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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入白昼
作者：引路星
内容简介
 除妖界和妖界最近有传言轰轰烈烈：郁槐和徐以年又碰上了。 五年前郁家横遭变故，郁槐被迫逃进无人敢踏入的妖族埋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在里面，但他仅用两年时间就从尸山血海的地狱中走了出来，不仅实力大增，行事更是肆无忌惮：郁槐屠了整整一族同他结怨的妖怪，连捧骨灰都没剩下。 如此乖戾的作风惹得两界议论纷纷，但这尊煞神在学生时期，倒是有过一段堪称纯洁的校园恋情。 当初郁槐和徐以年是人人皆知的一对情侣，双方甚至早早订婚。但在郁家出事后，徐以年却不管不顾甩了郁槐，堪称翻脸无情的典范。 五年后两人重逢，联合社区上早就盖起了一座座高楼。分析来分析去，大家都觉得按照郁槐的一贯作风，徐以年落到他手里少说也得脱一层皮。 直到某一天，一个帖子悄然飘上联合社区首页：我没看错吧？郁槐抱着的那个是徐以年？！ - 徐以年一直有个小毛病。身为善用雷电的除妖师，情绪激动时他会异能外溢，俗称漏电。 五年以后破镜重圆，郁槐试图纠正他的习惯，却屡屡失败，最后只能笑话他：就亲一下，你也要电我。你属刺猬吗？ 徐以年耳根一热，狠了狠心：要不你亲两下试试？ -凶残嘴贱的大妖怪X迟钝貌美的霸王花 -破镜重圆、双向暗恋，HE 希望你平安，不生病，再也不会遭遇不幸，即使有烦恼也是下一秒就能忘却的小事。你就和过去一样当闪烁的星辰、遥不可及的月亮，一路朝前，去实现所有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从来不跌进混沌的人间。 希望你永远自由，不要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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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顺着栽种红枫的大道一路前行，淡青色流云与垂落千丈的飞瀑相映成趣。作为历史最为悠久的除妖师学院，枫桥学院隐匿在群山之中。
清晨时分，十年级办公室。
秦主任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学生，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臭。这位已经是三进宫的老人，表面上低着脑袋似若反省，实则眼神迷离，估计还在走神。
“给我站好了！头抬起来！”秦主任用力拍了拍桌，“连夜下山、无视门禁，还他妈跑去网咖通宵上网！夜巡组跟我说学生自己破了结界跑下山我还不相信，这么神不知鬼不觉，我该夸你比起以前进步了还是怎么的？！”
“我正思考到底是哪个奇葩学生，除妖师还有爱好去网咖打游戏的，一听见你的名字就全明白了——徐以年！从你入学到现在，三十五条校规你有几条没违反过？！”
“十条。”男生斩钉截铁。
“放屁！”秦主任怒吼。
“您连这都记得清楚？”男生怀疑地看他一眼，“九条吧，不能再少了。”
“四条！只有四条！还不能再少了，我看你压根没把自己干过的破事放在心上！”秦主任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好情绪，“自己滚去领毕业考核任务！领了就赶紧回宿舍收拾东西待命，你们组的其他同学已经做好了准备，就差你一个不着调的！”
小除妖师们十一岁踏入学院大门，于学院修读十年之后，在二十一岁面临毕业考核，凭考核成绩决定能否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除妖师。
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徐以年终于集中了注意力：“毕业考核？这么快？”
“本来没这么快。最近不少地方不太平，事情处理不过来，除妖局就把小妖丢给学院处理，正好给你们毕业考核用。”秦主任脸色缓和几分，回忆道，“你们组分到的任务不算难做，负责维护妖界拍卖会的现场秩序。你那组组长是宸燃，有他带着，顺顺利利把任务做了。”
听见某个衰人的名字，徐以年重复了一遍：“宸燃？他别拖我后腿就行。”
秦主任不可思议：“你说谁拖谁后腿？人家宸燃年年期末测评都是全优，你呢！”
“因为我让了他一手。”
“……”
“如果只考实践不考理论，宸燃也就是被我吊打的水平——”
“徐！以！年！”见他口出狂言毫无悔过之意，秦主任怒火攻心，重重拍桌，“你好意思？！枫桥学院建校以来只有你一个人理论考试拿过个位数！偏偏你每次实践测试都能拿到满分，你到底是偏科还是脑子笨？！”
“……”徐以年不吱声了。
顷刻过后，他咬了下唇，嘀咕道：“我只是懒得学。”
天知道，他一看见理论就头晕目眩，能够轻易完成的实践一放到纸上，他死活看不明白。
当着老师的面，他拉不下脸承认自己只会动手。秦主任看他语气欠欠的，一时血压飙升：“理论才是根基！根基不稳，实践再好也白搭！你的学习态度必须给我摆端正！！……”
徐以年被骂得狗血喷头，他从办公室离开时，秦主任余怒未消，一旁的女老师悠悠地喝了口温水。
“主任，消消气。”女老师劝道，“有些学生，你怎么教都没用，费心费力为他考虑，他根本不把你的教训当回事。”
她说着，看向男生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
“天生就这样，教不好的。”
秦主任扭过头看她，语气严厉：“教不好学生，多想想是不是自己的教学能力有问题！”
“……”女老师握紧水杯，不说话了。
徐以年从走廊上经过。
他有些困，眼微微垂着。枫桥学院的走廊上都绘着金银红三色的妖怪绘卷，他不紧不慢地走过，一张脸比百妖绘卷还要明艳，黑白分明的眉眼生生有种妖气横行的味道。
有意无意，所有学生都在看他。
“徐以年又逃课？”
“牛逼，我早上路过办公室，听见秦主任对他狂风暴雨一顿输出。”
“这都多少次了，他真不担心自己不能毕业啊？”
“身份摆在那，他怕什么？一般人要是顶着他那个命相，说不定早就被……”
众所周知，除妖界有四大家族。徐以年作为徐家这代唯一的继承人，自十岁那年便凶名在外，无人不晓。
按照惯例，算命师会替满十岁的小除妖师统一测算命相，轮到徐以年时，给他测相的算命师当即被吓得面无血色：他的命相里杀孽和血光交织，生灵涂炭，是大凶大恶的不祥之相。
这么霸道的命相轰动了整个除妖界，为了改变徐以年的命相，徐家想尽了各种办法，即便如此他的命相还是不动如山，稳稳当当恐吓着所有人。
徐以年对这类围观霸王龙的视线习以为常，不紧不慢走进了教室。
上午的第一节 课还没开始，有不少学生提前坐在教室背书。徐以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昨晚玩了一个通宵，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教室忽然像被按下暂停键，背书声齐唰唰消失。
个别没听见的还在念念有词，他的同桌自以为隐秘地提醒道：“别几把背了！大佬困了！”
“操！”那人惊恐地住了嘴，“打扰了，对不起！”
“……”徐以年头也不抬，“你们继续，催眠。”
话音刚落。
教室的四面八方响起了朗朗读书声，本来没背书的都把课本掏了出来，直接导致班主任进教室时感动得一塌糊涂：“同学们，你们的努力老师都看在眼里，相信我们班的每一位学生都能顺利通过毕业考核！”
在这样积极向上的气氛下，徐以年实在睡不着，索性摸出手机登上了联合社区。
并非所有妖怪都是除妖师的斩杀目标。总体来说，不惹事、不害人的妖怪反而会成为除妖师的座上宾，人类一直提倡两族和谐相处，避免战争。为了让妖族和除妖师逐渐消除存在了上千年的隔阂，也为了方便普通人了解妖怪，除妖局特意设立了联合社区，方便两族进行交流。
可惜联合社区开设以来，妖怪们鲜少在公共区主动发帖，偶尔看见感兴趣的话题才会在帖子下面进行回复，画风通常十分清奇。
【提问：喝了妖族的血可以变成妖怪吗？】
有妖怪回复：[可以治治你的脑瘫。]
【（呕吐）（呕吐）下班回家被一只犬妖骚扰，怪物能不能去死？？？？】
有妖怪回复：[啥玩意儿？你确定是犬妖？你详细说说，我们一族如果真出了这种败类，老子今晚就去做掉他。]
……
……
除了公共区，妖怪专区和除妖师专区都需要进行身份认证，为了混进妖怪专区，徐以年从一只猫妖那儿高价买来了账号。
很快，他在妖怪专区首页看见了一个飘红的帖子。
【听说了没？祁海拍卖会，郁槐也会参加！】
[真的假的！老公终于舍得露脸了？]
[啊啊啊啊啊啊谁有拍卖会的邀请函啊，卖我卖我，价格好说！]
[姐妹冷静！想想他那些腥风血雨的传闻，邀请函就不要和我抢了，危险留给我一个人承担。]
[有人出祁海拍卖会的邀请函吗？我不知道郁槐是谁，更不知道什么妖界第一脸，我只是想去见见世面。]
[至于吗？你们几百年没见过男的？]
[确实，没见过长得帅血统好还能从埋骨场活着出来的男的，嘻嘻。]
徐以年手指一顿，不由得看向自己刚领到的任务书，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次毕业考核的地点。
祁海市，妖界拍卖会。
他盯着任务地点，目光近乎冻住。
[你们以为郁槐是路边的阿猫阿狗，随便一个破拍卖会都愿意参加？他要是真出现，我把头摘下来给大伙儿当球踢。]
[直说了，我想踢球，郁槐别让我失望。]
[钓鱼的没妈，谁不知道郁槐从来不参加这些活动，上一次公开露脸还是从埋骨场杀出来，就硬钓呗。]
徐以年一直翻到最后，妖怪们众说纷纭、热闹非凡，却始终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他关掉了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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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拍卖会历史悠久，古时的拍卖品涉及人体收藏、上古邪器。近年来人类与妖族关系缓和，妖界拍卖会逐渐合理合法化，各类血腥猎奇的拍卖品也换成了上得了台面的珍宝。
举办拍卖会的祁海市恰如其名，是一座临海的金融大城，城边有一片月牙儿型的岛屿群。在其中一座私人岛屿上，盘踞在沙滩边的别墅宛如古罗马时期的皇城，巨大的白色屋顶呈圆弧状，雕花玻璃窗光可鉴人，隐隐约约能闻到室内装饰用的月桂香气。
这一届的会场秩序由主办方幻妖一族与祁海市除妖局联合负责，前来毕业考核的学生们需要协助当地除妖局维护秩序。徐以年和宸燃因为形象最好，被选到正门口站岗迎宾。尽管两人同龄，又都属于四大家的继承人，性格却十分不合，一上午他俩都没说过一句话。
拍卖会声势浩大，来宾除了妖怪，还有不少人类权贵。一辆漆成暗紫色的超跑风驰电掣停在不远处，车门一开，染着红发的年轻男子携网红女伴欣然下车。
红发摘了墨镜，四周打量一圈，格外满意：“看看！这不比什么游轮派对、山道跑车更稀奇？哥几个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地图上压根没这座岛。要不是我家跟举办方有点儿交情，说不定连岛都上不来。”
“是是，”小网红陪着笑，不停整理自己的长发，“沾您光了。”
“跟你说，别看来来往往一个个人模人样的，指不定全都不是人。”
小网红适时露出惊恐又惊喜的表情：“余总，我能做个直播吗？”
红发皱了皱眉：“这里不准拍照。你自己注意些，要是出事我也保不下你。”
红发边说边四处张望，目光扫到徐以年，忽然问：“你是什么品种？我猜猜，是不是狐狸？”
宸燃本来从这对男女下来就皱着眉，猝不及防听见这傻逼跟徐以年找茬，言语之中还有挖苦徐以年长得跟狐狸精似的意思，不由得幸灾乐祸，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徐以年没搭理他。
红发不满，上前一步理论：“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徐以年一撩眼皮：“听不见。”
“？”
宸燃在这时礼貌而强硬地拦了红发一下：“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将大门推开。
红发也明白这里是什么场合，只能瞪了徐以年一眼，悻悻入场。
和红发不同，身为除妖师，徐以年能轻易识别出在场哪些是妖怪。
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妖提着礼服款款而来，如果没记错，她在人类社会是一位当红女明星。女星后面中年男人形貌的妖怪看似平凡，仔细想想，好像是哪位财阀的掌权人。再往后一点儿，徐以年依稀感觉自己看见了军政大佬、商界贵胄……
让他奇怪的是，这些衣冠楚楚的妖怪路过他时几乎都会停下脚步，更有甚者回头对他一看再看，妖怪们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既像是看好戏，又像是讥讽。
“就是那个吗？左边那个。”
“徐家的……”
“他还敢站在这儿啊，真有种，知不知道今天谁会来？”
因为刚才的解围，徐以年对宸燃有所改观，顺口问：“保安站在这里是很好笑吗？”
“不是保安好笑，没谁看我。”宸燃语气平淡，难得给他提了个醒，“他们在笑你。”
徐以年莫名其妙，心说老子怎么就成谐星了。没等他想清楚，又一辆豪车停在了迎宾大道前。
侍者弯腰拉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着一身正装。男人的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晰，他眯眼看了看这边，面容英俊而桀骜。
他比在场大多数妖怪都要年轻，所有妖怪却都盯着他看。
“我操……！”认出这是哪位神仙，宸燃倒吸一口凉气。
徐以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呼吸近乎停止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人群之中的那道身影，联合社区上的帖子猝然掠过脑海。
……
[突然想起一件事，徐家好歹算是除妖世家，这么盛大的拍卖会，徐以年说不定也会出席，场面一定很精彩哈哈哈哈。]
[能不能别提这逼，晦气。]
[我都习惯了，只要提到郁槐，不出十分钟绝对会出现那谁的名字。]
[疯了吧这还有人磕？按照郁槐的脾气，徐以年现在去他面前晃悠就是找死。当初他跟郁槐结亲可是实打实的高攀，郁槐说什么了？对他还不够好？一出事翻脸比谁都快，婚约都拦不住他跑路，姓徐的绝对人品有问题。]
[话说回来，也不能全怪徐以年，当初有几个人料到郁槐能活着走出埋骨场？毕竟以前从没有过先例。]
[很好奇郁槐从埋骨场出来那晚，徐少爷睁眼到几点。]
[估计一夜没睡，怕得要死。闹成这样纯属活该，都是他自找的。]
……
……
郁槐下车后，同行的女伴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女妖铂金色的长卷发垂在背后，肌肤宛如新雪。她和郁槐的样貌都十分出众，站在一起格外引人瞩目。
徐以年不自觉抿了抿唇。
“喂！”宸燃本来不想管闲事，见他直勾勾地盯着那边看，不得不压低声音提醒，“你快躲一下！至少把脸埋下来！”
徐以年心乱如麻，下意识听从了宸燃的话。刚低下头，他又觉得这一举动实在自作多情。
联合社区上那群傻逼天天幻想郁槐恨他恨得要死，搞得他一不小心也把自己当回事了。
明明从下车到现在，郁槐都没多看他一眼。
距离他们分手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以郁槐如今的身份地位，收到的爱慕示好自然数不胜数，应该早就把他忘了。
徐以年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
郁槐不在乎了……还不够好？这不就是自己所希望的吗？
最先上前攀谈的是那位中年男人，他客客气气道：“郁先生，久仰大名。”
有女妖小心翼翼问：“您怎么会来拍卖会呢？以往有类似的活动，您似乎都没什么兴趣参加。”
和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不同，郁槐鲜少抛头露面，熟知他性格的妖怪少之又少，外界对他的了解更多来自于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
即使天性慕强，妖怪们靠近他都难免心怀戒备。
“听说这次的拍卖会货品很丰富，就想过来看看，”郁槐的视线掠过大门口的两名除妖师，在低头当鸵鸟的徐以年身上停顿片刻。
他笑了笑，意有所指道：“运气好，碰上了想要的东西。”

第2章 水上火
徐以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直到和郁槐擦肩而过，在对方走远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紧握成拳，已经把手心掐出了红印子。
郁槐经过他时态度自然，就像路过一个陌生人。倒是他的女伴毫不掩饰好奇，特意回头多看了看。
良久，徐以年呼了口气。
他好不容易压下胡思乱想，负责协调现场的女除妖师步伐匆匆走到他面前。
“徐以年？”女除妖师才知道他就是传闻中那位徐家少主，忍不住一直打量他，“你去一下二楼的A1号，那间包厢的贵宾要见你。”
徐以年的心跳漏了一拍：“谁要见我？”
能在二楼的包厢坐着，身份非富即贵。可他相熟的人都没参加拍卖会。
“你已经猜到了吧，他在妖族的地位不一般，我们拒绝不了。”女除妖师于心不忍，低声叮嘱，“要是出意外你就叫人，走廊里都有除妖师巡逻，再怎么说现在也是大白天，就算是他也不能在这里乱来。”
徐以年稍作犹豫，点了点头。
“等下，”一直没吭声的宸燃忽然问，“就算他喊救命，你们巡逻的真敢闯进去？”
女除妖师尴尬地笑了笑。
“别去了。”宸燃说完，又面朝女除妖师，“你就说找不着人，要是有什么事情，麻烦郁槐私下和他联系。”
“这……”女除妖师面露难色。
“不用。”徐以年上前一步，“走吧。”
宸燃啧了声：“没见过你这种上赶着送死的。”
徐以年漫不经心：“今天让你见见世面。”
宸燃觉得自己好心真是喂了狗，也冷笑道：“不识好歹，那你去送死吧。”
徐以年对他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大摇大摆跟上了女除妖师，后者生怕他反悔，踩着高跟鞋蹬蹬蹬步入拍卖大厅。
正中央的展台垂下猩红的丝绒幕布，高大的纯白石柱耸立在展台两侧，台下坐满了来宾。两名男侍推着一副浮世绘上前，身姿妖娆的女主持笑意盈盈介绍：“接下来这件拍卖品名为《灯下雀》。画家描绘了古代贵族女子生产之时，藏匿在房梁上的妖雀虎视眈眈、妄图伺机吞食婴儿的景象……”
徐以年无心留意台上价值千金的画卷，他并不如表现出来得那么镇定，事实上他心乱如麻，整个人都在恍惚。
郁槐找他干什么？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郁槐没什么多余的举动，现在是打算私下和他算账了？
没想到发生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郁槐的修养还是很好，这种情况也不忘给他留些面子。一想到这个，徐以年心里泛起些许苦涩，无奈的同时又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算账就算账吧……
大不了，他让郁槐打一顿出气。
想是这么想，当带路的女除妖师离开后，徐以年一个人在包厢门外踌躇了好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包厢门。
“请进。”说话的并不是郁槐，而是一道陌生女声。
徐以年推门而入。
出乎意料，迎面而来的是那位貌美的女伴，她没有坐在郁槐对面的座位上，而是恭恭敬敬地站着。
“您好，徐少主。”南栀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
包厢内放置了无火香薰，浅淡的檀香味扩散开来。这里的空间比徐以年想象中还要大，摆放瓷茶具的长桌两侧各有一张扶手椅，空椅子上堆了个一看就非常柔软舒适的靠垫。
南栀在他进来后带上门离开，房间内只剩下他和郁槐。
二楼的包厢皆有挂帘垂下，不妨碍贵宾们观看一楼的拍卖，楼下却没法看清楚包厢内的情景。郁槐目不斜视坐在窗边，从头到尾不曾回头，徐以年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向他的侧脸。
妖族的瞳色发色一向花花绿绿，郁槐的发色却是少见的深黑，但那双眼睛明显不属于人类。
暗紫色的，像是罕见的宝石。
这种令人过目难忘的颜色愈发衬得他眉眼深刻，徐以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句玩笑似的妖界第一脸，客观而言，郁槐的样貌的确担得起这声调侃。
和五年前相比，他好像更高了一些。
气质也变了。五年前，郁槐才从枫桥学院毕业不久，身上多多少少带着学生气。如今就算他闲闲地坐着，都会给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徐以年一边偷偷观察，一边等待他开口。
等了半天，郁槐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忘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徐以年等得越来越不自在，心一横，硬着头皮主动问：“你找我什么事？”
郁槐终于回了头。
满室灯光撞进那双妖异的眼睛里。徐以年的呼吸滞了一瞬，也就是在这个空隙，他听见了楼下女主持讲解的声音。
“……这件拍卖品产自沧州，都说‘沧州以南，水上生火’。在当地有一种妖怪擅长纵火，它们死后血肉会自行燃尽，只余下骸骨。它的骸骨是绝佳的燃料，点燃以后，即使在水里也能永不熄灭。”女主持后方的屏幕映出了拍卖品的模样，“这是一节水上火的肋骨，它被封存在这只注满水的琉璃球中已经有二十年了，可以看见，它依旧在水中燃烧。”
徐以年的表情出现了一刹空白。
“沧州以南，水上生火。”讲台上的老师引用了一句俗语。他的讲解深入浅出，配上教学视频里流光溢彩的珍宝，学生们的兴趣不知不觉被勾了起来。
徐以年正看得目不转睛，忽然有人凑近他耳畔：“喜欢这个？”
徐以年一下扭过头。
他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离后门很近，郁槐不知何时摸到了他旁边，正轻手轻脚拉开椅子坐下。
徐以年惊喜地压低声音：“你不是正在出任务吗？”
“提前结束了，刚好来陪你上课。”郁槐又问了一遍，“喜欢水上火？”
徐以年嗯了一声。
因为郁槐的出现，他心情很好，眼里都带着明亮的笑意。
郁槐看得心痒，在心里算了算这次任务所得的报酬，揉了把他的头：“过段时间给你买。”
但这句承诺最终没能实现。
没过多久，郁母惨死、鬼族灭亡，唯一活下来的郁槐大开杀戒，被除妖局通缉后逃进无人敢踏入的妖族埋骨场，人类与妖族的关系也一度降至冰点。
正如妖怪们所言，变故发生后，他不顾婚约与郁槐分手、在对方最困难的时候抽身而去……无论如何，是他对不起郁槐。
徐以年听着水上火越来越高的报价，说不清楚心里是何滋味。
他努力压下情绪，嗓音却有些哑：“你找我……到底有事没事？”
“当初欠你的东西，今天补给你。”相比强装镇定的徐以年，郁槐的语气称得上平静。他说话时按下了桌面上的加价铃。
徐以年被他刺了一下，心里一疼。
女主持停顿片刻，高声报价：“A1包厢，三百万！”
水上火的价格本来在几十万左右徘徊，这下直接抬了一倍多，台下不禁传来哗然声。
徐以年提醒：“这个价格已经虚高了，成色再好的水上火也只要一百多万。”
尽管郁槐一直冷冷淡淡的，徐以年还是忍不住跟他搭话，心里也准备好了听见更刺人的话语。
然而，郁槐扯了扯唇角，语气堪称阴阳怪气：“让你给钱了吗？你操什么心。”
？好像哪里不太对。
徐以年猝不及防听见这声嘲讽，呆了呆，情不自禁朝郁槐看去。
郁槐同他四目相对，眉梢微抬，徐以年有了不妙的预感。下一刻，郁槐的视线移到他腿上：“进到包厢都不忘站岗，你还真喜欢当保安。”
“……”
徐以年被狠狠噎了一下。想起自己几分钟前居然觉得郁槐修养依旧很好……
他修养好个屁。
外界都说郁槐性情大变，徐以年来之前也做好了准备，但他没想到是这么个嘴上不留德的变法。
念及对方经历过的那些事，徐以年忍了忍，默不作声拉开扶手椅坐了下来。
他们说话的同时，大厅内的女主持敲下了拍卖锤。没过多久，包厢外有人敲了敲门。
“您好，您刚刚拍下的水上火，按您的要求直接送过来了。”一名男侍抱着一只深色檀木匣，鞠躬进到了包厢内。
郁槐以目示意徐以年：“放他那边。”
见男侍放下东西快步离开，徐以年连忙拒绝：“我不要。”
郁槐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目露嘲讽：“怎么，我给你的就不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以年张了张口，“一来就送这么一份大礼，不合适吧。”
“你把欠我的还回来就合适了。”
来了。
徐以年心一沉，心说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水上火，兜兜转转绕了一圈，郁槐终于要和他算账了。
三百万就想买他一条命……也不是不行。
“好。”他狠下心，义无反顾，“你要杀要剐随便吧。”
“随便？”郁槐意味不明地重复。
“我不还手。”徐以年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我也不还口。”
郁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是谁跟你说……”
不等他说完话，敲门声从外面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宸燃的声音：“您好，请问徐以年在里面吗？抱歉打扰了，我们组临时出了一些状况，需要他下楼帮忙。”
徐以年下意识朝郁槐看去，后者脸上微薄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又变回了先前那副冰冷疏离的模样：“今天算了，你走吧。”
居然就这么算了？
徐以年犹豫不决，迟迟没有动作。门外宸燃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郁槐却已经收回了视线，像是没兴趣再分出精力应付他。
死刑突然变成了死缓，徐以年心情复杂地起了身。
“东西带上。”郁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徐以年一顿，默不作声捞过价值千金的水上火。
“记住你的承诺。”
“放心，”徐以年没有回头，“我不会抵赖的。”
包厢门从内拉开。一照面徐以年居然没有缺胳膊少腿，宸燃愣了愣。但他反应很快，演戏演全套：“楼下有人闹事，人手不够，你跟我下去帮忙。”
说实话，对于要不要上来捞人，宸燃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思来想去，他虽然不喜欢徐以年小混混一样的行事风格，却也不想看这人死在楼上，并且这是任务期间，组长还是他。
传出去太丢他脸了。
徐以年完全没察觉到他的良苦用心，反而皱了皱眉：“这都要找我？你解决不了吗。”
“……”宸燃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骂道，“白痴。”
说完转身要走，突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郁槐在打量他。
宸燃见过那么多妖怪，在任务中途亲手杀死的也有不少，没有一个给他这样窒息般的压迫感。更恐怖的是，他从郁槐身上感受到了杀意。
意识到这个，宸燃的脊背一下蹿上了冷汗。
徐以年浑然不觉，在这时飞快蹲下，动作轻巧又迅速地将水上火放在门边。
“我不抵赖，但这玩意儿我是不会要的——”他说完抓住宸燃，扯了对方一把就往楼下跑。
宸燃被他抓着手腕，只觉得郁槐的视线似乎更冷了。他鬼使神差扭过脸，想看一看郁槐现在究竟什么表情。
刚回头，宸燃心里一悚，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炸了起来。
独自留在房间的妖族直勾勾注视着这边。因为角度，郁槐半张脸模糊在阴影里，无端令人觉得压抑到了极致。
郁槐的目光黏在徐以年身上，专注得几乎怪异，像是要将他囚于方寸之间，再也不能擅自离去。

第3章 地下拍卖会
一直到了楼下，宸燃还像是没回过神，徐以年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喂，你傻了？”
“……”
宸燃慢慢朝他看了过来，须臾后自言自语：“你上去了半个小时，居然还活蹦乱跳的。”
光是和郁槐打了个照面，他就仿佛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徐以年一时分不清宸燃是夸他还是损他，正想让他说清楚，宸燃呼了口气，率先打断他：“我上来不止是为了捞你，刚才不方便说。”
徐以年一愣：“什么意思？没人闹事？”
宸燃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终于明白了徐以年的理论成绩能次次稳坐倒数第一不是没有理由。
他低声道：“我们组有两名除妖师失踪了。你上楼后不久，他俩的电话就打不通了。联络类的符咒也没有反应。”
身为组长，宸燃比较心细，他给每位组员都画了联络符，以便在手机无法使用的情况下保持联系。
徐以年脸色微变：“你联系这边的除妖局了吗？”
“联系过了，他们的态度有些奇怪，”宸燃迟疑了一下，“他们给我的感觉很敷衍，说是会派专人搜查，让我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等候通知。”
抵达祁海市之后，当地除妖局的除妖师反复叮嘱他们拍卖会上的各个事项，相比之下，除妖局对待突发事件的态度确实很敷衍。
“他们可能知道什么，或者说，消失一两个除妖师是他们默认的。”
“鸟儿悄的，祁海分局还挺牛逼。”徐以年啧了声，“要不要联系学院？”
学院规定，在考核过程中，学生自身生命受到威胁可以发消息向学院求助，但同时也会被视为本次毕业考核不通过。
“你不在的时候，我征求了组里其他人的意见，其他人都选择联系学院，这种情况太罕见了。”
徐以年没什么意见：“那就联系学院，反正还能补考。”
“还有一件事。姜秋月说，她在西边小门站岗时听见了两只妖怪的对话。”
“就是那两个。”女生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两名妖怪，其中一只妖怪无所事事叼着烟，两个都在低头玩手机。从制服上看，这两只妖怪应该是拍卖会的清洁工，“我听他们说，白天的拍卖会真没意思，还是夜里让人提得起精神。”
姜秋月的个子不高，站在徐以年和宸燃旁边显得很娇小，她神色紧张，像是担心那两只妖怪突然回过头。
“妖界拍卖会只有白天这一场。”宸燃盯着那两名妖怪，“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你问错人了。”徐以年干脆道。
“组长，”姜秋月的声音带着颤，“我们该怎么办啊？苏棠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学院离得那么远，除妖局又不帮忙，会不会等老师们赶过来……”
“先别多想。”宸燃安慰她。
徐以年侧头：“有个办法，要不要去试试？”
叼烟的妖怪懒洋洋地吐出烟雾。他有三只眼睛，这会儿三只眼全部耷拉着眼皮，神态穷极无聊：“还有多久结束？”
“两个多小时。”回答的妖怪头也不抬，他的模样一看就不属于人类，绿色的皮肤像是某种生长在潮湿树根下的苔藓，绿皮骂骂咧咧对着手机，“我操！你点塔啊，射手打人干什么？我真看吐了，手部残疾还是脑部残疾？”
“小声点儿！”三只眼呵斥，“要是被巡逻的发现你在这偷偷打游戏，够你喝一壶的！”
“哦哦，唉，我的错我的错，这不实在是太生气了……”
话音刚落，三只眼还没吸尽的香烟落在地上。
两只妖怪对视一眼，都一动不敢动。他们的后心被人用手抵着，那人的指尖温度极高，像是一把燃烧的利器。
“别出声，也别回头。多说一句话，你俩就会被烧成灰。”
“保持这个姿势往后退，”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退到拐角的仓库，你们一前一后进去。”
两名妖怪对视一眼，三只眼率先朝绿皮点了点头。
等进了仓库，早已等候在里面的姜秋月递上了翻出来的麻绳和胶布。徐以年最开始提出绑了这两只妖怪逼问她还很忐忑，但见徐以年他们平安回来，仓库门窗一关，姜秋月顿时有了勇气：“组长，这里有好多好东西，我发现了螺丝刀、钳子、镊子……要不要电锯？”
看清楚他们三个的模样，意识到他们的身份，先前老老实实的三只眼突然发作：“干什么干什么？！疯了你们？你们还管不管和平共处条例了？！”
绿皮跟着吵吵嚷嚷：“你们是哪个地方的除妖师？他妈的岂有此理！老子屁事没做就被人绑了，工号多少？等老子明天去除妖局投诉你们！”
徐以年原本还想尝试向他俩问话，听到这里，他不耐烦地将手里的水果刀拍在集装箱上，刀尖入木三分：“果然还是要打了再问。”
“等等！”宸燃见他抬脚上前，连忙拉了他一把，轻声耳语，“你冷静点！我们是来问话的！”
说完面朝两只妖怪，表情和善：“放心，只需要你们回答几个问题，希望你们好好配合，不然大家都麻烦。”
三只眼的妖怪瞟了眼徐以年，男生的样貌漂亮得扎眼，肤白发黑、高挑清瘦，一看就不像什么狠角色，不禁发出怪笑：“能有什么麻烦，大不了被他打一顿咯。”
“来啊来啊，我说弟弟，要不要教你怎么揍人？”
徐以年懒得跟他俩废话，手指关节咔咔活动一声。
“你们俩真是蠢得没边了。他是徐家的少主，照他的身份，杀你们两个无名小卒都不需要报备的。”宸燃边说边死死拽住徐以年。这小子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手臂看着纤细，力气奇大无比，宸燃都快摁不住了。
刚才还满脸不屑的三只眼突然面色一变：“你是徐、徐……郁、郁槐的……”
听见煞神的名字，绿皮同样脸色难看：“鬼、鬼族……”
徐以年下意识否认：“哈？我不——”
宸燃及时掐了徐以年一把，暗示他先别说话。
早就听说郁槐在妖族积威甚重，没想到他俩的注意力会拐到这上面，宸燃索性顺水推舟：“既然知道他跟郁槐什么关系，你们最好自觉点儿。”
徐以年张了好几次口，见三只眼和绿皮听见郁槐的名字瑟瑟发抖，生生忍下了反驳。
他明明已经和郁槐没关系了，这样借用对方的名头……
徐以年有些心虚，耳根微微红了。
可惜三只眼压根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你、你放屁！郁槐跟他早就一拍两散了！”
绿皮已经失去了动脑能力，这会儿跟着三只眼疯狂点头。
宸燃三言两语道出一段具有迷惑性的关系：“你们应该都知道今天高价拍出了水上火，这东西原本不值这个价钱，你们以为是哪个冤大头不识货？错了，那是郁槐特意拍下来讨他开心的。”
姜秋月原本在一旁看他俩表演都快看入迷了，听到这里双颊一红，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郁槐他……居然这么痴情。”
徐以年实在听不下去了：“少造谣，他不是这个意——”
宸燃偷偷踩了他一脚。
徐以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要不是情势所迫，他真想和宸燃翻脸。
“他俩确实掰了，但郁槐对他的态度……”宸燃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两只妖怪都是拍卖会的工作人员，自然知道今天的水上火是谁拍下的。三只眼的三只眼睛里分别流露出了茫然、恐惧、要不干脆招了吧的神色。
宸燃趁机添了把火：“你们可以不信这个，不过他这人脾气很差，一向杀人不眨眼。”
徐以年等了半天，终于听见了动手的信号，他把刚才插在集装箱上的水果刀又拔了出来，提刀往前走：“不想说是吧？行，这辈子都别说了。”
三只眼：“……”
绿皮：“……”
绿皮率先顶不住了，他哭丧着脸：“不是，哥，就算我愿意招，搞了这么一大圈，你到底要问什么啊？”
-
走廊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霉菌的气味，很难想象在这栋皇宫般的别墅内还有这样阴暗潮湿的地道。徐以年的双手被拷在身后，绿皮牵着锁住他的拷链，两人一前一后朝前走。
稍远些的位置，三只眼押着宸燃，后者和他一样被锁住了双手。走廊尽头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隐隐约约能听见拍卖场里喧闹的声音，徐以年低声警告：“别搞小动作，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明亮的蓝紫色电光在他指尖一闪而逝，绿皮被电得双手发麻，苦着脸道：“不敢，绝对不敢。”
根据这两只妖怪的说法，在这栋华美的建筑之下藏着妖族十年一度的狂欢场。白天的拍卖会不过是主办方欺瞒除妖师的作秀，妖怪们假装与除妖师和平相处，他们同人类宾客共处一室、将血腥猎奇的拍卖品换成人类能接受的珍宝，直到黑夜降临才暴露本性。真正的妖界拍卖会只在地下举行。
听完这两只妖怪的讲述，意识到拖得越久，失踪的组员越是凶多吉少，宸燃和徐以年商量后决定冒险潜入拍卖会。
这一届地下拍卖会由幻妖一族作为主办方，受邀者会收到主办方的邀请函，凭此进入会场。三只眼和绿皮作为拍卖会场的员工，只能带他们走这条阴暗隐秘的货道，因地下拍卖会的员工都有着严格的身份核验，经过商议后，姜秋月留在地上等待学院的救援，宸燃和徐以年伪装成被抓获的货物，由两只妖怪带进地下拍卖会场。
一旦进入地下，普通的联络符咒都会失效，徐以年不得已和宸燃结了同心咒。这种通常被情侣用来倾听彼此心声的符咒一向不受外界干扰。结咒的那一刻，徐以年和宸燃双双在对方心中听见了干呕声。
墙灯将人拉出斜长的影子，绕过走廊最后一个拐角，徐以年瞥见了拍卖会场吊诡猎奇的一角。
和上面方方正正的拍卖大厅不同，这里的场地结构呈圆形，像是古罗马时期的斗兽场。徐以年不确定自己看见了多少只妖怪，他甚至感觉无意中瞟到的几张脸属于通缉令上的在逃犯，成百上千只妖怪兴奋地盯着展台，四周不停传来报价声和议论声。
“五百万！”
“五百五十万！”
“这么一点儿钱就想买到六十年的命？行情果然越来越差了。”
“还不是因为除妖局打压，十年前那次拍卖会，最后的成交额是多少来着？”
说是这么说，价格仍然一路飙高，有参与竞拍的妖怪忍不住对四周道：“你们一个个年纪轻轻的，都急着返老还童？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抢什么——七百万！”
展台之上站着几个小孩。
女孩子们穿着小洋裙，男孩子们穿着小西装，一排小孩打扮得漂漂亮亮，像是橱窗里的玩具娃娃。
[他们在买寿命。]徐以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可这是禁止的。]宸燃也呆住了，惊讶至极的声音在徐以年脑中响起，[这已经违反除妖局的法律了，还是小孩儿，这是死罪……]
寿命不能凭空得来，只能以命换命。把人类的寿命献祭给妖怪，妖怪就能获得更长的寿命。
在两人交流时，六十年的寿命拍出了一个高得吓人的数字。主持人宣布价格后，邀请一位裹在斗篷里、身形佝偻的妖怪上了台。
宸燃道：[换命师。]
徐以年目不转睛盯着斗篷下的妖怪：[不是说换命师都在蹲监狱吗？这鬼地方的主办方是怎么回事？！]
主持人继续道：“请坐在C区13号的买主上台，由换命师来为您交换寿命。”
拍得寿命的买主是一只上了年纪的女妖，在全场的注视下，女妖满脸风光地上了展台。换命师示意买主挑选一个孩子。挑好以后，换命师一手抓住被挑中的男孩，一手握住买主的手腕。
不知道换命师做了什么，男孩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长，与此相对，女妖两鬓的白发褪为黑发、眼周的皱纹也消失不见。男孩最终变成了成年男人，原本老去的女妖则倒退回中年模样。
女妖面露喜悦，她不停看着自己皮肤紧致的手、用手不断抚摸自己的脸。人类男孩即使变成了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神态举止依旧像个小孩子，因为生长带来的剧痛、且整个人都被卡在不合身的衣服里，突然爆发出嚎啕哭声。
这个助兴节目让满会场的妖怪爆发出喝彩声，他们兴高采烈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女孩儿！”
被剥夺寿命后，即使有幸回到正常的人类社会，成人样貌的孩子大多难以重新适应生活。
“哥，别看了别看了。”绿皮在徐以年身后急急忙忙小声提醒，“再看下去要露馅儿了。”
徐以年压下情绪，绿皮装作教训他的模样，凶神恶煞走到他旁边：“还不快走！拖拖拉拉的想死吗？”
徐以年面无表情扭过脸，绿皮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一会儿前面有个小房间，是验货的地方，一般情况下货物都会被送往后台。但是哥，你这张脸可能有点危险，他们应该会让你去二楼。”
来不及再多解释，绿皮推攘着他往前走去。验货的妖怪看见他们押着两名除妖师，吹了声口哨：“哟，又来新的了。”
绿皮一把扭过徐以年的下巴：“看看，这次的货色可不一般。”
徐以年被妖怪不怀好意地从头扫到尾，直白赤裸的目光仿佛黏在他身上，气得差点漏电。
半晌后，那妖怪嘿嘿一笑：“的确是个值钱的美人。把他送去二楼，那些贵客一定会喜欢。”

第4章 打架
徐以年被蒙上眼睛，推搡着上了二楼楼梯，宸燃被三只眼带往后台。同心咒的另一头传来宸燃的嘲笑：[连妖怪都这么说，早上那二世祖把你认成狐狸不是没有理由。]
[那是因为他们瞎，连自己亲爹都认不出来。]徐以年默不作声磨了磨牙。
能在这鬼地方被奉为座上宾，想也知道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宸燃收敛起玩笑的口吻：[有情况随时交流，见势不对保命要紧。]
[知道，你也小心。]徐以年难得没和他抬杠。
深黑的眼罩完全剥夺了视觉，徐以年只能大致感觉走到了环形走廊的尽头，随着咔哒一声开门响动，押送他的妖怪将他推进了房间，紧紧绑在正中央的石柱上。
脸上的眼罩被一把扯下，刺眼的光线令徐以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天花板上数个摄像头正对着他，红光闪烁的镜头仿佛毒蛇吐出冰冷的蛇信，窥探着被束缚的猎物。
在摄像头背后，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注视着男生稠艳的脸庞。二楼的小规模盲拍只供给包厢里的贵客，与一楼的拍卖同时进行、互不影响，这样的非公开拍卖出价机会仅有一次，价高者得标。贵宾们在心中给这件漂亮的商品贴上价签，数间包厢内相继输入了令人咂舌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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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房间内没有窗户，压抑的气氛令徐以年逐渐开始烦躁，无奈对着满室监控，他心里再不爽也不敢轻举妄动，穷极无聊之下，徐以年开始骚扰宸燃。
[你怎么样？]
[到后台了，这里放着十几只金笼子，里面关满了被当做拍卖品的妖怪。有风魁、食地灵、天戟……都是实力不俗的妖怪。]
在妖界拍卖会规范之前，经常有被主办方抓住的妖怪作为拍卖品出现在拍卖会上。妖族的骨骸、血液、皮肉都能成为宝贵的材料，甚至可以用来做活体实验，在这里出现拍卖妖族的情况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听见宸燃报出平时只在课本上见过的种族，徐以年惊讶道：[这都敢抓？这地方如果被端了，主办方牢底坐穿啊。]
宸燃听着徐以年的声音，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押送他的三只眼小声道：“哥，后台的拍卖品都必须关在笼子里，你选个合眼缘的，我把你送进去。”
“钥匙在哪？”
“钥匙在看守手里，你这么强，等会儿找个机会让看守来你笼边，打晕他就能出来了。”
不远处两名看守身形身材庞大，个头都超过了两米，其中一人身后背了把大斧头，另一人脸上有道贯穿全脸的疤痕。
宸燃若有所思，没有接话。他的视线掠过关押着妖怪们的金笼，笼子里的妖怪们注意到他的视线，凶神恶煞道：“看什么看？小心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又有倒霉鬼进来啦？”
“好像还是个除妖师，真废物，居然让三眼抓进来！”
宸燃没搭理他们，目光扫过金笼上一闪一闪的暗纹，微微转头瞟了眼三只眼。后者正跟两名看守打招呼，疤脸的看守笑道：“厉害啊，竟然还抓了个除妖师，正好拿给许愿机血祭用。”
疤脸边说边往前走，三眼推着宸燃紧随其后，最终在一只鸟笼前停下。在一众关押妖怪的矩形笼中，这只巨大的金色鸟笼异常显眼，似乎因为使用了多年，笼子的顶端有着少许暗红的锈迹，里面关的全是人类。
宸燃仔细看了看，没看见失踪的两名组员，倒是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略微眼熟的脸，女人脸色苍白，见了看守吓得一哆嗦，宸燃看了她须臾，想起了在哪儿见过她。
今早在正门口，红发二世祖带着的那个小网红。如此看来，地下拍卖会的主办方从白天的拍卖会抓了不少人。
疤脸打开鸟笼，里面的人类见到看守纷纷后退。宸燃站在笼边不动，三只眼低声催促：“哥，进去啊。”
宸燃回过头看他，三只眼意识到不妙，见宸燃距笼子只有一步之遥，索性直接将他往里推。灼热的烈焰瞬间包裹了三只眼，他甚至来不及尖叫就被高温烧成了焦炭。宸燃甩掉手铐，嗤笑道：“这么明显的符文禁制，当我看不见？”
金笼上画满了暗金的符文，无论妖族还是除妖师，进了笼子就再也无法使用能力。两名看守见势不妙朝他攻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好戏令笼子里的妖怪们全都兴奋地扒紧栏杆：“喂！除妖师！干掉他们！”
……
宸燃那边似乎打起来了，心音变得杂乱无章。徐以年怕影响他发挥，尽量让自己别胡思乱想，正憋得难受，房间门忽然从外拉开，两只身形壮硕的妖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牛头的妖怪咧开嘴，朝他别有深意笑了笑：“恭喜你，拍出了一个天价。”
另一只妖怪重新给徐以年戴上眼罩，他们快速解开他的束缚，手脚都上了拷链，粗鲁地拖着他往外走。
徐以年忍不住在心里狂骂，脸上勉强维持住表情。金属脚铐在地上划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被带到了某一扇包厢门前，两只妖怪将他送进去，恭敬地关门离开。
包厢里氤氲着清透的香薰气味，仿佛凝着晨露的白花悄然盛开，纯洁芬芳的气味中夹杂了丝丝沉郁的木香，让人误以为置身于古树下的花草丛中。
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却难掩轻佻：“这次的主办方还算不错，能搞到这种稀罕货。”
徐以年凝神倾听，确定包厢内只有这一个人。对方见他站着一动不动，轻轻笑了声：“还不过来？”
行，徐以年心想。
等老子过来锤爆你的狗头。
他踩着柔软的地毯，慢吞吞朝前挪动。眼罩还没取下来，徐以年动作迟缓，只能根据呼吸声大致判断他的位置。似乎是嫌他走得太慢，说话的妖怪缓缓踱步到徐以年面前，修长的手指在他耳后一勾，摘眼罩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情人。
徐以年遽然对上了一双森林般的绿眼睛，妖怪眉眼含笑。注意到他森白的犬齿，徐以年确定了这是一只狼妖。
“长这么漂亮，可惜是个哑巴。”狼妖边说边垂眸靠近，像是要勾他的下巴。徐以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着不适感受对方身上的妖力，心中对狼妖的水平大致有了估计，徐以年直接避开了他的触碰，冷冰冰道：“不想死就滚远点。”
狼妖愣了愣，像是被他的出言不逊震住。他一眨不眨地打量他，眼里的情绪忽然变了，片刻后惊讶道：“等等，你是徐以年？”
徐以年莫名其妙，正想问你是谁啊，狼妖眼里重新盛满笑意，仿佛收获了意外之喜：“你说，我如果把你送给郁槐，他会怎么感谢我？”
徐以年的表情出现了一霎空白。
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细小的电弧自指尖绽开。狼妖没注意到他的变化，还在自顾自道：“落在他手上，保不准他怎么折腾你。可惜你这张脸——”
徐以年十指之间骤然爆开电光。
他的身形快如鬼魅，狼妖的脖子被手铐链条紧紧绞住，整个人脸颊涨红、动弹不得。明亮刺目的蓝紫色电流顺着链条灌进狼妖体内，徐以年双手一握一拧，被电麻了的狼妖双膝下跪，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徐以年甩了甩双手，破碎的手铐随之丁零当啷滚落。他一脚踢开碎裂的脚铐，正准备给狼妖再来一下，狼妖捂住脖子，咳嗽着不停摆手：“停…停！有话好好说！”
“我就是在跟你好好说啊。”徐以年恶声恶气，毫不客气踹了狼妖一脚。
狼妖痛得一哆嗦，生怕他再次攻击，飞快求饶：“我错了我错了，郁槐哪配和你……咳咳！”
徐以年本来准备停手，一听这话，大量电流从手中落下，直接砸中了叽叽歪歪的狼妖：
“准你说他了吗？”
狼妖浑身抽搐，表情痛苦中带着一丝茫然，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又挨打了。
他是在说郁槐不好吧？
这小子怎么跟个炮仗似的，说什么都不行？？

第5章 拍卖
徐以年反锁好包厢门，他翻箱倒柜，从壁柜里顺过睡袍的腰带，将狼妖结结实实绑了起来，带着电光的手指抵住狼妖的太阳穴：“你要是敢喊，我就把你的脑袋戳个洞。”
狼妖尝过电流的厉害，大半个身体都麻着，只有面部的表情还能变化。他龇牙咧嘴，却也不敢不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嘛？…嘶！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徐以年没搭理他，用同心咒联系宸燃：[宸燃？打完没？]
半天没得到回应，徐以年正怀疑宸燃是不是被放倒了，脑中传来了声音：[行了，你怎么样？]
[我把贵宾室里这草包制住了，说不定能拿他当人质。]
宸燃嗯了一声，正想说徐以年干得不错，笼子里的妖怪们见他从两名死掉的看守身上摸出钥匙，把鸟笼里的人类都放了，也开始心痒痒：“除妖师，能不能把我们也放出来？”
宸燃扭过头。接触到他的视线，妖怪们争先恐后道：“我发誓我是良民！这辈子从没违反过和平共处条例，和这傻逼主办方没有半点关系！”
“我他妈走在街上就被绑了，百分之百的受害者！”
“放我出来，除妖师！我们妖族一向恩怨分明，我会报答你的！”
[这些妖怪想让我放他们出来。]宸燃对徐以年道，[看起来确实是被无辜牵连的，主办方把他们全关在压制能力的笼子里。]
[确实挺惨，]徐以年换位思考了一下，[谁要把我关在笼子里，我得拆了他的祖坟。]
宸燃听到这里，忽然灵光一现：[要不放这些家伙出来，让他们帮忙对付主办方？]
徐以年也来了兴致：[我觉得行！你跟他们谈谈？]
与此同时。
一楼的拍卖大厅，主持人见最后一件拍卖品上了台，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拍卖品都不同，这一件是真正能令现场疯狂的无价之宝。
主持人拔高声音：“按照惯例，每届妖界拍卖会都要为来宾们提供一册拍卖品目录，只有最后一件压轴品不会出现在目录里，想必各位已经等候多时了。我保证，即使是最见多识广的来宾，看见这件压轴品也挑不出一点儿刺。”
灯光从展台正上方倾泻而下，屏幕上投出了压轴品的模样。那是一位身材修长的青年。他面带微笑地朝台前走来。如果忽略那只贯穿青年大半张脸、与他的头颅几乎长在一起的鸟笼，青年的外貌倒是非常清秀。
“今年的压轴品是一只笼妖，如果各位没怎么听过笼妖这种叫法，他还有一个更广为流传的名字。”
“——许愿机。”
满室哗然。
如水滴入油锅，四周群情鼎沸，贵宾室内淡然了一晚的妖怪们也迫不及待掀起帘子，将目光投向那名青年。
“只要为许愿机提供足够的人类用于活祭，他就能帮您实现一个愿望，任何愿望！无论是上百年的寿命、最美丽的女人、最强大的力量！他甚至能一瞬间让与您相隔半个世界的仇敌脑袋落地！”
“为了表示主办方的诚意，我们为买主准备了五十名活人用于活祭，除妖师的血肉灵魂相较于普通人类有更好的增益作用，我们准备的活祭品中有十三名除妖师，这在过去的拍卖会上从未有过先例！”
“这是现存的唯一一只许愿机！相信各位大多有所耳闻，每完成一个愿望，许愿机都需要休息很长时间，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他再愿意接受许愿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主持人一挥手臂，数盏追光灯全部照向许愿机，“那么，今晚的压轴品，起拍价是——”
轰！！
猩红色幕布陡然落地，将展台上的景象遮了个彻底。一众宾客莫名其妙：“怎么回事？”、“这是在玩什么把戏？”、“故弄玄虚，还拍不拍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跑向展台，“幕布坏了，马上升起来！”
他边说边控制着幕布向上升起，不知为何，这幕布升得格外慢，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工作人员心急火燎，下意识朝展台望去。
不对。
工作人员动作一僵，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幕布升到这个位置，按理说应该能见着主持人和许愿机的脚了，可台上却空无一物。
拍卖大厅的角落里，一名傀女从宾客席上站起来，不慌不忙朝外面走去。
出了拍卖大厅，傀女一改悠闲的姿态飞快朝前狂奔。他几乎是贴地而行，速度快得惊人，一道身影却紧随其后，最终先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来了。
因为强烈的憎恨和恐惧，傀女的瞳孔遽然缩聚。
“我以为傀女都被我杀光了，没想到还漏掉了一只。”
傀女刹住脚步，冰冷而怨毒地看向来者。他们都是在工作人员急忙调整幕布时离开的拍卖大厅，傀女因为激烈奔跑气息紊乱，对方的呼吸却很平稳。月光之下，他的面容年轻又英俊，可在傀女看来宛如地狱里的恶鬼。
郁槐面无表情，轻声问：“许愿机呢？”
“死了。”傀女冷冷道，“不过别急，你很快就会见到他！”
伴随傀女阴鸷的声音落下，无数只埋伏已久的傀儡自阴暗的角落里冒了出来。道路两侧、树梢屋顶……竟全都藏匿着傀儡！
一得到命令，上千只傀儡疯了一般朝郁槐扑去。
噗！
傀女吐出一口鲜血，笑容却越来越大。
密密麻麻的傀儡线连接着他的心脏。一只傀女能够同时操纵的傀儡是有限的，要想操纵成百上千只的傀儡，傀女只能以心脏为媒介，付出折寿的代价。为了能杀掉郁槐，他甚至不惜搭上自己大半生的寿命！
数不尽的傀儡潮水般袭向郁槐。再强大的妖怪也不可能立即解决这么多目标。傀女目不转睛，等待着郁槐自顾不暇的一瞬间。
就趁那一瞬间，杀了他！
傀女将全副心神投注于傀儡阵中的鬼族，脖颈边忽然传来一小阵尖锐的刺痛。
一根不知何时缠绕上来的傀儡线扎进了他的脖颈里，那线一拉一扯，傀女便立刻不受控制般猛地跪在了地上，他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迟来地意识到自己是被反操纵了。
随着傀女这一跪，他心口的傀儡线也跟着被拽动，上千只攻击郁槐的傀儡全部停下动作，在郁槐脚边齐齐跪了下来，整个场景说不出的滑稽。
“站着不说，那就跪着。”
郁槐拨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傀儡线，被他操纵的傀女连滚带爬到了他面前。
傀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细线：“你怎么……怎么可能……？！”
郁槐不仅操纵了他，同时也操纵了上百只傀儡。他操纵这些傀儡需要付出心头血为代价，郁槐却只需要动动手指。认识到彼此的实力差距，傀女的嗓音不觉带上一丝颤抖。
在郁槐肩上停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灵体，雪白浑圆的灵体摇头晃脑，胖乎乎的手指连着数条傀儡线。它就像一只缩小版的傀女。
傀女看见那只灵体突然双目血红，恨恨道：“你们一族都是怪物，这种不正常的力量……你们本来就该死！”
鬼族中的那个鬼字，是驱鬼的意思。
被一名鬼族杀掉的妖怪和人类能够为这名鬼族所用。鬼族可以将死者的灵体召唤出来，从而借用死者的能力。换句话说，杀死的妖怪和除妖师越多，鬼族自身拥有的能力种类越丰富，自然也越强大。
这些年来，两界之所以对郁槐颇为忌惮，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埋骨场聚集了大量不同种族的妖怪，有的种族甚至不在除妖局的记载之列。天知道郁槐在埋骨场杀了多少种妖怪，又获得了多少种能力。
郁槐又问了一遍：“许愿机在哪儿？”
“我也想问问，你杀了我全部的族人，你还记得住他们的脸吗？”傀女狞笑道，“噢，我忘了，你都能从埋骨场出来，怎么会记得区区一族被你屠杀的妖怪？”
“你带走许愿机是为了这个？”郁槐的声音骤然冰冷，他扯动了一下手里那根傀儡线，傀女的脑袋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又立即抬起，连续不停地用力磕头。
擅于操纵的傀女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操控的滋味，他双目充血，额头的鲜血模糊了视线，仍遮不住眼里的怨毒：“……你直接杀了我算了！”
“知道我在找许愿机的没几个，你有胆子用他引我出来，想死可没那么容易。”郁槐居高临下，看着满脸血痕的傀女，“谁派你来的？”
傀女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他忍着剧痛，咬牙不发一言。
叮当一声，一把锋利的剔骨刀落在了他面前。
他正疑惑郁槐想要干什么，就听见对方慢条斯理的声音：“等你亲手把自己全身上下连皮带肉削下来，大概就愿意说实话了。”
傀女头皮一麻。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捡起了剔骨刀，将锋利的刀刃抵上了胳膊。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只能随着傀儡线的牵引将刀刃扎进胳膊，一片又一片皮肉被他亲手割了下来，整条胳膊鲜血淋漓。
面对如此残酷的刑罚，即使再不愿屈服，傀女也不得不开口求饶。
“……我说、我说！停下来！求求你停下来！我没见过雇主！他是靠传话阵跟我联络的！大概三个月前，就在你灭掉我们一族不久之后，雇主主动联系了我，他说你回来复仇了，就算我侥幸躲过了那一次，我早晚也会被你找到！只要在拍卖会上劫走许愿机他就愿意帮我隐姓埋名，我控制了主持人，让他带着许愿机去往——”
傀女的声音戛然而止，口中忽而喷出一大口鲜血。
紧接着，他的眼部、耳部、鼻部都开始流血，混杂着毒素的紫红色血液从他身体各处涌出来，傀女瞳孔上翻，脸上维持着惊慌而哀求的神色，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体内藏有剧毒。
郁槐立即召唤出冰魄的灵体尝试冻结傀女的血液，却为时已晚，无法阻止毒素大面积扩散。
不到半分钟，傀女死在了他面前。
意识到这只傀女在执行任务前很可能已经被下了毒，郁槐收回灵体，折身向拍卖会场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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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好了。这些妖怪积怨已久，只要放他们出来，他们都很乐意帮忙对付主办方。]宸燃边放人边和徐以年交流，[后台没找到苏棠和顾晓东，你那边呢？]
[我这边也……等等！]徐以年猛地扑向了玻璃窗。
一楼的拍卖大厅灯光璀璨，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铐链声响，两名侍者押着一人自阴影中走出，看见被推上台的那道身影，徐以年惊讶道：[我看见苏棠了！]
许愿机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为了安抚宾客，主办方只好临时增添了新的拍卖品。新上台的主持人朗声介绍，试图重新吸引宾客们的注意：“妖界拍卖会举办数届，各类珍宝层出不穷，但接下来这件拍卖品可是头一回登上展台——一名年轻的、样貌出众的除妖师！”
宾客席上议论纷纷。郁槐从阴影处上到二楼，听到这里看向展台。
“拍卖除妖师在过去从未有过先例！我们精挑细选，综合能力、年龄、容貌选出了这件不可多得的拍卖品：迄今为止，她杀死过数只妖怪、完成了上百项除妖任务！更重要的是她拥有罕见的治愈系异能，不仅能治疗别人，还能自愈。只要她留着一口气，就是永久的移动血包，经得起您随意使用……”
被推到台前的人单薄而美丽，长发遮掩着瘦弱的肩背。
是个女生。
郁槐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等候已久的南栀嗅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低声汇报：“您离开后，另外几个出入口都没发现许愿机的影子，主办方也没什么异常的举动。”
“这群孙子……”郁槐抓着栏杆，手背青筋渐渐突起，嘎吱一声！栏杆被生生截成两段，眼里流露出戾气，“手脚倒是挺干净。”
场内开始报价，展台上的女生面色苍白，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妖怪们贪婪注视着她的身影。她越是胆怯无措他们就越发兴奋，加价声此起彼伏，像是恨不得将她当场撕裂。
“对了，徐少主可能也在地下。”
郁槐侧过头，示意她继续说。
“他和他那个小同学挟持了两只地下拍卖会的妖怪，这会儿估计在哪憋着坏呢。”南栀不禁莞尔。
半晌后，郁槐轻笑了声：“他还挺能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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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以年听着主持人的介绍，手指死死按住玻璃：[宸燃你快点，苏棠被他们拍卖了！]
宸燃骂了一声，很快重新冷静下来：[你盯好情况，我带着后台这些妖怪马上过来。]
徐以年还想说什么，被绑住的狼妖忽然开口：“你认识台下那女的？要是想救她，劝你抓紧时间。”
徐以年回过头，狼妖幸灾乐祸：“按照他们一贯的作法，她马上就要被‘验货’了。”
还没问清楚验货的意思，主持人的声音响彻大厅，衣冠楚楚的宾客们高声叫价。拍卖品价格一路飙升，有妖怪匪夷所思道：“这不过是一个长相不错的人类女孩，值不了那么多钱！”
“你没听见吗？她有治愈系异能！只要小心些别弄死了，一辈子都能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茹毛饮血多浪费啊，这么漂亮，买回去干什么不好？”
“——五百五十万！”主持人欣喜地报价，“五百五十万一次、五百五十万两次……六百万！D区的客人出价六百万！”
展台上的女生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在听见越来越高的数字后，她死死咬住嘴唇，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苏棠的哭泣令主持人慢慢转过头，他笑了笑：“我们的拍卖品临时出了一些小状况。这副模样虽然不难看，但在展台上哭哭啼啼可不怎么合适。”
“没错，让她笑一笑！”
“哭丧着脸算什么？真倒胃口！”
“来，笑一个吧。”主持人循循善诱，“客人们都想看看你高兴的样子呢。”
苏棠面无血色，不停摇着头后退，守在旁边的两名侍者见此迈步向前。在双手手腕被抓住的一刹那，她忍不住发出一阵尖叫——
她的恐惧更加刺激了台下疯狂的宾客，从妖怪堆中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别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吧！给我看看她的能力！”
现场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验货！验货！”
“对啊！谁知道她到底好不好用？”
“拿刀上来！先割两个口子看看！”
拍卖会场内的大呼小叫掩盖了门外的动静，四道出入口的看守悄无声息倒地。宸燃和十几只后台的妖怪贴在其中一扇大门外，在剩下几个出入口，被宸燃放出来的妖怪们同样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指令。
“畜生……！”听见里面的大喊大叫，宸燃红着眼骂了句脏话。旁边的妖怪拍了拍他：“喂，还看呢，到底什么时候上？”
“再等等。”宸燃抬头，往二楼的包厢看去：[徐以年？]
台上的侍者抓住苏棠的下巴，一刀划破了她的脸颊，鲜血不断涌出，伤口却很快愈合。徐以年情急之下，扭头命令狼妖：“把她给我拍下来。”
狼妖诧异地看他一眼，随即道：“你知道你有多贵吗？我可没钱再买一个了。”
徐以年同样诧异：“没钱还来这里混？？？？”
眼看着侍者又要划下一刀，狼妖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在这儿跟我耗着有什么用？再不救人，等会儿划的就不是她的脸了。”
徐以年刚想回应宸燃，听到这里忽然直勾勾地看着他。狼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问：“看什么看？我说的是实话。”
徐以年若有所思，露出了进入包厢以后的第一个笑容：“就算没钱了，你能坐在这，身份应该不一般吧？”
狼妖眼皮一跳，感到了不妙：“你…你想干什么？”
徐以年一把顺过桌上的水果刀，竟单手将五花大绑的狼妖拎了起来。狼妖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发白：“不是？等等，你不会想——”
徐以年猛地把狼妖掼在了包厢的单向玻璃上，同时在心里呼叫宸燃：[动手。]
锋利的刀尖覆满刺眼的电光，堪堪擦过狼妖的太阳穴刺进玻璃，蛛网般的裂纹以此为中心飞速蔓延，整块玻璃在电流作用下噼里啪啦炸裂，无数碎片暴雨般砸进人堆！
同一时间，宸燃放出的火焰在半空骤然炸开，等候已久的妖怪们看见信号立即撞开大门闯入拍卖会场，宛如脱缰野马般冲向了来不及反应的巡逻队。
“喂！台上那个拿刀的，”男生的声音吸引了全场的注意，他踩着二楼包厢的坎墙，单手提起战战兢兢的狼妖，冒着电光的刀刃抵住后者惊恐的脸，“看清楚了，这家伙可是你们的贵客。你要再敢动她一下，我就在他身上加倍奉还。”
全场安静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潮水般的喊叫。台上的主持人和侍者纷纷吓白了脸，沾血的匕首啪嗒一下落在地上。除开与妖怪缠斗的，剩下的巡逻队员虽不敢轻举妄动，依然第一时间封死了出入口。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有一名宾客从下方指着徐以年，那人对周遭变故视若无睹，神色癫狂地大声道：“我要这个！我出六百万！不，七百万！给我抓住他！”
即使周身围绕着凌厉的杀气，徐以年的模样依然让人移不开视线。比起秀美孱弱的苏棠，他的样貌漂亮得更具攻击性，仿佛春日里灼灼盛开的桃花，明艳张扬到了极致。
徐以年眼神一厉，恶狠狠地朝出价的宾客看去。
旁边的宾客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反而兴奋地拍手尖叫：“七百五十万！抓住他！”
像是被这股不管不顾的疯狂感染，接二连三的叫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八百万！要活的！别弄伤他的脸！”
“九百万！打断手打断脚都行！千万别放他跑了！”
“一千万！别管他手里那个倒霉鬼！”
饶是做好了应对意外的准备，徐以年也没想到这些疯子会把目标放在自己身上。狼妖见他始料不及，纵使被扼住命脉，竟也无所畏惧了起来：“我没说过吗？在妖族眼里，你可比台上那女的有吸引力多了。”

第6章 逃脱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句话，紧闭的包厢门外传来强烈的撞击声。更多的巡逻队员从大厅外涌入，径直朝二楼赶来。徐以年骂了一声。
毫无预兆的，楼下兴高采烈的叫价声戛然而止，所有出过价的宾客们脖子都诡异地朝同一个方向歪斜，像是田野里被狂风吹倒的麦穗。
“……死了？”旁边人喃喃，“怎么死的？”
脖颈扭曲的尸体轰然倒地，惊恐的尖叫令大厅彻底陷入了混乱。徐以年愣愣地看向对面，阴影处的妖族身边漂浮着一只灵体，隔得太远，徐以年没法看清楚灵体究竟代表哪一种能力。
四目相对。
郁槐眯了眯眼，视线从他脸上划过，仿若神灵投来居高临下的一瞥。
是他杀的。
徐以年想。
那些出过价的宾客，全是郁槐杀死的。
狼妖神色微动，一反常态地不发一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讶。
南栀顺着郁槐的目光看去。徐以年怔怔望向这边，乌黑的眼眸流光溢彩，满室灯光在他面前沦为了陪衬。
南栀心下了然，调笑道：“老板，您出手干嘛？”
“唧唧歪歪的，看不下去。”郁槐面色不变。
一片混乱之中，主持人的声音回荡在拍卖大厅：“快联系长老！快！”
包厢门外的巡逻队猛地撞开了门，大批巡逻队员冲进包厢，将徐以年团团围住。徐以年用刀抵住狼妖的脖子：“都别动。”
感觉到刀尖上跳动的电光，狼妖一个哆嗦，被徐以年拖上了坎墙。巡逻队迫于人质不敢上前，徐以年抓着狼妖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即将落地前，大量电光聚集在徐以年脚下做了缓冲。他扯着狼妖冲进人群，与正同巡逻队缠斗的宸燃等人汇合——早在现场乱起来的第一时间宸燃就迅速将苏棠救下，此时他俩背靠着背，宸燃神色一厉，冲天烈焰拔地而起，好几名潜藏的巡逻队员被迫暴露身形。
徐以年故技重施，挟持着狼妖大声道：“不想他死就退后！”
巡逻队员停下动作，盯着他手里的人质缓缓后退。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另一位组员，徐以年问：“顾晓东呢？”
苏棠红着眼睛摇了摇头，宸燃道：“地下拍卖会背后很可能是幻妖一族的长老院，我们人手不够，等援兵赶来会吃大亏。”
徐以年沉默须臾，压下情绪：“走，出去再说！”
他架着狼妖的脖子，一步步朝门外退去，宸燃和苏棠围在徐以年两侧，后台的妖怪们紧随其后。巡逻队员不敢逼得太近，只能跟着他们的节奏缓慢向前。气氛紧张异常，快要退到门口时，一直没吭声的狼妖忽然笑了声，靠近徐以年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挟持我没用的。”
一瞬间的变化令徐以年头皮一麻，狼妖仿佛换了个人，夸奖似地评价：“不过，你闹出的阵仗倒是比我想象中还大。”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后方的巡逻队仿佛接到了什么指令，不再顾及狼妖的性命直直扑了上来，徐以年当机立断将失去价值的狼妖砸向敌人：“跑！”
砰——！重重的关门声同时响起。
“糟糕，”宸燃脚步一顿，“来不及了。”
砰、砰！
逃出生天的机会近在咫尺，四扇大门却相继关闭了三扇，一队幻妖自最后仅剩的出入口涌入大厅。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族服，远远望去如同一排诡谲的影子。
在这堆乌压压的影子后面，数道纯白的身影尤为亮眼。宸燃愣了一愣，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是……除妖局的制服！
徐以年目露惊异：“牛逼，祁海分局真要造反？”
“祁海市除妖局同幻妖一族勾结，这次地下拍卖会他们也有份。”宸燃神色凝重，“居然敢光明正大出现……这些人是来清理现场的。”
宾客们在混战之初便走的走藏的藏，放眼望去，大半个拍卖厅都被深黑色的族服所占据。大片大片幻境毒雾般迅速扩撒，最靠近出入口的妖怪接连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们双目溃散、表情僵死，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被幻境黏上的妖怪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宰割。宸燃脚下燃起烈焰，跳跃的电弧同时自徐以年指尖绽开。宸燃问：“看见了吗？领头的那个。”
“大半幻境都是他制造的。”徐以年直勾勾注视着幻妖的队伍，其中一只幻妖身形魁梧，一双红瞳犹如凝固的血。尽管相隔半个大厅，徐以年也隐约感觉到了对方磅礴的妖力。
宸燃笃定：“有他在，我们走不了。”
徐以年手中电光骤起，宸燃警觉地扭过头：“你想做什么？”
“擒贼先擒王，杀了他！”
宸燃甚至来不及说话，雷鸣声便响彻了整个大厅。眼见徐以年径直冲向红瞳幻妖，苏棠面露焦急：“组长！”
宸燃果断道：“帮忙拦住其他人！别让他们阻碍徐以年！”
退无可退的妖怪们都被激起了血性，嘶吼着同敌人扭打成一团。徐以年一路火花带闪电杀掠至红瞳幻妖身后，裹挟电光的拳头狠狠砸向幻妖的后脑，电流从这处一路噼里啪啦滋向脊椎。红瞳幻妖被电得脸色紫红、眼球凸起，小山般的身形轰然倒地。
徐以年迈步上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红瞳幻妖忽然哈哈大笑，边笑边缓慢抬起脸。徐以年步伐停顿，脸色微微一变。
幻妖脸上的伤痕全部消失了！不仅是血迹，连雷电留下的焦痕也无影无踪。
“单枪匹马对付我，很勇敢啊，小鬼？”红瞳幻妖笑容扭曲，看徐以年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将死之人，“来试试看，你还有没有能耐杀我第二次？”
……是幻境。
徐以年的眉头渐渐蹙起，只迟疑了一瞬，手心便重新聚集电光。
宸燃见势不妙，一边对付袭来的幻妖，一边跟苏棠商量：“硬碰硬我们撑不了多久，能不能尽量把敌人集中到一处，用结界困住他们？”
苏棠有些为难：“如果我们两个合力，做出结界没什么问题，但这么大范围的结界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宸燃矮身避开偷袭，回击的同时道：“几分钟就行，够我们逃出去了！”
幻境之中，徐以年喘着气半跪在地，背后浸出汗水。
不管用什么办法攻击，幻境始终铜墙铁壁般屹立不倒，红瞳幻妖哪怕被拧断了脖子都能在眨眼间恢复如初。要是找不到阵眼，继续耗下去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徐以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注意到红瞳幻妖眼底下有一条小小的血痕。
似乎从刚才开始，幻妖眼下这道伤痕就一直不曾恢复。
难道说……！
徐以年大致有了数，瀑布般的电光撕裂开幻境的一角，以雷霆万钧之势袭向幻妖！他的速度太快，红瞳幻妖硬生生扛了这一下，不等他有所反应，徐以年用力一脚踹在他的腹部。
幻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轰！一声重重砸上墙面。他身体抽搐了一下，头颅随之低垂，徐以年毫不迟疑，电光闪烁的手指戳向了红瞳幻妖的双眼！
幻妖血色的瞳孔略一聚缩，却也来不及逃避。随着他双眼喷出的鲜血，整个空间仿佛被一双粗鲁的巨手从正中撕裂，身处幻境中心的红瞳幻妖就像一只脆弱的纸娃娃，硬生生被那双看不见的手撕成了两半！
果然，纵使幻境千变万化，阵眼都是不变的。
徐以年抹掉了脸颊边的血渍，终于得以回到现实。
红瞳幻妖倒下后，在场大半的幻境随之解除。被困住的妖怪们相继清醒，原本略占上风的幻妖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场内的局势重新扭转。在众人的配合下，大多数敌人都被有意引导到了展台附近，宸燃用同心咒催促唯一留在结界范围内的徐以年：[快出来！]
看见宸燃和苏棠手心的符咒，徐以年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打算。在他冲出展台范围的那一刹，淡蓝色的结界迅速升起，将幻妖、巡逻队和祁海分局的除妖师全部困在其中。
“这办法不错。”徐以年落在宸燃旁边。
“快点跑，只能坚持五分钟！”宸燃扯了徐以年一把，朝仅剩的出入口冲去。旁边几只妖怪跟着一路狂奔，鼻青脸肿还不忘朝徐以年投来肯定的眼神：“可以啊，一个人就把领头的干翻了！”
“我以为你是去寻死，没想到你是去收割！”
意外收到一通吹捧，徐以年唇角上翘：“还行吧，也没那么难对付。”
宸燃忍不住吐槽：“你们还抽空聊上了？”
有一只妖怪仔细看了看他，突然惊叫：“我靠，你是徐以年啊？？”
徐以年正要回答，一阵狂风掠过，最后一扇大门重重闭合，一道身影拦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徐以年和宸燃下意识停住脚步，后面的妖怪也跟着急刹车：“怎么了？你们停什么？”
看见前方的不速之客，说话的妖怪没认出那人是谁，只当是个碍事的：“就一个人？干掉他不就得了！”
徐以年来不及阻拦，已经有好几只妖怪冲了上去。巨大的结界陡然升起，妖怪们狠狠撞上半透明的屏障，顿时龇牙咧嘴。注意到漂浮在空中的灵体，妖怪堆中有人脸色一变，惊恐万分：“他、他是……！”
半透明的结界如同囚牢，生生封死了去路。原本的计划瞬间被打破，宸燃表情不太好看，他目不转睛凝视那道身影，整个人都进入了应战状态。
拦在前方的妖族身形高大，眉眼锋利俊美，神色戏谑地注视他们逃脱不能的模样，仿佛在看玻璃罐里团团打转的蚂蚁。
饶是只有一个人站在前方，他身上的压迫感和满屋子的幻妖完全是两个层次。感觉对方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身上，徐以年呼吸一滞，仿佛置身于凶兽的利爪之下，无法动弹。
郁槐似乎觉得他浑身紧绷的模样很有趣，眼眸微微眯起，语气格外危险：
“捣了乱就想跑，你们把这当成什么地方？”

第7章 囚牢
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没有谁敢开口说话。宸燃震惊之下，通过同心咒同徐以年对话：[难怪他会来参加拍卖会！搞了半天他和这鬼地方有关系！]
徐以年下意识扭过头，反驳道：[应该有什么误会，郁槐不会做这种事。]
宸燃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在帮郁槐说话，颇有些怒其不争：[他都拦在你面前了，还能有什么误会？]
“你们两个，”郁槐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语调骤然冰冷，“在用同心咒说话？”
宸燃一言不发，本以为徐以年会和他保持一致，想不到男生自然而然啊了声，语气中还有几分意外：“你怎么知道？”
宸燃：“……”
宸燃：[你是傻子吗？！这个时候居然和他坦白？？]
果不其然，郁槐的神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徐以年后背发麻，仿佛有千钧重负压在脊椎上，本能令他不敢轻举妄动，骨节修长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徐以年从结界里拖了出来！
这副厉鬼索命的架势太过骇人，妖怪们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后退：“我靠我靠我靠！”
“完了……郁槐真是主办方的人！”
徐以年只觉得抓住自己的五指如同沉重的拷链，拽得他手腕生疼。郁槐用的力气太大，徐以年一下撞在了他身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心口便倏忽一凉。
隔了一秒徐以年才反应过来，他和宸燃的同心咒被郁槐强行毁掉了。
“徐以年！”宸燃也感觉到了变化，双手按住结界，神色焦急。饶是在如此危机的情况下，旁边的妖怪们也忍不住议论纷纷：“他真是徐以年？！”、“那他落到郁槐手上不得脱一层皮？”、“一层皮怎么够，小命铁定保不住！”……
宸燃的叫喊让鬼族扭过头，暗色的妖瞳爆出冰冷的凶光。郁槐轻蔑地朝他看来，宸燃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闭嘴。”
伴随这声命令，宸燃的上下两瓣嘴唇猛地闭合，竟是再也无法张开，只能勉强发出沉闷的呜声。刚才还大着胆子八卦的妖怪们瞬间偃旗息鼓，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动静。
感觉到郁槐身上毫不掩饰的杀意，徐以年硬着头皮问：“你……你跟地下拍卖会有关系？”
郁槐的目光转到他身上，徐以年顶着压力劝道：“地下拍卖会害死了那么多人，就算你不在乎人类的死活，除妖局也会找你的麻烦，要是上了通缉——”
要是上了通缉，可能也没办法把郁槐怎么样。
徐以年心一凉，还是继续劝：“就算打不过你，也天天都有除妖师跟着你。想想是不是还挺烦人的，不如你到此为止，主动承认罪行……”
郁槐不为所动望着他，身上的杀意半分不曾收敛。徐以年说到后面隐隐约约听见他轻啧了声，意识到这尊煞神很可能不耐烦了，只能咬了咬牙，悲壮道：“郁槐，回头是岸！”
他这声劝告掷地有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下一秒徐以年血溅当场。
鬼族略一挑眉，看着徐以年紧张的样子，竟然慢慢笑了。
不是讥笑，也不含嘲讽，笑意漫上那双颜色特殊的眼眸，连锋利的眉眼都变得柔和。徐以年愣愣地望着他，原本紧绷的脑神经不合时宜一抽，直接拐到了另一个频道上。
——郁槐笑起来真好看。
这个想法才堪堪掠过脑海，徐以年上下唇瓣不受控制紧紧闭合，竟是同样没法再开口说话了。
搞什么？！
徐以年双眼睁大，郁槐的视线掠过他诧异惊慌的脸庞，又恢复到了先前面无表情的模样：“话真多。”
徐以年下意识想反驳，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毕业考核就要结同心咒，以后进了除妖局，出个任务是不是得直接手拉手？”
徐以年心说狗屁，要不是一到地下普通通讯符都会失效，谁要跟宸燃结这种情侣专用的符咒？
可惜郁槐听不见他的心声。半透明的结界拔地而起，郁槐顺势放开徐以年。男生甚至来不及反应，牢不可破的屏障便将他囚死在方寸之间。
徐以年呆呆地望着他，隔了半晌，才敢肯定郁槐居然把他关起来了。
徐以年回过神来不停拍打结界，郁槐看着他被困住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只玻璃笼里的漂亮蝴蝶。他的手掌贴上结界透明的表面，像是要亲密地紧握住徐以年拍打的手，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
“你就待在里面一辈子别出来了。”

第8章 幻妖
徐以年心脏一跳，不可置信看着他，郁槐好整以暇同他对望。
展台附近逐渐传来骚动，淡蓝色的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苏棠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焦急的声音打破了现场凝固的气氛：“时间到了！”
宸燃猛地扭过头，见幻妖、巡逻队和祁海分局的除妖师们彻底冲破限制，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只差一点就能逃出去，好死不死撞上了郁槐……！
摆脱结界的幻妖饿虎扑食般冲上前来，宸燃和苏棠脸色发白，原本一往无前的妖怪们看见郁槐后基本丧失了斗志，颓然伫立在原地。在幻妖即将扑上结界的一刹那，一只手在空中虚虚一拨。
蛛丝般的傀儡线铺天盖地落下，幻妖们还未能察觉，只觉脖颈一刺，细线已经从后脖颈钻入了脊椎。那只手五指握紧，再向上一拉——
幻妖们同时停止了动作，木头人般僵立在原地。稍远些的巡逻队和祁海分局的除妖师们同样无法幸免，他们全部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座毫无生机的石像，这副诡异的画面就像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见郁槐的手指连着数以百计的傀儡线，徐以年和宸燃两相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诧异。
什么意思，内讧？
拍卖大厅的四扇大门突然传来动静，大批身着白色制服的除妖师破门而入。他们的制服胸口绣有总局的标志。带队的青年面容英俊而妖异，金色长发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是典型的妖族特征。
半妖原暮，枫桥学院的副校长。
原暮径直走向郁槐身边，像是没看见被困在结界里的徐以年等人，自然而然道：“辛苦了。”
“除妖局下次早点来，我就不用辛苦了。”郁槐边说边收起了傀儡线。重获自由的幻妖和除妖师们还来不及抵抗，便被总局的除妖师迅速制服。
徐以年这时才大致明白情况，意识到郁槐跟主办方压根没关系、很可能是原暮叫来帮忙控场的。徐以年一下高兴了起来，心想郁槐果然没走弯路！喜悦一瞬间漫过头顶，他甚至忘记了依然身处在狭小的结界中，脑袋一下重重磕在了结界上。
徐以年嘶了一声，叫疼的声音全被郁槐下的禁言封死在了喉咙里。这一撞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暂时被忽略的问题。
既然如此，郁槐这一通反派般的操作是为了什么？
闲得无聊？演戏？总不会是逗老子好玩儿吧？？
宸燃也反应过来，彻底松了口气。同样被困在结界中的妖怪们经历了过山车般的体验，大起大落后只剩下麻木，好几个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暮走到一众被制服的除妖师面前。认出是他亲自带队，祁海分局的除妖师纷纷变了脸色，原暮活了上百年，在场大部分除妖师都曾当过他的学生。
“我们接到消息，幻妖一族非法举办地下拍卖会，祁海分局拒绝向我们的学生提供帮助。”原暮笑容和蔼，面朝其中一名除妖师，“这是真的吗？”
被问话的那人脸色比哭还难看：“原老师……不、不，原先生！我对情况不太了解，来这里只是为了维护秩序。我们制伏了部分幻妖，正准备向上级寻求指示。”
“这样，”原暮点头，示意自己身后大片的白色制服，“有什么不懂的，直接跟总局请示吧。”
“……”
“拍卖人类和妖族、走私违禁物品、亵职渎职……知道这些加起来是多少年的罪行吗？够你们去黑塔蹲到下辈子！前提是接受审判过后还能留下一条命！”每说上一条罪行，原暮的表情就凶恶一分，祁海市的除妖师被他吼得脸色惨白。
原暮说完，又恢复了先前温和的语气：“身为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把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都丢到了大脑后，老师对你们很失望啊。”
训话完毕，原暮示意道：“全都带走。”
被制服的除妖师们垂头丧气，一个个鹌鹑似的再无反抗。原暮来到巨大的半透明屏障前，亲自解开了郁槐设下的结界。折腾了一晚的妖怪们头一次在除妖局到场时感受到了春风般的温暖，个别激动的差点抓住他的手：“总局的同志，你能保障我们的人身安全吧？”
“当然，”原暮微笑道，“请放心，我们已经控制住了所有幻妖。”
“没、没，不说这个，那儿呢看见了不？郁槐！”妖怪做贼一样小声逼逼，“他把徐以年单独圈进结界里了！你说除了算账还能有什么，他俩那桃花债，你明白吧？”
“哦，你说他啊？”原暮表情不变，“他是我们紧急请到的外援，放出结界是为了保护你们。”
“？”妖怪大为震撼，头一次见到这种比反派还反派的外援。
原暮扫了一圈室内，走向单独被困在结界中的徐以年，眼里笑意更深了：“怎么，还给你单独划了一间？”
徐以年呜呜啊啊，疯狂示意原暮解开他的结界。原暮十分上道，不仅解了结界，禁言也一并解了，徐以年嘴一松，气势汹汹道：“郁槐！”
被他叫到名字的鬼族不慌不忙看他一眼：“没听见吗？放出结界是为了保护你，这个小的比他们的安全多了。”
“？”徐以年没想到他如此厚颜无耻，趁着原暮在场继续告状，“你用结界就算了，把我和宸燃禁言干嘛？”
原暮像是觉得这个场景很有意思，做出一副帮忙讨回公道的模样，对郁槐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欺负学弟们呢？”
“他俩太吵了。”郁槐轻描淡写说完，面不改色转移话题，“什么时候说正事？”
原暮笑而不语，以目示意空无一人的出入口：“正好，他也来了。”
门口传来些许骚动，似乎有人向拍卖大厅走近。妖族向来桀骜，即使被除妖局戴上拷链大部分幻妖也没露出怯色，但在看见门口那一道身影后，不少手染鲜血的幻妖惴惴不安低下了头。
“抱歉，来迟了。”
“不，”原暮道，“您来得正好，我们还没开始谈呢。”
“在我筹备白天的拍卖会时，家族里同时有人在筹备地下拍卖会，事情闹到最后还需要除妖局和学院出面，是我失职了。”花衡景一路走来，看见了被捕的同族，“这是要带他们去监狱？麻烦留两个给我，我们自己也需要调查一下涉事者……就你们两个了。”
被花衡景随手点到的两名幻妖均是一愣，机灵点儿的那个连声求饶：“家主，您换个人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您带头儿回去！他才是唯一接到长老院命令的那个！”
“你倒是提醒我了，”花衡景吩咐身旁的下属，“把领头的找出来。”
“已经死了。”郁槐忽然道。
花衡景露出意外的神色，郁槐见此多问了句：“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郁老板。”花衡景反应过来笑了笑，示意下属，“那还是带他们两个。”
两名幻妖见此面如死灰，深知自己大难临头双手死死扒住地面，被拖走时甚至向除妖局求救：“求求你们！你们带我去监狱吧！我愿意接受审判！”
幻妖挣扎的模样着实可怜，经验老道的除妖师对着一名面露不忍的新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
严格说来，花衡景的做法并不符合规定，可他虽然礼貌，却也没给除妖局拒绝的机会，加上大家族内部情况向来错综复杂，除妖局也不好插手。
“我们初步判定地下拍卖会与幻妖一族的长老院脱不了关系，后续还有各类事项需要查清。”原暮在这时开了口，“因为有两名学生死亡，学院将与除妖局联合调查这次事件……”
“有两名学生死亡？”徐以年一愣。
除了顾晓东，还有人死了？
“你们组有一位女生死在了地下仓库，那里堆放了不少尸体，可能是主办方为满足一些拍卖品的触发条件用人类进行了血祭。”原暮轻叹一声，“她叫姜秋月。”
徐以年睁大眼睛，宸燃也猛地抬头。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怎么可能？！”
原暮示意他们解释。宸燃语速很快：“我和徐以年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地上，她没有通行证，怎么可能一个人下来？”
“你多久见过她？”
“傍晚，她告诉我们有两只妖怪形迹可疑，我们绑架了他们来到地下，她留在地上等学院通知。”
“从尸体的僵硬程度看，她应该今天上午就死掉了。”
“幻术。”郁槐说，“有人扮演成她的模样，想要引你们下来。”
“……”徐以年指尖电光一闪，他看向原暮，“副校长，我想——”
原暮直接打断他：“你不想，不要露出那种跃跃欲试妄想横插一脚的表情。”
郁槐在旁边凉飕飕地补刀：“像你这种‘从头到尾把老子耍得团团转那么老子一定要亲手打你一顿’的心态是不正确的，意气用事不可取。”
不等徐以年反驳，郁槐补充：“你要是觉得同学遭遇意外有你的责任……你是菩萨转世？什么过错都想往自己身上揽。”
徐以年恼羞成怒，吐露出八字真言：“关你屁事！废话好多！”
苏棠倒吸一口凉气，宸燃捂住了脸，花衡景看得饶有趣味，只有原暮表情不变：“郁槐说得对，连毕业考核都没通过的小朋友别想搀和进大人们的事情里。你们几个怎么还待在这儿？”
尽管他们这组万分倒霉地碰上了一系列意外，但究其结果，这次的毕业考核也只能算不合格。宸燃和苏棠很有自觉地转头离开，唯独徐以年一动不动：“不用管我，您继续。”
原暮好笑地看他一眼，将目光投向郁槐：“就像刚才说的，学院与除妖局联手，花衡景也会尽可能提供帮助。如果你有兴趣参与，学院这边全权交由你负责。”
若是代表枫桥学院参与调查，一切行为都能变得名正言顺。
花衡景在一旁嗯了一声，笑吟吟的：“听说副校长和郁老板关系很好，传言果然不假。”
郁槐看他一眼：“有事问你，走了。”
“拜拜啦，小朋友。”花衡景离开前，不忘鼓励徐以年一句，“加油毕业。”
徐以年哽咽：“……他们两个还是人吗？”
原暮好心提醒：“他俩本来就不是人。”
总局的除妖师来来往往，戴着铐链的幻妖被一个个押送离开。
走出原暮的视线范围，花衡景半开玩笑道：“徐以年还挺可爱的。第一次见你有闲功夫逗着谁玩儿，你对他很有耐心。”
“只凭除妖局，没这么容易查到长老院头上。”郁槐没回应那句调侃，“你如果想借除妖局和学院的名义清理门户，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花衡景明白了他的意思。
郁槐不介意他借刀杀人，不该查的也不会多查。
花衡景叹了口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坦白件事，‘姜秋月’是我派人扮演的，我故意把他们引到了地下。”
郁槐声音压着：“你还真是坦诚啊。”
花衡景索性破罐破摔，硬着头皮道：“还有一件事，被徐以年抓着威胁的狼妖是我。”
郁槐面无表情朝他看过来。花衡景见他情绪不佳，连忙给自己找补：“你别误会啊，我买徐以年只是想利用他搅乱地下拍卖会，吸引除妖局和学院介入。”
“花衡景。”郁槐的语调冷了下来，意味不明道，“幻术造诣很高嘛，连我都没看出来。”
幻妖一族的家主讪笑：“过奖了，术业有专攻。”
不等郁槐说话，花衡景面露难色：“怕你查到什么产生误会，不如我先承认了。我继位之后，家族里的老人家一向喜欢跟我唱反调，长老们看重家族荣誉，做梦都想让幻妖一族成为妖界的第一大家。我没那么远大的理想，就想做些生意，有空看看漂亮的人类小姑娘，除妖局想和我们和平共处、人类也想和我们和平共处，比起唾手可得的钱和权，家族荣誉算个屁。”
“你向长老院表达过你的想法吗？”
“当然了，有一个听完当场让我滚出去。地下拍卖会是我等了好几年的契机，我知道他们背着我偷偷摸摸干什么，但我没打算阻止，甚至希望他们办得越隆重越好。这么大的事情还需要恰当的人来发现，徐以年和宸燃的身份很特殊，他们有什么意外学院不会置之不理，除妖局也会引起重视。”
花衡景稍作停顿，郑重道：“我不知道你……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利用他。”
气氛凝固了半晌。
“没下次了。”郁槐对他说。
花衡景松了口气，笑着伸出手，拍了一下郁槐的肩：“我们家的老怪物也没那么好对付，接下来一段时间，合作愉快。”

第9章 校庆
【祁海市拍卖会有人在现场吗？郁槐真去了！】
[我在现场，那天过后我深刻理解了远离偶像生活的意义，奉劝各位老哥老弟离本人远一些，否则狗命不保。]
[同。说实话他露脸那一瞬间我宁愿这辈子没机会追星成功，真他妈以为自己两脚踏进黄泉了。]
[楼上两位什么身份？看这口气去的地下拍卖会？]
[我愿意！死在帅哥手里死了都是值得的！]
[一看你就不知道被鬼族杀死有什么下场，你以为只是没命这么简单？]
[大新闻，朋友们！徐以年也去了拍卖会，和郁槐撞上了！]
又是一节天书般的理论课，秦主任在讲台上讲述束缚咒的六种应用，徐以年听得两眼发蒙，习惯性掏出手机登上联合社区。
刚一进去，他就被一个新开的帖子吸引了视线。
[郁槐没把他杀了？]
[郁槐没把他挫骨扬灰了？]
[不仅没杀，还替他解围了。]
[我去，居然又有狗混进来帮渣男说话，管理员呢？叉出去叉出去！]
[先别急着骂，你能一个人解决领头的？]
[是我瞎了吧，徐以年都能有孝子？]
[平心而论，徐以年人还挺不错的，感情的事情没有对错只有不合适，说不定他跟郁槐之前有误会呢？]
徐以年第一次看见有人正儿八经在联合社区替他说话，正看得专注，同桌的夏子珩戳戳他：“小徐哥，看什么呢？”
“看傻逼。”
“那你笑这么开心？”
“……”徐以年咳了一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早就注意到他俩的秦主任忍无可忍：“夏子珩！刚回学校就开小差！你到底是来学习的还是来说小话的？回答问题！第五类束缚咒的使用条件是什么？”
夏子珩起身，露出一个傻逼而自信的微笑：“我不知道。”
秦主任平复呼吸，把矛头对准夏子珩的同桌：“徐以年？”
徐以年起身：“有手就行。”
秦主任一个大喘气，怒吼道：“都给我滚出去罚站！”
徐以年和夏子珩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四大家里，徐家和夏家关系最好，徐以年自幼与夏子珩相识，后者也算年轻一辈当中的奇葩：如果让他在“强大的除妖师”和“混吃等死二世祖”当中做选择，夏子珩一定毫不犹豫选第二个。
正因如此，这位少爷空有一身天赋却时常翘课请假，理论和实践都学得一塌糊涂。
“你腿好了？”徐以年还记得夏子珩上周的请假理由是任务中途摔断了腿。
“就没断过。”
“……”
“在家待着无聊，来学院转一圈。”夏子珩看向远处临时搭建的赛台，“明天校庆，应该还挺有意思吧？”
枫桥学院的校庆每五年举办一次，每一次都声势浩大、热闹非凡。相比除妖局，枫桥学院更像是除妖界面向普通民众的窗口。学院会在校庆当天安排各类活动、邀请普通人入校参观，不仅方便外界了解情况，也能吸引投资和生源。
徐以年顺着夏子珩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见了为明天准备的赛台，稍远些的位置有一条樱花道，深春时节怒放的繁樱如同粉色的雪，沉甸甸地堆积在枝头。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樱花树下走过，道路旁立着优秀学员的告示栏。五年前，郁槐的照片就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很多女孩子都会特意停下多看他一会儿。
在那桩惨案发生后的很长时间里，学院并没有将郁槐的照片从上面撤下来，还是有很多人聚集在那里，他们看着照片上的郁槐，压低声音讨论听来的新消息。
他多久会死呢？
快了吧。
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他就快要死了。
……
……
在拍卖上同郁槐重逢时，徐以年其实很想跟对方说一句话。
我很高兴。
很高兴你活了下来，也很高兴……你过得这么好。
比我希望的还要好。
-
除了各类活动外，校庆当天学生们须参加理论和实践两类测试，其中实践测试类似公开擂台赛，也是学院对外展示的渠道之一。
为了充分调动学生们的积极性、展现学院风貌，不知道哪一任鬼才校长想出了一个主意：理论和实践成绩综合排名倒数的学生将会接受惩罚，具体的惩罚方式由老师们决定。
上一回校庆徐以年实践名列前茅，然而理论不争气，最后被派去打扫仓库，和另外几十名校友一起吃了一鼻子灰。
校庆当天，徐以年被室友从睡梦中叫醒。
室友叶悄拍了下他的床头，丢下一句起床。徐以年困得睁不开眼，自暴自弃：“不考了，我理论怎么考都只有个位数。”
“今年指定惩罚的教师是副校长。”叶悄声音平静，效果宛如惊雷。
徐以年垂死病中惊坐起，决定再挣扎一下。
原暮的名字杀伤力非比寻常，徐以年进教室时，全班同学都在聚精会神抢救理论，就连夏子珩都捧着课本临时抱佛脚：“我才知道是副校长，我靠！”
徐以年掏出课本，三分钟后把书一放，坦然面对狂风暴雨：“不就是惩罚吗？有什么大不了。”
夏子珩：“……你认命速度也太快了。”
当原暮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所有人纷纷抬头。
活了上百年的老妖怪语气温和：“同学们，在这个万物生长、春意盎然的时节，学院迎来了第九十八个校庆日。老师知道大家都不想过这一天，毕竟今天读作校庆实为考试……”
夏子珩震惊：“他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为了鼓励大家积极面对，五年级以上成绩后百分之七的学生需要在今晚的野餐会充当侍应生，男女生反串。”
读作鼓励，实为逼迫。
全场一度鸦雀无声，陷入死寂。
女生们还在思考侍应生可能要做哪些麻烦事，男生们已经心态大崩。
“救命！我没听错吧，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不过是女装大佬加当狗罢了……哈哈，现在退学还来得及？”
夏子珩痛苦万分：“我为什么要来校庆凑热闹？我应该继续在家装病。”
徐以年面色恍惚，心怀侥幸：“说不定我会做……”
他边说边自我安慰：“我总不可能什么都不会。”
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堪堪维持到理论考试开始，监考老师入场，试卷发到每个人手里。
天书。
真就一个都不会。
徐以年不死心地把试卷翻来翻去，平复了一下呼吸。
没事，还有救。
实践考试拼一拼，拿个第一，两门综合下来还是有希望的……
他边想边观察其他人的情况，视线无意瞟到窗户，看清楚窗户外巡考的身影时目光停顿，脸上流露出见鬼的表情。
郁槐为什么跟着原暮一起巡考？！
尽管原暮让郁槐代表学院调查拍卖会的种种事宜，可为什么连监考这种小事也要让他参与？别说学院，郁槐五年来鲜少踏足人类的地界，要是知道他还会来母校巡考，联合社区上那些妖魔鬼怪估计齐齐炸锅。
想到这里，徐以年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既然是受邀参加，晚上的野餐会郁槐自然也在。
“夏子珩！”徐以年急了，“给我抄一下。”
“你找我抄答案？”夏子珩怀疑地指向自己，“小徐哥，你觉得我比你学得好？”
徐以年果断转头，看向另一边隔了一条走廊坐着的男生。那男生注意到徐以年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试卷上，连忙解释：“大佬别抄！我全部瞎猜的！”
徐以年问：“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对方立即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徐以年同学，”原暮的声音从后门传来，“考场上交头接耳、试图作弊。再有类似行为，你的理论成绩会被记零。”
一时之间，全班的目光聚集到徐以年身上。
被点到名字的人愣了一愣，下意识朝原暮身旁看去。郁槐的目光在他空白的试卷上转了一圈，唇角略微扬起，仿佛在说“记不记零有差别？”
“……”他妈的，好丢人。
徐以年的耳根烧得厉害，恨不得把头埋进试卷里。夏子珩这才注意到副校长旁边站的是谁，他再三确认自己没眼花后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好不容易等原暮和郁槐离开，夏子珩连忙压着嗓子呼喊：“小徐哥！”
“闭嘴，”徐以年头也不抬，恶声恶气，“考你的试。”
“……”
理论考完，备受折磨的徐以年走出了考场。他脑子里反复播放自己被原暮逮住的画面，一想到郁槐就在旁边，脸上已经降下去的温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和他这样严重偏科的半吊子不同，郁槐在学院就读时各项成绩出类拔萃，要求再高的老师见了他都眉开眼笑，挑不出半分差错。
那时的鬼族风光无两，郁母在两界地位举足轻重，郁槐是她唯一的孩子、鬼族的少主，再加上天赋和血统，他就像是遥不可及的星辰。徐以年从未想过自己会跟这样一位学长产生交集，直到两界为了进一步促进和平，选择用联姻来巩固关系。
很长一段时间里，徐以年都以为第一次和郁槐遇见是在图书馆。
时隔多年，徐以年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老师罚抄校规，但他还记得那天正值深秋。傍晚时分，橙黄的斜阳从窗外撒落，徐以年闷头抄写又长又繁复的校规。他对面坐了个高年级的学长，一下午都在安静地看书。
见他放下笔，歪了歪脖子活动，学长忽然开口：“以前没见你这样刻苦过。”
徐以年奇怪地问：“你认识我？”
“学院里没人不认识你。”
徐以年听罢，不免有些小得意：“我这么有名？”
“是啊，”夕阳融进学长的眼睛里，使他的面部线条格外柔和，“出了名的不学习。”
“……”徐以年被他噎了一下，一时半会儿分辨不出这人是不是在拿他取乐。正要继续低头抄校规，学长盯着他，笑了笑问：“需要帮忙吗？”
徐以年抬头，对上一双暗紫色的、妖族特有的眼睛。
在枫桥学院就读的妖族少之又少，可惜徐以年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没认出来这就是鬼族的大少爷。他非常不客气地点了头，出乎意料，这个看起来成绩很好的学长召唤出了大量的鬼魂。
几十只鬼魂半透明的身躯挤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难免显得阴森而怪诞，但在他们整整齐齐拿起笔后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滑稽。
“还差多少遍？让他们帮你抄。”
徐以年眼睛亮亮的，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谢谢学长！哎，你叫什么名字啊？”
——郁槐。
徐母这样对他说。
“你的相亲对象。”徐母见儿子一脸震撼，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好玩儿，“为了促进和平共处，两界决定联姻。妖界已经确定了人选，近期会安排你跟他见个面。”
徐以年大为不解：“为什么是我？”
“好像因为你年纪小，就先让你试试，处不到一块儿再换下一个。”
“……”想起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学长，徐以年心里升起了一丝同情。他对郁槐的印象不错，正是由于这份好印象，当郁槐苦恼地告诉他不想一个接一个相亲、能不能假装处对象应付催婚，徐以年头一热，答应了帮忙。
他们就这么熟悉起来，直到后来，郁槐才跟他坦白了真相。
当初两界决定联姻，郁母压根没考虑让自己的儿子掺和进去，是郁槐主动提议参与。之所以安排徐以年去相亲，不是因为年纪小，而是某个人指明要他。
他还对一切无知无觉，另一个人便有了私心。
早在图书馆那个温暖的秋日之前，郁槐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第10章 野餐会
“下午考实践，今年的惩罚这么刺激，估计男生都很拼命。”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副校长旁边的男人啊？好帅。”
“看见了看见了！写试卷的时候无意往外瞟了一眼，我直接被他帅晕。”
“嘘，你们不知道那是谁吗？”
“谁呀谁呀？”
身旁的谈话声将徐以年拉回现实。有人报出了一个名字，女生们安静片刻，全部瞪大眼睛。
半晌后，她们交谈的声音反而更兴奋了。
“真的假的。”
“本人居然长这么好看！我一直以为他很吓人……”
尽管名字无人不晓，五年过去，如今知道郁槐样貌的学生并不多。徐以年听着她们叽叽喳喳讨论听来的各种传闻，忍不住笑了笑。
原暮制定的惩罚充分调动了学生们的积极性，连夏子珩这样的咸鱼都不得不打起精神迎接实践测试。为保证公平，各个年级的学生只会碰上同级的对手。
十年级的赛台边，等待上场的学生们瑟瑟发抖。
原因无他，黑发黑眼的男生站在赛台上，平均每三分钟电晕一个对手。全年级总共一百多人，都快被他干掉三分之一了。
“大佬这是要开杀戒啊……”说话的男生一个哽咽，“副校长是不是该反思一下，把人家都逼到什么地步了。”
旁边人面露绝望：“我能不能直接认输？”
“虽然我也想认，但秒怂是不是有点儿丢人啊？”
他俩对话的同时，夏子珩上了赛台。
“小徐哥，”夏子珩对自身实力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迎难而上，而是打起了感情牌，“朋友一场，放个水？”
徐以年指尖的电光陡然大盛。
“明白了，不用你动手，”夏子珩爽快道，“我认输。”
场下的围观群众目瞪口呆：“……真有人秒怂啊。”
“机会来了兄弟们！”说话的男生猛地一拍大腿，兴高采烈，“既然有人带头，大伙儿一起认输！”
下一个上场的男生唯恐徐以年手滑，一上赛台就叫了尊称：“小徐哥！”
徐以年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男生大喊一声：“别打我，我认输！”
“……”
接下来的学生基本跟他一个画风，部分爱整活儿的上台还鞠了个躬。
“哥，别动手，马上认输！”
“投降！我投降！”
“年哥你懂的，自己人，上来走个过场。”
参观学院的投资人看着这副宛如黑帮聚众认大哥的情形，颇感诧异：“这位学生是……？”
原暮面不改色微笑：“我们学校的优秀学员。”
投资人了然，随即笑道：“郁先生也是从枫桥学院毕业的吧？果然能人辈出。”
原暮心想你还真是说对了，这位学生当年站上赛台直接没人敢上来。
“老师教得好。”郁槐客套了句。他的视线转向赛台，徐以年在新对手上台后目不转睛注视对方，尽管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熟悉他的人却能看出他开始紧张了。
见叶悄走上赛台，徐以年凝了凝神，双手不动声色地聚集起异能力。
他一直看不透叶悄的实力。大多数除妖师自小在枫桥学院长大，像叶悄这样的转学生屈指可数。四年前，徐以年多了个转学进来的新室友，两个人分在不同的班级，加上叶悄沉默寡言，徐以年最初并未察觉自己的室友有什么特殊。直到渐渐熟悉起来，他才发现叶悄无论课堂作业还是任务实践都能和大多数人保持同一水平，就像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永远能够身处中庸。
他不知道叶悄为什么藏拙，对方不提原因，他就不问。
叶悄看着徐以年认真的模样，想起他的理论成绩一向只能拿个位数，叹口气道：“我认输。”
“？”
说完叶悄就下了赛台，得益于他一贯保持的形象，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下一个上台的又是熟面孔，徐以年终于来了点儿兴趣：“你不会直接认输吧？”
“你说呢？”宸燃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咔响，“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不揍你一顿可惜了，我就没带过比你更麻烦的组员。”
“我也这么想。”徐以年说完，释放出大量雷电冲了上去。
赛台上雷光与火焰激烈碰撞。这么长时间终于有人敢跟徐以年动手了，大家纷纷凑上前看热闹。可惜这两人打起来波及范围甚广，轰！的一声，赛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炸得四分五裂，霎时间烟尘四起，离得近的学生都在不停咳嗽。
飞沙走石散去后，其中一人倒在了地上。
“认输。”宸燃一把擦掉唇边的血迹，干脆道。
徐以年朝他走过去。
“虽然你当组长比较啰嗦，”徐以年伸出手，“补考要是跟你分在一组，也不是不能接受。”
宸燃扯扯唇，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握住了徐以年递来的手。
傍晚时分，实践测试全部结束。各年级组的老师负责核算所有人的综合成绩。因今年的惩罚太过丧心病狂，大家都提心吊胆地留在赛台边等待核算结果，终于，徐以年看见秦主任拿着成绩单走来，旁边的夏子珩已经开始念经了：“没我没我，一定没我。”
“夏子珩。”秦主任朗声宣布。
“……”夏子珩面如死灰，“妈的，晦气。”
“陈驰、陆鹏飞……”
秦主任又念了几个名字。人群中时不时传来哀嚎。随着名字一个个揭晓，徐以年无意识攥紧了手。
“最后一位同学的实践成绩是我们全年级最高，但这个理论实在是……哪怕你再多个一两分呢？”秦主任摇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徐以年！”
夏子珩活了过来，兴高采烈：“小徐哥，好兄弟！”
徐以年臭着脸一言不发，夏子珩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正要去搭好兄弟的肩膀，手指刚碰上去——
“嗷！”夏子珩一声惨叫。
徐以年漏电了。
异能外溢，看样子气得不轻。
-
野餐会的地点定在枫湖旁边。自百年前起，学院内所有的枫树便被施加了咒法，即使在春季也保持着艳丽如火的颜色。层层叠叠的枫树林顺着湖岸蔓延，树下的草地上摆放着长桌和椅子。
学生会提前布置好了现场，临时调来的数千盏明灯漂浮于空中，发光的植物孢子星星似的四散开来。
正中央两张长桌放满了各色美食，供来来往往的学生自行拿取，食物诱人的香气在春天的暖风中融化。这样的夜晚本该称得上美好惬意，然而徐以年只想一头扎进灌满果汁的木桶里。
多亏原暮，今晚的活动已经从“值得期待的野餐会”变成了“值得期待的变装会”。徐以年端着一碗蔬菜汤，面无表情将它放在一位八年级的学弟面前：“您的汤，请慢用。”
他说完看也不看，正要掉头走人，学弟连忙叫住他：“等一下！”
徐以年停下脚。
一对上他的眼睛，学弟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尽管这位学长背着整个除妖界忌惮的命相，下午才嚣张地撂倒了一个年级，但是吧……
他这副样子，实在太稀奇了。
黑色的长直发同原本的发色融为一体，齐刘海削弱了属于男生的棱角。他穿着成套的女仆装，蕾丝发带、黑色裙摆，连系在腰上的白围裙都缀着荷叶边。
徐以年的肤色非常白，五官更是漂亮得无可挑剔，加上又高又瘦、腰细腿长，其他男扮女装的侍应生面对的都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有他走过的地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大家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看。
周围的女生惊讶地嘀咕。
“没有化妆吗？”
“我天，真的没化！连睫毛都是他自己的！”
徐以年穿着这身破玩意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每分每秒都想远离人群，偏偏叫住他的学弟傻愣愣的不说话，他有些急，主动催促：“有事你就说。”
学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想了想，还是再加一碗海鲜面吧。”
徐以年到嘴边的那你不早加临时拐了个弯儿，很有素质地回答：“好的，稍等。”
他回到取餐点，碰上了同样身着女仆装的夏子珩，后者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扮相：“好兄弟！我现在觉得穿女装也挺不错，第一次有这么多女生一起盯着我看。”
“好兄弟，别烦我。”
“……”
徐以年把面端给了那位学弟，正想着要不干脆尿遁算了，途经一张缠绕花藤的小桌，一道带笑的声音叫住了他。
徐以年扭头，看见了坐在桌旁的原暮和郁槐，前者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他过去。
那一刹那徐以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控制住表情。明明他先前观察了半天，确定郁槐不在这片区域后才特意溜过来。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还有……
徐以年看着原暮笑眯眯的脸，很想称赞一句您还真是两界和平共处的桥梁，去哪儿都不忘把妖界的全民偶像带上。
哪怕徐以年再不情愿，也只能一步步走到他俩面前。
先开口的是原暮。副校长打量了一下他这身装束，眼角眉梢笑意更深了：“当侍应生辛苦吗？”
“不辛苦，”徐以年语气硬邦邦的，“为人民服务。”
原暮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怨气：“锻炼一下，就当积累经验。”
徐以年实在想不到这种经验积累下来有什么用，原暮忽然道：“你穿这个还挺合适的。”
他说着说着，状似随口问旁边人：“你觉得呢，漂亮吗？”
徐以年在心里痛骂原暮为老不尊。意识到郁槐真的看了过来，他的脊背不由自主绷紧，呼吸也变得轻而缓。
很快他又觉得自己的反应莫名其妙。
郁槐的脾气变了这么多，肯定会嘲笑他这副样子很奇怪，和他的理论成绩一样烂到没眼看了……
上千盏明灯令四周亮如白昼，徐以年的面容被照得很清晰。郁槐记得他眼下有颗小小的泪痣，看向他时，特意将注意分给了眼角的位置。
果然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他一直很漂亮。”郁槐轻声回答。
徐以年一怔，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脸上的温度已经如同野火燎原，连带着耳根和脖颈，全都不争气地红透了。

第11章 撕扯
脸上烫人的温度久久不下，徐以年怕被看出异常，只能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们需要什么？”
“你要么？”原暮问郁槐，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副校长自己报了一种调酒的名字。
徐以年如获大赦，丢下一句请稍等拔腿就往吧台走。见他匆匆离去，原暮调侃道：“平日里惹是生非的，今天这么不禁逗。”
“您还是跟以前一样，有事没事就喜欢捉弄人。”郁槐看着场内这些身穿女仆装、满脸写着生无可恋的男侍应生，“会给学生留下心理阴影的。”
原暮来了兴趣：“你也有阴影？”
“没有。”郁槐说完，状似善解人意，“一想到您迫害了一届又一届，很可能是因为到了这个年龄还单身……”
“……”
他朝原暮点点头：“有点儿小癖好也正常。”
“别胡说，”原暮微笑，“老师最近都忙着跟人约会呢。”
“百年一遇，恭喜。”
“……”
原暮无言以对，郁槐的目光却停住了。原暮往他注视的方向看过去，徐以年站在吧台边等调酒，有个年轻男人径直走到他身边。
哒、哒、哒哒。
徐以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等待的人太多了，原暮要的那一种又比较麻烦，他等得百无聊赖。注意到有人凑到自己身侧，视线也时不时地望过来，徐以年略感奇怪地瞟了这人一眼。
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随着时代发展，老牌的除妖世家同样开始涉足其他行业，并与人类社会的大家族产生了交集。因为家庭原因，他跟随徐父徐母出入过一些场合，依稀记得面前这张年轻公子哥的脸。
好像姓韩，还是姓陈？
“你的酒好了。”调酒师示意他。
徐以年端起那杯颜色花哨的酒便要离开，韩征连忙道：“那个，那什么……等等！”
徐以年压根不觉得韩征是在叫自己。眼见他头也不回地转过身，情急之下，韩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徐以年没注意，被这么一拉，杯中的酒液顷刻间全部洒了出来，部分甚至溅在了衣服上。韩征连忙从旁边扯过纸巾想帮徐以年擦拭。
徐以年颇为恼火地甩开韩征的手，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韩征被他瞪了一眼，才堪堪回过神。
韩家有意投资枫桥学院，正巧韩征长这么大还没接触过这些怪力乱神的，便跟几个哥们儿过来见见世面，没想到参观个除妖师学院还能被击中心脏。朋友见他一直盯着人家看，果断怂恿：你有钱她有异能，强强联手天作之合！韩少冲！
“小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要你的联系方式。”面前人的表情越来越难看，韩征以为他是在气自己出现得唐突，“我看你好久了，你是我喜欢的类型，真的不好意思，我……”
“陈征，”徐以年的声音寒得就像结了冰，“你是喜欢找死吧？”
“啊？我不姓陈……”韩征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听到的音色非常干净，但明显是男生的声音。
韩征当场傻在原地，尤其他照着男生所言仔细观察后，才发现一见钟情的对象好像和一个人很是相似。韩征颤抖道：“徐、徐以年……！你、你为什么……！？”
徐以年手上跳动着刺啦作响的蓝紫色电光，布满雷电的指尖倏地戳向韩征的眼睛。后者瞳孔聚缩，倏地闭紧眼。
迟迟没等到疼痛，反而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哼笑。
韩征睁开眼，看见徐以年反手拿起吧台上新做好的酒。男生纤长的指尖扣着玻璃杯脚，暗色调的酒液将他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皙。
等他真的走了，韩征留在原地恍惚片刻，突然喊道：“……等下！徐以年！要不你还是给一个吧！”
徐以年用一种看傻逼的目光看他，见韩征居然跑了过来，实在懒得和这家伙逼逼，直接报出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有了这么一出插曲，徐以年回去时特意避开人群，以免谁撞他一下前功尽弃。原暮坐的位置比较偏僻，徐以年稍微加快了步伐。一只手从道路旁的枫树后伸了出来——
那人用的力气不小，徐以年一个踉跄，来不及反应就被对方猛地拽进了枫林里。一阵天旋地转中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天杀的，又要重新拿酒了。
他抬起眼，对上近在咫尺的暗紫色妖瞳。
“挺受欢迎啊。”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却无端让人觉得危险。
徐以年头皮一麻，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这一片枫树犹如一堵随时可能倒下的危墙，树林外人来人往、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声。郁槐牢牢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压在粗壮的树干上。
像是还嫌不够，郁槐微微低下头，离他更近了。
“是不是谁问你要联系方式，你都愿意给？”
徐以年努力克制着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异：“是他找我要的啊。”
他说完发现自己居然在解释，又补了句：“不是，这也犯法吗？”
郁槐攥住他的力气骤然加大，面色也沉了下来。冰冷而肃杀的气息压得徐以年浑身紧绷，大脑里自我防御的警铃已经开始疯狂作响。
“那我问你要别的，你给不给？”郁槐用一种居高临下、占据着绝对主导权的口吻道。
这话放在五年前，徐以年说不定还以为郁槐是在跟他调情，现在却完全升不起一丝一毫的旖旎心思。
还能要什么？当然是要命。
想起拍卖会上信誓旦旦许下的承诺，徐以年心里一凉，心说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从小到大他都没乖乖站着挨过打，实在无法放松身体，他只能闭上了眼睛。
郁槐的手指蹭上他的发顶。徐以年脑中一下划过自己脑浆飞溅的画面，他咽了口口水。强行安慰自己郁槐爆头的技术应该很好，只用疼一下……
发根处传来些许疼痛，徐以年咬牙。有什么东西被郁槐一把扯了下来。
隔了两三秒，徐以年意识到他好像没受伤。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才看见郁槐拿着他的假发和蕾丝发带。一时间巨大的迷惑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裹挟住了徐以年的理智，他感觉自己就像猫爪子下的老鼠，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悲愤交加：“……你要打就打，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郁槐神色一顿，对上徐以年的视线。后者眼底流露出细碎的、可能连本人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他忽然笑了笑，目光落在徐以年微颤的眼睫上，慢慢松开了攥住他的手。有一瞬间徐以年几乎以为郁槐愿意放过他了，但很快地，他听见了一声恶劣的反问：“你猜我想对你干什么？”
冰凉的指尖贴上皮肤，和女仆装配套的腿环被一拉一挑轻轻拨下。
徐以年浑身僵硬、血液倒流，像是木偶一样任由对方动作。直到枫树林外传来说说笑笑的声音，混杂着脚步声共同朝这边逼近。
他一下子如梦初醒，双手下意识爆出雷电将身前人推开。郁槐顺势退后几步，来不及多想，徐以年掉头就往枫林外跑。
砰！
他猝不及防撞上了透明的结界，扭过头时，惊慌失措的神色完全落入了另一个人眼中。
郁槐慢条斯理问：“还跑吗？”
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徐以年深吸了口气：“你打我可以，杀了我也行，但是你别玩脏的。”
“原来你还有这种心思啊？”郁槐似笑非笑道，“你想得美。”
徐以年没想到此情此景他还能反咬一口，一时情绪上涌，气得眼前发黑。
不对。
他眼前好像真的黑了。
有什么东西闷头盖上他的脸，徐以年伸出手，将它们从头上抓下来。他沉默地拎着款式简洁的黑T和同色系的长裤，实在没搞明白这是什么路数。
“衣服换了再出去，有结界，外面看不见你。”郁槐说完，越过他朝外走去。
徐以年留在原地，抱着他给的新衣服面露茫然。
所以郁槐是想让他……换衣服？
他想了半天都感觉匪夷所思，只能归结于自己穿这套衣服真的很丑。
都丑到碍眼的地步了。
-
色彩错落的枫叶如日落时层层叠叠的云，在灯火与月光映衬下，四周蒙上了如梦似幻的光晕。
看不见的结界隔绝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和气息。郁槐靠着枫树，久违地感到了愉悦。
当他将徐以年关入结界、两人之间的距离仿若亲密无间时，的确有过不纯的心思。
他想保护他，不想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又想玷污他、毁掉他，让他也尝一尝被心爱之人放弃的痛苦。
两种极端矛盾的情感相互撕扯，直到重逢之后，才有了片刻安宁。
那些阴暗而见不得光的破坏欲暂时蛰伏起来，乖乖蜷缩进了角落里。

第12章 补考
惦记着拍卖会的调查进度，校庆过后，徐以年有事没事就去骚扰原暮。副校长每次都笑眯眯地敷衍过去，又一次被徐以年追问相关事宜，原暮突然问：“你是不是挺闲的？”
“一般，但如果需要人手，我可以考虑加入。”
“今晚七点半，千明广场集合，跟你的新队友一起去做补考任务。”
“……嗯？”
“毕业考核再不通过回家负荆请罪算了，你爸妈没收拾你，我都觉得他们是菩萨。”原暮说到这里，想起了一个人，“唐先生也不管你了？”
当初徐以年的命相惊动整个除妖界，用尽各类办法无济于事，徐母最后相信了玄学：托关系将儿子塞到了除妖界第一人唐斐的门下，希望能借此压压他的邪气。
可惜玄学不顶用，师父有了，命相还是没动静。
“不知道，师父很忙吧，前段时间他好像又去了什么没信号的地方。”
“说不定是不想见你这个徒弟。唐先生也不容易，管理好那么大一个家族的同时还要兼顾除妖局，唯一的徒弟毕业考核居然得二战。”原暮总结，“没一个给他省心。”
“有可能啊，”徐以年恍然醒悟，“下次问问他是不是在躲我。”
原暮：“……”
当晚的千明广场，徐以年见到了他的新队友们。
两个男生站在路灯下，其中一人不停说着什么，另一个偶尔点一点头，仔细看好像在发呆。
夏子珩还在试图结交新朋友：“你叫叶悄是吧？我知道，你转学过来的，你以前在哪儿上学啊？”
叶悄原本没打算搭理他，夏子珩又问了一遍，叶悄终于吐出了三个字：“没上过。”
正常人这时候大概都会被他的冷淡劝退，但夏子珩不懂何为尴尬：“那你是自学成才了？厉害。”
话音刚落，他们就听见了一声笑。徐以年看戏一样看着夏子珩：“你查户口啊？问这么仔细。”
“这怎么能叫查户口呢？我在跟我未来的队友进行友好的交流。”
“行了，人家不像你一样屁话多，应付不来你的热情。”
徐以年边说边顺势搭上叶悄的肩，后者略微挣扎了下便随他去了。夏子珩瞬间又觉得叶悄应该挺好相处的，重新燃起了交朋友的兴趣：“叶同学，我们……”
徐以年冷不丁道：“你要是精力过剩可以和我打一架，也跟我交流交流。”
夏子珩立即失去了骚扰叶悄的欲望，摸出手机转移话题：“小徐哥，给你看个东西！”
徐以年低头，是个聊天群。
夏子珩人缘很好，他的手机一递上来徐以年就看见好几个人轮流给他发消息，其中还有苏棠。
他没想到，这个平常看起来温柔礼貌的小姑娘正在群聊里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校花真好看！真人洋娃娃，为什么我以前都没认真看过他的脸！]
[因为被传闻掩盖了颜值！如果没有这次校庆，谁敢仔细看大佬的脸？]
[多亏有你，副校长。]
[我以前对他的印象就只有凶……]
[其实本人还好吧？他在野餐会给我端过饮料，挺客气的。]
徐以年看了半天确定这个群只有女生，他想问夏子珩一男的到底怎么混进去的，夏子珩先发制人，嘿嘿直笑：“你不问我校花是谁？”
“谁？”
“苏棠校庆后让位给你了。”
“……”徐以年天打五雷轰，眼看他指尖又要漏电，夏子珩连忙提醒：“手机！我手机刚换的！”
有脚步声逐渐接近，夏子珩扭头看见来人，面露惊讶：“你是组长？今天还真是够巧的……”四大家的居然到了三家。
徐以年也跟着望过去。
最后到达的男生踏着夜色，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明亮的广场灯光下，徐以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臭脸。
宸燃没跟夏子珩聊废话：“任务都看了？”
见三名组员点头，宸燃继续道：“两人一组，分两组行动，这样比较节约时间。”
“我和校花一组。”
“滚，你和空气一组。”
夏子珩假装没听见往徐以年身边凑。他觉得宸燃不好相处，一双眼睛长在天灵盖上，叶悄嘛……虽然人很有趣，但徐以年的实践可是全校第一，跟他一起做毕业考核十拿九稳，该抱大腿的时候就要抱紧大腿。
和他想法一致的还有叶悄，他只认识徐以年，自然想跟他一起做任务。
宸燃看着一左一右夹着徐以年的两位组员，皱眉道：“校花？”
徐以年崩溃：“别问了，我跟你一组。”
宸燃勉为其难同意：“行吧。”
见大局已定，夏子珩主动交代了自己的情况：“叶同学，我先跟你透个底，我比较菜。”
叶悄朝他看过来，就在夏子珩以为自己会遭到嫌弃的时候，叶悄开口了：“没事。”
夏子珩十分感动：“你放心，我一定不拖你后腿，必要的时候我直接放弃考试。”
叶悄：“……”
叶悄：“不用了。”
徐以年见夏子珩都快感动得说不出话了，不禁有些想笑。
他主动和宸燃一组是为了平衡两边的实力，再加上叶悄上了四年学却只和他一个人熟悉，有了这个契机说不定能跟性格随和的夏子珩成为朋友。
现在看来，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
这次的任务地点同样位于祁海市，前天凌晨，市内发生了一起意外：一名游戏主播在直播过程中毫无征兆昏迷，引起了各界的关注。
上一秒还在插科打诨的主播下一秒两眼一翻倒在电脑前，不少观众以为是节目效果，直播间里滚动着[干嘛呢吓爹一跳]、[辉子哥演得跟真的似的]、[盲猜下一段是套上复活甲原地起飞]……等等弹幕，还有人折服于主播精湛的装死技巧狂刷礼物。
过了好半晌，观众们才察觉到不对，有人在这时匆匆报警并叫了救护车，不少观众闻讯而来，超管为了暴涨的热度没有第一时间关闭直播间，乃至于一晚上几十万人目睹了这场意外。
“能不能看出什么？”
“主播技术挺好的，和我五五开。”
宸燃瞥了眼前面带路的市局警察，压低声音斥责：“谁问你这个？我问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妖魔鬼怪的影子。”
“没有。”徐以年关掉了当晚的录屏，“什么都看不出来。”
“事件发生后，尽管受害者各项生命体征正常，却一直昏迷不醒。”带路的刑警边走边道，“我们查过他的病历，他没患任何疾病也没有家族遗传病史，体内也未检测出可能导致昏迷的药物残留，完全判断不出昏迷的原因。”
“这样的事件如果只是一起，我们也不会想到找除妖局。棘手的是，仅仅四天就撞鬼一样出现了上百起！专案组忙活了两个通宵依然毫无收获。这次的受害者是一名具有一定影响力的网络主播，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记者也每天在市局门口蹲点……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能用常理解释，我们也有心无力。”说到这里，老刑警露出苦恼的神色，“想着怪力乱神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来查一查——诶，到了到了。”
上百人昏迷不醒的意外非同小可。经过商议，徐以年和宸燃来医院查看受害者，夏子珩和叶悄去一部分现场寻找痕迹。
站在大病房门口，老刑警用一种和蔼可亲、却又委婉暗示我看你们不太行的口吻道：“两位……小除妖师，受害者的状态看起来比较不同寻常，实在找不出头绪不用不好意思，我理解我理解……要是觉得为难，可以让除妖局换一些更有经验的除妖师来。”
宸燃：“……”
徐以年小声问宸燃：“他看不起人？”
看他俩都一副刚出校园的模样，老刑警的语气更温和了：“不要勉强，你们刚成年不久吧。”
负责接待徐以年和宸燃的是一位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饶是见多识广，甫一见到派来的除妖师也不禁心里一凉，忍不住怀疑跟除妖局对接时没讲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两名被派来协助工作的除妖师年轻得过了分，学生气十足，且样貌一个比一个吸引人，尤其是后面那个黑发黑眼的男生，比起除妖学院，传媒学院毕业的还可信些。
还没开头就被打了退堂鼓，徐以年伸出双手就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宸燃看他一副要把医院拆了的架势连忙拉住他，同时对刑警笑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协助调查。对了，您怎么称呼？”
“我姓桂。”
“桂警官，”宸燃面带微笑，“您开门吧，我们一定尽力。”
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这两个家伙看起来再不靠谱，桂警官也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
数名受害者躺在病房内，除了微弱的呼吸室内安静得近乎诡异，仅有医疗仪器运行时发出的声响。见他们低头仔细查看，桂警官解释道：“这是其中一部分，人太多了，其他的受害者在另外几间病房，一共一百五十七人。”
徐以年率先开口：“没有妖气，也没有被妖怪袭击过的痕迹。”
宸燃：“没听说什么妖怪有类似的能力，就算是以精神伤害见长的妖怪，也不可能不留痕迹地致人昏迷。”
徐以年想了想：“表情都挺正常的，估计没想到自己会出意外。”
宸燃：“……找不到线索你可以不说话。”
宸燃将视线投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受害者。这是个年轻女孩，看妆容打扮应该是个大学生，她穿着连衣长裙，没来得及卸去的睫毛膏黏在眼皮底下，晕染出一圈污痕。
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线索，他正欲转身，原本昏迷不醒的女孩伸出纤细的五指，猛地抓住了宸燃的手臂！
女孩的力气大得惊人，铁钳般牢牢攥着宸燃，骤然锋利的指尖瞬间带出五道深深的血痕。实在挣脱不开，宸燃另一只手燃起火焰一拳挥向女孩面部，对方敏锐地偏头躲过，同时迫不得已松开了手。
下一刻，她朝着宸燃诡异一笑，五指绷直，毫无阻碍地插进了自己的天灵盖，仿佛那不是人类坚硬的头颅而是软滑的豆腐。女孩手指发力，将自己整张脸撕了下来！
“派了两个毛头小子过来，除妖局是没人了吗？”退下伪装之后，她的身躯也变得愈发庞大，身形妖娆而高挑，妖族特有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宸燃，“不过你们的血统似乎很不错……”
女幻妖长臂一挥，病房咔哒一声落锁，周围躺着的人接二连三拔掉监护仪，他们撕下伪装，贪婪注视着被包围的猎物。桂警官早就拔出了配枪，生平第一次被一群怪物团团围住，他艰难地握紧了武器，声音不由自主微微颤抖：“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子弹有用吗？”
“子弹有用。”徐以年环顾满屋的妖怪，判断出了他们所属的种族，“是幻术，他们伪装成受害者埋伏在这儿。这些妖怪已经违反和平共处条例了，一会儿他们攻过来您可以直接开枪。”
言毕，徐以年和宸燃同时冲了出去。
他俩各走一边，冲天火光与凭空绽开的雷电犹如电影特效，挡在前方的幻妖转瞬便倒下了一大片，桂警官忽然觉得这两名年轻的除妖师似乎比他想象中可靠一些。
这个念头刚过脑海，妖怪堆中的徐以年猛地回过头，眼神一凛。
轰！
跳跃的雷光宛如箭矢般击中了桂警官身后的幻妖，妖怪庞大的身躯重重撞上墙面，厚实的墙体随之龟裂。桂警官感觉那道恐怖的异能力与自己擦肩而过，额角不觉冒出冷汗。
不等他反应，徐以年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旁。他单手提起一米八几的桂警官，同时一脚踢开袭来的幻妖：“您开枪啊！打死了除妖局第一个给您颁发锦旗！您别有心理负担！”
砰——！
离他们最近的一只幻妖满脸开花，身躯轰一下重重砸在地板上！因为距离过近，桂警官和徐以年身上都不可避免溅到了血。
“嗯？”徐以年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枪械，不由自主被吸引，“一会儿能借我玩玩吗？”
桂警官的呼吸有些粗重：“如果能活着出去，行！”
“！”徐以年眼神一亮，空余的那只手电光闪烁，“再加一倍都没问题。”
另外一边，火焰覆盖了宸燃大半个身体，他抓住阻拦的幻妖，手部发力狠狠将对方按进墙里，上千度烈焰瞬间令来不及惨叫的幻妖变成了灰烬。
眼看着他一步步前进，再下去就要打到领头的女幻妖面前，徐以年神色一变。
“宸燃，后退！！！！”
来不及了。
女幻妖勾唇扬眼，神态妖媚而讥嘲。幻觉凝成的场景水蒸气般消失殆尽，宸燃脚下的地面也变得空空荡荡。他蓦然意识到自己一脚踩空，就要从高楼上掉下去了！
电光火石之间，有人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他的衣领。宸燃侧目，从余光中看见了那人手腕上缭绕的紫色电弧。
桂警官还处在瞬移的体验中没回过神，喃喃自语道：“……除妖师都这么厉害？”
徐以年一手提着宸燃、一手提着桂警官，手背青筋暴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比他厉害多了。”
宸燃没好气道：“少废话，跟我一起对付她！不能抓活的就直接杀了！”
见同伴被幻术摆了一道气急败坏，徐以年十分没良心：“你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看我怎么大杀特杀。”
宸燃本来已经克制了情绪，听到这里怒火飙升：“我看个屁！”
“你们的同伴似乎没有你们的好运气，”女幻妖敲了敲自己的耳机，打断了他们，“刚才传来消息，另外两位除妖师死掉了一个。”
她的手指从耳侧滑到嘴边，舔了舔唇：“你们猜猜看，死的是哪一个？”
自从姜秋月那事儿后，死组员都快成宸燃的雷区了，宸燃二话不说冲了出去，周身覆盖的火焰几乎亮过了停尸间里的照明灯，烈焰之下，女幻妖的脸庞逐渐扭曲成徐以年的模样。
又是幻术？
宸燃停顿了一瞬，经过先前的意外，他下意识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会不会又搞错了？万一这个是真的徐以年该怎么办？
爆裂的电光自上方降落而下，瀑布般滚落到女幻妖头顶。停尸间上方的照明灯受强烈的电流影响不停闪烁，最后刺啦一下熄灭。
被电得吱哇乱叫的女幻妖成了唯一的光源，在她倒下后，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变得暗淡。
“你刚才是看上她了还是怎么的，”徐以年挥开四散的烟尘，扭头问，“傻站着不动手，等着给她当靶子？”
“……”宸燃嘁了声，“她变成了你的样子，我怕自己过失杀人。”
“我也看见她变成了你，所以我毫不犹豫地上了。”
“？”
除去领头的女幻妖，满室的妖怪都在刚才的电流中倒了下去，整座停尸间如同经历了一场地震。不仅是神色复杂的桂警官，连徐以年自己都不由得触景生情：“我真他妈的强啊。”
桂警官：“……”
虽然有着人形兵器一般的破坏力，但某种程度来说，的确还是个小孩子。
“别开屏了。”宸燃阻止了他的自恋行为，目光停在了女幻妖烧焦的尸体上，“刚才这女人说，那边的除妖师死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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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俱乐部
“放心，那边有大腿。”徐以年甚至没把女幻妖的话放在心上。
在宸燃怀疑的目光中，徐以年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给了宸燃一个“这不就来了吗”的眼神，而后按下接听：“喂，叶悄？”
“你们怎么样？”叶悄嗓音偏低，他说话的时候，徐以年依稀听见了夏子珩呲牙咧嘴的痛呼声。
“遇见伏击了，你们呢？”
“一样，夏子珩受了伤，”看着几乎站不起来的夏子珩，叶悄有些懊恼，“是我没注意。”
伏击他们的幻妖很快发现了两人的实力差距，几十名幻妖冲上来围攻他，叶悄解决了妖怪才看见夏子珩满身是血半跪在地，一名幻妖提着刀步步逼近，眼看就要一刀终结掉夏子珩的性命。叶悄连忙捡起了身旁一具尸体的头颅，精准而迅速地用头颅砸向了幻妖，头碰头，提刀的幻妖被砸得眼冒金星、口吐血沫。
夏子珩终于明白了叶悄为什么不介意带个菜逼，看这水平可能跟他小徐哥不相上下，而且人家还比徐以年脾气好。
夏子珩被他那一砸彻底征服了，直接给叶悄提了辈分：“不不不，叶哥、叶爸爸！这不是你的错！错就错在我太弱！”
“……”事关任务，叶悄说得很详细，“我猜有幻妖潜入了警局，变成内部人员的模样探听到了我们行动的时间和人数。这么多人昏迷不醒，除妖师过来调查是迟早的事，连伏击都准备好了，幻妖很可能知道他们昏迷的原因。”
徐以年同意了他的猜测：“还有活口吗，找一个问问？”
“还有。”叶悄迟疑片刻，“你们那边的都死光了？”
“太强了，没收住。”徐以年借机又吹了自己一把，“高手的烦恼，你懂的吧？”
叶悄无言以对，稍作思考，在徐以年得寸进尺前挂掉了电话。
-
叶悄和夏子珩从半死不活的幻妖那儿逼问出了这次伏击的组织者，据幻妖说，组织行动的是家族中一位颇有声望的长老，姓罗。完成伏击后，罗长老原本要求他们去一家私人会所复命。除此之外，幻妖一问三不知，任凭夏子珩威逼利诱，幻妖也说不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各位除妖师大爷，我们就是给上面办事的喽啰，罗老要是不想解释，我们哪敢问他为什么想杀你们——口误、口误，现在是大爷您杀我们！我们就是大爷们刀下的菜！你们要是真想知道什么，我建议去那个会所看看。”
“去会所看看？”叶悄冷声反问。配上地上那一堆被他放倒的尸体，整个人煞气十足，“那里是不是有埋伏？”
幻妖苦着脸连连摇头：“就算埋伏您也不会选在那儿啊！那里就是个娱乐场所，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人类老板开的场子，里面多的是普通人！”
一般情况下，再横的妖怪也会在搞事时尽量避开人多的场所，一场事故涉及到的人类越多，承担的责任就会越大，如果真想给他们下套不如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叶悄听到这里皱了皱眉，询问视频那边的徐以年：“你怎么看？”
徐以年思考半响，决定把问题丢给更聪明的人：“宸燃你怎么看？”
宸燃道：“问问他地方在哪儿。”
不等叶悄逼问，饱受折磨的幻妖自己先招供了：“黑胡桃！那是祁海最高档的会所之一，也是家族的产业，罗老很喜欢在里面谈生意，如果我没猜错，他今晚打算在那儿面见贵客，听我们复命只是顺带的……”
夜色下落，流水般的灯光从墙面倾泻而下。在盥洗台边净手的男侍听见旁边一位客人问：“请问一下，302包厢在哪个方向？”
男侍指了个路线，客人朝他点头致意，在转身离开时，客人以人类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骤然发力，一手刀落在了男侍脖颈上。
徐以年扶着晕过去的男侍，看着宸燃把上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侍弄进了厕所隔间：“这段建议不要写进任务报告里。”
“废话。”宸燃开始脱自己和男侍的衣服，“每次跟你一起出任务准没好事，见不得光的破事都快干遍了。”
夏子珩伤得不轻，目前躺在病房休养，为防止幻妖们趁机找麻烦叶悄守在他的病房里，潜入会所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徐以年和宸燃身上。他们从幻妖那儿问到了罗长老订的包厢号，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一番商议过后，徐以年和宸燃决定扮成这里的男侍混进包厢。
“我真是当服务员的命，校庆好像没过去一周吧。”徐以年摸下男侍的面具扣到自己脸上，会所内的侍者都戴着半遮脸的动物面具，正好方便了他们行动。
宸燃闻言坏笑：“别妄自菲薄啊，校花。”
“……”
徐以年的耳麦突然响了起来，经理催促道：“啰啰嗦嗦干什么呢，动作麻利点儿，302的客人已经点单好一会儿了！”
“马上就来。”
徐以年和宸燃端着酒，一前一后绕上了三楼。穿过一道巨大的木制屏风，包厢大门映入眼帘，门口一左一右站着的两名身板挺直的年轻人，看起来是保镖一类的角色，徐以年和宸燃不动声色交换了目光。
这两个都是妖族。
徐以年礼貌地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允许，他推门而入。进门那一瞬间他极快扫了遍包厢内的情况。
这间包厢似乎打通了大半个三楼，里面的空间大得惊人，不仅栽种了清秀古雅的观赏类树木，室内瀑布就设置在树畔，潺潺的流水裹着落花围绕包厢一圈，徐以年踏在装饰用的小桥上，看清楚罗长老的座上宾是谁差点儿没能端稳酒盘。
见鬼都不能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徐以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现出异样，他已经尽可能地稳住了表情往前走，但他的小动作似乎还是被席位上的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
郁槐撩起眼皮，朝这边看了一眼。
“！”徐以年和他对视一瞬，心慌之下主动错开了目光。错开的下一秒他便后悔不已，在这种场合工作的侍者不可能有他这样慌乱的反应。果然，他看见郁槐唇角微勾，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罗长老并未注意到异样，他朝郁槐道：“您能管理好自由港真是年轻有为，连衡景刚上来那会儿都手忙脚乱，时不时就有事务处理不当的时候。”
“和他比不了，事情都是别人在打理。”
罗长老听罢，顺着郁槐的话说下去：“这样最好了，麻烦事派给手下去做，自己留个清闲。”
徐以年一边听他们的对话，一边疯狂思考目前的情况。
按照常理，郁槐现在应该忙着和除妖局一起调查拍卖会的幕后主使，怎么跑到这里来应酬了？而且这位罗长老言辞之间十分客气，明明郁槐是小辈，长老却使用了敬称。
“你是新来的？看你好像很面生。”
徐以年回过神，发现整个包厢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这才意识到郁槐是在跟他说话。
“我……”他话音出口，想起房间里还有几个侍者，担心出声露馅，转而点了点头。
徐以年戴着的面具呈狐狸造型，白底上勾勒出妖红与明黄的线条，面具之下，桃花般的眼睛摄人心魄。只看这一双眼就知道这名侍者的样貌一定不差。
罗长老面露了然：“站着干什么？去给郁先生倒酒。”
包厢里布了一张低矮的雕花长桌，罗长老和郁槐都坐在长桌两侧的沙发上，不同的是，罗长老的沙发后还有个站在阴影里的下属。徐以年一眼就看出那是个非常厉害的妖怪，这样没有存在感的家伙通常是杀手之类的角色。
联想到门外站着的那两只妖怪，徐以年心里有了几分考量。
看来罗长老虽然以贵宾之礼相待，对郁槐仍是十分忌惮。
走到沙发旁边，徐以年弯腰低身，将端着的酒盘放置在长桌上，而后从酒盘中取了一小盏酒，动作轻柔地摆在了郁槐面前。
他以为这样就算倒酒了，正想退到一边，郁槐对他说：“坐。”
徐以年一怔，站在原地没动。
他摸不准郁槐的意思，没法分辨出对方是识破了他的身份拿他找乐子，还是纯粹看他扮演的侍者顺眼。他和宸燃的原意是来这里探听消息，如果能借机弄清楚幻妖们伏击杀人的用意更好不过，好巧不巧地，他和郁槐撞在了一起，要是真的坐在了郁槐旁边，一会儿怎么从这里脱身就成了大问题。
徐以年假装没听见，想借此敷衍过去。看他一动不动装鸵鸟，郁槐面上带着笑，声音却冷了下来：“不愿意？”
“新来的，还不怎么懂这儿的规矩。”罗长老笑着向郁槐解释，而后侧目注视徐以年，语气严厉地命令，“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坐下！”
“……”
横竖躲不过，徐以年硬着头皮坐在了沙发上。
“离那么远，还要我过去请你吗。”郁槐凉凉地问。
如果不是情势不对，徐以年真想对他点个头，然后说是啊，你要是请一请，我勉为其难考虑考虑。
哪怕内心的想法再丰富，迫于形势，徐以年不得不起身走了过去。比起被打晕后交换衣服的男侍他要更瘦一点儿，修身的衬衫和西裤穿在身上略显宽松了，为此徐以年把皮带系紧了些，窄腰长腿便非常明显。他朝郁槐走过去时不少人用暧昧的目光看着他们。
徐以年原本想走到离郁槐半臂之遥的地方坐下，他不相信这次坐下后郁槐还会跟一个小侍者计较。可快要到他预想中的位置时，他忽然感觉地板变得异常光滑，脚上也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照理来说，他的各项身体反应能力都是顶尖的，偏偏这次他半个身子麻了一瞬，直接导致第一时间没能找到平衡，整个人都向前倒去。
有人在这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扯进了怀里，对方用的力气太大，徐以年几乎是和他撞在一起的。郁槐身上沾染了淡淡的酒气，说话时徐以年能感觉他胸膛处些微的震动，雄性特有的侵略性变得存在感极盛。
“怎么突然热情起来了？”郁槐盯着怀里的人，语气调侃。
“……………………”徐以年心如死灰。
他侧身坐在郁槐的大腿上，双腿悬空，连地面都踩不到。为了防止他掉下去，郁槐干脆单手揽住了他的腰。相触的皮肤传来炽热如火的温度，如果有人给他测心率，说不定那台倒霉的机器都会因为他过于猛烈的心跳爆掉。
他妈的，别跳了。
跳那么大声不怕被听见？
实在没什么办法，徐以年破罐破摔，顺势将头埋进郁槐的肩膀，装出一副依赖的样子来掩盖自己脸颊涨红的窘态。
在场的大概全没想过投怀送抱能明目张胆到这份儿上，段位低得可怕，好几个侍者都在偷笑。
“都下去吧。”罗长老适时开了口。
侍者们低腰鞠躬，端着酒盘退出了包厢。宸燃离开前多看了徐以年一眼，却也只能跟着出去。
闲杂人等离开后，罗长老缓声道：“就像之前和您说的，衡景上来的时间不长，他的想法不成熟、对家族的了解也不够深刻。您若是愿意换个合作对象，解决内部矛盾后长老院会奉上一半的家族资产作为谢礼。您应当知道幻妖一族擅长经商，产业涉及多个领域……我们都可以直接转交给您。”
徐以年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搞了半天，长老院是想劝郁槐换个阵营。
出手这么大方，想来花衡景这段时间闹出的动静不小，乃至于长老院不惜花重金挖墙脚。
“您代表学院调查地下拍卖会，当晚负责会场的长老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你们想让一个人把责任全揽下来？”郁槐来了点兴趣，“那倒霉鬼也同意？”
罗长老不置可否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徐以年：“这个，就当是提前送给您的小礼物了。”
“……啊？”徐以年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个气音，罗长老投来警告的一瞥，他硬生生将抗议憋了回去。
谈生意就谈生意，搞这些糜烂下流的干什么？
看罗长老理所当然的态度，这鬼地方的侍者卖身可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徐以年不断告诫自己今晚是来打听消息的，这趟不虚此行，就让老人家口嗨两句……
他好不容易维持住了低眉顺眼的模样，隐隐约约的，圈着他的妖怪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徐以年恶狠狠地想。
再笑老子就搅黄你的生意。
“我答应你们的条件，不过我要一件东西。”郁槐不紧不慢道。
长老院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劝郁槐收手，好不容易等到他点头，罗长老眼中不禁流露出如愿以偿的喜悦：“您想要什么？”
“我要一张名单，当初参与屠杀鬼族的幻妖，我要他们全部的名字。”
郁槐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浸着浓厚的血腥气，仿佛黑暗中蛰伏已久的狩猎者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罗长老脸上的笑容蓦然僵硬。

第14章 许愿机
听见郁槐要的是什么，徐以年的思维空白了一刹，因为坐姿带来的尴尬与不自然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他浑身血液凉了个彻底，原本微微发烫的耳根与脸颊红晕尽退。
“如果您需要的是这个，抱歉，但我的确爱莫能助。”罗长老慨叹道，“宣夫人的死一直令我深感遗憾。很少有她那样能力与品性都十分出众的大妖，她如果还在世，妖界可能就不是如今的模样了。当初听闻她遇害的消息连我都震惊不已，您的心情可想而知。”
罗长老说了什么，徐以年一句都没听进去。他不禁抬眼，想看看郁槐此刻的表情，可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紧绷的下颚线条，徐以年的心脏被狠狠扎了一下，不由自主攥住了郁槐的衣角。
郁槐一言不发，神色冰冷。
“您既然开口问我要名单，想必多多少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您应该知道幻妖一族分支众多、情况复杂，长老们之间是全然独立的体系，哪怕有谁做了错事其他人也难以知晓。”
包厢里的氛围降至冰点。有那么一瞬间，罗长老误以为自己看见了郁槐身后成千上万的鬼影，那些供鬼族差遣的亡魂们似乎挤满了包厢，数不清的鬼眼深渊般凝视着他——
下一秒罗长老又明白过来，包厢里没有一个鬼魂，他只是太紧张了。
他的心脏在狂跳！冷汗浸透了罗长老的后背，哪怕内心后悔不已，他也只能竭力维持诚恳的神色：他们怎么会妄想他忘记了那些事？从傀女一族被一夜屠尽开始，郁槐的立场已经很明显了。他回来不是要过好日子的，他不会跟谁虚以委蛇，大家放下仇恨一起高高兴兴地赚钱享乐……他回来就是为了复仇！
但长老院认为傀女无法与幻妖相提并论，他们是高贵的大家族，在商界与政界都有朋友，甚至在除妖局也说得上话，郁槐就算再憎恨，面对庞然大物般的家族也只能忍气吞声。
他们都错了。郁槐索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一张死亡名单，罗长老毫不怀疑拿到名单后他会杀光上面所有的幻妖——在那桩轰动两界的惨案中，他们直接或间接地害死了除他以外的全部鬼族，血债当然只能用血来偿还。
凝固般的气氛中，郁槐率先打破沉默：“你没有参与过那件事，我暂时不打算连你一起追究。”
罗长老立即明白了他的潜台词：因为自己手上未曾沾染鬼族的血，郁槐才会来这里见他。
“你不如替自己想一想，是要继续跟着其他长老一起垂死挣扎，还是务实一点，首先保住自己的命。”
“……这样看来，您并不愿意接受长老院的条件，也不会就此罢手。”罗长老说完，擦了把额角的冷汗，“那我们就来谈谈私事吧。”
他主动迎上郁槐的目光：“我个人很乐意与您做交易。我向您提供名单，如果最后成功的是花衡景，希望您能在必要时帮我一次；如果长老院平定了内乱，您就当这是我送上的见面礼，只要您对这份名单的来历保密。”
即使长老院取得了胜利短期内必然动荡不安，他们都知道名单上的幻妖会有何下场，罗长老既是在卖人情，也是在借外力解决争权的对手。
郁槐爽快地答应：“可以。”
罗长老在心中长舒一口气，郁槐下一句话便令他的表情凝住了：“花衡景非常讨厌你们，或者说，他恨你们。照他目前的势头，如果不把你们一个个挫骨扬灰了才比较奇怪……你们怎么他了？”
“家事而已，就不说出来让您看笑话了。”罗长老一言带过。
郁槐也不强求，闻言起了身。
徐以年原本安安静静，像个装饰品一样挂在他身上，此时下意识想站起来。不等他有所动作，郁槐的手臂下滑到徐以年的腿弯处，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
徐以年：“！”
嗯……？
郁槐在干嘛？！
他吓得浑身僵硬，一个激灵险些漏电，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拥抱他的鬼族。
“今晚谢谢招待，”郁槐对罗长老道，“礼物我就带走了。”
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徐以年的羞耻感达到了巅峰，刺啦一声，一道细小的电流从他指尖溢出。
郁槐被他猫挠似地扎了一下，眼里染上了一丝笑。
他知道徐以年一直有这个小毛病，情绪起伏过大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异能，想不到五年过去还没纠正过来。
出包厢时，在门口站岗的两名妖族向郁槐低头行礼。从走廊边绕来一名男侍，比起这里的侍者，他更像是来消费的，男侍带着半遮面的猫咪面具，笑容满面的猫咪遮挡了他大半张脸，恰到好处掩饰了男侍不高兴也不恭敬的表情。
但在看见郁槐后，男侍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臭着的一张脸也变得呆愣。
宸燃：“……”
徐以年：“……”靠。
徐以年没料到一出来就跟宸燃打了个照面，还是以这种不合时宜的状态。刹时间气血上涌，仿佛有人拿着锣在他耳边狂敲，咚咚咚的巨响让徐以年从刚才的状态中彻底清醒。
他挣扎了好几下，偏偏郁槐像是没感觉一样维持着横抱他的姿势。徐以年不相信对方没看出他的意图，察觉到郁槐恶趣味的捉弄，他压低声音：“差不多得了，你还想干什么？”
郁槐扬了下眉，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十分没诚意地说：“是你啊，都没认出来呢。”
拐角处四下无人，他将徐以年放了下来。
四目相接，徐以年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模样，也没法判断他之前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
宸燃绕过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两相对峙的景象，他俩都不说话。他只能理解成自己离开包厢后里面又发生了什么，再加上亲眼目睹徐以年被抱出来，一时心中大震，种种有的没的念头划过脑海。
他鼓起勇气向郁槐解释：“我们是来这里出任务的，为了方便换了侍者的服饰，要是有什么冒犯到的地方，您……别误会。”
宸燃说完，在心里哀嚎一声。
徐以年，你他妈欠我一条命。
“什么任务？”
“毕业考核，”徐以年接过话茬，“祁海市最近有上百人无故昏迷，我们被学院派来调查这件事，在查看受害者时，有幻妖袭击了我们，他们说安排袭击的是家族中的长老……就是你今晚见的那个。”
郁槐思索片刻，忽然问：“那些人在哪？”
-
“都能看见标记。”昏暗的病房内，南栀轻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在仔细查看过昏迷的受害者后朝郁槐点了点头，“跟曾经出现过的标记一模一样，的确是许愿机。”
徐以年看着南栀的眼睛，白色灯光下，她琥珀色的眼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蒙上了一层云雾。徐以年对这样的眼睛很熟悉，当拥有阴阳眼的人或妖使用阴阳眼时，他们的眼睛就会变成这种云雾般的模样。他不止一次在算命师那见过这样的眼睛。
南栀出众的样貌令人过目不忘，徐以年还记得拍卖会上她作为郁槐的女伴一直跟随左右。得知祁海最近发生的事件，郁槐便把她叫了过来。
看出宸燃和徐以年听得云里雾里，南栀解释：“许愿机又名笼妖，他在标记了人类或妖怪后，被标记者的身体会出现鸟笼造型的符号，只有拥有阴阳眼的人或妖、以及许愿机本身可以看见。一旦打上标记，被标记者的生命就完全掌握在许愿机手里，大多数人会因此失去意识陷入昏迷，成为为血祭准备的祭品。”
“血祭……”徐以年喃喃。
他想起来了。
在地下拍卖会的后台，他和宸燃被抓进了鸟笼里，当时四面八方的妖怪都哈哈嘲笑他们完蛋了，今晚会有一场血祭，他们这些笼子里的家伙就是祭品。
“等价交换，实现愿望。”南栀道，“愿望越是违逆现实、越是难以实现，需要的祭品就越多，血祭的时间也越长。从理论上说，许愿机几乎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即使知道一场血祭中有无数人死去，也会有妖族愿意和他做交易。”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徐以年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大多数妖族眼中，人类的性命是不值一提的。
你会在碾死一只蚂蚁的时候产生罪恶感吗？
不会的。
对于妖族来说，人类并不是同族，死掉多少人都无关紧要。但许愿机能实现的愿望可不一样——财富、荣耀、力量、美人、青春……它什么都能带给你，什么都能替你实现。
徐以年一言不发，显然被这么邪门儿的妖怪震住了。学院的课本上从来见不到这样猎奇的东西。
宸燃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问南栀：“只有人类可以作为祭品吗？”
“通常来说，比他弱小的东西都可以作为祭品。”这次出声说明的是郁槐，“普通人自然比许愿机弱小，他一般也倾向于选择人类作为祭品，但在一些特殊情况下，妖族也可以成为他的祭品。举例来说，如果我受了重伤快死掉了，这时候的我没有反抗能力，只要我比他弱小，他就可以标记我。”
徐以年情不自禁皱了皱眉，郁槐继续道：“你之前说，有幻妖袭击你们。我猜被你们抓住的幻妖没有说实话，罗长老给他下达的命令不是杀死你们，而是重伤，这样一来……”
不等他说完话，徐以年和宸燃都脸色发白。他们同时开口：
“医院！”
“夏子珩！”

第15章 自由港
徐以年在电话里向叶悄详细说明了情况，得知夏子珩暂时没事，徐以年松了口气，心里悬着的石头刚要落下，南栀却提醒道：“除妖师的体质有别于普通人，被标记后不一定立刻昏迷。就像许愿机若是标记了远强于自身的妖族，被标记的妖族直到血祭正式开始才会失去意识。”
徐以年连忙让叶悄看好夏子珩，匆匆赶往医院。当宸燃和徐以年推门而入，一直神经紧绷的叶悄下意识站了起来。
徐以年身后的一男一女都是妖族。女妖身上那种销魂蚀骨的美艳感十分引人瞩目，但叶悄的注意力全给了最后进门的郁槐。他的感知能力算是很强的，可他完全估测不到这名妖族的深浅，这种天堑般的差距令叶悄打从心底生出戒备。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见令他忌惮的妖族了。在郁槐进入房间后，埋藏在深处的记忆像是受到了刺激，叶悄脑中飞快闪过一幕幕画面。
逼仄的空间内，他浑身上下都是冷汗，心脏不受控制剧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一步一步的，带着笑意的嗓音渐渐逼近，在叶悄听来那就像是死神来临的声音。
……
“有标记吗？”
郁槐的问话让叶悄回过神，他捏了捏鼻梁，将注意力放到沉睡的夏子珩身上。
“脖子上，”女妖回答，“他被标记了。”
叶悄一怔。
“我一直守着他。”他的声音还算冷静，眼里却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他怎么会被标记？”
“确实是有标记的。”南栀确定地重复。
徐以年拍了下叶悄：“你想想看，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情况？”
叶悄仔细回忆：“没有，来医院之后，除了上厕所我都没离开过这里，我没看见谁来过。”
叶悄话音刚落，睡梦中的夏子珩像是被他们的动静吵醒了，他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站在自己病床旁边的叶悄，随意扯了他一下：“叶哥，帮忙倒杯水。”
叶悄下意识挥开他的手。
“！”夏子珩没想到同生共死后这人还这么嫌弃他，脸上的表情震惊而受伤。
叶悄尴尬道：“习惯，抱歉。”
他说话的同时倒了水，夏子珩喝了一口，猛地把杯子一放：“不对啊，小徐哥不是搭过你肩膀吗，你为什么不反抗？”
“你能不能稳重点？水都洒出来了。”徐以年一边嫌弃，一边没骨头似的瘫在叶悄背上，“我们两个的关系他为什么要反抗？我还跟他睡过一张床。”
他俩勾肩搭背，近乎贴在一起。一直没出声的郁槐微不可查挑了下眉，他盯着徐以年，一字一句：“夏子珩。”
猝不及防被冷冰冰地叫到名字，夏子珩一个激灵：“到！”
“你快没命了。”
徐以年背后一凉，无意中站直了身子。叶悄和宸燃相继屏住呼吸，纷纷将视线投向郁槐。
看清楚跟自己说话的人是谁，夏子珩硬生生憋回了那句放你妈的屁。和转学来到枫桥学院、过去从没见过郁槐的叶悄不同，夏子珩对这位学长可谓印象深刻。他自以为隐秘地朝徐以年疯狂使眼色：这他妈到底什么情况，你们怎么把阎王爷请来了？重点是他一来就判我死刑啊？
可惜徐以年和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也在朝他使眼色：说正事，老实点。
郁槐恐吓完病号就不说话了，宸燃只能尽职尽责地站出来说明目前的情况，末了，他多问了句：“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什么时候见过许愿机？”
夏子珩茫然地摇头。
隔了须臾，他看了叶悄一眼，突然说：“有一件事。”
“？”
“叶哥上厕所回来忽然问我有什么愿望，我当时没多想，回答希望能顺利通过毕业考核。现在想想，这不太像他会问出来的话。”
叶悄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没问过你这件事，那不是我。”
夏子珩被这个消息砸蒙了，和叶悄对视须臾，傻愣愣地朝徐以年看去，后者比他还摸不着头脑：“看我干什么，你能不能看个懂行的？”
夏子珩犹犹豫豫，就是不敢吱声。最懂行的那个终于屈尊降贵开口解释：“许愿机本身没什么攻击能力，实力相当于普通小妖，同时还需要通过血祭来延续生命。”
几名除妖师不约而同竖直了耳朵，徐以年敢说自己上课都没这么认真过。
“长时间不进行血祭他就会死亡。相反的，如果完成了一次大规模血祭，获得的能量足以令他存活好几年，他会把自己藏起来，直到下一次许愿才重新出现。”
夏子珩听到这里：“那他上一次许愿是什么时候？”
郁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道：“笼妖从头到脚都写着等价交换，我之前猜测他给目标打上标记必须达成一个条件。他很可能用幻术假扮成叶悄的模样提问，一旦夏子珩说出自己的愿望，标记就完成了。”
徐以年忍不住插嘴：“有破解的方法吗？”
“杀了许愿机，让他没办法血祭。除了这个，我暂时不知道别的办法。”
如此简单粗暴的方法令室内陷入沉默，宸燃见几名组员神色各异，当即做出决定：“总而言之，这么大的事情先联系一下学院。夏子珩的情况很危险，就算我们放弃毕业考核向学院求助也不一定能保住他的命。”
徐以年感慨：“这个剧本好像似曾相识。”
他说完，拿出手机拨通了原暮的号码。
夜里十点半，副校长大概正在忙碌，直到徐以年拨打了第二遍才迟迟接通。
“徐以年同学，”原暮嗓音轻柔，微笑中透着一股杀气，“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正在毕业考核，除非你们那组又想挂科了，不然你没理由打断老师的约会。”
“您跟谁约会？”难得遇上副校长的八卦，危急关头徐以年也不禁好奇。
“这就是老师的私事了。”原暮避而不谈，“找我有事？”
徐以年连忙道：“有大事！夏子珩被许愿机标记了。”
电话那端沉默半响，语气变得严肃：“怎么发现的？他多久碰上了许愿机？”
“今晚，南栀能看见夏子珩身上的标记。”
“南栀……？等下，郁槐现在跟你在一起？”
徐以年被他的不讲究噎了一下，艰难应了声。
原暮沉吟片刻：“许愿机血祭时至少需要‘看见’祭品，如果去了他‘看不见’的异空间，他应该就不能再进行血祭……把你手机给郁槐。”
虽然没听懂副校长的打算，徐以年还是依言照做。几乎是他刚把手机递出去，病床上的夏子珩扯了扯他的衣角：“我想喝可乐。”
徐以年的注意力都在原暮和郁槐的对话上，随口敷衍：“喝什么可乐？多喝热水。”
夏子珩理直气壮：“我快没命了，临终前喝个可乐都不行？”
徐以年本想说老子就没见过比你更能折腾的将死之人，最后还是心软了，他臭着脸指了指夏子珩，扭头走出房间。
他走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打电话交谈的声音，不知道原暮说了什么，郁槐应了几声，最后勉强同意。
挂掉电话，他向南栀嘱咐：“带他们去自由港。许愿机找不到那里，按理来说不能用夏子珩血祭。”
“好的。”南栀点了点头。
夏子珩顺势朝她看去，注意到他的视线，南栀温柔地展露笑靥：“盯着我看什么呢，小弟弟。”
夏子珩面色通红：“不是，那什么……我们真的要去自由港？说去就去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扬了起来，满脸写着还有这种好事，宸燃凉飕飕道：“你应该没忘记自己是去逃命吧。”
“逃命怎么了？这是多少人向往的地方啊！我都在梦里去过好多次了！”
“……”
叶悄难得插了句话：“听说进城的门槛很高，去过的除妖师寥寥无几。”
在大多数传闻中，自由港是一座悬于水上的妖族城市，它处在两界之外的异空间，实力强大的人类与妖族才有可能找到它的入口。
没人清楚这片连除妖局的监测系统都找不到的区域究竟在哪，出入自由港的方法更是鲜为人知。因为门槛高，出现在城中的妖族绝非泛泛之辈，在这里能收集到天南海北的稀罕情报，价值千金的珍宝藏匿于大街小巷。
“不过自由港现在好像属于郁……”夏子珩说到这里一个停顿，目光向四周扫射，才发现他们兴致勃勃讨论时郁槐已经离开了。
徐以年抱着整整六瓶可乐，从走廊尽头挪回病房。
他想着大家或许都要喝，干脆给每个人都买了一瓶。自动贩售机没有购物袋，他只能傻兮兮地怀揣六只易拉罐负重前行，偏偏这时他跟迎面而来的鬼族打了个照面。
妖族的长相大多有几分攻击性，郁槐也不例外。他的眉骨线条很深刻，眼皮褶皱深，愈发显得面容矜贵俊朗。
深更半夜的医院走廊，他身上有别于常人的气质越发明显，这种妖异感混合着出众的样貌形成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路过的年轻护士就一直在偷偷看他。
徐以年不由自主问：“你去哪？”
郁槐在他面前站定。
“我的行程你也要过问？不合适吧。”因为身高差，他看徐以年时总需要微微低下视线，“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比你和叶悄更好？”
徐以年紧紧抱着怀里的可乐，不甘示弱呛回去：“是不是你没招了，副校长让你撤退啊？”
郁槐看了眼他紧绷的小臂，没和他计较，反而笑了笑：“回去待着吧。”
他说完掠过他朝前走，突然被人叫住。
“等会儿，”徐以年单手抱着五个易拉罐，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尽可能帅气地将余下那瓶可乐扔给郁槐，“给你的，不喝就扔了。”
冒着寒气的易拉罐被稳稳接住，见他不道谢也不告别，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徐以年撇了撇嘴。
“小徐哥，你终于回来了！”徐以年回到病房时宸燃正扶着夏子珩下床，两个人在这一过程中相互嫌弃，看见徐以年回来，受伤未愈的夏子珩觉得世界都明亮了，“谢谢谢谢！……嗯？你给我买了五罐？”
“做梦吧你。”他边说边把可乐分给所有人。夏子珩单手打开拉环，兴冲冲地说：“我们要去自由港了！副校长说自由港处在异空间，理论上是安全的。”
徐以年一怔，这才明白了郁槐让他待着的意思。
想到自由港是谁的地盘，自己刚才居然还对他阴阳怪气……徐以年直接把冰凉的易拉罐贴在了脸上。
南栀见人到齐了：“你们有行李需要带上吗？”
四人纷纷表示没什么要带的，夏子珩多问了一句城里有没有医疗机构，得到不用担心的答复后也没了顾虑。
南栀素白的手指在空中一抓，一颗流光溢彩的传送咒珠落入她的掌中。她双手合拢啪地一拍，随着咒珠被破坏，空间忽然凭空破开。明明他们这边已然夜深，那边的世界却亮如白昼。
这是通往自由港的道路。

第16章 橡山竞技场
南栀第一个走了过去，徐以年跟随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以黑曜石为基底的巨大广场，大量金色纹路从广场中央朝四面八方扩散，山河般起伏的符文构成了庞大的牵引阵，持有咒珠的妖怪都会从此处进入自由港。
狂风自身后席卷而来，徐以年回头，刚好看见骨翼舒展的巨鸟急速飞过。路过的妖怪都没把注意力分给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见怪不怪地继续聊天。
“我昨天从跳蚤市场上买来了一对龙角，听说这对龙角原本属于一只无恶不作的红龙。”
“如果是真货，那你赚了啊，龙角可是很稀罕的材料。”
“哥们儿，你也太心大了，跳蚤市场上怎么可能买到完整的龙角？什么时候自由港能打击一下这些卖假货的，老子第一个感谢郁老板。”
“得了吧，人家根本懒得管这些小事。”妖怪说着，以目示意远处刀凿斧削般的白色悬崖，悬崖最高点的古堡宛如月亮上的宫殿，“我都怀疑那地方究竟有没有人住……”
“徐少主，”南栀的声音在徐以年耳畔响起，“自由港和外界有时差，您现在想休息吗？”
突然从生死时速切换到观景旅游，徐以年有些不在状态，南栀叫了他两声才回过神。其他人的反应也都跟他差不多。
“不休息，”徐以年盯着广场喷泉池里打哈欠的人鱼两眼放光，“难得来一趟，必须去竞技场看看。”
夏子珩见他似乎立即就要来一趟自由港观光游，不禁心生敬佩：“十一点半了小徐哥，人鱼都困了，你还不困。”
宸燃顶不住了：“我先说，我想休息。”
叶悄没说话，但也跟着满脸困倦的人鱼打了个哈欠。
“那我带你们去古堡。”她说完，单独对徐以年道，“您有什么事情就联系我。”
南栀他们走后，徐以年学着旁边一名妖怪的样子拿了一份地图。
他刚把地图打开，从里面冒出了一只透明翅膀的精灵，徐以年一眨不眨看着这只巴掌大小的生物，精灵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两相对视，精灵幸福地捧住了脸。
“哎呀，运气真好，好久没遇见这么养眼的观光客了。我是自由港的10001号地图，请问您想去哪儿？”
“竞技场。”为防止找错地方，徐以年补充了句，“最大最出名的那个。”
“橡山竞技场？那么我的建议是穿上厚一点儿的衣服，准备好足够的钱就可以出发了。”她边说边向前飞去，“跟我来，那边有贯通城市的直达车。”
“稍等一下。”一道女声插了进来，南栀步伐匆匆地跑到徐以年面前，她手上提着两个崭新的购物袋，“差点儿忘记告诉您，自由港不同区域对应不同的季节，您想去的地方可能正在过冬天。”
“！”看见南栀，精灵立即挺直了背，她甚至飞得更高了一点儿，竭尽所能表现出好好工作的模样。
“您看这个尺码合适吗？衣服款式如果不喜欢，我陪您去看看其他的。”
“合适，款式都挺好看的，”徐以年扫了眼袋子里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您是老板邀请的客人，这些都是我该考虑的，您不用客气。”南栀微笑道，“那祝您玩得愉快。”
作为声名远扬的妖族城市，自由港之所以备受推崇还有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妖族大量聚集的地方通常容易滋生事端，自由港最广为流传的一条城规便是禁止动武，这地方因此又被戏称为安全区。
为了平衡城规带来的约束，城内设有大大小小的竞技场。其中橡山竞技场名声最盛，宏伟的规模更是在两界位居首位。
整座竞技场修建在一颗千年橡树的躯干内，这颗庞大得不可思议的橡树有个橡山的别称。与地图精灵所言一致，这边已经进入了冬季，树冠上飘着纷纷扬扬的落雪，同清冷的自然景观截然相反的是场内热火朝天的气氛。徐以年刚一进门，就有女服务员抱着名册上前。
为了遮掩样貌，徐以年进来前随手买了只半遮脸的面具，来往不少妖族像他一样遮掩了面目，更有甚者从头到脚都披着黑斗篷。看见他进来，女服务员热情洋溢：“第一次来橡山吗，想玩点儿什么？要不要试试我们这儿的树汁啤酒？要是想要押注，就押给三号台的皇灵，那位选手是这里的老客了，听说还是老板的朋友呢。”
“郁槐的朋友？”
女服务员连连点头，她放低了声音：“今晚在打小组战，每一轮都会把一到十号赛台上的选手们重新排列组合，直到出现最后的胜利者，如果能押中最终获胜的选手，押下的钱会成倍地翻！”
在她说话时，其他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树汁啤酒，橡山特产。”
“自由港口感最棒的酒精饮料！只在橡山！”
“还有谁要下注吗，新一轮比赛马上开始了！”举牌的女妖身姿妖娆，她穿着修身的吊带裙和细高跟鞋，看见徐以年，女妖顺口问了句，“小帅哥，要不要试试运气？”
女服务员立即瞪了她一眼：“这是我的客人！”
“好好好，不跟你抢。”举牌的女妖娇笑一声，施施然离开了。
徐以年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水池边，巨大的半透明水池镶嵌在树干底部，宛如树根处凝结了一层厚实的寒冰。水池里坐着十几只肤白如雪的人鱼，池边则聚集了一群缺胳膊断腿的妖怪，时不时发出凄惨的嚎叫。
“那边是治疗点，受伤的选手都会去往那里治疗。”女服务员向他介绍，“人鱼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膜，触摸这层薄膜可以治愈伤口，尤其是它们的眼泪，是世界上效果最好的治疗药之一。”
“听说过，但还是第一次看见。”徐以年颇感新奇。
水池里的人鱼一边治疗伤员，一边跟同伴聊天：“老娘在这儿辛辛苦苦赚外快，他在黑曜石广场的喷泉里晒太阳，理由是他不想碰男妖的手，他怎么不想想整个橡山都没几个女选手！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男的——喂！手放哪儿呢，再乱碰给你折了！”
“小姐姐，咱们讲点儿道理，”半边身体都血肉模糊的妖怪叫苦不迭，“你那尾巴甩来甩去的，我不小心碰到你腰上也不能怪我啊。”
人鱼不情不愿伸出手，示意他拉住自己的胳膊。
徐以年视线一晃，看见了告示牌上的收费标准。
——胳膊十万一条，大腿连小腿十五万起步，瘫痪五十万整活儿，脑袋掉了出门左拐，坟场不收费。
他心里犯嘀咕：“这里真是合法的？”
忽然地，四面八方传来激昂的高呼声。
女服务员先前提到的三号赛台上重新出现了两名选手。其中一只皇灵身材高大，半边脸颊都是金色的妖纹，他十分风骚地向看台上的观众们招手飞吻，和他目光对上的女妖纷纷发出尖叫，比起竞技场比赛，这个场面更像是粉丝见面会。
皇灵这种妖怪是近百年才诞生的混血种，百年前的妖族图鉴上都找不着它们的记录。皇灵几乎全部来自于埋骨场，能在那个鬼地方活下来的妖怪都是妖族中的异类，自然而然的，每一只皇灵都拥有非比寻常的实力。
徐以年看见皇灵扳动了两下手指，手骨活动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对手是只身强体壮的贪狼，大概是不满皇灵引起的骚动，贪狼啐了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面对恼怒的对手，皇灵笑容满面地勾了勾小指。
那种逗弄蝼蚁的姿态引得全场观众爆发出心潮澎湃的呐喊。徐以年目不转睛盯着竞技场，他能感觉到这只皇灵很强，贪狼一定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们的交手需要多久？十分钟？不，可能更快，或许只要三分钟——
在贪狼冲到皇灵面前时，场内寂静了一瞬。
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各种各样的尖叫几乎要掀翻竞技场的天花板。
“杀了他！杀了他！”
“拧啊！就这么拧下去——把他的脖子给我拧断！”
“干得好！干得好！这一轮又赌赢了！今晚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谢祁寒！”
“谢祁寒！谢祁寒！”
谢祁寒单手将毫无反抗之力的贪狼提了起来，对比大多数看不懂门道的观众，徐以年能清清楚楚看见谢祁寒是怎么挡下了贪狼的攻击，他的手又是如何在片秒内覆盖上一层金色的纹路，狠狠砸在贪狼的腹部。如果没猜错，那一瞬间皇灵的手臂肌肉硬度足以媲美钢铁。
徐以年舔了舔牙尖，血液随着场内的尖叫逐渐沸腾。或许是天性使然、或许是命相影响，他突然很想痛痛快快地打一架。
十岁左右的记忆对他来说大都很不愉快，那时他的命相在各大世家流传开来，同龄的朋友听从家长的暗示渐渐和他疏远，亲戚家的长辈用审视的眼光看待他的一举一动，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前，他一度以为这些都会过去。
只要不犯错，久而久之，大家一定会明白命相全然是无稽之谈。
直到那天以前，他一直这么想。
那天的细枝末节徐以年快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自己恰巧学会了画雷电符，他高高兴兴回了家，想给父母展示新学到的东西。
和往常一样，他从走廊轻巧地绕进客厅，忽然发现家里多了两名除妖局的工作人员。他靠在墙角，听见他们询问徐父徐母：
“你们的孩子有过任何不正常的举动吗？”
“他有没有表现出暴力倾向？是否在无意中伤害过你们？”
“和一般的小孩儿比起来，他是不是更容易发脾气？”
原来那些除妖局的工作人员在他面前已经很和善了，至少他们从没向他询问过这类伤人的问题。
无数负面情绪裹挟着愤怒劈头盖脸浇下，最后悉数化为无能为力的失落。
他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最后慢慢蜷缩成了一团。他一边无声无息地掉眼泪，一边想。
现实真是不公平。
哪怕他努力融入其中，在旁人眼里，他永远是个背负不详的异类。
……
那天过后，他愈发讨厌命相带来的条条框框，只觉得自己被束缚在无形的枷锁之中。直到和郁槐相识，他才逐渐改变了想法。
为了应付催婚，郁槐找他假扮情侣，面对这位才认识没多久的学长，徐以年想也不想一口回绝：“我的命相很奇怪，你还是找个正常人吧。”
“你是指那个大凶大恶、生灵涂炭的命相？”
徐以年心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这破命连妖族都知道了。
他点点头。
“奇怪吗，”郁槐看着他，眼里盈着真诚的笑意，“我觉得你很特殊。”
好吧。
徐以年感觉心跳忽然加快，一直束缚他的枷锁不安分地叮当作响。
冲这句话，我帮帮你好了。
-
丧失反击之力的贪狼被抬到了治疗点，在全场震耳欲聋的呼声中，徐以年觉得当年的工作人员说得没毛病，自己可能是有点儿危险倾向。
此时此刻，他确实因为竞技场内的氛围感到了兴奋。
徐以年回头，问女服务员：“现在还能参赛吗？”
“当然可以，报名柜台在那边。”女服务员看着他清瘦白皙的胳膊和腿，第一时间否定了他自己参赛的可能性，“你是不是想帮朋友报名？最好还是让他亲自过来，需要填写一下信息……”
“我给自己报。”
女服务一怔：“单场吗？”
“不，”男生的眼睛映着竞技场上方的光，“总场。”

第17章 刺激
“截止目前，谢祁寒选手已经连胜六场，无一例外都取得了胜利！”解说激情洋溢，“上个月的橡山小组战，最后的获胜者也是这名选手，想必有不少观众朋友在他身上赚到了一套海景房，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谢祁寒选手——”
在场的妖族听到这里慷慨激昂，场面堪称群魔乱舞：
“小谢小谢，赌狗的爹！”
“半年血汗钱在此一搏，能不能在自由港买房就靠你了！”
“谢祁寒冲啊！给我赢，赢啊！！！！”
“作为他第七轮的对手，这位戴着面具的参赛者是今晚杀出的一匹黑马，这位在报名表的姓名栏填上了‘嘻嘻嘻嘻嘻’的选手以惊人的速度拿下了六轮比赛——这个假名实在取得相当随便，那么，让我们来看一看两边的下注率！”
“这谁？”
“不知道，新来的？”
“根据我的经验，不敢用真名的家伙都是厨神，遮遮掩掩是因为害怕自己的菜被熟人发现。”
竞技场的大屏幕上，代表两方下注比例的统计条一个快要抵到屏幕顶端，一个只有薄薄的一层。
93：7。
对比鲜明，十分惨淡。
“看来大家都比较看好谢祁寒选手，对这样不利于自己的情况，嘻嘻嘻嘻嘻选手有什么话想说呢？”
徐以年没想到，他前面打了六轮，碰上的解说全都例行公事，这会儿遇见明星选手不仅要做一个全套介绍，还有这种炒热气氛的互动环节。
徐以年想了想，说了实话：“那7份可能全都是我一个人押的。”
解说：“？”
徐以年：“赚钱的机会来了。”
没有谁想到互动环节直接被他变成了挑衅环节，解说都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自己买了自己胜利。
橡山竞技场允许选手押注自己，对于妖族来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赢得比赛远比金钱更具有诱惑力，妖族的竞技场基本上不存在打假赛的情况，要是偶尔出现了放水放得非常严重的选手，主办方会将这名选手拉入黑名单。
一片哗然。
不知道他这番话哪里戳中了妖族的兴奋点，徐以年这边的下注率突然升高了一些，屏幕上的数字跳转成为90：10。
“小鬼，”谢祁寒森然一笑，“你完蛋了。”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徐以年和谢祁寒几乎同时离开了原地。他们两个的速度都快得惊人，徐以年一拳朝他脸上挥去，谢祁寒不闪不避，反而借机踹向了徐以年暴露的腹部，不得已的，徐以年收手向后跳开，谢祁寒却穷追不舍，他的手臂浮现出太阳般耀眼的纹路，徐以年自余光中看见那些纹路里渗出了金色的血液，在短短须臾之间，金色血液不断变形组合，最后凝成刀刃一般锋利的形状，谢祁寒握着它，就像握住了一柄短刀。由于距离极近，谢祁寒直接将短刀刺向了徐以年的心脏！
要躲开吗？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这么近的距离如果被刺中一定很麻烦。徐以年只犹豫了片秒便转守为攻，十指间迸发出跳跃的电弧——他想试试这东西的硬度！
“嘻嘻嘻嘻嘻选手选择了空手接白刃！勇气可嘉！上一个这么尝试的选手早就成了血刀下的亡魂！不过嘻嘻嘻嘻嘻选手的指尖带着明显的电弧，或许他可以靠着电流缓冲……嗯？！接下来了？！”
徐以年触碰到了短刀的刀身——好硬！比他想象中还要锋利，如果不是有电流缓冲，他的手指说不定已经被切断了！
几乎本能般的，大量电流从他指尖绽开。伴随咔啪一声脆响，解说的语气情不自禁变得激昂：“血刀竟然被嘻嘻嘻嘻嘻选手空手折断了。不可思议！难道他的手指比血刀还要坚硬吗？！”
徐以年皱了皱眉。
不对。
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对面的谢祁寒扔掉了只剩半截的短刀，他瞟了眼徐以年拿着的另外半截刀身，无所谓道：“那么想要就送给你了。”
与此同时，徐以年脚下突然冲起无数刀刃，大量金色的刺刀密密麻麻拔地而起，宛如疯狂生长的荆棘，直接冲破了竞技场的天花板！
整个竞技场山摇地动，碎石块从破碎的天花板间滚落下来，妖怪们伸长了脖子，他们都想亲眼看看那堆血刀里有没有血沫和肉块。
“如、如果我没看错，嘻嘻嘻嘻嘻选手应该还在那一片血刀里，”解说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这样一来，比赛或许到此结束了，甚至有可能找不到他的尸体……”
咔、哒……咔！
血刀群中央发出碎裂的细响，一点一点的，那声音越来越强烈清晰，紫色的电流包裹在血刀之上，像是烟花绽放那般，砰地一声从中央爆裂开来！
不计其数的血刀碎片雨水似的降落，徐以年落到地上，他浑身上下都泛着雷电，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带着细小的刮痕，隐隐约约渗出了鲜血。
“我第一次和皇灵打架，原来你们的能力是把体内的血液变成武器啊。”徐以年饶有兴趣地打量覆盖谢祁寒半边身体的纹路，金色的血液全是从这些耀眼的纹路里渗出来，“取血的时候不会痛吗？”
即使是妖怪，造血速度也是有限的，但皇灵的造血能力应该处于金字塔顶端。相应的，消耗的血液越多，体能损耗也就越大。
“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谢祁寒见他还有闲心跟自己扯淡，脸上戏谑的表情逐渐收敛，“要不要我帮你开个窟窿？”
“不了，没那种爱好。”
徐以年说完倾低身体，手中电流暴增，就要向谢祁寒攻去。
他刚一抬步，忽然听见了细细碎碎的响声，像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徐以年猛地意识到是面具出了问题！他眼疾手快做出反应，在面具彻底裂开前抓住其中的一半按在脸上，勉强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看着另一半摔在地上的面具，徐以年低低骂了声。
我操。
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他买面具时在摊位上随手拿了一个，原本以为能在竞技场售卖的面具应该都比较抗打，没想到面具经历了血刀和电流的双重暴击光荣牺牲。被谢祁寒取出来的血液这次凝成了一把外形诡谲的长刀，刀锋上带着倒刺，尖锐而狰狞。眼看着那柄巨大的长刀就要向自己劈来，徐以年连忙将另一只手朝前伸，他四指并拢，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停一下！”
谢祁寒真的停了下来，徐以年和他商量：“能不能中场休息？”
正在兴头上的观众们发出了不满的抱怨：
“这小子疯了？橡山竞技场从来没有中场休息的规矩！”
“不想打了？那就干干脆脆认输！”
“怂了就滚下去！懦夫！”
谢祁寒没好气地啧了一声，显然也认为徐以年在耍自己玩儿，他不再理会他，提着长刀冲了上去——
哐！
血液凝成的长刀撞在了一只手上，刀锋恰好被卡在虎口处，不得前进一寸。那只手五指修长，肤色冷白，手主人四指下压、拇指向上，硬生生靠手劲折断了刀锋。
“我靠靠靠靠——疼！”谢祁寒这回没绷住。相比之前徐以年折断的那把短刀，制造长刀所提取的血液更多，只要武器还没离手他的痛感就是与之相连的。接二连三被折断武器，谢祁寒恼怒地问：“妈的，故意找茬是不是？”
敢在橡山竞技场光明正大破坏规矩，他都想称赞这份不怕死的勇气。
“他要暂停，你就真的强行帮他暂停，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啊？”谢祁寒一边骂，一边收回碎裂的镰刀去看那个活腻了的妖怪。入目的是一张英俊而熟悉的脸，眉眼锋利，仿佛浸染了室外凛冽的风雪。
谢祁寒愣了半秒，又去看郁槐护着的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人的一小截脸颊，肤色非常非常白，柔软的发丝是乌墨般的黑色。
这是一个人类。
虽然早就预想过这位细胳膊细腿的对手可能不是妖族，但鉴于他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谢祁寒原本以为再怎么着都该是个混血，但这样看来，这家伙的确是个人类。
好像年纪也不大？
“啊，老大，是你啊。”谢祁寒抓了把头发，在心里不停祈求郁槐没听清楚他的辱骂，祈着祈着突然感觉整个事件的导火索并不在他身上，他狐疑地看向郁槐，“……不对啊？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我没看错吧，老板居然出现在了竞技场！今晚的橡山真是蓬荜生辉！”不知道是不是徐以年的错觉，他总觉得解说的语气比刚才打斗时还要兴奋，“刚才可能有很多观众朋友没有看见具体的景象，是这样的，老板把嘻嘻嘻嘻嘻选手拉进了怀里、并且直接折断了谢祁寒选手的血镰……最新情况朋友们！老板的手放在了嘻嘻嘻嘻嘻选手的脸颊边，嘻嘻嘻嘻嘻选手耳根红了！”
徐以年恨不得把解说拖下来打一顿。
至于这么敬业？？这都要解说？？？？
郁槐的手指覆盖在徐以年脸边，取下了他仅剩的半张面具。
面具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徐以年眨了眨眼，他想告诉郁槐自己不打算把脸露出来，知道他样貌的妖怪不少，他跑来自由港的竞技场打架没准会被认为是挑衅，要是算上郁槐这一摘直接能在联合社区屠版了……可一对上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徐以年鬼使神差忘记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咫尺距离的妖怪眼睑低垂，修长的手指缓慢下移，从额头到眉眼，再到微凉的鼻尖。郁槐用手慢慢往他脸上施加着幻术，温柔而耐心。
只有在特别想要一件东西的时候，妖族才会表现得这么耐心。
郁槐见他呆呆望着自己，不由得笑了声：“你是来这儿砸场子的？取这么个鬼名字，打到中途还耍赖。”
徐以年动了动唇，想说话，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隐隐约约感觉郁槐最近的态度好像和重逢时有些不同，不再那么夹枪带刺，却更令人招架不住。
如果他是一台靠发条运作的机器，此时此刻，那根维持他正常运行的可怜发条大概已经烧坏了。
他们之间的状况实在太过暧昧，有妖怪看出了门道，对着导播台的方向大声喊：
“暂停、暂停！不打了！导播切一切镜头！我们要看郁老板摸脸！”
“导播是不是不懂事？镜头一直对着断掉的血刀干什么，能不能给我们播点刺激的？”
“老板怀里那个好像是个男孩子吧……”
“男的好！男的更刺激！”
郁槐的指腹慢条斯理摩挲着徐以年的脸颊，一点点改变着男生的相貌。
直到现在，他对徐以年的感情都是混乱的。最不堪的时候他想过禁锢和掌控，甚至连更为阴暗下流的幻想都曾存在。他是妖族，对比人类，他们本来就更擅长掠夺和征服。
埋骨场逼他养成了很多习惯，只要察觉到有人接近他就会条件反射升起杀心。他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亲近他人的欲望，可面对怀中一动不动的徐以年，他却故意放缓了施展幻术的速度。
人类的体温大多高于妖族，怀中人的存在感强烈得无法忽视，他没有心生厌烦，反而觉得这样很舒服。
比起连皮带骨吞下去，拥抱好像也不差。
感觉到那双温度偏低的手轻柔细致地抚摸自己的面颊，徐以年浑身僵硬，他十分担心脸上的温度出卖自己，正心虚，四周陆陆续续传来妖怪们的议论：
“对劲！”
“导播活了？”
巨大的竞技场屏幕就悬在徐以年的正前方，听见观众席上的口哨声，徐以年晕乎乎地抬头，看见了屏幕上自己全然陌生的脸。
他恍然大悟，这才意识到郁槐看似暧昧的举止是为了什么。
原来是为了给他整容。
在幻术的作用下，他整张脸除了眼睛还带着点儿本来的轮廓，其余的地方毫无相似之处。徐以年看见导播将镜头拉近，给了一个异常清晰的特写。
郁槐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唇边，在淡粉的唇瓣上按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好了，”郁槐收回手，“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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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依赖
“……谢谢。”徐以年低着嗓子，道了句谢。
他不敢再看屏幕了，那上面的画面太容易让人分心。郁槐和他擦肩而过，闻言不咸不淡应了声。
见郁槐从赛台上下来，裁判高声宣布比赛继续。
“短暂的中场休息结束了，各位观众朋友们，让我们再次把视线投回赛台上！”解说握紧了耳麦，“导播切一切镜头！别再继续拍老板了，私人崇拜不要代入到工作当中，上班时间专注比赛！”
谢祁寒站在赛台的另一方，比起一开始的针锋相对，此时的氛围倒是缓和不少：“你们认识？”
徐以年含糊地点了头。
谢祁寒说得半真半假：“麻烦了啊，我是不是应该给你放个水，万一打残了老大不高兴怎么办。”
徐以年挑衅回去：“他高不高兴我不知道，十分钟以后笑不出来的就是你了。”
“哈，你这人挺有意思。”谢祁寒将手向后折，掌心贴上自己肩颈，大片大片耀眼的纹路从他的脊椎一路蔓延，金色的血液不断溢出。
“——来。”他对徐以年说。
谢祁寒提取出的血液悬浮在他周身，逐渐形成人骨一般的轮廓，和之前那些金色的武器不同，这次血液组合成的血骨架是一种不详而诡异的黑色，这层血骨架将谢祁寒大半个身体包裹在内。徐以年不再犹豫，他脚尖踩地，全身爆开绚烂的蓝紫色电光，直接向着谢祁寒的前胸攻了过去！
指尖最先碰触到那层漆黑的血骨架，徐以年手一麻，差点儿因为反作用力摔倒在地，他勉强稳住身体，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好硬！
根本打不破，这种血骨架的硬度和那些金色的武器完全是两个层次。他刚才那一下就像妄想用泥手拧断钢筋。徐以年忍不住嘟嚷：“这算什么，绝对防御吗？”
“虽然名字有点儿傻逼，大概就是那个意思吧。”谢祁寒吊儿郎当回答。包裹在他身上的血骨架延展开来，一部分化为液体，最终凝成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谢祁寒提刀跳跃，看似厚重的防御骨架在他行动时宛若无物，转瞬间便逼至徐以年面前！
借着电流的冲击徐以年堪堪避开刀锋，他在地上快速滚了一圈，起身后毫不迟疑冲向谢祁寒，试图往血骨架的缝隙中灌注雷电。
“场面很胶着啊！对于谢祁寒选手来说，这场比赛的时长已经快要破记录了！”
和游刃有余的谢祁寒比起来，徐以年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渐渐感到了急躁。
来橡山竞技场之前他在停尸间杀死了大批伏击的幻妖，之后又在多个地方辗转，自由港虽然没天黑，但按照外面的时间计算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三点。再加上之前那六轮比赛的消耗他渐渐感觉力不从心。人类的体力本来就不如妖怪，况且比起一些擅长打持久战的除妖师，他更偏向于爆发型。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就越不利。
他正在思考应对之策，地面突然传来微不可查的动静，大批血刺从地底骤然暴起！徐以年躲闪不及，不小心被刺中了小腿肚，他没能保持平衡，一个踉跄摔在地上，遍布全身的电流也随着这一摔消失无踪。
观众席上发出嘘声，导播将镜头拉近，对准了徐以年的伤处。
锋利的血刺在他的小腿上穿了一个窟窿，尽管没有穿透整条小腿，伤口的深度已然隐约见骨，鲜红色血液汩汩涌出；徐以年单手撑着地板试图爬起来，谢祁寒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男生的手臂和手指都在发抖，那是异能消耗过度的表现。
“认输吧。”
“……”
“没什么丢脸的，人类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挺不错了。”谢祁寒说到这里，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真名叫什么？”
徐以年没吭声。
一想到郁槐也在竞技场，很可能还在看比赛，他满脑子都是不想认输、不想失败。他想要胜利，无能为力的滋味他已经尝够了。
站起来……快一点！快一点！
打败仗的家伙说出自己的名字有什么意思？赢了之后轻描淡写说句名字这玩意儿不重要，这轮打得挺爽的——妈的，想想都帅得要起飞了。
徐以年十指颤抖，忽略了身体肌肉发出的抗议，先前散掉的电光在指尖重新凝聚。
谢祁寒见状耸了耸肩，身上再一次浮现出象征进攻的金纹。他倒是不介意徐以年的选择，反而觉得这小子有血性，做出的判断很对他的胃口。
包裹在谢祁寒周身的血骨架不断变形，骷髅的骨手上生长出一轮新月般的黑色血镰，朝着对手的面门直直斩下！
徐以年来不及躲避，只好就地一滚，狼狈地躲过攻击。竞技场的地面被血镰切割开来，无数碎石崩裂，徐以年干脆一掌拍在地上释放出电流，细碎的电光裹挟着石子飞速撞向谢祁寒。每一粒石子上都附着闪烁的雷电，这让它们的速度和杀伤力堪比子弹。
砰！
砰！
砰！！！！
逼不得已，谢祁寒调动了大量的血液用以防御，徐以年趁机翻身跃起，他移动的速度如同鬼魅，数把金色的血刀穿透地板刺向他的方向，每一次都险险擦过，没能命中目标。
“太快了！两位选手的反应速度都太惊人了！嘻嘻嘻嘻嘻选手在赛台上不断穿梭，我甚至找不到他的人影，只能看见他极速奔跑留下的血迹；谢祁寒选手制造的血刀就像嗅到血味的猛兽，一把把血刀跟随在嘻嘻嘻嘻嘻选手身后，该怎么形容这些穷凶恶极的血刀……它们就像一条正在捕食的巨龙！！”
相比谢祁寒，他的优势是速度和爆发力。再脱拖下去先被耗尽的一定是自己，徐以年狠了狠心。
——那就赌一把！
他直接就着奔跑的惯性跪在地上，双手对准地面用力一拍。
潮水般的雷电涌向地下，整个赛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谢祁寒的血刀能从地面延伸出来，说明他的血液一定以某种形式源源不断输送进赛台的地板下。在奔跑过程中徐以年仔细观察过，谢祁寒身上那层骷髅似的黑色血骨架在脚跟处有一截刺进了地面，徐以年猜测这就是谢祁寒用来输血的东西。虽然表面上只有小小的一块，鉴于血刀的数量，他实际输送的血液绝对不少。
战斗进行到现在，谢祁寒消耗极大，能制造的黑色武器数量一定有限，赛台上全为金色的血刀就是证明。如果他没想错，赛台下的血液只会凝成金色的武器！黑色的武器材质特殊坚硬异常，但金色武器电流能够直接穿透——这样一来，就算谢祁寒再怎么闪躲也一定会被电麻！而且因为皇灵能力的特殊性，制造出来的武器与他自身密切相关，相当于直接攻击了他的要害！
赛台被徐以年毁了个彻底，观众席上的妖怪都为这番堪比狂风过境的破坏力摇旗呐喊，看见谢祁寒身体麻痹、坚不可摧的血骨架因他丧失控制能力而崩溃瓦解，最前排的观众不由自主向前倾身，双手紧紧握住了观众席的栏杆。
徐以年伸出双手。
轰！
轰——！
数道雷电接二连三降下，它们的亮度甚至盖过了竞技场的光源，惊雷的巨响犹如神罚。
“不对劲，兄弟们，我们遇见高手了！”
“我日，嘻哥牛逼，嘻哥杀！只要拿下这一城，你就是橡山首富！哥们儿就跟在你后面喝口汤！”
“这么快就认新爹了？赌狗一晚一个爹。”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赌狗铁律，谁强谁是爹——要是你够强，你也可以成为我的爹。”
“大屏幕怎么突然黑了？导播不会被电死了吧？”
“谁赢了？我他妈屁都看不见。前面的能不能坐下？观战素质拿出来！”
“到底谁赢了？能看见的说句话啊！”
“难以置信——”解说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竞技场，“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竟然能扭转局势，简直就是一场豪赌！谢祁寒选手似乎丧失了行动能力，他倒在了地上，嘻嘻嘻嘻嘻选手依然站着！”
雷鸣过后，不仅赛台粉身碎骨，连实时转播的大屏幕也受到影响卡顿成了黑色。
“……你留手了。”徐以年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呼吸急促，眼前的景象都在冒白光。他完全是凭着赢就要赢得彻彻底底的心理才强迫自己站着。
“你……不也留了……嘶，”谢祁寒吐出一口血，他浑身的皮肤都被电得焦红，连那些太阳一样耀眼的金色纹路也黯淡了不少，“老子……又没自己押自己，没必要真的拼命。”
“你认输吗？”徐以年缓了缓，感觉状态稍微好了一些，手指间又冒起了电光。
谢祁寒没想到自己都这样了，他还能不忘比赛，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几乎是冲他吼道：“认认认！我他妈认了！你牛逼！”
“行。”徐以年闻言双手下坠，半晌后，沾血的脸上绽开笑容，“真他妈爽。”
“……”
听见谢祁寒认输，解说在台上高声道：“让我们恭喜这位戴着面具的选手，虽然我们连他的真名都不知晓，但他成为了橡山这个月的小组战冠军！观众朋友们，一起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嘻哥牛逼！嘻嘻嘻嘻嘻！他妈的能不能换个名字，老子输了钱还要假笑，隔壁那几个赢钱的臭狗脸都笑烂了，晦气！”
谢祁寒无法移动，徐以年在这时展现出了一个胜利者应有的风度。在工作人员上来抬走谢祁寒时，他十分自信地打招呼：“他的医药费从我账上扣，不用客气。”
谢祁寒笑骂了句：“操，晦气。”
等谢祁寒被抬上担架，徐以年一步步从赛台上走了下来，全场的呼声几乎要把他淹没。一部分妖怪赢了钱，他们为他欢呼，大部分妖怪输了钱，他们还是为他欢呼。在这种世界末日般的狂欢氛围中，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赌上性命来竞技场战斗。
他走到台下，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郁槐。
徐以年脚步一顿，抢修回来的大屏幕在这时浮现出他和郁槐的身影，解说跃跃欲试，已经做好了八卦的准备。
郁槐比了个手势，屏幕一黑，解说也跟着闭了麦，无数妖怪发出失望的哀嚎。
不让播？
这怎么能不播呢，人类和大妖、橡山本月的胜利者和自由港的老板，多么精彩的剧情走向！
比起徐家那个忘恩负义、不识抬举的臭小鬼，显然是这个和他们的老板更配！
妖族从骨子里就不知道循规蹈矩该怎么写，屏幕虽然黑了，四周的躁动却没停止，不知道谁最先喊了声：“般配！”
其他妖怪跟着起哄：“般配！”
现场闹得厉害，徐以年脸上有些燥热，郁槐却不受影响，他打量了一遍徐以年的伤处，经过激烈的比赛，徐以年身上很多地方都渗出了血，尤其是伤得最严重的小腿，这导致他走路都一瘸一拐。
郁槐看着他狼狈可怜的模样，眼里闪过难以捉摸的情绪。就这么对视半响，郁槐主动问：“玩够了吗？”
徐以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神态和语气都是嘲笑，他却觉得对方是特意在这里等待他。
他可能真的被谢祁寒打傻了……
刚想到谢祁寒，后者被电哑的破锣嗓子就不合时宜响了起来，谢祁寒被好几个工作人员手忙脚乱按在担架上，依然顽强地撑起身子朝他们大声喊：“差点忘了，兄弟，你说个名字，伤好了我来找你喝酒！”
郁槐没有看那边，他上前一步，身子微微倾低，贴近了徐以年的耳侧。
在嘻嘻哈哈的吵闹声中，郁槐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呢喃：“本事很大啊，徐以年。”
猝不及防被叫到名字，他下意识偏过头，耳廓似乎擦到了什么东西，他好像不小心蹭到了郁槐的脸侧，又好像没有。
明明这里所有的妖怪加起来都不如面前这一个危险，但他却一点儿都不害怕。一直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徐以年才感到一阵脱力般的疲惫。
原来潜意识里，他还保留着过去的习惯和想法。
只要待在郁槐身边，他就是安全的。
徐以年四肢发软，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没力气了，他苦笑了下，唇角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不起。
我想依赖你一次，就这一次……
他闭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9章 相拥而眠
郁槐伸出手，将人接进了怀里。
徐以年的体重和个子不怎么相符，明明有一米八的身高，这样一下子撞过来他也没感觉到多大的冲力。他轻声叫了徐以年的名字，确定是真的昏迷了过去，郁槐弯下腰，让男生靠着他的手臂慢慢倒下来。他一手揽着徐以年的背，一手穿过腿弯，很轻松地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
对于妖族来说，抱起一个人类就像抱了个布娃娃，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
橡山竞技场的女经理从徐以年下台起就候在一旁，按照惯例，她需要向本月的胜利者说明竞技场给予的奖励，除了奖金以外，竞技场还会为胜利者举办庆功宴。见郁槐抱着徐以年似乎准备离开，女经理大着胆子问：“您是要送他去治疗点吗？那边有很多人鱼都愿意免费帮他疗伤。”
妖族崇拜力量，竞技场的胜利者会收获无数女妖的青睐，她们常常主动找胜利者一夜狂欢。除了金钱，美艳妩媚的女妖也是驱使大多数妖怪踏上赛台的原因。
况且徐以年是个人类。
竞技场的胜利者大多是妖族，很少有人类能在这地方站到最后，向来傲慢的人鱼都对今晚的胜利者充满了好奇，她们想亲眼看一看他、想凑近了和他说几句话。就连女经理自身都对这个伤痕累累的人类产生了兴趣，他蜷缩在老板怀里，看起来孱弱得不像话，和赛台上杀伐果断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不用。”郁槐道，“我帮他治疗。”
“那晚上的庆功宴……”
他直接替徐以年做了决定：“他不会去了。”
三言两语间，郁槐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先前起哄看热闹大多数妖怪都带着玩笑心理，女经理也没怎么当真，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抱歉。”她连忙道歉。无论他们的关系究竟如何，老板显然是在意他的，一想到自己居然当着老板的面暗示有不少女妖想和这个人类亲昵，女经理就恨不得一头撞上赛台。
“那就不打扰您了。”她鞠了一躬，匆匆离开。
空气中传来硴啦硴啦的碎裂声响，郁槐面前的空间像被打碎的玻璃般分裂开来。不远处的观众席上，看见这一幕的妖怪面露羡慕：“听说郁老板能随意出入自由港的各个场所，百闻不如一见，这简直比传送阵还方便。”
“这是他的权限，这座城市可是认主的，他进出自由港的方式也跟我们不同。”
“自由港算宣夫人留给他的遗产了，要是没发生那件事，他现在指不定有多风光。”年龄大些的妖怪回忆道，“最厉害那几年连除妖局都要看他们家的面子，我听说徐家最开始根本不愿意和鬼族结亲，最后怎么着？还不是他一句话的功夫，人就成了他的。”
“也算徐家那小子走运，老板要是还对他感兴趣，现在一样能轻轻松松抢过来！”
“说得好像谁对那段旧情念念不忘似的，都多长时间了，他身边会缺这一个？看看自由港这副辉煌的样子，老子都想跟他搞对象。”
……
妖怪们讲话时都没刻意放低音量，郁槐把他们的议论听得清清楚楚。他抱着徐以年径直走进那道裂开的空间，将人声鼎沸的橡山竞技场抛在身后。
裂缝合并，最后一丝喧哗也消失不见。
偌大的房间如同开阔的宫殿，穹顶状的天花板与墙面连为一体，衔接处不见一丝缝隙。在寸土寸金的自由港，这样奢华的空间能买下数不清的奇珍异宝。落地窗外映着辉煌璀璨的夜色，向下俯视时整座城市都仿若俯首称臣。
南栀不久前来房间里换过花，空气中漂浮着晚香玉幽幽的气味。
郁槐将人轻放在床上，解除幻术后，徐以年真正的样貌显露出来。他坐在床边，单手解开了徐以年的衣扣。
衣衫褪去，伤势显得有些骇人。谢祁寒出手向来简单粗暴，还特别喜欢大范围攻击，徐以年身上不少皮肤被擦破了。他的脖颈处有一道仍在渗血的划伤，如果骨刀的刀锋再深入几分说不定会当场毙命；伤势最严重的小腿在快速奔跑的过程中形成了二次伤害，已经可以看见里面的骨头。郁槐用指腹轻触，昏迷状态的人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徐以年就喜欢用搏命的方式打架。
枫桥学院的学生时不时就要出校斩杀妖怪，有一次他恰好碰上徐以年做完任务回来。黑发黑眼的男生被同学搀扶着，身上挂了彩。当时他和徐以年假扮情侣大半年，他俩的关系全校皆知。扶着徐以年的同学一看见他，兴高采烈喊道：“郁学长！”
郁槐注意到徐以年带了一身伤，伤势最严重的左腿缠着一圈又一圈绷带，走路都不方便。那同学似乎很兴奋，指着徐以年说个不停：“你不知道，他实在太厉害了！我们这次任务碰上了十几只夜行魅，本来都打算放弃了，就靠他力挽狂澜！”
徐以年瞅了郁槐一眼，漂亮的眼睛格外明亮，藏着些许得意的神色：“还行吧，也不算特别危险。”
同学大惊小怪：“这还不够危险？牛逼啊，你也太经得起刺激了。”
郁槐面色微沉，伸手握住徐以年的肩膀，对扶着他的同学道：“麻烦你了，我送他回去。”
同学连声答应，将徐以年交到郁槐手中。男生的身躯靠了上来，因为不小心碰到伤口，徐以年不自觉嘶了声。郁槐表情不太好看，徐以年却没注意。准确说来，那时候他几乎不怎么关注郁槐的心思，他自我惯了。徐以年笑着问：“郁槐，你杀过夜行魅吗？应该杀过吧，我费了不少功夫才知道要彻底破坏它们的影子，不然怎么杀都能复原……差点儿就被一爪子捅对穿了，幸好我反应快，只伤到了腿。”
“我们组其他人本来打算撤退，但我占了上风，他们又都回来了。”
他在他耳边说个不停，带着点儿少年人的炫耀。郁槐压抑的火气却越来越盛，听到最后出声打断他：“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吗？所有人都知道撤退，只有你一个人留下来。”
徐以年一愣，反问道：“我能杀了他们，为什么要逃？”
郁槐语气不善：“你就这么喜欢拼命？日常任务只是为了历练，没要求你们不惜一切代价完成。”
徐以年的声音也淡了下来：“我做我该做的事，你凭什么说教我？”
相识以来，徐以年从来没用这样疏离的口吻同他说过话，郁槐心里一刺，忍不住抓紧他的手，他没收住力气，徐以年的手腕被他捏得咯吱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徐以年：“你就完全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徐以年被看得不自在，一把甩开他的手，气势汹汹冲他吼道：“我考虑你干什么！你谁？真把自己当我男朋友了？”
看着他一瘸一拐离开视线，郁槐逼自己忍了又忍，才没当场把这只养不熟的狼崽子抓回来。
但后来……
想到没过多久发生的事情，郁槐的眉眼柔软了几分。
人身鱼尾的灵体凭空出现，在空中甩了甩小小的尾巴。郁槐手上浮现出一层透明的膜，这便算是驱鬼了。他抱着徐以年，手臂收拢，让对方紧靠在他的胸膛前，空出来的那只手则抚上了伤处。
人鱼的肢体表面覆盖有一层透明的薄膜，通过接触这层薄膜，大多数伤口都能得到治愈。
不可避免的，治疗过程中他的指尖染上了徐以年的血，温热的血液顺着薄膜表面流淌下来。他其实不怎么喜欢人鱼的能力，滑滑腻腻的。治疗类的能力虽然稀有，但他还杀过其他擅长治愈的妖怪，之所以用这个能力……
郁槐的手指顺着雪白的脖颈一路向下，拇指轻巧地刮过喉结，握住了那道险些致命的刀伤。
仿佛察觉到要害被他人握在手中，徐以年的眼睫不安地动了动，小小的泪痣也随之一颤，令人移不开视线。
即使时隔多年，郁槐也记得看见他的第一眼。
男生的目光望向人群，表情看起来酷酷的，还没褪去稚气的桃花眼却不经意地流露出羡慕。
这小孩儿在羡慕什么呢？
不久郁槐知道了他是谁，也知道了他的命相，意识到徐以年羡慕的是那些没有命相束缚的普通人，郁槐开始不自觉地留意他，就像用目光追逐一只蝴蝶。他看着徐以年一个人走过黄昏时的操场，肩上懒洋洋地挂着个书包；隔天五年级的秦主任就冲着这小子狂风暴雨一顿输出，说自己教了几十年书还没遇见为了应付老师背空书包的奇葩，你但凡有一天晚上把作业背回去，理论都不可能考成那副鬼样子！
……
如果他愿意到我的身边来，我会照顾好他的。
在徐以年被秦主任骂得狗血喷头、最后领罚去图书馆抄校规时，郁槐突然萌生了这个想法。
怀里的人在这时动了动眼皮，眼睛好不容易睁开了一条缝。徐以年茫然而迷糊地注视着前方，恍惚间感觉有谁抱着他，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看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他还是很疲惫，出于常年养成的警惕性，他强迫自己苏醒了过来。但他太累了，连完整的思考都没办法做到，只能大致观察和他相拥之人的轮廓。
朦胧中，他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徐以年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清醒还是不清醒。实在是头昏脑涨得厉害，干脆自暴自弃，放任自己做出了此时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他小声地喊：“郁槐……”
因为音量小，他叫他的名字时既像在求救、又像在求饶。
妖怪被他勾中了软肋，手上动作停顿。
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徐以年不甘心地动了动酸软的手指，勉强抓住了近在咫尺的人。他的指尖发着颤，被他贴近时就像被瑟瑟发抖的幼兽亲近。这样无力地抓挠了几下，徐以年又再度昏迷过去。郁槐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目光渐渐柔软，在最后一刻回握住他因为脱力而滑落的手。
他将手指慢条斯理卡进男生的指缝间，而后五指下扣、十指交握，亲密得仿佛不分彼此。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慢慢松开圈住徐以年的手臂，转而用掌心托住他的后背，让他能够安稳地躺在床上。
为了治疗，他需要一直和徐以年保持肢体接触。郁槐特意注意了伤口的位置，确定不会压到伤处后顺势躺在了旁边。察觉到自己的每个动作都不知不觉带上了小心翼翼的味道，他不禁笑了笑，自言自语：“多久没这样了……”
他伸手轻轻扣住枕边人的肩膀，长臂一揽，将人拢入怀中。
徐以年的脸颊和脖颈都是羊脂般的颜色，双唇因为失血略显苍白，这副病弱的样子丝毫不影响他的外貌。他长大了，容姿也变得越发艳丽。
要是有人鱼拥抱他、替他抚慰伤口……
相握的五指不觉收紧，郁槐垂下眼。
——他大概率会把那只手直接折断。
在自由港冰凉的夜晚，徐以年身上的温度有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明明拥有那么强悍的爆发力，放松下来他的肢体却很柔软，抱着他的感觉就像抓住了一团云。
郁槐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头也埋进他的颈窝里。
如同坠入温暖的云层之中。

第20章 情商
徐以年醒来时头昏脑涨，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仿佛被抽走了筋骨。
这是异能消耗过度的后遗症。
半梦半醒间，他试探性地动了动酸软的小腿，脚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以为是床单被褥，便又往那边踢了踢，触感却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徐以年的大脑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他旁边有人。
刹时间各类念想掠过心头，徐以年一下睁开了眼睛朝旁边望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斜照入室内，因为有窗帘遮挡，光线变得暧昧而模糊，将枕边人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徐以年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侧过头看他。
面前这张脸轮廓英俊，眉骨高挺，闭着眼沉睡的时候难得显露出一丝温和无害的味道。
徐以年依稀记得自己昨晚在梦里看见了郁槐，这样的梦他做过无数次，醒来时的怅然若失也经历过无数次。他一度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在清醒状态下见到郁槐睡在自己身旁了，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大奖击中，他头晕目眩了一阵子，才迟来地意识到他们现在究竟是以怎样的姿势纠缠在一起。
徐以年面红耳热，腿又软了几分。
难怪他会感觉身上这么重……
郁槐的手臂比他粗很多，再加上肌肉密度大，这么环抱着他，徐以年都没办法动弹。或许是因为睡梦中不知不觉被身旁的热源吸引，他居然也伸手回抱住了郁槐。徐以年盯着自己的胳膊看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将手向回缩，试图在郁槐醒来前抹消掉自己图谋不轨的证据。
就在他快要成功时，身旁的妖族眼睫微动，暗紫色的眸子缓缓睁开。
……功亏一篑，操！
徐以年被逮了个正着，慌乱之下，他下意识把伸到一半的手放了回去假装无事发生。刚放完他就觉得不对，先不说他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刻自己坑自己，落在郁槐眼里，他的行为举止大概跟主动拥抱无异。
果不其然，郁槐视线下移，瞟了眼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而后又将目光放到徐以年脸上，唇角轻轻一扯。
他没有说话，徐以年却感觉被他从头到脚嘲讽了一遍。手贱这个缘由在此情此景下格外苍白无力，无论用什么理由解释都显得他心怀鬼胎，徐以年索性跳过了这个步骤。
他先发制人，恶声恶气地问：“你抱着我干什么？”
说话同时，他假装没事人一样收回了自己的手。
“这是我的房间，”郁槐也自然地松开揽在他腰上的手，懒洋洋地把问题抛了回来，“你不如想想你为什么在这儿。”
早在徐以年刚睁开眼时他就醒了。男生自以为小幅度的动静对他来说堪比地动山摇，他都预料到了这家伙醒来后的整套流程：目瞪口呆、翻身下床、有多快跑多快。
他没想到，徐以年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么个偷偷摸摸的小动作。
他们面对面躺着，四目相望。对比之前亲密无间的姿势，现在俨然称得上安全距离。
郁槐放手之后，徐以年紧绷的神经一懈，稍不注意就忽略了对方的答非所问。他跟着郁槐的思路回忆：“昨晚我在橡山竞技场大杀四方，打出了当晚最精彩的一场比赛，全场赌狗都为我欢呼……说实话，我帅得有点过分了。”
“是挺帅的。”郁槐附和了声。
徐以年没料到还能从他嘴里听见一句夸赞，当即有些受宠若惊，下一秒郁槐语调平稳地补充：“当着我的面昏过去的样子也很帅。”
“……那是意外。”
“全场那么多人你不找，专门在我面前晕过去，你这算不算碰瓷？”
徐以年一时语塞。
好巧不巧地，这句话戳中了他最心虚的地方。他当时伤势严重，强撑着走下赛台，在看见郁槐的那一刹过去养成的习惯不合时宜苏醒，他不由自主地表露出了脆弱。
徐以年硬着头皮道：“你想多了，我都没看清是你。”
郁槐意味深长瞅了他一眼，没有立即反驳。
他这副样子比直接回击更令人不安，徐以年脑海里警钟狂鸣，当机立断抬手掀开被子，准备趁自己还算占据上风时跑路。
但他的身体状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只是一个掀开被子的动作都做得异常艰难。这么严重的异能消耗后遗症估计没一两天是恢复不过来了。他撑着床想要坐起来，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
疼。
他没忍住皱了皱眉。
好不容易把自己折腾起来了，他正想往床边挪，腿上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昨晚被谢祁寒开了一个洞的小腿在他移动时筋骨抽搐，徐以年痛得嘶了声，手脚一软，就要重新摔回床上。
旁边人及时地扶了他一把。
托在他背后的手掌平稳有力，郁槐扣着他的肩膀，让他上半身靠在了床头。徐以年见他收回手，目光不由得顺势落到他脸上。没想到郁槐也正在看他。
不由自主的，徐以年的呼吸乱了一刹。
咚咚——
敲门声忽然传来。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这套房间的卧室，绕过隔断和走廊，卧室外面还有一间宽敞的会客厅，声音便是从那边传来的。郁槐下了床，随手在衣帽架上抓了件睡袍，边穿边向门外走。
妖族的身体都有着惊人的肌肉含量，郁槐背对他穿衣时，徐以年清楚地看见了他肩胛骨处的肌肉线条。妖怪的肩背宽厚紧实、手长腿长，一看便蕴含着极为强悍的爆发力。
徐以年的喉咙有些痒，无意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郁槐拉开门，迎面而来的是笑吟吟的花衡景和捧着一大束郁金香的南栀。
“郁老板，”见郁槐只披了件睡袍，大半截胸膛都还裸着，花衡景最先开口，“刚起床？没吵醒你吧。”
“醒一会儿了。”郁槐看向女妖怀里那一大捧娇艳欲滴的鲜花，“这是……？”
“花先生送的，说是见面礼。”南栀游刃有余地收下了这份殷勤。她和花衡景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笑容，比起送花的和收礼的，更像是棋逢对手。
眼见合作对象挖墙脚挖到了自己这里，郁槐不客气地问：“你很闲？”
花衡景恍然：“忘了给你也带一束。”
郁槐凉凉道：“那你可能要和你的花一起滚出去了。”
花衡景：“……”
“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聊？”花衡景见势不妙转移了话题，他和南栀都站在走廊上，郁槐背后是宽敞的会客厅。他自然而然朝门内看去，想不到郁槐直接拒绝：“不方便。”
花衡景表情微变，想要进去的心更强烈了：“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吗？”
恰巧这时候房间内传来些许的动静，那声音极其轻微，常人根本无法捕捉，但在场的三只妖怪听觉都异常敏锐。南栀若有所思，露出个温柔暧昧的笑容。
郁槐懒洋洋地靠着门，像是故意说给里面的人听：“毕竟才跟我过了一夜，不太方便让外人见呢。”
房间内的徐以年猛地睁大眼睛，只觉得他措辞比原暮还不讲究。
这他妈是什么鬼话？！
果不其然，花衡景沉默了下来。徐以年满脑子都是那句过夜，脸上的温度陡然升高，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一把拽过被子躲了进去。
如果花衡景和南栀进来，至少认不出床上的人是自己……
他才打好算盘，就听见花衡景直白地问：“谁啊，真的假的？”
徐以年心道郁槐一定不会说的，相信郁槐！只有傻逼才会在这时候大大方方说出前男友的名字！
“徐以年。”
“…………”靠，你到底有没有情商？！
徐以年一把掀开被子，原地惊坐起。
门外，花衡景面露震惊。大多数妖族的感情生活都比较随意，在人类眼中甚至称得上糜烂，但自从认识以来郁槐一直是一个人，本以为后者清心寡欲这么长时间终于要向各位同族看齐了，想不到玩的是前缘再续。
又是徐以年。
“你还真是……”花衡景艰难道，“用情至深。”
伴随着花衡景落下的话音，室内传来了一阵阵动静。
再不回去徐以年可能要拆房子了，郁槐示意南栀：“你带他去书房，我稍后到。”
“不用那么麻烦，我是想告诉你地下拍卖会的货物渠道查出来了。”花衡景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我们家的老头全在急着收拾烂摊子。”
郁槐略感意外地看他一眼，夸赞道：“动作很快啊。”
“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今天去找大长老还来得及。”幻妖一族的家主语气轻快，“我还有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了。”
徐以年一边听花衡景向郁槐告别，一边以龟速挪动。
他没太听懂地下拍卖会那部分，只大致感觉是个好消息。他现在全副心思都被几分钟前的社死现场占据，只想赶紧跑路，无奈移动时浑身神经仿佛拉扯一般疼痛，尽管没什么力气，他也坚持不懈爬到了床边。
他伸出脚，想要踩上柔软的地毯。
“你急着上厕所？想尿尿可以说一声，我没不让你去。”
徐以年身体僵住。
他呆滞地看向不知何时进来的郁槐，嘴唇动了半天没想到合理的解释，只能干巴巴地说：“我复健，加强运动……好得快。”
他说话的同时把腿缩回了床上，如果有地缝，他一定毫不犹豫钻进去。
郁槐瞟了眼徐以年蜷缩起来的腿。男生的脚踝和膝盖泛着烟雾般的淡粉，阳光照射下，雪白的肌肤比夜间看起来更为剔透。
他淡淡道：“你的伤是我治的，用不着你瞎折腾。”
床上的人不可置信抬起头：“你治的？”
他原本以为昨晚郁槐替他找了医术高明的医生，再带他回到了这里，结果竟然是对方亲自治疗的。难怪他身上连一处皮肉伤都找不到了……
“老老实实躺一天自然就好了。”
徐以年和他对视一眼，不自觉抓紧了松软的被子：“哦。”
中大奖的感觉又一次从天而降，他难得安分听话，重新躺回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好好盖住。
他特意将被子拉高了些，用来遮掩自己不断上扬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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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破坏欲
模糊的钢琴声穿过雕刻山水花鸟的围屏，从客厅传入书房。
房间内陈设考究，玉质烟盅上的猫与蝴蝶活灵活现，大量烟灰堆积在里面，如同一座灰白的小山。烟雾缭绕中，幻妖一族的大长老握紧电话，逐渐眯起了眼睛。
从昨晚起便不断有电话打进来，传来的基本都是坏消息，他已有半宿未合眼了。
“……家主私藏了很多理应被销毁的账本，几十年前的旧账全被翻了出来！除妖局拿到账本后连夜清查公司，一查一个准。”
这次的情况比他们预想中还要困难，除妖总局参与调查、学院也跟着穷追不舍。原暮放权给了那个鬼族的小子，这让他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对付长老院。外界的冲击比不上内部的动荡，身为家主的花衡景在这场变故中并未和他们站在一起，倒不如说，整件事情都是由他一手策划的。
他引来了学院和除妖局，又和郁槐达成了合作。如果早知会有今天这般局面，他们当初绝不可能让他坐上那个位置。
电话那端的下属焦急道：“不知怎么的，原本准备送走的拍卖品全被家主截了下来，他甚至找到了当晚的人证。除妖总局马上就会批下逮捕令。其他长老都在想办法，您看现在——”
“知道了。”大长老冷声挂断了电话。
花、衡、景。
他在心中一字字默念这个名字，布满褶皱的眼睛流露出狠戾的凶光。他沉默半晌，重新拨通了一个电话。
“抓紧销毁跟我有关的证据，我不能直接被判死刑！”
“帮我联系黑塔监狱，打点好一切……”
“不，不用顾虑家主，”大长老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诡异，“他很快就会付出代价。”
接完电话，他从书房中走出来。
黑胶唱片机运行时发出微不可闻的闷响，或许是因为唱针老化，出来的音乐带着略显沙哑的钝感，钢琴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他拨动唱针，重新换了首曲子。
许愿机能让花衡景变得言听计从，长老院为此耗费了不少功夫。花衡景的精神力非常强大，为达成目的至少需要准备上万人用于血祭，一名除妖师的血肉抵得上几十名普通人，这些日子他们也在尽可能地标记除妖师。
大长老算了算已经准备好的祭品，有条不紊地替自己沏了一壶老普洱。随着扩散开来的水蒸气，清雅的茶香萦绕鼻尖。
虽说黑塔会对他照顾有加，到底还是监狱，有一段时间他都喝不到这么好的茶了。正觉得遗憾，一道声音从侧方传来。
“一杯茶作为断头饭，好像稍微寒酸了一点儿。”来人从大长老的旁侧走到正前方，在太师椅上慢慢悠悠坐下，自然得就像这里是他的家。
大长老短暂地愣了愣神，随即从容地将茶水倒入郁槐面前的茶盏里。
“郁先生来得不巧，我只能用这样寒酸的茶水招待了。”
老者添茶的手不曾一颤，茶水稳稳当当与杯口齐平，多一分则溢。
茶满送客，酒满欺人。
郁槐没什么兴趣地睇了眼自己面前这杯逐客令，转而对上大长老的眼睛：“你很自信能活着走出黑塔。”
钢琴的乐声流淌在房间里，这是一首节奏悠扬的夜曲，老派的黑胶唱片机恰好与这首上了年纪的曲子相得益彰。
大长老一言不发。
对于妖族来说，他的年龄也算很高了。即使肉身已无可避免地显露出老态，他的眼神依旧如鹰隼一般锐利。
“能把黑塔当成暂避风头的地方，长老院的门路确实不少。”
“看来有人走漏了消息，”大长老不动声色，“临时的安排确实会出很多小岔子。”
“除了这些，我还拿到了一条进入黑塔的路线，终点刚好是你的牢房。”郁槐话音落下，大长老脸上终于浮现出异样的神色，“叫它牢房可能不太准确，你给自己准备的卧室和隔壁的双人牢房一样大。你打算去度个假？”
“……你想做什么？”
“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比较喜欢自由活动时死在海里，还是深更半夜死在自己的房间？不管怎么选，最后杀掉你的都是我。”
像是看不见大长老难看至极的脸色，郁槐反客为主端起茶盅，将茶水倒进了大长老空掉的茶盏里，他没有刻意倒满杯，只是随意往里面添了些许茶水。
放下茶盅时，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话语却是命令式的：“选吧。”
大长老盯着那盏茶，仿佛在看毒辣的蛇蝎，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微微颤抖。
他有许多年没尝过受制于人的滋味了，满腔怒意令他胸膛起伏、呼吸也不知不觉变得剧烈。那杯摆在面前的茶盏被他咣当一声打翻在地，大长老不顾自己手背上溅到的水珠，抬起发红的双目同郁槐对视。
即使万般不愿承认，他在内心深处始终恐惧着鬼族的能力，盛怒之下，他对面前这双眼睛犹有忌惮。
太像了。
这双眼睛和宣檀太像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妖轻而易举毁掉了他大半生的心血，与人类和平共处，受到最大冲击的便是他们这些依赖灰色产业的大家族，和平共处条例直接将这一部分划入了禁区。幻妖一族每况愈下，顺应条例的其他家族却悄然崛起，原本落在后面的小家族隐隐有了超过他们的势头，过去摇尾乞怜的家伙也敢对他指手画脚：和人类和平共处才是未来的趋势！像你这样不懂变通的老古董，早晚会被时代抛弃！
他看不上那些一夜间乐呵呵融入人类社会的妖怪，更对倡导和平的宣檀恨之入骨。可即使是在最憎恶她的时间里，他也畏惧同她正面交锋。
被鬼族杀掉意味着死后也无法进入轮回，只有当这只鬼族死去了，被他杀死的人和妖才能跟着投胎转世。大长老并不畏惧死亡，令他惧怕的是死后漫长的折磨。
钢琴的旋律变得激烈而昂扬。他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话：“我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五年时间，足够他们清除所有的痕迹了，你能查到的东西一定很少……杀了我，线索就会彻底断掉。”
在大长老笃定的目光下，郁槐向后靠了靠，闲闲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每报出一个名字，大长老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当第七个名字落下，郁槐注视着大长老：“这七名长老都曾参与过那件事，看见你的下场，他们会争先恐后向我透露消息。”
“不，不会有谁比我知道的更多！只有我和‘绮罗’有过直接的联系，其他的长老都是听从我的指令。如果你想从我这里拿到线索……”大长老稍作停顿，死死注视着郁槐，“你就必须保证我的安全。”
这小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势，导致他不小心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能卡在这个时间和他兜圈子，比起特意来看他死到临头的丑态更像别有所图。大长老果断道：“我给你所有的权利和财产。你可以当我死在了黑塔，我发誓终生不会离开一步。”
郁槐不为所动，声音里没什么温度：“我对老人家的棺材本没什么兴趣。不如这样，这栋大宅里住的都是你的亲人，我把他们全部叫过来，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杀掉，你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
钢琴声戛然而止——
一个流畅而漂亮的休止音。
“荒谬！”大长老一掌拍在桌上，茶具碎裂，香气四溢的茶水淌了一桌。他目眦欲裂、眼角抽搐，再也没法维持大家族的长老应有的体面，“他们是无辜的……！”
“你当年参与屠戮，考虑过鬼族无不无辜吗，”郁槐奇怪地问，“你凭什么要求我放过你的家人？”
大长老的表情不断变化，半晌过后，他仿佛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颓然埋下了脸。
“……都过去了。你根本不知道那件事情牵扯到了多少人，幻妖只是其中的一家，你能杀了我，难道还能杀了所有参与过的妖怪？你母亲未必想看见你变成这副样子，你现在有能力、有地位，你可以去过更好的生活，你为什么不放下？！”说到后面，他不知不觉抬起头，表情也变得可怖而狰狞。
“放心，一个都不会漏掉。”郁槐无所谓道，“很公平的。”
大长老难以理解地看着他，终于发现了他和自己的不同。
他根本不在乎条框规矩，只要决定复仇就一定会不择手段。这样可怕的执着令人打从心底感到不适。他们的确做错了，当初就不该给他留下苟延残喘的机会；那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刚成年的小鬼，就算他是宣檀的孩子，进了埋骨场同样不可能有重见天日那天……
面对满目颓然的大长老，郁槐赏赐般地开了口：“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一样需要偿命，但我不亲手杀你、不动你的家人。”
即使知道他的条件都有高昂的代价，大长老也无法避免地生出了一丝希望。他嘶哑着嗓子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把你知道的真相完完整整告诉我，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他轻语了几句。
大长老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表情从讶异转为愤怒，最后又变成无可奈何的憎恶。
他失魂落魄道：“你这个疯子……”
-
徐以年睡了一整天。
过度使用异能不仅让他全身肌肉酸痛，同样耗尽了他的体力，连警惕性都跟着下降了不少，睡梦中察觉到有人接近才懒懒散散睁开了眼睛。
他还是很疲惫，思维也不怎么灵活。眼前大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意识到那人正直勾勾地注视自己，徐以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郁槐安静凝视着他。
他的目光若有实质，一寸寸地，从柔软的脖颈到白皙的脸颊，眼中无意识流露出渴望和贪婪。
徐以年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下意识问：“看我干什么。”
郁槐没说话。
他略微倾身，视线也压了下来。徐以年被他搞得相当不适，以为自己鸠占鹊巢的行为终于引发了主人的不满：“别看了，我马上滚。真不是故意赖着不走的，你该早点叫醒我……”
他边说边掀开被子，郁槐将他的举动收入眼底，神色越发晦暗。
听完大长老交待的那些事，他仿佛又回到了充满血腥味的那一天。大量不愉快的回忆纷至沓来，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像是滑入了深渊，无数人站在上面丢石头，当他终于支撑不住跌落，深渊里的怪物们狞笑着拍手称庆。
对他来说，最大那块石头是徐以年亲手丢下来的。
当他在尸山血海里苦苦挣扎，原本覆盖在胸口的婚契骤然一轻，郁槐迟了一拍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身上的神经断裂了大半，按理来说应该已经丧失了感知能力，但契约剥离的感觉清晰得可怕。
变故发生后，徐以年通过婚契直截了当说了分手，他不死心，想要再次联系对方，徐以年却干脆解除了婚契，毫不犹豫切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
被抛弃的记忆历历在目，偏偏他最想抓住的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既然徐以年不想要婚契，那就换一个吧。
妖族的契约五花八门，有一种以血为引的禁忌契约。结缔血契后，受契方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获得施契方的鲜血，否则便会神志失常，全身如同发病一般痛苦。
只要结下这个契约，徐以年的命就被他握在了手里，至死都无法离开。
郁槐无声无息攥紧了床沿，手背青筋突起。一只浑身爬满咒文的灵体悄然出现在徐以年看不见的地方，巴掌大的灵体睁开眼睛，双瞳中凝起诡谲的鲜红色纹路。
妖族的手背上同时浮现出一模一样的红纹，原本放在床边的手指微动——
徐以年莫名感觉周围气压变得更低了，他本能地停下了动作。
“算了，”男生忽然往后一靠，“不滚了。”
他踩着柔软的被子，扭过头来看身旁的鬼族。郁槐的状态有些反常。他正想开口说话，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咕的声响。
两人同时怔了怔。
“我……”徐以年耳根发烫，窘迫道，“自由港能点外卖吗？”
他闷头睡了一天，伤是好得七七八八，三餐也全落下了。空空如也的肚子又一次发出了咕咕声。徐以年简直无地自容：“……我还是去吃饭吧。”
他刚要从床上下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晚打架没注意，他把手机丢在了橡山竞技场，身上也没什么现金。徐以年内心疯狂挠墙：“那个，能不能借点钱？”
他说完对上郁槐情绪不明的视线，只觉得场面尴尬到极点。
一直没搭腔的妖族看着他的窘态，终于开了口：“笨死了。”
随着这声不轻不重的讽刺，藏在角落里的灵体闭上了纹路可怖的眼睛，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郁槐把手机扔过来，徐以年伸手接住，发现电话已经拨通了。
“要吃什么自己说。”
徐以年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不怎么好意思，试探性地问了句：“你吃吗？”
男生望过来的眼神干净而柔和，从始至终没有丝毫的负面情绪。
郁槐看着他，心里快要溢出的侵略欲被无奈取代，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第22章 审判院
连续躺了一天一夜，徐以年终于有了力气，可以正常使用异能了。
就像郁槐说的，他的伤势恢复得非常好，全身没留下任何后遗症。想起某个帮他治疗的妖怪，徐以年心情微妙。
到最后他也没搞明白郁槐昨晚究竟怎么了……
他边想边拉开门，一阵烟雾迎面而来，徐以年条件反射退后一步。
雾气散去后扑闪翅膀的小精灵热情洋溢道：“您睡醒了？早上好！”
“你怎么在这儿？”认出这是替他带过路的地图精灵，徐以年惊讶道。
“我现在只为您服务。”精灵绕着他飞了一圈，眼中冒出无数幸福的小星星，“您的朋友们都在大厅用早餐，跟我来吧！”
来到这里后，徐以年一直没出过门，他只知道自己在一间比较大的房子里，没想到他所处的地方是一座立在悬崖上的古堡。这座古堡以白色石料堆砌而成，最高处的塔顶呈淡金色，整体如同阳光照耀下的雪山。冰凉的海风穿过花团锦簇的露台，低头便能看见悬崖下方起伏的海水。
精灵将他带到了大厅门口，徐以年向内走去。光可鉴人的地板映照出吊灯的影子，六条拱肋将头顶上方的弧形天花板切割成六面，每一面都绘有色彩斑斓的百妖图。徐以年在布置精美的长桌边看见了夏子珩和叶悄，前者正在埋头吃东西，后者侧过脸，和旁边的宸燃低声讨论着什么。夏子珩的气色相比先前好了很多，伤势似乎已然痊愈。
看清楚来人，宸燃挑了下眉：“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正在执行任务。您是终于想起要跟组长报备了？”
徐以年把学院的规矩忘到了大脑后，听宸燃提起这个，他果断转移话题：“有什么好吃的？”
叶悄顺手给他倒了杯咖啡，徐以年端起来抿了一口，装模作样：“有点苦。”
宸燃没被他忽悠住：“一天一夜找不到人，电话也不接，你说我是不是该给你报个失踪？”
夏子珩也问：“你去哪儿玩了？南栀姐说你也在古堡里，只是没跟我们住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不禁感慨：“不过这地方这么大，碰不上面也很正常。那个谁还真有钱……小徐哥你别误会，我不是在夸他！”
所幸霸王花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这上面，徐以年神神秘秘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现在是橡山首富。”
夏子珩下意识问：“你去橡山抢劫了？”
徐以年：“老子需要抢劫？一晚上拿下七场胜利，首富之位堂堂正正。”
夏子珩十分捧场：“我操这么强势吗？！人类少年进入妖族竞技场过五关斩六将，绝世爽文啊！”
徐以年被吹得身心舒畅：“过奖，也就是我的常规水平。”
宸燃反应过来：“你去赌博了？你还自己买自己？徐以年你记不记得你正在出任务——”
叶悄来了兴趣：“很多钱吗？”
宸燃难以置信地看向另一位组员，才意识到这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对了小徐哥，幻妖一族的审判日定在下周末。”聊着聊着，夏子珩终于想起了正事，“我们都算当事人，可以去参加审判，我因为特殊情况不能离开自由港。你们怎么打算？”
“我留下。”叶悄率先表态，“自由港看起来还算安全，但我守在这里比较放心。”
夏子珩受宠若惊：“你打算守着我吗？”
见叶悄点头，夏子珩十分感动：“叶爸爸！”
“……别靠过来。”叶悄拒绝。
“审判日？怎么就到审判这步了。”徐以年神色茫然，“我错过了多少？”
叶悄：“除妖局对幻妖一族的长老们下了逮捕令。”
徐以年：“抓住了没？”
“……”叶悄对宸燃道，“你来吧。”
宸燃懒得解释：“谁废话多谁来。”
夏子珩没事人一样喝了口果汁，等大家都看向他，他才疑惑地问：“我解释？我废话多吗？”
-
审判院位于十字大街的正东方，这座以灰白为基调的建筑在正门门楣上雕刻有巨大的天秤标志，天秤左侧放置鲜花和刀剑，右侧放置法典。审判院的隔壁便是庄严宏伟的除妖总局。整条十字街到处是除妖界的标志性建筑，十字交叉处立着一座通天的慰灵碑。
徐以年和宸燃走进侧门，押送犯人的囚车也刚好从这扇门走。今日这场审判声势浩大，前门、后门与两道侧门皆有数名除妖师把守，从囚车上下来的老者身形高瘦，即使满脸倦容，走路时依旧身板挺直。
他手上脚上都戴着刻满符文的铐链，一迈步便哐当作响。老者布满皱纹的双眼无意中扫到徐以年，倏然凝住：“你是徐家的少主，对不对？”
徐以年向他看去。
老者盯着他的脸，喃喃道：“你做得对，好孩子，你的确该毁掉和他的婚约，他就是个没人性的疯子，你迟早会死在他手上——”
“闭嘴！”押送的除妖师厉声呵斥，“不许交谈，往前走！”
老者置若罔闻：“离开他！越远越好！否则他早晚会毁掉你的一切！”
押送的除妖师忍无可忍，高声斥责老者，推着他快步向前。
宸燃怕徐以年多想，低声道：“他被抓好像和郁槐有关，别听他胡说八道。”
徐以年盯着离开的大长老，轻蔑一笑：“傻逼。”
而后扭头问宸燃：“你刚才说什么？”
宸燃：“……没什么。”
审判厅的座位依照圆弧形设立，从高到低，每一圈能坐的位置越来越少，前三排是观看审判的最好座位，第一排的下方便是犯人与审判长所处的区域。
大厅内逐渐坐满了人类和妖怪，徐以年和宸燃的位置处在较上圈，距离前三排的核心区相隔甚远。幻妖一族家大业大，这次的审判牵扯到了一众妖怪，留给当事者的席位坐得满满当当。审判还未开始，徐以年后排的两名女妖在说悄悄话。
“家主这回可算扬眉吐气了，除了几个在逃的，长老院全得上审判台，将来家族内的大小事宜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难怪家主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一直笑呢。”女妖看着同旁人微笑交谈的花衡景，忍不住感叹，“年纪轻轻就接管了整个家族，以后谁这么好运能当我们的家主夫人？”
“我倒是觉得，家主旁边那个更吸引人一点。”
“你疯啦？你知不知道他都干过什么？”
“知道，郁槐嘛。”女妖笑盈盈地，“别跟我装了，爱慕他的妖族还算少吗？巫族那位大小姐都公开示爱多少次了，要死要活的。我们又不是循规蹈矩的人类，他这样的性格脾气才够劲儿……”
徐以年听她们聊八卦，目光不禁移向陪审团的第一排。
那是整个审判厅最好的位置，犯人被押上来后，除了正前方的审判长，能看得最清楚的就是第一排的座位。可后排那些年纪更大的妖怪跟除妖师心照不宣地将位置让了出去，郁槐和花衡景都很年轻，在那片区域里尤为扎眼。
花衡景正笑着同郁槐说什么，后者轻轻摇了摇头。
徐以年看得仔细，郁槐忽然抬了抬眼，朝这边望来。
偷看人家还被逮了个正着，徐以年条件反射错开视线。郁槐见他飞速侧目低头，不由得莞尔。
后面两名女妖惊喜道：“他是不是看这边了？！他还笑了！”
“啊啊啊啊后悔！我今天就该化个温柔撩人的斩男妆！”
……
伴随审判长走上法台的脚步，低语阵阵的审判厅陡然安静。
脚链刮地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被押送上台的老者脊背挺直。看见站在审判台上的大长老，幻妖们相互交换了目光。
大长老的双手被固定在被告台两侧，押送他的除妖师相继离开。记录员朗声宣布审判规则：“今日的审判由我院副院长担任审判长，十二名陪审团成员拥有协同审判的权利，当审判长与陪审团意见相左时，最终结果由双方共同票决。本次审判为非公开审判，为确保公正，全程将进行记录。在诸位的见证下，我们以鲜花和刀剑起誓——审判院不会诬陷任何一个无辜者，也绝不放任有罪之人逍遥法外！”
听到这里，花衡景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伴随庄严而浑厚的钟声，审判正式开始。
法台后的审判长注视着大长老，声音威严：“你同其他八名犯人共同谋划地下拍卖会，通过走私渠道购置违禁拍卖品，同时非法囚禁人类和妖族，你是否认罪？”
大长老和审判长四目相对，稍隔半晌，他不紧不慢道：“认罪。”
“从除妖总局的任务报告来看，地下拍卖会总共违反了27条和平共处条例。根据证人证言，这些行为全部受你指使，你是否承认？”
“承认。”
“近段时间，在祁海及周边城市发生了16789起人类死亡的案件，这些死者皆为许愿机血祭的牺牲品。许愿机与你、以及另外八名犯人签订了协议，他帮你们实现愿望，你们为他提供祭品。是否属实？”
“属实。”大长老以目示意审判长的右手边，“你手边那卷文书上记录的所有罪行，我全部认罪。”
审判厅内传来阵阵骚动，记录员不断在笔记上书写。
审判长继续道：“那么……”
“但我有一个问题。”大长老忽然说。
审判长点了点头：“允许发问。”
大长老看向审判长，对方所站的位置比他高很多，他不得不抬头仰视他。即使身处下位，大长老的眼睛却迸发出慑人的精光。
他扭过头，苍老的双眼一一掠过四面八方，如同国王巡视领地：“在场的各位看着我接受审判，能保证自己将来不会与我处境相同吗？”
他的态度引来了众人的不满，有人大着胆子骂了一声：“老不死的！”
“死到临头还在演呢！啐！”
大长老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神情阴翳而古怪：“不，不是的，有一些人心里正在犯嘀咕，你们和我做过同样的事情，比这卷文书上记录的、指控的还要更加骇人听闻的事情——死几个人类算什么呢？地下拍卖会又算什么！我们当初可是联手诛杀过整整一族的妖怪！踏着高高在上的鬼族的尸骸和鲜血，那种扬眉吐气、痛快淋漓的感觉，想必所有人至死都不会忘记！”
审判厅骤然炸开了锅。
在场的人和妖怪都张开了嘴，一时间议论的声音像是海潮般无止无境。审判长不得不用法槌重重地敲击桌面：“肃静！肃静！”
他警告大长老：“你必须为自己在审判过程中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宣檀的死，是一桩早有预谋的谋杀，而非除妖局官方判定的意外。”大长老抛出了更为惊人的内幕，“最初是绮罗一族的家主找上了我，他告诉我，我们被鬼族踩在头上太久了，宣檀草拟的和平共处条例更是触及到了无数人的利益。有的妖怪选择沉默忍耐，但我们决定反抗。”
“她接到了一个任务，和其他几名鬼族共同来到了一座小镇上；不止是他们，所有鬼族都被各种各样的缘由引诱到了这里。宣檀是当世最强大的妖族，她所拥有的能力不计其数。我们为此准备了无数祭品向许愿机许愿：三秒钟内，宣檀无法召唤出任何灵体、不得使用任何能力。”
“在小镇上发生了一场屠杀。”
“鬼族的恢复力是惊人的，普通妖怪难以自愈的伤筋断骨，鬼族只用半天就能恢复如初。有这种麻烦的体质加持，我们不得不尝试了很多种方法，一共用了三天时间才彻底杀死宣檀。”
大长老说到这里，嘴角边缓慢地浮现出笑意，仿佛又闻到了空气中浓厚的血腥味：“在她死的那一刻，我和其他人拥抱着欢呼，像是取得了一场光彩的胜利——是的，我们知道自己正在犯下多么恐怖的罪行，我们全部穿着面具和斗篷，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彼此的名字。”
徐以年脸色难看地注视着侃侃而谈的大长老。
他抓着扶手的五指不断用力，到最后咔嚓一声拧断了木质的扶手，木刺猛地扎进他的指缝间。
“徐以年！松手！”宸燃低语，“你流血了！”
徐以年恍若未闻。
他机械地听着大长老描述那天的景象，不由自主回忆起了宣檀的模样。对于徐以年来说，她是一位非常温柔可亲的长辈。
宣檀的性格和郁槐并不像，虽然是受到两界尊崇的大妖，宣檀在家人面前却非常随和。知道他和郁槐谈恋爱后，她玩笑似地问他郁槐是不是拿什么威胁人了，他摇头否定，宣檀便放心地掀了儿子的底——别听他胡说八道！什么假装相亲应付家长啊，他早就喜欢你了。以后他要是欺负你，阿姨帮你揍他！
她看起来太年轻了，在签订婚契时，徐以年不怎么好意思地改口叫了她妈，宣檀高兴地拥抱了他。
那么温柔的，郁槐的妈妈，竟然生生受了三天折磨才彻底死去。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啊……
徐以年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们到底对她、对郁槐、对整个鬼族都做了什么？！
“她挡了那么多人的路，死了多好啊。”大长老的声音如同地狱里传来的叹息。
没有谁再说话了，整个审判庭沉默地听他讲述那场暴行。大长老的眸光落向陪审团的位置。
“时至今日，我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参与了谋杀。最初联系我的绮罗一族在宣檀死后销声匿迹，我私下调查过，发现那是一个空壳子，那一族的妖怪早在十多年前全部死亡了，联系我的人十分谨慎地用了假身份。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在今天说出来，并且保证它的真实性。”
“除妖局有人参与了谋杀。”大长老沉声道，“参与这件事的人一定地位不低，从任务的派发、到后来以意外为由草率了结这件事，那个人，或者说那些人，他们一定能从宣檀的死亡中收获不菲的利益。在一两个杀害宣檀的同谋身上，我闻到了人类的味道。”
审判厅的各个角落传来窃窃私语。
除妖总局的除妖师从陪审团里站起来：“一派胡言！除妖局一向对宣夫人尊敬有加！”
“审判长，犯人已经丧失了理智，这场审判应该被终止！”
审判长又一次用法槌重重敲击桌面：“肃静！所有人，肃静！”
他看向大长老，搅乱了整场审判的老者神情异常平静，审判长见过很多犯人，对于这种没有波澜的平静并不陌生。
他一定在心里设想过很多次现在的场景，当它真正发生时，他才能不受外界干扰。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所言？”
“事情发生太久了，所有人都竭尽全力地隐藏了自己，我没有证据。”
陪审团上的除妖师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
“但我有比证据更具说服力的东西，我相信不会有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在我交出这件东西之前，我要提醒某些人，她的孩子也在这儿，他在看着我，也在看着你们。”
“我以我的性命担保一切属实——”大长老看向了郁槐的方向，“希望这会让你满意。”
坐在审判长侧方的鬼族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下一个瞬间，女妖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审判厅，在场的人类与妖怪纷纷起身。
鲜血四溅，连审判长都愣了一愣。
反应过来他立即高声喝道：“阻止他！快！”
不用他说，负责押运大长老的除妖师骂骂咧咧冲了上去：“该死！铐链铐得好好的，他怎么可能使用妖力？！”
已经晚了。
大长老的双手双脚都拷上了抑制妖力的拷链，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还能调动妖力自杀。他的脖颈从中间炸开，喷射出的鲜血溅在金色的被告台上，沿着台面向下滑落。
他双目圆睁的脑袋骨碌碌地滚了一圈，咚地一声掉下了审判台。
“救不回来了。”看着乱成一团的审判厅，冲到尸体旁边的除妖师面色惨白，“这么大的事情，根本压不住……”
在审判期间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说的那些疯言疯语没法证实就算了，偏偏犯人还死在了审判台上。
以死为证。
不用想就知道今天这场审判会在两界掀起多大的波澜。
“郁老板，”花衡景回过神，发自内心感慨，“一出好戏啊。”
郁槐看着地上那颗离自己不远的脑袋，应了声：“还不错。”
“大长老向来傲慢，在上百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行、而后当众自尽，很难想象他愿意接受这样屈辱的死法。你和他谈了什么？”
“给了他两个选择，他选了比较好的那一个。”
“……”花衡景笑着摇摇头，“真可怕。”
“大长老并不知道许愿机去了哪里。我上门和他谈判时，他才发现许愿机已经不知所踪了。”郁槐说着，扭头看向幻妖一族的家主，“你有消息吗？”
“我知道长老院原本打算用他控制我，有几位长老还在潜逃，可能是被他们带走了。”花衡景微微蹙眉，也有些忌惮这颗不定时炸弹，“如果有许愿机的去向，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负责押送大长老的除妖师试图拖走他的尸体，其中一人不知怎么手抖了一下，被他抱起来的脑袋又摔落在地上，妖怪们纷纷发出嘘声。
一片混乱中，郁槐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朝那个方向看去。
徐以年的座位处在上圈，他低垂着眼，表情复杂地望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像先前那样躲开，与郁槐视线相接时，他的唇微微抿着，仿佛无意识中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模样格外脆弱，郁槐见此皱了皱眉。
注意到台下人的神色变化，徐以年如梦初醒。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现出异样，但他的指尖现在都还微微颤抖，再留在审判厅很可能没办法控制好情绪，徐以年拍了一下宸燃的肩膀：“走了。”
宸燃忍了忍，实在没忍住，“你知道你的手在流血吗？”
徐以年低头，看见了宸燃白色卫衣上鲜红的指痕。
他茫然地瞟了下自己的手，而后慢吞吞地说：“不好意思，回去给你买件新的。”
“……”宸燃看他一副游魂的样子，懒得和他计较，也跟着站了起来。
-
走出审判厅，徐以年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一幕幕上。
如果没看错，大长老自杀前最后看的不是审判长，而是郁槐。联想到一周前郁槐晚归时情绪不佳，徐以年终于明白了他的反常是因为什么。
他去见了大长老。他们很可能达成了某种协议，郁槐从大长老嘴里得知了当年的真相。
难怪……徐以年的心揪成了一团。
一想到自己那晚居然跟没事人一样吃吃喝喝，他懊悔不已，恨不得时光倒流，他一定立即从郁槐面前消失。
身边人垂着脑袋一语不发，宸燃正想问你要不要找个地方治疗一下，审判厅的门被从内推开。
随着开门的动静，室内隐约传来审判长宣读判决的声音。宸燃抬眸，看见了迎面而来的郁槐和花衡景。
这两个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偏偏郁槐径直走向脸色苍白的徐以年。
“这就被吓傻了？”
“……”徐以年没想到会在这时碰上郁槐。他努力克制住情绪，不想表现得太过，索性低着眼睛不说话。
妖族对血腥味都很敏感，郁槐看了眼他手上鲜血淋漓的伤口：“手怎么了。”
男生手指微动，慢半拍地将手藏到身后：“没什么。”
郁槐没拆穿他的小动作，好整以暇看着他。徐以年进退两难，收回手也不是、继续藏着也不是。花衡景看得好笑，叫了郁槐一声：“这附近没有治疗点，正好碰上了，你帮他处理一下吧。”
花衡景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堪称一流，宸燃看不下去了：“隔壁就是……”除妖局的医疗中心。
枫桥学院的学生要是想在医疗中心处理伤口，直接报学号就行。
花衡景微笑着扫了他一眼。
宸燃闭嘴了。
仿佛没听见他俩的对话，郁槐道：“手伸出来。”
两只妖怪的态度一个比一个自然，徐以年感觉再磨蹭下去反倒显得矫情。他朝郁槐伸出手。
尖锐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指缝里，半寸长度的伤口不断有鲜血涌出。或许是因为先前没怎么注意，他现在才迟迟地感觉到了疼痛。
妖族的手掌轻轻覆盖上他的。
郁槐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手也更大一些，这样握上来，伤处被完完整整包裹在了冰凉的掌心里。火辣的伤口如同注入了麻药，很快便感觉不到疼痛了。
没了痛觉，另一个人的体温便格外有存在感。徐以年不自在地蜷起手指，像是想逃避。握住他的手却在这时紧了紧。
“你今年几岁了？”
“……啊？”
“想那么多干什么。”郁槐将他细长的手指牢牢握在掌心里，“有些事情小孩子少操心。”

第23章 凑近
大长老死后，整个长老院失去了主心骨，在审判台上相继供认了自己的罪行。有的长老为了减刑，主动坦白了地下拍卖会的流程与细节。
由于大长老死前的指控太过骇人，除妖总局很快就这一事件做出了回应，表示会详细调查宣檀死亡的前因后果，同时向两界发出通缉令，高价悬赏在逃的长老和许愿机。
堆散着空酒瓶、食品垃圾的后巷里，几名喝醉了的妖怪聚在一起大呼小叫数着通缉令上的数字。
昏黄的灯光在巷道里打出阴影，一名裹着斗篷的路人从他们身旁走过。那人飞快瞄了眼墙上的悬赏，紧紧攥住斗篷的边角。如果这些醉酒的妖怪稍微仔细一些，就会发现斗篷人的长相与通缉令上一位长老别无二致。
罗长老埋着脑袋，一步步朝前走。
其中一名妖怪啧啧感慨：“除妖局这次可真够大方啊，这个价格都能在自由港买间小公寓了。”
“那也得看看是哪个地段，这点钱可能刚好够在古堡下面买个厕所。”
“要我说，除妖局那帮孙子就是恼羞成怒！审判台上发生的事情不知怎么传了个遍，记录审判的录像带直接在黑市上炒到了天价——什么和平共处，这脸打得啪啪响，他们不着急才怪！”
“宣檀如果真的死得不明不白，那位不得……”妖怪说到这里伸手划过自己的脖子，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杀！杀他妈的！”喝醉酒的妖怪胡言乱语，“什么乌烟瘴气的破事，灭人家一族还要遮遮掩掩，一听就是孬种！……再说了，老板杀的妖怪和除妖师还算少吗？说不定他早就知道真相了！”
“这通缉令上的老弱病残看起来都挺好对付，多久能让老子碰上一个？”
……
……
罗长老走出妖怪们的视线范围，拐入另一条巷子。
他废了不少力气才来到自由港。能够动用的人脉在出事第一天就被清理干净，东躲西藏的生活令他筋疲力竭。这里距离古堡还有很远的距离，他身上的传送符都用光了，要想见到郁槐不得不走上很长一段路。
小巷外侧开满了酒吧，夜晚也人声鼎沸。罗长老尽可能地避开妖怪们聚集的区域。当他绕过公园葱葱郁郁的灌木丛，恰好听见了远方传来的钟声，黑曜石广场的大钟楼只在整点敲响，现在是九点整？还是十点整？希望他走到古堡下面还不算太晚。
他正估算时间，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罗老，”落在他面前的杀手无声无息，宛如动作灵巧的黑猫，“家主请你回去。”
罗长老一语不发。
“家主说了，不管是死是活，只要带你回去就行。”
罗长老死死盯着杀手极具爆发力的身躯，眼中逐渐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这名杀手实力远高于他，如果对方不主动现身，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有人跟在后面。明明再走一段路就是古堡了，他已经逃到了这里，就差那么一段路……
罗长老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调动妖力，尝试凝结出幻境。
他不相信花衡景会大发慈悲放过他，与其跟着杀手回去，不如拼死一搏。自由港不允许动武，他们闹出的动静说不定能引来巡查队。
杀手见他垂死挣扎，向前压低身体，手中的匕首寒光闪烁。
突然地，杀手动作一僵。
前方的空间支离破碎，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生生撕裂，从裂缝中走出的鬼族没去看摇摇欲坠的罗长老，径直将视线放在杀手身上。
“回去转告你们家主，我想留罗长老在自由港多待几天。”
短暂的怔愣过后，杀手客气道：“这是幻妖一族的家事，还请您不要插手。”
与杀手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同，郁槐的神色未曾有丝毫变化：“那就让花衡景自己来告诉我。”
“……”杀手咬了咬牙。
如果用一命换一命的方式突袭，说不定有机会杀死罗长老。但无论成功与否他一定会死在这里。
出于习惯，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手上却骤然传来钻心的剧痛，杀手低头，看见自己紧握的匕首正以极快的速度融化成一滩铁水，滚热的铁水烫得他皮开肉绽，杀手面庞抽搐、满头大汗。
“还不滚？”
郁槐的声音冷了下来。
杀手最后看了一眼罗长老，潜入夜色匆匆离去。
逃过一劫的罗长老见此大喘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手脚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一时之间，他分不清自己惧怕的究竟是花衡景派来的杀手、还是用那种方式逼退杀手的郁槐。他哆哆嗦嗦撩起眼皮，猝不及防撞上一双暗色的妖瞳。
罗长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接连磕了好几个头。
郁槐没有说话。
他应该很习惯被人卑躬屈膝地乞求，即使罗长老突然做出了这番举动，他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罗长老跪在他脚边，磕头乞求道：“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
-
由于四面临海，自由港入夜后风声呼啸。徐以年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他将窗户关紧了些，窗外一条条灯光闪烁的街道犹如丝丝缕缕的锦线。
男生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还没来得及擦眼泪，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忽然响了。
正奇怪有谁现在给他打电话，一看见备注，徐以年酝酿出来的那点儿睡意烟消云散。
他按下接听，坐在了落地窗前。
“妈？”
“小年。”徐母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还没睡吧？”
“没有，刚洗完澡。”徐以年说完，在心里倒数三个数。
果不其然——
徐母担忧地问：“听说你们毕业考核遇上了很大的麻烦，要不弃考算了？”
“哪有遇见麻烦就弃考的，您都让我弃考多少次了。”徐以年抗议，“就这么不相信你儿子？”
和除妖界另外几大家族的家主夫人不同，徐以年的妈妈并不算一位特别优秀的除妖师，徐母毫不避讳地告诉过他，她的毕业考核挂了两次，第三次才低空飞过。尽管在除妖领域天资平平，徐母在其他方面的天赋却十分强大：他妈是他见过最会消费的女除妖师。作为一名貌美的中年女性，徐母热衷于用各式各样的礼服、包包和保养品堆满自己的生活。与此相对的，徐以年的父亲是一位强大而传统的除妖师，热衷于赚钱养家，两夫妻其乐融融，家庭氛围十分和谐。
“哎呀，这次不一样，我们看了审判那天的录像带，你爸爸都说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他也同意你弃考呢。”
徐以年十分怀疑：“我爸同意？他是被您掐着胳膊同意的吧。”
徐母充耳不闻：“你是不是怕丢人呀？那你跟你同学商量商量，大家一起跑了不丢人。”
“恐怕不行。我同学一个比一个勇敢，这件事很难有商量的余地。”
“……”
徐以年又道：“况且没您想象中那么危险，副校长让我们这组跟着郁槐，他挺照顾我们的。”
“你怎么又和小郁……和郁槐碰上了？”徐母愣了愣，一不小心叫了以前的称呼，“这种情况对你对他都不好……”
徐母踌躇片刻，小心翼翼问：“他现在和以前，是不是不大一样了？”
徐以年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徐母在顾虑什么，分隔了五年，他和郁槐分手的方式又糟糕成那样，她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郁槐没变。”他有些不好意思，但声音很坚定，“他……还是很好。”
“真的。”
“不是安慰，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情敷衍您。他还帮我疗伤了，我上周伤得特别严重……不是任务，您别急，是我自己去了竞技场……”
隔着虚掩的房门，郁槐静静站在门外听他说话。
按照约定，罗长老来自由港寻求帮助。除妖局的通缉令让长老院成为了众矢之的，走投无路的罗长老愿意说出跟许愿机和花衡景有关的秘密。想到徐以年才问过这方面的消息，他打算把人叫过来一起听。
到了房间外，徐以年正虚掩着房门打电话。和平时不同，徐以年在徐母面前表现得很是乖巧。郁槐原本想暂时离开，临走时却从男生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再也没办法走开了。
在各种腥风血雨的传闻满天飞、连他自己都清楚自己和过去截然不同时，徐以年说他没变。
要是南栀和谢祁寒知道了徐以年的评价，大概会被这么天真的想法逗笑。
除了没变，他居然说他很好……
想起他经常对徐以年冷嘲热讽的，时不时还冒出一两个变态念头，郁槐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担不担得起这声好。
好不容易说服了电话那端的徐母，徐以年和她告了别。他想去吹一下半湿的头发，有人在外面敲了敲房间门。
“谁？”徐以年直接道，“门没关，推吧。”
房门被从外推开。
或许是因为室内的光线，来人的神情被衬得很柔和：“有许愿机的线索，要不要过来听？”
徐以年立即应声：“要！”
许愿机的标记还牢牢扒在夏子珩身上，即使目前为止风平浪静，到底是个隐患；况且夏子珩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自由港。早上吃饭时碰见郁槐，徐以年特意问了问。没想到当晚线索就来了。
男生回答时眼睛亮亮的，郁槐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徐以年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还在滴水，不怎么友善地问：“你笑什么？你没有洗完澡的时候？”
听见这声质问，郁槐唇角的笑意不降反增，他不加掩饰地打量徐以年，忽然凑了上来。
他们的距离一下缩得很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暗紫色的妖瞳一眨不眨，明目张胆地捕捉眼前人所有的反应。
整套动作侵略欲极盛，像是攻击。
徐以年硬生生稳住了脚步，没有后退。
他听见郁槐说：
“心情好，笑一下不行？”

第24章 花
徐以年呼吸一滞。
郁槐神色不变，依旧眉眼带笑地望着他。走廊上的暖光映入妖怪眼底，弥漫出几分温柔的味道。
男生匆匆挪开视线，不敢再朝他看：“我吹一下头。”
他边说边掉头走回房间：“要不你先过去，我一会儿来找你。在哪个地方？”
郁槐礼貌地问了句：“能进来？”
徐以年应声。
吹风机在房间里发出声响。徐以年洗完澡后只穿了一件宽松的T恤，开得大大的领口有些湿润了，露出细细瘦瘦的锁骨。
郁槐看了会儿他的侧脸，视线在他的锁骨窝上停顿片刻，又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
“好了。”男生关掉吹风机站起来，顺手给自己拿了件外套，“我们走吧。”
郁槐被他话里那个“我们”取悦到，难得耐心地应和了一句废话：“行。”
徐以年捞起手机：“我给宸燃他们发个消息？应该都没睡。”
郁槐：“？”
徐以年看见几分钟前夏子珩还在群里试图组织团建，而且团建项目是十分缺德的大家一起鬼片：“果然没睡。”
他觉得郁槐叫他一个人听消息和大家一起听消息没什么区别，出于礼貌，他还是摆出了一副征求意见的样子。
郁槐平淡道：“你叫。”
徐以年在群里喊了一声：[团建了。]
夏子珩很兴奋：[潜伏还是昆池岩？]
宸燃很直接：[爬。]
叶悄很敷衍：[。]
徐以年：[有许愿机的消息，都过来听？]
刚才还兴致缺缺的叶悄和宸燃全部来了兴致。在得知消息来源是郁槐以后，小命悬在许愿机身上的夏子珩不禁道：[郁老板牛逼！]
他们几个都来得很快，徐以年在会客厅坐下没多久，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身为一名优秀的女管家，南栀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小零食和饮品，她在长桌中央放上了娇艳欲滴的白玫瑰插花，桌布选用的是与插花相衬的刺绣款式；徐以年感觉她二十四小时都在待机，只要郁槐一开口，哪怕凌晨三点都能容光焕发处理一切工作。
“人到齐了。”郁槐对长桌那侧的罗长老道，“说吧。”
徐以年坐在郁槐左侧，右侧的位置给了夏子珩。哪怕在群里吹捧得顺口，真正和这尊杀神坐在一起夏子珩安静如鸡，一句骚话不敢说。
反观另一侧的徐以年，不仅懒散地窝在椅子里，还抽空给自己倒了杯冰可乐。夏子珩心说这就是前任的力量吗，小徐哥你也很牛逼啊。
长桌对面的罗长老脸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对上郁槐的视线，他低声道：“妖界拍卖会历来要邀请有头有脸的妖怪，为了不引起怀疑，长老院同样给您发了邀请函。”
“确定您会参加后，我们想到了一个办法分散您的注意力：雇佣傀女一族的幸存者，让他当众劫走许愿机。事后再私下联络出价最高的卖主完成交易。为避免走漏消息，我们提前给那只傀女下了毒……长老院最初只想将许愿机用于拍卖，但到后来，我们不得不用他对付花衡景。”
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长老们在审判台上都没说出许愿机的具体用途。
“家主想将我们赶尽杀绝，连大长老都难以招架。”提起家丑，久居上位的罗长老面露苦笑，“我们只能寄希望于通过血祭控制花衡景，让他变得言听计从。”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变了表情，宸燃和徐以年对视一眼，都被这个阴险的用途震住了。
言听计从？
就像摆弄傀儡一样，凭自己的想法左右一个人的意志和感情。徐以年皱眉：“你们有病吧。”
面对出言不逊的年轻除妖师，罗长老眼中滑过一丝阴翳，很快又被麻木所取代。
罢了，他在心里想。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手上的筹码已经少得可怜。
“花衡景曾经有一个弟弟。准确来说，幻妖一族的历任家主都曾有过同胞兄弟。”
“每一位家主都必须亲手杀死自己的兄弟。花衡景也不例外。”罗长老不顾几名除妖师难以理解的表情，继续道，“这是家族的传统。幻妖一族有一项世代流传的秘术，这项秘术仅能在长老院批准后由现任家主向准家主及他的双生兄弟施予，在秘术作用期间，准家主一旦杀死自己的兄弟就能获得巨大的力量。长老院一直认为强大的家主才能延续家族荣光，这项传统秘密地存在了上千年。”
“花衡景的弟弟叫花衡乂，他们是双生子，长相一模一样。兄弟俩的感情非常好，哥哥性格开朗、弟弟内敛沉默。我第一次见到花衡景的时候，他刚满十六岁，那时他已经是准家主的候选人之一了，他和其他几个孩子都在长老院的观察名单上，无一例外的，这些孩子都是双生子中的一个。
花衡景是最让我们满意的那一个，他在幻术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各项成绩也十分拔尖。长老院对这些孩子进行了统一的考核，那是一个雪天，其他孩子的父母都守在等候区，只有花衡景没有，他和花衡乂是孤儿，从小相依为命。”
说到最后几个字，罗长老的眼神飘忽了一瞬，不由得回忆起考核那天的场景。
孩子们的考核内容是用幻术将雪天变成春天，花衡景完成得最好，他将雪花全部幻化成了梨花，在等候区有一个长相和他相似的少年，一直踮着脚等他考核结束。
大概是兄弟之间的恶作剧，花衡景故意将等候区的屋檐幻化成了一颗巨大的梨树，纷纷扬扬的梨花滚落下来，就像是落雪……其他的家长气得直往屋里躲，只有花衡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被梨花浇了一头，还高高兴兴地朝花衡景挥手。
“……那时候我们既惊叹于他在幻术上天赋，又不免心生顾忌，他和他的弟弟感情太好了，这将是个不小的麻烦。
等他再长大一些，他被确定成了准家主，长老院要求现任家主为他施予秘术。就连大长老都赞同他会是个很好的继位者，但大长老认为他和花衡乂的感情是个隐患。所以我们先斩后奏，在对他和花衡乂施予秘术后，才向他说明了秘术的具体作用。他没有回头路了，他必须成为家主，如果知道了家族的秘密又放弃这个位子，他和他弟弟都会被长老院清理。”
听到这里，郁槐轻嗤了声：“你们真够缺德的。”
罗长老没有反驳。
“他这样的情况有过很多先例。对于不愿意动手杀死血亲的准家主，用金钱和权利诱惑、制造误会、挑唆离间……长老院对付起来得心应手。他发现了我们的动作，恳求我们不要逼他伤害花衡乂，他会听从长老院的安排、也会竭尽所能变得强大。他不是第一个出现反叛情绪的准家主，我们都没把他的违逆和恳求放在眼里。
花衡景不好对付，我们将目标转向了花衡乂。我们向他说明了利害，告诉他如果花衡景直到秘术失效时都无法动手杀死他，花衡景本人也会因此丢掉性命。
可能是花衡景将他保护得太好了，花衡乂并不了解家族的权力斗争，也不懂得其中的弯弯绕绕。再加上那段时间长老院将花衡景逼得很紧，他接了很多危险的任务，一直在断断续续生病，状态格外糟糕。
花衡乂被吓住了，他答应为了哥哥牺牲，但他也有一个条件——长老院必须保证花衡景的安全。
当然，只要他成为我们的家主，我们怎么可能不保证他的安全？
我们安排了一场试炼。
家主试炼。这在家族历史上有过先例，如果一位准家主通过试炼，证明他足够强大，那么他就不需要杀死自己的血亲。花衡景很惊讶、也很欣喜，但他依然没放下戒心。他查阅了资料，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反复确认了试炼的真实性——当然是真的，只是我们并没有准备真正的试炼。
他连长老院都对付不了，怎么可能达到接受试炼的标准？
但我们做出了让步的样子，让他准备试炼，告诉他长老院并非想找麻烦，我们也在努力寻求解决的办法，这倒不是假话。他表现得很理解，表面上我们各退了一步。”
……
……
试炼当天，花衡乂笑着和花衡景道别，祝福他顺利通过试炼，成为家主。
试炼地点在一座重岩叠嶂的深山里，只要花衡景能在三天内杀光瑶山上的活物，长老院就认为他通过了试炼。瑶山的空气含有一种毒素，长期吸入会导致生物变异，聚集于此地妖怪都面目丑陋、形貌狰狞，同样的，山上很难找到干净的食物和水源。即使如此，花衡景杀掉瑶山的妖怪们也只用了不到两天。最后一天里，他四处查看是否有遗漏，最终在裂缝中发现了一只蛰伏已久的怪物。
怪物的身体表面全是鲜红的肌肉，它没有皮肤，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球。花衡景试着用各种办法攻击，怪物总能在濒死之际活过来，花衡景在缠斗过程中受了伤，渐渐感觉到力不从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寻找它的弱点。
花衡景注意到，每当怪物被打得奄奄一息，它身上的眼球就会减少一颗。意识到眼球对它来说可能是保命符一样的东西，花衡景在最后一次攻击时刺穿了它所有的眼球。
怪物死掉了，它眼里流出了血。
花衡景放松下来，因为脱力跪倒在地上。他终于通过了家主试炼，回去之后，他不用再受长老院的逼迫，可以光明正大保护弟弟了。
“我记得很清楚，他这时微笑了一下，眼里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罗长老低语。
然后花衡景就看见了令他永生难忘的场面。
死去的怪物褪变成原本的模样，一层一层的幻术消失后，露出了花衡乂黑洞洞的眼眶。他的眼珠被贯穿，眼眶下挂着两行血泪。
花衡景呆住了，金色和紫色的符文从他身上绽开，数不清的符文包裹了他和花衡乂，仿佛冲天而起的庞大光柱。施加在他身上的秘术开始生效，花衡景即将获得惊人的力量，为了防止他报复，长老院将家族的高手都调来了这里，一旦他表现出异常便会被当场击杀。
“他抬起脸时，我们都放松了下来。他在哭。”
“能哭出来就是好的，他抱着花衡乂的尸体和我们一起回到了家族，一路上都很沉默。长老院用最高规格埋葬了他的弟弟。花衡景很配合，在葬礼上除了太安静外一切如常。我们以为他只是伤心过度不愿说话，大家都觉得他认命了。
但我们忽略了一点，他们是依赖着彼此长大的。对于花衡景来说，他最珍贵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变。
之后发生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罗长老说完，因为长时间的讲述口干舌燥，慢慢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郁槐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几名年轻的除妖师静默不语，对于还没毕业的学生而言，这样残酷的故事着实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半晌后，郁槐忽然问：“许愿机不在任何一个长老手里，对吗？”
“我们没想到花衡景和许愿机私下达成了协议，长老院出事后，花衡景立即带走了许愿机。”罗长老自嘲道，“长老院也算阴差阳错帮了他一个忙，我们原本想用许愿机控制花衡景，标记了一万多人准备血祭。因为还没正式许愿，这一万多人都能直接供他许愿使用。”
徐以年感觉哪里不太对：“他还有愿望？你们长老不都死得差不多了？”
话一出口，宸燃和叶悄先后反应过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郁槐沉声道：“复活。”
“是的，”罗长老点头，“我猜他想要复活花衡乂，在长老院覆灭后，这是唯一一件他无法自己达成的事情了。但复活和控制一个人可是两个价格，一万多人并不足以让花衡乂活过来，他还需要更多的人类用以血祭。如果我没猜错，在他真正许愿之前，还会有大量原因不明的昏迷者出现。”
一旦花衡景许愿成功，这些人就彻底没救了。
故事中的主角突然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徐以年不知不觉握紧了手里的可乐杯。明明身处温暖的室内，寒意却一寸寸覆了上来。
郁槐看向罗长老浑浊的眼睛：“你将这件事告诉我，想要我做什么？”
“依照当初的约定，我希望您能庇护我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孩子们都还年幼，对家族的秘密一概不知，我的妻子将全部的精力投入给了家庭，她并不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
“可以。”郁槐答应得很痛快，“既然我们谈好了交易……”
徐以年忽然心有所感——
罗长老的眼眶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骤然贯穿，眼珠啪唧一声四分五裂，血泪从他的眼眶里流了出来，看不见的力量干净利落穿透了他的后脑，在他的头颅上留下两个血洞。
连一声呜咽都来不及发出，上一秒还在说话的妖怪死在了他的座位上，就和故事中花衡乂的死法一模一样。
夏子珩脸色苍白。
虽然他在听故事的中途不止一次觉得幻妖一族的长老们十恶不赦，不知道用同样的方法残害了多少双生子。
但是……这怎么就直接杀了？！
他不禁扭头看向旁边的叶悄，叶悄和他一样脸色苍白，甚至看起来还要更恐惧些，他死死盯着罗长老空洞的双眼，连眼珠都不转一下。
夏子珩心说看把我叶爸爸吓得。
尽管大致有了心理准备，在郁槐动手的一瞬间，徐以年才真正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杀意。
那杀意虽不是冲着他来的，冰冷而暴虐的压迫感依旧令徐以年心里一悸，全身的神经都竖了起来。
他忍不住缩了一下，引得郁槐朝他看。
“好杀，”徐以年头皮一麻，脱口而出一句垃圾话，“郁老板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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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死亡直播
和郁槐分别之后，夏子珩嚷嚷着大家一起讨论一下，四个人都到了他的房间。
“我今晚注定失眠，”夏子珩苦着一张脸，手里抱着枕头，“今天的团建太精彩了，我一闭上眼就是罗长老那两只血肉模糊的眼眶，直击灵魂。”
“你又不是没杀过妖怪。”宸燃已经缓了过来，他选择性遗忘了自己刚才也愣了半晌的事实，十分有组长风范地问，“你怕什么？”
“这不一样，我杀妖怪的时候可不会和他们聊上一个小时。说杀就杀，郁槐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不比鬼片刺激多了。”徐以年见他心有余悸，没心没肺笑了声。
夏子珩扭头看他。
除了短暂的诧异，徐以年好像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一直以为自己心够大了，想不到徐以年比他还要心大，同郁槐这样的前任都能正常相处。
“害怕的不止我一个，”夏子珩试图拉出一个垫背的，“叶哥也吓傻了。”
他说完这句话，抛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叶哥，要不咱俩今晚一块儿睡？我们互相依靠。”
叶悄没接他的问句，只是说：“我想起了一些事。”
徐以年闻言朝他多看了两眼。他从未见过叶悄失态的时候，但叶悄明显不想提，他也没追问。
“我怕的其实不是罗长老的死相。”夏子珩突然道，“他和花衡景都是幻妖，是同一种族的妖怪……对自己的族人做出这种事情太奇怪了。还有花衡景，他……他也没什么办法，听故事的时候我觉得他可怜，但他如果要杀掉那么多人，我……”
房间里寂静了一瞬。
“脑子不怎么聪明，想得还挺多。”宸燃最先打破沉默，他拉开门，“别瞎想了，睡你的吧。”
“我也走了。”叶悄跟着出门。
眼看着徐以年也要离开，夏子珩垂死挣扎：“小徐哥，别走！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不要，”徐以年无情拒绝，“我不和胆小鬼睡觉。”
“……”
夏子珩还想说什么，眼前忽然一黑，转瞬便失去了意识。
徐以年见他倒在床上，被逗乐了：“喂，你还跟我耍赖啊？”
他叫了两声，昏迷的人都没什么反应，徐以年意识到了不对。
“夏子珩？醒醒！夏子珩！……宸燃！宸燃别走！”徐以年跑出房间，对着还没走远的宸燃和叶悄喊道，“夏子珩没意识了！”
两人折返回来，确定同伴已经停止了呼吸，宸燃果断道：“你去找郁槐，叶悄留在这里守着他，我去联系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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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敲门声让郁槐停下动作，他关掉淋浴，随手抓过浴巾走向门口。
果不其然，黑发黑眼的男生站在门外，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伴随开门的动静，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看见妖族修长有力的肢体、皮肤上滚落的水珠……
徐以年耳根一烫，又猛地甩了甩脑袋：“夏子珩没呼吸了！”
他就像找到了救星，倒豆子似的快言快语：“我们刚才在房间说话，他突然就没了呼吸和心跳。”
除妖师的体质与普通人不同，被标记后往往不会直接陷入昏迷，一旦出现异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血祭正式开始了。”
想起原暮最初做出的判断，郁槐皱眉，也有些惊讶，“花衡景的动作还真快，许愿机原来可以使用异空间的祭品……”
“宸燃去联系学院了，他让我来找你。”
郁槐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徐以年看了几秒，声音平静：“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一会儿派人过来照顾你们。”
他说完就准备带上门，想不到徐以年上前一步，同样盯着他看：“那你要去做什么？”
四目相接，面前的妖族没说话。徐以年凭着直觉追问：“你是不是要去找花衡景？”
在他直勾勾的注视下，郁槐承认：“是。”
“我也去。”话一出口，徐以年想起对方曾轻描淡写拒绝让他参与行动，连忙自夸，“我比以前厉害多了，强就一个字，绝对不会拖你后腿的。除了上一次拍卖会我实践考试百分百胜率——”
“走吧。”
“只要你带上我，胜算就提高了一半……嗯？”徐以年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用力点了点头，“走，冲！”
要想将死者带回人世，找到亡魂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通常情况下，死者的灵魂会在死亡地点徘徊，即便因为转世离开，这里也或多或少会留下亡魂的痕迹。望着眼前这座死气沉沉的深山，徐以年在夜风中眯起了眼睛。
罗长老说得没错，花衡景杀光了瑶山上的活物，妖怪们的血液流进山里、尸肉腐烂成泥，浓厚的怨气将这片区域包裹起来。瑶山是最可能找到花衡景的地点，以防万一，郁槐让南栀和谢祁寒分别前往幻妖一族的大宅和花衡乂的坟墓。
明明是夏春交替之际，整座山上都像覆了一层寒冰。手机铃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徐以年看了眼来电显示。
是宸燃。
“徐以年！”手机那头的男生近乎咬牙切齿，“你跑哪儿去了？！我让你找郁槐，没让你跟他一起行动！”
宸燃气急败坏，声音不小，郁槐闻言侧目。
徐以年尴尬了一瞬，厚颜无耻将锅推回去：“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下次记得说清楚。”
“……”宸燃的呼吸变重了些，就在徐以年以为他要骂人时，宸燃沉下声，“出事了！就在不久前，又有十几万人成为了血祭的祭品。”
把情况汇报给学院没多久，除妖局的联络员将一段直播录屏发了过来，宸燃正奇怪那边怎么会发这种东西，一点开录屏，他和叶悄都呆住了。
“大家帮我们刷一下哦！我们直播间刚刚更换了口号！”视频里的主播声音极具感染力，“麻烦大家帮忙把口号打在屏幕上，让新来的观众们可以看见，‘零点抽六条锦鲤’——这个是最新的口号。”
“关于锦鲤活动的规则，再次向大家说明一下，因为今天是我们一年一度的4.17电商购物狂欢节，品牌方爸爸们给大家准备了前所未有的福利！我们会在24:00到24:01这一分钟内抽出6条锦鲤，只要锦鲤的愿望是合法的——提醒一下各位，一定要是合法合规的！还有如果你想在太平洋上买一座岛，那么也是不可以的，愿望超过50万会直接折现。只要符合这两个条件，我们的品牌方就会为锦鲤们实现愿望，是不是很不可思议呢？哈哈哈哈我也很不敢相信！最开始听说这个提议的时候我都直接，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实在是太大方了！”
屏幕右上方显示有2亿人正在观看直播，并且这个数字还在飞速上升。
为了让数据好看些，直播平台往往会放出虚假的观看人数，但真正的观众数量也一定非常惊人。宸燃认出了这是国内最大的综合性直播平台，他都不敢想象究竟有多少人正在观看这场死亡直播。
“在留言区留言哦！我们马上就要抽锦鲤了！那么倒数十个数。十、九、八……”
“大家有什么愿望呢？”主播笑容亲切，“都告诉我吧。”
数不清的答案在评论区不断滚动，短短一分钟，数量惊人的愿望回应了主播的提问。
“许愿机用幻术伪装成主播，回答的观众全都成为了祭品。难怪花衡景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行血祭，原来有这一手等着呢！”宸燃真没想到还有这种与时俱进的歪门邪道，在内心暗叹一声花衡景这脑子干点什么不好，“除妖局派了三拨人，分别去往三个地点。你在瑶山是吧？瑶山是唐先生亲自带队的。”
“师父？”徐以年愣了愣。
他知道这次的事件非比寻常，但居然直接惊动了唐斐……
“既然你也在瑶山，尽量想办法阻止血祭！你的壮举已经传遍学院了，如果不是副校长拦着，校长都想让你直接滚回去复读。你争取将功补过，说不定还有毕业的机会。”
和老狐狸一样和蔼可亲、风流调侃的原暮副校长不同，枫桥学院的校长古板严肃，对待工作一丝不苟，他老人家最看不惯徐以年这类不守规矩擅自行动的学生。
宸燃最后将声音压低，轻声提醒：“还有，小心郁槐。他和我们立场不同，他应该是想抢在除妖局之前找到花衡景……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你自己注意。”
挂掉电话，徐以年下意识看向宸燃提醒他注意的人。
那人正望着他，徐以年开口：“直播……”
郁槐淡淡道：“听见了。”
他回答时神色如常，徐以年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见宸燃那声提醒。思来想去，徐以年反而憋不住了：“你为什么同意带我来？之前我想参加拍卖会的调查都被你拒绝了。”
“不然呢，让你一个人想东想西？”见他说不出话，郁槐收回目光，“抓紧时间，先进山吧。”
整座瑶山到处是黑红色的泥土。越往山里走气温越低，长年积攒的瘴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那味道就像是棺材开封时，从封存多年的尸身上传来的恶臭。
徐以年和郁槐一前一后，四周能见度很低。他忽然听见了一两句交谈声，朦朦胧胧的，在寂静的深山里微不可闻。他想问问郁槐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回头看时，蓦然发现身后竟空无一人。
“郁槐？”徐以年喊了句。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在摸不准形势的前提下，他不敢太大声了。周遭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星子留下稀疏的冷光。
交谈声越来越大。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徐以年藏在枯树下，看见一排黑压压的影子逐渐逼近。妖怪的数量多得惊人，且不断有新成员加入其中，鬼火青灯缭绕着这支队伍，将一张张脸映出不同的颜色。宛如神话传说里百鬼夜行的场景。
妖怪群逼近，徐以年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那小子最近惹了大事，东区的老大出这个价格要他的脑袋，”青面的妖怪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只苍雪兽换一个妖怪的脑袋！你敢相信吗？苍雪兽可是最美味的妖怪！别说埋骨场，这玩意儿放到外面都是货真价实的奢侈品！”
“他到底干了什么？”
“我听说老大的情妇一见到他眼睛都直了，这么丢脸的事情摊谁身上受得了？老大不杀了那小子才怪。”
“放屁，傻逼！你从哪儿听的野鸡料？比这严重得多！你们不知道他的种族吗？东区昨晚把消息传遍了，他是鬼族！”
徐以年瞳孔遽然一缩。
听见那两个字，妖怪群中议论不断。
“鬼族？鬼族上个月不是都死光了？”
“还有一个活了下来，宣檀的儿子……听说杀了不少除妖师呢，也算有点本事。”
“他是为了躲通缉才跑来埋骨场吧？脑子真是不好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进来了只会死得更快！”说话的妖怪舔了舔嘴唇，“我们倒该谢谢他，杀了他就能有好东西吃了。”
“就算不为这个，他今晚也得死。”年长些的妖怪幽幽道，“要是让一个鬼族在埋骨场活下来，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听见话里的关键词，徐以年下意识看向四周。
埋骨场……？
妖怪们安静片刻，纷纷认同了这个观点。
队伍不断前进，从四面八方聚集了上百只妖怪。哪怕心里着急，徐以年也只能小心地跟在他们身后。入目之处尽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当妖怪们围在一座骨骸堆成的小山下，徐以年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踩在骨骸堆上的妖怪大半个身子染着血，右手皮开肉绽，露出五根白森森的指骨。当他抬起脸时，徐以年看见那双熟悉的暗紫色眸子，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他几乎要站不稳，只能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
那是郁槐吗？
郁槐曾经……变成过这副模样？
看见他脚下踩着的皑皑白骨，妖怪堆里有人嘀咕：“哟，吃得还挺干净。”
“废话，换你三天不吃不喝，你也啃得一样干净。这一片都被清场了，他根本找不到食物和水。”
“那他现在应该很虚弱了？”
“……”
“你们说，鬼族的肉好吃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说话的妖怪盯着骸骨上的身影，眼冒凶光，“在杀了他以后！”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妖怪们相继朝骨骸堆成的小山冲去。大量电光自徐以年身上涌出，他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前进，响彻云霄的雷鸣宛如愤怒的咆哮，狂风暴雨般撕裂天幕。
因为速度过快，徐以年停下奔跑时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被各种负面情绪填满的脑袋迟来地意识到了不对。
妖怪们没有任何反应，他们脚步不停地冲向骨骸堆，不仅身上没有受到雷电袭击的痕迹，眼神也不曾停留片刻。眼看着好几只妖怪从自己身上穿过，徐以年伸出手，确定自己现在无法碰触到任何东西。
他就像一只幽灵，只能毫无作为地看着这场剿杀。
一道半透明的结界自地面升起，巨大的结界呈半圆形状缓慢合拢，将这一片区域全部笼罩其中。
“谁开的结界？真细心！还能想到防止他逃跑！”
“瓮中捉鳖，讲究！”
忽然地，站在骨骸上的郁槐动了。
一只紫色的灵体趴在他血肉模糊的肩膀上，那灵体的模样十分怪异，浑圆的四肢好似被阳光照射的冰淇淋般渐渐融化。悬在郁槐背后的月亮变成了不详的黑紫色，月亮一点一点向上攀升，直到月光映照在所有妖怪脸上。
“他背后那是什么玩意儿？”
“月亮？不对，月亮还在头顶呢！两个月亮？”
“嘶！好疼！——该死的！谁袭击了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见鬼了！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妖怪堆里不停传来惨叫，黑紫色的月光所到之处，妖怪们的皮肉仿佛被那光芒腐蚀般相继融化。徐以年愣愣地看向骨骸山上的郁槐，他背后的月亮越来越大，光芒也愈来愈盛，离他最近的妖怪直接融化成了一滩滩尸水。
“我想起来了！这个能力……这是夜咏的能力！东区的何宴就是一只夜咏！”疼得呲牙咧嘴的妖怪捂着脸颊，“他说过他们一族都能放出光球，光球的光线有腐蚀作用！”
“神经病！”他旁边的妖怪痛得满地打滚，边滚边骂，“老子上周才见过姓何的，他那光球只有手掌大小，拿去泡妞哄女人，女人都不稀罕了！他打架都从来不用这个！”
“那是因为他自己也会被腐蚀！你没发现吗，黑紫色的月亮离那个鬼族小子最近！越靠近月亮光线越强！”
徐以年早就发现了。
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郁槐召唤出来的灵体不止一只，除了夜咏的灵体，另一只雾蒙蒙的灵体藏在骨骸堆里，郁槐周身缭绕着白色的雾霭，雾气所过之处，原本鲜血淋漓的伤痕逐渐愈合。
徐以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两只灵体，一个可怕的想法从他脑中浮现出来。他知道郁槐为什么不怕被月光腐蚀了，因为他每分每秒都在被腐蚀、每分每秒又用雾妖的能力将自己治疗好，他每一寸皮肉都不断重复着腐蚀、复原、腐蚀、复原……
鬼族强大的自愈能力再加上雾妖的辅助，让他生生从耀眼的月光下撑了过来。他一声不吭看着哭叫的妖怪们，如果不是徐以年注意到他脖颈处的皮肉像是泛着涟漪的湖水般略有起伏，几乎都以为他不受月光影响了。
郁槐到底有多疼？
“疯了……这小子已经疯了！他根本不怕痛！”同样想明白的妖怪们胆战心惊。他们当中不少人从出生起从未尝过恐惧的滋味，生在埋骨场这种地方，想活下来就必须摒弃胆怯！但像郁槐这样对自己都残忍到极致的整个埋骨场也找不出几个，简直是个疯子……！
满地都是哀嚎与惨叫，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妖怪们一个个生不如死在地上打滚，有的甚至躲在同伴的尸体下逃避月光，但这于事无补；当尸体被腐蚀成泥后，这些躲避的妖怪们又会无可避免地受到腐蚀。有部分反应过来跌跌撞撞朝来时路跑，他们想逃离黑紫色月光照耀的区域，不出意外，这些满怀期望的妖怪砰！砰！撞在了早已升起的结界上。
最后一只灵体从郁槐背后冒了出来。他同时使用了三种能力，除了腐蚀性的月亮和治疗的雾气，还剩下一种。
结界。
瓮中捉鳖，可惜真正被困住的是这些自信满满的妖怪。
他们疯了一样对着结界又拍又打，不断尝试用各种办法攻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见结界打不破，他们又纷纷低声下气向郁槐求饶：“求求你了！求求你放过我们吧！真正想杀人的是东区的首领，我们就是些接活的！”
“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一定好好感谢你、一定会报答你的！”妖怪说着，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哪怕他们再怎么恳求，骸骨堆上那道身影始终不为所动。见求饶无效，濒死的妖怪们又恶毒地诅咒他、谩骂他：“臭小子！别以为自己能活着走出埋骨场，你得罪了东区！早晚被大卸八块、死无全尸！”
“你全家不都死光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孤零零地等什么呢？还不赶快下去陪陪你的家人！”
“就是就是！看看你这副恶心的样子，说不定宣檀就是被你克死的！”
“你也没几天可活了！不得好死！”
浓烈的血腥味被圈在这一方天地间，黑紫色的月亮光芒大盛，结界之内当真如同炼狱。
郁槐唇角勾起，高高在上地看着妖怪们挣扎融化。注意到他唇边浅浅的笑意，徐以年无法避免地感到了恐惧。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哪怕见惯了死亡，面前这副场景依旧令人毛骨悚然。他不受控制后退了几步，自我保护的本能疯狂叫嚣着逃离。
他做了个深呼吸，反复喃喃：“不怕不怕……”
徐以年下定了决心，他逆着四下逃窜的妖怪们，顶着巨大的压力朝郁槐走去。
离他愈近，月亮的光芒就愈发盛大。好几只想要最后一搏的妖怪还没碰到郁槐就尖叫着化为血水。徐以年仿佛也感觉到了腐蚀带来的刺痛，但他没有停下，就这么闷声向前走。磅礴的妖力迎面而来，徐以年抬头，郁槐伸出来的十指修长而苍白，那双带血的手做了个“抽取”的动作。
宛如鬼神一般，他轻而易举抽出了亡者的灵魂。
几百只灵体从尸堆中冒了出来，他们模样各异、代表着不同种族的能力，数不清的灵体漂浮在漆黑的夜空，就像深海中发光的鱼群。
“还不够……”郁槐看着它们，自言自语，“不够。”
徐以年僵在了原地。
心疼、悲伤、愤怒、酸楚……各式各样的情绪仿佛火焰在心中燃烧。他气自己无可奈何，也气自己不能帮他分担一星半点的痛苦。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些夜不能寐的晚上，那时他每晚忐忑不安，生怕第二天醒来听见另一个人死亡的消息。
……对不起，都怪我。
没办法保护你，让你一个人来到埋骨场，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活下来。
几百只妖怪全部融为了尸泥，连一具全尸都没剩下。郁槐仔细看了一圈，确定没剩余一个活口，他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半跪在地。他身后那轮紫色的月亮也消失不见，然后是庞大的结界、上百只灵体，就像施术者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
徐以年爬上骨骸堆，跑到了他面前。
“郁槐、郁槐……”他口里重复着他的名字，眼眶湿润，想也不想地伸手去碰触他。本以为又要像之前那样穿过去，没想到竟然触碰到了实感。
男生一愣，对上了一双眸光微动的眼睛。
郁槐疲倦地望着他，像是努力想要辨认出他是谁。
徐以年连忙问：“你能看见我吗？”
注意到他干裂的唇和深陷的眼窝，想起妖怪们之前说他几天几夜没喝水没吃东西，徐以年毫不犹豫蹲低身，他将手臂在骨骸堆的锐利处猛地一擦，温热的鲜血从伤口涌了出来。
他把伤口送到郁槐唇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半跪下来，向他靠近。
“喝吧。”离得近了，他才看见他的额头处有一大片被腐蚀的皮肉。徐以年呼吸停顿，哑着嗓子问，“……你疼不疼啊？”
鲜血的味道似乎激发了妖族的本性，五只仅剩白骨的手指抓了上来。男生配合地一动不动。郁槐抓着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拉扯进了怀里，但因为他自己也没什么力气，这么大的动作直接导致他脚下一软，和怀中人双双摔倒在地。
徐以年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就被死死按在了冰冷的骨骸上。按住他的鬼族将他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浓郁的血腥气覆盖上来，暗色的妖瞳居高临下打量他，是种占有欲很强的姿态。
郁槐凑上来时，徐以年被他的头发弄得有些痒。
对方单手锢着他的颈侧，拇指用力顶住了他的下颚。他被迫仰起头，雪白柔软的脖颈全然暴露在狩猎者的眼皮底下。

第26章 紫色月亮
颈侧传来阵阵刺痛，意识到郁槐咬破了他的脖子，徐以年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呜咽。他无法动弹，只能承受郁槐给予的疼痛。
这道声音大概被理解成了挣扎，压着他的妖族牢牢攥住他的手腕，力道重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脖颈流出的血液全被尽数吞下。恍惚间，徐以年感觉他一点儿都不介意生吞活剥了自己。
他稍作迟疑，没有反抗，反而伸手环住了郁槐的背。
……
……
“徐以年！醒醒！”
……
进入瑶山后，郁槐走了一段路才发现整座山都笼罩在巨大的幻术之中。花衡景制造幻境的本领出神入化，连他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等他从关于埋骨场的幻境中清醒过来，身边的徐以年双眼发蒙，正深深陷在幻境中。
他不知道花衡景给徐以年看了什么，搞得这家伙又是放电流又是割手臂，好像还哭了。
他心里窝火，好好记下了这笔账，准备找到花衡景后再跟他算。
他又叫了一声徐以年的名字，一直深陷幻境的人突然抬起头，潋着水光的桃花眼一眨不眨注视着他。
下一秒，徐以年上前一步。
郁槐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花样，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他打晕过去算了，男生伸出手，小心翼翼、拥抱珍宝一样轻柔地抱住了他。
“……”操。
徐以年亲密无间地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胸膛前。理智告诉郁槐继续保持接触是很危险的，他把自己的命脉全都暴露给了对方，并且这个人还深陷在幻境中，随时可能暴起攻击。
他的手指动了好几次，最后又缓缓放下。
男生轻柔地环着他，没用什么力气，像是在碰触一件易碎品。这样带着怜惜和珍视意味的拥抱他已经许久未曾体会了。某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这是花衡景别出心裁设置的陷阱。
郁槐垂下眸，又一次叫了怀中人的名字。
“徐以年，醒醒。”
尝过被珍视的滋味，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更多。贪婪大概是妖族刻进骨子里的天性。郁槐听着他细微的呼吸声，感觉他满是依赖地靠在自己身上，理智逐渐被拽入温柔的沼泽里。
终于，他放弃似地抬起手，轻轻圈住了男生的肩膀。
徐以年在这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没分清幻境和现实，看见郁槐，反而一下子紧紧抱住了他。
手下的触感和先前有些不同，浓郁的血腥气也消失不见。徐以年略感疑惑地侧过脸，忽然发现这个郁槐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没事就好。
……不对！大事不好！
想明白前因后果，徐以年窒息地窜起身，接连后退几步：“不好意思把你当成别人了……花衡景的幻术真不错，哈哈。”
他那几声干笑生生将气氛升华至一片死寂，徐以年在心里疯狂挠墙：“你怎么样？”
郁槐神色莫测，不发一语。
徐以年隐约感觉他现在的样子很危险。鬼族的视线犹如针刺，令他脊背发寒。
“你不会也中招了吧？”他迟疑地问，“花衡景这么狠？”
如果郁槐也中了招，今晚可以直接撤了。
“我好得很。”郁槐声音不大，看似冷淡，却莫名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就是比不上你，在幻境里还能抽空搂搂抱抱。”
“……”见他没事，徐以年松了口气。目前的状况又过于令人羞愧，男生一下转过头，“那为了节约时间，我们快冲吧！”
像是为了证明那句话，他急匆匆地迈步向前。
郁槐站在原地，眼神阴郁地凝视他的背影。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不知不觉，一丝鲜血从掌心溢出。
花衡景的故事里，他在裂缝中发现了花衡乂幻化的怪物，并亲手杀死了他。瑶山上遍地是大大小小的裂缝，一处处查找太过浪费时间。徐以年正想问郁槐有没有办法，一阵彩色的烟雾腾空而起，精灵纤细的身影从中显现。见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她兴高采烈地扑闪翅膀：“我就说嘛！老板和竞技场那个戴面具的才不可能，明明这样更养眼！”
“什么戴面具的……”徐以年刚想问清楚，郁槐对她道：“去附近妖力最强大的地方。”
“除了您身边吗？”见郁槐点头，她立即转身，“请跟我来！”
深山上没有光亮，唯有皎洁的月色自夜空倾落。精灵带领两人一路朝南，妖力与血气越来越盛——
毫无疑问，花衡景就在前面！
徐以年加快速度跑了起来，头顶的夜空也逐层变了颜色，暗红的云流仿佛滴入水池后扩散的鲜血。穿过重重叠叠的枯树枝，视野豁然开朗。
巨大的血祭阵高高悬浮在天上，看清眼前这副景象，徐以年僵在原地。
夜空里的红色原来并非变色的云流，而是无数个鲜血淋漓的亡魂。按理来说他没有阴阳眼，不可能看见死者的魂魄，但在血祭作用下，徐以年清楚看见无数亡魂浮在头顶上方，他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神色麻木、有的呲牙咧嘴，这些亡魂宛如溪水汇入海洋，全部向着金色的阵法涌去。
在血祭阵的中央，徐以年模模糊糊看见了一个人影。
花衡景。
“郁槐！”徐以年没办法，他扭过头问，“怎么办！再不阻止这些人就死定了！”
阵法太高了，就算他能借着雷电的反作用力跳跃也到不了那么高的地方。小小的灵体凭空出现，从鬼族背后延伸出漆黑庞大的羽翼，双翼扇动时带起强悍的风流。郁槐朝他伸出手——
徐以年毫不犹豫抓住他，郁槐将他拉进怀里，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精灵兴奋地捂住脸，又从指缝中偷看。
纵使情况紧急，徐以年也不合时宜地僵了一下。飞行时风声从耳畔急速掠过，对他来说，唯一的支撑点就是郁槐的手臂，如果郁槐松了手，这个高度掉下去他估计得摔成残废。
他情不自禁瞟向近在咫尺的宽阔肩背，饶是再手痒，也没胆子直接抓上去。
悬停在空中的血祭阵近在眼前，巨大的阵法由十组金色符文构成，符文之间云层般上下重叠，花衡景就稳稳地踩在其中一组符文上。郁槐扫了眼阵法的模样：“分开行动，你去找花衡景。”
“我强还是他强？”
“正常情况是他。但他之前在整座山上布下了幻术，应该没什么妖力了。”
徐以年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要是摔下去怎么办？”
每组符文都是镂空的，字符之间之间存在着大大小小的空隙，稍不注意就可能一脚踏空。
“要不要给你变个降落伞？”郁槐讽刺。
“你还有这种能力？”徐以年大为震撼。
他那句你可真万能还没夸出来，郁槐已经把他扔在了血祭阵上。徐以年眼疾手快稳住了身形，同时在心里痛骂郁槐不是人。他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圈，血祭阵太大了，花衡景还在下面，并且同他隔了四五组符文，徐以年双手聚起电光加快了速度。
他想从后面攻击，向下跳跃也尽量放轻了动作，花衡景如他预料未曾回头，意想不到的场面却骤然撞入徐以年眼中。
离花衡景几米开外的地方，一只半透明的亡灵正在渐渐聚起。
亡灵闭着眼，神色安详，仿佛陷入了沉睡。一众带血的亡魂中，只有这一只是柔和的白色，亡灵的面部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花衡景怔怔注视着他，仿佛在注视一触即碎的美梦。
花衡景情不自禁叫他：“哥……”
徐以年瞳孔聚缩，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死去的是弟弟，活下来的是哥哥。”罗长老的声音划过耳畔，“双生子的样貌一模一样，哥哥性格开朗，弟弟内敛沉默。”
花衡景的个性再怎么都跟沉默搭不上边，但那个称呼……
难道长老院也弄错了，活下来的并不是哥哥？
……
他的气息乱了一瞬，花衡景猝然扭头看来，透过金光闪烁的符文，徐以年和他四目相对。
幻妖的眼瞳危险地眯起，徐以年稍作犹豫，试探着问：“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花衡景反问。
“复活死者本就是逆天而为，你用这么多人的命换他的命，这些人都有亲人朋友……”见他没什么反应，徐以年换了个更务实的说辞，“就算我不阻止你，除妖局也不可能放过你和许愿机，还没到最后，收手吧！”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面前的花衡景脖子扭曲，脑袋也分裂成了三只蛇头，蟒蛇吐着猩红的蛇信向他逼近，周围漂浮的亡魂接二连三围了过来，同时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明白这是不合作的意思，徐以年双手释放电流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
郁槐在亡魂堆里寻找着许愿机，这里大概聚集了十几万个亡魂，许愿机把自己藏在里面，要想找到他并非易事。如果不能在血祭完成之前找到许愿机，一旦血祭结束，许愿机在接下来的几年都会处于“休眠”状态——他会直接凭空消失，就像之前的五年一样了无音讯。
突然地，一个小女孩模样的灵魂扭头看向郁槐。
“你和宣檀一样讨人厌。”她说。
“你和宣檀一样讨人厌！”所有的亡魂回过头，对着郁槐张大嘴巴。
“烧了他们不就好了？烧了这些亡魂，我自然就会出现了！”亡魂们的声音整整齐齐，许愿机操控着他们，几万张嘴同时吐露出相同的句子，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各种各样的声音用同一种语气挑衅道，“哈哈哈哈！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顾忌这些人类的亡魂。你不希望他们的魂魄不完整、不能转世。宣檀都因为人类死了，她的儿子竟然还是这副没出息的鬼样子！”
“怎么了？一动不动！你就这点能耐吗？”
郁槐没有理会。
他快速掠过一只只说话的亡灵，漆黑的双翼在亡灵堆间带出凌厉的风流。许愿机略感慌乱，郁槐好像离他越来越近了……不可能，巧合罢了！这么多的亡魂，要找到他如同海底捞针！
只要拖到血祭完成，他就能从这个空间消失，到那时郁槐也拿他无可奈何！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刺激他！拖住时间！
“对我来说，实现愿望就像做生意。”亡灵们整整齐齐大声道。
“无论是什么愿望，好的、坏的、体面的、卑鄙的……我对他们一视同仁，该受到谴责的不是我。为什么不去找绮罗一族的雇主算账？就算没有我，他们也会想方设法满足自己的欲望！”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给我人类和妖怪的血肉，我帮你复活宣檀。如果你不想伤害无辜的人，那我们就去埋骨场——清理埋骨场！多么正义、高尚的行为！除妖局上上下下都会感谢你的，你的母亲也能活过来！双赢——呃！！！！”
话音未落，许愿机被掐住了脖子，郁槐将他从亡魂堆中生生拖了出来。
他惊恐地睁大眼，不敢相信对方竟然这么快找到了他。郁槐的手指越箍越紧，许愿机挣脱不得，双手无力地在空中抓挠。
因为缺氧，许愿机双眼凸起、眼球表面泛起鲜红的血丝，恍惚间他看见一只扑闪翅膀的小精灵在眼前飘来飘去：“就是他了！只有他身上有妖力！”
就在许愿机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掐死时，郁槐猛地甩开他，许愿机一个踉跄，脑袋重重磕在了金色的血祭阵上。
他本就不是擅长战斗的妖怪，被这么一掐，差点直接断了气。
许愿机还没缓过神，从脚底升起的火焰烧得他皮开肉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来，我们算算账。”郁槐的声音在他听来宛如魔鬼的呢喃，“当年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许愿机在烈火中疯狂挣扎，他闻到了自己皮肉和脂肪被烤焦的味道。他无法抑制地痛哭流涕，眼泪却立即被炽热的火焰蒸发。
“放心。”
郁槐放了一只灵体出来，许愿机勉强认出这是一只雾妖。他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层层叠叠的白雾包裹住他的身体。
意识到郁槐想在他快死时用雾气将他救回来，吊着他这条命慢慢折磨，许愿机被吓得魂飞魄散。
“交代完之前，你死不了。”

第27章 镜花水月
徐以年迫不得已避开了蛇群。除了那只纯白的亡灵身边，整片符文爬满了毒蛇，即使知道这些都是幻境他也分辨不出花衡景藏身何处，为了避免被突然袭击，他在血祭阵上跳跃躲避，同时指尖积累起了电光，在毒蛇的脑袋探到他眼前时，徐以年将布满电光的拳头砸了过去，明亮的雷电顺着蛇头蹿入蛇身，整片符文都因此导上了电。徐以年趁机用双手在符文上狠狠一拍！
噼啦——！
符文被电得啪啦作响，在暗红的天幕上犹如耀眼的恒星。
电流同样窜入了蛇群中，幻境构成的蛇群相继消失，幻妖的身影显露出来，徐以年径直冲到花衡景面前，带着雷电的双手锢住他的肩膀，同时膝盖抬起，一脚踢在了他的腹部！
砰！
花衡景在最后关头抓住了徐以年的手臂，两个人一起重重摔在了符文上，徐以年的反应要快一些，他利索地翻身爬起，干脆跨坐在了幻妖身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大概是真的没剩下多少妖力了，花衡景尝试了好几次，也没办法挣脱他的禁锢。
“你自己抬头看看！到处都是因你而死的亡魂！”徐以年抓着花衡景，朝他吼道，“就算复活了他，死这么多人除妖局也不可能放过你们！他们会追着你直到天涯海角！如果你死了，他呢？你就留他一个人活着吗？！”
“哥哥比我强大很多，他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花衡景狼狈地咳出一口血，无所谓道，“从哥哥死去那天起，我就只为了复仇……咳咳…和复活他而活着，如今两件事都要完成了……生和死，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
“说起来，郁老板帮我解决了好几个长老，”说到这里，花衡景竟是笑了，“我要是被除妖局带走了，你帮我……帮我跟他道个谢吧。”
“再道个歉，许愿机这事我骗了他，是我不厚道。”
花衡景说完，侧头朝那只轮廓越发鲜明的亡灵看去，他满怀期冀地注视着亡灵的脸，仿佛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徐以年松开手，发泄似地一拳捶在符文上：“谁要帮你啊，你自己去跟他道歉！”
花衡景没有接话，眸光也不曾移动分毫。
徐以年只能顺着他的目光朝亡灵看去。亡灵的长相与花衡景别无二致，果然是双生子，如果两个人都活着，彼此对望时大概会非常像照镜子。
毫无征兆的，符文间传来咔咔的动静。
徐以年下意识想要起身，不等他站起来，花衡景猛地爆发出力气将他推开，徐以年摔倒在地，他想抓住花衡景，却没能来得及。
大片大片的符文碎裂开来，整个血祭阵四分五裂。
花衡景疯了一般跑到亡灵身边，他绝望地看着破碎的血祭阵，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停下！停下！为什么会碎掉？！”
“哥哥、哥哥！求求你，停下——停下啊！！！！”
-
十一年前的冬天，花衡乂拿走了花衡景的名字。
他模仿花衡景的性格、谈吐、处事方式……他就这么代替自己的哥哥活了下来。最初只是为了在长老院的眼皮底下保护自己，渐渐的，模仿变成了习惯，就像哥哥留下的痕迹成为了弟弟的影子。
长老院找上门时，花衡乂并不意外。
花衡景生病了，长老院的任务却一个接一个，像是生怕压不死这个准家主。花衡乂知道这是最后的警告了，如果他们兄弟俩不能令长老院满意，即使长老院为了培养花衡景耗费了不少心力，最终也会将两人一起清理。
他答应为了花衡景牺牲，他不怨恨、也不恐惧，只要想着为了哥哥，连死亡好像都不再难以接受。
从小到大都是哥哥站在他面前，这一次换他把哥哥护在身后。
他一次次这样告诉自己，让自己有勇气去直面死亡，但在和花衡景告别的那天清晨，他还是不可避免感到恐惧。
他祝福花衡景顺利通过试炼，成为家主。微笑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颤抖。
胆小鬼。
他忍不住在心里这样骂自己。
花衡景好像看出了什么，只比他早出生几分钟的兄长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不要怕。
不要怕什么？
当时的花衡乂以为花衡景是在安慰他，不要怕，我会回来的。
长老院的人将他提前带入了深山，真正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不害怕了。大概是因为有花衡景在身边，他可以像依赖哥哥的弟弟一样恐惧，一旦离开了花衡景，他就必须拿出大人的样子了。
叠加在他身上幻术一层又一层，直到把他变成连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怪物。
他在裂缝中潜藏起来，等待着花衡景出现。
贯穿花衡景双眼的那一刻，花衡乂呆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他很小心，就算知道花衡景的实力在他之上，他也并没有使出全力攻击。
除非花衡景是故意的。
他怎么能忽略掉那些细节？如果长老院有什么动作，花衡景不可能彻底不知情，他知道他们来找他了，所以前些日子告诉他家族里哪些人值得相信，哪些人要多加警惕，他以为花衡景只是闲聊，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花衡景就准备好了代替他去死。
他们是双生子，没有谁能从长相上辨别出差别。就算他和花衡景的性格并不像、对家族的情况不甚了解，长老院也会认为他是受的刺激太大，不愿意配合。
花衡景把一切都想好了。
他崩溃地叫着花衡景，一声一声，声音越来越大。
“嘘……”花衡景轻声劝阻，“他们……在看呢……”
他知道花衡景虚构出了幻境，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长老院不会发现异常，他们会以为花衡景才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秘术同时施加在了他们两个人身上，无论是花衡景杀死他，还是他杀死花衡景，活下来的人都会获得强大的力量。
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不要怕，你不会死的。
那天正值寒冬，深山上堆积了很厚的雪。没有谁帮他把雪花变成梨花，也不会再有了。
他活了下来。
哥哥死去了。
-
血祭阵分崩离析，花衡乂、花衡景都从裂缝间掉了下去，徐以年本想帮忙，他自己站着的地方也相继崩塌。金色的符文裂成细小的碎块，流星般向下堕落。
一瞬间失重感席卷而来，他手忙脚乱地召出雷电，平日里破坏力强大的电流此刻毫无作用，徐以年脸色发白。视野内掠过一片漆黑的羽毛，风流也变得絮乱无章，有人稳稳地托着他的膝弯和背，将他接进了怀里。
徐以年松了口气，失重带来的不适令他抓紧了郁槐的衣领。怀抱他的妖怪见此笑了声：“看来真的要给你准备个降落伞。”
徐以年没多想：“用不着，你也不差。”
这话有些过分亲昵了，郁槐多看了他一眼，男生毫无自觉，不停催促：“快快快！飞快点！花衡景……花衡乂和他哥都掉下去了！”
“？”郁槐有些奇怪他的说辞，但也来不及多问。一只巴掌大小的灵体无声无息出现在了徐以年肩上。他单手抱着徐以年，将人牢牢按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聚集起磅礴的妖力。
风流在他的操纵下变得和缓，花衡乂有惊无险地落了地，花衡景的亡灵也缓缓停在他身边。
一落地，花衡乂立即上前查看亡灵的情况。血祭阵虽然破裂了，花衡景的亡灵并未消散，闭着眼的模样已然同生者别无二致。花衡乂稍微放心了些，这才分出精力打量四周。
他们降落的区域十分空旷，褐红色的泥土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巨大的裂缝几乎要将山体分成两截。时隔多年，这里的地势变化却并不明显。花衡乂皱了皱眉。
好巧不巧地，他们落在了当年的裂缝旁边。嘶哑的呼吸夹杂着咳嗽从后方传来，花衡乂回头，看见了一只被大片咒文束缚的妖怪，他怔了一下才认出这是许愿机。后者大半个身体都有被烧灼的痕迹，喉咙处皮肉模糊，那种古怪的呼吸声便是由此而来。金红色的咒文宛如锁链般禁锢了他的四肢和躯干，许愿机被死死困在地上，动弹不得。
花衡乂立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血祭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除非许愿机本身受到重创，妖力不足以支撑血祭。
几米之遥，郁槐抱着徐以年落了地。花衡乂双目血红，从他背后升起了数不清的刀剑，上百把冷兵器被月亮照出莹莹寒光，锋利的刀尖齐齐指向郁槐！
郁槐伸出手，五指分开。半透明的结界将刀剑全然阻隔在外，密密麻麻的刀锋在结界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一触碰到结界，幻术化作的刀阵解体般迅速消失。
“为什么连你都要阻止我？！”花衡乂见他轻易化解了攻击，再想积蓄妖力，身体状况却实在不允许了。他怒吼道，“血祭马上就要完成了，就算你想杀许愿机，何必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郁槐冷声反问：“我不阻止你，让你带着你哥一起死？”
徐以年在心里直呼内行：不愧是你郁老板，说话永远这么难听！
而且郁槐居然根据那句模棱两可的提醒猜到了真相，关键时刻没有喊错人，杀伤力翻倍。
果不其然，花衡乂眉头紧蹙，目光阴鸷地望了过来。
漫天都是红色的亡魂，仿佛挤满了红水母的海洋。可仅仅是十几万只人类的亡魂并不足以从地狱拉回死者。郁槐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死的人不够，你还想用自己的寿命来填。”
徐以年一愣，将目光投向远处密密麻麻的亡魂。在他看来这场血祭已经足够声势浩大，但……这么多人，竟然还是不够。
“如果你把大半的寿命用以血祭，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非常虚弱，除妖局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你哥哥倒没做错事，但他死而复生，你自己想想，有多少人会被复活吸引？”
不等花衡乂开口，郁槐继续道：“我可以帮你一时，但帮不了一辈子。十万条人命太重了，除妖局必定会追究到底。”
花衡乂的表情松动了一瞬，神色复杂。
他本来有些埋怨郁槐，如果不是对方突然插手救下罗长老，他多花些时间安排好各项事宜再来复活花衡景，除妖局没那么容易抓到他的把柄。惹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也知道自己现在人人喊打，没想到郁槐还愿意帮他。
花衡乂定了定神，犹疑道：“我……”
“小乂。”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花衡乂连忙扭过头：“哥！”
不知何时睁开眼的亡灵缓步走到他面前，眸中含着笑意：“好久不见了。”
花衡景踮起脚，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原来长大后是这个样子啊……小时候总喜欢躲在我后面，现在已经比我厉害多了。”
花衡景的外貌永远停在了十七岁，死后也维持着少年的模样。
“哥哥……”花衡乂看着亡灵微笑的脸，与兄长如出一辙的眼眸中盈满了希望，“再等一等，我们很快就能不分开了。”
“好。”花衡景说，“能见到你，哥哥很高兴。”
花衡乂也笑起来，他还想说什么，后颈骤然一疼，整个人昏迷了过去。
徐以年伸手接住他，慢慢扶着他背靠在一颗枯树上。几步开外，花衡景的亡灵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在男生望过来时点了点头：“麻烦了。”
花衡乂的眼下泛着青色。从准备死亡直播到血祭开始他都未曾休息。妖力耗尽后，完全是凭着意志力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连花衡景的亡灵什么时候有了意识、在他背后对着郁槐和徐以年说话都没察觉。
找机会打晕他。
花衡景一字一顿，无声道。
徐以年小幅度侧目，郁槐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趁着花衡乂的注意力全被花衡景吸引，徐以年果断动了手。
“除妖局还有多久到？”花衡景说话时不紧不慢，听起来十分温和。
徐以年估算了一下时间：“大概半个多小时，可能已经在山下了。”
花衡景思考道：“如果想保下小乂，现在还有一个办法。”
郁槐微微扬了下眉，心里大概有了数。
花衡景很快判断出这两人中郁槐才是做决定的那一个。尽管变成了亡灵，他依旧能感应到对方惊人的妖力，从先前那通对话看，弟弟显然和这只妖怪更熟悉。
花衡景不再犹豫，恳求道：“请你向许愿机许愿，用小乂的寿命复活血祭牺牲的亡魂。”
郁槐没有立即同意。徐以年在心里感慨不愧是两兄弟，解决问题一个比一个狠。
“虽然之前没法开口，我大致能听见你们说话，做这个决定并非是一时冲动。”花衡景神情郑重，“我不希望小乂牺牲自己复活我，就像你说的，即使完成了血祭我们的处境也非常艰难。与其两个人都过得不好，不如让他一个人好好活着。”
“先问问代价。”郁槐叫了声锁在地上的许愿机，“把这些人全部复活，需要花衡乂多少年的寿命？”
许愿机毫无反抗的斗智，郁槐一提问，他哑着嗓子回答：“二十年。”
他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只复活被他杀死的人需要二十年…咳咳…如果想一起复活长老院标记的那些人……需要五十年……咳！”
严格说来，漂浮在天空上方的数万只亡魂并不算真正死去了，目前的状态更应该属于“魂魄离体”。血祭还没进行到最后一步，使用花衡乂的寿命将他们拉回身体就像将物品归于原位，归于原位这一结果不需要付出代价，花衡乂的寿命支付给了归位的过程，就像达到结果必须消耗相应的能量。
“五十年。”花衡景没有犹豫。
将功补过，功大于过才能让花衡乂从除妖局的围剿下顺利脱身，也只有从源头上弥补错误，除妖局才会失去讨伐的理由。
“最后问一次，五十年，确定吗？”
花衡景点了点头：“已经比我预计中的好了。”
郁槐召唤出灵体替半死不活的许愿机疗伤，后者在皮肉生长时强忍着疼痛一声不吭。看着许愿机这副任由宰割的模样，徐以年不由得好奇郁槐究竟做了什么。
趁着治疗，徐以年拍了拍他：“你不怕花衡乂醒来和你翻脸？”
“我看他很听他哥哥的话，决定都是他哥亲自下的。”言下之意，真要翻脸，他就把花衡景推出去。
几米开外，花衡景走到枯树下，他注视着昏迷的弟弟，在他面前慢慢蹲下了身。
少年模样的亡灵伸出手，手掌轻托住花衡乂的脸。生死有别，他无法真正碰触到自己的双生兄弟，少年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徐以年听见他小声说：“我真的很高兴。”
“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真好啊……你好好地活着，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要是再珍惜自己一些，那就更好了。”
少年的声音又轻又缓，风一般融入夜色。那些纯粹的、满含希望的句子仿佛有魔力，轻而易举便能引起人心的共鸣。
徐以年身体一僵，渐渐埋下脑袋。
“？”郁槐惊奇地问，“你不会哭了吧？”
徐以年飞快擦了把眼睛，凶神恶煞地回应：“……关你屁事！你好烦啊！”
“当年不得已做出了那种决定，我很抱歉，没想到我的死亡一直束缚着你。”花衡景伸出手臂，轻轻环着已经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弟弟，就像一个迟来了十一年的拥抱。
“我爱你。”
他闭上眼睛，温柔地祝福。
“以后就自由地活着吧。”
最后一丝雾气融入许愿机的身体，束缚他的咒文也随之解开。
“好了、好了，可以许愿了。”许愿机诚惶诚恐。
郁槐盯着许愿机在花衡乂身上做了标记，金色的血祭阵重新铺展开来，许愿机连滚带爬上了血祭阵，郁槐踏上去的前一刻，折身看向徐以年。
他忽然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眼泪没擦干净。”
徐以年想也不想用手背蹭蹭眼睛。
什么都没有。
……被耍了。
他怒视郁槐，后者坏心眼地笑了出来，最后对他叮嘱：“等我一会儿，别乱跑。”
徐以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跳的速度不觉加快。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和郁槐的对话越来越自然，两个人总是机缘巧合地凑在一块儿。即使心里不可抑制地为此雀跃，理智却响起了冰冷的警告。
这样下去……太超过了。
如果不想让情况走向难以控制的地步，他最好减少和郁槐接触。
暗红天幕上高悬的金色阵法如同生者世界的大门，无数亡魂受到牵引，穿过层层叠叠的血祭符文重回人世。
这一幕显露出些许神圣的意味，徐以年看得入迷，花衡景突然朝左侧望去。相比人类，亡灵对生者的气息更为敏感。
“除妖局来了，有很多人。”
徐以年抬头看向天空，虽说血祭的速度不算慢，但有这么多的亡魂需要回归本体，血祭一时半会儿不能结束：“你留在这里看着花衡乂，有什么事情就上去找郁槐。”
担心血祭被打断，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来时路。

第28章 愿望
远远地，徐以年看见了一列用术法照明的队伍。大概提前知晓了血祭将在空中进行，除妖局甚至调动了直升机。飞旋的机翼制造出轰鸣声响，眼看着就要往血祭阵的方向驶去。
为首的除妖师个子很高，身形利落挺拔，术法散发的光芒映照着他清俊的面容。徐以年急忙叫住他：“师父！等一下！不要让他们过去！”
唐斐见他全身带电横冲直撞，回头低声说了什么。
除妖局的队伍随即停在原地，直升机接到指令，也暂时悬在空中一动不动。有部分除妖师相互交换了眼神。
徐以年的命相在两界都不是秘密，之所以拜入唐斐名下，表面上说是为了压一压他命里的邪气，其实也是为了让他处在唐斐的监管下，大家都放心。唐家这一任家主手腕强势、性子也冷淡，但他不仅收了徐以年做徒弟，听说也是悉心教导，尽职尽责。
照这个情况看，唐斐对自己唯一的徒弟的确很好。
徐以年从树顶跳下来，有除妖师见此出声质问：“徐少主为什么让我们停下？天上正在进行血祭，如果不能及时阻止，这些亡魂可就彻底死去了！”
“我看这血祭阵都快消失了，别说阻止血祭，再拖下去能逮住施术的妖怪都算好的。”
两人话音落下，人群中传来切切低语。
徐以年想解释血祭阵的作用，又怕说了就是给花衡乂定死了罪名，只能硬邦邦道：“现在阻止了才会出问题。”
“这是什么话？十几万人的性命危在旦夕，可不能被当作儿戏！”
徐以年啧了声。他知道除妖局不少人对自己有偏见，要是拿不出合理的解释……
“别吵了。”唐斐冷声道。
他一发话，质疑不断的除妖师们都闭上了嘴。唐斐看向那名叫嚷的除妖师：“徐以年不至于拿这种事情当儿戏。”
除妖师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连忙点了头。
唐斐将目光转向对面：“你说说，是什么原因？”
“我……”徐以年张了张口，几乎想扯淡拖延时间了，除妖师们的神情却纷纷发生了变化，他们警惕地注视着他的身后，连唐斐的目光也顿了一顿。
“不是让你等我吗？”
像是没看见其他人如临大敌的神色，来者的语气漫不经心。
郁槐说着，从后搭上他的肩膀。
肩上那只手没用什么力气，松松扣着他。说不上是放松还是紧张，徐以年一动不动。
眼前这幕景象令无数除妖师面色不定，有的已经握紧了武器。面对严阵以待的除妖师们，郁槐道：“不劳各位动手，花衡景自己用五十年寿命复活了死者。刚才的血祭阵就是复活用的。”
没有人说话。
先前质疑不断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这个转折着实不可思议。他们好不容易赶到现场，却听说犯下大错的妖怪不仅知错就改，还顺便把前面的窟窿给填上了。倘若说这话的人不是郁槐，好几位除妖师简直想嘲讽一句编谎话都编不出有逻辑的。
“我们需要一段时间来查清事实，明确来龙去脉后，除妖局会将他复活亡魂的举动纳入考虑范围内。”唐斐同郁槐对上视线，“相应的，他也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
郁槐在除妖局待过，对这一套流程很熟悉。献祭了五十年的寿命，花衡乂短时间内也和废人差不多了。他相信花衡乂死不了，但除妖局不可能对一个潜在罪犯关照有加，这一去说不定会落下病根。
“配合调查可以，人不能跟你们走。”
他拒绝得太干脆，不少人相继变了脸色。郁槐乖戾的作风无人不晓，他回来这几年闹得腥风血雨，鉴于大多数事情只发生在妖界，除妖局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可郁槐当面拒绝唐斐，更像是拒绝给除妖局面子。
唐斐冷冷道：“从地下拍卖会到活人血祭，幻妖一族难脱干系，花衡景作为家主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
“他会给除妖局一个解释，但不是今天。”
气氛一时陷入了僵局。
徐以年在这时叫了郁槐的名字。众人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男生低声道：“等我一下。”
说完这话，他往除妖师们的方向走去，一直到了唐斐面前：“师父，我有话想跟你说。”
后面几位上了年纪的除妖师腹诽心谤：徐家的少主果然没规矩，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唐斐却同意了，他以目示意不远处：“去那边。”
师徒二人走到就近的空地上，见唐斐停下脚步，徐以年正想解释，无声无息的隔音阵在这片区域扩展开来。
徐以年抱怨：“外面那些前辈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的，他们不懂高手都是善于沟通的吗？”
唐斐没理会他的吐槽：“有话就说。”
话虽如此，他的眉目舒展了几分，没了在众人面前的距离感。
“刚才的血祭阵不是用来害人的，那个已经被停止了。你们看到的血祭阵的确是复活亡魂的，师父你可以确认一下，死掉的人现在全部活了过来。”
“郁槐既然那么说，烂摊子肯定收拾干净了。”
徐以年张了张口，唐斐又道：“除妖局的规定就是这样，即使没有伤亡，花衡景也得跟我们回去。”
“他付出了五十年的寿命，不仅是被他害死的人，包括长老院杀掉的也都复活了。他现在很虚弱。”怕唐斐不信，徐以年补充，“真的，人都晕过去了。”虽然是他打晕的。
“他这个状态，就算去了除妖局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要不带我回去吧，我可以配合调查，从头到尾我都记得很清楚。”
唐斐眸光一凛，声音也没了温度：“你用什么身份配合？擅自行动的除妖师还是花衡景的同伙？”
“……”
“跟我这么说就算了，在外面说话注意些，少给自己惹麻烦。”
徐以年垂头丧气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教训。
唐斐看了他半晌，语气和缓下来：“可以不带他去除妖局，但在事情查清之前他必须处在除妖局的监控下。”
徐以年眨了下眼，喜出望外：“谢谢师父！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理解的！”
他转身就想去找郁槐。不等他离开，唐斐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抓了回来：“先别急着跑。”
“？”徐以年回头。
“你不用再参与这件事了，直接跟我回去。”
他啊了一声，原本满是笑意的桃花眼流露出疑惑：“为什么啊？”
唐斐反问：“事情差不多解决了，你不回去还想去哪儿？还有你的毕业考核，你们校长都想让你复读一年了，跟我好好找他解释。”
今晚跌宕起伏，徐以年险些忘记了自己危在旦夕的毕业考核，唐斐和校长的交情很好，趁着唐斐在，说不定他还有低分飘过的可能。
更何况他的确没理由再跟着郁槐跑了。继续接触下去，他害怕自己过界。
思及此，徐以年闷不吭声点了点头。
“好了，小年。”唐斐揉了把他的脑袋，靠近他，“你都这么大了，别让我们担心。”
郁槐独自站在枯树下，对面一群除妖师敢怒不敢言。随着隔音阵解除，所有人不约而同侧目望去。
黑发黑眼的男生率先跑了过来，他没看其他人，径直停在郁槐面前：“师父答应不带走花衡乂了，不过在调查结果出来前除妖局会密切监控他。这样没问题吧？”
他说话时音量压低，两人的距离很近。他便说的花衡乂的名字，而不是除妖局以为的花衡景。
郁槐望着他明亮的眼睛，嗯了一声。
徐以年没了顾虑，语气也轻快起来：“我的毕业考核不能再拖了，幸好师父这次没训我，回去之后他会帮我跟校长说情，我也得和他一起走。”
郁槐脸上的情绪淡了，须臾后，他像往常一样道：“你吵着要跟来的时候，我以为你直接准备三战了。”
“……我也没这么勇猛吧。”
“确实不能再拖了。”
除妖局的队伍吵吵嚷嚷，他听见了不能纵容、后患无穷之类的字眼，但在唐斐明确态度后，对结果颇有微词的除妖师们相继闭了嘴。
郁槐收回视线，朝徐以年道：“回去吧。”
徐以年没有动。
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不想离开他。
“拜拜。”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郁槐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咬了下唇。
他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微侧过脸，眼睛偷偷地朝后方瞄去。
郁槐还停留在原地，天色太暗，徐以年没能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
花衡乂在做梦。
世界仿佛五颜六色的万花筒，光怪陆离的画面中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声音，他梦见了海一样多的亡魂、金色的血祭阵、许愿机和花衡景纯白的亡灵……
有人拥抱他，柔声祝福他自由。
画面跳转，积雪落满了深山，天空是阴郁的灰蓝色，花衡景背对他一步步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哥哥！”他想挽留远去的兄长，高声呼喊。
“叫什么呢。”郁槐推门而入，恰好听见他这一声哥，“以前没看出来你有恋兄癖。”
一看见来人，花衡乂头疼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他注意到头顶纯白的天花板。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花衡乂立刻撑着身体坐起来：“我哥呢？”
他起身时的幅度太大，给他输入营养液的针管受到了拉扯，血液倒流，花衡乂却毫无察觉。
“转世了。他的死相太凄惨导致灵魂不完整，十多年过去一直没能转世投胎，我让许愿机用自己的生命重塑了你哥的灵魂，顺便把许愿机也解决了。”
“……”花衡乂颓然倒回病床上。
“手，注意些。”郁槐这才提醒他。
“你哥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转世，你该替他开心才对。他觉得与其两个人都被除妖局追杀，不如让你好好活着。”
“除妖局……”花衡乂重复了一遍，自嘲道，“事到如今，除妖局也不会放过我。”
“的确。外面就有两个看门的，你休息好了可以跟他们打个招呼。”
花衡乂扭过头，面露疑惑。
“你哥让我帮忙，用你五十年的寿命复活了死掉的人。”郁槐说话时放满了语速，“不仅是你杀死的，还有长老院杀死的那些人。”
花衡乂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他遮住眼睛，自言自语似的：“我这不是还在给他添麻烦吗……生前被我拴着，死了也要替我操心。”
“他让我转告你，很抱歉用掉了你五十年的寿命。”
花衡乂放下手：“说什么呢，真是……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知道就好。”郁槐凉飕飕地，“对了，剩下几个长老因为身上突然减少了一万多条人命，这几天正闹着让黑塔减刑。”
花衡乂：“？”
花衡乂：“帮帮忙，郁老板，派个人把他们都杀了。”
说完，花衡乂又烦躁地闭上眼睛。
“用掉了你的寿命，他很抱歉，他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尽量让自己活得久一些，说不定等他过完了一辈子你也才刚刚转世，你们就能继续当兄弟了。”
“……”
病房里寂静无声，花衡乂安静了许久。
“谢了，哥们儿。”他压低声音，对郁槐道，“跟你道个歉，我当时真觉得你挺烦的。我知道除妖局没带我走，不仅因为我的寿命复活了那些人，也因为有你帮忙。”
说到这里，花衡乂又道：“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郁槐看向他。
“你从来没想过复活宣夫人吗？”他说完感觉这个问题不太合适，快速补了句，“当我没问。”
“没有，”郁槐干脆道，“所有的复活术都有代价，如果用那种方式让她回来，她会责怪我不像话。”
“……”
两厢沉默，郁槐问：“以后叫你哪个名字？”
“花衡景吧，我拿了哥哥的名字也算是一种纪念。”花衡乂忽然想起了什么，眼里升起促狭的笑意，“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也没什么能谢你的，就送你个徐以年的小秘密吧。”
病床上的幻妖一脸不怀好意，郁槐失笑：“他有什么秘密？我都不知道，你知道个屁。”
“在你和徐以年进山之前，我在瑶山布下了大幻术，那个幻术可以抽取闯入者的记忆，我抽了一点你的。”
郁槐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
求生欲让花衡乂抬手比划：“只有一点点！关于埋骨场的！再多的我也看不见了，我把这段记忆做成幻境放给了徐以年。”
郁槐一怔，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闪过几个画面。
“现在想想，他的行为有些反常。”花衡乂回忆，“你俩闹成这样，他在幻境里直接把你抱住了，还割破了手臂给你喝血……你告诉我这种前任在哪找的，我也去找一个。”
想起徐以年滴落的眼泪、眼里藏不住的心疼和难过、还有那双拥抱过来的手……
小骗子。
居然骗他看见了别人。
他一把抓住花衡乂，声音沙哑地追问：“你给他看的哪一段？……他割破手臂时是什么表情？”
某种浓烈的情绪在郁槐眼底蔓延，像是压抑已久而濒临爆发的火山，花衡乂被他直勾勾地看着，只觉得心里一悚，浑身寒毛倒竖。
花衡乂顶不住了：“兄弟，你冷静点，我还是个病人。”
郁槐毫不客气：“快点说，不然就把你丢给除妖局。”
“你这算是卸磨杀驴？”花衡乂来不及抗议他的无情，郁槐想到了更有效率的沟通办法：“算了，直接给我看当时的画面。”
花衡乂：“……”
花衡乂心说你还真会奴役人。他无奈地聚集妖力，正想动作，郁槐条件反射皱了下眉，花衡乂立即道：“你别忍不住攻击我啊，我挨你一下真没命了。”
能醒过来，花衡乂的身体状况已经基本稳定了。幻境施展得很顺利，郁槐的眼神从朦胧变得清明，花衡乂看热闹不嫌事大：“来，分析一波。”
郁槐没说话。
他还没从幻境中缓过来，小山般堆积的森森白骨上，徐以年拥抱了他。花衡乂的幻境模拟得很真实，他以第一视觉看完了整场幻境，在咬住徐以年的脖颈时，他能感觉到怀里人瑟缩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轻轻舔舐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又想咬得更深，在白皙的脖颈上留下难以愈合的痕迹。
埋骨场那两年对他来说无比漫长。那时候他的梦里一半是宣檀惨死的身影，一半是弃他而去的徐以年。前者令他痛苦不堪，后者则如某种生长在潮湿地域的苔藓，从不见阳光的阴暗处孕育出卑劣的欲望。
如果徐以年也在埋骨场就好了。
如果他跟他一样跌落到泥潭里就好了。
谁都别嫌弃谁，他又可以拥抱他、亲吻他，将他据为已有。
他没想到，幻境里的一切都和他想象中一样好，真正的徐以年甚至更为温柔。
“我觉得，这事有戏。”半天得不到回应，花衡乂索性自己分析，“暂时不谈喜不喜欢，他对你没好感我是不相信的。”
“是不太对……”郁槐喃喃。
重逢以来，两人相处时看似自然，却都有意无意避开了过去的纠葛。徐以年不提，他也不问，只顾当下能有一星半点的慰藉。可事实若和表象相反，对方不仅没放下，还对他有好感……
花衡乂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好心提醒：“你还是收敛点儿，别把人吓跑了。不是我说，你现在的样子就很恐怖。”
如果徐以年在场，他怀疑郁槐能直接把人锁起来。
也不知道，那小孩儿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感情。
-
大学校园里，下课铃声打响。
讲师下了讲台，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时不时能听见讨论游戏和各类八卦的声音。
玩手机的女生欣喜地惊叫一声，赶紧推了推自己的室友：“你看见季季发在微博的公告没有？她说上次417直播抽奖时系统出了故障，最后没人获奖，跟品牌方商量以后，那边决定补偿参与抽奖活动的观众，所有留过言的观众都能终身免费入住云鼎旗下的酒店，房型任选——我一直好想去千重山的度假山庄啊！他家的套间全是网红打卡地，下周放假冲了！”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好事？我记得有个很贵的星级酒店……是不是叫明月间？那个也是他家的吧？”室友惊喜道，“确定是留言的观众都有吗，这个补偿也太大气了！”
“真的真的！我都收到微博私信了！”
“我也收到了！我天，这是什么神仙品牌方！幸好当时留言了！”
“不过那晚发生的事情好像都很模糊，我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了……”
“我也忘了，管他呢……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在截图发朋友圈啊？我也要发！”

第29章 番外
番外：关于两人学生时代的往事
今晚最后一节是副校长的妖族理论。作为一门简单的公选科目，大教室里坐着许多不同年级的学生。铃声还没响，诺大的阶梯教室有些吵闹。徐以年翻了翻自己的课本，想到接下来还要在这里枯坐两个小时，实在觉得索然无味。
他扭头不停地朝窗外看，一刻也不安分，最后干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夏子珩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问：“不是吧小徐哥，下节课是副校长的，你也敢翘？”
“你懂的，”徐以年给了他一个眼神，“要是点到名，就说我去上厕所了。”
他和夏子珩的座位靠近后门，推开门就能溜出去。徐以年的手刚放上门把，有人先他一步从外拉开了门。走廊的灯光分外明亮，映照着妖族俊美锋利的脸庞，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郁槐的神色柔和下来，没了难以接近的凌厉感。
“你要去哪？”
徐以年没想到会和郁槐撞上，支支吾吾没答上来。夏子珩回头见徐以年还杵在门口，好心提醒：“再不走就打铃了。”
话一说完，正好对上郁槐看过来的目光。
郁槐在枫桥学院是出了名的不好接近，他刚知道徐以年的恋爱对象是这位鬼族少主时差点惊掉下巴。
夏子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郁槐，能说会道的一张嘴变得迟钝，生硬地把话题扯到徐以年身上：“学长好，来找小徐哥的吗？正好他也要走，你们可以一起了。”
徐以年扭头蹬了夏子珩一眼，恨不得缝住他的嘴。
不知道为什么，徐以年平时逃课早退违规惯了，在郁槐面前却生出了一丝不好意思。一对上郁槐似笑非笑的目光更是尴尬到了极点，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找补：“马上走，马上就去上厕所，一定在打铃之前回来。”
郁槐见他神色局促，给了他个台阶下：“那你快去快回，这节课是我上。”
“啊？”徐以年顾不上被他发现逃课的尴尬，“你上？”
想想也不奇怪，学院的老师们忙不过来时，偶尔会找高年级成绩优异的学生帮忙代课。以郁槐的水平，上一节选修课绰绰有余。
“副校长临时有事，找我代课。”郁槐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下课后别急着走，等我一下。”
接下来两个小时，徐以年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不仅没打瞌睡搞小动作，更是连手机都没看一眼。讲台右侧宽大的投影幕布上，各类千奇百怪的妖族轮番出现，学生们都看得目不转睛，徐以年的眼神却时不时往旁边瞟。看着讲台上郁槐的身影，只觉得平时催眠的理论课也没那么无趣。
时间过得很快，下课铃声响起，郁槐拒绝了几个以问问题为借口要他联系方式的学生，径直朝徐以年走来。
“刚刚没睡着吧？”在他面前，郁槐没了面对其他人的距离感。
徐以年坐得端端正正，听罢立即摇了摇头，就差没把“我很认真”写在脸上。郁槐看着他这副模样，失笑道：“这么给面子啊？”
不等徐以年说话，郁槐凑近他耳边：“周末我生日，邀请了很多人，可能需要你帮帮忙了。”
意识到他说的帮忙是指在生日上假扮情侣，徐以年顿了顿，小声答应道：“好。”
-
纷纷扬扬的白雪积在深绿的树冠上，寒风吹开一地落雪，喷泉池边结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薄冰。与外面天寒地冻的景象不同，山庄内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宾客衣着华美，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身上不属于人类的特征。
颜色各异的眸和发、尖利的犬齿、美丽得近乎妖异的面容……无不彰显着他们的身份。猫妖毛茸茸的耳朵竖立起来，狐妖蓬松的尾巴摇来晃去，个别长有双翼的妖怪持着香槟酒杯，放松地舒展开羽翼丰满的翅膀。
徐以年难得见这么多妖怪齐聚一堂，相比之下，枫桥学院的理论课愈发显得枯燥乏味。
这不比上课有意思？
徐以年看得目不暇接，险些和端着托盘的侍者撞上，幸亏郁槐及时拉了他一把：“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你们妖族的生日真有趣。”徐以年扭过头，长睫扑闪，双眼因为兴奋闪闪发亮。
“郁槐，好久不见了。”迎面而来的女桃妖面带笑容，她身姿绰约、容貌娇艳，发和眸都是桃花一般的粉色。
“辛夷姐。”郁槐也笑了笑。
辛夷的目光移向他身边，好奇道：“听说你谈恋爱了，是这个小朋友吗？”
郁槐嗯了声，顺势揽住徐以年的肩膀。和他相比，被他揽着的人就显得单薄许多，完全是少年的模样。
徐以年对上女妖的视线，知道到了进入角色的时候，乖乖冲她扬起了一个微笑：“姐姐好。”
“你好呀。”辛夷笑眯眯的，打趣道，“刚开始听说郁槐和人类谈恋爱我们都还不相信，见到你就不奇怪了。”
她说得真心实意：“难怪呢，换我我也喜欢你。”
即使知道妖族天性奔放，被异性开玩笑，徐以年也有些不好意思。郁槐半真半假道：“这是我男朋友，你喜欢也来不及了。”
“好好，我知道了。”她似乎和郁槐认识了很久，前脚刚答应下来，后脚就说悄悄话一样跟徐以年抱怨，“郁槐性格这么霸道，跟他在一起很辛苦吧？”
徐以年微怔，第一反应是当然不辛苦了，我和他是假的啊。
况且郁槐的性格……很强势吗？
徐以年不禁顺着她的话思考起来。自从答应郁槐假扮情侣，他们的接触越发频繁。他最初以为只用在一些特定的场合跟郁槐表现得亲密些，可郁槐似乎担心临时的扮演会出差错，经常陪他上下课，空闲的时候也会约他出去玩儿。
尽管如此，两人真正的关系并非是能够干涉彼此的情侣，在他面前，郁槐更多展现的是温和的一面。
徐以年回过神，开口就是一顿夸赞：“郁槐特别温柔、特别体贴，对我又很好，我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和他谈恋爱。”
他自觉夸得相当到位，最多可能有点儿艺术加工，可辛夷直接笑了出来：“咱俩说的是一个人吗？小弟弟，你不会被灌了迷魂汤吧。”
郁槐原本也在笑，他没想到徐以年这么迟钝，不仅没意识到被他占据时间有什么不对，这种时候还夸得天花乱坠。
眼看辛夷似乎还想说什么，郁槐及时插话：“听见了没？少编排我，人家比你了解多了。”
他语气炫耀，眼里流露出真切的愉悦，放在徐以年肩上的手臂不知不觉收拢，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一名少女模样的桃妖在这时托着承盘上来，辛夷看见承盘上放置的小瓷杯：“正好，我准备的礼物好了。”
她边说边亲手端起那两只小瓷杯，分别递给郁槐和徐以年：“这是用我们一族的桃花酿的酒，比普通的桃花酒更清甜可口，更重要的是，它可以促进夫妻之间的感情。”
说到后面，辛夷暧昧地眨了眨眼。
徐以年只觉得这桃花酒的功效怎么听都不太对，旁边的妖怪们在小桃妖托着承盘上来时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听罢纷纷起哄：“不合适吧，辛夷你这样一搞，岂不是直接上高速了。”
“这杯酒喝下去，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什么？怎么就扯到喝喜酒了？？
徐以年心里充满了无数问号。
郁槐没理会其他人的闹腾，他侧过头，低眸朝徐以年看去。
他知道辛夷是好心，但他和徐以年并不是真正的情侣关系，要是就这样让徐以年喝了酒，实在有些不尊重人。
徐以年同他对视，看出了郁槐的犹豫。然而他和郁槐的思维压根不在一条线上，还以为对方是在等他表态。
一想到不喝说不定会让郁槐下不了台，徐以年毫不犹豫端起了小瓷杯。
管他妈的，不就是一杯酒。
郁槐愣了愣，甚至来不及阻止，徐以年已经将桃花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妖怪们直呼爽快，郁槐却没动作。辛夷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笑着道：“别这么紧张，桃花酒只会增加心动的感觉，无伤大雅的。况且它的度数很低，等酒劲过去，带来的影响也就跟着消失了。”
听到这里，郁槐才喝下了桃花酒。有妖怪调侃道：“看不出来啊，郁槐也有疼人的一天。”
尽管喝了桃花酒，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周围人来人往，徐以年凑近郁槐，伸手拉了拉他：“你有什么感觉吗？”
近段时间，徐以年越来越习惯和他有肢体接触，亲昵的小动作无意中就做了出来。从他的角度看，少年仰着头，漂亮的眉眼间满是好奇，脸上的泪痣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心脏像是被浸入冒泡的汽水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滋味悄然发酵，郁槐分不清是桃花酒的作用，还是他本身便怀有的心思。
他脸上发烫，低低地答应：“……嗯。”
徐以年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他没看错吧，郁槐居然会脸红？
这个想法一旦成形，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郁槐，渐渐也开始不好意思。
明明郁槐没什么变化，为什么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
心脏跳动声越来越大，像是一簇簇桃花在胸口相继盛放。徐以年的脸颊也慢慢红了起来，到最后，整张脸都烧得厉害。他抬手扇了扇风，忍不住嘟囔：“这酒后劲还挺大。”
“你们俩干什么呢？”一道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注意到两人泛红的脸，宣檀问，“喝醉了吗？”
“没有。”
“没有。”
他们回答得异口同声，宣檀怔了一瞬，而后笑道：“阿槐，时间差不多，可以去准备了。”
徐以年好奇地问：“准备什么？”
郁槐对上他亮晶晶的目光，没有忍住，揉了把他的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骨节修长的手指穿过发丝，传来些微的痒。明明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感受。
徐以年略感纠结地望着郁槐离开的背影。
居然会有舒服的感觉……这就是桃花酒的影响吗？
两人没走几步，宣檀回过头，自然地提醒道：“小年，别喝太多酒。”
“……哦。”徐以年愣愣地应了声。
郁槐走后不久，灯火辉煌的大厅忽然暗了下来，室内变得一片漆黑。妖怪们似乎对此毫不意外：“要开始了？”
“应该是吧，不知道他会怎么展示能力。”
“上次许家那小子给自己搞了个万鬼献寿，实力是展示到位了，就是有点儿傻逼。”
“嘿！”有人从后拍了拍他，徐以年扭过头，隐约在黑暗中看见了辛夷的轮廓，“我很期待，郁槐准备的能力应该很有看头。”
徐以年没听懂她的意思，一脸懵逼地问：“什么准备？”
“他没告诉你吗？近几年来，年轻一辈的妖族在生日当天都要展现自己的实力，形式不限，鬼族也不例外。”辛夷补充道，“不过，鬼族的花样是最多的，很有可看性。”
即使是除妖师，对妖族的许多习惯也了解甚少，徐以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规矩，一时颇感新奇。听着周围热切的议论，他突然感觉自己真正踏入了一个在课本上见不到的、光怪陆离的妖怪世界。
银色的能量球徐徐上升，月光般的清辉洒满了大厅的每个角落。光芒所到之处，发光的植物迅速蔓延，草地与藤蔓从地面爬上墙壁，色彩绚烂的花朵相继绽放。无数发光植物的孢子被风吹散，仿佛花丛中穿梭飞舞的萤火虫。在这样如梦似幻的场景中，宾客们逐渐得以看清周围的景象。
哗啦啦的流水声越发清晰，熠熠生辉的瀑布从布满藤蔓的墙面倾泻而下，宛如缀满星尘的银河，四溅的水珠弥漫若云雾。一接触到地面，水流便放慢了速度，波光粼粼的银河蜿蜒过众人脚下，巧妙地避开了每一张圆桌的位置，由此可见其对能力的精准把控。当看见河中幻术化作的、火焰般明亮耀眼的鱼群，辛夷不禁感叹：“看来这几年，郁槐又进步了不少。”
徐以年几乎看呆了，压根没听进去辛夷说了什么。除了惊讶于眼前缥缈绮丽的画面，更令他不可思议的是郁槐对每一种能力的理解和控制，本身极具破坏性的能力竟在他手中构造出了一个满是琪花瑶草的仙境。这不仅需要后天的努力，还需要极高的天赋。
半透明的白鹿从徐以年身旁经过，花枝般的鹿角散发着莹润的光晕，白鹿微微低头，温驯地蹭了蹭他的胳膊。徐以年下意识抬起手想抚摸它，手指却从它的身体中穿过。
白鹿忽然仰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踏空向悬浮的能量球奔去。不仅是它，飞鸟、游鱼、花草和水流也失重般的腾空而起，与白鹿涌向同一方位。仿佛所有的色彩都聚集到一处，能量球光芒大盛，一瞬间室内亮如白昼。
等所有的宾客回过神来，银色的能量球重新散发出柔和的光辉，它缓缓下落、渐近人群，像是月亮从天穹落入人间，最终跌入黑发黑眼的少年手中。
徐以年小心翼翼地盛着这轮圆月，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辛夷难得少女心泛滥，捂着嘴小声尖叫道：“太浪漫了吧！他不告诉你是因为准备了惊喜吗？”
徐以年的惊讶一点也不比她少，如果不是要托着这颗能量球，他一定不可能这么冷静。毫无征兆的，能量球宛如破茧一般裂开一道缝隙，内里仿佛有生命在颤动。缝隙越来越大，从中破出生命体银色的翅尖，球体旋即彻底裂开，碎片化作星星点点的尘埃随风消散。
童话般的情节出现在了现实中。
一只双翼舒展的银蝶破茧而出，围绕着徐以年上下飞舞，最终悬停在少年的掌心。
当蝴蝶从茧中飞出的那一刻，四面八方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妖怪们兴奋地议论：“他用了几个能力？”
“四个！能在这个年纪同时控制四种能力、还能将它们娴熟地转换，相当了不起了！”
“这种时候都不忘秀恩爱，真有他的。”
“你别说，谁要是给我搞这么一手，我能当场嫁给他。”
郁槐从阴影处走出，光线昏暗的大厅中，徐以年遥遥和他对上视线，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徐以年手中的银蝶消失不见，室内重新亮了起来。
璀璨的灯光落进鬼族颜色特殊的眸子里，郁槐朝他笑了笑。
徐以年望着他，耳根又开始发烫，心脏不受控制疯狂跳动，仿佛那只消失的银色蝴蝶在不断扇动翅膀。
徐以年忍不住埋怨起桃花酒的影响力：明明都过了这么长时间，怎么酒劲还没过去？
这种心动的感觉，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第二卷 盛夏风雪

第30章 喝酒
枫桥学院的校长办公室内茶香弥漫。徐以年闷头坐在沙发上，听唐斐与校长闲谈。
校长年过不惑，面对旧友，平日里严肃的神态难得放松了几分。他对面的青年容貌清隽、眼似寒星，两人年龄相差近十载，却已相识多年，私交甚好。
进办公室前徐以年已经做好了被说教的准备，果不其然，校长就他擅自离队、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狠狠批评了一通，唐斐在一旁偶尔帮腔。徐以年对这套流程很熟悉，全程低着脑袋，左耳进右耳出。
两人许久未见，从徐以年的毕业考核聊到了天南海北，刚开始他还能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等两位从学院的现状聊到除妖界的现状，徐以年已然百无聊赖，转头打量起一尘不染的办公桌后红底金线的枫叶校徽。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校长评价：“天赋不错，心却静不下来。”
唐斐习以为常：“从小就这样。”
“你对他还是太纵容了。”校长说话时望向徐以年，后者的魂已经飞出了办公室，完全没注意两位长辈正在谈论自己。男生望向窗外，目不转睛盯着树上扑扇翅膀的小麻雀，“只有一个徒弟，当师父的多多少少容易心软。你有没有考虑过再收一个徒弟？”
唐斐在除妖界的地位说一不二，愿意拜师的数不胜数。据校长所知，每年为此拜访唐家的都能踏破门栏。
唐斐淡淡道：“有这一个就够了。”
窗外的麻雀从树梢一跃而下，好不容易找着的消遣飞走了，徐以年正觉得遗憾，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看清楚来电人，徐以年的表情出现了一刹那的呆滞，他转头问：“师父，我能不能出去接个电话？”
“去吧，别走远了。”
眼看他从沙发上起身，迫不及待似的跑了出去，校长连连摇头。
徐以年先咳了一声，而后在走廊上按下接听：“喂？”
“你在忙？”从那端传来的嗓音撞入耳朵，是有些偏低的音色。一听见对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鸟叫都像变得远了。
徐以年放轻了呼吸。
“在学院，有什么事？”
那边没有直接回答：“毕业考核通过了没。”
“应该过了，我看校长和师父聊得挺开心的。”
“恭喜。”郁槐祝贺了一声，“之前忘了告诉你，谢祁寒想找你喝酒，听说你离开了自由港更是一直念叨……吵得要死。”
徐以年还记得谢祁寒上担架前不忘让他留个名字，但他没想到，那只皇灵真打算约他喝酒。
“有空吗？没空我让他消停点。”
同一时间。
谢祁寒听着郁槐瞎扯，满目深沉地对南栀道：“我觉得老大不对劲，他为了约个人已经不择手段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念叨过……不会吧？难道最近的流言蜚语都是真的？”
几分钟前，郁槐突然问他想不想见一面橡山竞技场戴面具的人类少年，那哥们儿自从那场大战后杳无音信，很少能碰见这么合得来的人类，能见一面谢祁寒当然乐意。但他没想到下一秒郁槐就拿出了手机编故事。
“真不真我不知道。”南栀若有所思地看向郁槐，而后一笑，“但老板用你的名义，是你的荣幸。”
“……”
徐以年不知不觉握紧手机，背靠上冰凉的墙面。
喝酒的话，郁槐可能也在。
“没，我……”徐以年的声音从低到高，最后头脑一热，“有！我有空！”
电话那头的妖怪似乎笑了，他报了一个地点：“我也在，不介意吧？”
徐以年应声，确定好时间后晕乎乎地挂掉了电话。
他就这么一路走回了校长办公室，刚要触碰门把，门从内拉开，走出来的青年微低下眼，同他四目相对。
“师父，”徐以年回过神，“你们谈完了吗？”
“谈完了。回去写一下任务报告，要是有不清楚的可以问宸燃。”唐斐给他透了个底，“考虑到你直接阻止了血祭，最后给了很高的分数，恭喜了。”
“谢谢师父！”徐以年惊喜地睁大眼睛。唐斐问：“刚才是谁的电话？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上翘的。
徐以年犹豫了几秒：“夏子珩，他约我周末吃饭，还叫了其他几个朋友。”
这倒不全是假话，为庆祝全组毕业考核顺利通过，夏子珩前几天的确嚷嚷着聚一聚。
唐斐点了点头。
“对了师父，你晚上有空吗？我爸妈想约你吃饭……”徐以年一边和他并排走，一边说话。
-
约定好的地点位于一艘金碧辉煌的游轮上。
这艘约七楼高的巨船诞生于数百年前，原本仅供当时的贵族使用。它在出行过程中遭遇了海难，船上几乎无人生还。十几年前，一位擅长通灵的巫族买下了整艘游轮，他将死在海难中的幽灵召回人世，头等舱的幽灵们维持着生前衣香鬓影的模样，每晚聚集到宴会厅载歌载舞；幽灵船长负责掌舵，围绕自由港慢慢地航行。那位头脑灵活的巫族以此为噱头开起了名副其实的幽灵酒吧，这地方逐渐成了自由港最受欢迎的娱乐场所之一。
徐以年上船时，好几只幽灵正在给甲板打蜡。
幽灵们的动作十分仔细，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徐以年朝他们多看了几眼，负责引领的幽灵侍者向他颔首致意：“欢迎登船，先生。”
徐以年面露惊奇。
和花衡景的灵体不同，面前的幽灵呈现出淡蓝色。大概是被客人们打量习惯了，幽灵侍者丝毫不受影响：“您的朋友已经在等您了。他在六层的11号卡座，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徐以年点头，跟随侍者一路前行。穿着洋装的女幽灵提着裙摆从他身边跑过，她的同伴在后面追赶，两人突然齐齐扭过头看他，她们手中的羽毛扇遮掩了小半张脸，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幽灵侍者见状翻译道：“她们在夸您容貌出众。”
其中一位女幽灵放下扇子，微笑着朝徐以年说了什么。
“她问您有没有兴趣和她共度一夜。”幽灵侍者提醒，“要和幽灵约会，您也得踏入死后的世界。”
“……不了，我还没活够。”徐以年对着女幽灵双手合十，“谢谢，我们不合适。”
游轮内的装修完全还原了昔日的模样，六楼大厅以铂金色和海蓝色为主基调，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桌椅上的浮雕复古而精致，各个位置坐满了妖怪。站在舞台上的歌者也是一位女幽灵，她的嗓音娇媚而慵懒，悠悠然地哼唱着蓝调。
“嗨！这边。”看见徐以年，谢祁寒挥了下手。
身材高大的皇灵靠坐在沙发上，眼瞳颜色如黄金，半边脸覆盖着同色的妖纹。徐以年在他面前坐下。和之前在橡山竞技场一样，徐以年今天也戴着面具。不过为了方便喝酒，他的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线条漂亮的下颚。
“你怎么还戴着面具？”谢祁寒疑惑。
“长得丑，怕吓着你。”
谢祁寒当他是不想暴露身份，也没多问：“怎么称呼？我叫谢祁寒你知道吧？”
徐以年随口给自己编了个假名：“我叫徐一。”
他落座时向周围扫了一圈，谢祁寒会意：“老大临时有事，晚一会儿到。”
郁槐最近在调查一类黑市上流通的药物，临时有了消息走不开，特意叮嘱他喝慢些，要见的人酒量差。
有了这层铺垫，谢祁寒点酒时多花了点心思，他以目示意徐以年面前摆放的气泡酒：“这个，你试试，应该比较合适。”
男生依言抿了一口，甜蜜的气泡接连在舌尖炸开。
“像柠檬汽水，好甜。”他忍不住说。
当然了，谢祁寒在心里默默道，这基本就是饮料。
“那你多放冰。”他边说边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杯酒下肚，谢祁寒语气轻快，“你今年才从学院毕业？厉害啊，很长时间没人在竞技场赢过我了。”
“你也不差。”徐以年难得夸人，“你们埋骨场出来的都这么猛吗？”
“哈哈，还行吧。我能出来也是沾了老大的光。”
听见某个人的名字，徐以年拿手指蹭了蹭脸，状似不经意问：“听说埋骨场易进难出，你们是怎么从那离开的？”
“当然是靠他了。埋骨场分成四个区，每个区的头儿手里都有传送咒珠，破坏咒珠就能出去。”谢祁寒回忆道，“不过这东西很稀有，四区的头儿都当成眼珠子一样爱护。郁槐杀掉北区的头领时另外三个区都以为他是为了咒珠，北区的就差敲锣打鼓欢送他出去了，结果咒珠一到手，他随手扔给了旁边一只夜咏，那家伙脸都笑烂了。”
“他没扔给你？”
“问过，我说我不要。”谢祁寒边说边倒酒，“我跟他认识算个意外，他阴差阳错救了我一命，那我得把人情还上吧？尤其是知道他想做什么之后……”
谢祁寒稍作停顿，时至今日，他仍然觉得郁槐的决定狂妄得不可思议：“外界都说老大能从埋骨场活着出来有能耐，但没几个人知道，他是杀光了四区头领出来的！不然别说两年，半年不到他就能离开了。”
徐以年一下握紧了玻璃杯。
他怔然地望着谢祁寒，声音发涩：“他……他为什么？”
“为了变强。”皇灵笑了笑，眼中隐隐透出妖族嗜血的本性，“埋骨场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这里聚集了不同种族的妖怪，四个区的头领都是过了百岁的老怪物。他当众扔掉咒珠，彻底得罪了另外三区，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可他如果连四区都搞不定，出去以后怎么报仇？”
男生沉默半晌：“你说得对。”
他抓起旁边的酒瓶倒了满满一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和他的黯然失神不同，谢祁寒十分欣赏这样的做法：“我当时就想一定要留下来，不仅是为了报救命之恩，这事儿太有意思了！我想看看他最后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徐以年不禁腹诽：难怪你俩关系好，你疯起来也没差多少。
但幸好这样……他才不是一个人。
徐以年忽然抬起头：“我觉得你人不错。”
谢祁寒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男生继续道：“你很讲义气，胆子大，要是换成其他人早就被吓跑了，可你却愿意陪他赌命……”
谢祁寒刚想说话，徐以年一把握住他的手：“好兄弟，干杯！”
谢祁寒突然被他抓住手，一时没能跟上这个节奏。男生桃花般的眼眸里全是他的倒影，从谢祁寒的角度，能看见半遮脸的面具下小小的泪痣。
他莫名有些紧张，又觉得不对。
郁槐明摆着对眼前的人类有好感，要是这哥们儿一不小心对自己有好感……
谢祁寒一个激灵，刚要把手抽回来，就看见徐以年顺手拿过酒瓶给他满上。谢祁寒这才注意到他杯子里压根不是原来的气泡酒，瞬间表情僵硬：“你一直在喝这个？”
徐以年完全没发现问题，反而撑着脸笑起来：“是啊，多加冰，喝着喝着就不甜了，味道还挺好。”
“……”种类都不同，能甜才怪。
想起郁槐的叮嘱，皇灵悲凉地捂住脸：“我今晚一定不得善终。”
徐以年十分赞同：“没错！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横着走出酒吧。”
完全是鸡同鸭讲。
见他眼神都开始恍惚了，谢祁寒大致估计了下他喝进去的量，决定想办法自救：“只喝酒没意思，我们聊点别的？”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将酒瓶往自己这边移了移：“其实我不怎么喜欢人类，认识你之后，我觉得以前的想法太片面了。”
“为什么？”徐以年嘟囔，“我一直挺喜欢妖怪的。”
谢祁寒被他逗笑了。来这里前，他多多少少怀着帮郁槐牵线的心理，没想到和徐以年聊天比想象中有趣多了。
他简单解释：“老大曾经被一个人类耍了，挺惨的。”
话音落下，对面坐的男生愣了半晌，表情复杂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徐以年？”
“你也知道？这件事的传播范围这么广吗？”谢祁寒有些惊讶，随即往杯中倒酒，“算了，不提这个。”
“谁不知道啊。”徐以年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从桌上抓过酒瓶，谢祁寒还来不及提醒他这是度数最高的酒，男生下一句话就令他哑口无言，“单方面毁掉婚约、说翻脸就翻脸、郁槐被追杀也不闻不问。明明郁槐对他那么好……”
他一条条地罗列，眉心逐渐蹙起，格外低落而难过的模样。
谢祁寒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看起来比他还愤愤不平，有戏啊这是。
男生数到最后，像是忍无可忍：“……有徐以年这么谈恋爱的吗？简直太狗了！”
谢祁寒来不及阻止，他仰头将杯中的烈酒喝了个干净，而后猛地一放杯子：“渣男！要不是没机会，老子都想揍他一顿！”
谢祁寒看他激情开麦，一时大受震撼。
四面八方的妖怪不约而同举起酒杯：“兄弟，说得对！敬你！”
“兄弟！有勇气！”
“敢说敢想！敬你！”
“我先表个态，你说的话我都赞同。”谢祁寒赶快把他拉住，“但是你别在郁槐面前这么说啊！上一个当着他的面说徐以年坏话的已经尸沉自由港海底了。”
徐以年酒劲上来了，反问：“郁槐能不能听进去真话？忠言逆耳！”
谢祁寒：“……”
谢祁寒：“……你这，真醉了？”
徐以年胡乱一应声，又要倒酒。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不聊这些不高兴的。”谢祁寒担心他越喝越多，转移话题，“你觉得老大怎么样？”
他抿了口杯中的酒液，喃喃道：“不好喝，苦的。”
谢祁寒无奈：“我问你郁槐，没问你酒。”
“啊？”徐以年茫然地看过来，“好啊？挺好的？”
谢祁寒判断不出他还有没有理智，只能顺势说下去：“你可能不知道，橡山竞技场那晚过去，自由港到处是你和他的传言。你俩的故事已经从初遇编到结婚了……你介意吗？”
徐以年回答：“好的！没问题。”
谢祁寒一怔，迟疑地问：“你喜欢郁槐？”
“……喜欢。”男生浑浑噩噩地抬起脸，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双暗紫色的眼睛。不知何时，郁槐来到了卡座边，南栀也跟在他身后。
徐以年粲然一笑，肯定地重复：“最喜欢。”

第31章 醉
南栀不动声色朝郁槐看去。她原本待在幽灵船上看话剧，和郁槐恰好碰见。听说他来找人，她提着小包饶有兴致地跟了上来。
徐以年那声喜欢掷地有声，像是生怕在场的人听不见。郁槐注视着胡乱说话的醉鬼，眸光微动。
南栀瞬间觉得这个话剧翘得值。
“他喝了多少？”郁槐边说边在徐以年身旁坐下。
“啊，老大你来了。”谢祁寒看见他，油然生出一股不辱使命的成就感，“先别管这个，你听见他刚才说什么没？他亲口说他喜欢你啊！……酒后吐真言，你这段姻缘稳了！”
郁槐哼笑了声，不置可否：“我看你也醉得不轻。”
徐以年表完态后彻底没了精神，没骨头似的窝在沙发上，眼睛半阖着，见他似乎下一秒就能睡过去，郁槐揽住了他斜过来的肩膀：“我先带他走了。”
“刚来就走吗？”谢祁寒问完，才发现徐以年迷迷糊糊地蹭到了郁槐肩上，立即改口，“事不宜迟，你们慢走。”
空间犹如玻璃碎片般破裂。郁槐一手揽住徐以年，另一只手牵着他。男生醉得站不住，大半个身子都顺势靠了过来。等两人消失在裂缝中，南栀理了理耳边的发丝，施施然坐在谢祁寒面前：“看你一个人可怜，我陪陪你好了。”
“……不用了，我不跟千杯不醉的女人喝酒。”
“别这么见外嘛，”南栀笑靥如花，从手包里摸出一支女士烟，“万一你这次有长进呢。”
裂缝合拢，幽灵酒吧内的声音也随之消失。
郁槐半搂着徐以年，听见他小声嘀咕：“我好困。”
因为倦意，他的语气无意中显露出些许依赖。
“好，”郁槐不自觉地放轻声音，“很快就能睡觉了。”
他本打算让他在客房休息，谢祁寒的胡言乱语却不合时宜划过了脑海，最后响起的是那一声满含笑意的喜欢。郁槐的视线落在他没被面具遮挡的小半张脸上，目光渐渐凝注了。
半晌后，空间又一次碎裂，他带着徐以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人轻放在沙发上，自己去找解酒药。等他回来，徐以年已经睡着了。郁槐将水和药放在一旁，俯身取下他的面具。
徐以年的面容泛着云雾般的薄红，睫毛随着轻浅的呼吸一颤一颤。郁槐动作一滞，没能控制住情绪，指腹不由自主贴上他潮红的脸颊，缓慢抚摸。
半晌后，郁槐收回手，叫了他的名字。
睡梦中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声嘟嚷一句，试图把脸埋进沙发里逃避。郁槐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让他起来吃解酒药。
徐以年困难地睁开眼睛。
他还是晕头转向的，虽然短暂地睡了一会儿，脑子却像是一片浆糊。感觉到有人将什么东西递到他唇边，他瞟了眼给他递东西的人，而后毫无防备地张开嘴，让郁槐把药片塞了进来。
大概是不小心，徐以年舔到了他的手指。
郁槐停顿了下，还是拿过水杯，一口一口地喂他喝水。温水划过喉咙，徐以年逐渐有了精神，意识到是谁在照顾自己，他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我们不能靠这么近。”
他表情还挺认真，如果不是两眼发蒙、脸色泛红，看起来倒和没喝醉时无异。郁槐嗯了声，顺着他问：“为什么？”
徐以年没说话，但又推了他一下。郁槐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脾气怎么这么大？”
徐以年忽然举起手，对上妖族的视线后，他又迟疑地把手放下。从他气势汹汹的动作来看，郁槐猜测他是想打回来。
他揉了把徐以年的头发，没和醉鬼计较：“等我一下。”
说完这话，他径直走向了浴室。
被留下的人怔怔地看他走远，一直到他回来都一动不动。郁槐拿回来了两条热毛巾，他单手捏着徐以年的下巴，用毛巾轻柔地替他擦脸。
擦到眼睛的时候，徐以年还在盯着他看，郁槐提醒：“闭眼。”
男生乖乖阖眸。他的睫毛又黑又长，沉甸甸地垂着。隔着毛巾，郁槐的手指贴上他的眼角，手下的眼皮颤颤巍巍，像是不适应这样的接近，即使如此，徐以年也很老实地闭着眼睛。
“可以了，”郁槐说，“把眼睛睁开。”
有了他的首肯，乌黑的眼眸才慢吞吞地睁开。
好笨，郁槐想。
但他看着这样的徐以年，心里的喜爱却难以抑制。郁槐的唇角不知不觉扬起，拿过另一条毛巾仔细擦拭他细细长长的手指。
“一会儿能自己漱口吗？”
徐以年摇摇头。
“那我帮你好了。”妖怪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在凸起的腕骨处来回摩挲，像是把玩一件得来不易的宝贝。
徐以年低声拒绝：“不要。”
“怎么了？”郁槐当他是喝醉了闹小脾气，没把他的抗拒放在心上，在替他擦完十根手指后，郁槐起了身。他本想抱他起来，徐以年却自己撑住了沙发。郁槐饶有兴致看着他踉踉跄跄的动作，他现在看徐以年做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可惜这家伙大概低估了自己的醉酒程度，在起身过程中险些摔倒。郁槐正要扶他，徐以年却避开了他的帮助。
虽然脚步不怎么稳，他的吐字却很清楚，或者说，这是他喝醉以来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我要走了。”
郁槐当他醉得厉害，好笑地问：“现在快凌晨三点了，你要去哪儿？”
“回家。”
“你醉成这样，一个人怎么回去？”
徐以年稍作思考：“我打车。”
“这里是自由港，你就算打到下辈子也没有送你回家的车。”郁槐说着，伸手去拉他，语气就像哄不懂事的小朋友：“好了，你喝醉了，有什么事情明早起来再说。”
他没想到，他才刚碰到徐以年的指尖，对方一下甩开了他，和之前的小打小闹不同，这一次的抗拒真正用上了力气。
郁槐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他目不转睛望向徐以年，像是在等他解释。
男生愣了愣，眼里飞快掠过了什么，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郁槐收回手，神色淡了几分，倒还是哄着他：“别乱跑了，先休息。你要是想回家，睡醒了我就送你回去。”
徐以年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掉过头，转身就走。
眼看他真的跌跌撞撞朝起居室的门边走去，郁槐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在徐以年伸手触碰门把时，他更是竭力抑制住了心底的暴躁和冲动，才强迫自己停留在原地。
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想着离开……
这副绝情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注意到徐以年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不忘把门关好，郁槐一时无言，生生被气笑了。
忍了。他在心里劝自己。
如果靠着乱七八糟的手段，即便能纠缠一时终究难以长久。花衡乂的幻境里，徐以年分明表现得非常在乎他。
他只是喝醉了，既然想走，那就让他走吧。
这样想着，郁槐不知不觉朝紧闭的房门看去。
他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没动。又等了一会儿，郁槐忍无可忍，一步步走向了那道门。
房门打开，本该离去的人正安安静静地蹲在门边，像一只流浪猫。
凭他的五感，在关门后却没听见脚步声，只能说明徐以年一直没有离开。
灯光昏暗的走廊上，男生蜷缩成一团，听见开门声慢慢抬起了脸。暗紫色的妖瞳居高临下同他对视，从房间内传来的灯光有些刺眼了，徐以年虚了虚眸子，睫毛颤抖。
这个小动作仿佛引燃旷野的火星，裹挟着炽热的温度冲向天际。郁槐压抑着火气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以年呆呆地蹲在地上，抬头仰望他。
他喝了好多酒，浑身都乏力了，但他还记得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他不能和郁槐走得太近。他好不容易压下了亲近对方的冲动，逼迫自己说出了离开。
可到了门边，他实在是舍不得。
“……守着你。”
舍不得离开，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徐以年干脆不想了，留在这里守着他。
郁槐双目发红，色泽妖异的瞳眸中似有烈火在燃烧。偏偏说出这话的人神色懵懂，像是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他死死凝视着的徐以年，一字一句：“你自己选的。”
话音落下，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徐以年被他强行拽起身，还没来得及站稳，人又被猛地一扯拖进了房间里。妖族和人类的力气天生就有差距，况且动手的还是郁槐，他真正想做什么徐以年根本没法抵抗。
砰！
房门重重关上。徐以年被这道声音刺激，指尖下意识放出了些许电流。郁槐单手禁锢住了他的双腕，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收紧，粗鲁地将他的双手按死在墙上。
徐以年被迫紧靠着墙。四目相接，他忽然小幅度地动了动唇：“对不起。”
对不起。
他始终对郁槐怀有歉意，不仅因为当年他直接替两个人做出了选择，强迫自己忽略了郁槐的感受选择离开，也因为……
徐以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郁槐见他事到如今还想逃避，火气被彻底勾了上来。他朝徐以年贴近，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看着他在自己手中挣脱不得、逃离不能的模样，心里升起了扭曲的快意。
他用掌心贴着怀中人泛凉的脸颊，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我不要对不起。”
听见郁槐的声音，徐以年想要睁开眼，贴在他脸颊边的手却向上摩挲，牢牢覆盖住了他的双眼。
视觉被猝不及防剥夺，他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刮过骨节修长的手指。
掌下的触感如蝴蝶振翅，妖族倾低身，凝眸注视被囚禁在方寸之间的猎物。
徐以年的唇瓣是粉色的，不薄也不厚，看上去非常柔软，很适合被咬出深红的颜色。
郁槐视线下移，不再看那张令人意乱情迷的脸。他的目光落在线条漂亮的脖颈上，雪白的皮肤在光下毫无瑕疵，喉结微微凸起，再往下一些，单薄的锁骨也露出了小小一截。
他舔了舔自己蠢蠢欲动的牙尖，张开口，狠狠咬在了徐以年的脖子上。

第32章 聚餐
“唔……！”徐以年的瞳孔缩了一下。一阵刺痛从侧颈处传来，而后是扩散开来的血腥味。本能让他不断挣扎，却被轻易制住了所有抵抗。他的手腕被按得死死的，眼睛也看不见。
因为他的反抗，咬住他脖颈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短暂而剧烈的疼痛令他双眸失神，徐以年从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呜声，他手指蜷缩，头脑一片空白，渐渐停下了挣扎。
也是在这时候，咬住他的妖族松开了牙齿，将动作变成更为亲昵缓慢的碰触。
不知道是舔，还是吻。
郁槐最后嘬了一下他的侧颈，慢慢松开了遮盖他眼睛的手。徐以年的皮肤很白，又是比较容易留下印记的体质，被这么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他脖颈上的牙印还在往外溢血，那一块儿的肌肤颜色都触目惊心。
他的眼眶微微泛着红，愈发如同压满枝头的桃花。双腕还被高高举着，按在头顶。整个人的模样说不出的委屈。
郁槐放开了他。
对徐以年来说，按住他的那只手是禁锢也是支撑，在郁槐松手以后，他失去了仅有的支撑点，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徐以年撩了下眼皮，同视线的主人对视。
半晌过后，他阖上眸，无精打采地低下脑袋，缓缓将头抵在了妖族的肩膀上。
这个撒娇般的举动令郁槐怔愣了一瞬，徐以年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发丝蹭过他的颈侧，传来酥酥麻麻的痒。
闹腾了这么久，徐以年终于抵挡不住酒意和疲惫，靠在他身上昏睡了过去。
郁槐的舌尖刮过口腔内残留的鲜血，喉结滚动，将血液全部吞入腹中。
听着耳畔浅浅的呼吸声，妖族眉目舒展，无声地笑了笑。
他环上徐以年的腰，动作轻巧地将人抱起，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徐以年睡得很熟，就像再也没什么多余的精力了，直到被抱上床也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是被身边人宠爱着长大的，就算经历过波澜，骨子里还是个黏人的小鬼。郁槐替他整理被子的时候，徐以年无意识蹭了蹭他的手背，郁槐动作微顿，而后将被子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低头凝望徐以年。
男生的睡相不太好，他的头歪着，脖颈处的咬痕便完全显露出来。血已经止住了，但照伤口的深浅程度看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圆滚滚的灵体悄无声息出现在了枕边，郁槐的指尖缠绕上象征治愈的白雾。
他好不容易压抑自己放他离开，徐以年却又蹲在门外，眼巴巴地对他说出那种话。他快被他的反复无常逼疯了。
咬上去的那一刻，他的确有发泄火气的意思。
冰凉的指尖即将碰触到脖颈上的咬痕，郁槐突然停下手。
灵体打了个滚消失在空气中，郁槐安静地看着他，最终只轻轻抚摸过伤口旁边的一小寸肌肤。
算了。
留着也好，该让他长点记性了。
-
宿醉加上昨晚一通折腾，徐以年睡得天昏地暗。醒来的时候云里雾里，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他宛如游魂般爬下了床，直到双脚踩在地上，才感觉脚下踩着的柔软地毯怎么看怎么昂贵。这种奢侈的东西显然不属于他的学生宿舍，也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狗窝里——他的房间没铺地毯。
徐以年愣了几秒，昨晚的记忆纷至沓来。
从他跟谢祁寒喝酒聊天，到他被郁槐带回来，连路过的幽灵裙摆是什么颜色他都想起来了……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郁槐把他带回来之后，那些画面简直一个比一个过分。他清清楚楚记得郁槐是怎么喂他喝水吃药、哄着劝着让他别发酒疯，结果他贼心不死蹲在人家门口，最后被发现，乃至于郁槐咬了他的脖子。
咬了他……？？？？
日！
徐以年崩溃地冲进了浴室，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脖子上惨不忍睹的咬痕。
他知道自己的皮肤容易留印子，以前被蚊子咬了手贱挠一下都能红几天。镜子里的景象似乎刺激到了他的脑神经，更多富有冲击力的画面接踵而至。
徐以年面红耳赤，恨不得一头钻进地缝里。
他之前在这里养过伤，知道这是郁槐的房间。徐以年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回来，直接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把自己一身酒气洗干净后穿好衣服就往门口跑。
他脑子混乱得要命，不仅因为咬痕，也因为醉酒后暴露了太多。郁槐不是傻子，他昨晚那么失态，对方应该察觉到了他掩藏的心意，更要命的是……
郁槐对他……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心脏怦怦直跳。徐以年情不自禁捂住了脸。
他心神不宁地拉开门，女妖婀娜的身影映入眼帘。南栀显然在门外等候已久。徐以年的目光扫过她脸上的妆容、无可挑剔的衣着再到脚上那双细细的高跟鞋，想到她昨晚应该也没比自己早睡多少，一时叹为观止。
南栀微笑着问：“您要用餐吗？已经过了午餐时间了，厨房一直煲着粥，您可以先垫垫，想吃别的让他们现在给您做。”
“不用，我不怎么饿。”徐以年犹豫了一下，“我想回去了。”
“您用过餐我就带您回去。一觉睡到现在，不吃点儿东西对身体不好。”
南栀一直是笑着的，温言细语地劝着他，态度却非常坚定。她早有准备地出现在这里，是谁的要求一目了然。
“好，”他不再推辞，“走吧。”
-
春日阳光明媚，南栀将用餐地点定在了顶层的露台上，侧目便是自由港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湾。徐以年吃饭中途，南栀悠悠然地在一旁喝下午茶，被问及到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幽灵船上，女妖温柔一笑。
徐以年有了不好的预感。
南栀：“我在三层看话剧。”
徐以年：“哦，什么话剧？”
南栀：“老板和面具少年的爱情故事，听说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徐以年：“咳……咳咳！”
徐以年被呛得直咳嗽，南栀及时地给他递了水，并且补充道：“还挺好看的，自由港的文化产业一直不受重视，大家习惯了打打杀杀，以往的话剧相当于战斗复盘。最近大家都对这件事感兴趣，多了很多好玩的东西，爱情剧也有了。”
徐以年听得一阵窒息，他心说你们这还叫文化不受重视，我就没见过比你们更有文化创造力的地方了，果然他妈的够自由。
徐以年艰难地问：“郁槐他……不管吗？被人随便编排，他都无所谓？”
“关于老板的传言很多，可能是听习惯了，他不怎么在意这些。”南栀见他嘴角微微抽搐，忽然问，“您对话剧有兴趣吗？要是不急着回去，您可以去看一看，我正好有多余的票。”
徐以年疯狂摇头。
吃完饭后，南栀送他离开。几乎是他前脚刚从自由港出来，后脚就接到了群聊消息。
随着毕业考核结束，顺利通过的应届生们无事一生轻。夏子珩回家后百无聊赖，每天被父母念叨，目前最大的生活乐趣就是等待小组聚餐，为此他从吃饭的地点规划到喝酒的地点，连后半夜去哪儿找夜宵都考虑好了。
[我已经阅遍了各大APP，整个南海市的吃喝玩乐尽在掌握。]夏子珩在群里叭叭叭，[我闭着眼都能给你们写一本南海攻略。]
徐以年敷衍地应：[不错，准备什么时候改行做自媒体？]
[……]
最终的聚餐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烤鱼店。金黄色的烤鱼外酥里嫩，红色鲜椒香气扑鼻，堆积在烤盘内的豆腐和拉面都浸在调味料里。美食和四周熙攘的人声洋溢着人间烟火气。
枫桥学院位于南海市郊的群山之中，学院实行半封闭管理。叶悄自从入学后鲜少下山，注意到他看了好几次上菜的机器人，徐以年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有没有一种山中不知岁月长的感觉？”
叶悄点头：“变化很大。”
徐以年被他逗笑了：“你上个学怎么跟修仙一样，越来越脱俗了。”
见人到齐，夏子珩迫不及待举起酒杯：“来，庆祝一下我们组全员通过毕业考核，也庆祝我死而复生。说实话，血祭那事儿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我现在不敢随口许愿了。”
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让气氛瞬间热络起来，徐以年夹了一筷子鱼肉：“等进了除妖局，你可以跟前辈们炫耀自己曾参与处理过突发重大公共安全事件。毕竟受害人也算参与了。”
“……”夏子珩无法反驳，只能道，“小徐哥，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宸燃貌似公允地评价：“你当时突然晕过去，其实给我们争取了不少时间。”
徐以年补充：“血祭报时钟。”
夏子珩正要放下筷子和他们理论，转头发现一向少言寡语的叶悄也偷偷翘起嘴角，就是没人给他帮腔。夏子珩忍不住跟着笑了：“你们三个什么意思啊？排挤我是吧？”
宸燃安抚性地和他碰了碰杯，聪明地换了个话题：“说到这个，听说你们第一批被标记的能复活，是因为花衡景付出了几十年的寿命。”
徐以年收起了玩闹的神色：“五十年。幸好他是妖怪，换作普通人类，这样的赎罪方式和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唉，他也不容易。”想起花衡景的故事，夏子珩有些唏嘘。他看向一起经历过毕业考核的同伴，“你们毕业后都想进除妖局？”
宸燃奇怪地反问：“你不想进？”
“其实我比较想当混子。”夏子珩如实道，“我哥在除妖局干了快十年，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况且除妖师虽然工资高，这钱可是拿命换的。你们都知道吧？其他部门还好些，执行部每年进去的新人通常只会留下一半，剩下那些人不是死了就是辞职了，而大多数新人都来自学院……”
夏子珩口中的执行部是除妖局最核心的部门，执行部负责清理违反条例的妖怪，整个部门完全由除妖师组成。其余包括医疗、财务、后勤在内的几个部门都为执行部的辅助部门，这些部门中既有从外界聘请的普通人，也有除妖师，当执行部人手紧缺，会临时从辅助部门抽调除妖师使用。
除妖局中流传着一种玩笑似的说法，前三十年在执行部赚大钱，过了五十岁，最好能调到其他部门养老，碍于年龄增长各项身体能力下降死在任务中的除妖师向来不在少数。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桌上的氛围略显沉默。夏子珩见状抛出个新问题：“你们在毕业生意向表上填的什么部门？”
叶悄：“执行部。”
夏子珩：“不愧是你，叶爸爸，高手都是哪里危险去哪里。”
夏子珩还要吹几句危险与机遇并存，叶悄打断他：“执行部钱多。”
夏子珩：“……”
宸燃：“我的话——”
徐以年：“适合去后勤养老。”
宸燃：“？”
宸燃：“那行，你隔壁财务待着吧。”
徐以年不干了：“我想了想，执行部同时损失两名大将有些可惜。我们还是一起去陪叶悄吧。”
夏子珩啊了声：“看来只有我没毕业就想退休，跟你们三位坐在一起压力很大啊。”
徐以年正想笑他十年如一日坚持理想，倏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砰——！
爆炸的响声不轻也不重，在满座的餐厅里很快被食客们的欢声笑语掩盖。
徐以年侧过头，手里握着的玻璃酒杯一下没拿稳落在桌上，酒水撒了一桌。
他的位置挨着装饰用的屏风，叶悄和他坐在同一边，人靠近走廊，此刻他的右眼血肉横飞，宛如被什么东西直接炸穿了。
叶悄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流着血泪昏迷了过去，他的血滴落在沙发上，很快晕开一片猩红。
路过的女服务员撞见这鲜血淋漓的一幕，手里拖着的菜盘全部摔落在地，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徐以年被她这一叫唤醒了神志，宸燃快速扫了一圈四周，没发现什么异样。
“去查监控，”他对徐以年低声嘱咐，而后推了把还在发怔的夏子珩，“我们送他去医院，快！”

第33章 雪
这间餐厅一共有六个监控，其中一个监控探头刚好位于他们的侧前方，徐以年说明来意，将几人进店后的监控调了出来。
叶悄遇袭那几分钟非常混乱。女服务员的惊叫引来了更多人瞩目，各种声音此起彼伏，附近好几桌顾客惊慌失措起身离开。注意到有个胆大的居然偷偷拿出手机拍摄，夏子珩脸一黑，一把夺走对方的手机：“谁让你拍的？拍什么拍！”
那人愣了一下，反应也快：“我自拍呢！你无缘无故抢我手机干什么！小心我报警啊！”
夏子珩二话不说就要把他的手机扔进烤盘，宸燃冷着脸拨打了医疗总部的急救电话，同时一手拽住夏子珩：“别扔，手机还给他。”
“我要把这段视频删了！这孙子……”夏子珩骂骂咧咧。
“留着。”宸燃看着对方得意的神色，冷冷道，“这可是证据，他协同妖族袭击除妖师，拍摄这段视频是为了向同伙汇报情况。让除妖局来处理。”
本以为自己占据上风的男人脸色骤变。
……
……
叶悄出事前后的监控被徐以年反复查看了好几遍，连男人变脸的时间都记住了，却始终没能发现异样。每一个经过的服务员、顾客……他们看起来都像是最正常的员工和食客。徐以年压下内心的焦躁，又开始从头查看监控。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小徐哥！”刚一接听，夏子珩激动道，“医学奇迹，叶悄醒了！”
“！”徐以年惊喜地攥紧了手机，“这么快？”
“是啊！我们一到这，医疗师一看见他立即送急救室，结果听说进去没多久就醒了。”
徐以年连忙问：“他那只眼睛怎么样？以后还能看见吗？”
“不知道，这会儿正给他做检查，好几个医疗师都说不可思议……人醒过来就好，太好了。你那边查到什么没？”
“连个妖怪的影子都没看见。”说到这个，徐以年有些怀疑人生，“我再仔细找找。”
他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始终一无所获，只能先去找其他人汇合。最近的医疗点有半小时车程，徐以年赶到时叶悄已经包扎好了伤口。雪白的绷带从鼻梁缠到耳后，将叶悄受伤的眼睛全部裹住。除了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外，他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徐以年放下心来，随手拉过椅子坐在病床旁边：“你这个恢复能力很强势啊。”
“我也惊了。”夏子珩想起叶悄血流不止的眼睛，仍然心有余悸，“我还以为叶哥今晚醒不过来了。就那伤势，换个人肯定还在急诊室躺着。”
“医疗师怎么说？真的没事了吗？”
“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神经都接上了。”宸燃开口道，“但伤口大概要一两周才能复原。”
徐以年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叶悄受伤的右眼处，绷带之下隐隐透出血色。叶悄本来就是偏冷的长相，这副病怏怏的样子越发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徐以年戳了戳他的胳膊：“疼不疼？他们给你开止疼药了吗。”
叶悄低头看他，反过来安慰道：“麻药还没过，不疼。”
宸燃始终惦记着找出罪魁祸首，问徐以年：“看监控看出什么没？”
得到一无所获的答复，宸燃皱眉：“爆炸那一瞬间我也没感觉到任何妖力。有可能是提前设置的定时攻击。”
“什么意思？”徐以年茫然。
“忘记许愿机了？攻击叶悄的妖怪或许早在他身上留下了记号，时间一到，留下来的标记就会贯穿叶悄一只眼睛……我们没什么线索，在这里分析也没用。最好联系除妖局，让他们来解决。”
“不用。”叶悄轻声说。
宸燃朝他看去，夏子珩以为他是嫌麻烦：“还是联系一下吧，万一那家伙故技重施——”
“我说不要联系除妖局。”叶悄的声音冷了下来。
夏子珩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认识以来，叶悄从没用这种强势的口吻说过话。病房内一时陷入了沉寂。徐以年刚想开口，有人敲了敲门。
“进来。”徐以年道。
来人捧着一大束盛开的百合花，那一捧饱满的花朵近乎将他半个身子遮住了：“307号病房，给您的快递……您看放哪儿？”
徐以年下意识朝宸燃看去，后者也很懵逼。反而是叶悄出声回答：“床头吧。”
“好嘞，麻烦您签个字。”快递员说着，将还沾着露水的百合花放在了叶悄身侧。等快递员走后，夏子珩为了活跃气氛半开玩笑道：“才进来几个小时，就有人给你送花了？叶哥你说看上你的是护士还是医疗师？”
“好像有什么东西夹在里面。”宸燃眼尖地提醒。
叶悄伸出手，将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只精美的丝带信封，通体呈淡金色，右下角绘有一只纯白的麋鹿。
徐以年就坐在叶悄旁边，无意瞟了一眼。
[亲爱的199号：
……
……]
“应该是送错了。”叶悄粗略地看了看便将信封合上，神色平淡地放回了百合花束里，“不是给我的。”
“哎？那怎么办，要不叫一下刚才那个快递员？”夏子珩说着就要往病房外走去。叶悄在这时道：“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联系他吧。”
“也行，你好好休息。”徐以年拽过夏子珩，同时按住了想再说几句的宸燃，“你不想找除妖局，我们就不找。具体怎么做等你休息好了再商量。”
“可是……”夏子珩还想再说什么，徐以年扯着他往外走，“行了，少逼逼，别耽误你叶爸爸休息。”
他最后回过头：“那我们就先走了啊，有什么事情给我们打电话。”
叶悄点头答应。
等走出病房，宸燃低声道：“那花一看就不正常，还有叶悄的反应……”
“叶悄是十七岁转来枫桥学院的。除了他，你们认识别的转学生吗？”
“这倒没有。”夏子珩交友无数，从来没听说谁是半途当上除妖师的，“我一直觉得他挺神秘的。”
徐以年一副那不就完事了的表情：“他既然不想说，我们就先别刺激他了。”
病房内。
其他人离去后，病床上的叶悄看向还剩下大半瓶的点滴。确定不会有人回来，他伸手拔掉了插在手背的针头。
血液从手背的针孔溢出，叶悄却懒得止血，他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拆自己脸上的绷带。宸燃和夏子珩给他订了最好的单人病房，卫生间的光线明亮而温暖，镜子清晰映照出他的轮廓。
沾血的绷带被叶悄随手扔在地上，他摘下了隐形眼镜。镜子里的男生眉目清冷，肤色苍白，一双色泽妖异的暗紫色眼睛注视着前方。先前被贯穿的伤口已然恢复了原状，医疗师预计至少一周才能恢复的右眼没有任何创伤，甚至连一丝疤痕都不曾留下。
叶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言不发。
良久，他用双臂痛苦地抱紧脑袋，一点一点埋下了头。
“——最后一个。”
伴随他多年的梦魇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夕阳斜照进仓库，和他一起逃出来的几个实验体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伤痕，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只有一只眼睛，独眼的少年低声嘱咐同伴们：“都躲起来！他们忙着销毁实验室，应该不会来这里！”
少年少女们匆匆钻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木箱子里。叶悄紧紧捂住了腹部，忍着疼痛打开了一只就近的木箱，忽然有人拉了拉他的手。
“199，”旁边的少女叫住他，“你伤得很重吗？”
不等他回答，少女纤细的五指变成了青绿色的蹼，上面不断冒出透明的黏液。她将手上的液体快速涂抹在他的腹部，勉强朝他笑笑：“只能大概处理一下，先躲起来吧。”
叶悄道了谢，他注意到她脸上有一道实验留下的缝合痕，像是一弯小小的月亮。
所有人都躲进了木箱子里，在盖上盖子前，他们相互鼓励：“不管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出来！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活下来的！”
叶悄藏身在逼仄的空间中，从小小的缝隙间往外看。凭着实验体出众的五感，他依稀能听见远方激烈的打斗声，除妖局的警报声响持续不绝，照这个距离估算，要不了多久除妖局的队伍就会抵达这里。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他们就能得救了。
心跳越来越快，叶悄抱紧膝盖，背上不断冒出冷汗。毫无征兆的，仓库大门被轰一下拉开——
叶悄浑身神经都炸了起来！他死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地蜷缩在木箱子里。从门口传来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领头的那人不紧不慢，他拍了拍手，像是在召唤家里圈养的宠物狗。
“都出来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话人的嗓音非常轻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听见熟悉的声音，叶悄头皮一悚，他用尽全身力气咬住了牙根，强迫自己不要发抖。
为什么博士会出现在这里？
他明明应该……他怎么会有时间……
空旷的仓库里传来回声，除此之外再无动静。博士见状有了主意：“好吧，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倒数五个数，主动出来的可以活。”
“五、四、三——”
五个数字如同一道道催命符。叶悄听见不远处的木箱里传来了些许动静。
完了。
他不禁闭上了眼睛。
随着博士声音落下，最后一秒从木箱中爬出来的独眼少年浑身颤抖，他不小心摔了一跤，连人带箱子倒在地上。
“381号。”博士见他面色惨白，语气戏谑，“真可怜，都吓得尿裤子了。”
或许是因为羞耻心、或许是对死亡的恐惧感，独眼少年爆发出嚎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出来了！我主动出来了！”
“还剩半只脚没出来，不遵守游戏规则可不行。”
“……？”少年低头，看见了自己摔倒时无意踩进木箱的右脚。博士身旁的下属朝他逼近，少年干巴巴地说，“我可以砍掉我的脚……”
几乎是话音刚落，他的脑袋被砍了下来。头颅落地的声音在仓库里格外清晰。好几个实验体连滚带爬出了木箱，他们吓得浑身颤抖，连声乞求：“对不起、对不起博士！我们愿意跟着离开！”
“求求您饶了我们这一次吧！我知道错了！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您说过我是有价值的，我还有用！我一定会配合研究的！”
“我说了，不遵守规则可不行。”博士兴致缺缺，没再看他们一眼。
他身后的下属一拥而上，到处是哭嚎声、惨叫声，鲜血噗嗤噗嗤飞溅上墙面。剩下几个藏在木箱子里的实验体被逐一拖了出来。博士扭头，不偏不倚看向了叶悄藏身的木箱。
叶悄的心脏不受控制剧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除妖局的警报越来越近，只差一点，他们就能活着离开地狱。
叶悄从缝隙间看见了少女滚落在地的头颅，她的面颊上有一道月亮似的缝合痕。她死前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恐和不甘，仿佛在怨恨除妖局为什么不能到得早一些。
汗水顺着叶悄的眼皮滚落，他不敢擦，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不清。
有人朝他藏身的箱子一步步走近，那人笑眼盈盈、肤白如雪，在叶悄看来却宛如魔鬼。
“最后一个。”博士说着，停在了叶悄藏身的木箱前。

第34章 白鹿公馆
叶悄出院的日期定在周末，徐以年被夏子珩叫着起了个大早，后者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买了一捧马蹄莲。一路上，夏子珩抱着花束单手玩手机。
“小徐哥。”他扭头，徐以年刚打完哈欠。男生眼里含着泪，懒洋洋地侧过脸来。
夏子珩不禁感慨他们家霸王花这张脸还是很能打的。
“韩征你有印象吗？”
“嗯？”
“韩家的大少爷，之前校庆和你见过。”
徐以年思索三秒：“那是谁？”
“……”想起韩征自从枫桥学院校庆后不知中了什么邪，变着法儿打听徐以年的消息，夏子珩在心里替对方默哀半秒，“人家刚才在群里问，你朋友圈到底是不发动态还是把他屏蔽了。”
“你怎么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徐以年嘀咕。
有的时候，他还挺羡慕夏子珩的交友能力的。他的朋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仔细想想，夏子珩算一个，还有叶悄……宸燃现在也算朋友了？……不管，必须把这小子算上。
“你伸出三根手指是什么意思？让他滚的意思吗？”
徐以年者才意识到自己扳手指数数的小动作，顿时恼羞成怒：“……是啊！滚！”
到了医疗点，他们走到叶悄的病房前。夏子珩捧着花束浮夸地打开门：“叶哥！出院快乐！”
房间内空空荡荡，无人回应。
夏子珩愣了愣，他倒回去看了眼门牌号确定自己没走错。徐以年叫住路过的护士：“麻烦问一下，307号房的病人去哪儿了？”
护士停下脚步：“你是说那个长得挺好看的小伙子吧？他昨天傍晚就出院了。”
徐以年和夏子珩面面相觑。
“打不通，叶悄一直关机。”宸燃把手机放在桌上，夏子珩闻言皱了皱眉：“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明明约好今天接他出院的。”
“叶悄从来没有失约过。”徐以年也感觉不对，“他眼睛还没好，一个人能跑哪儿去？”
宸燃忽然问：“上周那束百合花，你们还有印象吗？当时花里夹的那封信……”
徐以年回忆道：“叶悄拆信的时候，封面上有一只白色的麋鹿。”
他犹豫了一下，没把自己看见的那个奇怪的抬头说出来。
夏子珩若有所思：“麋鹿？”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邀请函……如果是用鹿做标志，南海市只有一家这样的场所。”宸燃顿了顿，说出一个地名，“白鹿公馆。”
作为连通四面八方的枢纽城市，南海市经济发达，历史悠久。除去快节奏、高消费等一线大都市必备的标签，这里同时是妖族数量最多的城市之一。
旧时南海市郊的群山为妖界与人间的分割线，除妖世家大多聚集于此。到了近代，不少世家延续了过去的习惯，除唐家以外，另外三大家族都将本家设在了南海。
徐以年蹲在阴影里，等待着目标乘车驶出别墅。整片别墅区嚣张地坐落在南海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出门直达CBD，安保水平也相当对得起价格，他们潜进来费了不少功夫。
“小徐哥，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一旁的夏子珩压低嗓子出馊主意，“一会儿韩征看见你，你就——”
“劫车。”徐以年冷酷无情道。
“……”
距离叶悄失踪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他们打听到今晚在白鹿公馆有一场私人聚会。叶悄曾经收到的那封信成了唯一的线索，三人决定去公馆碰碰运气。
白鹿公馆是南海市最著名的高档场所之一，采用会员制，出入门槛极高。几经周转，几人打听到韩征是这地方的会员，再一听他今晚居然会前往白鹿公馆聚会，立即决定来韩家蹲点。
“熟人作案，不合适吧？”夏子珩还没准备好走上犯罪的道路，垂死挣扎。
徐以年忽然道：“韩征的保镖强还是我们强？”
夏子珩没懂他什么意思，还是回答：“我们。”
“这就对了，”徐以年专心致志盯着出入车道，“我们把他的保镖拖下来取而代之，他其实更安全。”
夏子珩一时被他的强盗逻辑震慑了，宸燃建议：“可以骗他除妖局执行公务，让他好好配合，事后再做面锦旗送给他。”
夏子珩：“……”本来以为你是最靠谱的那一个，结果你坑蒙拐骗很熟练啊！
“车来了，”银灰色的SUV后不近不远地跟着一辆漆黑的加长轿车，缓缓自道路尽头驶来，宸燃示意他俩别出声，“准备一下。”
车队经过栽满梧桐的大道，即将抵达别墅区的正门，司机忽然察觉到了异样：“好像不太对，后面那辆车没跟上来。”
管家回头看了看，确实没有后车的影子，立即启动对讲机：“少爷，您那边有什么需要吗？”
韩征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没事，继续开。”
“那我们开慢一些，等您过来。”
韩征应了一声。
挂掉通话，他把对讲机扔在车上，语气不善地问：“行了没？让他们走了。”
“行、行，韩少别生气哈。”夏子珩一手刀打晕了就近的保镖。司机从后视镜看着他脸上亲切的笑容，脑海中飞快闪过变态绑架犯勒索撕票等一系列血腥事件，脖颈不断冒冷汗。
“需要绑上吗？”徐以年在车外问。
“小徐哥！”夏子珩内心叫苦不迭，“我们又不是真的罪犯。”
搞定两名保镖，宸燃和徐以年先后上了车。注意到最后上来的那道身影，韩征眼中流露出意外的神色，原本臭着的一张脸不觉缓和：“你…你们什么意思？”
“除妖局执行公务。”宸燃说得煞有其事，“今晚在白鹿公馆的聚会涉嫌违反条例，我们负责秘密调查，需要借用你保镖的身份。”
韩征诧异地问：“你搞错了吧，这和除妖局有什么关系？”
宸燃一看他的表情意识到情况可能和自己猜想的不一样，电光火石间，他决定把徐以年推出来救场：“你来解释。”
徐以年直截了当：“问那么多干嘛？秘密调查。”
宸燃：“……”
夏子珩：“……”
宸燃和夏子珩十分后悔对徐以年怀抱了太多不该有的期待。
他们没想到，韩征在短暂的怔愣过后，居然没提出异议，反而有些委屈地看了徐以年一眼：“那…那算了，我配合你们就是了。”
宸燃和夏子珩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这他妈也行的震惊。宸燃在这时小声提醒：“邀请函。”
徐以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搞明白宸燃这是在唱哪一出。夏子珩看不下去了：“韩少，小徐哥想看看你的邀请函。”
徐以年：“？”
“邀请函？你们是说这个吧。”韩征将手边的信封递了过来，“这是白鹿公馆的出入证明。喏，里面是一张卡。”
韩征递过来的信封呈淡金色，其上绘着一只线条优美的麋鹿。和叶悄收到的一模一样。
宸燃见线索连上了：“你们今晚聚在白鹿公馆，具体要干什么？”
韩征迟疑片刻，回答得模糊：“是私人性质的聚会，和几个朋友见一见。”
宸燃在心里啧了声，正准备悄悄戳徐以年一下，结果这家伙比他还急，直接追问：“你能不能说详细点？”
“就是……”一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韩征脸一热，脱口而出，“听说有新鲜好玩的东西，可能是……比较刺激。”
夏子珩忍不住吐槽：“韩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去找乐子啊？”
“不然呢，知道了还有什么意思？”韩征说完，按捺不住好奇，“不过你们到底去那儿干嘛？”
他稍作停顿，状似无意道：“你们还把我保镖弄下去了，要是出什么意外，谁保护我？”
夏子珩立即明白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按住了还有点良心的宸燃，毫不犹豫把徐以年卖了：“只要你把我们带进去，他从头到尾保护你。”
徐以年丝毫没察觉到夏子珩在拿他钓鱼，对韩征道：“放心，会护着你的。”
韩征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连连答应。
白鹿公馆外豪车云集，即将入夜，落日在公馆尖尖的房顶上勾勒出金色的余晖。巨大的景观喷泉边栽种着一圈铃兰，池内灯光变换，中央一对黑水晶雕琢的麋鹿被照得光芒璀璨。
下车以后，三个人老老实实扮演着保镖的角色。为了防止被熟人认出，他们下车前一人掏了一副墨镜。徐以年的墨镜太大了，走几步就要推一推。他小声抱怨：“戴这个好麻烦。”
“要不你当我的伴儿吧，问起来就说是朋友。”韩征见缝插针，“不用戴墨镜。”
徐以年正觉得可行，夏子珩及时阻止：“不行！万一有认识你的妖怪呢，你一露脸不就露馅了？”
他说着，用眼神谴责韩征：你这就不厚道了啊韩少。
韩征假装没看见。
聚会地点位于二楼的小厅。白鹿公馆面积太大，他们跟着引路的侍者七拐八拐才走到门前。厚重的雕花大门向两侧敞开，来宾皆需验查身份。
说是小厅，整个房间大小却与一楼开放的公共大厅不相上下，天花板和墙体用同种花色的黑色石料铺就，进入室内如同置身于深黑的湖泊底部。镶嵌于墙面的光带柔和而明亮，仿佛散发光芒的星尘。
小厅内摆放着数张豪华的长沙发，与沙发相对的墙面上悬挂着一幅线条抽象的巨大油画，无数高脚玻璃杯搭成了晶莹剔透的香槟塔，工作人员还在不断地将酒瓶开封。韩征一进门，几名正在小酌聊天的年轻人纷纷侧目，其中一人打趣：“哟，征，带这么多保镖呢？”
“排场大啊韩少。”
“不是，你这是准备凑一桌麻将？”
“安全第一。”韩征敷衍了句。他看了一圈室内，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今晚到底玩什么？”
“别急嘛，马上就来了。”那人神神秘秘道，“听说是一种妖界黑市上才能买到的药物，效果绝对带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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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公馆的贵宾室内，叶悄一步步向前，他身后跟着两名杀手，时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道高挑的影子背对他们，正低眸注视窗外大片大片盛开的蔷薇。
杀手在离那人几米之遥处站定：“博士，人到了。”
博士回过头。
他的头发是白的、睫毛是白的，连眼珠都是雪一样的颜色。五年不见，叶悄看着那只仿佛从雪夜中走出来的妖怪，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隐隐作痛。
叶悄有些想吐。
“你愿意来见我，我很高兴。”博士脸上挂着微笑。
“我要是不来，爆炸的就不止我的眼睛了。”叶悄冷冷道。
“啊，是这样没错。”博士毫不避讳，“我在你身上放了三只炸弹，左右眼各一只，最后一个在心脏上。除了我，世界上没有人能把它们安全取出来。”
叶悄面无表情，冷淡地同他对视。
“你在想什么？”博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语气柔和得有些怪异，“你觉得最多不过一死吗？你不怕这个，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了。”
“……”
博士说话的同时朝他走来，叶悄控制住深入骨髓的恐惧，没有条件反射后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贵宾室的灯光开得很暗，月亮照进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睛里。叶悄在里面看见了自己佯装镇定的脸。
“我怎么舍得杀了你呢。”纯白的妖怪笑着，他倾低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我当年可是独独留下了你一个人的命啊。”
叶悄瞳孔一缩，猛然察觉到了什么，他拼了命地挣扎、竭尽全力抵抗，最后一丝理智却淹没在了漫天风雪里。
看着双眼失神的叶悄，博士的手指划过他的脸，亲手帮他取下了缠在右眼的绷带。
“好孩子，去跟你的朋友们打个招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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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混血
小厅内烟雾缭绕，在座的公子哥们等得无聊，开了一瓶又一瓶酒。
徐以年默不作声推了推墨镜。他四下看了一圈都没发现叶悄的影子，正有些心急，一道身影从隔断的另一侧迈步走来。
那是个身材瘦高的妖怪，个头超过两米，因为太高，他佝偻着背，手臂上隐隐露出一块块青色的鳞片。
山鬼脸上带着笑，看见在座的来宾，他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各位尊贵的客人，久等了，东西才从塔里运来，路上耽误了些时间。”
角落里的一位年轻人不耐烦道：“让我们等这么久，你那玩意儿可不能没意思。”
“一定，一定。肯定要新鲜有趣，才不枉少爷们来这一趟。”山鬼语气殷切，他怕了拍手，“——都上来！”
从隔断后款款走来了十几名身着礼服的女侍，个个清丽妩媚，腰细腿长。她们手中稳稳地托着承盘，每只盘上都置有一套价值千金的瓷茶具和一只小金碟，看清楚小金碟内盛放的紫色药片，夏子珩最先变了脸色。
“混血？”他音量极小，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什么？”徐以年也压低音量，和他咬耳朵。
“这是禁药。制造混血的实验室是我哥亲自带队捣毁的。”夏子珩见好几个人好奇地打量小金碟内的药片，不可思议道，“这帮人疯了！真是什么都敢尝试。”
女侍们一一退下，山鬼微笑着介绍：“摆在各位面前的药物名为混血，学名EDX-199。”
徐以年猛然抬起眼。
199……叶悄收到的那封信上古怪的抬头。
“混血诞生于地下实验室，据说是用其中一个实验体的编号命名的。那是最接近于成功的实验体，他被赋予了好几种妖族的能力，身为人类，却打破了血统的界限。”山鬼看着一张张饶有趣味的脸，继续介绍，“当然，实验过程非常危险，通过这种办法获取能力本身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服用混血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每吞服一片混血，在数小时的药效期间便能随机获得一种妖族的能力，同时服药者的各项身体机能将大幅度提升。多年前，除妖局就将混血列为禁药，外界都说它有价无市，不过少爷们全都是白鹿公馆的贵客，自然无需在意这种说法。”
不少人被勾得蠢蠢欲动，相继将目光投向紫色的药片。
“听他放屁。”夏子珩咬牙切齿小声说，“这药刚开始没什么副作用，吃多了不仅有成瘾性，还损害脑神经。曾经有药瘾发作的妖怪大把大把吞服混血，整个脑袋都炸了。”
徐以年听到这里捏了捏韩征的肩膀，后者回过头。徐以年在他耳边低语：“别吃这个。”
男生说话时浅浅的气息蹭上皮肤，韩征耳根一热，连声回答：“好好好。”
夏子珩不禁怀疑：“他听懂了吗他就在好？”
已经有好几个人伸手触碰小金碟内的药片，等候在旁的女侍一一上前奉茶。山鬼笑容满面：
“那么，就请各位尽情享受混血带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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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看门的四名保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最近生意很好啊，公馆的存货都不够了。听说今晚就是从塔里临时加运的。”
“那些运货的家伙……”瘦高个的保镖稍作迟疑，“无论照面多少次，都让人觉得不自在。”
“那些人一看就来头不小。”寸头的保镖说完，别有深意笑了笑，“你们吃过混血吗？”
其他人来了兴趣：“怎么，你吃过？”
“试过一次，就一片。公馆卖的都是稀释后的药片，可我那回吃的是正儿八经的原装货，药劲儿大得吓人。你们猜怎么着？”寸头恰到好处停顿，引得其他人纷纷催促。
“操！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清醒的时候就跟一女的滚床上了！”
其他人发出了笑声，胖一些的保镖问：“肯定是个美女吧？”
“脸长得一般，身材特别好……但我当时没功夫注意这些，她都快被我搞死了，差点闹出人命。最要命的是我跟这女的压根不认识！她说我强迫她，我什么都不记得，她说什么我能信吗？万一讹我呢？”寸头顶着众人的视线，语速飞快，“幸好她一直哭，最后也没报警。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啧啧啧……”
“你小子真是好运气！”
保镖们七嘴八舌讨论着这段经历，寸头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洋洋得意抬起脸，忽然看见走廊尽头有一道修长的人影。
那人一步步走近，肤色苍白、面容冷淡。寸头看他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并不像是这里的宾客：“喂，停下，你干什么的？”
对方低垂着眼，像是听不见他的话，其余几个保镖也朝他看去：“怎么，想找事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那人充耳不闻，径直朝他们走来。在他路过身边时，寸头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我说，小鬼，你耳朵是不是聋了——”
寸头话还没完，倏忽感觉有什么不对。
下一刻，他抓住对方肩膀的那只手被凭空切断，整个掉落在了地上。
寸头愣了半秒，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其余几个保镖的枪口齐齐对准了同一方向。
叶悄抬头，露出一双暗紫色的眼睛。
-
“服用混血后，虹膜会在药效期间变成暗紫色，这是正常的现象。”山鬼看着一双双紫色的眼睛，笑着做出解释。
第一次体会到妖族的力量，在场的公子哥们无比新奇，小厅内各色能力齐飞，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待气氛稍缓，山鬼的声音再次响起：“除了混血本身，我们还准备了一些练手的小玩意儿。”
他说话的同时，两名女侍将挂在墙上的巨幅油画从中间拉开，徐以年这才发现油画中藏了一道暗门。
“房间内的妖怪都确认过安全，但也绝不是半死不活的残废，不会坏了少爷们的性质。”山鬼笑吟吟道，“各位可以用他们试试自己的新能力。”
一听说里面有真人沙包，手上漂浮着能量球的年轻人兴奋道：“让我试试！”
山鬼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嗯了一声，颇为惊叹：“这位少爷获得了音华的能力，杀伤力非常强大。可要拜托您手下留情，别把玩具们全弄坏了。”
年轻人随口答应，迫不及待进入了房间。其他人围着山鬼问：“我这个呢？是什么能力？”
山鬼一一回答：“您获得的是翼族的能力，试试看，能不能从背后生长出翅膀？您获得的是夜咏的能力——了不得！这种妖怪可是非常罕见的！”
……
山鬼把一个个能力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少爷们心满意足。几个懂行的都快听乐了，连宸燃最后都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是不是出于安全考虑，拿给这帮公子哥服用的药片似乎经过了稀释，原有的药效大打折扣，呈现出来的能力与真实情况相差甚远。徐以年百无聊赖听着山鬼胡说八道，屋内忽然传来了惨叫声。
“……救命！停下来，救救我！……救命！！！！”
房间内飘出了血腥味，山鬼愣了片刻，而后笑道：“可能那位少爷还不太适应自己的新能力，我进去看看。”
不等他迈步向前，一道身影火花带闪电地冲进了房间，山鬼面露惊异。夏子珩看着夺门而入的徐以年：“宸燃，我们——”
他话音未落，房门竟然被整个掀飞，雷电与风流剧烈碰撞。混乱中徐以年提着已经晕过去的年轻人夺门而出，他随手将人推给了就近一位公子哥，扭头对宸燃和夏子珩道：“情况不对！”
原本跃跃欲试的公子哥们看着已经晕过去的同伴，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血迹，脸色都变得不太好：“喂！什么意思？这也是你们准备好的节目？”
山鬼张了张口，正欲回答，迎面而来的风流直直灌入他的脑袋！山鬼高痩的身躯随着惯性向后倒去，脑浆和血液噗！噗！地四下飞溅。
“——确实不对！这个实力拿来练手太夸张了！”夏子珩大声回应。宸燃感觉到房间内磅礴的妖力，立即反应过来：“里面的妖怪换过了！”
从房间内走出了数十只妖怪。领头的风魁全身缠绕着数道强劲的风流，受他能力影响，室内风声大作，窗帘在玻璃窗上拍打出激烈声响！
徐以年正要上前，有人从后抓住他的手：“你别去，太危险了！”
他回过头，韩征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徐以年没心思和他扯淡：“放手！来不及了！”
“这不还有人吗？”韩征以目示意小厅内配备的安保，几名西装大汉跟女侍们缩在一块儿瑟瑟发抖。
徐以年用最后一点耐心解释：“他们对付不了妖怪。”
“你保护我就行，管其他人干什么。”韩征怕他不同意，立即补充，“你答应过的。”
“……”
徐以年意识到和这位大少爷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索性甩开了韩征的手，没想到韩征居然一把抱住他。这家伙胆子不怎么样，个头倒不小，韩征死死抓着他不放，闷声说：“你别走，我害怕。”
徐以年浑身一炸，直接把他扔进了人堆里。
眼看着一道道风刃即将撞上人群，耀眼的电光从上方劈头盖脸浇下——
徐以年移到了最前方，他全身带着电，生生将数道风刃接了下来。风魁见状笑嘻嘻道：“除妖师，你可真了不起啊……自己都快死了，还妄想保护别人！”
徐以年神色讥讽：“奇怪了，死人还能嘻嘻哈哈呢？”
他说完，裹挟雷电的双手直直朝风魁的面门砸去！
风魁身后的数只妖怪趁此时机攻向人群。一面冰墙拔地而起，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其中一只妖怪迅速挥刀将延伸而来的冰面斩断，但他的双手双脚都被寒气侵袭，一瞬间只觉得全身血液降至冰点，手中紧握的长刀也啪啦一声摔落在地。
“搞什么，一个都没冻住。”夏子珩抱怨。
“闪开！”宸燃的声音骤然拔高。
夏子珩下意识听从了宸燃的命令，瞬息过后，他原先的位置上多了数把锋利的铁刺。夏子珩惊魂未定，宸燃对人群道：“都退出去，联系公馆的安保！”
早在徐以年动手时，宸燃和夏子珩就扔掉了碍事的墨镜。好几位公子哥露出了见鬼的表情：“韩征！你怎么把他们带进来了？！今天的局不能带外人！”
“你睁大眼睛看看最前面那个是谁，徐以年！你说韩少能不色令智昏吗！”
“我操！你追你梦中情人，还要把我们搭上？”说话人朝韩征怒目而视，下一秒锋利的金属碎片从他脸颊边险险擦过，那人吓得一激灵，“……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快撤！兄弟们，没看见敌我数量差距很大吗？”夏子珩边说边制造冰墙，配合着宸燃的焰弹拦下袭击，“哦对了，今天这事儿违反条例，要是咱们都能活下来记得除妖局走一趟，别想抵赖啊！都是朋友，我记得你们是谁！”
众人骂骂咧咧，碍于形势只能照做。宸燃见他们撤离后妖怪们没有追上去，反而将注意力集中过来：“好像不对……”
夏子珩一掌拍上地面，再一次用冰层拦下袭击：“哪里不对！”
宸燃盯着步步紧逼的妖怪们，手心燃起耀眼的烈焰：“他们的目标应该不是这些人，他们真正想杀掉的是我们！”
同一时间，退到小厅门口的人群传来惊呼：“有东西拦着！出不去！”
“这是什么？结界？！”
宸燃意识到了什么，朝着跟风魁缠斗的身影道：“徐以年！这些妖怪可能和叶悄有关系！”
男生动作稍顿，点漆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暗光。他大半个身体覆盖上雷电，直接迎着破坏力恐怖的风流撞了上去！
风魁没想到他会用这种不顾一切的方式袭击，惊声怒骂：“你疯了？！”
靠着电流掩护，徐以年强行穿过了咆哮的狂风，他身上转瞬便多了数道大大小小的伤口，但他不管不顾攻到了风魁面前。风魁被迫在眨眼间同他交手了数次，闪烁的电光距离面门只有毫厘之遥！
风魁躲避不及，被巨大的力量一下子砸进墙里。徐以年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他抓着妖怪的脖子，将其从碎裂的墙体中拖了出来：“你认识叶悄？”
“199号？咳咳……”风魁的口中涌出鲜血，“确实见过一面…咳…原来他有名字？哈哈，真有意思……”
“少他妈废话。”徐以年双眼发红，语气狠戾，死死掐住风魁的脖子，“告诉我他在哪儿！”
风魁忽然望向小厅的入口，语气十分怪异：“在你后面呢。”
咕咚。
最先传来的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徐以年回头。施加在小厅四周的结界随着来人走近逐渐消失，那人松开手，被他提着的人头双目瞪圆、死不瞑目，在地面滚动时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那人浑身染血，仿佛从地狱中走来的修罗。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鲜血顺着苍白的十指不断滴落。随着他步入室内，浓郁的杀戮气息扑面而来。
“……”徐以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叶悄？”
小厅大门不知何时敞开，走廊上满是血迹。夏子珩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外面的人全死了……！”
叶悄置若罔闻一路前行，他经过长桌。原本用于盛放混血的小金碟飞速融化，融成液态的金属翻滚如废水，以极快的速度袭向藏身在角落的公子哥们！好几个人反应不及，肩膀被滚烫的金属直接贯穿，皮脂燃烧的味道弥漫在小厅内。
凄厉的惨叫声唤回了宸燃的理智，他厉声问：“你到底怎么回事——”话说到一半，对上那双颜色诡谲的眼睛，宸燃整个人都愣住了。
叶悄淡褐色的双眼此刻呈现出妖异的暗紫，眸中的情绪嗜血而癫狂。本该负伤的右眼完好无损，正一瞬不瞬注视着他们。
宸燃面色僵硬。
暗紫色……这是服用混血后才会有的颜色。
不等宸燃反应，叶悄身上燃起一簇簇不详的黑色火焰，子弹般径直攻向了徐以年。黑焰在半空中相继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么紧要的关头，徐以年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山鬼说，地下实验室诞生的最成功的实验体不止拥有一种妖族的能力。
原来叶悄……真的是他们口中的199号。
徐以年想要避开杀伤力强横的黑焰，奄奄一息的风魁却趁乱抓住了他的脚踝。妖怪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我说过，你快要死了！你——”
徐以年周身异能暴增，刹那间电光大盛，风魁甚至来不及呼痛便在耀眼的光芒中湮灭成灰烬。眼看着黑焰只有咫尺之遥，徐以年神色一戾——被那只风魁耽误，来不及躲开了，那就接下！
徐以年飞快估算了黑焰的伤害，心里大致有了把握，在极短时间内最大限度调动起异能，覆盖全身的雷电明亮刺目，同袭来的黑焰正面相撞。
嘣——！嘣、嘣！
预想中的灼热并未到来，黑焰在最后一霎撞上了一道半透明的结界，炸裂声震耳欲聋，却始终无法冲破那道看似轻薄的屏障。徐以年脚上一松，被人从后揽进了怀里。
“临时保镖要是挂彩了，我这里可报销不了医药费。”一双手环着徐以年的腰，带着他轻轻落在安全的地方。韩征的语气有些不正经，却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这个声音……
徐以年的心脏疯狂跳动，不可置信回头看向先前找他寻求保护的韩征。
如同云消雾散，覆盖在韩征身上的幻术逐渐淡去，他的骨架变得宽大，身量硬生生拔高了半个头。幻术褪尽后，妖族俊美无俦的面容显露出来。
郁槐似笑非笑问：“你是刺猬？怎么还一直刺人？”
徐以年一愣，慌忙收起周身的电光。

第36章 怜惜
“我操，韩少被夺舍了？”和韩征相熟的公子哥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操，郁槐就是韩少？”夏子珩比他们还要惊异，“那他刚才让小徐哥保护他……？”演得也太真实了。
宸燃盯着护住徐以年的妖族，皱了皱眉。
徐以年望着近在咫尺的暗紫色眼瞳，瞬间反应过来“韩征”一开始就被掉了包：“……你演我？？”
郁槐轻笑了声，骨节修长的手指贴上他的后脑，一下子将他按进了怀中。徐以年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郁槐似乎抱着他使用了瞬移类的能力，再睁开眼时，原先所处的位置已经被毒液腐蚀出了巨大的坑洞。
“哇哦，”趴在天花板上的妖怪歪头往下看，“反应很快嘛。”
眼见郁槐抱着人走过来，缩在沙发后的少爷们十分摸不着头脑，先前惊呼夺舍的那个下意识退了几步，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
郁槐将怀中人轻放在长沙发上，徐以年终于回过神。他刚想站起来，肩膀被一把按住。
“伤得这么重，别折腾自己了。”
“我……”徐以年想说我没伤到筋骨，开口时不小心牵扯到了脸上被风刃切割出的伤口，不禁嘶了声。
郁槐看着他身上一道道不断渗血的割痕，凉凉地问：“都这样了，还想打架呢？”
“韩少，”沙发后冒出一个脑袋，试探性地问，“你这是……吃药以后变强了吗？”
他们一群人躲在沙发后面，本来忐忑不安听着他俩的对话，越听越觉得不像邪物附身。
哪有夺个舍还记得自己喜欢谁的？
徐以年以为郁槐不会搭理这些傻子，想不到他沉默片刻，竟然慢慢笑了：“是啊。”
藏在沙发后的其他人相继冒了出来，其中一人打量郁槐半晌，十分迷惑：“吃个混血还能变帅？是我吃得不够多吗？”
“因为我把我那份全吃了。”郁槐面不改色地扯淡，在众人恍然大悟的声音中，他捏了捏徐以年的肩膀，冲他们道，“帮我照顾好他。”
眼看兄弟即将回到战场，受到嘱托的少爷们顿时有了使命感：“没问题，一定照顾好嫂子！你放心去！”
徐以年的声音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都在放什么屁……！”
他涨红着一张脸怒视郁槐，正想问你到底唱的哪一出。郁槐仿佛演戏演上了瘾，故作深情地安抚道：“稍微等等，回来给你治疗。”
等他离开，有人感慨：“绝了，韩少这是标准的老公口吻啊！”
徐以年被郁槐雷得不轻，都没功夫管这些少爷又说了什么鬼话。他正努力平复情绪，旁边的少爷们一个比一个激动：“韩少居然一打二，不对，一打四啊！”
“我靠真他妈帅，电影特效不过如此！”
“那药贩子真没骗人，吃多少药就有多少能力，看看，这都快五六个能力了！”
他们唧唧歪歪说个不停，场中央炸开的光束犹如彗星般急驰而来，好几个人吓得惨白了脸，蕴藏着巨大能量的发光体却只撞在了骤然升起的结界上。虚惊一场的少爷们回过头，看见徐以年手心结下的结界符反而愈发兴奋：“嫂子！你还会画结界啊，你跟韩少真是天生一对！”
“别一直埋着头了，快看看！这就是韩少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徐以年面无表情抬起头，一巴掌拍在沙发上，指尖噼里啪啦放出雷电，所触碰的地方一片焦黑。
威慑结束，他朝他们晃了晃手：“懂了没？”
少爷们集体安静下来，须臾后，一个拿肩膀撞了撞另一个：“哎、哎，少说两句！”
“就是，没看见嫂子脸都红了吗——嫂子你别管他们啊，他们就是嘴欠。”
徐以年：“……”
也不怪这些人大呼小叫，鬼族的战斗非常具有可看性。郁槐驱鬼的速度快得惊人，各种能力被他运用自如。数十只妖怪狼狈地退至角落，反应慢些的脑袋已经落了地。
徐以年大致数了数，郁槐到现在用了七种能力。他记得五年前郁槐一次最多能驱使四只灵体，和那时相比，他的实力堪比脱胎换骨。现场的灵体数量甚至还在增加。
“怪物……”缺胳膊断腿的茶几后面，夏子珩咽下了一口口水，在郁槐出手后他和宸燃终于有了喘气的时间，“太恐怖了，我绝对不想当他的对手。”
“我也不想。”宸燃擦了把脸上的汗，“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差距比想象中还要大。”
砰——！
叶悄被重重地打飞出去，相比于对付其他妖怪，郁槐已经留了手。叶悄咳嗽着爬起来，勉强调动能力，郁槐背后镶嵌银丝的装饰墙上射出无数银针，却在即将接触到他时纷纷融化。
角落里的妖怪哑声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带199号走！”
“可博士的命令是杀死那几个除妖师……”
“如果要离开，必须大面积放出雾气，”说话的雾妖皱眉望向郁槐，“那家伙不简单，说不定会被他看出什么。”
“管不了这么多了，这是意料外的情况。”妖怪盯着悬浮在空中的一只只灵体，眼里浮现出一丝恐惧，“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大厅内迅速翻涌起厚重的深灰色浓雾，可视度变得极低。夏子珩没能在第一时间闭上眼睛，被刺激得不停流泪。宸燃怒道：“他们想跑！”
郁槐眯起眼，凭直觉攻向了右前方，一声闷哼从浓雾中传来。
结界里虽然不受雾气影响，却也看不见外面的景象，顾虑着这帮少爷，徐以年没法撤掉结界，所幸浓雾迅速散去，他立即解除结界跑了出来。
先前胡作非为的妖怪们随着雾气消失得干干净净。郁槐看向闷哼传来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了半截被钉在原地的残肢。
夏子珩被雾气熏得眼泪汪汪：“不见了！”
“废话。”宸燃的眼睛同样酸疼无比，睁开都很困难。他没好气道，“溜得倒挺快。”
夏子珩焦急道：“我不是说他们，我是说叶悄！”
宸燃扭头，叶悄原先所处的位置果然空空荡荡，再无人影。
金碧辉煌的小厅内满室狼藉，香槟塔碎了一地。从结界里出来的少爷们心有余悸地四下打量，个别胆大的走到了小厅门口，看见走廊上七零八碎的尸体，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安保一个都没来……”
不仅是小厅附近，整层楼都漂浮着刺鼻的血腥味，四周寂静得可怕。好几个女侍抱在一起低声啜泣，原本兴高采烈的公子哥们逐渐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徐以年盯着小厅的雕花大门，指尖慢慢积蓄起了异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映入视野，看清楚前面那人的样貌，夏子珩的表情最先变了。
夏砚的视线停在他身上，怔了片刻，神色又惊又怒：“你他妈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哥，”夏子珩惊讶地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自己叫的除妖局都不记得了？”夏砚又好气又好笑，“南海分局发了紧急通知，我恰好就在附近。”
夏子珩看向徐以年，后者比他还懵逼，宸燃开了口：“打起来之前联系的。”
夏子珩恍然：“你果然是最靠谱的那一个。”
公馆内的情况比预想中还要糟糕，夏砚吩咐身后的除妖师：“联系总局，让他们也派人来现场，死亡人数已经远超出了预期。催促医疗点加派人手，幸存者需要尽快得到救治。”
除妖师连连点头应声。夏砚简单安排好后拽过了夏子珩：“你给我过来！”
“……哎哎！哥！”
四大家中，徐家和宸家掌权的都是老一辈，夏家和唐家的两位家主却都才三十出头。除了唐斐那种天赋手腕常人不可及的，夏砚算是年轻一辈里声望最高的除妖师。徐以年小时候没少看见夏砚教训夏子珩。随着年龄增长，夏砚越来越忙碌，他便没怎么见过夏子珩的这位哥哥了。
夏砚将夏子珩拉到角落一通训斥，许久不见的戏码再次上演，徐以年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在他身旁坐下，他转过头，郁槐顺势勾住他的肩膀，将他一把揽进了怀里。
徐以年一下撞上了他结实的胸膛，急忙仰起脸，郁槐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感受着妖族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徐以年有些僵硬：“干什么——”
“刚才说好的，”郁槐的手指抚摸上他的脸，“给你治疗。”
治愈类的能力大都十分温暖，脸上的割痕如同浸入了温水中。郁槐的拇指按住他渗血的唇角，轻轻搓揉，像是在修补属于自己的宝贝：“脸都被刮花了……”
徐以年几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怜惜的味道，这个荒谬的联系令徐以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挣扎着就要起身。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修长有力的手臂紧紧按住他的肩膀，徐以年根本无法挣脱。
如果开口让郁槐放手，反而更奇怪。
“你……”徐以年脸颊通红，憋屈道，“你为什么用这个能力治疗？换一个。”快换一个不需要肢体接触的！
揽着他的妖怪笑了笑，睁眼说瞎话：“我只会这一个。”
见徐以年即将炸毛，郁槐不再锢着他。他手掌下移，不轻不重捏了把男生细瘦的腰。
不偏不倚地，恰巧是一道割伤所在的位置。
“嘶！”徐以年疼得一哆嗦，手心条件反射冒出电光。
“现在知道疼了？刚才冲过去不是很无畏吗。”郁槐说话时手指贴上了他的伤处。腰上的伤口很快被温暖的气息覆盖，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徐以年受惠于人，想电他都没法下手，只能道：“那时候谁顾得上疼不疼。”
“也是，毕竟你最不缺的就是胆子。”徐以年还没品味出来这是夸他还是损他，郁槐换了个话题，“刚才的妖怪里有一个是黑塔的囚犯。”
徐以年猛地抬起头，满目诧异：“你说什么？”
“他们逃跑时放出的雾气是雾妖特有的能力。但雾妖一族早在十年前就因严重违反条例受到审判，死的死服刑的服刑，除了黑塔，世间再没有他们的踪迹。”郁槐迎上徐以年诧异的目光，“既然黑塔也牵涉其中，你如果要继续参与，多加小心。”
徐以年还想再问，郁槐手指滑动，停在了白皙的脖颈上。
他正奇怪郁槐在干什么、明明这里又没伤口，妖族冰凉的指腹蹭过那一小片细腻的肌肤，语气近乎透出愉悦：“仔细一看，恢复得真慢啊。”
徐以年愣了愣，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他脖颈上还没完全消退的咬痕。在自由港醉酒那晚郁槐咬得太深了，饶是伤口已经落了痂，他的脖子上依旧残留着一圈刺眼的红印，标记一样挥之不去。
徐以年没想到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努力克制住情绪：“怪谁。”
郁槐从容注视着他，在他都快绷不住表情时，忽然倾低身，靠近徐以年耳边。
“跟你坦白一件事。”郁槐说话时嗓音微微压着，像是看出了他的无措，而后恶劣地将那层遮掩的平静撕开——
“比起咬你，我当时更想做别的。”

第37章 桃花
“……你做事前能不能稍微想一想？哪里危险去哪里，知道外面死了多少人吗？都快堆成山了！”
夏子珩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来之前好像没法知道。”
夏砚怒极反笑：“那你是半点准备都没做，就这么大摇大摆进来了？”
夏子珩接不上话，老老实实低下头。
不远处接连传来夏砚训斥夏子珩的声音，徐以年却恍若未闻。他脑海中不断重复那句引人遐想的话语，郁槐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情都像被按下了放慢键。徐以年久久没有回过神。
“小徐哥，”好不容易在夏砚那儿挨完训，夏子珩左看右看，发现少了个人，“郁槐呢？”
“走了。”
夏子珩一愣：“就这么走了？还没给他道谢呢，要不是他在场我估计今天凶多吉少……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没有。”徐以年起身，语气硬邦邦的。
“那……”
徐以年打断他：“大恩不言谢，你在心里感谢他就行。”
说完徐以年径直走人，夏子珩扭头看宸燃：“他心情不好？”
后者答非所问：“有时候你脑筋转得挺快的，有时候又好像完全没脑子。”
“？”
宸燃拍了拍他的肩膀：“少说两句。”
除妖局赶来现场后，夏砚负责了后续的相关工作。徐以年几人原本想留在白鹿公馆帮忙，被夏砚毫不犹豫赶了回去。惦记着除妖局的处理结果，徐以年和宸燃索性留宿在了夏家。
等徐以年一觉睡醒，夏砚也从南海分局回来了。徐以年下楼时夏砚正背对着他喝咖啡，忙碌了一整夜的除妖师肩背挺拔、衣冠楚楚，如果不是大致知道夏砚一晚上的行程，徐以年都以为他才是睡醒了刚下楼的那个。
在徐以年的印象里，这些能力出众的除妖师好像都特别能熬夜。他记得唐斐有一次外出任务熬了四五天，回来还跟没事人一样细心指导他的练习。
“夏砚哥，”徐以年问，“你才回来吗？”
“回来好一会儿了。”
徐以年挂念着不知所踪的叶悄：“公馆那件事……”
“先吃早饭吧，事情比较复杂。”夏砚示意他坐下，“等他们都醒了，我一块儿讲。”
徐以年点了点头，坐在夏砚旁边。没过多久，宸燃和夏子珩下了楼，宸燃比较能克制情绪，夏子珩一看见夏砚就冲到了餐桌旁：“哥！叶悄怎么样了？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能参与吗？”
夏砚被他的三连问搞得头疼：“你先给我好好吃饭。”
夏子珩和宸燃听罢风卷残云解决了早餐。三个人在沙发上坐成一排，夏砚面对他们：“先说好，我不同意你们继续参与这件事。混血牵扯到的一系列问题非同小可，和它相关的任务都存在很高的风险。”
不等其他人反应，夏砚继续道：“五年以前，研究混血的实验室建立在云瑶市郊，根据我们后来查获的资料，实验室的真正目的并非这些小药片，混血不过是实验的中间产物，研究者的本意是制造出拥有鬼族能力的实验体。简单来说，就是将人类或妖怪人为改造成鬼族。”
“……”室内寂静无声，徐以年和夏子珩都被这种可怕的设想震住了，宸燃沉默半晌：“因为血统崇拜论吗？在妖族的血统图谱上，鬼族列在第一位。”
过去妖界普遍认为鬼族的血统为最高等。如今尽管有了和平共处条例约束，大多数妖怪的眼睛依旧长在天灵盖上，除妖师对于妖族来说尚且寿命短暂、天资有限，普通人的血统更是不值一提。当初徐以年和郁槐订婚一度在妖界引起了轩然大波，说徐以年高攀都算客气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你们应该注意到了，服用混血之后虹膜会变成暗紫色，这种颜色特殊的眼瞳是鬼族的象征之一，按理来说，进行研究的妖怪非常追求完美、崇尚鬼族的力量，但根据我们后来查到的资料，实验室背后的家族——”
“是夏家。”夏子珩忽然低声道。
“是的，”夏砚点点头，“我们家族的上一任家主暗中投资了实验室，实验室的领导者与老家主私交甚好，进行研究的同时，他们也通过售卖混血谋利。”
听到这里，徐以年终于想起了一些事。
五年前，夏家有过一段非常动荡的时期。由于夏子珩一贯大大咧咧，再加上那段时间郁槐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徐以年事后才知道夏家经历了一场大变故。由夏砚带队的除妖师们暗中调查混血的来龙去脉，最后竟然查到了夏家家主头上，涉及到大家族，整件事情处理得低调而迅速。徐以年也只听闻了一些细枝末节。
要说他对这场变故最大的印象，居然是夏砚凭着这次的功劳在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直接让夏子珩从此安心当上咸鱼，天塌下来等他哥顶着。
“叶悄是当年那座实验室里唯一的幸存者。”夏砚轻声说。
他还记得那天的景象。整座实验室空空荡荡，除了被抛弃的仪器和资料，现场只余下了实验体的尸身，这些尸体都或多或少带着畸形：奇形怪状的肢体、膨大的头颅、彩色的皮肤……在此之前，他们都是正常的妖怪或人类。
老家主被除妖局控制后，实验室接到了消息抢先一步转移。地上到处是打翻的药剂和血迹，就在除妖师们不抱希望时，有人发现了仓库中躲藏的男孩。
“……他缩在一个小木箱里，可能是这样才侥幸逃过了搜查。同队的一位前辈收养了他，花了大概一年时间让叶悄重新适应人类社会，之后他就进入了学院。”夏砚停顿片刻，心情复杂，“出于对受害者的保护，除妖局给了他全新的身份。叶悄平时都带着隐形眼镜，他的眼睛被实验室改造过，已经成了暗紫色。”
想起那封信上怪异的抬头，徐以年喃喃道：“我该问问他的……”
四年过去，又一次收到实验室的来信。
叶悄当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您之前说，叶悄的信息都该被保密。”宸燃咬了咬牙，“告诉我们这些，那他现在……不再受到保护了么？”
“哥！”夏子珩惊慌道，“叶悄昨晚的样子明显不正常！他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他很可能被控制了，他——”
“他杀了上百人。”夏砚也无可奈何，“根据调查，他是自愿来到白鹿公馆的。在找出明确的证据证明他受人操控前，暂时只能将他认定成罪犯。”
徐以年的手指骤然紧握成拳，他看向夏砚：“现在有线索吗？”
“……”
“夏砚哥，”徐以年望着同夏子珩眉眼相似的男人，“叶悄是我的室友，我认识他四年了，他不可能是杀人犯。”
“哥，有消息你就说吧！你不说我今天一直跟着你，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
夏砚见夏子珩胡搅蛮缠，语气冷硬起来：“说这么多是让你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少在这感情用事。”
他冷下脸时自然流露出上位者的气势，十分有威慑力。面前三人因为他的训斥相继低下脑袋，徐以年不死心地戳了戳夏子珩，夏子珩反手戳宸燃，看着他们的小动作，夏砚有些头疼：“……昨天的事情闹得太大，白鹿公馆被查出是混血的秘密售卖点之一，他们和实验室本该是合作关系，不知道怎么，实验室临时对运送混血的妖怪下了新指令，这才有了昨晚的屠杀。”
“运送混血的妖怪和出现在小厅内的杀手是同一批，送药之后，他们就混进了小厅的房间里。我们费了些功夫，确定了其中几个杀手的身份。”夏砚低声说，“他们都是黑塔的罪犯，并且全部被登记死亡。”
黑塔修改了罪犯的档案，将“死亡”后的罪犯收为己用。就算除妖局查到了具体信息也没法问黑塔要人——这些人的档案在入狱时全部移交到了黑塔，只要档案显示死亡，除妖局就不可能越过黑塔给死者定罪。
“两界分权以后，黑塔全权由妖族管理，像这类灯下黑的交易应该存在了数年。五年前那场变故后我就再也没听过实验室的消息。但混血一直在妖族黑市上小范围流通，说明依旧有人在资助实验室。现在看来，实验室和黑塔存在着某种联系。”
“我们初步推断，叶悄有可能进了黑塔。”
-
听完夏砚的讲述，徐以年久久没能回过神。
宸燃接了个电话先行离开，徐以年和夏子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最后是徐以年平复好心情站起来：“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可是……”夏子珩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讲起，最终挠了挠头，“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并肩而行，快到大宅门边时，迎面而来一位气质卓绝的青年。青年肤白如玉、身姿修长，徐以年和他撞上视线，青年一扬眉，眸光在他身上凝住了。
楼上在这时传来夏母笑吟吟的声音，她边说边下楼，看青年的眼神就像在看救星：“哎呀，总算来了，都等您好久了！趁着小砚今天在家，您快帮我算算这孩子的姻缘，三十出头的人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小珩你送了朋友就回来啊，也让岚先生帮你算算多久交上女朋友，或者看一看事业也行！”
夏子珩一听他妈这回不仅要算他哥的命，连自己都被提上了议程，顿时面如土色：“要不你把我带走吧。”
徐以年幸灾乐祸：“听阿姨的话。不用送了，我自己走。”
他说完不顾夏子珩的挽留朝外走去。夏家的宅院是传下来的老宅子，院落和宅邸都古香古色，徐以年穿过葱葱郁郁的竹林道，快走到夏家大门口时，身后传来了略显急促的喊声：
“徐少主，稍等一等。”
徐以年回头。
岚快步走来。他面如冠玉，加上背后苍翠的竹林映衬，整个人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但他一开口浑身仙气荡然无存：“需要帮你算命吗？认识这么多年，我只收你100万。”
徐以年：“……”
徐以年：“我从刚才就想说了，算命师好像不会算姻缘，也算不了事业，您的业务范畴什么时候扩充的？”
岚面不改色：“根据命相，这些东西大致还是能看一看的，心诚则灵……和我碰上一面不容易，80万？”
徐以年默默腹诽好一个心诚则灵，这话你有胆子当着夏太太面说去。他没什么兴趣道：“我不想算命，您还是回去吧。”
十岁那年，岚第一个算出了他的命相。岚看见他头顶上方海一样多的头颅高高挂起、脚下山一样高的尸骸连绵不绝，他走过的地方，妖界和除妖界都不得安宁。
至此以后，每年他至少要算七八次命，每次都要换不同的算命师，两界的算命师加起来不足一百位，徐以年都快见了个遍。随着他年纪增长，徐母逐渐死心，意识到儿子的命相雷打不动，这几年终于勉强改成一年算一次了。
岚见他兴趣缺缺，狠了狠心：“50万？”
“……”
“30万？10万？不能再少了，我还没算过比这更低的呢，上一次这个价格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徐以年终于松了口：“您给我100万，我让您算命。”
“……”
十年过去，岚的模样同当初相比没有一丝一毫变化，岁月与衰老仿佛忽略了他，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算命师是比较特殊的行业，他们受到各大世家的尊敬，薪资待遇十分优渥。算命师的门槛非常苛刻，必须天生长有阴阳眼，经过后天修行，资质优秀者才能看见万物的命相，从而窥视轮回。
“那行，我免费帮你看。”岚安静一瞬后，强行歪曲了他的意思，“把手递给我。”
比起一般人，算命师对各种稀奇古怪的命相接受度更高，大多数算命师都认为徐以年的命相非常有意思，知道他是谁，免费提出帮他看相的不在少数。
面前这双白玉似的手坚持不懈停在半空中，就等着他搭上去，徐以年无可奈何伸出手，同岚十指相扣。
各种颜色的光华在岚的眼瞳之中流转，宛如凤凰霓虹色的羽尾。岚的瞳孔因情绪起伏而聚缩，手指甚至微微颤抖，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饶是徐以年对自己的破命已经不报什么期待，这会儿见他反应这么大，也不由得生出微薄的希望。
难道人生转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来了？
“我看完了。”岚长呼一口气，从看见的命相中回过神来，“你的命相还是这么吓人，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被震撼。”
“……”徐以年皮笑肉不笑，“没把您吓死吧？”
岚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吓死倒是不至于，吓个半死还是没问题的。”
命分三种，白昼命、白夜命，以及最为残忍诡谲、大邪大恶的凶。徐以年便是彻头彻尾的凶命。
算命师看的是这三种命的预言，谓之命相。
“我看过数不清的命相，你是我见过最纯粹的凶命，没有一点白昼的痕迹，非常罕见……”岚不自觉流露出沉迷的神色，徐以年不置可否。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直接，岚挂了个弯，“命相不一定完全准确，它是对未来的预言，不会决定一个人的未来。况且这次我在你的命相里看见了桃花。”
从十岁那年起，他的命相里除了尸横遍野就是血流成河，猝不及防听见这么柔软的玩意儿，徐以年下意识重复：“桃花？”
“看样子已经长了几年了，在尸山血海里开着，很小的一片粉红色。可能是它太不起眼，之前的算命师没能注意到。”
“徐少主，”岚温和地笑了笑，也没料到自己不小心撞破了一个小秘密，“你一直有喜欢的人，他对你很重要。说不定他能成为你命相的转机。”
-
不会的。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命相难以撼动，即便有一天能在大凶中亮起白昼，也不会是因为那片盛开的桃花。
岚离去后，徐以年也扭过头，明媚到刺目的阳光撞入视野，他眯了眯眼。
夏天快到了。
他和郁槐订婚时也是初夏。两人的婚约颇受两界重视，订婚宴盛大隆重、宾客众多。徐以年不擅长应酬，再加上年纪小，长辈们都对他睁只眼闭只眼，趁郁槐忙于交际，徐以年不厚道地溜到了露台上。
按照传统，两人的胸口都覆盖上了古老的婚契。除了象征亲密关系以外，契约双方能通过婚契对话。徐以年第一次接触到这类契约，十分新奇，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有人从后环住他的肩膀，亲昵地指责：“居然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
一簇簇紫茉莉在夜间盛开。徐以年盯着云霞似的花朵，感觉到另一个人呼吸时的热气落在自己耳畔，脸上一烫：“你说过有事可以推给你的。”
“行。”郁槐看着他通红的耳廓，心软成一片，不由自主就起了逗弄的心思。他的手掌顺着少年清瘦的肩线下滑，停留在婚契的位置。
“你知道吧，婚契一旦订下就没法解除，你得一辈子和我绑一起了。”
“……”徐以年神色古怪，“你真把我当文盲？我理论学得再差，婚契能解还是知道的。”
“嗯？好稀奇。”郁槐半真半假地赞叹一声，眉目染上笑意，“你居然知道。”
徐以年作势要揍他，郁槐抓住他的手，把他整个人强行抱进了怀里。徐以年还在长个子，属于少年的身形纤瘦而单薄，郁槐一手就能环住他。他的脚在空中乱踢了几下，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无异于蜉蝣撼树，他撇了撇嘴，坐在对方怀里不动了。
“我不算骗你吧，我们是政治联姻，订了婚就不能解的。”郁槐的嗓音喑哑下来，“我也不会同意。”
“那我也不同意，”徐以年没察觉到他话语中暗藏的危险，反而把自己说乐了，“好了，这下没人同意了。”
“除非我死了，婚契是解不开的。”冰凉的手指贴上少年的面容，在他微微上翘的眼尾停下，指腹不断摩挲小小的泪痣，“你也要一样。”
徐以年一时愣住了。
露台上的长沙发背对着满室的笑语和灯光，他坐在郁槐身上，妖族高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其中，眼里的占有欲毫不掩饰。
“说话啊，”郁槐凑近他，逼他开口，“说你也一样。”
徐以年受不了了，想要从他怀里爬出去：“能不能说点吉利的……郁槐！别摸我腰！……好好好行行行！答应你了答应你了！”
玩闹了一阵，郁槐松松环住他的腰，姿态放松地背靠沙发：“前几天我妈让我去算命相。说我长这么大都没算过，要订婚了，再怎么都该看一看。”
徐以年对命相都快有阴影了，此刻敏锐地抬起头：“怎么样？”
“我是白夜命。算命师说别的看不出来，不过命相里桃花很多。”郁槐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坐直身体，仔细端详他，“现在看来，算得倒也挺准确。”
徐以年正以为他是指订婚，郁槐忽然低下头，轻轻啄吻了一下他桃花般的眼睛。
分开时，郁槐笑着呢喃：“这不就有一朵吗。”

第38章 黑塔
“终于醒了。”
叶悄睁开眼睛，听见了一道梦魇般的声音。
他扭过头，博士正低眸注视着他。脚上的拷链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察觉到自己的能力都被限制了，叶悄闭了闭眼平复情绪，下一刻，无数零碎的画面灌入脑海——
白鹿公馆内大片大片的血迹，那些苦苦哀求、跪在地上磕头饶命的人。他想起自己提着人头闯入小厅，甚至对徐以年动了手……
叶悄的眼睛越睁越大，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跪在地上爆发出一阵惨叫。
像是嫌刺激不够，博士俯低身，笑意盈盈对他说：“猜猜看，你杀了多少人？”
不等他说出人数，跪在地上的人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叶悄手背上青筋暴起，嗓音情不自禁发着颤：“徐以年怎么样了？”
“你说你的好朋友吗？”博士故意停顿片刻，“被你亲手杀掉了。”
“……你在撒谎。”叶悄死死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他没有死。”
博士拿出手机，将其中一个视频调了出来。
是白鹿公馆的监控录像。
叶悄抢过手机，看见自己浑身覆盖着黑色火焰，随着他向前逼近，颜色不详的火焰全部朝着徐以年涌去——砰！砰砰！爆炸开来的烈焰掀起惊人的气浪，徐以年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
啪啦一声，手机摔落在地。
“不可能……”叶悄喃喃道，“我杀不了他，他能躲开的。”
“风魁抓着他的脚，你没看见吗？”
“……不会的，不是这样，死的不是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双目血红，不管不顾扑向博士，后者却轻轻巧巧退了一步，拷链因为叶悄的挣扎疯狂响动，他被困在原地无法前进一寸，只能崩溃地质问：“为什么要让我杀了他！你杀了我吧！五年前你就该杀了我……！”说到最后，叶悄开始一阵阵呕吐。
他昏迷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见他趴在地上不停干呕，博士反而笑了出来：“比起追问我，你更该问问你自己。我只是略微刺激了你一下，你居然杀了那么多人……你在嫉妒呢，嫉妒他们可以当正常人。这么多年都没摘下过隐形眼镜，你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杀了我吧。”叶悄浑身颤抖。
“为什么不告诉徐以年你的身份呢？担心他知道了离你远远的吗？你可真是不像话。”博士在他面前蹲下，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捧起叶悄的脸。和恶毒的言语不同，博士的面容非常清丽，眼睛弯得像小月亮，“永远只敢用一种能力，害怕自己与众不同。我给了你那么强大的力量，你却想遮遮掩掩、老鼠似的过一辈子。”
见叶悄失魂落魄，博士的手臂轻轻抱住了他的肩膀。
他是雪妖，体温本就比大多数妖怪低。常人碰到他的肢体就像接触到了冰块，叶悄却一动不动，麻木地任由他拥抱。
“他们觉得你是怪物，但我不会。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杀了那么多人，除妖局已经容不下你了。”他微微歪头，目不转睛凝视叶悄暗紫色的眼睛。
“永远和我在一起吧。”
-
“往前走。”狱警挥舞着警棍，不断驱赶一众囚犯，偶尔有不服管的犯人同狱警起了冲突，警告无果后，其中一位狱警手掌化为岩浆般咕噜沸腾的液体，一耳光甩在了囚犯脸上。
那囚犯半张脸迅速融化，他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哀嚎。黑塔的狱警全为妖族，看见这等场面都见怪不怪，打人的狱警踹了一脚囚犯：“这里可没人送你去医务室，不想死就自己爬起来——都给我往前走！再找麻烦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这列新来的囚犯基本全是妖族，即使进了黑塔依旧不怎么安分，见狱警手段强硬，躁动不安的队伍才逐渐平静下来。
徐以年身着囚服，跟随同样穿着的妖怪们低头前进，夏子珩在他后面，和他隔了两个囚犯，队伍的最末尾，宸燃边走边不动声色观察四周。
任务申请通过的那一刻，三个人都很惊讶。
前些日子除妖总局发布了新一轮任务，在一众与白鹿公馆、黑塔有关的高难度任务中，只有一个二星级——潜入黑塔，尽可能搜集黑塔内部的真实情况，为后续行动提供更多信息。
碍于两界分权管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除妖局无法对黑塔进行搜查，只能采取这种方式暗中调查。二星级任务属于通过毕业考核的除妖师都能申请的范畴，一看见凌晨发出的任务公告，回家后颓了好几天的徐以年大半夜精神抖擞坐了起来，在“未知的危险”和“找叶悄问清楚”之间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他将任务公告发到了群里，同时叫了声夏子珩：[你准备好被夏砚哥打断腿了吗？]
夏子珩发了一连串流泪的表情：[冲冲冲！接任务！]
徐以年：[宸燃呢？来干活了，我和夏子珩都不会写任务申请书。]
宸燃：[……你俩是猪吗？]
宸燃：[等会儿，我写个小组申请。]
饶是在群里讨论到了凌晨两三点，宸燃提交申请时，他们心里其实都有些没底。
白鹿公馆一事后，与黑塔相关的任务直接都被提到了最高级，除了这个唯一的二星级。但出乎意料，他们顺利接到了任务。
“可能因为这只是个调查任务，跟核心的东西不沾边。”宸燃道。
“管他的，接下就行。”徐以年更关心别的，“我们怎么进黑塔？”
“除妖局会替我们伪造身份，我们顶替原本的三名罪犯混进去。”
夏子珩慢半拍地意识到：“……要坐牢了？”
“4988号。”狱警叫到了徐以年的号牌，“你的牢房在这间。”
徐以年正要进去，狱警用警棍拦住了他的去路，徐以年抬头，狱警咧嘴一笑：“人类？稀罕啊，犯了什么罪？”
徐以年思索片刻，确定自己把资料上的罪行忘到了大脑后：“不记得了。”
狱警多看了他几眼，最后讥笑一声：“滚吧。”
徐以年顺从地滚进了牢房，他所处的楼层为49楼，运气还算不错，宸燃和夏子珩跟他分在了同一层。黑塔的构造恰如其名，整座监狱呈尖塔状，总共200层。几乎是徐以年刚进牢房，身后便传来了重重的落锁声响。
他抬眸环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新住所。
这间牢房不大，只够放下两张床、一张木桌，卫生间修建在角落里。其中一张床上坐了个人，青年背对着他撩起囚服，身上遍布青青紫紫的痕迹。
“新狱友？帮我上个药。”那人头也不回，随手就把药膏抛了过来。徐以年稳稳接住，他朝前走了一步，发现对方背上大多数是鞭伤，还有咬痕和掐痕，甚至有烟头烫伤的痕迹。
徐以年沾了药，慢慢抹在他背上。上药过程中青年疼痛难耐嘶了一声，徐以年忍不住问：“怎么弄的？”
“能怎么弄的？不就是被人上了，高楼层那些死变态。”
青年边说边扭过头，看清楚徐以年的样貌，他愣了愣，脱口而出：“你怎么会……”
话到一半，青年眼中飞快掠过什么，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自然而然道：“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徐以年也在打量他，青年大概二十五六岁，容貌昳丽，一双狐狸似的眼睛分外勾人。两人对视片刻，青年红肿的嘴唇微微一扯：“看在你帮我擦药的份上，给你提个醒。”
“黑塔的囚犯都在一百层吃饭，今天来了新人，大家都会留意你们。如果坐在长桌上的囚犯和你说话，千万别跟他们起冲突。”
正如青年所言，晚饭时间，所有囚犯聚集到了一百层。
黑塔内几乎见不到其他颜色，一百层的天花板和地面都由黑砖铺就，被灯光照出冰冷而压抑的光泽。天气热了起来，随着囚犯们鱼贯而入，汗水和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连窗口灌入的夜风也吹不散。
狱警带着新人一路往前，坐在小桌上的老囚犯抬头观察他们。这些小桌放置得很近，桌与桌之间堪堪只够一人通过，其上摆放着简易的饭菜。大多数老囚犯的眼神都不怀好意，像在审视一群愚昧无知的羔羊。
“在这坐下。”狱警命令道。
徐以年坐在了其中一张小桌上。不远处有好几张长桌，几名囚犯三三两两坐在桌旁，那一片区域不仅宽敞，桌上的食物明显丰盛许多。他觉得奇怪，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也是在这时，其中一名囚犯朝他看了过来。
囚犯的眼瞳和头发都是灰色，身材健壮结实，眉目间透着一股邪气。他对旁边人说了什么，毫不避讳地指了指徐以年。
有两名囚犯从另一桌站起来，走到徐以年面前。其中一人直接伸出手，一下子将他的饭菜掀落在地，两三滴油水飞溅到徐以年腿上。囚犯冲他笑道：“骁哥说他请你吃饭。”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狱警一反常态视若无睹。徐以年侧目，灰发的囚犯正肆无忌惮打量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徐以年把脑子里的脏话全删了，做了个深呼吸站起来。
“这边坐。”江骁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
徐以年臭着一张脸，假装没听见坐在了他对面。江骁略一挑眉，带徐以年过来的一名囚犯攥住他的领子，猛地将他从座位上拽了下来，推攘着他往江骁旁边的位置走去。
徐以年指尖电光一闪，又立即熄灭。他回头看了眼囚犯的长相，确定这个逼化成灰了自己都能认出来。
等着。
等老子找到叶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你们三个痛扁一顿。
他在新位置一声不吭闷头坐着。刚才拽他衣领的囚犯动作粗鲁了些，雪白的脖颈很快浮现出泛红的勒痕。
江骁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以后你跟我坐一桌。”
四面八方的视线汇聚在徐以年身上，带他过来的两名囚犯嘻嘻笑笑。饶是他再不想惹麻烦也装不下去了，徐以年硬邦邦地问：“为什么？我跟你很熟？”
“还能为什么，为你漂亮呗。”
这话一出，另外几桌的囚犯爆发出一阵大笑。见他始终没动作，江骁一时兴起，从桌上随便挑了一筷子食物：“来，把嘴张开。”
徐以年面无表情，食物送到嘴边也一动不动。江骁啪一声摔了筷子，冷笑道：“不喜欢吃饭是吧？那就吃点儿别的。嘴张不开没关系，其他地方能张开就行。”
江骁摔了的筷子在桌上一弹，刚好打在徐以年脸上。徐以年清晰听见了自己脑子里一直紧绷那根弦不堪重负断裂的声音。
他舔了舔唇，忽然开口：“狗喂你吃东西，你会吃吗？”
不等江骁反应过来，徐以年指间爆出一阵强烈的电光，他一拳砸在江骁脸上：“傻逼，今天让你开开眼——”
“老子打架更漂亮。”

第39章 禁闭
周围的囚犯愣了一刹，各式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家伙疯了吧？”
“不要命！真是活腻了！”
宸燃和夏子珩的位置同徐以年隔了半个大厅，看见那边有电光，他们都站了起来。狱警却在这时厉声呵斥：“坐下！”
“那边打起来了！”夏子珩冲无动于衷的狱警怒目而视，“你们为什么不阻止？”
“我让你坐下！”狱警提高了声音。
徐以年冷冷扫了眼事不关己的狱警，看向几米开外咳嗽不断的江骁。刚才那一拳他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对方却能稳住身形。
江骁擦了把嘴角边溢出的血，再去看徐以年时，灰色的瞳孔染上了暴虐的征服欲：“行啊，不仅长得漂亮，脾气也对我胃口。”
“喂江骁，要帮忙吗？这小子不好对付。”旁边一名囚犯坏笑着比了个手势，“帮你搞定他，也让我上他一次。”
“都别插手。”江骁活动了一下手指，半边身体水雾般消散在空气中，“我自己的人，我自己管教。”
徐以年轻嗤一声：“去你妈的，就凭你？”
刹那间电光大盛，甚至亮过了整层楼的光源。徐以年心里憋着火，铺天盖地的雷电全部涌向了剩余的雾气。
下一瞬间，水雾重新凝结成人形，江骁在他身后问：“往哪儿打呢？”
察觉到耳畔的气流忽然紊乱，徐以年身子一矮，堪堪躲过了江骁的攻击。徐以年反手便是一拳，江骁的身体却又一次消散在空气中，猫捉老鼠似的在他身边绕来绕去。
如此几番下来，徐以年彻底没了耐心，他十指交叉、掌心一拍，从地面升起的阵法将他和江骁同时固定在了原地。
束缚阵！
“磨磨蹭蹭的废物，你是打算躲一辈子吗？”徐以年冷笑。
夏子珩听他嘴上不留情，有些担心徐以年会彻底激怒对方：“小徐哥出手好狠，他最近脾气变好不少，差点忘记他还有这一面了……”
宸燃死死盯着战况，没有接话。
流光溢彩的雷电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不等江骁反应，剧烈的电流顺着阵法全部灌入了他体内。徐以年立即解除了束缚阵，趁着江骁被电麻了反应迟钝，他一把拽过江骁的囚服，屈起膝盖狠狠撞向对方的腹部：“你不是屁话很多吗？再说两句听听啊？就你还想上老子，老子给你上坟还差不多。”
就这么连续撞了好几下，江骁哇一声吐出白沫，浑身脱力跪倒在徐以年面前。
他是真的来了脾气，也不管这是在黑塔，掐住江骁的脖子就将人提了起来。眼见他杀气四溢，手指不断收紧——
“4988号！立刻停下！”狱警高声呵斥。
徐以年根本没意识到狱警在叫自己，好几名狱警冲他大喊：“立即停手！”
半晌后，徐以年松开了手。
江骁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很快有人冲上来扭住徐以年的手臂，咔哒一声上了手铐。领头的狱警面色阴沉：“进来第一天就惹是生非！你把黑塔当成什么地方？——滚去禁闭室好好反省！”
徐以年没动，直视狱警：“他先挑的事。”
狱警不为所动：“没长耳朵？我让你好好反省！”
“那他总得一起吧。”宸燃在这时强行推开阻拦的狱警，指着半昏迷的江骁，“他也动了手。”
“要不是他找事儿小徐哥压根不会打架。”夏子珩也不顾阻拦插了过来，“就算要罚，他才是该受重罚的那一个。”
领头的狱警见他们忿忿不平，忽而嗤笑一声：“觉得不公平？那你们就一起去禁闭室待着。”
夏子珩愣了片秒，才肯定自己没听错。
“……你他妈？”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好几个狱警冲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宸燃连忙阻止：“别起冲突。”
“可是他们——”夏子珩被猛地按在桌上，宸燃低声道：“想想叶悄。”
夏子珩不动了。
徐以年的手指动了动，又垂下来。
他默默记下了这几名狱警的长相，连同江骁和另外几个囚犯一起划进了暴揍名单里。押着他的狱警用力推了他一把：“往前走，老实点！”
黑塔的禁闭室位于底层，徐以年被押着一路往下，大概是怕他再弄出意外，押送他的狱警足足派了四名。宸燃和夏子珩虽然也被一同送至禁闭室，但都是一对一押送，夏子珩看着前面浩浩荡荡的队伍：“小徐哥够排面啊。”
宸燃听得好笑，摇摇头：“进来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不是好事。不过……”
“不过什么？”
宸燃瞅了眼盯着他们的狱警，给了夏子珩一个“下次再说”的眼色。
“进去。”狱警在其中一间禁闭室停下，厉声命令徐以年。
禁闭室内伸手不见五指，目及之处完全黑暗。徐以年闷头步入其中，身后立刻传来沉重的关门声响。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后，确定自己在这样的条件下无法视物。
他慢慢蹲了下来，最后干脆坐在了地上。徐以年揉了揉空空荡荡的腹部，有些后悔打架之前没先吃两口。
妈的，一群衰人。
禁闭室内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徐以年不知道自己要被关多久，他实在饿得没办法，只能强迫自己睡觉。
睡吧睡吧，睡醒了应该就有人来送吃的了。总不可能让他饿死在禁闭室。
要是那些狱警真打算这么干，他就拆了这间破屋子……
徐以年迷迷糊糊地想着，逐渐闭上了眼睛。不知过去多久，他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轻微的动静，那声音越来越大，禁闭室的房门最后被一下从外拉开。银白的光线从走廊照进来，一道修长的影子立在门口，看衣着打扮像是狱警，不等徐以年适应，那人反手关上了门。
徐以年睡意全失，躲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狱警一步步朝他走来，仿佛能准确看见他的位置。徐以年稍作犹豫，开口问：“你想干什么？”
“探监。”陌生的嗓音回答。
徐以年茫然了一瞬，禁闭室内忽然亮起了光。狱警手中紫色的火焰无声无息燃烧，映照出一张陌生而平凡的脸，他将提着的食盒放在地上，逗猫一样对徐以年道：“过来吃饭。”
徐以年没动，警惕地盯着处处透着可疑的陌生人。那人笑了笑：“怕我下毒啊？”
不等徐以年回答，幻术从他身上散去，狱警的身形变得高大挺拔，原本平淡无奇的面容褪去伪装后令人一眼难忘，暗紫色的眼瞳熠熠生辉。
徐以年和郁槐对视片刻，一把抱住了食盒。
他迫不及待掀开盖子，看见里面丰盛的食物更是两眼发亮。郁槐见他坐在地上吃东西，也坐在了他对面，好整以暇撑着下巴观察他。
看他一口口吃得高兴，郁槐突然问：“现在怎么不怕了，你就这么信任我？”
徐以年险些被噎住，他接连不断一通咳嗽，好不容易顺过气：“……你还不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话一说完，他感觉哪里不对，又飞快补充：“而且我饿了。”
郁槐慢悠悠地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什么。不自在的倒成了徐以年，他主动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幻妖一族的大长老私下和我交待过，五年前那场变故中，算上伪装身份的组织者，一共有四家参与过屠杀，其中一家带走了几名活着的鬼族。”徐以年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郁槐没有停顿，继续道，“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带走活口，这件事引起了大长老的兴趣，他暗中调查过这一家的情况，确定他们和实验室有关联。”
“那被带走的鬼族……？”
“应该成了实验体。”郁槐轻描淡写，“要想造出鬼族，没有比鬼族本身更好的研究素材了。”
徐以年说不出话了。
他终于知道了郁槐为什么会出现在白鹿公馆。原来从一开始，郁槐就在寻找屠杀全族的仇人。徐以年动了几次唇，想安慰又不知从而说起，最后只能道：“说不定……说不定还有鬼族活着，就在实验室里。”
“或许吧。”郁槐不置可否。徐以年安静半晌，忽然开口：“我们也在找实验室。”
郁槐朝他看去。
“叶悄很可能在实验室里，我们混进黑塔就是为了找他。如果有实验室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徐以年认真地承诺。
郁槐眼里染上了一丝笑：“我拿什么来交换？”
徐以年一怔：“什么？”
“你给我消息，算我欠你一次，你可以提一个要求。”郁槐离他近了些，轻声道，“我都会满足你。”
禁闭室内寂静而幽暗，唯一的光源是郁槐手中燃烧的火焰。妖族眉目含笑凝视着他，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引诱。
徐以年呼吸一滞，仓促回答：“不用了。”
“那怎么行，我不喜欢欠人情。”郁槐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情绪闪烁，“你一个人待在禁闭室不害怕吗？我留下来陪你吧。”
徐以年撇开头，小声嘟囔：“关个禁闭而已，有什么怕的。”
郁槐安静片刻，环顾四周，稍微认真了些：“这破地方又冷又黑，我在的话，至少你能睡得舒服些。”
舒服……怎么睡才算舒服？枕手臂枕大腿吗？还是直接抱在一起……
意识到自己竟然因为郁槐一句话就气血上涌、浮想联翩，徐以年只恨自己不争气。
“说得像黑塔和你家似的，你是打算变床被子出来？”徐以年尽可能稳住表情，语速飞快地岔开话题，“你要是真想报答我，有机会帮我揍江骁一顿，我今天还没打够。”
郁槐眸光微动，忽然伸出手，弹了下他的额头。
“等着吧。”

第40章 狱友
从禁闭室出来那天，宸燃的眼睛接触到久违的日光，险些被刺激得掉下眼泪。旁边的夏子珩一把捂住脸：“我去，太亮了。”
他刚遮住眼睛，最后一间禁闭室传来了动静。
徐以年出来了。
大概是前几天餐厅闹事的余威犹在，押送他的狱警来了两个。徐以年双目泛红、眼泪汪汪，偏偏表情比谁都臭，夏子珩看着他的模样笑出了声，惹得徐以年泪眼朦胧地瞪了他一眼。
看见押送自己的其中一名狱警，徐以年脚步一顿，同他四目相对。
狱警容貌平凡，丢进人堆就再难找出来。但前几天晚上，他才在禁闭室见过这张脸。
郁槐假扮的狱警公事公办拿出手铐，徐以年伸出手，表现得很配合。
“哟，变化真大。”另一位狱警颇为满意，“要我说，这些新人就该送到禁闭室关一个月，不然一个个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啊，”郁槐咔哒一声锁上手铐，话里有话，“现在这样就挺好。”
徐以年被一路押回牢房，另一位狱警先行离去，郁槐替他开了牢房门。徐以年刚进去便看见一个陌生囚犯嘴里骂骂咧咧，将他的狱友从床上粗鲁地拖了下来。
几日不见，那名容貌漂亮的青年看起来更狼狈了，不仅身上带着深浅不一的掐痕，脸上甚至有被掌掴后的痕迹。囚犯本打算就地办事，手都放在了裤腰上，见徐以年盯着自己一言不发，他凶神恶煞转过头：“看什么看？少管闲事！”
青年也朝徐以年望了过来，他的眼神异常疲惫，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生机，即使被撕扯囚服也毫不反抗。
徐以年忽然问：“你自愿的？”
“有区别吗？”青年自嘲道。
“有。”徐以年话音落下，从后攥住囚犯的衣领，猛地将他从青年身上拽了起来，囚犯一个踉跄反应不及，徐以年砰一声把人按上了墙。
郁槐挑了下眉，反手将牢门虚掩。
囚犯大半张脸挤在墙上，看见郁槐身上的制服如同见到了救星，急忙口齿不清道：“……狱警！快阻止他！”
郁槐事不关己，闲闲地看了他一眼。囚犯见他无动于衷，以为他不认识自己：“银哥你总认识吧？我是跟着他——呃！！”
徐以年将他又往墙里按了些，大有把他镶嵌进牢房的架势：“我松手，少在这儿逼逼赖赖，赶紧滚蛋。”
囚犯不可置信，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八度：“你疯了吧？臭小子！你让谁滚呢！”
“吵死了。”徐以年恶声恶气，比他还无赖，“再骂一句试试？”
按在脖子上的手指似有千金重，明明这家伙看着清瘦，也不知道哪来这么恐怖的力量。囚犯心里发憷，稍微放缓了语气：“你刚来是吧？你可能还不清楚，他就是个万人骑的婊子，大半个黑塔的囚犯都睡过他，你犯不着为他得罪其他人！”
跪坐在地的青年咬紧了牙，沉默地闭上眼睛。
“是吗？”徐以年忽然松开了按在他脖子上的手，囚犯心中一喜，后脑却突然被人抓住，徐以年将他的头往墙上狠狠一磕，“那他现在归我了。”
囚犯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你他妈…神经病！你完蛋了！……”
徐以年懒得理他，直接抓住囚犯的头发逼他仰起头，又是一撞。
“去你妈的！……别撞了！停！我叫你停下！……对不起！对不起总行了吧？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囚犯被撞得头破血流，拼命挣扎也无法从他手下挣脱，最后只能连连道歉。徐以年松开手，重获自由的囚犯扭头看向室内，饶是满腔仇恨也不敢再和这疯子对视，只能将怨气发泄在从头到尾看戏的狱警身上：“我都说了我是银哥的人！你他妈是听不懂吗？”
“别找事。”郁槐撩起眼。
他的嗓音又冷又平，明明没什么情绪，却令囚犯浑身一悚。
囚犯咽了口口水，只觉得面前这狱警令人瘆得慌，到了喉咙口的谩骂被生生压了回去。郁槐踢开了半掩的牢房门，冲囚犯道：“滚回你自己的牢房去。”
“……”囚犯憋屈不已，捂着流血的脑袋边骂边出了门。郁槐本来要押他回牢房，临走前想起了什么，回头扫了眼满身狼藉的青年，再将目光转向揍了人的徐以年——男生甩了甩染上手的鲜血，就差把爽字写在脸上。
“不要太招摇了。”郁槐对他说。
既像警告，又像提醒。
徐以年同他对望一眼，最后小幅度地点点头，难得听话地哦了一声。
等他们走后，青年走到徐以年身边，主动朝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裴苏。”
“徐以年。”
“谢了。”比起先前了无生机的模样，裴苏眼里重新有了光亮，“我都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帮我是什么时候了。”
徐以年看着他微微肿起的脸颊和未散的淤血，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裴苏注意到他的视线，坦然道：“刚才那家伙说的都是真话。”
徐以年呃了一声，欲言又止。他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见惯了人性丑恶的裴苏颇为新奇，一双勾人的狐狸眼慢慢弯起。
“你帮了我，我也没什么能谢谢你的。”他故意在徐以年耳边吹了口气，语气暧昧，“要不咱们睡一觉吧？”
徐以年满脸震惊：“不了，不用谢。”
裴苏再也忍不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笑到最后连眼泪都出来了：“……不行，你也太好骗了。”
等笑够了，裴苏正了正脸色，认真开口道：“你刚才动了手，他们也会来找你的麻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徐以年想了想：“你在黑塔待了很久吗？”
“三四年了吧。”裴苏算算时间，想到自己的变化心生感慨，“我的刑期本来只有两年，有些囚犯不愿意让我出去，黑塔直接给我加了刑。刚进来那会儿被摸一下都能起鸡皮疙瘩，现在……只要别弄死我就行。”
徐以年诧异至极：“擅自加刑？？”
“这地方归妖怪管，他们可没那么在乎审判台的宣判。”裴苏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厌恶。
沉重的话题令逼仄的牢房内寂静无声，半晌后，徐以年忽然道：“你想出去吗？”
裴苏原本懒懒地撑着床，听到这里正要说什么，对上徐以年望过来的眼神，到嘴边的玩笑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他收敛起散漫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我当然想。”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徐以年说，“我帮你出去。”
-
“黑塔里的囚犯大致可以分为两类，普通囚犯和受到优待的特殊囚犯。”徐以年面朝宸燃和夏子珩，将从裴苏那得到的信息一一道来。
趁着晚饭时间，分进不同牢房的三个人终于聚在了一起。他们躲在餐厅的角落处，宸燃点了点头：“江骁那一类是特殊囚犯，这些人习惯了拉帮结派、横行霸道。狱警对他们照顾有加，不管发生什么事黑塔都站在他们那边。”
夏子珩：“的确，一个个活得跟大爷似的。前几天路过隔壁牢房，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床垫！我都怀疑这帮人究竟是不是来坐牢的。”
徐以年：“裴苏不知道黑塔为什么关照他们，在他的印象中，这些囚犯一直享有特权。”
“说不定他们已经‘死’了。”面对同时望过来的两双眼睛，宸燃推测道，“夏砚哥说黑塔将一部分囚犯假死后收为己用，江骁他们有可能就是假死的囚犯。”
“！”徐以年眼睛一亮，“有道理啊。”
夏子珩恍然大悟，一下子拍上宸燃的背：“聪明啊宸燃！”
宸燃沉吟道：“不过具体用他们做什么还是个问题……”
“还能干什么？杀人越货，估计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白鹿公馆里的杀手不就是这样么。”
“还有一件事，”说到这个，徐以年放慢了语速，“裴苏让我尽量不要和特殊囚犯起冲突。”
听说他就是前几天100层闹事的新人，裴苏竖起拇指肃然起敬，一声发自肺腑的牛逼之后，裴苏收敛起玩笑的神色：“下次遇见类似的情况，不过分的你尽量忍忍。你刚来还不清楚，每年黑塔都会有囚犯失踪，这些失踪的囚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重要的是……”
“——失踪的都是普通囚犯。”徐以年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得罪过特殊囚犯的，就更容易失踪了。”
所以这么多年来，哪怕那些享有特权的囚犯再过分，裴苏都一一忍了下来。
他永远记得和他同期进来的几个人毫无预兆消失在了黑塔的夜色中，像是被潜藏在深渊的怪物吞噬，存在过的痕迹磨灭得干干净净。
“失踪？”夏子珩重复着这两个字，忍不住伸手在脖子上一划拉，“确定不是死了吗，比如偷偷处理掉。”
徐以年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宸燃喃喃：“没有死……实验室，那些人被送去了实验室。”
徐以年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实验室的研究内容非常特殊，恐怕有不少人抢着资助。向实验室提供几个活体对黑塔来说易如反掌，或许实验室就藏在我们脚下，哪怕不在黑塔，他们也一定能把失踪的囚犯送进去。”理清楚前因后果，宸燃的眉头渐渐蹙起，“要想在黑塔找到实验室的线索，可能得费一番功夫。”
“我有个办法。”徐以年在这时开了口。
他简单讲述了自己的打算，听完整个计划，宸燃表情奇怪：“可行是可行，只是……你不会想公报私仇吧？”
“我是那种人？这叫合情合理。”眼见宸燃面露了然，徐以年有些恼怒，“你就说你干不干。”
“虽然冒险了些，但也是目前最可能奏效的办法。”宸燃看向小组里的最后一个人，“我没意见，夏子珩呢？”
“你俩都同意，我当然得跟上节奏了。”夏子珩吊儿郎当应声，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不过黑塔的牢饭可真难吃啊，搞得我特别怀念市中心那家烤鱼。”
宸燃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想起那场因意外被迫结束的聚餐，对夏子珩道：“想吃就把叶悄带回来。”
“出狱第一餐吃鱼。”徐以年语气轻快，“就这么说定了。”
-
黑塔底层，实验室。
叶悄顺着雪白的走廊一路向前。他是唯一被允许自由出入的实验体，拥有和高级研究员一样的权限。四面八方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叶悄视而不见，神情冷漠。
走廊尽头，守在门口的研究员对他说：“博士叫你进去。”
叶悄一句话也不说。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令研究员皱了皱眉，偏偏博士对这个实验体偏爱有加……研究员心中不满，仍是替他拉开了门。
“你来了。”博士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示意自己旁边的位置，“来这边坐。”
雪妖正在看翻看桌上的资料，桌旁放置着几碟精致的糕点，红茶冒着热气。他合上资料：“又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多出来走走，别憋坏了。”
白鹿公馆一事后，叶悄心灰意冷，虽然对他提出的要求言听计从，却也表现得异常冷淡。博士当他受的刺激太大，怕叶悄闷出毛病，特意允许他自由出入实验室。
叶悄不说话，倒是依言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博士见状笑了笑，语气透着亲昵：“陪我吃点东西。”
叶悄低垂着眼，藏起情绪：“不是说实验不顺么。”
半小时前，博士称实验不顺让他过来。尽管这些天叶悄逐渐习惯了博士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将他叫来身边，仍然无法抑制地感到厌恶，
“是不太顺，不过……或许很快就有转机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雪妖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的手指像蛇一样冰冷滑腻，顺着叶悄的手腕下移，最终紧握住他的手：“而且你回来了，遇上些小麻烦也可以忍忍。”
叶悄强忍着不适，没有立即甩开他。
还没到时候。
冷静下来后，叶悄总感觉白鹿公馆内发生的事情有些蹊跷，只给他看一段监控录像实在不像博士的作风，如果一切确如对方所言，博士应该恨不得将徐以年的尸首摆在他面前。
说不定徐以年根本没有死。
等到确认了徐以年的情况、弄清楚博士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要在合适的时机彻底做个了结。

第41章 闪烁
黑塔的夜晚光线暗淡，隔壁牢房鼾声大作。徐以年睡得迷迷糊糊，或许因为最近总是碰见郁槐，往事一幕幕浮上脑海，盛大的日光拨开云层坠入梦中。
他梦到了五年前。
那次他和同学在任务中途意外遇上了十几只夜行魅，同组的学生吓得六神无主，第一反应便是逃跑，但夜行魅对声音十分敏感，稍有动作就会立刻被发现。只有徐以年认为不如出其不意抢先攻击，成功的几率还大些。
他最后的确冒险杀死了妖怪，自己却也受了重伤。从医务室出来，同学扶着他一路夸赞，他视线一偏，看见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是郁槐。
徐以年眼睛一亮，刚想叫他，注意到郁槐面前还站了个人，本欲出口的叫喊卡在了喉咙里。
郁槐面前的女生言笑晏晏，眼里是掩藏不住的爱慕。她应该是宸家人，徐以年记不清楚她的名字，但知道她和郁槐同级、成绩优异，最重要的是，她一直非常喜欢郁槐。
和郁槐相处得越久，徐以年越清楚对方有多受欢迎，他头一次觉得有人像是耀眼的星辰。出生显赫、血统强大、外貌出众……不说人类，这些条件对妖族也格外有吸引力。
郁槐背对着他，徐以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犹豫的这几秒，同学也看见了郁槐。当时徐以年和郁槐假扮情侣大半年，全校皆知他俩是一对，同学大声喊着学长。郁槐朝他们快步走来，从同学手中接过了受伤的徐以年。
回宿舍的路上，徐以年忍不住跟郁槐分享这次的任务，他莫名其妙心情不好，就希望郁槐夸他两句，郁槐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两人最终爆发了争执。徐以年脑中闪过刚才的女生写满爱慕的眼睛，冲动之下想也不想：“我考虑你干什么！你谁？真把自己当我男朋友了？”
说完他甩开郁槐的手，转身离去。
回宿舍之后，徐以年不断回想刚才的画面，后悔的情绪逐渐攀升，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火气，还一股脑地丢给了郁槐。他拿出手机，想给郁槐发消息，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从小到大，徐以年从来没找人主动求和过。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清早便浑浑噩噩惊醒，徐以年烦躁得想放电，最终忍无可忍翻身下床。
受不了了，找郁槐说话去。
还没想好说什么……管他的，见面再说。
当时正值冬末春初，徐以年的宿舍在枫湖边，下楼时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清晨灰蒙蒙的薄雾中，他看见熟悉的人影站在他们宿舍楼下，那人肩宽腿长，身形挺拔，一小半侧脸锋利又俊美。徐以年立即认出了那是谁。
听见下楼的声音，郁槐转过身。徐以年一看见他，立即把什么求和不求和、面子不面子抛到了大脑后，两三步跑到郁槐面前。
“你也醒这么早？”
郁槐的视线停在他微微泛青的眼下，应了一声。徐以年丝毫没意识到这个小细节暴露了自己一夜没睡好：“昨天……”
郁槐：“我有话跟你说。”
徐以年哦了声：“你说，什么事？”
“我和副校长商量过了，以后你的任务也会同时通知我。”郁槐凝视着他，像在观察他的反应，“必要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虽然声音很轻，他的态度却很强势，说出来的也是已经不会更改的决定。
徐以年惊讶地看着他。郁槐见他不说话，心渐渐沉了下来：“就算你嫌我烦，这件事也没商量，你太容易弄得自己一身伤了，我不放心。”
徐以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郁槐昨天在关心他。
他以为郁槐是不想听他说任务、对他的所作所为只有单纯的不认同……原来郁槐语气不善、冷着脸说教都是因为担心。
搞了半天，郁槐这么在乎我？
徐以年一下子身心舒畅，困扰了他一晚上的不高兴都烟消云散了。
郁槐看他笑起来，桃花眼弯着，本就明艳的容貌愈发鲜活动人。还没想清楚徐以年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听见面前的少年说：“我爸妈不这样管我，我师傅也不，他们都知道我不喜欢被人管。”
果然不乐意。
郁槐不怎么意外，正要开口，徐以年上前一步，靠近了他。
天越来越亮，薄雾也消散了。明亮的光线拨开云层，照得结冰的湖面晶莹剔透，日光落上郁槐的脸庞，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好看得不可思议。
徐以年头脑一热，不顾自己越来越烫的脸颊，大着胆子脱口而出：“你要是当我的男朋友，我就让你管。”
怕郁槐误会，徐以年快速补充：“真正的男朋友，不是假扮情侣。”
他看见郁槐微微睁大眼睛，而后唇角慢慢扬起。
没由来地，徐以年心里掠过一个念头。
这一定是多年以后，自己仍然会记忆犹新的一瞬间。
湖畔红枫沙沙作响，风从树林中一路吹来，沾染了初春的香气。
直到现在，目及之处的所有画面都不曾褪色。
……
……
哐哐哐！哐哐哐！
警棍敲打铁门的声音打破了睡梦的平静，狱警在外面大喊大叫命令囚犯们起床劳动。
接连不断的催促夹杂着谩骂令徐以年从梦中惊醒，色彩斑斓的画面猝然变成牢房漆黑的四壁，徐以年实在没忍住，骂了句：“靠，这衰人。”
裴苏早在狱警敲第一声时下了床，见徐以年还赖着不动，好笑道：“快起来吧，今天可是星期日，干完活下午还能有点儿空闲。”
想起今天要做的事情，徐以年应了一声，翻身下床。
-
每周日下午是黑塔固定的放风时间。20层的大操场视野开阔，囚犯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徐以年避开人堆，将结好的通讯符握在手中，指尖涌出的雷电滋啦一下破坏了符咒。
通讯符要想结成必须经过双方同意，在禁闭室那晚，郁槐和他结了符方便联系。他这只符咒被破坏，郁槐手里的符咒便能传出他的声音，徐以年不敢搞出太大动静，只对着符咒轻轻喂了一声。
肩膀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他抬头，陌生的囚犯正面带笑容注视他。囚犯银发蓝眼、眉目深邃，在他旁边还站着好几个人，徐以年发现江骁也在其中，正恶狠狠地朝他看来。
这群囚犯身上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场，其他放风的犯人都刻意避开了这边。蓝眼的囚犯捏了捏徐以年的肩膀：“聊聊？”
“他可不好聊。”江骁阴阳怪气。
其他囚犯明白过来，有几个憋着笑：“就是他啊？看不出来这么暴躁……银，你好好考虑下，这小子脾气烂得要命，上了床估计跟打仗似的。”
“打仗？这不挺刺激。”说话的囚犯笑得贱贱的，“我们银哥就喜欢打胜仗。”
“哈哈哈哈我操，那得先把他打服气了，不然随时可能被反咬一口。”
一群妖怪围着他评头论足，徐以年默不作声磨了磨牙。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准备先把搭在自己肩上这只爪子大卸八块，倏忽看见了蓝眼囚犯指尖一闪而过的符咒。
“……”靠，这是郁槐。
合着这次不当狱警，当囚犯了，还真是有一百张脸。
一瞬间，搭在肩膀上那只手好像不讨厌了。徐以年垂下了准备攻击的手，用看傻逼的目光看向同伴换了人都一无所知的妖怪们，视线最后落在江骁身上，眼里带上了些许嫌弃：“我看脸的。”
“跟骁哥这种的……”徐以年挑剔地打量他，像在挑瓜捡菜，“确实不好聊。”
江骁脸色一变：“你他妈什么意思？”
徐以年看也不看他，主动拉了拉蓝眼睛的囚犯，举止间自然流露出几分亲近。
“走吧。”
郁槐顺势搂住他的肩膀，两人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徐以年正想说你是不是演过了，郁槐在他耳边问：“有线索？”
徐以年嗯了声。
“走了，单独聊聊。”他对剩下那几名囚犯说。除了江骁黑着一张脸，另外几个都在笑，有一个还冲他竖起了拇指。
午后阳光炽热，将操场上各类运动器材拉出斜长的影子，狱警们眯着眼监视囚犯的一举一动。看见两名囚犯进了阴影处，有人低声问：“他们是不是要在这儿……？”
“是银，”老资历的狱警只瞥了一眼，见怪不怪，“不用管。”
徐以年被这么一路揽着带进拐角，郁槐松开手。徐以年正想开口，对方忽然将他一把推上墙，妖怪小山般的身躯压了上来，膝盖将他牢牢抵住。
“你搞什么……！”徐以年动弹不得，下意识挣扎。
“有人在看。”郁槐抓着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制住了他的抵抗。妖族宽阔的后背遮挡住窥探的视线，反而催促他，“抓紧时间。”
属于雄性的侵略气息铺天盖地笼罩着他，徐以年脊背一麻，忍不住微微侧过脸。知道现在情况特殊，他尽量自然地讲了一遍宸燃的推测，然后道：“我们打算假装越狱，走之前装作寻仇揍一顿起过冲突的特殊囚犯，彻底得罪他们……才进来就闹了两次事，在黑塔眼中还挺不服管教吧？应该也会让我们‘消失’。”
末了，他对郁槐说：“你可以趁机进入实验室。”
如果宸燃在这儿，看见他这副眼神闪烁、迫不及待把团队计划全盘托出的样子，肯定会大骂他不争气。
郁槐思索片刻：“黑塔的结构很复杂，上下楼梯和电梯都有狱警看守。特殊囚犯基本聚集在一起，如果闹出太大的动静，不仅狱警，这些囚犯也会联手对付你们。”
“虽然危险，但这是目前最快的办法。如果真的发生意外，我们打算自爆身份，让除妖局来收拾烂摊子。”
不过这样一来，任务就算彻底失败了。真到那步，也不知道夏子珩会被夏砚打断几条腿……
徐以年十分缺乏同伴爱地想。
“实验室就在黑塔的最底层。”郁槐微微倾身，跟徐以年交换新得到的情报，“为了防止实验体暴动，整个实验室都覆盖着一层结界，结界内几乎无法使用能力。研究员全部佩戴了特制的手环用以抵消结界的影响。”
徐以年没料到还有这茬，他不自觉地皱起眉，郁槐却在这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手环的事我来解决。等你们被制住后，我会想办法让黑塔送你们进实验室，我也会混进押送的队伍里。你们想多久行动？”
“越快越好，就今晚吧。”
郁槐点了点头。
谈完正事，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体温愈发难以忽略，徐以年耳根泛着热，不禁小声问：“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走出去吗？”
郁槐没有回答，放开了他被捏红的手腕，轻轻拉住他的手。
不等徐以年反应，郁槐拉着他一路往外走去。徐以年有些慌乱：“郁槐？”
什么意思？直接走出去吗？是不是该表现得再亲密些……
像是没听见他无措的声音，郁槐拉着他径直朝外走。眼见周围路过的囚犯纷纷投来视线，甚至连狱警都看了过来，徐以年狠了狠心，正要抱住他的手臂配合——
郁槐停下脚，凝眸注视他。
幻术完完整整改变了郁槐的样貌，这样垂眸凝望的神情倒是和原来有零星相似了。妖族蓝色的眼睛深邃而明净，会让人想到天空和海洋。
没有本来的颜色好看。
徐以年脑中猝然划过这个念头。下一秒，郁槐单手托起他的下巴，在他脸颊边落下了一个吻。
“今晚来找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所有人都能听见。
徐以年呆呆地站在原地，周围似乎有人笑着说了些话，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郁槐收回手，走回了那群囚犯当中。徐以年也转过身，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通红的脸颊，尽可能稳住脚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可他的指尖不自在地蜷缩着，时不时有电光一闪一闪，像是掩藏不住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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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演技
裴苏回牢房时，徐以年正窝在床上发呆。
他这位脾气暴躁的狱友不知撞了什么邪，一反常态安安静静。男生的脸庞稠艳得像是春日桃花，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垂着，表情魂不守舍。
“听说你跟了银？”
徐以年抬头看他。
“都传遍了，下午放风那会儿他亲了你一下。”裴苏看着徐以年忽然泛红的脸颊，惊讶的同时，不禁坏笑着回忆，“银不错，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癖好，几把还很大。不过这就是你的计划吗？靠盛世美颜搞定特殊囚犯，从内部扰乱黑塔……”
眼见裴苏越说越离谱，徐以年冲他比了个停的手势，裴苏意犹未尽：“好像还挺有可行性。”
徐以年：“……你小说看多了吧。”
裴苏见好就收，正了正脸色：“银很强，应该能护得住你。”
徐以年来了兴趣：“他很强吗？”
郁槐能不动声色处理掉银，假扮对方也没人怀疑，郁槐现在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我看其他囚犯都对他很客气。像江骁那种，一般不会和他起冲突。”
听见江骁被拿来当参照物，徐以年面露嫌弃：“骁哥那种菜逼，我一只手能打三个。”
裴苏哈哈笑起来。
黑塔上窄下宽，越是往上，整层空间越小，居住条件也更舒适。181层的监狱内，银发蓝眼的囚犯走出卫浴间，他裸着上身擦拭滴水的发丝，随口叫住自己的狱友：“手环借我用用。”
“怎么？”
“新找了个小朋友，带他下去玩一圈。”
狱友摘下手环扔给他，银稳稳接住。狱友好奇道：“以前没见你对谁这么有耐心，那个什么苏的……你不是睡完就让人家滚吗？”
“这个不一样，脾气倔。”银慢条斯理戴上手环，“要是把他一个人扔下面，等他哭哭啼啼求我救他，应该很有意思。”
狱友听他打的是这么损的主意，边笑边提醒：“悠着点儿，别把人玩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100层餐厅人头攒动。晚饭时间，江骁同几名囚犯朝着楼梯口走去，走廊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走在最前面的男生高高瘦瘦，肤色白皙，他后面两个人同他差不多年纪。看见江骁，徐以年唇角上翘：“骁哥，这么巧啊？”
他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透着股没事找事的气质。想到银下午和他举止亲昵，江骁忍了忍，不准备搭理他。
江骁闷头朝前走，两人即将擦肩而过，徐以年长腿一迈，拦在了江骁的必经之路上。
“前几天不还找我一起吃饭吗，”徐以年神色挑衅，“现在知道装孙子了？”
在他身后，宸燃不易察觉地抽了抽唇角。夏子珩注视着徐以年吊儿郎当的背影，心道不愧是你小徐哥，够恶霸。
江骁憋着火气，眼神恨恨地盯着他。徐以年得寸进尺：“怎么，犯病了说不出话？赶紧找个地方看看，顺便再治治脑瘫，大病小病都拖挺久了吧。”
“我呸。”江骁忍无可忍，“别以为抱上银的大腿就有底气了，你就是个躺着让人操的——”
徐以年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江骁愣了一愣，不敢相信这疯子居然又动手。直到鼻血滴落在地，江骁抹了把脸，双眼血红：“……臭小子！我他妈宰了你！！”
徐以年双手电光乍现，朝着江骁的面门攻去。在他后面，宸燃和夏子珩也对上了其他囚犯，一时间各色能力齐飞，整个走廊乱成了一锅粥。
“停手！停——！”狱警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他边跑边高声警告。囚犯们多多少少面露迟疑，徐以年反而愈发肆无忌惮，刹那间蓝紫色光芒大盛，就这么电倒了一大片囚犯。
“4988号，立即停手！”
徐以年十分嚣张：“少碍事，不然连你一起揍。”
饶是特殊囚犯向来横行霸道，也没有对狱警动手的。不少人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向徐以年，那名狱警也迟疑了一瞬。徐以年正想着要不把他打晕过去算了，狱警提着警棍朝他冲来，徐以年下意识用手臂挡在脸前。警棍来势汹汹敲上他的手背，却没什么力道。
砰！
身畔血液喷溅，其中几滴溅上了徐以年的脸。他扭过头，江骁的身躯重重撞上墙，头盖骨连同脑花全炸了个粉碎，爆炸般的动静便是由此而来。没了脑袋的肢体倚墙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徐以年从余光中瞥见狱警唇角微微一勾，神色诡异。
——要想避开他杀死江骁，动手的只可能是这名狱警！这么刁钻的杀人角度，整个黑塔内能做到的屈指可数。
刹那之间，徐以年想起自己曾在禁闭室顺口道：“你要是真想报答我，有机会帮我揍江骁一顿。”
在他面前，容貌俊美的妖族轻声回答：“等着吧。”
徐以年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直勾勾朝狱警看去，后者脸色一变，大喊大叫：“岂有此理！竟然敢在黑塔动手杀人！”
徐以年：“？”
你他妈？？明明是你杀的！郁槐你到底有多少个马甲？？？？
不等徐以年反应，狱警口吐鲜血，重重倒在了他面前。在外人看来徐以年不仅杀死了江骁，还来了个二连击破袭击狱警，一时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囚犯们都被他的凶残震慑，纷纷后退一步，徐以年简直想喊一声冤枉。
狱警倒下后仍然坚守着自己的职责，颤抖着手指抓住徐以年的脚踝：“别…别想跑。”
徐以年：“你……”
狱警手背青筋一寸寸突起，状似用尽力气，实则不动声色推了他一下：“不许走！”
“走！”徐以年明白过来，冲宸燃和夏子珩道，“快走！出大事了！”
宸燃一掌拍上墙面，炽热的烈焰强行将囚犯们逼退。徐以年拔腿就跑，夏子珩跟着他冲了出去。倒在原地的狱警这才颤颤巍巍掏出通讯工具，状似费尽力气，实则慢慢悠悠：“100层发生意外，有囚犯杀人后向西逃跑了！看样子很可能打算越狱……情况紧急，快派人来增援！”
夏子珩边跑边道：“我靠，你跟宸燃商量好的吗！多久决定杀江骁的？这下被逮住铁定进实验室了！”
“不是我，”徐以年跑过拐角，冲下楼梯，“狱警是郁槐，他动的手。”
“……什么？！”夏子珩目瞪口呆，“他也太神出鬼没了。”
从100层餐厅到最底层，每层楼梯口都有狱警把守。随着骤然响起的警报声，三人在黑塔内东躲西藏，狭小的铁窗外风声大作，伴随劈开天地的白色闪电，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冲过逼仄的拐角，宸燃猛地停下脚步。
楼梯口外全是紧急集结的狱警，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狱警们听见动静齐刷刷抬起头，气氛一触即发。
“来得真快。”徐以年以极细微的音量道。
“抓住他们！”领头的狱警一声令下，从地面刺出无数藤蔓，呈现牢笼之势将三人团团困住。徐以年放出雷电一跃而起，宸燃看他气势汹汹还以为他准备来一场持久战，想不到一声巨响过后，徐以年直接被藤蔓拍进了地面。
宸燃：“……”
夏子珩看不下去了：“他这是不是…有点假？”
徐以年在地上滚了一圈：“你们快走，我断后！”
夏子珩立刻明白了徐以年在打什么主意，心道我靠好奸诈，我也不想继续跑了啊！比起表情欠缺的徐以年，夏子珩的表演堪称兄弟情深：“不行！要走一起走！”
宸燃心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但情势所迫，他只能配合：“不是说好了吗？我们要一起离开黑塔！”
狱警闻言狞笑：“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谁都别想走！”
徐以年没料到大家都想就地杀青，他瞪了眼搞破坏的夏子珩，释放出雷电一头扎进了狱警堆中。
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乱斗之后，徐以年终于得偿所愿倒在地上，数名狱警扑上来按住他。为了以防万一，狱警们不仅给他上了手铐，还将徐以年绑了个结结实实，骂骂咧咧推攘着他往黑塔底层走去。
一回生二回熟，看见禁闭室的大门，徐以年竟生出了些许亲切。押送的狱警一把将他推进了禁闭室里，徐以年一个踉跄，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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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禁闭室外没有一丝一毫动静，除了送来少量的水和勉强维持能量的食物，黑塔仿佛彻底遗忘了他们。
这次的禁闭室堪堪只够容纳一人，过于逼仄的空间于心理而言是种极大的折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徐以年只能默默估算时间，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一次的惩罚也跟上回半斤八两，或者这次的行动失败了，黑塔并不打算“处理”他们……
饥饿和寒冷不断摧残着意志力，徐以年闭着眼，尽量不挪动，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即便如此，焦虑的情绪却越来越止不住。就在他快被关得受不了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徐以年几乎是立即清醒了过来，稍作犹豫，假装沉睡保持不动，有人在他面前站定。他状似被惊醒微微睁开眼，柔软而潮湿的布料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口鼻，徐以年挣扎了几下，同时死死屏住呼吸。
他眼皮合拢，像是在药物作用下陷入了昏迷，捂住他的狱警道：“可以了。”
这是……郁槐的声音。
仿佛得到了安抚，徐以年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他感觉自己被放上了一辆担架车。旁边两间禁闭室内传来了类似的动静。他不敢睁眼，只听见车轮在地上滚动，负责运送的狱警们一反常态沉默不语。
看这样子，应该是要去实验室了。
电梯一路下行，进入实验室所处的结界内，徐以年一瞬间感觉全身的异能都被压制了。本能令他指尖一动，幸好光线昏暗，无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锁声，房门大开后，有狱警嘟囔了几句，似乎对室内的环境感到不适。徐以年被推着向前走，直到在空旷处停下，有人把他从担架车上抱起，将他放上床时俯身耳语：“行事小心。”
伴随微不可闻的叮嘱，郁槐呼吸时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廓。徐以年浑身一炸，险些没绷住，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迅速扣在了他的手腕上。被压制的异能重新回到了体内，徐以年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半眯着眼偷看郁槐离去的身影。
等到狱警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夏子珩小声嘀咕：“这是什么鬼地方？”
徐以年心说你真敬业，人都走了还在演呢，也随之光明正大睁开眼。
房间内没有光源，徐以年适应了会儿才看清楚周围景象，惊讶程度与夏子珩不相上下：“这什么鬼地方？”
宸燃平静的声音响起：“大惊小怪……我操。”
他们所处的房间异常宽阔，足以比得上百层楼的操场大小，几百张白色小床上固定着数不清的囚犯，宛如巨大的停尸间。
徐以年扭头，看清楚了睡在自己旁边的囚犯的脸。
准确说来，这名囚犯只剩下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脸上覆盖着鱼类的鳞片，随着囚犯的呼噜声无数鳞片上下翕动，仿佛有生命的活物。
“完了，”看着四周奇形怪状的囚犯，徐以年眼前一黑，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叶悄没被整容吧？”
“没事，”夏子珩艰难道，“就算整容了，大不了……带他去医院整回来。”
“能行吗？”徐以年十分怀疑。
宸燃啪一声破坏了手脚上的拷链，轻声打断他们：“先找到人再说。”
徐以年和夏子珩同样轻手轻脚开了拷链。周围的囚犯都睡得很沉，徐以年从小床上下来。房间的门从外面锁住了，宸燃描了个爆破符，捣鼓半天后那符咒被他精准地塞进了锁芯里，一声轻微的爆炸响动，门锁应声而开，夏子珩没想到爆破符还能这么用：“你将来要是改行，可以考虑一下开锁。”
三人做贼一样出了门。走廊上的灯光白亮刺目，门外的分叉口通往一左一右两个方向，无论往哪一边都曲折得不见尽头。
“这地方给人感觉不怎么舒服啊。”夏子珩嘀咕。
“分开行动吧。”宸燃决定得很快，“我去左边，你们两个走右边。找到叶悄再联系。”
“我懂我懂，平衡实力。”夏子珩很有自知之明，一把勾住徐以年，“小徐哥，我们这边靠你了。”
徐以年漫不经心答应：“躺好就行。”
宸燃看他俩这副不着调的样子，出言提醒：“等会儿我会把实验室和黑塔的信息反馈给除妖局，现在的情况应该足以让总局进来搜查。你们注意安全，要不了多久除妖局就会到了。”
徐以年同他对视一眼：“知道了。”
等宸燃走后，夏子珩笑眯眯地问：“小徐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宸燃话了？”
放在以前，宸燃要是对他发号施令，徐以年说不定能和人家打起来。
“他说得有道理，为什么不听？”徐以年奇怪道。
夏子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徐以年有些受不了：“笑个屁，你不也很听话吗？”
不熟悉的时候，夏子珩一度对宸燃没什么好感，觉得这家伙眼睛长在天灵盖上。夏子珩搭着徐以年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只要是朋友说的话，我都很听的。”
徐以年哦了一声：“那我让你叫我爹，你也会叫吗？”
“……”

第43章 恶鬼
右侧走廊寂静无声，徐以年和夏子珩小心翼翼前进。后方忽然传来了开门的动静，徐以年快速扫了一圈四周，发现空空荡荡毫无遮蔽物。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看见两个陌生人，开口叫住他们：“喂，你们两个……？”
两人对视一眼，徐以年不慌不忙问：“有事？”
研究员怀疑地看着他陌生的脸：“你们是黑塔的新囚犯？多少层的？”
“189层，”徐以年见他像是不信，晃了晃自己的手环，“记住了，以后还会常见面，叫声年哥就行。”
夏子珩差点喷出来，勉强绷住了表情，也装模作样把自己的手环露出来：“没事就别挡道，忙着运人呢。”
研究员稍作犹豫，点了点头，徐以年见状松了口气，却注意到他指缝间藏着的通讯器和悄悄移动的手指。
徐以年眸光微动，动作快得惊人，研究员还来不及按下警报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徐以年顺势接住了昏迷的研究员，正打算把人放下，随着研究员失去意识，他的耳钉竟毫无征兆亮起了红光！
徐以年反应过来：“居然还有一个？？”
四面八方遽然响起警报声，埋在墙里的红灯一闪一闪。天罗地网般的暗红色射线眨眼间封死了前行的道路，徐以年用指腹试探性碰了一下——滋！他的手指立即被割出了一条细小的伤口，听见隔壁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情急之下，徐以年滴血的指尖绽放出耀眼的雷电。
轰隆一声巨响，走廊上的射线被破坏得彻彻底底。同一时间冰面从夏子珩脚下飞速延伸，追赶来的巡逻员被齐齐冻住。徐以年正想夸他反应还挺快，从夏子珩身后重新冒出无数条暗红的射线，眼看着就要割破夏子珩的脑袋！
徐以年猛地将夏子珩推到一旁，他半个肩膀覆盖上雷电，一拳砸向密密麻麻的射线——
“小徐哥！”夏子珩瞳孔缩聚。
不知何时，走廊尽头赶来了数名巡逻员，领头那人双手合拢、飞快念动咒语，徐以年脚下同时出现了花纹繁复的阵法，因为推走了夏子珩，他来不及反应，生生被阵法定在了原地。
是个传送阵！
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浮现，徐以年眼前画面一跳，转瞬便被传送到了一间大厅。地面、墙面全都是一尘不染的白色，与此截然相反的是脚下诡异而庞大的红色阵法，仿佛雪地中蜿蜒的鲜血，不偏不倚，他就处在阵法的中央！
“离开那里！”听见熟悉的声音，徐以年下意识朝声源看去。郁槐在楼下死死盯着他脚下的阵法，脸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来不及思考郁槐为什么刚好在这儿，徐以年正想照做，鲜红的符文全部涌入了他的体内，剧烈的疼痛令他一下子睁大眼睛，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晚了。”最后一刹，他听见了一道轻柔的嗓音。
隐隐约约的，徐以年看见了纯白的、雪一样的妖怪。那妖怪长了一张天使似的脸，正笑意盈盈地向他走来。
最后一组符文钻入了徐以年体内，血契结成。鲜红的纹路在他身上逐渐浮现，诡谲的纹路攀上手腕、覆盖脖颈，被白皙的肌肤衬得异常刺目。男生跪倒在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浑身颤抖，挣扎抽搐，显然是痛苦到了极致。
“这副模样顺眼多了。”博士在徐以年面前站定，悠悠评价他的惨状。雪妖纯白的眼瞳剔透得仿若琉璃，刻薄的话语却与外表完全不符，他拍了拍手，一楼大厅紧闭的四扇房门接连大开，被改造过的实验体和特殊囚犯涌入室内，将郁槐团团包围。
“五年前我得到了三只鬼族，用他们完成了大部分实验，但现在研究陷入了瓶颈，那几个废物没我想象中耐用……”博士走到二楼的栏杆边，低眸注视郁槐，“幸好你来了。看样子你比他们厉害，应该能帮我完成最后的实验。”
郁槐神色不变：“眼睛还没闭上，就开始做梦了？”
“如果你不想救他，算我说了胡话。”博士以目示意苦苦挣扎的徐以年，眼里流露出残忍的恶意，“没有契主的血液，他可是会死的。”
血契以血为引，结缔血契后，受契方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获得契主的鲜血，否则将神志失常、备受折磨，最后在难以承受的剧痛中死亡。
鲜红的符文愈发明亮，徐以年痛得蜷缩起来，大量冷汗浸透了他的脊背，生理性的泪水沿着脸庞滴落。一时之间，大厅内只剩下了男生凄厉的惨叫。
修长的手指紧攥成拳，手背青筋寸寸突起，郁槐眉目间的阴郁与暴戾几乎掩藏不住，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徐以年痛苦挣扎的模样，转而冷冷地望向博士。
强烈的杀意犹如汹涌翻腾的海潮，压得包围他的实验体喘不过气。如果有机会，博士毫不怀疑自己会被他碎尸万段。
这倒不难理解，谁要敢乱动他的东西，他也会砍掉对方的手脚。在那恐怖的杀意下，博士唇边的笑容反而越来越盛：“真可怕。不过你找错人了，血契的契主可不是我。”
博士说着，将一只透明的小瓶从楼上抛下：“你要是吃下里面那颗药，我会救他。放心，不是什么致命的东西，只会让你在天亮前无法使用能力。”
药瓶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一圈，停在郁槐脚边。
血契初次结下时必须得到契主的血液，最多还有半小时，徐以年就会因为承受不住血契失去性命。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楼上的雪妖像是拿捏准了他会为此让步，不慌不忙等待他的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场内无人敢发出任何声响，唯恐打破此刻微妙的局势。郁槐没看脚边的小药瓶，视线投向了严阵以待的实验体和囚犯。
“我动手的话，这堆玩意儿拦不住我。”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博士脸上，言语中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我保证你今天没法活着走出去。”
博士笑容不减：“你是不打算救他了？他可撑不到你杀了所有人。”
半透明的灵体浮现在空中，郁槐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博士脸色微变，心里不由得生出犹疑。
难道郁槐真的放弃徐以年了？
毕竟再重要的人也未必比得上自己的性命，距离天亮少说还有六七个小时，一旦失去能力，郁槐的处境将会格外艰难。
捧着天秤的灵体围绕着主人打转。包围圈中无数人举起了武器，有的甚至因为紧张到极点泄露了能力。
巨大的天秤出现在郁槐背后，他单手放上天秤的一端：“这只灵体的能力是签订契约，双方同意契约便会生效。我吃下药以后，徐以年如果因为血契出了一点岔子，你会立即死亡。”
郁槐语气冰冷，对博士道：“和我签订契约，否则我立刻杀了在场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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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以年猝然睁开眼睛。
四肢百骸残存着阵阵疼痛，他手脚被缚，整个人被固定在解剖台上。昏迷之前的场景相继涌进脑海，他记得自己掉进了一座血红的阵法，郁槐让他离开，不等他行动剧烈的疼痛便席卷了全身……郁槐呢？
“别费力气了。”见他挣扎不停，有声音凉凉道，“你现在跟废人没什么两样。”
徐以年扭头，这才发现旁边的阴影处坐了个人。那人手肘抵着膝盖，撑着脑袋打量他。纯白的睫毛像是积了一层雪，同色的眼眸中蕴着丝丝缕缕的讥讽。
“郁槐在哪？”徐以年问。
“在等死呢。”博士微笑道，“我该好好谢谢你，不然我可对付不了他——”
被绑住的男生眼神一厉，声音骤然冰冷：“你说什么？”
“我说，多亏你这个拖后腿的掉进了血契阵，为了救你，他自愿当我的实验品。”见他表情越来越恐怖，博士嘴角不断上扬，仿佛被他此刻的模样取悦了，“真感人啊，鬼族竟然为了人类牺牲。郁槐是不是没长脑子？当初你把他一脚踹了，难道他被解剖成一片片的，你就会替他掉眼泪吗？”
博士走到徐以年身旁，微微弯下腰，像是在说悄悄话：“说实话吧，他没法再缠着你了，摆脱了这么个麻烦，你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我要杀了你。”徐以年被激得双眼发红，“你敢动他，我杀了你！”
“看看你这副窝囊的样子，你以为自己苟延残喘活着是因为什么？”博士笑得眉眼都弯起来，“因为郁槐替你死了啊。”
他说完起了身，不再看面色僵硬的徐以年，头也不回朝门外走去。
“站住！！”徐以年气到极点，冲着博士的背影大声吼道，“别走！不准走！！你他妈给我滚回来！！”
无论他再怎么怒骂雪妖都不曾回头，金属门在他面前紧紧合上。徐以年这才发现用来屏蔽结界的手环不见了，异能都无法使用。不仅如此，他全身上下因为血契隐隐作痛，四肢也没什么力气。
一想到郁槐极可能因为自己身处险境，徐以年都快疯了。他不断尝试调动异能、被束缚的手脚疯狂挣扎，很快就磨出了血，即便如此他依然被死死固定在解剖台上。正当他逐渐感到绝望时，金属门忽然发出了响动。
徐以年以为博士去而复返，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随着来人走近，徐以年神情怔然：“……叶悄？”
确定是他，徐以年欣喜道：“叶悄！”
那人低低地答应。
多日不见，叶悄似乎瘦了些，脸颊也没什么血色，他目不转睛看着徐以年，苍白的唇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太好了，你果然还活着。”
注意到他皮破血流的手腕，叶悄皱眉：“你不该来，这里太危险了。”
他边说边破坏了束缚徐以年的枷锁，徐以年连忙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实验室的警报响了，我猜可能和除妖局有关。看见博士带着人从大仓出来，我偷偷跟在了后面。”叶悄问，“你一个人来的吗？”
“当然不是，宸燃和夏子珩都来了。”徐以年没想到能这么快找到叶悄，问题接二连三，“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还记得白鹿公馆发生了什么吗，你……”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叶悄打断他，“他们在哪？我先带你们出去。”
“不行，我还不能走。”徐以年咬牙，双眼因为愤怒亮得像在灼烧，“郁槐可能有危险，我必须去找他。”
说话间徐以年翻身下了解剖台，手脚却倏忽一软，险些就这么摔倒在地，幸亏叶悄眼疾手快扶住他。
“怎么回事……”徐以年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这是血契的后遗症，想起博士离开前那通嘲弄更是怒气飙升，“靠，老子一定要宰了他！”
叶悄从徐以年口中得知了大致的情况，出言安慰道：“你先别急，他可能只是想激怒你。况且鬼族对他而言是非常宝贵的研究素材，就算为了实验，他也不会直接要了郁槐的命。”
徐以年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就在叶悄以为他控制好情绪的时候，徐以年问：“你知道哪里有混血吗？”
叶悄一愣。
服用混血后，不仅能在药效期间随机获得一种妖族的能力，同时服药者的各项身体机能将大幅度上升。徐以年现在浑身无力，若是大量服用混血倒是可以恢复到平时的水准，说不定还能有所提升。
但这样做不仅损害身体，也有不小的风险……
徐以年见叶悄犹豫，抓住他的手腕：“帮帮我。”
叶悄神色复杂，半晌后叹了口气：“等我一会儿。”
叶悄似乎对实验室的构造非常熟悉，没过多久，他就带着混血回来了。徐以年拧开瓶盖，紫色的药片散发着危险的光泽。叶悄提醒道：“这些药片都没经过稀释，一次不能服用太多……徐以年！”
他数都不数一口气吞下大把混血，叶悄头疼地抢过药瓶：“你绝对不能再吃了。”
徐以年嘴里塞满了药片，对上叶悄严厉的视线，只能点头。
叶悄将不知从哪顺来的手环递给他：“手环里都有定位器，不过博士应该暂时没工夫管这个。”
混血的药效非常快，没过一会儿，徐以年重新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他竖起手指，颇为新奇地用新获得的能力制造出了一小朵云。在叶悄的操纵下，金属门锁的齿轮自发转动，房门打开，叶悄嘱咐道：“跟着我走，路上别说话。”
徐以年看他像是有了数：“你知道郁槐在哪吗？”
“这座实验室的结构和云瑶郊外那座基本一模一样。照你的描述，应该是在大仓。”叶悄见他不解，解释道，“那是用来筛选实验体的地方。每制造出一批新的实验体，博士都会让实验体自相残杀，最后只留下一个，其余没死的回炉重造。”
想起夏砚曾说叶悄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到了实验室，徐以年握紧了拳头。
“除妖局快到了。”他突然说，“再等一等，我们一起拆了这个破地方。”
叶悄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而后笑了笑，轻轻点头。
叶悄带着他轻车熟路穿梭在错综复杂的走廊上，徐以年本以为路上必然受到阻拦，不料遇见的研究员和巡逻员瞥见叶悄便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了，甚至没人上前询问。徐以年心里不由得生出疑惑。
一路过来，他没碰见一只在外游荡的实验体。这么一对比，叶悄和其他的实验体好像不太一样？
但很快的，徐以年便无暇考虑这个问题了。
混血极大程度提高了他的五感，远方嘈杂的声音灌入耳内。不用叶悄带路，徐以年也能通过血腥味辨别出大仓的位置，他脸色一变，加快速度跑了起来。无数念头在胸中翻涌，眼前映入半开的巨大房门，有那么一刹那，他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纯白的墙体溅满了红色，实验体和囚犯的尸体堆积成小山，还活着的紧紧围成一圈，丝毫不敢懈怠地望向包围圈的中心。
他们原本都认为鬼族失去能力后不足为惧，没想到这只鬼族凭一把抢来的匕首硬生生杀死了在场大半人。即便对方浑身染血、形貌狼狈，一看便是在强撑，也有不少人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强悍的恢复能力、出手干脆利落，连险些刺入心脏的伤口都不管不顾，就像没有痛觉……简直就是个怪物！
这家伙一定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能拥有这么恐怖的实力。
徐以年见郁槐半边身体皮开肉绽，几乎贯穿肩膀的伤痕透出森白的骨头，埋骨场中郁槐血肉模糊、孤立无援的模样与眼前的画面逐渐重合。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不幸的事情，统统发生在郁槐身上？！
他僵立在原地，浑身止不住颤抖，铺天盖地的愤怒混杂着心疼彻底淹没了理智，徐以年指尖雷光一闪，巨大的石门发出龟裂的声响，顷刻间四分五裂。
“徐少主，你的命相是彻头彻尾的凶。从我学会看命相起，就没见过比这更邪恶的命了。”面对年仅十岁满脸茫然的小男孩，岚苦口婆心劝导，“所以你要克制啊，万一不小心走火入魔，大家都会很难做的。”
——不好意思，老子克制不住了。
所有人朝着爆炸的声源望去，巨响过后，男生踩着破碎的石块和烟尘一步步走来，他面无表情，桃花般的眼瞳里光华流转，浸染着杀欲与盛怒的姿态如同恶鬼。

第44章 精神控制
实验室内警报不停，宸燃和夏子珩东躲西藏，尽可能避开一批批巡逻员。即便如此，他们一路也没少遇上追击，两人气喘吁吁，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夏子珩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啧了声：“这些家伙怎么跟鬣狗似的，甩都甩不掉？”
“……”宸燃靠着墙缓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手环里可能有定位。”
徐以年被传送阵转移后，夏子珩一人面对重重包围，就在他快坚持不住的时候，宸燃及时赶来，和他一起杀出了重围。
“这地方不太对，他们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那小徐哥也是被……？”夏子珩一愣，想起将徐以年转移的传送阵，不可思议道，“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身份？”
他们的身份都是除妖局伪造的，连黑塔都没觉察到任何不妥，按理来说，实验室不可能越过黑塔得到消息。
宸燃皱眉：“不管怎么样，先去监控室看看情况，想办法找到徐以年再说。”
“定位地图应该也在监控附近，走之前把它们都破坏掉？”夏子珩提议，“手环没法不用，破坏掉定位地图这些巡逻的就找不过来了。”
宸燃应了一声。身后又一次传来了脚步声，大批巡逻员正在逼近，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前方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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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悄顺着旋转楼梯一路朝上。大仓的二层入口并不在大厅，同记忆中一样，楼梯尽头是二层的平台。雪一样的妖怪正饶有兴致看着楼下激烈的战斗。
像是心有所感，博士忽然回过头，看清楚来人脸上绽放出笑容。他笑起来唇角边有个很小的梨涡：“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喜欢出门吗。”
叶悄没有说话，博士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转移话题：“今天实验室来了几个你的老朋友，要不要见见？”
叶悄打断他：“我有事想问你。”
这还是叶悄回来以后第一次主动和他交流，博士放柔了声音：“怎么了？”
他这么认真而专注地看过来倒是很有欺骗性。因为纯洁无害的外貌，即使经过了一轮又一轮惨无人道的改造，仍然有实验体难以将博士跟实验室的领导者划上等号，长期被困在这样压抑而封闭的地方，不少实验体甚至对他生出了依赖。
曾经叶悄也很喜欢他，多年前初见时，还是小男孩的他看着微笑的、纯白的妖怪，就像见到了天使。
但在这么一副具有迷惑性的皮囊下，藏着的却是扭曲得彻彻底底、疯狂而病态的灵魂。
叶悄对上他剔透的眼睛：“五年前，你为什么愿意放我离开？”
他永远忘不了那间黄昏时的仓库，脚步声逐渐逼近，他心跳如擂鼓，恐惧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以为自己会像其他实验体一样被拖出木箱，博士在他藏身的箱子前停下，透过缝隙同他四目相对。
“最后一个箱子是空的。”博士轻描淡写，“没有活口了，离开这。”
那一句话，成为了困住叶悄多年的梦魇。
博士怔了怔，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叶悄眼中寒光乍现。头顶上方的吸顶灯在此时无声无息迅速融化，液态的金属凝结成锐刺，眼看着就要自上而下贯穿博士的脑袋——！
空气忽然扭曲变形，透明的手臂在最后一刻凝结成实体，突然出现的影灵结结实实挡下了险些致命的袭击。影灵眼都不眨地拔出了贯穿手臂的锐刺，鲜血从皮肉模糊的窟窿里喷涌而出。
轰！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巨大的响动。石门应声而裂，一片烟尘之中徐以年踏着碎石块走来，乌墨般的黑眸已变成浓郁的紫色，那副神挡杀神的模样气势惊人。叶悄眸光微沉，有些惊讶于他动手的速度。
他本想尽可能牵制住博士替徐以年争取时间，能趁机杀死博士最好不过。麻烦的是，博士身边竟然还藏着一名隐形的护卫，若不是对方被逼现身，他自始至终都没发现二层楼上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这只影灵实力不俗，整座实验室不知还藏了多少个这样的角色，刺杀不成，他们的处境会越来越麻烦，必须先解决掉博士。
杀了他，杀不了就拖住他！
叶悄身上覆盖起一层颜色诡异的黑焰；影灵压低身体，握紧了凭空出现的漆黑长刀。博士却伸手拦在他面前。
下方大厅内徐以年闹出的动静轰隆作响。博士盯着叶悄，眼神阴翳：“是你把那小子放了出来……你为了他要杀我？！”
叶悄冷冷道：“和他无关，是为了我自己。”
博士目不转睛望着他，声音竟是带了一丝乞求：“在你心里，我就这样该死么。”
雪妖颜色浅淡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模样看起来格外脆弱。叶悄懒得和他废话，黑焰爆炸时带起的气流直直朝着对面涌去，影灵奋力阻挡，博士见叶悄冲过来反而不闪不避，纯白的眼眸中似有漫天风雪。
“好啊，”博士轻言细语，“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帮帮你吧。”
他说罢，唇角逐渐浮现诡异的笑容。
“这么不像话的想法，不帮你纠正过来可不行。”
叶悄心里一跳，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头脑一片空白，理智被飞速蚕食。雪妖一族的能力大都与精神类有关，按理来说他有了心理准备、博士本身又并非妖力强大的妖怪，应该没这么容易再次得手才对。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还能轻而易举操纵他！
叶悄身上的黑焰陆续熄灭，博士长开双臂抱住他，慢慢抚摸他的后脑。
“我要你亲手杀了徐以年。”他在叶悄耳边下达了指令，同轻缓的语气不同，雪妖眉宇间充斥着冰冷与嫉妒。
叶悄双眼无神，他茫然而空洞地望了博士一眼，从二楼一跃而下。
徐以年周身电光缭绕，径直杀入了层层叠叠的包围圈。他身上的气息狂躁不安，仿佛脱笼而出的野兽。被他右手碰触到的妖怪接连变成了形状各异的布娃娃，一只只布娃娃嘴里发出叽叽咕咕的惊恐叫声，无法使用能力，眨眼便被雷光洞穿。几秒钟后，破烂的棉布恢复成皮肤、棉花变回了器脏，重新变为人形的妖怪死状凄惨，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支离破碎。
“他吃了混血！”妖怪堆中有人大声道，“小心，他肯定还有别的能力！”
徐以年头疼得厉害，混血的后劲令他神志恍惚，妖怪们的叫嚷如同成百上千只嗡嗡作响的蜜蜂。
“唧唧歪歪的烦死了。”徐以年心烦意乱，嗜血的杀欲不断攀升。潜藏在暗处的风魁从死角向他袭击，徐以年敏锐地伸出右手，朝着风魁的脑袋用力一拍！
……嗯？徐以年一愣。
没有变化。
他获得的是绮罗的能力，在比他强大或同等水平的对手身上不起作用。徐以年当机立断，手中爆开耀眼的电光，下一秒便将风魁重重甩至墙上！
余光里，他瞥见了身后趁乱袭来的犬妖，正欲回头。
咔哒——
偷袭的犬妖双眼上翻，顷刻便失去了呼吸。郁槐甩开被拧断脖子的尸体，因为这个动作，本就伤痕累累的手指鲜血淋漓。
徐以年注意到他指尖流淌的血色，这才发现郁槐的伤势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一时间暴怒裹挟了理智，徐以年双眼泛红，庞大的妖力从身上溢出，那恐怖的力量犹如阴影般盘踞在所有人头顶。
“冷静点！”郁槐提高声音，朝他靠近，“你到底吃了多少混血？”
“……”徐以年闻到了郁槐身上的血腥味，整个人暴躁到了极点。刺目的电光轰然下落，周围一圈妖怪都来不及反应，人头接二连三落地。
“徐以年！”郁槐神色一厉。被他叫到名字的人蓦然回头，眼里凶光乍现。
混血能赋予使用者妖族的能力，同时也会将妖族好战易怒、偏激残暴的本性一并赋予。徐以年的精神状态一看就不怎么正常，本能令郁槐绷紧了身体。
下一瞬间，徐以年身形一闪掠至郁槐身后，指尖触碰上了准备偷袭的妖怪，那妖怪距离他们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见徐以年冲过来不禁一愣，就这么成了一只满脸诧异的布娃娃。
郁槐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徐以年反应过激到这种地步。
布娃娃惊声尖叫，面对眼前这双杀气腾腾的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对方的逆鳞。
“找死。”
挣扎不停的布娃娃被徐以年硬生生撕成两半，内里填充的棉花乱飞，待恢复人形后，冒热气的内脏撒了一地。徐以年对满地血腥视而不见，感觉到周遭一道道戒备的视线，他心生厌恶，下意识挡在了郁槐身前。
男生高挑清瘦、脊背挺直，因为刚才的一场场厮杀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在郁槐的印象里，自从长大以后还从来没有谁挡在他面前过。他忍不住伸出手，扣住了徐以年的手指。
徐以年反应过来，立即紧紧回握住他。也是在这时，视野所及之处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叶悄穿过包围低头走来，神色看不真切。徐以年目光一顿，在叶悄驻足抬头时看见了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第45章 盛夏
见叶悄上前，郁槐猛地将徐以年拽至自己身后。巨大的力量猝不及防袭来，徐以年甚至来不及动作郁槐便被重重拍进了墙里，剧烈的冲力令墙体四分五裂，郁槐大半边身体遭到重创，嘴角溢出鲜血。他垂下头，像是失去了意识。
“你干什么！！”
徐以年又惊又怒，叶悄已经攻了上来，黑色火焰不断发出爆裂声响。徐以年不敢贸然出手，只能一边躲闪一边接近叶悄、试图用绮罗的能力控制他。
“叶悄！”徐以年避开黑焰，提高声音道，“你清醒点！！”
叶悄充耳不闻，火焰变本加厉从四面八方袭来。徐以年堪堪闪避过炽热的黑焰，却无法避免被爆炸波及，刹时皮开肉绽，高温和剧痛令他眯起眼睛。叶悄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瞬间逼至徐以年身前，一拳攻向他的面门！
徐以年躲避不及，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进，徐以年抓准时机积攒起绮罗的能力，对着他重重一拍！
……没有作用！
叶悄和他水平相当，或者比他更强。
徐以年立即放弃了这个能力，他浑身电光闪烁，迎面撞上了叶悄周围爆炸不停的黑焰。手中的雷电只差毫厘便能贯穿叶悄的脖颈，徐以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攻击要害，转而攻向叶悄的腹部。
叶悄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在他挥拳时矮身一避，同时单手触碰地面，地板内的金属元素被提取重组，叶悄指尖缠绕上极细的金属丝，伴随他手指扳动，一条条金属丝冲破地面，离弦之箭般袭向了徐以年！
徐以年被迫跳跃躲避，这些肉眼难以捕捉的细线切割地面就像切豆腐，他原先所处的位置转瞬出现了一大片蜂巢般的孔洞。徐以年心有余悸，耳畔突然传来凌厉的破空之声，天花板上竟也冒出了无数金属丝！徐以年不得不双手交叉护住要害，手心放出大量雷电勉力抵挡。
同一时间，叶悄抬手在金属丝上一弹，几近透明的细线很快爬满了颜色不详的黑色火焰，黑焰的传导速度快得惊人，徐以年这才发现自己四周竟布满了熊熊燃烧的金属丝，宛如天罗地网将他困在其中，无处可逃！
嘣！嘣！嘣！……
细线收拢、黑焰炸裂！火星四下飞舞，一连串恐怖的声音过后徐以年从半空摔落在地，浑身遍布爆炸与切割留下的伤痕。金属丝穿透了他的四肢，将他牢牢固定在地上，就像被困在蛛网里的蝴蝶。
叶悄从地上抽出了一把造型古怪的匕首，一步步走到徐以年面前。黑焰炸裂后残存的高温令徐以年疼痛难耐、四肢抽搐，爆炸伤到了他的眼睛，他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叶悄举起了匕首——
“徐以年！”
“小徐哥！”
耳边传来宸燃和夏子珩焦急的呼声，火焰和寒冰从门口急速涌来，但都来不及阻止叶悄。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犹如潮水漫过头顶，徐以年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刺向自己，刀刃泛着森冷的寒光——
温热的鲜血滴落在脸上，徐以年呆了片秒，才意识到这是叶悄的血。
那把匕首在最后一刻调转了方向，叶悄将它刺进了自己的胸口。他无力地松开手，匕首哐当落地，它的主人也一并摔倒在徐以年面前。
叶悄的眼睛重新恢复了清明，他望着徐以年身上狰狞可怖的伤口：“抱歉…我控制不住……”
博士的指令完全操纵了他的理智，哪怕他疯狂反抗，精神也只能被困在白茫茫的大雪里。或许是因为宸燃和夏子珩的呼声、又或许是被眼前的画面刺激，他在最后一刻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毫不犹豫将刀尖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穿透四肢的金属丝消失不见，徐以年从地上颤抖着爬起来，顾不上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腕：“叶悄，叶悄？！”
血泊里的人似乎应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没事……”叶悄的声音轻得像是呢喃，“我……”
我没关系。
——“这孩子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我就不该把他生下来，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双眼睛，居然是金色的！跟蛇一样！人类怎么可能有这么奇怪的眼睛？”
——“他和那倒霉鬼简直长得一模一样，我一看见这孩子的脸就要做噩梦，真是作孽……”
年幼的叶悄听着母亲和别人打电话，他蜷缩在角落里，舔了舔自己受伤的手臂。肚子很饿，但他不敢去麻烦母亲。今天他在学校里惹事了，同龄的孩子们撕掉了他的作业本，在他的课桌上倒满了胶水，当他好不容易从垃圾桶里翻出书包，课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你真恶心，怪物！
快滚吧，我才不想和你待在一个教室！
……
这些欺负对他而言都是家常便饭，叶悄默默擦干净了课桌，拍掉了书包上的灰尘，教室门口传来了指指点点的议论，这个年纪的小孩声音都有些尖锐，比声音更尖锐的是他们的话语：
“你们看，这样子他还死赖着不走，真不要脸。”
“跟他妈一样，都是厚脸皮，喂，听说你妈被你爸抛弃了？活该！居然给妖怪生孩子！我听说她以前还经常挨打呢……”
看见他转过头，议论不减反增。叶悄的忍耐到了极限。
他打了那些小孩。
他是人类和妖怪结合生下的混血，母亲从来没提过父亲的种族，叶悄也不清楚自己身体里另一半的血来自何处，他猜测应该是与蛇类有关的妖怪。他的恢复能力十分强悍，力气大、反应也很敏锐，对付几个人类小孩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他被请了家长。母亲的脸色很难看，尽管在老师面前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道歉，但回家以后，她重重给了他一巴掌。
“你真让我丢脸。”她嫌弃道，“跟你爸一个德行，只会动手。”
因为他们骂了你，我才动手的。
叶悄想要辩解，母亲已经拿着手机进了房间，不一会儿房间里传来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叶悄抱着膝盖，这才发现窗户外面开始落雪了。
他忽然觉得很冷。
他不喜欢冬天，十岁那年的隆冬，他被带进了云瑶的实验室，见到了仿佛从寒冬雪夜里诞生的妖怪。博士听说他不喜欢自己蛇类特征明显的眼睛，微笑着弯下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给你换一双眼睛。”
还是男孩的叶悄懵懂地问：“人类的眼睛吗？”
“不，我给你的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眼睛。鬼族的眼睛。”
博士是个追求完美的偏执狂，所有成功的实验体都会被换上人造的紫色虹膜，只有叶悄的虹膜来自于一只真正的鬼族。尽管实验过程血腥又残忍，博士却是个举世无双的天才，隔年他成功制造出了混血，在正式命名时，博士把叶悄单独叫来，给他看了玻璃瓶中价值千金的紫色药片。
“我决定用你的编号替它命名，199号。”博士说着，将日后引起轩然大波的药物随手放在一旁，“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叶悄。”他回答。
“我叫江乘雪。”博士低头，望着男孩暗紫色的眼睛，“要牢牢记住，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悄都很喜欢他。不仅因为他们交换了名字，也因为江乘雪对他很有耐心，他会在实验结束时给他不同口味的糖果，也会在闲暇时和他聊天。由于长期受到排挤，叶悄敏感地察觉到江乘雪对待他和对待别的实验体是不一样的。即使每一次实验都令叶悄痛不欲生，冲着这份从来没体会过的温柔，他也愿意一直留在对方身边。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下一年的隆冬，叶悄第一次看清博士与外表截然相反的本性。
江乘雪将他带到了母亲的家门外，在叶悄失踪后，他的母亲仿佛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她再婚了、和普通人生下了孩子。雪妖望着窗内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洁白纤细的手指指向怀抱幼儿的女人。
“杀了她。”博士对他说，“她打你、骂你，从心底觉得你是怪物，她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你有权利了结她的性命。”
叶悄拒绝了他的要求，两人争执不下，最后是江乘雪耸了耸肩。
“好吧。”他对叶悄道，“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想法。等那天到了我们再来这里。”
“……”叶悄没有说话，但他真正的想法与博士千差万别。
江乘雪又带他前往下一家，叶悄不知道他怎么能准确找到这些人的住所，三年过去，当年欺负他的小孩都长大了，隔着一家又一家温暖的玻璃窗，叶悄同样拒绝杀死他们，这次出行最终不了了之。
尽管博士让了步，这件事却在叶悄心里留下了浓重的阴影。他逐渐明白江乘雪远没有自己想象中温柔，真实的性格反而十分扭曲，偶尔表现得和蔼可亲只是为了让实验体放松警惕。他开始下意识疏远对方，但不知道怎么，江乘雪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他，有时候甚至会用强硬的手段将他拉回身边，这样的僵局一直持续到云瑶的实验室被搜查处理。
除妖局姗姗来迟，同伴相继死去，只有他独自活了下来。他被一位善良的除妖师收养，即使对方有意让他重新融入正常社会，碍于工作繁忙，除妖师也并没有多少时间陪伴他。出于各方面的考虑，除妖师将他送入了枫桥学院。
当他提着行李箱，心情忐忑地拉开宿舍门，走廊里盛夏的阳光热烈地泼洒下来，扑面而来的冷气令叶悄略感不适。
“新室友？”男生从被子里抬起头，脸庞艳丽得让叶悄几乎误以为这是一只妖怪。但他的嗓音很干净，带着点儿没睡醒的倦意，“我叫徐以年，你呢？”
“叶悄。”他回答。
“哦，挺好听的。”男生嘟嘟嚷嚷，耷拉着眼皮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竟然就这么重新倒了下去。叶悄犹豫了下，轻轻关上门进入室内。宿舍里只住了徐以年一个人，叶悄随便选了个位置，正要开始整理床铺，宿舍门外传来砰一声巨响。
“徐以年！”隔着一扇门，秦主任气势汹汹咆哮，“给我滚出来！星期一早上你就翘课，反了天了！再这么下去你小子别想毕业，谁帮你说话都没用！”
徐以年在床上痛苦地翻滚一圈，他昨晚熬夜打游戏，脑子实在不清醒，这会儿连叶悄的名字都没记住。他从床上伸出一只手求救：“那什么，新室友，帮我个忙？”
“什么？”叶悄疑惑地问。
秦主任喊了半天没人答应，索性动用异能暴力破门，徐以年盯着摇摇欲坠的宿舍门，忍不住喃喃：“这都多少次了，您要再来几次，这扇破门早晚完蛋。”
秦主任对他的嘀咕置若罔闻，冷哼一声：“说！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徐以年看了叶悄一眼，厚颜无耻道：“我怕新室友一个人不适应陌生的环境，决定陪陪他。”
叶悄没想到他说的帮忙是指这个，一时呆若木鸡。
明显扯淡的理由并没有糊弄住秦主任，徐以年被狠狠骂了一顿，最终秦主任把他拎去了教学楼上理论课。这么一个小插曲后，徐以年意识到自己的新室友面冷心软，顺势爬杆而上，充分诠释了什么叫不懂客气。
叶悄也知道了徐以年身上背着两界忌惮的命相，按理来说，徐以年应该没少看过旁人的冷眼，可他却一点儿都不自卑。
因为虹膜手术，叶悄的眼睛永远是暗紫色，他从来不摘下隐形眼镜，在实践课上习惯性藏拙、不敢暴露自己的与众不同。徐以年顶着那么招摇的命相，遇见议论他的学生却会毫不避讳看过去，直到说话人或是脸色发白面露惊恐或是脸色发红羞愧难当落荒而逃，才会懒洋洋地收回视线。
当叶悄问到他怎么看待自己的命相时，徐以年的回答触及到了叶悄心上那层厚厚的茧。
“有个人对我说，”徐以年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非常柔软，“我不奇怪，他觉得我很特殊。”
那个人一定给了他很多的爱。
不仅如此，徐以年身边所有人都给了他足够的关心和体贴，他身上那种理所当然、无拘无束的特质令叶悄十分羡慕。他希望徐以年能一直保持这副模样，对他的一切行为都很纵容。
他前十几年的人生像走在无边无际风雪里。徐以年是第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
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一下子，那只手就把他从雪天拉入了盛夏。
……
……
所以没事的。
能遇见你，我很开心。

第46章 白色森林
话语未尽，叶悄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神采。
徐以年浑身脱力跪在地上，剧烈的冲击加上爆炸带来的损伤，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眼前的世界成了模糊的色块。远处夏子珩和他一样跌坐在地，宸燃难以置信，呆愣地注视叶悄的尸体。
巨大的愤怒在心中肆虐咆哮，徐以年看向周围一只只面目模糊的妖怪，声音里满是憎恶：“你们全都得死。”
庞大而幽暗的旋涡骤然浮现在徐以年身侧，大仓内的妖怪纷纷变了脸色。
风暴涡是雨族标志性的能力之一，这一族拥有的能力十分特殊，即使再强大的妖怪也不会轻易招惹。一旦旋涡成形，不仅在场所有人会被吞噬，雨族自身也很可能因为控制不住旋涡跟着完蛋。
这小子疯了吧？！不要命了？
“杀了他，快杀了他！”妖怪堆中传来激烈的叫喊，冲上前的妖怪都被磅礴的气流掀飞。旋涡里翻涌起白色的风暴，排山倒海的风流仿佛能劈开天地！
雪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脸色苍白、跌跌撞撞从大仓二楼跑下来，目光死死注视着叶悄胸口的血洞：“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博士！”影灵焦急地拦住他，“太危险了，您不能再靠近了！”
“滚开！滚！！”江乘雪的音量倏忽拔高，影灵咬牙不动，坚持拦在他面前。
眼见旋涡越积越大，宸燃面色发白，拽住了失魂落魄的夏子珩：“快起来！徐以年好像失去理智了！”
“……”夏子珩回过神，视线触及到那恐怖的旋涡也是一震，急忙站起身，“必须让他停下！”不然徐以年很可能因为反噬丢掉性命！
细碎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积雨云般的旋涡顶部。夏子珩和宸燃顶着狂暴的风流拼命向前，不断呼喊着徐以年的名字，处在风暴中心那人却纹丝不动，仿佛外界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
刀割般的狂风中，夏子珩好不容易看清楚了徐以年的脸，嗓子顿时像被石头堵住，再也喊不出一句话。
漫天狂风裹挟沙砾刮过徐以年满是血痕的脸颊，他跪在叶悄的尸体旁，眼泪从眼眶不断滴落。明明周身的妖力强横得足以毁灭整座大仓，他的模样却格外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夏子珩不忍心再看，带着哭腔嘶吼道：“小徐哥！你醒醒啊！！”
宸燃急得大吼：“徐以年！！”
阳光穿过大仓破损的四壁，照向龟裂的墙面。被药物抑制的妖力一瞬间重新涌入郁槐伤痕累累的身体，鬼族天生的自愈能力因此发挥出更强大的作用。郁槐指尖动了动，单手按住自己的肩膀，将错位的骨头咔哒一声掰正。随着召唤出的灵体，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快速愈合，仿佛药物带来的影响从来不曾存在。郁槐活动了一下酸涩的手臂，最后慢慢站起身，向风暴中心走去。
伴随初生的朝阳，一道身影从后轻轻拥抱住徐以年。
“好了，没事了。”修长的手臂环上了徐以年的肩膀，将他温柔地揽进怀里，“你做得很好。”
“无论你想杀了谁，我都帮你。”郁槐轻言细语，用堪称荒谬的方式哄着他，“停下来，你会受伤的。”
徐以年听着耳畔柔和的安抚，隐隐约约看见了漂浮在空中的灵体，他呆呆地望向它们，一动不动。
郁槐手指向上，从肩背摸到光滑的后颈，最后不轻不重捏了捏，像在抚摸一只坏脾气的猫。
“乖，别让我担心。”
徐以年迟钝地反应过来，郁槐已经恢复能力了。
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环抱他的身躯结实有力，熟悉的气息带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令他情不自禁心生依赖。
好累。
一旦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仿佛被拉进了沼泽，徐以年慢慢闭上眼睛，在郁槐的怀抱里陷入了昏迷。
室内咆哮的风声戛然而止，弥漫着不详气息的旋涡也随之消散。郁槐单手抱着徐以年，另一只手缠绕上数条傀儡线，他手指拉扯，蛛丝般的细线接连刺入妖怪们的脖颈，大厅内的妖怪转眼反目成仇、自相残杀。影灵为了护住博士不得不竭尽全力杀死突袭的妖怪，混乱之中，雪妖竟是不管不顾，径直跑向了叶悄所在的方向。
“博士！”影灵一刀斩断数只妖怪的头颅，急忙跟了上来。
“给我，把他给我……！”叶悄的尸体近在咫尺，江乘雪不断重复，清丽的面庞浮现出病态的执着。倏忽间妖力从身侧擦肩而过，雪妖停下脚，身后的影灵被看不见的力量拦腰斩断，他死前神色惊讶，仿佛没料到自己会被如此轻易地夺去性命。
本能令江乘雪僵立在原地，迟来的恐惧漫上心头，他难以扼制地颤抖着，对上了一双暗紫色的眼睛。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鬼族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妖怪。
雪妖一族擅长精神控制，真正将能力运用到极致的雪妖本就万里挑一，相比起其他同族，他的能力更是鸡肋。那时候他极度厌恶自己的弱小，连带着恨上了自己平庸的血统，对鬼族既崇拜又嫉妒，复杂而矛盾的感情令他萌生出亲手创造鬼族的念头。
多年来，他的实验即将趋于完美，鬼族又在五年前几近覆灭，他以为自己造出了更为强大的实验体，将鬼族踩在了脚下。
但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面前这双眼睛还是同过去一样遥不可及。
四肢百骸猛然传来猛烈的疼痛，江乘雪双目欲裂，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摘胆剜心的痛苦令他几乎无法思考，他勉强仰起头，恍惚中看见了郁槐眼里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是报复。
江乘雪倏地反应过来。
他用血契伤害了徐以年，所以现在轮到他了。
贯穿全身的疼痛不减反增，江乘雪只觉得自己像被活活剥皮抽筋、钻心刮骨，他疼得在地上打滚，一时间喉咙里不断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夏子珩和宸燃冲了过来，夏子珩抱住叶悄冰冷的身体，愤恨地看向不远处撕心裂肺叫喊的雪妖。饶是对他憎恶至极，宸燃也不免迟疑了一瞬：“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死不了。”郁槐睇了眼涕泗横流的雪妖，神色冷漠得像在看没生命的死物。大仓内腥风血雨弥漫，最后一只杀死了同伴的妖怪在傀儡线的操纵下提刀自刎，喷涌而出的鲜血很快汇入尸山血海，四周景象犹如地狱。
郁槐垂眸，看向徐以年颈侧鲜艳的血色符文。
那一小块符文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不细看难以察觉，但血契发作时，符文会从脖颈蔓延至全身，令徐以年痛苦不堪。
冰凉的手指缓慢摩挲血色的纹路，郁槐眼中一片晦暗。
轰！
剧烈的冲击从头顶传来，脚下的地面随之颤动。夏子珩愣了愣：“什么声音？”
郁槐：“上面打起来了。”
宸燃诧异道：“怎么回事，除妖局不是到了吗？”
按理来说，从传出信息到现在过去了一整夜，除妖局早该控制了场面，可目前的情形似乎并非如此。明明实验体基本都在大仓，难道说……！
“黑塔一直不满条例。”郁槐冷冷道，“曾经他们囿于形势不得不服从管理。这些年倒是野心不小，那些被抹消身份的特殊囚犯就是黑塔秘密培养的军队。”
如此一来，黑塔对特殊囚犯异常的纵容都有了解释。
两界分权以后，黑塔归于妖界。和平共处条例对黑塔起了极大的约束作用。宣檀的死亡令两界关系一度降至冰点，这些年来时不时有大大小小的摩擦，黑塔自然愈发不甘于受制条例，就连宣檀在世时，这座监狱也没那么服管教。
郁槐说完，看向震惊不已的两名除妖师：“帮我照顾好徐以年。”
宸燃心有所感：“你……”
话音未落，从郁槐背后延展出庞大的黑色羽翼，他布下结界，小心将昏迷的徐以年放入其中。羽翼扇动时卷起的风流带动一地尘埃，烟尘散尽，他原先所处的位置已经没了人影。
“夏队，情况比我们预想中更糟糕，黑塔基本将百层以上的囚犯全放了出来！大多数囚犯似乎都经过改造，拥有不止一种能力。”说话的除妖师浑身染血，咬牙切齿道，“黑塔跟实验室勾结已久，根本没把条例放在眼里……这群混账！”
夏砚难得在任务中如此狼狈，他的异能将四周温度降至冰点，直连天花板的冰墙暂时阻挡了攻击，但外面不断有囚犯大喊大叫尝试破坏冰墙，躲藏在角落中并非长久之计。
夏砚冷笑：“蓄养私兵，还真是早就想反了。”
这次任务只是为了搜查实验室，饶是夏砚为防止意外特意多调了人，也没能料到黑塔多年来竟然一直密谋撕毁条例，一见到总局的搜查令说翻脸就翻脸，他们寡不敌众，被打得节节败退。
通讯阵中接连传来噩耗，除妖师心里渐渐涌现出绝望：“其他几队的兄弟们都快撑不下去了！我们人手不够，再这样下去……”
夏砚沉声道：“坚持住！总局很快就会赶来！”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将孤岛上的黑塔与外界隔绝开来。除妖师没有说话，哪怕总局在接到求救信号后第一时间出发，要想在暴风雨中抵达黑塔也要耗费不少时间。
除了夏砚亲自带队的一队，其他几个小队都出现了牺牲者。除妖师狠了狠心：“夏队，解除异能吧，你一个人还有可能活下去。”
“是啊！”同一队的除妖师相继应和，“再拖下去谁都活不了！”
更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夏队，你得对我们有信心啊，我们也没弱到需要队长分出精力保护吧？”
“不行。”夏砚想也不想拒绝，他还想说什么，脸色却骤然一变。
强大的力量如同汹涌澎湃的海潮，不需要看见本人，单凭这股遮天盖地的侵略性，来的一定是只实力超凡的妖怪。
上一秒还在说话的除妖师们严阵以待，纷纷积攒起了异能。白色的草地在黑砖铺就的地板飞速蔓延，无数纯白的树木拔地而起，眨眼之间，整层楼仿佛成了积满雪的森林。
“什么玩意儿？”有囚犯好奇地伸手触碰树木，他不轻不重一戳，那一丛树叶随即湮灭为无数白色粉末。
不少人莫名其妙：“这是谁的能力？放一片植物干什么？”
“不对，这些东西……”最开始触碰树木的囚犯反应过来，仔细嗅了嗅手指，“这是骨灰。”
尖锐的鸟鸣从树林中传来，形状怪异的骨鸟密密麻麻、犹如箭矢冲向了囚犯们！许多囚犯没有防备，被鸟类锋利的翅膀剐蹭出一道道伤痕，伤口很快感染般泛起大面积的白色、并朝着全身不断扩散。意识到全部化为白色的手臂僵硬不能动弹，有囚犯惊恐道：“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
骨化扩散到了他的喉咙，囚犯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若是不看形状，他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囚犯全身雪白、石化般一动不动，旁边人下意识伸手触碰，囚犯整条手臂霎时湮灭为雪白的粉尘。
“……他死了？”说话的囚犯不可思议，“只是被那些怪鸟抓一下，他就石化了，死了？！”
上了年纪的囚犯认出了这是什么：“别碰他们！他们是被骨化了！要是现在让他们缺胳膊少腿，解除骨化后，这个人就会缺少那一部分！”
囚犯们脸色发白，立即明白了这一能力的可怕之处：缺胳膊少腿还算好的，若是砍下脑袋、刺穿心脏，解除骨化的一瞬间便会立即毙命。
而被骨化的妖怪脆弱得就像砂砾做的雕像，再容易破坏不过。
纯白的草木恰好停在冰墙外，鸟类始终只在森林里穿梭徘徊，饶是妖怪们千方百计杀死骨鸟，仍然有骨鸟源源不断树冠中涌出来，简直像是无穷无尽！先前将除妖师们逼至死角的妖怪接二连三被骨化，整层楼没过多久只剩余冰墙内仍有呼吸。
“这似乎是……”看出了骨鸟对他们无害，有除妖师面露迟疑。
“埋骨场西区头领的能力，白色森林。”夏砚肯定了他的猜测，“这是那只活了快千年的老怪物特有的能力，他将骨妖的力量开发到了极致。”
埋骨场与世隔绝、自成体系，外界对里面的情况了解甚少，就连除妖局也只是对其中几位头领的能力略知一二。
西区的头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么……
夏砚敏锐地察觉到妖力浮动，他扭过头，在窗沿上看见了一大块白色的苔藓。
胆子大的除妖师从窗口朝上望，这块苔藓顺着窗沿一路延伸，大半座黑塔竟都覆盖着一层白色草木，宛如风雪呼啸而来。在黑塔顶端，高高在上的鬼族身后延伸出漆黑庞大的羽翼，从他指尖落下的白色光点化为无边无际的森林，奇迹一般逆转了黑塔内的形势。
不……这不是奇迹。
而是强悍的、碾压一切的力量。
“我操，”那除妖师咽了口口水，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激动，“夏队，除妖总局请得动郁槐啊！”
旁边人反应过来，难以置信：“这么说来，他离开埋骨场之前杀了西区的头领？”
“你没听说吗？郁槐出来的方式好像不寻常，有人猜测他杀光了四区的头领。”
“怎么可能？编故事呢！吹牛逼也不带这么吹的！……不过凭他现在的势头，说不定有一天真能超过宣夫人。”
意外获救，除妖师们兴奋地讨论起意料之外的救星。郁槐的行事作风一向肆无忌惮、难以预测，不仅是妖界，除妖局内感兴趣的也不在少数。
唯有夏砚注视着那道身影，神情复杂。

第47章 处置
得益于郁槐的帮助，搜查黑塔的行动顺利结束。除妖总局在骨化解除后控制住了全部囚犯，黑塔与实验室的高层被全部抓获，暂时收押在审判台的临时看守所。
穿过繁花盛开的中庭，看守所略显阴森的铁栏门映入眼帘。负责带路的是一名年轻除妖师，他时不时往后偷偷瞟一眼，快要踏入大门前终于停下脚步。
他鼓起勇气：“我想跟您说声谢谢。”
对上妖族暗色的眼睛，年轻除妖师一紧张，快言快语：“当时在黑塔，我们都以为完蛋了，如果不是您出手相助，说不定我已经……”
“不客气。”
除妖师一怔，不由得咧嘴一笑，发自内心道：“那个能力很帅！”
那场在两界引起轩然大波的反叛被覆盖大半个黑塔的白色森林彻底镇压。近十年来，这样大范围的能力使用少之又少，总局特意为此做了记录。
对于郁槐的出手，妖怪们在联合社区上吵翻了天，有骂人的、有支持的，但在见到整个事件的文字记录后，局面立刻转为一边倒。
对于妖族来说，强才是硬道理。
[那些骂人骂条例的，等你达到郁槐这水平再来逼逼。]
[不知道的以为这是在黑塔取景拍电影，骨化的都是CG特效。我靠，我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
[听说埋骨场西区那老头儿巅峰时期能将森林覆满一座广场，有没有人算算郁槐等于几个老头儿？]
[算不出来，晚上帮你问问我老公，技术性问题还是需要郁槐本人来回答。]
[撞老公了姐妹！]
……
……
不仅网络上吵吵嚷嚷，除妖局内部同样众说纷纭。当年同宣檀交好的除妖师都是老资历，一致认为这是一等一的大功，郁槐将来说不定能完成宣檀未完的理想，真正令两界和平共处；也有不少人认为郁槐杀孽太重，和宣檀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想到这里，年轻的除妖师朝郁槐多看了一眼。
“您要见的人就在里面了。”除妖师打开门锁，“时间不限，您和他慢慢聊。”
郁槐点头，步入牢房内。
雪妖蜷缩在角落里，听见动静，他漠然抬了抬眼，在看见来人那一刹神色僵硬。
一见到这双眼睛，在大仓时深入骨髓的痛苦仿佛再次爬上四肢百骸，江乘雪忍不住问：“你来干什么？”
郁槐像是很满意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找你问点事而已，你怕什么。”
江乘雪表情难看，却也不敢反驳。郁槐开门见山：“谁是血契的契主？”
“……”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郁槐手指微动，妖力渐渐聚集。
江乘雪惊慌注视他的动作，连忙张口出声，话刚到嘴边，他突然受到了强有力的限制，瞬间只觉得头痛欲裂。
“不对……不对！”他猛地抱住头。
“我还没动手，这就开始演上了？”郁槐讥讽道。
雪妖瞪大眼睛，额头冒出了冷汗。作为擅长精神操纵的妖怪，这种状况他再熟悉不过——有人给他下了精神禁制！
是谁……？！是什么时候……是那家伙，一定是他！
“啊啊啊啊啊啊——！”江乘雪失声尖叫。见他抱着头在地上打滚，郁槐皱了皱眉，暂时没有上前。精神系的禁制通常只能依靠自身破解，雪妖面目扭曲、浑身抽搐，仿佛下一刻就会死亡。就这么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江乘雪渐渐停止了挣扎，他双目血红，怔然凝视天花板。
“……绮罗，这是绮罗的血。”他低声说，“五年前就是那只绮罗找上门，邀请我参与屠杀鬼族。”
郁槐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告诉我有办法对付你，条件是我要按照他的指示行动。我同意了。”没了禁制，江乘雪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他让我给徐以年下血契，用徐以年来牵制你。在你们潜入黑塔后，他同样向我传递了消息，提醒我做好准备。只要徐以年进入实验室，就将他传送到血契阵上。”
“绮罗一族的能力与精神操纵无关，那家伙却是个精于此道的高手，在我没察觉到的时候下了禁制。”说到这里，江乘雪眼中流露出反感的神色，只觉得被操纵的滋味恶心透了。
“他不允许我探究他的身份、不得泄露关于他的任何消息。”雪妖喃喃自语，“难怪……我连验血的想法都没起过。”
郁槐冷声道：“还有什么线索？”
“他不会施加血契。我研究过无数契约，看得出来他不是擅长契约的妖怪。”江乘雪眼神闪烁，忽然问，“除妖局现在查到多少了？”
根据除妖局的初步调查，云瑶实验室被查处后，黑塔高层帮助实验室转移至监狱地下，并借两界分权的条例规定掩人耳目。双方达成合作，黑塔向实验室提供资源与庇护、实验室帮助特殊囚犯提升能力，共同售卖混血获利。
“除了黑塔，还有人在暗中资助实验室。这个人藏得非常隐秘，除了我以外再没有人知道他的线索。”江乘雪顿了顿，胜券在握道，“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作为交换，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说说看。”郁槐不置可否。
“巫族现在都居住在自由港，帮我找一只擅长通灵的巫族，让他召回叶悄的灵魂。”
说到这里，雪妖眼里流露出病态的执着。郁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嘲讽：“阴魂不散，你真够恶心的。”
江乘雪置若罔闻：“我和那个人订下了契约，彼此不能背叛，一旦说出他的名字我会立即死亡。我只是想见叶悄一面，这件事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见郁槐迟迟没有同意，江乘雪补充：“这点小事，你不需要让徐以年知道。”
郁槐和叶悄没有任何交情，一次无关紧要的见面交换灭族仇人的线索，不用想都知道该作何选择。
“我不会帮你召唤灵魂。”
江乘雪面色一变，不敢相信面前的鬼族竟然拒绝了他的提议。不仅如此，郁槐态度恶劣：“既然这么想见他，那你就去死吧，死了说不定还有机会。”
江乘雪表情越来越差，在郁槐说出具体的方法后更是咬牙切齿：“你根本没打算让我见他……！你可要好好想想，除了我，不会有人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你到死都查不出来是谁站在实验室背后！”
郁槐眯了眯眼，没什么表情地朝他看来。
江乘雪心中情不自禁浮现出恐惧，他面上不显，强装镇定同郁槐对望。
“你也要好好想想，叶悄要是愿意见你，这是你唯一可能见到他的机会。或者你想去地府试试运气，十二条亡河，撞上的几率能有多少？”
江乘雪考虑良久，声音恨恨：“好，你和我签契约，保证说到做到。”
“搞清楚了，现在是你在求我，你没资格扯东扯西。”郁槐没了耐心，他踩在锁链上，居高临下注视被锁住手脚的雪妖，“不说也可以，只要和实验室沾上一点儿关系，我就全杀了。”
迎着雪妖不可置信的目光，郁槐不紧不慢道：“你说的那个人，一样也跑不了。”
-
十字大街，医疗总部。
昨晚刚下了雨，树冠上积攒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地，空气中浮动着白茉莉清淡的香气。徐以年从睡梦中醒来，听见了窗外清脆的鸟鸣声。
他不想睁眼，重新缩回了被子里，脑海中不断闪过黑塔的一幕幕景象，大仓雪白的四壁、实验室和囚犯的尸体堆积如山，最后一切都定格在叶悄失去神采的眼睛里。
每天醒来后，他都会情不自禁回忆起与叶悄有关的细节。第一次见面时的画面本该模糊不清，却在一次次回忆里逐渐变得清晰：他还记得那天叶悄的神色有些不自在，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紧张，现在才知道那是长时间没接触过同龄人的不适；要是他哪天夜里一时兴起溜出学院，叶悄会想方设法帮他打掩护，有一次玩过了头不幸被秦主任逮住，还害得叶悄和他一起写检讨……
叶悄死前……到底想说什么呢？
想起他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徐以年抓紧了枕头，沉重的悲痛仿佛密密麻麻的丝线缠绕在心脏上，勒紧到了极致，又渐渐松开。
情绪稍微平复后，徐以年慢慢睁开眼睛。
应该天亮了。
他朝窗户的方向望去，往日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一片黯淡，意识到自己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徐以年垂眸收回了目光。
黑塔被攻破后，幸存者都被第一时间送进了医疗总部。距离黑塔的变故已经过去了一周，徐以年身上的皮肉伤好得七七八八，唯独眼部由于神经受损出现了暂时性失明。医疗师告诉他这种状况大概会持续一周至一月，期间最好静养。
他先前为了战斗吞服了大量的混血，医疗师再三告诫他以后绝对不能再碰这种药物，近段时间他都会四肢酸软、浑身乏力，为了以防万一，在身体恢复前最好尽量避免使用异能。
他有些口渴，记得护士将水壶和水杯放在了床头柜，徐以年伸手尝试触碰，无奈两眼一抹黑，行动中不小心碰倒了水壶，徐以年手忙脚乱却使不上力气，预想中重物落地的声音并未来临，有人帮他接住了水壶，重新放回原位。
徐以年以为这是照看他的小护士：“谢谢啊。”
那人动作一顿，扶着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对方顺手调高了病床，往他的背后贴心地塞了个靠枕。徐以年正觉得这小姑娘今天力气有点大，猝不及防，听见了一声笑：“不客气。”
徐以年浑身一炸，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郁槐答非所问：“想喝水不会按铃？总是自己瞎折腾。”
说是这么说，郁槐从水壶中倒了大半杯水，敲了敲徐以年的手腕示意他手张开，将水杯递给了他。
徐以年低声道：“我之前都是自己倒水的，今天是意外。”
郁槐看他没精打采，故意打趣：“真厉害，是不是该给你颁个奖。”
徐以年略感懊恼地咬住杯沿，闷声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想见叶悄吗？”
徐以年一下抬起头：“什么意思？”
“通灵，巫族可以联系亡者。”三言两语解释不清，郁槐只道，“等你伤养好了，我带你去自由港。”
“那他会有记忆吗？具体是怎么通灵？……会不会影响他转世？”徐以年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
“有记忆，不会影响转世。”
徐以年还想追问，郁槐安抚道：“别急，具体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还有另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徐以年虽然还有点儿头晕，听他的样子像有正事，也不自觉坐直了身子：“你说。”
他看不见，但大概是觉得接下来的事情非同小可，双眼平直目视前方，模样倒是称得上严肃。郁槐在床边看了三秒钟，绷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徐以年朝着声源望去，表情迷茫。
“就是觉得你这样还挺好玩的。”郁槐收敛起笑意，继续道，“之前在祁海拍卖会上，你说要杀要剐随我便、任我处置……还认不认？”
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初郁槐一上来就给他送了件价值千金的水上火，徐以年被这份大礼搞得进退两难，再加上心里对郁槐有亏欠，就这么许下了承诺。
徐以年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这茬，咬了咬牙：“认。”
他稍作犹豫：“不过你想在医疗总部动手？这么多人看着不合适吧，干脆找个没人的地方……”
见他把重点放在打打杀杀上一去不回头，郁槐直截了当：“我要你和我结婚。”

第48章 骗人
“咳咳……咳咳咳！”徐以年大受震撼，有一刹那还以为自己身在梦里，就是不知道这他妈究竟算美梦还是噩梦。
郁槐看他咳个不停，知道他是被吓着了，有些坏心眼地拍了拍他的背，仿佛故意把话说得暧昧不明那人不是他一样：“镇定点，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被博士下了血契，目前不清楚契主是谁。除了杀死契主，血契还剩下一种解法。”郁槐顿了顿，“找一个比原契主更强大的新契主再次订下血契，新血契会覆盖旧血契，但从此以后，你同样需要新契主的血来续命。”
换句话说，这是从一个坑里跳到另一个坑里，本质上他的性命依然握在契主手中。徐以年直接忽略了这个办法：“如果在下次血契发作前找到契主，再杀了他——”
“基本不可能。”郁槐浇灭了他的幻想，“通常情况下血契一个月发作一次，但在最初订下血契的半年内频率不定。或许要不了一个月，你身上的血契就又会发作。”
想起血红色的符文爬满全身时深入骨髓的痛苦，徐以年背上发冷。他明白郁槐的意思，哪怕有一个月时间他也未必能找到契主，更别提杀死对方。
“鬼族有一种特殊的婚契。与普通的婚契不同，鬼族的婚契只在族内流传，凌驾于所有契约之上。和我订下婚契，你身上的血契会随之解除。”
不等徐以年说话，郁槐又道：“博士说契主是一只绮罗，五年前参与了屠杀鬼族。”
徐以年怔了怔，随即无声攥紧了床单。
“这件事多多少少和我有关系。等到杀死契主后，我们再解开婚契。”
徐以年沉默半晌，面露迟疑：“没别的办法了？……定了鬼族的婚契，确定能解吗？”
他第一次听说鬼族还有婚契，当初他和郁槐订婚，唐斐作为证婚人，为他们结下的是大众所熟知的婚契，除了象征亲密关系外，作用仅限于对话。但这一次郁槐提到的鬼族婚契竟能直接消除双方身上的其他契约。这么霸道的婚契他过去从未听闻，他担心将来不能解除，害得郁槐和他绑在一起。
郁槐听出了他的犹豫，眸光微沉，语气不冷不热：“你要是不想和我扯上关系，找你父母，找你师父，他们一定有更周全的办法救你。”
徐以年感觉他不太高兴，知道他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顿时涌上一阵无措。他没办法说出自己心有顾虑的原因，可什么都不解释又显得太不识抬举，说到底郁槐和这件事无关，提出的办法也是为了帮他。
徐以年沮丧道：“……我欠你的太多了。”
他垂头丧气的，长长的睫毛低了下来，在白皙稠丽的脸上投落一片阴影。和外表不同，徐以年说话做事基本不会拐弯。知道他这么说就是没有别的想法，郁槐神色缓和，轻声说：“这只是一个契约，对双方不会有实质性的影响，你不用想那么多，等到该解除的时候解除就好了。”
郁槐明显放软了态度，徐以年却愈发不解，忍不住问：“你费这么大劲救我干什么？你刚才……不还想打我吗？”
“……”郁槐难得无言。
这么看来，徐以年果然没把那句暗示意味浓厚的任他处置听进去，郁槐意味不明地反问：“你说呢？”
“我……”徐以年张了张口，郁槐却在这时打断他，故意将话题拉了回来：“没什么问题就订婚契吧。”
“现在就订？”徐以年一愣。
“不然呢，还要通知亲朋好友摆十桌吗？”
徐以年被他噎了一下，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郁槐咬破了手指，白净修长的指尖涌出鲜血，他将手抵在徐以年唇上：“舔一下我的手。”
徐以年脑子轰一声巨响，感觉到压在自己唇上的指尖，霎时热意从脸颊一路涌上头顶，他往后避了避，磕磕巴巴地问：“舔……舔你手指？这是要干什么？”
“鬼族的婚契同样以血为引，双方需要交换血液。”郁槐平和地解释，不知道是不是徐以年的错觉，尽管声音平静，他总觉得郁槐脸上一定带着笑。郁槐补充了句，“地上有阵法，契约已经开始了。好了，把嘴张开。”
徐以年看不见，病床下暗紫色的阵法花纹繁复，犹如枝蔓一般向四周延伸，他和郁槐分别处于阵法的左右两侧。感觉到磅礴的妖力，徐以年硬着头皮张开嘴，触碰上了郁槐的指尖。
郁槐站在床边，垂眸注视他此刻的模样，因为不好意思，徐以年的动作慢吞吞的，眼睫毛也不自然地颤颤巍巍。在手指被真正触碰时，妖族的眼神危险地暗了下来，无声无息舔了舔牙尖。
徐以年自觉差不多了，他退后了些，红着脸低声道：“行了吧？”
郁槐轻应一声，而后问：“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
“我自己咬！”徐以年立刻回答。在这样令人羞耻的状况下他尚未痊愈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潜力，他动作飞快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举着示意郁槐：“喏。”
没等一会儿，郁槐俯低身。
徐以年手一抖，身上炸开无数细小的电光。
他、他居然……含着……！
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就变得更为敏感。徐以年下意识想抽回手，他逼迫自己一动不动，直到听见细微的吞咽声，感觉到手上的温度离去了，紧绷的神经才逐渐瘫软放松。
郁槐冷不丁问：“你怎么一直漏电。”
“……”徐以年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他胡乱瞎扯，妄图遮掩真实情况，“因为我紧张，我怕你不注意咬我一口。”
所幸郁槐没戳破这个拙劣的理由，他用仍在流血的手拉上了徐以年的手。如果徐以年还能看见，他会见到无数只长相各异的灵体围绕着他和郁槐，阵法散发出水晶般璀璨的光芒，半透明的灵体纷纷撞入其中，像是海潮汇入布满星尘的夜空。
徐以年的脖颈处传来些许刺痛，血契从他身上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暗紫色的婚契符文。一小串古文字组成的符文浮现在他的耳后，不细看难以察觉。在郁槐身上，同样的位置也浮现起如出一辙的符文，这代表鬼族婚契的结成。
阵法消失后，郁槐仔细看了看徐以年的脖颈，确定上面再也没有血色的标志：“血契已经解除了。”
“！”徐以年十分惊讶，“这么容易就解除了？……你们鬼族真的有点过分，什么东西都会，还有你们做不到的事情吗？”
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了崇拜，相较一开始无精打采的模样，眼里终于有了笑意。郁槐看着他唇角上翘的弧度，实在心痒难耐，手指按住徐以年的后颈，身体压低，朝他逼近。
“最后一步。”郁槐低声呢喃。
他说完，亲上了徐以年的唇。
徐以年还来不及反应，有什么东西刮过他的唇缝，意识到那是什么，徐以年顿时气血上涌，大脑都空白了一刹。恍惚中过去同郁槐结缔婚契时的场景在脑海浮现，他脸颊涨红，晕晕乎乎地想：原来婚契都要亲一亲啊。
可这一次的亲吻，怎么比以前更……更亲密了。
按在后颈上的手渐渐松开，郁槐放开他，在他耳边说：“可以了。”
“……哦。”徐以年隔了一会儿才答应。
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想到病房外有人走过，徐以年的脸颊又开始发烫。郁槐似乎心情不错，他帮忙放低了病床，在徐以年躺下后替他拉好被子，顺便揉了揉他的头：“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
徐以年这次答应得很快。他听着郁槐离去的脚步声，确定对方走远了，忍不住把脑袋慢慢埋进枕头里，唇角不由自主漾开笑容。
刚才发生的一幕幕不断闪回，有声音也有温度，独独没有画面。
徐以年不禁懊恼。
要是能看见就好了，他一定好好记住。
……
他重新回忆了一遍郁槐说过的话，一想到将来又要被解除一次婚契，唇角的笑容塌了下来，还没发生就有些舍不得。
和喜忧参半的徐以年不同，郁槐心满意足出了病房，跟等候在外的南栀打了个照面。
她本就身材高挑，再加上脚上细细的高跟鞋愈发显得亭亭玉立，但在郁槐面前仍然很娇小。女妖笑靥如花，眼里全是调侃：“老板，你怎么骗人啊？”
郁槐挑了挑眉：“我哪里骗人了？”
“没有哪种婚契规定必须亲吻吧？包括鬼族的婚契。”南栀走在郁槐身侧，回头朝徐以年的病房望了一眼，“他知道鬼族的婚契意味着什么吗？”
郁槐没有回答，南栀却心下了然，她柔声道：“有时候我觉得，您很像先生，也很像夫人。”
鬼族的家主之位最初并不属于宣檀，而是属于郁槐的父亲，在一次意外中，郁父为救妻子牺牲，宣檀伤心欲绝，一度有了轻生的念头，如果不是因为郁槐尚且年幼，她说不定会就此了断性命。
南栀多年前就跟在宣檀身边，她亲眼看着郁槐从小孩长成了如今的模样。血缘这种东西大概真的存在某种奇妙的联系，她在郁槐身上逐渐看见了宣檀的影子。
强大、执着、勇敢……还有专一。
南栀罕见地多提了一句：“为什么不和他明说呢？”
“早晚的事，不急这一时。”郁槐笑了笑，眼里情绪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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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通灵
自由港不同区域季节各异，与外界并不对应。尽管黑曜石广场大雪纷飞，一踏进巫族的所在地，灿烂的阳光落入蔷薇花园，将掩藏在荆棘丛中的城堡涂抹上温暖的色彩。
徐以年在医疗总部休养了大半个月，身体基本痊愈，不过今天阳光太盛，刺得他眼睛有些疼。徐以年进了大门，听见守在门边的骷髅兵嘀嘀咕咕：“又出太阳了，真讨厌。”
“可不是嘛！最近我们这一片都在过夏天，骨头都快热散架了，真想躺回冰凉的坟墓里。”
四名骷髅兵被热得弯腰驼背，听见高跟鞋踏在地上的声音，咔咔咔咔挺直了腰板：“大小姐来了！站好站好。”
迎面而来的巫族身着一袭红裙，她肤色苍白，眉目美艳又颓废，与这栋阴森漂亮的古堡十分相称。
看见郁槐，尹殊脸上漾开笑容：“您来啦，通灵的准备已经做好了。”
“哎，她不是那个……！”夏子珩冥思苦想半天豁然开朗，他尽可能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仍然透出兴奋，“她是不是喜欢郁槐啊？我想起来了！前几年郁槐从埋骨场出来她就公开示爱过！”
徐以年面无表情：“闭上你的嘴，管好你自己。”
感觉到徐以年身上散发的杀气，夏子珩背后一凉。
尹殊笑吟吟地带着他们往前走，一路时不时和郁槐搭话。饶是徐以年三翻四次告诫自己不在意，仍然忍不住盯着那边看。
宸燃看了他好几次，想提醒他表现得太明显了，又怕徐以年直接恼羞成怒。
通灵地点定在城堡的顶楼，十二只骷髅兵跪坐成一圈，尹殊向众人解释：“忘川分为十二支，你们要找的亡者可能在任意一条河里，它们会先找到他，然后再由我召出他的灵魂。”
说到这里，女妖伸出手：“给我一件他的信物。”
徐以年给了她一支叶悄的笔。尹殊接过信物，双手合十，她周身涌起一圈圈通灵符咒，那些符咒上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跪坐在地的骷髅兵相继起身，而后虚空裂开巨大的缝隙——
幽暗的死气于上方滚滚落下，刹那间阴风大作、鬼火哭嚎，十二只骷髅兵因直面死气灰飞烟灭！它们身死后，静止的河流自半空浮现，河岸两旁大片彼岸花盛开如火。徐以年看见了忘川中无数半透明的灵魂，这些灵魂从白到红，颜色各异，将忘川十二支染成不同的颜色。
“红色是恶，白色是善。”宸燃低声说，“颜色越深，越说明这个人生前无恶不作、罪孽深重。”
与此同时。
城堡的地下室，忘川十二支同样徐徐浮现，江乘雪的灵魂注视着红白交错的河流，眼中逐渐流露出病态的兴奋。
审判台的监狱里，他最后告诉了郁槐实验室背后那人的名字，契约令他的心脏四分五裂，直到现在，他的心口仍然传来一阵阵剧痛。作为交换，郁槐会将他送往叶悄所在的亡河。
他的灵魂为此一直停留在人世，只等着郁槐履行诺言，可连续十多天都没等到消息，就在他怀疑郁槐翻脸不认账的时候，对方请来了巫族的大长老亲自将他送往忘川。
巫族长老将咒法拍进他的灵魂内，江乘雪顺着咒法指引踏入了其中一条河流。一沾染忘川水，江乘雪的灵魂变成了血一般的、粘稠到极致的红色。这样洗不清的罪孽令见惯了亡魂的巫族长老都颇感意外。
“通常情况下，亡者之间并不能交流，只有彼此怀有强烈的意愿才可能取得沟通。”长老沉声提醒，“能不能见面，并不是由你单方面决定的。”
江乘雪头也不回，顺着忘川朝前走。虚空中的缝隙渐渐闭合，长老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属于人间的气息彻底远去。
江乘雪的视线掠过周围一只只灵魂，知道叶悄就在其中，他轻声道：“对不起，我当时太激动了，我没想到会害你死去。”
“你对徐以年那么好……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我太嫉妒，昏了头。”
“只要你和我说句话，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用能力操纵你了，你就出来见我一面，好吗？”
他的语气非常轻柔，甚至称得上是恳求，但周围的灵魂察觉到他身上不详的气息都自行避让。
忘川流淌时静谧无声，他的呼喊如同石沉大海，无人答应。
长时间得不到回应，江乘雪脸上忽然绽开诡异的微笑：“——如果你不愿意见我，只能我来找你了。”
曾经他无比厌恶自己的能力，在本就不擅长战斗的雪妖中，他的能力也算垫底的：他一生只能选定一个人操纵，至死也不能更改。可在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感谢自己精神系的能力。
即使是郁槐也想不到，一旦选定了对象，他连一个人的灵魂都能操纵。
就算叶悄不愿与他见面，他也能强迫叶悄的灵魂现身，他要和他一起过忘川、一起转世。
不仅是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生生世世，叶悄都别想逃离。
江乘雪眼中酝酿起白色的风暴，一步步朝前，用能力探寻叶悄的方向。可直到他走到与另一条亡河的交叉口，再也不能前进一步了，都没能找到叶悄的灵魂。
怎么回事？
他不死心，又尝试了一次，这一次依然毫无动静。江乘雪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郁槐……”
郁槐骗了他。
叶悄根本不在这条亡河里！
忘川十二支代表不同的现世，一旦灵魂进入两条不同的亡河就是相隔天涯，投胎转世也不可能再遇。
不……
不准、不准！！！！
江乘雪表情扭曲，疯了一样呼唤叶悄。四分五裂的心脏彻底化为湮粉，从他七窍流出的黑血滴入忘川，原本平澜无波的河面变得湍急汹涌，狂躁的波涛吓得周围的灵魂纷纷逃窜。他闹出的动静太大，吸引来了河岸的鬼差。
“哎呀！”鬼差见他的灵魂已经变了形，“执念太深！害人害己！快把他送去孟婆那洗洗脑子！”
鬼差说完，好几只小鬼飞下来抓住江乘雪的胳膊。
“滚开！别想动我的记忆！”他面色狰狞，灵魂也愈发扭曲，小鬼们惧怕地松开了手，任凭鬼差怎么命令都不再上前。
“不识好歹！”鬼差啐了一声，骂骂咧咧跳进河中，“老实点，再给我增添工作量，老子就把你丢进油锅里炸！”
鬼差拖着他上了岸，江乘雪瞪大眼睛注视忘川里无数的灵魂，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把鬼差都吓了一跳。
“……给我滚出来，叶悄！”他怒骂道，“你别想装死！你的命是我救的，没了我你早就死了，别想离开我！”
他在河岸边大喊大叫，谩骂不停。鬼差摇摇头，强行拖着他往地府深处走去。
城堡顶楼。
尹殊从亡河中召出了一只半透明的灵魂，他的身躯慢慢变得清晰。在叶悄睁眼时，他听见了夏子珩的声音。
“果然是白色！”夏子珩兴致勃勃，“一眼看过去，整条河里就数我叶哥最白。”
“你连这都能看清？”徐以年十分怀疑。
“叶悄是不是有意识了？”宸燃细心注意到灵魂一眨不眨眼地看着他们。
叶悄点了点头，半晌后，他不禁莞尔：“嗯。”
夏子珩一个激动：“我靠，叶哥！”
徐以年一下子站直身子，有些紧张：“你当时……想说什么？”
大仓内，叶悄话语未尽便失去了呼吸。徐以年无数次回忆当时的场景，努力猜测叶悄到底说了什么。
他怕叶悄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留有遗憾。
出乎意料，叶悄眼里的笑意更盛了些：
“我想说，认识你很开心。”
徐以年愣了愣，结结巴巴道：“你、你干嘛啊！别跟我来这个，老子受不了这套。”
夏子珩呆滞过后，一脸羡慕地指着自己：“我呢，我呢！你认识我开心吗？”
“开心。”
徐以年听着他们一问一答，仿佛大家还在学院里聊天，眼眶渐渐有些泛酸，他默默把头转向一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呜咽。
宸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迟疑道：“徐以年……？”
在他的一贯印象里，徐以年一向横行霸道，只剩半条命还能干倒一大片妖怪，堪称流血不流泪的典范。他知道叶悄的死给徐以年造成了很大打击，连他都恨自己没能早一点赶到大仓，更何况是和叶悄相处了四年的徐以年。
他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拍了拍徐以年的背。
夏子珩心里也不好过，但注意到叶悄无措地注视徐以年，立即笑嘻嘻道：“别看他这样，小徐哥其实是个爱哭鬼，小时候就他最爱掉眼泪。”
几个年轻男生吵吵闹闹。尹殊好奇地问：“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在她身旁，郁槐同样凝眸注视他们。
宸燃和夏子珩你一言我一语活跃气氛，唯独叶悄好声好气安慰，可惜适得其反，本来徐以年已经在夏子珩的嘲笑中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这下彻底止不住了。
郁槐望着徐以年，眼神柔软：“嗯，值得交付生命的朋友。”
尹殊的心脏不觉漏了一拍。妖族天性慕强，从三年前郁槐走出埋骨场，她不知不觉被他吸引，也习惯了他身居高位、锋芒毕露的模样。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郁槐这副样子……
通讯阵传来的消息拉回了她的思绪，尹殊听完转述：“长老让我转告您，按照您的要求，他将博士送往了距离叶悄最远的一条亡河，就算叶悄的灵魂回到忘川，也永远不可能和他遇见。”
郁槐点了点头：“辛苦了。”
等徐以年止住眼泪，宸燃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大概多久投胎转世，你清楚吗？”
“灵魂需要在忘川里消除记忆，应该有好几个月。不过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叶悄算了算，“按照这边的时间，可能要十多年。”
夏子珩异想天开：“十多年？我应该结婚了吧，你能不能投胎到我家，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徐以年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就你还想给叶悄当爹，要不要脸？”
“那我认他当爹也行啊！”夏子珩捂着脑袋，煞有其事，“叶爸爸，你要是投过来我跟你姓。”
宸燃看不下去了：“别骚了，你爹妈知道不得抽死你。”
“对了，”徐以年没头没脑地说，“今天入伏。”
他朝叶悄看去：“我记得你最喜欢夏天。”
叶悄怔了怔，而后微笑：“嗯。”
绚烂的日光倾泻而下，天穹一望无垠。熏风吹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一路穿过繁花与浓阴，留下摇摇晃晃的影子。在蝉鸣声中，连街角巷道都只余下热烈的色彩。
盛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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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不能长时间离开忘川，通灵结束时，几个人依依不舍和叶悄告了别。
徐以年想着叶悄的事情，一路心不在焉。守门的四个骷髅兵远远瞧见一行人走近，拉开大门齐齐鞠躬。
快到门边，尹殊停下脚步。
她面朝郁槐，大方地邀请：“今晚有空吗？西海岸新开了一家餐厅，要不要一起过去？”
夏子珩嗅到八卦的味道，偷偷戳了宸燃一下，宸燃朝徐以年看去。男生本来还在走神，听到这里抬起头，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望向郁槐，手指却紧张地蜷缩。
女妖眸光潋滟，因为爱慕，巫族天生带着阴郁的眉目都柔软起来。
她很漂亮，下午提醒他们快到时间的时候也很耐心。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郁槐迟早会有喜欢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当类似的场景真的发生在眼前，徐以年发现自以为坚固的心理建设毫无作用，他根本没办法无动于衷。
他垂下眼睛，掩盖情绪，同时在心里默默地希望郁槐不答应。
“好啊。”听到他这么说，徐以年的心猛地沉下去，可下一句话又将他从幽暗的水底拉了回来。
“大家一起吧。”郁槐语气轻松，毫无负担。他虽对着尹殊说话，余光却不动声色瞟向徐以年，注意到徐以年像是松了口气，郁槐忍不住笑了笑。
尹殊见他似乎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大着胆子道：“可我只想邀请你一个人。”
女妖的眼神火热直白，面对这样的场面，夏子珩不太好意思地撇开视线。
郁槐略微苦恼地看了看她，而后走到徐以年身边，自然地牵住他的手。
十指交握，是个非常亲密而暧昧的动作。
“我结婚了。”徐以年身体一僵，郁槐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牢牢抓住他，不让他挣脱，“要是单独和你吃饭，我今晚回家只能睡书房。”
尹殊睁大眼睛，惊讶地看向郁槐身旁的男生，夏子珩目瞪口呆，他这次明目张胆猛戳了宸燃一下，宸燃一动不动，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徐以年突然觉得耳后的婚契符文变得异常滚烫。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入角色，在尹殊看过来时下意识扬起了一个微笑。
“通灵的事，改日我会好好谢谢巫族，今天就先走了。”郁槐说完，牵着徐以年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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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毕业典礼
拐角处大片蔷薇盛开，层层叠叠的花枝遮挡了城堡的正门，徐以年突然说：“可以了，他们看不见了。”
郁槐看了他一眼，停下步子，却仍然没有放开他的手。
徐以年抢在他之前道：“我知道你是拿我挡桃花，虽然挺突然的，但我能理解……”
迎着郁槐的目光，徐以年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哈哈干笑了两声。
郁槐一言不发，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徐以年恨不得立刻消失。
终于。
郁槐别有深意道：“你配合得挺好。”
见他顺着台阶下，徐以年松了口气，胡乱回答：“应该的，在什么位置干什么事。咳，我的意思是你帮了我，我当然也要帮你。”
郁槐松开手，人却往前靠了些：“那下次也要你多帮忙了。”
距离太近，他的目光如同覆盖在徐以年身上，带来了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反应过来他说的帮忙是指什么，徐以年脸上有些燥，但答应得很快：“好啊，没问题。”
蔷薇花丛后传来脚步声，宸燃和夏子珩一前一后绕过拐角，看见他和郁槐站在一起脸色十分精彩，尤其是夏子珩，在不该自觉的时候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自觉：“不好意思打扰了！”
徐以年狠狠瞪了他一眼。
相比之下，宸燃就要靠谱得多，他看了看郁槐、又看了看徐以年，语气自然地询问：“我们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尽管如此，说到最后宸燃的表情不由得微微抽搐。
徐以年立刻抓住救命稻草：“当然一起了。”
他扭头对郁槐说：“那我们走了啊，今天谢谢了。”
也不知道郁槐有心还是无意，笑了笑道：“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
宸燃和夏子珩又一次受到了暴击，他们齐刷刷看向徐以年。徐以年简直不知道如何接话：“谢还是要谢的……不用送了！南栀给了我传送咒珠。”
徐以年说完捏碎咒珠，空间碎裂后拽着夏子珩和宸燃落荒而逃。
南栀给他的咒珠降落地点位于学院附近，几乎是脚一沾地，宸燃和夏子珩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宸燃：“怎么回事？解释一下。”
夏子珩：“小徐哥！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居然背着我结婚？！”
夏子珩声音太大，引得路过的学生诧异地投来视线。徐以年忍了忍，才没把夏子珩拍进地里：“什么叫背着你结婚，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简单解释了血契和婚契，宸燃听得半信半疑：“鬼族有这个契约？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这婚契也太BUG了。”夏子珩啧啧称奇，“那如果订下又解除、订下再解除……这么一次次刷新，其他的契约岂不是永远无效？”
“还刷新，你当玩游戏呢，你一辈子打算结多少次婚？”
同只顾感慨契约神奇的夏子珩不同，宸燃微微皱眉。
当初郁槐和徐以年闹成那样，郁槐又并非心慈手软、助人为乐的性格，反而相当狠戾强势。偏偏在徐以年遇上麻烦时尽心尽力相助，要是对徐以年没好感，实在说不过去。
可徐以年……
宸燃在心里叹了口气，有意提醒他：“你还是长点心吧，婚契毕竟不是小事。欠人情欠得多了，说不定会把自己都赔进去。”
“我知道，”徐以年说得认真，“将来他要是有需要我的地方，不管是什么，我一定会帮他完成。”
夏子珩竖起拇指：“知恩图报！”
宸燃听到这里头更疼了：“……就怕你想的跟他想要的不一样。”
“既然你和郁老板没什么事儿，那我就先走了。”夏子珩放松下来，边看手机边道，“明天毕业典礼，我哥让我回家一趟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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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桥学院的毕业典礼晚上才开始，夏子珩本以为回家后能睡个好觉，晚上悠悠地晃过去，没想到一大早就被宸燃打电话叫醒，让他来礼堂帮忙布置。
夏子珩和旁边的男生一起将一朵朵星云缀满了大礼堂的天花板，他不太擅长用移动类的法术，仰头调整星云的位置费了不少力气。偏偏学生会的策划要求十分严格，那姑娘势必要让天花板呈现出“银河流淌般如梦似幻的效果”。夏子珩和男生好不容易叠出了一条银河，正四眼冒金星，宸燃拿着两瓶水走过来。
他将水分别递给男生和夏子珩，男生笑着接过：“谢谢会长。”
“谢了。”夏子珩拧开瓶盖，“小徐哥呢？”
“电话打不通，估计在睡觉。”
夏子珩了然：“他睡着了跟死了一样，打雷都打不醒他。”
说到这里，宸燃又接了个电话，听见他叮嘱那头各项事宜，夏子珩有感而发：“你们学生会可真忙啊。”
夏子珩抽空看了眼手机，好几个群聊都在狂刷消息，他上拉一看，发现大家都在兴致勃勃讨论优秀毕业生评选。
枫桥学院历史悠久，建校数百年来，毕业典礼上的枫灯仪式流传至今，每年都会由学生们票选出当届的优秀毕业生点亮枫灯。然而学院一向画风清奇，不仅教师队伍中有原暮老师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老狐狸，学生们也十分叛逆，一届又一届投票下来，大家已经心照不宣改变了投票规则，本来老师们希望大家投出优秀毕业生，学生们硬生生扭曲成校花校草大评选。
苏棠将投票链接发到了群里。按照惯例应该投出一男一女，苏棠在这个链接下面呐喊：[姐妹们姐妹们，投徐以年！]
夏子珩点进链接，男生里宸燃票数最多，徐以年和他差了七八十票，他们年级一共才一百多人，由此可见几乎整个学院的学生都参与了进来：[投小徐哥当校草？差得有点儿多啊。]
苏棠：[不是，他是校花。]
夏子珩大受震撼。
群里其他女生叽叽喳喳：[我平时都不敢看他，难得有机会，投他上去好好欣赏！]
[大佬会不会臭脸啊？]
[臭脸也没关系，校花臭脸都是好看的！]
[没错！毕竟是最美的一届。]
夏子珩看着那个最美的一届险些笑岔气：[小徐哥知道了可能笑不出来。]
夏子珩：[但是没关系，我来了。]
“看这个，”夏子珩见宸燃打完电话，拍了拍他，“大家都在投你和小徐哥。”
“什么意思？”宸燃困惑地扭过头。
“你是校草，他是校花。”
“……”宸燃显然也想到了校庆过后徐以年斩获的殊荣，都不用夏子珩提醒，宸燃看热闹不嫌事大，“链接发我一下。”
“你说他睡醒了会不会暴走？”
“暴走不至于，可能会怀疑人生。”
“会长，你们都在投徐以年吗？”一起布置天花板的男生见他俩兴致勃勃，好奇地插了话。
宸燃嗯了声，夏子珩笑眯眯地问：“你投的谁？”
“我也想投徐以年，”男生比较有良心，“不过大佬会不会不高兴？”
“怎么会呢，这是大家对他的认可。”夏子珩义正言辞，“别担心，就投他，今晚大家一起看笑话……啊不是，看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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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位于枫湖湖畔的大礼堂灯火辉煌，除了毕业生和老师，受邀而来的宾客也陆陆续续来到了枫湖边，不少枫桥学院的学生自发在周围引路。
“同学你好，请问你们是扶摇的学生吗？”女生看着逐渐走近的一男一女，笑着上前搭话。
为加强除妖师学院与妖族学院间的交流，每年枫桥学院的毕业典礼都会邀请扶摇学院的妖族参加。迎面而来的男生身材高大，眼眸是翡翠般的绿色，女生纤细高挑，瞳色与发色都是罕见的桃粉。无论从气质还是长相，两人看起来都不像是人类。
陆朝点头：“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学院正在投优秀毕业生，扶摇的学号也可以登录枫桥的网站，可不可以麻烦你们投票给一个学生？”女生边说边将手机上的网页放大，指着其中一人道，“就是这个学生。”
原本兴致缺缺的岑桃扫了一眼照片，眼睛倏忽一亮：“哎呀，好可爱啊！投他是吗？”
女生没想到这个看似高冷的妖族小姐姐这么上道：“对对，真人比照片好看！得票高的话今晚可以看他上台的！”
岑桃：“哇！”
陆朝表情奇怪没有说话，等到女生走后，他一把按住岑桃蠢蠢欲动的手指，轻声咬牙：“这是徐以年。”
“是又怎么了？”
陆朝提起这名字就觉得晦气：“郁槐怎么对他的，他怎么对郁槐的？枫桥这些人怎么回事，渣男都能当优秀毕业生了？”
岑桃充耳不闻，还在欣赏照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徐以年长这样？难怪你们攻击什么都不攻击长相。”
陆朝憋了半天：“……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心灵美才是最重要的！”
岑桃捣鼓完自己的手机，向陆朝伸出手：“把你手机给我，我要投他。”
陆朝见颜狗女朋友和自己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只好忍辱负重把手机给了她。岑桃敲敲点点，陆朝忍不住问：“你知不知道他和郁槐……”
“多亏有你天天念叨，郁槐的经历我能倒背如流。人家都没说过讨厌徐以年，你急什么？”岑桃把他堵了回去，“别打扰我看帅哥。”
“哦。”陆朝说不过她，只能委屈地闭了嘴。
八点整，烟花在学院上空盛开。一声又一声巨响如同沉闷的雷鸣，徐以年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瞟了眼宿舍楼外五光十色的天幕。
他慢吞吞划开手机，眯着眼看见了好几个宸燃的未接电话以及夏子珩发来的数条消息……徐以年突然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意识到烟花居然都放过了，他连蹦带跳翻身下床，去卫生间简单洗漱过后匆匆忙忙穿好衬衣长裤，抓起领带就往大礼堂的方向跑。
因为叶悄，也因为郁槐，徐以年整晚都辗转反侧。本来想着白天补一觉，结果竟睡到了毕业典礼开始。
偌大的礼堂内灯光璀璨，变幻莫测的星云在天花板上铺展，一张张圆桌中央摆放有鲜花烛台，香槟酒里气泡徐徐上升。徐以年推门而入，舞台上校长正侃侃而谈，台下上百名毕业生或站或坐，气氛轻松。校长富有感情的演讲恰好掩饰了他进门的动静，唯一发现他的秦主任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徐以年厚着脸皮躲开秦主任的目光，正想看看夏子珩和宸燃坐哪儿了，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
“最后一天了，你也要迟到？”
徐以年惊讶地转过头。礼堂明亮的灯光落在郁槐脸上，他肩宽腿长，气质凛冽又矜贵，修身的衬衫西裤被穿得格外好看。
徐以年看得心跳加速，讷讷道：“你没说过要来学院。”
这话说完，徐以年感觉自己像在过问郁槐的行程，急匆匆补了句：“你回来捐款吗？”
一旁的花衡景听到这里，笑吟吟地接话：“我是捐款进来的，郁老板虽然也捐了，但他可是你们校长亲自邀请的。”
黑塔一事后，郁槐在除妖界颇受赞誉，和宣檀交好的老一辈除妖师坚持把功劳算在他头上，即使部分除妖师心怀不忿，明面上也不敢再有微词。再加上他在妖族地位崇高，学院邀请他参加毕业典礼也算摆明了立场。
郁槐以目示意自己身旁：“坐这吧，没有人。”
远处秦主任伸长了脖子观察四周，大概在等待他自投罗网，徐以年果断在郁槐旁边坐下。
刚才走得急，他的衣衫略显凌乱。郁槐顺势替他理了理衬衫，冰凉的指尖无意中蹭上脖颈，徐以年僵直身体一动不动。
“领口翻了。”郁槐轻声说。
“哦。”徐以年答应后，又补了句，“谢谢。”
郁槐忽略了花衡景看戏般饶有兴趣的目光，将一只深黑的首饰盒递给徐以年：“毕业礼物。”
徐以年一愣，伸手接过。
天鹅绒小盒子里，城堡造型的胸针光芒流转，作为主体的紫钻切割精巧，随着大礼堂顶部的星云变幻反射出耀眼的火彩，与镶嵌于四周的碎钻交相辉映。
虽然不识货，徐以年也能看出这东西价值不菲。他迟疑道：“这个是不是……”太贵重了？
见徐以年面露犹豫，花衡景眸光一转，不知从哪儿抱出一大捧五颜六色的宝石花：“正好我也一起送了。小朋友，毕业快乐。”
重重叠叠的花瓣熠熠生辉，在光线照耀下犹如彩虹。这么大一捧宝石花束同紫钻胸针的夸张程度有过之无不及。徐以年双手接过价值千金的花束，小心翼翼碰了碰晶莹剔透的花朵，发自内心道：“虽然我家条件还可以…但你们真的好有钱。”
花衡景险些笑出声，他真心夸赞道：“很衬你，抱着拍毕业照应该很好看。”
郁槐睨了他一眼。
意识到自己随口调戏了谁，花衡景咳了声，装模作样将功补过：“这胸针好像不怎么好戴。”
“有些年头了。”郁槐询问徐以年，“我帮你戴上？”
不等他回答，郁槐从盒子里取出了紫钻胸针，他拨开固定用的双别针，低垂着眼，慢慢将两根别针刺进徐以年的衬衫里。徐以年不知不觉放轻了呼吸偷偷看他。
睫毛好长。
原来郁槐的睫毛不是黑色，而是深得像黑色的暗紫色。他不记得以前在哪听过一种不靠谱的说法，据说鬼族实力越强、瞳色越深，不过郁槐变强了这么多，眸色倒是一直没变过。
校长既然邀请郁槐来参加毕业典礼，除妖界也渐渐对他改变了看法，一切都会越来越好吧。
想到这里，徐以年的唇角勾起很小的弧度，心里说不出的开心。
四面八方响起掌声，校长下台后，作为女主持的苏棠面带笑容走上舞台：“感谢校长的精彩发言。十年时间里，枫桥学院带给了我们数不清的珍贵回忆，点点滴滴的经历将成为照亮前路的火焰。接下来将由学生们票选出的优秀毕业生与扶摇学院的学生代表一起点亮枫灯，首先请枫桥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上台……十年一班，宸燃！”
掌声混杂着口哨声持续不绝。徐以年来了兴趣，他摸出手机调出相机，准备看看哪位女同学站在宸燃旁边。苏棠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嗓音莫名激动：“十年九班，徐以年！”
徐以年顿时傻眼。
不仅是他，连老师们都没反应过来。原暮短暂惊讶后摸了摸下巴，对有笑话看十分满意：“今年居然是两个男同学。”
校长看着礼堂内热闹的场面，有感而发：“选他们做优秀毕业生也算合适。宸燃挑不出毛病，徐以年这样的学生则令人印象深刻。你说是吧？”
他边说边看向身边人：“在这点上，你可是最有发言权的。”
唐斐望着徐以年的方向，淡淡应了一声。
“校花！”夏子珩最先打破沉默，“快上去啊校花！”
有了他一带头，本来对徐以年仍有一丝忌惮的学生们放下了顾虑，不知道哪个胆子大的男生紧随其后：“校花别害羞！你是最美的！”
徐以年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一起身，大家又不敢起哄了，在无数人的瞩目下徐以年走上舞台，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追逐着他的身影。尤其当男生接过苏棠手中施法用的金枫叶环、并没有冷着脸拒绝这个名头时，台下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礼堂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周围的学生都很高兴，好几个女孩子拍红了手，花衡景笑道：“小朋友还挺受欢迎。”
“可惜敢和他说话的没几个。”郁槐注视着台上。男生肤白胜雪、面容明艳，真要说来也确实担得起校花这个玩笑似的名头。
“那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花衡景半认真地分析，“喜欢他的人应该不少，就是碍于命相，没几个敢真正走到他面前。”
郁槐也笑了笑，没搭腔。花衡景的目光落到徐以年的胸口，紫钻胸针流光溢彩，大多数人只会认为这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石，但像原暮这样识货的，看见那枚胸针便凝住了目光。
花衡景感慨：“你这是送了他一座城啊。”
紫钻胸针的正下方雕刻了一列泛着微光的古代符文，不懂行的只会把这串繁复的花体字误认为普通装饰。强大的妖力将空间契约封存其中，使持有者能够不受任何限制，随意出入自由港。
这是独属于鬼族家主的、自由港唯一的钥匙。
“在鬼族的传统里，丈夫和自由港签契约，钥匙都是给妻子的。”
“？”
“忘记跟你说，我和徐以年结婚了。”郁槐不顾花衡景满脸震惊，继续道，“虽然我们目前有名无实，该给的还是要给的。”

第51章 枫灯仪式
枫灯仪式从旧时流传至今，是毕业典礼上最为重要的环节。每一年都会由票选出的优秀毕业生亲手培育出金色的枫树，以此为灯点亮学院的枫林。
两株金色的枫树幼苗分别扎根于舞台两侧，在法术消失前，金枫树不需要土壤和水分也能生存，即使在灯光璀璨的礼堂中两株幼苗依旧明亮耀眼，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见徐以年上台，宸燃调笑道：“众望所归啊，校花。”
徐以年沉默三秒，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校花也可能是你。”
宸燃不慌不忙：“在这方面，我应该不配和你争。”
徐以年：“？”
自和平共处条例颁布，为展示两界友谊，近些年枫灯仪式也会邀请扶摇学院的学生参与。扶摇学院的学生代表在苏棠叫到名字后上了舞台，那是一对妖族情侣。绿眸的男生身形高大，神情冷峻。旁边的女生纤细高挑。妖族天生我行我素，两人自从上台起就不加掩饰地打量徐以年。不同的是，陆朝面色不虞，像是终于见到了老仇人，岑桃则目不转睛，双眼闪闪发亮。
这对情侣在扶摇学院很出名，宸燃有所耳闻，奇怪地问：“你认识他们？”
徐以年也很奇怪：“不认识。”
属于扶摇学院的枫树苗位于舞台另一侧。当他和这对情侣擦肩而过，陆朝停下脚步：“校花？原来你们学院选人靠脸啊。”
徐以年愣了下，还没搞清楚他什么意思，岑桃笑嘻嘻地打圆场：“你别理他，他说话就这样。”
“……别闹。”陆朝按住拆台的女朋友，重新看向徐以年，眼神挑衅，“听说培育枫灯很费力气，等会儿不会连片叶子都长不出来吧？”
直到这对妖族情侣走到舞台另一头，徐以年都没说话，宸燃正庆幸这家伙也懂得什么叫大局为重了，女主持苏棠笑意盈盈：“学生代表都到齐了，就让金枫树见证两校的友谊——请大家一起点亮枫灯！”
苏棠话音刚落，徐以年面向陆朝，用口型挑衅了回去：“等着。”
宸燃：“？”
徐以年腕上的枫叶手环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手环内的符咒将异能转化为枫树苗生长所需的能量。他伸手靠近枫树苗，巴掌大的幼苗枝叶舒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徐徐生长。宸燃也开始输送异能。
舞台另一端，陆朝仿佛铁了心要压徐以年一头，从一开始就灌注了大量妖力，他和岑桃的枫树苗迅速长到了半人高。徐以年抽空瞟了一眼对面，看着自家还只到小腿高度的枫树苗表情不变。
枫灯仪式最初之所以指定优秀毕业生上台，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培育枫灯需要消耗大量异能，源源不断将能力传送进枫叶手环中。除了本身实力外，还要求学生在枫灯生长的各个时间段灵活地把控异能输送，是学生个人能力的综合体现，实力稍弱一些的学生很可能无法顺利完成仪式。从学生们开始看脸投票后，就有“优秀毕业生”不幸因异能耗尽头晕恶心，甚至还有呕吐昏迷的。
见徐以年没有一来就让枫灯疯长，宸燃难得夸奖了句：“可以啊，你都知道什么叫可持续发展了。”
徐以年没接话，冷不丁问：“你说，我今天要是让枫树把天花板冲破，会挨多少骂？”
宸燃：“……”
像是应和这句话，等枫树稳稳当当长过腰际，徐以年立即加大了能力输送。一分钟不到，他们这边的枫树高度便远远超过了陆朝和岑桃。
陆朝见对面开始发力，低声和岑桃说了什么，下一刻，象征着扶摇学院的、本身就长势惊人的枫树更是直接进入了快车道。徐以年与宸燃也牢牢地把控着异能的输入，丝毫不愿落后。
“大多数枫灯都为三到四米，这是最合适的高度。”两边的枫树还在生长，苏棠好心提醒，双方却迟迟不肯停下，她也察觉到了两边的火药味，迟疑片刻笑道，“看来大家都很认真，都想培育出完美无缺的枫灯。”
台下见势不对，传来窃窃私语。
双方明争暗斗，岑桃最先妖力耗尽。她本来无所谓枫灯究竟能长多高，但看见对面的枫灯枝叶舒展、大有压自己一头的趋势，妖族的好胜心被激起，岑桃下台前命令陆朝：“给我赢，不准输！”
陆朝一口答应：“没问题，输给谁都不能输给徐以年。”
第二个下台的是宸燃，他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胳膊：“我不行了，你加油。”
徐以年擦了擦汗，更来劲了：“正好，老子和他一对一。”
宸燃看他杀气腾腾，提醒道：“秦主任一直盯着你呢，别太过了。”
徐以年胡乱应了一声，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输送异能上，宸燃说了什么左耳进右耳出。台下的老师们见两边的枫树生长不停，终于忍不住忧心忡忡问：“再这样下去是不是不太合适？这个环节持续的时间太长，氛围也不够友好……”
校长神色迟疑，正欲开口，原暮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倒觉得机会难得，让他们切磋切磋，友谊自然就碰撞出来了。”
那老师还想说什么，原暮又道：“况且两边都没动粗，靠培育枫灯比试很有意义。”
校长点了点头：“也好。”
越到后面，培育枫灯越是消耗体能。徐以年的枫树用肉眼已经看不出是否还在生长，他指尖不受控制冒出细小的电流，说明对异能的操控快到临界点了。
陆朝满意地看着面前高过徐以年一头的枫树。培育枫灯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妖力，他手指颤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便停止了能力输送。陆朝忍着头晕目眩对徐以年道：“不行就不要强撑，矮一点对你来说也不丢人。”
徐以年硬生生压下异能损耗过大的眩晕嘲讽回去：“自己不行就以为别人不行，我看你干脆改名叫不行。”
他俩声音不小，最开始发问的老师下意识看向原暮，老狐狸微笑道：“年轻人火气重，有几句语言摩擦很正常。”
“……”老师望着原暮的笑脸，没敢把“您就是想看戏吧”说出口。
一旦松懈下来，陆朝整个人都脱了力，被跑上台的岑桃搀扶着才能站稳。徐以年迟迟不结束，陆朝也不下台，就站在一边看好戏。
“输了就输了啊，没关系，两校友谊还是情比金坚的，我不会嘲笑你。”
听着陆朝的冷嘲热讽，徐以年忽然笑了一下。
“谁输了？”
他不再保留，将最后的异能一口气输送进枫叶手环，金色的树冠感应到这股强大的力量重新疯狂生长，天花板也挡不住枫灯疯狂的长势，生生被顶开了一条裂缝。聚集在空中的装饰星云被撞得七零八碎，噼里啪啦掉落时如同一场流星雨。
缀满叶片的金色树冠云蒸霞蔚，巨大的枫灯令礼堂内所有的发光体黯然失色。
秦主任拍案而起：“徐以年！”
一片惊叫声中，徐以年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陆朝没想到他还能调动异能，不禁面露诧异：“你……”
他是真没想到，徐以年还有这本事。
徐以年扭过头，扬起下巴示意陆朝的枫树，原话奉还：“输了就输了啊，毕竟矮一点对你来说，也不丢人。”
妖族崇尚力量，陆朝本来都有些服气了，听罢气得头晕眼花。等他回过神来，原暮第一个带头鼓掌，睁眼说瞎话：“非常精彩的一场枫灯仪式！象征和平的幼苗长成了参天大树，相信两校的友谊也会像枫灯一样长存。”
徐以年现在听什么都是嗡嗡嗡嗡，副校长的瞎话一个字没听进去。四面八方响起热烈的掌声，枫桥的学生都兴致高昂：“我第一次见到撞上天花板的枫灯！扶摇那哥们儿估计没想明白，你们叫的是校花，不是校霸吧？”
“哈哈哈哈哈哈没毛病啊，霸王花。”
陆朝在岑桃的搀扶下缓慢走下舞台，苏棠见徐以年留在原地没反应，提醒道：“徐以年同学？”
徐以年有气无力哼哼：“我走不动了……”
周围传来一片笑声。宸燃下台后没走远，见状重新走回舞台，把徐以年扶了下来，刚下来就被等候已久的秦主任叫住。
秦主任臭着一张脸，对着他俩一通输出：“你们自己抬头看看，星云被搞得乱七八糟！最后一天了还要造反，就不能安安分分完成仪式吗？！”
宸燃第一次被老师批评，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徐以年精疲力竭，眼看秦主任越说越生气，连忙把认错态度摆正：“一会儿一定补上。”
“行了，不用你收拾这个！赶紧把枫灯移出去点亮枫林，别拖拖拉拉的。”
宸燃试着往自己的枫叶手环输送最后一点异能，可直到指尖颤抖手环都没反应，他无奈道：“我点不亮了。”
徐以年也试了试，表情一滞：“完了，我也点不亮了。”
秦主任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正要开始训话。
“我来吧。”一道声音打断了秦主任的狂风暴雨，郁槐对上徐以年的目光，“你的手环给我。”
枫叶手环与枫灯紧密相连，必须持有手环才能继续仪式。
“……郁槐？”秦主任诧异至极，下意识瞥了眼同样意外的徐以年，委婉拒绝，“这点小事哪用麻烦你，徐以年自己闯的祸，让他自己收拾。”
不料这边还没理清楚，又一尊大佛走了过来。唐斐对郁槐视若无睹：“小年，手环给我吧。”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郁槐冷笑一声：“唐先生对自己的学生真是照顾有加。”
唐斐的视线扫过徐以年胸前流光溢彩的紫钻，声音冷若冰霜：“历任鬼族家主只将自由港的钥匙送给妻子，你送给一个学弟，还真舍得。”
徐以年怔愣片秒，倏忽明白了唐斐的意思。
这枚胸针居然是……！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愿意送就送了。”郁槐说得随意，暗紫色的妖瞳却隐隐透出侵略性，他的手臂搭在徐以年的椅背上，就像从背后揽住他。
在场众人脸色各异。徐以年震惊于胸针的贵重，连郁槐说的话都没听进去。
手腕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郁槐趁他不注意取下了枫叶手环。不知是不是徐以年的错觉，身后的妖族语气似乎柔和了几分：“你好好休息。”
等他离开，徐以年才如梦初醒。唐斐眼中情绪沉沉，徐以年干笑一声：“郁槐想去就让他去吧。师父你多久来的啊？我之前还没看见你。”
“从你进来，我就看见你了。”唐斐收敛起周身的寒意，不轻不重地责备，“只有你一个人迟到。”
徐以年厚着脸皮朝他笑，余光却一直追逐郁槐的身影，唐斐见他像是移不开眼：“徐以年。”
“啊？”徐以年鲜少被唐斐叫全名，有些不习惯。
“等枫灯仪式结束了，过来找我。”
两颗枫灯枝繁叶茂，树根盘根错节，瀑布般沿着舞台向下延伸。郁槐上台后，全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台下有学生小声讨论：“他是谁？怎么换人了？”
“应该是妖族，看起来也不太像扶摇的学生，不过好帅啊。”
“我懂我懂，就是那种危险又桀骜的感觉！”说话的女生面红耳热，“啊啊啊啊这个大帅逼真的好带劲！”
“等等，他是不是……”
一听见郁槐的名字，男生比女生还要兴奋：“鬼族？埋骨场？”
“之前黑塔也是他，你们看过文字记录没？强得一批！”
“那可不，毕竟是妖界公认的战力天花板，我要能达到他一半的水平，这辈子死而无憾。”
枫叶手环亮起光芒，郁槐伸出手，一簇簇枫叶哗啦啦掉落，像是在室内落下了金色的大雪。礼堂的门窗无声无息大开，在学生们的惊呼中，发光的枫叶全部朝外涌去。
源源不断灌入手环的妖力牵动了古老的法阵，礼堂的四壁逐渐变得透明，当枫湖对岸的景象都清晰可见，有女生举着手机激动难耐：“是不是要开始了？所有的枫树都能点亮吗？”
“说不定可以，今年的枫灯这么大呢！而且郁槐这么厉害，应该能做到吧？”
学生们叽叽喳喳议论不停，即使对枫灯仪式的过程有所耳闻，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枫桥学院最为盛大的仪式。
发光的金枫叶纷纷扬扬散入学院的枫林。郁槐取下手环，双手合拢——
当他轻轻一拍掌，漫山遍野的红枫一瞬间全部化为金色。夜幕之下，层层叠叠的枫林散发出耀眼的光晕，熠熠生辉如同金色的海洋。
四周沉寂片刻，爆发出持续不绝的掌声！
身边的学生都很激动，连宸燃都一眨不眨眼注视着璀璨的枫林，徐以年跟着鼓掌，思绪却被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触动。
五年前的夏夜，郁槐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完成了枫灯仪式。按理来说，非毕业生不能进入大礼堂，徐以年偷偷从小门溜了进来，隔着重重人群，他看见郁槐逐层点亮了学院的枫树，在学生们兴高采烈的欢呼中，徐以年的心跳变得又快又重。
下台以后，郁槐直接找了过来，徐以年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早就看见你了，”郁槐刮了下他的鼻子，语气调侃，“别人都在看枫林，就你一个盯着我看。”
徐以年扭头望向礼堂外，金色的枫叶延绵至视野尽头，在夜间如同火花飞舞。
“毕业快乐。”徐以年头脑一热，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
郁槐看了他须臾，忽然不停地笑。徐以年也知道自己刚才十分傻气，他以为郁槐被他逗乐了，语气不善：“你干嘛笑？”
察觉到徐以年恼羞成怒，郁槐及时给他顺毛：“笑你可爱。”
徐以年没吭声，郁槐忍不住调戏他：“我都没想到，你这么崇拜我。”
“……是又怎么了，”在郁槐意外的目光中，徐以年凶巴巴地问，“崇拜你不行吗？”
……
……
想到这里，徐以年情不自禁看向舞台，和当年相比，郁槐的身量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宽阔，五年前点亮学院所有的枫树费了郁槐不少力气，现在却只需要轻松地拍一拍手。
“你已经是了。”
徐以年小声说。
你已经足够了不起了。

第52章 鬼族婚契
学院的枫林将整晚保持明亮，直到日出时法术才会消失。
失去树叶的枫灯伫立在舞台两侧，盘根错节的枝干光华夺目，树纹如同发光的河流。原暮踏上舞台，他同样带着枫叶手环，随着他注入手环内的妖力，树梢上接连生长出红底金纹的枫叶，这些枫叶皆有玉盘大小，剔透如水晶，其上刻有一行行文字。
这便是枫桥学院的毕业证书。
枫叶形状的证书从枝头飞入每个学生手中，徐以年接住了自己的毕业证，他的手指抚摸过枫叶表面发光的文字：
徐以年，480届入学，已修完教学计划规定的全部课程，成绩合格，予以毕业。
上百张毕业证书相继掉落，最后只剩几片枫叶还孤零零地缀在树梢。望着下方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原暮道：“每年这个时候，老师都会看着大家离开校园，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自从来到学院，枫灯仪式我都快看了一百多次，一个世纪过去，它依然是我最喜欢的仪式。”
原暮面带笑意：“实在非常漂亮，是不是？”
“是！”
台下齐齐回应。
徐以年嘀咕：“居然还有互动。”
“有一位学生本该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毕业，但他牺牲在了黑塔的任务中。”原暮收敛起轻松的神色，嗓音低沉，“他叫叶悄。”
徐以年沉默不语。
宸燃拍了拍他的肩膀，远远的，夏子珩朝他们的方向看来。
“还有姜秋月、顾晓东……”原暮又接连说了几个名字，“他们都为同伴与和平共处条例奉献了生命。这些毕业证书会放入学院的荣誉陈列室，枫桥学院将永远记得他们的名字。”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雷鸣般的掌声中，舞台上的副校长重新展露笑容：“十一年前，和平共处条例在十字大街签订，它的诞生离不开两界的共同努力，但和平之路远不止于此，相信每一位同学都会在这条路上有所作为。”
“祝大家一往无前、心怀不惧，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
舒缓悠扬的钢琴声流淌如水，伴奏的弦乐队在仪式结束后奏响了乐曲。大礼堂内撤掉了大半桌椅，一对对学生情侣滑进舞池。受邀的投资人与学院的老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觥筹交错，谈笑往来。
徐以年记着唐斐的话，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后，便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唐斐：“师父。”
唐斐原本正与一名中年男子交谈，见徐以年过来，他向对方点了点头，而后面朝徐以年：“走吧。”
唐斐带着徐以年一路穿过人群。远远瞧见男生离去的背影，郁槐的手指在香槟杯上叩了叩，原暮注意到他这个心不在焉的小动作，示意他看向不远处：“看看花先生，人家可比你敬业多了。幻妖一族家大业大，长老院倒台后他一个人管理得井井有条。”
花衡景和几位投资人聊得十分尽兴，尤其是其中一名女投资人，一双眼睛都快长他身上了。郁槐只看了一眼，兴致缺缺：“我很有钱。想和自由港做生意的已经排到下个世纪了，不需要我出卖色相应酬。”
原暮：“……”
徐以年跟在唐斐身后走出大礼堂。夏季夜晚，草丛中传来声声虫鸣，枫湖湖畔明亮如白日，金枫叶的倒影令湖面波光粼粼。
“我听说，你在黑塔被下了血契。”唐斐忽然道。
徐以年应了一声。
“身体有什么不适吗？血契发作时非常痛苦，有没有留下后遗症？”
徐以年迎着唐斐的目光，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第一时间说出与郁槐结了婚契的事情，而是含糊道：“没有大碍。”
“目前暂时找不到契主，下一次血契发作时你可能有生命危险。”唐斐说到这里，微微蹙眉，“我的血应该能覆盖掉原契主的血。”
血契有两种常规解法，一是杀死原契主，二是与一个比原契主更强大的新契主再次订下血契，新血契将覆盖掉旧血契，但受契者同样需要新契主的血来续命。
徐以年一愣：“什么意思？”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唐斐见他似乎接受不了，语气放缓，“和我订下血契，才能保住你的命。”
徐以年面露惊讶，没想到唐斐愿意这样救他，但如果没有鬼族的婚契这的确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他犹豫片刻：“师父，其实我…我和郁槐订了鬼族的婚契，我身上的血契已经解除了。”
这句话仿佛触碰到了某种开关，唐斐的神色倏忽暗下来：“你和郁槐……订了鬼族的婚契？”
唐斐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四周的气氛却犹如凝固。徐以年张了张口，看见唐斐难看至极的脸色，最终没敢说出话来。
“徐以年，你是想重蹈覆辙吗？”唐斐死死凝视着他，难得在面对徐以年时带上了怒意，“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命相，你是在害他，更是在害你自己！”
徐以年小声说：“没事的师父，这个婚契可以解，我和郁槐不会像以前那样——”
“他跟你说可以解？”唐斐打断了他，清冷的眉目间满是压抑的怒火。徐以年察觉到情况可能和自己想象中不同，迟疑地点了点头。唐斐眼中骤然爆开冰冷的凶光：
“你被骗了，鬼族的婚契只有一方死亡才能解除。”
徐以年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这可不是普通的婚契。”唐斐的表情暗含讥讽，“即使在鬼族中，也鲜少有夫妻选择结这种婚契。结契后双方能共用彼此的灵体，但相应的，如果其中一方变心，变了心的鬼族将逐渐失去自己所有的灵体，最终沦为没有力量的废物。”
鬼族的婚契凌驾于所有契约之上，却也有异常苛刻的制约条件。若结契双方恩爱幸福，婚契能消除一切负面契约，可一旦感情产生裂痕，鬼族将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因此反目成仇、相互残杀的夫妻不在少数。
徐以年陡然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这个契约竟然有如此强大的约束力。他根本就不是鬼族，也没有任何灵体，郁槐和他结契百害而无一利。
徐以年脸色发白，匆匆对唐斐道：“师父，我有事先走了。”
他刚转过身唐斐便抓住他的手，神情冷硬地问：“你还想去哪？”
徐以年满脑子都是婚契可能造成的影响，这时候也顾不上别的，直接甩开了唐斐：“我要去找郁槐！”
唐斐的手指僵在空中。须臾后，他慢慢收回手，留在原地注视徐以年跑远的背影。
道路两旁金色的枫树延绵不绝，徐以年跑得很快，正要一头冲进大礼堂里，有人从旁边拉住他：“慌慌张张跑什么呢。”
熟悉的音色令徐以年一下扭过脸，他望着郁槐略带调侃的面容，心里急得要命：“你知不知道——！”
他说到一半又止住了话头，再怎么样，郁槐也不可能不清楚鬼族婚契的约束：“……你在想什么啊！鬼族的婚契明明是不能解的！”
一想到郁槐有可能失去灵体，又一次因为他变得不幸……
只是想想，徐以年就快疯了。
他声音不小，不少人朝这边看了过来。郁槐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拉着徐以年走到角落中，结界延展后，再也没有人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郁槐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越发明亮的眼睛，男生眉头紧蹙，模样就像在质问。郁槐心里一刺，语气不知不觉恶劣起来：
“是啊，不能解。你一辈子都得和我绑在一起，那又怎么了？”
见他干脆地承认，徐以年的脸色越发苍白。他这副样子令郁槐心中火气更盛：“五年前订婚时，这可是你亲口答应过我的。”
猝不及防听他提及旧事，徐以年心里格外痛苦，他强迫自己不再看郁槐。
“……我会想办法解除婚契的。”
他说着，手指颤抖地取下了胸前的紫钻胸针。他将手心摊开，递到郁槐眼前：“这个还给你。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面前的鬼族眸光骤暗，如同黑云压城。那样恐怖的压迫感令徐以年全身上下每根神经本能地紧绷，可郁槐直直地望着他，神色竟像是有些难过。
“你非要这样吗。”
徐以年狠下心，直接将紫钻胸针塞进他手里，郁槐却在最后一刻避开了手。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自由港钥匙落在地上，徐以年逼自己收回视线。他闷头朝前，同郁槐擦身而过时，他被猛地一推，后背一下撞上了枝繁叶茂的枫树。
树叶伴随晃动沙沙作响。徐以年在郁槐压上来时不停推攘。但对方的膝盖抵住了他的腿，结实有力的身躯同他紧紧相贴。妖族单手便锁住了他的双腕，将他手腕举高按死在树上。
郁槐发怒时的力气大得可怕，徐以年又挣扎不断，白皙的手腕很快浮现出一圈红痕。徐以年一急，大声道：“放开！”
他的抗拒彻底惹恼了郁槐，暗紫色的眼瞳光华流转，隐约透出残忍凶暴的兽性。郁槐气到极点，竟是慢慢笑了。
徐以年背后唰一下冒出冷汗。郁槐另一只手轻轻掐住他的脖子，逼迫他仰起头：“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在绝对的力量前，他根本无能为力。
“不……唔！”
徐以年想要偏过头，原本握住他脖子的手指狠狠掐住了他的下巴，强行逼迫他承受亲吻。
尖锐的疼痛落在唇瓣，徐以年呼吸紊乱。属于妖族的气息带着极为强烈的侵略性，肆无忌惮地攻城掠地。好几次徐以年想要咬他，却都被扰乱了理智。
终于，徐以年崩溃地闭上了眼睛。
郁槐见他不再激烈反抗，逐渐松开了对他的钳制，转而将徐以年整个人揽入怀中。
“你是我的。”他有些着迷地注视怀中人稠艳的面庞，“永远都是。”
徐以年浑身颤抖，眼中溢出了泪水。郁槐一顿，指腹用力擦去他的眼泪，徐以年的眼角立即泛起一圈红色，模样狼狈又可怜。
郁槐视若无睹，捧着他的脸又要吻下去，徐以年在这时用尽全身力气，倏地推开了他。
徐以年心灰意冷，眼泪不断滴落：“……够了，别再这样了，我不能靠近你。”
不等郁槐说话，他的情绪到达了极点。徐以年胸口剧烈起伏，语无伦次：“我会害死你的……和上次一样，你妈妈死了、你被追杀进埋骨场都是因为我……！！”
他越说越荒唐，郁槐一把抓住他的手：“什么和上次一样？你到底在怕什么？！”
见他如同丢了魂魄，面色苍白异常，郁槐怒吼道：“说清楚，徐以年！”

第53章 一报还一报
五年前，仲夏夜。
悬浮于水面的别墅灯火辉煌，通往正门的长廊曲折回绕，桥下蓝色与紫色的睡莲交叠盛开。室内宾客推杯换盏，素色衣衫的侍者在衣香鬓影间穿梭往来。
鬼族与除妖世家的联姻吸引了两界的目光，这场订婚宴意义非凡，规模盛大隆重。作为订婚宴的主角之一，徐以年竟然在宴会中途睡了过去。听郁槐说徐以年在露台上睡着了，徐父徐母纷纷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徐母恨不得亲自去露台把人叫醒，面上还得给儿子找补：“他昨天太兴奋了，一想到要和你订婚，整晚都没睡好。”
徐父咳了一声，总感觉妻子这么一说，愈发显得徐以年不靠谱。夫妻俩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从订婚宴开始，基本都是郁槐在忙于应酬，徐以年刚开始还能尽职尽责当个花瓶，半小时不到就找借口溜出了大厅。
幸亏郁槐没什么意见，反而笑着道：“那我先带他上楼休息。”
徐父徐母连忙点头。
郁槐折身去了露台。徐以年蜷缩在长沙发里，紫阳花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少年还没完全长开的面容已经足够引人瞩目，明艳如朝霞的花朵在他面前都要逊色几分。
他好不容易抽出身来露台找溜号的徐以年，还没聊一会儿，徐以年的脑袋一点一点，就这么靠着他睡着了。想到这里，郁槐好笑又心软，他俯低身，一手揽着徐以年的肩膀，另一手穿过少年的膝窝，将他轻轻打横抱了起来。
睡梦中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依赖地钻进他的怀里。
见郁槐抱着徐以年进来，大厅内传来善意的笑声。原暮不禁感慨：“郁槐小时候横行霸道的，现在也知道疼人了。”
宣檀和原暮相识多年，两人今日亲眼看着郁槐订婚，心情都十分愉快。宣檀快两百岁了，面容却依然透着少女感。
“他俩年纪差一点，他自己就想去照顾人家，再加上性格互补，很好的。”夸完儿子的婚事，宣檀意犹未尽，上下打量原暮英俊的脸庞，“像你总找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跟她们都差了一个世纪，这样就不太行。”
“……”
郁槐推门而入，房间内弥漫着清淡的花香，娇艳欲滴的白玫瑰在床头绽放。他将徐以年小心放在了床上，感觉自己被换了个地方，少年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呓语。郁槐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解开他的衬衫。
少年的肌肤犹如白瓷，胸口处的符文被衬得愈发鲜艳——这是婚契的象征。在他的胸口上，也有着如出一辙、与此相配的符文。
确定这个人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他了，妖族暗色的眼眸漾开温柔的光。郁槐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轻声道：“睡吧。”
他说完便起身打算离开。床上的人在这时动了动腿，迷迷糊糊中，徐以年逐渐睁开眼睛：“……郁槐？”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暗灯。徐以年头昏脑涨，勉强看清了是谁站在床边：“你要去哪儿？”
“你说呢。”郁槐看他这副睡糊涂的样子，忍不住掐了把他的脸，“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徐以年这才记起楼下满屋子的宾客，可他又不想一睁眼就和郁槐分开。不知是不是受了婚契影响，他抑制不住地想和郁槐亲近。徐以年耍赖一样拉住了他的手，尽管没开口，挽留的意思却很明显。
难得碰上他撒娇，郁槐几乎想留在这里陪他了。但他俩要是双双缺席，怎么想都不太像话。
“所有人都看见我把你抱上来了，要是不下去……”郁槐故意放缓了语速，语气暧昧，“你猜其他人会觉得我们在房间里干什么？”
徐以年动作一僵，白皙的耳根慢慢染上绯色，他放开郁槐：“哦，那你快下楼吧。”
面前的妖族却没立刻离去。郁槐状似无意问：“你昨晚没睡好觉？”
说到这个，徐以年的脸垮了下来：“你见过凌晨三点的南海市吗？我见到了。”
“跟我订婚，兴奋了一晚上啊？”郁槐眸光带笑。
“……”徐以年猝不及防掉进圈套，郁槐俯低身，指腹摩挲他的耳廓：“耳朵怎么越来越红了。”
徐以年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开他作乱的手：“你都知道了还问，能不能懂点事？”
眼见他指尖都开始冒电，郁槐知道自己把他逼急了。
“不问了不问了，别电我。”郁槐忍着笑，最后揉了把他的脑袋，“我下楼了，你好好休息。”
徐以年正要倒回床上，郁槐忽然回头：“今晚一起睡觉？”
被子下的手指不由自主抓紧床单，徐以年佯装镇定点了点头：“可以。”
等到郁槐关上门走远了，徐以年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婚契。想到郁槐身上也带着和他相同的契约，徐以年的唇角不知不觉向上扬起。
他以为这个契约会永远存在，不到半年，现实便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是个暴雨天，似乎永不停歇的大雨伴随着阵阵雷鸣倾盆而下。徐以年放假在家，他的睡眠一向很好，那天晚上却莫名心浮气躁，始终无法入眠。他半夜起来上厕所，楼下客厅灯光明亮，他看见了冒雨前来的唐斐。
徐夫徐母都衣着整齐地坐在沙发上，见他穿着睡衣走出来，徐母眼角泛红，勉强笑了笑：“你怎么还没睡觉？”
“我睡不着。”徐以年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尤其当他发现屋内几个大人看他的眼神都和往日不太一样，徐以年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了？深更半夜的，师父你怎么来了？”
徐父本欲回答，徐母伸手拍了拍他，态度自然：“没什么的，唐先生有事找我们商量，你先去休息。”
徐父欲言又止，唐斐忽然以目示意自己身旁：“小年，来这边坐。”
“唐先生！”徐母突然拔高了声音，神色慌乱，“让他今晚先睡吧。”
徐父却在这时握住了妻子的手，他沉声道：“小年，去你师父那边。”
徐以年直接走到唐斐身旁坐下，意识到事情可能和自己有关，他急匆匆地问：“究竟怎么了？”
“鬼族出事了。全族在任务途中遇上意外，除郁槐以外无一生还。”唐斐深黑的眼眸犹如寒潭，徐以年在其中看见了自己僵硬的脸，“郁槐受的刺激太大，狂性大发，杀死了所有参与援助的除妖师。”
室内安静得可怕，对面的徐父徐母担忧地望着他。隔了半晌，徐以年终于听见了自己颤抖的声音：“你说……什么？”
“除妖局已经对他下了通缉令。”唐斐提醒道，“如果他和你联系，你必须第一时间通知除妖局。”
“不会的，郁槐不会杀人的！”徐以年突然站了起来，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杀掉那么多人？！…宣阿姨呢？宣阿姨在哪……！！”
“五小时前，总局确认了宣檀的死亡。”
“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徐以年急病乱投医，他用力抓住唐斐的手臂，“师父你肯定清楚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好不好？他们怎么能断定郁槐杀了那些除妖师……有人见到郁槐吗？他现在怎么样？！”
“小年！”徐母见他把唐斐的手臂都抓出了痕迹，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唐斐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徐以年的背，在少年满含希冀地望过来时，唐斐低声说：“没有人见到郁槐，杀死上百名除妖师后郁槐不知所踪，总局正在竭力查找他的下落。”
徐以年眼里的光骤然熄灭了。
他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唐斐是多久离开的。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徐以年回到房间，毫不犹豫用婚契联系郁槐，却迟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想到郁槐现在可能因为极度虚弱无法回应他的呼喊，徐以年坐立难安，随手抓了一件外套推开房门。
他刚走到楼梯口，便看见了楼下沙发上浅眠的徐母。
徐母眼下有着明显的乌青，神色疲惫，显然一直守在这里。她柔声询问：“都快天亮了，你想上哪去？”
“我……”
“你爸爸连夜赶去了总局，唐先生也答应尽可能地帮忙打探消息。”她走上楼梯，温暖的双手揽住少年单薄的肩膀，“别想太多，先好好睡一觉。实在难受就跟妈妈说说话。”
徐以年再也承受不住，抱着她痛哭出声。
他没想到，等到天光大亮，等来的是令他彻底崩溃的消息。
除妖局找到了郁槐，在重重追捕之下，重伤的郁槐逃进了埋骨场，除妖局只能止步于此。
徐以年不顾徐母的阻拦跑出了房门，就在快要冲出徐家的宅院时，迎面而来的除妖师抓住他的肩膀。
“你要去哪儿？”唐斐冷声问。
“我要去找郁槐！”
“他进了埋骨场！你也要去送死？”
“对！”徐以年情绪激动，一瞬间身上竟爆发出耀眼的电光，“别拦着我！”
唐斐却丝毫不受影响，他的手指死死按住徐以年，看着少年眉宇间强烈的攻击性，唐斐忽然放开手：“我不拦你，但你得先让岚算一次命。”
徐以年一愣：“什么？”
“你的命有可能和郁槐的命相冲。”
跟在唐斐身后的算命师在这时迈步上前，清雅俊秀的面庞上难得显露出怜悯：“徐少主，让我再为你算一次吧。”
命分三种，白昼命、白夜命和凶命。白昼命光明灿烂、前途坦荡；白夜命半明半暗，也是大多数人所拥有的命，最后便是大邪大恶、黑暗诡谲的凶。
在枫桥学院一年级的课本上，有一个非常通俗易懂的关于三种命的小故事：有一户人家，父亲和母亲都是白夜命，两夫妻原本其乐融融，直到他们有了孩子。
新出生的孩子是凶命，尽管如此，夫妻俩依然对他十分宠爱，父亲每天会花大把时间陪伴他。随着孩子年岁渐长，父亲接连不断遇上糟心事，一开始是走路摔跤、被从天而降的抛物砸中，到后来愈演愈烈，一次走夜路，他从山道跌进了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孩子克死了父亲，母亲却丝毫不受影响，她一生平安，寿终正寝。
白昼命和凶命并不受外界干扰，唯独白夜命摇摆不定，可能随外因改变。但命和命之间相冲的几率非常小，故事中的两夫妻都是白夜命，儿子却只克死了父亲。
有的人不能当父子，自然也有人不能当兄弟、当朋友、当爱侣。
“几个月之前，我替郁槐算过命。”岚和徐以年十指相扣，算命师的眼眸如云霞流动，“你应该知道，他是白夜命。”
徐以年没有说话。
从理论上来说，他的命的确有可能和郁槐相冲。但没有人在乎过这种可能性，命和命之间相冲的几率太小太小了，一个世纪以内，全世界都未必能找出一对相冲的倒霉鬼。
这一次算命的时间比过往每一次都要长，岚的额头浸出了冷汗，他握住徐以年的力量不断加大，到后来，岚的手指竟然开始发抖。
他的眼神令徐以年心生不安，在算命结束时，他催促道：“快说啊！到底怎么样？”
“你和郁槐不能相爱。”岚面色苍白，因为算出的事实心悸不已，“你们可以当敌人、当朋友，但独独不能当爱人，如果相爱，你将来造的杀孽全都要由他来偿还。你应该是知道的，你的命相里……”
岚后面说了什么，徐以年全都听不见了。前所未有的绝望感铺天盖地淹没了他，徐以年头晕目眩，双膝脱力跪在了地上。
他的命相里海一样多的头颅高高挂起，山一样高的骸骨连绵不绝。
一报还一报，这片他未来亲手造就的尸山血海，已经提前还到了郁槐身上。
岚于心不忍，想扶他起来，徐以年突然抓紧了岚的手臂，嗓音嘶哑：“所以郁槐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吗？”
岚只能如实回答：“命和命之间相冲虽然罕见，一旦发生就无可逆转。”
徐以年颓然垂下手。
他低着头，紧紧咬住牙，半晌过后径直朝前走去。岚见势不妙：“徐少主！”
唐斐挡在了徐以年面前：“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去找郁槐。”徐以年双眼发红，“婚契没有解除，他还活着，我要去帮他！”
唐斐诧异至极，厉声呵斥：“你究竟有没有听懂？你靠近他只会害了他！埋骨场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可能一个人进去？！”
唐斐的质问将鲜血淋漓的事实摆在眼前，徐以年被逼到极点，情急之下手心溢出电光，见他竟不管不顾攻击唐斐，一直站在远处的徐母惊慌失措：“小年！！”
轰一声巨响，从徐以年周身爆开的雷电将地面砸出了深坑，花草如茵的庭院瞬间变得坑坑洼洼。徐以年和唐斐双双跃起，少年的脸颊被飞沙走石刮出道道血痕，唐斐却连呼吸都不曾凌乱。
徐以年一半本事都是唐斐教的，面对失去理智的徐以年，唐斐甚至没有出手，只一再避开他的攻击。尖锐的雷鸣声犹如哭泣，徐以年竭尽全力的攻击被唐斐一掌接下。
唐斐寸步不让，徐以年目眦欲裂，冲他怒吼：“让开！！”
他话音刚落，唐斐的身影忽而消失。徐以年甚至来不及反应后脑便传来一阵疼痛，他陡然失去意识，跌进了唐斐怀里。

第54章 世界树
“郁槐……郁槐！”
徐以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背上满是冷汗，后脑勺的疼痛刺激着大脑，他眼前一黑，扑到床边不断干呕。
昏暗的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进的月亮。徐以年缓了好一会儿，恶心感退去后昏迷前的记忆慢慢复苏，他想起自己坚持要去找郁槐，却被唐斐打晕了过去。徐以年匆忙去看自己胸口的婚契，确定契约还在、郁槐仍然活着，他才勉强平复情绪。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令徐以年头痛欲裂，尽管如此，有一件事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一定要找到郁槐，不能让对方独自待在埋骨场。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那些惨烈的画面，翻身下床时无意瞟了一眼窗外，视线蓦然凝住。
淡蓝色的结界覆盖了目及之处，徐以年意识到了什么，冲出房间迅速跑下楼。白天被他破坏得坑坑洼洼的院落已然恢复如初，唯一不同的是，整座宅院都笼罩着半透明结界，犹如置身于巨大的玻璃球里。
他伸手去触碰，看似轻薄的结界却坚固异常，以指尖为圆心漾出轻微的涟漪，而后缓缓浮现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法印。
是唐斐。
怕他醒来之后会不顾一切地前往埋骨场，竟干脆用结界将他关了起来。
怒火在胸中翻涌，徐以年掌心聚起电光，一拳狠狠砸在了结界上！
半透明的屏障巍然不动。徐以年烧红了眼睛，调动起全身的异能突破其中一处，耀眼的蓝紫色电光令四周亮如白昼。他的拳头砸得鲜血直流，可他浑然不觉，只机械性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异能迅速消耗下去，结界依然纹丝未动。徐以年格外无助，绝望之下，他一头撞向了结界！
徐母听见动静匆匆赶来，看见的便是徐以年头破血流的模样。
“小年！”徐母心疼不已，“你先别激动！这道结界是唐先生留下的，这段时间不安全，你最好减少外出——”
“让他解开啊！”徐以年流血的手指拍上结界，“他凭什么这么做？！”
“……”徐母沉默不语，徐以年难以置信：“是您让他下的结界？”
徐母深吸一口气，放柔了声音：“你冷静一下，先和妈妈去处理伤口。”
徐以年看了她一眼，竟是又开始尝试破坏结界。闻到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徐母再也保持不了平静：“别再伤害自己了！除非唐先生本人在场，这道结界是不可能破解的！”
徐以年恍若未闻，流血的双手捶打不停。徐母心急如焚，她并不是一名强大的除妖师，此刻甚至没法将他打晕，惊慌之下，她死死握住了徐以年的手：“你要砸就砸吧，砸妈妈的手。”
徐以年挣脱不得，只能一下甩开了她。他双眼通红，额头的鲜血顺着眼皮流下：“求求您了，别拦着我！”
见他又要开始破坏结界，徐母骤然提高声音：“徐以年！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难道想绑住郁槐一辈子吗？！”
徐母向来温柔体贴，鲜少对人发脾气。徐以年因为她的质问不知所措，喃喃道：“我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
“究竟是不想让他一个人，还是你不敢独自面对现实？”徐母一针见血，大声呵斥，“你已经不能依赖郁槐了！既然无法相爱，你凭什么继续拖着他？！”
良久，徐以年痛苦地捂住了脸。
“那我至少…我至少要和他见一面，把相冲的事情告诉他。”他呼吸凌乱，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是我害的……都怪我。”
少年单薄的身体像是快要站不住，皮肉模糊的手指鲜血淋漓，徐母心疼万分，表面上依旧冷言冷语：“你去了埋骨场能找到他吗？能救他吗？！就算你活着找到他，告诉他又有什么用？他得知真相以后死心眼不跟你分开怎么办？比起两个人都痛苦，不如你一个人受着，这是你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徐母的声声诘问逼迫他直面残酷的现实，最后一丝希望土崩瓦解，徐以年双膝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没了他不断释放的雷电，庭院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夜色浓稠如墨，唯有稀疏的星光散在草丛中。
踏夜归来的徐父穿过结界，看见这副景象，短暂怔愣后扶起了徐以年。少年面无血色，往日神采飞扬的桃花眼失去了生机，徐父拍了拍他的背：“有什么事情进屋再说。”
徐以年神情麻木，额头上满是淤青血痕、双手伤痕累累，任由徐父扶着进了客厅。徐父仔细替他处理伤口，一旁的徐母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见徐以年失魂落魄，徐父叹了口气，替他涂抹药膏时尽可能轻松地开口道：“你妈妈都多久没哭过了，你今晚可把她吓得不轻。”
徐以年没说话。
徐父看了他良久，忽然道：“进入埋骨场并非永远不能出来，尽管数量稀少，但四区都有传送咒珠，郁槐若是拿到便能离开。对一名鬼族来说，这未必不是绝处逢生的机会。”
徐以年眼皮微颤，刚想开口，徐父又道：“尽快和他解除婚契吧。当断则断，不仅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他。”
处理好全部伤口后，徐父陪他回了房间。一关上门，徐以年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背靠房门不断下滑，最终蜷缩在地上。
刚得知他的命和郁槐相冲时，徐以年是不信的。他相信郁槐，也相信自己，可一开始坚定的想法在醒来后逐渐崩塌，他好像失去了自信的能力，也忍不住会想，郁槐前二十年的人生都顺风顺水，为什么偏偏和他结契不到半年就遇上了这么可怕的变故……
少年的手掌贴上自己胸前的契约。父母、唐斐还有岚，所有人的话语在脑海不断回响，一声声劝告与现实不断重合。
徐以年头痛欲裂，仿佛在苦痛中挣扎过了一个轮回，最终不得不接受现实。他逼迫自己不再犹豫，尝试用婚契联系郁槐。
等待回应的日子远比想象中还要难熬。徐母见他的精神状况实在糟糕，替他请了长假在家休养。越长时间得不到回应，越说明郁槐处境艰难。徐以年几乎每天都被噩梦惊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婚契，那头却迟迟没有动静。
某天夜里，徐以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出同郁槐有关的画面，想到郁槐现在的处境，徐以年仿佛也置身于绝境之中。就在这时，胸口沉寂已久的婚契突然传来了动静
徐以年呆了几秒：“…郁槐？”
婚契另一端传来沉闷的动静，徐以年下意识按住心口的契约，连声追问：“郁槐！是你吗？”
“是我。”郁槐的声带似乎受了伤，说话时嗓音嘶哑，“之前状态太差，实在没力气回应你。”
徐以年鼻子一酸，眼泪直接涌了出来：“你怎么样了？”
大概是他的哭腔太过明显，郁槐安慰道：“我还好，别担心。”
一想到郁槐现在遭受的苦难都是因他而起，竟然还反过来安慰他……
巨大的愧疚包围了他，徐以年用力抹掉眼泪，努力控制住发颤的声线，让郁槐能听清楚他的话：“你听我说，埋骨场并不是不能出来，只要拿到传送咒珠你就能离开了！”
“好。”即使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的关心依旧令郁槐眉目舒展，“你等我出来。”
想到接下来必须做的事情，徐以年心如刀割，没有接话。
“还有一件事……郁槐。”徐以年咬紧牙，尽可能地平复呼吸，“我们解除婚契，分手吧。”
短暂的温情荡然无存，室内倏忽陷入死寂。
郁槐的情绪仿佛压抑到了极点，语气反而变得轻而缓：“你说什么？”
“……对不起。”
郁槐安静片刻，又一次问：“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徐以年竭力抑制住哭音，他浑身发抖、呼吸不畅，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他的沉默彻底触怒了郁槐：“怎么，你也觉得我现在成了你们除妖界谈之色变的怪物，所以迫不及待要跟我划清界限？”
迟迟得不到他的回答，郁槐逐渐心冷，阴森森地问：“徐以年，你他妈把我当什么。”
徐以年的手指深深扎进肉里，血腥味四下弥散。
他心如刀绞，郁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钢针扎进心脏，他强撑着回答：“我必须和你解除婚契。”
不等郁槐有所回应，徐以年一字一句：“解除之后，你一定要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切断了这次联系。
一切尘埃落定，徐以年假装出来的坚强终于溃不成军，他爆发出崩溃的恸哭，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不要死。
一定要活下来。
-
两年后。
鹅毛般的大雪自天空降落，植物都被白茫茫的雾凇包裹，山林间的溪流早已结为坚硬的寒冰。徐以年一步步踏雪前进，天色渐暗，他用来照明的手电筒蒙上了一层薄霜，异能消耗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徐以年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他已经走入了未开发的无人区，四周人迹罕至，唯有零星几点火光——那是妖怪们使用的照明。那几只妖怪偶尔也朝他看一眼，像是很稀奇他一个除妖师不辞艰难来到这种地方。
入夜以前，徐以年找了一处裂缝躲避风雪，他用火符烧热了水，从背包里摸出了干粮，正当他一口口吞咽时，裂缝外传来动静，一只睫毛都结了冰的妖怪狼狈地探头问：
“能进来吗？”
徐以年应声。
那妖怪面露喜色：“太谢谢了！我的打火石突然点不燃，正愁今晚该怎么办呢！”
妖怪迫不及待坐到火堆边，掏出食物狼吞虎咽，填饱肚子以后想起还有人在旁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要吃吗？”
“不用。”徐以年打了个呵欠，懒散道，“你吃你的。”
妖怪看他年纪小，漂亮的脸庞满是少年气，不禁好奇：“你也是来找世界树的？”
徐以年一点头，妖怪如同遇到了知音，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我猜也是！不然谁会来这个鬼地方。老树妖好些年没现过身了，结果一出现就是在这座鸟不拉屎的雪山上……你知道不，就我们今天经过那条河，里面沉了好几只小妖，都是来找世界树许愿的，可惜全死在路上了！”
妖怪口中的世界树是当世年龄最大的妖怪，已经存活了几万余年。作为两界闻名的“许愿树”，它会随机出现在世上的各个角落，有时候是海上、有时候是陆地，传说要是将自己的愿望挂在金铃下，一旦树妖收下金铃，愿望就会成真。
那场惨烈的变故发生以来，徐以年一直在关注世界树的消息，等了两年终于等到它再次出现。
徐以年一句话没插上，妖怪便把自己的情况交代了个遍：“明天还要接着翻山，一路走来这么危险，真希望老树妖能给我无比强大的力量——我还没说吧？我的愿望就是变强。他老人家实在不给也没关系，来这一趟就当历练了。”
说到最后，妖怪嘿嘿一笑。
徐以年心想你这愿望还真是自始至终贯穿你们妖族特色，妖怪忽然问：“那你呢，你有什么没法实现的心愿？”
像是被他话语里的关键词触动，男生眸光微闪，最后轻声说：“给我喜欢的人求平安。”
妖怪一愣，发自内心祝福：“那祝我们都愿望成真啊！”
世界树这次出现在陡峭的雪山巅。越往上走，空气越发稀薄，漫山遍野都是白色，偶尔才能见到少许耐寒植物。高海拔带来的干冷令徐以年不得不放缓呼吸。四周攀山的几只妖怪相继消失不见，不知道是走在他的前面，还是知难而退下了山。
当他带的干粮耗空一大半时，徐以年终于见到了世界树的影子。他前一日为了赶路精疲力尽，晚上匆匆填饱肚子倒头就睡，当旭日初升，他从山洞中走出来，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了雪山顶。
他仰起头。
不远处巨大的世界树绿荫如盖，遮天蔽日的树冠冲入云层，粗壮的树干犹如通天铁塔。在几乎没有植物生长的高寒地区，这样庞大得不可思议的树木宛如神迹。
徐以年脚底附上雷电，加快速度跑向世界树的方向，在雪山上大幅度调动异能格外耗费体力，好不容易到达世界树脚下，徐以年喘着粗气，眸光却万分明亮。
他甚至不想休息，匆匆从背包里取出了金铃。金铃下方缀着细细长长的红色布条，男生跪在树下，一笔一划在红布上认真书写。
为了屏蔽风雪，他特意施加了结界。写完最后一笔，徐以年冻伤的双手捧着金铃，小心翼翼触碰树妖的躯干。
没有反应。
尽管世界树的名字无人不晓，真正愿意跋山涉水前来许愿的人并不算多，一是世界树每次出现的地方都偏僻艰险，二是老树妖鲜少回应祈愿，上一次收下金铃还是在几百年前。
徐以年一动不动，执着地捧着金铃站在原地。不知过去多久，太阳爬上了山巅，千丈灿烂的光芒穿过树梢间的缝隙。徐以年活动了一下酸涩的手臂，他就地坐下，小口小口啃完了干粮。
短暂的休息后，他又一次手捧金铃站在树下，但树妖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动静，落日西沉，天色越来越暗，徐以年不得不接受现实。他紧紧握住冰凉的金铃，最后失落地看了一眼直达天际的世界树，弯腰将金铃放在了树下的雪堆里。
再不下山，他带的食物就不足以支撑他走到山脚了。
徐以年垂头丧气踏上了来时路。下山比上山还要麻烦，走到雪山脚下的小镇上时，他整个人都疲惫不堪。因为世界树的出现，常年冷清的小镇聚集了大量慕名而来的游客，妖怪小贩正在激情洋溢兜售满满一推车红木牌：“这些都是世界树的枝干做成的木牌，只要您把愿望写在上边儿，再挂到几十米开外那棵榕树上，包您愿望成真！……您问为什么？这两棵树可是兄弟树，挂在榕树上面，山顶上的世界树也能听到！”
一群人围成一圈，其中一对情侣被说得心动，眼看就要掏钱。
“他在编故事。”徐以年有气无力道，“世界树的枝干比钢铁还硬，他根本扒不下来。打开网购软件，这堆破玩意儿批发价不超过一百。”
“嘿！”妖怪小贩恼羞成怒，“不买就不买，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徐以年懒得理他，拖着快断掉的双腿走回了旅店。给自动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后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徐以年无意扫了一眼，瞬间被钉在原地。
——就在半小时前，除妖总局检测到埋骨场边缘出现了大规模的妖力暴动。
根据后续的数据反馈，有妖族离开埋骨场后摧毁了总局设置在周边的检测系统，如此恐怖的破坏力是多种能力叠加的效果，经确认，皆是一人所为。
那名妖族的行为招摇得过了分，几乎直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徐以年一遍又一遍地读学院推送的消息，生怕自己会错了意，短短几行字被反复咀嚼，他甚至用力拧了把胳膊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两年前，所有人都以为郁槐进入埋骨场没有生还的可能，除妖总局连通缉令都撤掉了。猝不及防听闻这一消息，当年参与过相关事件的除妖师一时人人自危。
郁槐真的出来了。
脑海中形成了这一清晰的认知，徐以年脸上不知不觉绽开笑容。他太高兴了，甚至在房间内胡乱大喊大叫，渐渐的，徐以年的声音却又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他仿佛一下卸去了所有的力气和重负，倒在床上肆无忌惮哭了起来。
徐以年的手机响个不停，父母、师父、朋友的消息铺天盖地，联合社区也早在第一时间就炸开了锅：
[你妈的，统统跪下叫爹！二十三岁杀出埋骨场，史无前例第一人！]
[四区的首领都至少上百岁，有没有懂行的兄弟透个底，他究竟是杀了哪一区首领抢走咒珠的？]
[郁槐去这一趟不知道获得了多少能力，以后岂不是直接横着走？？？]
[他倒着走都行！除妖局现在肯定疯了，都以为当年把人追进埋骨场相当于送进黄泉，结果人家进去升满级又出来了！]
[两年，短短两年。郁槐这逼太他妈恐怖了，我要是那些除妖师现在一定在家瑟瑟发抖。]
[还有徐以年，别被吓哭了吧。]
……
……
“傻逼，老子高兴得要命。”徐以年擦干眼泪自言自语，半晌后，忍不住抱着手机笑了起来。他打开窗户，朝世界树的方向望去。
银色的月光仿若流水，与山顶大雪纷飞的景象不同，镇上只有柳絮般的细雪悠悠飘落，四周寂静无声。似有所感般，他闭上了眼睛。
“如果你收下了我的愿望……”徐以年小声说，“谢谢你，请你永远保佑他吧。”
巍峨险峻的雪山巅，世界树迎风而立，密如云层的树冠中隐约传来金铃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
几小时前，当徐以年渐行渐远，被他放在世界树脚下的金铃忽然无风而起，它被树妖的力量牵引着向上飞舞，最终隐没于繁盛的树冠深处。
在金铃下，挂着徐以年或许一生无法宣之于口的祝福。
给郁槐：
希望你平安，不生病，再也不会遭遇不幸。即使有烦恼也是下一秒就能忘却的小事，你就和过去一样当闪烁的星辰、遥不可及的月亮，一路朝前，去实现所有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从来不跌进混沌的人间。
希望你永远自由，不要孤单。

第55章 决心
一幕幕回忆从脑中掠过，得知自己的命和郁槐相冲时的挣扎与痛苦、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晚上，世界树下堆积的雪……徐以年压下多余的情绪，只断断续续讲述了岚的说辞，其余的只字未提。听他说完前因后果，郁槐握住他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妖族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暗紫色的眼瞳闪着凶暴的红光，徐以年从没亲眼见过他盛怒的模样，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令人动弹不得。郁槐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危险至极：“你当年就因为算命师的一句话，丢下了我？”
徐以年张了张口，无数句解释在事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只好垂眸不言。
郁槐当他默认，忽然冷笑：“就算相冲，那又怎么样？”
他的狠厉与偏执触及到了徐以年内心最深的恐惧，男生嗓音颤抖：“…我会害死你的！”
“所以你直接替我做了决定？”郁槐死死凝视着他，最终意味不明道，“徐以年，你可真够狠啊。”
徐以年混乱至极，剧烈的情绪起伏令太阳穴隐隐作痛，见他脸色格外痛苦，郁槐不知想到什么，眼中渐渐浮现出杀意：“命和命之间相冲的几率能有多少？你别是被人耍了都不知道。”
徐以年浑身一震。
他从未想过这一可能性，下意识道：“给我看命相的是岚，他不可能算错……”
作为当今测算命相的祖师爷，岚看过的命相数不胜数。命和命之间相冲举世罕见，世上没几个人能看出这一异象，在徐以年认识的算命师中也唯有岚能做到。
“不管他算没算错，你这次最好没骗我。”
郁槐从地上捡起被丢掉的紫钻胸针，紧紧将它捏在手中，手心甚至流出了血。
原来五年前，徐以年离他而去并不是因为他横遭变故，而是自以为选择了最好的方式保护他……
相冲一事令他心存疑虑，一旦查清来龙去脉，他不会放过从中作梗的人，也不会再放徐以年离开。
郁槐压下情绪，最后深深看了徐以年一眼，径直转身离去。
妖族的身影消失在了枫林深处，徐以年失魂落魄留在原地，对方的话语令他的大脑乱成了一团糟，徐以年甚至不敢细想。
如果他和郁槐的命并不像岚所言的那样，那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徐以年头痛欲裂，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枫树才没有跌倒。不知过去多久，强烈的眩晕感渐渐消失，徐以年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平复了情绪。
连毕业舞会都没参加，他就这么浑浑噩噩走回了宿舍。
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白天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重复、无法停止。徐以年几乎不吃不喝，只管蒙头大睡。接连几天，略显空荡的宿舍内只有他偶尔发出的声响，打破这种糟糕状态的是某天傍晚的一通电话。
“小徐哥！”夏子珩兴冲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看见群里的消息了吗？一直没等到你回复，我来问问你。”
“……什么？”徐以年说话时带着才睡醒的鼻音，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慢吞吞划开群聊。
昨天晚上，宸燃在群里转发了除妖局的通知：[明天下午三点，审判院二号厅进行黑塔审判。参与过这次事件的除妖师基本都在受邀之列，我们也都能参加，收到回复下。]
徐以年看了眼日期和时间，意识到距离审判开始还有不到五个小时，昏沉的头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现在收到了，到时候见。”
-
枫桥学院与审判院相隔上百公里，徐以年推门而入时审判厅内已经坐满了人，他习惯性寻找宸燃和夏子珩，却发现他们那边没有空座位了。正想随便坐下，有人突然叫住了他。
“嘿，徐以年？这边。”
徐以年扭头，看见了青年狐狸一样的眼睛。
是裴苏。
他略感惊讶：“你怎么……？”
他没想到裴苏会出现在这里，从黑塔出来后他问过裴苏的情况，说是已经出狱了。刚刚脱离长达数年的噩梦，裴苏的状态竟然还不错。
青年朝他笑了笑，在他坐下后亲热地勾住他的肩膀：“还没谢谢你，小朋友，你竟然真的说到做到了。”
“不止是我，很多人都出了力。”徐以年犹豫了下，“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黑塔这些人了。”
裴苏背靠在座位上，有些漫不经心：“今天可是那帮畜生受审的日子。这几年他们纵容那些囚犯折磨我，还擅自给我加刑，我必须得亲眼看着他们遭报应。”
见徐以年脸色苍白，裴苏多问了句：“没休息好吗？这段时间太忙了？”
徐以年摇摇头，裴苏便不再追问，他忽然戳戳徐以年的手臂，换了个话题：“我们对面的陪审团第一排最右边坐的是谁？”
“是夏砚，”徐以年扫了一眼，那一圈坐的都是除妖局的大人物，“这次黑塔的任务就是他带队的。”
“长得还挺帅。”裴苏说着，又问道，“最左边那个呢？我一进来就看见他了。”
在一堆除妖师中，那人的气质格外特殊，暗紫色的眼瞳一看就不属于人类，裴苏在黑塔待了几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妖怪。
郁槐靠着椅背，微微偏过头。他旁边坐的是南海分局的宋局长，正微笑着同郁槐交谈。徐以年记得宋局长与宣檀的交情很好，郁槐当初毕业也是进的南海分局。
看见妖族英俊熟悉的面容，徐以年的眸光慢慢凝住了，半晌后，他嗓音低哑：“郁槐。”
裴苏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尽管对妖界了解甚少裴苏也听过这个名字，不禁目露惊讶：“就是他啊。”
不知宋局长说了什么，郁槐笑了笑。裴苏发自内心感慨：“他要是个人类，除妖局把他的照片往联合社区一挂，就凭这张脸，哪还需要什么和平共处条例？”
审判厅的门口传来些许动静，姗姗来迟那人吸引了不少注意，唐斐一路走向陪审团，他面容清冷、目似寒星，除妖师们把最中间的空位留给了他。
徐以年想着郁槐，心不在焉，没注意到旁边的裴苏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眼神渐渐凝住。他拍了拍徐以年的肩，不太自然的发问：“那是谁？你师父？
“嗯。”
裴苏迟疑道：“你跟你师父……关系好吗？”
“挺好的，”徐以年回答，“他教了我十年了。”
经过郁槐时，唐斐脚步停顿，自上而下冷眼注视鬼族。
郁槐撩起眼，毫不客气地与他对视。
尽管两人目光相接不过片秒，不少敏锐的除妖师也察觉到了不对。宋局在唐斐落座后轻声询问：“你跟唐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郁槐收回视线，淡淡道，“不对付罢了。”
“唐先生年轻有为，老局长年事已高，要不了几年，总局的位置应该就由他接手了。”宋局好心相劝，“最好别和他闹得太僵。”
郁槐不置可否，宋局笑着摇摇头，心想这小子的脾气倒是比宣檀更像妖族。
黑塔与实验室牵扯到的妖族数量众多，双方的主犯被一一押入审判厅。十余位犯人戴着沉重的枷锁，被负责押送的除妖师们逐一拷在审判台上。饶是先前表现得再轻松，真正看见令自己痛苦数年的罪魁祸首，裴苏眼中逐渐流露出憎恶。
大厅内其他的受害者与裴苏的反应如出一辙，四周纷纷传来嘘声，个别情绪激动的甚至破口大骂。
今日这场审判非比寻常，不仅除妖总局的高层全部到场，妖界来的人物同样举足轻重。审判院的老院长亲自担任审判长，面对大厅内吵吵嚷嚷的动静，不得不重重敲击法槌：“肃静！”
老院长声音浑厚、不怒自威，现场顷刻归于寂静。记录员上前一步，朗声宣读审判规则。
在庄严肃穆的钟声下，对黑塔监狱的审判正式开始。
“黑塔数年来密谋撕毁条例，伪造囚犯的死亡证明将其变为‘黑户’，不仅暗中指使他们犯下多项罪行，同时也将这些囚犯当做私兵蓄养。”法台上的审判长注视着一众黑塔高层，苍老的双眼眸光摄人，“是否认罪？”
数名妖族闭口不言，僵持之下，黑塔的典狱长最先哑声道：“认罪。”
有他带头，旁边的犯人也不再缄默，纷纷认罪。记录员飞快书写，审判长继续道：“五年前，实验室从云瑶秘密转移至黑塔，双方达成合作，黑塔提供资金与庇护，实验室帮助上述的囚犯提升能力、进行血统改造……”
……
……
一卷又一卷记录罪行的文书被审判长一一翻过，刚开始还能听见四面八方压低的议论，到后来，无数条触目惊心的罪行令全场鸦雀无声。
在铁证面前，曾经野心勃勃的黑塔高层只能低头伏罪。博士死后实验室只剩下一众研究员，此刻个个垂头丧气，脸色黯淡。
冗长的问罪过程结束，短暂休庭后，终于到了宣读最终判决结果的时候。徐以年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同在场大多数人一样目不转睛看着审判长所处的法台。
审判长高声道：“就黑塔与实验室勾结谋反、违背条例一事，宣读审判结果如下——”
“稍等。”一道声音从陪审团的方向传来，打断了未出口的宣判。郁槐从容地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顷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徐以年心有所感抓紧了座位扶手，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短暂的怔愣后，审判长朝他点了点头：“一号陪审员，你有什么需要补充？”
迎着在场无数双眼睛，郁槐不徐不疾道：“还不到宣判的时候。实验室的领导者并非只有一位，除了已死的博士，另一位正好好坐在陪审团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审判厅内轰然炸开！海潮般的议论声近乎要将现场淹没，无数道视线落在陪审团上——除了郁槐，那里坐的可全部是除妖局的高层！
审判长不得不接连重敲了好几次法槌：“肃静！肃静！”
他声调威严，眉目间却也难掩诧异：“一号陪审员，如此严重的指控需要明确的证据，你要为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郁槐忽略了身旁用眼神示意他别乱来的宋局长，踱步走出座位，来到了陪审团的前方。
“十年前，这个人与博士相识，两人一拍即合，共同成立了实验室。博士最初只是个实力弱小、寂寂无闻的雪妖，他却十分赏识博士的才华，实验室的资金全部由他一人提供。即使当实验室转移至黑塔后，每年冬天依然会秘密收到一份来自于他的巨额汇款。”审判台上好几名黑塔高层惊诧地抬起了头，郁槐继续道，“连黑塔也不知道，实验室一直没有停止接受老东家的资助。”
“经过博士的改造，那人的实力得到了大幅提升。博士特意为他挑选了与本人的异能接近的能力，即使他肆意使用能力，旁人也无法看出他的异常。”郁槐唇角微微扬起，别有深意道，“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除非天赋卓绝，也只能靠走邪门歪道了。”
听到这里，审判长神色微变。
陪审团中算得上年轻的除妖师屈指可数，却无一不是战功赫赫的人物。
“说了这么多，也没提到那人是谁，”唐斐声调平淡，话语却咄咄逼人，“郁先生似乎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
“急什么，”郁槐睇了唐斐一眼，“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步一步撕掉他的伪装不是更有趣吗？”
郁槐说着，按下了手中准备多时的控制器——
砰！
一声爆炸彻底扰乱了整个审判厅，鲜血飞溅上桌面。似曾相识的画面令徐以年瞳孔缩聚，不仅是他，宸燃也同时撑住了桌子，神色震惊至极，夏子珩更是猛地站了起来。
现场乱成了一团：“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爆炸了？！”、“快联系医疗总部！”
一片混乱中，郁槐看向捂住一只眼睛的除妖师：“五年前，夏家的老家主被查出与实验室勾结，可他只是被你推出来的傀儡。你和博士签订了契约，彼此无法背叛。但你发现博士越来越不受控制，不仅帮助黑塔谋反，还执意要带回叶悄、甚至因此在白鹿公馆伤及了你的弟弟。你想借着除妖局之手，彻底铲除实验室。”
“你防着他，他也同样防着你。进行改造手术时，博士偷偷在你的双眼里埋藏了炸弹，我手里的这只控制器被他藏在实验室的资料室中。只要炸弹不点爆，就不算违背契约。”郁槐看着满脸鲜血的夏砚，讥讽道，“除妖总局最年轻的作战指挥官？要是没有实验改造，凭你自己怕是坐不上这个位置。”
不知不觉间，徐以年的后背已经浸出了一身冷汗。
五年前夏砚亲自带队查封了云瑶的实验室，立下赫赫功勋，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真相却与此截然相反，夏砚才是幕后元凶，夏家的老家主被迫替他顶下所有罪行，成了前者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夏砚居然是实验室最初的投资者……！
夏子珩受到的冲击太大，眼看着就要冲向陪审团。宸燃死死拽住了他，夏子珩却突然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推开宸燃不顾一切冲向第一排的座位。夏砚整只眼睛都在爆炸中碎裂了，鲜血淋漓的眼眶不断流下血泪，夏子珩又惊又急：“哥，你还好吗？！”
纵使身体因为剧痛不可避免地颤抖，夏砚的情绪却异常镇定，他头也不抬地推开了夏子珩：“阿珩，回你的位置去。”
“我给你留了一只眼睛。”郁槐摆弄着手里的炸弹控制器，似乎随时都会按下另一个按键，“说说吧，除了实验室，五年前你还做了什么。”
被紧急召来的医疗师全部停在门口，不知道是否该上前。夏砚扯了扯嘴角，仅剩下的一只眼睛盯着几米开外的鬼族。
郁槐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了真相，却耐心地等到了今天。两界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场审判上。郁槐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身败名裂、无路可退。
夏砚的视线掠过夏子珩惊慌失措的脸，最终沉下声音：“博士的实验目的太明显了，那只绮罗顺理成章找上了我们，问我们有没有兴趣获得真正的鬼族。”
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夏子珩面上血色褪尽。
“绮罗找上门的时候，我们刚从云瑶转移至黑塔。那一年宣檀似乎铁了心要贯彻条例，将我们逼得很紧。真奇怪啊，她一个妖怪，竟然愿意为人类耗费所有的精力……与其让旁人来查实验室，不如我亲自处理，可夏家与实验室的牵扯实在太深，我只能让老家主替我顶了罪。”
“自然地，我们同意了绮罗的计划。”
幻妖一族的大长老曾在审判厅以死为证，指控有人类参与了鬼族的灭族屠杀，除妖界对此一直众说纷纭。陪审团上不少人曾是夏家老家主的故交，此刻全都震惊不已：“狼子野心！不仅贼喊捉贼、谋害家主，还丧心病狂参与屠杀！身为总局的指挥官竟然完完全全视条例为无物！”
“疯子！简直是穷凶恶极！恬不知耻！”
夏砚对一片骂声置若罔闻：“宣檀收到的任务是我发布的。鬼族数量本来就少，除了她，当天我向所有的鬼族都发布了任务。正如大长老所言，他们最后都被传送到了同一座小镇上。”
“我们都以为鬼族会在小镇上覆灭，唯一的变数就是你了。”夏砚与郁槐四目相对，“你本人应该最清楚，在你死里逃生后，有人借援助的名义派出了大批除妖师。”
郁槐面无表情，没有接话。
他当然不会忘记。
当他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好不容易逃出重重围剿，远远望见除妖局的白色制服以为终于得救时，那些除妖师却二话不说动手攻击，试图取他的性命。
“你杀了他们，逃进了埋骨场。”
徐以年的手心遽然爆出雷电，轰一声砸烂了面前的长桌。
裴苏吓了一跳，却看见男生手背青筋寸寸暴起，眼里的仇恨近乎要溢出来。
果然，事实根本不是外界流传那样！明明是他们想要杀人灭口，却诬陷郁槐狂性大发，杀死了赶去营救的除妖师！
事已至此，夏砚索性全部承认：“那些除妖师是我派出的。我用了些办法误导了后续的调查，将鬼族灭族定性为意外。先前大长老在审判台上以死为证，总局本打算重新查明真相，也是我暗中拖延了调查进度。”
好几位总局的除妖师连连摇头，连唐斐都皱了皱眉。
“与黑塔相关的任务都须经我批准，为了尽可能消除我的嫌疑，看见阿珩的任务申请时，我便同意让他们进入黑塔。”即使是坦白算计自己的亲人，夏砚都表现得格外平静，“都知道我疼弟弟，没有谁相信我会将他推入险境。”
夏子珩怔然：“哥……？”
夏砚没有回应他：“阿珩什么都不知道，还有我的父母。”
郁槐唇角微勾，像是觉得他这副样子十分可笑：“你造的孽，当然要你自己来还。”
砰！
又一声爆炸，夏砚仅剩下的一只眼睛瞬间血肉横飞！两行血泪滚滚涌出，饶是夏砚再能忍耐也无法遏制地发出了惨叫。夏子珩脸色惨白：“哥！！！！”
若不及时治疗夏砚很可能当场死亡，医疗师连忙跑向了陪审团。审判长不得不敲响法槌，厉声警告：“一号陪审员！你无权伤害嫌疑人！”
“不好意思，没下次了。”郁槐回答得毫无诚意，随手扔掉了已经没用的炸弹控制器。审判长颇为憋屈地看着他，想到夏砚坦白出的真相，终究心生恻隐，没有追究他的肆意妄为。
这一出插曲令整场审判彻底脱离了轨道。简单处理伤势后数名除妖师押走了夏砚。夏子珩双膝一软，仿佛彻底失去了依靠，被跑下台的宸燃及时扶住。
徐以年神情复杂，视线掠过狼狈的夏砚、茫然无措的夏子珩，再到一众愤怒的除妖师……
他记得夏子珩笑着和他闲聊，说幸好有夏砚在，这辈子才能放心躺平。夏家家大业大，夏父夏母心地善良，但都不是担得起大任的除妖师。徐以年根本不敢想象夏子珩以后究竟该怎么办。
……
……
大厅内声音嘈杂，徐以年的视线最终落在郁槐身上。
他独自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夏砚被押走，先前还群情激昂的陪审员都神色躲闪，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震惊、懊悔、羞耻、愧疚……
除妖师们看着他，便不由得想起几年前听信谗言、对他大肆讨伐的自己。
徐以年陷入了无止境的混乱中。原来这些年，郁槐一直在和这些疯子抗衡。鬼族灭族、他的凶命和郁槐的白夜命……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或许藏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庞大的阴谋逐渐浮出水面，如同沉沉黑云笼罩在头顶。
各种各样的想法接连不断，直到郁槐转身离开，徐以年才如梦初醒。
他手指慢慢收拢、紧握成拳，最终下定决心追了出。他跑得太快，周身都不自觉闪着刺目的电光。郁槐的身影没入繁花盛开的中庭，徐以年径直朝他冲过去。
和五年前不同，这一次他不愿也不会再让郁槐独自承担重负了。
不管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都想和他一起，无论生死。
“郁槐！”徐以年挡在他面前。
被叫住的鬼族看着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淡淡道：“有事？”
徐以年急匆匆问：“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和你一起调查？”
郁槐没有立即回答。他本就是俊美锋利的长相，再加上气质凛冽，不说话时难免显得不好接近。
想起毕业典礼上的不欢而散，徐以年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直直迎上郁槐的目光：“对不起，五年前我不该不顾你的感受，擅自替你做决定。当初是我太无能，才让你独自承担一切，现在我想和你一起查明当年的真相……可以吗？”
这番剖白完全发自内心，徐以年情绪上涌，说完才迟来地感觉到了尴尬。
即使如此，他仍然不闪不避直视郁槐的眼睛。庭院内的空气仿佛都放缓了流速，一分一秒被无限拉长，徐以年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郁槐是不是……彻底对他失望了？
“岚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埋骨场。”
徐以年猛地抬起头，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郁槐的意思。
郁槐居然同意了！
听他提到岚和埋骨场，徐以年意识到了郁槐要去查什么，不禁微微睁大眼睛。
郁槐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三天后，来自由港找我。”
第三卷 撞入白昼

第56章 吻
与郁槐分别后，徐以年沉重的心情缓和了不少。接连有除妖师从审判厅出来，迎面同他擦身而过，低声讨论刚才那场令人震惊的意外。
“夏砚真是疯了，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连亲弟弟都能狠下心利用。”
“我倒觉得他是不想把他弟弟牵连进来，那位可一直看着他们两兄弟。”
“不管怎么样，他都罪该万死，实验室害了多少人？”
多年盘踞在叶悄眼中的阴影如今以同样的形式呈现在加害者的身上，那声爆炸令一切尘埃落定，像是某种另类而滑稽的讽刺。一想到夏子珩，徐以年的心情重新跌至谷底，匆匆跑回了审判厅。
审判厅内走的走散的散，夏子珩还跌坐在原地，宸燃默默守在一旁。徐以年同宸燃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一人架一边，把夏子珩扶到了附近的座位上。
“你还好吗？”徐以年轻声问。
夏子珩魂不守舍应了一声。
他一直是这副恍惚的模样，宸燃有些不忍心：“你不用勉强，实在难过就哭出来。”
这句话似乎触动到了夏子珩紧绷的神经，他慢慢低下头，仿佛失去了全身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
在他眼中，夏砚是个近乎完美的哥哥。夏砚年长他十岁，自夏子珩懂事起就一直将他护在身后。饶是夏子珩那时不谙世事，也知道夏家日渐式微、排在四大家的最末尾，是夏砚凭一己之力扭转了局面。
他喜欢安稳度日，不想一辈子当除妖师，夏砚嘴上嫌弃他不思进取，却也默许了他的种种行为。
夏子珩嘴唇翕动，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痛苦而压抑：“我不知道，我哥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他到底为了什么？我…我好像不认识他了。”
他前言不搭后语，显然极度混乱，徐以年低声道：“很多时候，事情并不像我们看到的那样。”
宸燃心有所感，朝徐以年看了一眼。
“……叶悄下葬前我去看过，他被剖开了心脏和眼睛，因为他的身体里有炸弹，不取出来可能过几年就会爆炸。”夏子珩将脸埋进掌心里，哽咽道，“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直到我哥眼睛炸开，我都觉得郁槐弄错了，可是他、他居然真的是……！”夏子珩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肩膀不停颤抖，崩溃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审判大厅。
徐以年和宸燃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一言不发陪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地面残留着少许干涸的血迹，傍晚的斜阳落在一排排空空荡荡的座位上，阴影被逐渐拉长。
夏子珩忽然放下手，他眼角通红，哑声说：“我想回家了。”
“一起吧。”宸燃立即道，“我们送送你。”
徐以年也跟着点头。夏子珩没说什么，徐以年便上前揽住他的肩膀：“走吧。”
夏家的大宅掩映在苍翠的竹林中，往日宁静典雅的庭院人来人往，小道上也有无数踩踏过的痕迹。审判院的变故一出，总局第一时间派人前来夏家搜查。一路随处可见执行任务的除妖师，他们有意无意投来视线，或是暗含怜悯，或是别有深意。
徐以年下意识侧过头，出乎意料，夏子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对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从头到尾表情不曾变化。
客厅内，夏父茫然地坐在沙发上，夏母在一旁掩面哭泣。看着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几岁的父母，夏子珩强撑着镇定，他跑到沙发旁边，轻轻叫了一声。
夏母看见他如同看见了救星，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小珩！你哥哥不可能做这种事，你去了审判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迎着夏母满是希望的眼睛，夏子珩默默摇了摇头。夏母心如死灰，潸然泪下。夏父见夏子珩无措地站在原地，沙哑着嗓子开口道：“你冷静些，别吓着孩子。”
“小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要怎么冷静？！”她实在想不明白，自言自语，“怎么去了一趟审判院就变成这样了？明明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夏父悲痛难耐闭上眼睛。夏子珩忽然抱住了她：“没事的，还有我。”
他一边说，一边抓住了父亲的手，既像是安慰他们又像给自己勇气：“没关系，我还在这，一定都会过去的。”
……
……
除妖局的搜查结束时，夏父夏母的情绪也慢慢稳定了下来。天色已暗，见夏子珩过来，徐以年担心他晚上一个人休息不好：“你家有客房吧？我跟宸燃住一间就行。”
“不用了，”夏子珩却摇摇头，“陪了我一下午，你们走吧。”
宸燃还想说什么，夏子珩推着他们往外走：“我爸妈状态不好，就不留你们吃晚饭了。”
“可是……”徐以年背过身，他扭头凝视夏子珩的脸。离开了审判厅，回家之后哪怕夏父抑制不住黯然垂泪，夏子珩也再没有哭过。
徐以年忽然想起来，自幼时相识起今天是第一次见他哭。夏子珩平时懒散惯了，性格却远比他想象中坚强。
“真的不用，小徐哥，你和宸燃都回去休息吧。”
宸燃见状，拍了拍夏子珩的背：“那我们走了，有事就联系。”
“睡不着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徐以年补充，“反正我家挺近的。”
离开的路上，徐以年不放心地回头，夏子珩还留在庭院里，男生望着头顶上方渐渐明朗的月亮，脸上的神色模糊不清。
待徐以年和宸燃走远，夏子珩正想转身回到屋内，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出现在他身后，他猛地转身，手中已经凝出锋利的冰棱，向着对方的面门刺去。来人反应极快，灵活地往旁侧一避，同时死死锢住夏子珩的手腕。
“小少爷，是我。”
夏子珩认出他是夏砚身边的副手，曾多次陪伴夏砚出生入死。
不等夏子珩开口，来人迅速道：“时间不多了，他让我带话给你。”
“‘当初行动时畅通无阻，近几年才发觉顺利得过了头，除妖局内部有比我权利更大的人在推波助澜，我竟也成了那人手中的棋子。为了父母和你自己的安全，就让这件事到我这为止，不要再继续掺和。’”
联想到今天夏砚面对郁槐的诘问丝毫不曾辩解，就像在忌讳着什么，夏子珩表情剧变：“什么意思，我哥说的那人是谁？！……他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来人却一言不发，留下最后的忠告：“听你哥哥的话，不要深究。”
说完便转身离去，融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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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宸燃和徐以年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走出夏家的大门，宸燃叫住他：“你之前冲出门是去找郁槐吗？”
徐以年没想到那么混乱的情况下宸燃还能注意到周围的动静，点了点头：“我要跟他一起去埋骨场。”
说到后面，徐以年不自觉蹙起眉，眼底流露出纠结的神色。他先前的注意力都在郁槐身上，夏子珩现在这个样子……
“放心去，我看着他。”宸燃一眼就看出他在担心什么，“你也别太担心，夏子珩没你想象中那么脆弱。”
徐以年的眉目稍稍舒展，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称得上轻松的表情。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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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骨场位于北夜森林的最中央，这片世界上面积最大的热带雨林古木参天、沼泽遍地，终年高温多雨，生存环境异常恶劣。
不见边际的巨大结界将埋骨场与北夜森林完全隔绝开来，自千年前起，这里便是妖族聚集的灰色地带。埋骨场易进难出，一旦进入结界几乎终身无法离开。若是有谁触犯条例又逃进埋骨场，连除妖局都会自动放弃追捕。
一进入结界，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刚下过暴雨，满是泥泞的街道上积着散发腥气的淡红色水洼，道路两旁房屋破旧，门窗随狂风嘎吱作响。若是忽略地上残留的尸骸，眼前的场景倒很像一些小国的贫民窟。
在这些破破烂烂的房屋四周生长着鲜艳的蓝色花草，花朵造型如蝴蝶，煞是好看。徐以年还从没见过颜色这么奇异的植物，不禁多看了两眼，谢祁寒好心提醒：“你最好放慢呼吸。埋骨场到处是这种有毒的婆罗草，大量吸入会让人头昏脑胀、意识不清。”
徐以年表情僵了僵，看向身边的几只妖怪：“你们都没感觉吗？”
“我从小在这长大，婆罗草对我没影响。南栀因为体质百毒不侵，老大嘛……”谢祁寒朝郁槐看去，“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适应了。”
几天前郁槐让他和南栀准备一下，说是要进埋骨场找算命师。三年没回老家，谢祁寒兴致勃勃，但在郁槐说还要加上徐以年时，谢祁寒的下巴险些没掉地上。
从南栀口中，他得知徐以年就是橡山竞技场的人类少年，自己不仅和他喝酒上头称兄道弟，还亲眼看见他辱骂他本人……想到这里，谢祈寒多多少少心情复杂，只能假装无事发生逃避尴尬。
本以为郁槐和徐以年已然重归于好，可一路上这两个人的气氛又颇为微妙。谢祁寒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到了。”郁槐停下脚步。
立在左侧的独栋别墅足有三层高，在一众低矮的房屋中格外显眼，是一路走来最为高大的建筑。这一片区域相对整洁，周边有数家灰蒙蒙的店铺，徐以年猜测这大概算是埋骨场的商业街了。
谢祁寒兴致盎然：“变化挺大啊。”
他话音刚落，别墅侧门从内拉开，一条粗壮的手臂提着几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投篮似的砰砰扔向街道对面。那妖怪边扔边骂：“就这水平还他妈敢吃霸王餐，老子送你去黄泉喝忘川水！”
徐以年：“…………”
猝不及防被当地风土人情糊了一脸，徐以年还没回过神，那骂骂咧咧的妖怪无意扫了他们一眼，眼睛顿时瞪大如铜铃，欣喜若狂道：“老大！”
他扭头朝里面吼了一嗓子：“喂！老大居然回来了！还带着小谢啊！”
一听这话，别墅里的管事朝客人们赔笑道：“今天不做生意，我们头儿回来了，几位明天再来。”
“搞什么？”正在排队等候买消息的妖怪莫名其妙。这栋别墅是四区出名的娱乐场所，吃喝玩乐赌一条龙，同时也是埋骨场最大的情报点，只要钱财足够，埋骨场内所有消息都能买到。四区都视这个地方为眼中钉，无奈情报点的妖怪们实力强大，四区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堪堪作罢。
聚在赌桌边的几只妖怪始终不愿离开，管事又请了一遍。见他们置若罔闻，一旁的看守拎小鸡仔似的将人从座位上提起来：“请出去不愿意，就喜欢滚？”
妖怪们被重重丢出别墅大门，短暂怔愣后破口大骂，管事很有风度道：“把客人们的钱都退回去。”
晶莹剔透的矿石钱币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声响，这种由青髓石打磨成的钱币是埋骨场通用的货币。青髓石只产于埋骨场，矿石内嵌着一条条青蓝色的、星光熠熠的色带，宛如纵横交错的叶脉，在外界千金难求，备受追捧。
妖怪一边捡钱一边骂个不停，守在别墅正门口的女妖不耐烦地拍了拍门，尖俏的下巴一扬，示意他们看向自己身边。
经年累月流淌的血水将附近的地面全部染成了锈红色，缺胳膊断腿的尸体堆积成小山。这些全都是曾在别墅闹事的客人。
妖怪们心有怨气也不敢再骂，扭头悻悻离开。
一踏进别墅，谢祁寒四处打量。一楼大厅被设置成酒吧和赌场，情报售卖和其他更为隐秘的交易都在二楼。稍远处的舞池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天花板甚至像模像样地挂起了装饰灯而不是头盖骨之类的……谢祁寒顿觉欣慰：“审美不错嘛。”
“那当然，再怎么都是头儿提的点子。”管事一改先前对待外人的态度，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你们走后，其他几个地方也陆陆续续开了类似的场子，妄想跟我们抢生意。”
郁槐随口问：“怎么解决的？”
管事一抹脖子：“生意嘛，那当然是你死我活，都杀掉了。”
徐以年唇角一抽，心说你真他妈是个商业鬼才。
接连有人从楼上跑下来，看见郁槐，一众妖魔鬼怪兴高采烈：“老大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觉得外面没意思，还是我们这里好，看谁不顺眼就杀了谁！外面的条条框框想想就倒胃口！”
“你懂几把，头儿是要干大事的人，跟你能在一个境界吗？”
他们吵吵闹闹，郁槐对旁边人轻声道：“帮我查一个人。大概十天前进的埋骨场，名字叫岚的算命师。”
管事连连答应。
晚上别墅内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粗犷的木桌上摆满了食物，一桶桶烈酒气味扑鼻。吵吵嚷嚷的笑闹声中，妖怪们喝水一样大口大口灌入浑浊的酒液。
情报点派出了所有的探子，以最快的速度打探郁槐要的消息。酒过三巡，管事一路小跑到郁槐身边，压低声音：“打听到了！岚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东区，据说是为了给东区头领的儿子算命相，东区那老头为了请他进来开了天价。”
郁槐若有所思，往桌对面的徐以年看去。男生似乎不太舒服，正低头揉按自己的太阳穴。
埋骨场的空气中都带着婆罗草不易察觉的香气。徐以年头昏脑涨，他在谢祁寒提醒后尽可能放轻了呼吸，一天下来却还是无可避免吸入了不少毒气。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徐以年努力抬起头。
四目相对。鬼族颜色特殊的眸子仿若漩涡，徐以年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犯迷糊了。余光瞟到郁槐身旁的管事，徐以年才一下子回过神，眉眼间情不自禁流露出疑惑。
发生什么了？
正是在这时，徐以年肩膀忽然一重，女妖芬芳的吐息落在脸颊边，白皙冰凉的胳膊轻轻勾住他的脖子：“小帅哥，你是不是中毒了？”
徐以年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女妖含笑贴在他身上：“看你这样子，应该已经意识模糊了吧？婆罗草的毒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
与气质优雅的南栀不同，女妖容貌妩媚，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她红唇启合，直白地在他耳边道：“找个不受影响的妖怪上床，结下双生咒。”
“…不用了。”徐以年还从没听过这么特殊的施咒条件，不禁耳根泛红，下意识想避开她。女妖却呵呵地笑，像是对他的反应极为喜欢：“别害羞嘛，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周围的妖怪都向他们看过来。埋骨场里人类本就罕见，徐以年的面容比女妖还要明艳，粗犷的酒桌都因为他变得赏心悦目。妖怪们纷纷打趣：
“饭都还没吃完，速度够快啊。”
“那可不，从人家进来她就一直盯着，像是恨不得把人吃了！”
徐以年还没来得及拒绝，忽然被人往后拽了拽，女妖下意识松开他。修长结实的手臂从后紧紧环住男生清瘦的腰，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是个占有欲很强的姿态。
郁槐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俯身贴近，轻咬了一下徐以年发烫的耳朵。既像在大庭广众下给他打上标记，又像是惩罚他因为女妖的接近而面红耳赤。
郁槐语气暧昧，做足了撩拨的姿态：“他有我了，怎么还能找别人。”
耳朵尖上残留着微弱的疼痛，徐以年浑身僵硬，脑子里不断重复那句他有我了他有我了……几秒钟后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番茄，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抱得更紧。
“乖，”郁槐压下徐以年的挣扎，笑着在他耳边道，“我会生气的。”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气氛，满桌妖怪怔愣过后鬼哭狼嚎：“我操，我就说怎么会带个人类进来！原来是头儿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这你也敢撩骚？霓音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早就说了，霓音改改毛病！一看见长得漂亮的就把持不住迟早坏事哈哈哈哈哈哈！”
女妖在郁槐抱住徐以年时面色一僵，听见满室的哄笑才缓了过来。见两人姿态亲昵，霓音心里遗憾，却也掩饰不住的好奇：“老大，你什么时候找了伴儿？”
哪怕郁槐容貌出众在她这里也跟杀神转世无异，她根本生不起别的心思。妖族天生对欲望坦诚，埋骨场里更是风气开放，街上走一圈都能碰见就地乱搞的。但在她的印象里，郁槐从来没和谁亲近过，像是除了力量和杀戮什么欲望都没有了。
郁槐朝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拉着徐以年从座位上起身，把他牵到了自己的位置旁边。徐以年在一开始的挣扎过后表现得很是配合，哪怕郁槐放开了手，他也老老实实坐着一动不动。
谢祁寒略一挑眉，压低声音对南栀说：“好像还不错？”
南栀撑着脸颊，浅笑道：“徐少主是很不错。”
徐以年坐在郁槐旁边，听他和妖怪们闲聊，埋骨场里的事情都带着一股血腥魔幻的色彩，徐以年本来十分有兴趣，他想多听一听，无奈头越来越沉，到后来两眼都快冒金星了。想起女妖提到的双生咒，不由得心生悲凉。
什么狗屁施咒条件，就不能换一个吗？
……
周围尽是欢声笑语、厚厚的木桶酒杯闷声碰撞，就在徐以年怀疑他们要喝到天亮时，妖怪们陆陆续续开始散场了。
妈的，终于解脱了。
徐以年又困又头晕，强撑着站了起来。他依稀记得管事的说过楼上都是可供休息的房间，徐以年凭借最后一点力气往二楼冲刺，正要随手推开一个房间倒下去，有人从背后抓住他的衣领。
“乱跑什么，在这里乱窜不要命了？”
徐以年回过头。
婆罗草的毒性令他晕头转向，男生眼神迷离，怔怔望向抓住他的鬼族，几乎称得上懵懂的模样说不出的勾人。
难怪霓音会对他产生兴趣。
想起女妖勾上他肩膀的画面，郁槐眼中逐渐染上晦色。他故意将徐以年拉到自己身边，却又不提双生咒的事情。可这家伙连意识都不清醒了也没有主动向他求助。饶是知道徐以年一时半会儿放不下命相，郁槐也有些不满。
他声音放轻，带上了诱哄的意味：“她骗你的，双生咒的施咒条件是体液交换。”
徐以年头重脚轻，顾不上分析他话里的意思，云里雾里地一脚踏入陷阱：“哦，那又怎么了？”
郁槐直接捧起他的脸，下一秒，低头重重吻了上去。
徐以年一个激灵，连昏沉感都消退了大半。气息交缠中他被按住后脑，无法逃脱。郁槐稍微往后退了退，徐以年听见他略显喑哑的声音：“只碰嘴巴没有用。”
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恍惚中，徐以年只觉得有电流窜过脊椎，他才是被电得毫无招架之力的那一个。
“张嘴。”
徐以年下意识听从他的命令，微微张开了唇。

第57章 时光回溯
徐以年回到房间，满脸呆滞。
双生咒的效果立竿见影，困扰他一晚上的头痛不翼而飞，睡意却也跟着彻底消失了。从进入埋骨场以来，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徐以年知道郁槐还在因为毕业典礼上的事情生气，可是刚刚郁槐他……他怎么能一直缠着不放？！
口腔中残留着些许血腥味，徐以年的舌尖刮过一圈，并没发现自己受了伤。
难道是他不小心把郁槐咬伤了？
徐以年心跳加速，过于刺激的感受令他情不自禁舔了舔红肿的唇，好半天才缓了过来。
他看向手腕上那圈花枝般的双生咒，只能安慰自己至少不用再来第二次了。
这种想法堪堪维持到隔天早晨。徐以年下楼吃早餐，郁槐和谢祁寒似乎出门办事，两个人都不在别墅里。
南栀穿着黑色吊带裙，高跟鞋吊在细瘦的脚背上，正慢悠悠地喝咖啡。即使到了埋骨场她也依然优雅光鲜。一双美目扫过徐以年，南栀目光停顿，像是不经意地问：“徐少主，你手腕上是双生咒吗？”
室内一众妖怪齐刷刷抬头，确定他手上的就是双生咒，有妖怪打趣道：“老大厉害吗？”
“废话！当然厉害了！”
霓音兴奋地追问：“爽不爽爽不爽？”
徐以年一张脸瞬间爆红，十分想暴力镇压这群越说越过分的妖魔鬼怪，最后勉强维持镇定在南栀旁边坐下：“我们只接了个吻。”
众妖顿觉扫兴，半晌过后，又开始嘿嘿笑道：“没看出来，老大还很纯情嘛。”
霓音翘着二郎腿，半真半假分析：“根据我的经验，压抑得越久爆发时越恐怖，这种人多多少少有点变态的。”
徐以年本来在啃面包，听到这里险些被噎住。
“那你们今天还要亲一次呢。”南栀扭过头，微笑着望向他。徐以年第一次从女妖脸上瞧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色，“双生咒的持续时间不长，记得及时补。”
徐以年顿时傻眼，手里的面包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听妖怪们说，东区现任头领与上一任是亲兄弟，郁槐当初为了提升能力先后杀掉了四区的头领，前头领死后由现头领接管了东区。
“老头儿只愿意见老大一个，说是最多让他再带一个人。”谢祁寒带回了东区的消息，妖怪们听罢纷纷骂道：“真他妈孬！”、“怂逼，我看他区长也别当了，下次东区选拔直接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最好！”
徐以年迟疑地问：“会不会有诈？”
谢祁寒笑了笑：“估计是有的，但也没必要畏手畏脚。毕竟他对老大实力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几年前。”
没过多久，郁槐也回来了，听说东区的要求后侧目看向徐以年：“你跟我一起去？”
见他点了徐以年，妖怪们嘿嘿直乐，个别好事的还调侃谢祁寒：“小谢，失宠了啊，以前头儿都带你的。”
郁槐习以为常，没理会他们的玩笑，只定定看着徐以年：“去吗？”
“去去去。”徐以年连声答应，唰一下站了起来，仿佛要去冲锋陷阵的模样又引来一阵哄笑。
-
东区区长居住在一片戒备森严的石楼中，青黑色的石砖表面散发出冰冷的光泽，一座座如出一辙的房屋令这片区域犹如迷宫，始终有巡逻的妖怪在其中穿梭。
或许是为了让环境看起来不那么简陋，周围栽种了大量婆罗草，蝴蝶似的蓝色花朵随风摇曳，徐以年条件反射头皮一麻，想起南栀的提醒，他低头看了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手腕上的双生咒似乎比早上淡了些。
几天相处下来，谢祁寒对他的印象改变了不少，进门前低声嘱咐：“我和南栀守在大门外，周围都藏着我们的人，如果发生意外会第一时间冲进来。”
徐以年点点头。
一踏入石楼，美貌的侍女将他和郁槐领进会客厅。与石楼粗糙的外观不同，室内的布置称得上讲究。天花板上的青髓石吊灯熠熠生辉，红木家具陷在巨大的兽皮地毯里。东区区长靠坐在长沙发上，徐以年不动声色观察，确定他是一只岩妖。
“郁先生，好久不见。”岩妖满脸堆笑，但他像是不常做类似的表情，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相信，当初血洗四区离开埋骨场，还以为你这辈子没打算再进来呢。”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徐以年：“这位是……？”
“徐以年。”郁槐坐在了左侧的独坐上。徐以年估计自己现在是扮演的马仔一类的角色，正要自觉地站到郁槐身后，岩妖热情道：“原来是徐先生，也请坐。”
虽然岩妖表现得十分好客，但徐以年总感觉这老头在阴阳怪气，下意识朝郁槐看了一眼，见他没反对，便干脆地坐在了郁槐对面。
“和三年前相比，你的实力提升了不少，一定又杀了不少人吧？”岩妖也不在意郁槐面无表情，自顾自地拍了把大腿，显得颇为激动，“我就说了，鬼族就是要心狠手辣才能变强嘛！”
“我有事问你。”郁槐懒得听他扯淡。岩妖被打断了也不恼：“什么事情？我一定言无不尽。”
“你请的那个算命师在哪？”
“你是指岚？”岩妖愣了愣，“我请他来给我最小的孩子看命相。那孩子刚满十岁，按照外面的传统该测一测了，看完命相后岚从我这拿走了传送咒珠——我先前答应算完命送他出去。之后岚去了哪我就不清楚了。”
“埋骨场里没几个人信这一套，那么多算命师你不找，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岚？”郁槐似笑非笑注视着岩妖。
岩妖的表情变化了一瞬，很快又笑呵呵道：“年纪大了，自然就信了。郁先生自己难道没算过命吗？”
室内一时无人说话。像是为了打破尴尬，岩妖再次主动挑起话头：“不管如何，岚应该是安全的，毕竟没人会杀死算命师。”
这话倒是不假。算命师能够窥探轮回，一定程度上象征着天道意志，他们永远不会自然衰老死亡，只会在某一天忽然化为粉尘融入世间万物。若是杀死一位算命师，杀人者会因此遭受天道惩罚，失去一半的寿命。
“如果他还没出去，你让情报点帮忙打听消息，我也在东区帮你找找。出去了就更好办了，相信郁先生有的是办法找人，自由港的大老板，找一个算命师肯定不在话下！”
岩妖看似热情客气，说话却夹枪带棒，绕了半天都在顾左右而言他。郁槐神色渐冷。推门声在这时突然响起，一位三十多岁的青年从会客厅的隔间走了出来。
青年的眼睛是诡异的重瞳，虽是金色，却并不是谢祁寒那样耀眼如太阳的颜色，反倒像某种冷血黏腻的爬行动物。他面朝岩妖，没头没脑道：“时间到了。”
岩妖表情一顿，眼里第一次真正爬上了笑意：“很好。”
感觉到空气中陡然聚集的妖力，郁槐瞬间来到徐以年身前，将他挡在身后。青年的重瞳不断加速旋转，犹如湍急的漩涡，从天而降的暗金色光芒同时笼罩了青年和郁槐！徐以年见势不妙放出雷电冲向青年，厚重的岩石层却拔地而起，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
徐以年双手狠狠一拍，刹时间电光大盛，天花板悬挂的青髓石吊灯都被打了下来，岩石层却巍然不动。不仅如此，四面八方同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岩层，很快便如牢笼般将他和郁槐团团围住、困在其中。
暗金色的光晕始终不曾消散，郁槐身上缠绕着不详的妖力。徐以年心急火燎，明亮的电流刺啦一声破开空气，下一瞬间，从地面冲上房顶的电流柱直接把石楼捅出了巨大的破洞！
破损的天花板砂石掉落，岩妖见他迅速破坏了岩牢，有些意外，随即又释然道：“郁槐果然不可能带个废物……可惜，你们都得死在这儿。”
伴随岩妖的声音，围绕在青年身上的光晕渐渐退去，徐以年的目光骤然凝住。
不知为何，那青年竟变成了三四岁左右的男童模样。男童表情扭曲，放声尖叫：“疼！我好疼！！”
郁槐身上的暗金色光晕还没完全散去，仿佛被困于无形的束缚中，一直不曾移动。徐以年直觉和男童有关，当机立断释放出大量雷电朝对方攻去。岩妖看他杀气四溢，不得不再次用岩层阻碍徐以年，同时冲过去抓住男童的肩膀，急声问：“成功了吗？！”
“我不知道，哇啊……！好像成功了，疼！好疼……！”男童本就因身体缩小痛苦不堪，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打碎了重新组合，此刻又被用力捏住肩膀，再也控制不住本能嚎啕大哭。
岩妖惊疑不定望向光晕中的那道身影。四年前，郁槐杀死了他的同胞兄弟，无奈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岩妖只能将仇恨埋在心中，直到意外听闻他回来的消息，岩妖喜出望外，当即决定为亡兄报仇雪恨。
仅凭实力，他这辈子都没可能杀死郁槐，但前些日子他拉拢了一只重瞳的妖怪。这只青年模样的妖怪之所以变成男童，全是因为其特殊的能力：时光回溯。
这只妖怪能令锁定对象的时间倒流，不仅仅是外表，还有记忆、能力、身体素质……但在能力作用期间，施术的妖怪也会跟着锁定对象一同倒流，仅仅能保留自身的记忆。
双方倒流的时间并不统一，而是因彼此的实力差距存在时间差，但若计算得当，便能在不伤及自身的情况下令敌人回到实力弱小的年纪，甚至能将其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
所有人都知道郁槐的实力在埋骨场得到了大幅提升，但在鬼族变故前，哪怕他再有天赋也不足为惧，一旦时光倒流至五年前甚至更早，郁槐只能任由宰割！重瞳的妖怪接近四十岁，至少有三十多年可以用来回溯——哪怕他和郁槐有再大的实力差距，用以填补时间差都该足够了。
咔哒。
修长的手指活动时发出一声脆响，仿佛不太适应时光回溯带来的疼痛。暗金色的光晕彻底散去，鬼族高挑挺拔的身影变得清晰。时间倒流，他的身材更为清瘦，却一样蕴藏着极为恐怖的爆发力。暗紫色的妖瞳血光流转，郁槐周身缭绕着毫不掩饰的杀戮气息——
他看向严阵以待的岩妖，有些奇怪：“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半晌后，郁槐反应过来，轻笑道：“你是弟弟啊，那个不成气候的废物。”
岩妖气得双眼发红，很快一张脸又迅速惨白。
他的兄长四年前的冬天死在郁槐手里，也就是说，时光根本没有回溯至五年前！青年和郁槐的实力差距远大于他们的预想，哪怕青年变成了男童的模样，回溯了接近四十年的时间，郁槐也只回溯了四年！
徐以年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郁槐看起来好像陌生了一些，岩妖便疯了一样摇晃男童的肩膀：“不够、不够！时光倒流！快继续倒流！！！！”
“没用的，时间差根本弥补不了！”男童恐惧万分，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郁槐，“况且再倒流下去我会死的！”
岩妖还在大喊大叫，郁槐被他们吵得心烦，视线掠过室内，骤然停住。
鬼族颜色妖异的瞳孔近乎缩成了竖状，俊美的脸庞微微扭曲，一字一句：“你怎么会在这……”
徐以年莫名其妙：“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郁槐竟是直接闪至他面前，将他猛地按在了墙上。巨大的冲力令徐以年后背一疼，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郁槐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格外恐怖，像是恨不得将他抽筋剥骨。徐以年被看得头皮发麻，余光瞟到岩妖趁乱逃跑的身影，急匆匆道：“不行，那家伙要跑了！”
见郁槐不对付他，反而去对付同伴，岩妖只当他们四年前有仇，在心里直叹自己运气好。他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刚迫不及待搭上房门，就被从墙上冒出的无数根钢刺穿透了大脑和心脏。
岩妖被死死钉在门上，布满钢刺的身躯如同一只刺猬，滚烫的鲜血顷刻染红了兽皮地毯。徐以年一愣，心说怎么直接就杀了，骨节修长的手指掐住了他的脸，徐以年被迫扭过头，和郁槐四目相对。
鬼族的体温远比人类冰冷，郁槐的语调更是异常冷硬：“你要杀的人我替你杀了，给我老实点。”
饶是徐以年再迟钝，也能看出这个郁槐不太对劲了。他下意识想推开对方，这个动作却刺激到了鬼族的神经，郁槐的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握住他的肩膀两侧，将他重重按回墙上，压倒性的力量令徐以年动弹不得。
与凶狠的动作不同，郁槐的声音很轻缓，仿佛情人之间的呢喃：“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的手脚都卸掉。”
徐以年呼吸一滞，背后瞬间浸出了冷汗。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婆罗草的香气突然变得格外清晰，与先前淡淡的香味不同，浓郁的香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熟悉的眩晕感来得迅疾又猛烈，徐以年头重脚轻，勉强看了眼手腕，双生咒果然彻底消失了。
郁槐低下头，似乎想亲吻他。徐以年实在撑不住，在嘴唇被咬住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偏过头。
他隐隐约约感觉，这个郁槐似乎要年轻很多。面容虽没什么变化，身上的杀意和攻击性却丝毫不加收敛，仿佛凌厉至极的刃。
按照岩妖死前的说法，徐以年推测青年变成小孩是因为时光回溯类的能力，郁槐也受到了影响，记忆很可能停留在被他抛弃、进入埋骨场不久的时间段里。
如果是这样，郁槐的态度和反应都有了解释。
见他避开亲昵，郁槐神色阴郁。徐以年抢先道：“要不你顺便把双生咒补了，我们再聊。”
反正都要亲，至少别再让他头晕目眩了。
郁槐一顿，徐以年以为他嫌麻烦，迟疑地问：“也不算很费事吧……？”
话音刚落，他被整个抱了起来。郁槐抱他太轻松了，徐以年还没反应过来便双脚离地，习惯性想要挣扎，但一想到郁槐现在大概不喜欢他表现出抗拒，徐以年最终没有动弹。
他的顺从似乎取悦到了环抱他的妖怪，郁槐低笑道：“亲一下怎么够。”
这话说完，郁槐贴近他耳边，恶劣地又说了一句什么。
徐以年被他直白粗鲁的话语刺激得神经发麻，一下睁大了眼睛，薄红渐渐染上面颊，连雪白的脖颈都无可幸免。
半晌后，他下定决心，主动抱住郁槐的肩膀：“…那来吧。”

第58章 缠绕
郁槐踢开了房间门，将他丢在床上。徐以年头昏脑涨，空气中婆罗草的香味越来越浓郁，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郁槐的指腹慢条斯理摩挲过徐以年的面颊。被他那种侵略性极盛的目光看着，自我保护的本能令徐以年忍不住微微颤抖，手里险些冒出电光。
一想到他现在的状态，徐以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开玩笑，这可是四五年前的郁槐，如果不想断胳膊断腿说什么都得忍住。
他的双手被郁槐压至头顶。巴掌大小的浑圆灵体无声无息出现，徐以年无意中瞟到它，还有些疑惑郁槐为什么要在这时召唤灵体。很快的，床头的金属变形重组，化为冰冷坚固的锁链。
在郁槐放手时，冰凉的金属缠绕上来，徐以年甚至来不及反应，双腕便被锁链紧紧束缚，就这么固定在了床头。
……搞什么？！
徐以年惊讶至极，昏昏沉沉的大脑都清醒了不少。压着他的妖族却很满意他的模样，俯身亲吻他的面颊和唇，又重又凶狠，似乎连他的呼吸都想夺走。徐以年很快便重新晕头转向，没过多久彻底受不了了。
“我不会跑的，”接吻的空隙，徐以年躲避着他，艰难道，“你没必要绑着我。”
“是吗？”郁槐冷笑着反问，单手握住他的后颈，“那你躲什么？”
不等徐以年说话，郁槐低头凑近他的颈窝，一口咬上了他的脖子。
齿尖刺破皮肉，丝丝缕缕的鲜血溢出。徐以年疼得一个激灵，睫毛不自觉地颤动。即使如此，他也依然没有抵抗。鲜血的味道似乎令妖族更兴奋了，像是察觉到他的配合，握住后颈的手指渐渐松开，郁槐捧起他的脸，带着血腥气息的吻重重落了下来。
徐以年尝到了他嘴里的血腥味，鬼使神差地，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滚。
受伤的脖颈传来一阵灼热，双生咒花枝般的纹路从伤处生长出来，蓝色的咒纹被雪白的肌肤衬托得格外妖艳。
郁槐看着他被自己打上标记的模样，手指抚摸过那些肆意生长的妖异咒纹：“这样倒还不赖。”
伴随他的声音，骨节修长的手指渐渐向下。
双生咒起效非常快，那股令人神志不清的香味退去后，所有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清晰。徐以年睁大眼睛，哪怕他再能克制，双手也开始抑制不住地小幅度挣扎，束缚他的锁链接连不断晃出清脆的响动。
-
轰！
形状狰狞的血镰在空中带出强劲的气流，两侧袭来的杀手都被猛地掀飞，身躯重重撞上墙面。谢祁寒甩了甩血镰上的肉渣血沫，伸手扳动了一下酸疼的脖子。
几分钟前有人从暗处偷袭，自侧颈妖纹中冒出的武器及时挡下了致命一击，却也令他的脖颈酸疼不已。
谢祁寒骂骂咧咧：“他妈的，我就知道老头没安好心，东区的高手几乎全被调过来了！”
一看见冲破房顶的电光，谢祁寒和南栀便强行闯进了石楼，潜伏在暗处的杀手同时现了身。与还有闲功夫骂人的谢祁寒不同，南栀一心一意开道。地面疯长出无数粗壮的藤蔓，一旦缠上杀手，便会将其血肉吸干化为养分，杀手们焦炭般的死躯与藤蔓上骤然绽放的花朵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画面美丽又诡异。
和南栀共事这么久，谢祁寒一直不太清楚她的实力，只知道她是宣檀留给郁槐的人，年龄估计好几百岁了。谢祁寒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大肆杀戮的模样，直觉告诉他最好别和这女的对上。
“今天火气很大啊？”谢祁寒调侃。
“距离徐少主打破房顶已经半个小时了，按理说他们早该出来了才对。”南栀没回应他的玩笑，“老板可能有危险。”
谢祁寒本来压根不觉得那只老岩妖能伤到郁槐，听到这里一下变了脸色，提着骨镰就往里冲：“我操！你不早说！”
为了对付郁槐，岩妖不仅调来了东区的高手，还从其他区招来了大量雇佣兵。谢祁寒和南栀一路杀至会客厅，两人浑身浴血，看见门上炸开的钢刺，谢祁寒想也不想斩破房门，猝然撞入眼中的景象令他们都愣了愣。
岩妖竟然被无数根钢刺钉死在了门上！谢祁寒那一刀不仅破开了房门，同时也给尸体的脑袋开了瓢。谢祁寒抹了把飞溅上脸的脑浆和鲜血，却发现会客厅内没有郁槐和徐以年的影子，只有一只男童模样的小妖。
那重瞳的小妖怪看见他们面色惨白，死死盯着岩妖的尸体。从地面冒出的藤蔓固定了他的双脚，南栀厉声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妖怪似乎被吓了一跳，傻了一样站在原地。表面上他愣愣望着两位入侵者，实际心里千转百回。
岩妖的尸体钉死了房门，他现在的身体只有三岁半，根本没法强行破门离开，只能留在会客厅等待救援，想不到来的这两个并不是东区的妖怪。因为时光回溯的能力，他的外表时不时会变化至不同的年龄段，应付各类突发情况还算有经验。小妖怪当即决定扮演成真正的小孩，哇一声开始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真切又凄惨，谢祁寒嫌吵，很没同情心：“杀了他？估计也是东区的小孩。”
小妖怪的哭声更凄厉了，甚至还打起了哭嗝。南栀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用藤蔓封住他的嘴，把他吊在了半空中：“先带上，说不定有用。”
一楼没有郁槐的影子，谢祁寒和南栀上了二楼。紧闭的房门内隐隐传来声音，南栀停下步子，谢祁寒同她对视一眼，用力一脚踹开了房门。
室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掩，从外面照入的斜阳成了唯一的光源。床上的妖族遽然回头，他上半张脸沉在暗处，本该看不真切，冰冷彻骨的眼神却似有实质，如同被触犯领地的凶兽，下一秒就会将闯入者撕裂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谢祁寒懵了一瞬，浑身寒毛倒竖，仓促间视线下移，无意瞥见了一双白皙细瘦、被锁在床头的手。
砰！
房门在眼前重重关上，谢祁寒被这声巨响唤回了神智，才发现背后不知不觉冒出了冷汗，心有余悸道：“老大怎么……这就劳逸结合上了？”
南栀没有接话，蹙眉注视着紧闭的房门。谢祁寒回忆起刚才的画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和郁槐相识多年，将对方这些年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尽管外界都说郁槐肆意妄为，但比起以前，那还真是收敛多了。以郁槐如今的身份，自然不需要像过去在埋骨场里那么张狂，可刚才……
刚才那样利刃般的气质，反倒更像是以前的郁槐。
“他受了什么刺激？”谢祁寒自言自语，“怎么还给他拨回到之前的杀神状态了？”
听了谢祁寒的话，南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操纵藤蔓将小妖怪提过来松开了束缚。小妖怪憋了半天的泪水眼看又要爆发，南栀柔柔地笑道：“如果你敢再哭一声，我就把你的舌头整根扯出来。”
小妖怪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察觉到南栀并不是在开玩笑，硬生生将哭叫吞回了喉咙里。南栀继续问：“你的能力是什么，是不是和时间有关？”
此时此刻在会客厅出现一个三四岁的男童本就不符合常理，联想到他不太自然的行为举止，南栀推测他的真实年龄很可能远超过了外表看起来的模样。
小妖怪嗫嚅道：“你说什么……？我不懂……呜。”
他的嘴被藤蔓缠上，生生往外一拔！撕裂的疼痛令小妖怪疯狂挣扎，南栀连微笑的表情都没变过：“不说真话，舌头一样会被扯出来。”
谢祁寒看得眼皮一跳，心说女人真是不好惹。
“……我说、我说！时光回溯！我的能力是时光回溯！”小妖怪趁着藤蔓放开的间隙哇哇大叫，舌根都在滴血，生怕南栀真的拔掉他的舌头，说话的语速又急又快，“我和他的时间同时倒流，他的记忆跟能力都回到了四年前，如果我死了，现在的他就永远回不来了！”
难怪。
心里的预感得到了验证，谢祁寒啧了声，不太看得上岩妖的手段：“杀不了老大就用这些乱七八糟的恶心人。多久能变回来？”
经过那番恐吓，小妖怪有问必答：“我不知道！快的话可能一星期，最慢不超过一个月。”
“等不了了，”南栀并不像谢祁寒那样轻松，“徐少主会出事的。”
谢祁寒想起匆匆一瞥看见的景象，也逐渐皱起了眉。如果没看错，徐以年的手腕泛着一圈红痕，应该被折腾好一会儿了。
四年前的郁槐……路子是有点野。
谢祁寒想了半天，中肯评价：“应该死不了。”
对于埋骨场的妖怪来说，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只要还能留口气，天大的事都不算事。
南栀能理解他的想法，但依然摇了摇头：“万一徐少主出了什么意外，老板换回来之后怎么办？”
谢祁寒沉默须臾：“看老大那样子，现在进去阻拦只会被他撕了。你打得过四年前的他吗？”
谢祁寒十分有自知之明：“我先说，我不行。”
南栀盯着瑟瑟发抖的小妖怪，注意到她观察的视线，小妖怪勉强冲她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才刚刚扬起，笑容倏忽僵死在了脸上。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看着穿透自己心脏的藤蔓。临死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女妖居高临下、蕴含着些许轻蔑的脸。
“……你杀了他干什么？”谢祁寒大震。
“大多数时光类的能力只要杀了施术者就能解除，他应该没说实话。”南栀轻描淡写。
像是为了应证她这句话，死去的小妖怪逐渐露出原貌，变回了身材瘦高的中年男子。时光回溯解除后，房间内的人似乎一时控制不住，强大的妖力铺天盖地压来，谢祁寒头皮发麻绷紧了身体，又很快放松，忍不住冲南栀竖起了拇指。
现在的郁槐回来了。
-
落日映上青黑的石砖，整座石楼浸在浓郁的血腥气中。房间内的气氛却与此截然相反，极尽暧昧。
郁槐低眸，看着怀中人恍惚的模样，视线从徐以年脖颈处妖异的咒文到被锁链束缚的手腕，微不可查挑了挑眉。
四年过去，他的爱好倒是很一致。
时光回溯解除后，刚才的一幕幕画面灌入脑中，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什么别的情感，面对四年前的他，徐以年出乎意料地配合。这段记忆除了带来更加强烈的、将人拆吞入腹的冲动，竟还让他有些吃味。
只犹豫了片刻，郁槐便继续手里的动作。
反正都是他，既然徐以年是自愿的，也不算趁人之危。
朦胧中，徐以年隐约感觉和他相拥的妖族停顿了片刻，而后继续亲吻他的脖颈。郁槐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可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但很快的，他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指尖不断有细小的电流溢出来，徐以年感觉脑子里在放烟花，整个人都蒙了。就连郁槐咬他的脖子，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看着他神志不清的脸，郁槐轻声戏谑：“有这么舒服吗？”

第59章 命相
等徐以年回过神，郁槐已经没事人一样整理好了衣服。哪怕他没开口，徐以年也知道时光回溯的能力解除了。
从先前那种混乱的状况中清醒过来，徐以年才发觉现在的郁槐和过去有很大区别。
个子似乎高了一些，身材更为结实。虽然面容没怎么变，气质却差了很多，那个一看就很不好惹，这个至少人模狗样的……
徐以年正在胡思乱想，郁槐突然朝他看过来。
两相对视，徐以年看着衣冠整洁的他，意识到自己现在不仅模样狼狈、双手还被锁在床头，脸上顿时一阵燥热。尤其当郁槐视线下移，似乎在打量他身上暧昧的红色痕迹时，徐以年尴尬到极点，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刺啦一声断裂。
激烈的情绪起伏令他双手爆出明亮的电光，硬生生破坏了腕上的束缚。金属锁链丁零当啷滚落到地上。郁槐将他一系列反应看在眼里，似是夸赞：“不错，还会自己开锁。”
徐以年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不上不下，郁槐扔来了一套新衣服示意他换上。他原本的衣服在刚才都被撕得差不多了。徐以年抓着干净柔软的T恤和长裤，心里开始犯嘀咕。
郁槐是多久换回来的？
看这自然的态度，郁槐和过去的自己割席得相当彻底……不会什么都不记得吧？准备当成无事发生了？？
哪怕内心千转百回，他也不可能开口询问。正纠结，郁槐瞟了他一眼，皱眉道：“还不起来换衣服，你今晚想留在这过夜？”
徐以年被唤回神智，下意识答：“知道了！”
郁槐没再看他，径直出了房间。听见关门的声音，徐以年愈发肯定他将这件事就此略过。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徐以年忽然轻松了不少。
略过也好，不然太他妈尴尬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老子凭什么尴尬？被摸了个遍的可是我，还不是为了稳住他，操！
等徐以年换好衣服，推门看见的画面令他愣了愣。不远处被藤蔓束缚的几只妖怪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徐以年本来以为拷打一类的活儿应该是谢祁寒做，没想到动手的竟然是平时温温柔柔的南栀。
谢祁寒听见动静扭过头，看见他脖子上的咬痕和几乎覆盖大半个脖颈的双生咒顿时咂舌。
弄这么明显，简直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宣誓主权。
饶是再好奇他俩究竟做到了哪一步，谢祁寒也没胆子当着郁槐的面开玩笑。伴随哧噗几声细响，藤条贯穿心脏溅出一地鲜血，南栀干脆利落结束了那几只妖怪的生命。
“东区区长邀请岚进埋骨场算命，承诺事后给他大量的青髓石和用以离开的传送咒珠，但算命之后不仅什么都没给，反而将岚赶走了。”她总结了一下得来的消息，“其中有两个人看见岚去了西区。”
“老头言而无信啊。”谢祁寒摸了摸下巴。郁槐淡淡道：“没那么巧，应该有人特意让老岩妖将岚引进了埋骨场，或者岚本身就是进来躲人的。”
后一句话谢祁寒没听明白，徐以年却知道郁槐的意思。
他的命和郁槐的命犯冲是岚一手判定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出这种罕见的异相。如果确实存在问题，嫌疑最大的便是岚。
“可惜老头死太早，什么都问不出来。哎，他怎么死的？”谢祁寒好奇地问了句，徐以年逮着机会，立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几年前的郁老板上来就给他咔嚓了。”
郁槐没说话，只看着他。
徐以年被他占尽便宜，腰板不知不觉挺直了。向来都是郁槐说教他，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反过来，徐以年噼里啪啦道：“太冲动了，我都不会在没问清楚的情况下随便杀人，你说你看不惯他暴揍一顿多好？打了上顿还能打下顿——”
“徐以年。”
“啊？”
“话这么多，嘴不痛吗。”
徐以年不由得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不仅破皮了，而且很红肿。联想到自己身上到处是这样狗啃似的痕迹，好几个地方都隐隐作痛，甚至还被他打了屁股，徐以年破罐破摔，也不管郁槐现在究竟还有没有生他的气：“别扯这些没用的，冲动了就承认，又不丢人。”
谢祁寒震惊地看向徐以年。明明前几天徐以年都表现得像是不敢和郁槐正面对上，没想到今天突然变得这么猛。
南栀习以为常，微笑着擦掉手上的鲜血。
看来两个人闹别扭闹得差不多了？
郁槐没有回应徐以年的挑衅，而是换了个话题：“西区的话，明晚开始区长选拔。”
谢祁寒想起这茬，表情变了变：“麻烦了，那算命师很可能不知情，说不定会死在里面。”
徐以年听到一个陌生名词，习惯性代入了外界的选拔模式：“你们埋骨场不都是法外狂徒吗，还能有选拔投票？”
“不是你想的那样，”谢祁寒解释道，“埋骨场的区长选拔相当于养蛊。”
愿意参加选拔的妖怪留在西区所属的范围内，时间一到，西区会升起禁止出入的结界，妖怪们相互厮杀，一天后覆盖整片区域的结界自动打开。若是只剩下最后一人，他便是西区的新任区长；若是一人不剩或还剩下不止一人，这场选拔都算作废。
岚可能进了西区，也可能去了其他地方。回到情报点的别墅，众人商议过后决定分头行动。有经验的郁槐和谢祁寒进入西区结界，徐以年、南栀和情报点的妖怪们去剩下三区寻找线索。
翌日早晨，徐以年打着哈欠下了楼。他懒洋洋地坐在餐桌上，正要去取篮子里的面包，一旁的霓音笑道：“你怎么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担心？”
徐以年一口咬住面包，含糊地问：“担心什么？”
“老大啊！他和小谢可是要进西区，几万只妖怪才能活一个呢。到时候结界一开，那血腥气，我们在别墅里都能闻得到。”霓音说得绘声绘色，也不知道是真觉得危险，还是借此来逗弄徐以年。
“反正活下来的一定是他。”徐以年毫不在意，“郁槐那么厉害，我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我连埋骨场的路都不认识。”
霓音被他逗笑：“你也太现实了，不行啊，我们老大喜欢天真烂漫型。”
徐以年听见关键词，反驳道：“他明明喜欢……”
“我喜欢什么样的？”背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郁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不紧不慢道，“你说说。”
徐以年感觉自己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后颈，他哽咽三秒，抓起没吃完的面包就冲向了自己的新队友：“干活了干活了，这都几点了，南栀南栀？我们走吧！”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霓音撑着脸颊，饶有兴趣：“人类男孩子都这么可爱吗？”
本以为郁槐不会回答她的感慨，想不到他笑了笑：“你想多了，只有这一个特别可爱。”
按照郁槐的推测，像岚这样不擅长动武的人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各区的集市，岚或许会以替人算命的方式维生。徐以年和南栀一组，前往北区的集市寻找线索。
说是集市，其实也就是大一些的交易点，并没有任何正式的规划。青髓石是集市上的硬通货，如果没有，也可以以物换物，甚至还能提着摊主指定的项上人头来交易。
集市上的东西十个里有八个都是除妖局明令禁止的。徐以年看见了各式各样的武器，有些他甚至从没见过。有一家店的大门就是两扇泛黄的巨大龙骨，通过骨架间的空隙，一眼就能看见店内摆放的浸泡在玻璃罐里的人鱼心脏。旁边的药店堆满了各类稀奇古怪的药品，当发现这里竟然还卖时光药水，徐以年一个激灵，暂时对这类东西敬而远之。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徐以年看得目不暇接。忽然地，一位高挑火辣的女妖拦在他面前，轻薄的衣料几乎遮不住凹凸有致的身材：“头一回来集市吗？你看起来很面生。”
徐以年一愣，女妖娇笑着伸出手，像是要拉他的胳膊：“既然这样，给你打个对折。”
徐以年这才发现周围有不少衣着轻薄的女妖，她们暧昧的视线若有若无望了过来。
这里似乎算是……红灯区？
徐以年说了句抱歉匆匆离开。女妖没料到这个长相漂亮的人类第一反应居然是逃跑，惊讶过后大声道：“哎！别走啊，不收你钱行不行？！”
南栀将一切看在眼里，她跟上徐以年的脚步，离开那片区域后笑道：“您这种长相很招埋骨场的女妖喜欢。”
徐以年摸了摸鼻子，好奇道：“那郁槐呢？他路过红灯区是不是也有这待遇？”
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复，可南栀摇摇头。
“听谢祁寒说，没谁敢上来拦他。”她压低声音，说悄悄话一样，“他看起来太凶了。”
“哦，这样。”徐以年装模作样应了声，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不远处妖怪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传入耳朵，一条闹哄哄的长龙映入眼中。
“前面的还要算多久？能不能搞快点？”
“大师今天快算满一百个了，饭都没吃一口，敬业啊！”
“真这么厉害？一次一块青髓石可不便宜。”
“可灵了！大师连我三天前杀了人都能算出来，还准确说出我杀的是只狐妖！”
徐以年捕捉到关键词，朝队伍的最前端看去，在那里，白发青年面上挂着营业的微笑，他双眼缠绕着厚厚一层绷带，从容不迫握住妖怪的手：“这位客人，你是白夜命，命相里火光四起，近期可能有与火焰相关的血光之灾。”
岚似乎说中了妖怪的心事，后者顿时紧张：“那怎么办？”
岚微笑着指点迷津：“找个能力与水相关的妖怪结合，看看能不能把湿气分给你。”
妖怪一脸大彻大悟，放下一块熠熠闪光的青髓石起身离开。下一位妖怪一屁股坐在岚面前的椅子上，粗犷的脸上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大师，我什么时候能变强？”
“稍等一等不要着急，我看看……客人你是罕见的白昼命，按理说来一生光明磊落，是个好命相。”
妖怪逐渐面露喜色，岚冷不丁道：“但在埋骨场好人不长命。”
妖怪额头青筋凸起，正欲掀桌骂人，岚又补了句：“如此看来，客人你早晚会离开埋骨场啊。”
众所周知，只有区长或实力极为强横的妖怪才能拿到传送咒珠离开埋骨场。妖怪大喜过望，都忽略了岚的答非所问，丢下一块青髓石喜滋滋地起了身。
徐以年迟疑道：“他的眼睛……？”
算命师天生长有阴阳眼，如果这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受了损，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继续窥视轮回。隔着一层厚厚的绷带，按理来说岚是没法看见命相的。
南栀凝神注视微笑的岚，她的眼睛内各色光彩流动，似变化莫测的云霞，这是阴阳眼开启的表现。看见岚周身缠绕的那一层不断翻涌的雾气，南栀遽然睁大了双目，难得流露出惊讶至极的神色。
普通人虽不能看见岚身上的浓雾，却也有客人发现了不对：“大师，你是不是变透明了一点？”
岚的手臂白净通透，连血管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客人不用在意，这是正常的现象。还是先看看你的命吧。”
“他的眼睛瞎了，他是在消耗寿命算命。”南栀一错不错盯着岚，“在他周身缠绕着一层浓雾，那是由他的寿命化成的，雾气越浓，寿命越少。”
徐以年猛地扭过头：“怎么会……？！”
“东区的人不敢杀他，索性挖掉了他的眼睛，放任他在埋骨场自生自灭。”南栀顿了顿，“他应该已经不想活了，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算命。”
徐以年握紧了拳头，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心中窜起。南栀分析道：“东区区长与岚素不相识，没必要大费周章对付他，这样看来，的确有人故意想将他困在埋骨场。”
夕阳西下，算命的队伍渐渐到了头。最后一位客人坐到岚的面前，那人沉默不语。岚微笑道：“请把手递给我。”
十指相扣，岚的力气慢慢加重，轻声说：“徐少主，想不到能在这里碰见你。”
徐以年眸光闪烁，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么纯粹的凶命，除你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和他不同，岚的态度要平静许多。徐以年实在忍不住了：“您是怎么……？为什么会来埋骨场？”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东区区长的小儿子命相非常特殊，哪个算命师不想看看呢？”
徐以年神色微动，有些不能理解：“就因为这个？”
“好吧，还有一个原因。”岚颇为坦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给的钱实在太多了。”
“……”
“像这堆石头我生前也用不上，但我毕生的梦想就是死在钱堆里。”岚摊开另一只手，示意徐以年给钱，“一块青髓石，谢谢。”
即使气氛异常沉重，徐以年也不禁无言片秒，他正要掏钱，岚和他相握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徐少主，好像不对……？”
徐以年怔了怔，岚抓住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半透明的手臂甚至开始颤抖。徐以年想要说话，南栀在这时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先不要动。
岚的寿命似乎正在飞速燃烧，白玉般的面颊不断流下汗水、裹缠纱布的眼睛甚至浸出了血泪，徐以年第一次经历这么长时间的算命。岚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徐以年已经感觉不到对方的体温了，他实在忍不住，正想问岚你还好吗，岚渐渐松开同他紧握的手。
剧烈的情绪起伏令算命师的面色格外苍白，他顾不上满脸的汗水和血水，麻木而混乱地重复：“错了，你的命相错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现在才看出来……！”
徐以年看他受的刺激太大，一把抓住他：“您冷静点！到底怎么了？”
岚像是被这一声换回了神志，他擦了把脸上的汗，努力平复好情绪。再开口时，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徐少主，你命相中的尸山血海犹如一层障眼法，牢牢覆盖在你本来的命相上。如果不是我…我现在用寿命为你看相，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你真正的命相。”
岚停顿片刻，沉声道：“你的命相被人换过。”
徐以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岚，嗓音都有些喑哑：“你说什么？换命相？”
哪怕用尽方法，他的命相数十年来从未改变，可岚竟然说……
岚点了点头，看着他的模样，有些不忍：“你身上背的是别人的命相，那人用禁术将你和他的命相做了交换。”
也就是说，他本身并不是凶命。
徐以年的指尖爆开一缕电光，他的手指握紧又松开，强迫自己控制好情绪：“换了命相，我会变成大邪大恶、滥杀无辜的人吗？”
“不是这样。”岚却摇摇头，“你们很多人都有误区，命是命，命相是命相，这是两码事。”
“命相不是命运，而是算命师对命运的预言。命运是既定的，但预言却可以改变，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你的命相不会决定你的未来，因为命相只是我们算命师给出、对于命运的预言。”
“即使那个人交换了你们彼此的命相，你真正的命是任何方法都改变不了的，能改变的，只有我们算命师能看见的部分——就是命相。”
哪怕被换上了凶命的命相，徐以年本身的命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只是被掩盖在了凶相的表层之下，导致算命师们无法看见真相。
就连岚，也几乎是将剩下的寿命全部耗尽了，才察觉到异样。
“碍于禁术，我没法看见你真正的命。但你很可能是光明璀璨的白昼命，才会让那个人不惜代价和你交换命相。”
“可他怎么能……！”徐以年受到的冲击太大，注意到岚愈发透明的身体，他急得语无伦次。岚示意他先别说话：“别着急，先听我说。”
“那个人一定是彻头彻尾的丧心病狂之徒。换命相必须要用算命师的眼睛为引，来施展一种鲜为人知的禁术，那人为了换命，不惜杀死了一位算命师，挖走了他的眼睛。”
徐以年不可思议：“可杀死算命师……”是会折寿的。
岚的身体几乎快要消散了，他加快了语速：“徐少主，如果你想让覆盖在你命相上的凶相褪去，只有找到施术者，杀了他，这层凶相才会消失。相应的，覆盖在他命相上的、属于你的命相也会同时消失。”
随着越来越模糊的声音，岚逐渐化为了云雾似的粉尘。徐以年伸手想要抓住他：“岚…？！”
“抱歉，”算命师的话语从风中传来。有愧疚，也有长辈对小辈的怜惜，“没能早一点看见你真实的命相，让你过得很辛苦，如果我能及时发现——”
岚的声音陡然僵住。
“……不对，你的命和郁槐的命不可能相冲！…错了，我算错了……！”
岚似乎拼命想告诉他什么，可最后一点声音也彻底消失了。徐以年怔愣片刻：“什么不可能相冲？”
无人回应他的询问，徐以年慌乱道：“岚？？”
南栀率先反应过来：“徐少主，那人和你交换命相，说明你一定不是凶命，无论白昼命还是白夜命，都不可能和老板的命相冲。”
徐以年神色一滞。
只有凶命和白夜命之间才可能存在相冲。他和郁槐的命从头到尾都不曾对立，郁槐会变成这样……
[郁槐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一报还一报，你造就的杀孽都会还到他身上。]
那机械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如同某种根深蒂固的控制。徐以年的大脑传来阵阵剧痛，他越是思考，痛苦便愈发明显。强烈的疼痛像是用锤子凿开大脑，生生往其中里灌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念头。
恍惚中，徐以年想起来，和郁槐在毕业典礼不欢而散那晚、还有五年前无数个夜里，他时不时也会隐隐约约感觉到头疼，他以为那只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可现在看来……
“呃——！！！！”徐以年痛苦到了极点，他死死抱着头跪坐在地，浑身抽搐，跳跃的电光从指尖不受控制溢出。南栀想要触碰他的肩膀：“徐少主！”
他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大，重复不停，妄想再次控制他的想法。徐以年忍无可忍，一拳重重锤在地上，猛然爆发出的雷电令地面四分五裂：“够了！给我闭嘴！”
仿佛心有不甘，机械的声音依然幽灵般围绕着他，徐以年又是一掌拍开地面，巨大的雷鸣盖过了所有纷纷扰扰，那声音最终化为了乌有。
与此同时，他脑中有什么一松，一直控制着他的精神禁制彻底碎裂了。
徐以年抹掉额头的汗水，逐渐缓了过来。迎着南栀担忧的目光，他尽量保持着冷静：“我被精神操控了…那人强行给我灌输郁槐的命和我的命相冲这件事，所以这么多年我从没怀疑过它的真实性。”
“岚很可能也被精神操控了，指令应该和我的类似。”徐以年喃喃，“再加上我的命相被覆盖，岚根本发现不了他算错了……”
南栀脸色一变，徐以年正要站起来。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从远处传来，猛烈的声波甚至令附近好几只小妖怪的耳朵流出了血，几秒钟后，无数妖怪吵吵嚷嚷。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爆炸了！！”
徐以年循着声源的方向看去，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那是西区的方向。

第60章 最喜欢你
徐以年一路狂奔，朝西区的方向赶去。他全身包裹在耀眼的蓝紫色电光中，异能的加持令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南栀在爆炸后尝试联系过郁槐和谢祁寒，但都杳无音信。进入西区前，郁槐给自己和谢祁寒结了用以确认存活的法咒，但那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后法咒一并消失不见。徐以年不敢深想，只能一味地朝前跑。
离西区越近，场面就越混乱，不少看热闹的妖怪也聚集了过来。远远望见升起的巨大黑幕，大量不愉快的记忆在脑中反复重演……又是结界！
徐以年双眼发红，毫不犹豫撞了上去。
轰——！！
雷鸣声震耳欲聋，闪烁的电光将这一方黑夜骤然点亮。即便如此，厚重的结界仍丝毫未动。
“哟！”不远处的妖怪吓了一跳，“搞什么，不要命了？不知道攻击会反弹到自己身上？”
徐以年冲得太狠，结界的特殊效果令他唇角溢出了鲜血，他一把抹掉，又是一拳重重锤在了结界上！
他的拳头接二连三砸向结界，异能如同火花炸裂，结界将他的攻击一一返还，徐以年的手指很快皮肉模糊。与五年前异常相似的场景令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盛，徐以年不顾一切放出雷电，疯了一般试图破坏这道牢不可破的屏障。
他好不容易才知道真相，郁槐怎么可以……不会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人类的小子，别激动，等到天亮结界自然就开了。”旁边的妖怪看不下去，“你就是把自己锤死了，这结界也不可能被你砸开。”
“看他那样，一定有重要的人在里面吧？让他发泄发泄也好，整个西区估计被炸成灰了，收尸都不知道上哪儿收去。”
“那声巨响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哪个想不开的自爆了？这么强烈的爆炸，结界又打不开，点爆的自己不也得死在里面，那还当个屁的区长啊！”
“说不定是寻仇呢，你们不知道吗？郁槐回来了，当初他杀了那么多人，多的是想和他同归于尽的！”
……
……
他们吵吵闹闹，各执一词，徐以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知道拼命地捶打结界。南栀匆匆赶来，看见他血肉模糊的双手下意识想阻止——西区的结界存在了数千年，根本不可能被人为破坏，但她最终只默默站在了徐以年身后。
除了妖怪堆中照明用的火把和提灯，附近没有任何光源，黑夜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结界的反击令徐以年全身遍布伤痕，眼看他放出电光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缩、异能似乎快耗尽了，南栀再也忍不住，强行拉着徐以年离开那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徐少主。”徐以年还想上前，南栀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她想告诉他结界是打不开的，这么持续下去说不定会有性命危险。可在看清徐以年神情的一刹，即将出口的劝告生生止在了喉咙里。
徐以年的脸色异常苍白，不像是因为负伤或异能耗尽，反倒像是情绪紧绷到了极点。南栀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这么强烈的反应是因为什么。
他在害怕。
五年前的记忆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里，哪怕郁槐后来安全地离开了埋骨场，他自己也从岚口中得知了真相，但依然无法立即摆脱当年的阴影。
南栀无声叹了口气，抬眸看向坚不可摧的黑色结界，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扶着徐以年慢慢坐下，柔声安慰：“天快亮了，保持好体力等他出来，会没事的。”
徐以年神色恍惚，对她的劝慰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浓重的夜色渐渐散去，朝阳拨开重云，照亮了整个西区。厚重的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爆炸造成的狂风彻底冲破桎梏，有经验的妖怪们先一步捂住鼻子：“妈的，真冲。”
整片西区都被炸成了废墟，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区长选拔都要浓郁，爆炸带来的高温令无数具尸体化为灰烬，除了燃烧的火焰和滚滚浓烟，西区内再也没有多余的动静，惨烈至极的画面如同人间炼狱。
“看看看看！这不全炸成灰了，这次选拔还怎么算？一个都没活下来！”
徐以年勉强站了起来，看着西区内死气沉沉的景象，铺天盖地的绝望压得他喘不过气，一下子双腿脱力跪在地上。他第一次知道痛苦到了极点竟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徐以年麻木地闭上眼睛，垂下了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失去了意识，全身的感官都麻痹了。有人在他面前停下，挡住了气味刺鼻的风流。太阳从背后照来，那人的影子将徐以年整个人笼罩其中。四周陆陆续续传来惊讶的声音，妖怪们似乎在议论着什么。徐以年充耳不闻，依然一动不动。
那人蹲下来，比他高大许多的身影带着浓厚的血腥气，冰凉的手指捧起他的脸：“怎么了，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徐以年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怔怔注视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再三确认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幻想，巨大的悲痛后强烈的喜悦涌上心头。徐以年表情扭曲、似哭似笑，猛地伸手抱紧了他。
徐以年用的力气很大，恨不得将他嵌进自己的血肉里，像是害怕一松手郁槐就会消失。男生的脊背不断颤抖，流血的手指不管不顾抓住他的肩膀，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徐以年？”郁槐愣了愣，眼里的情绪逐渐变得柔软。他伸手回抱惶恐不安的徐以年，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脑，“好了好了，别担心，我没事。”
熟悉的声音和气息令人无比安心，确定郁槐安然无恙，徐以年再也撑不住，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郁槐听着他越来越平缓的呼吸声，才肯定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有些好笑地环住徐以年的肩膀，让他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看来没怎么熬过夜。”谢祁寒在一旁吊儿郎当吹了个口哨。南栀紧绷了一晚的神经放松下来，询问道：“怎么回事？”
“有个寻仇的疯子自爆，专门冲着老大来的。”谢祁寒想起那只自毁的妖怪，难得肯定了对方的勇气，“想法不错，就是没拎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老大准备了结界，我和他没事，其他人全被炸没了。那算命师如果在里面估计得灰飞烟灭。”
“我们已经见过岚先生了。”南栀道，“他在北区的集市上。”
谢祁寒还想再追问，郁槐抱着昏睡的徐以年站了起来。周围的妖怪们既好奇又惧怕，一道道视线落在他身上，郁槐视若无睹，对谢祁寒道：“去抢咒珠。”
西区选拔结束，新任区长会获得一颗离开埋骨场的传送咒珠。然而郁槐和谢祁寒同时活了下来，按理来说这场选拔作废。远处几只作为见证人的老妖怪正欲掉头离开，要想得到咒珠只能强抢。
“遵命。”谢祁寒活动了一下手腕，习惯性叫上老搭档，“南栀，走吧？有两个人我认识，都不好对付。”
“听说每次区长选拔的见证人都实力不凡，”南栀微笑道，“正好，见识一下埋骨场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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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祁寒和南栀走后，郁槐握住徐以年的手指，温暖的雾气包裹住徐以年血肉模糊的双手，伤口快速愈合。大概是真的精疲力竭了，怀中人始终不曾睁开眼睛，就连他一路抱着他从西区回到情报点的别墅，徐以年的呼吸频率都没怎么变过。
那场爆炸给徐以年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即便陷入沉睡，他也下意识缠着郁槐不放。郁槐带他回了自己的房间。两人身上都沾满了血和灰尘，郁槐索性直接把他抱去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血汗，潮湿的水汽氤氲开来。徐以年睡在浴缸中，郁槐垂眸看他。徐以年的手脚都很修长，骨架均匀漂亮，雪白的肌肤和深黑的发丝给人的视觉印象格外强烈，眼下的小泪痣令他的样貌愈显艳丽。
郁槐这才发现他身上还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稍微想了想，便大致知道是怎么留下的。郁槐心一软，人鱼形状的灵体悬浮在空中，他的手心覆盖上一层透明的薄膜，用能力替徐以年一点点治愈了伤痕。从头到尾徐以年都闭着眼睛任由摆布，这副乖顺的样子刺激到了妖族骨子里的侵略欲，郁槐忍不住转过他的下巴，咬了一口淡粉色的唇。
洗过澡后，他将人抱上床，慢条斯理吹干了头发。在他关掉吹风时，徐以年手指动了动，闭阖的桃花眼慢慢睁开。
刚从浓重的梦境中醒来，徐以年的大脑还迷迷糊糊，看见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嗓音略微沙哑：“郁槐……”
“醒了？”郁槐将手边的玻璃杯递给他，示意他喝水。徐以年握住杯子，温热的水流淌过喉咙，思绪渐渐清醒了过来，想起西区炼狱般的景象，徐以年急忙问：“你没受伤吧？西区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大碍，碰见了一个自爆的疯子。”郁槐自然地拿走了他手中的空杯子，放到一旁，“听南栀说，你们见到岚了。”
徐以年沉默少顷，低声道：“岚在北区的集市上。”
郁槐在床边坐下，示意他继续说。
“他摆了个算命摊，双眼缠着绷带，状态看起来还不错。”想起岚那时的模样，徐以年心情复杂，“如果不是南栀，我看不出来他的眼睛已经瞎了。他用寿命替人看命相，每算一次命，他就离死亡越近。”
“岚用剩下所有的寿命，最后一次为我看了命相。”
听见某个关键字，郁槐抓住了徐以年的手。徐以年看出了他的紧张，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间，主动和他十指相扣。
“我的命相被人换过，才误导了算命师，那个大凶大恶的命不是我的。”徐以年说到后面，嗓音抑制不住发着颤，“……我们的命不相冲。”
这句话说出来的一刹那，困住他多年的牢笼在心底彻底倒塌。徐以年眼眶泛红，眼泪顺着脸庞滴落：“我们可以相爱，我不会害死你。”
郁槐蓦然握紧了他的手。即使徐以年先前的反应让他多多少少有所预感，真正听见他亲口说出事实，那一瞬间的喜悦不亚于死囚犯突然得到了赦免。积压在心中多年的阴翳轰然消散，他难得不知所措，不敢相信这一刻竟真的来了。
即便如此，郁槐仍没忘记安抚情绪激动的徐以年，指腹轻轻擦掉他的眼泪：“别着急，慢慢说，还有什么？”
徐以年将岚的说法重复了一遍，郁槐听完后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徐以年最后道：“这么多年我都深信不疑是我的凶命影响了你，还有一个原因。”
“我被人下了精神禁制。”
郁槐的神色渐渐凝住了，严肃道：“什么样的精神禁制？”
“不止我，岚也是。就像一种催眠，让我们对某一件事坚信不疑。我的指令是我的凶命会害死你、我们不能相爱，至于岚……”想起算命师最后的未尽之言，徐以年颓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的指令具体是什么，但应该和我的类似。”
“还有一个人也和你们一样。”郁槐突然道。
“谁？”徐以年惊讶地看向他。
“博士。他被血契的契主下了精神禁制，不得探究对方的身份。突破禁制后，他回忆起契主是五年前组织屠杀鬼族的绮罗。”
徐以年震惊不已，过了半晌才找回声音：“那…我的命相真的和鬼族……”
“是一个人做的。”郁槐肯定了他的推测。即使心中隐约有过一丝预感，得知真相后，徐以年心思混乱，徒劳地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房间内安静片刻，郁槐忽然抓住徐以年的肩膀，神色郑重：“所以你当年不是因为……才放弃我，对不对？”
“不是的，当然不是！”徐以年顿时心疼不已，急切地重复，“我以为我会害死你，我怕你永远不能离开埋骨场，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喜欢你！郁槐，我一直喜欢你。”
像是害怕他不相信，徐以年急急忙忙踢掉被子，跪坐在床上，凑过去亲吻他的唇。感觉到唇上不得章法的碰触，郁槐微怔过后立即反客为主，他的手指锢住徐以年的后脑，粗暴而肆意地亲吻他，像是终于得到了觊觎已久的宝物。
“我也一样。”他说着，结实的手臂环住了怀里人纤细的腰，呼吸时的热气落在徐以年耳畔，就这么把人压倒在了床上。
郁槐放开他，单手撑着床，另一只手不停摩挲他的脸，声音里透着压抑已久的渴望：“最喜欢你了。”
徐以年耳根一麻，身体都软了。这句话就像有魔力，无论同他亲昵的妖族想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郁槐的视线缓慢下移，徐以年这才发现自己穿着他的衣服。
两人的身材差异很明显，不合身的衬衫开了一大片，露出毫无瑕疵的肌肤，室内的灯光流淌过细细瘦瘦的锁骨，打出凹陷的阴影。徐以年大着胆子抓住郁槐的手，让他贴近自己的衣衫：“你…你想吗？”
衣衫撕裂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徐以年不禁睁大眼睛，没想到他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
……
郁槐轻轻擦掉他脸颊边的薄汗，深黑的发丝贴着白玉般的面颊。随着他的抚摸，徐以年的泪痣颤动不已。
“你见过四年前的我，吓不吓人？”
徐以年呼吸不畅，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个不吓人，郁槐笑着吻了吻他的鼻尖：“以前在埋骨场的时候，特别想这么对你。你不害怕，是因为你不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
他说到后面，声音微微压低。饶是徐以年神志不清，心里也像被猫挠了一下：“什么…你在想什么？”
徐以年的声音是很干净的少年音色，第一次沾染上截然相反的情愫，格外撩拨人心。短暂的一刹间，郁槐几乎想顺从本能，用那些阴暗肮脏的想法对待他。
妖族看着他眼里的好奇，最终只说出了最温和的念头。
“想绑住你的手脚，不准你离开，还想捂住你的眼睛。”郁槐伸手覆盖住他的双眼，向来冰凉的手掌有了灼热的温度，“就像这样……彻底占有你。”
徐以年眼前的画面全然黑了下来，他还来不及适应，声音便先染上了哭腔。
长长的睫毛在郁槐的手心划动，那种感觉就像抓住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事实也的确如此。
多年前他远远看着的那只漂亮蝴蝶，终于又一次落入了他的掌中。
“年年。”郁槐呢喃着，握住他放在枕头上的手。徐以年猝不及防被叫到小名，泛着薄粉的指尖微微蜷缩。郁槐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腕，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南栀给的双生咒正在慢慢淡去。
新的咒纹爬上徐以年的肌肤。花枝般的蓝色纹路缠绕上白皙的双腕，仿佛铐链般将他紧紧锁住。徐以年低低啜泣，眼眸半垂，郁槐扭过他小巧的下巴，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透着恶劣：
“哭什么，一会儿有你哭的。”
虽然早就知道徐以年的样貌属于明艳动人的类型，亲昵时一定很漂亮，真正抱他的时候，画面比曾经臆想中更为勾人。
郁槐拥抱他、亲吻他，将他的每一寸都据为己有。
像是在黑暗中捉住了白昼。

第61章 小可爱
徐以年缓缓睁开眼睛，浑身的酸疼令他完全不想动弹，隔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晚风吹起窗帘，依稀能看见夜空闪烁的星辰。徐以年开了床头灯，从袖口滑出的手腕上缠绕着花枝般的咒纹，想起这次的双生咒是怎么来的，徐以年耳根一热，思绪不由自主劈了个叉，今早发生的一幕幕掠过脑海。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认识到人类和妖族的身体差距，郁槐和他纠缠了一早上，不仅体力好得惊人，那里也……是不是太过分了啊？
一想到自己不仅哭泣求饶，最后还生生晕了过去，如此丢脸的回忆令徐以年的指尖不受控制溢出电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宽慰自己。
不就晕了一下，很正常。毕竟没几个人在经历了一晚的大起大落、被折腾那么长时间后还能活蹦乱跳。
他是人，郁槐不是。
徐以年低头看了看，衣服被换过了，身上很干净，想来是郁槐后来帮他做了清洗，但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好几处痕迹看起来甚至触目惊心。
“靠，”徐以年脱口而出一声感叹，“属狗的吧？这么狠。”
他慢吞吞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卫浴间，看见那面凝着些许水雾的落地镜，徐以年愣了一愣，零零碎碎的记忆不受控制浮现上来。
被抱去浴室后，他好像短暂地醒了一会儿，那个时候郁槐似乎还在……
徐以年越是回想越不可思议。他都那样了，郁槐居然……！
记忆从这里彻底断片，鬼知道郁槐后来还干了什么。徐以年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三秒，默默用冷水洗了把脸，忍不住低声骂道：“花样真他妈多。”
简单洗漱后，徐以年下了楼。他从早上起就没怎么吃东西，只在中途喝了一些水，这会儿饿得晕晕乎乎，径直冲向餐桌。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只有霓音、谢祁寒和南栀在桌边喝酒聊天，一看见他脖颈手腕上遮不住的痕迹，一道道暧昧的视线投了过来，其中就属霓音看热闹不嫌事大，见徐以年埋头吃东西，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可爱，”霓音笑道，“你怎么一身老大的味道啊？”
徐以年一愣，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而后猛地反应过来霓音在诈他。女妖咯咯笑了起来，心里已经有了数，一下子扑过来道：“给我讲讲呗，他怎么样？”
徐以年憋了半天妄想糊弄过关：“……什么怎么样？”
身边都是不知脸皮廉耻为何物的妖族，霓音看他支支吾吾，愈发来劲：“哎呀！别不好意思嘛，我也跟你讲我的啊！我上一个伴儿——”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挡在霓音面前，及时让女妖刹住了车：“你在跟他聊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只狼妖。”霓音见家长来了，硬生生在下三路上拐了个弯。徐以年得以脱困，看郁槐顿时倍感亲切。
一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郁槐心情很好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睡醒了？”
徐以年嗯了声，郁槐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手臂自然勾上他的腰。徐以年没想到他当着大家的面直接抱了上来，身体不易察觉僵了一瞬，随即没事人一样继续吃饭，戳菜的筷子却透出几分心不在焉。
这是直接进入热恋模式了？连个准备时间都不给的？
……
郁槐的动作摆明是将人划进了自己的地盘内，哪怕再想调戏徐以年，霓音也不敢造次。坐在对面的南栀忽然笑道：“你们准备多久办婚礼呀？”
徐以年猝不及防，差点没握稳筷子，心道你这个准备时间就更短了。偏偏郁槐在这时捏了把他的腰：“问你呢，你想什么时候。”
徐以年没想到郁槐居然跟着一起开玩笑，面对几只围攻他的妖怪，徐以年试图轻描淡写略过话题：“吃饭吃饭，吃完了再说。”
郁槐这回却没帮忙，语气凉飕飕的：“什么意思？终身大事还比不上吃饭重要，你想对我始乱终弃？”
谢祁寒跟着帮腔，还把徐以年在橡山竞技场的假名叫了出来：“嘻哥，这你就不厚道了啊。”
霓音也义正言辞道：“我们埋骨场都不兴这一套。”
徐以年心说我去，你们几个有完没完了。
他一把放下筷子，转过身面向郁槐，神色郑重得仿佛身处求婚现场：“郁老板，等我们从埋骨场出去，我立刻来自由港提亲。”
桌上安静片刻，所有人都被逗笑了。郁槐笑着搂紧了他，霓音乐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大，你从哪儿捡的宝贝？”
等徐以年填饱了肚子，郁槐问：“出去转一圈？明天就走了。”
徐以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点了点头，跟着他起了身。埋骨场的街道两旁基本没什么路灯，都靠妖怪们自己提灯照明，郁槐手上悬浮着发光的金色球体，像是个小太阳，见徐以年一直盯着看，郁槐把悬浮的球体放到他手上，故意用对待小孩子的态度对待他：“来，给你玩儿。”
察觉到他的捉弄，徐以年嘟囔：“看稀奇都不行吗？我没见过这个能力。”
说是这么说，他捧着金色的球体，见它漂浮在自己手上两眼都在放光。郁槐看得好笑，拉着他一路往前走。
入夜之后，埋骨场愈发混乱，时不时就能听见厮杀的声音。这里的妖怪似乎天生对危险格外敏锐，无论战势如何激烈，始终不曾靠近郁槐身边。徐以年被他拉着，在一片腥风血雨里不受影响地向前走，诡异地生出了一种逛公园的宁静感。
“郁槐，”徐以年叫他，“你多久认识谢祁寒他们的？”
以前再想知道他的过去，也都不能问。现在重归于好，看着埋骨场这般混乱血腥的景象，徐以年实在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大概进来一年左右，我和谢祁寒同时参加了东区的区长选拔，我们合作杀死了其他所有妖怪，我最后没有杀他。”郁槐回忆道，“比起区长的位置，我更想要能力。他好像理解错了我的意思，始终觉得自己欠我一条命，从那之后就渐渐熟悉了起来。”
“谢祁寒认识的人很多，包括霓音他们，也都是跟他熟悉后才认识的。”
郁槐的语调很平静，但徐以年知道在这之下隐藏着多少九死一生，他一路走来，踏过的尸骸必然堆积成山。想起花衡景制造的大幻境中郁槐站在盛大的紫色月光下、用那样极端的方法杀死了围剿他的妖怪，徐以年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扎了一下，无法抑制地感到难过。
原来和谢祁寒认识，也都是进入埋骨场一年后的事情了。
在这之前，郁槐一直是一个人……
徐以年不知不觉抓紧他的手：“那你住哪里啊？吃得饱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你是不是经常受伤？”
这一连串问题出口，徐以年的嗓音微微发哑。郁槐看见他眼里掩藏不住的心疼，知道他这些问题大概一直困扰着他，轻声安慰：“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徐以年还想说什么，郁槐笑了笑：“也算因祸得福了，如果没有进入埋骨场，我不可能短时间内实力大增，也不会有报仇的能力。”
他是真的这么想，本意也是想安慰对方，没想到徐以年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里情绪闪烁，竟是一把伸手抱住了他。
“郁槐……”徐以年的声音闷闷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手臂收拢，越来越用力。
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郁槐伸出手，从脖颈到脊背，慢慢抚摸怀里的人。他们的身高体型都有差异，哪怕清楚徐以年并不是脆弱的易碎品，相拥的时候，他也常常会觉得这是需要他精心呵护的存在。
在这个拥抱中，好像过去的伤口也一并被柔软的东西包裹。感觉到徐以年在自己肩上轻蹭，郁槐不禁调笑道：“年年，你不会哭了吧。”
肩膀上的重量一轻，徐以年同他四目相对。
面前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流光溢彩，倒是没有眼泪的痕迹。郁槐以为他要反驳，想不到徐以年仰着头，呼吸一点点凑近，最后吻了上来。
徐以年双手缠上他的脖颈，勾着他献吻。郁槐没有动，徐以年试探性地轻咬了一下，想要更进一步。略显笨拙的触碰似乎取悦到了同他接吻的妖族，徐以年腰上一紧，郁槐抱着他，引导性地回应他的动作。
温柔而甜蜜的折磨令徐以年神思恍惚，亲上去的勇气被抽丝剥茧，骨头都变得酥麻。郁槐最后磨了一下他的唇瓣，徐以年略微吃痛，还来不及反应，郁槐低下头，亲昵而放松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就像狮子或大型犬类忽然放下了利爪，毫无防备露出柔软的要害。
徐以年的心软成了一片，情不自禁摸了摸他宽阔的背，难以言喻的情感沉甸甸地堆积在心头。
郁槐真好。
要喜欢他一辈子。
徐以年满脑子都是没头没尾的表白，正想一股脑地告诉他。依赖着他的妖族忽然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不正经地问：“刚才怎么没漏电？”
“……啊？”
郁槐语气暧昧：“今天早上，你指尖漏电了好几次，特别是后来在我怀里发抖的时候——”
徐以年一下反应过来，猛地踩了他一脚：“你他妈？？？？”
郁槐没事人一样继续：“还电得我有点疼呢。”
徐以年知道自己情绪激动时会异能外溢，早上已经尽可能克制了，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温情气氛荡然无存，徐以年手痒难耐，只想揍人。
“你今天好可怜，哭哭啼啼的，还一直在求我。”郁槐说得绘声绘色，全然不顾徐以年通红的耳根，“后来让你看镜子，自己看见了吗？”
郁槐舔了舔唇，像是在回味那时的景象：“很可爱，我很喜欢。”
“……”徐以年彻底受不了了，一拳招呼上去，“你能要点脸吗？！”
郁槐不闪不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语气轻佻：“要脸干什么，我又不是人。”
如此理直气壮的逻辑令徐以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郁槐趁机凑上来亲了他一口。徐以年简直不理解他这时候为什么还能继续拱火，正要噼里啪啦放电，就看见郁槐笑意盈盈地望过来。
他笑起来，那样难以接近的锋利感就减弱了许多，透出些许过去的影子。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掠过徐以年的脑海。
郁槐最近笑的时间好像越来越多了。
或许因为污染很少，埋骨场的夜空非常明亮，可月亮和星辰再怎么好，也不如眼前这个人来得耀眼。
徐以年努力了半天，实在没法继续跟他动手。
妈的，郁槐犯规。

第62章 纠正
在外转了一圈，再回到情报点正是玩乐的时候。
别墅里到处是寻欢作乐的妖怪，赌桌上坐满了大呼小叫的客人，烟草和烈酒的气味浓郁刺鼻。徐以年和郁槐从几对亲昵的野鸳鸯身边路过，靠在墙上的女妖忽然尖叫了一声，徐以年有点尴尬，郁槐面不改色，只在女妖眯着眼望过来时，伸手揽住了徐以年的肩膀。
“都别想抵赖啊！”霓音兴奋的声音吸引了徐以年的注意。她坐在长桌的首座上，容姿妩媚热烈，若是忽略猛拍桌子的动作称得上美艳动人，“给钱，赶紧的！”
整整一桌的妖怪都垂头丧气，相继掏出的青髓石几乎堆成了小山。霓音双臂一揽，将闪闪发光的青髓石抱进怀里，满脸幸福：“好多钱。那小孩儿太争气了……”
参与赌局的妖怪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我操，真没想到老大这么快就被拿下了，当初一听要赌他俩多久在一块儿，我直接赌的不可能。”
“我比你好点儿，赌的三年。”
“我还以为他杀字贯穿一生，这辈子断情绝欲，想不到最后栽在了一个人类小鬼身上。”
“霓音可以啊，就你押的一周，小谢都没你押得准。”
霓音冲说话的妖怪抛了个媚眼，看见徐以年，挥手大声叫他：“小可爱！”
这个奇特的称呼令满屋子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徐以年嘴角一抽，朝霓音走去。
如果不是郁槐在场，霓音几乎想亲他一口，她抓了一大把青髓石，直接塞进徐以年手里：“给，这是我的份子钱！祝你和老大百年好合。”
看见郁槐，参与赌局的妖怪们纷纷调侃：“头儿，咱们能不能悠着点儿，怎么沦陷得这么快？”
徐以年知道这东西价值千金，下意识看了郁槐一眼。
“收吧。”郁槐说，“他们拿这种事打赌，收点钱应该的。”
“对对对！”霓音赢了钱兴高采烈，嘴上越发没把，“听你老公的。”
“行，谢谢啊。”徐以年表面上自然地接过青髓石，内心却大受震撼，满脑子都是霓音脱口而出那句你老公，稍不注意一个踉跄，幸亏郁槐及时扶了他一把才得以站稳。
“在想什么？”郁槐好笑道，“走个路都能摔倒？”
徐以年同他对视片刻，用力摇摇脑袋：“没什么。”
一楼大厅已经开始群魔乱舞，郁槐和徐以年上了楼。徐以年习惯性想往自己的房间去，郁槐捏着他的腰，让他没法继续朝前：“一个人往哪儿走呢。”
徐以年脚步一顿，自然地拉过郁槐的手：“走，一起。”
他正要牵着郁槐去自己的房间，郁槐反手握住他，从后将他整个环住。徐以年的后背贴着妖族坚硬结实的胸膛，被迫拐了个弯，就这么半推半抱地被带去了郁槐的房间。
郁槐反手锁上门，压着他亲了上来。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他困在狭小的空间内，徐以年被亲得晕晕乎乎，郁槐的吻顺着他的脸庞下滑，啄了啄他白皙的侧颈，低声问：“还痛不痛？”
“……啊？”徐以年没反应过来，神色茫然，“什么痛不痛？”
郁槐凑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什么，徐以年手一抖，价值千金的青髓石全部滚落在地。偏偏郁槐得寸进尺，冰凉的指腹贴在他脸上缓慢摩挲，诱哄一样：“给我看一下。”
徐以年忍不住微微侧过头。
只是看？你会只看看？
这个略显逃避的小动作惹得抚摸他的妖族轻笑了声，下一刻，徐以年整个人都被托了起来，双脚无法沾地，只能完完全全依赖着郁槐。
眼看郁槐抱着他要往浴室走，徐以年一僵：“还来？算了吧。”
郁槐没理会他，一脚踢开了浴室门，徐以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被他抱小孩儿一样抱着，顿时面红耳热，挣扎着想从他怀里下来。郁槐把他往上托了托，两人对上视线，郁槐不咸不淡道：“你还是留点力气吧。”
徐以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郁槐开了水，直接把他放进浴缸里。衣衫很快被打湿，徐以年扒着浴缸试图说服他：“不是，这才过去多久，我们来日方长行不行？”
话音刚落。
他被温热的水流糊了一脸。
郁槐用沾水的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见徐以年呆呆地望过来，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徐以年还没搞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郁槐夸张地啊了一声，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你不会以为……？”
他边说边意味深长看了徐以年一眼：“年年，只想着这些可不行。”
“……？？？？”徐以年被他倒打一耙，一怒之下，抢过花洒往他脸上喷。
-
从浴室里出来，徐以年换了干净的衣服，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仍有些牙痒痒。
搞那么大阵仗，就为了逗他好玩儿。
郁槐以前是这样的吗？怎么越活越狗了？
而且居然真的按着他看……
徐以年啧了声，在床边停下脚步。
浴室里隐约传来水声，郁槐还没出来。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徐以年踢掉拖鞋，拉着被子上了床。
埋骨场的建筑大都十分粗犷，郁槐的房间是整栋别墅最好的，却也装饰得很简单。徐以年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困意渐渐上涌，想起今天似乎也没睡几个小时，徐以年打了个哈欠，正要抬手擦眼泪，浴室门从内拉开。
郁槐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宽松的衣服，因为个子高、肩膀宽阔，大多数人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在他身上也格外好看。徐以年的五感很敏锐，闻到了和自己身上如出一辙的沐浴露香气，不知道为什么，酝酿好的困意突然荡然无存。
郁槐从另一边上了床。感觉他拉走了一部分被子，徐以年木头人一样没有动弹。郁槐关掉床头灯，在他旁边躺下，随口问：“你才毕业，最近应该都没有任务？”
徐以年嗯了声。
“那出去以后不回家，跟我回自由港？过段时间刚好是开放日，自由港会很热闹。”
每年自由港都有一天时间取消门栏，对外开放，无数妖族会在这天来到自由港游玩，开放日又被戏称为妖族新年。
“好。”徐以年回答完，才迟来地意识到自己想也不想答应了什么。他并不如表现出来得这么淡定，早上情绪激动没空想那么多，现在夜深人静，郁槐的存在感强烈得无法忽视。尽管隔了一段距离，两个人的腿也有意无意碰在了一起。
怎么就答应了？
要是回了自由港，岂不是得天天睡一起？
徐以年正胡思乱想，修长的手臂从后伸过来，微凉的手指握住了他放在枕头上的手。郁槐顺势环着他的腰抱了上来，徐以年再也忍不住，指尖一下冒出电光。
郁槐怔了一瞬，忍不住笑：“你干什么？”
蓝紫色的电弧在黑暗的房间内格外刺目，徐以年被抓了个现行，只能坦白：“和你躺在一起，我有点紧张。”
妖族和人类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观念差异，比如现在，郁槐就不太理解他在想什么。
明明早上该做的都做了，在他看来睡在一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徐以年竟然会因为这个不好意思。这个反应实在让郁槐觉得很有趣。
荤的不行，素的好像也不行。
“躺在一起你也要漏电？”不等徐以年说话，郁槐勾住他的肩膀，翻身压在他身上。
徐以年浑身僵硬，郁槐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故意贴着他问：“那像这样抱着你呢？”
即使处在黑暗中，怀中人的表情变化也被郁槐看得一清二楚。徐以年抿了抿唇，眸光微动。
“……马上要漏电了，你快点下去。”
郁槐不仅不离开，反而凑的更近，将他死死压住，像狼类嗅食物那样嗅他的脖颈。
徐以年耳根发烫，放在床上的手指不由得动了动。郁槐揉了揉他发红的耳朵，不过瘾地捏捏他的脸，像是对待惴惴不安的小动物。
徐以年忍无可忍，正想直接把他掀下去，郁槐半真半假问：“十岁小孩都能控制异能外溢，你多大了，怎么还这样？”
“不能怪我。”徐以年垂死挣扎，“你突然跟我盖棉被纯聊天，气氛这么纯情谁受得了。”
“是吗？”郁槐被他逗笑，毫不客气拆了他的台，“早上也没见你受得了。”
“……”
“这个毛病不纠正过来可不行。”郁槐俯低身，两人的鼻尖有短暂的接触，徐以年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落在自己唇上，“跟我练习，先从接吻开始。”
徐以年来不及质疑他的纠正方式，唇便被堵住。
似乎是为了让他更好地适应，这个吻刚开始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但到后来，缱绻漫长的缠绵令徐以年不由自主握紧了床单。
刺啦——
徐以年手指一抖，又漏电了。
他正觉得有点儿丢人，后颈便被惩罚一样捏了捏，郁槐强迫他一动不动，灼热的温度覆盖上来。
“失败了，再来一次。”

第63章 攻略游戏
或许是这天折腾得太厉害，徐以年一晚都睡得很沉，早上醒来时头昏脑涨，干脆闭着眼睛赖在床上不动。郁槐洗漱后见他居然又睡着了，走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起床了。”
“十分钟……”徐以年拍开他的手，迷迷糊糊跟他讲条件。
“再不起床把你一个人留在埋骨场。”郁槐被他拍开后，又开始戳他的脸，“正好谢祁寒还没回来，你们组个队，说不定能抢到咒珠。”
徐以年见他如此狠心，翻了个身，不情不愿从床上爬起来。
谢祁寒昨晚不知道去了哪儿，清晨才带着一身血回来，精神状态倒是非常亢奋。趁他回房间洗澡，妖怪们嘻嘻哈哈开玩笑：“有谁知道小谢干嘛去了？最后一天还要出去浪？”
“好像是去西区参加狩猎了，昨晚可热闹了，一晚上死了几百个。”
有谢祁寒垫底，徐以年慢悠悠地下楼吃早餐。看见他和郁槐，情报点的妖怪们七嘴八舌道：“老大，在外面待得无聊，想开杀戒就回来看看。”
“对对，有空多和嫂子进来玩儿，没准下次我们已经开分店了。”
郁槐朝徐以年看了一眼。男生听见那个称呼眨了下眼，而后竟然满脸麻木点了点头，就差没说出一句随便你们怎么叫了。郁槐看得好笑，对一众妖怪道：“别下次回来倒闭了就行。”
徐以年边听他们聊天边吃东西，正要给自己倒牛奶，别墅内毫无征兆响起了广播声。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异常，原本娇媚的女声在广播中显出几分冰冷的机械感：
[白色时间九点五十五分，欢迎来到乐园。]
徐以年愣了愣，和身边人对上目光。
郁槐脸色一变，伸手想抓住他，徐以年眼前的画面却猝然跳转，明明上一秒他还坐在别墅的长木桌上，此刻却孤身一人处在纯白的空间内，天地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
“郁槐？”徐以年下意识喊。
回应他的只有声调单一的白噪音。
怎么回事，这是幻境？还是异空间？
如此不同寻常的状况令徐以年皱起了眉，他尝试聚集异能，指尖刚要冒出电光，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广播忽然道：[在乐园的等候区，你无法使用任何能力。]
随着广播一声令下，徐以年指尖的电光骤然消散，异能仿佛一瞬间从身体抽出。徐以年诧异道：“搞什么？”
[乐园正在载入，请耐心等待。载入过程中将为玩家进行相关介绍。]
“……”徐以年忍不住嘀咕，“我不会还没睡醒吧？”
[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乐园的白色等候区。乐园将根据玩家本人生成独一无二的游戏世界，只有在该世界中完成目标任务才能重回现实。任务失败重回白色等候区开启新任务，成功则前往红色完成区。对任务次数不做限制，最终是否完成由系统判定。]
徐以年抓住了关键：“等等，完成标准你们不告知，如果任务判定为失败就要一直做下去，岂不是永远出不去？！”
广播充耳不闻，自顾自道：
[根据你的个人信息，已为你生成相应世界。]
[选择难度：简单。]
纯白的空间裂开道道缝隙，徐以年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抓了起来，仿佛被机械爪提起来的布娃娃，哐当一下，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猛地扔进了缝隙里，周围场景迅速变幻，耳边陡然传来欢声笑语。人群嬉笑吵闹，丝毫不觉得他的突然出现有什么不对。有人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发什么呆呢？”
徐以年扭过头，看见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巨大的遮阳伞挡住了灼热的日光，他坐在沙滩椅上，身着一身休闲装，手边的小圆桌摆放着花花绿绿的气泡酒。泳池波光粼粼，四处是衣着清凉的年轻男女。徐以年扫了一圈，确定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刚才将他抓起的力量完全无法抗拒，一切都按照广播的指示推进，这跟之前经历过的幻境太不一样了，就好像……人为构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精神系的能力吗？”徐以年喃喃。
如果是精神系的能力，能够制造出这么庞大精密的精神世界一定是个中高手。一想到现实里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徐以年握紧了手里的玻璃酒杯。
到底是谁做的？郁槐他们怎么样了？
“徐少，想什么呢？”见他心不在焉，勾着他的年轻男人又问了一次。徐以年回过神来，对上这人热切的眼神随便扯了个理由：“在想一些学校里的事。”
没想到面前的人一听这话，当即夸张道：“稀奇啊，少爷你居然会主动想学习上的事情？你爸妈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一个激动得再给你买辆超跑。”
徐以年没心思听他说话，随口敷衍：“是吗。”
广播恰到好处响起：[现在进行玩家人物介绍。]
[在乐园中，你不再是一名除妖师，而是南海市徐家的小少爷徐以年，21岁，南海大学在读，仗着家底丰厚不学无术，整日与狐朋狗友厮混。父母的溺爱让你越发骄纵，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二世祖。
时值周末，你与平日交好的朋友一起来到重明山的别墅度假，白天泳池派对、夜里山道飙车，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眼前的情况居然真的和人物介绍对上了，徐以年终于确定自己是被拉入了由精神力构造的世界。
类似的能力虽然罕见，但他多多少少有所听闻。大多数精神世界无法强行突破，相应的，制造者本人同样受到规则制约，即使袭击他的妖怪借此困住了他，也不可能越过规则直接杀人。目前来看，听从广播的要求、走一步看一步是最好的办法。
“哎，跟你说，”年轻人压低了声音，“陈渡带来的最漂亮那模特，昨晚一直跟哥们儿打听你呢。”
“打听我干什么？”
“看你长得帅呗。”年轻人坏笑着拐了他一下，示意他看向泳池，“就那呢，看见了没，扎个丸子头，身材最好的那个。”
正说着，陈渡带着几名女伴嬉嬉笑笑路过，踢了踢徐以年的沙滩椅：“你俩待在这儿干什么？下去玩啊。”
不等徐以年回答，陈渡招呼着泳池里的丸子头过来，年轻女孩长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身姿窈窕动人，清纯与妩媚结合得刚刚好。女孩含羞带怯望着徐以年，陈渡摸了摸下巴：“年哥，我们小梨想找个帅哥教游泳，我记得你游泳就不错啊。”
搭他肩膀的年轻人跟着起哄：“是啊是啊，年，还不快下去给小姐姐表演一个花式混合泳。”
徐以年心说老子给你们表演花式画符还差不多。
面对一众狐朋狗友，徐以年不慌不忙一笑：“回来再说，我去放个水。”
“什么意思啊年哥？不给人家面子？”
见他要走，几个年轻人闹得更厉害，徐以年在他们的玩笑声中起身离开人堆，路上还遇见了几个跟他打招呼的。好不容易走到四下无人的角落处，徐以年尝试使用异能，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在游戏里，连设定都是必须遵守的规则之一。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只能当一个普通人，他叹了口气，刚准备接受现实，泳池方向突然传来了惊恐至极的尖叫。
他定睛一看，泳池边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只山鬼。刚才还嬉笑打闹的男男女女全都倒在地上，身上或多或少见了血，最快爬起来的几个人慌慌张张逃窜，山鬼大笑着追赶，享受着这些人的挣扎和恐惧。
徐以年惊讶地看着这副混乱的景象。
这破游戏里居然还有妖怪？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啊？？
想到自己现在不仅没了异能、身体素质更是直接向草包二世祖靠拢，山鬼杀他估计只要一眨眼的功夫，徐以年迟疑片刻后缩进了灌木丛中。
“喂，”他压低声音，尝试和系统对话，“如果我死了，算任务失败吗？”
广播毫无感情道：[若在任务中途死亡同样视作失败，请玩家珍惜生命。]
山鬼距离他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徐以年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吞了下去。即使成了普通人，这个距离也能闻到山鬼身上的血腥味。徐以年脸色发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这么倒霉。就在山鬼即将走到灌木丛外时，从远处破空而来的雷光一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
山鬼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胸口便喷涌出大量鲜血，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地。
厉害。
徐以年直接在心里给这波打出高分。
这个距离，这个准头，他自己就是善用雷电的除妖师，知道这样的攻击需要多强大的控制力，正想看看是哪位同行，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暗紫色的眼睛。
妖族身量高挑，眉眼锋利，明明面容不曾有丝毫改变，和现实相比却多了几分桀骜不羁，意气风发的模样像是从小众星捧月长大，连不如意都鲜少经历。他身上有别于常人的气质太过引人瞩目，即使在这么危险混乱的情况下，好几个小模特都看他看得目不转睛。
徐以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检测到目标人物，读取数据。]
[郁槐，23岁，鬼族少主。自枫桥学院毕业后任职于南海市除妖局，家世显赫，天赋、样貌、能力无不出众，在除妖界与妖界追求者众多，但因本人太过于挑剔，从未有过恋爱经历。]
在现实里，郁槐21岁时鬼族灭族，那这个世界的郁槐……没有经历过那些变故吗？
徐以年一眨不眨看着他。他不止一次想象过，如果郁槐能够远离不幸、永远一帆风顺到底该是什么模样。徐以年看了半天，得出结论：你妈的，真帅啊。
广播又一次响了起来。
[玩家任务：攻略目标人物，当目标人物对玩家产生足够的爱意，即成功。]
[任务时限：一个月。]
[特别说明：游戏世界与白色等候区存在时间差，根据白色等候区的时间流速，任务时限为十分钟。]
“………………”徐以年顿时天打五雷轰。
哪怕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到自己会接到这种正儿八经谈恋爱的任务，简直就跟他做好了上刀山下火海的准备，突然告诉他不用了，玩个攻略游戏就能回到现实一样不可思议。
而且他和郁槐前几天才重归于好，在这个破游戏里居然一朝回到解放前，郁槐甚至压根不认识他。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
几乎是广播话音刚落，山鬼的尸体里冒出了一缕黑烟，那黑烟散发着浓重阴毒的怨气。徐以年怔了怔，没想到山鬼死后竟产生了怨念。
极少数的妖怪因执念过重或死法过于惨烈，死后会产生怨念。怨念对妖族和除妖师没什么影响，但普通人若被缠上，便会大事小事倒霉不断，少则一月多则半年。虽不会直接危及生命，但对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来说，也算一桩不小的麻烦。
怨念横冲直撞，四处搜寻目标，刹那间徐以年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念头，一下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怨念没想到这么近的地方还藏了个人，激动得朝徐以年的方向直直冲来。
“别动！”郁槐目光一厉，高声命令。徐以年脚下同时展开了结界阵。但他并没依照要求站在原地，反而一脚踏出了阵法。
怨气抓准机会撞进他的身体，阴冷感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徐以年只觉得置身冰窖、连牙齿都在打颤，等那股阴寒的感觉消失不见，他回过神，郁槐走到了他面前，正臭着一张脸看着他。
四目相对。
徐以年先发制人，装傻充愣：“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他说着上前一步，脚下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直接平地摔。幸好郁槐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那是怨念，你被缠上了。”郁槐抓着他的胳膊，语气不善，“你刚才动什么动？”
徐以年避而不答，努力假扮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怨念是什么意思？不会是鬼片里那种东西吧？”
郁槐看着他这副天真茫然的模样，嘲讽道：“意思就是接下来几个月你都要倒大霉了，恭喜你。”
话音刚落，他竟然在这少爷脸上看出了一丝喜悦，郁槐几乎怀疑这人已经被怨念冲傻了。
徐以年盯着他看了半天，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灵动起来：“你是来执行任务的除妖师？”
郁槐没理会他，徐以年也不恼，反而像揪住了对方的错处般理直气壮：“我被怨念冲撞你至少得负一半责任，如果不是你没杀干净，我不可能被这玩意儿缠上。”
听了这话，郁槐的表情好像更冷了，徐以年却一点儿也不怵他，大手一挥。
“算了，看你这样，估计才干这行没多久。”徐以年上下打量他一番，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你贴身保护我，直到这什么鬼怨念消失了，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第64章 不准走
“不可能，”郁槐冷硬道，“你自己要从结界阵出来，神仙都救不了你。”
徐以年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对他说了什么更是充耳不闻，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都这么惨了，鬼知道我得倒霉到什么时候，你必须对我负责。”
见他不为所动，徐以年变本加厉，态度骄纵道：“你要是不管我，信不信我去除妖局投诉，你叫什么名字？”
他故意胡搅蛮缠，倒真有几分不讲道理的纨绔气质，郁槐听到后面，竟是笑了出来：“那你去啊，小少爷。”
知道这是他不高兴的前兆，徐以年简直想落下热泪，心说对不住了郁老板，傻逼系统坑我，我只能坑你了，毕竟咱俩谁跟谁啊，被我攻略你也不亏是吧。
再闹下去估计郁槐得翻脸，徐以年见好就收，稍微放缓了语气示弱：“我…我也不是故意要出来的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我真挺怕的。”
“我看你也不像什么胆小的，”即便如此，郁槐依旧毫不客气，“你不是要去投诉吗？去除妖局试试，说不定他们会派人保护你。”
郁槐边说边转过身，周围一群受伤的年轻男女见他要走，个别机灵的连忙道：“大佬！你不管管我们吗？”
郁槐看了那人一眼，语气冷淡：“医疗点的人很快就到，只要你们待在原地别折腾，死不了的。”
见他真打算离开，情急之下，徐以年一把抓住他：“不行！你别走。”
徐以年生怕他真的一走了之，干脆手脚并用缠住郁槐：“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不懂事，我不该从结界阵出来，你能不能大发慈悲保护我一下？”
郁槐终于停了下来，徐以年连忙冲他笑了笑，摆出十二万分的友好：“只要你留下，工资好商量。”
郁槐垂眸，对上他满是期待的目光。
也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这么不怕生，树袋熊一样挂他身上。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白皙清瘦的胸膛和一点桃花般的粉色。
郁槐移开视线：“下去。”
徐以年摇摇头：“我怕你走了。”
郁槐难以言喻地看着他，徐以年身上忽然一麻，不知道郁槐做了什么，他手脚卸了力，整个人都变得软趴趴的，就这么从郁槐身上滑了下来。
他软软地跪坐在地上，动弹不得，连脑袋都没力气抬起来。
“等几分钟，自然就好了。”头顶传来郁槐的声音。
徐以年没法看他，只能盯着他越走越远的脚，小幅度地撇了撇嘴。
等着，过几天就上你家登门拜访。
只要你还住在南海市，我连你家密码都知道。
……
他正胡思乱想，泳池边的陈渡等人纷纷变了脸色，大喊道：“年哥！小心啊！”
啥？
徐以年变迟钝的五感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肩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去而复返的郁槐一把将他扯了起来，徐以年踉跄一步撞进他怀里。伴随一声巨响，巨大的大理石雕像不偏不倚砸中了徐以年原先所处的位置。
郁槐解除了他身上的负面状态，徐以年恢复了行动能力，他回过头，看见自己先前藏身的灌木丛直接被雕像压成了一张饼，脸色有些发白。
这也太倒霉了，那怨念是不是太猛了一些？
郁槐没想到自己刚走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他动作慢一点，这小子不死也得受重伤。
他难得升起一丝愧疚：“伤到了没？”
听见他的询问，徐以年扭过头，抓住了他的衣领。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有那么一瞬间，郁槐几乎以为他要动手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等着看徐以年要怎么发脾气。
“不准走。”徐以年对他说。
明明是命令的口吻，却莫名显得有些委屈。不知道面前这少爷是不是从小被身边人溺爱着长大，即使面对他这个陌生人，言行举止也自然透露出亲昵的意味，像是撒娇。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忽然被戳中，仿佛受到蛊惑般，郁槐鬼使神差嗯了一声。
这下换徐以年傻了。
郁槐说什么，嗯？？？？
徐以年本来还有点小情绪，听罢立即喜上眉梢：“你答应了？不许反悔啊。”
“……等下。”
“我叫徐以年，你叫什么？工资就按照你们除妖局的三倍开吧，五险一金也可以上一个。”他说个不停，不给郁槐拒绝的机会。眼看他都开始扯员工福利了，郁槐及时示意他打住：“停。”
徐以年听话地闭上嘴，睁着眼睛看他，模样竟显露出些许乖巧的意味。
郁槐迎着他的目光，本来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却感觉如果说出来了，面前的人能立刻变一张脸。
他有点头疼，索性先在手机上登录了南海市除妖局的内部系统，确认任务已完成后，抬头问徐以年：“那接下来你准备去哪？”
徐以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对这个世界两眼一抹黑，连自己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徐以年憋了半天：“你去哪我去哪。”
郁槐好笑地问：“我回家，你也要跟着？”
徐以年心说这就更好了，表面上矜持地思考半晌，点点头：“那也不是不行。”
郁槐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拐的人，尤其在他往前走，徐以年居然亦步亦趋跟上来时，郁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问：“你真要跟我回家？”
然而徐以年和他的思维大相径庭，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担心的压根不是他到底是不是坏人：“你都答应了，别想丢下我。”
“……”
泳池边上，负伤的少爷们大喊大叫：“年，年啊！你这就一个人走了？不管管我们？”
“没听见郁……我保镖说的吗？一会儿那什么医疗所的人就来了，等着吧。”徐以年差点咬住舌头，幸亏最后想起郁槐还没说名字，及时刹住了车。
他装模作样道：“对了，新保镖，你到底叫什么啊？”
-
徐以年并不是第一次来到郁槐在南海市的家。
五年前刚订婚时，只要学院放假，他经常会往这边跑。郁槐买的公寓距离南海分局不远，一梯一户的大平层视野开阔，是这一片修建了大使馆和市博物馆的区域内唯一的住宅区。周围没有喧闹熙攘的大型商圈，宽阔的街道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悬铃木，在繁华的南海市区显出一派难得的宁静端庄。
徐以年跟着郁槐进了电梯，上到最高层后电梯门开便是玄关，两侧灯光如瀑，水景从入户一路延至客厅，装饰壁炉的位置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听见动静，有人迈步走来，徐以年听见了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
“阿槐，回来啦？”温柔的女声带着笑意，“正好今天来南海办事，我就顺便来你这边看看。”
宣檀说着，注意到郁槐身后还跟了个人，有些稀奇道：“你不是去出任务吗，怎么还带了个小朋友回来？”
“任务中途捡的。”郁槐回答。
宣檀第一次见郁槐带人回家，闻言多看了徐以年几眼，夸赞道：“真可爱。”
郁槐也朝他看去。不知为何，这小少爷一路叽叽喳喳，这会儿却忽然安静下来。
徐以年呆呆地望着宣檀，连她和郁槐说了什么都听不清了。
女妖站在不远处，神色柔和地朝他看来。妖族的寿命是人类的数倍，衰老速度也十分缓慢。只看外表，宣檀和郁槐很容易被误认为姐弟。看见她跟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模样，徐以年才真正对这个世界与现实的不同有了清晰的概念。
宣檀活着，鬼族也没有灭亡。
郁槐的人生没有不幸和挣扎，也没有数不清的痛苦和灾难。
这可真是……太好了。
那一刹那，徐以年竟对这个傻逼游戏生出了些微感激。宣檀惊讶地看着他，上前一步：“哎呀，怎么了？”
徐以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他连忙擦了擦眼睛，嗓音有些闷：“没事，我……我眼睛进沙子了。”
郁槐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拙劣的借口。宣檀柔声道：“可能是玄关没打扫干净，一会儿跟家里的阿姨说说。来来，快进来。你们都没吃晚饭吧？”
宣檀似乎很喜欢徐以年，在饭桌上，时不时就会关心一两句，诸如菜品合不合胃口、需不需要果汁或气泡酒一类的饮料，徐以年一一回答。郁槐看他这么乖巧，冷不丁道：“你下午不是很活泼吗？没见你这么老实。”
“……”徐以年忍不住隔着桌子瞪了他一眼。
宣檀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几分：“你们怎么会凑到一块儿呢？”
“我被怨念缠上了，郁槐帮了我。”徐以年率先开口，“他很负责，答应照顾我一段时间，直到我身上的怨念消失为止。”
郁槐没想到他居然说了几句人话。徐以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给了他一个谴责的眼神：以德报怨，你不羞愧吗？
郁槐好笑地看着他。宣檀颇为意外，对郁槐道：“真的是这样吗，他一开口你就答应了？”
她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郁槐并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性格，反倒非常我行我素。除妖师在任务中途常常会碰上寻求庇护的普通人，别说怨念，比这更严重的大有人在。即便如此，郁槐也从没多管过闲事，更别提把人带到家里来。
“普通人没什么自保能力。况且他身上的怨念很严重，只靠自己很难应付。”郁槐神色自然。
听了他的说辞，宣檀别有深意道：“那你可要好好保护人家。”
宣檀还有事情，吃过晚饭便离开了。除了家里的佣人，房子里只剩下他和郁槐。徐以年有些茫然。
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需要在一个月内攻略郁槐，乍一听是个只用谈恋爱的任务，仔细想想，对他来说其实不算简单。
在现实里，他都不清楚郁槐究竟是多久喜欢上他的……攻略应该等同于追人了？郁槐到底该怎么追啊？
像是感应到他的迷茫似的，郁槐忽然看了他一眼，徐以年灵光一现：“一起看个电影？”
“？”虽然不明白少爷的思维怎么跳跃到这上面了，但看完一部电影差不多两个小时，到那时刚好送他回家，郁槐应了声，“你要看什么？”
徐以年回答得毫不犹豫：“鬼片。”
他想好了，电视剧不都这么演吗？一会儿看见比较恐怖的地方，他就假装害怕，往郁槐身上靠。
徐以年越想越对劲，一路跟着郁槐进了影音室。在现实里，他也和郁槐在家看过不少电影，对房间布置并不陌生。镶嵌在天花板上的灯带明亮柔和，舒适柔软的长沙发正对着巨大的银幕。
选电影时，家里的阿姨敲了敲门，送来了零食和饮料。徐以年盯着郁槐手里的平板屏幕，忽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电影海报，眼前一亮：“就这个吧？听说这片子很吓人。”
的确挺吓人，几个月前他跟夏子珩一起看过一次。夏子珩看完这片子的当晚死活要和他一起睡，半夜起来尿尿都要叫他陪，徐以年为此差点打爆他的狗头。
影片确定后，房间内灯光自动变暗。
电影开始了。
因为看过一次，徐以年还记得大致剧情，前二十分钟没什么吓人的，但他记得进到小木屋后，主角队伍中的女高中生一回头，就在房梁上看见了一张惨死的脸，给夏子珩当场吓得吱哇乱叫。
徐以年盯着屏幕，在音乐消失、寂静无声时，装模作样用手遮住眼睛，只露出一条缝。郁槐原本看电影看得无聊——他自己就是鬼族，见过的鬼魂幽灵数不胜数，压根看不进去鬼片。倒是徐以年这副样子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你干嘛呢。”
“你不懂。”徐以年说，“一般音乐消失的时候，鬼就会出现……啊！！”
眼看镜头猛然拉进，尖锐的音乐划过耳膜，徐以年抓紧时机叫了一声。他原本想顺势缠上郁槐的胳膊、最好再埋个肩膀，可事到临头，徐以年反倒犹豫不决起来。
真要缠吗？
这也太做作了，万一郁槐条件反射把他打飞呢？
……
一瞬间徐以年内心千转百回，一副在蓄势待发和偃旗息鼓间不断横跳的纠结模样，惹得郁槐朝他看了一眼。
不管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徐以年狠了狠心，用毕生演技表现出被吓到的模样：“呜，好恐怖！”
他喊完便准备把脑袋埋向郁槐的肩膀，再装模作样哼唧两声。不等他动作，郁槐冷不丁地问：“你真的怕吗？”
迎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徐以年出师未捷身先死，杵在原地心虚道：“……怕啊。”
郁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手指却不易察觉动了动，一只死状凄惨的小鬼无声无息出现在两人身后。
徐以年忽然觉得周围冷了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快从屏幕上飘过，忍不住问：“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飘过去了？”
郁槐漫不经心：“没吧，你看错了。”
郁槐都这么说，徐以年便以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刚放下心，后颈却忽然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他。
徐以年猛地转过头，背后空空荡荡，只有影音室深色的墙面。他狐疑地回过身，电影正好到了最紧张刺激的部分，无数只死灵从坟墓里爬了出来，伴随着骤然拔高的渗人音效，徐以年眼前猝不及防出现了一只惨死的鬼。
它的脸皮几乎搭在骨头上，七窍流血，比电影中有过之无不及，正直勾勾地盯着徐以年，距他只有一臂之遥。
感觉到阴森的死亡气息，徐以年瞳孔缩聚，除妖师的本能令他条件反射往后翻，想迅速与对手拉开距离。然而这具身体的核心力量与想象中相差甚远，手臂也完全撑不住全身的重量。
徐以年这才后知后觉搞清楚状况。
他现在的人设，是个草包富二代啊。
不等他感慨完，身体便软了下来，膝盖在沙发上重重一磕。郁槐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人都直接蹿上沙发了。眼看徐以年即将滚下来，郁槐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
失重的身体猛地撞进郁槐怀里。徐以年本来已经做好了摔地上的准备，预想中的疼痛并没到来，反而跌进了一个带着淡淡木香味的怀抱。
恐怖电影还在努力地渲染气氛，但已经无人关心剧情发展了。
意识到自己居然四仰八叉摔在郁槐身上，徐以年心里涌起一阵悲凉。
这姿势……离撩人也差太远了，谁要这么往他身上摔，他估计会觉得那人是来搞笑的。
也是在这时，郁槐居然真的笑了一声。
距离太近，徐以年感觉到了他胸腔处微微的振动，不合时宜地心跳加速。如果不是摔倒的姿势太难看，徐以年一定会就势赖在他怀里不走。
徐以年翻过身爬起来，仰头看他。郁槐彻底绷不住了，边笑边道：“我现在信了，你是真的怕。”
徐以年一下明白了那只鬼是从哪来的，顿时恼羞成怒：“你做的？再吓人扣工资了！”
“我也没想到，少爷你还有后空翻这项才艺……”郁槐笑得止不住，见他气得像是炸了毛的猫，稍微收敛笑意，解释道，“这不想让你的观影体验好一点，5D都没这个效果好。”
徐以年气得用力拍了他一下，但他那点力道对郁槐来说不痛不痒，便任由他动手发泄，驱走小鬼后，郁槐对徐以年道：“自己坐好，不逗你了。”
反应过来自己还坐在郁槐大腿上，徐以年耳根一热，手忙脚乱从他身上下来。这出插曲后，徐以年也没心思继续折腾，两人相安无事看完了整部电影。
-
从影音室出来已经接近十一点，郁槐看了眼时间，对徐以年道：“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徐以年还在回味电影最后的结局，闻言不禁一愣：“送我回去？你不是答应了贴身保护我吗？”
郁槐也没想到他所谓的贴身保护真就等于二十四小时不离开，也愣了愣，无语道：“你不回去你睡哪，难道要和我一起睡？”
徐以年不仅不恼，反而十分期待：“真的可以吗？你……这么敬业？”
“……”郁槐被他噎了一下，“想得美。”
徐以年见糊弄不过去，开始耍赖：“不是我不想回去，我连我家在哪都不知道。来都来了，要不你就收留我一下？”
见他越说越离谱，郁槐不置可否：“你怎么这么能闹腾，果然在我妈面前只是装乖吧。”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徐以年看着他冷酷无情的背影，心说真他妈风水轮流转，昨天晚上可是你缠着我一起睡的。见郁槐真像是要丢下他走了，徐以年赶紧道：“喂，你说不管就不管了啊？”
郁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还不快跟上来，给你找个房间。”
徐以年略感惊异地睁大眼睛。他嘴上闹得厉害，却也清楚妖族都有很强的地盘意识，郁槐愿意让他进门他都很意外了，原本以为晚上说什么都不会让他留下，没想到……
徐以年笑着跑到他身边，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还差不多。”

第65章 撩拨
选房间时，徐以年特意挑了距离主卧最近的客房，和郁槐只有一墙之隔。
这一天过得波澜起伏，或许因为成了没有能力的普通人，徐以年比平时都要疲惫。他慢悠悠走进浴室，水汽氤氲开来，徐以年打了个哈欠，开始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
郁槐比他想象中要好相处，但系统只给了他一个月攻略时间，照他目前的进度……
徐以年蹙着眉，心不在焉往身上抹沐浴露，忍不住担心起外面的情况。
他还记得进入白色等候区时，系统播报过一次时间：白色时间九点五十五分。
他下楼吃早餐的时间接近十点。照这么看，系统所谓的“白色时间”与现实时间应该是对应的，根据系统最后的特别说明，他在游戏里度过一个月，现实便过去了十分钟。
徐以年本想详细问问系统时间差的事情，但发布任务后，系统仿佛消失了一般，无论他怎么呼喊都再无回应。
……
不知道现实里怎么样了，还是得尽快完成任务，从精神世界离开。
热水淌过肌肤，徐以年慢慢放松下来，冲干净了身上的泡沫，刚想关掉花洒，脚下却突然一滑，像是被什么凭空出现的东西绊了一下。
他猛地回过神，想抓住就近的盥洗台，冰凉的台面却变得异常湿滑，盥洗台上一众沐浴用品反倒被他打翻滚落，天旋地转间徐以年条件反射叫了一声，随即便重重摔倒在地。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素质发生了变化，平时能忍受的伤痛像是突然放大了数倍。尾椎连着屁股都疼得发麻，右脚踝也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徐以年疼得嘶嘶抽气。
他闹出的动静不小，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来人接连敲了好几下浴室门：“徐以年？你怎么了？”
“我摔倒了……！”怕郁槐听不见，徐以年提高了声音，说话时徐以年受伤的右腿不小心动了一下，痛得他直接叫了出来。
郁槐直接推门而入，看见这副场景短暂地愣了愣：“你怎么洗个澡都能搞成这样？”
徐以年也很郁闷，苦着脸道：“可能是怨念找上门了，我也不至于天天平地摔啊。”
看他摔得这么凄惨，郁槐没再说什么刺激他：“我带你起来，疼就说一声。”
他绕开地上四散的沐浴用品，关掉花洒走到徐以年身前，俯身抓住他的腰，面对面将他抱了起来。
猝不及防双脚离地，徐以年浑身僵硬。郁槐为了方便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托住他的腿。他没有着力点，全身的重量都在郁槐身上，徐以年迟来地感到了不好意思。
郁槐体贴地把他抱得更高了些，让他的受伤的右腿完全不用着地。可这样一来，郁槐的手掌便完全托住了他，感觉到妖族掌心偏低的温度，徐以年都快烧起来了。尤其当瞥到盥洗台上的镜子、看清楚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模样被郁槐抱起来，徐以年的脑子突然轰一声响。
而且这副场面越看越眼熟，虽然有些地方不太对得上，但徐以年不合时宜联想到先前在埋骨场……
不是，他妈的，停啊！这都什么跟什么！
都怪郁槐，当时逼着让他看，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那个画面了！
徐以年面红耳赤，猛地摇了摇头。郁槐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心里浮起一丝异样，情不自禁问：“你脸红什么？”
他不问还好，一问徐以年的羞耻感到达了巅峰，咬牙道：“你能不能…换个姿势抱我。”
郁槐下意识看了眼镜子。
徐以年被他托着，受伤的腿微微弯曲。怀中人浑身上下白得晃眼，连膝盖都泛着一层明显的粉色。又直又长的小腿上挂着水珠，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形状宛若蝴蝶。
郁槐的喉结不由自主微微滑动。
还真是哪里都是粉的……
他抱徐以年时没想太多，只是为了方便，现在才注意到这种抱法有多微妙暧昧。他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
察觉到郁槐在看镜子，徐以年不禁小幅度地挣扎了下，原本好好托着他的手却有意无意捏了一把。
徐以年的脸彻底红透了。他想问郁槐到底在干什么，又怕自己现在不正经，想什么都容易劈叉，说不定郁槐只是怕他摔下去……
憋了半天，徐以年只能催促：“快点啊，换一个。”
郁槐低眸看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提要求时的样子可爱。他依言把徐以年轻轻放了下来。
脚一沾地，徐以年将重心放在没受伤的左脚上，他和郁槐离得太近了，对视都有些尴尬，徐以年慢慢退了几步，想着隔开点距离，让郁槐把他背出去算了，后脚却毫无防备踩到了什么东西。
“喂！”见他好巧不巧踩到浴花，郁槐神色微变。
他刚想拉住他，徐以年便往前一扑，手忙脚乱中想都不想抓住了面前唯一的支撑点。
浴室的地面全都是水，郁槐本就为了拉他身体前倾，被他用力一拽更是脚下打滑，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所幸最后一刻抓准了盥洗台才得以稳住身体。
先前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郁槐抓着徐以年的胳膊，哼笑一声：“徐以年。”
“……哎。”徐以年十分心虚。
“放你下来，你就拉我下水？”
不等徐以年说话，郁槐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刚才的小意外，徐以年这次老老实实一动不动。郁槐抱着他，只觉得怀中人轻得像个布娃娃，存在感却强烈得不容忽视。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人类的温度……好像还挺舒服的。
他把徐以年抱出浴室放在床上，弯腰时徐以年刚好坐直身体，柔软的发丝无意蹭过他的脖颈。郁槐闻到了他身上湿漉漉的沐浴露香味。
从郁槐的角度，能清楚看见他锁骨上凹陷的小窝，暖黄的床头灯下，本就无暇的肌肤愈发显得细腻。
郁槐目光稍顿，而后扯过浴巾扔给他，嗓音有些低。
“头发擦干，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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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以年的扭伤不算特别严重，却也让他没法随意走动。大概是因为他受了伤，郁槐没怎么出门。两人在一个屋檐下相安无事过了几天，徐以年终于可以正常走路了。
回想起先前在浴室发生的事情，徐以年不禁生出了些许懊恼。当时只顾着不好意思，没想太多，送上门的机会都白白放走了……
早知道他该以担心继续倒霉为借口，缠着郁槐一起睡的。
徐以年洗漱完走到餐厅，桌上摆放着丰盛的早餐。他起得晚，郁槐已经吃过早饭了。郁槐今天穿着很休闲的卫衣和长裤，身高腿长、肩膀宽阔，模样带了几分学生气，连锋芒毕露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
徐以年忍不住盯着他看，见他像是要出门，脱口而出：“你要去哪儿？”
“去见个朋友。”郁槐边看手机边道，“一会儿有人来照顾你，放心，特意选了个脾气好又厉害的，你应该还没见过犬妖？”
徐以年心说我不仅见过，我还揍过无数个。他本来才在桌边坐下，听见郁槐要把他托管给别人，又站了起来：“你要出去玩儿？我也要去。”
“先把你的早饭吃完吧。”郁槐说着就准备往门口走，徐以年见状随便抓了只面包跟上来：“我可以边走边吃，带带我。”
郁槐停下脚步，对上他眼巴巴的视线，刚要说什么，手机先响了。
他按下接听，花衡景疲倦的声音从那头出来。
“……郁老板？”
郁槐刚应了一声，花衡景便加快了语速，仿佛多聊一分钟就要死了似的：“对不住了兄弟，昨晚喝太多，今天实在来不了，咱们下次再约。”
……
……
“你被咕了？”徐以年见郁槐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郁槐见他幸灾乐祸，视线落到他手里那个面包上：“吃这么少，难怪身体素质这么差。”
徐以年满脸无辜，心说你被咕了，攻击我干什么。
“算了，”郁槐看着他这副样子，接受了今天要带小孩的事实，伸手将徐以年转了个身，推着他回餐厅，“先吃饭，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
徐以年想了不少郁槐可能带他去的地方，即便如此，也没料到郁槐会带他来扶摇学院的图书馆。
与枫桥学院恰好相反，扶摇的学生全是妖怪。按理来说，郁槐也该上这所妖族学院，但宣檀希望儿子能更全面地了解人类社会、加上郁槐自己也对除妖师的知识体系感兴趣，他一个妖怪，最后跑来了枫桥学院读书。
一进门，徐以年便不由自主仰起了头。他是第一次来扶摇的图书馆，本该放置桌椅的地方栽种着一颗巨大的古树，浓密的树冠直达图书馆的天花板，一间间单独的树屋便是学生们的自习室。
他四下环顾，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周围的学生也面露惊讶：“喂，看那边，那是人类吧？”
“他旁边是谁？是不是郁槐？”
“是是是，好帅啊！运气真好，居然能碰见他。”
“可郁槐怎么会带一个人类进来？”
……
四周不断传来压低声音的议论。徐以年零零碎碎听见了一两个关键词，拿胳膊拐了一下身边人，开玩笑道：“你还挺出名啊。”
徐以年话音刚落，一只雪白的小鸟飞到了他的肩膀上，小鸟毛茸茸的，喙是鲜亮的橘红色，模样十分乖巧。徐以年看它可爱，用手指戳了戳小白鸟的脑袋，真心实意道：“这地方真好玩，还有鸟。”
郁槐听见他的感慨笑了笑，没有接话。
郁槐抽了一本与九尾狐相关的书籍，徐以年只看了一眼封面就两眼冒蚊香。身为每年枫桥学院的理论倒数第一，徐以年从始至终贯穿学渣特色，对这类东西敬而远之，他没拿书，两手空空跟着郁槐上了树屋。
郁槐挑的树屋是这里规模最小的，只能容纳两个人。徐以年在他对面坐下，正准备掏出手机玩游戏，一直安安分分停在他肩上的白鸟突然尖叫道：“停下、停下！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你居然好意思玩手机游戏？！赶紧下去拿书，抓紧时间学习！”
徐以年惊讶地看向自己肩膀上的白鸟：“你会说人话？”
白鸟不断重复：“去拿书！快去！”
徐以年被它吵得脑仁疼，只能放下手机：“好好好，别叫了啊，小心吵着其他人。”
“只有你能听见它的叫声。”郁槐忽然道，徐以年抬头，看见了他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这才发现所有人身边都跟着一只白鸟，郁槐也不例外，但那只鸟安安分分站在他的肩膀上，不吵也不闹。
“只要不看书，它就会一直吵闹，如果在图书馆睡着了甚至会被它啄醒。”郁槐看着徐以年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眼里浮现出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每年期末，图书馆都会放出这种鸟督促学生学习，正好，扶摇的期末就是这几天了。”
“……”徐以年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丧心病狂的东西，崩溃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不是闹着出来玩儿吗？找个地方给你打发时间。”郁槐像是没看出他有多无语，说得一本正经，“珍惜机会，很多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
白鸟见他还不下去拿书，又在他耳边开始新一轮轰炸，徐以年没办法，只能麻木地起了身。
郁槐玩得差不多了，提醒他：“你去随便拿本妖怪图鉴，那个比较有趣，有插图。只要别睡着了，它是不会吵闹的。”
徐以年脚步一顿，语气都轻快起来：“早说啊。”
妖怪图鉴共十册，是除妖师们的入门书，即使在扶摇的图书馆，妖怪图鉴也被放在一年级的区域。徐以年来拿书时，碰上都是些身高刚到他腰部的小妖怪，他难得生出了一丝羞愧，但转念一想，就算他不装了，他估计……也只能看得下去妖怪图鉴，看别的都得睡着。
他特意选了选，拿了一册含有鬼族的图鉴。正如郁槐所言，一拿到书，白鸟便重新变得安静，徐以年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泄愤，小声说：“幸亏当初没碰上你，不然宸燃年级第一的位置得归我。”
他拿好书准备回小树屋，路上经过甜品区，徐以年又走不动了。
和枫桥古朴安静的图书馆不同，扶摇的图书馆花里胡哨，很多看书看累了的学生都在排队买甜品。徐以年买了两块蛋糕，一杯奶茶，记得郁槐不喜欢喝甜的，徐以年便给他点了杯咖啡。
郁槐看他端着满满一托盘回来，挑了挑眉：“你到底是来看书的，还是来野餐的？”
“我是来玩儿的。”徐以年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把咖啡往前推，“这个给你。”
郁槐好笑地看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接过了咖啡。徐以年开始翻自己拿回来的妖族图鉴，作为入门书，这上面的妖怪对他来说都很熟悉，不少他都在任务中碰过面，徐以年看得兴致缺缺，直到翻到关于鬼族的篇章，才装模作样嗯了声。
“郁槐，”徐以年明知故问，开始骚扰他，“你是鬼族吗？”
郁槐抬头看他，徐以年把图鉴往前推了推：“喏，这上面说鬼族的眼睛都是紫色，你的也是。”
徐以年本来是想随便找点话题，视线相对时，望着他暗紫色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揉了一下，徐以年鬼使神差道：“很漂亮。”
他说得真心实意，夸完才感觉到了尴尬。
妈的，好土。
谁现在撩人还说这种话啊……
徐以年不太好意思地瞥开视线，郁槐也没说话，气氛颇为微妙，半晌后，郁槐主动问：“你又无聊了？”
徐以年连忙顺着台阶下：“是啊，我看不懂这本图鉴，一知半解的，要不你跟我讲讲书上的妖怪？……这算不算讲题，白鸟会吵闹吗？”
“讲书上的就不会。”
郁槐说完，徐以年便迫不及待坐到了他旁边。小树屋的空间本就不大，他们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徐以年拍了拍他：“就从你自己开始讲吧，你的能力是什么？是那天用的雷电吗？”
“不是。”郁槐顿了顿，本想说这些东西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却道，“鬼族的鬼，是驱鬼的意思。”
……
……
徐以年没听一会儿便开始走神了。
不是郁槐讲得不好，而是这些内容对他来说早就烂熟于心，相比之下，更吸引他的是面前这个人。
这还是进入游戏世界来，第一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近距离打量对方，徐以年看得目不转睛，心里冒出各式各样的念头。
不止眼睛好看。
哪里都好看。
原来一起泡图书馆还挺有意思的。他以前和郁槐一起来过图书馆吗？哦……有一次，第一次见面时，郁槐帮他在图书馆抄过校规。
郁槐讲了一会儿，便发现徐以年完全没听进去。饶是如此，徐以年的眼睛依然亮亮的，仿佛目前的状况让他心情很好。
听都没听，瞎开心个什么劲？
像是抓住了开小差的学生，郁槐冷不丁问：“你真的在听？”
徐以年回过神，弯起眼睛冲他笑，妄图蒙混过关。
郁槐嫌弃道：“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对妖族不感兴趣的人类。”
“谁说的，”徐以年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我对你很感兴趣啊。”
郁槐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眼皮撩起，状似不经意地看向他。
面前这双眼睛浓墨重彩，眼下带着一颗小泪痣，眼尾艳丽地上挑，眸光却格外清澈。
他的眼睛很漂亮。
郁槐没由来地想。
这双眼睛的主人好像不懂什么叫距离感。不仅离他很近，说出来的话也带着明目张胆的撩拨意味，可因为太直白拙劣，反倒更像是无心之举。
“好了，”郁槐收回视线，轻轻推开徐以年凑得太近的脑袋，“不想听故事就自己看书去。”

第66章 霸道
晚上回家，徐以年看了眼手机。
手机上天天有人给他发消息，可惜他一个都不认识。徐以年扫了一圈，基本都是约他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正准备切出聊天软件，一个艾特全体的通知突然弹了出来。
这个群聊平时都是屏蔽状态，徐以年看了眼，发现是他大学的专业群。导员助理发了个群公告，说是临近期末，学校会严查上课情况，让大家上课不要玩手机、认真听讲，不能迟到早退或缺勤。
“差点忘了，我还是个学生。”徐以年自言自语，本没打算管这条消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大学校园……应该挺适合谈恋爱的吧？
徐以年越想越觉得合适，加上他没有接触过普通人的学校，心里也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是想好了就行动的性格，徐以年翻身下床，刚好隔壁房间也开了门，郁槐似乎准备出来找水喝，徐以年迫不及待叫住他。
身材高大的妖族瞥他一眼，懒洋洋地问：“少爷又有什么吩咐？”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习惯了徐以年的自来熟。从扶摇学院的图书馆出来，徐以年想都不想就又跟他回了家，晚上吃饭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俨然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你最近没事吧？”
郁槐不置可否：“怎么？”
徐以年朝他一笑：“你今天带我去了妖族的学校，过几天我带你去我们人类的学校转转。”
徐以年边说边在心里打算，他得提前查一查南海大学的资料，做做准备，不然到时候在哪上课都不知道。
“你居然还在读书？”郁槐稀奇地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收拾收拾继承家业就行了。”
徐以年高深莫测道：“这就不懂了吧，我两手都不耽误。”
郁槐被他逗笑，摇摇头：“我要是你爹妈，我得抽死你。”
说是这么说，三天后的上午，两个人还是一起来到了南海大学的东大门。见徐以年进学校居然还开导航，郁槐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
“完了，”徐以年看了半天地图，表情一滞，“进错门了，从这里过去还有五公里。”
“不是有摆渡车吗？”郁槐示意远处悠悠驶来的车辆，“喏，刚好来了。”
徐以年尴尬道：“我没带校园卡。”
准确说来，他压根没有校园卡。
徐以年在心里又一次怒骂傻逼系统不靠谱，证都不给他办齐了。
“……”郁槐的语气凉了下来，“徐以年。”
“等等等等！别急，”徐以年生怕他一个不耐烦就抽死自己，“咱们先上车，我找个人借卡。”
幸亏车上人多，他跟一个女生顺利借到了卡。徐以年的位置在最左边，摆渡车没有车门，他看着道路两旁盛开的樱花，情不自禁感慨：“这学校……”徐以年猛地反应过来，补了句：“我是说我们学校，挺漂亮啊。”
郁槐侧过头，徐以年看得认真，春日温和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翘起的弧度比繁盛的樱花还要吸引视线。
郁槐看着他，轻声应和：“是挺漂亮。”
摆渡车停在了文鼎楼门口。刚好下课，学生们成群结队往外走，见徐以年准备逆着人流走向楼梯口，郁槐问：“你说的参观学校就是带我来上课？”
徐以年答应一声：“是啊。”
按照系统给的身份，徐以年的专业是工商管理。他昨晚查了查课表，上午有一节是跟其他几个专业一起上的高数课。
虽然徐以年也是第一次来，却直接把自己放在了主人家的位置上：“高数课你没上过吧，带你体验一下。”
郁槐无言以对，跟着他上楼，在一间大教室的空位坐下。他们的座位靠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学生。新进来的一个男生本来打着哈欠满脸困顿，看见徐以年，瞌睡都惊得憋了回去。
陈渡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惊奇的模样就像发现了新大陆：“怎么回事啊年？你都知道来上课了？”
徐以年看着这张有几分眼熟的脸，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人是泳池别墅里一起玩乐的二世祖，系统给他安排的好兄弟。
徐以年又把刚才的说辞搬了出来：“体验一下校园生活。”
所幸陈渡也不觉得他一时兴起有什么奇怪，反而絮絮叨叨：“你那天就这么走了，小梨念叨了老半天，要不我把她联系方式推给你吧？”
徐以年茫然地问：“小梨是谁？”
“就是那个最漂亮的妹妹！”陈渡恨铁不成钢，“你搞什么呢，人名字都没记住？”
上课铃声响起，高数老师从大教室的前门走了进来，吵吵嚷嚷的教室逐渐变得安静。
徐以年正要拒绝，郁槐忽然道：“徐以年，你课本呢？”
听见这人跟徐以年说些有的没的，他心里莫名有些不爽，下意识打断了他们。
“呃，我没课本。”徐以年没发现他没话找话，以为郁槐当学霸当惯了，看不惯他这副懒散的样子，扭头叫了声旁边人，“陈渡你听课吗？不听课本借借。”
看见郁槐，陈渡也顾不得什么妹妹不妹妹，兴奋地双手捧起高数书递过去：“大佬，你也在啊？”
除妖界与普通的人类社会天然存在壁垒，除妖师一向颇受尊敬。然而这帮少爷们平日里习惯了飞扬跋扈，那天平白无故被山鬼搞得一身伤，执行任务的除妖师还对他们爱搭不理，心里都有些窝火。陈渡后来打听过这名除妖师，一听说对方的来头，下巴都差点掉地上。
难怪呢。
换作是他，别说在意人类的死活，顶着这身份能直接上天。
“不对啊，他真给你当保镖了？”陈渡反应过来一脸诧异地望着徐以年，尤其见徐以年点头，更是震惊道，“你把你家抵给他了吗？”
徐以年刚想说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讲台上的老师突然道：“倒数第三排、穿白色衣服的男同学，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徐以年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直到前排转过来看他，他的目光朝周围飞速一晃，确定除了自己没人穿的白色，赶紧站了起来。
徐以年对数学的概念也就只有普通人的小学水平，PPT上的高数题对他来说犹如天书。他读了半天，连微积分是什么都不知道，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讲台上的老师提醒道：“回忆一下，上节课讲过类似的题型。”
教室里寂静无声，时不时有人回头看他一眼，徐以年有苦难言，幸亏他在枫桥学院经常面临类似的情况，徐以年装出思考的样子，双眼炯炯盯着投影屏幕。
高数老师年纪不大，戴一副金丝眼镜，模样很温和，见他实在答不上来：“坐下吧，上课认真听课。”
徐以年刚坐好，郁槐便轻笑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看来今天的体验很丰富啊。”
徐以年扭头看他，刚想问换你你答的上来？讲台上的老师又点了人。
“旁边的男同学，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高数老师特意说明道，“就是刚才那名同学左手边的那位。”
徐以年一愣，差点直接笑出来。
郁槐也没料到老师会抽中自己，他起了身。教室里有人注意到他颜色特殊的眼睛，赶紧推了推自己旁边的人，到最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学生们压低声音议论：
“他的眼睛……美瞳还是真的？”
“应该是妖族吧！这气质一看就不像人类啊。”
“我靠我靠，妖怪里还有这种大帅逼？他是什么种族啊？”
普通人鲜少能见到妖族，况且还是在大学校园的课堂上，就连老师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见大家全部盯着郁槐看稀奇，徐以年不忍心再看了，他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颤一颤憋着笑。笑着笑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和郁槐都是枫桥学院出来的，课程内容上压根没有微积分这玩意儿。术业有专攻，即便是郁槐，拿人类的课程也没什么办法。但和他不同，郁槐从入学枫桥学院那天起就只听过夸奖，哪怕严厉如校长也没挑过郁槐的毛病。
他本来是想多找机会和郁槐相处，最好能借大学轻松的氛围促进促进感情，结果事与愿违，还把郁槐坑了。
他估计郁槐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丢人……完了，不会直接恼羞成怒吧？
徐以年心里七上八下，恨不得替他答题，就在他准备退而求其次问问陈渡时，郁槐大大方方道：“不好意思老师，我确实不会。”
讲台上的老师怔了怔，可能也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爽快。余光瞟到先前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的男生紧张的模样，心下了然，语气调侃道：“就算是陪男朋友上课，也要认真听讲。”
周围的学生闻言都在偷笑，徐以年正要松口气，想不到郁槐竟然应道：“好的，下次不会了。”
徐以年浑身一激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陈渡目瞪口呆：“……不是吧，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
他没听清楚陈渡在说什么，刹那间，脑子里都被一个念头填满：要是换成郁槐攻略他，说不定自己三天就投降了。
讲台上重新响起了授课声，徐以年不敢再造次，双手垫着下巴安静地趴在桌上。偏偏郁槐反倒不安分了起来，也学着他的模样，趴在桌上凑了过来：“你怎么不吭声了？”
徐以年偏过头，毫无防备撞进他暗色的眼睛里。
郁槐和他离得极近，两人胳膊贴胳膊，徐以年连他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心跳不自觉乱了一拍，徐以年闷声道：“刚刚才答应老师上课听讲，现在就忘了吗？”
“我答应的是陪男朋友上课认真听讲，我又没有男朋友。”郁槐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语气似是埋怨。
徐以年莫名感觉这话透着股恨嫁的意味，这个联想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紧张地问：“你想谈恋爱？”
郁槐要是有这方面的意向，他都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仔细想想，我好像也该谈恋爱了。”郁槐盯着他，神色专注，仿佛只看得见他一个人，“你觉得呢？”
徐以年内心直打鼓，一般情况下，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咨询恋爱方面的事情，那被咨询的那个基本不在考虑范围内。但郁槐的言行举止……是他想多了吗？总感觉像是暗示。
徐以年不敢轻易回答，略显狼狈地移开眼：“上你的课吧。”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陆陆续续出了教室。
经历了一节课的忐忑，徐以年一心只想把节奏拉回来，偷偷摸摸找陈渡问了南海大学的约会圣地，在对方震惊加佩服的眼神中，拉着郁槐就往浮桥边的莲池走。
出乎意料的是，郁槐也很配合，甚至没像平时那样逗弄他。
曲折的石桥连接着湖心的亭台，池中盛开有大片大片蓝紫交错的莲花，时值正午，湖边的学生不多，石桥上仍有一两对卿卿我我的情侣。徐以年一步跨上石桥，心说这地方真是来对了，正想趁着气氛试探郁槐的想法，没注意到旁边有两个学生早已观察他们多时，其中短发的女生抓了抓同伴的手，鼓起勇气走上前来，拦在了郁槐前面。
“同学……可以这么叫你吗？”女生对上他暗紫色的眼眸，一个紧张，打好的腹稿全都忘到了脑后，磕磕绊绊地说明来意，“能不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社交软件或者电话都行。”
郁槐看着她涨红的脸颊，余光却瞟向徐以年的位置，原本站在石梯上的人已不见了踪影，下一瞬间，有人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双臂从侧面紧紧环住他的肩膀，发梢轻轻蹭过下颌，郁槐闻到了他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洗发水香味。
徐以年在郁槐面前总是没什么棱角，让人只能注意到他可爱的一面。但他此时抱着郁槐，直直地朝女生看去，艳丽逼人的眉眼天生就带着攻击性，再加上毫不掩饰的亲昵举止，让他看起来像是被触犯领地的野猫。
“不行，他男朋友管很严的。”徐以年说着，故意把脑袋贴近郁槐的肩膀。
他抱住郁槐时没多想，只下意识不想让她和郁槐说话，做完之后，徐以年才觉得自己这么断桃花有点儿缺德。
转念一想，郁槐自己在高数课上应了老师的话，他也只是顺势用一用……徐以年又理直气壮起来，甚至还偷偷捏了捏郁槐的手臂，暗示他不许拆台。
感觉到他的小动作，郁槐眼里染上一丝笑，对女生道：“不好意思。”
目睹了徐以年一系列举动的女生尴尬不已，连忙道：“没关系，我……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徐以年心情舒畅，都忘了自己现在还挂在郁槐身上。等人走后，郁槐忽然问：“你要抱到什么时候？”
徐以年一下反应过来，耳根一热放开了手。郁槐却反过来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怀里一带，意味不明地问：“男朋友？”
徐以年的后背紧贴着他，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振动。郁槐的声音混合着热气落在耳畔，让怀中人从野猫变回了温驯的家猫。
徐以年有些不适应这个发展，硬着头皮强词夺理：“保镖不能私自谈恋爱，你跟人跑了我怎么办？”
郁槐眼里的笑意越来越盛，像是拿他没办法，不轻不重揉了把他的头：“真霸道。”
尽管徐以年一向迟钝，却也感觉到郁槐和之前不太一样，像是印证他的想法，沉寂多日的系统毫无征兆响起了播报声。
[恭喜玩家顺利完成攻略任务，目标人物已对玩家产生足够的爱意，十秒后将传送至红色完成区。]
[十、九、八——]
徐以年猛地扭过头，和郁槐对上视线。
原来今天上课时那些充满暗示意味的调笑并不是他多想，郁槐真的已经对他……
徐以年看着面前的人熟悉的眉眼，犹豫了一瞬，一把抱住他。即使郁槐什么都还没说，却仿佛有银河漫过头顶，落下来的星星都在烁烁闪耀。
徐以年情不自禁道：
“我也一样，永远喜欢你。”

第67章 现实
伴随最后一声倒数，徐以年眼前的世界飞速崩塌为无数碎片，浓烈的红色顷刻便占据了视野，天地连成一线，机械的播报声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异常：
[红色时间十点整，玩家提前完成任务，即将脱离乐园。]
咚——
徐以年遽然睁开眼睛。
咚、咚——
放置在墙角的落地钟在十点整敲响了三次，重回现实的一瞬间，明亮的光线刺入眼中。别墅内漂浮着浓郁的血腥味，看清楚周围的景象，徐以年瞳孔一缩。
四周全是妖怪的尸体，流淌一地的鲜血甚至将情报点的别墅地板染成了红色。徐以年猛地扭过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见郁槐安然无恙沉睡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当注意到其他沉睡的妖怪，徐以年的表情倏忽凝固。
南栀、谢祁寒、霓音……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而这些倒在地上死去的妖怪，他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耀眼的光刃打落了悬挂在天花板上的装饰灯，不远处两只妖怪缠斗在一起，激撞出声声巨响。下一秒，其中一只妖怪竟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来，手中凝聚的白光蕴含着极为恐怖的力量。
在强光下，徐以年看清了对方脸颊右侧缝合一样的痕迹。
这居然是一只绮罗！但绮罗的能力怎么会是光？！
来不及再多想，徐以年立即释放出雷电，想不到绮罗看了他一眼，仿佛见到了什么让他极为震惊的事物，妖力瞬间暴涨，更加迅疾地朝沉睡的郁槐攻去！
情急之下，徐以年扑到郁槐身前，生生替他挨下了攻击。后背传来的剧痛令徐以年双眼爆出血丝，口中随即涌出大量鲜血，即便如此，他仍然死死护着郁槐。绮罗本欲再攻，见此竟停了手。
恍惚中徐以年听见另一只妖怪讥笑一声，妩媚的女声与游戏世界里的播报声逐渐重合。徐以年神色微变，疼痛却令他无法思考，只从余光中瞟见了女妖身后的数条狐狸尾巴。
狐妖攻向了袭击郁槐的绮罗，转眼间便交手了数次，两股强横的妖力激烈碰撞，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徐以年稍作迟疑，双手抓紧了郁槐的手臂、让他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背上，这个动作令他后背的伤口再次撕裂，徐以年一把擦掉嘴边的鲜血，抓紧时间将郁槐背了起来。
趁着两只妖怪缠斗，徐以年背着郁槐跑向别墅的侧门。绮罗似乎不想放他们离开，却被狐妖死死拦住。
见狐妖寸步不让，绮罗怒斥道：“让开！等他醒来，再想杀他就没这么容易了！”
“……你居然想用这种方式杀掉郁槐。”狐妖闻言双目圆睁，怒极之下攻势越发狠厉，眉目间却藏不住失望与痛苦。她声音颤抖，好似被逼入绝境，“你明知道一旦开启游戏，我的性命就和所有玩家连在了一起，你杀了郁槐，我也要死！”
绮罗嗤笑道：“那你呢？计划里可没有杀徐以年这一环。”
狐妖没想到他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打算——将原本用于郁槐的计划嫁接给了徐以年：她特意调整了徐以年的游戏难度，让他先所有人一步脱离精神世界、同她断开连接。此时徐以年不再是“玩家”，其他人又深囿于精神世界，趁他孤立无援之时，杀他易如反掌。
事已至此，狐妖看着绮罗冷淡讥嘲的模样，压抑已久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她妩媚的脸庞因嫉妒而扭曲，声音恨恨：“是，我想杀了他！那又怎么样？！他不就和你换了命相吗？你如果需要一个人帮你掩盖命相，我也可以！”
“你的白夜命？我可看不上。”绮罗不为所动，招招攻向她的要害，见狐妖情绪激动更是火上浇油，故意刺激她，“你如果想帮我的忙，就别碍事，让我杀了郁槐。”
狐妖目眦欲裂，怒吼道：“——你把我当什么？！”
……
……
徐以年背着郁槐往外跑，尽可能加快了速度。背上的剧痛令他脸色苍白，奔跑过程中呼吸愈发急促，他尝试聚集异能，还没成功便咳嗽不止，指尖的电光只闪了一瞬就消失不见，往日不值一提的异能消耗此时成了巨大的负担。
徐以年头晕目眩，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算别墅里那两只妖怪不追出来，他身受重伤、郁槐昏迷不醒，早晚都会惹上麻烦。得先找一个藏身的地方，等郁槐从游戏中醒来。
远处依稀传来妖怪的笑闹声，集市的影子映入眼帘，徐以年的目光渐渐停住。
他记得各个区的集市都有红灯区，倒是个适合躲藏的地方。
徐以年脱下郁槐的外套穿在自己身上，遮挡住了背上鲜血淋漓的伤口。怕郁槐被人认出来，徐以年扶着他，让他低头半靠在自己身上。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脸颊有了些许血色，便伪装成醉酒的模样扶着郁槐晃晃悠悠往前走。
徐以年一路绕开集市上叫嚷的妖怪，尽可能减少存在感。视野中映入了一栋红墙的小楼，大白天也亮着暧昧的粉色灯光，看见衣着单薄、慵懒地倚在门口的女妖，徐以年顿了一顿，朝着小楼走去。
这个时间段，来寻欢作乐的客人并不多。他俩一踏进门，女妖笑吟吟地迎上来：“小帅哥，你朋友不舒服吗？”
“他喝醉了。”徐以年抓紧了郁槐的肩膀，同女妖对上视线。看清楚他的样貌，女妖双眼放光，语气都热情了几分：“大白天的，怎么喝成这样啊？那就找个心细的照顾你朋友，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周围的女妖闻言都看了过来，她们嬉嬉笑笑，灼热的目光落在徐以年身上，个别胆大的甚至主动道：“我还没跟人类睡过呢，你看我怎么样？”
徐以年后背疼痛难耐，此时也顾不上尴尬，对一众女妖道：“我和我朋友一块儿。”
女妖们沉默片刻，随即恍然大悟，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哦……原来你们想玩这个。”
“我就说呢，怎么两个人一直靠在一起。”
“阿琳！来接客人了！他们要一起玩儿！”
在女妖们的哄笑中，一只猫妖迈步走了过来，她容貌娇媚，穿着一条高开叉的吊带裙，胸脯饱满、腰肢纤细，裙摆下是一双雪白的长腿，一来就冲徐以年抛了个媚眼。徐以年架着郁槐，脚都快打哆嗦了，毫不犹豫道：“就你了，走走走。”
他说得着急，但因为样貌出众、气质干净，这副急色的样子反而将女妖们都逗笑了。有人扯了扯徐以年的手臂：“哎，要不加我一个呗，我不收你钱。”
不等徐以年拒绝，阿琳先不干了：“不行！难得碰上这么养眼的客人，都别跟我抢。”
女妖们似乎很听她的话，都笑嘻嘻的没再多说什么。阿琳上前一步：“我帮你扶着他吧？”
“不用，”徐以年扬了扬下巴，“你走前面带路就行。”
阿琳带着他一路上到二楼，进房间后，徐以年立即锁好了门。怕被她看出端倪，他将郁槐扶上床，故意用被子和枕头将他盖住。做好一切后，徐以年的力气几乎耗尽，他喘着气靠坐在床边，对阿琳道：“我朋友醉得厉害，我也不太舒服，我们休息一下。你不用做什么了，钱还是照样给。”
阿琳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看他确实没什么精神，不仅脸颊苍白，唇瓣颜色都浅浅的，她舔了舔唇，语调暧昧：“不用你费力气，你好好享受就行了。”
她边说边走到床边，握住徐以年的胳膊轻轻捏了捏：“来都来了，哪有什么都不做的？别人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阿琳作势要靠进他怀里，闻到她身上馥郁的花香味，徐以年一个激灵，猛地将她推开，阿琳却一把抓住他，娇嗔道：“你干什么呀？”
“……”意识到自己重伤后的力气还比不上埋骨场的一只女妖，徐以年僵硬地笑了笑。
阿琳看他表情不太自在，半真半假地调笑：“怎么了？你有什么小秘密吗？”
“不是，我……”徐以年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急中生智道，“那什么，我还没洗澡，我洗个澡再来。”
阿琳一愣，哭笑不得地放开手：“一看你就是从外面来的，你也太讲究了吧。”
徐以年站起来，作势要往浴室走，想不到阿琳反手就掀开了搭在郁槐身上的薄被，自然而然道：“那你先去洗，我陪你朋友玩玩。”
徐以年闻言大惊失色，折身扑向郁槐，一把按住了阿琳试图摸过来的手。阿琳顺势与徐以年十指交扣，嗔怪地问：“小帅哥，不是要洗澡吗？”
徐以年头皮发麻，胡乱扯了个理由：“……他也得先洗个澡，我跟他一起！”
三番四次遭到拒绝，阿琳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见他抱着男人的肩膀，姿势分外亲密，像是连脸都不打算让她看见，阿琳脑中转过几个弯，刹那间豁然开朗，神色震惊又嫌弃：“你们不会是一对吧？？那你们来这儿干嘛，砸场子吗？！”
她越想越不对劲，当即就想叫人进来处理他们，徐以年慌忙起身想要制住阿琳，却扯动了背后的伤口，他疼得嘶了一声，手脚一软趴在了郁槐身上，见阿琳快要走到门口，徐以年心急不已，撑着枕头试图重新爬起来，却被人轻轻环住肩膀。
“站住。”
一道低沉清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琳回过头，对上了一双颜色特殊的眸子。
房间内灯光朦胧，不甚明亮的光源衬得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犹若深潭，这样独一无二的瞳色全然昭示了对方的身份。
这个人是……郁槐？！
她神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双眼睛的主人，下意识听从了对方的指令。
徐以年见他醒了，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郁槐坐起身，徐以年本来趴在他肩上，顺势靠着他坐了起来。两人离得很近，郁槐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注意到徐以年没什么血色的脸庞，郁槐伸手扶住他的腰。
人鱼模样的灵体悄然在枕边出现。徐以年感觉自己沾血的下衣摆被小心撩起，冰凉的手掌顺着脊背往上，轻柔地覆上后背的伤口。撕裂般的疼痛逐渐减轻，仿佛被温暖的水流抚过。郁槐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像是在安抚徐以年的情绪。
阿琳看着两人亲昵的举动，之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饶是心里再不忿明面上也不敢多言。郁槐抬眸看她：“配合一点，钱会给你双倍。”
阿琳表情微动，刚要笑着答应，郁槐便道：“去浴室待着，别出来。”
阿琳还没绽开的笑容消失不见，她嘴角一抽，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甫一关上浴室门，半透明的结界同时升起。确定阿琳听不见他们的谈话，郁槐问：
“谁伤的你？”
“你怎么样？”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徐以年怔了怔，郁槐先回答：“我没事，从游戏里出来费了些时间。你呢，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先不说这个，”徐以年想起别墅内缠斗在一起的两只妖怪，急忙道，“那只绮罗出现了！”
绮罗一族早在十年前全部灭亡，骤然出现一个顶着绮罗外壳的人，极可能是大长老和夏砚口中那个纠集各方势力、屠杀鬼族的幕后元凶。
别墅内的情况十分复杂，加之一从游戏醒来就直接对上了绮罗猛烈的攻势，徐以年根本来不及细想。如今郁槐醒来，他连忙将别墅内的情形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看来我们进入‘游戏’就是狐妖搞的鬼。”郁槐沉吟片刻，“九尾狐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构造出精神世界，将一定范围内的目标拉入其中。精神世界的一切规则由她制定，足以把意志力不强的人困死在里面。”
“她应该是想借此杀人，但绮罗的出现打断了她……”徐以年不解，“绮罗为什么要这么做？”
郁槐摇了摇头：“绮罗并没有打断她，精神世界一旦开启没那么容易强行终止。”
须臾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你刚刚提到，绮罗试图置我于死地？”
见徐以年点头，郁槐道：“狐妖构造的精神世界异常精细，她甚至不需要跟目标接触，便能强行将人拉入其中。像这样强大的能力也有极大的限制，游戏开启后，玩家在现实世界遭外力攻击受伤或死亡，狐妖也会受到同等的重创。”
“绮罗想杀我不假，他还想顺势杀死狐妖。”
徐以年慢慢睁大了眼睛。
“听你的描述，狐妖与绮罗的实力相差无几，但绮罗若随机杀死在场其中一个‘玩家’，情况会立即发生改变。”
郁槐的语气难得有些焦急：“我们必须尽快回去。南栀他们的处境很危险。”

第68章 解除
徐以年跟着郁槐一路冲向情报点的别墅，周围三三两两聚集着等待的妖怪，迟迟不见开门，妖怪们嚷嚷道：“还做不做生意了？”、“就是，这都几点了，不会还在睡懒觉吧？”……
看见郁槐，闹得最厉害的妖怪纷纷闭上了嘴。不等徐以年和郁槐破门而入，别墅的西墙轰然倒塌，绮罗与狐妖激斗不止，前者略占上风，两人皆形容狼狈，即便如此，交手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郁槐当即召出灵体，朝绮罗的方向攻去。
狐妖甫一见郁槐就变了脸色，似乎想对绮罗说些什么。绮罗眸光一冷，手中光芒忽的大盛，竟是趁她分神狠狠一掌拍在狐妖胸口。巨大的冲击力令狐妖喷出一大口鲜血，身躯随之重重砸向郁槐。
再一看时，别墅内已经没了绮罗的影子。
“看好她！”
郁槐说完立即追了出去。徐以年掠至狐妖身前，她浑身颤抖、咳血不止，双眼死死注视着绮罗原先所处的位置。
徐以年指尖缠上电光，直直抵住狐妖的脖子：“不要动。”
话音落下，狐妖脚下升起了束缚阵，将她整个人锁死在其中。狐妖一动不动，苍白憔悴的模样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没过多久，郁槐折身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没追上。”
他也未过度纠结于此：“绮罗应该早有准备，连逃跑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室内混乱不堪，满是碎石和血迹，南栀等人还陷在深睡中。郁槐对失魂落魄的狐妖道：“把你的能力解开。”
狐妖毫无反应，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徐以年皱了皱眉，正准备逼她解开能力，狐妖忽然慢慢转过头，朝他看来。
她的眼神格外怨毒，似乎在看他，又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半晌后，她仓促而自嘲地笑了一声。
徐以年这才注意到她的尾巴只剩下了七条，毛发灰扑扑地，凌乱地垂落下来。伴随短促的笑声，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有一条尾巴从她身后脱落。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被狐妖拉入精神世界的妖怪们相继苏醒，困住众人多时的精神系能力得以解除。
谢祁寒用手肘撑起身，揉了揉趴久了酸疼的脖子，喃喃道：“……怎么回事？我不是还没完成任务吗？”
旁边的霓音舔了舔艳红的唇，意犹未尽：“这游戏还真会投其所好啊。老娘坐拥后宫三千，每天翻不同风格的帅哥的牌子，搞得我都不想出来了。”
“巧了，”谢祁寒一笑，和她对上视线，“除了性别不一样，我的游戏内容跟你差不多。”
妖怪们吵吵嚷嚷说个不停，头一次见到这种游戏般的精神世界，后怕之余，也有几分新奇。注意到禁锢阵中神色恍惚的狐妖，谢祁寒嗯了一声，惊奇道：“她是……朝紫？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识她？”郁槐闻言侧目。
“很早以前见过。她在埋骨场待过七八年，后来离开了。”谢祁寒看着朝紫身后六条凌乱的狐狸尾巴，“如果我没记错，她成了狐妖一族的家主，她该是九尾狐才对。”
“开启游戏和强制解除游戏分别用掉了她一条尾巴，另一条……”郁槐想起匆匆离去的绮罗。狐妖一族的狐尾与自身实力挂钩，尾数越多、实力越强。很可能是在打斗中绮罗险些取走朝紫的性命，才又逼她用掉了一尾。
“九尾狐？就是她把我们送进了精神世界？”虽说游戏还算好玩，但若不是朝紫被迫解除能力，在场不少人都会被困死在里面。霓音臭着脸，“喂！敢把整个情报点都拉进游戏里，本事不小嘛？”
朝紫伤势严重、脸色也异常灰败，霓音说什么她都毫无反应，仿佛彻底失去了生机。郁槐瞥了朝紫一眼，对南栀道：“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南栀应了一声，叫了个有治疗能力的妖怪，一齐走到奄奄一息的朝紫身边。从游戏里出来，众人的精神状况都十分疲惫，临时碰上这一出插曲，郁槐决定在埋骨场多停留一天。
尽管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徐以年背上的肌肉仍然十分酸痛，见大家都平安无事，他放松下来，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等徐以年再醒来，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睡在自己身侧，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从相触的肌肤上传来，徐以年慢慢偏过头，视线中映入了妖族俊美无俦的脸庞。
不知道郁槐是多久进来，又悄无声息睡在他旁边的。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依稀出现了一轮淡金色的月亮。房间内光线黯淡，徐以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捏住他的鼻子，不让他呼吸。
“……干嘛？”郁槐睁开眼睛，因为徐以年的小动作，嗓音带着模糊的鼻音，“一睡醒就捣乱。”
徐以年不仅不松手，反而捏得更紧。郁槐手指向下，警告似地捏了把他的腰，见他还不放手，指尖挠过他腰上最敏感的地方，徐以年浑身一颤，边笑边往后躲，连忙求饶：“停停停，别挠我痒痒。”
徐以年在躲避中不小心踢了郁槐好几下，两个人的距离也远了些，郁槐把他拉回来，手臂搭在他的腰间，抚摸他受伤的后背。
“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徐以年的心口贴着郁槐的胸膛，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的起伏，忍不住挨着他蹭了蹭。这个类似撒娇的动作逗笑了郁槐：“怎么？一觉醒来你还变黏人了？”
出乎意料，怀中人难得没反驳，而是小声说：“精神世界流速不一样，都快半个月了。”
郁槐被他一记直球打进心坎，嘴上却还在逗他：“半个月不见就这么黏人，要不给你改个名，叫徐以黏算了。”
徐以年瞪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的游戏世界是什么样的？”
朝紫的能力解除前，其他人都被困在精神世界里，除了他，最快醒过来的就是郁槐。
“进入游戏后，我没了记忆，也不知道自己身处游戏之中。”郁槐回忆道，“她的精神世界构造得很真实，我还是鬼族的少主，鬼族没有灭亡，所有人都活着。至于你……”
郁槐注视他的眼睛：“你还是除妖师，但我们不认识。”
一想到郁槐能够短暂地远离所有不幸，即使是在游戏中……徐以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不知不觉放轻了声音：“然后呢？”
“你执行任务，潜入了自由港。”郁槐看着徐以年越发温柔的眼神，稍作停顿，有些不忍心告诉他接下来的内容，“可能我对枫桥校庆的记忆比较深刻？你为了混进来，穿的女仆装。”
徐以年：“？”
狐妖的精神世界会反应一个人内心的欲望，意识到郁槐脑子里究竟装的什么骚东西，徐以年对他的怜爱荡然无存，一拳锤在了他的肩膀上：“校庆上老子放倒全年级的英姿你记不住，就记得这个？”
“毕竟这个最好看。”郁槐厚颜无耻道，“多久再穿给我看看。”
徐以年听他得寸进尺，双手捏着他的脸颊两侧，恶声恶气道：“你还挺会想啊，大少爷，在游戏里我都要当女仆伺候你。”
徐以年又问：“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郁槐握住他的手腕，将他轻轻拉了下来。徐以年没再闹他，顺着他的力道收了手。
“自杀。”郁槐道。
徐以年一下攥紧了他的手腕。
“没有记忆，游戏里的一切又完美无缺，很容易让人永远沉浸其中。我也是花了一段时间才察觉到不对。”郁槐看着他，仿佛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虽然脱离的方式不太舒服，游戏里的你还是挺有趣的，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开始总觉得我想对你不利，可能是受到现实影响吧……你之前为什么一直觉得我想杀了你？就因为你解除了婚契吗？”
徐以年本来还有些心疼他以自杀的方式脱离游戏，听到这里，表情陡然僵住：“婚契不是你解的吗？”
郁槐也愣了愣。
“五年前，你用婚契最后联系了我，切断联系后婚契就解除了。”他和徐以年对上视线，意识到其中可能有问题，郁槐加快了语速，“我一直以为是你解除的。”
徐以年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用婚契联系了郁槐，告诉他一定要拿到咒珠、活着离开埋骨场，在他狠心切断联系后，巨大的悲痛铺天盖地涌来，徐以年痛苦不堪，没有第一时间解除婚契。
也是在这时，胸口骤然一轻。他还记得自己慌忙扯下睡衣的领口，发现原本覆盖在胸前的婚契消失得无影无踪。
“切断联系不久，婚契就解除了。我以为是你先一步解掉的，所以我一直觉得……你讨厌我。”
在重逢最初，他以为郁槐讨厌他、对他失望透顶，唯一可能的交集只有和他算账。
郁槐的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婚契只有两种解法，一是其中一方死亡，婚契自动解除，二是其中一方主动解除婚契。他和徐以年都默认对方解除了婚契，和好之后两人都对此避而不谈。
“现在我们都活着，也没有人主动解除过婚契。”郁槐顿了顿，“我们的婚契或许在订立时就有问题。”
四目相对，徐以年在郁槐眼中看见了自己错愕的脸。
当初订婚时，他们的婚契是唐斐亲自下的，如果有谁可能做手脚……
徐以年背后骤然冒出冷汗，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会不会……是因为岚算出我们必须分开，怕我狠不下心才擅自解除？毕竟当时师父他耳提面命让我解除婚契。”
但解除婚契的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
郁槐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看着徐以年惶然混乱的模样，将他搂进怀里，放轻了声音：“这也是一种可能性。你别想太多，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第69章 线索
即便郁槐让他不要担心，一想到唐斐悄无声息解除了婚契、这么多年还从未告知他真相，徐以年心绪混乱，忍不住一再回忆五年前发生的一幕幕。
心里揣着事，徐以年睡得不甚安稳，第二天离开埋骨场时都有些犯迷糊。
覆盖整座埋骨场的结界几乎阻隔了一切联系方式，包围埋骨场的北夜森林更是一层天然的现代信号屏障，来到除妖局设置在森林边缘的检测站点，手机才有了信号。郁槐看见了数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于南海分局的宋祺局长。作为宣檀的旧友，宋局在夏砚被捕后一直在跟进灭族一事，意识到可能有了进展，郁槐回拨了过去。
对方接得很快，三言两语说明了除妖局调查到的情况。郁槐听到后面，神色越发凝重，宋祺道：“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这段时间都联系不上你，什么时候能见一面？”
“我手上有个人，跟你说的事情有关系。”郁槐看了魂不守舍的朝紫一眼，“我带她过来。”
宋祺连声答应。
南海分局的规模仅次于除妖总局，高大的银白色建筑一尘不染，上千名除妖师任职于此。一听说他抓到了狐妖一族的家主，宋祺特意让他们避人耳目，走特殊通道进入南海分局。
徐以年第一次知道这栋庄严宏伟的建筑里还藏着这样迷宫般的通道。若不是有一名除妖师一早等候在入口处带领他们，这样庞杂的通道很容易使人晕头转向、迷失其中。
引路的除妖师将他们带到了宋祺的办公室外，敲了敲门：“宋局，人到了。”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郁槐推门而入。一看见他身后形容憔悴的狐妖，宋祺一愣，对身边的除妖师道：“把她带下去，一定要看紧了。千万不能走漏消息，别让任何人见到她。”
除妖师立即应声，将朝紫押进了办公室的隔间内，宋祺示意郁槐坐下。注意到和郁槐同行的人竟然是徐以年，宋祺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和蔼地笑了笑：“小徐一起来的？也坐吧。”
偌大的长沙发足以坐下五六个人，徐以年没多想，挨着郁槐身边坐下。宋祺又看了他们一眼，低咳一声，开始说正事。
“审判台一事过去后，我向总局申请了搜查。夏砚被移交到了南海分局。”
“经过审问，夏砚交代了更详细的情况，也供出了一条最有价值的线索：五年前狐妖一族曾参与过鬼族屠杀。”
听到关键词，徐以年瞳孔一缩。
难怪……
一听说他们抓到了朝紫，宋祺十分急切，直接问郁槐能不能来一趟南海分局。
“狐妖一族家大业大，这条线索非同小可。涉及到妖界的大家族，我们和总局联合进行了搜查。”宋祺稍作停顿，看向郁槐，“原本想让你一起参加，但你进了埋骨场，一直联系不上。”
“狐妖一族涉事的共有87人，凡是留在外界的，除妖局已经全部关押进了审判台的看守所，但他们的家主朝紫一个月前带领一部分人进了埋骨场，除妖局无法继续追捕。我原本想和你商量这件事，没想到你恰好抓住了她。”
郁槐听到这里，肯定道：“不用追捕了，她带进去的人全部死在了埋骨场的情报点。”
宋局迟疑道：“是你……？”
“不是，”郁槐摇摇头，“就像我先前在电话里和您说的，朝紫率人偷袭，绮罗半路出现，杀死了那些人。”
听他提到绮罗，宋祺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郁槐忽然道：“有一件事我想问问您。朝紫的情况，您知道多少？”
狐族的实力与狐尾数量挂钩，历代家主皆为九尾狐，朝紫同样不例外。不同的是，像她这样三十出头便成为九尾的狐族屈指可数，除妖局对她的个人信息进行了详细的整理。
狐妖一族家业庞大，内部争斗却也异常激烈。朝紫本是狐族老家主的女儿，老家主及妻子因夺位之争惨死，朝紫亦被别有用心的族人丢进了埋骨场。她的少女时期都在埋骨场度过，十一年前，朝紫离开埋骨场，此后的两年间，她用极为强硬的手段结束了狐妖一族长达多年的内斗，坐上了家主之位。
“……五年前，朝紫带领家族中的一部分精锐参与了鬼族屠杀。”宋祺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水慢慢喝了一口，“和屠杀相关的细节只有她本人清楚。正好你在这儿，事不宜迟，我立即让人做准备，抓紧时间审问她。”
郁槐点了点头。正在这时，徐以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拿起手机走到一旁：“喂？”
“小徐哥？太好了，我看见你通讯在线，打过来碰碰运气。”夏子珩略显急促的声音从那端传来，不等徐以年说话，夏子珩的语气一反常态透着严肃，“你现在有时间吗？有一件事，我必须当面告诉你。”
徐以年第一次听见夏子珩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看了一眼正和宋祺商议的郁槐，答应下来：“我们在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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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工作时间，装潢精致的咖啡馆内零零散散坐着几位客人，焦糖和牛奶的味道混合在咖啡浓郁的香气中。
听见他在南海分局，夏子珩报了这家咖啡馆的地址。徐以年选了靠窗的座位，等待夏子珩时，他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宽阔的街道细雨朦胧，倾斜的雨丝落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悬挂在门口的风铃传来叮当声响，徐以年抬头，看见夏子珩走了过来。对方穿着除妖局的制服，因为下雨，在外面套了件深色的风衣外套。一段时间不见，夏子珩看起来成熟了一些。
“等久了吧？”夏子珩朝他笑笑，又展露出徐以年熟悉的模样。他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抱怨道，“本来跟你打完电话就能走了，没想到临时又被叫住，除妖局的事还真多。”
按理说，他们这批毕业生在年底才会进入除妖局，夏子珩却像是已经开始工作了。几个月前，当叶悄还在的时候，他们在烤鱼店里庆祝通过毕业考核，闲聊中谈到关于未来的就业打算，当时的夏子珩是对此最没兴趣的一个。
联想到夏家的变故，徐以年的心情有些复杂，但看夏子珩比他想象中更为适应，心情又放松了些，顺口道：“你进除妖局了吗？”
女店员走上前为他们点单，夏子珩要了咖啡，徐以年点了一杯热拿铁。
夏子珩应了一声：“进的总局。我家里……你也知道，我父母都十几年没管过事了。不过进总局后，周围的同事对我还算照顾。”
见徐以年欲言又止，夏子珩道：“不说这个了，我找你是有别的事情。”
似乎是因为这些日子的工作习惯，夏子珩坐得很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透明的结界悄无身息延展开来，夏子珩布下隔音阵后轻声道：“我哥出事那天，他托人传话给我：五年前屠杀鬼族，除妖局内部有比他权利更大的人在推波助澜。”
徐以年握紧了手里的陶瓷杯，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参与过屠杀的高层不止夏砚哥？”
“为了安全，他让我不要再追查这件事，可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现在想来，他是把选择权交给了我。如果我还像原来一样什么都不管，这件事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这个人一定很危险，我哥才不能直言警告。无论如何，我并不希望自己一直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所以我选择了查下去。”
“果然，我哥给我留了秘密的调查渠道。通过这些关系，我查到了五年前至今、所有职位高于我哥的人的内部资料。 ”夏子珩顿了顿，放满了语速，“我一一核对了这些人的信息，可出乎意料，没有一个符合屠杀鬼族的条件。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缺少动机，剩下的要么对不上案发的时间，要么已经离开了除妖局。”
“能让你哥特意提醒，那个人现在一定还就职于除妖局。比他职位高的除妖师并不多。”徐以年皱起眉，“都查遍了吗？”
夏子珩点点头：“我的想法和你一样，反反复复又查了几次，的确没有一个人符合条件。”
“我觉得奇怪，如果他让我做选择，不可能告诉我一条没用的消息还留下调查渠道。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最后一次核对时，突然想到了关键的一点——他说的是‘权利’更大，并非职务更高。他早在一开始就隐晦地告诉了我那个人的名字。”
夏子珩看向徐以年。男生疑惑地望着他，没明白这两者有什么不同。
夏子珩沉默了一瞬后：“小徐哥，除妖局内部有一个人一直挂着闲职，但他声望甚高、连总局都任他差遣。”
徐以年的脸色猛地变了，他微微张开嘴，想向夏子珩确认自己的猜测，却又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握住咖啡杯的手指甚至开始发抖。
夏子珩于心不忍，低声道：“……我哥说的那个人，是你师父。”

第70章 密谋
同夏子珩告别后，徐以年整个人都仿佛丢了魂。
夏子珩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回荡，徐以年勉强克制住情绪，还记得郁槐让自己和夏子珩见面后先回他在南海市的公寓。徐以年浑浑噩噩走了回去。
一进门，玄关温暖的灯光如流水般淌下，徐以年却感觉自己浑身发冷。他忘了换鞋，恍惚地走到沙发上坐下。虽不愿相信夏砚的话，却又知道对方不可能平白无故给夏子珩留下指向唐斐的线索。
徐以年下意识想联系郁槐，但想到郁槐正在南海分局审问朝紫，又放下了手机。
郁槐回来时，客厅内光线黯淡，只有几盏装饰用的感应灯亮着，他叫了声徐以年的名字，按亮了客厅灯。室内倏忽明亮如昼，郁槐朝沙发边走去。
徐以年一看见他，下意识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郁槐问：“怎么了？”
“我……”徐以年仰起头，看着灯光下郁槐的面容，嗓音颤抖道，“我师父……可能有问题。”
郁槐微怔，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没事的，慢慢说。”
他头一次感觉徐以年的体温比自己还低，郁槐又起身给他倒了热水。喝了几口后，徐以年慢慢缓了过来，迎着郁槐担心的视线，徐以年低声道：“夏砚给夏子珩留了一句话。”
他将咖啡馆里的事情转述了一遍，说到后面，郁槐的神色渐渐暗了下去。徐以年握住郁槐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着一块浮木：“夏子珩说，夏砚留给他的信息不可能有误，如果真的是这样……师父他…他到底……！”
徐以年说不下去了。他脑海中不断划过和唐斐相处的画面，从现在到五年前、再到更早的时候……十岁那年，算命师算出了他大凶大恶的命，除妖局十分重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了秘密监视。
他的父母想办法联系到了唐斐，希望对方能收他为徒。徐母那时几乎没抱什么期望，唐斐却答应了下来。有了这层关系，唐斐从某种意义上成了他的监管人，除妖局不再紧盯着徐以年。
他叛逆期时不懂事，有时候甚至会和唐斐闹脾气。每当这时，一向温柔的徐母都会厉声训斥他：如果没有唐斐，指不定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等徐以年再大一些，明白了唐斐因为他担着什么样的责任，也就不好意思再胡闹了。
多年的相处，唐斐在他心里就像家人一般。
“年年，你不用想他是为了什么。”郁槐将他抱进怀里，抚摸他单薄的背。在徐以年看不见的地方，郁槐眼中流露出冰冷彻骨的杀意。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更深的猜测，但徐以年现在情绪不稳定，他没有立即说出来。
怀中的人紧紧攀着他的肩膀，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温度和力量。良久以后，徐以年深吸一口气：“你那边怎么样？朝紫她说了什么？……有没有和我师父有关的？”
郁槐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模样，有些心疼，却顺着徐以年的意思，向他讲述审问的情况。
“朝紫意志消沉，无论问什么都没有反应。宋祺不得不命人用了一些手段才从她口中得到供词。”
据她所言，她和幻妖一族作为屠杀鬼族的同谋，幻妖的长老院倒台后她便开始留心郁槐，但后者的行踪太难掌握，她也不敢冒险在自由港动手，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实验室和黑塔的消息彻底刺激了她，意识到下一步就要查到自己头上，朝紫起了杀心，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的少女时期都在埋骨场度过，在里边有些人脉，打听到郁槐进了埋骨场，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朝紫当即决定采取行动。
她将整座情报点都拉入了游戏，之后带人闯入别墅，既是为了保护这些玩家——一旦他们受伤或死亡，她自己也会受到同等程度的伤害；同时又是为了围困郁槐。
她原打算将郁槐一个人先放出来，特意把他的游戏难度调为了简单，准备趁郁槐同她断开连接、恢复意识的一瞬间杀死他。但没想到施术过程中出了差错，先出来的人阴差阳错成了徐以年。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不知哪一步走漏了消息，绮罗竟出现在了埋骨场。
“朝紫说，绮罗的灭族计划始于八年前，真正的时间可能更早。”
自和平共处条例颁布以来，不少妖怪怨言颇深。朝紫出身于埋骨场，回到正常社会后，更是对诸多条框规矩难以适应，她对宣檀及鬼族积怨已久，八年前，在绮罗上门时，朝紫毫不犹豫加入了对方的计划。
徐以年愣了愣：“八年前……”
如果唐斐确实和鬼族灭族有关，那他是什么时候加入的？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徐以年的表情太难看，郁槐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继续道：“她说自己和绮罗并不熟悉，除了在埋骨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屠杀鬼族的时候。”
朝紫不知道绮罗是谁，这个人极其神秘，准备行动的那几年也鲜少同她见面。在埋骨场相见时，朝紫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想不到绮罗竟径直攻向了郁槐——偏偏那时候郁槐深陷于游戏中，和朝紫的性命直接相连。她带来的下属奋力阻拦，全被绮罗一人杀死。好巧不巧，徐以年这时候醒了过来，带着郁槐逃出了情报点。
朝紫明白过来绮罗是想借她的能力杀死郁槐、甚至准备连她一并杀死，盛怒之下和绮罗大打出手。缠斗过程中，绮罗想通过攻击其他玩家杀死她斩除后患。强行同这些玩家切断联系需要一条狐尾，朝紫无暇解除能力，只能奋力阻拦，在郁槐和徐以年赶到时，她受制于人、险些被绮罗取走性命，尽管如此，她也重伤了绮罗。
“倒是和我们看见的情况对得上……”听完朝紫的供词，徐以年仔细回忆那天所见的场景。
郁槐却摇摇头：“她的说辞可能有问题，有些地方，她说得并不详细。”
徐以年朝他看去。
“朝紫进入埋骨场的时间太巧了，几乎和岚一前一后。”
“岚被人刻意引进了埋骨场东区。朝紫出身于埋骨场，很可能和东区区长有联系。那只老岩妖跟我有仇，如果她告诉他——‘只要把岚引进来，郁槐也会出现。’，东区区长很可能照做。”
所有的线索渐渐串联起来，徐以年却感觉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直到郁槐一语道出关键：“朝紫不可能知道我在找岚。”
徐以年猛地反应过来，知道毕业典礼上他和郁槐不欢而散、郁槐势必会查清楚命相的……只可能是唐斐。
郁槐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猜测，难怪在他说出夏子珩的消息时，郁槐并未过多表现出惊讶。
“唐斐的能力和光有关，对吗？”见徐以年点头，郁槐继续道，“绮罗的能力也和光有关。虽说这是个常见的能力，但再加上刚才那条线索……能指挥她用岚引我进埋骨场，让她听从指令的……基本可以确定是绮罗。她跟绮罗——或者说唐斐，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毫无关联。”
“不过，一切都还是推测。”郁槐稍作停顿，“即使到了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直接证明唐斐和屠杀鬼族有关，命相交换也是一样。”
徐以年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后，他嘴唇微动，客厅里回荡着他低低的声音：“……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些事，他应该受到惩罚。”
-
自从夏砚在审判台上承认罪行，除妖总局对涉及到鬼族屠杀的事件格外重视。朝紫的审判就定在本周末，为小规模的非公开审判。有资格到场的都是除妖局的高层，因情况特殊，破例让郁槐参与。
繁冗的流程过后，朝紫在审判台上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女妖因缺乏睡眠双眼深陷，眼中还带着些许血丝，嘴唇也裂出了口子。即便如此，她的容貌依然带着狐妖一族特有的魅惑感，年轻的记录员好几次看她看得失了神。
宋祺压低声音，对郁槐道：“这一周下来，无论用什么方法，她始终没给出更多信息，一口咬定自己和绮罗无关。”
郁槐向朝紫看去。在审判长宣布结果时，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向陪审团，蜻蜓点水般掠过以后，朝紫又低垂下眼帘，显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姿态。
他没有来。
朝紫竭力压下情绪，不敢表现出异样，心里却止不住地失落。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在那帮除妖师逼供时不曾吐露出半个字，他却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来见她。
转念一想，她又自嘲地笑了笑。
她还在指望什么呢？在他动手时，她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很明确了：从头到尾，那个人只把她当成趁手的工具。
从朝紫记事起，狐妖一族便争斗不断，她年少时，作为家主的父亲惨死在了族人手中，母亲亦没能幸免。有个稍微心软些的长辈顾及旧情将她丢进了埋骨场。亲眼目睹父母的死亡、自己又被丢进了这般混乱不堪的地方，朝紫对同族怨恨到了极致，发誓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凭着复仇的信念，她在埋骨场摸爬滚打，艰难地活了下来。她太弱小了，但她生得了一副好皮相、再加上狐妖一族天然的魅惑力，最初几年，她选择攀附强大的妖族，后来实力渐增，朝紫便再也不需要看谁脸色。她结识了不少妖怪、听说了离开的方法，那时她的实力已经相当强横，足以和区长媲美，当拿到咒珠时，朝紫以为自己终于能一偿夙愿，报仇雪恨。
可她高估了自己，险些因此丢掉性命。
她才从埋骨场出来，以为力量便是一切，却不曾想到外面的世界远比埋骨场复杂。她孤身一人寻找当年的仇家，对方人多势众，她不仅没能顺利杀掉主谋，还被莫名其妙按上了一堆罪名，连除妖局都对她穷追不舍，朝紫好几次差点死在追捕下。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与正常的世界脱节太久，即使她杀死了全部的仇家、夺回了家主之位，她也根本不会管理家族。
正当朝紫心生绝望之时，那个人向她伸出了手。
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时帮助她。那人同她一起杀死了全部的仇家，帮她洗清了在除妖局的罪名、一步步教会她管理家族。明明两人年纪相仿，朝紫的手段和能力却远不及他。
当她终于夺回狐妖一族的家主之位，朝紫跪在父母的墓碑前喜极而泣，他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她大喜大悲的模样。
“恭喜。”他对她说。
她仰头对上那双寒星似的眸子，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倾其所有报答他的恩情。
此后几年，她一直陪在他身边，那人将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给她。朝紫竭尽所能完成要求、从不提出任何质疑。终于，八年前，她真正取得了他的信任，知道了他屠杀鬼族的计划，她还见到了他的同谋——一个特殊的、不该存在的人。
她那时才知道他手上有一种鲜为人知的禁术，来自于那名神秘的同谋。一旦选定目标，对其施下禁术再杀死对方，目标一半的力量会转移到他身上，大幅度增益他的实力。
这一禁术只能施展一次、且只能选定一个目标。宣檀是当世最强大的妖怪，他自然而然选择了宣檀—一生只能施展一次的禁术，他要的当然是最好的。
为了力量就要屠杀全族，在朝紫看来委实有些太过冒险，她忍不住询问：“既然这样，只杀了宣檀就行，屠杀全族是否太过于招摇？”
“各取所需。”他淡淡道。
她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和那名同谋，他们之间应该还有更隐秘的交易，朝紫不再多问，相信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她清楚屠杀鬼族是何等恐怖的罪行，却心甘情愿和他一起犯下。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的感情慢慢变了，她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牵动心神、一个不经意的笑容都能让朝紫欣喜不已，她知道自己彻底栽在了他身上。
但两人共事多年，她知道那副风光霁月的皮囊下掩藏着多么无情的本性，朝紫不敢奢求他的回应。
他身边一直不缺人。朝紫最开始还嫉妒过他们能和他有肌肤之亲，后来她明白那些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为了解决需求，待不了多久就得离开。可她却能一直留在他身边。
只要永远陪伴着他、做他的心腹，也许有一天，他会看自己一眼。
……
……
……唐斐。
朝紫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第71章 各怀鬼胎
朝紫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再一次小心地觑了眼陪审团上的空位。即使他没到场，除妖师们依然把最中间的座位空了出来。那是属于他的位置。
唐斐一直都是个目的性和行动力都极强的人。年纪轻轻便执掌偌大的唐家，在除妖界站稳了脚跟；一被算出是凶命，不惜使用禁术也要找白昼命来交换以掩盖真相，只为自己能走得更顺；屠杀鬼族需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宣檀更是实力拔群，唐斐谋划多年、徐徐图之，强大如鬼族也能在一夜之间轰然倾覆。朝紫很清楚，唐斐向来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即使她不能成为特殊的那个，也没人能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唐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那个小孩儿上心的？
朝紫很早就见过唐斐这个徒弟，但早些年，唐斐和徐以年的关系并不亲密。那时候她好奇过他为什么会不怕麻烦、收这么个小孩当徒弟，后来才知道徐以年就是那个唐斐用来掩盖真正命相的工具。早在徐以年十岁以前，唐斐便和他交换了命相，收作徒弟是为了放在身边随时监视。
虽然很早就知道唐斐的命是换过的，但朝紫确实没想到他敢用除妖世家的孩子，以他的身份地位，这件事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一种异样的亲密感在心中氤氲升腾，除了屠杀鬼族的计划之外，这是唐斐第二次主动跟她分享秘密。
朝紫看得出来，唐斐对这个名义上的徒弟毫不在意，仅仅维持着表面的师徒关系，她自然没把徐以年放在眼里。面对向唐斐心怀感激的徐家人，朝紫心里生出了居高临下的同情。
明明连命都被换了，还要傻兮兮地感谢罪魁祸首。
只有她知道唐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关系让朝紫格外满足。
屠杀鬼族的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他们千挑万选，在此后的两年间确定了另外几家合作伙伴：傀女、幻妖、实验室。他们还找到了许愿机。
距离计划中的日子越来越近，朝紫几乎要忘记徐以年的存在，但在徐以年十六岁这年，朝紫渐渐察觉到了异样：唐斐对徐以年的态度变了。
徐以年长大了，不再如小时候那般叛逆，和唐斐也越来越亲近。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唐斐不再敷衍，居然真正花费精力陪伴他、教导他。一开始朝紫还能安慰自己，唐斐不过是一时兴起，但时间一长，朝紫再也没法忽视他对徐以年的特殊。
鬼族被屠，他们的计划完成得很顺利，唐斐因宣檀的死获得了强大无比的力量，在除妖局虽无明确的职务，但唐斐几乎拥有了说一不二的话语权，地位更加无可撼动。
朝紫替他高兴的同时，却也感觉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她是他手中的暗棋，从不能光明正大和他站在一起，但没人比她更了解他。朝紫看出了他对徐以年的心思，她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试探他的想法，没想到唐斐居然干脆地承认了。
她嫉妒得快要发狂，却也无可奈何。所幸徐以年完全没察觉到唐斐的想法，他只把他当成师长、当成家人，在徐以年不知道的时候，他和唐斐的关系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直到郁槐重新出现。
长老院和实验室相继倒台，郁槐一点点接近了当年的真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查到唐斐身上。为此，朝紫问过唐斐几次是否要采取措施，得到的答案都是时机未到。可突然有一天，唐斐沉着脸回来，告诉她要杀掉郁槐。
正面对上郁槐，即使是唐斐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唐斐似乎早有想法，准备用她的能力将郁槐困住，再让郁槐先所有人一步离开精神世界，置身于孤立无援的境地。那时她和唐斐联手，趁郁槐清醒的一瞬间击杀他。
听完他的计划，朝紫忽然道：“你不是说，暂时不能杀郁槐吗？至少你不能亲自动手。”
她知道唐斐之前通过博士给徐以年结下了血契，本打算借此把徐以年绑在身边。作为交换，唐斐向博士传递徐以年等人的消息、告诉他如何利用徐以年牵制郁槐，但那时唐斐也并未对郁槐起杀心。
碍于那名同谋，唐斐暂时不能亲自对郁槐下手。至于博士杀不杀郁槐，就不在唐斐的考虑范围内了。
“如果提前杀了郁槐，那个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狐族天性擅妒，一想到那个可能性，朝紫没有忍住，语气变得尖锐，“你别告诉我还有徐以年的原因。”
“当然不是，那边我会处理。”唐斐皱起眉，神色格外冷酷，像是在提醒她的逾越，“郁槐越查越深，已经威胁到了我们。他很可能开始怀疑我了。”
唐斐神情不悦，朝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言听计从。构造精神世界需要用掉她一条狐尾，对于狐妖来说消耗极大，如果唐斐要杀死郁槐的原因真的有她猜测的那一层……朝紫直视唐斐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个计划。
可她心中却另有打算，头一次不愿听从唐斐的指令：她要将唐斐用来杀死郁槐的方法，原封不动地用到徐以年身上。
无论唐斐心里究竟作何想法，她对徐以年的忍耐都到了极限，只觉得这个人的存在碍眼无比。
没想到唐斐和她各怀鬼胎，同样没说出自己真正的打算。一进入情报点，唐斐立即翻脸杀死了她带来的全部狐妖，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根本没想等郁槐从游戏里出来。趁郁槐清醒的一瞬间动手杀人说来容易，但以郁槐的实力，真正对他一击必杀绝非易事。她原本对此有所迟疑，却不曾想到唐斐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冒这个风险。
可能是两人商议计划那晚唐斐察觉到了她的失控，竟然打算连她一同杀死。对唐斐来说，再也没有比郁槐深陷于游戏中更好的杀人时机了，一旦杀了郁槐，连她都会一同死亡。一次就能解决两个麻烦。
朝紫又惊又怒，盛怒之下和他大打出手。见郁槐清醒后回到情报点，她本想劝唐斐先联手对付郁槐，没想到对方毫不迟疑丢下她离开。
……
……
回忆到这里，朝紫麻木地听着审判长下达对她的最终判决，当听到自己终生都将在黑塔度过，朝紫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笑……她笑得越来越大声，最后陪审团上的除妖师全部朝她看来。
朝紫对他们的目光视而不见。她脑海中不断掠过这些年和唐斐相处的片段。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他做了多少事，大多数是他的命令，小部分是她为了讨他欢心献的殷勤……
对了，她还私下做了些小动作。
唐斐或许不知道，又或许知道了，只是这件事对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他懒得管。
唐斐觊觎着徐以年，身边的情人却没断过，有一个情人陪伴他的时间虽只有三个月，却也远远超出了惯例，引起了朝紫的注意。
那是个长得非常漂亮的青年，有一双狐狸似的眼睛。相较于其他人，唐斐对青年格外有耐心，几乎让她以为他对那青年有意，但唐斐还是和他分开了。
她动不了徐以年。那人和唐斐分开不久，又刚好犯了些小错误，她借题发挥、发泄似地设法将青年送进了黑塔。
那倒霉鬼叫什么？
好像是姓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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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以年走到沙发边，顺手开了电视。郁槐去了审判院，他没法参与朝紫的审判，只能在家里等消息。
几天下来，他心里还是很乱，徐以年心不在焉看着电视里的画面，手机忽然震了震。
他扫了眼屏幕，看见了一个陌生号码。徐以年按下接听：“喂？”
电话那端的人一愣，语气带着惊讶：“徐以年？这次居然打通了…等等，你没事？”
徐以年一下没听出来，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谁的声音：“……裴苏？”
“前段时间一直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你——”裴苏说到这里突然一顿，而后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裴苏讲的话有些奇怪，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令徐以年神经紧绷，闻言敏感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在哪？”裴苏的语气沉了下来，郑重道，“我手上有个东西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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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水镜
将公寓地址发给裴苏后，徐以年看了眼客厅墙上的时钟。
审判应该已经结束了。
他给郁槐打了个电话，把裴苏的事情大致说了说，没过一会儿，郁槐居然在裴苏来之前赶了回来。
徐以年一下午都挂念着这场审判，一见到他立即问：“审判怎么样？”
“和供词一样，朝紫一口咬定自己和绮罗无关，什么都没说。”
徐以年闻言，忍不住问：“我师父……？”
“唐斐没到场。”提到这个名字，郁槐面露嘲讽，“说是有任务，鬼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郁槐话音刚落，门铃响了起来。徐以年走到门边，开门时和裴苏撞上视线，后者朝他笑了笑：“嗨。”
一段时间不见，裴苏的状态比审判台那次更好了些。徐以年领他进了客厅，看见郁槐，裴苏惊讶了一瞬，随即拍了拍徐以年的肩膀，给了他一个“你很不错嘛”的眼神。
饶是心情不甚轻松，徐以年也被他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郁槐和裴苏打了个招呼，三人在客厅坐下。
裴苏拿出了一只漆黑的皮夹，对他们道：“这里面有一张储存卡，是一段视频录像。”
裴苏说着，看向徐以年：“你可能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黑塔，我在你17岁的时候见过你。”
“真的？”徐以年目露惊讶，“具体什么时候？”
“应该是七八月份，当时是夏天。”裴苏回忆道，“好像每年夏天，你都要去唐斐那住一阵子？”
听他提到唐斐，徐以年停顿了下，随即点点头。
因为凶命，他每年都要去唐家待上一段时间。徐以年看着裴苏：“可你是怎么知道……？”
“我给唐斐当过一段时间的情人。”仿佛觉得这样定义自己和唐斐的关系不太合适，裴苏补充道，“或者说，床伴。”
裴苏出生不太好，家里也没什么亲人。他很早就离开了学校出来闯荡，四处打打零工混日子。这样的生活让他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性格也变得圆滑机敏。二十出头时，想着自己有一点儿异能，裴苏索性尝试去除妖局应聘。
他对除妖界压根不了解，只觉得这地方待遇挺好，除了执行部，除妖局其他部门都有普通人，裴苏想着自己还会些三脚猫异能，说不定能被选上。也是无知者无畏，他直接把简历投去了除妖总局。
也是这样，裴苏机缘巧合认识了唐斐。
他不知道唐斐在除妖界的地位，但能感觉到周围人都对他很尊重。当唐斐和他搭话时，裴苏还觉得受宠若惊。人人尊敬的大人物对他表现出兴趣，对方不仅年轻有为，模样也无可挑剔，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
没过多久，他就当上了唐斐的情人。尽管裴苏隐隐约约觉得唐斐对他的态度太过随意、不像是真的有了感情。但唐斐各方面的条件实在太过优秀，有时候心情好，也会耐着性子哄他。裴苏很快陷了进去，无暇再思考这段感情背后蛰伏的阴影。
稍微令他不太舒服的是，唐斐在床上有非常特殊的癖好，经常折磨得裴苏苦不堪言，好几次几近崩溃。因为太过喜欢，裴苏选择了接受，甚至自我宽慰，唐斐的方方面面都挑不出差错，有点儿小癖好也很正常。
……
……
听到这里，徐以年和郁槐对视一眼。郁槐神色不变，徐以年则略感尴尬。
“然后呢？”他问裴苏。
“那时候我完全栽了进去，每天都围着他打转，对他的情绪变化很敏感。”裴苏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蹙起眉，“我隐隐约约感觉他更喜欢单纯直率的性格，我没想太多，故意装成了那副样子，讨他喜欢。”
郁槐的眸光骤然阴沉，他微微眯起眼，面无表情。
裴苏继续道：“他在我面前，脾气一直有些阴晴不定。”
徐以年略感意外。唐斐在大众面前一贯是沉稳可靠的形象，即便私下和徐以年相处，也并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和裴苏的描述几乎像是两个形象。
“我以为这就是他的性格，直到认识两个月后，他把我带去了唐家。”
这时裴苏已经非常喜欢唐斐了，恨不得天天和他黏在一起。但唐斐大多时候都对他不冷不热，只有在床上才会表现出与平日截然相反的侵略欲，格外亲昵热情。即便每次亲热都会受尽折磨，裴苏也甘之如殆。
渐渐的，裴苏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和唐斐上床永远都在同一个房间，在这个房间待久了，裴苏总感觉有一丝违和，却又说不出具体奇怪在哪。
直到有一天路过花园的长廊，喷泉池溅起盈盈水花，池中晶莹剔透的水晶雕像反射阳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裴苏才猛地反应过来违和在哪。
整个唐家装潢精美，入目之处皆辉煌奢华，闪闪发光的灯具随处可见。但在和唐斐亲热的那个房间里，除了浴室的镜子，没有任何反光的东西，没有窗户、没有表面平滑的装饰物，甚至连黑漆漆的液晶屏幕都不存在，与整个唐家精致的装潢格格不入。
他感到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只当唐斐的个人习惯，直到有一次情到浓时，裴苏忍不住提议去浴室里继续，唐斐却变了脸色，十分不悦，草草结束后便把他丢在了房间里。
那次过后，裴苏不敢再提类似的要求，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再过一段时间，枫桥学院放了暑假，徐以年照例来唐斐身边待上一段日子。裴苏对唐斐这个小徒弟的印象很深刻，原因无他，徐以年长得太好了，裴苏一眼就记下了徐以年的样貌。他以为依照唐斐的控制欲，收的徒弟应该是比较乖巧懂事的类型，没想到徐以年的脾气远比他想象中厉害。
有一天下午，不知发生了什么，裴苏听见他们师徒两人吵了起来。裴苏不仅不避开，反而津津有味地听墙角。在唐斐夺门而出前，裴苏赶紧溜到一边，以免撞上枪口。
他不想触唐斐的霉头，唐斐却主动找了过来。那次唐斐的动作格外粗鲁，几乎是把他拖进了房间里。裴苏不仅一进去就挨了打，唐斐还将他绑了起来，四肢都固定在床上。
裴苏看着他的模样，情不自禁感到了恐惧，正在心里哀叹今天肯定要被弄去半条命，门外传来徐以年的声音。
“师父？”隔着一扇门，少年的声音略显模糊。他似乎有事找唐斐，唐家太大了，徐以年找不到人，只好一间间地敲门。
听见外面的动静，唐斐皱了皱眉，最后还是从床上起来，离开前对裴苏道：“你老实待着。”
或许是裴苏平时在唐斐面前一向表现得单纯听话、又或许唐斐觉得以他的能力搞不出什么意外，唐斐没多想，穿上衣服匆匆离开，裴苏听见他和徐以年的说话声越来越远，没由来地想起了镜子的事情。
他本就不是安分的性格，唐斐让他老实，裴苏反而不想听话，甚至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鲜少碰上唐斐在中途离开的情况，他想看看这个房间要是出现镜子会发生什么。
他的异能力是水，虽然天赋不佳、平日也鲜少使用能力，裴苏还是努力凝结出了一面水镜。模糊朦胧的水镜逐渐变得清晰，裴苏定睛一看镜子里的自己，险些被吓得叫出声音。
镜中人容貌明艳，眉目间带着少年气，一双眼睛形似桃花，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这根本不是他的脸！
裴苏吓了一大跳，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才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当他反应过来在哪见过，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徐以年的脸。
他越是紧张，脑子越是转得飞快——难道唐斐每一次和他上床，都在他脸上施加幻术，把他变成徐以年的模样？！难怪……难怪房间里不能出现镜子！
唐斐对他的态度总是阴晴不定，但仔细想想，自从徐以年来了唐家，哪天若是和唐斐稍微亲近些，唐斐便会对他温柔许多，反之像今天这种情况，唐斐就会把他当作徐以年虐待……真是个疯子。
裴苏越想越害怕，脑子里掠过徐以年的身影，突然感觉自己和他的身形似乎很相似。这样一来，连最开始唐斐和他搭话的缘由都染上了一层阴翳。
他知道自己撞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想起唐斐狠辣的手段，裴苏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颤抖，让水镜慢慢消散，不敢留下一点痕迹。
等唐斐回来，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逼自己放空大脑，不去想现在顶着谁的脸。
裴苏被这件事吓得够呛，对唐斐的感情都渐渐冷却下来，不免觉得唐斐心理变态，不仅对自己的徒弟有这种心思，还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法宣泄欲望。
但裴苏也不敢轻易和唐斐提分手，只能假装无事，继续留在唐斐身边。他知道唐斐位高权重，特意留了个心眼：他偷偷将他们有一次上床的经过录了下来。
“……就在这张储存卡里。”裴苏以目示意道，“视频里我的脸被换了，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徐以年听到这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见郁槐的表情也不太好，裴苏快言快语道：“先前我一直没能联系上你，我以为你被他……幸好，是我想多了。”
“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一开始没打算告诉你这件事。”裴苏看向徐以年，眼里流露出些许歉意，“但你在黑塔救了我一次、还让我离开了黑塔，审判过后，我始终感觉对你有亏欠，纠结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裴苏顿了顿：“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如果可以，别让唐斐发现和我有关。”
“放心。”郁槐的嗓音透出冰冷的寒意，“他不会有时间管这件事。”
裴苏点点头，起身前看了徐以年一眼：“我先走了。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再联系我。”
裴苏离开后，徐以年沉默顷刻，自嘲道：“想不到我第一次听他的八卦，还是这种事情。”
郁槐在裴苏讲述中途就憋了一肚子火，裴苏一走，实在没忍住：“唐斐这畜生……这么多年，也亏他有脸装腔作势。”
见郁槐气得骂人，徐以年居然有些想笑，但他唇角扯了扯，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徐以年平复了一下情绪，突然道：“要不我们还是看看吧？总得确定一下真假。”
他正要伸手，郁槐先一步拿走了装着储存卡的皮夹。
“这种东西你就别看了，我确认一下裴苏说没说谎就行。”郁槐揉了把他的头，“等我一会儿。”
徐以年见状也没再坚持，答应一声，留在了客厅。郁槐拿着储存卡进了书房，过了十多分钟，郁槐沉着脸从房间出来。
视频里的画面与裴苏描述中有过之无不及。一想到唐斐居然对徐以年存了这种心思，郁槐强压着火气，大致扫完了视频。
“裴苏说的是真的。看来婚契的确是唐斐动的手脚。”饶是再想将唐斐千刀万剐，郁槐也不得不考虑对方的身份，蹙起眉道，“但他藏得太好，我们手上没什么证据，想对付他不容易。”
唐斐在除妖界的地位非同一般、实力也不容小觑，如果贸然行动，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有一个办法，或许能用。”徐以年忽然道。
在埋骨场内，昏黄的落日接近地平线，将周遭一切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天岚以消耗生命为代价，看见了他真正的命相。
“徐少主，如果你想让覆盖在你命相上的凶相褪去，只有找到施术者，杀了他，这层凶相才会消失。相应的，覆盖在他命相上的、属于你的命相也会同时消失。除此之外……”
算命师的身影犹如雾气般逐渐消散，嗓音模糊不清：
“如果你有怀疑的人，有一个办法可以验明其是否为施术者。”

第73章 破裂
十字大街的最南方，高大宏伟的大理石礼堂内座无虚席，穹顶由十二根圆柱支撑，流动的金线在其上勾勒出瑰丽的万妖绘卷，在场的一半是妖怪，一半是人类。
在夏砚受审定罪后，黑塔一事正式落下序幕，对和平共处条例的修改也提上了日程。
过去除妖界与妖界分权，由人类管理审判院、妖族管理黑塔，双方彼此之间不得相互干预。尽管两界或多或少察觉到这样的制度存在弊端，却也因各种原因，无法轻易更改，黑塔一事后，终于能名正言顺对条例进行修改完善。经过商议，此后将有妖族进入审判院，与此相对的，人类也将进入黑塔、就任典狱。
两界已就此达成协议，更改和平共处条例是最后一步。自从条例颁布以来，还是第一次对其内容进行修改，这样的大事件自然吸引了两界的目光，到场的不仅有妖族和除妖师，连面向普通人类社会的媒体都欣然前来，记录这意义非凡的一幕。
除妖界由除妖总局的老局长亲自作为代表。而另一边，按照妖怪们的逻辑，要上就上最强的，郁槐自然而然被推出来代表妖界。
两人上台后，对放置在中央的、十一年前宣檀亲自拟定的条例定稿施加了法咒，上万个发光的金色字符逐渐一一呈现在空中，和平共处条例的内容整整齐齐排列，犹如巨大的半透明幕布。
条例慢慢滑动，直到出现关于审判院和黑塔的规定。新的字符凭空出现，自动替换了原先的内容，在重新排列好后，悬浮在空中的金色字符齐齐发出璀璨的光芒。
修改完毕，现场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徐以年坐在靠后些的位置，他看向前面第一排的座位。除妖界这边坐的除了各个分局的局长，便是四大家的家主。夏子珩是里面最年轻的，他身着正装，微笑着鼓掌的模样竟也毫不露怯。
宸燃在徐以年旁边低声道：“想不到他还挺像样的。”
徐以年玩笑道：“以后见了夏子珩是不是不能勾肩搭背了？大不敬。”
宸燃笑了一会儿，语气正经了些：“他也挺不容易的，以前落下的东西太多，什么都不懂，刚进除妖局那会儿经常凌晨三四点不睡觉。现在情况好多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徐以年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也要提前进除妖局了，恭喜你，马上就要和他携手成为社畜。”
宸燃听出他语意中的幸灾乐祸，哼笑道：“你倒是好玩儿……那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徐以年的目光又一次落向第一排，看见最中央那道身影，眸光略微沉了下来：“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逐渐散场，徐以年和宸燃告别，逆着人流走到最前面。
“师父。”徐以年叫住了才和身旁人说完话的唐斐。后者转过头，淡淡看着他。
徐以年照郁槐说的，不去想那些事情，像往常一样冲唐斐笑笑，旋即不好意思道：“毕业典礼那天是我太着急了，我不该那么和你说话，对不起。”
见他一上来就服了软，唐斐的眉目柔和了些，应下了这声道歉。
徐以年顺势道：“我今年还没来你家住过，正好我……我有些事情想问你，师父你最近方便吗？”
唐斐没有立即回答，若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徐以年脸上，几乎让人感觉一切都无所遁藏。徐以年神经紧绷，尤其在唐斐上前一步、朝他靠近，徐以年闻到了他身上清冷的檀木香，背上一瞬间冒出了冷汗。
唐斐意味不明道：“我还以为你已经玩得忘了这茬了。”
“怎么会呢，”徐以年厚着脸皮道，“我每年不都要过来吗，今年因为毕业，没来得及立即跟你说。”
唐斐看了他顷刻，终于答应：“那明天就过来吧，需要我派人接你吗？”
徐以年摆了摆手：“不用了，我最近没住在家里，自己过来就行。”
唐斐略微一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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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另外三家不同，唐家毗连十字大街，同除妖总局只有百米之隔。巨大的透明结界将整座大宅笼罩其中，没有收到主人邀请的访客甚至找不到入口。
徐以年走过长廊，花园里月桂徐徐盛开，空气中染上了沁人心脾的清香。他无暇顾及一路上错落有致的景观，径直推门进了书房。
“师父，”徐以年看着书架边修长高挑的人影，“听说你在这儿，我就直接过来了。”
“刚到怎么不先休息？”唐斐手里握着一本与契约相关的书籍，听见声音把书放了回去，同时以目示意沙发，“有什么事坐下说。”
小几上摆放的瓷茶具氤氲出桂馥兰馨的香气，徐以年给他倒了茶：“毕业典礼那天……我说我要去找郁槐，我跟他谈了鬼族婚契的事。”
唐斐应了一声，神色如常：“结果怎么样？”
徐以年放下茶具在沙发上坐好，他望着唐斐，郑重道：“师父，我和郁槐重新在一起了。”
唐斐皱眉：“你说什么？”
见徐以年不说话，唐斐的神色严厉起来：“你怎么敢和他在一起？你是把算命师的话彻底放到一旁了？”
“我想好了。”徐以年的语气格外坚定，“郁槐说，不管命相怎么样都要和我在一起。既然他这么坚决，我也没理由再逃避。”
“胡闹！”唐斐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你不要命了？等以后郁槐恨上你，你怎么办？别忘了五年前发生过什么。”
徐以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斥责，梗着脖子道：“反正我不怕。”
他的态度无疑在火上浇油，唐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徐以年不等唐斐开口，直截了当道：“师父，我和郁槐的婚契约是不是你解的？”
唐斐像是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个，微怔过后，冷冷地反问：“一个多少年前的婚契……你怀疑我？”
徐以年沉默以对，态度却很明确。唐斐气极反笑：“郁槐跟你说了什么？我虽和他不合，倒是没想到他手段这么下作。”
“师父！”徐以年稍微提高了音量，唐斐却没停下：“你才跟他相处多长时间，就这么轻信他的一面之词？”
“因为他一直误会是我主动解除的，在拍卖会上没少为此找我的麻烦。我相信郁槐没有解除婚契。”徐以年直视唐斐，情绪不知不觉变得激动，“除了师父你，没人有这个时间和能力了！”
唐斐和他四目相对，看着他脸上倔强的神色，忽然喟叹一声，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是。”唐斐承认，“是我解除的。”
徐以年抿紧了唇角。唐斐知道他在等自己的解释，轻声道：“当时你狠不下心，一直和他断不干净，我这样做是为你考虑。我如果告诉你真相，依你的性子，只会越发自责愧疚。”
徐以年没想到他还有这番说辞，一时间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见徐以年哑口无言，唐斐以为他被自己说动，稍微缓和了语气：“就算加上五年前，你和他相处了多久、和我又相处了多久？即使解除婚契是我瞒了你，你因为郁槐一句话便跑来质问我，你就没想过——”
“……够了，不要再骗我了。”徐以年听不下去他说郁槐的不是，忍无可忍打断他，“师父，你真的只当我是你的徒弟吗。”
唐斐眸光微动，不置可否：“什么意思？”
“我都知道了，你以前的那些床伴……”徐以年的嗓音微微发颤，像是难以启齿，“你把他们的脸换成了我的。”
唐斐的神色一下变了，周身气场阴鸷无比，直勾勾地盯着徐以年。但很快的，唐斐收敛起戾气，表面上堪堪维持着温和：“你从哪儿知道的？”
徐以年双眼发红，死死盯着他：“所以你是承认了。”
唐斐看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安慰似的要来抓他的手：“小年，你先冷静一下……我确实喜欢你，但我也没想打扰你。”
徐以年猛地挥开唐斐，五指紧握成拳，像下定了决心：“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也不会再叫你师父了。”
唐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言不发。徐以年没往他的方向看一眼：“我走了。”
见他说完便毫不迟疑站起身，唐斐冷声道：“站住。”
徐以年脚步一顿，又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唐斐勃然大怒：“我叫你站住！”
淡蓝色的结界骤然升起，牢笼一般将他封死在其中，徐以年瞳孔剧缩，一拳砸向结界，看似轻薄的屏障却丝毫不受影响，只有表面如湖水般漾开一圈圈涟漪。看见同五年前如出一辙的、象征唐斐的法印，徐以年脸色一变——没想到他和唐斐谈崩之后，对方居然不再伪装，直接就要限制他的自由。
徐以年双手用力一拍结界，怒吼道：“你干什么！”
唐斐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咫尺之遥的除妖师犹如撕下皮囊的鬼怪，在徐以年面前展露出最为真实的模样，嗓音无比阴森：“徐以年，我对你够好了。”
他从没对一个人这么好过，他把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徐以年，甚至生生压下欲望，从不强迫他，徐以年居然妄想和他断绝关系。
“我养了你八年、给你好好当了八年的师父，你居然敢因为一个外人质疑我……”唐斐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反而用手掌贴着困住徐以年的结界，眼中竟隐隐透出一丝失望。
但很快的，那一缕情绪又被怒气和贪婪所裹挟，唐斐神色诡谲，双眼似乎隐隐泛着猩红的光芒。
徐以年根本没想到唐斐竟然对他抱着这么大的信任。他这才回过神来，唐斐方才解释解除婚契的原因时，说不定真的以为他会相信——在唐斐眼中，他对他足够好，他就必须给予依赖和信任。这样一厢情愿的想法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不……你自己不会这么想，你一直都很乖。”唐斐见他愣在原地，竟是笑了出来，他的眼神从徐以年的脸颊一路滑到脖颈，像是在抚摸他，“你从小到大都很听我的话。”
只需要看徐以年一眼，他就能猜到他的想法，这样掌控一切的感觉令人上瘾。直到郁槐再一次出现……
唐斐眼神阴郁，修长的五指穿透了结界，朝徐以年伸来——
轰！
唐家的大宅外传来隆然巨响，强横的妖力似乎能撕裂开天地，感觉到施加在整栋大宅外的保护结界被生生破坏，唐斐给徐以年施加了定身的符咒，掐着他的下巴，逼迫他仰头，同时冷笑道：“来得够快啊。我还没干什么，郁槐就跟嗅到味道的狗一样追过来了。”
“滚开！”徐以年无法动弹，眼神像是恨不得撕了他。
唐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大，却带着些许羞辱的意味：“正好，他死了你就老实了。乖乖留在这等我回来。”
徐以年眼睁睁看着唐斐转身离开，双眸中满是难以遏制的怒火。等唐斐离开房间，他愤怒的表情渐渐淡了下去。
与此同时，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层又一层幻术逐渐褪去。“徐以年”身量拔高，五官也显露出真实的模样。
幻妖一族的家主在幻术上的造诣当世无人能及，足以瞒过唐斐的眼睛。
“我操。”花衡景解除了自己身上的幻术，俊逸的脸庞微微扭曲，难得爆了一句粗。他满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摸了把自己的脸，“这是不是得算工伤……”
联想起唐斐刚才那副模样，花衡景心有余悸，喃喃道：“郁老板，你可得赢啊。不然他回来发现货不对板，死的就是我了。”

第74章 回溯阵法
狂暴的风流撕裂开围住整座大宅的结界，眼见即将冲破正门，千万缕白光如利刃般切开风暴。看着掠至身前的除妖师，郁槐脸色阴沉，眼中透出狠厉的杀意。
“你把他怎么样了？”
唐斐轻描淡写：“不听话的徒弟，自然是要好好管教。”
郁槐一阵恶寒，不禁在心中同情了一瞬花衡景。他在收到对方的信号后立即赶了过来，不知道这段经历会不会给幻妖一族的家主留下阴影。
说话之间，唐斐周身光芒大盛，他的能力是光，这一系的能力无论在妖族还是除妖师中都算得上普遍，却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乎没有上限的能力，但因对天赋要求极高，能登峰造极的屈指可数。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所到之处地面龟裂出巨大的窟窿，被白光触碰的花草建筑一瞬间湮灭为粉尘！郁槐躲闪间暗色的灵体凭空出现，浓稠的阴影覆盖天幕——下一瞬，天空上的阴影陡然降下，如同倒转的海底火山骤然喷发，与光柱碰撞出激烈的声响！
这么大的动静惊扰了百米之隔的十字大街，路上的除妖师们看清楚缠斗的两人纷纷变了脸色。唐斐手心翻转，异能力凝结为一把造型古怪的匕首，光影碰撞间直直刺向郁槐的面门。唐斐出手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郁槐来不及重新驱鬼，赤手空拳与唐斐过了数招，在匕首刺向心脏时，浓重的阴影压缩成线，自上而下穿透了唐斐的位置——轰隆！浓烟过后，原地已再无一人。
郁槐和唐斐双双拉开了距离，两人身上或多或少带了擦伤，郁槐抹去脸颊边的血，冷眼注视十米开外的除妖师。两种能力的激撞映衬得唐斐那张脸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跟我发这么大的脾气。”唐斐说话的语调非常轻，像是在说自家小孩闹别扭，无端透着不容他人插足的亲昵意味，“我当初就该杀了你。”
“可惜，”郁槐讥讽道，“没抓住机会，死的就该是你了。”
唐斐冷笑一声，白光猛地冲破黑影，天上的太阳似乎都黯然失色。他朝着郁槐攻去，鬼族略一矮身避开攻击，交手间郁槐指尖覆盖上一层血红色的诡谲纹路，鲜血顺着纹路溢出，短短片秒凝结为极薄极锋利的刃，只差毫厘就要割破唐斐的喉咙！
偏偏这时从背后袭来数道光刃，郁槐及时闪避，手臂却无可避免被光刃割出了一条鲜血淋漓的伤口。唐斐见此攻势愈发猛烈，两人交手的速度快得看不清，缠斗中一前一后冲入十字大街的广场。
周围的除妖师慌忙退避，却止不住议论纷纷：昨天才修改了和平共处条例，今天这两尊大佛就打了起来。但随着腐蚀性极强的月光倾泻而下，围观的除妖师全部匆匆散开，不敢再靠近。紫色的月亮高高升起，郁槐放出了夜咏的能力。
比起四年前在埋骨场，他现在已经能控制好月亮的位置，不用再以腐蚀自身为代价。那一轮圆月悬挂在天幕，连晴空都被渲染成幽暗的紫色，月光所到之处万物相继被侵蚀，坚硬的大理石广场表面飞速冒泡融化。郁槐手指拨动，似指挥奏乐，紫色月亮光华流转，竟是从头顶上空直直袭向唐斐，如流动的火焰划破天幕！
唐斐来不及躲避，危急关头放出的淡蓝色结界勉强拦下了袭击，月光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结界侵蚀。紫月即将突破结界，唐斐见势不妙，索性将结界爆开——嘣、砰！引爆的一刹淡蓝色光点如火花飞舞，抵消了一部分月光的腐蚀作用。即便如此，唐斐的脸侧、脖子……仍是有了被腐蚀的痕迹，双臂更是血肉模糊。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趁着月光减弱，耀眼的白光宛如银河自九天落下，将紫月亮完全吞噬。与此同时，唐斐疾速闪至郁槐身前，眨眼间爆开的光刃穿透了鬼族的肩膀！
剧痛令郁槐的动作迟缓了一瞬，才放出灵体抵御攻击。见郁槐退避，唐斐毫不迟疑袭向他的要害，郁槐迅速侧身避开致命的攻击，唐斐眼疾手快，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胸口，掌心覆上的白光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郁槐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打飞出去，后背轰然撞上广场中央通天的慰灵碑，屹立了百年的巨大石碑随之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郁槐咳出一口鲜血，破空之声骤然袭来，郁槐神色一变——伴随乍起的烟尘，数道光束在慰灵碑上留下蜂巢似的孔洞！
浓烟散去后，慰灵碑后方风流盘旋而上，郁槐背后延伸出漆黑庞大的羽翼，在最后一刻躲开了袭击。唐斐见他飞向半空想争取时间治疗伤口，立即调动异能朝郁槐攻去。
白光犹如铺天盖地的箭雨，郁槐闪避不及，背上生生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连飞行时的平衡都受了影响。他头也不回，指尖刺啦一声爆开电弧，一道又一道天雷裹挟着电光隆然落下，唐斐却穷追不舍。
两人一路交手，不知不觉掠至十字大街西面的深山之中，这片群山早些年是巫族的聚集地，这一族的妖怪擅长通灵祭祀，他们在山顶建造了庞大的祭坛，远处依稀可见废弃的塔楼。
妖族身后的双翼扇动时带起股股风流，到达祭坛之后，郁槐一改先前稳健的风格，杀气腾腾朝唐斐攻去！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切换了数个能力，招招都比先前狠厉了数倍，周身妖力也骤然暴增。如果说刚刚他和唐斐还算勉强打成平手，现在竟是牢牢地压过唐斐一头！
唐斐先前在埋骨场受的旧伤本就还未痊愈，缠斗中大大小小的伤口又重新裂开，伴随着灼人的痛感，一道道可怖的血痕浸透他的上衣。
郁槐的攻势愈发凌厉，变幻莫测的能力裹挟劲风袭来，唐斐一边勉强招架，一边暗暗心惊：郁槐竟是比他想象中难缠得多。
发光的灵体无声无息浮现，郁槐忽然勾起唇，意有所指道：“靠别人的命相掩饰自己是什么感觉？”
埋骨场东区受人诱导，戳瞎了岚的眼睛，一个没有能力的瞎子在埋骨场几乎等同于死人。幕后之人默认他会死在里面，放任岚自身自灭。
也就是说，无论唐斐究竟是什么身份，都不会知道岚已经告诉了他们真相。
唐斐听郁槐突然提及命相，神色微微变了。
他本以为徐以年找上门单纯是受了郁槐的影响，现在看来，徐以年很可能在埋骨场阴差阳错见到了岚，得知了命相交换。
想清楚前因后果，唐斐短暂地怔愣后竟是越发狂妄，无所谓道：“那又怎么样？”
“——阴沟里的老鼠。”郁槐讥笑。
从天而降的光柱蕴藏着极为恐怖的力量，唐斐躲闪不及，被猛地拍进了祭坛里！
古老的圆形祭坛顷刻裂开无数条缝隙，碎石如暴雨飞溅！唐斐浑身染血，被月光腐蚀过的双臂尤为严重，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猩红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入祭坛。
唐斐摇晃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对上鬼族暗紫色的眼睛，唐斐的面容因怒意而扭曲，额角甚至浮现出了青筋。
郁槐故意用与他如出一辙的能力还击，无疑是活生生的挑衅。
不等唐斐重新调动异能，祭坛毫无征兆亮了起来，刹时间风声大作，密密麻麻的符文如海潮翻涌，覆盖整座祭坛的古阵法带来了极其强大的威压，唐斐遽然发现自己就身处阵眼之上！
不仅如此，他完全无法移动，仿佛被阵法锁死在了原地。周围的树林渐渐传来动静，早早藏身于此的算命师们一一走了出来，他们全部开启了阴阳眼，眸中似有云霞流动。在这些算命师身后，紧跟着原暮、宋祺、数名南海的除妖师，还有宸燃、夏子珩……
最后走出来的人径直踏上了祭坛。早在其他人出来时，唐斐的表情便不太好看，一见到他，唐斐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变得阴郁而狰狞。
徐以年踏入了与唐斐相对的另一处阵眼，手中的匕首泛出锋利的冷光，他看了唐斐一眼，随即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滴入阵眼的一刹，血一样浓稠的红色包围了整座祭坛，徐以年与唐斐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但渐渐的，纯白色的雾气自红雾中涌起，仿佛白昼破开黑暗。两股截然不同的雾气疯狂撕扯、翻滚着冲上天空。
在埋骨场时，岚曾告诉过徐以年：有一种古老的回溯阵可以验明施术者，需由十二名算命师布阵。阵法开启后，需要验明命相的双方站在阵眼之上，以热血为引启动阵法，一旦完成，算命师便能暂时破除禁术的影响，见到真正的命相。
“徐以年不是凶命……！”当浓雾渐渐散去，位于队伍最前的算命师最先用阴阳眼看见两人真实的命相，他嘴唇颤抖，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人敢施展如此邪恶的禁术，“他们交换了命相！”
在确定是唐斐和他交换命相的一刻，徐以年忽然想起岚曾说过，他的命相在尸山血海中有一片桃花，那代表命相的主人有喜欢的人。
徐以年扯了扯嘴角，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其他的算命师也相继看见了真相，全部惊愕不已：“那个大凶大恶、生灵涂炭的命相竟然是……？！”
“可唐先生从十岁那年测算时就是白昼命，现在已经是三十岁出头。”说话的算命师难以理解，“就算徐少主一出生就被换了命相，那也对不上啊！”
“因为他控制了第一个给他看命相的算命师。”郁槐冷声道，“几乎没人知道他是双系异能。除了光系，他还有一个藏起来的异能力——精神操控。”
基本确定唐斐就是绮罗后，郁槐回忆起曾经有过同样被操控经历的岚、博士和徐以年，进而推测唐斐身上还带着一种精神系的能力。
徐以年因为得知换命真相突破了禁制，加上之前亲眼见证博士突破禁制时与徐以年类似的反应，郁槐对该能力有了大致的画像——有别于传统的精神系能力，无法直接扭曲敌方的神志，使其听命于自己；也不具备有效的攻击力，且有一定操控数量上的限制。但在合适的时候使用，取得的效果影响却是漫长而深远的，对于唐斐来说，是极佳的辅助型异能。
在刚才的打斗中，唐斐从头到尾都不曾对他使用过精神操控，让郁槐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猜测。
“按照惯例，每个除妖世家的小孩都会在十岁那年测算命相。替他看相的算命师甫一算出凶命，便被唐斐用精神系的能力影响，相信自己算出来的是白昼命。”
有算命师不可置信，下意识朝唐斐看去：“可他那时候才仅仅十岁……”
被困在阵中的唐斐面无表情，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自己。
“唐斐的精神操控只能作用于实力比自身弱的目标，且能够同时控制的数量有限。算命师本就不擅长战斗，只论实力，十岁的唐斐要控制他已经绰绰有余了。”郁槐嗤了声，“何况，他可不是一般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少年时期的唐斐就知道隐藏自己的邪恶，并成功控制了一名算命师，这样的狠决也非常人所能及了。
“唐斐的精神操控类似于下达一条指令进行催眠，一旦受到强有力的事实冲击，精神操控会随之瓦解。况且即便已经算过了命相，顶着这样大凶大恶的命仍然存在被发现的风险。所以为了杜绝所有可能的意外……”郁槐看向被困在阵中的罪魁祸首，眼中倏忽闪过杀意，“在搜罗到合适的白昼命后，他便干脆杀了那名算命师，用他的眼睛为引，使用禁术为自己换了命相。”
郁槐的声音落下，不仅在场的算命师震惊不已，早已知晓真相的宋祺也眉心紧蹙，朝祭坛看去。
一星期前，当郁槐找到他时，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唐斐和徐以年交换了命相，为了换命，唐斐不惜杀死了一名算命师！作为天道意志的象征，杀死算命师会折寿一半的寿命，按照和平共处条例也是毫无疑问的死罪。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唐斐极可能是数年前谋划屠杀鬼族的真凶。
早在除妖局还未正式成立之时，唐家就已经在除妖一途名声大噪。唐斐更是唐家有记录以来最年轻的一任家主，除了自身实力强劲，其人在除妖界也是颇受尊崇，可想而知这样的罪名安在唐斐身上是多么的荒唐。
宋祺不敢轻易就相信郁槐所说，但多年来鬼族覆灭和宣檀的死同样令他难以释怀，在除妖局重启这件案子后便从未停止追查。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线索，即使看似天方夜谭，他也不愿直接放弃。最终，在郁槐的坚持下，宋祺开始着手暗中调查唐斐。
算命师们的行踪一向难以把握，他们四处云游，时常会杳无音讯。尽管如此，每一名算命师在除妖总局都有登记。按照郁槐的推论，电子档案的痕迹肯定都被抹除了。宋祺便联合枫桥学院的副校长原暮，竟真的从十一年前的故纸堆中发现了蹊跷。
有一名与唐家渊源颇深的算命师，不仅同唐家的上一任家主交好，还曾有数年时间借住在唐家。大约十三年前，这名算命师最后一次登门拜访唐家后便再也不曾出现。算算时间，那是在徐以年八岁左右，若是靠着这名算命师，唐斐能够提前得知徐以年的命相来瞒天过海倒也说得通。
但这些都还只是推论，要想给唐斐定罪，需要明确的证据。
岚口中的回溯阵极其复杂生僻，连知晓的算命师都为数不多。但为了在不被唐斐怀疑的前提下将其引入阵中，商议过后，众人一致决定找一人假扮成徐以年，让唐斐放松警惕。
宋祺联系上了所有能联系的算命师，郁槐则找到了花衡景，让他用幻术化作徐以年的模样，主动激怒唐斐、发生争执，之后再由郁槐将唐斐引来回溯阵。
……
……
阵法上的符文逐渐黯淡，当光芒彻底消散，回溯阵的禁锢作用也随之消失。唐斐踉跄了一步，他稳住身形，冷眼看着祭坛周围将自己团团围住的除妖师，目光最后锁定在徐以年身上。
后者同样神色冰冷，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徐以年手中突然闪过电光，蓦地攻向唐斐！
一切发生得太快，唐斐反应不及，随着电光带来的一阵刺痛，唐斐的上衣四分五裂。他大半个身子染着血迹，更引人瞩目的是他身上一道道特殊的伤痕——从伤口处朝外延伸出大片鲜艳刺目、形似火焰的痕迹。这是被九尾狐妖打伤后，在伤口完全愈合前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的伤痕。
郁槐解除了能力，收起漆黑的羽翼落在祭坛边，他看向唐斐：“算命师失去阴阳眼便会逐渐死亡，因为杀死了那名算命师，你损失了一半的寿命，但照你现在的状态来看，你应该没少在黑市上给自己买寿命。”
“你说对吗，绮罗？”

第75章 围捕
见到唐斐身上火焰般的痕迹，有人煞白了脸，喃喃道：“这是九尾狐妖留下的痕迹。”
尽管朝紫在审问中途并未吐露同唐斐相关的半个字，但参与了审判的除妖师都知道她曾在埋骨场同绮罗打斗，双方战况激烈，朝紫与绮罗均身受重伤，短时间内伤势绝对无法痊愈。也就是说，绮罗身上必然留有狐妖的痕迹。
九尾狐本就数量稀少，朝紫的火痕更是独一无二。
“绮罗……他是绮罗！”
“难怪怎么查都查不到绮罗的信息，谁能想到凶手竟然……！”说话的除妖师仍是难以置信，若不是亲眼所见，没人会把唐斐和屠杀鬼族的幕后元凶联系在一起。
面对一众震惊的除妖师，唐斐神色不变，当初震惊两界的惨案被揭露出来似乎也无法影响他分毫。唐斐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反而朝着祭坛另一端的鬼族看去，冷不丁问：
“许愿机交代的信息，你一直想不明白吧？关于向他许愿那人的身份。”
徐以年心跳一重，不禁侧过头。在瑶山血祭时，他和郁槐分头行动，他去阻拦花衡景，郁槐则抓住了许愿机。
听唐斐的意思，许愿机似乎单独告诉了郁槐什么事情？
郁槐冷冷地望着唐斐，像是在等他还能说出什么。唐斐微微一笑，模样说不出的诡谲：“谋划屠杀鬼族的有两个，我是其中之一。”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唐斐轻嗤一声，看向郁槐的目光竟是带着居高临下的讽刺，仿佛两人身份颠倒，郁槐才是走投无路的那一个。
“别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另外那个人……”
所有人都被他口中的另一个凶手吸引了注意力，唐斐略一停顿，身影遽然移动，与此同时数道白光蕴藏着极为恐怖的破坏力，毫无征兆攻向了徐以年！
没人料到唐斐已至穷途末路还如此丧心病狂。郁槐和原暮反应迅速，浓稠的黑影与密密麻麻的藤蔓拔地，宋祺也立即操控祭坛上的岩石变形为岩针，狂风暴雨般袭向唐斐！唐斐浑身包裹着刺目的白光，竟是一一躲过攻击，明亮璀璨的光系异能此刻无端令人发冷，他看向徐以年的眼神更是饱含贪婪与怨毒。
在唐斐攻过来的一刹，相识以来的所有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徐以年脑中迅速闪过，从十岁被测算出凶命的那年，到如今唐斐撕破伪装假面的这一刻。徐以年心中对这个师父的最后一丝情谊彻底破裂，只余下愤怒。
原来收徒只是变相的监视，对自己好也是因为别有所图，甚至连灭掉鬼族都是他一手策划……
徐以年双眼发红，手心陡然爆开蓝紫色的电光，他不惧唐斐阴鸷的视线，毫不犹豫飞身迎击！两股强悍的力量激烈碰撞，祭坛瞬间以此为圆心裂开数道缝隙，强烈的光线令人眼前只余下刺目的白，祭坛周围的参天古树在冲击之下隆然倒塌。
山摇地动间，好几名算命师险些被卷进狂暴的风流之中，宸燃、夏子珩和其他几名除妖师只好一人保护几个。狂风席卷着砂石扑面而来，宋祺当即展开了结界，庞大的屏障将所有人护在其中。等众人再能看清，祭坛中央兀然悬浮着巨大的白色光球，唐斐和徐以年全都不见了踪影。
郁槐脸色一变，周身爆发出强劲的妖力，数道光柱袭向光球，却仿佛不在同一维度般直直穿了过去，郁槐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唐斐竟然用能力单独构建出了一个异空间，将自己和徐以年拖入其中，从外界根本无法破坏！
白光构造的异空间严丝合缝，不仅从外界无法窥见内部，徐以年同样也无法看见外界的情况。整个空间异常单调，天空与地面皆为一尘不染的白色。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唐斐，手中持续积攒异能。
和郁槐的缠斗耗费了唐斐大量精力，再加上构造异空间所消耗的巨大能量，唐斐已有些力不从心，他双眼浮出血丝，饶是如此，他的口吻却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仿佛谈论的依旧是徐以年的课业，怪异得令人心惊。
“看来你是真的没想给我留退路。”唐斐低笑一声，“不仅叫来了所有能联系上的算命师，还找来这么多帮手……阵法，岚教你的？这样换命的事就板上钉钉了。”
徐以年冷眼注视他，唐斐见他不说话，语气更为轻缓，神色却极为邪恶：“我今天会死，但你也会和我一起死，永远陪着我。”
“别做梦了。”徐以年反唇相讥，“你就算死，也得接受了审判再死。”
话音落下，徐以年十指绽开电光，率先冲向了唐斐！
他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实战训练，即使在训练中受伤无可避免，徐以年也知道唐斐不会伤及他的性命。
但这一次交手却和以往截然不同，若是稍有失误，徐以年确信他会毫不迟疑杀了自己。唐斐的状态远不如平时，徐以年打定主意不给唐斐喘息的机会，招招直攻要害。
他浑身裹缠着耀眼的电光，速度快得惊人，唐斐却总能避开他的攻击。不仅如此，唐斐也像明白自己大势已去，攻势愈发狠戾阴毒，锋利的光刃在他指尖翻飞，徐以年好几次同刀锋擦身而过，唐斐见他无暇应对，异能凝成的光刃蓦然变形拉长，原本刀尖距离面门还有咫尺之遥，如此一来，刀尖直接就要戳破徐以年的眼睛！
徐以年迫不得已矮身避开刀尖，数道白光却从地面骤然蹿起，徐以年立即弯腰用双臂护住要害，在最后一刻从原地跳开！
不……不好！
徐以年瞳孔缩聚，倏忽意识到了什么，唐斐却先一步掠至他身后，仿佛早就料到了徐以年应对突袭可能作出的反应。唐斐一掌重重拍上他的背部，巨大的冲击力令徐以年整个人都被砸进墙面，口中顿时喷出了鲜血，剧痛令他不自觉地抽搐。唐斐单手锢住徐以年的脖颈，面对面将他提了起来。
“小年。”唐斐的手指不断收拢，徐以年痛苦难耐，双手徒劳地抓住唐斐的手臂。仿佛觉得他苦苦挣扎的模样很有趣，唐斐轻笑了一声，“躲避攻击的习惯怎么还没改过来？”
唐斐说罢，五指骤然收紧！
“——呃！”缺氧使徐以年脸颊涨红，手中的电光闪了又灭。唐斐另一只手贴近他的心脏，徐以年眼睁睁看着他的指尖凝出了尖锐的光刃！
“不会很痛的。”唐斐近乎温柔地低语，“一会儿见。”
话音落下，后方倏忽传来电光跳跃的细响，唐斐甚至来不及反应——轰隆！
海潮般汹涌的电光瞬间吞没了唐斐，白光构造的异空间在强大的异能冲击下甚至开始晃动。唐斐猝不及防，只堪堪护住了命脉。他根本没料到徐以年暗中积蓄了力量，生死一线之际，还能抓准时机发起突袭。
爆裂的电光令唐斐皮开肉绽、浑身上下的伤口相继裂开。徐以年乘胜追击，在挣脱束缚后一拳砸中唐斐的腹部，他不敢有丝毫停顿，一拳又一拳攻向唐斐。唐斐身负重伤，连异空间都几乎维持不住，但他眼中的情绪越发癫狂，不管不顾同徐以年缠斗在一起，像是宁死也要拉着他一同陪葬。
徐以年被激发出了血性，干脆不顾一切调动异能，蓝紫色的电弧在纯白的异空间中异常璀璨夺目——
轰！
又一声巨响轰然落下，磅礴的力量仿佛能劈开天地，唐斐和徐以年同时被从天而降的雷光击中。这样自毁式的袭击威力极大，连徐以年自己都无法躲避，唐斐更是被重重砸进地面，七窍都涌出了鲜血。瀑布般的电光彻底破开了摇摇欲坠的异空间，随着第一声碎裂的声响，整个空间遍布密密麻麻的裂痕，顷刻间四分五裂！
没了唐斐的能力支撑，异空间化作虚无的光点，两人同时从半空坠落。夏子珩大声喊道：“他们出来了！”
徐以年和唐斐一前一后落了地，徐以年勉强稳住身形，半跪在地上，不远处唐斐伤势严重，竟是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见徐以年活着出来，郁槐松了口气，下一瞬间，注意到唐斐手中一闪而逝的亮光，郁槐表情骤变，怒吼道：
“拦住他！！”
徐以年扭头，视野里猝然撞入的画面令他不可置信睁大眼睛。
唐斐浑身上下满是鲜血，连面容都难以辨认，但他仍是调动了最后的异能，使一束极细的光柱径直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徐以年甚至来不及凝出电光，唐斐的心口便喷涌出大量鲜血。数名除妖师冲上前来，宋祺第一时间确认了唐斐的状况，旋即深深蹙起眉：“已经死了。”
徐以年怔然地望着不远处混乱的场景，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郁槐弯腰握住他的手，慢慢将他拉了起来。
徐以年最后一次攻击透支了异能，浑身上下不自觉地发抖，见他站都几乎站不稳，郁槐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温暖的雾气缠绕着徐以年，逐渐止住了血。郁槐见他出神，放轻了语气，玩笑似的：“你要是再不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徐以年转头对上郁槐的视线，看见他眼里隐约的担忧，朝他笑了笑，握紧郁槐的手：“这不是没事吗。”
“小徐哥！”夏子珩两三步跑过来，宸燃跟在他后面。夏子珩见郁槐和徐以年十指相扣，徐以年的神色并无异常，放松下来笑道：“幸好你没事，你不知道刚才郁老板急成什么样了。”
宸燃仔细看了看徐以年：“没事吧？”
徐以年摇摇头，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看向不远处聚集在一起的除妖师们。唐斐的血浸红了冰冷的祭坛，原暮与宋祺站在一起，后者眉头紧锁，正在和电话里说着什么，徐以年依稀听见了“总局”、“审判”一类的字眼。
徐以年收回视线：“是他自作自受。”
气氛有些沉重，夏子珩打破沉默：“不管怎么说，你真正的命相总算是回来了。”
知道徐以年因为命相受过不少非议，宸燃赞同道：“有些人也终于可以消停了。”
正说着，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徐少主。”一名青年模样的算命师朝徐以年走来，“介意让我看一看命相吗？”
算命师面容清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徐以年这些年来见过不少算命师，依稀记得这名青年的样貌，如果没记错，在他小时候，对方曾和岚一起看过他的命相。
“你是岚的……？”
“家师曾说，你的命相非常特殊。”算命师微微一顿，似是遗憾，又有些内疚道，“没想到这么多年，我们都没能发现真相。”
算命师说完便伸出了手，徐以年会意，将手搭上去。两人双手交握，算命师的眼瞳色泽变幻，似凤凰流光溢彩的霓羽。
算命师看了很长时间，神色一瞬不瞬，尤为认真仔细，到后来额头上甚至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汗。良久，他收回手擦掉细汗，对徐以年道：“覆盖在你命相上的凶相已经褪去了，你本身是光明璀璨的白昼命。”
徐以年闻言，不由得愣了一瞬。
这么多年来，凶命让他十岁左右的记忆不甚美好，但在遇见郁槐后，他不再那么在乎命相的预言。现在真正确定了自己的命相，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徐以年整理了一下情绪，对特意来为他看相的算命师真诚地道了谢。
想到刚才见到的光明灿烂的命相，算命师提醒道：“徐少主，不知你是否知道，区别于另外两种命相，白昼命就像天道给予的恩赐，可能在某一瞬间，天道会回应你强烈的祈愿。”
徐以年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自十岁那年算出是凶命后，他对命相一事心怀抗拒，连带着对另外两种命也了解甚少，学院的相关理论课程更是左耳进右耳出。
“你没听说过吗？”夏子珩插嘴道，“连我都知道，白昼命能向天道‘借命’，不过概率很小就是了……我一度以为课本上写的只是传说故事，居然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宸燃见徐以年满脸惊奇，不得不感叹，“不愧是你，就没认真听过几节理论课吧。”
郁槐揉了揉徐以年的脑袋：“说不定哪天许个愿，一不小心就成真了。”
为了彻底避开唐斐的耳目，本次参与行动的只有南海分局的部分除妖师，甫一接到宋祺的通知，一早就在其他地方待命的南海医疗分部的工作人员很快便赶来了现场。一见到徐以年，其中一名女医疗师直接皱起了眉，雷厉风行让他上了担架。
宋祺的副手在这时快步走来同郁槐低语了几句，郁槐点了点头，而后问徐以年：“治好伤以后，要先回家吗？”
怕他分不清楚，郁槐又补充了一句：“回南海，你父母那边。”
徐以年坐在担架上，仰头看他：“那你呢？”
周围人来人往，郁槐靠近了徐以年，轻声道：“接下来需要对唐斐进行彻底地清查，越快越好，副校长和我都会参加。”
唐斐自裁，想要针对他的罪行进行公正公开的审判已经不可能了。虽然目前各种证据都已十分齐全，但唐斐这么多年在除妖界积攒的名声不会轻易倒塌，想要彻底拔除他在总局的势力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今天对唐斐的围捕本就未曾上报总局，要让总局那帮人彻底认可并协助调查唐斐，本身便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也难怪宋祺刚才打电话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徐以年侧头，原暮正在和宋祺低声交谈，两人的神情皆十分严肃。徐以年刚要应声，瞥见郁槐身上的血迹，也不禁蹙眉道：“你的伤怎么办？”
在和唐斐的激斗中，郁槐同样身负重伤，虽然凭着鬼族强大的恢复力、再加上郁槐给自己简单做了处理，面上已看不出大碍，但仍然需要专业精细的治疗。
“我会去总局那边的医疗点，别担心。”
徐以年眉目舒展，又想起了什么：“许愿机……”
“先别操心了。”郁槐见他似乎仍是放心不下，心里一软，无奈地俯下身，轻轻啄了啄他的额头，“等我回南海，这件事会告诉你的。”
周围人纷纷投来视线，连那名爽利的女医师都没能按耐住好奇心，视线一直在两人身上徘徊。宸燃没想到郁槐这么不避讳，夏子珩在短暂的怔愣后，朝徐以年无声地竖起大拇指。
额头上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徐以年的耳根微微发烫，他有些懊恼，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简直想挖个坑钻进去，但他无处可躲，只能瞪了郁槐一眼，
唯独郁槐没事人一样，在亲吻额头后亲昵地捏了捏徐以年的脸颊：“好好养伤，等你恢复好了再说。”

第76章 夜晚
简单处理伤势后，徐以年被转移到了南海市的医疗点。
有不少人目睹了郁槐与唐斐在十字大街的那场激斗，除妖总局必定对这件事有所反应。但要给唐斐定罪、彻底清除他的势力仍需要时间，甚至可以说是万分紧急。整件事还未尘埃落定，保险起见，徐以年的治疗在南海市郊的医疗点秘密进行。
整座医疗点设在深山之中，偏僻而幽静，配置的设备与医疗师皆是顶尖水准。山里没有手机信号，徐以年在这里修养了好几天，除了吃药和复建，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躺着休息，没有医疗师的允许不能随意活动。徐以年养病养得百无聊赖，伤势基本痊愈后，他立刻用医疗点的电话联系了家里。
听说他晚上要回家，电话那头的徐母似乎有什么话想问，最后只温柔道：“好，你爸爸今天也要回家，我们都等你回来。”
听着她的声音，徐以年心上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戳了一下，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笑着应了一声。
到家时天色已暗，徐以年刚一进客厅，便远远听见了徐母的脚步声。
“小年回来啦？”
徐母从厨房走出来，边走边摘掉围裙。她穿着一袭墨绿色连衣裙，越发衬得肤色白皙、气质温婉，说话中途，她回头叮嘱后面的阿姨：“汤再熬一会儿，时间到了就把火调小。”
阿姨应声。徐母走到徐以年面前，握住他的手，不觉微微蹙眉：“怎么这么凉？”
“外面在下雨。”徐以年调侃道，“您居然进厨房了啊？真难得。”
徐母一贯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洗衣做饭，在徐以年的印象里，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他妈干什么家务事。或许因为鲜少操劳，她十年如一日地光鲜亮丽，与在外勤勤恳恳工作的徐父形成了鲜明对比。乃至于徐以年小时候天真地相信了父母的谎言：他妈是仙女，不沾人间烟火，也不会变老。
但时隔数年，即使她保养得再好，眼角也无可避免有了细纹。见儿子拿这事儿开玩笑，徐母嗔怪道：“还不是你要回来。一会儿尝尝我做的汤，煲了七八个小时呢。”
她正要拉着徐以年往餐厅走，玄关处又传来了些许动静，徐父冒着细雨回来，身上的大衣微微湿润。一见到徐以年，徐父眸光闪动，快步走上前来：“伤都好了吗？”
徐以年愣了愣。转念一想，距离南海分局秘密围捕唐斐已经过去了四天，徐父应该接到了消息，知道他才从医疗点回来。
徐以年应声：“都好得差不多了。”
徐父仔细地看他，确定他没有大碍后道：“没事就好，吃饭吧。”
见徐父并不打算向他询问当时的情况，徐以年稍作惊讶，很快联想到回家后徐母自然的态度。想来是父母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因为此次行动还不能透露任何细节，便只要他平安无事回来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徐以年唇角微微翘起。在餐桌边坐下时，他放松地舒展身体，看着一桌子丰富的晚餐，他冲徐母笑笑，无意中带上了撒娇的味道：“您准备了这么多菜啊？正好，我这几天在医疗点都没吃什么好的，每天只能躺在那儿，一个人好无聊。”
本以为父母没有过问唐斐被捕的事是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再加上他以前也经常带伤回家，徐以年想借机撒个娇，把气氛拉回来，没想到他随口一句话却让徐母的神色凝滞了片秒，而后不断给他夹菜，满满塞了一大碗。
“怎么都没好好吃饭呢？难怪看你好像又瘦了些……就算不好吃，那也得多吃点啊。”
徐母说到后来声音渐渐变低，她勉强笑了一下，却又实在没法控制住表情，眼角和唇角都向下垂着。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徐以年迟疑道：“妈……？”
徐母摆了摆手，一时说不出话来。徐父见状，无奈地对妻子轻声道：“不是说好了，暂时不在小年面前提这些吗。”
他转过头，面朝神色紧张的徐以年：“昨天夜里我接到了通知，唐斐屠杀鬼族、谋害算命师……你妈妈知道后情绪很不好，还是听宋祺说你今天会出院回家才克制住了。”
徐父玩笑一样道：“她能绷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徐母嘴唇翕动，声音发着颤：“我一想到你，还有郁槐……唐斐做的那些事情，实在让你们受苦了。”
见妻子情绪不稳定，徐父握住了她的手。他放缓了语速，眼里逐渐浮现出些许愧疚：“小年，没能保护好你，我和你妈妈都很后悔。”
徐母眼眶泛红，心疼地望着徐以年。
“你那时候还不到十岁，他便给你换了命相。”想到唐斐的所作所为，徐父眉头紧蹙，压抑着怒气，“这么多年来，他借由你的命相伪装自己，冷眼都让你受尽了。”
徐以年愣了愣，看着父亲眉目间掩藏不住的自责，急忙道：“没事的，爸、妈，你们想什么呢？本来就是他的错，谁能想到他会用那种方法——”
“我不该……我都没细想，就把你送去拜他为师。”徐母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我还让你尊重他，听他的教诲，真是识人不清。”
徐母越说越内疚，徐以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您别这么想，真的，不是您的错。”
他没想到，徐母反而因他的安慰愈发难过：“还有鬼族，我当时对你说那些话，让你和郁槐分开……我明明知道你难受……”
她说到后面，声音都有些发抖。徐以年不知道如何安慰，下意识朝徐父看去。
想起五年前那场震惊两界的屠杀，徐父同样沉默片刻，最后轻轻怕了拍妻子的肩膀：“好了，至少小年现在平安无事。”
“对啊，都过去了。”徐以年顺势道，“我现在好好的，您别想那么多。”
徐母擦了擦眼泪，朝他笑了笑：“是，不说这些了，你多吃一点。”
等徐母的情绪稳定下来，徐以年向徐父打听目前的情况。
“剩下的事情还在查，但听说这些年来，唐斐借由精神操控，明里暗里做了不少事。”徐父略一停顿，对这样下作的手段颇为不屑，“和唐斐一系的除妖师都在接受调查。目前知道这件事的还是少数，一旦查清对外公开，必然是除妖界前所未有的丑闻。”
徐以年听到这里，知道唐斐已经被定了罪，心里悬着的最后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徐母鲜少过问徐父工作上的事情，对此了解甚少，一想到唐斐势力庞大不免面露担忧：“会不会有问题啊？能彻底查清楚吗？”
徐以年宽慰道：“您放心，有宋局长和郁槐在，副校长也参与了调查，不会有问题的。”
徐父点了点头：“总局上下都被惊动了，老局长身体不好，原本过几年就打算把位置让出去，想不到唐斐根本不如表现出来那般……明天我也会去总局，协助参与调查。”
徐母放心下来：“那就好，一定要好好查清楚。”
吃过饭后，徐父临时接到通知赶去除妖局，徐以年陪徐母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聊天中途，徐母忽然问：“郁槐最近还好吗？”
徐以年没想到他妈会突然问起郁槐的情况，自从跟郁槐复合后，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父母这件事。徐以年有些心虚：“他……他还挺忙的。”
徐母摇摇头，柔声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他过得怎么样？这么些年，鬼族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徐以年微怔，想起在埋骨场时和郁槐的对话，轻声回答：“他现在过得很好。”
见他答得肯定，徐母若有所思，最后笑着点了点头。又聊了一会儿，徐母看时间不早，催着徐以年去休息：“平时我没管过你，今天你才从医疗点回来，早点睡觉，不准自己熬夜玩电脑玩手机。”
“那您也不能熬夜追剧。”徐以年补充了句，“小心长皱纹。”
徐母被噎了一下，作势要收拾他，徐以年赶紧溜进了房间。
唐斐的死亡在除妖界引起轩然大波，其背后牵扯出的一系列事件令除妖局上下都人心惶惶，即使在家休养，徐以年都能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徐父自从那天夜里赶去除妖局后便一直忙得不见人影。因徐以年曾是唐斐的徒弟，接连几天有除妖局的工作人员来徐家拜访，询问关于唐斐的详细情况。
尽管对唐斐的调查在秘密进行，徐以年空闲时打开联合论坛，也时不时能在除妖师专区见到捕风捉影的信息，连一向对除妖界不甚关心的妖怪们都在议论这次围捕，尤其是郁槐与唐斐在十字大街的激斗更是被不停解读，各式各样的说法层出不穷。
……
……
徐以年关掉论坛，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惦记着他身上伤势未愈，徐母这些天一直提醒他早睡，徐以年在她的督促下养成了习惯，才过十点，就渐渐感觉到了困意。
“最近睡得好早，太健康了……”他一边嘟囔，一边关掉房间所有的灯。徐以年躺在床上，散漫地回想近期发生的事情，不知不觉就想到了郁槐。
不知道他们那边的进展怎么样了。郁槐似乎非常忙，一直没时间主动联系他，徐以年便也不去打扰对方。
就算总局的医疗师技术高超，郁槐有时间躺下来好好养伤吗？
想到这里，徐以年不免生出了一丝担忧。
他侧身躺着，背对着房间的落地窗，没注意到窗边传来细微的声响。月光的清辉从外斜照入屋内，温柔的夜风拂过脸畔，惬意而舒适，徐以年慢慢闭上了眼睛。但下一刻，他的双眼遽然睁开。
徐以年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眼中再无一丝睡意，警惕着四周一丝一毫的动静。
他关灯时明明关了窗户，房间里怎么会有风？
意识到这个，室内的气氛似乎也陡然变化，漆黑的阴影中仿佛蛰伏着蠢蠢欲动的怪物。感觉到有人悄然接近床边，徐以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手心无声无息积攒起异能。
除了唐斐的人，他想不出还有谁会在大半夜偷偷潜伏进来。徐以年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胆子倒是不小，唐斐都已经死了，还敢找到这儿来。
不管是谁，来了就别想安然无恙踏出这道门。
……
那人宛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当他靠近床边，徐以年翻身暴起，十指绽开耀眼的电光，一拳挥向对方的面门！
对方反应迅速，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闪避极快，徐以年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脸。一片混乱中那人连呼吸都没乱过，便又藏身回了黑暗中。意识到来人是个实力不俗的高手，徐以年集中了注意力，对方却突然上前一步迅疾地抓住他的手腕。那人的五指宛如拷链般将徐以年死死锢住，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手背上冰凉的触感令徐以年条件反射放出电光，那人却像是没感觉似的，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不轻不重捏了一把，徐以年一个激灵，竟是被他结结实实压着倒在了床上。徐以年一怒之下还想还击，压在他身上的人却绷不住笑了一声。
一听见熟悉的声音，徐以年愣了片秒，停下了挣扎。
郁槐伸长了手臂，打开床头灯。突如其来的光线令徐以年微微眯起眼睛，同郁槐四目相对。
或许是因为才捉弄了徐以年，妖族锋利的眉眼都透着愉悦，在暖色调的灯光下，那双本就色泽妖异的眼睛越发被衬得犹如宝石。他捏了捏徐以年的手腕，很不要脸地歪曲了徐以年刚才的举动：“真热情，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徐以年气得牙痒痒，正想把他掀下去，郁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眯眯地问：“想我了没？”

第77章 鬼族
“想我了没？”
徐以年呼吸一滞，心跳不知不觉加速。刚刚被亲吻的脸颊似乎仍残留有温热的触感，郁槐和他距离极近，俊美的面容带着笑意，好整以暇等待他的回答。
徐以年瞥开眼，视线掠过房间大敞的窗户：“……干嘛不走大门啊。”
郁槐的手指刮过他发烫的耳朵尖，在徐以年恼羞成怒前，漫不经心道：“走窗户多刺激，像不像幽会？”
“……”徐以年无言以对，心说大半夜的跟我上演全武行，也就你觉得像幽会了。他正想问郁槐怎么突然找过来了，房间外传来敲门声。
“小年？”是徐母的声音。
徐以年眼中闪过慌乱，连郁槐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偏偏在徐以年慌忙推开他起身后，郁槐唯恐天下不大乱道：“要不我躲衣柜里？偷情一般都这么干。”
“闭嘴吧你。”徐以年咬牙切齿，一把拉过被子将郁槐盖住，同时不忘小声威胁，“给我老实点。”
他说完便起了身，小跑着冲过去开门，门外的徐母注意到他略显散乱的头发，奇怪地问：“你在里面干什么呢？敲门敲半天才听见。要不是灯还开着，我都以为你已经睡着了。”
“我……我戴着耳机。”徐以年急中生智，看见徐母端着的牛奶杯，立即转移话题，“稀奇啊，您居然亲自给我送过来。”
平时在家里，水果或者牛奶一类都是阿姨送来的。徐母瞪了他一眼，又道：“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在和谁说话。”
她边说边朝屋内看去，徐以年生怕她看出不对，连忙往前一步遮住她的视线：“啊……？哦对，我在跟别人聊语音。”
看出他脸上的不自在，徐母半开玩笑道：“跟郁槐吗？”
猝不及防听见郁槐的名字，徐以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道：“不是啊，怎么可能，他在除妖局忙的团团转，哪有空跟我聊天，而且现在这么晚了……”
他越是解释，徐母的目光就越发意味深长，就在徐以年快要顶不住的时候，徐母打断了他：“好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早点睡。”
她边说边笑着将牛奶塞进徐以年手里，心情很好地转身走了。徐以年看着她轻快的背影，一时颇为无言。
他还没缓过来，房间里另一个人自顾自地掀开被子，毫无征兆问：“跟我聊天很丢人？”
徐以年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个祸害，赶紧关上了门，郁槐看他手忙脚乱，索性撑着上身坐起来，调笑道：“小心点儿，别把杯子打翻了。不过你睡前原来还有喝牛奶的习惯。”
凭着对郁槐的了解，再聊下去估计就要被嘲笑没断奶了，徐以年比了个停的手势：“再多说一句，你帮我喝。”
郁槐消停了下来，徐以年将牛奶一饮而尽，随手把杯子放在书桌上。他踢掉拖鞋上了床，坐在郁槐旁边，犹豫片刻后开口问：“那些事情……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
郁槐拉住他的手，随意地握着他的手腕，脸上却没了玩闹的神色。
他望着徐以年，轻声讲述这些天的进展：“唐斐这些年犯下的罪行不少，好几个高层都曾被他用精神操控影响。在唐斐死后能力自动解除，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被下了精神禁制。”
即使先前已经听徐父说了个大概，徐以年也没想到唐斐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忍不住皱了皱眉。
郁槐继续道：“他走得太顺了，少年时就成了唐家的家主，在除妖界也是公认的第一人。以前没人怀疑到他身上，一查下来才发现有许多问题，包括他周围那些除妖师。”
“因牵涉到的人员众多，前因后果也很难立刻查清，对外暂时只会公布命相交换与鬼族屠杀。”
徐以年：“他说的另一个凶手……？”
郁槐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查出来，同鬼族屠杀的有关事情被他处理得一干二净……倒是在唐家的地下室发现了一副绮罗的皮囊，他应该是将一只绮罗的皮完完整整剥了下来，经过了一些特殊的处理，穿上后便能完美伪装成绮罗的模样。”
徐以年对这类禁术有所耳闻，制作皮囊的过程非常血腥邪恶。他压下恶心，问出了分开以后一直挂念的事情：“许愿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可这一次，郁槐没有立即回答。
他握着徐以年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像是在考虑着什么。徐以年敏锐地察觉到郁槐或许同样对那条线索了解甚少，即使到了现在，许愿机留下的消息仍然难以觅得头绪。
半晌后，他听见郁槐道：“向许愿机许愿时，需要在他面前亲口说出自己的愿望。收到愿望的一刻，许愿机能判断出对方的种族。”
“许愿机告诉我，向他许愿的是一只鬼族。”
徐以年骤然睁大了眼睛，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郁槐，对上了后者沉沉的目光。
玻璃窗外的夜风一股脑涌入室内，明是在秋夜，徐以年却感觉彻骨的寒意慢慢爬上了脊背，他艰难地问：“你确定许愿机……没有撒谎吗？”
“嗯。”郁槐低声道，“他没撒谎。”
在瑶山上，他向许愿机逼问与鬼族屠杀有关的线索，用烈火灼烧许愿机的每一寸皮肤、再用雾妖治愈伤口，吊着对方的命慢慢折磨。许愿机痛哭流涕，半边身体几乎化为了焦炭，最后尖叫着求饶：
“……是鬼族！！向我许愿的是一只鬼族，他让我压制宣檀三秒钟，令她不能使用任何能力！”
“我没见到他的脸，他全程都穿着黑袍子、戴着面具，他的声音很低，是男性……除了这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
……
“许愿机后来也没说出更多的线索，这就是他知晓的全部。”
郁槐复述完当时的情景，徐以年压下情绪，思索目前的状况：“如果那只鬼族就是另一个凶手，他和唐斐合作，谋划屠杀，这些年一直隐藏着身份，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
所有人都知道郁槐是鬼族的末裔，除了他，世界上本应不会有第二只鬼族了。但许愿机和唐斐口中的那个人……
徐以年抱住郁槐的手臂，鬼族的体温很低，他和他十指交扣，想向郁槐传递一点温度：“夏砚说，那天他向所有的鬼族发布了任务，将他们聚集到了小镇上，凶手很可能混在其中。你觉得有谁可能和唐斐合作？”
有谁可能假装参与了任务、谋划杀害自己的同族？
郁槐沉默顷刻，微微蹙起眉。徐以年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触及到了五年前那场屠杀，郁槐曾亲眼目睹宣檀和同族的惨死。
徐以年在心里骂了一声，连忙道：“既然是主谋，那个人说不定一开始就掩藏了身份，没有直接出现在小镇上。”
“从镇上逃出去时，我的状态很糟，来不及观察情况，但周围已经堆积了不少尸体。”郁槐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声音渐渐低沉，“如果还有一名鬼族从那场屠杀中活了下来，我也不能确定他是谁。”
郁槐的描述很平淡，可徐以年能想象到当时惨烈的场景。在瑶山时，郁槐从许愿机口中得知自己的同族参与了屠杀，后来却没表现出任何异样，这样强大的自制力……一想到郁槐是怎么成长到今天的地步，徐以年越发心疼，连带着对剩下那名凶手也越发憎恶：“他不可能躲躲藏藏一辈子，一定会露出马脚，到那时候——”
徐以年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耀眼的电光从指尖一闪而逝，郁槐嘶了一声，徐以年连忙松开他的手：“没事吧？我刚才太激动了，疼不疼？”
被他这么一打岔，室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郁槐一下笑了出来，揉了把徐以年的头：“你这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过来。”
看见郁槐的笑容，徐以年的心情也好了一些，唇角微微扬起，但下一刻，徐以年的表情突然凝固：“完了，我们好像都忘了一件事，花衡景还被关在书房里。”
“放心，唐斐一死结界就自动解除了。他跑得比谁都快。”
不知是不是错觉，郁槐提起花衡景的语气总显得有些微妙。徐以年刚松了口气，郁槐扯了扯唇角，哼笑道：“身上什么伤口都没有，非说自己的心灵遭受了巨大的创伤，骗保的都没他能演。”
想想花衡景一本正经装柔弱的场景，徐以年也忍不住笑：“那后来呢？”
“和他谈了笔生意，当补偿了。”郁槐见徐以年笑得止不住，桃花眼都弯起来，有些手痒痒，忍不住来捏徐以年的脸，“有这么好笑吗？”
郁槐手背宽大、骨节修长，徐以年的脸又很小，一只手就能把整张脸盖住。
“我以前没想到他是这种人……唔。”徐以年被他捏着双颊，吐字不清，“喔、喔还以为花衡景挺高冷的。”
郁槐见他被自己捏着脸颊也不反抗，视线落在他微微嘟起的唇上，手指慢慢滑了下来。
他抬起徐以年的下巴，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脖颈皮肤，咬上了他的嘴唇。
徐以年怔愣片刻，感觉到唇上渐渐加重的力道，脸颊略微发烫。明明不是第一次接吻了，但在从小待到大的房间里和郁槐亲吻似乎格外旖旎暧昧。徐以年无意中瞥见远处书桌上徐母送来的空牛奶瓶，身体不由得僵硬了一瞬。
仿佛察觉到他在想什么，郁槐抚摸他的后脑，轻言细语哄着他：“乖，张开嘴。就亲一下。”
他的声音太过温柔，徐以年迷迷糊糊听从了要求，唇齿纠缠的感觉温暖又缱绻，徐以年无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郁槐动作越发肆无忌惮，手指顺着脊背下滑，撩起睡衣。
腰侧传来冰凉的触感，徐以年忽然清醒了过来，他往后靠了靠，对着面前这双情绪涌动的暗紫色眼睛，嗓音略微沙哑道：“……那什么，不早了，我们睡觉吧。”
话音落下，郁槐逐渐眯起眼，徐以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自己像是狮子爪下的猎物。
在郁槐凑过来时，徐以年更是神经紧绷，险些漏电。但出乎意料，对方只克制地嘬了一下他的唇瓣，唯有略显凶狠的力道体现出他并非表现得那么冷静。
“是不早了，”郁槐放开他，将他的睡衣拉好，“睡觉吧。”
徐以年点点头，还没能从刚才的氛围中立即缓过神，红着耳朵从床上下来：“我去给你找一下衣服，应该有大一些的T恤。盥洗台下面有新的洗漱用品。”
“好啊。”相比起他，郁槐就要适应得多，甚至在徐以年下床时拍了拍他的屁股。徐以年没想到他还有闲心耍流氓，气得拽过枕头，准确无误砸在郁槐脸上。
洗漱过后，两人重新躺在床上。徐以年原本十分困倦，被郁槐这么一搅合，先前酝酿好的睡意荡然无存。
黑暗中一切细微的动静都被放大，阳台上偶尔传来风声，身边人的呼吸逐渐愈发平缓。郁槐似乎快睡着了。
想着郁槐这些天在除妖局应该都不曾好好休息，徐以年不想打扰他，悄悄翻了个身。他还想动一动腿，耳边忽然传来枕头摩挲的声响，郁槐侧过身来，伸出手，将他连人带被子抱住。
徐以年眨了眨眼睛，小声问：“你没睡着？”
郁槐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低低的：“你怎么了，一直动来动去。”
因为倦意，他说话时带着一点儿鼻音。徐以年老老实实道：“我睡不着……要不我们聊聊天？”
“大晚上的不睡觉，让我给你当陪聊？”郁槐的手臂收紧了些，懒洋洋地问，“想聊什么，老板。”
“我想想……哎，我都没怎么听过你爸爸的事情，你能说说吗？”
“我爸？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郁槐回忆了一会儿，慢吞吞道，“听我妈说，他和我长得挺像的。对了，他跟你一样是白昼命。”
“哇。”徐以年非常捧场。
郁槐被他逗笑，戳了一下他的额头：“那个时候妖界还没这么平稳，不同种族的妖怪相互厮杀是常有的事，他为了救我妈妈，掉进了死冥河里。我那时还没记事，南栀说我妈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走出来。”
郁槐看着徐以年闪烁的眼睛，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与人类和平共处最开始是我爸的构想，他走后，我妈妈做了鬼族的家主，接过他未完成的事业，才促成了后来的和平共处条例。”
徐以年依稀记得，鬼族的家主之位最初并不属于宣檀，而是属于郁槐的父亲。妖族以实力为尊，如此说来，郁父的实力甚至在宣檀之上。
徐以年忍不住问：“他那么厉害，掉进那条河里也没什么办法吗？”
郁槐的声音很轻，却非常肯定：“那是死灵待的地方，无论多强大，都不可能活下来。”
徐以年低应了一声，慢慢将头靠在郁槐的肩膀上，依偎着他汲取温暖。
房间内一时静默无言，过了半晌，徐以年闷声问：“你明天还要去除妖总局吗？”
“和鬼族有关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再待在除妖局也没什么用。”郁槐顿了顿，“正好，自由港的开放日快到了，我必须回去一段时间。”
徐以年想起在埋骨场时，郁槐也提到过这个日子：每年自由港都有一天时间取消门栏，对外开放，在此期间只需持有咒珠便能进入自由港。尽管传送咒珠在市面上价值千金，相较于平日进出自由港的实力要求，开放日已经算是最容易进入自由港的时候。不少妖族会想办法弄到咒珠前来游玩，开放日又被戏称为妖族新年。
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想到开放日就要到了。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徐以年主动说完，想起那只从头到尾不曾露面的鬼族，始终有些放心不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另一个凶手的线索……”
“他隐藏了这么多年，短时间内查不出来也是正常的。”郁槐的眸光透着冷意，伸手揽住徐以年的肩膀，将人抱进怀中。
“按照唐斐最后的说法，那个人迟早会出现。不急这一时。”

第78章 节日
开放日将近，自由港的大街小巷聚集着种族各异的妖怪，装饰用的鲜花与藤蔓爬上一栋栋高大辉煌的建筑，幻术凝成的喷泉随处可见，泉眼里不断喷洒出五颜六色的彩带和宝石，一旦有人经过，堆积在道路两边的宝石便如烟花般炸开，弥漫出花花绿绿的雾气。
即便已经入夜，黑曜石广场依然人声鼎沸，扑闪着透明翅膀的地图精灵提着一盏盏明灯，远远望去，成百上千盏悬浮的灯火犹如星河。
有郁槐带着，徐以年不需要传送咒珠也能进出自由港，刚一踏上广场，不少路过的妖怪频频回头，更有甚者站在原地，明目张胆盯着郁槐看。
南栀早早就在黑曜石广场边等候，她站在钟楼下，覆盖大半个钟楼的花藤呈金银双色，在夜间流光溢彩。一见到郁槐和徐以年，南栀笑道：“老板，徐少主。”
她的视线在郁槐和徐以年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望着徐以年的目光也越发柔和。
和先前在埋骨场不同，在自由港见到南栀，莫名像是进入了见家长环节。尽管南栀什么都没说，徐以年却被她看得不太好意思。他下意识挣扎了下，郁槐不满地掐了把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南栀平时不会特意在黑曜石广场等候，郁槐见她似乎有话想说：“有什么事吗？”
南栀收起调笑的神色，点了点头：“前几天出了点小状况，不少人进出自由港咒珠都会暂时失灵，重复几次后倒是能顺利进出……会不会是结界有什么问题？”
徐以年抬起头，辽阔璀璨的夜空一望无际，他知道整座自由港位于异空间，覆盖整个空间的结界限制着出入。自由港存在了上千年，徐以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咒珠失灵的情况。
郁槐似乎也有些意外。他面前的空间犹如碎镜般四分五裂，直接连接至远方悬崖上屹立的白色城堡。如此奇特的移动方式引得周围的妖怪纷纷投来目光。郁槐对徐以年道：“你先和南栀回去，我去看看结界。”
徐以年应了一声，同南栀一道踏入裂开的空间里。
大厅内灯火辉煌，花枝吊灯在雪白的地毯上投落影子，弧形天花板被拱肋分割为六面，每一面绘制有诡谲斑斓的百妖绘卷。相较于以前，城堡内的装潢似乎更为华丽，南栀见他盯着彩色的花窗玻璃看，解释道：“因为开放日，大厅重新布置了一遍。这样是不是比较有节日氛围？”
徐以年应声：“嗯，很好看。”
不远处的长沙发上坐着的妖怪闻声回过头。花衡景看见他和南栀，笑意盈盈打了个招呼。
“你今天真漂亮。”他看着南栀，真心实意夸赞。花衡景说话的同时，指尖凝出了一朵又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又很快消散，“可惜幻术化成的花朵迟早会消散，不足以和你相配。”
徐以年看着他的表演，嘴角抽了抽。南栀莞尔一笑，眼中却并没有少女的羞涩：“您在幻术上的造诣越来越高了。”
“是吗？每天都在用幻术，我还没什么感觉。”花衡景说完，对看好戏的徐以年道：“郁老板没和你一起吗？”
“他去检查结界了。”徐以年顺势在沙发上坐下，“你也来过节？”
“来玩几天，顺便谈个生意。”
联想到郁槐之前所说的补偿，徐以年心下了然。他看花衡景一个人，随口问：“你这几天都待在自由港吗，那你住哪儿？”
花衡景避而不答，故意反问道：“那你呢，你这几天住在哪儿？”
花衡景神色调侃，显然是在明知故问。徐以年被噎了一下，花衡景见他答不上来，忽然体会到了逗小孩儿的乐趣：“既然你也一个人，要不咱俩住一块儿吧。我知道自由港哪几家酒店住着最舒服，在郁老板这里蹭一顿晚饭，我们正好溜达过去……”
花衡景越说越离谱，南栀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徐以年听见他俩的笑声，心一横，用比花衡景还离谱的口吻炫耀道：“不行呢，晚上我要和郁槐一起睡。”
花衡景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一下子这么奔放。见对方被自己镇住，徐以年正得意，身后传来空间破裂的细微声响，有人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靠。
徐以年甚至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那人是谁。意识到郁槐居然好巧不巧在他说骚话的时候回来了，徐以年脸颊发烫，难得有一丝尴尬，郁槐却从后环住他的肩膀，将他一把按进了怀里。
“听见了没，人家有家有室，你离远一点儿。”
那种得意洋洋的语气放在郁槐身上浑然天成，说不出的欠揍。花衡景抽了抽嘴角，只觉得面前这副秀恩爱的画面无比伤眼睛，他转移了话题：“情况怎么样？”
“没发现有什么不对，我加固了一下结界。”郁槐微微蹙眉，“按理来说，自由港的结界不可能出问题。”
花衡景倒是不怎么在意：“或许是因为时间太久了。我们家老宅的结界时不时就要出点毛病，更别说自由港都存在上千年了。”
想到传送咒珠现在都能正常使用，郁槐点了点头，不再继续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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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日当天，自由港涌进了大批观光客。虽然暂时取消了对实力的限制，外界能拿到咒珠的妖怪依然屈指可数，但相较于平时，城里的妖族数量直线上升。除了妖族，不少除妖师也在这天前来一睹这座妖族城市的风采，大街小巷充斥着欢声笑语，节日气氛浓厚。
自由港悬于海面，贯穿其中的水路四通八达，一艘艘小艇上装饰着五彩斑斓的花朵，貌美的人鱼在水中嬉戏游动，如果看见模样出众的游客，人鱼会扒住船沿，兴高采烈向他们泼水。
擦身而过的妖族大都穿得花里胡哨，即使是徐以年，也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种族的妖怪。第一次参加妖族的“新年”，他四处张望看新鲜。
郁槐拉着他走在人堆里，见徐以年走不动路，调笑道：“街上随便一个人看起来都比你更像除妖师。”
“抬头抬头！”徐以年忽然扯了他一下，注视着天上的龙族兴奋道，“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龙，居然还是暗红色……真帅啊。”
郁槐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故作嫌弃：“别说我认识你。”
徐以年捏了捏他的手：“郁老板，你能把它叫下来吗？能不能骑啊？”
郁槐好笑地望着他，反问道：“你说呢？”
“这都不行？别说我认识你。”
“？”
巨大的巡游花车从道路尽头驶来，造型犹如一座红瓦白墙的城堡，最高处尖尖的红色塔楼上悬浮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从上到下，每一层的露台都站满了盛装打扮的妖怪。会说话的洋娃娃和木偶跟着花车一路前行，不断将一捧又一捧彩带和鲜花撒向道路两侧，妖怪们放下软梯，时不时将看热闹的游客拉上花车。
徐以年目不转睛，正想问郁槐那水晶球是干什么用的，一名女妖注意到人群中的郁槐，连忙拍了拍同伴，她们叽叽喳喳讨论不停，不敢去拉郁槐，最后全部跑过来抓徐以年：“老板！您的伴儿借我们用用。”
徐以年下意识抓紧郁槐的手。
他没想到，郁槐不仅没帮忙，反而顺势将他推了上去。
“哎，等下……！”徐以年手忙脚乱，想要把他也拖上花车，郁槐却抽回手，一脸看好戏的神色。
几只小精灵飞到徐以年身边，将这一幕记录下来，通过身后的透明屏幕传遍了自由港。看清楚新上来的是谁，人群中逐渐传来小范围的骚动：“我靠，是我瞎了还是怎么的，那是徐以年吗？！”
“搞没搞错，他居然敢来自由港，大喜的日子来找事呢？”
“喂！你们拉错人了，快把这小子推下去！”
“没错，快让他下去！”
不等女妖说话，地图精灵们身后的透明屏幕上浮现出几秒前的场景，看见是谁和徐以年手拉手，还亲昵地将他半推半抱送上花车，叫得最厉害的妖怪们忽然鸦雀无声，惊讶得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半晌后，他们才找回声音：“这、这是什么情况？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郁老板跟他重归于好了？我去，这是要变天啊？？？”
“橡山竞技场戴面具那哥们儿没下文了？别啊，我话剧还没看够呢。”
“那兄弟终究输给了这张脸……徐以年其实不是人，是妖精吧，把郁槐吃得那么死。”
“不对啊，老板自己也是妖怪，怎么还吃他那一套啊？”
看见悬浮屏上的画面，花车上的妖怪们热情地拉着徐以年：“来来！往上走。”
“送他上去，他是老板的伴儿！”
“长得真漂亮，让他去开水晶球吧！”
女妖们嬉嬉笑笑将他推到了最高处的塔楼，水晶球悬浮在塔尖上方。一名女妖对他大声道：“向它输送能力！这是幻术道具，它会根据你本人幻化出不同的东西！”
“之前有个巫族开出了一堆骷髅头，我就站在下面，熏死我了，幸亏幻术只持续了几分钟。”
“还有人开出过金子，一股铜臭味儿！”
“他会开出什么呢？说不定是一堆花？”
“我猜是闪闪发光的宝石！”
徐以年伸出手，明亮的电光在他手中聚集。仿佛感应到他的异能，晶莹剔透的水晶球逐渐变成了蓝紫色，随着异能的输送越飞越高。水晶球表面泛起电光似的纹路，最终砰！一声炸开，如同节日里被开启的香槟那样喷出无数泡沫。
大量透明的汽水伴随泡沫落入人堆，仿佛一场甜蜜的雨，妖怪们被泡沫糊了一脸，新奇道：“这什么？第一次看见有人开出这玩意儿。”
“是碳酸汽水！”
“噗……什么意思？暗示这小子脾气冲？”
有不明所以的游客下意识舔了舔唇，吐槽道：“这汽水也太甜了，到底加了多少糖？”
几分钟后，汽水悉数化为泡沫消失不见。妖怪群吵吵嚷嚷、意犹未尽，徐以年觉得好玩儿，突然感觉有一道若有实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扭过头，遥遥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人身材高挑，带着半遮脸的面具，他站在不起眼的阴影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颜色奇特的眸子。
暗紫色，如同宝石一般。
徐以年愣了愣，下一瞬间，那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重重人群中。
确定再也找不到他的影子，徐以年从花车上跳下来。刚好和人群中等候的郁槐撞上，徐以年新奇道：“我刚才看见了一只妖怪，和你长得有些像，眼睛也是暗紫色。”
到处是浓妆艳抹的妖怪，各种各样的瞳色发色都有，郁槐语气揶揄道：“真的？有我帅吗？”
徐以年被他一打岔，突然想起来郁槐是怎么看热闹不嫌事大推他上去，笑着和他算账：“行啊你，刚才居然不跟我一起上去。”
“我是想让你一个人出尽风头，有没有一种不虚此行的感觉？”
他把自己捉弄人的行为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徐以年好笑地拍了他一下，郁槐顺势握住徐以年的手。
周围不断有形形色色的妖怪经过，有的并没有见过郁槐和徐以年本人，见他们打闹，只觉得看着养眼。好几只女妖两眼放光议论着什么，纷纷投来暧昧的视线。
郁槐拉着徐以年，顺着嬉闹的人群往前走去。

第79章 复生
入夜之后，游玩的妖族不减反增。自由港的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发光的花蔓随处可见。
不远处的街道人声熙攘，隐约能闻到食物的香气。自由港不同区域对应不同的季节，一路走来，气温直线下降，越是前行，空中飞舞的雪花越是密集，鹅毛般的大雪自天空降落，被踩踏后凝结为灰蒙蒙的冰。
徐以年四下环顾一圈，拉着郁槐进了一家酒吧。站在门口的女妖见势走上前来，因为开放日，她脸上画着花花绿绿的油彩，女妖笑容满面道：“两位吗？”
徐以年点了点头，女妖注意到和他一起进来的郁槐，短暂怔愣一瞬后，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这边请，我们有靠窗户的位置。”
徐以年跟着她往酒吧里面走，在吊灯上看见了好几只懒洋洋趴着的小猫妖，猫妖畏寒，会下意识用妖力调节周围的温度，整座酒吧因为它们温暖如春。
和外面略显粗犷的招牌不同，室内的装潢精致复古，桌椅酒柜都为金棕色调。似乎因为节日，每桌都摆放着一大捧花束。这里不仅提供各式各样的酒精饮料，同样提供主食。
酒吧里几乎座无虚席，徐以年绕过屏风，在靠墙的座位上意外看见了一位熟人。
花衡景正跟一名陌生女妖面对面坐着，两个人相谈盛欢。女妖留着一头黑色的长卷发，眼角眉梢都是妖异妩媚，非常惹人注目。
徐以年扯了郁槐一下，鬼鬼祟祟道：“他不是昨天才来自由港吗，多久认识的？”
郁槐扫了一眼，见怪不怪：“估计今天吧。”
“真的吗？”徐以年又一次望过去。不知道花衡景说了什么，女妖被逗得笑了起来，望着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徐以年感叹：“看起来不像刚认识啊。”
话音落时，花衡景抬眸看来，笑眯眯地冲他们挥了挥手。
引路的女妖将他们带到了靠窗的座位边，点单之后，徐以年单手撑着脸，看着对面坐的郁槐正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烟花炸裂的声响。
“零点了，放烟花了！”旁边传来一声欢呼，周围一桌桌的妖怪相继起身。连引他们进来那只女妖都自然地放下了工作，跑到了酒吧外面。
“走，看热闹去。”徐以年兴致勃勃，拉着郁槐站了起来，跟随人群一起来到街上。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头顶降落，四周的氛围却格外热闹。
这条街道临近海岸，远远能望见漆黑的海面上亮起了零星半点的星火，慢慢的，那一点光越来越亮，如同深海中发光的鱼群齐齐涌上海面——伴随海潮涌动，数以万计的光点同时穿透海面，霎时间点亮了整片海岸线！
那些光点越飞越高，无一不拖着长长的、彗星似的尾巴，密密麻麻的光带错落交织，如同扑向岸边的彩色巨浪，在飞到最高处时，光带相继爆炸，五颜六色的烟花在深夜的天幕大片大片盛开，连星辰和月亮都黯然失色。
徐以年第一次见到颜色如此绚烂多变的烟火，他环顾整座自由港，视线掠过一座座高大辉煌的建筑、节日上花花绿绿的装饰灯和各式各样的店铺，最后侧过头，看向自己身边的鬼族。
斑斓的光芒落进郁槐的眼睛里，那双暗紫色的眼眸熠熠生辉。在妖怪们的嬉笑声中，徐以年忍不住戳戳他：“为什么我总觉得自由港的开放日像是人类世界的庙会？而且这里还有酒店和商铺……妖族现在也这么接地气了？”
在徐以年的印象里，妖族大都不拘小节，他去过的其他几座妖族城市都更为血腥原始，充分贯彻着力量至上的原则。相比之下，自由港虽然璀璨魔幻，规划却更接近于人类社会。
郁槐对上徐以年好奇的视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微微瞥开眼，含糊其辞地放低了声音：“……时间长了就这样了。”
“自由港以前其实不是这样的。”一道温柔的女声插了进来，徐以年扭头，看见了和谢祁寒一起的南栀，他们身边还站着好几只妖怪，见到郁槐都笑着打招呼。
“嗨，老大。”谢祁寒吊儿郎当地抓了抓头发，指着对面街上的另一家酒吧，“我们都在那边喝酒。”
其中一只妖怪接上了刚才的话题，他似乎喝了不少，脸颊泛着晕红，神色也乐呵呵的：“不过说起来，自由港以前确实和现在不太一样。别说酒店，连个正儿八经购物的地方都没有……连宣夫人还在那会儿都只有跳蚤市场，以前一提起自由港，大家第一反应都是竞技场。”
旁边的妖怪摸了摸下巴，恍然道：“对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南栀适当接过话茬：“从老板接手以后，慢慢就变得越来越像人类社会了，可能…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吧？”
她说到后来，笑着冲徐以年眨了一下眼睛。徐以年惊讶片刻后突然明白过来，郁槐刚才吞吞吐吐的反应原来是在不好意思：似乎是因为他，自由港才在郁槐手下逐渐褪去妖族城市的野性，越来越充溢着属于人类世界的烟火气。
想清楚原因，徐以年高兴地拽了郁槐一把，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郁槐见他这么开心，原本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最后不太自然道：“差不多就这样吧。”
南栀这次却没帮郁槐的忙，反而笑道：“不过大家都挺喜闻乐见的，人类的世界确实很有吸引力。对吧？老板。”
说到吸引力三个字时，她故意放满了语速，就像在暗示着什么。
“没看出来，套路很深啊。”花衡景的嗓音忽然传来，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郁槐身旁，调侃道，“是不是该叫声情圣？”
接连被南栀和花衡景围攻，郁槐难得一言不发，徐以年鲜少见他吃瘪，没忍住跟着附和：“郁老板，怎么不说话？”
郁槐没想到他这么心大，还能跟他们一起开自己的玩笑，正想问问徐以年到底是哪边的，男生笑着握紧了他的手。
烟花燃尽后，自由港的狂欢仍在继续。等回到城堡，时间已经接近一点。徐以年在酒吧喝了一点儿低度数的果酒，人有些晕乎，他强撑着自己洗漱完，正准备上床睡觉，无意中瞟到床头柜上深黑的天鹅绒首饰盒，目光不自觉地凝住。
这个盒子里装的好像是……
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在毕业典礼上，因为命相的误解，他和郁槐不欢而散，直接把盒子里的紫钻胸针塞回了郁槐手里。
想到这里，徐以年生出了几分遗憾。他知道这枚胸针是能随意进出自由港的钥匙，在鬼族的传统中，家主与自由港签订契约，妻子则持有钥匙。郁槐当时送给他，应该是认真考虑过吧。
徐以年不禁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及到小盒子表面，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握住首饰盒，将它从徐以年眼皮子底下拿走了。
“摸什么呢？”郁槐刚洗过澡，发梢还带着些许水汽，他脸上挂着笑，明摆着是在逗徐以年玩儿。
郁槐只披了一件浴袍，和徐以年说话时俯低身。从徐以年的角度，郁槐的上半身几乎一览无遗，妖族的肌肉线条结实漂亮，在灯下晕出晃人眼的暧昧。
嗅到他身上清淡的沐浴露香气，徐以年小幅度地吞了口口水，假装自然道：“你是不是该把这个给…给我了？”
即使表面不动声色，他说话时却不由自主卡了一下。郁槐顿时绷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徐以年心里懊恼，干脆直接伸手去抢。
但郁槐的速度比徐以年更快。他往后一退，拇指顺势顶开了盒盖，深黑的丝绒面上，城堡造型的紫钻胸针反射出耀眼的火彩，见徐以年的目光不知不觉被吸引，郁槐晃了晃首饰盒，逗猫一样道：
“要拿我们家的东西，你该叫我什么？”
徐以年看了他半晌，唇瓣微微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话来。郁槐变本加厉，声音又轻又缓，明目张胆地调戏他：“说话啊，年年。哑巴了？”
徐以年瞪了他一眼，耳根透着红。他微微动了动唇，就在郁槐以为他要开口叫人时，徐以年的指尖蓦地带上了电光。
蓝紫色的电流在空中掠过残影，快要碰到胸针的一瞬间，徐以年突然感觉脊椎一麻，全身力气都软了下来，整个人直接软绵绵地倒在了床上。他从余光中看见了悬浮在郁槐身边的灵体，那玩意儿正从郁槐身后探出脑袋，歪头看着他。
这他妈的……
技不如人，徐以年只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闷声问：“这个能力要持续多久？”
“没多久。”
郁槐将首饰盒放到一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徐以年的手和脚都软的要命，只能任他动作，他能清晰感觉到郁槐冰凉的手指贴上肌肤，慢慢解开了他的衣衫。
在对方轻轻啃咬他的脖颈时，徐以年消失的力气逐渐回来了，不等他做出反应，郁槐压在他身上，低头亲吻他，徐以年被这个吻搞得晕头转向，有什么东西被放进了他的手里。
徐以年低眸，看见了床边空空荡荡的首饰盒，还有自己指缝间光华流转的紫色。
……
……
迷迷糊糊中，徐以年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细白的手臂在半空中晃过，下一刻，那双手攀上了鬼族宽阔有力的肩膀。
他忍不住搂紧了郁槐，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听见那两个字，郁槐眼中浮现出藏不住的笑意，他看着徐以年泛红的脸颊，将他紧紧拥入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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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高处热烈地泼洒而下，笼罩着整座自由港。经过昨晚的狂欢，地上到处散落着花朵和彩带。
一名自由港的巡逻队员奔跑着冲进了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他再三环顾，都没能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找到刚才那道身影，他犹豫片刻，开启了通讯符。
昨天狂欢游行中途，郁槐暗中下达了一条有些奇怪的指令：在全城秘密搜寻一个和他长相相似、拥有紫眸的妖族。
接到任务的巡逻队员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严肃地执行了命令。
通讯符一连接上其他终端，这名巡逻队员立刻道：“北面城郊，有疑似目标人物出现，请求——”
他说话的声音带了些快速奔跑后稍重的呼吸，下一秒却戛然而止。
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背后的人影藏匿在暗处，将捅进巡逻队员心脏处的五指逐渐抽了出来，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他抽出手指的动作极为缓慢，似是在享受着这个过程。
年轻的巡逻队员的身体迅速冷了下来，他的额头还带着因为略微皱眉而出现的纹路，死前结成的通讯符正不断传来声音：“喂？还在吗？……你说什么？”
那人甩了甩手指沾上的血迹，抬头看向远处悬崖上辉煌的城堡。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一声，面具之下的暗紫色的眼睛里掠过诡秘莫测的神色。
与此同时，巡逻队员的尸体竟是飞速融化，皮肉在空气中湮灭为粉尘，只余下一副浮动着幽绿色纹路的骷髅骨架。
颜色诡谲的纹路散发着莹莹光芒，从骷髅的头盖骨到指骨和脚背，浑身上下都遍布着蛛网般细密的绿纹。
咔咔、咔哒——
在骨骼活动的声响中，绿纹骷髅重新站了起来。

第80章 死灵
透明的气球悬浮在半空中，在阳光下不断变幻色彩。它被一只小小的手握着，小兔妖牵着气球，好奇地左顾右盼。
这是位于自由港北面的城郊，巷道纵横交错。因为开放日，墙面被漆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十分吸引视线。小兔妖望着巷角处瀑布般垂下的玫瑰花藤，不自觉加快步伐小跑了起来。眼看着她就要冲进迷宫般的巷子里，跟在她身后的母亲高声呼喊她的名字。
即便如此，也没能挡住小妖活泼欢快的脚步。
咔哒、咔哒。
在她快跑到花藤边时，拐角另一侧传来奇怪的响动，小妖竖起了毛茸茸的兔耳朵，好奇地扭头望去。
视野里猝然出现了一只身材庞大的骷髅，它的阴影投落在小兔妖脸上。不远处传来女妖惊恐至极的尖叫，小兔妖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骷髅黑洞洞的眼眶中隐约泛出的幽绿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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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外斜照而下，微风吹动窗帘。玩闹了一夜，狼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从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爬了起来。
他进了浴室洗漱，这点动静吵醒了床上的女妖，在他换好衣服出来时，靠坐在床头的女妖巧笑嫣然：“不再留一会儿吗？”
“我也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但你知道的，外面还有事要处理。”狼妖捏碎了传送咒珠，俯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下次见。”
女妖亲昵地揽住他的脖颈，耳鬓厮磨间，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咒珠却迟迟没有反应。
狼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他接连尝试了好几次，确定咒珠失效、无法离开自由港，终于忍不住诧异道：“怎么回事？”
女妖同样面露惊讶，想起前些日子咒珠时不时会出现失灵的情况，她推测道：“可能又和之前一样出了些小岔子？”
“搞什么……”迎着狼妖郁闷的视线，女妖倒是有几分高兴，她半开玩笑道：“看来你得多留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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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城堡顶楼的空中花园繁花盛开，中央喷泉池溅起的水珠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从自由港的最高处往下看，整座城市遍布绚烂的色彩。徐以年望着远处黑曜石广场上宏伟的钟楼、宽阔整洁的街道和水路上一艘艘穿梭的小艇……正看得出神，郁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今天想去哪儿玩吗？”
昨晚海平面上盛放的烟花给徐以年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扭过头，兴冲冲地应了一声：“还有什么地方比较好玩？”
“我想想。东边有个只在开放日搭建的集市，里面能买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南边的海岸最近在涨水，如果给的钱够多，可以去参观人鱼的巢穴……”
郁槐说到后来，徐以年眼睛越来越亮。不管哪一个听起来都很有趣，他正想扯着郁槐出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从门口传来。
南栀的脚步难得有些急促，跟郁槐和徐以年打过招呼后，她快言快语道：“大约半个小时前，又出现了传送咒珠失灵的情况，且仍在持续。现在自由港出不去也进不来，一大批妖怪堵在大门口要说法，全部的通讯方式也都失效了。”
想起刚到自由港那晚南栀提起过的咒珠失灵的情况，徐以年问：“是不是结界出了什么问题？”
南栀摇摇头，郁槐也在这时开口道：“从我回自由港那天起，对结界的检查就没停过，问题应该不在结界本身。”
徐以年拿出手机试着联系夏子珩，但果真如南栀所言，消息发不出去、号码也无法拨通。徐以年按灭了手机屏幕：“真的和外界联系不上了。”
南栀看向郁槐：“您还能自由进出吗？”
作为自由港的契主，郁槐进城出城的方式都与其他人不同，无需借助传送咒珠。
暗紫色的光弧从郁槐指尖一闪而逝，空间却并未如同往常一般碎裂，传送的入口迟迟没有出现。郁槐从南栀提到咒珠失灵起便不太好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半晌过后，郁槐仿佛确定了什么：“我的方法也用不了。”
南栀率先变了脸色，徐以年也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在两人焦急的注视下，郁槐蹙起眉：“我能感受到和自由港的契约仍在，但是，它好像不再受我的控制了。”
更为古怪的是，这种控制权的消失不曾有任何预兆，如同悄无声息没入阴影之中。
“怎么会……！”南栀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作为宣檀的副手，当初还是她引导郁槐和自由港签订的契约，“契约效力就是契主理所当然拥有对自由港的控制权啊！”
徐以年不太了解鬼族与自由港的渊源，但听到这里也明白了目前的情况是多么反常，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衣兜里拿出了紫钻胸针：“这个呢？”
郁槐从他手中接过胸针，没过多久便道：“一样失效了。”
花园里的气氛一时宛若凝固，没有人开口说话，头顶上方的太阳在这时逐渐没入厚重的云层之中。
徐以年最开始以为只是单纯的天气变幻，但阳光越来越暗，明明还是上午，四周却如同陷入了黑夜：“……怎么回事？”
南栀下意识看向郁槐，因为与自由港的契约，整座城市都在郁槐的控制之下，城内的各个区域因此拥有了不同的季节以及不同于外界的昼夜时点。看来真如郁槐所说，契约虽在，控制权却已经……
不仅是城堡上方，整座自由港都毫无征兆沉入了黑暗。远处的黑曜石广场上逐渐亮起了灯光，有不少妖怪似乎将不正常的天色理解成了开放日的节目，短暂怔愣后，广场上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在城堡里都能隐约听见传来的喧闹。
花园的装饰灯都自动亮了起来，徐以年迟疑地问：“如果这不是你做的，那现在自由港……是由什么在操控？”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给这看似平常的提问无端添了一丝悚然意味。
郁槐眯起眼睛，冷眼扫过大街小巷明亮的灯光：“我在想，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天空是浓郁而厚重的黑色，不仅没有高悬的月亮，连星尘都不见踪影。南栀收回目光：“还有一件事。您昨天派巡逻队寻找和您长相相似的妖族，几小时前，有一名巡逻队员似乎有发现，也有使用通讯符的痕迹，但之后就再也无法联系上他。那名巡逻队员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北面的城郊。”
徐以年脑中闪现一撇而过的那双紫眸，随即问：“你是在找节日游行上那只妖怪吗？”
郁槐点了点头：“觉得有些奇怪，让他们多留个心眼。”郁槐见南栀面色凝重，知道接下来才是重点，“说吧。”
“同样是在北面的城郊，那里出现了一种幽绿色的骷髅，巡逻队赶过去确认过，不是巫族的骷髅兵……甚至没人说得出那具体是什么。”南栀说到后来，忍不住皱起眉头，“那些骷髅伤人不说，似乎还有意识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主城的方向。”
在黑夜突然降临后，自由港如往日般亮起了辉煌的灯火，空气中似乎还余留着节日欢乐的气息。
但在看似轻松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什么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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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的城郊与森林接壤，因地势起伏，这里的街道大都纵横交错犹如迷宫，相较于繁华宽阔的主城区，这片区域居住的妖族并不算多。
地图精灵飞快扇动翅膀，一路飞进小巷深处，小精灵透明的翅膀在黑夜里散发着朦胧的粉色光晕，徐以年和郁槐跟随其后匆匆前进。
目前暂时没法弄清楚自由港的契约究竟发生了什么，郁槐让南栀先去安抚因传送咒珠失效而聚集在城堡外的妖族，自己则和徐以年一起赶往城郊。
小精灵飞行的速度越来越快。绕过拐角后，视野内豁然出现了一座广场，这里聚集着七八名巡逻队员和数名受惊的游客，不少人身上都受了伤。在他们四周，十多只幽绿色的骷髅步步紧逼，周身缭绕着不详的气息。
徐以年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他下意识看向郁槐，却发现对方也愣了愣，眼中闪过了一丝极为错愕的神色，但很快的，郁槐召出了灵体，冲天而起的烈焰犹如金红色的巨浪，眨眼便吞没了所有的骷髅！
看见郁槐，数名强撑着的巡逻队员纷纷松了口气，其中伤势最轻的上前一步道：“老板，这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城郊，刚才天黑后，它们的攻击越发激进。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法对付它们，而且它们的样子……”
那名巡逻队员迟疑地看着幽绿色的骷髅。明亮的火焰照亮了整座广场，被困在火焰中的骷髅身形迥乎不同，其中最高大的一只骨架宽阔，个头接近三米，而最小的那只身高与孩童无异。更古怪的是，它们身上都带有明显的、不同种族的特征——无论是尖利的犬齿、后背的骨翼还是或竖起或下垂的耳骨……简直就像是不同的妖族死后再变成了这副阴森诡异的模样。
一只只绿纹骷髅在火海中疯狂挣扎、骨骼扭动时发出渗人的声响，最小的骷髅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它的身体逐渐化为灰烬。仿佛察觉到了危险，好几只骷髅不顾一切朝郁槐冲来——
雷霆声响彻了整座广场，徐以年手中爆发出耀眼的电光，扑上来的骷髅在电流中转瞬便湮灭为粉尘。几名巡逻队员看着这一幕，脸上却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他们目不转睛注视着幽绿色的灰烬，如临大敌。
很快的，徐以年便知道他们为什么严阵以待了。
一簇簇幽绿色的灰烬倏忽开始旋转，手掌大小的漩涡散发着阴沉的死气，令人牙酸的骨骼活动的声响从漩涡中心传来——咔哒、咔！
死气沉沉的漩涡中遽然伸出了一只黑绿色的骨手！然后是头骨、颈椎、胸骨……一只绿纹骷髅从漩涡中缓慢爬了出来。它身上带着黏糊糊的液体，仿佛被是被蟒蛇吐出来的食物，那些幽绿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大理石地面的广场被腐蚀出一个又一个坑洞。
即使已经看过数次，也没有谁能良好适应这副怪异的场面。好几名巡逻队员的表情都变得异常难看。有人低声向郁槐解释：“这些骷髅有腐蚀性，一旦和它们有所接触，相触的部位便会迅速融化。无论是皮肤、肌肉还是坚硬的武器，它们都能一概腐蚀。”
“而且它们……”说话的巡逻队员死死盯着接连不断爬出来的骷髅，额头上不觉浸出了冷汗，“它们好像是不死的。”
在所有的绿纹骷髅毫发无损站起来后。游客中终于有人克制不住情绪，崩溃地大喊大叫：“这些究竟是什么怪物？！自由港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更有人一把将破碎的咒珠砸在地上，冲巡逻队吼道：“当初我可是花大价钱买了这玩意儿，现在不仅出不去，还要面对这些半人半鬼的怪物？！”
因开放日取消了门栏，许多涌入自由港的观光客并没有自保能力，对这座城市也不甚了解。好几名巡逻队员低低嗤声，更有脾气火爆的直接反驳道：“你急什么？凭你的实力，说不定一到正午十二点就被结界扔出去了。”
往年自由港都会在开放日的第二天自动驱逐不符合标准的妖族。叫得最厉害的那几个被当众落了面子，更是涨红了脸大声叫嚷。
坚硬的冰层拔地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延展开来，整座广场连同周围的建筑全部覆盖上厚实的冰层，连瀑布般的玫瑰花藤都被冻结，如同晶莹剔透的冰雕。
十多只绿纹骷髅无一不被封入厚厚的冰墙之中，周围温度骤降，只有被冰封的路灯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别吵了。”郁槐的嗓音透出冷意，他音量不大，却没有人敢再吵嚷。郁槐回头，向巡逻队下令道，“把附近所有人都带去主城区，动作快，一个都不要漏掉。”
先前还横眉竖眼的巡逻队员立即领了命令，带着游客迅速撤离，个别不配合的也被强行带走。确定附近再也没有剩余的妖族，郁槐正想去往它们来时的方向，地图精灵却在这时飞到郁槐面前，焦急道：“刚刚收到了消息，主城的黑曜石广场上也出现了这种骷髅！”
郁槐衡量了一下孰轻孰重，意识到人流密集的广场如果爆发混乱更难以控制，当即对徐以年道：“走，我们先回去。”
徐以年见他不打算处理被冰封的骷髅，忍不住问：“不再试试用别的办法吗？”
“这是死灵。”郁槐声音笃定，但徐以年能看出他同样对死灵的出现十分意外，“除了阳光，没有什么东西能杀死它们，而且……”
郁槐看着被死灵缓慢腐蚀的冰层，神色越发凝重。

第81章 哄
黑曜石广场。
花藤缭绕的钟楼在黑暗中犹如灯塔，但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只只幽绿色的骷髅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蛰伏在暗处。身形瘦削的山鬼从钟楼经过，一双从暗处伸出的骨手猛地抓住了山鬼的后颈。
山鬼脖颈处坚硬的鳞片转眼便迅速融化，剧痛令他涨红了脸、血肉模糊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惨叫。在山鬼倒下后，周围的骷髅疯了一般扑上前去。如此血腥怪诞的场景将四面八方的目光吸引了过来，隐藏在其他地方的骷髅趁机混入了人群之中——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怒骂，黑曜石广场上瞬间乱了起来。
当南栀和主城的巡逻队匆匆赶到时现场已经十分混乱，装饰用的鲜花散落一地，池边的雕像被慌忙逃窜的妖怪们撞翻在地，四周一片狼藉。没有自保能力的妖怪全部退到了广场边缘，但在不远处的钟楼下，几十只虎视眈眈的骷髅正步步紧逼；广场上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重伤的、逃命的，更有甚者对从没见过的骷髅产生了兴趣，已经有不少实力不俗的妖怪与它们交上了手。
谢祁寒几乎和南栀同时赶到，即使在路上听小精灵大致描述过它们的长相，一见到这些散发着阴沉死气的骷髅，谢祁寒不禁嫌弃道：“长得也太丑了，埋骨场都找不出这种破烂玩意儿。”
南栀的视线扫过骷髅身上幽绿色的、蛛网一般的细纹，眉宇间浮现困惑混合着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谢祁寒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敏锐地问：“你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
“还不确定。”
南栀话音落下，广场中央的喷泉池附近，本来身处下风的骷髅突然不顾一切扑向了与它缠斗的风魁。第一只骷髅被风刃轻而易举撕裂，从背后偷袭的第二只也被切割为一堆碎骨头，但第三只、第四只……附近的骷髅齐齐冲向了风魁，南栀觉察到了不对，骤然提高声音：“退后！离它们远点！”
但风魁见此反而被激发了血性，他对南栀的警告充耳不闻，丝毫没有退避的意向。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本该被杀死的骷髅从碎骨堆中猛然蹿了出来，风魁忙于应付四面八方层出不穷的袭击，一时反应不及，被尖锐的骨手径直贯穿了心脏！
“喂！”谢祁寒见势不妙，“这些家伙不好对付啊，居然还懂得围攻。”
南栀没有接他的话茬，她死死盯着倒下的风魁，就像在确认着什么。风魁的皮肉如同被腐蚀般融化成一瘫粘稠的黑水、只余下黑森森的骨头，幽绿色的光芒逐渐在其上浮现，仿佛墓地里阴冷的鬼火。
咔哒、咔咔。
那副黑酸的骨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动，在附近的妖怪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已经化为骷髅的风魁用骨手撑住地面，竟是重新站了起来。
周围传来一片哗然之声！先前无所畏惧的妖怪们见鬼似的盯着风魁的骷髅。南栀终于确定了猜测。
“这是死灵……”南栀的表情前所未有难看。谢祁寒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下意识问：“什么？”
尽管在看见骷髅身上幽绿色的纹路时便有了大致猜测，但这也是南栀第一次亲眼见到死灵，她还是听宣檀提起过：死灵聚集在死冥河中，唯一的天敌只有阳光。更麻烦的是，被死灵杀死的生物同样会变异为死灵，一旦这种东西成群结队出现，它们很快会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
来不及思考死灵为什么会出现在自由港，南栀催动妖力，密密麻麻的藤蔓冲破了广场上的黑曜石地砖，将死灵和妖怪们划分开来：“退后！！全部离开这儿！”
亲眼目睹了风魁的下场，再好斗的妖怪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们纷纷后退，但仍有人反应不及，被冲上来的死灵扑倒在地，很快其他死灵便如潮水般覆盖上来，好几只妖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融化成了骷髅。
眼见又有好几只新生的死灵，谢祁寒一阵恶寒：“照你说的，这些东西杀又杀不死，现在该怎么办？！”
南栀当机立断，对待命的巡逻队道：“先把人都带走，不然死灵的数量会越来越多！”
巡逻队立即开始疏散乱成一团的妖怪。谢祁寒手臂上的妖纹浮现出耀眼的光芒，金色的血墙拔地而起，配合着南栀的藤蔓暂时得以困住死灵。但无数死灵争先恐后冲向了血墙，宛如叠罗汉一般，它们身上强烈的腐蚀性令藤蔓和血墙都迅速融化。
南栀目不转睛注视发狂的骷髅，一道小小的身影在这时迅疾地飞向她的方向。自由港所有的地图精灵都能共享彼此的信息，小精灵在南栀耳边飞快说了什么，南栀扭过头，对巡逻队的头领道：“老板让我们把人全部带去城堡！动作快！”
南栀说完，又立即面朝谢祁寒：“我留在这里，你带一部分人去橡山竞技场，那边也出现了死灵。”
想到竞技场附近的妖怪数量，谢祁寒骂了一声，连忙叫了好几个巡逻队长的名字：“把你们手下的人全带上，都跟我走！”
咚、咚、咚——
不等谢祁寒离开，巨大的钟楼在整点准时敲响。有两三只死灵爬上了钟楼的最高处，它们在钟面上投落下黑暗的影子。
庄严浑厚的钟声与过往每一次无甚差别，却又像是某种不怀好意的宣判。
正午十二点了。
但自由港的人数丝毫没有因为开放日结束而减少，围住整座城市的结界仿佛彻底失去了筛选的作用，并未将实力不够格的妖怪驱逐出境。妖怪群中也有人发现了异常，惊慌失措道：“不是说一到十二点就能离开吗？！”
“怎么回事？我们难道彻底出不去了？！”
……
……
如果只有自由港的居民，所有人联合起来还有可能压制住死灵，但开放日涌入了大量实力平平的妖怪，不少人在死灵面前甚至没有自保的能力……死灵的数量若是持续上升，这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谢祁寒和南栀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凝重的神色。
-
汹涌的海潮不断撞击岩石，没有阳光，白日里湛蓝的海湾呈现出阴郁的黑色，海浪翻滚涌起无数泡沫。
悬崖之上的城堡灯火通明，往日金碧辉煌的大厅容纳着大量狼狈的妖族。不少人身上都带着被腐蚀的痕迹，更有甚者血肉模糊。重伤的妖族全被抬上担架、带去花园，从水路逃入城堡的人鱼正聚集在花园的水池中为伤员治疗。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人鱼尖锐的指甲削掉了妖怪腿上的腐肉，顺便看了看他旁边大半个身子血肉模糊的同伴，“你朋友的伤势很严重啊，再来晚一点，很可能就保不住命了。”
妖怪疼得龇牙咧嘴，在人鱼帮忙止住血后回答道：“幽灵酒吧。刚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酒吧老板搞出来的节目，你知道那地方全是巫族的骷髅兵……结果不到半小时，酒吧里就没几个活人了！”
虽然身负重伤，妖怪的精神状况倒还不错，末了，那妖怪又问：“你们怎么全跑这儿来了，人鱼不都住海里吗？”
“别提了，海里都有死灵，真见鬼！”想起那些钻入水中的怪物，人鱼心有余悸，“要不是我游得快，说不定现在也变成一具骷髅了。”
胆子大的妖族还能和人鱼聊上一两句，更多伤员在亲眼目睹死灵杀人后惊惧不已，尤其在一只犬妖因伤势过重失血死亡、又变异为死灵后，紧绷的气氛达到了巅峰，花园里爆发出惊叫与哭泣，尽管匆匆赶来的巡逻队员架着死灵迅速离开，造成的骚动却久久不能平息。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再也没人有心思同旁人说话。
徐以年和郁槐甫一回到城堡，负责不同区域的巡逻队员们立即围了上来：“老板，海岸线几乎全被死灵占领，那边到处是酒吧，超过一半的妖族都被转化成了死灵。”
“有妖怪在与死灵搏斗的途中没控制好能力，龙巷的街心花园发生了火灾，附近的图书馆已经被烧毁了。火势还在蔓延，但我们撤离前布下了结界……”
“刚刚传回消息，城堡附近的海域也出现了死灵，它们可能会从下水管道爬进来……”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信息夹杂着恐慌意味冲击着所有人的大脑。在一片声音中，郁槐面无表情，打断了他们：“一个一个来。”
徐以年见状，有些担心地握住郁槐的手。
他们从城郊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不少死灵，因为带着许多身负重伤和没有自保能力的妖怪，不能再耽误。死灵无法被彻底杀死，徐以年的攻击除了消耗自身异能外派不上大用场，一路上只能依靠郁槐短暂地困住它们来争取时间。虽然从头到尾郁槐都表现得非常冷静，但徐以年能感觉到，他面对这些死灵时明显是在压抑着火气。
自由港是宣檀留给郁槐的地方，对郁槐来说，这座城市就像是“家”。四处点火的死灵却肆意破坏，把自由港弄得一团糟。
见郁槐脸色不好看，急着汇报的巡逻队齐齐安静下来，半晌后，开始逐个低声说明情况。
没过多久，南栀和谢祁寒一前一后赶回了城堡，他们带回了大批受伤的妖怪。徐以年有些惊讶地看着和谢祁寒同行的花衡景，幻妖肩膀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脸色相较于平时苍白了不少。
死灵虽力大无穷、不死不灭，但和花衡景比起来实力仍相差甚远，徐以年忍不住问：“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花衡景也颇为郁闷，苦笑道：“幻术对它们无效。”
等全部汇报完毕，郁槐这才有空睇了眼花衡景的模样，召唤出了灵体。
白色的雾气裹缠上花衡景鲜血淋漓的肩部。幻妖嘶了一声，等待伤口止血结痂的间隙环顾了一圈大厅。一些脾气火爆、实力强横的妖族即使受了伤也没什么惧色，但更多弱小的妖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惊慌的神色。这副情形实在令人颇为头疼。
即使目前暂时控制住了场面，这些妖怪也不可能一直留在城堡里。只要没有太阳，死灵便能肆无忌惮在自由港穿梭，它们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水源，长时间下来，先支撑不住的一定是他们这一边。
“你打算怎么办？”花衡景压低声音。
郁槐扫了一眼混乱的大厅，抬手布下了隔音阵，将徐以年、谢祁寒、南栀和几名巡逻队员圈进其中。他简单说明了契约失效一事，花衡景的眸光渐渐沉了下来：“死灵出现后自由港就陷入了永夜……时间未免也太巧了一点。”
整件事情最奇怪的地方正在于此，自由港陷入黑暗无疑更有利于死灵行动，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波助澜，但照理来说，除郁槐以外，根本没谁能控制自由港的昼夜。
郁槐忽然问：“之前让你们找暗紫色眼睛的妖怪，后来有没有消息？”
几名巡逻队员皆摇了摇头，其中一人道：“我们都没遇见过符合条件的目标。游行那天倒是有不少妖怪化妆成了紫色眼睛，但没有一个和您长相相似。”
郁槐闻言蹙起眉，花衡景道：“郁老板，你们和外界联系过吗？”
“常规的联系方式都被切断了，我和副校长有一种特殊的联系方法。但现在外面的增援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联系上他其实作用不大。”郁槐望向窗外黑沉的夜色，远处的天幕仍是一片漆黑，不见一丝星光。
悬浮在海面的自由港宛如封闭的孤岛，城堡中现有的资源也不够如此多的妖族使用，这样的困境若是长时间持续下去，别说死灵，饥饿和恐惧都能杀死大半妖怪。
郁槐收回视线，召唤来了数只地图精灵，他说了几个不同的方向，对其他人道：“先分头行动，我们一人带一支巡逻队，尽可能把剩下的幸存者找出来，死灵的数量不能再增多了。”
郁槐看向现在只能肉搏的花衡景：“你留在城堡里，这里也会留一支巡逻队供你调用，有什么事就让地图精灵联系我。”
花衡景对这样的安排接受良好，潇洒道：“坐镇大后方是吧？行，你们放心地去。”
徐以年没忍住笑了出来，粉翅膀的小精灵飞到了他身边，徐以年道：“那我去橡山竞技场那边吧，我对那一片比较熟悉。”
郁槐却直截了当道：“不行，你和我一起。”
他的语气太过不容置疑，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花衡景似乎想说什么，但注意到郁槐的表情，最后没有开口。
见徐以年像是愣了愣，南栀出来打圆场：“徐少主就和老板一起好了，你对自由港不熟悉，相互照应一下也好……”
南栀话还没完，徐以年便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走。”
看得出来郁槐目前心情不佳，可徐以年又拒绝得这么直接……南栀一时有些为难。其他人见情况不太对，也都没有插话。
“别担心。”徐以年自然地抱住郁槐的手臂。见他一言不发垂眸看着自己，徐以年朝他笑笑，桃花眼像是月牙一样弯了起来，“虽然打不死，但那些死灵也不难对付，暂时把它们打趴下还是没问题的。”
郁槐没有立刻回答，但徐以年知道他在考虑：“要是遇见麻烦，我会联系你的。你要是打不过了，也可以找我帮忙。”
郁槐沉默片刻，轻声问：“叫你干什么，一起挨揍吗？”
徐以年故作凶狠地拍了他一下：“你质疑我的实力？”
与鬼族历任家主相比，郁槐接手自由港时还很年轻，但他性格强势，向来说一不二。旁边几名巡逻队员第一次见郁槐让步，纵使情况紧急，也不禁朝徐以年多看了几眼。
气氛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花衡景调侃道：“徐以年也算主要战斗力了，你俩走一块儿多浪费啊。”
“老大，过度保护不利于嘻哥的成长。”见花衡景开了头，谢祁寒顺势跟上，“我早想说了，在埋骨场那会儿你看他就跟看眼珠子一样，他又不是玻璃做的。”
不等郁槐说话，徐以年拉着他往外走：“好了，我们快去吧。一定能解决的，说不定等一会儿就出太阳了。”
“哪有那么容易。”郁槐嘴上不留情，被徐以年拉着手，神色却慢慢柔和了下来。
见他俩逐渐走远，花衡景笑眯眯道：“这算不算一物降一物？”
南栀也笑了笑，虽没说话，神色却十分赞同。谢祁寒活动了一下筋骨，将手指掰得咔咔响：“走了走了，干活去。”

第82章 亡者
徐以年跟随地图精灵一路朝前，小精灵发光的翅膀在黑夜中如同小小的灯盏。为了这场不知会持续到何时的长夜，自由港大部分区域暂时关闭了灯光，只余下必要的路灯用以照明。
徐以年周身覆盖着电光，移动时速度极快，与他一同行动的巡逻队稍稍落后。他们尽可能避开了成群结队的死灵，相比之下，这些东西的反应几乎称得上迟缓，往往它们刚听见动静扭过脑袋，徐以年已经从死角处飞速掠过。
也不知他的运气算好还是不好，一路上既没碰见死灵、也没遇上幸存的妖怪。小精灵远远望着黑夜中了无生机的橡山竞技场，忧心忡忡道：“我们快到了，可里面似乎已经没有幸存者了。”
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往日人声鼎沸的竞技场寂静得可怕，靠近正门的墙体四分五裂、碎石滚落一地，可以想象当死灵出现时，慌不择路的妖怪们是如何破门而出的。
徐以年低声道：“进去看看再说。”
整座竞技场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小精灵飞得更高了一些，粉色的翅膀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但也只能堪堪照亮附近的一小片区域。徐以年从老橡树庞大的根系间穿过，忽然听见了些许微弱的动静。
他立即赶往声源的方向，当听见惨叫声后，徐以年手中爆开雷电，直接一拳砸碎了墙壁，撞入视野内的画面令他遽然睁大眼睛。
一只身材高挑的妖族抽回手，指尖不断有鲜血滴落。他面前的狐妖胸口被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更令徐以年不可思议的是妖族那双暗紫色的眼睛。
当对方望过来时，徐以年的心脏猛地一跳——尽管上半张脸戴着面具，但这只妖怪的轮廓和郁槐实在太像了！
一瞬间徐以年脑海中掠过开放日那天的画面，确定这就是那只他曾在花车上见过的妖怪，徐以年厉声道：“你是谁？！”
那妖怪定定看着他，忽然勾起唇，神色说不出的阴邪诡异，本能令徐以年绷紧了身体。他听见了对方低沉沙哑的声音，那样过分嘶哑的音色就仿佛喉咙受到了无法修复的损伤。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地上那具狐妖的尸体突然微微动了动，狐狸的皮肉从心口处的血洞开始腐烂，逐渐扩散至全身，全身肌肉融化成一摊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深黑粘液。狐狸的骨架逐渐褪去原本的白色，在关节转动的咔嗒声中，黑绿色的骷髅僵硬地动作着，仿佛在适应新的躯体。
徐以年亲眼目睹尸体变成了可怖的怪物，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视线落在陌生的妖怪滴血的手指上，猛然间想起了一件事。
明明郁槐和南栀都说只有死灵才能将妖族或人类转化为死灵，他面前这只妖怪却显然与无法交谈、思维简单的死灵截然不同。从城郊赶回主城的路上，郁槐曾说这些死灵很可能有一个源头：即使开放日取消了门栏，但死灵无法催动传送咒珠，按理来说根本不能进入自由港。
“是你……是你把他们变成了死灵！”徐以年一下反应过来。灼眼的蓝紫色电流刹那间照亮了漆黑的空间，不等他冲上前去，新转化的死灵径直扑了过来，徐以年和它缠斗中途那妖怪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伴随稀稀疏疏的动静，从黑暗的角落中又相继爬出了数只死灵，将徐以年团团围住。
难道竞技场的幸存者全都被……？！
眼见妖怪的身影即将没入黑暗中，徐以年怒吼道：“站住！”
妖怪置若罔闻，徐以年想要追上去，却无法突破死灵的重重阻碍。他急忙对地图精灵道：“去通知巡逻队，别让他跑了！”
小精灵用力点了点头，立即飞了出去。闻声而来的死灵越来越多，徐以年干脆将电光覆盖全身，直接冲入了死灵的包围之中，试图扑上来的死灵还没接触到他便被刺目的电流灼成了焦炭，即便如此，依旧不断有死灵前赴后继阻拦他的去路。
整座竞技场的死灵数量远远超出了徐以年的预期。它们一个叠一个，同伴倒下后便踩着碎裂的骨头追逐猎物。徐以年这才知道那些实力不俗的妖怪是怎么被耗死的：蚁多咬死象，更何况这些骷髅不死不灭。
见情况不妙，徐以年临时调转了方向，就近朝竞技场的墙面冲了过去——轰！！
一瞬间暴增的异能冲破了墙体。徐以年破墙而出后立即藏进了碎石堆中，倏忽过后，无数死灵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趁着死灵不注意，徐以年小心地踩着竞技场破损的墙面、借力跳上了橡树的树梢，所幸死灵一股脑朝前涌去，并未发现他又折返了回来。
周围的巡逻队直到现在都还没传回消息，看来是没能将那只妖怪拦下。望着死灵黑压压的影子，徐以年啧了声，撕开了先前结下的通讯符。
自由港目前没有信号，为了能保持联络，出城堡时每一队的头领都结下了通讯符。一旦撕开符咒，其他人的符咒里便能传出他的声音，所有人能同时交流，但这样大型的通讯符往往存在严苛的时间限制，撕开一个符咒后通讯只能持续两分钟。
谢祁寒的声音第一个传来：“谁撕的符？”
“是我。”徐以年简单描述了一遍那只陌生的妖族杀死狐妖后将它转化为死灵的过程，“他很有可能就是那些死灵的源头。”
郁槐当即道：“你别和他动手，等我过来。”
“不用，他已经不见了，”徐以年提快了语速，“郁槐，我刚才遇见的就是那只妖怪，暗紫色的眼睛，和游行那天一样带着面具。”
南栀惊讶过后，迟疑道：“照这样看，应该就是他制造出了第一只死灵。需要加派人手搜索这只妖怪的行踪吗？”
“……不用了。”郁槐声音逐渐冷了下来，“我看见他了。”
他的声音不甚清晰，是通讯符的限制时间快要到了。
“你们在哪？！”徐以年大声问道。一时间通讯符内同时传来其他人焦急的声音，手上的符纸却在这时骤然熄灭。
偏偏断在了最关键的时刻，徐以年气得将变成一张废纸的通讯符扔在地上。
如果没记错，郁槐去的应该是黑曜石广场。
徐以年环顾一圈，多亏开放日里用来装饰钟楼的夜光花藤，浓郁的黑暗之中，依稀能看见广场上钟楼庞大的轮廓。
确定好了方向，徐以年毫不犹豫从竞技场的上方跳下。
-
黑曜石广场。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自由港中心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黑色骷髅占据，郁槐注视着骷髅群中的那道诡谲的身影。在他到来之前，死灵们像是程序简单的机器，只知道漫无目的地搜索猎物，但这个人一出现，死灵仿佛一下有了主心骨，紧紧地跟随其左右，就像……拥护着它们的王。
郁槐手中积聚起炽热的烈焰，裹挟着浓烟冲上天际，金红色火星随气浪纷飞，肆虐的火舌迅速席卷整片广场，将冲在最前方的死灵灼烧成灰。那人却从火海中不徐不疾走来，仿佛火焰无法灼伤他分毫。
“这份见面礼倒是不错。”那只妖怪与郁槐所处的位置隔了大半个广场，声音却清晰传入郁槐耳中。
他带着半遮脸的银色面具，周身缠绕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气流，将烈焰全然隔绝在外，只有漫天飞舞的火星落进暗紫色的眼眸中。
“现在是不是该我了？”妖怪看着郁槐，语气有股诡异的亲密感。
只见他手指轻抬，随着细微的破空之声，上百道无形的气流齐齐袭向郁槐，连重重火焰都被拦腰斩断！
轰！！
气流撞上厚重的岩壁，转眼便在其上留下无数蜂巢似的孔洞。郁槐借助岩妖的能力拦下袭击，脚下的地面却不知不觉凝结上了一层寒冰，他眸光一动，看见了那妖怪背后悬浮的两只灵体，与他的灵体不同，妖怪的灵体通身漆黑、只余一副骨架，就像是两只小小的骷髅。
灵体、紫眸……毫无疑问，这是一只鬼族。
除了策划一切的幕后之人，所有的鬼族都应死在了五年前那场屠杀里。联想到许愿机留下的信息，即将触摸到的尘封的真相令郁槐浑身的血液都在躁动，强烈的杀意从心头涌起，郁槐冷眼注视那只陌生的鬼族，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妖怪唇角的笑容越来越深，没有回答。面具之下，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闪动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先前被火焰灼烧殆尽的死灵又从幽绿色的灰烬中复生，数不清的死灵在渗人的骨骼活动声中重新站了起来，一副又一副骷髅骨架上流淌着黑酸的黏液。
妖怪背后的两只骷髅灵体突然扭过脑袋望向郁槐，它们嘴角上扬，咧开了夸张到诡异的笑容。
地上的冰面骤然暴增，坚固的岩壁、广场上的水池和庞大的钟楼……连燃烧的火焰都被冻结，目及之处全部覆盖上了厚重的寒冰。那妖怪再一拍手，冰面竟是浮现出数道深刻的裂痕，凡是被冰层冻结的物体顷刻间破裂为无数碎块！
屹立了上百年的钟楼轰然倒塌，花岗岩裹挟着碎冰滚落一地，喷泉池四分五裂，一盏盏熄灭的照明灯同时炸裂开来，大量细碎的冰屑似暴雪纷飞。若被冻住的是人，只怕全身的血肉现在已经成了碎块。
毁坏掉整座广场后，妖怪看向土崩瓦解的岩壁，其后已经没有了郁槐的影子。倏忽出现的阴影投落至妖怪眼中，他敏锐地抬起头，自上而下降落的光柱色泽浓郁如岩浆，与此同时，地面亦是喷发出数道光柱！妖怪被迫在光柱间穿梭躲避，但高温冲击上冰面令四面八方白蒙一片，可见度极低，妖怪退避间猛然察觉到有人趁机移动到了他的身后——
郁槐手背上妖纹浮动，流出的鲜血凝结成锋利的匕首，径直刺向妖怪的要害！关键时刻妖怪却侧身闪避开来，原本致命的攻击只来得及穿透肩膀。妖怪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心倏然爆开刺眼的光芒，郁槐及时闪避，脸颊却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一击不成，那妖怪转而看向自己鲜血淋漓的肩头，眼中竟是掠过一丝愉悦：“你成长得很好，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说话间，贯穿他肩膀的伤口新长出了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愈合。妖怪伸出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即使知道自己和他的轮廓有相似之处，但此刻出现在眼前的这张脸，几乎就像是和自己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郁槐眼中划过极为惊愕的神色，他心中最为荒谬的猜测逐渐变得清晰，连瞳孔都剧烈地战栗起来。
注意到他异常的神色变幻，那妖怪似乎格外满意，轻声喟叹道：“很像对吧？这是当然的，你身上可是流着一半我的血啊。”
“开什么玩笑……”郁槐的声音透出狠厉，从天而降的光柱蕴含着极为恐怖的破坏力，瞬时将妖族所处的位置砸出巨大的坑洞，“少顶着这张脸装神弄鬼。”
刹那间碎石迸溅，烟尘散后，妖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看来你还不太相信我的话……你是不是想不通自由港为什么突然失控？”
不等郁槐有所反应，妖怪眼里流露出癫狂的神色：“因为在我‘死’后，你才有机会钻空子，成了它的第二个契约者。”
自由港的契约只为历代鬼族家主所有。毫无征兆的，笼罩在自由港上方的黑暗拨开了细小的缝隙，一丝灿烂的阳光自上而下落入郁槐暗紫色的眼睛里。
包围广场的死灵们如临大敌齐齐退后，惧怕地躲入阴影之中。那妖怪挥一挥手，黑暗又重新吞没了太阳——竟真如他所言，能够随意控制自由港。难怪在死灵出现之后，整座自由港便全然陷入了黑夜。
他迎上郁槐彻底阴沉下来的目光，似挑衅又似戏弄：“比起你，自由港还是比较听我的话。”
当他话音落下，一只浑身裹缠电光的骷髅灵体在他身旁无声无息出现，撕裂天地的雷电轰然降落，直直劈向郁槐！刺目的电光令周遭一切瞬时变为黑白。从郁槐脚下升起的阴影如同深渊，在最后一刻将毁灭性极强的电光全然吞噬。
见他接住了自己的攻击，妖怪竟是哈哈大笑起来，沙哑不堪的嗓音犹如破风箱，持续不绝的刺耳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很好……”
妖怪的视线从郁槐身边悬浮的灵体掠过，最后落在郁槐身上，他目不转睛，脸上的表情居然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这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格外怪异。
“你变得很强，果然没让我失望。这样，可再好不过了。”妖怪眼里流露出贪婪的神情，他直勾勾地盯着郁槐，似久疾缠身的病人终于觅得了痊愈的良药。
“——不枉我五年前特意留了你一命。”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妖怪嘴角狞笑的弧度越来越大，声音似地狱中魔鬼的低语。

第83章 憎恨
远远望去，黑曜石广场上烈焰直冲天际，猛烈的风暴与雷光交织。徐以年加快了奔跑的速度。距离越近，他越能感觉到两股激烈缠斗的妖力，巨大的冲击掀起一阵阵气浪，快要抵达广场附近时，徐以年不得不停下脚步。
往日辉煌的广场犹如遭遇了一场浩劫，附近的建筑在强烈的冲撞下夷为平地，数不清的死灵拦在路上，将黑曜石广场围堵得水泄不通，徘徊的死灵嗅到了生者的气息，齐刷刷扭过头注视着徐以年。
离他最近的死灵抢先扑了上来，紧接着，周围的死灵一窝蜂朝他涌来。有这些黑压压的死灵阻拦，徐以年根本看不清楚广场中央，他急于确认郁槐的情况，十指间覆盖上了耀眼夺目的电光——
轰！！
雷鸣的巨响划破黑夜，大片死灵被灼烧成灰。郁槐微微侧目，从余光中看见了熟悉的蓝紫色电光。对面的鬼族轻笑一声，戏谑道：“看样子你的帮手来了。是那个除妖世家的小孩儿？”
他看着死灵群中那抹迅速移动的身影，嗓音又低又缓：“照你和他的关系，我可得好好招待他。”
四面八方的死灵接到命令，争先恐后朝同一方向汇聚。徐以年不知道这些死灵为什么突然发疯一样冲上来，有的甚至直接将同伴踩在脚下，一双双幽绿色的骨手竭尽所能试图抓住他。他被缠得没办法，又一道雷电从上空降下，数不清的死灵在强烈的光芒下湮灭为灰烬。
没了密密麻麻的骷髅群阻拦，前方的道路出现了片刻空白，徐以年终于能看见广场上的景象。当看清楚同郁槐缠斗的那只妖怪，徐以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
那妖怪的身形样貌同郁槐有七八分相似，从某些角度看，两个人的眉眼近乎如出一辙。如果不是气质相差甚远，不熟悉的人说不定会把他们弄混。徐以年死死盯着那只妖怪，注意到他暗紫色的眼睛和不同寻常的骷髅灵体，心中更是掠过无数念头。
和郁槐长得这么像的鬼族……
旁边的死灵趁他怔愣扑了过来，腐蚀性极强的骨手只差毫厘就要抓住徐以年的肩膀——
狂野生长的树藤在死灵海中劈出一条狭路，坚韧的藤蔓将靠近徐以年的死灵牢牢困住。下一瞬间，锋利的血镰将一片死灵拦腰斩断，赶来的谢祁寒冲徐以年吼道：“你发什么呆！”
徐以年一下回过神，这才发现南栀和谢祁寒都到了，同行的还有几支巡逻队。谢祁寒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广场中央，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和徐以年相比，他的反应要镇定许多，但注意悬浮在半空中的骷髅灵体，谢祁寒仍是忍不住道：“真他妈见鬼了……不是说鬼族都不在了吗，这家伙从哪儿冒出来的？”
南栀原本操控着藤蔓，将附近的死灵全部困在树藤构建的天罗地网中，但她脸上的表情在看见广场上那只鬼族时陡然变化，剧烈的情绪起伏甚至令南栀忘记了控制好能力，死灵们一瞬间冲破了藤网，似嗅到味道的鬣狗般接二连三冲上前来！
谢祁寒手臂上浮现出金色的妖纹，拔地而起的血刺穿透了一只只死灵的身躯，破碎的骨头落地时撞出声声脆响。谢祁寒侧过头，皱眉看向南栀：“你怎么了？”
“……”
南栀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东西，徐以年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如此失魂落魄的神色。她死死盯着那只同郁槐有七八分相似的鬼族，徐以年听见她喃喃道：“他应该已经死了……他明明掉下了死冥河，不可能……！”
谢祁寒听不懂，徐以年却明白了南栀的意思，心中最坏的预感竟然成了真，徐以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谢祁寒见状着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认识他？”
南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好情绪，嗓音却异常干涩：“那是郁朔，鬼族曾经的家主。他也是老板的……”
——父亲。
“我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弱得只需要一根指头就能摁死。”郁朔落在距离郁槐十米开外的地方，他们中间隔着一条岩浆汇聚的河流，时不时翻滚起黑红的泡沫，将本就破碎不堪的广场彻底分割为两部分。
在郁朔随意改变自由港的白昼与黑夜时，郁槐基本已经相信了他的身份。童年时宣檀微笑着描述过的、温柔而可靠的父亲的形象和眼前的魔鬼宛若两个极端，郁槐强迫自己压下多余的情绪，冷眼同他对视。
郁朔望着郁槐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毫不顾忌提起了那场屠杀：“你本该和他们一起死在五年前，但你有非常强大的天赋，甚至超过了你妈妈……这是我留下你的原因。”
无论是说到被屠杀的族人、曾经的妻子，郁朔脸上从始至终都带着笑容，眼中隐隐透出嗜血的疯狂。郁槐心里的怒意越来越盛，他原本不合时宜地怀有一丝侥幸，在对方亲口承认之前，他不愿意真正相信是自己的父亲杀死了母亲，但郁朔就这样轻描淡写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他要找的第二个凶手，竟然是一个外界误以为死去多年、宣檀至死都深爱的人。
“你有什么脸提她……！”
郁槐一字一句，饱含恨意声音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郁朔眼中却逐渐蒙上了一层阴翳，他冷笑道：“宣檀的命都是我救的，让她还回来有什么不对。你以为被凌迟了三天三夜很痛苦？不，她死前经历的根本不及我的万分之一。”
说到后来，郁朔轻叹了一声：“三天而已，太便宜她了。”
即使知道面前的疯子根本不能用常理来看待，郁槐也惊愕于他言语中透出的残忍，怒道：“……既然这样，你当初又何必豁出命去救她，她一辈子都活在对你的愧疚里，你知道吗？！”
强烈的愤怒令郁槐指尖都在颤抖，克制不住的妖力从周身溢出，仿佛感受到他濒临失控的情绪，从岩浆河上喷发出无数黑红色的火焰，一路燃烧至郁朔脚下，在接触到郁朔的那一刹，黑焰骤然炸裂！猛烈的冲击令郁朔所处的位置凹陷出巨大的石坑。
郁槐双眼发红，黑红色的烈火疯狂翻涌窜上天空，四周飞沙走石、浓烟四起，但在碎石堆中却不见郁朔的影子。
爆炸带来了滚滚黑烟，郁朔的身影在浓烟中若隐若现，阴森森的嗓音犹如自地狱传来：“她愧疚？那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懂什么……！”
郁朔五指向下一压，猛烈增大的重力令整座广场塌陷了下去！宛如被无形的巨手向下挤压，郁槐只觉得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快碎裂。胸口的剧痛令他嘴角溢出了鲜血，他勉强驱鬼抵御，岩浆汇聚的河流却承受不住压力，在他咫尺之遥的距离爆炸开来！
一连串黑焰炸裂的巨响震耳欲聋，唯独郁朔所处的位置没有受到影响，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看着整座广场化为废墟。
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气味，郁槐身上遍布斑斑血迹，见他支撑着膝盖从碎石中慢慢起身，郁朔轻蔑道：“就凭你也好意思对我说教？我的确救了她，代价是我在死冥河待了整整十三年，每一天都被死灵腐蚀血肉！”
不等郁槐站起身，肆虐的风暴席卷天地，狂风中带着灼眼的火光，扑面而来的炽热气浪令碎石飞速融化。郁朔同时调用了两种能力，重压令郁槐无法移动，只能生生承受了风暴的袭击！
热浪伴随着浓烟飞速扩散，扑向了黑曜石广场外围。即使同战斗中心相隔甚远，与死灵鏖战的众人也能感受到火风暴猛烈的冲击。
“——郁槐！！”徐以年见势不妙，急得想冲上前去，周围的死灵却接连扑来，死死缠着不让他前进一步。
谢祁寒焦急道：“那家伙看起来不好对付，我们必须过去帮忙！”
南栀咬紧了牙一言不发。附近的死灵数量越来越多，似乎整座自由港的死灵都聚来了黑曜石广场。他们不仅没能上前，甚至还被逐渐逼退。
再这样下去……
别说郁槐，连他们都可能支撑不住。
“鬼族拥有非常强悍的恢复力，这点你应该深有体会。”狂风席卷而过，郁朔看向狼狈不堪的郁槐。他半边身体被烈焰灼伤，皮肉绽开无数烧焦的伤口。
“饥饿、寒冷、重伤……”郁朔就像在回忆着什么，“对人类和大多数妖族来说致命的威胁都无法夺去鬼族的性命。只不过这个过程很痛苦，非常痛苦。”
多年前的妖界远比现在混乱，不少妖怪对鬼族的能力忌惮又嫉妒，鬼族虽实力强大，数量相比其他妖族却十分稀少，终于，这些妖怪联合起来展开了一场围剿。在那场混战中，郁朔为救宣檀掉进了死冥河，那一刻他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比死更可怕的地狱。
无数死灵仰起头，似饥肠辘辘的狼群般前赴后继。那条暗无天日的黑河里连一丝阳光都吝啬出现，唯一的光亮便是骷髅骨架上幽绿色的光点，所有的绿色光点都朝他汇聚。
没有食物、没有干净的水源，死冥河的温度寒冷得可怕，哪怕他再强大，在源源不断的死灵面前也无法一直支撑，精疲力竭时，无数死灵扑上来腐蚀他的皮肉、啃咬他的四肢。
第一年，他靠着治愈系的能力勉强吊着一口气，他不记得自己被腐蚀了多少次、有多少只死灵被他破坏又复活。
第二年，他试着寻找离开的方法，却绝望地发现整条河没有源头：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死河。一旦试图向上攀爬，所有的死灵便会聚集过来将他向下拉扯，好几次他险些丢了性命。
第三年、第四年……
他的身躯日复一日被死灵融化、又日复一日复原。剧痛和饥饿令他几乎想要就此放弃，数不清地死灵贪婪地跟随在他身后，在看见它们黑洞洞的眼眶时，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越发鲜活，对阳光强烈的渴望从心底溢出——他不愿死在这种阴冷潮湿的地方、更不愿变成和它们一样的怪物。
他憎恨那些参与围剿的妖怪，恨不得让他们也遭受自己经历的痛苦，曾经对宣檀的爱意更是在一次又一次生死存亡的挣扎中消磨殆尽，最后悉数化为无尽的悔恨。
“如果我直接死在了那条河里，一切就都结束了。但在死冥河挣扎数年后，我只觉得我当初的选择无比可笑——高尚、无私的牺牲？换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折磨！”郁朔怪笑道，“世事可真是无常。”
重伤令郁槐几乎站不稳，耳边不断传来郁朔扭曲的感叹，他强行压下心底快要溢出的恨意，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郁朔的实力深不可测，继续耗下去，先撑不住的很可能是他。必须找到一个机会……
郁槐冷冷地注视着兀自感慨的郁朔，见后者似乎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中，郁槐眸光闪烁，忽然开口道：“这和被你害死的人没有任何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做？”
他的语气似质问，又似讥讽，重伤令郁槐的嗓音都变得嘶哑。说话间，他的目光不动声色掠过郁朔身后，一颗金色的光球正悄无声息升起，它的光芒并不显眼，似月光的清辉柔柔洒落。
郁朔似乎被踩中了痛脚，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那张英俊的脸都变得狰狞而可怖：“我又凭什么遭受这一切？！就因为该死的付出和牺牲吗？”
“那你就是个懦夫。”郁槐一字一句激怒着郁朔，吸引他的注意力。
在郁槐脚下的碎石堆中躲藏着一只小小的金色灵体。郁槐指尖不断有鲜血滴落，他顾不得治疗自己，一刻也不停地将全身的妖力输送给那颗悬浮在郁朔身后的光球。光球不断缩小，光芒却越来越盛，最后凝为一颗小小的、耀眼的光点，庞大的力量被压缩到了极致。
“那是你没尝试过被死灵一次次腐蚀是什么滋味！千刀万剐都比不上的痛苦——”郁朔神色一变，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惊讶地看向自己的胸口。耀眼的光点似穿云利箭，从后方径直贯穿了郁朔的心脏，在他胸前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即使是恢复力强悍的鬼族，被穿破心脏也不可能活下来。
谁也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郁槐还能反击，光点拉出的细线仿佛乍现的天光，穿透了黑曜石广场上浓重的黑暗。徐以年看着郁朔凝固的表情，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同源源不断的死灵缠斗至此，所有人身上都多多少少负了伤，仿佛永远也杀不尽的死灵犹如阴影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那一束光令原本陷入绝望的巡逻队重新振奋起来，连南栀都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缩的眉目逐渐舒展。
注意到郁槐是怎么给了郁朔致命一击，谢祁寒发自肺腑感慨道：“太厉害了，居然能把这么强大的力量压缩到这种地步。”
不等郁槐放松下来，几米开外遽然传来了笑声。
郁朔的笑声越来越大，沙哑而怪异的声音令所有人相继变了脸色，他一瞬不瞬注视着郁槐，像是在重新评估他的价值。
徐以年这才注意到郁朔的胸前一直没有流血。他下意识看向郁朔受过伤的肩膀和手臂。明明郁朔的肩膀处还残留着血迹，为什么心脏却没有一丝鲜血涌出…！？
“你很优秀，不愧是我的孩子。”郁朔毫不吝啬夸赞道，“你的天赋不仅超过了你妈妈，在这个年纪同样超过了我。但你漏掉了一点。”
他的手指划破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大片胸膛。郁朔的身体几乎与常人无异，光滑细腻的皮肤、结实有力的肌肉，如果忽略一点，一切似乎都昭示着这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左胸的位置空空荡荡，像是正常人生生被挖去了一块血肉，那一块没有心脏、没有皮肉，只有几根幽绿色的骷髅骨架。
“你知道我是怎么离开死冥河的吗？”
“某一天醒来时，我发现它们再也不会攻击我。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躯体一半是肉身，一半是和它们一样的骷髅。”
看着郁槐难以置信的表情，郁朔满意地笑道：“我也变成了一只死灵，一只特殊的、保留了记忆和能力的死灵。”

第84章 借命
腐坏的痕迹从郁朔的心口向上蔓延，只余下一片泛着幽光的骨头。徐以年死死凝视着郁朔的胸前，当看见被光束穿透的骨头逐渐愈合如初，徐以年的脸色彻底难看了起来。
不止是他，谢祁寒和南栀也都沉下脸一言不发，周围一片死寂，只能听见死灵活动的咔咔声响，浓重的阴影又一次笼罩在广场上方。
众人的反应似乎让郁朔觉得很有趣，他脸上渐渐展露了微笑，目光最后落在郁槐身上。在短暂的震惊过后，郁槐已经恢复了冷静，那一击几乎耗尽了郁槐仅剩的妖力，潜藏在碎石中的灵体渐渐消失。鲜血顺着郁槐的手背流淌，他面无表情同郁朔对望。
郁朔继续道：“或许是我挣扎得太久了，和一般的死灵不同，我保留了记忆和能力。它们不再将我视为猎物。我迫不及待从死冥河向上爬……那地方很高，我不记得爬了多久，可我很高兴，一想到能回到正常的世界里，我一点也不感觉辛苦。”
郁朔像是陷入了回忆里，但他脸上堪称柔和的神情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怪异。
“在接触到阳光的那一刻，我的手指竟然渐渐腐烂，剧烈的灼烧感从指尖传来，我这才想起来，死灵是不能触碰阳光的。”
郁朔的表情逐渐阴沉，憎恶和嫉妒令他的声音喑哑得可怕。郁槐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嗓音为什么那么嘶哑古怪：郁朔的声带同样腐坏了，他说话时那种破风箱般的声响便是由此而来。
巴掌大小的骷髅灵体在郁朔身旁倏然出现，霎时间狂风翻涌，肆虐的风暴卷起了地上的碎石和未燃尽的火焰，混合着焦黑的余烬撕裂天地——
狂风全部朝着郁槐袭来。他想要凝出结界抵挡，却因重伤没能召唤出灵体。郁槐躲闪不及，被狂风掀起，又被重重拍进了碎石堆中！
“我一辈子都要当一个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怪物。”在近乎能连通天地的风暴之中，郁朔的面容英俊而邪恶，“——这样，可不公平啊。”
咆哮的狂风令大地为之颤动，连部分死灵都遭到波及，转眼便被强风切割为无数碎片。南栀第一时间放出了藤蔓：“抓住它们！……快…！！”
南栀的声音因呼啸的风暴模糊不清。徐以年周身覆盖上电光，但原本明亮耀眼的光芒在飞沙走石中也变变得黯淡。他从来没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如此弱小，只能眼睁睁看着郁槐身负重伤，却无能为力。
徐以年咬紧了牙，身上被刮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他拼命向前，但只能勉强不被狂风刮走，始终无法前进一步。
“死灵之所以邪恶，是因为它们侵蚀的不仅是肉身，还有灵魂。”郁朔的声音在肆意咆哮的风暴中异常清晰，他说话时特有的沙沙声似魔鬼的呢喃，“肉体的伤痕很容易治愈，灵魂的损伤却不可逆转……除了一个办法。”
郁朔说到这里，透过重重的火风暴看向郁槐鲜血淋漓的身影。后者怔了一瞬，脸上浮现出片刻的空白，郁槐似乎一下明白了什么，眼中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灵魂一旦受到损伤，永生永世都无法痊愈，唯独一个办法除外：鬼族的鲜血。
作为驱使灵魂的种族，鬼族的能力与所有妖族有着天壤之别：他们能支配死者、将亡者的力量收为己用。被鬼族杀死后的人类和妖族无法转世，灵魂直到鬼族死去后才能解脱。与此相应的，鬼族的鲜血能够治愈所有灵魂上的创伤。
“我的半边身体都是骷髅，痊愈需要非常多的鬼族的血。我不屠了鬼族，就永远只能在黑暗中躲躲藏藏，我还能怎么办？”
郁朔仿佛是为自己辩护，却又透出理所当然的意味，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屠杀过程中，我发现我的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这一只鬼族的血液就不再起作用，我又得去杀死下一个。越是实力强大的鬼族，血液对灵魂的创伤越是有效。”
他还记得修复创伤时令人永生难忘的美妙感受：温热的血液流淌下来，腐坏的肌肉开始生长、光滑的皮肤重新覆盖上身体，他感觉自己灵魂似乎也被净化，又一次获得了新生。
“可惜鬼族的数量实在太少了。”郁朔遗憾道，“你妈妈是最有用的一个，我用了三天时间一次又一次割开她的血管，直到她死去前，她的血都还能修复我的创伤。”
一轮又一轮风暴肆虐而过，狂风停止时，所有人都被刮离原地，数名巡逻队员甚至直接不见了踪影。郁槐重重吐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重创令他的骨头和内脏都移了位，后背也血肉模糊。
“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你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杀死了所有人……”郁槐的嗓音沙哑得可怕，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调动灵体替自己疗伤，望向郁朔的暗紫色眼眸流露出彻骨的恨意。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场残忍到极致的屠杀。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血腥味，那些身穿长袍、戴着面具的妖怪将宣檀绑在十字架上千刀万剐，用极为残酷的手段杀死了一只又一只鬼族。他以为血腥的虐杀是因为泄愤，没想到背后真正的原因竟然是郁朔为了获得全族的鲜血。
“我一直在等你成长，直到听见唐斐的死讯，我便知道时机到了。”见郁槐眼中写满了憎恨，郁朔毫不在乎笑了起来，“我很惊讶，你竟然能对付得了他，你变强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离开死冥河后，郁朔确定了自己所受的创伤只能用鬼族的鲜血治愈。他用多年前偶然得知的禁术与唐斐做了交易。一旦将禁术施下，宣檀死后唐斐便能获得她一半的力量。他需要所有鬼族的血、唐斐要宣檀的命，两人一拍即合。
在唐斐的帮助下，他们顺利联系上了另外四家妖族，密谋了那场震惊两界的屠杀。
作为同谋，郁朔很清楚唐斐的实力，当听见对方死亡的消息，他知道自己等候多年的时机终于到了——郁槐已经足够强大，他的血可以彻底治愈自己这副死灵的躯体。一旦痊愈，他就能从死灵变回妖族，重新站在阳光下。
自由港开放日近在眼前，一切都好像是命中注定。那些在开放日大量涌入的、实力不够格的妖怪会成为他最强大的助力。
“如果不是我阻拦，当年你早就被唐斐杀死了。你该感谢我让你多活了五年。”郁朔直勾勾望着郁槐，眼底隐隐透出异常的兴奋和狂热，“现在，是你还回来的时候了。”
不知何时，黑暗的天幕上聚集了大量幽绿色的云，诡异而不详的颜色仿佛地狱里的冥火。一滴黑色的雨落在郁槐的肩膀。伴随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灼烧般的疼痛从皮肤表面传来。
密集的暴雨很快自天空降下，皮肤一接触到腐蚀性极强的雨水便冒出白烟。郁槐勉强放出结界，却又因为重伤难以支撑，那层脆弱的屏障在瓢泼大雨中摇摇欲坠。
看着他苦苦支撑的模样，郁朔的笑声嘶哑而癫狂：“来，试试吧！你要亲生体会过，才会明白我当初是什么感受。”
“整整十三年，我只让你们还回来了那么一点儿，用你们的血——这明明就再公平不过了。”
仿佛受到了郁朔高涨的情绪影响，周围的死灵们愈发亢奋。巡逻队有不少妖怪脸色灰败，在这场近乎无解的死局中麻木地同永远不知疲惫的死灵对抗。
谢祁寒和南栀被狂风刮到了广场外围，此刻面对潮水般的死灵，几乎抽不出空来应对突如其来的暴雨，两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受了伤。在所有人里徐以年距离暴雨中心最近，他凝结出的结界暂时抵挡住了黑酸的雨水。
见郁槐放出的结界渐渐被暴雨穿透，徐以年心急如焚，他不断释放电光破坏死灵，但在暴雨中死灵们复生的速度快得可怕，近乎是附近的死灵刚化为灰烬便又扑上来无数只骷髅，徐以年根本没办法摆脱他们。
雨势越来越大，整座广场上空全是幽绿色的云层。郁槐终于支撑不住，从上方降下的暴雨迅速腐蚀了他的皮肉。郁槐身上流下的鲜血被暴雨不断冲刷，他早就没了站立的力气，只能跪在地上。
“郁槐！！！”徐以年焦急不已，穿透云层的电光轰然降落，却无法冲破纠缠不休的死灵，他顾不上分心维持结界，逐渐有一两滴雨水穿透结界落在身上，灼烧般的剧痛令徐以年的神色都不禁微微扭曲。
只是一滴雨水，他就疼成这样，他不敢想象郁槐究竟有多痛苦。
雨水流淌过郁槐的脸颊、脖颈、肩膀……仿佛热油灌入血肉，利刃削筋刮骨。背上的伤痕又一次裂开，在郁朔饶有兴致的目光中，郁槐忽然开口道：“你的确是个怪物……你也只配当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郁槐的喉咙同样被腐蚀了大半，声音干涩而古怪。雨水顺着郁槐的脸庞滴落，他只有半张脸还维持着原本俊美的模样，另一半血肉模糊、仿佛鬼怪，但他从头到尾都不曾呼痛。鲜血顺着郁槐的眼角滴落，那双与郁朔极为相似的暗紫色眼眸写满了讥讽。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郁朔原本兴致盎然的表情渐渐沉了下来，他看着郁槐的眉眼，恍然感觉看见了过去的自己。那个愚蠢的、高尚的、自以为是的自己。
这个想法令郁朔心底涌上一阵阵不快，他眼中浮现出戾气，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唇角划开阴毒的笑容。
“算了。”郁朔轻笑道，“你要是带着这副神情去死，倒挺有意思的。”
巴掌大小的骷髅灵体倏然在郁朔身旁浮现，那灵体通身血色，骨骼上泛着鲜红的纹路，郁朔拍了拍手，无形的力量破空而过，瞬间郁槐身上便多出了数个大大小小的血窟窿。
郁槐的脖颈早就被暴雨侵蚀，喉咙血流不止，他无法说话，但几近致命的剧痛依然令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眼看着郁槐身上的血居然汇聚成一条条线，全部连在了郁朔心口的腐败处，徐以年猛然意识到郁朔要做什么：“不———！！”
如果被郁朔抽光了血，郁槐会死！就像那些死在五年前的鬼族一样！
一刹间爆出的电光照亮了周围漫无边际的暗夜，却依旧无法驱散海潮般前赴后继的死灵。徐以年无暇顾及自己，他无视一双双抓来的骨手，将电光全部聚集在广场中央，朝着郁朔当头劈下——
喀、嚓！
瀑布般的电光打断了郁朔的动作，血线全部断裂开来。不等徐以年松一口气，扑上来的骷髅五指刺进了他的肩膀。
郁朔大半边身体都在电流中失去了知觉，那只血红的灵体甚至在血线断裂后没了踪影，他恼怒地看向徐以年，却没想到又一道雷电自头顶轰然落下！
徐以年竟是不顾四周疯狂的死灵，径直冲到了郁朔面前。他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脸颊边鲜血弥漫，但他的眼睛因为愤怒亮得惊人。蓝紫色的光弧在他指尖炸开，眼看着距离郁朔只有咫尺之遥。
极薄极锋利的风刃从旁侧袭来，只差毫厘就要贯穿徐以年的太阳穴！徐以年在最后关头察觉到危险勉强躲过，突如其来的狂风却将他猛地砸进地面。不等他起身，又一道风暴咆哮而来，地面都因强大的冲力碎开无数裂痕，徐以年被重重击飞，浑身上下鲜血淋漓。
感觉到郁槐骤变的气息，郁朔扭过头，怪笑道：“放心，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
郁朔停顿片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我会让他下来陪你的。”
郁朔说完就不再管徐以年，血红的灵体又一次浮现，郁槐流出的鲜血再一次变为密密麻麻的血线，悉数涌进郁朔的胸口。黑酸的枯骨仿佛久旱逢甘霖，贪婪地汲取郁槐的血液。
徐以年勉强抬起头，被鲜血浸红的手指不断颤动，却再也无法聚集起任何异能。郁朔的笑声混合着哗啦啦的雨声持续不断，骷髅们全部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容。
鲜血从额头流下，徐以年眼前的画面变成了模糊的红色，他浑身发抖，心脏的跳动变得异常清晰。
不远处郁朔黑绿色的骨架显露出与正常人无异的白色，新生的血肉覆盖其上缓慢生长，死灵的特征正从他身上逐渐退去，郁槐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生机。
无尽的恨意和愤怒从徐以年心中升起，催生出从未有过的强烈渴望。
他想要力量，强大的、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他想让这场暴雨停下，令死灵彻底湮灭，使造就所有灾难的罪魁祸首血债血偿。
徐以年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死死注视着居高临下的郁朔。
他最想要死亡。
郁朔的死亡。
……
一缕金色的光芒自徐以年指尖绽开。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温柔的云雾包裹，身上的伤痛似乎逐渐消减。眼前血红色的世界覆盖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白，郁朔癫狂的笑声、死灵们咔咔活动骨骼的响动……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世界如同被白昼笼罩，变得温和而寂静。
但下一秒，他像是被一股强大而不容抗拒的力量重新拉回现实，一切声音和画面都再次归来，他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似桴鼓一般，前所未有的清晰有力。
徐以年的手指小幅度地活动，蓝紫色的电弧逐渐变成了绮丽璀璨的金色。那一缕光在黑夜中毫不起眼，但离徐以年最近的死灵仿佛看见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空洞的眼眶中生生流露出极为畏惧的神色。
他双手撑着地，慢慢借力站了起来。徐以年摇晃了一下，还有些站不稳，但他心有所感，如往常那般控制异能，指尖凝聚的光芒在黑暗中异常闪耀——
轰！！
自上方落下的雷电轻而易举产穿透了幽绿色的云层，金色的电光撕裂开无穷无尽的黑夜，被光芒穿透的死灵彻底湮灭为灰烬，再也无法复生。
“那是……！”距离广场中心百米之外，谢祁寒周围的骷髅突然停下了动作，它们呆呆地立在原地，黑漆漆的眼眶一错不错注视着远方。谢祁寒看见远处刺眼灼人的光芒，瞳孔猛地缩聚。
“……是太阳。”化为废墟的钟楼下，南栀不可思议地望着周身跳跃着金色电光的徐以年，喃喃道，“太阳附在了他的异能上。”
四面八方的死灵就像看见了天敌，疯狂地四下逃窜。徐以年看着指尖闪烁夺目的光芒，算命师的话语从脑海中掠过：
“尽管概率极小，但白昼命不同于另外两种命相，能向天道‘借命’，可能在某一瞬间，祂会回应你强烈的祈愿。”
——天道听见了他的祈愿，借给了他穿透黑暗、永远不灭的太阳。

第85章 破晓
一束束耀眼的光穿透了重重云层，幽绿色的暴雨仿佛被撕裂开来，雨势竟渐渐减弱。大片死灵被灼烧殆尽，汹涌的风流裹挟着灰烬掠过郁朔脸侧，他眯起眼睛，暗紫色的瞳眸直勾勾看着手臂上被光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
“的确是阳光。你是怎么做到的……”
郁朔阴翳的视线最后落在徐以年身上，他的嗓音嘶哑而压抑，原本胜券在握的模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除了郁朔所在的位置，整座黑曜石广场在先前的激斗中已经遍布深坑。徐以年眼中满是仇恨，他根本不愿和郁朔过多交流，光芒闪烁的电光划过黑暗的天幕，郁朔脚下的大地瞬间四分五裂！
郁朔及时躲闪，连接他和郁槐的血线却全部断裂开来。郁槐踉跄了一步，他实在没有力气支撑，重伤和大量失血令他浑身脱力倒在地上，整个人似乎失去了意识。在电光落下的一刹那，徐以年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不见。压缩得极细的金色光线蕴含着强大的破坏力，自四面八方齐齐攻向郁朔。
郁朔瞳孔一缩，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多年来对阳光强烈的渴望和恐惧已然深入骨髓，从死冥河爬上来的那一刻，被光芒灼伤的剧痛深深刻入了他的脑海之中。密密麻麻的电光犹如天罗地网，跳跃的金色光弧刺目灼人。郁朔迟疑了一瞬，徐以年的身影在这时倏然出现在他身后！
他大半个身子都覆盖上了电流，五指径直刺向郁朔的心脏！郁朔周身爆开强劲的气浪，炽烈的温度令徐以年闷哼了一声，他被猛然击飞，原本向着要害而去的电光只来得及擦过郁朔的胸口，即便如此，那一道光也在郁朔身上留下了醒目的灼痕，更令徐以年惊喜的是，郁朔被光弧所伤的地方自愈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徐以年毫不犹豫再次攻向郁朔，冲天而起的火光险些将他融化成灰，徐以年侧身躲避，下一瞬间，风暴与冰雪迎面袭来，削铁如泥的冰片混在风暴中难以捕捉，徐以年躲闪不及，情急之下周身异能猛然爆发，盛大的金色光芒不仅同风暴激烈碰撞冲上云霄，也彻底将黑曜石广场上方幽绿色的云雾撕裂为无数碎片！
轰——！！
刺骨的冷雨彻底停歇，尽管在郁朔的绝对控制下自由港仍是黑夜，但随着附在徐以年雷电异能上的光芒愈发耀眼，他仿佛成了死灵们最惧怕的太阳上的神明，原本气势汹汹的骷髅们此时正争先恐后逃窜。
死灵的天性使它们对黑暗中的阳光无比恐惧，连郁朔的命令都失去了作用。徐以年见状，干脆竭尽所能将电光送上了高空，当他收手时，千万缕光线似万千星辰下坠，猛地砸向广场四周！
砰、砰！
随着扬起的碎石尘土，惊慌失措的死灵如退潮般散去，谢祁寒、南栀和苦苦支撑的巡逻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徐以年扭过头，大声道：“南栀！！”
他再次放出了大量电光阻拦住郁朔的攻击，南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无数藤蔓冲破碎石，迅速冲向了重伤的郁槐。郁朔见此想出手阻止，从侧面袭来的一道又一道光芒生生将他逼停在原地，他不得不躲避后退，如同牢笼中的困兽。
对上郁朔阴森愤恨的视线，徐以年冷声道：“看清楚了，你的对手是我。”
“毛头小子……”郁朔嘶哑的嗓音如同老旧破损的磁带，被怒意浸染时格外渗人，徐以年却只管将他困住。有了阳光的掩护，郁朔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郁槐，他暗色的妖瞳中闪过暴怒之色，从地面升起的岩壁阻拦了南栀的去路，却被锋利的血镰拦腰斩断。谢祁寒也缓了过来，对南栀大声道：“动作快！”
眼看南栀带着郁槐退到了安全的地方，徐以年来不及再关心他们的情况，又一次攻向了郁朔。他不知道“借命”的时间能维持多久，一旦附在异能上的太阳的力量消失，所有人又会再一次陷入绝境。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取得胜利，只能赢，不能输。
徐以年径直冲向郁朔，一道又一道岩壁拔地而起，破空而来的金属锐刺紧贴着要害擦过，徐以年尽可能避开了大部分袭击，不能躲避的他索性硬扛，身上转眼便多了数道血痕，徐以年不顾阻拦直接掠至郁朔身前。周身流动的金色电光令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移动时几乎只剩残影。
徐以年一拳袭向郁朔的面门，后者指尖凝出的匕首堪堪擦过徐以年的脖颈，徐以年虽然避开了致命的袭击，却因距离太近不可避免被匕首划伤，薄而锋利的刀尖在脆弱的脖颈处留下一条狰狞的血痕，几乎要划破动脉。徐以年却不要命似的近身猛攻，又是一拳狠狠朝他挥去，两人眨眼间便过了数招！
按理来说，徐以年的速度和力量并不能与郁朔抗衡，但仗着郁朔不敢接触阳光，徐以年抓住一切机会袭向郁朔的要害，这样玩命的打法令郁朔紧紧皱起了眉，好几次不慎被灼人的电光擦过。
他已经很多年没这么狼狈过了，一次次被阳光灼伤的疼痛勾起了相当令人不悦的回忆。自金色的光芒出现后就在心中滋长的怒意与嫉妒不断攀升。他还清清楚楚记得当他的手指触摸到渴望已久的太阳时那样令人绝望的痛苦，他从来没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已不再属于正常的人世，他是个被光明拒之千里的怪物。
不……
他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他比谁都有资格重新回到阳光下！
郁朔的眼底浮现出残暴的杀意，周身妖力剧烈翻涌，他全身都缠绕上浓重的死气。徐以年直觉不妙，及时向后退避，在幽绿色的死气中，郁朔的模样渐渐变化，他那张酷似郁槐的脸仿佛被吹散的沙像，全身的血肉似腐烂般一块接一块掉落，只余下一副酸黑的骷髅骨架。他的头部一半是骨头，另一半竟还包裹着一层人皮，属于鬼族的那只暗紫色眼眸只剩一片空洞的混沌，仿佛要将人活生生吸入其中。
郁朔变为了彻头彻尾的死灵形态，另一只黑森森的眼眶中遽然浮现出幽暗的冥火。那种邪恶的、只属于亡者的气息令周围的环境都受到了影响，天空上方浮现出幽暗的漩涡，连通天地的风暴弥漫着不详的死气，广场周遭的植被迅速枯萎。郁朔伸出黑绿色的骨手，幽幽的冥火自掌中升起，而后覆盖上了他的全身。
他咧开嘴，对着徐以年露出了一个讥嘲的笑容。
郁朔的身影从原地倏忽消失，徐以年甚至来不及捕捉他的动态，燃烧的骨手便从侧方袭来，火光在黑夜中拉出一道幽绿色的影子——砰！！
徐以年被郁朔一掌击飞，剧烈的冲力令他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整个人都撞进了碎石堆中，他强迫自己忽视疼痛，刚撑着膝盖站起来，郁朔的身影便悄无声息掠至身后。徐以年在最后关头察觉到异样，周身爆开电光，郁朔身上的冥火却越燃越烈。徐以年的后背又重重受了一击，再次被郁朔打飞出去！
骷髅形态下的郁朔竟是反常的不再惧怕阳光，相较先前，他的速度和力量也都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徐以年根本闪避不及，带着幽冥鬼火的拳头再次重击他的胸口，肋骨断裂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呼吸间都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徐以年的胸腔几乎要烧起来。
四周重新被浓郁的黑暗笼罩，在郁朔进攻前，徐以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的影子，时不时有幽绿的冥火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仿佛无声的嘲笑。
再这么下去，无论是体力还是异能都迟早会被消耗殆尽。
徐以年咬紧牙，试图用大量的电光穿透黑暗，但不等他聚集起异能，郁朔却如鬼魅般出现在眼前，手中寒光闪烁的匕首直直刺向了徐以年的心脏！
徐以年瞳孔一缩，勉强矮身躲避，郁朔又是一掌拍在他的胸前，接二连三的攻击令人无暇应对。徐以年被巨大的力量拍进了遍布碎石的深坑里，他浑身染血，上衣几乎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破碎成片，有的甚至直接黏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强烈的疼痛麻痹了他的神经，原本耀眼的金色电光都黯然失色。
徐以年呼吸困难、鼻腔和口腔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重伤令他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他痛得快要失去知觉，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他是唯一有可能杀死郁朔的人，如果他不继续战斗、如果他无法获胜的话……
远处传来沙沙的响动，迅速生长的藤条似巨大的伞盖，将整座广场笼罩其中，徐以年勉强抬起头，看见了广场边拔地而起的巨大藤木。
密密麻麻的藤蔓混合着血刺似骤雨降落，郁朔不得不在粗壮的树藤间穿梭躲避。他轻嗤一声，虽被迫现身，却并不把这点伎俩放在眼里，尖锐的血刺好几次擦过他的身躯，与骨骼碰撞时带出刺耳的摩擦声，郁朔有些厌烦，他索性调转方向朝南栀和谢祁寒冲去，打算先解决掉源头。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脖颈后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刺痛，郁朔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却为时已晚——
他被迫停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仿佛被人操控的傀儡。
一根细细的傀儡线从繁复交错的树藤间穿过，刺入了郁朔的颈椎骨。郁朔抬起眼，看见了巨树树冠上的郁槐。
郁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但模样仍是十分狼狈，他半边身体血肉模糊，甚至因为脊椎重创只能依靠树干歪斜地坐着，在他身旁漂浮着一只小小的灵体，而那一根控制郁朔的傀儡线，连接的竟然是郁槐的心脏！
数不清藤蔓和密密麻麻的血刺只是掩护，真正的目的只有这一根傀儡线。徐以年也在这时注意到了那根细线，神色骤然变化。
——傀女一族使用傀线时，当被操控的对象远比操控者强大，操控者只能以自身的心脏为媒介，付出折损寿命的代价强行操控目标。
哪怕鬼族在妖族中也算是长寿，徐以年也不敢想象郁槐在重伤的情况下究竟需要付出多少年的寿命来操纵郁朔。他狼狈地伏在碎石和尘土堆里，血汗模糊了眼前的世界，连接郁槐心脏的那根银丝般的傀儡线却异常刺眼。
徐以年就地捏住一把碎石，锋利的尖端随着他的力道刺入掌心，鲜活的痛感令他涣散的思维回到正轨。全身血液都加速流动起来，强烈的渴望在心中翻涌，原本近乎干涸的异能源在指尖重新凝聚起金色的微光。
郁槐豁出性命搏得的一线希望，他怎么能在这时候放弃？
只差一点，就能结束这一切！
……
郁朔浑身上下的骨骼不停颤动，骨头摩挲时发出怪异的声响，他拼了命想要摆脱受制于人的情况。这样强烈的挣扎令郁槐心头不断涌出鲜血。
郁槐脸色苍白，心口刀绞般的疼痛令他浑身颤抖、几乎快要失去意识。操纵郁朔的消耗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他不敢确定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如果他不能为徐以年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一缕金色的光芒骤然划破暗夜，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一点光所吸引，下一瞬间，巨大的金色光柱自青云之上隆然降落！
轰——！！
那璀璨的电光行得太快，震耳欲聋的声响在下一刹那才轰然来临。天穹上盛大的金色仿佛旭日初升，又是一道响彻云霄的电光穿透了黑暗！
轰、隆！！
笼罩在广场之上的藤蔓转眼湮灭为灰烬，巨大的冲击掀起了一阵又一阵强烈的气浪。郁朔被傀儡线强行逼停在原地，整个人生生承受了冲击。
徐以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生怕自己一旦松懈就再也没有力气，近乎疯狂地攻击郁朔。所有的电光都汇聚在郁朔头顶，一道又一道雷电穿透了他的躯干，郁朔的惨叫痛苦至极，覆盖在他身上的幽绿色的冥火逐渐微弱，当冥火彻底熄灭，郁朔重重倒在了地上。
他的躯体从骷髅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全身都被光芒灼伤，没有一处完好，他似乎已经停止了呼吸，就像被烈火焚烧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
笼罩在自由港上方的夜色慢慢散去，第一缕阳光拨开厚重的黑暗倾泻而下。随着太阳越升越高，瑰丽的云霞仿佛万般绚烂的花海，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绮丽色彩。
竟是刚好遇上破晓。
柔和的曦光抚过徐以年的面颊，他望着一动不动的郁朔，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结束了。
远处谢祁寒同样神色怔然，愣愣道：“……我靠，赢了啊？”
难以遏制的狂喜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真的赢了啊！…老大你看见了吗？那老家伙彻底倒下了！厉害啊徐以年，我都想好遗言怎么写了……！”
谢祁寒前言不搭后语，劫后余生的喜悦令他整个人兴奋得要命。树藤在南栀的操纵下带着郁槐从巨大的树冠之上缓缓降落。郁槐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南栀及时上前扶住了他。
仿佛心有所感一般，隔着大半个广场，徐以年在这时抬眸朝郁槐看来。
确定郁槐还好好活着，徐以年心里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努力朝郁槐的方向笑了一下，满是鲜血和尘土的脸上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眉眼格外温柔。
随后，徐以年背过身，颤抖着弯下了腰，布满伤痕的十指勉力地支撑在膝盖上，胸腔中翻涌着一股滚烫的热意，似是不愿再受这具身体的束缚。
徐以年剧烈咳嗽起来，体内那股灼热的血腥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远处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徐以年的身体倒地时振起周围细小的尘土。他闭上眼睛，彻底陷入了昏迷。

第86章 尾声
眼看徐以年失去意识倒在地上，郁槐神色一变，跌跌撞撞走向广场中央，他走得太快，当他来到徐以年身旁，身上的伤口又一次撕裂开来，重新涌出了鲜血。
郁槐蹲低身，背上的重伤令他一下子半跪在地，他伸出皮肉模糊的手指一一探过鼻息和脖颈，确定徐以年呼吸平缓、颈动脉仍在平稳跳动，才略松了一口气。
南栀跟在他身后，见此急切道：“老板，已经通知了花先生带着人鱼从城堡过来，很快就能治疗了。您现在……”
她的视线扫过郁槐伤痕累累的身躯，严重的损耗令鬼族的自愈力也大幅下降，好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仍旧触目惊心。南栀面上浮现出深深的担忧。
“花衡景还有多久到？”
南栀的耳廓缠绕上金色的花蔓，从花蔓里传来了细微的声音。她回答道：“地图精灵说，他们已经到了白石大道，最多还有十分钟。”
郁槐点了点头：“帮我照顾好他。”
说完，他慢慢起了身，一步一步朝郁朔走去。南栀忍不住道：“您伤得这么重，最好不要……”
郁槐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了郁朔。后者焦炭般的躯体了无生气，但当郁槐停下脚步，郁朔的手指小幅度地动了动。
渐渐的，郁朔的胸腔开始微微颤抖。他浑身皮肉都在强光中湮灭成灰，只余一副焦黑破损的骷髅骨架，一声嘶哑可怕的笑声从被烧毁的身躯中传来。
郁槐神色不变，并不意外郁朔没有彻底死亡。
“…如果不是太阳……你们算什么东西……！”郁朔混乱道，“凭这点本事也想杀了我？……哈……！”
他前言不搭后语，刺耳古怪的笑声却没断过，仍是对一切怀有极为强烈的恶意。郁槐冷冷地朝郁朔看来，他挥了挥手，一小片阴影从地面升起，遮挡住了即将照到郁朔的阳光。
郁朔见此，更是得寸进尺怪笑道：“你可真是个好孩子……怎么了，你是舍不得我消失吗？”
郁槐身边浮现出一只暗紫色的灵体。那灵体的模样与大多数灵体并无二致，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它安静地悬停在半空中，郁朔的怪笑戛然而止，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沉默地注视着它。
“你还是有一点用处的，”郁槐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憎恶，语气冰冷道，“我会用你的灵魂让她转世。”
蓝色的阵法在郁朔脚下逐渐成形，柔和绮丽的颜色仿佛被阳光照耀的海面，阵法中似有流光闪烁。尽管拥有柔和美丽的表象，但这一阵法却有着堪称邪恶的作用——灵魂献祭。灵魂献祭阵无需肉身、仅作用于两个魂魄之间，接受献祭者进入轮回，被献祭的对象将彻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郁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疯狂咒骂，见郁槐不为所动催动了阵法，更是口不择言道：“怎么？你亲手杀了你妈妈，现在又想杀了我！？……”
海水般湛蓝的光芒萦绕在郁朔身上，郁槐面无表情看着郁朔的身躯被献祭阵的光芒所覆盖，视线最后看向那只暗紫色的、属于宣檀的灵体。五年前梦魇般的画面又一次在脑海中缓慢浮现。
在那座被鲜血浸染的小镇上，入夜后遮掩面容的妖怪们点燃了火把，他和另外几只年轻的鬼族被阵法和锁链死死束缚在古树下。不远处灯火明亮如昼，他生生看着宣檀被一次次削皮刮骨，她的手脚都被长钉穿透，钉死在十字架上。
郁槐目眦欲裂，几乎快要失去理智，剧烈的挣扎令他被束缚阵法所伤，浑身鲜血淋漓。也是在这时，一道微弱却温柔坚定的女声在他心里响起：“阿槐，你听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隔着重重人群对上了宣檀的眼睛。
在他很小的时候，宣檀作为家主，事务繁多，为了陪他多说说话，宣檀以血缘为纽带，在他和自己身上结下了一种特殊的通讯咒，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两人间的通讯咒却也不曾解开。
“我没什么力气了，好不容易才能催动通讯咒，它维持不了多久，你先听我说完。”
“我熬不过今晚了，但我要是就这么死了，没有任何意义。”宣檀一字一句道，“杀了我，拿走我的能力，好好活下去。”
鲜少有人知道，鬼族的能力是可以继承的。一名鬼族若是在心甘情愿的情况下被另一名鬼族杀死，死者的灵体将全为另一名鬼族所继承，为了避免有利欲熏心的鬼族为追求力量诱导性地杀害同族，除历任家主及其亲信以外，这在鬼族当中都是鲜为人知的秘密。
宣檀将郁槐作为继承人培养，在他成年之时，便将这一秘辛告诉了他。
“不……”郁槐想都不想，颤声拒绝，“你会不能转世的。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不可能这么做……！”
“没有其他办法了，如果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那一定只会是你。”宣檀轻声道，“在切断通讯的一瞬间动手，我不会抵抗你的攻击，继承能力时你会因为妖力暴动冲破束缚。往北边逃，那是他们守卫最弱的方向。出去后找到南栀，她会全力帮助你。”
“如果狠不下心…那就当替妈妈报仇——替鬼族报仇！拿走我的力量，总有一天，让今晚出现在这座小镇上的所有人血债血偿！”
宣檀说完便切断了通讯，郁槐浑身颤抖，看向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女妖。宣檀脸上满是鲜血，但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仍是虚弱地笑了笑。
郁槐咬紧牙，手指紧紧握成拳，将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他拼尽全力克制住悲痛和绝望，用仅剩的妖力暗中调动了灵体——
无形的力量瞬间贯穿了宣檀的胸膛，周围的妖族愣了一刹，而后爆发出一阵欢呼：整整三天，他们终于杀死了鬼族的家主！
在角落中，绮罗和另一只戴着面具的妖怪神色微微一变。他们最先看向树下，下一瞬间，强烈的妖力暴动令所有人都转过了头，暗紫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将郁槐笼罩其中。
绮罗似乎想要上前，带面具的妖怪却伸手将绮罗拦住，他死死盯着树下，眼中透出意料之外的兴奋和喜悦。
……
……
郁朔的咒骂打断了郁槐的思绪，将他拉回现实：“……跟我说句实话，她死了你其实很高兴吧，那么多种能力，全都白白便宜了你……再也没有哪种办法比这更轻松了！……哈哈……别不敢承认！……停下！该死，给我停下！！”
郁朔焦黑的身躯被越来越盛的光芒完全笼罩，仿佛海潮将人吞没。不堪入耳的咒骂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的身躯融化为了粉尘，在盛大的光芒中，那粉尘最后也消失不见——
郁朔的魂魄被献祭阵彻底吸收，湛蓝色的阵法转变为深邃静谧的深蓝，其上的流光越发耀眼，仿佛星尘跌入深海，渐渐的，阵法里所有的光都朝着暗紫色的灵体汇聚，将她温柔地包裹其中。宣檀的灵体慢慢变得透明、逐渐挣脱了鬼族对灵魂的束缚，重新步入正常的生死轮回。
“谢谢您给我的一切。”郁槐轻声说，“再见。”
他静静注视着宣檀离开，长达五年的梦魇在这一刻终于到达尾声。
灵魂献祭阵完成了使命，化为星星点点的尘埃。郁朔彻底消失，自由港的控制权重新回到了郁槐手中。使用阵法消耗了郁槐最后的妖力，当整座阵法完全消散，鲜血从嘴角溢出，他强撑着用仅剩的一丝力气解除了自由港的出入限制。
早在郁朔倒下时，自由港的控制权便又一次回到了郁槐手中。做完这一切，郁槐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了地上。
朦朦胧胧中，他的视线里映入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绿色树冠。不知何时，参天的巨树毫无征兆出现在了破败的黑曜石广场上，盘根错节的枝干扎入碎石之中，仿佛已经在这里屹立了上万年。
重重叠叠的淡粉色花朵在风中盛放，一簇又一簇，似积压在树枝上的新雪。
这是……世界树。
郁槐微微睁了睁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实在没有力气。
视野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淡粉色的花瓣从树梢头飘落而下，它轻盈地旋转，仿佛漫无目的，却又坚定地朝着某个方向缓缓而去，如同春昼中追逐日光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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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总部。
窗外细雨连绵，湿漉漉的红枫在微风中摇曳。难得的太阳雨令空气清新而湿润，柔和的光线从玻璃窗外照入病房。
病床上的男生呼吸平缓，小半张脸缠着绷带，露出来的皮肤因未痊愈的伤而泛着病态的苍白。可即使如此，也不难看出他容貌的出众。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流畅漂亮，如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徐母有些担忧地望着病床上的徐以年。距离自由港的变故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时间。当初原暮接到郁槐的消息后，用尽一切方法都无法强攻入自由港，只能联合除妖总局做好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结界甫一开启，总局的大队除妖师和医疗师便第一时间冲进了自由港。
尽管所有的死灵都在阳光下湮灭为了灰烬，但也有无数妖族在这场劫难中丧生。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在大众认知中已经死去多年、鬼族曾经的家主，郁朔。
自由港的变故令两界一片哗然，浮出水面的真相更是令所有人为之一震。
为了方便后续的治疗，在自由港的人鱼替所有的伤员简单处理好致命伤后，将仍处于昏迷状态的伤员全都转移到了医疗总部。徐母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医疗总部陪护，医疗师说徐以年在战斗中消耗了大量异能，对身体损伤严重，治疗过程中也一度命悬一线。幸亏有人鱼一族从旁辅助，才捡回了一条命。
按理说来，徐以年应该会在最近的一两天醒来，但他却迟迟不曾苏醒。
想到这里，徐母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
……
徐以年的意识仿佛陷在灰蒙蒙的迷雾里，数不清的画面从脑海中飞驰而过，骷髅阴森怪诞的笑容、连接在心脏处的傀儡线，一缕跳跃的金色电光划破了黑暗，太阳的光辉自苍穹降落。
徐以年伸出手，下意识想抓住黑暗中闪耀的光芒，但它太过遥远，无论如何都难以触及，他只能将手越伸越高，脚下失重般的感觉骤然传来——
徐以年一下睁开了眼睛，入目是医疗总部熟悉的白色墙面，他大口大口喘气，喉咙干涩无比，有人连忙轻拍他的背，将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送到他唇边。
温热的水流淌过干涸的喉咙，徐以年才渐渐从灼烧的干渴中缓了过来。徐母忧心忡忡道：“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徐以年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开口说话时嗓音嘶哑：“妈？您怎么在这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焦急地问：“……郁槐呢？他怎么样了？”
意识回笼后，自由港发生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他还记得郁槐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用那根穿透心脏的傀儡线控制了郁朔，这才给了他打败郁朔的机会。
徐母还没来得及回答，徐以年竟是有拔掉输液针头起身的架势，她连忙制止住儿子慌乱的动作：“你干嘛？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想出去找人啊？”
徐以年却顾不了那么多，能动的那只手用力抓住徐母的衣袖：“他伤得比我还重……他到底怎么样了？您别瞒着我。”
徐以年说话断断续续还带着气声，徐母见状笑着摇了摇头，柔声说：“放心，郁槐没事。”
徐以年听到这里才泄了力气，见他平复下来，渐渐松开了手，徐母继续道：“他比你早醒两天，医生允许他随意走动后已经来看过你好几次了。倒是你，这幅样子还敢给我乱动……”
话音未落，从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徐母止住话头，顺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门把手转动一圈，有人从外推门而入。那人的视线最先扫向病床上的徐以年，见他已经醒了过来，面上露出明显的欣喜，而后才对徐母点头致意道：“阿姨。”
徐母自然地迎了过去，轻轻牵着郁槐的胳膊，将他带到了病床边的位置坐下：“怎么也不叫个人跟着你，万一摔了怎么办。”
郁槐难得表现得很乖顺：“没事，医生也让我试着自己走走。”
从郁槐进房间开始，徐以年的全副注意力就都在那一个人身上，丝毫没察觉出他妈对郁槐的亲密态度已经超出对待儿子的朋友的范畴。
“小年一醒就在问你的情况，正好，你们自己聊聊。”徐母笑道，“我去和负责小年的医疗师确定后续的一些调养方案。”
徐母离开前贴心地关上了病房门，郁槐坐下后，捏了捏徐以年的手。徐以年这才发现他手上缠满了绷带。
“你怎么样？”徐以年没办法起身，只能也学着郁槐的样子牵住他的手，“当时为了牵制郁朔使用了傀儡线，是不是影响很大？”
郁槐小心地避开伤处揉了把他后脑勺柔软的头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故意吊儿郎当道：“瞎操心，我可是鬼族。”
徐以年知道他这么说就是没大碍的意思，再加上郁槐的语气欠欠的，不禁被他逗笑：“有那么一瞬间，我都以为这次要完蛋了。”
郁槐顺着他的话开玩笑道：“不止你这么想，谢祁寒连遗书都想好怎么写了。”
“真的？”徐以年一笑就牵动着伤口疼，却还是止不住，“那你呢，你当时在想什么？”
郁槐一边替徐以年揉着胸口顺气，一边回忆了起来：“那时候好像没空考虑这些，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对付他。”不等徐以年说话，郁槐又道：“最后那道电光落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赢了。”
“可惜以后都没有了。金色的，真帅啊……”回忆起指尖跳跃的金色电弧，徐以年意犹未尽，说话中，他的视线无意掠过郁槐的脖颈，原本血肉模糊的伤痕已经愈合如初。
同样是重伤，郁槐的伤势甚至比他更为严重，尽管郁槐的胸口仍然缠着一圈又一圈绷带，但已经能够自由活动了。
人类和妖族之间各方面的差异确实很大……徐以年没忍住，任由自己的思绪无限发散。
郁槐对徐以年的情绪变化很敏感，当即问道：“你又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徐以年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打断，回忆起刚才脑中的一些莫名想法，有点脸热。他犹豫片刻，对上这双熟悉的暗紫色眼睛，小声说：“我在想，鬼族的寿命那么长，我虽然是除妖师，但……”
“的确。”郁槐接过了话茬，貌似认真地和他讨论，“人类的寿命这么短，以后该怎么办？”
徐以年接不上话，病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郁槐修长有力的手臂揽住他的肩膀，呼吸时的热气落在徐以年耳畔：“把我的寿命分给你一半，你说好不好？”
徐以年猛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呢！？”
郁槐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傻瓜，你不知道吗？鬼族的婚契一旦结下，我们的寿命共享，就再也分不开了。”
徐以年反应过来，喃喃道：“那对你岂不是很不公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郁槐无辜道，“而且我们都结婚契了，还说什么公不公平，也太让人伤心了吧。”
徐以年瞪了他一眼，他对鬼族婚契的了解都是从唐斐那得知的，对方不可能那么好心巨细无遗告诉他。徐以年怕还有遗漏：“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能力共享、至死才能解除……除此之外没什么了。”郁槐见他并不意外，知道他应该是了解这些的。郁槐揽紧了徐以年的肩膀，低头和他四目相对，神色渐渐变得郑重。
“虽然有了更长的生命，但你也要看着亲人朋友生老病死，你会经历比普通人更多的别离。”郁槐轻声道，“你后悔吗？”
徐以年没有立即回答，他像是在考虑着什么，半晌后开口道：“说实话，突然知道这个，我有一点儿不适应。”
徐以年见郁槐一言不发，暗色的眼眸中满是自己的身影，知道他其实是有些紧张的，话锋一转，半开玩笑道：“但不管怎么看，都是你吃亏啊，这种事情放在好多人身上做梦都要笑醒吧。”
郁槐不置可否看着他，没有接话。徐以年收敛起玩笑的神色，语气渐渐变得认真：“况且鬼族的寿命太长了，比普通的妖怪还要长，我怕你孤单。”
他不能想象，如果数百年后，不仅他离开，南栀、原暮、花衡景、谢祁寒……郁槐认识的所有人都逐渐步入轮回，只有他一个人仍停留在人世，是种什么样的漫长感受。
作为世界上的最后一只鬼族，郁槐明明已经比许多人都要孤单了。
徐以年轻轻握住郁槐缠绕绷带的手：“能这样一直陪着你，我很高兴。”

第87章 公开
尽管徐以年的伤势已无大碍，但异能过度消耗对身体造成的损伤短时间内还无法恢复如初。在与郁朔的战斗中，无论是为了争取时间而对异能力的极限使用、还是向天道“借命”，都对徐以年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为避免留下后遗症，医疗师要求徐以年近段时间必须停止使用异能，安心静养。
与此相对的，郁槐在徐以年醒来后不久便全然痊愈，即使见惯了各种身体素质过人的妖怪，郁槐超乎寻常的恢复力也让医疗师们十分惊奇。在郁槐出院后，徐以年偶尔还能听见有医疗师感慨鬼族的自愈能力实在违背科学，要是人人都有这样的身体素质，医疗总部估计开不下去了。
修养期间，夏子珩和宸燃带着大包小包的水果零食来医疗总部探望徐以年。
一进病房，夏子珩同徐以年打了个招呼，随后便从超市购物袋里拿出一袋袋膨化食品，整整齐齐地铺满了小茶几。
徐以年怒视夏子珩：“知道我不能吃还买？故意的？”
夏子珩对着他笑得很欠揍，下巴朝旁边正握着水果刀、不太熟练地削着苹果的宸燃扬了扬：“你即将享受宸少爷这辈子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的削苹果服务，开不开心？”
徐以年闻言迅速多云转晴：“听你这么形容，好像是比零食强一点。”
宸燃听够了两人说相声般的一唱一和，举起手中的水果刀以示警告，这场表演才消停。
夏子珩拆开一包薯片，顺口问道：“郁老板人呢？怎么没看到他。”
徐以年吃着只有原本三分之一大小的苹果，闻言有点犯愁：“自由港在上次动乱中毁损得太严重，他伤一好就忙这事儿去了，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夏子珩听他提起自由港的事，颇为好奇道：“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啊？只听你说过是‘借命’。”
尽管在自由港发生的动乱为两界所热议，但真正了解内幕的并不多，各式各样的传闻满天飞。稍微了解那么一点的，也仅仅是知道是靠“借命”力挽狂澜。
徐以年跟两人详细讲述了那天战斗的经过。夏子珩把薯片咬得咔咔响，听到高潮处赞叹道：“借太阳之力，小徐哥，你这是要被写进枫桥学院教材的一笔啊。”
“还活着的时候，我就要载入历史了。”徐以年顺杆而上，装模作样道，“算算，有这待遇的除妖师一只手数得过来吧。”
“你还真是不客气。”宸燃哼笑了声，忍不住问，“借命什么感觉？”
徐以年沉吟了半天，就在夏子珩和宸燃以为他要憋出什么深刻的感悟时，徐以年发自内心感慨：
“靠，我太帅了。”
两人一时无言，一人给了他一拳。徐以年连忙躲闪：“干嘛呢你们两个，嫉妒啊？我可是伤员…！”
笑闹过后，夏子珩像是想到了什么，换了个话题道：“对了，唐斐的事情基本结束了。”
宸燃侧过头：“我也听说了。有牵连的除妖师基本被逮捕，已经陆陆续续开始进入审判流程了。”
相较于宸燃，夏子珩对这方面的了解更深一些，他点了点头：“嗯，还是老局长亲自办的，没让下面的人插手太多。不过这件事一结束，应该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退任了。”
“总局要换人了？”徐以年惊讶过后又觉得合情合理，老局长年过半百，放在除妖师这一行里年龄算是很大了，无法继续胜任除妖局高强度的工作。即使没有唐斐这桩颇费精力的变故，今年秋天过后大概率也是要退的。
徐以年好奇地问：“接任的是谁？你们知道吗？”
“听说是南海分局的宋祺局长。”想起这些年来宋祺在除妖界的建树与他本人颇为可靠的作风，夏子珩道，“也算是众望所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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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大街的正南方向，高大宏伟的大理石礼堂内光辉璀璨，初冬难得的暖阳照耀着玻璃彩窗。今天这场代表除妖总局最高指挥权职位更替的就任仪式并不对外公开，新闻媒体只能在场外等候。能进到礼堂内的除妖师并不多，但都是在除妖局举足轻重的人物。
当宋祺走上台，原本低声交谈的除妖师们相继抬起头。距离和平共处条例的修改不到三个月，除妖界接连发生的大事件却打破了数年来看似平静的表象，宋祺的就任不仅仅是简单的新旧更迭，同时也标志着除妖界这一系列动荡彻底结束，即将迈入新的里程。
按照传统，除妖总局的每一任局长就任时，都需要在就任仪式上亲手将自己的名字用异能刻录入总局的记录卷轴中。这一过程看似简单，但要想在薄如蝉翼的卷轴上稳稳当当地完成刻录，需要继任者大量的异能输送，同时也十分考验对能力的精准把控。这场备受瞩目的仪式因而也常常被看作面向除妖总局内部的、对未来掌舵人能力的简单察验。
宋祺进行刻录时神色庄重，五指不曾一颤，自他指尖涌出的异能随着他流畅的动作在卷轴上逐渐凝结成遒劲有力的字符。土系的异能力让宋祺的字迹是如熔岩般的金红色。
最后一笔稳稳当当落下，台下响起一阵又一阵掌声。
老局长脸上带着笑容，神色欣慰地看着这一幕。相比于普通人，除妖师的衰老速度较为缓慢。老局长的双眼炯炯有神，精神气十分饱满，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岁出头。在他身旁，郁槐同样拍手鼓掌。
作为为数不多受邀到场的妖族，郁槐的出现受到了全场的瞩目。与鬼族有关的事件尘埃落定，多年来埋藏在黑暗中的真相终于得以拨云见日。想起前段时间自由港的动荡，老局长关心道：“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伤都没大碍了吧？”
“劳您挂念，已经没事了。”
“听说你们被送到医疗总部时都伤得不轻，没什么事就最好不过了。”老局长说话间笑着侧过头，视线无意掠过郁槐的耳后，忽然瞟见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紫色符文。
他顿了顿，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略微迟疑地问：“小郁啊，你这是……鬼族的婚契符文？”
碍于鬼族婚契严苛的限制，即使在过去鬼族的数量相对较多时，也鲜少有鬼族会选择与伴侣定下这种契约。连老局长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一特殊的婚契符文。
“是。”郁槐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耳后，大方地承认，“没想到您注意到了。”
“你结婚了？怎么都没听说呢，”老局长惊讶道，“宋祺也没跟我说过啊。”
他们谈话时不曾刻意压低声音，附近的除妖师纷纷投来目光，徐父就坐在老局长身旁，闻言更是忍不住朝郁槐看来。
“才结不久，宋局其实也不太清楚。”郁槐朝老局长礼貌地笑了笑，继而对上徐父与徐以年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眼中的神色更为柔和，笑容自然而然加深了许多。
徐父微微一怔，想起儿子曾和郁槐有过的婚约，心中略感微妙。但转念一想，这段时间以来徐以年也没少和郁槐接触，上次唐斐那件事发生不久，徐以年回家提起郁槐时似乎也没什么异样，说不定早就知道郁槐结了婚，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大概更像是朋友……
想到这里徐父心中释然，出于礼貌，也微笑着朝郁槐点头致意。
就任仪式结束后，在场的除妖师逐渐离场，徐父向宋祺祝贺后离开了礼堂。不少记者等候在外，不仅有人类，其中甚至还有几只摆弄相机的妖怪。
妖界现在倒是越发与时俱进了，竟也有了媒体记者这类职业……徐父正暗自感叹，忽然在角落里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生背靠着墙，长长的腿撑在地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玩手机。他时不时就朝门口看一眼，似乎在等什么人。
徐父见此颇感新奇。他知道徐以年今天才获准离开医疗总部，但没想到儿子居然顺路来接自己回家。
养了徐以年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徐父十分欣慰，正准备上前叫住他，徐以年也抬头往这边看来。
徐父前面还有好几名除妖师，他们三三两两聚集着边走边闲谈，几乎挡住了徐父的身影。郁槐走在人群的最前方，因为出席正式场合，他难得着了正装，脊背挺拔、身形高大利落，在一众上了年纪的除妖师当中十分打眼。
徐以年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郁槐身上，全然没注意到人群中他爸慈爱的目光。
徐以年在医疗总部待得快要发霉，再加上郁槐近期因为自由港的事情忙得不见人影，两人已经快一周没见面。甫一获准出院，他便索性来举行就任仪式的大礼堂外等候。
正午时分，十字大街古老的钟楼准时敲响。期待许久的身影终于出现，徐以年想也不想地径直朝郁槐跑了过去。
“郁槐！”
好几天没见，不仅是徐以年，郁槐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也放软了神色，暗紫色的眼眸中自然流露出亲密意味。徐以年见他这副模样，下意识就想去和他亲近。
但周围还有许多除妖总局的除妖师，甚至还有记者在等待着获取就任仪式的第一手消息。徐以年顾及了一下公共场合，及时收回本想拥抱郁槐的手，改为抓住他的胳膊，但语气着实一点儿没收敛，连抱怨都像是加入了整罐糖浆，带着丝丝缕缕的甜蜜亲昵：“你终于出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早在徐以年冲向人群时，记者们的职业雷达便嗡然作响，纷纷架起长枪短炮对着两人。其中几位妖界的记者则完全失去了新闻人的职业水准，忘记第一时间拍照不说，看着郁槐丝毫不抗拒徐以年的亲近，震惊的模样不亚于活见鬼。
搞什么，郁槐和徐以年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好了？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郁槐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的笑容逐渐加深。他抽回被徐以年抓着的双臂，向面前的人展开：“抱一个。”
徐以年愣了愣，本以为郁槐和他一样考虑到了今天场合特殊，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没想到现在却直接提出这种要求。一时间，徐以年看郁槐的眼神都不禁软了几分。
几天不见，这家伙还挺黏人。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狮子或狼犬一类的动物凑近了撒娇。徐以年心里高兴，也不想管什么场合问题，伸出手轻轻环住郁槐的肩膀。
他原本打算就这么抱一下，却没想到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顺势揽住他的腰，竟是直接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这样毫不掩饰的亲昵举止令周围一时陷入了安静。片秒过后，反应过来的记者们对着两人一个劲地拍照，妖怪们疯狂按动快门的同时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好几名除妖师不由得扭过头，看向同样愣在原地的徐父。
徐父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面对此情此景模样都不曾失态，只有眼中流露出一丝如遭雷击的神色。
原来徐以年不是来接他的，是来接郁槐的。
郁槐的结婚对象……是徐以年？！
徐父望着虽有些不自然、但显然挺乐在其中的儿子，心中难得一片迷茫。
……
……
在自由港开放日游行那天，虽然有不少妖怪都目睹了郁槐托着徐以年上花车，但两人是否复合在外界始终没有确切的定论，真正了解情况的也是少数。
徐以年猝不及防被郁槐抱了起来，感觉自己已然成为人群中的焦点，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耳边相机密集的咔咔声响始终没停过，不用想就知道这些照片会在妖界掀起多大的波澜。
也许下一秒，他俩就会双双出现在两界联合新闻的娱乐版头条。
徐以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嘀咕：“完了，你这么一搞，我得开八百个小号去联合社区战斗。”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群妖怪必定会站出来反对这门亲事。
郁槐被他逗笑：“早就想这样了，省得他们一天到晚瞎编排。”说话间，他余光瞟到一抹离去的身影，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他将徐以年轻轻放了下来。
徐以年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你笑什么？”
“忘了告诉你，”郁槐眼中掠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促狭神色，“你爸刚才在我后面。”
徐以年立刻看向郁槐身后，果然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徐父换了个人少的方向离开礼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以年总感觉从他爸的背影里看出了些许苍凉的味道。
想起父母压根不知道他和郁槐的关系，郁槐还敢跟他装无辜，徐以年干脆一脚踩在郁槐脚上，阴恻恻地磨了磨牙：
“忘了告诉我？记忆力什么时候退化的？”
郁槐嘶了一声，故意叫疼：“注意影响，小心被说家暴啊。”
眼看徐以年要动手揍人了，郁槐见好就收安抚道：“好了好了，没事的，阿姨其实早就知道了。”
徐以年呆滞了一瞬：“什么？”
“之前在医疗总部，我已经跟她坦白过了。”郁槐稍作停顿，继续道，“正好现在叔叔也知道了，我想今晚就正式去你家拜访，好不好？”
-
宋祺的就任仪式结束后，相关新闻很快在联合社区发布，公共版块中全是与此有关的消息，但在需要验证身份的妖怪专区，妖怪们热烈讨论的却并不是除妖局新上任的最高指挥官。
今天的联合社区格外热闹，甚至一度出现了因游览人数过多而登录不上的情况。一个又一个帖子挂满了妖怪专区的首页，满屏几乎全是问号和感叹号。
[我没看错吧？郁槐抱着的那个是徐以年？？]
[有没有懂行的帮忙分析一下，这几张照片P得这么天衣无缝合理吗？]
[我懂行，我来说，照片一看就是合成、抱一起那段视频直接AI换头，人类的世界远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复杂，散了吧兄弟们。]
[自欺欺人有意思吗？实话告诉你们，你们看见的都是幻术，现场的记者全是幻妖。]
……
……
尽管决定晚上去徐家拜访，鉴于自由港目前繁重的重建工作，下午郁槐不得不回城堡继续处理事务。
书房里，郁槐游览着黑曜石广场新的设计图纸和修建方案，徐以年陷在不远处柔软的沙发椅里，登录上了联合论坛。
他在公共版逛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好玩儿的，干脆退出来切进买来的小号，用猫妖的身份登陆了妖怪专区。
果不其然，这里就跟徐以年想象中一样热闹。他的表情变化纷呈，到最后甚至被妖怪们不愿接受现实的模样逗乐了。
郁槐抬头时恰好看见他脸上堪称精彩的神色：“你在看什么？”
“看乐子。”徐以年往下一滑，看见了越来越多哀嚎的妖怪，“这都多少年了，他们还是这么幽默。”
郁槐猜到他在看联合社区的讨论帖。见徐以年看得津津有味，郁槐暂时划走和自由港有关的资料页面，打开了从未登录过的论坛网站。
[我靠，一觉睡到现在睁眼看见这个，我居然觉得有点萌，我是不是没睡醒啊？]
[只看外表是挺萌的，但那是徐以年啊！徐以年！但凡老公换个人抱着我立刻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来点坏消息，我朋友上个月刚从死灵堆里活着回来，开放日大半个自由港都看见了，就是徐以年。]
[完了，彻底坏起来了。我不能接受，还有没有转折点？]
[能不能举手表决啊，这门亲事我先反对了，有人同意吗？]
……
……
徐以年刚想发挥有乐同享的精神，把其中几条特别好笑的拿给郁槐看看。下一秒，页面自动刷新，一条新的回复赫然出现在顶端，短暂的停顿后，跟在其下的留言数量突然暴增，系统的刷新速度几乎跟不上妖怪们回复的速度，网页版面一度出现了卡顿。
徐以年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往上滑动，在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鬼哭狼嚎中，终于找到了那条引起轩然大波的评论。它来自于一个刚通过妖族身份验证的账号。
接在那些半真半假的同意反对声下的，是郁槐简洁的回复：
[我同意就够了。]

第88章 愿望
[我去，真的是郁槐啊？？]
[我还是第一次在论坛上看见他，这什么意思啊？为爱冲浪？]
[表白表白表白表白，老公看看我！]
[别搞笑了，人家上一秒才跟徐以年公开，表白也不嫌丢人。]
[徐以年是不是给郁槐下蛊了？说实话，这一手钓人的本事有点溜，他能开个班吗？]
[最后一丝希望直接打破，面对现实吧兄弟们，五年前的剧本卷土重来，文艺复兴都没这个一致。]
……
……
密密麻麻的新回复源源不断涌上页面，徐以年的惊讶程度丝毫不亚于这些鬼哭狼嚎的妖怪。半晌过后，他抬头看向书桌，恰好对上郁槐望过来的目光，徐以年故意调侃道：“上班时间，怎么有人不干正事？”
郁槐本来只是想看看他，听到这里略一挑眉，起身走到他旁边。他双手捏住徐以年的脸用力揉搓，语气有些恶劣。
“我是为了谁啊？”
徐以年的脸颊被捏得微微发疼，心里感叹他们妖怪动手动脚没个轻重，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止不住：“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郁老板，百忙之中抽空回应了一下自己的…唔，感情生活……！”
徐以年说到后面口齿不清，郁槐哼笑了声松开手，却又故意把他的头发揉得一团乱，徐以年忍无可忍，刚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郁槐摸了摸他泛红的脸，重新回到了书桌边。
跑得还挺快。
徐以年见他不再折腾自己，大方地决定不和郁槐计较。他甩了甩乱糟糟的脑袋，继续低头看手机。
联合社区被郁槐一句话搅得天翻地覆，先前还自欺欺人、上蹿下跳的妖怪们已经基本没声了，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既然本人都出来说话了，有些人就闭嘴吧，讲话别太难听。]
[是啊是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真实情况也不一定是外人看到的那样嘛。]
[你们没喷过徐以年啊？在这儿装什么。]
[我就不懂了，一个个理中客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
……
一致对外不知不觉演变成了窝里斗，徐以年正觉得这个走向越来越有意思，一条新评论冒了出来：[闭嘴吧，徐以年长得好看又能打。实话告诉你们，橡山竞技场戴面具那小子就是他。人家都跟老板谈多久了，你们叫个屁啊。]
徐以年没想到还有妖怪正儿八经帮他说话，而且这口吻隐约还有些熟悉，他视线下移，看见了说话人的ID。
……哦，谢祁寒。
难怪呢。
[我操，你不早说？真要这样我没意见。]
[等等，这么说我在自由港的话剧没白看，搞到真的了！]
[我错了，原来是嘻哥，为我刚才的莽撞自罚一杯。]
[什么戴面具的？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倒戈了，说清楚点，我没进过自由港我不知道啊？？]
[我也不知道但能磕了是不是啊啊啊啊啊啊，真的好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姐妹等等我，谁能想到五年前BE之后居然还有后续，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磕一句会被人追着骂三天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一时之间，评论区竟然因为谢祁寒的一句话再次爆炸。有火药味十足吵架的、有一来一回激情辩论的，还有一堆表情图加四五排感叹号大喊着般配的……总之是各闹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妖界平时一定没什么大新闻可以拿来讨论。
徐以年在心中默默吐槽，按灭了手机。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晃了一圈，试图找点好玩儿的，最终还是落在了郁槐身上。
他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在郁槐看过来时，徐以年厚着脸皮蹭过去骚扰他：“进行到哪步了？给我也看看。这么多？晚上还来得及去我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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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父回到家时已接近傍晚，徐母正坐在梳妆台前描口红。她脸上妆容淡淡的，但不难看出花了不少心思。徐母从镜子里瞥见徐父的身影，勾完了最后一笔口红，笑吟吟道：“回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身怎么样。”
她说着站起了身。徐母身着一袭裁剪优雅的浅色连衣裙，头发也做了卷。徐父略感意外，但想起妻子在这方面向来讲究，结婚以来，有时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都能打扮得可以直接出席晚宴，今天这身相比之下都称得上简约了。
他夸赞道：“好看，这个颜色衬得皮肤很好。”
徐母闻言露出满意的神色，回到梳妆台前继续找用于搭配的耳环。
“你……”徐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小年和郁槐……？”
相较于徐母，徐父对这方面要迟钝许多。五年前徐以年和郁槐因为种种误会被迫分开，即使现在真相大白，徐父也从未想过这两人还能发展出什么关系。
徐母面上微微一愣，心里却在偷笑。在医疗总部郁槐向她坦言后，她便故意没告诉丈夫，想等着看他知道后惊讶的反应，加上今天郁槐高调的公开……想到徐父直接看了个现场直播，徐母用力掐了把自己的手心才憋住笑，故作好奇道：“他们怎么了？”
“他们结婚了，郁槐还和小年结了鬼族的婚契。”徐父说到这个，脸上的神色分外复杂，“这可不是普通的婚契。一旦结下，不能解除不说，双方还会共享寿命，郁槐对小年……他们真的考虑好了？结婚的事怎么就没一个跟家里说的？”
他语速虽然很平缓，话却一直没停下，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这么多年，丈夫鲜少有过如此不冷静的时刻，徐母没绷住，笑着问：“真的吗？那不是挺好的，婚礼也该找个时间办了吧？”
徐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放在平时，她早该从听见第一句话开始就急匆匆追问了，今天却一反常态很是稳重。
半晌过后，徐父像是想通了什么，眼里也渐渐染上笑意：“你早就知道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就在不久前，这不是等着你自己发现吗。”徐母眨了眨眼，对上徐父无奈的目光。她拉开梳妆盒，示意对方帮她带上项链，又轻描淡写放出另一个炸弹，“对了，他们俩应该快到了，有什么想问的等会儿你自己问。”
自由港的工作量超出了预期，郁槐稍微耽误了些。两人到徐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和一般除妖世家不同，徐家的大门外并未布置结界或阵法，偌大的宅院灯火明亮。入冬后气温渐冷，徐母便命人在院子里栽种了耐寒的月光花。大片如月色般皎洁的花朵随风摇曳，在夜晚显出一片温和宁静。
听见门口的动静，等候已久的徐母对阿姨道：“去书房把先生叫出来。小年回来了。”
徐母说完，起身从客厅走到玄关。她刚好看见徐以年和郁槐一前一后进来，不知道郁槐说了什么，徐以年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徐母先是叫了一声儿子，而后对郁槐笑道：“来，快进来。”
郁槐对上徐母的视线，笑着点了点头：“阿姨，好久不见。”
“妈，”徐以年拉着郁槐的手，边说边往里走，“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全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徐母顿了顿，有些嗔怪道，“谁让你不告诉我小郁喜欢吃什么。”
“他不挑食，什么都可以，电话里真不是跟您客气。”徐以年见她还像是不太相信的模样，干脆把郁槐推出去，“不信您自己问他。”
“上次在医疗总部您准备的都很合胃口，我确实是都可以。”见郁槐一句话就把他妈哄得心花怒放，徐以年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感觉到徐以年的小动作，郁槐反过来捏了他一下，而后将手里提着的礼盒递给徐母：“以前都没来得及正式拜访两位。听说这是人类的礼节，希望你们喜欢。”
徐母愣了一瞬，笑着接过：“有心了，你准备的当然好。”然后主动拉过郁槐的手，引着两人往客厅走。
随着一阵渐近的脚步声，徐父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他的视线掠过徐以年和郁槐交握的手，虽然还有些不适应，但想到两人经历过种种磨难后仍能走到一起，一时百感交集。
徐母领着他们在客厅坐下，花梨木茶几上早已准备好热气腾腾的茶点。想起他们应该是从自由港匆匆赶回来，徐父看向郁槐，关切道：“要是忙，晚一点来也可以的。毕竟自由港如今很多事情都等着你去处理。”
“重建也快接近尾声了，等结束后，您和阿姨抽空来看看。”郁槐将手边的茶盏递给徐父，“我和小年也想把婚期定在自由港重开的日子。”
徐以年原本听他爸和郁槐一来一往听得正起劲，猝不及防听到婚礼的事，猛地侧头看向郁槐。
我什么时候‘也想’了？？
徐父握在手中的茶盏刚送到嘴边，听到他冷不丁提起这茬，闻言下意识和徐母对上目光。后者同样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立即喜笑颜开，将明显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的徐父拉到一旁，自己主动坐到了郁槐旁边。
“婚期真的定了？我和他爸爸都没有意见，你们想在自由港办吗？要不办两场吧，自由港一场南海一场，热热闹闹的。你们有没有决定好请哪些人？喜欢什么样的婚礼形式？我认识很有经验的策划，你们不想操心就全部交给我……”
徐以年嘴角抽搐，轻轻扯了一下郁槐的衣角，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结婚的事，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的？”
尽管音量非常小，徐以年的声音却透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郁槐面带微笑应和着兴奋的徐母，间隙中转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徐以年说：“今天下午你躺沙发上睡着了，我问你要不要结婚，你没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徐以年呆滞片刻，反应过来，狠狠掐了郁槐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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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家吃过晚饭后，徐以年在徐母别有深意的目光中与父母告别，推着郁槐出了家门。
两人没有多停留，直接回到了自由港。
外界才刚刚步入初冬，自由港却已是大雪纷飞。郁槐没有选择回城堡，而是带着徐以年来看已重建完成的黑曜石广场。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在屋顶上、树梢头都积了厚厚一层。
施加在整座广场上的术法令嵌合在一起的暗黑色晶体不见一丝缝隙，比起从前还略显粗糙的工艺，此刻它仿佛一面天然的巨大圆镜。大大小小的传送阵遍布其上，暗金色的纹路在黑夜中清晰可见，光华流转如磅礴的山海绘卷。
徐以年环顾一圈，相较于过去，新修建的钟楼也更为高大宏伟，远远望去，色泽莹润的白色大理石表盘犹如一轮圆月。水池清澈见底，在夜间闪动着星河般的光辉。想起那场激烈的战斗，徐以年不禁感慨道：“居然完全看不出痕迹了，自由港的效率很高啊。”
“广场的进度比较快，竞技场和海岸还一团糟。”郁槐以目示意矗立在黑曜石广场外围、高耸入云的巨树，“因为有这个，妖怪们都比较乐意参与广场的重建。”
相较于世界树曾经出现过的那些环境艰险恶劣、常人难以到达之地，自由港似乎已是它相对友好的选择。
即使在漫天大雪之中，世界树繁密的绿叶依然宛若华盖，枝头上大片盛放的粉色花朵云蒸霞蔚，仿佛独独只有老树妖置身的一方天地里春意盎然。因为它的出现，广场上格外热闹，时不时有妖怪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手中捧着挂有红布的金铃铛，站在树下等待可能降临的、微渺的奇迹。
大多数人在风雪中傻站了好几个小时都没见到任何变化，有站不住的妖怪拐了旁边人一下：“哥们儿，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那妖怪活动着酸涩的胳膊，也忍不住抱怨：“一整天了，别说什么显灵，连个树妖的影子都没见着。”
又有妖怪插嘴道：“我也是我也是！自从世界树上个月出现在自由港，我基本每天都来一趟，跟打卡似的。听说到现在它也没收下过一个金铃，我都快怀疑究竟有没有人真的许愿成功过了。”
“当然有了，你们不知道吗？”最开始说话的妖怪笃定道，“只有当再次遇见许愿成功的人，世界树才会开花。”
其他的妖怪闻言纷纷仰头看向树枝上沉甸甸的花朵，兴奋道：“这么说，那个许愿成功的现在就在自由港咯？”
郁槐和徐以年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听到这里，郁槐转过头，意味深长道：“世界树几百年都没收过愿望。你说，是谁运气这么好？”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一树盛放的花朵应该是因为他。想起自己在雪山上许下的、与郁槐有关的愿望，徐以年摸了摸鼻子，没有立即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郁槐。当年许下愿望时，徐以年做好了将这件事一辈子埋在心里的准备，但没想到老树妖会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并且以这样的形式无声地告诉他：它的确收下了金铃，也遵守了承诺。
徐以年出神地望着世界树粗壮繁茂的枝干，数不清的花朵犹如樱色的雪，散发着朦胧柔和的淡粉色光晕。
忽然的，妖怪群中传来惊呼声，徐以年回过神，恰好看见淡粉色的花朵从枝头飘落。不知有谁喊了一声：
“当许愿成功的人出现，花就会掉下来落在那人身上……看样子那个人就在广场上？！”
无数双眼睛追逐着旋转的粉色花朵，它在雪夜里轻灵地飞舞，即使在凛冽的寒风中也丝毫不受阻碍。当看清楚花朵飘向何处，妖怪们交头接耳：“是老板吗？”
“我去，他还需要许愿？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吗？”
徐以年望着逐渐接近的飞花，心有所感般，慢慢伸出了手。
樱雪般的粉色就像受到了召唤，轻柔地落进他的掌心。
周围寂静的片刻，随即传来连续不断的议论声，郁槐从后勾过徐以年的脖子，把他带进怀中，语气里带上了点儿果然如此的愉悦。
“看来我那天没有看错。你跟世界树许了什么愿望？”
在大战结束时，他昏迷前模模糊糊看见自世界树上飘落的粉色花瓣飞往徐以年的方向。
徐以年含糊道：“就……平安健康一类的。”
郁槐却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揽住徐以年的肩膀不放，追问道：“我们之间还要有秘密吗？快告诉我。”
徐以年的背和他贴得紧紧的，能感觉到郁槐说话时胸膛微微的震动，周围的视线已经从好奇变为了暧昧，好几只妖怪见状毫不顾忌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什么叫私人空间吗？”徐以年没他脸皮厚，感觉到妖怪们的视线明目张胆盯着他和郁槐，又想起下午郁槐刚搞了个大新闻，脸上微微燥热。
郁槐答非所问道：“世界树回应祈愿可以算得上神迹了，你怎么这么有福气？能不能分我点儿？”
他凑近徐以年耳边小声地调侃，语气中带着不变的亲昵，抬起眼却冷冷地扫了一圈周围。妖怪们眼观鼻鼻观心，更有甚者夸张地干咳了一声，相继背过身去，不再关注他们的互动。
徐以年闻言默默在心中想到：本来就是给你的。
郁槐的体温很低，但这么亲密地靠在一起，在纷飞的大雪中似乎也不觉得寒冷。
“可能因为我是白昼命吧？”徐以年看了一眼手心中散发着微光的花瓣，“不是都说上天比较眷顾白昼命吗。”
郁槐却摇了摇头，轻声道：“是因为你很好，不是因为你是白昼命。”
徐以年微微一怔，心脏像是浸入温暖的水流中，变得柔软而湿润。郁槐在这时松开了紧紧拥抱他的手臂，转而牵住他的手，拉着徐以年慢慢走出广场、向着城堡的方向走去。
“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你是凶命。你说你自己很奇怪，但我并不这么觉得。”郁槐握紧了徐以年的手，“你很特别，直到现在我也这么想。”
他当然记得。
那句话让年少的徐以年短暂地体会到抛却重负的滋味，一直束缚他的枷锁在那一刻不安分地叮当作响。
“郁朔也是白昼命，但他最后却变成了那副样子。”郁槐望着远处白色悬崖上的古堡，想起小时候宣檀带他来到这里，温柔地告诉他鬼族的往事。在那些或平凡渺小或惊心动魄的故事里，有卑劣不堪的恶人，也有至死都高尚的勇士。
一切都物是人非，一切又像是旧日重来。
“所谓的白昼命、凶命…一个人的命并不会决定他究竟成为什么样的人，”夜雪簌簌落在道路两旁，郁槐轻言诉说着鲜少袒露的心曲，他音量不大，却格外清晰，“命运和选择是握在自己手中的。”
徐以年沉默片刻，发自内心认真道：“所以你和他们不一样。”
郁槐朝他看去，对上面前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不丁问：“所以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徐以年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个，想起当初一度被自己认为再也无法言说的祝福，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忽然道：
“是给郁槐的愿望。”
郁槐猝然听见自己的名字，难得怔愣在原地。世界树出现的地方大都是人迹罕见的艰险之地，徐以年却一个人跋山涉水前往……无数的想法掠过心中，混杂着说不出的心疼与欣喜。他隐隐约约猜到了那个愿望与什么有关。
趁着郁槐被冲击，徐以年狡黠地笑了笑：“具体的你自己猜吧。”
他说完就想往前跑。郁槐反应过来，飞快地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拽了回来，炽热的吻顺势落在徐以年脸颊。
郁槐脸上的笑意几乎收不住，他把头埋进徐以年的颈窝里，耍赖一样道：“不行。”
“我要听你亲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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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郁槐：
希望你平安，不生病，再也不会遭遇不幸。即使有烦恼也是下一秒就能忘却的小事，你就和过去一样当闪烁的星辰、遥不可及的月亮，一路朝前，去实现所有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从来不跌进混沌的人间。
希望你永远自由，不要孤单。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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