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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女仵作
作者：锦若
内容简介
 身为女仵作，许楚为了家计只能验尸破案。直到有一天，她扑到了大周朝三法司跟内廷的头，且看女仵作如何携手位高权重的王爷，以女子之身解开一宗宗迷雾重重的悬案。 钱家少夫人暴毙案，隐藏二十年之久的李代桃僵案，芙蓉巷美人骨案，大周边疆大吏失踪案，甚至涉及朝堂的铸假案，还有内廷之中宝库消失案......纷繁复杂之中抽丝拨茧，看诡异人心，离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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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是日，暴雨磅礴倾泻而下，遮天蔽日的乌云阴沉沉的把天遮了个严实，那夹杂着凄厉冷意的寒风更是吹的满院杂物噼里啪啦作响。
许楚背着打县衙领来的工具箱，踩着满地的泥泞匆匆赶路。手里的油纸伞已经用了多年，早就不堪疾风骤雨的侵袭，眼下霹啦两声就又断了两根伞骨。许楚无奈的抬头看了看破败的纸伞，叹口气想到怕是又得花几十文钱买把新的了。
阴沉的天际预示着风雨将会越来越大，奈何许楚却没法寻个地方躲雨。她看了一眼伞面，感到有雨滴顺着坏掉的伞骨漏到身上，又被冷风一吹，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然后拢了拢衣裳。
不过若是能拿得到那五十两银子的赏钱，这般辛苦也算值得了。毕竟，仵作是贱籍，又非是衙门公人，而且一日为仵作，后代子孙皆要为贱籍，哪怕是朝中唯一的三品验官，也是一样。所以但凡仵作，除了验尸之外，几乎没有别的谋生手段，偏生衙门聘请的仵作那点聘金少的可怜。若是她再不想着法子寻接个私活儿，怕是家里都要断粮了。
思及此处，许楚不禁无奈起来。爹爹身子骨这些年越发的不好了，索性自己也有一身验尸本领，本想着入了衙门顶替爹爹的仵作之职，奈何爹爹一心想要让她远离晦气的停尸房，早些寻个可靠人家出嫁。
可是漫说有哪家人不嫌弃她的出身了，便是有那般儿郎，她也绝不愿意盲婚哑嫁。
今儿她之所以得了这般活计，也不过是因着许家老爹前些日子被知府大人借调去查案了，至于查何案件，她却是不太清楚的。不过依着爹爹的脾气，这一遭下来，也得不了什么好，甚至会劳损了身子，若是自己不能赶紧攒下些许银子，只怕到时候连给爹爹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去衙门借工具时候听差役说起的事儿，也是她这次要去验尸的原有。
原是两日前钱家儿媳妇张氏暴毙，当时钱家也曾报官，县太爷派了仵作前去查验，最后得出结论是因病暴毙。因着并未定为命案，又无官司，所以也就定了意外死亡，许钱家停尸发丧。
可偏偏就在昨儿个，张家人死活拦着不让下葬，不仅派人闹到县衙，张家老俩更是跑到锦州城皇家行宫去喊冤。若是寻日里也就罢了，偏生这几日掌管天下刑狱之事的靖安王正在行宫修养。这下可不就正撞上了？靖安王调看过卷宗之后，就责令苍岩县县太爷重审案件，务必要确保万无冤屈。
张家倒也是个乖觉的，担心县衙的仵作徇私，又怕县太爷为了政绩草草结案，在加上她接私活探案的名声在外，所以张家寻了她这个急需用钱又承袭了父亲一身验尸本领的旁人，来帮忙勘验尸体查明真相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许楚则也实在是为着家计发愁，又见张家许了五十两白银，这才勉强应下。
一阵冷风吹过，使得纤弱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想着人命关天，她既接了那活儿，就不该有片刻耽搁。所以未曾多想，只管拉紧了半湿的衣襟，许楚就继续冒雨赶路了。
等许楚匆匆赶到钱家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眼看也就要到下葬的时辰了。张家的人同钱家的人都剑拔弩张的对持着，一方死活要按时下葬，另一方自然是拼死阻拦。
原本满院白绸，该是凄凄惨惨的场景，眼下却也已是混乱一片了。边上有几位差役，却碍着张家豁出命的模样，不敢用强。至于被钱家请来的县太爷，满脸黑气，但却也是有气发不出来。他能怎么说，毕竟张家老俩可是在靖安王跟前挂了号的，但凡有个不好，指不定他的乌纱帽都要保不住了。
张家老爷赤红着双目当着大堂不让人出入，一时间气氛格外紧张，底下本该哭丧的下人也都诚惶诚恐不知所措。一直待到瞧见许楚出现时候，张家老爷面上才是一松，赶忙迎了上去。
“许姑娘，你终于来了，老夫老来得女，自小娇生惯养用尽天下调理的方子娇养着女儿。后来她嫁到张家之后，老妻更是寻了可靠的教养嬷嬷跟大夫三五日诊脉调养，只求她身体康健，怎得好端端的人，说暴毙就暴毙了？”
许是担心许楚被钱家人蒙蔽，又或是忌惮县太爷跟衙役，张老爷虽然没心思寒暄，但却也率先提出了种种质疑。只求许楚能了解他为人父的苦心跟悲痛。
到底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番话下来莫说张老爷早已老泪纵横了，便是老夫人也脸色发白伤心的摇摇欲坠。
许楚点点头，看了一眼周围或是好奇或是质疑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抬着棺椁想要强行盖棺的几个人身上。瞧那为首的年岁不小，满面愁容，虽然没有凄苦但却也是满脸抑郁。而紧随他身后的年轻人，眼眶红肿，眼下乌青，端的是伤心之态。许楚猜想该是钱家老爷跟钱家少爷无虞了。
她心里对堂上人的神情有了了解，便不再逗留，言简意赅的问道：“不知何时方便验尸？”
“就现在，老夫亲自带许姑娘去。”
然而还未等张老爷上前，就见钱家老爷愤愤道：“张兄，你当真要这般落我钱家脸面？你可知，这一验尸若是寻得到问题还罢了，若是寻不到，那钱家跟张家可就算真真的撕破脸了，往后......”
话里未尽的威胁，是毋庸置疑的。对于两家较量，许楚无意掺和，只冷眼旁观的站在一旁。
此时张家老爷还未发话，就瞧见其夫人哆嗦着身体指着钱家人尖声怒喝：“往后又如何？我嫡亲的女儿都被人祸害死了，就算往后有天大的好处，又有何用？难不成还要便宜了旁人不成。”
自从知道女儿的死讯，张家老夫人就已经伤心欲死了，但却也知道世事无常，若是暴毙也该是自家女儿命该如此。可偏生女儿死的前一日，她还寻了教养嬷嬷跟大夫问过脉象，当时想的是怕女儿少不知事耽搁了子嗣大事儿，可转天就听到女儿的丧讯。这让她如何自持？
眼下没有泼妇骂街，已然是克制跟冷静了。
钱家老爷被这番呵斥弄的灰头土脸，又见前来吊唁的宾客议论纷纷，当即怒而拂袖离去。只留下钱少爷跟钱家继夫人善后。
且说钱家继夫人泪盈于睫，一脸伤心惋惜的劝说着张家人，嘴上也连连道儿媳当真是个可怜见的。引的张家老夫妇还真对她软了几分态度，也唯有许楚冷眼瞧着，虽然不置一词但却蹙眉颇有不耐。
因着钱家人的默许，接下来验尸还算顺利。只是跟随者衙役前来的县衙仵作时不时嘲讽许楚几句，却得不到半分回应，最后自讨没趣的干咳一声站在一边等着瞧那小女子出丑。
自古验尸就是晦气事儿，加上钱家跟张家翻了脸，前来的宾客不想被殃及，所以这会儿也都随着钱管家的安排各自离开。自然的，那县太爷也早早就丢下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切去了钱家书房暂歇。所以眼下豁然的大厅，也不过许楚几人，还有张家的几个护院跟下人。
许楚无视耳边传来的哭声跟抽泣声，直接打开了工具箱，取出镊子纱布等物。待到准备妥当，她才上前一步直面棺椁中的女尸。
“接下来我要验尸了，许是会有不敬之处，若有忌讳之处或是质疑我验尸方式之处，还请早些说明。”许楚掀开尸体之上盖着的华丽绸布，一边戴好简易手套，观察着尸体状况，一边冷清开口道。
“有何问题，人都死了，还忌讳什么，你只管验看只求还我女儿公道。”
随着张家老爷吩咐下人都退下，瞬间大厅之中就多了几分寒意跟阴冷之气。不过这对于留在厅上的几人来说，却算不得什么。
“若是没有问题，那劳烦寻个人帮我记录。”
自出师以来，她就恪尽此习惯，但凡勘验尸体，无论是贫苦人家还是高门大院，总要写下验尸单留为凭证，而后还会誊写两份。一份送至衙门存档，一份留于自己以方便书写手札。若苦主家需要，她自然不会吝啬送出一份。
然而此时，无论是哭的死去活来的张家老夫人，亦或是强忍悲痛的张家老爷都没有心思提笔，就更别提亲手书写女儿的死状了。
显然许楚也想到了此处，不禁皱眉叹口气，刚要伸手将纸笔拿到身前，却见一双骨节分明大手在她之前取了静置的纸笔。
“我来记。”
此时众人俱是一愣，抬头一看，却见一身姿提拔的男子大步上前，面色无常的拿了纸笔看向许楚。
男子玉簪束发，一袭暗纹金丝衣袍，清姿卓越，纵然再无其他华贵配饰，都难掩其风华与贵气。随着男子向前的动作，他冷清的声音响起，神色淡淡却难掩对许楚的审视。

第二章
许楚与他对视一眼，心头突然一颤，好生凌厉的目光。至于那人的俊美潋滟的容貌，跟那犹如寒夜的双眸，却并未引起她的太多注意。左右与自己无关，在她眼里，许是还不如那五十两银子有吸引力。
接下来没人再说话，而许楚也稍稍查看尸体，然后飞快的解开钱家少夫人身上的丧服。随着她的动作，尸体很快就被脱的一丝不挂，而近处几人也都尴尬的后退几步，只余下那气质清贵的男子跟赵老夫人寸步未动。
众人偷偷看向许楚，见她神色坦然，丝毫没有旁的表情，不由的再将视线转向那认真记录的男子，却见男子眸光平平压根让人联想不到任何邪念，不由得各自都噤声等起来。
“死者钱张氏，年二十，女，身高六尺二寸。”许楚眸色沉沉，一丝不苟的查看钱少夫人身上，然后摸过她的头顶发发鬓太阳穴以及耳后等地，确定无异常后，沉声继续道，
“体表平整无伤痕，无致命伤，眼脸内有出血点，指尖青紫，有窒息症状。口鼻无损伤，颈部未见异常伤痕。”
随着她毫无忌讳的伸手翻动尸体四肢，那平淡冷漠的声音也继续响起，“关节可转动，尸体出现巨人观，角膜浑浊成白斑状且瞳孔不可辨认，初步判定死亡时间为九月初三午时前后......”
“胸腔未有损伤......”许楚的手顺着目光落在钱少夫人胸腹部按压，少顷又利落的查看其下身，“未有房事或侵犯迹象。”
随着她的话一句句吐出，众人的面色也越发复杂起来，尤其是看着许楚犹如看到了什么怪物一般。
接下来，就在男子打算停笔时候，却见许楚开始用镊子检查钱少夫人的指甲缝跟口腔位置。却见她目光平静谨慎，神情肃然，仔细之处丝毫不发给过任何细枝末节。就拿娴熟的手法，还有检验结果甚至比干了几十年的老验官爷不遑多让。
如此倒是使得那陌生的男子稍稍吃惊。
“指甲缝有不明丝织纤维......”许楚难得的停顿片刻，似是在思索一般。稍后，她小心翼翼的将钱少夫人翻转过去，只是须臾便不由“咦”了一声。原本沉稳的眸光蓦然一变，然后弯腰靠近尸体仔细打量起来。
“有何不妥？”不知何时，她身后的陌生男子已然与她并肩。
“尸斑之中有一块明显的苍白印记。”许楚皱眉，“背后有白色压痕，周边尸斑较淡......可能是死者生前遭按压或是暴力挟制所致。”
这话一落，先不说那开口的男子如何反应，就是钱家少爷钱是才就已经变了脸色。张家那边，老夫人早就哭的背过气去，纵然整个人昏昏沉沉，那微微颤抖的身体也彰显了她的不安跟伤心，而张家老爷更是直接皱眉，咬牙切齿的冲着一旁仵作责问道：“赵仵作，你当初可是信誓旦旦的说我女儿是急症暴毙而亡。”
原本赵仵作还老神在在，可随着许楚动作落下，他的神情也微微有了变化，满目不可思议。虽说他曾听闻眼前的女子帮着许仵作破过几宗案子，可那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事儿，能有女子行验尸之事本就贻笑大方，就更别提出什么女神探了。
然而眼下，他却是额头出了薄汗，更不会再怀疑许楚只是个沽名钓誉的主了。毕竟，寻常家哪里会有女子看尸体犹如看花一般？恨不能把毫毛都数个清楚。
他一想到自己验尸之时的大意，心里就不由的打鼓，随着许楚说出确切的死亡时辰开始，他心里就惶惶不安起来。不过却仍然不信她会查到什么旁的问题，毕竟做钱家的少奶奶可不是谁都有能耐近身的，更何况少奶奶身边丫鬟跟婆子也是不少的，若真有危险又怎会不引起人的注意？
赵仵作不敢轻心，之前的怠慢跟不屑也渐渐被担忧取代，自己更是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许楚的一举一动。
可无论他心中有多少念头，眼下都被惊的一愣，尤其是被张老爷一责问，更是慌乱起来，“什么印记，我怎不知？莫不是你在此造谣生事，要混淆视听？”
许楚循声看了一眼赵仵作，目光清寒说道：“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验尸何等严肃之事，又其能造谣生事？赵仵作当初验尸，只看身体无有伤痕，所以判断为暴毙，那我且问你，你可研读过《疑狱集》《折狱龟鉴》《洗冤集录》？那你可知，涂醋法？可知白梅饼回烙法？这般耳熟能详，甚至戏文里都能窥见一二的法子，你一无尝试，二无查探，又怎能说检验仔细？”
女子脊背挺直，双眸冷凝，“我不知你如何勘验得出的急症暴毙，但却也知道人命关天之事，万不能心存侥幸，若非三日后尸斑之中显现出压迫痕迹，你又怎知这不会是一桩冤情？”
“你你......你真是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那你又怎知钱少夫人是午时没得？”赵仵作脸色乍青乍白，死死盯着许楚，紧握拳头秃自挣扎强说道，“便是我做了几十年，都未必能那么清晰的断定时辰，何况今日距钱少夫人出事已是三日之久，尸身的尸斑早已不可做为依据判断。”
“谁说勘验死亡时辰只能看尸斑？”女子斜眼看了赵仵作一眼，不欲与他继续纠缠。可想到如今仵作多为屠户验尸，甚至许多说书人都曾言说仵作是“误执伤痕，颠倒错乱，不一而足；若遇开检重案，无不瞠目束手”。这般下去，就算仵作正直，也真难免会出现冤假之断。思及此处，她便略略摇头，继续说道。
“子午卯酉掐中指，辰戌丑末手掌舒，寅申巳亥拳着手，亡人死去不差时。”许楚摘下手上的手套，只见她二话不说，伸手抬起了钱少夫人的胳膊。那尸体早已青绿，死气沉沉的，对比握着她的那纤长白皙，凝白如玉的手指，当真诡异至极。只是许楚本人丝毫没有在意，她只管专心按压了两下尸体的手掌，言说道，“此法是最简单不过的判定方法。若关节已松软，也可看角膜尸斑判定。”
赵仵作先是被个晚辈又是女子教训，早已羞臊不已，想要反驳讽刺，却发现那人字字珠玑，说道古人验尸典籍更是如数家珍，他压根寻不到半分反驳的理由。
而许楚也不再看脸色涨红，神色复杂的赵仵作了，只管转头看向钱家少爷问道：“不知当时少夫人在干什么？又是谁在伺候的？”因着生计，许楚为人处世也并不太过冷淡，只是在遇到如赵仵作那般蒙混过关的人面前，会因着两世做法医的习惯而言辞锋利一些。此时既然要查案，自然不会言语生硬，倒是多了几分客气。
“是雅娘的身边的丫鬟英儿伺候着的，眼下府里慌乱我就先让底下把人压在了柴房，如果姑娘要见，我让人带她过来。”
既然许楚是张家请来的，虽然不是官差衙役，钱家人却也不敢此时轻慢了。尤其是在张老爷子还虎视眈眈恨不能择人而嗜的目光之中，钱少爷更不敢放肆。
所以见英儿自然也见的顺理成章，只是看到英儿的模样跟身条时，许楚还是不由得一愣。除去英儿被五花大绑的狼狈，还有脸颊红肿的伤痕，她眉眼之间与钱少夫人居然有那么几分相似之处。不过想到如今世上男人多薄情，尤其是奴籍家奴女子，为奴为婢不算，还会随时被家中男主人糟践欺侮。若英儿与钱少夫人当真有姐妹关系，那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你是伺候少夫人的丫鬟英儿？是从张家一同陪嫁而来的？”
“奴婢是英儿，是打小就伺候在少夫人跟前的。”那英儿许是惊惧，又像是被折磨一番满腹委屈，眼下见许楚和颜悦色并非开口就要打杀了她，不由的抽泣起来。
“那日你可跟在少夫人跟前贴身伺候着？”
“平日里奴婢都跟着少夫人伺候的，只那一日少夫人说心里烦躁，让奴婢去厨房要碗燕窝粥。奴婢想着候着取燕窝粥也要阵子工夫，所以就去寻看顾后门的讯大娘吃了几杯酒。等奴婢再回去时候，少夫人已经出门去了，好似是去买胭脂。”英儿哭泣道，“后来少夫人就一直在屋里歇息，刚过午时时候，奴婢因着身子不舒服，还劳烦张嬷嬷帮着进屋照顾少夫人。后来奴婢身体好些了，问过嬷嬷知道少夫人还在歇着也没进去打扰，一直到天色渐黑，奴婢不放心才进屋查看，却发现少夫人......少夫人已经......”
说完，英儿就嘤嘤哭起来。
而屏风之外的钱少爷此时也疲惫的开口：“事后我就派人看管起英儿来，问来问去却也问不出旁的话来。报官后，县太爷也曾派人询问过胭脂铺，那间掌柜的也证实了雅娘确实去过。”

第三章
许楚点点头，接着问道：“在少夫人休息期间，可有人来过文万苑或是见过少夫人？”
“奴婢不太清楚，那个时候只有张嬷嬷在少夫人身边照顾着。”
话问道这里，许楚也不再多言，扭头向钱少爷询问道可能见一见相关的人。钱少爷倒也配合，起身向外招呼了下人带张嬷嬷跟讯大娘前来。
相比于张嬷嬷的沉稳，讯大娘可是战战兢兢，刚一进屋就直接跪在地上讨饶起来。好在许楚并没有不耐，反倒是分别询问起来，果然与英儿所言无所差池。
“少夫人回来后就自己歇下了，还让老奴把院子里的下人打发远些别惊扰了她休息。其间继夫人来送了些补品，只在屏风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之后就再没人来过了。”张嬷嬷一五一十的说着，半分不多加，也半点不慌乱，细细想着当日的不妥。“不过下午仵作来验时候，老奴明显闻到仵作身上的酒气，好似他与阿生曾吃了酒才来的。”
相反讯大娘就沉不住气了，脑子里一团乱，就只记得自个偷懒耍滑被主家发现了。
“老妇人真不是偷懒，实在是后门清闲，加上这几日变天老妇人的腿脚都不舒坦，所以没事儿了就爱吃几杯酒水解乏，谁知道那天兴起多吃了几杯，竟然睡了一阵子。”说着，讯大娘又是一番磕头认错，生怕主家一个恼怒把她赶出去。要知道，她不是家奴，只是在钱家看门挣个月钱给家里贴补一下，若是真被赶出去，她这么大的年纪又是乡下人大字不识一个，就是给人带孩子怕人家都会嫌弃的。
瞧着讯大娘哭嚎的烦心，钱家少爷按捺着烦躁挥手让人把她带了下去。
见过了几个有直接干系的人，许楚才又开口问道：“不知夫人的房间可有变化？我们可能前去查看？”
钱家少爷摇摇头，似乎很是疲惫的说道：“雅娘与我同住文万苑，自雅娘出事后，处了打扫的下人就未再有人出入了。若能还我钱家清白，姑娘尽可前去。”
说着，他撩起衣袍先行引路，引的一行人到了钱夫人所住的地方，也是最后发现钱夫人的地方。而此时，许楚等人才发现，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便利，走起路来身体稍稍有些倾斜。
大抵是并不显眼，加上钱家少爷撩着衣袍行走，所以并没人注意到。然而对于精于医道，又两世为法医仵作的许楚来说，便是微小的异样她都从不会放过。
“钱少爷这是腿上有碍？”许楚似是无意问道。
钱少爷本还唉声叹气讲着心头抑郁跟悲痛，十足十的一幅痴情模样，却因着许楚的一句话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也亏得许楚跟着走的近，伸手拽了一把才没让他在人前出丑。
“让各位见笑了，其实也是无碍的，就是这几日忙着亡妻的丧事，一时晕眩摔倒所致，不过是点擦伤并不妨碍的。”钱少爷语气似是强撑着与人寒暄一般，叹息一声挥手不愿再多说，话音落就再没心情开口了。
“钱少爷节哀。”
“我如何能节哀啊，雅娘同我是少年夫妻，还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情谊，她如今去了，我如何安心。”到底是从小就订下的亲事，两家人又有多年交情，钱少爷唉声叹气道，“是我忽略了她，若那日午时我及时回来，她也不会......”
“那日钱少爷没回来，可是有什么应酬？”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怕是有污许姑娘的耳朵。”钱少爷面色讪讪，满是尴尬又好似极为难堪一般摆手道，“因着生意上的事儿，我前一日同唐三少几人吃了整夜的酒，到了第二日过晌午才醒来......”
听到这里，纵然许楚不是花天酒地之人，大概也猜出他那日的行程了。估计是吃了花酒，宿醉一夜，又同歌姬或是风尘女子有了露水姻缘，这般才耽搁了回家。
一回家就碰上妻子身亡，估计他不愿直言，也是怕落人口实。尤其是在张家恨不能扒了钱家上下一层皮的关头，他更是不敢说清楚了。不过现在有许楚这名声在外的探案女在，那就又不同了，但凡能摘除嫌疑，他绝不会隐瞒。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就见张家老爷跟老夫人悲痛的面色蓦然一变。张老爷还好一些，碍于外人在，并没有真的厮打谩骂，可饶是这般那冷森愤恨的眸光，就足以让人心生冷意。而张老夫人就不同了，到底是女眷，心头气愤难挡，直接冲着钱少爷扑打过去，睚眦欲裂得就像拼命一般。
无论再怎么说，钱少爷到底还是女婿，被岳母追打，他也只有躲闪的份。女人若真生出了拼命的心思时候，那体力跟凶狠往往是让男人都难以企及的，眼下张家老夫人可不就连打带挠，抓的钱少爷面上脖颈上满是伤痕？
边上几人见事态越发难看，赶忙上前拉拽，一直一言不发的张老爷此时虽然护着了老妻，却也是目光森然如看仇敌一般看着钱少爷。女儿出事之时，他这个做丈夫的竟然还花天酒地，想想都不可饶恕。
许楚看着狼狈的钱少爷，见他面上期期艾艾，不由上前拽了一把。这一搭手，却发现打他身上掉下一块玉佩，倒是极为漂亮。
“钱少爷，这是你的玉佩？”手里的玉佩触手细腻，温润水透，就算许楚这般不懂玉石的人都能瞧出是好东西，“看着很是贵重，你当要收好了。”
“让许姑娘见笑了，这是钱家的传家宝，世上怕是再无第二块相同的了。”或许被张家人仇视的目光看的浑身发毛，而许楚又恰时的给了个台阶，使得钱少爷对许楚的态度更加和善了。
混乱的场面过后，几个人就到了文万苑。
接下来的事其实要说已经越过了仵作的界限，奈何许楚同一般仵作不同，她自小都知道仵作除去验尸之外，也要尽可能的收集证据，给推案人查案判案提供最多的依据。更重要的是，她若想得了那五十两银子的赏钱，就得帮着张家解决疑案，至于官府后续如何，那就不是她会在意的了。
如今许楚入了钱少夫人猝死的房间，果见门窗完好，再看床榻之上并无凹凸不平之处，反倒是因着钱家家大业大而被褥宣软，极为舒适。如此，到底少夫人后背的印记是从何而来？
之前验尸时候，钱少夫人有明显的窒息症状，奈何口鼻跟脖颈处并无伤痕，她也细细查看过死者口鼻并无异物。那除了急病暴毙之外，到底凶手是如何下手的呢？而死因跟她背后的印记，又有何关联？
许楚紧锁眉头，也不理会同她一起进屋的几人神情如何焦灼，更没工夫在意那个一直审视自己的男子意欲何为，左右不过又是一个好奇她查案的人。这么多年了，她遇到的质疑跟不屑目光何其多，自然不会为了区区一番审视而在意。
她细细打量过床榻之处，伸手摸过软枕跟被面，最后手指却停在了绣着鸳鸯的蜀锦枕套上。此时，她脑中似有一道灵光划过，紧接着似是有些疑惑，她略略用手摩挲。片刻之后，竟然倾身迈腿向床榻上跪坐而去。只是她姿势格外诡异，不似跪坐，更不似查探什么，反倒是像在比划床榻大小......
“原来如此。”
喃喃自语的声音落下，她就又开始弯腰一寸寸的在床榻上下细细察看起来，好似再确认什么。直到在床脚寻到一个珠子般物件。
这会儿因着触景生情，跟着一同前来的赵家人早已避出了房门，而钱少爷虽然强撑着跟了进来却只站在屏风之外不曾言语，反倒是那个陌生男子一言不发的瞧着她忙活。
“有何发现？”秋风自窗外吹入，带着几分冷意，倒是让男子低醇冷厉的声音少了几分突兀。
许楚秀眉轻轻挑起，眸色冷凝的抬头将那男子打量一番，继而淡淡开口道：“不知靖安王可带了侍卫随从一同？”
男子先是一怔，像是没料到许楚猜测出他的身份一般，待到俩人相视对望，他心中蓦然一松，许是他这一趟当真会不枉此行。旋即开口道：“自然。”
“那还劳烦王爷帮忙请了云海胭脂铺的掌柜的前来，再带上少夫人购买胭脂的记录册子。”
靖安王见许楚不欲多说，也就不再追问了。一来他心中也有了猜测，二来实在也是想看眼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女子到底能查的哪一步。
古来聪慧的女子不少，可是能验尸又能独自查案的，说凤毛麟角都是多的了，那简直就是绝无仅有。可偏生他手头的一桩案子，就需要一个女子之身的验官......
想到这里，他不由眯眼然后几步走到床边隔空吩咐。接着，一道黑影落下，只见那人一身玄衣，威风凛凛，虽然没开口却依然是杀气禀然。

第四章
“魏广，去带人来。”
也就是这个间隔，钱家少爷赶忙跪地行礼，而张家人也不敢再哭哭啼啼寻忌讳了。其实他们也不曾想到王爷会亲自前来，毕竟之前在行宫喊冤时候，也只是得了王爷吩咐的几句话罢了，真人的面却是并不曾见过的。
好在靖安王并不在意旁的，又因案情内有曲折，开口让人免礼又不许人出去张扬，这番文万苑的磕头请安声才渐渐落下。然而相比于之前的安静，现在整个屋子才是真正的鸦雀无声，而院子里交头接耳的丫鬟小厮也丝毫不敢动弹了。
靖安王，其威名何止是那些京城中的高官显贵所知？就是市井小儿，也能提说上几句的。大周朝自立朝以来，唯有一人统辖大理寺、刑部与内廷，且能私养暗卫而不被帝王忌惮。也唯有一人，明明是养尊处优的皇家王爷，却最擅长刑侦之刑，既被人尊为青天，又被人唾弃为酷吏。
反正无论是内廷酷刑，还是大理寺的天牢，都是人人惧怕的存在。
因着有靖安王插手，那掌柜的来的极快，唯恐落下一个不敬皇族怠慢王爷的罪名。
县中胭脂铺没有百间也有十间了，可唯独云海胭脂铺是其中翘楚。莫说是一般的宽裕人家，便是许多官家女眷都喜去云海置办胭脂水粉，而张家跟钱家又同云海有着千般生意往来，两家女眷成为其常客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儿。
那掌柜的唯唯诺诺的垂头跪地，双手捧着册子等王爷发话，可还未等上位的尊贵男子有所动作。他就瞧见一双沾染着尘土的青色绣鞋打原处过来，直直停在他跟前，之后手上一轻，那册子就被取走了。
“九月初三，钱少夫人当真去了铺子，不仅买了新上的桃花粉，还入了桂花头油？”纵然许楚不常打扮，可身为女子，对于这些东西还是稍稍有些了解的。若说桃花粉跟唇脂是精贵之物，那桂花头油却太稀松平常了，可就是太过平常才让人起疑。
“您说的是，那日少夫人来的匆忙，只要了几样东西就急急忙忙离开了，甚至连之前让小的帮忙留的唇脂都没要。”
许楚听到这里，眉峰反倒是舒展开来，原本凝重的神情也稍稍松置，果然如她所想。如此倒是对上了，只是要定案，她还需确定几件事。
她四处打量，待到行至熄灭许久的香炉之前，才漫不经心的问道：“少夫人用的香料想必很是金贵，如今过了许多日子，依旧有淡淡清香，倒是雅致的人儿。”
“雅娘喜欢摆弄那些熏香之类，府中采买也有，不过都不如她的心意，所以平日里屋子的熏香大多都是她亲自去淘选的。”钱少爷有些恍惚，待了须臾才又叹息一声。
许楚点点头，又摩挲了一下那香炉上的纹案。实在太过奇怪了，若是她的猜想臆测是真的，那动机到底是什么？他又是怎般躲开人的耳目行事的呢？
晌午时候为着验尸查案，众人都是滴水未进，眼下又有靖安王屈尊而来，无论是钱家还是张家都不敢慢待。所以看着许楚查看过现场之后，闻讯而来的县太爷跟钱家老爷、继夫人就殷切的上前邀了几人到府中最大的沿水堂用饭。
靖安王自是不在意吃喝，从削藩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树敌太多，所以平日里也甚少在外用膳。只是今日......他鬼使神差的睃了一眼许楚，才微微点头让人先去准备。
往沿水堂而去的路上，许楚看着走在最前面身形高大的靖安王，心道世人所说的惜字如金的靖安王，好似也没传言中那般可怖骇人，至少在案子上并不像县太爷那般敷衍潦草。
不过想归想，她却没有再深思，毕竟那般贵人于自己而言，本就该存于话本跟传言之中。再加上她穿越而来，过得又一直是社会底层百姓人家的安然生活，倒是的自己少了几分时人该有的尊卑跟规矩。
沿水堂顾名思义依水而建，修葺在钱府最大的池水之上，曲径幽深，又有翠竹长青交相呼应，当真是雅致贵气。
“这院子倒是漂亮，别具风格，瞧着该是名家的手笔吧。”许楚满心赞叹，对着身边的一个伺候婆子感慨道。
“哎，可不是，当初还是少爷为着讨少夫人欢喜，专门从江南请了人来修葺的。只可惜后来少夫人小产后，就再也没来过。”那婆子哀叹一声，要是少夫人当时没有小产，如今府中又如何会如此冷清？
“那少夫人怕是心里难受的紧，不过又钱少爷陪护着还能好一些。”许楚步伐慢了几许，使得那婆子也无意识的慢了下来。
“少爷对少夫人是极好的，每日都亲自给少夫人喂药。只是后来府上生意忙起来了，少爷要照顾的地方太多，就有些忽略了少夫人。也亏得继夫人跟老爷时常惦记着少夫人，又常常开解，才没让少夫人生了埋怨。”
几个人说着话，就到了沿水堂，而许楚也不再纠结刚刚的闲聊，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堂上恭恭敬敬的钱家父子。
说是吃饭，其实钱家跟张家人又怎敢在王爷面前擅自动筷？尤其是瞧着靖安王，只管摩挲着茶盏并不提箸，他们自然也就忐忑不安的拘谨着。
相反许楚心里就没那么多计较了，她本就是匆忙赶路而来，忙活了大半日早就饿的头晕眼花，眼下桌上菜肴丰盛，若是还不填补肚子那才是可惜呢。
于是桌上上位的靖安王面上丝毫没有波动的看着手里的茶盏，偶尔抬头却是神情淡淡的看一眼吃的尽兴的许楚。而钱家人跟张家人，纵然得了恩赐落座，也不敢真的下箸。至于县太爷，更是如坐针毡，一时惶恐自己敷衍定案，担心靖安王真查出什么。继而又担心靖安王跟许楚有什么交情，使得靖安王对自己怠慢轻看了许楚而心生恼怒。于是好端端的席面，气氛倒是颇为古怪。
自来到钱家，靖安王就没多开过尊口，就算是现在心里觉得有意思，也额不过是多打量了许楚几眼罢了。不过就算只是几眼，也让够让人浮想联翩的了，至少在接下来钱府行事中，许楚没再受到什么刁难。
饭过三巡，就见魏广来禀报说是有京城来的公文，需的靖安王亲阅，所以靖安王一行人便起身暂离了。至于接下来的案情，却是全然没有过问。
不过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靖安王是属意于让许楚接着查案的。至于是何目的，却是旁人不知的。
离开沿水堂，许楚只让刚刚伺候的那个婆子引路，余下的人便各自忙各自的。毕竟家里少夫人身亡，无论能不能出殡，都是极大的事儿，到了时间而未能下葬，如何钱家跟张家都得给亲朋个交代。
此刻那婆子引着许楚往少夫人常去的几个地方走动，俩人正言语着呢，还未过二道院的拱门，许楚就听得那婆子奇怪的哎了一声。
“婆婆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大概是人老了不中用了，有些老眼昏花了，刚刚好似看到了少爷身边的长随阿生打门前闪过去了。”那婆子摇摇头惆怅道，“自从少夫人小产之后，府里时不时的会出一件怪事。先是后院丫鬟们轮流养着的一只野猫夜里厮厉的尖叫，接下来几天都烦躁的很，丫鬟们都说是那野猫看到了小小少爷的魂魄中了邪，不过依着我看倒像是发情了。”
正说着呢，那婆子突然意识到许楚好似还是个闺女家，赶忙伸手打了自己嘴巴一下，笑道：“姑娘可别见怪，老婆子年纪大了就聒噪了，今儿说话也有些口无遮拦了。”
“婆婆不忌讳我肯给我引路，我又怎会觉得婆婆聒噪？”许楚是好脾气，温言笑道，“婆婆说着话，倒是让我觉得院子里少了几分冷意。”
“可不是冷清呢，也不知少爷是怎么想的，越发不爱回家，少夫人活着时候还三番四次的去请，也不见他回来。就算回来也甚少留宿少夫人的房中，多是在书房处理事务。”那婆子当真是个爱说的，又见许楚没有不耐反倒是听得精精有味，不由得有些自负。这些事儿，外人可是不得知的，就算是钱府别的婆子丫鬟也不一定能知道的这般详细。若不是她在府上年头久了，怕是也不知晓呢。
“那就是说钱少夫人跟钱少爷许久已经没在一起了？”许楚心下诧异，血气方刚的男子能不跟妻子行周公之礼？
“可不是，不然少夫人肯定早就又有了小小少爷。”那婆子叹口气。“要不说女人还是得有个孩子，不然夫妻之间感情再好也是空落落的，连个指望都没有。”
“早些时候，继夫人曾邀了戏班子进府里唱戏，当时少爷跟少夫人也在。也不知怎得，那戏班子正唱的好好的呢，你不知道那妆扮宣姜的女娃扮相真好，那身条哎呦就是老婆子瞧了都动心。谁知道大家伙都看的正起劲儿呢，少爷不知怎得突然就动了肝火，在园子里就砸了桌子，后来怒气冲冲的走了。”那婆子惋惜道，要不是少爷突然发脾气，大家伙儿指不定还能看完那出戏呢，听说是新编排的，角儿都是极伙的几位。“不过后来听人说，是继夫人有意给少爷纳了那戏子做妾，才惹了少爷不高兴......”

第五章
继母给成年的继子纳妾，估计换做谁都不会舒坦的。
“那少夫人不得心里怨恨继夫人？”俩人攀谈的起劲，倒一点查案的样子都没有。
“少夫人贤惠，哪里会怨恨继夫人，为着少爷的子嗣跟纳妾的事儿，她不知向继夫人请教了多少回呢。许也是因着少爷跟继夫人以前就见过几面，什么事儿少爷也会给继夫人几分脸面吧。反正啊，少夫人是个好的，从来都不拈酸吃醋。”
许楚见那婆子又叹了口气，不由的也跟着叹气道：“那倒是可惜了，都说贤妻难求，少夫人这般贤惠的人可是不多。”
这般说着，俩人就已经往拱门那边走去，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人影。也只有一处巨大的花架随着秋风簌簌作响，那花架上攀爬的枯黄枝叶，也是半分生机都没有。不过瞧着样子，却也能想象的到当初繁盛时候，这里是何等漂亮灿烂。
许楚扭头看了一眼拱门处花架下落下的叶子，果真是萧瑟冷清。
离开钱府时候，已经是戌时。黑漆漆的大街上，因着钱家命案而早早就空无一人了，便是桥头面摊上行走的客商看到不远处挂白灯笼的钱府，继而匆忙离开，生怕沾惹的晦气。
时人对亡人鬼怪，当真是忌讳至极。
许楚背着工具箱磨磨蹭蹭的走到面摊上，忙活了一整日，还真有些饥肠辘辘了。放眼望去，除了已经打烊而且她还未必舍得去吃的酒馆饭庄，也就跟前的面摊能让她填补肚子了。
只是还未等她坐稳呢，就瞧见靖安王踱步而来。夜风瑟瑟，吹的面摊上唯一的一盏破败灯笼来回摇曳，就是这般也掩藏不住桌上的污垢跟油渍。
许楚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觉得黑暗中走来的靖安王，容貌俊朗，俊逸非凡。大抵是因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给自己的印象太过深刻了，纵然有黑夜掩饰都让她不由自主的有种压迫感。不过想到自己并未犯奸作科，又不曾有求于他，实在没必要心中忐忑。
直到靖安王在她对面长凳上坐下，且还一副风轻云淡日月齐光的模样，才使得她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两下。这......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她心里暗暗盘算，又悄没声的摸了摸自个空荡荡的口袋，最后忍痛割爱的将筷子放下，然后把整晚热气腾腾的臊子面往靖安王跟前推了推，“今日借了王爷的侍卫帮忙，民女感激不尽，这碗臊子面味道极好，就当民女的答谢了。”
且不说那风姿卓越，纵然在小小的满是油污的面摊上也满是傲然的靖安王如何，光是他身后紧跟着进来的魏广一脸肃然表情就已经龟裂了。好歹他也是王爷身边的一等侍卫，论品级，就是朝中三品大员也当得拱手行礼，怎得到了小小的苍岩县城就成了一碗面的价值？
靖安王萧清朗狭长的凤眸看了一眼那碗还散发着热气的臊子面上，旋即又扫了眼一脸肉疼的许楚，嘴角一勾竟真的接过了那双乌漆麻黑的筷子。
“如此就却之不恭了。”萧清朗俊眉微动，就好似之前面无表情不拘言笑的人不是他一般，只见他薄唇一抿居然面色不改的直接吃了一口，接着一边回味一边说道，“爽滑酸辣适中，面条白细劲道，汤汁清而浓香，当真好味道......”
修长白皙的手指，如玉如葱，半扣在青瓷碗上竟比陶瓷不逊色半分，再加上那人言语描述，当真看的许楚越发的饿了。于是晃晃悠悠昏暗的灯笼之下，一个貌似潘安的俊美男子优雅的吃着臊子面，时不时还会故意赞叹感慨一番，而另外一个面色略带饥荒的女子，却专心致志的看着......看着那碗越来越少的臊子面吞咽口水。
而在暗地里守着的魏广，此时也是脸色瞬变，还未反应就差点抽刀而出。要知道，王爷自掌管天下刑狱以来，遭遇的暗杀毒杀多不可数，而眼下不过是个陌生女人的邀请，王爷竟然那般大意的就接了？
也亏得他拔刀之前瞄见王爷敝来的眼神，所谓夜能视物也当真好本领，至少不会会错意。不过饶是这般，他也觉得够惊悚了，要知道就算不提王爷随意在外用食，只说能面不改色甚至目不转睛盯着王爷吃饭的，这丫头就是头一个呢。
许楚的胃被折腾的不轻，却见萧清朗吃相虽然很好而且还不停口的说着话，可那吃饭速度着实惊人，她还没来得及想象一下臊子面的热腾暖和，就发现对面那人已经食髓知味的把汤汁都喝了干净。
用完饭，许楚付了钱，因为肚皮还瘪着，最后她还是狠狠心要了一个烧饼。来的时候匆忙，只带了十几个铜板，若是不省着点，怕是破案的这几日都要露宿街头了。
“既然吃了你的面，本王总也不能太过小气。”说着，萧清朗从怀里掏出一方令牌扔给许楚，“这是刑部编外人员办案的令牌，有此令牌你可以暂以刑部公差的名义办案，钱家的案子......你若办好了，本王自有赏赐。”
一口烧饼噎住了嗓子眼里，等许楚拍着胸口勉强喘过气时候，只见那目光锐利的靖安王早就龙行虎步的离开了。就留下她一个在原地，暗暗捶胸顿足的懊恼，就为了五十两银子，她到底惹上了什么事儿啊，可别是什么皇权更迭前朝遗孽啊。
不过无论怎么想的，现在的她也没别的选择，查都已经查了，难不成还要半途而废？
这般想着，她也就不再纠结了，直接招呼了面摊的摊主再端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条过来。既然有刑部的牌子，那她完全可以免费住驿馆，如此倒是多了些饭钱。
许是夜当真太深了，周围越发暗沉，一阵风吹来那灯笼都摇摇欲灭。许楚打了个哆嗦，转头同那摊主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起话来，而说的自然是钱家的那些个流言蜚语。
“你说钱家继夫人啊，好像是钱老爷打京城带回来的，不过到底是哪家的人谁也不知道。”那摊主揉着面，压低声音满是神秘的说道，“我听说啊，那继夫人跟钱家少爷还是老相识呢，说是继夫人就是为了钱少爷才嫁了个老头子当填房，不然她那标致的女人寻个什么样好的公子哥寻不到？”
“哎，那倒是奇了，听说钱少夫人跟继夫人关系颇近，还时常一同外出？”
“谁知道呢，高门大院里乱着呢，哪是咱们老百姓能想得到的啊。”
正说着话呢，就听到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随即又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往钱家那边去了。那身影远远的顿了一下，随后飞似的消失在钱府附近。又过了一刻钟，那个身影又慌慌张张的往外跑走，而此时他怀里明显是藏着什么物件......
终于等到了，也不枉费她熬了大半夜啃冷烧饼。见到了老鼠，许楚也不耗着了，只说了一会话，恰好那摊主也要收摊了，她才意犹未尽的喝完最后几口面汤，然后背着箱子往驿站走去。如今大周朝虽然有宵禁，可是那也是在京城跟上京等地，余下的地方就算遇到巡夜的大多也都是更夫之类，倒是不会被抓起来问罪。
到了驿站，伙计瞧见刑部的令牌不敢轻慢，赶忙寻了间干净宽敞的屋子安顿许楚住下。
接下来几日，钱家当真是愁云惨淡。一来张家虎视眈眈，且直接断了与钱家的生意往来。二来家中少夫人尸首至今不能下葬，早已使得人心惶惶。
所谓人心离散，眼下钱府上下可不就正应了这句话？就算是粗使下人之间，都免不了相互猜测到底是谁杀了少夫人。而文万苑更是成了禁地，谁都不敢靠近。
许楚这几日也并未闲着，因着打钱家婆子处打听到钱少夫人曾小产过，后来一直未能有孕，而钱少爷也不曾有过纳妾和养外室的想法。偏生许楚却觉得钱少爷当真奇怪，若是真的痴情，又怎会突然以生意为由头冷落了钱少夫人，可若是他并非真心求娶，那钱少夫人几次提说让他给丫鬟开脸，他又为何不应？
一边细细琢磨着其中关窍，她一边往长春堂走去。听说钱家的大夫多是打长春堂请的，而张家常聘的大夫也是这个医馆的，如此要看钱少夫人的案脉到此处倒是正合适。
说起来长春堂也算是名声在外，几十年的口碑跟名气使得多少人慕名而来求医。所以许楚到的时候，医馆已经有许多人排着队等大夫看诊了。
也亏得她手里有靖安王给的那方牌子，虽说是刑部编外人员，可在苍岩县城这样的小地方，吓唬人还是挺管用的。这不医馆的小伙计瞧见那写着刑部的牌子，瞬间露出惊恐敬畏的神情，连带着迎许楚进医馆时候都不自觉地弯了腰。

第六章
自然医馆的馆主也少不得被惊动，惶恐道：“不知姑娘有什么事，难道是老朽做了什么，竟然惊动了刑部大人？”
这一番动静，让医馆里看诊的坐堂大夫跟病患都有些惶惶不安，甚至有人担心惹上是非都连连后退不敢再进医馆抓药。许楚见状，不由温言笑道：“馆主莫要惊慌，我只是来问几句话，眼下馆内可有清静的内室？”
“有有有，请姑娘随老朽来。”馆主巴不得许楚借一步说话，所以见她一提，赶忙带了人进入内室。
因为名义上是刑部问话，所以谁也不敢怠慢，还没等许楚落座，小伙计就眼明手快的断了茶水过来。
“馆主不用忙活，我就是问几句话。”许楚也不喝茶，直截了当说道，“先的劳烦馆主叫了给钱家人看过病的大夫入内一见，然后将钱家上下在贵医馆的看诊记录给我誊抄一份即可。”
“这......不瞒姑娘说，来医馆看诊的不少病人，都是冲着长春堂的口碑而来，也是信得过长春堂，若不是逼不得已，我们实在不好讲病历拿出。”馆主苦笑一声，继续说道，“不说旁的，就是一些官家女眷的诊脉记录，都是被几位大人知会过莫要外露的。”
听他这么说了，许楚倒是一点不着急，她似笑非笑道：“馆主可要想好了，这方刑部令牌是靖安王亲自颁下，钱家的案子也是在王爷跟前过了明路的，如今县太爷都不敢轻易插手。我劝馆主还是仔细想想，可莫要再做隐瞒，左右今日的记录跟问话结果最多仅限于钱家人自己知晓，于医馆并无太大妨碍。”
“是是是......”那馆主不妨这事儿居然还牵扯到了靖安王，哪里还敢动拿上头人压事儿，赶忙应承道，“老朽知道轻重。”
接下来的问话很是顺利，无需许楚再狐假虎威的吓唬，只馆主自己就交代了刘大夫跟李大夫几人实话实。俩人说的倒是没什么差池，都说少夫人身体有损难以有孕，不过原有却并非是血亏而是吃了虎狼之药强行堕胎的。
他们当时之所以隐瞒，实在是因为继夫人身边的人曾言语威胁，一番威逼利诱，为了保住饭碗也为了不牵扯到内宅争斗，俩人就默契的隐去了少夫人小产的原有。
“后来少夫人还来让我帮着配了醉容香，那药是合欢用的，那时候还觉得可惜了少夫人的用心，怕是再多的醉容香都没法子......”李大夫咋舌摇头，叹息道。
两个人都怕牵扯到人命官司，自然是知无不言的。眼下轮流说完了，才面带忐忑的看向许楚，也不敢大意。
直到许楚皱眉在桌上敲打起手指来，李大夫才好似恍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接着说道。
“只是奇怪的是少夫人是身体有损，可后来我帮着少夫人身边的丫鬟英儿调养身体时候，发现那丫鬟也有很严重的寒症怕是难以有孕。”因为英儿曾暗地来过两次医馆，寻过刘大夫诊脉。当时英儿大夏天的穿的很厚实，所以刘大夫到今日还印象深刻。
“怎说。”许楚蓦然收起手指，目光清亮的看过去，看的李大夫浑身一抖。
“当时那丫鬟说是得了风寒，还捂着面，不过我看她并不像是风寒，怕是担心丢丑才对。”
到底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不仅身体亏损过，而且还像是有过情事的，怎么样说出来也不好听。
“你可确定那人就是英儿？”
“自然确定，钱家下人的衣裳都是有分别的，如少夫人跟前伺候的，也唯有英儿能穿好点的料子。虽然她全程没怎么说话，可小民也不会认错的。”
听着大夫的话，许楚心里越发清明。也就是说，当时大夫并没有亲眼看到是英儿，只是单凭衣饰断定那是英儿的。尤其是等手上的记录翻阅到零陵香的出药记录时候。零陵香，虽为香料，却也是中药，瑶族常用香草煎服，以堕胎，又用熏香以避孕。
“这日给英儿抓药的伙计何在？”
见许楚问话，医馆馆主探头看向册子上的人名，咦了一声，才说道：“这个张阿福前些日子说家里有事，告假了几日，不过到现在都不见他回来。昨儿个我还说若是他回来定要扣工钱，为着他突然甩手，抓药的伙计都忙坏了。”
许楚闻言心中念头一闪，按着册子记录那日是该给钱家送安胎药的日子......
“他是哪里的人，为人如何？”
“张阿福是嘉定府的人，说是穷苦人家出身，来做个伙计求个安稳。人倒是勤快的，学东西也快，不然也不会从大字不识几个到认药配药，还给提成了抓药的伙计。”
接下来许楚不再多问，起身去查看了张阿福在医馆暂住的房间。里面是大通铺，都是医馆的伙计睡觉休息的地方，因着都是爷们所以算不上多整洁。
许楚细细翻看张阿福的被褥，却瞧着衣裳鞋子都未曾动过。她拍打了拍打枕头，触手却觉得一阵不同于荞麦皮的坚硬。也未询问，她伸手将枕芯拽了出来，却见里面竟然有一把铜板......看样子，好似是私下里存着的。
在医馆问过了话，见几人都不似还有隐瞒，而两位大夫的话也并无作伪的样子，所以许楚也就不再耽搁。
她刚刚查看过钱府上下求医记录，发现除了英儿之外，似乎并没有别的异样。不光是英儿的脉案有问题，甚至有一日给英儿取药的小伙计，在给抓了药之后也告假未曾归来。至于继夫人的记录则很是干净，还有钱家少爷，似乎一切的指向都是英儿......
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不由得就沿着街道慢慢走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着几件事的联系。钱少夫人后背的压痕，钱少爷的腿伤跟玉佩，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阿生跟暗中求诊的英儿。
不知不觉，她抬头就瞧见一个香料铺子，恍然之间突然想到了什么。为什么非得说英儿有问题，是因为除了她的案脉之外，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抓了零陵香。
可若是有人借这个机会，也抓了零陵香那又该如何？
但是到底是为什么，钱府的后宅并不复杂，女眷除了继夫人也就只有少夫人了。而无论如何，俩人都不该是情敌关系才对啊。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了钱少夫人小产伤身？继夫人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既然李大夫配了合欢香，那为何钱少爷又夜宿书房而没有任何异常？
还有那发疯的野猫......
其实对那婆子的话，许楚也是听一半而猜测一半。想必钱少爷是真的宿在书房，因为当初在查看文万苑正房时候，她就发现屋内男子的日常用具极少，压根就不像是有男主人的样子。而要是钱少爷真中了合欢香，与少夫人有了恩爱，怕是府中也该有传闻。那婆子定然会知道，至少会听到风声，而非感慨钱少夫人独守空房，夫妻俩虽然感情较好但却没有指望。
那日夜间，胡同的妓馆花楼又开始了新一番的声色犬马。青楼楚馆的生意，都是夜里才热闹，娇笑旖旎的温柔乡，不问来者不问去向，只要有银子哪怕你凶如罗刹，面丑骇人都一样有姑娘上前。
更何况，眼下而来的少年郎，青色长衫，身姿修长，明明是男子身，但皮肤却莹白诱人，青楼之中许久没来过这般标致俊俏的男人了。
所以压根不用许楚开口，就见几个手握香扇衣衫单薄的女子上前招呼调笑起来。
“小相公，不若跟我走，奴家可是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必能让小相公乐不思蜀。”
“什么吹拉弹唱啊，只要小相公同阿香走，阿香就是白伺候一场又怎得。”说着，就见那女子直接把红唇印了上去，片刻之间，许楚白嫩的面上就落下两片红印。
被软玉温香的人推来搡去，许楚难免脸红，倒是又惹的几人一番笑话。最后许楚还是寻了刚刚调笑她最畅快，言语颇为爽利的春香上了二楼。
到了二楼，许楚轻咳一声，说道：“阿香可是真的给我免费？”
却见春香媚眼一收，瞪圆了眼叉腰道：“你还当真来吃霸王餐啊。”说罢，见许楚依旧面不改色，这才收敛了表情无奈道，“好端端一个女子，非来青楼扮浪子，说罢，什么事儿居然引得你能女扮男装来这？”
“我这次来还真是有事求你。”许楚耸耸肩摊手道，“这次有五十两赏银，破案后依旧给你一成。”
“呸。你当老娘真稀罕你那一成的银子不成，远的不提，就是唐家少爷来一次，老娘就能得了十几两的甜头。”
且不说许楚这番是何情形，只说县衙正看公文的靖安王，此时就饶有兴趣的听着魏广的回禀。原以为她会直接去问话，就如同询问医馆一般，却没想到她居然只身去青楼当嫖客了。
不过靖安王心里也有所猜测，大抵红尘女子口中言语不尽真实。青楼楚馆的女子，多为银钱什么话都肯说，若是按着一般手段，只怕会蒙混过去。而许楚的法子，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她哪里来的银钱呢？思及此处，靖安王难得的放下了手里的公文。

第七章
“许楚的身世可查清楚了？”
“回王爷，已经查清楚了，并无不妥的地方。许家几代为仵作，家世清白。只是许楚的母亲早逝，并未留下太多痕迹。许楚是自小跟在许仵作身边长大，幼年就混迹于停尸房跟义庄，所以也习得一身验尸本领。”
靖安王点点头，微微拧眉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开口道：“去将许仵作这些年参查过的案子都找来。”
“是。”
随着魏广的退下，屋内有意一片静默，而靖安王依旧神色平静的查看着手上的卷宗。那卷宗之上，赫然加印着绝密二字。而其中有一画像，却与许楚有三五分相似，若是匆忙瞧着怕是会恍惚认成一人。
许楚......他心中反复呢喃琢磨，最后却摇摇头暗叹自己越发不谨慎了。
※※※※※※
许楚再来拜访的时候，钱老爷压根没给一点好脸色。不过碍于靖安王默许了她查案，也在厅堂敷衍了几句，最后言说有事只留下儿子应付罢了。
“不知许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钱少爷眼下一片乌黑，显而易见的是强打着精神来见人。
“我此番来还是想再见见英儿。”许楚也不寒暄客套，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若是方便，还请钱少爷唤了长随阿生前来。”
钱少爷一愣，有些迟疑道：“难道英儿跟阿生同雅娘的死有关？”
“有无关系暂时还不清楚，只是我有一些事情想要问问他们。”许楚细细想着措辞，余光留意着钱少爷的表情，见他面上紧张双手微微蜷曲发抖，才继续说道，“听闻下人说，少夫人曾有心给英儿跟阿生婚配，想来二人对少夫人该是有所感激的。”
待到许楚的话音落下，钱少爷面上的神情才稍稍自然起来。
“英儿如今还在府上，只是阿生却因出城探亲还未回府。”钱少爷满是歉意的引了人进厅堂，又派人召英儿前来。
之前英儿因着伤痕，所以只能在眉眼之间看出与钱少夫人的几分相似，可如今她面上红肿稍退，在不言语时候可就又多了几分神似。
不过许楚这次来可不是为着确认她的出身，而是拿出一张药方问道：“英儿，这可是你去药铺抓的药？其中有一味零陵香，可是避孕所用。”
“奴婢......奴婢......”英儿泪盈于睫，满脸呆滞的看了一眼许楚，不过很快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补救道，“是奴婢去抓的药，少夫人有心给奴婢婚配，可奴婢并不想太早要孩子，所以才买了零陵香。”
见她认下，许楚才意味不明的冷笑道：“你果真是个好丫鬟。”
“许姑娘，这......”钱少爷皱着眉头，似是一头雾水百般不解的模样。
“钱少爷可知少夫人与英儿关系素来如何？”
“英儿自幼伴随雅娘，还真有那么几分情分。只是这两年，二人时常发生些不愉快，雅娘每每生气都会责罚了英儿。尤其是自雅娘头一次有身孕之时，脾气更是古怪，对英儿也颇为苛刻。”钱少爷神色悲怆，摇头道，“大夫说孕妇多会烦躁脾气见长，所以我也从未多想，只劝说英儿要体谅了雅娘。”
“那继夫人与少夫人跟英儿的关系又如何？”许楚抬眼望向钱少爷。
却见钱少爷稍有踟蹰，错开许楚的目光温言道：“我知道府中有我与继母的流言蜚语，但实际上继母于我并无私情。继母与雅娘关系甚好，也时常开解英儿，她并没有当家夫人的架子，待人很和善的。”
许楚点头，见钱少爷言语温和，但却并无旖旎跟心虚，心道怕是俩人还真没什么事儿。之前她曾问过，在少夫人出事那日，继夫人正同县太爷家的女眷赏菊，期间寸步未离，没有任何行凶时间。
见过钱少爷跟英儿，许楚又去拜访了一趟继夫人。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英儿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多次同继夫人诉说世道不公。只可惜，无论她心中如何不满，只要张家老爷一日不认她，她就一日都是个下人。
如此看来，英儿的嫌疑倒是又上升了。英儿心有埋怨，偏生又抓了零陵香这味堕胎的药。而医馆之中，给英儿取药当日的伙计，偏生又突然告假一去不归。这事儿，倒是越发有意思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许楚也不再多留，这钱府当真比她想象的水深的多。而一直温文尔雅言语谈吐做的滴水不漏的钱少爷，也未必有他表现的那般深情跟干净。
至于钱老爷跟继夫人......许楚眼眸一暗，随即吐出一口浊气，那才是真正的麻烦人。
回到落脚的驿站时候，窗外早已是漆黑一片，许楚百无聊赖的拨弄着自钱家捡回来的珠子。钱家当真是打骨子里就腐烂了，好端端的人家，非要做主非主，奴非奴的事。
又过了半刻钟，想通透了许多事情，她才打了个哈欠爬上床睡下。为了过几日破案后的赏银，如何她也得养足了精神。
接下来几日，许楚每天都会到钱府去点卯，然后各处寻了下人唠嗑。到今日为止，几乎已经摸清了钱府上下的情况。打京城而来的神秘继夫人，还有钱少爷身边突然回家探亲的长随，再有钱少夫人时不时的闭门谢客......
待到就连张家老爷子跟老夫人都对许楚心有怀疑时候，却见许楚依旧不紧不慢的在钱府四周游走。无论是商贩还是铺子活计，她都会捧了瓜子上去搭几句话。
若非是靖安王沉默未表态，又调用了行宫的冰块前来帮忙保存尸体，怕是就算钱家跟张家不闹起来，那连尸身也该着腐烂了。一连等了七八日的时间，许楚才收拾了家当通知张家上下来了钱府。
还未近钱府大门时候，就见一辆马车自远处而来，她瞟了一眼闪身往道边靠了靠。没想到那马车居然径直停在她身边，随即里面的人掀开车帘而出，却是许久不见的靖安王。
许楚愣了一下才想起行礼来，她曲腿低声问道：“民女见过王爷。”
大庭广众之下，既然靖安王没有大张旗鼓的前来，怕也不愿意暴露身份。她自然也不会找麻烦，再耽搁了案子。
萧清朗看着许楚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颊，微微扬眉，缓缓道：“那人已经帮你找到了，这一次你又欠本王一份人情了。”顿了顿，他又缓缓补充道，“这次本王可不想吃什么臊子面了。”
眼下俩人靠的极近，许楚竟然闻到了意思令人神智清明的青竹香气。她有些呆愣的抬头，正瞧见那人逆风挡在自己跟前，倒是让她身上莫名升起了稍稍暖意。她无意识的舔了舔干涸的唇瓣，心道戏文里的话果然是有道理的，所谓秀色可餐大抵如此。
萧清朗看着许楚神情变化，许久才将目光挪开，只是心里却因着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而略有涟漪。这样的女子，若入三法司，必能公正行事......
等俩人一前一后进入钱府时候，众人早已候在文万苑了。待到萧清朗入座，似是漫不经心却又兴趣盎然道：“人到全了，可以说了。”
虽说许楚是张家人私下请来的，可面对萧清朗这位掌管三法司又可插手内廷的刑狱王爷，她还是不敢放肆。见他开口准许，许楚才走到房中床边，不疾不徐的说道：“严格说起来，杀钱少夫人的并非一人，或者说并非只一拨人......”
只一句话，使得众人又是一番愕然，尤其是张家老爷跟夫人更是浑身一震，不由露出悲痛与愤怒交加的复杂神情。
“这......我女儿不过是一介后宅妇人，如何会招致杀身之祸？”张老爷心中惊骇异常，恶狠狠的看向钱家人。在他心里，眼下早已认定女儿的死就是钱家人所为，膝下唯一的女儿丧命，他如何不恨？
可许楚却并没有让人质疑太多，继续说道：“一开始我验尸发现少夫人背后有压痕，按理说尸斑之中出现这种痕迹多是腰带或是肩胛不平之处，可钱少夫人被发现在柔软床榻之上，怎么都不该有那般痕迹。”
“而后我又检查了少夫人的房间，门窗完好，并无贼人暴力行凶的可能。可就在此时我发现少夫人床榻之上的鸳鸯被面还是干净崭新的，唯有那一双枕头枕套被突兀的换成了桃李枝花样。”说着，她就看向脸色微变的钱少爷。见钱少爷点头认下，她才继续说道，“而按着少夫人身上的痕迹跟尸斑情况，可以断定当时少夫人是后背受压，可若是在旁的地方但凡不平少夫人胸前腹部必然会有痕迹，然而我勘验过后却未发现不妥。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要么少夫人被按压的地方平整光洁丝毫没有凹凸不平之地，要么就是有软物支撑，加上卷宗里对发现少夫人出事现场描述，不难确定现场就在铺着床褥的床榻之上。这一点无可否认，诸位想来也不会做辩驳吧。”
“那又如何？要换枕套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并算不得什么。”因为靖安王的原因，纵然钱老爷不乐意，却也不得不过来。“你到底想说什么，不用卖关子直截了当的说便是，作何故弄玄虚说些我们大家伙都知道的事。”
钱老爷心中不耐，言语之间自然算不上多和气。
许楚见钱老爷面露厌恶，却不以为杵，继续说道：
“是不算什么，可若是换下的枕套上的刺绣是被指甲抓坏，而枕套又消失不见呢？”
见钱老爷依旧质疑，许楚面向他回道：“虽说换洗枕套被褥是正常的，可我问过钱少爷了，当时钱少爷曾说自出事之日起，文万苑就未曾动过。”
“而且我也曾问过府里洗衣的下人，居她所说，最近府中并没有换洗过枕套之类的东西。”许楚面色沉稳，不疾不徐的看向钱少爷，“钱少爷，那日来文万苑时候，你曾说因着精神恍惚擦伤了膝盖，对吗？”
面对许楚突然发问，钱少爷显然有些惊诧，下意识的点头应下。
而许楚见状，却露出一份笑意缓缓道：“可若是我猜想的不错，你左膝的伤并非摔伤，而是在床辕木沿上的摁伤吧。”
话音落下，不等钱少爷有所反应，跟着靖安王前来的侍卫早已将人压住，只是几息之间就已验看了钱少爷膝盖之上的伤痕。果然并非成片红肿，而是一条狭窄的撞伤，看样子似是撞的不轻，如今都已经有了淤血。
“那又如何？我儿自从雅娘出事之后，一直神情恍惚，撞到哪里继而膝盖受伤也不无可能。”钱少爷的狡辩之词还未出口，就见钱老爷已经对许楚怒目而视。而继夫人则也是神情复杂，似是解脱又似是悲伤，此时她的情绪可比最初在灵堂之时真实许多。
“那若是少夫人背后的压痕之处，还有一枚玉佩痕迹又当如何说？”许楚叹了口气，继续分析道，“其实早在看到钱少爷身上的玉佩时，我就开始怀疑了。而后，我趁钱少爷同张家老夫人厮打之时，曾查看过玉佩的打小花纹，果然与从钱少夫人背后拓下来的压痕一般无二。”
“钱少爷当真聪明，用软枕为凶器，使得少夫人浑身上下不会出现任何伤口痕迹。就算是仵作勘验出有窒息症状，也会因着口鼻没有损伤脖颈没有掐痕而放过疑点，更何况当时赵仵作还被钱少爷身边的长随阿生请去吃酒，一番推杯换盏之后，怕是更不会仔细了。”
其实判断钱少夫人死因最快捷的方法并非她现在这般按着体表痕迹推断出的，而是做解剖，哪怕是局部解剖只看颞骨岩部是否发黑，便可认定是急病猝死还是被暴力压迫窒息而死。可自从穿越而来，她深知世人对解剖尸首的忌讳跟恐惧，所以但凡有一丝可能也不会使用那个法子。
“因为少夫人指甲缝里没有血肉皮屑，所以仵作很少会联想到捂死。”毕竟这个时代大家耳熟能详的几件凶杀案，要么就是在凶手行凶时在口鼻脖颈处留下痕迹，要么就是在死者垂死挣扎时候抓挠到凶手的手背手臂留下痕迹。
大概这是一种本能，也是仵作最常采用的判断经验。
可是若死者直接被人以膝盖跪压着按在软榻之上，又以枕头堵住口鼻呢？只要凶手气力足够，甚至不需要发出任何声响就能得手。可唯一的破绽就是，力气足够大很容易留下别的痕迹，比如膝盖在死者身上按压的痕迹，又或者腰际佩戴的玉佩被一同按压上去。
“这只是你一面之词，如何证明。更何况，在儿媳死之时，基儿根本不在府中，他又如何能行凶。”钱老爷显然是气急了，甚至忘记上座还有一位王爷，直接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的瞪眼看向许楚。
“谁说当时钱少爷不在府中？我曾去花楼让唐三少常找的那位红粉知己打探过了，案发当日钱少爷虽然是吃了花酒也醉酒了，可实际上钱少爷房中的佳人早早就同人调笑去了，待到再回房时候，钱少爷正睡眼朦胧的从内室而出。她虽然作证钱少爷整夜半晌都在花楼，却并未真的守着，可以说她甚至不知道钱少爷是打内室刚醒来还是从外面刚刚归来。”
“因为大家都潜意识的觉得睡意朦胧的人定然是刚刚醒来的，觉得钱少爷根本没有时间回府作案。可实际上，他不仅回府了，而且还瞒过了所有人。”
“那怎么可能，纵然他有那个时间，可从花楼回府一路上多少人瞧着，难不成他还会隐身不成？”钱老爷此时浑身压抑不住的愤怒，大怒道，“你莫要信口雌黄诬陷我儿的清白。”
“钱少爷不会隐身，可他却能换装！”许楚一字一句道，“长随阿生告假回家探亲，但是机缘巧合之下，我却在府中瞧见了他。而后我请靖安王帮忙，在当铺守株待兔，竟逮了个正着。而后我查看了当铺的册子，发现阿生多日之前曾典当过一身衣裳......”
镂雕花窗，锦绣团簇的幔帐锦被，本是荣华富贵所在，此时却静默无言。
靖安王抬起眼，就看见许楚一身泛白微旧的衣裙，纵然站在明媚之处，也掩不住她面上的肃然跟眼眸深处的执着。秋风吹起，透过窗子使得幔帐摇曳。
莫名的许楚就同靖安王对望了一眼，须臾之间稳住突然颤抖的心神，抿抿嘴看向钱少爷，接着说道：“而被抓当时阿生手里拿的......便是那一对鸳鸯枕套。钱少爷，接下来的还要我细细说你如何蒙混回府的吗？”
当时英儿去讯大娘那吃酒，讯大娘酒醉睡了一阵子，若有人在那个时候从后门进府又有何难？之前县衙的人只问过前门门童少爷可在，却不知若要行凶，后门乃至狗洞都可以出入。更何况那玉佩痕迹是钱少爷所佩戴的玉佩。
许楚看了一眼钱老爷，然后神色肃然的看向钱少爷的腰间，“我曾问过钱少爷，那玉佩是钱家传家之物，独一无二。”
就在许楚说道阿生时候，钱少爷的脸色不觉有些难看起来，只是却依旧凝视着那床榻未曾出声。良久之后，久到众人面面相觑时候，钱少爷才看向许楚，不喜不悲的问道：“我又为何要杀自己的结发妻子？我与雅娘自幼的交情，就算雅娘小产那也是有实打实的情分在。况且，我从未生过娶妾纳美的心思......”

第八章
“这事儿还要打一出卫宣公筑台纳媳的戏说起。”许楚低叹一声，声音平静道，“古有拔灰一说，大周自立朝以来就严禁此风俗，可实际上在民间一直未能断绝。而戏院之中，也有戏说此番公媳的曲目，偏生最为出彩的就是卫宣公筑台一出。”
“我想钱少爷当时怒而离席，并非是为着纳妾之事，而是因为那戏触动了你心底里最不愿面对的难堪。”
此时堂上的人都不自觉地瞋目结舌，连带着张家夫妇都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要是真是女儿通奸，别说是被杀了，纵然还活着也是要被沉塘的。不说性命如何，怕是名声都要被人踩到地底下了。
钱少爷看着许楚，只觉得最初还觉得善意的声音，此时无比刺耳，却使得他面露诡异神情。他垂下眼，默然听着自许楚口中讲出的故事，只觉得讽刺而好笑。
“你的变化是从少夫人小产之后，据下人所言，少夫人小产之前你们还算恩爱。在少夫人怀孕之后，但凡补药你都会亲自端过去，甚至还放下手上的生意。”许楚皱眉，心里微微叹息，轻声道，“而后我查到英儿曾拿过零陵香，可那名给英儿取药的伙计却在那日之后消失无踪，而后我沿着医馆中伙计仔细询问，却发现有人说那日钱少爷曾去给少夫人取过安胎药。而后，我又查看了那伙计留下的行李，发现还有十几文钱未带走。像一般穷苦伙计，怎会舍弃铜板？要么就是事出紧急，没有时间去取，要么就是他得了更多的赏赐，而那赏赐却是违心的，使得他半刻不敢多待急急忙忙的离开了。若是我没有猜错，那日钱少爷该是跟着英儿同拿了零陵香吧。零陵香有避孕堕胎之效，钱少爷将此味药用在何处不言而喻......”
“此事涉及的人，除了下人，只有钱老爷，继夫人，钱少爷跟英儿。除了不知其实的下人之外，最直接能证明少夫人是刚过午时死亡的只有继夫人跟英儿，英儿是证明午时之前少夫人有过吩咐，而继夫人则是证明刚午时时候，少夫人还在歇息。可若英儿本来就是说谎呢，又若是跟继夫人隔着屏风搭话的就是英儿呢？”
“因着自觉发现了少夫人的丑闻，钱少爷对少夫人的那点情谊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厌恶跟憎恨。可是你也知道，钱家还是钱老爷在当家，而且继夫人也还年轻，随时都可能为你诞下弟弟以替代你这个继承人的身份。而张家更是你的依靠，只要一日不撕破脸，你就一日是张家的女婿，加之少夫人是独女，所以无论如何，张家的财产也都有你的份。”许楚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钱少爷，“如此费尽心机，当真是......妄为男子。”
若之前钱少爷还强撑着，那此时他的脸色彻底苍白起来，额头也渗出了汗水。他紧紧抿着唇，羞愤又不甘的盯着许楚，但见许楚面色如常并不躲闪的目光，才垂头丧气的卸了浑身力气，惨笑道：“报应，合该是报应。”
“基儿......你你你，你好生糊涂啊。”钱老爷一瞬间就好似老了许多岁一般，跌坐在座椅上掩面而泣。
原本是舐犊情深的表现，落在钱少爷耳中却是格外讽刺，刚刚已经放弃反抗的他，突然暴跳起来瞪着钱老爷目眦欲裂道：“我糊涂？若不是你违背人伦玷污儿媳，我又如何能走到这一步！你真当我不知道，你同那贱人暗通曲直，在我婚房之中做尽了让人恶心的事！”
许是发泄，钱少爷也顾不得什么家丑，只管一门心思发泄着。当他看到钱老爷越发颤抖的模样时候，才哈哈大笑起来，“你想让我把兄弟当儿子养，也得瞧我乐不乐意。你不是想知道当初张家闺女怎么会流血不止吗，不是想知道她怎么会小产吗，大夫说是血亏引起的，其实那是我哄她喝了堕胎药......”
“我素来知道讯大娘都吃酒的习惯，加上老眼昏花，并看不住门户，所以那日我换了衣衫装作下人模样入府。本来满心忐忑，却不想老天爷都帮我，那婆子居然吃醉了，压根没有瞧见我。这个钱府，早就因为那贱人小产的事儿弄得冷清，所以避开人的耳目何其简单。”钱少爷嘶哑喊道，“我本想好生同她过日子的。”
“可是那贱人还不知悔改，居然又故技重施。我给了你们改过的机会，你们还不知收殓，就别怪我下狠手了。”钱少爷愤然厉声道，那模样哪有半分儒雅俊俏，尤其是眼底的恨意，宛若杀了钱少夫人依旧不能解恨，“她死的时候还不承认，真是可怜，还求我饶了她......”
许楚看了一眼钱老爷跟钱家继夫人，见他二人面上凄然，不由叹息道：“虽说是咎由自取，可唯独可怜了少夫人对你的一片痴心。”
“你胡说，那贱人怕是恨不得我早死，又怎会对我痴心。”钱少爷一脸狰狞，犹如出闸猛兽恨不能吞噬了眼前胡言乱语的人。
然而许楚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直视着他，皱眉片刻才缓缓的一字一句开口道：“跟钱老爷有染的，并非钱少夫人，我想应该是英儿吧。英儿作为钱少夫人替身在府中，却机缘巧合的跟钱老爷有了首尾，而钱少夫人则借用英儿的身份......外出寻医......”
这番话一出，不仅是钱少爷呆若木鸡忘记刚刚的癫狂，就连钱老爷也不由老泪纵横。
“钱少夫人自上次小产之后就被大夫断定难以有孕，她不知内因，却因为小产而自觉愧对于你，所以才想要暗中寻医以求再得子嗣。”许楚的声音极为平静，微微迟疑片刻，却还是接着说道，“府中跟外面都曾有流言说继夫人与你曾有旧情，而继夫人也毫不避讳，多次上门，可据我所知少夫人仍然对继夫人很是尊敬，想来也是为着让你多体谅她几分。女人为了丈夫能做到这一步，当真是可悲可叹。”
“她知道自己身体有损，却又想为你延续子嗣。直到她听大夫说，许是吃了过于寒凉的东西伤了根本才难以有孕。也许我们可以大体猜测，她心中已经对当时小产之事生了疑惑，可她不敢让人查探，更不敢让人知道，所以想尽办法只能借用英儿身份外出求医。至于零陵香，压根不是英儿为少夫人所买之物，而是她与钱老爷情事之后避孕所用，”许楚的目光划过钱少爷呆滞的面庞，毫不犹豫道，“我推测少夫人跟英儿互换身份不止一次，一来是因为少夫人床榻之下竟然有下人佩戴的珠花珠子，二来则是那次去云海胭脂铺购买水粉时候，少夫人竟然还顺手买了桂花头油。要知道，少夫人并不喜欢降低规格用头油，她所用之物必然是精贵的，而无论她再看重丫鬟，都不可能屈尊为丫鬟买办头油。后来我查看了少夫人平日外出购物的记录，又查看了英儿的记录，果然发现英儿这个云英未嫁的女子竟然多次寻找大夫调理宫寒等症，而所花银两次次都在几十两之多......”
“钱少爷，但凡你勇敢一些，在发现那苟且之事时候敢上前对峙，又或者对自己的妻子耐心细心一些，又怎能发现不了其中的差池跟蛛丝马迹？同床共枕的夫妻，能走到你们这种地步，也当真是可怜可悲。”
在一连串的打击之中，钱少爷陡然挺身嚷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看到她给我的汤里加了药......”
“你只见她下药，却并不知她下的是补药狼虎之药还是毒药吧。她想要留下子嗣，而你又不欲与她同床，她怎能不想办法？”许楚摇摇头，看着瞋目结舌无言以对的钱少爷，继续道，“我臆测，当时少夫人殷切给你送了汤水之后，你并未喝下，反而是将那汤汁喂给了后院的野猫，只是野猫随即跑走，当晚你便听到野猫撕厉的叫唤声，就断定少夫人所用药粉是为了要你的性命。可你却不知，野猫发情时候声音本就骇人......”
说着，许楚将目光落在跪地抽泣的英儿身上，此时的英儿低声哭泣，相比于之前狼狈求饶更多了几分凄惨哀伤。
“大概是英儿发现了什么，又或者被人挑拨了什么，所以才伙同阿生替换了枕套。如果平常时候，他们只要把枕套烧了就好，偏生阿生看那枕套做工精美，想着卖了换些铜钱，于是竟然将证物偷出府去掩藏了。”
说完，许楚看向了上座把玩茶盏的萧清朗。萧清朗不做声响，抬头示意魏广将人带上来，然后继续作壁上观。
几息之后，魏广拉扯着五花大绑被白布堵嘴的阿生进屋，而后丢了那用银丝勾勒绣了鸳鸯的枕套在地上。
“回王爷，人赃并获，属下也按着许姑娘所说审问了阿生，他俱已交代，那日是英儿拿了枕套说是自己损坏了，让他拿出府去处理了。”魏广拱手抱拳回禀，冷冽目光向英儿扫去，只看的英儿一个哆嗦。
“英儿，你还不说吗？当时少夫人，也就是你家小姐怕是还未断气吧，你又为何再下狠手？”许楚语气沉沉问道。
此时英儿的脸早已煞白一片，许是被阿生的惨状惊吓到了，又好似是知道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直接大哭出声：“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是......”
虽然英儿颠三倒四的求饶声戛然而止，却并不妨碍许楚看清她将目光投向一直纹丝不动一言不发的继夫人身上。
“是谁？”许楚眯眼，其实她心里早就有猜测，这件事若不是有人在其中挑拨，怕是也发展不成眼下这番惨绝人寰失了人伦的地步。
就好似钱少爷次次都能“捉奸”在床，却又每次都及时的被人安抚了火气跟愤怒。而英儿十几年恪尽职守的伺候着钱少夫人，就算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从未做过俞樾之事，怎得到了钱家就没了分寸，不仅跟钱老爷牵扯不清，甚至不顾忌讳的在其小姐房中行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英儿哭的凄惨，“是继夫人说老爷想要收了奴婢，可是少夫人却想要把奴婢配给阿生，若是这样，怕阿生一辈子会心生怨恨，不仅不会善待奴婢还会虐待奴婢。而老爷也不会再怜惜奴婢，甚至会弃如草芥。继夫人还说得遮掩了少夫人的事儿，不然奴婢不仅会被拉去顶罪，说不准会直接被打杀了......当时少夫人奄奄一息，却听到了奴婢跟继夫人的对话，奴婢不想被少夫人责罚了，所以才......”
许楚抬头看了一眼继夫人，只见她旁若无人的端坐那一侧，当真是好心思，被人指认依旧神色淡淡毫不慌乱。相比于钱老爷跟钱家少爷，何止是出色一二？
一时之间，屋里鸦雀无声，就连萧清朗也停下把玩茶盏的手端详起几人来。尤其是英儿指认继夫人之后，更是让人怔愣。
钱老爷侧头看向继夫人，有些茫然问到：“夫人......”
“呵，我何时教你那般丧尽天良了？老爷要纳谁，又岂是我这妇人能左右的？少爷杀了人自然该偿命，又何须你去顶罪？”继夫人迎着众人的目光，冷笑道，“你这丫头难不成魔怔了不成！”
瞧见继夫人一脸坦然，倒是让人越发懵了。尤其是英儿，更是心乱如麻，细细想想继夫人好像真没教过她做什么。
事到如今，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事情跟继夫人少不了联系，可谁也拿不出证据来。毕竟继夫人最多就是隔着屏风说了几句话，她甚至不承认自己探望了几次的，是英儿而非少夫人。
一场闹剧就此落下，无论是钱少爷还是英儿阿生，都因着故意杀人的罪名而入狱。接下来的事情，许楚不再关心，她在张家那里拿了赏银，就背着工具箱往县衙而去，毕竟暂借的工具迟早要还回去的。至于钱家继夫人的真正心思，又或者涉及的势力，她并没心思深究......

第九章
出了衙门，许楚溜溜达达的在街上走着，看到有趣的玩意儿还会饶有兴致的打量一番。待到走到卖油纸伞的摊位上，才想起自己带的那把伞骨折了的破伞丢在了钱家，想想那纸伞也早已遮蔽不住风雨，她干脆上前挑了一把新的。
这次破了钱家的案子，不仅张家老爷给了五十两的酬金，连着靖安王萧清朗也赏了一些稀奇玩意儿。不过在她看来，那些东西远不如后来换成的铜板实惠。
许楚是隔了九天才回到许家庄的，眼下的时候正是家家户户点火做饭的时候，炊烟袅袅倒是颇有几分田园安逸气氛。
许家因为是仵作，所以住在村子里最偏的村西头，眼下她推开破败的木门进院，瞧见除了落叶跟泥泞之外，没有旁的变化，就知道爹爹还未归来。
她叹口气，先进屋放好五十两的银票，然后开始收拾起房屋院子来。到底是靠近山的地方，秋天又有风，树叶满院，尘土满地。她寻思着再过几年爹爹从衙门荣休了，怎么着也得劝着他重新翻盖下房子。
整整收拾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都黑了，她才认命的进了厨房生火做饭。等烧水的工夫，她就坐在灶膛口细细琢磨起钱家的案子来，虽然钱少爷跟英儿等人是罪有应得，可她就是觉得这事儿后面还有更深的案情。
就好似前世许多人犯罪，都是受到教唆一般。
可是如今她什么证据都没有，只靠直觉是无法断案的。继夫人纵然有错，却也只能受几句谴责罢了。至于她与钱少爷往日的恩怨，无论是爱恨还是情仇，都不再重要了，只要钱老爷不开口，她就一直都是钱家继夫人......
许楚正感慨呢，就听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随后灶房门前逆光出现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
“许姑娘......”那身影轻咳一声，幽幽唤道，“许姑娘走的可真干脆啊......”
许楚脑子轰然一白，被那声音吓的整个人都惊悚了。难不成是遇到鬼了，怎得那养尊处优的王爷出现在了自家这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小院？
待到她反应过来时候，萧清朗已经双手环胸站在了灶膛边上，待瞧清楚铁锅里清汤寡水的饭菜之后，挑挑眉才满是嫌弃的冷声道：“上次的人情好歹还有碗臊子面，这次逮住阿生的人情竟就是几口清米汤？”
许楚见他没有怪罪，这才有坐下仔细烧起火来，瞧着锅里的米汤滚开了，才说道：“王爷屈尊而来难不成就是为了要民女还人情？”
萧清朗眼皮微微下垂，看着身下仰头望过来的许楚，却只看到那双眼眸在火光的映衬下亮若星辰。莫名的，他就想起在钱家断案时候，她眼神中的坚定跟无所畏惧。
良久之后，他才轻轻笑起来，只是声音依旧平静好似并无太多情绪一般，“你让魏广把令牌还回来是何意？女子验尸，本就惊世骇俗，有了刑部令牌不是更方便么？”
许楚握着木棍拨弄火苗的手被烫的猛然一缩，不过她倒是没有多想，只开口道：“刑部的令牌是那么好拿的？民女没别的心思，只想接几份简单的私活给家里添补些银钱，然后给爹爹养老送终。至于那些大案要案，民女实在里所不能及。”
见许楚递过了一样东西，萧清朗下意识的接到手里，待到接过来才发现是一块热腾腾的饼子。
他心中愕然，手上微微用力捏住那块饼子，却并没有真的吃进嘴里。就算他并非挑剔之人，可锦衣玉食习惯了，这粗面物件也确实觉得没法下咽。
萧清朗看着许楚身影忙碌的在灶房打转，犹豫片刻之后才斟酌道：“你不愿接刑部的牌子，是因为许仵作？”
“人各有命，王爷一心只希望吏治清宁，天下无冤狱，而民女则希望跟老父亲安安稳稳过简单的日子，每日不愁吃穿便满足了。”许楚端了简单的饭菜放到厨房唯一的桌上，笑道，“若只是民女自己也就罢了，可老父的期许民女不敢违背。”
好似是意料之外的事，可见到许楚时候，却又觉得她的拒绝是意料之中的。其实就连萧清朗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子这般看重，或许是她的能耐，又或许是旁的他不曾见过的一种东西。
火光明灭之间，温热的饭菜热气氤氲，身姿欣长容貌俊秀的男子怔怔的看向算不上娇俏的女子，一时之间也不知该生出什么想法。
“那钱家的案子，你为何并不同传闻讯下人，反倒只寻了几个不起眼的询问。甚至连钱老爷都不曾问过几句，就推测出了他与英儿的内情。”
“民女不似官差查案方便，也不像王爷有足够的人手，所以每次民女查案都先在心中列设疑点，直击核心。”许楚一双眼眸也就说到案件时候，会潋滟明亮，昏黄之中让萧清朗莫名觉得跟前女子浑身都闪着光芒，果然她合该成为三法司一员。
“有时候太多的线索未必是好事，反倒容易扰乱了方向，还不如每次定下一个方向深挖，总归能挖出真相。”
对于许楚的这个论断，萧清朗还是头一次听到，莫说旁人，就是他办案也向来是线索越多越好，头绪越多越好，然后抽丝拨茧查出真相。可如今，却有一人提出了与他常识相悖的说法，甚至还三番四次独身破案，倒是新鲜。
萧清朗心里默念，眼眸幽深，良久开口真挚道：“受教了。”
送走了萧清朗，许楚开始收拾碗筷，可还未等她擦完桌子就发现桌子上赫然放着一面令牌。她叹口气，没再说什么，将令牌收敛起来。
接下来几天，日子平淡无奇，她依旧是记着手札，时不时去停尸房跟义庄帮忙验尸。只是自从钱家案子之后，她也知道自己惹了县太爷不悦，所以能避开尽可能的会避开。好在有了钱家的赏银，她也不用在次次都借了衙门的工具箱，而是自己寻人做了一套。
九月时候，镇上县城就传遍了云州城闹鬼的消息。许是苍岩县城距离云州城有些距离，说是人们谈论起来时候，就多了几分肆无忌惮少了几分忌讳。
“那恶鬼着实厉害啊，不仅能腾云驾雾杀人无形，甚至还能迷惑满城驻守官兵，让人没有一点头绪。”只见说书人拍着惊堂木，口若悬河声声不歇继续说道，“头一人被厉鬼割去脑袋而死，死状凄惨，城楼下边满地是血，可是让人用白灰刷洗了整整一日才洗了干净的......至于第二人，那就更离奇了，居然是木棍穿胸而死的，你们想想，除了恶鬼之外谁有那么大能耐用跟棍子就能杀人？”
说着，那说书人可以压低声音，那目光在一群好奇的人面上扫过，然后呲牙道：“云州城内，现在人人都会的一首童谣，也不知打哪起的，你们可知是什么？”
“什么？”有人经不住他卖关子，急忙追问道。、
“自然是......”那说书人又一拍醒木，摇头晃脑学道，“金木水火土，恶人祭恶鬼，永坠畜生道，百鬼无禁忌......”
一旁前来打酱油的许楚闻言，不禁挑眉多看了那说书人一眼。见到大家还听的津津有味，她才嗤笑一声独自离开。
不说旁的，别说那些所谓的鬼怪索命，多是人云亦云。就算真有恶鬼，那有掌管天下刑狱之事的靖安王萧清朗在云州坐镇，怕那恶鬼都不敢轻易出现骚扰人间。
她心里啧啧两声，忽而想起验尸所用的糟醋没有了，于是又转身往杂货铺而去......此时她还不知道，云州城内早有人已经惦记起她来了。
二更刚过，就见空无一人的街道之上一辆马车骨碌碌的由远及近，马车前的头灯在暗夜里闪着诡异的光，而后马车四周隔空出现幽蓝的火焰，只将马车烧的面目全非。
待到第二日天亮，往来的客商开始摆摊了，才有人发现那辆诡异的马车，有胆大的上前查看，只是一个须臾就连滚带爬的凄惨喊道：“鬼啊......”
云州城最近连续发生了四起命案了，每一宗都诡异可怖，不似人力所为，如今市井之间皆传是鬼怪横行，那几人是被诅咒而死。
“最近还真不太平，莫不是真如传言说的那般，恶鬼诅咒？”
“怎么不是，之前不是有传言说金木水火土，恶人祭恶鬼么？如今才两个月，就已经死了四个人了，还都应验了死于金，死于木，死于水，还有死于鬼火的，这不是诅咒是什么！”接话之人面色骇然，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听说那几个人丝毫没有联系，甚至仵作都查不出死因，一群官差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查，可惜一点收获都没有。现在知州大人都急得几日没出衙门了......”
“哎，不好说，就是不知道下一个是谁了。”
“嘘，你不要命啊，当心被恶鬼听到了。”

第十章
夜幕降临，城门关闭，驻守州城的巡卫列队开始严查。近日内因着五行恶鬼索命案，使得满城百姓人心惶惶，莫说是寻常人家，就算是秦楼楚馆都早早的闭门谢客了。
而云州城州府县官衙门之内，如今却依旧灯火通明。
云州知府跟极为凶案死者所在县城的县令捧着卷宗，战战兢兢的站在厅堂之上，许是上位之人积威甚深，使得他们垂头不动都冷汗直冒。
不过两个月之间，云州接连发生命案，且一起比一起惨绝人寰，偏生他作为州官本该问案却毫无头绪。若这样下去，真让恶鬼得逞，日后云州岂不是要大乱？
萧清朗在上座不发一言，只有身前摇曳的烛火，彰显出他轮廓深邃五官英挺。奈何此时屋里气氛太过严肃，倒无人赞叹他的好容貌。此时，萧清朗正紧紧皱着眉头，看得出来心情并不算好。
“向来仵作验尸，州官问案，朝廷养着你们难不成就是为着让你们尸位素餐？”
所谓不怒自威大抵如此，眼下知州大气不敢喘，直到见靖安王生了怒气，才赶忙道：“王爷息怒，下官此次求见王爷，也是为着五行索命案而来。”
说着，他斜眼偷偷瞧了靖安王一眼，见王爷并未开口打断，才继续说道：“因着事关重大，下官不敢敷衍了事，奈何府中仵作查看过后并无多少发现，捕快也未能查到任何线索，下官实在是苦无头绪。眼下城内沸沸扬扬的传开了恶鬼索命的流言，若是再不能破案，怕是人心不稳啊。”
五行索命案，按着金木水火土，已有四人丧命，接下来半月之内怕是还会有第五个。所以近来别说外地的客商不敢入城了，就是本城一些富商跟官家家眷都开始纷纷离城。若是照着办下去，鬼还没捉着呢，云州城就要成为一座空城了。
“将卷宗放下，此案本王接手，你们暂且退下。”萧清朗转头看了一眼暗处的魏广，吩咐道，“差人请许楚前来......至于赏银......”他略作思索，继续道，“赏银百两，告诉她，若是破案了，日后可借本王名号请太医为许仵作看诊。”
到底是身在京城之外，得用的人手不多，而许楚恰是他所熟知的人之中最为可靠的一人。再者，他也有私心，至于许楚当日的婉拒，且走且瞧便是。
知州跟县令见萧清朗开口，不由觉得好似死里逃生一般，心中喟叹，继而连连点头应下话来。至于王爷口中所说的许楚是何人，他们却不敢多问。
接连几日大到酒楼茶馆，小到茶肆面摊，都在议论云州城五行恶鬼索命案。一时之间，人人惶恐，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还有一些破败庙宇，都开始香烟鼎盛起来。实在是世人对鬼神之说太过信服，生怕会因为不敬鬼神惹了杀身之祸，更有甚者市井之间以此来骗取财色的江湖术士也开始多起来。
如果再不遏制此番风向，怕是这股歪风迟早会刮到京城去了。
晨光微曦，山间的雾气还未消散，许楚却被匆匆请上马车直奔云州城而去。因为事出紧急，所以魏广不敢耽搁，快马加鞭，星夜兼程，终于在第二日晌午之前到达了云州。
云州城内，本该是热闹繁华，勾栏酒肆重重，虽比不得京城冠盖京华却也当是货物琳琅满目，气派繁荣。然而此时，明明应当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时辰，街上却显得冷冷清清，便是有些行人也都脚步匆忙。
许楚透过锦缎帐帘看向外面，那让人眼花缭乱的酒肆旌旗，飞阁流丹丝毫没有引起她的兴趣，相反其上让人目不暇接的黄红符咒，却让她忍不住仔细打量了几眼。
看来五行恶鬼索命案当真是将百姓吓了不轻，如今一路行来，她竟然少见没有贴符咒的店铺。
车辚辚而过，穿过街市，行到云州知州府上。此时，魏广才拱手道：“许姑娘请下车，王爷正在府内等候。”
魏广的话向来不多，不过并不妨碍许楚对他的好印象。不会攀扯关系，一张冷冰冰的面瘫脸，却让人感觉格外可靠。
许楚跟着魏广进了府衙，绕过前边办公的衙门，就入了后园。说是后园，瞧样子倒颇为雅致，亭台楼阁水榭歌台错落有致。雕梁画栋，屋檐交错，端得是井然有序。瞧着，确实比苍岩县钱家的宅院更加讲究豪华。
抄过游廊，曲曲折折行走一番，魏广才将她带到正院之中。见她面带好奇，又想起王爷对她的看重，于是解释道：“皇家贵人出行多会建造行宫落脚，王爷觉得太过铺张，所以奏请皇上之后许了几个州城于衙门后院稍作改造，以做皇族出行落脚之用。”
许楚点点头，这个她还当真是不知道的。不过想想历来帝王行宫都要大兴土木，那眼前这番改造，倒真的算不上什么铺张了。
虽然是靖安王萧清朗的落脚之处，可实际上下人却真算不上多，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个。余下的，就是几名侍卫跟魏广了，可见萧清朗此人并非惯于享受之人。
俩人来到厢房，魏广通报一声，就带了许楚入内。时隔多日，许楚再见到萧清朗时候，就见萧清朗正拿着一份卷宗查看，而他跟前的书案之上还摞着许多没有批注的案件卷宗。很显然，他这般认真并非一时半刻了。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几人的呼吸声，还有许楚的行礼声。
“许姑娘既然来了，大抵是有心破案。”萧清朗见人进来，轻笑一声，“可要先休息片刻？”
许楚看他笑得温润，眸光也不似初见那日的锐利凌厉，不由跟着笑道：“民女多谢王爷体恤，只是事关多条人命，民女还想早些看过卷宗。”
萧清朗闻言不再多言，伸手从案几一侧取了几页已然成册的卷宗，然后起身向许楚走去。
玉簪束发，月白底银色暗纹的衣袍熠熠而动，竟然让许楚有些呆滞了。显然她的神情太过显露，使得萧清朗面容不自在的干咳一声，然后将手中的卷宗递过去，说道：“这是四起案件的卷宗，还有死者的信息。这几人的家眷，本王都让人知会过了，近日不会擅自离开云州，你若又需要尽可前去查问。”
许楚接了案宗，也不矫情，当即就打开细细察看起来。
“官府竟然有心将案子定位鬼神行凶？”看到案宗之上官府的结论，许楚不觉稍稍抬高了声音，目露诧异的看向萧清朗。
“难道你认为不是？”萧清朗面色不该，任由许楚盯着然后反问道，“四起案件死者死因不明，现场痕迹显示非人力所为，难不成你觉得其中还有蹊跷？”
“所谓鬼神，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许楚蹙眉，不赞同的摇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从不相信鬼神能杀人夺命。只是眼下只凭几页卷宗，我也看不出什么蹊跷来。”
也不知是许楚的话取悦了萧清朗，还是因为她太过认真的神情使得萧清朗满意，眼下萧清朗竟然笑出声来。
“眼下按着凶手的习惯，也不剩几日就会有下一个人死于土了。”萧清朗沉吟片刻，从腰际解下玉佩，“有此玉佩，无论你要调看什么，都可无所顾忌。”顿了顿，似是想到凶手的残忍，他又叮嘱道，“魏广会跟你同行，若有危险保命要紧。”
手里有了案宗，加上时隔许多日子，许楚不免有些心急验尸。不过想到世人对验尸的忌讳，她还是犹豫着问道：“王爷，不知验尸之时，若是有对尸体冒犯的法子......”
萧清朗见许楚问的小心翼翼，心知她怕是还有担忧，遂开口道：“此案已经上达天听，皇上责令用尽办法也要查清缘由，只要能破案你只管去查。”
停尸之处，阴气森森，因为距离第一起案件已经有两个月了，所以眼下知府孙大人只能把尸体暂时放入冰库之内。
“许姑娘，这边请。”孙大人带了衙门的几位仵作前来，虽然因为瞧见许楚是女子也多有诧异跟不解，不过因有靖安王的吩咐，他们也不敢怠慢轻视。
几人屏息凝神，却并不敢擅自靠近尸首。不过瞧着许楚，却是一脸淡然的上前查看。
“这四具尸体，是案发后直接送来的？有无旁人接触？”
“王爷交代过，自仵作验看无误之后，直接送到了冰库保存。”孙大人看了一眼毫无异样靠近尸首的许楚，不觉生出几分佩服来，暗道果然是靖安王看中的人，身为女子竟也这般胆大。
许楚可不管他的心思，眼下问清楚几具尸首当时验看情况后，就亲自检验起来。
张大，男，五十三岁，张记酒楼东家，八月初七死于西城门。死因，利器割断脖颈而死。
刘禅，男，三十一岁，城东手艺人，八月十七死于东城门。死因木棍穿胸而死。
李进，男，四十五岁，云州城茶商，九月初七死于东城门。死因，坠入护城河而死。
吴淞，男，四十六岁，云州当铺掌柜的，九月十七死于南城门。死因，烧伤致死。
几息之间，许楚已经取了皂片，姜片，迟疑了一下她转头问道身后几人可要一同查验。得了否定答案后，她才对孙大人带来的一名仵作说道：“劳烦前辈帮我记录一下验尸单。”

第十一章
许楚飞快的解开第一具尸首身上的衣物，因为时隔一月之久，纵然有冰块保存，尸首也已然有了腐败的迹象。不过许楚却并不在意，她仔细查看了尸首头部心脏等地，确定没有异物跟创伤，才开始判断道：“死者男，年约为五十二，身高七尺，脖颈处有致命伤，初步判断是失血过多而死......”
纵然还是原本的结论，可相比于之前的仵作，许楚的检查要更加仔细，甚至连身上沾染的发丝都不曾放过。反倒是引她前来的几位，看着她翻动尸首时，自尸首口鼻处流下的血红液体而心生忐忑起来。
“许姑娘，这是七窍流血？难道人是被毒死的？”知府孙大人最先打个冷颤迟疑问道。
“啊？”许楚不妨被人提问，待到明白过来孙大人的猜疑，才摇摇头说道，“这并非是中毒迹象，而是尸体冷冻过的结果。因为冰块虽然能保证尸首的完整，延迟腐败，可实际上尸体组织已经被破坏，多会从内部开始腐烂，所以稍有温度就会出现渗出血水的情况。”
说话之间，许楚就已经开始查验起第二具尸首来。这一具倒是也瞧不出什么来，那穿胸而过的木棍就是致命伤。她仔细查验过其他痕迹，却都不见有任何蛛丝马迹。
至于第三具，已经被水泡的肿胀惨白，面容有些狰狞，腹部胀起，口鼻处有泥沙，初步断定为溺水而亡。因为这三具尸体面容未毁，可做清晰辨认，但是表面检验并无任何异常。
只是背后却有并不是很明显的红痕，好似尸斑一般。这......许楚皱眉，略作迟疑，从工具箱内取了白醋浸湿宣纸，然后敷在死者背后好似尸斑的地方。。
洗冤录集曾说过，酒醋蘸纸搭盖在尸体的头面上、胸胁、两乳、脐腹、两肋间，更用衣服覆盖好，浇上酒醋，用草席盖一个时辰之久，再进行检验。这是为着让醋渗入皮肤，让皮下伤痕显露。
在等待的时候，许楚又小心的查看了李进的头发指甲等处，若是凶杀一般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好似第二具尸体，除了胸口贯穿伤之外，竟然没有丝毫不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到许楚验看完尸首之后，再瞧其后背敷着醋的地方，竟然有长条形摁伤出现。微红发青，若是不仔细辨别，许是真会认成尸斑了。
就在许楚打算起身的时候，却又扫见李进的口鼻处相较于别的地方格外惨白。纵然是被水浸泡过，使得尸身有了变化，却也不该面上出现两个颜色。
联系其后背伤痕，还有面上的不同，她倒是不忙着检查下一具尸体了，而是解开尸身的衣裳开始按压他的腹部。腹部肿胀，是溺水表现......不过还有一种情况，好似也能造成窒息且腹胀的现象。
许楚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暂时不解剖此人，反而用棉花擦拭干净死者腹部，摘除手套以手心贴在其腹部，然后用另一只手敲击自己手背。
“嘭嘭嘭......”听到响声，许楚才看向一旁的仵作，缓声道，“腹胀而空响，非溺水而亡，而是被人以纸张贴面假作溺水。”
“这是为何？”
“真正溺水而亡的人，因着挣扎呼吸会吸入腹中大量的水，就好似在救溺水者时候，大夫多会按压其胸腹等处。而贴湿纸而亡的人，则无法吸入水。”许楚看着有些茫然的仵作，解释道，“另外，如护城河之类的水中，多会有水藻泥沙，可死者口鼻中却只有些许泥沙，并无呼入水藻等物。而且虽然凶手想到了溺水者会腹胀，也将刻意将泥沙塞入死者口鼻，但却忽略了自己吸入的泥沙并不会成块成团这般，况且真正溺水的人许是会吸入水藻。”
那仵作闻言，眼底一亮，赶忙在心里默念几遍。细细想来，果真是如此。
其实若是刚发现尸体时候，也许能发现的更多，只可惜时间隔了太久，却还未能腐败露出骨骼，所以许多检验法子都不能用。
见那仵作一副受教模样，许楚才将目光看向了最后一具尸体，也是被烧的面目全非不可辨认的一具。
“死者男，年岁未可知，身高未可知，皮肤裂开形似切创，四肢曲肌缩短，关节屈曲，成斗拳状。”说着，许楚又从工具箱掏出一柄细小的尖刀，小心翼翼的分开尸首有些粘连的双唇，随后用裹了棉花的小镊子细细在尸首口鼻处擦拭。“扣鼻咽喉处有烟灰碳沫，气管支气管处暂时未可知。”
孙大人几个眼看着许楚弯腰贴近尸首嘴边，又从里面又擦又抹，不由得胃里就开始翻腾，只是见许楚认真，谁都不敢轻易开口出声罢了。
饶是这般，在许楚慢慢切开尸首胸口时候，那几人还是没忍住踉跄着往冰窖之外奔去。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作呕声，还有踟蹰不知该不该再进来的脚步声。
不过孙大人几个的动作并没能影响到许楚，只见她扫了一眼一脸苍白却还强撑着做记录的仵作，问道：“前辈可要避一避？”
“许姑娘无需耽搁，继续验尸便是。”那仵作苦笑回应。
闻言，许楚点点头，垂眸继续忙活起来。细小的三角刀自死者胸前划开，却并未有任何出血情况，所以虽然瞧着可怖但真没什么血淋林的惨状。
许楚目光专注，手法极其稳妥的分辨其尸首情况。阴暗的冰窖之内，散发真阵阵寒意，使得记录的老仵作都忍不住打个哆嗦面色发白，忍不住后退几步躲开解刨的场面。可许楚却丝毫没有在意，只细细查看那尸首的情况。
时间一点点流逝，许楚查看完死者心肺，又查看了他的胃部跟气管几处。
“死者生前该是吃过鱼虾米饭，应该还喝过酒水。”许楚刚刚解刨开胃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发酵味道，仔细看过之后就见里面还有未消化完的鱼虾之物。“按着消化情况，最后这一餐距死者遇害之时隔了一个时辰左右。”
如此倒是比较容易确认死亡时间了，毕竟相比于冰块存尸体给尸体造成的变化而言，胃里食物残渣所展现的时间会更加确切。
“咦？怎么会这样？”就在许楚确定了死因，要缝合尸体之时，突然瞧见死者心房似乎异于常人。顿时，她手上的动作就缓慢了下来。“记，死者心脏有缺口，疑为心疾患者。”
奇怪，死者并没有中毒，可为什么会被活活烧死而不逃生？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惊恐到宁可躲在马车里眼睁睁看着马车起火？还有宵禁，自从前三个死者死亡之后，云州城已经有了巡卫，死者又是怎样避开巡卫的呢？
验尸之后，许楚仔细的将几具尸体盖好，心中盘桓着各种疑惑，她转头就想同记录的仵作前辈搭话。只是这一转头，她就愣住了。
却见幽暗的火光之中，身着锦袍的萧清朗正一手拿着染了墨汁的笔，一手捧着记录的验尸单誊写着什么。依旧是一身月白色衣袍，洁净清贵，就算身在污秽之地也有一番卓越风度。
许楚视线微微移动，就看到昏黄的灯光笼罩了他欣长挺拔的身姿，使得他整个人都带了莫名的温度。而此时他誊写的专注，直到许久听不到许楚言语，才疑惑得蹙眉抬头。
四目相对，使得许楚心里无端荡漾了一下，那双眸子褪去了审视跟冰冷，当真是漂亮至极。
“怎么了？”萧清朗挑眉，待到看清许楚泛白的唇色才率先说道，“先出去吧，下次若要验尸，先让人备了衣物再来。”
对于突如其来的关心，许楚还真没多想，不过还是忍不住赞叹萧清朗这位王爷够体恤下属的。怪不得魏广那般孤傲的性子，也愿意留在他身边为他所用。
出了冰窖，几人直接去了暖阁之中。而此时，自然有人端了热茶入内。孙大人满心忐忑的恭敬行礼，至于县令跟几个仵作，自然未曾进入暖阁。
“魏广，让人送了驱寒的热汤过来。”落座之后，萧清朗静静看了一眼许楚，如玉般的手微微蜷曲摸向茶盏，感受到茶水只是温热，继而向暗处吩咐一声。
案几上是刚刚自户部调来的死者几人所有的档案，还有府衙送来的记录，按着事发先后顺序整齐摆列。
“验的如何？”
“回王爷，第一位受害者死于利器割断脖颈，死状并无异常。第二位受害者死于木棍穿胸，也未有异样。只是第三位受害人茶商李进，还有最后的吴淞两人有所不妥。”许楚这会儿也缓了缓劲儿，深吸一口屋内氤氲的暖气，继续说道，“该是死于水的李进，事实上却是先被人施了贴面刑而死，之后扔入河中。而第四位......具体的还要等民女看过其卷宗之后才能确定。”

第十二章
萧清朗点点头，招手示意她做到案几一侧，指了指案几上的档案卷宗说道：“这是户部跟衙门送来的，本王略微瞧过了，算是齐全。”
恰在这个时候，门外魏广带了婢女前来送驱寒的姜汤。来人恭敬放下汤水，随即弯腰退下，并未有言语跟邀赏。不过看萧清朗的神态，似是早已稀松平常。
“先驱驱寒，案子不差一时半刻的。”说完，他就率先查看起案几上的卷宗。他不知为何许楚单单会对吴淞的尸首最感兴趣，甚至还大费周章的解剖勘验，可这并不妨碍看到验尸单后的他同许楚一般心生怀疑。
孙大人眼下早已额生冷汗，他既不敢同靖安王同桌看卷宗，也不知道该如何跟许楚搭话，一时之间倒是进退不得。好在等许楚放下汤碗之后，自然的递了张大的档案过来，然后说道：“孙大人可查看几人这些年共同去过的地方，哪怕是错开的，也要记下。”
几个人既然都涉及五行恶鬼索命案这个传言里，那必然是有所联系的，至少所谓的恶鬼索命，肯定不会无的放矢随意寻个目标作案。
至少，他们要在“恶鬼”下一次行凶之前，将人捉拿归案。
百姓的卷宗档案多简单明了，而张大等人本也算不得起眼，所以卷宗之上也只有寥寥几句。而户部送来的文书上，也不过是记录了他这些年离开云州的各个去向罢了。
“这几人虽然如今的籍贯不同，可除了刘禅之外，余下几人祖籍都是昌平县柳林村？”许楚将几人的卷宗放到一起，伸手取了新的纸张慢慢写下所得疑点。“按着记载，几人祖上并无太多祖产。而如今除了刘禅这个手艺人，余下几人都发家了算得上是极为富足。”
若非今日打跟上细细查阅，怕是她们也会放过这一点的干系。
萧清朗跟孙大人闻言，都停下手上动作顺着许楚的指尖看过去。只见几息之间，她就已经将张家刘家李家跟吴家的关系列在纸上之上。
“这几家除了吴家之外，余下几家皆是寻常百姓，在发迹之前甚至家中都是白丁。”
看似是没有干系的几人，几十年为有往来跟交际，文书之上从未有过任何关联。可祖籍却都是同村，几乎也是前后几年相继发家，或是开了酒楼或是做了茶商，亦或是做了当铺掌柜的。
“而吴淞的父亲，曾在当地县衙做过杂役，二十年前因为生病辞去衙役之职，举家搬迁至云州城，第二年经商边转了满铂金。”
萧清朗眉心微皱，若有所思。
“凶手既然放出了五行索命的说法，就不该在木上连杀两人，更不该城东这一个方位连出两条与此案有关的命案。所以我猜测刘禅跟李进定然有一人，根本就是凶手意料之外的事。”许楚咬唇，“之前我验尸之时，曾比照了那凶器跟第一次验尸单的情况，总觉得极其怪异。死者身上的伤痕并不像被人用木棍穿胸而过的，反倒是像一股子寸劲意外而伤。”
萧清朗见她这般说，反倒挑眉，然后轻笑道：“我曾在现场查验过，刘禅是死于夜晚，而那日正是秋雨朦胧下了整日，地上难免有些湿滑。而现场确实寻到了孩童玩耍的卵石，上边也有踩过摩擦的痕迹。”
许楚见萧清朗这般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那就对上了。果然如她猜测的那般，只要刘禅是个意外，那凶手行凶的顺序也就对上了。
“东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北方水，中央土。按着五行排列，张大死于金，位西城门。刘禅这个意外死于木，位于东城门。李进表面看是死于水，其实是贴面刑，死于木位于东城门。吴淞死于火，位于南城门。”
说着，许楚用笔将刘禅的名字在纸上划去，神色凝重道，“若是李进是凶手下手的第二个对象......这般也就对上他贴面而死的死因了。”
贴面而死，顾名思义，将人按压在长凳之上用湿纸张贴面。长木凳，死于木。
几人翻看了多遍，也未发现什么线索。
等许楚跟孙大人一同出来之后，就见孙大人才哆嗦着胳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见许楚看过来，他才讪笑道：“王爷好威严，使得本官心惊胆战的。”说罢，他又拱手冲许楚一拜，诚恳道，“还请姑娘一定要帮着破了此案，否则本官跟满城百姓都将永无宁日了。”
“大人放心，民女定会竭尽所能。”
俩人说着，就已经迈步出了萧清朗居所所在。而在拱门之处，一个长随仆从衣裳的男子殷切的上前，见到孙大人赶忙说道：“大人不好了，春芳楼的惠姑娘又找来了，非闹着要见大人，不然她就要打前头敲闻怨鼓了......”
“哎呦，我的姑奶奶哎，这又是捣什么乱呢！”孙大人连连叹气，想到身边还有个王爷跟前的红人才赶忙解释道，“那惠娘是李进才进门没俩月的小妾，是春香楼的女子。下官以前有几次应酬时，曾有不开眼的让春香楼卖艺的女子行过歌舞......下官可绝没有私心，更没有跟那惠娘有什么牵连，还请许姑娘稍后查案时候能把这一件事儿轻轻揭过去......”
许楚挑眉，见他眼神虚飘，就知道他的话没有尽实。不过这种事儿，若是与案子无关，她也不会沾手，免得捉不到狐狸反惹一身骚。
因为从卷宗上没有找到太多有用信息，所以许楚也没在卷宗上继续耽搁，而是直接去拜访张家刘家李家跟吴家了。因为几家受害人都被安置在这里，加上有靖安王的吩咐，所以倒是方便许楚问话。
家中出了人命，且都是顶梁柱出事，无论哪家自然都是凄凄惨惨的。
许楚按着案发的顺序，先去了张家。到底是酒楼东家，张家也颇有薄产，其宅院虽然算不上富丽堂皇，却也有几分富贵气。院子是三进门的院子，瞧着也还宽敞，依着眼下的市价，怕也值个几百两。奈何如今，府里一派冷清，日光之下，也有一股子阴沉沉的感觉。一眼望去，只见长廊抄手全是黄纸红字的符咒，密密麻麻相连，有风吹过发出簌簌响声。
“府中怎得这般安静？可是有什么不便？”许楚侧目看向迎她而来的张石，也就是张家的长子。
“倒是没有什么不便，只是父亲出事，家母悲伤过度身体大不如往日，所以还需要静养。”张石苦笑一声，声音嘶哑道，“何况现在外面都在传，父亲是被恶鬼索命......府上人心惶惶的，所以我跟母亲请了许多驱鬼辟邪的符咒，无论有用没用总归都是没办法的事儿。府上这几日也有不少人已经告假离开......”
许楚闻言也就没有再做过多追问，其实她也想到了，这个案件在市井之间被传的神乎其乎。最让人信服的，便是金木水火土，恶人祭恶鬼的说法了，这般说起来张大定然是有什么神鬼难以宽恕的恶行。
自然的，外面人无论是为了避嫌还是害怕被牵扯，都会远远离了是非之地。而那些并非死契的下人，为着名声，怕是也会早早寻了下家。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姑娘答应。”
“张少爷请说。”
“母亲身体有恙，所以我只说姑娘是外地而来的捉鬼女师傅，带着修行而来。否则在下也怕母亲心生惶恐，排斥姑娘问话。”
这番话倒是在情理之中，所以许楚没有多想就点头应下了。
许楚见到张大的媳妇时候，她正哭完一场，眼下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眼睛红肿的。没等许楚问两句，就见她已经是瘫软无法搭话。若非张大的儿子张石扶着，怕是都要坐不稳身了。
“夫人节哀，我今日冒昧前来，是想问几个问题。”许楚语气温和的看向张大的媳妇跟儿子。
“姑娘请问，只要能抓住恶鬼给我家老爷报仇，我一定不做隐瞒。”
无论是否是真心的，总之许楚是点点头表示了感谢，继而问道：“我想问一问当日张大是要做什么，为何会独身去西城门？”
“我爹是张记酒楼的东家，那日他是按着往常的习惯该去酒楼查账的，至于为何会突然去了城西，我们实在是不知。”
“具体的老爷没有多说，不过前一日夜里老爷吃醉了酒回来，说是马上就能发达了。”张大媳妇抽泣着仔细回忆一番，哽咽道，“本来以为老爷遇上了贵人，谁知转天就被鬼怪索了性命。”
“那除了这事儿，张老爷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张大媳妇皱眉看了一眼自家儿子，犹豫片刻却摇摇头表示不知。
许楚点点头，表示明了。接下来无非是安慰的话，直到瞧着张大的媳妇面露疲倦，许楚才起身离开。
接下来许楚去了刘禅家，因着刘禅只是个手艺人，所以家中也算贫苦。低矮的简陋小院，在城边百姓聚集的地方，在往外却是大片的田地。许楚曾问过了，刘家除了刘禅靠手艺挣几个铜板之外，余下的就是靠刘老汉给人做苦力或是撮麻绳，一家人才得以存活。至于家中租种的田地，更是刘老汉一人打理，刘禅从未下过一次地头。
进门时候，院子里不过刘老汉一人在家，他抬眼瞧了许楚一下佝偻着后背又坐到石墩上，随意道：“家里没能坐的板凳了，你自个寻个干净的地方坐吧。”
看得出来，刘老汉是个拧人，不会瞧着人穿的光鲜亮丽就高看一眼。好在许楚也没想有什么好待遇，只管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了一番。
这宅院算得上简陋，虽然外面刷着一层泥灰，但是打剥落的墙皮处还是能瞧出里面并非砖块而是黄泥。她四下看着，看光景，这日子比家徒四壁也强不了多少。
“刘禅为何三十大几了还没有娶妻？”
“他那种德行，家里有穷的叮当响，谁会嫁给他！”刘老汉在手心啐了一口吐沫，又弯腰忙活起来，嘴上却颇为厌烦道，“要是他有旁人一半的实诚，老刘家也不会被人戳半辈子脊梁骨。”
“你也别问了，那些个官差都来了三四趟了，我还是那句话，死了就死了吧，死了干净。那恶鬼有啥恶的，杀个恶人就当为民除害了。”刘老汉低声含糊的咒骂几句，然后摆摆手表示自个啥也不知道了。
任凭许楚动之以情，他都没再开口说上半句有用的。
许楚皱眉问道：“他平日可跟什么人结过仇？”
“那我就不知道了，跟他结仇的人多的去了，就是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把人淹死了。况且平时他就爱喝酒，多的时候都能醉个三五日不回来，没准醉死的也有可能。”老汉在手心啐了一口，然后开始撮拇指粗的麻绳，许是年纪大了，佝偻着身子半天都绑不结实手上的麻绳。“你们官府愿意收着他的尸体，他也不算是孤魂野鬼了，以后用不着了就发发慈悲直接裹个席子把人扔乱葬岗得了，也省得他再带了骂名回来。”
九月下旬，天儿早已开始冷了，偏生刘老汉还因着一把力气折腾的满身大汗。见许楚老神在在的坐在院子的石头上，他也不搭理也不催促，只管自个忙活自个的。
这个时候，却见门外一个娇俏的女孩挎着个篮子要进院子，可嘴上的笑意还未绽开，她就顿下了步子不知改进还是该退。
因为给靖安王办案，所以近来的衣食用度都是靖安王派人置办的。之前在冰窖验尸，使得她原本穿的衣裳有些潮湿，于是临出门之前靖安王特地吩咐人备了新衣给她替换。
眼下许楚青白罗裙，裙底隐约有银色暗纹绽开，宛若银月甚是低调华贵。所以纵然她面带浅笑，毫无架子坐在那里，都让人难以感觉她与这破落小院有何关系。
“刘伯，我爹让我来给你送点吃的。”女孩怯怯的看了一眼许楚，心道这个姑娘真漂亮，穿的好干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刘伯。
刘老汉见了来人，浑身先是一怔，旋即招招手说道：“青儿，这是来问那混小子事情的许姑娘，你莫怕。”
许楚见来人面容紧张，也不由温和道：“你是隔壁家的？”
“嗯，我是后街的，我爹跟刘伯关系很好，所以让我来送些吃的。”青儿缩了缩脖子，抿嘴偷偷看向许楚。见许楚嘴角带笑，好似画里的仙子一般，不由看的有些呆了。
许楚也是好脾气，笑着招手让她进来，只是还没等她走近时候，许楚就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好似是......受过伤留下的后遗症......
许楚离开刘家之后，寻了魏广过来，让他去后街寻个人问话。至于结果......其实许楚心里基本有了判断，只是她实在不愿意相信，到底为何一个当爹的能设计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你说刘禅啊，那就是个无赖，也就凭着个捏泥人的手艺挣个铜板。”被许楚搭讪的茶肆老板殷勤的给许楚倒了一杯热茶，满脸嗤之以鼻的不屑表情说道，“甭看他人模狗样的，其实最不是个东西了，早些时候偷看女人洗澡差点没被打死......加上刘禅就是个酒鬼，早些时候刘老头可不就三五天的都得漫天地的找他？大半宿的，就提着盏破灯笼到处找，要是在外头找得到还好，要是在酒场上，指不定刘老头那当爹的还得在外头蹲着等呢。”
“为何要在外头等？当爹的寻到了儿子，还不赶紧劝着回家？”
“劝什么啊，他哪敢劝啊，那刘禅犯起混来可是六亲不认，也不是一次两次跟刘老汉拳脚相向了。”
“就是可怜了刘老头，老了老了修下那么个冤孽。”
“可不是说的，刘禅出事前一宿，刘老汉还去找了半天呢，回来时候浑身都湿漉漉的好不凄惨。”
“所以说，人还是不能作恶啊，恶人自有天收，刘禅不就应验了么。”
没等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落下呢，就听得边上刚刚说完书的说书人也开口了：“啧啧，就之前他还祸害了好几个外来落单的闺女的，还有几个逃难来的都投河了，这种人真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了。”
“哎，那怎的他还能逍遥法外？难不成没一个人上告？”许褚疑惑地问道。
“一看姑娘就是外地人，那刘禅下手的都是逃难的灾民，人生地不熟的，还没等告到衙门呢，指不定就被刘禅给打个半死了。再者说，那些逃命的灾民，有几个身份文书起齐全的，怕是还没惩了恶人，自个先就被定了流民罪。”那说书人啧啧摇头，瞧见许楚听得认真，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后街陆家那个闺女，就是青儿你们知道吧，本来多伶俐一丫头啊，可不就是差点被他糟蹋了才转了性子见谁都害怕的？”

第十三章
“哎，可我瞧着陆家跟刘家关系走的还亲近着呢，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许楚看着一脸神秘的说书人有些不信的问道，“刚刚我还看到青儿去给刘老汉送吃食呢，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陆家人能那般好心？”
说书人见许楚满脸质疑，往嘴里灌了一口茶水就卖起了关子，“年轻人哦，这一片什么事儿能瞒得过我快嘴李？要不是刘禅恶贯满盈，那恶鬼能索他的命？我可告诉你，之前我在衙门打听过了，那刘禅可是一根棍子把骨头都穿透了死的。”说着，他还伸手在胸口处比划了一下，接着说道，“要是人，谁能有那么大力气把人跟穿肉一样穿死？”
涉及到恶鬼杀人案，虽然不少人都惊恐惧怕，可大多数人在害怕之余更多的却是感到稀罕。于是刚开始还战战兢兢的人，在七嘴八舌的凑到说书人边上时候，气氛就莫名变得热闹起来。
而许楚也不再追问，反倒是开始琢磨起刘老汉刘禅跟陆家的事情来。按着说书人跟茶肆老板的说法，那刘禅当真是人见人厌的恶人，素日里接着手艺人的身份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儿，还荤素不忌老幼不挑。据说夏天那会，刘老汉发了狠，差点没拿板凳凿死他。
瞧着茶客们从五行恶鬼说道恶人偿命，再说到快嘴李新编排的故事，许楚也就没再继续耽搁，留了茶钱就起身离开了。
她顺着街市往后街而去，倒是见到了青儿的爹。青儿她爹瞧着比刘老汉年轻许多，许是因着打铁的生意，整个人练就了一身力气跟腱子肉，眼下手上正“吭叽吭叽”砸着一块火红的铁块。
恰在此时，许楚看到有人上前去取家伙什，看模样好似镰刀。许是俩人又说了什么，只见陆家老爹去了快刀在一把木棍上削了几下，然后寻了快破布缠住尖头一边往打好的镰刀上砸了几下。他力气极大，做起来丝毫没有费力......
许楚心事重重的又返回了刘家，见着青儿一脸懵懂乖巧的样子，心里不自觉地叹息一声。
“刘伯，我先走了。”见到许楚突然造访，青儿红着脸低头小声怯怯的说道，“晚一会儿我再来收拾碗筷。”
“我是来找刘伯借锄头的，你不必害怕。”许是知道青儿怕生，许楚赶忙笑着解释。随后，她偏开视线看向刘老汉，轻笑一声问道，“刘伯，不知锄头能不能借我用一日？”
刘老汉抬起头，目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又见青儿也懵懵懂懂的看过来。他面上不禁又气愤又悲痛，还混杂着一些羞愧跟厌恶，复杂的情绪使得他那张憨厚苍老的面容有片刻扭曲。直到许楚再次开口，他才不由得有些不耐烦，直接挥手粗声粗气道：“都在门后头呢，自己去找吧。”
许楚也不计较他的态度，而是和善的同青儿点点头，然后自顾自的去找所谓的锄头了。
“果然......”许楚看了门后所有的农具，从铁锹到橛子，还有几把锄头，可唯独缺少了镰刀。
她叹口气，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刘伯跟笑得一脸单纯的青儿，最后摇摇头瞧瞧关上了门。
回衙门时候，许楚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算不上愁眉不展却也戴了些许惋惜。
她并没有直接去寻靖安王萧清朗回禀，反倒是寻到了孙大人交代一番。
“这这这怎么可能？”未料孙大人一听他的话，立马目瞪口呆瞋目结舌的反驳一句。
然而当看到许楚认真平静的面色时候，他还是犹豫一下，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可是能确定？”
毕竟官府一直以来都是将刘禅之死跟五行恶鬼索命案联系起来查的，而市井之间也早将此案传的沸沸扬扬。若是真如许楚所言，那岂不是说真正的恶鬼索命案还会将会有两个目标？
再者说，他也曾查阅过刘禅卷宗，知道刘老汉一脉单传，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对亲生儿子下手吧。就算像许楚说的那样，是因着刘禅做了恶事，刘老汉疼惜青儿，那也不会为着个外人对儿子下死手吧！
“大人只管去，那镰刀的刀柄定然还在家中，亦或是扔在了附近，您只管让衙役带人细细寻找。然后可寻了后街陆家铁铺的陆老爹询问。”许楚淡定的看过去，语气笃定，“虽然当时王爷同我都判断此案与五行恶鬼索命案并不似一人所为，虽然表面看起来也是悬乎血腥，但手法跟凶残程度却要差许多。当时我一直犹豫的是，若真是意外，那穿胸的木棍从何而来，为何木棍一头被削的稍稍尖锐。现场太过像意外，就有些过犹不及了，就好似恰好出现的卵石跟雨夜。而后我去了刘家，又去了陆家铁铺，无意中发现铁铺制作镰刀时候，刀把会削尖一处然后裹布砸结实......”
“这件事的缘由，怕是得从刘禅的恶习说起。大人将人带回来以后，莫要直接询问，只管以刘禅在市井之间的风评跟衙门查到的流民失踪之事说起，若是刘老汉还有所隐瞒，大人再提陆家跟陆青之事。”
将刘禅之事告知孙大人之后，许楚才叹息一声离开衙门去了李进府上。
李进是走南闯北的茶商，所以虽然在云州城有宅院，却也算不上常住。院子里人并不多，连带上他新纳的美妾跟管家下人，也不过八人。
许楚手中有靖安王府的印信，又有刑部令牌，所以入府自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李进府上眼下只有两名妾室，并无发妻，所以算得上是人口简单。其大姨娘荣娘是早几年他从青楼纳的，也算是千娇百媚的人物，只可惜年老色衰加上李进见异思迁，如今算不上受宠只是在李家混日子罢了。
而那会儿去私下找孙大人的惠娘，这会儿也已经回府了。她是前俩月时候李进才带回来的，婀娜多姿别有风情，相比于荣娘，自然是绿黛红颜两相发，千娇百态情无歇。按着管家所说，惠娘虽然来的时间短，可却极为受宠，使得李进这般喜欢寻花问柳好美色的人，都能憋得住大半个月不再外面寻欢。
此时俩人都小声抽泣，一脸伤心模样。尤其是惠娘，一开口就嘤嘤如梨花带雨的哭诉道：“我家老爷死的当真冤枉，要不是姐姐非要同老爷置气，老爷也不会带着怒气出府，那恶鬼怕是也寻不到老爷头上了。”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就被边上的荣娘怒声责骂打断：“小贱蹄子，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跟老爷置气了！”说着，她就抓挠上去了，许是平日里惠娘没少借着李进的由头欺压自个，早让她怨气横生，加上眼下被惠娘明里暗里的冤枉，使得她怒火高涨，下手极狠。
接着，本是弱风扶柳的惠娘捂着脸躲闪开来，而另一个则一心扑打，让堂上场面混乱不堪。
许楚瞧着眼前的场景，心知也问不出什么了。不过从俩人的咒骂声中，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个信息，李进离府之前，应该是有个女子同他置气了，而那个女子若不是荣娘跟惠娘，那到底会是谁。
府上女眷不多，丫鬟仆人也算不上多的，更何况若是下人惹了李进，李进完全可以发怒处置了，又怎会自己气急败坏的拂袖而去？
她放眼望去，府上几个丫鬟都在，询问过后也都有不在场证明。其余的，管家也说不出个一二来。
借着查案的理由，许楚让管家带了她在府中四处溜达了一会。
“我家老爷早些年在乡下有一房发妻，只是后来夫人过世了，老爷就再没续弦。不过男人总归是按捺不住的，平日里也会去风月场所寻个乐子，也是为着应酬。荣娘跟惠娘就是老爷自那里带回来的，余下的人大多也只是一夜恩客的交情，想来老爷并不会放在心上。”管家哀声叹气道，“如今老爷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的，怕是李家的生意就要这么败了。”
许楚闻言，不又问道：“听管家的言语，你跟在你家老爷身边年头倒是不短了？那你可见过先夫人？”
“那倒是没见过，好像是说先夫人在乡下时候曾生过重病，在老爷往外搬家的路上旧疾发作才没的。”管家仔细想着打老爷哪里听到的说辞，感慨道，“真是世事无常，你说老爷好不容易走了财运，从穷乡僻壤的乡下搬到了城里享福，夫人却没能熬过路上的那几日......不过要是夫人还活着，家里又怎么会成这番模样？”
“这是你们老爷说的，还是府上还有什么老人知道其中的内情？我瞧着管家似乎也是一知半解的，对李老爷在乡下时候的生活并不熟知。”
要是真还有知情人，那就好了。至少她能弄清楚许多事，说不定也能推测出一些案情来。

第十四章
“不瞒姑娘说，自打老爷在云州城买了宅院，我就跟在老爷身边伺候了。余下的人都是后来老爷买回来的，若是我都不知道的，那旁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就关于夫人的事儿，还是老爷自个说的呢。”事关人命，管家也不敢夸大其词的说，只得谨慎道。
“那你们老爷出门之前，出了怒气冲冲，可有别的表现？或是同你交代过，他会去哪里？”
却见管家摇摇头，过了半晌才开口回道：“那日我刚开始没在后院伺候，就是老爷临出门时候在前边碰到了，具体老爷为何发怒我确实不知道。我当时还猜，怕是两位姨娘争风吃醋又惹了老爷心烦，所以也没敢多问。”
接下来许楚又问了几句，见管家实在是一问三不知，索性也就不多言了。
李家的宅院比之张家只大不小，甚至还有山石嶙嶙，水池粼粼，满院花红柳绿甚是郁郁葱葱喜人的很。
“老爷是不喜欢摆弄这些的，但惠姨娘却喜欢些花花草草的，所以在她进门之后，老爷就寻了工匠运来假山又引了水入府。”管家见许楚瞧得认真，不由解释道，“这些年老爷很少对个人那般上心，只可惜惠姨娘出身不好，不然估计老爷续弦也不是不可能了。”
许楚点点头表示了解，俩人绕过长廊四下查看，而就在长廊一头右侧的地方，许楚却停下了脚步。
“管家，不知这间屋子是何处？”
“哦，这是老爷的书房，平时老爷并不常来，所以常年就锁着呢。也就前几个月老爷回来了，才又开了。只是老爷出事之后，我就让人又锁了，免得有什么账本被人拿出去惹了麻烦。”
“那我可否进去一看？”
“自然可以，那还请姑娘稍等一下，我得先去拿一下钥匙。”
就在管家匆匆去拿要是的时候，许楚上前伸手拨弄了几下锁子，却见锁眼的地方有些划痕，好似因为钥匙没冲对锁孔一般。而后，她才弯腰从门与门槛之间捡起了一片有些卷曲且被踩过的树叶。
刚刚管家的表现很显然来书房的人并不是他，可按着树叶的新鲜程度，绝对是近几日也就是李进出事之后才留下的......
书房里迎面而来的并不是什么雅致的屏风书案，也没有博古通今的史书诗集，而是几幅艳俗的美人图。而书架之上，放着的也多是风流画本，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风尘书画。若说整个书房最干净的地方，怕是靠窗之处的小小茶几之上了。虽然桌边也挂了一副美人海棠裸睡图，可相比于旁的地方，也算干净了。
许楚目光稍顿，上前几步随意翻阅，就发现桌上放着的竟然不是什么画本故事，反倒是李进卖茶的账本。
她将最上面散乱的书画挪开，就瞧见一摞账本整整齐齐的罗列在下，桌角处还有清一色的笔墨纸砚。
许楚微微皱眉，略作停顿就伸手取了账本查看起来，待到梳理几页心中才越发惊诧起来。
“怎么会这样？”许楚自言自语道。许是想不通，索性换了一本账目继续梳理，却发现依旧如她最初看到的那般。
李进的茶叶生意，竟然早就入不敷出了，那李家的风光又是如何维持的呢？
“你家老爷平常的书信都会收到哪里？”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府里的下人多是不识字的，除了打扫的万大娘，平常也很少来书房，更不会知道老爷有没有书信之类。”
许楚点点头，然后将书房重新打量一番，环顾四周见也没有什么异常。不过为了确保无误，她还是仔细将书架跟各种抽屉甚至是书房里的空花瓶都重新翻找了一遍，直到在书架找到了个夹层，而那夹层之中竟然只有一幅有些发黄的海捕文书。
看得出来，这份文书是打墙上小心撕扯下来的，那公示二字都有些模糊了。只是因着被人小心保存，所以并没有太多破损。
“告示：晓谕本县镇百姓周知，兹有外来匪徒头目数人，杀人劫财，为祸乡里，其行为，可谓恶行滔天。现着州城府县各地差役严查，捉拿匪徒。各地良善遇人报官者，赏银百两，知情不报者论罪同罚。”
其上还绘着在那几个匪徒的画影图形，随后紧跟着的是昌平县县太爷的官印。许楚看向时间，却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她反复回忆自己所看卷宗，二十年前，张家李家还有吴家都未曾发家，只是一介百姓，家无良田产业。可随后几年几家人相继离开村里谋生，且都风生水起过得极为富裕。
然而现在她先看到了李家生意亏损的账本，而后又发现了二十年前匪首逃亡的海捕文书，却不知其中有何牵连。这几人的死，又与此事有何关系。
想到这里，她索性起身同管家商量要先带账本回衙门研究。那管家本是不愿意，可一想如今府上早已没人能撑得起老爷的生意，若是衙门能以此破案，也算不让老爷枉死了。所以只犹豫了一下，他就不再阻拦了。
许楚刚要起身，突然脚下一滑，踉跄一下居然跌坐在椅子上。她伸手拄住身体，然后低头看向脚下，就见一节细小的犹如小铁管的物件在地上来回滚动，许是刚刚被她踢了一脚，竟然一路向桌下轱辘过去。
她放下手里的账本弯腰截住那物件，拿在手里颠了颠，这材质好生奇怪，却不像铁也并不想钢管之类，而且入手竟然有些微热。
许楚皱眉，她并不是物理学跟化学专业的，所以实在无法分辨眼下这东西的成分。可本能的，她就觉得似乎有什么自脑中闪过，而那一闪而过的感觉就是破案的关键一般。
她没有做什么声张，只神色不动的问了管家府中是否有过什么异常。
“异常？那倒是没有，只是有一夜府里好像闹鬼了。”管家听的许楚问道许久之前的事情，缓缓说道，“那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儿了，只是当时除了被老爷赶走的六子，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更别提见到什么闹鬼了。”
许楚的双眸骤然亮起，追问道：“那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形？”
“这个我实在不清楚，府里谁都没见什么鬼，也没听到什么响动。后来老爷说他整夜都在书房呢，哪有鬼怪，还说是六子偷了他的玉佩，做贼心虚才闹起来的。第二天，老爷直接让人把六子扭送去了衙门，往后府里也没人见过什么鬼啊怪啊的。”那管家有些疑惑，“莫不是六子怀恨在心，回来报复的？”
不然若真是鬼怪作祟，官府早就定案了，那会还一直追查个不停？
许楚见状，笑道：“老人家也不相信是恶鬼作案？”
“嗐，什么恶鬼不恶鬼的，我都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那话本子里倒是不少恶鬼冤鬼的，要是真那么有本事，人间还不得乱了套！”
“是啊，要是人人都这么想，那借鬼神干坏事的人可就要少许多了。”
俩人又寒暄几句，随后许楚就拿好自己发现的东西离开。就要越过二房门时候，却见墙角处露出一截衣角来。她目光稍停，看着背着日头的影子斜斜露出，心里越发惊异。
天色渐晚，秋风萧萧，让许楚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也不知是不是在冰窖里待久了，她总感觉自个骨头缝里头还有没散尽的寒气呢。
她迈出李府大门后，就瞧见街道一边停了一辆褐红色马车，香木雕花，金银描画，锦绣帷帐。车檐下的流苏随着风起而动，虽无响声，却格外矜贵。
许楚知道，那是靖安王萧清朗的车架。虽然看起来足够低调，并不宽大显耀，但那暗沉香木气息跟出自名家之手的雕刻，足以彰显它的华贵。
其实早些时候，许楚并不懂得那些，就算是现在，她也只是略知一二。只是那辆马车，她早些时候已然搭乘过一次，所以眼下也不会认错了。
果然，未等她踟蹰着犹豫是否要上前呢，就见车夫低声向里面回禀一声，随后车帘被自内撩开。就算隔着半条街，许楚也能清楚的想象到里面那风华齐光龙章凤姿的人，一双幽深的眼眸是如何漂亮的。
街市之上，喧闹之中，却见萧清朗并没有端坐在马车之内等许楚上前行礼。反倒是微微探身向她招手，示意她过去。挺直精美的常服包裹着欣长的身姿，面上坦然从容宛若芝兰清贵，明明是繁杂层叠的锦绣华服，穿在他身上竟然半点不显奢侈俗气，反倒是如月华流转，让人不觉心生爱慕。
爱慕？！突然许楚心中一怔，旋即蹙眉咬唇将脑中诡异的想法赶走。她虽然崇尚自由恋爱，却从未想过攻略什么侯门富贵之家的人，更莫说是王爷之尊的萧清朗了。
欣赏有之，但她也知道自己对萧清朗的态度只能是恭敬跟欣赏，但凡一步踏错，日后怕是再无平静安稳的生活了。

第十五章
“民女见过王爷。”因为怀里抱着账本，加之现在人多眼杂，所以许楚并未躬身行礼，只是垂眸恭敬的屈膝问安。
哪知道萧清朗也丝毫不在意她行的不伦不类的礼，只管伸手将她怀里的东西接了过去，然后示意人上车再说。
许楚眸光微闪，不过想到自己确实是有事要同靖安王禀报，所以也就没有矫情迟疑多久，从善如流的爬上了马车。
也是上了马车，她才发现从外面看似不大的马车，当真是内有乾坤。虽然内饰简洁毫无风雅之说，可长几圆凳，汝窑茶具，温着水的青铜水壶竟然应有尽有。而靖安王萧清朗则将手上的账本全然放在了那长几之上，另一边则是他正批阅的公文。
显然，他来了并非一时半刻了，否则那厚摞的公文也不会全然处理完。
“先喝杯茶。”萧清朗拿起青铜茶壶缓缓的倒出一杯热水，随意递给许楚，却并不急着催促她说查案之事。
韵致香远的淡淡茶香顷刻之间在狭小的空间弥散开来，带着氤氲暖意，同车外冷飕飕的凉风截然不同。原本还哆嗦着感到冷意的许楚，满身的寒凉竟然片刻之间就烟消云散了，反倒是多了几分安然。
显然萧清朗心情不错，这会儿一脸笑意的靠在一边软枕之上看着许楚。反倒是许楚，苍白的面色不知是因着车内温热气息还是萧清朗的目光而不自觉地变红。
正值傍晚，市井之间摆摊卖艺的都开始张罗着收摊回家，外面吆喝声跟车马声络绎不绝，本还有些挤人的街道接渐渐开阔起来。
一直到许楚手中的热茶入了腹中，萧清朗才开口问道：“本王来是为了刘禅一案而来。孙大人已经回禀过了，他按着你的提醒去拿了人，也寻到了那被遗弃的镰刀，后来审问之后，刘老汉认罪伏法。”
许楚闻言，脱口问道：“那陆青儿呢？”
“你倒是灵敏。不如说说你是如何发现端倪的，要知道此事也是本王费了许多力气查证到的，你如何只是几眼就看出了其中的不妥？”
许楚抬头看向萧清朗，见他神情平静，水汽袅袅之间，唯挑眉看过来，眼中不带猜疑跟探究，就好似只为单纯讨教一般。这让她心头一松，莫名的有了些许随意。
“街坊传言陆青儿差点被刘禅毁了清白，可陆家不仅没有上告，甚至没有过多追究。反倒是对刘老汉一如既往的好，甚至还让女儿独子给刘老汉送吃食，这已然不合常理。”
“而且青儿年十六，按着当下世人的眼光，这个年岁还未婚嫁，怕是难免受些流言蜚语跟指摘。偏生无论是在刘禅意欲玷污青儿之前，还是之后，陆家都没有为她寻门亲事的念头。”
“后来我无意中发现镰刀把的秘密，才意识到，好似刘家门后的农具中就缺少镰刀。”说道此处，许楚恭敬解释道，“王爷应该知道我出身农家，家中虽然没有种田，可却也会在院子里种些简单的菜。而刘家也是农家，且按着卷宗所言，还租种了几亩地。如这般家庭，平日里烧火定然舍不得买柴，多是会到附近林中打些枝杈干柴，而地里割草，就少不了用镰刀，偏生刘家却没有......”
“至于青儿的身世，也是从刘老汉的表现中民女猜测出来的。陆家对女儿太过冷漠，相反刘老汉对她却太过看重。加上刘老汉年长陆家老爹将近二十岁，却能同他称兄道弟，再有民间拔灰恶习，所以民女才大胆臆测，其实青儿本就是刘老汉的女儿。”许楚轻轻叹口气，“其实要不是前一个案子是钱家少夫人暴毙案吗，怕是我也不敢轻易往那处猜测。”
萧清朗眉宇之间噙着几分温和，点头道：“所以你才让孙大人诈一诈刘老汉，又寻了陆老爹对峙？”
果然是机敏的心思。
他看向许楚，眸色不定，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目光缓缓向上，就瞧见那算不上娇嫩妩媚，却时刻都透露出一股子韧劲儿的白皙面容来。
暖色如玉，细腻生香，萧清朗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被个女子牵绊住视线。偏生，出现了却由不得他不认。无论是欣赏还是试探，他都觉得眼前这个小仵作，当得三法司女官一职......更当得他的信任，值得他将王府辛密告知托付。
“王爷？”许楚声音微微抬高，有些不解唤道。
“若还凭了陆青的年纪婚事推断，那本王是否也该怀疑许姑娘的身世？年二十却还未有亲事，甚至从未对任何男人动过心思。”萧清朗偏了偏头，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然后坦然的饮了一口手中的茶。顿了片刻，才心道，嗯，凉了。
“王爷说笑了，仵作女，怕是一般人家也不敢求娶吧。而民女也没想过祸害谁家，既然别人觉得民女晦气，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寻。至于身世，民女确认是我爹爹的亲生女儿，难道民女卷宗里有什么值得王爷怀疑的地方吗？”
许楚从来不相信无缘无故的信任，尤其是靖安王萧清朗这般身份的人。且不说他本就是皇族贵胄，就单单掌管三法司跟内廷的身份官职，就足以让他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很不能除之而后快。
所以既然靖安王寻她查案，定然早就查过她的底细了。
“怀疑之处倒是没有，只是本王好奇许仵作在任职期间，前十年从未都不显山不露水，可为何在前十六年突然验尸技术精进，且帮着衙门屡破奇案？”
只一句话，使得许楚心头蓦然紧缩。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师承父亲，而且是自幼出入停尸房跟义庄才学到了验尸破案的本事。更何况，早在年幼之时，她为着遮掩就从未露出过异样，只在几年前父亲身体每日愈差的情况下，才渐渐显露验尸探案之能......
许楚脸色微沉，垂眸不语，许久才缓缓道：“王爷这是何意，民女不知。”
“既然不知就算了，先说说今日/你有何收获吧。”
本来许楚是准备硬着头皮硬撑了，左右绝不能将爹爹拉下水，却不想没等她咬牙辩驳，就听得萧清朗在头顶的声音传来。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打在马车之上簌簌而响。有风自颤抖的幔帘缝隙吹入，带着几分寒凉跟萧瑟，使得许楚打了个激灵。然而她再看萧清朗时候，却见那人已然正襟危坐，不再追问刚刚的问题。那模样就好似，刚刚的话只是不经意之间随口一提罢了，却让她心生惶恐满是不安。
一时之间，许楚有些呆愣的看着对面近在咫尺，端着骨瓷茶盏悠哉品茶的人。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大抵是因为添了热茶，此时萧清朗的面容被身前茶盏中的雾气拢住，落在许楚眼里就有些许不清楚。就好似飘渺一般，让人探不到底。
“许姑娘这是看本王看的入神了？”难得看到那张固执的面容有了呆滞，这让萧清朗生了调笑的心思。
被惊醒的许楚此时面红耳赤，赶忙灌了口有些发冷的茶水，然后撇开视线轻咳一声，“回禀王爷，今日在张大家我询问张大有何异样时候，发现两个线索。一是张大前一日曾有什么不寻常的偶遇，或是许诺他了好处，亦或是那人能让他得利，而且利益颇大。二是张大发妻似乎还有什么隐瞒，而且她所隐瞒的事情是要避开张石的。稍后民女还需要亲自去一趟。”
“后来在李进府中时候，民女发现李家生意多是亏损，可李家生活却颇为风光奢侈。且不说他流连风月，只说因着他的小妾喜爱花草假山，他就耗巨资在宅院中挖了水池，立了山石，其出手大方可见一斑。可是这样的话，李进的银子是从何而来？”
“另外，我问过管家，自李进出事之后，从未有人上门要债。”
见萧清朗极快的翻阅账本，眉峰拢起越来越高，直到最后点头认可她的话。她心头的谨慎才真正落下，随后她又取了叠着的那份海捕文书，心中疑虑道：“这是民女自李进书房夹层找到的，看样子对李进极为重要，可到底如何还需再查相关卷宗。”
说完这些，她又从荷包之中取出自李家书房发现的那一物件，说道：“管家曾说府中下人六子曾嚷嚷书房闹鬼，随后六子被以偷窃主家财物的罪名扭送去衙门，之后再无音信。可民女却觉得，此事与眼下恶鬼索命之事，脱不开关系。”
萧清朗勾了勾唇，似是极为满意，然后伸手从公文下面拽出一份卷宗递过来。
“这是本王查看吴家卷宗时偶然发现的，想来你该是感兴趣的。”
许楚心生疑惑，不过瞧见萧清朗面上了然的表情，不由暗道，难不成他已经洞悉了案件始末？

第十六章
许楚入手说是卷宗，可外面却有蜡封过的急报二字。可见这份卷宗，是打京城传送而来，可这云州城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又于京城扯上了什么关系呢？
她心里百般猜测，手上也不敢耽搁的拆开卷宗，片刻之后才哑然道：“吴大青居然是贱籍？还在给衙门验过尸？”
许楚低眉敛目手指夹着一张薄薄的验尸单问道。
吴大青是吴淞的爷爷，若是按着律法来说，贱籍世代相传，除非有皇上降恩，否则不得改变。且贱籍的贱民不能读书科举，更不能做官。
而如今许楚手中的验尸单，仵作一栏赫然些着吴大青的名讳，而且出身跟祖籍并无二差。也就是吴大青曾经不仅是贱籍之人，且还行仵作之事。
若是这般，按理来说，吴家世世代代男子都要为贱籍仵作，这一点无需反驳琢磨。
那么为何她调阅的吴淞父子卷宗，只提到吴淞父亲吴明方是衙门杂役，而吴淞更非贱籍之人？
“吴大青二十年前突然辞去仵作一职举家迁移，而后吴明方在永安县出现，并成了杂役！”许楚脑中灵光乍现，抿紧双唇垂眸思索，不过须臾之间就想到了其中关系，“也就是吴家也是自二十年前突然有了家财，而且那财物足以让他们贿赂当地官员或者小吏修改其身份文牒，甚至不惜造假脱离贱籍之身。”
这也是为何她翻遍自地方调来的卷宗时候，未发现异常，实在是她所查阅的都是作假之后的。若非靖安王自京中查到嫌疑之处，怕是自个还要再费许多周折。
萧清朗见许楚陷入沉思，也不出言打扰，只自顾自的取了温着的茶水饮用。直到车轮粼粼声缓缓停下，他才伸手在她手上的卷宗上点了点，笑道：“到了，先下车。一整日就在茶肆喝了几杯粗茶，难不成还能顶了饿？”
下车时候，许楚依旧抱着账本跟所查到的卷宗，也不用萧清朗催促，直接打马车上蹦跳而下。这番活泼表现，使得萧清朗再次挑眉，无意识的看向马车车辕一侧便于上下的木凳，心道这姑娘果然不走寻常路，不仅逛得了青楼当得了嫖客，还能将粗鲁的举止做的如此理所当然......
他风轻云淡的勾了勾唇，然后不紧不慢的迎着细细雨丝往府中走去。
“魏广，去让人准备膳食。”
许楚心中还有疑惑，也未拿捏便下意识的跟着萧清朗的步伐一同往前。她一心想知道萧清朗是否还知道些什么，也忽略了边上向来一丝不苟办事的魏广此刻诧异的表情。
府里的路她早已走过一遍了，可却从未去过萧清朗所住之处，而今俩人一前一后居然越过花厅进入了昭华院。
饭菜被摆在了萧清朗居室外间，而上前伺候的下人在王爷简单洗漱之后就悄无声息的退下。只余下许楚跟萧清朗二人面面相视。
也就是这一刻，许楚才发现自个居然僭越了，跟着王爷到了最不该来的地方。
“王爷，民女先行告退了。”许楚弯弯腰，忍着发烫的面色低声道，“待王爷用膳之后，民女再来求见。”
“行了，还不坐下，一顿饭食本王还是供的起的。”说着，萧清朗就指了指自个对面的位置，示意她落座说话。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俩人只同桌默默各自吃些果腹。说实在的，许楚当真觉得身为靖安王的萧清朗饭食太过简单清淡，也亏得厨子手艺好，单是几样青菜瓜果都能做出众多花样。
刚开始吃的几口，许楚还有些小心克制，要知道之前在钱家时候并非她单独同靖安王吃饭。而后在许家小院之时，那是自个的地盘，如何她都不会觉得没有底气。
大概人就是如此，每每处于自己熟悉的环境时候，就会觉得安然无比......
不过待到腹中馋虫被勾起来，又觉得当真饿极了，加上她微微瞥了一眼萧清朗，见他依旧专心的慢条斯理的吃着碗中膳食，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雕花镂空的窗棱外，滴滴答答还掉着倒挂在房檐的水珠雨点。而屋内却静默无声，只有细碎的咀嚼声跟细小夹菜摩挲声。
一刻钟之后，桌上精致却并不算丰盛的菜肴就被席卷一空。当然靖安王萧清朗只是最初时候夹了几筷子，余下时候，就静静的一言不发的喝着底下人送上来的清汤。
待到吃完后，许楚才意犹未尽的放下手中的碗筷，只是再抬头看到萧清朗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时候，她的手还是不免一抖，然后......淡定的起身叫人前来收拾。
很快饭桌被收拾干净，而房间之内再次静谧下来。许楚又弯腰自一旁拿了卷宗，侧首看向萧清朗问道：“王爷为何突然自京中刑部档案之中，查起吴大青来？毕竟当时查看吴家卷宗之时，什么发现都没有。”
“本王并没有刻意调查吴大青，只是让人寻了二十年前所有昌平县柳林村的案件卷宗，机缘巧合之下发现其中竟然有吴大青的验尸单。”萧清朗说的风轻云淡，就好似当真半点没有用心，只是无意发现一般。
但许楚心中却肃然起敬，前世时候，也曾听人说过，最优秀的刑侦人员，能只凭借对嫌疑人卷宗档案的了解，就能推测其言语卷宗的漏洞，继而确认对方犯罪情况。她一直以为那种人根本不存在，哪怕是专业的法学心理学专家，都不能只凭表面就推测出案情，而她也从未遇到过那样的高手。
可现在，看着萧清朗几乎随意的查到吴家上两辈的嫌疑，她心里不由对自己的想法的浅薄感到一丝难受。
要说萧清朗的确因为权势身份在破案上占尽优势，可饶是如此，她心里也清楚，若非是他早就有所怀疑有所察觉，又怎会这么快收到京城而来的消息？怕是他让京城中人调查之事，早在最初接手五行恶鬼索命案时候就开始了......
烛火渐起，发出噼里声响，借着火光许楚从怀中取出自制的小本手札记录起来。
张家的疑点，李家闹鬼之事，让李进愤怒离府的人，还有那份时隔二十年的海捕文书，跟突然出现的莫名管具。
吴家身份的变化，还有隐瞒二十年之久的隐秘。
到底是什么，能让人一夜暴富，甚至改头换面？
许楚回房时候，夜雨降歇，此时风起带着寒意，使得有些疲倦的她倏然精神了一下。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其中关窍，总觉得是有什么自己遗漏的地方。
可是到底是哪里遗漏了呢？
时隔太久，无论是平昌县跟安平县的县令衙役都已然换了好几拨了。按着官场习惯，此时要从衙门查找二十年前的知情人，当真是难之又难。好在她手上疑点并非一处，只管各个查找深挖，不怕寻不到真相。
纵然不断的安慰自己莫要心急，可许楚就是躺在柔软舒适的拔步床塌之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又起了风，冷风凄凄，吹得竹林阵阵涛涛作响。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许楚索性翻身起来，披了件外衫借着外屋的宫灯又翻看起手中的各种卷宗跟手札来。
“成德五十六年，昌平县有匪徒流窜作案数起，涉及金额数十万之多。后经剿杀，活捉匪首，而后匪首杀狱卒越狱，不知流窜何地。月余之后，县中良善在村中发现端倪，引几人围而攻之杀匪首，后活捉匪徒数人押至衙门。”许楚看着榻上一摞卷宗，想到今日靖安王萧清朗突然特意给她的那几份，不由得仔细一字一句斟酌起来。“经衙门仵作勘验，证实死者为匪首江大奎无误。”
之后县太爷写下卷宗文书，送交京城刑部审核。经刑部批阅之后，责令昌平县县太爷将余下匪徒当众斩首，以肃清匪患，让百姓安心。
读到此处，许楚手指不由得再次按向昌平县几字。而后在吴大青所有的验尸单中找寻，果然找到了江大奎的验尸结果。
“匪徒劫财，涉及金额数十万两......”许楚呢喃，可卷宗之上最后只追回了不过万两。当时昌平县的卷宗说的是匪首伏法，匪徒并不清楚藏匿脏银的地方，几经查找，官府只找到了几箱还未来得及运走的银子。
那余下的巨款又去向哪里了？
看来她当真有必要去一趟柳林村了，她不求寻到多少知情人，而是想要确定心中一个大胆的猜测。若是能证实，那么许多谜团也就能引刃而解了。就算不能最终破案，她大抵也能猜到凶手杀人的动机跟规律了。
如今金木水火土，除了刘禅之外，已经死了三人。许楚相信，凶手选定的另外两人，绝不会因着刘禅这个死于木的意外而收手或是放过其中一人。
手边的宫灯明明灭灭，最后耗尽灯油而熄灭。外面长廊之上的灯火夜零星渐弱，使得夜色中的庭院越发宁静。慢慢的，倒是让许楚生了困意，伏在桌上压着卷宗浅睡过去。

第十七章
风雨萧瑟，满院清寂，许楚看到灯火明灭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锦衣大氅，貂裘华服。锦绸蟒蛇暗纹，华丽奢靡，富贵无边。那人面上平静无澜，眉目之间不甚清晰。
她努力的眯眼看过去，却看不清过去的路，就只觉得遥遥望来那人双眸乌黑，薄唇微抿，疏离冷漠的看向她。那眸光，好似万年寒冰，让许楚浑身发冷却丝毫动弹不得。
下意识的许楚后退一步，再看过去，就瞧见那长身而立，挺拔矜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迷雾之中探寻不得。
斗转星移，时光流转，场景几经变幻，许楚再睁眼时候就看到满院的砍杀声，还有无尽的被鲜血染红的地面。她好似嗅到了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铁锈味道，可所有的骇人场景，都抵不过身前几步之遥处，一个蹒跚而动哭喊着叫娘亲的女孩迎头对上一柄沾染了亲人血腥的屠刀......
乎冷冰寒之间，许楚只觉得身上突然一暖，倏然惊醒。
一睁眼才发现，自己竟然疲倦的趴在床榻外侧，于一堆卷宗之上睡着了。心头的惊慌还未散去，她又察觉到身上似是多了什么。
她垂眸一看，就瞧见身上竟然被人披上了一件暖融融的披风。许是什么皮毛编织而成，虽然轻巧，却极为舒适温暖。
许楚急急向身后瞧过去，透过与外间相隔的薄纱屏风，隐约瞧见一个优雅从容的身影低头细细看着什么。
她腾然起身，突然腿上一麻，竟然又跌坐到地上。亏得地上铺设了芙蓉地毯，倒是不觉难受。腿上酸麻胀疼，她才意识到自个跪坐地上大半宿，怕是有些血脉不通了。
而外间端坐的身影似乎并没有被她的小动作而惊扰，这也使得许楚暗暗松了一口气，只管小心按了按腿脚穴位。
许楚再见到萧清朗时候，只见他青带束发，虽然依旧是锦袍在身，却少了往日矜贵无比的气质，反倒多了几分书卷气。果然，无论身处何地，又身着何衣，他都有引人注目的资本。
不过想归想，许楚还是稳稳当当的屈膝行礼。
“你先去吴家，过后本王同你一起往柳林村走一趟。”萧清朗目光带笑的看向许楚，顿了顿复又说道，“若是需要烛火，夜间只管吩咐了人准备。”
霎那之间，许楚微白的面上涨起一层薄粉。本来不算明艳的面庞，居然由此多了几分诱人。使得萧清朗眼神一闪，不过很快他似看清许楚面上懊恼的神情，有些不自在的解释道：“那会儿府上蕊娘来唤你，见你还未睡醒就进内室查看了一下，还将你手边的宫灯取了出来。”
萧清朗本也没有什么孟浪的意思，只是提醒，待到明白许楚怕是误会了自个入了女子内室，才心知不妥。
他端身而起，负手而立，荣华气度自生。只不过若是眼中没有那份尴尬，或许会更显坦然。
等萧清朗离开之后，许楚才发现他一直阅览的竟是自个写下的手札。待到拿回手里，才发现除去手札之外，竟然还有几张薄纸，其上竟有对自己所记手札的批注跟意见相左的记录。
不过她倒是没来的细细琢磨，想着早些去了吴家查案，所以就让人端了热水匆匆洗漱一番。
吴家虽然也在经商，且还开了一间当铺，可相比于李家来说真的算小家小业了。就算是宅院，也不过是位于云州城靠近城北的一间小巷之内。此处虽然也算云州城内，可距闹市已然偏远了许多，好在宅院占地够大，也值不少银子。
许楚到了吴家时候，正碰上吴淞的妻儿出门归来。只见俩人虽然面带哀戚，可许是吴淞出事已经有几日了，心情早已恢复了一些，所以并没有之前两家人的沧桑。
俩人结实一身素白衣衫，纵然不是孝服，却也是守孝礼节。而孙宁这个未亡人更是头戴白花，浑身没有一点艳丽色彩。
“二位这是去逛街了？”许楚目光流转，在吴淞儿子吴用跟其妻子孙宁身上掠过。她目光先在孙宁发间停顿一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她发髻处的小小金色簪花。随后又不着痕迹的看向俩人手中提着的东西上。
城中云家点心铺的点心，还有刘家酒肆花雕酒，好似还有几匹布......
“父亲出事后，母亲一直郁郁寡欢，今日天儿渐凉了，所以我就带了母亲外出稍稍散心。只是母亲无心游玩，这才匆匆买了些吃食用度回来。”相比于孙宁脸上显而易见的排斥，吴用倒是好说话的多。
“用儿，你做什么跟她废话，你爹都死了多少日子了，官府来来回回折腾也没折腾出个什么来，真想不通她怎还有脸敢仗着官家身份上门打扰。”孙宁厌烦的瞪了许楚一眼，“我劝你该去哪去哪，谁不知道老爷是被恶鬼索命的，你再这么纠缠下去，哪个知道那恶鬼还会不会回来报复！”
说完，她伸手将儿子一把拽进了院子。至于许楚，还未踏入门槛，就直接吃了闭门羹。
许楚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吴家大门，却并没有因着不能进门问话而心生遗憾。实际上在她看来，吴家未亡人已然给出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吴淞......
云家点心铺中，小伙计正百无聊赖的擦着桌子打发时间。昨儿夜里下了半宿的雨，稀稀拉拉的没玩没了，使得今儿前半晌铺子的生意都冷淡起来了。
他刚打了个哈欠，就瞧见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抬步入店而来。那人许是赶了早，身上还带着几分潮气，淡青色罗裙之上，如墨泼洒着几多极素的芙蓉花，在熠熠而动之间若隐若现，仿若画中仙一般。
小伙计一时愣神，待到人到了跟前才赶忙羞红着脸殷勤问道：“姑娘是要什么点心吗？”
许楚见小伙计愣头愣脑的，不由一笑。只是她一笑，却使得对方越发面红耳赤。
“小哥，我自衙门来的，想问小哥几句话。”说着，她将令牌取出在那伙计眼前晃过。
能在云州城做伙计，还能独当一面的，多是有几分眼力劲的。刑部的牌子，往日城里也时常见到，所以那小伙计自然认得。他本还慌张，可瞧见许楚笑得温和，并没有带着鄙夷跟凌厉，一颗心才缓缓落定。
“大人您问，小民一定知无不言。”
“半个时辰前，云州城吴家当铺的吴少爷是否在铺子里买了点心？”
“奥，您说吴用吴少爷吧，他是买了四斤不同口味的点心。”那伙计不做思索就回了话。
也不是因着半前晌生意不多一个原因让他记得清楚，实在是吴家少爷买四斤点心，而家中只有俩人，怎么看都会让人觉得买多了。他当时还提了两句，说是若是觉得云家点心好吃，不若多来。
当时吴家少爷好似有些烦躁，根本没答他的话，只一个劲儿催促他快些包好，后来就急乎乎的离开了。
而后许楚又去寻了刘家酒肆，几番打探知道吴少爷素日并不喝酒，不过他父亲吴老爷却常年泡在酒缸子里，是活脱脱的酒鬼一个。
“说起来也怪可惜的，吴老爷出事的前一晚还来我们酒铺打了酒水，当时他还带了个老乡还是什么亲戚过来呢。”酒铺伙计一边擦着酒缸上滴下的酒水一边咋舌摇头。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吴老爷好歹是林络绸缎的，怎么会有穿着粗布麻衫的亲戚呢。
“噢？小哥可看清那人的长相了？”听到说那日吴淞是在外卖了酒水而非去酒楼吃的饭，许楚眼前不由一亮。怪不得她们查了多日，大海捞针般的问遍了云州城大大小小卖海鲜的酒楼食馆，都没寻到那日吴淞吃饭的地方。
没想到，他却是带了人自备的饭菜。
“人是没看清楚，不过我瞧着那人手里提着不少水里的物件。吴老爷出酒铺时候，我还听那日笑呵呵的跟他说，那些东西都是自家养的新鲜的很......”小伙计皱着眉头费劲的思索半天，最后摇摇头表示再多的就真想不起来了，“这也就是第二天吴老爷就出事了，我才记住的，不然每天铺子里人来人往的我哪里记得清楚啊。”
不过便是如此，许楚心里也很是满意了。吴淞当日是吃了海鲜喝了酒，可同他一起的是谁？为何事发后就再没出现过，而衙门问话时候，吴家人也没提起？
余下的布匹，许楚当时并没看出是哪家的产业，所以就依次寻找了几家布庄。直到最后才查到，吴家夫人置办了几身秋日新衣，也买了几匹花色暗淡赤色玄色的布，但是不知道是要给儿子裁剪衣裳还是家中要用。
丈夫出事未过多久，且还涉及恶鬼索命，一般人若是碰上，只怕不吓坏也得谨慎的很。就像张家那般，家中静悄悄的，四周却都贴满符咒，地上还倒着香灰等驱邪的东西。

第十八章
也亏得许楚来的早，且吴用跟孙宁出门挑了众多铺子刚开张时候，所以她一问，就有伙计能想起来。毕竟一日之内，一般情况下，人们对最开始的开张买卖记忆最深刻。
有意思，若说吴家人悲伤，可孙宁跟吴用眼下也没乌黑，面色也不难看，反倒是依旧红润。瞧样子，并没有过多痛哭。而且距离吴淞出事，也不过几日，她们二人怎会有心情上街购物？纵然吃食说的过去，那雕花酒跟布匹又怎说？
更重要的是，孙宁身着素服，虽然看起来克尽守节礼仪。但是她明显的还上了淡妆，描眉画眼，且在白花之中还有一只金色簪花。美是美了，只不过让人觉得她心情并未太过糟糕......
日头还早，许楚自然不会太早回去跟萧清朗汇合。想着脑中的疑问，她索性在附近溜达起来，还未等她寻到个茶肆酒馆呢，就瞧见一群老妇人提着板凳靠着小巷外头的高墙凑一块说起闲话来。
只见有人妇人放下手里的针线笸子，有的则招呼着自家孩子跑着自个去玩。
“哎，对面胡同的吴家这下可就难过了，还年轻呢就死了汉子，往后可咋过啊。”
“什么咋过啊，人好歹还有个铺子，谁知会不会更滋润啊。”
“哎呦，张寡妇，你别是嫉妒了吧。她家男人还活着时候，你可没少往上贴啊，咋这会儿人刚没就说起酸话来了啊。”
许是这没遮拦的话让人好笑，又或许最开始那妇人当真没个好人缘，眼下周围的人可不就哄堂大笑起来？
“她是想贴，可人吴家两口子那感情好的哦跟一个人似的，活着时候没贴上光，死了还不行人酸两句啊。”
听到这番对话，许楚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测。
这边正说着呢，就瞧见远处传来一群孩子的嬉闹声。
跟着大人时候，孩子们多被看管着，现在得了空闲，这一波孩子可怖就跟脱缰野马似的，四处拽了小伙伴跑腾。而许楚则在这群孩子中，骤然看到有人居然拿着类似那日自己捡到的那种小管子在地上摩擦着玩。
她心中一愣，上前几步，还没等开口，就瞧见那摩擦的管子竟然突然冒出一股子蓝幽幽的火光，煞是吓人。
几个孩子瞧见那玩意儿真的着了，还凭空窜起个一股子蓝光，各个都稀罕的不行。相比于大人而言，孩子多是不知害怕担忧的，只觉得这玩具好炫目。
于是吵吵嚷嚷中，就见几人相互争着玩起来。只可惜那玩意儿只亮了一下，然后有些烫手，再后来无论他们怎么摩擦都再没反应。
许楚脸色微微一变，然后含笑向前几步。
“小朋友们，来姐姐这里，姐姐教你们玩九宫石子哦。”她先是睃了一眼不远处的妇人，略作思索就蹲下身笑着对那群孩子招呼道。
几个孩子瞧见一个漂亮的姐姐弯腰说话，先是面面相觑你推我搡的不敢过去，可当听到说那姐姐要教他们新游戏时候，就有几个胆大的先噔噔蹬跑了过去。
“姐姐教你们玩石子九宫格，你们让姐姐玩一会儿你们的小玩意儿好吗？”
“姐姐，什么是石子九宫格啊？”有胆大的孩子率先问道，满心好奇。
见那群孩子都凑过来了，许楚才笑着打地上找了根木棍，然后在地上山横三竖画了简单的九宫格。之后寻了几个石子教起来，她柔声说道：“没人六颗石子，在这格子里不许越界。游戏开始后，每个人顺着格子线走一步，谁的石子先被吃完谁胜了......”
她一边说，左右手一边不停的示范，果然只是一局就引得好几个孩子兴致勃勃的蹲下来要玩。
“你们要玩，那就先给姐姐看看你们的小玩意好不好？”
手里有那玩意儿的孩子如今正稀罕九宫格游戏呢，再者手里的东西也不亮了，所以毫不在意就都塞到了许楚手里。
许楚拿到了那东西，发现相比于自己之前在李家捡到的稍重，而且闻着还有一股并不明显的怪异味道。有点像是火药又有些像石油煤炭，具体的她一时半刻倒也没想清楚。
可无论如何，许楚都能确定，这并不是什么小玩意儿，绝对是个具有杀伤力的东西。
思及此处，她又含笑道：“你们是打拿找的这东西，瞧着古怪的很。”
“是我之前跟着爹爹去做工时候，在南城门边上捡到的，捡了好多呢。”一个孩子听到许楚的问话，赶紧挺着小腰板拍着胸口说道，“那天城边上有好多，我都给捡回来了，丢尽活力噼里啪啦可好看了。”
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说完那东西如何玩之后，许楚才摸了摸几人的小脑袋，然后笑呵呵的起身离开了。
那辆怀疑载有吴淞的马车在南城门被发现，且烧的面目全非，而在现场遗留下的有可能发出幽蓝鬼火的东西，却在李进的书房发现。
她记下疑点，饶是心知时隔多日，南门那边又人流商贩众多，怕是再难寻到痕迹，可她还是一路步行而去。之前看到那被烧毁的马车时候，她心里就有些惊诧，为何人被烧的面目全非可马车的车架却还保存完好。
而现在看来，那所谓的鬼火杀人，怕是另有玄机。至少，与手上能发出幽蓝火光的东西，脱不了干系。
因着心中惦记着李进的管家所说的府上闹鬼的事儿，她便特意去了一趟衙门。那六子既然是按盗窃主家财物被扭送至官府的，那现在该是还在大牢做苦力，就算已经放出，衙门也该有他的去向备案。
果然，等许楚寻到衙门查找时候，就见到那六子赫然还在大牢之中，几乎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六子算是个老实儿，在大牢里常被欺负，干起活儿来也最卖力气......”赵牢头在衙门里干了几十年了，见惯了偷奸耍滑的，甚至对于一些欺软怕硬用拳头说话的，他都是司空见惯的。但是想六子那样，憨厚老实没个心眼的，却是极其少见。
许楚点点头，又打听了几句，由此也对六子的品行有了大体了解。
见到六子时候，他刚去背石头回来，格外疲累。可听到官家要来问话，还是赶紧的起身老老实实跟了出来，丝毫没有怨言跟狐疑。
“您说的是我被老爷冤枉来的前一夜？我是看到了闹鬼，幽蓝幽蓝的鬼火在院子里烧起来。”提起当时的情形，六子格外激动，带着惶恐也带着忌讳连连摇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鬼火是从书房往荣姨娘院子去的。而且那天晚上，我也看到荣姨娘裙子上带着鬼火呢......”
“那除了此事，府中还有什么别的异常吗？比如荣姨娘有什么亲戚，或是有什么举动不同的。”
若只是鬼火，那许楚还能用科学来解释一下，但是关键是如今年代的磷粉，纯度并不高，虽然的确能造成鬼火的假象，可是并不足以将人跟马车烧毁。
六子闻言，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犹犹豫豫的问道：“有一次我在街上，好像看到荣姨娘跟个年轻的富家少爷在一块，不过当时人多，我也没看清楚。”
“而且荣姨娘好多时候跟老爷闹脾气，直接把老爷关在门外，刚开始大家都说荣姨娘是啥啥宠就骄了，只要老爷受着就行。可后来老爷带了慧姨娘回府，她还是那样时常不给老爷好脸色看......”
恃宠而骄，许楚倒是理解。可从风月场所出身的她，应该懂得察言观色，至少知道争宠的重要，又怎会在新人面前那般不知给李进这座大靠山脸面？
李进书房的秘密，还有这位失宠姨娘身上的鬼火，又有什么联系？若前几人的死于她有关，她又是为了什么？而作为姨娘，本该依附于李进存货的她，又为何会对金主下毒手？
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合常理了......
无论她现在心里有何定论，眼下都跟靖安王萧清朗一行往柳林村而去。
马车一路平稳而行，丝毫没有颠簸感觉。就连车内圆桌上茶盏中的水，都纹丝未动，可见靖安王府的马车是工艺何等巧妙。
许楚与萧清朗隔桌而坐，只听得外面清风吹动，四周人声渐歇，最后只留下阵阵枯叶的摩挲声。
萧清朗端身而坐，眉峰微蹙的不停批阅着自三法司传来的急件，若遇上难处，则仔细斟酌，丝毫没有为着马车内多了许楚这么一个人而有半点分神。
而许楚见他神色严肃，动作也不由轻缓下来，瞧见他跟前的茶盏已空，便随手续了热茶进去。如此之后，她才安安稳稳的靠在车壁一侧取了简易毛笔在手札上罗列起自己的猜想跟疑惑来。
遇害的几家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二十年前都在柳林村生活，而且当年恰还是匪首流窜到哪里之时。按着当年卷宗所言，许楚猜想当时发现并围攻杀死匪首的，大概也是这几家人。
如果是这样，那几家人拿到赏金，为了避免被匪徒余孽追杀，搬离村落大概也是正常的。
可关键问题是，就算这几家人拿到了官府的赏金，又能支撑他们逍遥多久？
因着李家的生意账本亏空巨大，所以她又查阅了余下几家人的，当时一开始张家李家跟吴家就好似有大笔银两一般。不仅购置宅院，还能打通各处关节，顺利让铺子开张......
许楚的心思盘桓片刻，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了二十年前至今都遍寻不到的数十万两白银之上。
数十万两的银子，别说存到钱庄是何等轰动的大事了。可是她请靖安王查过当初案发前后附近各大钱庄的账底，都没有能对的上的数目存入。甚至分批化整为零的情况，都没有能对的上的。
至于说就地掩藏，且不说现不现实，就算真挖坑填土，那也是个不小的工程。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是真为了数十万两的白银，那凶手连番杀人也就不难理解了。至于所谓的金木水火土，恶人祭恶鬼的说法，以及凶手故弄玄虚按时杀人的规律，也不难解释为幌子。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那几个未亡人的表现，还有最可疑的李家跟吴家。若说吴家的秘密她能猜透，那李家到底还隐藏着什么呢？
忽然握着手札的左手一空，许楚倏然抬头正对上萧清朗探身自上而下看来的目光。俩人现在离得极近，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使得许楚心头微颤不自在的先撇开了眼眸。
而萧清朗也不知为何，只觉得刚刚呼吸有一息错乱的自己好似越发的不舒坦了。他知道自己看重许楚，看重她的能力也看重她清白的身世，可也不知为何近处相处之后，他越发觉得像许楚这样不聒噪又不矫情的女子格外珍贵。
三法司......若要启用女官，定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更要世人的流言蜚语跟朝堂上那些人的攻讦，其所要面临的处境将很是艰难。而许楚，是萧清朗自有心启用女子为官的第一个人选。
至于他心头有时候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心，却是他一时还理不清楚的。
此时萧清朗拿着许楚的手札，粗略的扫了几眼，然后点了点上边许楚特地标记过的地方说道：“除此之外，按着你的推测，中间还差死于水跟死于土之人。而吴淞若是真未死，那死于火的又是谁，而凶手本想设计的死于水的又该是何人。”
“替死鬼可不好寻着呢。”
萧清朗的一句话，却让许楚突然感到豁然开朗，她突然抬头眼眸晶亮道：“可若是凶手本就于吴淞相熟，而所谓的替死鬼本就是凶手的第五个目标又该如何？”
早些时候，她验尸就发现死者虽然被认为吴淞，可也是仅凭马车跟玉佩等物认定的。可是她解剖之后却发现，死者吃过海鲜，且有心疾。重要的是，按着牙齿咬合程度跟磨损程度，死者跟吴淞的年纪是有些出入的。

第十九章
天色稍暗的时候，一行人就到了柳林村。
柳林村，是云州治下靠北山中的一个村落，村子中人并不算多，分别散落在山下南北跟西边。且因着多是山路，所以各家靠的并不相近。
耳边秋风瑟瑟作响，因着身在山间，所以入夜之后比外面更加寒凉。
萧清朗侧目瞧见许楚打了个哆嗦，然后露出懊恼的神情，不由皱眉，片刻之后转身吩咐魏广将马车上的披风取下来给她。
“先穿着吧，山中不比外面府中，受了凉连大夫都不好寻到。”
许楚本来还想推辞，可一想也确实如此，索性就乖乖披在身上。这一披上，果真觉得暖和许多。
青竹香气围绕，打骨子里透出几分暖意，使得许楚惬意的眯了眯眼。
这次萧清朗跟许楚前来，只带了魏广这个面摊货跟随，眼下几人商量要往哪边借宿时候，就见魏广沉默的眨了眨眼表示不知。
“魏大哥可真是惜字如金，这样可不好找媳妇。”难得见魏广那惯是冷漠的表情做着眨眼疑惑的表情，使得许楚感到某种反差萌。到底打过交道了，所以如今调笑几句也正常。
然而还没等魏广有所反应呢，萧清朗就先意味不明的挑眉了，“魏大哥？”
“对啊，难道王爷不觉得魏大哥到了找媳妇的年纪么？”许楚学着魏广的样子跟着对萧清朗眨了眨眼。
果然，萧清朗闻言仔细看了魏广几眼，然后点头表示赞同道：“是不小了，回头寻了楚家大娘给你介绍个好姑娘。”
本来表情就有些苦兮兮的魏广一听这话，赶忙摆手道：“王爷饶了我吧，属下的惊吓还没过去呢，您可不能再让楚大娘来一次了。”说罢，他就咽了一口吐沫，看向许楚艰难道，“许姑娘可不能再开玩笑了，若是再让楚大娘寻个比我还壮实的女子，那我可真真的吓死了......”
靖安王府楚大娘，最喜欢给人说媒。说媒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的审美，在她眼里只有那些屁股大膀圆腰粗的女子还是好的，好生养又能干......第一次时候，她给魏广说亲，还欢喜的魏广好几天合不拢嘴，接过见了面才发现那女子真真比自个还粗壮，别说什么殷桃小口柳叶眉了，就是那双拳头都比沙包要大了。
从此以后，他每每见到楚大娘都恨不能躲着走，又怎敢主动送上门去？
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村里走去，却在这个时候，见到两个提着渔网的人。两个人一老一少，说着今儿的收成。显然那俩人瞧见许楚一行也愣了，不由停下脚步。
“几位是外乡人？怎得天儿这么晚了还来咱们这山里头？”
“两位老乡有礼了，我与小妹本想来山野散心，却因为迷路一时入了村子。不知二位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借住一晚？”搭话的自然是萧清朗，此时的他丝毫没有王爷之尊的姿态，只温和笑着问道。
山中人多是热情好客的，见几个人不像是恶人，且还有一个娇俏的女子同行，也就没有迟疑太久。
“咱们山里没太多房间，你们怕是真的凑合一晚了。”说着，俩人就带了许楚几人往岸上走去。
留他们借宿的是一对父子，父亲柳大山已经年过半百，脸上皱纹横生很是沧桑。儿子柳铁栓也有二十大几，颇为憨厚实诚。也就是在去他家的路上，许楚等人知道了，原来柳林村村民生活并非全然只靠田地庄家，还要靠山后一大片不知何时出现的打池塘。
“那塘子是有活水的，所以常会有大鱼，咱们老百姓没别的指望，平日里寻不到好工的，就会去篼几网子鱼拿去换钱。”柳大山见许楚看向他的渔网，不由笑道，“听村里的老辈说，这是山神爷给咱们村的福气，早些时候有人顺着水流往上找，可一直没找到源头......”
“可是池塘的鱼能一直捞吗？难道不会捞完了？”许楚有些困惑，她自然不会觉得老人是骗自个的，只是要是几代人都捞鱼生活，且这里也算不上大海，怎么说怎么觉得不可思议。
听到许楚的话，柳大山不由哈哈大笑，“小姑娘这话可问对了，要是光捞哪可能取之不绝啊。还不是咱们村每年秋天结冰之前，都会买些育苗投进去，然后等一个冬天再捞时候，就又赶得上了......”
几人说了几句，就到了柳大山家。这会儿他们推开木门，吆喝着家里人说自个回来了。话音刚落，就见一个挽着头发裹着粗布头巾，看起来有些面黄肌瘦的妇人打边上用木板搭着的屋里出来，一边擦手一边爽朗问道：“今儿可打到鱼了？”
她本来也没想到家里来人，尤其是看起来就一身贵气，穿的很是体面的人。如今一抬头看到一院子人，可是唬了一下子。
“大娘，我们是路过的兄妹，想在您家暂借一宿。”萧清朗拱手说道。
而边上许楚自然也搭腔道：“大娘莫怕，我跟兄长不是恶人......”
“嗨，借住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家里简陋怕是几位嫌弃。”
那妇人是柳大山的老妻柳张氏，也是个朴实的人。本来家中平时只吃些稀饭野菜，现在来了客人，自然不好慢待，于是她做主宰杀了一条鱼，还狠了狠心挖了一碗面煮了疙瘩汤。
许是他们也好几日没吃过荤腥了，加上有许楚这个本就喜爱各种吃食的，所以一行人吃的算是尽兴。而萧清朗现在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了，随着许楚给他跟前的碗里夹了几口菜，他也微微蹙眉面色无改的吃了下去。
吃饱喝足之后，许楚就张罗着帮柳大娘收拾碗筷了。在家时候，这些活儿她也常干，所以动作算得上麻利。
灶房边上，许楚跟柳大娘蹲坐在一块石头上刷洗锅碗，顺便说着闲话。
“大娘，之前听大爷说二十年前咱们村还出过大事儿咯？”许楚面带好奇，似是满腹疑惑。
“哎，小点声，那可是要命的事儿哩。”柳大娘听她那么大刺咧咧的就问出来了，心道老头子嘴上真是越来越没把门得了，不过瞧许楚小模样俊俏又勤快一点没有福贵人家的架子，她心里也喜欢的很。左右瞧了瞧，见夜幕降临，四下无人，她才小声说道，“看你的年纪，怕是那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勒。”
“二十年前啊，咱们村来了几个强盗，杀了好几个人呢，当时整个村里人心惶惶的，谁家都不敢开门。”柳大娘叹了口气，“后来南岸那边，有几家人合力把那土匪的头头给弄死了，还把几个小土匪给捉了。只是出了人命，村里人谁敢去看啊，也幸亏那边吴家大爷是衙门的仵作，知道怎么跟衙门差爷们说，这才没让那几家人抵命......”
“后来南岸那边就闹了几次鬼，那几家人也都给搬走了，咱们村也没人敢去那边。”柳大娘见许楚听得云里雾里的，不由伸手往南边指了指，“就是那边，听人说现在晚上那边还会有鬼火呢，可瘆人了。前俩个月吧，还有人夜里听到那边传来一阵阵哭声，凄凄惨惨的别提多恐怖了。”
“几十年了，大娘还记得那几家人姓什么吗？那些人胆子还真大，穷凶极恶的匪徒都敢捉。”
“哪能不记得啊，咱们村就这么些个人，张家，李家跟吴家那是得了官府赏银之后，紧挨着搬走的，听说人在外头还发财了呢。也就柳大富兄弟俩没搬出去，在西岸跟村里要了一块地，然后就拿赏银各娶了一房媳妇，现在日子过得也挺火红的。”说着，柳大娘就叹口气，“就是可怜了李家的一双儿女被那土匪给杀了，吴大爷给验的尸，说是被砍的血淋林的面目全非......半大的孩子，懂事儿机灵的很......”
“那大娘记不记得李家那个病怏怏的儿媳妇？”许楚想起李家管家说的话，赶忙问道。
“什么病怏怏的儿媳妇啊，那李家媳妇可是个能干的主，家里外头都是一把好手，一年都不闹一次头疼脑热的。”柳大娘略微提高声音，看着许楚说道，“咱们村不少婆子都羡慕李家娶了一房壮实能干的儿媳妇呢。咱们乡下人不比城里，要是真的病怏怏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那才要命呢。说起来他们一家几口可是勤快的很，公婆都是和善人，男人跟媳妇也是实诚的，现在有了银子在外头享福也是该着的......”
听了这话，许楚一怔，心中似有什么炸开，有种醍醐贯听恍然大悟的错觉。
李进的原配夫人，身体健壮，绝不可能因为几天的操劳跟颠簸就一命呜呼了。那就是说，李进一开始就编造了个故事。要是他是因为突然暴富而负心了，那怎不见他后来再续弦？可若不是因着负心，那到底又是为什么......
见柳大娘叹气，许楚也跟着叹息一声表示心有戚焉。接下来的对话，她就有些心不在焉了，直到柳大娘见她有些走神，才问道是否赶路累了，然后催了她去休息。
入夜之前，许楚跟萧清朗在房间内碰头，自然也说了从柳大娘口中得来的消息。
“这倒是有趣了。”萧清朗示意许楚落座，而后深深看了一眼许楚，目中似是带了笑意道，“本王恰也查到了些东西，二十年前土匪逃窜本村后被捉或是被诛杀，但人数却是有异的。当年县城大牢中原本犯案的囚犯卷宗全都被意外烧毁，而刑部有关死囚的卷宗也被损毁。可本王清查了当初三年前后的卷宗，推测出的囚犯数目，要远远大于二十年前犯案所记录的逃匪人数，偏生在斩刑之后，大牢囚犯竟再无一人。”
说着，他将手中早已梳理好的册子递到许楚眼前。只见许楚接过册子。良久之后，她脸色凝重的看着手中记录说道：“且不说刑部，就说县衙存放卷宗之处向来管理都是谨慎的很，尤其是这种大案要案，更是被尊为典型保管，如何会突然失火被烧？”
萧清朗并未皱眉，而是微微探身，点了点自己标记的那处，缓声道：“这几人是那一段时间被随意网罗了罪名关入大牢的，都是些孤寡之人，本地没有亲朋。本王派人暗查，也没再发现这几人踪迹。”
这自然也是蹊跷之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时俩人相距极近，萧清朗举止投足之间不免碰触到许楚放在册子上的指尖。温热的暖意顺着手指蔓延，使得他不由的侧目看过去，而后生出一瞬间的愣怔。
“王爷竟早就知晓？”许楚挑眉，“所以才有了柳林村一行。”
“来之前只是有所怀疑罢了。此案由你查探，不过本王到底掌管着刑狱之事，自然不能偷懒。”萧清朗的视线似是不经意的掠过许楚的面庞，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恍然轻笑起来。这一笑，就犹如万物复苏的春日般让人心生涟漪，就连许楚也不能避免。
许楚有些出神，待到反应过来时候，正对上萧清朗一双温润黑黝的眸子，让她的心倏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她也不敢再跟萧清朗细谈案情，匆忙敛了册子跟自己的手札就跳到一旁，告罪一声急忙离开了。
余下魏广有些一头雾水的抻脖子瞧了一眼昏暗的天色，心道莫不是许姑娘内急了？
倒是萧清朗莫名的心情好起来，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手指间看了个仔细。
柳家小木屋里，许楚裹着披风坐在木板暂时搭成的床上思索。至于为何不是被子，实在是因为那被子还没披风暖和。
南岸有几户人家曾诛杀匪首跟匪徒，而那几家人的姓氏，正对上张家、李家、吴家......还有两家分别为留在本村，只是搬得地方的柳大富跟柳大贵家。
而在第一起案子案发之前，人们在南岸那边听到了凄惨的哭声，还有闹鬼的事情。排除鬼怪的说法之外，到底是谁出现在荒废了几十年的南岸？
就在她想的迷迷糊糊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似有似无的哭声，飘飘渺渺的，断断续续有男有女宛若鬼泣。那哭声幽怨凄厉，像是带着无尽的怨气跟愤恨，满是怨毒的出现在村中，使得整个村落被笼罩在一股可怖的氛围中......

第二十章
外面本是静悄悄的，偶尔只传来几声狗叫声，哪里会有人大半夜里这般惊悚痛哭？
许楚不信鬼怪，猛然清醒过来，下意识的就踢踏上鞋子往门外而去。就在她一把拽快木门想冲出去瞧清楚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时候，就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迎面而来，而她伸出的右手也直接被人攥住。
黑暗之中，许楚惊的一个激灵，伸腿就向来人胯下踢过去。因着惊悚可怖，她用的力道自然是十成十的。
哪知道未等她得手，来人就轻巧的躲闪开了，只拿攥着她的手却并未松开。
“别动，魏广已经过去查看了。”萧清朗声音清冽低沉，宛若含着几十年窖藏的好酒一般醇厚惑人，使得许楚顷刻之间就卸了出手的力道。
“王爷，人吓人吓死人。”
明月探过云层露出，许楚也稍稍看清了萧清朗的身姿，此时的他身着白日里的常服并非披着披风衣袍，看起来就是匆忙出门而来的。想到刚刚他的嘱咐，使得许楚心头一暖，这是为着自己？
萧清朗微微低头，接着月色直直看进许楚眼中，良久之后才嘶哑着声音说道：“村里还有隐秘，行事办案务必要当心。”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魏广就回来了。见到自家王爷跟许姑娘两手交握，距离极近的模样，他先是脚步一顿，然后踉跄一下。所以说，王爷千里迢迢自京城而来，不知是为了三法司的公务？
无论他心里的念头如何百转千回，如今都在萧清朗一声冷清的“如何”中烟消云散。
“回禀王爷，属下以轻功追去，却并没见到什么人，而且南岸那边的废墟中，并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因为天色太黑，加上属下担忧王爷跟许姑娘的安危，所以并没有再做过多查看。”
萧清朗点点头，对这个结果不置可否。
反倒是魏广自己有些皱眉道：“属下的轻功已然是数一数二的，甚至连皇上都曾夸赞......”
言下之意，难道是那装神弄鬼之人，轻功在魏广之上？
“单以轻功而言，那也未必真就那人武功多高强。”许楚看向萧清朗，“许是有藏身之处？”
“不可能，我用内力查探许久，并没有见任何活人气息。就算是那人会龟息之法，也不会全然没有气息才对。”
“可要是那藏身之处在地下又当如何？”这一点许楚却是不清楚，她没有破过凶手有极高内功的案子，而且前世的时候内功造诣早已失传，所以对此她是真的没有常识。
魏广一噎，略作思索回道：“要是在地下，许是我也发现不了。”
再回屋休息时候，已然拂晓，此时那骇人的凄厉哭声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村中三五不时出现的鸡鸣声。
山间秋季的早上，多是水汽蒙蒙，小路上到处都是露水，但凡走过皆要沾染一些。
残破的废墟之上，满是荒芜，杂草遍地，那看不清原本模样的木头跟泥块，看样子是倒塌了有些年头了。许楚站在残垣之上，皱着眉有些奇怪的看着一块有些沤烂的布块。
“怎么了？”
“这块布有被烧过的痕迹，关键是到现在这布还能被捡起，可见绝不是二十年前才有的。”说着，许楚又捻了捻上面残留的一层白霜，相互摩擦只见竟然有些发热。“原来是这样......”
萧清朗看着许楚一身水墨罗裙因着蹲下身查看现场而染了泥泞，却也不觉得碍眼，反倒是冷静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摇头的模样沉默不语。
直到她连续在地上找寻了将近半个时辰，心中的疑惑才彻底解开，倏然抬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站立不语的萧清朗道：“王爷可否让魏大哥去一趟衙门，然后叫些人手来帮忙？”
天边的日头渐渐升起，金黄暖人的光芒笼罩在许楚身上，让她面上的惊喜全然落入萧清朗眼中。他只觉得那人的神情真明媚，纵然是站在废墟之中，身后不知几何命案，处境更不知如何凶残可怖，竟都挡不住她查案的心思。
他缓缓上前，伸手将许楚拉起，果然见她站起来时候腿脚发麻憋红了脸，才说道：“先活动一下，不然一会儿更难受。”说罢，萧清朗才转身对魏广吩咐道，“去县衙叫人，然后直接就近去地方兵营调人手过来帮忙。”
两人相识，似是百般默契，果然他也猜到了到底哪里不对劲。
这厢几人刚查过南岸，就见村中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神色慌张的打后山冲撞出来。他眼睛瞪的极大，言语之间颠三倒四，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不过从他断断续续的话中，许楚还是听到了“死人”二字。
她跟萧清朗对视一眼，没有停顿，抬脚跟着人群往后山而去。此时后山顺着池塘往上的地方已经聚了不少人，等萧清朗跟许楚到的时候，路几乎都已经给堵死了。
也亏得他们碰上了柳大娘，才能一路跟着挤着到了最前面。
只见池塘往上靠近水沟的大石下面，一具不知侵泡了多久的尸体面朝下被压在水底。那头发衣裳早已散开，犹如水草一般张牙舞爪的在水中飘摇。而尸体四周不少鱼群来回游动，看起来惬意又可怕......
等村长招呼着村里的壮年把人捞上来时候，就听到一片抽气声响起。实在是那尸体浸泡的太恐怖了，肿胀异常，惨白惨白的好似片刻后那层泡开的皮囊就要剥落掉下来似的。
“哎，这不是柳大贵吗？昨儿个还听他高高兴兴的说是柳大富去了云州城，马上就要发达了，怎么今儿就淹死了？”
“嘘，你可别说了，怕不是淹死的。你昨夜没听到村里闹鬼吗？我估计不是他被鬼索命了，就是他是冤死的不肯投胎在咱们村不走呢。”
“哎呦，你可别吓唬我。”
“我吓唬你干嘛，水鬼最要找替死鬼了。”
在所有人冷不丁的后退时候，许楚却率先上前蹲身查看起尸体来。
“死者，男，身长六尺七寸。”许楚的目光扫过死者身上，又解开死者衣物，反复查看后继续说道，“身上无明显尸斑，无致命伤，无明显伤痕。”
“眼睑有出血点，口唇青紫，指甲紫绀，胸肌处有片状出血，腹部肿胀......”
村里人见许楚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家，竟然好不知羞的就解了汉子的衣裳，又神情坦然的用手按压死人身上，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由得都议论纷纷。还有胆大的提着嗓音冲着许楚咒骂或是调/戏几句，可最后却都噤声在了萧清朗那森寒的目光中。
秋风吹过，阴渗渗的，好似带着死气儿，让那些凑热闹聚过来的人忍不住打起了哆嗦。有胆小的，这会儿早就软着腿脚后退了，哪还敢继续看啊。
“指甲中有泥沙水草......”待到简单验看之后，许楚的目光又回到了死者口鼻之处，只见此时那湿漉漉的鼻腔嘴角居然缓缓渗出了泡沫型的粘液，见状她看向萧清朗，神情凝重的下了最后结论，“有蕈样泡沫，确为溺水淹死。”
太蹊跷了，金木水火土，居然除了李进之外，果然出现了死于水的人。而且在死之前，村中还出现了冤鬼作祟。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柳林村南岸。那南岸处，到底隐藏了多大的隐秘，值得凶手三番五次杀人？她原以为是为了那数十万两的银子，可现在那个念头却有些动摇了，真的只是为了银子吗？
凶手的杀人时候，用了祭祀恶鬼的言论。恶人二字，当真只是幌子？还是说，现在被“鬼”索命的几人，都曾为一件事做过罪恶滔天需要偿命的恶事！
而这几人一同携手做过的唯一一件大事，无非就是二十年前围杀匪首，送一众匪徒到衙门的事。
也不知怎得，许楚突然想起了前夜看过卷宗之后做的那个梦来。不知何处的宅院之中，血流成河，不过蹒跚而行的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寻娘亲，迎面而来的确是一柄沾血的钢刀......
现在已经死了四个了，那还有一个人......若是吴淞活着，那死的到底是谁，凶手下一个目标又该是谁。
许楚不知道凶手有没有猜到他们的身份，也不知那凶手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村中作案。可现在她心中的结论却越来越明朗，现在只等魏广带人前来了。
一个隐藏二十年的秘密，一个血腥凄惨的故事，还有一家本是心善却被逼做恶的人家......
她垂着眼眸的睫毛微微颤动，心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于是下意识的，她就将目光投向了一言未发的萧清朗。
“莫要担忧，一切有本王。”萧清朗上前一步，将她身上的披风拢好低声安稳。
许楚摇摇头，咬唇道：“若是我没有猜错，那凶手的下一个目标该是昌平县二十年前的县太爷......如今高升为云州府知府的孙大人......中/央土，云州城中除了衙门，哪里还能称得上最中/央？”
许是因为刘禅的出现，孙大人并没有意识到所谓的恶鬼是为报仇而来，而他亦是目标。而且几人自二十年前，就不曾往来，他的官途也颇为通畅，所以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人为着过往的事，自然孙大人本人更不会旧事重提。提。

第二十一章 真相（上）
魏广带人赶到时候，已经是夜幕时分，而此时，冷风阵阵，除了萧清朗跟许楚之外，村中老少都早早的躲回家去了。
“请王爷召村中里正等人去南岸等候，在让村民集中于一处。”许楚微微咬唇，只觉得今晚的风格外冷冽，吹的她一时都有些恍惚了。
“好，本王派人去安排。”萧清朗点点头，停顿一下才带着些许担忧问道，“可要休息片刻？”
魏广带来了百十来号人，有县衙的衙役，也有当地兵士。因为萧清朗身份特殊，又有皇上首肯的先斩后奏权利，所以纵然他没有兵符，兵营也会给了人情寻几十个人出面。
此时四周火把高照，不若白昼，却也算得上是灯火通明。萧清朗跟许楚两个人只隔着半步之遥，目光流转之间，彼此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情绪。一个如松挺立，一个宛若磐石岿然不动。
本该是家家户户因着闹鬼跟死人的事儿而紧闭门窗，死寂无声的夜里，只听得一阵沉重的步伐挨家挨户的将家中大人孩童吵醒，然后护着一群面色惨白吓的兢兢战战的老百姓往南岸下头的大河沟走去。
柳林村的里正跟苍岩县县太爷被魏广带着亦步亦趋的往南岸走时候，俩人都快要吓尿了。可无论俩人如何哀求，都没让冷着脸的魏广软一下态度，最后为着小命着想，俩人只能心惊胆战哆哆嗦嗦的相互搀扶跟上去。
柳林村南岸闹鬼的事儿，可不光是村里人知道，整个县城能有几个没听说过的？
所以纵然县太爷有心想在王爷跟前露脸，想表现坦然，可事儿真到了跟前，他那不过二两的小鸡胆子就有些撑不住了。
而正在此时，俩人忽然感到一阵阴风吹过，周围细细簌簌的枯叶相互摩擦，让俩人不自觉地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然而还没等俩人相互安慰呢，就遥遥看到前头那本来早就荒废了的鬼宅上，一个朦胧的身影带着幽蓝微弱的鬼火一步步由远及近走来。
这下，都不用魏广的冷脸了，俩人直接惊叫一声瑟瑟发抖的抱在一块，连带着风里还夹杂了一股子尿骚味。
魏广嫌恶的皱了皱眉头，但是碍于王爷跟许楚的吩咐，他还是径直停下来一手一个将人提着往南岸走去。
而此时，周围火把连成一片，火光摇曳，除了身带鬼火的许楚之外，居然还有几个壮实后生在那鬼宅上挖着什么。就在一片阴森恐怖的氛围中，众人面面相觑，就算是衙门来的差役都心里直发毛，大部分的都只敢举着火把稍稍远离那诡异的许姑娘。
莫不是那姑娘是阴司来的，可为何她能跟靖安王站在一起？
反正不管外人怎么惊恐害怕，许楚只管听着挖废墟的那几人的响动。
“王爷，挖到东西了。”突然其中一人兴奋的高喊一声。
接下来断断续续不停的有人挖出各种东西，从骨头到头骨，杂乱无章。待到全部收起来时候，几个人才感到了些后怕。
火光之下的骨头带着泥泞，脏兮兮的，但还有地方泛着幽森的白光。尤其是那几个头骨处，各个上头两个空洞洞的眼窝赫然对着人，看的人毛骨悚然，而胆小的几个已经被吓的魂飞魄散惊叫一声扭头就跑了。
然而更加恐怖的却是，那会身上还带着鬼火的女子，现在却神情平静的蹲下身体，伸手取了骷髅头捧在眼前观察起来。
“骨壁较薄，光滑，眉弓平滑，颊骨圆润平滑，是女子的头骨。舌骨断裂，创口整齐，是勒死无疑。”许楚将目光放在那头骨上，略作思索继续道，“按着头骨恒牙的磨损程度以及头骨情况，可以断定死者年纪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且死亡时间至少是二十年前。”
接下来许楚又眼看了余下几个头骨，除了性别之外，余下的情况都差不多。
随着越来越多的骸骨被挖出来，许楚这厢拼接的速度也加快起来。几个死者年岁不同，性别不同，所以区分起来也较为容易。起起落落之间，许楚已然将那些灰白尸骨的骨架重新组合好。
“头骨顶端平坦，前额垂直，眉弓突出有凹凸小孔，颊骨成方形......死者性别男......年岁约为二十五上下。”说着，许楚又将那头骨反转过来，那森森白骨自白皙纤细的手掌上翻动，在黑夜中给人无尽的视觉冲击。可若是配上许楚凝重的神色跟利落的动作，又让人少了许多惶恐害怕。
萧清朗压下心中的震撼，看向那面容肃然正专注验尸的许楚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幽深几分。
许楚并没在意旁人的目光跟想法，她只一心查看那头骨细微之处，待到翻转过之后，目光却是骤然冷凝。只见她小心伸手摸了摸那颈椎骨之处，触手齐平，却有明显创口，“骨头没有裂痕，没有外伤，味厚颈椎骨被人利器砍断......”
不是一般的利器，又没有波浪形痕迹，所以也非是锯子等物，怕这是铡刀或是刀斧手一刀斩下的结果......
几具骨架静静放置一旁，天色将明之时，许楚终于验看完了所有的尸体。她久久未动，直到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打破了拂晓的宁静。
却见一身黑衣的侍卫匆忙而来，身后竟帮着两个衣衫凌乱的人。定眼望去，才看清楚那二人竟然是李进府上的荣娘跟孙大人。
“王爷，属下带人去吴家时候，吴家已经人去楼空。”那黑衣侍卫上前单膝跪地回禀道，“不过属下依着王爷的吩咐查看了吴家上下，发现果真是还有吴淞活着的痕迹。”
闻言，萧清朗点点头，嘴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许楚，眼底晦色涌动。果然，又是如她所料。
许楚明白萧清朗的意思，如此骇人听闻的事儿，怕是世间少有。大周治下，纵然不能乾坤朗朗天下无冤屈，却也不至于发生这般惨绝人寰的案件。
而他们所谓的案件，绝不是眼下所谓的五行恶鬼索命案。
她神情凝重却坚毅的微微点头，额前落下的碎发迎着黎明而来的冷风吹得越发凌乱。可她的步伐跟身姿，却丝毫未乱。
“柳里正，诸位乡亲，今日我就来解开柳林村南岸二十年闹鬼传闻的缘由，以及隐藏二十年的真相。”说着，她目光扫过站在一边被官兵围着的村民，见其中已然有人低头躲开她的视线，她心中不由大定。
而跟着魏广而来的人，此刻却都愣住了。都说是闹鬼了，能有什么真相？莫不是这姑娘真是阴曹之人，能驾驭鬼怪？
“此事要从二十年前时任昌平县县令的孙大人身上说起。”许楚声音清冷，目光冰若寒霜的看向瘫软在地的知府孙行为，淡淡讥诮道，“孙大人，二十年前，昌平县出现恶匪作案，杀人劫财，涉及银两数十万两......这事儿你可否还记得？”
且说孙行为自打在府中受了惊吓，已然是惶恐不安了。如今又被一路捆到柳林村，又怎会不知是东窗事发？他苍白着脸色，瘫坐在地目光呆滞一言不发。
不过许楚也没指望让他自个供认，索性撇开目光继续扬声道：“恶匪杀死狱卒数人，流窜乡野，官府发海捕文书以全城县缉拿那些人。最后，那匪首被柳林村张家李家吴家柳家等人齐力围杀，而后更是将匪徒扭送衙门。而后，孙大人上报朝廷，叛那一干匪徒斩立决......当年吏部考核，孙大人因此案连升数级，此后官运亨通，直达云州城知府一职。”
“对，本王对此案也曾有过疑虑，只是当年时候本王年幼，只是耳闻几句却并不知详情。可自那时开始，本王就对孙大人颇为好奇。”
见萧清朗确认了自己的话，许楚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上前几步，蹙眉道：“而二十年后，张家李家吴家柳家相继有人被所谓的恶鬼杀害，孙大人可知到底是哪个恶鬼在索命？”
孙行为再次被点名，浑身又是一个哆嗦。而在靖安王跟诸侍卫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他却不敢又半点放肆。
“本官......本官不知......”事关自己官途性命，稍稍回过神的孙行为只能垂着头咬牙开口。
“呵......”许楚冷呵一声，微微眯眼不屑道，“那暂且不说那件事，咱们言归正传，先说下南岸闹鬼之事。”
“古人曾在书中记载：予年十馀岁时，见郊野间鬼火至多，麦苗稻穗之杪往往出火，色正青，俄复不见。盖是时去兵乱未久，所谓人血为磷者，信不妄也。今则绝不复见，见者辄以为怪矣。”
“所谓鬼火其实不过是人死后掩埋在地下的尸体腐烂后，骨骼钙化所形成的一种现象。之所以南岸有鬼火出现，全然是因为这篇废墟里掩埋着数具尸体。”说罢，许楚就反身回到了那几具尸骨一侧，然后指着其中一具说道，“若我猜得没错，这几具就该是当年李家一家几口的尸体吧。李家一家老少四口人，俱是他杀，李进更是被齐头砍下，实了斩刑。那不知孙大人当年的赏银到底给了谁！”
“这......你莫要信口雌黄，但凡凶恶之案，必要呈报刑部，或是三法司示下，本官发放赏银自然也有所依据的。”孙行为孙大人此时早已通透，可为着活命只能硬撑，他实在不信仅凭许楚一面之词，靖安王就能定他的罪。
“可若是我有人证，那又当如何？”

第二十二章 真相（下）
“血海深仇，李家的遗孤又怎会轻易放弃复仇？既然仇人官位极高，他们甚至连告都无处可告，所以他们自然会另寻它法。”
听了这话，不光是村里人，就连一直脸色蓦然一身狼狈都没有吭声的荣娘都惊愕的看向许楚。只见荣娘张了张嘴，颤抖着流下两行清泪。
许楚走到她身前，轻声道：“接下来是我说，还是姑娘自己说？”
“你.......”荣娘抬头，面对许楚温和的眸光，不由挺直了腰背，神情愤愤的看向孙行为，那模样当真是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
“当年爹爹跟娘亲都是老实本分的老百姓，没什么见识，从来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就连镇上都很少去，更别说县城了。有一日他们在下地回来之时，遇到来村里查找匪徒的孙行为几人。当时几人应该是走了许久的路，又饥又渴，爹娘好心好意让几人到家里喝口水，热切款待。爷爷奶奶更是拿出家里仅有的麦子面给几人做饭充饥，哪料到孙行为与那人根本就是包藏祸心！”说到这里，荣娘眼中迸发出凌烈恨意，那滔天的怨气宛若实质射向孙行为，她咬牙切齿道，“那日夜里，若非有人发现端倪，寻了两具孩童尸首丢进我们的小院，又将我跟兄长藏匿起来，怕是我们也早就遭了他们的毒手。”
提到往事，荣娘悲怆无比，她歇斯底里喊道：“为何老天如此不公，竟让杀人凶手逍遥多年，拿着沾血的银子却过得自在舒坦，孙行为这始作俑者更是升官发财享尽荣华富贵！”
许楚看着荣娘，见她已经泣不成声，不由继续说道：“你们兄妹二人得人相助死里逃生，后被分开教养，直到你在云州城偶遇所谓李进，才参透当年家人惨死的秘密。于是你自甘屈身入青楼，几番筹谋忍辱负重近了李进的身。你查探出他的隐秘，本想报官，却发现云州最大的城官竟然就是孙大人，所以你只能咬牙将诉状跟冤屈再次咽下。”
“随后你去见你的兄长，两人一番商量，却发现申冤无门，最后只能做下所谓的恶鬼索命案。”
“至于所谓的南岸闹鬼之事，怕是你们兄妹连夜潜入村中，于废墟之上痛哭时候引了地下磷气上升由此产生所谓鬼火。我说的可对？”
“姑娘说的不错。我爹爹早已被孙行为这昏官污吏砍杀，又如何能死而复生？而那出现的李进，不过是当年随他如山的那人，后来我求了当年救我们的人，才知道那人根本就是当初的匪首。至于那些匪徒，怕也早就逃之夭夭了吧......”事到如今，荣娘倒是应的干脆。左右只要能报仇，就算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惜。
她的一番话，倒是的人们恍然大悟，怪不得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而许楚心中也是默然，果然如她猜测，那数十万两的银子，足以支撑假李进这些年挥金如土的日子。所谓茶商的生意，不过是为着那些脏银打掩护罢了。
“那张家跟柳家吴家，又为何成为你的目标？”事情基本已经明了，只是萧清朗还是要问过话，以做最后定案证词所用。
“他们......呵呵，都是一群刽子手。江大奎为了瞒天过海，亲手勒死了我娘，还砍死了我奶奶。而那张家跟柳家兄弟见我家生了血案，不仅不相助，甚至还帮着孙行为跟江大奎等人遮掩，以换取利益。那样禽兽不如的邻居，我怎么可能放过。”说道这里，荣娘不由得面容狰狞起来。想当初，她父亲先跑出去求救，可那几家人早就听到声响吓的不敢救人，最后更是众口铄金的指认她爹爹的尸首就是江大奎，而还有喘息的爷爷则是受伤的匪徒。
现在想起来还当真可悲，爷爷奶奶跟爹娘做了一辈子的老好人，最后还要替歹人背黑锅认罪。
而江大奎呢，不仅能花天酒地，还早就替换了身份文牒上的画影图形，自己爹爹的身份早就成了他的。
“我猜你入了青楼之后，又发现了张大的身影，于是暗中周旋让他与李进得以见面。张大的媳妇曾说，他回府之后很是兴奋，说是家中马上就要富贵了，怕这是李进给了他什么许诺吧。”
“你说的不错，张大在外生意多年，早就不是二十年前唯唯诺诺的小山民了。他胃口多大，光看当初多冷血就知道了。他借要揭发江大奎为由敲诈江大奎，可那江大奎又怎么会是好惹的，我只要几句挑拨就让他对张大动了杀心。”荣娘又哭又嘶吼的，眼下也已经有些精疲力尽，瘫软在地上斜斜支撑着身子，惨笑道，“那江大奎本就是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土匪，以前连狱卒都敢杀，只杀个张大简直根本就不需要思量。”
“也是有了第一个案子，你兄长担心你被牵扯其中，所以才放出了五行恶鬼索命的传言，以妄图给你做掩饰？”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跟我兄长没有干系。他什么都不知道......”荣娘脸色发白，整个人许是因着力竭而瑟瑟发抖，只一副铁了心的表现说道，“后来我又用加了火药跟石油的磷粉烧死了吴淞几个。今夜要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怕是孙行为这狗官的命也早就丢我手里了。”
许楚目光紧紧盯着荣娘，听她说完，才淡淡道：“可死的并不是吴淞，而是柳大富，那又该如何说？况且我验尸发现江大奎死于贴面，他一个五大三粗且多次杀人越货的大汉，如何能轻易受你摆布？就算你用了蒙汗药，死拉硬拖都不一定拖的动，更别说将他绑在木凳之上按住了。事到如今，你还有必要隐瞒吗？”
荣娘嗫喏，被许楚的一番话逼的连连摇头却不知如何反驳，只能一口咬定再无他人。
“金木水火土，对应的该是张大，江大奎，柳大富，柳大贵以及孙行为孙大人。而吴家，吴大青该就是当初救你的人吧。”许楚低头仔细看着荣娘面上变化，见她忽然一震自然就确定了心头最后的那个臆测，“你说当年有人用尸体替换了你们兄妹俩，而村子里唯一有机会做到的人，就是身为仵作的吴大青。他为了护住你俩，也是费尽心机，既做了恶人认下昧心事，又将你们认为重孙子重孙女抚养成人。如此相隔几代，怕是搬到云州城后，也没人会察觉孙家的不同......”
说完这些，许楚就将目光投向了人群里并不起眼的几人，然后问道：“吴淞吴老爷，吴用吴少爷还有吴夫人，你们说我的推理是否有理？”
她的话音落下，就见一群面面相觑相互依偎的村民，反复相视之后突然将目光落在身后几张生疏的面孔上。
“昨夜所谓的闹鬼并不是你们想要吓唬何人，也不是我最初猜想的那样想要将我们赶走，反而是想要借我与王爷之手重洗当年李家冤案。可否如此？”
只见人群中的几人惨然一笑，几步上前站在荣娘身侧。而吴用跟吴夫人更是弯腰搀扶起荣娘来，心疼道：“苦了你了，要是知道有今日，当初爹娘定要劝你太爷将秘密带进土里。”
要不是吴太爷当年一时不忿说漏如今的李进就是江大奎，怕是两个孩子也不会被仇恨蒙蔽，一心只想报仇。她与老爷吴淞一生没有生儿育女的福分，所以教养起吴用跟荣娘俩孩子来格外上心，却不想本就聪明伶俐的俩孩子会栽在这份仇恨中脱不了身。
“娘......”
“哎。好孩子不怕，咱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呢，黄泉路上也不寂寞。”吴夫人此时再没有当初许楚查案闻讯时候的泼辣难缠，言语之间都是对孩子深沉的疼爱。
此时人群中早已是一片哗然，几十个本村土生土长的乡亲心中惊愕惊惧，似是都不敢相信原来恶鬼索命的祸根早在二十年前就种下了。
所以今日死在水中的柳大贵，压根不是意外更不是什么水鬼寻了替身，而是......
而吴用此时深深吸了口气说道：“看样子姑娘也猜出了我如何对柳家兄弟下手的了？”
“自然，”许楚看着对面那个本该玉树临风，而今却满目苍夷跟痛苦挣扎的男子，低声道，“你定然是让吴淞给柳家兄弟捎信，说是有发财的机会，然后哄了他前去吃酒。酒足饭饱之后，你们将人按在马车之上，又使了这能产生鬼火且比真正鬼火更为厉害灼烧激烈的工具将人烧死。因为东西多在四周随风跟着马车而动，所以威力小了许多不足以将马车烧成灰烬，而柳大富身上却有许多，所以他无法幸免......”
“是，你说的丝毫不差。”吴用看着许楚神情有些恍惚，若是当年昌平县有如此的人，是否爹娘爷爷奶奶就不会枉死了？
此时的吴用眼底的情绪早已平稳，不知过了多久才艰难道：“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大抵是从李进之死时候我就有了疑虑，为何五行传言早些时候并没有流传开，而是在第二个人死后才有的。而且在我去吴家时候，你与吴夫人的表现太过平静，就算是吴夫人对我粗言相对也只是露出几分厌烦，而非是悲痛。”许楚长叹一声，“且不说无论是张家还是李家，都因着恶鬼之说而人心惶恐，府上全是符咒跟桃树枝。就只说市井之间，现在家家户户都求了护身符辟邪。可相比之下，吴家太过平静，甚至你与吴夫人还有心思前去置办秋日行装，可见其中大有蹊跷。”
说着，许楚转眸看向吴夫人，见纵然她现在一身朴素装扮，可发间还戴着一朵小小的金色簪花。
“我想夫人头上戴的簪花，大概是吴老爷送与的心爱之物吧。”
听外人说他们二人感情极好，若是吴淞真出了事，怕吴夫人早就无力梳妆打扮，更别提簪花带金了。
此刻四周静悄悄的，所有人的视线都有些不知所措的在吴家人跟许楚之间来回转动。当年因为土匪太过凶残，许多人都是在官兵将人捉了清理过南岸之后，才敢走出家门的。所以其中许多事情，他们并不知晓。
山中百姓向来质朴，对官家朝廷的信任几乎是盲目的，所以在官府说那匪首被杀，而匪徒被砍头之后，他们也极为信任。也是张家李家吴家柳家一行人去衙门领赏之后，纷纷搬离了南岸，尤其是李家当日举家几人根本就没有回村，听说是直接在城里买了房子置了产业......
日头缓缓自东方而出，将小村落的黑暗跟阴冷驱散，金黄的光芒顷刻之间就笼罩在大地之上，也笼罩在了那几具尸骨之上。
就在这时，村中又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而后训练有素的暗卫恭敬站立到萧清朗身边，为首的男子沉声回禀道：“王爷，属下已然带人在李家假山之下挖出几十箱银子，现已让人登记只等京城来人接手。而且属下按着王爷的交代，派人将当年被李代桃僵而潜逃的数名匪徒拿下，唯有一人不知所踪，府衙也已让人吩咐下去全力缉拿。”
事到如今，连江大奎藏匿的脏银都被靖安王派人找到了，孙行为不由哆嗦着失了魂般瘫坐地上，只觉得冷风凛冽而过让他冷颤不已。
接下来的事，容不得他狡辩。甚至连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萧清朗都没有留，更别提喊冤自白了。
萧清朗摆摆手示意刚刚回禀的侍卫先行退下，然后扭头往火把深处看过去，冷声问道：“吕师爷，犯人口供你可全然记下？”
只见人群自中间分开，一个灰衣老者从其中走出，“回王爷的话，小民已经将几人供词记录无误。另外，孙大人的罪行也已经令做记录，以便王爷查阅。”

第二十三章 落案
说着，他双手捧着一沓册子，却见手上还沾染着新鲜的墨汁。应该是刚刚在人群中奋笔疾书之后，无意中涂抹到手上的。
不知怎得，许楚豁然看向萧清朗，他竟然早就准备好了，就在破案之际顺势审案？
她本以为自己才是最先窥得案情的人，却不想萧清朗早就有所准备。她微微抿唇，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莫名的酸楚。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为萧清朗，还是因为吴家。
天边的太阳彻底升起，将山涧冷意驱散，同时也驱散了压在柳林村几十户人家心头二十多年的惶恐跟害怕。
在满是压抑跟肃然的氛围之中，萧清朗看着地上或跪坐或瘫软的人冷声道：“就算蒙受冤屈，你们也不该罔顾人命。虽然其情可以理解，但说到底你们为了一己之私是整个云州城都人心惶惶，几乎成了一片死城。其情可勉，其罪难恕。”难得的，向来冷清的他面上带了些许沉重，“李荣娘，李用二人杀人事实确凿，着令府衙先行收押，稍后将案情禀报刑部审核。而吴淞及其夫人纵子行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令府衙收押，待新任知府到任后宣判。”
待到此言落下，他才又看向孙行为，不紧不慢但却语气铿锵厉声道：“孙行为，朝廷许你官职是让你为民请命，可你却官匪勾结李代桃僵，将治下百姓任意宰割。残杀百姓，私放匪首匪徒数人，为祸乡里，恶行累累罪恶滔天。如此贪赃枉法，罔顾百姓性命之人，当得人人诛之。”言罢，他怒喝一声，“魏广，魏延，将人拿下于南岸之上斩立决，以祭奠冤者在天之灵......”
萧清朗身为靖安王，统领三法司跟内廷，掌管天下刑狱，自然也有先斩后奏之权。此时他话音落下，魏广那厢已然手起刀落，只见刚刚还狡辩的孙行为片刻之间人头落地。
阳光普照大地，许楚只觉得逆光而站的萧清朗，一身正气卓绝冷艳。风乍起，山中枯叶盘旋落下却带起一地潋滟明媚。荒草随风舞动，于深秋时节凭添了几分生动。
突然之间，萧清朗侧头对她一笑，使得许楚只觉得心头乍开了片片繁花，让人心悸动容。莫名之下，她只能微微红着脸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
有时候她说不清自己时常荡漾的心情，就好像俩个人破案极其默契。她负责验尸推理，而他却能及时的送上相关的卷宗，甚至能在落案后第一息间就掌控全局。
就如同当下的五行恶鬼索命案，若是寻常时候，纵然她已经破案，却也不可能拿下官至知府的孙行为。甚至于不仅仅会将吴家上下折进去，许自己的小命也会交代进这深不见底的冤屈之中。
可现在不仅吴家人的结果许还有寰转余地，更有污吏当场被斩。
只是人心险恶，官场复杂，还有多少如孙行为这般的官员，谁又能说得清楚？
一行人再回到云州城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几人在废墟之上又是验尸又是断案，早已疲倦不堪。萧清朗还好一些，纵然衣袍之上染了尘土泥渍，可身形依旧如兰芝优雅。相比之下，许楚就狼狈许多了，口唇之上干裂发疼，身上还沾了些霉味儿。
入了府衙后院，萧清朗先看了她一眼，笑道：“先回去打理一下，收拾好了再出来吃饭。”
说罢又吩咐魏广下去准备。
他身边极少用丫鬟跟婆子，寻常时候也只有魏广魏延两个亲信侍卫。将近二十年的相处，几人早已默契，魏广负责明面上王爷的衣食用度，而魏延则掌管私下里王爷身边的暗卫亲兵。
许楚点头应下，恭敬行礼后，就挑眉看向了魏广，笑道：“魏大哥虽然人冷了点，但是也是十项全能，难得的好男人哦。”
听她又打趣自个，魏广赶紧摆手眨眼，然后极为无辜的看向自家王爷颇有深意的目光。哎呦，我的王爷哎，属下可是真没有别的意思，您可千万别又想起楚大娘拉郎配的事儿啊。
一想到许是王爷会为了许姑娘动心思，他心里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然后哆嗦一下机灵道：“属下马上去安排膳食。”
这般一打岔，倒是让许楚身上的疲倦消散了不少，转而活泼了许多。她见萧清朗负手而立看过来，心道这靖安王倒不似一般的皇亲贵胄那般娇气，怪不得世间说他是玉面阎王，铁口定案。
所谓铁口定案，倒不是说他所判下的案子不能翻案，而是但凡经过了萧清朗手的案子，绝无冤案错案，所以根本就没人会翻案。
房间里氤氲温暖的水汽涌起，许楚喟叹一声舒服的将自己泡在热水中。整日奔波之后，能这么舒坦的享受一番，当真是人间幸事。要知道，在家中时候，这般天气，她最多只能在大锅里热一盆水，然后趁着睡觉前的工夫简单擦洗一下罢了。
等到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吵闹声，紧接着就听到一个极为愉悦欢快的声音嚷道：“哎，三叔，你就告诉我嘛，是不是那个钱家少夫人毙命案的许姑娘帮你破的案？”
那声音若为男子，定会让人觉得厌烦聒噪。可偏生她言语之间全然是兴奋激动，并没有丝毫轻视，所以落在许楚耳朵就觉得顺耳多了。
她有些疑惑得皱眉，什么时候府上有了能跟萧清朗称叔侄的小姐了？
不过既然对方提到了自己，索性她也不耽搁了，急忙起身擦了擦水，然后穿上了蕊娘新送来的罗裙。
不过须臾，就听到有人轻轻叩响房门，接着就听到萧清朗那低沉冷清的声音：“许姑娘可收拾好了？魏广的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还没等许楚急忙上前开门呢，就又听得外面那个清脆的声音兴奋道：“三叔，果然是许楚许姑娘啊......”紧接着，就听到萧清朗一声低声呵斥，然后就是那女子委委屈屈的解辩声，好似是她差点直接冲开房门？
门一打开，未等许楚站稳，就见对面一个娇俏的女子从萧清朗身后跃过好奇的看向许楚。
“许姐姐好，我是萧明珠，你就叫我明珠就行。”只见那个蹦蹦跳跳的人儿咧嘴露出一口晶白的银牙，眼前一亮的打量着许楚，高兴的朗声道，“怪不得三叔总藏着你呢，要是我我也藏着，人长得好看又会验尸破案......”
此时许楚才看清来人的模样，只见跟前的女孩不过十七八岁，模样俊俏却不显娇媚，浑身都透露着爽利英气。
听她的言语，许楚心中快速思索，顷刻之间就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她微微屈膝行礼道：“见过明珠郡主。”
传言中，萧清朗几位王爷所生的皇子龙孙，唯有一人最为得宠，便是齐王爷的嫡女明珠郡主。许是备受宠爱，所以自幼她便于一般的闺阁女子不同，她不精通琴棋书画也不擅长女戒礼仪，反倒是自小喜欢舞刀弄枪，可就算好武，她也从未被责备过半句。
如今见到，还真如传言中一般爽朗。
萧明珠摆摆手抓住许楚的胳膊，一声杏眸璀璨明亮，言语之间犹如黄鹂清脆活泼。要是说许楚之前是落落大方不拘谨行事，那萧明珠这般那就是英姿飒爽了。
“许姐姐莫要行礼，我不爱那些虚的。不如你给我讲讲那个钱家暴毙的案子跟恶鬼索命案？你怎么会知道凶手不是一个人？”
见萧明珠缠住许楚喋喋不休，萧清朗有些语义不明的轻哼一声，“许姐姐？明珠，你莫要弄错辈分，许姑娘同本王可是好友。”
见自家王叔开口，萧明珠眼珠子一骨碌，古怪精灵的尝试叫道：“那喊许姑姑？许姨母？”
得了，见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许楚不由杵头，连连道：“郡主若是不嫌弃，还是叫许姐姐吧。”
她还不想平白无故的被叫老那么多，本来赏心悦目的女子对着另一个年不过二十的女子叫姑姑，怎么想怎么别扭。
至于萧清朗这位三叔，许楚就没多大的感觉了，左右人家是正经八百的血亲，辈分在那，怎么叫都不会违和不是？
萧清朗噎了一下，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笑道：“昨夜许姑娘连番查案，到现在可都还滴水未进......”
“哎，那咱们赶紧去吃饭啊，刚刚我听三叔说魏广好像备好了马车，正好带上我一起去尝尝云州城的特色美食啊。”
而此时，萧清朗那双幽深的眼眸再看向被萧明珠拉着往前的许楚时候，也带了几分笑意，莫名的还有一丝欢喜。
许是刚刚洗过澡的缘故，许楚身上浮动着幽幽皂香，干燥白皙的面上也多了几分红润，还有发间有些湿润的发丝贴在面上，竟然让她凭白添了许多诱人的姿色。这番容貌落在萧清朗眼中，可不就不忍错开眸子？

第二十四章 有女明珠
五行恶鬼索命案已经告于段落了，不过一个时辰，萧清朗派出去散播案件细节，以消除市井百姓商户对恶鬼的恐惧的人就已经回府等着复命了。
此时，许楚一行人也到了云州城生意最为红火的饕餮酒楼，据说这酒楼是京城中的贵人所开，但凡来此吃饭的多是非富即贵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的而没有你吃不到的，只要你能叫得出菜名，酒楼就能给你上了那菜肴。
以前许楚只听闻过这酒楼如何神奇，味道如何鲜美可口，但说实话别说她没银子来此奢侈一把，纵然是有银子，可单凭自己的身份跟仵作女的名头，都没可能踏入酒楼半步。
不过既然现在能沾了萧清朗跟萧明珠的光来品味一番，她自然不会推拒。至于所谓的恩宠跟受宠若惊，或是什么愧不敢当的谦虚，许楚还真没想过。
虽然身份有别，可并不妨碍她破了案子得一餐的赏赐吧。
几个人刚一下马车，就见一个身穿浅灰衣裤头戴黑色小帽的伙计迎了上来，殷切的提他们拉住马车，笑着道：“几位爷里面请，小的先帮爷把马车安置好。”
能在饕餮楼做工的伙计，多是不差眼力劲的。虽然眼前几人面生，可是看几人衣着气度，还有言语谈吐他就知道这几人来头不小。所以殷勤程度，自然比招待旁人更甚。
饕餮楼占地并不算打，是典型的两层回字形木质结构，一层是较为热闹的大堂，平常接待些商贾富人，二楼则是独立的雅间，且雅间都是内靠走廊打开窗户就能看到一楼东家寻了名嘴搭设的说书戏台，而向外则能俯瞰云州城最热闹繁华之地。
几个人一路上了二楼雅间，待到真上了二楼，许楚才感慨这酒楼的东家当真是个妙人儿，就这装潢心思足以对得起饕餮楼在外的名声。
却见楼上不似一般酒楼那般简单，布置清雅干净，水墨丹青，意境悠远，没有半分翻花袖金，但却也让人无法轻视。
“花孔雀越来越大方了啊，连展子虔的《游春图》都舍得拿出来。”萧明珠颠了颠手里的小皮鞭，围着雅间的一副古画啧啧称奇。“也不知道他是发了哪门子疯，好端端的公主不娶，非要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窝着。”
“花家几代为官，皆是一身清骨，花丞相为了不站队绝不会轻易跟人联姻。更何况......”说着，萧清朗就意味深长的看了萧明珠一眼，“何况，他心里早就有了意中人，就花家人的倔脾气，就算花丞相首肯，他怕也不会同意的。”
“哎？我怎得不知道他有了意中人，这也太不义气了，他连三叔都告诉了，就瞒着我。”萧明珠不满的撇撇嘴，小皮鞭敲的墙面噼里啪啦作响。
“是我猜到的。”萧清朗说完，也不再管还有些闹脾气的任性侄女了，只管自顾自的落座提了房中早已备好的茶水慢慢品味。
入口回甘气息悠长，当真是好茶。果然，只要明珠出现，自个总能品到花无病手中的珍品。只可惜他们两个就是个欢喜冤家，一个死要面子，一个情窦未开。
接下来许楚就在萧明珠叽叽喳喳的介绍中认真瞧起了墙上的画作，可无论她怎么看，都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术业有专攻吧。自己向来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不感兴趣，就算看在眼里也不过是觉得此物颇为贵重罢了。
正值午后，街上还是车流不息人来人往时候，只是一些杂耍的艺人已经收了活计寻个面摊填补肚子。余下的就是来来回回乱跑的孩童跟卖货郎在街上嬉闹了。
萧明珠说了一阵子话，显然也有些口干舌燥了，又见三叔早就喝下半杯茶水，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许楚道：“许姐姐，我是头一次自个跑出来，没忍住太兴奋了，你可别嫌弃我。”
“郡主说哪里话，你性子开朗，谁舍得嫌弃啊。”
俩人正说着话呢，就见雅间的门被自外推开，紧接着一个穿戴考究，月白锦袍着装，衣襟处银线暗纹隐隐流动的男子进门。
“王爷，听说下人传话说你来，我亲自让人给备好了饭菜......”本来是兴致勃勃的声音，却在进门看到明珠郡主的一瞬间戛然而止。紧接着，那个衣着华美的美少年，突然惨叫一声匆忙讨饶扭身就跑。
许楚愕然呆滞，然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刚刚还在身边坐着百无聊赖追问她案情的明珠郡主，瞧见来人，二话不说提着小皮鞭就追了出去。
随后的事情，许楚没有亲眼的见，不过光听得外面嘁哩喀喳的声音，就能预料到那场面得多惨烈。
许楚心中默念：顾恺之的《庐山图》啊，董源的《潇湘图》，还有蔡文姬的真迹啊......
屋里静默无声，直到外面的战斗没了声响，萧清朗才看向许楚问道：“你不好奇？”
许楚侧头挑眉，笑道：“好奇花公子，还是明珠郡主跟他的关系？”
刚刚那公子虽然也是满身贵气，只是一身绣着金线的大红锦衣，险些没刺瞎她的一双眼睛。要是这样还猜不出那人就是明珠郡主口中的花孔雀，怕是她的破案名声也就真的名不符其实了。
俩人对视一笑，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窗外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喧闹声渐起，而屋内却流转着脉脉温情，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俩人之间涌动。而在许楚眼中向来风光霁月的靖安王，此时再不若除此是如隔云端的美人般冷清凌厉，反倒是让有了些熟悉跟安心。
两个人正之间气氛正诡异着呢，就见萧明珠一手提着花无病一手攥着自个的小皮鞭洋洋得意的回了雅间。她将人按在座位之上，才赶忙冲着许楚说道：“许姐姐，快帮我审审他，他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一句话倒是惹的许楚哭笑不得起来。
也亏的花无病本就能插科打诨的，又是作揖又是讨饶，才哄了萧明珠岔开话题。此时正巧一楼处传来一声响亮的醒木声，随后是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各位客官，今日咱们不讲别的，就讲讲那连破奇案的女仵作许楚许姑娘......且说之前有人传言许楚破了钱家少夫人暴毙案是侥幸，那今日小老儿就给大火儿讲讲她刚刚破下的云州城五行恶鬼索命的传奇故事......”
话音落下，他手上醒木一拍，边上敲打着花鼓的人赶忙紧紧烘托起氛围来。果然，不过三五言，就将楼中食客的目光全然吸引过去。
在坐的谁不知道当初云州城恶鬼索命的事儿？就算没见过那鬼杀人，也该是听过“金木水火土，恶人祭恶鬼，永坠畜生道，百鬼无禁忌......”的歌谣。不说远的，就光说在做的谁家没请过平安符跟驱邪符咒，怕是十之八九都还专门请过高人在府中坐镇呢。
不过如今听这说书人的意思，难不成那许楚不仅能破案，还能捉鬼？
“且说那一日夜黑风高，许楚一人走到闹鬼之处，身带三尺幽冥鬼火，使得恶鬼瑟瑟发抖不敢靠近。而后她更是连连闻讯，引了冤鬼出现，两语三言就将案情问了个通透......”
刚刚喝了一口茶水的许楚本还精精有味的听着，可当她听到哪说书人将自己塑造成个日管阳间冤屈，夜管阴曹冤魂的神物时候，还是忍不住一口热茶喷出，诧异道：“这这这......这还是人吗？”
“许姑娘别见怪，酒楼么总要找个噱头，说书人要是都讲成一样的那岂不是让人听的乏味？”刚刚落座没一会儿的花无病有些无奈的挠挠头解释道。
许楚无奈，只得掉头看向对面的萧清朗，他是大周专管刑狱的靖安王，总不能就这么任人乱传吧。好好的案子，要是真这样传出去，那朝廷的脸面要放在哪里？
萧清朗面色平静神色自若，只悠哉游哉的点着跟前的茶盏时不时惬意饮一口，好似半点不为外面的流言感到诧异。市井之间这样的话本多不可数，若是都要清查，那就好比大海捞针。不过他倒是相信花无病绝不会在自个跟前砸了饕餮楼的招牌......
果然还没说几句，就又听下边打起了轻快急促的鼓点，而那说书人此时又拍响了醒木，看着众位听得精精有味的人说道：“原是那凶手故弄玄虚，却不知许楚许姑娘早已参透其中奥秘。只听许姑娘跟靖安王说道：世间哪来鬼怪，所谓鬼怪不过是人心有鬼罢了。朗朗乾坤，若是真有恶鬼索命，天下又怎还会有恶人？只可叹那李家四口老少死的凄惨，并那一双为爹娘报仇的兄妹也因罔顾人命落入大牢候审......”
“那对兄妹可会被处斩？”
“得处斩吧，毕竟好几条人命呢。”
“哎，对了，那刘禅死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啊，怎得听人说官府将刘老汉也抓了？”
随着下面众人议论纷纷的声音响起，雅间门再次被敲响，而后就见成队的伙计恭恭敬敬的端了饭菜上桌......
至于什么说书人，什么故事，在许楚眼里又怎敌得过满桌的满汉全席？

第二十五章 红妆案（一）
案子告破了，许楚也顺利拿到了赏银，而她最看重的靖安王关于能为父亲请太医调理身体的条件，也在再三确认之下得到了萧清朗的承认。于是，在第二日上午，她就简单收拾了自己的工具箱准备离开。
之前魏广去接她前来查案时候，走的本就匆忙，什么细软衣裳都没有带，后来但凡衣物用具皆是萧清朗派人置办的。所以眼下她倒是没有什么可拿的，只将身上换下的锦绣罗裙还有那柔软华贵的披风依次叠好放在屋中。
许楚为了办案验尸方便，向来都习惯穿素色衣服，如今换了自己的青衣布裙，倒是觉得轻快了许多。只是还没等她前去跟萧清朗和萧明珠告辞，就见萧明珠兴冲冲的跑了过来，一见她的面，紧着拉了她说道：“许姐姐，前头又有案子了，咱们快去看看吧。”
因着原知府孙行为草菅人命官匪勾结被斩，而京城中的调令还要三五日才能到，所以如今云州城知府一职由同知崔护生暂代。
而眼下却见一个哭的凄惨的妇人，正拽着一个满脸被抓的血淋呼啦的男人往衙门而来，俩人身后紧跟着几十名百姓，皆都议论纷纷。
待到崔大人升堂时候，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毕竟那妇人哭哭啼啼的已经将人命官司弄得满城皆知，加上才有恶鬼索命案被告破，各大茶寮酒肆全都是讲奇案的说书人，所以现在满城百姓对各种推案破案简直狂热的稀罕。眼下听闻那能审阴司的许姑娘还未走，说不准此番去凑热闹，还能看到现场推案。自然的，大家伙儿的好奇心可不就都被吊起来了。
许楚被萧明珠一路拉着入了衙门大堂后侧时候，就看到满堂衙役手持杀威棒，神色严肃唱和威武。
而底下跪着的除去那哭嚎声震天的妇人，就是一个满身染着血迹，脸上都有些面目全非，不过端是瞧他连连哎呦喊痛声跟瘦弱的身板，就有不少人同情了。
原来那拽他来衙门死活要他偿命的妇人，是云州城有名的泼妇，赵屠户家婆娘赵刘氏刘翠花。素来都只有她耍横没人敢招惹她，就连城里的纨绔瞧见她都要远远躲开，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她手里讨过半分好处。
而另一边又羞又痛的男人，则是在街上卖字为生的落魄秀才。不过那秀才虽然落魄，却也少有资产，且那祖宅按着大周律例都比旁人家的高那么三尺。
而此刻，二人跪在大堂之上，身侧是等候上堂作证的仵作以及刚刚被验看过的死者尸首。
“啪！”惊堂木一响，左右衙役唱和声落下，而崔大人则中气十足叱问道：“堂下所跪何人？上公堂所谓何事？”
“回大人的话，民妇是城东赵家肉铺的赵刘氏，今日是扯着撞死我小姑子的凶手来告官的。还求大人为民妇可怜的小姑子做主啊。”
“大人，小生冤枉啊。”其实秦秀才已经是功名之身，无需在公堂之上跪拜，奈何他一介书生，又被赵刘氏打了个结实，一路上撕扯着，眼下早就没了力气。再加上被众人围观，心中惊愤，也就没有那份气力站着过堂了。可他深知若是杀人罪名按到身上，那除去功名让祖上蒙羞事小，怕他一条小命都要拿去给人抵了。“小生与那女人素无仇怨，又怎会杀人呢？”
“什么素无仇怨，前几日我小姑子上街，路过你卖字画的摊子时候，好巧不巧的就被你摊子上的旗杆砸到。回家之后，她就头晕恶心好不难受，连连吃了两副药也不曾转好。昨儿早起，我问她可要吃饭，她只说头晕所以整日没出屋子，连着饭菜都没吃一口。今日我不放心，就去她屋里寻她，却发现她早已没了声息。”赵刘氏摸着泪，毫不怨愤的冲着秦秀才大声道，“旁的咱不懂，可杀人偿命，定是因着你那旗杆砸下，才让我小姑子有了内伤，就算你是无心的也不该让我小姑子冤死。”
“大人，那日这秀才旗杆砸到民妇小姑子的事儿，可是好多人都见到了的，容不得他抵赖。”赵刘氏也不给秦秀才再辩解喊冤的机会，先发制人的冲着堂上崔大人道，“而后民妇也曾替小姑子去药房抓过些草药，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赵刘氏虽然名声不好，可涉及人命官司，前来替她作证的人还真不少。就连外头一些旁听的老百姓，也跟着嘟嘟囔囔议论起来。
秦秀才的家当砸到了人，而且当时赵刘氏那睚眦必较的性子，当时可是差点闹个天翻地覆呢。她是个不要面皮的，而秀才又是个脸皮薄的，一番拉拽，那秦秀才可不就自认倒霉的赔了些银子了事？
可谁知道倒霉事儿居然还在后头呢，才过了不到三五日，好端端在家写字的秦秀才就被打了个满脸花，还直接被赵刘氏一口咬定谋害了她的小姑子。
崔大人眼看着堂上吵吵嚷嚷，不由再拍响惊堂木，然后大声问道：“仵作，且说你的验尸结果。”
被点名的仵作，便是早些时候提许楚在冰窖记录的老仵作吴老汉。而今他刚刚验看过死者赵秀儿的尸首，见大人唤他回话，赶紧上前两步拱手道：“回大人，方才小人检验过死者尸首，发现死者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头顶脚心也未有凶器。而后小人在其肩胛处有被硬物砸伤的黑紫伤痕，按着皮下伤痕，可证明伤痕是近日才出现的。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发现，由此可断定，死者当时死于被器物砸伤，伤及内脏或是要害而亡。”
吴老汉的话音刚刚落下，那秦秀才就急忙道：“可是那日赵秀儿并未有何不妥，我也已经赔了银子......”
“你既然考取了秀才功名，当得略同律法，大周律曾言说，伤者在几日内暴毙，即可追究伤人者的责任。你是过失伤人，却也逃不开律法处置。”言罢，崔大人言说道，“今日你既然认下那日旗杆伤人，又有人证物证而无从狡辩，那本官......”
他的话还未落下，秦秀才已经垂头丧气了。再看赵刘氏，神情中竟然有了一丝侥幸跟喜意。许楚微微眯眼，不做停留赶忙往上几步寻到侧位并不显眼的师爷身边小声嘀咕几句。
如今府衙中谁不知道许楚许姑娘是破获五行恶鬼索命案的人？再加上靖安王的看重，谁会质疑她的言语？所以纵然那师爷有所不解，却也赶忙开口打断了崔大人的判决，说道：“大人且慢，小的觉得初检就仓促定案，似有不妥。如今这文弱秀才看似认罪，但小的却觉得他心中定然是不服的，不若复检之后再定罪，既能让他心服口服，也能彰显大人公正行事。”
到底是衙门师爷，三言两语既给崔大人戴了高帽，又说的冠冕堂皇。其实若是按着许楚的意思，直接质疑此番验尸结果便是了，何须如此麻烦。
崔大人先是愣了一下，转头看到许楚在那师爷身后，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尸检有所遗漏疏忽？他不敢大意，心中衡量一刻，才大手一挥许了先行复检。
因着是人命官司，加上秦秀才还未洗脱嫌疑，所以暂且收押了。而那赵刘氏，也被留在衙门暂后，只等稍后许楚的验尸结果。
而许楚则在离开之前，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赵刘氏，却见她面上的喜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不安的挪动身体。只见她双手紧紧贴在跪在地上的大腿之上，手指竖着，虽然面上依旧是皱着眉头一副伤感模样，可却没有之前中气十足的哭嚎声。
见她看过来的目光一闪，许楚心里的大概就有了猜测。至于到底是否那般，自然还是需要验看过尸首才能判断。
验尸房因着晦气，所以被建在大牢一侧，地处偏凉人迹罕至，就算是墙外的闹市都因此处而活生生给断开了一段口子。虽然是朗朗乾坤，可一行人行至此处时候，也难免感觉到一丝阴森。
随着验尸房的大门被推开，一股子腐败混杂着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接着沁人的冷气自内涌出，几息之间就有不少人面色骤白。自然，其中就包括了非要来凑热闹的萧明珠。
许楚看了看萧明珠，见她小脸惨白还强撑着往前挪步，心头不由一软，笑道：“郡主不若跟大人先在外等候，民女跟吴叔进去验看就好。”
萧明珠见她这么说，心头不禁松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自己是想认许姐姐为师，以后怕是也少不了见这种大场面的，所以一咬牙摇摇头摆手道：“许姐姐，我进去给你打下手。”说罢，似是为了彰显决心，她就率先迈步进了阴气阵阵的验尸房。
现在验尸房内并没有尸首，入眼看去，也只有两个长凳搭乘的简易验尸桌。上面铺着曾破旧有些脏兮兮的白布，还有些陈旧的血迹，还未靠近，就让人一阵作呕。

第二十六章 红妆案（二）
许楚带好手套缓缓靠近由衙役安置好的赵秀儿尸首，她先是仔细打量一番，见尸体身上柔软，似是尸僵已经消失。旋即，她伸手检查了下颌关节，见其依旧僵硬，心中便有了答案。接着，她又按压死者身上的尸斑，却见那暗红色印记少有褪色。心中略有思虑，少顷，就继续查看了死者眼眸瞳孔。
她目光一丝不苟的看着手下的尸体，眸色沉寂，直到心中有了定数才缓声道：“记，死者，赵秀儿，女，身长五尺，眼膜浑浊，瞳孔按压后略有反应，尸僵消失但下颌关节僵硬。尸斑位于枕部、顶部、背部、腰部、臀部两侧和四肢的后侧，但身侧有条状暗红尸斑，按压可略有消退，疑为移动后所致。死者死亡时辰，为申时三刻至申时六刻之间。”
“许姑娘，赵秀儿尸体尸僵消失，虽有尸斑却也已经成片，老朽以为她应当死了十二个时辰左右了。”吴老汉做了多年仵作，虽然不算其中翘楚，却也极为熟悉尸体变化情况。若是平时有人质疑他的判断，怕是他多会羞恼气愤，只是许楚上一个案件出手不凡，纵然年纪小且为女子之身，也让他不敢轻慢。
许楚点点头，然后指着赵秀儿尸首道：“尸僵虽然也可作为判断死亡时间的标准，可却也能人为影响。正常来说，尸体在十二时辰以后尸僵才会消失，可其中也有例外，那便是死者死后二到三个时辰以内，若以外力破坏已经发生了的尸僵，则不久又会重新出现尸僵，只能在短暂时间内混淆尸体情况。可若是在死后三个时辰六刻到四个时辰后，以外力破坏尸僵，消除僵硬状态，则尸僵会彻底消失再不出现。唯一的办法就是检查下颌关节处，若是此处活软，则为尸僵消失，否则便是被人挪动或是外力消除。”说罢，许楚又指向赵秀儿身上的尸斑跟瞳孔说道，“验尸除去仔细之外，绝不能依照一种表象而轻易断定死亡时间，而是要将所有情况都考虑到一起，综合判断，才不易出差错。”
吴老汉闻言，如获至宝般点头记住，心中默念数遍，就再次专心观看起许楚的动作来。却见她伸手毫不迟疑的把死者的衣服都脱下。待到一切准备就绪，才用早已准备好的糟醋泼洗了尸体。
萧明珠是第一次看验尸，在这阴森森且又肃穆的地方，早就有些不适了，可她担心自己一动就会打扰到许楚，所以一直强忍着没有动作。然而目下，眼看许楚将人剥了个精光，甚至取出了糟醋跟葱白等物，她不觉瞪大了杏眼半晌没回过神来。难不成许姐姐这是要做菜，或是祭祀？
“许......”她刚开出声，就看到许楚认真沉寂的面色，还有那隔着口罩微微蹙起的眉头跟眼中的谨慎严肃。也不知怎得，她心里的惶恐跟别扭突然就少了许多。她闭闭眼，咬牙把将要出口的惊诧又吞了下去，心里不住的默念不能认怂......
吴老汉瞧见萧明珠似有惊异，又见她身着不俗，气质矜贵，想来怕又是一位大人物。想到许楚眼下顾不上旁的，他心中担心怕许楚怠慢了贵人受到责难，遂主动小声解释道：“仵作以醋泼洗尸体，是因为尸体有些伤口或许并不显眼，而用醋泼洗敷过之后，一个时辰左右就能看出其身上有无别的伤痕。只是常时，仵作眼看并不会都用此法，只用肉眼检验尸首体表伤痕便罢了。”
萧明珠停了这番解释，心里的疑惑才打消了，只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许楚不断翻动双手查验。
而在尸首面前，一切旁的都不能干扰许楚验尸，所以投入状态的她，并没发现萧明珠的不同。
她细细检查了一遍，死者穿戴干净整洁，面色苍白略有忍痛的狰狞，双手粗糙干裂，瞧着就似是长久在水里浸泡后被风吹裂的。这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相比于她面上的肤色，当真是犹如老妇般。
果然如吴老汉所言，除去身后的青紫淤血，身上再无其他伤痕。可她总感觉有些不对，虽然赵秀儿身上并无伤痕，也未有中毒迹象，甚至衙役闻讯时候，各家药堂大夫都证明她并未身患恶疾。
“吴叔，请问那前来告状的妇人跟死者平日里干系如何？死者兄长又为何没有出现？”许楚皱眉问道。
自从恶鬼索命案之后，身为仵作的吴老汉已然对许楚极为信服，见她发问，赶忙回话道：“赵屠户平日里杀猪之后，就由他媳妇在肉铺卖肉，而自个则去各处村庄收猪回来。可以说，平时起早贪黑，并不整日在家。那妇人是有名的泼妇，对赵屠户还好点，可对小姑子赵秀儿可是出了名的苛刻......无论是天寒地冻时候，还是三伏天，赵秀儿都得照看着家里所有人的吃喝拉撒，洗衣做饭，就连茅房都要她个没嫁人的闺女清理。跟别说白日里就算家里有水，那赵刘氏也不许她在家洗衣裳，得远远的赶到云州城边上的小河里去呢......”
说着，吴老汉似是觉得赵秀儿太过可怜，还摇着头叹息了一声。
“那赵屠户就没个脾气？”太不合常理了，亲妹子被如此虐待，为何做兄长的却能视而不见？
“嗐，还不是因为赵屠户不中用才忍着的？早些时候咱们也不知道，还是后来那赵刘氏在外嚷嚷着说赵屠户不行，当时这事儿闹的沸沸扬扬的连说书的都会编排几句。”吴老汉是云州城本地的仵作，年纪大了，所以知道的自然也要多一些。“要不是赵刘氏自个也是个泼妇，和离了不好寻婆家，怕是当时她就闹着和离了。”
许楚听到这里，眉头不由蹙的更紧了。按理说就算赵屠户真的不能人道或是天阉之人，那作为婆娘的赵刘氏也没必要在外那般揭丑。退一步说，饶是赵刘氏不懂四六将家丑外扬了，那定然是存了不过的心思，后来又怎会只字不提和离的事儿？而赵屠户又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说起来也亏得赵刘氏娘家一个远方兄弟心善，识文断字的又有些学识，几番劝解才把两家的仇怨解开。此后，那小子三五不时的来一趟云州城，一来是探亲，二来也是为了劝和赵屠户跟赵刘氏好生过日子。”吴老汉说着，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感慨道，“之前曾听说，原本有人想着撮合一下赵秀儿跟那后生的，只是不知为何事儿没办成。当时羞恼的赵秀儿还投过一次护城河......”
许楚眉头皱的紧紧的，太奇怪了，就算说亲不成，那赵秀儿也不至于投河自尽吧。古来说亲之事多不可数，两家和的着就结成秦晋之好，若是和不着也只打着哈哈敷衍过去。更何况只是撮合，而非是已经下聘之后再行退婚抛弃。大周立朝以来，从未听闻过因撮合不成，女子不堪受辱而投河自尽的事。
“莫非是街坊四邻背地里说了什么风凉话，让赵秀儿想不开？”没等许楚再开口询问，一直做背景板忍着不呕吐的萧明珠就惨白着脸小声嘀咕起来，“都说市井多是非，要不是被人说的脸皮薄了，谁会那么想不开啊。”
“那倒是没听说，赵家最可怜的就是赵秀儿了，谁会不开眼的笑话她啊。”
旁人不会，可若是自家人呢？
“赵刘氏那亲戚是何来路？”
“那后生以前在县中医馆做学徒，跟着师傅认了字学了药理，后来就时常替师傅到云州城采买些药材。”
许楚颔首，视线掠过赵秀儿的尸首。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再次靠近尸首，让吴老汉帮着将人翻转过来细细研究其那伤痕来。忽然，不经意之间她似是闻到了若有若无微微凉苦的味道，那味道既轻，混着些不知名的香料味并不容易闻到。要不是许楚突然凑近，怕是也会忽略过去。
许楚迅速再次查探赵秀儿的衣裳，既然她在家中生活的格外艰难，嫂子又十分苛刻，又怎会在病重之时还有心换了干净平整的衣裳？更别说，居然还熏了香料。
太不合常理了，她记得那赵刘氏刘翠花曾说，当时赵秀儿前一日身体不适未能吃饭就自行歇下了。第二日一早，她去寻赵秀儿，才发现赵秀儿已经没了气息。
那么，一个没了气息的人，又如何有先见之明在身体难受的情况之下，在临死之前换了衣服，还熏香梳头的打理自己？这般一想，许楚的目光就落在了赵秀儿的脚上，刚刚她验看脚心时候只是心中觉得有些不妥，却未曾想到既然赵秀儿是在屋里休息，又怎会穿戴整齐，甚至睡觉还穿着鞋子？
按常理来说，赵刘氏发现尸首，然后招呼了人前来，再到撕扯秦秀才到衙门，怕是没有多少心思给赵秀儿收拾的吧。

第二十七章 红妆案（三）
她查看过衣服之后，小心从那衣裙之上刮了几下，几息之后就瞧见有些粉末自衣服上落下，正好落入许楚举着的宣纸之中。
“这是什么？”萧明珠暂且忘记了害怕，只探头看过去，却不敢靠的太近。
许楚并未答话，而是小心摘开手套用手捻了捻，然后轻轻嗅了一下。
“是香料，好像是香包被拽开后撒到身上的。”
说罢，许楚将东西包好放在一边，然后继续查验。这一次，她的查验更加细致，甚至连罗裙之上的褶皱都不曾放过。
待到再验看到赵秀儿身后的伤痕时候，她才又摘除手套，竟然直接伸手向上摸去。
大周仵作历来为了辟晦气，也为了防止尸毒，都有戴手套跟口罩遮蔽以免仵作直接接触尸首的规矩。虽然不成文，可历代仵作皆是如此验尸。而像许楚这般，直接上手触摸的，当真少之又少，若是传出去，怕是旁人都要离她三尺远了。
然而对满屋人的诧异跟厌恶并未在意的许楚，此时手指轻轻按压了记下赵秀儿的伤痕，却感到触手的肌肤柔软如常，损伤处并没有任何浮肿或是僵硬，就好似未有真伤一般。
几息之间，她那紧紧拧着的眉头骤然舒展。
“记，死者伤处柔软未有浮肿，触感无异常，疑为假伤。”说罢，许楚又开始查看起其他地方，而这会儿经过糟醋冲洗敷着的地方也有了反应。只见原本苍白的右臂之上赫然有几个青紫手印，而大腿白嫩处亦然。“右臂有爪形淤血，腿部也有淤青，未伤及静脉骨骼......”
这就是说，赵秀儿在死之前，收到过胁迫。就算那人不是为了侵犯她，也定时为了挟治住她以方便行事。可到底是何事呢？
刚刚吴老汉验尸单上写的明白，死者下体并无异样。而许楚也查验过，衣着干净整齐，亵裤并无异物。一边想着，她的视线就落到了赵秀儿的小腹之上。
“哎？伤痕还能造假？”
在许楚说出假伤的时候，不光是萧明珠目露惊诧了，就连吴老汉都有些愣住了，看着许楚，等着她解惑。而跟随而来的崔大人几个，更是皱眉不解的看过来，见许楚只管收拾工具，才沉声问道：“许姑娘，这是何意？”
“洗冤集录曾说，用榉树皮在身上罨敷成一种伤痕，死后就像是用他物打伤。只要看其痕里面是深黑色，四边青赤，散成一痕，而又没有浮肿的，就是生前用榉树皮罨敷成的了。而榉树皮因着是味药材，所以倒也容易得到。”
言罢，她已经将证物存放在自己的工具箱内，继而动作利落的将手滑至死者腹部。突然，她眸色一变，手下稍稍用力，当真在那平坦紧俏的小腹处察觉了一丝异样。
似是有些发硬......倏然，她脑中乍开了一道光，想到某种可能，她赶忙从工具箱中取出了一方白色手帕，而后是一柄特质的勾刀。
“还劳烦大人请一稳婆，再让赵刘氏到此做见证，以便民女接下来的验看，也方便稍后大人断案。”
此时站在门口处的崔大人闻言，连连点头甚至亲自转身出了验尸房去吩咐。至于他到底是觉得晦气才远远躲开，亦或是为着表现一番，那就不得而知了。
半刻钟后，赵刘氏才被衙役领着，陪着临街一个稳婆过来。
这年头，屠户跟稳婆都兼有验尸的手段，每每勘验女尸时候，衙门多会派人寻个知事儿的稳婆来当着亲属及衙役官员的面查验女子是否遭受侵犯。
而许楚今日之所以寻人前来，自然不是真的需要那稳婆下手。
“大人，您可不能包庇那落魄秀才，民妇的小姑子不能枉死啊。”赵刘氏比之之前似是又有了几分底气，一见崔大人就连连磕头喊冤。甚至指桑骂槐的瞥了许楚一眼，哭嚎道，“我可怜的妹子啊，嫂子就知道自个名声不好，让人瞧不上，竟然引得一些骚蹄子让你死了都不安生啊......”
这赵刘氏越说越不像话，崔大人本就有些恼怒，他本来还没从许楚发现死者身上是假伤的定论中回过神来，就被一阵哭闹声弄得心烦意乱。刚要发怒，就瞧见靖安王遥遥而来，不由脸色一沉冲着赵刘氏呵斥道：“赵刘氏休要胡搅蛮缠，衙门之内岂是你放肆的地方！”
开玩笑，若让这妇人在王爷尊驾前开口谩骂，怕是他的脸面也要跟着丢尽了。
他这一开口，自然惊吓住了撒泼耍赖的赵刘氏。其实能这么多年在云州城市井之间拔尖处事儿的，谁没几分眼色啊，赵刘氏也不过是装傻充愣罢了，见到崔大人真动了怒，她也不敢再闹腾，只抹了眼泪鼻涕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嗫嗫道：“民妇也是心疼自家小姑子，凭白无辜的遭此横祸......”
然而她的一番表白并没引得许楚在内的任何人动容，反倒是是许楚斜眼冷声问道：“赵刘氏，我且问你，你之前在公堂之上说过赵秀儿是前一日一大早就身体不适，然后自己在房中休息了整日整宿，那为何她衣衫整齐，鞋袜不落，且发饰妆容都十分妥帖没有一丝凌乱？”
她连连发问，倒是让赵刘氏神色有些慌张起来，她一边粗言秽语的开骂一边强撑着道：“我怎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谁不知道那小蹄子爱干净，每日都要换洗收拾？许是自个穿戴好，还未出门就毙命了呢？”
“呵，那就再来说说她为何会穿戴新衣？”许楚眼神扫过赵刘氏腰间，继续质问道，“赵秀儿身上又为何会留有你那被撕破的香包！”
“胡说，那香包我早就烧了，怎么可能在那小蹄子身上！”赵刘氏本就不算心机深沉的人，如今上位有崔大人几个虎视眈眈的审视，再加上许楚连连发问，还有打验尸房涌出的阴风，早就让她有些心慌意乱了，又怎会敌得过许楚诈一开口的诈问？
“大胆妇人，你为何要谋害赵秀儿，还不从实招来！”在一侧的崔大人听到赵刘氏的答话，顿时怒目圆睁怒道。
“大人冤枉啊，小妇人只是跟她拌了几句嘴，又怎会谋害她的性命啊。只是今日见她突然没了声息，才想着寻了那秦秀才个晦气，在敲些竹杠罢了。”事到如今，赵刘氏哪里还敢耍横，连连磕头求饶。“民妇的小姑子身体历来康健，身上又没有旁的伤痕，要不是那秀才的关系，又怎会丢了性命？”
许楚闻言，知道她定然是在避重就轻，眸色不由淡了几分，看向崔大人道：“大人莫要急着审问，既然她心中不服，那不妨让民女告诉她，赵秀儿到底是如何突然死去的。”
说完，她也不再看哭的眼泪鼻涕横流的赵刘氏如何再强撑，而是径直让稳婆帮忙掰开了赵秀儿的双腿，然后自己则小心俯在她双腿之间最为私密之处。
瞬间整个验尸房彻底鸦雀无声了，就连刚刚迈步踏入的萧清朗脸色也倏然沉下来，莫名的他就觉得这幅场面格外刺眼。纵然知道许楚是为验尸推案，可不知为何他却越发在意起旁的来。
而崔大人几个更是没眼看下去，都不自觉的将视线转向别处。这.......这实在是匪夷所思，从未听说过验尸居然还要验看女子那一处的......就算是验看，一般也只是稳婆查看一下是否妥当，是否行过房事罢了。
小小的窗口处照进几道光线，明灭交错，也发使得众人脸色复杂，心情跌宕起伏不定。少顷之后，却听的哐啷一声，竟有利器跌落的声响。
“好了。”许楚起身，扯过遮盖尸体的白布将人盖好，才弯腰将地上带着黑紫色血液的尖锐铁棍捡起来。
而此时，验尸房内众人脸色大变，抽气之声此起彼伏。这般杀人手法，当真是太过隐晦，若非许楚不在避讳尸首晦气，怕是也要忽略此处了。
“死者背后的伤痕是在活着时候被人以榉树皮热敷过而留下的假伤，此法《内恕录》与《洗冤集录》都曾提到过。”许楚继续说道，“而其身上再无伤痕，头顶脚心等重穴，也未见不妥。唯一的可能就是阴户处......”
时人验尸时候，常会先看衣裤，见衣裤无痕迹，就会下意识的回避眼看阴户等私处。一来是怕亵渎尸体，二则也是怕死者家属排斥。
可许楚却并不管那么多，她将铁棍举到眼前，“前朝曾有仵作作集录，言道女子若无身孕，又无痕损，则要定验产门内，恐有他物。”
“那为何没有出血？这般利器插入身体内，定然是要有损伤的吧......”萧明珠强忍着恶心，皱着鼻子轻声问道，至于为何有气无力，自然是她都快要忍不住吐出来了。她只怕自个一张口，就在人前落了脸，要是让许姐姐以为自己是娇生惯养的那便不好了。

第二十八章 红妆案（四）
“若有人从此处插刀入腹内，刀离皮浅的，便肚脐上下微有血晕出现，深的便没有。不过若用手触摸死者腹部，却还是会感到异样。”
说着，许楚还将手里的东西往赵刘氏跟前一递，带着血腥跟晦气的物件，森寒森寒的杵在眼前，让赵刘氏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她面色苍白捂嘴欲吐，肥硕的身子也摇摇欲坠，此时竟然显出几分脆弱。
接着，有几个衙役最先受不了转身干呕起来，引得赵刘氏脸色更加惨白。可是面对许楚虎视眈眈的模样，她吐也不敢吐，开口也不敢开口，只能欲哭无泪的连连摇头。
“你既说赵秀儿整日未出屋子，那凶手入宅行凶，你又怎会一点声响没听到？”见赵刘氏还要狡辩，许楚索性点明道，“凶手当是两人，且对赵家极为熟悉，对赵秀儿也极为熟悉，所以外人不曾听到破门声惊叫声跟求救声。其次，凶手懂得验尸或是医术，知道榉树皮的功效，而且也知晓如何行凶才能让尸体不留伤痕。再次......我想赵秀儿此番遭劫，与当日她投河自尽原有应当有所牵连吧，由此你那所谓的远方兄弟也该脱不开关系......”
“你......你......”赵刘氏如遭雷击，目瞪口呆的看着许楚，半晌没哼唧出一句话来。
许楚敛目，不动声色的将赵刘氏的神情看在眼里，继续说道：“药房伙计曾给你作证，说你曾去给赵秀儿取过药。按着你的说法，赵秀儿当日是头晕恶心，而后那伙计便给你拿了有榉树皮的草药让你回家自行熬制，因着你名声彪悍，那伙计不敢大意，多给你抓了许多只求你莫要找麻烦，我说的可是事实？”
“这......就算是这样，那也是民妇花钱买来的，只怪那伙计手上没有个准，多了个民妇许多，怎能怪罪民妇？”
“可据我所知，榉树皮除去制成以假乱真的伤痕之外，也有清热解毒，止血，利水，安胎之功效。”
果然，她的话音刚一落下，就见赵刘氏身体骤然一僵，倏然攥手慌张的撇开了视线。许楚挑眉，继而转头看向崔大人处缓声道：“大人，民女请稳婆为她验看身体。再劳烦大人派人将她那所谓的亲戚兄弟捉拿到案。”
待到为首的捕快领命要带人离开时候，许楚赶忙叫住他，然后上前跟那捕快耳语一番。只见那捕快眼神骤然亮起，连连点头，最后对许楚拱手应是，才匆忙出了验尸房。
之前吴叔说过，那人识文断字，且时常到赵家来劝和。而后有人曾想撮合他与赵秀儿，最后为成还引得赵秀儿莫名其妙的投河一场。
若是她猜测的不错，外人没有指摘赵秀儿，而是家中人冷言冷语将她逼的见不得人了，才使得她心生自尽念头。而此人，怕就是赵刘氏无疑了。
联想到赵屠户不能人道，而赵刘氏在云州城又不曾有过关于姘头的风言风语，反倒人人都说她泼辣难以相处。可饶是这般，她那亲戚依旧隔三差五而来，每每还选在赵屠户不在家时候。
虽说是亲戚，可到底隔着许多关系，男女之间时常往来总有不妥，更何况家中还有个待嫁的姑子。偏生赵刘氏等人从不在意，那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俩人定是有了私情......
至于为何赵秀儿成了赵刘氏的眼中钉，怕也是因为此事。或是赵秀儿察觉到了俩人的奸情，又或是那人对更加年轻温顺的赵秀儿动了心思......
这厢她将赵刘氏逼问的走投无路，只在地上瘫坐着瑟瑟发抖。见她已然面露骇然之色，但却依旧铁了心似的隐瞒，咬着牙说道：“不管他的事情，是我早就看不惯那小蹄子的狐媚劲儿了。加上之前秦秀才的旗杆砸过她，为了泄愤，也为了从秦秀才身上讹诈些银子，我才想出这个法子的。”
“你说的不错，我家那口子是屠户，时不时的也会帮着乡下人验尸，之前听他讲过说老年时候有人说用尖刀捅进女人下边，人会死但是留不下伤痕，所以我才用这个法子的......”
许楚颇有耐心的听她说完，才微微皱眉道：“且不说赵秀儿那么一个大活人，如何被你活生生的折腾，只说她背后的假伤那可是需要在活着时候一榉树皮热敷，一旦身亡，那榉树皮的效果就彻底没有了。你道是说说，你如何让她心甘情愿做的？”
顿了片刻，她又说道：“若是我猜的没错，当时定然有人做了你的帮手，且那人是侧身按住了被脱了衣裤的赵秀儿，然后任由你作为。他力道不小，手掌粗大，所以才在赵秀儿身上留下了爪形痕迹......你若还不说实话，那就只等大人将那人捉拿归案后，两项对比手印便可清楚。”
见赵刘氏目光放空脸色青白难看，可人却依旧一言不发，许楚不由骤然发难，将人扯到验尸桌前。行如流水的攥住她的手按到那冰冷的大腿一侧，冷声道：“此手印可与你的相差甚远，可见那凶手亦或是帮凶体型偏瘦，按痕迹推测，身高该在五尺六寸左右。那人既与你有私情，且让你有了身孕。可见那人生活当时贫困，手头并不宽裕......”
“更重要的是，那人身上定然也沾染了你香包里洒落的香料。赵刘氏，你可还要嘴硬？”
赵刘氏不妨自个被提到尸首之上，甚至还摸到了那冰凉刺骨的尸体，当即吓的惊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去。此时她被许楚的连连逼问早已扰的心魂不宁，又见自家堂兄竟然落下了证据，心知再隐瞒不住，惊惧之下也再强撑不得。
“我我我不是有心的，实在是她自个犯贱，非要勾/引堂兄，可堂兄偏生吃了她那一套，求了我让他沾那贱人的身子一回。”赵刘氏哆嗦着身子，面带怒容却又满含惊恐从而使得整张脸扭曲狰狞道，“那贱人好不知羞，明明故意勾/引，却在堂兄亲近她之后，吵嚷着要告官......”
大周律例，但凡奸/淫妇女罪行落实者，皆要仗责八十，贬入贱籍，流放三千里。
“所以你就动了杀心？”许楚定定望向瘫软的赵刘氏冷声问道。
“是......”
既然已经认罪，也供出了堂兄程达，她也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原来当初赵刘氏未成亲之前，也算得上是个清秀的人，她惯是倾慕识文断字的人，就如程达那般。可家中爹娘却嫌弃那些酸书生没有本事，非将她许配给了杀猪的赵屠户。
虽说日子过得不赖，可她却极其厌恶赵屠户的粗鄙，甚至到成亲半年都不肯让他近身。甚至为了逼赵屠户和离，她还到处编排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不能人道。
偏生赵屠户看似凶神恶煞，人却是个憨的，就算被人当着面指指点点也没有提过和离的事儿，甚至还处处忍让着她。这般并没有换的她的心软，反倒是更加厌恶，觉得赵屠户当真没出息。
就在这时候，她遇到了说话文气的程达，知道程达生活困顿，她还隔三差五的给人送肉送钱，对外谎称是自家娘家远亲。因缘际会，俩人就有了首尾，此后一番不可收拾......
直到前些时候，程达不知为何看上了沉默寡言的赵秀儿，还假意玩笑说要提亲，然后两家人做长久的亲人，他也能光明正大的进出赵家。
赵刘氏又不傻，怎么可能答应，反倒是醋意大发，对待赵秀儿越发苛刻。奈何她架不住程达整日里唉声叹气，又是好言相求，又是甜言蜜语的哄着，最后竟然帮着他得了手。
哪成想程达得手之后，赵秀儿倒是拿捏上了，只哭哭啼啼的好似天塌地陷一般，还欲要撕扯着赵刘氏跟程达去告官。
且不说赵秀儿心中如何悲苦，就只说程达将人治住，俩人合计之下竟然定下了杀人计策。
一边是自个早已看不上的赵家人，一边却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情郎，且自个还怀了他的孩子，孰轻孰重赵刘氏自然有自个的掂量。好巧不巧的是，前几日赵秀儿无意中被秦书生的旗杆砸到，俩人一思量就决定让秦秀才做替死鬼。既能讹诈钱财，以便日后俩人挥霍，又能脱开嫌疑......
虽然赵刘氏的供述带了许多对赵秀儿的偏见，可前因后果却俱已交代清楚，此时才算真相大白。只可惜赵秀儿好端端的人，却被两个扭曲了人性的奸夫淫妇作践死。
一想到赵秀儿被亲嫂子胁迫，继而被人奸污，最后还在嫂子口中成为不知好歹的贱人，许楚心头就起了一股子莫名的火气。
见赵刘氏至此依旧毫无悔改之意，她才冷声道：“赵秀儿年不过十五六岁，给你做牛做马只求一个安稳，可你不仅不知廉耻甚至连仅有的一点人性都被狗吃了。我想，当时赵秀儿该是哭着喊着求你了吧，她定然凄惨疼痛，却架不住你们狠了心肠。”

第二十九章 红妆案（五）
“你道是你只是为了情郎而心软，可你想过她是何等绝望吗？”
说着，许楚一把将人按在验尸桌上，冷言道：“你看看，就是这个被你害死的人，给你洗衣做饭，日日恭敬的叫你大嫂，生怕你有一丝不满。可现在，她如你所愿了，成了一具冰冷冷再不会讨饶的尸体。赵刘氏，但凡你还有一点人性，又怎么能下的去手？”
“你现在是有身孕，可一旦这个孩子生下来，背负上人人唾骂的骂名时候，你又有什么脸面说自个跟情郎是真心相爱？”说着，许楚强压下满腔怒火，冷笑道，“说道真心，不若让我等瞧瞧你那情郎对你到底有几分情谊吧。”
她做仵作或是推案断案，从未有过这般大的怒气，偏生自个也没有那般火爆的脾气，真能打一顿撒气。当真是憋屈死了......
萧明珠看着许姐姐突然发怒，不由缩了缩脖子。可是一想到那泼妇居然那般惨绝人寰，心里也愤愤不已，跟着咬牙切齿的举举拳头表示愤慨。
满验尸房的人，皆都静默不语，也就萧清朗眉头紧蹙叹口气上前轻声道：“去上堂吧，善恶终有报，因果终有因，她自是做的恶事就要承受恶果。”
许楚闻言抬头，眸光正巧落入一个关切的眸子里，青竹香气在这晦暗的验尸房中显得格格不入，却让她意外的静气凝神。此时的萧清朗穿着月华锦缎织成的锦袍，银线流光，暗纹若显，矜贵雅致，那微微蹙起的眉峰，也遮不住他的清俊无双。
一时之间，许楚心中百感交集。其实冷静下来之后，她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跟冲动。她心里明白，并非真是她同情赵秀儿，实在是前世时候，母亲就是遇到那般负心人，最后勉强生下她就过世了。
她的前生至少十年都生活在一个莫名的悲剧里，直到后来考入警校学习了法医。可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到底为何执着于法医，并非所谓的天生热爱，而是只有同尸体打交道，才能少了许多勾心斗角跟费尽心思的猜忌。
有时候，尸体比活人更加让人心安。
她原以为母亲的悲剧只是个例，却不想穿越而来，她却遇到了如此相似的案件。
“王爷，民女失态了。”她咬咬唇，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不仅躲开了萧清朗扶过来的手，也避开了他那满含深意的眸子。
萧清朗满含暖意的眸子一顿，然后不着痕迹的收回了双手，负手而立龙章凤姿，纵然没有再开口，也让人心生恭敬之意。而稍稍远一些的萧明珠，难得的见到自家三叔这般温柔，一双眼珠子不由骨碌个不停，要是许姐姐能成了三婶，想想其实也听不错的......
无论小小的验尸房众人心思如何百转千回，外面派出的捕头衙役也有了动作。
那厢得了令的衙役已经离开衙门前往云州城外绑人去了。因着有户籍文书，加上不少人知道那人的来历，所以衙役寻找之下并未作难，刚到城门口就碰上了匆匆向外的人，他们也不给那人分辨机会，直接绑住回衙门复命去了。
为首的捕头待打发了下边衙役回衙门，自个则又带了两个兄弟顺道而行问过往那疑犯住处的一些吃食小肆跟摊位，最后寻到他住处四周的邻居，得知他昨夜并未回来，这才了然离开。他本还诧异许姑娘竟然能验尸，而今却更惊异她不仅能验尸，居然还能未卜先知的推案......
“娘的，那许姑娘到底什么来头，真是神了。”捕头低声嗫喏一句，不过心里却越发佩服起来。
而此时，稳婆也确定了赵刘氏身怀有孕，只是月份还浅，加上她体胖所以并未让人察觉到。若非许楚在榉树皮之上发现有异，怕是也要被她糊弄过去了。
赵刘氏那兄弟被带上公堂时候，凡涉案几人皆已跪在地上候审了，而此时那人恭敬跪着口中连连喊着青天老爷之类，好不聒噪。
“堂下所跪何人？”惊堂木一响，直敲的堂下几人齐齐打了个激灵。
秋风沁凉，掠过肃然的公堂，让人不敢在做喧哗。崔大人战战兢兢的坐在公正廉明的牌匾之下，额头手心都满是冷汗，生怕此案断的有所差池。
并非他胆小怕事，实在是旁有靖安王旁听，又有许楚这位善验尸的仵作问过案情了，他哪敢大意？
“回大人，草民程达。”程达心里本就有鬼，而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侧还有穿着官衣官靴手持杀威棒肃穆而立的衙役，所以跪下之后他虽然嘴上喊冤，但实际上并不敢真的抬头。
“昨日申时前后，你在何处？”
“当时草民在家中吃饭，并未外出。”程达嗫嗫回话。
“可有人证？”
“回大人的话，小的一人独居，家中并无亲眷也没有媳妇孩子，所以并没有人能作证。”他的态度也算恭敬，见大人开始问话，自然有一句答一句，间隔之间也会为自个喊两声冤。
“苏捕头，不如说说你一路查问的结果。”许楚转头看向一直肃然的苏捕头，那会上堂之前，她已经知道了结果，自然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儿。
“回禀大人，刚刚属下按许姑娘的叮嘱去查问了程达邻居，其邻居皆可证明他昨夜并未归家。”苏捕头回禀，“当时有人去寻程达，一直敲门，最后惊扰了邻居，那邻居还咒骂了许久那人才离开。”
“你有何话说？”
“草民......草民......”程达冷汗涟涟，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边上死气沉沉一言不发的赵刘氏。
许楚也不管他如何结巴哆嗦，只略略侧身说道：“大人，还请大人宣云州城最善香料的掌柜的前来。”
外有靖安王坐镇，后面还有明珠郡主听审，崔大人怎敢耽搁？赶忙吩咐人去寻人，为了保险起见，他直接让人寻了云州城各大香铺的掌柜的来堂上。
此时程达还不觉有什么不妥，只是因为心虚不停的抬着胳膊擦冷汗。而离他较近的许楚，却由此而嗅到了越发浓重的香味。
待到几个掌柜的上堂，许楚才从自个工具箱内取出被宣纸包着的粉末递过去，开口道：“还劳烦各位帮忙辨认一下，这香沫子的味道，与赵刘氏跟程达身上的有何不同？”
几个掌柜的本还好好坐着生意，却突然被宣上堂，心里正泛着嘀咕呢，而现在又被要求辨认香料。几人不仅面面相觑，心生狐疑。不过虽然不明其中道理，几个人还是依次谨慎嗅过。
片刻之后，几人异口同声道：“这香料是一般人家妇人所用，并不金贵，香味颇重所以极好辨认。这二人身上的香味，同姑娘给的香粉味道毫无差别。”
许楚点点头，接过宣纸包说道：“死者赵秀儿身上也有此香粉，加上她身上背后的砸伤是以榉树皮所造成的假伤，真正的死因是被人胁迫以凶器刺入下身而亡。而在死者死前，曾与凶手撕扯，拽坏了一个包着香粉的香包，凶手一身。”
“在凶手行凶之后，替赵秀儿穿衣收拾时候，身上沾染的香粉不免落到赵秀儿身上。而我手中的这点，正是从赵秀儿身上刮下来的。”
“程达，你说你家中并无家眷，也无妻子，那你身上的香料味道又是从何而来？你可别说，那么浓郁的香味，是你自个熏的！”
许楚的话音落下，听审的百姓之中一片哗然，尤其是见过程达的几个药铺来凑热闹的伙计，更是连连称怪。
这么一来，谁还明白不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且赵刘氏已经招供，她与你合谋将赵秀儿杀死，妄图掩盖你二人的恶行，顺便诬陷于秦秀才身上。如今，她已然将香包焚毁。”
“大人，草民没有杀人，是赵刘氏想要栽赃草民的。她早就妄图与草民私奔，可草民怎能做那种违背礼仪廉耻之事？昨日她杀人后，曾见过草民，草民身上的香味定是当时染上的。”到底是常在外跑的人，心思就是活泛，听闻赵刘氏已然招认，急忙不甘的高声抱屈。“草民只是一时心软没有将她杀人之事报官罢了，最多就是知情不报罢了。”
他的喊冤声还未出口，就见一直浑浑噩噩毫无声息的赵刘氏，突然按捺不住的跃起，又哭又笑的冲着他扑打过去，到底是被赵屠户养的极好，左右开弓直接就实打实的扇在了程达脸上。
那程达不妨被打，呆滞片刻任由她撒泼，不过片刻脸颊就红肿起来，嘴角也跟着破开了口子。
“你个没良心的，老娘为了你对小姑子下毒手，不仅让你沾了她的身子得了便宜，老娘还辛辛苦苦想法保胎想唯一生个孩子。可是你，心肠居然这么毒辣，瞧见事发就把什么事儿都往老娘头上扣......”说到底，她不是未见过世面情窦初开的少女了，就算跟程达有过欢喜，也抵不过被背叛的愤慨。

第三十章 客栈惊魂（一）
“你发什么疯！”程达回过神来，已然听到二门出听审的百姓议论纷纷的不屑声，他心中恼恨，直接伸手将赵刘氏狠狠推开。却不想，这一推，直接将人退了个跟头，紧接着就见她身下血流不止......
就好似一个闹剧结束，赵刘氏被稳婆匆匆带下大堂去医治。而被厮打的极为狼狈的程达，却依旧跪在堂上受审。只是经过一番混乱，他再次凄惨的喊着冤枉，拒不认罪，只一口咬死了赵刘氏是为了脱罪污蔑自个。
许楚摇摇头，冷声道：“当时你若没有下了狠劲儿挟制赵秀儿，许是我真寻不到定你罪的证据，偏生你怕事发后被问罪，所以死命按压着赵秀儿以让赵刘氏有下手机会......”
“赵秀儿死后，身上留下了凶手的手印，是否是你，只要一对便知。”
一直沉默的吴老汉此时取了从赵秀儿身上拓下的手印纸张，上前拽着程达双手对比，却见程达死命蜷缩双手，并不让吴老汉顺意。
许楚看的厌烦，直接取了验尸刀假意划过去，继而顺势将他的手掌按在图纸之上。果不其然，二者竟然纹丝不差......
须臾之间，程达呆滞住再不敢动弹，就算不再听判，他都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顿时，刚刚还吵嚷的他，万念俱灰瘫软在地。
而一直战战兢兢不敢言语的秦秀才，此时才擦了一把冷汗结实的磕头谢过大老爷的公正。他这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呢。若非许姑娘跟大老爷火眼晶晶，怕是自个真就要遭受无妄之哀了。
这边刚退堂，众人还意犹未尽的说道着这桩奇事儿，都言说若非许楚，怕是秦秀才就要倒霉了。人群还未散尽呢，就见到一个满脸横肉膀大腰粗的汉子匆匆赶来，许楚见他脚上跟衣衫上还沾满了尘土，满脸大汗，心里不禁一叹。
对于赵屠户这样的人，她不知是该怒其不争还是该怨他拿不起主意，若非他的放纵，赵刘氏又怎敢那般尖酸刻薄？甚至肆意妄为！
相比于赵刘氏嚎啕大哭，此时赵屠户才是真正的伤从心生。他抱着赵秀儿早已冰冷的尸首哽咽道：“妹子，哥回来了，哥给你带了你最爱的豌豆糕，这是乡下老伯刚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说着，他就抹了一把泪，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被压扁的纸包。
“妹啊，你赶紧看看啊，哥怕冷了一直贴身放着呢。”
“妹，你是不是嫌哥回来晚了啊。哥下次再也不在外头隔夜了，哥知道你嫂子泼辣总欺负你，回去哥就休了她，你赶紧起来吧，咱回家昂。”人高马壮的汉子，说着说着就又抽泣起来。
平日里他并不常在外过夜，只昨儿个被一头病猪绊住了脚。他其实心里明白自家媳妇是什么性子，可一想到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许多事情都不方便，妹子又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所以他就想着自己忍一忍，让家里有个能主事儿的女人，以后也好给妹子许个好婆家。
他也不是没想过休妻再娶，可一来他一个屠户本身就难说个好人家的闺女。再者每每他出门，家中只有小妹一人，他也实在不放心，赵刘氏虽然泼辣但却能护住家里不让那些地痞无赖上门闹事儿，更能吓得一些居心叵测的人远远离着自家妹子。
可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赵刘氏自个才是包藏祸心的人。
赵屠户咬牙，说着说着就不禁泪如雨下。赵家爹娘早逝，他一个半大的小子，拉扯着才会蹒跚走路的赵秀儿讨生活，年幼时候给人当学徒，勉强能填补个肚子。
他甚至记得有一年冬天，天气特别冷，他们住的小破庙都冻死了好几个讨饭的。当时秀儿被冻的总咳嗽，他生怕那小人儿养不活了，就日日夜夜把那小小的秀儿捂到肚子上保暖......
后来秀儿学着人做些绣活儿，每每得了铜板都舍不得自己花，都攒着说要给他这大哥买宅子用。
如今他们买了房屋，能遮风避雨，还有肉铺子的营生。原以为，再过些日子，给妹子寻个好婆家，日子就顶顶好了。哪成想天不遂人愿，竟让他妹子死于非命。
赵秀儿的惨死，让这个汉子悲伤欲绝，一心只想把最好的都拿出来，就求赵秀儿能睁一睁眼。
验尸房内，哀声不断。而验尸房外，许楚心头也是晦涩难当。
日照当头，秋风瑟瑟而起，左右树影摇曳，落了满地枯黄叶子。不知怎得，许楚的心口突然疼起来，就好是被人剜了一刀似的。
她再离开时候，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讲萧清朗之前给的玉佩跟令牌放下，在宣纸之上留下寥寥数语道别。
有时候，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思，那种因为契合跟敬佩而生出的微妙涟漪。可她却知道，自己无心涉及后宅繁杂的争斗，她的一生只想验尸推案破案，而非是为了一份若有若无的好感将一声耗在后宅内斗之中。
回家时候，因着手里有了赏银，且心中焦急，所以许楚特意雇了一辆马车。然而这马车到底比不得萧清朗的奢华舒适，一路颠簸倒是让许楚吃尽了苦头。
她抱着自个从云州城给父亲买的一些补药不由苦笑道：“这当真才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马车并不算快，赶了一日路，却堪堪走了一半。到了夜间，她与马夫只得寻了路边的客栈落脚。
如今正是黄昏时分，天色暗沉，瞧着像是要下雨一般。许楚知道自己独身一人，又处在荒郊野外的，并不适于连夜赶路。也亏得那马夫是个憨厚的老者，对于她提议歇息一夜的主意，并没有异议。
俩人一路寻找，就在往苍岩县不远的官道上寻了家看似并不起眼的客栈。
客栈名字甚是奇怪，叫芙蓉客栈。不过俩人左右看过，并不见有别的能暂住地方，索性也就迈步而入了。
这边刚入了客栈，外面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纵然算不得磅礴却也足以让沾湿衣裳的行人在秋风里打个冷颤了。
门内是简陋的厅堂，稀稀拉拉的摆放着几个桌椅板凳，而柜台更是有些破败，边角处都有些磨损了。瞧着，就像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偏生与这咯吱咯吱作响的破败地方格格不入的是，那柜台内竟站着位千姿百媚的女掌柜。饶是身为女子，许楚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对方当真好颜色，不过三十来岁，眉宇间却尽是风情。一点胭脂吐沫，口脂水润，不可谓不是人间美色。
与那美貌般抢眼的，却还有她身上艳丽讲究的穿戴。三十来岁的妇人，看身姿却是已然生育过的，却依旧穿戴花哨，举止轻浮，说的好听便是大方爽朗，说的难听些便是有些扎眼了。
不过对于跟自个不想干的事儿，许楚向来不在意，左右她只是路过住店罢了。无论那美貌女掌柜的是风流成性不守妇道，还是性情豪爽待人热切，都与她无关。
“呦，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那女掌柜见有生意上门，笑着扬了扬手上的红色丝帕，扬声冲后面吆喝道，“顺儿，来客人了，赶紧过来招呼着。”
那马夫是个厚道人，见到女掌柜的调笑，早就面红耳赤不知该看向何处了。反倒是许楚笑道：“掌柜的，我们在贵店要住上一晚，还请开两间客房，稍后送些饭菜上去。”
听得许楚要破费，那马夫连连摆手说道：“姑娘莫要破费了，出门在外挣个钱都不容易，我只在马车里凑合一晚就好了。”
“大叔莫要推辞了，外面已经下起雨了，瞧着架势儿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在外面马车里，怕是要受寒的，你只管好生休息一夜，养足精神明日多赶些路，也让我早些到家。”
说话之间，就听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后院过来，紧接着二人瞧见一个腰带别着衣裳角，脸色枯黄的男人撩开帘子过来。那人似是在后院做什么活儿，又或是沾了雨水，脚上湿漉漉黏糊糊的。
来人就是芙蓉客栈的伙计顺子，只见他病怏怏的佝偻着腰背，走路踢踢踏踏整个人都毫无生机。见了许楚二人，只管木然道：“跟我来吧。”
许楚微微眯眼，不动声色的又看了那又垂头算账的女掌柜跟前面带路的顺子一眼，随后就同马夫跟了上去。因着俩人是要住店，所以需得上客栈二楼。
因着此处有些年头了，楼梯似是也年久失修，走起来咯吱咯吱作响，时不时还会遇到一处塌陷的地方。
“两位客官，咱们这不比别处，入夜之后可不能出门，也不能随意走动。若是有事儿，您二位可得提前招呼一声，天儿黑以后咱们客栈可就没人伺候着了。”顺子弯着腰，声音嘶哑阴森的说道，“客栈后头就有乱葬岗，附近还有不少孤坟，夜里从来都没安生过......”

第三十一章 客栈（二）
简陋粗鄙环境异常破败的走廊之上，一股阴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似是有什么东西正阴恻恻的盯住他们。许楚凝神屏气，不敢大意。
“这个怎说？”相比于身后跟着的马夫被惊吓的屏气不言，许楚则挑眉略带好奇问道。
“喀喀喀......”顺子并不回话，但嘴角却诡异的扯开，发出阵阵可怖笑声。许久之后那让人冷汗直冒的诡笑才戛然而止，“自然是因为闹鬼了，谁不知道方圆数里全是孤魂野鬼，他们夜里可是最喜欢出来寻食儿的了。”
如今二楼似只有他们三人，那顺子犹如孤魂一般晦暗不明的扯开嘴角，缓缓道：“那些没有归宿的饿鬼，最喜欢人身上新鲜的食肉了......”
他声音低沉，拖着长调，落在许楚跟马夫耳中越发阴沉森然。
见俩人没在开口，旋即他依旧如常的领了俩人到房间。
进了房间，许楚简单看了一眼屋里的布置，当真简单。累了整日，如今寻到落脚之地，无论到底有何不妥，总不能还傻站着。可刚一落座，她就听到一阵莫名的极为凄厉的哭声，还有阵阵女子的娇笑呢喃，待到起身，那些声响却都又消失不见......
许楚眼眸骤然一紧，面色也凝重了几分。此时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跟前的桌子，入手凹凸不平，齐齐处犹如被刀剑砍过一般。若是仔细查看，似是还能隐隐约约瞧见丝丝暗红自那沟壑中流转。
可等她弯腰想仔细查看时候，却又发现那桌上平坦整齐，也就有些未扫尽的灰尘罢了。
她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对于所谓鬼怪作祟更是嗤之以鼻。可是纵然告诫自己无数次都是幻觉，她也难免感到一阵寒意自脚跟升起。
入夜，外面淅淅沥沥雨势渐大，外面却也不知是什么明明灭灭，树影枝杈落在窗户之上，便犹如鬼影粼粼狰狞可怖。
许楚倏然坐起身来，顾不上点灯，上前几步将窗户推来。视线尽头却是茫茫荒野，远处孤坟之中幽幽泛着些许亮光。有风起，吹的雨丝稍入窗中，沾湿了她还未收起的手背，冷意沁人，让她心生恍惚。
突然之间，隔壁传来一声惊呼，接着那马夫就一路狂奔而出，跌跌撞撞毫不惊慌。
“鬼啊......”
骤然而起的惊呼，使得许楚心脏突然受惊，那股子如影随形的寒意再次爬上她的脊背，最后顺着静脉流向四肢。
“喀喀喀......喀喀喀......救命......”四里荒野之间，隐隐着着又细碎的声音而来，许楚又好似听到了最初那若有若无的凄厉声跟呢喃声。
她悄然打开工具箱，寻了解剖用的验尸刀藏于手掌中，然后苍白着脸，忍着毛骨悚然的惊惧一步步挪向门前。外面......不管是谁，她绝不相信真会有什么孤魂野鬼。
许楚猛然发力将门拽开，却见白日赶车的马夫跌跌撞撞冲到跟前，惊慌失措道：“姑娘，这趟活儿我不跑了，赶明儿您自个再寻个马车吧......”
此时他整个人都已经有些颠三倒四了，说完也不管许楚什么意思，直接连滚带爬的跑下了楼梯，然后一路去后院赶了马车就冲撞出门了。
至此，许楚也不知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更不知他怎突然被吓破了胆。可有也容不得她多想，就被身后突然伸出的手抓住了肩膀。
她的神经早就因着几番异常甭的极紧，此时更是惊骇万分，手中的验尸刀豁然向后甩去，纵然不能杀人，至少也能留下些痕迹。可等她回头时候，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只是空荡荡的房间，还有那扇没来得及关上的窗户在风雨中摇摇晃晃。
许楚倏然绷紧身体，满心悚然，她自认为谨慎小心，胆大心细，就算自小出入停尸房，甚至解剖尸体都不曾眨过一下眼，更别提什么鬼祟作案的遮眼法了。可如今......她一张清秀白皙的面容，此时才是真真的苍白一片，心里暗暗揣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阴森的狭小环境中，夜寂无声，唯有许楚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恍然之间，许楚脑中突然闪过之前进屋时候，那叫顺子的伙计森然诡异的表现。
他曾说——夜间有孤魂野鬼外出寻食。
好似还——对，就是那一阵诡异可怖的笑声，那根本就不似人能发出来的。还有他死气沉沉的面容跟模样，根本就不是常人......
猛然之间，许楚浑身血气逆流，四肢百骸满是冰冷，浑身竟然丝毫力气也不剩了。
日光有些刺眼，让许楚不安的动了动身子，接着睫毛微动她倏然惊醒。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安然睡在床榻之上。而外面不知何时升起的太阳，正透过那扇未被合上的窗子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是却驱散不了她心头油然而生的寒意。
昨晚的事儿，就好似一场梦。可那扇半开的窗户，还有窗子上未干尽的水珠，赫然彰显着那并非是虚无的梦。
许楚心里清楚，自己没有梦游的习惯。她豁然起身，直直走到工具箱之前，却见验尸刀竟被工整的放在里面。随后，她又自房门处往里行了几步，一番查找，发现了木板地面之上一个并不显眼的痕迹。
她手指来回摩挲，眼神晦暗不明。这是自己验尸刀留下的痕迹，因着验尸刀不同于旁的刀具，所以留下的痕迹也是有所差别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那些飘忽虚无的女子娇笑跟求救声，当真只是幻觉？
许楚细细思索着昨日到今日自从来到客栈所有的异样，美貌的女掌柜，死气沉沉的伙计顺子，还有他脚上黏糊糊的泥浆......
就在此时，她忽然听到外面一匹快马踢踢踏踏由远及近而来，没等她再多想，就听得客栈大堂上女掌柜的高声吆喝道：“姑娘可是打尖还是住店？”
“掌柜的，我来寻人。”
许楚闻言手上动作一滞，微微挑眉，听声音好似萧明珠？
她也不再纠结，此处非久留之地，她可不想让萧明珠也在此涉险。再者，若是她猜的不错，这个芙蓉客栈，必定有其他内情。
也就是几息之间，还没等她走出房门，就突然发现外面没了声响。紧接着，许楚急忙向前跃过走廊将身体搭在栏杆之上。
只见大堂之上依旧冷冷清清，只有美貌的女掌柜的还笑颜如花的在柜台之内拨弄着算盘，而顺子则站在萧明珠跟前说着什么。她瞧萧明珠并没有什么意外，这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的心再次高高提起。
只见刚刚还机灵活泼的萧明珠，在瞬间突然呆滞起来，然后木然的扭头就要往外走去。许楚不敢大意，赶紧大声道：“明珠......”
只是一瞬，就见前一刻还木讷呆滞的萧明珠，突然回过神来。她呆呆的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前头，似是愣了一下，才转身寻找刚刚叫她的声音。
此时的许楚，眼神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快步下楼。当然，她也没忽略掉顺子片刻之前的轻咳，以及女掌柜手上算盘珠子突然消失的碰撞声。
脑中灵光乍开，她终于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是算盘，还有顺子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昨夜的事情太过惊悚，所以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顺子突然发出的诡异笑声跟满是深意的言语上，却忽略了一直听到的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以及顺子忽明忽暗的眼神里。
“掌柜的，这是我家妹子，今日同我一道离开。”许楚拉了萧明珠的胳膊到身边，暗中打量一番，见她没有什么不妥，才笑着看向柜台里的女掌柜。
萧明珠不知许楚是何意思，但是见她下来时候神情急切，心里就知道许是自个莽撞了，于是也不敢开口随意说话了。
“哎呦，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俊俏的妹子呢，想必姑娘的娘亲也是一个美人咯。”那女掌柜的放下手中的算盘，掩嘴而笑。“不过说起美人来，咱们客栈也曾出过一个美人呢。”
“唉，这也得有不少年头了，不如两位坐下歇会儿，也听我讲讲那桩怪事儿。顺便啊，我让顺子去给两位准备些饭菜，一会儿要是上路好歹也不会空着肚子不是。”
女掌柜的懒洋洋的挥了挥手里的帕子，瞬间香味弥散，使得许楚莫名的打了个寒颤，胳膊上竟然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这是常年同尸体打交道的仵作，对危险跟死亡最直接的直觉。
她忍住不断动荡的心神，拉着萧明珠的右手逐渐冰冷起来，她心里清楚，这是因为恐惧，所以浑身四肢的血液往心脏回流的表现。
霎那之间，她突然想起前几个月在苍岩县停尸房听那些捕快说起过的话。
云州之外百里之处治下的几个村庄，盗贼横行，年年洗劫村中财物不算，甚至还掳走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云州曾几次派兵围剿，却遍寻不到那些人的踪影，也未能寻到任何一个女子......

第三十二章 客栈惊魂（三）
就好似凶恶之徒销声匿迹，而那几十个美貌女子也凭空消失一般。
然而更怪异的是，就算村落再没遇到过盗匪打劫，可附近的女子还是会时常丢失。更有甚至，云州城一些富足人家的庶小姐跟官家旁支小姐，也常有失踪。
因着没有证据也没有任何线索，加上一些小姐多是有心仪的情郎，所以不少人家为了遮家丑而隐瞒不报官。更有甚者，直接会被当地的衙门定为私奔了事。
当时她听那几个捕快说起这事儿时候，还是那些人嘲笑云州治下有几个出了名的私奔村......
她心里千般思虑闪过，可面上却不得不保持镇定。若她猜测的不错，怕是自己跟萧明珠，这是落了贼窝了。要不是昨晚自己警醒，估计也会被抓了去。
大概也是因为她工具箱里的验尸刀让人生疑，所以纵然那些人没有动她，却也绝不会让她在今日安然离去。
怕只怕她跟萧明珠能出的了门，也走不出这些贼人的势力范围。
“说起来啊，那还是我成亲以前的事儿呢。”女掌柜打柜台之上提了一个茶壶走到二人跟前，自顾自的说道，“想必二位也该瞧见了，这附近数十里之内荒无人烟的，就连路过的客人都少，更别说是住店的了。”
“可不是，本......本小姐一路上过来，就没见到个人毛。要不是半路上碰到个不知被什么吓破了胆的马夫，估计我也不会抄着近道的往这边走。”萧明珠听那女掌柜的说起来，不由附和道。
“但是二位可知，这里数十年前可是繁华的很。因着是在云州跟锦州城中间的位置，所以往来客商，在此的茶肆酒馆三五步就有一个。”
“可是为何突然变得荒凉了？”
“为何？还不是因为一具美人骨么！”女掌柜神秘的嗤笑一声，然后慢悠悠的给自个跟许楚二人各倒了一杯茶水，继续说道，“十五年前，镇上路过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名叫芙蓉，听说是云州城天香楼有名的美人，不过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当时她就住在咱们芙蓉客栈......当时附近男女老少都被惊动了，不少人慕名而来想窥探她的美貌，可最后都败兴而归......然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等第二日她的婢女前去唤她赶路时候，却发现好端端的美人儿居然成了一具白骨。”
女掌柜惋惜的叹口气，接着说道：“自那以后，附近就总不消停，不少女子遭害，接二连三的有白骨出现。听老人说，还有人时不时的瞧见身穿锦绣罗裙的美貌女子在附近徘徊，一转眼就成了森然白骨。自此以后，咱们这一带就成了有名的乱葬岗，但凡有点出路的人家，都早早搬离了......”
她阴森森的话音刚落下，就见外头挂起了一阵风，那半开着的木门咯吱一声被刮开了。惊的萧明珠一个哆嗦，蹭一下子就紧紧靠在了许楚身上。
那女掌柜意味深长的瞧了俩人一眼，然后笑道：“二位不若多住一夜，赶明儿我让顺子给二位寻了马车再赶路。”
萧明珠纵然大方爽朗，性情豪迈，可骨子里却依旧是个锦衣玉食惯了的郡主。如今在这奇怪的客栈着实吓人，阴森恐怖不说，就连那隐迹斑斑的墙上都带了几分寒意。她越想越觉得瘆人，只觉得寂静之中一股寒意上身，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突然，不知从哪爬出来一直黑猫，那黑猫一出现便凄厉的叫了一声，接着如受惊一般掠过大堂躬着身冲顺子所在的后院尖叫几声。
萧明珠被吓的不轻，小声跟许楚说道：“许姐姐，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这里太吓人了。”
许楚点点头，然后攥着已经出了冷汗的手微微一笑，说道：“多谢掌柜的好意，今日既然我妹子骑了马而来，我们就不等明日再寻马车了。”顿了顿，她才又说道，“我妹子胃口向来娇气，我们就暂且不等掌柜给准备的饭菜了，只等回家后自己做些便是。”
“哎？这般不巧？今日我还想请二位吃全羊宴呢。”
许楚笑道：“若是有缘，日后再吃也是一样。”
她一心想要摆脱此处，自然不会是因为如萧明珠一般被阴森可怖的氛围吓到。虽说此地颇为诡异，但许楚却清楚，所有的事端跟惊悚不过是被人故意设下的迷障罢了。真真假假，目的要么就是不想让她追查或者发现什么，要么就是为了引着她查探下去。
可无论到底是哪一条，她都不想孤身涉险，更不想让萧明珠这涉世未深的人牵扯其中。
秋风满城，客栈内外风声萧瑟。许楚跟萧明珠同骑而行，可刚到路口，许楚却低声道：“明珠，稍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只管一心往前，马上去寻王爷带人前来，就说此处有恶匪十几人，多是亡命徒......”
顿了顿，她又咬牙轻声说道：“若是我不幸遇难，求王爷照应我父亲的身体，莫要让他余生不宁。”
“许姐姐......你......”萧明珠惶恐回头，想要看清许楚的神情。本能的，她感到许姐姐是为了救她才要冒险的。
“别怕，我相信郡主的骑术，此处到云州城快马加鞭不过半日就能到，加上郡主所骑是千里良驹，估计打个来回也不过两个时辰。”许楚抓住萧明珠的臂膀不让她回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若郡主能赶得及回来，我就给郡主推一推那女掌柜口中所言的白骨案如何？”
说罢，她竟然忍不住先笑出声来。她从来不是什么舍己救人的善人，可有时候人的眼缘当真奇怪，就如她不想让萧明珠陷入危险一样，她也将一丝希望放在了这位并不算了解的金枝玉叶身上。
只是，也只有她自己清楚，这话说出时，她的心头是如何没有着落的。就连声音，都变得干涩了许多。
疾驰的骏马之上，许楚飞快的解开随身带出来的工具箱，旋即握了些药粉跟自己的验尸刀在手。而后，不等萧明珠有所反应，她就已经蜷曲身体侧身跳马了。
因着惯性使然，她顺着道边被一夜秋雨渗透过的软泥翻滚而去。而萧明珠满眼泪水，抽了抽鼻子不敢任性停下来。
许姐姐......
她其实还有些茫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能逼的许姐姐连性命都不要了。可她却知道，一旦自己停下，许是会断了许姐姐的生路。
她虽然不懂什么大事儿，可生在皇家，又怎会没有几分玲珑心思？若非真的危险了，以许姐姐的性子，绝不会自行跃下。
萧明珠咬牙狠狠的将皮鞭抽在马匹之上，寒风迎面，打的她发丝都凌乱起来，甚至脸颊还有些生疼。
那厢萧明珠一路疾驰而去，虽然前面遇上几人阻拦却并未真的将拼尽全力的她拦住。毕竟，她所骑的马匹可不仅仅是千里良驹，那更是经过训练可上战场的极好战马。
落在地上的许楚，捂着发疼的剪头，长出了一口气。果然，在她调头与萧明珠分开跑之后，身后隐藏的人也快速放弃了追击萧明珠，而是身影极快的冲许楚围拢而来。
来者四人，顺子赫然在列。除去顺子之外，余下三个也都穿着粗布衣裳，身材高大带着庄稼户人的劲头。许楚见再跑不开了，才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喘息着揉起了自己的肩膀，想必身上已经青紫一片了。
几人将许楚围住之后，就见风情万种的女掌柜中人后而出，见她模样狼狈，才冲着几个汉子说道：“一群不懂怜香惜玉的糙男人，还不赶紧滚回去守着道口。老娘要带这细皮嫩肉的姑娘去换身儿衣裳......”
接着，许楚又闻到了一股怪异的香味，随后脑袋一沉身体就无力的往一侧倒去。
与她预料的不同，她并没有直接被关押到什么晦暗的地方，反倒是依旧被安置在了客栈的房间里。
再次醒过来的她，脑中飞快的理着这两日遇到的事情。刚刚围堵她的那几个人，除了顺子之外，余下三个显然不是凶神恶煞之人。她曾在昏迷之前打量过那几人，看似五大三粗但眼神里却有着质朴跟厚道，而且那些人关节粗大，走路姿势凌乱，一看就是干惯了苦力而非是打家劫舍的人。
可是她想不透，那些人到底为何被女掌柜跟顺子驱使。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若芙蓉客栈是贼窝，那他们又何必费尽心思将她捉回来却没有其他动作？
许楚坐起身来，忽略掉子脚底升起的冰冷，既然那些人并没有对她行凶。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她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二则是他们在忌惮着什么......
正想着呢，就见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接着，那女掌柜摇曳着身姿迈步而进，她见许楚醒过来，便挑眉说道：“竟然这么快就醒了，那一会儿制美人骨时候，可是少不了要疼着呢。”

第三十三章 芙蓉客栈（四）
“你可知，芙蓉巷的美人骨千金难得。”女掌柜像是打量货物一般上下打量了许楚一番，才咋舌道，“瞧你这根骨，也算不赖，估计能寻个好主顾。”
许楚眯眼打量着她的神情，见她面上带着几分释然，可眼中恍惚又有几分紧张，似是也在恐惧着什么。不过瞬间，许楚突然明白了什么。
女掌柜曾说那芙蓉的美人骨是她没出嫁时候的事儿，可后来讲故事时候，却说那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前，按着她现在的年纪该是二十多岁，以她的姿色当早已为人妇。
可为何她要将时间混淆？十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突然，她倏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咬紧了下唇。不对，她猜的不对，女掌柜并不是真正的主谋，甚至她也是受胁迫的一人。
十年前，天香楼最为美艳的女子，国色天香的芙蓉在此客栈变成了美人骨。而后，客栈中出现了风情万种的女掌柜。更重要的是，若真有所谓的美人骨，那十年前作为仵作的父亲绝不可能一点耳闻都没有，可是她从未听父亲提及过那般稀奇古怪的案子。而将近十来年，芙蓉客栈都未曾被官府查探，唯一的可能就是这里定然有当地官员不敢擅动的存在......
若真是这般，那她昨夜听到的凄厉的求救声，还有女子的娇笑声，都不是幻觉。只是因为她中了祝由术，所以似真似假才产生了不同的错觉。
许楚紧迫的盯着女掌柜，许久才开口道：“你瞒下我的行踪，也未曾将我囚禁起来，为的是......让我帮你查美人骨一事？”
女掌柜身体不自觉的僵硬了一瞬，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会儿，那张涂抹了胭脂满是春意的面容瞬间褪去血色，她勉强笑道：“当真是个不怕死的，不过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过你？”
“我自然怕死，可在死之前却也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附近良善甘受驱使为恶！”
“呵，果然是名震云州城的许姑娘，为着查案连性命都不顾了。”
许楚闻言，手指不由一颤，果然，她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自己。否则，又怎会费尽心机折腾这么一遭？
“那车夫也是你的人？从一开始，你就是希望我能介入？”
她的话刚问出口，就见那女掌柜的眼里露出一丝惊诧。
很快，女掌柜的就垂下了眼眸，咬牙道：“是，这个局就是为你而设。云州城五行恶鬼索命案时候，我们就知道靖安王很是看重你，甚至跟你同行亲自出城查探......要是顺利，我们不仅能解开诅咒之谜，查出十年前的芙蓉美人骨的真相......也能引得朝廷重视，求得一线生机......”
一日不查出当夜发生了什么，她甚至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就没有一日安宁可言。
“当年此处出现一批穷寇，横行乡里，杀人劫财毫无人性，听说多是亡命徒。原本我们想着只要躲到别的地方，总也能避开祸患，却不想十年前......”女掌柜顿了一下，面露惊恐，“十年前自云州城路过的芙蓉突然化作白骨，而后但凡想要逃离的女子皆遭磨难。”
“所以你们不敢再逃。，为了家眷跟自家性命，只能被那些亡命徒驱使！”
话说道此处，许楚一颗高高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最起码，有了女掌柜的一番话，她的危险就会降低许多。
她微微偏头，目光低垂缓声道：“那具骸骨可曾保留？当日又是何情形？”
说起正事儿时候，女掌柜也收起之前风尘的笑，话在嘴边酝酿许久才摇摇头道：“那骸骨被藏在店里的酒瓮之中埋在地下，后来陆续遇害的女子尸骨也都被埋在了后院。”褪去了调笑跟风尘气，女掌柜面上难得多了几分愁苦，“当日......”
当日天香楼芙蓉美艳不可方物，名动一方。据女掌柜的所言，她是为着京城贵人相邀献艺才会离开云州城。路过此处昌平县治下的平安村时候，恰遇风雨，所以才会在此处落脚。
那一日纵然风雨交加，却也挡不住附近慕名而来的人们。他们为睹芙蓉娇色，甚至不惜在风雨中候着，可最后却也没能得偿所愿。
等第二日一早，芙蓉的丫鬟去唤她赶路，可入屋后才发现芙蓉早已成了一具白骨。只是身上的衣衫发饰都还是昨日所穿戴的，可以说身上除了没了血肉内脏，装束竟然与平日里无异。
“当时房间内可有别人？”许楚毫不马虎的问道。
“没有。”
“屋里可有血腥？可有打斗痕迹？当夜可曾听到芙蓉的惨叫声？”
“什么都没有，屋里干净整齐，床褥甚至都没有动过。”见许楚似有不信，女掌柜的没有迟疑斩钉截铁回道。
就是这般才是最为诡异，美人突然化成白骨，没有凶手也没有任何声响，怎么看都不像是人为的。之后所有慕名而来的人都被惊吓的四处逃窜，其实他们到底害怕什么，女掌柜的也不清楚，毕竟从头到尾就没几个人真的入了客栈见到那骇人场面。大抵都是觉得晦气吧，所以才会匆忙离开。
许楚眯眼，听女掌柜所言的一切，都好似她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排除她是芙蓉的可能，估计也就有一种结果了。这人，就是当日跟在芙蓉身边，第一时间发现白骨的那名丫鬟。
按着她对青楼的了解，所有的丫鬟都不许成亲生子，可偏生女掌柜居然说自家成了亲，而端看她的体态也似是生过孩子的。那么她在此地到底嫁给了谁，所生的孩子又去向何处？
待她还要继续追问时候，就见顺子阴气沉沉的推门进来，他看都不看许楚一眼，径直走到女掌柜跟前小声道：“掌柜的，那边来人了。”
女掌柜闻言，隐晦的看了一眼许楚，又看了一眼窗口处，才点头表示知道了。
之后，许楚在屋里听着外面踢踢踏踏一阵响动，接着那些繁杂的声响突然想说凭空消失一般。她心中诧异，猜测大概客栈内是有暗道之类。
待到她蹭身往前看过去时，就见客栈内外空荡荡的，她不敢擅动，只在心里默默估计着时辰。
按着萧明珠的行程，回到云州城寻到救兵，再快马而来，估计要四个多时辰。期间若是萧清朗查下卷宗，许还要再耽搁一会儿。而自己从被困昏迷，到醒来，日头已经过了头顶，凭感觉估摸着差不多是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她脑子不停歇的运作着，女掌柜的话定然没有尽实。这个局是她安排的不错，可直觉告诉许楚，其中还有别的岔子。而那个她还没想透彻的地方，目的绝不是只为芙蓉美人的白骨一案。
掐着肩头的伤，她缓缓起身试探着往外走了几步。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乍响。
“让人准备一下，那狗王爷稍后就要到了。果然不出我所料，那狗王爷极其看重这个女人，为了她竟真敢匆忙前来。”
这人......这声音，赫然就是李进府上的老管家李伯！
然而此时他的言语里哪里有什么惋惜跟和蔼，全然是阴狠毒辣。
事到如今，许楚哪里还不明白，这李伯压根就是将计就计，利用了女掌柜想要破解诅咒的心思布下实际针对靖安王萧清朗的杀局。
就在她心思刚刚明朗时候，就听到外面突然有马嘶鸣一声，接着就瞧见李伯匆匆离去往客栈后面的乱葬岗而去的背影。
许楚咬牙，忍着痛意往楼下而去。女掌柜的临走之前莫名其妙的看了后院一眼，那一眼绝不可能是随便所为。
她想起来了，之前来的时候，在寻找客栈之时，她曾左右寻找过。但却发现四周荒芜，虽有残垣废墟，可都难掩其上烧火痕迹。要是年久失修而塌的房屋，怎可能净是烧毁的痕迹？
唯一可能的就是，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回苍岩县的近路，而是马夫特意安排的道路。而附近所有的环境，怕也是人为的，即使为了传出闹鬼之事，让路人客商皆不敢靠近，以隐藏芙蓉客栈真正的秘密。
同时，也是为了更容易对萧清朗下手。
而顺子在女掌柜耳边所说的京城贵人......纵使许楚从未涉及过朝堂争斗，也明白，那事儿跟朝中党派定有牵连。
她站在后院往二楼看去，走走停停终于在那桂花树下发现了端倪。虽然院子里的泥土都因着雨水的侵泡而松软起来，但惟有树下一周有翻动后再踩结实的痕迹。
现在的她再顾不上什么危险不危险，见到那泥土不同，赶紧蹲下身挖起来。待到手指都擦破了，她才挖到一个沾满了泥污的酒瓮，那瓮口被泥封死死的封了个严实，使得她不得不用尽全力才砸开。
可就在看清瓮中人时候，她的脸色当即就惨白起来，身子也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满心震惊。

第三十四章 白骨案（一）
那竟是一副失了皮囊的尸骨，更让她觉得心惊胆寒的却是，那人身着的衣裳竟是锦州城州府官员。若是她看的没错，这人正是当日邀了父亲前去锦州查案之人......
她心神俱荡，双目赤红就要接着下手寻找。可就在此时，一双温热喊着清冽香气的手一把抓住她的双肩，语气焦灼道：“许楚，你冷静点！”
许楚脸色苍白，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强撑着身子，呆呆的回头，瞳孔毫无焦距的看向来人，犹如失魂似的张张口却什么话都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喉咙干涸，整个人都试论落魄的，但是心里总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明，偏生她却说不出来。
“走......走......”许楚咬牙切齿，面容狰狞的自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萧清朗看着跟前女子额头越发多的冷汗，还有她不断颤抖的身子，不由蹙眉直接将人拽到身边。待到瞟了一眼那桂花树下酒瓮里死者的衣衫，才回头对魏广吩咐道：“让人撤出去十里，吩咐人盯住客栈附近所有能藏匿人的地方。”
到底是训练有素的暗卫跟王府卫兵，王爷一声令下，不过须臾之间，所有人都整整齐齐又似无响动的退出了客栈。而魏延更是直接带人将客栈附近，乃至荒芜可怖的乱葬岗一起盯住。
此时许楚微微恢复了一些力气，人也稍稍清明了些许，奈何因着对抗那祝由术所以整个人都浑身乏力。她双手抓着萧清朗的胳膊，半是依偎半是依靠着，只一遍又一遍如同呢喃般重复道：“走......此处有诈......”
萧清朗见状，虽不知许楚窥破了什么，却也知道依着她的性子，绝不可能无的放矢。更何况，现在她状态奇怪，犹如得了重病又似是受到惊吓，无论如何，该先带了人离开才是。
想到此处，他也顾不得查探客栈中突然出现的州府官员尸体，连声吩咐下去。
“王爷，我带许姑娘出去。”魏广向来贴身护卫萧清朗，此时见许楚站立不稳，显然是身体有所不妥，心中不免担忧，遂上前一步恭敬说道。
萧清朗淡淡看了魏广一眼，并未发话，反倒直接弯腰将许楚打横抱起迈步离去。只留下魏广留在原地，有些不明其意，心中暗暗揣测。
王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真有意于许姑娘，又何必将人放走？可若是无意，怎会亲自相救？
要知道，京城中多少名门望族的闺秀，日盼夜盼只求能得了自家王爷的青睐。且不说王爷手握重权，又深得帝心，圣宠优渥，只说那相貌就是一等一的。偏生王爷素来对人冷淡，尤其于情爱之事上避之甚远，唯恐因情爱而生了私情......
魏广一想到王爷对许姑娘的不同，而自个刚刚突然献殷情的表现，就不由得暗暗唾骂自个一句，真是个猪脑子啊。王爷都亲自出城相救了，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偏生让你蠢......
他见王爷匆忙抱了人退出客栈，也紧紧握着手中刀柄急忙跟上去。
随着几人有条不紊的离开客栈，突然听闻一声巨响，接着四周草木因着那巨响生成的气浪簌簌而动，附近枯树也被拦腰截断，紧接着，好端端的芙蓉客栈轰然倒塌。
若非许楚几番催促萧清朗退出客栈，怕是一行人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火光四溅之中，魏广等人却听到一阵刀剑出鞘的响声，旋即不知何处冒出了许多身影极快的刺客。
那些人显然早有准备且个顶个的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出手毫不犹豫，目标明确直指抱着许楚的萧清朗。兔起凫举之间，刀尖已然破开魏广等人的护卫冲着萧清朗面门而来。
许楚紧紧咬着牙不敢出声，她在萧清朗怀中，自然能感受到他浑身绷紧的肌肉跟蓄势待发的状态。她不知萧清朗的实力，更不敢打扰到他一丝一毫。
耳边刀剑相接声一直未曾停歇，荒郊野外，不比云州城守卫森严，且算着萧清朗赶来的时辰，怕是仓促而来。
萧清朗用宽大的披风将许楚护在胸前，下意识的遮住她的双眼。此时那个在许楚跟前温文尔雅气质矜贵清雅的男人，一双温润的眼眸满是淡漠森然，他冷静的看着围拢而来的刺客，看着那招招狠厉，直到那剑锋冲自己而来，才倏然自长袖之中抛出一支短剑。
那短剑小巧玲珑，上面丝毫没有任何纹路，甚至不曾有华丽的珠宝点缀。可偏生刀刃极为锋利，短兵相接的瞬间，就生生将此刻的剑锋折断。
“呵，不自量力。”萧清朗抬眸毫不遮掩冷清的眼眸中酝酿的狂风暴雨，然而越是慌乱情形，他面上的表情越是安之若素。
果然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阵箭矢便破空而来，而那些已然压住魏广几人的刺客则被突然出现的变数乱了阵脚。只见魏延几人携带袖箭起伏而来，倒是与魏广等人形成里外合击之势。
形势此刻一边倒的偏向了萧清朗等人，阵阵绞杀间，就见刺客越发不敌落败。
“留活口。”许楚紧紧攥着萧清朗的衣襟，浑身早已大汗淋漓。她知道，此刻开口相求定然会扰了萧清朗的主意，可是她心中也清楚，既然发现了邀爹爹前去锦州城的州府官员尸体，那也许爹爹也早已落入了那些丧心病狂的恶人手中。
纵然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敢赌，不管赌爹爹是否遇害......
褐色锦袍之下，咬唇倔强的看着萧清朗的下巴，脸色是掩饰不住的苍白跟坚决，而一双向来清亮透彻的眼眸此刻溢满了哀求跟无助。
萧清朗明显能感觉到她微微发抖的身体，还有已经僵直的脊背。胸前的那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裳，竟然让他生出了几分疼意。
“留活口！”萧清朗没有任何作难表情，右手轻轻抚在许楚后脊之上无声安慰，也带着她将呼吸慢慢放平稳。
本是早已有所准备的刺杀渐渐被平息下来，十几个刺客也纷纷落入暗卫跟王府卫兵之手。魏广跟魏延得了王爷的命令，为防止刺客自尽，纷纷卸了几人的下巴跟胳膊双腿，只求留几人一口气在。
就在一行人围拢刺客之时，却见萧明珠也红着眼带了府兵赶到，其后紧跟着如今云州城同知崔护生。天知道他现在多惶恐啊，堂堂靖安王跟明珠郡主在他的辖地遇到刺杀，就算不死，也够他脱层皮了。偏生当时明珠郡主到府衙调兵时候，神态活脱脱就好似已然出事一般。别说等他反应了，当时正在巡查盐务的他，差点被吓的心脏都蹦出来。
“下官来迟了，求王爷责罚。”崔护生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丝毫不敢看萧清朗的表情，就更无从知道他怀里是何人了。
“无碍，你先派人将四周把守好。”萧清朗冷淡吩咐，顿了片刻又道，“着人守住乱葬岗，既然那些人能凭空出现而不被发现，怕是此处有地道跟机关，你且让人密切盯着，莫要让贼人浑水摸鱼趁乱逃走。”
“另外，被炸毁坍塌的客栈，你让人清理出来，将客栈后院地方腾挪干净勿要让人靠近。”
“是，下官马上让人照办。”崔护生暗中偷偷擦了一把打脑门上流下来的冷汗连连应声。
而萧明珠也早就瞧见自家三叔披风缝隙里露出了那一抹衣衫来，那是许姐姐的衣裳。她再瞧自家许姐姐在三叔怀里一动不动，心里不由难受，眼睛就酸涩起来。
“许姐姐......”萧明珠凑上去，却不敢伸手碰一碰，生怕许楚是受伤了或是怎么了。只见她哽咽着，急得连连跳脚。她是被娇宠着长大的不错，但却也知道是非曲直，要是没有自己，可能许姐姐早就脱身了，至少也能跟贼人周旋一番。
思及此处，她就恨不能直接打杀了那几个已经被捉住捆起来的刺客。
“你许......姐姐，可是要留活口的。”萧清朗明显看出自家侄女的心思，提醒道，“让你带的大夫，你可带来了？”
听到自家三叔开口，萧明珠才有些不情愿的收回目光，担忧的看了一眼他怀里隆起处，小声道：“带来了。”
“先给许楚诊治要紧。”说罢，他已然迈步，带着怀里纵然脱力昏厥也不曾放手死死攥着自己的人，往人群之外而去。
依着萧清朗的吩咐，此时早有府兵寻了一处平坦之地暂搭了军营帐篷，期间俱是行军所用的简单床榻跟被褥。他将人安置在床榻之上，却见那双手因着担心自己离开而攥的关节都已然泛白。
他轻叹一声，柔声安抚道：“阿楚，无事了，先放手......”
阿楚，只是二字便在舌尖旖旎缱绻，带着似有似无的情谊跟不知名的心软。
按着他得到的卷宗跟消息，这是许仵作称呼许楚时候叫的。

第三十五章 白骨案（二）
身为仵作之家的女儿，且自己又常年跟尸体案件打交道，自然不被世人理解跟接受。甚至，就算她靠着些医术医治过村中乡亲，可最后得到的多不是感激，反倒是厌恶跟躲避......
这样的女子，能安然长大成人，且初心不变，该算得上难得了吧。
许楚整个人都似是陷入了一种不安，眉峰高高蹙起，唇齿越咬越紧，眼看下唇已经渗出了血珠儿，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爹爹......”
好似天色已经很晚了，她验尸归来，缓缓走在归家的山路上，蜿蜒盘旋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她就一直走一直走，走的很累了，终于看到前头有些破旧的小院子。
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到家了，此时她隐隐约约看到篱笆木门之前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打着破旧的灯笼遥遥张望。山上树梢透过月光落下，斑驳了一地，也让整个画面多了几分不真实。
“爹......”看到门前等候的人，她的心头才腾然一松，笑着向前跑去。也不知跑了多久，突然脚下一滑，竟然坠入了无尽深渊。
原来不知何时，自己跟家之间的山路突然断裂开来。本是满心欢喜，只想回家跟爹爹尽早团聚她，毫无防备的坠入黑暗......
“许楚。”
“许姐姐!”
耳边响起一个男人浑厚担忧的声音，还有一个抽泣哽咽的声音。她皱皱眉，好累......就好似被噩梦控制了一般......
控制！
突然许楚心头一震，被控制了！对，她本该在芙蓉客栈，还有李进的管家李伯，那美艳的女掌柜跟会祝由术的伙计顺子。他们杀了锦州城州府官员，许是那树下还有数不尽的冤魂尸骨。也许刺杀靖安王不过是阴谋的一环，他们还有更让人措手不及的后招。
李进二十年前是流窜在云州的匪首江大奎，杀人劫财，无恶不作，偏生能得了孙行为相助李代桃僵逃出生天。那孙行为呢？是否真的就是罪魁祸首？
二十年前，美貌女掌柜该是十来岁的年纪，那时才是没有嫁人时候。而十年前，却出现了芙蓉美人的白骨一事，此后此事成了诅咒。
许楚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劲儿来，心中急躁难耐。
“这位姑娘脉象不稳，不过依着草民行医经验，该是受了惊吓所致，待草民开几幅安神药喝下，便无大碍了。”被萧明珠绑来，一路颠簸差点被吓尿了的老大夫，在看到府兵跟靖安王时候，才松了一口气。最起码不是被女土匪绑了，就算心里惶恐，可他的心也落到了实处。都说靖安王爷最为公正，从不牵连良善，就算自己救不过人来，想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待到诊脉之后，他才彻底放下心来，缓声道：“王爷郡主不比担心......”
一直昏厥的许楚轻微喘息起来，她心里越发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受到了惊吓，只是祝由术的后遗症罢了。
祝由术，又被曾为巫术，可上追溯至轩辕黄帝时代。《黄帝内经》《圣济总录“卷第四治法”由》都曾有过记载，虽然听起来玄而又玄，可按后世记载大抵与催眠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祝由术虽可治病，也是不少地区奉为神明或是可通神的巫医的行医手段。但是说到底，多是以心理暗示跟催眠相结合而控制人心神的手段。
她想，那些人许是也没有料到萧清朗会那么快感到，也不曾想到自己的防御机制会抵抗住祝由术。女掌柜的临走之时看向桂花树，是真的给自己暗示，可是她与自己一样，都只是布局中的棋子。
自己的作用在于看到树下州府官员尸体时候，会触发对爹爹担忧的点，继而心神不稳被祝由术操控。若是按着正常来讲，她应当会绝不罢休的死命继续挖那树下的泥土寻到。
偏生萧清朗到了，他身上冷冽的青竹熏香，又是皇家最为精贵的制法提纯后的，可以静气凝神洗涤浊气。加上她前世做法医时候，也曾学过心理学，所以几项相加，真就让她窥探到了一丝真相，而后分出心神提醒萧清朗，而非是固执的继续深挖，或者拖住萧清朗的步伐。
她嘴巴微微张合，费劲浑身气力道：“算盘......算......盘......”
果然，在她发出微弱声响之后，只听萧明珠道：“三叔，快看许姐姐在说什么，什么算怕啊。”
萧明珠语气焦急，连连催促跟大夫详询的萧清朗过来。
须臾之后，许楚只觉得嘴边多了一丝温热，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让她身上的压力赫然减轻。她睫毛颤抖，嗓音嘶哑道：“祝由术......算盘......”
按常理来说，中了祝由术之后，若她能真的睡着，许是可以自然醒过来。那时，估计连她自己也会觉得是受惊而昏厥过去的。可偏生她还残存一丝意识，体内的防御机制虽然不完善，却也没有真的让自己彻底被催眠。
她根本没时间安然睡上一觉，甚至她担心自己一旦如那人所愿睡着，那心中所猜测的许多事情都会在睡梦中消弭于无形，醒来后再想不起来。
就好比李伯的出现，还有顺子这个看似是女掌柜心腹，不仅会祝由术而且还有更深谋算的伙计。
顺子......
那日在柳林村南岸，侍卫曾回禀萧清朗说，二十年前李代桃僵的匪徒有一人逃脱，余下几人皆备捉拿归案。而那逃脱之人，又是怎样得到消息的？要知道，萧清朗的命令是暗中下达，甚至连她都不甚清楚。
除非那人预感强烈，且反调查意识极强，而且还有人遮掩。这般算下来，却不知那人是李伯还是顺子。可不管是谁，出现在芙蓉客栈的匪徒，跟江大奎一伙肯定是有关系的，甚至他们也不过是一场阴谋里的小角色。
萧清朗弯着腰将耳朵贴在许楚嘴边，屏气凝神努力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嘶哑之中他到底是听清了。
“魏广，去寻一把算盘。”
萧清朗的声音猛然提高，心头的紧迫也渐渐松开。吩咐下去后，他就费力压制住心头的烦躁跟担忧，目光不断在许楚身上流连。
这荒山野岭之处，寻一把算盘自然不算容易，亏得魏广一路快马加鞭找了一间茶肆，连吓带吼只叫那茶肆掌柜的心惊胆寒的拿了一把破旧的算盘出来。
“大爷，小的这小本生意，没什么好算盘，就这把用了十几年的勉强还能用。”掌柜的腿脚发软，就只剩下跪地求饶了。那张脸，欲哭无泪，一点都不敢打马虎。
魏广虎目一瞪，伸手将算盘拽到手边，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过去，“当是爷买你的了。”
说罢，他已经抓了算盘一跃而起，策马离开了。
待到萧清朗拿到算盘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儿了，就算这样，也是魏广抽的那匹快马停下就瘫软才争得的时间。
萧清朗噼里啪啦的拨弄了一阵算盘，目光在许楚身上丝毫不敢离开。等最后，他干脆试探着取了算盘上下摇晃两下再停下来，果然就见许楚眼皮微动，随后慢慢睁开了双眼。
梦里的院子跟山都已经消失不见，入眼就是灰色帐篷还有陌生简陋的环境。她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将视线调转看向萧清朗，嘶哑着声音道：“王爷，我怀疑此处是另一处贼窝，且与江大奎一伙有所牵连......”
只是一句话，就好似用尽了她的力气，引得她一阵干咳难受。
“许姐姐，赶紧喝口水。”萧明珠见许楚难受，赶紧道了温水送过去，“还是三叔想的周到，专门让人烧了水。”
她无意的一句话，却又引得许楚多看了萧清朗几眼。果然是名传天下的靖安王，思虑果真周全。而她不知道却是，她的此番待遇，无论是萧清朗的贴身守护，还是细心照顾，都是绝无仅有的。就连当今，萧清朗的亲侄子，也不曾有过这番善待。
萧清朗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动作顿了顿，才面不改色的说道：“你且暂且休息，这事儿本王先让人去查探一番。另外，本王已经着令崔护生派人清理芙蓉客栈内外，等你身体好一些，可以亲自去验看......”停了一下，他才复又说道，“或者待本王自附近调了仵作前来。”
他是担心许楚再受刺激，或是有什么不适。毕竟谁都知道，许仵作是应锦州州府邀请前去验尸，可那官员的尸体却出现在了芙蓉客栈。
也许，许仵作，也就是许楚的爹爹也早已遇害？
“谢王爷体谅，我身体不碍，稍后就可以去验尸。”许楚咬牙，忍者骤然醒来而引起的不适说道。
事关爹爹，无论是谁查，她都不放心。更何况......她看了一眼萧清朗，更何况，此事怕是涉及到了权贵，她也担心会有人徇私舞弊。毕竟这年头，买通仵作作假的事情时有发生。

第三十六章 白骨案（三）拼骨
芙蓉客栈已经被炸的面目全非了，一些木材门窗，也因着火势而被烧毁。眼下这一片都是一堆狼藉，看起来越发萧瑟。
幸亏前来救人的府兵众多，到第二日一早，就将客栈的残垣清理干净了。而崔护生也依着靖安王的吩咐，掘地三尺，发现此处不仅有暗道，且多数暗道都已经被火药炸毁。
几乎同时，魏延也带人在后院桂花树下一阵深挖，只听铁锹跟瓮罐碰撞声接二连三的发出，随后就瞧见那桂花树下一圈竟然埋着数十个被泥封口的酒瓮。
除此之外，更为可怖的却是，那瓮罐附近，居然还埋葬着数不尽的森森白骨。
饶是魏延这等统领王府侍卫，手上杀戮不计其数的人，看到那些场面都觉得有些胆寒。更不论崔护生这般文臣了，一瞧见这般骇人的埋尸坑，当即就被吓的魂飞魄散，跌坐在地上半晌站不起来。
就在气氛凝重，不少府兵心惊胆战的不敢直接探看时候，却见许楚一言不发的自人群之中走出。她扫了一眼身后紧跟着的萧清朗跟萧明珠，脚步略作停顿，转头道：“郡主，把工具箱给我吧。”
她是一番好意，毕竟按着魏广的回话，前面的场景极为凶狠，死尸无数，且多为白骨。一般人都要被吓的屁滚尿流了，更莫说一个娇惯矜贵的郡主了。
哪只萧明珠却一侧身子，双手死死护着自个背着的工具箱，纵然腿脚已经发软也固执道：“许姐姐，既然你能去看，那我也可以，我帮你打下手。”
之前在诡异的芙蓉客栈，就是因为她，许姐姐才遇险的。而现在许姐姐刚刚醒来不过一夜工夫，就连大夫也说她身子还虚，不能操劳，偏生许姐姐性子耿直非要帮着三叔验尸。那她怎么能放心？
三叔也是的，就不知道规劝一下，光知道破案，合该他一直没娶到王妃！
萧明珠在心里给自个打了打气儿，昂首挺胸的走到了许楚身边。
许楚见状嘴角倒是微微勾起，稍稍摇头，看了一眼并没表态的萧清朗，就任由萧明珠跟着往前过来。
本来萧明珠是做好了心理建设的，但是看到那么多都分不清哪是哪的白骨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牙齿都上下打颤挪到许楚身边，战战兢兢问道：“许姐姐......我听戏文里说，验尸要辟邪......”
许楚脚下一顿，看萧明珠面色发青，像是吓的不轻，心里叹息一声。仵作验尸，确实是有凡检尸,先令多烧苍术、皂角,方诣尸前的习惯。一是为了去晦气，辟邪。二则是为了消毒驱除尸臭。
可是许楚却清楚，这个法子多是些心理安慰。相比之下，还不若手套口罩有用，甚至不如最后熬些驱邪汤口服得用。反倒是会影响在这个没有精密仪器的时代，仵作对现场环境跟死者尸体的判断。
就好比当日赵秀儿一案，若是真口含姜片，烧苍术皂角，又在鼻子下涂抹香油。那她定然无法发现赵秀儿身上莫名的熏香，更不会依次推测案发时候的情形。
也是因此，一般来说，若非是遇到腐败的难以靠近的尸体，否则许楚不会轻易烧苍术皂角等物。
不过见萧明珠满脸惶惶不安，她还是心下一软。
她略作迟疑，随后就从工具箱中取出一个小包来，递了一片过去，说道：“郡主不若先含一片，姜片可辟邪驱秽，待回城之后，我再熬制三神汤给郡主服用。那比戏文里的法子，要有用许多。”
萧明珠闻言连连点头，紧抱着工具箱亦步亦趋的跟着许楚就进了埋尸坑中。
深秋时节，寒意已深，而那埋尸坑中森然白骨跟酒瓮中已经开始腐坏却还看得清容貌的尸体，散发出阵阵死气，让周围守着的人忍不住打着哆嗦。
而许楚就在一片冷冷抽气声中，面色无改的取了自制的口罩跟手套带好，然后蹲下身去小心从泥土里捡起那些尸骸。
因为尸体多已经只剩白骨，而且混合交错，所以少不得要花费大力气重新拼接。随着她手上动作加快，萧清朗跟魏延魏广等人也开始下手帮忙。
待到所有的尸骨被清理出来，才是真真的骇人听闻，白花花的一片在日头下泛着幽幽白光。依着许楚所看，此处少则也有几百具尸首......
按着她整理时候查看的骨龄跟关节磨损情况，此处死者年纪从幼小稚童到耄耋之年的老者都有。有男有女，并无特定的特征。
“奇怪......”许楚有些疑惑的将几句孩童的尸体放在一侧，皱眉看向另一侧被拨乱的极其凌乱的白骨。为何这些孩童的尸骨上，多有有些沤烂的衣裳痕迹，可那些成人白骨之上却多不曾有任何遮盖。难不成，那些成人是被光着身体埋葬的？
她敛目深思，总觉得若是贼人毫不声息的杀了这么多人，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事。而就在她低头仔细打量那些白骨之时，却见眼中突然出现一双厚底黑缎金丝暗纹的官靴，接着便是清贵雅致的锦袍衣衫，还有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却满含力量的双手。
“这衣料......好似是良善人家下葬时所用。”萧清朗用手指挑起一片布料，略一沉吟就看向许楚，旋即二人异口同声道，“乱葬岗！”
如果那些被炸毁的暗道，真的是通向乱葬岗，甚至乱葬岗之下隐藏着一个奇怪的场所，那原本该安置在乱葬岗的尸骨呢？
“魏广，让崔护生过来，再派人叫本地最近村落的里正前来答话。”萧清朗看了一眼许楚，只见她眸光盯着自己一丝不错，他心头不由升起了些许涟漪。
果然，他还是喜欢看她这般鲜活的样子，而非昨日昏昏欲睡似醒非醒的娇弱模样。
崔护生身为同知，在萧清朗发话之前自然不敢轻易离开。而今要见王爷召他上前，就算心里千万般不愿意，千万般对那些瘆人白骨的恐惧，他都不得不上前去。
“下官见过王爷。”这四周大多都是靖安王带来的人把守，就算有一些府兵，也多是胆大之人。一行人见崔大人面色苍白，甚至不若许楚跟郡主这般女子，也都有些不忍直视。
早些年，曾有人提过地方官员，各州长官均要略同医术，且要兼验尸之能。为防仵作徇私作假，每发命案重案要案，官员需要亲自查看以确保无误。
可随着朝代更迭，皇权交替，这一政令倒成了摆设。文臣多会避而不谈，视若无睹。武将则多不精通律例，自然无从提及。
到如此，却使得多少官员嫌弃污秽跟邪气，草草派仵作验尸继而定案。
萧清朗想到此处，就不自觉地又看了一眼许楚。破旧立新自是不易，但是若是一直对此毫无改变，那天下冤狱之事，何时能了？
“起来吧，你二十多年前便是云州一带县官，如今更是一州同知。本王且问你，此处何时荒废的？”
“回王爷，按着县志来说，此处二十年前还算是附近较为富庶的村镇。之后有谣言说此处闹鬼，渐渐才荒废起来，而后边乱葬岗更是成为衙门处理无名尸体跟一些流浪乞讨者尸首的地方。”
对于这一点，纵然崔护生当年并不在此地任职，却也有所耳闻。只不过却知之不深详细，仅能凭着县志跟传闻猜测一二。
这里的死尸极多，自然不止是云州城一处的，甚至有些难民逃民，还有些是附近地方处理来的。无论是死的不明不白的，亦或是无人收尸的，甚至于一些朝廷钦犯被砍头后的尸首，都会被拉到此处掩埋。
说是掩埋，其实大多都是裹着破席子一丢了事。
再往后，越来越多的地方效仿，左右不过是一块荒废且闹鬼的地方，人迹罕至，在此处处理尸体总好过于在自家地盘寻个地方累积尸骨。
渐渐的，此处倒是真成了事儿，不仅十里八乡中以闹鬼闻名，更是说书人口中的怨气聚集之地。
许楚对此处并不太熟悉，多也是从衙门停尸房看门大爷口中听说那么几句。当时她还翻看过地志，却并没发现地志图上有什么标注，所以一直以来她只当此处不过是个传闻罢了。
在萧清朗问话之时，许楚又细细验看尸骨，却发现那些身上没有任何衣衫褴褛的白骨，无论是否能拼接成人形的，其上都有些奇怪的痕迹。
就好似被什么摩擦过，或是切割过一般，偏生并没有切割开来。只留下划手的痕迹......
许楚反复查看那堆骨头，眉头深锁，最后开始在白骨中翻找起来。按着骨龄跟磨损程度，将相近的放在一起。
“许姐姐，你这是要干什么？”萧明珠似懂非懂的跟着蹲下，想搭手却又有些害怕。
“拼骸骨。”许楚言简意赅，左右翻找，可怖的白骨在她手中宛如一般常物似的，“正常来说，大人的尸骨会有二百零六块骨骼，分为颅骨、躯干骨和四肢骨。而这其中，又包含有二十九块颅骨、五十一块躯干骨、一百二十六块四肢骨......”

第三十七章 白骨案（四）验骨
萧明珠迟疑了片刻，有些不解，不过看着许楚认真模样，她也就闭口不言了。只是要从这么多骨头里，找拼出一个人，是不是太难了？
许楚见她皱着眉头缩着脖子闭嘴不言，心知这姑娘怕是还疑惑着呢，不由继续说道：“看骨骼跟关节的磨损程度，大体能寻到差不多的。这么多白骨，我自是没办法一一辨别，所以只能先寻着差不多的拼接一番，希望能得到更多关于白骨案的信息。”
说话间，她已经将肋骨腿骨拼好。她的速度极快，每每遇到差不多的，也不仔细甄别，就直接拼到人体大致位置。
很快，地上赫然出现了个人形......虽然许多地方并不完整，但并不妨碍人们看清那人的体型。
“死者，女，骨无损伤，无生育史......”说着，她就摘开手套，小心摸了摸骨面之上那些莫名出现的擦痕，犹似是小刀轻刻，又好似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的。
可是谁会有那般闲情逸致，竟然在白骨骷髅之上划拉？就算是在死者死后泄愤，也不该做如此不明显的举动，那不是该挫骨扬灰才对么？
突然她脑中闪过个诡异的念头，若是那般也不无可能。因着心中的猜测，许楚也不再计较手边拼接好的白骨了，反倒继续回到坑中来回扒拉起来。
没有证物，所有的推测都不能成型。
手指绊住一张破布......不对，韧性不够。
随后，指尖突然一疼，她倏然收手。
“你疯了！”萧清朗回过神时候，直接跃下埋尸坑，目光阴沉浑身是压抑不住的担忧跟气愤。“这出埋尸坑年头已久，谁知土壤之中有没有尸毒，为着验尸查案，难道你连性命都不顾了！”
说罢，他直接将许楚手上的手指拽到身前。随后从袖中取出那柄极为锋利的短刀，刀锋微动，许楚手指间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就已经有血涌出。
“若所有仵作皆如你这般为破案不顾自身安危，那大周可用之仵作该何其少？”萧清朗低头，带着谴责跟忧虑将许楚手指用白帕包裹好，旋即郑重道，“我知你因为许仵作而心神不安，所谓查案避嫌，若你总无法顾及自身安危，那此案我会另派人来。”
许楚闻言倏地抬头，二人呼吸交错，彼此都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她紧紧咬住下唇，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去。她心中愤然，却也知道萧清朗说的是实情。虽然寻常时候仵作验尸并不说那条例，可若是苛刻些来说，每逢验尸，有亲属干系或是相干之人，都要回避案件。
可是她既然决心要查，无论如何艰难，也不会退缩。
萧清朗叹息一声，缓了缓语气，说道：“若是你能确保自己心智不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左右，本王也不是不可以破例......”
掌管天下刑狱之事的靖安王，向来公正廉明，从未对任何人破例过。唯独对许楚，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同食同车，毫不避讳她仵作身份，甚至亲自记录验尸单。
若说他真没有动心，不说旁人，就是现在正缩着脖子做背景的萧明珠都不相信了。
许楚一怔，显然没想到萧清朗会提这般要求，不过冷静下来的她，也明白刚刚是自个心急大意了。虽说在初次下埋尸坑时候，她已经查看过泥土，并无腐肉气息，可所有的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谨慎一些，大抵是没有错处的。
她愣愣的点头应是，随后任由萧清朗这位王爷帮她包扎好伤口，继而又戴上手套。
萧清朗放开许楚的手之后，就将双手遮掩在衣袖之下负手而立，只看着许楚继续找寻。又过半刻钟，却见许楚眸光乍亮，面带喜色的站起身来，而她手中，赫然攥着一根极细的铁丝......
许楚顾不得解释许多，匆忙回到拼接好的尸骨旁边，伸手将那铁丝仔细往上比划一番。痕迹果真是毫无相差，也就是所谓的白骨诅咒，其实该是铁丝将原本就是的白骨连接起来，让一堆白骨变成如戏法人手中的傀儡或是皮影一般。
这厢她刚要开口，就听有府兵来禀报，说乱葬岗那边被挖出了许多洞穴，甚是诡异。
得了消息，萧清朗挥手让人退下，目光清明看向仰头看来的许楚，然后淡淡一笑。
许楚下意识的点点头，几人便往客栈后面走去，也就是传说中尸骨成山的地方。
萧明珠紧紧闭着嘴巴，生怕许楚给她的那片姜片掉出来，瞧见许姐姐跟自家三叔极有默契的一道往后走去，她不由打个冷颤急忙跟上。
可是还没等走到那片乱葬岗呢，她就被一阵恶臭熏得连连作呕，甚至连姜片都没忍住吐了出来。
再往前两步，就见大片腐尸跟白骨交错堆积，臭气熏天，还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堆腐肉上头蠕动。大概是被吓坏了，萧明珠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还睁大了眼睛仔细看了几眼。
待到看清那腐肉之上的东西之后，萧明珠才忍不住汗毛倒立，继而“呕”的一声将怀里的工具箱往三叔手里一塞，扭头跑开了。
萧明珠的动静不小，直接惹的许多府兵跟身后跟随的崔护生一起变了脸色。不过他们到底是男人，且又碍于王爷在跟前，自然只能拼命忍耐。
一行人中，反倒只有许楚跟萧清朗还从容自若。而魏广等人，哪怕做不到面不改色，却也比旁人强上许多。
许楚环顾四周，看着这片瘆人的地方，最终目光却停留在几个并不起眼的墓碑之上。
“王爷，许姑娘，就是这里了。”行到一处破败的木头墓碑之前，侍卫才恭敬退到一侧，继续回禀道，“属下已经让人进去查探过，并无机关跟危险。”
说话之间，萧清朗已经率先弯腰入了那洞穴之内，须臾后又探身向外，下意识的伸手拉了许楚一把。
“暗道极底，当心一些。”一明一暗之间，萧清朗目光沉沉看向许楚之时似有深意。
就好似被蛊惑了一般，许楚竟然忘了自己一贯信奉的避嫌念头，鬼使神差地将刚刚摘了手套，还有些发凉的手递进了萧清朗手心中。
此时她眼下有淡淡的荫翳，脸色苍白，似有倦怠。也是，昨日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夜间虽说她有帐篷可以歇息，但因着父亲的安危无法确定，她哪里有心情睡眠？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
接着，就是整理尸坑的累累白骨。而后，还未来得及查看余下的几个酒瓮，他们就来了乱葬岗洞穴处。
秋阳冷清，终究她在萧清朗的身后慢慢向洞内而去。前面显然已经有侍卫或府兵等候，明明灭灭的火把隐隐绰绰，照的萧清朗身影向后拉长，然后落到自己身上。
许楚抿嘴有些懊恼，手指不由在身上蹭了几下，脸上的羞愤却不知为了那入手的温热暖意，还是因着自己被美色迷惑，一时意乱情迷而心头猛跳不止。
真是没救了，怎得在这般场景之下，自己都会差点春心泛滥了。她是承认萧清朗俊美无双，可再怎么着，自个也不该在查案尤其是身处乱葬岗时候动心吧！
“此处有人存活过的痕迹，看样子，人撤离的匆忙。”萧清朗仔细打量了洞穴之内的场景开口道。
许楚深吸一口气，刚刚心头的炽热瞬间消弭于无形。洞穴之内似是被人改造过，并没有棺椁，反倒是有一张简单搭起的床板。上面还有几张脏兮兮的被褥，边上稻草之上是几件靓丽的衣衫罗裙。
看着那一件件衣裳，许楚突然想起女掌柜的话。所有想要逃离的女子，都遭了白骨诅咒，前一刻身着衣衫转脸之间就成了森然白骨。
她左右打量，看到茅草之上裹着的薄纱罗裙，突然，心头一跳，瞳孔倏然收缩，急切道：“王爷，让人堵住乱葬岗附近所有的出口，在乱葬岗周边深挖，防止人暗中逃走。”
“芙蓉美人的白骨诅咒根本就不存在！他们真正的目的，也并不是散播鬼村谣言......”许楚捡起那几件衣裙打量一番，深秋寒凉，手中的薄纱衣裙，根本就无法御寒。而端看上面的绣花跟透过薄纱若隐若现的地方，就知道此物绝非常人家女儿所穿。
如果她猜测的没错，墓穴中藏匿的就是一条条鲜活艳丽的性命，而原本芙蓉客栈中挖出的骸骨才是真正墓穴的主人。如此偷梁换柱，既传出闹鬼名声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查看，又能震慑附近良善为他们所驱使。
那些人的真正目的，原本该是为了藏匿从四处掳劫来的女子，还有金银财物。哪只无心插柳，倒是让此地成为活人禁地，让他们行事越发张狂。以至于他们竟然敢在此地截杀朝廷命官，甚至刺杀靖安王。

第三十八章 白骨案（五） 解剖验尸
这一次，要不是女掌柜的不堪忍受诅咒威胁，引她前来，怕是此事依旧要被遮掩了去的。
须臾之间，许楚脑中掠过客栈桂花树下的酒瓮，又念起江大奎李代桃僵之事。好似这伙人，惯是善于伪装，更善于更换身份，继而潜移默化的成为一方人物。
这时邻村苏家村的里正也被人带了过来，那人一瞧就是个老实憨厚的老百姓，被这般兴师动众的请了来，还是见王爷。虽然环境恐怖了些，但却抑制不住他内心的激动。要知道，苏家村祖祖辈辈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衙门里的县太爷了。
“苏里正请起，本王叫你来是为着问几句话，你不必惊慌。”说着，萧清朗就看了许楚一眼，示意她开口询问。
许楚也不矫情，上前一步问道：“老伯，这一带成为乱葬岗之前，是干什么用的？”
苏里正不知道许楚是什么身份，不过想着她既然能在王爷跟前说话，怕也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于是赶忙又是一番行礼跪拜。
“回女大人的话，这一片原本是本村的墓地，是葬着不少人的坟场。”苏里正恭恭敬敬回话，说道，“听说他们村不少人家的祖坟都在这里呢，可是后来闹鬼事儿以后，谁也不敢来祭拜了，渐渐的就荒废了。”
对于苏里正口中的女大人称呼，许楚还是觉得囧囧的。于是再开口时候，她就颇为无奈道：“老伯，我只是一介仵作，并不是什么女大人。”
“是是是。”苏里正虽然心里诧异，也偷偷用眼角瞥了一眼跟前的女娃，心道衙门什么时候有这般俊俏的女娃娃当仵作了？不过碍于周围虎视眈眈气势汹汹的侍卫跟府兵，他还是满嘴恭敬就差点头哈腰了。
许楚心里无奈，不过惦记着案子，遂也没有继续纠缠称呼的问题。
“那老伯除了听闻闹鬼之外，在此处可还有什么别的风声跟传闻？”
“别的倒是不知道了，不过听附近一些胆大的人说，这里每到夜里都会有阴司兵马出没。”苏里正说着，身子就不由抖了一抖。恰好一阵风吹来，自洞穴中发出呜呜的回响声，直吓的他眼睛一翻生生给昏死过去。
“老伯，老伯......”许楚离他最近，自然最先接住他将到的身体，不断掐他的人中。
“魏广，让人送他离开，让大夫开些安神药给他熬制服用。”萧清朗抿嘴，看向那一个个被侍卫扒开的洞穴。
若是此处真藏匿着活人，那现在那些人又去往何处了？
“王爷，我们怕是要尽快勘验酒瓮中未取出的尸首了。若是我没猜错，那里除了女掌柜口中的芙蓉美人骨之外，余下的该都是朝廷命官......”许楚苦笑一声，她心里明白，无论是爹爹陷入何等局面，也无论她有心无心，日后都再不得安宁了。
几人再回到客栈后院时候，那些酒瓮已经被人自土里抬出。
许楚最先验看的，还她最先砸开的那个酒瓮中尸体。尸体却因放置在地下埋着的酒瓮中，虽然被开了泥封，却并没有受到炸药的太多波及，所以保存还算完好。
酒瓮是空的，埋在地上倒是减缓了尸体腐败程度。不过纵然有所减缓，却也难免生出一些蛆虫啃食。
许楚从自己工具箱内取出小刀，仔细将那些蛆虫处理掉，然后检验起体表来。
“衣服凌乱破碎，有挣扎痕迹......”
“面上、口、鼻、两胁、胸前变动，按四时变化以及地下埋存推测，死者至少死于半月之前。”许楚飞快的解开那人沾染了尸水的官服，上下查看过见并无不妥之后，就伸手向尸体下侧隆起处摸去。
萧清朗面色不变，可袖中的双手却下意识的攥紧。只一双眼，深沉带着探究疼惜跟别扭看着。他其实心里明白，这不过是验尸的过程，无论是谁，哪怕是他亲自勘验，也避不开此处。
可也不知为何，轮到许楚时候，他就觉得这场面有些刺眼。待看到许楚真弯腰拨弄那一处时候，他终究转头看向了别处，甚至难得的抬手揉了揉眉心，略有苦恼。
而许楚显然没被打扰，她眼眸幽深，带着严谨跟肃穆，仔细检查片刻，随后又捏了捏那腿、根处阴（和谐）囊。却见那处还略有坚/挺，久而不衰。她眉头舒展，继续道，“周身无明显致命伤，下身坚/挺，有残留精/ye......是为作过死......”
凡男子作过太多，精气耗尽、脱死于妇人身上者，真伪不可不察。真则阳不衰，伪者则痿。简单来说，其实就是马上风，又叫性（和谐）交猝死。这种情况多是出现在欢（和谐）爱过程中，当刺激极为激烈时候，人却骤然猝死，多会发生在体弱多病年老体衰，或是服用过量助性药物的人身上。
而她手上验看的人，并无机械死亡的特征，也无溺水踩踏等外力损伤痕迹。按着目前的情况，最可能的就是作过死了。
为了观察仔细，她甚至还特意动了动位置，面向阳光，随后低头靠近那一处隆起仔细观察一刻。
“体外有浓重淫羊藿香跟麝香味道，经久不散，且看尸液跟蛆虫反应，该是用了过量尽兴药物。”
大周朝律例，朝廷官员一律不得涉足风月场所，违者轻得遭弹劾或是训诫，重则丢官。尤其是如州衙州府官员，更是因着能将奏折直达天听，所以行为更加谨慎。
而按着许楚验看的结果推测，此人身为州府官员，却用了过量青/楼之间才常用的情事药物，怕是他死的当真不算光彩。
对于她的大胆行径，不光是萧清朗面色晦暗，就连魏广等人也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不断在她跟那尸首身上扫来扫去。
尤其是魏广，心道许姑娘当真大胆，一点都不忌讳男女之别。不过看王爷的意思，好似还纵容着一般。他到底跟在王爷身边日子久了，少不了发现王爷僵直站着的身体，负于身后的手微微紧握，秋风涌起，使得他浑身都生了一股子莫名的生人勿进的气息。魏广心里不由恍然，感情王爷心里也别扭着呢。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见许楚那边已经手脚麻利的取了验尸刀，三下五除二的就在那尸体胸腔至腹股沟只见切开一个丫形状的口子。不过片刻，那本还有尸变的尸体，已经犹如被宰杀的羊羔一般，敞开胸腹露出了五脏六腑。
验尸刀切开皮肉的声音，比之让人臆想的蛆虫啃食声更为骇人，甚至让不少人头皮发麻，嗓子恶心欲呕。
可就是在所有人都避讳了挪开目光之际，萧清朗却面色复杂的看了过去。虽说权重紧急之时，仵作可以解剖尸体，可真能如许楚这般一脸从容镇定，游刃有余丝毫没有半分迟疑，却能处处解剖精细的仵作，他当真还未曾见过一个。就算是三法司干了一辈子仵作的验尸官，怕也不一定能比得上她。
只见许楚手上的验尸刀宛若得了生命一般，极为精确的在那脏腑之间游走，随着那带着手套的双手向上，他就瞧见许楚微微挽起的衣袖下白皙手腕。冰冷锋利的刀刃，陪着那一抹白皙不断翻飞，倒让本该是惊悚的场景多了几分美感。
其实就算大家强撑着不作呕，也少不得会偷偷瞄几眼，毕竟一个年不过双十的女子真的一丝不苟的验尸解剖尸体，这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所以恐惧混杂着好奇，终究让不少人都咬牙看了几眼。
却见本该是血流肉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反倒是一股子腐败臭气涌出，而后渐渐有暗黑色液体渗出。
魏广咬着牙一动不敢动，生怕稍稍动弹一下，就会在王爷跟前失了镇定。而崔护生则早就按捺不住，就在许楚查看五脏情况之时，闻着腐臭味道，直接告罪一声捂着嘴远远跑来了，随后一阵作呕声响起......
许楚却不管旁人眼光，只一心专注的查看这尸体残留的痕迹。心脏并无缺陷，体内也无中毒迹象，骨骼齐全并无损伤，内脏虽然有生蛆虫，却不难看出还算完整。
如此，便排除了此人疾病猝死的可能。倒是越发肯定是作过死了。
萧清朗看着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突然想到曾看过的关于许仵作的卷宗，多起案件的线索都是自尸体之内推测出来的。有胃中食物的，也有内脏器官的，如今看许楚轻车熟路，坦然自若的样子，他不由疑惑，那些案件真的只是许仵作无意间破下的？
那许楚呢，又怎会有这般精湛的验尸技术？
他幼年在战场拼杀，后来入三法司行事，所见尸体多不可数。唯有许楚这般解剖尸体，一刀多一刀不少，且能细致辨别尸体伤痕跟死亡原因的仵作，此番还是第一个。
“死者心脑血管无异常，排除急症猝死。”许楚一边说，一边极快的原状缝合刚刚切开的口子，“后背，肩胛肌肤完整处有疑似抓伤痕迹，许是欢爱之时留下。”

第三十九章 白骨案（六）验骨
她说的极快，但言语却依旧让人汗颜尴尬，好端端的女子开口闭口便是男欢女爱，下体坚挺，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可偏生许楚说的一本正经，丝毫没有亵渎跟情色之态，更没有造作娇柔神情，所以就算旁人有些窘态，也不会真的生出歪念来。更何况，身边一堆骸骨，能有什么旖旎遐想？
接下来还有六具骸骨，然而许是时间久远一些，多已看不清本来面目。甚至有的，早已化为枯骨。
尸骨多是被强行塞进空酒瓮的，所有都有些蜷曲不自然。许楚扫了几眼，发现除去还有两具是正在腐烂而未脆化的，余下四具，皆已经堆成一堆骨头只留空洞洞的头骨彰显那是人骨了。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许楚会直接勘验时候，却见她小心的将被泥封封着酒瓮盖子翻开。一而再再而三的确认之后，她才行至下一个瓮盖之前。许久，好似确认了什么，她才满意的起身看向那六个酒瓮。
“瓮盖内没有抓挠痕迹，没有残留血痕，酒瓮中能看清形体的尸体也唯有挣扎迹象。可以确认人并非被活埋的。”
“哎，不是活埋？”魏广瞧了瞧那排盖子，虽然不懂许楚说那些是什么意思，可就这样断定不是活埋，是否太草率了些？
却见许楚眉头舒展，反问道：“魏大哥，若是你被人埋于地下瓮中，缺氧而无法呼吸时候，第一自救的反应会干什么？”
“自然是敲击瓮盖，若是没人，就想办法砸开瓮脱身。”魏广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好似有哪里不对，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说道，“我肯定不会让人活埋到地下的。”
见他一脸菜色，比之前惜字如金的模样亲近好多，许楚才勾嘴说道：“敲击瓮盖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接着在无路可逃无法自救情况下，人会本能的抓挠困着自己的容器。这瓮盖是木头的，满是木刺，要是真狠下劲儿去抓，怕是双手都要血淋林的了......”
而血渗进木材中，必然会留下印记，而非如今这般平整干净。
解释过后，许楚就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酒瓮。
由于那两具腐败的尸体一时间无法检验，所以她直接闪了过去。而余下的白骨，她也不敢让人搭手，只得亲自踮脚探身小心从酒瓮中将白骨一根根取出。
许是死者直接被塞入酒瓮的缘故，虽然骨质有折损，但却极为完整。大大小小二百多块骨头，到了许楚手上，就好似无需考量思索一般，就被极快的摆列在了地上早已铺好的白布之上。她的动作迅速，从骨头拿到手上到摆起来，丝毫没有任何迟疑跟停顿。
冷清萧条满是疮痍的客栈残垣之中，只见带着口罩的少女神情专注认真的拼骨。素手翻飞间，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让她额头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萧清朗眸光幽深的望着似是忘我的少女，只觉得她当真越发的能让人升起探究的念头。他从不知道，一个仵作竟能这般详实的了解尸体，哪怕只是外行人根本看不出的碎骨。
将近一个时辰，日头都转到头上了，秋日的寒凉被驱散了不少，此时许楚才堪堪将四具化为白骨的尸体拼接成完整的人架子。
“劳烦王爷让人帮我记录......”许楚的话音刚落，就见萧清朗已经自发从侍卫手中取了纸笔。他神情太过正常，正常到许楚都觉得让堂堂王爷写验尸单，也非是什么匪夷所思之事。
尸体表面几乎没有什么损伤，既无中毒迹象，也无重伤骨折迹象。她将目光投向第一具人骨架子的头骨跟盆骨处，说道：“记，死者颅骨粗大，骨面粗糙，前额骨倾斜度较大，且眉间、眉弓突出显著。眶上缘较钝较厚；鼻骨宽大，梨状孔高；颞骨乳突显著，后缘较长，围径较大，颅底大而粗糙。且骨盆外形狭小而高,骨盆上口呈心脏形,前后狭窄,盆腔既狭且深，呈漏斗状,是为男性。剑突骨有坚硬趋势，胸骨完全硬化，结合腿骨依旧骨化情况，再加上牙齿磨损跟压根钙化程度来看，死者年纪大概为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
“死者恒牙磨损较轻，相比于身体骨化情况来推测，此人生活考究，当是出身较好，家庭富庶宽裕。”
“以骨相推测，此人身材高大，偏向于北方相貌。”
“按脆化程度，死亡时间超过十年。”
许楚说道斩钉截铁，极为确切，倒是让一众本还心头发冷的人都齐刷刷瞪大了眼打量起那具森然骨架来。怎么瞧，那都是几具没有声息，看起来一点差别都没有的人骨，怎得就能瞧出这么多门道来？
不过许楚对自己一连串的话造成的疑惑并不以为然，眼下她已经行至第二具人骨架前查验起来。
“死者，男，年纪约为四十至四十五之间。头骨有肿块，但无裂纹，没有被击打过痕迹，推测为幼年塑性期时碰撞所留。”许楚边说，边取了几颗已经脱落的牙齿打量起来，接着道，“有蛀牙，恒牙磨损程度严重，推测为青年时生活落魄，中年发迹......死亡时间约为五年左右。”
待到她验看第三具骨架时候，众人的目光已经淡定许多了，虽然一个个都是满头雾水，但见王爷记录的极为认真，也都觉得许姑娘果然不俗。不过是堆白骨，却也能看出许多门道来。
其实萧清朗也不是没有疑惑，只是他清楚所谓隔行如隔山，他能看出的，许楚亦然，可许楚能验看到的，他却未必能行。更何况，他们二人共事不止一两日的时间，对于许楚此人，他还是颇为信任。若非真有凭据，她也绝不会说的掷地有声，反而会以“疑似”开口。
“头骨恒磨牙完全长出，有钙化现象......年龄超过五十......有牙斑且牙本质损伤严重，此人喜酒，好零嘴，体型偏瘦。”许楚一边掰开头骨下颚一边说道，待到手套在头骨上摩挲几下之后，她才反身从箱子里取出验尸刀，小心在上面刮了几下。
只听得咯吱咯吱几声，刀刃跟白骨摩擦发出瘆人的声音，在静谧的环境里响着。让不少胆小的人，再次白了脸色，甚至莫名的开始想起蛆虫啃骨的声音......
这个时候，有气无力的萧明珠恰好软着腿脚回来，却没想到一过来就听到一阵咯吱声，而自家许姐姐一手捧着骷髅头一手正诡异的用刀刃刮那头骨顶。只是一瞬间，她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滚......
“头骨上残留有骨膜软组织，且腿骨脚踝骨都沾有污泥状物质，加上尸体埋在地下可延缓白骨化，可以推测死者死亡时间在三年之内。”
许楚没有被萧明珠的动静打扰了思路，反倒是越发清明的看向第四具白骨。这一具，明显是女子骨架，若是她猜测没错，该是传说中十年前一/夜之间出现在客栈中的芙蓉美人骨了。
她看了一眼头骨五官，又扫向人骨架子盆骨处，开口道：“死者骨壁薄,颅腔小,额鳞斜度小，较圆而丰满。眉弓微显，盆骨低而宽阔,骨质轻,骨面光滑,髂翼薄而透光，呈椭圆形，为女性。身份未知。骨骺线缩短，骨骺与干骺端的软骨骨化，却并未闭合，结合胸骨等处推测，死者年纪十六到十八岁......指关节肿大，死者生前常干粗活，且手指有伤常伴指关节疼痛......”
话音落下，就见她已经捧起了那女骨架的盆骨皱眉思索起来。
“怎么了？”萧清朗等了半天，却不见许楚再开口，不由缓声问道。
许楚眼中满是探究神色，皱眉看了一眼萧清朗，犹豫问道：“王爷可曾读到过有关女子生育的杂谈？”
听到她的问话，萧清朗不由一怔，一时之间心头闪过无数念头，心思斗转竟比他寻日里处理公文时候的心情，忐忑了许多。他手上的笔一颤，一滴墨汁就此染黑了他举着验尸单的左手。
修长如玉的手背，瞬间被染出一道乌黑，可却抵不过他眼底涌动的情绪。
“偶读过几本医书，却并不精通此道。”萧清朗面容平静平静，看着许楚略有苦恼的模样反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他怎会不知，许楚有此一问，定然是跟案件有关，而非夹杂私情。
“奇怪。”许楚再次研究手中的盆骨，顿了顿疑惑的说道，“按理说，女子分娩时候，耻骨联合会有轻微分离，而随着胎儿分娩，此处骨面会留下两个凹点。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痕迹，但仔细看与未生育的女子还是有所不同的。”
说着许楚将手中盆骨举到萧清朗跟前，指了指骨上两侧说道：“正常来说，此处分离，必然会留下痕迹。可按着此人盆骨变宽程度，该是到了怀孕后期，偏生耻骨联合处并无分离也无拉伤或是凹痕。”

第四十章 白骨案（七）蒸骨煮尸
萧清朗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处，瞧着并无什么不妥。不过他见许楚神情严肃，脑中也跟着闪过各种杂谈上关于女子分娩的常识，略微思索说道：“我曾在一本杂谈上看过，说是有棺材子是以开膛破肚而生，许是那般就可避免耻骨联合留下疤痕？”
剖妇产确实会有不同，可是在这个朝代，当真有人能接受此法？
“女掌柜曾说，天香楼的芙蓉是受到京城贵人邀请才会离开云州城。若这幅骸骨是芙蓉的，那她当时至少该是怀胎七八个月身子极为笨重，且不能颠簸劳顿时候。”许楚为破案也常去青/楼，且还在青/楼有春香这般眼线，所以对青/楼规矩也颇为了解，除非此天香楼并非买笑之地。想到这里，她便回头像崔护生问道，“大人可知，天香楼在云州城是何营生？”
“那处是城中有名的风月场所，前朝时候曾是教坊，多是卖艺不卖身。天香楼最红火时候，简直千金难进。只是后来城中歌姬频出，往来雅致更甚，天香楼便被旁人家比了下去，最后也入了末流。”崔护生想了想，继续回道，“说起来，天香楼开始走下坡路，就是二十年前其当家台柱子琵琶女芙蓉失踪之后。”
大周圣祖爷设梨园置于禁中，后被文帝改为教坊置于京都东西两城，以宦官为使，掌俳优杂技，教习俗乐，还专门负责祭祀朝会用太常雅乐，岁时宴享。待到先帝时，就令除京城之外的云州，涿州，彭州等吏治清明且富饶之地增设教坊，以供贵人享乐之用。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各地教坊就越发不似最初设立那般单纯了，多会做皮肉生意。一来是为着立足，二来也是为着讨好权贵。
直到当今上位之后，才责令各地官员清查，并取消了云州等地的教坊。只在京中设立左右教坊，做祭祀朝会用太常雅乐，岁时宴享。
许楚垂眸，按着时间推测，手中骸骨遇害之时是教坊颇为红火时候，前去寻乐享受的达官贵人怕是多不可数。如果一切都是起始于芙蓉变为白骨一事，那她们现在要做的，一是确认此骸骨是否就是天香楼芙蓉。二则是要知道，死者为何怀有身孕还长途奔波。
需得知道，按着路途来讲，就算她应贵人邀请到了京城，那身子也已经笨拙到快要分娩时候了，难不成她还要大着肚子演奏？且不说京城中称得上贵人的人，如何挑剔，只说她单单临产演奏都是极其不现实的。
许楚皱眉，一个芙蓉白骨牵扯出了埋尸坑，还挖出了一个贼窝，甚至于让堂堂王爷涉险。而现在，更是疑云重重，让她觉得前路难行。
“可以查验她是活着被剖腹取子的，还是死后被人所为吗？”
“有些难......只剩尸骨，没有任何体表特征，也没有血肉内脏做参照跟依据。除了能判断她死前曾有过身孕，旁的较难看出。”
萧清朗愣了一下，片刻才意识到自己为何发怔。他实在是太习惯于许楚给的惊喜了，在前面几个案子中，就好似没有她验看不出来的事情，所以下意识的他就会觉得许楚定能解决所有问题。
待到想清楚了，他才在心里苦笑一下，何时他也会如此不理智？纵然许楚有过人之处，可她到底不是无所不能。
“那能验看死因吗？”萧清朗走到酒瓮之前开口问道。
“今日天气刚好，稍后还劳烦王爷让人准备大量的烈酒跟醋，还要一把红色油纸伞。”许楚顿了顿，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腐烂的就算去除腐肉都没法验看的尸体，抿唇道，“若是可以，再准备两口大锅跟若干柴禾......”
“许姑娘这是要干什么？”魏广因护卫萧清朗，眼下离二人自然极其近，听她说着这一堆东西，就好似做饭一般，不由疑惑得问道。
“蒸骨，煮尸......”许楚手上动作未停，将一根大腿骨摆好之后，言简意赅的回答。
一众侍卫因着这句话，脸色俱是一黑，只觉得胃中澎湃着数不尽的浪头。
许楚不知自己的话落在旁人耳中多么匪夷所思，她只看向萧清朗解释道：“仵作验尸很少用此古法，只是蒸骨后用红色油纸伞照着，就可看出白骨之上有无伤痕，是否致命。而煮尸则可去除腐肉，待到天色昏暗时候，用灯火对瞧，也能看出死者生前是否受伤......”
早在宋朝洗冤录集之前，就有仵作有此验尸方法。后来洗冤录集中，也曾多次提及，验骨需要先用水将骨头清洗，再用麻穿定形，取簟子放置。放入蒸骨坑中，以柴炭烧煅，直到地发红为止。此后撤掉柴火，用二升烈酒跟五升酽醋泼入地窖内。趁着热气上涌之时，将白骨放入地窖之中......待到白骨蒸好之后，用红油伞遮挡尸骨。此时，尸骨上的伤痕便会自显。
若骨上有被打处，即有红色纹路。骨断的地方，其接续两头各有血晕色；再以有痕骨照日看，红活就是生前被打分明。骨上若无血，但是有损伤，那便是死后留下的痕迹。
说白了，就是人活着的时候受伤，血液渗入骨质，自然会留下痕迹。其原理类似于紫外线照射伤痕......
只是这个法子，她穿越而来数十年，都不曾听说过，更不曾见哪位仵作用过。所以一直以来，素来谨慎的她，从未提起过。
“我刚刚取了所有白骨检查，发现骨头未曾变黑，说明这些人不是被毒死的。那除了病逝之外，余下的就看是否被外力扼杀，或是受伤而死。”
“是否真能验出死因？”萧清朗拧紧眉头犹豫问道。
解剖尸体已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也亏得律例里曾有过先例，纵然不被世人接受，可也不算惊世骇俗。但是蒸煮尸骨，且不论古时人们如何，就只说本朝，自开立三法司设验尸官跟仵作一来，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他打一开始就思量好了许楚的去处，也预感到未来她将要面临的困境。可是若是让朝廷文武大臣知道她验尸，不仅会解剖甚至要蒸煮尸骨，怕是......那群靠唇枪舌剑就能让人羞辱的无话可言之人，既迂腐又固执......
许楚点点头，看向地上已然摆好的第一具尸骨，说道：“只要死亡，必然会留下痕迹，而尸体就是唯一能证明自己死亡原因且从不说谎的存在。”
其实她心里清楚的很，就算自己再严谨，可只看白骨表面痕迹，都很难推测出死因。就算按着经验有所判断，那失误也是极大的。
“况且若要以头骨恢复其生前容貌，那就必须将头骨之上的腐肉尽数祛除。否则，我根本无处下手......”
恢复枯骨容貌？这话一出，纵然是萧清朗这般向来睿智冷静的人，都难免心生震惊。
“正常来说，人的骨骼肌肉生长都是有一定规律的。而头骨是死者面容的构架，所有的五官面部组织都附着在头骨的相应部位上，其生长受头骨各部位形态和结构的影响。所以在只有头骨的基础上，参考验尸推测的结论，就可以试着恢复死者容貌。”前世时候，科技发展极为迅速，颅骨复原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并不需要这般费事。不过就算科技发达，曾经的法医导师也极力建议她们按最原始的方法给颅骨做复原。也亏得当初因着学法医，交际极少，倒是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沉心静气的学了个透彻。
果然，萧清朗听到这话之后，二话不说挥手让人去准备了她所需的酽醋跟烈酒，自然还有煮尸用的大锅跟柴禾。一切准备得当之后，就见她指挥了人手就地挖了四个长五尺、阔三尺、深二尺的大坑，然后将四具摆好的骨架子放置其中熏蒸起来。
另一边，她已经带着手套让几个用衣衫裹着双手的侍卫帮着将两具腐尸放置进了烧的滚烫的热水锅里。接着便是烧火继续煮置。
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泡，而那头颅跟身体渐渐被全部吞噬其中，最后散发出一阵恶臭。
如今已经过了午时，幸得秋高气爽，日头虽然没有多少热度却也还算明亮。
许楚将锅盖盖好，然后就地做到火前，不断地往火里添着柴禾。煮尸是个极费时间的活儿，要将上边所有残留的腐肉软骨都煮的脱离才算可以......
突然，她胃里一阵绞痛，连带着刚刚歇了口气而缓过来的面色也瞬间苍白起来。额头冷汗流淌，她苦笑一声，果然三餐不准最后吃亏的就是自个。
“有什么不适？”一直关注着她的萧清朗，在她褪去手套将手掌抵在胃部时候就发现了异常。当即，他也不再关心背后窜起的凉意，上前一步弯腰摸向她的额头。
许楚稍稍侧脸，躲开他的触摸，小声道：“饿极了，胃难受......”

第四十一章 白骨案（八）
萧清朗并不在意的收回了自己落空的右手，眸中闪过疼惜，继而问道：“可要先休息一会儿？本王让人准备些吃食......”
却不想许楚摇摇头，“蒸骨坑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将尸骨取出验看，而锅里的尸首除了我之外，王爷以为在场上下谁能轻易处理？”
要知道，伸手处理上面皮肉跟粘连的软骨等物，除了需要有强大的抗压力，还要有足够的耐心跟勇气。她是仵作，自幼跟各种稀奇古怪甚至满是蛆虫高度腐败的尸体打交道，可却也知道常人对此难以忍受。
她从来不喜欢强人所难，况且也是习惯使然，有些事儿还是自己亲手做的放心。
桃李年华的女子，本该是温润清澈的年纪，而今却常年与死尸凶案打交道。萧清朗定定望着身边蜷缩身体却还一丝不苟烧柴煮尸的少女，不由回想起京城中那些个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千金来，就算各个被教养的温柔贤惠，可骨子里都有着骄纵跟贵气。那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淑德，却是最善于拐弯抹角的女子们，纵然有七窍玲珑心，也没有一个如许楚这般足以让他探究审视最后疼惜的。
“那本王让人备些简单的吃食送过来？”他犹豫瞬间，蹙眉问道。
面前的锅里咕嘟咕嘟作响，散发着诡异味道的热气自锅盖四周涌出，让人闻之欲吐。可偏生许楚一个娇弱的姑娘家却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这倒是使得一众侍卫胃中再次翻滚。
“魏广，让人去准备。”
一侧的魏广呆滞的，甚至有些憋气不敢喘息的挪了几步，随后快步离开。天啊，他可是切切实实看到那会许楚往锅里放那些已经有些软趴趴的尸体腐块了，胳膊、腿脚、还有肋骨......
他越想脸色越难看，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就涌现出之前吃的排骨猪蹄膀，顿时，那胃口就是一紧。他发誓，至少一个月再不吃荤腥了。
在等着吃食时候，许楚也不忘两口大锅里的尸块。过了一刻钟，她便从柴禾中挑了一根粗壮一些的棍子起身了。只见她打开锅盖，在熏气中探头瞧去，见整具尸骨都淹没在开水之中，才用棍子顺着锅边翻搅了一下。
这般一动，那锅里的味道越发浓烈，让四周的人脸色再次恶了一回。
或许是靠近火堆，眼下许楚倒是出了一身的汗，瞧着锅里的情况还要一些时候才能剥离腐肉，她索性就摘了手套用外衣擦了一把脸。
萧清朗见她额头碎发紧紧贴在面颊上，脖颈处的衣衫也略有汗湿，当即不由微蹙眉宇，下意识的便从袖中取出自己常用的帕子递过去，“先擦一擦吧，等会儿还有的忙。”
许楚一怔，就见一方雪白的手帕整整齐齐的被送到自己眼前。这手帕除去雪白并无太多点缀，跟女子的绉纱鲛绡极为不同，就好似端是瞧着就格外华贵。
平日里她接触的男子并不多，偶尔有的也是衙门中的捕快跟停尸房的仵作，亦或只有自家爹爹。而那些人，多是不考究生活的，身为贱籍，每日能填不饱肚子就是好的，又怎会专门准备帕子贴身备用？
如今乍一看到锦缎手帕，倒是让她心头生了踟蹰，她不自觉的拉下被汗水打湿了的衣袖，摇摇头抿嘴道：“多谢王爷好意，只是我验尸时候少不得沾染尸液，总归不好用这般贵重的物件。”
其实她也说不清心头到底是什么滋味，好似有酸涩也有一丝并不明了的自卑？
她转头躲过萧清朗的目光，望着火堆上零星乍开的火花，心道自己果然不习惯贵人的生活。其实她心里明白，一番验尸折腾之后，自己身上必然沾了不少污秽气息，加上亲手煮了两具腐尸，她身上的腐败味道必定极为强烈。狼狈的自己，粗俗并不讲究的举止，怕是落在萧清朗这位王爷眼中，该满是嫌弃吧。
锅里的热气涌动，在两人之间形成了莫名的屏障，蒸腾的水汽遮掩了许楚的表情，让萧清朗有些看不真切。忽然，他上前一步直接跨近许楚，二人距离不过两拳之间，随后他轻笑一声，说道：“不过是一方手帕，算不得什么。”
俩人并肩而立，直到魏广端了一碗白刺啦啦的汤面过来。那整整齐齐浸泡在汤汁中的白面，若隐若现的面头，同之前腐尸之上不断啃食蠕动的蛆虫别无二样，看的魏广直犯恶心，最后只能双手捧着汤面，眼神飘忽不敢多看一眼。
而许楚却不管那么多，前世时候她就曾经因为验尸几日不进食，最后胃出血疼的差些昏厥。如今她自然不想重蹈覆辙，所以趁着那汤面热气未散尽时候，就接过来就地吃起来。
她吃的速度很快，但却并不粗俗，不由得就让萧清朗想起了当夜在钱家不远处好小面摊上的那碗臊子面来。莫名的，他竟然也有了几分饿意。
一碗汤面下肚，使得许楚恢复了不少精神。她不管旁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是倾佩或是厌恶躲闪，只觉得自己神清气爽了，便起身继续查看起锅中的尸首来。
为了让腐肉脱离干净，她特意将那腐肉开始软烂的尸体翻转了个过。而旁边几个侍卫，在她动作时候，各个都屏住呼吸不敢擅动。
“王爷，许姑娘，蒸尸坑那边已经烧制了一个时辰......”相比于对着大锅看熬煮肉汤的侍卫，另一边守着蒸尸坑的倒是惬意轻松许多。最起码，不用犯恶心啊。
许楚点点头，褪下手套，接过一侧侍卫早已准备好的红油纸伞轻声道了谢，然后坦然的走向那四具尸骨。
“骨骼未有伤痕，断裂处也没有呈现红色青黑色，前三具尸骨生前不曾遭受钝器重击，也没有被利器砍伤迹象。”许楚将伞在太阳下对着蒸好尸骨照过，直到第四具也就是唯一的那具女骸骨时候，她才看着其胸骨跟腿骨处说道，“胸骨生前遭受重创，以骨头裂纹来看，似是尖刀所留......”
许楚蹲下身，用未曾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肋骨之上一排赫然成列的暗红色，思量片刻继续道：“看伤痕并不统一，且略微浅显，若是我推测的不错，该是......剖腹取子时候尖刀所留......”
说着，她就将手指按在了还有伤痕的腿骨之上，心中一阵阵的发寒。她皱着眉，冷凝面容，“肩头也略有损伤，但看腿骨处，已经有折损。”
一个有身孕且年不过十八的女子，不仅遭遇剖腹，还被强行施（和谐）虐。看伤痕模样，凶手下手狠厉，毫无犹豫。
她漠然一刻，继续查看起骨头其他伤痕来。蒸骨之后再看，骨头上下几乎就没有完骨，虽然都不致命，却该是疼痛难忍。好似是遭受了什么刑罚，亦或是被虐至此。
“手骨，脚腕处多有损伤，按痕迹推测晚于肋骨刀伤。”
“你是说剖腹并非真正的死因？”萧清朗拧眉问道。
“是，她真正的死因该是——虐杀。”许楚长吐一口气，眯眼说道，“凶手不止一个人。”
“按着尸骨上伤痕可以推断，死者肩胛，肋骨处损伤是同时而成，应该是当时有人双手按压死者肩胛，好让人施剖腹动作。”许楚点了点女骸骨的肩胛骨跟肋骨处，然后将那肩胛骨跟肱骨举起，“这两处有明显碎痕，但却非钝器大面积击打形成，看样子像是被人按压造成的损伤。需要知道，孕后期时，母体为了给胎儿供养足够的钙质，多会造成自身骨质疏松，继而骨骼易碎。”
许楚看了一眼并不吭声的萧清朗，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没有，不过见他没有疑问，所以继续分析道：“而尺骨桡骨的伤痕，应该是事后女子遭虐打时候，本能抬手护头形成。只是施（和谐）虐者力道不算大，所以只是造成裂痕而并未折断。”
“正常来说，只是这些伤痕并不至于致命，我想死者最终丧命的原因该是遭遇虐打时候，因皮肉破裂或是剖腹伤痕感染最后不治身亡。”
“简而言之，凶手明显是想泄愤或是单纯的发泄，一开始应该并没有想要她性命，只是后来一连串的虐待才造成她的死亡，由此推断死者死于虐（和谐）杀。”
她说的有理有据，从骨伤推测死者生前遭遇，继而分析当时状况。若不是萧清朗跟她一起验尸，怕是都要以为她这番身临其境宛若亲眼目睹的分析，是真的因为看到过那次凶案缘故了。
“你怎么知道凶手一开始并不想取她性命？”萧清朗目光灼灼的看过去，没有曾经的审视，而是满目赞赏跟感慨。
“若是想杀她，又何必在剖腹之后救活她？且杀人手法众多，按着那人能剖腹的能耐跟心狠程度，要解决一个女子，无论是一刀毙命还是打砸头骨都是毫不费事的。”

第四十二章 白骨案（九）墓穴屠杀
死者死于十年前，按女掌柜的话说，这就是替代了芙蓉的那堆白骨。既然白骨诅咒不存在，那就证明这是另一宗凶案。可是往前推十年，死者的骸骨还不足以化为白骨......
如果女掌柜没有说谎，那就是她勘验出了差错。可是，许楚心里清楚，自己的结论绝不会有错。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从一开始，女掌柜也就是那芙蓉的随行丫鬟看到的，就不是什么白骨，而是一具刚刚死去的尸体！
而后，她将尸体放入酒瓮埋在桂花树下，从此整个人被李伯一行贼人控制。
风乍起，夕阳西下，天色逐渐昏暗下来。而许楚也不再纠结，扫过萧清朗记录的验尸单后，就径直往还烧着的两口大锅边走去。
此时火堆渐灭，锅中热气消散，那两幅尸骨的腐肉也多脱落下来。只余下少数挂在骨架之上，只消得用手稍稍摩擦就能清理干净。
夜风卷着枯叶升起，只吹的众人后背一阵发冷。而许楚戴着手套，探身从锅中将其中的骨头一一取出。
先是光溜溜的连那些毛发都被剥离的头骨，接着是手骨寰椎、颈椎、胸椎、尾椎，又遇上腐肉未清干净的，她还会用素布制成的手套将肉剥离。动作简洁果断，就好似做过千万遍。
一块块白涔涔的骨头在她手中发着幽幽冷光，而许楚却依旧全神贯注的重复着剥离的动作。直到清理十二根肋骨时候，才让众人将目光移开，纵然脑中也翻腾着排骨汤的场景，却再不会像白日时候那般丢人到忍不住作呕了。
黑暗之中，火把渐起，而许楚也将两锅尸骨全然捞出，飞快的用麻绳串联起来。
萧清朗就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动作，也不知呆看了多久，带回过神时候，却见许楚早已经两具骸骨都整理晚了。
许楚站在两具骸骨一侧，接着灯火细看，久久之后才皱眉道：“将锅中的水倒出，看看是否遗漏了什么。”
两名侍卫苦笑一声，就依着许楚的话上前将两口大锅中的腐水倒出。随着一些腐肉跟黑灰色不知名东西流出，那过低也就剩下一些倒不尽的肉渣，可其中却没有任何许楚需要的东西。
萧清朗此时也走到了许楚跟前打量起地上那两具尸骨来，若是第一具还算完整的话，那第二具赫然是少了最后一根远节跖骨。
许楚见萧清朗恍然神色，心道估计他对此人身份已经有了猜测，怕是那人身体本就有残。索性，她也就不再找寻，直接靠近尸骨勘验起来。
“这两具也未有外伤，按着脱落指甲看，也未有心血管急症，骨头森白未有中毒迹象。”许楚抬眸，“尸体高度腐烂，不过若是推测不错，两人死法应该都是同那锦州州府官员死法一致，服用过度房事催情药物，最后作过死......”
她略略沉吟，然后看向萧清朗问道：“王爷可有收到刑部或者大理寺的相关官员失踪案的卷宗？”
“并未！”萧清朗眼底出身深色，肃然道，“不仅本王掌管三法司及内廷以来未曾收到过，甚至之前二十年内都未曾有过类似官员失踪的案件上报过朝廷。”
一方官员，且不说是堂堂一州州府政务人员，只说就算是县衙在册县官押司失踪，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依律该尽早上报，可是就是最近的锦州官员被杀距今已经超过半月之久，他却一直未曾收到有关案件消息。
不仅是刑部大理寺内廷未有消息，就连私下的靖安王府的各种渠道，也没发现端倪。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旁人眼中，这些人失踪之事稀松平常，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未曾“失踪”！
“单凭验尸，目前我只能检验出这么多，再多的就只能调阅卷宗后再推案了。”许楚褪下手套，却发现之前验看煮尸时候，一些汁液早已渗透到了手指之上，眼下整个手掌都湿漉漉的格外难受。
萧清朗见状，并不迟疑再次将手中白帕递过去，继而缓缓道：“数年前，宁王府曾推举过一位名叫刘让莫的谋士入仕，那人入宫面圣后，被先帝赞赏有加，遂破例指派到锦州做同知。”他语气沉沉，“而那人之所以有才干却并未参加科举，就是因着脚上有疾......据宁王所说，那人却是少了一根脚趾，所以寻常时候行不的快路，否则就会跛......”
月色渐浓，此时却被一片忽如其来的乌云遮住了光芒。而柔和的火把照耀之下，许楚目光如电回视着萧清朗，只觉得身上弥散开彻骨的寒意。
“而自刘让莫出任锦州以来，锦州地方盐、粮、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事务从未出过差错......”萧清朗的声音带着沁凉的寒意落入许楚耳中，明明是平常的神情言语，却似是含了铺天盖地的威压，让人难以忽略。
二人相距咫尺，许楚清楚的感受到他开口时语气中的冷冽跟怒意。
纵然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却也知道此事怕是难以善了。
“锦州州府的人请走我爹爹是在半月之前，而那人口中所言的大人，正是同知刘大人。”许楚压制住心头的惶恐，有些脱力的垂下双臂，艰涩开口。
“魏延，马上派人去锦州查探，启用王府在锦州的一切人脉渠道，务必要将锦州同知刘让莫查个清楚。”此时周围的侍卫早已全部换成了他跟萧明珠带来的人，而府兵也早就撤到外围，所以他倒是不担心消息泄露。
一直身在暗处的魏延倏然现身，拱手应是，旋即几个起落就离开了客栈范围。
“既然验看完了，就先回去，稍后我会派人将近二十年官员卷宗找出送到府里。”
就在他欲要询问是否要回村中瞧一瞧时，就见一个府兵步履仓皇急匆匆的冲了过来，他喘息着粗气，跪地禀道：“禀告王爷，乱葬岗四周发现数条暗道，只是小的们挖开之时，全然没有任何活人......”说到这里，他咬着牙浑身打了个冷颤，似是受到惊吓一般，“有一条暗道内有极重的血腥，小的跟其他府兵进去之后，发现......”
见他的模样不好，萧清朗跟许楚心里不由一沉，“如何？”
“发现那暗道之内有一暗室，而暗室中有几十名妙龄少女的尸体。”那府兵咬咬牙，定了神低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具刚刚被剔骨的血色骨架！”
许楚腾的后退一步，心中惊怒交加，就算已经猜到了，可还是让那群穷凶极恶的凶徒逃脱了？
“小的已经派人守着那处了，王爷是否要前去瞧瞧？”
自然要去，不仅萧清朗脸色阴沉，就连许楚也不禁咬牙。
不一会儿，俩人就到了那乱葬岗边缘之处，瞧着府兵挖下的地沟就知道他们并未推诿逃避。待到二人一进暗道，就闻到了浓重的直冲心肺的血腥味道。
俩人进到暗室时，就见两个府兵满目通红的守着两边，而中间赫然是一堆年轻女子——的尸体。
许楚匆匆扫过，见其中有被勒而断绝气息的，也有身上有血伤刀痕的，还未上前查看就先转头对身后侍卫道：“劳烦大哥速去寻大量葱白，若是可以随后再乳香、没药、花蕊石散或乌贼鱼骨，或龙骨。”说完，她就跃过萧清朗蹲身小心检查其那群新鲜“女尸”的伤口来。
那侍卫不知所以，下意识的看向萧清朗，却见萧清朗点头，他赶忙抱拳离去。
其实许楚想的是，那群恶人离开的极为匆忙，刺杀未成，又被府兵跟王府侍卫围困，若不尽早脱身怕是会成了瓮中之鳖。人在匆忙之下，难免会有疏漏，而这群被勒或是受刀伤的女子纵然暂时没了气息好似丧命一般，却未必不能有救活的可能。
果然，在她查看时候，发现有两人身上虽然有伤，但杀伤不透膜。按着洗冤录就死方所言，还有救活的可能。旋即，她让萧清朗搭了把手，将二人缓缓放平。
虽然知道萧清朗心有疑虑，但是她却没有时间解释，转而看向那几个脖颈处有明显勒痕的女子。依次按压几人瞳孔，只是瞬息之间却见本该是涣散的瞳孔竟然有了稍稍恢复。她不敢大意，直接从头上拽下挽发的发带狠狠勒过几人的指尖，只见其中一人指尖充血迅速青紫肿胀起来。
说起来这是一种辨别人是否假死的法子，若是有香或是鸡毛，置于鼻下也可以判断。前世时候，曾有一部极为火热的电影，期间下葬国色天香的杨贵妃检验死活之时，用的便是那种方法。
一般来说眼瞳可以恢复，指尖青紫肿胀，便是说明人还活着，至少血液还在循环。众所周知，人死后血不再循环，以此判断死亡时间，是法医通用的办法。只不过仵作多数都会先入为主，又只靠呼吸跟劲动脉确认是否死亡，许多时候常会造成将假死作真死的结果。

第四十三章 白骨案（十）血骨
这也是为何，许多地方会有本是死了一两日的人，突然诈尸又活过来的缘故。
“王爷，劳烦拽住此女头发将头向上拉紧，让她的使脖颈平直通顺。”
萧清朗虽然不知所以，却也能看出其中必有缘故，他未曾迟疑犹豫伸手按许楚所言将人拽平直。而后，就见许楚微微揉弄她的喉咙，又按摩她还未僵硬的四肢，许久之后，又直接从工具箱中取了记录所用的毛笔，三两下就拔去狼毫，用笔管对着手下女尸耳内吹去。
也就是半刻钟时候，他突然觉得手下尸体一动，之后就听到一身低低的呻/吟。虽然声音微弱，但却并不妨碍在这几乎封闭静谧到连风声都没有的暗室中，被人清晰捕捉到。
“王爷，余下的就得劳烦两位府兵帮忙将人安稳抬出去安置。”许楚清楚，刚刚的动作只是急救，若是不尽快离开此地，怕是刚刚的工夫也要白搭了，“先送去外面扎好的帐篷中，然后将之前用剩的酒水温半盏灌给她喝......”
这女子虽脖颈处有勒痕，也有气绝迹象，可是许楚见她昏迷中眼瞳依旧不安宁，心知怕是之前众人被杀之事惊吓到了她。索性，就按救死方所言，惊吓死的，用温酒一两杯灌之，伺候即就可活。
两位府兵略略行礼，就小心翼翼按着她的要求去寻了残破却未被损坏的木门做板，把人抬了出去。
此时，就见有侍卫包了一个大包袱入内，里面赫然全是葱白。
“将葱白腾于煮尸的锅中干炒。”许楚冷静吩咐，随后看向萧清朗跟魏广，“这两个伤者虽然看似气绝，却并没有伤及内膜，以葱白腾敷伤处，许是还有一丝救人的可能。”
许楚没有在意魏广眼中的质疑跟随后而生的惊诧，只小心扶起其中一人伸手探入她的胸口处试心口余温。入手并不冰凉，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被她特地指出的三具“尸体”就都进了帐篷。而侍卫也端了许多葱白入内，只见她炒熟的葱白敷于伤处，来回数遍，竟真的使得早已被府兵断定为没了气息的人嘤咛两声幽幽转醒。
伤口还有血迹涌出，若不能赶紧止血，怕是人根本熬不了多久。
好在萧明珠带着的大夫手里有现成的药箱，之前的侍卫问过，里面恰有许楚所需的几味药材。
许楚见老大夫进了帐篷，赶忙说道：“还请老先生相助，将皂角子大小的乳香、没药交与侍卫大哥，让其以半盏小便混合好酒同煎。”
那老大夫从未听过这般法子，不由有些惊异，但碍于许楚身边站着靖安王，所以纵然他觉得让个女娃子开方子有所儿戏，却也没有严词拒绝。
反倒是等将乳香跟没药交给侍卫之后，自己亲自上前去查探伤者脉搏。他行医多年，在云州城都颇负盛名，可此时却只觉得手下脉象若有若无，再看伤者呼吸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就连心跳都极为缓慢。
他心中暗沉，摇头道：“生机全无，该是无力回天之象，你......”
许楚并不在意老大夫的话，反倒是自顾自的继续忙活，只留下老大夫神情尴尬略有不悦。
一刻钟后，她所要的药汤就煎好了，趁着温热，许楚将一盏药汤灌进伤者嘴中。因着重伤，那俩人半是吞咽半是自嘴角流淌出来，弄得她衣袖都污秽不堪。
“借用老先生的花蕊石散一用。”许楚手上动作不停，回身索要了半包花蕊石散，也不管多少，只管往那致命伤处敷去。不过片刻，那还渗着血流的伤口，竟然奇迹般的止住了，相比于大夫所带的创伤药不知效果好上多少。
老大夫顿时目瞪口呆，直直看向许楚，那模样毫不惊讶。相比之下，萧清朗跟魏广倒是兴味盎然，冷静了许多。
老大夫本就是个谦逊的人，见许楚居然真能将医治将死之人，不仅收敛的不悦神情，赶紧上前搭手帮着给伤者诊治。此时他心中满是疑惑，自然不敢拿大，看向许楚的目光也带了几分郑重。
又过两刻钟，那三个将死未死的“女尸”就都幽幽转醒了，这更使得一众早得了消息的侍卫跟府兵瞋目结舌。而萧明珠得了消息，知道自家许姐姐居然能医白骨活死人之后，心里又纠结又得意，最后还是拖着吐的虚弱到无精打采的身体，挪到了帐篷里。
结果一进来，就瞧见好几个人盯着俩个血淋呼啦的人看，接着，也不知怎得，那俩血淋呼啦的人突然动了起来。她心里一颤，赶忙软着腿脚蹭到许楚边上，半依靠着她问道：“许姐姐，这就是你救活的死人？”
对于萧明珠，许楚其实蛮有好感的，看着是刁蛮了一些，可骨子里却是个清澈单纯的女孩。也许是自己见惯了阴暗与腐烂，所以就格外喜欢她这般毫不做作的女孩。
“人只是闭气而已，并未真的死亡。”许楚见萧明珠软趴趴的模样，笑着解释道，“等回城我给你熬些避尸气的三神汤，要是下次你再跟着到验尸现场，少不得我得给你制些苏合香圆跟避秽丹了。”
萧明珠闻言，也顾不得之前那些让人作呕的尸体了，顿时连连点头，笑嘻嘻道：“还是许姐姐对我好，哪像我三叔，压根就不在意我难不难受......”
说着，她还故意上去蹭了蹭许楚的肩膀，也不在乎许楚身上的古怪味道，颇有些挑衅似的看了萧清朗一眼。倒是让萧清朗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瞪了她一眼略作警告。
这厢人救过来了，余下的就需要老大夫照看着。而在三个死里逃生的女子清醒之前，她还要亲自去勘验暗室中余下的尸体，还有那具被剔去血肉，只剩骨架跟头颅的女尸......
暗室中很是阴暗潮湿，许是原本也是个墓穴改造，所以还有些难闻的腐烂气息，就如同放置了多年腐肉后残存的味道一般。加上浓重的血腥味，倒是让阴森的环境中越添了许多骇人。
地上的较为完整的女尸并没有被损坏面容，勘验起来倒是极快的。致命伤多在胸口跟脖颈处，或是勒死或是尖刀刺死，并无什么异常。唯一让许楚感到奇怪的是，那伤口的形状。
“凶手所用的刀不厚，且很短，刀刃大概二十一寸到二十三寸之间，稍微弯曲，渐细直至刀尖。”许楚取了工具箱中的镊子等物，细细察看伤口，“用刀者的凶手力气不大，但下手极狠，按死者身高跟伤口痕迹推测，其身高不过五尺上下......”
渐渐的，随着她越发推测，脑中竟然浮现出一个骇人面容来。只是因为没有太多证据，她犹豫一瞬，并未说出口。
“这刀具不似是常见的菜刀匕首等物，也非官兵佩戴的刀具。”萧清朗眉头紧皱，沉吟几息才带着几分冷肃道，“前朝曾有凌迟刑罚，是以短刀割人肌肤。为了保证肌肉已尽，而气息未绝，肝心联络，而视听犹存，所以常会用特制刑具尖刀......而我曾在内廷见过一次，全刀二十七点五寸长，刀柄四寸，稍微弯曲，渐细直至刀尖。”
所谓凌迟刑罚，就是所谓的千刀万剐之刑，极为残忍血腥。自大周立朝以来，就已废除此刑罚。除非是谋逆君主之罪、凶残与不人道之罪，才能有三法司审核奏明圣上特令凌迟。
前世许楚生活在和平年代，无论是处于人道主义亦或是法律都各国不曾出现过这般刑罚。而穿到大周以后，她也未曾遇到过谋逆或是凶恶到足以剔肉置骨的罪行，自然也就无从见识所谓的凌迟刀具。
她回想着书中的记载，似乎凌迟刑罚素来都有些讲究，除去刀数之外，好似还有“祭天肉”“遮眼罩”的说法。思及此处，她也不急着查看那残留的血骨了，反倒是弯腰在一堆碎肉中翻找起来。
萧明珠看着被自己崇拜的许姐姐手上不停，没一会儿一双素布手套就染成了红色，脸上不由又浮现出几分菜色来。只不过受过了之前腐尸的冲击，现在这般她倒也能勉强忍受。
“果然......”许楚抿唇，举起手中一块前大肌，看着萧清朗说道，“凶手是按凌迟之法将人活刮的。”
且不说萧清朗如何，就是萧明珠此时嘴巴一张眼眸就跟着睁大起来。把人活活用刀刮杀，一想到那种可能，她就忍不住浑身激灵一下子，全身都因惊骇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暗室中的气氛，瞬间冷凝，就连见惯了生死的魏广，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就都聚焦在了许楚跟那具被抛弃在一边的血骨之上。只是相比与血骨，跟那面目满是血红，头皮都被掀下来的凌乱尸首，纵然许楚神情凝重，却并不让人骇然。

第四十四章 白骨案（十一）血脚印
她小心将肉块放下，起身用工具箱中的棉花团清理起死者的头颅来。或用酒精或用镊子，一刻钟后总算堪堪露出女子的真实面目。
“这......这是那个古里古怪的女掌柜！”没等许楚开口确认，萧明珠已经颤颤巍巍的伸着手指惊呼出声来。
许楚点点头，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萧明珠，见她脸色苍白但却并没有过度被惊吓的迹象，这才蹙眉沉着眸色继续检验起来。
“死者，女，约三十五岁上下，头皮被掀，除面部稍有损伤外，余下身体皆被剔肉，只留骨架。”许楚换上自己的备用手套，继续验看道，“下颌关节僵硬，侧面咬肌也有尸僵状况，初步推测死亡时间为前一个时辰到一个半时辰之前。”
“五脏整齐，未有损伤，可见凶手刀功极好，若不是善于此道的刽子手，便是与技术娴熟的屠户之流。”她讲五脏取下，从心脏到肝脾一一仔细查看，丝毫没有女子该有的怯意跟惊慌。
跟着进来的两个预备收拾地上尸体的侍卫，是萧清朗亲自点到的大胆之人，他们都曾战场戎马，整日舞刀弄枪，所杀敌寇更是多不可数。偏生看到暗室中女子素净的面容，对着血淋林的心脏还能神色不改的诡异场景后，不由的脊背寒凉，可见她分析丝丝入理，又觉得这般当量的人该是当得他们倾佩的。
这也就是几人见过了她解剖尸体的场景，从最初死寂中开膛破腹，皮开肉绽，青紫腐烂令人极厌恶又恶心的场景，到后来煮尸蒸骨，时候胃中翻搅，他们也早已习惯了王爷所带来的这位女仵作不同常人的行事。
否则若是换做他人，第一次见她验尸，怕是就算吓不死也要呕死了。
萧明珠眼下也只敢偷偷摸摸瞄上几眼，要说真打眼瞧去，却也没那个胆量。可就算只是瞅见个皮毛影子，也足够让她心惊胆颤软手软脚的了。尤其是自家许姐姐一脸坦然的捧着那堆五脏六腑时候，那视觉冲击，简直都让她要倒吸一口冷气了。
奈何暗室中的气味太过难闻，就算觉得,骇心动目，她也只敢憋着而不敢大口喘息。
她没有再多说，直接用验尸刀解了女掌柜的胃部，手起刀落，血腥狰狞的胃就被剖开。浑浊的胃液混合着满满当当的吃食被倒出，臭气冲天，让人避之不及。
若是之前侍卫还能忍受，此时再看就真有些恶心了。而萧明珠早就吐的再也吐不出什么来，现在只是摇摇欲坠捂着嘴干呕一番。
旁人如何煎熬的，许楚不知道，也不甚在意。她只看着手上胃中残余的食物残渣道：“死者胃中残留米粒跟蔬菜残渣，多已经变的糜烂，依稀可辨别胃中有肉食跟酒糟。”
说着，她又用镊子夹出那稍微完整的肉块，却见肌肉纤维较粗，肌肉间无脂肪夹杂，用镊子挤压肉质较为结实粗糙。而余下已然开始糜烂的蔬菜，除了绿叶菜之外，还有一样质地透明发白的条状物，她细细察看却是萝卜无疑。
“死者生前吃过牛肉，并且饮酒。”许楚转头看向萧明珠，“郡主可记得当日女掌柜说客栈中要做什么宴？”
“全羊宴。”萧明珠无力的摆摆手，一想到什么牛肉羊肉，又是一番干呕。可她却愣是死撑着，没躲出去。
许楚点点头，又看向萧清朗说道：“按着牛块纹理来看，此牛是正值壮年已经育肥的健牛，按着大周律规定，若非衙门特许任何人不得私自宰杀。”
也就是无论是客栈自行采购的牛肉，亦或是从外面买好的饭菜，只要查清附近何地在官府备案宰杀了健牛，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前去购买肉或者菜肴之人。
萧清朗点头不再看瘆人的血骨，与许楚对视一眼就了解了她的意图跟未说尽的话。遂转头吩咐魏广道：“派王府侍卫带了令牌去查，一切记录皆要封存，直接送到本王暂居州府。”
许楚见萧清朗吩咐下去，才继续检查起来。却见那堆酸臭的食物中，竟混合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似是蔬菜也不像任何常见吃食。
许楚稍稍嗅了嗅，有股子糖炒板栗味道。未等她再仔细观察，就觉得一阵心悸头晕目眩。恍惚间，她突然记起县中一起案件涉及过的致幻草药。
也亏得那物件在女掌柜胃中消化了一阵，药用减轻了许多，所以才未能让许楚陷入莫名其妙的幻觉中。她寻了干净的宣纸将那一物包好，心道稍后寻个空闲再做研究。
许久之后，许楚放下手上的物件，再次查看起女掌柜仅存些血肉的头颅。却见她凝神屏气，手上一动就将人下颚掰开，随后弯腰将脑袋贴近。
说是完整的头颅，可早已被鲜血染的半连着的头发都湿漉漉腻在一起了，形容是说不出的惨烈。
而许楚捧着血淋林脑袋，低头贴近甚至几乎要对上那被硬掰开的唇齿时候，更是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萧清朗捏着毛笔的手指不由攥紧，目光一瞬不瞬的看过去，虽然因着案件的凶残程度，使得心中的震惊堪比惊涛骇浪，可都抵不过这一刻他看到许楚亲密的靠近死者头骨时的心情。
就好似下意识的动作，他直接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她继续贴近。
“死者口中有乳白色浓稠粘液。”许楚一手扶着那头颅，一手除去手套用手指在里面稍稍捻动，再拽出来时候，手指上赫然沾染了些白色粘液。“记死者生前被喂食大量致幻药物，造成呕吐。”
“按呕吐程度可见，是饭后匆忙所为，由于刺激胃口才会引起恶心......”许楚褪下自己的外衫覆盖到凄惨的血骨之上，叹口气一字一句道，“按粘液反应情况，死者死后依旧被强灌了一些。”
“死后？！”不知是萧明珠这不谙世事的郡主，就连萧清朗都不由惊讶出声。
“若凶手不是变/态，就是死者互有极深感情之人。死者虽然死亡，且被活刮，但面容却未有狰狞，可见此番刑罚未受太多痛楚。”
“这怎么可能！”
暗室寂静，萧明珠张口结舌的捂住嘴满脸震惊。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到底什么人居然......
“死者面容虽然被毁，但却还能看清五官模样，可见凶手并不忍心彻底将她毁掉。而且她面容还算平静，也没有挣扎打斗造成的骨头伤痕，可见她也有心赴死。”许楚声音冷清，看着面色惨白的萧明珠跟蹙眉倾听的萧清朗继续道，“祝由术有控制人心智的能力，最早时候就是用于巫医治病，据说可消除疾病带来的痛楚，实际上不过是以致幻药物跟心理暗示达到让人屏蔽疼痛的效果罢了。”
“刚刚我查验死者胃部，发现除了牛肉酒菜之外，还有一味可致幻的草药，只是现在却并不好确定是什么。”许楚沉默一瞬，面色微沉继续说道，“那日我中祝由术，从中到解开皆是由女掌柜的算盘声决定的。当时我曾试探施祝由术的伙计顺子，却发现他故意佝偻身体，且脚下鞋底放有极高的软物来混淆自身身高体重......如果我没猜错，顺子就是剔肉之人，而他所做之事要么是倾慕暗恋女掌柜，要么就是他本是女掌柜口中所嫁之人！”
就是因为顺子有所掩藏，所以许楚才没轻易说出自己的臆测。正说着话，许楚就发现血骨一侧有几个并不鲜明的血脚印。
她眉头几不可见的一蹙，随后沉声问道：“入内查探的府兵跟侍卫，可有靠近血骨？”
“并未，最先发现此处的府兵心中惊惧交加并未上前，后来入内的只查看了有血肉的那些女子尸首气息，并未靠近血骨。”对于现场的情况，萧清朗早在许楚勘验时候，就问过下边的人了。他深知所有的现场，必然会残留蛛丝马迹，自然不会大意。
许楚颔首点头，蹲身看向那方血脚印。
“赤足，脚印长七寸二分，身高五尺四寸，步伐凌乱脚印不均，凶手可能精疲力尽，或者已经受了伤。脚印后跟清浅，前掌印记较深，此人惯会佝偻身子，不够挺直。”许楚用宣纸将所见脚印按笔墨深浅画在纸上，随后道，“常年劳作，家中虽不至于缺衣少食，却也不算宽裕......身有武力，但身形较为弱小，不够强悍，力道较小，不精通轻功内力......”
“简而言之，凶手多是刽子手或屠户出身，且刀功了得绝对是其中翘楚。有足够的门道买置牛肉等物，多是同衙门有所关系或本身就是得了官府允许可宰杀健牛的屠户。且年纪大概在三十五至四十左右，身量在五尺四寸左右，素日走路以佝偻身形做伪装。”许楚皱眉重新取了宣纸来回画着凶手的心理画像，“凶手心里素质极好，对旁人下手凶狠，但对死者颇有感情，不惜下致幻药跟使用极耗心神的祝由术减缓死者痛楚。可见他性格谨慎多疑，因担心我们顺着女掌柜顺藤摸瓜揪出更甚的东西，不惜亲手杀害心上人。再者，他给女掌柜实施刮刑，多是惩罚，所以此人性情睚眦必报。”

第四十五章 白骨案（十二）君子一诺
“另外，二十年前，凶手曾参与给人剖腹取子。此线索，可查当年附近多家药房医馆，对照何时出售过大量止血消炎跟分娩所用药材，但却并未求医的记录。”
短短一番勘验，不仅救活了三个未被灭口的女子，甚至还推测出凶手行凶动机，甚至连大概身份都猜测出来。
“魏广，吩咐下去。另外，让人将前些时候柳林村灭门案中逃脱的匪徒画影图形跟卷宗找来。”听完许楚的分析，萧清朗直接沉声吩咐下去。而刚刚站定正听得一头雾水的魏广，不敢质疑，转身又去跑腿了。
解决完了暗室跟客栈桂花树下的验尸工作，许楚就让人将几颗空洞洞的颅骨装好，一同运送回衙门。接着，她又让人准备石膏等物品，只待回去后使用。
许楚跟萧清朗再对视时候，夜幕将歇。累了整夜，许楚早已面带疲倦，唯有萧清朗依旧丰神俊朗似是被老天厚待。
“本王让人备了马车，你且暂行休息，稍后本王陪你回村里一看。”萧清朗探身微微靠前，见许楚脚下踉跄，赶忙不着痕迹的扶了一把。
许楚倏然抬头，却见萧清朗轻笑颔首。烛火之下，暗室寂静寥落，她跃过萧清朗宽厚的肩背，看到墙上那修长岿然的影子，渐渐被拉长。
一直软着手脚的萧明珠，此时也稍稍恢复了精力，更何况听到许楚一番神一般的推测，她早就两眼放光了。至于那具被盖起来的血骨，似乎也没那么可怖吓人。
“许姐姐要回家吗？我也要去，我定要看看许姐姐是怎么长大的，居然这么会推案。”萧明珠并不晓得许楚的爹爹之事，自然不知内情，只以为她不过是归家一趟吧了，自然兴奋的挥着手表示要参与。“还有女子居然会验尸，就算在京城说书人嘴里，我都没听说过......”
“郡主......”
“叫我明珠，郡主郡主的好生疏。”萧明珠不断抗议道。
“好，明珠，我这次回去多则一日，少则五六个时辰，只是要回去看一看家中老父是否回去罢了。为着验尸查案，你也耗了整日整夜了，不若就先回城中休息。”
“许姐姐，你不也整夜没休息吗？”
许楚见她并不应下自己的提议，不由看向萧清朗，眼中含着求助。奈何萧清朗却并没有开口，似是无动于衷一般。
其实就在许楚开口的时候，他就清楚，那些说给萧明珠的话，未必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才遭遇刺杀，且他身边带了侍卫府兵，若真大张旗鼓的陪她回家，且不说会造成什么影响，怕只怕还要拖延行路时间，又或是再遇危险。
而他又怎能放许楚一人离开？万一碰上逃脱的匪徒，她一个女子又该如何应对？
许楚无奈的看了两人一眼，见一个负手而立等她开口，另一个却是一副眉飞色舞模样，心里知道若不应下，怕是还要纠缠一阵工夫了。
月色轻柔，四野静谧无声，除了马车碌碌声，便是驾车的魏广时不时的摔鞭声了。马匹奔驰在夜色之中，宛若行云跟流星。离开了州城的繁华喧嚣，撇去芙蓉客栈的诡异跟瘆人，余下的只有寂寥跟许楚满腹的心事。
萧明珠毕竟是金枝玉叶，能忍受靠近尸体跟许楚而不在意那些古里古怪的味道，已然是很不容易了。昨夜就因着许楚中邪之事，她揣揣不安生怕许楚有所闪失，后来又陪着许楚验尸，到现在离开那阴森森的地方，她几乎是滴水未进且困乏极了。
所以明明想强撑着跟许楚说话，想要问一问许楚到底跟谁学了那么多东西，再打听一下之前五行命案她怎得就能看出端倪。然而问着问着，还没等许楚回答呢，她就一歪身子直接趴在萧清朗马车上处理公文用的案桌之上睡着了。
“许姐姐......鬼火......”她嘟嘟囔囔几句，断断续续就没了声响。
而手里攥着卷宗的萧清朗跟抿嘴深思的许楚见状，不由面面相觑，继而会心一笑。
许楚见她睡的并不安稳，于是将身上刚刚从萧清朗手里接过的披风褪下给她盖上，而后靠在车壁之上随着马车疾驰而放空了目光。
有夜风吹起车帘，透过帘子，许楚看到一轮圆月，而月影之下竟然让人隐约能看清前路。朦朦胧胧中，她就又想起了那个让她心慌失措的噩梦，就好似预兆一般，让她心里越来越不安宁。
马车内，烛光随着微风而轻轻摇曳，稀疏的光芒笼罩着靠着车壁渐渐睡着的许楚。悄然无声，只有风声跟衣衫摩挲的细细碎响。
萧清朗手上的卷宗不知何时被放置到了腿上，寂静之中，他温润的看着那个纵然睡着都紧蹙眉头的女子。
要不是曾亲眼看过她验尸推案本领，许是自己想破脑袋，都不会相信，世上竟然会有这等胆大心细之人。明明是女子，所作所为却是诸多七尺儿郎所不及的。
就好似明珠，饶是他疼惜这个侄女，甚至愿为她创造便利接触刑狱之事。却也知道，她大抵也只是能凑个热闹罢了。有些时候，许多事情并非喜欢跟好奇就行的，无论是验尸也好推案也罢，除了要金刚钻一般的心性跟品质，还要有过硬的本领。
突然马车颠簸几下，眼看靠着车壁睡的并不安稳的许楚脑袋一垂，萧清朗赶紧撑住身体向前将胳膊垫在她一侧。果然，她只是动了动眉头，并未醒来。
靖安王府特地改造过的车马，再加上两匹难得的汗血宝马，不过两个时辰，一行人就行至村中。
黎明将至，破晓在即。鸡鸣犬吠之声接二连三的响起，随后就见得不少人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吆喝着忙活起来。
深秋时节，对于农家院的庄稼户来说，是最欢喜的季节了。忙碌了大半年，就盼着此时能得个丰收。所以，一大早就有三五成群的汉子妇人结伴往地头田间而去。
只是不少人在路过许家时候，都会满脸晦气的加快脚步。莫说对许家突如其来的华贵马车而感到奇怪了，就是看都不屑的看一眼。
步履匆忙的人逃似的自许家门前而过，还有几个热心的妇人虽然抻着脖子探究了几眼，却架不住旁人连连说到死人家能有什么好事儿的劝说。
萧清朗眯着眼假寐，但时不时也会看一眼外面，对于那些村民的神情自然尽收眼底。之前他来的时候，已然是夜里，所以并没有亲身体会村中众人对许家的排斥。可如今......
大周仵作身为贱籍，积年累月的同死人伤患打交道，被人视为不祥。可若是没有仵作，那又会如何？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莫名的，萧清朗就想起了当日许楚口中古人宋慈所说的话，当时她神情漠然声音却是掷地有声。
如今想起来，他依然颇觉震撼。
哪怕此话是她借古人之口说出，却也足以胜过许多只会打嘴仗或是推诿的朝廷官员。
萧清朗垂眸，看向靠着自己的许楚微微动弹了一下，似有睡醒的意思，他才有些恋恋不舍的将人扶靠在车壁上，随后起身跨出马车。
有些事情，就算想不明白，却也并不妨碍他放在心上。就好比，在自己想明白想清楚之前，绝不能让许楚受惊而逃离......
许楚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又是一日清晨。她迷迷糊糊的坐直身子，肩头纯黑色披风缓缓滑落。她眼神一顿，抿唇看向车外的那道纤长身影。
晨曦自东方落下，打在萧清朗身上，却晃花了许楚的眼。
她看得出来，这披风并非昨夜自己给明珠披上的那件。
只是不管她心中如何纠结，外面就传来了萧明珠叽叽喳喳，又是好奇又是清脆的声音，好似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哎，三叔，那些人怎么都躲躲闪闪的啊，好像咱们是什么恶人一般。”萧明珠从未想过，仵作在村中代表了什么。那是没有土地，地位比不得村中任何一个良善的存在，更是满村嫌弃的人。
萧清朗眼神晦暗一瞬，声音微哑道：“大抵是村中甚少来外人的缘故吧。”顿了顿，他才又说道，“总有一日，他们会熟悉的。”
他的话音落下，目光也就转到欲要下车的许楚身上。总有一日，仵作不会再是贱籍，而会成为跟所有衙门公人一般的存在。
许楚脚上动作一滞，旋即了然轻笑，却不知是在笑什么。
院子里的落叶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屋里满是尘土，许是几场雨水冲开了房顶的茅草，竟然让许多东西被雨水浸湿了。而灶台上，依旧是她离开时候的景象，就连那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草药，都原封不动在案板上枯萎......
“锦州那边传来消息，并不曾见过许仵作出现。”萧清朗行至许楚身边，低声说道。“我已经让人继续找寻其踪迹了。”
“多谢王爷。”许楚垂眸，就好似没有发现萧清朗称呼的变化一般。倒是惹得萧清朗心头颇为苦恼。

第四十六章 白骨案（十三）
几人没有多做逗留，只许楚在家中同爹爹常通信的暗格留下纸条，便同萧清朗一行匆匆离开了。
再回到衙门州府中时候，已经是夜幕时分，内衙早已人声寂寥，仅有的几个粗使仆人跟丫鬟也早已歇下。也亏得厨娘得了吩咐，整日在锅里温着热水，才是的一行人能简单清洗一下，洗去一身疲惫。
夜深露重，许楚泡在热气腾腾的澡盆中，长出了一口浊气。片刻之后，沐浴而出的她，换了干净舒适的衣裳，在萧明珠几人还未收拾齐之前转生往厨房而去。因着云州城州衙后衙修建的并不算庞大，且曾经她见过送膳的厨娘离开昭华院时候，是往东面而行。加之官家尤其修缮做皇族贵人出行暂住之地的后衙，定然会寻风水先生看宅子，而古人多崇尚民以食为天，越是富贵人家越会将厨房放置于东方，所谓东厨。以此，她不难猜测此处厨房位置。
此时厨房中早已歇了明火，没有烟气缭绕，也没有厨娘忙碌，只有一盏并不算明亮的烛台，还有两口烧着热水热气腾腾的大锅。
“姑娘这是需要什么？您吩咐一声就是了，何须亲自来厨房这污秽的地方。”烧火的厨娘见许楚迈步而来，急忙起身恭敬说道。只是那眼中，既有忐忑却也有几分并不明显的惧怕。
外面传言，这许姑娘身带鬼火，是幽冥阴司的判官转世，命硬的很。不仅能断案，还会解剖尸体......
许楚早已熟悉了这种目光，遂并不在意，只轻轻点头道：“不必麻烦了，我自己来就可。”
昏暗之中，那厨娘几不可闻的松了一口气，显然是突然想到外人所说的许姑娘有一双厉眼，担心自己刚刚的神情惹恼了她。不过见她并未有异样，才悄悄退了两步，“之前姑娘准备的东西，奴婢还保存着，姑娘可是要用？”
她口中的东西，是许楚之前准备熬制三神汤特地用淘米水侵泡的苍术。只是后来验尸极为顺利，而且萧清朗也未有什么不适难忍，遂她也就没再浪费时间熬制。
许楚将苍术焙干，又把白术跟甘草制干碾成细末，最后寻了细盐稍稍放了一些。待到这些准备好后，才寻了几个干净的碗用白汤各冲开二两。
就在她寻了木盘打算将三神汤端出去时，就见魏广手中攥着一张薄纸进来。显然，魏广瞧见许楚时候，也有些吃惊，随后笑道：“许姑娘也在？”
“魏大哥是来给王爷取膳食的？”
“哦，不是，膳食王爷已经吩咐人去饕餮楼取了。这是王爷自古书上翻找到的驱邪汤，他让我到厨房寻厨娘准备一些。”说着，魏广就瞄了一眼许楚手上味道有些古怪的东西。他虽然不懂医术，可多少也是有点眼力劲的，心理略微猜测大概就猜出许楚为何而来。
“没想到许姑娘跟王爷倒是想到一处去了，果然郡主说的没错，您跟王爷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只是一句话，落在许楚耳中却听出了些意味深长的打趣，让她面上不由倏然滚烫起来。
暖气氤氲，许楚怔了怔，瞟了一眼魏广，见他神情没有什么特别，心道怕是自个多心了。所以只管闪过那句打趣的话，同魏广一起往邵华院而去。
待快要行至韶华院时候，二人就见绰约稀疏的灯影之后，有一挺拔身影迎风而站。夜色朦胧，那人锦袖随风而动，身后所披的披风却换作了月白色，让他凭空多了几分温润暖意。
萧清朗瞧见二人走近，不着痕迹的睇了一眼同许楚有说有笑的魏广，只看的魏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的就后错了几步。
月色如水，萧清朗不紧不慢的上前，从容优雅又似是寻常的接过许楚手中托盘，旋即说道：“各处调来的卷宗已经送过来了，稍后吃过晚膳，再行细查。”
梳洗过的许楚，整个人没施粉黛，身上也未曾佩戴朱鹮玉佩，只一副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样子，却没得让萧清朗心头微动。他想起之前她验看腐尸跟白骨时候，相比于现在的清秀模样，谁能想得到如此佳人擅长的居然不是琴棋书画也不是绣工女工呢？
许楚抿抿嘴，紧跟着萧清朗往院中而走，想了想还是说道：“王爷，我刚刚仔细想过，剔骨的凶手若真是刽子手出身，那他早年间绝非是跟着师傅学的刀功，而是本身就是屠户。”
大周朝并未有过几个被判凌迟这种极刑的人，若是凶手真有剔骨的高超技术，定然有别的渠道练刀功。
萧清朗轻蹙眉头，听着许楚的推理点头道：“年三十五至四十，屠户且有过刽子手经历，性情偏激睚眦必报，若是这样那范围就缩小了很多。”
风乍起，惊了满园寂寥，也让说话的两人声音越发飘渺。魏广早就借着月色遁走，端是王爷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就足以让他脚下踉跄，又怎敢再做打扰？
至于萧明珠，也只填补了几块点心，随后回屋休息了。整日奔波，她早就有些疲累，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了内衙，她自然不会跟床榻过不去。
韶华院中，此时早已有一二值夜下人忙着将灯火点燃，走廊抄手俱是灯火通明，透着雕花栋梁，依稀能辨别清园中斑驳草木。
许楚微微侧目看向萧清朗，却见他似是刚刚沐浴过，发端还有些湿漉漉，染得月白色泛着流光的披风都有些荫翳。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她脸色不由红了几分，目光游弋最后才定定落下萧清朗手上的托盘中。
“这三神汤有辟邪驱晦之用，若是明珠不来了，少不得要得让人送过去......”
“稍后我让魏广跑一趟，你且先进宜善堂歇息片刻。”
许楚见他有所安排，也就不再多言。一时之间，就好似整个院落只有他们二人似的。
用膳时候，萧清朗依旧只是淡淡吃了几口，余下的都被吞进了许楚腹中。需得知道，验尸是个体力活，且还很费脑筋，加之几日奔波她早已饥肠辘辘。眼下有难得的饕餮美味，不吃才是对不住自个呢。
用过膳食之后，萧清朗才将之前柳林村冤案中逃脱的匪徒卷宗跟画影图形递给许楚，沉声道：“沈铁，案发被通缉之时年十八，身高五尺四寸......”
当年之事距今已有二十年之久，如此他到真符合许楚的推测。可是既然能这么多年隐藏身份，且还能逃过靖安王侍卫跟暗卫的追捕，可见他就绝非只是用着一个虚假身份。
而伙计顺子，只怕也不过是他暂时落脚的身份之一。
俩人几乎一夜未歇，跟两摞半人高的卷宗奋战整宿。待到天渐渐亮了，二人才从中寻到些疑似卷宗。
大海捞针般的找寻，从锦州到云州一带，刀功较好且做过刽子手的老少大概四十人之多。抛去条件不符合许楚推测的，也还余六人。
这厢俩人正研究着卷宗呢，那厢被萧明珠称作花孔雀的花无病就带了早膳上门了。只是一听说许楚竟然带了萧明珠去验尸，他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
“王爷，您可莫怪我说话难听。明珠素来单纯，不是人间险恶，更没有接触过污秽之地，如今被人莫名其妙的拉进那么诡异骇人的客栈，还涉及了耸人听闻的案件，这事儿若说是意外，怕是有些牵强吧。”花无病难得的严肃了许多，看着许楚眼神不善道，“况且王爷处境特殊，许姑娘的出现又太过突兀，难免不惹人怀疑......”
花无病说的刺耳，但却并未让许楚真的争辩什么。左右她只是查案罢了，余下的她相信萧清朗自有定论。
“此事勿要再提，许楚是本王亲自从苍岩县请来的，她的身份本王自是不怀疑。”萧清朗轻描淡写开口。有些事，他没必要跟花无病商量，更无需解释。
花无病还要再说什么，就听到萧明珠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踮着脚嚷道：“好你个花孔雀，我才一会儿不在，你就说许姐姐的坏话......”
有了萧明珠突如其来的打断，萧清朗才略微收敛了面上的不悦。
“你个小没良心的，本少爷要不是为着你好，至于触王爷的霉头么。”花无病被萧明珠追打的躲躲闪闪，好不狼狈，“你你......哎呦......”
于是不过几息，刚刚还横眉冷对的花无病，直接夹着尾巴跳着脚跑了。他能怎得，他也很无奈啊，一心为那小白眼狼好，偏生好心没好报......
许楚见俩人打打闹闹好生热闹，不由得跟着笑起来。也不知怎得，她跟明珠好似凭空就十分对眼一般，就如明珠维护她似的，她也真心喜欢这位娇俏姑娘。
因着萧明珠跟花无病的一番蹦跳，让许楚跟萧清朗之间因案情而生的凝重消散了不少。

第四十七章 白骨案（十四）
俩人相视一笑，都微微摇头表示无奈。从这一点来看，二人当真极为默契。
“先吃饭，一会儿你先歇着，我让人按着你推测的线索去有嫌疑的六人家中查验一番。”萧清朗见许楚眼底乌黑如何都遮不住满脸疲倦，不由温声说道，“复原颅骨相貌的事儿，也不急于一时。”
到现在，萧清朗还不太相信许楚真能复原死者容貌。虽说文昌帝年间，曾有戏文言到曾有文曲星下凡成为日审阳间夜查阴司的青天，而那位青天不仅能推案，且可令死者容貌复原。
他年幼时候对此事颇有兴趣，让人寻遍了正史跟稗官野史，虽然找到那位青天的原身，却并未发现有关此技能的记载。
而后他让三法司诸位验官仵作携手，在查验诸多无人认领的尸体后，模仿其骨架重新塑人。可最后，却都失败了，无一成功。
想到这里，他不由将目光移到许楚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心里却不知想些什么。
“案情紧急，耽搁不得。”
这次的案子太过匪夷所思，能将一村化为鬼村，使得满村百姓虽活尤死，其手段必然令人发指。逼迫村民自相残杀，使得良善为虎作伥成为他们的卒子，许楚想不出那些人到底何其变态。
可是她却知道，本只靠天吃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在被逼犯下罪行，甚至亲手将同村女子推入火坑时候，心里会背负何等重的罪孽。
只要她早一日破案，将那群贼人一网打尽，那村中残存的老少就早一日脱离魔爪。她的确没有肩负正义使命的觉悟，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她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令人发指的罪恶。
更何况......
“况且凶手穷凶极恶，且爹爹不知是否落在他们手中，一日不破案我就一日不得安宁。”
在客栈中验尸她并未发现爹爹的踪迹，所以心中才略有安心。想来这就是所谓的，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可是如今发现那些贼人竟然敢冒做官员，那其胆大妄为的程度就不是许楚能够想象的到的了。
可以说，从前世到今生，她所参与的案件跟侦察多不可数，偏生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之事。杀戮朝廷命官，取而代之，继而架空一座州城......
有靖安王的吩咐，知府上下行事对会给许楚行方便。如今她离了韶华院，就让人准备了市井手艺人制作泥塑所用的粘土以及麻线竹签铁丝等物。
甚至，还令厨房将鱼胶送去备用，却无一句解释，就好似默认许楚的一切动作似的。
旁人心里生疑，许姑娘莫不是小孩子心性，要玩泥巴了？甚至府上有些早就瞧不起女子为仵作的官员，听说她突然要了烂泥巴，各个都有些嗤之以鼻了。
他们真当那位是活判官呢，却不想也是还不若家中小儿，双十的年纪了却还要泥巴。就算后来让人送了客栈带回的枯骨头颅，那又如何？只怕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故弄玄虚罢了。
也只有那些真的跟着前去客栈的人，才知道，许楚许姑娘验尸何等干净利落。一个女子，却比许多男子更让人震撼。只是那份胆量，就足以让人侧目。
萧清朗虽然不知许楚的打算，可听到她的需要是，还是派人极快的准备了上好的粘土。为着以防万一，他还特意派人寻了几个官窑塑人的老师傅前来帮衬。
一切准备齐全之后，许楚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所谓头颅复原技术，在前世法医技术成熟的年代，早就已经极为成熟，甚至早已发展成了一门科学。人的面部软组织虽然各有差异，但测量的标志点却是统一的。说到底，就是发际、眉间、鼻根上唇根部、人中、颏唇沟、颏隆凸、颏下、眉中央、眶缘下点、下颌下缘、颧弓上缘、下颌升支及下颌角。
就好比眉毛的形态与走行跟颅骨眉弓的形态及走行一致。眼球大小和突出与否与眼眶形态有关。鼻子形态与鼻骨、梨状孔和鼻前棘有关。五官容貌变化，归根到底是依附于骨骼，只要根据骨骼特征多能复原死者相貌。
其实古人的智慧当真是无穷的，前世学习法医时候，导师曾说过早在近代之前，古人就已经可以靠恢复颅骨容貌查询死者身份。在那个消息落后，没有网络的时代，这般既能已经算得上是逆天了。
书中记载久焚深埋而腐烂，或化作白骨的尸体，除去靠盆骨等处辨别男女，还可以依照常人肌肉、经络和骨头的相接、走势、脉络等规律，将肌理走向还原。而后，凭借所推测的死者生前状况，重塑死者模样。
正常来说，将尸骨测量之后留下点线记号，而后用一种较硬的黄泥，自己的测量尺寸，捏好皮肉肌理，再以几根细铁丝跟麻绳穿好。待到有了整体架子，再取出较软的一种黄泥，做成一条条一片片的血肉，覆在里面的骨骼上。之后，等泥土稍干，又取出几张白色薄纱，剪好蒙在最外面，用鱼胶仔细妥帖糊好。
如此，死者大概的模样跟形态也就可以还原了。
不过自从来到大周朝，她也曾查看过许多验尸著作，却从没发现过相关记载。也正是因此，未到迫不得已时候，她都不曾对人说起此事。
更何况，她所学的复原技能，到底是经过了千年的沉淀跟更新的，相比于前世古人书中记载要详尽许多。
此时，许楚将其中一个骷髅颅骨拿起，小心丈量其发际眉间跟鼻根上唇等处，然后小心按着比例调和粘土将自己量过的几处填补上。随着她的动作，不一会儿的工夫，那本还是空洞可怖的头颅上就深浅不一的被糊满了泥土。
“死者腮骨突兀，脸颊凹陷较瘦，上颌骨为方状隆起，呈突起的锥体结构，下颌骨前面较平，下唇呈平面状......”许楚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对前来搭手的老师傅说道，“我将几人的特征一一复述一遍，还劳烦几位师傅帮忙按泥塑手法帮我雕琢一番。”
待到大体的面容出现，她才又取了竹签细细描画出手上颅骨的样貌来。她做的极为认真，手法轻巧好似做过千万遍，比之几位做了几十年泥塑的师傅并不差许多。
几人虽然听不懂她的意思，可看着她素手而动，竟然让那使人胆寒的头骨恢复了几分人样，不由得心下惊诧。
而此时沉浸在修复五官的许楚却没发现，门前一个满目春晖的人正目不转睛须臾不错的看着她。
萧清朗不知该如何描述现在的心情，若最初时候，他的视线是被那一抹素白手指牵引，那随着头骨面容逐渐显现，他心中的震撼当真无以言说。
他接任三法司及内廷之事以来，所见案件多不可数，所遇仵作跟推案官员不计其数，可却从未有一人能查验枯骨，更没有一人能将白森森的人头骨复原生前样貌。
看着她手下的泥土渐渐露出清晰的容貌，萧清朗也不由的凝神屏气。可所有的震撼，都抵不过看到那越发清晰的五官特征之后的心惊。
虽然只是大体模样，可萧清朗还是看的清楚，那人赫然就是当年从宁王府出仕被先帝特准到锦州为官的同知刘让莫。虽然泥相上他的样貌年轻许多，可是那眼耳口鼻却极有辨识度。
若不是当年年幼的他曾见过此人，且为此人解围过一次，许是萧清朗一时也认不出来。
他倒吸一口冷气，将目光再次投向屋里沉浸在忙碌中的许楚身上。
却见许楚恭敬将余下几个颅骨摆好，而后快速的按着自己的推测跟测量将粘土粘连上去，随后对几个塑人师傅说道：“劳烦几位师傅将余下几个头颅按我刚刚的方法填补，若有问题随时问我便可。”
许楚其实还真没指望能将颅骨一比一的复原，她需要的是大体容貌，然后腾描在纸上以供与锦州上下官员的画影图形做对比。
毕竟腐化为白骨的头颅，无论如何复原，有些东西都是无法预料的。比如肤色，又或者面上疤痕等。
实际上，就算是前世技术娴熟之时，恢复后的照片也并非全然做到与死者一模一样。
待到几位师傅开始上手，她才将手上的粘土清理干净，又取了画纸到跟前，看着自己复原好的头颅自言自语道：“死者鼻梁较塌，耳廓较大。早年生活困顿，中年发家......面容该较为沧桑，皮肤略粗糙。”
说罢，她手上笔墨不停，已然勾勒出一个简单影子。
不消一刻钟，许楚手中白色画纸之上就跃然出现一个极为清晰的人面画像。形貌神态当真惟妙惟肖，若不是萧清朗清楚许楚不曾见过刘让莫年轻之时，怕都要怀疑她一番了。
萧清朗目带赞叹，却并未出言打扰，而是悄然离去。只不过他在回到宜善堂之后，神情凝重起来，再调阅锦州官员卷宗时候，就格外仔细了。
若是刘让莫此人已死，那后来屡得褒奖的人又是谁？为何锦州传来的消息并无异样，甚至单看卷宗，却丝毫没有太多出入。
有过两个时辰，直到午膳之时，许楚才让人抱着几个复原的头颅跟几张画像回到宜善堂。
“王爷，大致相貌只能恢复成这样，因着衣衫多已经沤烂，身份等并不能一一确定。”许楚将画像递过去，对萧清朗说道，“若对比画影图形，估计也只可能有七分相似。”
她的话落下，萧清朗已然盯着那几人的头颅跟画像辨别了一番，随后挥手让几个塑人师傅退下，而后将手边一叠卷宗递过去。
“按着画像来看，几人肖似锦州城同知刘让莫、通判宋德荣、州判唐如才、照磨所正九品照磨宋元清、司狱司司狱赵伟品......”萧清朗面沉如水，目若深渊盯着那画像继续道，“还有就是那日你自酒瓮中第一个发现的，负责锦州狱讼等事务的通判知事赵焕然......”
许楚听着萧清朗的话，不由哑然。一州官员，若真的全部相继几年遇害，偏生朝廷未曾受到任何消息，那当真是可怕至极。
她抿着嘴，在萧清朗手边坐下就地查看起卷宗来，若然所有的画像与她所恢复的颅骨头像极为相似。
“也是只是相似，或许死者只是跟几位大人是血亲？所以面容有些相似。”
“刘让莫并无家眷，也无子嗣！”
萧清朗看了一眼许楚，低声说道：“除此之外，宋德荣跟唐如才也曾与本王有私交，二人并无血缘相近的男性子侄跟子嗣。而且纵然是有，年纪也绝对不上。”
话及此处，许楚也回过神来，苦笑一声，自己当真是自欺欺人。端看年纪，所验尸骨的骨龄与几位大人卷宗之上的年纪就所差无几，所谓子侄跟亲属，自然不可能。
此时的她好似踏入了冰冷的寒潭之中，不禁浑身发发冷。她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晕眩，但却不知是为着担忧还是什么。
“小楚？”萧清朗见她面色惨白，不由心生担忧，连忙探身扶住她叫到。
许楚勉强稳住心神，紧紧攥拳咬牙说道：“求王爷许我亲自前去锦州查看。”
就算找不到爹爹的行踪，哪怕发现些蛛丝马迹也是好的。
萧清朗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神情坚定，就好似认定他不会随她一同涉险一般。果然还是那个倔强不肯轻易信赖他的人，哪怕两个人经历了许多，甚至早已达成了默契，也不足以让她安心。
萧清朗伸出手缓缓盖住她的双眸，哑着声说道：“此事我以有打算，你且休息片刻，明日一早我会轻装简行前去锦州。”
眼帘被温热的手掌盖住，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使得许楚浑身僵直，直到嗅到那熟悉的竹香气息，才让她稍稍放松了一些。

第四十八章 白骨案（十五）
窗外树叶摩挲发出沙沙瑟声，有微风掠起，透过半开的花窗将桌上的画像纸张吹动。俩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再相看时，许楚起身行礼道谢而后退下，而萧清朗则一副风轻云淡模样，任谁都瞧不出他案桌之下倏然握住的右手。
直到那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神色漠然的垂眸看向跟前的画纸，心中似被什么困扰，又好似单纯的在思索案件疑团。
华灯未起之时，京中派来的暂任云州知府的大人也到了，入了衙门，他自是先唤了同知崔护生一同前来拜见靖安王。来的人是有吏部考核，且官声极好的老大人，素有两袖清风之称，所以萧清朗也颇为敬重，嘱托一番之后，他就让人先行退下去熟悉衙门公务，而自己则继续研看案情。
芙蓉客栈一案事关重大，他打一开始就无意让地方官员插手。
不得不说靖安王的动作极快，刚到傍晚，侍卫就已经传回了萧清朗跟许楚挑出来有嫌疑的六个屠户平生日常。
此时萧明珠不知从哪跑回来了，脸上神情明显带了许多娇羞跟茫然，见到许楚跟自家三叔，她脸上又是红晕一片煞是好看。
她看着自家三叔跟许姐姐挑眉看过来的模样，好似十分了然一般，不由跺跺脚哼了一声，随机寻了个座处坐下急乎乎的灌了一口冷茶。
萧清朗跟许楚笑了笑，无奈的摇头，接着就开始翻看起几人的卷宗。其实若是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该亲自前去查探，否则仅凭些字面消息，只怕会遗失许多细微线索。
只可惜，除了追查芙蓉客栈惨案的凶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锦州城，若那些官员真的被替换，那地方盐、粮、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都将存在巨大隐患。
尤其是萧清朗，深谙朝廷官员之道。锦州看似不过是一州城，但是却是圣祖爷揭竿而起之地，朝廷自圣祖以来就极为看重，赋税更是一度减免，更建有皇家别院以供历代帝王祭天之用。
可以说，锦州一地，绝不是简单的富饶一词可以概括。无论是金矿还是银矿，甚至还有海路收入，都敌得过大周朝其他十八州的财富了。
若有此银钱，大肆贩卖私盐，兴办铜矿金银矿产，那所得的巨资除了购置兵器私建军队，他实在才想不出还有何用途。但凡涉及这般情形，怕是与谋反无异了。
若是有人打此地主意，并将锦州收入囊中，那后果绝对是不可设想的。
萧明珠好不容易缓下了脸上的热气，就见三叔跟许姐姐头扎头翻看起一摞卷宗来。她赶紧凑上去，小声道：“许姐姐，我帮你看？”
得了允许，她也不再想之前那些让自个面红耳赤的场面，还有花孔雀骚包的情话，而是跟着研究起来。只是无论她怎么看，也没瞧出什么端倪，于是她有些垂头丧气的说道：“许姐姐，这就是几个屠户平日的生活呗，瞧着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啊。”
萧清朗看了一眼许楚，欲要看她如何分析。其实他心中早有定论，只是既然想要给启用她，那他就不吝啬给她足够的机会。
“那凶手是个睚眦必报的主，而屠户多凶恶浑身蛮力，加上有地方多用屠户做验尸之用，所以在市井的名声算不得好。”许楚指了指手上的卷宗，继续说道，“所以屠户多会与人发生口角，但多数都会趋害避利，只跟一些身份一般没有靠山的百姓耍横，但对于自家主顾或是有金钱往来的人做另一幅态度。而凶手的性情跟他所得到的利益，注定他绝不会受任何人的嘲讽愚弄，所以哪怕是主顾他也不会卖面子。”
“我们现在要找，这六个人中有过刽子手经历或是参看过凌迟极刑的，且有案底的那个或是闹出过大动静的那一个。”
“他能手刃心爱之人，说明心肠狠毒，且崇尚暴力血腥。年幼时候，多生活在暴力环境中，造成了性格扭曲。”
许楚并没有仔细纠结凶手与死者的亲密关系上，因为就此时所掌握的信息，并不足以作为呈堂证供，即使纠缠其上也只会耽搁查案时间。
既然如此，还不若直接从凶手的性情上推测，筛除之后，已能圈定凶手。
其实到现在，许楚心中隐隐浮现起一个猜测来，也许那幕后之人所图的压根就不仅仅是锦州一地。要知道，既然牵扯上二十年前那些匪徒了，也就是说幕后之人早在先帝尚在时候，就已经图谋了。
而相比于对顺子性情的推测，她回想所谓的匪首江大奎平生，却觉得那江大奎也许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至于孙行为，怕也只不过是他们效仿锦州而在云州城行事的棋子。
然而这份猜测，却碍于萧明珠不能宣之于口。倒不是担心萧明珠会外泄，反倒是怕她因此而受到威胁。
要知道，那些人既然敢那般肆无忌惮的掳走少女，且待人如猪狗任意屠杀，就可知心性是何等凶残。他们既然敢行有违天道之事，就绝不会在意萧明珠尊贵的身份跟地位。
“哎，这里有个叫徐杰的屠户，八岁时候他爹失手杀死他娘，后来跟着村里的屠户做学徒，学成之后不知为何将那屠户捅了刀子。”听许楚说完之后，没一会儿萧明珠就激动起来，连声道，“许姐姐，你瞧，后来他就跟着牢房的刽子手打杂，正巧在云州城也有过一次凌迟刑罚。”
“那就继续查这里，这是云州城几大药铺医馆十年前留存的一些记录。只是因为相隔太久，期间换过馆主或是掌柜的药铺多不齐全了。而且一些小医馆并没有寻到那么久的记录......”萧清朗点了点几沓分门整理的书册说道。
其实对于按医馆记录寻找凶手踪迹的想法，许楚也并未抱太大的希望，只是若是能寻到也算得上是一份辅证罢了。
“剖腹取子，而后遭受虐打，就算没有遇到血崩伤势也必然不容乐观。可是凶手等人为隐藏身份，必然不会轻易让人察觉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所以定然不会带了伤者寻医问诊。而那般伤情，就算只是口述，寻常大夫也绝不敢冒险盲目开方诊治。所以他们只能到处寻大量止血药材，那般量要是现存的书册中有记载，那必然会极其显眼。”
说完，三个人就再次取了一摞账本书册细看起来。
册子中多是记录各种方子，以及药铺医馆进出药材的情况，且方子所差不大，当真是枯燥无味至极。可眼下就算性子最活泼的萧明珠也没再叽叽喳喳，而是认真看着，只偶尔遇到些没有方子却有大量出药的记录时候，才会抬头打扰许楚几句。
毕竟凶案年头已久，能靠着推论圈定凶手的范围已经极其不易，更何况在浩瀚的书册卷宗中准备识别凶手，那简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儿。
只是萧清朗却并未出口斥责反驳她的意图，而是淡淡在一侧提供她所需的便利。到底许楚值不值得他下苦心，且行且看便是。
至于萧明珠的心思就更简单了，自家许姐姐可是破了好几宗连三叔都头疼的案子，之前没出京城时候，她就听大伯父跟皇后提起过苍岩县女仵作探案的奇事。当时，她是觉得大伯父有些夸大其词，大概是为了哄骗大伯母高兴。
却不想等真来了云州城，她亲眼看到许姐姐只靠着几具没什么差别的尸体，竟然推理出那么多在她看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眼下竟然还要凭借着一堆卷宗县志寻找凶手。虽然这法子她没听说过，可既然许姐姐说了，那就一定能成。
莫名的，许楚一趟云州之行，竟得了一枚迷妹。
相比于已经筛选出的那几名屠户卷宗文书，他们案桌上从医馆药铺收集来的记录简直繁琐且细碎，一摞摞的看的人头晕眼花。
一室寂静，只余下簌簌翻阅纸张的细碎声音，直到天色昏暗起来，一盏明亮的宫灯被放到手边，许楚才有些回神。
“可发现了什么？”萧清朗面上丝毫不显倦意，更不露如萧明珠那般明显的气馁跟烦躁，只是神色坦然的询问。
本还是暖意洋洋的天气，却因着夜幕带了几分凉意。许楚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长处一口气道：“只寻到了一二可疑之处，还需王爷明日再派人去问话。”
萧清朗见状，也不催促，点头道：“查案之事常会如此，并不能急于一时。今日天色晚了，你们暂且休息，明日再说旁的。”
见萧清朗发话，许楚也不强撑着了，从善如流的起身行礼告退。待到回到房间之后，匆匆添补了几口厨房特意送来的小食，她才又细细思索起此案来。
大概是连日奔波，身心疲倦，不过一会儿，她竟再次趴在床头迷迷糊糊睡着了。而这一次，一夜无眠，直到第二日一大早简单梳洗之后，她才同前来寻她的萧明珠一道去了宜善堂。
清晨之时，神清气爽，外面隐隐有几声热闹的喧嚣叫卖声透墙而入。许楚甚至可以想象的到，此时外面的酒肆茶铺渐渐开张时候的热闹场景，还有小贩们张罗着招呼小食儿零嘴的忙活模样。
在她记忆里其实并没有娘亲的概念，就好像自懂事起，就一直都是爹爹照顾着自己的衣食住行。无论是刚刚会走时候，还是后来稍稍大了一些。
那时候她还尚且年幼，却因着是仵作之女被村里人视为不祥之人，所以每每爹爹外出验尸，都会用框子将她背上一同去。深山老林也好，市井喧嚣处也罢，爹爹常会花几文铜板给她买几块糖瓜。
有时候验尸时间太久了，隔了饭点，爹爹就会下狠心买一碗肉馄饨让她吃。
这个习惯一直到她六岁，开始能够到锅台自己学着做饭了。可纵然她不用再由爹爹背着到处颠簸，爹爹也常会在拿到衙门发的铜钱之后买些女孩家喜欢的零嘴回家......
想着想着，她心底就不自觉地温柔起来，面上也带了些许笑意。那大概是她最开心最无忧的时候，就算已经一世为人，可却也抵不过对父爱的渴望。
“许姐姐，你想到什么了？”萧明珠见许楚神思不属却有点轻松模样，急忙追问。
许楚看了一眼她，见她眼眸晶亮，心里不由的越发喜欢起来。
“就是听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小贩叫卖声有些怀念罢了。”许楚笑了笑说道，“等案子结束了，若有机会，我带你去吃云州城的市井小吃。”
“哎？市井小吃？”
“对啊，用熬了整天骨汤煮的小馄饨。还有辣椒刷过的，入口咸香的烤面筋。加上金灿灿混着鸡蛋，咬一口就浓香扑鼻的油饼。若是觉得天气寒凉了，还可以喝一小碗浓郁鲜美的羊汤......”
所谓民以食为天，在朝国泰民安的大周朝，还真有那么些意思。市井之间，熙熙攘攘的人群，自是少不了吆喝着香飘十里的小食摊子。
萧明珠甚少在市井吃那些东西，眼下听许楚说的绘声绘色，不由得吞了口口水，倒是真觉得馋虫都被勾起来了。
“许姐姐，还有别的吗？”
话音刚落，就见几步之遥处已有一个挺立的身影等着了，见她们谈笑，不由开口道：“自然还有铁锅饼子，还有香辣的臊子面......”
此时的萧清朗依旧丰神俊朗，只是那一身衣衫锦袍却似还是昨日的一般，胳膊脖颈之处稍有褶皱，倒少了几分谪仙俊逸。
“见过王爷！”许楚顿了顿，俯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清朗将手中的卷宗跟一册账本递过去，“十年前腊月，长春堂曾出售大量止血药材，还有大量产妇所用的补药！”
许楚接过那书册，见到当初抓药的伙计留了心眼的特地标识的记录，毕竟当初的徐杰在云州城还是刽子手的徒弟颇为有名。
而另外的卷宗上面写到后来徐杰多在外有营生，经年累月也只是回去一时半会儿，好似还有人见过有美貌妇人同他一块进出村子。
这时候，她脑中灵光闪过，若是俩人一同进出村子，那定然是寻人家的。毕竟他离开村子多年，家中早已无人住着，年久失修，他回村中又能到何处落脚呢？
若是她猜的没错，那女子就是美貌的女掌柜。由此是否可以推测，他们二人将孩子留在了村里？
“王爷，顺子逃走不过两日，官道他定然不敢走，白日也不敢在人前露面，所以到今日为止，他也只有两夜的工夫赶路行事。”许楚点了点徐家村几个字，继续说道，“还劳烦王爷即刻派人乔装打扮暗中藏于村子附近，等顺子也就是徐杰回村离开时捉拿归案。”
所谓狡兔三窟，顺子在云州城从靖安王萧清朗手中逃脱，而后又被端了芙蓉客栈的据点，怕那藏着自家儿子的徐家村，就是他最后的退路了。
以顺子对女掌柜残存的感情，还有他的身体状况而言，无论他是打算投奔下一去处还是想要鱼死网破，定然会先回村中见了自家儿子，了了心愿再说。
“哎，许姐姐，不该是他回到村里捉人最方便么？”萧明珠有些奇怪的出声问道。
许楚摇摇头，对她说道：“幼子无辜，我猜想女掌柜之所以会引我们前去，未必不是思念幼子想要逃脱那非人呆的地方。”
现在想起来，当时女掌柜提起孩子跟母亲时候，神情格外温柔。只可惜，一日入了贼窝就终身难以逃脱。
她臆想，为了孩子在村中安稳生活，他们二人该不会将孩子身世告知。
“他已经在劫难逃，就没必要殃及孩子，也无需在村中引起骚动。”
爹爹生死不明，那种惶恐跟亲人离别的痛苦，她才体会过。而今，依着顺子的性情，若是在他入村之前拦截，只怕他会拼死往村里冲。可若是在村中动手，定然会惊动满村百姓，继而让那幼子无辜受到牵连。
她虽然算不得心善，可也有自己的底线。对待顺子，她可以下狠心甚至动杀心，可面对一个被淳朴百姓教养的孩子，她却有些不忍。
萧清朗凝神看向许楚，见她已经垂头再研究其卷宗来。
他刚让魏广吩咐下去，就见蕊娘匆匆前来，“王爷，侧院的三位姑娘醒了，如今大夫正在诊脉。”
“都醒了么？可有大碍？”
萧明珠不等许楚跟萧清朗说什么，就赶忙将手里的卷宗放下蹦跳起来，忍不住得意的看向自家三叔，炫耀道：“许姐姐当真厉害，连死人都能救活了。”
她现在还没听说许姐姐将只剩头骨的颅骨相貌复原了，否则只怕那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许楚见萧明珠一脸小样，而萧清朗压根就没在意她，反倒是只顾在案桌上的案情卷中签下靖安二字，不由的跟着会心一笑。刚刚心中升起的点点愁绪，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一行人到侧院之后，就见两个身体孱弱的女子神情惶恐的躲闪着，赤足奔跑，忽而大笑忽而哭泣瑟瑟发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加上又哭又笑的模样，看起来极为凄惨又十分恐怖。
“如何？”萧清朗站在门前向州府大夫问道。

第四十九章 白骨案（十六）
“两位姑娘受到惊吓，怕是神智受损。”府医拱手行礼，随后摇头惋惜道，“草民医术浅显，怕是只能调理两位姑娘的外伤，可心智却难以恢复。”
“那另外那位呢？”许楚闻言赶忙问道。
“另一位姑娘虽然醒过来了，但好似也是受惊不轻，眼下不肯让人靠近。那姑娘伤在心肺处，所以草民没敢强行靠近以免伤口再崩开......”
天色渐晚，眼看就要到用饭的时候了，可许楚却还在那位受惊姑娘的屋里没能出来。
萧清朗端坐在书案之前，翻看着他让魏延特意从天香楼收集来的消息，只是那面容却阴沉难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待到看完手中的东西，顿时抬手狠狠拍在书案之上。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在京城中尤其被称为玉面阎罗，除了公正断案铁面无私之外，就是因着他甚少表现息怒。那份心性，唯有在许楚面前，还会柔和一二。
桌上的茶盏因着他震怒之下猛然敲击桌面而抖动几毫，甚至里面的茶汤都溅起了波纹，久久不平。
萧清朗眯眼将手中谍报合上，放置衣袖之中，随后起身出了宜善堂。
二十年时间，那些人当真是越发大胆了。从打家劫舍的小打小闹，到买通官员，最后竟然发展成明目张胆的掳走良善百姓家女子，逼良为娼，并且诱下官员腐坏。
近些年，云州与锦州交界附近的村落，多数已被荒废，留下的多也是些孤老鳏弱。所谓民不聊生，大抵也差不多了。
不知不觉中，他就踱步到了侧院，待到行至长廊尽头，才发现明珠还来来回回焦急不安的等着。
“三叔，你是来找许姐姐的？”萧明珠见自家三叔眼神晦暗，神情满是戾气，心里有些不安的问道。
萧清朗皱皱眉头，伸手揉了揉额头，却并未回答她的话，只低声道：“里面还没动静？”
“没呢，刚刚许姐姐让蕊娘送了些温酒跟汤面进去。府医也开了止血止痛的药粉，许姐姐也一并拿了进去。”
萧清朗点点头，视线看向那扇紧闭着的房门，而后状似无意的说道：“京城传了消息来，说花相爷有心给花无病寻门亲事，眼下人选都已经有了，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算得上是名门闺秀，淑女典范，与花家也是门当户对。”
萧明珠一听这话，跺跺脚下意识的嚷道：“那怎么行，他......”
可是一见自家三叔递过来了然的眸光，她的气势就莫名的弱下来，喏喏几句，随后愤愤道：“那只花孔雀要娶了人家，怕是也是祸害别人的。”
“可是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花家既然放出了风声，怕是户部尚书张家也是有结亲的意思。”萧清朗理了理长袖，笑着看了一眼越发不在状态的萧明珠，直到萧明珠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咬牙风风火火跑走，他才又看向那扇雕花木门。
其实刚刚他所说的话，也并非是空穴来风信口雌黄。花相与张尚书素有私交，两家都有结亲的意思，想来花无病也是知道一些的，所以这么多年，他宁可玩物丧志蜷局在小小的云州城，也不愿回京去谋个官职。
早些年，皇上有意赐婚朝阳公主跟花无病，却被花无病以体弱为由婉拒。而后，花无病去见了尚不知情事的萧明珠，此后远离京城多年再无消息。
他原本从未在意过小辈情爱之事，所谓门当户对并非全然没有道理的。但是如今，也不知怎得，他觉得也许两情相悦更为重要......
更深露重，萧清朗却依旧负手站立在门前长廊之下，幽深的夜色却遮不住他无二风华。
月明星稀，暮色四合，屋里终于有了动静，先是烛火被点亮，而后一个富有英气走路丝毫不显女子婉约的身影灼灼出现。
心中压抑的所有郁气，此时都不再重要。而那道身影，却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
许楚起身稍稍开了一点窗户通风，却在缝隙中隐约看到一个挺拔站立的身影。月下，那人好似青莲般静默。许楚默默收回失神的目光，只是脑海中却还是那人赏心悦目让人心动的模样。
待到再做到床边时候，就见床榻角落受惊的女子猛的扑过来，攥住她的衣角，费力的开口道：“姑娘......我知道是你救了我......那时候，我看见你了......”
她说的断断续续，却并不妨碍许楚听个明白。想来是那时候给她喂药敷药时候，她意识有过清醒。
许楚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你莫要害怕，这里是云州知府的府衙，那些贼人已经逃了，如今大人广发海捕文书要捉拿他们归案。”
那女子闻言才略微安心，只是依旧抽泣哽咽着浑身哆嗦，样子好不可怜。
“我如今也在追查芙蓉客栈的案子，你可能说一说你的遭遇？”许楚试探着问道。
她心里知道，被掳走的女子怕是被逼迫做了许多难以接受的事情，随后又经历了被屠杀，心里必然会留下创伤。可是，她并非专业的心理医生，哪怕开导也只是一时的，除非将贼人捉住正法，否则眼前的女子怕迟早也要被心中的恐惧跟黑暗吞噬。
那女子咬唇，抽噎道：“我叫冬梅，是赵家村人，几年前跟父母逃离那个村子时候，突然遇到几个骑马蒙面的匪人，那几个人避着村里张大叔跟赵大伯一群人强行掳劫了我......”
“后来我被捉到了乱葬岗......我们好多姐妹都住在那底下。”冬梅回想起那时的遭遇，就惊恐的犹如惊弓之鸟，面无人色。可是，感受到许楚握着自己双手的温热，她还是咬牙含泪继续说道，“那时候的日子当真恐怖，每天不知道会不会有妖魔鬼怪来索命......”
“恶鬼没来，可被掳来的姐妹却越来越少，直到我被拉到一个看起来很华丽的别院......被人当玩物一样摆弄......”她似是极度崩溃，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许楚见状，心知只怕那段经历太过惨痛。又见她浑身发抖，赶紧柔声说道：“没事了没事了......不要怕，以后都不用再怕了。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要再说了，其他的咱们慢慢来。”
哪只冬梅也是个刚直的性子，她惨笑一声，摇摇头道：“我爹娘都惨死在那群恶人手中，若是不能报仇，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好多姐妹都被杀了，各种惨状，好多达官贵人看似人模狗样其实都有见不得人的癖好，许多人都死在那些变态的癖好上。”冬梅看向许楚，然后拉下自己下身的衣裤，却见算不得嫩白的腿上满是虐打的伤痕，“我算是幸运的了。”
“你说是恶人逼迫着村民行恶，那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许楚皱眉。
“只有十来人，但是各个都有刀，只要下手不死也得残。而且听一些年纪大的大姐说，为首的那人还曾活刮过人......”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在别院时候，我还听到过有个恶人说什么芙蓉果然是个美人，只可惜是上头的人，他们动不了......”
许楚乍一听到芙蓉的名号，心中警铃大作，曾被一度认为化作白骨的芙蓉，突然出现。那瓮中怀有身孕的骸骨，又是谁呢？
她心里暗暗揣测，想到萧清朗派人去天香楼查探的消息还未传回来，不由就先压下了心底的疑惑。
“那......可有清白的官员被带去？”
冬梅咬唇摇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之前锦州城同知刘大人到了别院，只是请我唱了几个曲子，又问了些关于别院的事儿，并没有做什么。”她喃喃道，“后来也有几个大人来过，因为都和颜悦色的，所以许多姐妹都盼着能被几位大人赎出去。”
只是男人多是薄情寡义的人，谁肯为了她们几个贱婢，费心劳力？
许楚听到关键之地，眼神不由一眯，看向冬梅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审视。
“那些恶人的面容，你可见过？或者能说出什么特征来？”
“他们行事多蒙着脸或者遮挡着，不过有一次有个男人强行在乱葬岗......”冬梅攥住许楚的胳膊，将她攥的生疼而不自知，就好似那样能抵挡心里的恐惧一般，“那时候那个男人脸上的黑布被我抓下来，我看到他脸上有刀疤，还有一个尖耳猴腮嘴边有个大黑痦子.....”
许楚算不上过目不忘，但对之前在柳林村中被捉拿的逃匪画像还是有所记忆的。若是她记得不错，已经伏法的匪徒之中，其中两人就有此特征。
待到二人说完，已经是午夜时分。冬梅之前遭受重创，而后又耗着经历讲述过往，心中惊恐悲痛，眼下早已没了精神。

第五十章 白骨案（十七）
许楚将人安抚着躺下，又看她熟睡过去，才径自起身关好门窗出屋。
院内忽起一阵冷风，使得刚从温热的屋里出来的许楚打了个哆嗦。月色皎洁树影婆娑，身后微风略动，她就发觉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天香楼的消息回来了。”萧清朗不等许楚开口道谢，就淡声说道，“早有人通风报信，那些人逃离的仓皇，所以侍卫得到的消息颇多，也颇为详尽。”
“李进的管家李伯可捉到了？”打草惊蛇之后，除去顺子之外，唯有李伯跟他身边的那俩人有机会逃离。
萧清朗摇摇头。
许楚收敛了神情，示意萧清朗寻个方便的地方说话。
俩人一路无言，直到回到宜善堂，让魏广等人把守门口才安心谈论起来。
“这是天香楼的消息。”
许楚接过那些谍报细细看起来，却见上面所写与自己从冬梅处所听到的别无二样。
“太过巧合了。”许楚抿了抿唇，语气冷淡说道。
“你有何怀疑？”萧清朗并没有开口询问她从冬梅处听到了什么，只是瞧她神色不好，大约就猜到了其中必有端倪。
许楚沉声道：“前脚李伯等人逃脱，后脚天香楼人去楼空，侍卫竟然查到众多线索跟消息，甚至还有顺藤摸瓜就能寻到那别院老巢的意思。”她垂目思索片刻，点着手上谍报继续开口，“更重要的是，冬梅的话漏洞百出，似真似假让人难以分辨。”
“她说谎？”萧清朗挑眉看过去，按着伤势跟府医的回禀，那伤势当真极重做不得假。要不是许楚救人，只怕人就要死在乱葬岗了。
许楚琢磨了半晌，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也知道那伤势是真的，而且腿上的伤痕也是真的，还是反复虐打所留下的。可是，难道天下就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当时她极力回避我的眼神，或许是心虚，也或许是之前的遭遇太过惊心让她一时失态。可是让我不解的是，她早些年不过是个农家良善女子，怎会准确的说出同知刘大人几个的官位跟姓名？”
这是让许楚起疑的地方，若是几位遇害的大人，真的是因为对芙蓉案产生怀疑，又得了机遇探查到天香楼跟芙蓉客栈有鬼，继而将计就计到了别院。那他们会轻易将身份告知除此见面之人？甚至泄露自己的猜测跟怀疑？
既然入了虎穴，虚以逶迤必定是会，又怎会被加害？
华灯初上，萧清朗见许楚还全神贯注的记录着什么，丝毫没有进食的意思，不由说道：“今日先到这，我让人准备了晚膳，先吃一些，省得胃再难受。”
这些日子俩人常在一起吃喝，许楚渐渐也就有些习惯了，倒是少了最初的那一点点的谨慎。
晚膳多是小米粥，又让厨娘烧了几个清淡的小菜。然而就算这般，许楚也吃的格外满足。于她而言，虽然精致的山珍海味足够让人胃口大开，但却只可以偶尔改善一下。家常饭菜，才是必不可缺的存在。
满园寂寥，直到暗卫禀报萧明珠怒气冲冲的回来了，二人才用完了简单的饭菜。闻言，许楚有些担心的看向萧清朗，问道：“可要我去看一看？”
“小女儿的心事，你若是不放心去看看也好。”毕竟自己是男人，纵然关心明珠，有些话也不好说出口。而明珠这几日又很信服许楚，要是许楚能宽慰几句也是好的。
许楚到萧明珠房门口时，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哭泣声，还带着发脾气的摔打声。随着一个茶盏被摔的粉碎，她也敲响了那扇房门。
“都走，别来烦我。”显然，萧明珠气的不轻，向来脾气很好爽朗大气的她，此时也难得发起了脾气。
“明珠，是我。”
许楚一开口，屋里的声音顿时消了，接着就见萧明珠红着眼眶开了门。见到许楚的一瞬间，她就格外委屈的又撇起了嘴巴，眼泪珠儿更是噼里啪啦的掉下来，“许姐姐，花孔雀就是个骗子，大骗子，他前一日还跟我说他心上人是我，他还亲我，可转天他就要娶别的女人了。”
一想到去饕餮楼时候听到花家来的人跟花无病说的话，她的心里就跟刀子剜似的疼。偏生，花孔雀还说要回京城给个交代......
说着，她就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抽抽泣泣继续道：“我以后再也不理他了，也不信他了，许姐姐我以后跟你好好学验尸破案，再也不想那个臭男人了。”
许楚本来也不太会安慰人，可见萧明珠不停口的抱怨了许久，情绪竟然慢慢转好，她才稍稍放心。
将人劝到屋里之后，许楚又让人去厨房要了碗粥，哄着人喝下，才问道：“你可亲耳听到花公子说要娶旁人？”
“还用亲耳听到吗？他都说要回京去了。”萧明珠愤愤不平的戳了戳手里的汤勺，敲的瓷碗啪啪作响。那模样，活脱脱是个小怨妇，又委屈又可怜。
“有时候耳听眼见的未必都是真的，就好比上次赵秀儿身上的伤痕，不一样是作假的吗？”许楚摸了摸萧明珠的脑袋，笑道，“我看花公子人虽然不着调，可对你却是有一番心意的。”
更何况有靖安王坐镇，依着萧清朗识人的敏锐，若花无病真存了虚情假意，居心不良，怕是也近不得萧明珠的身。
“可是他说要回京城，亲自去张家。”萧明珠还有些咬牙切齿。
“也许是处理别的事情呢？他毕竟是花丞相家的公子，就算同京城府上的人有所往来，也并不能说明一定是去提亲的。”许楚不太懂男女之情，也不太会劝说别人，尤其是感情的事儿，自古都是理不清剪还乱。
不过她也见不得萧明珠心中难受，“或者你干脆直接问他，问个干净利落，若他骗你，你只管用鞭子打他一番出气，若是误会也能就此解开。”
还没等这边劝好呢，就听得外面院子里一阵喧闹，有侍卫似是喊道抓住了一名翻墙的刺客。
许楚听着那些大张旗鼓的叫喊声，心中有些惊奇，何时刺客都差劲到要翻墙了？而且还是傻到在王府侍卫巡视的森然后衙之内。
再有萧清朗身边跟随的魏广等侍卫，还有暗中保护的魏延一行暗卫各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不说刺客怎么翻进来的，就算真进来了，怕也不会如此弄出响动来，反倒是该暗中处置，或是审讯或是上刑......
一时之间，她也有些拿不准了。
萧明珠心里担心，与许楚对视一眼急忙出了门往宜善堂而去。
不过待到她跟萧明珠瞧见被五花大绑压在宜善堂的红衣公子时候，顿时心中无语起来。怕是花公子用了苦肉计吧，不然何须费这般力气，直接求见靖安王也非不可。
萧明珠见花无病脸色青青红红的，脑门上还肿了一块，心里又气又疼，最后只能端着郡主范儿催着府医先给人看诊。而花无病也顺竿爬的又求饶又作揖说好话，好一番折腾，才解开俩人的心结。
其实本来也并无什么事，花家觉得自家嫡长子太过闲散，长久不在京城，加上年纪越来越大总不能一直单着，所以才派人来谈他回京定亲的事情。
为着不让人觉得是站队，所以花相无意与皇家结亲。一番挑选，就挑选到了身为清流世家的张家嫡女那。
两家本来也有些交情，知根知底，又都是忠实不二的皇党。若两家结亲，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后来两家夫人交换了生辰八字各自寻高人给和了一下，发现并无妨碍，大吉大利，这般才互相通气，想要结秦晋之好。
之前花无病所说的回京去，不过是为了解决那事，免得让两家伤了和气。却不想被萧明珠听了一半，引了误会。
要不是萧明珠跑出去时候撞到了人，弄出了动静，估计他就真的懊悔终身了。
“明珠，既然花公子解释清楚了，那你还要抽他两鞭子撒气么？”许楚笑着问道，“只是我看花公子今晚也受了些罪，还被当作刺客捉拿了，惊惧交加的也怪可怜的......”
“今儿看在许姐姐的面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你要是去京城，就麻利点，想要做郡马爷的青年才俊可是排着队呢......”萧明珠傲娇的小脸一扬，对上许楚打趣的眼神，脸色倏然一红，然后跺脚道，“我困了，不跟你们耗着了。”
萧明珠这一溜烟跑走，花无病自然也没留下的理由了。
因为萧明珠一番闹腾，他对许楚的印象也好了许多，此时再没像之前那般无礼。
他拱手冲萧清朗跟许楚道谢，然后含笑一摇一摆的拐着脚离开了后衙。
一切落定，萧清朗才看向许楚笑道：“我让人将天香楼的人看管起来了，芙蓉客栈乱葬岗发现的那些尸体也都安置在了停尸房。你今晚暂且好生休息，明日还要忙活。”

第五十一章 白骨案（十八）
临回房时候，许楚正好碰上前来收拾碗碟的蕊娘，俩人交错时候会意一笑。若有若无的药膏清香飘来，倒是让许楚额外注意了一下，“蕊娘是受伤了？”
她问的突兀，不过也只是基于关心，毕竟两人时常见到，且蕊娘多数时候还会依着萧清朗的吩咐特地给许楚准备些宵夜。
蕊娘看了一眼许楚，笑道：“不过是在厨房帮忙的时候，烫了一下，白日里看过府医了，眼下已经没有大碍了。”
许楚点点头，目送她进了宜善堂。脚步轻巧宛若飞舞，盈盈而动之间，却有丝丝惑人姿态，若不是知道她的身份，怕许楚也会赞叹一句美人。
果然，王府的女子哪怕算不上绝色，也是精妙的人儿。
因着冬梅的发现跟天香楼的暴露，萧清朗跟许楚去锦州的计划不得不推迟。
第二日，许楚问遍了自天香楼带回来的婆子龟公，甚至是扫洗下人，终于得出一个消息。当年芙蓉美人身边确实是有贴身丫鬟，但却并非是一人，而是两个孪生姐妹，名叫承欢跟承乐。
只是后来承欢好似什么事儿惹恼了芙蓉，使得芙蓉差点没让人打死她，要不是当时芙蓉的以为金客劝说，怕是当日就出了人命、
直到京城来人邀请芙蓉前去献艺，当时的老鸨才让承欢也跟着去了。
“姑娘你不知道啊，那承欢虽然遮遮掩掩的，可是走路的那姿势身板，活脱脱的是怀了身孕的。只是不知道，老鸨为何没下手给治了。”
因为身在官衙，那龟公也不敢太过放肆，左右他也不知道太过里面的门道，只是说些自个知道的事儿罢了。
过了晌午，徐家村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村外十里之处，拿住了徐杰也就是逃脱的顺子。许是了了心愿，他倒是没太多反抗，眼下正在大牢关押着。
萧清朗知道消息，知会知府大人一声，却并未让他们插手，也未见几位大人，便让人将顺子提审出来。
此时的顺子，依旧是身形佝偻，许是有些失血，整个人都呈现一种病态的苍老。
许楚见到他时候，就见他只言不发，任由旁人呵斥奚落。就好似，整个人都心如死水一般。
“承乐的尸骨还未收敛，按着衙门的规矩，若是无人认尸，最后都会扔到乱葬岗去喂野狗。可惜承乐的好容貌未毁在心爱的人手上，却要被野狗老鼠啃食。”许楚不慌不忙的抱胸而立，看着顺子啧啧两声，无不讽刺继续道，“徐家村的里正近些日子带了村里几个孩子要参加秋考，好似有一位人人赞扬的神童徐世在内......若是......”
未等她的话说尽，就见顺子颓丧的眉目突然横起来，他张牙舞爪面带愤恨的看向许楚，粗声粗气骂道：“贱货，你敢惹老子儿子试试。”
“我怎么不敢，不光是承乐白死，就是徐世也会因着有你这般凶残让人唾弃发指的父亲而蒙羞。他将会一辈子恨你跟承乐，也会一辈子背着恶名苟延残喘的活着，人人都能咒骂驱赶......”许楚的话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悲悯跟同情，就好似她的心肠是铁石一般。哪怕是毁掉一个孩子，也不过是几乎话的事儿。
“不要说什么无辜，也别觉得我仗势欺人，你跟承乐纵然是有苦衷，可所做的恶事也足够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了。想想你们残害的人，他们何其无辜，比徐世又当如何？”
萧清朗瞥了一眼神情镇定的许楚，心知她不过是恐吓顺子罢了，若是真的有那般心肠，又何须在意是在顺子入村前捉拿还是在村中捉拿？
所以，对于她出格的言路，他也并未出声阻止。
“王爷，大周律法好似有父债子偿的规定？”
若是之前许楚还不确定能对承乐下狠手的顺子，到底有没有软肋，那现在她则确定了。就好似心如死灰，什么都不在乎的顺子，突然发难，纵然被魏广等人压着，也挣扎着面容扭曲的跟许楚叫嚣。
说到底，其实还是满心在乎着自个的儿子罢了。
“自然是有。”萧清朗对许楚的说法不置可否，直到她问起，才面不改色的点头。
大周律法确实有父债子偿的规定，但多是针对银钱债务而言，并未有人命案会那般论断。
“我也不问你旁的，既然你能跟承乐成亲生子，那定然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顺子先是怒目切齿的瞪向许楚，却见许楚一副风轻云淡丝毫不将他看进眼里模样，那满心愤恨就向无处发泄一般。
而许楚却不给他太多犹豫时间，继续冷声说道：“二十年前柳林村江大奎李代桃僵的案子，王爷已经查明，除你之外余下逃匪皆已伏法。而李进也就是江大奎的管家李伯，如今也在大周境内被通缉，现在早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算你们背后有天大的靠山，难不成还能敌得过大周数千万人的搜捕？”
“更何况，就算你咬牙抗住了，最后又能落下什么？承乐已死，徐世若是再因为你而耽搁了大好前途，呵呵......”许楚步步逼近，冷冷道，“而你身后的人却能高枕无忧，享尽荣华富贵。你说你无非就是想求出人头地，不会让人任意欺辱，又不打算真的谋反当皇帝王爷，何苦这般死撑着？”
顺子神色紧绷，想要反驳咒骂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看得出来，许楚以徐世做威胁，当真是极为准确的。
许楚见他的拳头紧握，也不在做无谓挣扎，心知他眼下心中定然紧张纠结。
“你也莫要指望被救了，靖安王身边的侍卫不说是万里挑一，那也是千里挑一的高手。更何况，你们拉拢的云州前任知府孙行为，其价值怕是比你只高不低，当时却能险些被李家遗孤杀死，可见你背后的人能力并不足以在云州城部署行事......”
许楚余下之意未尽，不过却明白告诉顺子，他也不过是个弃子罢了。就算人家在云州城有安排，又怎会为了他启用？
见他依旧执迷不悟，许楚也不恼怒，更不开口闭口就上刑。反倒是沉心静气的讥笑道：“若非看在徐世面上，我何苦跟你费口舌。”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让我来说。”许楚故意压低嗓音，淡淡道，“当年芙蓉未死，死的是她身边的承欢，若是我没猜错，承欢所怀的胎儿该是你背后那人的，也就是芙蓉的金客邀请她入京的贵人的。芙蓉当时心生嫉妒，让你剖腹取子，又虐杀了承欢。而后定了白骨诅咒的说法，既能泄愤，又能方便你们行事。”
“后来芙蓉也没前往京城，而是就地留下隐姓埋名做起天香楼的皮肉生意的勾当。”许楚叙述的极为平缓，看着顺子的神情很是认真。
待到见顺子眉头稍动，身体有些不安的扭动一下，她才继续面无表情道：“你们掳劫当地女子，却并非单单为了银钱，除了贩卖之外，更重要的是让那些女子套住众多官员，继而为你们所用。”
随着许楚的话出口，顺子也愣住了，眼底露出惊色。他脸色难堪的垂眸，一直僵硬着的脊背也泄了气似的驼下来，身形越发佝偻。
他看了一眼许楚，见那人神情淡定，好似真的什么都掌握了清楚一般。而上位的靖安王，亦是面色沉沉，片语不发。
“我说。”
他拳头倏然展开，面色乍白，有气无力的吐出两个字。
魏广是何人许楚并不知道，可能跟在萧清朗这位时常遭暗杀的王爷身边贴身保护的人，绝不会简单。眼下，虽然魏广面上表情没有变化，也只是在顺子挣扎时候手上稍动，可并不妨碍许楚从顺子越发苍白冷汗涟涟的脸上看出些异常。
果然，就在魏广松开手的瞬间，顺子摇摇晃晃的跪坐在地上，双臂垂地动弹不得。他苦笑道：“其实当年天芙蓉客栈的确死了人，但死的并不是芙蓉，而是......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已经有了八个月身孕的承欢。”
“当时贵人说，让我听芙蓉那臭女人的安排，顺便要保住承欢肚子里的胎儿。可那臭女人知道以后，就让我剖腹取子，还当着我的面虐打一个将死的人。”
当时他看着一个血淋林的人，却死活护着跟猫一样大的孩子，那种感觉说不出来的震撼。
“后来我见了承乐，承乐求我救了她，却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让她逃过毒手。”
“那孩子呢？”许楚皱眉追问。
就在此时，侍卫来通报，说昨日醒来的姑娘冬梅求见。
因着冬梅是受害人，而顺子是施害凶手，所以许楚看了一眼萧清朗，就示意让二人当堂对质。
冬梅也确实来了，说是叩谢靖安王跟许姑娘的救命之恩，可在看到堂上的顺子时候，还是吓的惊恐万状脚步踉跄就跪倒在地上。

第五十二章 白骨案（十九）
两行清泪落下，她咬牙怒视顺子，哭道：“还求王爷做主，民女的爹娘跟诸多姐妹都遭此人祸害残杀。村中老少，皆是有家不能回，日日过着见不得天日的生活......”
她形态格外激动，深仇重怨之下，恨不能将那罪魁祸首挫骨扬灰。
只是终究她还是因着太过激动，情绪起伏太大而昏死过去。就在她被人带出宜善堂安置时候，顺子却再次闭口不言，那态度再次消沉，面对许楚的质问冷漠到了极点。
许楚不急不恼不慌不忙，见问不出什么了，就冲萧清朗行礼退到一边。
萧明珠见许姐姐退到自个身边，面色沉静没再追问什么，不由得有些不解，连忙小声问道：“许姐姐，按理说到了此时，面对如此顽固不是应该用刑么？”
她常去三法司，也曾到过刑部监牢，有时候偷听那些大人审案，到后面都会用刑逼问。而顺子明明已经开口服软了，她们为何不乘胜追击？
许楚最喜欢的便是萧明珠虽然满腹疑虑，但却从不喧兵夺主，纵然她身份高贵，可并不以此拿捏继而插手案件。
许楚勾了勾嘴角，缓缓道：“问案最忌讳急躁，既然被打断了，那就再寻机会就是了。刑讯逼供多会造成冤假错案，甚至慌造事实，最是不可取的。”
待到将顺子押下去让侍卫看管之后，许楚才又去验尸房查验尸体。之前在乱葬岗为着救人，也是太过匆忙，她只查验了几人的气息跟脉搏，确定无力回天，而并没有逐一详细勘验。
验尸房依旧是阴森老旧，许楚跟提她抱着工具箱的萧明珠一到，就各自打了个哆嗦。现在的天儿可不比前些日子，早晚时候气温极低，加上此处阴气甚重，多多少少会比旁处更加寒冷。
俩人并着两个被萧清朗调拨而来的侍卫迈入验尸房，她定了定神看向被摆列整齐的两排尸体，看了一眼萧明珠问道：“明珠，你可能记录验尸单？”
“我见过三叔写的验尸单，应该没问题。”萧明珠颤颤巍巍的搓了搓自个的胳膊，往许楚身边走了几步。
到底是见过好几次验尸场景了，相比之下，今日这番倒是不怎么瘆人了。
只见许楚点点头，暗自赞叹一句，果然是萧清朗的侄女，竟然比外面许多只会说些冠冕堂皇大道理的显贵强上许多。最起码，在死者的冤情跟前，她不会矫情到张口闭口晦气。
她从腰际摘下荷包，从里面取出几粒药丸，随后递到萧明珠跟前，笑道：“这是苏合香圆，含化服用，可以辟邪去晦。”
萧明珠虽然不那么害怕了，可是听许楚说这话，赶忙接过去看也不看就张口含到嘴里。果然，片刻之后，她就觉得神清气爽，因着验尸房冷气跟尸臭血腥气导致的脑袋发昏也好了许多。
见萧明珠舒服了许多，许楚才将余下几粒分发给了身后跟着的两位侍卫大哥，还有匆匆赶来的吴老仵作。
待到所有人都准备好了，许楚才将验尸单跟笔墨递给萧明珠，而自己则带上素布手套，顺带着走到第一具女尸旁边。
“死者，女，身长四尺七寸，锁骨粉碎性骨折，按恢复程度可认定为旧伤。右乳有撕裂伤，且已溃烂，腰部有烙伤烫伤。”许楚小心解开那女尸身上的衣裳，却再看到她下体时候，忍不住脊背寒凉，倒吸一口冷气。“手腕断裂，有椭圆形烧伤疤痕。”
那双腿之间满是大大小小的疤痕，甚至在阴户处还有明显的刺伤，下体情况简直惨不忍睹。
她挡住萧明珠的视线，将尸体翻过身，继续道：“后背有鞭伤，严重处深可见骨，最久的疤痕形成至少有一年之久。”
待到她掰开那尸体双腿时候，简直汗毛都忍不住倒立起来。饶是她见惯了生死，却也不得不打了冷颤。
她定了定神，咬牙继续看向第二具第三具尸体，果然，所验看的情况依旧惨烈。
可以说，所有的尸体，除去或是被勒而死，或是利器刺中心脏而死的死因不尽相同。余下的，都是一样的惨不忍睹满目疮痍的伤疤。
萧明珠并没有亲眼上去看，可是并不妨碍她在记录时候，手也微微颤抖起来。那些伤痕，根本就不是她能想象的到的，那些本该是曼妙青涩的身体，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成了这般？
许楚扫了一眼脸色煞白的萧明珠，轻轻将最后一具尸体用白布盖好，然后褪去口罩跟素布手套走过去。叹口气说道：“明珠，世间总有各种惨烈的案件，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帮她们伸冤，让她们用身上留下的最后证据指认凶手。”
萧明珠怔了怔，抿嘴看向许楚点头，“许姐姐，我知道了......”
验尸房内安静不闻一丝响动，因着要验看女尸，两位侍卫早已退后几步以避嫌。而吴老仵作则是还处于惊骇中未能回神，等听到许楚对郡主说的话后，他顿时肃然起敬。
他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了，可在许楚面前，就好似个学徒一般。许多时候，她的验尸手段跟方法，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偏生还寻不到一点错处。
许楚看着那些未来得及救出的，本该是鲜活生命的尸体，静默不语。忽然，她瞧见好似有两具尸首胳膊未曾盖进白布中，不由上前几步将人胳膊小心放置到身旁。
可就在一瞬之间，她突然看到自那滑落的衣袖下露出的带了尸斑的胳膊处，似乎也有个并不大的椭圆形红褐色印记。
她的表情似有意外，连忙重新查看一遍，果然瞧见所有尸首的右臂之上，或深或浅都有一块椭圆形红褐色痕迹。那模样，好似为了掩盖什么。
那颜色跟尸斑太过相似，乍一看起来，还真同尸斑无二。可如今许楚一一看过去，就发现那一处痕迹有发灰色的，然而在另外几具尸体上却是红褐色。
而唯一的解释就是，死者生前或是死后曾被重度烫伤过，以毁掉她们胳膊之上的某种记号。
“尸体送来之后，可有人来过？”
“并无，只跟着王爷来此的女官曾来给看守的侍卫送过酒菜。”见许楚问话，门口的侍卫急忙上前一步恭敬答话。“当时她受惊不小，腿脚发软在此处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到底是京城来的，就算是下人，怕是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尸体，受到惊吓自然正常。
许楚微微蹙眉，有点疑惑得看了一眼萧明珠。
萧明珠一见自家许姐姐看过来，赶忙说道：“那女官就是蕊娘，他是三叔离宫建府之后被指派去靖安王府照顾的女官。本来她该是三叔的贴身女官的，只可惜三叔向来不仅女色也不用女婢，所以就让她管起王府衣食用度之类的事务来。”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合适的比方，“就像是王府管家之下的管事儿？”
居然是跟着萧清朗而来的，而且还是跟在他身边多年之人？听萧明珠的意思，那女官是萧清朗分府之后就跟在他身边的，如今算起来少则十年。
且人是从宫里分派出来的，应该家世清白。若是这般，那她应该就不会出问题了？
许楚略作思索，眯了眯眼眸，扭头对身后侍卫说道：“劳烦侍卫大哥帮忙给王爷带一句话，看押顺子务必要仔细，且冬梅那边也要派人看守。”
那侍卫闻言，拱拱手应下，随后急忙离开去传话了。
他是之前跟着许楚在芙蓉客栈见过蒸骨煮尸的，对许楚的能耐，早已见识过了。不过几句话，就能推论出凶残的顺子去往何处，又能当机立断派人拦截还不惊动百姓。
这般能耐，就算刑部的大人怕是也不一定做得到。
回到房间后，许楚就先取了手札记录起今日所得的线索来。待到在承欢所生孩子上画上个问号后，她才长舒了一口气，疲倦的起身准备简单梳洗一下。
离开验尸房时候，萧明珠简直就是腿脚发软，惊魂未定的模样。跟许姐姐在一起时候，她还未觉得怎样，可等到自己一个人了，脑子里就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些被糟践的女子来......
所以发了个抖之后，一直辗转反侧的萧明珠干脆抱了软枕一路小跑的到了许楚门前。
对于萧明珠的到来，许楚还真有些意外，不过瞧见她不好意思的挠着头说自个有些害怕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轻声笑了笑。
“赶紧进来吧，深更半夜的冷风正凉时候，你跑出来时候也不知道多披件衣裳。”许楚半是责备半是心疼的将人拉到屋里，然后又在床榻上铺了一床软被。
有靖安王安排住处最大的好处就是屋子够宽敞，床榻够大，还有足够用于御寒的被褥。要是按着以前网络流行的话来说，靖安王暂时落脚的地方，随便一间客房都比她家的院子都大了。

第五十三章 疏影横斜（上）
俩人同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话，随后就渐渐睡着了。
然而就在黎明将至的时候，忽而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许楚睡在床边，此时声音还有些嘶哑，一副没有睡醒模样。
“我，萧清朗。”
他的话音一落，许楚倏然惊醒，急忙起身披了外衣。此时他突然来，定然是出了大事，而且还是与她相关的大事。
而如今，于她而言，最大的无非就是两件事，一是爹爹的下落，二则是芙蓉客栈这个案子。
屋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烛灯，异常昏暗，可这并不妨碍萧清朗看清她面上的紧张表情。
萧清朗低头，见她只着了一身单薄的外衫，不由皱眉道：“夜寒风凉，先穿好衣裳。”
许楚闻言，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并非是自己爹爹的事情。
恰好夜风吹来，涌进屋里，让站在风口的许楚顿时打了个喷嚏。
萧清朗见状，不甚明显的动了动脚步，遮住了那自长廊而来的风口。
“王爷稍等。”
回到屋里，她见萧明珠睡眼朦胧的坐在床上疑惑的看过来，才软了嗓音小声道：“再睡会吧。”
本来萧明珠也没彻底清醒过来，听到许楚让她再睡会，她无意识的点点头抱着软被倒头就接着睡下。
等许楚再出来时候，就见萧清朗神色冷清的站在外面。
“顺子死了！”
只一句话，就让许楚猛然抬头，不可思议道：“死了？”
勿怪她诧异，昨日审问顺子时候，她跟萧清朗都感觉到那冬梅有些反常也有些可疑。后来验尸后，她也专门让人提醒过萧清朗要当心看管顺子。
而从她提醒，到现在为止，才不过四个时辰而已......
萧清朗苦笑，看向许楚说道：“服毒自尽，是极毒的鹤顶红。”
“居然是鹤顶红？”许楚大吃一惊。
“是！”
鹤顶红，是宫中禁药，几代帝王管控极为严格。平日里，除非是赐死重大恶疾的朝臣跟妃子才会动用。一旦使用，必定会被严加看管记录。
许楚微微蹙眉，犹豫一瞬安慰道：“也许事情并非那么糟糕，鹤顶红虽然是宫中禁药，但也未必不会流落民间。”
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露出隐约朦胧的光线，带着一层温暖的光晕，让人无端心静。灯光幽幽的长廊之上，二人未在言语快步而行。只是谁都明白，许楚最后的那句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鹤顶红，它的出现完全说明了，此时定然跟皇族有关。或者说，所有案件背后的那人，有足够的能耐可以从宫中求得禁药。
路上，许楚疑惑问道：“那日魏大哥不是检查过他的牙齿了吗？”
因着暗卫常会遇到各种刺杀，经历过众多死士围攻，所以他们对那些不成功便成仁的刺客最是了解。在捉拿到顺子的第一时间，魏延就卸了其下巴，而后去掉口中毒包。而后，还让人搜身以确保万无一失。
“他口中跟身上确实已经没有致命的利器跟毒药了，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查到他到底从何处来的剧毒可以自尽。”萧清朗皱眉。
“还有他为何突然自尽，而他要隐瞒的又是什么。”
需知他的性情哪怕是走投无路了也绝不会轻易丢了性命。
萧清朗点点头，明显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俩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微微颔首，像是明了了对方心中的怀疑一般。
一行人到了关押顺子的房间时候，就见他已经全无声息的躺在地上，身上并无伤痕。
此时的他，面容安详，就好似睡着了一般。
许楚让人将顺子的尸体摆到床榻之上，开始验尸。
“并无异样，确认是中鹤顶红剧毒而亡。”许楚查看过后摇摇头。
顺子是目前他们掌握的最关键的线索，他一死，就好似端了线索再难查下去一般。
可是萧清朗跟许楚心中早已有所猜测跟定论，自然不会真的坐以待毙，就此结案。
他纵然关键，但还不至于能扛起所有的罪恶。端是锦州城官员一案，若无帮凶，他如何生出那般大胆的行径？
可他到底要隐藏什么人？这件案子背后，还有什么隐秘？
思索许久，许楚才豁然看向萧清朗说道：“还请王爷派人遍城寻找才分娩的产妇，求其子宫内遗留的余血和浊液，也就是女子恶露。”
萧清朗闻言一笑，点头赞赏道：“古书所言虽然不可尽信，可是却也能一试。而且本王刚刚也已让人在府上放出消息，说你可肉白骨医死人......”
所谓古书所言，不过是曾有记载古人用以毒攻毒的办法救治中了砒霜剧毒的人。就是将女人的恶露用干净的纱布去暖，在阴凉处风干，不可以在太阳下晒，把它揉成面，熬成水，给服毒的人服下去就可以解毒。
说是以毒攻毒，其实寻常人根本未曾试过。也就是有些江湖郎中，偶尔会用此方子罢了，只是并未听闻过真有人能借此祛除剧毒毒性的。
这厢萧清朗刚吩咐下去，外面的天就彻底亮了。
待到第二日，看押顺子的房间就彻底被隔绝开了，除去王府侍卫跟府医之外，也只有一直负责萧清朗跟许楚等人膳食的蕊娘能进那房间送些吃喝。
而情绪越发平静下来的冬梅，现在状态也极好。她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不仅跪谢了萧清朗，还将许楚屋里打扫整理的极为妥当。
“冬梅，你是良善人家的女儿，不必做这些活计。况且王爷已经接了你的案子，你只管多等几日便是，以后不用再帮我收拾打理屋子了。”许楚穿好衣服，不动声色的看着一直叠被子忙活的冬梅说道。
冬梅大概没想到许楚一开口就是这话，顿时就是一愣，接着泪珠儿滚落，只是隐忍着抽噎，跪下磕头道：“许姑娘，我的命是你救回来了，要是再能为我爹娘伸冤，我做牛做马伺候您也绝无怨言。”
许楚赶忙将人扶住，想要拉起来，奈何冬梅认定了只噙着泪摇头道：“只要姑娘不嫌弃我出身不堪，我以后一定做个好女婢，一辈子伺候您左右......”
她本来长得就不算差，一番梨花带雨的模样，越发的引人心疼。
萧明珠匆匆忙忙跑过来时候，就瞧见冬梅眼泪汪汪的望着自家许姐姐，神情好不可怜。而许姐姐虽然满脸淡然，可紧蹙的眉头却彰显了几分不耐。
她顿了下步子，心道自家许姐姐最是体谅人了，性情也好，为人又公正，定然不会欺负一个孤女。这般一想，她也就不纠结了，抬脚迈进房门，说道：“许姐姐，我听说你把服毒自尽的顺子给救活了？”
许楚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萧明珠，无奈的摇摇头，然后虚点一下她的脑袋说道：“你这般咋咋呼呼，当心又走漏了消息。”
那模样可比对待冬梅时候亲昵许多，当然话里话外的意思也算是默认了萧明珠的话。
“那咱们赶紧去看看吧，那会儿我去，侍卫说三叔下令没他跟你的意思，谁都不能靠近那个房间。”
许楚被萧明珠磨的没法了，只得点头应下，然后又看向地上跪着只垂眸掉眼泪的冬梅，叹口气，安慰着说道：“既然你执意留下，那就留下吧，左右王爷也能管的起你的饭食。”
顿了顿，她稍想片刻又说道：“我不过是一介女仵作，自个养活自个还十分勉强，当真没力气寻个下人。不若你就帮着蕊娘跟厨娘做做饭，日后也好求了王爷，留在衙后做工......”
“对啊对啊，若是你实在没地方去，我也可以让人带你回郡主府。郡主府的下人都很和善，绝不会欺负你的。”萧明珠看向冬梅，认真说道，“而且所有的女婢只要年满二十，都是可以婚配的......我还可以让管家给你准备一份嫁妆，左右不会让你流落街头受欺辱就是了。”
冬梅一听这话，两行清泪又流淌起来，她重重的磕头道：“谢谢郡主好意，民女就一心想伺候着王爷跟许姑娘，以报答王爷跟许姑娘的救命之恩。”
而萧明珠虽然同情冬梅，可潜意识的并不是很喜欢她遇事总哭哭啼啼的模样，所以见她还一直跪着想求什么，就赶紧拉了许楚离开房间。
这边许楚跟萧明珠一路进了顺子所在的房间，那边冬梅也擦干眼泪收拾好自己，依着许楚的话去厨房帮忙了。好在此时蕊娘等人正忙得不可开交，眼下不仅要准备王爷郡主等人的膳食，还要做所有侍卫的饭菜，再加上一个身体状况极为特殊的顺子......
冬梅的到来，自然受到了蕊娘跟厨娘的欢迎。
因着之前蕊娘就关照着三个被救回女子的衣食住用，跟冬梅也算得上较为相熟，且她本身性子就好，自然多会体贴冬梅，一来二去的几人也算不得生分。
而冬梅也算勤快，烧火做饭，但凡能做的，绝不含糊。甚至都不用人开口，脏的累的全然不挑。

第五十四章 疏影横斜（中）
所以过了两三日，蕊娘跟厨娘就待她多了几分真心。也许是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接下来这几天，她都没在暗自伤怀过，也不整日掉眼泪了。
“许姑娘，这是蕊娘才蒸出来的热包子，我听侍卫大哥说你一整日都在忙着查案，都没好好吃一口饭，所以就给你拿了一些过来。”冬梅言语真挚，脸上全然是实心实意的疼惜。
许楚见她脸色红润，就猜想她这几日过的定然顺心许多。想着自个确实有些饿了，于是也不矫情笑着接了那盘还散着热气的包子。
“对了，上午我去外面逛了逛，顺便给许姑娘买了点小点心，等姑娘再查案顾不上吃饭时候，可以填补下肚子。”
她为人细心，几句话的工夫，已经给许楚添了热茶。
“府上发工钱了？”许楚挑眉疑惑道。
“并没有，而且我并没有做什么工，所以也没工钱。”冬梅有些不好意思，抿嘴垂头说道，“是蕊娘姐借给了些铜板让我置办些东西，不过在府里住着，我什么都不缺，就只给姑娘买了点小点心。”
许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再言语。
“不知姑娘可查清楚我爹娘被杀的案件？”她抿着嘴，偷偷看向许楚的脸色，见许楚并无异样也没不悦，才放宽心大了点胆子继续说道，“我听说那能活刮人的恶人醒了，那是否如此就能定案了？”
许楚眸光微动，笑道：“是，顺子是醒了，府医说一两日就能开口说话了。你放心，王爷的侍卫早已布控云州城，如今也已经发现了李伯潜逃踪迹，不过三五日就能将人捉拿归案。”
她那日对比了顺子跟柳林村冤案逃犯的画影图形，发现特征并不一致，而且顺子面容并无易容迹象。反倒是李伯，除去年岁跟五官之外，身高体型多有相似。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那逃犯本就不是顺子，而是改头换面的李家管家李伯。
到时候，他们需要的就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萧清朗寻过来时候，冬梅已经离开。而许楚刚好将一整个包子吞入腹中，眼下就余一口了。所以她一抬头瞧见那人眉宇深沉时，不由就被包子皮噎了个正着。
“如何？”萧清朗不妨见许楚难受的剧咳起来，急忙跨步上前冷脸问道，见她指着茶杯，才舒了一口气递了茶水到她嘴边。“你既知道她有嫌疑，又怎敢大着胆子吃她送来的东西？”
“咳咳......”许楚挥挥手，红着眼眶苦笑道，“若她真是背后之人，那未得手之前，她自然不会愚蠢到在这个时候对我下手......咳咳......”
更何况，验尸有了新发现，也许冬梅也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虽然有嫌疑，可到底还没确定不是。
许楚一连番的咳嗽，早就咳的有气无力了，一双眼睛也因此而红彤彤的带了一层水汽。更不提，她匆忙咽下口水时，唇边晶莹剔透的水渍跟红艳了。
萧清朗恼怒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只是眼光微微幽深。他捻了捻刚刚因着递杯子而触摸到的那温热肌肤的手指，下意识的眯了眯眼。
其实相比于京城中娇生惯养的闺秀们，许楚当真算不得绝色，也唯有一双干净的眸子跟一身韧性正气，是旁的女子不可比的。
他的目光略略移动，却见她毫不做作的随意落座，不拘束却自成风流，哪怕是面对自己这位王爷，也并无忐忑跟奉承，反倒是依旧肆意。
平心而论，萧清朗自己也发现，自从二人携手查案以来，好似对她的包容就是极高的。有时候，他也曾反复思量自己的异常，却不知每每看到她时候的欢喜是从何而来。
好似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脑中就时不时出现她验尸推案的模样。无论是解剖尸体时候的肃然冷静，还是面对凶手时候的愤愤不平，都让他觉得稀奇继而更加喜爱。
喜爱......萧清朗目光再次落到她面上，被刚刚升起的诡异念头惊了片刻。
良久之后，他才脸色微红，目光闪烁的移开了视线，
“王爷？”许楚蹙了蹙眉唤道。
“嗯。”萧清朗稍稍顿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随即说道：“侍卫今天跟着她去了城东一家点心铺，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派人盯在了四周。”
许楚闻言，也不再疑惑他刚刚的失神，而是眼前一亮道：“那个点心铺子查了吗？”
“查过了，上至三代并无问题。”
果然，就像他们猜测的那般，李伯等人走投无路，既出不了城，又无藏身之地。唯一的办法就是劫持一户良善人家做暂时的落脚点，而后想办法跟府衙内应取得联系。
自从孙行为伏法之后，那几人在云州城的行事越发艰难了。
“那几个被抓的刺客，可有收获？”那日许楚求了萧清朗留活口，而后活着的几名刺客就被魏延带走审讯，只可惜一直都未有消息。
萧清朗摇摇头，眉头紧皱道：“还未能撬开那刺客的嘴，不过刺杀的目的倒是有些眉目了。”
原本他们想着，大概目标真是他，毕竟天下间想让他活的人不计其数，而想要取他性命之人更是多如牛毛。可是排除他办案中得罪过的人，足以有能力对他下此杀手，且又有足够的理由的幕后指使却并不太多。
许楚看了萧清朗一眼，低声道：“京城？”
萧清朗素来知道她机敏，所以并不诧异她能猜出来，当即点点头不再多言。
其实对于这一点，其实许楚后来也反应过来了。既然能被派出刺杀萧清朗，而且各个身手极好，甚至能抵挡魏广魏延这等高手，就足以说明那些人是被精心培养的。
她虽然不清楚豪门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但却也能想象的到，若是那人真能自宫中取的连帝王都不能随意使用的禁药，那其势力绝对并非一般。哪怕不是只手遮天，恐怕也足以称得上根深蒂固。
那么那样的人所派出的杀手，估计也是家族准备的死士，极难从其口中问到有价值的消息。
因着心中早有预料，所以此时许楚并不觉得遗憾可惜。转而继续问道：“给冬梅传消息的人抓到了？”
“是点心铺的掌柜的......”萧清朗皱了皱眉头，“我猜测定是他的家人在李伯等人手中，让他不敢轻易开口，未了不打草惊蛇，就并未严刑审问，先行放人离开了。”
许楚点头却并不意外，这也是她觉得萧清朗极为可靠的地方，从不会为了办案而不择手段，更不会罔顾人命。须要知道，若是一般官员面对如此穷凶极恶的匪徒跟功劳，怕根本不会在意小小的点心铺上下死活，只管派人清剿便是。左右，那些人也是插翅难飞。
然而经历过和民主年代的许楚却从不认同那般，良善百姓遭受胁迫，官府跟朝廷该是他们的指望跟靠山，而不该是邀功请赏之下的牺牲品。
黄昏时分，夕阳已然无法驱散笼罩在知府衙门的寒凉，猎猎风中，时不时有些散碎的菊花花瓣飘落。等许楚从窗边瞄见匆忙而来的侍卫时，才将手上手札跟卷宗合上。
“王爷，我想大概可以结案了。”
“哎？”听到许楚的话，萧清朗还未有反应，倒是一旁闷闷无聊的萧明珠瞬间挺直身体，疑惑道，“许姐姐知道凶手是谁了？”
随着侍卫进门，一阵疾风骤然而起，又卷落一地残花枯叶，也吹的长廊之上的琉璃宫灯摇晃不歇。
许楚看了看兴趣盎然的萧明珠，慢慢点头说道：“凶手可不就在府里？”
“许姐姐早就知道？”萧明珠狐疑的看了一眼许楚，然后就望向自家三叔，却见三叔神情也是一副了然模样，不由嘟着嘴道，“三叔也知道！就瞒着我呢？”
“倒不是故意瞒着你，后晌时候，花公子不是来寻你外出游湖么？我自然不好拿案子的事儿，扰了你们的兴致。”许楚有些揶揄的点了点她的胳膊，笑道，“况且有了物证，我们还得等人证，眼下看侍卫大哥的模样，好似人证也有了，自然就不用再等了。”
萧明珠听的云里雾里，又是羞臊又是好奇，最后终究是好奇占了上风，“可是许姐姐，这几天我也未见你出门查案啊。难不成，你在屋里就看着验尸单，就发现凶手了？”
许楚见她脸色微亮，满是兴头的凑过来，不由摇摇头说道：“偏生就是那验尸单告诉我凶手是谁在哪里的。”
没等萧明珠反应过来，就见那侍卫已经禀报，说将去帮着蕊娘送药的冬梅扣下了。同时，在点心铺藏身的李伯一行三人，俱已归案。
此时，萧明珠才恍然大悟起来，惊讶道：“许姐姐，那冬梅不是差点没命么？她......该不会是......凶手吧。”
“她是不是罪魁祸首，一会儿便能揭晓了......”
萧清朗见俩人还在说着什么，也只管温润含笑，让侍卫退下之后，才理了理银色暗纹锦袍，起身带了许楚二人往顺子所在之处行去。
其实自从相熟之后，许楚甚少是恭敬的跟在萧清朗身后行走的，多是二人并肩讨论着案情跟发现，不知不觉就到了宜善堂或是某处。
可这一次，因着萧明珠叽叽喳喳想要提前知道更多，所以她不得不错后两三步让开萧清朗身旁。
临进宜善堂时候，萧清朗特意看了一眼许楚，面容沉寂道：“此案不急着结案，你且审问一番再说。”

第五十五章 疏影横斜（下）
然而就是如此，才让她越发的看清楚走在前边那人，是如何风华自显。锦绣衣袍，却不带时下大周权贵子弟喜爱的奢侈靡贵，也不携士族看重的金贵绝伦。逶迤而行之间，唯有他自己的姿态跟刚正气度。
看着看着，许楚就不由得有些发呆。萧清朗，当真是一个连上天都厚爱的存在......
“许姐姐？”自说自话猜测了半天的萧明珠见许楚愣着神没什么反应，不由略微提高嗓音叫道。让前面行走的萧清朗，下意识的疑惑的回头看过来。
自然，四目相望，那眸光恰落到了许楚眼眸之中，惊的她瞬间红了脸，神色尴尬的将头转向一侧。
本来还觉得许楚落后几步而有些不悦的萧清朗，莫名的就被许楚的表现取悦了。他轻笑一声，挑眉收回目光，不过眼底愉悦的意思却更浓了些。
倒是许楚听到那声轻笑，更觉得头皮发麻发痒，不知该抬头还是继续假装不在意。
几人没行多久，就到了顺子所在的房间。而房间之内，两个侍卫正压这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跪在中间，另外还有脸色苍白头上被缠着纱布敷过药的蕊娘，跟静候在一旁的府医。
毕竟是亲王皇族落脚之地，就算是客房布置也是极其讲究的，尤其是萧清朗所在的韶华院附近几处，更是开阔整洁。
此时得了消息的云州知府跟知州，还有衙门记录审案细节的师爷早已等候在左右。众人见萧清朗缓缓而来，连忙行礼问安。
萧清朗落座，看向许楚示意她开始。
在人前，许楚行事自然不会莽撞随意，她屈膝行礼，随后将未被彻底打翻的半碗汤药递给府医，说道：“劳烦您验看一下这汤药中可有剧毒鹤顶红。”
听闻鹤顶红三个字，那府医顿时惊了一下，顺势看向靖安王，却见靖安王面色如常，才哆哆嗦嗦小心翼翼的取了银针验毒。
只见几息之间，本还是光亮的银针瞬间被附上一层黑色。
“此汤药有毒，唯有鹤顶红中所含砒霜成分可导致如此......”府医恭敬跪地回禀，只是额间冷汗涟涟，不过未见王爷质问，他也不敢轻易再开口强调自己的药方并未有此药。
许楚满意的点点头，看着另一侧受了伤还没什么精神的蕊娘问道：“蕊娘，你可知是何人袭击了你？当时又是什么情况？”
“就是冬梅这小蹄子砸晕了奴婢。”蕊娘磕了头，看了一眼冬梅，一五一十的说道，“府里的下人多是在午时之后用饭，当时冬梅舀了汤让奴婢喝，可奴婢历来午饭都不用汤，所以并未接下。待到过了午时，奴婢熬好汤药想要送来时候，就被人打昏过去，昏过去之时，奴婢清楚瞧见了那人罗裙裙摆处有桃红色绣花......”
“而府上只有冬梅一人所穿的罗裙上，绣着桃红花色。”她言辞凿凿，甚至是有些咬牙切齿。
说来也是，府里的人大多知道，蕊娘待冬梅极好，因着冬梅的遭遇，更是心疼她，许多活儿都愿意教她干，哪怕是一些贵人的习惯，都一一教授，生怕她哪日冲撞了了不得的人。
众人顺着蕊娘的目光瞧过去，果然看到狼狈的冬梅裙子上未遮掩的桃红。
这算得上是人赃并获了，然而冬梅却并未认罪，反倒是红着眼圈低眉顺目模样，等蕊娘话音落下，她才泪眼婆娑的看过去，连连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不是我，是蕊娘让我帮忙来送药的。”
许楚眯眼，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游弋，最后落到蕊娘额头还渗着血的纱布之上。
“王爷已经捉拿了劫持城东余家点心铺的匪徒三人......”
一听余家点心铺子，倒是让一直喊冤的冬梅一愣，旋即口瞪目呆的看向身边的蕊娘。
许楚站在一旁，将两人神态尽收眼底，待到冬梅愣愣的跪坐下，才说道：“那日验尸我发现所有被害女子的手臂之上或深或浅都有烫伤痕迹，似是要掩盖什么。只是唯独你胳膊上，却光洁无疑。”
“而且顺子那日已经开口，然而在你求见之后却突然闭口不言。”许楚看着冬梅，而后上前将她有些浸湿的衣袖拽过，再取了银针查探，果然那银针被湿漉漉的衣袖包裹，须臾后赫然转黑。
此时堂上一片静默，偶有交头接耳也满是不解。好端端的，冬梅为何突然要杀人灭口？
“是，我是想杀他，他无恶不作杀了那么多人，可偏生王爷跟许姑娘还要费尽心思去救他。”冬梅眼底闪过一抹狼狈跟悲痛，面露愤恨，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们要留他的性命，可我怎么能甘心？”
她错开跟许楚对视的目光，垂在地上的双手紧紧攥着，眼眶通红似是无助又好似心如死灰一般。
“你不甘心他活着，还是更害怕他抖搂更多辛密？”许楚面无表情的看着冬梅，见她面容扭曲心有怨念，不由叹息一声说道，“是吧，芙蓉！”
对曾经芙蓉的行为，许楚曾做过心理画像，为人嫉妒偏执，可极其善于伪装。这样的人，最是矛盾，可她既然能多次出现，就说明此人应该是在云州城附近的，否则难以做到在别院招揽生意。
当时天香楼未发现她的行踪，而别院也早已人去楼空，并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唯有芙蓉院中存留的极其名贵的滋补保养品，还有一些千金难买的香丸跟......并不成行的人皮面具。
以人皮面具行事，多不可行，怕是芙蓉也被江湖骗术骗了一把。可是就算不能改头换面，但在妆容上稍稍易容，还是做得到的。
她看着冬梅，见她不过几日面容就略显苍老，该是失去了各种滋补的缘由。其实就算她伪装的再好，只那稍显松弛的手背皮肤就足以泄露许多秘密。
“顺子曾招供，芙蓉当年并未死，死的是她身边已有身孕的贴身丫鬟承欢。承欢不仅遭受剖腹之痛，还被虐杀，最后更是被芙蓉泄愤般的凌迟只余一具白骨。”
“就算你说的对，那又跟我何关？”
“芙蓉天性善妒，又极其记仇，只因承乐跟承欢长相无二，就在最后暗示顺子承乐有了二心，让他清理门户。之后一直跟顺子有联系的芙蓉凭空消失，而再出现在他面前的冬梅，只一面却也让他心生惧怕，以至于宁可死也不再开口。”
许楚紧紧盯着冬梅，见她表情带着震惊跟诧异，偏生这种诧异好似并非因为她推理的案情，反倒是......是那种被人陷害跟背叛后的难受。
她皱皱眉，不再言语，而是继续缓缓道：“让我来梳理一下，十年前芙蓉剖了贴身女婢承欢的腹求得一子，而后笼络了一帮匪徒打家劫舍，更是掳走美貌女子藏于乱葬岗之下，继而行见不得人的皮肉勾当。而后王爷与我被承乐引去查案，为防万一，你以承乐跟顺子的儿子性命要挟，让承乐赴死。偏生，因着你心中怨念，愤恨承欢曾抢过你的恩客，所以连着承乐你也未曾轻易放过。”
“芙蓉客栈后面埋藏的尸首，怕就是几位发现你们客栈隐秘的大人，又或是得了好处却不愿成为你们傀儡的官员。我说的可对？”
冬梅眼底闪过死寂，无力的垂头不言语，唯有大口喘息的浮动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不待许楚继续推论，她就哑着嗓音艰难说道：“我......认罪......人都是我吩咐李伯几个杀的。”
她一开口，倒是让许楚愣了一下，可那似笑非笑，满是晦暗死寂的表情，却让许楚眉头越发紧皱。
按理说，眼下是人赃并获，冬梅不仅送了鹤顶红的汤药来，且身上还藏有残余的毒。加上她胳膊上，与受害几人不同迹象。种种证据皆是指向她的。
更重要的是随着点心铺掌柜的出现，还有受刑之后李伯等人松口，皆是指认了冬梅就是一直操纵芙蓉客栈跟别院营生的幕后之人，也就是曾经红极一时的芙蓉。
旁的不说，只说点心铺老少几口的指正，说那匪徒李伯指明了让他跟冬梅接头，还将包裹好的东西给冬梅，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府里不会平白无故出现鹤顶红，且冬梅入府之前，她曾给人换过衣衫，也并无藏毒之处。
那......到底是哪里除了差错。
冬梅签字画押之后，被待下去之时，还看了神情复杂一眼许楚，似是有解脱又好似失望。可最后她也只是咬着下唇，挣扎着给许楚磕了个头，而后就跟着侍卫下去了。
许楚皱眉，揉了揉有些发木的脑袋。她总觉得事情还有蹊跷，本能的她就看向后来一言未发的女官蕊娘。却见蕊娘神色安然，一派坦荡模样，再加上她的身份背景，让许楚不得不压下将出口的怀疑。

第五十六章 疏影横斜（四）
案件算是破了，冬梅也就是芙蓉认罪，就等第二日过堂公审，随后由靖安王监督衙门落案。
定案之后，许楚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付了几位大人，随后有些试论落魄的往验尸房走去。她总觉得，这个案子结的太过顺利，顺利到让她生出一种不安。
而这种不安，是她从未有过的，哪怕面对如何凶残的凶手时候，都没有出现过如此情绪。
萧清朗蹙眉看着许楚神思不属，也并不催促跟询问，只瞥了一眼萧明珠，说道：“明日花无病就要回京了，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会儿他怕是已经在外头等着了，你还不去梳妆准备一下？”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身为尊贵的郡主，情窦初开，自然也不能免俗。左右许姐姐一直都会在，赶明儿问清楚自个的疑惑，也不迟。所以她只跟萧清朗行了礼，然后一溜烟就跑走了。
许楚蹙着眉头，看了一眼萧清朗，“王爷，我还要再去一趟验尸房。”
既然一时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那干脆就从最初的尸检上重新推案。若是真有错处，定然不会无迹可寻。
烛影摇曳，整个验尸房此时诡异的安静，除了呆呆靠坐在一旁的许楚，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明灭交错的灯火之下，许楚拿出自己贴身手札，细细描画着从案发以来的所有细节跟线索。
顺子，冬梅，鹤顶红，李伯......最后，她在手札上写下蕊娘二字。
可无论怎么想，她都还是想不通。
要是不是冬梅，那蕊娘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刚开始并未接触顺子，也没有任何作案时间。就算是后来自己给她行了方便，却也没见她下手。
隐约之间，许楚就好像想到了关键。且不说蕊娘的机会，就说冬梅，若真是她，那第一次顺子服毒自尽时候，她是从哪里得到的鹤顶红？
枯树粼粼，雅致幽深的庭院小路，疏影横斜。却不知何时，沾染了点点湿意。月影无踪，却而代之的是一阵渐大的秋雨。
许楚只觉得自己现在是千头万绪，可偏生忽略了最重要的那一条......
突然一阵冷风吹入，她不仅打了个哆嗦裹了裹衣裳，继而抬眼瞧过去。却见秋露浓重之中，一抹银色衣裾染着水渍出现，接着就是黑色皂底皮靴。
她的视线往上，就见那格外挺拔的身影，还有自成风流的面容。
他手中宫灯光芒摇曳，其上闲云野鹤的大家书画若隐若现，朦胧的光线笼罩，使得他的面容也幽深难以分辨。
许楚就那么做靠着呆呆看着他，心绪恍惚，却不知是为了突然出现的他还是为了案子。直到萧清朗再次关上验尸房的门，阻断了外面的风雨跟寒意，她才微微回神。
萧清朗抖了抖大氅上的雨水，将手中的宫灯放在一侧，而后在幽幽灯光之中逶迤而行走到许楚身边。
“可想到了什么？”
许楚神情颓然，吐出一口浊气摇摇头，“脑子里一片浆糊。”
萧清朗从胳膊上拽下一件较小的白狐大氅给她披上，不等她开口，就蹙眉道：“既然一时想不明白，就先别想了，此案延后审理也不是不可。”
他修长的手指利落干脆的将大氅给许楚绑好，深深看了她一眼，才又说：“从下午到现在，你滴水未进，不如先休息也好好梳理一下案子。”
许楚点点头，被他一提，她到真觉得肚子饿了。左右还有时间，所以她深深吸一口气就起身欲要动作。
却不想，因着一个姿势太久，双脚一用力，竟然一个踉跄就痛的往地上跌跪而去。
来不及反应，甚至都没有任何准备。不过预想而来的酸爽痛楚并没有出现，她反倒是感到腰间一紧，接着就有一股力道将她自下而上捞起。
天旋地转之后，她在睁眼，就看到萧清朗担忧的神情近在咫尺。
“可有大碍？”萧清朗嗓音略带急切，虽然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可眉宇之间却微微隆起。
她双手抵着温热的胸膛，甚至透过锦袍都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有力而沉稳。偏生，那处紧致肌肉，充满了勃发的力道。让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瞬空白跟茫然，心头更是悸动不已。
直到萧清朗开口，她才猛然回过神来，脸色骤然红成一片，，抿着嘴移开眼眸低垂着视线说道：“我没事，大概是蹲坐久了，腿脚发麻了。”
萧清朗见她脸色苍白，昏暗灯光下越发憔悴，不由轻叹一声。最初那个意气风发，娇媚动人，便是不施粉黛都算得上精致俊俏的女子，此刻好似被无尽的忧愁困扰。让他瞧的既心软又心疼。
听了许楚开口，他不仅未松手，甚至极其自然的蹲下身去帮着许楚按压腿部穴位。
他的动作极其仔细小心，却不带一丝亵渎跟施舍，就好似理所应当如此。不过是简单的揉按，却让许楚格外难为情，但却使得她心中竟然生出一丝陌生情绪，似是窃喜一般。
“王爷......我没事了......”许楚微微动了下腿脚，觉得不像刚刚那般刺痛肿胀，才撑着身子从他怀里站稳，而后抿着嘴角说道，“谢王爷体谅。”
萧清朗动作一滞，随即面如常色的起身，“夜深了，先休息吧，没得把人熬坏了就算有案子，也没精力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验尸房，万籁俱静的夜里，秋雨簌簌落下，渐渐朦胧了满院宫灯。冷风寒凉，于细雨中吹中萧清朗手中氤氲烛火光芒。
“只一柄伞，你暂且委屈一下，一同回韶华院吧。”萧清朗撑开纸伞，另一手提着宫灯缓声道，“来云州许久，大概你还未曾见识它的繁华跟热闹，稍后我带你四下走走可好？”
许楚深吐一口气，见萧清朗说的风轻云淡，不由得跟着展开了紧蹙的眉头。她心知，作为靖安王的萧清朗，从来不曾做无用之事。
一个能经年掌管刑狱，却从未出现冤假错案的人，若自己能感到案件有症结，那他必然也该知道。
偌大的云州城，除去京城之外，在大周也算的上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地。天下多少人杰出于此地，又有多少英杰与夜市之间把酒言欢，重楼鳞次，勾栏玲琅，却比她曾经见过的繁华更甚。
思及此处，她也不再犹豫，微微顿了下脚步就应下了话。
俩人回到韶华院后，各自回房换了衣裳。一个是富家公子，一个是贴身婢女，倒也妥帖。
因着俩人是游乐，所以只吩咐了魏广近身保护，余下的人只在暗处跟随。俩人一路前行，感受着云州城宵禁之前的热闹跟鼎沸。
夜市之上甚少有马车行驶，权贵人家多会谨慎家中女眷夜行，而寻常百姓又无太多资产购置马车。倒是时不时有一二花轿擦身而过，留下几丝浓郁惑人引人遐想的香气。
萧清朗此时颇有闲情逸致，碰上嬉闹的孩童跟簇拥花轿的人群，也不恼怒烦躁，只管饶有兴趣的小声给许楚说上几句云州城的风俗人情。
那花轿看似不正经，但却是夜市一景。据说此番风貌，早在几代之前就已流传，勾栏教坊的当家艺人每隔半月都会在繁华夜市拼比才艺，若能拔得头筹，那身价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看来我们是有福了，今夜竟碰上了少有的花魁比艺。”说着，他就携了许楚往城中而去，待到瞧见人潮人海摩肩接踵还要往前拥挤的舞台之后，就近寻了个酒楼进去。
酒楼极其雅致，此时也早已人满为患。也亏得萧清朗扔过去一锭纯金的金子，出手阔绰才让掌柜的亲自安排了二楼的雅间。
“客观请看，这雅间是咱们酒楼最好的位置了。屋里的摆设跟物件，都是有讲究的，风水极好，而且别致舒适。”因着一锭金子的出手，使得掌柜的喜笑颜开连连奉承着亲自招呼，“屋里往外看，正好能对上几位花魁斗艳比艺的台子......可以说，除了饕餮楼，咱们这是位置最好的地方了，什么热闹都能尽收眼底。”
萧清朗颔首，行到临窗处向下望去，却是看的清楚，且台上古筝琵琶声，也能尽入耳中。
打发了掌柜子离开，许楚才跟着看向窗外。此时，外面的涌潮人声已经小了许多，原来是几家勾栏艺人已经开始对决。
一首《昭君出塞》正从右边红衣女子手上琵琶铿锵而出，情缓处宛若清脆溪水叮当，待到离别去往匈奴和亲之时，又如浑厚隔窗闷雷，让人心生震撼与伤感。直到昭君抱着家国为上之心，行至荒芜大漠，那琵琶清亮之声有似是急切雨打芭蕉。
琵琶声渐歇，舒缓如绵绵细雨，可就在听客跌宕起伏的心降落之际，漠上又起激烈如金戈铁马的峥嵘响声，就好似之前委婉柔情似戏语般的缱绻不过是一场梦。
许楚这不懂音律之人，此时也难得的沉浸其中，任由临窗的幔帐窗纱随风轻动，恍惚划过她的脸颊。灯火摇曳，她愣神看向下方，似是屏蔽了一切，又好像在透过层层迷雾探寻什么。
萧清朗见状，并未打扰，只对身后的魏广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下面已经谢幕的琵琶女。见魏广拱手退下，他才又将目光转回到许楚身上。
就在许楚好似想到什么的时候，就听得雅间房门被轻轻推开，而后就是刚刚那个以一首琵琶曲震撼众人的角色女子，琵琶遮面，旖旎而入。
她走的极为缓慢，使得裙摆在脚下绽出一朵一朵的花纹。那步伐神色......似曾相识，让许楚心里咯噔一下。
“公子好，奴家给公子问好。”琵琶女对萧清朗温婉一下，旋即垂眸行礼，未再有任何僭越之处。
其实像是她这般能做到花魁之人，阅历自然不少，看人说不得多准，却也绝不会再像旁的艺家女子那般肤浅。莫说那位公子丰神俊朗，俊逸不凡，如今矜贵之人绝非自己可以肖想的。就单单说自己刚进门之时，瞧见的他看向身边女婢衣衫的女子时候的眼神，就足以说明此人并非因着对自己才情美貌折服，而让人唤自己前来的。
如此一想，她倒是少了许多娇羞，多了几分落落大方。
“公子可是要听一曲？”她抱着琵琶亭亭而立，左手按压在琵琶弦上问道。
萧清朗倒是来了兴致，寻了座位坐下，又给许楚倒了一杯热茶，而后略一思索便道：“那就弹一曲吧。”
那琵琶女屈膝应下，待到魏广取了圆凳给她，她才小心从怀中拿出一盒粉末涂抹在指尖，面露微笑波动琵琶上的弦。
就在许楚发怔的时候，萧清朗却低声开口道：“常年弹琵琶，左手食指之间会不断长茧，而后脱落，最后手指扁平。一般伶人艺者都会体现涂抹些药膏，以防受伤......”
一曲终了，许楚赫然起身，心中好似云开雾散一般豁然开朗。她当日安抚冬梅时候，曾握过她的双手，虽然骨节有些粗大，但却指尖并没有什么茧子，更没有扁平情况。
须要知道，若是冬梅手上有那般特殊触感，自己绝不会不生出诧异。
萧清朗见许楚恍然模样，恰那琵琶女曲声落下，自然就给了赏让人退下。而后，也不追问许楚什么，只管携她一同回府。
“王爷早就猜到了真凶？”
“其实那并不难，只是你当时全心都在冬梅身上，自然容易忽略旁的可疑之处。”萧清朗说着，就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在看到蕊娘被包扎的伤痕时候，我就有了疑虑。”
言及此处，许楚脑中灵光闪过，未曾沉思便破口道：“被包扎的伤口在眼帘以上，并非冬梅的身高可以砸到的......”
“若是被人砸伤，纵然用了力气，大多时候也不过丝毫肿起一块来，就算流血也不该是成片出血。而人若是故意跌倒或是碰撞到树干等尖锐之处，因着本能多会在情急之下用手遮挡一二，以此来降低伤害，所以能将头碰撞的出血之地多也会将手掌擦伤......”萧清朗听许楚说到了关键之处，满是认可的补充一句。
他常见跟刑狱打交道，最常见的便是各种伤痕跟自戕行为，所以比之旁人自然也多了几分敏锐。
“那日我闻到过蕊娘身上有伤药味道，曾问过她是否受伤，当时她说是无意中烫伤了胳膊。可随后，验尸房的尸体胳膊之上都多了一些痕迹。”许楚沉思片刻，十分不解的说道，“可她到底为何要这么做，若是被人看到她胳膊上的伤痕，那岂不是此地无银？”
“按着我们的推测，真凶应该是聪明狡诈之人，她真会做下这样的蠢事儿？”
“罪案从不可能万无一失，就好像要不是尸体上那些伤疤，你我又怎会怀疑到冬梅身上？”萧清朗见许楚有些神思不属，行至门槛之处甚至未曾抬脚，不由摇摇头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旁，免得她被绊个踉跄。
对于他的话，许楚确实无可反驳的，尤其是一步之下险些撞到萧清朗怀里时候，更让她脑子突然乍白一片，只留下面红耳赤还有小心翼翼的呼吸。
也亏得萧清朗明白什么叫徐徐图之，见好就收，见到许楚茫然脸红起来，他心中略略升了许多喜悦，而面上却一本正经的继续研讨案情，
他见许楚似是愣怔之后若有所悟，担心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于是自然而然的继续说道，“本王并不常用蕊娘伺候，对其底细也不甚清楚，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曾在太皇太后跟先帝身边伺候过。”
许楚哑然，这意思也就是说，就算真查到了蕊娘有问题，也不一定能顺藤摸瓜？更何况，现在一切不过只是猜测，还没有定论。
“总之已经有了新头绪，你就别再愁眉苦脸的了。”还未落案，就意味着没有真正的结案，他们总归还不算被动。
许楚被宽慰一番，也只能吐纳深吸口气，安慰自己道再不成好歹还有靖安王给兜底呢。她何必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啊。
云州夜色朦胧，处处彰显繁华盛世的安泰，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许楚稍稍侧头就看到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高大男子。若非是他提醒，怕是自己如今还无法参透案子里最大的漏洞。
回到府上，灯火零星散落，雨后庭院之中遮蔽了秋夜的寒凉。
为着查案方便，萧清朗早就将许楚的住处安排到了自己居所一侧，与宜善堂仅一墙之隔。
若有若无的雨丝旖旎落下，许楚没理由拒绝萧清朗撑伞的动作，自然紧紧跟随着他，绕过蜿蜒的鹅卵石铺设的小路，往韶华院而去。
只是未等俩人再说什么缓解彼此之间的尴尬跟沉默，就瞧见一个花里胡哨的身影跌跌撞撞哭笑着往这边冲撞过来。
“又哭又笑小狗撒尿......哈哈小狗撒尿......”来人疯疯癫癫的，但却并没有蓬头垢面，所以萧清朗跟许楚很容易认出此人便是谁都不让靠近的，被救回来就痴傻伤了心智的女子之一。
“哎，好俊朗的官爷啊，让奴家好好伺候你啊......”那女子见到萧清朗，先是瑟瑟发抖，旋即脸色突变温温顺顺的就解了衣衫。“奴家不怕疼......官爷不必怜惜......”
许楚知道她怕是还不清醒，下意识的求自保的反应。可眼看萧清朗脸色发黑，表情深沉下来，她急忙上前阻拦那女子宽衣的动作，可饶是如此，那宽大的罗衫也已经滑落下胳膊。
许楚不敢看萧清朗的脸色，只连抱带拉的想要给那女子穿上衣服，可就在她的手随着罗衫摩挲到女子胳膊之时，整个人突然定住一般。
她腾然瞪大眼，而后不管不顾的再次伸手确认一番，片刻之后后脊背才阵阵发冷。
所以，冬梅根本就不是芙蓉！若是没有猜错，验尸房的遇害女尸胳膊上的烫伤，不过是那人故意所为。
许楚一想到接下来可能牵扯到的，就莫名的打了个寒颤，她脸色乍白，甚至任由那疯癫的女子将自己撞到一旁继续跑走，而没有反应。
“王爷，也许冬梅真的只是替罪羊。”许楚有些颓然的看向他，轻声吐出一句话。“而王爷曾经的猜测，才是对的。”
那人出身宫廷，与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一句话成功让萧清朗面容肃然起来，他并非害怕，只是若真牵连京城，那就由不得他不凝重。要知道，锦州那边情况可还未明了，而若是幕后之人真的心生反意，且经营了二十年之久，那到时候大周上下难免动荡。
“请王爷速速派人前去天香楼，寻当日提供承欢承乐消息的龟公，或是曾见过芙蓉的奴仆前来。”许楚揉了揉抽疼的太阳穴，小声道。
让那些人前来，自然不会是为了辨认芙蓉面容。因着时隔久远，且芙蓉定然有过什么机遇能掩藏真容貌，或是易容或是蛊虫，总归除了人皮面具这传说之外的东西之外，有太多能将倾城美貌毁掉的手段。
所以纵然她手中有芙蓉的画像，也没等查探到什么。
而如今，她要确定的却是另外一事。为何那人要将验尸房的女尸胳膊烫伤，留下那般明显的迹象，难道真的只是单单为了陷害冬梅？
那冬梅呢，又怎会宁可认罪也不说出真相。
半个时辰之后，龟公几人就被匆忙带到许楚跟前，只是这一次，许楚只问了一句话。
“芙蓉身上可曾有过刺青？”要是她猜的没错，那应该是某种标志，而且只是属于别院的标志。想来，很可能跟芙蓉身后那位贵人有关。
龟公想了想，赶紧说道：“好像有过。”
“什么好像啊，就是有过，回姑娘的话，芙蓉胳膊上有个火红色的刺青，那还是当日那位恩客重金求了京城而来的手艺师傅刺瞎的。”

第五十七章 疏影横斜(五)
果然......
送走了龟公等人，许楚才取出之前萧清朗亲自描画的话音图形。只见画纸之上，女子天姿绝色，螓首蛾眉间满是惑人气息，一笔一划惟妙惟肖，果真当得起天香楼花魁之称。
可谁又能想得到，这般仙姿佚貌之人，竟能悄无声息的做出那么多惊世骇俗之事。不单单销声匿迹数十年，改变气质容貌，甚至掩人耳目的改变身份，任谁都猜想不到......
其实也不难想到，毕竟貌丑变美难，美人儿若要毁掉天仙般的容貌却是极为容易的。
她长处一口气，看着窗外越发阴沉的天色，却毫无睡意。
宜善堂依旧宁静，而无论是萧清朗还是许楚，都再轻松不得。
次日清晨，寒风料峭，一场秋雨让天气越发冷了。然而许楚却顾不上许多，匆忙洗漱之后，就出门欲要见萧清朗。
再度审案，许楚在最后跟在萧明珠之后入了宜善堂正堂，随后就见侍卫依次将冬梅等人押在一侧候审。
“王爷，既然冬梅已经认罪，今日便可落案，又何必再费周章？”崔护生身为同知，眼下正被一些海务弄得焦头烂额，当真是分身乏术，丝毫不愿再耽搁时间。
萧清朗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此案牵连甚广，不仅涉及到几十条人命，崔大人莫不是担心本王再查出什么？”
因着锦州城官员遇害之事还未确凿，且影响太深，所以纵然他心有怀疑却也不能宣之于口。
崔护生闻言倏然一惊，再看靖安王面色沉静，言语不疾不徐。只是那晦暗的眸光却满是冷冽凌厉，就好似早已洞察所有事情一般，无端压力让他难以招架。
他不敢再造次，便沉默下来，只等靖安王提携的女仵作推案。
“本案中就算冬梅已经认罪，但却还是有几个疑点。”许楚看了一眼期期艾艾的冬梅，而后继续说道，“一，鹤顶红从何而来，就算冬梅下毒，那在第一次顺子自尽之时所用的鹤顶红是谁送去的。亦或者，是谁下的药，让顺子伪装为自尽。二，为何顺子见过冬梅之后，就再不肯开口。三，验尸房众多受害女子胳膊上的烫伤，从何而来，又是为了隐藏什么。”
众人听她问话，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萧明珠接话疑惑道：“也许就是冬梅做的呢......”可是略略一想，她又摇摇头，“可是三叔吩咐过侍卫，闲杂人等不许靠近验尸房跟关押顺子的房间，冬梅没有没有机会吧。”
她是知道的，冬梅入府之前全身被蕊娘查看过，除去伤痕之外，并没有利器跟毒药。毕竟是暂住官衙后院的，又能得见三叔跟自个，底下人绝不敢潦草检查。
一时之间，堂上寂静无声。而许楚则递给了萧明珠一个干得好的眼神，随后缓缓道：“我刚开始怀疑冬梅，一则是她太过镇定，二则是因为有人给了我错误的暗示，又用那些女尸身上的烫伤引开我的视线。可偏偏，就是这痕迹，却暴露了她自己......若非是这伤痕，怕是我真就遗漏了她，就算想破脑袋，我也想不出她才是幕后之人，十年前化作白骨兴起一方鬼怪言说的天香楼芙蓉......”
“我说的可对，蕊娘，或者该叫你芙蓉？”许楚侧目看向蕊娘，并不理会旁人的瞋目结舌。
“这这这......这太荒唐了，宋女官是王爷自京城带来的，如何会犯下弥天大案！”
面对质疑，许楚并不担心也不焦急，而是抬头打断旁人的话，接着说道：“宋女官出身宫廷，最有机会拿到鹤顶红之毒。再者，那日冬梅突然拜谢王爷，我想也少不了宋女官的功劳吧。”
“可那也并不能证明什么，奴婢只是觉得冬梅该去道谢，也能求得王爷怜惜一二，日后能有个好去处。”蕊娘回答的滴水不漏，并未显心虚，“况且奴婢在王府伺候多年，并未曾离开过京城，又怎会在此处作案？”
“可是为何冬梅那日的穿着后来再不曾见过？”许楚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道，“当日你担心顺子反水，所以只能冒险将冬梅打扮成你最初虐杀承欢时候的模样，暗示他你身在王府，甚至让他对王爷都心生戒备。”
“王爷可记得当日冬梅如何穿着？”许楚不再逼问蕊娘，反倒是回身向上屈膝行礼，然后开口询问。
萧清朗点点头，眯起眼微微看了堂下众人一眼，冷冷道：“浅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银丝祥云镂空香囊，云鬓花颜金步摇......”
说到此处，他倒是恍然大悟。而后，将手边昨夜许楚留下的当年芙蓉的画影图形递给魏广，让魏广送去给诸位大人传阅。
“且不说这般装扮早已超出寻常女子的界限，就算宋女官深的王爷信赖，赏赐不断，怕也不会穿着如此风尘着装吧。反倒是由天香楼诸人所描述，当日芙蓉离开云州城时候，就是那般装扮。”
她的一番话轻轻出乎，掷地有声，让人反驳不得。
靖安王京城素有称号玉面阎罗，偏生还有过目不忘之能。他即开口，自然做不的假。
又加上许楚的推论，众人都是惊悚起来，目光不断落在宋女官也就是蕊娘身上。
“芙蓉曾为琵琶女，是天香楼有名的台柱子。多年的习性注定了她步伐与众不同，那日你因我注视下意识的款款而过，我只觉得极为漂亮，猜想你是在宫中习得的步伐。可昨夜我与王爷碰到同为花魁的琵琶女，才惊觉你下意识展现的步伐根本就是教坊艺家所教，并非是极为规矩的宫廷教养嬷嬷所有。”许楚语气不含喜怒，淡淡说道，“冬梅虽有破绽，可最大的破绽却是她手型并非是学琵琶的手型。相反，我曾见过你的手，左手食指扁平，手型欣长，极适合弹奏琵琶弦类乐器。”
蕊娘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罢，她看向萧清朗，恭敬叩头，“王爷，奴婢是太后亲自选到王府伺候的女官，且还曾伺候过太皇太后，得了恭顺懂事的称赞，如今怎能忍受无端诬陷。”
然而她的话，在萧清朗耳中并未生出涟漪。哪怕她确实得了夸赞，那又如何，不过是宫中贵人随意的一句话罢了。身处萧清朗这个位置，早已能不被旁人的意思左右，除非帝王，否则谁也不足以让他徇私枉法。
萧清朗微微皱眉，却并不是依着她的意思撑腰，反而冷冷问道：“宋女官不若先说说，当日冬梅的装扮是何意思？你又从何处得了镂空香囊跟金步摇。”
皇家之人不比旁处，一举一动都有规制。而女官，不足以佩戴金步摇，且他府上没有女眷，所以也不曾有过此类赏赐。
宋蕊娘默然，一直坦然的面容此时才有了一丝波动跟慌乱，她抿着嘴道：“奴婢不知，也许是冬梅与人勾结所得也未可知。”
许楚不怒反笑，平静的继续说道：“第二点就是顺子第一次自尽，除王爷跟我之外，唯有你曾入房间给顺子送饭食。后来我与王爷设计假装顺子得救，也只有你有机会入内探查一二真相。”
“所以才有了冬梅点心铺一行。那日我问过冬梅是否是府中发了工钱，她却说是你借给她铜板让她置办东西。若是我猜的没错，你定然提过城东那家点心铺的点心既便宜又可口......”许楚转而看向冬梅，“否则对于一个从未入过云州城，又一直被囚禁的农家女来说，怎会知道那些铜板恰能买到什么点心？”
“也许只是她盲目闲逛时候，碰巧进了点心铺。”宋蕊娘愣怔一刻，脸上神情不自然，就连声音都尖锐了许多。
“可王爷一直派人暗中跟着冬梅，却见她出来府上后门就直奔城东而去。”
话及此处，冬梅也终于有了反应，泪眼婆娑的看了一眼宋蕊娘，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之后，才重重的磕头道：“许姑娘，是我犯下的罪行，跟宋......宋女官没有干系。”
“冬梅，这般谎言你能自圆其说？”许楚冷冷的打断她的认罪，直接戳穿她道，“你确实有错，却错在信错了人，焉知她若是芙蓉，那所有的凶案真凶就是她。你却不仅为她所用，替她隐瞒，甚至还替她获罪，我且问你，你可对得起爹娘兄弟？”
冬梅面色越发苍白，张了张嘴却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眼泪却一直不曾停过，似是伤痛至极。
“蕊娘，也就是宋女官曾受到过烫伤，当日你说是厨房帮厨时候受的伤......”
“是，奴婢那日烧水，不小心烫伤个胳膊。”蕊娘压下心底的慌乱，强自镇定的回话。
许楚摇摇头，继续道：“我不知如何烧水才能伤到胳膊，可我却知道，无意的烫伤与特意有目的的烫伤是有所区别的。你可敢让府医验伤？”
此时，宜善堂一片死寂，谁都不敢多言，哪怕是知府跟同知两位大人，都闭口不言，生怕会惹祸上身。毕竟事关王府跟宫廷，稍不谨慎，许就会惹了灭族之灾。
“若是我没有猜错，你胳膊烫伤之处，应该在手腕之上三寸处，形若流云......”
“如果你再行狡辩，那只管让冬梅弹奏一曲便可。我虽不同音律，却也曾听闻天香楼芙蓉一曲名动天下的事迹。”许楚所说的便是二十年前几州城的教坊选拔魁首以定教坊地位的事迹。
她见宋蕊娘跟冬梅都不言语，一副不认罪态度，不由摇摇头看向萧清朗。
果然萧清朗早有准备，挥手让人拿来府上伶人所用的琵琶等物。此时冬梅被逼的早已不知所措，有心认罪，可唯一的法子大抵就是当众言明自己就是芙蓉的身份。
然而，她不过是半路出家，纵然学了皮毛，也是遇到雅客时候弹上一二。如今纵然硬着头皮，也堪堪弹了最简单的小调，哪里能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曲子啊。
这般一想，冬梅自然不敢接那琵琶，最后本就有些僵直的脊背在许楚的注视下陡然瘫软，整个人也溃不成军。
其实要是时间足够，许楚与俩人相处再久一些，这些端倪必然会被发现。就比如冬梅纵然在别院习得乐器，也对琵琶略知一二，可若说她是琵琶艺人中的翘楚，却远远算不得。
再如宋蕊娘，就算隐藏再深，也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步态也好，刺青也罢。
只是时间不待人，加之宋蕊娘急于脱身，将矛头一点点指向冬梅，才让许楚生了错觉。
然而法网恢恢，也恰是因着她隐藏着身份，心虚至极。所以在许楚随口问道她是否受伤后，才会让她慌了手脚。甚至，慌不择路的去对那些尸体做了手脚。
想到这里，许楚不由眼神发冷，并非同情怜悯她或是冬梅，而是为着那些枉死的女子愤慨。想想，若不是碰上这群没有天良之人，她们大概也会过着男耕女织的日子，每日做好饭菜等着家人回家，亦或是做些女工贴补家用。
可现在呢？为着那些人的一己私欲，她们活的终日不见天日。甚至几个本该顺遂安静的村庄，都跟着成为封闭，闭塞乃至诡异让人惧怕的所在。
她曾查阅过有关卷宗，那几个鬼村就好似一夜之间沉寂下来的。悄然无声的结果，许楚也曾有猜测，无非是肆意屠杀，任意虐打，让好端端的人时时刻刻活在惊恐之中。
宋蕊娘面色铁青，声音沙哑冷冷一晒，“那又如何！奴婢是宫中太后娘娘赐下，难道任由你小小贱民处置？又或者，堂堂靖安王也要未必太后懿旨？”
堂上众人闻言脸色顿时沉寂起来，晦暗不已。唯有萧清朗却神情不变，只淡然的拨弄着手中茶盏，语气冷静道：“本王掌管三法司跟内廷，自有侦辨善恶之权。你蒙蔽太后慧眼在前，现在又如何敢仗着太后罔顾国法？”

第五十八章 风雪夜归（一）
二十年前，江大奎等匪徒作案无数，洗劫不计其数的金银。后被官府通缉，大周上下全力捉拿，而孙行为却徇私舞弊，官匪勾结落下命案，使得那群匪徒逃过制裁。
而后数年，江大奎等人隐姓埋名继续活动。期间所得金银，皆由当时还是教坊的天香楼孝敬去京城。
之后十年，天香楼花魁芙蓉出现，引得众人追捧。而京城那位贵人也曾前来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她极尽讨好，却不敌贴身丫鬟承欢与那贵人的一夜露水。
贵人得知承欢身怀有孕，极为欣喜。让人传了消息来，明面上是邀芙蓉入京献艺，可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暗度陈仓，想要将有身孕的承欢送入京城。
因着当时天香楼还算清雅之地，是先帝下令修建的教坊，卖艺不卖身，所以如此安排也不突兀。
偏生芙蓉嫉妒成性，在芙蓉客栈就对身边之人下了死手。她原是想着留下承欢慢慢折磨，却不想承欢命短，重伤而亡，最后她只能让屠户顺子也就是徐杰将人千刀万剐泄愤。
随后她带了承欢所生子嗣入京，一去再无踪影。倒是留下骇人的鬼影客栈，继续让人经营。
当然，此时客栈再不是落脚之地，反倒成了贼窝之一。
加之那些贼人本就百无禁忌，挖坟盗墓甚至将掳来的美貌女子藏于空坟之中，继而让附近百姓越发惧怕。
宋蕊娘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任由上位的萧清朗斜睨打量。许久之后，才艰难开口道：“是，最初之时我未能入宫，时常来云州锦州之地经营，甚至按着那位爷的话建造了云州别院，以供一些被拉拢的官员玩乐。”
既然已经被人探明，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实在是，她并不想尝试萧清朗的手段，更不想与魏广等人过招。
“只是后来我被人送进宫中，才知道那人竟有通天的本事。”说道这里宋蕊娘不由自嘲一下。
其实十年前，最初时候她不过是想要凭着美貌跟才情寻一个富贵之人依靠，又或者捞够足够的银钱以供年老色衰之时挥霍。却不想，她竟惹到了不该招惹的存在。
那人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好似对谁都无情一般，偏生对子嗣却极其看重。而自己，因着多年使用冷香丸难以有孕，这怎能让她不心生恼恨？
刚入京城时候，她也曾想着凭借承欢腹中剖出的孩子立足。奈何那位爷根本不与她相见，只派人带走了孩子。随后就让她习得各种礼仪，最后送入宫中。
谁都不知道当时她一个娇嫩的花魁，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跟太监的欺辱。最后逼的她一心想要得见天颜，求得龙恩。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费尽心机，最后依旧是个奴婢之身。
“京城中的那人是何身份？”既然宋蕊娘认罪，接下来就该萧清朗问话了。
宋蕊娘看了一眼上边的人，无力的摇摇头，“我不知道，只知道十年前他让我唤他容朗。”
萧清朗并不为她梨花带雨的面容动容半分，只铁面无私的冷着面容肃然质问：“那锦州城官员又是怎回事。”
“那些我已不太清楚，只是隐约知道江大奎跟顺子等人，隔几年就会带新官员到别院，若是有异样就会派人取而代之。”宋蕊娘牵动了下嘴角，却发现做不出任何表情来，最后只能颓然道，“容朗为人极为谨慎，并不会让我参与太多。”
“那些骸骨可是埋葬在芙蓉客栈的桂花树下？”萧清朗见宋蕊娘说的有气无力，不由皱眉。“其中可是锦州城同知刘让莫，还有通判、照默以及司狱司跟通判知事几人。”
随着谜团渐渐揭开，就好似又出现越发浓重的阴云一般，遮掩了最直接的真相。
他相信芙蓉客栈一案，是宋蕊娘也就是芙蓉所为，但是若没有背后之人提供便利，左右通消息，他们小小匪徒又如何掌握那么多官员的信息甚至是嗜好？
堂上众人惊骇不已，心中早已惊惧难言。若王爷说的是真的，那就太过可怕了。莫名的，屋里气氛就又压抑了许多，所有人的面容紧绷起来。
“呵呵，原来王爷跟许姑娘都查到了这般地步，倒也无怪我输了。”宋蕊娘眼底利芒闪过，带着偏执跟疯狂道，“可惜啊可惜，就算如此，你们终究还是拿我没办法......”
说完这话，就见她突然喷出一股鲜血，接着就仰头倒地。
许楚心里一惊，赫然上前弯腰握住宋蕊娘的手腕，却发现她早已没了气息。她对着萧清朗摇摇头表示无力回天......
眼看案子就如此作结，芙蓉客栈几十个冤魂终于大仇得报。可萧清朗跟许楚的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半分。
芙蓉伏法理所应当，可她那模棱两可的话，还有此案背后更深的牵连却让萧清朗跟许楚心惊。
谁都知道，待选入宫的妃嫔跟女官，多是各地官员家中待嫁之女，不仅要家事清白，而且还会被暗中考察以正德行。德行有亏者，莫说入宫，怕是候选的名册都不会选入。
且都说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实际上这所谓的三千中全然包括了后宫所有的宫女跟女官。按理说，她们都该是完璧之身。
可是芙蓉......不仅是教坊花魁头牌，更是有金主恩客，必然早已失身。那到底是谁，宁可冒欺君之罪，也要将人送入宫中？
又或者，那不过他随意而为，压根算不得难事！
“此案已定，着云州知府造册落案，报三法司复核。”萧清朗垂眸，掩去眸中阴影，“云州官衙所有官员及衙役彻查，但凡身世不清白者，当记录在册以做暗查。”
秋风拂过，幽森寒凉，萧清朗起身目光冰冷的扫视众人，良久才道：“今日来听审之人，皆是本王亲自查过品行之人，诸位当恪尽职守保一方百姓安稳。若再有徇私枉法鱼肉百姓，如孙行为者，本王必将奏请圣上严惩不贷。”
许楚一动不动的看着上边威严厉色的萧清朗，莫名就想到了当初南岸一事中他所有的暗中安排，恍惚之间，她好似明白了，眼下的案子不过也是他提携自己所用。
堂上众人见靖安王训话，都噤声恭敬听着，待到王爷话音落下，才齐齐应承。
而冬梅早在宋蕊娘开口之际，就已经泣不成声，如今见宋蕊娘自尽，更是恍惚着将人抱在怀里。看的萧明珠连连咋舌，小心凑到许楚身边问道：“许姐姐，那宋女官害了那么多人，还害了她，她怎得还......”
许楚心中升起淡淡的悲凉跟惆怅，叹息一声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许多被害人有时候会对凶手或是施暴者产生一种病态的依赖跟感激。就如冬梅，被肆意欺辱甚至险些丧命那么多年，所以但凡有点温暖就会让她感激涕零。”
所以哪怕她明知道宋蕊娘有问题，甚至陷害她，都会下意识的护着她。此时的她，就好似与宋蕊娘有着共同命运一般，将旁人当作恶人。
芙蓉客栈一案，让许楚心力交瘁，连续几日不停歇的验尸查案，早已让她的身体透支。
待到李伯等残余匪徒被斩的判决落下之后，她就熬不住的昏睡过去。一连一天一夜，任谁都没能吵醒她。
等再次伫立到府衙门口时候，瞧着外面熙熙攘攘热闹繁华的街市，她竟然有种莫名的恍惚，就好似恍如隔世一般。
冬梅如今被安置到了慈善堂，平日里也会去给一些富贵人家做工换取工钱。听萧明珠说，那诡异的客栈附近，当真藏了许多面黄肌瘦的村名，官兵找到的时候，他们有些因着尸毒已经病入膏肓了，就是府医也无法救治。
她看着外头朗朗乾坤，出神许久，直到萧清朗自院中出来。
“怎么了？”
许楚回头看向那张俊美的容颜，吐口气良久才平静的说道：“我在想为何几个村落，加起来人数远是那些匪徒数倍的健壮村民，为何会轻而易举的就被胁迫......”
若没有遭遇那些，此时他们大概也都生活得安稳泰然，哪怕日子过得并不富足，但却淳朴满足。
阳光照下，让衙前牌匾落下一片阴影，而许楚跟萧清朗就站在那处静静凝望彼此。
暖意笼罩，许楚不由得就想起了美貌妖娆的女掌柜，还有那个狠心杀死心爱之人，却又能为儿子受人摆布的顺子。
大抵这就是最悲哀的事情了。
“莫要想太多了，此案已结，明日我们去往锦州。”萧清朗率先上前一步，拉近自己跟许楚的距离，而后自然而然的伸手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梳理整齐。“暗卫已经有消息传回，并未发现那些官员有何问题，不过他们好似查到了许仵作的踪影......”
许楚听他话音落下，一双眼眸倏然亮起，压下心底的担忧追问道：“可有准信？”

第五十九章 风雪夜归（二）
因着花无病回了京城，萧明珠闲来无事，所以也软磨硬泡的非要跟着往锦州一行。
萧清朗拗不过她，只得好生叮嘱一番，然后带了人一同赶路。只是没料到花无病半道上折回来，连哄带骗的将萧明珠打包带走了。
傍晚时分，许楚简单收拾了自己的工具箱，又让人准备了几身自己在府上穿着的衣裳，随后出门上了马车。
待到坐定，她才发现萧清朗今日穿着格外清秀，相比于之前谪仙一般的贵气跟雍容，此时的他一身普通干净的银色长衫，腰间随意系着个并不显眼的玉佩，身上还披着件并不厚重的大氅。
简单的长衫剪切的极为妥帖，样式简单低调，并看不出何等尊贵，反倒是让萧清朗多了几分书卷气。加上他手中握着略厚的卷宗，若不知他身份的人，怕是多会以为这不过是个商贾富人家的书生公子。
“王爷。”许楚弯腰上车，随即收敛眼中惊艳神情，恭敬行礼。
萧清朗抬抬手，示意她免了，而后说道：“出门在外，王爷的身份难免不便，从现在起我就是京城中启山书店的少东家周公子。”
许楚了然的点头，问道：“那我是何身份？”
“我的贴身侍女小楚。”或许是担心她心有不满，萧清朗特意解释道，“此番查案不知将会遇到什么，贴身侍女的身份也比较容易掩人耳目，且能常留在我身边以免遭遇危险。”
其实许楚哪里会在意那些，自她出身起，受到了多少冷嘲热讽白眼嫌弃，早已经无所谓身份贵贱了。唯有一次失态，也是那日在芙蓉客栈验尸之时，因着一方白帕而心生涟漪，继而险些失了本心。
不过她既然敢验尸查案，就足以说明自己心理如何强悍，不过片刻也就调整过来。
说实在的，若非是父亲下落不明，估计她是不会同萧清朗有过多交际的。纵然是有，也不过是银货两讫的交易跟买卖，她验尸查案，他付赏银。
细细想来，就连许楚也想不明白，自己怎就莫名其妙的跟萧清朗这位王爷还有萧明珠那位郡主有了交情。甚至，许多时候彼此都建立了莫名的默契。
毕竟，从她记事开始，唯一的目标跟念头就是靠验尸查案养家糊口。最多就是攒够了银子，陪爹爹搬到镇上去，然后给爹爹养老送终。
马车微微颠簸，渐渐远离了人声鼎沸喧闹繁华的云州城。
因着近些日子常有阴雨，加上他们为赶时间，也为了隐藏行踪，多是挑选了小路而行。所以一路上坑坑洼洼，泥泞不堪，土路难行，直到天色渐黑，才勉强行到一个村落附近的乡间小路。
秋雨纷飞，未等天彻底黑了，就已然又下起了小雨。而马车之内，纵然有热水暖身，汤婆子取暖，却也难抵制疾驰时自帘子缝隙渗入的寒气。
好在马车内铺设的拔暖的狐狸皮毛，还有盖在身上的大氅，倒是没让许楚太过受罪。
突然马车一抖，车厢陡然倾斜。
萧清朗还要好一些，可坐在左侧的许楚却毫无防备的冲着前头跌撞而去。而她眼前，赫然是烧着炭火的暖炉跟滚烫热茶。纵然是能侥幸躲过去，怕也要撞上尖锐的桌角。
萧清朗用力撑起身体，一个翻转就探身而起，将人护在了胸前。随着许楚落入温热的怀中，他的后背也狠狠的撞在了炭火暖炉之上......
随着叮铃当啷的声音响起，马车中弥散出一股诡异的焦糊味道。显然，萧清朗所穿的大氅被炭火烫透。
一阵剧痛，让轻易不变神色的萧清朗也不禁紧皱眉头，脸色煞白起来。然而此时的他顾不得旁的，心中略微庆幸，还好怀里的人没有受伤，他实在不敢想象，若是她素面撞上那炉火，后果会如何......
“王爷！”许楚担心低声唤道，甚至手已然想要伸入他的衣衫，而后摸索查看他的后背那灼热火炉烫到之处。
然而萧清朗只是略微点头，在她有所动作之时，已然起身刻意避开了她的手指。倒并不是碍于男女不同，只是他清楚的看到了许楚伸出手之后顿下的动作。
他虽然不能看透人心，却也能猜想到，大概她在伸手之后感到不妥，未免尴尬自己索性顺势起身。
见萧清朗言语如常，许楚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而后想到自己刚刚的动作才有些脸红起来。刚刚的自己，是否太过孟浪了，竟然差点就脱了王爷的衣衫......若是那般，怕是就真说不清楚了，毕竟本朝肌肤之亲的理解跟前世大有不同。
侍卫左右护着马车，魏广也急急忙忙下马而来。
“车轮如何了？”不等车夫回话，萧清朗就坐好身子淡淡问道。
“回爷的话，是车轮陷入了泥里。”正说着呢，忽然马车又是一番倾斜抖动，一直温顺的马匹猛然嘶鸣。
萧清朗皱眉，急忙让许楚下车。果然二人刚落地，就见那马匹脖子使劲儿的往后仰，前蹄子蹭着高的往上抬，双眼上翻，鼻子喷着粗气，狂躁的刨着蹄子。
好在侍卫中有擅长驭马的，手起刀落砍断缰绳脱开马车车厢，而后飞身上马离去。
如今马车深陷泥沼之中，且谁都不知那马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倘若是人为的，是否还有后招。
萧清朗见天色渐晚，烟雨朦胧之中许楚紧紧拢着大氅。索性开口对魏广道：“先就近寻个村子借宿一宿，明日再行赶路。”
因着萧清朗无意打扰村中安宁，且马车中又有许多机密文件，于是他只着了魏广跟随，魏延暗中保护，余下侍卫皆就地安营看护车上的卷宗等物。
几人在村口附近寻了一家院落稍大的人家，本来魏广有意上前敲门，却被许楚挡住了，她笑道：“魏大哥一身禀然冷气，怕是得让老乡担心，不若我去。”
毕竟许楚自小在村中长大，比之萧清朗跟魏广，更知道庄稼户里担心什么害怕什么，言语之间也更容易沟通一些。
她上前敲门，片刻之后就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问道：“谁啊？”
“大嫂，我们是从京城路过的，因着走错了路，误入村中，现在天色又黑了，所以想要借宿一夜。”
听许楚说的清楚，那女子也不为难了，上前开门。还没等她问清楚呢，就见自院中跑出来一个雪白可爱胖嘟嘟，扎着个丸子头的女孩，见到许楚几个，她歪歪头奶声奶气道：“娘，这位姐姐好像画里的仙女姐姐......”
那女子闻言，不禁仔细打量了许楚两眼，接着眼底闪过惊喜，只是一瞬之间并未让人察觉。她并不再多问，只管热切的招呼着几人进门，又冲着屋里喊道：“爹娘，有两位公子跟一位小姐借宿呢。”
村里人朴实单纯，见到穿着干净好看的许楚时候，已经是不敢怠慢，等瞧清楚随后跟进来的萧清朗之时，更是小心翼翼起来，紧张的连连让人莫要嫌弃。
“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也没什么好物件，就点家常小菜，几位可千万别嫌弃。”说话的就是女子口中的爹何老汉。
“老伯别忙活了，我们几个打扰一夜，已经有些过意不去了，怎还好意思挑剔饭食？”没等萧清朗开口，许楚就率先应道。
恰这个时候，何大娘也端着热腾腾的面汤过来了，她笑着道：“什么过意的去过意不去的啊，咱们乡下人不讲究那些，既然来了就是缘分，说那些客气话可就框外了。”
两位老人都是厚道的，就连那胖嘟嘟的女娃都是个可人儿，粘着许楚说了好些个悄悄话。听的许楚心都软了很多，虽然大多都是孩童之间的童言童语。
山间野味，晒干的蘑菇木耳汤，还有简单但火候极好的苞米面饼子，纵然卖相不好，可却让许楚赶到了一股子亲切。
自从离家之后，她多跟着萧清朗这位王爷用膳，不论是府上厨娘的手艺还是饕餮楼所用的精致美味，多是工序复杂，山珍海味无可挑剔。然而偏偏却少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
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架不住许楚对吃食并不挑剔。无论是辣汤臊子面亦或是骨汤馄饨，都能让自己心满意足。
而今儿又吃到粗面饼子，可不就让她胃口大开？连着那简单的放了辣子的菌菇汤，都引得她多喝了一碗。
萧清朗就没那么好的胃口了，他虽然不算挑剔，可在膳食上向来极为注意。就算在王府中，由皇上赐下的御厨掌勺，他也不过只吃个七分饱罢了。更何况，手上的饼子当真有些......干涩难咽。
他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只看着许楚一脸满足的小口吃着饼子，想起她破了钱家少夫人暴毙案后，自己曾找到她家中那晚。当时，她似乎也是塞了一块热腾腾的饼子到自个手里？
思及此处，他不由会心一笑，再看向许楚时候，眼中就更多了一些柔情跟暖意。
待许楚几人吃饱喝足之后，何大娘才利落的收拾了碗筷，就连许楚要帮忙都被她伸手拦下了。而何家媳妇，这会儿也抱了睡的迷迷糊糊的女娃去里屋歇着了。
“我要姐姐陪我睡。”女娃睡眼朦胧，憨态可掬的揉揉眼委屈的看着自个娘亲。
何家媳妇见自家闺女还没精神，连忙小声哄着，又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入睡。待到闺女睡熟之后，她才小心放下，之后从炕柜里面取了一个油纸包出来，层层打开后，就见里面赫然是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画纸。
她极为珍重的在炕桌上铺开，却见画像之上，匆忙几笔勾勒出的，就是许楚的面容无疑。

第六十章 风雪夜归（三）
农家人性情淳朴，见魏广要了些剩饭说村口还有些护院跟马车，加上萧清朗虽然贵气可人却一点都没架子，更不提许楚面善的很，所以就连忙说道：“咱们村子不大，不过家家户户院子也不小，要是你们不嫌弃，不如叫了他们进村。”
为着轻装简行，除去暗中跟随的暗卫之外，只包括魏广在内的侍卫就有四个。算上萧清朗跟许楚，也是五个人呢。一般村中，甚少有人不担心警惕的。也是碍于怕打扰了村中安宁，萧清朗才没让人全部都跟过来。
眼下见何老汉这般说，倒是让几人相视感慨，他们的运气当真还算不得差啊。虽然马车出了问题，但遇上厚道热情的人家，当真是焉知非福。
“大叔，我们一行五人，若是都进村，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萧清朗含笑解释道，“且随性还有马车跟马匹......只怕院中盛不下。”
哪知何大叔摆摆手，说道：“我这院子里还有两间空房，牲口棚子也空着呢，正好能用。一会儿我再去隔壁刘老哥家问问，也能腾出两间屋子来。咱们这几辈子了没出过小偷小摸的人，你们要是放心，就把马匹栓在门口，也丢不了......”
更重要的是，村里人就算偷了马，也没人会骑，或是摆弄。就算有人会摆弄，估计也养不起那牲口。
夜色稍深，何家人安排了萧清朗跟魏广住进东厢房，又给许楚这个姑娘多铺了一层被褥安置在了自家儿媳妇的屋里。为着不让许楚别扭，何家嫂子特意搬了自个的被子到正屋里面跟自家闺女小花凑合一夜。
房门之外，安静寂寥，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也渐渐小了，只有一些时有时无的犬吠声。
庄稼户人都会省日子，平日里不会用油灯，加上今晚天气阴沉没有月色，屋里自然也是漆黑一片。
雨声渐歇，正屋里却有火星明灭不定，随后就传出何老汉的咳嗽声。
“福子媳妇，你真认清楚了？没认错？”何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哑着嗓音皱眉问道。
边上何大娘也唉声叹气，靠在被罗子上不言语。
何家媳妇点点头，斩钉截铁的说道：“爹，就是她，没错的。要我说，咱们明儿就找里正，凑些银子，让她帮咱们吧。”
何老汉一时没再开口，半晌之后才叹口气，犹豫道：“先看看吧，这事儿太邪乎了，闹不好咱们老何家就要断根了......”
一院子人，也许除了许楚之外，大多都一夜无眠。
第二天大早，鸡鸣声起，等许楚出门时候，就瞧见外面地上居然附了一层白白的薄雪，就好似白霜一般。
没等她拢紧身上的衣裳呢，就瞧见何老汉扛着一捆柴禾进了院子。别看他年纪大了，可动作却极为利索，也只有脸上的沟壑彰显了岁月无情。
“大叔，我帮你。”许楚上前两步就要搭手，却不想直接被何老汉躲开。
“不用不用，这点活儿对咱们庄稼人算不得什么。”说着，何老汉就将柴禾卸到了灶火前头，抹了一把脸道，“你身上干净，别给弄脏了。”
正说着话呢，就见魏广收敛着一身冷气，担着两桶水从外头回来。他身后还跟着连蹦带跳的何家小丫头，瞧得出来，小丫头极为讨人喜欢，就连魏广那般疑心重的人说话都特地压低的嗓音。
“都起来啦，赶紧收拾收拾锦无喝点热水。”何家婶子张罗着把大家伙儿迎进堂屋，想着天儿突然寒了，还特意给每人都冲了半碗黑糖水。
黑糖这东西，平时不是待客过节时候，一般人家是舍不得拿出来用的。若是放在寻常时候，除非家里下聘礼娶媳妇，或者是生孩子添人口，才会像今天这样奢侈。
陈旧的有些裂口的八仙桌上，几个人围坐着，说着些农家的事儿。而何家小丫头小花就窝在自家娘亲怀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碗里的甜水，然后小口小口的抿着。
她听不懂大人们说什么，就觉得手里的东西好喝的很，时不时还催促着许楚赶紧喝。见自家娘亲没有动，她还乖巧伶俐的举了自己的碗递到娘亲嘴边上。
萧清朗笑应着何家老两口的话，见小花碗里的甜水很快见底，就笑着抬手将自己碗里的倒过去一半。并非是他嫌弃什么，反倒是因着曾见过许多百姓人家的生活，所以才明白，一碗浓甜的黑糖水对于庄稼人来说算什么。
昨夜的汤跟饼子，已经用了许多苞米面，家里眼下口粮倒是有些不够。所以一大早何老汉就背了两捆柴去村里借了些粗面，再加上自家地窖里存下的地瓜，跟儿媳和小花挖回来的野菜，也勉强置办了一桌子饭菜。
“公子，咱们这边偏僻，平时只有赶大集时候，才能换些粮食。”何老汉有些尴尬的把一筐子蒸熟的地瓜跟饼子端上桌子，讪讪道，“就先凑合着让大家伙填下肚子吧，等会儿老汉去后山溜达溜达，许能打个野味回来......”
“大叔，今日是我们打扰了才对，您肯收留我们，在下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又怎会不知好歹呢？”萧清朗微微笑了笑，随手取了地瓜到跟前，笑道，“说起来，地瓜算是好东西呢。《陆川本草》有记载其甘，凉。归肺，胃二经。用于胃热烦渴，或饮酒过度；热伤津液。”
何家人瞧见萧清朗面色无常的吃着地瓜，口中还细数这算不得好东西的地瓜好处，不由也跟着笑起来。
“还是公子有学问，咱们乡下人哪知道什么好不好啊，能填饱肚子那就是好的了。”何老汉招呼着大家伙落座。
许楚跟着动了筷子，相比于几个从京城而来的侍卫有所挑剔，她是真正过过苦日子的人。所以饶是吃着调料并不全的野菜，也是一副津津有味模样。
吃过饭后，小花满足的蹭了蹭小肚皮，然后噔噔蹬跑到许楚跟前，歪头道：“姐姐，你可以再给我讲讲小红帽的故事吗？”
这厢许楚哄着乖巧的小花说着话，那边萧清朗已经跟何老汉唠起了家常。
“大叔，看您家院子修的不小，家里倒是颇为冷清，不知儿女如何？”
提及儿女，不光是何大叔手上的动作一顿，就连边上默默给几人添水的何家媳妇也哆嗦了一下。须臾之后，才见何大叔叹息一声道：“谁知道呢，老大老二结伴说是出外找个营生，哪成想却一去不回，家里就这么俩孩子以前再孝顺不过了，哪知道......唉......”
“竟然全都未归？”萧清朗皱眉，看了一眼许楚，继续追问。
“可不是么，这一走都两三年了，也不知道是活还是死的。”何老汉咳嗽一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凭白的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连埋个坟地做念想都没法子。”
两三年，就算外出做长工，也该回家过年或是往家里捎些工钱才对。看何老汉的模样，两个儿子也非是不孝之人，可如今全无消息，怕多半是遭遇了不测。
“大叔，那二哥是没成家呢？”
“嗐，哪能没成家的，只是一直没个消息，老二媳妇没熬的住，跟人跑了罢了。”何老汉挥挥手，表情极为难为情的不欲提起。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在几位一看就是体面人家的公子跟前，更是难堪的很。“也就是老大媳妇心善，舍不下小花跟我们老两口，才留到现在等着。”
许楚眉目微微蹙起，心里莫名的就有些不踏实了。而那份不踏实，还未被压下，就听得有人跌跌撞撞从村口跑过，惊惧交加的哭喊道：“杀人啦，杀人啦......”
凄厉惶恐的声音破空而来，落在人心上，让人猛然打个冷颤。
萧清朗几人赶到的时候，就见村外不远处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因着前一日下过雨，路上泥泞不堪，加上领过一夜风雪，眼下已经有些冻住了。只是那层薄薄的白雪之上的尸体周围，如今已经满是脚印，凌乱至极。偏生，还有许多拿着锄头棍子的村民，或是为着看热闹或是路过，不断往前拥挤。
许楚见那人的衣着，突然心中一颤，下意识的看向萧清朗。果然，本还是风轻云淡，神色自若的他，此时浑身散发一股子冷冽凌厉气息。
她不知道萧清朗此时此刻心中是何情绪，但却明白，能被他挑出跟随自己暗访之人，定然是他可信赖的心腹。想到曾有传言，说玉面阎罗靖安王自成人以来，所遭刺杀多不可数，依着许楚的估计，只怕那人该跟他有过过命的交情。
许楚收回目光，不在看那个挺立如竹，脸色却有些苍白，俊涛无二的人，只管将视线落在那具死尸之上。
她微微沉了沉气，无论是他们一行的行踪被发现，还是机缘巧合之下的枉死，都要弄个清楚明白。
不等许楚上前，就见又有一行人簇拥着个中年男人过来。他见到几个外乡人，先是有些不悦，继而上前两步看了一眼现场。只是看到地上的人面目全非模样时候，心里还是一顿翻山蹈海，人也不自觉的后退一步打了个冷颤。

第六十一章 风雪夜归（四）
随着萧清朗跟许楚靠近尸体，周围人又起了一阵骚动。实在是那俩人太过显眼了，气质卓然，穿着华贵，整个人一举一动都露出一股子夺目风采。别说是村里人了，就是镇上一些富家小姐，都没这般闪耀潋滟。
一向平静的小村落，此时就跟炸开了锅似的。连带着一直吵吵闹闹议论纷纷的人，都紧张的憋起了气，瞧见俩人有意走近尸体，不由自主的呼啦一下子让开出了一条道。
“你们是谁？”里正攥了攥拳头，极力将视线移开不看地上的情况，紧张又心虚，却不得不强撑着的呵斥问道。
此时萧清朗跟许楚已经蹲到了死者跟前，听到里正问话，便不咸不淡毫无情绪的回答道：“京城而来，在村中借宿的。”
跟着跑来的何老汉跟邻家李老汉赶忙上前，向里正解释一番。
死者尸体早已冰凉，发丝凌乱沾染了泥土跟血迹，然而四下里却并不狼藉。
“周围没有脚印，也没有马匹踩踏痕迹，往村外之处大雪处也没有印记。”萧清朗并不急着让许楚验尸，而是皱眉看向村外本该是泥泞的路上。因着天气尚早，并没人进出村子，所以那条通往外面的路上并没有任何痕迹。“如此便只有两种可能，一则是人是在下雪之前被杀的。二则是，凶手压根没逃亡村外。”
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的许楚，顿了顿继续说道：“昨夜丑时三刻时候还不曾下雪，可那个时辰你我都还未曾歇下。若真有如此凶残命案发生在村口处，而死者是被王府几经挑选而出的侍卫六子，那绝无可能会一点响动都没有。”
入目可及的尸体明显面目被砸成重伤，虽然死因还未确定，但要真是交手了现场周围不可能如此干净。且看死者腰际的佩刀还在，甚至并未出鞘，村口处歪歪扭扭的几棵树干之上也没有刀痕。
明明该是有打斗迹象的，可为什么四周全无迹象？纵然是有雪掩盖，可如此狠厉的手段，怕是薄薄的一层白雪根本掩饰不了的。就算是尸体留下的血迹，怕都能染透了附近落雪。
他看了一眼村口，而后将视线落在了那群最先发现尸体，因凑热闹而聚集过来，在村子往村口处路上踩踏的寻不到任何有用脚印的人。按着以往他查案的经验，若凶手真的是抛尸于此，怕是早已猜到了他们身份，至少知道他们并非过路之人那么简单的事儿。
可是明知他带了护卫路过，还敢下手，那凶手当真是个狡诈且狂妄的人。可他这般做，又是为何么？并未直接刺杀，却费心费力冒着风险行凶......
他稍稍思索片刻，扫了一眼周围或是面如菜色或是呕吐不已的村民，看向许楚刻意压低声音几乎算是耳语道：“此事颇为蹊跷，村子中甚是古怪，查案时候一定要小心。”
许楚愣了一下，对上萧清朗意味深长的眼神，自然而然的也看了一眼周围，几息之间她神色也慎重了许多。若非萧清朗提醒，她还真没发现前来看热闹的人大多是妇孺跟老者，并不见什么健壮青年跟孩童。
萧清朗见许楚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多言。而是径直蹲下身去查看死者衣着，片刻之后道：“鞋底有潮湿冰晶痕迹，且集中于脚底，可见他曾负伤或是被拖拽过。”
许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见死者鞋底有拖拽痕迹，然而周围却并不见类似印记。眼看着有一只鞋子歪歪斜斜套在死者脚上，她不由皱眉。然而还未等她开口提醒，就见萧清朗已经将那只鞋子褪下，露出里面满是泥泞明显湿漉漉有些结冰的白袜。
“右脚的鞋子曾掉落过，里面沾染了泥水。要么就是凶案现场在有水流之地，要么就是雪后拖拽时候沾染了雪而后融化留下水渍痕迹。”
对于萧清朗的想法，许楚是赞同的，只是两种情况到底是哪一样，就需要她验尸之后再做定论了。
不等旁人再开口，萧清朗就看向许楚问道：“可否能看出死因？”
许楚皱皱眉简单查看一下，却见尸首早已面目全非难以确认，于是回头对魏广说道：“劳烦魏大哥派人去取一下我的工具箱。”
此时侍卫人人都黑着脸冷着生态，若非是因为跟在萧清朗身边经历过太多生死，怕此时早就闹腾起来了。饶是这般，他们也足够咬牙切齿的，更将眼神落在许楚身上，期待她能查出凶手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王爷，我需要一块干净的白布或是板子......”许楚蹲在原地，见死者面上的狼藉并不是因着头破血流，而是真的被伤的血肉模糊了。
对于许楚的话，萧清朗自然不会质疑，只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卫，就见那人匆忙离去。
那侍卫早就见识过许楚验尸本领，知道她是要现场检验。若是说萧清朗对许楚是看重跟赞赏，那他们对许楚就是无理由的信服了。在见识过她的能耐之后，谁还敢小看一个弱女子？
东西村里很多，而干净的白布之类的物件，靖安王府马车上就有备用的。平时之所以会随车携带，多是在遇到刺杀受伤之时做急用，眼下却正好用上。
许楚将木板铺在地上，而后将白布放置在上面，最后小心的让人将死者放好。接着，就戴上了素布手套，并取了验尸刀跟镊子。
此时，周围拥拥挤挤的村民，见到那模样清秀的女子居然面色不改的开始验尸，脸上不由露出了厌恶跟嫌弃的表情。等瞧见边上跟谪仙一样的男子，居然取了笔墨开始记录，少不得有露出惋惜神色。
哎，没想到好端端的公子哥，居然给一个仵作打下手，那岂不是说他要比贱籍之人还要落魄？当然，话说回来了，就算他并非贱籍，衣着华丽，那居然屈居一个仵作之下，也是够自贱的了......
也无怪乎人们由此猜想，仵作向来是贱籍，往简单的说，就是乞讨要饭的都比仵作体面。而眼下，看那衣着干净的少女好不避讳的伸手解开尸体衣衫，不是仵作是什么？
而俊美的男子不仅没有躲闪，居然还认真的帮着记录，就算乡下人不懂富贵人家的道道，却也知道越是体面的人家对这种事越会避之不及。像萧清朗这样的，要么就是低贱之人，要么就是自甘下贱，左右都不是好的。
然而就在许楚将死者衣衫褪尽时候，就见那胸前一片狼藉，满是鲜血跟凹陷痕迹，模样惨不忍睹。只惊吓的许多胆小的村民，尖叫着连连后退，更有甚者早已瘫软在地不断干呕起来。
不过看许楚的模样，却丝毫没有畏惧惊恐，倒是让不少人暗暗称奇，却又忌讳起来。
如此美貌的女子，居然不怕这般骇人场面，要不就是习以为常，要么就是命硬极了。素来命硬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连带着靠近她的人，都会遭殃......
许楚可不管旁人是什么目光，她目光沉静，小心用镊子拨开死者沾了血的头发，然后伸手轻轻按压他的眼眶位置。
人的面容毁成这般模样，早已不能凭借瞳孔判断死亡时间，她这般作为，不过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罢了。果然，就在她手指碰到那眼眶之时，就见混着白浆血水的粘液不断淌出，留在白布之上引得旁人有一阵作呕。
此时，就连萧清朗也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开，抿着嘴角只看着那个认真肃然的面容。
“钝器砸伤，连续击打，头骨碎裂凹陷，双侧眉骨塌陷，脑组织受损脑浆溢出。”许楚小心翼翼的摸着死者头骨处，在一堆血肉中努力辨别伤痕的先后顺序，“头顶击打为致命伤，而面上的砸伤是死后形成......”
许楚皱眉，心中不断模拟着刚刚摸到头骨碎裂形状，继而想象到底是如何造成的。圆心环状碎裂性骨折，那就排除了是凶手藏在暗处突然袭击的。
头顶的伤并没有形成歪斜，可见凶器跟头颅接触的瞬间并没有形成什么角度。也就是说，若是人为行凶，那凶手该是在死者头顶正上方动手的。
“头骨塌陷，凹面稍大，可判断为巨石或是铁块之类硬物自正上方砸落。”
不过奇怪的是，既然已经得逞了，凶手为何还要费心劳力的砸烂死者面部跟胸膛？除非......除非是有意警告，示威挑衅，或是......或是要隐藏死者的身份信息。
“到底是什么人，会如此歹毒？”魏广憋着气，咬牙低声愤恨道，“六子手上功夫不弱，又怎会......”
其实不光是他，跟随而来的侍卫，还有暗处隐藏的暗卫，此时俱都面色阴沉，双手紧攥成拳，可碍于职责却不能将心中愤怒宣之于口。
说实话，除去对凶手的恨意之外，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对王爷安危的在意。而这份在意，就如同一种信念一般常伴他们左右。需要知道，掌管刑狱的靖安王，也就是他们要保护的人，对朝廷跟百姓是何等重要。
这样的伤痕，不仅要了人的性命，更是让他死都未留体面，如此惨不忍睹，不能不让人心底发寒。
“魏大哥，莫要先入为主。死者被伤至面目全非，暂为无名尸。”许楚目不斜视，只语气冷静的反驳道，言罢就弯腰查看起尸体的四肢跟手脚来。
魏广本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王爷蹙起眉宇的扫视弄得心头一紧，继而再看许楚神态专注严肃，不由得生起一丝心虚。能跟在王爷身边贴身护卫，他自然不是蠢的，所谓术业有专攻，在验尸上莫说是自己，就连王爷也不一定能比得过许楚这位姑娘。
她因怀疑死者身份，所以在细节上十分小心。想到这里，她目光就落在了死者身上所穿着的衣服之上。略想一下，她就提起了死者的右手，却见死者手指关节有些粗大，虎口处有薄茧，可拇指跟食指上却还有极厚的茧子。
更让她起疑的是，死者右手不仅拇指食指上有厚茧，而且其左手中指第二关节处也落有茧子。
“死者军人出身，从武，或是猎户身份。”
“六子，年二十四，西北从军六年，是弓箭手。后来御驾亲征时候，见他极有天资，就让宫中侍卫带回加以教导。”萧清朗开口说道，只是语气颇为凝重。显然，许楚想到的，他也想到了，并且似是有更深的猜测却未说出口。
“王爷，可否能解剖？”许楚查看片刻，神情凝重的问道。
“这......”萧清朗皱眉，六子是孤儿自小受侍卫训练最后挑选到自己身边的，虽说没有家人反对，可在情感上总会有些许不同。只是当他的犹豫对上许楚清亮冷静的目光时候，还是叹口气收回目光点头道，“自然。”
得了准许，许楚便不再迟疑，手起刀落极为利落的就在死者胸腹部划下丫字刀。瞬间，皮开肉绽，胸脯开裂。
里正见俩人居然自顾自的忙活起来，不由心生怒意，刚要上前就看到那刀子下去，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五脏六腑。而乌黑的血伴随着刺鼻的铁锈血腥味道弥散开来，于是未出口的恶言恶语直接被堵了回去，甚至他来不及用袖子捂住口鼻就直接喷吐了。
这一吐，又引起了一番折腾，一些胆大的还能勉强转身寻个安静的地方作呕。可那些胆小的跟许多妇人，直接在原地瘫软着吐气来，只吐的浑身酸臭恶心，却也不在意。
就算里正后来有气无力的回来了，却也是强忍着胃里的翻滚，印堂发黑，脸色发青的不敢多看一眼，更别提什么质问了。
寒风卷起脚底残雪，使得围观的众人浑身生寒。
死者胸腹被切割的极其完整，加上没有血液循环流动，此时并没有喷出什么鲜血。倒是能清楚看到，里面的脏腑已然烂兮兮的模糊成一片了。
“左右共二十四根肋骨全部折断，脾胃肝肾受损。”许楚皱眉，这样的死法，若说没有仇恨，只怕她自己都不会相信。下手实在太残忍了，根本就是毫无人性。
“面上的砸伤跟胸腹处时间相同，都是死后所为。凶手杀人后并无慌乱，而且还狠心将人砸到面目全非，并将尸体拖至此处，可见其冷静有极强的抗压力。”

第六十二章 风雪夜归（五）
许楚所判定的伤痕先后并非随口而说，而是砸伤之时面容跟胸口多少有些伤口。但是相对于头顶砸伤形成的血肉收缩，伤口肌肤内卷，面部跟胸部的伤痕并无明显收缩。而且伤口极小没有如头顶的伤痕那般变化，自此可断定，凶手行凶之后在尸僵出现后还进行了虐尸。
“凶手行凶必然是利用了某种巧妙机关杀人，可见其武力并不一定能敌得过死者。毁尸却没有焚烧或是丢入山野，反倒只是将尸首砸成这般难以辨认情况，这与一般刺客行刺有所不同，太不合常理，所以我暂且推断，人并非因刺杀而死。”
换句话说，此案只是突发情况，并非因着他们一行人身份暴露引起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们来此处不过一夜，人生地不熟，也并没招惹什么麻烦。若死者真是六子，那他到底为何而死？
要知道，六子一行常年跟随萧清朗在京城行事，纵然只是侍卫，却也有从四品的官阶。这样的人，也许在京城算不上什么，可在乡下那可是敌得过县太爷的存在。
还有，那匹自马车上褪下的良驹有去向何处？
“许姑娘是说，此处不是凶手行凶之处？”魏广哑然疑惑。
“自然不是，想必王爷也有所推测了。”
俩人漠然相视，却不知是为了不可见的危机，还是为了凶手的狠辣手段。
早在等着侍卫拿工具箱之时，萧清朗跟许楚早已看过尸首周围情况。按着尸检结果来看，重物砸击之下，落在地上必然会形成痕迹。
然而尸首附近却毫无类似痕迹，就算泥泞稍有冻结，却也不至于能扛得住能击碎头骨的石头或是铁块重击。
更何况，刚刚发现尸体时候，死者身上并没有覆盖雪痕，说明人是在雨雪停歇之后才被抛到此处。要是真有痕迹，必然会显眼至极。
思及此处，许楚就往村外路上左右看去，目之所及，并没有任何拖拽跟脚印痕迹。
她起身看向萧清朗，说道：“死者面部身躯被砸碎，但四周却并未见任何痕迹，也不见血迹四溅状况，可见此处并非凶案现场。另外，我从死者指甲缝隙中寻到了些红棕色的毛发，极像之前突然受惊马匹所留，还请王爷帮忙辨别一二。”
雪白的地上，不断散发着让人心惊胆寒的阴森气息。可在那最凶恶的地方，许楚如玉挺立全然没有惧色，而是皱眉举了镊子递到萧清朗跟前。
森森冷风之下，四周更显恐怖，尤其是剖尸之后的场景，让不少人都嫉妒惊惧鼻涕眼泪横流。
“是王府御赐的汗血宝马所有。”萧清朗上前一步竟然好不避讳的将那毛发捻在手中，片刻之后点头道，“因汗血宝马与旁的良驹不同，所以其毛发极好辨认。”
此时许楚已经检验的差不多了，从身形跟细节大体可以推测此人就是六子。
“凶手身在村中，或是行凶后躲进村中伺机逃跑。”她将视线掠过围观的那群人中，却见还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并未露出惊恐神色，便继续说道，“排除刺杀可能，若六子在此地没有仇家，那凶手就是带着挑衅跟警告的心理，将人击杀之后，还残忍虐尸。”
“凶手胆大心细，又极为了解村里人的心理，可见是常见在村中生活之人。而且弃尸于此，多有炫耀情节，可推测此人对杀人并没有任何负罪感。”
“而且他善于机关，至于旁的，就要先找到凶案现场才能继续推测。”
因为眼下只有一个案子，所以许楚很难判断凶手是否是变态连环杀人凶手，继而也无法推测凶手的行凶轨迹跟偏好。
如此残忍的虐尸之人，在许楚寥寥几句话之间就勾勒出了个大概，也让不少人既惊讶又怀疑。尤其是面色苍白的里正，更是沉着脸斥责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在人命案子前头还敢大言不惭。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剖尸我就能让人把你扭送到衙门里去吃牢饭！”
许楚还未开口，就见萧清朗一步挡到了自己身前，冷目扫过，露出几分强大的威压只看的里正打了个哆嗦，迟疑着说道：“你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们，咱们村子几代人了，可没出过一个为非作歹的人。指不定人就是你们杀的，想要嫁祸给村里的老百姓。”
“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不过是贱籍的仵作，难不成还要欺压良善？”里正说的义正言辞，只是眸光闪烁并不敢直视萧清朗冷冽的眼神，“你们等着，我已经让人去县里告官了......待到衙门捕快来了，必定让你们捉拿归案！”
许楚面无表情的摇摇头，不再计较里正愚蠢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蹲下身去缝上刚刚解剖的伤口。
萧清朗心知自己的身份不宜暴露，尤其是在情况不明之时。不过亏得他手上有花无缺的信物，一会儿见到县里官差倒也好应付。他略作思索，念起此处村落隶属于青烟县城，只是便是县城都是极为荒凉偏僻的，所以那县官也不曾见过他，倒是不担心闹到衙门人来暴露行踪。
有佩戴刀剑，气势骇人的侍卫在，里正自然不敢公然再叫嚣。一番外强中干的警告之后，就责令何家上下把人看住了，莫要让凶手跑了，然后软着腿脚就离开了。
见到里正匆忙走了，余下稍稍恢复过来的人，也不敢再多留，三五成群的相互搀扶着也散开了。
回到何家时候，萧清朗才开口问道：“刚刚你还有别的发现？”
低沉的嗓音落入耳中，也惊得许楚瞬间回神，见他神情了然，她不由点头苦笑道：“不过是猜测，我想王爷也该想到了。”
“据我所知，村中以前并未发生过这种凶案。所以我猜凶手的警告或是挑衅，是针对我们的。而且，里正今日的表现明显有所隐瞒，只怕那人在村中的情况很复杂。”
所以，就算有证据表明凶手是村中的，他们也不一定能真的顺利捉拿。
“你有了怀疑的对象？”萧清朗有些意外的问道。
却见许楚缓缓点头，吐了口浊气，略作停顿说道：“那人心理素质强大，既然犯下命案又移尸，那必有目的。若是为了警告挑衅我们，那他绝不会错过我们看到尸体时候的表情。”
“所以凶手就在今日围观的人中！”萧清朗垂目深思，看着认真将疑点记录在手札的许楚，抬眼示意魏广将那些人查一遍。
因着突发的命案，一行人被困村中不得赶路。当日，许楚跟萧清朗也不计较村民审视躲闪的目光，只管四下溜达在村落附近查看。
“哪的刁民，里正前头带路，本官亲自带人将凶案案犯押回衙门！”县太爷来的倒也快，自早起发现尸体之后，不过傍晚就带人赶来了。
并非他多勤政爱民，体恤百姓，实在是降至年底，吏部又要考核官员政绩。偏生本县极小，有无富裕产业，就算有案子多也是些偷鸡摸狗或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根本就入不得吏部大人的眼里。
这好不容易出个人命案子，指不定就是他升官的指望，他自然不会糊里糊涂让人结案。
来之前，他可是想好了，哪怕是要蹲守此处，也得蹲守出点效果来。
“启禀大人，那几个人一早就在村里招摇过市，小的怕他们潜逃，派人跟着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被派出去的捕快汗流浃背的就跑了回来。只是还没等回话，萧清朗跟许楚就带了人一同迈步入了里正家门。
“大人，就是他们在村中行凶，还恶意毁尸灭迹，如今那尸首都被他们藏起来了。”里正见几人进门，视线对上，先是打了个哆嗦，随即赶忙对县太爷拱手作揖。
县太爷名黄大山，早些年考中举人，后来入赘到一家大户人家做女婿。那家老爷夫人老来的女，千娇百宠，为了让闺女过得顺心，就花钱给他谋了个算不得上好的衙门师爷。而他也极有机遇，不过几年，就遇上先帝驾崩新皇登基的大事儿，在前任县太爷被调走之后，就由他接任了本县。
要是打根上论起来，那也是个糊涂官。素来办案都是原告被告各大五十大板，就算是为着一个鸡蛋的嘴炮案子，也能直接让人煮熟一家一半的分。
其实之前县衙捕快差役找到几人的时候，萧清朗已经派人接洽好，所用的自然是饕餮楼花无病的名号。
虽然饕餮楼是经商之地，论起来地位算不得高，但架不住其东家神通广大富甲一方啊。就算是县太爷，那也是受过其恩惠的，更不提每每自京城来人，亦或是皇族亲贵路过云州，多会到饕餮楼落脚。自然而然的，饕餮楼的名号就广而流传了。
相比之下，衙门公人确实不敢轻易得罪。
黄大山虽然人糊涂了一些，却是有点眼力劲的。

第六十三章 风雪夜归（六）
虽然里正拍着胸口说几人是仵作出身，可依着他看，为首的男子，一进屋的气派跟眼神，直接震慑的人后退一步。且再看他通身穿着，虽然简单看不出什么金贵来，但他还是瞧出那是京城才有的样式。
人是通身贵气，相貌又是顶顶好的，就算身边跟着配到的护院，怕出身也绝非简单的。
而那紧跟着进来的女子，并未有女子该有的娇艳欲滴跟娇气。可是他见多了衙门仵作，多是卑躬屈膝的模样，那个会想她那般神情冷漠并不在意自个这县官？
于是，瞬息之间，他撇过了里正连连指责的声音，而是难得聪明一回的问道：“公子看起来不像是恶人，不知此行去往何地？怎会在这破落村庄暂歇？”
今日萧清朗所穿衣衫换作了天青色罗衫，外面复添罩衫，隐约之间可见一副之上绣着的翠竹绿叶。他缓步走近，越发显得俊逸清贵。
许楚面容淡然，她不擅长打官腔，更何况有萧清朗在，有些事情自然不用她操心。她唯一的目的就是验尸查案，尽快将凶手捉拿归案，也为死者伸冤罢了。
这般一想，倒是让她突然愣了片刻。
从何时起，她竟然如此信赖这个天之骄子了？以前自己验尸查案时候，纵然不会作假，许多时候也会审时度势。甚至许多富贵人家后宅争斗而起的命案，她从不敢轻易接受，唯恐惹下麻烦。
毕竟，富贵人家的赏银，好挣却不好花。一不小心，只怕就会惹火烧身了。
可是自从苍岩县钱家少夫人的案子之后，她已经许久都未曾顾虑那么多了。那种感觉，让她坦然，也十分轻松......
“京城往锦州而去，家中祖上有书社生意，所以资产颇丰。”萧清朗拢了拢精致的衣袖，冷清开口道，“祖上有精通仵作的验官，加之死者是我身边的护卫，于情于理我都要暂留查案，以免让他含冤而死。”
他的话音落下，黄大山心里已经是一紧了。虽然他语气简单，说话也多是漫不经心，可落在黄大山耳中却瞬间就嗅出了不同。
仵作历来是贱籍，就算有幸入三法司为官，也难避开此事。可若是真能成了三法司的验官，那也是三品朝廷官员了，要是真计较起来，他都得行礼呢。
更何况，人家是京官，肯定见多了达官显贵，如此出身的人，能不富贵？
边上脸色百变的捕快见那里正还要架火，就急忙附到黄大山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本来就有了心思的黄大山，瞬间就越发恭敬起来。
就算没有奴颜媚骨，却也是连连奉承。
萧清朗点点头不再言语，只是一双犀利如电的眼神却扫过里正跟附和他的几位老伯。让那几人面色倏然变色，噤若寒蝉不敢再嚷嚷什么杀人凶手了，见到萧清朗看过来，更是极其不自然的努了努嘴移开目光。
“那公子可有发现？”黄大山黄县令心思转的极快，左右发生凶案的话，衙门还真没可用的人手破案。就算是仵作，也只是见惯了鸡鸭猪狗的尸体，哪有真的验尸本领啊。
萧清朗看了一眼许楚，随即许楚应声开口道：“验尸单已填写好，若是大人需要，只管拿去就好。另外，此案颇有蹊跷，若要侦破还需时间。”
“你若是相信民女，那民女跟我家公子就先帮你破案再赶路，黄县令觉得如何？”
本来听过里正几人描述那尸体惨状时候，他就已经是愁眉不展了。后来见到被村中认作凶手的几人，他更觉得荒唐，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如今许楚开口了，可不就是接了一个大难题？
这几人既然不是为官的，那必然抢不了他的功劳。更何况，顺水推舟之下，说不定还能搭上花公子的人情。虽然花公子没有在朝为官，可架不住人家有个当相爷的爹爹啊。
当即他就连连应声，起身压下心头的揣揣不安，说道：“那就劳烦了。此处村落条件简陋寒酸，不若几位移步县衙歇息？”
许楚看了一眼萧清朗，只见他自顾自的查看自己递过去的手札并未开口的意思，于是微微颔首婉拒道：“多谢大人美意，只是为了方便查案，我们就不去县衙了。”
接着又是一番千恩万谢，为了彰显自个爱民如子，也为了能巴结上京城的贵人，黄县令大手一挥也决定留下过夜。
其实他也害怕啊，人命案啊，谁知道那凶手还会不会犯案啊。于是，纵然逞强主动留下，他还是吩咐捕快衙役寸步不离的跟在自个身边，就连睡觉也安排的极为妥当。
相比之下，萧清朗这边就要随意许多了。就算有侍卫在门口守着，多也是为了防止被人听墙角影响案件分析。
两人在破旧的桌上对坐，听着炭盆中隐隐传来的霹雳火星迸溅的声音。屋外寂静安然，黑暗之中却不知隐藏了何等罪恶。
“今天在村子里逛了许多时候，你可有何发现？”
由于有县令的安排，何家备好了酒菜就暂时到邻家歇息了。腾出来的房间，自然是给黄县令几人暂用。不过他倒也自觉，吃过饭后，见萧清朗并未有挽留意思，就招呼了衙役到正屋休息了。
所以，眼下厢房里，就只剩下许楚跟萧清朗还有魏广三人了。当然，不算房顶之上隐藏在暗处的暗卫。
“村中大概有四十多户人，家家户户宅院算不得小。靠天吃饭的地方，小小的村落却不见一户茅草房，多是上了大梁的房屋。”许楚抿了一口热茶，惬意的眯了眯眼，继续说道，“而且咱们一行人走了许多地方，常见年老体弱的老伯跟妇孺，却并未碰见几个壮年劳力跟太多孩子。”
偶尔碰上，也不过是早起时候碰见的那几个。然而就算如此，对于一个村落来说，都是极不正常的。
要是说壮年后生都外出做工了，那孩子呢？需得知道，如今的年代人口就是劳动力，尤其是农家庄稼院里，添人口是福气。而非是前世那般，家家户户孩子极少。
看一个村庄好歹，最先要看街上跑跳的孩童......
萧清朗点点头，见许楚手中的热茶将尽，就不动神色的将跟前的酸枣糕推了过去。然后起身，神情坦然的取了茶壶为她添上，之后才皱皱眉开口道，“我已经让魏延带了个暗卫去查探了，此番出行人手有限，并不能掌控全村情况。”
温热氤氲的热茶入杯，再加上眼前发着酸甜气息的点心，让许楚不争气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动。也不是她爱吃，实在是之前饭桌之上，黄县令只顾着讨好萧清朗，弄得一桌人谁都没有个胃口。
左右是饿了，她也不矫情，伸手掂起一块来慢慢品味。
有黄县令在，几人自然不会像前一夜一般舍不得用油灯。此时屋里昏暗的烛火下，萧清朗不经意扫见许楚微微湿润的双唇，还有因卷动点心而稍稍露出的粉嫩舌尖，莫名的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凝聚，就连眸色也突然深了许多。
“你先休息，余下的事情明日再说。”萧清朗起身，阴影笼罩在许楚身上，却并不显突兀。
许楚没有他想，下意识的点头，放下手中的茶水跟点心后，取了桌上的烛火护着将魏广特意从马车上摘下的头灯点燃，将人送至门口说道：“里正等人有意隐瞒所知道的事情，若不是包庇，那就是惧怕。”
“能让村子里所有知事儿之人惧怕，继而全部隐瞒跟撒谎的，怕不是简单的事情。”
这才是他们二人今日最大的收获，也许六子的死，只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而后落单罢了。那么，凶案现场必定藏有见不得人的隐秘。
推开木门，却见寒风夹杂着刺骨的冷意袭来，吹的许楚手中的烛火摇曳不停。
“回去吧，夜里我会让人受在房间四周。”
光晕映照的阴影之中，许楚目送着那人消失在对面厢房之内，而后才慢慢压下心头悸动，关上门躺下休息。
万籁俱静的夜里，只有自山口而入的冷风呼啸而来，万物皆是寂寥，倒是让许楚安宁的有些心生倦意。许是环境太过安静，又或是她早已习惯了村中的气息跟生活，所以一沾枕头，她便沉沉熟睡过去。
第二日，天色微微亮起，她就听到外面隐约有人走动的声音。而后萧清朗低沉的询问声，自窗缝中传入。她迷茫的睁开眼，略略侧身就看到窗户纸之上透入的一抹亮光，还有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朦胧之中，她瞬间惊醒，顾不上诧异自己为何会在办案时候还能熟睡，她就匆匆穿了衣服打开房门而出。
“又有命案？”
“是，尸体依旧出现在村口，血肉模糊。刚刚黄县令已经带人去封锁了现场，魏广也过去守着了。”萧清朗眉宇间满是冷冽寒意，那素来温和的眸光也带了些阴鸷。他冷笑一声，“当真是杀上瘾了。”

第六十四章 风雪夜归（七）
萧清朗跟许楚赶到时，就见最先发现尸体的村民发疯似的躲闪着，然而想要跑开却因着惊惧恐慌而双腿发软动弹不得。就是这般凄厉的喊声，引得不少村民又跟着过来。
可在众人看到萧清朗跟许楚时候，都不免捂着嘴连连后退，就算是胆大的也不过是隔着村口探头探脑的看过来。至于何家小花那样村中仅有的几个孩子，更是被大人拘在家里，日夜不得出门玩耍，遂并未有孩童受惊。
风中弥散着诡异的铁腥味，使得整个村子的不安跟恐惧越发浓烈。不过黄县令有意展现自己，所以就算哆哆嗦嗦的也没敢离开。他面色惨白，用手帕捂着嘴有气无力的靠在一个捕快身上，显然是早就吐过了。
许楚到的时候，就见几个衙役正围着村口不远处一棵枯树，上面悬挂着一具辨不清面目的尸体。跟昨日发现的尸体有所不同的是，今日的死者死状更加惨烈。
若说前一人是被砸的面目全非，那这一个就是直接被人开膛破肚，五脏六腑混着血顺着身体流淌，让正具尸体看起来都无从下手查验。
而相同的，则是那还隐隐挂在死者胸腔之内的脏腑，也早已被搅的不成形状了。
许楚并不急着验尸，反倒是在那棵枯树左右寻找起来。果然，枯树之下有些并不显眼的枯草，瞧着凌乱无章，其上并没有任何脚印跟拖拽痕迹。
除去尸体垂直落下的血迹，现场并没有多余的存在，而且无挣扎迹象。很明显，此处又是一个抛尸现场。可最重要要的是，相比于之前六子的死法，这个死者所流血液极多，而从村外到村里这段路上却并没有任何血痕。那凶手到底是如何移动尸体的？
可以说，这个问题从昨日就开始困恼她了。若是说昨日是因为村民破坏了现场，毁掉了证据，那么今天又该如何讲？
“让人将尸体解下平放。”看过了地上枯草痕迹，又左右走了约莫七八米，并未有所收获，她才抬手示意捕快上前搭手。
然而看着目之所及全是血肉模糊，被黄县令带来的捕快也都忍着恶心跟惊骇呢，哪敢上前去啊。直到许楚看过来，还有衙役颤颤兢兢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迟疑着问道：“我......我？”
没等许楚发话呢，就见那黄县令已经一脚踹上去，狠狠说道：“不是你，难不成是大老爷我？”
也不是衙役故意推辞，实在是这样的尸体，让人打眼一瞧就心惊胆战的。更重要的是，老话都说，像如此冤死的人魂魄都没法投胎，万一染上晦气，可是要倒大霉运的。
黄县令见那衙役还不动作，双眼一瞪，眼看就要发怒了。
好在许楚也没强人所难的习惯，见他犹犹豫豫慢慢挪着步子，就摇摇头看向魏广。
其实魏广如今也是脚下生寒，脊背发凉，他跟着王爷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偏生自从离了京城所遇上的几宗案子，一件比一件诡异，一件比一件凶残。
可他心里清楚，依着王爷对许姑娘的在意，若自己不上手，指不定下一步王爷就会亲自上前解开尸体了。于是，他紧锁着眉头，打算上前。
然而还没等他迈步呢，就见自家素来爱洁的王爷一言不发，神情自若的跨步而上，三下两下将尸体解下而后平放到早已铺好的白布之上。
因着这一次尸体血气极重，所以在验尸之前，许楚先取了一件宽大的外袍反套到身上。这衣袍，还是那日萧清朗在马匹受惊之时所穿的，后来因着被烫的发皱了，所以他替换下来未曾收起的。
许楚问过魏广，得知往日遇到这般情况，这样的衣袍多是丢弃，王爷并不会再穿用。所以她就简单清理之后，放进了自己的工具箱，就想着哪一日验尸需要时候所用。
只是，现在这样光明正大的拿出来，加上萧清朗沉沉暮霭的眸光，多多少少还是让她生出了些许的不自在。
其实萧清朗心中也是有惊诧的，不过当看到自己的衣袍套在她身上时候，心中却奇怪的没有生出任何被冒犯的念头，反倒是有淡淡的欢喜跟说不尽的柔情。
他深深吸口气，上前一步，抿唇也不言语，直接伸手帮着她讲扣子系好。当手指掠过最上端的扣子时候，不免碰到她有些发红的脖颈，有些灼热却并不烫手。就好似数九寒天的冬日里，摸到一杯热茶一般让他心生喟叹。
“多谢王爷。”许楚抿了抿嘴，摒弃心中的旖旎杂念，转而冷静的看向尸体。
人命大于天，就算再有旁的羞怯，却也不该生在此时。
萧清朗退后一步，微微低头看着已经蹲下身开始验尸的人。
周遭寂静，只有寒风事儿刮过，拂过他的衣袖，也带走了刚刚手指触到的温度。有那么一瞬间，他明显感到心动莫名的涌动。他定定的望向随着日光落下而镀上一层金光的少女，恍然看明白了什么。
就好似花无病总会无休止的退让包容明珠一般，他对许楚，又怎不是极深的信任跟宽容？更甚至，他为了让她前路平坦，竟然一次次的破例。
从女子推案到解剖验尸，所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验尸手法，他竟然一次又一次的允了。
他望着那背影，想着她蒸骨煮尸时候的坚毅表情，不由微微勾起嘴角。就算是仵作，那又如何？大周上下总有一日，会明白，案件起始落定，最重要的不是他这位掌权的王爷，而是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的仵作。
晨曦之中，萧清朗第一次看清了心中涌动的陌生情愫，初尝情动滋味，他却不若旁人一般心头酸涩甘甜，而是依旧风轻云淡不动声色。
在没有足够的准备之前，他不愿将俩人的关系弄的错综复杂，更不愿惊扰了一心想要查案寻到父亲的她。
“死者性别男，身高六尺二寸，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身形较瘦，按体重身高情况，有营养不良症状。长期从事极重的体力劳动，身体透支严重。”许楚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初冬天寒，暴露之下会降低尸体温度，按此时尸温推测死亡时间约为三个时辰到两个半时辰之前。头顶有重物袭击，面部有砸伤，胸腹部刀伤创口极深，深可见骨，锋利稍厚。皮肉有斜度但却未形成三角创面，推测剖尸凶器类似开山刀。”
随着她有所动作，黄县令跟一众捕快衙役的视线唰唰唰全都看了过来。没想到好端端的姑娘，面对这种让人心生恐怖的尸体居然毫无畏惧，而且居然还敢摆弄尸体。
别说他们第一次见女子验尸，就是黄县令知道眼前的公子哥跟验官有关系，可给他几个脑子，也没想过要验尸的居然不是公子哥，而是他身边的一个婢女。
他心里暗暗称奇，京城果然卧虎藏龙，就连个小小婢女也能面不改色的查看血淋林的现场。
“死者头骨粉碎，面部有击打重创痕迹，但却依稀能看到恐惧神情。”许楚带了手套，用镊子将五脏放置入腹中，而后简单查看，待到瞧见阑尾之处，倒是挑眉慎重的打量了一番。待到心中有了结论，才说道，
“死者阑尾处发炎，看情况应该是慢性阑尾炎，右下腹部疼痛，常会有间断性隐痛或胀痛，时重时轻。”
“阑尾炎？”萧清朗疑惑开口，而众人也都有些发怔。他们虽然不懂许楚口中的营养不良是为何物，但却也能猜个大概，可后面的阑尾又是什么鬼？
许楚指了指手上提着的阑尾之处，微微抬头解释道：“阑尾炎就是肠痈，属绞肠痧也就是霍乱......”
一听是霍乱，众人下意识的连连后退，再看那尸体跟许楚时候，眼中就带了躲闪跟惊惧。就连一直想方设法讨好萧清朗的黄县令，也跌跌撞撞的躲到了一群衙役身后。
也就萧清朗看着她微微松垮的肩膀，毫无动作跟回避。
许楚没有再做言语也没有解释，只看了萧清朗一眼彼此交换了个晦暗眼神，而后她便俯身就地缝合起尸首来。
其实严格来说绞肠痧是霍乱，可是阑尾炎却是肠痈，严格来说两个并不相同。她之所以那么说，不过是故意而为。
要知道，无论是霍乱还是肠痈，在这个年代几乎没救。尤其是霍乱，一旦被传染上，那几乎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就在思量只见，许楚也已经将尸体缝合好。直到此时，近处的几人才发现，那缝合痕迹宛若她昨日解剖验尸所留下的丫字形状。只是或许是匆忙模仿，所以并不整齐。
可就是这般，才更让人毛骨悚然。就算许楚不说，也有不少人猜出凶手这次下手，怕是模仿她昨日验尸手法呢。
“可能确定是同一人所谓？”萧清朗开口。
“虽然虐尸行为有所变化，但杀人手法跟偏好却如出一辙，基本可以确定致命伤一致，凶器也一致。”
“另外凶手有极强的模仿欲跟挑衅欲，也有暴虐情绪。杀人警告或是挑衅，已经被他当作了游戏。”
死者四肢多处骨折，而且手法有所升级。但是就是因为他如此变态，将杀人变成游戏，才会更加珍惜性命。

第六十五章 风雪夜归（八）
许楚继续查验，却在尸体指甲缝中，发现了一些颗粒状晶体，但她一时无法确定是什么东西。触感稍硬，好似沙砾或者是岩石颗粒？
因着无法断定，所以她就小心将东西收拢起来。
待到用棉花擦拭到手掌时候，她却发现死者手心有一块并未染血的地方，其上附着一层发黄的霉菌似的东西。
她不敢大意，小心用镊子刮到宣纸之上细细察看，“是苔藓。”
可是为何会出现苔藓呢？突然，她起身直接褪下死者有些残破的鞋子，却见那鞋底上也带了许多黄黑色的痕迹。尤其是鞋尖处，尤为厚重。
“魏大哥，帮忙将尸体翻转过来。”
未等她再开口，就见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而后在她身侧缓缓用力。她视线顺着那双手向上，迎着耀眼的日光，却看到那张熟悉淡然的面庞。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待到萧清朗挑眉才回过神来，匆忙低头继续查看起来。
由于死者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血水打湿，所以她只得摘下手套，用手指轻轻捻动以判断其上是否附着什么。
果然如她所想，死者臀部跟腰部衣衫上，虽然被血迹遮掩，可也能摸出了泥泞跟苔藓痕迹。
如玉如葱的手指，瞬间被血液染红，让萧清朗神色一禀，几息之间就下意识的从怀里拿出帕子擦拭上去。而许楚此时没时间矫情，她只皱着眉细细思索着刚刚的发现。
可以说，这是自昨日命案以来，最大的发现，也许可以帮着他们寻到真正的凶案现场。
前世时候，将苔藓做盆栽养已经成了一种风尚。而她也曾跟风过，一来是因着家里太过单调没有生机，二则是因为苔藓极好养护。
通常情况下，初冬的苔藓因着温度骤降，多会自动休眠进行自我保护，而极少数会因冻伤而死。
可如今她取下的苔藓，不仅发黄发黑，甚至还有白色丝状物出现。虽然并不明显，可却不难判断，死者临死之前曾不断攀爬欲要逃脱。按着凶手杀人习性，当时死者应该并未受伤，只是受到了死亡威胁。
慌不择路的他，无意中被苔藓滑倒，然后手脚并用的想要逃离恐怖之地。而凶手却并未给他机会，甚至强制让他站起身或是抬起头，借用他引以为豪的机关将人击杀。
许楚慢慢捻动少许苔藓，却在手指之间发现一丝一丝的白色絮状物。她眼神禀然，眉目舒展，目光沉静的看向萧清朗。
苔藓是阴生植物，喜欢潮湿的环境，极其不耐旱也不耐干燥。而其发黄发黑，多跟土壤和水分有关。一般来说，发黄原因有许多，可发黑多数却是因为苔藓根部长时间泡在水中，造成了其腐烂。
而苔藓表层会出现白色丝状物，就说明那处地方含有粪便跟动植物残渣，且通风不畅。
没等她的推论出口，就见有侍卫抱拳而来。却是昨日萧清朗派出的暗卫之一，他上前拱手行礼，而后沉声道：“属下昨夜发现有鬼祟身影，便与暗月跟随而去，行至后山山谷之中，却将人跟丢了。”
“如今魏延大人还在后山盯着，以防万一。”
他的声音压的极低，加上黄县令几人畏惧霍乱早已躲得远远的，倒是不担心被旁人听到。
萧清朗点点头，接着，又让人去马车之上取了画纸跟笔墨递给许楚，由许楚按着验尸头骨特征简单画像。半刻钟之后，将画像递于里正跟前问他可知死者为何人。
里正见到画像，双手不由抖了起来，目光躲闪满是惊恐，而后连连摆手逃避似的说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撒谎，你明明知道。”许楚看了一眼里正，“站立不安，眼露惊恐，双手紧握微微发抖，可见你不仅恐惧而且十分紧张。”
“那人是谁，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
许楚皱眉，稍作停顿却呵斥道：“语气僵硬，重复问题，反复强调，就算撒谎你也该撒的圆滑一些。难不成你以为，你隐瞒下来，我们就查不到此人是谁？”
“左右黄县令人在此处，稍后只管调了衙门户籍，对比画影图形自然能查到死者身份。到时候，只怕你难逃犯案嫌疑......”
许楚一番疾言厉色，连哄带骗，倒是让里正脸色越发惨白。
“昨日到今日，已经有两人被杀，且凶手手段越发残忍，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村中再出命案？”许楚猛然向前几步，盯着里正双眼冷声道，“你只管你苟延残喘，可想过村中失踪的壮年跟孩童是何处境？”
她一声比一声厉色，句句都戳在里正的心坎上，让他连连退让。
“我......我......”里正神情惊惧，颤颤巍巍的看了一眼许楚，却被那冷静微怒的眼神镇住，而后喘着粗气说道，“那是村里刘家儿子，之前跟村里的后生一同寻了挣钱的营生，后来就一直不曾回来过，音信全无......”
被许楚一乍，里正倒是吐了真言。村里这些年的确是不太平，失踪了许多后生，后来又有孩童丢失。原本他们以为那些后生心大爷不愿回来，就连丢失孩童都觉得怕是人牙子进村了，可守了许多日子，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直到前些时候，一伙阴气极重黑衣黑面的人出现。不仅杀了人而且还用几家幼小孩童性命要挟，才使得他跟村里几位老辈儿瞒下事端，阻拦了大家伙要去衙门的心思。
心思斗转之间，俩人不谋而合的就想到了何老汉家的两个儿子，也是多年音信皆无，生死不明。
许楚抿唇看向萧清朗，苦笑一声，看来他们是遇上棘手的案子了。若只是个变态凶手那还好说，可涉及到了全村失踪的人。
不过还好，有了对苔藓的判断，加上死者身体出现肠痈的现象。他们若找寻案发现场，倒也不是难事儿。
“凶案的现场应该在潮湿阴暗之处，那处有水渍。而且按着死者肠痈情况，应该常年饮用带有粪便或是动植物残骸的水源。”许楚蹙眉看向里正，问道，“村中加上山里，水源之地可多？”
“并不多，村里没有河流，就后山深山里头有几处大点的河流，可并没往外流过。”
然而还没等他们回村稍作休息，就见一群老弱妇孺提着铁锹板凳气势汹汹而来。饶是里正阻拦，都未能将人拦住。
“各位乡亲，莫要惊慌，此案县令大人已经接手，不日便能侦破。”见来者不善，许楚自然赶忙劝说。
可一连两条性命，又都血淋林的那般吓人，谁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更何况，村里现在不少人都传说就是因为这群外来人，所以才会给村里引来的血光之灾，尤其是那个验尸的女人命硬的很，正方着村里人呢。
要不，那失踪了许多年的李家儿子，怎么就那么巧突然出现，还被人开膛破肚？
村里不少人家都有过失踪人口，而且大多都是壮年儿子，不管是骨肉情深还是为了家里香火，谁敢轻易冒险。
所以在流言一起的时候，就接连有人跟着吵闹着要把那群外乡人赶走。
眼下一边是愤慨惊惧的村名，一边是萧清朗一行，要护着那边黄县令自然是有掂量的。他呵斥一声，挥手就让衙役左右开弓要强行压下村民的暴动，只是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瞬间激起了那些人更多的激动情绪。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外乡人不走，他们村子就永远太平不了。说不定，不过多久村里人人都会死无全尸了。那还不如闹一场，好歹也能多活几日。
寒风之中，一群将进入土的老人跟孱弱妇孺挤挤挨挨的堵在何家门前，那粗糙饱经风霜的面容，各个都带了死气。知道内情的人，心中早已受尽煎熬，既担心被那些鬼魅掳走的后生，又惧怕查出真相后无法报仇而会引得更惨烈的报复。不知内情的人，纷纷指责许楚晦气命硬，给村里带来了厄运。
炸了锅的百姓推推挤挤，连打带挠的冲开了衙役的阻拦。
萧清朗见到局势愈发不可收拾，而那边衙役已经赫然抽出尖刀对向无辜。他心知若是真伤了百姓，许能得一时平静，但是若此处百姓被人煽动起来，怕会引起民怨。
于是不做迟疑，广袖甩动，那柄短剑倏然飞出，嘡啷一声短兵交接，竟然将衙役的配刀拦腰折断。
这一手，倒是让众人一愣，就算是密密麻麻向前推挤的百姓也顿了脚步。
“此案既然由我们而起，那就有我们而结。若你们执意闹事，我等只管袖手离开便是，可若诸位信赖，我保证两日之内将凶犯捉拿到案。”萧清朗不紧不慢，掷地有声道。
他衣袖捎带风声，眸光摄人扫向众人，让一众百姓下意识的松开抓着衙役的手。
“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是，凭什么。”
此时虽然依旧有吵嚷，但声音却小了许多。

第六十六章 风雪夜归（九）
“能将尸体毁成那般模样，凶手定然凶残至极，你们如今除了信官府能将人绳之以法，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萧清朗目光寒凉，看向斩断衙役佩刀后直接插入其身后木桩三寸深的匕首，肃然道，“谁有敢说，我们走后，凶手不会变本加厉为祸一方？”
冷风乍起，卷起一地寒光，刚刚还是一触即发的民愤，倏然静默下来。
刚刚众人不过是凭着心中一股子惧怕跟怨气才会冲撞而来，可现在见到那虎视眈眈的侍卫，还有贵公子出手断剑的魄力，他们多不敢再硬拼。更何况，他言语有条不紊掷地有声，倒是让带头闹事儿的老者一时寻不到反驳的话，而是下意识的看向里正那边。直到见里正没有言语也未有表示，才咬咬牙道：“笑话，什么凶手，那是鬼怪作案，不然怎会悄无声息而且一点痕迹都没有？”
此言一出，倒是惊醒了许多人，一时之间议论再起，眼下又要生了事端。
“云州城五行恶鬼索命案，就是由本公子身边的侍女所破。而后鬼村芙蓉白骨案，也是由她所解。所有鬼怪均已伏法。你们以为，小小的何家村之事，能难住她不成？”
自许楚在五行案成名之后，他就早已派人掩藏其行踪跟来历。尤其是在决定让她介入锦州之事以后，他越发注意遮掩许楚的去向。如今，大概市井之间都只知道她已离开靖安王左右，且在芙蓉客栈之后不知所踪。
待到百姓暂离之后，黄县令才犹豫着上前问道：“公子，那身带幽冥鬼火，能审阴司的仵作，当真是你身边的这位姑娘？”
“自然是，因为出门不便，所以才扮作我的贴身婢女伺候。”萧清朗闻言点点头，说道：“我素来对奇案有兴趣，所以得了机会，便邀了她同路而行。”
黄县令上下打量了一番许楚，神情古怪眼神满是光亮的连连道：“本官明白，明白......”
只是那语气跟神情，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看的萧清朗跟许楚脸色俱是一沉。
这个空挡，众人就有意回屋。就在转身之际，萧清朗微微留步行至许楚身边，小声道：“黄大山此人，尽可一用。他虽然中庸，又爱投机取巧，可在他治下从未有过巧取豪夺或是不平案件，可见其有几分能耐，并不是罪大恶极的贪官污吏。”
许楚闻言，虽然不知他为何会有此叮嘱，可却对他的判断没有任何质疑。靖安王萧清朗，算不上火眼晶晶却也阅遍了三法司跟内廷所有疑案卷宗，他所见案子，定然比自己两世所遇都要多。所以，既然他说黄大山可信，那大抵是不会出错的。
几人立定，由许楚为首缓缓展开了手上的本地地图。
这是黄县令昨夜让人加急从县衙取来的，据说是一位堪称徐霞客的行者所绘画的。其上山川地质，走向草木皆栩栩如生，丝毫不似一般地图简单。
所以，刚一打开，许楚就目露惊诧。这当真堪比立体版本了，那人必有大才。
黄县令显然瞧出许楚的心思，赶忙得意道：“这是本县的宝贝之一，以前不少人都来参膜过，还有许多塞外的人跟京城富豪出重金想要买去。不过本官也不傻，凭着积少成多，那些想要一睹传奇图纸的人所出银钱，给县衙创造的利润跟好处多不可数，绝不能目光短浅为着眼前的利益就给丢了。”
他平日里问案行事也许糊里糊涂，说话也有些和稀泥的态度，可面对跟银钱有关的事儿，却极其精明。
一是他岳家就是精通生意的买卖人，二则是本县实在穷困，没多少谋生门路，所以抓住一个他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的。
昨儿个，也就是想着讨好了京城来的跟花家公子交好的贵人，他才会咬咬牙狠下心让人取了这地图过来。要是旁人，就是多出些银子，他也舍不得把画纸拿出衙门。
看透黄县令心思的许楚，瞬间就有些了然跟明白萧清朗刚刚的话了。果然，他也许不是个好县官，但却是个好用的人。
不过那些跟许楚并无关系，眼下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要借着这份难得一见的地图，查清楚本地山中到底藏有什么隐秘。竟然只得那些人对一个小小村落下次工夫，甚至大张旗鼓的在村中行威胁之事，全然不将官府放在眼中。
许楚蹙眉思索，与萧清朗并肩而立，良久之后俩人齐齐伸手指向几处较为符合她之前验尸时候判断的地方。
“如今人手不足以几处全部查看，但凡被凶手发现行踪，怕再追捕就难上加难了。”
若是说犹豫，这才是许楚犹豫的关键，除非他们能断定到底是在哪一出。
“除去水源跟苔藓之外，这一处必然有洞穴。”许楚边说着，就从工具箱中取出从第二名死者指甲缝中收集起的东西，类似沙砾却并不全然相同。“这是我自死者身上得来的，只是因着太少一时难以断定是何物？”
浅黄颗粒在明光之下泛着点点亮星，萧清朗手指摩挲，半晌才冷声道：“是铜矿！”
许楚眸光乍寒，面色一变看向他，见他眼神未变，才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额头。果然，她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铜矿所产黄铜，在前世时候又叫铜锌合金，是有名的假黄金。因着容易充型、导热性能好，而且不容易氧化，所以朝廷多将其铸造为钱币使用。
也正是因着冶炼后的黄铜可以铸造钱币，所以朝廷对其管辖比金矿更甚。要知道，无论是钱币还是金银，一旦被私下开采，轻则扰乱大周市井经济，重则动摇国本有碍国祚。
两起命案，却牵连出铜矿之事，当真是许楚没有料想到的。
她紧了紧握着地图的手指，蹙眉思索，若是大肆开采铜矿却又未向朝廷申报，那无非是两种情况。一是有违法投机的商人或是心术不正之人想要空手套白狼，偷摸开采了铜矿而后制成铜制品高价贩卖。二则是......铸造假币，依次牟利，或是——谋反。
可是实际上，此案除了牵出铜矿之事以外，还牵涉了两条乃至数条人命！那就绝不可能是商人牟利那般简单了。
显然，她能想到的，萧清朗自然也会想到。他挥手沉声向魏广吩咐道：“派人速回云州城，调集人手前来！”
许楚挺直了脊背，抿唇不语。只是心中却反复讲近来几宗案子反复思量，五行恶鬼索命案中数十万两白银，最后只追缴到数箱剩余。而后是芙蓉客栈一案，鬼村中女子被囚所得利益，难道只是控制一些官员而已？
既涉及到无数财富，还几乎将一些官员当作了傀儡，更敢对朝廷命官下手。一时之间，她突然觉得前路飘渺，她们此去锦州城难道真能顺利？
而此时，除去里正之外，何老汉则跌跌撞撞的冲到几人跟前，跪地磕头道：“大老爷救命，活菩萨救命啊......村子是有古怪，我家两个儿子根本就不是寻到了什么营生才不回来的。”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抹了一把，神情激动，“村子里但凡有后生失踪的人家，必定也有孩子失踪。我家老二媳妇，根本就不是因为守不住才跟人私奔的，而是老二家的独苗儿子半夜被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东西掳走了，她着急之下疯了才会跑丢......”
许楚向来不信有鬼神犯案，但是见何老汉的神色并不似说谎，心道怕是他当真见到了什么可怖的场景。当然，那场景许并非鬼怪，只是他无法解释又不曾见过，才会作鬼神论罢了。
回神之后的她，没空再纠结心中的忐忑。只抬头看了一眼萧清朗，见萧清朗并未有阻止自己上前询问的意思，才斟酌道：“老伯别惊慌，既然官差都来了，此时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纵然真有鬼魅也绝不会被疏漏。”
此时，何老汉被侍卫扶起来，几人又回到屋里坐下。
进了屋里，待何老汉顺了顺气，几人才开口询问起来。
“老伯，不知当日他们掳走孩子，你可亲眼看到？是何模样，作何打扮？”许楚不紧不慢语气缓缓问道，慢慢的让何老汉稍稍安心了一些。
何老汉沙哑的开口道：“那是几个黑衣黑面的人，腾云驾雾，就跟土地庙外头的小鬼一样。看不清模样，就觉得神出鬼没的......”顿了顿，他又颤颤巍巍道，“那些人不仅杀人，还饮血吃生肉......”
说到这里，他就好似受到什么惊吓一般摇着头再不敢描述。
“女菩萨也别怨村里人，实在是这几年村里不太平，丢的丢死的死，还有一些被吓疯了的。这光景，简直被灾祸连天时候，也好不上几分。”何老汉看了一眼许楚。
而一边的里正见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遂接了话开口道，“今日之事，却是是我跟几个大辈儿商量以后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不惊动那些东西，把你们赶走。”

第六十七章 风雪夜归（十）
至于村中突然而起的流言蜚语，还有弄得人心惶惶的凶案，乃至今日被煽动前来驱逐许楚一行，都是他有心为之。
“咱们村几十户人家，现在全乎的几乎没有。”里正语气颓然，苦涩不已。
但凡有一份可能，他又怎会妥协？
最初时候，不是没人去报过官，可官府问话之后丝毫没有行动。而去报官的人，却被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当着他跟几位大辈儿的面儿宰了，而且还被分食了。
也是因着那惧怕刻骨了，于是在见到昨日那第一具尸体时候，他下意识的就隐瞒下村里出现的种种事端。更想要将许楚一行人逼走，以求安稳。
“我们那日在村中闲逛，见村中屋舍盖的颇为体面，不知以前村里是否有什么好的财路？”
“嗐，哪有什么好财路啊。也就前几年几个游学的行者路过，然后说深山里发现了什么好宝贝，后来引得许多人前来，这才让村里人得了一笔进项。不过自三年前开始，就不见再有外人进山了，倒是最开始出村找营生的几个年轻人，挣了些金子回来。”里正挥了挥手，沉沉叹息一声，红着眼眶，语气懊悔道，“要是知道跟着他们走的那些人有去无回，我说什么也得把人拦下啊。”
听到此处，许楚倒是一愣，心里似是有什么倏然闪过。
“里正是说，最初有人带了金子回村？”她沉声问道。
里正不知所以，却明白此时已经是孤注一掷没有隐瞒必要，所以点点头思索着当日情形说道：“确实是金子，黄澄澄的狗头金，说是东家随手丢掉的。”
也是因着这番说辞跟好事儿，村里的壮年大多都心动着跟着离村了。谁不想过好生活，而那东家家人能富裕到把金块随手丢弃，指不定有多大的能耐的，但凡能得个赏赐或是拣个好事儿，指不定后半辈子的生活都有着落了。
“刚开始那几家人，拿着捡到的狗头金去县里金铺卖了钱，回来就起了新房子。紧跟着去的几个，后来也陆陆续续往回捎过一些，不过金子在农家院里那是稀罕物件，左右都是值钱的，所以大多就自个存下了，翻盖房子就把家里以前积攒的老底儿都拿了出来。”
都以为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呢，谁知道那些兴高采烈出门的人，越来越少归家，偶尔回来一下多也是偷偷摸摸夜深人静时候。还没打个立怔么，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也就是那时候，村里人觉得事儿有些不对，为着家里老小着想，就有人报了官。只可惜，衙役们问来问去，来回都是那几句场面上的话，听说那些人回过家还给家里拿过钱，哪肯再细查？
许楚面色凝重，问道：“不知何老伯家可存有那些财物？”
“有有有，是老大有一次跑回来隔着墙头扔进家的。”何老汉擦干眼泪，连连点头，说着还起身哆哆嗦嗦往正屋摸索寻找起来。
“隔着墙头？”许楚心有猜测，眉头越发紧蹙。
“可不是么，我听到声响出来就看见他扭头跑开了，不过看那衣裳还是他出门时候穿着的。”
此时，许楚彻底断定，此案绝对内有周章。先说到底是什么东家，随手就能将狗头金做废物丢掉？
狗头金虽然不似提炼好的金子，却也十分值钱。而且他又是何处来的狗头金？要知道，金银矿脉多为朝廷明令禁止严禁私自开采的，就算是有朝廷许可，多也是帝王心腹，且派重兵把守，每日所开采的金矿丝毫不差的要记录在案。但凡稍有疏漏，那都是要下大牢的重罪。
她一路行来，并未见过附近有什么金矿之地，官府也从未有过类似告示公示百姓要在某处绕路而行......
再者何家老大既然出外做工，又何须偷偷摸摸回家送金块？而且出门许久，衣裳却未曾换过，更是不合常理。
“除此之外，你可看清那人面容，或是是否察觉有所不妥？”许楚坚信，只要事情发生必然会留下痕迹。
“天色有些暗，所以我实在没看清。就是好像身形瘦了一些，也稍稍高了点。”
就在此时，何老汉已经将所谓的金块取了出来。看得出来，他保管极为小心，一层一层的油纸，外面还有个小布包。只见他小心翼翼将那物捧在手中，生怕掉到地上有了闪失。
许楚接过之后，手指飞快翻动将那物层层展开。几人循着望去，果然看到里面包着一小块黄澄澄的金子，只是瞧着纯度并不是很高。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口气，许楚就发出疑惑的声音，而后将手中所谓的金块递给萧清朗。
她接触金子的机会并不多，所以纵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萧清朗，出身富贵金银无数，他所说的话定然比自己可靠许多。
“这不是金子，是铜矿......而且是冶制并不成功的桶块。”
一句话，盖棺定论，让人反驳不得。谁都看得出，他这等身份的人，绝不会为着贪图一小块金子而撒谎。
“这这这怎么会，我用火烧过，没有变色啊。”何老汉有些结巴的看向几人。他一直以为这是儿子的卖命钱，不敢花不敢丢，怎么会是铜？
就算他没见过世面，心里也清楚，铜板比不上金子贵重。
“铜之所以被朝廷选做铸造铜钱的材料，正是因为其不易变色。”萧清朗的来历注定了他所知道的比旁人要多的多，况且这也是众人皆知的常识。
有了这一出事儿，里正赶忙又去了几家寻了所谓的金块前来。果不其然，皆是并未冶炼好的铜无疑。
就在里正唉声叹气颓然时候，许楚问道：“那里正跟老伯可记得，当初第一家或是最先得了好处的几家人是谁？后来可有再回来过？”
“这个我记得清楚，因着他家是村里最先起新房子的人，当时上梁时候，全村人都去了。”里正思绪万千，当初那地契还是他去县衙给办的，村里靠山出四亩地的大院，在村里那是绝无仅有的，多少人都眼馋着呢。也是因着这个先例，所以村里人都很相信跟着他能挣钱。
“那后生叫何铁栓，祖辈都是村里的，就是性格孤僻了一些，因着家里穷一直没说上媳妇......不过他也是个能吃苦的，后来盖了新房子，才从外头娶了一房媳妇，只可惜媳妇有些瞧不上他，两口子三天两头的打架。”
说是娶了媳妇，实际上就是跟人贩子手里买下的，为的可不就是能延续香火，也能在他出外时候伺候家中老小？
还别说那闺女长的挺水灵的，据说是什么小姐家身边的丫鬟，还识字儿会算账。
“娶了媳妇没几个月呢，他爹就栽了跟头没了，听外头的赤脚大夫说好像是什么气啥攻心才没的。”说起这个来，里正不禁有一阵惋惜，说起来何铁栓他爹还是种地的好把式呢，村里就属他最能伺弄庄稼了。
“去年时候，他就跟他娘搬出了村子，听说是靠着他挣金子的营生在外头置办的产业......”
“那他娶的那房媳妇呢？”
“那倒不清楚了，估计也跟着走了吧。反正后来他爹没了以后，那媳妇狠狠被揍了个结实，以后就老实了很多，天天在家闷着。正好村里的娘们也看不上她那瞧不起人模样，所以并没人上赶着找她。再后来没两天，他们一家就搬走了。”
“何铁栓的爹爹是何时没得？”
“大概去年，也就他们搬走之前吧。”
许楚心头一跳，皱眉问道：“那除了跟何铁栓一起走的人，别家的壮年可有失踪或是消息全无的情况？”
“那倒没有，有几个胆小谨慎的没敢去，还有两个村里出了名的癞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怕吃苦也没去，倒是在村里过得自在。那天姑娘验尸时候，他们还去围观了呢。”
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官府介入，又有凶残豺狼暗中俟机作恶，所以她相信里正也好，何老汉也罢都未说谎。
她脸色阴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而后侧目看了一眼萧清朗。见他神情肃杀，就知道此时怕是棘手。可是转念一想，有衙门捕快衙役，加上魏广魏延等人，也非是无一拼之力。
如今敌暗我明，且凶手精通机关，手有许还有人质，若要一举拿下，怕也不容易。更何况，那些人藏身山中，光是要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确定其位置，就很是艰难了。
黄县令抖了抖身子，小声道：“公子，按何老汉的话，这不是鬼怪行事？”说罢，就将希冀的眼神投向许楚。
许楚斜了一眼他，嗤笑一声，“从未听说过精怪鬼魅吸人精气之后还有虐尸癖好。”
萧清朗则说的更为直接，“无稽之谈，不过是人云亦云自欺欺人的把戏。”

第六十八章 风雪夜归（十一）
见萧清朗一身清明，眉目坚毅，眸光摄人似有寒意，黄县令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其实他也觉得这事儿蹊跷，可就是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一下失踪了那么多人，大人孩子都有，还碰上饮血生啖肉的东西，怎么想怎么让人头疼。
先让人送走了何老汉，几人才并着里正继续研究起案子来。
“两起命案，手法相同，凶手擅机关，有武力但却在六子之下。手疾眼快，能瞬间发动机关索人性命。且性格暴虐，狂妄自大。应该常有屠杀或是虐待动物的行为，继而将人也当作手上猎物处置。常用开山刀，对村里村外情况极为熟悉，而且熟悉山中地形，能躲过魏延等人跟踪......”许楚稍作沉思，就开口缓缓勾勒凶手所有的特征，“第一起案子，明显是凶手为做准备仓促而下动的手。而后来这起，则充分展现了他的心理，是享受狩猎并习惯掌控。”
说完，她就看向里正，眸光清冽道：“里正可知村中可有人符合这些特征？”
从一开始，她就断定，凶手必然是村中之人。哪怕不是，也该是藏身村中的。
“难道是他？”里正惊的目瞪口呆。
“谁？”
“就是何铁栓啊，他跟着老猎户学过打猎，村里人都说山上山下就没他不敢去的地方。只是咱们这片地界，没什么凶猛的野兽，最多也就是些野兔野鸟之类的，换不得几个铜板，所以他也没能凭着打猎攒下啥家当。”
一阵冷风吹起，使得门窗发出簌簌声响，落在几人心上更生阴霾。
然而更让大家心惊的确是许楚接下来的话。
“此人在之前，绝对身负命案或是有过杀人经历......”
他有过杀人经历，所以早已嗜血，哪怕蛰伏多年，可一旦寻到机会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杀的第一个人应该是被他娶回来或是买回来的那个媳妇。而地点，就在家中。”许楚长处一口气，目光禀然的看向萧清朗，一字一句道，“而那女子的死法，大概也是头部受重击，而且尸首遭受极为残忍的对待以让他泄愤。”
萧清朗深深看着许楚，见她蹙眉模样，却并不催促而是耐心听她继续推测。淡淡晨曦眼下已经转为暖人的日光，进而透过窗户缝隙落在许楚面上，恍惚之中她轻声道：“我需要去何铁栓家查看才能确定。”
未等萧清朗开口呢，黄县令已经挤了过来连连点头应承道：“自然可以自然可以，我这就让衙役先去打扫清理。”
现在他看向许楚，可真正好似看到救星一般。他算是瞧明白了，要破案还得靠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女子，只要能破了此番大案，再巴结好那位公子，不愁他不能节节高升。
正若有所思的许楚闻言惊的一跳，赶忙阻拦道：“大人千万莫要让人贸然前去，那里既然发生过命案，就定然还有痕迹，如果被打扫干净了反倒是帮了凶手的忙。更何况，何铁栓如果真是凶案的案犯，那他精通捕猎机关，未必不会在家里设置些陷阱......”
由魏广几个侍卫保护，几人就往何铁栓那已经锁了两年，且早就荒凉的院子而去。
青砖院墙，大瓦屋舍，前后都以青砖铺设了道路。足以可见当初修盖时候，是下了大价钱的。
“这处院子光青砖就拉了好几天，是咱们这边第一家青砖瓦房。”此时的里正就好似瞬间苍老了许多，有些佝偻着后背长处一口气摇着头道，“我敢说庄稼院里这样的房子都少，就算是一般的宽裕人家也不会这般下本。”
许楚点点头，在行至门前时候率先上前一步查看了一番大门左右，以及那已经有些锈迹斑斑的锁子。
她忙活时候，萧清朗不做声响的站在她一侧，目光紧紧锁定那抹身影，而被袖子遮掩的右手已然悄然攥紧了自己贴身携带的短剑。
事关重大，他不能不查，但许楚的安危却也是重中之重。哪怕左右有魏广等人护着，他依旧不能全然放心。
待确定了大门没有问题，许楚才对魏广道：“劳烦魏大哥将锁子劈开。”
她的话音未曾落下，就见萧清朗已经挥手而起，而那紧锁的锁链应声而断。
也不知怎得，魏广下意识的摸了下鼻子，悄悄错开半步。哎呦，王爷最近的醋劲儿越来越大了，回头得了空闲，自个可得跟魏延那小子说道说道，以后出行除了王爷的安全，许楚的安全也得是头等大事了。
进了何铁栓家院子，入目便是青石缝隙中丛生而出的枯草，看起来当真像是许久不曾被人打理过了，荒芜的很。
萧清朗踏步向前，宽大的身躯笼罩起许楚来，一侧紧随着帮忙开路的确是魏广跟侍卫，倒是将许楚跟里正黄县令等人护在中间。此时黄县令几番想要表现自己，都碍于萧清朗面色阴沉严肃而不敢开口。
因为不知是否有机关暗器，且众人俱已见过那凶手杀人所用机关的狠辣，所以几人入门之后都打这十二分精神。
整个院子乃至屋里，都毫无人迹。尘土早已覆盖了厚厚的一层，也不见什么血案，更没有所谓的尸体。
可就在众人稍稍放下心时候，许楚脚下一绊，狠狠的趔趄了两下就要冲下栽倒过去。好在萧清朗手疾眼快，将人捞起微微转动步伐，闪开脚下那片泥泞。
待到站稳了，许楚才低头看过去，却见绊自己的却是几块隆起的青砖。而青砖左右，却是混杂着泥泞跟东倒西歪的杂乱枯草。
众人惊魂未定，见到她被稳稳当当的扶住了，才松了一口气。可在看到许楚蹲下身去扣弄那泥泞时候，一众人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跟着萧清朗的侍卫自然不会诧异，他们早就见识过许楚许姑娘的本事了，能让王爷都高看一眼的，他们自然是满心佩服。
倒是黄县令一众，在阴森森没有人气的宅子里，觉得瘆的很。尤其是看到许楚的动作，更是紧张的死死盯着，生怕会有什么怪物或是凶器破土而出。
萧清朗离得最近，在搂住许楚的一瞬间，眸光早已扫过那块凹凸之地。眼下见许楚也有所发现，自然不会光看着而不动作。
俩人几乎只有一拳的距离彼此蹲下翻动起那几块青砖来，片刻之后相视一眼，随后萧清朗叫黄县令上前，让其吩咐衙役深挖此处。
也不知怎得，随着案子深入，黄县令本来还稍有官威的县太爷，越发的开始习惯于听萧清朗跟许楚二人的吩咐。他稍稍纠结了一下，直到见那两位有些不耐烦了，才赶紧吆喝着人来帮忙。
因着几人并没有趁手的工具，所以就见为首的捕头拱手道：“不如小的去村里借几把铁锹来？”
“不用。你们用刀鞘或是佩刀挖就行，若下边真有异样，何铁栓定是没有埋的多深。多不过几尺，少的话......挖吧。”
萧清朗见衙役上前，就扶了一把脸色有些发白的许楚，语气关切担忧的问道：“怎么样？”
他的双手微微扶着她肩头，自然能感受到她突然有些瘫软的卸力。许是俩人想靠极近，饶是许楚额头上一层薄汗他都看的清清楚楚，而那清亮赶紧的眸子此时也略带疲惫。
“没事，大概是这些日子熬的太狠了，有些气脱。”其实她心里清楚，大概是犯了低血糖。太久的透支体力，早晨为了验尸又滴水未进，没有昏厥都算是好的了。
因着古代并未有低血糖一说，而脸色苍白、心悸脉速、冷汗、四肢麻木或震颤、恐惧感或精神错乱的症状，多会被归结为虚症、所以她想了半天，也只能寻到气脱的说法。
此时萧清朗伸手将人拢到肩头之上，试探着摸了她的脉象，果然有些微弱。再看其面色青白，又盗冷汗。不过瞬息，他心里就有了计较。
“魏广，让人去村中冲了糖水来。”
魏广刚应声，就见里正开口道：“我家离这里最近，不如就去我家取吧。”
他倒不是为了巴结，而是村里的案子可还指着这两位呢。他人老心却跟明镜似的，那公子虽然也有能耐，可他却并不太信服。反倒是那女子，要是真连破几宗奇案，才值得把村子的安危托付于她。
现在看着她身体有恙，最担忧的莫过于自己了。所以，萧清朗一开口，他就迫不及待的上前了。
衙役们表情沮丧的挖着泥土，萧清朗则扶着许楚在一旁暂歇。片刻之后，里正也端了碗过来。由于担心一碗糖水不够，他还下了心让自家婆娘冲了一水壶的黑糖水来。
萧清朗仔细端了碗递到许楚嘴边，那模样好似将她看作了易碎的娃娃一般，奈何表情并未太多变化，且眼神真挚，倒是让许楚觉得自己的羞涩太过矫情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楚渐渐觉得身体回暖，而那边衙役也传来喊声，“大人，公子，里面有东西......”

第六十九章 风雪夜归（十二）
待到那有些发黑的油纸包被全部挖出来时候，一众衙役才彻底脸色如菜色起来。
当即有俩胆小的就直接惊叫一声扔了手里的佩刀连连后退，还有个更是直接吓尿了。
其实早在看过许楚验尸以后，他们早对死相惨烈的尸体有了一点点的心理准备。可是架不住他们挖出来的，既不是白骨也不是血淋林的尸体。
要是说白骨，他们纵然忌讳觉得晦气，可也不至于吓尿裤子。
许楚上前，不过三两步就已经问道清晰的尸油跟腐败臭肉一般令人作呕的味道。
“都退后几步，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靠近尸体。”
高度腐败的臭味夹杂着酸气，早就让不少人都白了脸色，待到听见许楚厉声开口，更是忙不迭的全都后退下去。
其实许楚也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地遇到这般情况的尸体。要知道，她自穿越而来，所遇到的尸体从来不曾是尸蜡尸。
所谓尸蜡尸，就是尸体蜡化。长期埋于空气不足的湿土或者是浸泡于水中的尸体，皮下脂肪组织因皂化，而形成灰白色或者黄白色的蜡样物质而使尸体部分或者全部保存，称为尸蜡化。尸蜡化一般呈现为脂蜡样，触摸起来有油腻感，可以压陷，易碎。
正常来说，在环境跟死者自身脂肪影响下，一到一年半之间就能形成全身蜡化。
许楚看了一眼萧清朗，见他没有后退的意思，索性从工具箱取了备用的手套跟口罩递过去。
“一般如此已经蜡化但还散发着腐败尸油气的尸体，大多会散发有毒气体，对仵作跟验看人身体损伤极大。”
解释完后，她就蹲下身去全心查看起尸体来。而萧清朗，则看了一眼眉头紧蹙的许楚后，依言将口罩跟手套戴上。
许楚小心将那尸体摆好，却见已经蜡化的尸体四肢身躯处，居然有许多整齐的创伤。黄黑的皮肉伤，似还有些不明显的暗红色。
尸体明显是女性，只是又黄又黑还油腻腻的，加上整个肌肤都皱吧萎缩起来，看起来十分瘆人。而那刺鼻的尸臭，更是让人胃中翻滚，甚至连靠近的萧清朗此时也有些微微皱眉。
这尸臭，比之普通腐烂的尸体更加冲击人。虽然带了口罩，可完全无法隔绝那令人难堪的味道。
好在他的性情注定了他不会似一般衙役那样喜形于色，纵然觉得难以忍受，他也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在许楚抬头看过来时候，他下意识的取了验尸单跟工具箱中的笔墨记录起来。
“死者女，年二十至二十三之间，尸体蜡化，面部相貌无法辨别，体型稍胖，暂无明显特征。”说罢，她就稍稍移动视线，伸出左手跟右手的镊子查看起尸体双手来。
因着蜡化，尸体稍稍触碰就渗出一层油状液体，那模样让不少偷偷瞧过来的人又是一个哆嗦。光是想象，就能想得出那尸体滑溜溜的摸着是何等恶心。
偏生许楚一个年轻女子，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又摸又按，怎么瞧着都让人心生诡异感觉。
约莫半盏茶工夫之后，就见许楚又伸手摸了尸体头部等位置，而后取了验尸刀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划开死者头皮位置。那份凌厉，配上尸体缓缓渗出的粘液，越发让各种复杂目光落到她身上。
这会儿，是彻底没人怀疑她就是破过鬼村案件之人了。市井话本里传言，说她是身带幽冥鬼火，有鬼神护身，百毒不侵。这样的仵作，全天下估计也就这一个了。
许楚可顾不上旁人惊诧或是呕吐的表现，她细细看过头颅之后，继续说道：“重物击打而死，头颅粉碎性凹陷，面部在死后遭受过虐打......”
“如何能确认是死后所谓？”萧清朗难得开口。
许楚抬头，见他目光冷静带着疑惑看过来，眉宇之间并未有任何质疑跟审视。莫名的，她就想起俩人初次见面时候，那双冷冽迫人的眸子。当时的他冷漠威严，寡言少语看向自己时候全然是审视。
而何时起，两个人之间竟然如此熟悉与默契，就算他堂堂王爷之尊为自己记录验尸单，都自然之极？
不过她并没有多犹豫，直接拿了镊子小心将死者头顶跟面部微小创口拨开。
“皮下无出血，没有任何异样，说明死者是先被杀而后遭受的击打。”
如此说起来，倒是跟六子跟李家儿子的死状相同无二了。或者说，凶手压根就是仿照杀死眼前女子的方法行凶。
见萧清朗点头，她才又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尸体上。因着尸体渗出许多尸油，很难再做彻底的解剖，而且碍于所有蜡化尸体难以缝合，大周又无前世那般先进的医疗卫生条件，所以她略作思索就抛开了解刨查验的念头。
虽说许楚也觉得这是难得一见的尸体，可相比于研究或是积累经验，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尸体除了蜡化之外，身上还有许多伤口整齐的创伤，她小心检验过后，深吐一口气道：“四肢跟躯干的伤口是近些时候才造成的，最晚的应该就是今早黎明前后所留。”
话音落下，就见她取了棉花擦拭伤口处的暗红，随后拿了一小块油纸对着太阳遮住那染了暗红的棉花团。片刻之后，却见那暗红色的棉花团竟然变为了土棕色，极为奇怪。
“要是我没猜错，这应该是今天早上发现的死者李大身上的血。”许楚看着眼前的尸体沉思片刻，然后才说道，“这些伤痕跟李大死后剖腹所留的痕迹一致，应该是同一把开山刀所为。”
也就是，凶手在杀死李大之后，并不逃跑或是隐藏，而是又回到了这荒凉的院子里，挖尸虐尸，待彻底发泄或是激动完后，才不紧不慢的离开。
事到如今，当初此女子到底为何而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除了何铁栓之外，村里再没有更有嫌疑的人了。
一是许楚从犯罪心理跟手段分析推论的情况，二则是凶器开山刀。要知道，村里上下农户纵然会上山打柴，却都用的是砍刀，而非是不趁手的开山刀。反倒是猎户，因着常年要进山设置陷阱或是狩猎，所以必备开山刀。
而满足两项条件的，唯有何铁栓一人。
“看这具女尸上的伤痕，积年累月并非一日所为，可到现在施。虐者并未彻底毁掉尸体，说明他心中对死者的恨意还很深。他既然冒着风险多次潜入村里宅院挖尸虐打，就说明他心中早已有了瘾。”
一开始许楚推测的是，由于凶手一直没有机会杀人，或是对村里自小相处的乡亲下不去死手，所以才一味的虐打尸体。可随着心里暴虐情绪越发严重，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想要嗜血杀人的欲/望。
而六子的出现，就是一个突破口，彻底唤醒了他深藏心里的罪恶。
当时六子为控制马匹落单，最后被他击杀。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六子发现了他虐尸的情形。二是六子无意中闯入了山中，被铜矿上的人看到，加上六子所驾马匹价值不菲，而六子身手矫健，所以被人怀疑是官府追查到了，继而被杀灭口。
想到这里，她不由回头看向多远的里正，起身上前，立于下风口处，隔着几步开口问道：“敢问里正，前夜时候你可曾听到有什么声响，或是马匹嘶鸣声？”
此处距离里正家较近，若是六子跟马匹遭遇机关，纵然六子被重击之下无力发声，那马匹也该有所动作或是声响。毕竟，一击即中的只是六子......
里正仔细想了一下，摇摇头道：“什么声响都没有，别说是马叫了，就是猫叫狗叫都没有。”
农家院里，能养的起牛就已经算是了不起了。谁家肯养费食儿又不能下地劳作的马啊，所以要是真有马鸣声，他一定不会听错的。
这般说来，那六子应该是误闯铜矿所在的山上，才会招惹了杀身之祸。
萧清朗拧着眉头，也离开那具尸体行至许楚身侧。然而，就在他立好的片刻，许楚却微微侧身躲开两步。
他面色稍变，刚想说什么，却闻到了自她身上散发而出的尸臭味道，瞬间心中明了。一时之间，他心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什么。她下意识的动作极为自然，根本像是漫不经心所为，可见以前验尸之后，她站在人前怕是受尽白眼跟冷待。
日头稍斜，一日连续的验尸推案，早已让许楚饥肠辘辘。然而她心里清楚，此时却不是要休息吃饭的时候。
“凶手杀人已经上瘾，他连续两夜得了痛快，今夜必然还会出手。”许楚思量半晌，语气冷静道，“不知公子找的帮手多久能到？”
她问的隐晦，但却清楚明白。她需要萧清朗的帮忙，除去保护萧清朗的侍卫之外，只靠黄县令带来的几个衙役捕快根本不够震慑凶手。
“大概也快到村里了，按着路程算最晚再有一刻钟左右便能到。”
“那今夜所有的人包括衙役跟公子的人手，要大张旗鼓的在村里巡逻，而村口跟山前小路都要派人把守。”

第七十章 风雪夜归（十三）
“这是为何，这岂不是打草惊蛇？”
“对，就是要打草惊蛇，让凶手迫于压力不敢轻易抛尸继而放弃今夜的杀戮。”
“可是他要是杀人，直接把尸体丢到山里喂野狗怎么办？”黄县令迟疑一下问道。
“不会的，杀人抛尸村里给我们警告跟挑衅是他自己定下的规则，按着心理犯罪来讲，这种由他独创的行凶方法跟抛尸方式，他不会轻易改变。”许楚挑眉，见黄县令还有些皱眉，心知他还有疑虑，所以接着说道，“至于我们会不会白费力气，那自然不会。他既然能潜入村中作案，且逃开我家公子护卫的追踪，就说明他并非对村里的事情一无所知。简而言之，要么是村里有他的眼线，要么他白天就藏身村里......”
所以他会知道她的验尸情况，也会知道她如何解刨的尸体。
也正是基于此，她才大胆预测，在衙役侍卫的大张旗鼓的巡逻跟守卫下，他不敢再轻易潜入村中抛尸。当然，凭着他对自己犯案过程的暴虐跟大胆程度，许楚也臆测，他绝不会轻易改变犯案模式，也就是抹杀自己的犯罪特征。
思及此处，她转头看向萧清朗，抿嘴道：“若要人赃并获，还需公子派人配合......”
听到这，萧清朗收敛了心绪，面色沉沉点头。倒是黄县令几个惊诧不已，伸头连连追问：“姑娘能抓到凶手？”
那模样倒是有点不相信，神情复杂的很。这许姑娘，虽然胆大了些，也会验尸，可总这么故弄玄虚到底行不行啊。光是听她的推论，虽然说的头头是道，可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啊。
反正一群人，有信的也有质疑的，当然也有像里正那般孤注一掷全心信赖的。
待到黄县令带了衙役等人离开，许楚才侧身压低嗓音对萧清朗道：“凶手虽然极有可能不会行凶，但有很大可能会回来在今日发现的这具女尸上泄愤......”
她的话并未说完，然而萧清朗却全然知晓她的意思，他一挥手招来暗卫吩咐三人守在宅院左右。
风萧萧，天色渐暗，几人再往何家走时候，铺面就是带着冷意的山风。之前忙着验尸，为了方便，许楚早就将身上的披风大氅脱了，如今只围着那件被自己充当围裙的锦袍，却并不能抵御寒气。
刚走了不过三五步，缩着肩膀的许楚就突然感到肩头一沉，接着就有一股清冽竹香气息将她笼罩。她稍稍愣了一下，旋即抬头，却见萧清朗正将身上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她面色倏然一红，想到自己身上携带的尸臭味道，不由后退一步要躲开他系带子的动作。然而，还没等她拒绝，就听到头顶传来低沉让人心颤的声音。
“别动。”萧清朗动作怡然，神色一如往常，好似并未看出许楚的意图一般，只管叮嘱道，“案情刚刚有了眉目，莫要着凉再耽搁了正事儿。”
说完，他就已经将大氅给许楚穿上，且还细心的为她理了理帽子。见一切妥当，他才缓缓移开半步，见到许楚并不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反倒是勾起了嘴角。
临出院子时候，许楚又回头看了一眼荒凉的院落。那曾埋藏着尸骨的地方，已经再次被填平，而整个院子里因着她的吩咐，被衙役故意翻找的一片狼藉。
她心里清楚，这次所面对的凶手狡诈自负，但凡有一点异样就很有可能会被他察觉。他们所能做的，就是继续让他自大下去......
既然他想要掌控，那就给他机会。
原本她以为凶手必然在第一次验尸围观的那群人之中，可后来才发现自己大意了，竟然没有考虑村中妇孺多会生口舌。村里发生的稀罕事儿，不足半刻钟就能传遍老少耳中。
所以凶手也许只是隐藏在村中，或许他是见过尸体，但绝不只限于亲眼围观她验尸的那几个人。
更重要的是，在她第一次怀疑之后，就让黄县令挨个审问过了，那几人的确没有作案时间，更没有犯案胆量。
一路走着，几人沉默无言。衙役多是受到惊吓，而黄县令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心里有万般疑问，为何许姑娘会突然让人把那地方翻的乱七八糟，为什么那个公子会默认许姑娘所说的，最晚明早就能将人捉拿归案？
显然，他的纠结跟别扭没人搭理。眼下许楚在寒风中一路行走，浑身都暖洋洋的。更重要的是，如今围绕她的并非是刺鼻的尸臭气息，而是清雅毫无浊气的沁香。那种味道，纵然是穿透力极强的尸臭都能压下，但却并不强烈跟浮躁。
等回到何家，简单梳洗过之后，许楚再次嗅了嗅双手，最后叹口气有些无奈起来。
大周朝并没有皮革手套，而素布手套虽然能隔离手跟尸体，避免直接接触，但却并不能阻止尸臭跟尸液的渗透。平日时候，她都会准备些特制的药丸搓手。只是眼下的尸体比一般高度腐烂的尸体更难清理，自然的沾染上的味道是一般药丸抵制不了的。
这厢，她正不断反复的搓洗着，直到双手有些发红了却还是有强烈的味道。直到外面月影稀疏，枯树斑驳落下，她还没想到办法如何。
就在此时，就听到沉沉的叩门声，接着传来魏广的声音：“许楚，公子让我来给你送些香料。”
许楚擦了擦手，急忙前去开门，见魏广脸色怪异的看着她，不由笑道：“魏大哥，好歹咱们也算是相熟了，你怎得还这么客气，不是许楚就是许姑娘的叫......”
一听许楚又提起称呼的事儿，魏广赶紧干咳一声，打断她的话说道：“云州知州派了百十来位军中兄弟来，公子正在见带队的小将。”
笑话，他要真敢亲亲热热的跟王爷看重的人成兄弟姐妹，不说王爷心里舒坦不舒坦，怕回头回京以后王府的兄弟都得削他。
其实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想的简单，就算许楚是仵作那又怎么样，只要自家王爷喜欢，管她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呢。而且他跟几个侍卫私下里都觉得，自家王爷太过冷清了，也就面对许楚时候还有那么几份人气像个凡人。
怎么说啊，就好像是许楚的硬气配自家王爷的煞气正好。
一个专管刑狱，一个能验尸断案，怎么想都该是天生一对。
更重要的是，许楚长的模样的俊俏，说话做事儿雷厉风行，还有一股天生的正气。这些，都是京城里那些想要攀附王爷身份的女人所没有的。
这么想着，魏广再看许楚时候就越发顺眼了。
而许楚听到他说他带了人手回来，且各个都是身手彪悍的精英，这才欢喜起来。如此，他们的胜算就更大了。
萧清朗让人送来的是他常用的御中竹香香料，最是能洗涤浊气跟异味。许楚只搓洗了片刻，再闻时候，扑面而来的就变成了淡淡清香。
呼吸之间，全然都是熟悉让人心悸沉醉的气味，让她莫名的有些怯怯欢喜。
不知何时，外面竟然飘起了细细簌簌的雪粒，算然不大但却格外明显。等她沉下气出门想要寻萧清朗答谢时候，就见地上已经附了薄薄的一层花白。
她打了个哆嗦，拢了拢之前萧清朗特意让人准备的小大氅，又将怀里的银灰色大氅抱好，施施而行便到了西厢房。
由于他们并未暴露身份，如今在人前还是以书店少东家的身份示人，所以从情理上来讲黄县令还是官职身份最高的人，自然的也要住在正房。
到了西厢房时候，云州前来的人已经领了命令退下了，只余下萧清朗一人端坐在破败的木桌之前记录案情。昏黄灯火之下，他神色并不清明，青色长衫泛着淡淡光彩，其上暗纹也若隐若现。
纵然只是富贵子弟装扮，可一举一动依旧是清俊飘逸姿态。
她抿了抿唇，突然就有些不想开口打扰了。
就在她犹豫迟疑着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候，就见笔锋勾勒的人已经抬头，见到她只笑道：“黄县令已经让人准备了饭食，稍后我让魏广给拿过来。”
说完，他还微微颔首，指了指桌上自己刚刚记录的册子，示意她过来查看。
风雪夹杂着夜风呼啸而起，吹的许楚头发又凌乱起来。使得安然稳坐的萧清朗微微蹙眉，“下雪了？”
“嗯。”许楚点头应声，进了房间后还体贴的把房门关上，而后将怀里的大氅放在床上。想着一般权贵人家穿衣行事多为讲究，更何况这大氅不仅被她穿过，许还沾染了晦气，估计萧清朗心里会有些不喜。于是，在走近木桌之前，她连忙说道，“若是王爷不急着穿，就等到了锦州清理之后再用。”
萧清朗并没有搭话，只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眼眸深邃看过来，良久才打断她的思路，转移话题说道：“今夜除了抓捕何铁栓，云州百余名精兵还将入山剿匪......”

第七十一章 风雪夜归（十四）
“王爷确定了铜矿位置？”许楚惊讶看着气定神闲的萧清朗。才短短时间，他竟然只凭着自己验尸的推论看出了铜矿所在？
要知道，村后山峦迭起，方圆之间少说也有几十条山谷峰峦。之前她也想过接着马匹足迹寻找，可前夜一场雨雪，应该早就将能冲洗的痕迹都冲洗冻结了。
见许楚有所疑问，萧清朗低声道：“那日魏延寻到后山跟丢了人，我就怀疑凶手除了熟知地形之外，定然有隐身的密道。”
对于他的这番猜测，许楚也是赞同的。毕竟铜矿的开采工程算不得小，就算是运送或是就地冶炼，想要避开人耳目也是极其难的。尤其是，一旦有车辆经过，定会惊动附近百姓。
可偏偏何家村上下，都未曾碰到过陌生的车辆跟人手。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铜矿向外修了运送的暗道。而那暗道，除去能进出村子之外，还应该能直通官道，继而方便那些人暗中行事。
这边俩人正参研着地图，就听到门口有侍卫求见。
俩人神色凝重严肃，待到听完侍卫回禀之后，才倏然松了一口气。果然，她今日假意说那李大患了霍乱的消息，让那些人沉不住气了。
“让人跟紧了，但凡发现接头暗中送药的，就地捉拿，生死不论。”萧清朗双眸如鹰，锐利决绝，言语之间颇为淡漠。
既然铜矿上的人出现了，那就会更方便他们行事。而为何不直接捉拿那个报信之人，自然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引出幕后之人来。
就好似，无论是他还是许楚心里都明白，真正控制铜矿之人，绝不会日夜在深山老林待着。他只会暗中筹谋，布置一切，无论是谋反还是叛乱，都绝非一座铜矿可以做到的。
他们也并没指望着一举破灭一场阴谋，不过无论是云州的案子还是芙蓉白骨的案子，各个击破之后消减那人暗中培养的实力跟财富，也是好的。
至于那幕后之人......
萧清朗看了一眼认真查看地图的许楚，若有所思的蹙眉。要是他没有猜错，那人必在京城，且势力庞大。
所以到底要不要将许楚拉入京城势力漩涡之中，他还没有拿的定主意。
若是早时，他自然会毫不犹豫，毕竟像许楚这般家世干净青白，且没有跟世家权贵势力纠葛的仵作，当真少之又少。可现在，不说这也许会捅破天的案子，就只说他最初想要她帮忙查探的靖安王府辛密之事，他都有些迟疑了。
随着夜雪飘扬而下，魏广也送了些简单的吃食过来，奈何萧清朗跟许楚一心挂记着案子，无心填补。也就是萧清朗担心许楚再晕眩，强行看顾着她喝了一碗蘑菇汤，又吃了些能易消化的菜肴。
夜色过半，只听到村里响起一阵嘈杂声，半刻钟后，就见魏延黑着脸同几名暗卫压着模样狼狈的汉子前来。
“里正，你可能辨认此人是谁？”
早在村中起了声响时候，萧清朗就派人将黄县令跟里正全都叫到了一起。
“铁栓？怎么会是你啊！”里正上前两步，借着手里的灯火看清被押着的人时候，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相比于里正的慌乱跟惊诧，地上跪着的汉子倒是冷静许多，本是憨厚模样的他骤然狰狞凶狠，双眸如牛眼一般瞪向许楚，口中不断发出“喀喀喀”的声响。那模样，好不骇人。
在场的人都被他的神情吓的一哆嗦，后背不自觉的窜起一股子冷意。
也只有许楚并不在意，反倒蹲身直视他，冷声道：“一年前你受骗带了一群人寻到铜矿洞穴，还得了金子，当时你心里还算朴实善良，想着有财路不能自己独占，所以才带了不少人一同去做工。我说的可对？”
“后来你为了孝顺年老体弱的爹娘，盖了新房子，又说了一房外地的媳妇。可奈何你媳妇眼高手低，瞧不上你五大三粗没本事的模样，甚至将你爹活活气死......而后，你用斧头等重物砸碎她脑袋杀了她......”许楚沉默了一下，见何铁栓变了脸色，才继续说道，“从此以后，你开始嗜血，我想这些年你在山里藏身该杀了不少猎物吧......而之前村里人看到的，说山里有群鬼魅饮人血吃人肉，用的大概就是你猎杀的野味吧！”
而那些野味，许楚虽然没有见到，可听里正的描述必然是死的十分狼藉，甚至看不出原本模样。也正是因此，里正等人才瞧不出那血肉并非是人身上的......
据里正说，山里野味不多，可一般来说就算靠山之处没有豺狼虎豹之类的野兽，也多会有些野兔野鸡。若是什么都没有，那才是奇怪的事儿。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猎人不断捕杀，甚至连幼小的崽子都不曾放过。
联想到凶手自一年前行凶杀人之后，一直未曾再出现，直到近日，那这段时间他是如何控制心底的暴虐情绪的？除了屠杀猎物，许楚不做他想。
“你擅长捕猎，自然精通设置陷阱机关，所以在确定前日闯进山里的人身手矫健之后，你就将他与马匹引入陷阱最后用方形铁块或是石头等物自他头顶砸下将人砸死。而后，你仿照当日杀妻后发泄的手法，将那人尸体毁掉。”
“杀戮一旦开始，就难以控制，更何况你知道我居然剖腹验尸，就更生了警告跟挑衅的心理。一则是警告我们这群外来人莫要插手此案，也是想借村民之手，将我们赶走。既是为了隐瞒你自己杀妻的事实，也是为了避免铜矿的事儿东窗事发。二则是为了炫耀你独一无二的杀人手法，满足你的心理需要。”
第一点好理解，而第二点则是许楚听闻里正对何铁栓的介绍之后才生出的想法。他前半生几乎一直活在压抑里，性格孤僻，生活贫穷，娶了个媳妇却天天嫌弃自己，所以他异常想要表现自己并不是废物。
许楚深吸一口气，“你又是何必呢？当初你怒而杀妻，虽然有罪，但却事出有因，大周向来以孝道治天下，但凡杀人父母者可当面报仇，而罪不至死。若当日你自己去投案，也未尝会被判死罪。”
“你懂什么！我爹死的冤，要不是她，我爹又怎么会枉死！”何铁栓神情带了痛意，语气依旧癫狂但明显是听进去了许楚的话。
“呵呵......你懂什么！那女人该死，该死！”何铁栓眼眶发红，睚眦欲裂的暴怒道，“官官相护，那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人，又怎么会管我是为什么杀人的？”
“所以你才会被开采铜矿的人借此控制？你为了护住老母亲，所以抛家舍业匆忙搬离村子，可你是否知道一旦案发，你老母亲又该依靠谁？”许楚一字一句道，“你可知，若那些被你诓骗失踪的人跟孩子一旦出事，愤怒之下的人会如何戳你爹娘的脊梁骨？甚至，你爹的坟茔都会遭受牵连，而你老母亲孤独终老之后也无法入村，更无法入土为安！”
许楚见他露出错愕表情，顾不上细细讲述案情，而是直接上前一步紧盯着他的眼睛，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冷声呵斥的说道：“何铁栓，不说村里失踪的那些人，也不提你为何杀了李大。就光说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张口闭口叫着你铁栓叔的孩子们，难道你就能罔顾他们生死？”
她声声质问斥责含了怒意，倒是将何铁栓怔住。
“何家村往上几代都是同宗同族的，你何其狠心！只是一个外人的嘲讽跟罪孽，你怎忍心牵连到那些孩子身上？难道，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就当真罔顾天理？”
“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就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
最后一声落下，许楚的指甲已经深深剋进了他胳膊上的肌肉之中，让人看着就只打冷颤。
然而何铁栓却冷笑着嗬嗬两声，喘息着狠狠道：“良心？我爹被那恶妇欺负的时候，他们谁帮衬过一句？不都是背地里架火，等着看我的笑话吗？”
见何铁栓油盐不进，目露凶恶，许楚也不再废话，而是起身冷冷道：“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们请了你在县城城西的老娘回村，到时候村里人是杀是剐，是掘坟还是唾弃，就由不得你说了算了......”
说罢，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看向黄县令道，“大人，此人冥顽不灵，穷凶极恶，杀人虐尸残忍至极，当除以极刑。在此之前，大人当让人传了其孤寡老母前来，两人对峙以确定其母是否有罪！”
许楚说的头头是道，倒是让黄县令有些发愣，什么时候大周律法有了这个规定？只不过看她说的言之凿凿，而且自己此行也没带师爷前来，还真有些摸不清头脑，管他呢，索性先去办了再说。
他刚想衙役吩咐两句，还没问清许楚是要去城西哪里捉拿，就见那何铁栓再次挣扎起来。

第七十二章 风雪夜归（十五）
“你敢！”他犹如困兽一般发出低沉的嘶吼声，那目光就像是要把许楚生撕了一样。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当真与野兽无二。
其实平心而论，他算是个孝子。当初要不是为了给爹爹报仇，他也不会失手杀人，更不会被人拿住把柄威胁。
其实许楚说的都对，最开始他的确是迫不得已的。可是后来，他被那些黑衣人委托阻止村里的劳力逃跑，也阻止有人入山发现端倪，时常会鞭笞甚至把人打个半死。起初时候，他也哆嗦下不去手，可时间久了他竟然感到一阵阵诡异的痛快。
看着一个个以前对自己冷炒热讽的人在自己脚底下求饶，他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其实要不是因为铜矿那边缺人手，他不能把人都打杀了，说不准现在村里但凡跟他有过过节的人，都已经烂死在地底下了。
但是无论他再怎么心狠手辣，心里头都是惦记着自家老娘的，不然也不会因为怕牵连老娘匆匆把新房子扔了不住。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都敢杀人毁尸，我又有什么不敢让你老娘知道你的罪行？”许楚恨声道，“你说官官相护，当官的都是贪赃枉法之人，那你又好到哪里去了？不仅杀了与你有仇的妻子，就连牙牙学语的孩童都不放过，难道你娘就是人，别人就都是畜生不成？”
许楚皱眉看着他，沉声冷嗤道，“左右我们已经查到了那处铜矿在何地，这般罪同谋反的事儿，你以为官府不会派大批军队前来围剿？”
说着，她颔首示意何铁栓抬头看向萧清朗身后的几个浑身杀伐之气的侍卫，继续诈道：“我只不过是可怜你老娘，一大把年纪还要跟着你遭殃，若非如此又怎会跟你多费口舌？左右人赃并获，只虐杀你媳妇一条就足以论斩。”
“你要是现在说了，或许黄大人还会网开一面，在你老娘跟前遮拦一二。最起码会告知她老人家你是为衙门卖命，也让她后半辈子心里稍稍舒坦一些。否则一旦你的罪行昭告天下，我倒是要悄悄大周天下何处有她的容身之地！”
虽然许楚没有细细解释案情，可萧清朗也已经大体猜到了来龙去脉。眼前的凶手虽然可恶，可归根到底却也是因着愚昧被人胁迫，继而扭曲了他的内心，让一个本该是憨厚淳朴的农家汉子，变成如今这般的杀人魔王。
嘈杂声落下，直到彻底认清自己别无选择时候，何铁栓才陡然泄气，咬牙切齿道：“我说！”
接下来，审问极为顺利。
而萧清朗一行也知道了，前去矿山前头不远处有一处假洞穴，是为着迷惑外人所用。再往前，除了他设下的陷阱之外，还有许多暗哨。
其实暗哨多数时候并没有人看着，因为他设置的陷阱基本都是有去无回的，一旦落入，瞬间就会有巨石跟铁块从天而降直砸落入者头顶。
萧清朗跟许楚拿到了陷阱所在的图纸，后将何铁栓交给黄县令所带的衙役等人。安排妥当之后，俩人才起身唤了今日刚到的小将带兵往山中进发。
当然，铜矿所在的山中往外修的两条暗道，也早在何铁栓吐出的第一时间被魏延派人看住。
如此兵分多路，萧清朗跟许楚身边就只剩下魏广跟明面上的两个侍卫跟随。余下的，皆是云州小将带来的兵士。
萧清朗面色沉沉，从袖中取出短剑递给许楚，关切道：“此去凶险，跟紧了，莫要落单。”
许楚见状，微微摇头，抬头紧盯着他那双有神沉凝的眸子，肃然道：“我随身携带了验尸刀，相比于旁的兵器，这才是我最熟悉的东西…………”
闻言，萧清朗怔了怔，不过很快便释然了。他心里明白，许楚所言不假，索性也不再强求她接受自己的好意。身处他的位置，向来不懂得设身处地，可遇到许楚，他却越发懂得何为不强人所难。
此时夜雪将将停歇，万籁俱寂，整个山林之中除了脚步声，就只余凄厉风声。满山寂静，萧清朗沉稳坦然的走在许楚之前，身形若有若无的为她挡着刺骨寒风。
山上的白雪相比于村中似乎更大，如今在枝杈梢头都落了厚厚的一层。
许楚微微垂眸，跟着萧清朗的脚步逶迤而行，每塌一步，都觉得格外安心。就好似，她目光之中毫无迟疑的白底黑面暗纹官靴，带了一种让她信任的牵引力似的。
沉寂之中，她微微抬头，就看到那个宽厚足以遮蔽风雪的脊背。这种感觉很微妙，也有些酸涩，是她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哪怕曾经跟爹爹深山验尸时候，她都不曾感受过如今荡漾的情绪。
慢慢的，她彻底将自己隐没在灯笼打在雪地上的那抹阴影里。明暗交织只见，她缓缓出了一口浊气，直到听到前方传来的山雀叫声。
萧清朗抬手示意众人缓步，而后取了地图查看，片刻之后冷笑道：“让人直接绕过机关，直接强攻入山。”
“可是…………”许楚面露犹豫，那村子里的孩子跟壮年该如何？
萧清朗摇摇头，看了一眼周围环境，而后压低声音说道：“前面是暗卫给的信号，他并未在铜矿附近发现孩童，而铜矿上眼下只有少数几个劳工，余下的皆是黑衣黑面的匪徒。”
果然，他的声音刚刚落下，就听得有一阵刺耳的山雀鸣叫声响起。
就在萧清朗冷声呵斥让众人强攻时候，突然一阵巨响传来，接着就是地动山摇一般的震动。一直关注着他的许楚站立不稳，直接向前扑过去，却不想萧清朗先她一步后背着地拥住她翻滚几下。电光火石之间，就见一阵冷箭飞过，连连射在萧清朗滚过的位置。
好在冷箭并不算多，纵然让一些兵士受伤，却也都没有伤在要害之处。
等到冷箭之后，许楚才微微推开半压在自己身上的萧清朗，问道：“王爷，没事吧？”
此时并无外人，她并不担心泄露萧清朗的身份。
萧清朗摇摇头，径直起身，而后将许楚拉起。因着山中有异，加上轰鸣的震动炸裂声，大家不免想到怕是矿洞塌了。所以此时绕过陷阱之后，一行人不敢耽搁，急忙向矿洞之地聚拢而去。
“让人顺着暗道追击，暗道既是他们常用运送铜矿的地方，必然不会设下陷阱。”萧清朗见那矿洞还有余烟，又听藏身监视的暗卫回禀说，那些黑衣人带了一群跌跌撞撞的劳作人往暗道逃去。所以，他并不迟疑的开口下令。
此时，矿洞几乎炸毁，好在那些人走的匆忙并未查看仔细，所以坍塌的矿洞入口只被挡了一半。
萧清朗亲自上前，果然在刚入炕洞口上，就看到几枚散落的铜钱。而后边的熔炉之中，似乎还有成块的铜矿。
几人上前，侍卫先触摸片刻，拱手道：“还烫手。”
就在他们欲要转身退出时候，许楚突然双瞳紧缩，倏然停步不前。
要是她没看错，那狼藉一片的地方，似乎有半截腿骨！
倏然，她见将目光又投向滚烫的熔炉之中，也不顾旁人的诧异跟皮肉焦灼的烫人温度，直接上前推开熔炉之上的铁盖。只是片刻之间，一股刺鼻的皮肉烤焦味道涌出，饶是许楚这般习惯了尸首的人，都被骇的连连后退。
“丧心病狂的畜生！”她咬牙切齿，双目通红。
此时，萧清朗的脸色也寒了下来。就算没有亲自上前确认，他也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
“两人结伴，附近搜索寻找看看有没有活口。”萧清朗环顾四周，昏暗之中看的并不真切。纵然手上有灯笼，却也看不清十步以外的景象。
余下的兵士拱手应是，纷纷散开寻找。而留下魏广跟另外两名侍卫，则帮忙将熔炉中还算保全完整的尸体拽出平放在地上。
然而就在几具尸体被拽出时候，不说许楚，就连魏广几个七尺高的汉子都红了眼眶。
魏广唾骂一句，拳头死死的砸在那熔炉之上，只烫的关节发红也没收回来。
而萧清朗脸色也极其难看，一言不发的看着又是愧疚又是痛色的许楚，看她跪在那几具幼小的尸体之前，哆嗦着身体不知如何下手。
“这边还有…………还有气儿…………”突然，洞里传出几声惊呼。
许楚顾不上太过，起身提了裙角就跌跌撞撞冲过去。黑暗之中，只见几个兵士提着灯笼正拔开几块巨大的石头。而那石头之下，赫然是三个抱成团的成年尸体。
几个兵士所说的活人，则是那三具尸体胸口处护着的一个孩童，只见那孩童紧紧闭着眼，无意识的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声。
许楚急忙上前，见那几具尸体并未出现尸僵，而是肌肉在死前骤然紧缩才造成的僵硬。
“快将三个人的胳膊揉软。”许楚跪坐在地上用力动作，苍白的脸上片刻之间就开始溢出汗水。汗水滴入眼中，让她眼睛酸涩难受，可是她却并不在意。

第七十三章 静影沉璧（一）
直到那孩童被抱出来，她才急忙试了试小家伙的鼻息跟心跳，见并无异样才急忙脱下身上的大氅把干瘪瘦弱的孩子裹起来。
而后，兵士接二连三的发现了几个活口。有大人的，也有受伤昏迷的孩子，一番兵荒马乱之后，几十人的人质他们只救回来了不过十人。
又过半个时辰，去暗道追查的人回禀，说余下十名身体还算健壮的村民被救下来，而逃走的匪徒被全数捉拿。现在，小将军跟军中弟兄正压了人往何家村而去。
了解了活人的事，许楚自然要依着大周律法为洞中被杀的人验尸记录，以方便日后恶人定罪，也为方便官府登记，而后让家人收尸。
熔炉是冶炼矿产所用，温度极高，估计已经有些人早已化作灰烬。而余下这些，大概是匆忙之间丢入熔炉的，包括几具孩童尸体大概也是那些匪徒匆忙逃离之时所谓。
许楚实在想象不到，到底是如何豺狼成性惨无人道的人，才会对年幼的孩子下毒手。不光是半大的孩子，就连不过三五岁的也能狠心杀戮。
“死者男，年八岁左右，骨瘦嶙峋，长期从事粗重劳力活......胳膊骨折，右脚跟在生前被砍下，看脚掌摩擦程度，应该是一年之内的重伤。死因为活活烧死......”
她深吐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自己验尸的本领是多余的。看着一具具的尸体，尤其是那几具孩子的，让她对自己对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为何她努力验尸推案，依旧消除不了人世间的罪恶？甚至，那些罪恶变本加厉，让她措不及防的就碰上了。
谋逆也好，杀人也罢，成人世界里的罪恶，为何非要拉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的孩子？他们不过总角或是垂髻年纪，或许还没有见过村子之外的世界，没有看过杂耍，甚至没有吃过糖葫芦。可就是这般单纯，本该肆意奔跑撒野的年纪，却因着大人的罪恶跟贪欲成为牺牲品。
随着勘验第二具幼童尸体，许楚甚至开始厌恶起自己的本领来。她到底逞什么能，要不是她验了六子跟李大的尸体，要不是她发现了铜矿之事，也许这些孩子根本不会死。
若不是她自大，没有妥善考虑，或许这些孩子还会活着，哪怕是苟延残喘，至少不会毫无生机的在自己手下任由摆弄。
“性别男，年五岁上下，未烧尽的皮肤上有深可见骨的鞭伤，锁骨有粉碎后愈合痕迹......死因为活活烧死......”许楚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淌下的眼泪，咬牙继续道，“性别女，年六岁到十岁之间......皮肤烧毁严重，看不出体表伤痕......”
说着，她就从袖中取出验尸刀，小心将这具女童粘连的双唇隔开，而后伸手在里面搅动片刻，眼眸冰冷粹着寒冰狠狠道：“口中有精（和谐）液，疑为死前所为......”
此时旁观的人俱是面容肃然，再没又曾经见许楚验尸时候的恶心跟反胃模样。那些凶徒当真是畜生不如，这么小的孩子，也当真能下的去手！
不过是一朵未曾长成的小花，若是没有遇到风雨，此时应该迎着太阳肆意摇曳。
因着有了怀里，她又起身查看起女童下体来，片刻之后，她直接褪下身上仅有的能抵御风雪的外衫盖在其身上，半晌没有开口说结果。
“先休息一会吧，稍后我让人将尸体打理好带回衙门，再让黄县令从附近县衙借调仵作一起勘验。”萧清朗上前蹲下身，将身上的大氅披在许楚身上，而后攥住她一直颤抖的双手，目光关切却语气沉痛道，“不是你的错，那些人终究会罪有因得......”
许楚抬头，有些泪眼朦胧的看着萧清朗，良久之后才咬着有些苍白的下唇，声音嘶哑道：“下体多发性创伤与撕裂，大肠与小肠部分破裂......肛/门脱落......”
这样的陈旧性侵犯伤，别说这一世，就连带着上一世都是前所未闻的。她可以想象，年幼的孩子所经历的是怎样的人生晦暗跟荒唐。那段她们没来时候的日子，对于女童该是何等阴霾。
萧清朗心里百感交集，有痛恨也有心疼，直到见许楚无助的掉下眼泪，才将人拢进怀里，而后垂眸起身抱着昏厥的人离开矿洞。
回到何家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一直昏厥的许楚却并不安生，眉头紧蹙，不断咬着双唇似有万般痛楚。
“怎么样？”
村里的赤脚大夫收起诊脉的手，萧清朗就急忙问道，神情颇为急躁。
如今山中案子早已传遍村里，许多丢失的人口的人家都排队去认尸了。而赤脚大夫自然也知道，那些尸首能回来，还有那几个幸存的后生，多是得了眼前的贵公子跟床上昏死的女子所救。
虽然黄县令现在一力担下捉拿匪徒，审讯恶人的事儿，可村里人还是领眼前两位的情。所以，于情于理，他都不敢怠慢了俩人。
“情绪激动，肝气不舒，气机不畅，郁滞与心。我先去熬一幅草药，帮着姑娘梳理郁气。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公子还是要劝姑娘想开一些才好。”
其实对于许楚的症状，萧清朗自己也有猜测，他心知许楚脾气，却不曾想到她如此刚烈。然而，刚过易折，一时之间他竟也有些看不明白自己拉她到身边是对还是错。
在他身边，旁人总以为是荣华富贵，金玉满堂，或是养尊处优安富尊荣。可实际上，但凡走到他身边的人，伴随的常常是数不尽的危险，还有见不完的凶案诡案......
萧清朗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仓皇，有些无措又有些痛意。他坐在床边呆呆看着许楚，安静如画，寂寥无垠，就好似这般就能天荒地老一般。
渐渐的，他的目光就沉如微雪，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叹息一声。
既然前路渺茫，那就好好护着她就是了。左右，依着她的性子，无论是追查许仵作之事，还是继续行女子验尸之道，总归是极难的事儿，在自己身边，好歹能震慑一些魑魅魍魉。
拿定了主意，他一双沉寂锐利的眸子就莫名柔和起来，看向许楚时候更是带了点点无奈跟/宠/溺。只是看到许楚不安的颤抖时候，他难免心中钝痛，然后下意识的弯腰靠近许楚耳边，小声唤道：“小楚，别怕！”
许楚再醒来时候，已经是两日之后，而这两日之间除了前去跟黄县令商讨案情，余下的时间，萧清朗都会守在她身边。无论是喂药还是喂水，都未曾假借旁人之手。
等到回过神来，许楚才赫然坐起，不顾身上酸涩起身遇到出门。
“怎么了？”萧清朗刚刚写完加急折子让暗卫暗中送走，刚进门就见到许楚面色怆然急切模样。他不知所以，急忙上前扶住。
却不想许楚直接掐住他的臂膀，问道：“那些孩子呢？”
萧清朗一愣，眼中晦暗不已，见许楚目带焦急，急忙安慰道：“已经让县衙仵作勘验了，如今让各家认了尸体回去下葬。因着事关重大，惨绝人寰，所以官府给何家村每家都追送了埋葬费用。”
许楚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可结案了？”
“结了，匪徒全数落网，判为斩立决。另外，魏延追查的跟求药匪徒接头的人也已经逮捕归案，此事我着令刑部侍郎亲自来查，无比要将此案查个清楚明白。”他顿了顿，复又说道，“只是，小楚，你该猜得到此案跟之前几宗案子一样，背后另有乾坤，只怕一时之间难以将真正的幕后黑手连根拔出。”
就像现在，无论他们如何审问，都只是从宋蕊娘口中得出一个容朗的名号。而那名号，定然是假的。当初他派人传信入京，费尽人力物力大海捞针一般在户部暗查有关容字的官宦名字，最后却并未得到有用的结果。
这些话，纵然萧清朗不说，许楚也是明白的。她只是一时难以接受那些人的非人程度罢了，甚至迁怒了自己的验尸手段。
冷静下来之后，她才抿着嘴无力的垂下手。可也就是一瞬间，她越发决定要将此事追查到底，除了为了爹爹，更为了那些枉死的孩子。
几人离村之时，特意选在了黄县令等人回县衙后的第二日清早。一般时候，冬日农家人们起来的晚，他们离开自然不会惊动任何人。
可还没等几人的马车离开村子，就见村口处乌泱泱的一群村民老少堵着。除去里正之外，还有刚刚救回的那几个病怏怏瘦骨嶙峋的青年。
经历过一次骚动的魏广等人严阵以待，唯恐那些村民起了歹心。然而就在他们停步不前，萧清朗打开车帘询问时候，就见为首的里正带了老少乡亲在村口跪地叩头。

第七十四章 静影沉璧（二）
“恩人，咱们村穷，没什么好物件答谢恩人的，老头子就带了家家户户的老少来给恩人磕个头。”里正高声哽咽道，“谢谢你们让那些能回家的孩子有个全尸......也救回了那些还活着的后生......”
说完，就见何老汉等人也拥挤着靠近了马车，手上挎着庄稼户自己用荆条编制的篮子。
“恩人，这是家里自个晒的地瓜，路上当个零嘴儿......”
“这是我大早炖的鸡汤，给公子跟姑娘暖暖身子。”
一张张淳朴的面庞闪过，竟然让许楚不知该如何作答，最后只能红着眼眶连连应声。
许多时候，人们求得并不多。就像现在，明明许楚没有能将所有人救回来，可只一具尸体，就让他们感恩戴德。
太阳渐升，融了地上残雪。这是第一次，在仵作为贱的年代，她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暖意。
马车离开村子走到小路尽头时候，许楚撩开马车帷裳往后望了一眼，隐约之间还能看到未散的人群。
此时，她心头的那点阴郁跟愧疚竟然慢慢被抚平了。有些罪恶她无法掌控，唯一的办法就是尽早将那些不法之徒绳之以法，让他们再难作恶。
此时萧清朗见许楚面色好了许多，才挑眉笑问道：“你怎么知道何铁栓的老母亲在县城城西落脚？”
许楚放松了一些，靠在车窗之上说道：“大周县城多有规制，城东多是富裕人家，而城中部分大多为商户小贩所居，只有城西人龙混杂。所以唯有哪里，既能藏身便于他进出，又是他能负担的起置办房产的选择。”
其实要猜出他在何方位安置老母亲并不难，难的是在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打乱他的阵脚。从杀人手段来看，他胆大心细，并不是全无心机的人，否则也不会能避开衙役等人的视线第二次抛尸。
这般说起话来，许楚的面色才彻底缓和下来，情绪也打前两日的低沉迷茫中略微解脱。
虽然奔波多日，可许楚到底昏睡休息了两天，这会儿倒是没有犯困。倒是在案子尘埃落定之后，有一种莫名的唏嘘，唏嘘那些凶徒胆大妄为，也感慨村中老少的质朴。
褪去了人潮跟市井繁华，马车稳稳的行在静谧的乡村小路之上。车内温暖氤氲茶香弥漫，而外面微醺的阳光也透过镂刻雕花的车窗丝丝打下，无端让人有股子昏昏欲睡的安逸感。
萧清朗慢慢斟了一杯茶推到许楚跟前，而后略微品了一口才道：“世间万物皆有法度，有些事发生了，就算沉溺其中也无用处，倒不如打起精神抽丝拨茧将事情弄个清楚明白......”
风雪已过，天明气朗。此时的萧清朗在许楚眼中，就如隔着云雾，目光流转之间，那双带着淡淡笑意的眸子像是突然烫了她一下似的，让她有些心慌意乱又有些酸涩欢喜。
她微微抿唇，心里明白他的一番话是为着开解自己。
两个人对坐，任由外面冷风潇潇，只马车中茶香萦绕，暖意幽浮。她微微恍神，心中百般感慨，思虑万千，最后都渐渐沉寂在那双关切宽慰的眸子里。
“茶水要冷了。”许是看出了许楚的不自在，萧清朗淡淡笑道，“还要赶几日路，虽然不是风餐露宿，但也不似在云州城时候舒坦。”
许楚低眉顺目看着手上茶盏荡起的水波，从善如流的尝了一口，果然口齿留香。
接下来的路程赶的极快，不过两个时辰一众人就赶到了县衙。此时，待六子的尸检单子入册，萧清朗才挥手让人将他的尸体带走，就在附近置地安葬。
而在马车一侧等着的许楚，看着那明镜高悬的衙门，忽然感慨不已。世间罪恶，有多少是如何铁栓那般因为不通律法所导致的？一个凶杀案，牵连出谋反的铜矿案，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他们遇到的将会是什么。
朝堂也好，乡野也罢，却不知会有怎般震动。
萧清朗再出衙门时候，虽然面色如常，可许楚还是看出了他眉宇间的慎重。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果然，没等许楚询问，就见萧清朗已经径直而来，吩咐魏广让人将马车驾入后衙。
“衙门有一宗案子极为棘手，黄县令拿不定主意，求你我赞留两日帮忙查探。”萧清朗思虑片刻，斟酌一番最后才开口道，“我看验尸单时候，发现许仵作曾是最后一个验看尸体的人。按着日子推测，他就是在查验完这具尸体后彻底失去踪迹音信的......”
突如其来的消息突然让许楚的心口一沉，别看萧清朗语气平平，可她却明显感觉的此事绝非只是棘手那么简单。她压下心头倏然猛跳跟不知名的惊惧，谨慎问道：“可还有旁的异样？”
萧清朗颔首看了一眼许楚，不知是该感慨她的敏锐，还是疼惜她将要面临的极有可能的噩耗。
“衙门所留存的证物之中，有许仵作从死者口中取出的一枚铜钱......”
“而那枚铜钱虽然看似像真的，但铸造工艺上却并不如官府作用的技艺。”
也就是此案涉及到了钱币铸假，若是没猜错，那铜矿该是之前何家村冶炼所得的材质。
所有的案子，但凡涉及到那群穷凶极恶罪恶滔天之人，大多都是死案。若许仵作真发现了什么证据，或是追查到了让那些人自觉危险的线索，那后果......
就好似在一瞬之间，许楚那双本事清澈乌黑的眸子就失了精神，而刚刚沾染上太阳暖意而生出的红润面色，也倏然苍白憔悴起来。她紧紧盯着萧清朗，嘶哑着嗓音挣扎着问道：“多久之前的事？”
“验尸单上所记是十日之前的事情。”
所以，当时暗卫查到的许仵作在锦州城的踪迹，应该是往此处县衙而来的。
也就是，他当时的确是被人寻到了锦州城，可不知为何并没有入锦州府衙门验尸。而是离开了私下暗中离开了锦州城，待路过本县时候，因着命案而耽搁了路程，再然后彻底失去踪迹。
现在对于许楚来说，她根本不关心这数月工夫，被锦州衙门的假官员借调走后，爹爹去往何处，又做了什么。为何一直没有回家，也不曾给她捎个一言半语的口信。
她想知道的，只有爹爹眼下在何地，是活着......还是......
眼泪珠儿吧嗒一声落下，直接砸在萧清朗手背上，让他的心也跟着紧起来。
自从与许楚同行探案以来，他从未见过如此她如此脆弱模样，哪怕之前她中了祝由术陷入可怕的梦境之中，所表现出的也是坚毅跟不屈服。而之前何家村案子里，见到孩童尸体时候的愧疚跟昏厥，更是让他感慨许楚太过刚直。
可现在，第一次看到她柔软脆弱的情绪，倒是让他压抑着沉寂的心境格外苦涩酸楚。
他半扶着她，只见那红润如殷的双唇褪去血色，泪痕葳蕤蜿蜒落下，让惨白的面孔越发颓唐。
“也许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糟糕，黄大山曾说他拜托许仵作去查案，而后一直未归。若是我们能尽早找到许仵作所发现的线索，或是可以赶在那些人得手之前找到他。”萧清朗轻轻拍了拍许楚的胳膊，安抚道，“许仵作既然能逃过锦州城官衙的暗潮，必然是心生警惕的......”
许楚闻言闭上眼缓了缓情绪，良久才咬着唇开口道：“对，爹爹不是莽撞的人，他验尸查案极将规矩，但凡有涉及权贵富家后宅辛密之事，就算给银子也甚少插手，为的就是不招惹麻烦。所以，他若是察觉到危险，在查案跟自身之间必然会选择自我保护为先。”
这不仅是爹爹常说的话，更是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时候彼此立下的规矩。
案情纵然有冤屈，都要先保证自己不被牵连。一是他们身为贱籍，多少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们，且他们还无处伸冤。二则是俩人一人出事，余下一个必将伤心欲绝，对于家人来说，活着才是重中之重。
既然想到这里，许楚就压下心中的惶恐跟悲痛，咬牙道：“王爷，我要先看过卷宗，而后重新验尸......”
卷宗黄县令早已备好，甚至连后堂都打理干净，就等萧清朗跟许楚前来查案。
因着涉及爹爹，许楚不敢大意，略作应付几句，就直接做到一侧翻阅起卷宗来。
这起案子起因其实是一宗常见的夫妻矛盾，本县县城有一户暴发户于富贵于老爷。他原本是一家老铺子的银匠师傅，平日里除了吃酒也没什么旁的喜好，日子过得倒是滋润。
后来因为几件银饰被锦州城一位大老爷看中了，不仅得了赏，还直接寻了新东家。那新东家倒是大方，出手就在县城开了一家银器铺子，还让他当了掌柜的。

第七十五章 静影沉璧（三）
要说人走了狗屎运，走到哪都能碰上好事儿，也就一两年工夫吧，他这银器铺子就经营的有声有色，时常会有客商来订货。加上里面许多银器首饰的花样子，都新颖的很，所以本地也有许多富豪乡绅家的女眷点了名的要他铺子里的东西。
如此经年，于富贵倒是真成了气候，置房买田，添置丫鬟小厮可都不在话下。而家中除了落魄时候娶的一房穷秀才家的闺女，还纳了好几房美妾，那日子过得好不得意。
只是他人虽然有钱了，但却极其吝啬，尤其是对岳丈家更是一毛不拔。使得好几次有人瞧见其夫人章氏，偷偷摸摸往娘家捎送东西，补贴娘家。
为这事儿，于富贵没少为难章氏。因着于富贵不在意章氏，地下的姨娘小妾甚至丫鬟小厮自然也就算不上多尊重了，宽裕人家下人多会踩白捧红，所以章氏的日子真算不上好过。
偏生她也不是个善争的，在冷了心以后，就再不过问于富贵的事儿了，只管一个人将自己拘束在院子里吃斋念佛。
据说有几次于富贵趁着酒劲儿去了她院子里，可不知夫妻俩在屋里吵嚷了什么，最后都气的他拂袖而去。
直到前几日于富贵派人来报官，说章氏中风暴毙了。黄县令虽然有些庸庸碌碌可也不是草菅人命的无良县官，一听说县中生意红火的于家夫人没了，赶紧带了仵作跟师爷前去。
一番查看，那仵作却并没看出什么来。
可是章氏的爹，章秀才可不认这结果，他天天堵着县衙门口喊冤，非说自家闺女死的冤屈。又写文章咒骂于富贵，说他为了美妾行杀妻之事。一时之间，县城里流言蜚语不计其数，就连戏台子上都开始重新编排陈世美的戏段了。
章秀才大概是越想越觉得冤屈，几番寻到衙门说，要是不给他个清楚，他就学着之前苍岩县张家老俩去行宫喊冤。要是还不管用，他就要拼了老命去京城告御状。
一听这话，黄大山哪敢大意啊，要知道之前苍岩县的县令可不就因为玩忽职守草菅人命被撸了官职。后来连带着云州城的知府大人孙行为也遭殃了。
反正不管俩人相继下台有没有干系吧，这风险，他可不敢冒。
只是一遍连换了好几个仵作验尸，都说除了死后撞在瓷器碎片上的伤口，章氏身上并不见有生前留下的任何致命伤。
这就麻烦了，那边章秀才虽然没权没势，可架不住人家是有秀才功名的人，在县里本来就是高人一等的。据说他在京城，也有几个同科的同窗在朝为官，或是在贵人府上行事，所以黄大山就算证据确凿说章氏死因无异，却也不敢强制压下章秀才去。
更何况，章秀才早在出事之后就抢了章氏的尸体回去，而后碰到从锦州回来的许仵作后，再行验看，竟又发现几处伤痕。
只可惜就算这般，许仵作查验的依旧是中风而亡。
本来还想着这回总能让章秀才信服了，可章秀才的事儿还没了呢，那边于富贵倒是反过来又状告章秀才诬告讹诈之罪。这下，黄大山可彻底是一个脑袋两个大了。
许楚看着手里的卷宗跟那六份相似结论的验尸单，果然所有的验尸单上都说，死者头部心口等部位并无异样，而最后一份自家爹爹所勘验的阴户之处也无异常。唯一的异样就是身上的深浅不一的伤痕，确有一处是可以致命的。
“凡生前刃伤，即有血汁，其所伤处血荫，四畔创口多血花鲜色。若死后用刃割伤处，肉色即干白，更无血花。盖以死后血脉不行，是以肉色白也。章氏身上伤痕虽有可致命处，但皮肉泛白，没有血荫，故而断定为死后所留。”许楚点了点爹爹最后似有疑问的注释，心道莫非爹爹有些拿不定此事，才会留下这般不合寻常的验尸单？
要知道，一般仵作验尸，所填写的验尸单都是简单明了，绝不会将书上伤口常识问题写在其上。
她看完所有的单子，又重新翻阅了一遍关于于富贵跟章氏的文书卷宗。这些都是章氏死后，黄大山为应付章秀才而例行调查时候所询问到的，至于是否有水分，谁都说不清楚。
“大人可曾派人查过突然让于富贵发家致富的那家锦银坊？”按理说，就算于富贵得了锦州贵人提携，也不该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出人头地啊。尤其是金银之事上，谁会让一个小小的银匠突然独当一面？
萧清朗扬眉，显然有些赞同她未出口的怀疑。
铜矿上失踪的铜块若要重新铸造，必然需要个合理的地方，既能遮人耳目又需合乎常理。那金银铺子，怕是最适合的地方了。
更重要的是，最后一张验尸单已然清楚记录，自死者口中取出铜钱一枚！
而那枚让人摸不清头脑的铜钱，却被萧清朗认定为假币。虽然她没有问如何辨别的，可却也知道，那些货币一旦流入市井，将会造成何等膨胀。就好似前世货币的杠杆原理一般。
若是任由发展，最后百姓或是商贩拿了那些铜板去钱庄储存之时，就会造成两种结果。一是钱庄未曾查验清楚就贸然给了银票，而后大量假币将各大钱庄掏空。二则是钱庄查验清楚，认定假币之后报官，由此牵连众多百姓，让百姓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最终这些假币将会导致大周经济混乱，暴起不断！
黄大山听她问话，赶忙苦哈哈的说道：“哪能不查呢，可那锦银坊的生意正常的很。不光是客商来买货，连本官后宅的家眷也爱去他家置办行头......”
见许楚没再开口，他才凑近几步，试着讨好道：“许姑娘可是要先去验尸？本官让人把尸体保存的极好，妥妥当当的。”
那眼神就差冒光了......
其实也可以理解，有许楚这个阴司女验官的名号在，若是验尸证明并没有冤屈而真的只是中风而死，那章秀才必然也就该无话可说了。到时候，他也好了解了心事，结案了事儿。
更何况，上次就是让许楚验尸，几眼之间居然就看出了凶手，那本领还真有那么点通神的意思。就算她验尸的手段有点......有点匪夷所思，可架不住好用啊。
许楚斜睨他一眼，略所思索便应道：“如此也好，只是劳烦大人派人取了我的工具箱来。”
“哎哎哎，一应物件都给您备齐了，您只管去验尸房就好。”见许楚答应下来，黄大山生怕她反悔，赶忙一叠声的催促底下人去准备。
萧清朗心知她的心情，所以一直没有开口劝阻，见她奔波之后毫不歇息就要继续验尸，才微微皱眉。只是，最终他也没说什么，而是冷静的跟着同去了验尸房。
如今，他都有种错觉了，好似自己对验尸房格外熟悉了。要知道以前纵然办案，他也极少亲自勘验尸首。
到了验尸房，萧清朗自觉的伸手提起验尸所穿的防护衣衫，毫不避讳的给许楚系在身后，而后退后一步冷言旁观。说是冷眼旁观，他却也接了一侧县衙老仵作手中的纸笔准备记录。
那名老仵作早就听闻许楚名号，心里对她的本事将信将疑。信则是几宗案子却是有她的验尸推理过程，做不的假，就连县令大人都连连夸赞。疑则是觉得一个稚嫩女子，就算胆子颇大，从小跟着父亲见惯了尸体，可也不该有那般多的经验。
相比于自己这般积年累月查验尸体跟伤口的老仵作，她简直可以称得上不过是黄口小儿罢了。
许楚见一众人准备好了，这才带了手套取了镊子开始打量起尸体来。
“死者身上伤口深浅不一，多为瓷器扎伤，肉色泛白是为死后形成。”许楚指着章氏身上的伤痕说道，“乍一开好似合情合理，但实际上却漏洞百出！伤口虽然凌乱，却不难发现胸口致命伤为生前所留，而余下的多是死后补扎上去的。”
“这怎么可能？胸口那一处虽然扎的极狠，可翻开的皮肉惨白无血荫，按洗冤录集记载此为死后所留。”老仵作见许楚稍作查验就行口雌黄，不由得吹胡子瞪眼呵斥道，“我当你真有些才学，却不想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真真是不知所谓......”
他也就是看在许仵作的面子上，否则定要将许楚骂个狗血淋头。
然而许楚并不恼怒，冷静的看了那位老仵作一眼，随后用镊子轻轻按压胸口那处伤痕左右肌肤。却见那处相较于别的地方似是略微干瘪，但上面却又有几颗不明显的水痘状疙瘩。
“这里有什么问题？”老仵作皱着眉头，语气极为不悦，在满是隐隐腐败气味的验尸房中，更显得气压低沉。“稚子手段，不过是一些腐败水泡罢了，尸体存放多日，生了腐败的水泡很是正常。”

第七十六章 静影沉璧（四）
所谓腐败水泡，其实是人死后循环血液流向尸表，血浆渗出血管外在皮肤的表皮与真皮之间聚集，形成的腐烂水泡。
按着常理来说，尸体腐败之前所产生的腐败水泡，其内会充满恶臭的液体，有时也有气体。而水泡内的液体颜色淡红或淡绿，在其胀破后，表皮剥脱，淡红色、褐色或者淡绿色的皮表显露出来。
“先生既然说出是腐败水泡，那大概也会知晓，一般而言，最先出现腐败水泡的部位是腹部两侧，随后是腋窝和胸部两侧，并多出现于腐败发展较快的尸体。”许楚看了一眼自己镊子所按压的地方，心知时间已久，水泡多已破裂，余下几个极其微小并不足以让人用肉眼看出其与真正的腐败水泡的不同。
然而既然前辈说了洗冤录，那她自然也能借用古人智慧。
“洗冤录曾有按语，冬季一般不会出现腐败水泡。”许楚看着他，声音并无起伏的解释道，“唯有烫伤会造成这般状况。”
老仵作一愣，自他出师以来几十年经验，所验看尸体多不可数，怎会不知烫伤跟腐败水泡的区别？可是瞧着许楚言之凿凿，他纵然觉得荒唐，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最后只得皱眉道：“那伤痕又该如何讲？”
“晚辈幼时喜玩闹，曾将滚开的热水浇洒到刚刚宰杀的猪身伤口之上，却见那伤口附近皮肉瞬间泛白，且未再有血荫出现。晚辈以为，若以开水重烫尸体身上生前所留的伤口，鲜红的伤口便会血肉泛白不再凝聚血荫。”许楚看着面色有些发白双唇紧闭的老仵作，心里无奈叹息一声，大周朝到底还是封建时代，女子之身的仵作本就让人轻贱。更何况，她年不过二十出头，相比于眼前老仵作，当真不算能让人信服的。
要不是萧清朗的身份跟信任，估计她现在还只能在村中帮着收敛尸体，或是查看一些旁的仵作不愿接触的尸首。若是运气好，许能接个探案的私活儿，却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况且《折狱龟鉴》中也曾有言，急死者尸斑出现早而且浓密。可章氏纵然身上尸斑已然转绿，可却并不算多。”
“当然若是前辈觉得特征不够，那解剖之后自然能看出分晓。”她的性情算不上嫉恶如仇，但对上验尸之事却丝毫不愿退让。
说完这话，许楚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萧清朗，毫无意外的就撞入了一双冷静的眸子里。她微微发愣，莫名的像是看到萧清朗轻笑一声似的。
须臾之间，许楚握着验尸刀的手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好像自己验尸越发随意了，就连解剖都不再像曾经那般思之又思，唯恐惹了忌讳。
她不自然的移开目光，清咳一声，就熟练的将死者心口处的伤痕解剖开来。只是瞬间，那层层肌理组织就暴露在众人眼前，同时却也看到那惨白的伤后深处竟有出血情况。
许楚手上动作不停，也不管旁人脸色如何发青发白，只管深入解释道：“若真是死后造成的伤痕，那伤后靠近心脏处也应该不会产生出血情况才是。”
说罢，她已经果断麻利的将尸体腹部扎伤之处解剖开来，如此到无需她再多言，就算是门外汉的黄县令几人也看出了端倪。
等到查验外有疑点的地方，她才挥手让人去准备些酽醋葱白跟白梅饼等物。
一边伺候的衙役跟老仵作都有些不解，自然就不会有所动作。而黄县令更是闻言欲呕，强压着嘴里泛酸的怪味，面色古怪道：“是本官思虑不周。这样您要是觉得饿了，那就先去后院休息片刻，本官也好让人去厨房做些吃食，如此可好？”
左右可不能在验尸房吃饭啊......
相较于旁人的不解跟质疑，萧清朗面容丝毫没有波动，只是目光如炬的看着许楚的动作。单单那份面对青红带了臭味的尸体还能毫不忌讳的模样，就让人心生敬佩。
果然京城里的公子哥口味都重，连验尸看的都那么......那么入神。
不说萧清朗如何岿然不动，就说许楚见一行人谁都没有动作，不由得皱眉道：“章氏死于他杀毋庸置疑，可要分析现场乃至重建凶案现场情景，却要靠她身上的所有痕迹。”
见众人还是一脸菜色，她只得继续解释道：“死者身亡至少六日以上，却因着是冬日寒冷时节延缓了尸体腐烂时间。如今尸体肉色黄紧，微变，但并不妨碍验尸时候查看体面症状。”
“我刚刚查看死者手腕后背臀部等地，见并无尸斑。可是在其腹部双腿，早已出现大片青绿色，如此不合常理的症状前辈以为是何原因？”说着，许楚就看向了刚刚满脸愤慨，到现在都并不太认同她的老仵作。
“这......死者应该是俯卧身亡，自然背后稍有尸斑......”老仵作冷声道，“俯卧的尸体，尸斑常会出现在面部、胸部、腹部和四肢的前面。且看她身前胸腹部所插的碎片，可见其死的时候猝不及防向前扑倒，撞碎了屋子里的瓷器而后伤了尸身。”
这话说的不假，当时他同衙役看过现场，也确实见到屋子里的一个巨大古董花瓶碎裂。对比尸体之上的碎片，可清晰看出那就是出自破碎的花瓶之上。
许楚见他开口反驳质疑，当即明白这位估计也是担心。怕自己推翻他的验尸结论而落了他的名声。要知道，仵作身为贱籍，只靠衙门的俸禄根本难以养家糊口，所以他们常会帮着富贵人家是殓尸送葬或是为死者整理仪容，继而得些赏银。
若遇上那些富贵后宅中暗斗出了人命，仵作也会被唤去验尸。或是得了好处，或是一验成名继而让更多人私下找寻，都是一门极好的进项财路。
可要是今日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落了脸面，那他的名声怕是会一落千丈，而一些讲究人家自然也就不愿再寻他接私活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皱眉，许多时候事情不可两全。就如现在，她虽然同情老仵作年老却还要为生计思虑奔波，可却不能昧着良心认同他的验尸结果，当然也包括自家爹爹那份白纸黑字的验尸单。
“俯卧的尸体，除了尸斑分布之外，更重要的特征便是，两侧眼结膜会呈瘀血状。”许楚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老仵作，而后翻开死者眼皮，声音不带情绪道，“如今距死者死亡已有多日，虽然肉眼可见眼球由于腐败而轻度外翻，角膜非常混浊没办法看清瞳孔。可眼结膜却还可看到，其上却并未有任何淤血。”
许楚不光让老仵作瞧了个仔细，甚至还示意萧清朗跟黄县令上前以防日后被反咬。
萧清朗还好一些，虽然扑面而来是淡淡尸臭。但相比于之前乱葬岗层层叠叠的腐败尸体，还有蒸骨煮尸时候的惊骇，此时的他倒是觉得并算不上什么。
而黄县令跟扶着他的捕快可就惨了，俩人面色发青，腿脚发软，哆哆嗦嗦的犹豫道：“那个本官就不过去瞧了吧，怪瘆人的。”
许楚看着他一副欲吐模样，就连边上魏广都黑着脸不愿看过来，当即也就不再强求，只看向萧清朗道：“那就由公子做见证就好。”
一个县令一个王爷，谁的话更有分量，许楚还是分得清楚的。
“诸多症状之下，我大抵可以推测，死者是因心脏处的致命伤而亡，而她临死之前曾与人争吵甚至被打。所以，本该出现尸斑的臀部等处，因受伤造成毛细血管内的血液被压到其他地方，继而未在死后形成尸斑。”许楚瞟了一眼脸色凝重的老仵作，见他没再冷言冷语的反驳，当即言语态度也柔和了许多，“至于证据，就需要用到酽醋、葱白跟白梅饼等物......此是古法，比之单用酽醋更能清晰判断出现青绿尸斑后身上的隐伤。”
寻常时候，若尸体还新鲜或是尸斑并未转为青绿时候，尸体之上的痕迹并不会影响对伤痕的判断。可一旦变为青绿，那浮现的伤痕多会被混淆。
此时只用酽醋渗透的房子去断定伤痕，就会片面或是不全。
说到此处，许楚就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了。纵然大周之前并没有许多著作。可在前世几千年的文化沉淀中，留下许多在没有紧密仪器跟技术条件的时代，各个朝代的仵作都凭经验给后世法医跟刑侦留下宝贵的财富。
就如同，她眼下所做的，要用酽醋葱白跟白梅饼勘验尸斑变青尸体之上的伤痕一般。
黄县令听许楚讲的脑袋都发晕了，虽然有些不明白，可到底也猜出来她要那些物件不是为着填补肚子，而是为了验尸。
反正甭管怎么诧异吧，他是惨白着脸色，紧紧咬着牙不让自个吐出来，而后踹了身边呆着的一个衙役一脚道：“还不赶紧去准备！”

第七十七章 静影沉璧（五）
因着章氏的死闹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所以黄县令下令看护尸体的时候就极其仔细。恰好事发又是冬日，倒是让算不上新鲜的尸体保存的很是完整。
许楚让人端了清水来，小心用棉布将褪去衣裳罗裙的尸体脖颈手腕乃至后臀背部擦洗干净。她做的非常仔细，脱掉手套的素白纤细手指算不上精致，可在那浑身青绿，死气沉沉的尸体之上就格外阴森扎眼。
静谧的验尸房，此时唯有许楚在清水中拧动棉布的声响，滴滴答答宛如鬼魅噩梦般散开，在寒风涌入房门之时越发让人感到惊悚。
四下安静，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许楚丝毫不敢开口打扰，只偶尔会听到几声抽气的声响。
可就在她手指间触碰到章氏大腿之时，突然停了一下。好生奇怪的触感，并不平滑，相较于章氏背部的肌肤，当真有些不同。就好似......就好似布着一层并不明显的橘皮一般的纹路。
验尸房位于衙门凶位西北处，此时日落西山，余晖透过纸张大的窗口照入，浮尘翻滚之间，许楚就清晰看到手下的纹路明显是银白色瘢痕线纹。许是因为章氏已死，本该有光泽的地方此时灰蒙蒙的泛着死气。
她愣了片刻，旋即再次掀开死者上身为避讳而盖上的白布，而后小心查看起她的乳（和谐）房跟腹部脂肪等处。
见许楚再次揭开白布，衙役跟捕快们都尴尬的再次回头，纵然有心思不正的却也不敢往旖旎之处想。实在是人死了太久了，最初白皙的皮肤早就暗黄起来，那圆润之处也一寸心口处，还有被解剖后留下的缝合疤痕，再加上身上坑坑洼洼的伤，光是瞧着就让人打心底里冒寒气儿，就更别提旁的了。
只不过忌讳归忌讳，一群大老爷们看着一个女仵作在女尸赤裸的身上动作，那视觉上还是蛮有冲击力的。也就是许楚神情太过肃然，再加上一旁萧清朗一身贵气让他们不敢表现出什么罢了，否则少不得要起些猥琐念头。
老仵作到底是常年跟尸体打交道的人，只是碍于男女有别，他还是干咳一声目光恍惚没敢仔细上前打量。
而许楚也不管别人，她弯腰看向那腹部，仔细辨别，待到心中确定以后，又毫无避讳的按压了几下章氏的乳（和谐）房处。片刻之后，转身对萧清朗跟黄县令说道：“大人，好劳烦让不相干之人暂且退下。”
死者为大，当众验尸已经算是胆大妄为了，更不提接下来她所说的话，也会会引起更大的麻烦，甚至会让章氏死后都不得安宁。
验尸房仅有的几个衙役跟扶着黄县令的捕快，早在许楚验尸的时候就巴不得赶紧离开呢，眼下得了话一个个跑的可不就比兔子还快？
待到验尸房只剩下萧清朗黄县令跟老仵作之后，许楚才一边往上覆上捣碎的葱白，一边说道：“死者章氏，腰腿有妊娠瘢痕，虽被尸斑遮挡，但逆光仔细看，还是可以看清楚其中沟壑。下手触摸，也会有凹凸不平之感......初步可断定为，死者曾有过分娩史或是小产史！”
“这怎么可能，章氏并未生育，于富贵也没有子嗣！”黄县令没想到许楚突然冒出这么一段话，惊的猛地跳脚，连连道，“本官之前查过，她自成亲之后就一直未曾怀有身孕，为这事儿于富贵没少受外人的嘲笑。”
许楚皱皱眉，看了一眼神情古怪但却认真听她所验结果的老仵作，说道“前辈可要上前一观？”
她话音落下，就见萧清朗忍不住无声轻笑起来。果然这才是女仵作许楚，为验尸而不论男女，一丝不苟严肃认真，一字一句都足以让人信服。
老仵作虽然心里觉得学到了东西，可要真像她一样毫无顾忌的眼看女尸腹部，他还是有些做不到的。于是，在许楚看过来时候，就沉着脸色道：“若女子有孕需要验看，该由稳婆前来。”
许楚点头嗯了一声，而后说道：“看妊娠纹以及腹部脂肪厚度，此事相隔久远，寻了稳婆估计也难查出什么。”
更何况，她刚刚摸过死者子宫位置后，突然有些旁的想法。若女子大月份引产或是小产，常会造成子宫损伤，一旦清理不干净怕是再难有孕。
大周朝常有言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一般来说，女子若是出嫁却一直不曾生育，那就好似在婆家立不住脚跟一般。所以通常来说，除非是男子因体贴女子或是疼惜新妇年纪小而开口，否则甚少有晚育之人。
而她曾看过其他六份验尸单，还有卷宗跟医馆详尽记录，都不曾见过章氏为此求医问药之时。甚至，有时候她心悸或是目眩受寒，都只是寻了大夫配些常见的驱寒药方，而并不习惯让人近身诊脉。
思及此处，她心里就隐隐的有了一个猜测，至于是否如此，却要等验尸之后再做论断。
言语之间，她已经将章氏一些有异常的部位清理干净。而后取了葱白细细捣碎敷在上面，又将浸染了酽醋的宣纸覆盖其上。
“不知这是作何？”老仵作虽然心有疑虑，可瞧着许楚验尸手法跟谨慎模样，多少也信她是有些真本事的。如今瞧见她又是捣葱又是敷醋的，心中自然是百般疑惑。
寻常时候，为去除尸臭味道，验尸房常会撒醋或是熏醋。纵然有时候验尸为显露伤痕，在尸体上涂抹酽醋的，那也是极少的情况。
像许楚这般好似做菜似的忙活，他当真是头一次见，简直闻所未闻。
见老仵作诚心询问，许楚也不藏私，将宣纸覆盖完之后，解释道：“酽醋跟烈酒都可渗入尸体肌肤，让死后不曾显露的伤痕展现出来。而用葱白，则是因着其所含的硫化物可以使使皮肤颜色变浅，而让伤痕越发明显。”
老仵作闻言眼底一亮，顾不上之前莫名的轻视跟愤慨，忙问道：“可若是伤痕正处在青绿尸斑之上，并不显眼那该如何？”
“一般而言，用葱白跟酽醋敷过伤痕之后，会有两种结果。一是痕则显现。若担心眼看有误，就可在伤痕之上以水滴试探，由于有伤痕之处皮肉就较坚硬，水滴会便停滞不流，所以真伤的就可辨别。而假伤皮肉松软，水滴就会流掉。”
用葱白酽醋敷尸的法子，并非一蹴即成，而需要酽醋跟葱白汁液渗透到尸表之下而后才起作用。就在等着的工夫，许楚就将手边的白梅饼混着葱、川椒、食盐和在一起捣碎，然后重新捏成片形放在验尸房角落那并不再冒热气的火盆上炙烤。
“要是这个法子还不可用，那就以将尸体抬到明亮之处，以新红绸或是红色油纸伞遮蔽观察，伤痕自然一览无余。若是阴天，也可以炭火隔照，效果便是相同的。”
她讲解的细致，只是碍于蒸骨煮尸的手法太过惊人，上次被萧清朗特意提点之后，她就不敢再轻易教授旁人了。
“要是如现在这般既无明亮日光，又非阴雨天气，就可以用白梅肉混着葱、川椒、食盐捣碎，而后在火上炙烤后，热帖在疑似伤痕处，片刻之后伤痕必显。”
老仵作听她说的古怪，真有些不知真假，可看到她掀开浸染着酽醋的宣纸之后，果然见那葱白之下的地方显出一些伤痕。当即，所有未出口的质疑都被惊愕取代，甚至还隐隐有些奇怪的欢喜，好似真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手段一般。
许楚看过伤痕之后，并未用水滴尝试。并非不能，而是碍于萧清朗跟黄县令并非仵作，所以肉眼观察多有偏差，所以她索性将烤热的白梅饼敷在那几片伤痕之上。
她眸色暗沉，看着尸体上的伤痕在心中推测当日案发情形。
按着之前的验尸单，还有案件卷宗跟现场图纸描绘来看，当时章氏被发现时候已经气绝身亡，且是面朝下俯身趴在一堆碎花瓶瓷片之上。
除去身上诸多伤口之外，还有心口处深入心窝全然没入胸口的尖锐瓷片。
可是她的验尸结果却显示，死者并非中风而死，而是死于胸前的那处致命伤。而后，身上才被扎了许多瓷片。可是看那深浅不一的伤痕，却并不像是泄愤所为。
既然人已经死了，又何必多此一举？若不是泄愤，那唯一的原因便是同开水浇洗伤口一样，是为了转移视线混淆验尸结果。
其实验尸到了此处，凶手基本可以追查出来了。毕竟在于富贵府上，有丫鬟小厮的情况之下，并非谁去厨房烧了开水端走都无人可见的。
要查清此案，只需要将于家厨房做工的下人传唤到官府，细细审问，顺藤摸瓜便可明朗。
只是一来许楚验尸向来不愿为破案简单省事半分，既然要验尸那纵然早已能确定凶手，也要将尸体勘验到极致。让凶手彻底无话可说。二来，有些尸体就能直接告诉活人，凶手行凶的动机、过程以及后续。

第七十八章 静影沉璧（六）
天色朦胧，夜幕升起，黄县令见许楚不再开口，又担心她再验出什么让人惊诧的事儿来，所以只得苦兮兮的到门口处跟衙役要了灯笼跟烛火，然后挨个把验尸房的烛台点燃。
月影微亮，草木斑驳，寒风乍起涌入验尸房内，使得烛火左右摇曳，明灭交错之间，就看到原本青绿尸身之上，被白梅饼敷过之处显露成片暗伤。
“是擦伤后的淤血，肩头是砸伤，手腕胳膊肘处都有伤痕。”许楚抿唇，透过层层忽明忽暗的烛光看向旁人，而后抽出卷宗之上的现场描绘道，“看皮下出血情况，俱是生前所造成的。”
许楚瞥了一眼余下几人，见众人多有惊诧，才说道：“尸体除去这些伤痕之外，并无其他严重的伤痕，肋骨、锁骨、手骨等处均无损伤。可见当时章氏该是面对着下手的人所站，而后被人捏住肩头，许是疼痛，她下意识的挣扎反抗。而后被那人攥住手腕推搡，站立不稳之间向后摔倒在地，或是被那人推到在地......”
“所以章氏的尸体臀部后背手腕等处会有伤痕，但却并未破损，也没有插入花瓶碎片。”
萧清朗兴致盎然的看着许楚推测，并不打断她的思绪。而黄县令却急躁很多，见许楚开口，急忙追问道：“也就是说当时凶手是跟章氏面对面而站？”
“大人，莫要太过武断。我只能验出死者生前曾与人发生推搡或是争执，却并不能证明那人就是凶手。”许楚转头看向黄县令，又道，“只是大人可派人去审问于家厨房的下人，看章氏死亡那日，何人从厨房取了开水。”
“若是难以调查，那就让人暗中查探章氏成亲之前可曾有何倾慕之人。”她叹口气，看了一眼毫无声息的尸体，格外叮嘱道，“大人要是不想招惹麻烦，就定要派嘴巴严谨做事牢靠之人。事关章氏名誉，千万莫要节外生枝......”
黄县令闻言，立刻连连应下，而后小跑出去安排了。
待到往验尸房走的时候，他心里还琢磨着，若是能让许姑娘留在县衙，那他日后升官发财定然不在话下。
之前何家村的案子已经惊动了刑部，刑部还特地从京城跨马加鞭送了公文前来，这要是放在以前，那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刑部侍郎，那得是多大的官儿啊。
而眼下，就在刑部的大人到来之前，他这又将破获一宗命案，到时候见了刑部的大人他也好卖个功劳不是？
这般想着，他就走到了验尸房门前，刚要抬脚就听到里面隐隐传来一句“解剖”之类的话。当即，他迈进去的一只脚，又悄没声息的收了回来。
抬头看看天上，哎，今晚夜色不错。突然又一阵风刮过，阴恻恻的冷飕飕的，好像还带着点儿森然，让他哆嗦着打了个寒颤，自言自语道：“就是好像有点冷......”
说罢就跟门前候着的捕快衙役唠起嗑来，他倒也没什么架子，站累了就靠会儿，靠累了见里面还没忙活完，索性就一屁股坐下等着。
“你是说章氏以前当姑娘时候还许过人？”黄县令叼着根不知从哪旮旯角拔的枯草砸吧几下，听到边上衙役说起章氏的事儿，不由耳朵就竖了起来。
“可不是，就是后来章秀才得了秀才功名，瞧不上那家人了，所以才不认那事儿。那家人也是个老实的，竟没闹腾啥，安安稳稳的就搬回了乡下去，后来那事儿也就没人提了。”那衙役忍不住唏嘘一声，听说俩人还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呢，结果说不要就不要了，这章氏也是个心狠的人。
黄县令一听这话，立马瞪着眼埋怨道：“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小的当时是想说来的，可是刚起了个头，您就说小的是长舌妇光会搬弄是非。”那衙役委委屈屈的回道，使得黄县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倒是委屈了。”他一巴掌拍在那衙役肩膀上，而后啧啧两声，看了一眼身后的验尸房道，“还是等会去说吧，说不定现在里面血淋呼啦的正忙着呢，我冒冒失失的进去不好不好......”
说完，他脑子里突然就想起在何家村时候，那具被剖腹割的乱七八糟的尸体，一张脸瞬间又煞白煞白的了。
而验尸房内，此时的陈仵作，也就是那年长的仵作再无拿捏神态，待看到许楚真的下刀解剖后，更是直接倒吸一口冷气。这女子胆量当真大，居然不吭不响的就一刀划了下去，要知道就算是他，在解剖之前也要仔细查看尸体而后选定位置。
不过两息之间，就见章氏的腹部已暴露开来。刀锋跟皮肉相触后，在寂静唯有火星噼啪的夜里越显瘆人。饶是陈仵作见惯了死人，也不自觉地头皮发麻，心中忐忑个不停。
他侧目瞟了一眼衣着奢华矜贵，气质斐然的男子，却见那男子只管一瞬不瞬的看着许楚动作，而未有半分害怕，心里竟升起了点敬佩。
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可能做到这一步，却并不轻贱仵作，当真也算是极少的人了。
此时许楚熟练的剖开章氏盆腔之处，锋利的验尸刀在泛黄紧缩的皮肉中翻动，游刃有余宛若入水蛟龙毫无阻碍。让陈仵作看的目不暇接，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那神情当真是恨不得将那双巧手据为己有。
等到许楚将子宫解剖而出，检验之后果真发现端倪。
“子宫内膜损伤严重，造成子宫壁薄！”许楚叹口气，语气复杂道，“简而言之，章氏因有过大月份小产，造成了终身不孕！”
“大月份？”
“对，若是小月份流产，则不至于身上留下不可消除的妊娠纹。唯有月份稍大时候，才会造成妊娠纹。”
萧清朗面色微沉，取了验尸桌旁相关卷宗翻阅，他一目三行加之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过瞬息就看完了卷宗记录。其上并无相关记载，就算是提及她成亲之前，也不过是写了温柔娴淑，与人为善几句夸赞的话。
若章氏真在成亲之前有过身孕，且月份较大，估计外头的风言风语跟吐沫星子都能淹死她了。且不说若真是那般，于富贵为何愿意娶她，就说要是她真败坏了风气，怕卷宗上不可能一句话不提。
而现在上面却干干净净的，并没一句斥责。
那最大的可能便是，要么孩子本就是于富贵的，俩人成亲之前有了私情。要么就是章氏将怀着身孕的事情隐瞒下来，甚至没让人看出端倪来。
萧清朗跟许楚对视一眼，显然明白了彼此的想法。而提出之后，陈仵作不由皱眉道：“那怎么可能？怀有身孕是大事，并非只是藏个手帕那么简单的事儿。”
许楚见他是真有些不解，于是上前用手丈量死者身架，说道：“章氏身形较为丰满，若穿着宽大罗裙，便可遮住肚子。只要她不自己张扬行事，估计没人会轻易往那方面想。”
这样一说，陈仵作倒是恍然了，细细想一下，好似真是如此。就好比他家儿媳妇，怀孕五个月了自个才知道是有了身子，而旁人更是没察觉出啥来。后来还是她格外专门穿了显露肚子的小号衣裳，外出时候扶着后腰，大家伙儿才知道她是有喜了的。
许楚见他明了了，才颔首道：“若是我没猜错，章氏之死该与此事有关。”
至于那枚假铜钱是否与此案有关，且还需更多证据才能证明。不过依着许楚一路来同那些人斗智斗勇来看，此案的手法跟心思并不像累死与铜矿的贼匪所为。
当然，事有万一，人有差别，在没有确定之前一切都是猜测。
验尸有了新发现，就预示着案情有了新进展。自然的，黄县令的神色也越发和蔼了。
一众人中，也就萧清朗明白许楚心中的凝重跟不安。除了许仵作的失踪，还有那枚不知出自何处的铜钱。
寒风料峭，万物寂寥，尤其是这阴森的验尸房左右，更显阴沉。相较于县城之中的喧闹跟怡然，这里简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所在。
不过也难怪，其实不光本县，整个大周上下除了仵作又有几个愿意整日与尸体为伍的人呢？
几人比肩而行，唯有陈仵作急切的请教声，还有许楚耐心好不迟疑的解答声。
在看过许楚的真本事之后，陈仵作再不敢倚老卖老卖弄经验，只管谦逊而感慨道：“许老弟当真是生养了个好闺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他虽是连连赞叹，可目光之中却颇有些惋惜意味。只可惜生为女子之身，纵然有一身验尸本领，也不过是接些私活儿，就算被衙门所用，也非是衙门公人。
当真是可惜了......
萧清朗静默的听着俩人言语，时不时同黄县令答几句此地风俗的话，至于黄县令明里暗里的讨好，他只当不知便是。不过听到陈仵作那声叹息，他的步伐还是微微一收，而后看着萧瑟的庭院粲然一笑道：“的确算得上是奇女子。”

第七十九章 静影沉璧（七）
其实章氏的死相并不恐怖，甚至连神情都没有了。只是时间久了，饶是在数九寒天多少也有了尸变，这才让大家伙脸色难看。再加上许楚毫无顾忌的解剖验尸，愈发加剧了旁人的心惊惧怕。
只是随着那面容清秀的姑娘，一丝不苟的把尸体从头查看到脚，还有条不紊的说了诸多发现，老仵作等人才真信了她是有真能耐的。
到了前堂，几人自发落座，只听许楚重新梳理一番此次验尸结果。
“死者章氏，生前极有可能与人争执继而留下伤痕，死于心口处的重伤。且致命伤曾被开水浇烫过，所以造成了死后才受伤的假象。”许楚停顿片刻，翻看了一眼手上卷宗，继续道，“根据之前仵作的检验，他们发现章氏的时候就是如此穿着，并不凌乱也无挣扎痕迹。”
“那又能说明什么呢？”黄大山见许楚不紧不慢的讲解，不由烦躁的打断。
他倒不是瞧不起许楚，只是听着这么推理，他心急啊而且当真有些头大。平日里，他顶多是听着底下刁民打几句嘴炮丈，然后各大五十大板的公正处理，可是遇上本县首富这种案子，还是人命案，一不留神就乌纱帽不保，可真由不得他耐着性子慢慢琢磨了。
这都过了这么些日子了，章氏的人命官司还没了解呢。那边于富贵又闹腾起来，非要高老丈人一个诬告，这要是坐实了，那本县的秀才可就又少了一个，指不定这事儿还得成了附近几个县的笑话勒。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就打了个哆嗦。不过瞧着堂上几个人，哪个看起来也比自个矜贵，他也只得压下心底涌起的烦躁看向许楚。
一旁坐着的萧清朗神情不动，见许楚眉头紧锁，心知她怕是想到了什么疑点。再看黄大山一副沉不住气的模样，便沉声解释道，“章氏身着整齐干净，唯独身上扎了几片瓷器碎片，就是如此才最不和常理了。一般而言，人在摔倒之时，必会在情急之下伸手抓住旁边的什么东西，亦或是手掌向后着地以减轻身体摔到时候的痛楚。可是几份验尸单都未言及章氏手掌有磨损，画影图形也未有显示旁边的桌椅有任何移动，甚至靠近花瓶的案几之上的果盘都平稳未动。”
“而且凶手处理伤口之时用了开水，他总不可能自己从于家之外烧了开水端到章氏房中去行事。”许楚眉头微微舒展，接着萧清朗的话补充道，“且不说凶手贸然进入于家会不会引了人注意，只说他能轻易找到，并且靠近闭门不出的章氏，也是有难度的。”
“所以凶手要么就是于家的人，且靠近章氏不会让人惊讶。又或者他有帮手在于家......”
现在他们的线索并不算多，自然也不能轻易下结论。按道理来说，于富贵是有极大的嫌疑的，困顿之时求娶了章氏，估计也是满心欢喜。可后来发现她并非完璧之身，甚至无法为自己生儿育女，且自己之后一番机遇又发达了，左拥右抱之间未必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可是她有些不明白的是，若于富贵真有二心，停妻再娶便是，又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冒如此风险把人杀了呢？要知道，七出之条，只一个无所出就能让章氏跟章秀才哑口无言的。
而除了于富贵，旁人还会有谁有条件作案？
“另外，死者舌根之下死死压着一枚铜钱，因着太过隐蔽，之前几次验尸并未发现。现在暂且不论此铜钱的来历，只说这铜钱到底是死者自己所谓，还是凶手故意为之？”这也是许楚想不通的一点，若是因着章氏发现了铸假案的真相，继而被杀灭口，那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平日里过得日子比个下人也算不上好，又如何会发现那等隐秘之事？竟然还能拿到物证！可要是凶手所为，他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呢？
既然他以开水抹掉凶杀痕迹，又怎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留下假铜币？
“我曾在江南游历，听闻当地有含口钱的风俗。只是这一般都是用于屠户等曾有杀虐的人身上，直白说来就是如果死者生前做过屠夫有过杀虐，那么他临死之前，家人需以红布遮住他双手，假作折断模样，以避免在阴间被他宰杀的牲畜撕咬双手。另外，还要在丧者的嘴里放上一枚铜板，这叫做含口钱。从未听闻会在一个吃斋念佛的女子身上用此法。”萧清朗见许楚一幅愿闻其详的模样，不由轻笑道，“江浙一带也有话本传言，说人死后灵魂过奈何桥需用一文钱买孟婆汤，若无那一文钱则无法买孟婆汤继而无法忘却前生种种，最后无法投胎转世。”
许楚闻言讶然道：“看章氏的卷宗她为人本分老实，性子也算贤惠，怎会有杀戮？”说道此处，她脸色倏然一变，“她唯一有过杀戮罪孽的，该就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了吧。”
若不是萧清朗坐镇默许她解剖，也许她也不能确定章氏是将孩子偷偷生下来了，还是暗中堕胎了。只是经过解剖之后，她产道并未有足月的损伤，相反倒是符合引产后的特征。
如此说来，那凶手的范围也就可以大体圈定一下了。若是前者，大抵该是甚至章氏过往，且与那胎儿有关之人。若口中出现铜板的原因是后者，想要让死者投胎转世，那大抵也该是与她有所关联之人，至少二人不算凶恶仇人。
她的推测，萧清朗自然认同，略微思索片刻，他看向黄大山问道：“案发之后，可曾派人知会过于富贵现场不可擅动？”
“那是自然，本官虽然不算什么精明的，但却也知道命案一日不破，现场就不能破坏。”一说起这事儿，黄大山立马就精神抖擞起来。那样子，还颇有些邀功请赏的得意劲儿。
这厢几人重新查看着卷宗，那边黄大山一拍脑门哎呀一声道：“差点忘了。”
“之前下边人禀过，说章氏以前曾许过一户人家，是踏实本分的庄稼户。不过后来好像是章秀才嫌贫爱富还是啥的，闹着退了亲，之后俩月以后，章氏才匆忙嫁给了于富贵。不过那事儿闹得不凶，而且那个汉子举家搬迁了，加上过了这么多年，就没人再提说了。”
他的话音刚落，萧清朗跟许楚就骤然看向对方，待到瞧见彼此眼中的明了才移开视线。不过纵然只是一瞬的对视，也莫名的让萧清朗嘴角微微上扬几分。而许楚心头也恍惚一息，甚至最后她只能抬手抱了茶杯假意饮茶，才抑住面上的炽烫。
“还劳烦大人派人去翻找一下，看看那户人家的路引子记录跟户籍登记。”萧清朗微微颔首看向黄大山，他语气极为风轻云淡，可落在黄大山耳中却丝毫不敢耽搁。
“本官这就吩咐下去。”说完，他就起身招呼了人去忙活。
他之所以如此说，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的。若真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枚铜钱跟江南或是江浙一带风俗有关，那跟那件事有直接关系的也不过几人而已。
现在虽然还无法确定章氏腹中曾孕育的孩子就是那人的，但却也是一个怀疑不是？毕竟，这个年头水性杨花闹得沸沸扬扬的女子，多不可能如章氏一般有个好名声。
虽说有时候人没了之后，旁人总会放大她的善处，选择的遗忘或是回避一些不好的地方。可至少也说明，章氏并非让人唾弃之人才是。
许楚没再吭声，而是皱着眉头细细琢磨，想了一会就将思绪停了在了章氏的过往之上。若她不是因发现隐秘而被杀灭口，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到底是什么人，难道真有可能是于家之外的人？可是，会是什么人那么神通广大，既知道章氏隐藏的秘密，还能不紧不慢的杀人毁灭罪证，并且避人耳目又或者让于家上下替他隐瞒？
要知道，要人性命的事儿，可不比杀只鸡杀只狗那般简单。不说于家的下人有没有那份心理承受能力隐瞒事实，就说一旦东窗事发那包庇之人可是也要同罪论处的。
她想到这里不由的轻轻摇头，好像是有些想不通。再者，于富贵虽然以前只是个匠人，但却也算是能养家糊口，若他知道章氏的过往，他又怎会心甘情愿的娶了章氏呢？若他不知道......那章氏是如何将那事儿瞒住的，要知道妇人跟少女的差别可并非一言半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至于黄大山所说的章秀才嫌弃那户农家人贫困，继而生了悔意不认亲事，她倒真未觉得准当。一来于富贵当初作为一个匠人所得的工钱也是有限的，二来那户人家既然能说举家搬迁就举家搬迁，甚至家中房屋宅院都未留恋，足以见是颇有家底的宽裕庄稼户，纵然不是大富之人定也是小康之家。
那么二者相比之下，要说嫌贫爱富，估计也说不过去。不过话说回来了，她如今所想多为主观臆测，想要确定自然还需去查访之后才准确。

第八十章 静影沉璧（八）小改
黄大山再回来时候，就听得萧清朗嘱咐许楚先行休息，明日一早前去于家查看，而后再到章家问话。
他是生怕再生变故，让俩人撒手不管了，碍于萧清朗那尊大神太过矜贵让人望而却步，他只能就近凑到许楚身边，眼巴巴的看着求道：“许姑娘，这事儿还得拜托您啊，事后本官必有重谢！”
说着，他还意味深长的抬手拍了拍许楚的肩头道：“本官必向刑部大人为你请功，让你日后在衙门也好行走。”
许楚嘴角抽了抽，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若是黄大山会读心术，定然会看出她心中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呢。而最后一只当背景板的魏广，更是悄悄后挪半步，老老实实的垂下头，心头默默为黄大山点了一支蜡烛，敢挖王爷的墙角，当真是勇气可嘉啊。
哎呀，今晚月色真好......
还没等黄大山想好措辞把许楚拘在县衙当差呢，就见萧清朗已经踱步而来，那视线也扫在了许楚肩头的“咸猪手”上。
理智上，他知道自个不该说什么，可瞧见黄大山一脸热切的盯着许楚，那手还丝毫不知收敛，他心头就越发不悦，刚刚叮嘱许楚时候眼中升起的柔情也越发冷峻起来。
“大人不若先让人准备吃食，今夜好生休息，明日还有的忙活。”说着，他就不动声色的上前将黄大山的手从许楚肩头拂去。而后面无表情的隔开俩人，凉凉的看向他。
黄大山被拂开的手一抖，只觉得一股子麻酥酸痛的感觉从手背向胳膊上蔓延，没一下就让他呲牙咧嘴起来。然而更让他小心脏经受不住的是，那位爷嗖嗖嗖直冲他而来的冷气，还有面无表情却带着压迫的神色。
就跟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似的，他瞬间就明了过来，赶紧点头让人去准备了。等到让人把热乎的饭菜端到了厅堂之上，他才犹犹豫豫的跟着进去，说道：“一会儿本官让人引了几位去后院休息，这晚饭本官就不陪着二位了，毕竟后宅还有好几口子人呢。”
“黄大人辛苦了，您自便。”
“哎哎哎，不辛苦，公子跟许姑娘才辛苦了呢。”没等他说完，又对上了萧清朗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一个激灵让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就急急忙忙离开了。
娘啊，这人怎得比刑部下来的大人气势还恐怖啊，吓得他腿肚子都有些抽筋了。不行，一会儿可得让自家夫人好好给按按腿，省得赶明儿再见了丢了份儿......
对于萧清朗的诡异态度，许楚并没觉得多奇怪。毕竟，再怎么说，这位也是堂堂的王爷之尊，甭说是放点冷气了，就是直言训斥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只管心安理得的稳稳填补肚子，至于那会一脸懵比的黄大山，还有脾气让人越发难以琢磨的萧清朗，她好似都没太过在意。
毕竟之前才查了一个铜矿谋逆的案子，现在又出现桩许是跟那案子有关的凶杀案，他这个靖安王情绪能高涨饱满才是怪事儿呢。事关皇家朝堂，他要操心的自然要比往常的案件多的多。
虽说手上动作未停，可许楚又哪能真的那般没心没肺的享用美食？如今事关爹爹的安慰，好不容易得了些消息，却又不知去向，让她如何能安心？
更何况，章氏的案子也梗在眼前，不破此案他们就难以往下追查......
她素来独身惯了，所以许多事许多话都没有向人倾诉的习惯。就像现在这般，在萧清朗眼前外露情绪，那都是难得的了。要让她再火热一些，那当真是难为的很。
萧清朗见许楚越发心不在焉，自然清楚她的心思。他也不宽慰，也不催促，只挑拣着几道适口的菜肴放到她碗中，见她毫不在意的吞下，才放下碗筷皱眉道：“虽说此事事关重大，可你也该明白，万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太过急切只会扰乱心态。”顿了顿，他略带疼惜道，“你只是个人，总不能将自己逼的太紧。万事有我，难不成你的事，我能袖手旁观？”
这些日子，许楚心事重重的模样早已刻在了他心上，只是碍于内敛的情愫，许多话他不能宣之于口。可那并不代表，他的心里真的就无动于衷。
实际上，他比谁都想仗着自己的权势豪气万丈的对她保证一句，甚至想将她束缚在自己身边，再不为那些凶案诡案劳心费神，更不必再与尸首为舞，日日让常人退避三舍。
可他也明白，那些许是对一般人有用。可是对许楚这般性子的女子来说，无疑于折断双翅一般。也许她会因着自己靖安王的权势享受，可最多的大概就会如同那些高傲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不愿被驯服的走兽一般，与自己形同陌路了吧。
夜色已深，月色正浓，房中灯火摇曳恍然如梦。
许楚端汤的手倏然被勺子溅出的汤汁烫的一松，而后就见那碗还用微火热着的散着热气的汤顺势往她身上浇去。此时的她有些恍惚，面如白纸，自以为隐藏极好的模样，却早已落在萧清朗眼中。
预想而来的疼痛并未出现，反倒是昏暗之中听得男子闷声轻哼一声，而后若无其事的取了帕子擦了擦泛红的手掌。连带着那小半碗的汤汁，还有滚烫的温度一同被收敛而去。
“王爷！”许楚心里一惊，下意识的就伸手拽过了萧清朗的手。此时她再不似平时那般冷漠，面容焦急带着几分心疼跟懊恼，“是否烫伤了？可要让人寻了大夫前来？”
萧清朗看着她又急又惊的模样，心思微动，笑而安慰道：“无碍，汤汁只是微热。”
确实如此，他甚至觉得刚刚的汤汁温度，还不及许楚那双并不算柔软细腻的手掌传来的温度。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没出息，见到她为自己着急为自己失了分寸，心中竟然会这般喜悦。
遥遥想起当日在铜矿案之时，自己在马车上为她挡了火炉，当时她神情虽然焦急却依旧克制情绪。那时候，自己大抵也感到了她的不自在，还有刻意为之的冷漠。
他略一迟疑，并不想再错过这次机会。也正是这么一瞬之间，萧清朗察觉到许楚愣怔片刻，而后默然想要抽走双手。
手随心动，未等他想清明，就已经攥住了她的指尖。微热带着些许伤痕，修剪的整齐干净，丝毫没有这个年纪女子蔻丹的美艳，但却简单洁净的让人心中喟叹。
魏广也就罢了，他早已习惯了自家王爷对许楚的不同。可许楚却有些愣在了原地，第一次直白的看着他，恍惚中就想起了那两此无意中接触时听到的，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般。
萧清朗原本就剩的俊俏，如今灯下更显得如刀削般挺立冷峻的脸庞柔和几分，而那眸光却极为幽深闪耀，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许楚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觉，大概就如书中所言的，好似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她心头炙热，脸颊发烫，瞋目结舌片刻后却觉得口中苦涩。半晌，只能抿唇错过他的视线，强行将双手抽出，自欺欺人道：“谢王爷关爱，是我行事急切了。”
那模样，丝毫没有想要承认心意的意思，看的萧清朗眸光不由微微低沉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将通红的手收入袖中，而后放缓语气道：“我已经让人暗中调集心腹前来，既为查案方便，也为寻找许仵作踪迹方便。”
有些事，自然不好动用当地官府。毕竟，锦州城城中诸多官员都已不可信，那他们行事查案必受钳制。唯有将自己的心腹聚拢，许还能于夹缝之中探得真相。
静默了一会儿，直到屋里烛火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才让俩人回神。只萧清朗心中苦笑加深几分，似是无奈道：“你若累到了，一时半会怕我也寻不到可靠之人深查此案。所以于情于理，你都要在保重自己的情况之下行事。”
暗哑低沉的嗓音，带着磁性落入许楚耳中，无端生出几分旖旎，让许楚苍白如纸的面容转而发红。她不敢再看萧清朗，胡乱应了一句，便低头顺目不再纠缠之前的暧昧情愫了。
接下来，一顿饭食俩人自然吃的都心不在焉，草草结束之后，二人并着一众伪装成护院的侍卫到了后宅客房休息。
客房烛光渐渐熄灭，天地寂寥无声，只余下满腹心事的俩人辗转反侧。
许楚从来不敢想能于王爷谈说感情，若是她前世未曾经历世态炎凉，也如一般情窦初开的女孩那般憧憬爱情，也许穿越之后也会臆想许多跌宕起伏甚至荡气回肠的情爱故事。甚至，会如同一些小说中所说，凭借后世人的智慧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
可实际上，对于只会验尸查案的她来说，两世为人她早已看透了情爱。就好像，无论多亲密的爱人，都可能衍生出犯罪动机一般。就好像，她与萧清朗的身份，就如同隔着一道无可逾越的鸿沟一般。
她受不了古代达官贵人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常态，也不愿勉为其难的寻个人讲究一辈子。所以她宁可一辈子与尸体打交道，最后如宋慈那般改革当今验尸技术，留下如同洗冤录集那般百年经典堪称瑰宝的著作。
月入客房，浮香绕梁，渐渐引得许楚陷入沉睡。而外面，月色之下白霜冷清之中，却见男子负手而立，任由寒风摆弄衣袖，然后散去他未出口的情意。
其实他刚刚当真极有冲动不顾一切的说出心意，这对于一向冷静自持的自己来说，还是头一次。那种澎湃，让人抑制不住的冲动，生生吞噬着他的以往的缜密跟谋略。
不过看到许楚的回避，他还是有了片刻冷静。也就是他生为古代人，否则大抵就真会知道，刚刚自己的冲动多像所谓的霸道总裁模样。
奈何，他再狂霸眩，都比不得许楚并非懵懂无知的小白兔......
看着对面客房灯火落下，他目光微深，眉宇间也多了些慎重。也许自己的独占欲越发强大并非好事，就好像黄大山无意中的动作，都差些乱了他的步伐一般。
如此不好......

第八十一章 静影沉璧（九）
为自个的乌纱帽跟前程着想，也为着能早日破案，尽早在刑部大人跟前再露脸，第二日一大早黄大山就着急忙慌的起身了。想着昨夜那位颇具威严的周公子吩咐的话，他也不敢耽搁，急忙命人将所需的路引册子跟户籍找了出来，没等日头全出就殷勤的亲自带人到客房这边了。
天刚蒙蒙亮时候，萧清朗就早已起身。他心中记挂着许多事情，自然无心安眠，眼下也难得的有了几分乌青模样。
“王爷......”魏延蹙着眉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我听王府里成了家的弟兄们说，要讨女子的欢心可是门大学问......”
言下之意，可不就是说自家这位爷做的太过含蓄，太过内敛了？就这么磨蹭下去，难道王爷就不担心黄花菜都凉了么？
看看王爷跟许姑娘，那也算是患难之交，要是王爷真下手，最起码比旁人还多个近水楼台的筹码不是？
说实在的，别说旁人了，就连他在一旁瞧着王爷的动作，也是一个劲儿的干着急。昨儿大半宿的，魏延那小子还偷袭了他，死活要他琢磨王府小世子的事儿......
不过说起来也是，王爷的亲事发愁的可不光是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侍卫，那皇宫里哪个主子不发愁啊。偏生，自家王爷二十来年的光景就跟入定的苦行僧一般，娇妻美妾的从来不上心。就连同别的王爷去酒楼，对着那些美貌的侍酒姬女都不曾多看两眼。
想到此处，魏广不仅想起两年前自家王爷再次被京城诸多女子惦记的那事儿来。
当时恰碰上邪教作祟，王爷亲自带人端了那邪教老窝，而后皇上大喜当朝嘉奖了王爷。朝会之后，几位在京的王爷给自家王爷庆贺，直言在碧云山庄凑了一桌御膳房都难以见到的饕餮盛宴。
那般美食美酒，自然就少不得美人助兴了。当时几位王爷，并着皇宫里最尊贵的那位遍寻京城，找到一位闭月羞花的良家女子。那女子一双明眸盈盈如水，殷桃小嘴开口便如黄莺轻鸣，便是随意勾勾唇都会让心思浅的人心神摇曳。当时所有人可都等着自家王爷把人带回府呢，毕竟如此美目盼兮的绝色美人，且身世清白，单纯如白兔，是个男人都怕难以抵挡。
他还清楚的记得，那位姑娘羞红着面庞，微微露着白皙圆润的脖颈为王爷斟酒的模样。那可真是还未饮酒，就已醉了三分，不到春日就让心池荡漾。
奈何就那般国色天香软香温玉的场景之下，自家王爷竟然生生没变一下神情，只管一心品尝酒菜。最后，还摇着头对几位王爷道，那菜肴材料虽然难得，奈何厨子手艺欠佳，好端端的饕餮美食无端丢了几分本真。
魏广心里啧啧两声，谁能想到，一向不在意女色的王爷，竟然对许楚如此不同？不光是改了性子，甚至还处处妥协，又屈尊暗中相助！
平心而论，他也觉得许楚是有本事的。至少人家那一手验尸本领，还有推案的脑瓜，就不是他跟魏延这等粗人能比得上的。可是要是比起曾被自家王爷无视的美人，许楚的相貌还真算不上什么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种事儿当然是俩厢情愿才好。自家王爷不同于那些肤浅的只知道花前月下的凡夫俗子，他能看中并放在心上的人，就算样貌不是一等一的，那也是顶好的了。
只是虽说他看戏看的挺好，可架不住自家王爷动作太慢。都到了现在，居然还没什么发展。真真让他跟魏延俩人暗中焦头烂额，如此倒是应了那句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萧清朗闻言，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摩挲着手中茶盏斜睨向魏广。那别有深意的眼光，直接让魏广打了个激灵。
他差点忘了，上个在王爷跟前抖机灵的人，如今坟头的草估计都要有几寸高了吧。想到这里，他赶紧将手扣在佩刀上，然后神情肃然的后退半步，那态度要有多恭敬就有多恭敬，就好似刚刚跟萧清朗谈论讨女子欢喜的人不是他一般。
萧清朗见他话说一半，不禁挑眉，而后伸手轻轻敲击桌面道：“本王最不喜欢人话说一半，你既然提起来了，不妨说一说。”
毕竟他自个也觉得现在的状态有些拿不准，一来是自己心底的感情越发不受控制，二来也是许楚性情所至，让他不知如何继续。是维持，还是要戳破这层窗户纸，他还真有些跋前踬后。
“属下听闻才子佳人多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一般而言男子都要写些情意绵绵，缠绵悱恻的情诗，继而让佳人芳心暗许。还有盖世英雄，顶天立地，三媒六娉的直接求娶。”其实魏广自个的感情都一片糊涂呢，他哪真会教萧清朗些有用的啊，不过是想起一些弟兄私底下吹牛或是说话本子时候的手段罢了，“还有巧取豪夺，让人倾心的......”
萧清朗见他越说越不着调，索性就瞥了一眼不再细听。不过打他心底还真惊醒起来，这事儿还得寻个有经验的人说道一下，不若过些日子派人护送楚大娘前来。
当然除去私心之外，更重要的是事态越发严峻，许楚一个小小仵作将要面临的自然会更加艰难危险。而楚大娘既有武艺傍身，且还能在细微之处帮衬着她，多少也让自个心里踏实一些。
这厢魏广越说越汗颜，最后干脆讪讪闭嘴。而那边许楚也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过来。
天儿亮了，然而在纱帐之中的许楚一时没回过神来，只觉得眼前朦胧一片。这种迟钝与朦胧一直持续了几息才渐渐消失，随着眸光聚焦，她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
“许姑娘，你可起身了？”外面黄大山探着身子，几乎要贴在门上了，讨好的问道。
至于为何不先去叫周公子的门，自然是......余威不散，他现在胳膊还疼着呢，唯恐惹了那位爷的起床气，然后再被威严的气势吓的腿软胳膊疼的。
“起来了，劳烦大人稍等片刻。”许楚应了声，麻利的起身，而后叠好被褥简单收拾一番。只是就在动作的时候，她苦笑一声捶了捶自个有些酸痛的身体，当真是跟着萧清朗享受奢侈惯了，在堂堂县衙后宅的客房，铺着床被也能睡的腰酸背痛了。
对面萧清朗见到黄大山的动作，微微蹙眉，片刻之后径自起身开门而出。见许楚还未出来，他也不着急更不催促，只管接了黄大山身后衙役手中捧着的路引跟户籍册子翻看起来。
这些东西繁琐至极，小小的一册就记录了几千人的来往去向，要在这里寻到有用的那一户，还真有些大海捞针的感觉。
也亏得有个大致范围，章氏跟那户人家曾经的住址，还有搬离的大体时间知道，所以寻找范围自然也就缩小了许多。
许楚出来时候，就见萧清朗长身而立，在长廊之上的木柱一侧翻看手上书册。他看的极快，好似一目十行，但却格外认真，甚至毫不理会一旁抓耳挠腮的黄大山。
都说认真的男子最吸引人，此时看着浑身笼罩着暖暖日光的人，许楚不得不承认那当真是千里挑一的俊秀。
萧清朗听到开门的声音，停下翻动书册的手看过去，直接就将许楚呆滞略带欣赏跟痴迷的神情看在眼里了。一瞬间，昨夜的低沉心情就消失不见。
他还真是头一次对自个的样貌跟身姿有了好感，若是如此能引得她的目光多流连在自己身上，那也是一桩好事。
许楚没想到会被抓包，还是在昨夜尴尬的气氛之后，所以当下就干笑着问道：“现在我们是先去于家查看现场？”
“不着急，先用早饭。”萧清朗想都没想，挥了挥手上的册子，“我将本县在八年前章家退婚之后一个月之内搬离县城的记录折下了，稍后去于家的路上再详细寻找。”
“至于后来那户人家是否搬回来，就需要更多的精力了，这事儿还需黄大人相助。”
“哎哎，这事儿本官亲自去查。”黄大山哪敢推辞啊，不过是翻看一下书册记录，也算不上难事儿。至于那杀人毁证的凶手，还是让周公子跟许姑娘俩人去操心吧，他只管按部就班的干活就是了。“还有之前衙门保存的自章氏身上取下的瓷片，本官也带来了，许姑娘可要过目？”
“自然！”
听到黄大山说拿了证物来，许楚当然不会轻视。左右户籍册子有萧清朗查看，她就先看一看那些夺命瓷片就是。
乍一看，黄大山递过来的瓷片并无特别。甚至连鲜血都未曾带着，可等许楚迎着日光仔细打量过之后，忽然将最大的那片举起眯眼细看起来。
“这片该是插在章氏心口，最为致命的那处伤取下的吧。”许楚皱眉问道。

第八十二章 静影沉璧（十）
“是，当时本官还感叹世事无常呢，谁能想到摔个花瓶都能毁尸的啊。”却不想，那压根就不是什么毁尸，根本就是谋杀。
“一段带着略带人体组织，另一侧断面内端有一条暗红印记......”许楚说着，就顺手递给了萧清朗查看。“若我没看错，这道痕迹该是血痕。”
萧清朗认真凝视着许楚模样，见她看过来，才微微移开视线端详起那枚瓷片来。果然，正如许楚所言，其上有一道血痕。
冬日暖阳带着几分明媚着落在几人身上，寒风自身边呼啸而过，却因着有长廊房屋遮挡并未打在人身上。唯有萧清朗迈步带起的清风，还有那微微扬起的衣袂，让许楚肃然的神情稍稍变动。
她慢慢错开眼眸，也收敛了满心悸动，强制自己将全部心思再次投到案子上。
许楚从未被一个人如此多的影响过心绪跟思维，以往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有冷静跟淡然，就连从未有过朋友都从不在意。她一直都认定了，既然自己要走贱籍仵作之路，那所有的七情六欲也尽可抛弃。也省得为着个什么男人，让自己变成满腹怨言的女子。
可她从来都不知道，有时候心动了却是自己控制不住的。就像她越来越依赖萧清朗，也越来越自在与这个男人相处。
刚刚的思路被自己突然升起的心思打乱，使得她只能抿嘴不再言语。不过她也明白，接下来的事儿怕是萧清朗也能想个明白。
萧清朗无意在外人面前逗弄许楚，更何况现在他还拿不定主意该如何让她接受自己。所以纵然心里叹气，面上也只能是就事论事的说着案子的事儿。
“也就是说，这血迹要么是凶手留下的，要么就是知情人留下的。”
前者的话，那除了查开水这一项，还可以查看手上伤痕。而后者的话，也就说明这案件必定有目击证人或是知道内情之人。
无论如何，这点发现也是这宗案子发生至今的一个好消息。甚至让黄大山也瞧见了破案光明，于是他笑的就更殷勤了......
“另外，黄大人送来的自章氏口中取出的铜板，颇为怪异。其上除了章氏口中粘液之外，应该还有别的物质，可以防止腐烂而延缓章氏口鼻变化。只是一时之间，我还无法断定此物是什么。”
几人定下的当日行程，黄大山又派了衙役捕快，给了手令，好让萧清朗跟许楚在于家方便行事。待到忙活完了，几人才往厅堂而去吃些饭食。
要真论起来，黄大山让人准备的饭菜也算精致，只可惜他在桌上有些聒噪，而且大早晨的上一桌大鱼大肉任凭谁恐怕也不会有多好的胃口。所以，许楚也就只跟着萧清朗喝了一碗清汤，而后起身告辞了。
天色大亮，街道之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鼎沸之声并未因着冬日的严寒而褪去多少。叫卖声跟小食香味接踵而来，让许楚的肚子不争气的有了响动。
马车里唯有俩人，许楚难免觉得臊得慌，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然而萧清朗却好像并未察觉她的没脸，笑着伸手撩开车帘，对赶车的魏广道：“停车。”
待到马车缓缓停下，他才对许楚笑道：“我也多年不曾吃过市井小吃，现在想起来还颇为怀念。”
“听王爷的意思，好似曾经常吃？”许楚抿了抿唇，探头看了一眼外面，正瞧见车外馄饨摊边上新打出了一炉热乎乎脆巴巴的烧饼。瞬间，她腹中的馋虫就又翻滚起来了。
萧清朗起身弯腰下车，然后伸手护了一把许楚，才低声道：“年少时候也曾轻狂，当时跟人同场学武，年轻气盛之下少补了比试一番。奈何学艺不精，成了人的手下败将，最后只能按着赌注过了一个月百姓的日子......”
“那人倒是有趣，不过估计这段经历对王爷定然是有益无害好处多多的。”
毕竟，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王爷掌握天下刑狱之事，跟一个曾在市井厮混生活过的王爷还是有区别的。
“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做东介绍他给你认识，他的性子当真古怪的紧，不过却很得我的胃口。”
俩人说着话，也就抛开了昨夜的旖旎心思，还有刚刚马车之上许楚的窘迫。而金尊玉贵的萧清朗，更是一身低调的银色锦袍披风，同身着淡蓝长袄跟月白色斗篷，倒是越发显得俏丽白净了。使得旁人少不得多看俩人几眼，更有伙计直接问道：“老爷夫人，不知是要点些什么吃食？”
要是在京城权贵之间，许是还会有人能看出俩人气质的不同，还有身份差别。可在市井之间，旁人只会觉得如此俊美的俩人，穿着跟一般老百姓都不一样，定然不会是老爷跟仆人，思来想去也就是夫妻二人了。
更何况，女子俊俏，男子样貌比女子更加好看。如此说起来，俩人还极为相配呢。
萧清朗显然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心里暗暗回味着伙计口中天造地设之类奉承的话。怪不得人人都爱听好话，原来当那些话说的心坎上时候，心中当真是舒坦极了的。
因着心中欢喜，他要了馄饨时候也没讲究太多，跟着许楚不紧不慢的将这不入流甚至都不是骨汤煮下，滋味甚是平淡的馄饨吃了个干净。
馄饨虽然不算美味，可烧饼却格外香脆。许是店家舍得下料，里面裹着油层，所以打出火炉后一口咬下去香酥到掉渣。
“哈气成霜的时候，能喝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汤加上两块香酥烧饼，这日子可真滋润。”许楚惬意的吐了一口气，只可惜这种悠闲的时光并不常有。
待到离开时候，许楚还意犹未尽的看了一眼那摊位，待到此案了结，自己定是要好好犒赏自己一顿的。
萧清朗见她恋恋不舍的模样，还真觉得好笑，“行了，若午时有空闲，再出来吃便是了。”
于家既然是本地富贵人家，自然不会住在偏僻之地。三进三出的宅院正在城东繁华热闹之地，左右邻居多是富家巨商，亦或是稍有名望之人。
只不过因着章氏的事儿闹得晦气，又是抢尸体又是堵门些文章的，让众人既看了笑话又暗中嫌弃。所以一路行来，本该热闹的于家门前，倒是甚少人迹，足以称得上是门可罗雀。依着许楚所见，只怕之前热切的主动上门卖野味的农家都要绕道走了。
萧清朗跟许楚虽然并未表露身份，不过身边却跟着黄大山最为得用的捕头跟衙役五人，加上有黄大山盖了县衙大印的信件，所以开门接待的于家管家并不敢怠慢。
“诸位官爷是要见我家老爷，还是......？”于管家神情黯然，极为疲惫却强打着精神应付道。
“你家夫人的案子有了新进展，今日我等前来一则要重新查看现场，二则也要重新梳理一遍府上人员信息。”
随同来的衙役捕快多已跟于家上下打过照面，也深知于富贵算得上本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自然不敢放肆。加之有被县令大人极为推崇跟看重的两位在，一行人就更不敢拿什么官威或是呵斥了。
于管家闻言，虽然觉得有些奇怪怎得两个面生的主事儿，但却也没傻到拿大质问。现在于家是多事之秋，自家老爷又多日不管事儿了，一家上下早就人心涣散。再有章老丈在外口诛笔伐，旁的谁见了于家的人不背地里戳几句难听话？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自然不会给自家老爷再招惹麻烦。
问清楚许楚等人有意先行查看现场之后，他就恭敬的在前边引路了。
可能是于家最近不得安宁，绕着抄手走廊缓缓前行时候，俩人就感觉的一种莫名的极为压抑的沉寂。许楚心中正暗暗惊奇之时，忽然感到一股极大的力道冲撞而来，紧接着双腿一阵剧痛被压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之上。
随着她狠狠砸落在地上，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一个巨大的有些蔫巴的花盆碎在身边，沾染了泥土的翠绿枝叶，还有几朵摇摇欲坠色彩还算丰富的花朵也被摔的四下散开。
然而许楚却没心思在意自己膝盖跟肩肘处的刺痛，满心注意都落在了那几朵本该凋零的花上。当然，她此刻可没有欣赏什么难得一见的冬季极品海棠花的心思，而是觉得在室外能养开几朵花卉当真难得。
萧清朗本来正应付着管家的诉苦，却不想只是眨眼之间许楚就在自个眼皮子底下被撞到了。眼看那力道，还有缩在她身边瑟瑟发抖的胖丫鬟身姿，他的心尖就是一紧。就算并未能及时拦住，却也莫名的能感受到那冲击多重，少不得要让人撞地之处乌青破皮。
“怎么样，可有难受？”萧清朗顾不得什么男女大妨，迈步上前将人拢在身边扶起。
然而许楚并不以为意，而是稍稍动了动四肢，觉得只是刺痛并没有伤到筋骨，于是摇摇头道：“无碍。”旋即，又将视线扫向撞倒自己的那名婢女身上。
她虽然并没有专门侍女伺候，在家时候也不曾讲究或是研究过富贵人家的规矩。可却也知道，就算再冒失的下人也不会如此莽撞的抱着花盆砸向客人。

第八十三章 静影沉璧（十一）
更何况，她身边跟着几位衙役，旁的下人见到多是唯唯诺诺早就躲闪开了，又怎会主动冲撞？
许楚看着蜷缩着身子的婢女，又见管家满脸厌恶跟不耐烦的挥手斥责，眉头不仅再次蹙起。她自然为不是个多慈悲多圣母的人，如今当然也不可能是为着几分不知何处所来的同情劝阻，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好像闪过了什么线索一般。
“还不赶紧下去，当真碍眼，要让老爷知道了少不得又要责罚你。”管家虽然口上说的难听，却并不难听出话语中的软意。见那婢女还不动弹，才恨铁不成钢的啐了一口，而后拱手对萧清朗几人道，“几位官爷息怒，这是夫人在乡下时候就伺候在身边的婢女，脑子一直不太清楚，这些年能留在府里也亏得是夫人念旧情......这不，夫人前些时候出事了，老爷心里难受，见不得伺候在夫人身边的人，所以才打发了她到廊上侍弄夫人留下的这些花花草草......”
萧清朗见许楚无碍，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盆被摔的七零八落的海棠花，而后不自觉皱眉轻声言道：“此花虽然耐寒，但却绝对经不住室外的温度，就算能侥幸存活，要想开花也定要有初春时候温度......”
换而言之，也就是说，这盆花要想绽开，必然要有十几度才行。
许楚抬起头看了一眼萧清朗，默然一瞬，而后静静凝视了片刻好似受到惊吓的婢女。待到管家上前有动作之前开口道：“管家就莫要为难她了，既然是有你家夫人留下的情谊，我想府上多少也要宽宥一些的。”
于家管家见状，也不好再继续斥责，只连连弯腰表示歉意，而后愁眉苦脸道：“几位官爷也莫要怪罪，按理说，几位前来查案，该是我家老爷款待的。只是如今老爷身体微恙，实在是夫人出事后，我家老爷心中抑郁，这才整日卧床不方便见客了。”说着还叹息一声道，“就连几位姨娘也不敢露面了，生怕会触了老爷霉头！”
其实他说着话也算是给足了县衙的面子，毕竟虽然于富贵只是一介商人，可架不住人家是本县首富。首饰铺子的生意，还做到了许多官员的后宅，怎么说都跟普通商贾有所不同。
不过许楚却清楚看到他在开口时候，眉毛下挂，胳膊不经意的微微抬起。如此大抵可以推测，他的话虽然是为着脸面，却也是有真心实意的忧虑的。
也就是说，在章氏死后，于富贵的状态当真是出现了问题。最起码，绝不会是好的那处。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能在见过于富贵之后再做判断。
“无碍，管家莫要自责，我们此番前来也是事出突然。因着你家老爷状告章秀才诬告一事，大人才派我等前来问话，然后再看看当日夫人出事的现场也好尽早定案。”要说软话，又要恰到好处的留下几分余地，这事儿自然是许楚擅长的。
果然，她的话让管家愣了片刻，而后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几位就跟着移步正院吧。只是老爷近日性情暴躁，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几位见谅一二。”
案发在于家正院，虽说章氏不得于富贵喜爱跟看重，甚至平日里府中的人情往来，还有同旁的达官贵人后宅家眷小聚都不让自家夫人出面，可他却一直留着府上象征当家主母的正院给章氏。
只不过后来章氏不知何因心灰意冷了，自个搬到正院子厢房闭门不出了。此后，就彻底成了个透明人一般。
许楚猜想，她们所见到的花圃菜园，乃至盆盆罐罐的海棠跟枯死的藤花，大抵都是章氏的手笔。
几句话的功夫，几人就绕过了前院，彻底隔绝墙外的喧嚣热闹，一路穿过四面的抄手游廊如了内院。寒冬腊月之时，纵然院中高墙一侧有数株入天大树，此时也只剩斑驳稀疏的苍凉。
说实话，于家的宅院足够宽阔，山石林立交错坐落，又有聚财的池塘，还有几株干枯衰败的荷花算得上附庸风雅。然而在这假山粼粼的宅院之中，不难看出粗犷风格。
待到行至正院时候，许楚心中又是生了些许惊讶诧异。这院落，当真跟之前的风格有些格格不入啊。暗红的门扇，菱花纹木窗，院中石桌石凳做工粗糙却还算精美，又有缠绕着枯萎藤花的藤架遮住，左右还开辟了花圃草园子，虽然眼下没有任何生机，却并不难看出生动质朴来。
自从开始接私活以来，许楚也曾到过许多富裕人家，一般而言既然宅院风格定下，那么作为最让人注目的主院自然不会突兀不同。可于家......当真另类。
“小楚，你觉得于家的布置如何？”由于刚刚许楚被撞倒的意外，使得萧清朗不敢大意。这会儿入了后宅，瞧出些许不同，于是小声开口问道。当然，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的就再次将许楚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以确保虽是能伸手护住。
“单看前院，甬道铺石，假山林立，长廊之上雕梁画柱也颇为讲究。不愧是一县首富，颇具富贵豪迈之气，看的出是花了心思的。”许楚神色未变，在于管家带路的身后轻声回话，“只是后院却有些瑟瑟朴实，尤其是正院我想在富贵人家该是算得上寒碜了吧。倒是比乡间富农的人家，还算差不多的......”
萧清朗点点头，“之前在县衙看卷宗，知道于富贵发达之后极为风流，家中美妾就纳了几房，且各个都是青楼之中的花魁跟红极一时的美貌女子。不说家中后院如何热闹，就是外头还娇养着许多红粉佳人......原以为他该是不在意章氏的生死，更何况没有停尸发丧，怕是日子过得该像平日那般红火自在。”
对于萧清朗的话，许楚深以为然。在此之前，她也觉得大抵于富贵对章氏是没有多少感情的，否则又怎会让下人在章氏面前都能作威作福？
只是现在一道走来，别说什么妖艳姨娘了，就连下人都跟个鹌鹑似的丝毫不敢打闹。尤其是听于管家之前所说，好似章氏出事之后，于富贵就颓废了似的，甚至连娇滴滴的姨娘跟美眷都觉得碍眼了。
明明该是卷宗里记载的多情渣男，偏生在家中却格外不同。倒是奇怪的紧......
“于家也算是大富之家，可我瞧着正院格局稍微荒凉简陋，却不知是有什么讲究吗？”许楚跟萧清朗对视一眼，而后状似无意开口问道。
“唉，这不过是按着夫人的心意置办的罢了。夫人生前不喜欢喧闹，也不喜欢繁琐的装饰，所以老爷就吩咐这边一直保持着夫人才入住时候的原样。”提起这事儿来，于管家少不得又叹息一番。说起来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自从老爷发达后买下宅院，夫人竟一次好脸都未曾再露过。
最初时候，对于老爷，夫人还会冷嘲热讽。可后来，无论老爷如何荒唐行事，她都能漠不在意了。
“其实我家老爷心里全是夫人，眼瞧着夫人是受冷待的。可实际上，整个于家好东西老爷都是暗中紧着夫人先用的。就说那千金难买的银炭，老爷都是成筐成筐的往夫人所在的厢房送。在府里，别说那些姨娘了，就连老爷自个都没那么奢侈......”
许楚蹙眉，将于管家的话暗暗在心中来回琢磨。若真是于富贵吩咐按着章氏的心意布置的院子，甚至都不怕落了脸面，那想必他对章氏确实有些真情实意的。
可若真是如此，他们夫妻二人又如何会走到冷漠相对的地步？
章氏自己身有缺陷，嫁个对自己真心实意的男人，不该是好生过日子？何苦一直作践自己呢。
她思索半晌也没得出个结论来，最后索性将心中疑惑细细记下待稍后再想。
“平日里除了刚刚那名冒失的婢女伺候你家夫人，还有谁常来伺候？”毕竟如此大的宅院，章氏就算再落魄，也该有二三下人使唤吧。
却不想揣揣不安的于管家苦笑一声，摇头道：“夫人性子独，平日里从不让人近身伺候，就连房里的洒扫跟院子里花圃的打理，她都是自己动手的。老爷也曾亲自带了丫鬟小厮来帮忙，却被夫人一通冷言冷语赶走了，在那以后除了小翠，就没见过有下人往正院凑过。”
外人都笑话夫人不得老爷欢心，却不知道哪是老爷不愿意善待她啊，压根就是夫人不愿意让老爷近身。
“那你家夫人跟小翠俩人，可能打理的来如此大的院子？”
“这话说出来也不好听，不过我家夫人出身农家，做惯了活计，别看这院子不小，可夫人从来都是收拾的妥妥当当的。之前我带人去送银炭，进过夫人所住的厢房，虽然暗沉了些，但却格外整洁瞧的我都不知该如何下脚了。”

第八十四章 静影沉璧（十二）
如此说来，也就是说章氏并没有骄奢淫逸，反倒是依旧保持着在农家时候做活的习惯。她爱洁，不喜享受跟奢华，排斥于富贵以及于富贵所给的华丽生活。
至此，许楚对章氏的形象脾性也越发清晰起来。
一行人行至案发的厢房之地，此时案发的房间还在封闭着，门外虽没有人看守，但四下却贴着官府特有的封条。看样子，并没有遭到任何破坏。
“几位官爷，这就是夫人出事的地方了。之前黄大人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出，加上老爷心情不好，倒没人敢来找忌讳。”
一路走来，于管家也偷偷打量那两位脸生的主，却发现那二位气度不俗，且在一众衙役捕快中极为显眼，宛若鹤立鸡群。自然的，他对待应付起来就越发诚惶诚恐了。
“如此甚好，还劳烦管家稍后通知于家上下在院外集合，我们有些话要询问。”
于管家见这二位也算好说话，并没有刁难的意思，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连连应声。
待到于管家退下，衙役把守门口之后，许楚跟萧清朗才踏步入了厢房之内。这里虽是厢房，但却也是五脏俱全，厅堂跟内室还隔着一道门窗。只是因着常年礼佛烧香，屋里散发着浓郁的檀香味道。
萧清朗跟许楚环视左右，并没发现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再有魏广跟捕快搜索之后，确认并没有暗道跟暗门之类的东西。这般，二人才开始打量查探起现场迹象来。
厅堂算不得宽敞，八仙桌跟茶几分别摆在房间中央跟靠窗之处。而茶几向左两步之处，则是花瓶摔碎也是章氏尸体所在的地方。
眼下，除去章氏身上的碎片被官府保存，余下的则还四分五裂的在厅堂各处。
许楚先到茶几之处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而后又推开窗子略微摸索片刻。而后，才向章氏倒地的地方走去。
官府仵作验尸之前，多会以白灰将尸体倒地情况画下，而后记录在册。所以现在许楚跟萧清朗就可以清楚看到痕迹，继而推测当日案发情形。
“公子可觉得现场奇怪？”许楚先不曾寻找遗留的瓷片等物，而是先蹲下身体以手触地。片刻之后，抬头见萧清朗为微微挑眉似有顿悟，不由问道。
“小楚既然发现了，又何必问我？”萧清朗目含无奈道，“于家虽为商贾人家，但却并不能算得上有什么身后家底。所以家中铺设所用的多位本地硬木，若章氏真是在此处被开水浇灌了伤口，那且不说水从何处来的，就只说这地板都绝不会如此干爽。”
“况且，她生前胸前重伤，那必有出血。可眼下地板缝隙之中却空空如也，丝毫没有干涸的暗红迹象。”
随着话音落下，俩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内室。若章氏当日依旧是闭门未出，那案发之初除了厅堂之外，就剩内室了。
俩人毫不迟疑，起身往内室而去。
相较于厅堂还稍稍明亮，跟冷意，内室的装饰布置格外让人觉得压抑，却也更加温暖。
厚重的窗帘垂下，纵然是大白天的屋里也暗沉至极。再向前靠墙之处，是拔步床，其上只简单的放置着一层被褥跟枕头。床尾三步的地方，是佛龛神像，看得出事之后于家人的确没有人来过，桌椅跟佛龛之上早已蒙上一层薄灰，明显多日没人前来打扫了。
许楚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摆设，入眼先是早已熄灭的炭火，火盆一侧还有个空篓，应该是装银炭所用的。而靠近炭火火盆的地方，有一方小桌，还有三盏茶杯。
她上前几步伸手将茶盏取过，却见里面还有未干涸的茶水。只可惜似是被人匆匆清理过，看不到原本该有的茶叶。
“是松阳银猴茶，汤色嫩绿，香味持久不散。此茶是江浙特产，并不被世人熟知。”萧清朗手臂掠过许楚身前，结果那三只茶盏，而后小心将其中并不多的茶汤聚集到一只盏中。片刻之后，却见那白瓷盏底已然汇聚出一小波汤水，色泽再白瓷的衬托之下越发明显。
听闻此言，许楚的眉头倒是微微舒展开来。
显示有江浙一带口中含铜钱的风俗，而后又有江浙特产的茶叶，天下间绝不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江浙......到底凶手跟江浙有何关系，又怎么能轻易行事。虽说正院并没有下人伺候，可想要绕过于家前院直奔此处，也并非容易之事。
得了新的发现，许楚也不敢太过兴奋，细细将线索记录在册，而后才再次查探起别的地方。
内室并不算大，再向前就见梳妆台上一应物件整齐摆列。木梳玉石耳坠也整齐放在香木妆匣里，还有荷包绣品依次放好。就如同特意收拾了一番似的，再看佛龛左右，香烛也放置的极为妥当。
乍一看，还真没什么可疑之处。可他们二人却都清楚，这房间之内缺了一样东西，且是此案极为关键的物件。
心中存疑，俩人却并未纠缠太久。
旋即，她跟萧清朗将视线看向那张拔步床。待到瞧清楚被叠的还算整齐的被褥之下，那凌乱的单子跟发皱的绸缎炕被时候，俩人都微微皱起眉头。
章氏出事之时明明是大白天的，可床榻之上的床单为何会有那么多褶皱？
“靠墙处的被子......”萧清朗上前两步将那折叠的整齐的被子拽开，瞬间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混合着血腥味散开。而那乳白色窗幔之上也隐隐有些斑驳霉迹。
许楚神色一变，从袖中取出白帕，猛地欺身向前将手探入靠墙的床缝之中。片刻之后取出，却见那方洁白无暇的白帕之上，赫然出现一些干涸的铁锈斑驳的脏污。
“是血迹还有......泥屑。”萧清朗慢慢捻动那小块泥土，“腐叶土、泥炭土和粗沙混合，是养海棠花所用的。”
言及此处，许楚已经弯腰掀开了自床榻之上垂下的床单查看起来，果然见靠墙之处有一摊乌黑的泥土。
“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想到可能会出现的真相，许楚不仅有些背后发凉。难道是她错了？可到底是什么仇恨，竟然能比性命还重要？
要真是她擦测的那般，那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一时之间，她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萧清朗见许楚手中的帕子格外熟悉，而她的神情也未在有什么尴尬跟躲闪，心中越发舒坦。刚刚肃穆沉寂的面容中，也露出几分欢喜跟轻松。
可等瞧见床下的污浊，再见许楚因手上的帕子脸色煞白，他的神色不由也是一冷。
若章氏是被人杀死在床榻之上，那还有谁能悄无声息的将被褥叠好，并且好不慌乱的处理好一切？还有，那茶盏中的茶叶又去了何处？既然素日里会饮茶，那屋里为何只见茶盏却不见茶叶？
再有，凶手是否早有预谋，并非是从厨房要的开水，而本就是在内室炭火之上烧了滚烫的热水？
能煮茶冲茶的水，必然也能将伤口烫伤，继而使得皮肉内卷毫无血荫。
“被移除屋子的花盆，还有......小翠......”许楚眸色沉沉，抿嘴说道。“可她有什么动机？”
推案断案，除了人的供述之外，还需动机、证据。可现在，一切都只是她们的推测，并没有明确的证据。就连动机，也只是猜测与八年前章氏堕胎之事有关，可若真如此，又与小翠有何干系？
临近午时的时候，俩人勘察完厢房，将彼此怀疑各自记下。正打算派人去寻于管家，就见他已经径自前来求见，说是将府上的诸人都集合起来了。
除去当时有不在场证据的人，还有后院几位极为风光的姨娘，许楚直接就让余下的人散了。果然，如今她们只余下小翠、管家还有六位妖妖娆娆各有春秋的姨娘。
说实在的，在没见之前，许楚还真没想到于富贵居然在家里有六房妾室。当然，他在勾栏院之中豢养的粉头是不算的。如今见了，她才不由咋舌，当真好艳福，然而却不知是否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这几位瞧着都垂头抹泪，神情悲切，也有两个面色苍白不言不语却泪痕犹在的。若是不知于家内情的人见到，怕是多会感慨于富贵还福气，当真是妻妾和乐，正房死后妾室竟会如此悲伤。
然而许楚跟萧清朗早已将于家上下的卷宗研究了个底朝天，现在见到一群莺莺燕燕装模做样的，只会觉得这些人戏多罢了。
“各位既然都为夫人而伤，相比也想让官府早日破案以求安慰她在天之灵。如此，我也就直言直问了，若有得罪，还请各位莫要见怪。”许楚压下心中不耐，而后开门见山道，“诸位平日里跟你家夫人可有过交集？或是觉得正院有过异常？”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尤其是一男多女的富人后院。为了地位跟奢华的生活，一群无所事事的女人争/宠/陷害，自然也会是常态。
更何况于家还未有子嗣，鹿死谁手还说不准呢。

第八十五章 静影沉璧（十三）
“夫人素来深居简出，老爷又不许我们前去叨饶，所以平日里还真没怎么见过。”一名身着月黄色袄裙的女子楚楚动人的哽咽回话，那姿态默默无言却别有动人韵味。
接着，就见另一女子接话道：“也没什么异常，平时除了去送东西的小厮丫鬟，就跟小翠走的亲近的张妈去的多。只可惜张妈也就是个厨房里的粗使下人，除了帮她送些水跟饭菜，别的也没什么用的......”
“姐姐，你说这个可就太看得起她们了。那张妈哪是送水跟饭菜啊，谁不知道咱们家夫人，烧水都是在自家屋里烧，压根不屑让厨房的丫鬟厨娘干呢。”一个娃娃脸的女子嗤笑一声有些尖酸刻薄说道。她自入了于府，就过惯了享受的日子，偏生还没受宠几日呢，老爷又带了春月楼的小贱蹄子回来，所以在座的她的怨气颇重。
大概人总有常性，会踩比自己更倒霉的那个。而在于家，能比她倒霉，一点不像主子的，可不就章氏一个？人活着时候，老爷不许她上眼药，人死了还不许她讥讽几句？
相较于前一人的婉转回肠，后来几个开口的女子就稍显刻薄嫌弃。很明显，在座的大多是瞧不上章氏的，不过是一个不得老爷欢喜的人，偏生还占着主母的地方不撒手，真真令人厌恶。
六个人表现各异，除去心机深沉的两个，余下的多并不在意章氏的死活。到后来，甚至连装模做样都不愿意了，摆着手尽说些争风吃醋掂酸吃醋的话。
瞧着几人的表现，许楚眯了眯眼突而问道：“既然诸位都有心笼络你家老爷，那何不早日生个一儿半女的，也好让你家老爷有个慰藉。”
此话一出，却见刚刚还叽叽喳喳的几人倏然闭口，最后还是那个温婉回话的女子嗟叹一声颇为无奈道：“我们都是出身青/楼的，哪个没被灌过红花之物？想要有孕本就艰难，何况......何苦老爷并无意让我们在夫人之前怀上身子。”
她神情苦涩，许是说道了痛处，眼也通红起来。她也曾用尽法子怀孕，只可惜老爷每每过夜都会让人送汤药......
许楚跟萧清朗闻言，对视一眼，这般也就是说于富贵并不知晓章氏不能生育的事情？那他到底知不知道章氏曾有过身孕呢？
让人送走那六位姨娘之后，许楚才打量起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的小翠来。
“小翠，那日/你在你家夫人屋中对吧！”
她语气肯定，并不给小翠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屋里有三个茶盏，除去你家夫人之外，应该还有俩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自江浙而归的张家人，我说的可对？”
小翠闻言，头扎的越发低了，一张胖嘟嘟脸蛋也白的毫无血色。
可许楚却并未放过她，而是眯着眼，身体微微向前倾去，带着几分压迫跟冷意将人看在眼里，“事后，屋里的茶叶全都不知去向了，是你趁着搬动你家夫人养着的海棠花机会，将茶叶藏在花盆中挟带出来了，是不是！”
“所以，屋里只有茶水残余，却没有茶叶。而被你摔碎的海棠花盆里散落的泥土，也并不足以装满花盆。”也是因此，内室的床下才会发现污泥。若非他们谨慎，而萧清朗又能辨识出茶叶来历跟床缝中混着血迹的污渍是何用，怕是他们也不会猜想到此处。
如此，就更不要说黄县令等只是匆匆看过现场之人了。
“奴婢不知道......”小翠迟疑着摇头，只是她偷偷看向许楚的那一眼，还是让许楚瞧出了犹豫跟挣扎。
“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许楚脸色一沉，“我既查到那人来历，就能找到那人踪迹。若他不是凶手，那你得隐瞒只会适得其反让我越发怀疑于他。若他是凶手，你以为你能躲过一个包庇罪？只怕稍后深查起来，官府无所顾忌，再让你家夫人名声受损！”
小翠显然处世不深，见许楚冷言喝问，早已吓的身体僵硬起来，一张脸也欲哭无泪不知所措。她来不及多想，急忙抽泣着道：“夫人只让我喝了茶，然后我就去休息了。”
“那你可听到什么响动？”许楚顿了顿，缓了语气问道。
“没有，女婢太困了，睡的很沉。”她声音带着颤音，“就是......就是刚醒的时候，听到老爷跟夫人吵架，还摔了东西......奴婢怕出事，赶紧赶过去，才发现夫人......夫人已经没气了。”
所以当日黄县令带人查案时候，得知章氏出事之前，唯有于富贵同她吵过架。而且极其凶狠，俩人甚至还摔砸了东西。
许楚继续问道：“你可曾听到他们为何争吵？”
“当时奴婢迷迷糊糊的并不没听清，反正就知道当时老爷怒气冲冲的咒骂夫人......”小翠连眼朦胧犹豫道，“奴婢赶过去时候，本来以为老爷还房间内，可唤了好几声也不见有人应，于是推门进去，却不想......却不想看到夫人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她显然受到的惊吓不轻，这些日子心中藏了许多事情，眼下全部说出来，就好似瞬间就轻松了一般。她并没想过夫人是被人谋害了的，毕竟正院里平日根本就没人来，就算老爷也不至于对夫人痛下杀手。
更何况，夫人从不跟人争抢什么，根本碍不着旁人的事儿。
也是这般，她才会因为担心外面那人捎来的茶叶，会让人觉得夫人不清不白，继而悄悄偷出去丢掉。毕竟，就算她再不知事儿，也清楚要是被人捉住了把柄，指不定本就不喜夫人的老爷会如何作践夫人的身后事。
许楚看她表情不定，略微思索就猜出了个大概。那若是小翠没有说谎，也就是于富贵该是最后一个见到章氏的人。且极有可能就是最后一个跟章氏发生争执，甚至是那个验尸时候她所推测的站在章氏对面动手之人。
不过要真是小翠说的那般，从推搡受伤到于内室下手凶杀，冲洗伤口之后又转移地方......如此反复，又要避开小翠的耳目，那短短时间可能做到？
毕竟，小翠纵然睡得再深沉，醒来之时还听到了俩人吵闹。还有，为何小翠再喝茶之后突然犯困？难不成茶水之内，还有异常？若是有，章氏目的何在？
带着一系列的疑问，她递了个眼神给萧清朗。接着，萧清朗微微颔首，起身吩咐魏广前去将之前汇聚的茶水跟茶盏取出，稍后再做详查。
“整个过程，你可曾亲眼见到过于老爷的身影？哪怕是拂袖而去，怒不可遏离开时候的背影？”
“没有，奴婢过去时候，老爷已经不在房间了。”小翠哽咽道，“当时奴婢被吓的魂飞魄散，匆忙跑出门去寻了管家报官。回来时候，恰好看到老爷浑身酒意的从正房出来......当时老爷还斥责奴婢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按着小翠的说法，也就是说她先昏昏欲睡沉沉不醒，而后迷迷糊糊的听到章氏跟于富贵争执吵闹声响，还有摔碎的瓷器声。而后起身出门，等到了厢房时候，章氏已经遇害。
她脑中快速的顺了一遍案情，想要随着小翠的说法复原当日案发现场的场景。然而无论她如何琢磨，都觉得怪异至极。
许楚轻轻蹙眉，“你休息的房间，离你家夫人所在的厢房可远？”
“不远，只是拐角后排。平时几句话功夫，就能过来了。”小翠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许楚的眼眸，赶紧又垂下视线。
“平时？”许楚反问。
“是平时，不过那日奴婢头晕难受，走路都迷迷糊糊的，所以就慢了一些。可就算那般，也就多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吧。”小翠神色纠结不已。
“那你可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除了差点撞到想要给夫人请安的张妈之外，奴婢并没瞧见有人来。”小翠细细想了想，许是担心给张妈惹上麻烦，她补充道，“张妈性子好，三五不时的来给夫人请安说些外头的稀罕事儿。”
张妈......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人了。应该算是在章氏跟前得脸，且并非投机取巧踩白捧红的刁仆。相反，对章氏极为恭敬，身为粗使下人，却也念着当家主母的存在。
只是在那天她跟小翠相撞，真的是巧合？
看来她们有必要再查探一下这个张妈的来历。
“那你当日可曾见过你家夫人烧水常用的水壶？”许楚舒展开冷凝的表情，如刀般锐利的目光却依旧聂着小翠不放。
“没有见到，夫人用的铜壶奴婢并没有动。”当时她只一心想着把也许会败坏夫人名声的茶叶收起来，哪里会贪图什么铜壶不铜壶的？
“为何当日黄大人前来问案时候，这些你都隐瞒不说？”

第八十六章 真情假意（一）
“奴婢本来想过惊动了衙门，就该说个清明。可是奴婢说了老爷曾跟夫人争吵以后，大人就没再详细询问，只去同老爷核实了。”小翠被吓的泪如雨下，又惊又悲语无伦次道，“后来大人说仵作大爷断定夫人是意外而亡，奴婢就更加不敢说了......再后来，老太爷挡着不许下葬，老爷又几乎跟他撕破了脸，奴婢就更不敢多言了。”
虽然小翠表现的毫无异常，可却让许楚心里疑问愈发深了。她的视线在小翠脸上扫过，却见她双唇紧紧抿着，似是格外紧张的模样。她略微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道：“那你为何将茶叶丢弃？可是跟八年前刘家之事有关？”
此话一出，却见小翠倏然绷直了身子，而后面露惶恐连连摇头道：“不，不是！”
然而许楚跟萧清朗是何人，就瞧见她神色有异，就知道小翠所为并非全然为了保存章氏名声。只怕她还稍有私心，而那私心也同刘家兴之事脱不了干系。
“章氏性子孤僻不爱同府上的人打交道，唯有你能近身伺候，若是我猜得不错，你们在入于家之前就是旧识？”
“不......奴婢是卑贱之人，怎么可能......”小翠低着头，紧紧咬着下唇道一味否认。
然而许楚却并非好糊弄的，打断她的哭啼继续道：“若是如此，你也该认识刘家兴！你暗中丢掉茶叶，抹去那个外人的痕迹，估计也是为了隐瞒他吧。”
或许小翠的确是有心为章氏好，可更重要的确是要隐瞒刘家兴的存在。而在这两个念头生成的不安撕扯之下，她最终催眠似的让自己接受了前一个理由，也是可以让她心安的理由。
换而言之，她对章氏的过往跟刘家兴的事情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的。
“奴婢不知道......”
许楚眯眼，冷笑道：“其实不说你跟章氏过去到底是否相识，只说你作为章氏唯一的近身婢女，这么些年也算得上有些主仆情谊了。她若有什么秘密，或是心事，少不得跟你说几句。而你现在一味反驳，倒是越发可疑......既然你不肯明说，少不得我请黄大人派人公然去章家附近查访......”
话说道这个份上，小翠又怎能不知道自己的隐瞒只会适得其反。
“因为奴婢知道，刘大哥一家搬去了江浙，那茶叶是刘大哥让人捎带来的。”小翠捂脸哭道，“一定是刘大哥回来报仇了，夫人跟老爷当年害了刘大哥一家啊......”
八年前，章秋娘跟青梅竹马的刘家兴曾有婚约。奈何还未到成亲的日子，章秀才就发现自家女儿怀了身子。他恪守礼教多年，又自认为饱读诗书，容不下如此肮脏之事，所以不仅要告张家奸/淫罪名，还要退婚。
当时章秀才已经考取了功名，左右邻居多恭敬信服他的话，所以当他直接找到张家族长时候，张家族长不问缘由直接将刘家兴一家除族。
也是这事儿让张家爹爹一病不起，后来章秋娘要跟刘家兴私奔，却被抓回去强行灌了堕胎药。且不说章秋娘当时如何心如死灰，只说刘家兴就被冠上诱骗良家女的罪名打了个半死，而后去向不明。
后来张家爹娘一个月之间就搬离了那一处伤心地，听人说是到南方去找自家儿子了。可到底如何，谁都不知道。
时隔八年之久，就在大家伙都遗忘了那事儿的时候。小翠却发现，自家夫人近日居然有了笑脸，还突然喜欢起饮茶来。她虽然愚钝，却也知道那茶不是老爷派人送来的。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夫人将藏在佛桌之下的牌位取出烧毁，才明白怕是刘大哥回来了。
其实此事的许多细节小翠也说不明白，只一味说当时自己突然犯困。等许楚问及平日她是否会睡的那般深沉时候，却得到小翠略带迟疑的否认。
刘家兴......铜板......茶叶，还有小翠的沉睡跟于富贵隐瞒的事情。这其中，定然有所关联，可却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被暴打后声名狼藉不知所踪的刘家兴难道真去了江浙？张家病重的爹娘，又从何处得了消息说自家儿子身在江浙？
带着这重重疑点，许楚跟萧清朗离开了厢房，让于管家带路前去见一见于富贵这位当事人。这位当时极有可能也出现在现场的人。
于管家告罪一声就上前弓腰敲门，却听得屋里响起一阵打砸声，紧接着就是满含厌恶的短促嘶哑的声音，“滚，别来烦我！”
于管家叹息一声，不敢擅自做主，只得求救般看向萧清朗跟许楚几人。然而，他等了片刻也不见那几位松口，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敲门好言好语道：“老爷，是衙门的几位官差来办案，想要问一问您告状的事儿......”
许是说到了正事儿，屋里那个极其不耐烦的人才没再打砸什么。在众人静默的时候，于管家才甚是憔悴的说道：“我家老爷近来多不见外人，也就偶尔让人送了酒食进去。所以多有怠慢得罪的，还请几位海涵。”
“于管家客气了，你家夫人新丧，又牵扯了官司，你家老爷心情不好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倒是我们打扰了。”
也就几人寒暄说话的时候，就见紧闭的门扇吱呀一声自内打开，随之而来的就是扑鼻的酸臭味道。那味道，只顶的人头脑发晕，混合着酒气跟呕吐物就连许楚也不由皱眉后退了一步。
虽说她见惯了腐尸，也常常闻到腐败气息，可那跟眼前的景象是两码事儿。她看着眼前胡子拉碴的男人，虽然体型偏胖，可脚下虚浮无力，双唇干涸暗淡，神情憔悴毫无精神。看起来这于富贵当真是不便见外人......
眼下习惯了各种刺鼻味道的许楚都觉得难以忍受于富贵的邋遢，如此就更别提稍有洁癖的萧清朗了，那脸色简直就好似是雷雨之前的天气，阴沉晦暗。
大抵是因着于富贵在阴暗的屋里呆的时间久了，一出门便觉得刺眼难受，下意识的抬起一只手臂横在额头之前遮挡。纵然如此，却也不难让人看清楚那落魄沧桑模样。
“这么久了，还不能让人入土为安，你们官府还有脸上门？”于富贵双眼通红，眼下青紫，看得出是饮酒过度且多日没有休息好了。
“于老爷节哀，人命关天，我们自然不敢草草结案。如今衙门仵作已然验明，尊夫人章氏并未意外中风猝死，而是死于他杀。”许楚拱手言道，而那双清明的眸子却一瞬不瞬的看着于富贵的表情。
正常来说，不加防备的下意识表情最能表露情绪，而人们一瞬间的表情乃至变化，自然也最能泄露各种信息。现在章氏的案件有些复杂，不仅仅只是一桩命案，更涉及了假铜板之事，其中关系错综复杂，让人不得不谨慎。
果然，于富贵听到这话明显可以看到下颚下垂，嘴唇和嘴巴放松，眼睛张大，眼睑和眉毛微抬。可奇怪的是，他的惊讶表情持续时间太久，就好像久久回不过神来一般，又好似故意为之。
随后，他将高抬的手掌微微攥起，放在眉骨或者是额骨附近。看似不经意，却也足以让许楚臆测出一些事情来。
许楚并不是心理学的专家，却在学刑侦司法选修课时候曾研究过微表情这一课题。前者于富贵表现太过明显，假装的惊讶，后者却是视线阻断，不经意的露出愧疚情感。
“此案还在细查，稍后我们还需于老爷的配合，也少不得例行问询贵府上下。”
“查查查，你们不就是想要钱么，老爷有的是银子，这事儿不用你们管了。一帮酒囊饭袋，秋娘明明是猝死，非扯什么凶不凶手的......别以为我好糊弄，我早就找人问过了，秋娘身上的伤就是死后造成的，那肯定是她爹那老东西为了讹诈银子使的坏。”还没等许楚再开口，就见于富贵情绪激动，直接伸出刚刚遮蔽日光的手，就欲要攥住许楚的领口。只见他愤愤向前动作，而后还赤红着眼眶睚眦欲裂道：“这事儿没得查，否则我定要上告让你们差事不保！”
那声音，早已没了之前的不耐跟厌恶，反倒是刺耳之极。看得出，他是真没想到最后的验尸结果竟然是这般情况。然而他的突然发难却是许楚始料未及的，先高声斥责而后怒极动手......反倒好似形成了对可怕或是他内心躲避事情的手势反应差。
若是没猜错，那逻辑其实应该是，他本身知道章氏的死有异常，可却因着某种关系故作不知。但是这又是为何？
与许楚满心琢磨于富贵不同的是，就在于富贵出手的同时萧清朗也有了动作。他神情未变，只微微挥动衣袖，甚至没让人瞧清楚呢，就已经用拇指跟食指扣住于富贵手腕之上的穴位。

第八十七章 无语凝噎（二）
因着于富贵饮酒过度，几经发作又有些站立不稳了，自然就失了气势。
加上这会儿他正被萧清朗钳制着右手，那冷冽的目光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般打量，使得他瞬间就失了叫嚣的能耐，张张嘴只能干涸道：“放肆，你家大人见了我也不敢这般，你......”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就感到一阵锥心刺骨般的痛传遍自己右半块身子，而后就连连哎呦哎呦几声。那脑门上的冷汗涟涟而下，可眼神对上对方冷冰冰含着寒意的眸光时候，很没出息的就熄火了。
萧清朗呵呵冷笑一声，手上一个用力就直接将人压在了地上，“阻碍官差办案，这罪名相比你一个小小商户担当不起。”
边上于管家没想到自家老爷上来就被控制住，当即神态焦灼的上前想要扶住自家老爷。直到感到手上力道压根使不上时候，才踟蹰着恭敬说道：“公子手下留情，我家老爷也是忧心夫人身后之事，这才乱了心神。”
眼前这位衣着不同于自己见过的几位衙门差役，想来也是有些来头的。之前听说黄县令受到刑部大人嘉奖，莫不是这位就是京城而来微服私访的大人？
念及此处，于管家就更加不敢造次，看着萧清朗满目冷意，惶惶不安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家老爷这几日当真是为夫人伤了心神。旁人都说我家老爷是土财主，天天花红柳绿的往家里带，可谁又知道他心里的苦啊。老爷心里对疼惜的就是夫人了，为了夫人都......”
他的话刚说道关键之处，就听得于富贵不耐烦道：“于忠，给我闭嘴。”言罢，就斜睨着许楚一行人，冷哼道，“我家夫人都过了头七了，既然你们说她是被人所害，那就早点查明真相，不然......不然我定要让你们好看。”
虽然他说的凶狠，但却不免让人从他耿着脖子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再加上于管家未说完的话，自然就越发让人狐疑。
到底他们隐瞒了什么，还有于富贵想要瞒住的是什么。就算他不是凶手，那也定然是知道些内情，又或者案情本身就跟他有所关联的。
“不知于夫人出事之时于老爷身在何处？”
于富贵并不想配合查什么案子，他面色难看却因着被萧清朗跟虎视眈眈的衙役瞧着，不得不勉强道：“当时我同人喝多了酒，在房间休息。”
“听说当日于夫人出事之前，你曾与她争执，还曾失手打碎了什么物件？”
“我是曾与秋娘拌了几句嘴，可却也不至于故意害她性命。府上谁人不知，我与秋娘几乎每日都会吵架，要是我真有意害她又何苦精细的养着她？”于富贵见许楚问起摔碎花瓶的事儿，不由神情激动起来，赤红着眼额头暴起青经道，“我只吵嚷了几句，就满腹怒意的去了正房。要不是后来小翠那丫头哭哭啼啼的，我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至于摔花瓶之事，他虽然记得不太清楚了，隐约记得那时向来一言不发的秋娘突然发作伸手砸到地上的。后来......
他头痛欲炸，多日饮酒，黑白颠倒昼夜不分，早已让他精力不济。眼下一动怒，可不就难受起来了。
许楚见再难问出什么有用的话，于是目光扫了一眼颓然的于富贵道：“今日就打扰于老爷了，日后若想起什么，还劳烦派人通知一声衙门。”
鉴于于富贵的态度，萧清朗一行也无意同他再做寒暄，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起身告辞了。
原本他们有意再见一见小翠口中的张妈，毕竟章氏出事当日，她也曾出现过。只可惜今日一早她就去了庄子上看儿子，所以并未在府里。
许楚状似无意的疑惑道：“张妈还有个儿子也在于家做事？”
“是啊，她也是个命苦的，之前她是边上张家的下人，早些年伺候在那家夫人身边的。只是她家夫人不受夫家待见，常被苛待，又因着是远嫁没个依仗，后来郁郁而终，她也因着得罪了新夫人被发卖了。当时夫人还没住进佛堂呢，偶尔也会出门，那日正巧碰上了，就问了一下府里是否缺人。刚好厨房里缺一个粗使婆子，于是她才来了咱们府上。”于管家说起当初的事儿来，也是感慨万分，“据说她是早年丧夫，只有一个得了病的儿子，为着儿子才一把年纪还出来做工。不过她那儿子长的也真是一言难尽，老爷跟我碰上过一回，差点没吓出个好歹来。不过那小子也挺心高的，还对小翠动过心思......”
“哦？对小翠动心思？这事儿也能看得出来？”许楚眉头轻抬，轻笑道，“莫不是他做了什么唐突之事？”
“可不就是，那日老爷跟我亲眼看到他鬼鬼祟祟的在正院里，神色激动的跟小翠说着什么，惊的小翠面无血色几乎昏厥了。”于管家咋舌，他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那般模样的人，说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都是高抬他了。“后来小翠亲口说的他是想跟小翠好，为着那事儿老爷发怒直接把人赶到了庄子上......”
于管家的话并未说尽，要不是看在张妈还算老实的份上，少不得要把那母子俩赶出去。
“那她儿子叫什么呢？这般让人见之心生害怕的人，我还当真是头一次听说。”唠起闲话来，许楚倒是少了许多之前查看现场时的严肃跟冷然。如此也让于管家心里轻松许多，最起码不会再担心这位是什么京城贵人，继而事后算账的找自家老爷麻烦了。
“大名好像叫张元横，听说还是遇上个什么落第秀才给起的名呢。”
“随母姓？”
“是啊，说是早年丧父，父家无人接纳，所以就改随了母姓。”
这种事情在市井之间尤其是乡野极其常见，孤儿寡母的若没有人撑腰，多会被霸占田地房屋，更有甚者会被逼迫改嫁。有儿子的人家还好些，有个盼头，还能保住一些田产。可若是只有女儿，大抵就会因着“吃绝户”的陋习，被亲戚跟乡邻瓜分。
待到离开于家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而于家门外早有黄县令急急派来的马车恭候着。而未着官服的黄县令，此时也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马车一侧来回踱步，时不时的还遥遥看一眼于家大门。
直到见萧清朗一行出现，他唉声叹气的模样才骤然一喜。
本来萧清朗跟许楚在于家耽搁了大半日功夫，还想着趁着晌午饭时候稍作休息，再去章家查探一趟。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俩人顺着人流走向大街之上，就见黄县令已经搓着手过来了。
“周公子，许姑娘，本官在县衙略备薄酒，二位可一定不要推辞啊。”黄县令腆着肚子笑道，“还有当年刘家兴一家的路引记录本官也找到了，不过奇怪的是并没有刘家兴本人的，只有他爹娘去了宁波。后来不过半年，他爹的身份户籍就消了......”
身份户籍销了，衙门再无记录？
萧清朗跟许楚神情凝重起来，本朝法定人死之后报官府有仵作验看，确认无误后则定人死户销，呈报州府之后将亡者档案销毁。若是刘家老爹再无户籍，那也就是说他在到宁波后不过半年就已去世。
“后来刘家老妻卖身入当地做老妈子，以后就没了音信。”黄县令咋舌，好端端的一户颇有家底的人家，就那么分崩离析死的死没得没。
如此也算是正常，一般卖身为奴若为死契，那她日后所有的一切都将要依附于主家，就宛如物件一样再没自有。而官府也不会再另行开路引子，或是为她的行踪做登记。若有事端，多会自她主家手中找寻。
许楚神情微微冷凝，刘家兴不知所踪，刘家老爹先是病重而后去世，而老妻又卖身为奴没了音信。
而于家的张妈跟其儿子张元横似乎并无异常，来历行踪俱都明白清楚。而且若俩人就是刘家老妻跟刘家兴，那不说章氏跟小翠，怕是章秀才跟于富贵都能认出吧，又怎会让俩人安安稳稳的在于家做工？
一时之间，许楚也想不明白，她下意识的看向萧清朗表达了自个的疑问。这让萧清朗粹然一笑，摇头道：“世事无常，虽然改头换面之事太过匪夷所思，但却未必不能。再者，许二人真是清白无辜的也不无可能。此事暂且记下，明日张妈回来之后，再做查看。”
“可查到刘家爹娘当初为何去宁波？又是何人提醒二人南下的？”许楚沉吟一瞬，疑惑问道。
“时间过了太久了，根本无从查起。”
说着话的时候，萧清朗许楚跟黄县令已经迈步入了马车之上。
车辚辚而过，外面的喧闹再难入心。疏漏的寒风自缝隙吹入，散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倒是让她莫名的在冷淡之外多了几分女子憨态。

第八十八章 无语凝噎（三）
鬼使神差的，萧清朗就伸手将她垂下的发丝挽起。在耀眼又炫目的光影之间，那温柔娴熟的模样，惊诧了正愁眉苦脸的黄县令。
可一想到那位大爷的冷目，他就只能缩缩脖子往后退一步坐在角落，心里却感慨怕是自个的小算盘打不成了，他就算再爱才也不敢跟花公子的挚友抢人啊。
许楚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脸色通红，可一贯冷淡的面上却并无厌恶跟排斥。唯有一双明眸带着羞涩都不知放在何处，最后只能干巴巴的摸了摸头发勉强道：“多谢公子了。”
倒是萧清朗面色不改，只看着她轻笑一声，而后任由俩人被窗帘之外隐约投来的日光照下的身影交叠。
光影交错，渲染的车内稍有温度，也勾勒出萧清朗坚硬挺立的五官。偏生容貌极佳的他，此时脉脉含情的勾着一抹轻笑，显得越发俊美。
一路上，二人没再多言，倒是黄县令犹豫着开口问道：“两位，不知这个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他的话倒是打破了车内的静默，许楚抿嘴道：“颇有收获。”说罢，她简单叙述了一番之前在于家所问到的话，当然也包括章氏出事厢房中发现的疑点。
不过她说的轻巧，却把黄县令听得一头雾水。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对，可总感觉没什么不同啊，难不成收获就是刘家兴？
“可是刘家兴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难道真当初让章氏怀有身孕的真的是他，现在他回来杀害了章氏，就是为了报当日章氏堕胎的仇怨？”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就算有仇，错的根源也是因着他吧。那种未婚先孕的事儿，总归是女人吃亏。
再说了，事情都过了八年了，要是顺利的话估计刘家兴也该娶妻生子了吧。
许楚摇摇头，思索片刻道：“且不说为何时隔八年刘家兴才突然出现。就只说，若真是他，那刘家兴是如何进了于家行凶，就算有小翠相助，估计一个外男也难逃过府上那些姨娘跟下人的眼。”
萧清朗点点头，蹙眉补充道：“若小翠所言不假，那刘家兴是靠何人跟章氏取得的联系？还有章氏烧毁的牌位，是何人的，我想不至于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如果我猜的不错，那该是刘家兴的，也就是说在章氏心里她一直都以为刘家兴早已不在世了。还有，章氏房中烧水的铜壶又去向了何处？”
“小翠听到于富贵跟章氏争吵动手后起身，待到了章氏房中却未曾看到于富贵的踪影。”许楚满腹狐疑，有些奇怪的用手在马车案桌之上简单比划了正院的布置，“于富贵曾说他吃了酒，醉意朦胧，那就算生了怒气也不该瞬间消失无影。可小翠只是从厢房之后拐个弯，也不过几息时间，怎就没见到他呢？”
“那要是小翠说的是假的呢？”黄县令摸了摸脑袋小声质疑。
然而萧清朗跟许楚俱是摇头，异口同声道：“她说的定时她看到的，并未作假。”
既然她说的不是假的，那就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好在此案从她们接手，也不过两日功夫，到算不上毫无头绪的棘手案件。
“大人可曾让人查出我自那枚铜板之上擦拭下来的东西？”许楚总觉得那也该是极为关键的证据，只是她只能猜到那东西可以防腐，且并非普通水银汞，可到底是何物她也拿不定。
黄县令愁眉苦脸道：“我寻了好多人看，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毕竟太少了就薄薄的一层而已，也不够分着让人去查的。”
“那东西可以防腐，或许跟铜板会有反应，你不如去问问医馆炮制药材的师傅。”许楚迟疑片刻，又补充道，“或是派人暗中去可以制铜器的地方问问......”
“好的，本官稍后就派人去。”左右有了方向，他干劲儿也就足了。
回到县衙之后，许楚心里惦记着没捋顺的案子，加上看到满桌子肥腻的山珍丝毫没有胃口，于是草草动了几下筷子就没再吃了。果然是跟着萧清朗吃惯了精巧细腻的吃食，眼下有山珍海味也觉得不合口味了。
要知道，以前在家时候，这样丰盛的饭菜也就过年时候她跟爹爹才舍得置办一桌的。
一念起自个以后怕是难以戒掉口腹欲，许楚就颇为哀怨的看向萧清朗。那眼神，要多幽怨就有多幽怨，看的萧清朗一时间有些呆滞，连拿茶盏的手也不知用哪只好了。
简单填饱肚子之后，萧清朗就取出了之前吩咐魏广拿回来的茶盏，还有那并不算多的茶水。
“除了那枚铜板之上的异物，大人还需请个大夫辨认一下此茶水可是放了什么东西。”萧清朗跟许楚都不相信什么无色无味的迷药，需知道所谓迷药必然是要从某样东西中提取出来了，多少必然会带些原本味道。而现在就连大内都不曾出现过让人查探不出的迷药，就更别说一个小小的于家。
“哎哎哎，本官这就让人去寻平安医馆的大夫前来。”
毕竟是一县之首的县令，他吩咐下去的话，底下人自然不敢打折扣只能谨慎照办。不消半个时辰，就有人来回话，说那茶盏中却是有押不芦的存在。
“押不芦？”许楚皱眉并不甚了解。
一旁萧清朗解释道：“据说押不芦可以令人轻身通神见鬼，医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曾记载，此物笑采酿酒饮令人笑，舞采酿酒饮令人舞，任人戏之，吾尝试之乃验也。简单点所来，这就是人们所谓的蒙汗药。”
他虽然说的轻巧，可心中也早已生了疑惑。那押不芦虽然可致人迷幻，却并非本朝所有之物。
“此物产自西域，有大毒，可以催眠麻醉，坊间有传闻说它能起死回生。而西域几国来朝拜时候，也曾进贡过，只是被御医研究之后便列为了禁药，甚至因为它的药性，一度被人称为鬼参。”也许萧清朗对医理算不上精通，然而涉及皇家之事时候，他却极为清楚。不过他既自小被皇家培养，当然不可能只是逞着王爷的威风行事了，天下群书虽不见得看全，却也略知十之八九。而一些大家著作，更是信手拈来，“周密《癸辛杂识续集&#183;押不芦》记载：回回国之西数千里地，产一物极毒，全类人形，若人参之状，其酋名之曰‘押不芦’。生土中深数丈，人或误触之，著其毒气必死。埋土坎中，经岁然后取出曝乾，别用他药制之，每以少许磨酒饮人，则通身麻痹而死，虽加以刀斧亦不知也。”
换而言之，就是章氏让小翠喝下的茶水，会让人昏迷乃至产生幻觉。那章氏自己呢？若说她被人杀害而毫无动静跟痛楚，那是否也是因着误用了此物？
许楚闻言眉头愈发紧皱，也就是说除了之前出现过的宫中禁药鹤顶红，此时又出现了另外一味涉及宫廷的迷药。那这到底只是巧合，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查错了方向？
要是此案只是无意中牵扯到假铜板，那还算是小小的凶杀案。可要是章氏是被幕后之人下手杀害，那事情就绝不简单了。
黄县令见萧清朗跟许楚二人神色凝重，不由得探了探头眼口吐沫继续说道：“许楚自铜板上刮下来的固体，应该是水银同铜在某种环境之下起了反应而形成的假金。往日里多有江湖术士以此骗人说自个会点石成金的仙法，继而诓骗无知百姓上当。除此之外，就是首饰店会在一些首饰表层镀金镀银所用此法。”
此话一出，许楚就赫然坐直了身子，那附在铜板之上的东西是水银所化。
当代水银所用之处，无非是四个地方。道士加热丹砂之处，墓中对尸体防腐所用。还有圣惠方中用于治疗风毒藓疮的水银膏。然后便是首饰店常用的可以在银跟黄铜表面镀金的物件。
这般说起来，嫌疑最大的依旧是于富贵了。
然而不说许楚，就是萧清朗也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若案子真如此简单，那小翠口中出现的那种种疑惑又作何解释？还有于富贵是否真的曾用开水浇烫过伤口，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在几息之内将人从床榻之上搬至客堂，而后又伪造现场，如此庞大的工程难道真能瞬息完成？
“这太过奇怪了。”
“更重要的是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测，只凭铜板之上的水银，并不能定谁的罪。”萧清朗神情微松，喟叹一声摇头道，“刑狱不比旁的事情，一丝一毫不能有所差池。”
室内一片安静，许久没有人再开口。萧清朗见黄县令未曾再查到别的，才吩咐道：“除了小翠之外，好劳大人详查一下于家厨房的粗实婆子张妈跟其儿子张元横。”
虽然照着于管家的说法，卖身契等一应契约俱全，可许楚还是有些不放心。要是能查到俩人根源上的来历，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第八十九章 无语凝噎（四）
萧清朗神情微松，喟叹一声摇头道，“刑狱不比旁的事情，一丝一毫不能有所差池。”
尤其是凶案之事，但凡出错所牵连之人绝非一二。
室内一片安静，许久没有人再开口。萧清朗见黄县令未曾再查到别的，才吩咐道：“除了小翠之外，好劳大人详查一下于家厨房的粗实婆子张妈跟其儿子张元横。”
虽然照着于管家的说法，卖身契等一应契约俱全，可许楚还是有些不放心。要是能查到俩人根源上的来历，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大抵冬日的天气到了后半晌都会略显阴冷，尤其是眼下厚云遮天，宛如酝酿着一场极厚的风雪一般。
萧清朗跟许楚缓声研究着案情，遇到想法不同之处，许楚还会细心用笔在手札上记录下来。车外寒风越发冷冽，却并不妨碍端坐的二人默契交谈。
到了章家门外时候，还未下车的许楚先深深打量了几眼那处宅院。据说这是章秀才考中功名之后，才置办下的家产。朱红的大门漆面已经有些脱落，斑驳一片并不簇新，相较于旁人家喜气洋洋的准备年货跟对联，章家不可谓不冷清。
深深庭院，算不上优雅贵气，却也难得的幽静。两旁还有三五株有些干枯叶子微微发黄的竹子，风过之时细细簌簌别有风骨。
在敲门之前，萧清朗跟许楚极有默契的吩咐跟随的衙役私下打探一下章家的事情跟名声。
章秀才只是有个秀才功名，并算不上大富人家，自然也就没有门房下人了。
许楚看了一眼萧清朗，而后上前敲门，片刻之后就听到章秀才低声咳嗽着有气无力道：“谁啊，来了来了......”
端是听着声音，就知道他怕是连日来都未曾好受过。
萧清朗跟许楚拱手道：“在下京城而来，受黄县令所托详查令嫒枉死一案。”
章秀才先是一愣，至今为止，他还不知道县衙已经将自家女儿的死重新定为他杀。如今被许楚一提，他可不一时反应不过来。片刻之后，他才神情激动道：“就是于富贵，那畜生......”
很显然，章秀才根本没想到自己的那些威胁当真起了作用。也看得出来，他的的确确不会骂人，纵然脸已经绷紧憋得通红，最后出口的依旧是返来复去的畜生二字。
“八年前那畜生就诓骗了我，如今还害了我闺女，我当真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他口上说的凶狠，神情也略带狰狞，却并未忘记引了萧清朗跟许楚进门。
院子里的布置算得上简单，格局大体同章氏所住的正院差不了多少。如此看来，于管家说的倒是不假，正院那突兀的格局的确是章氏的手笔。
她心里有了大致的想法，就开口问道：“不知章夫人现在何处？”
“自从秋娘出事开始，她整个人都恍惚了，如今在房间里将养着呢。”说起自家夫人，章秀才又是忍不住一阵愁眉苦脸。
原本他虽然落魄，日子却也不算难过。家中虽然没有大的进项，可他也是秀才，平日里会到私塾授课，所得的束脩足够一家人开销的。他原本以为光景也就这样了，没有什么波澜也不会起什么变化。奈何天不遂人愿，旁人家都喜气洋洋的准备过年了，他家却只能冷冷清清的就连咳嗽一声都带了几分萧条意味。
对于章秀才的话，许楚表示理解，随即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在进门后她就闻到院子里飘散着浓浓的药味，还有那院落中落满的尘土跟枯叶，打眼一看就是多日未曾打扫了。若是章夫人身体健康，估计家中也不至于如此狼藉。
进了屋里，章秀才才尴尬道：“家里还没有烧热水，二位还请见谅。”
“不妨碍，先生莫要忙了，此番前来还是以查案为主。”大概是许楚一看到章秀才，就莫名的想起了自家音信皆无的爹爹，所以语气不自觉地就柔和了几分。
正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章秀才当初为何要棒打鸳鸯，至少现在瞧起来他是真心悲戚，并不像于富贵所说的那般，他是为了讹诈银钱才闹出的事端。
几人寒暄几句，谈话就上了正题。因着心有疑问，且看章秀才也是明白事理之人，所以许楚干脆开门见山道：“听说于夫人常常会暗中救济娘家，为此事她跟于老爷闹得极为不愉快，甚至几次三番的翻脸？”
“胡说，那不过是于富贵的污蔑之言。他当真不是个东西，当年要不是......要不是他诓骗在先，我如何会将好端端的闺女嫁给他肆意糟蹋。”章秀才说的并不明白，可却并不妨碍他咬牙切齿的忿忿之情。
“当年是何事？”许楚挑眉追问，“据我所知，当年于夫人跟你们同村的刘家兴定有婚约，而后有了身孕，此后你大闹着退婚，他们二人被迫私奔。最终私奔未果，一个丢了孩子另嫁他人，另一个下落不明至今生死未卜。”
在问话时候，许楚一瞬不瞬的盯着章秀才。见他眼神闪烁不定，满面忧愁却带着恨意跟悔意，唯独没有对章秋娘的厌恶跟不齿，再联系刚刚他提及于富贵时候的话，于是心中大抵有了那事情的一个轮廓。
她跟萧清朗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的微微点头。
章秀才死死的咬着牙，极为难看，像是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又像是带着敌意，盯着许楚道：“你们竟然查到了这个地步？”
“先生相比也不愿意让我们妄自猜测而有辱令嫒名节，如今令嫒被杀一案，已经牵扯到八年前那桩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所以还请先生直言相告......”许楚说的恭敬，语气却很是笃定不容反驳。
而萧清朗见章秀才还在犹豫挣扎，则慢条斯理补充道，“我们查到令嫒生前曾饮过自江浙送来的特产茶叶，那茶叶并非于府所有，且那茶水之中掺有令人不觉痛楚不会呼救的鬼参。而八年前，刘家所去之处，正是江浙......”
“小翠也供述，那茶叶是八年来下落不明的刘家兴送入于家的，简而言之就是刘家兴回来了，且跟令嫒有了联系。只是目前并不知晓他的目的。”
章秀才不妨萧清朗突然提起刘家兴来，当即就后退两步站立不稳的踉跄一下，而后捂着胸口声音哆嗦着道：“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回来......当年......”
正说着呢，就听到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而后章秀才瞳孔一缩急急转身拉开门。却见章夫人正一脸惨白的站在原地，身体因为剧烈的惊恐不住颤抖着，她看着屋里嘴唇哆嗦着，好似拼命地想说话，可是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直到章秀才靠近她身边，她才大喊一声昏厥过去。
就在此时，许楚也看清了她哆嗦中想要说出的话。然而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她再多问，见章夫人受惊昏过去，她本能的上前将手搭在其手腕上诊脉。
自从仵作之女的名声传开之后，她已经许久不给人看诊了。甚至有时候，都忘记自己竟然还会些医术。话及此处，她又不由想起了自家不知所踪的爹爹，当初之所以学着诊脉配药，又何尝不是想要让爹爹早日调养好身子？
待她诊脉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只是气血下冲导致的暂时性昏迷。暂且不管章夫人口中的话是何意，见到有病症之人，她却不能见死不救。
眼下她并未带银针自然也不好刺穴位帮她疏通，不过好在她足够耐心毫不急躁的反复按压着几处恢复清明的穴位。
“怎么样？怎么样？”章秀才焦急不安，可看着许楚默不作声的肃然模样，也不敢吵嚷。他倒并非是轻信陌生人，实在是许楚跟萧清朗的气质斐然，凛然正气极为让如他一般的读书人心生好感。
随着许楚收手的动作，只听得刚刚还紧闭双眼毫无生机的人嘤咛一声转醒了，虽然眸光还不清亮却也有了意识。
“他回来了，我就知道是他阴魂不散......”章夫人头发散乱，神情涣散又哭又笑的拽着章秀才的衣裳，“秋娘啊，我可怜的秋娘，她定时代于富贵受罪了。冤有头债有主，刘家兴的鬼魂回来，怎得不找罪魁祸首报仇，非要纠缠我苦命的女儿啊......”
“休要胡说，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以后别再提了。”章秀才脸色也很是不好，虽然口中斥责，可眼中却满是焦虑跟担忧。而后他看向许楚，“今日当真不方便，二位不如明日再来！”
许楚轻轻看了一眼萧清朗，已然察觉此事定有蹊跷。随后，她见萧清朗暗暗点头，于是也不纠缠章秀才隐瞒的事情，二人拱手告辞。其实光是斟酌，大抵也能将隐情猜测出一二来。

第九十章 无语凝噎（五）
只是在临走之前，许楚说道：“不知当年令嫒所住的房间可还保留？”
“留着呢，就在这院子西厢房，那没上锁，你们若要去就只管自己去便是。”也不知他是否生了怒意，开口时候有些不好气。说完，他就勉强连扶带拖的将自家夫人带进了厅堂一侧的房间。
而许楚跟萧清朗却并不在意，相视一眼就径自往章秀才所说的房间而去。
章秋娘曾住的房间算不得大，不过却也算整齐，许是多年没有住了，所以并没有什么人气。瞧着床榻上，也不曾放置被褥，而桌椅板凳更是摆列整齐，整个房间就好似客栈中一样丝毫没有一点东西放在表面。
许楚溜达了一圈，稍稍翻找，却在床榻内测发现一块暗格。她眸光一沉，伸手打开那暗格。只是与想象中不同，里面并非什么珍贵或是隐秘的东西，反倒是有许多小孩子玩的玩意儿。
“这是......”许楚忍不住蹙眉，虽然看似是孩子的玩具，可她却并不熟知。实在是儿时，爹爹除了拨浪鼓，极少给她购置玩具。而村中孩子又嫌她晦气，更不会拿了玩具与她分享。
萧清朗见她表情有些为难，显然认不全手里的东西，心里自然越发怜惜。他年幼时候身处皇宫，加之少年老成，所以也不常玩市井小物。不过当时太后跟皇后为逗弄他，也时常派人搜罗一些玩物送到殿中。可是许楚......父女二人的身份地位决定了，他们的存在只会受人排斥，尤其是乡村山野之间。他甚至无法想象，儿时的许楚该是如何渴望与人结伴玩耍。
他接过许楚手中的陶质球形，期间是空的，里面装有小石跟沙粒，摇动时哗哗作响，乐趣横生。
“这是陶响球，据说是原始的乐器之一，后来常被作为哄逗孩子的玩物。只是近些年，这物件少了，市井卖货郎手中也不常见了。”萧清朗柔声解释，眉目温和再不见曾经初见时候的冷峻跟锐利。
此时的他解释的极为详尽，宛若市井小贩一般如数家珍，倒不像外人传言中铁面无私冷酷狠厉的玉面阎王。一时间，看的许楚也莫名有些眩晕，果然美男子看多少遍都容易让人心潮澎湃。
她将目光转到萧清朗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如玉的手握着白陶瓷小球，颜色竟然丝毫不逊色。
萧清朗见许楚脸色发红，不由轻笑出声，而后接着说道：“这是泥叫叫跟空竹......”
“看这些玩物磨损程度，是有些年头了。”他将手中东西依次放下，而后突然咦了一声看向许楚从那暗格中取出的另一物。
“还有百戏团所用的扁嘴跟皮影！”
俩人将东西放置在一起，这些东西被章氏慎之又慎的珍藏起来，那是她曾想留给腹中胎儿的，还是刘家兴年幼之时赠与她的呢？
因着无从考究，俩人最后只能稍作记录，而后原物放回。
刚出章家大门，就见有衙役三三两两的回来了，几人并未多说就回了衙门。
“公子，姑娘，刘家搬走时间太久了，所以并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事儿。”为首的李捕快先上前回禀。
等到人都散去之后，天色刚刚暗下来，庭院寂静，风雪皑皑，也就偏院客房之内炉火灼灼满室静暖。
门外灯火绰约，檐下的宫灯随风摇曳，朦胧的映照在门窗之上。
许楚将手札重新梳理一遍，如今疑点颇多，除了于富贵跟小翠身上的疑点之外。还有就是今日章夫人口中喃喃的那句鬼啊......
当年刘家兴难道真的只是被毒打后没脸归家，然后愤而离家出走？那为何章秀才对刘家兴之事那般讳莫如深，而于富贵当年又在其中充当了何等角色，使得章秀才对他满腹恨意，而章夫人又一直言说章秋娘的死是替他受过？
屋里火炉之内燃着淡淡熏香，像是萧清朗的手笔，气味又长醇厚让人凝神静气。就算她多日奔波，也不觉得头脑发胀疼痛。
她看着袅袅升起的白烟，不断琢磨着其中联系。想到关键之处下意识的就像抬头寻那个一直与自己像协查案之人，就好是说一说她心中就有了底气一般。然而刚一开口，满室静默就让她自嘲起来，最后无奈的摇摇头，自个当真是被萧清朗/宠/坏了。
夜幕降临，风雪愈盛，她探头看了一眼炭火瞧着烧的正旺，索性也就未唤人前来添置。她平日里并没有擦脂抹粉的习惯，所以只是用已经有些微凉的水擦洗了一把脸，就褪下外衫躺下了。
只是寂静黑暗之中，闻着跟萧清朗身上极为相似的熏香，使得她总不由自主的念起他的温柔跟缱绻来。从当初的惊艳，到后来他明明白白的爱护，许楚又如何感受不到。
她扯了扯被子，烦躁的翻了个身不再面向屋里放置香炉的位置，然后强迫自己的脑海强行排除萧清朗那张俊涛的脸，将所有思绪放在案子上，就好像这样就能解决困扰自己的情感问题一般。
其实现在线索越来越明朗了，从章秀才夫妇俩的态度，还有章氏当初偷偷供奉的牌位来看，在知情/人眼中刘家兴当年应该是死了的。只是为何刘家没有声张，且章秀才将女儿突然嫁给于富贵，那就不得而知了。
接着，是于家这边，身处于家厢房佛堂足不出户的章氏，突然收到了江浙一带的特产茶叶，且心情开始有了变化。而这似乎依旧跟刘家兴有关。那么问题来了，她如何避开耳目跟刘家兴联系的，小翠当日说她并未见到刘家兴，那还有谁呢？再有，那鬼参又是何人下的，目的何在。
案发当日，于富贵承认跟章氏争执，却一口否认杀害章氏。还有那个消失的铜壶......
这一切，似乎是一场循环，而起始就是八年前不为人知的那场隐秘。
且不说许楚这厢如何辗转反侧，只说萧清朗那边，夜已过半却依旧挑灯细细筛查卷宗记录。而他手边竟有一本与许楚手中手札极为相似的一本册子。其上字迹钢劲有力行书遒劲，矫若惊龙，处处彰显下笔者的浩然正气跟矜贵。
“果然如此......”灯火之下，萧清朗坐在软榻之上，任由昏晕的光圈笼罩着他。直到查到了想要的东西，他才倏然轻叹道，“不知这次，小楚该如何答谢我。”
边上一言不发的魏广给他添了茶水，然后干咳一声道：“王爷若是想要许姑娘的好感，何不直言相告。”
言下之意，则是这么私底下偷偷摸摸的帮着，能有多大作用？
萧清朗拿起茶盏饮了一口热茶，惬意喟叹一声，任由淡淡茶香氤氲了他的眉眼。他瞟了一眼魏广，摇摇头道：“她与寻常女子不同。”
那语气也跟着在冬日冰寒之中带了几分暖意。
歇息片刻，他才将半人多高的册子归置到一旁后，而后取了被暗卫送来的，一摞未曾批阅的三法司案件的卷宗。还未等看完，就忽而问道：“楚大娘可动身了？”
“回王爷的话，楚大娘已经出了京城，只是现在天寒地冻水路结冰，所以只能走陆路。估计还要再耽搁几日才能到。”
萧清朗本也是有所预料的，眼下得了准确的搭话，也就不再言语了，只端坐案桌之前静静批阅。偶遇错杂案件，或是还有疑点之处，还会以朱笔批阅。
玉暖生香，琉璃宫灯绰绰，唯有簌簌翻动卷宗的声响。
到了后半夜，他身前的卷宗才堪堪处理完，只余下手边一册，其上以正楷写道《铜矿案》。
“牵扯竟然这般广。”说完，他就从案桌之下的抽屉内取了那枚自章氏口中发现的铜板，细细端详片刻才嗤然道，“于富贵，刘家兴......锦州城官场......皇宫大内......”
这个案子，打一开始就是一团谜，越是深究牵扯越多。可他倒是要瞧一瞧，能部署几十年且尽培养些丧心病狂凶徒之人，到底要做出何等石破天惊之事。
翌日一早，饶是许楚已经裹上了萧清朗一早让人送来的裘衣大氅，可一开门时候还是被迎面的冷气顶的打了个哆嗦。外面风雪依旧，地上也早已落了厚厚的一层，便是长廊抄手也稍有雪水痕迹。
未等她踏步而出，就见身披轻裘，孑然而立的人踏雪而来。银丝暗纹的黑色长靴在洁白的雪中若隐若现，遥遥看着，黑白交织印着雪色，贵重雅致。让她一时都看呆了，当然让人着迷的自然还有那张百看不厌的俊脸。
也不知何时开始，她的脸皮竟然也厚了许多，再不会像之前一样动不动就面红耳赤心悸羞涩了。
“于家那边有消息了。”萧清朗声音清浅，沉稳中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大抵，他再次被许楚毫不掩饰的目光取悦了。

第九十一章 无语凝噎（六）
“刘家兴的户籍虽然未别注销，可锦州云州乃至江浙一带各衙门都未曾有过他去办路引子的记录。”萧清朗与许楚并肩往厅堂而去，路上简短的说着昨夜自己忙活的结果。
“那就是他应该还在本县？”
哪知萧清朗却摇摇头道：“并非如此，除了官府之外，黑市之上人贩子跟青/楼楚馆中多会有人专门假作户籍路引子的勾当。有些来历不明的人想要卖身为奴，那些人贩子跟人牙子多会寻了渠道，帮他弄个新的身份。”
“那该如何是好，难不成真的要大海捞针？”许楚蹙眉，有些不满萧清朗卖关子的行为。既然他匆匆而来，面带喜色，定然是已经查到了端倪。
萧清朗对于许楚在自己跟前越发放肆自在的态度，心中并没不满，相反颇有些暗中欢喜的意味。不过眼下事关案情，他也不好再逗弄她，于是继续道：“除此之外，这八年中从章氏礼佛开始算起，她常会让小翠或是张妈替她到附近寺院为刘家兴供奉牌位。而牌位之上却是以恩人相称！”
恩人？还有牌位。再加上章家跟于富贵的表现，许楚心中暗暗推测出一条明显的线索。
“难道八年前让章氏有孕的人并不是刘家兴，刘家兴不过是见到了当时有人对章氏行不轨之事继而出手搭救？可是他跟章氏的私奔，又该如何讲？然而私奔未果，章氏被强行带回。而刘家兴此后下落不明也并非出走，而是遭遇不测。”若是如此推断，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章秀才曾说八年前是于富贵诓骗了他，也就是当时于富贵也参与的那事儿。又或许，他才是罪魁祸首，只是恶人先告状得了先机，使得震怒之中的章秀才对刘家兴满心愤恨。”
要是这般那似乎一切都解释的通了，章氏的牌位，还有她对于富贵突变的态度......
“暗卫也传来消息，说于富贵依旧在正院屋中闭门不出，期间于管家去送过一瓶香油。”因着于富贵的嫌疑，萧清朗特意留了人在于家蹲守。“暗卫回禀说于富贵坐立难安时常会自言自语，且曾犹犹豫豫的拽动桌椅藏东西。”
“锦银坊呢？”
“锦银坊表面瞧起来并无异常，可奇就奇在于富贵多日不打理生意，可锦银坊的运作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一般而言，像锦银坊这般首饰店，因着多为贵重物件，无论是款式还是购置材料，多要经过东家许可。
可现在于富贵连日不出面，锦银坊的生意却依旧如火如荼，各家官员家眷也未曾因着闹得满城风雨的章氏之死而嫌其晦气。端是这两点，就已经极为不正常了。
“也就是说锦银坊其实压根就不是于富贵当家作主之地，他不过是被推到人前的傀儡！”
俩人沉默一瞬，萧清朗面色沉寂，眼底透着许楚从未见过的冷意。片刻之后，他看了一眼许楚道：“此事日后再详查，如今我们只需从章氏一案入手。”
萧清朗的话很明白，锦银坊的猫腻，跟他们一直追查的几宗大案的幕后黑手定然有关。
“要是这般，那章氏口中的铜板岂不是更有可能出自锦银坊？”许楚心头闪过什么，待到细细一想骤然抬头看向萧清朗，“锦银坊有异，且铜板纸上有银跟铜表面镀金所用的水银......于富贵突然占住正屋闭门不出，生活的毫无人样。”
正说着话呢，有衙役突然来说县令大人有请。一大早还未用早饭，算不上勤勉爱民的黄大山却派人匆忙前来，难不成有出了什么事情？
俩人行至衙门大堂才发现，形容憔悴的章秀才正有气无力的诉说着什么。他瞧见许楚跟萧清朗二人，显示一愣，随后摇头道：“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当年之事，是我亏钱了刘家......”
八年前，章家跟刘家女儿跟儿子定亲，两家也是知根知底的。当时恰逢章秀才如京赶考，家中只有妻子跟刚刚及笄的女儿。豆蔻年华的少女，总会引来许多人的爱慕，尤其是章家算得上书香人家，教养的女儿也比一般农家女子多了几分知书达理的诗书气质。其中许多事情就连章秀才也知之不详，唯知赶考归来时候，娇艳的女儿已经与人暗结珠胎。
他当时震怒逼问，女儿却一味寻思不肯吐露那人姓名。等到问清当日女儿衣衫不整归来时候，是刘家兴将人送回的，他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寻了刘家族长讨要说法。如此也就有了一连串的退亲除族之事。接下来事情，大抵就如萧清朗跟许楚所猜测的那般。
正巧当时于富贵寻了媒人提亲，章秀才见他诚心实意就将女儿遭遇说了清楚，而于富贵却表示并不在意日后定会对章氏一心一意。甚至，他为了给章氏出气，在教训刘家兴时候失手将人打死。
而章秀才迫于女儿的未来，只能同于富贵同流合污将尸体处理了。
“当时我曾在书中见过有伪装尸体一事，所以便以开水烫其伤口，而后将人丢在刘家后院。”章秀才羞愧的捂脸，一想到自家女儿也死于此法，他就更加后悔。然而让他更加悔不当初的，却是女儿泪流满面心灰意冷嫁人当日，他无意中发现当初糟蹋了女儿的竟是他以为实心实意的准女婿。
也是此时，章氏才因着良心不安说出真相。原来当年，祸害她的另有其人......
此后章秀才跟于富贵才撕破了脸，也就是碍于女儿后半辈子要依靠着于富贵，也担心践踏尸首的罪名落到自己头上，章秀才才将事情藏在心底多年。
“先生的意思是，当年以开水浇烫伤口伪造尸体伤痕之事，于富贵是清清楚楚的？”许楚皱眉问道。
“是，当时还是他搭手处理的，刘家兴身上伤口极多，处理完之后几乎体无完肤......”章秀才回想起来，几度崩溃。也正是因此，并不信鬼神的他才坚定的认为，秋娘是死于于富贵手中的。
许楚跟萧清朗相视一眼，面色肃穆，“香油擦拭烫伤之处可缓解疼痛瘙痒，而他藏匿的东西......”
几人正说着话，就见李捕快匆忙而来，神情焦急道：“大人，锦银坊着火了，如今还有许多伙计困在里面。”
黄大山一听蹭的一下站起来，“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派人救火啊。”
“大人，我们需立刻去于家。”来不及多想，许楚立刻开口。
“哎哎哎，那就让李捕头同行，本官先去锦银坊看看。”
事出紧急，几分兵分两路而行。到了于家时候，依旧是于管家上前招呼的，然而许楚却没有功夫客套应付，直奔正院而去。待到踢开紧闭着的正屋房门，几人就看到脖子被死死勒着正踢腾腿脚的于富贵狼狈的身影，而他身后却是神情癫狂的章夫人。
“将人分开！”许楚扭头吩咐。奈何章夫人此时像是发了狂一般死死不松手，无奈中，她只能求助的看向萧清朗，只见萧清朗衣袖微动利落的落手砍在章氏后颈处，接着章夫人的身子一软瘫向一旁。
这边许楚不再开口，倒是萧清朗挥手让于管家把人扶起。
进屋之后，半盏茶的功夫于富贵才堪堪恢复了清明。萧清朗直截了当问道：“你可知八年前大石村刘家兴一户迁走之事？”
本还消沉的于富贵呼吸一顿，倏然抬头，憔悴的脸色也刹那间惨白起来。由此可见，刘家兴这个名字对他造成的冲击。
萧清朗可不管太多，只眼神犀利，盯着他一动不动，直到对方心虚的躲开他的视线。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于富贵哆嗦了一下嘴唇，哑着嗓子嗤笑，“什么刘家兴张家兴的，我不认识。”
萧清朗见他脸色突变，眯眼道：“你不认识，可尊夫人却同他是青梅竹马的，听说他二人还曾有过婚约。我想若不是你出现，他们二人的孩子大抵也该有七岁多了吧！”
此话一出，于富贵就直接垮下了身子，瞋目结舌的看向萧清朗跟许楚二人。见俩人神态肃然，并不像诈他的，不由的心头一沉，这件事过了这么久，就算当时也不曾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他们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章秀才虽然跟自己撕破了脸，可事关秋娘名节，他绝不会狠着心肠让秋娘死后担上污名。而那个曾给秋娘开药看诊的大夫，也早已不知去向。
他确实隐瞒了许多过往的事情，可却没想到那些事儿的起源居然被人知道了。事情被掩藏了八年之久，就连之前黄县令亲自带人追查案件也不曾露出任何蛛丝马迹，而今他们又是如何知道的？
于富贵心中又惊又急，一时不敢再开口说什么，只一味的否认。
然而不等他再做思索，也不等萧清朗再多言，就听得从进屋后就一言不发的许楚突然呵斥发难道：“你知道章氏婚前曾有污点，还小产过一个孩子，所以从成亲后就无视冷待于她，甚至三番五次的带了风尘女子回家。前几日，许是为了小事你二人发生口角，你一怒之下将人杀了，又以摔碎的花瓶伪造现场！”

第九十二章 无语凝噎（七）
“那破碎的瓷器碎片是你亲手插入章氏心口，造成她意外而亡的假象。”
没等许楚说完，就见于富贵瞳孔一缩，一直掩藏在袖中的左手也莫名一抖。他死死咬着牙，呼吸粗重，像是勉强克制着什么死死的瞪着许楚。待到许楚说完，就怒不可遏道：“你胡说，我怎么可能那么做。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得了章老头的好处就往我身上泼脏水，呵呵，他之前卖女寒了秋娘的心，还恬不知耻的常来搜刮秋娘维持光景。现在还要在秋娘死后生事儿，当真可恶......”
“秋娘定然就是被他逼死的，当时黄县令查不出什么，许我为秋娘操办丧事，可他却横插一杠子不让秋娘入土为安。等再将秋娘还去衙门存放时候，求反咬我一口。你说那伤口造假，怎得不说是章老头做下的孽？”于富贵愤愤嚷道，相较于之前想要同她动手，此时大抵才是真正的愤怒。
还没等于富贵再狡辩喧闹，就见许楚已然回首吩咐随行的李捕头跟魏广搜查。而随着众人屏气忍着屋里的臭味，四下翻找起来时候，于富贵的双拳也紧紧攥了起来，眼神有意无意的瞟向房梁之上。
许楚勾了勾唇，看了一眼萧清朗，二人齐步行至房间之内的八仙桌之侧。狼藉的桌椅之上，还能隐约看到发黑或是干瘪的吃食，然而除此之外，却也能瞧清楚地上那道明显被拖拽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桌椅曾被人移动过位置。
“来人，将桌子搬到此处。”许楚手指顺着那道拖拽的痕迹指向靠床的一处，“让人爬上去找寻！”
待到捕快将一枚铜壶取下，就看见于富贵紧紧绷着的神情腰板瞬间松垮下。
“若我猜得不错，此铜壶就是章氏常用来烧水泡茶所用的那枚吧。”许楚将东西递给萧清朗，而后继续说道，“如果你觉得还可侥幸不说实话，那就让府上见过章氏烧水的人前来辨认，我想总归有人能认出来。”
更何况，此时铜壶还算贵重的物件，一般的下人根本用不起。普通老百姓家，更不会如此奢侈。就算刨根问底，从购置铜壶之处入手，也未必查不出来。
“我是动了铜壶，那天也确实跟秋娘争执还动了手，可我真没有动杀人的心思。”于富贵恨声道，“要不是她一心躲我，这么多年都只心心念念想着那个负心汉，我又怎会如此。”
“我是无意的，并非故意要取她性命的。一定是有人给我下了降头......”
“你倒是冠冕堂皇，若是我猜得不错，八年前偷袭糟蹋了章氏的人就是你，而嫁祸于刘家兴身上的人也是你。而八年后，你得知章氏有所变化，担心是东窗事发，于是照猫画虎仿照当年处理刘家兴尸首的法子将章氏杀害，我说的可是！”
刚刚还耿着脖子的于富贵见她冷声叱问，又将当年之事说的一字不差，早已惊慌不已。加上刚刚差点被勒死的经历，此时也没有多少力气强撑，索性瘫软到地惨然笑了起来。
案子到了此处，也算是人赃并获，萧清朗冷声吩咐人将于富贵带走。当然，行凶未果的章夫人，自然也逃脱不得。
看似尘埃落定之时，他才跟许楚一道重新梳理起案情来。
的确，就如同于富贵有动机，有时间甚至有证人指证一般。那个来自江浙的神秘人，还有那枚突然出现在章氏口中的假铜板不是更加可疑吗？
这个案子看似简单，好像本该是于富贵心生怨念，失手错杀章氏，而后担心被问罪，以铜壶中开水浇了章氏伤口。而后官府判定章氏是中风猝死，事情就简单结束了。
偏生章秀才是个难缠的，让黄县令无法轻易判案。又将案子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表面看起来，要不是她重新验尸发现不妥，而后跟萧清朗来于家查探寻找到蛛丝马迹，那本案毕竟将会以意外而落案。而章秀才也会被冠上诬告罪名，除去秀才功名，甚至声名狼藉不得善终。
可事实上真就这么简单？许楚觉得未必。
从那盆海棠花，到章氏被褥之上沾染的潮湿跟血迹，还有她生前喝过的最后一盏茶水，处处都偷着诡异。
鼻翼间充斥着真真恶臭，这让萧清朗有些不喜。加上眼下已过午时，且于富贵被押在案还需细查，他觉得该先带许楚出门休息片刻才好。
二人离开于家时候，皆感叹一句世事弄人。许楚试探于富贵时候，就明白他对章氏的过往是清楚的，只是不知道章氏不为他生儿育女不是因着旧情难忘，而是她实打实的无法再有身孕。偏生于富贵却不知道，甚至为着刺激章氏，行尽了荒唐之事。
一面对章氏暗暗示好，一面又戳她的心肝肺。这般下去，就算再大的感动，大概也会被消磨殆尽的。
正要踏出正院时候，二人却见到一个面容苍老慈善的妇人在院墙之外打转。待瞧见萧清朗等人后，她才赶紧恭恭敬敬的行礼，态度忐忑卑微。
“张妈？”许楚挑眉。
“唉，奴婢在。”说着，她还悄悄看了一眼被押的于富贵，犹豫片刻说道，“女大人有什么吩咐？”
“无事，你且忙你的便是。”
“奴婢也没事可忙，只是昨日出府时候买了些零嘴儿，想给小翠送一些来。”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大人，奴婢听说夫人的事情不是意外，难道真是老爷所为？”
她抬头看过去，却正对上许楚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有萧清朗洞若明火的冷眸，当即就打了个冷颤，连连打嘴道：“是奴婢多嘴了！”
许楚眯眼，多打量了她几眼，瞧见她袖口的黑灰还特意多看了会。看的张妈越发忐忑，赶紧拍了几下解释道：“奴婢在厨房做惯了粗活，衣裳也不干净了，让几位大人见笑了。”
“若有空闲时候，还是寻个大夫瞧瞧，莫要因着做工伤了手。”其实许楚倒并非疑惑她袖口的灰尘，只是看到她双手红肿干燥，觉得有些诡异罢了。
“哎，奴婢一会儿就去讨些药膏涂一下。”
日影当空，烈日再耀眼，也敌不过冬日亘古不变的寒冷。哪怕没有寒风萧瑟而过，却也足以让人裹紧衣衫。
因为外面就是喧闹街市，加上俩人腹中空空，有意简单吃些东西，所以就并未乘坐马车。
其实冬日时候，如同现在这般艳阳绚烂的日子当真是少之又少。不过时值腊月，眼看就要靠近年关了，所以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喧闹中倒是少了几分冬日的萧瑟。
许楚跟萧清朗回到衙门不久，就见黄县令带着一干衙差形容狼狈的回来了，那身上脸上纵然没带伤，却也是灰不拉几的。
“锦银坊如何？”萧清朗跟许楚对视一眼问道。
“别提了，也不知是哪个缺魂的把引火柴扔到了熔炉边上，那火星子一蹦跳直接就把打首饰的屋子给烧着了。也亏得前几日下了一场雪，加上附近商铺都怕受到牵连忙着救火，不然怕真得出大事儿。”
这要是碰上平时天干物燥的时候，别说救火了，怕是那半条街都得烧个精光，街上的人也得死伤无数。
“说来也奇了怪了，本官责问了铺子里的伙计跟掌柜的，竟然没一个承认放过柴火了。这不，本官一下全都将人押去大牢了。不揪出那个糊涂蛋了，本官心里就舒坦不了。”黄县令一想到自个刚刚树立的破案小能手的名声跟形象，许是会被那个缺心眼一把柴火给毁了，那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说了会话，他才抹了一把额头，抖了抖身子，还是觉得身上黏黏糊糊的难受。不过想起回来时候身边捕快的回禀，他还是犹豫着问道：“本官听说你们把于老板抓住了，他还认了杀害章氏的罪名？”
“是，而且此案还涉及到八年前另一宗凶杀案。”遇上查案之事，萧清朗甚少直接插手，最多是给许楚一些提示，还有各种便利条件罢了。眼下许楚见他不开口，当下也不矫情，直接看向黄县令说道，“当年于富贵为了讨好章秀才，曾暗中报复刘家兴，奈何失手将人打死，而后他跟章秀才俩人合谋将尸体以开水浇烫伪造伤痕。只是现在有个问题是还未寻到刘家兴的尸体。”
章秀才曾说，他们将尸体扔到了刘家后院，可之后刘家既没报官也没出殡发丧。风平浪静的就好似那件事根本不存在，而且刘家爹娘还远避江浙......
黄县令听到这里，倒是为难起来。想了想，他索性大手一挥道：“那就先不管八年前的案子了，没有尸体又没人报官真没法子查。”
如今官府对许多案子的太多，大多都是民不告官不究，算不得徇私枉法，却也是钻了律法的空子。这个许楚无力改变，毕竟并非所有的时代都是法制社会，最多她也只能感慨一句当真是千好万好不如新社会好，最起码社会尊重每一条性命。
半个时辰后，黄县令拾掇好了自个，又跟许楚几人简单吃了些饭菜，而后吩咐人开堂断案。

第九十三章 无语凝噎（八）
随着一阵威武声响起，左右衙役将手中的杀威棒重重敲地，使得公堂之上自带一股公正肃然气氛。
大堂之上，黄县令端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那神情姿态还真有那么几分青天大老爷的架势儿。而衙门二道门之外，则是熙熙攘攘跟着来听审凑热闹的百姓，为的可不就是传的人尽皆知的章氏一案？
“哎，我听说章氏真是被凶杀的。”
“可不，我也听说了，不过倒也奇怪，你说好几个仵作验看可都是意外，怎得突然成了凶杀。”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儿头晌午时候，我可是亲眼看到于大老板被衙差押回来的。不过你们想想啊，于大老板花名在外，谁不知道他喜欢逛青楼，那一个个的花魁跟姑娘的往家里带，想必早就看家里的黄脸婆不顺眼了。”
随着外面的议论声跟猜测声越发高涨起来，只听得衙内“啪”的一声，惊堂木响起。接着，就见黄县令一声呵斥：“堂下何人。”
“草民于富贵。”
“大胆于富贵，你杀害发妻章氏，你可知罪！”黄县令一拍惊堂木，紧紧皱眉面容严肃叱问道。
“草民不知所犯何罪。”经历了最初的慌张，于富贵也稍稍显了些平静。在入衙门的瞬间，他就想了无数种可能，也想到各种应付的法子。最多，就是死撑着，他相信只要锦银坊还在，只要那人不想暴露身份，他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入狱。
“你还敢狡辩，晌午之前你可是亲口承认杀害章氏，有衙门李捕头可以作证。老实交代，你是如何杀害章氏，又是如何伪造其死因，继而反口诬告章秀才敲诈的！”黄县令一连发问，恨不能一口气给于富贵定案。今儿锦银坊着火的事儿还没查出来，他心气不顺，也就跟前这一宗破案的事儿还算是能让人高兴的消息。
“当时草民醉意朦胧，根本什么都不清楚。”于富贵眼神闪过异色，“当时李捕头带了两个生人前去，还意欲刑讯逼供于草民，草民慌乱之下只能认罪......还请大人做主。草民夫人身上的伤明明是死后产生的，这事儿多少仵作都可以作证，大人怎能任由人挑拨推翻数份验尸单？”
萧清朗在屏风之后皱眉，有些不赞同的看着上首发威的黄县令。倒是许楚咋舌称奇道：“没想到看似糊里糊涂的黄县令，还有如此威风的时候。”顿了顿，她又将视线看向底下跪着的于富贵，蹙眉自言自语道，“虽然细节都对的上，可是......为何小翠出来之后，未曾看到于富贵的身影，还有那参杂了鬼参的茶叶又如何解释？可是要不是他，为何铜壶在他手上，他手上为何又有符合证物痕迹的伤口跟烫伤？”
“我已经派人去江浙查问，而鬼参的来历也在追查中。只可惜黄大山虽不算昏官，却少了定性，根本不愿多等一日。”这也是为何他突然对黄大山不悦的缘由，那会许楚跟黄大山搭话，明明说了疑点，奈何黄大山一心急于破案或者说挣脸面，根本就是下意识的忽略那些疑点。
正说着呢，就见黄县令派了师爷过来，简单说了下情况，想请许楚前去作证。
验尸后确定章氏是他杀之人是许楚，此时要上堂解释验尸结果的，自然也不可能由旁人代替。
许楚上堂之后，先给黄县令行礼，而后淡淡的扫了一眼跪着死不认罪的于富贵，目光沉沉道：“章氏致命伤在心口处，表面看皮肉无血荫，无异常，然而解剖之后可清晰看到其靠近心口处的血荫跟致命伤痕迹。”
“且其身前与人争执并有过摔倒，手腕处也有多出皮下出血情况。若我猜的没错，当时于老板是于尊夫人面对面发生了推搡，而后还将花瓶打碎......”
于富贵脸色变了变，僵持道：“那又如何？”
许楚似笑非笑，而后抬头拱手对黄县令道：“大人，请让人将他藏于袖中的左手掰开！”
衙门之内的捕快衙役是何人，甭管哪个都比养尊处优了多年的于富贵强。至于黄县令就更不会拒绝了，他巴不得许楚当堂破案呢，左右名声跟功劳都是本县衙门之人的。
当即，他对着一侧为首的李捕头示意。李捕头得了准许，直接大步上前手上用力将于富贵的左右拽出。虽然是电光火石之间，且于富贵极力挣扎，却并不妨碍众人看清他虎口处一片擦了浓厚香油的烫伤。而手心中，更是有一道贯穿左右的血口子。
“呵呵，你说自己是被诬陷的，大概也是未必吧。”说着，她转头看向黄县令说道，“大人可记得卷宗中第一份验尸单所记，章氏胸口等处有尖锐的瓷片，且伤口极深，疑似摔倒直插而入的。也就是说，换做人为，那下手之人则是需要极大的力道。”
“而那枚贯入章氏心口致她死亡的瓷片一端，却还有一道血迹，我想那该是你动手时候留下的吧。”许楚眯眼，淡淡道，“你也莫要否认，是与不是只管取了证物与你手上的伤口比对便知。再有你虎口处的烫伤，我想是在提烧在火炉之上的铜壶之时所留吧。”
眼看于富贵脸色越来越难看，神情也多有躲避跟愤恨，许楚就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了。
“那又如何，当时我见到秋娘倒地，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下意识的就想将她胸口的瓷片拔出来。只可惜当时我吃多了酒人有些昏沉，没有力气罢了！”于富贵面容崩紧，冷冷反驳，恨声道，“我知道你们定时问了小翠那蹄子。她平日里看着老实，但却早就跟张家婆子家的赖头儿子有了首尾勾结，那赖头让我教训过赶去了庄子上，她定是心生不满才诬陷我的。”
许楚冷冷一笑，“莫要避重就轻，你只说了那处伤口，可手上烫伤又如何说？而你可否解释一番，当日你为何藏匿铜壶？”
之前去查看厢房时候，她就奇怪，若茶叶被小翠拿走。那烧水所用的器具又去了何处？当时小翠身为章氏的贴身婢女，事发后定然被许多人盯着，众目睽睽之下小小的茶叶她尚且不敢堂而皇之的带出房间，更何况是将一个难以隐藏的铜壶挟带出门。
就算她可以移动花盆，但是那种着海棠花的花盆也不够藏的下一个水壶的啊。
“当时我喝多了酒，什么都记不清了，至于那铜壶定是贼人丢到我屋里的，又或者是你们想要栽赃陷害早就将铜壶藏在我屋里。而我手上的烫伤是烧火时候烫伤的，这有什么奇怪的。”于富贵脸色一变再变，却依旧想蒙混过关，他相信但凡能拖延一日，那人得了消息就会早做安排救他出去。
许楚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于老板确定自己是烧火之时烫伤的？”
要不是萧清朗安排的暗卫不易暴露，她真恨不得直接让暗卫作证，将证言甩到他脸上。
“大人，还请将铜壶跟铜板取出。”
黄县令愣了一下，虽然有些摸不到头脑，可还是依言让人将两件证物送到许楚跟前。而许楚则缓缓开口从头说道：“之前的仵作验尸时候，曾在章氏口中发现一枚有了变化的铜板。”说着，她将铜板递到了于富贵跟前，“我想于老板该不会不熟悉这枚铜板之上的东西吧，是金银首饰铺子镀金所用的水银所致。”
而后，她将铜板放下，又去了那铜壶递过去，“而铜壶手把之上，也有水银痕迹。除此之外，铜壶靠近壶嘴之处还有一层人体组织，简单点来说就是烫下来一层肉皮......”
这时候，刚刚还义正言辞的黄县令不由想起了许楚验尸时候的场景，那一块块的人肉......再配上于富贵诡异的烫伤，还有许楚举过来的铜壶之上裹着一层发黑发硬的东西......真是怎么看怎么恶心，恶心的他义正言辞的脸色都刷白起来。
门外的老百姓听到说那肉皮都烫熟了，自然也有恶心的，甚至有妇人都直接干呕起来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许楚却并不管这些，她直直盯着于富贵继续说道：“你曾是金银匠人，饶是成了老板依旧免不了接触水银这种普通人接触不到的贵重东西。而且要是我说的没错，你的那处烫伤应该是没有皮肉的......”
她的话音落下，就见李捕头手疾眼快的攥住了于富贵的左手，仔细打量过后，那片烫伤之下果然没了皮肉。
“......”于富贵面上闪过狰狞，咬牙不言。
倒是许楚冷笑，低声道：“你可知为何大人半个多时辰以后才开堂审案吗？因为锦银坊着火......锦银坊这般富贵之地，火烛看管如何你心里清楚，为何会突然着火？难不成你还指望着那位搭救你，那位既然敢用你，就有足够的能力舍弃你......”

第九十四章 无语凝噎（九）
“你胡说......”于富贵此时才真正惊慌起来。
他死死盯着许楚，却见许楚不紧不慢的拱手道，“大人是否可以告诉于老板，您开堂之前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哎，能去哪啊，黄大人还不是去锦银坊给于老板救家底去了？”不等黄县令开口，就听到外面有刚刚挤过来看热闹的胆大之人起哄喊道。
接着，旁边的人也跟着七嘴八舌的说起来。其实他们中许多人并没亲眼看到那火灾，不过是道听途说，然而人云亦云三人成虎，众人越说那火灾就越发离谱了。听得于富贵慌乱不已......
“这不可能！”虽然他口中喃喃，可眼底早已是死寂一片，就连双唇也跟着哆嗦起来。
“你为毁灭罪证重复八年前的罪恶手法，为猜忌而行杀妻毁尸。前有小翠等人证言，后有一干证物，你还有何话可说？”许楚眯眼冷声道。
此时于富贵突然嗬嗬冷笑起来，带了些失魂落魄又带了愤恨道：“我对她真心实意，为了她杀人我都敢，甚至为了她，我纳妾都不敢纳良家女，全都是勾栏院一些上不得台面又喝了绝育汤药的女人。可她呢？别说生儿育女了，还偷偷藏着野男人的牌位供奉。我就问在场何人能忍？敢问黄大人，难道你甘心带大几年的绿帽子不成？”
“大胆！”黄县令不妨被于富贵言语讽刺，此时已然脸色铁青，他嘭的一下将手拍在大堂案桌之上，冷哼一声道：“咆哮公堂罪加一等。”
这年头，谁乐意被人指着说戴绿帽子啊，更何况当着那么多百姓。
“你还不老实交代，到底是如何杀死章氏，又是如何伪造的伤口。”许是听到了屏风之后一声干咳，黄县令一个激灵，也不跟于富贵做言语纠缠，而是皱紧眉头冷声问道。
“那日是她非要同我争执，我恨她心怀二心动手打了她，不知何时带倒了花瓶。等我中间酒醒了过去时候，她已经没气了。我知道仵作验尸的事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拿了烧着水的铜壶把伤口烫坏。”一开始反驳之时，于富贵神情还稍显激动，可话及后面，感受着阵阵外面传来的唾弃声，想到自己亲手将秋娘的尸体烫毁，他就越发没了争辩的力气。“她身上别的扎伤，也是我做的，为的就是让仵作真假难辨。”
他说到这里，就忍不住又赤红着眼睛瞪向许楚，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一切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会好好的。”
许楚却摇摇头，叹口气道：“如果当初你没动歪脑经，又或者想方设法的娶了章氏后好生待她，那大概才会一切都好。”停顿片刻，她终究没在大堂之上众人跟前提及八年前有辱章氏名节的事情，只是叹息道，“章氏因几年前伤过身子无法有孕......你不说体贴爱惜，还一味糟践她，又如何让她对你真心实意？”
其实许楚觉得最初章氏大概也有心同于富贵好好过日子的，否则章秀才又怎会隐忍不发？而且与她青梅竹马差点托付终身之人的牌位之上，又为何只留有恩人的名号？
只可惜造化弄人。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于富贵突然睁大了眼睛，眼眸中闪过不可置信，最终留下一片死寂的暗沉，良久之后他才嘶哑着嗓音道：“草民......认罪......”
大概他是真对章氏动了心的，认罪之后的他将头埋在地上慢慢哽咽起来。
他以前就只是个小匠人，养家糊口还颇为不易，当时看到知书达理的章氏，简直就跟看到了仙女一样。当时每次章氏去店里看木簪子，他都宁可挨着师傅打骂也要看一眼，甚至有时候还会偷偷摸摸跑到大石村去......
大概也是那个时候，他开始嫉妒那个能经常跟章氏说话的刘家兴了，尤其是在打听到刘家兴竟然是章氏打小定下的未婚夫后，那嫉妒就越发强烈了。
接下来的交代，大体跟许楚猜测的并无差别。细节上，甚至所用手法上，都没大的出入。
唯有一直困扰许楚的那两个疑点，到此时还没解开。
黄县令让人将于富贵押下去之后，才精神抖擞的拍响惊堂木退堂。而后，他一脸讨好的凑到萧清朗跟许楚身边道：“多谢二位了，这样待本官将案情写成奏折上报刑部之后，再请二位外出吃酒如何？”
“大人......民女还是觉得此案有些蹊跷，不如押后上报？”许楚抿唇说道。虽然她心里清楚，就算案情有错，在黄县令送出去奏折之后，最大的可能也是被萧清朗这位掌管着刑部疑案的王爷截住。可是案子是她跟萧清朗二人插手所办，她心里是不想留下任何不清不白之处。
“还有什么疑点啊，你也说了人证物证齐全，而且于富贵那厮也自个认罪了，这个案子那可就是个铁案了。”黄县令刚想摆手，却看到萧清朗那尊大神冷凝的目光，最后只能喏喏两声，干咳道，“那就明日再上报......”
到了晌午时候，又赶上县城七日一次的集市，于是热闹繁华较之之前更甚。
正值街市最热闹时候，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再加上来回跟着卖货郎跑跳玩闹的孩童，还有结伴提前置办年货的农家人，使得在摆摊之后算不上多宽敞的街道几乎寸步难行。就更别提那些个小食摊位，更是早已人满为患，甚至有许多人已经端了汤面馄饨蹲在墙角解决。
这般打量片刻，就连许楚也发现似乎他们一行要想在外面填补肚子有些不方便。先不说何等扎眼，就光说萧清朗魏广再加上黄县令吩咐好生伺候俩人的李捕头，那无论做哪里都得惹了人避开。
想到这里，她只能叹口气，有些遗憾的瞧了一眼那边吆喝的正热闹的煎饼，还有边上被一群孩童围着的正吆喝卖糖葫芦的货郎。而后看向萧清朗道：“公子，不如就近寻个酒楼暂且歇脚。”
“依你。”萧清朗漫不经心的开口道。此时他心情还算不错，虽然章氏的案子还有疑点，可早已习惯身处刑狱事件的他，在遇到许楚之前已经甚少被某一案件困扰。
就好似，再难的案件，终归也是要侦破的。而生活，却是永无尽头的。
许是看到许楚咋舌的表情，他不由得心神一动笑了起来。这一笑，再配上他那句依你，就越发让氛围显得旖旎//宠//溺。也亏得路上人来人往，而几个李捕头并不了解内情，只觉得这位周公子性情当真随和。否则，怕是许楚又要被端详至面红耳赤了。
饶是这样，萧清朗的话落入耳中，也让她心尖微颤。那低沉性感的声音，简直让她耳蜗都莫名的有些发痒。这大概就是曾经在网上见过的，能让耳朵怀孕的声音？
最近一处的酒楼就是吉祥楼了，布置虽然比不上饕餮楼的精美，却也算雅致。除去大厅坐满了食客的桌椅之外，靠向柜台之处还有一方小小的戏台子。而如今，正有一名说书人在上面口若悬河抑扬顿挫的说着传奇故事。
说道兴起之时，他手上鼓点瞬间急促，使得聚精会神听着的食客阵阵叫好。倒是让这繁闹的酒楼略带几分节奏，也稍稍较之外面清静许多。
因着萧清朗舍得花钱，再有李捕头随行，酒楼伙计自然不敢怠慢。殷勤的将人引入包厢，在定下菜单之后，那伙计又极其麻利的倒了茶水上了点心。一番动作，让人感到极为妥帖又不突兀。
等伙计退下之后，萧清朗才招呼了众人落座。而后神情坦然的将一盘枣泥糕推至许楚跟前，低声道：“先解饥，眼下天寒又逢凶案，该当心身子。”
他等许楚红着脸接过那盘点心，才看了一眼茶壶，见并无白水，索性起身将包厢内烧着的铜壶取下倒了一杯清水。
“喝些水，莫要着凉受寒。”
许楚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的看向他，待到瞧见他耳根的微红之后，才红了脸恨不能将脑袋扎进枣泥糕的盘子之中。昨日她确实来了葵水，因着不方便，她还特意让黄县令寻了丫鬟帮忙缝月事带。她却没想到，这事儿居然没瞒住萧清朗。
其实萧清朗倒也不是有意的，只是见许楚突然招了下人进房间，脸色还有些不好，心中担心。恰好碰上了黄县令，一番询问过后，知道她让人拿了草木灰跟棉布阵线进屋，稍加猜测他就不难得出结论。
要是平时他自然不会如此细致，可之前大皇兄抱怨皇嫂贪茶使得身体寒凉，常会腹痛难捱。当时御医束手无策，大皇兄只能让他帮着在民间寻找良方......
他是真没想过，有一日会将这般隐晦的关心用在旁人身上。
一顿饭，那些衙役捕快吃的有些拘束，而萧清朗跟许楚吃的也都面容通红。尤其是许楚，几乎都要将脸埋在饭碗中了，又是懊恼又是羞怯。

第九十五章 无语凝噎（十）
外面一段戏文说完，众人叫好。而边上李捕头也跟着意犹未尽道：“说起来，当年咱们县上也有过一个名家百戏团的班子。听说还跟刘家有什么亲呢，当年可是也热闹非凡。”
“百戏团？”
许是之前在章氏闺房中发现过百戏团的物件，所以许楚对此消息还挺在意的。
李捕头见许楚疑惑的看过来，赶紧开口说道：“要不是今儿听戏，我都差点忘了呢。要说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百戏团最开始有了名气还是因着给刘家兴她娘送嫁的排场。那热闹村里百十来年没出现过了，所以现在还有不少人说道呢。”
“杂戏班？刘家兴娘家寻来的？”许楚皱眉疑惑道。
她在村里生活了多年，哪怕是里正家娶媳妇，也不曾见过请杂戏班的排场，最多就是多几挂鞭炮还有席面上丰盛一些罢了。要是刘家或是刘家兴外祖家请的起杂戏班，想必家底当要比她想象的更丰厚。
“那班子好像就是刘家兴他姥爷家起的，后来出名之后就改成了百戏团。只可惜他姥爷这当家人没了，往下传了两辈儿就改了旗号。”李捕快见萧清朗跟许楚若有所思，接着说道，“听说刘家兴小时候还跟着去学了几天艺呢。”
许楚跟萧清朗闻言俱是眉头舒展，如此便是对上了，那些物件该是刘家兴所送。
“李捕头可知刘家兴当年学的是什么？”
“哎呀，那我到时不清楚了，不过他姥爷作为台柱子是有个口技的绝技，咱们县里那是独一家的。”正是因着独树一帜，才能在县城站稳了脚跟，可惜后来的人没能学会，白瞎了老头那点本事了。
“口技！”许楚脸色一变，赫然起身连身前的糕点跟茶盏倒了也未在意。
“是......是......”李捕头不知为何一向沉稳的许楚突然动作，只能看着她愣愣点头。
也亏得萧清朗反应迅速，他转头对魏广吩咐道：“通知黄大山重新开堂审案。”
魏广见自家王爷神情不似作假，忙拱手应是，而后匆匆离开。当然，他轻易离开并非轻视刺客，而是心知府中暗卫尽在四周，而魏延那小子所在的地方定然瞬息就能到王爷身边。
对于萧清朗的吩咐，李捕头还有些茫然，可也意识到了怕自家大人断错了案，他也不敢犹豫赶忙问道：“公子，许姑娘，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
“劳烦李捕头帮我去寻一个人......”许楚严肃道。
当排除一切可能，那真相就只剩下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了。等李捕头询问清楚匆匆离开之后，她才颓然的坐下长叹一声。
一个时辰之后，也就是申时过半，县衙二道门前再次拥挤了一群人。而这一次，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却是下跪之人除了于富贵，又多了一个貌似苍老朴实的婆子。
随着威武声响起，黄县令跟许楚也入了大堂。此时，面对外面的喧嚣，黄县令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想到刚刚满腹得意的写了折子刚要上报，突然被人阻拦下来，还言说他抓错了人，他就高兴不起来。
之前的得意劲儿跟精神劲儿，此时当然无从，好在没捅大娄子。他沉着脸看向堂下，猛地一拍惊堂木道：“肃静。”
外面交头接耳的百姓瞬间沉静下来，不过那一个个眼神里还满满的都是议论。同一个案子，大老爷断案之后没一会儿就自个翻案，这事儿就是戏本子里估计都不敢写。
许楚看了一眼神情颓废的于富贵，又瞧了瞧一直恭恭敬敬跪着的张妈，叹口气上前一步说道：“于老板，你且仔细看看身边的老妪，可觉得她眼熟？”
于富贵闻言，机械的瞟了一眼张妈，“于家的婆子，倒是时常见到。”
“若我说她是刘家兴的娘亲呢？”
于富贵茫然的看了一眼许楚，又看了一眼张妈，好似根本没听懂一般。等仔细瞧了许久之后，整个人顿生冷汗，骇然之意腾然升起。
反倒是张妈，在许楚的突然开口之后，眼底闪过一抹慌乱，她压下心底的惶恐道：“姑娘再说什么，奴婢不知道......”
“我说你此番回来是为了报复，为了你气急攻心而死的丈夫报复于富贵跟章氏。”她顿了顿，语气坚定不容置疑道，“我曾查过刘家兴爹娘的去向，是去往了江浙一带，而后你卖身为奴，随着主家去了湖南。或者我该说，你正是为了那主家将去湖南才突然卖身的......”
“章秀才曾说，当年刘家兴身上体无完肤，我想那并非普通的伤口吧，而是毒疮......”而毒疮类似梅毒形状，也正是如此，章秀才当年宁可被人指责嫌贫爱富也要退婚。或许他刚开始的确是因着女儿与人暗结珠胎之事恼怒，可后来对刘家兴的态度大抵是因着此病而彻底转变。
否则的话，他们两家知根知底好商好量的赶紧办了俩人婚事，纵然受人诟病也不至于让刘家家破人亡。章秀才虽然迂腐，却并非为了名声而丧心病狂之人，端看他在章氏出事之后的做法就能窥探出来。
“你也不用急着喊冤，晌午时候我见你时，你刚从庄子上看望儿子回来，衣裳尚且还是崭新的，唯有袖口处蹭了许多灰烬。若是没猜错，在回于家之前，你曾去过锦银坊且将柴火丢在熔炉一旁。”许楚并未在意旁人心中的疑云，只冷盯着张妈说道，“锦银坊之地，柴禾管制严格，我想那柴禾该是你用包袱之类的东西打庄子上带回的吧！”
“大人这话冤枉死奴婢了，奴婢何曾那么做过，又为何那么做啊。”张妈愕然一瞬，连连摇头否认。
“当然是因为那参杂在你送给章氏茶叶中的鬼参了。虽说我不知那东西的来历，却清楚凭你的身份想要得到那东西难如上天。唯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曾承诺过一个能得到它的人为他所用......”说起来，那幕后之人也当真狡猾，就算在于富贵身边放棋子也如此巧妙。
放置一个与于富贵有仇怨之人，且还跟自己毫无牵连......
“我想章氏之所以稍有变化，是因为你跟她说，那茶叶是刘家兴所送，我说的可对？”许楚淡淡看了她一眼，也不知该怜悯她还是该叹息。说到底，她也好，于富贵也罢，甚至八年前乃至当下章氏的案子，大抵都是幕后之人的手笔。
而唯一让那人没有料到的是，那枚突兀的出现在章氏口中能以假乱真的铜板。
“奴婢不知你在说什么，难不成大人是为给于老爷脱罪，生生想将罪名强加在奴婢头上？”张妈浑身颤抖却不知是因为不安还是因为仇恨。
她说的话，自然引得许多人的共鸣。大抵百姓中许多人都坚信官字两张口，少不得怀疑黄县令跟许楚是收了于富贵的好处，想要为他脱案。
大堂之外一片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甚至早有看不中女子上堂的人也冷嘲热讽起来。当然也有许多对许楚突然指证个粗使下人是凶手而觉得莫名其妙，一时之间嘈杂声不绝于耳。
许楚吐了一口浊气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一宗宗的说。”
“八年前刘家兴不过是受到重创假死，然而刘家老爹却是因着一系列的打击郁郁而终。当时你心怀怨恨，又担心儿子生死，只能匆忙带了儿子南下江浙一带，为的就是那边盛产的朱砂......也就是能医治毒疮的水银膏。”
随着许楚开口，众人的视线再次落到了张妈身上。有些年纪大的或是大石村出来的人，也开始认真打量起那个衣裳整齐的婆子了。
“你双手红肿干燥，怕也是长期接触水银膏所导致的。”水银膏主治毒疮风毒等症，而健康人长期接触难免会慢性中毒。
“且那茶叶也是你有预谋的送到章氏手中的，”许楚缓缓说道，“当初你跟刘家兴也就是如今的张元横二人在于家做下人，后来于老爷跟于管家见张元横欲对小翠无礼，加上面貌丑陋，所以将人赶到了乡下庄子上。若是我没说错，当时张元横突然不顾尊卑闯入正院，就是知道了你的心思，想将茶叶取回！”
“是，奴婢的儿子生来丑陋，可那又如何？”张妈并不看许楚暗沉的眸子，“无论大人如何打算，无凭无证的也休要冤枉了奴婢。”
“凭证自然是有的，既然要审案，我自然会有真凭实据。只是此前，你是否该听我说完？”
“后来你常去看望章氏，无论章氏有没有认出你来，又或者你同她如何解释的，总归她是信了你。案发当日，小翠跟章氏先后饮过你送去的茶，后来小翠昏昏欲睡回房休息，只留下章氏在房间。等她醒过来时候，说是听到了争执声跟花瓶破裂的声响，可等赶过去时候却没看到人影，就只见到前去给章氏行礼的你。”

第九十六章 沧桑年倦（一）
“而我无意中得知，你父亲曾开设过在本县颇为有名的百戏团，且他的独门绝技就是口技。所谓善口技者，一桌一椅一尺即可。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处也。你耳熏目染多少该学到了些皮毛，就如同去庄子上的家畜大多都被你驯服，大概也是因为你有此技吧。”
“当日小翠先休息下，而后于富贵同章氏争执打碎花瓶，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他醉意朦胧是真，同章氏推搡动手也是真的，可后来昏睡过去也是真的。而后你假意同章氏饮茶安慰于她，只可惜你得目的不是为了让她宽心，而是为了取她性命。”许楚望着她，声音冷清，“只可惜小翠昏睡没有听到，你趁章氏也昏睡过去时候行凶，而后算着时间以口技之能引了小翠过去。整个过程，唯一无法躲过的就是你当时无法第一时间离开院子，这也是为何那时你那么巧的出现在正院，而小翠只听到于富贵跟章氏争吵却并未瞧见他的身影。”
“至于证据......”许楚转头示意衙役将从章氏房间带出的茶盏取出，继续说道，“前日我去查探时候，发现章氏房中桌上有三个茶盏，除去章氏跟小翠所用的之外，还应该有一人......”
她正说着呢，就见李捕头匆匆打外面而来。而他手中，赫然是一个包袱。
“许姑娘，在下带人去搜了张妈的房间，果然发现了你要找的东西，还有两件明明崭新却被塞在箱子底的衣裳。”
许楚点点头，让人将那包袱跟衣裳展开。她蹲下身细细摸索，片刻之后自包袱之上寻到了几根细小的干柴刺跟庄子上下人烧火用的茅草。而后她仔细查验衣裳，在衣服袖口处发现了一团奇怪的痕迹。当下，她眼底一亮，拱手对黄县令道：“请大人取一碗清水，再寻了本县最有名望的大夫前来。”
清水好寻，衙门后堂就有。大夫虽说要稍等片刻，却也不难找，更何况靠近衙门的长安堂是本县最好的医馆药房，当初验出押不芦这玩意儿的就是其坐堂杨老大夫。
须臾之后，许楚将侵泡着清水的衣袖拽出，然后将其上水分拧入一个空碗。等杨老大夫到的时候，恰好能辨别那碗中是何物。
押不芦在中原并不常见，若非遇到过西域人，怕是他也不甚清楚。片刻之后，他分辨出那水中含着押不芦也就是鬼参。
“此药药性霸道，传言说其有起死回生功效，其实不过是如曼陀罗之类让人昏迷或是产生幻觉罢了。”
“大人，当日在茶盏内发现有押不芦之毒，且小翠曾说自己睡得极沉可见她当时中了此药。”之前追查那茶叶时候，小翠言说已经倒入了井水中无法寻找，也亏得她是以海棠花的掩饰将东西换出，所以要想验证那茶叶中含了押不芦也算不得难事儿。毕竟，那种药粉沾染过泥土之后，药性只会更大。
“而此药极为难得，纵然张妈狠意凛然，也定不会一次用完。若是我猜的不错，余下的药应该在张元横也就是刘家兴手中，可是如此？”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看向张妈问道：“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此时若是说了，许是不会牵连他人。”
张妈此时神色复杂，看向于富贵时候又恨又痛，可最后依旧不甘心的咬牙道：“奴婢不知姑娘指的是什么，如果大人真想让奴婢定罪，栽赃陷害也未尝不可。”
无论如何，她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于富贵脱身，就算要死她也要把人一起拖下地狱。
许楚看着她，良久后才叹息一声示意李捕头将人带上来。
随着李捕头的动作，二道门外的人都唏嘘起来，又胆小的还捂住了眼睛不敢多看一眼。那被李捕头带到大堂之上的人，满脸是疮，脖颈跟手上还有成片的白斑，看起来当真可怖。
瞧着他年纪算不得大，可身形佝偻，一条腿好似还有些无力的拐着。
“草民见过大人。”嘶哑的声音响起，就跟破锣一般让人不适。
此时满堂寂静，多少人都在打量着眼神都有些呆滞的丑陋之人。要说这是刘家兴，别说是见过的，就是没见过的也不敢相信。谁不知道章秀才是十里八村少有的秀才爷，他能找个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结亲？
然而就在张元横出现的一瞬间，一直嘴硬的张妈张张嘴却没再说出一句话来。她背光跪着，低着头不肯再有动作，更不看一眼自家的儿子。只是背光的身影越发苍老。
“堂下何人？”
“草民......张元横，也是刘家兴！”一句话，几乎毫不费力的戳破了张妈所有的狡辩。
刘家兴身患奇症，常年要以水银入药遏制，此时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同。许楚不知道他可曾寻大夫瞧过，还是一直只用水银膏，可心里却清楚，水银中毒肌肤上也会表现为红色斑丘疹。甚至发展成四肢、头面部，进而全身都出现可融合成片状或溃疡，严重者可出现剥脱性皮炎。
也许刘家兴最初时候的确出现过毒疮，可后来水银使用不当，长期依赖添置了过度水银的药物，继而使得身体情况出现了恶性循环。
“一切都是草民的主使，是草民心有不甘回来报复，杀了章秋娘......”说着，他已经重重的将额头磕到了地上，而后挺起后脊无力道，“八年前，草民险些被于富贵害了，饶是侥幸活命也留了满身伤疤。且他还娶了草民曾经的未婚妻，左拥右抱好不得意，所以草民心中不忿，才铸下大错。”
他说的有条不紊，丝毫没有狡辩跟狰狞，倒像是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一般。只看这份清晰跟沉稳，就莫名的让人生了些许好感。
“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
“草民自然知道，”刘家兴声音越发嘶哑干涸，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茶包递过去，“这是余下的押不芦，草民也随身带了过来。”
他是一心认罪，几乎将所有的罪名都拢到自己头上，所以一干供词跟证物都早已备好，甚至无懈可击。
许楚清明的目光掠过他，看向一言不发只死死看着身前地上青砖的张妈，却见她脸颊抽动露出了苦笑表情。
满堂震惊之中，她终于开口，疲惫不堪，带着几分心灰意冷沙哑道：“不关他的事，是我一意孤行杀了人。”此时她方抬头，“口技是我家中绝学，我儿虽然学过一些却并不入门......他手中的押不芦，也是从我这抢过去的，为的就是防着我对章氏下手。”
对于她的这话，许楚是认可的。要是刘家兴真会口技，那也不至于张妈都传开了驯家畜的名声，他却未能如此。
“他心善不忍报复，可我却不能。当年就因为章家人不分青红皂白，使得我一家被除族，又因章氏秋娘心狠不肯说实话，使得我们家破人亡远走他乡。”张妈缓缓看向许楚，满目通红晦暗艰涩道，“我男人抑郁而终，却不能入祖坟，只能在异乡草草下葬。而我儿在大好的年纪，得了奇病不说还浑身都是烫伤，更因着伤口溃烂几度险些丧命......”
“娘......”刘家兴心怀绝望，这一声娘却不知包含了多少痛跟难。
话及此处，众人都默然不语，只看着因哽咽跟愤愤而浑身颤抖的张妈诉说曾经的冤屈。
其实任谁遇到这种事情，大概也不会心如止水。何况，准儿媳跟大仇人成了亲，日子还过的挺风光的，她心中相比更加不平。
她的目光茫然的扫过堂上，咬牙切齿的看向于富贵，而后又轻轻落在自家受尽折磨的儿子身上，声音恍惚无力道：“当时我下手的时候，章氏其实是醒过来过，她看着我笑......叫我大娘......”
也正是如此，她才心中不忍，将一枚铜板放进她嘴里，只求她转世转个好人家，能忘却前世之事。说起来，那枚铜板还是最初时候章秋娘给她的......
张妈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明显露出了一抹痛苦跟悔意。而因着用药过度有些木讷的刘家兴，面上也有了变化，然而所有的表情最后都化为无奈。
她咧着嘴，手哆哆嗦嗦的抬起抹了一把泪，然后伸向刘家兴的方向，似乎想要再摸一摸自家儿子。可还未等她触摸到，整个人突然就恍惚起来。
许楚脸色一变，冷声喊道：“快......”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一直负手立在后堂听审的萧清朗赫然出现，他伸手捏住张妈的手，然而为时已晚。基本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倏然转身想要握住刘家兴的双手，然而依旧迟了一步，刘家兴已经憋足了劲儿跃起抢过李捕头手中的押不芦吞下。
押不芦虽然磨成药粉之后药性减小，可服用过量依旧可以轻易夺人性命。

第九十七章 沧桑年卷（二）
“大人，速让人准备甘草、黄糖......”许楚迅速行至萧清朗身侧，想要给刘家兴看诊。然而刘家兴此时一心赴死，又怎会如她所愿？他干咳着，摇头道，“我活着，就备受煎熬，蒙受不白之冤却不肯为自己害了秋娘。哪知道最后，依旧还是害了她......我以为我们卖身为奴就能回归故里，经历了那么多，我娘的心结也该解开了，哪里知道......咳咳......”
“若有来生，我宁愿上山下地也再不......”
他的话未说完，面色就突然暗红起来，整个人也急促的喘息就犹如被遏制住了呼吸一样。不过须臾，人就再没了生机。
而他最后的那句再不，也永远无法再说出口了。
许楚默然的看着这一切，想着刘家兴的心善还有张妈的偏执，却也不知她如此报复到底是惩罚了谁。
服用押不芦之后，若会那么轻易的如章氏那般清醒过来，怕也不会被称为鬼参了。想必，章氏早有预感，也早无求生欲/望......
一阵尖叫跟呵斥之后，衙门再次归于平静。萧清朗犹豫了一下，悄悄握了握许楚微颤的指尖，而后面色平静的看向黄县令道：“此案就此做结。然而于富贵侮辱章氏尸体，伪造伤口，难逃罪责。”
他不动声色未曾表露身份，可浩然正气跟矜贵冷峻的气质，也震慑了一干人等。使得黄县令连连点头，而后依言落案。
因着锦银坊的火是因张妈而起，所以最终黄县令将在押的伙计都放了。而章氏的娘亲章夫人却杀人未遂，论律当判刑。此次审案时候，章秀才并没到跟前，却不知是因着有愧还是其他原因。
听说最后章秀才在得知真相后，就辞去了私塾先生的活计，只在宅院之中甚少露面了。大概，他是当真开始忏悔了。
事后他倒是主动来求见过萧清朗跟许楚，曾经那个备受人敬重的私塾先生，此时后背佝偻略显单薄孱弱，眼神也灰败无光，活似行尸走肉一般。
“公子，姑娘，我虽然不知二位身份，可却也明白俩人并非常人。”他脸色憔悴，说话也是有气无力，可一开口却不容许楚插话，只管自言自语道，“当年我不仅发现于富贵蛇蝎心肠狠毒面目，也曾碰到他暗中会见一个穿着不俗的男人，他叫那男人为大人。随后不过俩月时间，他一个小小的匠人就突然开始走运了。我想，二位大概对此事有些兴趣......”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画纸，“这是我近几日按着记忆所绘，只是时隔太久，有些细节实在想不起来了。”
画上的男人五官模糊，可大体身形跟衣着倒是较为清楚。
送走了章秀才，萧清朗才重新将画纸展开，抿唇道：“是京城七八年前兴的款式，因为这款式多是权贵人家所穿，所以并未流传开来。”停顿片刻，他又疑惑道，“这身形......有些熟悉......”
朝中能穿的起如此款式的锦衣，且能随意离开京城而不被察觉的人，虽然算不得多却也不少。何况，权贵好查，功勋之家的人就难查了，尤其是嫡系子嗣轻易碰触不得。
“暂且歇息两日，后日一早赶路。”最终，萧清朗将画纸收起，同时也收敛了心中的疑问。“今日已经腊月二十六了，希望年节之前能赶到锦州城。”
接下来几日，俩人除了梳理一路之上的案情，余下的时间大多都一起在市井街巷中寻些小食。
原本萧清朗还不至于兴致勃勃，然而随着许楚心情越发开朗起来，他对外出也就多了几分期待跟欢喜。堂堂王爷，从烤栗子到炊饼，简直就随着许楚吃了个遍。
如今，就算许楚不开口，他也能自然而然的吩咐魏广去东街买冻梨，去西街买炸烧饼......就连第三日临行之时，他还在马车上备了许多向来不肯屈尊触碰的瓜子跟糖瓜。
上了马车，萧清朗将食盒推到许楚跟前，见她露出几分惊喜跟惬意，薄唇也不由得微微勾起，眉眼带笑愈发显得俊涛无双。
一路躲过熙熙攘攘的街市，几人乘着马车离去，也未曾给黄县令什么做东道主请他们外出吃酒的机会。
等行至半路，魏广低声说：“公子，刚刚传来消息，刑部已经派人去了锦银坊。”
萧清朗这才点头，看向许楚解释道：“锦银坊我已经派人深查，与铜矿一案并案。而本案中涉及的押不芦之药，京城传来消息说宫内太医院中保存完好并无外露。”
“那就只剩下西域而来的客商，还有鸿胪寺接待过西域使者的官员了？”
“联系之前出现的鹤顶红，我猜想京城中接待西域来客的官员可能性较大。”萧清朗说着，见许楚紧皱眉头不由笑道，“这也算有了眉目，那人的手笔埋了这么些年，如今被我们一一击破，该焦急不安的是他才对。”
此番除了这些收获，还发现了爹爹的踪迹，虽然依旧是下落不明，可至少说明他还活着。相比于当初在芙蓉客栈时候的惶恐，许楚此时的心踏实了不少。
俩人相视一笑，剩下的在心中盘桓的抑郁也消散不见。正如他所说，该着急的另有其人。
淡淡的暖阳疏漏而下，茶香清浅韵味悠长，马车里的暖热使得许楚喟叹一声。
“是松阳银猴茶？”许楚挑眉。
“嗯，章氏一案后，我让人重金购置了一些。”萧清朗替许楚添了茶水，而后眯着眼靠在椅背之上，任由隐隐约约漏下的日光打在他身上。
黑色暗纹的锦袍在日光之下泛着丝丝银光，贵重却不奢华，却是比一般富贵人家更耐看。
此时许楚不得不感慨一句老天不公，如此厚爱眼前的男人，冷静的头脑、沉稳矜贵的气质，还有旁人羡慕的权势......当然，她也相信，这个男人就算只穿着粗布长衫，也该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哎，身处不看脸的时代，她依旧不能免俗啊。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手已经无意识的将摸到的零嘴放进嘴里，刚要吞咽突然依仗俊秀的脸就皱吧到一起。而后毫无形象的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温热幽香的茶水，然而随着热水入口，她口中滋味就越发复杂，就连嗓子都快要冒烟了一般。
萧清朗挑眉看过去，发现她竟将一整颗调味用的小酸梅丢进了嘴里，还生生嚼碎了咽下去。那小酸梅是黄大山几次推荐过的特产，据说多放些蜂蜜泡水喝可养人。当时，他想着许楚身体单薄且查案时候多容易上火而食欲不振，这才准备了一包。哪里想到，她竟直接干嚼了......
一想到之前自己尝试着喝过一回，萧清朗就觉得牙根痒痒。
他无奈摇头，微微探身从食盒下层取了一包麦芽糖瓜，而后取了一颗递到许楚嘴边。
许楚本能的张嘴，舌尖掠过滚圆的糖瓜，不过须臾那甜滋滋带着麦芽清香的味道就融化在了口腔之中，而后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舒坦的出了一口气。
也亏得她心大，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之上跟萧清朗道谢。却不知，刚刚那惑人模样，让萧清朗如何心跳不已，甚至一向沉稳冷静面不改色的他，这会儿眼睛都不知该放到哪里了。
最后，他只能将目光投在手上的公文之上，只是耳尖越发的红润透露了他的心思。这日子当真辛苦难熬，许楚旁日里并未经历过什么大家闺秀或是小家碧玉的温婉，更不曾学过笑不露齿，所以性子中多少有些古代女子少有的英气跟豪迈。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何不妥，更何况，她并未刻意讨好于萧清朗不是？
奈何，糖瓜的润泽粘在唇齿之上，明亮饱满，愈发多了几分唇红齿白的美。再加上萧清朗投喂之时，那粉红温润的舌尖略过手指，柔软湿糯，让他心里涟漪不断。
也不知怎得，萧清朗脑中突然蹦出一句“水波潋滟晴方好”来。他煞是一愣，而后不自在的干咳一声，好端端的诗句怎得就被自己想歪了呢？若是让花相知道，怕是要被气的跳脚了。
因着赶路，二人晌午时候都没在路过的村中歇息。萧清朗倒还好说，多日来积压的公文跟卷宗一时半会的看不完。反而是许楚，在重新翻阅过自己的手札之后，就有些无所事事了。毕竟，以前时候她将心思都用在了生计之上，为了讨生活不断的验尸查案，个人的喜好却是没时间想的。
外面寒风刺骨，而马车之内却氤氲生暖，加上食足饭饱之后，她也就有些困乏了。她瞟了一眼萧清朗，见他依旧面色沉寂并没注意着，索性就缓缓仰头靠在椅背之上闭目休息。
光影流转，马车摇晃而行，只半盏茶的功夫，许楚就一副昏昏欲睡的姿态了。

第九十八章 沧桑年倦（三）
大概是因着有了许仵作的消息，加上这几日好生休养过，所以她之前在铜矿案中怒急攻心而凹陷的脸颊，此时也微微饱满起来。总之，在萧清朗刻意的纵容跟袒护之下，许楚如今的日子过得越发安逸，就连查案都比以前自在了许多。
只可惜，她虽然渐渐放开心扉，可内心深处依旧不曾想过与眼前这位天之骄子未来感情的可能。
从云州出发至今，已经行了许多日子。然而因着几个案子拖累，至今他们也不过走了大半形成。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了锦州城界内时候，已经靠近了年根之下，眼下几人只能暂在锦州城边上的郁南县落脚。
时值傍晚天色渐黑，马车也入了靠近锦州城的三水镇。萧清朗算着时辰，若是要赶路在天黑之时大概也能到郁南县县城，只是看着许楚迷迷糊糊朦胧的动了动身子，他还是吩咐道：“魏广，就近寻家酒楼落脚。”
“是。”
他们刚到镇口，就听得前面一阵喧闹声，而马车也停了下来。萧清朗疑惑得撩开帘子，按理说，他身边的侍卫跟暗卫都不是凑热闹之人，如此突然停下必然是前路不通。
果然，侍卫装扮成的马夫恭敬的说道：“公子，镇口的路被堵住了，怕是不好绕过去。”
此时许楚也清醒过来，她抬眸跟着凑到车帘一侧看过去，却见前面熙熙攘攘的挤了一群手持家伙什的人，然而仔细听着却并不像械斗。反而是喧杂之中，传来阵阵女子的痛哭声，听着颇为凄惨。
“魏广，过去看看。”
“是。”
魏广下马过去，走到近处一番询问，才知道这是闹出人命了。靠近镇口这边有一些零散的田地，提着家伙什的都是附近的农户。之所以凑到一块，也不是为了什么争执跟吵闹，而是为了救人。
原来是今儿一早有人在这边菜地田地浇水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因着受惊慌慌张张的喊叫着去报官了。而这个时候，张三家媳妇张李氏心急如焚的跑了过来，往井里一瞧就哭嚎起来，说那就是自家男人。
眼下大家伙可不正劝着她呢，也有人想把尸首弄上来，就是带的家伙什都短，还没把人捞上来。
“公子，属下回来时候，见已经有官差过去了。估计稍等片刻，路就能通了。”
听到魏广回禀的萧清朗跟许楚都忍不住皱眉，尤其是萧清朗，直接吩咐道：“下车去看看。”
俩人并着魏广过去时候，正见前来的官差正询问道：“这大冷天的，张三为何回来菜地？”
“回差爷的话，我在这有一块菜地，地里挖着个菜窖。昨儿个晚上，我那冤家想吃炖萝卜，这不就摸着黑来拿了么。”说着，她又是一阵嚎啕大哭，悲戚的拍着井口嚎道，“哪知道他一去不回，我原以为他又去哪里吃酒了，心里还埋怨着呢。哪里知道这挨千刀的竟然成了井里的鬼......”
官差看了井口左右，又询问了几个附近的人，都说昨夜未曾听到什么响动。于是俩人摇头说道：“怕是意外，日后你们要将井口处挡上东西，免得再有人失足掉进去......”
萧清朗闻言，眉头皱的愈发紧了，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哭的狼狈的张李氏，而后又瞧了瞧那井口，开口道：“如此轻易的定为意外，二位可否觉得太过草率？”
他一开口，人群顿时寂静起来，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待到看清亭亭站在那里，满身贵气的三人，都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何人？”官差不满有人反驳自己，当下心生不悦。可待到看清楚来人穿着气质，再有有别于乡下人的俊朗面容时候，他二人还是克制住脾气，没有随意呼喝。
“路过的，听闻此处闹了人命案子，心里着实好奇，于是就过来了。”萧清朗说的轻巧，见众人神色探究的看过来，继续说道，“我身边这位，曾帮着黄大山黄县令破了两宗奇案的小楚姑娘。”
既然能在安平县流传起来，那在并不算远的三水镇，也该有说书先生当个传奇故事讲。果不其然，这个名头一出，那俩官差姿态就好了许多。
这会儿，显然许楚这个会验尸会破案的京城贵公子身边婢女的身份，比萧清朗一个少东家的身份好用的多。
果不其然，众人听到许楚身份，俱都露出了敬畏，当然也有对她会验尸一事的怀疑。
瘫坐在地的张李氏见几个陌生人开口，当即也不哭了，愤然道：“什么仵作什么奇案，我男人失足掉下井去有什么好查的！昨儿头黑，多少人都见他闹着要吃炖萝卜的，这事儿难不成还有假！”
说完，她就抹了一把脸，哭天抢地道：“我男人昨日坠井，算上今日明日，如今还能赶在除夕之前下葬。难不成就为着你们一句话，我一家老小都要守着这冤家的过年节？”
话却是如此，任凭谁家，也没守着个死人过年的事儿啊。尤其是张李氏家，眼看儿子过了十六要定亲了，听说就打算正月里定事儿呢，这说的都七七八八了。要是让人知道家里还存着尸首没下葬，怕亲事儿也得黄了。
村里有习俗，长辈去世后百天之内完婚不算不孝，要是过了百天，那可就的守孝三年了。
这般一想，大家伙儿也就对张李氏的态度没什么疑惑了。倒是纷纷开口劝说起来萧清朗跟许楚来，让他们可莫要为难着新寡，若是破了她家儿子的亲，怕是要造孽的。
萧清朗冷笑一声，并不生气，只问道：“听旁人言语，你一听说井里有尸首，就慌张跑来声泪俱下的大哭，我说的可是？”
“可不是啊，要说张李氏当真可怜，刚三十出头就没了男人，以后可怎么过啊。”没等张李氏回话呢，边上的乡邻就七嘴八舌的接了话头。
“我男人没了，怎得还不兴哭了？”看得出，张李氏也是个泼辣的。这会儿，她也不哭了，只瞪着眼愤愤盯着萧清朗几人。
“那你又怎知井下的是张三而非别人？”
“我跟他过了十七八年了，天天一个炕头上睡的，别说是人了，就是他的屁股上的一颗痣，我也能认得清。况且，他昨儿个一夜未归，身上穿的就是褐色粗布的补丁衣裳，那是我亲手缝补的，一眼就能认出来！”她怒道。
这话虽然说的粗俗，但在旁人看来却是不容辩驳的。只不过，张李氏眼神躲闪明显是外强中干，如此粗鲁的话也不过是哄骗一下不觉得人心险恶的百姓罢了。
“既然如此，那好劳烦二位寻人一一上前辨认，看是否能瞧出井下之人模样。”萧清朗看向两个官差，言语冷静不为所动的吩咐。
俩个官差对他的话有些摸不到头脑，不过想着近来乡老跟县太爷都让衙门的人谨慎点，怕是京城里有大人路过，当下也是一个激灵。俩人不敢多问，赶紧招呼了在张李氏左右劝说的人上前查看。
“差爷啊，这井里乌漆麻黑的，看不太清楚啊。”
“就是啊，井太深了，别说瞧见人模样了，连衣裳都看不详细。”
众人微微一愣，瞬间就明白了萧清朗的意思。那浇地的水井是镇上挖过好几回的，又细又深，哪能一眼就瞧清楚里面是谁啊。
俩个衙差一听，立刻也跟前弯身看去，打量了半天也没瞧出模样来。
“就算看不清，可我男人昨晚来过菜地之后就失去了人影，今儿恰巧水井里出现了死人，不是我家那口子，还能是谁？”张李氏略微蛮横的嚎道，随后又是一阵胡搅蛮缠的哭啼，言语之间全然都是因着自家男人死了，旁人就开始欺负她个寡妇了。“昨个晚上，我个妇人家家的找了他一宿，街坊邻居谁不知道，谁没被我敲门啊......”
萧清朗冷漠的看着她撒泼嚎叫，唯有许楚冷笑道：“只听说过认钱不认人的，还是头一次见到抢着认尸的。”
正在这个关头，一直打捞的乡邻也将尸体拖拽了上来。那人赫然就是失踪一夜的张三。而这一回，张李氏那大哭声可不又高了好几度，简直恨不能让人瞧出她伤心欲死。
“既然案子有疑点，那还是该好生查探一番。正巧，我家公子不嫌晦气，许我验尸，不知就由我当场验尸？”说罢，许楚已经接过了魏广早已取下的工具箱，然后戴上手套上前一步。
官府规制，但凡非寿终正寝之人死亡，无论是意外还是自杀，都要由仵作验看查证后方能定论。换而言之，此时就算许楚不验尸，也要等县衙仵作勘验。
“谁要你验尸，咱们镇上又不是没有人了，你个外来的小娼妇出什么头。谁知道你安得是什么心......”
正说着呢，就见一个四十啷当岁的男人背着个箱子满脸大汗的赶过来，见到俩个官差，连连拱手道，“来的路上耽搁了，抱歉抱歉。”
见着本镇仵作前来，许楚也就不再抢着验尸，而是站在一旁静静打量。
而那仵作过来后，瞧见人群中站着三个眼生之人，男俊女俏，神情冷凝肃然，不由得就有些踟蹰了。

第九十九章 沧桑年倦（四）
“钱四儿，你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的过来看看我这冤家。”张李氏见仵作神情忧郁，脸色不有一沉，骂骂咧咧道，“难不成看到个小娼妇就走不动道了？”
她的话着实难听，就连萧清朗都忍不住开口呵斥起来。然而相较于萧清朗的怒意，张李氏虽然心生恐惧，可却并无收敛。
倒是许楚嗤笑一声，伸手拽了拽萧清朗的衣袖，让他莫要同泼妇计较。毕竟，只要他们站在这里，就定会有她哭的时候。
还未见到尸体面容，这张李氏就认定死的是张三，此案若无蹊跷那才是怪了呢。就算她给出了解释，可在许楚看来，那也是漏洞百出的。
萧清朗见许楚并不在意张李氏口中的污言秽语，反倒还拦着自己，心中着实生了些抑郁之气。他面色阴沉，眼底粹着冰寒更胜过严冬寒雪。只要一想到许楚在自己身边，却还被人指着鼻子咒骂，他心中就五味杂陈。或许，那酸涩中，还带了对她的怜爱。
一个女子，要经历何等难堪，才能对这般羞辱丝毫不在意？
钱仵作上前查看了一会儿，而后动作颇为谨慎的将张三衣裳打开，见身上并无伤痕。只见他拿着一块白棉布给尸体擦拭，而后又取了酽醋等物泼在尸体之上。一番动作，倒是比衙门之中一般的仵作要尽职许多。
看得出来，他的确是研究过验尸的，且手法极为熟练。
“死者张三，身上无致命伤口，浑身膨胀，肌肤变白紧缩......头目有被砖石磕擦痕，指甲、毛发有沙泥，腹胀，侧覆卧之则口内水出。”钱四儿说的头头是道，纵然是许楚，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他所勘验之处的确如此，按着《洗冤录集》也能对的上。
然而就在她心中赞赏之时，却听得钱仵作继续道：“如此看来，应该是意外落井而亡。”
他的话音落下，就听得张李氏又是一阵嚎啕大哭。
许楚冷笑一声，“你既熟读洗冤录集，又如何不知死后不久投尸于冷水中，亦可出现皮肤皱缩、膨胀的样变？若是失脚，仵作验尸之时，须看失脚处土痕，你并不打量，如此是何道理？”
许楚的突然开口，惊的钱仵作一个哆嗦。不过也就是一瞬之后，他就反应过来，忍不住说道：“你个小丫头懂什么，休要胡言当心惹了是非。”
许楚却并不在意他话里的威胁，而是上前蹲下伸手摸了一把被酽醋泼到的尸体，冷笑道：“我虽为女子，却也能看出张三死因并非简单坠井溺死那么简单，你身为仵作又为何堂而皇之的撒谎胡乱定下死因？”
钱仵作见许楚言语有条不紊，且意味深长的捻了捻手指上的酽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是后到来的，所以并不知许楚真会验尸，更不知她就是曾帮着黄大山破案，眼下各大茶肆酒楼说书先生口中的传奇婢女。
他端看许楚面容白皙清秀，身姿窈窕，眉目清明毫无普通女子的婉转小意只当她不过是依附于富家公子的女子，大抵是多看了几本杂书罢了。
“不要胡说，我做仵作十几年，岂会不如你个黄毛丫头？莫要以为你们有钱，就能为所欲为，所谓死者为大，你且赶紧让开。”钱仵作喝声甩袖。
许楚闻言摇头道：“仵作行人受嘱,多以芮一作茜草投醋内,涂伤损处,痕皆不见。我想此话，熟读洗冤录集的你，必然烂记于心吧。”
“什么茜草不茜草的，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钱仵作脸色通红，气急败坏道，“看你长相清秀，却没想到如此不知深浅，当真是可笑之极。”
许楚见他依旧死不承认，于是起身拱手对两位官差道：“不知二位可否行个方便，暂停片刻让我重新验尸？”
她见两个官差面露犹豫，便回头看向萧清朗。
萧清朗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当即缓步而动，面容镇定从容，字字珠玑的说道：“本朝律法所定，验尸当有初验、复验之分，如今初验仵作所用酽醋中掺杂了能遮掩尸体伤痕的茜草，所以理当视为有异议而论。如此情况，仵作验尸不实，结果有所偏差，多会造成冤假错案。若日后被查出不妥，那受牵连者绝非只是一个钱仵作可以担责的了，想必你家大人乃至二位也要担责。”
在许楚之外，萧清朗开口说话多是冷厉著称。再加上他面容俊朗气质非凡，还有那从骨子里流露出的尊贵跟威严，一时间倒是震慑了众人。
两个官差一时间语塞，倒是钱仵作憋红了脸气急道：“就算要复验，也该是衙门所请的仵作。再者说，天底下哪里有女子验尸的道理，让个女人验尸呈诉公堂，那可还有规矩可言！”
“如何没有女子验尸？”萧清朗气势凛然斜睨一眼钱仵作，一字一句却满是犀利道，“在下不才，颇为看重身边婢女验尸的本领，遂在安平县县衙中，为她在衙门中登记入册。如今，她依然是律法可认的女仵作。”
许楚一直看的萧清朗面色沉稳，再说话时候，也是平静冷漠，却没想到他竟真的做到自己从不敢想的事情。此时，她心中百般感慨，她原以为自己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跟在他身边痛痛快快的查几宗案子，而后再回归村中接私活罢了。却不想，这人竟然不言不语就将她仵作的身份入了衙门登记。
莫说她从来不敢想，就是当初爹爹作为苍岩县屡破奇案的老仵作，几番求县太爷让她接班，都不曾得偿所愿。甚至，爹爹一直发愁，日后他若故去，只留她一个既不能光明正大的拿官府聘钱，又不会针线活计，日后该如何过。
许多人都轻贱仵作，觉得身为贱籍之人，又常于死人打交道晦气至极。甚至就连鳏夫都不愿娶仵作家的女儿，可以说避之不及都不过分。所以大概没人能理解许楚的心思，除了同为仵作之身的人，估计难以感同身受。
仵作......比之乞丐还不如。没有田地没有家产，就连所住房屋说道根上也非是自己能做主的。
如此，便可知道，对于一直不想随意寻个男人委曲求全的许楚来说，成为官府认可的仵作该是如何欣喜的事情。最起码，她再不用担心旁人吃绝户，也不用担心爹爹百年之后，恶霸强取豪夺。
她双眼突然有些酸涩，眨了眨眼许久才忍住那种呼之欲出的感动跟喜悦。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里干涸的枯草叶子，也让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两个官差听到此话，也松了一口气，如今涉及人命，无论是否是意外，谨慎一些总归是没错的。更何况，他们自个心里也有着小算盘呢，若是这小楚姑娘验出没有差错，那是最好的。若是验出差错来，他们二人也好占了先机回禀大人。
这样仔细一衡量，俩人就拱手恭敬道：“那还劳烦姑娘了。”
有了这俩人开口，那钱仵作纵然再不情愿，也不敢说什么了。他不安的皱眉，眼神飘飘忽忽的就看了一眼张李氏，然而他自以为隐秘的动作，又怎会逃开许楚跟萧清朗的眼睛呢？
“公子，还请派人速去寻些煮好的甘草水来。”
萧清朗从听到她说茜草之时，就知道尸体有异，所以二话不说就吩咐魏广派人去寻。没等他的吩咐落下呢，就听得有热心的乡邻连连招呼道：“去我家吧，离得近拐个弯就是。”
许楚见魏广向后打了个手势，而后就有侍卫前来跟着那位大姐前去，当下也不再等着。她带好手套，取了镊子等物蹲下身来简单查看。
张三的尸体还算完好，虽然是寒冬腊月，可因着井水常年水温基本不变常为十来度，所以并没有出现冻伤的情况。其实若放在夏日，就算坠井或是被人逼迫跳井，只要没人落井下石，且自身不会因缺氧而下沉水底，大多就不会死亡。偏生冬日里，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一旦入水那吸满水分的棉衣就成了索命的利器，让人无法逃脱。
她心中感叹一句，而后又仔细查验起来。
如今张三死亡时间较短，没有发生腐败尸斑也未曾变绿，可以说尸体还算新鲜。
他面部跟头部确如钱仵作所言，有碰上，其上还有明显的青苔痕迹，可以判断为坠井之时碰擦到井壁之上所留。衣衫完整，却并不算崭新，加上腰间有几枚铜板，可断定并非自投而亡。
许楚伸手按压了他头顶等位置，确定没有钢钉等物，这才开口道：“死者，张三，男，身长五尺一寸......睑结膜、粘膜、浆膜瘀点性出血，有窒息现象。尸斑呈淡红色，口鼻腔前可见多量白色泡沫，可判断有溺水情况。头部有磕碰伤，面部、肘部、膝盖、小腿有擦伤，表皮破损，创面呈现苍白色，并有出血。伤口呈紫黑色，血凝固，皮肉紧缩，可判断为生前伤。伤口之上携带井底青苔，初步断定为落井之时擦伤......”

第一百章 沧桑年倦（五）
这俩个现象倒是并不算是冲突，溺亡原本就属于窒息死亡。若是尸体新鲜，保存得当，就会在一定时间内呈现窒息的现象。
说着，她就取了棉布将青苔等物刮下，而后将视线落在了他的双手上。
“双手紧握，成痉挛状。”说罢，她按压了记下张三屈卷着的手指，随后用镊子从中取出一物。
“这是什么？”
“是苍术......”就在说话的功夫，许楚又小心用小刀在他手缝里刮了许久，原本干净的刀刃之上竟然渐渐积累了一层薄薄的乳白色东西。“还有化开的皂角！”
言及此处，许楚跟萧清朗对视一眼，心中对此案也有了初步推论。苍术皂角，无论哪一样提出来都不会有异样，可若放到一起那就有的深思了。
她的验尸极快，因着没有解剖，所以倒是也没引得旁观之人连声作呕。最多是许多人，或是好奇或是鄙夷的看着对着光溜溜的男性尸体又摸又捏的这位女仵作。
许楚沉思一瞬，开口道：“张三擦伤之处多有青苔痕迹，可唯有手掌跟指甲缝隙中非常干净。按常理来说，就算他意外坠井，情急之下也该去抓井壁四周。”
“除非他坠井之时瞬间死亡，又或者双手无法动弹。”
“从他面部伤痕来看，若真的只是井壁擦伤，那应该是生前所有。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双手被束。”许楚眉目舒展开口说道。
正在这个时候，前去取甘草水的侍卫也回来了。
当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今东风也来了，此案可解。
“茜草入酽醋而后涂抹伤痕，就会让尸体上的伤痕消失不见。但此法可用甘草水解掉，所以算不上万无一失的办法。”许楚将布巾沾染甘草水，好不避讳的将死者脖颈跟手腕等处一一清洗。随着她的动作，张三身上也渐渐露出了许多不同，而最扎眼的地方便是双手的手腕处一抹黑青色的痕迹。
确切的说，不光是手腕处，就连嘴角跟后颈处也出现了被刻意掩饰过的伤痕。
“死者生前曾被人捂住口鼻挟持，而后捆绑双手拖至井边，最后被人捏住颈骨丢入井水之中。”许楚见两名官差也点头认可她的推论，于是继续道，“如此可见这是一宗谋杀案，且极有可能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
言罢，她起身似笑非笑的看向钱仵作，冷声问道：“我说的可是，钱四儿钱仵作？”
她这话说的突兀，落在旁人耳中，就觉得大抵是为着跟钱四儿争一口气罢了。毕竟之前钱四儿出言不逊，言语间对这姑娘很是冒犯。
然而钱四儿见她看过来，整个人就如惊弓之鸟一般哆嗦了一下，那模样丝毫没有了之前气急败时候的精神头。
“张三身长五尺一寸，身形虽然偏瘦，却也是个健壮的男子。联系昨日左右邻居并没听到他的呼救，也不曾发现异常，可推测凶手必有帮凶。而要让他毫无防备的受胁迫，必是与他相熟之人。同时按着下手之人能轻易捏住他颈骨之处可知，此人为男性身壮力大，好斗狠，且身长至少需在五尺四寸左右。”许楚目光如剑，扫向钱仵作跟张李氏接着说道，“我查看张三尸首时候发现，他衣衫完整唯独缺了衣带，所以我大胆臆测那衣带正是用来束缚张三双手之物。”
“二位差爷可否寻人再次打捞，此番没了尸首，那衣带必然上浮于水面。只要打捞上来两厢比对，就可知我的猜测是否准当了。”
钱仵作见她说的条理分明，且众人也恍然大悟的神情。脸色不禁一白，冷汗涟涟。再加上萧清朗冷凝洞若明火的眸光，还有两个官差虎视眈眈的打量，他就愈发两股战战不敢动弹了。
他被许楚清明了然的目光盯着，神色不安颤颤巍巍道：“是我学艺不精，初验出了差池......”
“是学艺不精，还是另有隐瞒，怕并非你一句话就可推脱的。”许楚并不在意钱四儿怨恨的目光，直言道，“张三手上发现苍术跟皂角之物，这二者同时出现，唯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仵作验尸之前所点。加之钱仵作所用酽醋中，夹杂了能遮掩尸体伤痕的茜草，所以大体可以推测钱仵作必然涉案。”
“我......”
许楚眼看着他又要狡辩，摇头道：“死者死亡时间是昨晚入夜之前，当时他若拼死抢了你的苍术跟皂角，那你必然没有时间重新补上。另外，你工具箱之上定有痕迹。”
话及此处，钱仵作脸色大变，伸手就想将自己的工具箱拽到身边。然而一直盯着他的两位官差，比他动作更快，上前一步就直接将那工具箱打开。
果不其然，箱子一侧还有带血的抓痕。许楚上前以镊子翻找，寻常仵作应该放置在第一层的苍术跟皂角，的确没有踪影。
“那是我前两日不小心抓下的痕迹，如今血迹都干了，你又怎么能说那就是张三所留？”钱仵作声音焦急，带着些许嘶哑极力争辩。
许楚却并不为所动，将第一层匣子取下，而后在里面仔细翻找起来。果然，在第一层跟第二层之间竟真找出了一小块断裂的指甲，那指甲上还带着些血丝。
“难道你要说，这块指甲也是你的？”
钱仵作眼看着许楚将那指甲完美的比在了张三手上，顿时抖动如筛的跪坐在了地上。
“差爷，姑娘，这衣带子是不是张三的？”这厢钱仵作无法百般抵赖了，那边就有乡邻勾着一条衣带过来。那湿漉漉的衣带，却并未彻底松开，还松松垮垮的绑着个活扣，而粗细不过正巧能绑住一双手。
许楚眼底微光暗动，几步走到张李氏跟前将那衣带向前一推问道：“张李氏，你可认得这衣带？”
张李氏两眼一翻，几乎在许楚靠近的瞬间就嚎啕道：“就是我家男人的衣带......”
哭嚎了几声，她就满脸愤恨的冲着钱仵作扑上去，又打又挠的，不过片刻就将钱仵作抓了满脸见血。而旁边乡邻，纵然是有拉拽的，却也没护着钱仵作的，毕竟作为杀人凶手，他们没唾弃就是不错的了。
只是许楚没放纵她撒泼太久，就对两位官差道：“两位差爷，这衣带并非是张三的，不过是我吩咐人暗中替换下来的。可张李氏却一口咬定这便是张三的，加上之前还未看清井底之人，她就一口咬定是张三的行径。我想，她大抵也需要好生审问一番，就算她未涉案，也于真凶有直接干系。”
“另外，二位可以按着我之前所得条件，从张李氏身边之人入手查找，我想不出一日必有收获。”
接下来，张李氏是如何恼羞成怒的，那钱仵作又是怎般如丧家之犬受尽冷眼的，许楚等人都不清楚。只不过他们刚入客栈不过两个时辰，就见一身官府的县太爷带人来了客栈，且点名要见一见半个时辰不到就破了人命案的小楚姑娘。
萧清朗倒是无碍，陪着许楚见了从县城匆匆赶过来的郁南县县令张有为。
这位比之黄大山要迂腐刻板一些，不过按着吏部呈上的卷宗来看，也不失为一方清官。如今他在此处放任，大抵也是一种历练。只要他有政绩有建树，就算朝中没有人为他摇旗呐喊，吏部派下来巡查的官员也会将他的品行记录在册。
张有为见到许楚以后，显示一愣，显然没想到传说中带着鬼火还能解剖尸体的女仵作，只是个清秀的女娃子。好在他来时有求于人的，所以就算心里觉得寻个女子当仵作入衙门供职，实在太过儿戏，嘴上也没露出什么不满来。
“楚姑娘，本官也是没了法子，还劳烦你帮着走一趟。”他顿了顿，干咳一声接着说道，“这样吧，只要楚姑娘帮着本官再破一案，本官哪怕是花光家底也愿帮你赎身，日后你也不必再做你家公子的婢女了。”
说着，他就不自觉地瞪了一眼沉默不言的萧清朗。一般来说，在衙门有了文书记录，就算是仵作也不该再做婢女之流。偏生这楚姑娘，就算连破了几宗案子，可她那公子还是用尽手段不愿放人。
其实也是他不知晓其中复杂的关系，只以为许楚是碍于萧清朗的淫威跟身份家世才不敢反抗的。而今，他就不信自己给她赎不了身。
萧清朗挑眉，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板着脸的张有为，虽未曾开口却也让人心里一紧。他心道又一个来挖墙脚的，怎得他看起来当真那么好商量不成？
他心里稍稍郁闷，就连手里茶盏中的茶水都觉得没了多少滋味，于是嘭的一声将茶盏放下，似笑非笑道：“你只管试试。”
平心而论，同许楚待久了的萧清朗，甚少在人前摆架子，可他若真怒了，只一个眼神也能让人心惊胆战。

第一百零一章 无头女尸（一）
“大人客气了，若有需要的地方只管开口。”许楚顿了顿，看了一眼萧清朗笑道，“我家公子一向面冷心热，要不然他也不会允许我这般近身之人验尸探案。”
萧清朗对上许楚晶亮清明的眸光，不自在的干咳一声，而后将视线移向别处。那傲娇模样，哪里还有刚刚话里带话的意味深长？
张有为虽然对萧清朗这不知哪来的富家公子印象不太好，可对许楚却是很信服的。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半个时辰内验尸破案，甚至连没见面的凶手模样都说的分毫不差的。
所以，见许楚一开口，他赶忙连声道：“那本官也就不同姑娘寒暄客套了，实在是衙门里有一件无头女尸的案子。虽说早已能结案了，可本官总觉得有些不踏实，觉得那案子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张有为提及那案子，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按理说，年根底下腊月二十七的日子，衙门早该封笔歇息了。可为着这案子，他一人扛着多少压力的追查，直到那些个差役都身心疲惫满腹怨言了，甚至那刘家人日日三次闹到衙门要领尸回去......
上边有锦州知府衙门三番两次的传话，训斥他为官无能。下边自己的手下消极怠工，又有刘家人天天闹事儿。他的日子，当真艰难。
可是疑点一日不能解开，他就无法说服自己模糊定案。
许楚见他颜色凝重，加上萧清朗曾提过几句张有为此人，所以多少对他也是有些了解的。在她看来，人迂腐也好古板也罢，都不是错事儿，只要能为民请命，那就是一方好官。就如同她看黄大山，虽然觉得黄大山有时候有些不靠谱，急于求成，可说到底他在浑浊的官场之上也算不上贪官赃官。
“大人可否简单说一下案情？”许楚直截了当的开口询问。
张有为没想到许楚这般简单就开口问案子，而且看那位周公子虽然脸色沉沉，可也没有阻拦，这般才信了许楚那句面冷心热的话。
他不再耽搁，赶忙说道：“按着凶案现场的情况，应该是土匪劫财劫色作案，而她夫家之人也同意以土匪截杀结案。可本官却觉得案子没那么简单，若真是土匪作案，又何必大费周折的将人头砍下带走？难不成是因着好看？”
许楚皱眉，“一般而言，将头颅砍下或者毁坏，多是为掩盖身份，又或者是有深仇大恨的虐杀。不知死者身份可已经确定了？”
“死者是本县刘孝天的夫人，在案发当日，本官就派人寻了刘家人还有死者娘家亲人认尸，为防他们互通口信，本官还将人隔开查问。最终确认无头女尸身上的胎记跟朱砂，与刘孝天夫人刘甄氏身上胎记一样。”张有为办案，算得上谨慎的。为此他还找了当年给刘甄氏接生过的接生婆，虽然没问道有用的东西，却也足以见得他的严谨。
“那尸首身上可有别的伤痕？”许楚追问。
“并无，除了头没了，身上完好无缺。”
这也是张有为最怀疑的地方，他实在想不明白，凶手把刘甄氏的脑袋砍下带走是为什么。
许楚看了萧清朗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只是眉峰微拢，心道怕是他也对此案有了疑惑。左右这几日就算到了锦州城，衙门封笔，他们也难以查案，不如先将郁南县这案子破了再说。
“那不知大人是否方便安排我来验尸？”
“方便方便，只要姑娘愿意，本官这就安排下去，咱们即可赶往县衙。”
萧清朗深知许楚脾气，有了案子，且不涉及她底线的案子，她总会心痒的。或许以前只她跟许仵作时候，她还能克制一二。可眼下跟在自己身边久了，查案无需再前后思量，甚至对于官场之上的案子也能百无禁忌。今日又知道她在衙门有了名号，怕是她最初定下的规矩也破的差不多了。
他也不知自己这样对许楚来说，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如今他还能护着，可若有一日他无法再将人护在羽翼之下，怕她也将会面临无数骤雨急风。
然而，萧清朗此时不得不承认，就算他现在想要放弃利用许楚去查王府中那桩隐秘，许楚也难以再脱身了。从她毁掉那些人布置多年的芙蓉客栈跟别院，插手铜矿案跟假币案，就注定了她迟早会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而留在自己身边，或许还能让那些人忌惮几分。
可最好的办法，还是推她登上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让幕后黑手不敢随意害她。
他想通了这些，也就不在纠结了，只无奈道：“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也赶了一天的路，就算你是铁打的，那马儿也该休息一/夜吧。”
许楚还想再说什么，一旁张有为却急忙开口道：“本官的马车颇大，二位若是不嫌弃，可乘坐本官的马车。”顿了顿，他又说道，“若是公子不方便，那就让楚姑娘随本官走一趟，本官定不会亏待于她。”
头一次，萧清朗语塞。尤其是对上无论他如何释放冷意，都耿着脖子硬撑的张有为。
最终，萧清朗还是让人准备了吃食，而后携了许楚上了自己的马车。其实王府中挑选的千里马，又怎会因着区区赶了一日路程就疲惫呢？他所想的，不过是寻个说辞，让许楚好生歇息一晚罢了。
奈何张有为太过耿直，而许楚也不愿耽搁了案情。
出客栈的时候，许楚亦步亦趋的跟在萧清朗身后，饶是她再迟钝，也察觉出萧清朗有些不同了。一时之间，俩人都没开口说话，一个是无奈，另一个则是担心自个擅自接下案子会打乱了萧清朗的步伐。
外面月光潺潺，像寒冻时候这样明亮的月光当真少之又少。
“还不上来？”已然上了马车的萧清朗挑眉问道，见许楚还站在马车一旁，轻笑一声，径自伸出了骨节分明的右手。
许楚愣怔了一下，突然恍惚一瞬。突然就想起数月之前，她在云州城查五行案时候，自李家出来也曾见到他于马车之中等她。只是那时候，俩人算不上熟络，更不用提他会极其自然的伸手扶着自己了。
月光之下，她将手放在他手掌之中，只觉得宽厚温暖。而马灯之下，他如玉的面容，也如同月光一般朗朗皎洁，粹然生辉。
她没有犹豫，顺着他的力道入了马车，只是一瞬就抽回了自己的手。随后压下心头的跳跃，强装漫不经心的靠在车壁之上。不过许她的表现太过明显，又或者灯下脸颊之上透露的羞涩取悦了萧清朗，使得他疏朗一笑。
“先填补下肚子吧，今夜还有得忙活。”
许楚接过萧清朗递过来的白瓷小碗，觉得温度并不灼热，索性端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喝完之后，她脸上的燥热才慢慢散了下去，然后才踟蹰着问道：“是不是我擅自决定，扰乱你的安排？”
萧清朗摇摇头，替她又续了一杯热汤，才笑道：“若我说是，你是否会推掉这个案子？”
许楚抿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要让她眼看着能查的极可能造成冤假的案子不查，她心里当真不落忍。可若是因着自己的固执，给萧清朗惹了麻烦，甚至耽搁了大案，她也是不愿意的。更何况，萧清朗帮她良多，就是这份情谊，她也不该成为他的拖累。
萧清朗见许楚微微咬唇，十分为难的模样，反倒是勾唇一笑，一时之间仿佛清冽散尽，春意无限，连那干涸的树杈都似是将展开满树芳华。
许楚心神微动，几乎要把持不住的露出心动神情。也亏得外头突然并列上来的张有为的马车突然冒出个头，喊道：“楚姑娘，县城过了亥时就要关城门了，咱们还得快一些才好。”
他这突兀的一喊，倒是将马车里的旖旎暧/昧冲散的丝毫不剩。而萧清朗刚刚还春风满面的脸，也瞬间冷清起来，他眯着眼暗暗咬牙的顺着许楚撩起的帷裳看过去，恰看到张有为那张冥顽不灵的脸。
头一次，他感受到了皇上为何不喜欢毫无眼色的直谏之臣了。
然而无论他心里怎么想的，在许楚看过来时候，面上依旧是一派清风朗月的模样。
这会儿吃了些东西，加上白日里在车上睡了许久，许楚倒是并不困乏。左右无事，她索性就取了张有为送来的卷宗细细看起来，自然，也少不了往萧清朗一旁凑了凑。
许是她自己都不曾发现，以前一直单打独斗的自己，越发习惯将案子拿给萧清朗一同研究了。
马车平缓疾驰，只留下温柔清浅的灯火笼罩在两个专心查看卷宗的人身上，温馨静谧，一片岁月静好模样。
“卷宗上说，刘家算是宽裕人家，家中经营玉石跟海货生意......”许楚点了点那卷宗，清俊的眉目微微蹙起，疑惑道，“我记得朝廷曾发布禁海令，也就当今登基之后，才慢慢放开，只是官府依旧严加掌控？”

第一百零二章 无头女尸（二）
萧清朗点点头，“若他能拿到海事名额，那要不他家底丰厚，要么朝中有人。”略一思索，他接着说道，“虽说海事名额多被权贵人家掌握，可也不排除有官员从中运作倒卖，继而获利。此事一般不会深究，就算深究也算不上大错，最多是被斥责一番罢了。”
这个答案对于许楚来说并不意外，毕竟中央集权的封建社会，就算皇帝独揽大权，可依旧不能事必躬亲。再往下，亦然，权贵人家得到海事名额，可真的家族之人亲自去做这生意的，少之又少。
“无论如何，这刘家算是有些门道，有些家底了。”
“是门道，还是旁门左道，待到详查之后才知道。”萧清朗眸光冷清，眯眼淡淡道，“锦州城可还有个掌握海防事的宋德容呢！”
忽然之间，许楚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猛然想起了她们此行锦州的最初目的。是因着芙蓉客栈中，发现了数具本属锦州官场的官员尸体，而那些尸体中赫然就有通判宋德容。
马车之上，俩人将卷宗之上一些并不明显的疑点一一罗列出来。首先是刘甄氏的头颅，其次是她身边被土匪掳走的侍女，还有为何刘甄氏跟侍女都遭遇不测，偏生车夫却完好无损？
这些乍一看好似没有什么问题，可联系在一起，就让人觉得漏洞百出。那土匪既是血腥屠杀劫财灭口之人，又怎会允许一个车夫逃脱？
可这般奇怪的情况，他们一时间也想不到缘由。毕竟尸体上的特征，确是刘甄氏所有，那也就不存在什么偷天换日的情况。而尸体也无被虐痕迹，那就不属于虐杀。
一般凶杀案，无非是为情为仇为财。卷宗之上，说刘甄氏跟其丈夫刘文贵极为恩爱，俩人育有两子一女，算是儿女双全。生活也富裕舒适，更无妾室跟粉头挑唆。所以情杀的情况，并不存在。
而仇杀更无从谈起，张有为追查了刘家所有的社会关系，并没发现他们夫妻二人与人结仇。就算有些生意上的不欢，也没有到杀人路劫的地步。
至于为财，这倒是比较符合现场的推论。据说刘甄氏那日是去附近的太岁山还愿，带了百金，可案发后金子不翼而飞。加上车夫指证，说是太岁山那边的土匪所为，所以最符合的结论就是土匪劫财杀人。
“土匪是如何得知她身带巨财？”萧清朗微微扬眉，将又一疑点指出。
许楚点点头，将此话记在手札之上。而后她抬头，正看到外表简单的马车之内，装饰精细，锦缎花纹金银交错勾勒着的祥云青莲，还有温软沁香的锦绣坐垫，无一不彰示着主人的尊贵。所以，她略作思索一番说道：“也许是看车马装饰，下人衣着猜测的？”
她手指学着萧清朗的姿势点了点案桌，圆润的指尖在灯光之下泛着微微光泽，干净白皙整齐，没有繁杂的颜色渲染，却更显精美。
萧清朗不得不承认，她在自己眼里，越来越.....令人喜欢了。就好似，越看越觉得没有缺憾。
情/人眼里出西施啊，当初楚大娘说的时候，他还曾嗤之以鼻。而今切实体会到了，才知道，什么金尊玉贵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比不得入了眼入了心的一个。
他最擅于筹谋，也有足够的耐心。而现在无论是自己的皮囊让许楚心生好感，还是因着自己带给她的便利让她放松，至少她不在排斥自己靠近，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萧清朗想到这里，心中因着张有为而升的淡淡抑郁也倏然不见。所谓过犹不及，既然最初她排斥的时候，自己都能忍过，如今她已然习惯了，自己又如何不能再等？
他扫了一眼还认真看手札的许楚，凝视片刻，才低声道：“无论如何，卷宗之上的案情都是旁人推测，你我只能做参考却不能先入为主。待验尸之后，查过马车后再做推论。”
对于这一点，许楚还赞同的。不过这话由萧清朗嘴里说出来，却让她凭白生了几分好奇。
“莫不是公子有过被卷宗欺骗的经历？”
萧清朗见她兴致勃勃的发问，瞥了一眼，舒坦的靠在锦团靠背上，不以为然道：“每日下边送到府上的记录，大多都是修饰粉刷过的。京城里的人，哪个不是老油条，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们是巴不得的。”
“真想要查清底细，就要从被粉饰过的记载中寻到头绪，而后再查。”
帝王之家，大周朝堂之上，三法司跟内廷送到他跟前的卷宗案子，哪个不是牵扯重大的？而那些错综复杂的牵扯之下，总会有官员甘担风险粉饰太平。
夜幕越发深了，如墨的苍穹之上唯有一轮明月照耀。如纱的月光将一前一后行驶的两辆马车勾勒出轮廓，缓缓移动中，打破深夜的寂寥。
也不知过了多久，平坦舒适的环境，都让许楚再次昏昏欲睡了。她刚一伸腿，就蹭到了案桌之下萧清朗盘着的双腿，等萧清朗看过来她的脸颊才一热，讪讪道：“腿有些麻了......”
萧清朗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将案桌推至一旁，然后伸手按压起她腿上的几处穴位。纵然有棉衣格挡，许楚还是难免心慌意乱。她紧抿着嘴，直接的车内倾斜的烛火都让她晕眩不已，甚至清明的头脑也有些混沌了，迷茫中忽然想起他好似并非第一次为自己按压双腿了。
“公子按腿的手艺挺好......”话一出口，她突然手足无措起来。凝滞中，她强撑的镇静也有些挂不住了，此时当真是有窘迫又局促，更不敢看自下而上的那双漆黑眼眸。
夜色冷清，萧清朗无声一笑，并不在意的说道：“年幼时候母妃尚在，她每到阴雨时节总会双腿疼痛难忍。最初时候，不过偷偷帮她捶腿，时间久了我也就学会怎么按压穴位了。”
他说的极为轻巧，可落在许楚耳中却觉得满腹酸涩。她从未接触过皇家宫廷的生活，也不曾听到他说过任何怨言，甚至自萧明珠口中，她听到的也是这位三王爷靖安王圣/宠/优渥如何被先帝跟当今圣上看重。
她只知道，他自幼在皇子所长大，深受太后跟皇后喜爱。大抵沉稳睿智的性子，也是自小形成。
可如今想一想，当初他也不过是年过三五岁的孩童，被孤零零的带到皇子所，不能承欢母亲膝下，那是何等残忍。更何况，堂堂皇妃，阴雨之时双腿疼痛难忍，若非受过重创，又怎会如何？
许楚对皇宫的印象，无非是前世的故宫，还有各种电视剧中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之地。所以，不难想象，萧清朗年幼时候受过多少苦。
一时之间，她看向萧清朗的眼神都带了怜惜跟心疼。倒是萧清朗，缓缓挑眉，一双黑若寒星的眸子带了调笑，心道不知许楚补脑了什么，竟露出这般神色。
“别想岔了，我可不是你脑子里的小可怜。年幼时候，母妃身体孱弱，只能将我送到皇子所。不过也得长辈疼爱，兄长疼惜，下人也算护主，所以日子并不艰难。”萧清朗将目光收回，坐直身子闲适的取了茶盏喝了一口。那双深邃的眸子带了笑意，让许楚脸上的表情一顿，继而脸上一红。
她看得出萧清朗没有开玩笑，也没有苦中作乐，他是实打实的觉得幼时生活顺遂。感情是自己闹了个大乌龙，幸亏没说什么话。
路途平坦，不知不觉马车就听到了县衙后门。张有为打发了车夫去放置马车，而后带着几个官差到了萧清朗马车跟前，毕恭毕敬道：“楚姑娘，到了。”
月悬高空，虽然明亮却带了几分寒意。寒风掠过，使得屋檐错落下的阴影带了几分张牙舞爪的阴森。刚刚靠近停尸房，就见一位佝偻着身子的老者提着灯笼看过来，他嘶哑着嗓子问道：“可是大人来了？”
“刘伯，你去歇着吧，今晚我会忙的久一些。”张有为显然对那老者颇为尊敬，一番交代就让人先下去了。
刘伯浑浊阴冷的眼看了一眼许楚几人，目光在萧清朗脸上停了一瞬，而后剧烈咳嗽几声就默不作声的弓着后背离开。只是那忽明忽暗的白色灯笼，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凭添了可怖气息。
“这位是看守停尸房的老伯？”
“是啊，刘伯其实也是外来户，在衙门干了大半辈子了，可惜老了老了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好在他也不嫌停尸房的活计不好，就在这看守个尸体什么的。”
张有为一边说，一边径自推开了停尸房的木门。随着吱呀一声，一阵凉风自里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尸臭跟血腥味道，让那几个张有为的心腹官差脸色一变。
不过在看到许楚一个俏女子跟萧清朗那一看就养尊处优的富公子，都面色不改的跨步而入。他们几个大老爷们自然也不好退缩，索性都屏气凝神跟着进了停尸房。

第一百零三章 无头女尸（三）
因为尸首停留了太久，就算停尸房放置了冰块，依旧有明显的腐烂。尤其是脖颈部分，还渗出了带着血的液体，沾染的尸体身下的白布都脏了一大片。也亏得是冬日，加上时候没过半月，所以并没有明显的蛆虫生出。
不过饶是这般，也让不少人脸色煞白，双拳紧握起来。大抵大家伙儿是不信许楚这小娘子能验尸的，加上多日奔波守着尸体不能回家团聚的愤慨，不少官差心里都都埋怨起自家大人瞎胡闹来。
验尸对许楚来说并不陌生，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对她而言没什么区别。所以，她的面色丝毫没有变化，只简单问张有为要了之前衙门仵作的验尸单查看。
身前是没有头颅只剩人身还臭气熏天的尸身，周围只有几盏煤油灯忽明忽亮的闪烁，加上时不时自窗口突然涌起的冷风，瞬间就将停尸房阴森可怖的气息渲染的淋漓尽致。
然而就如如此场景之下，许楚一个俏女子却依旧毫不在意的于尸身旁询问关于尸体的详情。渐渐的，众人就只听到从容同泰的女子沉稳冷静的声音，还有张大人连连应答之声。
之前因着被点名同大人一同前去连夜邀请许楚的几人，此时心中的埋怨跟不屑也渐渐少了一些。莫名的，几人就想起早起时候三水镇那案子来，听说就是眼前的姑娘所破。
当时他们并不在跟前，却也听去三水镇的兄弟说起来，据说这位姑娘只凭死者婆娘一句“井里的就是我男人”就推断出案情有异。而后当场验尸，不仅揭穿了有着十几年验尸经验老仵作的把戏，还推测出凶手身高性情。
而后，大人闻言详查那婆娘身边之人，果不其然发现了其独子张生竟然有极大的嫌疑。随后，大人派人盘查审问，不过一刻钟时间，那几人就撂了实话。
原来那张三因着年轻时候欠债被打上了根本，早就无法让妻子有孕，然而这个年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若是让人知道他不能人道，指不定如何指着脊梁骨笑话呢。所以他就出了馊主意，让自家媳妇跟自己颇有交情的一个钱姓兄弟媾//和以借种生子。
而那个钱姓兄弟，就是如今的钱四儿钱仵作。
最初时候，他也是兴致勃勃的。可自从他婆娘真的怀了身孕之后，他就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总觉得自家婆娘最不住自己。于是寻常时候，一不顺心就对那婆娘打骂不休。
尤其是他那婆娘肚皮争气，一举生了个儿子，那附近的相亲邻居难免热切的说些喜庆话。可村里人除了好客淳朴，却也有嘴碎的毛病，随着孩子长大，就有长舌妇开始嚼舌根说他家那儿子不像他之类的话。
这话简直是戳心窝子，偏生他还不能说旁的，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每次外出回去，他对那婆娘母子俩都是非打即骂，凶恶的很。久而久之的，他婆娘也就越来越泼辣了，连带着那小子也多了许多戾气。
这不近些时候，他婆娘开始张罗给那孩子说媳妇了，盘算来盘算去，他都觉得花钱养大野男人的孩子，还要给他娶妻生子怎么想都是亏了。于是就戳破了好几宗......
若只是看着爹娘互殴打骂，或是不愿让他娶亲，许是那孩子也不至于要他性命。毕竟那小子自个人高马大，模样端正还有一身力气在外做工，迟迟早早的也不缺一房媳妇。
偏生那张三内里也是个混的，知道那小子在做工时候看中了一家寡/妇的闺女。于是他寻了一日，假借上门提亲的机会，竟然在那姑娘娘亲准备饭菜的时候，差点强行欺侮了人。
此事一传开，那姑娘当天就想不开上吊寻死了。虽说后来救了下来，母女俩却再不愿见张生。
当时张生就存了恨意，于是连夜赶回家，一心要结果了张三性命。他娘虽然规劝几句，却架不住自家儿子满腔愤怒。于是她也不再规劝，暗中去寻了钱仵作求助。
就这样，钱仵作帮着张生结果了张三。当时他本计划着先将人弄死，而后在伤痕上涂抹了含有茜草的酽醋遮盖伤痕，然后再将尸体投入井里假作失足坠井。这也是为何，钱仵作当时会拿着笨重的工具箱前去。
奈何张三一见钱仵作就心生厌恶，想要破口大骂。担心惊动四邻的张生情急之下，直接捂了他的嘴，将人捏住张三的后颈骨。只是他力道到底没使足了，虽然下手重却不足以让张三当场毙命。
钱四儿身为仵作，自然知道死后入水跟生前坠水尸体会有不同。于是就阻拦了一把，提议用衣带活扣绑了他的手，然后伪造坠井溺水假象。因着活扣入水，人挣脱不开，可人一旦死亡，双手无力后大多可以脱落下来，所以这法子在他们看在简直毫无破绽。
只可惜就在他们动作时候，张三竟然醒了过来，第一反应就是猛然伸手抓住近在身边的工具箱。接下来的事情，大抵就如同许楚所验看推测的那般。
要不是萧清朗跟许楚二人经过，然后打探了几句，怕此时当真就会以意外论断。毕竟，验尸的仵作就是钱四儿，他自然能在第一时间将所有的痕迹抹去。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纵然钱四儿想的周全，却也没能如愿。
几个知道内情的官差想到此处，对许楚的态度也就有了些许变化。虽然依旧有怀疑，却也不再轻视。
而相比之前对验尸之事避之不及的黄大山而言，张有为官老爷倒是让许楚刮目相看。此时，他让几名官差将停尸房的火把点着，又亲自点了几盏烛火取到近处，一时之间，阴冷黑暗的屋子瞬间就被照的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这就是刘甄氏的尸体了，只不过因为没有头，加上本官总觉得还有蹊跷，所以一直没让刘家人认领回去。就连之前仵作验尸后，本官也让他原样将尸身复原了，其上衣裳等物皆没有动。”张有为是寒门学子，出身寒微。以前也曾满腔抱负想要入京城为官以舒展才华，可要当京官谈何容易。后来被外放到此地，比之同科并不如自己的进士，还有那些士族官宦人家的子弟，自己一个小小的县官当真寒酸。所以他也曾一度想要混日子，觉得出人头地之事了无希望。
然而后来为官的数十年间，随着他越发体会到贫苦百姓的哀乐，还有仗势欺人飞扬跋扈的富家子弟如何践踏穷苦人家，他瞬间就想到当年爹娘含辛茹苦培养他的场景。有时候，人往往在被触动心弦之后，才能真真的守住本心。就像他，在顿悟之后，常以公正廉明为戒律日日警醒自己。
所以比之旁的官员，张有为算是体恤民意，难得的好官。
许楚点点头，见身后官差面有难色，略作思索就从工具箱中取了一包药丸出来，这还是当初为萧明珠特制的苏合香圆。
“诸位若是难以忍受尸臭味，不如含此药丸以驱邪避恶。”
那些官差多已经憋气许久，只是为着脸面而强自忍耐，此时听说有药丸可辟晦气，自然不再矫情。客气几句，几人就接了许楚递过去的药丸含住。只是瞬间，头脑就清明了几分，鼻翼之间的污秽气息也消散了一些，效果当真极好。
而萧清朗跟魏广，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毕竟，当初忍受过芙蓉客栈之后的森森白骨，还有无数蛆虫翻动啃食的场景，此时再看一具有些尸变的无头女尸，那简直就是大巫见小巫。
许楚见众人都准备好了，而后看了一眼萧清朗。
萧清朗挑眉，一言不发的自一旁拿起张有为早已准备好的验尸单准备填写。
俩人态度波澜不惊，又极为默契，就好堂堂富贵公子填写验尸单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如此格格不入的行为落在张有为眼里，却让他吃惊不小。
萧清朗感受到张有为惊诧的眸光，不由淡淡一瞥。那波澜不惊的眼神中却蕴含了不动神色的威压，使得张有为呼吸一顿，瞬间冷汗涟涟。
尸首的尸液已经开始渗出，衣服多有粘连跟潮湿。不过衣裳的模样款式，大体还是能瞧清楚的。桃红艳丽的夹袄罗裙，惊悚诡异的裹在尸身之上，领口处已经被染成暗红色的皮毛，越发衬托着那被直接切下的脖颈处狰狞诡异。再瞧其双手，灰白隐隐带着绿色尸斑，好似下一刻就会腐化成烂肉一般。
许楚简单看了一眼，说道：“验！”
“死者，女，身长四尺六寸，无头，暂定为无名女尸。”许楚目光沉沉，带着手套的手接着上前，轻巧的解开尸身上的衣服，接着说道，“身着桃红夹袄裙装，夹袄扣子玉石制成，完好没有损伤。右手手指佩戴金戒，手腕上戴有手镯，材质暂不可确定。衣衫鞋袜完整，并无异常。”

第一百零四章 无头女尸（四）
“脖颈处伤口结痂，已有腐败迹象，初步推断死亡时间是腊月十五前后。”
许楚凝神，果然，正如张有为所猜测那般，此案颇为蹊跷。若真是劫财的土匪所为，那为何刘甄氏衣裳之上的玉石跟手腕玉镯未被取走？若说是土匪给她留些体面，那也太过牵强了些。
许楚蹙眉，神情肃然的低头继续打量这具尸身。见表面检验并无遗漏，她才用镊子小心褪去其上衣衫，而在翻动时候，她也仔细看着那衣裳之上是否有伤是否有不妥之处。
因着时日太久，纵然是冰寒时节，尸体依旧难免变化。此时，褪去了衣衫后的尸身，恶臭越发严重，就算是带了口罩含了苏合香圆的许楚，也难得的皱眉摒气片刻。
此时尸身完全展露在众人眼前，青绿肿胀。虽然没有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血腥场景，可那斑驳松软好似随时都可能喷出尸体腐液的身体，也足够让人生厌的，当真无法直视。
待到那阵习惯了恶臭，许楚才继续弯腰查看起来。虽然死者死了许久，可除了头颅之外身体保存还算完整，如今剥落衣衫，就见着一具较为完整的胴/体。
“身体表面无伤，私处、脚心皆无伤痕，除头部不可知以外，身上唯一的伤口就是颈部。然而伤口皮肉不卷凸，两肩井不耸，头颅为死后砍下。”
娇俏美貌的女子，在灯火之下一脸平静镇定的对着恶臭的尸体又摸又捏，无端让寂静的停尸房多了几分神圣跟肃穆。
许楚上手丈量了几下，不仅露出疑惑表情。旋即，她再次伸手摸向尸身双肩，而后顺着青绿尸斑将手落在尸身胸部圆润的隆起处。接着，又比了比尸身腰身跟光溜溜的双腿处。
别说此时尸身看不出曼妙，就算她生前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可那也是具快要腐烂掉的尸体啊。而如今，这位小楚姑娘却面不改色的摸索着，难免让人想入非非。
别说一干官差面露尴尬了，就连张有为也不自在的干咳一声，将眼睛投向了旁处，心里不断做着建设：听说小楚姑娘验尸有异于常人，她应该只是验尸而已......
萧清朗早已熟知许楚的性情，知道她所有的动作都绝非无的放矢随意做出，所以虽然心里有些诡异的吃味，也未曾流露在面上。他上前一步，肃然冷冽道：“有何异常？”
许楚目光流连在尸身之上，轻声说道：“身体虽然健全，可并不算圆润，甚至有些单薄。裹着夹袄时候并不显怪异，可眼下看起来，若非尸身肿胀起来，怕是死者衬不起身上这套贵重的夹袄罗裙的。”
“所以我怀疑，若衣服属于刘甄氏，那这具尸体大概并非是刘甄氏的。”
这话一出，张有为并着一干追查此案多日的官差神情一禀。若真是如此，难不成真是李代桃僵的凶案？
张有为的视线随着许楚再次比划，也发现了那衣裳裹着肿胀的尸身好像还有些不得体的宽松。若真是刘甄氏，依着她家家产，自然不会穿着的如此不讲究。不过他还是压下心头的激动，严肃道：“楚姑娘可能确定？”
“只是初步推测，若要确定还需再做检验。”许楚顿了顿，看向张有为迟疑道，“不知大人可许我解剖验尸？”
尸体从不会说谎，而人与人的不同，多在毫微之处。只要不是同一人，那尸体一定会表现出来，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张有为一愣，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看向许楚道：“剖尸？”
许楚对张有为突然拔高的声音并不以为怵，只点头继续道：“大人该听过我在黄大人身边验尸的事情，不解剖尸体也可验尸，只是所得的信息将会少许多，也不如剖尸所得的结论精准细致。”
“此事稍后再议......”张有为沉吟片刻，缓缓道，“还劳烦姑娘继续检验。”
只是此时，他的情绪显然没之前那般高涨了。
许楚微微一怔，旋即想到了什么似的苦笑一声，甚至还看了一眼萧清朗，抿唇不再言语。自己在萧清朗这尊大神身边待久了，差点都要忘了，在古代这个迷信投胎转世的时代，解剖尸体是何等惊世骇俗。
之前几宗案子，有萧清朗的特许跟加持，让她无所顾忌起来。而今，在张有为这里碰壁，才突然意识到好似自己越来越......不顾忌世俗了一般。
她见萧清朗挑眉看过来，手上动作不稳，最后只能轻咳一声，装作没有在意的重新将实现投掷到尸身之上。
此时，她用镊子将尸身脖颈处微微清理一下，片刻之后，她拿过宣纸在旁人眼中烂糟糟流着腐败尸液的腐肉中拨弄起来。也就是几息之后，干净的宣纸之上竟然蒙了一层颗粒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萧清朗跟着许楚的动作上前询问。
“还不清楚，好像是泡烂的茅草根还有木屑。”许楚皱眉，这是从哪里沾染来的呢？
她并不诧异之前的仵作没有发现这些，要知道，如今仵作大抵不会如她一般“亲近”尸体继而检查。又是死者为女性时候，大多仵作骨子里多少会残留一些男女性别的忌讳。一旦因着尴尬匆忙检验，自然就会错过许多线索。
“可否推测出凶器？”
“断口光滑，不算平整，颈骨上有反复剁砍的痕迹。骨头上没有波浪痕迹，不会是锯子，而且未成三角形缺口，也不会是斧头。而寻常刀具弓箭，无法形成如此明显的剁砍伤，所以我猜测应该是菜刀或是柴刀之类的。”
“若是柴刀，那就同之前的木屑草根对上了。”
许楚微微疑惑，想了想转头跟张有为询问道：“大人，敢问以前土匪犯案时候，可是用什么兵器？”
“多是大刀跟弓箭，用菜刀柴刀的情况，衙门里还没接到过类似情况。”张有为说完，神情一震，瞬间就回过味来。
的确，哪家土匪用砍柴劈柴的家伙什打劫杀人啊。更何况之前车夫的供述，说当时三个手持大刀蒙着脸的大汉，围了他们的车子，后来把他打晕过去犯案。要是车夫说的没错，那三个人没人拿着柴刀。
他眼神一亮，赶忙拱手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之前的仵作，验来验去，可也没验出这么多东西。什么衣服不对，凶器不对，结果楚姑娘一出手竟然如此轻而易举的得出了结论。
这案子都拖了快半个月了，无论是上头还是下面都怨声载道，要不是他顶着压力，估计早就按流匪行凶结案了。可就算他咬着牙追查，可一直来都毫无进展，那些匪徒销声匿迹，而他又无法再寻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可现在不同了，许楚的话再次明确了他的猜测，自然也让他信心大增。
不过片刻后，他神采奕奕的眉目就有低沉下来，而后愈发为难的对许楚道：“不瞒楚姑娘说，此案甚为紧急，若除夕之前无法破案，怕本官的官职也难保了。锦州城诸位大人，已经责问过好几次了......若姑娘不着急赶路，可否助本官查查此案？”
许楚挑眉，想到之前鲁莽接了验尸的活计，差点惹了萧清朗冷脸。如今要暂留此地，她唯恐会真耽误了萧清朗的大事儿。
一时之间，她竟然没想到自己本就不用真的跟在萧清朗身边，他们不过是名义上的同行之人，可实际上却并无干系。
萧清朗见许楚眼神询问自己，不由暗笑，再看张有为僵了的脸，更觉得好笑。他假装思量，本想再抻一抻张有为，奈何没抵过许楚期待的眼神。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这几日，若无与案子相关的事情之时，好请大人莫要打搅我们的。”
张有为闻言，眼神一亮，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而带着口罩，被遮掩了大半脸庞的许楚，此时眼底亮光也是一闪。清明黑沉的眉眼之间，也多了几分欢喜。毕竟，自己验过尸体的案子，若是能亲手追查，也不是为一件完美之事。
萧清朗看着她再次兴致勃勃的投身在尸身之上，淡淡摇头，只英眉之间噙了一丝笑意。
倒是一旁的魏广见状，不由打了个冷颤。他家玉面阎王之称的王爷啊，少言寡语只一个眼神就能让贪官污吏心惊胆战惊骇万分的靖安王啊，怎得到了许姑娘跟前，光剩下/宠/溺跟纵容了啊。
许楚再次将尸体检查一遍，而后轻轻将浸泡着酽醋的布巾敷在尸身之上。因着尸体处于将烂不烂的时候，所以她并不能保证此法有用。只是既不能解剖，也不能煮尸验骨，所以她只能把有可能的法子尽可能用一遍。
最终，因着尸体情况，并没如愿显露出伤痕来。不过有些绿色尸斑却有了些许变化，虽然不甚明显，却也足够许楚推论出那是些钝器击打伤来。

第一百零五章 无头女尸（五）
“体表后肩处疑似有钝器击伤，但看死者指甲既无泥沙，也无可疑残留物。可以暂做推测，死者生前没有经历打斗、反抗跟挣扎，否则身上不会只有一处击伤。”许楚声音平稳，收回在尸身之上的目光叹口气道，“可惜时间太久，尸体开始有腐败现象，许多验尸手法都难以再用。”
查验完了尸身本身，许楚就又看向刚刚被自己褪下的衣裳跟鞋袜来。衣裳的怪异之处，她依然说的清楚。再看死者鞋袜，也是干净整洁，并无异样。她端详许久，转头看向张有为道：“这双鞋上有小颗珍珠点缀，应该可以查到是从何处购置的吧。”
“是，这双鞋是刘甄氏半月之前从翠南成衣铺定下的，据说这小颗珍珠是她相公刘文贵出海时候挑回来的，就是想让她做衣裳行头用。咱们郁南县虽然也有些富贵人家，可奢侈到会拿珍珠做鞋子装饰的，确是少之又少，所以当时可是羡慕坏了不少人。而刘甄氏拿到鞋子也甚是喜欢，好几次本官府上家眷邀人小聚，她都会穿着前来。”张有为说道此处，不由苦笑着摇摇头。为着这事儿，自家夫人可是没在自个耳根子边上念叨，只是那般耗费巨资打造一双鞋，莫说他的俸禄不够，就算是够也绝不会为着脸面花费在那般无用之物上。
许楚点点头，再次将鞋子提起，而后指着鞋底说道：“按着大人所言，刘甄氏应该多次穿着此鞋，可如今鞋底干净整洁不染半点尘埃，也就鞋面处略有尘土。若是我猜测没错，这鞋子应该是死者死后才被人换上的。就如同衣服一般，许并非死者所有。”
“也许是刘甄氏为了礼佛，特意让下人将鞋袜清洗干净的呢？”张有为深思片刻，犹豫着开口询问。
许楚摇摇头，摘下口罩说道：“鞋子穿过之后，无论是否清洗干净，鞋底定然会有磨损。更何况，按着大人所言刘甄氏当时得到珍珠鞋子后，多次穿着应酬，所以怎么会丝毫痕迹没有？”
衣着查完后，许楚伸手想要将死者手腕的手镯摘下。她原以为，借着尸油状物质，那手镯应该会极为轻易的从死者手腕脱落，却不想无论她如何小心往下摘，那手镯都卡在死者手腕处难以动弹。她并不是太懂玉石，想要摘下也是为着让萧清朗查看方便，毕竟如此清晰可闻的腐臭气息，可不是谁都能忍受的。
奈何那手镯难以取下，最后她只能将幽黑的眸子投降萧清朗，求助的看着他。
一旁萧清朗眉梢微不可见的一挑，心里颇为好笑。也就这个时候，自己在许楚眼中，才能比尸体更鲜明一些吧。
不过想着许楚的性子，他也没多做犹豫停留，迈步走到许楚跟前，真的弯腰对着灯火看起那玉镯。
“蓝田蚕丝玉，玉质通透，但其内丝微粗，犹如棉絮状的缠绕。虽也真玉，可价值并不高。”萧清朗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许楚一侧响起，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脸上表情愈发温柔，就好似之前从骨子里透出让张有为腿脚发软的威压气势，只是错觉一般。
“如此质地的蚕丝玉，在玉石店中估计也就五六两银子，算不上贵重。”
这话一出，倒是让张有为惊诧了一下。之前他也曾听说，刘家富甲一方，刘文贵又极为宠爱刘甄氏，恨不能金樽玉砌的娇养着她，又怎会送她如此廉价的手镯呢？
经过许楚的一番勘验，尸体从凶器到体型，乃至最后的夹袄首饰，皆有疑点。而这些细小微弱的疑点串联起来，可不就都指向了一个方向？此案另有玄机，绝非只是土匪劫财杀人那么简单。
许楚叹口气，将尸体重新整理好，做完这一切，她才郑重道：“尸体能完好保持到今日，已经是难得了。若要进一步勘验，需我解剖一番。此事还请大人早做定夺，否则再过一两日，怕就算大人允许了我也无能为力。再耽搁几日，要勘验，就只能验骨了......”
张有为叹口气，点点头再次道谢。此时，他是真服了这位楚姑娘的本事，原本除了衙门里的仵作，他还私下寻了几个已经离开衙门的老仵作前来验尸。可每一个所验的结果，都毫无新意，大体都断定尸体为刘甄氏的。至于再多的东西，却并没人验出来。
而今，无论是凶器还是尸身本身的疑点被寻出，都已经算是超出他想象跟预料的突破了。
几人离开停尸房时候，已经是丑时过半了。月色渐渐西斜，只有冷冽的寒风依旧呼啸。
张有为带了许楚跟萧清朗几人离开衙门后门，绕到客房所在的小跨院。几人手里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在夜里飘忽着，突然就让许楚想起了几个曾与同事讲过的小段子。
“须坞村有个姓薛的私塾先生，教着十几个调皮叛逆的富家纨绔，那几个纨绔向来不将上课当回事，惹得先生常常大发脾气。可是有一日他到学堂时候发现，自己的十几个学生竟然全都到齐了，而且还安安静静的等着他。他顿时热泪盈眶啊，莫非是一干学生良心发现了？所以，那一日他讲课也激情澎湃，可就在他教着众人念书时候，听到有人直呼其名的喊他。顿时，他心生不悦转头问道：‘谁如此不懂礼仪？’。一干学生目光齐刷刷的看向窗外，却见同学堂的一位先生皱眉疑惑道：‘薛如先生，你怎么来上课了？难道你不知道，昨夜你学生包了画舫船只寻欢作乐，结果画舫着火，十几个人全都被烧死了......’说完，那位先生就摇着头离开了，只留下薛先生目瞪口呆，觉得阴气阵阵后背发凉，好像那十几个学生都慢慢围了过来一般。”
她刚说完，一阵冷风骤然吹起，张有为手里的灯笼一歪，竟然直接被熄灭了，吓的他一个哆嗦就停了脚步。而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官差，也乱了脚步，不过好歹还算强忍着镇定目光向前。
许楚看了一眼萧清朗，见他依旧面色不变，眉目无常，不由有些泄气。不过沉默了一瞬，她索性眼珠子一骨碌，接着压低嗓音说道：“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收尸人跟同伴把最后一根红绳绑在一具尸体胳膊上，准备回家休息。可还没走几步，就碰见一个女人说迷了路。收尸人见状，赶紧拽着同伴一路狂奔，直到看不见那个女人了才松了一口气。他同伴疑惑道：为何不带她一程？孤零零的女子在荒郊野外的，太不稳妥了。收尸人惨白着一张脸说道：乱葬岗丢弃的尸体，我都绑了红绳，那人胳膊上......有一根红绳......他同伴听了，慢慢伸出胳膊，阴恻恻的一笑问道：是不是这样的红绳？”
她这次为着不吓到旁人，刻意将凑到了萧清朗身边，如同耳语一般几乎贴着他的手臂讲述。声音低沉悠长，带着古怪的腔调，好生诡异。
然而，就在她要抬头看萧清朗表情时候，突然感动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阴冷有力泛着白森森的光芒......
“啊呜......”许楚毫无防备，加上刚刚全身心投在自己的鬼故事之上，这会儿受到惊吓，直接跳起挂在萧清朗身上。那娇俏的面容，也惨白成了一片，如花似玉向来胆大的人，直接捂着脸不敢抬头，“谁谁谁......谁拍我！”
她浑身发抖，心里怦怦直跳，直到听到耳边传来一阵闷笑声，她才骤然清醒。只是，如今这姿势也太过暧昧，甚至自己都能清晰感到到他胸膛的起伏跟整个人散发出的愉悦。
“咳咳，二位好雅兴......好雅兴......”张有为刚打算回头求许楚莫要再说了，就算那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夜里那鬼腔调还是让人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啊。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呢，就眼睁睁看着许楚这个验尸时候一直冷静清明的姑娘，直接钻到了她家公子怀里。再看那公子，神情不仅没有怒气，甚至还有些无可奈何的缱绻跟爱意。
一时之间，他脑子啪的一声不转了，没想到这二位竟然是这般亲昵的关系。等对上萧清朗看过来的幽深眸光时候，他整个人只能尬笑起来，“二位继续二位继续......”
许楚迥然，赶紧同手同脚的从萧清朗身上下来，颇为哀怨的瞪了一眼还伸着手满脸目瞪口呆比不上嘴的魏广。
“魏大哥，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要是放在平时，她如何会被个小小的鬼故事惊吓到。也就今儿，为了让萧清朗有代入感，她整个人全身心的注意力就都放在了渲染恐怖气氛上。再加上，寒冬腊月魏广双手冰凉，这么一搭可不让她把自己吓到了？

第一百零六章 无头女尸（六）
魏广干咳一声，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十来年前，市井间流传的鬼故事大多都是出自咱家公子之口......所以，你这老掉牙的段子，大家伙儿都听得不稀奇了......”
许楚没想到萧清朗竟然还有那份闲情逸致，撰写鬼故事？所以，刚刚的尴尬跟窘迫也就变成了浓浓的好奇。以前她也听闻，朝廷一些寒门出身的文臣，因着俸禄不够家中开销，也会私下接一些写话本子的活儿以挣些润笔费。可人家那是家境窘迫，又不愿意贪赃枉法公报私囊，萧清朗这王爷是为何呢？
她怎么看，这位都不像是缺钱的人啊。难道纯属是闲来无事，发展个人爱好？可近些日子相处，这位大神除了查案，便是批阅公文，并未见他有过一丝半点的闲暇私欲啊。
左右俩人相处久了，她也常常会自我放飞一下。就连性格，也多了几分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八卦喜好。
萧清朗眼底含着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噙着笑意说道：“当初年少，总有轻狂的时候。”
昏暗的光线之下，许楚看不清旁人的神情，唯萧清朗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让她见之难忘。她怎么觉得，萧清朗这本该好似是寡言，冷冽犹如一把极寒寒铁铸造刀剑的人，如今气势越发随和了？还是说一开始就是自个的错觉，这位也是有着七情六欲的男子。
几人继续顺着后衙蜿蜒曲折的小路向前，而微微低头的许楚，也难免时不时瞥一眼身侧挺俊的男子。剑眉星目，紧绷的下颚，还有英挺的五官，看一次就让人感慨一次。
她正要吐口浊气，突然瞧见萧清朗乍然递过来的眼神，就仿佛料定自己在注视着他一般，粲然一笑。惊的许楚一个激灵，赶忙收回了目光，当然也不敢再腹诽什么了。只是，之前因着突然亲近了他而导致的滚烫的脸颊，再次如火一般烧了个通红。
月色浓重，寂静无声，萧清朗无声喟叹，只逶迤而行。而张有为等一干衙门公人，则战战兢兢小心照着灯笼不敢大声喘息，更唯恐哪里冒出个停尸房停着的无头女鬼来。
为着防止这位惊世骇俗的楚姑娘再讲什么鬼故事，他们几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步伐，彼此默契的往一起拢了拢。
衙门跨院有两间客房，并不算宽敞，但收拾的也算干净整洁。尤其张有为为了破案，特地让人早早烧了火龙跟炭盆，这会儿从外面一进屋子，就让许楚温暖舒坦的长叹一声。
夜色阑珊，回屋后的萧清朗一改在许楚跟前的柔和，神态肃然的翻阅起由魏延亲自送来的几份公文。待到看到铜矿案跟锦银坊中消失的账目，还有刑部官员抽丝拨茧之后发现的指向京城的线索之后，他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下来。
那人到底要做什么，如此冒险聚集的大量财富，定然不会只是为了奢华的生活跟享受才做的。可要是说谋反，近些年前朝余孽也好，宫中旁支皇亲也罢，又有谁有如此手段跟脑子呢？
不得不说，自他掌管三法司跟内廷以来，这个幕后之人是他遇到的最狡猾也是心机最重手段最为狠厉的对手。
寒风簌簌，吹在窗棱之上，让人心绪难安。外头房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的摇摇晃晃，或明或暗的将院子里干枯的树杈映照在窗户之上，在寂寥之中带了些许古朴意味。
许楚睡不着，又觉得屋里烧的火炭太过燥热，索性披上外衣走到窗前微微开了半扇窗户透气。寒风涌入的一瞬间，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而后看向对面那还亮着灯光的房间。
突然之间，她就想起，好像自同路查案以来，她从未见过萧清朗早于自己歇息下的时候。几乎每每都是，自己熬的半夜，他在办公，而第二日见面，他就早已衣衫整齐、玉冠束发，就如同朗朗青松般挺立的贵公子一般收拾好了一切。
许楚坐在窗下的圆凳之上，将身体爬扶在窗台上，手指无意的抠着雕花朱漆的窗棂。也不知他怎么熬的，就像是不会休息似的，可偏生每次见到状态依旧那么好。
那边烛火摇曳，将萧清朗笔直端坐的影子照在窗户上，甚至连他拿笔的姿势，许楚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次日一早醒来时候，许楚一抬头就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脖子好疼。而比脖子更难受的确是憋闷的鼻子，还有像被火熏燎过的嗓子。没等她有所动作呢，就见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龇牙咧嘴很是难捱的她，就对上了神清气爽的萧清朗......
一时间，许楚羞恼的无地自容，怎得自己总在他跟前犯蠢啊。想当初，自己也是端得高冷睿智模样。难不成，过了几十年的性子还能突变？
她懊恼的想要低头，奈何有些落枕，脖子稍稍动一下都疼的很。
显然萧清朗看出了许楚的不同，瞧着她身上草草的披着外衫，自顾自的吹着窗口冷风，不由得蹙起了英俊的眉目。
“这是......才醒？”很显然，他瞧出许楚还没梳洗过。
许楚窘迫的点点头，忍着难受开口道：“公子起的真早。”
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那嘶哑的声音把自个都吓了一跳。当然，干涸疼痛的嗓子，也确实让她鼻头一涩。果然，美色误人，要不是昨晚贪看萧清朗这厮的影子，自己又怎么会陷入迷途，竟然迷迷糊糊趴着窗户吹着冷风睡着？
萧清朗见她姿势有异，目光扫在窗棂之上，见到窗户纸上几处并不明显的湿润地方，稍作思索就猜到了她此时难受的缘由。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许楚，叹息一声道：“你若想见我，又何必偷偷摸摸？”
说完，清隽凌厉的面容，也多了些无奈跟笑意。而后，他挥手吩咐魏广前去寻暗卫中最擅医的人前来，当然那暗卫自然也是乔装改扮一番的，否则衙门跨院凭空多出个人来，还不得把张有为等人惊吓坏了？
萧清朗也不急着做别的了，直接进了许楚房间，顺手将人扶到床边坐下。在许楚茫然不解的目光中，他直接伸手将人按到床上，而后伸手在她脖颈处经脉上按压揉搓起来。
“吹了一夜冷风，只是鼻塞难受脖子落枕，你就谢天谢地吧。”萧清朗皱着眉头，摸过许楚额头后，确认她为发热才松了一口气。
许楚不妨萧清朗直接为自己按压脖颈，当即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不自在的微微发烫起来。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此时心中是惶恐多一些还是羞怯多一些。
“公......公子......”她磕磕巴巴的开口，几乎都要将身体绷成个虾米了，遇事一直还算淡定的人，头一次紧张到语无伦次，“我......我自己来就行......”
“你倒是能揉，可血脉不通造成的落枕，你以为但是揉搓两下就能好的？”萧清朗有些责备的叹息一声，“既是难受，就莫要胡乱动弹了，放松一些省得疼痛。”
许是他用了一些内力，揉了一小会儿就让许楚脖子好受了许多。之前的难为情，也因着舒坦而渐渐消失。
她刚要道谢，就听到有人叩门，接着看到魏广带了一个笑眯眯的大娘进门。
“公子，属下出门时候没碰到大夫，不过正巧看到了医术无双的楚大娘......”魏广虚虚看了一眼萧清朗，见他没发作，才咽口吐沫继续说道，“楚大娘说，她这有祖传的方子......”
萧清朗看着满脸正直可眼里闪烁着莫名光芒的楚大娘，不禁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头。怎得楚大娘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以他对这位的了解，怕是......怕是许楚要被吓到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楚大娘到了之后，自己先见过训诫后再放到许楚身边，可现在看起来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果然魏广刚退下，楚大娘就上前给许楚诊脉，然后笑道：“姑娘脉象无碍，只是偶感风寒。”稍稍停顿之后，她又问道，“敢问姑娘，你寻常时候月事可准当？来的时候，可是会腹痛难忍？每过阴雨寒天，是否容易困乏且醒来时候眼睛出现暂时性的朦胧？”
许楚一愣，脸上瞬间就烧了起来，她斜眼看了一眼萧清朗。见他并没有回避的意思，反倒是蹙眉听得极为认真，才满脸羞怯的低声说道：“年幼时常年奔波，加上经常出入阴寒之地，未曾注意过，后来造成了月事并不准当。前些年我也曾自己切脉诊治，只是常常会因着繁琐事务忙过头而忘了吃药，所以会酸痛难受。”
楚大娘点点头，“姑娘的风寒之症并不碍事，只是身体亏损严重，若不及时调理过来，怕是会落下病根。

第一百零七章
再有，姑娘体内阴寒颇重，素日若要出入那些地方，切要及时饮用三神汤或是驱邪药丸。”
她说的严肃，全然不同于刚刚进门时候的模样。让萧清朗不自觉的跟着蹙眉郑重起来，“可严重？”
“严重倒也不严重，反正有我在，定然不影响公子的好事儿。”说完，她还挤眉弄眼的故意看了俩人好几眼。
冷凝的气氛瞬间就被打破，许楚不由炯炯有神的想到，怕是这位大娘是猴子请来搞笑的吧......
“醒了，我去给姑娘熬药，至于姑娘的落枕就要拜托给公子了。”楚大娘收了自个小小的药箱，只留下一瓶药膏，然后挤眉弄眼一番就离开了。只留下许楚，脸色涨红羞愤的不敢看人。
“公子，楚大娘说让属下送些热水来......不知道属下方不方便进去？”魏广犹豫着在门外问道，那直板的身子，丝毫没有僭越的动作。
不用想也知道，怕是那位楚大娘跟他说了什么暧/昧的话。否则，依着他的性子，也不至于开口说的如此含蓄。
萧清朗叹口气，颇为无力的让人将热水送进屋。正要开口，却见魏广一副受惊模样连连后退离开，临出门时候，还格外体贴的关上了房门。使得萧清朗张张嘴，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果然，只要楚大娘来了，魏广就会变得不正常了。
“你先别动，落枕后若不能按揉通那根大筋，就得还难受多日。”萧清朗熟练的将许楚屋里的布巾浸湿，而后拧干，趁着布巾还散发着热气儿直接敷在了许楚脖颈一侧。
稍烫带着水汽的温度从脖颈间蔓延，莫名的就将许楚光洁如玉的白皙脖子也腾成了粉红色。
萧清朗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一时之间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知道许楚反手想要抓住布巾时候，才让他回过神来。只是，他微微眯眼，看着光滑纤细的脖子轻声说道：“别乱动。”
虽然他极快的演示住了情绪，再次将有些凉意的布巾投入水中拧干。可刚刚那粉嫩的脖子，还有因着水渍打湿衣服而微微帖服在身上勾勒的暧/昧曲线，还是让他有些恍惚。
他不是色/欲熏心之人，也不是注重享乐的人，可每每遇到许楚，就好似无法克制一般。
这般忙活了半刻钟，萧清朗才取了药膏倒在手上，而后敷在许楚脖颈上再次用力。此时，欲哭无泪的许楚，也渐渐接受了现实，虽然依旧用手臂遮着脸颊，可却再没试图自己涂药了。
萧清朗见她安静下来，眉头舒展开来，心中甚是愉悦。以前从来没发现过，逗弄女子竟然是这般欢喜的事情。大抵，在遇见她之前，那些被自己视为洪水猛兽的闺秀女子，在自己心中的印象不过是矫情造作的。
所以，与众不同的许楚，就算是眉眼之间的羞涩都能深深镌刻在自己心头。想到这里，他微微勾唇低头看了一眼许楚，却见她低垂着眉目，唯有整齐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
也不知是想到了何处，他漆黑冷寂的眼眸中，也渲染出许多笑意。若是有一日能将他带到皇兄跟皇嫂跟前，却不知会擦出怎般火花。
甚至不用深思，他也能想象得到，许楚一本正经的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之中淡然的讲着尸体情况。大概会惊起一滩鸥鹭？
等许楚强忍着心悸冷静下来时候，就已经感受到药膏的温热渗入到了肌肤之中，片刻之后酸痛肿胀的难受也轻了许多。甚至，她都可以慢慢的扭动脖子了。
“这药膏当真好用。”许楚有些惊喜的开口，刻意避开脖子上麻酥酥痒痒的触感，恭维道，“公子的东西果然是极好的。”
萧清朗收了手，而后取了布巾在水盆中径自洗干净。这才默然笑道：“楚大娘擅长医术，就是性情古怪了一些，你若觉得合适就让她跟在身边。”顿了顿，或许是想起许楚不习惯被人服侍，索性他接着说道，“她曾是内廷医官，也兼管着内廷验尸之事，常常接触宫廷之内各种凶杀手段，包括鹤顶红跟押不芦之事。你若是感兴趣可多问问她，只当是有备无患。”
许楚闻言，想起了自己经手的几宗案子，而且显然爹爹极有可能是因着那些案子才一直没有消息。虽然现在看起来，爹爹尚在人世也未遇害，可以后呢？
所以略作思索，她就点头，真挚道：“多谢公子费心。”
早在昨日张有为迟疑让她解剖验尸的时候，她就突然想明白了，萧清朗这个王爷暗中为自己做的一切。包括她所有惊世骇俗的验尸手段，还有......她寻父的私事。
她细细回味着萧清朗的所有举动跟安排，无论是包容还是纵容，放到平常时候，又有谁肯为她如此费神？就算是衙门中交好的公差，怕也不过会在嘴上安慰几句，哪里肯冒着风险顶着世俗压力行事？
暂且不说她验尸探案，就只说那一纸文书被官府认可的女仵作之事，就非是所谓的举手之劳。要知道，一旦这件事流传开来，多少所谓的卫道士会借此对萧清朗发难......
萧清朗站直了身子，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带着诚挚跟感动，那神情当真比之前无意中露出的娇羞更让人心中偎贴。他笑了笑，微微挑眉，意味深长的将药膏塞进许楚手中，也打乱了她的心绪。
“将药膏收好，晚间再涂抹一次，等明日就可恢复如初了。”
他刚对许楚说完，就转头看向门外，“还不进来？”
果然，在许楚不解跟差异的目光之下，畏手畏脚的魏广再次双手托着朱漆红木托盘，恭恭敬敬的将药碗送了进来。
“公子，这是楚大娘让属下送来的汤药。”他目不斜视，跟以前正气禀然威风凛凛的模样可是差出了一个天地。让许楚看的好不自在。
萧清朗端了药碗递给许楚，而后斜睨了一眼魏广，双目陡然一眯，冷声叫道：“魏广？”
“属下在。”
“本公子身边，可从来不留畏畏缩缩之人。”他这话说的严肃，看得出他是真有些怒意了。他能包容楚大娘的不着调，是因为她在王府只是女医一般的存在，平日里并不会涉及大事。可魏广不同，他统领王府侍卫，是明面上最得力的侍卫长，也是皇上亲封的御前带刀侍卫。
若他因着楚大娘的出现，而变得如此不着调，那是萧清朗绝不允许的。
魏广闻言，心头一紧，急忙挺直身子开口道：“属下知错。”
许楚见俩人言语之间颇为肃然，也不敢随意开口。毕竟，就算她同魏广有些交情，可涉及到王府安危的时候，自然是要以萧清朗的话为主。
所以纵然她有心，却也不能在此时拆萧清朗的后台。更何况，她对萧清朗的话也甚是赞同，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倘若萧清朗身边的贴身侍卫都如此轻易的被人影响，那其能力堪忧。
许楚捧着药碗小口嘬着，直到看魏广又恢复了往日的威风跟禀然，这才试探着开口问道：“魏大哥，楚大娘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跟变了个人似的？”
魏广闻言不由瞥了一眼自家王爷，见王爷没有表态，才干咳一声说道：“楚大娘说，王爷跟姑娘正软玉温香，肌肤相亲呢，让我莫要碍眼......”
一句话，让许楚没忍住直接一口汤药喷出。而后一连串的剧烈咳嗽，差点没让她憋过气去。
软玉温香？肌肤相亲？这都是哪跟哪的话啊。若是实在要这么说，那萧清朗给自己按脖子，难不成就是肌肤相亲？
她心里忐忑，嗓子因着紧张越发的干疼起来，本来脸颊上已经消散下去的滚烫，再次涌了上来。这这这......何止是不着调啊。
一瞬间，她心里甚至莫名生出了怒意。可当她看到萧清朗冷静坦然的表情时候，又压下心头的反感，心想不该迁怒于人。
萧清朗看着又窘又难受的许楚，也忍不住红了耳尖，头一次他觉得自己将楚大娘调来，或许是个错误。要不是自己提前给许楚解释过了，只怕会惹了人怒气吧。毕竟，好人家的姑娘，又有谁能忍受如此浅薄孟浪之言？
不过瞬间，萧清朗就觉得，让楚大娘前来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僵硬的看了一眼许楚，强装镇定的开口道：“我先去见见张大人，你稍后收拾妥当，再出来用饭。”顿了顿，他又问道，“可是要先休息一日，明日再开始查案？”
说道正事儿上，许楚也不再矫情，她摇摇头说道：“此案紧急，本来就只有三日时间了，若是耽搁了只怕会拖累了张大人。”
尤其是在知道锦州城官场极可能被人集体偷天换日的情况之下，能多留下一个清正廉洁的官员，那都将会是锦州城之福。

第一百零八章 无头女尸（八）
萧清朗出了房门，直接就去楚大娘落脚的房间寻了她。此时的他，脑中是许楚刚刚的惶恐跟窘迫，还有她随时随地可能生出的排斥，所以语气颇为郑重。
正配药的楚大娘见到萧清朗脸色沉沉而来，心里咯噔一下，她算得上甚少怕什么，却唯独害怕萧清朗冷脸训斥。
“公子？”
萧清朗神色淡漠，看了她半晌，才将薄薄的双唇抿紧，而后缓缓开口说道：“内廷验官之职还有空缺，你若是想去，稍后我就让人去安排。”
“公子，我......”
“要是想要留下，也非不可。只是许楚并非一般女子，本......我对她是见之喜悦，满心欢喜。你若敬我，就该尊重于她。”他其实明白，楚大娘心底并没有恶意。大概，也是觉得许楚这般的女子，怕也是为了攀附自己的身份罢了。所以才会在言语上对许楚多为不敬，甚至有些轻蔑。
想到此处，他就不由苦笑摇头。要是许楚真是想要攀附自己，那他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吧。
楚大娘没想到萧清朗如此郑重其事的来寻自己，是为了给许楚正身。她本来以为，许楚能这般久的跟在萧清朗身边，且以低贱身份与萧清朗相处，该是那种可随意嘲讽毫无自我的女子。
可是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轻贱了几句，就引得萧清朗如此不快。
她看得出，萧清朗所言非虚，许楚在他心中的确意义不同。
“公子......”楚大娘迟疑片刻，稍稍端正了态度道，“公子可知，她身体损耗严重，许还沾染了尸毒。今日她曾言说，她也给自己切脉诊治过，若她真如自己所言，又怎会不知其中厉害？若她存了害人心思，公子当该如何？”
这也为她第一次见许楚就心生怀疑的地方。王爷素日断案，查的多是丧心病狂或是有权有势的恶人，所天下有多少人敬仰他就有多少人诋毁愤恨他。
偏偏王爷出京城休养不过数月，身边就莫名其妙的多出一个女子来。而且身份跟技能，都是王爷会看重的。如此巧合，让她不能不多想。
萧清朗闻言脸色倏然一变，“可严重？”
楚大娘眉头蹙起，显然没想到自家王爷听了自己的话后，竟依旧未曾起疑。不过如此，也可见王爷当真用心了。
“尸毒还未入骨，并不算严重，只是常会腰背酸痛难忍，像是劳累过度一般。”
萧清朗见楚大娘神情不似作难，猜测着大抵许楚的症状还不严重，这才正色道：“如今魏广兄弟二人皆已认可许楚，若大娘真心为我，就将她视为良善看待，莫要因着出身轻贱于她。”
楚大娘见萧清朗脸色好了一些，才苦笑着说道：“公子放心，日后我在二位身边定有分寸。”
笑话，您都要为着她将我赶回内廷了，我难不成还傻乎乎的跟她作对？只是，她却要好生瞧瞧，这个能让王爷如此维护的女子，到底是何居心。
就在俩人说话之际，张有为带着人风风火火赶过来了。原本跨院就不大，所以就算他没刻意找寻萧清朗，也在入院门时候看到站在偏房的这位矜贵公子哥了。
他上前寒暄几句，而后问道：“听闻楚姑娘身体不适，本官特地寻了大夫前来为她看诊。不知姑娘现在如何？是否还能查案？”
并非他不人道，实在是他心里着急啊。人命关天的案子啊，总不能再耽搁下去。昨夜，他拿着那份新鲜出炉的验尸单，几乎一/夜没睡，那颗心在剖尸跟不剖尸之间翻来覆去的煎熬着。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了，哪成想一大早就听下边人说，楚姑娘生病了，周公子早早就派人找了大夫前来。
就在俩人站在长廊之上搭话时候，就见收拾妥当的许楚一边按揉着脖子，一边开门而出。虽然脸色还是有些不好，精神略显萎靡，可用过药后倒真感觉舒服了许多。
张有为见人出来了，那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直接丢弃了萧清朗转头向许楚而去。那速度，直接让萧清朗挑起了眉梢。
“楚姑娘可还好？”
“没事，只是嗓子跟鼻子有些难受，并不碍事。”说着，她又干咳了几声。
张有为见她依然是有气无力的模样，赶紧献宝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来，说道：“这是我夫人娘家那边特制的西瓜霜，可祛肿痛白腐，退炎消肿。”
许楚见他一脸殷切，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加上她嗓子确实难受，就接了过来在口中喷洒了一些，果然片刻后嗓子愈发清凉。
“多谢大人了。”
张有为是让人准备了饭菜的，向来提倡勤俭的他，为着萧清朗跟许楚，特地破例让人打外面酒楼定了海鲜粥等吃食。奈何许楚如今口鼻难受，自然没有心思吃。
萧清朗见状，也不强迫她，只劝着她喝了几口热汤就离开了饭桌。
“楚姑娘，本官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若能验看详细，解剖尸体也并非不可。”张有为皱着眉头，脸上的殷勤微微收敛了些说道，“正如你所说，如今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昨日本官见你验看时候，那尸身上的指甲都开始有脱落的迹象，若再因着本官的迂腐耽搁下去，怕是就要如了凶手的愿了。”
“嗯，这是现在最好的法子了。实在是时隔太久，体表许多特征都消失或是有了变化，就算我再认真必然也会错过许多推论。”许楚鼻子堵塞的难受，瓮声瓮气的回着话。时不时的，眼睛还会因着鼻塞而憋出些泪花。
萧清朗见张有为神情有些苦恼，一副欲言又止模样，遂难得的开口主动说道：“曾有人言说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案情为重，可大周律法也有许仵作解剖验尸的特例，大人特事特办也是一心为公，不必太过为难。”
他开口时候，目光更带赞赏的看向许楚，那神情意味深长却带着许楚看不懂的情绪。
一旁张大人闻言，脊梁不自觉的挺直，恭敬之情油然而生。此时他看萧清朗，见他脸色不变，整个人也并未因着说出这般震撼人心的话而洋洋得意，反倒依旧如泰山之石一般岿然不动，不由得心中感慨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公子可否能告诉在下，说此话之人今在何处？”张有为端正态度，真挚问道。
萧清朗收回看向许楚的目光，语气并无起伏道：“听闻是古人所言，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哪里有什么见教啊，只是乍闻这般话语心中感慨，若此人在世必当是一方俊秀。”听到说此话是古人所说，张有为先是一愣，而后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
他也算是饱读诗书，却没见过哪本书籍中有此言语。刚想询问，却见萧清朗已经冷静的取了手帕照顾起楚姑娘来，俩人此时默契低语，让他一时间不好再插话。于是，一直自信腹有才华的张大人，此时也开始有些自我怀疑了，莫不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因为要解剖尸体，所以几人并没再多逗留。当然，听到消息的楚大娘，也前来要求跟随前去。
张大人有些不悦，奈何许楚因着萧清朗说过楚大娘的来历，所以有些兴致勃勃，于是也不好多说什么。
其实许楚也不是无理取闹，实在是这具尸体极有可能内里已经腐败，所以她需要个打下手的。显然，萧清朗不合适，他能屈尊给自己记录验尸单，已经是难得了，要让他接触尸体腐败尸水，估计......就算他愿意，怕是魏大哥那也不让。
她无意为难旁人，恰有楚大娘这个既会医术，又曾处理过内廷各种尸体的人在，倒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在进停尸房时候，楚大娘还忍不住暗中打量了许楚半天，见她表情镇定冷然，丝毫没有任何厌恶跟害怕，才稍稍咋舌。可惊讶归惊讶，她却并不相信许楚这娇滴滴的小姑娘，真的敢解剖尸体，怕是最极致也就是查验一下尸首罢了。
其实也不是她门缝里看人，实在是她所接触的验官跟仵作，大多都是几十岁的老者。大多时候，人往跟前一站，就会有种死气沉沉行将朽木的感觉。这与许楚这样相貌清秀，年纪刚过双十的形象，差别实在太大了。
就在她心里反复琢磨时候，就见许楚已经走到了尸身一侧。而被官差提着的工具箱，也被她整齐放好。
许楚掀开尸首之上的白布，再次见到尸首的一刻，不由蹙眉叹了一口气。昨日瞧着还算干爽只是肿胀的尸身，此时愈发的面目全非了。
她见众人脸色煞白，忍得难受，索性在发过药丸之后，又点了苍术跟皂角。因为昨日已经用酽醋敷过了，所以当下许楚中用了少量酽醋消毒，而后轻轻按压了尸身胸腔等部位，以猜测其内里变化。

第一百零九章 无头女尸（九）
楚大娘惊讶于许楚看尸身时候的专注神情，却还依旧不信她真能如萧清朗所言对尸体检验的达到极致。
许楚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跟猜测，只管摒除杂念，准备下刀。她查看尸体情况之后，略微皱眉。稍稍思索之后，她才抬起头看向张有为说道：“大人，尸体内脏怕是溃烂严重，味道跟情况不会太好。您是继续看下去，还是暂且回避一会儿？”
这会儿，就算是含着药丸，点着苍术跟皂角，也难挡尸臭气味。更何况，现在跟前躺着的尸身，哪里还称得上是尸身啊，根本就如一堆将要坏掉的腐肉别无二样了。
然而想到这案子急切，他也顾不得太多，只得忍着胃中一阵阵的翻腾恶心，肃然说道：“姑娘只管验，无需顾忌本官。”
许楚得了准信，就不再耽搁了，伸手取了薄薄的泛着寒光的验尸刀，直接下手切开了尸身的胸腔。
跟以前解剖不同的是，此时尸体内脏早已模糊粘连，一下刀里面就涌起了许多气泡。随之响起的，则是那一声声“扑哧扑哧”的刀肉相触的声音。更甚至，有些地方刀刚一划开，就咕嘟咕嘟冒出了一滩青绿色粘液，而后干瘪下去。
众人头皮一阵发麻，就连楚大娘也脸色煞白起来。晴天大白日的，死寂的停尸房里，就只有阵阵抽气声，还有惊恐骇然的挪步声。
一衙门日日舞刀弄枪的官差，平日里吃酒吹牛时候，常会说自己多胆大，敢在乱葬岗睡一夜。可此时，看着许楚那干净利落的动作，还有慢慢被剔下的肉条，还有那慢慢浸湿变绿的白色素布手套，怎么瞧都让人惊骇万分。
随着许楚手上的动作，胸骨跟肋骨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几乎同时，尸身中的肠子跟脏器也淌开一片。且不说那味道，就光是视觉冲击，就足够人双腿发软，胃中作呕了。
自以为早就习惯了的魏广，此时也面露难看，忍着将要翻滚而出的秽物，将视线转向别处。
也就只有萧清朗，依旧面色冷凝的看着，做着绘影画像详细记录验尸过程。
“楚大娘，稍后我会将尸体腐肉剔除，尽量将尸身内较为完整的内脏取下检验。您帮我搭把手，把开始融化的脏器放置好。”
许楚看了一眼胸腔内的情况，见内脏已经出现了自融现象，失去活性的细胞中的蛋白质跟脂类也开始讲解，稀烂迅速，腐蚀严重。根本就难以再看出死者生前吃过什么，或是气管内是否有异常。
没等楚大娘开口呢，周围守着的几个官差就纷纷呕吐难忍，又跑的快的直接歪歪斜斜的跑到门口呕吐起来。而如张有为这般强撑着的，此时也忍不住转身欲吐。
一时之间，停尸房作呕声此起彼伏，甚至靠近验尸台的地上已经污秽一片，没一处干净之地了。
萧清朗冷着脸身体笔直站立，好似并未受影响。可那捏着笔杆有些发青的手指，还有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线，却泄露了他的忍耐。他倒不是因着被许楚解剖开来，四处流尸液的场景如此，而是一阵阵的呕吐声后，停尸房里当真算臭难闻，而且他脚下也被吐满了酸水。
寒风自外涌入，瞬间将外面的气味也带了近来，加上尸体发出的味道，直接就钻到了众人鼻腔之中，愈发让众人胃里翻搅起来。于是，吐到腹中空空的众人，又是一阵干呕，只觉得头晕眼花。
一直忍着恶心的楚大娘，此时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表，犹如惊涛骇浪般让她脚下难动。她虽然想到了许楚真的会验尸，却没想到她竟然真不忌讳鬼神的如此利落下手。
解剖，莫说是她，就算是内廷老验官，也不敢轻易尝试。尤其是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就算被许了解剖，也不会真有人接手。
她以为她曾为大周内廷女官，敢查验尸首，已经是难得了。却不想，天下竟然还有许楚这般胆大的女子，面对腐尸也毫无惧色。
一刻钟之前，在进停尸房时候，她才曾想过如何揭穿许楚，让自家王爷看清这不过是个沽名钓誉妄有虚名之人。却不想，她的心思还未诉之于口，就已经被重重打了脸。
她自认为也算是内行人，虽然没亲手解剖过尸体，却也曾有过听闻。就连宫廷之内，得了圣上允许的情况下，仵作验官尚且不敢轻易动刀，每每检验之时都会慎之又慎，为唯恐解剖了却寻不到有用信息。却不想，许楚这看似不该有着多少经验之人，一举一动皆如行事几十年的老仵作一般让人挑不出问题。甚至，那份果敢跟下刀的精准，早已让她满心震惊。
然而没等她再打量几眼，就见许楚已经将尸身内的脏器一一分开，而后小心的取出放置在一旁早已备好的布巾上。胃壁已经浑浊，满室青绿色粘液，根本无法继续解剖查看。不过看内脏跟肋骨情况，死者生前除了后肩膀处的钝器砸伤，并未出现受到暴力打击的损伤痕迹。
“死者内脏无外力重击造成的损伤，加上体表没有虐打痕迹，所以死者生前应该没有经历过挣扎反抗跟打斗。不过看胃壁自融现象，应该没无中毒迹象，具体情况却要我查过胃液之后再做定论。”她一边解释，一边指着被自己摘取下的脏器说道，“形状完整，有缺失处是因着尸身停放太久造成腐烂融化所致。”
在她伸手的一瞬间，几个官差面色发青齐齐后退一步。也就张有为，紧抿着嘴脸色惨白的看过去。
一心在尸身之上的许楚，也并未太过照顾旁人的不适，忍着鼻塞难受，接过被楚大娘放置好的胃壁。而后只见她小心的用刀片接着油纸做成的简单容器刮起来，青绿色的胃液滴滴答答的落下，不过片刻就流了一滩。
“如今剔除腐肉之后，可观死者白骨。”许楚点了点肋骨跟盆腔之处，接着道，“死者女，按肋骨钙化情况看应该常年缺钙，有些营养不良，更重要的是此人未曾生育过。”
“未曾生育？”张有为的声音陡然拔高，就连恶心也顾不上了，直接反问道，“你可确定？”
“自然确定。此处是耻骨联合是由骨盆的两侧耻骨联合面借纤维软骨构成的耻骨间盘连接构成，孕妇跟产妇此处裂隙较大，甚至会形成瘢痕。可死者此处并无异常，厚薄跟间隔都是未生育的女子才会有的。”许楚并未将那处骨骼取下，而是将腐肉剔除干净后，又以布巾等物将腐液吸干，而后露出其中的森然白骨。
张有为见她说的认真，虽然并不太懂，却也抬头看了过去，果然瞧见她验尸刀下所指的一处有些软骨联合。
许楚见他点头，继续说道：“之前我与公子查看卷宗时候，其上明确写着刘甄氏育有儿女，儿子常年在外，而女儿也已经婚配。那这具尸身，就算有着与刘甄氏相同的胎记，也不该是她的。”她语气沉沉，黑亮的眼眸迸发着冷冽的光，开口断言道，“所以，死者另有其人！”
她将尸身腹中液体分别存放一些，而后用镊子小心将尸体重新缝合。做完这一切后，才目光冷凝的看着尸身沉思起来。按理说，正常的尸身，就算体表没有致命伤，可解剖之后也定能寻到死因。
可眼下这具尸身，虽然内里已经开始腐烂，胸腔中气管血管也多出渗油性粘液让人难以检验。可按着她的经验来看，尸身并没有任何创伤......
没有暴力痕迹，没有中毒迹象，胃液跟腹中腐液看起来也并无异常。那死因到底是什么呢？
她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萧清朗，正对上那双幽深冷冽的眸子，让她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怔。随后，她耳边就有一个低沉如同带着青竹般冷清意味的声音响起。
“不是中毒，没有受到重击，那死因为何？”萧清朗收起了验尸单，并不理会旁人的失态，也无心在意之前轻视许楚的楚大娘此时惊诧于许楚熟练剖尸检验的手法。他蹙着眉宇，直接靠近许楚身边，看着尸体忽而开口。
对此，许楚也有些茫然，难道致命伤在头颅之上？毕竟她已经将尸首五脏六腑查看了个清楚，既没有外力伤害也没有毒素侵蚀的迹象。
良久之后，萧清朗的视线扫过断掉的脖颈处，沉思片刻问道：“如今的情况，可否能查验死者是否是被勒死的？”
许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将目光落在泛着青紫颜色的断面之上。那里较之昨日，有更多的液体渗出，已然沾染了领口之处一大片地方。
她点点头，解说道：“因着尸体自融现象严重，所以并不能确定一定能检验出。不过一般来说，无论是勒死还是自缢，又或者头部重伤而死，尸体都会出现窒息反应。”

第一百一十章
既然要查看是否是勒死，那许楚自然要从被砍断的脖颈处入手了。因着伤口感染跟腐烂问题，她当时检验时候，只推测出了砍下头颅的凶器，却没在表面发现有用的痕迹。
“一般而言，窒息而亡后面部会有肿胀发绀现象。因为颈部受压，颈静脉被压闭，而颈动脉、推动脉压闭不全，血液就只能流向头部，而不能回流至心脏，如此自然就造成头部郁血，面部肿胀。同时极有可能使颜面出现青紫，嘴唇、指甲发绀。有这些情况时候，大多可以在扼死、勒死和非典型缢死等方面原因上推测死因。至于有一些尸体面色苍白，就像当初苍岩县那一案中少夫人的状态，则是因为她是前方勒死，使得血管内血流中断供给造成的。而正常死亡或是暴毙，虽然也有窒息现象，却并不会出现肿胀现象。”许楚心中措辞，将一些古人难以听懂的术语化作白话简单讲解一番，而后可惜道，“只是这具尸身没有头颅，加上有腐败现象，所以许多东西难以确定。”
“初了查看脖颈勒痕，面部情况，难不成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于验尸，萧清朗并不算行内之人，他不过是常年办案而略懂一二罢了。更何况，对于许楚的经验跟验尸手法，他的确知之甚少。所以，此时便忍不住开口询问。
许楚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严肃，就知道这位并没有刁难的意思。当即苦笑一声，“自然也有，对于高度腐烂无法解剖尸检的尸体，可以寻找舌骨、甲状骨，乃至是牙髓腔出血造成的玫瑰齿都能判断死者是否是外力造成的窒息死亡。只可惜，这些关键之处，都被凶手一刀砍走了。”
其实高度腐烂的尸体极难检验到窒息象征，也唯有想手下这具尸首一般轻度腐烂的，可以通过这些情况加上眼脸球结膜出血的特有症状明确死因。奈何，如今凶手根本就没给她们机会。
“现在只能祈祷死者支气管能有些异物......”所谓支气管，是气管的分支，分左右两支。
其中右主支气管较粗短，走向较左支气管略直，所以经管堕入的异物多进入右侧。前世人们常见到有孩子因为异物吸入而呼吸困难命悬一线的情况，大多都是因此造成。
许楚现在想要的，就是那一份异物。她猜测，若死者真是窒息而亡，那在生前无论是捂住口鼻而亡还是被勒而亡，情急之下会本能的加重呼吸想要求生，那么极有可能会有东西被吸入她的气管之内。
随着她手起刀落，颈部皮肤唰的一声就被划开，旋即暴露出内里变化来。显然，血管残留着少量血液也已经变成了青绿色混沌油状液体。随着她的动作，那液体缓缓淌开。
尸体变化几乎同书中记载的四时变动无异，所谓盛寒五日，如盛热一日时，半月如盛热三四日时。所以此时，除去没有生蛆虫之外，尸身已经如盛夏时候放置了三五日的尸体那般，从脖颈处出现皮肤脱烂情况。
所以她若要向众人清晰展示期内变化，必然要浮皮剥去。那细微的簌簌声，配上许楚那半张冷凝阴沉的脸，瞬间就让凉气儿从众人脚底飕飕升起。
她手上动作未停，神情郑重道：“皮下有出血情况，血荫分明，肌肉有明显损伤，是典型的缢死症状。”简单的解释之后，她就一脸平静的用镊子固定了滑溜溜的静脉，然后小心将溃烂的肌肉剥离。
此时谁能说她只是个柔弱女子，明明刀法精湛，且胆大之极。
检验完了皮下情况，许楚复又将刀片对准了气管处。若只看她的动作，倒也算赏心悦目，更何况在如此阴森环境中，一个娇俏的女子大抵该让人心中升起些柔情的。只可惜，只要视线接触到她手底下的刀跟腐肉时候，那一点点的赞赏就成了无端的反胃了。
萧清朗此时并不着急记录，视线随着许楚的动作游动，最后游弋到她的脸颊之上。半张白皙的小脸，肃然无声，只有那双黑沉迸发着执着跟认真的眼眸，亮的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
相比于旁人强撑着的惨白面目，他只静静看着，像是观摩，却因着嘴角的一丝笑意带了几分古怪诡异。
“这是什么？”许楚剖开尸身右支气管后弯腰仔细打量片刻，就在又有几个官差因胃中翻滚而干呕出声的时候，她也用镊子小心翼翼的从其气管壁上夹出一团有些沤烂的东西。
因为她之前只查了脏腑，想从尸身胃中寻到些线索，所以确定了脏腑没有损伤，且胃中难以细查后，她就缝合起来。如今打开气管，却没想到当真是有了收获。
“大娘，劳烦寻一块白色方巾铺展到一旁。”许楚谨慎的捏着镊子。
楚大娘闻言，赶忙自工具箱取了叠好的小块白布铺展。也就是此时，她才发现许楚这工具箱，跟她见过的大多仵作手中所用的多有不同。
三层的抽屉，除去工具之外，还有一叠白布跟油纸的折叠方盒。她打眼看去，那并不起眼的方盒，可不就是许楚用来装盛胃液跟腹中粘液所用的容器？
此时，她哪里还想的起刚到时候，对许楚的怀疑跟轻蔑？就好似下意识的，不用萧清朗示意，她都摄于这小小女子的专注跟看向尸体时候的热切。
许楚将那团不明物体放在干净的白布之上，小心的顺着它本身的脉络恢复其原本形态。片刻之后，那东西隐隐约约有了个雏形，然而到底是何物她却无法看出。
腐烂的令人作呕的秽物之前，只有许楚肯贴近查看，奈何那东西被腐蚀过，形状也有些不太清晰了。不过她用素布手套略微擦拭之后，那被铺展的物件，竟然缓缓展开成了一条直线。而那素布手套上，也留下几根并不明显的线状物。
她看向萧清朗跟张有为，疑惑道：“好像是什么细线之类的东西？公子，大人可曾见过？”
“是银丝跟丝线。”一直蹙眉不言的萧清朗突然开口，而后微微动了动自己的袖口，示意她看过来，“是衣袖上的银丝暗纹，或许是某个花样，又或者只是吞咽时候将银丝团在了一起。”
这话一出，许楚跟张有为神情大悟。只是若真是银丝，那又怎会进入死者口中继而划入气管内？
“一般而言，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死者拼死咬了凶手的手臂，无意中将其袖子上的丝线跟银饰暗纹咬下，而后死亡。又或者是在绣坊之类的地方，被人取了性命。”许楚心思微动，死者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但是却有营养不良的症状，可见她当时的身体情况应该并不算好。而在绣坊之类地反的话，想要砍下头颅，而后掩人耳目将尸体转移到刘甄氏马车上，怕也并不容易。“土匪打劫，会穿的如此隆重？”
萧清朗对她的推测并未质疑，点头道：“卷宗中马夫所言，三个土匪大汉拦路，身着粗布衣衫，言语恶声恶气，煞是骇人。在他昏死之前，从未见到有人穿着锦绣衣裳出现。若是有，怕也只是马车内的刘甄氏刘夫人有可能。”
他心中渐渐对案情有了新的推测，斜眼看向张有为，缓声道：“大人，我想本县能以银丝跟丝线做衣袖暗纹或者装饰之人，应该不在多数。另外，大人可暗中排查本县绣功极好的绣娘，查查那衣服的来历，我想若是用过银丝之物做衣裳，那绣娘该不会轻易忘记的。”
其实莫说是在小小的郁南县，就是在州城中，能用银丝金线陪着冬暖夏凉的蚕丝做衣衫的人家，都是不多的。多数而言，都会是功勋官宦人家所有，也有少数富商往来营生时候得了先机拿到一些。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反正寻常百姓家是绝没可能穿的起。
正因为他心中清楚这些，所以才有如此一说。
“现在除了凶手之外，还有一人需要尽快寻到踪迹。”萧清朗见许楚开始缝合尸体了，沉思片刻凝重的看着张有为道，“如果死者不是刘甄氏，那真正的刘甄氏身在何处？还有她身边那个被掳走的婢女，又身子何处！”
“或许，死的就是她身边的婢女呢？”许楚若有所思的猜测道。
“不可能，她身边当日跟着的婢女杏儿，身上并无胎记，而且身高也对不上。”张有为摇摇头，当时他也有过这般怀疑，然而细查之下却发现并非如此。
反正无论如何，今日的验尸算是又得了新线索。
许楚将尸体处理好，将手套跟口罩取下另存在一格，而后说道：“现在可知，死者并非刘甄氏而是另有其人，且尸身能被神不知鬼不觉的移入刘甄氏马车中。再者，砍下死者头颅的是柴刀，且应该是素日常用的，其上有茅草根跟柴屑可知。另外，死者生前咬过真凶胳膊，要么凶手胳膊受伤，最次也是一件稍微奢华的衣服被扯破袖口缺失了银丝暗纹的装饰。”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双手交握（一）
“大人，不知刘甄氏当日乘坐的马车可还在衙门？”
“事发后刘家派人索要，本官查过没有异常，所以就许了他们带走。”张有为皱眉，“不过本官曾知会过刘文贵，在结案之前不可私下处置那马车，也不能外出所用。”
萧清朗跟许楚挑眉，若是这样，那刘文贵何必急急忽忽的将马车取走？既不能用，又不能自己处理，难道只是取回府上当摆设？
此时，二人虽然未曾言语，但是心里都有了思量。
“既然如此，那不知大人可否给我们个方便，让我们去刘家拜访一番？”此话是萧清朗所说，他无意将事情闹大，所以暂时还是想要暗查。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正巧本官也想要再探一探刘家的底细。这样吧，不若就今日午饭之后前去？”张有为其实是一刻都不愿意等的，不过他却也知道，查案之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如今人家楚姑娘替自己验尸得了许多线索，已经是超出他期望许多的了，总不能再催着带病的她继续奔波。
至于到时候如何解释萧清朗清贵卓然的气质，还有许楚不同于乡下人女子的落落大方，他自然也有话说。无非是他在科考时遇到的同窗公子及其夫人，如今帮他查案罢了。
这么说起来，张有为看似迂腐耿直，实际上心思也并不少。最起码，在听过许楚验尸结论之后，不过几息他就断定刘家定然有异。
此时无论是萧清朗，还是许楚，对张有为这个名声在外的迂腐古板之人，都有了全新的认识。从允许女子验尸，到特许剖尸检验，再到启用非衙门公人的他们查案，怎么瞧都不像是憨厚老实的卫道士。
他们想的其实也没有差错，早些时候，张有为的确是读书读死了。也曾日日将夫子曰君臣义挂在嘴边，只是在郁南县这个小县城待久了，常年所断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渐渐的就将他心中的古板给消磨尽了。
可以说，要真天天守着书本治理县城，乃至穷山恶水之处的刁民，怕是他也坚持不了这么十几年。
萧清朗跟许楚得了张有为的话，就微微颔首，而后取了工具箱转身离开停尸房。至于身后地上的污秽，还有停尸房外门框上趴着还不断干呕甚至连苦胆都要吐出来的人，他们俩却是没太多精力安抚的。
不过头昏脑胀的许楚，临离开前还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对着几个官差安慰道：“这种事儿一回生二回熟，以后见多了就习惯了。就像我，刚验过尸，也能欢欢喜喜的喝一碗香喷喷的酸辣牛杂汤......”
身后紧跟着出来的楚大娘跟魏广闻言，脸色俱是一变，喉咙也忍不住上下翻滚了几下。而萧清朗颇为好笑的斜了她一眼，笑道：“早饭你不过简单喝了些汤汁，怕这会儿也饿了。不如趁着还有些空闲，去外面吃个烧饼喝碗牛杂？”
“昨晚下人送热水时候，我恰好打听过，郁南县有一家百年字号的牛杂店。据下人说，那牛杂是以汤汁浓郁、味道丰富、齿颊留香著称，若是去的晚了，只怕连味道都闻不着。”
原本许楚是因着风寒没有任何胃口，可瞧着萧清朗一本正经却，满脸认真的描述着那般诱人的牛杂，倒是真把她的馋虫勾起来了。她吞了一口吐沫，扭头看向楚大娘邀请道：“大娘可要一同前去？这般美味，若是错过还怪可惜的。”
她这一问不要紧，楚大娘的嘴角直接抽动了几下。也不知该说她心大，还是该说她什么，刚刚解剖过如此溃烂粘嗒嗒的尸体，转眼就真能面不改色的喝下满碗内脏的汤汁？
反正谁愿意去谁去，她是绝对不去的。
别说是楚大娘，就在她兴致勃勃的回应萧清朗时候，又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干呕声来。这二位，大抵是大人寻来折腾他们的吧。一时之间，不少人都有些后悔前些日子消极怠工了。
对于别人垂头丧气的模样跟想法，许楚没再多关注。在她看来，就算是术业有专攻，可无论是县令也好官差也罢，都是关系着百姓安危切身利益之人。且不说解剖验尸之事，就是遇上腐尸或是被损坏的面目全非的尸体，他们都应该认真对待，万不能因着嫌晦气而躲躲闪闪。
要知道，大周朝多少冤案跟错案，都是因着衙门公人对尸体跟验尸的回避，而使得不良仵作有了作假的机会。就犹如钱四儿以茜草投醋遮掩尸体伤痕之事。
不过她也深知自己对验尸之事所求精细，可现在毕竟大周朝，她的话跟想法还不足以影响什么人。只是倘若有一日，她真能将所思所想编录成册，定要如宋慈先生所说那般诸命官应亲临视。
就在许楚缓了心情，沉默着思索那些有的没得时候，就听到萧清朗冷冽清澈带着笑意的声音蓦然响起。
“难得出门寻吃食时候，你还能走神。”他一开口明显带着调笑跟戏谑，倒是跟他素来在外人面前的冷峻形象相差甚远。
许楚眨了眨眼，笑道：“也非是走神，不过是琢磨稍后该如何多吃一些，好让公子多破费些。”
萧清朗似笑非笑，见她故意于自己对视，想要尽可能的表现出真诚模样，不由摇头道：“怎么觉得本公子将你带在身边亏了啊。”
他说着话时候，曾经初见时的凌厉气势已经丝毫不剩了，余下的多也是柔和跟笑意。
许楚见他这么说，连连摇头否认，“公子，这桩买卖可是我赔了才是。以前我若是接些私活，那还能攒些私房钱，如今跟在您身边既然没月钱，也没打赏，甚至连外快都没了。如此算起来，可不是我亏了？”
“你这是在变着法的提醒我，你荷包中还私房钱？”萧清朗负着手，扬起眉头嘴角噙笑道，“那今日的牛杂汤，你请就是了。”
许楚一听，下意识的捂住荷包，然后对着已经走远几步的萧清朗道：“我这是变着法的提醒你，该给我发月钱了啊......”
然而回应她的，就只有魏广抿着嘴憋着笑的幸灾乐祸表情。
“身为公子身边的人，咱要学会视金钱为粪土......一会儿你魏大哥的饭钱，你索性也一并结了吧。”
许楚刚要抗议，就听到前面那素来沉稳泰然，让人感觉浑身都是龙章凤姿犹如朗朗明月般清明的矜贵公子哥，远远发出一阵爽朗笑声。很显然，他是认可了魏广的话的。
无奈的许楚只能撇撇嘴，一边惦记着荷包，一边想着就当是答谢那位爷给自己按揉落枕的脖子，还有免费给的药膏之情了。
没人看的到，暗中跟随的魏延几人此时差点惊掉的下巴，也没人知道魏延已经想要暗搓搓的跟留守在京城王府中的兄弟分享这件大事儿。自家王爷，春心荡漾不算，居然还在外大笑出声了......
不过一想到王爷那意味不明的笑，他心里就一个激灵，然后俯身继续藏匿在房檐之下，犹如瓦片般一动不动。
到了牛杂店时候，店里已经开始上人了，就只是瞧着这还没到饭点的热闹劲儿，就不难想到稍后到了晌午时，店里人满为患的场面。
因着冬日的牛杂汤驱寒，且这家的味道极好负有盛名。所以在年前时候，无论是归乡的还是来置办年货的人家，多会来此落脚开荤，或是捎带一些带回家过年所用。
而且相比于别的店家，本店给的分量极大，若是遇上农家百姓，东家还会让伙计多舀一勺汤添上。可莫要觉得这是小恩小惠，要知道牛杂汤里，汤才是最重要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无论贫富人家，都很推崇此店。当然，其口味跟用料自然是是一等一的好。
在熙熙攘攘之间，许楚瞧着那个仪态堂堂白龙鱼服的靖安王，就跟走过长廊抄手般稳稳当当的自人群穿过，没有丝毫凌乱跟拥挤感。就好像，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给他让路似的。
然而还没等她感叹一句“怕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也不过如此”，就感到自己被撞了好几下，眼看着歪歪斜斜的自个，就要被人挤的难以跟紧萧清朗了。她才有些后悔，怎得就被萧清朗那厮轻松走过人群的假象给蒙蔽了呢？
“还不跟紧。”就在她心中哀嚎时候，突然就被人攥住了手腕。她倏然抬头，正迎上一双漆黑带着点点温柔的眼睛。
许楚也说不清自己此时的感觉，就好像已经沉溺那温柔之中了一般，又好似整颗心都安稳下来了。她呆呆的看着萧清朗，而后将视线落在自己越发滚烫的手腕上，骨节分明的大手，就如同他本人一般让人赏心悦目。
第一次，她没有羞涩的抽开手，而是任凭萧清朗牵着自己向前。
牛杂店后院有雅间，萧清朗并不担心银钱问题，所以早就让魏广跟伙计定好了。眼下三人静默着跟着伙计入了雅间，而后不知该把眼神放到哪的魏广，麻溜儿说道：“属下在门外守着。”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双手交握（二）
进雅间的瞬间，屋里因着烧着火盆的热气涌来，让许楚鼻头发痒，也顾不得与萧清朗之间涌动的情愫了，赶忙取了帕子捂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几乎是瞬间，她发现自己不仅鼻塞了，而且流了鼻涕。于是，本来就眼睛发红鼻音深重的她，又手忙脚乱的揩了把鼻涕。
萧清朗点了点她的脑袋，然后叫魏广进门，而后竟然从宽大的袖袋中取了一包草药。
“去让人煎熬一下，无需三碗水煎成半碗，只要添水熬上一刻钟即可。”
魏广应声，拿了药包就离开了。这也就是在京城之外，若是让京城中各武官得知自己现在沦落到了给王爷的心上人跑腿地步，怕是少不得要笑掉那些人的大牙啊。
不过想归想，碍于王爷的威严，他还是没敢反抗，乖乖离开了。
许楚呆愣愣的看了看萧清朗，心里惊诧，自己好像是一直跟他在一起的啊，那他又是从哪里装了药呢？难不成，早起验尸之前，他就随身携带了？
萧清朗见许楚眼含泪光，又呆又傻的看着自己，心里某一处就跟被羽毛挠了一下似的。他说不上那种感受，反正就是别扭的很。若他知道网络用词，大抵就该明白，那就是传说中的傻萌傻萌的。
他干咳一声，不自在的端了茶盏掩饰，然后说道：“风寒之病不算大事儿，却也不能耽搁。既然难受了，那药自然是不能停的。”
许楚只觉得自己脑子有些混沌，就好像所有的智商在验尸时候都被用完了一样，眼下也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只有讷讷的陪着笑脸问道：“楚大娘早上没有交代喝药后不可贪辣，是不是......牛杂汤可以放些辣油？”
萧清朗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她脑子里居然还是吃食，一时之间不禁语塞。而后无语道：“风寒需忌口，难不成这还要我教你？”
许楚见他就只差翻白眼了，不由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要是放在没生病的时候，或许她还真会因着俩人牵手的亲近跟萧清朗关爱呵护而心思流转。奈何现在这突如其来的风寒，简直在堵塞她鼻子的同时，堵住了她的心肝脾肺肾，别说是脑子就连心思都没办法愉快的转动了。
魏广送来药的时候，就见许楚一副苦兮兮的表情，而自家王爷则悠闲悠哉的喝着茶水，时不时还瞥一眼闹情绪的许楚。那场面，竟然丝毫都不维和，莫名的就让他想到了皇后娘娘曾经作为将军府嫡女说过的一个词“实力宠妻”！
他打了个冷颤，好像哪里有些不对。见王爷听见动静看过来，他才赶忙使劲儿摇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然后在自家王爷还没给冷眼之前将药送了过去。
“魏大哥越来越贤惠了，比以前的冰块脸好多了。这么改就对了，以后肯定有许多小姑娘哭着喊着要嫁于你。”许楚半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调侃着。
她的话虽然有些没遮拦，却也并不算僭越。毕竟，在她眼中，魏广大抵同自己身份没有多大悬殊，且两人日日相见也算得上相熟了，调笑几句不碍事儿。更何况，以前她也曾在萧清朗面前如此调侃过魏广。
萧清朗嘴角勾起，看了一眼许楚，见她眉目带笑的盯着魏广看，心里不由的升起那么几分不是滋味的酸气儿。他挑眉，不发一言的上下打量了几眼魏广，而后状似平静道：“小楚觉得我与你魏大哥相比如何？”
他声音看似平静，只是尾音有些高挑，带着些意味不明的诱惑跟深意。
许楚歪头，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转，无力道：“公子年轻英俊，有钱有权，不用言语就有倾人之资。我估摸着，大抵世间女子见了你都会趋之若鹜。而魏大哥人高马大，身怀绝技，妥妥的硬汉一枚，一举一动都容易给人安全感。这实在是没法抉择啊......”
说着，她还啧啧两声，正想要继续深问几句为何他们俩人都还没有婚配。就见魏广已经极快的放下了药碗，然后说道：“属下去催一催伙计，让人赶紧准备午饭。”
然而他还没走到门口呢，就听到萧清朗冷不防的开口说道：“嗯，确实是功力扎实，只是身为本公子的侍卫，平日里自然要勤加苦练才好......”
他没敢回头，只踉跄一下，心里欲哭无泪，觉得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啊。他不过是想要蹭许楚一顿饭吃罢了，结果饭没吃上呢，就被王爷的小心眼惦记上了。
哎呦我的王爷哎，您这还没追到呢，就开始明里暗里的吃酸醋，可是怎么一回事儿啊。若是许姑娘真给了您回应，您是不是得护犊子护到谁的面子都不给？
“公子，我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可否打个商量少喝一些？这药实在是忒苦了些，要是全喝下去，指不定一会儿都品不出牛汤的香味了。”许楚苦着脸跟萧清朗打商量。
萧清朗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丝毫不露，只讥诮的看着她又吸了下鼻子。那模样就差直接嫌弃她了。
许楚没法子，只得神情恹恹的很不情愿地接过药碗。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了下去，只是就在下咽的瞬间，那眉毛眼睛都皱吧了起来。
萧清朗见她因着汤药清苦又咳嗽起来，赶忙从袖子中取了一颗麦芽糖出来，没有犹豫伸手递到了她嘴边上。
舌尖卷过手指，甚至留下了些许晶亮，显然就算再迟钝，许楚也发现了不妥。她脸色涨红，都忘了嚼入口的糖，更没空感受那在口腔中肆意蔓延的香甜。
愣怔片刻，她直接拽过萧清朗的手，而后七手八脚的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帕给他擦起来。然而，没等她解释呢，就听见萧清朗突然闷笑出声，闷闷的笑过之后，却又是爽朗大笑。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拿着的竟然是一直没还给萧清朗的那块白手帕。
俩人携手相望，一个眼含柔情满目笑意，犹如冬日的暖阳旖旎而熨帖。缱绻旖旎的年华，好似也沾染了如他眼神般的潋滟风光，也让许楚切切实实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怦然心动。就好像，霎那之间周遭万物皆不再重要，唯有他一展眉就能令自己无法自拔。
许楚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一直浩渺无垠对感情之事向来寸草不生的某一处，突然钻出了绿芽，让她不能忽略。
萧清朗见她身体突然僵硬起来，整个人也有些仓皇，也不催促更没了刚刚的调笑。而是目不转睛，静静的看着她动作，认真道：“小楚以为，我与旁人也会有如此耐心吗？”
“......”许楚愕然，突然觉得有些晕眩之感。她讷讷的动动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好像有什么，跟自己早些时候日夜警醒自己的想法不同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份变化是好是坏。
“若非是你，我自然不会如此相陪。”萧清朗明显意有所指，他不期待只一次隐晦的告白，就能让许楚接纳自己。既然选择了温水煮青蛙，他总是得要付出些耐心才行的。
就在许楚窘迫又忐忑的时候，听得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接着魏广开口：“公子，店里的伙计来送吃食了。”
萧清朗收拢了自己的手，静默一瞬，开口道：“让人进来吧。”
只是广袖之下，他手指微动，似是回味刚刚那柔软温热的划过，还有许楚双手的温度。他年幼时候，常被皇后皇太后捏脸逗弄，所接触的女子双手多是保养极好，极为光滑的，唯有许楚的手虽然看似纤细白嫩，可实际上却略显粗糙甚至有些薄茧。
二人没有再多言语，只静静的在偌大的雅间中品尝传说中郁南县百年老店的牛杂汤，还有一干卤味。
可以说，虽然萧清朗素来极有规矩，可面对许楚时候，常常会退让包容一二。如今饭菜，虽然算不上是许楚极爱的酸辣，却也多少放了些辣椒调味。
然而无论口味如何，都没在调动起许楚的兴致来。甚至在萧清朗给她夹菜时候，她也下意识的缩了一下手，显然是还未消化掉萧清朗刚刚的话。
萧清朗也并不着急，目光淡淡的看着心不在焉的许楚吃饭，不急不缓的为她添菜。直到她将两碗牛杂汤都喝下，才颇为好笑的问道：“味道如何？”
“好......极好......”许楚低垂着眉目，迅速回话。不过在对上萧清朗那微微上挑的俊眉后，她的一张脸还是迅速红彤起来。其实，刚刚她哪里有好生品味啊，一则是没有心思，二则是鼻塞难受感觉舌头都是木的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来。
吃饱喝足之后，萧清朗嗤笑一声，“若让老板看到，怕是得推胸顿足懊恼一番，好端端的一桌上好菜肴，却让人吃的如此索然寡味。”他见许楚看着桌上空掉的碗盘面露郁闷神情，随口道，“待案子办完之后，再行带你前来解馋？”

第一百一十三章 案情端倪
历来商人重利，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先看好处，而往往为着在衙门中得些便利，许多商人都会主动同县令及其家眷打好关系。
寻常时候，招待县令远道而来的亲友，自然也是常事儿。只不过现任县令张有为是个十足的怪胎，就算是女眷小聚，各家礼物也分的清楚，凡古董字画不收，金银珠宝不收，首饰器具不收，只收不值钱的点心跟些笔墨纸砚罢了。
所以对于张有为带着人突然上门之事，刘文贵还当真有些诧异。
要知道，前些日子，他与这位软硬不吃的张大人闹的颇为僵硬。甚至，他感觉大抵自己会与这位县令爷撕破脸。
而如今，他找上门来，倒是让刘文贵心生警惕。
不过心里不愿意归不愿意，他却不能不前去迎接。
果然是大富人家的宅院，靠近州城的底蕴的确比之前所见到县中富人要深厚许多。张有为带了萧清朗跟许楚二人跟在管家身后一路入内，檐廊楼阁满目琳琅，月谢亭台百步林立，而连接着垂花门的游廊，也将庭院中的景色划分开来。
萧清朗默然不语，而许楚则多打量了几眼。小谢流水，蜿蜒清浅，看样子刘文贵还让人引了活水如园子。如此幽静深邃的园子，当真是她仅见的雅致之地。
“管家，不知这水塘的水是何处而来？瞧着当真清澈，里面的鱼儿竟还如此活泛。”经过院子中的景观小桥时候，许楚状似好奇的惊叹一声，而后对刘管家道，“我原以为只有温泉水，可在这数九寒天的日子不结冰，还能养这般多的鱼儿呢。”
刘管家看了一眼水面，叹口气道：“姑娘当真好眼力，这就是外面引来的温泉水混着湖水形成的池塘。我家夫人生前爱钓鱼，老爷为着博得夫人一笑，才让人挖了此池塘。只可惜......唉......”
许楚点点头，刚要感慨几句，就瞧见几个下人在拿着网兜于池塘中捞鱼。瞧着穿着模样，好似是厨房之人。她心里觉得怪异，继续问道：“那些人是在做什么？”
“哦，因为水池的水是从外面庄户上引过来的，所以常会有野生的草鱼鲫鱼之类的涌入。前些时候，也不知怎得，府里水下设着的拦网破了，使得水塘里面挤满了大鱼。我家老爷看的烦心，就让厨房的下人时不时来打捞一番，想要尽早将那些外来的鱼捕干净。”
萧清朗跟许楚相视一眼，不再追问。
待到见到刘文贵之后，许楚才起了眉头。在张有为的形容中，此人该是极为市侩圆滑的商人，经商手段极高，常能得到一般商户难以企及的买卖机遇。据说，他应该是体型偏胖，见谁都笑眯眯的好似没个脾气一般。
可如今见了，倒是让许楚略微惊讶了一下。此时的刘文贵，跟张有为甚至是卷宗中记载的形象差别颇大。身体单薄甚至可以说有些孱弱，整个人情绪都极为低落。许是因为他认定爱妻死于非命，可张县令却迂腐固执，不肯让他领取尸体，以至于错过了头七跟二七的原因，他一见到几人的面，脸色就越发难看，甚至略显暴躁。
“大人这次前来所为何事？若不是为着让我前去衙门领尸，那恕在下无法奉陪。”他的语气并好，尤其是看向张有为时候，简直就是满眼敌意。
张有为刚要开口，就见许楚已经跨步向前，她先福了福身，而后起身道：“刘老爷莫要气恼，一则是县令大人重新验尸后，发现尸体有了新的发现。二则是如今一直未曾发现尸身的头颅，就算真的让您前去领尸下葬，那岂不是也是没有全尸？衙门办案讲究有始有终，总不能接了刘老爷的案子，却囫囵吞枣的草草结束......所以还请刘老爷行个方便，也好让衙门早日破案以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她这话说的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来，就算是刘文贵有心继续发作，可在她清明淡然的目光中，也没好再呵斥。
“冠冕堂皇！不过既然你们如此说，我总不能再跟官府对着干。只是若除夕之前你们无法给我个交代，就别怪我上锦州城知府衙门喊冤了！”他就冷哼，虽然态度依旧不好，可到底还是软了态度说道，“当日之事，我并不太清楚，若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只管派人去后院马厩寻车夫询问便是。余下的，若有问题直接找管家就行。在下实在没有精力与诸位周旋客套，至于一些打官腔的话诸位也无需再说。”
许楚见他想要拂袖而去，干脆跨出一步挡住他的去路，说道：“既然刘老爷配合，那我等也不再多说其他了。敢问刘老爷，当日夫人出府时候，你在何处？又是否知道她的去向？在出事之前，令夫人可有异常，她身边的丫鬟可有可疑之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怀疑我？”刘文贵愤然直视许楚，冷言冷语道，“哪里来的小娘子，竟在此处胡闹，难不成衙门里没人了？”
他的话说的甚是刺耳，不过却还是有些外强中干的心虚。却不知是为何。
“衙门可聘仵作，大周律法并未规定仵作是男是女，而你眼前的女子恰是本衙新聘女仵作。”萧清朗可容不得旁人如此放肆，他不假思索，厉声道，“如今大人特许我们查案，你若执意阻挠，别说是想去州城喊冤了，纵然是去往京城面圣，只怕都要先背上藐视朝廷官员的罪责。”
且不说他说的有理无理，就光是那份气势威压就让刘文贵心里咯噔一下。如此，刘文贵也不得不正视这两位被张有为请来的救兵了，待到看清俩人身上的衣裳，还有那黑色皮毛的大氅后，他更是一个激灵。
这位开口的男子气度不凡，只见他眉目冷峻，眼底暗光锐利骇人。虽说锦袍素净没有金石玉佩装点，可端看黑色腰封跟云洛靴，就可以猜到只怕此人出身非富即贵。这般人物，纵然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任何排场加持，也足够让人敬畏。更甚者，他只消得一个眼神就逼的自己不敢直视。
只是一个打眼，刘文贵就有些后悔刚刚的冲动了。
许楚见气氛冷凝起来，这刘文贵也被萧清朗震慑住了，这才开口打了圆场。
“刘老爷莫要多疑，实在是令夫人当日携带百金之事能被匪徒得知，且能准确的埋伏，谁人不抢谁人不劫，唯独伤了令古人性命。我们猜测，此事应该是有人泄露了风声，所以才有此一问。”
刘文贵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可碍于一旁的凌厉目光，他才皱着眉极不情愿的回道：“我常年经商，并不常在家，不过夫人身边的丫鬟仆人都是家生子，在刘家多年，未曾听夫人提起过哪个有过什么异常跟可疑。”
“出事当日，夫人是去庙里还愿，是为我们二人的两个女儿怀孕之事。早在两个月之前，夫人曾在庙里替女儿向送子观音娘娘求药子嗣，只要如愿便为娘娘重塑金身并且以百金添做香油钱。”刘文贵疲惫的叹口气，想要抬手揉下额头。就在动作的时候，却像是突然想起还有三个外人在场，如此动作实在有些不得体，于是只能讪讪一笑继而放下手臂。
“因着此时关系到女儿家在婆家的名声，夫人担心有人传出闲话说女儿不能生育，所以这事儿就未曾张扬，也就身边几个亲近的丫鬟清楚。”说完，他还满目愁苦道，“也是巧了，就在一个月之前我们接到书信，说两个女儿都有了身孕。所以，我才早早备下了金子，让夫人十五当日去寺庙还愿。”
“至于往常......”刘文贵眉头一紧，似是思索着说道，“行商人家多与人为善于己便利，遇上打劫道的多也信奉破财免灾，所以的确没遇到过要人性命掳走丫鬟的事儿。”
“刘老爷节哀。”许楚眯眼，对他的话并未质疑。
待管家让人上茶点后，她才缓缓说出心中不解之处，“若是令嫒怀有身孕不能奔波归来，那不知刘公子现在身处何地，是否得了消息回来？”
刘文贵一愣，嘴唇翕动，半晌才面容憔悴道：“我已经派人送了书信去，奈何路途遥远，恐怕是路上耽搁了，算着日子这一两日也该回来了。”
“要不是家中出了如此大事，怕我也不会如此急切的让儿子归家，毕竟各地生意就年节之时最为关键。”他扫了一眼萧清朗跟张有为，摇摇头未说出余下的话。可是明眼人都知道他意有所指，无非就是年节前后是疏通关系，打通人脉最好的机会。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趁着过年时候以拜年的名义，极容易渗透一些关系。
对于那些官场商场上的潜规则，许楚并不在意，她唯一在意的就是刘文贵话中是否带着隐瞒。
“也就是，令夫人要还愿，以及还愿所携的财务，外人不得而知。”
“的确如此，就算是我，也是后来夫人得了女儿书信后，才告知她许了百金的愿。”
“如此劳烦刘老爷了，稍后还请管家将夫人身边失踪的那名丫鬟卖身契给我一看。再有，我们大概还需见一见与那丫鬟交好的下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案情端倪（二）
短短半盏茶的工夫，刘管家就取了当日陪着刘甄氏前去还愿丫鬟的卖身契，同时也将在刘甄氏院子里服侍的丫鬟跟婆子叫了过来。
寻常家宅的女眷院子里，多是丫鬟跟婆子伺候，若是有粗重的活计才会派人到前边或是后厨寻小厮干。一来是为了避嫌，二来也是男主人常不在家，若是夫人院子里时常有小厮伺候，怕会影响夫妻信任。
如今，萧清朗跟许楚齐坐在厅堂下首左侧，二人并肩隔着一方茶几而坐，细细打量着大堂上几个神色各异的丫鬟。
刘家下人这些日子的光景并不好过，老爷脾气阴晴不定，管家又常常会斥责她们。再加上，夫人死无全尸，被血淋林的拉了回来，而珠儿姐也下落不明，所以府里的人都人心惶惶的不得安生。
她们可是听人说过，那些土匪杀人不眨眼，茹毛饮血，那珠儿姐被抓走了，岂能还有活路？这般一想，几个人就更加大气不敢喘一下了。
或是庆幸当日没被夫人挑着前去伺候，又或者庆幸自个当初没被夫人选中近身伺候。虽说她们当初也嫉妒过珠儿，觉得她不过瞎猫碰见死耗子，在夫人被桃红那丫头背叛之后突然冒头让夫人赏识了。也曾有人在夫人跟前挑唆，却没能得偿所愿，甚至还被夫人斥责一番。倒是白白便宜了那个粗糙难堪举止粗俗的珠儿，不仅跟尝跟夫人同食同住还被夫人额外高看一眼，常会为她置办行头赏些金贵的玩意儿。
可现在瞧起来，当真是福兮祸所依，谁能成想那珠儿没福气啊。要是她没被夫人看重，破例调到身边伺候，怕现在也得活的好端端的呢。
当然，这些事儿跟想法，都是她们私下里琢磨出来的，谁也不敢拿到人前来讨论。所以现在甭管她们怎么唏嘘，都只是心里想着而已。
萧清朗跟许楚翻阅了一下刘管家递过来的人名册子，要说刘家连带着小厮丫鬟跟粗使婆子，粗粗看下来也有三十几人。若是一一问话，着实有些繁琐。好在张有为带了几个官差前来，倒是可以让俩人松口气。
不过刘甄氏院子里的下人，还有马车车夫等人，还是需萧清朗跟许楚亲自过问的。
在问话之前，萧清朗跟许楚二人相互交换着看了一下珠儿的卖身契。无论是官府的大红印，还是来历跟路引子，都清楚明白的记录在册，卖身契也没什么可疑之处。
“这珠儿是被发卖的官奴？”萧清朗开口问道。
刘管家见他问话，赶忙上前答道：“的确是，之前她是伺候在前任县丞家的。只是后来前任县丞大人因罪入狱，家中妻女被流放到了岭南之地，而家里几个丫鬟则充为官奴发卖。”
“因着是官奴，价格便宜且来路正，所以老爷就吩咐我买下了两名侍女。一个是成了逃奴的桃红，还有一个就是现在伺候在夫人跟前的珠儿了。”刘管家见这位公子挑眉，赶紧擦了擦冷汗补充一番。
萧清朗点点头，不置可否，继续看向手上册子跟卖身契。良久，他将东西放置在茶几上，以手指轻敲。
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击数下，冷冷的带着些许审视意味，就好像敲在了一干人心上。尤其是那几个各怀心思的下人，此时更是不敢动弹一下，唯恐给自个招惹麻烦，让贵人盯上。
“你们在服侍夫人时候，可有没有察觉有何异常？”
几个人齐齐摇头，还是年纪最长的那个婆子开口道：“夫人和善，一贯体恤下人，出事之前夫人跟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要是硬说异常，就是夫人连着好几日都会去池塘喂鱼。有一日夫人喂鱼时候，不小心把头上的发簪掉进了池塘里，奴婢说让管家寻个小厮下水捞上来。夫人却说左右池子里淤泥也多了，水都有些浑浊了，索性让奴婢去寻两个熟知水性的人前来，然后下水捞一下发簪，再把池塘清理了一番。”
许楚挑眉，继续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奴婢就在府外的庄子上，寻了两个做帮工的壮实小伙来干活。”那婆子显然也算是个管事儿，比之另外三个丫鬟，模样镇定了许多。言语措辞，也有条不紊，显然是常在府上打外场的。
“从庄子上？”
“是，姑娘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在县城城郊处有一处庄子，咱们府上的活水就是从那边引过来的。因着离得不远，所以有时候府上若有苦工的活，都不会另外请人，而是直接去庄子上寻人来做。”
许楚点点头，表示认可了她的话。
“除此之外，出事之前，可曾有什么人来寻过你家夫人？又或者，有什么人来找过珠儿，珠儿又见过什么生人吗？”
“咱们府上，进过后宅的，除了那两个帮工，还真没别人了。只不过那俩人也没见过夫人跟珠儿。”那婆子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摇着头极为肯定的说道，“旁的就没有了。因为月初时候夫人有一日沐浴后未曾擦干头就出了门，感染了风寒，所以她一直未曾见外人。”
如此盘问了大概七八个问题，除去管事婆子意外，余下的三个丫鬟，许楚也细细询问过。均没有什么发现，说来说去，直说夫人脾气好，可平时却并不要他们贴身伺候，只有桃红跟珠儿得她的喜欢颇为亲近。
若是按着几个丫鬟的话，不难看出刘甄氏是个重情义的人。只因同桃红感情深厚，所以爱屋及乌的在桃红叛主逃走之后，还将珠儿调的身边。
不过话虽如此，可想到刘甄氏自身有儿有女，偏生却对个丫鬟格外好，不仅吃住特别关照，就连衣裳首饰的打赏也格外大方。这些，除了珠儿，旁人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等这四个刘甄氏院子里的下人询问完了，并着官差回话说府上下人并未有什么可疑之处。出事前后，也没有奇怪的举止表现，更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而且各自家中也大多很是平静，并未出现过有横财或是出手大方的现象。
离开厅堂后，萧清朗跟许楚径自在下人的指引下到了后院马厩处。刘家本来有两个车夫，奈何当日为刘甄氏赶车的马夫受惊过度如今还卧床不起，所以二人到的时候，就只看到一个车夫无精打采的给马儿喂些草料。
“刘二，这是跟着县令大人前来的两位贵人，是来问问夫人出事那日的情况。”带路的小厮见车夫只一心喂马，并没理会他们，不由拔高了声音不悦的说道，“你有什么说什么，别得罪了这二位。”
那刘二瞧着也有些年纪了，头发花白，后背也有些佝偻起来。不过人却还算精神，听到这话，也忙放下手里的家伙什走了过来。
“哎哎哎，其实官府的人都来了好几拨了，该说的小老儿也都说了。要是再细致的那可就得去问升子了，那日是他接夫人出的门。”刘二干瘪的手摸了摸腰里别着的烟袋锅子，看到那烟袋锅子都空了，才索然无味的在马厩木柱子上磕了磕。
“你是说接？”许楚神情微微一紧。
“可不是，这个月老爷在各个铺子里查账忙的脚不着地的，有时候从外面查账回来晚了，就会在庄子上歇息一/夜。出事前一/夜，老爷刚在城郊查了帐，正好那边有庄子，索性就暂住一宿。第二天一早，他想起夫人白天要去还愿，所以才让升子特地回来一趟，送夫人去庙里。”这事儿他也是后来听升子说起来的，不过就算他不说，大家伙儿也都知道。毕竟这么多年，每年腊月里都是老爷最忙的时候。
许楚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没等她想到什么呢，就见萧清朗已经几步到了马厩前边，伸手抚摸起那两匹骏马的皮毛来。
“当日/你家夫人所乘的马车，是哪匹马所拉？”他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而那两匹马也只是抬起头打了个响鼻，而后又温顺的低下头吃草料了，似乎并没有因着他这个陌生人的举动而不满。
然而就在许楚到跟前，想要伸手的时候，其中一匹马就有些闹脾气了，后蹄子直接踏的砰砰作响，似乎并不乐意许楚的靠近。她挑眉，笑道：“这马还挺有性子的。”
“可不，它在刘家也有许多年了，是名副其实的老马。或许是养的年头久了，我也总惯着它，倒是养出了一声气性。不过亏得它拉车稳当，几乎没有受惊过，也从来没出过差错，所以老爷跟夫人外出都喜欢用它。”说起马匹来，刘二的话显然就多了起来。他见自己养的马居然在萧清朗手下如此乖巧温顺，不由得也多看了萧清朗两眼，而后言语上也自在了许多。“就夫人出事那天，升子都被打晕了，可它还是稳稳当当的将马车拉了回来。怎么说啊，这马啊有灵性着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 案情端倪（三）
许楚不太懂马，如今见那大家伙一直冲着自己呲牙，当即也不再靠近了，只看等着萧清朗开口。
萧清朗点头，略带笑意道：“所谓老马识途，当是如此。”
“公子家也养马？”
“嗯，我自有喜爱马匹，每每得了好的马驹都欢喜的要亲手喂养。”
刘二听他这么说，也就跟着笑起来。果然，拉关系套话，寻到共同语言很是重要。就如同现在，就算碍于萧清朗的尊贵气质，不能直接称兄道弟的说话，可刘二的态度在恭敬之余还是殷勤了许多。最起码，没了刚开始时候的不耐神情。
“最近也竟出怪事儿，前头夫人出了事儿，把升子吓破了胆。后头我马厩就闹鬼了，大概是夫人死的冤屈吧。”
“你是说事后你在马厩见过你家夫人的身影？”许楚脸色微微一变，眸光一凝连忙追问。
刘二愣了愣，突然想起之前管家的交代，不由懊恼起来，生怕会因此惹了是非。可当看到萧清朗跟许楚那二位凌厉睿智的眸光时候，他还是犹豫着回道：“那倒是并没看到了，不过夫人出事当夜，小老儿在马厩这看到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然后一晃神就看不到了。”
“一晃神？”许楚皱眉，视线在这一处马厩前后扫过，却见墙角处只停着两辆车架子，并没有别的出口，也没有什么可藏身之地。
“就是一晃神，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是夫人出事当天夜里，当时天黑看的也不是特别清明，所以当时我也有些没反应过来，就当是什么小偷小摸的。为着担心有人入府里做坏事，我还特地打着灯笼过来找了一番。”刘二生怕被人自个说不清楚惹了麻烦，所以赶紧说道，“当时闹了些动静，连老爷都惊动了。后来老爷还跟身边的小厮一起找了一遍，还吩咐管家派人在马厩跟车架子前后找了，只可惜什么都没发现。当时我真的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
“直到后来打扫马厩时候，我在喂马时候，竟然从草料里掉出了一颗珍珠。那珠子我见过是夫人出门时候鞋子上缝着的，显眼的很，咱们当下人的可一辈子也不一定能摸到一回。”
“当时可是把我吓得不轻，也正是如此，我才坚信那晚就是夫人鬼魂回来过。”他本来没想过要私下藏起那珠子来，可是后来官差来问话时候态度极差，加上老爷跟管家好似跟官府闹的很僵硬，他就担心自个也被牵连进去。
毕竟，衙门一直没有破案，万一自己拿出珠子来，谁知道会不会被拉去做替罪羊啊。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过。
“之前我也想告诉老爷想让老爷为夫人超度。可那日我去求见老爷的时候，正好听到老爷气急败坏的跟管家说，大人那边等不及了，这边在这样拖下去他们都得遭殃，不如找个替罪羊先把罪名扛下来。”他面露愧色，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许楚，见她并未露出轻视怀疑的神情，才继续说道，“如此一来，我又怎敢开口。眼看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平日里不求大富大贵，就想要平平安安就行......”
显然，许楚对刘二的心思甚是理解。她又安慰了几句，也应下刘二他们不会讲这件事外传。如此保证一番，俩人才在刘二千恩万谢中走向西南墙角储存草料的棚子里。
“那日我就是从这里捡到的珍珠。”刘二态度甚是殷勤的将人引到棚子一侧，只见那除了半人多高的草料之外，还有一口通身幽黑的水缸，若是放在夜里乍眼看去估计也甚难看清。“后来我又找了一遍，大天白日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我手上的那颗珍珠。可是前一天早起我堆放草料后，打扫马厩时候，还没有这珍珠呢......”
当时他就惊的后背直冒冷汗，甚至天天念叨着让夫人冤有头债有主，千万别来吓唬他。后来几天，倒是平平安安的什么怪事儿都没发生。不过只要一想到枕头里藏着的那颗珍珠，他就坐立难安。
“唉，说起来，老爷也是命苦。他跟夫人是年幼时候的夫妻，跟夫人感情深厚。听说夫人还是还是孤儿出身，好不容易得了老爷的厚爱，就出了这种事儿......”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然后讪讪一笑说道：“瞧我这嘴，说着说着就扯远了。”
许楚笑着道：“这话说的，你肯跟我们说实话，已经是难得了。要是放在旁人身上，若是想要昧了那珍珠，对此闭口不谈，我们也无从知道不是？”
几人又说了几句，直到萧清朗跟许楚走到车架之前详查起来，那刘二才应这话不再打扰。
马车的车架略高，但并不算大，许楚看了许久，也没发现能藏匿人的地方。而车壁左右甚至车顶，都没有暗格之类的地方。看来看去，也只有车厢脚下木板翘起来一块，似乎还有缺失。
“这车架坏了？”
“哦，您是说脚下那块啊，夫人出事那天，下人们撩开帘子看到尸身惊吓不下。后来老爷急急忙忙赶回来，要扶起夫人的身子时候，这不几个下人上去搭手时候，不小心给踩踏坏了。”刘二看了一眼车厢里头，见里面显而易见的那个大洞，才开口解释起来。
许楚闻言，眉头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皱的越发紧了一些。而萧清朗则一言不发的查看起那处损坏来，却见厢底只有空荡荡的车架。而这车架，显然是比一般的车架要略高一些的。
他伸手在厢底断裂的地方摸索了片刻，眯眼道：“是促榆树的木材，也就是红柚木。”
此木材产自极北地区，木质坚硬，除了富贵人家制作马车车架所用外，市井间最常见的就是制成齐眉短棍。因着木质特征，所制成的棍子威力极大，甚难折断，也常被习武之人所用。
如此坚硬的木板，若说只是几个下人踩踏就会被折断，当真有些牵强。
许楚听他如此说，心里越发肯定刘家藏着隐秘了。她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萧清朗的臂膀蹲下身去仔细查看。
“奇怪......”她有些不解的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不过碍于身后还站着外人，所以她只无声的看了一眼萧清朗，并未直截了当的说出自己的疑惑。
俩人并肩查看马车之中，车辕跟车轴并没什么不同。只几息之后，萧清朗突然勾唇一笑，挑眉道：“小楚，今日大概我要比你先寻到证据了。”
许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瞧见靠近车轴处那断口的木板上，竟然挂着一缕青绿色布料。看起来，倒是并不金贵，甚至材质同刘二身上厚重的棉衣棉裤所用的材料差不多了，甚至还有些粗糙。
“......”许楚哑然失笑，故意恭维道，“公子眼神真好。”
待到将那丝线收起后，一旁探头看过来的刘二才摇着头说道：“瞧着像是府里下人穿着的棉衣，不过青绿色应该是府上的丫鬟穿的。我估摸着，大概是那天跟夫人一同出门的珠儿把衣裳给挂坏了吧。”
无论此物对破案有没有用，却也证明在马车上时候，一定发生过她们并不知道的事情。否则，珠儿的衣裳怎会出现在进了刘家才损坏的马车断口处！
要知道，按着车夫跟卷宗所说，在马车坏掉之前，珠儿已经失踪。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车辕车轴，借着从掀开的惟裳处透过的日光，他们清晰看到车轴跟车辕上用以固定车厢的皮索。萧清朗用手指拨弄数下，低声道，“看起来没有异常，痕迹没有偏移，只是马车有些年头了，皮索有些松动。”
此时车厢里好似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可并不严重，若不是萧清朗仔细辨别，几乎就跟没有一般。只是奇怪的是，只有尸身没有头颅的车上没有血腥味就罢了，却还有些古怪的酸臭味道。
片刻之后，许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倏然抬头看向刘二问道：“刘叔，你可知道这马车掉落的木板去了哪里？”
“哦，老爷吩咐让送去厨房当柴火用了。你们要是再晚来一日，只怕这车厢也要被砍了烧火用了。”刘二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说道，“这车厢都坏成这副模样了，就算是修也怕是修不好了。”
许楚听了这话，豁然起身，看向萧清朗道：“我要去厨房一趟。”
萧清朗了然，显然俩人是想到一处去了。大概许楚是因着自己验尸的经验，所以纵然鼻塞未曾闻到气味，也猜到了不妥之处。而萧清朗，则是因着那似有似无的酸臭味道，恍然与她想到了一处。
眼下除了刘二并没其他下人，所以二人就在刘二的指引下前往厨房寻找。
此时厨房里倒也颇为清闲，厨娘正吩咐着几个打杂的婆子拾掇今日刚捞上来的鱼。也有两个杂役模样的小厮，在烧水打扫。

第一百一十六章 案情端倪（四）
“黄大娘，这么些日子老爷顿顿让做鱼，可也没见他吃几口啊。”
“老爷不吃，不是正便宜了你们这群小王八犊子么？怎得，还不乐意了啊。”黄大娘斜了一眼说话的小子，嗤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儿个的鱼汤，就你小子喝的多。”
大概这里是刘家自夫人出事以来，最惬意轻松的地方了。左右，无论是老爷还是前院伺候的有些脸面的丫鬟小厮，都不会来这乱糟糟的地方。
顶多就是有时候做的饭菜不合老爷口味，让管家来训斥几句。不过对于习惯了了他们而言，那也是无关痛痒的事儿，左右上头还有黄大娘这个掌勺的厨娘顶着呢。
里面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着说着话呢，就听得刘二喊了一声黄家老嫂子。这会儿黄大娘才看到，跟在刘二身后竟然还有两个衣裳清雅的俊俏男女。
她虽然只是下厨，可也是有些眼色的。光是看着刘二的模样，就知道这俩人大有来历，绝不是心血来潮的想要看看灶台。于是，她又交代了几句，就转身往外走来。
“黄家嫂子，这两位是跟着县令大人来查案的，想要看看之前送来的那块车厢木板子。”刘二看着满脸狐疑的黄大娘，赶忙解释起来。
“哎呀，那又什么好看的，脏兮兮臭烘烘的，也不知哪个猴崽子在上头给尿了，熏人的很。”黄大娘提起来，就一脸郁闷，“昨儿个老爷让人送来了，我就让人劈成柴火炖鱼用了。”
“大娘您确定那板子被人染了排泄物？”许楚直视着她的脸，急忙追问。
黄大娘愣了一下，显然猛地一下没反应过来。待到想明白她的话，才有些愕然跟不解起来。好端端的姑娘家，怎得居然还如此迫切的追问起这种让人羞臊的事儿来。
不过虽然她心里诧异，面上却并没表现出来，只是摇着头道：“这位夫人说的也太过文雅了，不过我确实确定那上头有撒尿的痕迹，许还带了些秽物。”
“那日老爷让人送来时候，我瞧着那板子挺硬挺好，就是边上有些损伤。当时琢磨着，想着拿回家让我家那口子修修，当个桌面用。哪知道我刚抱起来，就蹭了满手尿腥味......”
许楚跟萧清朗相视一眼，确定了心中的猜测。可是如此一切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更重要的是，虽然他们解开了马车之谜，可却还有许多疑团依旧让人一头雾水。
俩人证实了心中的猜想，也就不再耽搁。想着昨日验尸时候，许楚曾推断砍下头颅的凶器是柴禾，所以就貌似无意的看了一眼灶台前的柴禾问道：“我在家中时候，也时常下厨，当时最头疼的就是劈柴点火了。不过我瞧着您在灶台前的柴禾垛倒是整齐的很，柴禾大小也均匀......”
黄大娘不知她是何意，只当她是无意感慨，于是笑道：“府上的柴禾一般都是来赶集的庄稼人卖过来的，若是遇上家里用的多的时候，庄子上也送几车过来存到柴房，所以我倒是不用头疼劈柴的事儿。”她看了一眼灶台前的柴禾，指了指说道，“这些都是外面送来的，要是有块大的，只要用斧子劈一下就好，非不得什么力气。”
“哎？我以为劈柴都是用柴刀呢！”
“下厨帮忙的都不是什么有力气的人，斧子还好用一些，连砸带砍的柴禾就断了。柴刀单薄，不好使劲儿，所以咱一贯不用那玩意儿。”黄大娘简单解释着，就将萧清朗跟许楚送至了门口。
临离开时候，萧清朗还特意绕了柴房去瞧了两眼。果然，在柴房墙根，俩人看到了两把斧头，却并无柴刀的痕迹。而地上零零碎碎的木屑跟凿痕，也赫然是斧头落下才能形成的。
也就是刘家府上并没有柴刀，所以并不具备砍头的条件，且柴刀也非是凶手从刘家带出去的。
离开了后厨之地，许楚跟萧清朗又去见了当日赶马车的升子。可无论如何询问，他的都说不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马车被土匪围住时候，他后脑勺一疼就失去了意识。余下的话，就与刘二所说差不了多少了。
临走离开他的屋子之前，刘二也回来了，还特地小心翼翼的拆开了枕套偷摸将珍珠塞给了萧清朗。叹口气道：“这就是那颗珍珠，也亏得我藏得严实，不然只怕升子又要受一番惊吓了。”
毕竟凭白出现死人身上的东西，怎么想怎么不吉利。
忙活了许久，天色已经有些朦朦的阴沉了，看样子似是又在酝酿一场风雪。
许楚并不想多耽搁一日，所以问过萧清朗后，二人就直奔刘甄氏生前所住的院子而去。当然，那院子正屋之后，就是几个丫鬟的房间，还有被调到她身边做贴身婢女的珠儿专用的厢房。
俩人没有声张，只一路打量着院子里的景色。枯藤老树，小桥流水，完全是整个府上精华的浓缩版。说实在的，如此小巧却精致的院子，比之京城中许多官员府邸不遑多让。
待到见到管事婆子时候，许楚才上前道：“还劳烦大娘带我们去看一看你家夫人的房间，还有珠儿的房间。”
管事婆子愣了愣，疑惑道：“夫人的房间又有什么可看的呢，张大人来了好几趟了，可什么东西都没找到，还是空手而归了。”
不过她虽然不解，动作上却并没耽搁，直接带着俩人往正屋而去。屋内厅堂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唐寅的仕女图，左右则是清一色红木家具，古朴典雅甚是雅致。
许楚的视线扫过外间，而后跟在萧清朗身侧一同入了内间，通透的房间许是因着没有主人的气息而略显冷清，让许楚鼻子又是一阵瘙痒。她揉了揉，忍了回去。
萧清朗环视四周，走到屋里桌椅之后，随手翻了一下桌上的针线笸子。却见里面五颜六色的丝线很是齐全，边上还有为绣好的绣品，瞧着也算是针脚细密甚至下了功夫的。
“你家夫人还喜好刺绣？”许楚见萧清朗注视着那针线笸子，也探头看过去，可看来看去针线剪刀还有些碎布，倒是没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可本能告诉她，既然能引起萧清朗的注意，那绝非自己所见的这般简单。
“我家夫人以前也并不动手绣什么，就是自打公子跟小姐相继离家之后，才开始时不时的绣些小物件。”管事婆子叹息一声，惋惜道，“自打夫人不需要教导公子跟小姐之后，就常会以此打发时间，还有几次夫人我还见夫人特地给老爷纳了鞋底，缝制了鞋面呢。想来是快要年节了，夫人想给老爷个惊喜，只可惜老天爷不开眼，竟然好端端的人遭此横祸。”
“二位可一定要帮着抓住杀害夫人的真凶啊。”
这么说话之间，许楚已经行至衣柜之前，打开后就见里面许多颜色明艳质地极好的衣裳。披风大氅，夹袄罗裙，棉衣袖套，极为齐全。可见刘文贵当真舍得为刘甄氏置办行头了，依着许楚所见，只这一柜子的冬装，怕价格都是不菲的。
许楚略微翻找了一下，见那些罗裙夹袄跟披风或是大氅多是配套的。如此讲究的搭配，倒是让她忍不住心里感慨了一下。至于感慨什么，大抵是觉得如此夫妻感情，的确难得，前世时候多少男人以生活压力的借口忽略妻子的需要。
接下来，她又查看了刘甄氏的首饰盒，甚至床褥跟屋里摆设等物。然而除了刘文贵大手笔置办的首饰头面，也没别的发现。
正当她从床榻之上下来时候，扶着床面的手一用力竟然被摁的疼了一下子。她哎呦一声跌落在床上，再抬起手时候，就见手心多了个凹陷的痕迹。
萧清朗眉头轻皱，伸手掀开了床单，却见那单子之下赫然有一颗不算大不算小的珍珠。
许楚将珍珠捏起，而后又从怀里取出刚刚刘二给萧清朗的那颗来，两粒竟然大小均匀并没很多差别。
“怎么会这样？”她正疑惑着，就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就见一个明艳活泼的身影打外面冲撞而来。
“许姐姐，我又来了。”却见精神抖擞的萧明珠，一身火红骑装就跑了过来。要不是萧清朗半路拦了她一下，怕是她早就跟小钢炮似的蹿到许楚身上了。
许楚久不见她，原以为她跟花无病得是在京城里潇洒呢，最快想起自个也得跑到年节之后了。哪成想，竟然此时见到她。她眨了眨眼，向后瞧去，奇怪道：“花公子呢？”
萧明珠凑到许楚身边，脸色涨红道：“他正忙着凑聘礼呢，我父王说要想下聘，得要东西南北四方珍宝。”说着，她见许楚露出了然跟戏谑的表情，才跺了跺脚道，“许姐姐怎得跟三叔越学越坏了。”
萧清朗默然挑眉，“......”

第一百一十七章 案情端倪（五）
这么几息之间，萧明珠已经接了许楚手里的珍珠仔细瞧了一番，“瞧着也算是圆润饱满，但个头小，做个衣裳点缀还行，算不上什么好玩意儿。”
她出身富贵，身边所用之物自然都是极好的，眼下看着这珍珠当然不会入眼。
许楚无奈的笑了笑，摇着头把珍珠放进空着的荷包里。而后同之前发现的挂在马车上的丝线，一同收好。因着还未查看完房间，所以她当下并没有解释许多，只继续细细打量。
朱钗玉环，琳琅满目，各色的别致饰品装满许多小匣子。
因为东西太多，倒是让不识货的许楚又瞋目结舌了一番，当然她所有的感慨还是停止在了萧明珠那瞧不上眼的模样里。
“刘文贵还真是舍得，之前用珍珠给刘甄氏做鞋就罢了，此处还有这么多圆润明亮色泽的珠子。”许楚见梳妆台旁有个单独放置的盒子，随手打开瞧过去，却见一排排整齐的珍珠差点没晃瞎她的眼睛。“却不知为何没有穿成项链。”
这次萧明珠没有开口，反倒是萧清朗瞬间明白了她的疑惑，他上前接过那盒子，取出一颗仔细端详。而后，又若有所思的将盒子里其余的珍珠一一查探。
“光滑圆润,晶莹饱满，是极好的南珠。六年前太后大寿，有朝臣上奉一百零八颗此珠，当时太后大悦，为此皇上特地下令此后每年广东之地南珠先选出极好的部分送至京城，一做皇上年节赏赐。”萧清朗眯眼，见许楚面容倏然沉寂下去，便也知道她定然明白了其中的问题。
珍珠自古以来都算是珍贵之物，素来有价值千金的说法。而真正极好的珍珠是有南珠和东珠之分的，其中南珠就是海水珍珠，盛产于广西广东沿海之地。而东珠是指极北州城的所产的珠子。本朝因为太后喜好，所以多以南珠为贵。
此时就算他没有直白的说出口，可意思也已经时分明白了。如此质地的珍珠，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在一个小小的富商手中。
许楚愕然一瞬，皱眉道：“他有海事生意，能否借机从中运作取得这些南珠？”
“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上好的南珠经年不过数百颗，尤其是前年广东出现水患，死亡无数，所产南珠数量急剧减少。而如今这么多南珠出现在此处，其中曲折必有内情。”
许楚点点头，这些关系京城皇宫跟进贡之物的事情，自己知道的委实不如萧清朗多。他既然如此说，定然是确有其事的。
他将原封不动的放下，见屋里没有值得深究的地方了，才与许楚跟萧明珠往厢房而去。
厢房比之正房差距甚远，可格局布置也算大气。这次几人查看的很快，倒不是草草行事，实在是无论是梳妆台还是衣柜箱篓，都有些空荡荡的如同被人扫荡过一般。
这实在与管事婆子跟丫鬟所说的，刘甄氏极为看重珠儿，甚至多次为她添置金银手饰，还赏赐过锦绣衣衫大为不同。
她看着衣柜里散散团着随意丢弃的青绿色棉衣，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莫名的，突然就想起了之前管家所说的，珠儿跟桃红都是官奴，伺候在前任县丞府上......
想到此处，她就面不改色的将柜子关上，在临离开院子时候，貌似无意的跟管事婆子问道：“大娘，不知这珠儿的性情如何？那桃红的性情又是如何？”
“珠儿啊，那丫头性情古怪的很，跟人并不合群。以前就是个粗使丫鬟，洒扫院子的，虽然是官奴可是为人粗鲁的很。不过桃红那闺女就不一样了，嘴甜勤快，会来事儿，以前在院子里时候谁见了都说好。”管事婆子提起桃红来，还有些想念呢，“只可惜也不知被什么蒙了心，怎得就偷了夫人的金饰玉器逃走了。当时，夫人可是好生伤心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念着旧把跟她一起进府的珠儿提拔了上来。你说她也是想不开，好端端的女孩子拿着那么多银钱出门，又没个路引子跟身份文牒，又怎么能得了好啊......”
“大娘可记得桃红走时候，可带走了什么？”
“这个倒是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夫人这些年所有值钱的东西，粗粗算起来怎么也得值几万两银子吧。当时夫人伤心，咱们伺候的下人都谨言慎行，生怕再惹了夫人难受。后来还是老爷一怒之下让人把桃红所有的衣裳东西全给烧了，说只当没这么个丫鬟，这事儿才了了。”那婆子叹了口气，大抵是过惯了节省的日子，既想不出价值几万两银子的东西得是多珍贵的，又可惜那些被烧毁的衣物床被。正说着话呢，几人就到了院门之前，那婆子伸手指了指，努嘴道：“当时就是在这里烧的东西，光春夏秋冬的衣裳就烧了五六个包袱呢。”
“那敢问大娘可知道，桃红逃走之时可曾有何征兆？或是她是否有相好之人？”
“征兆倒是没有，那丫头心高，寻常小厮瞧不上眼，根本没有听说她有什么中意的人。”
“那她逃走之时的情况，大娘可否跟细细我讲一下？”许楚言语真挚，带着浅笑倒是多了几分邻家女孩的温和。
管事婆子见她虽然是跟县令大人一同来的，身份许是尊贵，但却并未有任何架子，心里本来就有些欢喜。如今她这么诚恳询问，自然不会推辞了，左右桃红的事儿也算不上府里的丑事。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啊。其实当时咱们谁都不知道她逃了，那天夜里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就第二天日上三竿了夫人也没见她前去伺候，这才让我去看一看怎么回事。我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她，随后夫人发现自己的财物跟桃红的卖身契都丢了，这才惊觉那丫头跑了。”
许楚疑惑道：“那府上的门房可有人值夜？”
“有是有，可却都说没见到桃红出门。”说起这个来，她也觉得有些奇怪。毕竟那么一个大活人，还带着许多财物，就算偷偷跑出门去没个响动，那也得有个影子吧，偏偏门房的人却一口咬定说没见着。“桃红虽然是个下人，可做的一手好针线活啊，那双面绣更是绣的栩栩如生，我这老婆子也常跟她请教。她逃走前一日，还曾说自己得了个新的花样子，回头绣好了让我开开眼。却不成想转天她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也就是夫人心善没追究，不然一旦告官了，她一个逃奴还能有的了好？”
许楚闻言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萧清朗，却见他神色如常，只对上自己目光时候略微挑眉。她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俩人无声一笑，算是默契的给了彼此一个隐晦的肯定。
桃红之事必然有鬼。
几人有说了几句话，许楚才看向管事婆子指过的一块空地。那是靠近花圃的一块废墟，瞧得出来原本应该是种些花花草草的，周围还围着一圈鹅卵石。她上前几步，突然抬脚踏上那满是尘土的地方，而后毫无形象的用力捻了捻脚下的土壤。果然，干涸的黄土之中，埋着黑乎乎灰不拉几的灰烬。
几乎就是几息之间，她就从见到那些灰烬里，还有些没烧干净的布块跟被熏的面目全非的荷包等物品。她目光一沉，俯下身慢慢将那烧成一团的荷包捡起。
或许是被大火烧燎过，此时荷包乌漆麻黑且上面的丝线跟绸缎都已经紧缩成一团，甚至有些发硬了。可她并不在意，而是挑眉看向萧清朗，咳嗽一声说道：“还需要借用一下公子的短剑才好。”
萧清朗不急不缓的斜睨了她一眼，见她蹲着身子，抬头看过来。那双本来该是明亮清澈的眼睛此时因着风寒难受而雾蒙蒙的，且还一直眨巴眨巴的看着自己，那未出口的拒绝，就如此也说不出来了。
他心里微微叹息一声，为自己心智越发不坚定而无奈。
就在他递出去短剑的一瞬间，一旁的萧明珠又蹦跳了过去，直接问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许楚言简意赅，手上的刀刃传来冰凉刺骨之感，让她不由的打了个哆嗦。这刀刃，瞧着小巧，却没想到煞气如此之重，怕除了是玄铁打造外，此短剑定然随着主人经历过无数凶险。
随着那荷包被割开，却见一颗极为漂亮的金色珠子。饶是许楚这般孤陋寡闻的人，也能看得出此物不俗。她若有所悟的看了一眼萧明珠跟萧清朗，而萧明珠还未反应过来，只萧清朗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南洋金珠。”萧清朗打发了管事婆子离开，而后上前两步接过许楚手中的东西。此时外面的光线并不强烈，打在萧清朗举起的珠子上，折射出极为柔和的光晕。“光彩夺目，晶莹圆润，就算是我府上也不曾能寻到第二颗如此贵重的南洋金珠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案情端倪（六）
他说的隐晦，可意思却很是明白，此珍珠价值不凡。至少，他身为王爷，也未曾得到如此珍宝。
许楚闻言，愕然一瞬，她原本只当这珠子名贵，却不知竟然有如此价值。于是，诧异的她与他对视一眼，两人眉头俱是微微皱起。
若说刘文贵能用便利条件为自家夫人刘甄氏置办南珠，那为何桃红一个小小的下人，却能拥有比之那些南珠更为难得更为贵重的金珠？
而刘文贵火急火燎的烧毁桃红的衣物，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自家夫人出气？
无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都值得探究一番。
一旁萧明珠也跟着抢过萧清朗手里的珍珠，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愁眉苦脸道：“这么难寻的珠子，也不知花孔雀得找到几时。”
很显然，宁王所要的东西南北四方聘礼中，就有南洋金珍珠。
她这么一打岔，倒是让许楚跟萧清朗之间冷凝跟沉重的气氛消散了许多。
眼看着她愁眉不展甚是苦恼的模样，许楚跟萧清朗不由的面面相觑，而后无奈耸耸肩。
许楚笑着点了点她的小脑袋，无语道：“花公子既然想要娶你，就得把诚心拿出来。饕餮楼既然能短短时间就在大周名声鹊起，想必他也是真有本事的，最起码应下的聘礼绝不会少。你就只安安心心等着他，指不定哪日你许......楚姐姐就得为你泪眼送嫁了！”
“楚姐姐？”她愣了一瞬，待到看清自家三叔的衣着后，才红着脸撇嘴嘟嘟囔囔说道，“楚姐姐就楚姐姐，左右都是比三叔听起来年轻许多。”
萧明珠也是被许楚打趣儿的多了，如今倒是不会跺脚跑开了。此时她心里虽然还有些羞涩，可还是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凑近许楚问道：“楚姐姐，我三叔可跟你说过心意啊？”
此时几人已经跟张有为汇合，行至刘家门前上马车而行。所以，倒不至于让旁人听到什么而胡乱猜测。
不过许楚乍闻此言，惊的一口茶水就呛住了嗓子，捶胸顿足半天才缓过来。萧清朗今日晌午时候，才那般隐晦并不清楚的说了那么一番让人想入非非的话，怎得不过半日萧明珠就......
大概也就迟钝的她不知道，萧清朗对她的包容跟爱意，上至萧明珠下至王府侍卫，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若不是怕惊吓到她，恐怕萧清朗也不会如此润物细无声的让自己彻底渗透在她的生活之中。需知，天下间多少女子倾慕于名震天下的靖安王，又有多少官宦人家想要将精心培养的嫡女送入靖安王府，哪怕只是做个侍妾也好。
奈何，靖安王人虽朗朗如月，却并不好女色，以至于许多朝臣暗中猜测他是否不能人道。毕竟，皇族子嗣，年过二十却还未开荤，古来未曾有之。
当然，正因为许楚不知晓这些内里，才使得她只将萧清朗的举动看作是欣赏而非爱慕之情。
“你别看他平日里内敛无趣，其实就是皇伯母说的那样，根本就是什么......腹黑闷/骚？”
许楚哑然，又是一阵呛水的咳嗽声，许是太过用力，一双眼睛瞬间就通红湿润起来，连带着发鬓都松散起来，颇显狼狈。腹黑，还闷/骚？这形容，腹黑的话，她大体还能理解成内有乾坤。可是闷/骚......许楚偷偷瞄了一眼萧清朗，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眸子，却见那在刘文贵面前还深幽宛如深渊的眼神，此时里面已然冰雪消融好似将要春暖花开一般。
霎时间，她突然就想起了他在马车上那句“我对旁人如何”的嗤笑来，莫名的心里突然就有些认可那句闷/骚的评价了。
然而让她更加惊奇的是，为何好端端的古代，却会出现如此时髦的形容词。是否代表着，在她穿越的同时，也有个同伴自那个时空而来？
一想到这种可能，许楚心里就忍不住稍稍激动了一下。然而却也只是一下下而已，她在大周生活已久，甚至已经有些习惯了，而且还有太多放不下的牵挂。
就好比下落不明的爹爹，还有......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放下的萧清朗。
最终一行人跟张有为汇合后，同一干询问消息的官差一起离开了。
天色越发阴沉，寒风冷冽，是风雪降至的征兆。大概是天气不好，此时街道左右早已冷清一片，偶尔可见的几个摊位却也没什么人。来的时候，还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模样，甚至中午吃饭时候，都有种摩肩接踵的感觉，如今不过两个时辰街道上就稀稀疏疏没什么人了。更别提什么叫卖声，还有孩童玩闹声了。
许楚撩开马车窗口的帘子向外看了一眼，未曾想一阵冷风涌来，直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许是这个喷嚏打的牵扯到了喉咙，加上大半日没有喝水，如今更是干疼难受，使得她忍不住抬手揉了记下喉下。
萧清朗眉头一动，借着窗口缝隙往下瞧了一眼，而后扬声对外面的魏广吩咐道：“去将刚刚过去的老人卖的烤梨买一些来。”
“哎，三叔，你不是最不喜爱吃这些的吗？”萧明珠疑惑的看了一眼萧清朗。大周朝许多文官爱附庸风雅，也不知从什么时候，那些文绉绉的官员竟然开始吹捧吃烤梨子烤苹果之类的东西了。若是碰上个不喜欢甜腻味道的，只怕还要遭受一番嫌弃呢。
她三叔向来对那些人嗤之以鼻，原本就不喜欢果类的人，就更别提说尝一尝蒸烤后热乎乎的梨子苹果了。
也正是这样，他开口的时候，才会引得萧明珠一阵茫然。
萧清朗端坐在上位，闻言手上倒水的动作一滞，而后面不改色依旧沉稳的说道：“有时候尝试一番也并非坏事，就好像你若不偷跑出京城，又怎能体会市井百姓的欢乐，又怎能遇到你楚姐姐？”
这话倒是对了萧明珠的心思，她也没深想，就眉开眼笑的点起头来。倒是没看出自家三叔凝视着自家楚姐姐的悠长深邃的眼神有何不同，不过就算看出来，她大抵也是赞同的。
虽然从许姐姐变成楚姐姐，再从楚姐姐变成三婶会有些别扭，可架不住她是真喜欢啊。自家三叔是个玉面阎罗，既好看又有权，可就是一把年纪了，还没寻到个心上人。还害的皇伯伯跟自家父王总是唉声叹气，还时常怀疑三叔是不是断袖......
想到这里，萧明珠就不自觉的挑眉偷偷看向许楚。虽然楚姐姐呢长相只是清秀，也没什么家世，可架不住她比自己认识的所有大家闺秀都要厉害。反正在她印象里，除了楚姐姐还没听说过哪个女子敢验尸敢入衙门破案的。
这般越想，她的眼神就越炙热，真恨不得直接把许楚拐回京城，让大家伙瞧一瞧才好。
梨子送来后，萧清朗动作自然的挑了一颗递给萧明珠，而后又给了许楚一颗。
“烤梨子，可以止咳化痰，清润润肺，京城常有人说咳嗽喉痛不用取药，吃吃烤梨子就好。”说完，他将许楚跟前的茶盏取过，恍若并不在意的将她喝剩的茶水倒进自己杯中。而后，又将空茶盏递过去示意许楚接上。
也不知是脑袋迟钝了，还是因为有萧明珠这个活宝在，之前还觉得别扭的许楚，现在竟然也伸手接了茶盏过来。然后微微向前探着身子，对着看起来软趴趴的烤梨子咬了一口。
只是一口，她就惬意的眯起了眼，片刻之后那清香软糯在四肢百骸蔓延，让她喟然长叹。几乎就是同时，她突然就睁大了眼睛，惊奇道：“里面居然还包了冰糖跟枸杞？”
前世时候，她极少吃这类甜品。而穿越之大周朝以后，最奢侈的零嘴儿，不过也就是爹爹得了衙门的赏钱以后，给自己带些麦芽糖或是糖葫芦。而如烤梨子这类本该是富贵人家吃的，她的的确确甚少接触到。
如今入口，自然格外稀奇。
萧明珠本来是无意吃的，她以往吃的烤梨子，模样都很漂亮。至于里面的什么冰糖枸杞，她就更不会放在心上了。要知道，素日里她若吃甜品，大多是梨盅之类里面有银耳燕窝配着，晶莹剔透让人看之就食欲大振。可眼下手上的，却软趴趴甚至还有些脏兮兮的。
然而在看到许楚一副享受模样后，她还是觉得自个有些饿了。于是，刚刚还打算义正言辞拒绝自家三叔的她，也学着许楚的样子，接了茶盏慢吞吞的咬了一小口。
几乎就是一瞬间，梨子的清香带着甜滋滋的味道袭来，使得她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口。
“怎得这梨子，比御厨做的还好吃？”萧明珠疑惑得开口，无论左看右看，好像都不应该啊。
许楚见她满脸狐疑，笑道：“大概这就是高手在民间，所谓人民的智慧是去穷的，像这些吃食最原汁原味的做法其实还是在市井之间。”

第一百一十九章 案情端倪（七）
宫里也好，京城权贵富贵人家也罢，厨子所做的吃食都是精挑细选后，细细打磨出的。就像红楼梦中的名菜，只一道茄子就要鸡汤吊整日，而后去油，再以清汤炖煮，等煮出来以后若旁人不说，谁能知道那是茄子？
其实前世听身边人感慨古代高门大户生活奢侈时候，她也曾稀奇过，想知道那些贵人们，可真的知道白菜跟黄瓜的味道？还是说，无论什么菜送到他们桌前时候，就都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味道。
这件事，她也只是在年幼时候琢磨琢磨，放在现在却不再好奇了。一来，她只想过简简单单的日子。二来，大抵是过了某个特定的年龄段，经历了太多的世事无常，曾经年幼时候的好奇也被消磨干净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一些事情，想一想也是好笑，就好像曾经活过的前世，就宛如一场梦一般。然而，当她握住验尸刀，看到那一排排的工具时候，就只能苦笑一声。
她浅浅的嘬了一口梨子肉里的汤汁，入口甘甜。虽然失了新鲜梨子的鲜嫩，却让人通体暖融融的煞是幸福。她垂着头，有些发愣的看着茶盏中微黄的软梨，那蒸腾的热气打在脸上，让人昏昏欲睡。
萧清朗目光扫过微微发怔的许楚，见她面上带着些许伤感跟说不清道不明，让自己看不清楚的虚幻，就好似下一刻她就要随着隔着自己的氤氲茶香消失不见。骤然之间，他心头一紧，没由来的就想起了当初自己所查之事。
许仵作，许楚的爹爹，前半生在验尸上毫无建树。然而就在开始带女儿进出验尸房开始，渐渐崭露头角，甚至在云州一代颇负盛名。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突然开窍，也不信鬼神仙魔。然而在遇到许楚之后，他就越发的搞不清楚了，就像是许多事都颠覆了他的所学一般。
念及此处，他不由得将双手收回，暗暗摸索袖中那本还未读完了奇文志异。此书是前朝一名书生说写，因全都是些鬼怪精魅的旖旎故事，所以并不被正统所接纳。
对此书，他也一度不屑一顾，只偶尔做解闷所用。可如今，他却有些恍惚了......
若真是夺舍，那该如何？
凭心而言，萧清朗不畏惧许楚是山野鬼怪，只怕她会不知何时就离去，又或是换副皮囊，那他该去何处寻找如此有趣又让他心动的灵魂？
他俊俏的眉宇微皱，凝视着许楚的目光，就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忧虑。须臾之后，他才长叹一声，柔声叮嘱道：“虽然梨子润肺，可也不可贪多，当心吃的太甜一会儿吃饭没了胃口。”
许楚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茫然而又有些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低声回道：“哦。”
若换做平时，面对萧清朗如此关切的眸光跟温柔的言语，就算不躲闪，她大抵也会表现出一些不同于常时的拘束局促。可此时，她却眼眸无神的随意应了一声。
这让一直关心着她的萧清朗，心中越发焦急。然而无论心绪如何，他面上依旧神色禀然，气息如常，唯有抿紧的唇线彰显出他的情绪。
萧明珠又吃了两口，就觉得有些甜的齁嗓子了，当下兴致缺缺的将东西推到了一旁。就这一瞬时候，她瞧见自家三叔手上的烤梨子竟然纹丝未动，不由挑眉。刚想开口笑话几句，她就看到自家三叔一个冷冷的眼神瞧过来，几乎就是本能的，她直接敛袖端坐。
大抵是愣了会神，脑子休息了一阵子，竟然让许楚清醒了一些。她几口吃了手上香甜的梨子，而后取出手札简单记录起来。
“如今查探过刘家之后，疑点倒是越发多了。”她咬了咬笔杆，皱着眉说道，“其一出事的马车是红柚木所制，竟然能被人轻易踩踏坏掉整块，甚是蹊跷。其二我询问刘文贵，刘家以前是否遇到过类似抢劫之事，他的回答闪烁其词，又隐瞒之嫌。再者，母亲亡故，身为儿子的竟然半月之久还未归来，倒是稀奇的很。第三，刘甄氏手中的南珠，虽没有一百零八颗，却也有几十颗之多。这些南珠她从何而来，又为何堂而皇之的放置在梳妆台上。而若当初桃红盗窃主家财物潜逃的话，她为何遗留下了如此贵重的饰品？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明明是有敌得过刘家全部家当的金珠，又何必铤而走险出此下策。更何况，据管事婆子所言，当时烧毁桃红衣物时候，足足有四五包袱，一般而言女子春夏秋冬的衣物无非也就如此了。再加上首饰等一干物品，也就是桃红失踪只携带走了刘甄氏所言的贵重财物，而自己的东西却一干未动。”
她说着，就看向了不发一言的萧清朗。
“车厢损坏，必然是人为的。可愿意何在，当得深究。而刘家少爷一直迟迟不归，则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刘文贵隐瞒消息并未通知。二则是刘家少爷根本收不到母亲身死的消息。若是前者，那么刘文贵极有可能知道无头女尸并非刘甄氏。可若是后者......”萧清朗摩挲着茶盏淡声回应道，“暂且不用想路途遥远，就算是身在南疆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先行水路而后上陆而行，半月的时间也足够打个来回了。更何况，按卷宗记载，刘文贵只是在京郊一带罢了。”
大周以孝道治天下，除非刘青云能忍受世人白眼跟官府打压，否则绝不可能得到家中母亲出事的消息，却还一心扑在生意之上。
萧清朗见许楚若有所思，当即便接着补充道：“还有随刘甄氏一同出事的珠儿，为何她房中的衣物饰品尽数被带走？而带走那些东西的又会是谁，目的何在。”
“会不会是刘家的人干的？”萧明珠见俩人说起正事儿来，赶紧端正了态度跟着琢磨起来。
“我问过下人了，因为珠儿性子独，性情恶劣粗暴，所以她的东西并没人敢擅动。而且，从刘文贵报官到张大人派人前来，也不过一刻钟功夫，要把那一间屋做收拾的干干净净，时间上也来不及。更何况，刘家下人算不得少，而刘甄氏院子里也有粗使仆人，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毁掉或是藏匿珠儿的物品，也并非容易之事。”这也是许楚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珠儿到底去了哪里，是真的被匪徒掳走了，还是一开始她就与那些人串通起来了？
可是，她是如何认识那些匪徒的，又为何要如此行事。
还有刘甄氏跟刘文贵，这两个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而失踪的桃红，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楚姐姐，不是说桃红在一个月之前就逃走了么，她应该与此案无关吧。”萧明珠见许楚不仅纠结在珠儿身上，甚至还牵扯上了桃红。她虽然来的时间短，可也早拽着魏广询问了这宗案子的来龙去脉，想着在许楚跟前好生表现一番。
可是如今说起来，她才发现，自个的脑子似乎总跟不上自家三叔跟楚姐姐......
许楚若有所思的摇头，沉思一瞬，才转头看向萧明珠问道：“若此时是明珠推案，你在不知我验尸结论的情况下，会如何猜想此案？”
萧明珠一听这是要听她的意见，顿时就又兴高采烈起来，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太明显了。土匪是哪知道刘甄氏身上携带金子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刘家有人勾结土匪了。出事后，同去的三人中，只有刘甄氏惨遭毒手，而珠儿下落不明。我猜只有两种个可能，一是珠儿与土匪勾结，然后叛主夺财，有了金子后假被匪徒掳劫脱身。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马夫是真凶，他说了谎话，或者他跟土匪联手做了恶事......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逃走的桃红才是幕后指使。毕竟她也在刘甄氏身边贴身伺候过，很有可能知道刘甄氏还愿的事儿。”
许楚点点头，表示认可。大概，这也是凶手故布疑阵的缘由。不过是想让他们以为死的就是刘甄氏，而桃红跟珠儿就在很大程度上成为官府最为怀疑的人了。
俩人出身相同，且都受刘甄氏的信赖。要是俩人合谋，也未尝不可能。
等许楚将手札合上后，抬头就看见萧明珠洋洋得意的模样，不由笑着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刘甄氏虽然没有跟外人提及过许愿之事，可她要还愿之前必然要让刘文贵准备这笔财物。难免这个消息，是打刘文贵那里传出去的。”
“另外，现在也只是刘家人说刘甄氏去还愿，身上携带百金。而卷宗上也就简单记过几笔，具体的还未查实，眼下不能妄自定论。具体的还得回到衙门后，听听去打探消息的官差如此回话的。”
萧明珠仔细一琢磨，觉得许楚的话果然很有道理。于是，一双眼睛睁得更加圆溜，表情跟是一副你厉害你说的都对的模样，使得许楚一脸的无可奈何。
她心里叹口气，说道：“况且无头女尸并不是刘甄氏的，我猜测死的很有可能是失踪已久的桃红。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她被忍饥挨饿继而营养不良......”
“那为什么凶手要用桃红的尸身替换刘甄氏？而且要是桃红跟珠儿串通土匪打劫，为什么她也死了呢？”
这也是许楚现在想不明白的地方，动机呢？但凡案子发生，尤其是眼下这般明显是布局已久，且早有预谋的案子，绝不可能是凶手冲动的行为。
边上萧清朗嘴角几不可见的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果然他还是喜欢见到满心认真的许楚。无论是验尸时候，还是推案时候，就只那份女子少有的细致跟冷静周全就让他时常赞叹不已。
到了衙门时候，天色就越发阴沉了，几人刚刚下了马车就有零星的雪參子缓缓落下来了。打在各人衣服上，还簌簌作响，就好似夹杂着风声一般。此时，街上已经寂静一片，大抵都看出了天色不好，早早收摊归家了。
菜肴是衙门后厨自己做的，除了买了一个烤鸭子之外，余下就是寻常百姓家常吃的辣椒炒菜干了。唯一的硬菜，则是酱香肘子跟排骨汤，据说还是张有为置办的年货所做。
其实白天奔波忙碌，路上有吃过唇齿留香的烤梨子，如今许楚跟萧明珠也算不上恶。不过念着案子，他们还是一同入座。
“大人，不知诸位官差大哥今日可有发现？”许楚抿了一口排骨汤，迟钝的味蕾除了尝出了胡椒粉的味道，旁的却是一点都未品出的。她喝了几口，感到腹中毫无饥饿感了，才抬头看向张有为。
其实刚刚张有为一直都想开口说道案子，奈何那三尊大神都没开口，让他这东道主倒是不好意思说什么了。他可是听说，富家常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虽说他读书时候也曾那般，可实际上为官后又怎会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慢慢细嚼慢咽的品味菜肴？
如今许楚给了下台阶，他才忙不迭的搭话，“今日大早时候，公子曾吩咐我派人详查刘甄氏携带的百金跟尸首身上的胎记之事，如今正好有了回音。”
“刘文贵的的确确在十四那日从柜台上取了价值百金的银子，且到钱庄换成一锭锭金元宝。而且本官让人顺腾查了当时钱庄的伙计、掌柜的还有当时在钱庄取钱的人，都未发现端倪。所以他的金子应该没有问题。”张有为一脸凝重，忧心忡忡。可对上周公子递过来的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眸子时候，他心头还是一紧，继而蹙眉说道，“还有刘甄氏身上胎记一事。若然如公子所言，除了接生婆之外，余下的人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可实际上并没什么人见过。就刘甄氏身边伺候的丫鬟桃红跟珠儿见过，如今俩人却都不知所踪了。而衙门的官差仔细审问接生婆后，她才说年头过了太久了，她是在记不清位置了，就光是说好像有那么一回事。另外，今日去刘家的人也回禀说，白日里有个丫鬟说，她曾无意撞见过桃红洗澡，见过她身上有个暗红色的古怪印记，当时桃红还笑着说那是胎记。”
“另外，公子让追查桃红盗财出逃一事，因为当时刘家没有报官所以官府没有任何记录。按着公子的吩咐，本官询问过所有听说过此事的人，她们都不曾亲眼见到桃红逃走。也就与桃红有些针线交情的管事婆子，在她逃走前一/夜见过她，”

第一百二十章 情生意动（二更）
张有为一边说，一边取出一本册子递过来，“这是本官按着底下人的回话总出的刘文贵两个月之内的行踪，的确没有任何异常。”
许楚抬眸看了萧清朗一眼，心道没想到他竟然早就做了安排。不过当真是恰到好处，之前她也是有所猜测的，可却没想过让人深究，只想着自己亲自查探一番。
也就是跟萧清朗携手查案久了，她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周全跟深思熟虑，依旧不如心思缜密的他。就如现在，纵然他已经隐藏了王爷身份，也未启用暗卫跟王府侍卫追查案子，可布置依旧能比自己提前一步。
这厢张有为刚说完，魏广就从门外进来，行至萧清朗跟许楚身边说道：“公子，楚大娘那边已经查验了姑娘从尸体内取出的胃液，确认里面并没有毒物反应。”
他一说完，刚要喝汤的张有为手上一抖，勺子就磕碰到了碗沿上。莫名的，他看着手上熬成乳白色且上面撒了一层香菜叶子的汤汁，就有些难以下咽了。
萧明珠没见到许楚验看腐尸，所以并没什么感觉。所以，她不仅没有反胃，还兴致勃勃的想要继续听许楚的分析呢。
果然在许楚听完这话之后，就不自觉的皱眉，思量片刻她重新归纳了一遍案情。
“死者并非刘甄氏，如今看来最大的可能应该是桃红。此事无论刘文贵知不知情，他对我们也是有所隐瞒的。”
“首先桃红出逃没有任何征兆跟影子，就已经是怪事，更何况一个要携带巨额财物逃离刘家的人，如何会有心情约人过些日子看针线绣品？再有，同为官奴的桃红跟珠儿在刘家下人眼里完全是两种人，一个有眼力劲且性情极好，一个粗暴无理性子很独。且不说刘甄氏对桃红是何感情，就说在桃红之后以念旧情的名义提拔了粗使下人珠儿，就极不合常理了。而且一个夫人，还那般善待粗鲁的珠儿，并且不嫌弃她无法得体伺候，我是否能猜测里面有猫腻？”许楚将手指在桌子上比划两下，以理顺自己的思路。实在是这一场风寒，让她精疲力尽，总感觉憋闷的很。
“还有案发的伊始也并非是为了劫财，否则死者身上的衣服穿戴如何不值些银子。退一步而言，就算凶手担心那衣服鞋子难以出手会惹麻烦，那为何还留下死者手上的金戒、镯子跟玉石纽扣还有镶嵌在鞋子上的珍珠等物？”
“以此为前提，我们需要继续查证的就是，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的将死者的尸体砍去头颅藏匿在车上，而且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换上了刘甄氏的衣着。假死遁逃，对刘甄氏来说有什么意义？”
若是说有刘甄氏意欲寻姘头私奔，且早已藏匿了财物将罪名推到桃红身上，那为何一点风声跟痕迹都没有？刘甄氏是孤儿，所以不存在回娘家时候接触到外男，继而生了有悖道德的情感一说。而在刘家，她也从不轻易见外男，多是同官家或是商家夫人小聚。出府时候，也都是车接车送，并有人在身边伺候着。
如此条件之下，她还真没法怀疑刘甄氏有外心。
撇过这个疑点，她继续说道：“如今已经查证的，那日马车行程应该是，前一日送刘文贵在城郊庄子上歇息一夜。次日一早，回府接了刘甄氏跟珠儿，半路遭劫。而后车夫被打昏，拉车的老马拉着昏死的车夫跟一具无头女尸回了刘家。”
许楚将自车夫那里得来的消息娓娓道来，而后停顿片刻道，“我查看过车夫的伤口，的确极重，若不是下手之人有了偏差，怕是也会要了他半条性命。”
言下之意，她并不认为车夫撒谎了。更何况，当时在自己跟萧清朗二人的注视之下，车夫虽然言语拘谨，神态紧张，但却并没有撒谎的痕迹跟表情。
“那桃红的尸身是怎么上的马车？又是在哪被砍的头颅？刘甄氏跟珠儿是被人掳走了，还是另有落脚的地方？往寺庙的路上，应该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要是刘甄氏下车就不怕被人发现吗？”萧明珠越听越觉得云里雾里，就好像有一堆疑团遮蔽着双眼，让她猜不到又满心好奇。
许楚并没有急着回答，毕竟就算她已经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也猜到了案件始末。可在拿到解开谜团的证据之前，这一切不过也仅仅是她的揣测罢了。
张有为本来也想要问这些问题，哪知道还没开口，就被楚姑娘跟周公子带回来的女孩连珠炮似的问了个遍。于是，他只能不悦的悄然闭上嘴巴。
就算他不喜欢奉承跟看人眼色行事，却也明白，大概楚姑娘对这位性子跳脱的姑娘极为看重。他不愿看到牝鸡司晨的景象，却也知道，如今此案还要依靠楚姑娘帮忙，遂就算心里嫌弃，他也没有开口说什么难听话。
“所以关键之处，还在于城郊庄子上。”萧清朗见许楚说完，才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另外，不知张大人可将刘家生意上的账目取回？”
“哎，本官已经取回来了，虽然费了一些波折，可到底也拿到了手。只是本官让师爷翻看了一下，并未发现刘文贵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公子家中经商，相比也知道，许多商户都会准备两套账以做应付官府所用。”提起此事，张有为就忍不住叹气。他实在不明白，这位周公子要一沓明知道是假账的账目有何用途。
一般而言，账本都是商户机密，极少让人翻阅。就算是拿出来，大抵也是被修饰过的账目。这事儿，他知道，旁人自然也该知道。
萧清朗得了想要听的话，便不再多言语了，而是换了话题问道：“大人，不知衙门可还有空余房间？”
不等张有为开口呢，就见萧明珠已经抬头抗议起来，“我许久不见楚姐姐，自然要跟她抵足而眠。”
“可是你楚姐姐得了风寒，要好生歇息。”萧清朗对自家这个侄女，还是颇为耐心。当然，其中是否是夹杂了许楚的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萧清朗神色不变，看似依旧如常，可气息却莫名冷冽了几分。他将并未多动的碗筷放好，而后似笑非笑的看向萧明珠说道：“昨日两位兄长刚刚捎了书信前来，他们二位都甚是关心你的行踪，希望身为女儿家的你能安稳在家......”
他的这几句话，倒是让张有为格外赞同，连连附合起来。身为县令，他自然希望所管辖的百姓都是尽然有序，男女内外有别，女子就该贤良淑德相夫教子。至于楚姑娘之流，自然是个例外，并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萧明珠被两个大男人挤兑，瞬间就不高兴了，奈何带头的是自家三叔，她纵然气闷却也不敢发作。于是，娇俏明媚的她，只能撇着嘴泄气般的戳了几下碗里的菜干。
许楚见她模样只觉得好笑，这样明明喜欢撒娇的天之骄女，却从不刁蛮任性。反倒是玲珑剔透，让她心生柔软。于是，并不曾习惯与人同床歇息的许楚，再次破例开口说道：“既然明珠愿意跟我同住，那明日可得早些起来。”
萧明珠没想到居然峰回路转，顿时心生喜悦，眯着眼挑衅似的递给自家三叔一个得意的眼神，然后笑眯眯的连连点头，“好，明日我跟你们一同出门。”
张有为神情一顿，斟酌着说道：“公子，姑娘，明日我们去城郊是有要事在身，事关人命不得轻慢。让这位姑娘跟着，是否有些不妥？”
萧清朗平静的收敛了衣袖，而后起身欲走。而许楚则耐心说道：“无碍，明珠心性纯善，且算得上我半个徒弟，指不定以后还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大人不必担忧，左右我会好生教导她，不会惹乱子的。”
有了她的一番解释跟保证，纵然张有为还心有不踏实，却也不好在说什么。
三人离开后衙用饭的花厅后，一路往跨院而去。他们进屋也不过一个时辰，最初细细簌簌的雪參子已经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流光溢彩的彩灯照耀下，让雪夜的安宁寂静多了几分暖意。
如水的光晕落在走在前面的萧清朗身上，恍惚而虚无，让许楚一时之间恍如入梦一般。她同身边的萧明珠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无意识地看着前面宽厚坚实的背影，不知不觉就有些走神。
其实她现在并没意识，就好像随意走着他走过的路，只求得片刻的踏实。
“哎，楚姐姐，你怎么总踩着三叔的脚印走啊？”叽叽喳喳格外兴奋的萧明珠，走着走着就突然想发现什么稀奇的事情似的骤然出声。让许楚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而后整张脸就有些发烫起来。
她低头一看，自己娇小的双脚，果然各自踏在一个巨大的脚印之中。恍惚之间，她好像感觉到几双眼睛同时递过来，还有为首那双深邃却满是笑意的眸子。
她拢了拢衣裳，也不看旁人，只强自镇定道：“雪天路滑，踩着脚印不容易摔倒！”
说完，已经面皮涨红的许楚就挥挥手道：“既然到了，那我就不多耽搁公子的时间了，公子今夜也早些休息吧。”

第二百二十一章 情生意动（二）
她还想再张口说些什么，突然一阵冷风吹来，直接让她又打了两个喷嚏，使得眼里的泪花也直接给憋了出来。
萧清朗微微皱眉，回身走过来，行至许楚身侧时候才将她狐裘上的帽子提起带上，顺便吩咐魏广道：“让楚大娘过来一趟。”
此时许楚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带着几分泪意让萧清朗心中不由自主的就怜惜了几分。然而，他最担心的却依旧是楚大娘所说的尸毒之事。
他出身掌管刑狱之事的地方，自然知道所谓尸毒是何等霸道厉害。虽说如今许楚还不严重，可若遇上难缠的风寒之症，难免让人担忧。
楚大娘纵然平时有些不着调，可在医治尸毒跟创伤之类的病情上，却是颇有建树的。三法司中许多验官，都曾受过她的恩惠。
纯白的狐裘映衬着许楚一张发红却又萎靡的脸，越发显得她弱小起来。就算只是灯笼烛火之下，萧清朗也能看清那细腻的肌肤之上，如同三月展开的桃花一般明艳的色彩。纵然这种红润并不正常，也难抵落在他眼眸中的灼热。
于是一向冷静自持的萧清朗，难得的连番摸索那狐裘脖领，就好似情人之间的耳鬓厮磨一般似的。
许楚逆着光抬头，眼里的泪光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却不妨碍她看清近在咫尺的冷峻轮廓。许楚心里莫名的就涌出了一股子忐忑跟希冀，不自觉的呼吸一滞，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她抿着双唇犹豫着如何开口时候，就见张有为身边的捕头带了两个手捧书册的官差过来。那捕头瞧见几人，连连笑着拱手道：“公子，姑娘，亏得你们还未歇下呢。这是大人让人从刘家取回的账本，不知现在可否要送去公子房间？”
其实俩人之间的感情流转，也就他们二人心知肚明。魏广是早已习惯了，萧明珠也只是觉得自家楚姐姐那么好是该好好护着，同时有些懊恼自己怎得没先三叔一步表现一下，害的楚姐姐吹了冷风。当然，他们二人的想法，并不在萧清朗跟许楚的预计范围之内。
如今有了捕头跟官差的来访，使得来人之间诡异的暧昧跟旖旎瞬间消散。
许楚几不可闻的松了一口气，赶紧冲着萧清朗曲了曲腿，说道：“公子，我先带明珠去休息了。”
说实在的，她今天本来就难受，又强撑着去了刘家查探，后来又在分析案情，此时早就有些乏累了。只是方才被萧清朗这么一吓唬，脑子里的那点混沌跟困乏直接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羞涩跟乱七八糟的如线头一般的胡思乱想。
回到房间，许楚解下狐裘，然后用盆子里的冷水擦了一把脸。许是冷冽的寒气打在滚烫的脸颊上的缘故，让她舒坦的长出了一口气，而后自言自语道：“若再这样下去，日后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的界限，现在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曾经，纵然俩人有无意识的接触，她也会告诫自己一番，然后为着寻找爹爹的下落，也为了查案行事方便而跟随在萧清朗身边。可如今，她好像连自我欺骗都有些做不到了。
纵然她于感情之事再迟钝，却也能清楚的感受到萧清朗表现出的关切跟爱护，其实早已超越了对一般属下的界限。而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装聋作哑罢了。
她微微发怔，一时之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姐姐？”萧明珠解了衣衫，着着宽松的里衣在床榻之上翻了两下身。她兴高采烈的说着小话，却没听到自家楚姐姐的回应，于是满腹狐疑的爬起来探头看过去。见楚姐姐神情纠结，不由低声问道，“楚姐姐，你怎么了？可是又难受了？”
她不太会照顾人，可也知道既然生病了就要吃药。又想到三叔提到府上的女大夫楚大娘，于是说道：“楚姐姐你等会，我去寻楚大娘给你熬药。”
说着，活蹦乱跳的她就又披上了外衫，急急忙忙的要往外走。
许楚见状，赶紧抓住她，小声哄骗着说道：“你啊，性子怎得一直如此急躁。今日我都喝过两次汤药了，那苦劲儿可是难受的很，你就当饶了你楚姐姐吧昂。”
实话实说，楚大娘的药管用不管用她倒是没感觉，唯一的感觉就是苦......就算舌头鼻子都因为风寒品不出问道，可喝那汤药时候，都会又变的灵敏起来。
萧明珠嗤笑一声，叉着腰道：“楚姐姐，原来你居然怕喝药啊。”
她还以为会验尸的楚姐姐天不怕地不要怕呢。
“我自然会怕了，不仅怕喝药，还怕你三叔的冷脸呢。”许楚嘟囔一声，顺手将盆子里浸水的布巾拧干放好。
“哎，你怎得也怕三叔啊，三叔对你好的我都嫉妒呢。我都没见过他对整个三法司跟京城里的谁这般上心过，要非得说是有，也就是之前三叔寻到了一个验官家的独女。”萧明珠见许楚做到了桌前，也赶紧的过去，双手托着脸说道，“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当时书院里有个公子哥失足坠水而亡，她恰巧在隔壁的女子书院，就在京兆府的人去之前先看了尸体。那一看不要紧，直接断定死者是他杀，至于缘由我就不太清楚了。”
“后来三叔听说后，特地亲自前去书院询问，后来对那名女子很是赏识。甚至还几番相邀查案，当时那女子都能自有进出王府，甚至连三叔的书房都能进得。要知道，我这个侄女要进三叔的书房，都得先跟他禀明呢。”说着说着，萧明珠就不由得抱怨了一下，不过她也不是爱嫉妒的性子，只是发了几句牢骚就继续给听得认真的许楚继续讲起来，“我跟你说，那时候整个京城里的闺秀们没有一个不咬牙切齿的，就连我父王跟皇伯伯也被惊动了，连带着那女子的父亲身份都高了一大截。”
“只可惜后来那女子不知因什么事情触怒了三叔，从此以后三叔再也没让她进过王府。”想到当时三叔好几日闭门不见客，她就哀叹一声，“也不知三叔怎么想的，为着那女子竟真的好几日没管三法司的事儿，使得皇伯伯跟父王也跟着愁眉不展。”
“再后来呢？”许楚心里的温情，随着手上冷茶灌入胃中而渐渐冷却，就好像之前在萧清朗身边羞涩过的女子，不是她一般。
她淡然的看了一眼萧明珠，问道：“若是那女子真有一手好的验尸本领，被掩埋实在可惜。”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三叔跟那女子闹翻之后，还生了一场大病。后来听说那女子许了人家离了京城，当时三叔拖着病体还让人准备了厚礼相送。”萧明珠一想起当时在御书房同皇伯伯争执的三叔，就忍不住咋舌。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三叔动那么大的气。
那时候她还不太懂事儿，就光听花孔雀总叨叨说什么怒发冲冠为红颜。
再后来，不管是靖安王府还是皇宫里，谁都不敢在提说那个女子的名讳了。就更别提，询问三叔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不顾大家心里都猜测着，大概是素来清心寡欲的三叔，对那女子有了好感，却被拒绝，为情所伤。此后，皇祖母也罢，皇伯伯也好，谁也不敢催着三叔成亲了。
萧明珠见许楚听的认真，不由得继续说起了京城里发生的旁的稀罕事儿。有王府的，也有市井间的，足以见得她并不似别的大户人家嫡女那般安分在府上描红学琴。
俩人一个说的兴高采烈，一个面带笑意心不在焉，直到门再次被叩响。
“楚姑娘，公子让我来给您送药。”门外楚大娘有些羞愧的开口，自从跟随许楚验看腐尸后，她就觉得自己大抵真的小看了这个人。
有如此精湛到让她这个行事几十年的人都汗颜的验尸技术，就算她真的是意欲攀附王府富贵，怕是王爷也不会拒绝。更何况，她今日也有些看明白了，王爷跟许楚之间，现在好像只是王爷剃头挑子一头热。
许楚又喝了一口冷水，起身开了门。她本来只当来的只是送药的楚大娘一人，却不想一开门，就见楚大娘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强力壮手抬浴桶的婆子。
她之前见过这两个婆子，应该是张有为派来打扫跨院的下人。如今这般阵仗，当真让她有些惊讶。
虽说现代人有沐浴的习惯，可这大冷天的，就算在屋里烧着火盆，可也难挡阴冷。更何况她身体还有不适，要是强行沐浴，怕舒服没得着，病情又得加重。
想到这里，她就疑惑得看向楚大娘，身为医者，楚大娘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道理。
楚大娘笑了笑，说道：“公子言说姑娘身子骨单薄，又畏惧喝药，所以我就想着以药浴的方法排除姑娘体内的寒毒跟病气。这药是我晌午后开始熬的，按着以往的经验，只要泡上两次，姑娘就能不必再服汤药而痊愈。”

第一百二十二章 情生意动（三）
许楚本欲拒绝，可听到说不用喝药，且耽搁的时间短，只要两次身体就可转好。她当即也不再犹豫，让开门口任由楚大娘指挥着人将浴桶提进来。
实在是风寒之症虽然不要命，却很是难受，口鼻干涩发疼，尤其是对于想要查案的她来说，越发觉得受到影响。所谓身体是自己的，无论萧清朗到底为何对自己这般好，还是他只是在自己身上寻找旁人的影子，都不能成为自己不爱惜自己的理由。
“不过是个男人罢了，虚情假意也好，真假掺和也罢，说到底不过是相互扶持着罢了。日后他依旧是他高高在上的王爷，自己也不过是要为爹爹颐养天年的小小仵作女。”在药浴之前，她叹口气将心中隐晦的难受吐出。
药桶之上本来是盖着盖子的，如今一打开，热气隐隐冒出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原本她想的辛辣跟难闻并没有出现，反倒是药香中带着淡淡的清甜气味，煞是好闻。
楚大娘见她目露惊奇，笑道：“公子对姑娘当真用心，早起时候就吩咐人重金采买了最好的药材，且还特地从行宫调来一株天山雪莲以给姑娘作散寒除湿、调经养身之用。”
许楚划动水面的手指一顿，而后眉目不动。天山雪莲,藏语称恰果苏巴。因是多年生草本，所以被誉为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自然也是举世闻名的药材，其珍贵跟稀有程度根本无需旁人解说。
若是在之前，或许她真的会心生涟漪，可在听过萧明珠的话后，她就再也无法纵容自己再陷入虚妄而隐晦的感情之中。仵作之女，纵是贱籍，她也是一身清骨。就算无意中心悸，也不该成为谁怀念他人的替代品。
还不知自己给三叔拉了后腿的萧明珠，见许楚还不宽衣解带，赶忙假装双手捂住眼睛说道：“楚姐姐，你赶紧泡，不用害羞的。”
许楚回神，看她跳脱的样子煞是好笑，摇着头到衣架一侧解开了衣裳。待到松开紧紧裹在胸前的束带，她才跨步进了药捅之中。
一旁假装捂着眼的萧明珠听到水声，不由将手指露出个缝隙瞧过去，却见氤氲雾气中许楚一脸神情怏怏的模样。
“楚姐姐，我来帮你搓背吧。”萧明珠清脆的声音响起，跃跃欲试的走到药桶跟前问道。
许楚其实并不习惯在人前袒露身体，更别说被人伺候着洗澡了。有一个帮自己针灸的楚大娘，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了，现在又凑过来一个萧明珠，她自然扭捏起来，只强撑着淡定冷静的表情说道：“明珠，这药水泡的我口干舌燥的难受，你不如去帮我倒杯水来？”
萧明珠探了探头，却见那水面上瞟着一层看不出是什么的药材跟花瓣，根本看不清内里，于是不由咂咂嘴，遗憾道：“好吧。”
她倒不是有什么癖好，只是之前跟许楚同住时候，就发现发现许楚睡觉时候，整整齐齐的穿着里衣。就连换衣服也要以被褥遮挡，让她心里好生好奇。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许楚泡澡，她还不得好生瞧一瞧她楚姐姐到底有什么秘密。若只是身材平坦，她也好安慰表现一番，大不了日后入京了，让御医给楚姐姐配置些调养的药材。
不过一想到今晚能跟楚姐姐抵足而眠，她又满足起来，欢欢喜喜的去倒水。
目送走了叽叽喳喳一刻不肯安静的萧明珠，许楚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垮着身子靠在浴桶之上任由楚大娘让她身上按压针灸。
凭心而论，许楚的身材也算是凹凸有致，只是白日里她为了行事方便，将束胸裹的极紧，所以让人瞧不出挺秀来。而今松开后，一丝不挂时候，于雾气缭绕的水中才显出少有的女子柔媚。
楚大娘将最后一针行下，暗暗盘算着她体内的寒气跟尸毒问题，目光顺便无意识的扫过她的胸前。若隐若现的曲线，白皙带着水渍的胸口跟脖颈，她刚要感慨一句年轻当真好时候，目光却被许楚胸口处个一抹伤疤死死牵扯住。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直接伸手想要触摸过去。
许楚倏然回神，一双因为惬意而微微眯起的双眼刹那间睁开，冷冽的眸光警惕的看向楚大娘。她紧抿着双唇，一瞬不瞬的看着，知道楚大娘抖了抖手指而后尴尬的笑着解释道：“姑娘莫怪，我只是看到你胸口有伤疤，一时想要查看一下是否能祛除而已。”
听到这个解释，许楚心里自然不信，她反手摸索了一下自己胸口的疤痕，说道：“劳烦大娘了，左右在我身上也习惯了，不用祛掉。”
她身上的伤疤并非一处，有些浅显并不显眼的，是年幼时候被村里的熊孩子打伤落下。也有查案时候，被人袭击落下的。而胸口这块，却是自己穿越来时候就有的，想必是原身极小时候留下的。
虽说她鸠占鹊巢如今成了许楚，可却并没想过要抹掉原身存在过的痕迹。在她看来，所有原身留下的东西，都该是许仵作的念想。就如原身收藏的泥人跟小玩意儿，又或者是胸前心口处的指甲大的伤疤。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俩人谁都没再说话。一个是细细思索推理案情，另一个则是满腹心事不知如何开口。
药浴完之后，楚大娘叹口气，收敛了刚刚露出的异样神情，解释道：“姑娘不要怪罪我早上的唐突轻慢，是我狭隘了，当姑娘是别有用心的。”
事实证明，许楚不仅会验尸，且能力远在她想象之上。总之，无论是为着缓和自己与王爷之间的关系，还是为着什么，此时她都不得不退一步主动放缓态度。
许楚背对着她将衣带绑好，对此话不置可否，片刻后挑眉浅笑道：“既然大娘坦诚布公与我说了这番话，那我也该跟大娘道个不是。早起验尸时候，我的的确确是故意以尸体腐化的脏器恶心了大娘......”
其实当时让她打下手的确是需要的，可后来许楚发现尸身内脏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迹后，就无需在一一解剖出来保存了。她过了楚大娘的手，未曾没有恼怒的缘由。
俩人相视一笑，左右都不是斤斤计较之人。更何况，此时彼此又都愿意给对方要给下台阶，俩人自然不再多言语。
楚大娘收拾了东西出门时候，萧明珠正提着一壶热水回来。跨院里除了两个粗使婆子，并没有放下人伺候，除了张有为府上本来就没几个人伺候之外，主要还是因为萧清朗的缘故。所以发现屋里茶壶里是冷水之后，她就穿了棉衣去了一趟厨房，如此回来才晚了。
外面风雪已停，被张有为后宅家眷装点起来的宅院一片安然，而那彩灯也因着没了灯油而渐渐熄灭。
许是累得很了，又或许是之前的药浴中放了安神的药材，这一夜虽然偶有零星的梦境，却并不妨碍许楚一觉睡到天亮。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惊得许楚骤然坐起，神情茫然了一瞬。眯眼看向门口，却见门框窗棱之上已经染上了一层晨光。她刚要起身，就感到腰腹上一沉，低头一瞧正见萧明珠一条腿极不安分的放在自己身上。
她无奈叹口气，小心将萧明珠扒拉到一旁，然后穿好衣裳拢好衣襟，又将凌乱的头发简单梳起。头上除了最初戴着的那支木发簪，别无他物，看起来清爽干净。
未曾再耽搁，她上前开门。
萧清朗神情冷峻，见她收拾妥帖，面色才微微见好。而他身后，赫然是满脸焦急跟疲惫的张有为。
“大人，出了什么事？”此时刚到辰时，天色也只是亮了没一会儿，他们前来必然不是催促着前去庄子上查看。
萧清朗见她关上门，并无意回屋披上狐裘，不由皱眉不赞同道：“你风寒未好，不该穿的如此单薄就出来。”
许楚愣怔片刻，低眉顺目的应了声，而后顺从的回屋取了狐裘。等萧清朗伸出手，打算为她绑好带子时候，却被她轻巧躲闪开来，而后一双善拿验尸刀的手及其灵活的将狐裘系好。
萧清朗目光一凝，将手收回，就好像刚刚什么动作都没有似的。只是他再看向许楚的目光，就带了几分不解跟诧异。
他原以为自己跟许楚的关系，在昨日马车里的那番话后，只会更进一步。却不想，今日她竟然有了如此抗拒，一时之间，他不禁反思是否自己太过急切了些。
且不说他们俩人之间是如何别扭的，就张有为见到许楚出现，就悄悄松了口气，他脸色难看的说道：“楚姑娘，刘家那边出事了。”
许楚刚刚心头的扭捏跟复杂情绪瞬间消散，心头一凛急急问道：“怎么回事？”
“珠儿死了，尸体被丢在刘家门外，同时而来还有一封敲诈信。”张有为说道，“刘文贵一大早就寻到衙门闹了一番了，如今只留下刘家刚刚回来的少爷刘青云在等着衙门给个交代。”

第一百二十三章 命案再起
“尸体呢？”许楚皱眉问道。
“已经送到了停尸房，就等姑娘起来前去验看了。”
因为珠儿之死太过突然，许楚也拿不定到底是何缘由。若她真的死于土匪之手，怕是之前自己有一些猜想就要被推翻，所以她不敢轻视，直接取了工具箱随众人一同去了停尸房。
就在这个空挡，萧明珠也醒了，一听说许楚要去验尸，立马就不打瞌睡，直接跳起来也不顾仪表，匆忙穿好衣裳就要跟着前去。许楚自然不会拒绝，她看得出，这位郡主并非寻常女子，是真对验尸探案之事感兴趣。
她虽然没有心思真的培养个徒弟，可若能让更多的人了解到验尸跟尸检之事，许楚也是乐意的。
就算已经天色渐亮，可停尸房依旧是阴暗森然气氛。停尸房不同于别的地方，并未有太多门窗，加上常年都关着，所以并不透亮。眼下众人一进屋子，就莫名感到阵阵阴寒。
之前无头女尸验看过后，张有为已经吩咐人妥善安排了，无非是以无名氏暂且送入停尸房。至于其他，只等破案后在做计较。所以此时大家入了验尸房，虽然依旧觉得空气满是难闻的气味，却并不觉得难以忍受。
萧清朗跟许楚一路行至尸身跟前，纵然光线极暗，可二人也能瞧清楚珠儿头上血淋淋的伤口。除此之外，她脖颈上也有明显的刀伤，然而让许楚觉得奇怪的是，那伤口明明很深，衣服上却没有喷洒上过多血渍。
相比于之前的无头女尸，珠儿的尸体可验看的地方就多了许多，很显然她在临死之前曾奋力挣扎，以至于颈部肩部跟手臂之上有多出抓伤跟咬伤。
许楚简单查看过她的穿着，衣服并非刘家下人所穿的青绿色棉衣，而是质地颇好的绸缎锦所做的棉袄。头发凌乱，手上头上皆没有发饰，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有人暴力将东西拽走了，以至于珠儿头发散乱。
她检查过死者的几个穴位后，重新将手伸入死者发间，再拿出来时候就见手上湿漉漉的一片。好似还带着些冰渣，然而奇怪的是，这些冰渣只存在于头皮发根处，发丝上并看不出异常来。
“姑娘可要解剖尸体？”张有为犹豫着问道。
“暂且不用，尸体还处于尸僵时候，体表特征明显。不过若大人允许，通过解剖可眼看她生前曾吃过什么，继而更加精准的推断她的死亡时间，以及行踪轨迹。”就好比之前白骨案时候，他们之所以推断出凶手的身份跟来历，就是凭着死者胃中未消化完的牛肉。
再比如五行案里，吴淞之死的谜团被解开，也是因着他胃中的海鲜之物。
张有为见她说暂不解剖，自然不肯再松口。珠儿之死已经算是突发的意外了，他是实在不愿再节外生枝了。就这，若让刘家人知道之前的无头女尸被解剖，且不说他们认不认可验尸结果，就光说刘文贵那态度，定然就够他吃一壶的。
他倒并非是害怕担责任，实在是年节之下，若刘文贵将此案喧闹开来，必然会使得本县百姓人心惶惶。这也是为何，今日接到珠儿之死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就去安抚了刘家人，甚至还婉言留下刘青云在县衙暂歇。
许楚见张有为没有问题了，也不再言语，一番仔细查看之后，她才带上手套。自然，在这之前，她也不忘特地将驱邪药丸递给萧明珠，顺便让总是探头探脑的她带上口罩跟手套之物。
她虽然喜爱萧明珠的性子，却也深知她并非经验老道的仵作，生怕她无意中上手染上什么脏东西。
“验。死者，女，身长五尺四寸，衣衫鞋袜完整。头顶有水渍，身上有反抗伤痕......”说着，她已经弯腰抬起珠儿手上的胳膊，“胳膊上有抓伤跟咬伤两种伤痕。”
“看抓痕，上深下浅，判断动手之人指甲长且尖锐。”许楚说着，已经用镊子小心将伤口重新掰开。此时伤口处已经不再出血，反而有些泛白，瞧着就如同被浇洗冷冻过的猪肉似的。不过在她看来，无论何等伤口，只要存在那就是有意义的。
果然，片刻后，她竟从最后一条伤口处寻到了一枚断甲。这断甲薄却染着蔻丹，如此色泽应该是专门所做。
许是离得近了，她竟在张有为派人点亮的灯光下，看到咬痕那里四周有一圈异样的淡红。她微微皱眉，褪下一只手套小心用手指触摸，片刻后轻笑一声，“咬痕四周有唇脂痕迹，颜色微淡。且按压印咬合痕迹来看，下手者是年纪在三十到四十之间的女性。身形比死者略高，喜爱打扮。更重要的是，她身上也应该有伤痕。”
说话之间，她已经将唇脂用薄薄的验尸刀刮下放好，而后用布巾将死者指甲缝中的血肉擦出。
可是珠儿的死因到底是什么呢？
她解开珠儿的衣裳，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尸斑已经开始融合成大片，且全身已经出现了尸僵情况，角膜微浊，嘴唇开始皱缩，然而按压瞳孔，却见瞳孔仍有反应。
许楚叹口气，只可惜她没有散瞳剂，否则判断起来会更加准确。念着昨夜天寒地冻，加上尸体发根处的冰渣，她揣测大抵珠儿死后被藏匿在冰窖或是靠近结冰的水池等地。那尸体变化现象，就要稍作缓慢了。
她略微皱眉，冷声道：“死亡时间为两到三个时辰之前。”
断定了死亡时间，她才仔细打量起珠儿额头的伤痕跟脖颈处的刀伤。
“额头伤口皮肤卷起，为生前伤，按压头骨有骨折迹象。但伤口界限不明显且边缘并不整齐，周边有皮下出血的瘀伤，可见是来回击打形成，下手者手劲儿不大，疑为女性。”许楚隐隐觉得，好像珠儿的死并不是她之前预想的那般复杂，更多的好像是故意让她查到什么。
“致命伤是脖颈处的刀伤，伤口是刀砍造成，动脉断裂失血过多死亡。”许楚顿了顿，突然凝神看向她脖颈处，片刻后用镊子小心捏了一粒不知是何物的东西才出来。她将东西放到白布之上擦拭，眸色沉了沉说道，“这是东西被泡发了，却不知是何物......”
萧清朗上前，眸光专注打量了一番，皱眉道：“微红发黄，闻之有腥味，好似是......鱼饵。”
许楚闻言皱眉，又看了一眼尸体，而后看向张有为说道：“大抵，今日城郊之行还要如常。只是还劳烦大人稍后派人去刘家一趟......”
许楚根本不会真的以为只是因为自己追查，凶手走投无路之下残杀珠儿以嫁祸土匪。毕竟如此粗暴而满是抓伤跟咬伤的尸体，无论从哪一方面说，都不像是跟土匪搏斗留下的。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既然不是为了引开官府视线，那人又为何这么做？若是担心珠儿暴露行踪，或是因她知道内情而灭口，那又为何冒险送回刘家？
她眯眼深思一瞬，抬头复又问道：“大人，城内可有哪家有活水池塘，亦或是城内是否有水渠、湖泊、河流？”
张有为显然也猜到了她的想法，于是摇头道：“护城河都在城外，早年间本县县城内是有一条大河，只是近些年早就干涸了。”
换句话说，要想造成珠儿身上的水渍跟鱼饵情况，唯有刘家或是城外。然而珠儿死亡之时，乃至今早，郁南县城门是关闭的。
虽然觉得串通城门守卫不太可能，可她依旧看向张有为道：“大人可派人查问昨夜城门值守的守卫，看看昨夜城门是否有异常。”
她说的隐晦，可张有为自然能听懂其中的意思。他刚要反驳，想说自己治下吏治清明，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认真容不得质疑的眸子。也不知怎得，他甚是惧怕守在楚姑娘身边这位所谓的公子爷。左右也是一句话的事儿，既然都是为了破案，他也不该太过计较。
守卫那边回话极快，言说四人守门，并没有擅离职守。且因着靠近年关，城门内外早就有人排着队等着开门，他们也没有机会私自放人出入县城。
如此说起来，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跟萧清朗对视一眼，不言而喻，果然俩人都想到了一处。
萧清朗皱眉，片刻后看向许楚说道：“在去刘家庄子上之前，我们得要先会一会这位刘家少爷了。”
其实在验看到尸体伤口处沾染着鱼饵时候，许楚心中就已经了解了此案。整个案件的布局，乃至她猜测的证据所在，心中都大抵有了揣测。至于刘青云，他既无动机也无作案时间，她实在不知为何要见他。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萧清朗的性子沉稳，虽说对自己颇为宽容，却绝对不是从不无的放矢之人。既然他说要会一会，那定然是有他的理由。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云雾渐开
他们同张有为验看过那份所谓的勒索信，字迹潦草，与刘文贵跟刘甄氏等人的字迹并不相似，甚至毫相同之处。许楚虽然不是做笔迹鉴定的，可在刑侦时候也曾接触过。若是同一人的笔迹，哪怕她刻意装作他们模样，都极难避免行笔时候的一些个人特征，比如勾画或是顿笔......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那就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当真有人勒索，第二种则是此案中还有一个他们不清楚甚至不曾见过的人参与。
“这纸......之地略差，厚薄不均，好像是各家庄子上记账所用的毛太纸？”
在许楚的话音落下时候，张有为脸色微变。若是这样，岂不是越发印证了刘家城郊庄子有问题？
萧清朗接过那薄薄的纸张，漫不经心的打量一番，轻声道：“墨汁晕开严重，且多有涂抹痕迹，恐怕写信之人手上必然沾染了墨汁。”
如今墨汁多加油墨，极难清洗，要是真如萧清朗所言，那她们查找起来会更加方便。
张有为一听这话，眼前一亮，连声感慨自个衙门怎得没有这般查案细致入微之人。他虽然一心为公，可实际上却并不擅长推案，而手下一干捕快衙役，刚正有余可经验不足。对于一些小案子还可应付，可一旦对上如此复杂的案件就开始束手无策了。
离开验尸房前去见刘青云时候，萧清朗低声对许楚说道：“刘家的产业表面上并无异常，只是海事之事却并非他自己去衙门报备得来的。”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的整齐的纸张，其上誊抄着自官府册子中摘下的记录。
“竟然是京城张家放下来的产业？他可与张家有何关系？”许楚皱眉，见萧清朗未曾知会张有为，就知道他不欲节外生枝。
“并无干系，确切的来说，是张家找的他。而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按着账目来说，他获利颇丰。只一个海事舶来品的生意，就足以让不少人垂涎三尺。可奇怪的是，我派人暗中查看了刘家在各大钱庄所存的金银，不过几万两罢了。至于庄子跟家业，也不过是郁南县城郊几处，可以说根本算不上大家大业......”
“那银子呢？”许楚脱口而出。待到看到萧清朗似笑非笑的神情时，才哑然道，“不知去向！”
所以，这才是他们见刘青云的真正原因。
在见刘青云之前，许楚也曾推测过他的性情，大抵该是圆滑老道，善于应酬之人。可见到之后，她才惊觉自己好似想错了。此人虽然不及萧清朗那般矜贵雅致，却也颇有书生气，文质彬彬的让人看到就心生好感。
见到张有为带着人前来，刘青云赶忙拱手道：“张大人，不知案子查的如何？”
张有为微微颔首，而后看向身侧的萧清朗跟许楚介绍道：“这位便是刘家少爷刘青云，之前得知家中出事，他夜以继日长途跋涉而归，今日大早刚刚到县城。听闻刘甄氏身边伺候的珠儿被杀，尸体也刘文贵被送到衙门，生怕有什么变故，所以匆匆赶来。”
这话说的巧妙，既介绍了刘青云的身份跟所来缘由，又压下早起时候刘文贵在衙门喧闹之事，免得再节外生枝耽搁查案时间。毕竟，明日就是除夕夜最后一日，若不能破案，他并着衙门一众衙役官差估计都落不下好。
说实话，他们与张有为相处两日，深知其并未被官场的黑暗腐蚀。至少，此人还不在锦州城那几位拉拢或是利用的官员之中。
许是旁人不知，可他俩却知道，如今锦州城的官场已经如死水一潭是那幕后之人一手掌控之地，其中关系盘根错节，是人是鬼难以看清。若是连如张有为这般仅有的几个靠近锦州城却还未被腐蚀的官员，因此案被锦州之中的黑手拖下水亦或是换掉，那事情怕是会更加棘手。
所以在还未到绝路时候，他们俩人都有意帮衬张有为一把。更何况，经过萧清朗查账之后，发现刘家财产去向不明，若非自家藏匿起来，那许是极大的可能是涉及到了他们所查之事。
毕竟，这般手段，一石二鸟，本就是那些人暗中行事惯用的手段。
“这二位是本官请来帮助查案的。”张有为面对刘青云时候，语气虽然平平，可到底多了几分威严，他道，“这位是周公子对推案颇有见解，这位是楚姑娘擅验尸。”
许楚见刘青云看过来，于是微微欠身算是见礼了。而萧清朗则不动声色，只略微点头，奈何那份威势跟贵气，却也让人挑不出错来，至少不敢言语冲撞。
“刘公子是一早入城？可曾回过家中了？”萧清朗状似无意，又好似只是客套寒暄一般问道。
刘青云愕然一瞬，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话，以至于将到嘴边的说辞不得不被吞咽下去。他本以为，来到官府之后，必然会受到大人斥责，言说他家中母亲出事却还不归家，却不想到来之后竟然丝毫没有受到责问。
他叹口气，摇摇头说道：“我一进县城就听说父亲携了珠儿的尸体来衙门讨要说法，当下心急万分不敢耽误就来了，还没来得及回家。”
萧清朗点点头，目光扫过刘青云看似淡定带笑的面庞之上，见许楚也在打量着他，好似眼底还有些欣赏意味，不由眉头一皱。片刻后，他松开眉梢，淡淡道：“我见刘少爷穿着整齐，一双棉靴洁净不沾尘埃，还以为你是先回家换洗过才来的。”
他说着这话，就看向了张有为，说道：“大人治下有如此仪表的俊秀，当真是极好。”
他的话不喜不怒，但却莫名的让刘青云打了个冷颤。几乎是一瞬间，刘青云就察觉出众人看向他的目光有了变化，他强自冷笑道：“不知公子何意，我虽是商户出身，却也熟读圣贤书，自然知道见人该衣冠整洁。”
萧清朗冷冷看着他，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只淡淡道：“你莫要气急败坏，刚刚你所言你日夜兼程不敢停歇的赶路，事关家人性命之事，哪敢耽搁一瞬？可你不仅衣冠干净毫无尘土褶皱，就连鞋子都干干净净，难道你得知父亲到衙门喧嚣，还会寻个地方换身衣服鞋袜？”
他见刘青云还有意反驳，冷晒道：“既然你还要强词夺理，那不弱让大人前去你的马车寻找，看看是否有行礼或是衣物？”
刘青云面色发白，又恐又惧的怒喝道：“当真是不知所谓。”言罢，他看向张有为，拱手道，“大人，此人是何来历，难不成是想要往草民头上扣上弑母的罪名不成？还是大人要欺我家只是一介商户？草民虽然不才，可在生意场上也跟朝中几位大人有所交情，若大人非要冤枉于我，那我定不会善罢甘休。”
张有为却并不为他的威胁所吓，只当没听到他的话，直接吩咐身后官差道：“去将刘公子乘坐的马车赶入后衙暂歇，让人好生伺候着刘公子的马匹。让厨房做些面条送去，也让车夫好生休息一下，莫要因着长途跋涉而损了身体。”
他的话明摆着是对刘青云有所怀疑，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刘少爷却是有所不妥。然而何处不妥，他们却说不上来。
刘青云见状赫然起身，面色难看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如此，草民就此告辞。至于案子的事情，大人自便就是。”
然而还未等他拂袖，萧清朗一挥手让魏广上前，只见魏广并未用力，只笑道：“我家公子听闻刘少爷是郁南县难得的青年才俊，甚是仰慕，还请刘少爷给了脸面容我家公子请教几句。”
要说魏广，曾经也是堂堂的冰块脸，冰窟窿一个。然而随着跟在自家王爷身边，越发接触许楚，那原本的人设就越发崩坏的没了边际。像这种似笑非笑，借机发作的事儿，好似做的越来越顺手了。
这边刘青云暗中挣扎，可哪里是魏广的对手。另一边，因为反胃而落后重新梳洗的萧明珠，也惨白着一张小脸挪着步子过来了。她一进大厅就瞧见几人正剑拔弩张的场景，她缩了缩脖子，小心蹭到许楚身边探头看过去，却见一个很是眼熟的白面书生正被魏广亲昵的拉着坐在下首。
“哎，你不是那个......”萧明珠皱着眉，手指使劲儿点了点自个的额头，“你是就是那天去刘家书房的书生么？”
她这一开口，倒是让萧清朗跟许楚愣了一下。而刘青云的脸色，也彻底刷白起来，就连挣扎的力道也卸了。他嘶哑着嗓音道：“姑娘看错了，在下是刚回来，还未回家。”
“怎么可能看错呢，就是你啊。当时我听说楚姐姐在刘家查案，就急急忙忙追过去了，结果就在刘家书房门口撞你身上了。”她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瞟了萧清朗跟许楚一眼，说道，“我当时见你态度那么差，才甩了你胳膊一鞭子，事后也道歉了，你又何必闹到衙门来告状！”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云雾渐开（二）
她平日里算不上嚣张跋扈，也很少对人发脾气。可那日是个例外，本来她是兴致勃勃的，就因为不小心撞到这个男人了，就直接被推了个跟头，甚至这看似温文尔雅的男人用一双阴鸷恐怖的眼神瞪了她许久。
只可惜，她自小虽然被娇养着，可架不住身边皇伯伯跟三叔都是威压甚大的人，自然也就不会真的被惊吓到。所以，在道歉无果之下，她恼怒的抽了鞭子。
之所以事后没跟三叔和许楚说，自然是担心他们以为自己是仗势欺人任性无理了。
萧清朗听萧明珠说完，就直接挥手，让魏广撸起了刘青云的袖子，其白皙的胳膊之上赫然有一条鞭印子。
若是这般说，那也就是眼前的刘青云，早在他们查案之时就已经在刘家了。可是刘家人，无论是刘文贵还是府上下人都对此决然不提，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是偷偷潜回家的。二则是他根本就不是刘青云！
若是偷偷回家，就算隐藏再好，怕也不可能无迹可寻。然而若他根本不是刘青云，那他为何前来，又为何装扮做刘青云？
萧清朗转头问张有为道：“大人可曾见过刘青云刘家少爷？”
“本官上任时候，刘青云就已经在外多年，所以本官还当真没有见过本人。只是常听拙荆提起，刘甄氏与她小聚时候，常会为着儿子常年不能回家而唉声叹气满面哀愁。”
张有为心思飞转，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萧清朗的意思。合着，这位压根不是借题发挥，而是当真查出了不妥！
只是他虽然忠厚，却算不得愚笨，在底下人没有回禀之前，自然不会轻信了谁。
正在此时，前去搜擦马车的官差也回来，说马车内并无行李衣服。而马夫也被套出了实话，他其实只是乡下一个赶车的，被人雇来当这位公子的车夫。
张行为虽然查案手段不算高明，可心思转的却并不慢。这一番变故，他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道道，当即厉声喝道：“来人，将他绑起来！”
如今就是在后衙，左右都是跟随的官差衙役，所以也不必再换人来，更无需萧清朗身后的护卫动手。官差心中诧异，可也不敢怀疑大人的话，当即应了一声上前两步将人按住。
刘青云没想到还未说几句话，自己就被押住，当即就又是一番挣扎，眼神阴鸷的嚷道：“当真是没了王法，你们怎可随意无赖好人。放开我，我定要去锦州城知府衙门告你们！”
此时的他，一改刚刚的文雅气质，倒是多了几分跋扈跟气急败坏。
不过也就是萧清朗这么一打岔，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什么。刘甄氏的假死，还有桃红的金珠......
若眼前的刘青云是假的，且是跟刘文贵见过面后，还未被拆穿，那一切似乎就都有解释了。
“冒名顶替，威胁利诱，你们当真是打的一手还主意。”萧清朗面沉如水，看着刘青云语气淡淡地说道，“冤枉好人，你倒是敢说。既然你心中不服，那就不若在衙门暂后，刘甄氏一案了结之时，是非曲直再做定论。”
他说的很是淡定，就好似已经洞悉了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一般。这使得许楚再次抿了抿双唇，有些不知该如何想了。
其实她内心明白，自己无非就是验尸之能高于旁人，乃至于让萧清朗这尊大神高看一眼。可若真论起推案之能，许是自己还要稍逊于他。
无论是当初的五行案还是铜矿案，以至于当下所查的无头女尸一案，自己不过是刚刚推测出缘由跟动机。可一直不曾扰乱自己查案思绪的他，却早已掌握了一切。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微妙到差点让许楚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跳梁小丑一般在他面前蹦跶。这让她莫名的感到有些沮丧，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萧清朗视线看向许楚，见她神情带着迟疑，不由摇头轻笑。那眼底噙着的无奈，让人看的清明，也就一直沉浸在自己情绪的许楚未曾明白过来。
他若无其事的对许楚说道：“接下来大概就要看小楚的了，毕竟证据也好，布局行凶手法也罢，还需你来揭示。”
许楚闻言抬头，见他眼中满是郑重，是当真没有旁的意思。于是怔了片刻，点头恭敬道：“那还需劳烦张大人带人前去刘家，一则做个见证，且看无头女尸一案是如何偷龙转凤李代桃僵的。二则是震慑一些魑魅魍魉，以免在年关之时伤及无辜。”
张有为满腹狐疑，看了看许楚，又瞧了瞧萧清朗。见俩人都没解释的意思，于是挥手让官差将假刘青云带下去。
“大人若想知道刘甄氏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又是如何将无头女尸携带到马车之上，不如就带了明珠前去暂等半日。半日后，我们将从庄子上去刘家接明珠，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演案发当日的情形。”
其实在场的众人，在得知许楚检验后的无头女尸并非刘甄氏的，而后深查之下发现桃红盗窃潜逃之事有异，大概都猜测到了所谓的无头女尸根本就是桃红。
只是他们一直无法弄明白，为何好端端的刘甄氏跟珠儿，突然变成了没了头颅的桃红。按着马夫所言，马车在路上并未停歇耽搁，而衙门差役顺着道路查找后，无论是路边茶肆还是让行客暂歇的酒摊，都不曾见过两个女子的踪迹。
更甚至于，就是三个携带行李的大汉，都不曾有人见过。
虽说冬日里往来的人算不得多，可若是刘甄氏跟珠儿那般俏丽的独身女子在外，必然会引得人多看几眼。
可是从郁南县到刘甄氏所要去的山头寺庙，一路上并没有人见到神色异常之人。甚至就连萧清朗派出的侍卫，也不曾查到什么。
这种情形，就好似刘甄氏跟珠儿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甚至连个影子都不曾留下。
同时，那三个所谓的劫道匪徒，如果真劫了百金，甚至带走了珠儿的行李等物，那其神态做派，定然与寻常百姓不同。可是官差查遍了附近人家，甚至还寻了那日去寺庙上香的人，都不曾有人遇到过劫路之事。
换句话说，就是那三个匪徒，根本就是针对这刘甄氏的马车的。若是最开始，他们还可以怀疑珠儿为了那金子而暗中勾结匪徒行凶的话，可为何最后她也死了，且是死在女子之手？
由此许楚猜测，大概那所谓的大汉也不过是附近的庄家人，就如同假刘青云雇来的车夫那般。毕竟，车夫的伤口在后脑处，也就是最可能就是马车内坐着的人上手行的凶。左右绝不会是拦路的匪徒下的手。
其实若是时间足够，他们必然能追查到何人冒充了匪徒拦路，毕竟就算是被人所雇，那他们也必然会得些好处，只要得了好处就绝对不会不泄露一丝风声。
只可惜，事态紧急，此案要在除夕夜之前破获。连带着第一日验尸，也不过三日的时间，实在不足以让他们将疑点一一挖出深究。
许楚见萧明珠有些不乐意跟着去刘家等，当即就说道：“明珠，此案复杂，若要揭示必然需要一人重演刘甄氏与我配合。在场的除了你之外，我也不信旁人。”
她说的郑重，让不情愿的萧明珠只得委委屈屈的点头，“好吧。”
许楚既然已然断定案件的始末起始于刘家庄子之上，自然不会再行犹豫。几人出了衙门，带人直奔城郊而去。
此时，刘家庄子上一派安稳，就算有生人前来，也并没引起什么惊诧。
马车在田间地头行走，满目苍凉放眼望去只看到蒙着一层薄雪的田地跟山头，并无一丝人烟。
也不知到底为何，此时与萧清朗端坐在马车之内的许楚，心生不宁。她紧蹙着眉头，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总能想到昨夜萧明珠所说的话，萧清朗曾对一名验官之女甚是青睐，甚至为她相思成灾重病不起，还一度丢下三法司的公务。
若是说那女子能随意出入王府只是萧清朗看重她的验尸之能的话，那因那女子远嫁他乡而一病不起，又如何说？更何况，依她所见的萧清朗，在公务之上肃然沉稳，并不会为私事而荒废了大周刑狱之事。可偏偏，曾有一个女子让他破例，甚至此事震动了京城。
许楚垂眸呆呆的看着手上的手札，思绪却不知飘忽向了何处。她压下眼里的温热，深吸一口气勉强将眼泪压了回去。只是余光瞟见那人拂开的衣角边幅时候，还是难掩心头酸涩。
此时的她，大抵还未曾明白心中的酸涩到底从何而来。又或者，明明已经知道，却在将要接受的时候，突然卸了心力。
她脑中一片空白，目光飘忽不肯多看萧清朗一眼。曾经历经劫难而生成的默契跟柔情，也随着她紧握着手札而泛白的指骨渐渐消散。
萧清朗看着垂眸不动的许楚，心里就好像空了一块似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措手不及，却又摸不到头脑。
昨日时候，自己虽然隐晦表露心迹，可她也并未拒绝不是？可为何只是一/夜的光景，就让近在咫尺的人突然疏离了自己？
他深深的看着许楚，迟疑片刻，伸出手去抽掉许楚手上的手札。
“既然看不进去，就不要看了。昨日......”他刚要开口询问，马车就缓缓停下了，随后魏广恭敬的声音传来。
“公子，姑娘，刘家城郊的庄子到了。”
许楚犹如劫后重生一般骤然起身，不顾一直视若宝贝的手札还在萧清朗手里，直接提着裙摆跃下马车。而后刻意往马车一侧挪了挪，以免再被萧清朗的什么动作弄得心生涟漪。
朝阳渐高，许是昨夜下过雪，而现在太阳一晒有了雪化的迹象。所以有风吹来甚是寒冷，使得骤然离开温暖马车的许楚，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
她不由自主的搓了搓手，等了半晌也不见车内再有动作。本来想要垂首静候的她，不由疑惑起来，刚刚看萧清朗端坐的姿态并未有任何不妥啊。
“公子？”她见魏广叫了几声，内里没有应答，不由缓缓挪步上前小声唤道。
回应她的依旧是冷寂的风声。
“公子？”许楚心里有些许不安，脑子里闪过曾经遇到过的刺杀，还有市井坊间话本子里流传的杀人不见血的剧毒。当即，容不得她多想，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伸手撩开了马车惟裳。
惟裳掀开，寒风涌入，依稀能看清萧清朗身上广袖暗纹的衣裳随风动了动，绮丽俊秀甚是好看。光暗交错的马车之内，那人就如同画卷一般让人沉醉，可那双幽深的眼眸却又让他矜贵雅致的气质中凭添几分锐利。
只一眼，许楚心头一滞，呼吸就不由的停顿瞬息。呆滞片刻后，她极快的放下了手上攥着的惟裳。
“公子，我先带张大人派来的官差进庄子查探，还请您自便。”她语气冷然，旁人却不知她是何等的如芒在背。刚刚，她差点就失了分寸......
萧清朗定了定，苦笑一声说道：“你且先去，稍后我让魏广给你赶马车。”
许楚迟疑了一瞬，心里有些不安也有些低沉。她犹豫片刻，才拢了拢狐裘，带着人往庄子内走去。而马车中自始至终端坐的萧清朗，目光透过惟裳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默然收敛了笑意，对魏广说道：“派人看守假刘青云，暂时收押，结案后送至京城由刑部侍郎亲自审问。”
“是。”魏广拱手向身后一个侍卫吩咐，等再回来时候，就欲言又止的看着马车，最后叹口气问道，“公子，可要让楚大娘来一趟？”
“不必，此事不要再提。”车内的萧清朗低下眉目扫过手上带着许楚余温的手札，轻笑摇头。果然情爱之事变幻无常，当真让人苦恼。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云雾渐开（三）
缓了许久，他轻轻动了动肩胛，感到后脊不再森凉一片，这才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那些人下手当真狠辣，当初在矿山设陷阱所用的弓箭之上，全都涂了剧毒。也亏得自己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否则怕真的就会再劫难逃了。
只要一想起当时若非自己，那带着毒素的箭头就会伤在许楚身上，他的眼神就不由冷然下来。既然为敌，那就且看谁生谁死吧。
“让人继续搜捕铜矿案的涉案者，但凡收购私产铜矿的，亦或是锦银坊账目上所罗列出的走卒商贩都严查。”萧清朗蹙眉语气凌厉的说道，“以黄大山的名义向刑部送公文奏折，要各州府衙门一同搜捕，定要将此案能挖的人都挖出来。若有犯案官员者，必严惩不贷，若有刑部无法断决之人，则暂押刑部大牢由三法司会审。”
之所以要用黄大山的名义，自然不是为了帮他建设政绩。而是他们插手那件案子时候，本就是用的化名隐藏了真实身份。对于天下人来说，此时的他还在行宫修养，而三法司一些疑难案件也都以卷宗跟公文形式呈送到他手上。
既然他有意暗中深查，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明修栈道之法。表面上所有被破获的案子，无论是铜矿案也好，锦银坊也罢，都是当地的地方官员无意中破获，继而再呈报到他跟前。而后，他下令各地协查。
一则可以迷惑那幕后之人，以至于对方不会狗急跳墙。二则也为他们一行查案争取些时间，否则那人一旦察觉不妥下了死手，恐怕他们查案的路将会更加难走。
因为要了年节时候，庄子上除了庄头一家，余下的帮工大多都已经归家去了，如此倒使得庄子上下清静的很。
许楚一行人到的时候，刘家庄子的庄头刘老汉正在屋里烤着火盆子跟一家人唠嗑。许是多日没人来了，所以知道许楚几人进了屋子，刘老汉一家才匆忙起身。
刘老汉见一个小娘子带着许多官差前来，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小心掩饰住诧异，惶恐恭敬道：“各位官爷到此有何贵干？”
之前官差也曾来过，主要是问自家老爷的行踪。可后来问过之后，就一直不曾再来，他原以为没有事情了，可眼下这般兴师动众的难不成又出了什么事？
这么想着，他就越发小心谨慎的询问了。而他身后的老妻跟女儿，更是忐忑又紧张，看向来人的目光也全然都是敬畏惶恐。
许楚打量了一下四周，见刘家父女脚下已经各自堆了许多瓜子皮，而刘家婆子手边放着炒黄豆的盘子也只剩下个底儿了。看起来，这三人在屋里呆着许久。她往窗户边扫了一眼，此处隔音甚好，若不是她径自进门，怕是这家人根本听不到动静。想到此处，她又看了一眼跟前的几人，然后客气道：“老人家不必惊慌，我们只是来例行检查一番。再有就是查看一下庄子上的池塘，寻些东西罢了。”
虽然她这么说，可那老汉也不敢怠慢，轻声回道：“是，那老儿带各位前去？”
这会儿刘老汉一家三口到了许楚跟前，弓着身子唯唯诺诺的说着话。也让许楚能近处打量几人一番，却见她视线扫过几人的双手，不由皱眉。这几人虽然可以接触到纸张跟笔墨，可是双手干净，衣裳整洁并没有丝毫墨迹。换而言之，他们应该没有可能在匆忙之间写那封勒索信。
路上，许楚无意中问道：“这庄子倒是不小，那会我一路行来，瞧着附近农田麦苗都出了一层了，想必平时经营的极好。不过老伯整日守着，应该也颇为辛苦。”
“幸苦倒是说不上，平时我就是帮着记记庄子上的账目，收收租子。别的，倒是不用我去干，都有帮工的。”
“哎，那像冬日这种没有进出项的时候，不知账目该怎么记？”
“咱们每年头入腊月就要交账了，往后到开春就不用再记什么了。就是每个月跟老爷那领工钱，看着没什么偷鸡摸狗的来祸害庄子上的物件就行了。”说起他熟知的事儿来，刘老汉侃侃而谈倒是少了几分惶恐。
许楚闻言点点头，心里暗暗有了盘算。快要行至水池时候，她看着满地落叶感叹道：“光来回巡查，怕也够老伯受累的了。不过若是有帮工，想来也不敢有人前来寻事儿吧。”顿了顿，她又问道，“不知庄子上的帮工年后可还会再来？”
“东家给的工钱足，又管晌午一顿饱饭，一般的帮工都会再来的。不过也有例外的，就前些时候才招的两个帮工，瞧着五大三粗的也有一把子力气，可就是不怎么干活，那样的就算来咱也不敢再用了。”刘老汉木讷的看了看许楚，见她并没有什么表情，才继续说道，“说起来那俩人也真是好运气，就因为水性好，去给老爷夫人家修了一回池塘，就得了好些子赏。”
“那也是各人运气了。”
“可不是嘛，要不是当时老爷急着让人修葺庄子上的亭子，使得庄子上缺了人手。恰巧那俩汉子又来找活儿干，这不知跟不知底儿的人，我可也不敢轻易用他们。”这话一扯开了，刘老头的言语就跟着多了起来，态度也就没了之前的小心翼翼。
到了池塘边上，却见活水源源流动，里面杂草之下时不时会有鱼虾穿梭的痕迹。冰寒之日，像这样混着温泉水而未曾结冰的池子，当真少见。
许楚眯眼打量四周，走走停停，顺着池塘往下而行，直到行至靠近墙根处，才停下脚步。
她好似随意的来回走动，直到行至一片松散之处。她略一挑眉，在众人不解之中蹲下身去，却见素白的手指小心在染着池水淤泥的泥土之上捻动。
虽然被人踩实了，可却并不妨碍比旁出带着一层冰凌雪迹的土壤显眼一些。
她扫了一眼周围，只见地上凡人走过的地方，都被打扫了个干净，至少没有留下有用的脚印跟痕迹。按着泥土被翻动的迹象看，时间只可能是今早之后。毕竟，若是昨夜的话，那薄薄的风雪之后，松软的土壤哪怕是因着池水而为结冻，那也必然会重新结成硬块。
可是刚刚自己进刘老汉屋子时候，观之几人神色跟地上的碎物，这几人应该不曾出门。且刘老汉带着她们前来时候，未曾心虚也不曾惊慌，可见他并非刘甄氏的内应。
许楚垂眸细看被挖过的泥土，土腥味中带着淡淡的腐败气息，犹如是坏掉的腐肉被深藏其中。
果然如此啊，要不是珠儿的死，怕是她也不能轻易断定在什么位置。毕竟那具无头女尸并无溺水痕迹，加之时间太久，无法从身上寻到有用的线索。
“不知庄子上除了老伯一家，可还有旁人落脚？”她的话问的突兀，让人摸不到头脑。
不过刘老汉心头一跳，却不敢愣怔，赶忙说道：“我家女婿也在庄子上住，他虽然是帮工。不过因着是上门女婿，所以过年时候就会留在庄子上跟老儿一家红火。”
许楚点点头，接着问道：“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
“大概是在厨房吧，又或者在庄子上查看。”刘老汉看了许楚一眼，见她目光清明没有恼怒跟厌恶，才赶紧说道，“我年纪大了，所以庄子上许多事儿就都交给他去做......”
对于他的话，许楚没有质疑也没有表态。所谓上门女婿，大多都是家中贫苦实在没有出路，才会为之。在如今这个时代，成为上门女婿大多都要受尽人的白眼，甚至成了亲也落不下什么好。若是碰上良善之家，许是还会将姑爷当儿子看，可若是碰上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人家，那上门女婿的日子何等难过可想而知。
虽说百姓人家甚少讲究君子远离庖厨，可许多人也信奉男主外女主内。若刘老汉家女婿当真日子过得舒坦，恐怕此时也不会在厨房或是外头忙活，而是跟着家人一同在屋里烤火取暖了。
当然，这些事对她来说并不重要，毕竟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许楚颔首，看了一眼跟随的官差说道：“看来我们要去一趟厨房了。”
无论刘文贵当时是否知道实情，亦或者案子只是刘甄氏自己所为，要在庄子上落脚那必然就需要一个内应帮他们遮掩。她早在来的路上，就猜测过几百回，若是顺利，估计此行不仅能揭开整个案子的谜团，更能带回消失无踪的刘甄氏。
这个用变衙门人手都不曾被找到的人，必然不会流落在外。她并无娘家也无姐妹，加之被刘文贵娇养了多年，若贸然在外藏匿，只怕也受不得那份苦楚。
所以于情于理，她最佳藏身之地，只可能是自家的产业之下。而昨日去刘家查访时候，刘家水池中的游鱼也恰印证了她的猜测。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云雾渐开（四）
庄子上的厨房不比刘家的干净敞亮，只是一个昏暗狭小的土坯房子。整个屋子就一个对着门的木窗，木窗之下则是被烧的黑黢黢的灶台。
灶台一侧，是一张陈旧的八仙桌，上边乱七八糟的对着一些菜干跟腊肉，还有一摞没来得及刷洗的碗筷。看得出，刘老汉甚少踏足这里，所以乍一来还很是不习惯，满脸嫌恶的皱着眉头。
厨房里此时正冒着氤氲的水汽，而一个粗犷的大汉正蜷缩着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禾。他面目黝黑，带着几分憨厚跟愚钝，见到穿着官衣的差役前来，慌忙起身。
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在抬头，实在是除了那几名官差之外，跟前的女子穿着考究精致，一看就不是如他这样的粗人能搭上话的。他搓了搓因着烧火而弄脏的双手，惶恐不安的垂着头问道：“官爷可是有事？”
许楚扫过他诚惶诚恐的脸，目光落在他黑黝黝满是皲裂伤痕的手上，而后慢慢皱眉。此人虽说是刘老汉的女婿，可穿着也好，精神也罢，比之刘老汉一家三口当真是差了许多。
若是刘老汉还算圆滑，那此人当真是厚道不善言语的。她见眼前的汉子畏惧又惊慌不安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叹息一声，难道此人真的会是帮凶？
不过想归想，她还是环视了一下四周，昏暗的光线下，就只听到灶膛里噼里啪啦的烧火声，还有盖着锅盖的大锅里咕嘟咕嘟汤汁翻滚的声音。
许楚并未在意环境如何，而是随意走动，等瞧见案板上那半根肉骨头时候，不由笑问道：“你这是在熬制猪骨汤？”
“是......是......”那汉子拘谨的回答了一声，很显然被突然询问使得他坐立难安。
晦暗的光线之中，许楚的眼神落在了案板一侧放着的一把刀上。那刀刃之上，还有些青绿色痕迹，带着发黄的油渍随意丢弃着。然而让她眉目突然冷下来的，并非是那刀刃之上的秽物，而是那赫然是一把柴刀......
她眸光微变，伸手在刀刃一侧摸了一把。入手黏滑带着几分腥臭气味，还有些许阴冷的淤泥。
“这是我刚刚剁猪骨用过的，上面脏......”那汉子见许楚要拿柴刀，赶忙艰涩的开口。
许楚神情凝重，眯了眯眼并不理会他的话，而是径直走向大锅之前，蓦地一下将厚重的木头锅盖掀开。却见那锅里当真煮着满满的一锅骨头汤，看起来也是熬制了一阵子了，那肉骨都白森森的了。
“劳烦官差大哥帮忙寻个干净的地方，将锅中肉骨捞出。”许楚深吸一口气，将心中呼之欲出的呵斥压下，微微闭眼。她曾煮尸以验骨，可却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敢将腐坏的头颅煮成肉汤......
她甚至不敢想象，若是此番没来，是否这锅人肉汤就会进了刘老汉一家老小的腹中。一想到此处，从不曾因着尸体而反胃的她，也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滚。
跟随前来的官差跟刘老汉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候，一身锦衣绣袍带着几分凛冽寒意的身影自外而来。许是听到了许楚的话，他唇角微微勾起，将手中的工具箱递过去，而后挥手让魏广将随身带来的白布取出。
她一抬头，就看到逆光而来的萧清朗定定看过来的眼神，眸光清浅带着笑意，让她恍然一瞬。许楚的手抖了一下，抿紧双唇挪开目光，而后强自冷静道：“劳烦诸位将锅里的肉骨挑出。”
跟她前来的官差多是那日在停尸房见识过她验尸的，又或是听说过她在钱四儿一案上推案之事的。所以对她的话纵然不能全理解，却也不敢打折扣的照做。
几人上前，瞧着锅里的汤汁还翻滚着，带着白森森的颜色，还有些清清白白的白菜豆腐。瞧着倒是一锅上好的肉汤，只可惜味道却并不太好，白瞎了好端端的肉骨了。
他们几人咋舌腹诽，憋着气挑眉看向那做饭的汉子说道：“你这炖肉里是不是放了没搓洗的猪大肠啊，连屎都一块煮了吧。”
那汉子被讥笑的眼色发红，整个人就更加不安了。
也就只有萧清朗目光深幽，目光如剑的看向锅里，丝毫不理会旁人的言语。
因着锅里的汤是被烧开的，所以几个人只能一人端着盆子，一人用勺子往外捞骨头。很显然大火炖煮了不是一时半刻，此时肉骨一捞出来就那发白的肉就自动分离了骨头。
虽说骨头跟肉分离了，可不说旁人，就连许楚自己都没看到头骨。她微微皱眉，心道若非是被煮了，还能怎样处理？
她的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却见那汉子此时身子微弓，浑身蓄力。一张黝黑看不出太多表情的脸上，不知是被火光跟水汽熏的还是因紧张而生的，全然都是汗珠子。
许楚一瞬不瞬的紧紧盯着他，却见他看到那盆肉骨时候，嘴巴和眼睛张开，眉毛上扬，鼻孔张大甚至稍稍喘息起来。甚至，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而后双手不停相互摩挲起来。而视线更是飘忽不敢多看那盆骨肉一眼，就算伪装的极好，一直是憨厚模样，却也让许楚断定他心中定是害怕惊恐乃至于不断自我安慰的。
若那盆肉骨真的没有问题，他又何必如此表现？
一般而言，真正的犯罪者看到被害者照片跟相关痕迹的时候，会表现出轻慢、厌恶或者是害怕。若他并没有错处，只是煮坏了一锅肉汤，相比不至于如此不安。
思及此处，许楚索性从萧清朗手中接过工具箱，而后戴了手套上前。肉骨虽然已经出锅，却依旧滚烫，可她却丝毫不在意，只一心在其中翻找着。
她手法利落干净，将剥离干净的猪骨放置在一侧的地上。而余下的，一些细碎的骨渣跟骨头碎块，却被她小心翼翼的拾在铺好的白布之上。
零碎的骨头很快就被许楚收集到了一起，她凝神屏气，而后从工具箱中取出些麻、草小索或细篾将较为大块的骨头串联起来。而后再用备用的黏土将缺失的细小缝隙添补上，如此反复几次，她就将杂乱的碎骨慢慢粘连起来。
虽说下手砍剁之人用尽力气，可到底是外行并不精通头颅骨肉纹理，又或者时间匆忙并没机会细致处理。所以许多碎块还是较为完整的。就如上颌骨、颧骨、鼻骨、泪骨、腭骨及鼻甲骨，并未真的被砸成碎末。也就是除了头骨被砍成四五个骨片之外，余下的也算容易辨认。
在外人眼中看来毫无异常，不过是凌乱繁杂的骨头，在许楚手上渐渐成型。虽然还并不算彻底复原，却也能让人一眼看出形状来，那活脱脱的就是个人脑袋！
且不说官差们如何惊讶差役，只刚刚捞骨肉的俩人此时都忍不住变了脸色，一双手更是不知往哪放才好。而刘老汉则更直接，根本来不及质问自家女婿，就直接奔向泔水桶呕吐起来。
随着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连番干呕声响起，刚刚捞骨头甚至还嘬了一口的那个官差，也终于忍不住踉跄着奔向门外。
整个厨房此时唯有俩人此起彼伏的呕吐声，还有一群强抿着嘴唇不敢开口的官差。至于魏广，许是早已习惯了，只是默默的将视线转向别处。
而萧清朗脸色淡然，神情沉静，看着许楚问道：“可有定论？”
“死者，女，看牙齿咬合程度以及头骨情况，应该在二十岁上下。看面颅情况，脸颊消瘦，生前身形推测为纤细苗条......”许楚平静的摸着暂时用黏土固定住的头颅骨，说道，“颈部有剁砍痕迹，应该是柴刀所为，与无头女尸的脖颈处伤痕吻合。至于死因，需要进一步检验。”
看样子，在许楚来之前，那汉子就已经放了足够遮掩气味的醋进锅里。所以纵然许楚没有用酽醋跟烈酒浇泼，也未曾用白梅炖煮，那头盖骨之上都赫然有一抹青黑色的裂纹断口。
“死者生前头顶处曾被人用钝器击打，造成了颅骨骨折。而舌骨断裂，加上之前验尸时候，从她气管中发现的银丝跟丝线，可以推测为死者生前被人曾被人自背后勒住脖颈。”许楚将通过蒸煮之后明显有着暗色断面的舌骨放好，然后摘下手套继续分析起来，“那具无头女尸跟此头骨情况吻合，可确定为同一人无疑。根据当时的验尸结果，那具尸身上后肩胛处曾有一处钝器击伤，且形状同头骨伤痕一般。”
说着，她就取过工具箱内侧别着的纸张跟笔墨简单描画起来。显然她的画工并不如萧清朗那般写实，却也能让人看个清明。
在场但凡那日见过尸身的，又或是曾看过验尸单的，多少都对那处伤痕有所印象。此时对比许楚纸上所画的痕迹，当真是一般无二。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云雾渐开（五）二更补偿
“既然有勒痕，可为何死者尸身之上没有挣扎反抗的痕迹？”萧清朗面容不变，只在一众瞋目结舌的官差中，淡淡开口询问。
许楚扫了他一眼，见他挑眉，就知道这人根本就是明知故问。不过如此倒也挺好，至少让她将行凶过程重述一遍，也好震慑一下那帮凶不是？
“按着尸体情况，大抵可以推断为，当时凶手用胳膊自死者身后勒住她的脖颈，如此也就造成了她的舌骨骨折。只是那疼痛并不足以让死者瞬间死亡，她为活命拼命咬住凶手的胳膊，以至于连带着衣袖上的丝线跟银纹也被吞入气管之中。正因死者甚至凶手对自己有必杀之心，且是身后动手，所以才未曾留下挣扎痕迹。加上死者死后，明显有被清理过，甚至衣服鞋袜都重新被换了一遍，纵然有过撕扯或是衣衫褴褛，大抵也显现不出来了。”她叹口气，摇着头继续说道，“凶手被咬，手腕钝痛，稍稍松了力道，使得死者急忙奔逃。而就在此时有人追赶上来，以柴刀把狠狠击打到死者后背肩胛使得她踉跄不稳。”
“在这个过程中，那个帮凶并未起杀心，所以下手击打时候并没有冲着要害而去。当时死者倒地，可手掌上并没有任何擦伤，可见她的摔倒之处应该有可以阻挡手掌摩擦地面的东西。”许楚看了一眼浑身开始发抖的汉子，思索片刻，冷声道，“或是地毯，又或者是茅草之类的软物。”
“可是楚姑娘，话本中不是常说，舌骨断了人就必死无疑了吗？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咬舌自尽的人啊，这死者明明舌骨断了，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奔逃？”离许楚最近的官差疑惑的问道。
许楚摇摇头，解释道：“咬舌跟舌骨断裂后立即毙命并没什么依据跟道理的，古往今来的案例中，这种情况实际上是极少的。偶有发生，也无非是市井之间常常传说的疼死跟失血过多而死。可实际上，真正能导致咬舌跟舌骨断裂而死的，多是舌肿胀或是血逆流入气管造成的窒息而亡。”
实际上，所谓的疼死的，通常是咬断舌骨时由于产生巨大的疼痛而造成“神经源性休克”，最后导致死亡。可实际上，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人在咬舌或是舌骨骤然被勒断时候，常常是精神极为集中的时候，也是神经格外兴奋的状态下，这种情况下根本难以造成神经元性休克。
而失血过多，更是无稽之谈。通常人在损失十之三四的血液时，才会有致命的危险。而舌头纵然有许多毛细血管跟静动脉，可却不足以在瞬间致命。
也就窒息说却是最合乎常理的，无论是断舌落入气管噎死，亦或是血液呛死，总归比前面两种可能有些依据。然而实际上，只舌骨断裂的情况，其实并不足以致命。这也是为何许多打架亦或是被掐脖子险些窒息的人，会觉得舌根肿大难受发木但却并没有死亡。
在医学发达的时代，一些舌骨囊肿的患者，甚至会在手术过程中被切除部分舌骨。
她的理论在大家听来甚是新鲜，原来外面说书先生的话本并不可信。只可惜，他们以前还常常担心入狱的犯人会想不开咬舌自尽呢。
许楚见众人没有了疑问，才挥手让人打了盆冷水前来，然后由衙役按着将那汉子的双手洗净。随着烧火的黑灰入水划开，就只剩他手掌至手腕处一团有些发淡却如何都无法洗干净的黑墨痕迹了。
“今早此后在刘甄氏身边的珠儿尸身被人丢弃在刘家，且随着出现的还有一封勒索信。”
这才将工具箱收起，而后起身向外走去。这一次，她是直奔右侧遮蔽着的柴房而去。这柴房比之厨房，占地的确很大，大半屋的引火茅柴还有垛的整整齐齐的柴火堆，不由让人惊叹。
而许楚却并不在意这些，按常理来说，若尸体是被人在此处砍去头颅的，那就绝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一看柴房就并不常有人来，骤然一开门，当真尘土飞扬，还带着几分阴寒之气。许楚望着满屋的柴垛，眼神晦暗，片刻之后转头对官差说道：“劳烦差大哥帮忙将左边第二垛柴火移开......”
仅存的没有呕吐腿软的两个官差闻言一愣，见许楚神色肃然，于是赶忙应声而后上前忙活起来。他们现在是越来越不敢有疑惑了，那会儿疑惑一下，结果让这位楚姑娘捞出个人头骨来。眼下就算柴房里看不出什么门道，谁知会不会藏着更瘆人的东西啊。
要知道，到现在为止，刘甄氏可还没找到呢。
萧清朗负手站在许楚身后，面上笑意更深。果然有一双凌厉的双眼，只打量一番，就瞧出了那垛柴禾是后来被挪过去的。他相信，若是京城三法司跟刑部的官员，乃至京郊仵作前来，大抵都瞧不出什么端倪。
倒并非是因为旁人不够细致，实在是除了曾亲身在农家院中生活过的人，又有谁会注意柴火垛跟茅草柴的不同？怕也就如许楚这般，幼年时候家中只依靠许仵作一年六两官府聘银的人家，才会事必躬亲的收拾家中厨房跟柴堆。
冬季干燥，茅草绝不可能突兀的同柴禾掺杂在一起放置。更何况，两者本就是不同的东西，放在一堆之中必然不妥。
那柴垛被搬的极快，不消一刻钟就已经见底了。许楚上前蹲下身仔细寻找，果然瞧见土墙之上蒙了一层细碎的斑点痕迹。她微微眯眼，伸手取了一侧的干柴在地上敲打起来，不过片刻就听到一阵空空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挥手让人将所画圆圈处撬开。许是那处挖的不深，只且之用板材竖起遮蔽着左右泥土，所以只几下就被翻开。而里面，赫然是一口红木打造的箱子。
为首的官差随手翻开，却见那箱子里琳琅满目的全都是金银珠宝。许楚探身瞧了一眼，却并未多看旁的首饰财物，径直伸手将一口包袱取出，却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了百块金元宝，还有一双......失了鞋尖处珍珠的花鞋。
如此也算是人赃并获，然而许楚却并未松口气，而是凝神片刻看向柴房门外被魏广虎视眈眈盯着的汉子说道：“若是我没猜错，这些该是刘文贵跟刘甄氏藏匿的财物吧。”
“说吧，刘甄氏藏身何处？刘文贵又是如何行凶的，当日拦路打劫的，除你之外，另外两人身在何处？”
寻到了真凭实据，许楚的思路也就越发清晰了。整个庄子上能穿的起银丝纹饰衣袍的，恐怕就只有刘文贵刘老爷跟刘甄氏俩人了。只是刘甄氏身高跟力气，都不足以能勒断桃红的舌骨，所以行凶之人最可能的依旧是刘文贵。
未等那汉子开口，就见哆哆嗦嗦的刘老汉已经惨白着一张脸咒骂起来，“好你个杜狗剩，竟然敢杀人掳财，你你你......当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你这是要连累死我们一家啊......”
刘老汉一番嚎叫咒骂，却并没引得谁的同情，反倒是越发厌恶起他的惺惺作态来。事情到了这般田地，他竟依旧只想着自己，而非是为女婿喊冤。
杜狗剩嘴巴哆嗦了几下，赤红着眼睛看了一眼刘老汉，继而再次陷入沉默。那神情，虽然依旧惶恐不安，却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许楚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他此时心底里应该是平静的，而且丝毫没有愧疚跟懊悔。也就是说，无论是帮人行凶，还是替刘家人藏匿财物跟遮掩罪行，他都没有后悔过。
最后杜狗剩依旧没有开口，而许楚也并未期待真的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消息，于是只管让官差上前将人押走。至于刘老汉，自然会余下一个官差详细查问。如果没有牵涉案件，便不会多此一举的让人带回衙门。
此时，外面侍卫前来告知，说是许楚让准备的马车准备好了正在外面候着。与此同时，查问刘家一家三口的官差，也回来言说他们并无异常。
许楚闻言点头，这倒是在她的意料之内。临走时候，她略作思索，附到那官差耳边交代了几句，而后带了赶车的马夫离开。
萧清朗淡淡勾起的唇角在许楚靠近那官差耳边时候渐渐落下，目光冷清如同含了风雪一般。只是，他的袖子微微一动，却并未开口阻拦更不曾露出半分冷峻。
直到许楚径自走到马车跟前，伸手抓住车辕想要上去时候，他才微微眯眼上前扶了她一把。
此时他们一上一下，相距极近，不过几拳的空隙。如此距离，使得一心想要逃离的许楚，浑身一僵，尴尬却又不知所措起来。她呼吸陡然一凝，暗暗攥拳，低头垂眸道：“多谢公子，稍后还请公子安排换好衣服的楚大娘陪同明珠一道等着。”
萧清朗动了动瞬间就虚空的手掌，默然一息，旋即也跟着上了马车。
惟裳被放下，外面的人窥探不到内里情形。不过任谁都能瞧出来，好像这位周公子跟楚姑娘二人之间闹了别扭。就在众人打算离去时候，却见萧清朗紧皱着眉头下了马车，语气平平地对车内叮嘱道：“行事小心些，我让魏广跟着。”
魏广何人，御前带刀侍卫，靖安王府侍卫长，也是萧清朗身边最可信也是最得力的人。自他出任三法司以来，就从未让魏广轻易离过身边。
然而在遇到许楚之后，就好似她的安危彻底放在了萧清朗的心尖子上。有其是在经历过芙蓉客栈刺杀后，他早已断定幕后之人猜测出许楚的存在就是他的软肋，所以就更不敢大意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疑团揭秘（一）
虽说他们如今化名出行，却并不能不防着万一。
许楚迎着寒风往外瞧了一眼，却只从缝隙之中看到他的衣裾。直到马车粼粼而动，她心里的感觉依旧不能平静。她明白他的意思，可此时却不敢往深处多想。他到底是为了自己的验尸之能，还是只为自己这个人？
萧清朗不动声色的收回放在行的已远马车上的目光，然后轻笑一声，挥手接过身后侍卫递过来的缰绳。既然她要现场破案，自己总不能出岔子，至于楚大娘跟明珠那里，还需他前去安排一番。
马车回到刘家接人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就连车夫都被吓了一跳，好生随着张有为探头在里面瞧了好几眼。只是无论怎么看，那左右摆放的长凳，都没有任何能藏人的迹象。
“你当真亲眼看到楚姑娘上了马车？马车在路上没有停留，也没听到跳车的动静？”张有为心里咯噔咯噔的，感觉自个的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一般。
那车夫连连点头，冷汗涟涟的保证自个真的接了那姑娘回来。跟着许楚前去庄子上的官差，此时也一番作证。也就是说，众目睽睽之下，许楚上了马车却活不见人了。
“难不成是被诅咒了？是那具无头女尸？”有胆小的差役缩着脖子哭丧着脸哀嚎一声。之前楚姑娘可是解剖了那具尸体，难不成现在是鬼魂回来报复？
这话一出，跟着来看热闹的刘家几个下人就忍不住后退一步，神情惶恐的看向马车，就跟看到了多可怖的东西一般。
此时不光是张有为惊诧，就连一直被他强行牵着出门的刘文贵脸色也不好看了。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并没附和众人的惊诧。
“胡言乱语什么，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恶鬼！”张有为听到旁人议论声起，脸色一沉，冷声呵斥道，“再如此胡言，就别怪老爷我动怒了。”
他到底是管辖本县的县令，出口的话自然颇有分量，瞬间就压下了那些人的猜测。
萧清朗似乎并未在意许楚的突然失踪，只暗暗交代萧明珠跟楚大娘几句，而后挥手让她二人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而动，穿梭在街市已经为数不多的人群之中。今日已经是腊月最后一天，大多数人都在家中欢聚一堂，唯有少数还在街上游荡。也有些酒楼茶肆，还在张罗着年夜饭的生意。
马车内，萧明珠跟楚大娘默不作声。萧明珠是紧张又兴奋，整个人紧绷着格外期待一会儿的表演。而楚大娘则还是一头雾水，不知王爷的吩咐到底是何意思。
渐渐的，马车赶至城外十里地之处。此时，车夫只感到从身后飘来一阵诡异的香气，随后眼睛一黑就攥着鞭子昏倒在了车辕之上。
等到马儿再次回到刘家时候，只听见车旁一个满是惊恐的声音响起“杀人了”！之后，就见那丫鬟跌跌撞撞的奔逃起来，头发散乱形容狼狈，许是因着巨大的惊吓使得鼻涕眼泪横流。
闻言而来的官差跟刘家下人呼啦啦的涌了上来，一掀开车帘，就瞧见里面赫然是已经之前无端从马车中消失的许楚咧嘴一笑。却见早起离开衙门时候穿着着青绿色缎面锦衣的她，此时却跟变戏法一般换成了同萧明珠相同的衣裳。
至于萧明珠跟楚大娘，则不见半分踪影。
张有为心下不解，赶忙招手让暗中跟着马车的官差上前回话，却听那官差信誓旦旦道一路上马车未停，而且也没见人下来。
“这......”张有为使劲儿扒着车辕看了半晌，才皱着眉头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楚舒展了舒展手脚跟胳膊，用脚点了点马车厢底，意味深长道：“红柚木的车厢底部断裂出一个大口子，且其上被挂上一缕青绿色丫鬟棉衣的秘密，可不就是刘甄氏偷天换日的关键所在么？”
言罢，她起身跃下马车，而后蹲下身道：“明珠，还不下来？”
她的话一落，就听见车底传来一阵瓮声瓮气的回应，“胳膊都要被勒断了，要不是袖子长一点，我这得被撸下一层肉来啊。”
萧明珠虽然嘴上抱怨着，可动作却并没迟钝。她一下来，就蹦跳到许楚身边，笑嘻嘻问道：“楚姐姐，我的演技如何？可吓到了他们一群人？”
许楚早就习惯了萧明珠的卖乖行径，点点头笑道：“你自己瞧大家的神情不就知道了，何必到我跟前讨夸。”
随着萧明珠的出现，人群之后，身着青绿棉衣的楚大娘也挤了进来。如此，三人算是聚齐了。
许楚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刘文贵身上。她叹口气，问道：“刘老爷，贵府庄子上的杜狗剩已经被押回衙门，且尊夫人丢失的金银珠宝乃至百枚黄金，也俱已寻到。我想，刘甄氏的藏身之处，此时也该被发现了，不出半个时辰大概也会被送入衙门。”
她顿了顿，声音平和的问道：“你可要说什么？”
“我说什么！”刘文贵恼怒愤愤反口讥诮道。
“例如桃红的身份，或是桃红跟珠儿之死。又例如刘青云刘少爷的下落，或是......”
不等她说完，刘文贵就已经摔袖冷声开口了，“此事我一概不知。既然姑娘跟大人寻到了罪证，那就按证据说话，莫要随意无赖于我。”
许楚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当即也不再劝说。左右所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机会，她不是没有给他。
再回衙门时候，已经是午时前后了。只是此时谁都没有用饭的心思，随着一阵杀威棒敲地的威武声响起，许楚缓步上堂。而一旁跪着的除了杜狗剩，赫然还有一名衣着朴素头戴方巾的妇人。
那妇人垂着头，将面容掩藏在阴影之中，也遮住了不施粉黛的面容上的憔悴跟沧桑。如何能不憔悴，多日的躲藏跟恐惧，还有忧虑惊恐，时时刻刻围绕着她，让她不得安心。
此时因着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并不多，所以二道门外算不上喧闹吵嚷。只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探头瞧着大堂上跪着的人，指指点点暗暗猜测刘家的案子是不是因为什么丑闻。
至于一直站在一侧候着的刘文贵，却低着头丝毫没有言语，也没有因为看到突然死而复生的刘甄氏，而露出惊诧恐慌或是意外的表情来。
许楚站在张有为下首，见人都到齐了，才轻轻颔首。
随着张有为的惊堂木拍下，他呵问道：“堂下何人？”
“草民杜狗剩。”
“民妇刘甄氏。”
张有为看了一眼许楚，见她表情不变，才继续问道：“你们可知罪！”
“草民知罪。”杜狗剩一声狡辩都不曾有，只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刘甄氏跟一侧站着不言不语的刘文贵。
然而随之而来的，面对如此凌厉的问责，却是刘甄氏的连连摇头跟喊冤声。
“民妇不知所犯何事，只是杜狗剩将贪图民妇手中银钱，串通民妇的贴身婢女珠儿，将民妇绑架以敲诈一番。余下的，民妇一概不知。”
“当时民妇携带巨金出门，路上遭遇杜狗剩等人的拦路抢劫。而车内陪同的珠儿，早已跟杜狗剩三人串通好，将民妇掳走......”她面露不安，惶恐的掉着眼泪，整个人就犹如被风雨摧残过的娇花一般柔弱。
许是想到了之前的遭遇，她的眼泪不停滚落，让人瞧着就心生不忍。
许楚冷眼旁观，谁能想到这般柔弱的人，竟也能杀人呢？
张有为见二道门外的人再次交头接耳的一轮起来，才再次拍下惊堂木，让众人肃静。
他朝许楚看了一眼，示意她上前推案。许楚点点头，行至刘甄氏跟前，冷声说道：“刘甄氏，你可知当日你失踪后，马车内出现了一具身着你衣服的无头女尸？”
“这......”刘甄氏蹙着眉头，捂着胸口惊讶道，“民妇并不知晓。”
许楚默然一笑，“你既不知晓，为何会配合珠儿上演偷龙转凤的戏码？”
“本案的伊始应该从你们买下桃红跟珠儿这两名官奴开始吧。”许楚瞟了一眼刘文贵跟刘甄氏，语气淡然道，“我一直奇怪，凭着刘家只在郁南县的声望跟财力，如何能从一众实力雄厚的商户官宦人家手中抢的海禁通行的生意。暗查之后，我却发现，你们真正发家是在买下那两名官奴之后。”
“同时，我在你们所谓的逃奴桃红未烧尽的荷包里，发现了价值连城的金珠。别说一个小小的下人，就算是你们刘家上下，恐怕也不曾见过这般珍贵的物件吧。”许楚负手站在刘甄氏身前，目无表情道，“若我说，她并非只是奴仆那么简单，你可认同？”
“以此为前提，也就是说，你们买下这两名婢女后，曾得到天大的好处。可天下何曾有白得的好处，既然拿了不该拿的，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想这些年，刘家的家底早就是外强中干了吧，大抵不仅仅是海事乃至老本都被桃红跟珠儿的身后之人蚕食干净了吧。”

第一百三十章 大难临头
“可是你们不敢反抗，因为除了两个匆匆远嫁的女儿之外，唯一的儿子还在那些人手中。也是由此，才会出现一个假的刘青松。”许楚这话说的声音极小，并未真的传到二道门之外。
“而若我猜测的没有错，刘甄氏此番假死，就是你们为了脱身而设的局。如果顺利，此时珠儿应该会与所谓的土匪一起被列为逃犯。此后，应该还会有一人惨死，以替换刘文贵脱身。”
“至于刘家的家财，也随着桃红的失踪而被你们藏匿在庄子上。而刚刚认罪的杜狗剩，就是你们的内应跟帮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甄氏嘶哑着嗓音，泪眼模糊的摇着头。“若是桃红跟珠儿是一伙的，又怎会一个死了另一个却还留在我身边？”
“因为贪念。桃红跟珠儿虽然都是旁人的棋子，可是一个却是大丫鬟，平日里被人尊称为姐姐，虽然不算锦衣玉食却也是衣食无忧。可另外一个，却常年做粗使下人，任人欺凌。人都是有贪念呢，更何况如此巨大的差别。”说到此处，许楚不仅摇头，“桃红被你们挟持之后，珠儿就被提拔到你身边，而你待她不仅极好，甚至是下了血本的讨好。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惯了被人奉承，且锦衣玉食的日子，珠儿如何还想回到过去？所以就算她猜到了桃红失踪之事有异，却也没有将事情闹开。”
“至于证据，就是珠儿那满屋失踪的首饰跟衣着。我想她从未想过会死，也许是想着将你赏给她的物件都据为己有携带出府。只可惜，在她称为你帮凶的那一刻，你就没想过让她活着。”
刘甄氏眼底闪过一抹慌乱，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体冷笑道：“你说我杀人，我如何杀人，又如何移尸？刘家那么多下人，要是我真行凶，桃红怎能不求救？”
“自然是因为你将人软禁在了庄子上。”许楚见她依旧执迷不悟，索性拱手让张有为唤了在庄子上查找刘甄氏下落的那名官差前来。
“大人，我在庄子上寻到刘甄氏后，曾按着楚姑娘的意思寻了各处地窖跟酒窖。果然在一处地窖之内，发现了发霉的秽物跟腐烂的食物。”一提起当时那令人作呕的场面，那官差就忍不住犯恶心。
“因为庄子上做饭的活计大多都是杜狗剩所干，所以只要他不说，且寻个借口不让人靠近地窖，我想旁人也无法发现地窖里还藏着个人。”
“至于你是如何将人挟持到庄子上，自然就该提及当初你发簪落水之事。”许楚语气平平，“其实捞簪子跟清理淤泥都是假的，你得目的就是让人将拦网弄坏。其实若是平常的渔网，你自然不会冒险让外人下手。只可惜，刘文贵最初为博你一笑而修建的池塘，却是用铁丝网拦着外面的。”
“也正是因为拦网损坏，才使得你有可能将桃红跟珠宝财物放入大红木箱中潜水运出。”许楚慢条斯理的说着，并不曾在意旁人的疑惑跟惊愕，“至于证据，则是拦网坏掉后从外涌入了大量的野生鱼，使得刘家池塘泛滥成灾。我想此事，就无需我再多说了吧，毕竟刘家厨房多日捕捞，几十个下人都是亲眼所见的。”
“你院子里的管事婆子曾说，有一日你沐浴后未曾擦干头发就外出了，所以得了风寒多日不能见客。我想那次并非是沐浴吧，大概就是你挟持桃红离开刘家，因着潜水而没时间擦干的缘故吧。”
这也是为何刘甄氏口中被桃红盗窃走的价值数万两的财物，会出现在那口大红箱子里。当时许楚看的时候，还觉得奇怪，若取出那一包袱的金子跟鞋袜衣裳，箱子还空着极大的地方呢。且那箱子内里纵然贴了防水油纸，可还是有被浸泡过的痕迹。
如此说来，也就通了。
“后来你伙同珠儿假装遭遇土匪，实际上却是那马车早在出庄子之前，车厢底下就已经被绑上了被看了头颅的桃红尸身。”
“因为桃红被杀曾有过失禁，所以衣裤之上会有排泄物，如此折腾一番自然就沾染到了木板之上。这也是为何，那车轴上的皮索松了许多。且送去厨房的木板，弄了黄大娘满手污秽。”
“而在马车被拦后，你在珠儿的帮助下将早已切割过的车厢底部木板翻过，而后跟死了的桃红换了衣服。也是因着行事匆忙，又唯恐被人发现，所以桃红身上多日未曾清洗的婢女棉服，就被木板尖锐的地方挂破了一块。而后你跟珠儿回到刘家，珠儿大喊一声杀人了，引得刘家下人一阵兵荒马乱。她趁乱逃走，因着都是穿着下人的衣服，所以算不上扎眼。而你自然也一样，只可惜你在落地时候，却遗留了一样致命的证据。以至于你曾冒险偷偷回去寻找！”说着，她就让人将证物送上。赫然就是萧清朗当时调笑许楚所看到的那缕青绿色丝线，还有一颗圆润的珍珠。“我查看过珠儿身上穿着的棉衣，并没有任何破损。你也无需狡辩说珠儿曾换洗了衣服，要知道，我曾去珠儿房中查看过，她衣柜中只带走了你特地让人给她准备的锦衣跟出事当日穿的一身丫鬟棉衣。余下的，则随意被团成一块塞在柜子里。”
许楚说道此处，稍稍停顿一瞬，然后开口道：“若是我猜的不错，你手腕处应该还会有些伤痕才对。因为桃红身高虽然与你相似，可身形却消瘦一些，你要是穿着她的棉衣，必然会觉得短小。而要想藏身车下将手伸入皮索中固定，就必然会磨损手腕......”
她说完，刘甄氏的胳膊就不由得往后一缩。待到见许楚上前，她才苦笑一声伸出手来，那白皙的胳膊上明晃晃的有两道极深的伤痕。
“可这又如何，许是珠儿挟持我，将我弄晕之后捆绑在皮索上造成的。”她沉默片刻，浑身颤抖却依旧辩驳着，只是那语气中的无奈跟心虚，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许楚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的继续说道：“当初大人让我为无头女尸验尸时候，我发现那尸身脚上所穿的鞋子没有丝毫磨损痕迹，根本就是一双新鞋。而后我去刘家查探，得知你自刘少爷外出做生意后，就开始做些针线活，当时我并不以为然。直到，我在你床榻之上发现了一颗与你那双人人知道的珍珠鞋一般无二的珍珠时候，才怀疑你根本就曾私下偷偷做过一双一模一样的鞋子。”
“你是孤儿出身，年幼时候为生计定是学过针线的。且看你绣了一般的屏风栩栩如生，就知道你的绣工足以绣出一双美轮美奂的与外面绣娘所绣成的一模一样的珍珠鞋。”
她说完，就已经双手提起了那双自无头女尸上脱下的鞋子。却见鞋子当真贵重，放眼瞧出，一时都数不清楚到底有几颗珍珠。
“只可惜，因为遗落在床榻上的这颗珍珠，使得鞋子其中的一只，只能比另一只少缝制一颗。”
许楚看着泪眼朦胧不断哽咽的刘甄氏叹口气道：“要是我没有猜错，你之所以如此费力，除去那双鞋包含了刘文贵对你的情谊之外。更重要的是，你也曾有一线希冀，想让人能深查此案，继而救出刘少爷吧。”
最后一句话落定，几乎是说道了刘甄氏的心坎之上。她的确想要脱离那些人的桎梏，可是她也放不下许久没有消息的儿子。奈何除了她之外，还有待自己极好的老爷......
时至今日，就算知道最初的祸端本就是老爷招惹的，可是她依旧不怪他。她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着出人头地，让她跟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珠儿的死，应该是你匆忙之下下的手吧。因为担心大人查出真相，所以留下假的勒索信件，却不知珠儿的死从头到尾都漏洞百出。”许楚将验尸单呈上，“你讲珠儿尸体丢弃于刘家的法子，大抵跟运出桃红的法子一般无二。珠儿的衣服应该也是送回刘家后才换上的，只可惜你擦干了她发丝的水渍，却并未察觉她发根处凝结起的冰凌。且因为刘家下人捕捞鱼时，曾往池塘撒了许多鱼饵，而珠儿的伤口处，恰有一枚未曾被鱼吞食的饵料......”
“而且你跟珠儿撕扯时候，因为抓挠珠儿，有一只手的指甲被掰断了。随后，你还用嘴咬了珠儿，在她胳膊上留下了齿痕。”许楚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取下的断甲拿出，直接示意衙役上前比对。
几乎没有任何疑问，那断甲无论是蔻丹还是形状，都与刘甄氏的同样无二。
“此外，若是你还心存侥幸，那也可以对比齿痕。”
她见刘甄氏咬着唇，面色惨白却拒不合作，不由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等转头看向人后负手而立的萧清朗，见他微微颔首，许楚心里也莫名的踏实了许多。

第一百三十一章 隐情与真相
她躬身拱手，面向张有为说道：“劳烦大人让捕头前去刘家池塘打捞，定会有所发现。”顿了一下，她又叮嘱道，“东西应该被石头或是池中假山压着无法漂浮上来，几位定要从此处下手。”
张有为正听许楚推案听的带劲，心里一阵恍然，见她看过来当即正襟危坐。待到听到又有物证，立刻挥手让为首的捕快带人前去。
刘家算是富裕人家，处于郁南县最为繁华之地，所以那捕快来去的也极快。不过一刻钟，就见身上湿漉漉的捕快带着人回来，那脸上满是喜色，捧着还淌着水的棉裙行至大堂。
“大人，这是刚刚从刘家池塘捞出来的。”也是他们运气好，恰碰上刘家厨房的下人收拾池塘的游鱼，所以两边人一同下手，不过半刻钟就在池底寻到了过着石头的衣裳。
事到如今，刘甄氏根本就无从狡辩了。她惨笑一声，叹息道：“民妇......认罪......”
说完，她就重重的将头磕在了地上。然后无奈的看向身边早已认罪的杜狗剩道：“杜大哥，是我连累你了！”
杜狗剩瞟了她一眼，摇摇头并不言语。其实对他来说，活着跟死了也没多大区别，生的时候并没被人当人看过，就算娶了亲却依旧连个普通帮工都不如。倒是刘老爷跟刘夫人心善，曾给过他许多恩惠。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那些恩惠到底是故意为之，还是为何......可那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许楚见刘甄氏认罪，就转头冷冷的看向刘文贵。
“刘老爷，你可有何话说？”
刘文贵一动不动，半晌才上前跪倒大堂中央，嘶哑着嗓音说道：“是我治家不严，损了刘家家风......”
许楚见他依旧避重就轻，甚至未曾顾念刘甄氏，心里不由感到一些莫名的悲哀。大概，当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吧，就算当初情浓意真，可遇到事情依旧会有一个薄情的。
她声音一沉，冷着脸说道：“出事前一夜，你歇在庄子上，且第二日一大早就让车夫回府去接刘甄氏。恰车上绑着一具无头女尸......能提前将车厢木板撬开，且将尸首处置好。而且当夜，刘甄氏潜入刘家寻找鞋上掉落的珍珠时候，刘老爷也恰到好处的遮掩了她的踪迹，让一众找寻的下人没发现刘甄氏的身影。敢问刘老爷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刘文贵皱眉抬头，冷笑道：“姑娘这是想要栽赃陷害？我歇在庄子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自从家中生意渐好，每年腊月几乎有一半时间我都会歇在城郊。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说，我几年前就开始谋划人命？”
“况且这杜狗剩整日在庄子上，且软禁着桃红那丫头，难免不是他同甄氏串通做下这罪恶滔天的案子。”他凄然冷笑，瞧着许楚毫无一丝心虚，反倒是冷眼看着泣不成声的妻子跟唯唯诺诺认了罪的杜狗剩，嗤笑道，“我只是念及多年的夫妻感情，当夜才会放她离开。可是毁尸灭迹，杀人灭口，遮掩罪行，这些都与我无关。若大人非要计较，最多我也只是治家不严被斥责几句罢了。”
原本在刘甄氏这娇滴滴的妇人认罪时候，已经引得许多人惊愕叹息的。此时听到刘文贵这一直被人称赞的好夫婿一番冷血的话，更让人错愕万分目瞪口呆。
许楚看着他满目阴冷，不急不缓的将自尸身内解剖出的银丝捏起，而后长叹一声说道：“的确，要是我不曾从桃红身体气管之内发现这团银丝跟丝线，恐怕真会如你所愿，觉得下手杀她之人就是用柴刀击她后肩胛之处的人。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拼死咬下你袖口的纹饰，甚至该是撕咬到了你胳膊上的一块肉......”
她的话刚一落下，张有为就示意桌前候着的捕头上前。电光火石之间，只见被撸起袖子的刘文贵胳膊上赫然是一片显眼的伤痕，许是用药不当如今有些血肉模糊。
二道门外的人一片惊呼，之前只觉得刘文贵心肠生硬，没有外传的那般疼爱妻子。可如今看起来，他那里是心肠生硬啊，简直就是没有人性。
杀人也就罢了，却还想将罪名推到自己妻子头上。
“验尸后可知桃红在死前曾被人自身后勒住脖颈，造成舌骨断裂。而桃红的身量与刘甄氏差不多，可她常年为丫鬟，力气跟狠劲儿都要比刘甄氏强一些。相比之下，刘甄氏根本无法用胳膊自上而下将桃红舌骨勒断。”许楚不理会刘文贵愤愤的眼神，继续说道，“况且刘甄氏胳膊上虽然有伤，却多是抓伤跟皮索挫伤，并没有被咬的伤痕。刘老爷，难道你要告诉我，你的伤痕是在外吃花酒留下的不成？”
“那又有何不可！”刘文贵咬牙切齿，目光阴鸷。
许楚皱皱眉头，无奈刘文贵竟然如此冥顽不灵，索性也不再多言，直接看向杜狗剩道：“如此，你还要护着他？”
杜狗剩此时又是茫然又是错愕，似乎根本没想到刘文贵真的会为了脱罪，而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到刘甄氏身上。他无神的看向许楚，愕然一瞬，才捂着脸声音艰涩的说道：“老爷当日让我将衣服烧毁，我看着那袖子上银丝很漂亮，所以就把银丝抽下来了。”
而此时，魏广也拱手上前，将曾给刘文贵裁制衣服的绣娘带了来。
在见到杜狗剩从袖口中取出银丝，且那以银丝为他绣过祥云袖纹的绣娘到来，刘文贵才彻底卸了底气。
见他低头认罪了，张有为才赶紧让一众案犯签字画押，然后暂押大牢。如此大案，涉及两条人命，他自然不能专断，只等稍后将公文呈送刑部复审。
在离开大堂之时，刘甄氏泪水再次夺目而出，临掠过许楚身边时候，她勉强稳住心神冲她福了福身。然后哽咽道：“多谢姑娘将假冒我儿的恶人揭穿，还劳烦姑娘继续深查下去......”
她的话没有说尽，虽说她求着许楚想要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救出自己的儿子，可眼里却满满的都是绝望跟痛楚。那种复杂的情绪，落在许楚眼中，让她心头酸涩难受。
几乎就是一瞬间，她就想起了自家爹爹。她又何尝不是如刘甄氏这般，无论是跟随萧清朗一路查案，还是违背曾经定下的规矩不管后宅争斗之事，不涉及朝堂富贵之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早日寻到爹爹罢了。
她抿着唇，微微点头，“我尽力。”
只三个字，却瞬间点燃了刘甄氏眼底的光芒。她再次哽咽，几乎踉跄着再次给许楚福了一礼。
这次离开衙门大堂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阴暗的天空，好似还笼罩着一层阴霾，让她看着都觉得心中堵的难受。
突然，远处的天空忽明忽暗的亮起来，接着就是一阵阵鞭炮声。她看着天空中火树银花的亮光，只觉得炫目而又耀眼。
暗影重重，郁南县城最为繁华的街市上，再次喧闹起来。这一次，却并非是小贩的叫卖声跟货郎的吆喝声，而是各家各户门前辞旧迎新的炮仗声。还有孩童嬉闹着，手里拿着花炮的追赶玩笑声。
萧清朗缓步走到许楚身边，见她紧皱着的眉目渐渐舒展，才跟着一同看向远方。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好不容易碰上年节，不如一同？”
许楚收回目光，摒弃了心中的那点伤感跟难受，看向身边的人灿然笑道：“回后衙？”
“不，我已经让人寻了一处清静的闲置宅院，年节这几日不若暂歇那处宅子中。”
“那倒是方便了。”
说完俩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谁也没再提起那份隐晦的情愫，还有早起时候许楚突变的态度。
许楚是因着刘甄氏的眼神跟哀求而想起了爹爹，继而没有心里纠结。而萧清朗则是知道，无论到底是何原因，他如今都只能稳妥一些。
俩人正说着话呢，就见萧明珠手里攥着一把花火棒棒蹦跳着过来。见到许楚，她乐呵呵的一笑，随手分了一半出去，说道：“楚姐姐，刚刚我去收拾东西，正巧碰到张夫人给府里的下人发花火，所以就要了一些。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儿，不如一起玩啊！”
今日破了案子，而且她还出了力，自然是高兴了。
许楚性情内敛，甚少有情绪外泄的时候，可此时被萧明珠拉着玩闹了一会儿，倒是跟着欢悦起来。明灭交错的花火之中，却见她难得的朗声笑出声来。
萧清朗抿着薄唇，目光幽深灼热的看着那人的笑颜，就像要将那笑容印入心底一般。
花颜交相错印，也不知萧清朗到底是看人着了魔，还是看那遍地的花火入了迷。
待到东西收拾妥当，萧清朗才携了许楚跟萧明珠同张有为告辞。任凭张有为如何挽留，都不曾将人留住。
他惋惜许楚的才能，却想到那两位的亲密关系，所以于情于理都不好真的拆散了人家。一想到最初时候自己对萧清朗的偏见跟不敬，他老脸就忍不住一疼，也亏得当时没闹出什么笑话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玲珑骰子
萧清朗让人租下的是城东一个大三进的宅子，就算是加上侍卫跟车马，都不觉得如何拥挤。现在来说，三间带着里间的住房，三排前后并列的相仿，还有厨房书房，当真齐全的很。
因为有侍卫跟楚大娘搭手收拾，加上许楚本也不是娇生惯养不精通家务之人，所以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就将马车上的东西安置好了。
也不知是萧清朗提前让人备好了年节的东西，还是之前宅院的主人附赠的。屋里厅堂之上，有许多红彤彤的灯笼跟喜庆的对联，甚至还有些红绸布。
此时暮色深沉，许楚想着晚间大家都只是匆忙在衙门添补了一口，加上今夜是除夕应该守岁。索性就招呼了大家装点起来，自己则拉了楚大娘打算做些吃食。
也亏得萧清朗随身带了侍卫，如今挂灯笼贴对联，人手倒是够用。
萧清朗见许楚有意去厨房，突然就想起当初自己追去许家时候，当时她好似也在做饭。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勾起，眼底笑意浓浓，带着温柔跟舒心，让人莫名的轻松了几分。
他刚要上前询问可要自己搭下手，就见萧明珠没心没肺的过来，听到许楚说要做饭，当即兴高采烈的拍着胸脯说道：“楚姐姐，我会包饺子。”
萧清朗摩挲了一下垂下的袖口，淡然道：“明珠，我记得去年你包的饺子，让你父亲吃到了一截指甲，还让你母亲腹痛了整夜。除夕夜，整个家里鸡飞狗跳的，差点惊动了你祖母。”
他的话带着几分调笑，好似不经意，却让许楚心里激灵一下，而后看向嘟着嘴嘟嘟囔囔的萧明珠。这丫头，当时这么大的威力？
萧清朗站在那里，神情淡淡，让人看不出什么不悦或是情绪。不过许楚总觉得，他这话就是故意拆台的，至于为何，难道是担心萧明珠又做什么黑暗料理？
不过安全为上，她略微一想，就往萧清朗身边挪了几步，免得被萧明珠拽住撒娇。
萧明珠被戳到了痛楚，刚要反驳，就对上自家三叔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那无形中露出的含义，让她头皮一紧，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果然，楚姐姐说的极对，三叔的冷面当真吓人。就算她看了这么些年，也不敢放肆。
她委委屈屈的撇撇嘴，气鼓鼓道：“那我烧火还不行吗。”
“你确定不会烧了房子？”萧清朗侧目看过去，打量了她一番，叹口气说道，“你不是曾跟着茶师学过茶道吗，恰好我前些日子得了些好茶，不如你就煮一壶清茶吧。”
得了安排，萧明珠也就不缠着许楚了，自发去忙活起来。
而得了清静的许楚，也不耽搁，洗了洗手就开始收拾厨房早已放置好的菜跟肉了。当然，楚大娘也没闲着，将她洗好的肉飞快的剁成肉馅，而后加了葱姜蒜调味，只等一会儿做菜用。
就如魏广一干侍卫，因着在厨房里帮不上忙，索性就劈柴打水，也忙活的好不热闹。他们自跟随王爷以来，好像就没有如此惬意热闹的过过年。
几乎每一次都是守在王府左右，等着或是随着王爷入宫，而后再护卫着王爷回府。许是王府中没有女主人，又或许是没人张罗，所以纵然王爷会让人派福，可整个府里依旧冷冷清清。
如今身在他乡，只一个小小的宅院里，停着厨房锵锵锵的剁肉声音，倒是让人感到几分温馨跟暖意。
院子里被装饰的格外喜庆，灯笼摇曳，遍着房檐的灯火将宅院里里外外照的通明犹如白昼。就算是厨房门口，也被挂上了两只小灯笼，让小小的屋子明亮生辉。
一阵冷意涌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青竹香气，使得许楚眨了眨眼，感叹道楚大娘的药浴当真管用。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越过自己，径自拿起案板一侧还未拨开的葱段。
接着，一阵窣窣声起，就见那人拇指跟食指微动，将葱白剥出。骨节分明的指头，跟那葱白相比毫不逊色，一个白皙一个如玉倒是赏心悦目。
许楚错愕一瞬，茫然的看着突然出现在厨房的萧清朗。不是说，君子远离庖厨吗？他怎么如此神色坦然的过来，还毫无异样的下手？
此时的萧清朗一身常服，退掉宽大的狐裘之后，就只剩下简约的玄色锦衣。上面没有丝毫华丽的花式，唯有银丝暗纹绣出的祥云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可纵然只是如此，他依旧翩然清贵，卓尔不凡。
许楚眨了眨眼，看着再次拿去蒜头拨弄的那双手，忽然觉得若是葱蒜有意识，大抵也会觉得幸福吧。
本来坐在灶台边洗菜的楚大娘，见俩人默契的样子，会心一笑。谁不曾年少，就算她如今孤身一人，可心底也曾有过年少的心动。
如今，她怎能看不出自家王爷跟许楚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想到此处，她就知会了许楚一声，而后端了盆温水跑到厨房外面洗菜了，只留下蹲在地上烧火的萧清朗跟刷锅备菜的许楚。
萧清朗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萧明珠提着煽火的扇子兴冲冲的过来，她对厨房俩人之间的脉脉温情并不在意，反倒是直接拉着许楚的袖子问道：“楚姐姐的茶水是要放糖还是放盐？”
茶圣陆羽在《茶经》中曾说“初沸，……调之以盐味……”，所以当代文人雅士多会以盐煮茶继而调味。据说一是为了降低茶叶的苦涩拗口味道，二则是为了中和茶中某些物质以免伤身。不过许楚却并不习惯那种喝法，她总觉得那种加盐加葱姜蒜的做法，是最初古人将茶做食物吃的时候才会有的。
而今，茶艺发展早已较之古人先进了许多，只茶水的幽香茶韵就足够让人品鉴了，又何苦为难自己的舌头。
她看着兴致勃勃想让她试试盐煮的茶水的萧明珠，只得干咳一声说道：“明珠，你若是加盐，不如在往茶水中加些牛奶煮熟成草原儿女常喝的奶茶。”
这一番指导，又耗费了许楚许多精力。
萧清朗见萧明珠依旧喋喋不休，而自己根本没有机会与许楚多说一句话，一张俊脸不由得就沉了几分。看来年后得让花无病来一趟了，至于所谓的四方聘礼，大不了他帮着找寻就是了。
说实在的，许楚虽然会做饭，但大多也只是些家常小炒之类的。毕竟，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曾专门学过，甚至眼前还有有许多食材都不认得。
不过她倒也不为此自卑，术业有专攻，她既然专职验尸。那做饭无非就是让自己果腹而已，在不尽还可以到街市上买个烧饼或是吃碗馄饨。
一边想着，她就将凝固成块的猪油挖出放进锅里。而后，是整盘的花生米下过，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空声响起，花生的香味也渐渐弥散开来。
焦脆的花生米出锅，加上一层薄薄的盐粒搅拌，晶亮清香倒是让许楚满意极了。她夹了一筷子，就像是在家那般，眯着眼弯腰递到萧清朗嘴边，笑道：“尝尝味道如何。”
只是就在萧清朗抬头的时候，她才倏然反应过来，如今帮她烧火的并非自家爹爹。她手上动作一滞，神情就有些尴尬了。
好在萧清朗并没有露出什么诧异表情，而是从善如流的将那粒花生吃下。
“火候恰到好处，焦脆不油腻，味道不错。”对于夸赞许楚的话，萧清朗向来都不吝啬。
反倒是回过神的许楚放松下来，见他如此，不由笑出声来，“所有的吃食从你口中评论出来，都够吸引人的。”
就像他曾评价过的臊子面还有牛杂汤，可不都如同美食栏目一般？
萧清朗闻言，笑道：“我就当这话是夸赞了。”顿了顿，他将手里的碎柴禾填进灶膛，起身双手环着胸说道，“若你想听，自然还有百种口味。以清、鲜、酥、嫩见长宫廷溜鸡脯，汤浓郁浑厚、料清雅软糯、沁人心脾的佛跳墙......还有鲜甜可口，以虾肉、鱼肉、火腿、虾米、咸蛋黄相配的佛手观音莲......”
随着他的一番讲解，许楚只觉得自己越发的饿了。她翻了个白眼，说道：“公子还莫要再说了，再说下去的话，我可就不保准今晚的菜肴会不会多些不该有的调料了。”
萧清朗挑眉，慢条斯理道：“你若想吃，等日后回去了，我让人给你做一桌。”
“那可得说定了，日后公子可不能小气。”
许楚手上翻炒的动作，让她寻到了在家时候的感觉，使得素来谨慎的她也轻松起来。记得以前除夕夜时候，自己也常会炒几个小菜，炸一盘花生米，然后陪着爹爹小酌几口。
就算是此时，她依旧恍然觉得一切还在照旧。
她又炒了个葱白鸡蛋，最后炖了些杀猪菜，贴了几块饼子。余下的一些看起来很是珍贵的菜品，当真是难住了她。

第一百三十三章 情谊缱绻
楚大娘将她炒好的菜端出去，再回来时候，就见她跟萧清朗围在盆子之前，对着里面的鲍鱼海参满脸为难的讨论着。不由轻笑起来，当真还是年幼时候好，缘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在帮着楚大娘打下手的时候，萧清朗只能寻个话题跟许楚多说几句话。
“你何时断定刘文贵行凶的？”萧清朗倚在门框上，跟许楚一同等着楚大娘下一道菜出锅。
姣姣如月般的谪仙般的贵公子，此时却是多了些许凡尘气息。
许楚并不太在意他的问题，只随意道：“原本是拿不定主意的，可是那日我们见他时候，他明明深感疲倦想要抬头揉一揉额头，最后却讪讪放下。”说道这里，她还特意瞧了一眼萧清朗，正色道，“就算尊贵如公子，也并不会觉得那般动作有失体统。何苦他只是一介商人，又怎会真的因为揉额头的动作而感到失礼？”
“只不过当时我只是疑惑，直到解剖无头女尸时候，发现那团被死者吞下去的银丝。我才真正怀疑到他身上......”
她的表情很是轻松，比之平日验尸推案时候的肃然模样，有趣了许多。更何况，她用萧清朗做对比的话，明摆着带了调笑意味。
萧清朗温和一笑，颇为赞赏的点点头夸赞道：“小楚的心思当真敏锐。”
许是听多了这样的话，许楚倒是没感到什么受宠若惊。她有些好奇的反问道：“公子又是何时察觉此案的来龙去脉？”
萧清朗有些无奈，可在那双澄澈毫无杂念的眸光中，却实在没法撒谎，于是便笑道：“从你断定那尸首不是刘甄氏开始，我就猜测刘文贵定脱不开干系。”
“为何？”许楚不耻下问。虽说她验出尸身不是刘甄氏的，可是当时的情形，最多只能说明刘文贵有嫌疑，却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行凶了。
就算是到最后，若非许楚先发制人，刘文贵也极有可能顺利脱身。毕竟刘甄氏根本没有咬出他的意思，而无论是煮食头颅还是往马车上绑尸身，都是杜狗剩所谓，刘文贵也并未亲自参与。
更甚者，在整个案子中，除了那银丝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表明刘文贵有罪。
萧清朗面上笑意越发浓厚，只是语气却并未有多少起伏，落在许楚耳中就有些淡淡了。
“按着卷宗跟底下人的说法，刘文贵与刘甄氏相濡以沫伉俪情深。可是如此感情真挚且同床共枕二十几年的夫妻，刘文贵又怎能一眼瞧不出那尸身有异？”
“所以你让张大人追查了所谓的刘甄氏身上胎记之事，还暗查了刘家的财力？”
许楚原本就没谈过恋爱，更不曾成家，自然不会想到这一点。甚至她是根本就没有往此处想过，不过如今从萧清朗口中听到这番解释，似乎还真有一些道理。她琢磨片刻，暗暗将这一点记在心上。
在她恍然大悟时候，厨房里又飘散出一阵扑面的香气来，瞬间就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萧清朗也说不清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如此过年了，就好像自母妃死后，那个辛密压在心底，同时将他所有的记忆跟欢喜都禁锢起来一般。
自离宫建府之后，他的日子就开始冷冷清清起来了，就算是诸位兄长相邀也激不起他的半点兴趣。许多时候，他也曾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概就会如苦行僧一般毫无乐趣的生活下去。每日与案件跟卷宗为伍，看尽天下不平之事。
甚至在前去苍岩县之初，他也只是想要寻个不牵涉各方势力的女仵作。甚至在五行案中，他给许楚那么多便利，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私心而已。当时的他，大概是欣赏有之，看重有之的。
可不过数月，就好像时过境迁一般。那份单纯的欣赏，不知何时变成了化不开的情愫，让他生忧生欢喜。
他眯眼看向张罗着人摆桌子的许楚，见她里里外外的忙活，还抿着唇尝明珠送来的奶茶，心里感到无限暖意。
就算是没有亲耳听到侍卫们的心声，他也看得出来，那些被指挥的团团转的属下是满心欢喜的。也是，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人，多是孤儿出身，自小在军中厮杀长大，如何能感受到什么温情？
甚至后来被选派到他身边，依旧不曾体验过逢年过节的喜悦。也难怪他们一个个的，虽然手忙脚乱，可丝毫没有怨言。
其实不光是旁人，就连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中，许楚跟楚大娘终于张罗了整整两大桌子的饭菜。
因着是除夕夜，加上侍卫们分两拨值守，再加上暗处藏身的暗卫，所以萧清朗并不担心安危问题。索性今夜高兴，他就让魏广寻了几坛子好酒让大家解解馋。
大抵这般温馨的时刻舒缓了许楚心中的郁闷之气，也松懈了早起时候她坚定远离萧清朗的心思。总之，众人其乐融融，从楚大娘拿手的烤排骨到许楚那一盘简单的花生米，都吃的心满意足。
“楚姑娘，尝尝这个，这可是我最拿手的酱烧猪蹄了。”萧清朗同桌的，只有许楚跟萧明珠两个姑娘。萧明珠还较好一些，无论怎么说都是萧清朗的侄女，是大周郡主。所以，一落座，楚大娘就额外照顾起许楚来。
只是那眸光中做不的假的疼惜，却不知是何处来的。
许楚验尸查案无数，所遇到的人不计其数，形形色色各怀鬼胎的都有。可以说她对恶意几乎有了天生的敏锐，自然对楚大娘的示好跟善意也有所感触。
她虽然不知道是何缘故，可却也领这份情谊。
“咦？”许楚咬了一口酱蹄膀，疑惑道，“原来酱猪蹄还可以是甜口？我以为所有的酱猪蹄，都会用辣椒翻炒一下呢。”
楚大娘一听，脸上的表情一滞，夹着菜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不过片刻，她就收敛了心神，强笑着问道：“京城多用甜面酱卤猪蹄，为着味道鲜香多会加一些白糖。”
许楚听了解释，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有被打消，反倒是因着楚大娘的情绪而愈发狐疑困惑起来。
大抵楚大娘也察觉出了不妥，叹口气说道：“我年幼时候曾拜过师，当初师傅在世时候，也常会用辣椒炒猪蹄然后再用酱汁卤一番。后来我跟随在公子身边，见多了各地的厨子，才知道那种吃法是蜀地人常用的......”
只可惜物是人非，到今日她也不曾再学着师傅的法子做过。大概，也是怕触景生情。
对于楚大娘的来历，许楚早已从萧清朗口中得知。她既然是宫中内廷的之人，既要在宫中行事又要帮着收敛尸首，可见也是常与死人打交道的。
一般而言，越是权贵之地，对如她们这般晦气之人越是避之不及。这般，也就造就了她们重情的性子。这般一想，她就忍不住唏嘘起来，对楚大娘倒是多了几分亲近。
大过年时候，并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所以不过片刻大家都放松起来。侍卫那桌，甚至开始行起了酒令。而许楚跟萧明珠，也从酒杯小酌换成了酒盏品味。
这酒不知是何处买的，并不辛辣，入口倒是有一股子甘甜气息。还带着一种果子的沁香，让人越喝越喜欢。
“这北泉酿后劲极大，你慢着些喝。”萧清朗见许楚因着喝了酒水而脸颊红扑扑的，抬眼间眉眼水润，带着几分惑人的意味。当即心头一跳，哑着嗓音低声提醒。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一旁的萧明珠已经醉眼朦胧的掉在了许楚身上，醉醺醺贴着她的脸哄骗着许楚再喝一杯。见许楚外头看向萧清朗，才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嘟嘟囔囔的傻笑道：“楚姐姐，别听三叔的，这酒真甜......再喝一杯......”
一旁魏广瞧着自家王爷越来越黑的脸色，干咳一声，不忍直视郡主此时的失态。要是放到平时，王爷的脸色一冷下来，别说是郡主，就是一向插科打诨就连皇上面前都敢打哈哈的花无病少爷也得打了寒噤。
果然酒是壮人胆啊。
魏广掩面不忍多看，连带着另一桌的侍卫动作都轻了许多，甚至有胆大的还颇为同情的瞧着一眼趴在许楚身上的萧明珠。
许楚痴痴一笑，一只手抱着酒壶，另一只手软绵绵的推了推身上的萧明珠，素日里那双清明的眸子里满是潋滟波光。她此时半醉半醒，带着几分慵懒跟惬意，还有些许憨态，倒是别有风情。
萧清朗见她这番模样，觉得心尖子都软了起来。他压制住心头的情谊，低声唤道：“小楚？”
那一声小楚在舌尖盘桓，让他心里莫名就欢愉起来。现在他的感觉，大抵就是那种若是喜欢他，只叫着名字心头都是甜的。更何况，那人正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看过来，又是委屈又是不舍的不愿意将酒壶放开。

第一百三十四章 酒后诉情
“只有明珠是好的，给我酒喝。”她将萧明珠推开，见萧明珠倚在凳子上打起了迷糊，才揉着眼控诉起来，“明珠都知道你京城里有心上人，又何必招惹我！”
大概真的是醉了，她只管把心里憋着的感情吐出来。
萧清朗就算再迟钝，稍加猜测也弄清楚了许楚态度突变的来龙去脉。他无奈叹息一声，看来让花无病前来的事情刻不容缓了......
他扫了一眼楚大娘，只见楚大娘一个激灵，赶忙起身扶着醉的迷迷糊糊的萧明珠起来小声哄起来。好在萧明珠虽然迷糊，可酒品还算不错，见是楚大娘而非旁人，也有放心的任由她扶着回房去了。
另一桌侍卫见状，赶忙席卷了桌上的酒菜，连声对萧清朗拱手道：“属下吃饱了，先去换下当值的兄弟们用饭。”
萧清朗点头，挥手让人自行安排。直到厅堂之上，只余下远远站开的背景板魏广，他才伸手将许楚手里的酒壶跟酒盏取下。任由她愤愤的小眼神看着，只笑着舀了一碗清口的清汤递过去，柔声哄道：“莫听明珠说，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我便是。”
许楚脑子嗡嗡的乱成一团，不容易才消化了萧清朗的话，这才抿着嘴直白的问道：“京城都知道你曾经爱慕一位验官独女......你还为了她生过重病，甚至置公务于不顾！”
萧清朗边哄着她喝汤边哑然挑眉，这话是从何说起的。当初他的确是看重那女子的验尸之能，还曾想过将王府辛密托付，可爱慕之事又从何谈起？
当初他对那女子未尝没有利用的心理，以此让两位兄长不再时时刻刻盯着他娶王妃之事罢了。后来那女子远嫁他乡，他也只是吩咐人准备了礼物恭贺。
“当初我是生病，却并非是因为儿女情长之事，而是当时我母妃的陵寝出现异样，我不得不暗中查探。”有些话，萧清朗无法对许楚言明，只能模棱两可的解释道，“除你之外，我何曾对旁人用心？”
他这话根本就是赤/裸裸的表白了，以至于醉酒的许楚越发的呆滞想不清明。
喝了几口热汤后，许楚显然安静了许多，也不知是因为萧清朗的解释还是她自己倦意升起的缘故。
此时外面鞭炮声再次响起，恍若白昼。惊的许楚倏然瞪大了眼睛，探头往窗口瞧过去，却见透过窗户可见外面黑沉的夜幕一阵光彩。
是辞旧迎新的鞭炮跟花火，往年时候，这等热闹场景只能去苍岩县城才能看到。却不想如今抬头就瞧见了。
“公子，可要一起放炮仗？”许楚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是否听到炮竹声中萧清朗的那句满含温柔的告白。
萧清朗见她身体歪歪斜斜的想要往外走，叹口气上前扶住，“我带你去。”
宅子里其实并没有准备炮仗花火，好在萧清朗算得上知情知趣，大手一挥就让人以重金前去街上百姓家购置些鞭炮花火而来。
四下光亮忽明忽暗，花火摇曳在天际绽放。脑子越发迟钝的许楚只一侧目，就看到那火光映衬着的温润容颜，当真是面如冠玉，如梦如幻。
她动了动身子，就跟受了蛊惑似的，靠近那张俊脸。然而就在双手搭在那人肩头时候，胃中突然一阵翻滚，她就一头扎在青竹气息的怀里呕吐出来。
所有的旖旎戛然而止，就只剩下斜靠在萧清朗怀里面色潮红的人，还有衣裾上沾染了酒气的秽物。
萧清朗脸上的笑意一僵，低头看着许楚无辜的睡颜，然后淡若流云的看向远处。
寒风吹过，外面是辞旧迎新鞭炮不断的喧嚣。而许楚身边确实一片静谧，大概是风过吹到她脸颊感到有些刺痛，她下意识的往蛇年温暖的怀里钻了钻，嘴上还呢喃嘟囔着什么。
萧清朗动作一顿，细细探听，却听到那人满足的咂嘴道：“爹爹说得对，晒过的被子就是暖和。”过了片刻，也不知是不是耳边那强有力的心跳扰了她的清梦，她不由又咕哝了几句，还不满的蹭了好几下，直到寻到个舒坦的姿势才心满意足。
萧清朗哑然一瞬，无声笑着摇头。他原以为她那般喝酒，大抵是有些酒量的，或是甚至自己醉酒的状态。却没想到，一贯冷情的她，在醉酒后竟然如此磨人......
整夜宿醉，直到透过窗棂漏下满屋明亮，才使得许楚呆滞着坐起来。她揉了揉有些肿胀难受的脑袋，刚要起身，就见楚大娘坐靠在床沿处打着瞌睡。
许楚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衣着依旧是昨夜所穿的，很显然，为着照顾自己，她一/夜不曾休息。她心里有些不落意，缓缓起身将狐裘披在了楚大娘身上。
就在她动作的时候，楚大娘也醒过来了，瞧见许楚已经起身，这才笑着说道：“姑娘起来了？”
“昨夜你喝多了北泉酿，不过已经吐过一场了，我想应该不会太过难受了吧。”她说着，就伸手探了探许楚的迈向，“风寒大好，酒力消退。等会儿我再给姑娘熬碗醒酒汤，定不会让你头脑发胀。”
这么一说，许楚就隐隐的想起了昨夜的事儿，好像自己拽着萧清朗絮叨了什么。可是到底说了什么，她却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思及此处，她只能瞄了一眼楚大娘，小声问道：“大娘，昨晚我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楚大娘眯眼一笑，乐呵呵道：“没什么不该说的，全都是该说的。”
她这么一调笑，让许楚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起来，然而无论怎么问，她就是不开口说个明白。
就在此时，就听到里屋有了响动。然后就见萧明珠踢踏着鞋子歪歪斜斜的走了出来，见到许楚，立刻就柔弱的跟无尾熊一般再次挂在了她身上。
“楚姐姐，我难受......”昨晚没能跟许楚抵足而眠，她可是遗憾了好久。她还记得上次比过许姐姐那小蛮腰的样子，那么瘦那么软，一度让她怀疑人生了。她本来还想着借着除夕夜高兴时候，再丈量一回呢。
许楚这会儿心里正七上八下呢，见到萧明珠过来，赶紧提溜住她小声问道：“明珠，你记不记得我昨晚醉酒后说过什么话？”
其实萧明珠现在还有些迷糊呢，朦胧着双眼想了半天才歪头道：“好像是说北泉酿味道很好？”
许楚见她说的着三不着四的，索性也就不再追问了。只硬着头皮在楚大娘笑呵呵的目光中，倒了一直在炉火上温着的热水兑给萧明珠喝。而后自个又用冷水简单梳洗了一遍，待到闻到身上浑身的酒气，才尴尬的看向楚大娘。
楚大娘见状心里一乐，笑得格外和蔼，从屏风一侧的小凳上拿回两身干净的棉衣。
“公子早就吩咐人准备好了，姑娘跟侄小姐要是梳洗好了，正好换上。”
出门在外，他们自然不能郡主郡主的叫着，于是折中之下就有了侄小姐的叫法。不过对于这个，萧明珠也不太在意，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儿。
看得出许楚的衣服是用了一番心思的，素雅不张扬但却极显她的身条。许是因着过年节，萧清朗还给屋里宿醉的俩人准备了一干首饰跟胭脂水粉。
本来许楚是打算素面朝天的，奈何架不住有个热心的萧明珠。
“楚姐姐，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你要是穿这身出去，恐怕京城里那些闺秀们都得自愧弗如了。”她一边说着，就将人按在了窗边梳妆台前，然后殷切的拿了各种水粉打扮起了许楚。当然，那张叽叽喳喳的嘴里，依旧给许楚灌输着女子要为悦己者容的思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许楚都觉得有些无聊了，萧明珠才收了手上的动作。
“好啦，楚姐姐，我这可是给你化的京城最招桃花的桃花妆，保管你一出门，就让迷倒大周万千儿郎。”她一边打量着被自己打扮的美美的许楚，一边满意的夸耀起来。似是瞧着许楚头上太过素寡，她双手一拍就跑到那堆首饰里面翻找起来。
一番埋头找寻，最后竟然寻了只金粉双蝶簪子出来。
未等许楚摇头拒绝呢，就听的门外响起了叩门声，接着是听到萧清朗那如寒水般清冽的声音响起。
“小楚，明珠，你们可起身了？”
也不知怎得，许楚一听见他的声音，身子瞬间就僵直起来。虽然昨儿个因着醉酒断片了，也记不得许多事情，可大抵却依稀能记得自己好像吐了他一身污秽。
她瞥了一眼楚大娘，见楚大娘兴高采烈的去开门，赶忙站起身来同手同脚的走到水盆前想要洗去满脸盛妆。只可惜她还没有所行动，就正对上门外那双含着笑意个眼睛。
萧清朗本来还想提醒许楚衙门那边张有为已经过来拜年了，却不想还未言语，就见一个窈窕身影进入了视线之中。

第一百三十五章 烁烁其华
明眸善睐，蛾眉皓齿，身上穿着流彩蜀锦所织就的棉衣，虽不显富贵华丽，却也让他情不自禁。
他的视线越过那如墨的鬓发，扫过栩栩如生让人凭添几分生机的发簪，最后落到许楚轻咬下唇的面容上。
俩人对视不动，一个紧张的连呼吸都紧促起来，愈发想要赶快去换掉如此装扮。这样盛装打扮，当真别扭的很，可却也无法让她忽视心里的一丝期待。另一个则是目露赞叹，舍不得移开视线。
骤然之间，许楚脑子里闪过萧明珠刚刚的那句“女为悦己者容”！
此时不管他们二人之间是何情形，兴奋中的萧明珠就拽了许楚蹦跳着跑到门外。然后献宝似的凑到萧清朗身边说道：“三叔，楚姐姐这妆容漂亮吧。”
旭日渐渐升起，疏漏的光晕照射在冰封的大地上，竟也让这大年多了些许暖意。
萧清朗眸中翻滚着旁人看不明白的情愫，满目全都是许楚低头的那一抹娇羞。过了片刻，他强自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将视线微微移开，然而纵然如此，脑中闪过的依旧是她盛装模样。
他自见许楚第一面起，就从未见过她如此打扮，向来素面朝天的人，原来也可以如此美艳。以至于，他险些失了常态。
相识数月，他见过了她验尸的肃然神情，见过她推案时候的严谨模样，见过她生病后的憨态，还有她暂往身份时候与自己打趣调笑的娇俏样子。甚至于，昨夜见到了她醉酒后吐露心迹的撒娇样子。他以为她带给自己的心悸跟欢喜已经够多了，却不想今日居然见到如此美的动魄的她。
想到这里，他就下意识的再次看向许楚。
俩人隔着一个门槛，在明暗交错的界限两侧。
他就那么看着她，薄薄的带着沁香的面容，犹如三月桃花般绽放，无比动人。
不知怎得，向来清心寡欲的他，突然就想看看她肆意欢笑的模样。大抵是两个人性情太过相近，自己也从未想过冷静镇定的内敛女子，会有如此鲜活的时候。而今突然看到她灿烂炫目的一面，继而心里更生了贪念。
他沉默着，眼神灼热，嘴角的弧度也越发温柔。直到见许楚抿着嘴紧张模样，他才含笑颔首，“自然是好的。”
却不知那一声好的，是为着许楚如花的娇颜，还是为着萧明珠装扮的手艺。
他的话落下，就见萧明珠满意的眉开眼笑起来。他也不等自家侄女再说什么，直接说道：“一刻钟前花无病进了郁南县，我想他若要寻过来，最多也用不了一刻钟了。”说完，他就扫视了自家侄女一眼，挑眉道，“你确定不需要梳洗一番？”
萧明珠一听花无病来了，当即哀嚎一声，而后提着昨日未曾换下的裙角就往内室跑去。大过年的，花孔雀不好好在京城呆着，怎得也跑到郁南县了。
此时的她，自然不知道萧清朗如何第一次假公济私的，以旁人并不知晓的渠道将信件送到花丞相手中。又是如何义正言辞的，诓骗着花丞相放自家嫡子出京。
“若是收拾好了，就先去前厅吧，张大人已经久候了。”萧清朗看着目光游移神情不定的许楚说道，“大抵是为着刘家的案子一事。”
许楚微微蹙眉，狐疑道：“刘家的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此时，他应该写成公文送至刑部才对啊。”
就算其中有什么难以决断的问题，也该是由刑部呈送到靖安王跟前。当然，她相信，刑部所送往行宫的公文卷宗，都会经过靖安王府特有的渠道再送到他手中。
萧清朗见她迟疑模样，不由轻笑，“纵是已经结案，他也该来谢过你，亦或者将赏银送来。”
当然，他没再提张有为所说的为许楚赎身之事。原本他们二人的关系，就并非外人所见那般的主仆关系，若要强提倒叫俩人难看。
许楚点点头，叹口气道：“在公子身边久了，竟然会忘记我原本就是指着赏银吃饭的。”
张有为身为一县的县令，加上又有家眷跟随，初一时候的应酬自然少不得。所以他只寒暄了几句，又将官府赏银奉上，而后就满心纠结的离开了宅院。
倒不是他不想挖这位周公子的墙角，实在是，光看楚姑娘那一身装扮，可都抵得上他多少年的俸禄了。要是真提赎身，只怕自个散尽家财也不一定能得偿所愿。
再者，他也不是瞎子，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伙。那二位之间的关系，恐怕也没那么简单。一个贵公子却丝毫不约束的纵容着贴身丫鬟，怎么瞧怎么像是自个对自家夫人一般。
如此一琢磨，他也就不再不知好歹的提之前的话了，省得被打脸。
如今厅堂只剩下安静品茶的萧清朗，还有数着碎银子的许楚了。
自然，萧清朗依旧风淡云清，毫无异常。而许楚却时不时的偷偷看他一眼，满脸纠结，半晌才吭吭唧唧的问道：“公子，昨夜我可有什么僭越的地方？”
终于提起昨晚的事儿了，不由得萧清朗心里不好笑起来。他挑眉，意味不明的问道：“你是说哪件事？”
那尾音微微调高，让许楚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她就懊恼起来，自个昨儿到底喝了多少酒水，难道还做了许多件丢人的事儿不成？
她悄悄瞟了萧清朗一眼，见他微微眯眼，面不改色，好似漫不经心。偏偏那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些许兴味看过来，吓的她立刻噤莘不敢再问。
许楚心里嘀咕起来，自己向来谨慎，就算在睡梦里也会保持一分冷静。以至于许多时候，旁人会似梦非梦，而她在坠梦之时很快就能分辨出梦与现实的区别。所以，按道理来说，自己不该撒酒疯吧。
这么一想，她就斟酌一番，犹豫着抿唇强自说道：“公子，我酒品应该不是很差......”
萧清朗端着茶，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等听到许楚如此给自己找慰藉，索性瞥了一眼，而后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你以前酒醉过？”
“没有！”许楚本来还满怀期望，可在萧清朗如此询问时候，彻底哑了声音。
她以前最多就是年节时候跟爹爹小酌几口，而且喝的也都是度数极低的提纯并不好的粮食酒，所以根本说不上醉酒不醉酒的。
她到底是常常在细节中寻找蛛丝马迹查案的，此时眼神瞥向魏广，见魏广脸色隐隐发红发黑，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有几分同情跟看热闹的意味。当即，她就觉得，大概自个真做了什么事儿，指不定真就耍了酒疯呢。
想到此处，她赶忙轻咳一声，心虚之下也不数碎银子了，只匆忙将碎银子扫进荷包，然后急忙强行转移话题。
“那日在刘家发现的桃红遗物里未烧毁的金珠跟那些南珠，可查到了眉目？”
萧清朗见她如此刻意，却也并不揭穿，索性随着她的话开口道：“我已经派人往两广去了，估计不出正月就能得了回信。”
南珠虽是难得，却也并非稀世罕见。可金珠就不同的，若真有人采珠采到金珠子，那绝对不可能一丝风声都不露。他要做的，就是顺藤摸瓜，查出那些南珠跟金珠到底是谁取走的，又是如何到的刘文贵家。
能在朝廷之前拦下贡品，只怕那人势力远比他之前设想的要复杂许多。
许楚见萧清朗眸光骤然带上了几分锐利，脸色也渐渐沉下来，略微垂眸思索片刻，皱眉说道：“我曾喜欢读些稗官野史，曾记得有三个轶事很是有趣。”
“一则说是高宗召见一位大臣，因天早，于是问他可否用过饭了。大臣回答说家中贫困所以只吃了鸡蛋。当时高宗愕然道‘鸡蛋一枚需十金，四枚则四十金矣。朕尚不敢如此纵欲，卿乃自言贫乎？’！”
“另外一人，则是德宗问翁叔平相国曰：‘方肴馔极佳，师傅何所食？’翁以鸡蛋对，帝深诧之。盖御膳若进鸡蛋，每枚须银四两，不常御也。最后一个，大抵也是如此，说是宫中采买多会中饱私囊，让宫中贵人错认为东西珍贵稀少。坊间又有说法，说是宫中内廷采买之人担心贵人心血来潮要些当季不可能有的东西，所以也常会谎报......”
萧清朗何等敏锐之人，自然知道她此番话的意思。于是摇头道：“宫中对各项财务支出颇为慎重，更甚者是有一定限额的。更重要的是，当今并非对市井之物茫然无知，也许内廷总管有所贪污，却绝不可能如此毫无节制。且内廷也并非法外之地，其内有与三法司同样之能的机构所在，因涉及宫中之事所以管理更加严苛。”
如此说来，南珠跟金珠的来历就更加神秘了。若非内廷采买为中饱私囊，暗中将东西偷偷运出宫中，那到底谁能在皇帝之前下手？
“另外我留在许家的人也传了消息来，许仵作依旧未归，只是这几个月间已经有数拨来历不明之人前去村中打探。加上许仵作还曾在黄大山跟前验过尸，所以我猜测他现在应该是安全无恙的。”萧清朗看着许楚，缓声说道，“若许仵作身处险境，那些人根本就不用再费尽心思找寻他。”

第一百三十六章 青青子衿
“可是若是爹爹安全，他又为何要躲藏？甚至连我都不曾告知。”最初自己找回到家中时候，爹爹既没有留下一字片语，也不曾有过归家迹象。种种现象联系起来，无疑都是在说，他并非失去了自由或是被人逼迫，而是自始至终都在躲避着谁。
“更何况，爹爹不过是一介衙门仵作，就算有些盛名，可在世人眼里也是晦气的很。他到底有什么秘密，至于让人如此下了本钱的多次探寻？”许楚对此甚是不解。
原本她以为迫害爹爹的该是章氏一案的凶手，可凶手已经归案，却依旧没有爹爹的任何下落跟消息。这让她心里越发没底儿了。
“你别忘了许是跟铜矿案牵扯的章氏命案。若那些人在背后谋划巨大，许仵作未必不能从中比你先得到什么线索。”这事儿，萧清朗纵然提起来，却也觉得十分牵强。
毕竟，严肃说起来，破了那案子，且将阴谋揭露的人，是他跟许楚。那事儿因着他想给许楚一个正式的仵作身份，所以并未对外隐瞒。那些人要是真要报复，最先找的估计该是他们吧。
从铜矿案，到章氏命案，再到锦银坊跟刘文贵这位富商案件，怎么看幕后之人都应该视他们二人为眼中钉肉中刺才对。可是为何，偏偏失踪的是许仵作？
俩人静默片刻，最后萧清朗才开口询问道：“倘若许仵作失踪或是躲避的缘由，并非你我猜测的章氏一案，而是另有缘由，那当如何？”
“可是我爹爹只管验尸，且多不涉及后宅争斗跟家丑之事，他也不曾与谁结仇生怨......”
“锦州城官场已经浑浊不堪，偏生在许仵作失踪前，曾有假官员相邀前去验尸。那所验是何尸体？为何许仵作并未勘验就急急离开？”在涉及许仵作之事上，萧清朗的心思要比许楚清明许多。
现在随着他们一路追查，发现锦州跟云州城一带无论是官场还是市井富商，都有被人腐蚀的现象。换而言之，幕后黑手在各处都培养了傀儡，或是威逼利诱掌控官场跟地方财富。
可是无论其中曲折如何，正常来说都不会牵扯到一个还未进锦州城衙门验尸的仵作才对。就算是已经验尸了，若要杀人灭口，也不该那般轻易的让手无缚鸡之力的许仵作轻易跳脱啊。偏生，一切都发生了，没有缘由甚至没有根据。
纵然是萧清朗，也无法查到内里情形。一时之间，他也参不透其中奥妙。
而许楚则想的更多，她并不觉得爹爹无缘无故就躲避起她来。定然是爹爹手握证据，最低也是无意中撞破了什么隐秘。且此事，定然与她们现在追查的幕后黑手有关。
不过无论如何说，只要爹爹没有遇害，也不曾落入那些人手中，那也算是天大的好消息了。她相信，以爹爹的心思，就算破不了案，也绝对会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想到这里，她就深吐一口气，越发觉得要揭开谜底，让爹爹现身的心情就更急切了。
话说回来了，现在皇家除了当今，就只有宁亲王，靖安王二人。往上，随着朝代更迭，不曾听说过有谁借前朝之名谋逆。而往下，当今虽然生有四位皇子，可年纪相隔甚多，也不至于为争权夺利而谋划至此。
其实说起这事儿来，许楚倒是觉得十分好奇。无论是当今还是先帝，在生育子嗣之事上都极为慎重，就如同当今跟萧清朗，虽然只是老大跟老三的排位，可实际上却相差二十来岁......
当然，这其中不乏曾有皇子早夭或是未曾出生的。可是不管怎么说，按着许楚所了解的历史来看，这大概当真算是大周皇家最为独特之处了。
本来还在深思的萧清朗，一抬头就看到许楚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神，当下静默一瞬。俩人相视片刻，然后彼此默默的收回眼神，而萧清朗也轻轻笑道：“今日是大年初一，只玩乐，不谈正事儿。天大地大都不如过年大。”
虽说他素来不讲究过年时候的礼节，可若同许楚一起，他还是乐意讲究一些的。跨院里花无病正缠着萧明珠，大概是想打包把人拐走，偏生萧明珠又想缠着许楚，所以这会儿他们二人是难得清静一些。
想了想，他们身在异乡，无需拜年也无需祭祖，索性就入乡随俗吧。于是，一想在外冷冷清清的萧清朗，难得的手提着炮仗，眼底含笑的带着许楚到门外去放起了鞭炮。
自然，在许楚跟楚大娘的操持下，一众侍卫并着从来都是暗地里行走的暗卫，也都将吃斋、饮屠苏酒、吃年糕、吃饺子、吃汤圆的习俗感受了个淋漓尽致。毕竟，由王爷亲手帮衬着做出的小食，甭管味道如何，那都是百年难得一吃的。
萧明珠跟花无病自然也争着搭手，只不过俩人不上手还好，这会儿说是帮忙，倒不如说是捣乱。瞧着那翻飞的面粉，许楚彻底无语了。
她无奈道：“明珠，花公子，你们这么仙女撒花的和面，估计到了晚上咱也吃不到这饺子。”
大抵也是知道自个当真没做饭的天分，萧明珠讪笑一声，挥挥手心虚道：“那我帮着擦擦桌子，再洗洗饺子盘？”
这会儿花无病正学着许楚的样子捏了一个元宝状饺子，听萧明珠自告奋勇的要干活，不由上下瞟了她一番，而后翻了个白眼略带嫌弃道：“明珠，我记得上次你为了寻一副古画找老爷子时候，光倒茶就毁了老爷子一套极品紫砂茶具......”
萧明珠闻言，当即扔下手里的面团扑过去，上手就揪住花无病的耳朵不满道：“是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懂不懂，再说了都说揭人不揭短的，你怎能让我在楚姐姐面前丢面子啊。”
花无病被拽住耳朵，哎呦了两声，就急急忙忙小声求饶道：“小姑奶奶哎，快松手啊，出京时候我娘就差点没把我耳朵揪下来。你这会儿再来，当真是谋杀亲郡马爷啊！”
萧明珠见他越说越不着调，不由红着脸跺脚。不过怕被他瞧扁了，干脆就直接上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瞧着他假装虎着脸道：“不许说不许说不许说......”
他们俩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平日里打打闹闹早就惯了，在萧清朗看来也是见怪不怪。而许楚，虽说跟俩人相处不久，却也大体瞧出了俩人的性子。
花无病看似大大咧咧心无城府，可实际上心思也算细腻，只是不舍得与身边之人玩心眼罢了。而萧明珠，虽是天之骄女，却难得的纯净欢快，并没有丝毫的刁蛮令人厌恶的习惯。
俩人一边斗着嘴一边忙碌着把自个刚刚弄得到处都是的面粉跟面团收拾到一块，许是觉得自己当真有些帮倒忙，最后花无病索性拖着萧明珠去外面逛荡着买酒去了。
许是旁人在大年初一这一日想要置办东西会很难，然而对于饕餮楼的东家来说，在郁南县寻个自家分店叨几坛子酒水还不算大事儿。
中午吃过饭，几人就算是闲下来了，溜溜达达的消食儿后，几人就抛弃了男女有别，上下尊卑的观念，凑到一块玩起了马吊。所谓马吊，倒并非是麻将，而是一种纸牌。
许楚茫然的跟着拿了牌，默默听着萧清朗低声讲解着规则，而后挑眉将手中的纸牌按着花色分开。所谓马吊，有四十张牌，分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种花色，规则简而言之就是一大击小，倒也简单。
一连三把萧明珠跟花无病都赢了满钵金，连带着许楚刚刚得的碎银子也被赢得所剩无几。好在许楚耐心好，再有萧清朗时不时的提示，刚到第四局就摸索到了规律。
她是法医出身，本就需要极大的耐心跟细心。所以自从吃透了规律，每每萧明珠跟花无病出牌，总能实时猜测出俩人手中底牌，继而判断自己的胜负率。
萧清朗瞧着萧明珠跟花无病俩人表情越来越有趣，不由无奈一笑，只是手上动作却并未改变。
“哎，三叔，我发现楚姐姐比你还厉害啊。你以前不是被皇伯父跟皇伯母称为马吊鬼见愁么，咋的碰到楚姐姐就一回都赢不了拉。”本来萧明珠嘟着嘴巴还有些失望，却不想没一会儿就跟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起来。果然，楚姐姐就是三叔的克星啊，验尸查案都比三叔强，现在打马吊都比三叔厉害。
一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扬起了小下巴，得意洋洋的模样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楚姐姐威武......”
花无病摸了摸下巴，咂咂嘴意味深长道：“赢得厉害，输的更厉害。”
萧清朗手顿了一下，噙着笑意，淡定的将手中一张小牌送出。直到许楚将手里最后一张牌拍下，才随口道：“的确比你厉害。”
他说完，眼神还意有所指的扫了一眼花无病桌子前的筹码，果然所剩无几。比之自己这边的，差了许多。

第一百三十七章 悠悠我心
原本以为发现萧清朗把柄的花无病，就被他这么一句话，噎的心头血都要喷出来了。他哀怨的瞅了瞅萧清朗，却见萧清朗竟然一心给许楚喂牌......
哎，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就连玉面阎罗都躲不开美人的石榴裙啊。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觉得自个爱慕萧明珠不是没道理的，简简单单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儿，怎么瞧怎么让人喜欢。
几人玩了一会儿，最后也就萧清朗身前还有一些筹码，余下的可全都到了许楚跟前。惹得萧明珠垂头丧气道：“没了没了，都给楚姐姐赢了，不玩了。”
赢到手软的许楚兴致不减，想了想索性就提议玩会儿别的。她素来生活单调，很少这般寻个游戏玩，相反萧明珠就有许多好主意了。
因着投壶之类的，对于萧清朗这等精通武艺之人来说，当真是小菜一碟，就算随手投掷都要比许楚来的精准。所以最后，他跟花无病就各自坐到一旁，品着茶水瞧那俩人玩闹。
直到一个时辰以后，有些疲倦的萧明珠才坐到下首位子上，口干舌燥的灌了自己一口茶水，感叹道：“楚姐姐怎得学什么都那么快，我本还想着我常玩投壶，怎么着也能赢几回。”
许楚见状，笑道：“多是运气使然。”
萧明珠听她如此安慰，心情倒是好了一些，递了茶水过去，娇俏说道：“虽然我不如楚姐姐，可是比京城里那些无趣造作的闺秀们还是强了许多的。”
她本来也不是矫情小气的人，这会儿休息过来了，自然不纠结自个的荷包被赢扁了之事。不过想到平时初一时候，自己总能得了许多红包跟礼物，她索性就撇开刚刚的事儿，索性歪着头兴致极高的问道：“三叔，今儿我跟楚姐姐陪你过年，也算是拜年了吧？”
萧清朗姿势不变，只斜睨了她一眼道：“放心，已经备好了新年红包。”
萧明珠被戳穿了心思，也不计较，只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凑到许楚身边，继续说道：“我与楚姐姐可都是要的。”
萧清朗轻笑，从怀里取了三个红封，失笑道：“不仅你跟你楚姐姐有，就连花无病都有份......”
一旁眯着眼正享受茶香的花无病被点名，当即幽幽道：“哎，亏大发了，之前还称兄道弟，今儿就成了后辈人了！”
不过说归说，他还似模似样，假意正经的起身拱手道：“那就多谢三叔了......”
三个红封，其中萧明珠跟花无病的只是银票，看起来毫无新意。唯有许楚拿到手里的，是一枚缀着罗缨的玉佩。之前为查案方便，萧清朗曾让她暂用过一枚玉佩。后来她因为那玉佩兼有靖安王府令牌的能力，不想在手中惹了是非，所以早已还回去。却不想，今日他竟然又寻了一块玉佩当作压岁红包送到了自己手中，且还缀了彩色丝带，甚是漂亮。
可就是因着从未见过，使得她有些踟蹰，不知此玉佩是否有别的寓意跟价值。
许楚心里犹豫不定，连带着被倒出在手心里的玉佩，也觉得有些烫手了。
倒是一旁萧明珠没心没肺的拿了玉佩过去，瞧了半天才说道：“哎，玉质不错，虽然瞧不出是什么大家之作，可胜在美玉干净剔透，”说完，她就将东西又塞进了许楚手里，疑惑问道，“三叔什么时候买的，看起来并不像是京城的东西啊。”
所谓京城的东西，自然指的是宫里跟靖安王府所出的物件了。按着常理来说，能到萧清朗手中的玉佩，无论成色跟出处当该是及其显眼的。就算再不济，也得是名家雕刻，让人瞧着就与众不同。
可是眼下这玉佩，虽然成色也不错，可明显称不上价值千金。不过想归想，她倒是没拆台，左右礼物只是博得大家高兴罢了。
萧清朗风轻云淡道：“路上偶见，瞧着玉石不错就买下来了。”
萧明珠不曾深思，瞧着也应该是这样。于是，她又说道，“这次三叔当真没有小气，楚姐姐是枚入手温润，成色极好的玉佩，我跟花孔雀一人也有一万两的大红包。”
左右多少钱不当紧，当紧的是这会儿得了好处，她心里高兴的很。
有了这一番插科打诨，反倒是让许楚婉拒的话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了。不过知道这枚玉佩并非有其他含义或是用途，她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如此，也算是心安理得的收下了玉佩。不过未等她装起来，一旁的萧明珠就一把抢了过去帮她系在了腰际。
“楚姐姐，玉佩素白干净，正合适你，干脆直接戴上就是了。”
说话之间，那玉佩就已经绑好，带着彩线倒是让许楚更多了几分活泼。
花无病在一旁笑盈盈的看着俩人一个卖乖一个无奈浅笑，不由学着萧清朗的模样笑而不语。不过如今看起来，这位会验尸的许楚许姑娘，性格脾性当真不赖，值得深交。
至少，他看得出，她对明珠的喜爱是真心的，而非是为着攀附或是别有用心。
几人身在京城之外，不必入宫拜见，也无需参加各种宴会。就连一些拜帖跟王府之间彼此送福的礼节也可以省了，所以大年初一到初三这几日，他们倒是过得悠闲自在。
而到了初四，舒坦了几日的人，就开始继续赶路了。去向自然是锦州城了。
恰倒初五时候，衙门就开始办公了。只是，与此同时，压了多日的繁琐公文跟各地卷宗，也就纷纷接踵而来，连带着让萧清朗寻个空隙饮茶的时间都没有了。
也亏得三法司跟内廷的官员并非吃素的，大多时候若非重大案情，他们都会自行断绝。也就涉及到萧清朗在意的事关社稷跟一些罪恶滔天的大案，才会被快马加鞭的送至他跟前。
萧清朗做事严谨肃然，事关机密多不会让人同车而行。只是这个规矩，好似对许楚就不存在了一般。
许楚瞧着魏广送来新卷宗时候，脸色及其不好，且话里有话的说道：“公子，启山书店出了些岔子......”
她当下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多探听一句。之前萧清朗曾以帮着将各地案件卷宗分门别类归纳为由，让她同车搭手。而她因是法医出身，且对探案刑侦又有兴趣，所以对大周各地汇总而来的奇案诡案自然十分好奇，几番思量就应了。
而此时，涉及到他京中的事务，就由不得许楚不谨慎一些了。想到此处，她就收回了刚要踏上马车车辕的脚，微微皱眉轻叩车门说道：“公子，明珠邀我学骑马，今日下午我就不乘车了。”
马车之内的交谈戛然而止，静默片刻后，就见萧清朗低沉的嗓音响起，“让人给你挑一匹性情温和的马，路上当心些，莫要逞强。”
许楚见魏广还不曾出来，就知道大概事情稍显严重，她等的不知该不该继续说呢，就听到萧清朗的话。当即，她也松了一口气，然后绕过马车寻了萧明珠跟花无病。
这俩人嬉闹着说着话呢，瞧见许楚过来，萧明珠赶紧甩了甩小皮鞭小跑过来。
“楚姐姐，你也要一同骑马吗？”
“嗯，只是我以前不曾学过骑马......”
不等许楚说完，就见萧明珠已经眉开眼笑起来，连声说道：“没事，现在马匹都是饲养多年的，性情温和，正适合新手骑。”
她说的眉飞色舞，然后将花无病抛到一边拉着许楚去选马匹了。此时他们快入锦州城了，所以客栈设施也齐全了许多，连带着马匹都可以随意挑选购置。所以要选马，也不算为难。
萧明珠为她挑选的一匹卡巴尔德马，瞧着倒是温顺。
“这马虽然不敌三叔在家养的那些名马，不过也算性情温顺，步履稳健。我的骑射是跟着皇伯母学的，她曾说过这种马瞧着不起眼，可是最有耐力了，就算在浓雾或者黑暗中也能准确寻找到方向和路。”她对相马自然不可能如专业相马师那般精通，可所懂的一些皮毛，还是能用得上的。
许楚之前在刘文贵家马厩里，被那马儿嗤过，这会儿自然有些心惊胆战。她忐忑的上前，在萧明珠的关切目光中伸手摸过去，却见那马儿当真温顺的在她手掌中蹭了蹭，这让她感到新奇极了。
随后萧明珠几乎是手把手的教她如何上马，如何用力，如何驾驭马匹。大概许楚学东西的天分是老天给她的另一扇窗，不过半个时辰，纵然她依旧不敢疾驰，却也学的似模似样，至少不会摔下马背了。
随着萧明珠跟花无病嬉闹而起的清脆笑声传来，许楚浑身的肌肉也渐渐放松，呼吸也平稳起来。而后眉目带笑的用马鞭拍向马匹，耳旁的风声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却浇不灭她惊喜的心情。
这大概是自开始验尸查案以来，自己心绪最为外放的时候了。以至于她自己都不曾发现，自己面上的笑意是何等灿烂明媚。

第一百三十八章 纵我不往
萧清朗不曾想到，自己一抬头就看到一张明艳到肆意飞扬的脸庞。如今的许楚，毫无盛装，依旧是素色锦衣，面无粉黛，可那份鲜活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甚至觉得好似第一次见她如此纵情欢笑模样。她自来到自己身边，就常奔波在验尸与案件之中，其中牵扯甚深，又涉及许仵作失踪之事，所以就算偶会打趣欣喜，却也难有如此开怀时候。
就算是过年这几日，气氛温馨众人其乐融融，他依旧能察觉到她笑容之下的落寞跟惆怅。
然而今日，如此绚烂耀眼的笑容，就如同阳春三月的暖阳一般，不至于灼热却让人打骨子里喜爱。
萧清朗抿唇，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一双幽深的眼眸虽然看似平静，却带了翻滚着许多情绪。莫名的，他就想起了除夕夜醉酒时候，她那委屈却又带着酒香的诉说。当时还未曾察觉，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眼眸当真漂亮至极。
他看似面容淡然，实则倚在车厢上看着那笑颜仿佛周遭琐事都渐渐褪去。唯有心头涌起温热，让四肢百骸都轻松起来。
这种感觉，他有些陌生，却并不排斥，就如同认清了对许楚的感情一般坦然接受。
策马而行的许楚抬头，就瞧见车上那双眸子带着笑意看过来。她呆滞一瞬，有些不自在的收敛了刚刚的兴奋劲儿，然后默然移开目光。只是心头砰砰乱跳的心跳，让她眼神闪烁有些心颤。
许是第一次骑马，并不甚熟练，不过半个时辰，许楚就觉得大腿内侧有些疼痛了。她抿唇，轻声叫了萧明珠过来，说道：“明珠，我身体有些不适，就不跟你们骑马了。”
萧明珠也知道，许楚前几日得了风寒，这才刚刚好。再加上她瞧着许楚脸色也有些苍白了，好似很疲倦的模样，当即关切问道：“楚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还不太会骑马，所以磨的腿根酸痛难受。”许楚笑着回了一句。
对于这个，萧明珠自然是清楚的，当初她刚学骑射时候，也曾遭受过这般搓磨。想了想，她又问道：“那我让三叔停下，你且跟三叔一车？”
“不了，公子许是有正事儿不容打扰，等下我跟楚大娘同乘一辆马车。”许楚自然知道萧明珠的提议是为她好，毕竟同行的两辆马车，唯有萧清朗的最为舒坦，且毫不颠簸，是特地改造过的。而换做楚大娘乘坐的马车，不仅要忍着一车味道古怪的药材，还要受着颠簸跟拥挤，实在不是休息的好去处。
然而她此时却并不像跟萧清朗同车而行，一则是除夕夜那夜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尴尬，二则是每次一靠近萧清朗，自己的心都紊乱起来。
倾佩他，自己可以忍受。甚至最初，自己真的差一点就踏出那一步。可是萧明珠的话却提醒了她，他曾有过去，许是还有心上人，而她不想成为那个帮助他走出一段感情困惑的人。
这并非不讲理的感情洁癖，实在是在大周朝这个等级分明的年代，她实在没有精力也不愿意经历那些满是波折的情爱之事。
或者可以说，也许她对萧清朗那点朦胧的好感跟喜欢，还不足以让她为爱抗争。
既然如此，她自然要在沦陷之前，克制住自己。纵然一时无法将人从心中彻底拔除，却也要做到再不放任心意蔓延。
萧明珠对许楚的事情甚是上心，见她一意孤行要跟楚大娘同行，索性直接骑马到了后面的一辆马车一侧，让车夫稍停一下。她并非是骄纵的郡主，且是跟萧清朗身边侍卫言语，自然不会颐指气使，所以装作车夫的侍卫不曾为难就停下了车。
随着许楚下马，前面一直缓缓而行的马车也慢慢停下。萧清朗侧目而看，却见许楚刚要越过自己的马车向后而去。他微微皱眉，下意识的叫住她道：“小楚？”
许楚动作一慢，想要装作听不见也已经晚了，她叹口气，转身道：“公子。”
“为何不上车？”萧清朗蹙眉，似是有些不解。
许楚深吸一口气，心道也不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如此。且不说二人之间的尴尬，就是魏广送入马车的卷宗，怕都要避着外人一些才好。不过想归想，在外人面前，她总不能真的“恃宠而骄”啊。于是，许楚低眉顺目看着车轮，语气有些郁闷的回道：“刚刚骑马，好似蹭破了些皮肉，我这会儿去楚大娘哪里正好寻些药膏。”
萧清朗闻言，视线落在了她腰际之下，随后脸上一热，勉强移开目光淡淡道：“上次给你的药膏可还有剩余？若是有，可让楚大娘帮你用上一些。那药膏可以活血化瘀，也可生肌消肿......”
许楚默然一瞬，点头轻声道谢，然后爬上他的马车貌似坦然的取了自个的小包裹出来。虽说他们一路从云州到锦州城而来，大部分的衣食用度都是萧清朗让人准备的。可是对于许楚来说，且不说各处因破案而得的赏银，就是女儿家要用的物件，也得要时不时添置一些。所以，渐渐的她的物件就从只一个工具箱，变为如今额外多的一个小包袱来。
“等上了药就过来，入锦州城之事还需你我再商议一番。”萧清朗见她低着头，好似还控制着呼吸，就像是刻意要躲避自己一般。于是清朗如日的人，看着她低垂的面容，在她跃下马车的一瞬间毫不迟疑的扬声吩咐。
许楚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眉目肃然，神情严峻，心道大概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就如同催眠一般点头应了，而后往楚大娘车上小跑过去。
她跑的极快，以至于牵扯到了腿根处的伤口，所以那面疼的冒了许多冷汗。也就是素日里隐忍惯了，才未曾龇牙咧嘴，否则怕是这会儿早已不是唇色苍白腿脚发软无力的模样了。
等楚大娘听到声音撩开惟裳时候，就看到许楚一副怏怏模样，当即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她一边询问，一边伸手随着侍卫的力道把人扶上马车。
“那会儿骑马太尽兴了，以至于腿根处被磨破了。”她不好意思的瞟了一眼楚大娘，小声道，“让大娘见笑了，只怕等一下我要上药......”
楚大娘见她坐下的姿势难受，赶忙取了药箱说道：“我这里也有些活血的药，正好用得上。”
“大娘不必忙活了，之前公子给过我一瓶药膏，我不曾用完。”说着，她就将小包袱里的药瓶取出。本来想等楚大娘回头回避一下，却见她并没有回避的意思，索性就红着脸咬牙解开罗带褪下棉裤自个上药。
随着药瓶盖子被拔开的一瞬间，清凉带着淡淡香气的味道散开。对于楚大娘这等用药高手来说，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了，却是宫中极为难得的化瘀圣药，据说可以让腐肉生肌。
当年王爷得来后，就连宁王来求都未曾出手。没想到，现在王爷竟然会如此随意的给了一个仵作女子。
虽然楚大娘现在不再看轻许楚，甚至对她还多了些关心跟敬佩，时不时还有种后继有人的感觉。毕竟女子为仵作的事儿，世间少有，就算是她，也只是在医女的名声之下帮着收敛查验尸体。可这并不妨碍，她从来不曾认为王爷会对许楚如此不同了，甚至超越了手足之情。
不过一想到王爷那日警告自己时候所说的话，还有除夕那夜明明是亲自守候，还丝毫不敢大意的喂水哄着醉酒的她歇息，可最后还是体谅的在天明之前离开。如此情形，加上眼下那瓶稀有的药膏，足以说明自家王爷当真是情根深种了。
她虽然欣慰王爷开窍，可想到眼前女子的身世，还有她面上的淡然跟性格，不由的想为王爷捏把汗。这女子性情极好，看似冷静睿智，可实际上却很是耿直。所谓刚过易折,慧极必伤，她的性格真的适合京城跟皇家吗？
且不论旁的，此时涂抹了药膏的许楚，当真感觉一股子清凉自破损的肌肤处渗透进去。刚刚火辣辣的疼痛，也渐渐缓解了许多。使得她喟叹一声，长舒了一口气。
楚大娘见状，不由一笑，调侃道：“公子待姑娘当真用心，需要知道，当年宁公子为受伤的侧室来求公子的此药膏，都未曾如愿。当时宁公子也算是下足了本钱，以各种奇珍异宝甚至稀世药材换取，都没让公子松口......”
许楚手上收敛药瓶的动作一顿，有些惊诧，也有些不知所措。她当真不知这小小一瓶药膏，竟那般难得。于是，温润的药瓶，瞬间就犹如烫手山芋一般，让她不知该继续收好，还是要还回去。
因为萧清朗当初，是一碗牛杂汤的代价，将药赠与她的。而她，也不曾拒绝，只欢喜的道谢过罢了。
许楚目光游移，最后咬唇将药瓶从包袱里取出收入袖袋里，想着寻个机会还回去。
因为有了心事，她只跟楚大娘又略微说了几句话，就倚在了车厢一侧。至少此时的她，是没想过要当真换去萧清朗车上。奈何萧清朗却并不在意她的婉拒态度，直接挥手让魏广前来唤人。
“姑娘，公子说他发现了插手锦州城一事的下手之处，还请姑娘前去商量。”魏广的话音落下，却不见车内有任何回音，不由再次敲了敲马车车门。
就在许楚想要开口拒绝的时候，却听得外面传来一个冷清带着漠然的声音，低沉似是带着淡淡的不悦唤道：“小楚？”
无论何时，许楚都觉得这人的声音当真悦耳，低低的毫无波澜起伏的情绪，却字字都能落在人的心坎之上。
她目光定定看向马车门的惟裳之上，宛如透过那厚重的可以遮挡风雪的惟裳，看到外面那个俊朗挺立的傲然身影。

第一百三十九章 子宁不嗣音？
许楚硬着头皮跟着萧清朗回到马车之上，当然，已经随意许久的她，这一次倒是坐的极为靠外，连带着眼神都刻意躲避着案桌之上的公文。
萧清朗抬眼看了她片刻，旋即垂下手摸索了两下案桌之下印有绝密二字的卷宗。他原以为只要她肯交心，肯信任自己，此卷宗让她翻阅也是无碍的。纵然她要撞个头破血流去深究，至少自己这个靖安王还可以为她遮挡一二的明枪暗箭。
可现在，他不是看不出她的回避跟躲闪。倘若这般情形下，让她得知那卷宗之中的冤情，他唯恐她会一个人单枪匹马前去查探。若是那样，大概才会真正陷许仵作与危难之境，而许仵作隐姓埋名二十来年的苦心也将彻底白费。
思及此处，他不由将那份卷宗放下，然后淡定的从案桌之上取出几份来自锦州城的案件卷宗。
“这是我自刑部调来近些年锦州城的一些案子卷宗，昨夜翻阅之时，发现诸多端倪跟蹊跷。”萧清朗神情慎重的点了点那那些卷宗，而后伸手递到许楚跟前。就如同未曾看到许楚微微皱起的眉头跟不自在一般，继续说道，“锦州城之案，事关重大，皇上许我们便宜行事。可是若大张旗鼓查案，只怕会打草惊蛇，最后将自己置身危难之中。所以我反复思量，你我二人依旧化名而查......”
说话间，许楚已经接过了卷宗。涉及到正事儿，也容不得她再纠结儿女情长，更由不得她矫情。
因为经萧清朗手的卷宗，叙述的极为细致，攀枝末节都很详尽。所以纵然许楚看的很快，可依旧用了不少时候。
待看完之后，她才惊愕抬头脱口问道：“锦州通判宋德容兄长家竟遭此横祸？”
“这也不过是皮毛罢了，若他身份当真有异，必定会遮掩一些事情。”萧清朗说到此处不由冷笑一声，“一门三命案，凶手也并非一人，且都是因口舌之争而怀恨在心继而杀人。如此案件，当真稀少......”
许楚沉吟一瞬，斟酌道：“公子以为此案另有玄机？”
“何止是另有玄机，需知年前时候锦州城传来消息，说不仅宋德清家如此，宋德容一家也未曾避免如此横祸。如今锦州城稍有耳目之人，都知道，通判府上在闹鬼，且是索命恶鬼。”
“怎么会这样？”许楚不解的开口。之前帮着萧清朗整理卷宗的时候，她曾特地查看过锦州城各个官员的情况。那些疑似被替换的冒牌官员，多是将发妻或是忠仆打发的远远的，就算是一些在府上许久的下人，也早早就发卖了。
再加上年头依旧，恐怕还真没人能认出他们的真假。就如同李进那般，纵然是张冠李戴却也活的如鱼得水。
所以闹鬼的事儿，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萧清朗看了一眼许楚，静静的倒了温热的茶水，随手递过去，见许楚下意识的接过喝了一口，才低声说道：“刚过大年初一，宋家就病急乱投医急寻能人驱鬼捉鬼。”
“太荒唐了，如此儿戏当真妄为朝官。”
“可不是，不过他也并非朝廷派遣的官员，又怎会估计朝廷颜面？”对于许楚的愤慨，萧清朗明显不以为意。那些人，在他眼中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既然要开刀，不如就寻这个最显眼的来。
许楚与他共事多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皱眉道：“可是我们如何插手？难道真要去捉鬼？”
“这有何不可，要知道，小楚你可是最擅长捉鬼之人。”萧清朗垂眸看向茶盏中微微荡漾的青绿色茶水，眉间的褶皱也随着那涟漪而渐渐舒展开来。
“左右之前在郁南县的名声，也该传过来了。经过我亲自润色的话本，也不知小楚想不想先听一遍？”
眼看萧清朗嘴角噙着笑意，且一本正经，使得许楚不由心生好奇。她想起当日在郁南县暂住时候，曾有一/夜自己验尸后本想说些恐怖的段子吓唬萧清朗。却不想他未曾动半点声色，反倒是自己被吓的失态直接挂到了他身上，甚至还恍然听到他的闷笑跟坚定有力的心跳声。
一想到这里，许楚脸颊就不自觉的有些发烧起来，感觉怎么坐着都扭捏不自在起来。不过一番自我安慰后，她还是秉着为案子着想的念头点头应了声。
旋即，不等许楚在坐直身子，就听萧清朗已经用手指叩响了案桌。而后薄凉冷清的故事从那双薄唇吐出，带着几分冷意又格外曲折让人听之入迷。
“却说那无头女尸极为邪性，死时无头，可每每行事都会寻人头颅作怪。世人皆恐，避而不及，唯有一人携三尺幽冥鬼火上前......”萧清朗语气淡淡，毫无起伏，奈何故事编写的很和许楚胃口，纵然知道是假的，却也感慨于他的文采，继而感慨他断的一手好章。果然，人比人气死人，她就算在困顿时候，也从没想过靠自己验尸查案的经验编写话本挣些润笔费。倒不是腹中没有乾坤，而是自己所写的东西都是生硬的教科书般的记录，实在无法变成情节丰富、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的故事。
萧清朗面上镇定，看着许楚的目光不曾有多少改变，那肃然冷静的模样，谁能说他是故弄玄虚？
随着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响起，渐渐的许楚的情绪越发的被带入其中。
“一连两宗命案，且都与无头女有关，奈何人如何捉鬼，何况众人翻阅书籍，也不曾寻到那无头女的来历。这般不过半月，就使得县令大人焦头烂额焦急至极。直到一公子携身边婢女到来，言说可收服鬼怪，这才顿时大喜起来......”
许楚听的精精有味，原本她也曾从说书人口中听过改编自她所破获的案子，可那感觉却从不如现在这般有趣。若非她知道内里情形，怕是真要信了这话本几分了。
当然，不得不说的是，只怕这几分的投入，大半也有萧清朗的缘由。
“那无头女鬼有夺舍之能，本仗着术法为非作歹，见女子面容清秀不由想要加害于她。却不想还为靠近，它就被女子所携的幽冥之火灼伤，继而露出原形......”
“哎？这就完了？”
许楚正听的精精有味，却不想萧清朗却蓦然停下，甚至不急不缓的喝起了茶水。她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不动如山，好像整个话本就此结尾一般。
萧清朗挑眉，兴致盎然道：“欲知无头女的来历，且听下回分解！”
难得的见到萧清朗如此顽劣一面，若是平时大概许楚还会惊奇一下。然而此时，她却觉得萧清朗接下来的故事肯定有关子。只可惜他故意停在此处，倒是让许楚越发的心心念念起来。
她抬头对上那人兴味浓厚的目光，心道这人越来越不如自个印象中那般峨冠博带双目如潭了。遥想当初二人见面时候，那双锐利冷冽的眸子，虽不阴鸷却像是能看透人心，让人无所遁形一般。
而今，却少了那份矜贵跟冷峻，多了几分纨绔公子哥的模样。
外面萧明珠虽然同花无病玩闹，又驰骋开怀，可她到底是惦记着许楚的。于是，见那马车里一直没有响动，她不由的策马靠近，探头掀开惟裳往里瞧一瞧。这一动作，刚好听到自家三叔带着笑意的那句“下回分解”，使得她不由奇怪开口。
“什么下回？”
她往日里也常偷偷跑出王府，幼年时候还整日逃课同花无病一道在市井游荡，自然知道京城里许多说书人，为着生计跟讨赏，惯是喜欢说这句话。可是这话从自家三叔口中听到，她自然不会觉得是三叔给楚姐姐讲话本了。
“没什么，只是说下回你若突然跑出京城，我是否该同兄长说道一番。”萧清朗瞥了一眼外面探头探脑的侄女，面无表情，话里却带了些许笑意。
萧明珠闻言，赶紧皱皱鼻子，低声说道：“三叔当真是重色轻侄儿，有了楚姐姐竟然什么都瞒着我了。”
她随意的用马鞭拍了拍自个的马儿，假装叹息说道：“往年时候，我若偷偷跟着三叔出来体验世间百态，可是从来没有被嫌弃过呢。”
这话落在许楚耳朵里，就让她再次苦恼起来。不过她见萧明珠眼神澄澈，并没有刻意打趣或是调笑她的意思，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公子只是开玩笑罢了。”她讪笑一声，不做声色的将手中已经微凉的茶盏放下，就好像再次放下了萧清朗递过来的关切一般。
萧明珠显然没有多想，挥挥手无所谓的说道：“哎，楚姐姐，我也是随口一说的。听花无病说前头就要到锦州城了，一会儿进城了我去给你买些栗子饼吃，据说锦州城蒋家栗子饼堪称一绝，比他酒楼里大厨的手艺都不赖。”
这么一搅合，让许楚微微松动的心思再次收敛起来，她目光游移最后只落在肘间压着的卷宗上。

第一百四十章 青青子佩
而萧清朗也清楚感觉到马车里气氛的变化，他不欲强迫许楚，更不愿让她为难，索性只当无所察觉一般再次说起了正事儿。
“十五年前，宋德容成亲，求娶的是锦州城颇有声望的李家长女，后一年生育两女，去年又生育一子，只可惜幼子体弱夭折。此后，宋德容府上接连发生意外，先是宋家老夫人受惊落水，得救后惊恐万分的喊道闹鬼了。而后是宋老太爷在守岁之时亲眼看到后花园闹鬼，从此一病不起，而家中长女也被鬼怪摄魂至今神智不清犹如孩童一般。”对于所看过的文字记载，萧清朗几乎都是过目不忘，只要提及总会了然于心。
许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窘迫，匆忙将宋德容家的卷宗跟由萧清朗查探到的消息展开。片刻之后，她才默然垂首奇怪的说道：“宋李氏头年生育双胎女儿，次年就再生一子，而新儿夭折后次月宋府就开始出现诡异之事。”
萧清朗见她陷入思索，缓声说道：“除此之外，因宋李氏所生的双胎女儿长相并不相像，所以外面时常会有些流言蜚语。后来她两个女儿笄礼之后，不知为何宋老太爷一意孤行让次女匆匆远嫁，之后宋家就再无安宁可言了。”
许楚点点头，对外面的流言却并不以为然，“双胎也分同卵双胎跟异卵双胎，若是异卵双胎的姐妹那长相不相似也并不奇怪。”
她说道这里，就有些奇怪了。按说，大周朝没有双胎只留其一的说法，且市井之间也常有双胎不像之人，所以宋家为何会因此而有流言？
她未曾亲耳听到旁人的蜚语，可曾今因晦气而活在旁人指指点点的忌讳之中，她早早就懂得了人言可畏的道理。可是，那流言到底是如何来的，是空穴来风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想到这里，她再次翻阅起了卷宗。然而，无论如何细细研读，依旧没有发现端倪。
随着天色渐黑，一行人也行至了锦州城外。此时，城门已落。萧清朗虽然有权利，却并不想早早暴露身份，所以他吩咐魏广带头寻附近庄户暂住一宿。
锦州城外村落并不算多，偶有人烟也不足以容纳两辆马车跟数名侍卫。好在城西十里的地方，有一处山庄，据说山庄主人也是好客之人，所以在邻近村子百姓的指点下，一行人折返往那处半山腰的庄子行去。
通往山庄的道路并不难走，甚至看得出是被人专门修葺过的，所以很是平坦宽阔。
萧明珠骑了整日的马，此时也有些倦怠了，所以干脆就将缰绳丢给花无病，自个钻进了马车里取暖。她靠在许楚身上腻歪了片刻，才歪头从车窗处往外瞧过去，只见外面山峦巍峨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一般，远处黑乎乎的被云雾遮蔽，寂寥静谧的让人心惊。
她远远望马车后方瞭望，却没看到花无病的踪影，当即心里一慌就探身出了马车。恰好马车此时急促转弯，使得她一个踉跄就要冲撞下去。连带着她身边想要抓住她的许楚，也跟着身体不稳的蹿了出去。
一直默然查看公文的萧清朗心中骤然一窒，扬手之间就将一众公文卷宗扫过于地，而后探身抓住许楚想要在空中想要探索抓住东西的左手。
霎那之间，许楚接着手上的力道翻滚向车内，眼睁睁的看着萧明珠跌落下去。待到瞧清楚那娇俏的身影落在一个明晃晃鲜红的怀里，她才紧绷的心才落到了肚里，也将骤然使劲儿而被牵扯的发疼的身体倚在身后那宽厚温热的怀里。
“你做什么？如此毛手毛脚的，摔伤了可如何是好？可摔伤了，有没有哪里痛？”窗外传来花无病焦急关切的声音，急切带着些许惊恐之后的心有余悸意味。
“你凶我干嘛。我还不是因为看不到你了，担心你才会踩空掉下来的！”大概也是真的收到了惊吓，让萧明珠很是委屈。她含着泪，耿着脖子瞅着花无病，哽咽道，“我都要被吓死了，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破相了......”
花无病向来最怕她掉眼泪，如今一见，心都软了如何还能再说些教导的话。他将人半扶在怀里，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小意温柔的哄道：“别怕别怕，就算是破了相也比旁人好看......”
“比谁好看？你除了我，还看哪个女人了？”萧明珠被安抚了一番，心里渐渐稳定下来。听花无病说起旁人来，她不由得再次委屈起来，直接撇着嘴有些无理取闹的质问起来。
毕竟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或者可以说她是跟在他身后长大的，他自然知道这天不怕地不要怕的小丫头，这次真的被惊吓到了。所以，就算她无理取闹，他也只管小声陪着。
一番安慰，总归让她恢复了少许力气，可站起来一看到离自己不远处黑洞洞深不见底的悬崖，她就再次心惊肉跳起来，“还以为自己会滚下山崖呢......以后再也见不到爹娘，见不到楚姐姐跟你了......”
马车外，寒风冷冽而过，侍卫严阵以待。只留下低低抽泣的萧明珠跟细心守护着的花无病。而马车之内，站起身后几乎相拥的二人突然感到空间好似很是狭小。
脚下凌乱散落的公文跟被茶水浸湿的鞋袜衣摆，无不彰显着刚刚萧清朗动作的急切。也让许楚再次听到那熟悉且有力的心跳，既有他的，也有自己的。
一瞬间，仿佛冰寒消退，万物萌生，让她整个人都恍惚起来。她呆滞的看着眼前俊俏的容颜，棱角分明，目光幽深。不含笑意的他，总有种惊心动魄的凌厉，就如同他不常出鞘的短剑带着摄人的寒意。
马车之上的琉璃灯随着山风不断摇曳，将二人的身影印照在车厢之上，宛如一双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爱人。直到那车顶上挂着的银铃相撞发出清脆响声，才打破了满车的死寂，也让许楚骤然回神。
此时，外面依稀还能听到萧明珠的抱怨声跟花无病的求饶声。也能听到魏广车马而来，恭敬焦急的询问声：“公子，可是要楚大娘过来看看？”
琉璃灯忽明忽暗，而马车内的烛火早已因为骤然涌入的寒风熄灭。窗外是朦胧不清的月光，再有便是远远亮着的灯火。
萧清朗察觉到许楚的挣扎，也不强求，慢慢放手，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异样，这才收回目光。
他微微屈身将案桌摆正，而后微微冷凝的对外说道：“不必，前面有光，向来是山庄将至。夜路难行，让大家小心一些。”
他一边说着，就取了火折子将熄灭的烛台点燃，而后将琉璃灯罩笼罩其上。未等他再问询许楚，就见眼眶发红的萧明珠已经撩开惟裳看过来，关切道：“楚姐姐，你没事吧？”
刚刚她是感觉到的，自己差些将楚姐姐带出马车。若当真是她们二人坠/落，她还真不敢保证花孔雀那家伙能不能接的住。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越发内疚了。
许楚本来是想道谢，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萧明珠过来了。她不欲让人瞧出她刚刚心神摇曳过，于是摇摇头，表示无碍。
“明珠，山路蜿蜒，你可要上车来？”她有些担心的问道。
萧明珠自然不愿意，刚刚惊险的情况，早就让她对马车心有阴影了。若是能选择，她宁可让花孔雀陪在自己身边，然后在冷冷的山风里打着哆嗦策马而行。
再次上路的时候，萧明珠再不肯上马车，而是与花无病一同骑马并肩慢行。
马车里再次静谧起来，而许楚也靠在车壁上微微张口不知该如何道谢了。加上今日这次，他已经救了自己许多。第一次在大石村马儿受惊使得马车失去控制，若非他替自己挨了一下，恐怕如今自己的面容不毁也要留伤了。第二次，铜矿案的山上，他错身抱着自己躲开了四处射来的冷箭。第三次，黄大山府上吃饭，自己走神险些将一碗热汤撒到身上，而他再次硬生生的帮自己接住散着热气的汤汁......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她又如何感受不到？
其实细细想想，他是大周王爷，自小应是锦衣玉食，受人敬重跟羡慕。可自她跟随以来，好似就未曾受到过半点轻慢。相反，许多时候，倒是她忘了身份地位僭越了。
许楚越想，心头就愈发闷的难受。她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萧清朗，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车内依旧沉寂，未听到萧清朗任何回应，甚至他眼皮都未曾睁开一下。
许楚抿唇，心思也渐渐低沉下来，她缓缓的吸了一口气，似是呢喃又似是不解道：“公子身份尊贵，而我只是卑贱出身又是蒲柳之姿，为何公子待我如此看重？”
此时已经靠近山庄，自山庄照射出的绮丽灯火渐渐将马车笼罩，带着几分柔和跟温馨。

第一百四十一章 悠悠我思
萧清朗斜靠在身后软垫之上，纹丝不动。只是听她如此低语，才轻笑一声，慢慢睁开眼打量许楚片刻，继而意味深长的开口说道：“能感受到，也并非没有良心！”
如此被噎，倒是让许楚不知道该如此再接下边的话了。可是，她好像感到了些许酸涩，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一般。她如何没有良心了，舍不得放不下可偏偏又离不了。与他在一起，无论验尸还是查案，她自以为做的极好......
其实她又何尝不想日日开怀，如明珠那般干净纯善的活着。可是无论是出身还是遭遇，早已注定了她与那般透澈干净的性子无关。就算是心中的那份涟漪，都不敢轻易展露出来。
萧清朗见她凝着一口气垂眸不语，以至于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明亮的眸子，当下不由的喟然叹息一声。果然，自个就是见不得她露出这般表情。
“我都不曾说什么，你倒是委屈起来了。”萧清朗无奈摇头，探身伸手将她凝结于睫的泪珠擦去。
许楚默然向后想要躲开，却不想一抬头就坠入了一双幽深柔和的眼眸中。她甚至可以在烛火之下，看到那双炽热的眼眸中印照着自己的身影，小小的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不由一愣，呼吸都忍不住缓了许多，一双如羽的睫毛微微颤抖，也不知是期待还是羞涩。
萧清朗见她脸颊微红，不再抗拒，不禁扬起唇角。他含笑说道，“我自小生活在宫廷之中，接触的全然是冰冷的卷宗跟匪夷所思的案件。甚至，连着家中长辈都一度言说，我是天生无情无欲之人，合该掌管刑狱。若说幼年时候最欢快的时候，就是跟花无病与花无用兄弟二人打赌时候。”
“好在我性格如此，所以并不觉得日子过得枯燥无味。唯一的遗憾就是，母亲体弱使得我无法在她膝下长大，直至母亲病逝我也未能亲近她一次。”萧清朗声音低沉，缓缓诉说，却犹如是诉说别人的故事一般，让许楚感到些许心疼。
虽说他的讲述里，长辈疼惜兄长有爱，他又有一二知己。可是许楚却知道，无法在爹娘身边长大的遗憾，定然是他心头一直不曾愈合的伤。
“父亲妻妾众多，对母亲虽有怜惜却并无爱意。我曾偷偷见过他与母亲相处，二人相敬如宾，看似很是得体。可实际上我却知道，那明明是生疏跟陌生......”
说到此处，他就再次笑起来，明亮的黑眸褪去了冷冽宛如星辰一般透着欢愉笑意，“后来我一度告诫自己，若要用情，一生只一人。左右我非嫡子也非长子，且早就如异类一般被人以为不能人道，大抵就连祖母都不曾期望我为家中开枝散叶......”
世人最忌讳被人说不能人道，就连说不行，都会被人嘲笑讥讽。可萧清朗却神色无常的自我调侃起来，倒是让许楚惊诧之余轻松了许多。
原来这人除了对外人凌厉肃然之外，还有如此有趣的一面。
如此想着，她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在周身光晕之下，她当真瞧出了一种慵懒优雅的气质。而这气质，与他素日里的矜贵龙章凤姿模样相差甚远，可却让许楚莫名的感到轻松愉快。
话及此处，再对上那双满含深意的眼眸，许楚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她抿唇，只感觉自己当真是避无可避，而一颗本来渐渐沉寂下去的心，也再次鲜活起来。
耳边风声掠过，却丝毫惊扰不了车内温馨气氛，就好像一切都是虚幻一般让人晕眩。
“当年京城众人皆知，我曾看重一名验官之女......”说着，他就意味深长的瞥了许楚一眼，“只是那却与儿女私情无关，我不过是想让她以女子之身帮我查一宗牵扯颇深被世人忌讳的冤案罢了。”
大抵当时他内心却是有所动摇，甚至险些为那起案子许那女子王妃之位。只是，二十多年无趣的生活，还有深深印在心底母亲半辈子的哀怨跟遗憾，让他实在没有办法凑合余生。
所以他从不打联姻的主意，也并不在意兄长选秀时候，又见到何等绝色的女子，或者二王兄又在哪家寻到一名有趣的红颜知己。他就只管如苦行僧一般度日，许某一日遇到一个对的人，那他也可干干净净不会辜负与她。或者，前半生寂寥度日，直到皇兄看不过眼强行赐婚，而后他也只当敬着那位王妃，给她应有的体面。
可是一切在遇到许楚之后，就好像渐渐有所不同了。他看她验尸，看她解剖，看她行世人不敢行之事。
他陪她查案，暗中护她周全，用尽心思让她安乐无忧。甚至于，彻底感受到了情爱滋味。见之欢喜，念之甜蜜，恍若冬去寒消，春暖花开一般。
“我本以为寻到你，看重你，是为你验尸推案之能。可时间久了，我倒是越发可以断定自己的心意了。”他停顿片刻，郑重其事一瞬不瞬的看着她，那双冰凉的眼里带着诉说不尽却又显而易见的情谊，“我心悦你......见之欢喜，离之忧虑......”
他年少之时，也曾随着花无病兄弟二人读过一些有趣的诗集，而印象最深的大抵就是那首出自魏晋的《定情诗》了。所谓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所以，他费尽心思将本该为王妃雕刻印鉴的玉石亲手刻为玉佩赠与她。
这一次，许楚将他眼中深埋的情愫看了个透彻，她一时惶恐又一时忐忑。可在见到他眉眼含笑的望过来后，突然感到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虽不曾置身高处过，却也能猜测到高处不甚寒的寂寥跟无奈。从先皇之时，他以幼年之身扛起大周三法司事务，虽是协办却也肩负重任。皇家本就子嗣稀少，而这个从未曾在娘亲呵护下长成的少年，怕是过得从不如他所说的那般轻松。
随着皇权更迭，本该是锋芒毕露的热血年华，却生生被打磨成如此少年老成模样，其中殚精竭虑步履维艰，怕是常人所不敢想象的。要知道，当初废除藩王之事，他以十五岁之身被派遣至云南一带，而后一战成名，奠定了大周王朝兴盛的伊始，却也让他成了众多官僚世家的眼中钉。
十五岁......许楚现在想来，大抵他那时候也该有过惶恐吧。可如今看来，好像他短短的五年，就过了常人半辈子的时光。日子再无波澜，却也彻底将他拴在了政务之上。
许楚默然，看着桌上忽明忽暗的烛火，良久才言语艰涩地开口说道：“公子可否记得我曾说过，我与爹爹有过约定，有些案子是绝不接手的！”
萧清朗微微一怔，视线落到她呆滞的侧脸上。片刻后，他慢慢垂下眼眸，最后落到了她腰际系着的那块玉佩之上。白玉剔透，纯洁无暇，像极了初见那时她黑亮的眼眸。
不得不承认，所谓灯下看美人，当真朦胧美艳，让人心头发热。然而萧清朗却没有多少心思，他听着许楚冷凝的言语，只感到从未有过的心乱。
“记得。”萧清朗坐在案桌一侧，神情渐渐平静下来，连带着刚刚为她擦过泪珠的手指都有些发凉。
许楚恍若不曾察觉他突然僵硬的身体，只眸子动了动，将视线移向萧清朗面上，突然绽开笑容说道：“可是，怎么办，我却十分喜欢与你一同查案......”
此时的她，露出少有的明丽活泼模样，语气也很快很轻却带了欢愉跟喟然。她目光不变，继续说道：“我本是想着，若是无从选择，就孤独终老，啃着自己的手札过日子。”
身为仵作之女，婚配之事难有选择。最好的结局，就是寻个老老实实的本分庄家汉嫁了。因着大家都是家贫之人，又无法供养子孙读书科考，所以倒是不在乎不能科考不能为官的事儿。
萧清朗闻言，眸光倏然亮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许楚，直到许楚没由来的开始心慌起来。
她心跳的厉害，以至忘却了紧张羞涩，看着他急迫的眼眸，话语也越发轻快起来，“当初爹爹曾说我性子内敛，极少表露情绪，如此怕是不敢有人娶了。那时候为着安慰爹爹，我曾回道，纵然我天真烂漫，只怕也难寻到一个真心待我的男子，所以我宁可在验尸推案之事上有所建树，日后也能存活下去......”
萧清朗愕然一瞬，片刻就回过神来。他打量着那张百看不厌的面庞，见她并没有恼怒，反倒是将心事诉出。顿时喜悦涌上心间，难以自持。
他忍不住靠近她一些，见她眸子乌黑带着笑意，毫无抗拒，这才彻底欢喜起来。
“你若有心，我必不会委屈与你。只要你信我，我定会光明正大的守你至白头，你会是我唯一的妻，也不必放弃你所执念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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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他若喜爱一个人，自然不会让她如金丝雀一般在王府那座牢笼中，与旁人家的夫人闺秀打机锋。她值得与自己并肩，值得让世人钦佩感叹。且不说她的才能，就直说她心中的刚直与历经千翻都不曾变过的初心，就足以胜过世间千万为名利奔波的儿郎。
萧清朗甚少许诺，他并非木讷之人，却深知一诺重千金。可是面对让他又怜又爱的许楚，纵然舍弃原则也在所不惜。更何况，他的确是抱着与她相守一生的念头诉说情谊。
未曾犹豫，他伸手将许楚微微发凉的手小心握住，低声说道：“待到你愿意时候，我且告知家中兄长诸人，明媒正娶且一生只有你一人。”
许楚只觉得听到如此情话，心都哆嗦起来，甚至于外界一切都再无声息，唯有他的誓言回荡在耳边。等了许久，她才压下心里隐隐的不安，目光坚定的抬头看过去，蜷缩在他手中的右手也顺势交握起来。
大概现在的她还未曾深爱，甚至还会担心跟犹豫未来的艰辛跟将要面临的挫折。可是，至少现在她愿意试着同他一道。至于那些顾虑，待到日后再担忧也不晚。
天虽然寒凉，可二人彼此交握的手却格外暖和。萧清朗将目光游移，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跟脖颈，而后是堪比凝脂的领口白皙，跟被月白色棉裙遮挡的曲线......
忽的，他感到喉咙一阵干渴，当下垂眸不敢再看。
他刚要再说什么，就听到魏广在车马低声恭敬道：“公子，山庄已到。”
听到这话，紧张的俩人都松了一口气，稍作休整就下了马车。
出山庄大门迎接的是个身材圆滚的中年男人，他双眼带笑，天生就是一张和善的笑脸。如今见众人来到，他赶忙拱手相迎，作揖笑道：“在下金福，是山庄的管家。不知几位贵人何处而来？如何称呼？”
“在下周云朗，是自京城启山书店而来。今日本想趁早进城，却不想因在郁南县处理无头女之事上耽搁了时间，到州城时候，城门已经关上。所以特来叨扰一夜，希望贵庄能行个方便。”许是心情好，萧清朗难得的在魏广跟许楚之前开口应答。
接下来，他自然也介绍了身边之人，只是身份却并未细说。
不过亏得金福也算有几分眼色，并未追问，只吩咐小厮去准备几间相近的客房，而后亲自带了几人进入山庄。
此处山庄名为莲花庄，据说是因为盘踞了大半个莲花山的山头而得名。整个庄子上大大小小几十个小院，房屋林立多达二三百房间，当真算得上是大手笔。
许楚行过的每一处，都难掩她面上赞叹，雕花纹路金玉描画，锦缎宫灯，交错摇曳，却并不俗气反倒是处处彰显精致。
高墙青黛，层层叠叠，长廊曲折迂回蜿蜒，亭台楼阁水榭歌台，皆是雕梁画栋雅致华贵。一行人也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儿，直到许楚都有些疲倦了，才终于到了庄子客堂之内。
萧清朗看着一幢幢房屋，微微挑眉言语颇为好奇的问道：“敢问贵庄老爷何在？我们是否该拜访一番？”
“我家老爷身体抱恙，此时已经歇下了。不过老爷善客，让我好生招待诸位，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金福一张脸笑得满面春风，一双眼睛也似是瞧不见缝隙了。
“该是我们叨扰了贵庄才对，既然庄主身体有恙不适见客，那我等明日在道谢便是。”
待到小厮来回禀说客房收拾妥当后，金福才让人带了一行人去休息。
几人赶了整日的路，早已困乏，所以也没再寒暄什么，就各自回房休息了。因着身在旁人的地盘，且并不算知根知底，所以萧清朗自然跟花无病同屋，而许楚则与萧明珠结伴。
魏广等人，自然依旧轮流值夜，在几人门外守着。一是为着几人的安全，二则是为着萧清朗随行而带的公文跟卷宗。
夜色渐深，山风呜咽。待到将要进屋时候，萧清朗才小声对许楚叮嘱道：“若是夜里有什么动静，你只管开口，门外魏广等人皆可相助，而我也会立刻过来。”
许楚心里明白这是他的关心之举，想到刚刚俩人双手交握的情形，不由得羞红着脸庞点点头，“我与明珠一道，自然安心。”
她关上门，可是许久也不曾离开，任凭萧明珠连声招呼她休息也不曾挪步。窗棂纸张上，婆娑的干枯树杈跟宫灯印照着，也拉长了那修长并未离去的身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外面轻咳一声，低沉带着些许笑意道：“小楚，你可是在看着我？”
隐隐的开怀声传开，落到许楚耳中，瞬间让她心里砰然跳起来，那感觉有些慌乱可却很甜蜜。她不敢再看，更没敢搭话，赶忙往后退了几步回到内室。
屋里早已烧起了火笼，暖意氤氲，倒是让刚刚保守风寒洗礼的许楚脸色越发红润起来。她抿着唇，用萧明珠拧干净的布巾捂着脸，半晌才将心绪平静下来。
她原本从不知自己会如此大胆，不仅接受了萧清朗的爱意，甚至还......一想到自己随着心意吐出的那些话，她就不自觉的嗓子干涩起来，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当年爹爹的确提说过她日后嫁人的事儿，可那般私密的言语，她怎得就没忍住在萧清朗面前透露了？于是，一时之间，她也不知是该懊恼好还是该羞涩好，只是心底隐隐的松滞跟丝丝甜滋滋的味道，让她颇为欢愉。
说实话，许楚从来没想过会与人表白情谊，继而私定终身。而今日，他们二人虽并未有什么越雷池之举，可实际上就像萧清朗那般性情之人，能说出那番承诺大抵就已经抵得上旁人许多行动了。
她自顾自的沉浸在刚刚的震惊中，倒是忽略了一直唤她的萧明珠。
“楚姐姐，你怎么了？”萧明珠见她一直心不在焉，似笑似怒模样，不由担忧起来，莫不是受惊后得了癔症？这般一想，她就赶紧伸出五指在许楚眼前晃了晃。
许楚的思路被扰乱，一抬头对上萧明珠关切的眸子，当即就有些心虚起来。她摆摆手，长长出一口气说道：“没事，大概是路上累了。”
萧明珠见她神色无异，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热，这才放下心来。她深有同感的点点头，说道：“除了晌午时候休息了半个时辰，咱们一直在赶路，可不得累的难受。更何况你还得帮着三叔整理卷宗分析案情，自然会更累。”
许楚见她依旧一副娇俏模样，不由笑起来。想了想，她试探着说道：“明珠......你觉得......你三叔如何？”
“三叔自然是好的，人中龙凤，就是人有些不解风情。”见许楚难得的主动询问，萧明珠一双乌黑澄澈的眸子转了转，凑过去压故意压低声音说道，“京城里倾慕他的女子多不可数，只可惜三叔天生不近女色，让不少人背地里捶胸顿足呢。”
她见许楚听的认真，再一联想那会儿花孔雀死活不让自己上马车的事儿，突然就感觉跟开了窍似的。不过要是三叔真的跟楚姐姐成就好事儿，她还当真是极为乐意的。
这么一想，她就忙不迭的推销起来，“三叔虽然性子冷了些，可对楚姐姐是极好的，我听花孔雀说楚大娘就是三叔专门为你调来的呢......”
许楚听她这么一说，脸色就越发红起来。她默了片刻不自然的移开视线，干笑一声说道：“他自然是极好的。”
说完，她就推辞说困乏了，匆忙收拾了下自己，就上床假寐了。然而，那脑子里可依旧是刚刚萧明珠了然的眼神。
虽然她不是多矫情的人，而且萧明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跟异样。可是她如今，还真没想着将这段感情闹到众人皆知的地步。
萧明珠见她又是苦恼又是蹙眉的模样，不由嘿嘿一笑。她虽然不算多聪慧睿智的人，可是当初得知花孔雀心意的那晚，她好似也是这般坐立难安甚至又欢喜又忧虑的。
这边，她刚蹭到许楚身边，正伸手想要扒拉开她蒙着脑袋的被子时候，就突然感到背后一凉。紧接着，一股子寒风涌入，她一回头却见一个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凭空出现，带着几分邪性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心里突突一跳，被吓的尖叫一声，直接扑向了床上的许楚怀里。
许楚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到耳边一阵惊恐的喊声，且伴随着哭泣，让她再无任何旖旎心思。她心里一顿，骤然起身任由萧明珠扑过来。
就算隔着锦被，她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萧明珠不停发抖的身体，还有哆嗦着泣不成声的语调。
“明珠，明珠......”她不敢动弹，只管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小声询问道，“怎么了明珠？”
“呜呜呜呜，楚姐姐，窗外......窗外有鬼......”萧明珠当真受惊不小，心惊肉跳的断断续续开口，却如何都不肯抬头多看外面一眼。

第一百四十三章 山庄疑影
许楚脸色一变，将人搂着哄至床内，而后起身看向冲着床榻一侧的半页窗户。却见那窗户并未被插好，以至于在寒风的吹动下时不时的微微翘起。
她刚要前去查看，就见自己的袖子被一双依旧颤抖的手紧紧攥住，“楚姐姐，别走......”
见萧明珠如此，她心里一软，刚要劝说，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就是萧清朗跟魏广等人急切的叫声。
许楚见状，也不强行去查看，只裹上大氅，然后拥住萧明珠小声说道：“明珠莫怕，楚姐姐不走，楚姐姐只先去开门。”
门一开，萧清朗跟花无病就相继进门，看得出他们二人都是匆忙起身的，以至于素来儒雅俊逸的人衣袍之上都是褶皱。
许楚不敢在外间耽搁太久，只低声解释了几句，就回身往屏风之内的里间而去。她刚入内，就看到萧明珠如被风霜打过的娇花一样萎靡，面上一片惊悚神情。
许楚见她撇着嘴要哭不哭，赶忙再次把人揽到怀里，然后小声说道：“明珠，你既是我徒弟，又跟我多次出入凶案现场，甚至是验尸房，何曾见过鬼怪？”
她一手慢慢抚慰着萧明珠的后背，一边轻声沉稳的劝说道：“若是真有世间当真有鬼，又怎会有那么多恶人凶徒？”
萧明珠本也不是娇滴滴的人，虽说不如自家皇伯母那般上得了疆场提的了砍人的刀剑，可却也比一般女儿家要强上许多。否则她也不会千里迢迢的随着萧清朗跟许楚查案，还一心将许楚当作师傅看待。
只是刚刚那一幕太过惊悚也太过突然，让她下意识的就乱了心神。如今听着许楚温和的言语，又见她神态镇定毫不慌乱，就如同遇到疑难案件的三叔那般沉稳，倒是让她的心也缓缓落定安稳下来。
此时屋里灯火通明，只是因着打开着房门，所以偶会涌入一丝凉气。好在她还未曾脱衣休息，所以待缓过劲儿以后，就能起身到外间集合了。
不过到底是刚刚受过一场惊吓，眼下虽然回了神，可面色依旧有些苍白难看。她临出里间时候，还特地探头往窗外瞧了几眼，却见只有几株稀稀疏疏的竹子，并没有任何人迹跟鬼怪。
恰巧一阵风吹过，却见窗棂外挂着的红色绸缎布随风飘摇起来，而那几株翠绿的竹子枝叶发出刷刷的声音，在这寂寥幽静的夜里颇有些诡异。在往外看，却是夜色笼罩着的亭台楼阁，还有远处层层叠叠的怪石假山......
她长吐了一口气，有些狐疑又有些疑惑，难道刚刚自己真是看花眼了？
“明珠，刚刚......”花无病虽然在外间坐等着，可一想到刚刚听到的惨叫，就有些坐立不安。
萧明珠不等花无病问完，就提着小皮鞭摇摇头说道：“大概是我看错了，把窗棂上挂着的绸缎布看成了鬼影。”说着，她就随着许楚一同坐下，拿了一杯冷茶灌了两口，直到心里的恍惚消散，这才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大家。
“刚刚的确是差点吓死我了，半掩着的窗户外头突然有一阵嗬嗬的诡异声响，我往过一看，却见那乌漆麻黑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飘在半空的一身红衣的古怪女人。”萧明珠如今提起来，还是忍不住煞白了脸色，“许是窗户那有盏灯的缘故，正好照着那鬼影的脸，惨白惨白的却看不清鼻子眼睛，反正特别瘆人......”
萧清朗跟许楚对视一眼，二人没有多言，却极为默契的颔首。他们俩人算是了解萧明珠的性情，算不上豪爽却也不会是能轻易被吓到如此失态之人，相比当时她的的确确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才对。
况且她能说的这般仔细，那绝不会是一段红绸能解释的。
当然，这话俩人并没有说出口，只相互给了彼此一个暗示。
“既然明珠被吓到了，未免有万一，还是让人前去查探一番比较好。”许楚沉吟一瞬，开口提议道，“若是有异样，也能早些发现，若只是看错了，也能安明珠的心，让她能好生休息一夜。”
花无病皱皱眉，见萧清朗岿然不动想来也是这个意思。再看明珠的确像是惊惧过度，要是不能查个清楚，只怕纵然面上释然，心里也得犯嘀咕。
这么一想，他自然不会不同意了。而萧明珠更是，如今大家都在身边，她也没道理会害怕一个不知存不存在的鬼影了。
因为他们几人暂住了山庄四个房间，萧明珠与许楚一间，恰与萧清朗的房间相对，而萧清朗隔壁则是花无病的房间。再往西一点，是几名夜间休息的侍卫所住。所以就算是有诡异影子出现在许楚她们屋子后面，余下的人也不会发现。
出了门，萧清朗跟花无病走在前面，许楚与萧明珠相互拉着紧跟其后，而魏广几人则在后面谨慎看护。
待到绕过前屋到了屋子之后的竹林，许楚才凝眸看向她与萧明珠所住的房间。却见那窗户还未被插好，虽然没有支着，却也只是半掩着，若风大时候的确会吹开一些。
几人在附近寻找了一番，并没有任何发现。而有魏广几个身手内力极好的人，也说并未察觉什么不妥，且之前也没有感到有人作怪的动静。
就好像是那鬼影当真只是萧明珠的错觉一般，又或者当真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
不过许楚却看着那片竹子不言语，安静的夜里只有冷风发出的呜咽，还有竹叶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一行人刚到，忽而就听到寂寥空旷的竹林顶端突然发出一声“嗖”的响动。就好似，竹子顶端有人踩踏发出的声音一般。
萧清朗眉头一动，紧接着，一道黑影倏然跃起，起落之间却见那魏广已然拱手回道：“公子，并没有发现人迹......”
如此，气氛就越发凝重了。刚刚风刚过，竹林的叶子并没有簌簌作响，唯有那声“嗖”显得格外突兀。这种情况下，任谁再说是听错了，都有些说不过去。
许楚想不明白，于是抬头看了看黑乎乎的竹林上端，良久也未作声。
不过在萧清朗行至竹林之内，皱眉看向地上的竹叶时候，她的双眸也不由眯起。
那痕迹......
她抬头看向窗户上，甚至上前仔细摸索了几下，并没有任何绳索或是钢丝勒过的痕迹。而但凡手里灯笼能看到的竹子上，也未曾发现可疑的勒痕。
这太奇怪了，要是真有人恶作剧或是别有用心的吓人，如何能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又怎会飘在半空？她倒是见过许多利用绳索或是钢丝装神弄鬼飘起来的人，可但凡用那种法子，必然会留下无法遮掩的划痕或者是勒痕。
她神情未沉，且不说那人是如何做到的，直说他目的何在。是否是针对他们而来的？
在她思索的同时，萧清朗目光也渐渐凌厉禀然起来，他沉沉看着一地琐碎的竹叶，许久才开口道：“既然没有发现不妥，就先行回去休息吧。”
萧明珠也跟着看了半天，四五个灯笼将竹林照的极为明亮，不过他们却什么都没发现。如此，倒是越发让她觉得刚刚是自个吓唬自个了，这会儿见三叔开口，她也点点头没纠结。
不过为防万一，萧清朗还是吩咐了一名侍卫在房屋之后的竹林藏匿守卫。这般安排，让萧明珠更加安心踏实了。
正当几人要回到屋里时候，就听到一连串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而后就见金福带了几个小厮满头大汗的过来问道：“刚刚我听到一身惊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见有人来，许楚自然闪到了萧清朗一边没主动搭话。萧清朗则上前一步，拱手道：“我这侄女许是看花了眼，见到窗外有一抹红色身影，遂受到惊吓。”
金福闻言，肥胖的身子颤了几下，他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急忙挥手让人去搜寻。
“咱这山庄素来没有外人，只是明日庄主五十大寿，邀请了锦州城许多非富即贵的人物来。为着热闹，庄主就在今日请了戏班子杂耍班子四五十人住在下房院儿里，所以难免鱼龙混杂了一些。许是有哪个人走错了道，惊扰了几位。”金福笑眯眯的解释着，许是因为来的急切，加上身宽体胖使得这会儿脑门上的汗珠子越发密集起来。
说话间，几个小厮也回来了，说在房后并未发现任何端倪。如此，倒真像是一场意外罢了。
再回到屋里后，许是萧明珠真的以为自个看差了呢，倒是没再多纠结，跟许楚又说道了几句话，没再见到任何异常，所以也就歇下了。倒是许楚，见她睡熟之后，起身行至桌前坐下，而后慢慢从大氅内取出一段极细的竹片......
这竹片显然是被打磨过的，许是还沾过什么东西，以至于上面有一层模糊不清的干涸面糊。她翻来覆去的看了许久，却想不通为何竹林里会出现这个物件。
若只是竹片出现在竹林里，许是并无异常，可像这样被特意打磨平滑且两边整齐的，定然不可能是自竹子上掉落下来的。
而且今日竹林地上的竹叶，很明显的像是被刻意铺成一条路的。若是风吹落得，那叶子应该四下散开，而绝非是中间厚两边薄的状态。
她想了想，索性重新穿上衣服，披上大氅悄悄出了门。就在开门的瞬间，却见淡淡月色之下，灯光疏影横斜之中，一个一袭月色锦袍的人正站在院中。

第一百四十四章
那人迎风而立，衣裾翻飞，却也难掩挺拔的身影跟从容优雅的举止。许楚呆呆看着那个玉冠束发，手提着一盏极为明亮的灯笼的人，也不知是赞叹还是欣喜。想想，当初在郁南县时候，自己守着他落在窗户上的影子，竟然睡了许久，当下不由轻笑起来。
她缓缓而动，抿唇跨出房门。果然，那人无论看过多少次，都会让她感慨老天对他的厚待。
他见许楚看过来，不由淡淡一笑。风月之下，那向来冷冷清清的人，就如同天宫而来的谪仙般惑人心扉。使得许楚觉得这撩人的月色也有些虚幻了，就如同梦境一般。
许楚屏住呼吸，心里忐忑却又希冀的回身关上房门，本该是一瞬的动作，她却做的极为缓慢。自然，一番动作后，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淡淡的羞涩压下去，而后抿嘴轻声说道：“公子也察觉不妥了？”
萧清朗屈起手指给她整理了一下大氅领子，才轻笑一声说道：“此事的确有异，若我猜测不错，对方如此装神弄鬼所针对的应该并非我们。”
许楚侧目，有些诧异萧清朗察觉到异常却依旧难得的好心情。她微微蹙眉，略微疑惑的问道：“公子如何知晓？”
此时，他已然牵了许楚的手，于黑暗之中，他还轻轻捏了捏那微微发抖的指尖。直到感受到那微凉的手开始温热起来，才欣慰起来。
“一般而言，装神弄鬼必然需要提前布置，又要避人耳目，所需时间跟心力绝非一瞬。可我们突然而至才不过一刻钟，且我问过魏广跟魏延等人，皆没有发现房屋周围有人走动，所以此事必然不是针对我们的，而你跟明珠不过是恰好入住了可能看到那东西的房间罢了。”萧清朗握紧她的手，嘴角带笑，柔声解释一番。
对于魏广跟魏延二人，许楚并不陌生，一个是他明面上的护卫，另一个则是领着几名从不现身的暗卫的首领。若是有人当真针对他们，且刻意避开魏广跟侍卫行事，那想要避开暗处的魏延却是极为不容易的。
换而言之，那人当真不是为着他们才行事的。这倒是推翻了许楚之前假想的那个想法，看来对方并不是为着忌讳他们的名声而故弄玄虚想将他们吓走。
许楚点点头，很是赞同萧清朗的话。她手指微微蜷缩，本想要将手指抽出，却不想指尖无意的挠向萧清朗的掌心，使得他的目光瞬间灼热起来，唇角的笑意也愈发深邃。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见萧清朗如此赤诚而充满爱意的目光，耳朵倏然发红，连带着脸上也免不了的发烫起来。她不敢直视萧清朗的双眸，只得肃了肃嗓子假装不曾为难情的淡定模样，而后从袖中取出自己发现的那片薄如蝉翼的竹片递过去。
“这是我在查看那些竹叶时候，无意中沾到手上的，当时觉得奇怪就拿了回来。可是回来后再看，越发觉得这薄薄的竹片不该出现在那里。”
萧清朗眉目温和，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羞涩不由得愈发心悦。不过他却也知道适可而止，毕竟她如今接受了自己的心意已然不易，若是因为一时孟浪将人吓跑倒是得不偿失了。
这般一想，他也就不再作纠缠，在许楚说话间，松开了她的手，转而接过那竹片来。他将竹片端详一番，忽而开口问道：“小楚可知大周有多少竹子品类？”
许楚不妨他这般发问，不由一愣，仔细想一想她还真不清楚。于是，她摇摇头说道：“我只知道竹子多是四季常青的植物，还真不清楚其种类。”
“据《竹谱详录》和《农政全书》所载：竹之品类六十有一，三百十四种。”萧清朗将竹片按在指下，轻轻弹了弹，继续说道，“其中单竹又名苦慈，因为竹质细腻，而且韧性特强，能启成薄如蝉翼、细若丝线的竹篾，继而编织成各种精美的竹子工艺品，所以是手艺人最为喜爱的品种。”
许楚闻言，不由看向那竹片，半晌才皱眉问道：“那庄子上房后所种的是什么竹子？”
她对这些并不精通，也没有萧清朗那般浩瀚如海的阅读量跟过目不忘的能耐，所以博闻强识之事上倒真不如他。
“葸劳竹，出自新州。”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书中记载，此竹一枝百叶，皮利可做砺甲，用久微滑，以酸浆渍过宿，复快利如初，多作弩箭。”
许楚挑眉，愕然道：“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观赏竹子......”
萧清朗见她惊诧的模样，不由发笑，“只是一小片罢了，成不了大气候。况且朝廷对新州葸劳竹的限制，只是禁止大规模种植。而对家中小片种植并未控制，所以这莲花山庄也不算违禁。”
这般解释，许楚倒是理解。听得出，新州盛产葸劳竹，若是朝廷苛刻到不许黎民百姓家种植一些，怕也是有些强人所难了。而要是有人真想借此制造弓箭，怕是没有足够的量产，也是做不到的。
“左右就是说这竹片并不属于莲花山庄竹林，而是由外人带过来的。那人很可能是手艺人亦，或是在这番装神弄鬼中使用了某种竹制工艺品的......”许楚眉头舒展，跟着他的思路分析道。
这般叙了一会儿话，夜色就更加深了，山风呼啸越发寒冷。萧清朗见许楚原本微红的面色也开始苍白起来，当即起身，“今夜并未见山庄有何事端，我们也不好深究。一切不如待到明日再做查探......”
他说着，眸光就含了深意，连带着眼神都冷凝起来。明日，莲花山庄将会有一场盛大的聚会，也许也会成为他们真正接触到宋德容的切口。
“公子是想暂留山庄？”许楚只看他的神情，就了然了他的意图跟打算，“这倒是个好法子。”
对于萧清朗的打算，许楚深以为然。若他们贸然入锦州城，也许真的还不能获取宋德容的信任。可要是借莲花山庄之事崭露头角，未尝不是个捷径。退一步讲，就算宋德容明日不曾前来，那锦州城中前来的那些非富即贵的人中，定然也会有与宋德容相交之人。
而今怕是那些耳目精通的人，谁都知道宋家闹鬼之事，且也清楚宋德容病急乱投医的到处寻捉鬼驱邪的高人......
要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二人解决了莲花山庄装鬼之事，想来那些想要奉承宋德容的人免不了到宋家言说一番。加上他们在郁南县所破获的无头女尸案，还有萧清朗暗中让人散布出去的话本，两项加持，他们要在宋德容跟前行事估计会容易许多。
萧清朗见许楚送至房门之前，细心叮嘱几句，而后站定不动知道那抹身影关上房门才嗤然轻笑。自个何时如此柔情了，怕也就是遇到许楚，才彻底软了心肠......
回了房间的许楚，感受着走回来这几步，那人修长宽厚的手掌将自己左手暖热的气息，心里不由感到一阵暖意。她静静的靠在床榻靠背之上，过了良久，她才摸着手指摇头自嘲一番，“许楚啊许楚，不过是场彼此情愿的恋爱，又如何会如此心神不属啊。”
话虽如此，可她面上却依旧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在忽明忽暗的灯下格外柔美。一想到那个惯是冷静自持的人，对自己特有的温和跟柔情，她脸上就是一红。
最终，她还是轻叹一声捂着脸摇头自言自语了几句，就在要躺下时候感到萧明珠动了动，当即头皮一紧就看向床榻之内睡得香甜的萧明珠。见她呼吸绵长并没有被自己打扰，这才熄了床头小几上的灯，也慢慢睡着。
朝阳升起，外面富贵园传来阵阵咿咿呀呀跟稀稀疏疏的敲打声，好似在排练一般。
萧清朗跟许楚一行人简单吃过早饭后，随着金福路过时候，正巧见到皮影班子随着丝竹声正演的热闹。
“几位若是不急着赶路，不如等稍作停留再走，咱们庄子上这次请的都是锦州城极为又名的班子跟角儿。说句大话，怕是官家老爷都难得将一众人聚到一起热闹呢。”金福得意万分的说着，像这种多少年难得一见的寿宴，不可谓不是脸上贴金的好事儿。更何况，这一切可都是他一手操办的，甭管到哪说出去都得让人高看一分。
萧清朗面色不变，顺势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恭谨不如从命了。正巧，在下自京城而来时候，带了一盏南海珊瑚，倒是也正巧应景。”
山庄占地极大，亭台楼阁雅致悠然，不过行过花园，就见那高低错落的屋檐风格渐变起来，有精致转为开阔沧桑的格局。
几人随着金福带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一个开阔的大院。大冬日的，院落左右依旧一排排摆着开的极为茂盛的花草，看样子是专门在温室培养后移栽而来的。
就算许楚眼界不如萧清朗那般高，可依旧能看得出，这些花草如果只这般存放，只怕也只能绽开短短的半日时光。
“诸位稍等，我前去为几位通报一声。”
就在他上前敲门时候，忽而见那门自内打开了，接着就见一个眼下乌黑的中间男人出了门。他见门前一众人，先是愕然，而后随手关上房门。
许是知道众人所来何事，所以他只眯起眼挥挥手让跟前的管家闪开，拱手道：“今日中午老夫在山庄宴请锦州城亲友，若几位不嫌吵闹，不如吃过宴席再走？”
“那就多谢金老爷的盛情了。”萧清朗说完，回头示意魏广上前。
只见魏广手上正捧着一个木盘，其上覆盖着一层黑布，待到萧清朗撩开，却见里面赫然是一株火红的珊瑚。
“我等出门在外，也没带什么好物件，只有一株象征富贵祥瑞的珊瑚赠与金老爷做贺礼。”萧清朗笑得清淡，似是根本未曾在意那株珊瑚的价值一般。“这珊瑚是佛家珍宝之一，有驱邪避祸之能，也能让贵庄安泰顺遂。”
金老爷怔怔的看着那火红的珊瑚，目光复杂的在萧清朗跟许楚身上打了个转，许久才叹口气说道：“二位当真是......有先见之能......”
早在昨夜，他就听金福回禀了来求宿的这二人来历。再加上他们俩在郁南县捉了无头女鬼之事，早已被人编成了话本子，昨儿个杂耍班子的人一来就先演了一场。所以，他自然清楚就觉得这二人所送的物件，是别有深意的。
话音落下，他就看了一眼俩人一眼，说道：“让二位见笑了，若不嫌弃，就请进屋一叙。”
萧清朗跟许楚相视一眼，俱是有些疑惑。不过俩人也未曾推辞，回头交代了想要去看热闹的萧明珠跟花无病几句，就待了魏广进屋。
待到进了屋里，俩人才皱起眉头来，这......
却见屋里四下全然贴满了画满符咒的红黄符纸，墙上还有许多诡异的图案，还有弥漫的到处都是的檀香烟气。唯一的床榻四角，全都挂了镇魂铃跟桃木剑。
“这是？”许楚进屋极为不适的停下脚步，略微在前的萧清朗察觉后，不动声色的悄悄攥了攥她的手指，低声问道，“可还好？”
“无碍......”许楚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说道，“就是一时憋气罢了。”
金老爷显然也看出了俩人的不妥，不由叹口气，很是疲倦的说道，“三位见谅，实在是山庄一直不得安生，使得我不得不求了符咒以求安心。”
“金老爷是说山庄闹鬼？”萧清朗目光冷凝问道。
金老爷闻言长叹一声，愁眉苦脸道：“是闹鬼，还是一个身着红嫁衣的女厉鬼。”
他刚要细说，就听的金福在外面恭恭敬敬的叩门说道：“老爷，刚刚下人禀报，通判大人跟州判大人带了人到了山腰，许是快到了。且新州刘老爷、张老爷也都到了......”
这番话一说，倒是打扰了金老爷的讲述。且不说那些跟他有生意往来的人，就直说通判跟州判都并非是他能轻慢的。他苦笑一声，告罪道：“此事容我稍后再详说，二位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到先行去富贵园看杂耍。”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女仙人
萧清朗跟许楚自然不勉强，从善如流的随着下人去了富贵园。富贵园虽然露天，可难得的是开设宴席的园子四周围上了巨大的屏风，且整个园子布满了火笼跟火炉，加上此地背风，所以倒是不会让人感到寒冷。
此时戏台子已经搭建好了，早有曲艺班子热闹了一阵了。二人到的时候，就见兴致颇高的萧明珠远远的挥着手招呼他们过去。
俩人过去后，就瞧见花无病正桌边坐着，同已经来了的几位穿金戴银的老板寒暄着。毕竟，他饕餮楼东家的名号，也不是虚得，待到萧清朗走近，他才笑道：“你们要想问我挣钱的门道，那还不如让这位给你们瞧瞧面相跟财运。要知道，我那饕餮楼的摆设跟风水，可都是这位周公子帮着掌过眼的......那之后，日进斗金不在话下......”
几人一听，视线不由就落在了萧清朗身上。却见他身姿清朗，的确有股子出尘气息。虽说此人穿着锦衣绣袍，跟仙风道骨搭不上边，可在场却又不好质疑花无病。毕竟，那位花无病在财力跟背静上，都胜过他们良多......
话说回来了，像他们这种常年奔波在生意场上的人，最是信风水跟高人了，毕竟谁不想自家产业更上一层楼啊。若这人真内有乾坤，许值得他们交好。
这般一想，为首的中年男人就朗声一笑，拱手道：“那我们几个可要厚着脸皮借花老弟的光，也让这位公子帮着端看一二了。”
萧清朗闻言，眼底冷静毫无波澜，只是嘴角微微扬起，扫过刚刚开口的这位，打量一眼才开口道：“张老爷好福气，子嗣丰裕，倒是旁人所求不得的。”
“我观张老爷眼下子嗣宫，丰满，有光泽，泪堂处不曾乌青晦暗，且两眼外眼角之处的奸门位置丰满，并无褶皱引入，可见你儿女众多，极有子嗣缘。”他顿了顿，自此打量一番，片刻后才轻笑恭喜道，“日后张老爷定会事事顺遂，子嗣贴心......”
刚刚还并不以为然的张老板闻言，瞬间坐直了身体，皱着眉头说道：“先生的意思......”
他的话没说尽，却极为慎重。在座的大抵也知晓，他妻妾无数，所生子嗣多达数十人，却是清一色的女儿。以至于，他时常忧愁家业无人继承。
“我观张老爷两眼修长如柳叶，极有贵子相，想来贵府近日定会有孕事传出，若无意外张老爷将会喜得贵子。”
他说完，也不管张老爷面上突然迸发的惊喜跟旁人将信将疑的表情。直接就将目光睇向另一位靠近花无病的男人，同时也使得许楚疑惑起来，难不成萧清朗当真师从高人能掐会算？瞧张老爷神情的变化，就像当真是那么一回事似的。
不过此时，萧明珠拉了许楚落座，又塞了一把花生到她手里，嘀咕道：“听说以前国师还在时候，曾教导过三叔，三叔接管家里生意时候，曾与国师辩佛道二能，当时国师一度自愧不如。这事儿，许多人都曾有过耳闻。”
那时候她还年幼，旁的记不得很多，就记得当时京城学台万人拥挤，凡有名望的学子士子跟修行之人皆可当众与国师参佛论道。而在外匿名为书店少东家的三叔，也在那场辩论中大放异彩，使得京城周公子之名一度成为众人口口相传之存在。
只可惜三叔当时刚刚执掌刑狱，不可能长期无所事事的以周公子之名在市井游荡，所以后来周公子就成了许多修行人口中神秘的大能。
所以说，有时候误会总是很巧的。当初三叔跟皇伯父等人对那事儿不以为然，却没想到时隔多年，三叔居然又操起了装神棍的事儿。
她说这话时候，虽然压低了些声音，可实际上却并未刻意隐瞒身旁人探听。
虽然不知真假，不过靠近的几人神情越发慎重了。大周朝曾有国师，据说是世外高人，而后随着先帝仙逝，国师也退出朝堂隐世别居。
世人猜想，国师怕是功德圆满，羽化登仙了。却不想他隐退之前，竟然还曾败在如此年纪轻轻的少年之下。这几人中倒是也有常常望来与京城的，所以纵然没有亲眼得见那场盛会，可多少也有些耳闻，于是对萧明珠所言之事就更加信服了。
她见自家三叔还风轻云淡的忽悠着人，不由一眯眼，把手里的零嘴儿再分给许楚一些，“楚姐姐，来来来边吃边看。”
这个时候，台上耍唱的正热闹的班子刚好咿咿呀呀又闹腾起来，倒是映了萧明珠看戏的好心情。只是她想看的，却不知是戏班子还是忽悠人的萧清朗。
许楚笑道：“你兴致倒好......”说着，她眼神扫过萧明珠跟花无病身前的桌上，却见吃的欢实的萧明珠身前干干净净，只偶有一层细碎的花生红衣，而一直没有贪嘴的花无病跟前倒是满满的果壳。当即，她也不好再分萧明珠手中被剥好的果仁，只轻声说道，“刚刚吃过早饭，也不是很饿，你且自己吃吧。”
萧明珠见她当真没有吃的意思，也不勉强，就将伸出去分享的手收了回来，自个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那姿态，倒是利落，虽无大家闺秀的气质，可让人瞧着也是举止自若并不难看。
许楚将注意再度拉到萧清朗身上，却见他已经缓步行至座位之上，举手投足自成风流。宽大的衣袖微动后，就见他左手端茶右手点了点桌子。
他扫过花无病身边围坐之人，能入花无病眼的，定然非富即贵，至少在生意场上是有所建树的。想到此处，他略微挑眉，“于老板气色极好，最近定然是谈妥了一笔称心的生意，且生意与木有关。只是于老板当要防范火，若能行水路万万不可行陆路，更不可穿行枯草林木遍布的山中......”
这话一出，倒是换了花无病右手那位惊诧了。
“先生当真神算，竟然连这个也算的到？”于老板愕然一瞬，连声恭维起来。他那生意得来的隐秘，且也是昨日堪堪谈妥，根本就不曾与外人道呢。却不想，眼前这人一眼就给看了个透彻。
当即，他也不敢再小觑此人，果然人不可貌相啊。他原以为，瞧这人年纪跟穿着，别是混吃混喝的。就算花无病提说了他是京城启山书店少东家，自个也不曾真的上心。
可现在瞧着，这人哪里是有些能耐啊，根本就是真的能掐会算。再加上萧明珠刚刚的话，愈发让他对萧清朗恭敬起来。
一番言语交锋，倒是让他神算之名再起。而见他停止批命看相的许楚，也满心好奇的以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萧清朗抬头，在看到许楚惊讶的表情时候，一张风轻云淡的面容才微微有了些许笑意。他望着她，见她眉头微微蹙起，才轻笑一声摇头道：“只是雕虫小技，并不足为外人道。若几位家中有何诡异之事，倒是可以让我身边的小楚一看究竟。”
几人闻言俱都看向许楚，见那不过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不由都失望起来。不过仔细想想，他们家中也没什么诡异的事儿，更何况就算是有，也不会当众言说，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也就那位于老板突然恍然，一把拍在额头上惊讶道：“莫不是就是现在为人称道的活神仙楚姑娘？就是郁南县捉住无头女鬼的那位女仙人？”
如此惊呼一声，也让旁边几人回过神来。对啊，话本之中曾说是一男一女二人，只是并未对男子多加描述，所以他们也并未上心。如今于老板提起来，还真能应上，一个是将让国师自叹弗如的少年，一个是冷淡却不失大方的少女，可不就跟传言里的一模一样？
许楚愕然一瞬，显然没想明白，怎得她突然就从萧清朗编写的能人义士，刺溜一下子就蹿到了女仙人的境界。不过回神想想，经过说书人的渲染跟百姓添油加醋的炫耀见讲述，似乎不升级都难。所谓三人成虎，并不是全无道理。
她颔首，不动声色继续低眉顺目的摆弄着手上茶盏，并未参与到男人之间的寒暄跟恭维中。
反而是在座的，其中有心思转的快的人，自然也就想到了通判宋大人今日所遇的愁人之事。要是这位小娘子真有些本事，自己将人引荐给宋大人，许是还能得了大人赏识。
这边正热闹着呢，就听的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就是金老爷感慨跟道谢声。听着，好似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来了一般。
待到一行人入了富贵园，才惊的一众人全都起身迎接。原来当真是宋大人跟唐大人到了，二人还携了家眷前来，怪不得会使得金家人如此郑重。
“各位不必拘束，我与唐大人只是以私人身份前来会友，并无其他意思。”宋通判其貌不扬，身着褐色常服，眼睛较小却暗藏精光。只是许多日不曾好生休息，倒是显得有些憔悴。他一进门，见众人围上来行礼，自然和颜悦色解释一番，继而也让众人再次落座。

第一百四十六章 锦州四艳
而一旁的唐如才唐州判面容倒是犀利了一些，他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落在萧清朗面上时候不由一愣，似是极为诧异的模样。待听清旁人介绍后，他的一双眉头皱的越发紧了，直到旁边人奉承过来，他才冷冷的移开视线。
许楚在一旁瞧得分明，背后已然附了一层冷汗。只是她见萧清朗面色淡然，就算对唐如才对视也不过是略微颔首，并未有任何表情。甚至在看向自己时候，一双含笑的眸子也不岑更有丝毫波动，似是对唐如才的表现并不以为意。
于是，心中忐忑生怕唐如才察觉到他真实身份的许楚，只能强撑着亦是不动声色。
许楚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以不变应万变，所以当下只能微微抿唇，深吸一口气不再关注席间此起彼伏的奉承跟彼此之间话里有话的试探。
随着宴席开始，一排小厮并着婢女捧着许多花草入场，也不知那花草是如何养植的，一来就让空气中弥散出沁人心脾的香气。倒是让人对商人出身，本该是浑身铜臭味的金老板，顿生好感。
因着一介商人能请到锦州城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且连通判跟州判大人都惊动了，所以这场寿宴办的当真算得上熠熠生辉极有声色。
眼下看过去，富贵园中不可谓不是热闹非凡。纵然有远路未至的人，这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待到晌午时候，园子里看戏桌椅跟点心果子才被撤下去，然后由金福安排了酒席上来。
富贵园中是分了六桌酒菜，首桌做了宋德容跟唐如才几人，而后是金老板这位老寿星，还有被特地恭敬请上首桌的高人萧清朗。自然，挨着花无病在大周的名号以及他身后花丞相此人，素来在官场上并无声望的花无病也被请到了首桌之上。
接着，就是萧明珠跟许楚等人伴着宋大人跟唐大人两家夫人的次桌，也是女眷席上。
余下的那几桌，则是各地得了邀请前来祝贺的宾客，因着名头较小所以不足以提及。
随着首桌上谈笑风生开始的，是台上的戏曲班子被替换下来。而今，台上赫然成了乐坊舞姬的歌舞。那些舞姬身姿曼妙，鼓声跟丝竹声起，一抹薄衫的女子从天而降娉婷而动，折腰只见翩若惊鸿，甚是惑人眼球。以至于除了女眷席面之外，余下众人目光皆被吸引过去。
许楚下意识的看向萧清朗，见他似笑非笑的端着酒杯轻抿一口，却未曾露出丝毫痴迷神色。当下，不由如释重负轻笑出声。倒是萧明珠凑近她调侃道：“楚姐姐放心，三叔可是有了名的清心寡欲，定不会被美色迷了眼......”
许楚喝了一口果子酒，不再看笑意颇深的萧清朗，只干咳道：“我看花公子也不曾被美色迷了眼。”
“他若敢多看一眼，我得让他吃尽苦头。”萧明珠得意的甩了甩脑袋，然后又让人给许楚添了些酒水。不过刚添满，她脑海里突然就闪过除夕之后三叔那双警告的眸子，当即她把许楚的酒杯一盖，磕磕巴巴说道，“这果子酒味道并不算好，楚姐姐少喝一些。”
许楚疑惑得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乍红，片刻就想起了除夕夜她们二人酒醉之事。且不说萧明珠如何，只是她当时的酒品......好似当真不好。
时至今日，她依旧不曾知道那天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第二日楚大娘会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而魏广也憋到脸色发黑，却不敢多说一句。
想到此处，她大抵也猜到了萧明珠盖住酒杯的缘由。于是，不由得羞窘起来，不再去取那酒水。
倒是宋德容的夫人莞尔一笑，说道：“我却看不懂这些歌啊舞啊的，倒是更喜欢杂耍跟皮影戏之流，那瞧着才热闹有趣。”
“可不是，您瞧瞧这歌姬穿的是什么啊，大冬天的就一层薄纱，当真不怕冷啊，说到底还不是为着勾搭男人。”一旁不知是谁家的夫人应声附和起来，只是一开口就露了粗俗言语。“不过听说张老板跟于老板私养的杂耍班子跟戏班子也来了，那里面可还有好几个角儿呢。等会儿我帮着夫人去知会一声，让那些人早些扮上出场......”
桌上静默一瞬，旁人大概是不愿与之为伍，而许楚跟萧明珠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当看戏罢了。
吃过饭，稍作休息，那边戏台子上就又热闹起来。好像是宋夫人派丫鬟寻了管事儿吩咐下去，后晌不看歌舞。这般，不过片刻本还是靡靡之音的丝弦乐器跟玲珑曲线的舞姬，就再次被戏班子替代了。
此时桌上再次摆上瓜果茶点，除去冻梨子之外，还有北方难得的柑橘解腻。许楚拨开柑橘，一阵清香扑面而来，再配上戏台上热热闹闹的武戏，倒是惬意之极。
武戏结束之，金管家就安排了杂耍。此杂耍班子倒也有些看家本领，所表演的竟没有一个是市井坊间常见的卖艺手段，甚至还有许多本该早已失传的绝技。
别说是许楚了，就连萧明珠看着那被称为嘉兴绝技的登天绳，也连声赞叹起来。她到底是个活泛的性子，瞧了半天都不见直入云霄的绳子那端有人下来，当即就起身跑上台去打量起来。
然而，未等她看出门道呢，那笔直的绳子却倏然落地，只化作五尺长的粗绳索罢了。
没等她打量个明白，就忽而听到身后一阵锣鼓喧天的嬉闹声，接着就见左右二人穿着华富招旗开道，自远处缓缓走近。后面紧跟着铿锵不断的铜锣跟大鼓。这番热闹场景，似是将冬日里的富贵园气氛彻底渲染起来，也让众人翘首看去。
待到看清楚后，才发现锣鼓之后出场的是上下摞着的两个人，只是与一般艺人不同的是。这二人，其下那位肩上放着一根铁棍，铁棍之上有另一人单腿而立盈盈站在其上。
不过让人更加赞叹的却不仅如此，而是其后紧随的或是站在剑尖或是立于斧头的人。那些人神情泰然，从容不迫，鱼贯而行并未有丝毫紊乱，倒是让人瞧着惊叹不已。
而有胆小的，早已连连倒吸冷气，不敢多看。又或者捂住双唇，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声响惊动了刀斧之上的人，让人血溅当场。
对于这个杂技，萧明珠倒是不陌生，往年每到年节或是八月十五正月十五这种日子时候，京城总会有这样大型的表演。不过她看许楚瞧得认真，不由在一旁低声解释起来，“楚姐姐，这杂技名叫垛子，瞧着惊险刺激，其实那些人根本不会掉下来......”
许楚疑惑的看向她，她是知道杂技总归是跟魔术之类相似，肯定内有乾坤。可任凭她再怎么仔细打量，也没瞧出那些人是如何稳坐在剑尖之上的......
那么尖锐且狭小的面儿，根本不可能安稳坐上去。这实在不合常理，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隔行如隔山，到底不是自个的专业，就算知道有端倪也难看出破绽。
萧明珠见许楚难得的被难住，不由捂嘴笑起来，卖着关子说道：“楚姐姐得答应我，以后要是有了案子，不能避开我去查。要是三叔不同意，你也得帮着我说情......”
许楚挑眉，“其实我对这技艺的关键也并非很感兴趣。”
萧明珠一听这话，兴致勃勃的脸呆滞一瞬，然后憋了一口气捶胸顿足道：“楚姐姐，你怎得越来越不可爱了啊。”
不过所谓条件不够，卖萌来凑，她眼巴巴的看着许楚，郁闷又可怜的撅着嘴巴说道：“定然是三叔把你教坏了，竟然开口就会噎人了。”说着，还假模假样的捏着许楚的手，叹着气说道，“唉，你再也不是我曾经的楚姐姐了，曾经的楚姐姐对我有求必应，就连在郁南县被那什么劳子县令质疑时候，楚姐姐也帮着我说话呢。”
许楚瞧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摇头道：“古怪精灵，真是怕了你了。”
萧明珠见她松口，这才欢喜起来，又殷勤的给她拿了果子，又给她揭秘起了那杂技。
其实许楚还真没那么重的好奇心，不过耳边有个人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不聒噪也不冷清了。左右比那些官夫人打着官腔的明里暗里的试探，要悦耳许多。
晌午的宴席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散席之后，除去首桌几人跟女眷之外，余下的人皆说了些喜庆话离开了。而余下的，则被金老板邀请暂留一夜，他直说夜里有素有锦州四艳之名的歌姬献艺。
锦州四艳，就算许楚再不懂风月也听过这几人的名号。据说这几位都曾是官家千金，只因家中父辈拖累而误入风尘，偏生这几人心比天高，所以向来卖艺不卖身，最后攒够了身家自己赎身。只可惜，入过青楼的女子，纵然身子清白，可名声也早已不在，更何况她们身负父辈恶名牵连，难寻良人。
不过这四人倒也有些气性，并不甘愿寻个男人凑合过日，所以四人结伴组建了红妆楼，并以歌舞曲艺在锦州城闯出一番名声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谢娘之死
渐渐的，就有风流才子开始为这几人写诗正名，最后众人皆知这四位才情极高且性情清高，与一般卖艺女子大有不同。于是，便有了锦州四艳之名。
不过对于这番说法，许楚却觉得并不详实，至少人云亦云的成分居多。毕竟，这四位虽然有些才情，却并未听说流传出什么惊世作品，也未听闻做过什么让人倾佩的善举。
当然，世间男子，又岂是自诩风流的公子哥们，多对这般神秘又高贵的女神趋之若鹜。时间久了，也就抬高了她们的身价。而这些，与她无关，她也不会点破。
因着心里惦记着昨夜闹鬼之事，所以趁着晌午富贵园看戏女眷有退场休息之时，许楚在没有打扰萧明珠看杂耍的情况下，也寻了个由头离开了园子。
几乎是前后脚，一直暗中关注着她的萧清朗，也拱手跟金老板几人告罪，而后带了魏广出了富贵园。
他步伐不乱，却显而易见的比之寻常快了一些，让魏广微微诧异一瞬。自家王爷向来临危不惧，就算皇上跟太后召见，也从不见有过急切时候，却不知这一次为何突然失态。
可等他瞧见富贵园外头环手等着的许楚时候，忽然就恍然大悟，感情自家王爷是追着许楚才出来的啊。
许楚跟萧清朗相视一笑，小声说着话就往所住的院子而去。
“公子当真会相面？”未走多久，许楚就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歪头看向身侧的萧清朗问道，“我听说看相之人都相信命数？人当真有命数吗？”
萧清朗见她眸光晶亮的看过来，心里觉得好笑，当下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说道：“命数不命数的我是不清楚，不过昨夜魏延等人连夜暗查倒是费了不少功夫。”
将暗卫用在查几个山庄中做客的商人背景之上，倒是有些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效果，当真不错，差点将她也糊弄住了。
一想到自个刚刚还一本正经的发问，许楚就不好意思起来，她轻咳一声，也不再纠结刚刚的话题了。
此时竹林中依旧冷寂一片，并没有外面悦耳丝竹跟歌舞繁华的靡靡热闹。天色还亮，几人查看时候，比昨夜方便了许多。
此时地上的竹叶明显被风吹散了，却并不妨碍许楚顺着昨夜落叶的痕迹一路向东而去。几人绕过萧明珠见鬼的窗户，未过百米就到了一处假山，而假山另一侧则是一堵半人多高的墙头，之后便是谢娘等人所住的锦绣园。
许楚踮脚看过去，入眼就是两幢相靠极近的假山，而后则是一方水亭。除了那假山略微扎眼之外，余下的布置瞧着还算是雅致清幽，跟四艳的身份倒是匹配，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就算当真有人扮鬼，也绝不会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可是，她们一路走来，无论如何细致，都不曾见到一丝肉眼可探的痕迹。
说实话，倘若不是她房中还有昨夜发现的竹片，许是她也会错以为萧明珠当真是看花了眼。
“照金漫山金老板所言，山庄中闹鬼之事由来已久。不过我们一路走来，却并未在金老板房间之外发现任何符咒或者镇魂铃，可见那闹鬼一事要么本就是只针对他一人的。要么，就是金老板本身就是个自私之人，只顾自身安危，并不管山庄其他人的死活。”萧清朗缓缓开口。
这一点许楚自然也想到了，她点头赞同，继续补充道：“之前宴席时候，我曾仔细观察过入富贵园伺候的下人，并没有发现精神不济或者受惊恐慌之人。如此，按你所言，闹鬼之事是针对金漫山所为。”
“可是对于家大业大的金漫山而言，要想换个住处，只管重新买一座庄子或者宅院就是。为何，他宁可活的胆战心惊，也不肯搬离这里？”
这是许楚在今早看到金漫山房间景象之后，心中最为不解的地方。就算是她，也知道惹不起躲得起的说法，难道只是因为莲花山庄是祖宅，所以他才舍不得搬离？
“所以这山庄定有什么隐秘，让他不得不留在此处无法脱身。”萧清朗薄唇微动，冷冷开口。他略微低头，见许楚眉头紧拧，不由喟叹一声，轻笑说道：“在我身边，所遇案件多不可数，你若总这般愁眉苦脸，我只怕迟早会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他没说清楚，可许楚却十分了然。她心头一跳，目不转睛的看着萧清朗，也将他眼里的情愫看的明明白白。良久，她才眨了眨眼，红着脸移开视线，“可是公子也曾答应过我，让我与你并肩而立而非做笼中之鸟。”
萧清朗的承诺，中如泰山，她自然是信的。退一万步而言，就算他食言，她大不了也是再做回仵作之女罢了，与自己也并无妨碍。
萧清朗嘴角扬起，无奈的轻声说道：“你总将我的心思看的通透。”
许是二人都已敞开心扉，接纳了彼此，所以此时这番对话出来，许楚也只是脸红心跳，并未再有排斥跟恐惧。
如此你侬我侬一番，二人再谈及闹鬼之事时候，就显得轻快了许多。
“不知道那装鬼之人行事，跟金漫山的秘密可有关系。不过能将不露痕迹这么久，甚至将金漫山逼的满屋燃檀香、贴辟邪符咒而未曾被揭穿。可见那人行事利落计划周密，性情定然是谨慎细微的。”
许楚的这番推测，跟眼下她们一无所获的追查探寻恰好呼应。那人布局精妙，又能直戳金漫山的心思，的确有些门道。
既然在竹林中并未收获，俩人也就不再耽搁时间了。再者，现在只是闹鬼而并未出什么案子，也不至于将精力全部投到此处。
杂耍班子一直闹腾到傍晚时分，直到晚宴开始，才将将停下。夜幕降临，晚宴也就移入了富贵园客堂之内，只是戏台子却依旧在院子里。
因着距离不近不远，所以客堂内众人看起表演来，也不会觉得吃力费劲。
晚宴散了之后，金老板就挥手让人准备四绝之一有倾城一舞之称的谢娘的节目。
此时，外面碧纱渐渐被拉起，黑夜中让人瞧着倒是越发朦胧。随着旁边琵琶古筝声响起，却见一抹俏影缓缓出现在纱帐之内，端是摆着的那个起式模样，就足见其身姿如何窈窕。
就在众人赞叹感慨之时，却见那抹倩影已经缓缓而动，轻敏而又柔软。其手指间所带的首饰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光亮，隔着薄纱若隐若现，却凭添几分魅惑气息。
此时，光线渐变，也不知是何操作，将四周围的灯光全然笼入纱帐之内。而后，那抹身影就越发清晰，随着身体不断划出弧线，还有纱帐似有似无的翻飞，到让人越发移不开视线。
突然，一阵激烈的琵琶声起，而那抹柔美的身影开始不断旋转，继而缓缓上升，犹如飞天的仙子一般无二。那大红的裙摆腾然绽开，在夜间灯光映衬下，犹如燎原之火明艳夺目，绚烂明亮。
这才是谢娘之舞最惑人之处，炫目中带着对光明的渴望，还有对绽放的追逐跟固执。随着那身影跃过纱帐，突然一股莫名液体喷溅而出，在薄薄的淡黄纱帐之上晕染开来。红衣陡然无力下垂，而后那纱帐之后的灯光渐渐变暗，只留下余光印照一二。
让人更加惊恐的是，那抹倩影在落地之时已经了无声息，甚至没有任何收势的痕迹。而纱帐之上的剪影，也只剩下趴伏在地纹丝不动的姿势。
此时空中还不断撒着花瓣，但凡眼见之处，落下阵阵花雨，沁香袭人。可是此时没有人在觉得惊艳，反倒是感到阵阵诡异。
一旁弹奏琵琶的四绝二姐隐娘跟弹古筝的轻声唤了几声，却不见里面有何应答，索性皱着眉不安的上前入了纱帐。片刻之后，一声惊叫响彻富贵园，也惊得众人再无寒暄的心思。
惊叫声未落，就见金老板等人脸色一变，急忙起身上前查看。自然，身为锦州通判跟州判的宋德容跟唐如才也不好作壁上观，挥手让跟随前来的下人将现场围了起来。
谢娘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活生生的被自己旋舞所用的铁丝勒死。许是死前曾有挣扎，她的死相极为难看，怒目圆睁惊慌万分。
离得近伺候着的小厮跟婢女听到隐娘心惊胆战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急忙上前，可刚看到里面血乎乎的尸体就都双腿发软瑟瑟发抖起来。
“怎么回事？”金老爷率先奔过去，见几个下人抱着团惊恐万分，急忙问道。
然而就在风乍起掀开一页纱帐时候，他恰抬头瞧了个分明，当即脸色一变。却见纱帐之中的人瘫软在地，一动不动，而那白皙修长的脖颈此刻却有一个巨大的豁口，正汩汩冒着血泡。
他哆嗦拽过身边紧跟着过来的金福，将人推搡过去，命令道：“看看人是死是活。”

第一百四十八章 被困
金福没有办法，只能上前探了探谢娘鼻息。他只感到手指冰凉一片，当即惊慌收手，连连后退道：“断气了......”
周围等着消息的人闻言，都惊呼起来，又几位女眷早已被这番场景吓的魂飞魄散，不敢迈出厅堂大门。
有胆大如萧明珠之流的妇人，就如同宋夫人跟唐夫人，上前之后也不由面色苍白起来。那场景，实在是让人见之就遍体生寒。
许楚拍了拍萧明珠的手，小声说道：“你若觉得受不住，就在纱帐一侧看看罢了，莫要近前。”
萧明珠却咬咬牙，跺脚闪开花无病想要拉扯她的手，说道：“楚姐姐放心，我能撑得住。”说着，她就已经连声催促魏广派人去马车上取许楚的工具箱了。
许楚见她当真没有勉强的意思，且萧清朗在一旁微微颔首并未出言阻止，索性也就由她去了。待到众位夫人捂着口鼻退后几步，她才有了机会探头去看那尸体。
红衣依旧是那身红衣，金线描画，簇着锦绣花团，若非仔细探看，许当真会觉得那根本就与一身极为华美的嫁衣无异。也唯有走近之人清楚，那不过是两层轻薄微透的红纱。
“这种飞天舞蹈，最精美之处就是清秀飘逸，在翩翩起舞之间宛如蝶舞。所以不管外人瞧着衣衫如何复杂繁琐，实际上都只是曾轻纱罢了。”萧清朗与许楚先后行至纱帐之外。此时他见许楚皱眉打量里面情形，缓声解释道，“这衣服轻盈，可与蝶翼并论，这也是锦州谢娘在飞天舞上独树一帜的真正缘由。”
然而一向让她们引以为傲的纱衣，此时却满是腥甜血渍，而她脖颈处因细小的钢丝勒着，几乎断裂，伤口深可见骨。许是钢丝力道不足，并未直接将头颅勒下，反倒是随着谢娘的掉落而一路勒进血肉中。而那鲜血也顺着脖颈处血肉迷糊的伤痕喷涌而出，继而如水般淌下，使得纱帐之内的台子之上也粘腻起来。
里面的情形太过惨烈，甚至让人无处下脚。
众人议论纷纷，都言说晦气至极，看样子都认定了这是一场意外。大概是谢娘飞天之时，不小心被铁丝绞住了脖子。
对于旁人的啧啧议论声，许楚不发一言。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却见那纱帐顶端确实吊着铁丝，且延过纱帐梁木之后，被绑在富贵园中粗壮的梁柱之上。而她飞天之时，则有许多杂役踩住那铁丝，将人吊起，她则借着这份力道飞旋~
因着铁丝极细，所以并不显眼，在纱帐中灯光的照耀下也不会落到纱帐上有碍观瞻。心思倒是巧妙。
许楚抬头看了看搭着纱帐的梁木，又在纱帐四周打量一番，果然并不见纱帐之上有任何异常。唯有高处喷溅出许多血珠子，在烛火下很是扎眼。看样子，就好似当真是意外而已。
许楚皱眉，想了想，就将目光投向萧清朗。却见萧清朗正跟宋德容等人拱手说话，“既然大人用得着，那在下自当从命，只是我向来只在生之事上有所修为，对亡灵并无接触。”
“不是说你身边有位姑娘可以辨生死大事么？左右现在山庄里没有仵作，且让她受些委屈验看一二。此事了结，也能安众人的心。”宋德容瞥了一眼纱帐，又忌惮的看了一眼满脸无所谓的花无病，而后笑道，“虽说她身份有异，可花公子不也说了，她可行仵作之能。本官就算质疑她女子身份，却也不敢质疑花公子的话啊。”
他这马屁拍的倒是赤裸裸的，却不知一个假官员，为何要这般奉承个在朝廷中并无建树的商人。若只是碍于花丞相的身份，那堂堂一州通判，也大可不必。除非，他是想拉花无病下水，至少在锦州城要让花无病为他所用。
不过无论如何，这对萧清朗跟许楚的计划都是无碍的。
恰在这时候，侍卫也取了工具箱前来。萧明珠二话不说，一把抢了过来抱在怀里，生怕许楚反悔不带她一起验尸了。
许楚心里觉得好笑，只得无奈的取了药丸递给她，而后谨慎提点几句进了纱帐之内。她本职就是验尸的法医，所以无论什么样的尸体在眼前，都不会震惊恐惧，倒是四周围着的人见她如此冷静而惊讶起来。
不过许楚并未理会那些抽气声，率先环顾纱帐四周。见众人无法观看的三面都用牛皮纸遮挡，且纸张完整没有藏人可能，这才蹲下身去打量了一番谢娘的姿势。
她并未急着验尸，反倒是查看起了现场情形。等瞧着外面的烛火照过来时候，她才疑惑得摸向谢娘尸身之下。
外面众人连声惊呼，却见那女子面不改色的将染满鲜血的手抽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团不知是何物件早已被浸湿还滴着血水的东西。
“这是什么？”许楚反手将东西绽开，却见那赫然是一只脖颈断裂的纸扎人......纸扎人不足一臂长，因着在死者铺开的纱裙之下所以并未被压扁。这纸扎人做的极为巧妙，主要就是巨大圆滚的脑袋，而衣服几乎就是一层乍起的红纸，所以入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不过就是如此物件，出现在这般血腥的现场，就颇显奇怪了。偏生那描画着得格外清晰的五官，在染了血迹之后也不曾破损，反倒是因着那夸张的妆容加上咧着的嘴角，让人心惊胆战惊悚万分。
许楚手上一动，就听得那纸扎人发出嗬嗬的令人汗毛倒立的声响。她皱眉疑惑道：“这种纸扎人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出现在出殡时候吗？为何......”
她的话音未落，就听到一旁萧明珠倏然惊愕开口。
“楚姐姐，就是它！”萧明珠看着许楚手里滴血的纸扎人，觉得恐怖瘆人。不过现在她到底是看到真东西了，所以也就不曾如同昨晚那般失态。“昨晚我看到的就是它。”
纱帐一侧等候的金老爷突然惊呼一声，惊恐的仰面倒去。于是底下人又是一番兵荒马乱，好不容易将人弄醒，却只听到金老爷骇然到双目圆瞪，伸出手指着许楚手中的纸扎人连连说道：“鬼，是那个女鬼，阴魂不散的厉鬼......”
冷寂的夜里，尤其是空旷的山庄之内，瞬间就让人深深觉得阴森起来。近处几人看着金老爷的神情，愈发觉得此地甚是恐怖，于是议论的人或是惊惧的人，也不敢开口，生怕会招惹上鬼祟。
原本一些打算明日一早离开的客人，此时倒是闹着要暂且离开。这使得许楚心中有些急躁，这案子虽然还没证据证明是凶杀，可却也不能说明没有凶手。
若是有真凶，也许就在现场所在的这些人中。要是让凶手借机离开山庄，只怕很是不妥。
然而还没等她在开口，就见外面轰隆一声巨响，接着众人就感到脚下所站的地面一阵摇晃。
“地龙要翻身拉......”随着歌台摇晃，阵阵惊慌失措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直到山庄的下人急匆匆的跑来，说山腰道路上一处山体崩塌了，恰好挡住了下山的道路。
如此一闹，众人就越发慌张起来。现在能被金漫山邀请留在山庄观看四绝表演的，几乎都是有头有脸之人。而许楚等人，一则是萧清朗所赠的那株红珊瑚，二则金漫山还有所求，所以才被他破例留下。
所以像张老板于老板跟两位大人家女眷吵闹着要离开时候，的确是让更多人惶恐起来。又岂是远处那些只知道出了人命，还听到金老板高喊闹鬼而不知究竟的卖艺班子，就更加骇然了。
“诸位不必惊慌，本官来之前曾携带数名衙役在山下等候，他们察觉山路被阻，定会日夜不停的将碎石移开。”宋德容到底为官已久，虽然心里也有些惊慌，可却并不至于手足无措。
若是单看他的这番表现，还有肖似原身的五官，当真足够以假乱真的。就算许楚也有种错觉，他当真是位临危不惧的好官。
萧清朗在一旁眉目冷清的扫过许楚，带着锐利的视线让她倏然清醒过来。当日芙蓉客栈验尸跟颅骨复原都是她亲手做的，就算有假，也定不会是她的结论出了问题。
这般一想，她眼底的疑惑就渐渐消散不见，还而代之的则是慎重跟冷凝。
怪不得朝廷一直不曾接到官员失踪的消息，甚至锦州城一切运转都如常进行。实在是若非提前知道，谁能想到眼前这个一言一举都没有多少出入的官员，会是假冒的呢？
山体坍塌道路被隔断，倒是将众人想要早些离去的退路都切断了。不过有了宋德容的话，众人高高提起惊慌恐惧的心，还稍稍落下了一些。
知道山下有官府的人，众人心里的希冀自然也就多了一些。至少，他们不会害怕被困死在山上而不被人所知。

第一百四十九章 山庄验尸
更何况，锦州城的宋大人跟唐大人也带了家眷在此逗留，就算真有恶鬼索命，也不会先找他们吧。再说了，自个家做生意最多就是缺斤短两了些，实在没做过什么罔顾人命的事儿，也谈不上被恶鬼索命。
不过此时的他们，大抵还不清楚，罪恶跟血腥才刚刚开始。
好在大家都并非独身而来，就如宋德容带了几个下人，其夫人带了丫鬟一般，唐如才也带了家眷同行。而张老板跟于老板，身边也跟了长随，富贵园外还候着各自的车夫。如此，却也不担心落单遇害。
对于外面安抚人的事儿，许楚并未在意。她查看完尸身附近，就开始低头观察起了尸体。
待到扬声说验后，她才伸手摸向谢娘的稍微完好的靠近肩胛处的颈动脉处。
入手还算温热，体温变化还不算大，可以断定尸体的确是刚刚死亡。想到此处，她就探身查看了谢娘瞳孔，瞳孔散大、固定。
“劳烦大人让人将烛灯取来。”
随着她冷清的声音响起，也惊醒了不少不知所措的人。此时，金福也顾不上嫌弃晦气，赶忙吩咐人照办。只可惜，无论是谁靠近尸体，一见那惨不忍睹血肉翻飞的脖颈，都忍不住惊恐打起了哆嗦，反倒是让那光束摇曳不稳。
许楚皱着眉，接过烛台凑近谢娘尸体跟前，而后将她的眼皮翻开，见瞳孔对光反射消失。这才说道：“死者谢娘，女，身长五尺二寸，死亡时间戌时三刻。”
“死者身着红色舞衣，周身整齐，除去脖颈处喷洒的血迹之外不曾有旁的血痕。衣服完整，没有缺损。”
说完，她就起身将烛台随手递到身后，感到有人接住。许楚才示意萧明珠打开工具箱，而后取了素布口罩跟手套出来。她小心翼翼的将尸体脖颈处的血肉翻开，用镊子将小心勾出。因着此时，铁丝上端还在梁木之上垂着，倒是不必费心存放。
“脖颈被铁丝勒入，气管和颈动脉被断裂，其被刃处皮肉紧缩卷凸，两肩井耸，且有摩擦痕迹，是为活生生勒断。”
许楚边说，边附身蹲到尸体一侧，继续仔细查看，良久才冷凝道，“脖颈处有抓伤，且死者指甲缝隙中存有血肉，可推断为死前曾有过挣扎。”
人在被勒住的一瞬间，还残存着意识，为着求活的本能，会双手抓挠勒住脖颈的东西。所以这倒也算正常。
在场之人，看到许楚这般娇娘子毫无惧色的步入血案现场时，已然惊愕万分。此时又见她毫无动容的触碰尸体，甚至还弯腰仔细打量，那白皙的面庞距离血肉模糊的脖颈不过一拳距离，当即心惊胆战渐渐消散，反倒生出了一些厌恶。
大抵这就是世人对仵作的看法，就算明知离不了，却依旧要低看嫌恶一番。
许楚被萧清朗娇养多日，面容虽然谈不上倾国倾城却也算得上白皙娇俏的女子。许是近些日子所用的头油等物皆是上品，那头本还是有些枯黄的头发，此时也如墨般散着，在灯火阑珊之下泛着光泽。
在验尸之初，她就将身上披着的大氅褪下递给魏广。所以，此时她只着了一身素色棉衣儒裙。而随着她蹲下身靠近尸体的动作，那裙摆微微散开，对比被血迹染湿的谢娘红衣，当真是一个素净一个惊悚。
她动作利落，神色肃然，几息就辨明了谢娘的死因。如此淡定的模样，就更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稍有的英气跟坦然。
“大人，可否安排人暂且回避？”许楚起身敛袖行礼，学着萧清朗素日的表情凝重道，“谢娘既被称为锦州城四艳之一的舞娘，又是以飞天舞而闻名，足以见得其飞旋之舞已经出神入化，万不该死在自己舞蹈所用的铁丝之上。所以，我觉得此事有异，纵然非是人为，也绝不会只是意外这么简单。”
她说的隐晦，却也是第一次将验尸之事往鬼怪之谈上引。不过所谓变则通，他们要想深入锦州城查案，未必不能在验尸上变通一二。左右，只要给他们机会，她与萧清朗就绝不会轻易将案件翻篇。
“这......”
“大人还需早些决断，谢娘之死已经是极为诡异。更何况，好端端的山路，没有天灾人祸时候，山体突然崩塌。此事大凶！”许楚并不如萧清朗那边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可吓唬人的事儿，却还是能说一二的。
其实她未尝不是拿捏着宋德容的心思，要是未曾看过他的卷宗跟宋家人现在所遭遇的闹鬼之事，恐怕她的一番暗示还真没办法达到预期效果。
宋德容皱眉，可见她神色肃然，当下环视左右，略微思索就点了点头，挥手让众人暂行退下。
宋德容早在晌午宴席时候，就已经从旁人口中得知了周公子跟楚姑娘二位的本事。再加上他看这位楚姑娘眸色沉凝的验尸，毫无避讳，就越发信服了。
反正无论是仵作还是当真是话本中传说的能通亡灵驱邪避鬼的高人，此时最好的法子，就是将事情交由她去查探。
毕竟，山路已断，谁也没办法下山，更没办法去衙门寻人上来查案。而众目睽睽之下，若他毫无作为，日后定会给自己留下诟病。
如今容公早有将一直不曾顺从的知府许勤和也替换的心思，而能接替许勤和的人选，除去自己上头的同知刘让莫之外，也就只剩自己了。
若是在此关键时候，自己能借此崭露头角，建立政绩那在容公面前，未尝不能挽回家中闹鬼之事而留下的负面影响。要是运作的好，或许自己还能得了脸面，继而在替换知府一事上让容公多考量一番。
这么一想，他索性又叮嘱了许楚几句，就退后站在纱帐之外不再插手。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围着的人也都从善如流的离开了歌台附近。只唐如才冷声讥讽道：“装神弄鬼，诓骗世人，当真不知所谓！”
言罢，他就拂袖而去，似是怒不可遏不肯与许楚之流为伍。
许楚却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待到人都离开一些，这才回到纱帐之内。此时，她才看清楚，站立在尸体一侧手拿烛台的，赫然就是一直未曾开口的萧清朗。
他见许楚看过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不动如山，颔首让许楚继续。好在记录验尸单之事，已经被萧明珠抢了过去，所以倒不会让他们手忙脚乱。
许楚定了定神，吐出一口浊气，继续手上的动作。这一次，她勘验的更为仔细了。勘验外外衣后，她起身利落的解开了谢娘的衣服，待到完全褪下，就露出了一具凹凸有致紧致白皙的胴/体。
除了脖颈处跟谢娘面上的狰狞可怖之外，这具尸体的尸身大概是许楚勘验过的最漂亮也最新鲜的一具。若不看脖颈跟面部，大概都会让人感叹一声玉体横陈，好不香艳。二八年华的身体，肌肤格外细腻，肩头圆润紧致，胸部丰满富有弹性，再往下是毫无赘肉的腹部，还有笔直修长的双腿，曼妙惑人。
只可惜，无论这身姿曾经如何让人想入非非，此时都只能是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供她查验。
花无病是第一次近处看许楚验尸，此时见她毫无神情的把尸体脱了个精光，不由尴尬的移开了视线。自然，留在纱帐之外的宋德容跟围着纱帐三面的三个下人，隔着纱帐扫视几眼之后，也都心里暗暗嘀咕起来，这女子行事真是......匪夷所思。那惨兮兮的尸体，又有什么好看的，她竟然一丝一毫都不放过的摸了个仔细。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们大概都要质疑那女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了。
一行人中，大概也只有早已习惯的萧明珠跟萧清朗没有惊愕跟避讳。
许楚双手不断按压尸体头部、腹部、甚至阴处跟双腿之间，见各处穴道并无异样，才开口道：“体表无明显伤痕。”
就在她翻过尸身的瞬间，视线突然被死者肩胛处的一个暗红小点黏住。想到此处，她又取了烛台细看，那痕迹好似尸斑，可却并非尸斑，她伸手触摸，而后冷声道，“后肩胛处有吻痕，按皮下出血情况应该是昨夜形成的。”
说到此处，她特地回头问道：“谢娘昨夜可曾外出？”
萧明珠停下记录，跑出纱帐询问，却见一直守着的金福说道：“谢娘昨夜应该是在锦绣园歇息。”想了想，他又忽而说道，“只是我曾碰到她前半夜往后山祭拜月神，至于何时归来的我就不清楚了。”
许楚闻言心中越发疑惑，虽说坊间女子尤其是卖艺之人时常祭拜月神，可一般而言多是在自己家中。若在别处留宿，则碍于主人家的忌讳不会如此。
按理说，谢娘作为四绝之首，又有四艳之称，名声在外，不可能不知道这般道理。可她却在夜间擅自走动，还被人在如此隐秘之处留下吻痕......
不过虽有疑点，却并不能证明谢娘之死就是他杀。想到此处，她便提醒萧明珠暂且记录，而后又低头细细打量起尸体来。

第一百五十章
这番勘验极快，甚至无需多费周折，更不必解剖验看。死者没有中毒迹象，周围也没有凶手行凶的迹象，唯一留下的就是勒死她的那根还高高挂起的铁丝。
“既然并人为伤痕，可否能断定为意外？”萧明珠见许楚摘下手套，不再查看尸体，于是上前问道。
许楚摇摇头，她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且不说谢娘死于自己最擅长的舞蹈，就说这个凭空出现在死者纱衣之下的纸扎人，就极有问题。
想了想，她复又起身指挥着几个下人跟侍卫合力将悬挂纱帐的梁木拆下。
这梁木只是普通的木材打磨成正方形，而后相互衔接形成方框形状，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许楚取了一方白帕，捏住铁丝下端向上擦拭，待到足足擦过的一丈二，那铁丝上才不见血迹。
“奇怪。”她疑惑将铁丝没有血迹的地方打了折记下痕迹，而后又重新又比了一遍，依旧是一丈二的长度。
“楚姐姐，有什么不对吗？”萧明珠探头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端倪来，只觉得三叔跟楚姐姐对着一根铁丝不言不语，甚是莫名其妙。
虽然没想明白，可并不妨碍她也跟着蹲下身，伸手接过那钢丝又摸又按，过了一下实在憋不住了，她才疑惑得开口问道：“这铁丝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许楚摇摇头，将视线投向身边沉默不言的萧清朗。
“框架的梁木高一丈，除去谢娘缠在腰上系着腰封而未染血的长度，铁丝染血出居然还有一丈二。这实在说不通。”萧清朗四声说道，“若要飞天，需外面杂役将铁丝拉起。所以纱帐内的铁丝只会越来越短，而若在跃过梁木的瞬间被勒住脖颈，那所勒脖颈之处的铁丝绝不可能会如此之长。”
许楚皱起眉头，下意识的看向搭建在充当柱子的梁木顶端，却见那四根梁木胳膊粗细，大小一致。
她上前将烛台照到木头之上，伸手摸索一番，上面坑坑洼洼有许多铁丝卡过的痕迹。
似乎除了这个，梁木并没什么不同。
“这梁木有什么价值吗？这些坑坑洼洼的应该是平日里表演被铁丝勒下的吧。”萧明珠见许楚跟萧清朗想的认真，索性扭头，跟花无病面面相觑。
“可是梁木之上没有机关的话，凶手又是怎么做到让拉直到并不足够长的铁丝将谢娘勒死？而且恰好是勒住脖颈，一击致命！”许楚说着，就再次看向那铁丝跟死者脖颈。
伤口很显眼，而且十分新鲜，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所以，无论她如何查看，甚至用镊子跟验尸刀轻轻将血肉拨开，看到里面染着红血的骨头，也未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难道真是意外？”许楚喃喃自语，想了想，她干脆就提了纸扎人跟萧清朗一起出了纱帐。
萧明珠跟花无病只觉得有些茫然，那俩怎得神情那般凝重？难道又发现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儿？
几人出了纱帐，就看见宋德容还站在原地不知思量着什么。
许楚跟萧清朗对视一眼，缓步上前说道：“大人，死者身上并无异常，纱帐之内除去这个诡异的纸扎人，也并无其他线索。”
宋德容回神，疲倦的揉了揉额头，视线并未落到许楚举起的纸扎人上，反倒是眼神闪烁问道：“周公子，楚姑娘以为，此事是否是厉鬼索命？若当真有屈死的鬼魅，难道它们真能回到阳间复仇？”
“圣人有训：子不语怪力乱神。所谓君子当正道在心，对于鬼神要敬而远之。若不去崇拜鬼神，鬼神自然不会有机可趁，可若是信了鬼神，鬼神必将控制其人。”萧清朗依旧清朗如月，似乎并不在意宋德容的失言之处。“不过无论当真是鬼怪作恶，还是有人故布疑阵，在下与身边之人都愿为大人分忧。”
他这话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怕也会显得谄媚。偏生，他面容俊朗言语恭维却不算巴结，再加上那骨子里散发出的清贵气质，倒是让宋德容多看了几眼。
“哦？我听闻你曾献给金老板一株红珊瑚，那东西可是无价之物，如此想来你也不会缺少金银，你为我办事又有何求？”宋德容之前拍花无病马匹时候，让人瞧着像是没多少脑子的人。可眼下看来，他倒是没他们想的那般简单。
不过也是，锦州城形势复杂，且又是圣祖起势之地，富饶至极。这等地方，若那幕后之人谋划，定然不可能派个脑子不好使的充当仅次于知府跟同知的一方通判。
萧清朗敛了敛衣袖，神色淡定地说道：“启山书店在京城本就早有名气，纵然我接手，却也无法让它在进一步。所以周某想借大人之势，在锦州城谋求一条出路。”说到此处，他眼底倒是迸发出几分亮光，“要是顺利，周某想用锦州城跟京城两地文人学子的名声，将书店发展成为仅次于麓山学院那般的存在。”
宋德容闻言倒是端看他许久，直到看清他那副淡然面容下的野心，才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萧清朗的肩膀，朗声道：“既然如此，那山庄谢娘之死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稍后我会吩咐下去，若有需要你尽可言说。”
他并不担心萧清朗有野心，只怕这突然出现的人当真不食人间烟火，不为金钱权势所动心。要真是那样，他用着反而不会放心。如今看来，怕是他自己多心了，不过甭管如何说，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且等自己下山后派人查过此人底细再做打算。
思及此处，宋德容也不再纠结，而是看向许楚问道：“楚姑娘对谢娘之死有何见教？”
“回大人，验尸单在此。不过我依旧认为这事儿事有蹊跷。”许楚示意身后的萧明珠将验尸单递出，看了一眼萧清朗，然后沉吟一瞬咬牙继续说道，“死者虽然惨死，可并无鬼魅作怪气息。而这纸扎人，若非是死者自己放置的，那就定是有人想借厉鬼之事作怪。”
换而言之，此事极有可能是预谋已久的凶杀案。
因为山庄刚起人命，且是血淋淋的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再加上那诡异可怖的纸扎人，还有金老板神不附体的言论，愈发让人猜测不安起来。几乎就是瞬间，忐忑惶恐的氛围，就取代了之前参加寿宴的喜庆跟热闹。
许楚跟萧清朗接了宋德容的吩咐，不仅拿到了山庄客房分布的图纸。也依次询问今日还留在山庄之人，尤其是昨夜提前来到山庄的人。从客人，到下房的手艺人跟戏法艺人，都被询问一遍，好在大家多是跟着家人或是班子而来。按着班子跟同来的一家为一组查问，倒是也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从昨日到来到现在，都有结伴的同伴，所以几乎所有人都能有人证明并未擅自离开。
其实盘查下房之人十分简单，倒是留下的客人略微费了些时间。不过倒也不算为难，毕竟被金漫山邀请并能留下过夜的人，并不算多。加上宋德容、唐如才、张老板跟于老板四家人之外，就只剩她们一行人了。
若说旁人只是觉得许楚等人的问询是多此一举，又或者心惊胆战总连连质疑许楚的话，那询问到唐如才时候，才是真正的冷脸冷眼。
不过他虽然并不配合，甚至几番冷言相讥，可到底也有家眷跟下人作证当时并未离席过。
“装神弄鬼，浪得虚名，本官倒是要悄悄你们能抓出什么鬼来。”唐如才冷笑着甩脸说道，“可莫要是贼喊抓贼就好。”
他说完，就拂袖进了里间，只余下唐夫人跟下人再跟许楚一行寒暄了几句，然后恭恭敬敬将人送出门去。
待离开唐如才所住的屋子，许楚才轻声感慨道：“这位唐如才唐大人倒是嫉恶如仇，只是如此性情却不知为何......”
她的话并未说完，可却不言而喻，不过是疑惑如他这般性子的人，又怎会被人利用称为一方假冒州判？按道理来说，一旦假冒一个人，那他本身的身份跟痕迹都会被抹去。而有个性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如此了。
萧清朗见她面露狐疑，不由轻笑道：“人非圣贤，总会有短处或是另一面。”
更何况，那幕后之人筹谋至此，其智谋绝非一般人可比。那样的人，抛去谋反之罪以为，必然也是个极有魄力的人。又或者，他是有善于驭下的智囊。
许楚见他神情晦暗，再联想这一路询问时候见到的各怀心思的人，不由得心有戚戚的点了点头。
而锦州城四艳名声在外，外出表演也向来同路而行。所以，在简单问过旁人，未发现疑点之后，许楚跟萧清朗自然就将精力放在了受惊却并未出事的余下三姐妹身上。
毕竟，与谢娘在一起生活时间最长，关系最为密切的就是这三人了。更重要的是，昨夜同屋的谢娘夜间外出，且应该见过一人。

第一百五十一章 查问
那人与谢娘关系匪浅，甚至在她肩后留下亲热的痕迹。正常而言她归来后，同屋情同姐妹的三人绝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因为谢娘四人不同于一般的戏班子跟杂耍班子，是锦州城有钱难请的明艳角色。所以在安排住处时候，金福特地按着金漫山的要求将人安排进了雅致的锦绣园。也就是之前许楚跟萧清朗顺着竹林，隔墙见到的那处园子。
此时许楚跟萧清朗进门时候，就见当夜给谢娘伴奏的玉娘跟隐娘神情哀戚的靠坐在柳木椅子之上。瞧着除了惊吓，俩人都哭过一场，眼睛都有些红肿。而她们跟前，还有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子奉茶，不过看衣衫打扮并不像一般的丫鬟婢女行头。想来，那位应该是四艳中最小，且嗓音极好的莜娘了。
显然莜娘现在也有些不知所措，她见到生人前来，倏然一惊，急忙向玉娘身后躲藏而去。
玉娘见状，对着许楚无奈一笑，解释道：“四妹年幼，同我们在一起之前受过许多磨难，所以性子难免腼腆了一些。”
许楚点点头，心里略微有些疑惑，却并未细问。毕竟，她看得出，那抿唇偷偷看过来的莜娘，的确格外胆小。
不过她倒是诧异为何身为最小的莜娘，毫无其他三人那般的八面玲珑的性情，反而养成了如此小家碧玉的气质。再者，如今这年代红楼中艺女也被人看作是低贱之人，可如谢娘等人，因有极高的才艺又受人追捧，所以也会被人高看一眼。所以无论如何，几人也不该孤身前来，甚至连个随行下人都没有。
于是，她柔声问道：“不知玉娘来的时候，可带了下人随行？如今山庄中人人自危，只怕金家下人也不会照顾的太过周到。”
显然玉娘也习惯了旁人如此询问，她倒也不曾苦恼，只拉了身后莜娘的手，轻轻拍了拍似是安抚又似是欣慰说道：“虽说莜娘年幼，可却很擅长照顾人，自从她来到红妆楼后，我们姐妹的衣食住行多是由她安排。”说着，她面上难得流露出一抹轻松愉悦的笑意来，“我们几人都是身世坎坷不得不借舞乐谋求生存之人，唯有莜娘好运，来到红妆楼时候，我们已经渐成名堂，无需在低声下气应酬各处来的寻欢作乐的男人们。”
“大姐在世时候，常常会念叨莜娘的日后。大概是我们没机会在清白了，所以就将莜娘保护的极好，时时都想将她藏起来，若是日后有个不嫌弃她的人，纵然倾尽红妆楼一半的财物，也定要让她风光出嫁。”
只可惜物是人非，如今大姐做主给莜娘存下的嫁妆还在，可她与红妆楼的姐妹却已经阴阳两隔了。
许是说到了伤心处，玉娘几个，连带着莜娘眼眶再次红了起来，倒是叫人瞧着心酸。
几人又寒暄说道了几句，许楚跟萧清朗才迈步入了厅堂。
房间外间跟里间被一展巨大的屏风间隔开来，只看外间收拾的整齐洁净，毫无紊乱之处。且里间似是熏着淡淡的熏香，隐约飘散出来，却并不恼人。
玉娘三人间许楚跟萧清朗前来，赶忙福身行礼，虽没有言语却也并无巴结之意，瞧着倒是不卑不亢。
“三位还请节哀。”同为女子，所以问询玉娘等人之事，自然是由许楚来才妥帖一些。“今日事出突然，我们几人便应了宋大人的吩咐前来依例询问，若有不周全之处还请谅解。”
“不知姑娘想问什么？”玉娘强撑着精神开口，脸上虽然带了笑，却也十分勉强，瞧着让人不由怜惜几分。
许楚见状，连忙让人落座。待到众人坐定，萧清朗执笔记录之时，而莜娘则一声不响的回到里间，倒了茶水送来。她并不言语，就如同受惊的小动物一般，将茶盏放到各人跟前，之后再次躲闪到玉娘身后。
“不知你们是否曾来过莲花山庄，又或者是否与金老板或是金家人有什么私交？”
玉娘面露苦涩，“不瞒几位说，我们多年前的确来过山庄，甚至于红妆楼真正的东家就是金老板。十年前，我与大姐、隐娘三人自赎，却不想离开风尘之地之后，竟然无处可去无家可归。正当此时金老板寻到我们三姐妹，言说看重我们的技艺，所以愿意以重金建造红妆楼以求成为锦州城的消金窟。”
“后来几年，金老板生意渐渐做大，好似忘了红妆楼一般不再插手。好在红妆楼在大姐手下盘活过来，更是渐渐成为锦州城屈指可数的雅坊所在。”
“而这次我们之所以孤身前来，也是大姐说要还金老板这份人情。加上当时金家就派了两辆马车，除了我们姐妹乘坐的之外，余下一辆马车正好装表演所用的器具，所以就并未带仆从婢女随行。”
许楚点点头，若按她所说，只是来个一两日，带不带下人倒是也没什么妨碍。不过她也敏感的察觉到她话中隐含的意思，“也就是说，莜娘并未与金老板有过接触？”
“是，莜娘来到红妆楼的时候，金老板已经不管楼中的事物许久了。所以，她与金老板也算是素未谋面，更不会有什么交往了。”
她的话音落下，就见莜娘也跟着点头，“我平常除了唱歌，极少在人前露面，更不曾涉足过莲花山庄。这次来，也是第一次......”
许楚见玉娘轻轻拍着莜娘的手背，以缓解她的紧张，心道也不知这莜娘遭遇过什么，怎得如此怕生。她略作思索，不再逼问莜娘，只问道：“昨夜谢娘曾独自出门，不知几位可曾有过察觉？又或者是否知道她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昨夜我与大姐在同床住，不过可能是白天舟车劳顿有些疲倦，我并没有听到大姐出门的动静。”玉娘仔细想了想，说道，“今天早上大姐也没有提起，不过大姐倒是有拜月的习惯，不知是否为今日的表演求月神去了......”
她的话音落下，就见许楚将视线看向了隐娘跟莜娘。俩人对上她询问的目光，也连连摇头，表示并没有听到任何响动。
许楚的目光一瞬不瞬的凝视玉娘，见她神情并无作假痕迹，才迟疑着问道：“那几位昨夜可有听到外面的喧闹声？”
昨夜萧明珠的一声尖叫，惊动了金福金管家跟好几个下人。而他们查看竹林时候，为了给自己壮胆，闹出的声响动静也不小。而隔着不过百米，只有半堵墙的锦绣园，不可能一点声响都听不到。
“不瞒你说，我还当真没有听到外面有什么喧闹。”玉娘或许看出的许楚眼底的质疑，于是指着睡觉最轻的莜娘，无奈的解释说道：“说来也奇怪，昨夜我们睡的都极沉，我素来有起夜的习惯，可昨夜也不曾醒过来。就连一向容易惊醒的莜娘，也不曾听到任何响动，今早时候我还调侃没想到离开红妆楼我们一觉都能睡到日上三竿了！”
一旁执笔的萧清朗闻言也微微蹙眉，只是他也知道此时不适合他开口询问，一旦他开口必然打乱许楚的思路。所以，他只在纸张一侧简单勾画几笔，以示疑点。
“那......”许楚心里的疑惑越发浓重，不过面上却并不显露，她想了想继续问道，“那谢娘衣服之下的纸扎人，三位可曾见过？又或者是否是谢娘自己所准备的道具？”
隐娘跟莜娘再次摇头，反倒是玉娘神情踟蹰，回头让俩人先行进里间收拾一下衣物以备过几日离开携带。待到俩人离开之后，她才满心疲倦道，“那纸扎人并非我们所带来的，于我们而言，那种晦气的物件根本就是避之不及的，又怎会携带使用。”说道此处，她稍稍停顿一瞬，半晌才似是下定决心那般缓缓说道，“只是曾经大姐收过一个徒弟，那孩子家中便是做纸扎人的......”
“那你可知那户人家是谁？”许楚突然听到可能跟此案中关键线索有关的人家，精神陡然一怔，急忙追问。不过她也看得出，玉娘将隐娘跟莜娘支开，怕是也有不好言说之处。
玉娘摇摇头，“我并不清楚细节，却只知道那孩子在大姐手下学艺不过半月，而后就消息不见了。后来她的家人寻来，闹了许久，使得大姐颇为头疼，直到有一日突然消失再无音信。”
也就是说，她也只是隐约记得，却并不知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或者，那户人家去往何处，是否寻到了孩子。
“其实红妆楼并非没有收过徒弟，甚至连身体有疾之人，或是有过不治之症的人也收过。只是学艺并非简单之事，更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学有所成。所以要想出师，除了天分之外更重要的便是吃的了苦受的住累。可是大姐教导过得许多人，明明都颇有天赋，却都不曾能受的住留下。”想到此处，玉娘也有些忧愁，“如今大姐出事，竟连个能继承飞天舞之人都没有，又怎能不让我们心里悲戚？”

第一百五十二章 疑团重重
“那除了谢娘之外，你跟隐娘莜娘，可有徒弟？”
“没有，当时所挑选的人，多是要先由大姐教导规矩的。不过许是大姐严苛，几乎没人受的住，大多都偷偷跑掉了。”说道这些，玉娘也颇为惋惜。“当初那些孩子都很有天赋，若能用心学艺，恐怕日后成就不再我们之下。”
许楚跟萧清朗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凝重。
按理说，若非迫不得已，不会投身到艺女之行，而既然前来学艺，就绝不可能都是不能忍之人。
就好比戏班子中带徒弟，脾气暴躁的师傅对徒弟常常是非打即骂，甚至处处刁难，可为着生存多也会有人咬牙坚持下来。
而那些卖身红妆楼的孩子，常理推测必然是家中困苦走投无路之人，又怎会为着规矩苛刻严厉，就什么都不顾的逃走？
这其中，必有曲折。况且，其中还有一户做纸扎人的人家，且谢娘之死现场也出现了纸扎人。
许楚又追问几句，见玉娘却是并不清楚，这才停下。
“除此之外，玉娘可还察觉过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没有。”
“玉娘可觉得今日谢娘之事是个意外？”许楚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开口问道。
玉娘愣了一下，摇摇头，“此时还有劳诸位查个清楚，是否是意外，我也不敢妄言。只是大姐的飞天舞并非一日之功，若说她是因跳舞时候舞步或者力道出了差错而出意外，我却是不相信的。”
“那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在搭建飞天舞所用的梁木跟铁丝之上做了手脚？”
玉娘闻言再次摇头，“道具都是我们自红妆楼带来的，在表演前一夜我们姐妹还仔细检查过，并没有任何不妥。到今夜搭建梁木时候，金管家才带人来取走，众目睽睽之下想来也不会有人暗做手脚吧。”
许楚点点头，她也确实没有在梁木上发现机关，而那铁丝也是寻常的铁丝。除了勒住谢娘之处的血迹偏长之外，当真没有任何异常。
再三询问之后，再无所得，许楚便开口说道：“不知谢娘的遗物可还在？”
“在呢，大姐出事太过突然，我们还未曾来得及收拾她的东西。再者宋大人也知会过，大姐之事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能妄动。所以我担心会惹来麻烦，就早早提醒了隐娘跟莜娘不得碰大姐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查看一番。”
谢娘的东西并不算少，一口箱子一个衣柜，还有桌上一个妆奁盒子。瞧得出来，她生活格外精致，便是穿戴都很讲究。眼下，房中被她所用的衣柜中，除了几身搭配好的衣裳，还有一抹披风之外，就只剩两双厚底鹿皮棉靴。
看起来是今早被安置过的，床被器皿整洁干净，应该是莜娘所为。许楚跟萧清朗慢慢环视一圈，直到看到床榻边上一团包袱，才微微蹙眉。
“这是谢娘昨日替换下的衣服？”许楚上前将包袱打开，赫然见里面叠放着一身衣裳，连带着还有亵衣跟鞋袜。她目光扫过鞋底之下，见那鞋底上还有干涸的泥渍，于是开口问道。
“是，我们常要与人应酬，所以衣裳几乎是每天都换洗的。不仅是外衫里衣，就连手帕子头花都绝不会连续两日都穿戴相同的。”玉娘颔首轻声回话。而边上被支到里间的隐娘跟莜娘，也都点头表示赞同。
许楚若有所思的点带你头，将那包袱里的衣裳提起，刚要细看就听到“嘡”的一声，一个瓷瓶自衣裳中跌落。她蹲下身捡起，轻轻晃动就听到里面似是还有东西。
幽幽烛火之下，那瓷瓶线条婉约流畅，虽然没有雕花刻纹，却也雅致精美。而此时，拿在被许楚捏在手指之间，就莫名泛起了冷然的光泽，让屋里的人都不由屏住呼吸。
“这是安神丸。”玉娘声音略带哽咽，“早年间大姐支撑红妆楼，耗尽心血，落下了失眠之症，所以常年都要服用安神丸以助入睡。”
许楚见她有开始落泪，便将瓷瓶收起，轻声安慰了几句。玉娘倒也不是不知事之人，并未耽搁她太久，就自发带了隐娘跟莜娘退到了门边处。
她抬头看到妆奁，见妆奁一角还盖着一块雪白的手帕，看样子应该是随手丢过去的，半边还垂在桌子上。
许楚微微皱眉，径自上前将那手帕拿起，看了良久才若有所思呢喃道：“为何会是湿的？”
她回头遥遥看向玉娘，“谢娘可有用夜茶的习惯？”
“并没有，大姐夜间喝水第二日眼睛就会浮肿，所以她极少用夜茶。”
许楚闻言微微诧异，心中疑惑越发深重，越发觉得这还泛着凉意湿气的手帕古怪了。可现在线索实在太少，她并无法做出什么有价值的推论。
离开锦绣园时候，许楚特地寻了个借口，看了看靠近矮墙的那处假山之地。好在玉娘等人心里凄凄惶惶，也没心思与她周旋，就随她自便了。
到了假山之处，许楚跟萧清朗细细打量，却依旧不曾发现什么端倪跟不妥。想了想，她索性迈步行至假山一侧，探头看去。却见青石嶙峋，虽然雅致，可走近看起来未免太过庞大突兀了一些。
她围着假山转了一圈，良久才看到假山之间并不契合，反倒是有因为两幢假山都有棱角而形成了一条不小的缝隙。
许楚探身瞧了瞧，并看不清里面是何光景，就只能听到隐隐约约有水声流过。恰巧后面水亭处有一小潭水，如此看来应该是打假山这边流过去的。
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使得她有些沮丧。不过她还是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假山之上，也不知怎得，她总觉得此处应该有什么线索。就算那线索不能揭开谢娘之死的真相，也该能解开半夜窗外划过的那纸扎人之谜。
萧清朗姿态从容的扫过许楚行过之处，就连衣裾处不知从何处沾染了灰尘，都不曾弹去。他神情温和，既不催促也无不耐，使得许楚毫无压力。
这也是为何，她愿意跟在他身边查案的原因，从不会越俎代庖更不会将他的思路跟发现强加给自己。如此上司，别说是如今这个时代，便是人人平等的年代都是难得的。
“既然没有发现，不如先回去休息，左右今夜天色已晚。就算此处有异，只怕也难以瞧出痕迹来。”萧清朗说着，就伸手接了魏广递过来的琉璃灯笼。而后走到许楚跟前，俩人呼吸交缠，让许楚不由自主的垂下了目光，卸去一身的冷清多了几分温柔。
萧清朗的面容越发在橘色火烛笼罩下越发显得柔和，他笑意渐深，凝视着眼前只到自己胸口处的女子，目光自若淡然却难掩其中的轻快。
然而还没等他伸手牵住她的手，却见她忽然弯腰一把抓起了他衣袍提起。如此突然的动作，让萧清朗的目光微顿，而后也跟着看向自己的衣袍。
却见素来洁净的裙摆处，不知自何处蹭了许多灰尘跟乌黑的印记，若是不细看就如同蹭过锅底一般。
“这是烧过香纸的灰烬，还有些污泥......”
萧清朗眉目舒展，并不在意俩人此时暧昧让人浮想联翩的姿势，而是淡定开口说道：“离开玉娘等人所住之处时候，衣袍还未见污秽。”
他们一路行来，走的是长廊抄手，也没有遇上什么意外，所以唯一的可能，这些灰烬跟污泥就是在假山处沾染的。
想到此处，许楚顿时恍然，她转身看向直被她忽略的山脚之下。这处假山并非浑然天成，只是有人在此处挖了坑，而后摆置其中的。如今仔细打量，还能看的到那假山之下隐约有一层浸了水后形成的泥泞。
她也不嫌此处味道难闻，污秽令人作呕，直接伸手向石缝中探去。
片刻之后，她面色一变，竟然抓出一把未曾燃尽的香烛跟黄纸。
很显然，这是有人匆忙烧过，然后为掩人耳目塞进山石缝隙中的。
“有人在这里烧过香纸！”许楚将有些泛潮的黄纸提刀灯前查看，“是纸钱......”
还有......说着，萧清朗已经从她手中挑出一片颜色微深，与一般之前不同的巴掌大的黄纸片，却见上面隐隐约约写着几个字。
那纸片比之纸钱稍稍厚了一些，颜色明亮，虽然已经烧去了大半唯剩一角，可已然能看得出那几个鬼画符的字鲜红如血。
萧清朗神色微变，“是茅山杀鬼咒。”
他语气森然，莫名就带了些冷意，瞥了一眼假山之下说道，“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
许楚不解他突然冷凝的表情，只当他是为案子烦恼，当即也不追问，而是默然思索起来。她看着手中被烧的面目全非的符咒，若有所思。
若锦绣园也曾闹鬼，金漫山又怎会让人安排谢娘等人入住？又或者说，谢娘跟山庄闹鬼之事也有牵连，她此番前来是另有目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波诡云谲
花无病跟萧明珠此时早就回来了，因为俩人也有嫌疑，所以并不能随处乱走。此时花无病正翻着白眼，无奈的看着在屋里走来走去团团乱转的萧明珠，见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摔鞭子要往外跑，不由丢下手里的茶盏赶忙说道：“我的姑奶奶哎，你可消停会儿吧，千万别去捣乱。你三叔可是下了死话，不许你随意乱走。”
萧明珠显然是被许楚惯的胆子肥了许多，不服气的停着小胸脯说道：“哼，谁去捣乱了？本......本小姐可是堂堂正正跟着楚姐姐学验尸的，说起来，指不定我比你还有用呢。”
“是是是，你厉害行了吧。”花无病见她得意，赶忙哄着说道。“你也得沉得住性子啊，一会儿你楚姐姐回来要跟你商讨案情时候，你却跑出去了，岂不是凭白浪费时间？”
萧明珠刚开始听他说话的语气还像是哄小孩子，心里很是不满，觉得自个又被这花孔雀小看了。可听到后半句时候，又觉得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她略微一想，瞬间就蔫了一些。不过虽然出不去，不过依旧不妨碍她跟花孔雀斗嘴。
“你还真别不服气，那会儿楚姐姐验尸时候，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目光躲闪，后来就一眼都没看过谢娘的尸体。”
“......”花无病深深吐了一口气，他那哪里是害怕啊，明明是......秉着君子之行，非礼勿视罢了。
萧明珠见他没有反驳，只当他默认了。
如今反正也出不去，她索性坐到花无病身边，杵着脑袋眨眨眼说道，“就今儿那尸体你都受不了，那定然更受不了当初楚姐姐在乱葬岗验尸的时候了。我跟你说，那时候楚姐姐可是把尸体蒸......”
话及此处，她骤然想起了什么，不自觉的轻咳一声，然后肃了肃嗓子继续说道：“把尸体正的检验了个全，甭管是白骨还是腐烂的，甚至连被活刮的都验出来了。而且三叔就是凭着楚姐姐的验尸结果跟推测，找到了真凶......”
她虽然不常跟朝廷那些古板愚昧的官员打交道，可却也知道，楚姐姐在乱葬岗蒸煮尸体的法子，很是惊世骇俗。要是传出去，只怕会有利无害。
虽说她并不觉得花孔雀会害三叔跟楚姐姐，可当时三叔曾私下寻了自个，说的格外严肃，想来也不可能只是为了吓唬自己。所以甭管是为着三叔，还是为了楚姐姐，她都该守口如瓶。
不过虽然不能说验尸的详细法系，却也并不妨碍她兴致勃勃的讲述。
花无病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拜，兴奋的恨不能把许楚夸上天去，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子酸酸的感觉。
他以前想过许多可能，比如皇上给明珠指婚，又或者京城中有哪家才俊爱慕她，却不想到头来自个的情敌居然是一个女人......
偏偏，那女人还是个会验尸会破案的，说她是投其所好只怕都是轻的。这么一想，他就不由哀叹一声。只怕自个这辈子，是没机会让明珠满是崇拜的看自个了。
想到这里，他只能做个深呼吸，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楚姐姐自然厉害，否则你三叔又怎会单单对她与众不同？”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说着，就见听到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是萧清朗跟许楚二人并着魏广回来了。
忙了大半夜，等三人回到房间时候，已然是子时前后了。
不过碍于人命之事，几人并未再分开歇息，而是聚在许楚房间商讨起了案情。
此时，许楚拿到手里的，除了那个染满血的纸扎人，还有那条不合常理，却恰好勒死谢娘的铁丝。
屋外山风呼啸，风雪欲来，处处死寂一片，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就格外瘆人。而屋里，暖融融的炉火一侧，许楚等人神情却格外慎重。
白天时候，她跟萧清朗曾分析，山庄闹鬼之事只是针对金漫山一人，且并没有实质性的危险。却不想，刚刚入夜，就发生如此惨案。
可凶手为何会选择杀谢娘？谢娘背后的吻痕又是从何而来，是否跟此案有关？还有谢娘跟金漫山到底有何牵连，以至于一直困住金漫山的闹鬼纸扎人，会出现在谢娘之死的现场。
“魏广，吩咐下去，让侍卫从今日起分两组昼夜不歇，除了护卫本院之外，余下的巡视竹林......”萧清朗面色凝重，“今夜之事，恐怕只是个开始，那人大费周章甚至毁掉山路，目标定然不可能只是一个谢娘......”
若是在之前，他觉得莲花山庄闹鬼之事只是有人恐吓金漫山的话。那经过谢娘之死，还有那假山处发现的香纸跟符咒，就让他认定此案只怕是蓄谋已久的复仇行为。
而凶手想要报复的人，是谢娘，又或者是四艳，又或者是所有被困在山庄的人。他想要的，只怕是慢慢屠杀甚至逼疯被困的人，继而让金漫山日日活在虽是都可能被杀的犹如实质的恐惧之中。
“三叔，你是说还会有人死？”萧明珠闻言，惊愕的开口。
一旁许楚喝了口热茶，见她看过来，于是颔首表示赞同萧清朗的猜测。
她苦笑一声，说道：“若是我没猜错，凶手因某一件事而恨意滔天，不仅想要报复莲花山庄。也许，我们所有人都在他的报复范围之内......”
那人想要的，根本就是毁掉整个山庄，或者说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可是，山庄中到底有多大的隐秘跟仇恨，以至于让他如此丧心病狂。
“山体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崩塌，而要想毁坏山体挡住下山的路，唯有将山炸毁。”许楚从身上取出手札，而后细细梳理自从来到这个山庄后发生的异常来。“如今朝廷对火药的管控严格，也许我们可以从此处下手追查。”
“魏延曾派人去查看过那处山体，他绘了图纸回来。”萧清朗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方宣纸，“按着市井坊间黑作坊中可提炼的火药纯度，要想将山头炸成如此情形，恐怕需要至少八斤左右。”
许楚听他提到黑作坊，心里一沉，如此岂不是要大海捞针了？黑作坊，之所以能持续至今不曾彻底被消除，就如同黑市一般行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行为隐秘来往之人飘忽不定。所以要想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只怕极为耗费精力人力，还不一定能得到有用的消息。
萧明珠对火药的多少并没有什么概念，倒是花无病瞋目结舌啧啧道：“八斤，这可并非是个小数目，若被官府查住，足够判为谋逆罪名牵连九族。”
萧清朗看了他一眼，难得的露出个赞赏的眼神，而后说道：“所以，那凶手要么是有些门道，要么是有足够的银钱。”
他说着，就挥手让人将之前调查受邀而来之人跟戏班子杂耍班子的卷宗送过来。这些是魏延几个，连夜自四处搜罗来的，虽然时间仓促，可却也详尽。
几人围着桌子细细察看，待到打开手中卷宗，许楚才发现其上已经被人用红笔勾勒了许多人名。
“这些人......竟然全都是今日被留下过夜之人？”许楚诧异的抬头。按着萧清朗所言，他是昨夜得到的这些卷宗，且今日自己一直跟他同行，并未分离，也就是说圈画出人名的红印是昨夜就已经被圈出来的。
他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人都有在某个特定的时候有过交集，又或者有什么事被牵连到了一起。继而被萧清朗看出破绽......
许楚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到萧明珠惊讶的说道：“三叔，你真是料事如神，不然怎么能早早的就让人准备了这些人的资料？”
“料事如神，呵，不过是有人早做了安排罢了。”萧清朗眸光深沉，等看到许楚的手指指向新州二字若有所思时候，才挑眉轻笑起来。
“果然是新州吗？”她深吸一口气，与萧清朗无声对视一眼，俩人默契不再开口，却对案子有了新的猜测。
对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了然，萧明珠跟花无病只觉得一头雾水。
“什么新州啊，新州怎么了？”萧明珠不解的看向那些卷宗，见萧清朗跟许楚没有解释的意思，就又看向花无病，只可惜，花无病此时也是满腹不解。
她没看出个端倪，可瞧着许楚慎重且仔细在手札上记录着什么，她也没出声打扰。只是瘪着嘴巴，嘟嘟囔囔道：“这卷宗我看着也没什么啊，谢娘祖籍也不是新州的啊，连带着现在在山庄的几家人也不是新州来的。到底还有什么啊？”
之前跟着许楚二人查案时候，她还记得在一堆卷宗中寻找几个死者共同去过的地方，又或者相似的经历。可是她现在瞧着，这些人好像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啊，就连生意也是各做各的，没多深的牵连。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丹药之谜
“山庄闹鬼之事由来已久，所以装鬼之人必然身在山庄之中。”许楚不再纠结新州的疑点，毕竟只靠葸劳竹，并不能推理太多。
她跟萧清朗如今猜测到新州，不过也是因着萧清朗那句一枝百叶,皮利可为砺甲,用久微滑,以酸浆渍过宿,复快利如初,多作弩箭。
除去这一点，现在似乎并没有直接能牵扯上新州的证据。
如果将金漫山困在此地不得搬走的原因真的是这个，那倒是说得通了。
她撇过此事不提，笔尖微动，在纸张之上描出条理清晰的疑点。
“纸扎人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做到不留痕迹的恐吓人，目的何在？”
“还有谢娘是如何众目睽睽之下被杀，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她死在自己飞天舞之中？”
“死去的现场又是如何出现的纸扎人。它跟凶案有何关系，是有人将计就计，还是凶手本就是那个装神弄鬼之人？又或者，有人与他合谋！”
“还有锦绣园假山处，未烧尽的香灰纸钱跟符咒，还未腐烂，且之前锦绣园一直未曾开放，说明那些香灰纸钱是才被烧掉的。最有可能的，就是昨夜的事儿，那是谁烧的，为何而烧？会不会跟半夜离开房间的谢娘有关，又或者谢娘看到了什么，才会被人设计以灭口！”
说到此处，许楚停顿片刻，视线落在萧清朗身上，缓声说道：“昨夜谢娘半夜出门，同屋的玉娘等人皆没听到响动，甚至她何时回去的都不曾察觉。虽说是有可能因为疲倦而熟睡，可要知当时明珠受惊而尖叫的声音，连隔着园子的金福都听到了，而后下人搜索竹林时候，还刻意发出许多声音壮胆，如此吵闹她们却一口咬定没有听到......这不太可能。”
萧清朗嗯了一声，点头表示赞同。
“楚姐姐是说，剩下的玉娘等人撒谎了？”萧明珠皱着眉头歪头问道，“可是她们为什么这样做？她们跟谢娘情同姐妹，应该是最没嫌疑的人吧，可一旦撒谎岂不是有了嫌疑？”
许楚摇摇头，“明珠，推案时候最忌讳先入为主，其次就是感情用事。她们情同姐妹的说法，你我并未亲眼得见，说到底不过是外人传言罢了。”
萧明珠见她说的郑重，在想一想以前偷偷跟着三叔看的一些三法司的案子卷宗，亲人之间尚且还能刀剑相向，更何况并无血缘之人。于是，她也就戚戚然的点了点头。
许楚见萧明珠撇嘴，当即又笑道，“其实此事也并非只她们说谎一种可能。”
“一，玉娘几人对我们隐瞒了谢娘之死的真相，又或者有什么秘密而怕牵扯到闹鬼之事上，继而撒谎。二则是，她们并未撒谎，而是当真因为什么原因沉睡未醒。”许楚条理分明的分析道，“前者，她们就算没有跟山庄之人勾结，也必然知道内里。”
“那后者呢？”
“后者的话，就要靠楚大娘了。要想让满屋的人沉睡不为外界动静闹醒，最容易的可不就是迷药？”许楚点了点手札，一字一句道，“若是谢娘一人有隐秘，且为了防止被玉娘等人得知，继而给同屋姐妹下了迷药，然后悄然出门，也是不无可能的。”
“另外，除此之外，谢娘每日都要服用的安神丸，为何会被收在那个盛着她换下的衣服的包袱里？”
“哎，也许是随手放置的呢？反正也是她自己的衣服，用的时候再拿出来便是。”萧明珠随口说道。
许楚摇摇头，将药瓶拿到跟前，“若是明珠，你可会将常用的胭脂水粉裹进包袱里？还是替换下脏衣服的包袱。”
“自然不会，胭脂水粉每日都要用，当然是放到触手可及的梳妆台了。”她下意识的回答，话音落下就恍然大悟道，“所以这药瓶应该出现在谢娘很方便取用的地方才对。”
“按常理来说，她昨夜换下衣裳，然后服用安神丸休息，又或者她整夜未眠，只换了衣服。可无论哪种情况，这药瓶都不该被卷在脏衣服中才对。”
许楚将疑点写下，临了还无意识的咬了咬笔杆，使得萧清朗不由宠溺一笑。早些时候却没发现，她竟有这般多的小习惯。
萧明珠没那么细腻的心思，见几人又沉默下来，干脆也对着那张写满疑问的纸张愁眉苦脸的琢磨起来。也就花无病心大，只管大刺啦啦的坐在边上，时不时叹口气，他没那脑子也不强求，左右他也不是靠烧脑吃饭的......
萧清朗轻轻点头，见她未在有补充，才挥手让魏广请楚大娘过来。在等着的间隔里，他特意将圈定出的四艳卷宗取出。
“这个莜娘......并非官奴，且官府并未寻到相关记录。魏延当夜便查红妆楼的情况，只知道此女以歌喉闻名，可素日里却没有别的交际，就连出红妆楼购买贴身用品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萧清朗理了理袖口，双腿交叠姿如行云流水般将跟前茶盏微微推开一些，而后静静靠在椅背之上。姿态舒适优雅，就算只是随意而为却不会让人感到桀骜无理，反倒自成风流。“她年幼时就被人丢到了道观门前，后被道观收养做些杂活儿。只可惜那道长也并非善类，更不是真的修身养性的修行之人，平时更是常常到山下寻欢作乐。待她姿色稍显，那恶道更是几度将幼年的她视作禁口，直到有一日那道长炼丹时候丹炉爆炸丢了性命，她才被上山灭火的村民救出。离开魔窟之后，她独身一人身无分文，只能求了人牙子自愿卖身。当时恰好红妆楼缺打杂的婢女，人牙子为着将她卖个好价钱，就把她送去了红妆楼。”
“其实她在入红妆楼之前，四艳中最小的那位擅长的并非唱靡靡之音，而是擅长画。只可惜当时她已经病入膏肓，久不在人前露面，使得许多人都淡忘了她。而莜娘就是借着有人重金在红妆楼摆赏花席，四艳却不能同时出现而被人刁难的机会，一展歌喉。据说，她一开口就惊艳了众人，就如同出现就好似恰到好处一般，真正的那位四艳幺娘几日后病逝。自此，从未显山露水的她，便一跃成为红妆楼四大当家之一。”
许楚放下手札，问道：“公子也觉得那莜娘有问题？”
萧清朗翻出莜娘卷宗中关于道观之事的一页，一目十行掠了一遍，而后指着其上几句话，缓缓说道，“她有没有问题我并不知晓，可我却知道她未说实话。”
此时，他的声音是一贯性的冷冽清淡，或许是整日未曾歇息而略带一些嘶哑。
“实际上，金漫山曾经几次去她栖身的道观以求欲仙丹。所以，一直在道观打扫做杂货的她，极小的可能与金漫山素未谋面。”
“欲仙丹？”这疑问倒不是许楚的声音，而是一直闷头琢磨的萧明珠。
萧清朗见她好奇的看过来，沉默一瞬，而后说道：“金漫山在年轻之时也是过惯了纸醉金迷的生活之人，夜夜笙箫的后果，自然是不过三十身体提前垮了。于是，未寻求刺激，也是病急乱投医，他只能将希望道观的神丹妙药......”
“而那欲仙丹，实则就是医家用着极为慎重的五石散。也正是因为他在含着五石散的丹药之上寻到了慰藉，所以一度与恶道兄弟相称，极为欢喜。”萧清朗点了点桌子，虽然卷宗之中并未记载欲仙丹的成分，可并不妨碍他依着效用推测。可实际上，此话也并非没有可能，道家炼丹常用五石散，尤其是一些想要走捷径赚的满钵金的道人，更是无所顾忌的炼制五石散的丹药牟利。
许楚听到这里，才恍然道：“若莜娘心中恨极了那恶道，自然也会注意到与恶道交好，且几次花重金休憩道观的金漫山。所以她说她没见过金漫山，此话不通。”
她说完，目光就顺着萧清朗所指的地方看去，果然见其上详细记着金漫山曾多次出入道观。甚至连道观中爆炸时候所用的炼丹炉，也是他重金购置赠去的。
许楚愕然一瞬，眨了眨眼看向萧清朗，“公子昨夜可是将这一摞卷宗全部看完了？”
“不曾。”言简意赅，却不难听出他语气中的不以为然跟清浅的笑意。
过年节几日，三法司积压的公文不少，他又怎会有那么多闲散的时间，将这么多或许无关紧要的卷宗研读完？其实若非是为了在人前露脸，他甚至都不会翻看张老板几人的卷宗跟生平事。
许楚挑眉，上下打量萧清朗一番，才质疑道：“可是若是不曾看完，公子怎会如此精确的指出莜娘卷宗中的破绽之处？”
萧清朗见她刨根问底，不由轻笑道：“我自小便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之能。更重要的是，可夜能视物，所以你刚刚翻看之际，也是我第一次细看这些卷宗。”

第一百五十五章 昭告他人
许楚见他说的这般轻巧，不由苦着一张脸泄气道，“果然，不管什么时候，有颜的人都会是老天的宠儿。”
萧清朗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哂笑着虚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无奈道：“日后你若有需要记的，或是想要查看的书籍内容，只管寻我便是。”
如此情话被他自然而然的说出，让许楚呼吸一顿，心里莫名就欢愉起来。她心头一跳，心口波澜渐起，涟漪挡开犹如盛夏湖面缓缓绽开的莲花，纯美带着让人炽热的感情。
她双颊淡淡红晕，一双眸子在灯光之下格外清亮，宛若萦绕着化不开的墨色。她只一抬头，就瞧见那人温柔带笑的目光，虽然看不清明她却知道，那眼底定然印照着自己的身影。
“那感情好啊，以后楚姐姐身边就多了个移动书库。”萧明珠想不透那些疑点，刚要开口就听到三叔的话，瞬间眉飞色舞的凑了过来，“楚姐姐，你可知道，三叔的脑子都抵得上整个翰林院的老古板们了。”
“哎，有些人啊，就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啊。”花无病难得的见萧清朗如此温柔，自然要打趣儿一番了。自打记事儿起，他就活在世人眼中完美无缺的小白脸靖安王阴影之下。
比相貌，萧清朗是玉面阎罗。比才干，他掌管三法司，甚至一度让各部乃至翰林院争抢。比人缘儿，那自个是略胜一筹，只可惜他身边聚的大多是纨绔子弟说白了就是酒肉朋友，而萧清朗身边那些大多都是能两肋插刀之人。
哎，总之，自他出生开始，大抵就听多了这个“别人家孩子”的事迹。以至于，他总想着什么时候能扳回一局。纵然没法胜过，至少也得在言语上占几句上风头。
于是他看向一头懵的萧明珠，语重心长道：“明珠，往后怕是你也要改口了，叫你家楚姐姐一声小三婶了。”
萧明珠吃了一惊，目瞪口呆的瞧瞧许楚，然后又狐疑的看了看自家三叔。待到发现许楚脸上红起来，而三叔也浅笑着并不反驳时候，她才雀跃的欢呼一声说道：“我早就说嘛，三叔眼光是极好的。”
知道自家三叔跟楚姐姐居然真在一处了，她赶忙凑过去，心痒难耐的八卦道：“三叔，楚姐姐，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萧清朗笑而不语，倒是许楚难得的主动说道：“就是昨日来山庄的山路上......”
她原本未曾想过要这般早就告知旁人，不过如今既然被花无病无心的挑明了，她也就没什么不好说的了。虽然这份感情里还有许多不确定，可那些却并不是一段感情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理由。
其实许楚心里清楚，在这份感情里，若萧清朗真能做到他承诺的那般。那么他将要面临的压力跟指摘，远远要大于她。倘若如此情境下，她还要矢口否认，或是隐瞒，那只怕会伤了他的心。
推己及人，她自认为自己这段感情堂堂正正，一非是出轨，二非是罔顾人伦道德。并无不可对人言的。
她说完，就慢慢绽开了笑颜看向萧清朗，眸色干净带着少有明媚，笑着说道：“不过我心悦他已久。”
许楚性子大抵是一辈子都火热不起来的，可在感情之事上，她从未抱着玩闹尝试的心态去喜欢。既然已经回应了他，且答应与他一处，就该在合适的时候，也表露自己的心迹才对。
萧清朗心头一震，顿时震惊跟喜悦交加，心头瞬间用处一股难以言明的欣喜跟激动。四周恍若霎那静谧起来，唯有许楚那句心悦于他，让他听的震耳发聩。
桌子上的灯火闪烁，摇曳旖旎，微微流转之间如月华般沾染到俩人身上，继而将那柔情渐渐荡开。
萧清朗伸出手来，为她拢去额间的碎发。然后紧握住她拿着笔的手，目光深邃的笑道：“却不想你又抢了我的话说，那我只能说货我爱慕你已久了。”
萧明珠没想到，自己居然见证了，看似禁欲被人怀疑是断袖的三叔，跟从未在感情之事上表现出过多热情的楚姐姐，互相表露心意。这会儿的心情，用跌宕起伏来形容都不为过，她又兴奋又激动，看着三叔跟许楚俩人之间的气氛都要忍不住冒泡泡了。
“哎呀，好甜啊，没想到三叔这么会讲情话。”萧明珠拽着花无病的袖子，瞬间就忘了案子的事儿，“楚姐姐变成三婶的话，也算的上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吧。”
花无病见明珠一脸兴奋模样，压根就是巴不得那俩凑一对呢，顿时哑然失声。不过他想要嘴上得个便宜的心思，可并没落下，于是继续揭短道：“啧啧，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的，情爱之事甚是恼人，不足以让人费心又伤神......”
萧清朗微微挑眉，看向萧明珠，而后将视线滑向她身后的花无病，云淡风轻道：“嗯，对于你来说，的确需要费心伤神。那些聘礼，大概要花许多不小的心力收集......”
他这话一出，花无病脸色瞬间变得殷勤了一些，讪讪道：“这不是开个玩笑，调剂一下调剂一下......”
萧清朗将视线移开，眼都不抬的点点头说道：“嗯，我也只是开个玩笑。”
不过几句话，使得花无病哀嚎一声，捶胸顿足的控诉道：“什么贵公子，压根就是只老狐狸！”
“我何时说自己是贵公子了？长幼有序，你也该随明珠唤声三叔听听了。”萧清朗并不理会收了打击的花无病，而是意味深长的补充道，“除非你并不甘愿与明珠一处，若是那样，就得为难明珠唤你声花叔了......”
花无病刚刚还想占个高的心思瞬间被那声“花叔”打落回谷底，然后含泪看向挑眉看过来的萧明珠，颤抖着手指头指着萧清朗说道：“明珠，他这是挑拨离间！”
萧明珠眨巴了眨巴眼睛，仔细一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对上三叔肃然的神情时候，她又觉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儿。于是，她叉腰说道：“你若要与我一处，的确是得唤一声三叔啊。初一那日，三叔可是还给过你大红封，当时也未见你推拒！”说到此处，她不由挑眉满脸怀疑道，“难不成你当真钻钱眼里了，得了好处就不认帐了？”
花无病一见萧明珠有些恼了，顿时没心思再跟萧清朗打嘴仗了，当即小声将人拉到身边，然后哄了起来。
果然，他就不该妄想占萧清朗的便宜，那家伙的腹黑跟毒舌大概是天生的。不，好像那些腹黑跟毒舌，只是对他用的？
就好像突然想通了似的，花无病心里忍不住哀叹一声。
有了这一番说笑，倒是让气氛轻松了许多。当然，萧清朗也不是不遗憾刚刚许楚一闪而逝的娇羞。真是，身边带着俩电灯泡当真不方便，还是得想个法子将人送走还好。
这厢他表情不变的稳坐泰山，心里却悄然思量着如何假公济私。而另一边，楚大娘也随着侍卫到来。
“公子。”楚大娘上前行礼。
萧清朗抬手让人起来，然后将许楚带回来的安神丸跟那方还湿着的手帕递过去。
“你且看看这两样东西可有不妥，是否有什么迷药之类的。”
楚大娘依言接过瓶子，将里面的药丸倒出，仔细辨别之后说道：“这药丸是安神丸，只是用量有些大。不知是何人配的方子，大概是为着效用好，在里面添加了少量的五石散，短期内服用可助服药者身心舒畅。可是若是长期服用，轻则极易产生幻觉，重则猝死。”
许楚虽然略懂医术，可在楚大娘跟前却不敢班门弄斧。她知道坊间大夫常用五石散入药，但是并不太清楚以五石散入方子是否常见。
“大娘，你是说这安神丸有异？”她微微皱眉，凝望着楚大娘。
“倒也不能这么说，五石散中白石英跟紫石英都有安心神跟镇定的作用，而石钟乳跟石硫磺又可温肺气，且治虚劳。所以许多大夫会用一些放入安神丸中，以求让用药者心神放松继而感到舒适愉悦。”楚大娘解释道，“所以我不敢确定这是否是那大夫有意为之，还是那大夫本就是善走捷径以敛财之人。”
许楚闻言点点头，不过还是在手札之上写下五石散三个字，而在五石散一侧，她又记下欲仙丹三个字。这两种药丸，似乎都跟五石散脱不开关系......
她看着手札，心里的疑惑越发深了。想了想，她又将手边的手帕递过去。
楚大娘取了手帕过去，简单看过之后遗憾的说道：“这手帕上有熏香，所以很难以嗅觉辨别是否有不妥。我得拿回去，将手帕浸泡水中，然后辨别出的结论才会更加准确。”
好在许楚跟萧清朗都没想着当场得出结论，所以并未觉得失望。

第一百五十六章 再发命案
等几人散了的时候，外面已经簌簌下起了雪，光影斑驳，在婆娑的雪景下倒是多了几分暖意。许楚跟萧明珠将人送到门口时候，还因着冷风骤然袭来各自打了个喷嚏。
身后是旖旎温暖的气息，跟前则是一抹宽厚高大为她遮挡了寒风的身影，让许楚心里愈发柔软。
萧清朗回首，看着许楚笑道：“赶紧回去吧，莫要受寒。”
这番表现，引得萧明珠冲着花无病翻了好几个白眼，戳着他的胳膊撅起嘴说道：“快学着点学着点，每日就会欺负我。”
花无病扫了一眼萧清朗那边，而后抬起胳膊用大氅挡住旁人视线，直接把萧明珠拉进怀里在她脸颊轻嘬一口，说道：“我可不敢欺负你，省得哪天你又一声不吭的跑走了。”
萧明珠对花无病耍流/氓的行径向来没办法，她羞红了脸，跺着脚说道：“我是给你留了字条的。”
“是是是，只写了一句你出京了，就找不到人了。”害的他当时差点心脏都跳出来，还以为这丫头是要逃婚。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无奈起来，然后低头抵住她的额头假装恶声恶气的说道，“本公子说什么也要在俩月之内寻够聘礼，早点把你娶回家，免得整日里担惊受怕的不踏实......”
“哼，那就得看看你行不行了。”萧明珠娇俏的嗤声，抬头时候，瞧见自家三叔已经走出了门前，才赶紧的推搡了两下花无病让他赶紧回去休息。
那厢萧清朗跟花无病同病相怜又恋恋不舍的离开，这厢萧明珠就又缠到了许楚身上，小声追问起她跟自家三叔的二三事儿来。
许楚被缠的没个办法了，才点了点她的脑袋，然后说道：“就是顺其自然就成了，我跟你三叔都未曾刻意做过什么。”
话是这么说的，可是只要一想到他曾为自己挡下的伤害，许楚心里就涌动起一阵甜蜜来。当时只是逃避不敢承认什么，以至于满心惶恐忐忑，如今想一想，却当真让她心里生暖。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夜深了，俩人才困倦的睡下。
此时，寂寥广阔的雪夜之中，一抹大红的身影自皑皑白雪之上划过。遥遥看去，就如同鬼魅一般骇人，使得巡夜的下人再次惊惧尖叫出声。
待到许楚跟萧清朗等人匆忙赶到锦绣园时候，就见那假山处水亭处，有一女子亭亭玉立，她抱着琵琶半遮着脸面幽幽弹奏。
琵琶声起，哀怨缠/绵，明明是靡靡之音可在此时却格外诡异。而更为诡异的确是，那低头被头发跟琵琶遮挡着面颊的女子身后，赫然吊着一个红衣纸扎人。
水亭中燃着一盆炭火，许是为了照亮，亭子角落还挂着一盏琉璃灯。偏生那琉璃灯，恰好就在纸扎人一侧，遂将那诡异五官诡异的纸扎人照的很是显眼。
寒风掠过，使得那纸扎人不停旋转，犹如谢娘死时的场景。而在一片寂静的只有断断续续琵琶声的水亭中，那纸扎人突然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
“是二姐......”隐娘跟莜娘也被外面的声响吵醒，俩人匆忙过来后，惊呼一声就要上前。
而就在此时，那纸扎人忽然“噌”的一下子升起一股幽幽的蓝光，接着满亭突然被烧着。而亭子中的女子，也浑身燃烧起来，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一般，可更为让人惊诧的是，那人就如同不知疼痛一般，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只在抬头之间隐约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来。
不过须臾，一股异味散开，明显的烤肉烧焦味道涌出，使得不远处惊慌失措的众人胃里骤然翻滚起来。有晚宴吃过烤乳猪的夫人，忍不住翻腾上来的酒肉气味，直接掩口垂头连连干呕起来，直接呕的浑身无力。
一时之间，小小的锦绣园酸臭味熏天，愈发让人感到恶心。
山庄的下人兵荒马乱的前来救火，却不想当水泼向水亭时候，拿水亭中的火焰就越发炙烈，竟然没有一丝被浇灭的迹象。
“是鬼火......是鬼......”人群中，大家苍白着脸色连连后退。
除了鬼火，他们实在没办法解释，为何这火遇到水不仅没有被扑灭，反倒是越发旺盛了。
唯有许楚跟萧清朗紧皱眉头，神情阴沉不定。
那火，绝对不是一般的鬼火。虽然这火也发着幽蓝的火光，且在亭子里随风而动，可它遇水则消，绝不会如此炙烈。但是，除了鬼火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自燃？
能让火遇水燃烧，且足以将厅廊烧成灰烬，到底是什么？
显然，锦绣园中的动静也惊扰了早已休息的金漫山跟留宿的客人们。因着休息之前，就已经出了一条人命，且也与鬼怪有关，所以此时众人再看到水亭中情形时候，心中就更加不安起来。
如此令人惊悚的事情，再次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得在场的许多人，甚至于常常走南闯北的于老板等人都苍白着脸色嚷道：“太可怕了，我要走，我要回去......再在这鬼地方呆下去，难保下一个死的是谁......”
他这般一开口吵嚷，自然就引得众人愈发惊慌，都跟着吵闹起来。
“可是山路被堵了，我们怎么下山啊？”
只这一句话，就将众人的心思打落谷底。于老板等人心中惊惧恼怒至极，转眼看到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金漫山，不由咬牙切齿的上前勒住他的衣领，满目狰狞的责问道：“金漫山，你到底安得什么心思？将我们请来，难不成是要赶尽杀绝！说，是不是你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鬼魅，故意做局将我们困在这里？”
金漫山此时早已惊骇得腿脚发软，他欲哭无泪的忐忑不安的连连摇头，“此事我当真不知，于老弟你该知道今日是我的寿诞，我邀众人上山庄并不曾有害人的心思。”
说到底，他只是想借人多喜庆，想要将恶鬼冲走。毕竟，这么多年，他能用的法子都用过了，无论是符咒还是朱砂照妖镜，但凡旁人说有用的东西，他都愿花巨资购买。只可惜，用尽法子都未曾让那厉鬼害怕半分。
这一次，也是管家说，庄稼人家有冲喜的说法。他就想着干脆也照猫画虎，用一些生意红火甚至有官运的人来。一是为着寿宴，二则是想用那些人的运道压制那厉鬼。
可哪知道事与愿违，那厉鬼不仅没有被压制，而是越发嚣张。甚至，不过一/夜就已经连取两条人命了。
“于老爷，快放开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实在也是受害之人啊。”金福见自家老爷神色越发苍白，赶忙上前说道。
于老板见金漫山的表情不似作伪，加上一旁还有宋德容跟唐如才俩人，他也不愿闹得太过难看。当即，将金漫山推搡到一旁，拂袖站到一旁去了。只是那眼神，却是恨极了金漫山的。
刚刚还在吵嚷着要离开山庄的人，此时也泄了气，抬头看着眼前还烧着的水亭，再想想那被堵的死死的山路，众人愈发心惊胆战。只要一想起这山庄里有索命的恶鬼，甚至能蛊惑人心，他们就觉得可怕至极。
“到底是什么鬼，那个能捉鬼的楚姑娘竟也看不出来吗？”
“只怕那鬼道行太深，那娇滴滴的小娘子也束手无策了。”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等着被那什么劳子鬼索命。要是再这么下去，就算不被鬼杀死，吓也要被吓疯了......”
边上数十人挤在一起，不敢多看那水亭一眼，只能小声嘀咕起来。可纵然如此，她们也难撇去刚刚水亭里玉娘那诡异一笑的场景。
一时之间，锦绣园诡异的气氛骤然失控。就连宋德容的脸色也有些变化了，看向许楚的目光带了许多质疑。只是，他心里也清楚，此时他身边一无官差跟随，二无得力的护卫。所以除了信任眼前的周云朗跟他身边丫鬟之外，他别无选择。
“大人，还劳烦让大家都去厅堂暂等，我需细细察看这无名火的来历。”许楚此话并无商量的意思，而宋德容也不计较她的态度，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被烧的面目全非的水亭，还有那石桌处隆起的看不出人形的玉娘，挥手让众人暂且离开。
待到众人离开，锦绣园再度恢复了寂寥静谧，唯有萧明珠几人手中的琉璃灯盏将几人影子拉长。
因着雪势一直未曾缓下，而几人在等那亭子火势歇下时候，一直露天而战，所以此时几人大氅之上都落了许多白雪。
许楚跟萧清朗心中疑惑重重，默契的相互对视一眼，而后一前一后的往水亭走去。
“附近雪地上脚印凌乱，难以寻到凶手的脚印。而水亭也被烧毁，就算留有蛛丝马迹，恐怕也被烧个干净了。”萧清朗并未直接进入水亭，而是站在外面仔细打量一番。然而，之前为着救火，下人们来回取水，所以雪地之上早已凌乱不堪，莫说是完整的脚印，就算是一片干净的雪地都难以看到了。“无论是谢娘，还是玉娘的案子，除了纸扎人之外，凶手好似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一百五十七章 异象丛生
许楚站在他身边，面带凝重，“凶手行事干脆利落，布局周全缜密。且他在谢娘之死后不过几个时辰，就敢第二次下手，可见此人胆子极大。”
风雪之中，她手提火烛踏雪而入被烧的乌漆麻黑之处，轻柔的灯光斜斜摇动，将她的身姿不断拉长。只是，此时再旖旎的柔情，都敌不过她面上的郑重跟担忧。
光线交织，许楚蹲下身看向玉娘的尸体，那么诡异的火光烧了许久，虽然将水亭损毁严重，甚至是她手中的琵琶都未曾留下。可奇怪的是，玉娘的尸体却还完整，只是烧焦而已。
阴森幽寂的氛围中，寒风一吹，让紧跟着俩人的萧明珠跟花无病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而后，俩人齐刷刷的看向那具黑乎乎的尸体，如临大敌的谨慎起来，唯恐真有厉鬼破空而出。
并非他们二人胆小，实在是刚刚的场面太过瘆人。且不说那火光，还有嗬嗬发响的声音，再有玉娘披头散发断断续续弹着琵琶的诡异笑容，无论从何处讲，都真的像极了被厉鬼附身一般。
萧清朗在许楚身边站定，目光幽深凝视着玉娘的尸体问道：“可否现在验尸？”
许楚点点头，往前两步，将火烛放到石桌之上，探手想将玉娘放平。可还未等她手碰触到玉娘，突然见一股幽蓝阴冷的火光倏然而起，紧接着向四周弥漫起来，直至许楚跟前时候噌的一下子灼热起来。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本已熄灭的水亭再度铺天盖地飞舞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那火光并不大，却犹如长眼一般冲着人身而去，将几人身上的大氅灼出阵阵青烟。
萧清朗眸光一变，丝毫不顾及落在身上的火团，直接伸手将许楚拉至身前，把人困在怀里以大氅护住，隔绝外面诡异火光的灼伤。
许楚手指刚刚因烧灼而感到钻心的疼痛而惊呼出声，接着就被一股力道拉扯旋转而动。没等她看清，就眼前一黑被一个欣长满是清冽竹香的身躯笼罩其中。
她愕然抬头，就对上那犀利隽秀的面庞，还有那双坚定而又担忧的眸子。
明灭的光影之中，许楚呆呆看着萧清朗的面庞，待到看清他大氅之上落下的火星子，才伸手去拍打起来。
“别动。”萧清朗将人轻轻搂紧，急促而简单的解释道，“这大氅是以虎皮做里，并不怕这孤火零星的火星。”
许楚闻言，心里虽然担忧，却也不再挣扎着动作。她心里清楚，此时，她绝对不能成为萧清朗的累赘，至于那些话本子里所描绘的痴心女的做法，她向来嗤之以鼻。
不合时宜的自作主张，除了添乱，只怕也并无旁的用途。
思及此处，她便低头伏在了萧清朗胸膛之上，呼吸之间全然是他淡淡的气息。既然早已表明了心迹，她自然不会因着他骤然搂紧的动作而挣扎，反而面色发红的听着他胸膛中砰砰的心跳。
此时俩人靠的极近，许楚甚至能清晰的听到他平缓淡定的呼吸，且能感受到自那衣衫中渗出的温热。
她的视线略略向下，就看到他大氅皮毛领口之下锦袍上绣着的暗色花纹，还有结实而紧致的肌肤。莫名的，她脑子里就有一瞬羡慕，明明是男人，为何肌肤要比女子还惑人？
想到这里，她目光不由闪烁起来，深吸一口气伸手环住了那人精壮的腰际。
萧清朗未曾料到许楚会有如此突然而亲昵的动作，当即只觉得身体之中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从不知道，自己腰肌之上的感触会是如此灵敏，以至于险些让他乱了心神。
他说不清此时的感受，就好似极少荡漾过的心被一抹柔软的轻裘包裹，温柔生暖。又好似自心底长出了一棵温柔的藤曼，破土而出，之后萦绕在他身上，不是束缚而是相依相偎，令人心潮澎湃的安宁跟欢喜。
相比于许楚而言，萧清朗显然紧张许多，以至于呼吸都有些急促。他手上用力，恨不能将人勒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可在垂眸之时，看向微微仰头依附着自己的人儿，忽而又觉得就这般看着也是极好的。
风掠过，撩起她鬓角的发丝，而后拍打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上。墨黑的发丝与洁白圆润的脖颈交错，也让萧清朗的视线随之逶迤而动，顺着那稍有凌乱的领口看向深处。几乎只是片刻之间，他呼吸一息，目光幽深起来，再不敢多看一点。
只是，纵然如此，他也清楚感受到了心口处，那玲珑有致的身躯如何随着呼吸起伏。所以就算视线没有再次落到怀中娇俏的女子身上，他的心神也难以自持的激荡起来，以至于思绪都开始飘忽。
“公子？”许楚自大氅缝隙之中瞧向外面，却见魏广等人手忙脚乱的躲避着那些火光，而花无病虽然也学着萧清朗模样护住了明珠，可是身上的轻裘也被火光灼烧的不轻。她心中有些焦急，仰头唤道，“可要大家先行退出水亭？”
萧清朗回神，眸光暗沉，将下巴抵在许楚发间，同时也遮去她眼里露出的信任跟殷切。他深深呼吸一瞬，感到她没有再动弹，才蹙眉移开目光环视水亭之中。
他从不相信鬼神能作怪，如此情形，必然内有缘由。
“不要动，将手里的灯火放远，将被雪水染湿的大氅跟轻裘褪下！”萧清朗将许楚护在怀里，紧贴着胸口，随即抬头冷声对慌乱的花无病跟魏广等人呵斥道，“火里有磷粉，会随人而动。”
果然，随着花无病跟萧明珠魏广等人停下动作，那火光也渐渐停下并不在追逐亭子里的人。只是，那染湿的大氅轻裘，纵然被弃在一旁，可依旧冒起了轻烟甚至渐渐燃烧起来。
时间静默了大概一刻钟，那幽蓝的火光才渐渐消散去。只余下还冒着热气的昏黄火团，还散着黑烟的沤烧着未烧尽的水亭木板跟雕花房檐。
只是那火团已经极小，光点微弱，不过一会儿就跟着熄灭了。
危机解除，许楚也自萧清朗怀中褪出。可未等她转身再去尸体旁查看，就被一双宽厚的手拉住。
“刚刚可有烫伤？”萧清朗将人拉到身边，径自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而后细细打量。
其实刚刚不过是手指间被灼伤了一下，虽然疼痛却不至于受伤。她摇摇头，“并无大碍。”
萧清朗见她手上果真没有伤痕，这才放心下来，只是松开时候还下意识的点了点她的手心。
许楚骤然面红起来，被他触摸过的手仿佛也跟着着火了一般滚烫起来。想一想，这位曾经也是堂堂矜贵冷冽的靖安王，让多少人敬仰，却不想私下里还有如此动作......
她心里一颤，假装没有感觉的收回手。然后想着尸体走去。
此时萧明珠跟花无病几人都心有余悸，刚刚的场景太匪夷所思了。明明已经熄灭的火，突然又漫天飞舞起来，而且还会追着人跑。
这事儿，当真让人难以置信。然而更难以置信的却是，那湿漉漉的轻裘跟大氅，居然都被灼烧出了一个一个的小洞。要不是她们脱得及时，恐怕在场的人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烫伤的。
花无病迟疑一瞬，刚要劝说萧明珠离开，就见那丫头已经闷头凑到了许楚身旁。他一口气被憋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吐不出，最后只能认命的跟着过去。
果然，自己这“情敌”功力不可小觑，却也不知道自个何时能抵得上她。
水亭之中，还残留着些许烧焦的味道，可那股烧焦味道之下似乎还弥漫着呛人的蒜味跟浓浓的酸味。除此之外，好像再没旁的痕迹。
“公子，明珠，你们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许楚看着尸体上残留着的斑驳诡异火光问道。
萧明珠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被呛的连连咳嗽几声，“好浓的大蒜味，还有一股子奇怪的酸味！”
许楚点点头，“磷粉遇热会自燃，火光会发出幽蓝色，是江湖神棍之流常用来装神弄鬼的手段，也是乡野之间人们常常说的鬼火。”
关于鬼火的说法，许楚不陌生，萧清朗自然更不陌生。除了书籍记载之外，他们二人在云州城揭露孙行为二十年前官匪勾结李代桃僵的案子时候，最关键的线索恰是南岸鬼火。
萧明珠见许楚蹲下身来，自然也跟着凑到她身边赶紧追着说道：“楚姐姐是说，玉娘被烧死，水亭被烧毁是有人用了磷粉？”
许楚摇摇头，“磷粉虽然可伪装鬼火，可它的燃点极低，只有四十多度。正常而言，磷火只能灼伤人却并不足以将人烧死，更不可能直接把人烧成焦尸。”
所以坊间常常有人因为遭遇鬼火，或者是被鬼火烧身却并没当场死亡。而是回家后，神情萎靡，最后不治而亡。世人皆说，那是被鬼索命或是成了替身。却不知，大多数因鬼火而亡的人，要么是惊惧加磷粉中毒而死，要么是伤口感染而死。

第一百五十八章 验尸发现
“燃点？四十度？那是什么意思......”萧明珠疑惑的看向许楚，不耻下问的好学问道。
她开口发问，倒是将众人的视线都引了过来。而萧清朗表情虽然未变，可心底里也略有疑惑。他当然知道磷粉在空气中遇光照之流会燃烧，也会随着风动跟人的走动而飘忽。可是燃点之言，他却从未听说过。
许是想到了什么，他看向许楚的目光就带了几分探究。只是在看到许楚并未在意的神情后，他的探究跟疑虑也渐渐变为释然，左右来日方长，他总能知道她从何而来。
并非他心有旁念，而是他实在担心有一日她会抛弃自己回到属于她的世界，或是属于她的身体。要是当真如此，他又该去哪里找寻呢？
许楚没有在意萧清朗眼中的纠结，而是静了一瞬，心里努力措辞，然后开口解释道：“燃点就是磷粉能烧着的条件，否则它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着起来。至于四十度，就相当于......你喝热茶时候茶水的凉热程度。”
“那就是说，光磷粉根本不足以烧死人了？”
“对！”许楚颔首，言简意赅的确定道。在等着玉娘尸体上的火光彻底消散的时候，她转头看向萧清朗问道，“公子可知，到底还有什么东西，遇水反而会剧烈燃烧，且会散发呛人的大蒜气味？”
刚刚发现着火端倪的，就是萧清朗，所以她有如此一问倒也正常。
只可惜萧清朗摇摇头，“刚刚我之所以说将染了雪水的轻裘抛开，只是想到之前水亭中的火势遇水迸发的越加大了而已。”他停顿一瞬，见许楚似是露出失望的表情，才皱眉继续说道，“不过我曾在一本关于乡间鬼怪杂谈的书中看过一事，说有户人家企图逆天改命，遂遭天谴。当时正值梅雨时节，偏生那户人家中着火且火光在梅雨之中愈发炙烈，让人不得靠前。不过这些记载，只能算得上是志异，并没有人专门考究过。”
鬼怪志异，多是坊间百姓杜撰而成，或是将不得解释之事加工成诡异的故事流传起来，实际上还真没有多少可信度。就好似在鬼火被人揭露之前，所有人都见之惧怕，纵然到如今市井百姓也将鬼火之事传的神乎其乎的。可实际上，鬼火也不过尔耳。
他顿了顿，未曾犹豫复又说道：“你若需要，稍后我默写给你便是。”
许楚应了一声，算是回答。此时，那尸体之上的火光也渐渐熄灭，只留下一些被烧毁的棉衣的灰烬紧紧贴在尸身之上。
这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待到许楚放平后，更加显得触目惊心的骇人。焦黑的棉衣跟干枯烧焦的皮肉几乎都成了一体，本该是明艳悦人的五官，此时也都化作了一片焦黑粘成一块，根本无法看清本来模样。
因为尸体还有些热度，所以焦肉的味道更加明显了。别说花无病了，就连一直嚷着要跟许楚学验尸，早已看过许多尸体的萧明珠，此时也脸色煞白起来。
正常的验尸，需她先确定尸体是否有明显损伤，头顶私处跟脚底等大穴是否有异物插入。可眼下，那头发跟肉皮早已焦灼粘成一团黑片，用肉眼极难分辨。
尸体被放到魏广铺开的白布之上，许是被烈火烧制过，所以整具尸体呈现一种坐卧的扭曲蜷缩。
许楚面色不变，似乎并未在意那熟悉的肉香味道，径直带了素布手套蹲下身去。
“死者女，身份未知，尸体身长约为四尺四寸尺，体表被灼烧无法辨别面容跟伤痕。”许楚面容沉静，伸手按压那焦黑的尸体头部，而后向下至脖颈胸肋跟手腕，“颅骨完好，没有损伤，未有大力击打的迹象。胫骨胸肋手臂至手腕没有任何折损，初步推测为没有过剧烈打斗反抗，或者是有也不曾伤及骨骼。”
“玉娘身高显然比这个人高许多，那岂不是说这人不是玉娘？”萧明珠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她记得玉娘要比她高一些，而她是五尺，所以正常来说玉娘定然是高于尸体长度的。
之前许楚曾告诫过萧明珠，验尸探案之时，最忌讳先入为主。而今，尸体被烧的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任何相貌特征。所以只凭借那会儿披头散发的诡异一笑，还有死者手上稀稀拉拉弹奏的琵琶，根本无法断定死者是谁。
所以对于隐娘跟莜娘悲呼的那声二姐，她至现在为止，还保留怀疑。
她本以为自己说对了，却不想许楚叹口气摇摇头说道：“被烧时候，因为高温，所以常常会使得血液、体液渗出，肌肉跟组织器官坏死、炭化，而有焦化的尸体通常会出现体重减轻，身长缩短的情况。所以，这并不能成为断定死者身份的依据。”
“六年前云南曾有纵火案，案中死者生前身长五尺四寸，然而死后尸体却呈现四尺九寸的长度。若非他自小有鸡胸，且脚趾与常人不同，仵作也不敢断定其身份。”萧清朗俯身淡定的看着她丈量死者体长，见萧明珠还要追问什么，便下意识的开口说道。
他甚是喜爱等下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地验尸的许楚，那专注跟检验尸体时候的谨慎肃然，是他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
黑夜中的灯火摇曳闪烁，堪堪将这水亭照亮，也将周围照的黑影嶙峋。静谧之中，悄无声息的水亭，唯有许楚低沉淡定的声音响起，在这死寂到阴森狰狞之地散发出肃然气息。
整个水亭中，除了代替了萧明珠记录的萧清朗，余下的人都屏气凝神静默着看着许楚的动作。待瞧到仔细处，难免捂嘴掩面回身干呕几下。
并非他们惊恐如此，实在是晚间酒席吃了太多山珍海味，所以此时闻到冲鼻的烤肉味道，当真难受极了。
这也是第一次，花无病后悔自个鼻子那般灵敏，甚至后悔自己常年呆在饕餮楼，闻遍了各地精美食物的味道。以至于此时脑子里不自觉地就涌现出一阵阵烤乳猪，亦或是烤鹿肉的场景。
萧清朗听到耳边的动静，不由挑眉看过去，凤眼微微眯起看着两个相互扶着脸色难看的人。花无病那公子哥也就罢了，怎得跟随自己和许楚如此久的明珠，现在还未习惯各种尸体？
他神情泰若的回头，浅浅皱眉，看来年轻人还需历练。所以，早些将人安排回京城，多看些三法司的典籍也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也就是众人不知他此时内心想法，否则只怕都会嘘出声来，为着送走霸占着许楚的萧明珠，他这堂堂的王爷当真什么理由都想得出啊。若说实话，萧明珠此番表现跟胆量，别说是放在京城那些个所谓的见多识广的大家闺秀之中，就是一般乡野人家胆大的女子中，那都算得上极为优秀了。
正当亭子里几人脸色青白一片，目光飘忽不敢直视许楚动作时候，却见许楚也有了新的动作。
她从工具箱中取出了验尸刀，动作利落的一手捏住焦尸脸颊，一手微动，那薄薄泛着寒光的刀刃，两息之间就落到了模糊糜烂的口鼻之处。
许楚擅长验尸，更擅长解剖。所以此时她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锋利的刀刃切入焦肉之中，没有任何血迹，只听得噗嗤一声，就自那焦烂之处划开一道口子。
她动作不曾停止，眯眼伸手将箱子中的镊子取出，而后撬开死者牙关。
“奇怪......”许楚黑沉的眼眸仔细瞧着手上的尸体，甚至将镊子放置一侧，用手去捏动尸体的下颚等处。“怎么会这么快就出现尸僵现象？”
她目光落到尸体随着动作向下，从颌关节的咬肌按向颈部不放过一丝一毫。可是得到的结论，依旧如她刚刚查看的那般是尸僵而非是烧伤造成的肌肉蜷曲僵硬。
“怎么了？”萧清朗见她皱眉，缓缓开口询问。
他与许楚相知相交，所生出的情谊跟默契，自然是旁人不能比的。正常而言，若非是尸体有异，否者许楚绝不会在验尸之事上迟疑蹙眉。
许楚沉默片刻，再次确认，然后抬头看向萧清朗解释道：“人死后，肌肉轻度收缩,关节不能曲屈,这是就是仵作常说的尸僵现象。按着常理来说，人在死后半个时辰到一个半时辰内才会出现这种现象，这也是推测尸体死亡时间的重要依据。”
萧清朗点点头，这些常识他自然也是了解的。未等他再开口，就见脸色惨白的萧明珠已经捂着口鼻凑过来，满是兴奋的看着许楚说道：“这个我知道，尸僵多数从颌关节的咬肌开始，然后扩展到颈部、上肢和下肢。”
许楚见她回过劲儿来，也稍稍欣慰了一些，她点头指着手下的尸体说道：“可是，这具尸体现在已经出现了尸僵！”
也就是说，依着常理来说，死者不可能是刚刚死去的。可是，他们在一刻钟以前是亲眼看到尸体还有反应的，还稀稀拉拉拨弄着琵琶......

第一百五十九章 初查死因
难道刚刚是死人在表演？可是那诡异的笑，还有瘆人琵琶声，又作何解释？
夜色深重，富丽堂皇的莲花山庄内，凉风阵阵，带来婆娑疏影跟山石嶙峋之下的料峭。而这份料峭，在许楚开口的霎那直逼众人，让在场之人脊背不由的都渗出一层冷汗。
难不成当真是闹鬼了！一时之间，数双眼睛齐齐投向那具尸体，目光不敢错开一瞬。
然而萧清朗却依旧神情自若，在如月的灯火之下，面目未曾有丝毫惊慌诧异。他顿了顿，坦然的蹲身到许楚身边说道：“先行验尸，查看死者特征，好确定尸体究竟是谁。余下的，稍后再说。”
对于萧清朗配合自己验尸之事，许楚早已习以为常，或许最初时候还会惊愕诧异。可后来一次次携手查案，再到如今彼此交心，她一开始还会有的那些复杂心情，如今都渐渐平息下来。
她见萧清朗伸手将魏广所携带的灯盏接过来，而后缓缓放置到尸体一侧以让她看的更加清晰一些，当即会心一笑。
如月皎洁的烛火，对照着外面簌簌未歇的风雪，倒是驱散了几分暗夜里的恐惧。
许楚将视线看向尸体，眉眼专注，神情严肃，丝毫没了刚刚一闪而过的笑意。她抬手，摘下素布手套，然后取了白色帕子裹在手指上在死者口中翻搅擦拭。
“死者口鼻之内，未有碳末烟灰痕迹，说明死者在起火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就算死者因某种不可知的原因在火海中不动，可只要活着，就不可能不呼吸。一旦呼吸，就无法避免烟灰炭尘的吸入。就算她想要屏气，可在火烧到身上的时候，疼痛也会迫使她有所动作，这一点就算是吸入迷药之人也不可避免。
大抵，这也算是人的一种本能。
霎那间，水亭中再次之余风声，不光是花无病不相信，就连萧明珠跟魏广等人也有些懵了。
一路行来，他们早已对许楚验尸之能心服口服。且都很相信她与自家王爷所说的，世间并无鬼怪，所谓鬼怪行凶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可眼下，人明明是死在他们面前的，怎得许楚验尸的结论却......
既然人不是被这无名之火烧死的，那定然是有旁的死因。既然有别的死因，又如此大费周章的布局，凶手定有所图。
一般而言，凶手杀人必然是为了满足他的某种需要，而这一需要就可将杀人动机分类。抛出激情冲动跟寻衅斗殴杀人之外，无非是为情为仇为财。而眼下看来，许楚觉得凶手为仇的可能性极大。
否则若是为情，连杀两人，且是无莲花山庄并不太大纠葛的人，实在不妥。再者，要是为了情爱之事行凶，那凶手又何必多年在山庄装神弄鬼？
至于为财的动机，凶手从一开始就露出了要将山庄毁灭的想法，又怎会是为财？要知道，这莲花山庄价值不菲。且不说雕梁画栋的高台楼宇，只说这半山头的地方就绝非万两银子可买的。若是此处闹鬼，且因闹鬼伤了人命，那这地方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甚至无人问津了。
如此一排除，最可能的就是寻仇了。而且，连续两宗命案，也可看出凶手煞费苦心要将人置于死地，且要时刻恐吓着留在山庄里的人。
许楚想到这里，不禁皱眉，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至于如此执着。山庄中所留的人员复杂，除了金家的人之外，剩下的有客人跟各家女眷，还有一班子杂耍艺人跟一个戏班子。可是凶手将这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人都聚在一起，行如此血腥恐怖之事，到底是何缘由？
“无外眼角皱褶，无睫毛症候现象，并非烧死特征。”
在她补充的时候，除了萧清朗之外的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什么眼角褶皱，什么睫毛症候，他们根本就闻所未闻。
显然，许楚也发现自己所说的显然让人疑惑不解，索性她在起身带口罩时候对着大家解释道：“一般来说，若在火场中，因为被烟雾刺激，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人往往会反射性的闭紧双眼，所以在外眼角就会形成没有被烟雾熏黑的“鹅爪状”形状，又称为外眼角皱褶。也正是如此，人的眼睛会出现仅仅眼睫毛尖端被烧焦的现象，这就是睫毛症侯。”
“而这些现象，跟口鼻有灰烬的现象一起，是生前被烧死的特征。而死活若被人投入火里焚烧，则会因为死者没有生命迹象跟动作，而不会出现这些现象。”
许楚说着，就用镊子轻轻点在她刚刚说过的部位，条理分明又干净利落的断定此案中的死者是死后被烧毁的。她说完，就看向了萧清朗，见他轻轻颔首，才松了一口气。
萧清朗脸色不变，只看着许楚将薄薄的泛着寒光的验尸刀再度拿到手里开始动作。
锋利带着寒意的刀刃切开了死者脖颈处，却见口鼻、咽喉乃至整个气管支气管都没有形成烟灰跟粘液混合形成黑色线粘痰，更未见水肿溃烂跟坏死的灼伤情况。
验尸刀已经顺着颈部跟胸前的肌肉向下，直到将肺部解剖出来，却见那肺部也并未出现广泛性充血、出血、气肿或塌陷的情形。直到此时，她也就可以断定了，死者当真并非被烧而死。
可是，到底还有什么情况，会出现死后还有动作的情况？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略作思索，就将验尸刀化向了死者的胃部。她下手的动作极快，未曾伤到丝毫大动脉，甚至连液体都不曾喷渗出多少来，倒是比大家想象中的要干净许多。
“胃里只有一些茶水跟点心，并没有旁的吃食。”而那茶水应该是谢娘出事后，她回屋里在接手查问时候喝下的，至于点心......
“点心是晚宴时候，金家给表演中的谢娘、玉娘、隐娘三人特地准备的。”萧清朗见她用镊子取出一团还未消化完的残渣，抬眸说道，“当时是有金漫山开口吩咐，金福亲自安排下去的。”
也就是说，这点心也应该没有问题？不过到底如此，还要等稍后让楚大娘帮忙看看再做定论。
她的解剖并未停止，而是避开各处血管动脉将骨肉分离，直到隐约露出血肉中的森然白骨为止。
之前她验骨，基本都是煮尸，而今却小心剥离血肉直接进行，虽然有些难度却也是不得已的法子。毕竟，在此处，无论萧清朗如何会忽悠，都不可能忽悠到假的宋德容开口允许她煮尸。
其实平时直接将血肉剥离骨头也并非不可，只是难度极大，就算是现在她也只能挑选着有代表性的几处关节跟口中牙槽等处查看。
随着验尸刀自左右锁骨划开，交叉过胸部后笔直切出个丫字形裂口，那尸体被皮肉掩盖着的肋骨跟肌肉全部暴露出来。
“根据死者骨龄以及牙齿磨耗程度可以推测，死者年龄约为三十五岁上下。体型纤细，发育良好，保养得当，可见生活富足。”
“牙齿磨耗也能将年龄推测到如此细致的程度？”
萧明珠不自觉的开口，不过她此番开口后，显然也是问出了包括萧清朗在内的几人心中的疑问。
往日里看验尸单或是唱报，牙齿最多只能推断是孩童、少年或是老人。至于年龄，却极少有人能推测出来。
并非他们不信任许楚，而是看她验尸多了，早已习惯了她时时解释跟教导。而她每每验看时候，就算是说出的是他们听不懂的言语词句，依旧不能妨碍大家伙儿兴致勃勃的心。
“人的牙齿随年龄的增长而有规律地变化，且质硬不易腐败，所以自然可以用来推测年龄。其实用牙齿推测年龄也是有规律的，首先可看萌芽、恒牙跟智齿。看死者处于那个年龄阶段，比如六岁开始出恒牙，到十四岁才会长全。又或者十八到二十岁才会出智齿。其次，牙齿磨耗情况，通常按年龄区间将下颌切牙咬耗举度分级，然后再推测年龄。接着还要考虑牙髓腔跟牙根钙化情况。”许楚边说，就边将死者嘴上的缝隙撬开，示意萧明珠跟萧清朗看过来。她自然不管花无病等人是何表情，是否能明白或是听进去，只将理论细细的说给跟前的俩人听。随着她的讲解，以及手上镊子指向口腔牙齿的各个地方，俩人果然也在心中算出了尸体的大致年龄。
许楚见萧清朗跟萧明珠明白过来，这才放弃了对死者口鼻处的验看。而是直接将验尸刀深入肌肉之中，直达白森森的关节白骨处，“关节膜处没有损伤，推测死者生前并非常用体力做活之人。”
“手指关节可弯曲程度不同，左手手指的骨长比右手手指骨长要长半指甲盖。”
萧清朗见她勘验到此处便沉默下来，于是开口说道：“若常年练习琵琶，常会造成左手比右手手指长，且长度会超过常人左右手不对称的合理程度。”

第一百六十章 活活冻死
如此，可以说基本确定死者是擅长琵琶弹奏的玉娘无疑了。
然而确定死者身份之后，让她甚是不解的是死因跟水亭烧着时候发生的情形。
许楚沉默一刻，若是她没记错，她们是被下人的一阵尖叫声叫来的。到了以后，就见水亭里，披头散发的女子僵硬诡异的抱着琵琶拨弄，而且还露出个奇怪的笑来。
紧接着，水亭里高高挂着的纸扎人烧起来，同时也将亭中的女子烧成个火团。
僵硬的姿势......诡异奇怪的笑......被焚烧后还存在着的尸僵现象......
“被烧......披头散发......难道死者被烧，并不是凶手担心她身上有什么痕迹，而是根本就是为了遮挡她的面容？”许楚默然，自言自语猜测道。突然，她看到素布手套映衬着的被解剖开的肌肉。“难道是？”
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倏然想通了什么，伸手用验尸刀重新将剥离了刚刚划开的肌肉。
“再拿一盏灯过来！”许楚略带兴奋的开口说道。
萧清朗此时不得离身，直接抬头示意萧明珠跟魏广将几盏灯全部取过来。这些灯盏原本就是极为明亮的琉璃灯，如今全都聚集到尸体跟前，倒是将许楚眼前照的亮如白昼。
“果然如此。”许楚深吸一口气，手上动作不歇，直接将验尸刀转向尸体头部。
只见她的刀子极快的剥离了头颅焦黑的皮肉，然后抬头看向萧清朗，目光澄澈却明显按捺着激动的说道：“公子，可否借用你的短剑一用？”
萧清朗原本沉静的面容一松，挑眉斜睨了她一眼。自己的兵器，在人前甚少显露，怎么说那也算得上神器。若非是自己平蕃之事太过凶险，恐怕兄长也不会舍得将欧冶子大师所铸造的鱼肠剑赠与自己。却没想到，人人只闻其名不见其身的名剑，如今在许楚手里倒成了顺手而用的工具。
之前是为了挑开那烧焦的荷包，而今不知她又要有何动作。
不过萧清朗看到她一手扶着那光溜溜的头颅，一脸期待希冀的看过来的模样，下意识的就不想将短剑递出。这种预感有些不好......
许楚见他还不动作，不禁歪头再次唤道：“公子？”
最终，萧清朗还是未曾逃过她那双黑黝黝带着执拗的眼神，无奈的将短剑去了刀鞘放到她手里。然而，还未等他询问要做什么，就见许楚已经将那吹毛利刃削铁如泥的名剑，砍到了手中的颅骨之上。
她动作格外小心，但却是对着那头骨而言。至于手中的短剑，在开颅的瞬间，就被胡乱塞回了萧清朗手中。
别说魏广等常跟在萧清朗身边，熟知他性情跟那短剑来历的人是如何倒吸冷气的。就是萧明珠跟花无病，心里也咯噔一下，就算再没见识，他们也知道能被萧清朗随身携带的兵器来历自然不凡......
不过没等他们回神呢，就见许楚拧起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冷凝的面上也乍开了一抹灼灼笑容，“人是被冻死的！”
“而且，死亡时间应该在两个时辰以前，也就是......我们刚刚离开锦绣园不久以后的事儿。”
许楚瞥了一眼凑过来学师的萧明珠，心情略好的将暴露的肌肉用镊子跟验尸刀压住，而后一路到心脏跟肺部，“肌肉成鲜红色，而左心室的颜色要比右心室的颜色鲜亮一些。另外胃粘膜沿血管可见褐色或深褐色弥漫性出血斑点，腹腔神经节充血，这些都是冻死的明显特征。”
在烛火之下，很明显能看得出右心室有些发暗红色。按着许楚的说法，这是因为死者生前吸入了冷气所致。
“更重要的是，脑膜充血水肿，颅骨骨缝脆弱有被冻开的迹象。”许楚挑起眉梢，眼眸中显然迸发出一种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神采。她再次飞快的将验尸刀指向刚刚自己检查的各处，最后着重把打开的头颅小心掀开，“就是这里，正常说起来，外面到冰天雪地时候，脑袋里这些东西体积会成最大形态，再往下就会崩裂。自然的，这种情况下，人也极有可能冻死。”
而凶手将人烧毁的原因，很可能就是为了迷惑众人。继而，将她查验的结果引向错处。
毕竟，冻死的人面部跟体态本就不同。一是因着冻死的人常会在临死前有反热感应，会在濒临死亡时候感到朦胧的温暖，所以常会面带笑容身体鲜红，更会有脱衣现象。所以，凶手一把火烧过，这些现象就会全然不见，且还能将尸体因被冻而屈卷蜷曲的形态，按到大火焚烧的原因之上。
其实他的算盘也并未打错，要不是她胆大解剖，甚至开颅查看，且不忌讳被烧焦的尸体如何让人作呕，只怕真的也会以为死者是当着众人的面死去的。
萧清朗目光在尸体之上打了个转，然后再落到许楚面上忽而问道：“是否能勘验出死者手脚有没有被束缚捆绑的迹象？”
一旁的萧明珠闻言不等许楚开口，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有些打抱不平的说道：“这怎么可能嘛，三叔你这是故意为难楚姐姐啊，我敢说就那些京城里的验官仵作，也不一定能比楚姐姐验看的更细致准确。至于这焦黑的跟木炭似的尸体，怎么可能再看捆绑伤痕么......”
萧清朗平静的抬头，目光沉静没有任何起伏的看着萧明珠。片刻之后，刚刚还咋呼的萧明珠，就默默的低下了头，撅着嘴巴小声说道：“好嘛，我不多嘴就是了。”
许楚看了一眼尸体手腕处，因为被烧灼过，所以根本就看不出本来模样。不过，她却也不为难。
其实有时候，并非仵作或是看过不计其数尸体的验官能力不足，而是他们有太多顾虑。而这份顾虑，除去对案件背后隐情的担忧，以及为自保而留有的余地，更多的却是对验尸之事的忌讳。
不可否认，如腐尸、烧成如此焦烂的尸体，许多仵作也是不愿触碰的。
再者，仵作验尸一般甚少解剖，毕竟对于不道之罪也并非任何人都敢承担的。就算是许楚这般，也不过是萧清朗给了她胆量罢了。
想到此处，她心里不由的叹息一声，要想将验尸之事发展成为前世那般的法医体系，当真是任重而道远啊。她原本倒未曾有如此大的宏远跟志向，毕竟以前在苍岩县时候查看的尸体，多是普通的病死或是斗殴致死，那些情况下体表痕迹足以推案。
可是自从跟随在萧清朗身边，一路行来，她接触到的几宗案子，皆是惨绝人寰甚至极有遮掩性的情况。她甚至可以想象，若非解剖，她们将会错过多少线索。
许楚轻轻摇头，将脑海中的想法抛去，再次专心致志的看向尸体。
她眉头微蹙，神情严肃的打量了尸体许久。然后在众人猝不及防的瞬间，利落的将尸体手腕处的皮肉剥离开来，只是在剥离时候还仔细避开了血管等处。
“没有皮下出血的情形，手腕皮下没有血荫出现。”
言下之意，则是死者生前并没有被捆绑束缚过。
“根据目前的验尸情况，可以断定死者生前没有挣扎，没有被暴力强制。”
许楚疲倦的叹口气，摘下手套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睛，她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并非是她验看出了差错，而是有什么情况她没想到似的......
好端端的人，面对着不远处温暖的房间，却并未回去，而是被活活冻死。而且死者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既没有皮下出血情况，也没有任何反抗。
而且，她胃中没有发现酒气，暂时也没有发现异常的食物跟药物。那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要知道，莲花山庄自谢娘之死后，就有下人不停地在各处巡逻，以让众人安心。
萧清朗见她难掩疲倦，干脆将手里的验尸单收起，顺手替她将口罩跟反套着的外衫解下。
“今日先到这里，余下的明日在说。”他抬手自地上取了一盏灯，在许楚愕然又茫然的目光里，将人拉到身边虚虚点了点她的额头。“既然累了，就莫要强撑，虽然事情有些棘手，可查案之事却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许楚微微挣扎，却发现跟前这人根本不曾松手。她微微抿唇，有些不自在的轻轻嗅了嗅，刚刚验尸时候，似乎染了许多奇怪的味道......
她以前一直不理解那些为男子而时刻精致的女子是何心态，以至于常常会想，就算有一日自己与人相恋，也绝不会那般在意外在。可是真的彼此交心了，她却不由自主的想要将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
山风送寒，她垂着眼眸，整齐而密集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下扫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过了良久，她才轻轻开口，“我今日验尸未曾燃苍术皂角。”

第一百六十一章 心意相通
萧清朗瞬间了然，稍稍勾唇，语气却郑重其事说道：“我自幼在三法司行事，并未觉得里面需要时刻燃烧苍术皂角。”
说着，他就俯身将脑袋径直凑到许楚眼前，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柔声问道：“所以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另外，我书房中也有数具外族之人所留的奇怪骨架，若你不嫌弃，日后我们仔细研究一番？”
这一番动作，使得许楚猝不及防，条件反射的就想后退一步。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就感一股力量自厚厚的棉衣外渗过，而后阻住了她的退路。
她愕然抬头，恰对上一双含笑却幽深的眸子。她眨眨眼，直到耳边传来一身闷笑，空白一片的脑子才有所反应。不由得，刚刚还满脸肃然慎重之人，直接就脸色通红起来，那被他捏过的地方犹如着火一般。
许楚愣怔一息，脱口而出道：“还有人在呢。”
“难不成没人之时，就可如此？”萧清朗难得的生了逗弄她的心思，他从未发现，遇到一个让自己欢喜心动之人是如此有趣。这种滋味，就好比大冬日里饮下热汤，让人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而后欲罢不能。
许楚瞪了她一眼，并不言语，显然真的有些恼了。当然，那目光也没看向一直拽着花无病，满眼冒泡泡充满八卦气息的萧明珠。
到底是谁，竟然把那个传说中惜字如金、冷淡薄情的玉面阎罗教坏了？如今这个随口就说这怪异情话的男人，莫不是被人冒充了？
萧清朗见许楚眼神飘忽起来，就是虎着脸不给自个反应，这才意味深长的瞟向花无病跟萧明珠二人。虽然只是一眼，可花无病却直接打了个冷颤，然后伸手死死捂住了萧明珠的双眼，连哄带骗的转身看向黑乎乎的天空。
至于魏广等人，早就极有眼色的退到了水亭角落当背景板去了。自打自家王爷动心，到后来时不时的表明爱意起，他们就早习惯了看眼色动作。
又岂是之前被王爷寻个由头加练之后，魏广等一干侍卫，对何时要装看不见之事更加明了。
如此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引得许楚再次瞪了他一眼，然而对上的却依旧是一张眯着眼浅笑的面庞。许楚被他弄得脸上通红，就算是瞪眼也多了些许害羞模样，惹得萧清朗笑意再深几分。
其实许楚心里又如何不甜蜜，纵然脸上无可奈何，可那欣喜却并不做假。至于古人所谓的男女七岁不同席，一则大周朝并未有如此严苛的规矩，二则她毕竟是现代人的芯子，加上穿越之大周朝后又无母亲教导，所以心中并不以为然。
在她看来，既然相恋就彼此真心相待，情之所至无需时时刻刻拿捏着矜持着回避着。
萧清朗见许楚面红耳赤起来，不由满足起来。他牵起她的手转身往水亭外走去，也不忘吩咐侍卫将尸体带去山庄暂寻的停尸房，也是谢娘尸体存放之处。
“昨夜为暗查锦州城几个关键之人的情况，暗卫皆以暂离我们身边。也只有魏延，为着送信在山体坍塌之前赶回来了，所以我们如今能用的人手有限。”萧清朗将许楚微凉的手指攥到手心中，慢慢摩擦为她取暖，然后小声解释道，“连带着装作车夫跟人还有楚大娘，我们能用的只有九人。”
许楚挑眉侧头看过去，只看到他紧绷的下巴，莫名的她就想起刚刚她趴伏在他胸前时候，那下巴在自己发间的感觉。就算到了此刻，她依旧能想起当时心头砰然跳动的感觉。
“我明白。”她自然明白，这是萧清朗给她解释，为何他身边有暗卫跟侍卫，却依旧让相隔不远的地方发生了命案，且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侍卫八人，分两组轮班休息。也就是当值的其实只有四人，而这四个人中，还包括在房后竹林值守的人，与萧清朗的贴身护卫魏广。
余下二人则有一人在许楚房外守卫，另外一人守在萧清朗房门之外。如此算来，他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手能监控，甚至于探看留在山庄中的人员。
许楚暗中与萧清朗十指交握，抿唇浅笑道：“你大可不必为这些事专门与我解释。”她顿了顿，眉眼弯弯继续说道，“我并非不谙世事的女子，自然可以体谅这些。”
暗夜寂寥之中，茫茫天地白雪皑皑之间，这简单的两句话让萧清朗长舒了一口气。他也不曾明白，怎得如今自己也会不自信，生怕她会恼怒或是失望。
萧清朗心里一动，眼神更加温柔了。
“一/夜两宗命案，可见凶手杀人之心很是迫切。若是不能将人捉拿归案，只怕还会有人枉死！”
萧清朗见许楚再度将话题引向案子，当即就有些无奈起来。这人当真是拼命三娘，查案之时从不敢懈怠就算了，就是赶路时候都一心要与卷宗为伍。在她明了心意之前，他一度认为自己甚至都抵不过那薄薄的一册卷宗。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释然了，最初时候自己可不就是被她对待案件的专注跟谨慎所吸引吗？而今他无奈起来，倒是莫名的有了几分怨夫的意味。
想到这里，他不禁目光飘忽着干咳了一声。而后才稍稍肃了表情，应声说道：“凶手是在山庄留宿了众人后开始行凶的，而之前不过是恐吓金漫山罢了。由此大抵可以猜测，要么是留宿之人中有他的帮凶，要么是真正杀人的凶手就藏身这些人之中。所以只要不让任何人独自动作，就能大大减少凶手行凶的机会。”
“凶手行事是依托在装鬼的基础之上，而白天显然不会是好选择，所以他下一次动手很可能也在夜间。”
换而言之，也就是他们有明天一日的时间去排查，去安排。
待到将人送回房间后，才带了验尸单等物离开。要知道，宋德容那边，还需个交代，纵然今夜并未发现太多线索。可至少也要先稳住大家，同时也让金漫山吩咐下去重新布置山庄里下人的巡视。
锦州城四艳，如今一/夜之间已有两人殒命。而且，凶手很可能还有下一步计划，所以难保凶手下一个目标不是隐娘......
回到房间后，莫说萧明珠，就连早已习惯了奔波劳累的许楚都困乏的头晕眼胀。她稍作清洗，就褪了外衫安稳躺在床边想要合眼。
然而，没等她呼吸平稳下来，就见萧明珠不老实的凑了过来，又是八卦又是奇怪的问道：“楚姐姐，你平时验尸后查案不都是自己亲自去吗？怎得今晚验尸以后，就乖乖听话的让三叔送了回来？那再去厅堂查问那些人的事儿，你就真不操心了啊......”
许楚抚额沉吟一声，怎得把这茬给忘了，看着没心没肺的萧明珠，可却跟花无病是一样的活宝，唯恐落下什么热闹。偏生，明明是大大咧咧的爽利性子，却常常能瞧出些旁人看不出的端倪。
就像现在，她回房休息而未跟在萧清朗身边的事儿，若是换做他人饶是魏广之流，大概也不会多想。
昏暗的房间里，她抬头默默的看着床帏顶，深吐一口气才幽幽说道：“你楚姐姐也不是钢铁侠，可以不用吃饭睡觉的十二个时辰连轴转。”
这么一句回应，又是如此明显的敷衍，萧明珠当然不会满意。她可怜巴巴的看着许楚眨眼，可半天都没再得回应，这才突然想起屋里黑咕隆咚的，就算她把眼睛眨废了，怕也没用。于是，她就想要再开口。
可就在她将脸靠近许楚时候，才听到许楚发出的平稳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熟了。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楚姐姐这些日子好像一直没好生休息过一/夜，就算是昨夜也因着自己被惊吓而守了大半宿。
至于楚姐姐所说的什么钢铁侠，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却也能猜到意思。于是，她只能叹口气，郁闷的嘟着嘴巴摇摇头。
不过为着不打扰许楚休息，她也不敢再多说话，只小心翼翼的退回床榻内侧。
感觉到身侧的人安生的躺回自己的被子里，许楚心里松了一口气。
其实回来时候，她也不曾多想。直到萧清朗拿着验尸单离开，她才恍然察觉自己今日的不妥。确切的说并非是不妥，而是更加信任依赖他了。
以前但凡她所查的案子，所验看的尸体，从来不借人之手。其中的缘故，未尝不是对旁人提防怀疑，唯恐有人错漏了什么，亦或是疏忽甚至故意隐瞒什么。
而对于萧清朗，她今夜竟然没有一丝犹豫。
“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堂堂靖安王，看过的案子见过的凶徒，只怕比自个多了不知几何，又怎会错漏。”许楚默默的在心底念到，稍稍做了下心理建设，然后第一次在命案未破时候心安理得的进入梦乡。
天气严寒，可更寒的却是被困在厅堂中的众人，并非他们不能离开，实在是刚刚之事让他们心里乱糟糟的。纸扎人烧起，还烧死了个活生生的人，怎么想怎么都不可能是人为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于是各种揣测跟猜忌就在众人之间悄悄流传起来，越听越让人坐立难安。要不是碍着宋大人在，只怕早有人承受不住这种森然诡异的氛围叫嚣起来了。
一夜之间连出两宗诡异命案，且都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偏生没人看到有人行凶。这般诡异古怪之事，加上那窃窃私语着越被猜测越惊悚的传言，让众人愈发心惊胆寒。
客人连带着当时在场的下人都聚集在厅堂上，前者自然有地方落座，而后者则挤挤挨挨的守在外面以免发生意外。然而到底他们也只是些普通的小厮下人跟护院，遇得鬼怪之事，哪有不害怕的，如今的脸色跟气势自然也十分萎靡忐忑。
萧清朗带着魏广进入厅堂时候，就接受了众人目光的洗礼，就连唐如才也蹙着眉头看过来。看得出来，要不是有宋德容这位锦州城衙门的二把手在，只怕堂上的人都要责问与他了。
他浑身同泰的自人群中行过，然后将手中验尸单递过去，而后小声解释一番。他的话自有技巧，纵然是说此案有异，却也点名他们能查案子。
宋德容此时并无人可用，所以对传说中神乎其乎的萧清朗跟许楚还是有几分期待的。他并不愿意仔细看那验尸单上令人作呕的描述，甚至一想到那会儿焦味浓重的尸体，他脸色就有些发青。
为着保险起见，他索性直接翻看向最后一页的结论。只见其上所言，那人是被活活冻死的，偏生还没有任何挣扎痕迹。他虽然是假冒的官员，却也并非没有脑子，略微一想，当即就沉下了脸色，目光阴晴不定十分晦暗。
外面有下人巡视，锦绣园附近的院子也都有住客，就算真有人侥幸潜入园子行凶，那只要死者呼喊一声必然会引得注意。偏生，什么都没有......
再联想到那嗬嗬发想的纸扎人，他后背不由一寒，心里也就认定此时必有蹊跷。除了恶鬼作怪，他还真想不通案子是如何发生的。
毕竟，他府上受闹鬼之事困恼已久，又亲耳听到过金漫山惨叫的那声闹鬼。事后，他也问过金漫山，得知山庄中当真有恶鬼存在，且诸多法师跟道士都不曾将那物件驱除或者消灭。
想到这里，他就将验尸单又还了回去，“既然此间你们最擅长查探凶案鬼怪，那此事还得由你们接管，无论是人是鬼，定要破除......”
未等萧清朗接过验尸单，就见一只手已经将那簿册半路截住。
“江湖术士，难不成还能用障眼的把戏验尸？真是贻笑大方......”唐如才冷声讥讽，目光不悦的看向手里的册子，却见上面条理分明的记录着整个验尸的过程。有理有据，纵然他不精通验尸之事，却也看得出其上所言并未凭空编造的。
当即，唐如才讶然的看向面色如常的萧清朗，而后又皱着眉头仔细翻看验尸单。
这人竟然......他竟然敢将尸体解剖？看其上所言，骨龄、脏腑以及胃壁变化，不像是虚言。可是他在锦州城数十年，从未见过一个仵作胆敢如此。莫说是锦州城，就算放眼整个大周朝，纵然有寥寥几次得了圣谕解剖验尸之事，也并未能有如此详尽的。
他心里震撼，虽然不愿意承认，可也不可否认眼前的男子当真比他预料的更为......有魄力。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就微微有了变化，虽然并不明显可到底没再为难与萧清朗。
“既然宋大人看重你，你且详细着些。”唐如才飞快的将验尸单合上递过去，静默下来不再阻拦讽刺。只不过，他目光盯着手中茶盏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得了他的这话，萧清朗才颔首应声。他挥手让各家宾客跟各家班子的艺人聚在一起，而后又让金家下人成群排到一块，这才寻了个地方坐下审问起来。
“两个时辰之前，你们身在何处？”
“我们按着宋大人的吩咐，在各自的房间不曾外出，只等着公子前去问话。”
“在我离开之时，你们可曾外出，又有何人可以作证？”
“没有，这山庄里刚刚死过人，血淋淋的，还闹了古古怪怪的纸扎人，瘆人的很。别说我们妇人家家的，就是我家老爷也不敢出门。”这会儿搭话的是于老板携带的女眷，说话时候还觉得晦气的皱着脸抖了抖帕子，“我身边的丫鬟就能作证。再者，你们问话以后一刻钟时候，金管家带人给我们送了夜宵，他也能证明我们没离开过屋子。”
萧清朗点点头，让魏广将话记录在册，接着问道：“那你们是怎么到锦绣园的，期间又是否感到什么异常？”
“哎，晦气死了，能怎么去的啊，外面乱吵吵的闹成一团了。我们屋里，连带着隔壁张老板家，还有旁边院子的宋大人跟唐大人家，也都被吵起来了，所以大家伙儿才就伴来的。”
如此说来，这几家人是同路而来，换句话说他们可以给彼此作证。
待到询问张老板几人后，无论是言语还是神态，都没有异常。所说的，与于老板几人毫无相差。
如此，就只剩下宋德容跟唐如才了。宋德容倒是好说，简单叙述了一下过程，待到说完后才看向唐如才好言劝说道：“唐大人，此事事关人命，你莫要固执拧巴，好生与周公子言明才好。”
唐如才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令人心生不悦的话。
“你离开房间之后，我就与夫人歇下了，期间没有离开也没有起夜。余下的，与宋大人刚刚说的一样。”
话问到此处，
问完了宾客，自然就该着金漫山跟金福二人了。
“公子该知道，我被那恶鬼纠缠已久，所以但凡入夜从不敢轻易离开房间。”金漫山苦闷着面容，有气无力的说道。“至于证人，我门外的小厮皆可作证。”
萧清朗心知他所言不假，当即冷眸凝视肃然问道：“那金老板昨夜可曾外出？可曾见过什么人？”
前半夜询问玉娘等人时候，他与许楚发现锦绣园假山处有符咒跟纸钱等物，按着推测应该是昨夜烧的。而府上，接触符咒最多的，似乎就是金漫山了。
况且，闹鬼之事这么多年都只针对于他一人，其中必然有所缘由。
“这......”金漫山显然是想到了什么，顿时脸色一白，迟疑一瞬后才揉着眉心说道，“我不曾外出。”
“金老板要想清楚再说，我不妨实话告知于你，我曾在锦绣园发现残留的灭鬼咒，而那符咒之上所描画的咒语最后一句有所差错。”萧清朗面不改色淡声说道，“也就是说，那符咒对恶鬼不会有半分作用。”
他言下之意很是清楚，不仅那被烧毁的符咒无用，只怕金漫山费尽心思求来的镇魂铃之类，也是作假的。
金漫山闻言，脸色一变，片刻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然后咬着牙说道：“那夜我的确离开过房间，且去了锦绣园......我与谢娘有些旧情，所以那夜我就陪同她拜了月神。之后我想着山庄里不安宁，还在锦绣园烧了些符咒。”
他能当众说出此话，可见当真是怕极了。
萧清朗见他声音发抖，心知这金漫山所言并未撒谎，不过看他模样应该是隐瞒了什么。他环视四周目光，然后点头道：“你是说你只烧过符咒？”
“对，我素来被那厉鬼纠缠着，所以常会随身携带各种驱鬼灭鬼的符咒黄纸。”他对上萧清朗清明冷寂的眼眸，几乎下意识的就回话了。他常年与人打交道，也算是有些眼色，之前萧清朗盘问在场之人的问题几乎从未变过。可眼下，到了自己这里，却突然转了个弯儿，明摆着他那夜与谢娘之事是隐瞒不住了。
当即，为着洗清嫌疑，他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一叠黄黄红红的符咒，甚至还有一盏巴掌大的镜子。
“这些都是我多年不离身的护身符，还有护心镜......”数九寒天之时，饶是厅堂烧着炭火，却也难抵挡外面涌进的凉气。可就是如此情况之下，金漫山的额头依然生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那你可记得山庄闹鬼之事是从何时开始的？又是否知道缘由？”
这话一出，金漫山脸色就更加苍白了，就好似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般连连摇头。
“是八年前开始的，原由我确实是不知道，可能真是报应，报应我年轻时候轻狂孟浪？”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苦涩，叹息一声说道，“我记得八年前那大红的纸扎人出现后，我也是不以为然，随手让人将那晦气的东西烧了。可哪里知道，当日后半夜我一睁眼，就朦朦胧胧瞧见床顶上吊着一个人......那人影还不停的晃动着，发出嗬嗬的鬼叫声......”
谈及这些年所受的惊吓，他不由得心有余悸，连带着嘴唇都有些发白。

第一百六十三章 谎言之下
送走了金漫山，萧清朗又问了金福。金福此时倒是收敛了一贯带着的笑脸，愁眉不展甚是忧虑。
“前半夜出了人命，我就按着两位大人跟公子的吩咐，将山庄年轻一些的小厮下人分了组，继而让他们交替着巡视山庄各处。等忙完以后，就已经子时过半了，想着大家晚间受了惊吓，我就吩咐厨房做了些宵夜，带人依次送往各位贵客房中。”
“你带了几人前去？”
“只我跟两个厨娘，毕竟山庄人手有限。小厮们都被安排去巡逻了，余下的也就是些厨娘跟丫鬟能用了。”金福苦恼的解释着，不过他显然并不担心自己会被怀疑，毕竟他的所为自有人证。
萧清朗又询问几句，见没有什么异样，这才让他也离开。
等问完了宾客跟金漫山金福，就只剩下刚刚水亭旁救火或是见到那诡异情况的下人了。
他倒是没拿捏架子，看着或是忐忑不安或是面如灰色的人，怀柔道：“你们莫要紧张，只管实话实说便是。一则，是为着消除你们杀人的嫌疑。二则所谓清者自有正气护身，也可避免魑魅魍魉近身。”
萧清朗面容清冽，自带贵气，如此好言相说，倒是让底下几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听闻这位公子有通天之能，甚至本事比国师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他说实话实说能辟邪，那定然是没错的。
这般一想，他们面上的为难跟踟蹰也就消散不见了。
“我们几人是一组，按着金管家的吩咐在锦绣园附近巡逻查看的。”只见一个体型微胖的下人上前说道，“说起来也怪瘆人的，我们刚走到锦绣园外头的时候，就远远的瞧见一个影子从半空里飞了过去。公子也知道，前半夜的人命闹得人心惶惶的，如今又瞧见个不知道什么物件的影子掠过，可是把我们也吓了不轻。”
“当时我带着金大几个追过去时候，就远远瞧见那影子已经挂在了水亭上头。而水亭里，就坐着一个看不清面貌的女人胡乱拨着琵琶。”
他的话音落下，一旁的金大赶紧点头，“是是是，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当时那个被吊着的纸扎人被房檐下的灯笼着的非常恐怖，吓的我没忍住就惊叫起来，然后在周围查看的护院也就都过来了。”
接下来的事儿，大抵就是萧清朗跟许楚到了之后发生的了。水亭着火，诡异一笑，冻死的人被毁尸灭迹。
因为下人巡逻都是几人一组，所有的队伍里在分组后没人单独离开过，且彼此都算是证人。所以，他问过之后没发现嫌疑，就让人离开了。
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他才看向被特意留下的悲痛欲绝的隐娘跟莜娘。
“二位可曾察觉玉娘是何时离开房间的？期间又是否听到什么动静？”他蹙眉，且并没有像许楚那般安慰俩人。
萧清朗自认为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更何况事情紧急，虽说他劝说了许楚先行休息，却并不代表他内心不焦急。
他心里清楚的很，今夜的杀戮只是一个开始。也许，第二条人命的收割，是个警告，又或许是凶手已经迫不及待了。
一般而言，像这样连续杀人案件的凶手，或许第一次下手时候会紧张恐惧。可是一旦得手，就会感到兴奋血脉喷张，尤其为着复仇为目的时候，很容易激起他杀戮的欲望。
而第二次下手后，他的兴奋激动，会愈发明显，更重要的是看着众人惊慌失措而无能为力时候的痛快，极有可能让他上瘾继而欲罢不能。
他在三法司时候，也专门研看过连犯命案的凶手特征。虽然对那些人的心理还不甚清晰明了，可大体上无非也就是这般了。
所以，他当真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怜惜太多，或是顾及她们二人的情绪。说到底，玉面阎罗之名，也并非一个传言而已。
他所有的耐心跟柔情，大抵都给了许楚一人，至于其他人无非是与案子有关或是无关之人。
“我与莜娘睡在侧室，与内室隔了一道门，所以并未发现二姐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不过莜娘给金管家开门取夜宵后，二姐还在房间。”隐娘哽咽一声，强撑着精神回话。
“你们三人是否在一起用的夜宵？”萧清朗追问一句。
不过隐娘却摇摇头，“我们哪里会有心情吃什么东西，当时我身心疲倦，让莜娘将宵夜放在桌上后就歇下了。二姐也是，人都未曾出屋里，我只是隐隐听到莜娘去送宵夜时候，还劝说了几句。”
说着，她就叹口气，泪珠儿摇摇欲坠道，“当时我心里难受，可想到二姐身体素来不好，怕她忧思过重伤神，所以特地起来去内室想劝说她几句。可在门外时候，见莜娘正安抚与她，而二姐的情绪明显稳定了许多，所以我也就没进去。”
一直沉默不语紧紧挨着她的莜娘见萧清朗看过来，赶忙点头，嗫喏着小声说道：“当时二姐哭过了难受，我就抱了二姐宽慰她。后来二姐不哭了，我才到门口追上没离开多远的金管家几人，然后央求厨娘帮我烧两桶热水送过来......”
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萧清朗，见萧清朗蹙眉不动，赶忙垂首不再动弹。看得出来，面对男子时候，她是及其不自在的。不过联想到她的过往经历，这些表现又好似说得通了。
莜娘抿唇，“之前二姐已经沐浴过了，可是哭过之后，二姐身上出了许多汗。我担心她着凉，于是想让她再泡个澡。”
萧清朗眯眼一瞬，未再发一言。
这么一番询问，好像除了金漫山在昨夜之事上有所隐瞒之外，旁的没有任何疑点。
待到将想要问的都问完了，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此时众人已经疲惫不堪，再加上山庄里那诡异的纸扎人，谁都不肯再出房间。就算是用饭，也是招呼了附近巡逻的下人，去让厨房送过来。
金漫山此时在屋里不管外面，只吩咐金福好生招待着。金福也算是尽职尽责，索性将饭菜一一送到各位宾客门前。
因着所有人都猜测下一个遇害的该是隐娘，毕竟前两个已经死于非命了，所以这会儿巡逻的下人着重在此处查看。不过一整日过去了，也没见锦绣园在出什么事端，倒是他们每隔一会儿就前去询问的行为，使得隐娘有些疲于应付。
好在她心里也清楚，这都是为她的性命着想，于是也没闹脾气。
虽说四艳在山庄待遇极高，可在性命跟前，什么都不算个事儿。就像她现在，根本无心梳洗打扮，甚至连莜娘的身边都不敢离开，就算莜娘只是到门口去取饭菜，都能让她心神惊骇。
她心里越想越不安，不由得就开始回想起自己跟大姐二姐以前的精力来。最初时候，她们只是卖艺不卖身的风尘女子，后来建立的红妆楼才有了雅名。可为着红妆楼，她们也并非没有做过违心的事儿。
一想到那些事儿，她的脸色就不好起来，面上的惊惧就更加深了。
不可能是他们......他们明明已经被大姐打发走了，而且也接了大姐给的银子，答应不再寻事儿......
更何况，都这么多年了，至少也得十几年了吧，就算复仇也不该时隔这么久啊。
她微微慌神，不停的安慰着自己，直到莜娘端了茶水过来。
“三姐......你看这茶具倒是别样的，大红的胚子配上玫瑰香茶，好看的很......”
也不知是丝毫没有发出脚步声的莜娘骤然出声吓到了她，还是想到了什么别的，隐娘猛地起身后退一步，挥着胳膊嚷道：“走走走开，冤有头债有主，你别找我......”
莜娘被她一推搡，脚下踉跄，跌倒在地。手上的茶盏也未拿稳，直接砸回到自己脸上，于额头上留下一道血痕，而那整杯热茶瞬间浇灌到了面上，使得整个人都狼狈起来。
她回头一看正对上一双带血的眸子，当即惊叫一声，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道：“不是我啊，是大姐......是大姐跟金漫山做的......”
“二姐？”莜娘忍着疼痛，苍白着脸叫到。
随着那茶盏落地，应声碎开的响声传进耳朵。隐娘才堪堪回过神来，见莜娘受伤，赶紧上前将人扶起，“莜娘。”
她脸色依旧难看，可见莜娘受伤，还是手忙脚乱的帮她打理起来。
“不行，额头破了，我去叫人来。”
“不用了，现在这会儿，大家都自顾不暇呢，哪里会有人在意我们？”莜娘将人拉住，缓声说道，“只是破了个小口子，擦些药膏一会儿就没事了。”
因着大姐飞天舞偶尔会被铁丝勒破手指，所以每每演出，她们都会携带一些常用的止血跟化瘀的药膏。
隐娘叹口气，点了点她的头说道：“你总这般乖巧。”
最后还是隐娘取了药膏为她涂抹，然后随手将那些瓶瓶罐罐的药膏收起来。此时，她却没看到，向来胆小怕生的莜娘，嘴角生气一抹诡异的笑，就如那鬼魅的纸扎人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第一百六十四章 谎言之下（二）
下了大半夜的雪，此时外面已然是银装素裹，白雪茫茫。许楚打开房门时候，正对上旭日的光芒自白雪之上折射，一时间让她不自在的眯了眯眼。
外面沁凉却让人精神舒爽，就好似昨夜的压抑气氛随着这场雪消散了一般。
她深吸了一口沁心满是凉意的空气，这才挑目看向远方。虽然天色已然放晴，可远处山峦只见依旧雾霭蒙蒙，饶是被金光笼罩，却也看不清明。那若隐若现的雾霭，就犹如现在山庄中让人寻不到踪迹的凶手一般。
萧清朗推开窗户时候，就看见那人于晨曦之中吐纳，面容明净光洁的场景。他心中郁气渐消，眉眼的凌厉也无端轻柔下来，“小楚昨夜歇的可还安稳？”
因着微凉的气息让她神智清明，所以许楚现在心里倒也算是舒爽，“后半夜还真睡的很踏实。”
她说着，就已经踏出了房门。几乎就是萧清朗邀请她过来先行吃饭的同时，花无病也打窗口冒了出来，然后冲着萧明珠招手。
相较于萧清朗玉冠束发，玄衣锦袍的光风霁月矜贵雅致，花无病倒是延续了一贯的艳丽风格。只是大概他也忌讳着那红色的纸扎人，所以素来喜爱大红衣衫的他，破天荒的穿了一身明紫色的袍子。
她跟萧明珠刚进了萧清朗的房间，就见金福带了两个厨娘送来了食盒。
“哎，今日的早饭怎得就这么点？”花无病打开食盒一瞧，不由得斜眼看向金福，冷哼一声说道，“怎么的，以为我们是外乡人，就这么糊弄我们？”
“公子息怒，这实在是不得已的事儿啊。山庄的采买寻常都是每四天一次，眼下因着老爷寿宴才多置办了许多吃食用度，这才堪堪能供的上这么多人的吃喝。可是眼下山路受阻，山庄里的方方面面的人都要吃饭，所以咱们也只能稍稍缩减各位贵人的食材，免得不等山路修通山庄里就断了粮。”金福也算得上是老江湖，加上他一直负责这山庄众人的吃住，所以早就对花无病一行人的背景打听了个清楚。
要说那位看似矜贵的周公子只是个富家公子的话，那眼前这位花公子可就是不得了的大人物了。虽然他没跟这位打过交道，可光看宋德容宋大人明里暗里对这位的恭维跟巴结，就知道他非富即贵，至少也是官家子弟。
众所周知，大周朝京官之中，文官之首的丞相大人，就是花家的人。所以，这位花公子难保跟那位没有关系。
如此一想，他的态度就更加殷勤了。
“公子放心，现在山庄中所有的饭菜都是我亲自安排的，您几位的食盒比旁人的只会更精细更足量。”他说着，就挥手让身后的另一个厨娘将手中食盒放下，然后亲自打开说道，“这银耳燕窝汤最适滋补，还有青菜瘦肉粥也是打地窖里新取出来的食材所做......”
花无病见他态度还算恭敬，而且也确实准备了不少，这才眉开眼笑起来。他倒是不计较自个吃用，左右什么美味珍馐他都曾吃过，时间久了反倒是对吃用不甚在意了。可是自家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可不能委委屈屈的。
再说了，别说他眼神差，没看出萧清朗刚刚沉下来的脸色。
只要一想到阎王生怒，他心里就犯嘀咕，生怕会被牵连。要知道，论毒舌论腹黑，他根本比不过那位。
这大概也就是成了一种习惯，否则花无病应该会想到，萧清朗的性子素来内敛，而且甚少借机发作，更不会牵连无辜。
几人落座，花无病认命的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然后眼睁睁看着萧清朗，自然而然的从他手里接过半盏燕窝送到了许楚手边。
他嘴巴张开，看了看自个空空无物的手，又瞧了瞧许楚跟前晶莹剔透的燕窝，最后默默哀叹一声。然而，还没等他端起下一碗青菜瘦肉粥呢，就见那冒着热气的碗再度离开了视线。
“我说你这就过分了昂，怎得我拿什么你就要什么啊？”花无病斜睨一眼萧清朗，愤愤道，“真是见色忘友的家伙。”
许楚拿着勺子舀粥的手微微一顿，眨眼看了看淡淡喝粥的萧清朗，然后又看了看眼前的一碗肉粥跟半盏燕窝。
“明珠，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多吃点滋补的养养身子。”许楚说着，就将手边的燕窝再度倒回到白瓷碗盏里，然后推到了萧明珠跟前。
这么一来一回的转送，倒是让饭菜的热气散了一些。
萧清朗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花无病默不作声的夹了爽口的素菜到许楚盘中。而花无病则瞋目结舌，懊恼不已，心里埋怨道：让你不长脑子，怎得就忘了那位阎王最是护短啊......尤其是护许楚的短......
不过好像许楚挺护明珠的，于是，蔫巴颓废的他将希冀的目光看向了萧明珠。其实抱媳妇的大腿，也不算丢人不是？
粥煮的火候刚刚好，不浓不稀。味道也并未因着加了肉末而油腻，反倒是因着熬煮冬季鲜有的青菜而清爽不少。
几人用过早饭后，萧清朗就拿出了昨夜由魏广所执笔记录下的供述来。
许楚接过来时候，就见那一小摞纸张中，已经被人用朱红色的笔勾勒出了几处回话来。
她看了一眼萧清朗，心里却是格外轻松。以前不曾有人相帮，这些事情只能由她一点点的梳理，费心劳神后的疲倦当真难受。可如今，她不仅能光明正大的以自己想用的手段验尸，且还能放心依靠着一个人，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却的确很是新鲜。
“按着隐娘的说法，她听到了两次开关门的声音。而按莜娘所说，第一次是金福送夜宵，第二次是她追出去请厨娘送热水。”许楚神色禀然，轻轻蹙眉，“而金福说，当时他让两位厨娘回厨房打热水送来，而他则陪着莜娘暂等......”
萧清朗闻言，轻笑说道：“不仅如此，当时有巡逻的下人也看到了二人，所以他们所说的话表面上看，几乎是毫无破绽。”
一旁萧明珠也接过了那些纸张，几项对比，当真是有二人之外的人证。她疑惑道：“既然没有疑点，怎得三叔还给标注出来了？”
许楚淡淡一笑，意味深长道：“就是没有疑点，才是最大的疑点。”
莜娘怕生，尤其怕与男性相处。就算金福比她大了二十多岁，可到底也是男人，所以按着莜娘的性子而言，她应该是避之不及，又怎会跟他暂等厨娘？
就算是要等，她也应该是回到房间跟隐娘一起才对！更何况，她还露出了最大也是最明显的破绽。
“你们说，玉娘会不会在金福送宵夜之前，就已经被冻死了？”
“这怎么可能？且不说屋里烧着火炉呢，就说她要是真死了，那隐娘跟莜娘见得是鬼啊。”花无病翻了个白眼，插话道，“那玉娘也不是傻的，就算是个傻子，要被人活活冻死也得有反应啊，怎么可能生生受着啊。”
“世间没有绝对的事儿。”许楚说道此处，就取了手札，翻找到当日萧清朗所寻卷宗之处。上一次问话，最有疑点的也是莜娘......
“第一次谢娘之死时候，莜娘因怕生而未在跟前，不过因为有下人证明她不曾离开过房间，所以也算洗清了嫌疑。只是，她却隐瞒了见过金漫山的事实。这一次，在于讨要热水时候，表现又有奇怪之处。”许楚取了纸笔，将心中的疑惑写下。
只是现在她脑中千头万绪，明明好似有了头绪，可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什么都抓不住。
她默然许久，盯着手上的纸张若有所思，要是真是莜娘所为她又是如何办到的呢？她下意识的翻看着手上的东西，当看到于老板跟张老板晦气的言语后，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后，使得她突然脱口而出道：“凶手并非是一个人。”
“为什么？”萧明珠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愕然抬头看着眉目舒展开来的许楚呆呆问道。
“你们是否还记得水亭起火后，于老板的态度跟话语？”
“记得记得，当时于老板惊恼不已，甚至差点将金漫山给勒死......”萧明珠兴冲冲的开口。
“对，他责问金漫山的那句话，表明他此前对山庄闹鬼之事，一无所知。张老板跟于老板与金漫山交往甚密，可就连他们二人在此前都未曾听闻过莲花山庄闹鬼之事，可见金漫山将此事隐瞒的很严。而除去这二人之外，余下的女眷跟杂耍艺人戏班子，以前都不曾来过山庄。”许楚收回思绪继续解释道，“所以之前我们推测的那种凶手是庄外来人，将计就计以鬼神之论行凶的想法，就不会成立了。”
“如果说第一起命案，还可能是一人所为的话。那后来第二起命案，就绝非一人可以所谓。”

第一百六十五章 千头万绪
萧明珠顺着她的话仔细一想，顿时恍然大悟，“对啊，第二起命案上时候，大家都是结着伴的，谁都不可能单独行动啊。”
“不对不对，莜娘不是说了么，她出去要水时候，玉娘跟隐娘是单独在房间休息的。”
萧清朗见萧明珠难得的点到了关键之处，不由欣慰几分，而后提醒道：“下人巡逻时候遇到金福跟莜娘，到他们看到亭子里的诡异景象相隔不过半刻钟。而这半刻钟时间，一个人要布置好水亭中的纸扎人跟火盆，再将玉娘冻死将尸体搬到水亭摆放好，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更何况，那琵琶也并非长笛之类的乐器，携带起来并不方便......
“所以我觉得最大可能是，真正的凶手就在此次来山庄的人里面，而山庄内装鬼之人则是他的帮凶。”
萧清朗对于许楚的推测，十分认同。同样的，虽然有别的可能，可是可行性却不如这个可能大。
“所以，现在只要确定谁单独行动过，就能确定谁是凶手。”许楚心里明白，虽然说的简单，可在没有任何指向没有任何怀疑目标时候，要想将这个心思缜密的凶手揪出来当真难之又难。
现在的他们，完全就是在跟时间赛跑。甚至，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若是今日不能将人找到，入夜之后很可能出现第三个受害者。
许楚见他颔首，才继续分析起来，“昨夜休息之前，我突然想到上山的路是才被修整过的，而那宽大足足可容纳一辆马车并着两匹马。”
“对于一般的山路而言，那也未免太开阔了些。”
“楚姐姐是说，金漫山修路的时候开山了？”萧明珠脑中灵光乍现，“所以，他们应该是用了炸药的？”
许楚跟萧清朗欣慰的看了她一眼，表示认可。这使得萧明珠连带喜色，十分得意。总算是跟上楚姐姐跟三叔的脑子一回......
“而且，这次碎石阻路恰到好处，可见炸山之人必然对之前修路的图纸了然于心。而且，他的身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留下一些炸药。”
到底是山庄的下人，还是当时负责炸山修路的人混在了受邀而来的人中，余下的就要靠人再去打听了。
“金漫山被恐吓这么多年，而所有的事端都针对他一人，且他还将事情隐瞒的如此严密。可见，他定然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而那件事，就是所有事端的起因。”萧清朗言简意赅，敛起宽大的衣袖说道，“看来我们还是要会一会金漫山才行。”
许楚垂眸思索，见萧清朗如此言语，当即说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凶手一/夜连杀俩人，无非也是觉得时间紧迫。也正是因此，她才越发觉得凶手就在当日案发的现场，也亲耳听到宋德容所说的山下有衙役定会清除路上碎石。
可是旁的线索，她却依旧是一头雾水。毕竟，胆大心细之人不在少数，光凭着她们推测的凶手性格极难准备划出嫌疑范围。
顿了顿，她又说道，“明珠，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与花公子帮忙。”
“什么忙？”自打之前无头女尸案子里，她帮着许楚揭开谜底之后，就对许楚所说的帮忙之事很是上心。
许楚扫视了一眼四周，略带神秘的招手让人靠近，而后伏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原本萧明珠还撇着嘴有些不乐意，却不想不知许楚说了什么，使得她的表情瞬间就兴奋起来，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说道：“放心吧，这事儿就包在我跟花孔雀身上了......”
花无病在一旁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这丫头闷头闷脑的往各种稀奇古怪的案子里钻就算了，怎得还扯上他了？
不过他心里虽然这般吐槽，可脚步却没有丝毫迟钝就跟着她出了房间。在这人心惶惶的地方，他可不想这丫头遇到麻烦。
俩人并肩往金漫山所住的院子而去，晨光绚丽于皑皑白雪之上绽开谣言光芒，就犹如将昨夜的罪恶跟血腥掩埋一般。偌大的山庄，昨日还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今日却显得萧瑟寂寥。纵然有下人结伴踏着白雪发出阵阵声响，却也难掩他们面上的忐忑跟惊恐。
萧清朗将目光自雪地之上收回，低声笑道：“你让明珠去做什么了？”
许楚抬头回以轻笑，语气轻快道：“不就是公子想要吩咐人去打探，却苦于没有人手又担心明珠办砸了的事儿么？”
萧清朗见她眸光清亮，带着笑意，当即摇摇头，“你倒是心宽，怎得就不知明珠可能会打草惊蛇？”
“可是相较于旁人，饶是那群被吓的双腿发软的男人，明珠的表现已经算是难得了。”许楚没有掩饰自己对萧明珠的喜欢，其实那样既不骄纵又不刁难的单纯女孩，想来也少有人会不喜欢。“你跟她的父母，既然默许了她学探案之事，就不该处处都不信任......”
萧清朗默然一瞬，若有所思的沉寂不语，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也许你说的才是对的。”
他既然想让皇室将女官掌管刑狱之事的想法提到朝堂之上，且有意在皇族挑选一人委以重任，那像明珠这样既感兴趣又嫉恶如仇的郡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就如许楚所言，每每都不信任她，她又能何时成长起来？
“我总觉得我们离凶手已经很近了，可就是找不到头绪。”许楚见他眉目舒展，于是叹口气将话题再度引向案子上，“现在我们猜测，凶手至少应该是有两人。而这两人，一个本就藏身山庄，另一个是受邀而来的客人或是艺人。”
“其二，那个藏身山庄之人，熟悉山庄各个院落跟园子，还对昨夜临时安排的下人巡逻路线极为清楚。而金福安排人巡逻之事，在场的只有山庄里的小厮仆人，并不包括丫鬟跟婆子，所以那人应该是男子。”
“其三，莜娘为何隐瞒她见过金漫山的事情？而她跟金福单独在一起，是真是假，为何会有违她的性子？在她离开房间的这一刻多钟里，玉娘发生了什么，怎会突然冻死，而隐娘又在做什么，为何一点动静都不曾听到。她的隐瞒，与山庄命案是否有关系。”
“其四，当夜除了金漫山在锦绣园假山焚烧符咒之外，另外烧纸钱的人是谁？又为何而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纸扎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凶手怎么做到一连八年以纸扎人撞鬼吓唬金漫山而不被发现的。还有，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让谢娘跟玉娘死去的。”
萧清朗听完她的分析，点头说道：“玉娘临死前曾对你我说过，红妆楼曾招收过一名徒弟，而那孩子家中就是做纸扎人生意的。”
换而言之，那孩子家里也该是贱籍。只是因为没有能耐做仵作，又因某种原因，家里男人做不得屠夫，这才会做些棺材生意或是纸扎人的生意糊口。
“如果动机是报仇，而红妆楼的确有一个孩子连同父母失踪的，那......”许楚看向萧清朗，“那凶手行凶的原因未必不会是因为这件事。”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每个案发现场都会发现纸扎人。而且，凶手先行下手的是红妆楼之人。
二人再次进了金漫山房间时候，就见到脸色苍白神神叨叨金漫山来回踱步。他一见俩人进门，疾步上前哀求道：“公子姑娘救我啊，我不想死......”
许楚眉头不自觉的皱起，怎得一/夜未见，金漫山就能颓废到如此地步？他虽然还强撑着精神，可是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目光呆滞没有丝毫光亮，唯有无边无际的惊慌跟恐惧。
大概是想到许楚之前来时候被屋里难闻的气味熏的不轻，所以此时萧清朗径直走向窗户，伸手推开冲门的那扇窗让外面冷清干净的空气涌入。
等屋里微微透气，萧清朗才坐下问道：“敢问金老板可曾娶妻？”
金漫山一愣，下意识的摇摇头，“没有，我年轻时候十分顽劣，花天酒地最不愿受人拘束，所以就一直没有成亲。后来年纪打了，精力不济，却也没有成家的心思了。”
“如此倒是可惜了金老板的家财，如此丰厚的财富岂不是无人继承？”
“唉，如今我的性命都朝不保夕，想那么多身后之事又有何用！”金漫山显然未曾苦恼过没有子嗣的事儿，却不知是他豁达，还是另有隐情。
萧清朗见他情绪稍微稳定，于是开门见山的问道：“山庄闹鬼，必然是有缘由的，你要想自保此时就该对我们实话实说。”
金漫山见他说的郑重，而一贯风轻云淡的面上也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严厉，心里不禁一慌。他张张嘴巴，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倒是不再纠结那扇被豁然打开的窗户，只顾抬着胳膊擦拭额头落下的冷汗。

第一百六十六章 富贵囚笼
萧清朗的目光越发冷冽，他也不催促，就不言不语的冷冷凝视着金漫山。直到金漫山忍不住，小声说道：“都是些过去的事儿了，又有什么好说的。我知道公子有能耐，还请公子搭救我一回，日后只要公子用得着，我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言辞恳切，唯独对萧清朗的问题避之不答。
萧清朗斜睨着他，一字一句道：“闹鬼之事起自八年前，可你的亏心事应该不止发生在八年前吧。”
“十八年前，你出资筹建红妆楼，可后来你突然对红妆楼撒手不管，任由那日进斗金的消金窟称为谢娘等人的敛财工具。这对于精于算计的你来说，岂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与谢娘，或者是当时的锦州四艳达成了什么约定。而那约定，足以让你放弃那个聚宝盆......”
萧清朗神色淡然，冷笑道：“到底是什么约定？”
金漫山后退两步，无意识地摇头否认，可身体却不争气的蹲坐在了椅子上。他喘着粗气儿，神情慌乱的摆手。
“让我猜猜，那约定应该与红妆楼失踪的孩子有关，或许也跟一户以制作纸扎人等物为生的人家有关。”
“要是我说的不错，那孩子应该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吧，而他的家人是拿了银钱远走他乡了？是也出事了，继而无法为子伸冤？”
萧清朗每说一句，金漫山的脸色就白上几分，到最后，就连一双紧握的拳头都有些泛白了。
终于，萧清朗停止了逼问，他颔首望向许楚，见许楚轻轻点头，才拱手告辞。就好像，刚刚一心想要金漫山开口的人，不是他一样。
等离开了那个让人压抑的房间，许楚才深深吐了一口气。只是，她脸上的肃然跟凝重，却并没有随之褪去。莫名的，她就想起了柳林村的事儿，也想起了大石村那些十几条冤魂。
人到底要有多大的狠心，才会屡犯命案？到底有多大的仇怨，才能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八年，或许是更长久的布局，让人细思即恐。
“金漫山果然知道当年的事情，看他的反应，当年的确出过人命。”萧清朗看了一眼许楚，见她神情冷峻，心知她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伸手将那双满是凉意的手攥进手心。
说起来他这番看人表情判断人心的法子，还是自许楚这里学来的，当初她在章氏一案中盘问于富贵时候就用过此法。而今用来，初见成效，可却让他们心里越发沉重了。
能让金漫山惶恐如斯继而放弃红妆楼的约定，绝不可能只是小小的一条贱籍孩子的性命。
“而且人是在金漫山手上死的。”如果这样，那也就可以解释莲花山庄纸扎人之事了。可是，到底是谁？
玉娘说过，那孩子爹娘后来消失无踪了。按着年纪算，如今该是四十岁上下。要是他们回来报复，又怎能隐藏在山庄长达八年之久而不暴露？
因为金福是昨夜莜娘唯一的证人，也是在玉娘出事前，最后滞留在锦绣园的人。所以，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再度前去盘问一番。
金福在山庄的地位颇高，及其受金漫山的信赖，以至于整个山庄最靠近金漫山所住地方的，就是这位常常笑眯眯招呼众人的管家了。
许楚看着四通八达的园子跟宅子，若有所思的沉默下来。上一次半夜来金福房间问话，因着天黑加上匆忙，她并未仔细观察过这房间的地理位置，可如今瞧起来倒是有些蹊跷......
第一次明珠看到闹鬼时候，惊呼了几乎一刻钟，金福才带了人赶过去。而且，当时他的表现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可是现在她们从住处前来，就算漫步而行用了也不过半刻钟左右。
那余下的时间，他做了什么？要知道，他当时衣衫整齐，且穿着的就是白日里所穿的衣服，可见他未曾歇息呢。
二人到了金福房间外面时候，就见外面守着两个小厮正在唠嗑，瞧着像是金福弄来壮胆的。这般，倒是也瞧出金福此人的圆滑来，毕竟无论是人是鬼害人性命，至少有人能证明他在屋里不曾外出，从侧面也能洗清嫌疑。
进了屋子之后，萧清朗跟许楚相视一眼，就四处走动着随意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这房间比之他们所住的房间并不算小，规格布置也算是精细，同样的也是分了里间跟外间，外加一间盥洗室。盥洗室跟里间，以屏风间隔开来，瞧着极其方便。
许楚随意的看了一眼盥洗室，却见里面还放置着一个木桶，地上似乎还有许多水渍。
只消她递给萧清朗一个眼神，萧清朗就心有灵犀般的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他漫不经心的掀开珠帘进了盥洗室，随意的看向那木桶中，说道：“看来金管家是个爱洁之人，如此情形之下都不忘沐浴。”
金福走上前去，苦笑道：“也不是我爱洁，实在是山庄里贵人多，我唯恐自己邋遢了会冲撞了公子们。”
萧清朗跟许楚见状，不再追问，反倒是随处走动起来。尤其是萧清朗，已经径直绕过屏风往里间而去。
看得出来，这两日金福房间中没有烧过炭火，所以哪怕是如了寝室，依旧是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不过萧清朗跟许楚浑不在意，尤其是许楚，看到拔步床头放着的针线笸子，还甚是好奇。
“金管家可曾娶妻？”
“没有，年轻时候是有过个媳妇，还有一双儿女，只可惜遇上了土匪丢了性命。”金福叹口气，大抵也觉得悲苦。“后来我跟着老爷打理起山庄来，就再没另娶过。”
许楚点点头，安慰几句，见金福摆手表示无碍，她才伸手将针线笸子取过。只见上面还有几个破了口的荷包跟鞋袜，看着像是金福打算自己缝补的。
她的手无意的拨弄了记下针线笸子里的物件，甚至还似模似样的看了看那五颜六色的彩色丝线跟剪刀。她面色不变，抬头说道：“没看出来金管家也是擅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之人，我以前按着管家在山庄的地位，这些粗活儿都该由下人来做呢。”
金福显然也看出了许楚对那针线很感兴趣，于是说道：“我是得了老爷的看重，其实说到底也是个下人罢了，并不比谁强。再说了，缝缝补补的这些也都是些浅显简单的针线活，随意补补就是了，所以我就没劳烦旁人。毕竟山庄绣娘本就只有两人，要负责整个山庄下人的衣物又要给老爷裁衣制鞋，时常会忙不过来。”
此言合情合理，可看着笸子里的鞋袜荷包，萧清朗跟许楚不约而同的蹙起了眉头，若有所悟。
看得出金福的言语都很自然，没有任何作假的痕迹，就连表情都十分真诚。可是，正是因为这般，才更让许楚跟萧清朗心生疑窦。
他跟在金漫山身边多年，深的金漫山信赖，又怎会对闹鬼之事如此淡定？到底是伪装，还是真的习以为常了，当真有待考证。
按着他的说法，当时在锦绣园时候，莜娘的确为这要热水的事儿与他单独呆了一会儿。且为了避嫌，俩人都没有回房间，而且期间他们俩还在锦绣园门口碰到了路过巡逻的下人。
待离开金福房间之后，俩人心照不宣的往锦绣园假山方向而去。
“看样子，小楚已经猜到了那人装神弄鬼的手法？”萧清朗望着她，勾唇含笑道，“而那个装神弄鬼之人，似乎也有了眉目。”
许楚颔首点头，“嗯，只要再确定一些事情，这件事的关键之处大概就能解开了。”
“公子，你可还记得当初纸扎人落下的那根竹片？”许楚看着他，神情郑重严肃。
萧清朗自然知道她所说的是什么，静默片刻，眉目下沉，声音渐冷道：“一个小小的山庄，能富甲一方已经算是难得了，难道真会行那不轨之事？”
“也正是这个山庄，困住了锦州城几家富贵之人，还让金漫山不敢搬离此地。”许楚冷静说道，“公子应该知道，查案不可只看表象。就如同此时，我们不曾听闻任何葸劳竹的事儿，也没见有人往外运送竹材。可是，我们不得不考量到魏延当时送来的卷宗，今日所在的商人包括金漫山在内，都曾在新州有过生意。”
“况且，那人一连八年夜夜以纸扎人撞鬼，所用葸劳竹的竹片何止一二？若是纸张跟面糊，还好购置，可时时所需的葸劳竹他从何而来？”
临时从山下购置，根本不现实。按着金福的说法，山庄每隔四日要下山采买一次，要是每次都让人购买葸劳竹的竹片或是纸扎人，那根本不可能不被人怀疑。
“当然，这个猜测，也要等明珠回来才能下定论。”
萧清朗沉吟片刻，心知她所言不假，当即皱眉说道：“此事暂且按下不提，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破解连环凶杀案，以免再有人枉死。”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云雾渐开
至于再深的事情，待到山路被清理之后，他自有安排。
这一次再到锦绣园假山跟前时候，许楚未在打转打量，而是卷起衣袖直接踩踏到假山凸出的怪石之上。到底不似一般大家闺秀那般矜持，所以不过几息，她就攀爬打了假山之上。
也正是如此，她才彻底看清了此处的地势。
她顾不上什么景观与瞭望，而是仔细查看这假山的石缝跟凹凸之处，时不时还以手拍打拂去林立石块上的白雪。
片刻之后，正当她的手指僵硬不知痛觉时候，那白雪之间突然露出一条乌黑的痕迹。她面上一喜，探身摩挲起来。
“果然如此......”
正值冬日寒冷呵气成霜时候，莫说她素手清理冰雪，就是打扫院落积雪的婢女都怨声载道。然而，她却顾不上太多，继续翻找起来。
等到一双通红的素手染上点点杏红，她那双冷清坚定的眸子，才彻底迸发出一股兴奋情绪来。只见，在一块碎石之间，赫然有一片有些沤烂的竹叶。
“金福！”许楚喃喃道，“莜娘......”
几乎是许楚往下跳的一瞬间，直接就跌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如此亲密无间的距离，使得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瞧见近在咫尺的容颜。
只可惜萧清朗此时并没有心情调笑。他紧紧皱着眉头，手上动作未停，利落的将许楚寻到的东西取过来递给魏广，而后径直将那双已经通红的手塞进了衣裳内侧。
冰凉的手指触摸到坚实的温暖时候，许楚还有些发懵，下一秒钟反应过来萧清朗竟然真的将她的手塞进了怀里。而且是肉贴肉的暖着，使得她愕然瞪大了双眼。
她现在的手有多凉，不用旁人说，她自己都知道。毕竟，先将手冻的生疼，到现在没有知觉，那温度绝对能赶得上冰块了。
“公子，凉......”许楚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虽然他面上表情依旧肃然，好像并没有感受到胸前的凉意似的。可是素来怕寒的许楚，依旧免不了担心，甚至手上已经用力想要抽出来。
萧清朗双手不得空闲，只能以额头抵住她的脑袋，一言不发的看着她。此时，他心里说不出的疼惜跟责备，疼惜她到现在依旧习惯了自己扛事儿。
就如同现在，明明身边有自己陪同，可她依旧不发一言率先爬上了假山寻找线索。
“你要不想让手好好的，就只管抽出来，且看冻伤到损了筋骨，日后还怎么验尸！”萧清朗心里酸涩，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爱意。
许楚缩了缩脖子，就算反应再迟钝，她也看出来自家这位爷心情不太漂亮。她不敢动弹，只讪笑道：“我这不是没事么，再说了，那假山之上的确有证据。而且那证据，足以证明我的推测是真的。”
她说着，满眼兴奋的看向了魏广手里拿着的东西，努嘴示意萧清朗道：“你看，那树叶，还有没烧尽的线头。”
萧清朗看着眼前女子漆黑的瞳仁，还有里面几乎快要溢出的激动，最后只能无奈的哀叹一声。
“可是，你身边还有我啊。”
许楚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萧清朗刚刚冷脸的原因，可是一想到他如此反应，是担忧自己，那心里不由得一甜。其实她从来不认为相恋中的人彼此依赖有什么不好，毕竟一旦有了感情牵绊，那所有的独立必然会似有似无的影响俩人的感情。
当然，这并非说女子独立有错，女人依靠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而非将期望全部寄托在男人身上，如此才是行走世间的长久之计。可是，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值得依靠，那也未尝不是件幸运的事儿。
只是这一次，许楚实在没有想太多。一则是碍于习惯，更多的却是，她下意识的认为萧清朗身为王爷之尊，不会屈尊。
可是，现在看到郑重其事跟自己申诉，眼中还有淡淡委屈跟控诉的人，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自己当真做错了一般。
手上渐渐有了温度，其实扒拉过白雪之后，手上的温度就会慢慢回暖。现在有汲取了萧清朗身上的体温，回温自然就更快了。
俩人回到房间时候，恰好楚大娘也到了。她见俩人回来，赶忙迎上去递上手中的帕子跟装有安神丸的瓶子，“公子，姑娘，我将帕子以自制的验看迷药的药水浸泡，然后发现其上只有一小片有迷药的痕迹。而这一点，并不至于让人昏迷，最多也就是晕眩一下而已。另外，这个瓶子里虽然装的是安神丸，可是里面瓶壁上有一层残留的迷药，我验看过，是羊踯躅，川乌跟草乌的粉末。我猜测，这就是外面青/楼楚馆常用的蒙汗药。”
萧清朗接过来扫了一眼，随后递给了许楚。“帕子上残留的药粉，与瓶子里发现的药粉是否一样？”
“一样。”
许楚闻言恍然道，“所以那天，谢娘果真给玉娘等人下了蒙汗药。而她在下药之后，收起药瓶时定然擦拭过瓶口。”她指着那帕子上椭圆的痕迹说道，“所以瓶口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帕子上却沾染上了蒙汗药。”
若是这样，也就解释得通，谢娘为何将手帕跟装有常用药丸的瓶子卷到脏衣服里了。她大抵是没想到自己的结局的......
晌午时候，萧明珠跟花无病也打探消息回来了，她见到许楚赶忙兴致勃勃咋舌道：“楚姐姐，我跟你说，你让我打听的那个金漫山啊，年轻时候很是荒唐，可更荒唐的是他癖好特殊......”
说到此处，一向爽朗的她也欲言又止，有些不好意思将探听到的事儿说出口了。
倒是花无病斜了一眼萧清朗，肃了肃嗓子说道：“他大概就跟你家公子在京城的名声一样，有断袖之癖。不过应该是荤素不忌的那种，反正这山庄里没一个女婢想爬他的床......”
萧清朗坐到桌前，风轻云淡眉目未变的倒了茶水，而后轻笑道：“我原以为他的名声该如你一样，善拈花惹草才对呢。”
一句话，噎的花无病梗了梗脖子最后只能撇嘴再次缩回了座位上。哼，怎得，他一次都赢不过那人呢，好歹也是一个师傅教导大了，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留点活路啊。
对于这事儿，许楚之前心里是有猜测的。毕竟，一个年轻时候为了鱼水之欢能毫无节制，甚至不顾身体使用丹药的人，又怎么会突然禁欲了？而且，一禁就是这么多年，以至于整个山庄没有一个女子能上位。
这不合常理，再加上谢娘身上发现的吻痕，还有金漫山的供述，她大胆猜测那金漫山在情欲之事上也有隐瞒。要么是他的取向有问题，要么是有不为人齿的癖好，一旦暴露出来将会遭受世人鄙夷。
显然，萧清朗之前想要探问的应该也是此事。不过他一直犹豫，派谁去问。
对于他而言，萧明珠性子急，行事毛躁，不适合查案探寻隐秘。然而若让许楚来看，在场之人再没有比明珠跟合适的人选了。
明珠虽然毛躁，嫉恶如仇，可却分得出轻重缓急，而且不会一味的钻牛角尖。更重要的是，她大大咧咧的行为之下，心思却很是细腻，如此人选让人提不起防备也容易取信于人。
许楚想到此处，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嘴角微微勾起。当然，最为重要的却是，这位金玉娇养的郡主，有一颗浓浓的不可抑制的八卦之心。这样的心，极容易引起旁人凑热闹的心思来。
萧明珠本来还想附和自家三叔几句，挤兑一下花孔雀。不过在看到楚姐姐瞧过来以后，她赶紧挺直腰板。
当即，她也没管他心里的哀嚎，直接靠着许楚坐下，继续说道：“哦，对了，你让我打听的修山路的事儿我也打听清楚了。说是火药是由衙门批下来的，而且有金福跟做工的工头一块保管。不过除了金福之外，金漫山也拿着仓库的钥匙呢。”
这话一落，许楚立马拍手，“如此就解释得通了。”
她将手札取出，“今日我在假山之上发现了端倪，也揭开了凶手装鬼的手法。另外，山庄内的帮凶应该符合以下几点，一在山庄内有些地位跟权利，且为男性，能知道金漫山每日的行程跟状态。其二，他知道下人巡逻路线，也熟知山庄内的各处道路院落所在。”
“你们可想到了这次被困的人，除了那几位商人之外，旁的有什么共同特征吗？”在说道第三点时候，许楚倒是不急着分析了，而是挑眉问道。
萧明珠挠了挠脑袋，“无非是有钱或是有权啊，还有就是都是锦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许楚点点头，表示赞同，不过她还是将目光看向萧清朗。
萧清朗喝茶的动作一顿，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半晌才说道：“那些人，都是金福负责发放的邀请帖而来。而所留宿的人，大多也都是金漫山授意由金福安排留下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行凶手法
“对，要是有人将这些人全都视作报复对象的话，那最有可能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的除了金漫山，就是金福了。”
“更重要的是，金福已经露了马脚。我甚至能断定，他与两起命案现场凭空出现的纸扎人脱不了干系。”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金福到底帮得着谁连杀两条人命。”许楚眯眼，虽然语气带着疑问，可看她的表情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萧明珠用手拄着脑袋，踟蹰着猜测道：“难道是莜娘？”
她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被三叔跟楚姐姐点出撒过谎的莜娘有嫌疑。
“可是当时隐娘也单独在屋里呆过，而且没有人能证明她当时在做什么啊。而且要是金福下的手，他又是为什么？他这么做，不久是害了金漫山吗？我跟花孔雀今日去打听时候，清楚听到下人说，金福是陪着金漫山长大的，还屡次救了他的性命，他们俩是过命的交情。”
“楚姐姐你说不让我先入为主，所以我就特地往深里打听了一下，可以作证金福对金漫山的忠心，也能证明金漫山对金福的信任。”萧明珠脸上跃跃欲试，得意非凡的说道，“金福年轻时候，曾娶过一房妻子。不过后来不知怎得那女人趁着金漫山醉酒，爬了他的床。金漫山心里恼怒，又觉得对不住金福，所以不仅就把人赶走了，还给了金福许多铺子地契。不过金福没接，说只当没娶过那女人，然后依旧忠心耿耿的伺候跟随着金漫山......”
“你从何处打听到的这事儿？”许楚皱眉，要是金福跟金漫山之间真的是换命的情谊，且金福绝不会为金钱所动，那他到底为什么要装神弄鬼？
而且他们之前去金福房间查看时候，金福清楚明白的说，他曾娶妻，只是妻子早亡。
世间人云亦云的事儿太多了，有时候听到的传言未必都是真的。
“是从后院杂扫的一个老婆婆嘴里听到的，我见旁人都叫她婆婆，好像是打金漫山年轻时候就伺候在山庄里的。”萧明珠得意的扬了扬脑袋，一脸讨夸表情，看的许楚忍不住嗤笑出声。
“楚姐姐，你别笑啊，虽然我验尸查案比不过你。可论看人的眼光，我一点不差。”她打小在王府跟宫里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人，甭管是老爷小姐还是下人婆子，谁的话可信谁的话就是凑热闹的，她还是能分辨的出来的。
许楚见她炸毛的模样甚是好笑，只是碍于她的表情，只能憋着笑，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嗯，这话我相信。”
萧清朗见许楚眉目之间还有郁色，于是说道：“要是那女子当真不顾道德伦理，爬了金漫山的床，那金福为着颜面说她早逝也是可以理解的。”
许楚点点头，男人对于戴绿帽子这事儿，当真十分忌讳。不过说实话，也就是在如今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若是前世，大多数女人对男人出/轨也是零容忍的。
“如果金福跟金漫山之间坚不可摧，那金福为何联合外人在山庄作案？而且，还让金漫山陷入恐惧这么多年。”
如此，实在是说不通。
大周律法并不允许奴仆，哪怕是自小养大的贴身奴仆继承主家家产。如此规定，不过是为着防止下人生歹心。
而加入金漫山出事，那金家的产业只会流入金漫山旁系子侄手中，若无子侄，则收归朝廷所有。所以，为财是不可能的了。若是为仇，那金福多次救过金漫山，俩人之间应该并无仇怨。为情似乎也不太可能。那到底是为什么？
“公子，你觉得会不会这事儿本就是金福跟金漫山布下的局？而所谓的山庄闹鬼，只不过是掩人耳目。”许楚猜测道，“红妆楼跟金漫山之间见不得人的约定，应该只有双方知道。会不会红妆楼以此要挟金漫山，使得金漫山为了灭口故布疑阵？”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一切皆有可能。”萧清朗微微皱眉，又说道，“如今最大的可能只有这两个了，一则是金福跟金漫山二人故布疑阵。二则是金福与莜娘撒谎，对此案有所隐瞒。不过无论是哪个，都与金福脱不了干系。”
许楚默然点头，略作思索后将手中名册上金福的名字圈起来。片刻后，她点了点手下的手札，叹息一声说道，“光有猜测还不能定案，而且两种可能的动机截然不同，所以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另外，我们到现在都无法解释谢娘为何被自己常用的铁丝勒死。也没办法解释，玉娘怎会活活被冻死。所以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凶手到底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杀害谢娘跟玉娘的。”
谢娘跟玉娘都没有服毒的反应，由楚大娘看过的胃液里，也没有任何蒙汗药的残留。而她也仔细查看过俩人身上每一寸肌肤，并未发现针眼跟伤痕，也就是不会有药被注射到或是蔓延进她们体内。
那她们到底是怎的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死亡的？
谢娘跟玉娘的尸体都存放在一处偏远的荒废园子里，因为此处偏僻所以很是荒凉。不过对于存放尸体，却是个极好的地方。
因为两具都是新鲜的尸体，加上这个时节天寒地冻，所以就算没有用冰块保存，尸体变化也并不算大。
所谓的停尸房，比之衙门的要宽敞上许多，所以当时勒死谢娘的一干梁木等物，也被放置到了此处。可以说，如今踏步进门，抬眼除了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之外，就是令人无端想起那夜血溅幔帐的场景。于是，本事朱红的梁木，此刻也显得森然瘆人了。
谢娘的尸体无论怎么检查，都没有再发现什么有用的痕迹。倒是在许楚走到玉娘尸体之前时候，素来不干涉她验尸的萧清朗破天荒开口说道：“可否查验风府穴跟耳后穴？”
许楚乍一听到此话，不由的愣了一下，不过对于学过医术的她来说，这两个穴位并不陌生。
“公子是怀疑有人以按压穴位让玉娘短暂昏迷？”
她见萧清朗略略点头，可目光却带着几分笃定，当即也谨慎起来。
耳后穴，位于耳后静脉中，是一个致命的穴位。若是击打，极容易造成耳膜穿孔甚至死亡，可要是长时间按压，则会让人短暂昏厥。而风府穴，则在后背正中一条线，颈部之上，在发际线往上一寸正中处。它与耳后穴一样，若是击打也常会造成死亡，若是按压得当则会使人暂时昏迷。
其实中医穴位当真是博大精深，诸如此样的穴位并非只有这两个。可是，萧清朗只提出这两个来，也并非随口而言无的放矢。
要知道，昨日许楚已经解剖过，甚至连玉娘的头颅都查验了一遍。可是并未发现异常，不存在出血或是有压迫痕迹的现象。而验尸之时，既能不起眼，能在头颅骨中显露任何痕迹，又能致人昏厥的穴位，就只有这两个了。
显然，许楚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薄薄的验尸刀眨眼之间就划开了玉娘肌理，绕开穴内动脉向一侧压去。
“皮下有血荫，项韧带有拉伤......”许楚目不转睛的仔细查看皮下情况，片刻后冷声说道，“玉娘生前应该有过闪躲，只可惜拉上了项韧带，还是被击中了风府穴。”
之前因为没有体表痕迹，而且她之前也未曾检验过死因在穴位的尸体，所以当真忽略了先以穴位让人昏厥的情况。如今若非萧清朗仔细，她当真还要焦急一些时候。
一旁观摩的萧明珠眼前一亮，赶忙凑上去看着被许楚用刀撑开的刀口，果然见刀口之下血肉颜色有出血迹象，她不由的咋舌，“这凶手也太狡猾了吧。”
许楚点点头并不否认，不过看风府穴的位置，且肌肉并未出现广泛性出血，而且除了韧带之外旁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损伤。也就是说，凶手应该是很清晰很准确的按压了此处，而非是泛泛以物体击中的。
她伸手向后在自己风府穴的位置比划了几下，皱眉道，“能这么干净的以此穴对玉娘下手，唯有与她相熟之人，又或者是她与凶手处于某种特殊的姿势之下。”
突然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思路也越发清晰起来，“原来是这样。”
她脑子里缓缓将自来到莲花山庄后，发生的一系列诡异现象串联起来，也将之前所有的分析跟疑问慢慢梳理清楚。而后，再将他们所罗列的疑团似乎渐渐清晰起来。
最后她终于抬头，目光乍亮坚定道：“动机，死因，证据都有了。现在就差凶手的杀人手法了......”
如果谢娘跟金漫山在锦绣园假山烧毁灭鬼咒是因为惊恐的话，那后者所烧的纸钱，则是为了祭奠了。
而祭奠的对象，极有可能是......

第一百六十九章 穷途末路
她跟萧清朗一直猜测凶手应该有两人，里应外合行凶。而且行凶的动机，应该与金漫山跟红妆楼的约定有关，又或者说是与那些莫名失踪而后生死不明的孩子有关。
可是就在刚刚，她突然想到萧明珠所说的，金福的亡妻曾爬过金漫山的床。后来金漫山为了安抚金福，还许下了许多家产给他。
被带了绿帽子，可是金福却浑不在意。依旧伺候在金漫山身边，还不图财务跟权利，对金漫山所吩咐的事情尽心尽力。
而且，在事发后十几年间，金福都不曾再娶妻，也不曾在山庄里留下好色之类的名声。所有的下人婢女提起来，莫不赞叹他一句忠心。
可是他当真就是没有入心吗？那针线笸子里，放着一对儿的荷包早已磨损到破口，可是依旧没被丢弃。
想到此处，她抬头问道：“公子可记得，当时金福房间两个荷包上绣着的是什么花样子？”
萧清朗勾唇轻笑，眼底带着几分欣慰，淡淡说道：“是鸳鸯戏水图。”顿了顿，他复有补充道，“我瞧那样子，应该是自红盖头之上描画下来的样子。且针脚细密，走针平齐均匀，配色淡雅浓淡相宜，应该是在刺绣之上有些造诣的女子所绣。”
如此就让许楚更加笃定心中的猜测了，一个能在刺绣上下苦功的女子，又怎会轻易的背弃新婚丈夫罔顾人伦纲常？且还是在丈夫的眼皮子底下，如此实在荒唐。
更何况，虽然金福面上漫不经心，可是却将一对儿荷包收藏十几年。且日日放在眼底下看着，这般行为，要说他当真对那女子怒不可遏，实在解释不通。
之前他们猜想，或许是金福跟金漫山二人想要杀人灭口，继而布下疑阵假装闹鬼。可如今看来，这个可能性却是极小了。最起码，有莜娘查看过随后就架起来的梁木，根本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金福做下手脚。
相反，若是有夺妻之仇，那金福也就有了报复的动机。
此话过后，她就专心再次验看起那几根梁木来。
梁木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之前验看的那般。四根高处的横木卡痕斑驳，一看就是谢娘常用来表演的。
许楚的手指慢慢摸索，无意识的将四根横木摩挲一遍，她总觉得自己当时在看这些横木时候，遗落了什么重要的地方。
就在她无力的想要收回手指的时候，突然发现东西两根梁木上有两处卡痕格外深。
“这是......?”她倏然睁大眼睛，惊愕看向手下所按压的地方。
萧清朗见状，挥手让魏广去取了几盏烛台。这番照耀之下，有些昏沉的停尸房内，瞬间就亮若白昼，看的越发分明了。
许是灯光足了，许楚发现这四处凹痕竟都是新打磨的，木屑的颜色也格外明显。
“今日飞天舞是从东西两侧拉起，为何南北两根梁木上也有这么深的痕迹？”忽然，许楚似是想明白了什么，恍然道，“莫非......”
她未再解释，伸手将铁丝交错卡到那几个痕迹处，而后让几名侍卫上前按住。等一切就绪之后，她就将手中一段铁丝交给萧清朗，说道：“公子，稍后你我一同用力拉拽。”
萧清朗点头，二人同时用力，却见许楚设好的那几处铁丝猛然绞杀成一圈，而后撑开再无任何异样。
“原来是这样，如此就解释得通，为何那铁丝染血出高达一丈左右。”将连根铁丝交错，又留出足够的空间在横木之上卡住。等谢娘飞天舞之时，横木上薄薄的卡槽撑不住那些力道，继而脱离卡槽而绞杀起来，可不就直接勒到了谢娘脖子之上？
当真是巧妙的心思，而按着玉娘等人等的说法，这些东西是她们从红妆楼带来的。且在布置场地之前，还亲自查看过，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查看道具的人中有人撒谎。而这人，就是锦州城四艳中的某个负责查看道具之人。也就是......一直负责打理着锦州四艳生活起居跟表演道具的莜娘。
至于那个凭空出现的纸扎人，要知道，在许楚前去验尸之前，唯一接近过尸体的，就只有金福一人。他完全可以将纸扎人藏匿在宽大厚重的袖子里，然后趁着上前探谢娘呼吸的机会，将东西仍在她红衣之下。
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何压在谢娘身下的纸扎人，只有脖颈断裂，而身上乃至纸裙都未被砸扁了。
想通了这一点，许楚很容易就将所有串联起来的疑点都一一疏通。就连玉娘死前的诡异，甚至凶手是如何布局的，都有了解释。
“公子，还需请魏大哥走一趟，让众人聚集到锦绣园水亭假山处。”
萧清朗点头，挥手让魏广下去行事。
宽大干净的房间内，于老板跟张老板二人不停踱步，显然两人心里焦躁万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于老板才脸色惨白哆哆嗦嗦说道：“老张，要是再这么下去，难保你我不会被那厉鬼盯上。”
“怕什么？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事儿，顶多就是帮着金漫山运送了一趟货物罢了。”
话虽如此，可看他的脸色，却并不比于老板好上多少。
“不行，我得去找那个周公子，他有些能耐，肯定能救我们。”于老板心里到底是忐忑难安，就算他当时没直接参与那些事儿，可是到底也是昧了良心。如今，谢娘跟玉娘接连遇害，加上又闹出那厉鬼已经缠着金漫山许多年，这让他如何不惊恐？
“这次肯定是那厉鬼的圈套，她就是想将我们全都杀死才能泄愤。”于老板越说，脸色越难看，甚至忍不住抽噎着反复念叨起来。他实在是快要被逼疯了，要是再没办法，他不被厉鬼索命，也得被吓死了。
只要一想到，金漫山寻遍了道士和尚，还求了那么多符咒都没能将那厉鬼镇压下去。他心里，就害怕极了。
张老板皱眉瞧着他的模样，越发看不上眼。不过现在，他们二人毕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再瞧不上，他也不能任由于老板如此。
虽然不知道为何宋德容跟唐如才也被困在了山庄，可是他们身为商人，自然不敢攀附锦州成的二把手。
他见于老板当真要去开门，不由恶狠狠说道：“行了，你真疯了？你去要怎么说，别说你帮着金漫山的那些事儿，就是新州那事儿一旦闹出来，你就等着被抄家灭族吧！”
一句抄家灭族，让于老板哆嗦着想要开门的手瞬间无力起来，他哭丧着脸，虚弱的瘫坐在地，“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张老板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他，咬牙说道：“怎么办？当然是抵死不认！当时知道内情的，除了你我，还有那个隐娘跟金漫山金福三个。再怎么说，在他们死之前，你我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他冷笑着开口，“再说了，只要我们不出门，外面那么多下人，我就不信那纸扎人能凭空进来行凶！”
可就在他自信满满的时候，就见于老板惶恐万分，魂不附体的伸着手指向他身后指过去。
张老板骤然转头，就对上一双阴渗渗的眸子。突然，他后退一步，惊愕道：“居然是你......”
然而还未等他说出来者性命，就感到脖子一凉。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刚刚还装作凶神恶煞的人，浑身就染满了鲜血。
而他身后，赫然留了是一个红衣纸扎人。随着嗬嗬声响起，那纸扎人犹如被恶鬼附体一般缓缓走向于老板。只可惜，此时的于老板虽然怒目圆睁却再没了任何生气。
“这就死了？当真便宜你了！”纸扎人一侧的阴影中，突然传出个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声音。
屋里再无人声，只留下两个血红的纸扎人，一个沾染了血渍。另一个，则五官苍白没有以往骇人的妆容。
接近酉时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然而不等许楚跟萧清朗将人聚到水亭时候，就听到不远处传出一阵惊叫，惊恐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也让许楚几人的脸色一肃。
“公子，于老板跟张老板死了。”魏广匆匆赶回来，面色凝重道，“我与宋大人说话时候，见于老板所带的女眷惊慌失措的跑出来，浑身是血甚是吓人。而张老板身边那名女子，也慌不择路，连声喊道杀人了。如今，宋大人已经过去，那处院子也被看管起来了，只能进不能出。”
这厢，魏广的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得锦绣园房间之内又传出一声尖叫。随后，他们几人就看到脸色因受惊而极度苍白，整个人都瑟瑟发抖的隐娘仓皇跌撞着跑出门来。
显然，她也看到许楚几人，以至于刚刚还惊惧万分的人，双眼瞬间就迸发出一股光亮来。她再也不顾任何仪态，直奔许楚而来。
“姑娘，救救我......”隐娘鼻涕眼泪横流，双目圆瞪，再没有之前锦州城四艳的风姿跟雅致。“房间里有鬼啊，有鬼，我亲眼看到莜娘变成了......变成了巨大的纸扎人！”

第一百七十章 血染尸体
许楚与萧清朗对视一眼，心里一惊。天色刚黑，就一连出了两条人命，还有一人失踪，此时当真诡异。
几人一进房间，就看到内室茶桌一侧赫然坐着一个纸扎人，那人宛若莜娘模样，甚至穿戴跟大小都似是比照着莜娘来的。乍一看，果真好似真人坐在那里。
而屋里的门窗完好，且并无迷药迹象，更无打斗挣扎痕迹。四下关闭甚是严实，而刚刚他们几人到达锦绣园时候，也未曾看到有人往外走去。
如此看起来，此处根本就如同密室一般。
许楚看了一眼萧清朗，只见萧清朗略一点头就吩咐魏广等人四处查看是否有暗道。对于魏广跟萧清朗所带的两名侍卫来说，查看暗道跟暗格并不在话下。
要知道，京城中但凡是有些脸面的人，所牵扯的关系常常是十分错杂的，所以大多数权贵人家都会设立密室暗道之类的地方。
所以对此，他们并不陌生，就如同暗卫一样，早就将此作为一项本领了。再加上，他们所经案件无数，且常年跟随萧清朗在王府跟皇宫行走，早就见多了这种情况。
此时查找，自然格外仔细，丝毫未放过任何可疑之处。然而，无论反复两遍之后，他们依旧一无所获。魏广上前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并没发现什么。
许楚见萧清朗在四下查看，于是走到满脸惊慌的隐娘身边问道：“你说你是亲眼见到莜娘变成纸扎人的？”
“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一张脸越发哭丧起来，“再次之前，她一直在整理房间跟衣物，想着一旦山路修通，我们就赶紧离开。后来我就去里间收拾自己的东西了，期间时不时瞧一瞧屏风上，清清楚楚的能看到莜娘在床前跟衣柜之间忙活......”
“后来我收拾的差不多了，抬头看到莜娘做到了桌子前，想着她大抵也闲下来了。所以就过来看一看，可是她一抬头，那张脸就突然变成了惨白惨白的纸扎人的模样。”
许楚看着她快要崩溃的模样，不由皱眉。不过此时她并没有心思安慰于她，所以将人交给萧明珠之后，就走到了萧清朗身边一同查看起来。
“衣服首饰，鞋袜跟昨日所得的赏金，都在包袱里了。”萧清朗扫过被收做一团的包袱，低声说道，“然而无论是包袱里，还是桌上，却缺了必不可少的几样东西。”
许楚皱眉看向梳妆台，冷声说道：“是胭脂跟唇脂......”
看过桌椅之后，许楚就将目光看向了那个巨大的纸扎人。在之前的两宗案子里，纸扎人都不过半臂长，并未有过如真人一样高低胖瘦的情况。
她一思索，一边上前摩挲起来。就在此时，那纸扎人突然迸发出幽蓝的火苗。而后，迅速发出阵阵呛人的烟气，不过几息就被那蓝火烧成了黑片。
萧清朗一把将许楚拉至身侧，冷目看着眼前的景象。此时，他们才瞧见那纸扎人所在的座位一侧，竟然有一块将要熄灭的火炭。
因为此处现场并没发现时尸体，加上宋德容派人来催促萧清朗跟许楚前去查看张老板跟于老板的情况，所以他们二人没有再做逗留。
不过在离开锦绣园时候，萧清朗还是将唯二跟随的侍卫留下。一人看守房间，一个则守在假山水亭处。
他们都是大内出身，以一敌百。更重要的是，他们二人与自己一样，不信鬼神，所以萧清朗并不担心这二人会着了道。
等许楚一行来到张老板房间时候，就见他脖子上赫然有一道极深的血口子，而他所在的地方满是血腥。这种惨状，比之谢娘之死时候，也差不了多少。
此时，屋外早已聚满了人，为首的自然是脸色不好的宋德容跟唐如才二人。而后，则是几家女眷，还有巡逻到此处被张老板跟于老板身边女眷吸引而来的下人。
因为里面太过血腥又太过瘆人，所以早有几个女眷相互扶着瑟瑟发抖了，看那模样应该是吐过一场的。而余下的几人，脸色也并未好到那里，最镇定的也就是紧锁眉头抿着嘴唇的宋德容跟唐如才了。
萧清朗扫过人群之中的人，目光在金福和金漫山身上略作停顿，而后拱手问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也是听到外面吵闹声，才带着人匆忙赶来的。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
巡逻到此的下人见死者身边的女眷早已吓的魂飞魄散不知如何言语，于是上前说道：“小的们在在附近巡逻，听到有人尖叫，就过来看看。一过来，就看到张老板的姨娘浑身是血疯疯癫癫的跑出来。接着，就是于老板的姨娘高喊着杀人啦的跑出来。当时小的觉得不对劲，就带人进屋里来看了看，结果就瞧见长老帮嗯于老板死了。”
“你们可挪动了俩人位置？”
“没有没有，就光看着里面血淋呼啦的样子，我们就不敢真的进屋。所以匆匆看了一眼，就去禀告大人跟老爷去了。”
许楚点点头，不再多言。她利落的将工具箱打开，然后让魏广代写验尸单。而一旁的萧清朗，此时也并未再单纯观看，而是挥手亲自询问起众人行踪来，当然，执笔记录的则换成了花无病。
待到萧清朗带了人出了房门，许楚才戴上手套四下打量起来。屋里密闭严实，跟莜娘所在的房间并无太大差别，看起来好像又是一处密室作案。
而张老板则倒在一张椅子上，身上穿着昨日的穿戴，满是褶皱，看得出应该是一/夜未睡。而那满是褶皱的衣袍领子上，已经被血液染成了一片暗红。而后，血液一直流淌，直至脚下都一片狼藉了。
许楚在屋里并未有太多发现，于是将目光重新落到了张老板身上。片刻之后，她眼睛一眯将手扶在张老板身前的桌子之上。
“为何会没有任何喷溅状血迹？”许楚从桌子一侧，走到另一侧，却发现无论是哪边乃至死者衣服上，都没有喷溅状的血滴。
按道理来说，就如张老板这般被人一刀隔开动脉而毙命的情况。必然会有大量血迹喷溅而出，继而在死者附近的物体上留下放射状的针状血迹，而以此为中心又会留下放射状排列的溅落痕迹。
可是，眼前的死者身上只有淌下的血液，却没有任何喷溅。这实在不合常理，除非是此处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想到这里，许楚索性摘掉手套触摸张老板的尸体温度，“记，死者，张某，年四十五，身长六尺三寸。死亡原因为颈动脉割裂，失血过多而死。按尸体温度还未有变化的情况，推测死亡时间为半刻钟以内。”
正常而言，尸体周围环境的温度越低，尸热发散越快，尸体冷却也就越快。而若是正常室温之下，成年人的尸体在前五个时辰，每半个时辰体温会下降一度左右。
然而，像张老板这般有大出血造成的失血过多死亡的情况，体温变化会比较快速。也就是，除非他是刚刚被害，否则尸体温度绝不会在并不算暖和的房间内，又如此正常的温度。
魏广并不知道尸温是何意思，不过他也早就习惯了许楚时不时蹦出的稀奇词语来。所以，他并未质疑，跟没有像萧明珠那般探头探脑的刨根问底，而是工工整整的在验尸单上写下许楚所说的话。
“尸体之上有一处明显伤口，位于喉咙与颈动脉处，创口左深又浅，深半寸，长约两寸。推测凶器为匕首短刃之类的东西。”她边丈量边说道，“凶手是左手行凶，且力道足，未曾迟疑。创口平滑整齐，没有斜面，可推断凶手身高约为五尺六寸......且极有可能为男子。”
“尸体附近发现喷射状血迹......”在许楚用镊子拨开张老板领子时候，突然眼前一亮，说道，“喉下有擦拭痕迹，怀疑是凶手行凶之时，左手衣袖沾染到了伤口之上造成。”
她小心翼翼的看向张老板脖子上那一片显得凌乱的擦痕，只是单侧有那痕迹，所以绝不会是凶手故意而为。要不是她靠近伤口仔细查看，只怕还发现不了如此细小的线索。
“胸前有血迹阻断现象，应该是自动脉喷溅而出的血液，落到了凶手身上。”许楚说着，就走到尸体身后，假意用手中的验尸刀杀人，以重演现场。片刻之后，她皱眉说道，“凶手当时应该站在死者身后，可在行凶的霎那间，死者回头继而造成了偏差，也让喷溅的血迹有一部分落到了凶手身上。”
她眼睛一眯，心里快速算着凶手行凶到现场被发现的时间。时间急促，且凶器好藏匿，可穿着带血的衣物在山庄行走，却是难上加难的事儿。
所以......
有了新发现，她更加不敢耽搁了，飞快的查过张老板的尸体。没有其他外伤，死因明确，以至于许楚不到半刻钟就结束了验看。

第一百七十一章 解疑释结
至于瘫坐在门口的于老板，浑身上下没有血迹，没有伤口。
“死者，男，于某，年四十三，身长五尺六寸。尸体呈现坐卧状，衣服发髻整齐，没有异样也无异物附着。按尸温判断，死亡时间与张某几乎为同时。”
“以银针跟糯米入喉，无服毒迹象。”她说着，就已经用镊子撬开了死者的牙关，“唇齿干净，没有出血点。双目凸出圆睁，眼白出有破裂的血丝，表情极度惊恐。所以，人是被活活吓死的。”
许楚一句话盖棺定论，她起身看着死者跟张某之间的距离。却也让一旁做下手的花无病毛骨悚然，那凶手当真是有病，竟然能将人活活折腾死！
于是，素来不关心案子的花无病也不由自主的补脑起来，估计那凶手真是凶神恶煞又或者长如罗刹一般......
要是此处真是案发现场，那她基本可以断定，于老板不仅眼看着张老板被杀，而且还与凶手打了照面！
她将手中工具收敛起来，脑子里仔细将刚刚的验尸情况捋成一条线。
凭空失踪的莜娘，消失的胭脂跟唇脂，再有被割喉的张老板和被吓死的于老板。这之间，到底还隐藏着什么。为何她们刚刚怀疑到莜娘，莜娘就失踪了？
为何她们刚刚宣布要揭露案情，捉拿凶手，就又有两人被害？
那厢萧清朗的问话也十分顺利，甚至她们一度怀疑的金福，也有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此时要么是消失的莜娘所做，要么就是他们一开始的追查方向出了差错。
再次回到凶案现场时候，就只有萧清朗一人，实在是现场的血液太过扎眼让人作呕，所以就连想要标榜为爱民如子的宋德容都不愿在上前了。
“可有发现？”萧清朗徐徐问道。
“一个是被割喉导致失血过多死亡，另一个是被活活吓死。且俩人死亡时间就在半刻钟之内，我想凶手应该没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呢。”许楚说着，就拿起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纸扎人，“另外，今日的纸扎人也有所不同。”
“第一个虽然染血，但是可以清楚的看到它五官上是上了妆容的。虽然手法匆忙，但是可以明显看得出，这个纸扎人所上的妆容更加细腻。”她一边说，就一边去了白帕子擦拭那纸扎人脸颊上的两团红晕。“粉质细腻柔和，不似之前的那般血红低俗。”
“另外，在于老板身边的纸扎人，没有上妆。乍一看，就好似如同于老板一样被吓死而导致了脸色苍白。可是看其眉目之上的白色纸张，不难看出，这是被擦拭过的。应该是凶手匆忙下手，又或者他没想到在取张老板性命时候，于老板会被活活吓死。”
萧清朗点点头，眸色深沉正色道：“凶手着急了，等不及再一一布局就下手了。”
究其原因，无非是两点。一则他们察觉了许楚跟萧清朗已经查到了端倪。二则是山路将通，他们清楚的知道，一旦山路修通，被他们设计困在山庄的人将会鱼贯而下，此后只怕他们再难将人聚集到一起。
“今天我跟明珠去打听消息时候，听到有婆子说，山路那边已经清理了一大半了。最迟到明天，应该就能过人了。”花无病虽然不善推案，可想到凶手急促行凶的原因的脑子，还是有的。
许楚跟萧清朗对视一眼，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好上一些，反而更加冷凝了。
“莜娘！”俩人异口同声，而后静默不言。
如果他们想的没错，突然变成纸扎人的莜娘，应该是太过匆忙，又或者是宋德容特地交代过下人看护好隐娘，使得她没来得及对隐娘下手。
而除了锦州成四艳之外，还有金漫山跟张老板于老板诸多性命要取。而今，她不知下落，可金福却还在山庄之内并未藏匿。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她最后的疯狂......
毁掉山庄，同归于尽。从一开始，就如他们猜测的那般，为着报仇，他们不惜代价，以至于不惜性命。
之前所有人都聚集在门外，可随着萧清朗问话的进行，宋德容就吩咐众人到隔壁厅堂暂候。
此时大厅之内人心惶惶，甚至觉得早已走投无路的人，已经嘤嘤抽泣起来。倒是让瘆人的氛围，更添了几分凄惨凉意。
突然，房门被推开，一阵冷风涌入。同时，也让屋里女眷的低泣声戛然而止。骤然冷寂下来的厅堂里，所有人的目光或是希冀或是绝望的看向来者，就连宋德容也忍不住屏住呼吸无意的抿紧嘴唇。
萧清朗率先上前拱手，姿态风情云朗，宛若当真是世外高人一般。他神色淡淡的看向宋德容跟唐如才二人，说道：“山庄鬼影之谜，大抵已经被解开。若大人想要知道真相，还请带人移步锦绣园水亭。”
他的话清楚明白，倒是让宋德容一愣，也让众人忘记了惊慌，将目光齐刷刷的看过来。
“你是说你们有了眉目？”宋德容追问道。
他意味深长的拉长了尾音，扫了一眼扶着金漫山的金福，“是，而且所谓的鬼影我们大抵也寻到了。”
“此案今日可了结，而犯案的却并非是什么红衣厉鬼，而是藏匿在我们之中的人。”
一听这是人犯得案子，而且凶手是谁已经有了眉目，一众人刚刚不情不愿排斥前去锦绣园的心思，也就淡了许多。
纵然他们之中还有胆小不敢前往的，却也不敢明面上反驳宋德容的吩咐。于是，在场的乃至不在场的那个戏班跟杂耍班的人，也都跟着过去了。
无论是先行到的，还是后来听到消息赶过来的，在看到亭子里高高悬挂着的一身衣裳时候，心里都已一紧。当下，脚步都错了几分，再不敢往前凑了。
实在是玉娘那事儿，给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有胆大的一看，忍不住惊呼一声，那悬挂着衣裳的地方，赫然就是当时玉娘所在之处。
然而还没等他们心头的惊恐蔓延开来，就忽见一个黑影自头上飘过，期间还发出嗬嗬的诡异声响。待到众人抬头，让人万分惊惶的事情就出现了，只见透过水亭中的灯火隐约看到一个红衣落下，而后挂到了当日纸扎人所在的位置。
虽然都是纸扎人，可眼下这个看起来却很滑稽，除了一样是红裙之外，竟然丝毫看不出旁的东西。就连那脑袋，都像是随后按上去的。
随着一阵阵嗬嗬声响起，倒是让不少人又起了鸡皮疙瘩。只不过，因为那东西太滑稽了，所以少了几分惊悚瘆人的感觉。
大约过了两息，突然就见那悬挂的好端端的纸扎人跟衣裳，突然冒起了烟。紧接着，一团团幽蓝的火光四下飘散开来，那衣裳也开始着起了大火。
一旁静默不言的许楚，突然起身从之前吩咐的一个下人手中接过水盆，上前几步将盆子里的水泼洒过去以求灭火。可让人惊愕的却是，那并不算大的火光遇上水，竟然嘭的一下炸开了，而后火势越发厉害。
近处的宋德容几人不妨，下意识的向后褪去。直到屏气凝神的众人，听到手中还端着木盆，冷面站在水亭之前的女子开口。
“大家可以看到，所谓雪地滑行被鬼附身的纸扎人，不过是自那假山顶端往此处水亭房檐之上绑了细线，而随着纸扎人起火，那细线也会被烧为灰烬无法看到踪迹。”许楚接过一盏灯笼，回身继续说道，“说起来，凶手当真是好缜密的心思。可唯有一点，他确实错算了。纵然丝线会被烧毁，可那假山之上必有灰烬。”
“说起来，也是天网恢恢，那夜恰逢下雪。于是，丝线在烧到假山之上时候，被落雪熄灭。”她说着，就从一旁的工具箱内取出之前发现的丝线断头，“这是我今日上午查看假山时候所发现的，若是有谁不信，大可现在再去查看，刚刚火烧那纸扎人后，在假山之上必然会留下痕迹。”
她的话说完，一直未曾开口的宋德容就挥手让下人打了灯笼去查看。果然，片刻后，就有一名下人手上黑乎乎的过来，手心里赫然是一跟烧毁的线头。
“同理，在我们入住山庄第一/夜的时候，曾遇上闹鬼之事。对方用的也是这个法子，只不过位置却改成了竹林竹叶到假山这一段。”许楚再次拿起一片几乎沤烂的竹叶说道，“这竹叶也是我自假山上发现的，且其上有丝线勒过的痕迹。而凶手的目的，只怕是在于恐吓在假山出烧灭鬼咒的金漫山与谢娘二人。”
她目光直愣愣的看向金漫山，随机，就见金漫山有气无力的哭丧着脸点点头，嘶哑道：“那日我推说陪着谢娘祭拜月神，其实却是在后山幽会。我与谢娘多年前有过露水姻缘，所以......只是后来我力不从心，加上心中有事儿，就未能尽兴。等送谢娘回这园子时候，为保安宁，我们二人就在假山这里烧符咒了。只是我们还未烧完，那厉鬼就寻了上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抽丝拨茧
也正是因此，他那灭鬼咒的符，并未烧尽。
他如何也不曾想到，前一/夜还千娇百媚风韵犹存的女人，转眼间就血溅三尺，白皙的脖颈也血肉模糊了。也正是如此，他就越发恐惧害怕了，只要一想起前一/夜还被他揉捏的女人死了，他就后脊发冷。
而旁人则随着许楚的话，看向了黑暗中的假山跟竹林方向。
这假山的高度比竹林那边矮上许多，若是那夜那声“嗖”是从竹子顶端传出，那那处跟眼前的假山山顶正好呼应起来。而且还形成个完美的斜坡，以她目测来看，只要东西够轻，这坡度就足够那东西滑下。
而那声“嗖”，估计就是凶手亦或是帮凶在抽拽丝线的声音。而这个人，许楚断定为是莜娘。同时，她定然也是祭祀之人。
一则是金漫山受惊之后，定然会让金福陪同左右，他很难寻个理由脱身再度潜入锦绣园。二则也是因着谢娘那个曾盛过蒙汗药的药瓶，如果真是谢娘所为，那她又怎会将自己日日服用的安神丸放置在含着蒙汗药的瓶子里？
如此说来，谁最有嫌疑自然不言而喻。
再看这山顶的尖锐处，又与水亭呈现另一斜坡。在黑夜里，以丝线做掩护，根本就瞧不出任何端倪的。
众人听的分明，心中的那点恐惧也悄悄散去一些。倒是有心思细致的，开口询问道：“那遇水还烈的火是怎么一回事儿？”
“那就要到得益于道家炼丹时候常用的鼎炉了。”许楚言语不紧不慢，“道家炼丹时候，尝会以各种岩石入炉子，所以常会有炼丹的书籍之上记载丹炉爆炸不可得救的例子。我想各位若是喜爱看稗官野史，大抵对这些不会陌生。”
“说白了，那不过是人们常见的石灰岩、白垩等等，而它们一旦在丹炉熔炼，就会发生剧烈变化，生成一种粉末状的东西。而正是这东西，可遇水遇潮而发生剧烈反应，继而燃烧乃至炸开。”许楚说完，就摇头接着道，“而你们刚刚看到的这一幕，正是用了这种粉末，而这个却是我们那日从未烧尽的水亭房檐之下收集到的。”
“那日小雪，到处都是水渍，加上那粉末中含有磷粉，所以不仅遇水烧着，而且还带了乡野间传闻中的鬼火蓝光。”许楚指向水亭中的两个火盆，继续说道，“磷粉易燃，且火光会随着风动而漂浮不定。也恰是因此，许多人都忽略了磷火之下凶手真正想要隐藏的东西，也就是被烧毁纸扎人内四下散开的粉末。”
“也就是说这里并没有鬼怪？”
“对。”
如此一说，无论是还处于云里雾里不得其解的人，还是明白了许楚言语的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鬼怪，那就好多了，至少他们就不担心凭空被索取性命了。
纵然大家现在依旧提醒吊胆，可是比之前处处恐惧，唯恐哪个旮旯角都能冒出女鬼的时候，那是好了不知几何的。
“那玉娘被烧死之前，我们亲耳听到她弹琵琶，亲眼看到她诡异的笑着，那又作何解释？”
如果不是被鬼附身，哪里有人会任由自己活活被烧死！而且，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惨叫跟呼救声，别说是他们见到了，若是放到平时光听说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不，玉娘并未死在你我眼前。”许楚停顿一瞬，语气坚定而不可辩驳道，“其实在她被摆放到水亭之前，就已经被冻死了。”
“而我们大家所看到的所听到的，并没有假，却并非都是真相。”
众人愕然，纷纷看向她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这话说的，倒是叫她们越发不解了，如此不是矛盾吗？
许楚看了一眼不发一言的金福，冷言说道：“验尸单所有的尸体特征皆能证明玉娘是被冻死的。而冻死的尸体素有苦笑面容的特征，也就是尸体会出现似笑非笑的模样，恰就是那夜众人看到的披头散发之下那一抹诡异的笑。”
“至于琵琶声，无外乎是尸体手热蜷缩时候，被摆放好的手指无意在琵琶之上划动造成的响声罢了。”
“诸位若是细心回忆，应该不难想起玉娘当时弹奏的是何调子。纵然是我这不通音律之人，也能听出那夜的琵琶声敷衍刺耳，没有丝毫韵律，更何况你们？正是因为她早已身死，无法选择体面的弹奏，所以才会如此。”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我只能说凶手当真画蛇添足！”
再说谢娘的案子，其实看穿了也并不算难。她说完，就已经让魏广并着两个侍卫重新将梁木搭建起来，因为只是模拟倒不用像那日那般费心。
待到她将从杂耍班子借来的假人挂到铁丝之上，然后吩咐左右两名侍卫拉动铁丝后，就不再多言。然而，就在那抹黑影到达梁木之上时候，就见两名侍卫不由自主的猛着往后倒了几步，而后堪堪拽紧铁丝。
与此同时，高高悬起的假人也已经被铁丝绞杀着落地。
因为假人毕竟不足谢娘的重量，且不会飞旋的动作，所以在力道上要轻许多。正是因此，才会造成侍卫在横木上卡成一圈的铁丝脱落时候倒退几步。
而谢娘当时的情况，下人之所以未曾察觉太多端倪。一则是飞旋向上时候，谢娘腰间也会缠绕铁丝以配合外面人的拉动。二则是谢娘体重加上冲力，使得在铁丝脱落的瞬间就绞上她的脖颈，继而让人忽略那种异样。
“隐娘，你可否能告诉大家，红妆楼的道具是何人检查？在上场搭建？谢娘的安神丸，又是何人准备的？”说着，她就将手中的药瓶拿出，勾唇说道，“且不论药丸中的五石散是否是与案子有关，只说在大家入住山庄的那一/夜，锦绣园闹鬼之时，闹出的那些动静，锦绣园暂住的玉娘几人都未曾听到。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而我，恰在这药瓶之内发现了有残留的蒙汗药。”
这话一出，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哗然。这一波三折的，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啊。
隐娘颤抖着身体，犹豫道：“是莜娘检查的，也是莜娘负责着大姐的安神丸。可是，可是......她没理由杀害大姐跟二姐啊！”
她们待她如待亲生女儿也不差，除了没办法给她个好的出身跟过往，旁的只要红妆楼有的从来不会吝啬。就连婚事，她们也为她费尽心思，只求她能成为四个姐妹里唯一能得善终的人。
许楚看着她脆弱的面庞跟摇摇欲坠的模样，不由得深深叹口气，“除此之外，她年幼时候所住的道观，也是以炼丹为主。而且，金漫山还多次在那里求取过欲仙丹！”
“后来道观丹炉莫名爆炸，火势久救不灭，才让她脱离了那个魔窟。”
底下人不是傻子，如此明显的话，他们自然能听出关键之处。于是，一阵愕然中，就有人开口说道：“那岂不是说，那个莜娘就有可能有那种遇到水就着的厉害的粉末？”
“可是她为何要如此？她与谢娘玉娘不是情同姐妹吗？而且她跟张老板跟于老板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一连要这么多人性命？”
“唉，不对啊，要是莜娘是杀人凶手，那这山庄之前闹了好几年鬼的事儿又怎么解释？”
许楚见有人问及，便接着说道，“所以此案凶手有两人，里应外合。接下来，就该说一说另一个凶手了，也是前半个时辰亲手杀死张老板，又活活吓死于老板的凶手！”
“事到如今，大家都该知道山庄闹鬼的事已有多年。而我总结了那凶手的几个特征，不若大家对照入座且看看谁的嫌疑最大。”
她抬头看向萧清朗的方向，只见萧清朗负手而立身姿卓越，见她看过去，微微点头示意。如此一眼，倒让她心里安定不少。至少有些事情，还在掌握之中。
底下众人心中疑云密布，可碍于许楚能救他们，所以也不敢催促。
“其一，那人熟知金漫山生活习性，且时刻都能了解他的行踪而不被怀疑。其二，那人能接触到金漫山所用的符咒，以至于将灭鬼咒替换为废咒。其三，他能借金漫山之口，将想要杀的人都聚到山庄，而且还能有针对性的邀请人留宿。其四，他熟知山庄下人巡逻的路线跟交替班情况，继而能躲过人的视线作案。其五，他知道山庄中何处有可做纸扎人的竹片，甚至知道某种隐秘以至于能将金漫山困死在山庄而不得解脱。其六，他帮着莜娘撒谎，彼此伪造了不在场证明。其七，他与金漫山有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他手指之上现在定然有残留的胭脂跟唇脂的颜色，且那粉质与红妆楼莜娘所用的相同。而且，按着验尸情况看，他身上必然被喷溅上了血液，左袖的袖口也被侵染了成团的血迹......”

第一百七十三章 泥炭鞣尸
许楚一开口，就将全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而她却像是并未察觉一般，继续说道，“刚刚张老板被人割喉，血流了满地，可身上周围喷溅的血迹却少了一片。凶手善用左手，为左撇子。而且脖颈处血流痕迹模糊，以此不难推断，凶手左手衣袖之上，定然还染了一团血迹。”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只相互不停地的打量起身边之人来。
他们为着自身性命，听的都格外细致。眼下打量起彼此来，也都带着深深的怀疑。直到有人瞧见那位楚姑娘的目光一直落在人群的里的某一个方向，这才慢慢闪开路，最后竟然露出了相互搀扶着的金漫山跟金福二人。
不说旁人，就连金漫山此时也疑惑不已的看向身边的金福。他不可置信的后退两步，就连手也下意识的抽了出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一瞧这个情况，不明就里的人大多也有了猜想。原本，楚姑娘口中的前五条，条条都能对应上山庄官家金福。可就是因为第六条跟第七条，使得他们诧异不定了，在他们看来金福跟随金漫山多年，忠心不二，没有生过一丝一毫不轨之心，怎得突然就有仇了？
忽然，金漫山眼中幽光一闪，哆嗦着开口道：“难道是......难道你还记恨着当年......”
事到如今，金福也不再隐藏，他冷笑一声不急不慌的将外衫脱掉。却见，天蓝色的棉袍里面，竟然还有一层夹棉的衣裳，而那衣服胸前赫然有一道喷溅成小圆点的污秽。有眼尖的，也在他抬手擦拭手指时候看清楚，那袖口的的确确有一团暗红色的痕迹。
离得近的人，此时早已变了脸色。因为，他们闻到了似有似无的铁腥味道。
许楚颔首，然后冷冷盯着金漫山跟金福。
“接下来是你们自己说，还是要我一一揭露？”
金漫山颓废的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就像是迅速衰败下去一般。倒是金福，抛去了之前圆滑世俗的笑面模样，此时倒多了几分阴森表情。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许楚，也不狡辩，说道：“既然姑娘说道这个地步了，那你可猜到我为何会勾结外人做这恶事吗？”
看样子，似乎早已料到被许楚看出端倪来。只是，他的眼神相比于之前的谄媚，现在看起来实在阴森可怕。
“今日所讲的，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案子。一个是，强取豪夺的案子，也就是山庄闹鬼八年的真相。另一个，则是山庄一连四条人命案。”
她说完，微微停顿了片刻，然后看向萧清朗。
萧清朗颔首，挥手示意早已准备好的侍卫跟下人齐齐到假山一侧挖掘。又或者以绳索将假山迁走，不过半个时辰，就见那两座对在一起的山体被分开了。
而此时，大家才发现，这下边极为潮湿，还带着很重的泥腥味。
不过最让人惊讶的是，那两名被萧清朗授意的侍卫眼睛都不曾眨的跳入泥潭之中翻找起来，几息之后竟然接连挖出了好几个黑不溜秋的东西。
有胆大的往过靠了靠，可还没等看清楚呢，就惊叫一声一屁股蹲坐在地上，“鬼啊......”
只见灯笼之下，几个黑黝黝形状狰狞的怪物出现在众人眼前。乍一看好似人形，就连五官都能辨别，可仔细看去，却发现那怪物肢体扭曲，四肢又长又软随意摊开在地上，形态比之纸扎人跟谢娘几人的尸体要瘆人多了。
而那几个怪物在烛火之下，好似还泛着幽幽的光芒，显然易见的像是被一层油脂包裹着一般。
最先看清的人，连滚带爬的往后躲闪，生怕那怪物凭空跃起吞食他们。也只有许楚跟萧清朗并肩走过去，且许楚已经戴上手套伸手摸向了那些怪物。
萧清朗神色没有变化，只是看着扭曲着肢体，好似没有一寸骨头的尸体目光发冷。
“可能看出生前是否受虐？凶手又如何将人弄成这副模样？”别说是他，就连身后的魏广跟侍卫，看到被许楚掰开肢体的尸体，在她一松手之时犹如弹簧一般再次恢复原样，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接触冤狱不计其数，加上战场上砍杀敌人，也算是见惯了生死。至于虐尸的行为，无非就是鞭笞跟挫骨扬灰，最严重的也就是在芙蓉客栈见过的那具被活刮的白骨。
可眼下这样，浑身无骨，没有一点人样的尸体，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许楚抬眸，见他脸色冷峻，心里也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
“死因还有待查验，不过这三具尸体变成这副模样，到并不能认定为受虐导致的。”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尸体的弹性跟状态，甚至不在乎素布手套已经染满了油脂。片刻后，认真说道，“这种尸体是可保存型的，古籍中记载为泥炭鞣尸，也是一些乡野鬼怪故事里的怪物。”
许楚看了一眼眉头还未舒展的萧清朗，刚要开口，就见一直安抚隐娘的萧明珠听到又有尸体直接就凑过来了。她瞧着地上形态奇特的尸体，疑惑道，“鞣尸？”
“对，就是这种皮肤有弹性，外附着一层油脂，犹如干尸却似是无骨般的尸体。这种尸体，最大的特征就是尸体会明显缩小，且重量减轻，变软易曲。”
“那这黑黢黢的，岂不是什么都验看不出来？”萧明珠忧心忡忡，她见过许楚验骨，也见过她通过尸体解剖查看五脏六腑验尸。可是眼下这些，怎么瞧也不像是能验看的。
许楚闻言摇摇头浅笑道，“恰恰相反，鞣尸一般是腐败停止发展，皮肤鞣化，只将身体阻止的蛋白质溶解，还使得骨骼跟牙齿脱钙，发生变化。可是却因为皮肤的鞣化保留下生前所遭受的一切因暴力而留下的伤痕。哪怕是一处挫伤，也会清清楚楚。”
虽然几人对她的话还不能理解的透彻，甚至不知道她口中所谓的蛋白质是什么东西，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认真看许楚的动作。
而在许楚手法利落的掰开第一具尸体双腿时候，就已经有探头看过来的人羞臊的捂住了眼睛，嘴里还念念叨叨甚至说道世风日下之类的言语。更有甚者，之前对许楚的那一点点倾佩，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鄙夷跟轻贱。
不过却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也有目光佩服的人，还有不敢讲目光投向那些面庞扭曲的畸形尸体的人，大着胆子看向被口罩捂住大半张脸的许楚。
说起来，这位楚姑娘也算是面冷心热了，而且长相不俗。若是放到家中养着，未必不会开出一朵娇花。只可惜，她精通什么不好，非得精通鬼怪之事，更甚至还跟各种尸体打上了交道。
当真可惜了一张好面庞。
旁人的各种目光，或是打量或是嫌弃又或是感慨，对于早已习惯的许楚而言并没有生出一丝丝在意。
“死者，女，身长体重未知，身份未知。”她一边说，就示意萧清朗将灯笼拿近一些。“喉下有勒痕，呈半圆，未曾交匝。且勒痕向上，舌骨断裂。推断死因为，自缢而亡。”
尸体保存完整，而鞣化的后背前胸之上，赫然有许多鞭笞跟击打后留下的破损伤痕。因为肌肤脱水，所以那些伤口愈发明显。
“肩胛至后背有鞭伤四条，按伤口推测那鞭子为马鞭。”马鞭短小，却很伤人，若用力鞭笞下去，至少也会留下一道血印。而眼下这具尸体上，那伤痕已经造成了破口，可见下手之人如何残暴。“前胸，三条鞭痕，且双乳有严重咬伤。”
她没说一句，眼神就冷一分。做法医跟仵作这么多年，她最厌恶最憎恨的就是性虐！
因为尸体形态早已畸形，所以纵然她两手掰开，也会有遗漏。于是，她就看向萧清朗跟魏广，在场的众人也就这二人定力足且胆大一些。更重要的是，与她相熟。
萧清朗自然不会拒绝，至于魏广，虽然愁眉苦脸，可也按着她的意思走到尸体一侧想将尸体按压平实。然而，还没等他手摸到尸体呢，就见被许楚放开的尸体突然弹跳起来，使得他直接惊恐的抽刀而出。
几乎是区域本能，那夹杂着罡风的利刃就向下劈去。若非萧清朗手疾眼快扔出袖中的短刃，只怕不仅那尸体，就连许楚也要遭殃。
而那几个大着胆子凑过来的人，也尖叫着嘶吼着往后逃去，一边高喊诈尸了，一边相互推搡踩踏着想要逃离。一直之间，小小的水亭外面哭嚎声不断，让许楚无奈的皱起了眉头。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解释道：“不必担心，这尸体因为鞣化所以极具弹性，一旦按压不稳就会弹跳起来继而恢复原状。”
众人见她镇定如斯，加上那尸体果真是恢复原样后就未再动弹，也没有像旁人想象的那般生出獠牙索命，于是也就慢慢安静下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 诡异鞣尸
只是看着那诡异的尸体，他们依旧还是觉得惊悚异常，莫说后背发凉，就是双腿都发颤着站立不稳。
也亏的宋德容早就吩咐了人看住金福，所以才没让人趁乱逃脱。
那厢的混乱自然有宋德容跟唐如才几人控制，而这边许楚的验尸也继续进行。
待到看到下体之时，她眼中的冷峻已然达到顶峰，而萧清朗也看出了不同，小声唤道：“小楚？”
听到他的声音，许楚才深吐一口气，“下体明显撕裂伤，有烧烫疤痕，看伤痕鞣化情况，推断为生前所为，与身上鞭伤所留时间相同。”
话及此处，许楚不由得看向了一直看不清脸色的金福。又看了看早已逃离金福身边，瑟瑟发抖颓然的金漫山。
她很清楚，现在并不是清算的时候，所以只能压下心头的郁气，取了验尸刀小心将尸体胸膛打开。
因为鞣尸不同于一般的新鲜尸体跟腐烂尸体，尤其是眼下这具鞣化程度极好的尸体，稍不小心，里面的脏腑就会破碎腐烂。所以，她不得不小心翼翼，甚至在查看软化的肋骨时候，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骨骼虽然已经被软化，发生了变形，可许楚还是从盆骨处有了新发现。
“死者耻骨联合面沟嵴形成规则有序排列，死亡时候年纪约为二十到二十二岁之间。且耻骨联合面有分娩瘢痕，有过生育。”
“手指关节粗大，手指内侧有细小伤口，成点状分布，应该是细针所致。死者身份……极有可能是绣娘或是常年与针线打交道之人。”
随着第二具尸体的解剖，许楚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她让人先简单冲洗了尸体，却发现这具男尸体表可谓是伤痕累累，十分瘆人。
这具尸体显然在鞣化之前多少有些腐败现象，所以看起来比之前那具女尸可怖许多。
就算是帮着上前冲洗的侍卫，也只能板着脸强忍着不适，却不敢多看一眼。别说是看了，就算是闻那散发着腥气跟潮湿泥土气息的味道，都让他们忍不住脸色发白起来。
也不知这许楚姑娘到底是如何下手的，那般冷静淡定的对着尸体又摸又捏，难道真不害怕么？
不过转念一想，这位年过双十的姑娘，敢在蒸煮着尸体的乱葬岗面不改色的吃着面条果腹……突然，那侍卫脸色一白，双唇就抿的更紧了。
不行，不能想了，再想就当真要吐出来了。
只能说，自家王爷挑选的人，实在与众不同。却不知道，假如这位真的入主王府，成了王府的女主人，那京城那些闺秀们的日子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就算是用脚趾头想想，那些闺秀们肯定会自不量力的上来寻麻烦。到时候……嘿嘿，只要想到自家王妃一把验尸刀随手一挥就剖开尸体，继而引得一众闺秀尖叫连连，他就暗搓搓的觉得兴奋。
当然，他倒是没什么坏心思，实在是瞧不上那些女子明明惧怕自家王爷，甚至有的还轻贱王爷的取向。要是只是这般，倒也无碍，偏生她们还要为着权势却偏偏上赶着的叨扰自家王爷，一幅矫揉造作模样，这就让他们这些侍卫就不耐的很。
自家王爷明明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就该有个好女子相配。
许楚自然想不到不过是一个验尸，竟然也让人补脑了一场大戏。她现在正用观察着尸体体表情况，从前到后，丝毫不曾放过。
虽说尸体保存完好，可到底时间久远了，许多东西都难以追查。尤其是想要根据尸体上的细琐痕迹推断案发环境、乃至推断现场情况，难度就更大了。
就如同许楚在大石村验尸时候，可以根据尸体身上的苔藓等物猜测案发现场的环境。可对于在酸性泥沼中鞣化的尸体来说，这些几乎都无法推论，因为无论任何植物或是动物毛发，在这般情况之下都会被腐蚀而后腐烂，留不下丝毫线索。
她抬眼看了一眼花无病，见他虽然不肯看过来，可手中的纸笔却没有松开。当即说道：“死者，男性，年龄约为三十岁左右。体表多处擦伤，磨损伤口。其中以手臂跟后背伤口最多，伤口形状不一，毫无规律。”
说着，她眼神一顿，用镊子将翻过身的男尸一处伤口拨开，片刻后竟然从里面拔出一小颗石子儿来。
“后背肩胛之下三寸处，有石子嵌入。”
她不曾多看，继续向下，将盆骨耻骨跟腿骨等处一一摸过去。
“浑身多处骨折，头骨多处粉碎性骨折，颈椎断裂。”
因为鞣化过的尸体骨骼其实十分脆弱，所以纵然她摩挲，也不敢太过用力。略微一想，她就再度拿起了验尸刀。
许楚再度示意萧清朗跟魏广帮忙按住尸体，而她则在脑子里思索着尸体鞣化后缩小的比例，而后将尸体脖颈一侧的肌肤划开。
说起来，虽然这尸体看似黑紫满是油脂，乍一看好似铜墙铁壁一般。可实际上，要解剖比之寻常的尸体更容易划破。只是因为肌肉萎缩脱水发干，所以查看起器官来要更加仔细。
不过所谓万变不离其宗，无论是什么样罕见的尸体，若要解剖都离不开解剖图。恰恰最擅长验尸的她，早已将那图刻画在了脑海里。
锋利的小刀瞬息之间就将发黑的肌肉跟软化到不成形状的骨头分离，而后，许楚赫然看清楚那颈椎处早已成了两截。若不出意外，这就是致命伤。
验尸刀将死者胸膛解剖开来，却发现里面的骨头已经全部被腐蚀软化，也唯有胸骨还略微完整一些。
她小心的将胸骨取出，又探手轻轻摸向软化了的胸骨等处，肋骨有断裂，甚至软化被腐蚀的脊骨也有被打断的痕迹。
不对，这伤痕不像是被人为打的，倒好像是滚落山崖造成的。
想到此处，她就再次将手伸入胸腔之内，小心试探着摩挲软化的脊椎。而后，是她取出的胸骨，“肋骨有断裂，然而胸骨、肩胛骨却丝毫没有损伤。且胳膊有骨折现象，可双手跟腿脚却骨骼未有损伤。”
她虽然说的淡定，目光沉沉如水丝毫没有慌乱，可那双手摩挲尸体甚至伸入胸膛内的动作，还是让一众人感到脚底板冒凉气。
尤其是之前不耻嫌弃她的人，此时脸色难看却再不敢吭声了。
这样面色不改摆弄尸体的人，就算是衙门仵作，也没这胆量。一想起传言中，这女子是携带三尺幽冥鬼火，能通神鬼之事的人，她们就算再觉得晦气也不敢议论了。
谁不怕被那位记恨上，万一因为不敬那位而惹了邪物天谴，岂不是不值当的？
而一旁冷眼旁观的宋德容，此时却目光深沉略带精光。那女子口中所说的鞣尸说法，他并不相信。想他虽然为容公安插的假官员，可在锦州城经营也有数十年之久，所见凶案跟尸体没有百具也有八十具。用过的仵作，既有年轻之人，也有年过古稀的老者，无论是哪位都不曾说过世间有鞣尸。
况且，他刚刚亲眼看到，那具男尸突然挺尸乍起，惊的神算周公子的侍卫都拔刀而出了。可那尸体却在那位楚姑娘三言两句之间，就恢复原样，这要用个简单的验尸手段，实在解释不通。
也正是如此，他看着楚姑娘将那畸形古怪犹如怪物的尸体解剖开来，却并没有阻止。实在是，在他看来，那扭曲的不成样子的黏乎乎的尸体，根本就是鬼怪化身。
而一个敢从鬼肚子里取骨头甚至内脏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是一般人。
至此，他心底里对萧清朗跟许楚化身的周云浪和楚姑娘深信不疑。当然，这个美丽的错误，大概也是萧清朗等人喜闻乐见的。
此时许楚只兀自检查，待将尸体里里外外翻看个遍后，她才抬头说道：“尸体应该是从山坡滚落，造成了颈椎跟脊椎断裂，继而死亡。”
其实若是单纯的颈椎跟脊椎骨折，或许并不至于导致死亡。最多也就是瘫痪而已。可现在死者寸就寸在，颈椎跟脊椎同时断裂，且是严重断裂，按着伤势来看，根本就没有丝毫存活的可能。
“死者滚落山崖或是山坡之前，曾本能的双手抱头全身屈卷，所以他伤势最终的地方是双臂跟背部。也正是因为没有遭到人为击打，所以双臂双手腿脚都不曾有棍棒拳打伤痕，也没有骨折情况。”
萧清朗从不会质疑许楚的验尸结果，在几次验尸之后，他早就领教了自己放在心坎上的女子，对验尸之事是何等严肃，技能又是何等高超。甚至，若让她与三法司的老验官比，只怕也不会落了下风。
除了经验跟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许楚对尸体的尊重跟对验尸之事的肃穆对待，是一般仵作不曾有的。她的尊重并非冠冕堂皇的祭拜或是所谓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而是会将尸体验看到极致，以找出凶手，为死者伸冤。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冤冤相报
萧明珠戴着口罩闷声问道：“这样说起来。岂不是说，他的死是意外？”
许楚摇摇头，“恰恰相反，正是因此才更加说明了死者是被人扔下山崖或是逼下山崖的。”
一旁萧清朗点点头，看着许楚麻利的将尸体缝合，这才皱眉说道：“除非被逼迫，或是被人丢下山崖或者山坡的一瞬间，死者会本能的以手护头如同球一般头着地翻滚而下。否则，大多数无意滚落山崖的人，大多不会以这个姿势跌落。”
“能因为滚落山崖而造成颈椎脊椎同时断裂的情况，唯有被人直接扔下去一种可能。因为头先着地，死者的求生欲望让他浑身绷紧，却没想到恰恰因此而使得颈椎直接错位……又加上滚落的力道，导致死亡。”
他三言两语，就将许楚所验看的结果之下隐藏的真相揭开。同时，也推论出案发现场环境，“那山崖坡上有碎石，所以擦伤极多。应该没有草木，所以身上没有草木枝叶的划伤。有凸出的巨石，且巨石朝向为山坡之下，所以未能抵住死者的滚落，反而成了他的催命凶器……”
在他言语之时，许楚已经开始查看第三具，也就是最小的那具尸体。尸体是个男孩，看面目不过十三四岁，正是将要成人的年纪。
“尸体，男性，年纪约为十四至十七岁之间，年幼时营养不良造成鸡胸。”她手指摸向死者胸前，发现其胸骨向前隆起畸形，这倒是与前一名男性死者胸骨特征一样无二。“疑为上一具无名男尸的子嗣。”
所谓鸡胸，又称鸽子胸。这种是前胸壁胸廓畸形病症最常见的病症之一，不过症状出现较晚，大多数都是在十一岁以后出现明显特征的。
更重要的是，这种特征有一定的遗传性。不过像她手下这具男孩尸体这般突兀的，必然是幼年时候缺钙，所以才会造成胸骨凸出严重。
不过最严重的，却是他身上的鞭伤，还有*撕裂伤。以至于许楚解剖开来时候，赫然发现已经腐蚀过的腹中，赫然有一长截被酸腐蚀的铁鞭把。
“死者体表有虐打伤，多为陈旧伤，其中腹部跟肩胛处的咬伤为死前所留。死因是异物*身体，损伤脏器死亡。”
许楚起身，摘下手套跟口罩等物，直愣愣看着金福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应该是一家三口吧。”
却不想一直没有多少反应的金福，此时却脸色一变，狰狞着面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道：“不，绣娘是我的妻！是跟我拜堂成亲，跟我过了许久日子的女人。”
“可是她在嫁给你之前，生过孩子，而且那孩子还是被同压在这假山之下的男人的。”许楚看着金福，又将视线转向人群中垂着头瑟瑟发抖的金漫山缓声说道，“金福，你虽然重情义，却不该罔顾人命。”
这厢正说着，就听得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见一队官差前来，而后被萧清朗安排在房间中守候公文的侍卫，也匆匆赶了过来。
只消得一个眼神，萧清朗跟许楚就明白了，山路已通，暗卫已尽数回来了。
有了这个认知，无论是萧清朗还是许楚，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局面可以控制了，就算金福跟莜娘当真丧心病狂了，也不至于再做出什么疯狂之事。
“嗬嗬，罔顾人命？”金福听到她的话，丝毫没有惊慌，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样，吃吃笑道，“哪里有人命，都是些披着人皮的鬼怪。”
“你也别唬我，这事儿都是我一个人做下的，跟旁人无关。莜娘不过是被我利用罢了，她也是个可怜人。”
萧清朗冷眼看着金福，察觉到他看过来的仇恨目光，当即皱眉将许楚拉到身旁护好。若是他没看错，金福眼里的疯狂未歇，换而言之就是他对自己的残忍十分认同。
杀人，对于他来说，似乎已经成了自我取悦，寻找自我价值的途径。也正如萧清朗最初猜测的那般，他杀人杀上瘾了。
一旁的侍卫将手中卷宗递给萧清朗，而萧清朗打开后则微微侧向许楚的方向，借着宫灯，二人扫过册子上面所记载的信息。
“这金福……”许楚叹口气，却不知该叹息什么。
好端端的金福，却成了莜娘一家报复的棋子。就连当初那嫁给他的女子，心底里也未曾真的想与他白头。说到底，不过是拿自己做赌注，想要报仇罢了。
如此惨烈的结局，说到底不过因为金漫山的一己私欲。
“周公子，你可否能告诉本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此时身边有官差可用，使得宋德容的底气也足了许多。他肃声问道，“这三具尸体，与山庄内发生的命案有何关联？若真是金福为那女尸报仇而杀人，那他只要杀死金漫山便是，又为何杀了红妆楼的谢娘跟玉娘，还杀害了张老板于老板二人？更何况，他还强留我等无辜之人，又有何用？”
萧清朗看宋德容皱眉不解，不由摇头道：“在他，亦或者莜娘眼里，两位大人，包括大人身边的女眷，都是仇人。”
“既然大人要听，那在下便仔细从头说一遍。金福，金管家也好生听一听，在下说的可有虚假不妥之处。”萧清朗抖了抖衣袍，将卷宗收起，转头向许楚问道，“小楚，你且说说这四具尸体死亡顺序该是如何的？”
“按着伤痕情况来看，年纪最小的少年最先受虐而死，所以鞣化程度最好。接着是那名男子，因为身上有腐败现象，耳中有蛆虫啃食伤痕，应该是死后移尸到此处。最后是那名自缢的女子，应该晚于二人半年才死亡的。”
萧清朗点点头，继续说道：“之前大人吩咐我查探此事，我就让人守在山路处，一旦路通立刻打听十二年前的一桩旧案子。也是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贱籍夫妇大闹红妆楼一事儿，当时红妆楼谢娘为了证明清白，甚至亲自带了那对夫妇到衙门报案，说红妆楼中学艺的徒弟失踪。”
“而后，那对夫妇也莫名其妙的销声匿迹了。那件事，也像是烟消云散一般。”
“可实际上，却是谢娘为了红妆楼起死回生，又想要独占红妆楼，而让金漫山金老板放手，曾与金老板许过一个约定。要是我猜想的没错，那个约定应该是她们借收徒为名，为金老板寻找少年以供玩乐吧。”萧清朗冷声道，“我想当时那对夫妇中的男子，应该曾来过山庄，只可惜被金老板与金管家逼入山崖。而后他的未亡人也寻到了山庄，可惜一个妇道人家无处寻找，只能借了一手好绣活在山庄栖身。时间久了，她发现了金老板的隐秘，也发现了红妆楼跟金老板之前的猫腻。只是，她却无力抗衡，一个一无所有的妇人，为报仇只能处心积虑，甚至不惜嫁给仇人……”
“后来她为了离间，也为了能让金漫山获罪，就设计上了金漫山的床。却没想到，金漫山虽然因为早年荒唐，用丹药过度不能人道，可身上却依旧留有虐打倾向。于是，才导致了她浑身伤痕。”
“她离开金漫山房间之后，便上吊自尽了，同时也留下一封遗书揭露金漫山的罪行。”说到此处，萧清朗将目光投向了金福，“她原指望着看到她遗书的男人，念在二人短浅的夫妻之情上，告官……只可惜，那人却将她的尸体也丢进了锦绣园的淤泥里，甚至还压上巨石假山。”
“金漫山跟金福是她要报复的人，可同时宋大人唐大人，以及张老板于老板，也是她所仇恨的人。”
萧清朗面上笑意越发讥讽，“因为她求告无门，一个妇人在失去儿子跟丈夫之后，定然多次到衙门报官，可结果定然极为惨烈。我大胆猜测，当时二位大人定然见过此妇人求告，又或者被她拦轿喊冤过，只可惜并未上心。”
“至于家中女眷，说到底不过是受牵连罢了。不过也可能是她也上门求过，又或者见过有人给极为夫人姨娘送礼物……”
“而大人问的张老板跟于老板二人，可不就曾卖过两座假山给金漫山？那假山，恰恰是压着这一家三口所用的两座。”
不过是几句讲述，却让众人听得心惊胆战，心情也跟着跌宕起伏。因着时间久远，加上女子多不会对这种事儿上心，所以多半想不起来。
倒是宋德容跟唐如才变了脸色，神情阴沉下来。
当年红妆楼一事中的夫妇二人，他们的确有些印象。只是他们一要给金漫山面子，二也是因为有容公知会，所以草草打发了两人。后来那妇人击鼓状告金漫山杀人，宋德容心中恼怒直接派人将她打出了衙门。
此后，她倒是消停了起来。听说，是谢娘给了银子。当时他还曾嗤之以鼻，觉得那妇人也是见钱眼开的主。

第一百七十六章 瘗玉埋香
“你有何证据？”这一次，不用金福开口，宋德容直接问道。
萧清朗不急不缓的扬了扬手中的册子，“此事问过衙门老一些的官差衙役就能知道，加上正巧玉娘之前讲述过那对做死人生意的夫妇之事，所以在下不难想到此处。”
“这些也只是推测，并不能成为证据。时间已久……”
萧清朗见宋德容哑着嗓音想要说再行细查，当即便截断道：“而最重要的证据，却是这鞣尸残破的胃中裹着层层油纸的遗书……这里面金漫山的一应罪行写的清清楚楚，大人可要过目？”
他一边说，就一边将还流着粘液的油纸递过去。却不想，宋德容惨白着脸，直接后退一步挥手道：“既然如此，那莜娘又作何解释？”
“莜娘么。”萧清朗嘴角的笑深沉了几分，然而神情却越发冷冽，“莜娘自然是那对夫妇所生的长女。年幼之时，双亲弟弟皆死不见尸，她又如何不恨？于是小小年纪，就将自己放入豺狼虎豹环伺的境地，为的不过是一步步了结仇人。”
“这些案子若大人还想要看证据，那衙门所存放的卷宗定然有记载，而且当时的司狱司司狱，通判知事等大人都可做查问。”萧清朗目光寒冷，好似不曾看出宋德容难看的面色一般说道，“至于莜娘的身份，纵然是贱籍，也定然曾有户籍。她在入道观之前不曾卖身，且几番辗转到了红妆楼，身上定然没有文书路引子，所以她卖身的文书肯定是假的。换句话说，她的身份查起来也简单，只要寻到户籍便可验证。”
事到如今，不说金漫山跟金福，就算是在一旁的下人跟官差对萧清朗的话都没有质疑了。有理有据，且看金漫山和金福的情况，此案可不就是如同这位公子所说的这般？
他正说着，就见几个官差并着一名暗卫推搡着一人过来。那人身量不高，斗篷遮身，此时见眼前情形，心中也知道事情败露了。
当下她冷笑着摘下斗篷，众人才看清，那赫然是一向怕生的莜娘。
“莜娘，你可知罪？”萧清朗斜睨她一眼，并未因着她的悲惨遭遇露出太多同情怜悯来。
世间悲惨之事何其多，若都以杀人报复，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而三法司的存在，不就正是为了天理昭昭吗？虽说如今许多人偏执，可他却深信总有一日大周再无冤案，再无求告无门之事。
莜娘看着负手而立的萧清朗，又看了看他身旁一言不发可眼神清明了然的许楚，嗤笑一声：“没想到你们这么短的时间就寻到了我，若你们再晚上半刻钟，这莲花山大概就彻底消失了。”
而另一边的官差也擦着冷汗险险说道：“大人，这女子在这园子附近安放了炸药，如果不是我们先拿下她，只怕大家都要遭殃了。”
炸山开路的炸药，威力有多大，毋庸置疑。
一句话，让山庄里的人再次惊慌的抽了一口冷气。看向莜娘的目光，也有同情变为了恐惧。
“你们如何寻到我的？”莜娘也不挣扎，只是有些遗憾的问道。
虽然没能将人全炸死，可至少该杀的人都杀了。而金漫山，只怕也逃过不过罪责了。前八年，他受了八年惊吓，后半辈子还要继续还债，想来她也不算败了。
这么一想，莜娘的神情就越发松懈了。
“这个倒也不难猜想，你虽然有金福做内应，可要堂而皇之的在各处行走，只怕也很难，更何况你想要与山庄内的人同归于尽。那金福炸开山路时候留下的炸药，必然要放到足以炸毁所有人的地方。而你突变纸扎人的把戏，可不就是为了引我们来锦绣园吗？”
“而且依着你的性子，既然要报仇，又怎能不亲眼看着呢？”
所以，莜娘绝对不会跑出锦绣园的范围。最多，她也就是隐匿在某一处。只要她要点燃各处炸药，必然会有动作，而萧清朗安排下去的下人跟侍卫，自然会发现。
“那你们是何时怀疑我的？”
“在你说你为讨要热水曾与金管家独处时候。”莜娘并不乐意跟萧清朗搭话，所以她开口看向的便是许楚。而许楚也没为难她，直接说道，“第二日我发现玉娘风府穴处有长按的血饮，此处穴位若非亲昵之人，绝不可能长久按压。”
“联想前一夜你跟金福所说的话，还有隐娘说的，她见玉娘爬伏在你怀里的情形，不难猜想下去。”
“其实若是仔细想想，你身上破绽多不可数。从谢娘的安神丸，到她瓶中失踪的迷药，还有你匆忙中为了给纸扎人上妆而带走的自用胭脂……无不昭示着，你的嫌疑之大。”许楚叹口气，缓声道，“那迷药虽然在谢娘药瓶中，可真正使用的人却是你。除了她之外，唯有你能接触到这些，并且神不知鬼不觉的替换成药丸。”
谢娘手帕之上的确有擦拭瓶口残留的药粉痕迹，可正是因此，才更说明，那瓶中定然还有足量的迷药。然而，不过一日，许楚等人拿到手后，那瓶中的药粉就变为了安神药丸，这就值得深思了。
“而谢娘之所以冒险跟金漫山烧灭鬼咒，我想最主要的，应该还是你在安神丸中混入的五石散吧。”
医道虽有五石散入药的方子，可是在安神丸中寻到这成分，还是出乎许楚意料的。她对五石散的了解并不如楚大娘精通，可却知道服用此药会造成常欲得热，恍惚喜忘，心中怵惕如恐，怖状。
说白了，就是会精神恍惚造成幻觉。所以，谢娘突发奇想的与金漫山会面，并未只为男欢女爱，而金漫山也没心思更没能力与她欢爱。
而那吻痕，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只是谢娘心中有愧，又怕被人发现，这才想要用私情遮掩事实。
她自然是想要与金漫山一起想办法，让那缠身的厉鬼灰飞烟灭。只可惜，最后却是自己送了性命。而她回到房间之后，也是莜娘用了迷药，随后出门祭奠。
“第二日我们到金管家房间时候，发现他房间还有盛水的木桶。而木桶中的水，干净清澈，没有任何胰子痕迹。而木桶四周满是水渍，十分滑脚。”许楚眯眼，摇头说道，“最重要的是，那里面却还漂浮着细碎的冰层。”
金管家所谓的洗澡水，却没有洗澡的痕迹。既没有用胰子，也没有污秽，反倒是颇为清澈，这就解释不通了。另外，这个时节，就算当真寒冷，却也不至于让屋内的洗澡水冻出冰层来。唯一的解释就是，那本来就是冰水。
所以，在等着开水的那段时间，金福跟莜娘定然做了什么！比如抄小路将人放入冰水中冻死，再放置到水亭。又或者将人先冻死，再由金福暗中将冰块带回抛入自己所用的木桶之中。
无论是哪种可能，至少这两人的嫌疑是逃不开了。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此时的莜娘褪去了面具，倒带了几分少女的俏皮。她弯着眉眼看着许楚说道，“若是早十二年我遇到你，或许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了吧。”
“你们说的都对，当年进道观，其实是我自己进的。至于金漫山服药过度而不举，也是我加重了药方子。还有炼丹的鼎炉爆炸，也是我做的。”她一边说，还一边灿然一笑，“然后我接着金漫山偶尔给大姐捎信的机会，见过金福金管家。可笑的是，他竟然把我当作寄托，任凭我利用……大抵，他心里也是憎恨金漫山的吧，不过无论如何，该报复的人我也报复了，余下的小鱼小虾就当我发了慈悲吧。”
“你……”许楚本能的感觉到不对，可还没等她上前几步，就被直接跌入了身后的怀抱中。接着，身边一声巨响，刚刚还歪着头无所谓的说着自己罪行的女子，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确是附近焦糊味道跟凌乱的碎肉残骨。
谁都没发现，她身上竟然带着用火药填充的炮仗。谁也没发现，她在最后的时候，可以的往远处走了几步，以免殃及残存的这些人。
她的的确确曾想过要与这些人同归于尽，可真到了根上，她却犹豫了。她实在太累了，累的总想要放弃报仇。可是，她要是放弃了，爹娘跟爹爹该怎么办？
她不能让人枉死，所以既然官府不管，那就她自己来好了。为了报仇，她什么都可以放弃。
可是最后，她还是心有不忍。却不知道，是为了心底里的那一点善念，还是为了感激许楚这个让爹娘跟弟弟重见天日之人。
宋德容自然不会让人给莜娘收尸，而侥幸活下来的人，则连连唾弃着莜娘的丧心病狂匆忙跟着官差下山。唯有宋夫人，在临走之前深深看了一眼蹲下身一片片寻找莜娘残骨的许楚，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一百七十七章 执手相看
金漫山跟金福被各自带了下去，可在下山道时候，金福却一头跳下了悬崖。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呢，就见一抹黑影犹如孤鸟一般滑落下去。不过宋德容查看了队伍，发现并未曾少人，就不再上心了，只挥手留了一队官差等明日下山寻找金福尸骨。
毕竟此处山崖高耸，下面是万丈深渊，要是掉下去，不死也难。
萧清朗跟许楚并着萧明珠等人收拾完了，这才穿过锦绣园回到自己所住的房间。经过血腥洗礼，加上主事的金漫山跟金福被衙门带走，所以山庄内格外萧瑟起来。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不知不觉中，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寒风吹过，没有烧火炉的房间温度瞬间低了许多。然而，纵然再冷，也抵不过他们几人心底的冰凉跟寒意。
谁能想到，一个好端端的五十大寿，会闹出如此血腥的命案。又会牵扯出那三具鞣尸的冤屈来。
“锦州城。”萧清朗低沉吐出一口浊气，而后静默不再言语。看来锦州城的黑暗，比他想象的要更深。求告无门，官府成了摆设，逼的苦主不惜鱼死网破的报仇，当真……令人发指。
沉默最终被魏广的敲门上打断。
“公子，金福已经救下来了，被暗一带到山里了。”
“好，务必要撬开他的嘴。我且要看看，锦州城上下的傀儡假衙门，到底为何费尽心思护着这金漫山跟莲花山庄！”第一次，萧清朗眉目间带了浓重的戾气。
三条人命，不，或许还有更多不可知的被金漫山玩弄过而失踪的少年，如何就能让官府视而不见。要知道，这些被红妆楼当作礼物所交易的孩子，并未签死契。
几人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还为此案沉思时候，锦州城内将会再度诞生关于萧清朗跟许楚的新话本。而这一次，不说酒肆茶楼的食客，就连官员后宅女眷也开始津津乐道起来，就好似谁少说一句就落了后似的。
晨曦来临，淡淡的日光驱散着莲花山庄所有的黑暗跟罪恶。而锦州城，也再次喧闹起来，一如往常般毫无异样。
宽大舒适的马车之上，却依旧默然一片。实在是山庄中的事儿，太过耸人听闻，好端端的一个女孩不过是幼年之时，就背负上滔天的仇恨求生。甚至，她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为了报仇泯灭良知，抛弃一切善念。
风乍起，也让萧清朗紧绷着的下颚更染了几分冷意。他原以为，年年报与吏部考核，时常被皇兄嘉奖的锦州城官场，就算不够清明，也不至于浑浊不堪。却没想到，实际情况竟然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堪。
堂堂通判、州判，竟然对百姓冤情如此不屑。由此可见，锦州城的衙门是何风气。
“你也别太动怒，所谓官字两张口，这般不分轻重是非的衙门又并非锦州城一家？”花无病难得的收敛了往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劝说起来。不过在看到萧清朗递过来的眼神后，他还是举手耸肩投降道，“你可别看我，再看我说的也是事实。毕竟，大周郡县并非一二，不可能处处都如你坐镇的京城那般。”
许楚轻声一叹，将心绪整理好，开口说道：“虽然话是如此，可却也不能因为这种事实，放弃治疗。”
在百姓命如草芥的封建时代，她第一次认识到，朝廷有萧清朗这般公正且掌握实权的人是何等重要。她甚至觉得，自己开始犯个人崇拜的毛病了。
她伸手捏了捏萧清朗放置在膝盖上的手，目光坚定的看着他说道：“纵然吏治清明，为未必不会出现冤假错案。世间事，多为人断，可最重要的却是冤案有地可陈，错案有地可翻……”
她的话不曾说尽，可萧清朗却听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记得许楚在验看钱家少夫人的尸体时候，曾叱责多当时官府的仵作，说误执伤痕，颠倒错乱，不一而足；若遇开检重案，无不瞠目束手。
可是，随着一路走来，他听到更多的则是各地官府衙门对仵作的偏见跟歧视。以至于，许多仵作，多是屠宰之家，不思人命至重，或者暗受凶首或事主情嘱，捏合尸伤供报。
在命案之中，起着举足轻重作用的人，许多时候却不能或者无法验看出关键线索。何其悲哀，又何其无奈。
他蹙眉，目光沉沉，陷入沉思。
“就如同我们一路遇上的案子，却不见哪个官员对验尸之事有一知半解。我甚至敢说，纵然大周律法严苛，可假如我真做了假的验尸单，只怕旁人也难看出端倪。”
就好比之前钱四儿杀人投井一案，要不是她横插一杠子，又有谁会质疑钱四儿的验尸结果？
所以除了仵作之外，制度跟各级掌管着当地刑狱的官员，也不该置之度外。
马车在锦州城宽阔的街道之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也衬托的车内愈发安静。片刻之后，萧清朗眸光一闪，眼底的沉思换做了往日的清明跟冷静。
他看着许楚，轻笑道：“小楚当真是我的福星。”
这一笑，便如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只看的许楚一愣。当然，也让萧明珠跟花无病瞪大了眼，诧异了半晌。
这厢车内的气氛刚刚缓和上来，就见马车停了下来。而后，萧清朗几人听到外面传来几句恭敬的声音，“我家大人邀周公子跟楚姑娘进府一叙。”
萧清朗作为高人形象，自然给宋德容的印象十分深刻。这位明明是富家公子，却有一身堪比国师的修为，实在是不得不敬着些。
更何况，那莲花山庄的案子虽然破了。可是，却给宋德容留下了一堆烂摊子，让他急躁的抓耳挠腮不得安宁，如此，他自然就指望着能看破运道的周云朗和能通鬼神的楚姑娘帮着指点一二了。
于是，萧清朗一行人刚刚进了锦州城，就被他派来的管家拦了下来。
萧清朗眼底精光一闪，与许楚对视一眼，随后说道：“在下等人舟车劳顿，仪态有碍，实在不适合如此见你家大人。不如等在下稍作休整，再亲自上门拜访？”
宋管家心里不屑，想说他们当真是给脸不要脸，可一想到自家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就只能压下素日里的嚣张性子应了话。不过，他倒是也问清楚了萧清朗等人的落脚之处。
等听到那一行人在城东购置了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时候，宋管家才露出了一抹诧异跟慎重了。亏得自个刚刚没有鲁莽行事，要知道，锦州城城东的宅子寸土寸金，一口气买下那么大的宅院，这人必然是非富即贵的存在。
左右告别了宋家的人，萧清朗一行就直接去了早已安排好的宅院。院子环境也算是幽静，高强黛瓦，朱红木门，其上镶嵌着许楚并不认识的古朴图腾，不过瞧着却是宏伟的很。
马车刚一停下，萧明珠就耐不住性子率先下了马车。随后，花无病紧随其后下去了。
也不知怎得，萧清朗突然勾唇一笑，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许楚。他记得，当初让许楚跟自己同乘而行时候，原本自己想要搀扶一下她的，却不想她直接蹦跳下了马车。
当时，大抵还未将人放在心上，只是感慨了一句罢了。而今想来，却让他觉得分外可爱。
许楚不知道他目光里的深意是怎么回事儿，只能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却没发现有什么东西。于是，犹豫着问道：“公子怎得这么看我？”
怪瘆人的……
萧清朗收回目光，伸手在将她额边的碎发夹到耳后，笑道：“自然是因为小楚好看，使得我越看越欢喜，越看越喜爱。”
许楚不想眼前的人突然说起了情话，顿时脸颊彤红起来。她只觉得自个心跳的越来越快，耳朵脸颊上菜残留着刚刚他夹发时候手指碰触的温度，鼻翼间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青竹气息，让她恍惚却又悸动。
她下意识的捂住心口处，眸光熠熠的看向萧清朗。那眼中欣喜跟柔情，毫无遮掩的闯入萧清朗眼中，也跌落在他的心坎上。
阳光散落，脉脉温情弥散开来，光景流转，日影微动，倒是让一对儿璧人愈发相衬。男人神情专注满心爱意的贪恋着身边女子的娇羞，而女子脸上则泛着淡淡红晕，犹如皑皑白雪中绽开的红梅般明亮美好。
执手相看，相约白首。好似这一刻，时光都成了俩人的陪衬。
“去看看我们在锦州城的家，嗯？”萧清朗低沉着声音开口，情愫显而易见，却也因为心中的柔情略带暗哑。
许楚抬头看他，泛着涟漪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好。”
只一字，她就将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之中，随即与他十指交握。日光之下，微冷的寒风之中，她身边再不会没有暖意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奇妙到她在遇到他之前从未想象过。
宅院里面屋檐错落有致，景致秀雅，暖阁亭台，游廊迂回，当真比萧清朗在云州城暂住的衙门还要精美许多。

第一百七十八章 寒木春华
萧明珠自然是要缠着许楚同住的，而花无病虽然想挨着二人的房间，可到底在萧清朗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只能退出了俩人所住的雅苑。毕竟，男女有别，更何况里面那位，还是靖安王放在心尖子上的女子，他就算再无畏世俗，也不敢轻易挑战。
甭管怎么说，如今一行人算是在锦州城落脚了。
萧清朗批阅完几份公文之后，起身到雅苑寻找许楚，念着要带她尝一尝锦州城的特色。他尤还记得，当时在郁南县时候，她因为风寒食不知味，所以对着满桌子的饭菜遗憾连连。
然而，到了雅苑，他才发现，里面竟然没有一丝声音。就连咋咋呼呼的明珠，也不知踪影了。
“魏广，去问。”
“是。”魏广无奈的拱手，心里叹息一声，从何时开始，自个这堂堂的御前带刀侍卫，竟然成了王爷跟楚姑娘的小跑腿了？
哀叹归哀叹，其实他心里也是佩服许楚佩服的紧。文能推案，武能剖尸。他掰着指头算，如此人物，在他认识的人里还真是一个都没有。合该与自家王爷相配，因为俩人有话可说啊。
没见向来寡言冷面的王爷，自从同许楚在一起后，性子都跟着温润了许多么？
说心里话，当初在莲花山时候，楚姑娘跟自家王爷说俩人当真在一起时候，他是一点惊诧情绪都没生气。甭说是他，就连留下的几名侍卫，还有郡主都不曾觉得奇怪，最多就是感到唉，终于在一起了。
至于王爷跟许楚姑娘日后回京后的事儿，那就不是他做属下的要操心的了。不过自家王爷极其护许楚的短，应该会早做打算的。
“公子，刚刚来打扫的下人说，姑娘跟侄小姐去了楚大娘房间。”
萧清朗找到几人时候，就见最初还自视甚高的楚大娘，此时正眼巴巴的看着许楚在桌上鼓捣什么东西。
他负手立在窗下，看着房间内专心致志摆弄几个罐子的女子，依旧是素色的锦衣，未有半点粉黛装点，却自带风华。可以说，相比于同龄女子，许楚的性情格外沉着淡定。
记得最初她还未回应自己的情意时候，他也曾怀疑过，是否在她眼里，自己还比不上一具尸体重要。可后来时间久了，他却不会再那般幼稚对比了。
于她而言，尸体是案情，所谓案情大如天，大抵就是对如她如他这样的人来说的。就好似，他不会回答一个人询问是案件重要，还是心坎上的人重要一般。
她神情专注的看着手上的动作，却不知，他也在专心看着她。
屋里的人屏气凝神，而屋外的人饶有兴趣眼底含笑，当真相得益彰。
过了半刻钟，却听到萧明珠突然低呼一声道：“成了，真的成了！”
而一旁表情紧张的楚大娘，也惊喜的瞪大了眼，双手颤抖的爬到桌上看着。嘴里还不可思议的念叨：“哎，姑娘果然没有诓骗我。”
她兴奋的语无伦次，半晌才压抑住兴奋，对着许楚行了一礼，恭恭敬敬说道：“我代大周百姓感谢姑娘。”
许楚赶紧把人扶起来，摇头笑道：“楚大娘这是做什么，我也不过是多读了些医书罢了，所谓精通医道实际上也不过是理论大于实践。说到底，还是大娘将坛子中的菌群培育的好，若非大娘细致，只怕能提取出这药剂还要浪费不少发酵的菜肴跟黄土。”
她这话倒不是过谦之词，原本自己学些医道知识，不过是为了验尸方便。而来到大周之后，能实际应用的大多却只是用在自己跟自家爹爹身上治疗头疼脑热病症的。
所以对于高深的中医医术，她最多是能背诵出一些理论来。而她比楚大娘最大的优势，也不过是知道百年之后的一些中医理论跟方子罢了。
“其实民间早有大夫曾以发酵过多年的泔水跟黄土相配遏制瘟疫，只是效果并不明显，却并非全然无效。而我今日教大娘提取的，便是那方子里对症的成分。”许楚并不私藏，仔细指导着她解释道，“我知道此法，也是跟一名叶天士的大夫所学，至于再多，就需要楚大娘潜心研究了。”
楚大娘听出她的话并非推脱跟虚伪，尤其是见她好不贪功，眼眸清澈平静，心里早就越发喜欢起来。果然，自己最初时候是想错了，这般对错是非明明确确的女子，怎么可能为权势富贵攀附自家王爷呢？
别说她的验尸能耐，就是她指导自个培育的这些东西，一旦拿出来就足以让杏林泰斗侧目。
对于青霉素的发现，许楚并没有往身上揽功，毕竟她做的多是提点，实际上真正操作的多是楚大娘。与她而言，能在力所能及之处改善百姓疾苦，自然是好的，可她所专注的应该依旧是验尸跟查案。
平心而论，其实合格的法医亦或者说仵作，应该只是客观的给出验尸结果，将线索归拢交给查案之人。可自从穿越到大周朝，她的职责一次次的开始混淆，边界早已不甚清晰了。
并非所有的衙门官员捕快都是无能的，实在是年代不同，许多时候人都会下意识的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或者急功近利，想要得了名利而急于破案，却不想正是这样的想法蒙蔽了双眼，错过了许多蛛丝马迹。
而许楚在遇到萧清朗之前所做的，正是在这样产生的冤假错案的夹缝中求得生机。她求财，为谋生既验尸也接案子。不过她虽然收银子，可每起到她手上的案子，都不曾草草了结，而是细枝末节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纠葛。
也是如此，她在苍岩县才颇有些名声。以至于，引了萧清朗的青眼。
而今，为了查探锦州城虚实，她也算能屈能伸。无论是化用旁人身份，亦或是成为曾经不屑一顾的女神棍，都不能让她犹豫。因为她清楚，一旦犹豫，不仅是她与萧清朗，又或者失踪已久许还在狼窝的爹爹，就连锦州城的满城百姓都要跟着遭殃的。
许楚收敛了心思，又细心指点了楚大娘几句，想了想，索性从怀中取出之前誊写的一些医书。所谓医书其实也算不上，多是她按着记忆将后人发现的中医理论整理了一下，甚至包括可治疗结核的链霉素。
至于再有其他的，她一则不精通，二则现代的条件极难合成。索性，就没多说什么。
她一直坚信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古人的聪慧不亚于任何一个时代。就如四大发明，还有民间各种后世难解的工艺跟失传的医术等等。
楚大娘得了许楚的册子，略微翻看两眼，顿时震惊的目瞪口呆瞋目结舌。她甚至双手都有些颤抖，生怕把那册子掉了似的，一双眼更是瞬间爆亮。
她看看自个手上的东西，再瞧瞧许楚淡定没有丝毫变化跟不舍的脸，猛地咽了口吐沫，犹豫着说道：“姑娘，你可知这书价值几何？”
“价值高低全看在谁手中，与我的话，不过是里面有一些急救常识跟毒理医理对我验尸会有帮助。可余下的，大多都如同鸡肋。”许楚没有任何思量，笑道，“公子曾说楚大娘医术出众，且救治多许多人，如此这册子给你倒也不会如在我手中一般明珠蒙尘了。”
这话说的清楚明白，许楚知道书中所记载的东西是何其珍贵。说句实在话，要不是许楚贱籍身份有碍，只要她拿着此书，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楚大娘心里不由得叹息一声，当真可惜了如此女子。不过要她真是良家女子，只怕也不能如现在这般对世俗眼光无所顾忌。恐怕，就算她有心抛头露面，都会被家人逼着研读女戒。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了。
楚大娘观许楚表情真切，虽然不算热络，可却也没有为难跟讨好的意思。反倒是在提起验尸时候，双眼骤亮，好似带了生机一般，使得她不由感叹连连。
怪哉怪哉，别说她这个女仵作，就算是验看了半辈子尸体的验官说起验尸一事来，多也是愁眉苦脸的。毕竟仵作也好，验官也罢，说到底依旧是贱籍子孙三代不能参加科考无法入朝为官。
她可从来没见过哪个仵作，对验尸的事儿如此兴致勃勃，甚至眉目都迸发出神采来。
许楚看了一眼萧明珠，提着还探头探脑疑惑着的她往房间外面走去。刚开门，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笑吟吟的望向她，莫名的，许楚就想起之前下马车时候他的那番情话来。
原本是禁欲系的冷面王爷，却眼角含笑的说着惑人情话，只怕就算是铁人了把持不住。所以，不过一个勾唇的笑，就让许楚再次红了脸。
“哎，楚姐姐，你怎得又脸红了？”萧明珠从许楚身后走出，瞧见不远处的三叔时候，恍然大悟，嘿嘿一笑低声道，“以前三叔可没这么闲过，却没想到追楚姐姐居然追的这么紧……”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亲吻
没等她再调侃几句呢，就见三叔已经大步走来，只见他微微挑眉说道：“刚刚我听侍卫说，锦州城的几位大人为花无病设了酒席，席间不仅有上好的美酒，也有异域女子相陪……地点好似就在饕餮楼。”
萧明珠一听这话，登时就觉得醋坛子被打翻了。她顺手拽下腰里的小皮鞭，虎虎生威的舞了两下，冷哼道：“真是皮痒痒了……”
等萧明珠一溜烟的跑走了，许楚才嗤笑道：“今日才发现，当初明珠所言的腹黑是何意思。”
萧清朗含笑凝视着她，摇头说道：“我也并未说错，锦州城诸位官员的确为他设酒宴接风，期间也寻了异域女子助兴。只是明珠性子急，竟未听完我的话，所以不知花无病已经拒绝了众人邀请。”
最后，她还是被萧清朗一路牵着去了门外。不过她想到宋德容曾派人在城门口等着，为拿捏身价，他们依然拒接过一次。现在收拾妥当，自然要先上门拜访才是。
马车辚辚而动，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声被隔绝在车厢之外。窗棂上光影明灭，各样倒影斑驳阑珊，缓缓变化倒也热闹。
许楚坐在萧清朗身旁，余光瞟过他俊美清朗的轮廓，心里竟然无端甜了一下。谁能想到，平日里性情沉敛肃然，浑身都是高不可攀的矜贵气息的男人，在私下里却如此温和？
不知不觉中，许楚的偷瞄就变成了光明正大的瞅着，甚至为着方便，她还将手趴扶在桌上。慢慢的，她竟然发现对面那人耳朵甚至脖子都开始红晕起来。
她心里好奇，不由得又多打量了几眼，这一次竟然发现那人鼻尖还生了曾细汗。
“咳，不知本公子的皮面是否还合小楚心意？”萧清朗目光带着莫名的幽深看向许楚，最后停留在她无意识敲打着桌面的手指上。
被突然抓包反问，这让许楚怔了一下，下意识的就回道：“满……满意……”
萧清朗见她难得的露出迟钝表情，心里又稀罕又高兴，索性直接将人的手指捏到指尖摆弄。知道那秀气的指尖，微微发红，才笑道：“本公子也发现，小楚的性情似乎越来越不似初见那般冷漠了如此甚好。”
许楚干咳一声，心道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传说中的反撩……
马车穿过街市很快就停了下来，等许楚掀开帘子时候，就发现他们居然停在了一家饭庄之前。
她疑惑得看向萧清朗，然而萧清朗却未作解释，反倒是径直下了马车。
潋滟光芒之下，他仰头看向许楚，不带对待旁人时候的冷峻肃然，而是一派温柔小意。
许楚顿住想要跳下马车的动作，抿唇看向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却处处散发着令人安定的气息。她下意识的将手伸出，深吸一口气，逆着阳光立到他身旁。
她心里清楚，他们原本都是情感内敛之人，若是按着正常情况，纵然是交往在一起，彼此交心了，也不会走到如今这般时不时就互相撩拨几句的地步。所以，此时她虽然感到新奇跟欢喜，却多少对俩人之前的发展有些诧异错愕。
萧清朗勾唇看了一眼许楚，说道：“这是我专程让人打听过的饭庄，看似不起眼，可一手做鱼的功夫出神入化，到现在已经传承了三代人了。”
一直到俩人进了饭庄雅间，萧清朗才压下笑意暗暗想到，待回去之后该好好赏赏魏广跟魏延俩兄弟了。若非俩人收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只怕自个面对小楚还会手足无措。
俩人一落座，萧清朗就自发的投喂起许楚来，从茶水到点心，以至于果核都被他亲自剥开。如此待遇，一度让许楚表情呆滞起来。
尼玛，这位爷是被什么附身了吗？好端端的优雅矜贵范儿，怎得突然就变了画风？
其实不光是她，就连萧清朗也有些不自在。倒不是说不愿意为许楚做这些繁琐的小事儿，而是面对许楚怀疑的目光，他也觉得自个有些……太狗腿了。
“公子，其实我可以自己吃的。”许楚犹豫了一番，还是没憋住开口道，“若公子感觉身体不适，不如咱们早些回去让楚大娘帮着看看？”
萧清朗神情一凝，脸色也莫名的有些黑了。
不过，他到底见惯了风浪，当即说道：“这些点心瞧着可口，我想着你早饭未用，该先吃几口点补一下肚子。”
他说的一幅坦然模样，好似刚刚顶着一张俊美无双面容献殷勤的人不是他一般。不过，好歹那手里的点心，转了地方被放到了他自己嘴里。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甜腻，他只微微蹙眉咬了一口就抛到了一旁，转而取了茶水猛灌两口。
许楚瞧着他的样子，嘴角一翘，点点头附和了一下。果然，傲娇不分大小，有颜不再老少，你俊你有理。
此时的她还未发现，自从自己接受萧清朗以来，性情也越发活跃了。而因着经年累月被人排斥而造成的沉稳性情，在这人面前也渐渐松散下来。
因着萧清朗此来早有预定，所以未过一刻钟，伙计就招呼着人入雅间上菜。许是知道眼前的食客身份不凡，所以他说起话自然也恭维许多。抖了一番机灵之后，他得了萧清朗的赏心满意足的下去了。
倒是满屋香浓的食物味道，勾的人垂涎三尺。
许楚看着桌上并不算多的菜肴，心里感慨，果然什么年代东西都是在精不在多。就如眼前的鱼宴，精致的白瓷青花盆，盛着乳白色的鱼汤，且不说味道，单单说视觉上就是一种享受。
“我知道你素来喜爱香辣之物，虽说冬日里吃些辣的可以驱寒，可是北方冬季天干气燥，纵然下雪也是能舒缓一时半刻，若天天吃辣只怕容易上火反倒是都身体有碍。”萧清朗一边帮许楚布菜，一边推荐道，“鱼汤滋补，且冬季的鱼多肥美鲜嫩，此时炖煮皆是上乘。”
许楚看了他一眼，突然眉开眼笑道：“若不是与你相熟，当真很难想象你会对吃食如数家珍……”
从臊子面到牛杂汤，她尤还记得从这人口中讲述出的食物味道，未曾闻到便能让人醉上三分。
明媚娇俏的笑颜倒映在萧清朗眼眸中，让他心头一跳。然而，在看到许楚小心吹了吹勺子上的鱼汤喝下后，红唇抿了抿，许是味道当真好，以至于她无意识的用粉嫩的舌尖舔向唇边时候，更使得他眸色再度幽深几分。温软的房间旖旎暧昧，让他心如鼓擂，整个人都有些不好起来。
许楚抬头刚要赞叹着鱼汤味道，却直接对上一双火热的眸子，她下意识的哑然，瞪大眼看着越靠越近的面庞。俩人相距不过一指，甚至许楚都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扑打在脸面上的痒意。
她微微闭眼，却不知嘴唇上一抹润泽，加上邀请的姿态，是如何让萧清朗悸动不已的。
“小楚……”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萧清朗的目光向下，看到她微微发颤的睫毛，白皙透着红晕的脸颊，依旧隐藏在毛领之中白皙纤细的脖颈。大概真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定力如他，面对心爱的人都会难以自持。
就算对方并未露出半分旖旎身材，都不妨碍他心头的火热。
随着萧清朗的越发靠近，许楚的身体渐渐有些僵硬起来，这样的亲昵动作，就算存活两世，她都从来没有经历过。
近在咫尺的距离，萧清朗如何感受不到许楚身体的变化？他放在许楚后背的手慢慢安抚着不安又忐忑的人儿，心里叹息一声，强行忽视自己失律的心跳，以及浑身叫嚣的*。
他想要亲吻她，爱护她，但却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占有跟投机取巧得来的甜蜜。对于许楚，他总是有耐心的，在水到渠成之前，他当真不愿意因为一时的悸动让她心中不安。
其实他又如何猜想不到小楚心底里深深隐藏的忧虑？门第观念森严的大周，王府与仵作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沟壑？根本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所以纵然他剖心表白，依旧无法将她心底的彷徨彻底排除。哪怕他早已有了完全的想法，哪怕他深知自己能说服祖母跟兄长等人，却也无法解除她的那一点点忐忑。
想到此处，他的目光渐渐清明坚定起来，而一颗心也越发疼惜起眼前的人来。他慢慢低下头，微微温热的唇瓣落到她的额头之上，而后暗哑着嗓音说道：“待寻到许仵作之后，我必三媒六娉上门求亲。待到那时，小楚可莫要拒绝。”
许楚脸颊微红，朦胧中感到那吻落在额头，紧绷着的心不由得骤然松弛下来。其实，她的的确确还未准备好如此亲密的动作，并非是自己想法太过古板，而是……而是有一种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犹豫，让她心有顾虑。

第一百八十章 强凫变鹤（一）
理智回笼，萧清朗伸手继续为许楚拨去鱼刺，而后说道：“这是苏菜中的松鼠鱼，以色泽鲜艳，鲜嫩酥香，酸甜适口闻名。因为入油炸制过，所以酥脆可口，你且尝尝。”
在前世时候，许楚也时常吃这道菜。只是穿越到大周后，一则家中条件不佳，二则在生计之前，她对吃食要求也不高。所以，倒是有些年头没吃到了。
她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鱼肉，心道只怕萧清朗早已将自己的胃口养叼了。日后回到家中，再与爹爹为生计奔波时候，怕她自己会挑口了。
一想到爹爹，许楚心里的那点旖旎就彻底消散不见。她有些食不知味的填补着肚子，而后问道：“公子，可有我爹爹的消息？”
萧清朗手上的动作一滞，筷子上的汤汁顺势滴落在他袖口处，而后隐没不见。只是他似是未曾发现一般，故作淡定的继续为许楚夹了一块炖的软烂沁满汤汁的豆腐，皱眉说道：“虽然没有准确消息，可我却发现令尊并非世代贱籍之人。”
他停顿片刻，似是在想着措辞，“我想小楚应该未曾见过祖母祖父二人吧？”
许楚不解其意的点点头。
“其实许家在你祖母祖父一代，就已经成了绝户，也就是许仵作并非他们的亲子。而你们的籍贯，也是后来到衙门补办的。”
“你是说，爹爹是半路成为许家之子的？而当时，许家已经没人了……”许楚皱眉，陷入深思。那爹爹隐姓埋名又是为了什么？
“你也莫要太过担心，我已经寻到在许仵作失踪之前最后见到他的一人。”萧清朗安慰她说道，“早在郁南县时候，我就曾觉得奇怪，为何许仵作在验尸之后突然失踪。就算是失踪，他也定有见过的最后一人，然而郁南县上至县令下至衙门官差跟门童，都不曾见过他。”
“所以我就留了人在郁南县暗查，却发现许仵作在失去踪迹之前，看守验尸房的老者曾去找过他。”
如今，他的人正顺着这线索继续查找。
“是他们的人？”许楚表情肃然，皱眉问道。
萧清朗摇摇头，“并非，那老者没有任何问题。若是有，唯一的问题则是他曾在京城乱葬岗做过看尸人。”
许楚听到他说着话，心里虽然依旧诧异，却也松了一口气。如此说来，爹爹的失踪也并不意味着陷入危险。至少，在他失去消息之前，应该是安全的且是从容不迫的。
可到底他隐瞒着什么样的秘密，以至于连她都要避开？
“许仵作也未回到村中，可村里的侍卫回报，到现在为止以及有至少两方人在寻找他。因为不知是敌是友，我只能让人耐心观察。”
如果有一方是锦州城之事幕后黑手的人，那另一方又是什么人？
她一直猜测着爹爹失踪，是因为触动或是发现了什么隐秘，使得幕后黑手要将人除掉。可如今看来，事情似乎比她猜想的更加复杂。
萧清朗见她表情沉凝，不由的攥了攥手指，将未出口的话隐下。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根本无力与那些人对抗。
如果是旁人，许他还不会如此担心。可面对小楚，他当真半分风险都不愿冒。
两个人心事重重的吃完饭，然后略作歇息就起身去了宋德容家中拜访。
宋德容对二人倒很是推崇，并未有丝毫慢待。待到俩人落座后，他才挥手让伺候的婢女小厮全部退下。
许是他当真因莲花山庄之事为难，加上家中有日日不宁，所以比最初见到时候的风光模样笑的勉强了许多。毕竟，前者碍于他日后的官运，而后者关系他的性命。
要是以前他觉得鬼怪之说就是吓唬人的话，那经历了莲花山庄一连数条人命之事，他就不敢再大意了。从大哥一家出事，到自家家宅不宁，要么是鬼怪作祟，要么是有人故意为之。
可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别说是他请的法师跟道士，就连他盯着旁人的议论让官差前来查，都未曾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如今容公已经对他颇有微词，多次派人来叱责训诫，所以想要平息事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用张扬的法子。于是，他就看中了萧清朗跟许楚二人，甭管是人是鬼，只要他们俩人帮着捉住，那就对他大有裨益。
萧清朗跟许楚看了一眼上座的宋德容跟宋夫人，一个眼下青黑应该是思量了许久加上昨夜整夜未歇造成的。另一个也心有戚戚脸色难看。
“在下看大人面色，可是有为难之事？”
宋德容颔首，“不知周公子可能推算的出本官是为何事发愁？”
萧清朗意味深长一笑，并未迟疑说道：“莲花山庄，金漫山！”
“我算到金漫山虽然命数该绝，可莲花山庄却还有大福在后。至于再详细的，在下不好多说，毕竟天机不可泄露。大人若为难，不如就细细想一想保下莲花山庄对大人有何益处。”萧清朗轻笑将茶盏拿起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水，然后继续说道，“大人要想更上一层，需得有更多的筹码才行。”
宋德容听到这话，脸色稍稍好了一些，仔细一琢磨，好似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尤其是听到萧清朗说，他还能再上一层时候，心情就更好了几分。
“可是金漫山在锦州城经营多年，所积累的人脉跟财富是旁人所不能企及的……”宋德容眯了眯眼试探着说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后果并非本官想要看到的。”
萧清朗将茶盏放下，姿态随意丝毫没有拘束跟谨慎，反倒是随口说道：“金漫山纵然能耐再大，也大不过天去。”
说打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表情凝重的宋德容，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我曾听花公子说，皇上曾派出一队心腹暗中巡查各地官员政绩。大人，您说作为大周起始之地备受皇家关注的锦州城，可否会例外？”
不，不会，不仅不会，而且这里将会是那些暗访之人最先考核的地方。
一想到这里，宋德容就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了。要是真在他手上出了茬子，那容公岂能饶恕了他？锦州城的情况，外人不得而知，他又如何不清楚！
萧清朗见他面露郁郁之色，再度开口，“金漫山所犯罪责岂止是三条人命，更何况当时人多眼杂，此事决计是瞒不住的。要冒着风险保下此人，还不若按律处置，一来让大人在世人跟朝廷面前显露头角。二来则也能好让大人有机会争夺筹码。”
宋德容闻言，眼前一亮，瞬间坐直身体，想要仔细询问。可目光瞟过自家夫人后，他就转了话题柔声道：“夫人，后院那几株难得的牡丹花可还开着？不如你带小楚姑娘前去看看？”
宋夫人垂眸顺着他的话起身，恭顺道：“夫君说的是，是妾身想的不周到，忽略了小楚姑娘。”
许楚跟着宋夫人到了花园一侧的花房，刚一入内，就闻到浓郁的花香。这花香，较之之前在山庄闻到的更加沁人心脾，瞧着那些花朵纵然许楚不认得品种，也觉得比金漫山待客所用的要雅致高贵许多。
“这是烟茏紫珠盘，花底墨色晕开，株态匀称端庄，化形丰满，可谓是极品。遍着锦州城，只怕也就这一株。”宋夫人表情慈祥，言语柔和，丝毫没有任何嫌弃跟鄙夷之意。她噙着笑看向许楚，见许楚看向那花株，这才继续介绍起旁的花束来，“这是魏紫，说起来还是金老板派人送来的呢……”
她面容温柔，说话不疾不徐，在许楚看来，不愧为难得的贤妻。一举一动都带着大家闺秀的气息，偏生还不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亦或是无趣。
面对如此温和之人，就算是生性冷淡的许楚也难免对她多了些好感。
“多谢夫人介绍，其实我的确不曾熟知这些名贵花草，就算是见，今日也是头一次。”
宋夫人掩唇轻笑，似是想到了许楚的身份，不免心生怜惜。本是花一样的年纪，若不经历一番搓磨，又怎会养成如此沉寂淡定的性子？
她本就有两个女儿，较之许楚也小不了多少。只是长女出事，次女远嫁，使得她无人承欢膝下而有些寡欢。所以一见许楚，就忍不住温言相待。
许楚虽然不习惯旁人突如其来的这种疼惜，可却也没表现出来。
倒是宋夫人身后的婢女嬉笑道：“我家夫人甚是珍惜这花房，往日里连着大小姐都不能随便进出。就算是与别家的夫人小聚，多也是在梅园那边看花，姑娘今儿能进来，可是我家夫人头一次破例呢。”
宋夫人斜了她一眼，佯装责备道：“就你话多，当心我罚你的月银。”
“夫人才不会呢。”那婢女显然跟宋夫人关系极好，此时还冲着许楚吐了吐舌头。
一番赏花，使得许楚心里轻松了不少。当然，她也不忘仔细观察宋夫人，又打量了一番那婢女神态，见俩人行为举止不似作态，倒像是素日便是如此一般。这让她心底里，对这位宋夫人跟婢女小冬儿有了些判断。

第一百八十一章 强凫变鹤（二）
按着萧清朗所给的卷宗跟暗卫传信来看，当初宋家跟李家的联姻双方都很是满意。所以，李家大小姐嫁入宋家之后，上敬公婆，下顾夫君，温婉贤淑，恭顺谦良，得了许多美名。
可是许楚却知道，她在芙蓉客栈验看到的真正宋德容的尸骨死亡时间，是在十年之前十五年之内。也就是说，当时宋夫人已经嫁给真正宋德容了。
想到此处，她就下意识扫过宋夫人温和带笑的面容，心里升起无数疑惑。那她到底知不知道，枕边人已变？而宋府闹鬼之事，又是否与此有关？
不对，若是真的与此有关。有何必等到去年才开始？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或者宋府之下隐藏了什么暗流……
就在她们自花房出来不久，就看到几名身着华服的女子妖妖娆娆而来，还未靠近，许楚就有些不适的蹙了蹙眉头。并无他因，实在是那二人身上的香料太过浓郁，让刚刚闻多了沁人心脾花香的她，有些难受。
不过宋夫人面色倒是并未有太多变化，她只和颜悦色的问过二人的近况，又回头吩咐俩人身后的婢女稍后去库房取些滋补的燕窝。一番贤惠的表现，可谓是没有丝毫别扭，看的许楚心里暗暗咋舌。
她记得她看到的资料里，这位李家大小姐也曾是未伶俐的人物。因着是家中长女，所以自小就被精心教导，甚至还曾在年幼之时就帮着李家老夫人管理中馈。而李家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位夫人，李老爷也并未纳妾寻美，如此家庭出身，为何宋夫人面对妾室会如此随和？
以至于，那两名妾室明摆着对她不甚恭敬，她也未能拿起夫人的架子训斥。甚至，还好言相劝，这实在维和。
当然，只凭此事，她也不能断定什么。毕竟，现在世人对男子三妻四妾的行为甚是宽容以至于推崇，对女子反而有诸多挑剔跟约束。所谓三从四德，不过是女德最为浅显的要求。
许楚想到这里，就只管跟那二位微微颔首示意，而后站在宋夫人身侧不再开口。
然而她规规矩矩的不动声色，却架不住那二人斜眼看向她，上下打量一番后，挑剔道：“夫人何不介绍介绍这位美娇娘？莫不是老爷新收的红颜知己，或者是夫人娘家的哪个妹妹不成？”
这么说着，俩人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吃吃笑道，“不是我说呢，夫人这眼光也忒低了一些，妾瞧着这位还不若之前来家中唱戏的那名戏子身条好呢。”
宋夫人脸色一沉，略带歉意的看了一眼许楚，然后详装生气道：“胡说什么呢，这位是老爷请来的贵客，你们若是得罪了，当心老爷责罚。”
却不想身着粉袄的女子闻言假意惊恐，挑着眉连连拍向胸口说道：“夫人可是吓煞了妾呢，妾可生怕老爷责罚呢……”
“姐姐就胡言吧，满府谁不知道老爷最疼姐姐，就算是责罚只怕也是闺中情趣吧。”一旁年幼一点的绿衣女子掩嘴斜了宋夫人跟许楚一眼，丹凤眼角的风情不再，反倒是慢慢的嫉妒跟愤愤模样。相较于她嘴里说的宠爱，这表情倒是值得玩味。
许楚微微勾起的嘴角没有变化，片刻后淡声说道：“杨姨娘被赞一句美娇娘，想来也是凭着这份婉转韵味吧。只是不知身上的体香，宋大人是否能忍受得了？”
她的话音一落，就见那粉衣杨姨娘表情一边，双手死死握住，对许楚怒目而视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你胡说什么……”虽然言语愤然，可明显的外强中干很是没有底气。
“我想杨姨娘应该极为容易午后发热，且身热不扬，皮肉有疮泡，口苦食欲差，且更为严重的是体香日日诡异……”
这次不等她说完，就看到杨姨娘的神情骤然变化，一双美眸死死盯着许楚，急急催促着许楚接着说。
“你是医女？”此时杨姨娘再不敢轻佻的轻贱许楚，反倒是迟疑片刻，在几人注视下一咬牙跺脚问道，“我虽然身体有恙，可老爷给请了锦州城有名的老大夫，不劳你个小小医女费心。”
许楚勾了勾唇角，目光冷冽，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压迫感看向她，直到她冷汗涟涟有些站立不稳目光躲闪时候，才沉声嗤笑道：“湿热已经深入脏腑，可杨姨娘的症状却没有丝毫改善，可见那位大夫的确是费心费力为你诊治了。”
杨姨娘瞪大眼，手指恨恨指着许楚张口就像呵斥，“你……”
不过许楚却并不给她机会，冷声道：“两股邪气在你体内翻涌，纵然是用了调理祛湿的汤药，也只会让其中一股邪气越发嚣张……府上本就有鬼邪作祟，而你又被邪气冲撞，阳气衰落，加之服无节制的服用祛湿汤药，愈发助长了那邪气。按我推算，只怕杨姨娘也就能嚣张几日了！”
她声音阴沉，带着些许蔑视跟嫌弃，倒是哄的在场的人一愣一愣。尤其是刚刚还附和着她挤兑宋夫人的那名姨娘，此时早已退到一旁，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杨姨娘额见冷汗愈发严重，她顺着许楚的话稍稍想了一下，就越发觉得自个身体有些不好了。就好像那凉气儿从脚底板开始窜上来似的，让她脑子里莫名就出现外头说书人说的那些惊悚的鬼故事来。
此时，她不敢大动，刚刚还盛气凌人的脸早已苍白一片没了血色。她颤着声音，颓废却又带着些希冀的问道：“你是说……”她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吐沫，“我被邪气附体了？”
许楚表情不变，似笑非笑的反问道：“你说呢？”
“你到底是谁？我凭什么信你？你要是再胡言，当心我让老爷把你打出去。”杨姨娘外厉内荏的冷声说道。其实在许楚说出她的症状时候，她对许楚的话已经信了几分，再说道那大夫所开的祛湿汤药后，那份相信就更深了。
如今，有着许楚的暗示，使得她越发心惊胆战了。可是，在宋夫人面前，她可不想落了下乘。
许楚弹了弹袖子上沾染上的花瓣，双唇微微开口，看着怒气冲冲的杨姨娘露齿一笑说道：“不巧，我正是最近锦州城话本子里最常出现的捉鬼人。”
她这么一笑，却让杨姨娘有股子阴气森森的感觉，直接让她打了个冷颤，你你你了半晌也没再说出什么来。
不过到底也是老实下来了，可面对她的恳求，许楚只管垂目看着袖口。直到那杨姨娘口干舌燥了，又眼泪涟涟的求向宋夫人，她才冷声说道：“若非你太过嚣张无脑，又怎会遇上如此祸事？”
“既然夫人开口，我也不好驳了夫人的面子，不若写给你一个方子，你且寻你那个大夫瞧一瞧。若是觉得可用，暂且用上，若是觉得无用……”她斜了一眼杨姨娘，就挥手让那狐假虎威的婢女去寻笔墨了。
其实她说的倒也不全是吓唬人的。这杨姨娘一瞧就是在府里作威作福惯了的，大抵是宋德容当真有些宠爱她，加上宋夫人性情温和，才让她占了大。
可正是因为她时常霸占好的的性子，所以许楚推测她定然会嗜肥甘厚腻，加上最近宋家出了一堆烦心事儿，使得她心里也有忧思，如此情形下不会湿热瘀结，那才怪了。
当然除了这才推测之前，更重要的还是杨姨娘浑身刺鼻的香气，一般能登门入室的妾室最不济也不该如此……张扬。偏生她身上的香气恨不能把人熏晕了，那原因只怕是为了遮掩什么味道。加上许楚看她捂嘴时候露出的手指，关节处略微粗大发黄，正是湿热缠身的症状。
如此几项相加，要想吓唬一番，也并不算难。
这边杨姨娘得了方子，千恩万谢的匆匆跑走。而刚刚还满脸得意的绿衣姨娘，此时也不敢再拿捏，直接跟宋夫人行了礼告退，然后一边踉跄离开一边催促身边婢女去买些驱邪的艾草叶子来熏身上。
而另一边，萧清朗跟宋德容的一番谈话之后，地位也直接上升到了宋德容门客的地步。当然，宋德容也并非表现的那般无脑，这厢亲自让人请了许楚过来，将二人送出府门。那边就暗中派人到京城查探，从周云朗到所谓的楚娘，务必要查个清清楚楚。
为保险起见，他还亲自写了迷信，然后从书房暗格中取出一个勺子吹响。不出半盏茶功夫，就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接着就见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出现在书房窗台之上。
“去吧，务必要快些将消息传到京城。”他虽然知道周云朗有些才能，且极想让周云朗为他所用。可是，在没有查清楚他们底细之前，他心里不可能会踏实的。
而手中的信鸽，也是他第一次启用，那是容公留下的一条暗线。也是一直潜伏在户部，只为他提供消息的一名官员，若非不得已之时，他根本不会向那人求助。

第一百八十二章 强凫变鹤（三）
宋府之外，风寒料峭，却也遮不住万里晴空的绚烂日光。如此灿然的日光，照到人身上倒是多了许多懒洋洋的意味。萧清朗带着许楚离开宋府时候，宋夫人已经回房歇息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倒也清闲。萧清朗砸下重金，在城东开设了闻言楼跟启山书店分店，因着有宋德容亲临且表现出对萧清朗这位东家的极大热忱，加上一向孤傲的唐如才大人也前来书店借阅孤本，所以闻言楼跟启山书店在开张不过五日的时间，就已经名声大噪。
当然，这份哄火也少不得外面对周公子跟楚姑娘传的神乎其乎的那些经历。
不过细细想来也的确传奇，且不说神鬼之说，就单说这二人在数月之内就连破几宗大案，那就非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如此琢磨一番，谁还敢跟这二人找晦气？
也是因着到了繁华之地，加上没有萧明珠心心念念的案子跟尸体，所以俩人也是整日见不到踪影。不过熟知了她们情形的许楚，此时也不会太过担心，毕竟在芙蓉客栈之后，萧清朗就安排了暗卫保护萧明珠，也免得她因冒失的性子出现什么闪失。
“看来你把那位杨姨娘吓的不轻，眼下都求着宋德容出面跟你讨法子了。”萧清朗看着宋德容送来的帖子，不由调笑道，“只是不知他这番作态，宋夫人可否知道。”
“这也是我想说的，按着当初我们验骨所的，真正的宋德容是在娶妻后第二年死亡的。那么，身为枕边人的宋夫人可否知道宋德容早已被人替换？她安稳跟人过了十几年，还未他纳妾，甚至为他打点上下，这可当真奇怪。”
“小楚也觉得宋家闹鬼之事，宋夫人的嫌疑最大？”
许楚点点头，将疑点一一写下。可是因为他们并没有亲眼看到闹鬼之事，加上宋德容还有心隐瞒并没有全部如实相告，所以她能推测的东西太少了。
萧清朗见她唉声叹气的模样，不由将人带到身边拥入怀里，“有些事情急不得，急了就会出错，你且在等几日，宋德容定会亲自上门来。”
许楚愣了愣，问道：“你是说他并不相信我们，所以会派人去查？”
萧清朗看着她仰头的模样，嗓音微哑，笑道，“不是会派人去，是已经派人去了。若是我猜的没错，只怕那个幕后之人也会插手。”
“那可如何是好？”许楚皱眉，攥住他的胳膊支起身子焦急道，“身为靖安王，但凡是有些眼力的人都不会认错的。”
萧清朗却浑不在意，只笑道：“本公子既然来了，就不怕他追查。”
此时的他纵然没有凌厉表情，甚至眉目之间还带着一些温柔缱绻，可那傲然的眸光依旧让许楚心头一动。她抿唇舒了一口气，反身依偎进他怀里，甚是还像当日在山庄水亭验尸那般，双臂抱住他的腰身。
果然，她感到手下的身体突然一紧，就连呼吸跟心跳都急促了许多。
哼哼，让你玩物丧志，让你背着我看那些风流才子俏佳人的话本子，如此且看看可还能使出什么撩妹的手段。
萧清朗被许楚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心神一荡，素来睿智而冷静的眼眸也沾染了几分醉人的旖旎缱绻，更妄提如玉的俊美面容是如何红晕的。
他将人圈在怀里，原本是并不带丝毫杂念，最多是想要安抚罢了。却不想，当她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脖颈间的肌肤上时候，他竟然觉得脊背发酥，整个人都有些失神了。
她垂在后背的发丝隐隐缠绕住了萧清朗修长的手指，让他满腹的安慰化作一池春水。最后，只能屏住呼吸，小声嘶哑着说道：“小楚，别动！”
在这一刻，他自话本中学到的所有技巧，甚至于那些讨好女子的手段，皆被忘的一干二净。然而，心中的欣喜跟快活，却如同本能一般迸发而出。
他下颚抵在她发间，面容上夹杂着纵容的柔情跟爱意，低沉道：“我会将暗线调度起来，争取早一日寻到许仵作……”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继续道，“到时候我们就成亲，若你喜欢京城，就留在京城查案。若你不喜欢京城的束缚，我就求了兄长，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这是承诺，也是许楚听过最甜蜜的情话。其实萧清朗关于二人日后的规划，并非说过这一次，可每一次许楚听在耳中，心中都会泛起涟漪。
有时候，相互喜欢的人，并不需要刻意说些情话又或者讨好彼此，只要心意相通，许多时候随口而出的言语就比那些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语让人动心百倍。
最近锦州城除了火了的周公子跟楚姑娘之外，那凭空出现一开就将满城学子吸引而去的闻言楼更让人津津乐道。这一茶楼只接待文人墨客，且不避出身可谈六艺，更难得的是，东家每隔十日就会请一位颇有名望的学士前来授课。
于是，原本只以赏画品诗为噱头的雅致之地，一跃就成为了锦州城众多学子文人聚会的首选之地。
大周朝胸怀大志腹有乾坤的寒门学子多，可经过家族精心培养又或者家中颇有资产的读书人更多。毕竟，寒门农家真的极少会一家子勒紧裤腰带供养一个读书人。也正是这般，闻言楼不仅声名鹊起，且生意红火到以日进斗金算也不为过。
他们听闻，那位周公子本就是善看风水，好似闻名大周的饕餮楼都是被他指点过的。如此一联想，锦州城的许多富商也慕名而来，下了拜帖想求周公子给相看一二。
自然，有那些话本子的加持，许楚收拜帖也收到手软。大多是家中出现诡异之事，亦或是他们觉得家里有鬼怪作祟的。许楚挑挑拣拣着看了几家，有的听过来龙去脉之后，给了法子，如此倒是名声更显。
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听到外头越她传的越来越邪乎，这让许楚无奈至极。其实哪里有那么神啊，第一家说夜间总听到房上有走动声，细细簌簌甚是恐怖，可是等他们上房上一瞧却什么都没有。等许楚仔细看过之后，就在那瓦片之上发现了几嘬猫毛，且还有枯树枝，所以她断定应该是猫儿身上被挂上了树枝之类的东西，以至于走动时候发出古怪声音。后来她跟魏广守了半夜，将猫儿逮住去了那枝叶，自然就再没了所谓的鬼步声。
之后几家差不多都是如此，实在没什么真正令人胆寒的情况。
又过几日，宋德容就派人请了萧清朗跟许楚入府。这一次，他的态度较之上一次更好，然而许是忧思过度又缺乏休息，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颓废，双眼凹陷，眼底乌青，并不复任何官家气度。
要只是他如此许楚还能理解，可一旁的宋夫人也是如此神态，甚至身体较之宋德容更显疲态。
“大人此番让在下前来，可是有事吩咐？”萧清朗拱手问道。
宋德容这一次没再让宋夫人带许楚离开，而是倦怠的挥手将送茶伺候的下人遣下去。
“想必周公子跟楚姑娘应该听闻过本官府上闹鬼一事吧。”宋德容深深叹口气，无力说道，“本官寻了许多道士，甚至在府上各处都埋了符咒，然而依旧毫无用处。”
他派去京城的人已经传回了消息，周云朗的确是启山书店的少东家，且年轻之时力挫国师展露头角。只是后来不知何因，他甚少在人前露面了，有人说他跟随国师潜心修行去了，也有人说他四处游学了。不过如今听闻启山书店已经由他彻底接手。
至于他身边，也的的确确有位神秘的楚姑娘。宋德容想到手下信中所说，他们寻到了当年发卖楚娘的那个人牙子，确认楚娘身份无疑。
若只是这般，许是他还不会彻底放心。不过户部那边容公所留的暗线也将户部的消息手抄一份飞鸽传书而来，周云朗身份无疑，且他身边的楚姑娘虽然名义上为婢女，可实际上早已赎身另立女户户籍。
虽说有些诧异，可他略微一想，似乎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就算周云朗给了恩惠放她自由身，可一个独户女子一人在外又如何生存？还不如跟在一个对她颇有兴趣，甚至有些情意的少爷身边。
如此看来，倒是解释得通为何这位楚姑娘跟萧清朗之间，许多时候并不想纯粹的主仆关系了。
反正无论内情如何，他现在对萧清朗跟许楚的身份是再无怀疑了。甚至，隐隐的已经将这二人划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俗称自己人。
“原本过年之后，府上消停了十几日，我以为那鬼祟已经被收服。却不想，昨夜它又出来作案了，且……”宋德容一提起来，就忍不住浑身发冷，“我已经让衙门仵作看过了，可是依旧是没有一丝线索，捕快等人更是一筹莫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强凫变鹤（四）
并非宋德容想将宋府的丑事托盘而出，他实在是想不到旁的法子了。
在见识过山庄中许楚面不改色的解剖那三具怪物后，他对她的手段就极为信服。更何况，自来了锦州城不过三五日功夫，这位楚姑娘就解决了好几宗奇事，这让他越发笃定府上的事儿唯有眼前之人才能解决。
退一步讲，就算不是什么恶鬼作怪，只要他们二人能给查出来，也算是功劳一件。左右，不管是人是鬼，总如此放任着，不是个法子。
在宋德容的讲述中，萧清朗跟许楚才明白过来，原来昨夜宋府又出怪事，且这一次直接出了人命。
昨夜午夜时分，天地间漆黑寂寥一片，周围伸手不见五指，除了长廊抄手房檐下挂着的灯笼外，看不到一丝光。
当时巡夜的下人如往常一样两个结伴在府上查看，以防有宵小之徒偷盗。可就在俩人走到后院竹楼时候，忽然看到一抹黑影鬼鬼祟祟的闪过，俩人对视一眼赶忙追赶过去。
然而就在他们靠近时候，才发现那人的身条跟着装似乎是个女人。只是因着天黑，他们并未能认出衣裳款式来。
不过由于觉得对方是女子，使得这二人松了一口气，想着莫不是府上哪个院子的丫鬟夜会情郎。当即，二人就调笑了几句，其中一个胆大的甚至还上前去伸手拍向那女子的肩膀。
却不想在他摸到那黑影的时候，就觉得手下黏乎乎的，一股子铁腥味扑面而来。同时，那黑影突然转身发出古里古怪的声音，接着手上灯笼的微弱光芒，他看清了对面那女子的模样。
血淋淋的脸，身上的衣裳也并非原本就是艳色的，而是被血沾染晕出大片红色。
“鬼……鬼啊……”
接连两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俩人瑟瑟发抖的瘫坐在原地不敢动弹，手中的灯笼早已不知滚落到了何处。唯有身下的一滩污秽，昭示着二人是何等惊惧。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声响的下人匆忙赶来，可看到眼前的场景之后，都倒抽一口冷气。
宋府又闹鬼了，而且这一次直接死了人。要说之前闹鬼的事儿让府里上上下下惊慌害怕，又惊吓到了老夫人跟老太爷，继而让宋德容整日愁眉苦脸分外焦灼的话。那这一次，可真真让宋德容头疼了。
因着前一/夜的事儿太过惊悚，弄得他焦头烂额方寸大失，所见未顾得上封口。这不天儿一亮，外面就有了各种传言。甚至已经有人将他府上的事儿，与兄长宋德清家中三条命案联系起来了，说宋家怕是遭天谴呢。
今日一早附近几家同僚都派了下人来，说是问候，其实不过是为了探听消息。
宋德容自己心里也明白，附近几家数得上名号的官员大多如他一样是被容公安排来的。既然他想往上爬，想顶替不识时务的许勤和，那就一定有人跟他是一样的心思。
如今正是朝廷派遣官员暗查各地政绩的关头，他家中出此纰漏，只怕难逃问责。其实他也清楚，纵然锦州城已经在容公的掌控之下，且容公早有起事打算，然而在容公成事之前，他依旧无法抵抗朝廷的。
况且，宋府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岔子，只怕容公也……
也正是如此，他才会迫不及待的寻到萧清朗跟许楚，想让这二位尽快帮着解决此事。
其实宋德容所说的与暗卫之前查到的东西并无太大出入，只是他这次似是豁出去了，所以将所有过程描述的都格外细致。
“其实对此事本官也怀疑过是否有人装神弄鬼故作玄虚，毕竟鬼怪之说太过虚幻。只是，随着老夫人跟老太爷被吓的疯癫开始，府上就没一天安宁的日子，甚至后来本官的嫡长女神志不清。”宋德容苦闷的叹口气，“而今，连杨姨娘也遭不测，这实在是……”
到了此时，萧清朗跟许楚二人才明白，昨夜死的居然是杨姨娘。俩人不由对视一眼，心中疑虑颇深，为何会是杨姨娘？
因为有宋德容的吩咐，所以萧清朗跟许楚到停尸之处并未受到任何阻拦。直到看到尸体时候，他们二人才明白为何宋德容提起杨姨娘来，脸色就格外难看，甚至寻着由头推辞了陪同前来。
实在是，这杨姨娘的模样太过瘆人了，根本就是面目全非。看她面上的伤痕，几乎刀刀见骨，之前艳丽的面容跟带着风情的双眼也只剩血窟窿……
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如此残忍？
不过相较于旁人不敢直视的逃避，许楚看到尸体的一瞬间除了叹息一声倒是没旁的反应了。她看了一眼萧清朗，见他径直接过验尸单跟笔，这才抿唇戴上手套跟口罩准备验尸。
跟随前来的官差跟锦州府李仵作面色发青的站在左右，前者是因为心惊，而后者则是自觉被人看轻了心生恼怒。
昨夜他被大人连夜换来验尸，原本以为是得了看重，却不想在他碰触尸体的时候，大人竟然吩咐他莫要擦拭，而是在验尸之后要将尸体恢复原样。
他当时不明白是何缘故，今日才知道，原来大人是另外请了人来。
关于许楚的名头，他自然听过不少。说实话，若非她来了锦州城，只怕他还将那些事儿当个笑话听听。毕竟，仵作一职虽然低贱，却是内有乾坤。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双十女子，纵然有些手段，难不成还比得上他们常年与死尸打交道之人？
尤其是在看到许楚的瞬间，他越发笃定外面的传言是言过其实了。瞧着不过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子，依靠着身边的男子谋生，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菟丝花罢了。
可是眼下看到她眼也不眨的靠近尸体，甚至面对那尸体的惨状，脸上表情丝毫没有反应。反倒是一双黑黝黝的眸子，满是专注跟冷静。
莫名的，年过半百的李仵作不屑的神情也渐渐被慎重代替。而那份慎重，在看到许楚面无表情的擦拭死者面上血痕时候，就渐渐多了些赞同。
犹如羊脂玉的手指虽然带着素布手套，可依旧难掩纤细。而此时，那双纤细的手正小心拨弄着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头顶到下颚丝毫未曾放过任何一道伤。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现象，也只是面部，而身上却并没有任何打击损伤。
“死者，女，身长五尺三寸，角膜轻度混浊，未有白斑出现。且尸斑已融合成为大片状，呈弥散性紫红色，且两脚尖直垂下，腿上有血荫双腿尸斑明显，应该为死后一个时辰之内被悬挂吊起。以手指按压后，已不易褪色。全身出现尸僵现象，推断死亡时间约为四个时辰之前，也就是昨日子时前后。”许楚一边检查尸体，一边快速说道，“喉下有勒痕，为青白色是为死后悬挂导致。面部刀伤共六处，创口外翻，皮肉紧缩，有血荫四畔，可判断为生前所留。”
显然，这不可能是真正的死因，纵然看起来血肉模糊，可实际上却都不足以致命。不过除了死因未定之外，许楚最惊诧的是凶手毁容的手法，为什么会伤口深浅不一？虽然乍一看都是深可见骨的，可是她仔细检查后却发现有的伤口极深，有的却很浅，且都有翻调痕迹……
如果只看额头处伤口前重后轻，或许还能如之前李仵作所验看的那般说是死者自己所为。可是伤口处有明显的翻挑，且六处伤口并不全是前重后轻的现象，那就奇怪了。
她目光沉沉的看着死者面上的伤口，片刻后一言不发的直接解开死者衣衫，却见死者四肢乃至身上都没有旁的伤口。
按道理来说，要是他人所为，那死者必然会有本能的反抗，至少不会一动不动的任人所为。所以，她身上应该会有别的伤痕，再不济也会有挣扎的擦伤抓伤或是绳子捆绑痕迹。
如果死者用手遮挡身体，或者争夺凶器，那手上必然会留下痕迹。如果用胳膊遮挡，那胳膊上就也不可能丝毫不损伤。
不过纵然有疑惑，可她也依旧语气毫无起伏的冷声说道：“伤口深度深浅不一，伤处两头尖小，凶器应该为匕首之类。按着伤口痕迹推测，可断定为他人行凶……”
“这怎么可能，姑娘莫不是看错了？死者身上并无其他伤口，且无挣扎痕迹，而额头一处伤口起手重收手轻，这些都表明死者面上的伤痕是自残留下的！”李仵作闻言，当即出声质问。他昨夜验尸结果，是死者自残而亡，也正是基于他的判断，被大人匆忙请来的官差等人才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大家猜测此案是杨姨娘被邪气附体所为。
可是现在这位名声在外的楚姑娘如此随意的就下了定论，当真是太过儿戏。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李仵作愤慨的想到，莫不是这位姑娘所谓的名声就是如此靠着反驳旁人的推断得来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揭下面皮
许楚看了一眼李仵作，见他目露不满，却并非是轻贱她，而是当真以为她沽名钓誉将验尸之事当作了儿戏。当即，她也不恼怒，反倒站直身体指着杨姨娘的脸说道：“虽然我还无法确定死者为何会任人宰割，可他人行凶的推断是不容置疑的。”
她见李仵作有意争辩，也不犹豫，接着说道：“伤痕处除了额头的一刀痕，余下几处伤痕深浅程度不同，可是却都无起手收手轻重痕迹。可见下手之人不可能是死者自己。”
如果真是她，那她在下手之时会因为疼痛而造成同一道伤痕，下手处力大而收手处力小。
李仵作往前几步，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见镊子将下颚跟脸颊等处的伤口拨开，露出里面的深度，果然与额头一刀极为不同。这也使得刚刚还愤愤恼怒的他，有些哑然。
昨夜验尸匆忙，加上死者是大人后院女眷，他多少有些避讳。所以在查看伤口时候，就并非全部仔细检验，只是按着额头最深的那一道做的记录跟推测。
而如今再看，果然是自己大意了。于是哑然的李仵作，再看向许楚时候，就多了一些羞愧表情，当下也不再多言。
“另外，伤口边缘有翻挑痕迹，所以我猜测凶手的真正目的，并非是要将死者毁容……”
许楚顿了顿，看着被撕扯翻挑的有些发烂的伤口，一字一句道：“凶手是想要揭下她的脸皮！”
随着她的这句话落下，就连在不远处看守尸体的下人也不由得回头望过来，呆滞的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到一阵寒风吹过，众人脸色陡然一白，不约而同的打了个激灵。
揭下人脸皮……难道是画皮女鬼？
世人对鬼怪之事多有避讳，而若要遇上，纵然没有亲眼看到也不免会自己补脑。于是，本来还不算阴森森的房间，此时也让人感到阵阵悚然。
而许楚却不管她的推断给旁人心里留下怎样的阴影，她只管细细思索着心里存着的疑问。因着体表再无明显伤痕，且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击打骨折的损伤，她只能在脑子里猜想了一遍可能会出现的死因。
略微一想，她直接用镊子撬开了死者的唇齿，仔细打量起来，而就是这一打量，当然让她发现了可疑之处。
“死者满口水泡，且已有溃烂现象！”她皱眉一瞬，将镊子向死者喉咙探去，片刻后黑漆漆的双眸倏然一亮，“死者喉咙间有异物！”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清朗，见萧清朗颔首，于是利落的用验尸刀将死者喉咙脖颈处解剖开来。她神情肃穆，看着颈部肌肤被切开后，并未停下动作，而是用刀尖小心抵住死者喉咙里的那处硬物。
“喉咙有严重灼伤溃烂迹象……”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嘡啷一声，一块硬物跌落到了放着尸体的木板之上。“烊锡！”
她将那烊锡拿在手里，仔细打量一番后，眉头轻皱，而后挥手让人准备火炉跟勺子将烊锡烧融。大抵是做仵作的习惯，纵然只有一份可能那烊锡块里会有旁的物件，她也不愿放过。
要知道，如锡液这种金属物质，就算是半融化的都比较容易粘粘些旁的东西。或者是毛发又或者是……丝线。
虽然找到了死因，可许楚却并未松开微蹙的眉头。她视线扫过尸体，突然目光停留在有些粘腻但却并不散乱的头发之上。
“太奇怪了，为何尸体那么狼狈，可偏生发髻整齐？”她脱下手套，下意识的摸向尸体的发丝，这一入手却发现虽然发尖沾染了血迹而粘腻不堪，可在发根处还有头油的痕迹。
因着感觉到怪异，所以她特地看了一眼死者妆容，然而因着擦拭过满脸血迹，所以看不清原本妆容了。不过当她目光掠过死者手指时候，却感到有些奇怪，那手指间好似……
“这蔻丹未免太粗糙了一些，我曾见明珠涂过蔻丹，凤仙花配着明矾染成的颜色，红润细腻数日不褪。”想到此处，她干脆取了素布蹲下身握着尸体的手指擦拭起来。果然片刻后，那颜色就被微微湿润的素布擦下来一层颜色来。“是朱砂……”
朱砂如今用途颇广，可做女子眉心一点，又多用于文人丹青上色，或是做驱邪所用，甚至可以入药。然而无论如何，都未曾听闻有人会用朱砂涂染指甲的。
这厢许楚将尸体用白布盖好，收起自己的工具箱后，那边被派去烧融烊锡的下人也端了勺子过来。而这一次，不光是许楚，甚至旁人都清楚看到，那里面有一小块月牙形硬物。
“是指甲。”许楚眯眼，用镊子将那物提起仔细打量一番，“呈淡粉色，应该是其上所染的蔻丹被融化残留下的色泽。所以，凶手或者说帮凶为女人。且有一定地位，足以用上好蔻丹，看起指甲薄厚情况可推测凶手生活状态优渥，营养良好。”
“而且凶手应该有咬指甲的习惯，她所断裂的这根指甲朝上翻长，并且生长迟钝。”
若说之前许楚的判断还能让人理解，可后面这几句，就让人不由自主的疑惑了。他们可从来没听说过，只看一块断掉的指甲，就能推测出一个人的行为习惯来……
“楚姑娘这话是何意思？”在场的，也唯有李仵作最适合问这个问题。原本他心里的质疑，在看到许楚眼不眨的解剖之后，全然变成了信服。
别说是他，就算是他师傅，大抵也无法做到楚姑娘这一步。便是开刀解剖，都可以不假思索，甚至直切要害之处。单是这一点，就足见她的能耐在自己之上。
许楚见他诚心相问，也不藏掖拿捏着，回头解释道：“我曾读过一本医书，著作的先生曾研究过人身上的每一器官，其中也包括指甲。他所言，指甲本身也如肌肤之类是身体的一部分，其上分布神经，若习惯咬弄，就会使得指甲留疤，继而翻长且长势迟钝。”
说着，她就身处自己的右手大拇指，笑道：“当时我曾不信此理论，于是以自己的右手拇指指甲做实验。三年之后我发现我的这根拇指的指甲当真长的迟钝，且形状有了变化……”
咬指甲的动作其实伤害的是神经末梢，神经末梢是感觉接收器，所以咬指甲的行为会让手指甲变得越来越麻痹。很多人非常爱咬指甲以至于产生了疤痕组织，疤痕组织伤害了指甲床，所以，失去指甲床的指甲就会以一个角度一直往上长。
只是这样的解释，有太多陌生的词汇，要讲解起来太过麻烦。好在原身还活着时候，因为性情卑微，尝会咬拇指的指甲缓解心头烦躁，倒是造成了指甲迟缓生长的情况。如此，索性许楚就直接以身示范，让人看得清楚明白。
相对于旁人的嫌恶，此时李仵作的神情却是格外认真，而且还极有兴致。如此，许楚就更不吝啬指点了，她虽然无法将更多的法医知识传输到大周每个仵作脑中，可是遇到真心想为死者伸冤之人，她自然愿意不吝赐教。
“仵作虽然主要是验尸，可也要熟知医理跟毒理也是需要的。当遇到疑问时候，就要想尽办法寻到答案，要知道你所揭开的疑问或许就是案子的关键。”
一旁萧清朗眉梢微动，眼底含笑，他当真喜欢许楚此时的神采，就好似寻到了值得终身付出的方向。
而李仵作此时拱手道谢，而后一丝不苟的翻看起许楚所验的验尸单。从表状到推论跟判断，精确细致，没有丝毫敷衍之处。想起昨夜自己匆忙之下让人记录的验尸单，在对比手上这份，让他打心底里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原本以为的菟丝花，实际上却比自己这验尸几十年的老仵作手法还要老道。他虽然没想到，可却并不妨碍此时兴奋。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验尸单可以这样写，原来仵作可以这样行事。
然而未等他激动起来呢，就见许楚已经起身带了人去了昨夜发现尸体的地方。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宋德容早已让人封锁了后花园，自然现场也未曾被打扫破坏。如今许楚跟萧清朗一来，就瞧见地上别踩碎的灯笼，还有一滩早已风干的血迹。
现场很是简单，有一颗枯树，后面还有一座风雅的小竹楼，竹楼相邻的是池塘跟供人歇息的厅廊抄手。再往花园深处，就靠近了宋府的花房。
她扫过园子里，发现除了水池中央，旁的地方并无假山怪石等容易藏人之地。
“你们二人当时可见到了可疑之人？”许楚看着枯树枝杈上垂着的带血麻绳，发现这麻绳没有任何特征，像是凶手随手从哪个地方取来的。如此环视了一圈，都未曾发现端倪，她只能将目光再度看向昨晚值夜也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俩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锦被丢失
那俩人心头忐忑，因为闹鬼的事儿早就想辞工回家，可就是贪图夫人过节时候给的那点赏钱，所以才商量着熬过正月十五得了好处以后再走。
哪里会想到，眼看这都正月十一了，出了这么一桩子事儿，还被他们哥俩碰上了。所以许楚问话时候，俩人都抖着身子哭丧着脸回道：“没有，我们哥俩一路上夜巡，别说是人影，连鬼影都没见一个。”
他的话刚一说完，一旁年纪稍大的那个下人就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瞎说什么呢，也不怕惹了脏东西。”
他见自个兄弟喏喏的不再开口，这才压下心里的恼怒跟惊慌，赔着笑说道：“哪里有什么人啊，咱们府上的人知道府里不安生，天儿一黑就不敢轻易出门了。至于外面的人，因着老爷最初怀疑有人装神弄鬼，所以早就让我们夜夜巡逻，不敢有半分懈怠，所以那些宵小之辈更甭想随意进出了。”
许楚点点头，陷入深思，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抛尸，还做的如此有仪式感，到底会是什么人？
按道理来说，如果有人借厉鬼的名义行凶，那也定然该有根源。就如之前五星索命案中，根源在于二十年前的偷天换日之事。而莲花山庄则是凶手为了家人报仇。
那宋府呢？到底是单纯的后宅争斗，还是与宋德容的身份有关？又或者，还有什么她们所不知道的隐情。
在看到尸体的一瞬间，不说萧清朗跟她，就连旁人也能看出此案绝不是一时激愤杀人。若是一时激愤失手杀人，那又怎会以烊锡灌喉，还意欲将人剥皮？
更不可能是图财害命那么简单。毕竟，杨姨娘的头饰跟首饰都不曾丢失，为未见其身边丫鬟下人来报失窃。
萧清朗跟在许楚身后仔细看了一番那麻绳跟枯树，又将视线看向四周，却并未发现任何血迹。无论是喷溅痕迹，还是拖拽留下的血痕，就好像尸体是凭空悬挂到此处的。
“尸体到底是从何处而来？子时前后被杀，死于是烊锡灌喉。也就是，在子时之前凶手应该还在行凶，而后将尸体运至此处布置。而巡夜的下人发现尸体，是在子时三刻，也就是说三刻之间她要将尸体摆放好，且将所有痕迹打扫干净，又不被人发现。”萧清朗见许楚依旧低头思索，于是缓声说道，“这并非易事。然而现在更重要的却是，找到凶手作案之地。”
许楚点头，叹口气说道：“去杨姨娘的园子，见一见她的丫鬟。”顿了顿，她又看向身后一直跟随的官差问道，“不知官府可查明杨姨娘的身份资料，且跟何人交好，是否有什么得罪了的人？”
官差见她问话，赶忙拱手回道：“杨姨娘原本是位卖酒女，尝借卖笑的机会贩卖酒水，后来被大人看中带回府上做了姨娘。至于家中，确实没什么人了。”
“听闻杨姨娘有一远方表亲，之前还曾来投奔过大人。不过后来因为不学无术，被大人赶出了府上，大人仁义担心他沦落街头，所以还特意给寻了一出院子让他暂住。”
“至于得罪过什么人，那倒是未曾听说过。就算是有口舌之争的，也不至于要人性命。”
那官差言下之意，则是就算在外面曾与人有仇怨，又有谁胆大包天的敢潜入堂堂通判的府上行凶？
许楚点点头，心里有了些思量。如她所见，通判府虽然不必官府那般到处都官差跟守卫，可却前后门也有人把守看护。如果是外人，只怕还真不好入内，更不要说准确的寻到杨姨娘继而下手了。
除非……
她微微眯眼，刚要跟萧清朗说下自己的猜测，就见前面带路的下人说到了杨姨娘的院子。
杨姨娘的丫鬟名叫燕儿，素来也是个仗势欺人的主。平日里，仗着自家姨娘得宠且性子厉害，她也时常在下人跟前耀武扬威的。最厉害时候，就连夫人身边跟着的凤儿，都得给她让道。
原本她还想着再多讨杨姨娘些赏，却不想一夜之间杨姨娘就成了个血淋淋的尸体。只要一想起当时被喊去花园问话时候看到的场景，她就浑身发软抖似筛糠，生怕被恶鬼缠上身。
而今见了传说中的楚姑娘，她再不敢在蒙着被子蜷缩着了，赶忙连滚带爬的鼻涕眼泪横流的跪倒许楚跟前，嗓音嘶哑道：“姑娘救命啊，我不想死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是真怕了，其实不光是她，现在整个宋府上下全都人人自危，恨不能不要工钱只要能离开就好。只是，事关人命，宋德容就算再思虑不周，也知道此时绝不能轻易放任何人离开。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倒还不算昏了头。
许楚让人把燕儿拉起来，问道：“昨夜子时前后，你在何处？在做什么，可曾见你家姨娘起身，又或者可曾见到有人来寻她？”
燕儿摇摇头，哽咽着说道：“姨娘素来夜里不喜欢我伺候着，许多时候还会早早打发我下去休息。昨夜也一样，姨娘泡澡之后，让我准备了第二日要穿的衣裳，就吩咐我下去歇着了。”
她一边说着，那眼泪就又糊了一脸，可见是当真惊惧异常。
“不过因为府上总有怪事儿发生，我也不敢自个住，就一连许多日子住在下人房里，跟院子里打扫的丫鬟婆子住一起。”
“姨娘心眼其实很好，对我也很好。”她抹了一把泪，红肿着眼睛希冀的看向许楚。“其实像那天姨娘对姑娘刻薄的那个样子，她在院子时候，从来都不会那般对我们。”
“姨娘会酿酒，高兴时候会给我们下人酿一些尝鲜。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外面时候总会盛气凌人，就连在老爷跟前也没有好好的过。”
许楚微微拧眉，按着燕儿所说的，这杨姨娘岂不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庞？不过如果这样是为了避宠，又或者想要被厌弃，那也说不通啊，毕竟杨姨娘时常派人截胡，总寻着由头将宋德容留在她房间里。
可是除了这个理由，还有什么理由会让一个人在人前露出一副令人讨厌的嘴脸？又或者，宋德容就喜欢她飞扬跋扈的模样？
许楚又仔细问了几句，见燕儿是当真不知内情，于是又去问询了燕儿口中所说的同宿婆子数人。果然，大家都能作证，她的确是天一入黑就过去躺下了。
而后许楚又翻看了杨姨娘所服用的汤药，也未见可疑之处。那方子虽然并非祛除热毒的，却也是滋补的，并不会吃出问题。
如今，就只剩下还未查看的杨姨娘所住的屋子了。
看得出来，屋子还未被收拾，盥洗室洗澡木桶里的水还未被抬走，而屏风上挂着的前一日所穿的衣服也十分凌乱的揉在一起。在往里屋去，却见梳妆台上胭脂水粉摆列整齐，一干首饰妆奁都未曾被翻动过，不过椅背上搭放的用来绞干头发的布巾却还有些微湿。
在许楚查看梳妆台时候，萧清朗也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屋里的摆设。雕花镂空的小香炉，榻上整张完整没有破损的虎皮，还有一旁用于把玩的双面绣小扇……
瞧着倒是精致，如此价值不菲的物件送到杨姨娘房间，可见她的确颇得宋德容宠爱。
他跟许楚踩过地毯，一起看向拔步床，却见上面整齐的铺着一床被子。应该是杨姨娘还未休息，所以被褥没有什么褶皱。
绸缎被面，上面层层叠叠绣着簇簇艳丽的花朵，映衬着白色的里衬格外好看。
许楚摩挲了几下被子，心里有些疑惑，可却说不出哪里有古怪。她下意识的看向萧清朗，只听萧清朗说道：“这床被子，应该是压风所用的压风被。”
一听他开口，许楚的思路瞬间清明起来。她就说为何手下摸得被子稍显单薄，按常理来说，冬季天寒，就算烧着火炉一般有钱人家也会准备压风被子。更何况是杨姨娘这般不需要下人夜里伺候，不用下人半夜来添火炉的情况。
如果只盖这一床稍小的被子，到了没有取暖火炉的后半夜，那定然会感到冷意。
可是另一床被子呢？要知道，一床被子要被销毁，并非像一张纸一样一烧了之就行的。
“让人查看院子里花坛、花盆里是否有灰烬，是否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萧清朗回头看向身后跟随的官差，丝毫不犹豫的吩咐下去。
片刻后，官差回禀院子里并未发现任何灰烬，也没有发现哪里有被翻动的痕迹。
许楚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道：“有人带走了那床被子。”
是凶手，还是谁？
她迅速起身，说道：“如此我就大概能猜到杨姨娘为何活活被人划伤了面部，却丝毫没有反抗了……只是现在，我需要重新验看尸体。”

第一百八十六章 验尸发现
这一次，许楚小心将死者头发刮掉，露出已经有些变化的头皮来。却见，原本隐藏在头发中，已经融出大片尸斑的头顶，赫然有几个鲜明的指印。
看到此处，她心里迅速推测其当时凶手下手时候的动作。片刻后，她再度弯腰小心用镊子将死者鼻腔撑开，却见果然有明显充血情况。
“果然是这样。”许楚起身，长处一口气，看向萧清朗说道，“凶手是两个人！”
萧清朗看着她，并不质疑她的话，只问道：“确定了吗？”
许楚点点头，用手指向死者的头部，解释道：“死者头部有外力按压痕迹，且头皮有破损，伤痕附和指甲刺伤痕迹。且鼻腔内有损伤，应该是生前被人强行捏住或是堵住了鼻腔。以此可推断凶手在死者生前按住其头颅，继而下刀剥皮。后来凶手发现自己没办法做到活剥人皮，于是就给死者灌了烊锡，当时为了固定死者脑袋以免她动弹，凶手定然不会松开按压她头颅的手。然而要是凶手一手固定死者的头部，一手拿着锡液，那又是如何强灌而入的呢？”
许楚目光熠熠，待看到李仵作跟官差也瞧过来，索性直接上手演练了一番。
李仵作恍然大悟，接着她的话说道：“所以有人捏住了死者的鼻子，迫使她无法呼吸继而张嘴。”
许楚见他了然了凶手行凶过程，当即欣慰点头，然后再次看向萧清朗说道：“另外，根据死者房间丢失锦被推测，死者生前疑似被棉被捆绑，无法挣扎动弹，所以在凶手下手之时没有反抗迹象。”
也就是说，她不是不想反抗，而是反抗不了。
“现在基本可以断定一下几点，其中一个凶手身体健壮，力大，且略高于死者。某一手指的指甲有断裂，有涂抹蔻丹，色为分红至深红。平日有咬指甲的习惯，且指甲极有可能外翻或者成扁平形向上生长。而且凶手用过朱砂，朱砂虽然常见却并未便宜之物，若有可能，还请官差大哥派人从此处入手，查看府上何人购买过朱砂。”
“另外，让人问过杨姨娘生前所盖被子是何模样，派人在府上寻找。那被子上应该会有血痕，且有麻绳捆绑后留下的褶皱。”
验看到这些结论，几乎就已经确定了其中一个凶手的明显特征。只要找到她，顺藤摸瓜，不难寻到另一个。
因为许楚说的清楚明白，加上宋德容还在府上为此事忧心，所以一听她的推理，丝毫没有犹豫就吩咐了人去查找。
忙了一上午，如今已然临近晌午，宋夫人得了宋德容的吩咐，早早带人去厨房查看菜式，预备稍后招待萧清朗跟许楚。毕竟，他们二人虽说是验尸查案亦或者捉鬼之人，可身份却不同于寻常仵作跟道士。这二位一则身份颇为富贵，二则与花无病交好，无论是哪一点都轻易得罪不得。
与俩人做了一番交代后，宋德容直接带人亲自去检查已经聚集到院子里的人。虽然在萧清朗跟许楚口中知道，此命案并非厉鬼所为，使得他心头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那人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行凶，杀的还是自己颇为喜爱的姨娘，如何让他心头不恼怒？
他脸色阴沉，心里恨不能将那凶手大卸八块。于是，查看起众人指甲时候，神色也很是难看。
而在厅堂中，说是休息的二人，此时也未曾当真闲下来。
许楚嘬了一口热乎的茶水，感到身上渐渐回暖，才蹙眉思量片刻问道：“你说凶手如此大费周章目的到底是什么？”
活剥人皮，却没有虐打痕迹，许楚在尸体伤痕上也没有感觉到凶手下手时候的愤恨跟报复情绪。这让她生了些许困扰，如果不是为了报复，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将宋府的气氛渲染的格外惊悚，让府上的人，人人自危。最后，借邪祟附身杀死杨姨娘。
突然，许楚脑中划过一个念头，她倏然坐直身体，“凶手选定杨姨娘，会不会与我那日所说的话有关？”
她与萧清朗对视一眼，眼中藏着些许忌惮跟凝重。
萧清朗自然明白她的顾虑，当日他虽然不在跟前，可许楚却也并未瞒着他此事。当时，他还觉得颇为好笑，又欣慰与许楚牙尖嘴利不会被人欺侮。
可要是凶手当真是以许楚那句无心之话“邪气附体”而选定的目标，那问题就要严重许多了。
并非是许楚会有嫌疑，而是……如果凶手当真是随意选定的目标，那她大抵就会如莜娘跟金福那样，想要杀的绝非一人而已。
萧清朗察觉到许楚突然变化的情绪，当即默不作声，只提起茶壶再度将许楚跟前空掉的水杯蓄满热茶。而后神情柔和淡定的说道：“那人既然要行凶，总会寻个借口或是机会。若她无意作恶，就算将人绑到她跟前，她也不会残忍下手。”
“更何况看她行事手法，就知道此事是蓄谋已久的，绝不可能是一时起意。”
许楚接过茶，听到他说这番话，原本若有所思的神情也稍稍松掷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在一直姿态从容的萧清朗，整个人也渐渐平静下来。
“遇到案子，就只管查下去便是。只是，在查案时候，绝不能让自己心绪不稳。”萧清朗伸出手将她微微发凉的手指拢入掌中，轻言道，“你不是时常提醒明珠，查案时候切不能先入为主，更不能感情用事吗？”
氤氲的暖意茶香之间，许楚有些呆滞的看着眼前噙着笑的脸庞。原本锋利的五官，因着他眼底的温柔渐渐柔化开来，最后落入许楚眼中，让她不由自主的为之心动。
她的心泛着涟漪，却再也没有升起之前自我怀疑的念头。就如萧清朗所言，世间的罪恶又怎会因一个人少说一句话而终结。而世间的善良，又怎会因一个人多说一句话，而消磨殆尽？
萧清朗见她情绪安稳下来，这才若无其事的放开手，不过手指在转向茶杯时候，才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果然，握着小楚的手比之拿着上好的白瓷茶盏要让他心悸许多。
这般一想，他的目光就再度落到了许楚手指上，纤细白皙，却并非养在闺中的女子那般娇嫩绵软。反倒是颇有力道，以至于手指上若隐若现的疤痕，在他看来都比旁人的好看许多。
待到萧清朗收回双手，静静喝茶时候，许楚也将浅浅露出的笑意隐去。她从怀中取出手札，咬了咬下唇将自己的发现记录其上。
最后，犹豫一瞬，她还是将刚刚的假想写上去。
“那日我说杨姨娘身上附有邪气时候，在场的有燕儿、柳姨娘、柳姨娘的婢女香儿、还有宋夫人跟凤儿……”
“一、此案与白骨案一事可有牵连？二、剥皮案与宋府闹鬼之事，与宋家老夫人跟老太爷出事是否相关？三、凶手为何选杨姨娘下手，又是否会继续行凶？”
“还有凶手剥皮的目的何在。”说起剥皮来，许楚自然而然的看向萧清朗问道，“公子可曾在什么书籍上看过类似的传说亦或者先例？”
萧清朗微微颔首，他当年游学之时，当真听闻过剥皮之事。
“我曾听一西域客商说过，前朝生于花剌子模回回作为西域有名的佞臣阿合马，曾被称为域外巨贪，且生活糜烂府上男女关系极为混杂。他有一爱妾引住，在家里私藏两张全须人皮，审问过后，引住说道此面皮是为‘诅咒时，置神座其上，应验甚速。’。除此之外，前朝元世祖跟明太祖在定国之时，都曾以剥皮之刑罚惩处过贪官污吏。只是后来因着剥皮一事太过惊世骇俗，甚至连刽子手都难以下手，渐渐的此刑罚就在无人提及了。”萧清朗淡淡道，“我曾在三法司中读过一些残卷，真正的剥皮之法，多以水银入体继而使得皮肉分离。却并未听说过，直接以刀剜挑面皮的例子……”
“也就是以前的确有过剥皮的刑罚，目的有二，一是用以诅咒或是蛊惑人心。二是为了惩治淫邪或是贪污之事。”
若是前者，那很容易推想到凶手是嫉妒杨姨娘得/宠/，继而下手为的就是取而代之。若是后者，首先杨姨娘一介妇人根本无法贪赃枉法，其次要是凶手意欲警告宋德容，又为何专挑杨姨娘下手？所以，思来想去，或许杨姨娘背后还有隐秘。而那隐秘，就是她向来不让下人夜间伺候的原因。
“先排除宋德容的外室跟在青/楼中交好的美貌女子，因为她们没有条件随意在宋府作案。余下的就是宋夫人、柳姨娘二人会与死者争风吃醋。”
“杨姨娘在跟宋德容之前，曾开设酒肆，又常年酿酒，自然有几分力道。而宋夫人身体柔弱，纵然有几分胆量，却也不足以有捆绑制服死者的力气。至于柳姨娘……”她皱了皱眉头，看向萧清朗，“之前曾听宋夫人说过，柳姨娘的娘家是庄稼户，家中贫寒她自幼跟着干些苦力。后来年纪稍大，就卖身到了宋府，直到被宋德容看中开脸做了姨娘。”

第一百八十七章 代人受过
也就是，要是真的是为争风吃醋，诅咒蛊惑，那柳姨娘作案的可能性要大于旁人。性格使然是一条，嚣张却无资本则是另外一条原因。
不过除此之外，要是杨姨娘不守妇道，那凶手的范围就要广一些了。真是这般的话，首先凶手对杨姨娘的私生活很是了解，熟知她的习性。再者，凶手本身极为看重规矩，遵循礼教恪守三从四德的妇道。
可要当真是这样的人，又怎会离经叛道的杀人剥皮？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实在难以理解。
不过按着犯罪心理学来说，有违常理的犯罪行为，也并非不可能存在的。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哪怕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也不能被排除。
她将心中存疑之处列出，回忆了一下杨姨娘院子跟花园大致方位跟布局。稍作推算后，继续说道：“凶手为何用被子那般明显的东西捆绑杨姨娘？如果换做棉衣，甚至是棉布之类的，也会避免显露捆绑伤痕，无论哪一样都比棉被方便许多。”
“除非那棉被原本就被拿到了外面，又或者，凶手曾进过死者房间将棉被取走……”萧清朗微微皱眉，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桌子，沉默一瞬说道，“而除了凶手，唯一能从屋里将被子带出的，无非两个人。要么是杨姨娘自己，要么是伺候她的丫鬟。而偷偷潜入死者房间，那难度也并不大……”
许楚神情一禀，微微有些错愕。不过她也知道，萧清朗素来不会信口开河，过去几宗案子，但凡他开口必然会有所发现。所以，当下她并未反驳，而是在手札之上再度写下一条。
“燕儿入黑时候就已经歇下，且有多人作证，期间并未离开过下人房。当时，杨姨娘还未遇害，所以不可能是她。如果按前一种可能说来，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杨姨娘自己带了被子出门。”
可是，无缘无故的，她带被子出门做什么？
但是如果不是她，那到底是谁潜入了杨姨娘的房间？
突然，许楚脑子里炸开一种可能，她倏然抬头，“让人查一查杨姨娘的那个远方表亲。”
一个因为不学无术，且品行有问题的人，在被赶出宋府之后，还能得了宋德容的照应，甚至于给他置办院子。难道当真是宋德容仁义？
不对，按着宋德容在莲花山庄的表现，还有莜娘之事时候他的冷血程度看，他并非是善人。而他所做的所有违和之事，定然是有缘故的，而直觉告诉她，这缘故与白骨案有关。
她想到了，萧清朗自然也能明白。却见萧清朗不急不缓的饮了一口茶，然后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此事我已经安排了人暗中调查，想来等我们回去时候，就能看到结果了。”
许楚愣了一下，猛然就想到当初在柳林村时候，他也是早早就洞察先机。甚至在自己在南岸之处一一揭破谜底时候，他就已经布好局，只能定案。
若说当时，她还会有些恍惚，心里多少会觉得难堪的话。那现在，她的那些心思就已经很淡很淡了。且不论她原本就希望能专心验尸，就只说有一个人能想你所想，庇护你的一切，就足以让她安心的了。
在她心里，最好的状态应该是，有一日她能全心验尸，为探案提供所有能提供的线索。而后，有一人能按着她给的线索，将案件查的水落石出。换句话说，许楚心里还是希望能分工明确的，毕竟现在而言，她所做的早已超过了仵作乃至法医的界限。
“公子何时察觉的？”许楚歪头，难得的语气带着几分轻松。
萧清朗轻笑，斜睨她一眼，风轻云淡却带着几分隐隐的得意跟骄傲语气说道：“在那官差回话之后。”
“那人纵然不学无术，也必然有根据才对，可官差回话时候却并不知晓内情。所以我猜想，其中必有曲折。”
素来待人冷淡的萧清朗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这状态，就如同向雌性炫耀的孔雀。因着喜欢，也因着小楚太过优秀，使得他越发想要在她眼前表现自己。
许楚挑眉，点点头，“公子直觉当真敏锐，看来我还有得学。”
俩人说着话呢，就见宋德容满脸怒气的撩开厚重的门帘入内。他身后，跟随的则是两名官差押着的一对主仆。
萧清朗跟许楚噤声，略带愕然的看过去，却见那对主仆赫然是柳姨娘跟香儿。
此时干干净净身姿窈窕的二人，已经是狼狈不堪，如今身后官差一松手，俩人就已经瘫倒跪地了。尤其是柳姨娘，模样甚是凄惨，她跪地向前蹭到宋德容跟前接连磕头，哭喊着：“老爷，我是被冤枉的啊，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啊……”
然而她未说完，就听得除外查访的官差回报，说柳姨娘在昨日后晌，曾派婢女香儿去向府上常请的大夫赵先生买过朱砂。当时赵大夫特地交代过，朱砂有毒，要妥善存放，甚至还取了一方小布袋让香儿放置朱砂。
他说着，就抬手将从柳姨娘房间枕头之下寻到的东西递给送的荣。
宋德容抬头打开，却见里面赫然是半袋朱砂，分量看似还不少。
当即，宋德容神情不耐，目露凶光恨恨道：“那从你房间中发现的血被，还有你断开的指甲怎么说？还有这半袋朱砂，难道也是旁人陷害你的？”
大抵越说越气愤，其中虽然有对杨姨娘的疼惜在，可更多的却是对自己仕途前程的担忧。他咬牙切齿道：“没想到我竟然养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平日里你表面与杨姨娘和睦，私底下做了多少恶事，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你却越发不知道分寸了，连人都敢杀了，还想活剥人皮。难不成你以为，你披上人皮，就能得了/宠/爱不成？”
“老爷，我没有杀人啊，真的不是我……”柳姨娘挣扎着仓惶道，“那被子不是我放的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平日里我是嫉恨杨姨娘抢了老爷的/宠/，可我就算再怨再恨，也不敢杀人啊……”
她是真怕了，本来只是担心那邪气传染到自己身上，所以把屋里熏满了艾草味道。哪成想，正是因着那呛人的味道，居然把床底下血淋淋的被子跟匕首的血腥味也给遮住了。
可是，她想不明白，到底是谁要害她啊。不过无论是谁，她现在都顾不上猜测了，看着老爷的脸色，她就知道要是今日不能自圆其说，那她铁定会丢了性命的。
“老爷，您是知道我的，我就是贪心一些，总想着跟夫人跟杨姨娘争上一争，可是我真没有杀人的胆子啊。”她呜呜哭道，“昨夜我一宿都没出门，熏了一/夜的艾草，这个香儿可以给我作证的。”
一旁的香儿也连连磕头证明，一张脸早已被眼泪弄得模糊成一片了。胭脂香粉混杂起来，被眼泪冲出两道沟壑，当真凄惨至极。
柳姨娘生怕宋德容不相信，干脆一个劲儿扯着袖子跟衣裳向前，“老爷要是不相信，就只管闻闻，全都是艾草的烟味儿。”
宋德容瞧着她这番模样，心里的猜想也渐渐动摇了。这女人性子虽然差了些，可也没胆大到这种地步啊。不过为着谨慎起见，他还是冷言质问道：“那你的指甲是怎么回事？为何早不断晚不断，偏偏今儿断了半截！”
柳姨娘见宋德容肯听她说话了，表情微微一松，赶忙抹了一把泪，解释道：“老爷，昨晚大半夜的除了那吓人的事儿，所以我就让香儿把烧艾草的炉子拿到床根下了。结果今早起来，我一时大意直接把手甩到了上面，半截指甲就被磕掉了……”
“当时指甲缝流血了，我还让香儿给我拿了帕子包了一下。那帕子现在应该还在我屋里呢，要是老爷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找一下。”她现在慌张的不行，可却不敢有半点隐瞒。反正甭管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只要能解释的，她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一旁香儿磕的脑门都破了，可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她心里清楚，万一自家姨娘要是被扣上杀人的罪名，那她这当丫鬟的肯定也逃不过。
姨娘还有老爷护着，或许不至于丢了性命。可她就不一样了，她就是个丫鬟，万一老爷要是让她顶罪，那她一百条命都不够死的啊。
宋德容挥手让人去查，片刻后，来人果然呈上了一方带着血迹污渍的帕子。
事情到了此时，越发扑朔迷离。刚刚还十分笃定的宋德容，也沉着脸看向萧清朗跟许楚。
他们二人自然知道宋德容的意思，于是许楚起身走到那被子跟凶器跟前查看。
匕首的血迹已经干涸，微微发暗，将原本锋利的刀刃遮挡个严实。许楚反复看过这把匕首，看起来就跟外面街上所卖的匕首无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也没有任何特征。
而那被子的里面上，果然有大团血渍。只是看到这血渍后，许楚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倒是眉头紧皱，很是肃然。

第一百八十八章 洗脱嫌疑
她弯腰仔细查看那层血迹，甚至伸手揉搓了两下，结果肉眼可见的一层薄薄的血层碎裂掉下。
“她不是凶手！”言简意赅，语气却是十分肯定不容置疑。
宋德容也没想到她看着那匕首跟被子会冒出这么一句话，不过知道并非是柳姨娘所为，他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他后院起火，那自己在容公那里还不至于成为弃子。甚至，只要运作得当，他许是还会因祸得福。
于是刚刚还愤怒到只差直接将柳姨娘打死的人，此时也收敛了些情绪。
“何出此言？”
许楚见几双眼睛都看过来，也不焦急，只管将那带血的匕首抬起，说道：“首先这血迹不对。虽然也是人血，可却并非昨夜凶手行凶时候所用的那把，而是事后凶手涂抹了血迹的一把。因为这把匕首没有划开过人脸，只是被涂抹了血迹，所以会造成干涸的血层均匀，甚至刀尖处略少。可要是当真是剥皮割脸的凶器，那应该是刀尖血多，甚至刀柄处没有血层才对。”
“其二，这被子上的血迹，是经血，也就是女子的葵水，并非肌肤伤口所留的血迹。”她说着，就指向自己刚刚撮过之处，“一般而言，葵水除了血液之外，还会一些脱落的子宫内膜、粘液，女子私处特有的分泌物。因为是混杂液体，所以其颜色发暗，略带粘性，晾干口还会产生小而薄的碎片。更何况，昨夜死者所流的血液，足以浸染半床棉被，根本不可能只有这么几小块……”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前日来了葵水，当时沾染到被子上许多。可是那被子，我明明吩咐香儿拿去换洗了，怎么可能砸我床下？”一听是葵水，柳姨娘瞬间迸发出了力气，连连解辩起来。同时，质疑的目光也看向了香儿。
香儿此时也收了哭声，哽咽着说道：“奴婢的确是把被子送去了洗衣房，当时宋婆婆不在，所以我就把被子团起来直接放到了脏衣服筐子里。”
且不论这期间有何内情，左右只要让个婆子给柳姨娘查看一下，就能知道她是否说谎。而且事到如今，柳姨娘为自保，也不会拿此事撒谎。
“所以，柳姨娘虽然可疑，却并不能断定她就是凶手。”说到这里时候，许楚话音一转，冷晒道，“不过若是柳姨娘执意不说实话，那只怕我不免要猜测你就是凶手的帮凶，眼下此举不过是欲盖弥彰！”
柳姨娘刚刚眼泪刚刚收起，因为许楚洗清自己的嫌疑，而松了劲儿瘫坐在地，却没想到许楚突然目光森然的看过来。
她顿时愣在那里，待到对上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子，就如同自己心里那点晦暗秘密根本无从藏起似的。犹豫了一瞬，她咬牙说道：“我……我的确离开过房间，可那也是刚入亥时的时候。当时我听香儿说起，燕儿又去下人房挤着了，所以我就带了香儿出门。”
“早些时候，我就怀疑过杨姨娘有些见不得人的狐媚子手段，所以我让香儿留意着。果然听说她夜间常常自个歇息，连端茶倒水伺候的人都不用，后来有一晚我发现她大半宿的鬼鬼祟祟出了自个的院子，只是那天我跟着到了花园时候，就没瞧见她的踪迹了。恰好昨晚又听说香儿早早下去了，我就跟香儿悄悄守在她院子外头，果然在快亥时时候见她抱着东西偷偷摸摸往花园里去了。”
宋德容一听这话，脸色瞬间青红起来，眼看就要呵斥出声了。却不想，许楚直接挡在他跟前，隔开他怒视柳姨娘的视线，继续厉声问道：“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在做什么？”
柳姨娘顿了一下，抽泣了一声，才哑着嗓子说道：“我没看清，就远远看到她到了后门四季青那里，没过一会儿就听见几声鸟叫，然后一个黑咕隆咚的人影。不过我敢肯定，那是个男人……”
“当时我想着那肯定是哪个院子里的小厮，与杨姨娘有私情，刚想上去捉了俩人，就见俩人突然消失了。我上前看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当时就觉得瘆的很，想要叫人来。”说到这里，柳姨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面露惊色道，“然而还没等我叫出声来，就感到身后一阵阴风。我跟香儿害怕的很，再不敢多留就匆匆跑回去了。”
也正是如此，她才会跟香儿烧了一夜的艾草。
“大人，我与公子还需去柳姨娘所说的四季青处查看一番。”许楚回身，压下心底无数的猜想说道。不过她也看得出宋德容难看的神色，于是说道，“大人放心，此事我等绝不外传。”
宋德容皱眉，并未开口。
见此情形，许楚不由将目光投向一直默然的萧清朗。萧清朗微微颔首，安抚的看了她一眼，而后不动声色的开口说道：“大人，所谓松弛有度。既然大人得了更大的筹码，就不妨露些短处给旁人看。这样，对大人有益无害。”
“更何况，就为朝廷嘉奖跟政绩，大人都该公正廉明的处理此案。需要知道，如今朝堂之上以文臣为首的官员，多推崇大义灭亲之人。”
他说着，声音就微微低沉下来，高深莫测道：“花公子曾透露过，此次暗访的钦差正是当年绑子见官的袁大人。”
宋德容听到这番话，心底的那点犹豫瞬间消散。他略作思量，心道现在他跟萧清朗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甚至于他所开设的书店跟闻言楼多也依附于自个的提携。想来，他应该不会害自个。
不过想到那人若是被揪出来的后果……他不得不慎重起来，“公子既然这般说，那我也只有一事相求。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不管杨姨娘生前犯下什么错处，还请公子跟姑娘给她留个脸面，莫要深究。”
萧清朗拱手应声，施施然带着许楚离开了厅堂。至于还瘫软在地的柳姨娘，还有磕破头的香儿，他却没多看一眼。也正是如此，宋德容对他的态度越发满意起来。
许楚跟在萧清朗身后走着，低头垂眸深思。照柳姨娘所言，她所看到杨姨娘所抱着的东西，应该就是丢失的被子。
等许楚回过神的时候，萧清朗已经牵着她的手站在了四季青丛一旁。而魏广已经用手中木棍敲击了许久，片刻后冲着萧清朗跟许楚摇摇头，示意底下并未发现暗道。
萧清朗跟许楚看过去，却见四季青虽然郁郁葱葱一片，可在里面却又一片空闲之处。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杨姨娘携带的棉被，若是……
思及此处，她索性自己迈步进入四季青丛中。相较于外面青翠的四季青，里面倒是十分荒凉，甚至还有些干枯的草屑跟枯枝。
许楚蹲下身仔细打量，片刻后说道：“他们并没有进什么暗道，而是在此地藏匿了身影。”
因为当时天黑，没有什么光线，所以当杨姨娘跟那神秘人藏身亦或者躺在丛内之后，四季青足够遮挡旁人视线。继而，让人误以为杨姨娘二人凭空消失一般。
她起身围绕着四季青内踱步，最后看向萧清朗说道：“凶手下手的原因，大抵真如公子所说，是为惩罚。”
地上枯枝凌乱，草碎有明显被压过的痕迹。看其那些被压过的枯草形状，恰是长形，恍若是棉被形状。
那最后见到杨姨娘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杨姨娘当真红杏出墙，那对方又是何人？会不会是她那个所谓的远房表哥，而此事宋德容又知道多少！
她回到萧清朗身边，说道：“除了之前推断的凶手特征之外，现在还可以断定此人目的明确，性格偏执，对妇德看的极重，且在宋府有一定的地位或者脸面。而且，她对宋德容又或者宋家，有很深的感情，及其在意宋家颜面。”顿了顿，她再次补充道，“又或者，她有第二人格。也就是，有暴力倾向。”
“她对杨姨娘跟柳姨娘的习性了如指掌，更对柳姨娘来葵水的日子计算的极为准确。又或者，本身就在洗衣房做工，所以有便利条件。”
“喜爱看话本，或是听一些民间奇事，对剥面之刑跃跃欲试而不得其法。”
她冷静的思索着，按着目前看到的一切现象跟蛛丝马迹推测着，继而描绘出凶手心理画像。
“善于伪装，而且知道宋家闹鬼之事的真相。可见她在宋家所待时间很长，甚至无论做什么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起疑。”
随着她脑子里的画像越发清晰起来，她回头皱眉看向萧清朗，沉声说道：“现在既附和这些条件，且未曾被查看手指的宋府女人，就只剩俩人了……”
萧清朗目光沉沉，点头说道：“宋老夫人、宋夫人。”
可是宋老夫人明明已经得了癔症，且本就是被闹鬼之事惊吓过度造成，她又怎会半夜外出？

第一百八十九章 风谲云诡
萧清朗跟许楚到了宋老夫人所在的怡水园时候，就见偌大的园子里正一阵兵荒马乱。年过七十的宋老夫人，神色惶恐，身体不停的颤抖着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她身边的管事婆子担心焦急的连声吩咐人去寻大夫，而自个则小声哄骗着老夫人。只可惜，无奈她如何说，都无法减免宋老夫人此时的恐惧。
那管事婆子瞧见萧清朗跟许楚过来，又听身边人悄声说了几句，双眼瞬间一亮，赶忙希冀的看过来。
许是想到了什么，她赶忙对宋老夫人说道：“老夫人，你快出来，之前话本子传唱的仙人周公子跟女仙人女判官楚姑娘来了。有他们二人在，甭管什么妖魔鬼怪都不可能近您的身了……”
宋夫人虽然有些神志不清了，可显然对萧清朗跟许楚的名号还是有些印象的。她扭曲的面容渐渐变为试探，小心翼翼的从床缝中挪出身体看过来。
大抵是萧清朗通身气质跟模样果真有谪仙之姿，使得她慢慢蹭到床榻边缘坐下。虽然依旧紧张忐忑的摩挲着手指，可到底也安静下来了。
萧清朗在远一些的圆桌旁坐下，冷眼旁观着屋里的摆设跟伺候的奴仆。虽说是老夫人的房间，可屋里摆设略显陈旧，且奴仆很少，带上门口穿着粗布衣裳的粗实下人也不过三人伺候着。
再看取暖所用的火炉，炭火并不算旺，所以屋里还有些冷清。甚至比不得之前他们所待的客厅之中的暖意。
他拂袖伸手去取桌上放置的茶壶，待到茶水倾倒而出，才发现这茶水都是冷的。
萧清朗不动神色，将这些异常记在心上，然后仔细听着许楚循循善诱的问话。
“老夫人，你可记得去年入冬时候，你是怎么落水的吗？”
宋老夫人皱着眉头苦恼的思索起来，片刻后，她脸色一变瞬间像是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恐惧中，语无伦次道：“不能说不能说，有鬼，是鬼……我看见了，那鬼穿着白衣对我龇牙咧嘴的……”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场景，使得整个人都剧烈颤栗起来，一双浑浊的眼睛更是赤红一片，一边往床脚下躲闪过去，一边猛烈摇头说道：“是双娘，我知道是双娘跟肖华回来了，双娘跟肖华回来了……”
说起双娘来，宋老夫人彻底陷入了癔症中，又哭又笑颠三倒四的说起胡话来。不过许楚还是从她口中清楚的听到了两个人名，她刚要再问，就见宋老夫人突然拽起被子蒙到头上，哭啼起来，嘴里再度嘶吼道闹鬼了闹鬼了。
许楚看着再无法询问到什么，索性又交代了几声，就跟萧清朗一同往外走去。自然，作为宋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婆子，李婆婆自然少不了亲自将人送到院子里。
出了房间，许楚才犹豫着问道：“老夫人如此状态，你家老爷就没有想过旁的法子帮着老夫人看看？”
李婆婆苦笑一声，摇摇头说道：“哪里能没有看呢，只是请了几个大夫，都被老夫人吓跑了。后来老爷特地从京城延请名医开了方子，只可惜越吃老夫人的情况越差，如今更是没有一会儿清醒的时候。”
许楚点点头，感到萧清朗在广袖遮掩下在自己手心写了几个字，她复又问道：“那你家老爷可会常来？我看屋里甚是冷清，怕是你家老爷来了得要发作了吧。”
李婆婆叹口气，无奈道：“以前老爷也是常来请安，可是老夫人发起疯来时候，常常会打骂老爷，好几次还将老爷抓的满脸血道子，嘴里还总说老爷是肖华的鬼魂变得，她得杀了老爷……”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噤声了，然后略带歉意的说道：“这事儿实在是无稽之谈，不过因为破了脸，所以老爷的公务也被耽搁了好几日。后来为着避免再刺激老夫人，也免了俩人再生冲突，老爷就不常来了。”
“不过老爷是个孝顺的，刚刚为官时候，无论天多晚，老爷都会在门外给老夫人请安才歇息。有时候老夫人歇下了，老爷也会静静的在门外行了礼，然后才走。大冬天的，甭管多早，在老爷去衙门之前也总会如此。”
“真是物是人非，也不知道这是造了什么孽，好端端的家就成了这副样子。大老爷一家，家破人亡。二老爷家，又成了这番场景。”她说着，就忍不住抹了抹眼泪，“不过也亏得我家夫人贤惠，时常来陪着老夫人跟老太爷。”
“说起来，二位贵人应该见过我家夫人了吧。以前我家夫人就是个钟灵毓秀的人儿，跟老爷情投意合，很得老夫人跟老太爷的喜爱。而今老夫人虽然时常魔怔，可依旧最喜欢听夫人来念话本子。”因为之前许楚曾说想要拜见探望一下老太爷，所以此时李婆婆一边说着话，一边把人往跨院里带。
许是这些话在心里压了太久，又或者是年纪大了所以回忆就多起来了，她见许楚听得认真没有任何不耐烦，不由得就越说越多起来。
“只是苦了夫人。”
话说道这里时候，几人也到了老太爷所在的房间中。这里比老夫人所住的房间更加不堪，依旧是冷冷清清，边上只有一个小厮伺候着，此时也正百无聊赖的打着瞌睡。
屋里烧着火炉，里面炭火明明灭灭的只有薄薄的一层，三面窗户都紧紧的关着，使得满屋子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跟霉味混杂的气味。
而老太爷歪歪斜斜的躺在床榻上，纵然捂着厚厚的棉被，却也难掩瘦骨嶙峋的沧桑。
许楚心里暗暗惊诧，再怎么说，好歹也是通判大人的父亲，怎会如此形销骨立？就算中风了，甚至受惊过度了，也不至于落到如此模样吧。
她目光扫过八仙桌上的还未收敛的碗筷跟盛着汤药的瓷碗，心道看来宋家隐藏着的，可不只是杨姨娘那一桩诡事。
因为老太爷是男身，所以这一次萧清朗上前神色坦然的拱手拜见。
“晚辈周云朗，见过老太爷。”
宋老太爷歪斜着嘴，目光浑浊的咿咿呀呀了半天，却不知到底说了什么。一股口水自嘴角淌下，使得他窘迫万分，模样愈发焦躁跟痛苦。
想他也是书香门第出身，曾经多傲然的人，此时心里就多悲怆。
许楚见老太爷的模样变化，再看他眼角滚下的清泪，心里渐渐升起一种猜想。
显然，萧清朗也发现了这一细节，很显然老太爷虽然口不能言，身体状况极差，可他神智实际上却并未受损。
于是他略微思索一番，说道：“晚辈受宋大人所托，查探府上闹鬼一事，不知老太爷是否还记得当日后花园受惊之事？”
一听萧清朗这话，于之前宋老夫人表现的惊恐害怕表现不同，宋老太爷双眼瞬间迸发出一股莫名的冷意。他隐在被子下的身体剧烈起伏着，双颊抖动，瞪大双眼死死盯着萧清朗。
“呜……哈还是呜……哈还是……”许是发现自己当真是说不清楚，再看萧清朗跟许楚虽然蹙眉，却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宋老太爷不由得泄气，悲愤的呜咽起来。
“哎呀，公子，姑娘，你们还是别问了。老太爷要是再哭下去，只怕身体得更难受。”他身边伺候的小厮见状，赶紧小声抱怨起来。
许楚跟萧清朗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而是依旧看着宋老太爷，各自心事重重。
尤其是许楚，看着原本该受人恭敬，该享受儿子孝顺继而颐养天年的老人，此时却露出风烛残年的病态来，当真让人怜悯心疼。她相信，若是宋德容真人还活着，绝不可能让自家爹娘落得如此凄惨境地。
联想到锦州官场并非宋德容一个假冒官员，或许别的官员家中，亦是如此情形，她就忍不住浑身发冷。
临走时候，许楚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宋老太爷极具惊恐绝望，却又带着无助跟哀求的眼神。
身后，慢慢平静下来的宋老太爷，想要叹一口气，可最后却只能发出呜咽声音。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他就在想，也许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萧清朗跟许楚刚出了跨院，就见刚刚在屋里伺候老夫人的丫鬟匆忙跑过来，一脸焦急的对李婆婆说道：“不好了不好了，老夫人又跑丢了。”
李婆婆脸色一变，连忙跟萧清朗许楚二人告罪一声，然后急忙前去寻找。
而那丫鬟显然是跑的有些岔气了，落后了一步，也让许楚有机会问上两句话。
“你家老夫人时常跑丢？”
“可不，不光是白天犯病时候会不知道跑到哪里藏起来，就连夜里都不得安生。”那丫鬟呼了两口气，悲催道，“我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就给分到了这个破地方，气都气死了。”

第一百九十章 骤然发狂
虽然没有人招待了，可并不妨碍萧清朗跟许楚找到被宋家夫妇遗忘的大小姐宋馨。相较于前面那两位，这位瞧着倒是安静。
只是还没等许楚开口，就见她突然惊叫着张牙舞爪的冲着自个抓挠过来。
锋利的指甲挠来，带着恨意的愤怒怨怼的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穿透来人。
“小心。”萧清朗厉声喝道，双目欲裂，丝毫不复往日沅芷澧兰的高洁形象。
话音刚落，许楚就觉得一个晕眩，被人紧紧的护在了怀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抬头看去，就感到一串粘腻落到额间，随之而来的便是极重的血腥味。
“哈哈，野种野种，你们都是野种，都该死……”得了手的宋馨儿高兴的咧嘴笑起来，指着破相流血的萧清朗喊道，“我才是宋家大小姐，你们都是野种，都该死！”
许楚却顾不上她此时话里的意思，赶忙拽下萧清朗的胳膊踮脚查看。却见他下颚处已经贯穿了一道一指长的血痕，因为是指甲抠下的，竟然生生少了一层皮肉。
根本不用想，那痛感必然十分厉害。
她看着萧清朗丝毫未变的神色，还有依旧半身遮挡着她的动作，心里又疼又酸。
大概是这边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使得寻找老夫人的人手也三三两两的赶了过来。众人瞧见被自家大人请来的贵客眸光冷若冰霜，而下颚处还淌着血珠子，当即心中一惊，哀嚎道，今日当真流年不利，老夫人还未寻到，大小姐又闯了祸。
几人将宋馨儿围住，其中两个常年在院子里伺候宋馨儿的婆子上前抓住她的左右胳膊，以免她在上手。
大概是被捏的疼了，宋馨儿脸色刷白，一双杏眼不由自主的开始掉泪珠子，“疼疼疼，我让我爹杀了你们，呜呜……我要告诉我爹，你们都是坏人，都打我……”
她哭哭啼啼的，再没了刚刚那副凶神恶煞的狠劲儿，倒真像是孩童那般想要寻人做主告状。
许楚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就将全部心绪放到了萧清朗受伤的下颚之上。她从怀里取了手帕，轻轻的将萧清朗下颚的血迹擦去，而后小心翼翼的按压了几下伤口。在看到那伤口处还有半粘连的皮肉时候，她心里更紧，略微蹙眉心疼的说道：“伤口有些深，不上药是不可能的。不如今日就先这样，我们回去寻楚大娘先给你看伤。”
此时血已经止住了，可那伤口落在许楚眼中，依旧是触目惊心。莫名的，她心里就有些气恼了。却也不知到底是恼怒了谁。
好像自从跟自己在一起后，萧清朗像这般受伤已经并非一两次了。虽然每一次，他都不以为意，可次数多了，自己难免心里难受。
于是，她再开口时候，就带了几分郁闷，“难道你就不能躲开她的冲撞？非要让自己受伤，也不肯将她抛出去！难道怜香惜玉就能不分场合了？”
萧清朗看着许楚阴沉着脸色，原本还觉得有些憋屈，可在听到她的抱怨后，心头的郁气蹭的一下子就被打散了。他好笑的点了点她的脑门，笑道：“我还不是担心你会厌恶对女人动手的男人？”
以前他何曾如此费过心思？莫说是有人伤了自个，就算是有动手的心思，无论身份无论是痴傻还是魔怔，都逃不过罪责。
毕竟，除去他的官职所引来的各种刺杀跟仇家之外。就只说他这堂堂的靖安王身份，就注定了不可能受人欺辱，否则一个蔑视皇室的罪名，足以抵得上谋反之罪。
然而在遇到许楚后，这一切就有了变化。
他清楚眼前之人虽然是女子之身，可性子却是独立要强极为刚直的。所以在看到话本子里所说的，女子最厌恶的便是男子与女人动手，如此才使得他刚刚想踹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可是，电光火石之间，又不能动手将人打飞的情况下，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绝不能让小楚受伤。
只是如今听到她的话，虽然带着几分抱怨跟愤愤，不过落在萧清朗耳中，却觉得格外甜蜜。他挽住她的手，长舒一口气说道：“我向来不知怜香惜玉是何意思，否则也不会安安稳稳的活到现在。”
他声音嘶哑，喟叹一声，隐隐含着快意说道：“可是小楚刚刚的话，却让我心里觉得舒坦，纵然受伤也觉得颇为值当的。”
冬日的暖阳，并不炽热却很明媚。如今笼罩在俩人身上，是意外的静好。
宋馨儿被人拉下去了，加上她的状态也实在不好询问什么，所以许楚跟萧清朗就直接往外走去了。
这厢二人刚离开怡水园，就见宋夫人身边的丫鬟凤儿来请二人去前厅用午饭。
凤儿一见萧清朗下颚多了一道血痕，当即就惊呼起来，连声询问怎么回事儿。又急急忙忙的扯了一个下人，让他赶紧去请了大夫到正院儿里。
一番安排倒是风风火火，甚至都没给萧清朗拒接的机会。
萧清朗的脸色并不算好，甚至带着几分寒意。若非许楚暗中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莫要说话，只怕他现在已经拂袖而去了。
他生性谨慎，除了许楚之外，很少轻信任何人。就算心知凤儿是好意，也不打算让大夫随意给自己用药。
毕竟在京城时候，就曾有人买通太医，想以见血封喉的毒箭木所磨的药粉参杂如止血药中为他疗伤。若非当时楚大娘帮他查验伤药，只怕那些人早已得手。
皇宫太医都可能被买通，且还是自己极为信任的那位太医，这番经历后他就越发不敢轻信外人了。
许楚看他脸色阴沉，眸光冷厉，心里微微推测就猜想到了他的忌讳。想到当初表白那夜，他若无其事的淡淡讲述，还有在芙蓉客栈所遭遇的血腥刺杀，许楚心里不由一痛，眼眶也跟着酸涩起来。
她很少细想他的过往，也的确并不了解。可是这一路走来，她看到的并非身为王爷的萧清朗所享受的富贵，而是他的弹尽竭虑。
也许世人皆会同情她这仵作之女的卑贱身世，可谁又能想到，身处高位的靖安王又是何等辛劳跟危险。
就如同现在，自己虽然牵涉其中，验尸查案，可实际上真正的危险跟压力，都有萧清朗挡在自己前面了。无论是解剖尸体，还是查探那一桩桩案件背后所隐藏的惊天秘密。
她甚至相信，若有一日事情无法挽回，他也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想到这里，她就轻叹一口气，微微放慢脚步用手指勾住他的手指。而后满眼关切的看向他，无声安抚起来。
显然，萧清朗也明白她的意思，俩人之间的默契早已是旁人不可比拟的。他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噙着温柔不动声色的回应了她担忧的目光。
凤儿虽然是个丫鬟，可性子却十分天真烂漫，颇有些小女儿的样子。看得出来，宋夫人十分喜爱她，甚至在府上并不太拘束于她。
许楚笑着跟她并肩而行，说了几句话，就状似无意的问起了府上两位小姐跟那位夭折小少爷的事儿。
“唉，大小姐是个可怜人，以前很得老太爷喜欢的，就连老爷都得让三分。那简直是，要星星，老太爷不让人准备月亮，恨不能当眼珠子一样的护着。”凤儿嘟嘟嘴巴，惋惜的说道，“不过我跟二小姐都不喜欢她，觉得她一点都不像夫人那般温柔。”
“大概是惯坏了？”
“就是，我也觉得是，不过当大小姐真的很过分，什么都想抢了二小姐的。以前夫人给二小姐请的西席先生，她觉得好，就直接央求老太爷给抢走了。后来夫人又给二小姐寻了教导规矩的女先生，可又被大小姐给抢走了，她不学也不许二小姐学。”到了现在，就算宋家大小姐已经懵懂如孩童，可凤儿说起来的时候依旧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可见，她对那位大小姐当真是怨念颇深。“为了这事儿，夫人狠狠责备了大小姐。只可惜大小姐一去寻老太爷告状，老太爷就直接叱责了夫人，还让老夫人给老爷寻了妾室就是那个杨姨娘。”
说到这里，她还撇了撇嘴，“当时夫人可伤心坏了，要不夫人也不会冷了心再也不管大小姐了。”
“这么说起来，大小姐当真是老太爷的掌上明珠了。可老夫人呢？老夫人跟你家老爷，难不成也不教导一下？”
“老夫人好像也不喜欢大小姐，还打过一次大小姐，不过架不住老太爷护犊子。后来，也就不管了。至于老爷，他也不常过问大小姐的事儿，就是去给老太爷请安时候，看一看。不过话说回来了，原本老爷也不太爱管家里的事儿，也就去年夫人生小少爷时候，老爷着实开心了一阵子。”凤儿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甚至还有沮丧，“要是小少爷还在，也许家里也不会有那么多糟心事儿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温情蜜意
在凤儿眼里，夫人那么温柔那么贤惠，根本不该经历这么大的苦难。
许楚脚步一顿，疑惑道：“这么说，你家老爷跟大小姐的感情并不是太过深厚？他也并非很宠爱大小姐？”
“嗯，不过夫人说老爷毕竟是男子，所谓父爱如山，一般都是不表露了。”凤儿皱了皱眉头，撇着嘴说道，“可我觉得，老爷就是谁都不在乎。不然大小姐二小姐跟夫人的生辰，怎得都会不记得？”
那边凤儿还絮絮叨叨的抱怨着什么，左右都是小性子话。这边许楚脑子里却像是突然炸开了什么，有些恍然跟不可思议。如果真如凤儿所说，那大小姐宋馨儿或许……
“你家两位小姐出生时候，可曾有什么事情发生？”许楚快速追问一句。
凤儿圆鼓鼓的眼睛看向她，挠挠头说道：“我那时候还很小，都还不记事儿呢，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事儿发生。等我记事儿时候到了夫人身边，大小姐跟二小姐也已经好几岁了。”
许楚默然一瞬，腾然发现自个刚刚太过心急了。
“那你家二小姐，怎得就突然远嫁了？你家夫人，难不成不想她么？”
“唉，还不是老太爷的事儿，老太爷中风之前也不知着了什么魔，非得把大小姐嫁给一家商户。不过后来大小姐出事儿了，那家人家就转而求娶了二小姐。”凤儿有些愤愤不平的说道，“姑娘是不知道，当时夫人多难过，整宿整宿的偷偷哭。可白日里照顾二小姐时候，还得强忍着难受，教她管家跟记账。”
“那你家夫人当真不易。”许楚顺着她的话感慨一句，等凤儿露出个同仇敌忾的表情后，才转而问道，“那凤儿姑娘在府上是否听说过双娘跟肖华这两个人？”
凤儿外头仔细想了一下，最后摇摇头说道：“我跟着夫人有好多年了，府上跟庄子上的下人基本上都知道，没听说过这俩人。”
也许是觉得许楚跟自家夫人投缘，所以她对许楚的问题，还挺上心的。其实她也并非全然没心没肺，只是觉得这些事儿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许楚问的事儿，府上好多人都知道，就算瞒着也没用。
三人说着话，就到了前厅。而宋德容早已在上座坐下，只等萧清朗跟许楚入座。
不过看到萧清朗脸上竟然带了伤，他也吃了一惊，恰巧后脚大夫就带着药箱来了。
许楚瞧着萧清朗心生排斥，当下只借用了老大夫手上的药箱亲手帮他处理伤口。好在之前他所送的药膏自个跟辟邪的苏合香圆丹药一同放在了工具箱，所以在大夫提议包扎之前，她就婉言谢绝了。
那药的好处许楚自是亲身体会过的，并不像一般止血药粉一样，涂抹上后还要包起来。只需要薄薄的涂抹一层，便能生肌。
她向宋夫人借了一盆温水，小心为他擦拭过伤口后，用手指沾上些许晶莹剔透的药膏缓缓在他下颚滑动。
干净纤细的手指缓缓在白皙紧绷的下颚上滑动，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多了几分旖旎跟暧昧。不过相较于宋夫人的淡定，宋德容倒是满意的很。
在他看来，许楚无论再神神叨叨的有些本事，那说到底也是个小小的仵作或者是个婢女。甭管是哪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别说她长相并非多出众难得的，就算是有天仙似的美貌，那天天跟尸体打交道，也难寻良人。
可萧清朗呢，有财有貌，出身富足之家。且启山书店既然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更隐隐有追赶麓山书院的名声，就足见它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或许是花公子，甚至可能是花相爷。
无论是哪一条来说，他也算是有些脸面的人。可偏偏对身边的楚娘上了心，也不知该不该说他是色令智昏。
不过倘若他当真明德惟馨握瑾怀瑜，那才让人不敢用呢。
宋德容越想越深，念起他给自个出的主意，让自己将莲花山庄作为筹码控制到自己手中，甚至隐隐透露出他也有意借自己日后的官途一飞冲天的意思。他就越发满意起来。
先前他们去验看尸体的时候，自己已经安排了心腹去莲花山庄了。要是运作得当，在容公怪罪下来之前，他就能让一切变数尽在控制之中。
待到许楚将药膏收起，萧清朗才歉意的对宋德容拱手说道：“今日意外见到了大小姐，却不想惹了误会，是周某造次了！”
宋德容倒是一脸无所谓，摆手道：“这哪能怪你啊，馨儿闹病也并非一两日了，阖府上下都清楚。”
且不说宋德容与萧清朗二人如何客套寒暄，彼此奉承。只说宋夫人这边，就将许楚照顾的十分妥当，她看许楚总像是小辈一般，耐心而又温柔。
席间，宋德容难免问起案子的事儿。得知萧清朗去见过宋老太爷跟老夫人了，他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却并未发作，而是试探着问了几句。
萧清朗无视他话中的试探，只中规中矩安慰几句，既没有提宋老太爷的处境，也没有在意宋老夫人被轻慢之事。这倒是让宋德容暗暗松了一口气，于是接下来的言语就带了几分真挚。
他果然没看错，这周云朗纵然有天大的本事，可商人出身注定他的圆滑世故。甭看他气质矜贵，可是只要不跟自个对着干，那还是可以重用的。
许楚对二人话语之间的机锋充耳不闻，只管填补肚子。忙了一上午，从验尸到查访，实在颇为劳费心神。如今，面对着色香味具全的饭菜，还真是勾起了她腹中的馋虫。
吃过午饭，许楚跟萧清朗再度寻了府上下人问话，自然从官家到洗衣房的宋婆子，未有一个疏漏。
也正是此番询问，二人得知了双娘跟肖华的来历。原来双娘是宋老夫人年轻时候买下的一个小丫鬟，而肖华则是宋德容幼时的书童也是长随。
在年纪稍大，宋德容考取功名之后，宋老夫人高兴之下就将双娘许给了肖华。因为俩人自幼一同长大，彼此也算有些情意，所以老夫人此举也算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后来随着宋德容高升，俩人也离开了老宅迁到了锦州城。如此，知道这段往事的人，就越发少了。
十几年前，肖华陪同宋德容外出查探灾粮被劫一事，路遇暴民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后来双娘就独自生活，最后不知去向。
宋老夫人也让身边的李婆婆去找寻过，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后来她们猜想，大概双娘是再寻了良人重新开始了，时间久了，老夫人也就放下了这件事。
也正是因为此事发生在宋德容成亲之前，且因为粮运被劫后又有灾民暴动。所以肖华的死就如碎石入海，没有生起任何波澜。
自然李家的人，还有宋夫人跟凤儿，就无从得知了。
而许楚得知此事，还是得益于那个一直在宋家做工的宋婆子。她虽然是粗使下人，却因为在宋家干了几十年，所以许多事儿比管家知道的还清楚。
毕竟，老管家还管理着老家的产业跟宅子。而现在宋家的管家，则是宋德容到锦州城上任以后，才寻来的。
宋家毕竟人多，在询问完所有人之后，天色就有些晚了。
萧清朗跟许楚婉拒了宋夫人的邀请，略作推辞，就与宋家人告辞了。
此时魏广早已让人将马车赶了过来，萧清朗上了马车之后，并未径自坐下，而是回首伸出手将许楚拉上了马车。
萧清朗见她依旧心不在焉，不由得微微蹙眉，伸手摩挲了几下她紧皱的眉头，说道：“还在想宋老太爷那句呜咽不清的话？”
许楚点点头，并没有躲闪，直接顺着他的力道一起坐下。
俩人近在咫尺，呼吸交错低头可闻，她看着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叹口气说道：“我总觉得宋老太爷反应那么激烈，不是因为闹鬼之事而惊惧，而是……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另外，吃饭时候，我仔细看过宋夫人的双手，指甲修剪的很是整齐干净，而且没有涂染蔻丹。因为我不太清楚蔻丹这类的东西，所以不敢断定蔻丹能否被清洗干净。”许楚任由他摆弄着手指，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了俩人交握的双手上。
相较于握着自己的那双颇为有力的双手，自己的手好似粗糙了许多，甚至不像是个女子的手。而那指甲，更是为方便而修剪的很短，几乎贴着指甲缝下的肉皮打磨过。
不妖娆，不艳丽，甚至不够圆润可爱。偏生，身边那人，却牵的兴致勃勃。
慢慢的，她看到那人耳廓有些泛红，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她总算发现了，纵然这人平时表现的再坦然自若，甚至犹如情场高手一般撩她，可实际上却十分纯情。
就好比现在，表面上明明是十分的淡定，好像当真是若无其事。可那发红的耳廓，早已泄露了他的心绪。

第一百九十二章 表亲疑云
许楚抿唇，见他额上生了薄汗，才笑着从一旁取了手帕帮他擦拭。然后抬头看了看刚刚烧着没多久的火盆说道：“公子火力真大，大冷天的还出汗了。”
说完，她就目不斜视的坐直了身体，将话题再度拉回了宋家之事上。
“另外我见她右手食指的指甲一侧有破皮，不知是否是长期咬甲的习惯所导致的。”
萧清朗茫然一瞬，静默着看着被塞进自己手里的帕子，又遗憾的看了看开始执笔分析案情的那双手，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炽热压下。
还真有些热了……
俩人回到城东院子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萧明珠特地从饕餮楼带回来的晚饭，也不知凉了几回了。
原本萧明珠还嘟着嘴巴念叨，可一听许楚说宋家出了人命，她去验尸了，那丫头瞬间就双眼放光的扑过来。
“楚姐姐，又有新鲜的尸体啦？”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许楚的影响，自从上次许楚无意中说起新鲜尸体这个词，萧明珠就开始时不时的蹦出一句新鲜尸体了。
她本来就没什么忌讳，加上模样娇俏，让人感觉不到任何阴暗压抑的气息。所以，在她口中的新鲜尸体，就少了许多诡异跟森然，反倒是像说萝卜青菜似的。
这会儿萧清朗也踏步进入厅堂，明亮的宫灯之下，他脸上的伤痕也显露无遗。使得萧明珠惊呼一声，连声询问。知道他是为了保护许楚而受的伤，且并无大碍后，萧明珠才笑眯眯的戳了戳许楚的胳膊调侃道：“大伯母曾说，伤疤是男人的功勋章。我三叔这会也算是英雄救美了一次啊。”
萧清朗始终含笑的看着自己喜爱的女子跟疼爱的侄女闹做一团，目光温柔深沉，却带着些许欣慰。
有齐王嫡女明珠的加持，小楚日后在京城的路，也会好走许多。
现在的他还未曾发现，自己难得的将心计用在身边之人身上，却也是为了心坎上的人。就好像，为她打算，为她谋划，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似的。
许楚点了点萧明珠的脑门，好笑的说道：“好了好了，我跟你三叔一下午都滴水未进。你要是再不让人端上饭菜来，只怕还没听到案情呢，我就先被饿死了。”
正说着话呢，那边花无病也笑呵呵的进来了，瞧见萧清朗跟许楚回来，他眼睛一亮就极为客气的拱手冲着萧清朗说道：“三哥……”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这话，就见萧明珠冷哼一声。于是在人前风光无限受人巴结的花无病，瞬间就从善如流的改口道：“多谢三叔的帮衬，如今我准备的聘礼都上路了，最多再过一个月就能到京城了。”
萧明珠一听这话，脸颊倏然彤红起来，一双明媚的眼睛故作恼怒的瞪了花无病一眼。可那眼神，配上红彤彤的脸蛋，却越发显露小女儿心思。
萧清朗轻笑，“你倒是嘴快，那过了十五，你就带明珠先回京城。”
“我不……”萧明珠心头的羞涩还未落下，就听到三叔要让自个走，赶忙握了握拳头愤愤抗议起来。
萧清朗神情淡然的瞥了她一眼，叹息一声说道：“我原本想着让你回京入三法司好生学习一番，待到我与你楚姐姐回去后，在帮你跟二哥求情，让你能与你楚姐姐一道入衙门查案。却没想到，你并不喜欢，既然如此，那就罢了。”
刚刚还一脸反对想着怎么撒娇耍赖留下的萧明珠，半晌才反应过他话里的意思来。于是，再顾不上羞涩跟婚嫁的事儿了，直接哎了一声，就凑到萧清朗身边，殷勤的倒了热茶，讨好道：“三叔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啊，你不是生怕我捣乱么？以前我求了你那么多回，你都不肯松口让我去三法司看卷宗，只肯誊抄出几份来让我琢磨。”
萧清朗斜睨她一眼，端起热茶饮下一口，喟叹道：“你说呢？”
萧明珠看他的神情不像作伪，连声说道：“既然三叔需要，那我就暂且回京，日后也好跟楚姐姐一同成为三叔的左膀右臂。”
她说的极为豪迈，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看的萧清朗跟许楚不由自主的跟着勾唇而笑。
至于花无病倒是无所谓，左右能哄了人跟自个回去，那就是极好的。听说过几日，西域等国要来朝贡，到时候他正好求了自家老爷子帮着请旨赐婚。
怎么想，都觉得还是早些定下来才能放心。
他刚坐到萧清朗对面，就看到了他脸上的伤。相比于萧明珠来说，这位的眼就尖了许多，只需一瞥，就看出那是女子抓伤的。
于是，一直不曾在萧清朗手上沾过便宜的花无病，再度固态萌发，暧昧的眨巴了眨巴眼睛说道：“哎呦，三……三叔这是被野猫破了相？”
萧清朗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对了，我险些忘记了，明珠要是愿意的话，不用急着回京也行。”
“哎哎哎，三叔，吃饭吃饭，你尝尝着鲑鱼，可是我让饕餮楼的老师傅专门做的。”说着，他就已经殷勤的起身，拿了公筷伺候起来。
虽说富贵人家规矩多，时常以食不言寝不语规范自身。可是，显然这条规矩，对萧清朗一行人没有任何作用。
此时，许楚舀了一小勺茄汁搅拌到米饭中，继续说着验尸发现。从血肉模糊之处，到解剖开喉颈继而发现溃烂的烫伤跟致命的烊锡。
她说的仔细，见到萧明珠有些不解的地方，还会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一下，引着萧明珠举一反三。
然而与萧明珠的津津有味不同，花无病脑子里不断浮现着各种尸体模样。最后他一脸菜色，看着碗里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汤汁都有些作呕了。
屋里一片静谧，旁边伺候的人早已两股战战，唯有魏广跟两名侍卫充耳不闻似的脸色毫无变化。而花无病干脆将碗筷推得远了一些，最后实在受不住那些可怖的内容，丢下一句去饕餮楼有事儿就匆忙跑走了。
“花孔雀今儿怎么了？跟有什么追着他似的。”萧明珠懵懂疑惑得看着那抹一闪消失的红色身影，咋舌道，“这么快，是要逃命吗？”
许楚描画尸体骨骼经脉的手一顿，也跟着抬头，犹豫了一下说道：“大概是吃饱了？”
她皱着眉头，心里暗暗说道，莫不是被她跟明珠谈论尸体的事儿吓到了？
于是，与萧明珠的疑惑如出一辙的眼神，就投向了一直一言未发的萧清朗身上。
萧清朗唇角微动，眼底带着些笑意跟无奈，反问道：“可吃好了？”
许楚下意识的点点头，然后任由他去了帕子帮她擦拭手指间沾染的油渍。待到清理干净，挥手让人将桌上的饭菜撤下，他才笑道：“花无病素来胆子小些，对衙门的案子也从不感兴趣，想来这次回京后，明珠还需带他历练一番。”
许楚没反应过来呢，就见萧明珠已经十分赞同的点头应是了，甚至嘴里还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隐约好似在琢磨如何带他一同验尸。
她嘴角抽了抽，心里为刚刚突然逃走的花无病哀悼一声。
只是，在她将此事当作带着笑意的玩笑时候，却未看到萧清朗眼底看向门外暗处若有所思的神情，还有略带忌惮的模样。
当初白骨案中的容朗，还有章氏一案中章秀才口中的贵人，无头女尸案中小小婢女隐藏的金珠，加上一而再出现的宫廷禁药。偏生，每一次他派人去打探消息时候，都会晚人一步，所以让素来谨慎的他不得不起疑心。
对自幼一同长大，亲如兄弟的人生疑，对他而言无疑于剜心。也正是如此，他不敢露出一丝声色，唯恐中了幕后黑手的设计跟圈套。
毕竟，这么明显的破绽，实在不像那人行事风格。一个能在朝廷的监管之下，将一城控制在手的人，心思何其缜密，难道真的会为隐瞒金珠之事，而露出尾巴？
他将心中的疑虑压下，再看向许楚时候，就没有任何异常了。
在许楚将验尸结果分析完时候，就见一名侍卫匆匆而来，拱手行礼后，说道：“公子，杨姨娘那名所谓的表哥名为张三，是锦州城西的小贩，只可惜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生意上是赔多挣少。他平日里善赌，是赌场上有名的老千。属下查过他的祖上，的确有一户姓杨的偏亲，可是已经多年不曾往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详细情况，因为时间太短，属下无能，无法确定。”
“另外，昨夜他的确彻夜未归。今早街坊碰到时候，还笑话他是否又在赌坊赌了一宿。属下去他常去的天成赌坊打听过消息，他确实在赌坊待了大半宿。大概刚到亥时时候，因为输了钱还大闹一场，被赌坊的打手赶走了。然后，他又去了不远处的六合赌坊。不过当时赌坊没让他下场，就只让他看了几场，使得他非常不满。”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扑朔迷离
萧清朗点头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他家中亲人极少，有一房妻子是张肖氏，平时就在酒肆茶馆做些零工维持生计，听酒肆的伙计说，她十分勤快，且对酒水颇为了解，常能得了掌柜子的赏，只是人泼辣了一些。俩人有个儿子，名为张仇（qiu），今年十六岁。虽然张三不学无术，可对这个儿子还算上心，打小就送到学堂读书，如今已经有了秀才功名。”
他说着，就将三人的图形画像递了过去。张三虽然不是满脸横肉，却也尖耳猴腮，给人鼠目寸光的龌龊之感。而张肖氏，则略显苍老，不过四十年华却已经给人垂垂暮年的感觉。
相比之下，张仇就好多了，书生气质，文质彬彬。且眉宇略带英气，观之与张肖氏稍有相似，可与张三长相南辕北辙毫无相像之处。
萧清朗将画像放到桌上，看向许楚问道：“小楚可有什么想法？”
许楚点点头，指着张肖氏的画像说道：“供养出一个秀才，所用银钱并非一二，他们夫妇俩并未有祖产，又无大能耐，那么供养张仇的银钱是从何而来？”
“也许是张三赌赢了得来的呢？我常听花孔雀说，赌坊里的人一掷千金，要是赢几场，都够一般人家花许多年的了。”萧明珠探头看着那几张画像，然后说道，“那个张三是老千，应该能赢吧。”
许楚摇摇头，“赌坊不可能做赔本的买卖，再者张三既然有老千名声，那赌场更不可能给他作假的机会。况且，嗜赌的人有多大可能拿出赌资来花到家人身上？”
她皱眉看向萧清朗，却见萧清朗会意的一点头，而后吩咐那名侍卫再去查探。这一次，务必要将几人生平跟性情，全都调查清楚。
待到侍卫得令离开之后，许楚才继续说道：“其二，张肖氏对酒水颇有见解，而杨姨娘在入宋家之前也曾靠酿酒跟卖酒为生，所以她们二人是否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系？另外，张肖氏与肖华，是否有关系，同姓是巧合还是内有乾坤？”
“假如张三跟杨姨娘并非表亲关系，那他们到底是何关系。另外张三昨夜在换赌坊的时候，是否趁机偷偷去过宋家。杨姨娘所见之人，是否是他。而他又为何冒险偷入宋家？”
“似乎整个宋家跟张家的疑点，都围绕着死去多年的肖华跟失踪依旧的双娘……”
许楚蹙眉，看着萧清朗继续说道：“公子可记得我们被宋馨儿袭击时候，她所说的话？”
萧清朗点点头，“她说她是宋家大小姐，旁人都是野种。还曾吼道她爹爹最疼爱她，见不得她受委屈。”
“可实际上，宋德容并没有像她说的那般对她言听计从的，甚至对她丝毫未有在意。甚至直到她与你动手，也不过是一言而过。”她端起茶水，喝了几口，让自个的嗓子略微舒服一些，才继续说道，“反倒是宋老太爷，对宋馨儿的宠爱人尽皆知。甚至为了她，还毫不忌讳的给宋大人纳妾，并跟宋老夫人发怒。”
萧清朗一脸肃然，正色道：“你是怀疑……”
许楚颔首，默认了他的猜想。
“同胞姐妹，在老太爷跟前的待遇却相差甚大。而宋夫人对俩个女儿的态度，也值得人琢磨。再加上卷宗中曾记载，府上人对俩位小姐曾有过一些流言，所谓无风不起浪，我想那些流言定然并非全都是空穴来风。”许楚任由萧清朗为她添了半杯热茶，然后轻轻握到手中驱赶着身上的寒意，“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宋馨儿因为脑病而得了癔症，继而说出那几句毫无根据的话。”
这个猜测虽然并非毫无根据，可却甚是匪夷所思。如果宋家两位嫡小姐并非同胞而生的话，再回过头看宋夫人的态度，显然对二小姐更为看重。
那么大小姐是从何而来？又与宋家是何关系？
要是大小姐是宋大人的外室所生，那她怎能占据嫡长女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喊出旁人都是野种的话？
除了她当真病的糊涂之外，最大的可能就是，她从宋老太爷口中得知了什么。而正是因为她知道的那点真相，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公子可否能派人查一下当初宋德容给老夫人所延请的名医，还有名医所开的药方？”
“自然。”
因为宋家之事，千头万绪，且牵扯着假冒官员之事，一时间倒是让萧清朗跟许楚感到有些棘手。
不过按着他们二人的分析，此事的根源恐怕还要往已死的肖华跟失踪已久的双娘身上去寻。
毕竟无缘无故的，宋老夫人怎会对宋德清那般仇视，且连声喊道他是肖华附体？
许楚查案，从来不相信世间有平白无故之事，既然事情存在就必有缘由。
而双娘，只怕也张肖氏跟杨姨娘，也脱不开干系。
萧清朗见许楚叹气，轻声说道：“此事急不来，左右去查张肖氏跟杨姨娘的人，三两日后才能回来。不如明日你我就先去会一会张三跟张仇？”
现在所有关于宋家案子之事的人，从受惊疯癫的宋老夫人，到瘫痪在床的宋老太爷，以至于宋夫人、杨姨娘、柳姨娘，还有宋馨儿，她们都会过面了。
想一想，也就张家三口，还有老夫人口中念念不忘的肖华跟双娘，他们还未曾见过。既然暂时寻不到思路，那见上一见张家人，倒也好。
“那明天我跟楚姐姐一同去。”萧明珠听到他们商量去见传说中的张生跟张肖氏几人，当即自告奋勇道，“到时候，我还能帮着楚姐姐从街坊邻居口中打听一些消息。”
对于这话，许楚很是相信。别看萧明珠表面大大咧咧，可做事向来仔细有规章。就如同在莲花山庄时候，她能从后厨老仆口中得到的消息，旁人无论是她也好还是萧清朗也罢，未必能打听的到。
“从酒楼饭馆，小商小贩处下手，兼顾张家附近常歇着说闲话的老太太们。”许楚点了点兴致勃勃的萧明珠脑门，玩笑道，“一干花费，可以寻你三叔报销。”
萧明珠自然不会在意打听消息时候吃茶买物的那点银钱，不过现下听到许楚如此说，她倒是觉得稀罕。索性真的凑到萧清朗身边，痴缠卖乖的要银子了。
萧清朗乜了她一眼，慢慢斟茶嘬了一口后，才意味深长道：“送你一尊张大师的铜手炉如何？”
萧明珠一听这话，赶忙做好身子嘿嘿一笑，表忠心似的说道：“三叔你说的是哪的话啊，这银钱让花孔雀出，也不能从三叔这拿啊。”说完，还对许楚挤眉弄眼道，“你说对吧楚姐姐。”
许楚在一旁淡笑不语，见萧明珠突然对着自个眨眼，下意识道：“嗯。”
萧明珠一听她应声，当即笑道：“所以，三叔的银钱得攒着日后娶楚姐姐用。瞧我这侄女做的，多贴心啊。”
也没等萧清朗变了脸色再开口，她就赶忙的哎呦两声，寻了个先去准备的由头跑出去了。只留下僵硬着脊梁，强装淡定的却面色红晕的许楚，不断躲闪着目光。
自然，还有笑容微凝，握着茶盏强装自得却心跳极快的萧清朗。
大抵旁人不会知道，他是何等想要让天下人皆知她是他的爱人。可是，他也明白，现在根本不是时候。
或许，她露出如此娇羞的面庞，是当真对自己用情了。可是，却不足以让她与自己私定终身。更何况，他也从来不曾想过，要与她暗约偷期。
若是真要嫁娶，他必然会风风光光八抬大轿，如二皇兄齐王当年娶亲那般迎娶她入府。
萧清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动，眉目间绽开一抹温柔，“天晚了，我先送你回房休息，明日怕是还有的忙。”
许楚胡乱点点头，心里既庆幸他转了话题，又隐隐的有些失落。她此时心绪乱糟糟的，一时间也想不出自己内心如此纠结矛盾的缘由。
不过既然想不到原因，那索性就不再细想了。
许是快到十五了，所以府上灯火通明，便是院子里都挂了许多喜庆的彩灯，倒是映衬的庭院多了许多喜气。那往日里呼啸的寒风，此时也似乎不再刺骨，倒是多了几分柔和。
灯火阑珊之下，萧清朗跟许楚并肩而动，疏影斑驳的长廊之下，一长一短的影子逶迤而行，甚是相配。
萧清朗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淡淡的灯火之下，她的面庞柔软洁白，便是嘴角淡淡的笑意，都让他心头涌起一阵热潮。
其实如果能一直这样相伴相随，就算会因为求娶贱籍女仵作而面临朝臣攻讦，似乎也是值得的。他甚至隐隐希望那一日，早些到来。
在他过去所活的二十多年里，似乎与许楚剖心，是自己做过最为自我的事情了。当然，也是最让他欢愉的事情。
今日奔波了许久，加上一路思索宋家的案子，许楚当真有些困倦。所以，她倒是没在继续矫情明珠那句娶她的玩笑话。

第一百九十四章 明察暗访
月夜朦胧，许楚辗转反侧不得安生。纵然一再告诫自己冷静，可只要一闭眼，就会莫名的想到萧清朗亲吻自己额头的场景。一直到最后，她索性气急的起来灌了半杯冷水才渐渐安稳下来。
接下来，一夜安眠，直到窗棱露入丝丝明亮的光线，她才睁开眼。
萧清朗带了她去用过早饭，而后出了院子。
今日他换了一身月色长袍，暗纹在日光之下若隐若现流光熠熠，却并不显张扬。如今天气渐暖，倒是无需再穿着厚重的锦袍跟华贵的大氅披风了。如此一来，他身上倒是少了一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奢华矜贵气质，多了许多飘逸清俊的书生气。
许楚原本跟萧明珠跟在他身后行走，却没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又与他并肩了。
萧明珠眨了眨眼，恰好对上自家三叔递过来的眼神，当下一个机灵，甩了甩小皮鞭就说道：“我去挑马。”
如此一来，马车之上的静谧空间内，再度剩下心意彼此纠葛极深的二人。
萧清朗踏步而入，然后伸手将许楚拉上马车。只是，在二人坐定之后，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今日便是十五，晚上我带你去赏花灯可好？”萧清朗看着许楚，嘴角浮着一抹笑意，深邃锋利的眼眸也如噙着一汪春水般荡漾，让许楚不由自主的心跳如雷。
她最是拒绝不了萧清朗如此样子，明明是寡言冷清之人。可每每深情凝望她的时候，她都恍如坠入梦幻之中，又好似如少女般怦然心动。无论多少次，似乎她都逃不开这种奇妙的感觉。
车外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纵然还未到夜间，可商户小贩都已经早早挂起了彩灯跟装饰。有风微微掠过，恰吹过惟裳，打算了俩人之间肆意弥散的甜蜜。
“哈，今日的马车有些窄，倒是有些伸不开腿脚。”回过神来的许楚，将手抽回来，讪笑着躲开他炽热的目光。
天知道，刚刚她险些闭眼索吻。
只要一想到刚刚自个的心思，她的心就不受控制的怦怦直跳。
萧清朗见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越发柔软。不过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所以只能恋恋不舍的收回了手，假借喝茶摩挲了几下刚刚牵着许楚的手指。
“张三家中贫贱，所以往日的马车适合。”言下之意，无非是往日乘坐的马车太过奢华，若是行走在小巷之间，有些扎眼倒是不方便二人查访。
许楚点点头，对此话深表认同。
然而心绪渐渐平静下来的她却没发现，萧清朗眼底的深意。大马车有什么好，左右今日无需带着公文卷宗出门，自然是如何能跟小楚亲近，就如何来了。
鼎沸之声不绝于耳，嬉笑谩骂声也隔三差五的传入耳中，随着人群往来渐多，马车也终于停了下来。
此处在城西，是锦州城最为鱼龙混杂之处。而他们要去的，就是眼前看似阴暗潮湿，还散发着霉味的帽儿胡同。
“没想到一个在外有着十赌九赢之称的老千，却常年蜗居在这般脏乱的环境里。”倒不是许楚贬低谁，实在在眼前的胡同太过破落，甚至比她在村中靠山的茅草屋也好不上多少。
至少，自己家中虽然落魄，可还算亮堂干净。
萧清朗见她神情凝重，感慨万千，不由摇摇头，而后说道：“走吧，去看看。”
张三的家就在胡同最里面，狭窄陈旧，门也吱吱呀呀很是破败。要不是里面有些声响，只怕许楚都要怀疑此处无人居住呢。
胡同口正好有几个头发花白的婆子，瞧样子是在晒着太阳做些粗糙的伙计，有的是搓麻绳，又的则是眯着眼一边跟旁人说着闲话，一边纳鞋底子。
她们年纪都大了，去外面做工没人肯收。在家里，又做不了什么重活儿，寻常时候只能勉强的缝缝补补，给家里做做饭就是了。白天得了空闲，就三五成群的凑到一块打发时间。
在往街上看，多是些提着单子走街串巷的卖货郎，或者是一些杂耍卖艺的，倒是没有多少胭脂水粉的摊子。毕竟，住在城西的人家，多是在外做工的人，恨不能一文钱掰成八瓣花，又怎会奢侈的买些首饰胭脂？
萧明珠早早就下了马，接着买麻绳的话，与那群婆子说起话来。她本就是个活络的性子，此时又将人往天上夸，左一句奶奶，又一声大娘的，倒是让一众打发时间的人脸都笑皱了。
许楚跟萧清朗停了一下脚步，随后萧清朗吩咐魏广留下护着明珠，以免让暗地里躲着见不得光的老鼠打了主意。
张三家里院子极小，看墙头都有些破败了，甚至还有些杂草。唯一像样的，也就是正房边上的一个屋子，其余的灶房之类也就是草草的用茅草支起的棚子。
虽然还未见院子，可里面的情况已经一目了然了。院子里有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身上满是补丁，而头上则包着一块洗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头巾。
她这会儿正在洗衣服，弄的院子大半都浸湿了，越发显得泥泞脏乱。
“请问，此处是否是张仇家？”许楚心里稍作犹豫，开口时就放缓了声音询问。至于为何不说张三，自然是她发现，院子里晾晒的衣服，没有一个是属于张三的。
看得出来，张三果真对家中妻儿没有几分感情。联想到侍卫所查到的消息，想来他应该常常宿在相好的那边。
张肖氏听到声音，连忙回头，却见两个身着精致衣服的人正站在门口遥望过来。她顿时心生警惕，有些不安，却强撑着泼辣劲儿骂骂咧咧的说道：“张三又惹了麻烦吗？冤有头债有主，谁招惹了你们，你们去寻谁，莫要找我儿子的晦气。”
许楚见她神情僵硬，难言忐忑谨慎，心里就知道，恐怕张三当真不是个善的。而这妇人，只怕也为他收拾过不知多少次烂摊子，以至于她现在谈虎色变。
“我们并非是来寻仇的，而是来寻张仇的。”许楚柔声说道，“我家公子是启山书店的少东家，前些日子刚刚在锦州城开了书店，有心向资助几位腹有乾坤的寒门学子读书。之前偶然听闻城西有位张仇的学子，读书甚是刻苦，所以前来询问几句。”
这话自然不全是作假的，萧清朗原本就由此打算，毕竟锦州城那些人如果被连根拔起。那上边的通判州判同知倒是好说，可底下一些文书之类的职位，就是将会是个巨大的空缺。
而皇帝曾派人送密函来，有意提携寒门学子，以与豪门氏族势力抗衡。只是其中内情，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张肖氏闻言，神情激动，当即试探着问道：“当真？”
“自然，否则大娘以为，我们为何要来这里？”
“那你们可来对了，我家仇儿学问做的极好，所写文章都文采斐然。”张肖氏听了许楚的话，心中颇为激动。再加上这俩人的穿着打扮，实在不像街市上的骗子。
她打量了几眼俩人的穿戴，款式虽然低调，可料子却很是昂贵。若是骗子，绝不会舍得置办如此行头。
她心里稍作思索，就收敛了刚刚泼辣厉害劲儿，赶忙擦了擦手起身将人迎进门来。
房间里甚是阴暗，窗户上糊着的窗户纸也有些陈旧泛黄，瞧着过年都不曾被替换过。窗户纸上，还贴着几个红纸剪成的吉祥图案。而房间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发黑油腻的桌子，上面零散的落着一些阵线跟未绣完的绣品。
张肖氏虽然瞧着与旁的妇人一般无二，可言行举止之间却极有章法，至少并不如她所表现的那般粗俗无礼。
许楚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环顾四周后问道：“家中只有大娘一人居住？”
张肖氏刚刚泡上热茶端过来，见她如此询问，当即叹口气说道：“仇儿如今在学堂帮着先生誊写书籍，寻常时候不会回来。我家那口子，素来都摸不到踪影，常年在外鬼混，现在只怕还不知在哪里呢。”
许楚跟萧清朗对视一眼，想了想，她再度说道：“既然张仇不在，那我们就不多座了。不知大娘家中可有笔墨纸砚，让我能写封信阐明来龙去脉，也好等张仇回家时候知道此事？”
张肖氏摆了摆手，刚要满不在乎的说无需那么费事儿，却被萧清朗一个冷冷的眼神镇住。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一般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最不喜欢被人拂了脸面，当即心里又急又懊恼。生怕因为自个的随意得罪了人，让儿子丢了出头的机会。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就点着头说道：“有有有，仇儿在家有些笔墨纸砚还未用，俩位稍等，我这就去拿。”
她走到极快，匆匆行至陈旧的炕柜旁，身后从里面摸索起来。片刻之后，许楚就看到她从里面那处一个裹的整整齐齐的小包袱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遭人调戏
待到她小心翼翼的打开，才让人看到里面赫然是一尊方砚跟磨条、还有数根毛笔。
萧清朗微微眯眼，神色莫测的看着那些东西。待到见张肖氏研磨了磨条，而许楚已经取了毛笔欲要提笔写信时候，他才收敛心绪上前自许楚手中将笔取过。
“我来写。”他如今在许楚身后，在抽笔时候，就好似半拢抱着许楚一般。一开口，低沉的嗓音就在许楚耳边响起，让她呼吸都顿了一瞬。
许楚耳尖发软，有些难为情的松开手后退一步。她有些疑惑得看向萧清朗，原本提议此信由她书写，多是忌讳着萧清朗的身份。
他身为掌管三法司的靖安王，所批阅的案件公文何止一二。锦州城官府的卷宗之中，定然也不会全无他的笔迹。倘若那些人有心，少不得会对比一二，到时候……
萧清朗看出许楚眼底的担忧，不由叹口气轻声说道：“你到底还未嫁娶，女子墨宝字迹送人需得谨慎一些。”
在京城时候，也曾有过混混地痞之类的人，拿着女子亲手书信损害闺中女子的闺誉。继而让不知内情的旁观者人云亦云，觉得那应该就是女子与那人私定终身所留的证据。
后来京兆府曾大肆整治过一番，甚至以律法严苛惩处了许多地痞。可是，案件好断，闺誉难追。也正是因此，自先帝后期开始，一般权贵富裕人家，都会在家中小姐身边留一位识文断字能代笔的丫鬟。无论是诗作还是对外的信件，多有她人代笔。
当然，若是私信，大多还是小姐自身书写。
萧清朗原本对此事并不甚在意，他自始以来都信奉清者自清，甚至希望遇到那般事件的女子能信赖朝廷跟官府。其实他的想法并不算错，大抵就如同希望大周朝的法度能越发健全。
可是，世间之事又怎么可能全然都一十一，二十二呢？就好像，有些人家为着家中声誉跟清名，常会将这类的事情藏着掖着。唯恐官府插手后，会毁了女儿后半生。
然而好像他以前曾坚守多年的想法，在遇到许楚后，就不攻自破了。甚至于，连原则都可以退让。
许楚愣了一下，须臾就想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她心头微甜，早些年在家中时候，纵然爹爹都不曾如此细致谨慎过。那感觉，就如同自己被一个人细细呵护着一般。
萧清朗低眸动笔，轻柔的宽大袖子飘逸轻垂，绮丽清雅，越发映衬的他模样俊雅。
许楚的目光从他挺拔俊朗的身上下移，最后落到那张宣纸之上。
原本看不出颜色的陈旧木桌，恍若因着一纸洒脱温和又不失淡雅的书信，而生出几分低调内敛来。要不是此处环境所限，只怕旁人都会觉得那书桌许是前朝古物。
许楚挑眉，她自然是看过萧清朗平时批阅公文的字迹。知道他最擅长楷体，所谓“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可作楷模”的标准也不为过。纵然乍看过去，也能瞧出折回之处笔锋刚劲峻拔，富有浩瀚浓郁的沉稳气质，犹如蕴藏着雷霆之势。
她也曾试着模仿过，却发现只能做到形象而神不似，最后写出一团四不像的东西。
可是，她却从来不曾想过，萧清朗居然还能写出与行楷绝然不同的第二种字体。且提笔落笔之间，再无平素的凌厉深沉气息，全然都是飘逸洒脱之感。
待到书写完之后，张肖氏就小心翼翼的吹了吹那封信，然后笑着招呼说道：“两位要是不急着走，倒是能瞧一瞧我家仇儿所做的文章。”她说着，就从包袱里小心谨慎的取出一叠纸张来，“这都是仇儿平时在家复习功课时候，练习所写。我瞧着写得好，就都存下来了。”
许楚点点头，轻轻从她手中接过那些文章。
“是行书？”萧清朗挑眉，小声在许楚耳边介绍道，“字迹清秀，看起来似是练过多年的，倒是颇有一些风骨。”
只可惜，还是单薄了一些。若不是碍于人前，萧清朗大概都要惋惜的叹口气了。所谓人如其字，如张仇这般，前后笔锋用力相差大的，多没有耐性且常会怨天尤人。
他气定神闲的跟张肖氏讨要了一篇文章，然后带了许楚离开。
张肖氏似乎还想说什么，一路将两人送到了巷子口。哪只此时，一个浑身酒气体型消瘦的男人骂骂咧咧的过来了，瞧见张肖氏直接叫嚷道：“臭婆娘，赶紧给老子些银子。”
很显然，此人就是张三。
张肖氏脸色微变，可碍于萧清朗跟许楚在，并未当场发作。她咬牙道：“我这就去给你拿。”
“老子这次得要十两银子。”他酒气上涌还打了个酒嗝，而后脚步漂浮，歪歪斜斜的从萧清朗跟许楚跟前掠过。许是见萧清朗面容俊朗，他还故意伸手，行为轻佻的想要拍一拍萧清朗的胸膛。“哪里来的小哥啊，比顺哥儿都要好看，不如跟了大爷啊？”
一旁的许楚脸色倏然沉下，上前就想将张三推搡开来。
唯有萧清朗没有丝毫动作，甚至眉头都未动一下，只是在许楚抬手的瞬间，脚上用力将人狠狠踹了出去。
未能及时赶过来的魏广，心里为张三哀悼一声，就有些不忍的将目光移开了。
天啊，这人当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啊。要知道，上一次自家王爷微服查案时候，调戏他的那纨绔如今还在岭南流放呢。那位，可算得上是阁老的表外孙，家中多少还沾着宗亲的关系呢。
如今这张三，一无背景，二无权势的，怎得就敢随意调戏人？
可还没等他招呼着装作车夫的侍卫上前把人叉走，就见那张三哎呦哎呦的打着滚咒骂起来，“哪里来的东西敢打老子，当心老子让同知跟州判大人把你们都下了大牢……”
“我告诉你们，只要我开口，同知跟州判都得听我的。我让他们向东，他们绝不会向西。识相的，你就好好伺候老子一番，否则我让你在锦州城混不下去。”张三外强中干的吆喝着，同时看向萧清朗的眼神依旧不怀好意的带了意淫。
还没来得及阻拦的张肖氏，脸色瞬间就刷白起来，惊恐忐忑的连连给萧清朗跟许楚道歉。然后死命捂着张三的嘴，连声说道：“我这就给你银子，家中还有二十两，全都给你。你莫要胡言乱语了。”
原本跟萧明珠唠着闲话的婆子们，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瞧热闹。见此场景，当即摇着头说道：“张家的，你家的怎么又喝的这么醉，这些醉话咱们听了十几年了，他也不知道换上一换。”
“可不，也亏得大老爷们不会来咱们这种地方，否则听到他这么吹嘘，还不得叛他个罪名吃顿板子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冲淡了萧清朗浑身散发骇人冷意造成的凝重气氛。
临上马车的时候，萧明珠看自家三叔脸色阴沉，眼珠子一动，就明智的举手说道：“我要骑马，小红马跑的极稳，比上次给楚姐姐挑的那匹也不差。”
开玩笑，刚刚自家三叔被个酒囊饭袋调戏了，那心情定然要多糟糕就有多糟糕。她是魔怔了，才会跟着上马车。
于是，她递给许楚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麻利的跟去停车的地方牵过下马来。
刚刚上马，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扭头看向许楚，“楚姐姐，等上巳节时候，咱们也去骑马踏青。”
许楚不妨她的想法这么跳跃，如今刚刚元宵节，她竟然就惦记到上巳节去了。倒是让她一时间，有些跟不上。
马车上，萧清朗见许楚一副如临大敌，欲言又止的模样，当下紧绷的阴冷神色就倏然一松。
“你这是何眼神？难不成还真怕我因张三之事发狂？”
许楚看了看他，心道刚刚你可不就是险些发狂了？不过想着这大抵有关男人颜面，所以她知趣的没多提。
萧清朗见她不说话，索性靠在车壁上开口道：“刚刚你可曾看出了什么？”
许楚思忖片刻，捋清了思路后才微微点头搭话，“张肖氏跟张仇有问题，且问题极大。而张三跟假同知刘莫让、假通判宋德容之间，也有牵扯。”
纵然是醉酒的状态下，要是他跟那俩人没有关系，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的那般吹嘘叫嚣。所谓世上没有空穴来风之事，同理可见酒后之言。
就好比，一个人就算醉的再厉害，也不会编造出与京中官员或是皇室有关的醉话。而且说的还指名道姓，有鼻子有眼。
萧清朗点点头，补充道：“张肖氏略懂文墨，且看其研磨手法颇为娴熟，并不似一般粗俗不通文字之人。而她拿出的笔墨纸砚，皆是为上等，绝非是一户普通百姓能消耗的起的。再者，张三开口向她讨要十两银子，看样子她也早已习。也就是说她常年供给张三酒乐跟养男人的花销，那钱是何处而来，单凭她做工是绝无可能有那么高的工钱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风月之地
“另外，张三面上有打粉的痕迹，而且头发曾打过头油。纵然酒气遮掩，也难掩其涂抹香粉留下的味道。”萧清朗蹙眉，难得的面露厌恶。他倒并非厌恶有龙阳之癖的人，毕竟爱情之事无罪，只要两心相许，男女又与他何干。
只是他却瞧不起如张三这般，对家人弃如草芥，全无责任之人。
许楚听他这么一说，当即错愕。一则是错愕他话里的含义。二则就是惊诧他灵敏非凡的鼻子，就算是她，刚刚也只闻到了发臭的酒气。
不过想到案子，她最终还是将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前者之上。迟疑片刻，她问道：“难道他是下面那个？”
“那要不要去会一会他口中的顺哥儿？或者去一趟他常光顾的南风馆？”许楚抬头提议。
萧清朗打量了她两眼，忽然想起在苍岩县时候，她为查钱家少夫人暴毙一案，曾女扮男装去过青楼。当时，她好似还点了那青楼中的女子……
想到这里，他就意味不明的轻哼一声。那个时候，他未曾动心，自然不会在意那些。可如今，只要想到这般钟灵的人儿身着男装，身子窈窕如多情公子一般与人调笑，他的心头就莫名升起一股子酸意来。
萧清朗斜睨她一眼，见她还若有所思，低眸思索这此法是否可行，于是若有所指道：“你若再想女扮男装前去，只怕明珠也会跟着一道，你觉得她去了南风馆能应付的了里面的人？”
许楚稍稍一想，就有些泄气了。不过片刻后，她就笑道：“就算我与明珠不能去，那不是还有公子么？”
这话让萧清朗一噎，面上神情几番变化，最后咬牙道：“先去成衣铺买两身衣服。”
最终，他敲了敲马车的窗棂，吩咐魏广带人先在外候着。他则只身带着许楚下了马车，只说要在锦州城转转。
萧明珠倒是想跟着，不过想到今日是元宵节，而且她也约了花孔雀晚间赏灯。于是，只能悻悻的撇了撇嘴先行回去了。
俩人并肩在成衣铺挑选衣服，店中伙计见二人谈吐不凡，且一个温文尔雅气宇轩昂，另一个林下成风举止大方。所以，在二人进店一开始，就殷切的引了俩人上二楼挑选。
“公子，夫人请这边看，这些都是年后新上的样式。”伙计连连推荐起来，“这青衫瞧着柔软单薄，可却很是耐寒，现在这回暖时候穿最为合适。”
“再看这套罗裙，是咱们铺子专门从京城请来的绣娘所绣的花样。那花朵层层叠叠的好不漂亮，只要穿在身上，绝对能步步生莲摇曳生姿。”
许楚目光扫过那两身衣服，不得不说，这伙计还有些眼力，所挑选的衣服虽然算不上华贵却也精美。至少，作为富家公子哥来说，是正合适的。
萧清朗则是被那伙计一句“夫人”取悦了，于是他挑眉看向许楚，带着笑意问道：“夫人看着可还好？”
许楚被他深邃的目光看脸颊生热，可又不好在人前拆他的台，只能胡乱点点头说道：“你快去换上。”说完，她又吩咐伙计道，“再照着我的身量寻一套男装来，不必太过精致，普通一些就好。”
那伙计哑然一瞬，须臾就一副“我了解我懂得”的神情去挑选起来。今日元宵节，正是适合一些富贵人家恩爱夫妻来小情调时候，毕竟吃惯了大鱼大肉，到民间体验一下普通百姓的生活也是一种乐趣。
更何况，往常也不是没有夫妇而来来店里置办换妆行头的。当然，女子挑选男装穿着的稀少，却也并非没有。
情趣么，总不能一成不变。
萧清朗换装颇快，纵然该是富家公子哥的纨绔打扮，可到他身上都会多几分令人着迷的气质。于是，小伙计又是一阵恭维，简直恨不能让他再多挑选几件。
正当萧清朗觉得有些聒噪时候，忽听身后换衣室的门打开。他一回头，就瞧见缓缓而出的许楚。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许楚，儒雅清秀，浑身没有一丝匠人气息，反而满是英气。
唇红齿白，双瞳剪水，面如冠玉。一时之间，他竟然寻不到个词来形容。
他的目光向下，就看到那抹白皙的脖颈，而后是隐藏在长衫之中再无起伏的胸膛，跟只堪能盈盈一握的腰。之前她身着女装时候，腰间并无腰封，且常会让罗裙或是夹袄遮挡住，自然不曾露过如此腰线。
可现在，被腰封紧紧裹住的细腰，赫然落入萧清朗眼中。以至于，他有些心猿意马。
上次惊了马车时候，他曾切切实实的环抱过她的腰身。柔软纤细极有韧性，以至于他到现在都不曾忘记那份感觉。
遥遥相望，许楚对上那双悠长深邃的眸子，试着问道：“这样可还行？”
萧清朗被她的声音唤回心神，尴尬的移开目光，轻咳一声说道：“挺好。”
只是，天知道他是何等想将许楚如今的模样藏起来。可是，他也明白，无论再换多少男装，她的身条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更何况，他也不想为着自己内心的那点晦暗，惹了许楚不悦。
那伙计听得俩人都满意，当下喜开颜笑说道：“公子夫人若是要梳洗一下，咱们成衣铺子也可免费提供地方。”
这自然也是方便平时来选购衣服的人整理衣衫所用，毕竟，有的妇人挑剔一些，常会试穿许多衣物，少不了将发式弄乱。
待到在出门时候，俩人已经都是一副富家娇养的翩翩公子模样。除了萧清朗气质斐然之外，许楚倒是对得上风流倜傥之称。
南风馆不同于一般的青楼画舫，纵然是白天，也会做些生意。而许楚带着萧清朗进到巷口时候，就已经嬉笑着环胸说道：“往日你家中规矩大，你没办法出来寻些乐子。今日既然随我出来，我且是要带你好生尝尝鲜的。”
萧清朗斜眼，并不搭话。不过许楚却也不计较，直接戳了戳他的胳膊挤眉弄眼道：“你也别不信，外面那些花红柳绿的青楼最是无趣，唯有此处才是真正的温柔乡欢乐场。”
“昨儿个刘少爷原说今晚带你我来，哪成想他被他老子拘了起来，只得我自个带着你按着他说的地方寻来了。”
这厢俩人刚进巷子没一下，就见一个人影匆匆往巷子里面跑去了。
许楚见此，也不再多费口舌，挑眉看向萧清朗说道：“成了。”
至于什么成了，不言而喻。
萧清朗眉头舒展，嘴角轻扬，意味不明道：“刘公子，嗯？”
许楚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公子这话怎么听怎么酸，难不成你不知道那什么捞子的刘公子王公子蒋公子，都是我随口胡编出来的啊。”
萧清朗见她还有这般，顿时哑然。他想说的，不是这些好不，他只是吃醋她对青楼楚馆的规矩这般熟悉罢了。可是，被许楚这么一噎，他倒是不好再说自个的心思了，于是只能郁郁的把酸意憋了下去。
看来以后自个得看紧一些了。
二人行至巷子最里面的院子，见其上没有任何牌匾，唯有高处被刷上白灰。心知，此处应该就是张三常来的南风馆，也是他口中顺哥儿的所在之处。
正在俩人抬头的时候，南风馆的门就被打开了，而后一个面涂白脂扮相奇怪的中年男人摇曳着身子出来了。他瞧见今日所来的俩人，眼睛一亮，赶忙捏着帕子上前唤道：“哎呦，这是哪里来的贵人哦，瞧着却是面生的很。”
“我跟同……朋友路过此地，恰闻刘公子说这里是全锦州城最好的吃酒之地，所以来尝一尝，也放松一下。”许是刚刚险些说漏了话，使得她有些讪讪。
倒是那老鸨乐眯了眼，他自诩眼毒，看人颇为准当。加之刚刚这少年突然改口的话，不用想也能猜出，只怕这俩还是雏呢，应该是外来求学的学子，被同学堂的哪个纨绔引逗了。
至于刘公子，他们馆里倒是真有几个姓刘的常客。不过说是最好的南风馆，那倒夸大了。
他眼睛一转，心道甭管是来错了，还是怎得，既然进了门纵然不能让这俩冤大头跑了。
于是，他回头左右招呼了几声，就见几个模样清秀的小倌上前拉扯伺候二人了。
进了院子，却见四下乌烟瘴气，还有许多未收拾起的酒桌跟残羹剩饭。好在老鸨知道自家情况，连声赔罪，将俩人迎上了二楼的雅间。
所谓雅间，其实布置摆设也颇为简单，不过因为独立存在密闭性好，才得了许多人的喜欢。
“不知两位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咱们这，各种类型的都有，小的十三，大的到三十的都有……”
“我听刘公子说，你们这有个叫顺哥儿的伺候人是一绝？”
“哎呦，公子打听的可真仔细，顺哥儿可是前几年咱们这的头牌。这样，我这就让人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心头撞鹿
与顺哥儿同来的，还有一名小倌。俩人扑香涂粉，可明显能看出，顺哥儿眼底里深深的厌恶。
没等俩人落座依偎上来呢，许楚就开口说道：“我有不举之症。”
一旁萧清朗瞬间嗤笑出声，最后在许楚的斜睨的眼光下憋住，只是再不复刚刚到来时候的冷峻模样。
与顺哥儿同来的小倌闻言，露出一抹嫌弃表情，直接就往萧清朗方向坐过去。倒是顺哥儿眼底乍亮，笑着倒了茶水给许楚递过去，“在下不才，愿为公子解忧定让公子欢愉。”
“哦，爷可听说你们这里的哥儿都是底下那个，怎么伺候的了爷？”
顺哥儿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往自个胸膛一放，挺直身子神采奕奕的说道：“爷这样的，我也不是遇到过一回两回了。旁的不说，昨夜那赌坊里一赫赫有名的老千张三，就如同你一样做不得男女之间的事儿，到了我房里，我一样让他夜夜笙箫日日舒坦。”
说着，他就已经带着许楚的手指往下移去。目标十分明确，似乎是为着证明他所言非虚。
许楚没有抽手，当真倾身而动。她自然不会真的有所动作，不过是为看顺哥儿表情以辩真假。但见顺哥儿毫无惧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洋洋得意，她便笑着收手说道：“如此甚好。”
她嘴上也只管与他打了几句机锋，只是刚刚探到顺哥儿的虚实，就见萧清朗重重的将茶杯放到了桌上，而后提着茶壶又倒一杯。等她回头时候，就见萧清朗已经冷脸骇然的将那名小倌吓到座位尽头，根本不敢直视他。
可还没等许楚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就见他已经再次端起茶水，毫无顾忌的吞咽下去。
“哎……”许楚连忙伸手，也不顾顺哥儿的表情，却还是没来得及阻拦。
她眼底露出担忧，想了想，索性从他怀里摸出两张银票拍到桌上说道：“我突然想起今日还有些事情未办，这样，这两张银票当作包下你们的费用，待到晚些时候我们再来。”
再回到马车的时候，萧清朗向来清明的眼神已经带了些许游离。
“快回去，让人通知楚大娘，让楚大娘准备能让人意识清明的汤药。”她声音发冷，隔着惟裳对魏广说道，“公子服用了不干净的东西。”
魏广心中一惊，赶忙去办。
马车轱辘轱辘而动，却不想，元宵节的热闹是打晌午时候就开始的。所以，就算已经换了轻便简单的马车，在街道之上依旧寸步难行，更不用想疾驰而去了。
萧清朗眼底的游离越发厉害，他扯了扯自个的领口，对许楚抱怨道：“小楚，好热。”
他只觉得身上跟着了火似的，口干舌燥的格外难受。
许楚见状，赶忙将车上一直放置的冷茶递到他嘴边，想让浇灭他身上的火热。
柔软的触感，还有沁香的味道，是他的小楚。
纵然迷茫，可他还是本能的将人拉到怀中，摩挲着眼中那两片诱人的双唇，声音低沉嘶哑道：“小楚，小楚……”
心中就如同困着一头野兽一般，嘶吼着叫嚣着要他尝一尝眼下那处殷红的味道。他想，那里一定很甜美，很清凉。就如同她整个人一般，纵然什么都不做，也让他欲罢不能。
许楚看着他暗沉的眼底跟克制着的青筋暴起的脖颈，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抬头吻上他的嘴角。
她曾经为查案，与春香交好，自然知道青楼楚馆里的规矩。那里面所有的茶水点心，都会被放上催情药。而其中，最烈的就是第一次去青楼之人所用的吃食茶水了。
为着让人惦记久久不忘，青楼在知道对方是第一次到青楼后，常会下血本放些提纯的淫羊藿跟肉豆蔻。一旦沾染，身体多会如火焚身一般难受。
她记得春香曾说过，有个客人第一次饮用却不愿寻姑娘疏解，最后活活憋成不举。当时，她还连连咋舌，觉得青楼为着挣钱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矜持犹豫。她熟知人体机能，自然知道，春香所说不是耸人听闻。
脑子早已有些昏沉的萧清朗，因着嘴边的柔软，心神瞬间崩坏。他面色潮红，额头跟鼻尖依然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双黑眸中也尽是赤红的火热。
“小楚，小楚……”他呼吸粗重，脑海中不断闪过往日许楚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有她验尸时候的专注，还有年纪盛装之下的美艳，甚至还有刚刚在南风馆她挑逗那顺哥儿时候的无端风流模样。
眉眼含情，如同坠落的星河，让人甘愿沉溺。
车轮声咕噜咕噜作响，甚至还有一些卖货郎挑着货担子错身时候敲到马车车辕上的声音。
萧清朗再也克制不住，只觉得身下之人没得勾魂摄魄让他理智全无。本该残存一丝清明的他，此时再也忍不住，终是低头嗫住了她的双唇，碾磨吮吸。
他并不精通男女之事，只凭着一腔爱意亲近，索不够的亲昵跟爱恋。
许楚被他炽烈毫无保留的亲吻弄得头晕脑胀，甚至浑身酥软，莫名的动情却顾不得羞怯。原本主动的她，此时再无优势，就如一叶扁舟摆动飘摇。
就在俩人难舍难分时候，许楚忽然感到领口一冷，接着就见萧清朗的脑袋伏在了自己肩头。
“小楚，让魏广强行开路。”他紧闭双眼咬牙说道，“莫动。”
天知道，他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若非关键时刻，他咬破舌头，只怕此时就不仅仅是唐突了小楚那般简单。
他脑子里不算浮现小楚刚刚的媚态跟白皙圆润的肩头，甚至还冒出许多从来都不曾有过的旖旎场景。
许楚不敢多动，只能隔着惟裳喊过魏广传话。
片刻之后，只听得一阵阵人仰马翻，还有摊位被冲撞的声音，马车也开始疾驰起来。
摆动的惟裳缝隙中，她看到前面人群中不断有手疾眼快的人将百姓拨向道路两边，然后隐匿起踪影来。接着，还有些穿着精贵的人不断安抚着那些商贩百姓，甚至取了荷包中的银两出来。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看来人群中就有萧清朗安排的人。否则又怎会那般巧合，瞧着平常的百姓都有那么快的身手了？甚至，还有人钱多的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散财？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许楚都能闻到萧清朗嘴边的血腥味时候，马车才缓缓停了下来。
“公子，姑娘，到了。”
许楚匆匆整了一被萧清朗拽下的衣裳，然后扶着他撩开惟裳冷声说道：“让楚大娘过来，还劳烦魏大哥亲自把公子送回屋。”
说完，她就率先跃下马车，腾开那极小的空间。
此时的她还因为刚刚的情动而面色绯红，头发稍显凌乱，且唇瓣之上还有明显的伤痕。看得出，马车内的人刚刚是何等用力。
楚大娘看了她一眼，有些心惊更多的却是担忧。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若是王爷身份暴露中了旁人的设计，那简直糟糕极了。
许楚冲着她颔首，示意自己无碍，然后就垂下眼眸遮住荡漾着情愫跟春水的眸光。她自己也知道，现在自己的情况算不得好，也亏得马车直接入了后院，否则……
萧清朗看了一眼许楚，确认她并无大碍，这才放心的任由魏广搀扶着离开。他倒是想要如同平时那般俊朗飘逸，奈何浑身无力，神智不坚，要不是楚大娘及时送来让人神清的汤药，只怕自己现在还要靠疼痛保持着脆弱的理智。
萧明珠得了消息跑过来时候，妆容才花了一半，看着格外滑稽。她一见许楚这副狼狈模样，赶忙上前急慌慌带着哭腔的问道：“楚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三叔他……”
说完，她就愤愤的跺脚，心疼的抹着许楚破皮的嘴角跟发红的脖颈说道：“我去找他算账。”
她喜欢楚姐姐，就如同喜欢皇伯母那般，甚至于对楚姐姐的感情亦师亦友极为复杂。平时楚姐姐多照顾她，她不是感受不到，从三神汤到苏合香圆，就算楚姐姐不说，她也知道那是专门为她所制。
她曾问过三叔，知道在她来之前，楚姐姐验尸从来不烧皂角跟苍术。更将那些辟邪药丸，视作无用之物。
至于验尸之事，她更不会避讳自己，但凡自己想知道的，楚姐姐皆会耐心指导。
也正是因此，她才会觉得楚姐姐做三婶简直是自己的福音。却没想到，三叔居然这么粗鲁。
想到这里，她就越发心疼，甚至于眼泪住都普拉普拉的掉下来了。
“楚姐姐，你等着，我一定让三叔给你个交代。”
许楚见她如此心疼自己，心里又软又感动。可看到她真的拽出皮鞭来要往外跑去，甚至还有种寻人拼命的架势，她赶忙压下对萧清朗的担忧，强打起精神来拉住萧明珠，小声说道：“你三叔着了人的道，被下药了，他做的都不是他本意。”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迷雾重重
萧明珠狐疑的看了一眼许楚，抹了一把眼泪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刚刚楚大娘已经过去了。”许楚叹口气，给她擦了擦眼泪。
知道三叔中了道，刚刚还义愤填膺的萧明珠，也后知后觉的担忧起来。可她既担心楚姐姐，又惦记着自家三叔，神情好不纠结。
“你先别过去呢，现在楚大娘正为你三叔诊治，你过去指不定他们还要分心。”
萧明珠点点头，想了想就催促着许楚赶紧回屋，她则去寻人打些热水来。
回到屋里后，许楚鲜有的直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当看到镜子里的人后，她才知道刚刚明珠为何那般焦急难过。
只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破皮，甚至还有几条血口子渗着血珠儿。而脖子上鲜红的印记密密集集，乍一看就如同遭受过欺凌一般。
“唉……”根本不用看，除了明珠之外旁的明眼人，只怕一看就知道刚刚在马车里是何等激烈。她……
虽然是说萧清朗中了药，可到底她也主动了。只要一想到刚刚在马车上时候她沉迷于那个吻，许楚的脑子就倏然一下充血了。她捂着脸，哀叹一声，这让她一会儿怎么再面对萧清朗啊。
就算俩人已经彼此表明心意了，可如此查点擦枪走火的事儿，可是一次都不曾发生过。
听着外面萧明珠小跑着过来，她赶忙收敛了神情，拽了拽衣领想要把脖子挡住。奈何，今日所着的男装，根本没有立领，如此遮掩也无法将那红痕挡住。
“没事没事，明珠应该看不出来。”她自我安慰道，“再说了，恋爱中的人，哪个没有情不自禁的时候，没有越过雷池就好。没事没事……”
就这样，许楚用热水腾过的布巾捂了捂脖子上的痕迹，然后又央求萧明珠帮忙打些粉遮掩一二。好在萧明珠擅长此事，将珍珠粉跟白脂混合为她上妆，如此一来，还真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只是在涂抹唇脂时候，萧明珠又不免埋怨起自家三叔来。
“三叔这也忒不知道怜香惜玉了，这么用力，难不成想要生吞活剥的楚姐姐啊。”她口无遮拦百无禁忌的嘟囔起来。
许楚干咳一声，眼神漂移，“其实是……”
“哎呀，楚姐姐别动，嘴唇上的破口又要裂开了。”萧明珠见许楚乱动，赶忙伸手把许楚的脑袋固定好，然后细细为她用蜂蜜打底，而后涂抹上御制的上好口脂。
这一番捯哧，再换回女装，瞧着她倒是秀丽无双，就连往日的冷静也因眼底的春水淡开了。
待到萧明珠满意起来时候，就听得侍卫前来禀报，所萧清朗清醒过来了。
闻得此话，许楚也顾不上为难情了，倏然起身问道：“可有大碍，是否被药性伤了身子？”
她没有研究过春药，却也知道，古人智慧不可小觑。更何况，是那些下三滥的场所，只要能留住客人，只怕何等手段都能用得上。
“只是伤了些精气。公子担心姑娘跟小姐担忧，这才让我先行前来说一句。”
知道没有出事，许楚跟萧明珠都松了一口气。
而萧清朗房间中，楚大娘则面带疑惑得问道：“公子也算是自小学着识脏东西的，平时在外衣食用度更是慎之又慎，又怎会着了旁人的道？”
萧清朗神情微滞，闭眼调息片刻，才略显疲惫的说道：“原是没想到药性这般大，想着只是催情我也能克制住，所以为了迷惑那里的人才饮了一杯茶水。却不想，倒是险些……”
险些什么，他没说尽，可语气已经带了些许森然，那乍寒的眸光更是摄人。
楚大娘略微一想，就知道只怕他因为唐突了许楚而惦记上了下手的人。她为那人哀悼一瞬，而后继续下针以帮他恢复清明。
其实萧清朗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当时的确没想到这么深。只是看到小楚佯装浪荡的与那顺哥儿玩笑，心中不忿，继而才故意饮下带料的茶水以求让她关注。
却没成想，差点欲火焚身。
他静默一瞬，就阖眸思忖起来。本来是想琢磨正事儿，却不想几乎是片刻之间，脑子里就浮现起马车上眼神柔柔稍有动情的许楚。
“怎么温度又升高了？难道这药中还参杂着鹿茸血？”楚大娘惊呼一声，下针时候的表情更加严肃。药性不除，总归会有碍身体。
萧清朗听到这话，脸上不免有些发烫。他详装淡定，内里却默念起经文来强行静心。
待到半后晌时候，萧清朗才换上素日的锦服出了房间。与此同时，也吩咐人到黑市寻人牙子，看是否能摸到那家南风馆的底儿。只要有一个被逼良为娼的，他就能将那家南风馆的挖起来。纵然不好有什么大动作，却也能让它伤筋动骨。
此事也就是花孔雀还不知道内情，否则定要讥笑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如今萧清朗再无大碍，几人自然就聚到一起说起今日的发现来。萧明珠说道：“今儿有个婆婆说，张肖氏嫁给张三时候，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当时好像还怀着身孕呢。”
“听说在这之前，张三每次在赌坊抽老千，都会被暴打一顿。他在娶张肖氏的之前，还曾被打了个不成人形，被人丢在街上查点冻死。谁知道后来就转了运，不仅娶了如花似玉的媳妇，还手气爆好，只要去天成赌坊总是十赌九赢，最后竟然让他赌出了名堂。”
“你是说，张三在娶张肖氏之前，还是穷困潦倒？而在娶了她以后，才跟交了好运一样赢钱？”
萧明珠点点头，“那些婆婆是那么说的，说刚开始张肖氏也是温柔可人，言行举止都跟别人家的妇人不一样。甚至，为了养家，还给张三置办起了行头做卖杂货的小贩。奈何张三烂泥扶不上墙，根本没好好干过，最后还是靠着赌博过日子。好在他也赢了许多钱，不然张家怎么可能供养的起一个读书人？”
“哦对了，大家都说张三在外面养了人，前些时候，还被孙婆婆跟张大娘俩人碰到他在街上跟一个长相艳丽的女人拉拉扯扯。”萧明珠回忆了一下，说道，“张大娘说，因为那女人穿的很金贵，所以她还专门装作路过瞧了两眼，她记得那女人眼底下有一颗朱砂痣。后来没一会儿，那女人就坐着轿子走了。”
“朱砂痣，轿子。”许楚心头倏然一惊，骤然出声。
就连萧清朗的神色都有了变化。
他们都记得清楚，杨姨娘眼下就有一颗朱砂痣，虽然被刀痕割破，可许楚还是用镊子将那一处极力复原。她曾说，那处应该是有朱砂痣。
如果这般说来，那杨姨娘死的那夜见的，或许就是张三。可是，杨姨娘真的与张三有私情？
且不说杨姨娘美貌，就说张三不举之事，就不可能跟她通奸。
萧明珠并没有去看过杨姨娘的尸体，自然不知道这些。她只当俩人惊诧于她套出来的话，于是得意的点头继续说道：“至于张仇，好像小时候就跟张三不亲。不过也可能是那些婆婆们常嚼舌根子说道，使得张仇跟张三张肖氏闹过许多场。”
几人将各路消息汇总起来，恰好厨房的下人也送来了饭菜。
在饭桌上时候，匆忙赶回来的花无病也诧异萧清朗突然连喜欢的清淡鱼汤都不碰的，只时不时的舀一口小米粥。
“三叔，你的嘴怎么了？怎得今日吃的，比旁的时候更少了？”花无病舀了一勺鱼羹细细品味，最后皱眉说道，“这味道依旧鲜美，并没有失手啊。”
萧清朗斜睨他一眼，侧目却看到许楚一张脸都要埋进碗里了。于是，刚刚想要黑他的话，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有吞了下去。
“天干气燥，舌尖生疮罢了。”他说的极为简单，可还以倾身取了公勺给许楚小碗中添了些鱼羹。
若说桌上之人，最为会吃的便是花无病了。既然他说味道鲜美，那定然是没错的。
许楚不妨他突然动作，当即入口的米粥就呛到了嗓子。只是面对一桌子饕餮饭菜，她又不好直接咳嗽出来，只能捂着嘴眼中溢出泪花来。
这么一来，倒是让眼尖的花无病看出了端倪。于是，他直接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俩人，带着调笑道：“哦……懂了懂了……”
却不知他一句别有深意的话，直接引得许楚忍不住猛的咳嗽出声。
“那个，我吃饱了，我先回房了。”
看着许楚匆匆忙忙逃走的背影，萧清朗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花无病说道：“明珠，这里有一份卷宗，里面还有我跟你楚姐姐寻到了线索跟分析的案情，你今晚先研究一下。明日，我们一同再去宋家。”
本来还打算好生跟花无病逛元宵节的萧明珠，想都没想就连连点头应声。许是担心萧清朗反悔，她直接蹦跳起来将那卷宗抱到怀里。
花无病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番变故，抖着手指控诉的指向萧清朗说道：“奸商！”

第一百九十九章 鸑鷟相依
萧清朗乜了他一眼，点点头重复道：“此话不假，奸商。”
这下花无病简直被噎的欲哭无泪了，要说奸商，可不就是他自己么？萧清朗虽然也有些产业，可严格算起来，他并不经营。而自己，则是以商人身份开了饕餮楼……
几次三番的被打击，偏生他每一次都还兴致勃勃百折不挠的想要揭一揭萧清朗的短处。然而，每一次，结果都不尽人意。
天色渐黑，华灯初上。打发了蔫巴巴的花无病后，萧清朗就寻到许楚房门口。
“小楚，可要同游锦州城？”
里面沉默无声，甚至连灯光都没有一丝。
他无奈的叹口气，继续说道：“派去青云镇详查宋家的人回信来，说宋德清昨日离开了镇上一路往锦州城而来了。恰好，今夜宋德容也要携带宋夫人街市观灯，以示官民同乐。按着路程算，俩人大抵会撞到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被自内打开。许楚绯红着脸颊，压着羞涩疑惑道：“宋德清妻女接连被害，且其妻过世不足百天，按着大周律法来说他应该在老宅守孝百日。怎得突然要来锦州城？”
萧清朗见她肯出来了，心里的石头才缓缓落下。他摇头说道：“缘由暂不可知，不过应该与宋德容有关。”
一边说，他就调转脚步往外走去了。自然地，许楚也下意识的跟了上去。
“看卷宗中，他们两家曾经关系也颇为亲密，甚至他们一家在锦州城落脚时候，也只与宋府只有一墙之隔。可是打前几年起，就好像生了隔阂。倒是宋德清对宋老太爷跟宋老夫人还算孝顺，时常探望照顾，奈何咱们大周没有分家从嫡长的规矩，多是跟地位发展最好的子嗣生活，所以身为州官的宋德容就理所当然的将二老接在身边照料。”萧清朗看了她一眼，见她陷入深思，于是说道，“而生隔阂的缘由外人不得而知，甚至旁人问起，他们俩也都闭口不提。”
“你说，会不会也跟杨姨娘有关？”许楚臆测。
此时，二人已经出了院门。却见外面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放眼望去花灯流转，流光溢彩宛若星河。如昼的花灯首尾相接，明烛夜空，灿烂辉煌，蔚为壮观。
绚烂的灯火之间，萧清朗回首浅笑着伸开右手看向许楚。他并未开口，只是眉目之间已然满是情意。
街道一侧，褪去繁华跟热闹，就好像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而那如银河一般的灯火跟花楼，也成了点缀。
“小楚？”萧清朗挑眉，软语温声的唤道。
满城喧嚣中，突然静默的许楚突然绽开一个笑容，她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将手放入那个已经微微有些凉意的手心。
这一次，她脸上依旧染上一层红霞，却没有丝毫旖旎姿态。就如同一般娇俏的女子似的，含笑侧目看向他，“刚刚我见花公子情绪低落的围着明珠说什么，可是俩人又闹矛盾了？”
萧清朗捏了捏她的手指，将人拢在身侧，唯恐被人流冲散。待到听清她的问话，便漫不经心的说道：“大抵是二人之间的情趣吧。”
至于其中内情，他觉得不必多说。他可不想，跟小楚难得的二人时光，又多了两个尾巴。
锦州城的花灯极为好看，而今夜纵然是闺中女子也可随着家人或是闺中密友外出。所以，相比于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花灯跟饰品，一个个身穿彩衣身子窈窕的女子，也是一大亮点。
萧清朗想着许楚晚饭用的极少，晌午时候又因南风馆一行而空了肚子，所以只管寻着各样的小食跟零嘴儿让她尝鲜。
“唉，这块小米饼当真好吃，味道香甜还极为干脆。”许楚喟叹的又咬一口。
萧清朗见她吃的高兴，也不打断，直接探头在她咬过的地方一咬。就在许楚呆滞的瞬间，他点头开口：“果然香甜。”
许楚被他弄得脸颊发热，也不知该继续还是该怎样，倒是萧清朗温声说道：“前面好似可以猜灯谜，我们去看看？”
“恩恩。”许楚胡乱点头，将手里余下的小米饼匆忙塞进嘴里，然后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往前而去。
眼中忽明忽暗的灯火之下，依旧是那个挺拔的身影，就如同年前在郁南县的牛杂店一般。在人群中，总能鹤立鸡群一眼就让她看到。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般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避开人群而行。
正当她因为回忆而心头发软时候，就见他们已经站在了花台之下。而那花台上，赫然是一排做工极好的花灯。
“今日老朽在此搭台，是为借宝地祥气，开年讨个喜。为表诚意，老朽将家中最好的六盏花灯都挂了出来。这第一盏花灯是吉祥如意迎春花灯。第二盏是四角绫绢刺绣灯，其上绣有梅花树枝，最是傲然洁净。第三盏则是六方琉璃盏，晶莹剔透，比之金玉亦要精美，整个锦州城中如此花灯也是罕见，第四盏花灯是牡丹花蕾灯，此灯惟妙惟肖，内外两层，内有数个精致如细烛的菱角灯做花蕊，外有牡丹花式的走马灯搭配，提在手上稍有动作就会如牡丹花一般层层颤动继而绽开。第五盏花灯则是宝伞花壶灯，宝伞之上缀有珍珠美玉，一旦伞内花壶灯亮起，则会绚烂无比。”他说完，人就站到了台中央，然后揭开桌上的红布，满脸喜气的介绍到，“至于这地六盏花灯，则是鸑鷟双栖宫灯。山海经曾记载，此鸟属凤，似凫而大赤目。它们总是雌雄双飞，比鸳鸯更恩爱。若是它们中有一只死去时，那另一只就会悲鸣三个日夜。最后热血冷了，血液干了，它也就相从于九泉。所谓生死相随，大抵如此。而这盏灯，便是我耗费数年心血所制作而成，其上鸑鷟更是请大师描画，又由莫家师傅亲自雕刻而成，而鸑鷟头部则以羽末点缀，身上全然是紫色宝石镶嵌，底座更是用上好的白玉衬托。纵然不动，亦是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众所周知，莫家最出技艺工匠，且属当代莫家师傅最为有名望。便是在宫廷之中，其工艺跟技法也很是被看重。
随着人们惊呼出声，许楚也将目光投在了那盏鸑鷟花灯上。虽然她不知道那位大师是何等地位，却也能从人群中的哑然抽气声中猜测一二。更何况，只看那盏花灯，美轮美奂，其形状为双鸑鷟，颇有凤凰风采，唯有颜色因着紫色水晶包裹而显得几分低沉。
大周朝对这些管束并不算严苛，只要不冒用龙凤之姿，一般不会触犯天威。所以，许楚倒是没觉得奇怪。
萧清朗见她对那盏花灯格外关注，似是带着喜欢跟惊叹，于是才悄然松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隐在暗处的魏延略微颔首。能入的她的眼，也不枉费他早早派人去京城快马加鞭的将此灯送出，还费心费力的设下此台。
要知道，虽然百姓多只认五彩凤凰之名，对鸑鷟并不熟知。可对于他来说，鸑鷟可不仅仅是恩爱相随的化身，更是王府正妃可用的图腾。
随着台上接连出下谜题，台下的男子大多为博美人一笑而尽力思索。从简单的猜字谜题，到化用诗词歌赋的藏头词，若非有些见闻只怕连猜第三盏灯谜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台主规定，若是第一局未猜测的或是猜错的人，就会失去下一场猜题的机会。而猜对的，则会按着先后，由最先猜出的那位将花灯取走。
而萧清朗，每一次都恰在第二名时候猜出。如此，倒是让许楚可惜了许久。
并非许楚不愿意动脑子，实在是她最不擅长古人猜字谜的事情。
像“砦门重映照残月”，“自有秋色伴西楼”甚至是“左拾遗右补阙”，听着都是文雅至极，可许楚却一个都猜不出来。
到底她与大周朝相差几百年甚至于几千年，能重新学习繁体字跟验尸典籍，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若要让她猜字谜，还真是有些为难。
“一点周瑜不良，三战吕布刘关张；口说魏王曹操，十万雄兵犯疆；一旦赤壁大火，四川刘备称王；目下孔明献计，八千子弟投降。”
这一谜题出口，许楚心里倏然一惊。在她所看的大周史书上，并没有前世熟知的三国一说，而今这谜题……
萧清朗见许楚目露疑惑，于是解释道：“几年前曾有位名叫湖海散人的书生，常年以写话本为生，而此话本就是出自他手。曾也被京城一些书商售卖，只是后来那书生凭空消失，从他手中唯一流出的那本三国演义也就成了孤本。”
三国演义？湖海散人？那岂不是罗贯中本人？不对，不可能是古人罗贯中，若真是他，那以他的才学，绝不可能就此湮没在市井之间。
许楚双目瞪圆，要是这样说来，岂不是说她曾经的猜测是真的，除了她之外还有人穿越而来了？
“公子可知道那人是谁？”
萧清朗摇摇头，“当时我曾暗查，却丝毫没有结果。因为只是话本，所以我就未在注意此事。”不对，

第二百章 飞来情敌
不过他也扼腕过错失那人踪迹，因为他自那话本中，看出了那书生忧国忧民的心思。可以说，就算他是落第的落魄之人，也该是极有才华的。纵然不能入朝为官，也不该就此泯没。
就在旁人窃窃私语商量谜底时候，萧清朗就已经抬头看向台上，志在必得道：“是讀。”
一点三口为首，十、一、四、目、八随行，赫然就是讀。也就是，此谜面的人命内容并不重要，只要将其中量词组合，便是谜底。
那台主听得他说出谜底，当即眉开眼笑道：“公子好才学，如此偏门的谜面都能猜到。如此，老朽就恭喜公子拔得头筹，得了这锦州城独一无二的花灯。”
就在萧清朗接了那花灯，一脸笑意的走向许楚时候，就见人群中正有一面带纱巾的女子目光灼灼的看过来。虽然她遮挡了面容，可身段高挑，前突后凹，偏生腰身还极细宛若无骨。
“公子可能割爱，将此灯赠与小女子？”她一开口，倒是让周围许多男子骨头都酥软起来。那声音乍一听温柔似水，入耳后却让人感受到了夹杂着几分妩媚。轻柔如春风拂面，偏生又妖又魅，如此引得一众男子看过去。
萧清朗眉头微蹙，只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就仿佛没看在眼里一般没有搭话。他径自提着花灯走到许楚面前，浅笑着说道：“小楚可还喜欢？”
不得不说，他这一刻的模样，简直让许楚彻底倾心。
那女子娥眉轻蹙，似是有些不悦，不过她还是缓步而来。若说她站在那里是朵娇柔的花蕾，那此时，随着脚步挪动，裙摆在地上化动，她整个人就如同盛开的牡丹一般艳丽明媚起来。她恍若无人的穿过人群，直接走到距萧清朗跟许楚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公子？”
许是担心再被拒绝，那女子水润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向萧清朗，哪怕那花灯依然被许楚接过去，她也未曾挪开目光。
“公子？可是小女子的要求唐突了？”娇媚如黄莺轻啼，婉转千回让人心生爱护。
偏生，萧清朗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一个，直接握了许楚的手说道：“一会儿去饕餮楼用些热汤？”
若说男子对那女子心生爱慕跟疼惜，故意阻了萧清朗跟许楚的去路，想要为美人撑腰的话。那周围的女子们，就对她多了许多警惕跟嫉妒的目光。
以至于，刚刚还嫉妒许楚好运得了那盏漂亮花灯的心情，都倏然消失了。
尤其是看到那女子在萧清朗跟前吃了闭门羹，旁的女子妇人就隐隐的有些痛快神情。
那女子见萧清朗依旧视她如无物，当即脸色惨白一瞬。不过显然，她对自己的美貌格外自信，所以便摘下了面上遮掩容颜的纱巾，咬着下唇娇声说道：“若是唐突了，那小女子在此给公子道个不是。只是小女子实在喜欢这盏花灯......”
这一次，萧清朗终于施舍了她个眼神，却在她盈盈含情的目光下露出个冷然的表情来，“那又与我何干？”
此时，他脸上看向许楚的温柔，已经全然被冷然取代。他素来身在高位，一旦冷脸，自然不怒而威，纵然是朝臣都要畏惧三分，更何况是一介闺中女子。
那女子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想要退却，可又想到旁人的耻笑跟萧清朗俊美无双的容颜气质。当即，她的身形微微摇动，眼泪也泫然欲滴。倒叫一众男子心都险些碎了。
“这位小姐既然喜欢，公子让与她又有何妨？”
“公子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古人有训君子当成人之美。小姐已经如此与你讨要，你又何必不近人情？”
随着一旁怜香惜玉恨不能直接将许楚手上花灯抢夺下来赠与美人的男子开口，那女子的神情也越来越娇羞。倒是许楚心里冷笑一声，这些人当真可笑之极，竟然将旁人的东西如此理所应当的分配。
而那女子更是好笑，自以为可以凭借美貌无往而不利，甚至于不屑于掩饰眼底的得意。
随着一旁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的看向许楚，就听到有人讥笑道：“对啊，如此精美绝伦的花灯，除了小姐之外，旁人又如何能配得上？”
他说完，目光还十分不屑的瞟了一眼许楚，似乎觉得她与那美貌的小姐简直是皓月与烛光之比，不堪入眼。
萧清朗的神色瞬间冷凝下来，他冷若冰霜的看着开口的人，就好似看着一具尸体一般。
暗中保护的侍卫此时也大气不敢多喘，只能肃然而立，等着王爷的吩咐。天知道，他们今日是受了多大的刺激，若只是个心机颇深的女子想要借此吸引王爷的目光，倒是也无碍，左右在京城时候，这种事情时常发生。
偏生，那女子还作死的煽动旁人指责自家王爷的心上人。
要知道，王爷为着许楚姑娘，可是一再假公济私，甚至连魏广都曾因王爷吃醋，而被王爷调教了不轻。
现在，那些人惦记上了王爷送给心上人的花灯不算，竟然还敢嫌弃许楚姑娘的容貌？这简直是找死啊。
魏广暗暗的将近处几个蹦跶的欢实的男子模样记住，想着事后王爷肯定会派人深查几人家中。若是做生意的，自然要查是否有违法之处。若是家中有当官的，自然也要清查一下是否曾有过违背官德之事。
若是他们家中人们清清白白那倒是还好，若是有把柄或是错处，只怕少不得被整治一番。
还没等萧清朗跟许楚开口，就见人群中一名面容温和的白衣公子开口说道：“若是只因为那位小姐喜欢，就让人割舍心爱之物，未免也太强词夺理了一些。”
“我说姓刘的，怎得哪里都有你？怎得，在书院里抢风头还不够，现在又来？”
“啧啧，瞧瞧那穷酸模样，在书院这么几个月了，还是这身洗的发白的夹袄。”另一个公子哥出言讽刺道，“去去去，别来寻晦气。”
为首的那几名公子哥就这么嬉笑着，将在场唯一的直言之人挤兑出人群。甚至，暗中还少不得推搡他几下，让他连连踉跄，继而引得他们再度发笑。
萧清朗目光掠过人群，看了一眼满脸愤慨又没办法的书生，而后表情冷酷的扫视过众人，冷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喜欢这位青衣公子腰间的玉佩，喜欢白衣公子指上佩戴的玉环，还有那名月华夹衣公子束发所用的白玉簪，不知几位可能割爱相赠？”
他说完，也不管那几人见鬼的表情，直接转头柔声问向许楚道：“小楚可有喜欢的？”
许楚心知他见惯了好东西，眼力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只怕他所指的这几样东西，价值非凡。当即目光扫过几人身边，对上这几人身边的女伴时候，指着说道：“那名粉衣女子发间的金蝶钗，旁边红衣女子手腕上的双环，还有紫衣女子身前佩戴的镂空琳琅球......”
她眯眼看向人群，似乎还在寻找着什么好看的物件。果然，那些被她目光扫到的人，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你你你......你们这般无礼，当真是可笑之极。”
“是，的确可笑之极。”萧清朗重复一句，眼底的冰雪却没有消融，反倒是越发冷峻。“可是，在场男子，哪个比我容貌俊秀？既然你们想要好物赠美人，那本公子今日也不介意以美貌取你们身上的物件。”
这下，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公子哥们，彻底偃兵熄鼓了。毕竟，刚刚他们气势汹汹，无非是怜惜那女子，又嫉妒萧清朗拔得头筹出尽风头。加上，左右那花灯不是他们的，他们只要费费嘴皮子就能得了美人感激的目光。
所以，自然如何痛快如何说了。
再说了，相比之下，那美人的的确确是比那公子携带的女子美貌令人心生摇曳。他们也觉得，那公子定会顺水推舟，博美人一笑。
却不想，这人竟然是一块石头。
如今他用他们的话反驳，倒是让众人没法搭话了。
他们自然想要用强的，可偏生几人都算有些眼色，看得出那公子穿着言吐不凡，不是刘呆子那般没有背景没有势力的穷书生。
静默半晌，脸色阴沉的萧清朗才嗤笑道：“如此看来，诸位是不想要我这花灯了，如此在下就先告辞了。”
人群豁然闪开一条路，并非害怕他真下手去取自己身上的物件，而是只看他从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就足以让人感受到彻骨阴寒。
而那女子此时脸色乍青乍白，目光不甘的看向俩人的背影，心里只觉得憋屈到呕血。她脸色阴沉的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丫鬟，见那丫鬟点头，这才收回目光。
“你们站住，你们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就敢如此奚落她！”
许楚闻言，险些忍不住喷笑。她突然想起了前世看的一个段子，你爹是谁。当时，那个梗简直快被网友玩坏了。大抵，当时的情况跟今天这番场景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二百零一章 良辰美景
于是，她难得学着萧清朗刚刚的模样回头问道：“你家小姐是谁，与我何干？”
那丫鬟被噎，气的跺了跺脚，口不择言道：“我家小姐是同知府的表小姐，最是受刘大人跟刘夫人的喜欢，你敢如此放肆，当心……”
这厢她的叫嚣还未完，就听得人群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
“当心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倏然一惊。甚至于刚刚给那女子强出头的几人，也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好几步。只留下两个不懂正事的纨绔，还想讨好了那女子，继而让家中跟刘大人搭上关系。
锦州城能称得上刘大人的，可不就是同知刘让莫大人。要知道，知府许大人许久不再人前行事，许多事情都交由刘大人暂代，所以他虽为同知可地位却极高。
而如今突然出现的，可不就是刘大人跟宋大人两家？
宋大人上前几步，瞧见萧清朗跟许楚，先笑道：“周公子跟楚姑娘也来看花灯？”
对于能笼络的人才，他自然要给脸。更何况，现在这俩人也算得上他的自己人，在他跟刘让莫争夺知府一职的节骨眼上，他自然希望这俩人能跟刘让莫生了间隙。
就算周云朗并没有旁的才能，只凭他手中掌握的周家产业，跟与花公子交好两件事，就足以让他拉拢。更何况，这位简直是他的福星，不然怎得才不过一个月时间，就让他掌控了莲花山庄这一容公最为看重的山庄？
一想到他距离容公心腹的位置越来越近，宋德容就越觉得欢喜跟激动。
刘让莫脸色难看的瞪了一眼那女子，回头看向自家夫人说道：“还不赶紧让芙儿过来？”
待到此时，他才看向萧清朗说道：“原来是启山书店的周公子，前些日子我也时常去书店跟闻言楼略坐，倒是无缘见到公子。却没想到今日碰上了，如今一见，果然是后生可畏啊。”说完，他就看向许楚说道，“芙儿素日里被我家夫人娇惯坏了，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他说的倒也算真挚，只可惜多少都有些居高临下之感。大抵还觉得，萧清朗虽然可以利用，却并不值得他礼贤下士。又或者，他也忌惮着萧清朗跟宋德容的关系，不敢轻易拉拢。
萧清朗拱手行礼，随意寒暄了几句。而许楚也微微福身，算是见过了几人。
此处猜谜已了，台主自然就将台子让给了一些杂耍艺人。而萧清朗得偿所愿的将东西送到许楚手中，也不愿意在多逗留，免得收那些探究跟好奇目光注视，所以问过许楚之后就与几人告辞离开了。
“那女子并非良善之人，心思阴沉的厉害。如今她妒忌你，又恼怒我们让她下不来台，只怕还会寻你的晦气。日后碰上，你切莫着了她的道。”萧清朗幽然叹口气说道，“当真是不知所谓。”
若是旁的女子，都如小楚这般该多好。总将目光刚在男人身上，狐言媚行，却不知年老色衰，而不修身养性。那样的女子，纵然生着天仙般的美貌，又如何能让人心生看重？
许楚提着花灯，心情舒爽道：“放心，她若不招惹我，自然万事大吉。若当真想不开寻我麻烦，我定会让她见识一下仵作的手段。”
至于是何手段，她并没多说，萧清朗也没有多问。不过他却觉得此时眉开眼笑的人儿，让他心软又喟然。
其实在他的刻意包容放纵下，许楚已经比最初相见时候性子活泛许多。他尤还记得，当初在苍岩县钱家她淡漠的验尸模样，冷静肃然，毫无感情起伏。
甚至许多时候，他都在想，到底会有什么能打动她，让她跟自己一同查案。
而如今，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几次婉拒与他的人，正在自己身侧言笑晏晏的看着满街花灯。
刚刚眼底未生一丝波澜的人，慢慢的也噙起了笑。他捏了捏手中攥着的温热手指，说道：“只要能确保自己安全，你且不用顾忌旁的。”
就算暴露了他的身份跟行踪，也并非大事。无非就是，此案查处时候，遇到更多阻碍罢了。
俩人这般一说，倒是相视而笑起来。刚刚因为那张芙儿生气的恼怒，也刺溜一下消失无踪了。
接下来，萧清朗再度开启了宠妻模式。看花灯，逛夜景，甚至于亲手挑选了两盏莲花灯，与许楚行至崇河之畔。
“崇河被大周圣祖称为开国之河，史记中记载，当时圣祖兴兵第六年回归故里，在崇河上遇到刺杀身负重伤。当时，圣祖携带的侍卫皆都遇难，当时不可谓不凶险。就在他走投无路几乎气绝之际，遇到一浣纱女子，那女子心善将圣祖打捞回家救治。俩人日久生情，心有期许。于是在大周平定之后，圣祖以盛世之礼将那女子求娶回宫，尊为仁善端慧皇后，并且此生六宫无妃，被世人传颂。”萧清朗将其中一盏莲花灯递给许楚，然后说道，“后世百姓有传说，男女在此放花灯许愿，可白头偕老，终得圆满。女子再次放灯，可寻到有情郎。男子再次放灯许愿，可得功名利禄日后衣锦还乡。”
许楚看着他，心知他素来不是信这些的人，而如今带她前来，大抵也是希望他们二人能得了圆满。
她抿唇轻笑，将花灯放入水中，看着飘荡远去却还闪闪发亮的灯光，双手合十许道：“愿爹爹平安无忧。愿信女与萧清朗能携手白头。愿日后能……”
思及到这里时候，她不由得微微睁眼，看向身边目光含情的男子。最终，没将那句日后能回到现代的心愿说出。
她在这里，有了家人，有了爱人。相比于那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好似现在才更加值得她珍惜。
月色正好，花灯绚烂，左右多是早已定了婚期出门游玩的男女。纵然有单身女子游玩，多看了萧清朗几眼，却也多被他的冷视吓的惊骇不已，继而匆忙躲闪开来。
而一些借机寻美的公子哥，在看到许楚手上的花灯跟腰间佩戴的编织着璎珞的玉佩时候，也都惋惜的摇摇头。名花有主，非他们可以惦记的。
这一夜，俩人几乎游遍了锦州城的街市，甚至于崇河上游泛舟之处，也未曾落下。
饕餮楼可眺望锦州城全貌的三层楼阁雅间之中，萧清朗跟许楚倚着栏杆向外望去。看着繁华热闹的灯火通明的场景，许楚忍不住赞叹道：“当真是江山美如画。”
“如斯美画之下的暗潮涌动，却不知何时能平息。”
萧清朗见她再次有些忧心，看着远处定定道：“总归有那么一天。百姓再无走投无路，皆可安居乐业；刑狱严明公正，再无冤假的时候，总归会出现的。”
许楚侧目看过去，恰好看到他下颚泛着淡淡粉色的伤疤，还有坚毅肃穆的神情。
“我相信你。”许楚有些呆滞的本能开口。
俩人相望，却也不知谁先乱了心跳，彼此呼吸交缠，最后唇齿相依。
他们俩人的感情向来内敛，可在彼此信赖的眼神中，终究失去了控制。
就在许楚将双手攀附在萧清朗肩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酥软了身体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听到萧明珠叫道：“楚姐姐……”
“哎呀姑奶奶啊，你可别上去啊，当心扰了你三叔的好事儿啊。”花无病拉拽着萧明珠，还不停的劝阻着。可眼神，却一个劲儿的往三楼雅间里瞟，哎呀，心里真痒痒，不知道禁欲了二十多年不知情爱的靖安王动情，是个什么模样。
许楚的心神瞬间归为，她推搡开萧清朗，脸色绯红的赶忙整理了衣裳。只是，那双沉寂冷静的黑黝眼眸，此时却因为动情而多了几分媚色，让萧清朗的眼底再度燃起了两团火。
若非明珠二人的脚步越来越近，他定会再孟浪一回。
萧明珠跑过来时候，就见萧清朗跟许楚相隔一个长形茶几坐在榻上喝茶。
“多大的人了，还如此毛毛躁躁。”萧清朗被人打断了与小楚亲昵的亲吻，心情自然算不上好。
如此一来，萧明珠倒是嗫喏起来，她凑到许楚身边小声说道：“三叔这是怎么了？怎得，突然脸色就有些黑了？”
许楚干咳一声，假装喝了一口茶，说道：“大概那会儿被人称作美人，所以有些不高兴。”
萧明珠听到这话，当即点点头，“怪不得呢。”
三叔最厌恶旁人说他美，甚至以前花孔雀戏谑了一句，就被他险些用智商碾压到失去求生的欲望。后来他查一宗贪污案的时候，被一名纨绔视作南风馆的哥儿打量，结果被侍卫抓到三法司观刑，听说后来那个公子哥呕吐了许多日，看到官差就害怕了，再也不敢放肆。
“你匆匆忙忙赶来，有何要紧的事吗？”许楚见她不再追问，随即就松了一口气，赶忙转移话题。
“哦对了，险些忘了。”萧明珠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说起正事来，“刚刚三叔派出去的侍卫送了一封信回来，好像还挺紧急的。我怕耽误了，就来寻你们。”

第二百零二章 安如磐石
因为萧清朗身份特殊，所以他所有的信函跟公文多为机密。就算是萧明珠这般亲近之人，也不能擅自取走，更别提打开了。好在萧明珠虽然咋咋呼呼，可真正事儿上从不犯迷糊更不会任性，所以自然不会仗着身份责令侍卫将信件交与她携带。
如此一来，他们只能回到落脚处了。倒是花无病，好不容易将明珠诓骗了出来，自然不肯还未逛花灯，就让人回去。好在他对明珠的喜好了如指掌，稍作哄骗就把人带到了街市之上。
到了书房中，萧清朗接过信函，片刻后眉头一挑，冷笑道：“这倒是有趣。”
说着，他就将那信函递给了许楚。
“宋德清居然偷偷潜进了宋德容的家，且并不是奔着宋老太爷跟宋老夫人去的？而是，先去看了杨姨娘的尸体，又去看了宋馨儿？”许楚错愕不已，生怕看错，再次对着灯火将那信件看了一遍。
她之前刚猜测，宋德清是否跟杨姨娘有牵扯，转眼之间，他就用行动证明了此话。
可偏生他此举，让杨姨娘之死又复杂起来。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萧清朗微微眯眼，将那信函收起，片刻后说道：“今夜已晚，你先好好休息一夜。明日一早，我们再去拜访宋家。”
案情之下，似乎所有的旖旎都不再羞人。
只是在回到房间以后，许楚还是不免想起之前在饕餮楼的那个吻。她清楚的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也发现自己当真动情了，甚至险些呻吟出声。
一想到当时的干柴烈火，许楚就懊恼的翻了个身，最后不得不逼迫自己将心思放到案子跟尸体上。
晨光熹微，鸡鸣破晓，直到起身许楚才发现门外院子里已经潮湿一片。到现在，还淅淅沥沥的还飘撒着混杂着小雪的雨丝。
许楚伸了个懒腰，瞧了瞧还睡得香甜的萧明珠，然后慢慢出了门。
昨夜她思来想去，总觉得宋老夫人的疯病跟宋老太爷的中风之事太过蹊跷了。且不说宋老夫人到底看到了什么，就单单说宋老太爷的表现，他肯定是知道什么内情的。
而这二人，却又那么巧的无法将真相诉诸于口。
要真只是受惊，那何至于直接疯癫了？那个早早被送出府到庄子上修养的宋家大小姐，又怎会突然神志不清？
对于这事儿，她倒是有两个猜测。一则是凶手所为，二则是鸠占鹊巢的假宋德容为隐瞒身份下的手。
她心里想着事儿，就踱步往楚大娘所在的院子走去。
刚到楚大娘所在的院落，就看到一袭月白色锦袍的萧清朗正笑着看过来。
许楚看他负手的姿势，还有披风之上微微湿润的毛领，就猜到这人在大概在此处等了许久了。
她不由得脚步一缓，疑惑的挑了挑眉梢。
“看来小楚昨夜休息的不错，今早晚了许多。”萧清朗笑着上前，伸手帮她拢好被寒风吹散的脖子毛领。温柔体贴，当真如温润如玉的陌上男子一般。
她看着眼前替自己遮挡寒风的人，突然就想起，几曾何时他也曾这样等过自己。那时候天色她自乱葬岗验尸回到衙门，想到当时验尸之处尸气过重，且遍布晦气，于是就去厨房熬制了三神汤。
却不想，在出门时候，恰好碰到拿着古方过去的魏广。而后俩人一同带了三神汤去寻萧清朗，当时，他就站在绰约稀疏的灯影之后。
许楚尤还记得，当时朦胧的光晕之下，那人锦衣迎风而动，似是有几分惆怅又像凭空生了许多暖意。
后来，她与明珠在后衙院子里隔着墙头听外面小贩的叫卖声，顺道还说着那些馋人的市井小吃，却不想一抬头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萧清朗。
虽然那个时候，她还不曾了解他的心意，可大抵还未懂得情爱滋味的她，已经心悸了。以至于当时脑中浮现的那句“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至今依旧清晰。
不过如今再度看到他迎风而等，倒是让许楚心里豁然开朗。或许，那时心动的并非她一人而已。
想到此处，许楚不由得弯弯眼角浅笑出声。
“怎么了？”萧清朗面不改色，只是漆黑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宠溺跟笑意。
许楚摇摇头，“无事。”
“哦？”萧清朗打量了她两眼，不置可否的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然后轻笑一声说道，“大抵你自己不知道，此时你脸上写满了腹诽本公子的话。”
许楚干咳一声，脸色有些泛红道：“只是想起了在云州城时，在芙蓉客栈验尸后，你也曾在长廊之上等我……”顿了顿，她才再度抬头望向他眼底深处，轻声说道，“当时，我见你之时，心中有六分诧异错愕，还有四分怦然心动。”
萧清朗看着她的模样，目光如水，原本温柔的心境，却因为这么一句话骤然生起涟漪。他呆呆的看着她，一时间都忘记隐藏表情。
他说不出此时的感觉，只是此时心里的感觉，大概比破获无数大案要案还要愉悦。
对于自家王爷的状态，他身后的魏广早已见怪不怪，淡定的将目光投一旁。自家王爷现在越发的没了往日的凌厉肃然模样，不过自打王爷心情好以后，对他的态度也越发和善了，如此使得魏广心里也长处一口气。
自打成为王爷的侍卫后，他还未曾像现在这般轻松过。并非是任务上的事儿，而是打心底里那种带着些欣慰的轻松愉悦。
不过一想到底下兄弟们跟魏延那群孙子下的赌注，赌许楚入京以后多久能吓死一众闺秀，他就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还腻歪着说话的俩人。
如果王爷能一直有这样的好心情，或许自个也能赌一把？听说魏延把几年前王爷赏的那把奇穷刀也拿出来做彩头了……
这厢魏广思维越来越偏，那边萧清朗已经强自按耐住了心头的火热，只是眼底淡淡的笑意越发明显，最后已经遮掩不住。
他强装淡定的将许楚冰冷的手指攥进手心，气定神闲的帮她和气摩挲。不过纵然这样，依旧挡不住许楚因他那双泛红的耳朵而吃吃笑起来。
不过片刻，那双手就被萧清朗捂的暖和起来。
萧清朗见她惬意的眯眼，这才好笑的点了点她的额头，而后从长袖中取出一方精致的手炉放进她手里。
见她还将那手炉抬起来瞧了又瞧，他才解释道：“外面卖的那些手炉，虽然可以取暖，可并不方便携带，与你我而言负累多过享受。”
“这方手炉是我让人从家中捎带来的，只是它虽然精美小巧，却没办法长时间暖手。”说着，他又叮嘱道，“我已经让人寻了天蚕丝，稍后就可以按着你素布手套模样再缝制两双，一两日内就好做好。到时候，一双可用以保暖，另一双则验尸时候用。若是碰上腐尸，也免得被尸水腐蚀肌肤……”
自打之前楚大娘为许楚诊脉，断言她的身体曾被尸毒侵袭后，萧清朗就想过各种办法想要将那些危险降到最低。甚至可以说，就算是旁人不曾听说过的古籍，他都不厌其烦的翻阅查看。
天蚕丝本是极为难得的，纵然是他府上，也不曾有过。在他的印象里，也只有身为帝王的皇兄跟身为皇后的皇嫂那里会有，因为象征着皇家尊贵的身份，加上与龙袍凤袍材质相同，所以极少往下赏人。
可是一想到天蚕丝也不同于普通蚕丝的耐腐蚀性，就算再难，他也愿一求。
大抵这也是他自懂事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向皇兄皇嫂求一物件，且还是将信件夹杂在公文之中呈递上去的，无论怎么说，都太不像他平日里公正严明的样子。所以，大皇兄回信调侃几句，就让人捎带来了一丈天蚕丝。
一想到两位皇兄相继而来的信中，拐弯抹角的隐晦猜测着他是否有了看中的姑娘，是否能即日将人带到宫中去，他就忍不住冷着脸将缝制手套所用剩下的天蚕丝送回京城去了。
倒并非他不愿意提早透露出许楚来，实在是，他明白许楚现在根本无心与他一道踏入皇室。更何况，现在的情况，加上下落不明的许仵作，还有未来很可能会遇到的种种情况跟险阻，实在不适合节外生枝。
他心里清楚的很，小楚虽然愿意为他变通，也愿意试着接纳他。可是，跟与小楚相依为命多年的许仵作比，纵然是他，也只能后退一舍之地。
可是那又如何？从来没有人规定，天潢贵胄的出身，就可勉强女子倾心相许。更何况，在这场感情里，他也不愿更不舍得让她退让，乃至留下会让她余生懊悔遗憾的可能。
俩人并肩携手，说不出的俊雅登对。而许楚就算不曾有一般娇女那样的柔美跟贤淑，甚至面容也算不上倾城出众，可那股子一般女子少有的气节跟从容，倒是与萧清朗相得益彰。

第二百零三章 蹊跷之处
穿过雅致小路，再进一道庭院，二人才看到正忙碌着摆弄器皿的楚大娘。
而楚大娘瞧见许楚过来，双眼一亮，赶忙将人拉拽过来，而后向身边几位一同参研医术的大夫介绍起来。待到埋头苦苦研究的几人听到手上书册是许楚所赠后，最初的不耐瞬间就变成了尊敬。
他们多是与楚大娘甚至是与靖安王府有些交情的名医，甚至有一位是皇上得了消息特地派来研习的太医。其医术跟品行可见一斑，自然不会仗势欺人，更不会生出独占那医书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大概许楚就属于那种超凡脱俗的高人，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胸，如何能不让人敬重？
于是，在不知道的时候，许楚再度收了几名口碑极好甚至在医界颇有名望医者的敬仰。若非年纪跟辈分有差，只怕几人也会如萧明珠那般，直接化身迷弟了。
对于几人所提出的几番疑问，许楚也都细细解答。至于有一些自己也一知半解的情况，她也不敢夸大言说，就想着后世医者总结的许多理论而后提点一下。
“我曾有幸听过一位神医叶先生说过，所谓‘卫之后方言气，营之后方言血’的说法。也正是如此，所以他对温病的诊治，提倡‘在卫汗之可也，到气才可清气，入营犹可透热转气，入血就恐耗血动血，直须凉血散血’。”许楚并不藏私，也不愿意将前人功劳据为己有。原本，她就不曾想要以此扬名立万，更不想借机得了滔天富贵，自然会与人说得清楚，那些都是先人耗费心血所提的效验名方。
果然，听到她的话后，以那名常服太医为首的大夫，都歇下了殷勤提问的心思，反复琢磨起这几句话来。他们深谙其道，不过片刻，就有了头绪，心中更是激动，连声询问许楚那位叶神医身在何处，能否有幸相见。
然而许楚又怎能说那是清朝人氏？于是，在几人知道那位大夫鞠躬尽瘁为医道献身之后，就连声扼腕起来，捶胸顿足好不遗憾。
萧清朗并不管众人是何心情，开口寻了楚大娘跟一位京城而来的周大夫出门叙话。
之前连夜派人去京城，自然并非单单为了许楚的手套，更多的也是想要寻到当初为宋家老夫人跟老太爷看诊开方子的大夫。也就是如今在眼前的，长春堂的坐堂大夫周先生。
对于宋老爷跟宋老夫人的病症，他倒是还有些印象。毕竟，他能名声在外，在医术上定然是有些心得能耐的。所以看宋老太爷跟宋老夫人的病症，虽然不能说十拿九稳能让人痊愈，却也不该病情加重。
可是，后来他听闻那二位，一个中风瘫痪在床，另一个被吓出疯病来，且日益严重，心里就犯了嘀咕。于是，他拿了二人脉案，特地寻了几位师兄研讨，结果所的结论跟所开药方，与他之前的并未有多少出入跟差别。
正因为如此，他心里越发纠结。只可惜，几度派人上门寻宋大人，都不得相见。而宋大人，对他似是也生了偏见，一度将上门看诊的他拒之门外。
“你是说，宋老太爷跟宋老夫人当时的病情，不会落得如今这番模样？”许楚蹙眉，正色道，“那先生可能想起当时的具体情况？”
“当时宋老夫人受到惊吓，生了臆想，加之落水所以受寒又呕吐感，其实算不上多严重。所以我开了压风方子，茯苓一钱，白术跟神曲各五分，加之半夏、辰砂各三分，陈皮一分，砂仁一粒。按着老夫人的情况来说，只要好生调养着，不过半月必有好转。”周大夫叹息一声，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继续说道，“而老太爷的情况，也差不多，只是除了惊吓邪气入体之外，并没有呕吐跟腹泻现象。于是，我便将压风方中添了甘草，又为他压惊丸随时服用。”
他说着，就已经将脉案简单叙述了一遍。相较于许楚来说，最有发言权的楚大娘稍作思索，便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也就是说，周大夫所开的药方没有问题。而问题一定是出在了宋家之内，要么是有人替换了宋老太爷跟宋老夫人的汤药，要么就是他们二人自己所为。
不过一想到俩人现在的处境跟落魄模样，许楚就在心底将第二种猜测排除了。且不说宋老夫人的疯病是真是假，就说宋老太爷的瘫痪做不的假，就算昨日她未能近身查看，可却也在微微那拔步床上微微露出的褥子之上发现老太爷许是患了褥疮，以至于流了许多脓液。
这做不的假，且也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更何况，是身为读书人的宋老太爷。
那么剩下最后的一种可能了，那到底是谁下的手？是宋德容，还是与宋老夫人口中的肖华跟双娘有关？
她叹口气，心道无论是谁下的手，恐怕都是不想让俩人清醒过来。
“楚大娘，你今日可否跟我同去一趟宋家？若是能看诊最好，若是不能，也帮我想办法瞧一瞧他们所服用的汤药可有异常。”
对于许楚的话，楚大娘自然满口答应。现在，别说许楚身后站着的是自家王爷，就算王爷并未曾看中她，只怕楚大娘也不会驳了她的面子。
原本按着许楚的意思，自然是尽快去宋家查看个清楚。奈何对于萧清朗来说，她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于是，在萧清朗越发冷清的表情之下，许楚只能乖乖跟在他身后先去用了早饭。
熬得浓稠清香的小米粥，许是放了红枣，还有淡淡的甘甜。再加上简单白净还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倒是让当真勾起了许楚的食欲来。
“哎，这味道…………”许楚双眼睁大，疑惑得看向萧清朗。
萧清朗斜睨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今早偶然听到下人说，城里有一户人家开早食铺子味道不错，且那户人家是从苍岩县迁居而来。于是，我就让人去买了一些。”
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可落在许楚耳中，却觉得格外感动。
纵然活了两世，可是她也未必会没有乡愁。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意。
若非是为了她，向来不愿耽搁功夫的萧清朗，又怎会注意到下人说什么！
吃完饭的空挡，萧明珠而匆忙跑过来了，见自家三叔跟楚姐姐还未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打算早起陪同楚姐姐一同查案，却没成想，昨夜因着花孔雀凑齐聘礼的话，做了一整宿的梦。倒是耽搁了早上起床，天知道她看到天色大亮，楚姐姐早已不知踪迹的时候，心里是多懊恼。
不过现在看到楚姐姐几人走到门口，她不由得拍拍心口窝，庆幸自个脚下功夫了得。
萧清朗见萧明珠的一番不让去誓不罢休的模样，心里倒是觉得好笑极了。没想到，有了小楚在身边，让这下丫头对验尸跟查案竟生了这么大的兴趣。
要知道，以前虽然她也总缠着自己一同办案，可总归因着年纪小玩心大而半途而废。甚至有时候，她会因忍受不得道路忐忑风餐露宿而半路溜走。
如今，却没想到竟然会有如此成长。
他心中感慨一番，回头让人准备了些点心放到马车之上。而后，默认还痴缠着许楚的萧明珠一同随行。
光影自微微晃荡的惟裳之间疏漏进来，将清晨的冷意驱散，也让细细簌簌落了半夜雨丝的潮气散开一些。外面日光之下，微显氤氲，而车内晦暗明灭的光线之下，半隐在隐隐中的萧清朗，坚毅的面庞五官也因着手上新得的消息而愈发冷峻。
“这是侍卫刚刚送来的资料跟卷宗，是关于张生跟张肖氏、张仇一家三口的。”萧清朗将一干信件跟记录递给许楚，顺带着将她手边已经发凉的手炉拿过来。他动作自然的揭开其上镂空盖子，而后将里面的卵石一一取出，放到马车上的火炉上烘烤。这卵石是他特地让人挑选的，极为圆滑漂亮，就算烤一时半刻也能存下许多余热。
“这么快？”许楚伸手接过那叠纸张跟册子摊到桌上打算查看。
“你且看看其中是否有不寻常之处。”
卷宗跟之前所看的并没有什么差别，而且张肖氏的来历也算清楚明白，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比上次的多了许多信息，在翻看到张仇的卷宗时候，许楚忍不住脸色肃然几分，点了点手指疑惑道：“张仇的生辰是腊月十六？”
萧清朗跟许楚默契的对视一眼，显然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
一旁填补肚子的萧明珠被俩人弄得一头雾水，想了想她干脆将脑袋凑到许楚旁边跟着看起卷宗来。可是，无论怎么看，都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要不耻下问，于是她连声问道：“腊月十六，有什么问题吗？”
许楚看了她一眼，笑着将自己的手札打开，翻到昨日在宋府记录的那一页，反问道：“你这次看看，是否有不妥？”

第二百零四章 霞姿月韵
萧明珠看着手札上的字，此时也顾不得诧异那字迹像极了自家三叔的，只管用心翻看。片刻后，她惊呼一声，“宋老夫人受惊落水那日，正巧是腊月十六！”
许楚点点头，继续解释道：“再者，且不说宋老夫人出事与这一日是否有关。只说他的生辰就有问题，按着张三跟张肖氏的卷宗来看，他们二人是四月二十六成亲，张肖氏的户贴也随即落在了张家。可是，四月成亲，就算当月张肖氏怀上身孕，那十月怀胎，也该是正月抵乃至二月底生产才对。相较于正常的生产，张仇的出生足足早了将近两三个月。”
“是哦，那也许是未婚先孕？或者是张生糟践了张肖氏，张肖氏迫不得已只能下嫁呢？”萧明珠想到之前她在三法司听说过的案子，好像也有好几户这般情况的。
许楚摇摇头，将张三的卷宗取出，又将几封侍卫所记录的信函展到萧明珠跟前便于她阅读。
“张三虽然有老千的名声，可在街坊跟赌友间，并没有调戏民女跟妇人的名声。甚至，他就算赢了钱，也极少跟着别的赌友去花楼寻欢作乐。这样的人，要么当真是洁身自好。要么就是，不喜女色。”许楚收回信件跟卷宗，摇头道，“公子所派去查他的人，回禀说他的赌资甚少拿回家中，就算最初十赌九赢时候，都不曾见他为家里添置过一分半点的物件。反倒是，常常逼着张肖氏给他拿钱，为此一家三口吵嚷过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他的钱去了哪里？就算后来赌场发现他手段高超后，极少让他下场了，那他应该也有些银子才对。既不给家中花费，自己生活的费用还需跟张肖氏要，且他没有任何其他花项，那他的钱呢？”
萧清朗见她若有所思，且话中带话，自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笑着点头，取出最后一送来的那封信，勾唇说道：“小楚果然机敏，他的确有断袖之癖。”
许楚顿时舒展开眉头，如此就对上了。
所以，张仇到底是谁的孩子。与宋家的案子是否有关，张肖氏跟肖华虽然看卷宗记载没有关系，可到底如何还需派人到其娘家查看一番。
另外，死于非命且懂得酿酒的杨姨娘，跟对酒水颇有见地的张肖氏，又有何干系？
现在，似乎头绪渐渐露出，可又好像依旧是团团迷雾。
萧清朗将烤好的卵石重新装入手炉中，而后仔细盖好递到许楚手边。
恰好，萧明珠抬头看了一眼，突然眼睛瞪大，然后囫囵吞枣的咽下嘴里的点心，口齿不清的却满是惊愕的说道：“三叔，你居然把张鸣岐的錾刻袖炉给楚姐姐暖手？”
许楚略微蹙眉，看了看那个被自己抱了一早起的手炉，又瞧了瞧坦然自若波澜不惊的萧清朗，跟一脸奇怪表情的萧明珠，一时间倒是有些愣怔了。
镂空花鸟迹象的盖子，錾刻而成细画如丝的炉臂纹案，的确看着不像是凡品。可是，就算是王府工匠所制，甚至是宫廷匠人精心打造的，应该也不至于让明珠露出如此神色吧。
至于张鸣岐，许楚当真是不知道此人名讳跟来历。
萧明珠见许楚似是有些不解，赶忙吞了一口茶水，将嗓子间的点心碎末咽下去。然后说道：“楚姐姐可曾听说过一句话，‘名闻朝野，信令传后无疑’？”
许楚皱眉心中默念一遍，虽然知道其中意思，却当真没有听说过此话。
萧明珠见她虽然猜到了缘由，可依旧淡定模样，赶忙继续解释道：“世间手炉以张鸣岐所制为最，其所制作的手炉，厚薄均匀，精美绝伦。整个手炉都不用镶嵌跟焊接，全部都是用榔头一点一点的敲打成的。而且，炉盖上的雕刻的雕镂图案，瞧着经不起摔打，可实际上你用脚踏都踏不瘪的。而更让人惊奇的却是，手炉中炭火跟卵石无论烧的多旺，摸上去都不会不烫手，只觉得暖和罢了。而那炭火跟卵石若是温度不够，也不会骤然变冷，而是在一段时间内保持着温热的暖意，让人足以取暖。”
她说完，又忍不住咋舌，“只可惜，天底下的高人都有些怪脾气，更何况他是百年前的人，所流传下来的手炉并不多。像三叔给你准备的这个，就算是我爹，也只舍得给我娘用，根本舍不得给我这小可怜儿用…………”
说着说着，她就又开始卖起了乖。惹得萧清朗冷哼一声，斜睨着她说道：“我怎么记得，前年时候，你跟你三表姐置气，将她所用的手炉摔坏后，小手一挥就又赔了她三个张鸣岐手炉？既然你如此可怜，不如我修书一封，让你舅舅责令其女将余下两个送还与你？”
萧明珠一听这个，赶忙连连摆手，“那她还不得挤兑笑话死我，三叔你可不能这么拆你侄女的台…………”
许是担心萧清朗再提这事儿，她直接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点心沫，然后撩开惟裳让马车稍停一下，而后一溜烟的就钻出马车跟侍卫讨了马匹骑。
她的性子天真烂漫，如此一闹，倒是让许楚将要出口推辞的话再度咽了下去。
萧清朗无所谓道：“只是手炉，而且我已经让人打磨过了，要不是明珠自幼在宫廷长大见惯了这些物件，只怕她也认不出这手炉的来历。所以你且用着，无需担心此手炉会泄露什么。”
许楚咽了一口吐沫，接过温热的手炉，心里感慨一番。也不知这算不算所谓的霸道总裁范儿，又或者该说他是败家子儿？
毕竟价值千金的前朝手炉，他说打磨就打磨，说送人就送人…………
就算她不懂古物价值几何，也知道被破坏过的物件，定然价值大打折扣啊。
萧清朗见她眼神诡异的不断瞟向自己，略微猜测，就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当即，他手上的动作一滞，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说道：“我已经让人去张肖氏原籍查访了，不出三两日就能得了消息。”
谈及正事，许楚也没在纠结心底里那点甜蜜。她点头应是，迟疑片刻后，挑眉问道：“周大夫自京城来，就算日夜兼程至少需要六七日时间。而昨日我才与你提过寻找宋德容所请名医之事，今日他就到了别院？”
萧清朗淡淡的将那些散乱开的卷宗收好，神情自若的说道：“在初次去宋府见宋德容时候，我就曾旁敲侧击过可否要拜见宋老太爷跟宋老夫人。当时宋德容提及过一两句宋家之事，当然也说起了他曾延请的京城名医周先生。”
他顿了顿，微微抬眼，带着几分慵懒的倚靠在了椅背之上，笑着说道：“或许我自一开始就将自己抽离开此案件，只着眼于谋逆之事，所以相较于旁人能看到更多细节。当时只是想着，请周大夫来一则是为楚大娘所研究的医术之事，二则也能得个先机。”
现在的许楚早就没有了在柳林村时候的失落感，她乜了他一眼，伸手戳了戳他覆在卷宗上的手指，说道：“虽然不是先见之明，可那份直觉跟洞察也是我抵不上的。”
萧清朗见她眸光清亮，没有丝毫怨怼，才挑眉说道：“不过是见多了，习惯了罢了。”
他自记事儿开始，伴随他的多就是各种罪案卷宗。甚至，旁的皇子跟王公大臣之子都会入麓山书院听大儒讲学，可他去的却是三法司各部，以及各位大理寺卿的书房。
尤其是在先帝让他出宫建府之前，还曾让人将三法司四百份卷宗送到他殿里，让他只凭卷宗寻出其中六份有冤屈的案子。
“我束发那年，曾在三日内从四百份卷宗之中，寻得六个错案，三个有漏网之嫌的案子。”他舒展眉眼，带着几分怀念跟感慨说道，“许是我与小楚天生有缘，若是当初我没忍受下那份枯燥，今日只怕也难遇到你。”
纵然是遇到，或许也会像旁人那般生了偏见，觉得她浑身晦气。
许楚手指在手炉上慢慢摩挲一瞬，看着他难得的露出几分疏懒惬意表情，心里竟然生了许多疼惜。
束发之年，不过十五岁。若是放到前世，也只是初中的年纪，莫说从卷宗中寻找破绽，只说光看完那上百份的卷宗，就要何等耐性？
她虽然未曾遇到过那番场景，却也能体会他当时的困顿。但凡他心性稍有动摇，就会浮躁起来，继而厌弃了查案之事。
更何况，能让皇子如此的，只怕唯有先帝一人。她虽然不懂大周朝皇室的内情，却也能想到当时萧清朗所背负的压力如何大。
马车之外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渐渐褪去，唯有光影中那抹浅笑怅然的身影，让她为之心动。
她犹豫了一下，索性将手掌附在了他手背之上。一双眼眸，带着爱意跟安慰，说不出的动人心弦。
萧清朗感到手背一片温热，心头一悸，抬头轻笑起来。

第二百零五章 再生事端
“其实也并没有多少辛苦，当初的枯燥恰好成就了我。”他的话未说尽，可许楚心里却明白的很。
大概，要是没有当时塑造成的沉稳睿智的性子，只怕云南之行，他难以功成名就而归。
原本许楚倒是想感慨一句皇家情薄，可是一想到大周王朝仅存的三位王爷。当初的大皇子身为太子，事关国本自然不能轻易涉险。而二皇子齐王，征战北疆，当初常年驻守边关，自然不无法轻易调回。
唯有刚刚过了束发之年的萧清朗，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心底里微微升起的那点怨怼，再也无从聚集了。就如萧清朗所言，他身处高位，自然要担负起相应的责任。哪怕知道那次的云南之行，多半是凶多吉少…………
她不知道当时萧清朗临危受命，心里是否会荒凉忐忑，可如今只要想起他曾遇到过的危险。她的心里就无法平静，就如同对下落不明的爹爹那般担忧懊恼。担忧着可能遇到的危机，懊恼着俩人当初遇到危险时候，她都不曾在身边。
踟蹰片刻，许楚第一次主动将他骨节分明的手拢到脸颊上，温润细腻的触感让萧清朗心神一荡，眼底隐隐流过温热。
“以后我会尽量陪着你。”虽然不知道未来的路能走多远，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可是，她愿意尽全力去尝试。
萧清朗手指微微转动，肌肤相触，就好像血液都要交融了一般。柔软的脸颊，萦绕在手指间，就如同清晨娇艳欲滴的花瓣，又好似上好的月华纱，让他忍不住恍惚起来。甚至有一瞬间，他生了一种想要不顾一切将人带回京城的诡秘心思。
随着他呼吸开始不畅起来，许楚的脸颊也越来越烫。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自然看得出他眼底暗藏的情绪。就在俩人越发靠近，甚至鼻息交缠时候，她缓缓闭上眼睛，只留一双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如此相邀模样，使得勉强克制的萧清朗，心口骤然一热。一种陌生的希冀跟欲望自骨子里散出，继而遍布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上一次他将亲吻落到许楚额头之上，是心中疼惜她，爱护她，害怕她的忐忑。第二次，虽然借着药力吻到了，可心头依旧觉得有些许失落。直到昨夜，良辰美景之中，二人发自内心的交缠在一起。哪成想，刚刚动情，就被明珠撞断了，待到俩人离开他也未能在寻到机会一吻芳泽。
而如今，在她说出那句愿意相陪之后，他又如何还能压下这份热潮？
萧清朗的双手微微下滑，在她肩头收拢，最后低头探身看向她的淡粉色只有一层薄薄唇脂的双唇。
忽而马车一斜骤然停下，若非萧清朗动作敏捷，只怕许楚少不得要撞回到车壁之上。
他神情紧张的将许楚拢好，小声询问道：“碰到没有？”
许楚摇摇头，目光也有些不自在的瞥向惟裳之上。刚刚还淡然自若的人，这会儿倒是有些羞臊起来，如何都不肯再看萧清朗一眼。
萧清朗见她并没有碰到，只一味躲避着自己的目光，不由得露出个浅笑。他看了一眼做回原处，极力挺直后背的那人丢给自己的后脑勺，眉眼也轻松起来。
于是，刚刚还急切的人，心情大好的对着外面朗声问道：“出了何事？”
“公子，是宋府的管家拦路。”几乎是他开口的一瞬间，外面的魏广就过来回禀。
“何事？”言简意赅，就像一贯在许楚面前温文尔雅的男子，只是旁人的错觉一般。
“宋管家说宋大人请公子尽快入府一趟。”
原本他们几人的确是往宋府而去，只是因为提前没有送拜帖，这才有了宋管家拦路传话之事。
不过这个时候，他如此慌忙…………看来宋家有出了事端。
许楚心头咯噔一下，下意识的就回头看向萧清朗。却见萧清朗，面容也冷冽起来，好似预感到了什么。
“柳姨娘…………”俩人异口同声。很显然，他们想到了一起去。
凶手原本就将柳姨娘视作替罪羊，所以在案子查到她身上之前，一定会来一出所谓的畏罪自杀戏码。
是他们疏忽了，以为只要证明柳姨娘无罪，凶手就会收手，最起码不会在风口浪尖之时在动杀人心思。
俩人神色肃然起来，刚刚的旖旎跟暧昧气息，陡然冷淡下来。
“如果真是柳姨娘遇害，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宋德容没有将柳姨娘洗脱嫌疑的消息散布出去，而且当时在场的人中没有凶手跟凶手的帮凶。二则是凶手故布疑阵，想要借此转移视线。”许楚有些苦恼的叹口气，皱着眉头呢喃问道，“到底是谁？”
萧清朗见她陷入迷茫之中，当即沉声说道“昨日我们查看宋府女眷跟婢女双手时候，唯有宋老夫人跟宋夫人错漏了。而现在按着刚刚你的推断，前者情况宋老夫人符合。后者，则宋夫人难脱嫌疑。”
“可是宋夫人的指甲并未涂抹蔻丹，而且也没有折断痕迹。我问过明珠了，蔻丹就算卸除，也不可能直接被卸除的干干净净豪不留痕迹。”
“你可记得当时查看现场时候，你曾推测凶手为俩人。”萧清朗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缓缓帮着许楚重新梳理了一遍思路。
“你是说，宋老夫人跟宋夫人联手？”许楚愕然一瞬，可一想到自己猜测，觉得宋家大小姐并非宋夫人的亲生女儿的可能，她就觉得如果宋老夫人跟宋夫人一同犯案，好像也不无可能。
只是如果是这样，好像也说不通。就算俩人因为某种原因杀人作案，那宋老夫人的疯病怎么解释，她怎么可能让自己跟宋老太爷陷入那般境地？
这不就是说，她跟宋老太爷的病症，是自己为之？
“先去宋府再说，毕竟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宋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也许，柳姨娘并未遇害，刚刚的猜测只是你我多心罢了。”
萧清朗跟许楚再入宋府的时候，宋德容正满脸愁容烦躁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等瞧见宋管家来了人来，他才长处一口气，迎了上去，开门见山的说道：“柳姨娘死了，自缢而亡，留了认罪书，说是她因不忿杨姨娘得宠，继而下手将人杀死。”
萧清朗跟许楚闻言，相互对视一眼，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
说着，他就将从柳姨娘房间寻到的认罪书递给萧清朗。
萧清朗一目十行，随后又递给许楚。
认罪书上自己清楚，字里行间都是她自知罪孽深重的悔恨，最后还按了手指印，就如同衙门供书一般。
“大人可曾挪动了柳姨娘的尸体？”
“不曾。”宋德容心里觉得晦气，语气自然也不甚客气。
因为柳姨娘自缢也是刚刚被发现，所以他还没来得及让人收拾。
“可否让我们先去查看一番？”
柳姨娘的房间在宋府西南处，虽然不算雅致，却也是个独立院落。
在绕过花园时候，许楚恰好碰上从花房出来的凤儿。看她的表情，似乎很是烦恼，倒是一旁的丫鬟说道：“凤儿姐姐，你说好端端的花房怎得突然就着起火来了。”
“谁知道，原本夜间花房的火盆都是定量烧着的，哪知道昨儿个着了一宿。许是晚上起了风，把封顶的草席子刮下来给烧着了。”凤儿满脸焦急，连声说道，“夫人最喜欢的那几盆花，眼看就要开了，这下若是知道花房遭殃，岂不是得心疼死啊。”
“可不是么，昨儿个我还瞧见夫人亲自给那些花草松土，面上甚是欢喜。就连带着老夫人发狂在府上闹了一场，她都没跟着着急。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爷给的警示啊…………”
“呸呸呸，乱说什么呢，当心夫人听到了又要忧心。”凤儿虽然天真，可却并不是全然没心没肺。夫人待她好，她自然得回报一二。
正说着话呢，她就瞧见许楚几人过来。当下先行了个礼，歪头疑惑道：“公子姑娘，这是往哪里去啊？”
许楚打量了她一眼，说道：“府上柳姨娘出事了，我们需的前去看一看。”
她这么一说，倒是让凤儿跟那名小丫鬟面面相觑起来。
“怎得，你们没有听说？”
“还真没有。昨夜前半宿，老夫人又犯病了，闹腾了许久。紧接着花房着了起来，我知道夫人素来看中那些花草，就带着人扑了许久。这不，寻到现在，堪堪扒拉出这么几盆还存活的牡丹。”凤儿叹口气，又抱怨了几句。
许楚目光扫过那处烧的看不出原型的花房，小声安慰了几句，然后就打算离开。恰在这个时候，宋夫人带了人过来，见那花房早已坍塌，当即就心疼难忍。
不过她见许楚几人有正事办，也没好表露什么情绪，很是得体的宽慰了凤儿几句。而后询问许楚几句，就让人带路往柳姨娘院子里去了。
许楚看着神情萎靡的宋夫人，目光扫过她遮挡在袖子里的双手，心里略微觉得有些异样。她与宋夫人见过几次面，从未见过她因怕冷而用暖袖，就算是在莲花山庄雪夜之时，也是见她双手相交端庄放在腹前。
她目光停留在宋夫人有些苍白的双唇之上，迟疑了一瞬，叮嘱道：“夫人若是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此处，让下人打理便是。”
宋夫人倦怠的点点头，颔首道谢，如此当真带了凤儿先行离去。
待到一行人到了柳姨娘的住处，许楚看着院子里凌乱的脚步，心里微微一冷。她原本还想着，昨夜有雨，许是还能提取脚印。却没想到，这一次再度遇到了莲花山庄那种情况，纵然尸体没有被移动，可现场还是遭到了破坏。

第二百零六章 被迫自缢
她跟萧清朗没有露出丝毫声色，扫视一眼院落的环境后，就径直往屋里走去。
门口守着几个下人，瞧着脸色都很差。而门槛内，则有一个形容狼狈，头发散乱的婢女瘫跪在地上低声抽泣，却不知道是受惊过度，还是因为害怕而浑身发抖。
许楚瞟过她身上，不出意外，果然是香儿。
“公子，姑娘，今日一发现柳姨娘出事，我就让人拘了香儿前来候着，只等二位来问话。”宋管家见他们在香儿跟前停下脚步，赶忙解释道，“原本我想让人将柳姨娘放下来，可大人来的时候发现，柳姨娘已经死去多时了，所以就没让人来解开白绫。”
对于他这话，许楚倒是相信的。宋德容纵然是假冒官员，可观其行径，也算是有些能力的，并非毫无建树的傀儡。所以，他看柳姨娘是否死亡，的确是有几分可信。
此时柳姨娘还被悬空吊着，地下是被踢倒的圆凳，四周干净没有泥渍。只有几条并不显然的水痕，单薄到若有若无，形状纹路古怪。
许楚看了萧清朗一眼，旋即萧清朗回头对魏广交代两句。
魏广得了吩咐，微一用力跃上房梁处，片刻后跳下来回禀道：“公子，缢处楣梁尘土散乱，有挣扎的痕迹。”
恰在此时，李仵作也匆忙赶过来了。原本他是想要寻许楚请教些问题，临出衙门口时候，却被宋大人派人唤来。
待到知道宋家又出了命案，且楚姑娘已经入府先行查看起来，他当下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要知道，昨日验看杨姨娘的尸体时候，他自许楚处学到颇多东西。
无论是解剖还是验尸技术，那位年纪轻轻的楚姑娘都在自己之上。其实私心里，他是觉得多看她验尸一次，总归能偷学更多东西。
许楚见到来人，也不托大，而是抬头说道：“前辈一同来看看吧。如今，已经确定房梁之上的白绫有挪动痕迹，应该是挣扎时候所留。”
李仵作点头，略作思索后说道：“在下给姑娘填写验尸单，还请姑娘验看尸体。”
事关人命，许楚并没有客套跟推辞。原本，宋家就是她跟萧清朗想要打开锦州城缺口的切入点，如今生了人命，恰好是个机会，她自然不会为了所谓的谦虚把验尸之事交给旁人。
她点点头算是应下此话，只是在走向尸体后，她并没有第一时间让人将柳姨娘放下。而是蹲下身体，将翻到在地的圆凳扶正，却见圆凳高于死者脚面一尺多。
而后，她又让人去寻了根木棍，上前敲了敲悬挂着柳姨娘的白绫。那白绫紧绷，没有任何异样。
如此反复观察后，她才挥手让人将柳姨娘放下来。
不过就算尸体被放置到桌上，可她依旧并非急着验看，而是将那白绫拿在手里反复摆弄。须臾后，她开口说道：“奇怪，为何白绫上会沾染煤油，而且还会有紫色斑斓？”
一旁等候的仵作闻言，看向那条白绫，随口说道：“或许是在旁的地方用过的，然后沾染上了污秽。”
许楚闻言点点头，又研究了片刻，最终将此疑惑放在了心底。
“验，死者，柳姨娘，年三十六，身长四尺七寸。面部苍白无色，双眼紧闭，双唇紫黑，且微张露齿。”她说着，就用手上的镊子轻轻撬动死者牙关，而后接着说道，“嘴唇开始皱缩，舌头紧抵在牙关出，并未露出。”
一般而言，若白绫勒在喉咙上方，则会出现这种情况。反之，若是在喉咙之下，那么舌尖多会露出齿门二三分。
她说着，就将死者衣着描述一遍，而后剥开她的衣服，将所有衣物首饰尽数取下。当手摸到死者衣衫的瞬间，许楚不由一愣，为着确认，她甚至反复摸索。
怎么会这么潮湿？就算是泛潮，也不至于如此啊。
她微微皱眉，凝声道：“死者衣物完整，发式整齐，没有撕扯打斗迹象。衣物发潮，有股淡淡的香味。”
至于是什么香味，她总觉得有些熟悉，可就是一时之间有些想不起来。不过这种味道，挺清雅的，并不像是胭脂香味。既然想不起来，她索性就不在此上纠结，手上利落的将衣物放置一旁。
这具尸体算得上完整，除了喉上的勒很，体表再没有别的伤痕。
她说着，就伸手翻开了死者的眼皮，意料之中角膜微浊。
如今，无论是尸斑情况，还是颈部喉上勒痕，亦或是现场情况来看，死者的确并非被人杀害后假作自缢。
到了此时，验尸基本也就有了定论。她起身指着尸体说道：“双手拇指紧握，脚尖下垂。尸斑遍布下肢、下腹部和上腹远端，成条块状。且脖子上只有一道勒痕，看其走向明显为着力侧深，两侧渐浅，最后出现提空，是自缢特征没错。只是，奇怪的是，死者脖子下的勒痕迹虽然没错，可结扣却在脖颈右侧方向。”
萧清朗扫过尸体，见其特征果然如许楚说言，略作思索后说道：“这般自缢而亡的，会有少部分情况下，因为人挣扎而是结扣移动。此现象，虽然少见，却也正常。”
一旁李仵作闻言，也点头附和。
虽然许楚也知道自缢者会有结扣少见于颈侧方的情况，可是出现在柳姨娘身上，就让许楚不得不慎之又慎。她将此事暂且记在心上，见李仵作在验尸单上记录完后，才继续说道：“死亡时间，约为五个时辰之前，也就是子时前后。”
“又是子时。”萧清朗闻言，眉头轻蹙。
许楚点点头，看着尸体上的尸斑颜色，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突然取了素布往死者下体擦拭过去。
一旁围观的人，脸色一变，面色皆诡异起来。尤其是在她将素布展开后，众人的表情更是目瞪口呆瞋目结舌。
那素布之上，赫然是一抹发黄的污渍，纵然为上前查看，也不难猜到来历。于是，看的最清楚的宋管家跟两个下人，直接捂嘴奔向门外。许是最后一人动作慢了些，听得外面俩人作呕声，他直接趴在门槛就吐了起来。
而萧清朗虽然神色不变，可一双薄唇也紧紧抿了起来，看得出来也是稍有不适。甚至，就连李仵作脸色也有些变化，悄悄移开了目光。
“下体有粪便，可衣物干净整齐，可推测为死者临死前换过衣物。”
就在许楚话音落下时候，宋德容就大步而入。他面色凝重，神情格外难看。
“我听下人说，柳姨娘当真是自缢无疑，难道她真是畏罪自杀？”
许楚看了一眼他，目光环视四周，发现最初守在门口的一名下人早已不见踪影，当即心中就了然起来。不过，她并没有在意宋德容的态度。只皱着眉头再度扫过尸体之上，凝声说道：“是自缢，但是不是畏罪自杀尚且不能下定论。”
“怎么说？”宋德容冷声问道。看得出，他因着柳姨娘的死，对许楚稍有迁怒。“如今，既有她的认罪书，你又断定她是自缢而亡，难道还不够清楚？”
说完，他就转头看向李仵作，皱眉问道：“李仵作，本官请你来一同验尸，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李仵作突然被点名，心里激灵一下，他看得出宋大人这是想要急着定案。相比于许楚来说，他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尤其是身为低贱仵作，更要懂得察言观色。
可是，此时他却有些为难，顿了顿他拱手道：“大人，我与楚姑娘所得结论一样。柳姨娘，的确是自缢而亡。”
许楚看着宋德容，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声音渐冷，语气毫无起伏的说道：“虽然是自缢不假。可是死者身上的尸斑呈现鲜红色，很明显，死者临死前曾有过一氧化碳中毒的迹象。”
“什么意思？”
许楚虽然不知道为何之前还想让他们尽心破案的宋德容，会在转眼之间改了想法，可此时她却顾不得那么多。
“一般而言，尸斑会呈现紫红色。唯有煤炭烟气中毒，会导致尸体尸斑变为鲜红色或是樱红色。”
“而所谓一氧化碳中毒，大概可以理解为煤炭烟气中毒。早期表现为，头痛眩晕、心悸、恶心、呕吐、四肢无力，甚至出现短暂的昏厥。时间稍长，就会虚脱或昏迷。而且皮肤和黏膜呈现煤气中毒特有的樱桃红色。直到最严重的情况下，会造成大小便失禁，浑身毫无反应，四肢厥冷，血压下降，呼吸急促，最后导致死亡。”
“而柳姨娘的尸斑颜色明显，足以断定她生前有中毒现象。且下体曾泄出过污秽，可见她当时中毒颇深。纵然不足以致命，也会因为浑身无法动弹而任人宰割。”
论仵作一行，一般都是看资历深浅。毕竟，年纪越大的仵作，验过的尸体就会越多，所得的经验也就越深。这些只有历练过才能得到的东西，是只凭天分无法学来的。
可是，偏生好似这个不成文的规律，在许楚身上一点都行不通。
若李仵作昨日只是觉得有偷师之喜，那现在随着许楚的话，他的目光几乎是丝毫不敢错开的看着她口中的每一处尸体特征。
待到她将尸体尸斑鲜红的缘由说出，使得李仵作眼底一亮，连忙将此默记在心里。原来煤炭烟气让人中毒后，尸斑会呈现不同的颜色。

第二百零七章 樱红尸斑
这一点，倒并非他学艺不精而不清楚。实在是普通百姓之家，能在冬日里用的起煤炭取暖的人家少之又少。而权贵人家若有这般死于非命的人，多也会藏着捂着，极少让人往外泄露。
如此一来，倒是让仵作之人少了许多例子可做研究。
许楚见宋德容依旧神情不悦，几次想要开口，索性直接脱下素布手套，冷声说道：“当然，这只是疑点之一。”
说完，她又从萧清朗处要过那封所谓的认罪书，说道，“大人可觉得这封认罪书，就是死者所写？”
宋德容扫过那张遗书，皱眉不解道：“自然是了。虽然她出身农家，可本官也曾让夫人延请西席先生教导过她。且字迹没有错，的确是她所写。”
许楚听完，心里突然渐渐清明起来，可也正是因为这种清明，让她更生疑惑。
如果真如她所想，那凶手做这么一连串事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只是单纯的将柳姨娘看作替罪羊？
不过此时，显然不是她深究那些疑问的时候。于是，她将心中的疑惑暂且压下，而是上前指着认罪书说道：“这信纸之上许多自己有明显被手掌一侧蹭过的痕迹，如果真是柳姨娘昨夜所写，那她手上应该有墨迹才对。可是，大人请看柳姨娘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墨迹。”
“你不是说，柳姨娘生前曾换过衣物吗？或许，她发现手上有污秽，所以清洗过呢。”
许楚听他如何说，当即摇头说道：“大人可看，柳姨娘所住的房间内并没有设盥洗室。而且，屋里没有看到任何水盆跟澡桶之物，也没有擦拭身体的湿布巾。”
话音落下，她就径直走向门槛内跪着的香儿，问道：“柳姨娘昨夜可曾叫过热水？事后，又可曾唤人来将水抬走？”
香儿哽咽一声，抽泣着回话道：“没有，奴婢就睡在外间，中间还醒了一次看了看姨娘。当时姨娘正睡着，奴婢就又歇下了。”说打这里，她顿了一下，才犹豫着说道，“当时奴婢特意看了看漏壶，恰好快到子时了。”
“你可进屋看过，确定柳姨娘在床榻上睡觉？”
香儿摇摇头，有些呆滞的说道：“没有，只是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当时姨娘没有任何动静，所以奴婢就没进屋。不过奴婢可以肯定，当时姨娘并没有被吊在房梁上。”
许楚点点头，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屋顶。这屋顶是北方常见的青瓦搭建的平顶房屋，瓦片下面紧挨着不远的，就是房梁。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将此案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凶手还当真是煞费苦心了。
不过此时，却并不是说那些的时候。若是宋德容执意要将此案了结在柳姨娘畏罪自杀之处，那他们要破案也会举步维艰。
想到此处，许楚轻吐一口气，收回打量房顶的目光说道：“另外，我看过柳姨娘房间所用火炉。里面的灰烬并不算多，而且窗户有条缝隙，所以房间内不会产生足够让人中毒的一氧化碳。”
换而言之，她中毒是在旁处。
“既然她在外面已经中毒，无论是轻度还是中毒。左右按着她当时的情况，绝无可能自己替换衣物，更没可能自己将白绫绑到房梁之上自缢。”
所以，虽然她是自缢而亡，可实际上也是被人杀害的。而那封所谓的认罪书，也是凶手早就伪造好的。
萧清朗在一旁眉梢微不可见的动了动，而宋德容眉头则皱的越发紧了，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按着许楚所言，柳姨娘应该是先被人困在一处煤炭烧的旺盛，且较为封闭的环境中。而后，因为中毒失去意识，就在昏迷却还活着时候，被人布置为悬梁自尽模样。
“至于地上干净没有留下痕迹，极有可能是凶手离开之前擦拭过了。又或者，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有进过这间屋子。”
“综上所述，种种迹象都可表明，柳姨娘是凶手作为替罪羊而害死的。”
宋德容环视四周，见原本作呕的人也惊愕的看过来，心知此事怕是没办法如他所愿就此结案了。他一时间，也对许楚的不识时务有了几分埋怨跟不喜。
他眼眸微微狭起，冷冷的打量了一番许楚。却见她好似全无感觉一般，只淡淡站定，任由自己冷视。于是，原本不悦的他眉头就愈发紧皱，心里也开始疑惑起来。
一旁萧清朗见他目光肆意的看向许楚，当即神情一冷，似笑非笑的说道：“大人莫怪，小楚在京城常行走在各家探看凶吉，甚至于连花相都对她颇为赞赏。若大人有心，大概也听闻过花贵妃更改省亲时刻之事，那正是因为小楚看出西北处有邪气，继而断定钦天监给的吉时有错。也正是如此，她才能使得花公子对她礼遇有加。”
宋德容一听这话，立刻就将晦暗的心思收敛起来。他能得容公看重，并且放到一州通判的位子上，自然不可能是满腹草包之人。
他知道，素来高人都与众不同。联想到许楚看到尸体时候的情形，还有花无病对她的推崇，倒是让他心头的那点猜测也消散了。
就算不信周云朗，可他对容公安插在户部的暗桩也是信任的。更何况，一介跟鬼鬼怪怪和尸体打交道的人，根本不可能是有什么背景的人。更何况，还是一介女子，那就更不可能登上大雅之堂了。
他在心底权衡过轻重，一则花公子的面子他不能拂了。二则，他还想借此拉拢花公子为他所用。三则，现在的情况下，柳姨娘之死也不可能捂严实了。
思来想去，人不能得罪。既然这厢行不通，那他为绝后患，只怕就要从旁出下手了。
想到这里，他轻咳一声，眼底暗云翻滚，片刻后说道：“是本官太过急切了，既然你们有了眉目，那此事就拜托二位了。如此，本官就先行离开，衙门中公务繁忙，容不得本官连日耽搁。”
宋德容离开之后，房间里紧张的气氛也倏的一下子消散。只留下若有所思的萧清朗，还有殷切跟许楚探讨验尸问题的李仵作还眼光乍亮恨不能当即拜师。
“尸斑颜色有异常，那姑娘是如何通过尸斑推断死亡时间的？”
“只靠尸斑断定死亡时间太过局限了，同时要看尸僵、指压变化以及尸体眼、唇跟温度变化。若是这些因素，都被外因所扰，那就解剖开，看死者胃中食物消化情况。比如，米饭、蔬菜，如果饭粒、蔬菜形状完整，糜烂极少，一般死亡时间会在饭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之间。而如果胃里的食物全部成乳糜状，残渣只有少数，且大部分都进了大肠部位，那死亡时间可推断为饭后两个时辰死亡。若是死者死前长时间没有进食，没有饭食可做参考，那也可以解剖膀胱，依其尿液跟排尿习惯推断。”
她顿了顿，笑道：“当然，最后一种方法，偶然性较大。一般只是迫于无奈，没有别的方法了，才会用到。”
李仵作也是个谦逊的人，闻言连忙记下。不过他虽然敬佩许楚的能力，可却也有些疑惑。如此眉清目秀，皎月清幽的女子，怎么对验尸之时如此如数家珍？
要是她只是照着验尸典籍上的记载照本宣科，李仵作或许会觉得欣慰，而并不会如此诧异。偏生，她所说的，许多技巧，莫说典籍上不曾记载过，就算有也不会如此详尽。
依着他的经验来看，若非常年接触，并且解剖研究过各种尸体，绝不可能得出如此详尽的结论。
然而就在他一愣神的时候，许楚已经上前再度打量起那些成条状的尸斑来。她总觉得死者腹部的尸斑，有些不同，太过规整了一些。
想了想，她索性伸手再度按压，发现虽然那处肌肤没有隆起跟伤痕，可是尸斑颜色却丝毫没有变化。而旁出的尸斑，多少都有些褪色。
不过因为尸斑颜色有异，加上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五个时辰，所以尸斑指压变化并不大。如此，她自然也需更谨慎一些。
想了想，她干脆再次取了验尸刀，轻轻在柳姨娘尸体腹部尸斑之上轻划一道。却见原本鲜红的地方，突然流出一层血液来。
就在李仵作瞋目结舌的时候，许楚却眸色沉凝下来。
她取了干净的手帕，擦拭了一遍流血的血液，却发现之上几乎无法擦干净。须臾，就又有一层血液流出。
“果然如此。”她一丝不苟的将那处伤口处理好，而后又轻轻按压旁出鲜红之处，却再无此类现象。
李仵作见状，忙道：“尸斑怎会有渗血现象？”
当下的仵作极少将尸体研究到极致的，甚至于用验尸刀开膛破腹，甚至于划开体表的情况都是极少数的。所以，像许楚这般经历过精细学习的法医所学的东西来说，就算李仵作这般好学之人，在尸检之事上也是及不上的。

第二百零八章 足迹推凶
况且许楚验尸，与旁的仵作不同，她不会在意死者身份地位跟性别。可以说，只要可以验出真相，她百无禁忌。也正是如此，她的查验才仔细到连李仵作都汗颜的地步。
许楚没有看他，直接指着死者身上的痕迹说道：“不是尸斑，是积血。”
她将手帕折叠好放置一旁，指着她所划开的伤口处说道，“皮下出血，环状软物所致，三指宽。看勒痕是自下向上，起于腹部左右肋骨处，未有交缠。应该与白绫质地相似。”
说完此话，她抬头就发现李仵作依旧面露疑惑，索性耐心讲解起来。
“虽说尸斑是血液在未凝固之前沉坠出现，可若是血管没有断裂，绝不可能如此渗血。纵然是血管断开，那按道理来说，也只是会渗出血水或者血滴，很容易擦拭清洗干净。而皮下出血情况就不同的，因为生前皮下有过损伤，所以会皮下会出现积血现象。”
“而判断这两者区别，可一看其出现的部位。尸斑位于尸体下沉部位，边界不清晰，无规则。而损伤则相反。其二可以看其颜色，五个时辰之内，用手指按压，尸斑会褪色，可损伤造成的痕迹不会有变化。其三可以切开观察内里是否有血块，是否有积血情况。”
而她所用的，正是第三种办法。
“可是若是那样，为何这瘢痕两侧没有发白？”李仵作收起错愕的表情，赶忙不耻下问起来。
许楚只听他这一问，就知道这位先生定然是有真才实学的仵作。要不是她两世为人，且占了先机在前世专业学过法医，只怕此时也不敢在他面前夸大。
想到这里，许楚就继续分析道：“所以，我说死者是在中毒却未死之前被人悬挂到房梁之上假作自缢的。”
“凶手并没有进屋，而是直接从房顶将人系下来的。”她伸手在死者腹部肋间比划了两下，继续说道，“当时死者处于昏迷之下，无法反抗动弹。而凶手就是趁着此时，将她搬到房顶，而后取了早已第一条白绫从上面抛下，而后用东西将两端够起绑好。待到套好后，她又取了另一条白绫勒在死者腹部缓缓向下，将死者套在了白绫之上。”
李仵作忽然恍然大悟，突然说道：“所以，结扣会有偏移。”
许楚点点头，见大家都若有所思的看着房顶，她继续说道：“当时凶手为两个人，一个将房梁上的绑好的白绫拉起，套在死者脖子上下放。另一个则拉拽着环在死者腹部的白绫。正是如此，才会使得她腹部出现一道自下而上拉起的瘢痕。”
“这也是为何，死者房间内没有任何痕迹，可地上却又一圈湿痕。”她见萧清朗眉目绽开，不由一笑。待目光看向几个看守的下人跟宋德容身边的亲信时候，当即笑容一收，冷静说道，“至于证据，最明显的就是死者脱下的衣服有些潮湿。诸位若是不信，也大可以解下房梁之上的白绫验看，其上必然还有雨水浸湿的痕迹。”
现在无需她再说什么，就见宋德容留下的心腹站上凳子解下白绫，果然如许楚所言，甚是潮湿。
到了此时，几乎已经没有人再质疑她的推断了。大家反倒是都诧异于她的洞察力跟细致，竟然只是看了看尸体，就推测出了这么多东西。
于是，甭管是下人也好，侍卫也罢，甚至是官差，都忘了刚刚她擦拭尸体粪便时候的恶心，目光熠熠的看着她惊奇至极。
这姑娘倒是是怎么长大的，外面都传闻她身带三尺幽冥鬼火，可以将一切罪恶鬼怪焚烧殆尽。可是他们瞧着，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罢了，顶多是多了几分贵气。
可是如今看来，倒是他们小瞧了她。
就在大家各种补脑的时候，许楚开口让人去取梯子前来。
却不成想，一直担心受怕哭哭啼啼的香儿，突然嘶哑着嗓子开口说道：“屋子后面有假山，边上就靠着个梯子。”
许楚看了她一眼，让她先起来等着自己回来问话。然后一言不发的就出了房间，这院子不大，所以并不需要有人带路，她就寻到了香儿口中的梯子。
那梯子淋了大半夜的雨雪，早已是湿漉漉的了。而周围地上，也是泥泞不堪。
还未等众人跟着靠近，许楚就急忙出声让大家停下不得上前。就在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她径自走到梯子下方处，蹲下身伸手丈量着什么。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以至于许多人都窃窃私语起来，她才起身指着地上说道：“梯子有挪动痕迹，且梯子角插入泥土半寸。由此可见，在开始雨雪之后，有人曾携重物上过梯子。”
“梯子右下方有脚印数枚，大小不一。”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那片泥地上散落着几个清晰的脚印。而顺着那些脚印方向看过去，则是上了假山的石头上几处蹭过泥渍的痕迹。
再往上，就没了任何踪迹。
许楚并未在意那些泥渍，而是反复查看现场留下的脚印。
萧清朗对她的反应并没有任何奇怪诧异，对于她凭借脚印断凶的能力，早在白骨案时候那处被活刮尸骨的现场，他就已经见识过了。
而今，只要一想到她将会再度让人惊叹，萧清朗心底里就不由得升起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以至于之前因为宋德容肆意打量她的那点冷意，也被心头的热切取代。
“我需要手艺人所用的石膏粉，再让人准备水跟油纸、取一些细木棍来。”许楚看着地上的脚印，肃声开口。同时，又让人取了纸笔前来，将泥地上的脚印尽数临摹出来。
待到收集起所画脚印的纸张后，她的神色才越发冷清起来。看来凶手比她想的还要狡猾，只可惜，足迹鉴定，从来不会因为她穿着不同尺码的鞋子而成了偏差。
毕竟，一个人的足迹，总会受限于她的身高体重，以及走路姿势跟各种习惯。
前世时候，足迹鉴定已经是一门极为成熟的科学，甚至是作为诉讼证据的存在。而当代，受限于条件，所以许多足迹提取跟鉴定方法没办法用。
唯有临摹可作为拍照的替代品，而用石膏建模也解决泥地脚印提取问题。就在她思索的空挡，去取石膏粉的下人也匆忙而回。
许楚将放了五分水，混合三分石膏粉搅拌，待到成为浆状时候，才回头让萧清朗跟萧明珠上前，帮着将那一层厚厚的油脂围在脚印四周。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她才小心的寻了脚印较低的一侧缓缓将石膏浆倒入。眼看浆液附过快一寸了，她才小心将下人送来的细木棍放入做为骨架，而后继续灌浆。
等她将反复做完这些以后，最先被灌浆的脚印已经凝结成模。她把取出的模型用擦拭干净，赫然就是地上那些印记的翻版。
“脚印虽然有大小，可其实所有的脚印都是两个人所留。其中最靠近梯子的第一个脚印，是凶手之一的正常脚印。
“脚印痕迹偏窄、短，起、落脚平均且轻盈，弓压较宽，且步长短，是女子走路的典型特征。另外，脚印长七寸一尺四分，可推测此人身长为五尺左右。”这是许楚头一次庆幸大周朝并没有女子裹足的规矩，否则，她的推断将会大打折扣。
“步角小，窄且浅，有蹬痕，可推断此人体型偏瘦。”
“年龄约为四十五岁上下，身体健康，性子沉稳，丝毫没有慌乱。”
说完，她也不管旁人听懂了多少，继续换了个脚印说道：“另外一人，性别女，年纪稍大，约为六十多岁。右脚应该有伤，导致右脚脚印比左脚脚印重许多。按脚长推算，其身高约为四尺八寸，身形瘦弱。可是……奇怪的是这脚印好似……好似十分刻意。”
“哎，楚姐姐怎么知道？”对于许楚看脚印识凶的能耐，萧明珠早就疑惑不解。要说上一次是侥幸，那这一次这么多脚印，她瞧了半天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怎得楚姐姐一打量就看出了这么多门道？
许楚抬头，见她跟李仵作俱都眼巴巴的等着回答。于是暂且将心中的疑惑压下，她一边将收集起的足迹脚印放好，一边解释道：“大体来说，成年人的身长是脚长的七倍。不过准确来说，是六点八七六倍。而孩童跟老人的，会有一些出入，可出入也不会太大。而体型，则看脚印深浅跟落脚点就可推测。而年纪的话，概括些就是中年人走路会稳、慢，就算是随便乱走毁坏现场，脚步之间的距离也会变短。而老年人的步幅只会更短，其脚后跟的力道也会比脚掌重。”
“性别判断更为简单，女子步伐跟脚型跟男子特征差别明显。更何况，鞋印纹路女子绣鞋跟男子的靴子也是有差别的。这些，只要观察仔细了，得出结论并不算难。”
萧明珠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而李仵作更是将此话封为瑰宝。他现在对许楚很是信服，只想看结果是否如她推测的那般，也好让他确定是否要将此论断用在日后验尸过程中去。

第二百零九章 布局设计
一番推测，她再度将俩个凶手的范围缩小一大圈。若是加上昨日的推测，似乎凶手的身份马上就要呼之欲出了。
不过她却并未再详尽解释什么，而是爬上梯子到房顶之上查看。片刻后，她眯眼喊道：“凶手竟然这般大意，将证明身份的物件丢在了瓦片缝隙之中。”
众人听她这般一说，各自都松了一口气，当即询问道：“凶手是谁？”
许楚却像是卖关子似的，闭口不答。待她下了房顶，才唤了宋德容所留下的心腹说道：“让人请宋大人回府吧，就算杨姨娘跟柳姨娘之案已有眉目，还需他回来辨认一下凶手所遗留的东西。”
那心腹拱手应了一声，就匆忙离去。与此同时，与她心意相通的萧清朗，也附在魏广耳边吩咐了两句，挥手让他退下。
锦州城中繁华富贵之家，勾栏瓦舍，亭堂水榭，雕梁画栋的表象之下，却如那园中枯萎泛黄的枯树一般散发着腐朽跟枯萎的死气。
她不知道锦州城是否与那棵树一般，经历过无数风雨的侵蚀。可此时，她看着萧清朗冷静带暖的目光，一颗心也就安定下来了。既然已经选择了要与他风雨同舟，那将要面对的一切，又何足为惧？
在那人去请宋德容的时候，一众人自然没有干等着。作为贵客，萧清朗跟许楚自然到厅堂歇息，余下之人各司其职的候着。
等喝过散着氤氲热气的茶水后，许楚才从工具箱中取了手札跟笔记录起今日之事来。
首先是柳姨娘之死，凶手为两名女子，且特征与宋夫人跟宋老夫人极为附和。
其二，花房突然起火。按着凤儿的说法，昨夜花房里炉火较之平常旺盛许多，加上四处封闭，未必不能作为让柳姨娘煤炭中毒的场所。再者，在宋家出了杨姨娘命案之后，宋夫人这位掌管宋家后院的夫人，却还有心思给花草松土，岂不是太奇怪了？按着她对宋夫人的了解，她绝不可能是如此无脑且不顾大局之人。
其三，今日遇到宋夫人时候，她开口便是刚刚听到柳姨娘死了的消息，还未去看过。要知道，宋德容早早就派人去寻她跟萧清朗了，这么长的时间内，她作为女主人却没有得到消息？
其四，宋老夫人怎么会那么凑巧，昨夜前半宿犯病？而且让人遍寻不着。
想到此处，她干脆看向萧清朗，见他恰好用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老”字。看来，他们再次想到了一处去。
许楚唇角微微弯起，素来冷静的眸子也带上了愉悦。果然，她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甚至于比志同道合更亲密，更值得信任的感觉。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那名去衙门请宋德容的心腹便回来了。只是他却并未带回宋德容，而是回话说宋德容去视察海防了，如今并未回来。衙门中人说，按着往日的情况看，最快也要傍晚回来了。
知道宋德容不能赶回来，许楚跟萧清朗也不再耽搁，只去寻了宋夫人简单说了几句，就提起要去拜访宋老夫人跟宋老太爷。
宋夫人碍于老夫人的病情劝阻了几句，见二人并没有打消拜访的念头，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带着俩人一路往那处院子而去。
“听说姑娘在房顶发现了线索，可以证明凶手身份？”宋夫人面带好奇，感慨一声说道，“却不知哪人是谁，为何在府上如此作恶？”
许楚说道：“此物还需宋大人回来看过再说，只是凶手作恶的缘由，我也未能想通。”说到这里，她干脆反问宋夫人道，“若是夫人的话，夫人会因为什么而一度行凶？”
宋夫人当下一惊，脚步都紊乱起来，若非身后的凤儿眼疾手快，只怕就要打个踉跄了。
她错愕的看着许楚，见她眼底清亮冷静，好似能看透人心一般，顿时间，她将要迸发出的怒气就熄了下去。她勉强笑道“是我失态了，只是姑娘此话未免让人多想…………”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许楚风轻云淡的收回目光，轻轻颔首致歉。
倒是一旁的凤儿护主心切，有些不高兴的说道：“哪有这么问话的啊，我家夫人最是心善了，怎么可能杀人嘛。”
一直厚着脸皮跟在许楚身后想要观摩她一举一动的李仵作，此时却在心里揣测起许楚这突如其来的话的用意来。他活了几十年了，就算验尸手段没有她高超，可看人却是颇为准当的。
眼前的许楚绝不会是信口开河的人，她要问话，肯定是有深意的。
当然，他现在是想不明白，就好比他到现在都不懂，她到底是怎么凭借几个脚印推断出凶手特征的。
要是这些事儿搞不清楚，只怕就算回去了，破案了，他心里也得记挂一辈子。
接下来的，倒是一路安静。宋夫人是不想再与许楚搭话，而一贯叽叽喳喳没完的凤儿，则是为着花房的事儿闹心，又对许楚刚刚对夫人无礼的事儿耿耿于怀。
临进老夫人的房间时候，就见一个婆子正踮着脚用铁锥拨弄房檐下的柱子。看起来，还颇为费力。
“大娘这是在做什么？”因被挡住了去路，许楚便随口问了一句。
“哎，还不是灯笼里的蜡烛烧尽了，落得柱子上哪都是蜡块。管家说，今年采买的煤油跟蜡烛量不多了，让我们能省则省。这不，白日里要把蜡块收起来，待到夜里添火时候再用。”
许楚颔首，并不在意的又提醒几句。
就在这个空当，楚大娘扯了扯凤儿，一脸憨态和蔼的模样询问此处可否有茅房。凤儿看了看自家夫人，就指之前跟她一同查看花房的那名婢女带路。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因为此时，几人已经看到了想要出门的老夫人，而老夫人的右脚赫然有些跛着。
许楚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宋老夫人，随后对她身后的管事儿婆子问道：“大娘，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唉，昨夜寻到老夫人后还好着呢，哪成想今早时候老夫人又犯病了，往外跑的时候绊到了门槛上，右脚脚踝直接砸在了门框上，当时就出血了。”
许楚上前几步，正好扶助宋老夫人。顺带着，目光落在了她的脚踝之上。
那处裹着白色纱布，显然是上过药了。可奇怪的是，那处伤痕边上的肌肤，似乎有些蜕皮的情况。
相比于上次来老夫人的房间，今日房间里似乎更加沉闷，甚至还有一种古怪的烟熏味道。
许楚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火笼，却见里面的炭火虽然有些淡了，可那灰烬却是白色的。应该是上好的银炭，且没有如此呛人味道的。
她自开始验尸第一日开始，就知道，所有的异样都不一定是巧合。更何况，此时她已经想起了这股味道在何处闻到过。
萧清朗对她微微颔首示意，使得她的目光跟着看向梳妆台前，却见其上还有些未被擦拭干净的灰烬。
许楚上前几步，那股子檀香味越发浓重起来。很明显，曾有人在这里燃过香烛……
老夫人的房间之内，怎么会有香烛痕迹？明明一无牌位，二无菩萨佛祖。
“老夫人有烧香的习惯？”许楚收敛了疑惑的神情，看向管事婆子问道。
“是啊，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了。不过老夫人也就是在屋里烧些香纸烛火，并不去寺庙佛堂供奉。”那婆子叹口气，想来也很是困扰，“我常说老夫人这是为双娘那丫头祈福呢，毕竟那么多年了……”
“其实若是双娘还在，有她日日陪着老夫人，老夫人如何能到这等地步。”她说着，就不由得跟着抹了抹眼角，苦笑道，“如今老夫人脚踝险些断了，可也不见府上的谁来关切一番。”
她言语中多少有些为自家老夫人鸣不平，本该是宋府上下恭着敬着的人，偏生却受尽了冷待。就算份例没少，可待遇上却还抵不上老爷后宅的一个姨娘好。
就在这个时候，楚大娘也跟那名丫鬟也回来了。许是听到了管事婆子的话，当即笑道：“年纪大了，稍微一点伤势都不能轻视。老姐姐说老夫人的脚踝受伤，还出了血，不知大夫是否说伤到骨头没有？”
“这倒是没说，只开了止血的膏药罢了。”
那管事婆子也当真有些心力交瘁，一个老夫人一个老太爷，再加上一个宛若孩童的智儿。就算以前有天大的情意，也早就磨灭了。不过她到底还守着本分，念着主仆情意，连声让楚大娘帮忙瞧上一瞧。
楚大娘也不管老夫人的推阻，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眉目和善的安抚道：“老夫人尽管放心，我虽然不抵那些名医，却也常年行走在富贵人家后院。”
然而无论她怎么说，老夫人都不肯让她靠前。甚至，一度喊着“双娘的鬼魂”，张牙舞爪的要扑向楚大娘。

第二百一十章 一只耳珰
电光火石之间，许楚骤然想通了老夫人房间中的异样。她神色肃然的看了萧清朗一眼，而萧清朗瞬间意会后退两步低声向魏广吩咐下去。
最终，楚大娘到底未能帮她解开裹在脚踝的白布查看。不过，她还是对许楚暗暗点头，意味不明的打了个眼色。
离开宋老夫人房间，几人又去了老太爷房间内。而这一次，楚大娘倒是安稳的帮他看诊了，只可惜最终还是得了病入膏肓药石无望的结论。
“若说症状的确是没有差错，可是脉象却有些凝涩诡异。”楚大娘皱着眉头，深思一番，探身往其长强与人中二穴看去，果然见其上有细小的疤痕。“是银簪，有人用银簪刺了老太爷的长强与人中穴位。”
“会不会是周大夫？”许楚问道。
楚大娘摇摇头，“一般受惊吓者，不昏死不会强行刺着两处。而且看其痕迹，并非医者所用的银针，而是女子佩戴的银簪之类的物件。更何况，周大夫所携的脉案，我也曾看过，他并不曾为老太爷施针救治。”
这会儿许楚也稍稍回味过来，就算周大夫为他针灸过，也不该在两处穴位上留下那般明显的疤痕。
就在许楚几人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宋老太爷咿呀咿呀努力说着什么。许是费力，又或者担心旁人听不懂，他整个人都激动的颤抖起来，头也用力摆动。
“老太爷可是有什么话说？”许楚柔声安慰道，“你莫着急，我且听着呢。”
宋老太爷眼角流下两行浑浊的眼泪，眼珠子一个劲儿的往枕头一侧瞟去。
许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发现那枕头角似乎露出个一段褪色的暗红。她犹豫了一瞬，倾身上前欲要伸手将那东西取出。
却不想，就在她上前的一瞬，忽然一股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腥臭，还有说不出的腻味中药味。
她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可在对上老太爷羞愤欲死的神情时候，还是心软的忍住没有捂鼻。
“是个香囊？”许楚迟疑一瞬，见宋老太爷面如死灰，却还是定定的看着她跟那香囊。于是，她手上微动就将香囊打开，继而开口朝向往手心里倒去。
却见里面除了一些早已没有味道的白芷跟香料之外，竟然还有一支这段的簪子。那簪子许是有些年头了，早已有些失了颜色，可簪子之上的菊花却依旧栩栩如生。
“这是黄花。”萧清朗凝视着那支断裂的簪子良久，缓缓问道，“敢问老太爷，这是否是黄花满泛渊明酒，白发仍簪子夏冠的意思？”
宋老太爷艰难的眨了眨眼，静默一瞬，才挣扎着嗯了一声。这一句，倒是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的确是认下的意思。
花簪并不少见，多是男子取悦女子或是定情所用。且簪子多代表正妻，若富贵官宦人家丈夫赠女眷礼物时候，也多按此规矩来。
可是以黄花做簪的，却是极少的。尤其是，此黄花明显就是菊花，作为百花凋零的象征，多不被女子喜欢。
萧清朗再看向许楚，身处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花瓣上雕刻的水珠，低声说道：“不止是简单的花簪，这是黄花带酒簪。”
所谓黄花酒，就是酒肆中颇为有名的菊花酒。因其味道冷淡，有些孤傲韵味，所以被许多文人雅士追捧。而宋老太爷在中风瘫痪之前，本身既为读书人，又培养出了榜眼出身的儿子，自然也算得上风雅，喜爱菊花酒也无可厚非。
可是，奇怪的却是这支簪子，明显是要送与女子的。且那女子，只怕也与黄花酒有关。
许楚倏然看向宋老太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真是这样，那宋家的丑闻可就不止一件了。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呢，就见萧清朗已经取了她手中的香囊，反手将香囊打开，在底部赫然又出现一只小巧简洁的耳珰。而那耳珰上面，还刻着一个“筠”字。
筠，杨姨娘的闺中名字。而整个宋家，乃至整个与此案有关联的人中，唯有杨姨娘懂酒且酿酒。
许楚跟萧清朗一行辞别了宋老太爷，接着就却看了平时安安静静恍若孩童，疯癫时候神志不清满口胡言乱语的宋家嫡长女宋馨儿。对于许楚几人此番来访，宋馨儿倒是没表现出昨日那般的狂躁。
只是这份安静只保持到看到宋夫人的那一刻，就在宋夫人出现的瞬间，她突然跃起指着宋夫人的鼻子唾弃道：“娼妇，贱人，把我们宋家的脸面都丢完了。我让我爹打死你…………”
宋夫人脸色一沉，隐隐露出冷厉的目光。不过一恍之间，她的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模样，“馨儿素来对我有偏见，既然我的出现让她不安，那我且在外面等着几位吧。”
那神情举动，哪里有不舍跟心疼？
随着宋夫人离开，屋里就只剩下俩个下人跟许楚几人了。可许楚却发现，宋夫人离开之后，宋馨儿的情绪突然萎靡起来，不吭不响再也不闹腾了。
而此时，许楚才看到她榻上的被褥上，还沾染了几团污渍，似乎还散发着一些难闻的异味。联想到老太爷跟老夫人的现状，再看她院子里无人伺候只有几个婆子看管着的，却也并不尽心的情形，似乎她房间里如何脏乱，也不难理解了。
这一次楚大娘再度诊脉，片刻后神情凝重的对许楚跟萧清朗摇摇头。
也就是说，宋馨儿的当真有了疯病，并非是作假的。
许楚扫过宋馨儿的房间，目光忽然落到了她腰间的荷包跟领子袖口处的绣花上。她眉头微皱，总觉得那些花样子格外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让楚大娘将疯癫或是瘫痪之人看遍，许楚又去了杨姨娘所住的院落中。而这一次，她的目标很是明确，就是杨姨娘的首饰匣子跟梳妆台。
可是，无论她如何翻找，就是寻不到一只能与宋老太爷那里相陪的耳珰。
略作思索，她又去询问了一直跟在杨姨娘身边照顾燕儿。可燕儿却说，她并没有见过姨娘有什么单只的小巧玉石耳珰。
燕儿是自杨姨娘入府后就被买来伺候她的，若是她没见过，那恐怕这对耳珰出现的时候，应该是在杨姨娘入府之前。
然而还没等许楚想明白的，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嚣，隐隐约约还听到什么大老爷二老爷之说。她与萧清朗面面相觑，快步而出。
就在杨姨娘跟柳姨娘停尸的偏僻院子前，只见一个年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正目光凶狠的瞪着看守尸体的官差。
许楚一眼就瞧出来，如今这俩官差，早已是被人替换过的。想来，昨夜他偷偷潜入宋府，甚至接触两具尸体之事，未能隐瞒得了宋德容。
不得不说宋德容心思也快，知道无论是什么缘由，大伯哥偷偷去看自己爱妾的尸体，传出去都会成为市井丑闻。所以，他既不发作，也不驱赶宋德清，只将给宋德清行过方便的官差撤下。如此，也算是杀鸡儆猴，那再来的官差自然不敢轻易放人进去了。
“宋德容呢？让那龟孙子给我出来，当初杨氏本是老夫人许给我的，他横刀夺爱不说，还纵容那毒妇李氏害了她。今日我就要给杨氏讨个公道……”宋德清行为癫狂，双目赤红，看得出是愤慨至极。
一旁的下人跟官差听他如此叫嚣，都恨不能没长耳朵。纵然他们心里也好奇着，却也清楚，若是被老爷跟夫人知道他们听到了府上辛密，只怕不是被发卖了也要被赶出去。
于是，想着前来拉架的下人汲汲皇皇的就闪开了。只留下几个宋德容派来的心腹官差，还冷着脸阻拦宋德清。
只是他到底是大人的兄长，使得官差也不敢下狠手。
许是闹得动静大了，下人匆忙去将宋夫人请了来。
宋夫人一露面，就见宋德清直接冲撞了过去，“毒妇，定是你见不得杨氏受宠，将她杀害。如今，你却还要让她暴尸此处不得入土，你按得是什么心。”
宋夫人眉宇之间颇为恼怒，尤其是在看到早已赶到的许楚跟萧清朗几人后，脸色更加阴沉。她冷冷呵斥道：“大哥这是胡言什么，莫不是昨夜的酒水还未清醒？如今府上接连出事，先是杨姨娘遇害，又是柳姨娘畏罪自尽，接着还有馨儿犯病，如此种种我们也不指望着你帮衬一把，可如今你在做什么？在人前如此闹事，毫不忌讳伦理，难不成是要将我与馨儿逼死才好？”
她这话带着指责，以至于暴怒的宋德清竟然渐渐被压下了气势。
“你……”宋德清声音沙哑，犹如困兽一般咬牙切齿。
可是，宋夫人显然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嘲讽道：“我知你几年前就曾垂涎杨氏美貌，甚至一度置弟妹跟侄女们于不顾。却没想到，到了如今你还执迷不悟，难道是嫌杨氏死的清白，亦或是嫌馨儿这宋家唯一待嫁的女儿前路坦荡？”
宋德清定住，面色难看却也恢复了几分理智。在看到一旁还有外人后，他终究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只是，在路过萧清朗身侧时候，不知为何身形一晃踉跄一下，以至于让萧清朗屈尊扶了一把。
等这场闹剧谢幕之后，宋夫人才面带苦涩的笑着跟许楚萧清朗说道：“让几位见笑了，若是不嫌弃，不如在府上用了午饭再走？”
她这么说，任谁都听出是客套之辞。许是想要让许楚几人先行离开，好让她将府上这出丑事遮掩下去。
许楚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的表情，良久后才慢慢移开，微微垂眸收敛了凌厉模样说道：“不用麻烦了，左右今夜大人无法赶回来，还请夫人让人将柳姨娘的住处看护好。明日大人一旦回来，需先上房顶看那处痕迹。到底是宋府的女眷，有些痕迹他辨认起来，更有说服力。”
几人离开宋府的时候，宋夫人才发现一直跟着他们的那名娇俏的女子失去了踪影。她笑容微微迟缓，目光微凝，试探着问道：“楚姑娘身边的那名娇女，可是在府上迷了路？”
许楚抱歉的福了福身，说道：“那丫头最是没有定性，被我家公子宠过了头，只怕是看景儿失了分寸，一时忘了寻来。”
“无碍，我这就让凤儿去寻上一寻。”
凤儿现在对许楚还有些怨言，可面对自家夫人和蔼温和的目光，她还是没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只能嘟着嘴一脸不乐意的跑开了。
最后凤儿引着萧明珠往门口走来时候，早已熟络起来。甚至于送她出门后，凤儿还恋恋不舍的说道：“你若下次还来，我就求夫人给你几颗花种子，日后你也能自个种些花草。”
萧明珠嬉笑着点头，翻身上马后冲着凤儿摆摆手说道：“一言为定，那我就先走了昂。”
马车之内，静谧温热的气息包裹着二人，以至于许楚都觉得有些慵懒了。她靠在车壁上，目光灼灼的看向萧清朗问道：“公子刚刚从宋德清身上取了何物？”
萧清朗微微一笑，抬头在她的目光中伸开手掌，却见里面竟然也是一个小小的精美香囊。
“你猜这里面，是何熏香又放有何物？”
许楚未来得及思忖，就见萧清朗骨节均匀纤细修长的手已经打开了那香囊的封口处。接着，丝丝缕缕发黄的破碎花瓣涌出，而后叮当一声，一只耳珰跌落到了桌子上。
许楚脑子里电光火石般的闪过一个念头，以至于整个人都有些错愕的惊叫道：“难道是……”
萧清朗见她满脸震惊，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让她回神，而后说道：“但凡案件，总归有个起始跟缘由。而这个案件，复杂之处则在于真假相参，以至于三个甚至更多案子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外面阴云渐起，沉沉笼罩在众人头上，以至于许多行人又开始匆忙赶路。所谓正月十五雨雪打灯，昨夜子时之前依然飘落雨丝，以至于今日只晴了半日，却还显得有些阴寒。
许楚背靠车壁，许久才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萧清朗，嘴唇轻启有些嘶哑的说道：“可是，怎么会有人这么傻？难道报仇比活着更重要？”
萧清朗遮住她无光的双眸，叹口气低声道：“如今线索还未清晰，也许并不会像你揣测的那般悲惨。”
眼上一阵温热，耳边是他低沉安抚的声音，这让许楚紧绷起的神经缓缓松了下来。其实她不该有如此情绪的，可是想到自己跟爹爹费尽心思的活着，不求富贵但求安稳，却也做不到，甚至于爹爹至今下落不明。可那人，明明可以随心所欲的活着，偏生……

第二百一十一章 觊觎美色
若真如她猜想的那般，那简直可以说，那人的心思是她见过的人办过的案子中最为疯狂的一个了。以至于，让她整个人都蒙上一层浓浓的悲剧色彩。
“公子，姑娘，东西取来了。”马车之外，魏广低声回禀，“另外，按着公子的吩咐，我们从宋家常请的大夫那里，寻到了宋家上下看病所用过的药方。”
萧清朗看了许楚一眼，在她伸手之前，率先撩开惟裳将魏广递来的卷宗取回。连他自己都觉得，好像自个越来越小心眼了，明明知道小楚跟魏广不可能有私情。可只要一想到小楚那句“魏大哥”，他心里就忍不住的会泛酸水。
想到这里，他的神情就不由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在许楚还未注意到时候，连忙将卷宗分给许楚一半。
“这是双娘失踪当年，官府所有在册的意外死亡女子的卷宗。”
许楚闻言，自然也顾不上他刚刚的失态了。她将手中卷宗取出，见其中少也有十几份，若要挑选起来，似乎要颇费时间。略微思索，她说道：“公子可将其中身怀有孕的女子卷宗挑出，余下的不做数。”
对于她的话，萧清朗深以为然。当然，他并非盲目信任，而是对此案也所推测，若老夫人真是为了祈福，那去寺庙岂不更好？又怎会避人耳目的在房间祭拜？
祈福跟祭拜，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动机。要真是后者，那所谓的宋府闹鬼之事，便能迎刃而解。
阴寒潮湿的空气被隔绝在马车之外，蒙蒙泠泠的水汽，沾染在了马车惟裳之上，在上面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马车之内，寂静无声，就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一刻钟后，萧清朗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手上的卷宗，冷声说道：“果然如小楚所想，十三年前，开春三月时节，锦州城下属偏远之处江阴县，曾有一名外地妇人坠河。而那妇人身携数十两白银，并已有身孕三个月堪堪出怀。”
要是双娘离开宋家时候当真怀孕了，那此妇人所有的条件也就对的上了。颇有资产，且是独身的外乡人……
许楚见他微蹙眉宇，若有所思，显然还有旁的发现。她半晌不见他接着言语，索性探身凑过去，片刻之后才恍然道：“居然真是这样？”
卷宗之上记载，那女子尸首被水浸泡而发胀腐烂，又因是外乡人遍寻不到亲人而无人收尸。所以，那尸体在义庄停留了多日，直到一名号称姓宋的妇人前去将那尸体收敛而后埋葬。
许楚伸手指着那个宋姓之人，抬头看着萧清朗说道：“是宋老夫人！”
萧清朗微微垂眸，那张清秀的面庞就落入眼底。许是为了回应，他忽然感到心口一阵悸动，以至于神思稍有恍惚。
不过他到底并非一般男儿，纵然被这突然的靠近弄得心神不属，却也能不动声色的勉强按捺下去。几乎只是几息之后，他便轻声应了一句。
“是宋老夫人！”
声音低沉清浅，温润轻柔，宛如羽毛扫过许楚耳鼓。倒是让她后脊窜起一阵酥麻，忽而想起了这些日子俩人越发不自觉地亲近来。她身体僵了一下，几乎是弹跳这就坐直了身体。
显然，她的动作取悦了萧清朗，以至于他心情颇好的轻笑起来。他原以为刚刚险些不受控的灼热心动，只是自己的情不自禁，却没想到小楚也并非全然无感。
不过心悦归心悦，他却也知道此时案子才是重中之重。所以略作镇定后，他才继续轻声说道：“所以，老夫人腊月十六见鬼之事，就不难理解了。”
“除此之外，小楚可有别的发现？”萧清朗意有所指的问道。
许楚点点头，“且不说宋老夫人如何那么巧合的脚踝受伤，就只说宋德清冲撞宋夫人时候，宋夫人所说的话就足以让人深思。”
“正常而言，高门之家女眷的闺名多与家中长者有关。倘若宋夫人有意压下此事，遮住宋府丑闻，那绝不会提及宋馨儿此人。”
尤其是她前一句说宋德清觊觎胞弟爱妾美貌，许有不伦之心，而随后就接连数句话捎带宋馨儿。
这实在反常，也与她的所露出的大气沉稳相悖。一件连许楚都能想到的事，作为宋家当家夫人，被李家静心栽培的宋夫人却能忽视，当真有些说不过去。
而等许楚将药方摊开后，二人发现宋夫人自去年幼子早夭之后，就患上了惊悸失眠之症。
“这方子，跟老夫人跟老太爷甚至是宋馨儿后来的方子，好似差别不大似的。”
萧清朗闻言，扫了一眼，蹙眉说道：“与周大夫的方子，截然不同。”
“不过看得出，也是常用的镇静安神的方子。”对于这些常见的药方，许楚并不陌生。她到底学过，虽然医术不至于出神入化，却也算得上熟知了。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有了思量。
良久之后，萧清朗眉心一动，伸手取了桌上那只耳珰看过。小小的耳珰在他指尖翻动，片刻后他就将那耳珰丢在桌上任由它敲打在茶盏之上。
许是率先想通透了，他此时斜靠在车壁上，眼神微眯，疏懒而不屑的轻嗤一声说道：“宋老太爷，宋德清，杨姨娘，如今却又多了个宋馨儿跟宋夫人。”
许楚看着他嘴角漫不经心的笑跟眼底的阴冷，脸色也微微一禀。她虽然还有一二细节无法想透，可却也能大体将案情串联起来了。加上萧清朗如此表情，她几乎可以断定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应该就是真相无疑了。
马车辚辚向东驶去，越过逐渐失了喧嚣跟鼎沸的街道，穿过早已消散开的人群，最后平稳的停到了周宅门口。
“让楚大娘过来回话。”
魏广应了声，赶忙去叫了随行的楚大娘来。而萧明珠，也下了小红马跟着过来会合了。
“公子，姑娘，我接着去方便的由头仔细打听了宋老夫人的症状，又看过了宋老夫人的药渣。那些药，应该是安神跟补气血的无疑。可我在暗中探看她的脉象时候，却发现脉象上宋老夫人应该是并无病症的健康人。另外，我问过凤儿，凤儿说宋老夫人头部也未曾受过重击，所以她的疯症来的当真奇怪。”楚大娘摇摇头，这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可否是受惊过度，而后修养后，脉象好转，可惊吓却让她神志不清？”
“按道理不会，在脉象中无论是阳脱、脏燥、风惊、魂散、神虚、魄缺都会有表现。再不济，也会心肝脾肺上症状的表现。”
一般而言，五志之中肝主怒、心主喜、脾主思、肺主悲、肾在主恐，如果当真惊恐到了让人失去心智的地步。那在五志上，定会有体现。
可偏生，宋老夫人虽然有些血亏跟体衰，可却并无任何虚症的脉象。如此，当真奇怪。
许楚确定了心里的想法，转而问道：“那宋老太爷跟宋馨儿呢？”
“宋老太爷的确是中风瘫痪，可是奇怪的是，他的脉象显示其体内有极重的毒素，以致于他的五脏六腑损坏严重。也正是因此，才会使得他的病症日益厉害。纵然日日服用汤药，也不会见效。”
“大娘可知道，宋老太爷所中何毒？”许楚问出此话，就突然转头看向萧清朗说道，“不如让大家猜猜？”
萧清朗颔首不置可否，不过却在萧明珠蹦跳着拿了笔墨之后，也取过一支笔在跟前的纸张上些下两个字。
待到几人都将答案写好，萧清朗才看向楚大娘示意她开口。
“朱砂。”
果然，萧清朗跟许楚翻开的纸张上，赫然是朱砂二字。而萧明珠纸张上，则写了一行“让人痴傻的药物”。
萧明珠见就自个写错了，当下耍赖的就将那纸张团起，然后一脸悲愤的瞪大眼睛说道：“怎得每次三叔跟楚姐姐都能想到一块去啊。这也太不公平了，亏我还觉得自个这次肯定能猜对。”
许楚见她撇嘴，当即说道：“你的也不算错，下手之中用朱砂，本就是想让其中的毒素透过血脑屏障损伤中枢，继而让宋老太爷再无好转，甚至是痴傻昏迷最后死亡。”
如果这也是许楚猜测的那人的计划，那她当真是想要将宋家赶尽杀绝了。她甚至觉得，或许那人还收集了宋德容的罪证……
“至于宋馨儿，她脑部受损严重，的确是痴傻无疑。可奇怪的是，我发现小小年纪的她，有眼中的血亏现象，甚至发育并不良好。”
许楚见楚大娘提及宋馨儿，立刻就从荷包中取出一颗药丸递过去，“这是今日我靠近宋馨儿时候，在她缠在脖子里的那堆绸布里发现的，大娘且看看是否有问题。”
楚大娘接过那药丸，却见药丸如梧桐子一般大小，而后她取了半颗划入水中仔细辨别。片刻后说道：“这药方中含有白矾，川郁金。应该是专治癫狂，跟痰涎阻塞包络心窍者的药丸。只是其中白矾含量颇高，原本该是三两白矾，七两郁金香的配比。可此药丸中白矾含量比之郁金香要多上几倍，以至于药水都有些泛黄发涩。”
白矾对于许楚来说并不陌生，后世许多食物中多会用此来做添加剂。也正是因为长期服用白矾，会有慢性毒副作用，甚至造成脑萎缩、痴呆等症状继而影响人的智力，所以许多对养生精益求精的人，并不吃含有白矾的食物。
而白矾最大也是最轻的副作用，恰好就是骨质疏松跟贫血之症。
“若要治疗疯癫，这样的药丸，宋馨儿每次服用至少五六十颗。未曾彻底成了痴儿，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楚大娘感慨一声，然后把余下的半颗药丸包好递回到许楚手中。
她跟随萧清朗多年，自然知道有些东西需做保留。
这厢正说着，就见一名侍卫归来。
“如何？”
“回公子，按着王爷吩咐，属下去盘问了那名大夫，大夫说宋老夫人脚踝上的伤的确是他给包扎的。而且，也的确是子时之后才伤的。”
如此一来，案件好像再度进入了僵局。许楚一直不曾想明白的那几处细节，依旧对不上了。
“那大夫可能确认，伤口是新伤。而非是旧伤后，又撞出伤来遮掩？”
“姑娘的疑问，公子特地吩咐属下追问过，那大夫信誓旦旦的保证老夫人腿上之前并无任何损伤。属下也借胳膊脱臼之由，探过他身边药童的口风，得知那老大夫所言不假。”侍卫拱手回话，“后来属下打听了附近几户人家，得知那大夫医德颇高，且与京城而来的周大夫有些交情。于是，还特地央了周大夫跑一趟，所得结果一般无二。”
也就是，宋老夫人虽然符合凶手帮凶的特征，甚至还有动机。可就是腿伤之事上，对不上号。
等侍卫下去以后，许楚才看向依旧有些闷闷不乐的萧明珠说道：“如今只剩明珠这里了，若明珠所探听到的消息有用，只怕今日就能还原宋家之事的来龙去脉了。”
萧明珠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不过在开口时候，她还是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今天我并没有打听出太多有用的事儿来，实在是宋家好多下人都是宋德容到了锦州城新买来的。而且之前好像宋夫人还发作过一批，所以知根知底的下人当真没有几个。”
许楚轻笑出声，挑眉道：“虽然没有几个，可不还是有么？”
萧明珠瞧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反正我也不知道那些事儿有用没用，楚姐姐你听听再说。”
“我在花园闲逛时候，搭手帮着几个老仆收拾了一下被烧的七零八落的花房。听他们说，每次大老爷来，都得闹一场事儿。”萧明珠皱眉思索，努力学着那些人的模样捏着嗓子道，“还有宋德清对大小姐宋馨儿极好，甚至比老爷跟夫人都要好，以至于好多人都私底下戏谑大老爷比老爷还像爹。”
“对了，出门时候，我故意拿宋德清闹事儿来询问凤儿。凤儿虽然没多说，可却也愤愤不平，说大老爷就是个拎不清的，家里有妻有女，还觊觎不该觊觎的人。”
“看得出，凤儿对宋德清的评价跟感官极差，就差说他坐吃山空游手好闲，骄奢淫逸了。”当然，最后的总结，是她自个添上去的。不过意思也差不多，左右许楚能懂就行。
许楚挑眉，她从萧清朗手中看过关于宋德清的卷宗跟资料。他虽然百事无成，却也不至于像旁的纨绔那般日日花街柳巷的玩闹。甚至说，他家中除了一房正妻，再无旁人。
至于旁的，还真有那么点游手好闲的意思。大抵他随了宋老太爷，自诩是风流才子，常会与些雅人一同小聚，行附庸风雅之事。
而他与杨姨娘，也是在一场小聚上相遇的。据说当时，还颇有些醉吟先生初见琵琶女时的欣赏之意。
“好像是说大老爷跟老太爷好酒，所以俩人关系更好一些。只是后来因为宋德容纳了杨姨娘之后，他还常去讨要酒水，三番几次的就有了闲话，所以宋德容就将他被驱赶出了宋府，甚至老太爷也不再见他。也是那次，宋夫人好生处置了一批嚼舌的下人。”
说完，萧明珠不好意思的抓了抓散到身前的头发，“旁的一点没问出来，就连那处闹鬼的事儿，大家都一样是一头雾水。”
她看得出，她们不是缄默不言，而是真的不知道。反正，闹鬼的事儿，就只有宋老夫人跟老太爷俩人见过罢了，旁人所有的流言大多都是，基于他们二人口中所谓的见鬼之事来的。
“哦，对了，我出来时候，听有小丫鬟说，昨晚府上有闹了动静。好像是有人听到有猫儿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很是吓人，今早又有人发现库房死了一只猫。现在府上许多婆子都传，说猫儿的眼最干净，能瞧见人们看不见的物件，指不定是被吓死的呢。”
许楚闻言，下意识的就看向萧清朗。
在这个时候，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都极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萧清朗眼睛微眯，皱眉道：“他们可曾说，那猫儿尸体如何处置的？”
“只说被丢到府外了。”萧明珠有些茫然的看了自家三叔跟楚姐姐一眼，疑惑道，“一只猫儿，难道会有什么线索？”
许楚看了她一眼，说道：“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要查。”
此时萧清朗已经取了笔墨，在空白的宣纸之上勾画出宋府附近的地形，正色道：“惨死的猫儿多为不祥之兆，在宋府多事之秋的时候，管家绝不会让人随意将猫儿的尸体丢弃到门外。而宋府附近，但凡住有人家的地方，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下人也不太可能将死猫丢在这些地方。”
“让人去顺着往城西走的偏僻之处，看看是否有浑身漆黑的死猫出现。”萧清朗对外面跟随的侍卫吩咐一声，几乎就在一息之间，马车一侧的一个身影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许楚犹豫一瞬，说道：“时间紧迫，恐怕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萧清朗点点头，微微挑眉示意他会有安排。
倒是一旁还一头雾水的萧明珠，此时又不满的嘟囔起来，“怎得这次又是我自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三叔，楚姐姐说要准备什么啊。”
萧清朗端着热茶抿了一口，淡笑不语。只管看着自家侄女，又歪缠小楚去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梁上君
许楚默然思索，片刻后见萧明珠还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于是挑挑眉夸赞道：“只怕要不是你，我与你三叔谁都探听不到这么多的消息。”
得了夸奖，萧明珠眼神一亮，兴高采烈的追问道：“楚姐姐是说，我打听到的事儿有用？”
“自然。”
于是刚刚还有些泄气的萧明珠，再度神采奕奕起来。虽然她不如楚姐姐跟三叔聪明，可总归有些事儿她能办到，楚姐姐跟三叔却难办到。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就十分愉快。她此时还不知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我价值的表现。
身为天之骄女，宫里宫外都宠着惯着的郡主，她自小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甚至，除了三叔之外，甚少有人给她立规矩，更没有会要求或是让她去做什么有用的事情。
她在宫里跟王府的生活，多是玩闹，策马，虽然痛快却时常会觉得百无聊赖。就算有京中闺秀们相陪，她也只觉得那些人耍心眼耍的让人厌烦，甚至聒噪。
可遇到许楚，见到她验尸破案之后，她突然心生向往。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做个有用的人，而非是做吃等死整日勾心斗角的贵女。
萧清朗将目光转向许楚，见她带着浅笑与明珠交谈，心底里满是柔情。虽然明珠一直不愿改口那声楚姐姐，可他看得出来，在明珠心里很是认可小楚的。
接下来，萧明珠自然又是一番痴缠，于是许楚跟萧清朗索性当着她的面，将今日的发现再度分析一遍。
经历了明察暗访，他们对案情的认知越发清晰起来。其中各条线索，也被从繁杂的头绪中一一剥离出来。
萧清朗见许楚将线索画成了完成的一条线，想了想抬头看向魏广说道：“去问今日巳时初，宋德容见过何人！”
宋德容今日突然变了态度，意欲将宋家的案子了结在柳姨娘畏罪自杀之事上，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他的变化，定然有外因。
不过半刻钟，魏广就回来了，他凝声说道：“公子，在宋府之外的侍卫说，辰时末时候见张三曾到过宋府，还被门房领进了府中。待了约两盏茶的功夫，才见他被人自后门送出。”
萧清朗点点头，静默一瞬，而后给了许楚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后，起身拢袖向外走去。
萧明珠自然也紧紧跟着，然而还没等她问出要去哪里，许楚突然皱眉伸手在她额头上擦拭了一把。
“明珠，你额头上怎么突然多了一团乌漆麻黑的东西啊？”
“哎？”
萧明珠一听，赶忙伸手擦了两下，却没想到越擦越多。而且，好像还有种奇怪的味道。
随着她手上有所动作，袖口也荡开了。显然，干净整齐的袖子上也沾染了许多灰烬。
“怎么会这么多乌漆麻黑的油渍啊，我今天除了帮着宋府的下人收拾花房，也没干别的啊。”
“是煤油！”许楚收回手捻了两下，而后起身让人打了些热水过来。“别擦了，当心揉到眼睛里难受。你且洗一洗，然后会房间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那你们得等着我啊。”
“你换过衣服后，先去一趟闻言楼，打听一下张仇的脾性跟素来交好的学子。”
萧明珠本来还打算说什么都要跟随他跟许楚出门，可见三叔对自己另有安排，当即拍着胸膛说道：“三叔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闻言楼，再怎么说也是自家的地盘，她想要打听事儿也不会很难。
忙完这些事后，时间还未到晌午，所以萧清朗跟许楚乔装改扮一番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他们大摇大摆的入了一间赌坊。也是张三常去的那间赌坊，按着侍卫的回禀，此时张三正在此处看赌。
之前张三被萧清朗一脚踢的咯血了，可奈何他赌性难改，就算身体疼的快要散架了，都赶着的往赌坊里钻。
她们倒不是当真来赌钱的，也并非是来打探消息。而是许楚想要亲自走一遍当时张三在子时之前换赌坊所走的路，也好确定他到底是否是潜入宋府见杨姨娘的那人。
而他又是为何去见的杨姨娘，若是为钱，那杨姨娘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不得不说，赌坊跟外面简直是两个天地，人龙混杂乌烟瘴气，甚至还有些酒鬼一边喝酒一边吆喝着大小。
萧清朗眉头紧皱，目光死死的看护在许楚身上，唯恐有人因她身板单薄而冲撞了她。倒是许楚，暗中查看了张三许久，见他满心都在那骰子上，每每下场都要求了赌场上的人许久才能赢一把，心里就有些冷笑起来。
虽然旁人并未在意，可她却看的清楚。每次张三下场，都会换荷官，甚至荷官跟一旁的管事儿还会彼此交换个眼神。
“那骰子被做了手脚，刚刚张三压小，可实际上点数跟开出的点数是不同的。若是正常而言，张三必输无疑。”萧清朗耳微动，目光凌厉的看着那开局之人的手上。哪怕他动作再快，骰子摇的再噼里啪啦作响，依旧逃不过萧清朗的眼。
为了破案，他入赌坊并非一次两次，甚至还曾扮成赌疯了的赌徒一掷千金。
而随着“啪”的一声骰盅扣到桌上，众人再次嘶吼起来。当然，熟知张三好运的几个赌徒，都面带得意的喊着大。
待那摇骰之人打开盅盖，果然是大。
许楚看的差不多了，略作思索后附到萧清朗耳边说道：“如今张三带人赢了好几把，赌坊应该有些恼怒了。且想个办法，让他闹起来，也好让赌坊的打手再把人赶出去。”
萧清朗见她目带深意，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想法，当即颔首向后对魏广吩咐了两句。
未过半刻钟，就见一个酒气熏天的鲁莽大汉自外而来，直接拨开人群往张三所在的赌桌而去。许是觉得张三挡了道碍事儿，他伸手一扒拉就将人直直从桌前推搡到了一旁。
张三到底是混迹在此处多年的赌徒，又见这大汉虽然魁梧，却是个脸生的，而且穿着也粗陋并不似有钱人家。所以，他心里自然恼怒，当即上前啐了那汉子一口，与他打闹起来。
奈何那汉子醉酒醉的厉害，骂骂咧咧的将张三一胳膊撂倒，而后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来。
“娘的，赶紧摇骰子，这场老子赌小。”
赌坊原本还觉得这汉子闹事儿，甚至荷官早已给了伙计一个眼神，让他寻了打手过来。却没想到，这人却是个财神爷。甭看他没数那些银票，可按着票额来看，少说也有四五百两了。
于是本来想将醉汉赶出去的打手，只能暂且停下了动作。反倒是张三不依不饶起来，甚至随手提了凳子就冲着那醉汉脑袋砸过去，势必要报刚刚挨打之仇。
他本来也是嚣张惯了的人，尤其是在榜上刘莫让跟宋德容俩人之后，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偏生，寻常时候赌坊常常顾忌着，将他当祖宗一般供着，只要他不闹事不强行下场，随他在赌坊里溜达。
可是现在，他要得罪好不容易自投罗网的冤大头，那赌坊如何能忍？
于是，就如柳姨娘案发那日一般，打手毫不留情的将他扔了出去。为首的管事儿临回赌坊时候，还眉开眼笑道：“三爷啊，今儿你可不敢再闹事了，小的等过了今儿再请你吃酒。”
张三啐了一口，冷哼一声道：“甭给老子说好听的，不就是嫌老子钱不如他多吗，你且等着后晌老子就拿五百两来，倒时候看你个老龟毛怎么给老子当孙子吧。”
待到张三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咧着离开，那管事儿才带着打手回了赌坊。而在于许楚跟萧清朗擦身而过时候，许楚清楚听到他抱怨道：“也不知大人是怎么想的，竟然容他放肆这么久。”
说完，他似是不解气一般还呸了一声。
张三被赶出赌坊，自然不可能回家，如今天色尚早正是在赌坊玩乐的时候。左右这几天身上疼痛，也没心思跟顺哥儿寻欢，他干脆脚下一拐，入了个小胡同。
等许楚跟萧清朗听不到动静进去时候，就见死胡同里面再没有张三的踪影了。而那胡同里面的几间房子，大门紧闭还上着锁，显然他也没有从门入内。
许楚看着阴暗潮湿的胡同，看了看地上还未干彻底的地面，又伸手摸了摸墙面，说道：“魏大哥，劳烦你顺着这个墙头上去，看墙头到这家房顶上是否留有脚印跟痕迹？若是有，还请顺着那痕迹寻过去，看看是否能寻到张三，或者是能否到六合赌坊跟宋府附近。”
“你是怀疑当时张三是溜着房顶去的宋府？”
许楚点点头，“你我都看过锦州城的布局图，就算是穿小巷抄小路，从天成赌坊到宋府，再去六合赌坊一刻钟的时间也办不到。而今日，张三莫名消失，不是遁地，就是飞天了。”
而看墙面，生了霉菌的墙面明显有蹭痕，所以她猜测张三极有可能是从房顶上寻的近路。
半刻钟后，魏广回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 目光灼灼
“我跟着痕迹寻去，却见张三已经在宋府后门处徘徊了。好像是寻宋大人的，知道宋大人今日不在府上后，他才又去了六合赌坊。”魏广跟随他们查案，虽然甚少开口分析，却也知道许楚让他追踪是何缘由。
“我未用轻功，只小跑从这处到宋府再到六合赌坊，然后返回来，用了不到一刻钟时间。按着寻常人的脚程，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许楚点点头，心里有了思量。
他们又去了六合赌坊，在这张三一下场便输了两把，待到把从天成赌坊赢来的银子全都输光了，他才咒骂着到一旁看起来。显然，无论是在天成赌坊众人的表现，还是如今他的赌技，都算不上厉害。
联想到之前天成赌坊管事儿口中所说的大人，她突然就有了臆测。
“看来小楚这是要结案了？”萧清朗看着眉梢舒展的许楚，心知她怕是已经将案子中的那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了。
许楚点头颔首，深深吐了一口气，说道：“还有一二细节，就可结案了。现在只差公子派去张肖氏跟杨姨娘老家的人，回禀所查探到的消息了。”
只要传回来的消息，与她猜测的那般无二，那此案可结。
萧清朗凝视着她，略作思索，才说道：“小楚，此案牵扯到锦州城的大局……”
他并非想要让她退让，只是此时关系重大，就凭这短短的一案，根本不可能撼动宋德容的地位。更不可能，将锦州城的黑暗揭开。
就如同当时的铜矿案，就算他抓了诸多小喽啰，甚至将看守铜矿的管事捉拿，并顺藤摸瓜的寻到了锦银坊跟诸多商户。可实际上，却依旧没有动摇那幕后之人的根基。
许楚慢慢叹了一口气，垂眸敛目，半晌才仰头看他目光坚定的说道：“可是公子一定会让那些人伏法的，对吗？”
她的目光定定的，一错不错，甚至连眨眼都不曾有一下。此时的她脸色严肃，倔强而信任的看着他。她笃定，这个人绝对不会任罪人逍遥法外，更不会让昭彰天理泯没。
无论他是何等筹谋，又是如何打算要让锦州城兵不血刃的回归朝廷，她都相信他。相信他那句天下刑狱再无冤案，百姓再不会走投无路。
这一路走来，从李代桃僵金蝉脱壳案，到丧心病狂的铜矿案，以至于锦银坊的章家夫人之案，跟莲花山庄一案，她深切体会到了那些人的穷凶极恶。似乎，只要与他们有用之人，纵然杀人掳劫都可放纵。
就像金漫山杀害一家三口，并与红妆楼勾结肆意玩乐良家男女之事，她就不相信锦州城没有一个衙门跟官员知道的。纵然不清楚内里，定也会听到些风声。
可事实上却是，一连十几年，金漫山依旧过的养尊处优。但凡当时那夫妇俩求告到宋德容跟唐如才跟前时候，他们能派人追查，未必就会有后来的惨剧。
可是，纵然知道，她也毫无办法。就算到了现在，她也没有办法直接搬到假宋德容。
萧清朗见她如斯模样，一字一句道：“自然，我保证。”
一字千金，却也让许楚将目光移开，她轻声说道：“事有可为有不可为。锦州城之事错综复杂牵连甚广，为将罪恶揭示，未尝不可筹谋后行事。”
外面雨雪飘洒，甚至透过飞动而起的惟裳角落撒入马车之内。如此冷清的空气，倒是将车内的肃穆跟郑重气氛打散。
萧清朗凝视着她潋滟的眸光，抬手握住她有些泛着冷意的手，低声说道：“京城中已经做了布置，只是布局若是仓促，只怕适得其反，会逼的锦州城中那些人狗急跳墙让百姓遭殃。所以，需得圣上从靠近锦州城的几个城关，以边关动乱，需紧急调集守备军戍守边关为由，将忠于朝廷的兵马调集来只应。那时候，我们才好动作。”
而此时，他们能做的，只能是见案破案，而后利用间隙将锦州城的满城官员逐个击破。在将锦州城中如莲花山庄那般暗中拢财，或是暗中制作弓弩等兵器之处查访出来之前，他们只能尽量安抚住锦州城一干人等。
其实萧清朗心里清楚，他刚刚说的话，并非该轻易说出口的。甚至于，连魏广都不曾得到一丝半点的口风。
他从来都知道，身处他这个位置，绝不能轻易相信旁人。哪怕那人与自己是自幼的交情，也需谨慎。
可面对许楚，他突然想要放纵起来。
事实上，当他说完之后，心里也的确有些窃喜。就好像，终于能有个人于自己共享压在心底的机密了。这种感觉，竟然是说不出的稀奇跟舒畅。
二人对此案有了一种共识，而后许楚率先开口道：“不知公子可否能想办法寻到衙门关于宋德清一家妻女被杀案的卷宗跟堂审记录，若是可以见一见那三个凶手那则是最好的。”
“我让人去安排。”萧清朗说完，就径自从马车桌下取了一叠文书出来，随手将最上面三本取出递给许楚，说道，“当时在临来锦州城时候，我只给你看了宋德清的卷宗。本意是不想让他家中亲人被杀的案子，干扰你查探困扰宋德容已久之事。却没想到，无论是宋德清还是宋德容，以至于宋家上下三代，所遭的一切灾难都相互参杂交缠着。”
许楚接过带着些许寒意的卷宗，静静的翻阅起来。她看的极为仔细，以至于马车内须臾之间就只剩下俩人的呼吸声。
正在这个时候，马车忽然停下。未等萧清朗开口询问，就见马车的惟裳已经别人自外掀开，而后一个俊美的少年毫无形象的爬上了马车。
许楚愕然一瞬，刚要开口，就见那少年就凑到了她身边，还伸手缠住她的胳膊。
“哎呀，楚姐姐，这天儿怎得说变就变，冻死我了。”娇俏的带着些抱怨跟撒娇的声音响起。
此时，她才看清来人的面容。却不想，是被萧清朗支去闻言楼的萧明珠。
许楚眨了眨眼，有些闹不清情况。怎得好端端的，明珠也男扮女装起来了？
萧明珠见许楚有些意外，当即得意洋洋的舒开双臂，抖了抖书生衣袍问道：“怎么样，可还俊美？”
“果然俊美，足以迷倒万千少女。”许楚见她挤眉弄眼的搞怪，不由摇摇头无奈的说道，“只是明珠啊，下次你若能将满脸的胭脂唇脂卸掉，我想会更像翩翩少年郎。”
于是洋洋得意的萧明珠，动作瞬间僵硬起来。她讪笑两声，摸了摸脸，说道：“忘了忘了。”说完，她就伸手捏了捏许楚不施粉黛却依旧白皙的脸蛋，撅嘴道，“老天实在不公平，既给了楚姐姐无与伦比的聪明脑袋，又给了楚姐姐清秀白皙的脸蛋，就连身条都比我好许多。”
她记得可是清清楚楚，晚上抱着楚姐姐睡觉时候，那小蛮腰纤细的让人嫉妒。
说了几句话，萧明珠身上的寒意也渐渐消散了。她说道：“张仇性子孤僻，跟书院的学子们都说不到一块去，颇有些恃才傲物的劲头，所以跟他交好的人几乎没有。也就书院的书呆子刘希澈，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那他的学问如何，品行怎么样？”
“学问还好，也受过先生的夸赞，且因为家贫所以被先生格外宽待。至于品行，我也不知道那些学子是不是故意污蔑他，反正说过有个柳娇花媚风韵犹存的老女人寻过他几次，反正那几个人说的很轻佻孟浪，那些个话我说出来也是要脏了你耳朵的。”
“后来他被学子们排挤时候，常会被人以此耻笑。说他有个做梁上君子的爹，还有个不知廉耻当闺女时候就怀有身孕的娘，最后却还有个三十好几的有钱婆娘求着伺候他。”
“张三做过梁上君？”这一点，卷宗之中并没有提及，无怪乎许楚诧异。就连萧清朗，也微微蹙眉，看起来有几分意外。
萧明珠点点头，“对啊，好像还是被宋德容逮住的，不过好像是说杨姨娘跟他有什么表亲关系，所以宋德容并未将他送交衙门。之后他就在宋府赖了好几天，再离开宋府时候，就有了现在那处宅院。”
“哦对了，有个吊儿郎当喝醉了酒的人听得那些学子说道宋家的事儿，还凑过来神神秘秘的说张三根本不是杨姨娘的表哥。而宋德容之所以放过他，是因为他给宋德容戴了绿帽子，跟柳姨娘好上了。”萧明珠挥了挥手，一脸皱吧的说道，“这宋家的关系也太乱了一些。”
“怪不得他翻墙过房的行径如此熟练。”
许楚暗暗思索片刻，然后看了萧清朗一眼。他们二人都知道，那张三根本就不能跟女子行鱼水之欢，所以他私通柳姨娘的事儿是绝不可能的。
若真有这个消息，那定然也是为了掩藏什么。而被掩藏的那个秘密，也会是张三用来威胁或是胁迫宋德容跟杨姨娘的。

第二百一十四章 案中案
她苦苦思索，却见萧清朗的手指已经点在了她手底下卷宗的子嗣二字上。
许楚脑子里灵光乍现，豁然开朗，眼神也倏然一亮。对，子嗣，宋馨儿跟张仇。
两个身世有异，也最为奇怪的孩子。
这样，就与她猜测的真相更接近了。事实上，她原本猜到的，也大抵是如此的结果。
只是唯一搞不清楚的却是，杨姨娘身上并没有妊娠纹，而且胯骨跟盆骨也毫无变形情况。按道理来说，她不可能有过生育史。
如果是这样，那她跟张三家的牵扯又是怎么回事？
“那名女子可有特征？”
“特征他们倒是没说，不过有人戏谑说张仇跟那女的还挺有夫妻相的。要不是知道他有娘，只怕都要怀疑他是不是那狐烟媚形的风尘女人生的私生子了。”
萧明珠说完后，就直接抢了许楚跟前的茶盏灌了一口热茶。然后惬意的喟叹一声，“下次我可不再学你跟三叔了，本还以为能得意一下，却没想到弄得四不像不说，还险些被冻死。”
许楚笑着摇摇头，帮她又添了热茶。而后将刚刚明珠得来的消息，跟自己的猜想重新梳理一遍。
若是张仇是张肖氏所生，且与杨姨娘长相相似。那是不是可以说……
可是如果是那样，那人设局杀害宋德清的妻女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再次翻看起手下的卷宗来，须臾之后，才满腹疑惑的说道：“三个凶手竟然没有任何交集，而且身份地位皆不同，甚至于都不相识？”
按着卷宗所记载的，这三人根本就毫无相似之处。
杀害宋德清长女的凶手名叫钱有两，是码头上常年做苦工的劳力，不过因为会为人，所以在被判刑之前就已经是个小工头了，管着码头上十来个喽啰苦力。
按道理来说，他与宋家不该有纠葛才对。可偏生，他手上的几个劳力最能吃苦，所以每次宋家铺子的货到了，多会寻他们装卸。久而久之，他在宋德清跟前也就挂上了号。
他之所以要对宋家大小姐下手，原因也并不复杂，只是因为她克扣了大家的工钱。还让人将他责打一顿，辱骂的极为难听，当时他就怀恨在心，所以才下的手。
而毒害他次女的凶手，名为柴老鱼，是附近串巷子的肉贩子，常年给宋家老宅供着鸡鸭鱼肉这种肉食。按照他的供词来看，当天是宋家二小姐想要喝鱼汤，可是冬日里卖鲜活鱼肉的本就稍有，于是宋老爷才寻到的他。
而他记恨宋二小姐曾轻贱过同自己一起送肉的女儿，所以下狠心往那条鱼腹中塞了灭鼠的毒药，甚至还将鱼鳞鱼翅下边涂抹了药粉。
因为他清楚，宋家只有二小姐吃鱼，所以并不会担心害错了人。
而第三名凶手，也是杀害宋德清发妻之人，则是宋德清庄子上的一个庄头，名叫宋成逢年过节都会进出庄子。
而他行凶的缘由，则是因为夫人查处了庄子上账目有差。他担心被责罚，所以先下手为强，寻了庄子上有老妇人闹事的由头将夫人诓骗到庄子上，继而残忍杀害。
“这三人作案手法粗暴简单，一眼明了，甚至没有多少遮掩。可偏生，每一次都一击即中。”这也太过奇怪了。
不说钱有两跟宋成俩人的杀害过程如何顺利，且又怎会让人毫无防备，并且没有下人发现。就只说柴老鱼在鱼里下药，而后那条剧毒无比的鱼被顿成鲜美的鱼汤，可偏生谁都不曾喝一口，唯独宋德清的二女儿自己独喝了。
撇开别的不谈，就算所有人都不喜欢鱼汤的味道，那厨娘呢？一般大户人家的厨娘，为保住活计，多会在菜品上桌之前，先舀出一点品味。可偏生，宋德清家的厨娘却丝毫无事。
想到这里，她就继续翻看起官府问案时候，所有证人的证词。在宋家厨娘王大娘画押过的证词中，她寻到了缘由。
原来宋德清的妻子得了风寒，时常会口干舌燥，所以常会折腾着她半夜去熬姜糖水。恰好有一天，她送糖水离开正院时候，碰上了端着冷水进屋的宋德清。俩人相撞后，那一盆子冰冷刺骨的冰水直接从她头上灌下。回去后，她就得了风寒。
只是年节时候，正是府上最忙，也是最能得了赏银的时候。所以王大娘求着管事儿许久，就未曾歇下。左右宋家几人也吃惯了她做的饭菜，只要她不品尝，又不靠近主家身边，多是不会传染的。
就这样，她才堪堪躲过的一劫。
许楚看着她的证词，尤其是最后那句连连说起的幸亏，足以见得她是如何后怕的。甚至可以说，她绝对是因祸得福。
此时萧明珠也缓过了劲儿，几乎贴在她身上探头跟着看卷宗，咋舌道：“真是咄咄怪事，就为这几句嘲讽的话，还有一次克扣工钱，还有一个小小庄子上的查账，就能引来一场杀身之祸？”
说到底，这也就是口舌之争跟偷奸耍滑罢了。往轻的说，就是吃点亏，为着生计么，也避免不了。就像萧明珠隐藏身份帮忙打听消息，也常会被挤兑几句。往重的说，最多也是被斥责一番，或者是赶出庄子，也不至于杀人吧。
萧清朗抬头看了二人一眼，最后忽略萧明珠的连连惊叹，看向许楚忽而开口说道：“既然凶手的年龄身份跟阅历都没有相似之处，那小楚不妨再看看他们的家人跟亲朋好友？”
许楚有些错愕的抬头，定定与萧清朗对视一眼后，见他目光未动，心里一怔，当即垂头继续查看起来。片刻后，她才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神色略微惊喜道：“不，不对，他们三人也并非全然没有相似之处。”
此时俩人相距极近，所以萧清朗清楚的看到她眼眸中瞬间迸发的亮光。不知为何，他愣了一下，才温润清浅的问道：“小楚发现了什么？”
那声音，低沉轻柔，婉转缠绵，让许楚不自觉地后脊梁都软了一些。
她轻咳一声，突然觉得，如今他似乎对自己的不仅仅是一份包容跟尊重，好似更多的还有一种并不明显的指引跟教导。恍然之间，她突然想起之前许多线索，明明错综复杂，自己总能在他的神情或是漫不经心的话中寻到根本之处。
而今，端看他的神情，就足以证明，自己刚刚的发现他根本就早有预料。
她刚想打趣几句，就忽然想起了他曾说过，束发之年时候，先帝曾让他在三日之内筛选出几百本卷宗中的冤案。他不仅以年幼之躯办到了，甚至还寻到了两个漏网之鱼。
如此想来，萧清朗在刑案之事上的敏锐跟睿智，好似就不难理解了。
许楚愣了一下，看了萧清朗良久，才叹口气说道：“要说公子不能未卜先知，只怕都没人相信。果然，魏大哥说京城里流传着你掌握世人行善为恶的事迹薄，继而断人生死祸福的传言，是有些道理的。”
萧清朗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点头说道：“那不知小楚身携幽冥鬼火的判官之名，是否也有道理？”
似乎是想起了外面那些有萧清朗亲自操刀的话本子跟奇闻异事的故事，俩人不禁相视一笑，无奈的摇摇头。要不是他们清楚来龙去脉，只怕也得对那些环环相扣的故事心生好奇呢。
马车内氛围越发融洽起来，许楚也学着萧清朗的模样，惬意的斜靠在了车壁之上，有些不解的说道：“可是，就算这三个凶手都有女儿，那又如何？虽然巧合，可也不至于因此杀人吧。”
萧清朗闻言，缓声说道：“可更巧合的是，这三人不仅有女儿，且都有一个到了婚配年纪的女儿。”
萧明珠眼睛一亮，满腔得意的抢着说道：“啊，我知道了。会不会是宋德清好色，看上了那些人家的闺女，并且想要强抢民女。结果这几人为了保护女儿，才接连下手杀了宋德清的女眷？”
话本子里常会这么写。
“可是要是那样，为何那些人不干脆杀了宋德清？左右是要犯人命官司的，且他们也是准备了许久的，何不直接断了祸根？有杀宋德清妻女的功夫，宋德清自己就已经死了三遍了。”
“那……也许……”萧明珠张了张口，也许了半天，最终也没想出个究竟来。于是她的满腔激动，顿时像被戳破了一般萎靡下来，也只能垂头丧气的皱着眉头继续琢磨起来。
她想了许久，都没一点思绪，索性抱怨的双手一摊说道：“这相似之处，是三叔跟楚姐姐发现的，那你们总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吧。”
许楚耸了耸肩，叹口气无奈的摇头。
而萧清朗，虽然面不改色，却也默认了他并不知内情。
“不过也许去拜访了这三个凶手的家眷，我们就能知道内里曲折了。”
反正，要说宋德清的妻女三人接连被害都是意外，许楚是绝不会相信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一一查访
其实她心里清楚，宋德清家的案子只是捎带着被牵扯出来的。可是，既然萧清朗特意提及，定然也是发现那颇有涉及宋德容家惨案之人的风格。
此行已经朝着城西而去，锦州城的渡口在城西往外十里处，是南北运河与崇河的交界处。因为运河连接北海，所以锦州城也有海务布防。
不过到底此时还算天寒时节，运河在锦州城一段还未破冰，所以渡口还十分萧条冷清。也就三五成群的有那么几个老汉，在此处晒太阳，又或者闲聊。
钱有两卷宗上记载，他虽然身为工头且有些余项，不过却依旧住在渡口附近的陈旧房子里。只是念着家里有妻女，且渡口处人龙混杂的，所以将院墙垒高了一些。
如此一来，也无需打听，萧清朗跟许楚只需放眼看着附近凌乱交错的房屋，哪家院墙高一些就可寻到他家了。
“你说那钱家的怎么就那么想不开，不就是被打了一顿么，至于把财神爷家小姐给杀了啊。平常看起来，他也不像是那么胆大的人啊。”
“可不，老实巴交的人，好端端的说犯案就犯案了。只可惜了他那一把子人，跟着这场官司弄得连个货都接不上了。”
“你们懂什么啊，我看他也就表面老实些，实际上狠着呢，不然能在这么多工头里混出名堂来？”
“这话还真有些道理，钱有两年轻时候可是也浑过几年，要不你看渡口的地头蛇都不寻他的晦气。说起来，也就有了他家大闺女以后，他才稍稍转了性子。不过内里，还是有些攀高的年头。前些时候，我可跟他喝酒，他才吹嘘他大闺女有官太太的命呢。”
“何止是官太太啊，他不还琢磨着，让他儿子以后被那官女婿提携着吃个公粮么？”
“你听他咧咧吧，他儿子才都七八岁了，就干咱们这活计还累到哭哭啼啼跟个娘们一样，还吃公粮呢，也不怕人笑话。”
几人说着就连连摇起头来，本来冬日里就没活计，又没什么乐子可寻。所以，他们整日里就是吃吃喝喝然后说些闲话打发时间。
而钱有两的事儿，虽然已经过了些日子，可到底是渡口几十年都没发生过的凶案。那凶手还是日日跟他们争抢生意的人，所以此事的影响又怎可能轻而易举的被消磨掉？
许楚闻言脚步微微迟钝一瞬，她循声看去，打量了几人一番。见几人又开始吹起牛来，当即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
“这里就是钱有两家了。”萧清朗小声提醒道。
许楚点点头，上前敲门。片刻后，里面有了动静，只见一个浑身缟素的妇人红肿着眼皮开了门。
她瞧见门前几人，当即一惊，面容紧张的问道：“你们找谁？”
许楚柔声说道：“我们是宋大人派来的，想要再问几句话，不知大婶可否行个方便？”
那妇人显然生了排斥，她目光带着恨意，咬牙切齿道：“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我可不认识。瞧着你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子，却没想到是宋家那些畜生的说客，赶紧给我滚，莫要扰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安生。”
说完，她已经随手从门口抽出一把有些残破的扫帚，带着愤恨跟厌恶，冲着许楚抽打过去。
萧清朗脚步一动，上前挥手攥住那扫帚把，而后手上用力将那妇人推搡在地。他目露不悦，刚要开口，却见从屋里匆忙跑出一大一小两个人来。
先来到的，是个年纪轻轻，身形瘦弱的女子。其面容与钱有两夫妇各有几分相似，想来应该是钱家长女。紧随其后的，则是身着布衣面容凄苦的半大男孩来，应该是传说中钱有两那个期望颇高的儿子了。
“坏人，不许欺负我娘跟我姐姐。”那男孩见到来人很是愤怒，很显然在钱有两出事之后，他们一家的遭遇绝不可能仅仅是问案那么简单。或许，宋家人又或者宋德清的夫人娘家人曾来报复过。更甚者，她们一家孤儿寡母的在这人龙混杂的渡口，遇到过旁人的欺凌跟挤兑。
要知道，吃绝户的事情在哪个朝代，都不曾真真杜绝过。
“阿吉，快回去。”那妇人顾不上摔倒的疼痛，飞快的将一双儿女藏在身后，咬着牙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家男人已经下了大牢，你们又何必苦苦逼着我们娘几个？难不成，你们真那般狠心，看我们家破人亡不算，还要避着我好端端的女儿剃了头发去做姑子？”
她说着，悲从心来，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许楚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子三人，心里不禁泛着难言的酸楚。她经历过被人歧视，甚至被人厌恶，只与爹爹相依为命的生活。自然知道，处于社会底层家中又没能顶起门楣的汉子的孤寡人家，生活是何等艰辛。
一个待嫁的女儿，好端端的人生，或许就要为此耽搁。守孝三年，且身处乱地，若无人可以依仗……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口气，放缓语气说道：“我不知你们为何这般排斥宋家人，可却只能说，我家公子觉得钱有两杀人一案有些蹊跷。大娘纵然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女儿考虑一下，若是我家公子能帮上忙，就算不能翻案至少也能给你们个交代。”
“要是钱有两真有冤屈，我家公子不会坐视不管。要是他的凶案另有内情，也许我家公子也能为几位争取些补偿，总好过大娘带着一双儿女抛头露面没个着落的过活。”
那妇人闻言，神情一僵。可目光扫过女儿的脸庞时候，还是咬牙说道：“杀人偿命，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她就起身，直接推搡着俩个孩子进了门，然后嘭的一声把有些陈旧的大门紧紧关上。
碰了一鼻子灰的萧清朗跟许楚对视一眼，眼中都生了凝重。虽说杀人偿命，可是到底是什么内情，让那妇人对重查此案如此惶恐？
而那缘由，又是否与钱有两毫无辩驳的认罪的原因有关？
虽然从钱家，他们并没得了什么太有价值的线索。可这并不妨碍俩人重整心情，往锦州城城西崇河一段的上水村而去。
柴老鱼虽然常年贩肉，可是主要却是贩鱼。尤其是到了冬季，又逢过年，所以鱼价节节攀升，渔民常会破冰捞鱼。自然，作为贩子的他，也不会放过这等发财的机会。
也正是因他并不会固步自封，一板一眼的只做猪肉生意，所以相比于旁人总能挣更多的钱。相应的，在城西的院子也会宽大整齐一些。
可以说，此处虽然也在城西，可是相比于张三家不知好了几百倍。就只看胡同外面跟巷子里干净模样，都值得一赞。
许楚跟萧清朗到的时候，柴老鱼家的大门正敞开着。而院子里，正有几个人在提着水桶从厢房里往外抢鱼。看得出来，大多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跟泼辣厉害的婆娘。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是强买啊。”众人身后，一个声音嘶哑的妇人被眼泪涟涟的女儿搀扶着靠在门框上，哭诉道，“她光子叔，秋嫂子，咱们怎么说也是多少年的邻里了，你们可不能这么落进下石啊。”
“我说柴家弟妹，瞧你这话说的就不中听了，我们这不都是为了帮衬你么？你说柴老弟下了大牢，开春就要问斩了，我们可不就是可怜你们孤儿寡母的才来买鱼？”
“可是，可是你这一文铜钱两条大鱼，秋嫂子这让我们怎么过啊。”妇人抽噎着，几乎要肝肠寸断，看得出她经历了丈夫杀人之事后，整个人都有些垮了。
那秋嫂子闻言，登时瞪大了眼，冷笑道：“一文钱怎得了？一文钱就不是钱了？我若不买，指不定那么些条鱼都得被冻死了。我且问你，难不成柴老鱼回不来了，你跟你这败兴闺女能贩鱼？”
“嗤，秋嫂子，你这最真毒。她们哪会贩鱼啊，柴老头平日里恨不能把这俩当宝贝养着，可跟咱们干着粗活的婆子不一样。再说了，杀人凶手家的鱼，哪个敢买？”一旁手里拽着一条鱼的婆子，许是得了便宜正眉开眼笑呢。她听见秋嫂子的话，当即附和着说道，“我说柴家的，你男人你都要死了，你却还惦记着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见不得人呢的心思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着，看得出对柴老鱼疼惜妻女的事儿，早就看不惯了。说不上是嫉妒，还是趁机发泄，左右都是句句戳着人心窝子说。
柴老鱼家女儿柴巧儿脸色苍白，咬着下唇就要跟她们理论。可还未等她开口，就见娘亲拽着她摇摇头。
许楚看了萧清朗一眼，见他颔首，这才上前朗声说道：“没成想一来就看到如此闹剧，既然诸位不愿给钱，那不如跟我去衙门走一遭。”
她说完，就扭头望着萧清朗。萧清朗会意点头，对身后的魏广说道：“去请衙门捕快差役过来，就说此处有擅闯民居私抢民财的恶徒。”
他说的风轻云淡毫无情绪起伏，却着实镇住了一干人等。

第二百一十六章 烟茏紫珠盘
“你是什么人？”
萧清朗并未回答那些人的问话，只是面无表情的扫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几人手上提着的水桶上。他冷笑一声，环胸而立，只管等着衙门来人似的。
众人对上他不怒自威的目光，当即后退一步，就连刚刚还无理搅三分的秋嫂子也跟着软了一下膝盖。她哆嗦了一下，打量了几眼来人的穿着。虽然没有带金挂银，可瞧着也跟她们这些老百姓迥然不同。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道之前柴老鱼吹嘘说他家闺女寻了个富家老爷做夫人，而且那老爷还是官家的人，莫非这话是真的？
可是一直都没有出现的贵人，此时来了，难道是听说了柴老鱼杀了人，来退婚的？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暗搓搓的窃喜起来。不过刚打算要当着贵人的面挑拨几句，就被那俊美男子冷冷的眼神吓退了。
她再不敢逞强挤兑了，可又想看柴家那母女俩的笑话，于是心思一转，就赶忙讪笑着放下水桶说道：“柴家弟妹，嫂子我是跟你闹着玩的。一文钱自然买不了鱼，这样我再给你补上十五文钱，怎么着当嫂子的也不能让你们孤儿寡母的吃苦不是？你说柴老弟也真是的，怎得就那么想不开，偏偏要干杀人的勾当！而且还是往鱼里下毒，要是外人，指不定都要害怕你家鱼里还会不会藏着毒药了。”
余下几人见她突然改口，加上眼前的男女瞧着就不似他们一般，也都寻了个由头要么补了铜板，要么放下水桶匆忙离开了。有不死心的，刚要叫嚣，就看到刚刚离开的那个护卫模样的人，果然带着两个差役过来了。
而且，走在前头的那差役，赫然就是锦州城的第一捕头。
那捕头一见萧清朗跟许楚，先拱手行礼。他虽然跟俩人没什么交情，可也知道，莲花山庄几人惨死的案子，都是靠着眼前俩人才破的。
能做到一州城池第一捕头的，就算世故圆滑了一些，可内心也是希望能为民请命的。所以，他对萧清朗跟许楚下意识的就多了些许恭敬。
这一回，就算想厚着脸皮讨便宜的人，也彻底没了主意。几人急急忙忙的跟柴家母女说起了软话，生怕真的被带去衙门扣个抢东西的罪名。
这会儿那妇人也有些愣了，呆呆的攥着自己闺女的手不知该做什么。她甚至回不过神来，怎得之前还凶神恶煞的差役，换了俩人来就突然这般有礼了。
不过她却看得出，今日所来的公子姑娘对自家并没有恶意。
秋嫂子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可只肖萧清朗神情肃然的一皱眉问道：“你可还有事？”
一句话，当即让她心里一惊，赶忙摆手摇头，然后踉踉跄跄的跑走了。天啊，刚刚那男人的眼神太可怕了，看的她后背都噌噌的冒冷汗。
等人都散去后，这里才再度安静下来后。只是原本干净整齐的院子，也因着一番闹腾而泥泞起来。
柴老鱼的妻女神情忐忑有小心的走到萧清朗跟许楚跟前福身行礼。或许是为了避嫌，俩人看向的并非是刚刚为自己做主的萧清朗，反而是同为女子的许楚。
“多谢公子姑娘出手相助。”那妇人谨慎又有些不安的问道，“不知两位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看得出，她在成亲之前至少也应该是小家碧玉，所以言谈举止都不似普通妇人那般随意粗鲁。反倒是有几分娴雅跟贤良。
许楚看着被打翻在地的水桶，还有强自蹦跳着求生的鱼儿，叹口气蹲下身去将鱼捡起来。
而柴巧儿见状，自然也赶忙上前七手八脚的收拾起来。
等把鱼儿都处理好了，许楚才说道：“我们是为了柴老鱼一案来的，不知大娘可否能跟我们详细再说一说？”
那妇人本来感激的神情，在听到许楚的话后一僵，然后苦笑着说道：“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他疼爱我与巧儿，为了几句口舌下了狠心，不管我们信不信，至少现在城西就没人不信的。”
她说着，就跟柴巧儿一同将鱼送回厢房。而此时，许楚才发现，厢房里还烧着炭火，甚至温软，以至于足以养起那一大盆的鱼。
“烧着炭火养鱼，心思巧妙是巧妙，可未必有些太浪费了。”许楚无意的说道。
“往年也没这样过，只是今年入冬时候，他拿了一盆牡丹花回来，说是他给巧儿相看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底丰厚，又是读书人出身，值得让闺女托付终身。而这冬日里养的牡丹花，就是那家老爷为表诚心送与他的。一是为着养那盆花，也是我家那口子想要在多挣些钱，所才在屋里又养了活鱼。”
萧清朗跟许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墙角处，果然有一株牡丹花。而那牡丹花底有淡淡的墨色晕开，赫然就是宋夫人口中仅宋府才有一株的烟茏紫珠盘。
“这花……”许楚不动声色的看了萧清朗一眼，见他点头就知道此花当真如她所想，的确来历有异。
既然只有锦州城州判宋德容府上有，那足以见得其名贵程度。
按着宋夫人所说，要么此花来自于宋府，要么就是自莲花山庄流出。
毕竟，当初宋夫人得了此花，也是金漫山所赠。
可是无论是哪一点，似乎都跟柴老鱼家挂不上边。
萧清朗见许楚垂眸思索，于是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不会是莲花山庄送的，金漫山庆生当日，曾说过摆出的皆是他花房精心培养的品种。当时，许是为了显摆，所以就算他受闹鬼之事困扰多年，心情抑郁，也露出了几分得意。而那些花中，并没有烟茏紫珠盘。”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后来我们曾过山庄花房，我曾扫视过一眼，里面的确有几株不凡的花束，却并未有烟茏紫珠盘。”
许楚知道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却没想到，在什么都还未发生的时候，他随意的一个扫视就能记住那些个细节。
就算是自己，素来认为足够谨慎细致，也无法做到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倾慕之情压下，然后再度看向柴老鱼的妻女。
“我总说他定是被人骗了，纵然在城西他算是能耐人，可要对上什么有钱人家的老爷，根本就不值一提。咱就算再看重自家闺女，却也没生过高攀的心。可没过几天，他就弄了一个生辰八字，说就是那家老爷的八字，当时他还特地拿到巷子外头的孙瞎子哪里跟我家巧儿的八字合了一下，说是大吉大利。”
所谓合八字，就是根据双方出生年、月、日、时和属相推算，以查其是否相生相克，又或者二人结合是否有凶吉之说。在当代婚嫁之事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合八字几乎成为整个婚嫁环节中最为重要的一环，或者说是一个契机。
许楚眸光微动，略作沉吟试探着问道：“那不知那人的八字，你可还留着？”
“那人后来的确跟她爹要回过生辰八字的帖子，说是不够慎重，要请大师再行算过。不过因为巧儿她爹私底下让孙瞎子算过，就誊抄了一份，所以也算是还留着呢。”
看得出，柴老鱼果然疼爱自己的妻子，使得她行为举止都不曾与城西旁的婆娘一样。而且，整个人都带着几分单纯跟淡然，让许楚生了天然的好感。
或许是感激与许楚跟萧清朗的解围，柴老鱼的妻子并未耽搁，扭头吩咐扶着自己的女儿回去从她的炕被底下寻一个手绢。等巧儿拿回来，她才小心打开，里面正是孙瞎子给合的八字结果。
柴巧儿把那合着八字的纸张递给许楚时候，不由得低下头去，带了几分羞臊跟扭捏。可是，她见许楚目光和善，言语也没有丝毫轻贱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
许楚接过那八字来，见其上写着男方生辰为天启二年三月初八的生辰寅时三刻。
她捏着薄薄的纸张，目不转睛的看着，好似要将那张纸灼出一个洞来。这个生辰八字，她并不陌生，甚至早已看过许多遍了。
可是那人明明不可能娶妻了，怎会又许人姻缘？
萧清朗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伸手将那张薄纸抽出，片刻后说道：“竟然是他。”
临离开时候，许楚还特意看了一眼门外，却见几个探头探脑的妇人正往这边看过来。很明显，她们是想要看柴家母女出丑，继而再来奚落一番。
莫名的，她就想起了曾与爹爹度过的一段艰难时光。那个时候，她还未成长起来，而爹爹验尸的名声也还未传出，所以也经常会被人歧视排挤。似乎，不露出对她跟爹爹歧视的态度，就会沾染了晦气一般。
想到这里，她犹豫一瞬，最终回头朗声说道：“大娘，巧儿你们且先回去，日后若有麻烦，尽管让人去衙门寻捕快大哥。”说完，她就看向了一直跟在萧清朗身后的捕快，继续说道，“李大哥为人仗义，素来瞧不上那些个欺负人的主。”
柴老鱼的妻女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的连连摆手。
倒是李捕快，不知道是因为怜悯柴家母女还是当真有些血性，点头拍着胸脯应下了话。
如此，让柴老鱼的妻女更是感激万分，却又有些受宠若惊。显然，她们并不是愚钝之人，知道眼前的女子此番言行的缘由。

第二百一十七章 意外收获
寻孙瞎子求证并不难，只需费几个铜板让他重新合个八字，而后套几句话便是。毕竟，现在整个城西，最为热闹的茶余饭后的谈资就是柴老鱼投毒杀人一事。纵然孙瞎子自称半仙，日日作高人扮相，可实际上也无法免俗。
接下来，许楚几人又去寻了宋成家。宋成作为宋家庄子上的庄头，素日里活计清闲，且油水颇大，日子过得自然算是富足。只是此时，宋成家中也是愁云惨淡，很是冷清寂寥。
倒并非是如柴家那般有人故意落井下石，而是宋成杀害的是宋德清的正妻，怎么说也是主家夫人。如此，就算与他交好的，也会为着防着被主家猜忌而避讳几分。
相比于之前两家的女儿，宋成的长女宋慧当真算得上漂亮。肤白貌美，眉目含情却不显一丝矫揉造作，完全承袭了爹娘最好的基因。饶是许楚，都不由得在心底感慨一句，果然是个清秀佳人。
宋慧见来了生人问话，当即脸色惨白一片，神情恍惚惊恐。而其母亲，似乎也极力克制着情绪，勉强跟许楚几人客套了几句。而后，所有的问话都是一问三不知。
许楚几人在宋成家一无所获，只能溜达着往庄子外面走去。行至田埂上时候，就听得田埂边上有改垄沟的庄稼人唠着闲话。她百无聊赖的扫了一眼，却无意间听到一句“老爷常来庄子上，可不就是为了庄头家美艳的闺女”……
她当即与萧清朗对视一眼，彼此会意的放缓了脚步。
“去去去，什么话啊，那宋庄头出了事儿，宋家嫂子带着孩子不定多难的。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逼死那娘俩啊。”
“呸呸呸，就你耿直，咱们庄子上有几个不知道大老爷那点心思的啊。我跟你说，也就你憨，瞧着宋头那婆娘可怜，她要是真可怜，怎得男人杀了大老爷的媳妇，都没被牵连着赶出庄子去？”
“这话说的，那宋头她婆娘又没犯事儿，被赶出去算怎么回事啊。”
几人正说着呢，就见有吆喝着干活的汉子回去吃饭的婆娘围着围裙过来。许是听到那些人越说越不像话，那婆娘叉着腰骂道：“一个个的闲的没事儿干啦，好端端的编排人家没嫁人的闺女，也不怕遭罪啊……”
看得出，那婆娘是个厉害的主，如此一斥骂，倒是让几个汉子都讪笑着打起了哈哈。谁也不敢再提大老爷跟宋慧的那茬子事儿来，不过嘴上不说，那眼里可都是满满意味深长。
再到马车上时候，许楚就再度拿出手札，咬着笔杆分析道：“这三个凶手共同之处越来越多，其一，家中有适龄待嫁的女儿。其二，家中算不得富裕，却都与宋德清家有关联，且三名凶手都与宋德清认识。其三，凶手多对女儿疼爱有加，且生前曾为女儿谋划过一门神秘的亲事。其四……”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思忖片刻说道，“柴老鱼为女儿所合的八字，根本就是宋德清的。不仅如此，那盆姝色牡丹，也只有宋府的人才可能拿到。而宋德清纵然被排挤出宋府，可若借着探望老夫人跟老太爷的名义入府，继而寻摸一盆花草，也说得过去。”
她正全神贯注的与萧清朗分析今日发现，忽而听得马匹嘶鸣一声，接着就见魏广呵斥道：“你是何人，扑向马车所为何事？”
在京城时候，也常会有闺秀以此吸引王爷的注意。只可惜王爷素来都不是怜香惜玉的人，莫说停留，纵然是撞上了，也只会冷冷的丢下一句不怕死的，而后淡定吩咐车夫驱赶马车离开。
而今，相同的戏码重演，魏广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更何况，此处也算偏僻，万一是别有用心之人的设计，又或者是借此设下的刺杀迷局，那就是大不妙了。想到此处，他微微蹙眉看向车道两旁，而隐藏在树尖跟做了伪装足以与枯草融为一体的暗卫，也悄然绷紧了身体，蓄势待发只能给敌人致命一击。
此时，那个栽倒在地的女子才慌忙抬起头来，许是被魏广冷然的脸色吓住，当即磕头泣不成声的说道：“民女宋慧，是宋成的长女。民女要为爹爹喊冤，爹爹在庄子上干了二十多年，从来都不曾出过差错，如今怎么可能突然被夫人查出挪用银两来？”
“况且，就算是查账，夫人也从来不会来庄子上。怎么可能，爹爹的账目一出问题，她就亲自带人来了，还只身一人赴了爹爹的约？”她眼睛红肿，将额头砰砰砰的磕在地上，任由碎石子擦破肉皮。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萧清朗冷清的声音才自惟裳之中传出，“既然你认定宋成有冤屈，为何刚刚在庄子上时候，却只字不提？”
宋慧眼泪涟涟，哽咽着说道：“爹爹是为了我的名声才不敢叫屈，娘也是不想爹爹白白被判处死，想要保住民女的名声。”
“大老爷从几年前回到老宅，就时常来庄子上，甚至对爹爹很是厚待。也是因此，民女与大老爷也熟络起来，甚至……甚是私定终身。他也曾在跟爹爹吃酒时候，几番感慨，若非家中已有老妻，定会与民女喜结连理。”
“爹爹本是不赞同此事的，死活不同意民女做妾，并且想求了大老爷的恩典想将民女配给庄子上的帮工。可是……可是民女骗了爹爹，说早已与大老爷有了首尾非他不嫁。”说到这里时候，她早已泣不成声，后悔不迭。若非她不够自爱，又如何能陷入大老爷用甜言蜜语编织的谎言之中？而爹爹，又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冒此杀头风险，下手杀人？
“我爹不是穷凶极恶的人，若非为了民女的婚配，他绝不会如此做的。”
前因后果虽然不尽详实，却也大体让萧清朗跟许楚梳理清楚了来龙屈脉。也让他们心中的猜想，越发的肯定起来。
“你是怀疑宋德清有教唆之罪？”
事到如今，满心悔恨的宋慧已经再也顾不上什么名声跟脸面了。她不是蠢的，早在爹爹出事之初，她就曾多次打听，还特意去寻过宋德清。
刚一开始宋德清翻脸无情，她还曾自己安慰自己，是爹爹做错了事情，让他家破人亡，所以他恨自己也是应该的。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她渐渐想起了许多往事。而那些都不是她与宋德清之间的暧昧跟甜蜜，而是爹娘对自己的疼爱，还有现在日夜以泪洗面的娘亲。
如此一来，她就开始责备自己。要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要跟大老爷走，而是顺着爹娘的意思嫁个老实人，此时又怎会走到如此境地？
所以，在今日萧清朗跟许楚前来问话时候，她又千万种心绪，最后就都汇成想要为爹爹洗清污名的念头。
其实她也不知有没有用，可在走投无路求告无门的境地之下，唯有乍然出现的萧清朗跟许楚，是她唯一的希望。
许楚撩开惟裳打量她几眼，而后肃然问道：“若有一日，官府重审你父亲杀人一案，你可愿意当堂作证？”
宋慧微微发愣，待回过神来时候，心中骤然惊喜起来。她连忙点头，语气郑重却艰涩的说道：“民女可以。”
离开庄子之后，许楚久久不能回神。而最初还会若有所思的她，此时却全然都是欲言又止了。
萧清朗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色难看，心中叹息一声。略作思索，他垂眸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层层展开，而后取了一块姜糖递到许楚嘴边。
许楚嘴唇微微张开，下意识的用舌头卷走了送至嘴边的东西。辛辣却夹杂着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散，最后顺着食道在胃里舒展，以至于驱散了她心底里的那一点点寒意。
她囫囵吞枣的嚼碎了口中的姜糖，疑惑得看向萧清朗问道：“公子竟然随身携带了糖果？可是平时有头晕难受的贫血之症？”
她本来是想问是否会犯低血糖，可刚开口，忽而想到此时并没有低血糖之说，于是话到嘴边就改了口。
萧清朗微微一笑，抬手将她唇边的润泽擦掉，缓声说道：“楚大娘曾为你诊脉，说你体寒身上容易疼痛，平日里可常吃姜糖。如此，方能驱寒舒经，待到月事来的时候，也能少受些罪。”
他说的极为自然，就好像为许楚着想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似的。
反而是许楚，本来是睁大眼愕然的看着萧清朗，打算打趣他两句。却没想到，入眼看到的却是他眼底的戏谑跟一本正经的调戏。于是，她像是突然明白过什么来一样，倏然脸红起来。
一个大男人，总惦记着她的月事，当真好么？
一行人再回到锦州城时候，已经是正晌午了。虽然没有暖人的阳光，可沁凉的风也使得脸颊滚烫的许楚赶到些许舒适。
就在几人刚到饕餮楼时候，就见魏广带了一名侍卫来了雅间。

第二百一十八章 阴差阳错
“公子，姑娘，按着二位的吩咐，属下将张肖氏的画影图形拿回乡下寻找其在家乡的邻里。可卷宗中记载的村落上下，男女老少，皆说不曾见过此人。”
“为防差错，属下就将按着张肖氏家乡邻里所说，重新绘制了其画影图形。”那侍卫拱手将一幅画像递上，片刻后，接着说道，“另外，据肖家庄人所说，肖家是后娘当家，所以儿女活的十分艰难。而张肖氏应该有一位兄长，当初家中贫困，其兄长为了避免她被后娘随意发卖，就自己在人牙子跟前卖身。据说后来其被一大户人家买走做了小厮，此后音信全无。而张肖氏，也在十岁时候被送去酒坊做工，因为年纪小所以常常被责打欺负……”
“而杨姨娘，属下寻了许久，都不曾见找到与她相关的人。”
许楚皱了皱眉，略一思索说道：“卷宗记载，杨姨娘是清河县人，当初清河县发水，曾将县里的文书记录一并损毁。后来，补添县中户籍时候，便是按着各家各户的指认以及自己的口述所补录的。”
“黑市常会有人以此浑水摸鱼，继而伪造户籍信息倒卖人口。此事朝廷是明令禁止的，只可惜一直无法杜绝。”萧清朗皱眉说道，“不过户部却有各县所有人家的户籍，只是查找起来颇为困难罢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窗外一阵扑棱声。
还未等许楚回头看过去，就见萧清朗已经舒展开了眉目，应声说道：“回来的当真即时。”
说完，他起身径自去到窗台之上，片刻后手下边停下一只白毛红嘴的信鸽。
“这是信鸽？”许楚对信鸽的了解并不深刻，其实她对用信鸽送信，还有许多疑惑。毕竟，天地广阔，就算鸽子有强烈的恋巢性，也不能避免迷失方向吧。
萧清朗将信鸽腿伤捆绑的信件取下，见许楚探头看过来似有疑惑，于是解释道：“这是军中特用的信鸽，送信速度快且极为准确，而且耐力好，因长期训练所以可以适应各种复杂的天气和地形。若遇上天敌，也能自行摆脱。当然，对于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捕捉，只要不将它一箭射杀，它就能有办法逃脱。”
大周朝对军鸽的训练由来已久，早在圣祖时候，一次翻阅史记发现阿鲁图所著的《宋史》曾记载过，宋仁宗庆历年间，出使元昊的桑择，在道路一侧看见几只白色的盒子，当时听到盒子里有跳跃的声音，护卫随从皆不敢上前。最后是其总管任福命令人前去打开，忽而见到百余羽鸽哨的鸽子从中飞出，盘旋于宋军上空。得了信号，埋伏在周围的夏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结果任福的军队全军覆没。
这算是古书中第一次对军鸽的记载，虽然不甚清楚，却引得圣祖极为重视。此后，圣祖特地在民间寻了许多养鸽跟调教鸽子的高手，并开设驯养圆供起所用。十年后，军鸽养成，并成为几次对蛮夷用兵成功的关键。
那军鸽甚是谨慎，见主人取了信件，且有陌生人靠近，直接咕噜咕噜两声拍打着翅膀飞开了。莫说被人投喂逮捕了，就是让人靠近，都不曾给个机会。
萧清朗好笑的看着许楚遗憾的表情，声音低沉道：“如今我身边自锦州城到家中可用的信鸽极少，所以不能让你把玩研究，你若觉得稀奇，就等回去之后，我带你去驯养圆瞧一瞧。哪里的信鸽，才是大周所有信鸽的鼻祖。”
许楚点头应下，不过却并没有太大的热忱。毕竟，好奇是有的，可却不足以让她用心思去研究。就如同她曾与明珠看过许多杂耍，颇感新奇，但是对探寻其内里缘由也不甚上心。
再度坐定之后，萧清朗就将手中信函展开，须臾后他挑眉轻笑出声。
许楚不知他的意思，当即也凑到他身边看过去，却见其上赫然是所谓的杨姨娘母家在京城户部的户籍信息。而其户籍上，如今只有四个男儿跟妻儿数人。却并没有显示出，杨家早已逝世的爹娘曾有过女儿。
京城户部掌管天下各州县户籍，无论是女户还是人死户消之人，就算寻不到档案卷宗，也会在原有的户籍之上有所体现。而此体现，一般是五十年销毁一次，按着杨姨娘的年纪，就算她被发卖或者嫁人，也该是从原户籍之上勾掉姓名才对。绝不可能，丝毫没有存在过的迹象。
许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萧清朗的侧颜问道：“也就是说，杨姨娘果真是假的。”
她像是彻底将案情来龙去脉梳理清楚了一般，带着几分激动压抑着向萧清朗确认道。
萧清朗看着近在咫尺，眸光乍亮的双眸，温柔清浅的颔首道：“如你所想。”
许楚刚要开口再说什么，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
“楚姐姐……”
接着，就是萧明珠探头探脑的从门外瞧过来。许是之前被花无病特地嘱咐过了，所以此时见到自家三叔跟楚姐姐站的极近，身躯几乎要贴在一起了，她当即捂住双眼，连声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被她惊了一下的许楚，此时才发现，刚刚俯身在案桌之上研究信函的她，站起来时候几乎已经被萧清朗的身躯遮住了大半。若从门口看，当真暧昧极了。
她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的就后退一步。然而，匆忙动作的她却忘了身后的凳子，直接向后仰翻过去。
萧清朗骤然出手，将人拉回到身边，目光深切的蹙眉看着她说道：“当心一些。”
如此一来，倒是彻底让许楚忍不住脸颊通红起来。尤其是看到萧明珠古怪精灵的打开手指缝看过来后，更让她羞得连忙退出萧清朗的怀抱，站稳身体。
“如今细枝末节也已经清楚了，今晚差不多就可以结案了。”
刚要讨几声喜的萧明珠闻言，也顾不上讨人厌不讨人厌了，直接窜过来疑惑道：“不是刚刚开始查吗？今儿柳姨娘才被杀，三叔跟楚姐姐只验了尸体，怎么突然就要结案了？”
她现在还一头雾水呢，虽然打探了许多消息，可是总觉得没什么用。而且三叔跟楚姐姐，只不过出去了半天，算起来还不足俩时辰呢，怎么就要收尾了？
许楚见她呆愣呆愣的甚是可爱，心里的那一点尴尬渐渐的也落了下去。
“其实此案说起来并不算复杂，若是不出意外，在我验过柳姨娘的尸体之后，最晚明天之前也能让凶手现行。可难就难在查找凶手的作案动机，还有困扰着宋家多年的闹鬼怪事。”
“那凶手到底是谁啊，又为什么要杀杨姨娘跟柳姨娘？”萧明珠起了兴致，几乎要挂到许楚身上了，接连发问，“宋老太爷跟宋老夫人看到的闹鬼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也是跟金漫山一样，被身边人装神弄鬼吓的？”
“不对不对，腊月十六啊，那跟张仇生辰一个日子，是不是会有关系？”她还记得上次楚姐姐特意让她看过这个日子的，按着楚姐姐的性子，若非有怀疑，绝不可能单独拿出来说的。
萧清朗见她如此，随口说道：“张仇……不如你猜猜，你若能猜到，回京后我就让人取了大周十大疑案的卷宗给你研究，并让大理寺丞闵大人亲自为你讲解，教导你破案之法。”
大周十大疑案堪称是刑狱中的经典，因涉及许多机密跟无法解释的现象，所以纵然案子已破，可是依旧被封存着不许外传。如今大周朝，看过其中详细卷宗之人，只怕屈指可数。
萧明珠一听这话，一双星眸倏然瞪大，惊喜道：“三叔说话可得算话。”
她说完，就苦苦思索起来。
“难道是杨姨娘的私生子？”她记得曾有人说，张三曾与杨姨娘拉扯不清过，而且杨姨娘还去过寻过张仇。
而楚姐姐也说过，要是只凭张三根张肖氏，根本无法供养的起张仇那般的学子。
萧清朗摇摇头，神情不变，淡定的敛袖道：“再猜。”
“那就是宋德容的私生子？”
萧清朗斜睨她一眼，“你觉得以宋德容的权势，若在张肖氏成婚之前怀了他的子嗣，他会眼睁睁看着张肖氏嫁于一方混混？”
听他这么一说，萧明珠也觉得自个这猜想有些不着边际了。她挠了挠头，绞尽脑汁的努力思索着。
她把楚姐姐让自己打听过的那些人一一排除，最后还是没得出个靠谱的结论来。于是，她只能可怜巴巴的看向许楚。
十大疑案的卷宗啊，光是想都能想到其中的曲折程度。估计，那里面的案情比话本子还要精彩许多。
许楚见她苦恼的只转圈，赶紧小声提醒道：“老夫人犯病抓挠宋大人时候，曾喊过什么？”
萧明珠抬头回忆了一会，才迟疑道：“闹鬼了？”
许楚被噎了一下，可看到她还眼巴巴的瞅着自己，只能耐心的继续引导道：“除此之外呢？”
“你仔细想想，老夫人看到什么才会大喊闹鬼，一般应该是看到死而复生的人……如果那天，她看到的是张仇呢？”
随着她循循引导，萧明珠突然眼底一亮，惊呼道：“是肖华跟双娘！”

第二百一十九章 疑心渐起
“那张肖氏是不是肖华的什么人？就是双娘生了张仇，然后抛弃了他失踪。而张肖氏就是这个时候，趁机收养了肖华的儿子。”
萧清朗见她还苦思冥想，当即起身说道：“此案了结之后，我会手书一封让你携带回京。到时候，你只管带着我的手书上门索取卷宗便是。”
说完，他就看向许楚说道：“先去吃饭，都说锦州城菊花酒可谓一绝。今日，我们也尝上一尝。”
路过张肖氏做工的酒坊时候，萧清朗特地带了许楚下车去打了半斤酒水。不过或许是他们二人不太懂酒，所以耽误了好些个时候。也亏的张肖氏还在酒坊里忙活，忙不迭的介绍了许久，才让帮着俩人寻到口味清淡的菊花酿。
回到马车之后，百无聊赖却被丢在马车上的萧明珠才踢腾着腿脚问道：“三叔，不就是买个酒，怎得这么长时间？”
萧清朗看了没心没肺的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张肖氏，并不懂酒。她虽然说的多，也没什么差错，可却很是取巧。只能说，她的言语迎合买酒之人的喜好，让人生了几分好感。”
换而言之，就是她善于揣摩人心。所以才会善于卖酒，而并非对酒水颇为精通。
吃完饭后，几人并不急着回去。萧明珠是缠着许楚帮她解惑，于是，在她的追问下，一个复杂曲折的故事缓缓展开。
而萧清朗则斜倚在栏杆之上远眺，静默沉思的人，时不时的被明珠惊呼跟抽气声扰了思绪。可是，相比于咋咋呼呼的明珠，一直安泰坦然的许楚，总能紧紧牵制住他的视线。
“这这这……三叔写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编吧。”听到许楚推测出的结论，萧明珠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光说偷龙转凤李代桃僵金蝉脱壳，这都是轻的了。瞒天过海，估计都无法代表这事儿的匪夷所思。
“如今这些大多都是猜测，而真相只有今晚才能揭晓。”
许楚抬头，恰对上萧清朗的冷清双眸。突然之间，她心里的悲凉也缓缓淡了起来。
第一次，许楚恍然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好像，自从跟随他一路行来，自己的心也慢慢的活了一般。她再也不是个验尸破案的机器了，甚至不再为了生计的困扰而在乎赏银了。她验尸也好，查案也罢，终于开始顺遂本心，甚至会生了怜悯跟同情之心。
这种感觉，就好像前世初入社会时候，她满腔热血想要为民请命，想要匡扶正义驱逐邪恶。
有多久，她都不曾体会到如今的心境了？就如同波澜不惊的死水，突然开始泛起了涟漪。她清楚，自己渐生的这份涟漪跟热诚，并非因为与萧清朗倾心相许而生的柔情。而是，一份几乎连她自己都快遗忘的情感。
也正是如此，她感激与萧清朗跟萧明珠二人的亲近，感动于二人从未对自己另眼看待，更庆幸与自己竟然还能寻到一个亦师亦友的爱人。
天色渐晚，沉沉的暮色之中，雨歇后的锦州城再度热闹起来。元宵佳节，州城欢庆三日，每夜到丑时才会关闭城门。
而在萧清朗的运作之下，一直到华灯初上时候，宋德容才满身疲倦风尘仆仆的从城外赶回。可还未等他回到府上，就在半路碰上了萧清朗的马车。
“大人可是要回府上去？”萧清朗对外人惯是一副温和神情，虽然不带肃然冷意，却也未必有几分真切。
此时，他早已换做一身天青色绫罗织就的锦衣，在灯火之下显得格外俊秀飘逸，倒是应了外人那句风流倜傥之说。
宋德容本还皱着眉头，可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他脸色稍稍好了一些。许是想到了刚刚收到的容公信函上提到的花无病之事，他干脆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到路边叙话。
待马车停稳之后，他才撩开惟裳温和问道：“周公子这是要去往何处？”
萧清朗拱手，“正要去寻大人一趟，今夜困扰大人已久的真相大概就要浮出水面了。在下私心以为，此事要运作得当，纵然是一桩丑闻，可对大人也会是有益无害。”
此言一出，车夫跟衙役都将目光移开不敢多探究一分。
宋德容皱眉沉吟一瞬，见萧清朗神情不变，不像是玩笑取乐，当即挥手让人上马车详说。
“你如此费心，本官当要赏你一番才是。”宋德容神色晦暗不明，意味深长的眯着双眼看向他。
萧清朗不动声色，狭长的眼眸微微带了几分冷意说道：“那刘家姑娘昨夜携美色算计在下，又使人出言侮辱小楚。而今早刘大人甚至暗中派人打探在下行踪，大人以为他目的何在？”
宋德容皱眉不语，显然在思量他话里的真假。
萧清朗知道他将信将疑，索性从怀中取出一物丢在桌上，冷声说道：“若非在下身边跟随的人谨慎，只怕少不得要着他的道。”
宋德容将目光移向那一物件，却见是一枚印着刘府印记腰牌，而腰牌一侧却不知是什么药粉。不过他到底也是浸淫在官场数十年之人，许多龌龊肮脏的手段见到不少。更何况，作为刘莫让的对手，他自然对其知之甚深。而那被刘家夫妻宠爱的张芙儿心性跟手段，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纵然在人前装的不食人间烟火，可实际上却很有手段跟心机。
这般一琢磨，他对刘家人跟踪萧清朗，甚至意欲在他身上用手段之事，就不再奇怪了。
其实萧清朗此番动作，也并非空穴来风。只是事出突然，且暗卫将人摁住问话时候，那人曾明确说自己是刘府之人，奉了张芙儿的话来邀他夜游崇河。
当时那人的神态跟言语，甚是暧昧，当真令人作呕。也正是如此，他才未曾跟许楚透露半分。毕竟，明明已经宣告主权后，还能招风影碟的事儿，并非多么光彩的。
他可不想像两位兄长那般，因为旁的女子突然献媚，而惹得心上人厌烦，险些错失良缘。纵然事后误会解除，那二人追其之路也坎坷了许多。
当然，小楚的心性不同于一般女子，应该不会那般。不过为防万一，这事儿还是烂到肚子里为好。
不过那张芙儿如此一闹，倒是让他越发觉得小楚这般耿直的女子美好了。就算不是三从四德贤良淑德，却也不会生出那么多的歪心思。
萧清朗念头到了这里，神情就越发多了些许真挚。
“大人应该知道，在下虽身上并无功名，可也非是旁人可以随意轻贱的。所谓未雨绸缪，在被刘大人以权压人之前，在下自然希望能谋个可靠的靠山。而如今锦州城唯有宋大人，能与刘家分庭抗礼，甚至压他一头。”
他说的淡然，可眼底的厌恶跟嫌恶做不的假。这让宋德容心里，也渐渐更信了一些。
周云朗跟小楚姑娘的身份并未有异常，甚至户部早有记录。且不说小楚姑娘女户之名，本就稀少。就直说周云朗此人，在京城中行事已久，且略有盛名。
而且大周上下皆知，花无病身为花相嫡子，并无为官之心，一心混迹于市井商贩之间。所以，他跟同为富商少东家的周云朗相识，倒也说得过去。
更何况，周云朗还曾的国师指点，在地位上就不同于一般的富商少爷。
可以说，这样的身份，被花无病高看甚至成为密友，才是最可信的。
思及此处，宋德容的那点怀疑也渐渐被打消。他松了口气，颔首说道：“刘家姑娘素来都是拔尖的性子。”顿了顿，他复又蹙眉为难道，“只是姑娘家的事儿本官不好插手，你且提醒小楚姑娘当心一些，那张芙儿实际性情乖张，睚眦必报。你们昨夜落了她的脸面，她定不会善罢甘休。”
萧清朗眼底的怒气稍霁，他点头压下心头的闷气拱手道：“多谢大人提醒，只是在下从来都信奉先下手为强。只要大人愿意，只管吩咐一声，在下愿为大人效力。启山书院财力毋庸置疑，可周家能在京城屹立不倒，靠的也并非全然是银钱……只要锦州城的事情，大人处理得当，让暗访的京官对大人耿直刚正有所了解。再加上周家为大人在京城疏通关系，让以花相爷为首的文官为大人摇旗助威，大人定然能再上一层。”
之前还有些焦头烂额的宋德容听到这话，一口郁气终于疏散开来。他忍不住感慨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只可惜……”
只可惜身为商户之子，没有功名在身，不能入朝为官。不然，他定要将人笼络到旗下，成为自己的幕僚才好。
如今倒也不是不能笼络，只是周云朗到底不是寒门出身，只怕无官无职的让他入宋府行事，会适得其反。就像刘家一样，让他以为自己轻慢低贱了他。
不过一想到刘莫让那老狐狸居然因为自家外侄女，生生错过如此人才。要是以后知道了，也不知那老狐狸懊悔不懊悔。

第二百二十章 内情毕露
锦州城人声鼎沸的街边，谁都不知道马车之上二人说了什么。只知道最后，萧清朗依旧温和淡定的下了马车，拱手致意，使得宋德容满脸带笑的看着他回到马车才罢休。
萧明珠跟许楚有些呆愣的从马车窗缝中看着萧清朗上了宋德容的马车，然后又一脸面无表情的下车，最后是宋德容吩咐他们跟上。
要知道，甭说许楚，就是萧明珠这个不谙世事的郡主都知道，要让一方官吏认下家中丑闻，那无疑于活生生的打脸。偏生，宋德容不仅要认，而且还是和颜悦色的对着要打他脸的人。
“公子是怎么做到的？”直到马车骨碌骨碌的行了半盏茶时间，许楚才憋不住开口询问。
萧清朗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热茶，喟叹一声，良久才感慨道：“世间，并不是所有的男儿都在乎声誉跟脸面。有时候，于他们而言，功名利禄才是最重要的。”
更何况，那宋德容本身就并非原身，对宋家的感情自然也稀少淡薄的可怜。
别说宋家上下三代都遭遇了不测，就算全部殒命，他也未必会怜悯一下。
至于他最初所受的困扰，只怕也并非是因为老夫人几人受惊之事。而是因为宋家后宅之事，影响了他的官途跟在幕后那人心中的地位。
如今，萧清朗虽然要揭穿他身后的一桩桩事端，但是若能换得锦绣前途，他自然会百般乐意。
此时，宋家宅院之内，沉沉暮色之中，老夫人再度犯病，甚至跑到了柳姨娘的住处冲撞着看守的下人。而就在此时，一抹早已徘徊在假山后面的黑影，趁乱往房屋后面走去。
黑洞洞的夜里，却见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行走，原来她的右脚有极大的损伤以至于无法正常走路。
随着她将怀里的火折子打着丢尽房间里，几乎是一瞬间，屋里火光乍起。周围的下人赶忙呼喊着，各自取了水桶灭火。
可没等房顶上那人滑下梯子，就见房后已经已经围了一圈人。为首的，赫然就是宋德容跟萧清朗二人。
侍卫跟衙役手持火把，将夜幕照亮，恍若白昼。同时，也将刚刚放火之人的面庞照亮，纵然她受惊后退连连挡住双眼，却也不妨碍众人看清她的面容。
与此同时，刚刚还疯癫乱跑的宋老夫人，也长出了一口气，颓然的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几百年传承的书香门第宋家完了……”
然而谁都没有在意她的喃喃自语，甚至没在意她戛然而止的癫狂。
宋夫人被人叫到正厅时候，还一脸疑惑。虽然她表现的堪称完美，可是气色终究是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差了许多。
如今，上首正坐着宋德容，下手坐了萧清朗许楚以及同行而来的萧明珠。二人对面，则安置着刚刚发疯非要跟来的宋老夫人，还有被宋德容特意吩咐人带来的宋德清。
厅堂之中，则跪着大小姐宋馨儿。
所有人都悄无声息的落座，彼此静默不言，似乎外面吵嚷的救火声，彻底被屏蔽开了一般。
当然，杨姨娘柳姨娘生前的贴身婢女，燕儿跟香儿，也都被传唤而来，只等着许楚跟萧清朗问话。
可让人诧异的却是，除了宋家人之外，张肖氏跟张三张仇这等下九流在宋家人眼里算不上人物的人家，竟然也被寻了过来。
待到宋夫人进入厅堂，看到严肃的场面时候，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她状似担忧的看了一眼宋德容，而后往上首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瑟瑟发抖眼泪模糊的宋馨儿，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甚至本能的驱身想向上首过去。
“今晚如此兴师动众，皆是因为这两日宋家连发两条命案之事。”宋德容神情冷峻，看着下面默不作声的众人，而后向下手的萧清朗跟许楚二人颔首示意。
得了他的许可，许楚起身，冷声说道：“宋家命案的两名凶手，就在现场的人中。而且，这二人都算得上是宋家的主人……”
此话一出，众人倏然抽气，面面相觑目带质疑。唯有宋夫人皱眉不动，还有宋老夫人颓废的捂起双目垂泪。
宋德清看了看宋德容，冷哼一声，神情厌恶道：“可不就是那毒妇做的，除了她谁还会对两名姨娘下手？”
许楚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漆黑深邃的眼眸中透出几分冷意。看得出，宋德清对杨姨娘的感情，比她预想的还要更深。不过，大抵这也是男人的劣根，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更何况，相比接受着三从四德教导行事一板一眼的妻子来说，杨姨娘那种热情四溢，且八面玲珑颇有才情的女子，才更对喜爱风雅的宋德清心思。
况且……她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撇了一眼狼狈的宋馨儿。况且，还有个杨姨娘所谓的女儿在！
一直挣扎的宋馨儿被人按压在地上，饶是宋德清这位大老爷几番斥责那两名下人，都未见其松手。如此，使得宋德清脸色越发难看。
“大哥休要胡闹，今日柳姨娘房间纵火之事，是我等亲眼所见。而楚姑娘也曾根据昨夜柳姨娘房后所留的脚印断定，凶手之一的女子右脚有伤，如此又符合了馨儿的条件。”宋德容厉声说道，显然并没有存着给宋德清脸面的心思。
宋德清被训斥，却也不敢真的像对宋夫人那般叫嚣。他看着痛呼着，动作迟钝又惊恐的宋馨儿，眼里的心疼丝毫不作假。
“可是，下人不是说，那脚印是年过六十的女人所留？馨儿才多大，根本不可能是她。”
许楚叹口气，回身取了自己的工具箱，从中取出两只自己用石膏粉制成的模型，然后摆在众人眼前说道：“我原的确是那般推测的，只是在提取脚印之后，才发现右脚有伤的凶手所留下的脚印，尽数被人重新踩踏过。而且，帮她伪装之人年纪已老，且不管如何胡闹都不会引起旁人怀疑。”
她说完，就看向了老夫人，叹息一声问道：“我说的可对，老夫人。”
宋老夫人双手颤抖着，看着她双唇微微阖动，最后却什么反驳的话都不曾说出。
“而你今早故意撞伤脚踝，只怕也是因为宋夫人曾给你讲过我以脚印破白骨案的话本故事。你担心我会凭借脚印，查探出宋府隐藏的内情，所以才会踩踏脚印，然后伤了自己的右脚，继而想要混淆我的视线。”
“只可惜，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适得其反，只会让我更加确认自己的推测。”
宋老夫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再不装疯卖傻，而是声音艰涩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
她已经许久不曾与人正常交谈，所以纵然只是单薄的一句话，也十分艰难迟缓。那声音，就好似生锈后被打磨的铁块，嘶哑可怖。
且不说众人对她突然变正常的诧异错愕，就只说许楚，已经取了画有脚印的纸张。
“老夫人不懂不要紧，我自是愿意为老夫人一一解释的。”许楚不急不缓，因为知道内情跟真相，她就更不可能对宋老夫人产生半点怜悯跟心软了。
“这两张纸，是我将重叠的脚印分离之后描画下来的。若是大人允许，请让人去取老夫人跟大小姐昨日所穿的鞋子前来对比。”
且不说老夫人到底还占着宋家老夫人的身份，就只说宋馨儿这未嫁的嫡女，就不可能当众被拖鞋验看。
就算宋德容对着二人已经冷眼相待，只能断案后，大义灭亲将人捆绑去官府定罪。可现在，到底场面上的事情还是要顾，所以在得了询问后，他直接挥手让凤儿带人去办。
事关人命，谁都不敢怠慢。不过半盏茶的时光，凤儿就带着人取了带有泥渍的鞋回来。而鞋底的磨损跟花纹，果真与许楚拓下的脚印形状一般无二。
如此，根本无需她在讲解足迹学，旁人一眼就可明了其中的道道了。
随着宋老夫人颓然的默认下一切，宋德容才情真意切的说道：“母亲，你犯下如此大错，儿子纵然有心袒护却也不能罔顾人命。你让儿子，如何自处。”
宋老夫人冷冷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却未曾搭话。
倒是许楚叹口气说道：“老夫人虽然帮着凶手遮掩了踪迹，可她到底并未丧心病狂的对人下过杀心。此案真凶，除了大小姐之外，另有其人。”
萧清朗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却见他们或是哗然或是惊愕，似是没想到痴傻的宋馨儿也是凶手之一。
许楚却不管他们的反应，径直冲着挣扎着扭动的宋馨儿过去。她伸手，倏然将宋馨儿的胳膊抬起，迫使其手指冲外，让人看清起指甲上的痕迹。
“杀害杨姨娘的凶手之一，指甲外翻向上生长，且有断甲。其上涂有红色或是粉红色蔻丹，因其形态跟生长情况，我曾一度怀疑那凶手为年老之人。直到后来，我发现宋家大小姐宋馨儿，常年被人喂食白矾，使得她身有贫血跟骨松之症。正是因此，所以她小小年纪，指甲跟骨骼发育就如苍老之人一般，毫无韧性可言。”

第二百二十一章 揭露真相（一）
许楚说着，也不顾旁人的唏嘘，直接将宋馨儿右脚的裤腿稍稍拽起，却见其上果然凌乱的抱着一块帕子。而帕子，早已被血水跟污渍浸湿，甚至根本没包裹住脚踝上那一大片的深可见骨的烧伤。
“至于再多的证据，我想都没有比这伤更为直截了当的了。”许楚起身，看着宋馨儿脚踝上的伤疤，悲声说道，“不知诸位可还记得，柳姨娘死之前，曾被囚禁于一处燃烧炭火的地方，以至于造成了煤炭烟火中毒，使得尸斑呈现鲜红色？”
宋德容点点头，他当时想要阻止许楚深查，所以险些迫的她将案子落在柳姨娘身上。只可惜，就是因为那所谓的一氧化碳中毒之说，使得他无话辩驳许楚那命案是凶手而非畏罪自杀。
“的确如此。”
“而然我查看阖府上下，唯有一处日夜燃烧炭火。更为巧合的是，第二日那处就被一场大火烧毁，无法入内查探。”许楚转身看向宋夫人，然后又说道，“而据我所知，因前一夜花房失火，夫人身边的下人包括凤儿皆去救火。换而言之，柳姨娘死的那一夜，夫人的去向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
天色暗沉，厅堂之中因着许楚突然发声的质问而鸦雀无声。就连宋德容也皱起眉头，打量起身边跟随多年的妻子来。
“那又如何？难道姑娘就凭此猜测，就能污蔑与我？”
“不，若只是如此，我自然无法断定夫人便是真凶。只可惜，夫人作为爱花惜花之人，终究没舍得真将花房付之一炬。”她说着，就转头看向萧明珠问道，“验看柳姨娘尸首的时候，明珠可曾帮着宋府下人收拾过花房废墟？”
“是啊，当时还弄了一身黑乎乎的煤油，洗了半天都不曾洗干净。”她说着，就伸出自己的双手来。众人果然看清，那白皙柔软的手掌之中，还有许多发黑之处。
而许楚将视线落在在两侧候着的宋府下人身上，淡声问道：“在场当日整理收拾花房废墟之人，是否还有人沾染了煤油？”
“奴婢手上有，而且衣服上也染了许多，还被管事儿大娘责罚了一番。”
“奴婢也是……”
随着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就见宋德清不耐烦的皱眉说道：“就算有煤油，那怎么能证明那毒妇是凶手呢？”
他并非想要为宋夫人开脱，反倒是受不得许楚这般循序渐进，只希望她能一口定音撕破那毒妇的伪善的面容。
许楚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而是顺着其责问接着说道：“显而易见，无论是昨夜花房失火，还是今夜大小姐宋馨儿意欲烧毁柳姨娘住所，所用之物都是煤油。而煤油不同于一般的桐油，其价格昂贵，非是富贵人家觉不舍得大肆置办。而一般人家但凡采买，都会入账，同时外面的商户也会因着那是一笔大买卖，而入册登记。”
她说着，已经唤了宋府管家出来，冷声问道：“我曾听府上下人说，今年府上采买的煤油跟蜡烛未出正月便不够数了。是否如此？”
那管家冷汗连连，赶忙说道：“原本是够用的，可库房不知何时入了老鼠，前几天时候把一瓮煤油吃了大半。往年里，从来不曾遇到过这事儿，所以今年我才疏忽了……”
“你可补救过？”
“有有有，昨儿个我让人在库房放了几只猫，可惜还是未能见效。甚至昨夜还有一只猫儿掉进油翁里淹死了。”宋管家看了一眼许楚，不假思索的回道，“实在不是小人监守自盗，那煤油历来都是有数的。按着往年的采买量，就算府上内外灯笼跟花灯都点煤油，都足够用到出了正月的。”
许楚点点头，让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账本递上，然后交给宋德容查看。片刻后，宋德容颔首表示他所说不假。
许楚缓缓勾唇，声音越发平稳却让人无法忽视。
“管家可曾将猫儿的尸首丢出府上？”
“已经丢出去了，是自后门扔出去的。大年节的时候，府上又不安稳，要是再闹出猫儿都被煤油淹死的事儿，指不定人心如何惶惶呢。”
上座一言不发的宋夫人，此时破天荒的看了一眼许楚，目光不轻不重，面色却寡淡至极。颇有些审视的意味。
许楚并不看她，而是挺直身子，笑道：“恰好，我这能通阴司之人，捡到了那猫儿的尸首。”说完，她回头看了魏广一眼，就见魏广一脸菜色的出了厅堂。
片刻后，一只油乎乎黑兮兮却一动不动毫无声息的猫儿，被他倒提着回来。
相比于众人的厌恶跟躲闪，许楚直接上去将猫儿放平。
在场之人，都是第一次见她所谓通灵，纵然嫌恶，却也满心好奇的看过去。
却见她从工具箱中取出镊子，小心撬开猫儿的唇齿查看。接着，又去了白帕将猫指甲一一擦拭过来。
那动作小心翼翼，却诡异至极。
萧清朗挑眉看着全神贯注动作的许楚，眼底里渐渐浮现起淡淡的笑意来。给猫儿做尸检，亏她想的出来。
“死者，杂毛猫儿，身长六寸。腹部曾受重创，且牙齿跟指甲缝隙中有残留的皮肉，还有丝绢纤维。”她面色慎重，好似当真将猫儿当作尸体一般，郑重其事的验看。“嗓间无异物，无煤油，可见是受重创死后被人丢入煤油瓮中。”
“显然，猫儿生前曾碰上了真正的偷油鼠辈，甚至曾受惊发狂撕咬过她。”她目光灼灼的看向宋夫人，一字一句问道，“我说的对吧，宋夫人。不知夫人手上的伤痕，可否转好？要知道，像这样未曾驯化的野猫，身上携带的毒素并不亚于你常用的朱砂根白矾……”
宋德容双眼微眯，正在厅堂上一片静默时候，他骤然出手将宋夫人双手拽出。果见其手腕跟手背处，有几道很深的抓痕，而这抓痕绝不可能是人的指甲所留下的。
堂上一片寂静，或是错愕，或是惊骇，多是不可置信。唯有宋德清拍着桌子冷言冷语道：“果然是你这毒妇，二弟，如此嫉妒成性残害你后宅姨娘的女人，亏得你还敬了这么多年。”
宋德容被他如此奚落，脸色难看至极。可是想到正事，他终究斥责道：“问案之中，大哥若是不耐，先行离去便是。若想要继续听审，就休要喧闹！”
他到底有些官威，当真生了怒气，那宋德清还当真不是对手。
“你胡说，我家夫人如此和善，怎么可能杀人？再说了，夫人为何要这般做？她跟两位姨娘没有仇怨，就算是嫉妒，也不至于痛下杀手啊。”未等旁人出口质疑，凤儿先急切有恼怒的出口斥责许楚了。
“缘由自然并非只是嫉妒二字，说来说去，无非只是情障罢了。”许楚叹息一声，稍作停顿后，看向在场之人。
此时，除了宋家当家的几人，余下的丫鬟小厮跟婆子，皆目露不解。
这些人，每个人心里都藏着隐秘，其中复杂难堪之处多之又多，让人唏嘘。
也正是许楚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戳中了大多数人的心思，所以此时，宋德容跟宋德清等人，皆神色怪异的看着她。脸上有错愕惊慌，还有沉重跟懊恼。
不过在萧清朗目不斜视的淡然饮茶后，宋德容的神情也渐渐转好。如今，他死死将萧清朗捆绑在自己身边，所以无论他们是否查探到了自己的底细，应该都不会胡来。
且不说他若是倒台，那闻言楼跟启山书院难逃干系。就只说这二人现在只身在自己的地盘上，应该就不会胡来。
想到此处，他的心思也就渐渐平稳下来。至于其他的，就如那周云朗所说，只要运作得当，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其实这件事的起始，应该从十多年前官粮被劫之事说起。当时大人身负重任，前去勘察，路遇劫匪险些因公殉职。而身边的文书，也就是大人自小相伴的学童肖华，则被悍匪所杀。”许楚见众人多是错愕或是不可置信，可除了宋德清之外，多不敢真的去质疑宋夫人。略作停顿后，她回身看向宋德容，淡淡问道，“不知大人可否还记得此事？”
宋德容眉头微蹙，可话至此处，也容不得他回避。他自然是记得的，甚至当初之所以能李代桃僵从无名的落第学子一跃成为锦州城官僚，正是因为那次劫粮的契机。
他神色冷厉的看着许楚，半晌才颔首说道：“自然记得，肖华为人忠厚，事后我曾让夫人准备了百两银子给双娘。并且，因为那件事，给了恩典让双娘离府单过。”
原本作为文书的肖华，在求娶了双娘之后，双娘按理应该赎身成为肖家当家夫人。
只是巧就巧在肖华本身就是自宋家而出的秀才，放了他的卖身契，就已经算是恩典了。加上老夫人跟双娘感情甚深，为着保全肖华跟宋府的情意，也为了圆双娘与老夫人的主仆之情，所以她才一直未曾离开宋家。

第二百二十二章 揭露真相（二）
恰是这般，才有了宋德容在肖华出事之后所给的恩典一说。
“后来双娘拿了银子离开宋府，此后不知去向。可大人或许不知，她在离开之事，已经身怀有孕。”许楚说道这里时候，就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垂眸敛目，恭恭敬敬站在一旁不言语的张肖氏。略作停顿后，她将目光落到了宋老夫人身上，低声问道，“老夫人，当初双娘与你情同母女，我想此事，你必然是知晓的。”
其实许楚心里清楚，老夫人当时定然是察觉到了宋德容的变化，又或者发现了自己儿子被替换的事实。只可惜，对此变故，莫说是她，就连宋老太爷也无能为力。
且不说宋老太爷的打算，只说一心想要遮掩家丑，甚至是想要保住宋家门楣的老夫人来说，默认下这个假儿子才是唯一的出路。
与此同时，她必须将极可能一眼看出宋德容身份的人，全部打发出去。这也就是为何，双娘年纪轻轻无所依靠时候，她还能狠心顺着假宋德容的心思，将人送出府上。
百两银子，和一个毫无依仗身怀有孕的寡妇，当时面临怎样的境地，不言而喻。相公无辜惨死，又无家人照应，甚至连个安身的宅院都不曾有……
说一句难听话，若是被那存了晦暗心思的地痞无赖盯上，只怕她的处境将会更难。
许楚这话一出，莫说在座之人，就连几个等着问话的老仆也哗然一片。而眼尖的，也早就看到了许楚刚刚看向张肖氏的视线，而后一个个满是不可置信的跟着看过去。
张肖氏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就好像那些人目光里的疑惑跟打量，不是看在她身上一般。
宋老夫人神情苍凉，低垂着眼眸目光无力道：“是……双娘当时的确身怀有孕……其实后来也曾派人找寻过她的，只是几番寻找不得她的踪影，直到有人说江阴县有一孕妇坠河而亡，身上还带着许多银两……”
“后来老夫人亲自前去帮她收敛了尸体，也因此，在那妇人卷宗之上留下了名讳跟来历。”许楚见她言语悲凉，苍老的面上落下两行浊泪，索性提她将未说尽的话说完。
她说着，就将誊抄下来的卷宗递给宋德容，掐头去尾道：“大人，这是我家公子颇费了些功夫寻到的记录。大人是锦州城通判，掌管州城刑狱，若是不信，自可让人到衙门调阅卷宗原件。”
宋德容对许楚的话并没有起什么质疑，他自己也知道，像这样意味身亡的案件卷宗算不上机密。一般只要舍得花钱打通关系，便能从衙门里誊抄出来。
而萧清朗显然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否则也不可能短短半月的时间就用银子砸出启山书店跟闻言楼两处文人聚集之处。
所以，对许楚呈上来的这份卷宗，宋德容还是认可的。他翻看之后，点头示意许楚继续往下说。
“只是，老夫人却不知道，双娘离府之后并非真的无亲无故了。她其实还有一个小姑子，也就是肖华的亲妹妹。”许楚声音轻缓，语气却冷凝至极。“老夫人不如猜一猜，肖华的这位妹妹，到底是谁？”
垂泪哽咽的老夫人，瞬间错愕起来，丝毫回不过神来思索许楚话里的意思。她双唇阖动双唇，颤颤巍巍道：“你是说，双娘……没死……？”
“不仅没死，而且还为肖华生养了儿子。”许楚目光定定的看着老夫人，嗓音沉稳带着些许冷意。她虽然知道老夫人也是有苦衷的，可依旧不能理解她的选择。
既然是情同母女，又有十多年的主仆情意。又何至于在肖华横死之后，毫无留情甚至没有给双娘任何保障的就将人送出府去？就算老夫人当时帮她用银子置办了宅院，又或者派人将她送回乡下，也好过让孤身一人的妙龄女子赶出府外。
在许楚这话落下之后，众人的视线不由得就落到了张肖氏跟张仇身上。在场的几人，但凡是夫妻的，唯有这二人有一子。
宋德清性子急躁，且因着杨姨娘的死生着恼怒，此时态度当真恶劣。他冷冷的看了张仇跟张肖氏几眼，片刻后突然瞪大眼猛然打了个激灵说道：“这这这……我怎么瞧着这小子跟肖华和杨姨娘有几分相似？难道……”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的脸色就怪异起来。是不可置信，却又带着几分排斥跟厌恶。
许楚见他如此表现，也就猜出了他的想法。其实像他这般的人，对双娘大概是不甚上心的，加上事隔多年，恐怕双娘的真正模样他都要忘记了。
至于肖华，毕竟是与他跟宋德容自小一块去学堂的。而且一个小小的跟班，却比他这宋家大少爷还出息，所以印象深刻一些也就不足为怪了。
至于杨姨娘，被他放在心坎上多年惦记着，那音容相貌恐怕早就刻在他脑子里。
所以，他将杨姨娘跟肖华联系到一起。继而怀里张仇是二人的私生子，似乎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可是不对啊，双娘十三年前失踪。而杨姨娘在锦州城卖酒，好像时间更久啊。”一旁的萧明珠疑惑的问道，似乎是担心自个想岔了，还连忙翻找起许楚之前借给她看的那本手札来。
就在此时，刚刚惊愕出声的宋德清也跟着点头附和起来，“我认识杨姨娘得有十四年多了，当时她在酒坊酿酒时候，我跟老爷子就常去光顾。那时候，遍着锦州城的文人雅士，哪个不知道杨家酒肆的小娘子酿的黄花酒是一绝？”
“更何况，要是双娘真的进府做姨娘，就算我跟二弟看不出来。那我娘总能认出来吧，不过几年功夫，就算有变化也不至于能改头换面啊。”宋德清讥讽道，“莫不是你为了哗众取宠，故意往杨姨娘头上扣屎盆子吧。”
“等一下，宋大老爷是说，杨姨娘以前是在杨家酒肆酿酒？可是张肖氏，好像也是在这个酒肆卖酒的。”这一次，萧明珠终于发现了不同。上次，三叔跟楚姐姐好像还专门去哪里买了些酒水，而且三叔还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什么她不懂酒……
许楚神色不变，也不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张肖氏跟张仇二人。而是对着萧明珠点头以示赞同，然后继续说道：“杨姨娘跟肖华的确是有关系……”说到这里时候，她故意停顿一瞬，片刻后才叹息一声说道，“只是杨姨娘并非失踪的双娘，她其实就是肖华的亲妹妹，双娘的小姑子。也是被双娘冒用了身份的张肖氏本人……”
到了现在，众人只恨没多长一个脑子。怎得好端端的，又牵扯上了死去的肖华跟失踪的双娘。而在府上备受宠爱的杨姨娘，怎么就摇身一变，从风流浪荡的酿酒女，成了肖华的妹妹？
而跟老夫人情意颇深的双娘，却怀着身孕嫁给了个地痞。
“张肖氏，张家大娘，不知我所说的可有差错？”此时，许楚矛头直指张肖氏，并不再循循善诱，而是直截了当的戳穿道，“肖华年前被悍匪所杀，而你是正月失踪，四月嫁于张三。同年腊月十六，生下张仇。我说的可对？”
“那又如何？我与他爹早就相识，纵然成亲前怀孕，又能证明什么？”张肖氏声音暗哑，就算还在辩驳，却也早已手脚冰凉。她甚至已经臆测到，这个女子敢如何说，就定然是拿捏住了什么证据。
可是，事到如今，她早就已经身不由己。既然仇儿的小姑已经为设局惨死，那她又如何能做到眼睁睁看着她的心血付之东流？
她咬着牙关，脸色苍白却坚定道：“我只是个小妇人，攀不上宋府的官家门楣！至于什么杨姨娘张姨娘，我一概不知。”
许楚见她依旧嘴硬，心里暗暗叹息一声。若不是幕后之人借机除掉真正的宋德容，那肖华必然也不会惨死，而她也不会从贤良淑德的女子，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只是同情怜悯，都无法成为她替杨姨娘掩饰罪行的借口。
“我打听过你家四邻，莫说街坊邻居，就算是张仇自己也常常因自己的身世与你们夫妻二人吵闹。”许楚看着一动不动的张肖氏，还有吊儿郎当满脸不在乎的张三，最后目光落在了满脸愤慨却因张肖氏死死拉拽而不得擅动的张仇身上。“你替用了肖华妹妹肖青的身份，甚至为了模仿与她相似的经历，你学着认酒辨酒，最后在酒坊做工。只可惜，她自小被继母送去酒坊做女学徒，沉浸酒坊多年，单是一个酿酒就并非你能比得上的。”
许楚说完，就看向萧清朗，等萧清朗将茶盏放下，从身旁匣子里取出侍卫连夜送回的画影图形，她才继续说道：“这是我家公子派人去肖华跟肖青老家打探，最后得到的画像。因肖青离家时候尚且年幼，所以许多人对她的长相已经有些模糊了。不过，老族长几人，对她右眼下边一颗朱砂痣记得很是清楚。”

第二百二十三章 揭露真相（三）
那画像被许楚当众缓缓打开，里面所画的女孩瘦骨嶙峋，眼神懵懂单纯格外柔弱，与妩媚多姿的杨姨娘截然不同。只是但凡有些眼力劲的，都看得出，图像中的女孩与杨姨娘有相同的朱砂痣，鲜红生动，让人错不开眼。
甚至，能依稀辩认出杨姨娘的模样。
“后来我家公子又派人去了杨姨娘所谓的故里，众所周知，清河县曾因水涝而湮没县衙户籍。而后，当地人凭着相互作证重新办理了户籍跟身份证明。而杨姨娘虽然将户籍落在了杨家，可整个清河县杨家庄人却没有一个人认识她。不仅杨家庄上下不识其人，而且连她所谓的爹娘都根本不曾生养过女儿。”
“肖家乡下的邻里，认不出张肖氏此人是谁，却能描画出杨姨娘的幼时容貌。而杨家人不知自家曾有过女儿，偏生这个凭白出现的女儿，不仅懂酒且会酿酒。”
一时之间，厅堂之内一片寂静，就连抽气声都未有一声。别说众人愣在当场，就连在此案中一直帮着遮掩家丑的老夫人，都没料到事情居然这般曲折。
“除此之外，我查看杨姨娘房间时候发现，虽然她甚是得宠，可存银跟首饰却并无多少。相反，城西家贫的张家，纵然毫无祖产，却也能供养出以为颇得先生看重的学子。甚至连笔墨纸砚，也是用最好的。”她说着，就从萧清朗手中接过当日自张家所取的张仇练习功课所写的文章来。只是，此时她去并未关注其上内容，只是点了点纸上说道，“上好的宣纸，素来都是富贵人家供养子嗣所用的绵连纸，如白如玉，均匀细腻，薄而有韧性。书店之内，多是誊抄孤本或是绝版好书所用。不知张仇这位家无资产的学子，何处得了如此昂贵的纸张练字？”
“且不说去比寻常学子练字写文章所用的毛边纸，他如此行径如何奢侈。就只说那毛笔跟磨条，着色均匀且柔软，并无晕染痕迹，味道清淡而不刺鼻，可见价值不菲，推算下来张仇一年笔墨纸砚的费用就是一笔极大的开销。更何况，张家这般东西，并非一二，只是论包袱存有。”许楚声音平淡，可言语却十分尖锐，“若是我猜测的没错，那些东西，应该就是杨姨娘所供的吧？”
“你......”
许楚见张仇目露仇视，也不计较，接着说道：“书院学子排斥与你，常会讥诮曾有风韵犹存的女人寻你。以为你为人不正，甚至品行不佳。而那女子，便是杨姨娘吧。”
“你胡说。”张仇目光闪烁，外强中干的嘶吼出声，“我不认识她。”
许楚冷笑一声，“当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杨姨娘为了你爹身死的真相忍辱负重，甚至筹谋报复。还未供养你上学而与宋家老少应付，想她一番心血皆在你身上，如今她人死了，你却嫌恶与她。若是她此时站在此处，不知该作何感想。”
张仇张张嘴，呼吸急促却无力反驳。倒是许楚步步紧逼，咄咄逼人道：“你若依旧嘴硬，那我少不得让人请了你学堂的同窗前来对峙。要知道，我既然能得了这个消息，必然就有人愿意当众在辨认一次。左右，杨姨娘的音容相貌熟知的人不少，稍作等候就可寻画师绘制一幅。”
被许楚如此逼问，张仇愤愤怒视，一双眸子阴沉躁怒，带着鄙夷跟蔑视，又好似烧着一团火一般，像是要活脱脱生吞了许楚似的。
“你胡说，我根本不是什么肖华之子，我明明是......”还未等他叫嚣出声，一旁一直冷漠不言的张肖氏脸色陡然一变。她再不强撑着，而是狠厉的瞪了一眼许楚，随后上手死死捂住张仇的嘴。
许楚看着语调骤然尖锐的张肖氏，淡淡说道：“如果你们二人还要强辩，那便请南风馆顺哥儿前来问话，张三不能天生不能人道，又如何生出这么大的儿子来？”
“而且张三素来就在锦州城游荡，祖上并未有任何人与杨姨娘母家甚至肖家有过情意。他又怎么可能是杨姨娘的表兄？而当初，大人之所以将人赶出府上，除了其不学无术擅做梁上君子行偷盗之事意外，未尝没有保护后宅女眷的想法。”
“府上曾有传言说张三与柳姨娘有过私情，继而惹怒了大人。只是碍于他与杨姨娘的亲缘关系，大人才堪堪放了他一次，并赏了宅院落脚。”她说完，就转身看向宋德容求证道，“大人可曾认可此话？”
宋德容点点头，脸色算不上好，可到底没有发怒。显然，这也是他厌恶了柳姨娘的缘故，虽然柳姨娘极力自证清白，可他依旧是生了恼怒的。
一旁张三自来到宋家后，就一幅毫不在意的模样。就连看到许楚质问张仇跟张肖氏，他也只是挑了挑眉撇了撇嘴角罢了。丝毫没有为二人开脱的行径，也就听到许楚说起他的不能人道一事来，他才羞恼起来。
“别说得那么好听，姓宋的，你当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你为何不说当初你给我银两房屋的缘由，可不就是为着让我隐瞒你们宋家那些子龌龊事儿么！所以就算这孽障不是我的种，那又如何？我来宋家受着拘束看着人的白眼过活，帮着那俩婆娘跟这野种打掩护，一个房子还得不的了？”张三混迹于市井，怎能不知道自己日日被人在身后戳脊梁子，说他是绿帽王八。所以，他最听不得旁人说什么宋德容仁善，说什么他得了便宜卖乖。
更何况，他因手上的那些事儿，在宋德容跟刘莫让跟前向来无往不利。甚至，那刘莫让更是处处依顺着他，唯恐他有什么不满。
真算起来，这宋德容在刘莫让跟前，可还矮了一头呢。就这样的人，也好意思标榜自个多仁善？
宋德容见他如此不识抬举，当即脸色一僵，狠戾的怒视向他，开口冷呵道：“休要胡言，否则后果非是你愿意看到的。”
那张三正欲反驳，就见一旁萧清朗轻咳一声，打断二人对峙，沉声说道：“那你是承认，你在宋府只是为了替双娘张肖氏跟杨姨娘打掩护？”
那时候双娘应该并不想在宋家露面。一则是碍于杨姨娘的底细，二则她也担心节外生枝被人认出来，继而再遭报复。
毕竟，她之所以改头换面，迎合杨姨娘的设局，未尝不是因为对肖华的死心怀芥蒂。
事到如今，认谁都看得明白，那张仇的身世果然有异。只是......看张仇的模样，好像此时另有隐情？
许楚见众人神情各异，也才想到大概是因着张仇的缘故。她叹口气说道：“我不知张肖氏是如何对张仇解释的，可很明显，他误会了自己的身世。或者说，他怀疑自己本就是宋家的少爷......”
“只可惜，我替杨姨娘验尸时候，特意查看了其胸腹之处。没有妊娠纹，甚至盆骨都不曾变形，如此足以证明其并未有过生育史。”
“这怎么可能？”宋德清豁然起身，极度错愕又愤怒的说道，“不可能，她明明生育过的，而且是个女儿，是我亲眼所见。”
他这一动，莫说是宋夫人等人，就连看似知道根底的宋老夫人也瞬间错愕起来。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解释的事情了。”许楚视线平静无波的扫过呆愣又惊讶的宋夫人，最后落在因错愕困惑紧蹙眉头的老夫人脸上。
“去年，宋夫人幼子夭折之后，府上曾有闹鬼之事。而后，府上再无宁日，先是老夫人神神叨叨，而后是老太爷中邪，接着大小姐被摄魂神志不清。再有大老爷宋德清一家妻女皆被人所杀，以至于宋家上下三代没有一人逃脱魔咒，使得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对，我那天帮着宋家的人整理花房时候，她们还说起这些怪事儿来呢。说亏得他们没有起夜的习惯，不然只怕也得跟老夫人跟老太爷，甚至是之前值夜的那两个小厮那般撞鬼了。”萧明珠刚刚从云里雾里的状态琢磨出点头绪来，就听得自家楚姐姐老话重提，又说起了宋家闹鬼的事儿。
旁人或是在错愕或是回不过神来，所以无人附和，于是她就极给面子的点头应了声。
许楚看了她一眼，见她眸光晶亮，似乎又想通透了关键之处。当即心里一笑，而后看向宋老夫人说道，“其实，腊月十六闹鬼之事，本就是给老夫人看的。除了老夫人，旁人根本不可能遇到。”
“如果我猜的不错，那日老夫人看到的，就应该是双娘的鬼魂吧。而且，她身边还跟随着一名年纪并不大的后生......”
“双娘对宋家有恨，又惦记着唯一的亲人杨姨娘，所以才会回了宋家。我想此事，宋大人应该清楚，毕竟张三因拿捏着杨姨娘此处命脉，常会借杨姨娘之口要挟与大人。大人心善，碍于官名跟后宅安宁，时常会息事宁人。以至于最后，杨姨娘竟任由张三跟张肖氏来去府上。”

第二百二十四章 耳珰之谜
“而腊月十六张仇生辰那日，杨姨娘邀双娘入府庆祝，同时也是为了祭拜肖华。而恰在那个时候，最熟悉老夫人性情又对宋府了如指掌的张肖氏，稍稍化妆便可让老夫人误以为是双娘鬼魂前来索命。”许楚回头，取了早起验尸之后从老夫人房间取出的香烛灰烬，“而宋府上下，亲自确认过双娘死状之人，就唯有老夫人一人。余下的知情下人，要么曾被夫人一次性发落打发出去，要么就被送回老宅伺候了。所以，双娘想要借闹鬼之事报复，唯有让老夫人亲眼瞧见。”
“张肖氏本就是双娘，而张仇生为肖华的儿子，又有几分肖似肖华，所以在黑夜之中被老夫人认错也在情理之中。这也是为何，老夫人一度说是双娘跟肖华的鬼魂回来了。”
最初时候，许楚也曾因为张仇与杨姨娘有几分相似，怀疑过他是杨姨娘私生子之事。可随着查访，联想到几人相貌，倒是让她越来越怀疑，其实真正相貌相似的应该是杨姨娘跟肖华才是。
事实证明，他们二人果真有血缘关系。
“最开始的时候，我想老夫人一定是真的受惊继而脱口而出的。可后来，你发现府上的不安宁之后，为方便行事，索性就将计就计装作神志不清了。”
老夫人颤颤巍巍的看向张肖氏，似乎在那面容之中依稀瞧出了当年的依偎在自己身边女孩的模样。或许是年纪大了，她甚至从那满脸狰狞戾气极重的张仇身上，看到了肖似文气的肖华样貌。
冤孽啊冤孽，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她一直以为是自己逼死了双娘，甚至帮她收尸后，十几年来都不曾安宁过一日。如今再见，物是人非，却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悲痛。
张肖氏的眼神终于闪烁起来，只是她依旧闭口不言，并不愿意承认什么。
许楚不急不慢，神情冷淡静默，就好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一般。她说这么多，原本就不是为了逼迫谁认罪，而是要将所有的案子顺开。
毕竟，事隔多年，几宗案子有相互参杂。而且她又曾答应萧清朗，只说可说的真相，所以许多事情就有些棘手，唯有将时间理顺，继而揭露出凶手跟帮凶动机。
“而老太爷守岁之时看到花园闹鬼之事，说到底也是杨姨娘跟张肖氏的圈套罢了。”
一直不曾辩驳的张肖氏，此时终于露出一分讥笑跟锐利，她声音沉沉责问道：“姑娘为邀功，可也算是煞费苦心，如此匪夷所思之事都能圆的如此完美。只是，守岁那夜谁都不知道老太爷何时会去如厕，我又怎么可能那么巧合的装神弄鬼让人受了惊吓？更何况，一个惊吓，老夫人尚且还未中风瘫痪，何至于老太爷硬朗的身子骨会如此不济？”
“所以，此时就要牵扯出另一桩陈年旧事来。”许楚声音缓缓，依旧从容镇定，“也就是宋夫人对两位姨娘痛下杀手，甚至牵连宋家三代的起因，也是宋德清妻女被杀的真正原因。”
子夜的灯光已经有些微弱，使得下人不得不重新换过添了煤油的灯火。一时间，昏暗的光线骤然亮起，刺得众人眼睛都有些难受。
唯有萧清朗，目光一错不错的凝视着不远处的那人。仿佛，所有的光晕，都打落在了她身上一般。圣洁而柔和，让他心生向往，忍不住生出自豪的心思来。
许楚看了一眼宋德容，缓缓说道：“我曾在老太爷枕下发现一枚香囊，而香囊内，除了干涸的花瓣跟白芷等药材，还有一物......”
她说完，就回身从萧清朗身边取出了那枚香囊，然后反手一倒，只听得叮当一声，一个耳珰自内跌落。
可还没等旁人生起疑惑，她接着又说道：“后来，我无意中发现宋家大老爷宋德清身上，也掉落了一枚相同绣工的香囊。而香囊之中，也有一物......”
许楚并未理会宋德容跟宋德清的反应，径直打开第二枚香囊，待到里面耳珰掉出。厅堂内，再度升起一片哗然跟惊愕声。很显然，谁都看得出，那枚耳珰应该是同一名女子所有。
如今，文雅人士在外寻欢也好，或者纳美也罢，常会一饰品相赠以做暗许。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萧清朗在一旁淡淡出声，虽然文雅，却不难让人理解其中的意味。“这耳珰其上，似乎还有小字？”
许楚点点头，干脆利落毫无遮掩道：“是筠字，也是杨姨娘的落在清河县的假名字。杨筠，其闺中名讳，从称为宋德容姨娘之后，再不曾有人提起过的名字。”
她的话说的直白，虽然没有赤裸裸的将其中缘由揭露，可却也足够让人明白过来。堂上此时静默一片，一而再再而三的怪异之事，让大家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是说，宋老太爷与宋家大老爷父子竟与同名女子有私情？”萧清朗见众人有所顾虑，或是详装沉思，或是恨不能直接将脑袋钻进地缝里装作听不到。索性开口顺着许楚的话问道，“可是，最后这名女子却成为宋大人的爱妾，如此又作何解释？”
“于老太爷来说，那是情不自禁，可碍于老夫人跟家中上下的颜面，他不能强纳了杨姨娘。而对于大老爷来说，只怕也是有心无力。既愤恨老太爷拆散了他与杨姨娘，又不得不依靠着宋家大老爷的身份过优渥的生活。只不过，杨姨娘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对老太爷哀戚的诉说，又或者是对大老爷所谓的恋恋不舍，大抵都是一场骗局。否则，她又怎能将一对耳珰，分别赠与父子二人？很显然，她对二人毫无情意，甚至满心厌恶，以至于不愿与他们有所念想。”许楚说完，就转头看向了宋老夫人，冷声问道，“而宋老太爷之所以会让步，甚是以责备宋夫人不贤惠的名义，强行让宋大人纳了杨姨娘，我想老夫人功不可没吧。”
宋老夫人此生跟随宋老太爷身边几十年，若说没有手段，自然是不可能的。否则，宋老太爷又怎会在外面以风雅名号寻花问柳，却从未在府上纳过一房妾室？
“若是我猜的没错，老夫人早就知晓宋老太爷跟杨姨娘之间的恩怨，甚至知晓宋老太爷准备赠与杨姨娘定情所用的黄花簪子。”正是因此，所以她在老太爷瘫痪在床不得动弹后，才会奚落与他，甚至将那簪子折断后放于被老太爷珍藏多年的香囊里。
老夫人眉头紧锁，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如同垂死一般。直到许楚扬声责问，她才似笑非笑的反问道：“那你以为呢？”
“我以为，老夫人不仅知道内情，而且还隐瞒了宋夫人。以至于，造成夫人至今心结不解，最后只能杀人泄愤。”与其说宋家的几宗案子都是蓄谋已久的，不如说都是阴差阳错，甚至是被人煽动教唆而发生的。
“我曾让京城来的几位名医研究过老太爷的脉案，与其说其是受惊中风，不如说是马上风。”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楚再度丢下一个足以让人震惊的结论。
马上风啊，那闹不好可就是猝死了。没想到一向冠冕堂皇的老太爷，这么大年纪了，还如此风流。
“我想在座的，对马上风之谈应该不算陌生，外面话本子里摄人精气的精怪话本子中，多会对此有所描述。”许楚面色沉静，好似对于她来说，开口谈论旁人房事毫无压力。甚至，就连说起老太爷在儿子姨娘身上泄了精气的推测，都能面不改色。
“马上风，又叫腹上死，就是在男欢女爱的时候，因为房事太过激烈，导致男方发生昏厥甚至突然死亡。”她一边说，一边唤了得了消息在外面等候的楚大娘跟周大夫前来。见俩人入了厅堂，她才开口说道，“这位是行走京城的女医楚先生，还有京城名医周大夫。且不说楚大娘，只说周大夫我想在座的众人应该不算陌生吧。”
周大夫曾被宋德容延请来为宋老太爷看诊，加上他名满天下，大概算是民间数得上的名医。
“草民见过大人，见过公子姑娘......”周大夫入内，先向上首的宋德容行礼，而后又极为恭敬的对萧清朗与许楚二人抱拳示意。
他倒并非是为了攀附萧清朗的身份，更不是为了讨好与他。甚至可以说，他今日如此恭敬，倒是萧清朗占了许楚的光。毕竟，白得了许楚的一番指点，又看到了超他甚多的医术，如何算都他都该敬佩那名年纪不大的少女。
宋德容曾派人请过他来府上，自然知道他的脾气。如今见他拜了自己，竟然还不忘拱手唤周云朗一声公子，可见周家在京城的财力人脉比自己想象的只深不浅。
于是，就在这等肃然的氛围中，宋德容对拉拢萧清朗跟许楚的心思又深了几分。
不过许楚却顾不上他心底里的那些盘算，她见周大夫入内，当即问道：“不知以周大夫看，若是得了马上风之症，该如何急救？”
只一句话，就让周大夫错愕起来。他原以为楚姑娘寻自己是有什么要事，可无论如何心有准备，他都没想过这姑娘竟然这般干脆的问这般问题。
只是看到她眼底的慎重跟严肃，周大夫还是压下那点不自在，努力保持淡定的说道：“需要马上针刺人中跟长强二穴，或是用力按压，以防猝死。若是格外危机者，可施艾火，顺序灸百会两次，劳宫，独阴，各灸一次，此皆为保命要穴。”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若是不在意男性阳事永不再起，还可以灸曲骨。”
许楚点点头，接着他的话说道：“今天上午时候，我与楚大娘拜访老太爷，偶然发现老太爷人中跟长强两处有明显疤痕。按着痕迹可推断，是女子银簪所刺。”
因为宋老太爷瘫痪在床，并未前来，所以如今要去验证，少不得宋德容派心腹亲自去一趟。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那心腹回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随后，他脸色沉沉的点头说道：“本官派人去瞧过老太爷，其人中跟长强两处的确有疤痕。且是明显的刺伤。”
换而言之，老太爷在被大夫救治之前，曾有人以马上风的症状为他保命。
“而当时，府上唯有杨姨娘跟柳姨娘二人不曾跟着主母守岁。再联想张三当夜并未归家，反是去了南风馆寻欢，而张仇学堂借宿也未归家。可见张肖氏当夜，并无人证证明去向。”

第二百二十五章 起根发由
“我曾问过杨姨娘的贴身丫鬟燕儿，知道其夜间并不喜欢人伺候，每次堪堪入夜就会将她打发去下人房休息。而柳姨娘跟其身边丫鬟香儿，则曾跟踪过杨姨娘……”许楚声音冷清，却第一次彻底撕开了张肖氏故作镇定的面容。
一直紧绷着神情的张肖氏，慌乱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也让许楚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果然，柳姨娘的死果然另有蹊跷。只怕，连宋夫人也是被一个早已死去的杨姨娘当了一回枪使。
厅堂上的死寂，随着香儿被带上来而结束。
“年夜守岁之时，你曾跟柳姨娘跟踪过杨姨娘，我说的可对？”
香儿胡乱的点点头，狼狈不堪的哽咽道：“是，奴婢的确跟踪过她。那夜……”
张肖氏见她开口，终于勉强不了自己，她语气中几乎是压制不住的痛意跟悲凉，冷声开口道：“那夜，的确是我装作鬼魂恐吓了宋老太爷。当时见他浑身冷汗抽搐不止，我就取了簪子刺向他的人中跟长强穴，帮他保命。”
“可是，端看你身上穿戴，还有发间佩戴，皆是木簪。那你且说说，你是如何将木簪如同银簪一般刺入穴位，并且留下伤疤？”许楚并未因她突然开口认下的缘由，松口撇过杨姨娘。
张肖氏的身体微微发抖，脸色煞白，低声说道：“我认罪便是，你又何苦如此苦苦相逼？”
许楚闻言，徐徐抬头看向她摇摇头说道：“世间自有公道。纵然你认罪，可有些事情依旧是无法避免的，就如同不说清楚杨姨娘与宋家父子之事，就无法解释宋夫人杀人之由。”
张肖氏身体微微颤动，可最后，脸上的愤恨也终究被无奈跟悔恨替代。要是早知会是如此下场，她当初就不该依着青娘的主意行事。
就算不查找肖华的死因，就算不报仇，也没多大妨碍。毕竟，她们还能相依为命，还能一同养育仇儿。又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一个身负污秽惨死，一个心头不安的苟活。甚至，连肖家唯一的子嗣也因此改做他姓。
“老太爷因在寻欢之中受到惊吓，继而泄了元气险些猝死。亏得杨姨娘果断，才堪堪将人救回。这也是为何，老太爷醒后只说闹鬼了，却并未详说过他到底是为何受的惊吓，又是何人救治的。”
马上风所造成的症状，与受惊过度继而脑干出血造成的半身不遂症状格外相似。加上老太爷年纪稍大，又常年患有肾亏之症，所以在他不说实话的时候，且时隔多日后才来的情况下，周大夫还真是难以断定其为马上风后遗症。
也正是如此，周大夫所开的压惊方子，才没有太好的效果。
“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寻当时最先发现老太爷的下人，询问其当时老太爷可有*现象，又或者衣服上可曾沾染了男欢女爱的痕迹。”
众人见许楚说的直白，又都是一阵不自在。且不说在场的未经人事的小丫鬟们如何脸红垂头，就连那些个做了妇人的婆子，都不自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更莫提一些老仆跟小厮了，更是不敢多看许楚一眼，生怕被她点名问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宋德容神情一顿，隐忍了心头的怪异感觉，假装淡定的点头道：“此事我就能答，当时老太爷的确裤子上有些污秽。只是事关老太爷脸面，我不曾让人宣扬，而当时大夫并非询问，所以我也就未曾答话。”
“这般便是了。”
而还未说出什么话就被拦住的香儿，有些呆滞的看了看许楚，又看了看突然认罪的张肖氏。她刚刚是想说，她跟自家姨娘那夜刚刚跟踪了一会儿，姨娘就嫌冷抱怨着回去了。她们当真什么都没看到。
许楚嘴角微动，目光扫了她一眼，不含任何意味，就好像只是无意中的看过来一般。可正是这个目光，却让还是一头雾水的香儿，识趣儿的垂下头不再插话。
她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婢女，姨娘惨死，还留下认罪书，要说受牵连最深的非她莫属了。要当真是如此，指不定她也难逃罪责。
可如今，那位楚姑娘却为姨娘伸冤，要证明姨娘的清白。纵然她还想不透其中的纠葛，却并不妨碍她信服那位楚姑娘。
一旁的萧明珠惊讶道：“那杨姨娘到底有什么好，值得老太爷如此失节？不仅跟大儿子抢，还跟二儿子争？怎么说，他也是一大把年纪了，应该早就过了寻花问柳的时候了吧。”
许楚点头，在寂静一片的厅堂上冷声说道：“这就不得不提宋家大小姐宋馨儿的来历了。”她转头看向地上跪成一团，不哭不闹眼神呆滞的宋馨儿，叹口气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刚刚宋德清宋大老爷之所以失态，就是因为她吧。”
“且不说那枚私相授受的耳珰，跟大老爷在妻女未过百日之时回到宋府去看望杨姨娘的尸首。就说今早时候，在你责难夫人时候，突然转变的态度，大概皆是因为夫人提到了宋馨儿的名字吧。”许楚的声音清冽淡然，落入宋家人耳中，却让人各生思量。
“大概夫人自己都不曾想到，你以为大老爷只是疼惜侄女，却不知他根本就是将大小姐做女儿一般疼爱。而老太爷处处护着大小姐，甚至为此插手宋大人跟宋夫人院内纳妾之事，也是因为这个所谓的女儿。”
“府上下人皆说，老太爷十分疼爱大小姐，甚至为了大小姐几番给宋夫人跟二小姐没脸。同胞姐妹，待遇却是天差地别，老太爷当真是恨不能将大小姐宠到天上去。对二小姐，却总是不假辞色，态度冷淡。奇怪的是，不仅如此，就连宋家大老爷，对大小姐也十分上心，使得下人们一度觉得相比于宋大人而言，大老爷更像是大小姐的爹爹。”
“后来我两次见大小姐，她都会说她爹爹十分疼爱她，甚至对她言听计从。”说到此处，就下意思的看了一眼宋馨儿，“我想她在被人下了白矾导致痴傻之前，定然从老太爷口中或是大老爷口中知道过自己所谓的身世。”
“也正是如此，在大老爷被赶出宋府，老天爷受惊瘫痪之后的短短时间内，她就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就连丫鬟，都不再对她尽心。”
她看向错愕茫然的宋夫人，微微屈膝而后叹口气说道，“当初双娘初初冒用张肖氏身份时候，杨姨娘早已得了宋老太爷跟宋大老爷的青眼。只是，当时你们应该还未互通姓名。”
直到后来肖华身死，双娘失踪后，她才真正开始有了变化。
这话宋德清最是清楚，他略作思索便点头说道：“的确如此，最初时候她性情孤傲，就连老太爷都说她有黄花冷傲之姿。”
“后来府上出了一些事情，二弟外出公干受伤，肖华被官府匆匆下葬。这之后，我再去酒肆时候，就见从来只管酿酒的筠儿竟被掌柜的推到前面卖酒了。”宋德清皱眉，顿了一下烦躁道，“这事儿锦州城许多人都知道，但凡是喜欢去杨家酒肆打酒的，都爱嚼筠儿的舌根子。那杨家酒肆不也因着筠儿，得了许多好处吗？”
只要一想起杨家酒肆掌柜的所谓的一笔写不出俩杨字的论调，宋德清就忍不住冷哼出声。当初，要不是那人攀附老爷子，筠儿又怎可能受辱被老爷子塞到老二房里！
纵然到了这个时候，宋德清依旧觉得杨姨娘之所以与老爷子有了私情，定是当初被胁迫的。否则，在入宋府得了宠爱之后，她又怎会对着自己眼泪涟涟好不伤心？
“她后来所做的户籍，也恰是在肖华死讯传出，而她入杨家酒肆抛头露面不久后。”许楚扬手，让魏广将杨家酒肆的掌柜的带入问话。
“掌柜的，杨姨娘最初入你酒肆用何名讳？是何处来的？可有路引子，可有担保人？”许楚句句责问，甚至不给那掌柜的思索的时间，只管肃然警告道，“按大周律，明知故犯使用身份作假的不明来历之人，若那人有罪行，可视作为同谋或是窝藏之罪。就算那人有难处，可你未向官府报备，依旧可判贩卖人口之罪。所以，掌柜的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那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抬头悄悄瞟过宋德容的表情，见他不动声色打定了了主意不管此事。他才开口说道：“她……她……”
“有那么难想吗？正如刚刚大老爷所说，锦州城但凡喜爱黄花酒之人都知道杨姨娘出自你店里。如果你实在不愿说实话，那我想大人也不会嫌麻烦，直接寻了衙役去你店里盘问就是了。总不能说，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个来处。”
萧清朗见那掌柜的言语迟疑，神情犹豫，索性语带冰冷，目光沉稳却隐含威压的出声冷笑道，“该隐瞒还是坦白，难倒还需要思量？”

第二百二十六章 造化弄人
他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却冷静到极致。尤其是在这等气氛压抑凝重的场景之下，更容易让人心生畏惧。
就好像他什么都不曾质问，可只靠着冷淡随意的言语，就足以给人震慑。
那掌柜的惊慌不安的抖了抖身体，半晌才咬牙说道：“大人恕罪，是小的鬼迷心窍了，知道老太爷看重了杨姨娘，这才帮着她隐瞒了来历跟身份。”
“其实她是肖家庄一个小酒坊的酿酒女，不过小的见她很有天分，这才收了她到酒肆做事。恰好她家中亲爹并不在意她，而后娘巴不得她走得远远的，所以才她到了锦州城甚至改了姓名，都没人在意。”那掌柜的连声求饶，再不敢有一丝侥幸心理。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了。杨姨娘人都已经死了，就算再有好处，又能有多少啊？自从过年时候宋老太爷出事，宋家定的酒水就已经少了许多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无需许楚再多问，他只管一股脑的将自己知道的讲了出来。
“后来杨姨娘介绍了自家嫂子过来，说是为着防着被她爹跟后娘前来找事儿，就直接让她那嫂子顶用了她的身份。连身份文牒，都冒用了她的。”
这些事其实若放在平时，几乎不可能办到。可巧就巧在杨家庄所有人的户籍，都被一场大水毁掉。所以，只要掌柜的稍作手脚，不难买通人证明一个莫须有人的存在，继而随意挂靠在一户人家名下。
掌柜的想的其实也简单，在锦州城，能搭上官家的生意，那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更何况，宋老太爷跟宋老爷一家几代都是作学问的人，只要宣扬的好，他店里的酒水未尝不能多个噱头。
“后来小的发现老太爷跟大老爷对她都有心思，恰好她也不愿再做酒娘，于是她便略施小计让老太爷跟大老爷知道她卖酒的窘境。接下来的事儿，估计诸位也都听说过了，只是小的没想到，老太爷会将她赏给宋大人做妾。”
虽然跟设想的不同，可是毕竟也达到了目的。更甚至，杨姨娘嫁给宋大人所带来的好处，远比跟了宋老太爷或是大老爷更多。
“那她在入宋家之前，是否曾生育还子嗣儿女？”
宋夫人第一次生育之前，宋德容还未纳杨姨娘为妾。而大小姐宋馨儿，那个时候定然也是襁褓中的婴儿，甚至月份与宋夫人所生二小姐的月份相差无几。
掌柜再次偷偷瞟了一眼宋德容，见他依旧没有示意，当即颤颤巍巍的摇头说道：“当时她那嫂子是身怀有孕的，可是她却并未有过身孕。”
“不可能！”接连三个声音乍然响起，先是宋夫人惊呼拍案，接着就是老夫人满脸骇然，最后就是突然蹦起攥住掌柜子脖子的宋德清了。
宋夫人素来镇定的面庞，此时终于龟裂，一双红润的双唇也迅速的褪去了血色，只留下暗淡的灰白。她勉强控制住自己颤动不安的身体，用那只被猫儿抓伤的手撑住案桌，以期能保持仪态免得失了端庄。
可是纵然如此，依旧无法遮掩她脸上晦暗的神情。
“接下来不如让我来说，杨姨娘为她的嫂子请了大夫诊治，又取了保胎药。机缘巧合之下，却被老太爷或者是大老爷看到，继而误会是她有了身孕。再接下来，她就被金屋藏娇，养成了俩人的外室。而杨姨娘也将计就计，一边将所有的保胎药安胎药跟补药送到嫂子那里，一边筹谋着后路。”
“她一直以杨家人自称，甚至与你的酒肆早已生了千丝万缕的牵绊。一旦她假孕欺骗老太爷跟大老爷之事暴露，那你的酒肆必然要遭受二人的怒火。更甚者，会面临宋大人的责难。”
“所以，知道真相后，你就开始费尽心思帮她隐瞒。自然的，也少不得涉及到她那嫂子身上。”
“时间越久，你越能发现二人之间的端倪。可是无论是放弃这个摇钱树保护伞，还是惹了宋家的怨恨，你都不愿意。如此，你只能从两面下手。”
“一则是寻个与生育月份相似的婴儿做假，二则帮着张肖氏寻到个丈夫，好让她名正言顺的生育，并且还能借用老太爷或是大老爷请来的接生婆接生。”
正因为接生婆是两批，而婴儿则有一男一女，所以才会使得张仇怀疑自己的身世，甚至觉得自己是宋家少爷。
掌柜的见许楚说的犹如身临其境，好像当日之事是她亲眼所见一般，早已就有些惊住了。可未等他有所反应，就听得一旁的娇俏女子突然说了一句，“楚姐姐果然不愧是幽冥判官，也没见你去盘问这酒肆的掌柜的，就已经摸准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掌柜的如此，才惊醒过来，恍然知道眼前表情冷淡的讲述着过往那些隐秘的人，竟然就是锦州城人人传颂的女阴司楚姑娘。
他虽然算是见过世面的，可是对鬼神之说，依旧心存畏惧。更何况，那些话本子里的事儿有板有眼，而且还有云州城过往的行商说过这位验骨的事情。
看到骨头，就能看出凶案的来龙去脉，并且将魑魅魍魉焚烧殆尽。而且在云州城柳林村夜里查探时候，还当众露出了身上的幽冥鬼火。
所以，此时别说是侥幸，他连犹豫迟疑都不敢再生，赶忙连声交代起来。
“是，原本小的是准备了一男一女两名婴儿。只是那男婴是早产的弃儿，未能等到杨姨娘的嫂子发动就已经没了气息。也正是如此，在她嫂子生育下一名男婴后，就被小的换成了那名死婴。历来接生婆最是忌讳接生死婴，更何况这一次是宋大人的父亲请来的，足以说明那孩子是宋家的种。所以在接生婆心慌意乱的时候，小的就取出女婴与她商量以此替代了那名死婴。”
“那接生婆见小的给了台阶，赶忙应了话。如此，才有了大小姐的存在。”
厅堂之上，顿时一片寂静，片刻后惊愕诧异的抽气之声纷纷响起。众人震惊骇然，就连押着大小姐的两名婆子，也错愕的瞋目结舌起来。
这这这……这也太意外了，要是说之前楚姑娘所说的，大小姐是杨姨娘跟老太爷或是大老爷的私生女，就是匪夷所思之事。那此时，掌柜的爆出的大小姐并非是宋家种这个消息，就足以让人惊掉眼珠子了。
想想，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所谓女儿，还被老太爷护在手心里这么十几年。甚至为此跟老夫人闹气，与儿子儿媳妇生了隔阂，跟嫡亲的孙女毫不亲近，还让她占了宋家嫡长女的身份，怎么想都觉得老太爷真悲哀。
可是转念想到老太爷如今的情况，众人心里的那点想法，也就只剩下无尽的唏嘘了。
而宋夫人此时，脸色早已灰败的不成样子，整个人都如垂死挣扎的鱼儿，喘息却不得解脱。她呆滞的看着眼前的情形，只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如同一场闹剧，可她却不知谁才是始作俑者。
她的唇角紧绷，僵硬的看着许楚，如同木头人一样不知再想些什么。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听的进去许楚接下来的问话。
而老夫人的状况，大抵与她相似。懊悔跟绝望交杂着表露在苍老的面容之上，一双放在膝上的干涸双手紧紧握着，几乎要将手掌掐破。如果说唯一情绪的宣泄，大概也就剩下那胸口剧烈的起伏了。
许楚并未在意旁人探究或是疑惑的目光，只管继续说道：“张肖氏嫁给张三，我想掌柜的必定也未少动心思吧。”
“是，像我们这种卖酒的酒肆，暗地里也会做些青/楼楚馆的生意。毕竟，那里称得上消金窟，卖酒多来钱快。当时我曾特意打听过，知道张三不能人道，所以便于杨姨娘商量，让张肖氏暂嫁于他。一则可遮掩身份，二则日后也好供养孩子。”
毕竟一个身份不明的酒娘，突然在酒肆生了个孩子，而且那孩子也是来路不明的。怎么解释，只怕都会被有心人盯上。
他心里清楚，只要那孩子暴露，又或者接生婆回过神来再看到那孩子，指不定此事就的暴露。
那个时候，他已经是骑虎难下了。除了隐瞒，几乎没有别的路可走。
要知道，尝过了因杨姨娘存在，而带来的宋府生意的甜头，他怎么可能甘心再回到以前那般只过些学子的生意？
有宋家常年置办酒水，他的酒肆一度成为锦州城富裕人家卖酒最常去之地。
“如此说来，应该是她稍用心机，让二人误以为自己与她情投意合，甚至有了首位。而后，杨姨娘借着替有孕的嫂子买安胎药的机会，让二人误会她有了身孕。后来她被养做外室，而张肖氏也就是双娘经你介绍，嫁给了张三为妻，直到同年腊月十六张肖氏生产时候，你以一名死男婴替换下了那个孩子。此后哄骗了接生婆与你一同作假，将早已准备好的女婴也就是大小姐宋馨儿，再度替换了那个死婴。”

第二百二十七章 教唆伊始
“后来张肖氏继续在你酒肆做工，且懂酒跟善于迎合卖酒人的心思，所以颇得你的赞赏。”
“是，的确如此。”那掌柜连连磕头，自从宋家出事之后，他几乎没有一/夜能安睡的，唯恐东窗事发。甚至，从去年起，他已经断断续续的收拢生意，想要早些远离这是非之地。
只可惜，他心里到底还有贪念，想着自己在锦州城经营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说丢就丢的……
“如此说来，老夫人帮着凶手遮掩踪迹，企图混淆我的视线之事，也就解释的通了。一家父子三人，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且让宋家分崩离析，老夫人如何不恨？只是，她却不至于心狠到取人性命。直到她发现了宋夫人跟大小姐杀人的秘密，为遮掩家丑，不得不继续装疯卖傻帮二人善后。”
“你们胡说，一切都是污蔑。”宋德清神情癫狂，羞恼的冲着许楚咆哮道，“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定是你与这些人串通一气的。”
许楚面对他气急败坏的指责，表情丝毫未变，就连语调都依旧是毫无起伏的，“大老爷如此激动，是因为受了杨姨娘的蒙蔽心生恼恨。还是因为被她蛊惑，继而使得你教唆了钱有两柴老鱼跟宋成三人对发妻跟亲女下了杀手？”
“你……”宋德清神情阴沉，整个人都像是处于暴怒勃起的边缘。
只可惜，纵然他故作强势，却依旧无法阻拦许楚接下来的话。
“既然老太爷受惊瘫痪之惑解开，接下来便是宋家大老爷妻女三人接连被杀一案了。”许楚顿了顿，目光略作在做的人，面无表情的说道，“众所周知，宋大老爷妻女是被三个身份不同，毫无交集之人所杀。可是，我在查访杨姨娘身份时候，无意中发现这三人怨杀毒杀扼杀宋家妻女之前，都曾发生过同样一件事情。”
“那就是，曾有人许诺求娶他们家中的长女。虽然不曾明面上提亲，却也并非是毫无痕迹可循。”
她说完，就取了自柴家母女手中取得的申辰八字跟孙瞎子当日合八字所测的凶吉帖子。
刚刚还故作强硬的宋德清，此时却勃然跃起想要想多许楚手中的庚帖。他面容狰狞，浑身充斥着怨恨跟悔意。他不能让这女人再说下去，不能……
现在的宋德清，满脑子都是当初自己被杨姨娘迷惑，怀疑起常年与二弟一家为邻的发妻，早就有了外心。甚至，素来与自己不亲近的三个女儿，也是对旁人好过与自己这个当爹的。
有时候，男人的心根本经不起试探。就比如杨姨娘信誓旦旦的那些话，还有他心里对妻女深深的怀疑，都足以让他心生怨怼。何时爆发的，大概就是在觉得两个女儿长得越来越不似自己，而且行为举止越来越刻板开始吧。
最初时候的怀疑，就在旁人一次次调笑中越发重了。尤其是在听杨姨娘说，不知为何发妻突然打扮光鲜了，让他心中疑窦更多。发妻向来素面朝天，又怎会到了三十多对忽然转了性情？
那个时候的他，从来没想过，妻子的突然转变，或许只是为了挽留他罢了、
可惜，她的心思未曾让他留恋，反倒是让他想尽办法挑唆与那三个疼惜女儿的粗实下等人。
“大老爷这是恼羞成怒？我劝你还是莫做无畏的挣扎，所谓举头三尺有神灵，也许此时宋家大夫人与你那两个可怜的女儿，正在头顶看着你呢。”许楚看着浑身颤栗，几乎要抽搐昏死的人，冷声而怆然的讥讽出声。
果然，无论倒是什么时候，她对这种忘恩负义的男人都生不起可怜的心思。
若说整个宋家，最无辜的，大概也就是宋德清的妻女三人了。原本就因宋德清的外心，使得正妻备受冷落，且两个女儿也不曾受过重视跟疼爱。可最后，只是因为杨姨娘为兄报仇的心思，无辜被牵连进来。
许楚看着怆然的宋德清，一字一句说道：“而这个生辰八字，恰恰就是宋德清宋大老爷的。”
“钱有两出身卑贱，且早年时候是无赖混混，有了女儿之后才洗心革面做起了正经营生。他疼爱女儿的心思，可见一斑。更重要的是，他对女儿的未来极为看重，十分想让女儿嫁入富贵人家享福。以至于，整个渡口码头，人人都知道他有凭女儿攀附富贵的心思。而与他一同做工的工头，也曾多次听他吹嘘过，女儿将要嫁入锦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当太太夫人。而在他整个生活圈里，能称得上有头有脸却被东家老爷单独招待过的，唯有宋大老爷一人。”
“而柴老鱼，则是常年给宋家老宅送各种生鲜肉食，如此竟也常被宋大老爷找来帮着寻些稀罕肉食。他在生前，曾与妻子跟女儿巧儿说过，他为女儿寻了一门上好的亲事。那家老爷虽然年纪大些，却是书香门第，自小饱读诗书。而且，那人家产丰厚，女儿嫁过去便能是当家主母。”
她说到这里时候，斜眼看向了宋德清，“柴家母女说，事后那人将生辰八字的庚帖索要了回去。只可惜，那人却不知柴老鱼早已誊抄了一份八字，并寻了城西孙瞎子帮忙算看。”
此时，许楚将手上由柴老鱼誊抄的那份生辰八字递给宋德容，让他验看。宋德容就算是冒名之人，可对宋家人的资料也知道的身为详细，只一眼就断定了此生辰八字是宋德清的无误。
“污蔑，你这是污蔑！”宋德清声音沙哑而短促，一双眼睛早已充血赤红一片，他咬牙切齿的颤栗着指着许楚说道，“就算我曾招待过他，可他也不过是个下等人，我又怎么可能娶她女儿为妻？再说那身辰八字，你又怎知不是他意欲攀附我们宋家，而私下寻人找来的？”
许楚摇摇头，看着呼吸急促的他毫不留情的说道：“空口无凭，偏生你却留下了致命的证据。”
她说完，就转身看向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却还努力挺直后背端坐的宋夫人，叹息一声问道：“夫人，不知夫人所说的府上那株烟茏紫珠盘在锦州城唯有一朵，是否是真的？”
宋夫人茫然的看了她一眼，隐忍着悲怆无力道：“是，原本金漫山是送了两盆，只是中间被大哥截走一株说是要做好友小聚时候的赏花宴所用。几日后，我派人去寻，他却说那花被养枯了，只送回了枯黄发黑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枝丫回来。为了此事，我着实恼怒了一阵子，府上打理花房的下人，还有凤儿皆是知道的。”
许楚得了准话，颔首道谢。等再看向宋德清时候，目光已然是冰冷一片。
“柴老鱼家中稍有资产，且因为常年做生意而养成了谨慎的性子。所以，你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也为了表露诚心，特地送了一盆难得一见的烟茏紫珠盘为信物。我想，当时你大概并不知道那花的价值，只以为是颇为难得的牡丹品种吧。”
只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这全锦州城乃至京城都难得一见的烟茏紫珠盘，最后竟然成了他无法推脱罪责的关键证据。
她的话音落下，萧清朗派去柴家去取烟茏紫珠盘的李捕快也到了。而同来的，却还有看似柔弱的柴家母女二人。
许楚并不想让这二人再陷入案件的漩涡，毕竟世人对女子多有偏见，且十分苛刻。柴老鱼之所以俯首认罪，大概也是如宋晨那般爱女心切，唯恐此事揭露让女儿再难做人。
更何况，他们也的确是杀了人，犯下了滔天罪行。
只是，父亲疼爱女儿的心思，多与女儿敬爱父亲的心思如出一辙。他肯为女儿的清白不做辩驳，女儿便肯为父亲挣得一丝开罪的机会而放下名声。
“柴家大娘。”
“姑娘，今日/你帮我们良多。思来想去的，我总觉得我家那口子不至于平白无故的为着口舌杀人，所以李捕快去拿花时候，我跟巧儿就跟着过来了。”
有了柴家母女的作证，那花是定亲所用的信物之说，几乎成了板上钉钉之事了。就连那生辰八字，也让宋德清无法再狡辩。
“最后是宋成了，大老爷，你与宋家女儿宋慧的事情，可要我详细说来？”
此时，整个厅堂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错愕不可置信的看向几乎要崩溃的宋德清。
他们虽然知道大老爷风/流成性，却没想到竟然会为这兄弟的一个姨娘的挑拨，而教唆了外人杀害妻女。
现在可好，好端端的家，分崩离析不算，他也成了孤家寡人。
宋慧儿被人带进来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就将她与大老爷之事和盘托出。从相识，到他如何挑逗与自己，再到爹爹如何想要将她许配给庄稼户来的帮工，而她又是怎般狠心欺骗爹爹。
“大人明鉴，当时奴婢虽然一心想与大老爷在一处，可却从来没有做过越雷池之事。而且，在爹爹带了奴婢找大老爷寻个说法时候，听着大老爷说若非家中发妻极力反对，甚至以要将奴婢发卖去青/楼威胁，他定会将奴婢娶做平妻的时候，奴婢心里也是窃喜的。”宋慧儿俯首趴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可是，奴婢实在没想到爹爹会真的杀害夫人啊。”
几乎是她的声音刚落，一旁唯唯诺诺的巧儿也开口了，“大人，民女的爹爹在那日给宋家老宅送鱼时候，也曾长吁短叹。说是他替民女相看的那老爷十分为难，家中的二小姐以死相逼，要让民女做妾才肯让步……”

第二百二十八章 白绫花杀
许楚看着早已瘫坐在座位上，脸色铁青难看的宋德清，毫无犹豫的戳开他心里所掩藏的阴暗肮脏。
“大小姐突然掌管渡口银两的发放，而且还好巧不巧的独身一人落单时候被钱有两杀害。而厨娘所炖的毒鱼汤，又好巧不巧的独独被二小姐喝下。而宋家大夫人，突然冒着严寒去往庄子上，且还将身边的丫鬟支开，继而被宋成得手。我想这不可能全都是巧合吧。”
“且不说钱有两，就只论柴老鱼毒杀二小姐之事。鱼是大老爷亲自寻柴老鱼寻到的，不过是一条鲜鱼罢了，又怎劳大老爷亲自吩咐？难不成府上的管家如此不济，连声吩咐都不会说？而素来要先尝味道的厨娘，在前一/夜又被大老爷一盆冷水浇了头，得了风寒，无法品尝味道，继而躲过一劫。我倒是想问问大老爷，夜宵时间，快到子时了，不知大老爷端着一盆冷水作甚？”
“而大夫人去往庄子上，大概也与大老爷刻意放出的欲娶宋成女儿进门的消息有关吧。”
自那日去了庄子上，许楚就觉得奇怪。她看得出，宋成是真心疼爱女儿，更看重其名节跟声誉。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放任庄子上传出流言的。
而且宋慧儿也说，她虽然仰慕大老爷，可实际上也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唯一违背道德的，大概也就是最后挣扎着欺骗宋成的那件事。
这样的情况下，大老爷跟宋慧儿的事情，又怎会闹的人尽皆知。就连庄子田产的租户，都能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嘲笑一番。
思来想去，就只生下一种可能。原本此事，就是为了引的大夫人去往庄子上。而且，大夫人还会为遮掩家丑，而单独寻宋成或是宋慧儿询问。
宋德清被一句句的逼问弄得心神不宁，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当初自己倾心于杨姨娘，可却被杨姨娘玩弄的情形。那被他日日贴身收藏的耳珰，还有老爷子那个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香囊跟耳珰，让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浑身僵硬，面容似哭似笑十分怪异。
“那又怎样？人不是我杀的，我不过是看上了几个女子，难道还成了错？说到底错的都是杨姨娘那贱人。”宋德清面如死灰，形若癫狂的嘶吼道，“我没罪，也没错。”
许楚平静又冷淡的看着双手抱头，早已失了分寸的人，缓缓开口道：“虽然你没有杀人，却犯了教唆之罪。大周律在六年前曾做过修改，但凡以利诱、授意、怂恿等各种方法，暗示或是教唆人犯罪者，皆可按教唆罪论处。而此案中，你有预谋的设计旁人，帮着凶犯准确杀人，足可以按教唆罪中从犯处置。”
她的话音落下，厅堂之上各个下人衙役跟侍卫就不由得唏嘘起来。再看向宋德清的神情，就越发的鄙夷起来。
他们曾听闻但凡官宦富贵人家，男子都爱寻花问柳，可却没听说过哪家的老爷为着一己私欲，会让人杀了自家妻女的。就算心中毫无妻子的地位，最多就是和离，再不成就寻个过错休妻便是。何至让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为此送命？
更何况，还有一双妙龄女儿，那可是流着自个血脉的呢。
宋德清咬着牙，脸上肌肉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不，不是我的错，是杨姨娘那贱人。不对，是那三个贱人该死，她们包藏祸心，指不定那俩孽女是不是我的种呢。”
“当初我亲眼看到，张三翻过她院子的墙头，难不成那还有假？”宋德容如困兽一般嘶吼着，咬牙切齿道，“府里都传，张三跟柳姨娘有私情，呵呵，真当我是傻子不成，那柳姨娘哪里有那个胆子在二弟眼皮子底下生歪念头！实际上，他可不就是跟那贱人做了有辱门风的事儿……”
许楚斜睨他一眼，毫不掩饰眼底的讽刺跟不屑，嗤讽道：“那张三手脚不干净，本就是梁上君子出身，他若翻墙撬锁有什么稀奇的？至于私情，你是亲眼见过尊夫人行下不端庄之事，还是见她与人有过私相授受之举？”
只一句话，就让宋德清头痛欲裂，浑身僵直起来。他隐约记得，好似当初妻女抱怨过，好端端放在桌上的金叶子丢失了。当时，发妻欲要询问下人，他却觉得她是没事找事，十分不耐的训诫了一番。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片刻后跌跌撞撞的冲向痴傻发抖的宋馨儿，双手钳住她的肩膀呵斥道：“馨儿馨儿，叫爹，我是你爹啊……”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宋馨儿惊恐的尖叫声。
宋馨儿下意识的一口咬在他胳膊上，血淋淋的就好似要撕咬下他的一块肉一般。待到他稍一松手，宋馨儿就满脸泪痕的弹跳起来冲向早已浑身无力的宋夫人怀中。
“娘娘娘，馨儿听话，不让人知道馨儿听娘的，你别把馨儿扔出去啊。馨儿乖乖的，替你杀了不听话的人，你给馨儿拿点心吃啊。”宋馨儿又哭又笑，拉扯着宋夫人的胳膊怯生生却又希冀的仰头撒娇。
几乎就是一瞬间，堂上的人，包括老夫人跟宋德容都愣怔起来。宋家上下，皆知道大小姐与夫人不和，常年都是针尖对麦芒。甚至，就算大小姐痴傻以后，还常会以恶毒难听的言语咒骂夫人。
可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关键时候，大小姐竟然会寻求夫人做庇护。而且，她所说的话，让人细思即恐，脚底发凉。
什么叫，为了夫人杀掉不听话的人？
就在众人瞪大了双眼，惊讶愕然无法回神的时候，许楚再次开口了。
“接下来，便是第三个故事了，也是宋夫人杀害杨姨娘跟柳姨娘的事。”
许楚看着面无表情的宋夫人，还有瑟瑟发抖的宋馨儿，心里莫名的生起了淡淡的悲哀跟惆怅。
她不知道该同情怜悯这二人，还是该叹息世事无常。
要是宋德容不遇害，这个假冒的官员不冒名顶替，继而冷落宋夫人。也许，事情还不会如此不可挽回。
如果宋老夫人跟宋老太爷当初，但凡心慈手软一些，不将双娘匆忙赶出府去。或许，宋家三代也不至于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退一步讲，假如宋老夫人跟宋老太爷，在知道自家儿媳无意中怀上了那假冒儿子的骨肉时候，觉得稚子无辜并未下狠心。也许，宋夫人这位大家闺秀，也不至于性情大变，对宋家上下生了仇怨。
“之前大小姐落网，算是人赃并获。且伤口，指甲跟行为，皆与凶手之一相同。而宋夫人，也是如此。此事，无可辩驳。”
“可是，夫人为什么要杀两位姨娘，根本犯不上啊。”一旁凤儿哽咽着，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小声问道。
“因为她以为，大小姐是杨姨娘与宋大人所生育的女儿。”许楚静静的站在原地，望着宋夫人一字一句的说道，“而且，她以为正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儿，造成了她幼子的夭折。”
“当初杨姨娘死后，我曾按照凶手行凶手法跟作案心理分析，其喜欢听市井关于传奇故事的话本，而且重礼教。当时，无论从哪一点来看，最值得怀疑的都是老夫人。直到凤儿无意中说起，这些日子来，虽然老夫人时常疯癫，可宋夫人却并不冷待，反倒是隔三差五的为她讲些话本子解闷。”
“简而言之，府上最关注宋家颜面的人中，除了老夫人之外，宋夫人也极爱看市井话本。其中，恐怕少不了前些时候盛传的聊斋画皮故事吧。”她目光微微偏移，看向了宋夫人身边的凤儿。
凤儿神情难过的点头，“我家夫人的确看过画皮，可是那又能证明什么？府上那么多人，凭什么独独怀疑我家夫人。”
许楚唏嘘凤儿的衷心跟单纯，可却不得不将宋夫人的作为剖析开来。
“那是因为杨姨娘指甲上的朱砂，我一直不明白为何杨姨娘指甲被涂上朱砂。直到柳姨娘死后，手指间上沾染上不知名的淡紫色。那颜色极为浅淡，在被炭火烟气熏至中毒后造成的肌肤变化后，几乎是可以忽略的。可是，巧就巧在柳姨娘死的当夜下了雨夹雪，让她手指跟那白绫都染了水渍，所以在她被吊起后略有知觉后，就会下意识的伸手抓挠脖颈上的白绫。正是如此，那白绫上也被染上了些许深浅不一的指印颜色。而那颜色，正是花瓣的汁液浸染成的。”
她将白绫拿出，在众人面前抖开。
“最初时候，我还未曾想到这白绫上是何味道，这香气似曾相识却并非女子所用的胭脂水粉的俗气味道。直到今日在柴家，我看到那株被宋德清作为信物相赠的牡丹花时候，才意识到，柳姨娘跟白绫上沾染的味道，就是花香味。”
“我想，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夫人应该未曾想过将花房烧毁吧。毕竟，哪里是你心血所在。而你在杀害杨姨娘前藏匿了煤油，大抵是为防备对她无法一击致命，继而还可引火焚烧。不过显然，杨姨娘并没有太多的反抗，甚至为了报复宋家，她甘心赴死。”
“在搜查凶手的时候，下人曾从柳姨娘房间中寻出带着葵水的被子，我想也该是夫人的杰作吧。毕竟，能对府上女眷葵水情况一清二楚，且能恰好偷梁换柱将她弄脏的锦被替换出来的人，除了夫人我很难再想到旁人。”
此事，虽然老夫人也有可能做，可是她到底只能像今夜这般，制造些混乱，继而让宋夫人有机会动手。实际上，她去完成这一系列的事情，是很难的。
“原本，你并未想过要杀柳姨娘。偏生，你知道了柳姨娘当夜曾跟踪过杨姨娘，甚至见到她曾与人见面。”其实，当时柳姨娘应该未曾看到宋夫人行凶，就如同之前守岁之夜跟踪杨姨娘一般，她都半途而废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做贼心虚
可惜，宋夫人做贼心虚，唯恐这是柳姨娘所留的后手，以威胁与自己。所以，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决定要斩草除根。恰好，又企图以此引开许楚跟萧清朗的视线。
毕竟，当时她跟宋大人都亲耳听到许楚为柳姨娘证明了清白的。若是凶手是在场之人，但凡有些脑子，就不会再费尽心思杀害柳姨娘了。
可惜，许楚从来都不会按常理去揣测一个心机颇深的凶手的心理。她能想到的，许楚自然也能猜测的到。
“昨夜花房失火，大概也是因为夫人发现柳姨娘在挣扎时候，将花房中许多牡丹蹂/躏成一团了吧。与杨姨娘当时被捆绑将烊锡灌喉的干净相比，柳姨娘可是求生欲极强的。”
“而呼吸困难将要陷入昏迷的柳姨娘，本能的寻求出口以获取新鲜空气。而这个过程中，少不得踢翻花盆或是被绊倒在花圃中，于是你的那些独一无二的花束皆遭揉搓。自然地，那些花瓣的汁液，也会沾染到柳姨娘手上跟身上。”
“更重要的是，你知道，你藏在花房中的证物，迟早会被发现。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制造意外，让花房被一把火烧尽。”
此时，厅堂里只有许楚一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扑面的寒意，“劳烦大人派人去花房废墟之处，按着当初花房中的花圃位置向下挖，我想不出一尺必然有所收获。”
没等宋德容出身吩咐下去，宋夫人已经慢慢抬头，她看了许楚半晌，才惨笑道：“不必费事了，就如你说的那般。杨姨娘是我所杀，柳姨娘也是我所杀。”
“至于帮凶……”她突然目光柔和了一瞬，看向身边不知所措的宋馨儿，讥诮而讽刺的说道，“可不就是被宋家上下/宠/到心坎上的大小姐么？”
现在的她，褪去了伪装，再也无法保持平日里的从容跟端庄。
“娘……”宋馨儿不知宋夫人为何突然目露凶光的看向自己，瑟缩了一下，就泪眼婆娑的撇起嘴来。
而刚刚还强装淡定的宋夫人，此时突然暴怒，猛然厉声呵斥道：“别叫我娘，我不是你娘……”
她其实早已是外强中干，可面对憎恨厌恶了十几年的所谓长女，她还是忍不住怒吼起来。
“你有何自个叫我娘，要不是你，我何至于过的如此痛苦。生产之日，我最爱的相公，从外面带回一个野种，并一口咬定那野种是宋家的嫡长女。我原以为，自肖华死后，他冷落与我是因为公务繁忙，或者心中郁结难舒。哪成想，他根本就是在外面养了旁的女人。”宋夫人心中悲苦，她冷笑着，指着在场的宋家人，怆然道，“后来我想着，世间男子多是薄情。既然他的心不在我身上了，那我就守着女儿过，与他相敬如宾，做贤妻也好。”
“可是，结果呢？老太爷将那野种要去抚养，无论是老太爷还是大哥，都将她视作掌上明珠，以至于我与女儿处处退让还不够，老太爷还亲自将那狐媚子弄进府上给相公做了妾室。你们可知道，当时我心里如何痛，如何恨？”她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几乎要昏厥过去。
“杨氏那贱人，亲口告诉我，所谓的宋家嫡长女，就是她的女儿。是她于腊月十六所生，且此事，宋家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知道。”
“我本想着与她和平相处，可没想到，就连我费尽心思求来儿子，他们都容不下。”提起儿子，宋夫人的眼底迸发出冷的惊人的恨意，她指着宋德容，而后又指着下首坐着的老夫人，怨恨道，“你们敢说，我那幺儿真是意外而死？才月月的孩子，怎么可能就染上天花说死就死？你们当真以为我是傻的么！”
宋德容神情难看，显然也带了几分伤心。他对这个所谓的夫人，谈不上喜欢，甚至对宋家后宅之事涉及不深。毕竟，在他看来，容公吩咐下来的大计，才是正事。
不过他到底也不是苦行僧，那一/夜缠/绵后，他知道宋李氏有了身孕，也颇为高兴。毕竟，等日后容公大计一成，他自然也会跟着富贵无双，若有个儿子也就了去了自己的一桩憾事。
左右，无论那小子姓什么，身体里流着的都是他的血。日后他要是位极人臣，那么为儿子改姓，自然也不在话下。
可是，他却没想到，有一日归来突然得知儿子染了天花去了。而老太爷跟老夫人为防节外生枝，匆匆将那孩子的尸首丢弃。
他当时也有过心思寻找，可是想到后果，他的那点不忍就彻底消散了。要知道，一旦府上少爷的天花的消息传出去，那宋府上下必然会被隔离。甚至于连他，都要暂放衙门公务，回府等待。
这期间，容公是否会再派人前来，又或者刘让莫是否会借机彻底取代支付许勤和，谁都不知道。
他能忍辱负重，抹去自己的存在而替代宋德容活着，就绝不会让所付出的一切白白便宜了别人。于是，几乎不用所想，他就默认了老太爷跟老夫人的想法，甚至一力压下了府里人的各种猜测。
“那么小那么软的人，老夫人可真下的去手。这么久了，不知道你做梦会不会梦到他，他会不会说自己冷自己疼？”此时，宋夫人嘴角已经被愤怒的自己咬破，渗出殷红的血迹来，让人看得触目惊心。偏生，她就如同不知道痛了一般，冷笑着长出了一口气，“老夫人是个聪明的，我竟没发现她装疯卖傻来。原本，我/日日给她与老太爷请安，请安时候所送的安神汤早已放足了朱砂。当然，有时候也会换做白矾。”
“既然宋家人那般待我，我又何苦做贤妻良母，索性让他们生不生死不死的活着，活着看我如何将宋家拉下地狱。”
许是刚刚的嘶吼，让她有些晕眩，又或者毫无顾忌的诉说有了宣泄口，而让她心情稍稍平复。现在，歇斯底里过后的宋夫人，再次靠坐在了椅背之上。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所谓的闹鬼之事极有可能是双娘，不过那又如何，她惊吓了老夫人跟老太爷让二人疯癫起来，是深得我心的事儿。我怎会真的追查寻找，甚至还会行个方便，让她好在宋家行事。”
“杨姨娘啊，我为何要杀她。”宋夫人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深吸一口气，而后慢条斯理的说道，“因为我想要看看，她到底披了几张面皮，是个什么精怪。怎得一会儿成了双娘，一会儿就成了卖酒女……”
“至于柳姨娘，她帮着杨姨娘践踏我与女儿也非一次两次了。更何况，她很可能看到了我杀人之事。所以，就算不至于留不得，也得付出些代价吧。”
“娘，你怎么了？”宋馨儿惶恐不安的看着宋夫人，整个人都无所适从，很是无助。她刚想上前，可对上宋夫人狠厉阴冷的目光，就不由得呆滞到原地。
“谁是你娘，因为你，我家不成家，女儿远嫁，儿子早夭，你就是个灾星。你以为我当真想为你缝补衣服，想为你洗手做羹汤？”宋夫人抬起下颚，不屑而鄙夷的看着宋馨儿，“你们可知道，宋馨儿为何如此听我的话，甚至于不敢生半分反抗之心？”
许楚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想起了前世一起关于所谓的可操控人心的凶杀案。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棒槌加糖果，直到受害人不敢再有抗争罢了。
只是稍加推测，许楚就能想象的到，失去了老太爷跟大老爷庇护的宋馨儿，落在满心仇恨的宋夫人手中会是如何结果。
也正是如此，宋馨儿才会说出那句，她听话不要打她，要给她吃的……
就在这个时候，前去挖找花圃的下人，也捧着一堆沾满泥土的物件匆忙回来。看得出，几人表情都十分震惊，很是不可思议。
“燕儿，你且看看，这些是不是你家姨娘平日里所盖的锦被？”许楚看着茫然的燕儿柔声问道。
燕儿上前打量一番，连连点头，“的确是姨娘所盖的。”
待到许楚上前掀开，众人才发现，里面竟还有一把勺子跟一段绳索。
“勺子上还有凝固的烊锡，而被子上也有许多血迹。”许楚扬了扬那被面，却见尘土飞扬中，竟然有许多枯萎屈卷的叶子落下。
“哎，真的有东西啊。可是楚姐姐，你怎得知道，只要挖不到一尺就能发现这些东西？”萧明珠看着那一件件足以定罪的证物，倏然瞪大了眼睛，惊讶的问出声来。
许楚看了她一眼，心中的那些惆怅跟悲哀也被她一惊一乍的言语打散。她收敛了情绪，解释道：“她夜里行事匆忙，而大小姐虽然听话，却从未做过什么苦力，并不会用那些侍弄花草的锄头挖坑。再加上凤儿曾说，杨姨娘死后，夫人曾在花房翻土。由此我少不得推测，她埋的东西并不深。而次日反常的侍弄草木，也是为了确认夜间埋藏的东西没有露出。”

第二百三十章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我曾在田间种过瓜果青菜，知道短时间内用锄头挖坑，不会很深很大。一尺，已经足够了。”
许楚见宋夫人眸光沉沉，似乎早已没了生机一般，只呆愣愣的坐在那里看向远处。心里也不由得唏嘘万分，却不知到底该做何表情。
犹豫了许久，她才缓声说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疑惑，就算宋家真有丑闻，那为何这家丑被隐瞒了十几年，直到去年才开始爆发。而且，是在夫人所生幼子夭折之后。”
“这个疑惑一直到我听到大小姐宋馨儿责骂夫人，且知道其身世有异才得了解释。府上从未有人议论过早夭的小少爷，就连发凤儿也不曾多说一句，可见小少爷的事情被府上捂得死死的，应该算是另一宗隐秘了吧。”
许楚稍作停顿，略作删减，将心中的猜测尽数说出，“其实夫人实在不必如此悲烈，所谓锦水汤汤，与君长诀！你既已经看淡，又何苦为了情障而生执念。”
若非有了执念，想要以子嗣拉拢丈夫的心，又怎会有后边一连串悲惨的境遇。
其实许楚心里是理解她的，世间不乏如此被情爱折磨到失去本心的女子。可像宋夫人这般的，却着实少见。她的所有幸福跟爱意，皆被一场场的谎言掩盖，最后成为杨姨娘设计中的一环。
而杨姨娘……
一想起那个女子，许楚心头就不由得发寒。为了报复宋家，她居然能做到这等地步。如此心思，实在罕见。
宋德容很快就让隐在一旁记录的衙门师爷将供词整理好，他稍加翻阅之后，挥手让人压了宋夫人跟宋馨儿以及满脸狰狞的宋德清画押。
至于老夫人，虽然未被问罪，却也难逃良心责备。
而双娘则因恐吓老夫人跟老太爷，被判拘禁三个月，至于曾经杨姨娘所赠与的家产，自然也要收回。
到最后时候，宋德容目带厉色的扫过依旧漫不经心的张三，心里做了思量。此人现在动不得，他手里还握着至关重要的东西，一旦出了差错，容公绝不会饶恕自己。
想到此处，他也就慢慢收敛了眼底的冷意。
至此，几宗案子皆数告破。而宋家因一个早已身死的肖华引出的一连串丑闻，也落下帷幕。
宋德清疯了，可因为教唆杀害的是自己的妻女，所以从重处罚。在那卷宗传到萧清朗手边时候，被他特地圈注起来，判为流放三千里的严惩，以做效尤。
宋夫人自入了大牢，就不吃不喝，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过着行将朽木的日子。直到刑部复核的斩立决通过后，她才在刑场露出了个释然的笑意。
在她临刑之前，许楚特地准备了吃食探望于她。她虽然是李家嫡女，可如今犯了如此大错，且被宋德容厌弃，李家之人自然不会上赶着为她送行。
甚至，几乎就在宋德容对李家闭门不见之后，李家人已对外宣称与她断绝了父女关系。日后两不相干，再无牵扯。
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宋夫人并没有丝毫意外。曾经，她之所以是李家人的掌上明珠，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宋德容看重，因为她长袖善舞，笼络了诸多夫人小姐亲近。
可现在，当一切都不存在后，她与李家而言，也就成了鸡肋。
谁都不知道，从她知道听了杨姨娘的那些挑拨跟示威后，日子过得如何艰辛。一颗心，早已经是千疮百孔，要不是报复的执念撑着，只怕她早就去寻自己早夭的孩子了。
“你是怎么寻到那死猫的？莫不是，你当真有阴司手段？”宋夫人靠在监牢木栏之上，轻笑问道。
许楚将食盒中的饭菜端出，松口气般说道：“只不过是从街上随意寻了一只野猫，用了些迷药，而后在其皮毛上浸染了些煤油罢了。”顿了顿，她才笑道，“还别说，那只猫儿甚是乖巧，如今在公子院子里很是得宠。”
只要一想起那只胆大妄为的猫，整日里在侍卫跟前为非作歹，闹得一群大老爷们怨气横生。就连一向冷着脸的魏广，也时常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她就觉得有些好笑。
也不知那只猫儿哪里得了明珠的青眼，总是护着，以至于都敢为了猫儿怼萧清朗了。想想之前，哪一次明珠跟花无病不是在萧清朗跟前吃瘪啊，谁成想如今只是多了一只猫，就让萧清朗开始束手无策了。
宋夫人得了这话，倒是笑了许久，半晌后才畅快道：“真没想到。那之前你跟香儿问话，难不成也是诈双娘的？”
许楚坦然的点点头，“其实她要是咬死了不承认，那杨姨娘对宋家心存仇恨的事儿，还真难落定。”
“其实我一直很疑惑，当初杨姨娘为何要拿了锦被出门？”
宋夫人摇摇头，略作思索，说道：“其实我也不知，或许如你所说，就连我杀人也是她自己早已布好的局。毕竟，就连烊锡灌喉的法子，也是我无意中听燕儿给凤儿讲话本时候听来的。又或者，那一夜，她是想要效仿迷惑老太爷那般迷惑于谁……”
许楚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微微有些晃神。相对而言，她更相信前一种解释。从头到尾，杨姨娘从来都是想用自己的死，让宋家上下三代陷入泥潭不可翻身。
其实如果不是许楚跟萧清朗追查，或许她的计谋当真就会得逞。最起码，有偏执的宋夫人在，宋家就永不可安宁。
一直到许楚离开之时，宋夫人才沉声说道：“多谢。”
许楚脚步一顿，并未回头缓缓离去。她不知道宋夫人的道谢，是为舒了心头郁气，还是因为她将压在宋府上下身上的巨石移开。
可是，唯有她自己清楚，此案还远远没有结束。可是，她却不能说，就算知道宋夫人心里会有遗憾，她也只能用最后一餐聊表歉意。
她除了监牢，一抬头就看到了那抹熟悉令她安心的身影。青灰色的锦袍之下，是绫罗暗纹织就的长衫。飘渺的云纹暗青，在这沉沉的天色下，越显得他清俊洒脱。
萧清朗在石狮之下负手而立，没有言语，只扬眉看过来。一双深邃而沉静的眸子，也因为有了她的倒影而略显柔和。
“回去吧，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鱼汤。是你上次甚是喜欢的清江鱼所熬制，而且还做了你想吃的烤鱼。”萧清朗将她耳边的发丝拢好，嘴角几不可闻的勾起一个弧度，缓缓说道，“先休息几日再说旁的。”
不知怎得，许楚就看向了握住自己冰冷手指的那双手。忽而想到了许多，或许是对宋夫人执念于情爱的感悟，又或是感慨起人事变化世事无常，此时她竟然真的生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念头。
马车缓缓而行，车檐之下四角悬挂的宫铃被微风吹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而与外面的寒意不同，车内许楚刚一落座，就被萧清朗塞了一方手炉在怀里。
她低头一看，果然还是之前萧明珠说过的大师所做的手炉。不过这一次，似乎是被人改动过了，倒是没有曾经的古朴气息，全然换做了雅致模样。
许楚望着手拿公文的萧清朗，见他半晌都没动作，才笑道：“公子，拿倒了。”
萧清朗倏然回神，下意识的就将手中公文翻了个过。
可是还没等他低头细看，就听得耳边响起一阵悦耳的笑声。
他疑惑的挑眉，顺着许楚视线看向手上，却发现，这次才是真正的倒了。
如此会心一笑，倒是让俩人心里那点抑郁渐渐消除。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无论如何揪心，都无济于事。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尽快了结。
萧清朗放下公文，伸手弹了弹许楚的额头，笑道：“何时竟然学了明珠般顽皮？”顿了顿，他才有认真而深切的说道，“不过，这样肆意的你，却总让我情不自已。”
宋夫人行刑当日，许楚并未去看。而这一日，恰好花无病要携带了萧明珠回京。
原本萧明珠还心有不甘，总想再缠许楚几日。奈何，她又怕自家三叔收回让她入三法司的话，所以一番纠结之下，她还是千叮咛万嘱咐，非要让许楚应了她去京城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她这一走，整个宅院倒是冷清了许多。别说许楚，就连萧清朗都有些不适应了。不过她那只猫儿，倒是随了她，甚是闹腾。
后来许楚听说，宋家二小姐赶回来了，只可惜依旧未能见到宋夫人最后一面。并非时间不够，而是宋夫人不愿见她。
至于宋馨儿，虽然犯下了重罪，可到底人早已痴傻，并无辨别是非的能力。所以最后，也只是被很是糟心的宋德容赶出了府上。
此事之后，未出半月，张三就在天成赌坊连赢数十把之后，在拿着银子回家的路上被人打劫了。再后来，就没人再见过他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身世之谜
听当时路过的赌徒说，他的下场十分凄惨，被人套头就打，直到崇河下游发现一具跟他身形相似的男尸，大家才都说他大概是被人丢尽水里淹死了。至于再详细的，就没有人知道。
最后只剩张仇，他本来还自视甚高，甚至时常怀疑自己是宋家少爷，想要出人头地让宋家好瞧。可最后发现，他的身世不过是一场笑话。
而没有了这份自得，又没有杨姨娘的银钱帮衬，他最初的傲气也彻底被打磨到丝毫不剩。
既无心研究学问，又不愿承认自己差的他，竟也如张三一般整日流连青/楼楚馆。没有了银子，就卖掉书本笔墨，更是将张肖氏为张三置办下做生意的摊子也尽数卖出。
最后，就连唯一的容身之所，也被债主索要去。至此，张生流落街头，开始重复起了张三为娶张肖氏之前的生活。
阴沉了几日的天，终于放晴。而微寒的天气，也有所回暖。以至于，冰封了整个冬日的渡口，渐渐解冻，鱼贩跟苦力又开始为生计而奔波劳累起来。
相比于宋家低沉的气氛，此时锦州城依旧是繁华热闹，街道之上川流不息人声鼎沸。而酒馆茶肆中，说书人又开始了唾沫横飞的一天。
“各位客官，前些日子咱们讲了阴司判官楚姑娘，生死簿上断罪孽的事情。今日老小儿就给各位讲讲近日城内发生的一桩怪事儿……”
众人一听又有稀罕事儿，自然全都侧耳倾听。于是一阵鼓点之后，就听闻那说书人道：“话说那是数日之前，夜黑风高之时，一处富丽堂皇的府邸中，鬼影飘过。两名值夜小厮寻着影子追过去，却看见一个窈窕女子的背影……二人有心调笑，遂上前盘问，只是那女子一回头却将二人吓的三魂七魄都出了窍……”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阴森诡异带着低沉可怖，倏然手中鼓槌急促敲击让听客心思跟着怦怦直跳。
“却见那赫然是一无脸的女鬼。那女鬼满脸鲜血，口中念念有声道让二人还她的脸皮。就在那女鬼伸手欲取二人脸面时候，却见一阵青光从天而降，生生将那女鬼压了下去。”
说书人双目炯炯有神，口若悬河不曾停歇，生生将厉鬼的诡异恐怖渲染的格外逼真。
却见那青光之中的女子纹丝未动，只淡淡斥骂道：“你本有冤，只管向阴司告状便是。如今却至阴司于无物，为祸人间，当真想要魂飞魄散不成？”
那女鬼闻言，顿时淌下两行血泪，遥遥说道：“奴家冤气冲天，大仇未报怎肯服下孟婆汤投胎？偏那仇人福报未消，阴司地府无处伸冤，这才出此下策。求女阴司为奴家伸冤啊……”
在座之人刚刚因那惊疑骇人的气氛而心生惧意，如今见那厉鬼突然示弱，瞬间来了兴致。
“她有何冤屈？”
“对啊，阴司地府都不能伸冤，难不成那女阴司能为她做主？”
随着旁人唏嘘跟期待的话出口，只见那说书人将手中惊堂木一拍，话音一转说道：“欲知详情，且待下回分解。”
楼上被萧清朗拖着喝茶的许楚，见下边的人或是失望或是探究的议论起来，才挑眉看向萧清朗问道：“这话本子，不会也是他写的吧？”
萧清朗轻咳一声，将公文放下，双手摊开无奈道：“你觉得我这几日，真有那闲情逸致？”
许楚的目光落在他手底下那份被踩着猫抓印的公文，眯了眯眼惬意的饮了一口热茶，喟叹道：“没想到，我们竟然会被一只猫儿逼的躲到茶楼来。还真是……”
“无法无天。”萧清朗将公文批阅好，接着她的话随意说道，“听说老夫人差人来请过你？”
许楚挑了挑眉，漫不经心的说道：“大抵是想试探我是否知道宋德容的身份吧。”
萧清朗淡笑不语，片刻后，缓缓起身，将她手中有些微凉的茶水取下，亲自添了些热茶。
“楚大娘说，你不易用冷茶。”萧清朗说的自然而然，没有丝毫扭捏跟犹豫。就仿佛，关注着她的点滴，已经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阳光自窗外打入，落在萧清朗身上，最后留下一片阴影。而被这阴影笼罩着的许楚，突然就想起，那日在马车上时候，他塞进自己口中的姜糖。
当时，他好似也是如此说的。
“过几日将它送去给老夫人作伴吧。”
“好。”
两人相顾一笑，无论怎样，他们终究不会走到宋夫人那般境地。
就算日后有千难万险，甚至无法在一处白首，都不会让他们迷失了本心。这是彼此不曾言明却早已意会的承诺，也是这份感情纯粹的缘由。
直到日影西斜，暮色沉沉，萧清朗才将处理好的公文交给魏广让人暗中送出。
其实许多年以后，许楚回想起来，依旧会觉得那日二人安然相对整日的画面，是何等的岁月静好。
华灯初上时候，魏广神情凝重的上前禀报，说查找许仵作下落的暗卫，有了新发现。
只是一句话，就让心情稍稍平静的许楚倏然激动起来。
安静的房间之中，氤氲的温暖也无法让她舒适。反倒是因为心中的惶恐跟担心，使得她整个人都如坠冰寒不得解脱。她紧紧攥着萧清朗的胳膊，以至于指甲都深深掐入了他的皮肉之中，使得那锦绣暗纹的衣袍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腥气。
“我爹，怎么样？”她嘶哑着声音，眼底满含希冀。
魏广默然一瞬，见自家王爷颔首示意，才上前说道：“是张三，我们从张三口中得知，他在初三那日，曾见过许仵作。也就是说许仵作，其实是来过锦州城两次的……”
“因为他之前在宋府偷盗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宋德容跟刘莫让几人的罪行，知道他们不仅是假冒的官员，且还私设着赌坊跟锦银坊等许多见不得人的生意。所以，在看到许仵作被官府人请来之后，他就琢磨着要在许仵作身上捞些油水。”魏广尽量将事情说的简洁明了，“不过后来，他发现许仵作竟然也穷的很，想了半天不解气，就偷了许仵作的验尸箱子。可没想到在那箱子里，他竟然摸到了一根很是精美的金簪。”
“那我爹呢？”许楚此时不关心什么金簪不金簪，她只想知道她爹爹的下落。这么久了，音信全无，根本不像爹爹的作风。更何况，从村里传来的消息说，现在还有许多人在暗中找寻爹爹。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何用意，可却知道，爹爹一定是在躲避那些人。
魏广摇摇头，略作思索说道：“不过我去找寻找被张三当掉的金簪时候，意外发现那金簪竟是宫里的东西。”
许楚勉强将起伏不定的心绪压下，既然爹爹初三时候还好端端的出现过，那也就证明他现在是绝对安全的。至少，也是自有的。
而现在是正月十八，很有可能爹爹还在锦州城中。又或者，从一开始，爹爹就从未远离过她。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无法现身。
她将目光投向萧清朗，半晌才收敛了眼底的情绪。不会是他，爹爹曾说过，天下狱事若有冤屈，最值得信任的便是掌管刑狱的靖安王。
他甚至曾经开玩笑一般的说起过，若有一日，他受人冤枉难以翻身。就让她上京去，寻靖安王告状。
电光火石之间，许楚突然坐直了身体。当时她不曾深想，为何好端端的爹爹会提起靖安王来。
按道理来说，就算爹爹因验尸而受人污蔑，走投无路，那她也应该是去知府上告。何至于，寻了大周掌管刑狱的王爷去？
她茫然的看向萧清朗，木讷的问道：“公子，你可认识我爹爹？”
萧清朗动作一顿，叹息一声将她拢在怀里，安抚着她的后背缓声说道：“在认识你之前，我并不知道许仵作此人。只是后来调查你身份背景时候，发现许仵作的户籍跟卷宗有些异常。”
“原本身为贱籍的许家其实并未有儿子，可是在先帝五十六年时候，许家突然多了个能继承家业的儿子，并且身边还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婴。当时许家对外解释，是这人远方亲戚过继而来的，之后他为许家爹娘养老送终。”
“而这人就是你爹爹许仵作。”萧清朗思忖着，凝望着怀里的人，眼睛一瞬不瞬的低沉道，“可偏生，我用尽手段，都未曾寻到当时许家哪家亲戚曾过继过儿子给他。”
许楚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她依在萧清朗身上，茫然道：“那我爹爹到底是谁？而我又是谁？”
自穿越而来，她就从来未曾追问过自己的娘亲。甚至，对于同村孩子口中骂咧的野孩子之说，也向来不放在心上。
她原以为，原身的娘亲过世了。又或者，爹爹是遇上了抛夫弃女的女人。左右经历，大抵与前世自己母亲那般相似，所以她从不过问，唯恐爹爹心里难受。

第二百三十二章 恍然如梦
可如今，突然有人告诉她，她爹不是许家的人，而她也并非许家的孙女……
萧清朗默然，半晌才取过魏广放置到桌上的金簪看了一遍。
“或许，答案就在这金簪之上。”
许楚努力压抑住急促的呼吸，她伸手摸向那簪子，脑子里忽然闪现过一个画面。是她爹当初教她扭动筷子的画面，当时，那筷子也被爹爹雕刻了精美的花纹，乍一看竟与金簪很是相似。
她手上倏然用力，只见那簪子竟然有了松动，片刻后自缝隙之中掉落一张轻如棉絮的纸条。那纸条并未屈卷，而是随着金簪的纹路隐藏在内侧，所以纵然掉落也是无声无息。
许楚不敢大意，赶忙低头将纸条捡起。却见上面简单的写着一行字，“父安好，勿担忧，随靖安，入京城”。
“是许仵作的字迹？”萧清朗望着她，低声问道。
许楚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要被抽干了，她无力的点点头，却不知是庆幸爹爹的安全，还是担忧爹爹隐藏的秘密。
萧清朗打量了两眼纸条，小心帮她收起，然后缓缓说道：“张三是初三时候偷盗的许仵作的东西，可现在看这纸条，似乎他一早就料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如此说来，许仵作极有可能就在我们身边，而且并未遇害，所以小楚应该欢欣才是。”
至于旁的，总比不上人活着重要。
耳边是沉沉的带着安抚人心力量的劝慰，身边还有他的身躯做依仗，好似无根的浮萍寻到了可以安身之地。让她心头的大石头，也悄然落地。
正如他所说，还有什么比得上得到爹爹的亲笔纸条值得高兴的？有此纸条，她就再无需日夜担忧。至于爹爹话里的深意，总有一日她会搞清楚的。
晚霞红彤，映照着半边天都成了红色。就如同许楚现在的心情，煎熬之后满是坚定。
后来几日，许楚央求了萧清朗寻了许家所有人的卷宗资料，甚至是许家在落入贱籍之前的人事关系。她忽然想起自家爹爹提及过三法司官员的事迹，一个乡野仵作，怎会对京城官员的事情了如指掌？
思来想去，她终是寻了萧清朗探讨，直到将京城中涉及仵作跟医者的资料寻遍。
接连七八日，她几乎昼夜不休的翻阅，以求得了先机。只可惜，无论她如何翻找，都未曾发现一丝半点有用的东西。
倒是萧清朗，在审问过金福跟张三等人后，慵懒的斜靠在马车之上沉默不语。良久，他从袖袋中取出那本绝密卷宗。
此行去处所在是暗卫布置的暗牢，其中满是阴森跟血腥，自然不适合带许楚一同前来。也正是如此，才让他能想个明白。
其实相比于许楚，他的猜测更多。先帝五十六年，曾发生过一宗让皇室蒙羞的丑事。而那件事后，知情/人皆被先帝下令灭口，就连并不知内情的人，也为逃脱。
可是内廷收尸人却发现，几十具尸体中，少了一名最先身死的孕妇。此后未过几日，太医院中年少成名的孙太医告假回乡途中，遭遇天灾生死不明。
同年六月，许家就多了一名所谓的过继儿子跟孙女。其中关联，不得不让萧清朗深思。
灯光朦胧之中，那翻开的卷宗之上，若隐若现的露出个“淑”字。而后，便是无尽的阴影，还有那句“乱党余孽”……
最终，在回到宅子后，他将那卷宗收起吩咐暗卫妥善放置。而后，一如往常的去往许楚的房间。
“可有什么发现？”萧清朗柔声问道，顺带着将楚大娘帮着熬制的药膳粥递到许楚手上。“你自己吃，还是要我喂？”
本还全神贯注将心思放在卷宗之上的许楚，被这突如其来的药粥弄得一愣。待到见他当真一本正经的舀了一小勺试吹后喂过来，顿时那点沉重的心思倏然不见。
“咳咳咳，我自己吃。”她手忙脚乱的将手里挑选出的卷宗资料放置到一旁，然后接过温热的粥缓缓喝起来。
只是之前因为心慌，她给自个灌了一大壶茶水，如今实在没有多少胃口。纵然那药粥熬制的粘稠甘甜，依旧会让她觉得反胃。
萧清朗见状，叹口气将那药粥从她手里拿过放下。言语虽然有些责备，可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心疼来。
“你时常说，办案不可急功近利，不可漫无目的毫无章法。而如今，你难道只为了丝毫没有根据的推测，生生将自己身体拖垮不成？”
许楚愣了一下，良久才喟然长叹一声，像是憋了整日的郁气也被吐出一般。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可事关爹爹的安危，我实在不愿意落后一步。总想着，能先寻到些端倪，占了先机。”
“可是许仵作，未必想让你如此。他若真走投无路，就绝不会只让你跟在我身边。纵然他身处险境，只要能送出金簪，就一定能寻到我身边，继而寻求庇护。而他没有，你可能猜到是为什么？”
“因为爹爹不想让我插手他背后的那些事。”
“对，至少现在他不愿意看到你追究。”萧清朗一阵见血，甚至没有了往日劝慰许楚时候的婉转跟柔和。
许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一样，“所以，爹爹现在躲避的，并不是那些追查他下落的人，而是我，对不对？”
多日奔波于查案，早已心神俱疲的她，终于在萧清朗宽厚带着暖意的怀里渐渐失了啜泣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楚恍然好似回到了最初时候。她冒雨从村里赶着山路往苍岩县城钱家而去，想要查探钱家少夫人暴毙的案子。
当时山路泥泞，她手上早已残破的伞也彻底不能再遮挡风雨。那个时候，她唯一的念头，大抵就是得了五十两银子的赏钱，然后帮着爹爹置办些调理身体的药材，再买一把新伞。
她还记得，后来她的确买了一把伞。是以手工削制的竹条做伞架，又将涂刷天然防水桐油的皮棉纸做成伞面，上面花了些民间百姓甚是喜爱的喜鹊迎春图做装饰，甚是漂亮。
走着走着，她突然就茫然起来，似乎有些忘记了自己想要去做什么。漆黑的夜里，呼啸而过的冷风，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沉沉的梦魇之中，许楚用力抱紧锦被，想要汲取一丝温暖。只可惜，迎面而来的却依旧是彻骨的寒意。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客栈，在日夜赶路之后，被困在漆黑的房间里，寻不到出路。四面，依旧是黑漆漆的荒郊野岭，重重的枯枝横斜着，犹如张牙舞爪充满恶意的怪物，好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然而，还未等她寻到一丝温暖，忽然就发现身边着起了熊熊大火。那火滚烫难挨，让她避无可避。甚至，被火光映照的天空，都一片血红，就如同染满了无数人鲜血一般。
她惊慌失措，慌不择路的四处逃着，然而却没有一条道路可以走通。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渐渐暗淡下去，天边也隐隐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她疲倦的看向远方，却见一双白底金色的皮靴踩着灰烬而来，那金线织就的龙纹靴面，灼烧着她的眼眸，让她浑然不能自己。
“杀了吧。”那人声音冷淡毫无感情的丢下三个字。
只三个字，却让许楚感到满心荒凉。他要杀谁，为什么……
“小楚，小楚……”耳边熟悉又关切的声音响起，带着焦灼，轻声唤道。
许楚感到干涸的嘴角一阵温热划过，她努力的吞咽，想要将那甘霖咽下以缓解被灼到发痛的嗓子。
“怎么样？”萧清朗摸着许楚的额头，眉头紧蹙向楚大娘追问道。
楚大娘收起银针，叹口气说道：“劳累过度，郁结于心。”顿了顿，她又说道，“楚姑娘身边早就有亏损，本来细心调理不成大碍。可昨夜一番情绪的大起大落，引得她体内旧症再犯，继而高烧不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萧清朗小心将手中的温开水喂进她口中，心里却并不如面上一般平静。
当初在铜矿案时，小楚就曾因那凶手的惨无人道造成情绪起伏，继而昏厥多时。当时，大夫也曾说，她是五脏郁结……
想到她的性情，萧清朗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无力。他知道，只怕一日不将许仵作之事了结，小楚的内心就一日不得安宁。
其实自云州城以来，纵然小楚表现的无可挑剔，甚至好似浑不在意案子意外的事情。可他却清楚，那是因为小楚将所有的担忧全都深埋在了心底，一旦爆发就会如今日这般不可收拾。
想到这里，他终于抬头看向魏广，吩咐道：“加派人手监视锦州城官场上下，对金福跟金漫山之流只管用刑，生死不论，务必要将所有的隐秘挖出来。”
魏广拱手领命，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自家王爷跟依旧昏迷不醒的许楚，最后终归没有说出什么劝说的话来。

第二百三十三章 挑拨离间
其实这样也好，许楚待王爷情深义重，王爷自然也值得为她加快布局。
也不知宋德容是如何做到的，一番大义灭亲之后，当真的了微服私访的钦差袁大人的青眼。甚至，一度让袁大人为他写了请功的折子。
如此一来，宋德容这个被人当作笑柄的官员，摇身一变竟然也在朝廷诸位大臣跟前挂上了号。以至于，皇上亲口赞叹他的大义禀然。
然而，就在他自得的时候，整个锦州城，谁都不曾料到，刚刚出狱的双娘也就是张肖氏，竟然冒死拦下将要离去的袁大人。并且，以血做笔，写下状告宋德容的状纸。
好似随着张三死讯的传来，还有张仇失踪的消息，强撑着她的那口气也彻底败了。
听到张肖氏字字啼血的状告，袁大人心里无端升起了恼怒。当初，他信誓旦旦的向皇上举荐，还一力支持让宋德容取代许勤和为知府。
可还未等他心中因发现一名刚正不阿的官员而欣慰时候，突然就冒出一个告他以权谋私，残害同僚的状子。且字字句句，条理分明，极有依据。
在锦州城的街道之上，左右都是围观的百姓。他们或是惊奇于那妇人居然跪拜一个看似并不起眼的胖富人，又惊愕与那富家老爷竟然是微服考核各地政绩的钦差大老爷。
于是，本来还可能被宋德容压下的情况，彻底失了控制。至少，对于袁大人来说，他就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不远处的酒楼临窗的雅间上，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这是要下刀了？”许楚不动声色的将他指尖夹着的姜糖含进嘴里，吐字不清的说道，“可是张肖氏不是应该恨死你了么，怎会这么听你的话？”
萧清朗轻笑一声，眼底刚刚聚集的冰冷消褪，说道：“若说恨意，她最恨的自然是罪魁祸首。”
“当年劫运粮草的责罚，本该由宋德容一力承担。偏生，真正的宋德容得了消息，说有人发现了那些匪徒的巢穴所在。且不论那宋德容是何心思，一意孤行的带了几名捕快衙役前去查探。只说后来，他跟肖华身死后，假宋德容上台，并将罪责全部推到了肖华身上。”萧清朗声音沉稳，眯眼注视着街上的人，继续冷声说道，“如此便导致肖华匆匆下葬，既无嘉奖，也无灵牌。反倒是捉拿匪徒有功的宋德容，得了嘉奖，且被提携称为通判。”
“若是我没有猜错，当时那所谓的匪徒，本来就是假宋德容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甚至，当时身死的人，都是被他所杀。这事儿她们虽然没有根据，可我猜测杨姨娘跟张肖氏，定然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是张三？”许楚挑眉看过去。
萧清朗闻言，颔首道：“张三做梁上君并非一日，纵然摇身一变因杨姨娘而跟宋德容沾亲带故了，也从没想过收敛习性。所以，他发现宋德容甚至锦州城官场的秘密，也不足为奇。”
张三并不是什么硬骨头，况且听到看守他的人说，如今宋大人跟刘大人都倒霉了。京城派来的袁大人，正整顿官场，大鱼小虾的捉了许多了。
如此一来，早已心绪不稳的他，就更惶恐起来。要是他自认为拿捏着短处可随意让他当靠山的人都自身难保了，那他岂不是更危险？
就在他心里恍恍惚惚的时候，却见两名黑脸的侍卫手上拖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从跟前走过。那尸体，早就皮开肉绽，每拖拽一次，就能留下一滩鲜血。
偏生，他抬头时候，正好瞧到那死人血肉模糊的脸，跟一双空洞洞的没了眼珠子的眼睛。
他当即惊叫一声，连连后退，瑟缩的躲在了角落里。
同样，与他一墙之隔早已死志的金福，此时情况也并不太好。
金福原本就不想再活着，可更不想在这种恐怖的状态下苟活。他想过自杀，奈何对方看得太紧，未等他死去就已经被救治活过来。
一而再再而三的几回，倒是让他求死的念头消散了许多。甚至，已经不敢再试图自尽了。
暗卫本就是极为厉害的杀人利器。更何况，他们是跟随在萧清朗身边的，许多时候，要帮着处理刑狱中的顽囚。所以，手段不少，也正是如此，才让萧清朗的名声好坏参半。
这般念起来，小小的张三跟金福，哪里真能扛得过去？
于是，被完全吓呆了的张三跟金福二人，看着淬不及防就被拖拽来的尸体，尖叫着拍打牢门，鼻涕横流的喊道：“我说我说，我知道宋大人跟刘大人有个名册……”
原本还想硬撑一会儿金福，此时也脸色大变。他作为金漫山想心腹多年，自然知道的比张三要多许多。
锦州城说是被朝廷管辖，还不如说早已落入他人之手。至少，州城中的上下官员，无一例外的听命于那人，甚至为着自家老爷一路行着方便。
原因无他，自然是因为莲花山庄地下隐藏着的兵器坊。
可现在，那张三竟说他知道名册，那名册难道是所有被牵扯的官员？又或者，是锦州城兵器坊的分布？
接下来的事情格外顺利，惯是会偷奸耍滑的张三，再不敢有一句虚言。甚至，连保命的秘密都说出来，唯恐被眼前那拿着满是鲜血刀剑的黑脸人一刀砍死。
也不知道宋德容跟刘让莫是否会后悔，毕竟，如果他们不是忌惮着张三手上的名册，先下手为强，此时萧清朗等人估计也无法得了准确的消息。
更甚至，若非宋德容在与刘让莫的官职相争上，生了私心。只怕也不会被萧清朗寻了机会，继而撕开锦州城官场的秘密。
其实这也是为何当初萧清朗设计，让宋德容亲自相邀自己入宋府查案的缘由。要是他们自己擅自入锦州城，想办法崭露头角，那想必锦州城上下官员的戒心将会极重。
就算是宋德容，也未必会信任与他。
可现在不同了，他们是宋德容亲自邀请而来，再加上他的确为宋德容解决的许多麻烦。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让宋德容看到了希望。
这样一来，他的警惕自然就会减少。同时，萧清朗早已给自己安排好的身份，还有户部寻常人难以作假的户籍卷宗，都让宋德容深信不疑。
两项相加，就成了现在的局面。就算宋德容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可依旧不忘派人请萧清朗入府一叙。
宋府书房之中，得了消息的宋德容险些呕出一口血来。因为今日是袁大人微服离开之日，所以他们锦州城得了明示的官员，一概不能相送。却没想到，本以为是十拿九稳会顺利的事儿，居然横生枝节。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不是派人去守着了么，务必不许张肖氏闹出事端！那些人是怎么办事儿的！”宋德容狠狠的将茶杯砸在桌上，面目狰狞的将来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可是纵然如此，依旧不解恨，
他派出的心腹赶忙上前解释道：“本来没有任何意外，可是刘大人家前几日有个下人因盗窃之罪被关进了大牢，许是张肖氏自她口中得了钦差微服私访的消息，这才让那女人动了心思。”
宋德容气急败坏，脸色愈发难看，“又是那老狐狸。”随后，他又追问道，“那我派去拦着张肖氏的人呢？不是说了，如果实在拦不住，那就结果了她吗？”
那心腹见他满脸煞气，自然不敢多言，只挑着简单的说道：“听回禀的人说，他们正要下手时候，却被人阻拦了下来。而且，大人派出去的人，大多都负伤而归。小的亲自验看过，伤口并不深，不足以致命，只是让他们无法行动罢了。”
他顿了顿，犹豫着看了一眼宋德容的脸色，双手捧上一块碎布，“这是打斗时候，咱们的人从对方身上撕下来的衣裳布料。”
宋德容一听先有刘让莫那老东西的设计，后又被人耍了一道，当即就咬牙切齿甚是气恼。他接过那布料，刚要发作，却发现那料子竟然像是大家护院所穿的。
锦州城，但凡有权有势的人家，多会有自己的护院跟打手。而他们就如下人一般，为证明身份也有统一的服饰跟腰牌。
而今，这布料看起来并不陌生。甚至……
一想到那布料的来处，他的脸色陡然更差。
“他这是要我死无葬身之地啊，好好好……”他猛然起身，狠狠捶打着桌子，阴沉的怒道，“他不仁别怪我不义。”
如此一说，倒是让那心腹心里惶恐起来，赶忙上前劝说道：“大人，万万不能想鱼死网破的法子。此时多少人都注意着大人，但凡大人踏错一步，只怕就难在挽回。”
其实不用他提醒，宋德容也想到了此处。现在，他可以说已经完全失了主动，只怕想要面见袁大人都有些困难了。毕竟，袁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嫉恶如仇。

第二百三十四章 火上浇油
他沉思片刻，拍手说道：“让管家准备些吃食用度，随我去求见袁大人。”
现在追究张肖氏到底如何行事，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就是，先要试探出袁大人的意思。如果能有挽回，那自然是最好的。可如果袁大人当真要深究，且欲要上报朝廷，他也要想办法阻止，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他想的极好，按着之前袁大人对自己的看重，在定罪之前自己应该很容易见到袁大人。可实际上却没想到，他刚到袁大人所住的驿站，就被认挡在了外面。那已经亮明身份的侍卫冷声说道：“大人吩咐，自今日起不再见客，还请宋大人回去吧。”
宋德容不敢与他争辩，毕竟自京城而来的侍卫，且看穿戴就并非一般侍卫。更何况，在这风口浪尖上时候，他是万万不能让袁大人再对自个生出坏印象。
别看世人常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实际上，若真论起来，现在的他根本无力与朝廷对抗。别说是他，就连他身后的容公，只怕也不敢轻易对特派钦差下手。
要知道，就算他们替代锦州城的官员，也是容公筹谋了多年的。一丝一毫，不敢有所差池。
否则，在大事未成之前，若真被朝廷派兵围剿，那他们绝无获胜的机会。
更何况，袁大人一行，与一般官员不同。谁都不知道，除了皇上赐下的皇家侍卫，暗中是否还有什么人保护他们。而且，那些侍卫多是有品级的，更甚者就是上头放下来镀金的，又或者是朝中大臣嫡子嫡孙，想要借此行得些磨练。
要是他真敢下手，且不论成败，只怕光那些人的怒火就足以让他尸骨无存。
而他与朝廷重臣之间，容公会如何抉择，根本无需多考量。
他等了许久，都不见袁大人出门。买通驿站的小厮后，他才得知袁大人亲自带人保护张肖氏，里外两间都有人守卫，甚至就连饭食都是侍卫送入房中的，外人轻易见不到。
这般耽搁了许久，他终于等不下去，起身欲要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行至拐角的时候，突然发现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落到了驿站门前。然而让他心中更抑郁的，却见自轿子里下来的人，那人赫然是刘让莫无疑。
回到府上后，宋德容不免又发作了一场。直到将整件事情捋顺了，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恼恨，呆坐到了椅子上。
半晌之后，他无力的挥手吩咐道：“让管家去请周云朗跟其身边的楚姑娘来府上一聚，就说我要答谢楚姑娘当日为老夫人跟老太爷看诊之事。”
因为宋家的事情有些曲折，且宋德容又想揽下功劳，所以具体查案的过程并未对外宣告。而萧清朗跟许楚多次进出宋府，外人也只当是因宋老夫人跟老太爷中邪之事。
毕竟，这俩人神棍的名声，在锦州城上下都传遍了。
那心腹之所以是他的心腹，自然是极得他信任的。自然，关于萧清朗化名的周云朗此人，也颇为熟悉。与他一样，因为有容公暗桩的自户部所得的信息，加上这二人在京城中也颇有名望，所以他并不怀疑他们二人的真实身份。
反而，还很是信服二人的本事。
所以，见自家大人提及周云朗，他自然拱手应话。一刻不敢耽搁，急忙出了书房去寻管家。
如今宋府早已不似往日那般热闹，府上的人对外面的传言都噤若寒蝉，甚至看到被老爷请来的周公子时候，也早早躲到一旁。
不过好在宋管家还有些眼色，一边恭维着，一边将萧清朗跟许楚二人请入厅堂。
相较于之前而言，此时厅堂之上气氛沉凝冷寂。唯有脸色阴沉的宋德容，来回踱步。
萧清朗脚步微缓，与许楚交换了个眼神，然后上前拱手道：“大人。”
宋德容见自己等的人过来，赶忙换了表情，笑容可掬的问道：“听闻花公子回京城去了，不知何时还会回来？”
萧清朗看得出他是强装淡定，不过却也不揭穿他。他与许楚就如同平时那般，没有表现出半分异常模样。
“只怕成亲之前，不会再回来。听说，皇上有意将齐王家郡主许配于她。”
宋德容目光含着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怪异。
“哦，那岂不是明珠郡主？”
皇家至这一代，并未出一名公主，唯有齐王府上的幺女一个。在刚出生时候，就被皇上皇后赐名为明珠，以示盛宠。
萧清朗点头，笑道：“其实那位郡主，大人还曾见过。就是被跟随花公子一路自京城而来的那名女子。当时，为着低调，便化名为周家侄小姐。”
他并未隐瞒明珠的身份跟去向，不过这般似真似假的话，倒是让宋德容神情微微有了松动。
他假作惊讶的呀了一声，然后笑道：“竟然没想到，周公子还与齐王府的掌上明珠有交情？”
“大人谬赞了，郡主肯一路同行，还真不是因为在下。而是因为她认了小楚做师傅，专学验尸探案之术。”萧清朗垂下眼笑了笑，语气如常，就好似没听出宋德容话里的试探一般。
宋德容闻言，脸色好了许多。自然的，目光也就转到了面无表情敛目在一旁的许楚身上。
“当日宋家的事情，还未谢过楚姑娘。若非楚姑娘，只怕本官府上还不得安宁呢。”他端着上座桌上的茶盏，轻轻饮了一口，待到茶盏再次放到桌上后，才说道，“当初按着公子的打算，本官曾私下也做过些打理，原本袁大人跟京城都有了嘉奖。只可惜……”
“眼下本官处境堪忧，手下之人皆对此困境束手无策。而往里里交好的同僚，此时也多有避嫌之举……”宋德容面露苦恼，叹口气，却并未直言对此事的怀疑。显然，他对萧清朗的信任还是有所保留的，“不知公子可有好主意？”
萧清朗不紧不慢的说道：“大人不觉得张肖氏拦路告状之事，甚是蹊跷吗？”
“怎么说？”宋德容眉头紧皱，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萧清朗。能以假乱真，甚至于人争一州知府的位子，他的心性可见如何深沉。自然，也不会是那种愚蠢毫无脑子之人。
刚刚他之所以没有直言张肖氏身上发生的事儿，一来是不想暴露太多，毕竟派人对张肖氏下手本就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二来，他也想看看这周云朗是否真的对自己忠心，继而愿意为自己所用。
其实刚开始听到消息时候，知道张肖氏突然发难的时候，他还觉得大抵是因为之前宋家的事情。加上肖华当初的死，的确并非衙门卷宗中所写的那般简单，所以她怀恨在心，继而报复与他。
可后来听到心腹的回禀，还有那些突然冒出，打乱了自己派出去截杀张肖氏的那些人。他就断定，这事情绝对不只是张肖氏意欲报复那么简单了。
不过他却不动声色，示意萧清朗详细说来。
“其一，张肖氏如何识得身着常服，在外未曾表露身份的袁大人？其二，就算她知道袁大人的身份，那本来还属机密的袁大人离开锦州城的行踪，又是谁告诉她的？”萧清朗屈指，点了点桌面，意味深长的开口说道。
宋德容愣了一下，“你是说……”
情急之中，他还真未曾细想。不过现在被萧清朗这么一说，仔细琢磨起来，还真是有些蹊跷。若不是有人将消息透露给了张肖氏，那她一介妇人，怎么可能一出狱就寻到袁大人跟前？
萧清朗见他将话听了进去，才继续说道：“前些时候，外面传闻朝廷有意罢免久不在位的知府许大人。而袁大人属意于大人您，可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张肖氏告状之事，大人以为最终得利的会是何人？”
宋德容眼色一沉，不过却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现。他只颔首道：“此事，本官自会派人暗查。”
“如此此事是这般无误，那大人要脱离困局，其实也并非难事。”
宋德容听萧清朗说的如此风轻云淡，当即有些诧异，“莫非公子已经有了什么好对策？”
“这事儿虽然突然，可在京城那等勾心斗角之地，却并不少见。在下虽然未在官场，却也时常听家父跟好友说起，心中自然会比旁人多一些想法。”
“当真？”宋德容眼底一亮，瞬间来了精神，“不知周公子的方法如何？要知道，如今张肖氏已经在袁大人手中，且有皇上特赐的侍卫保护，那些侍卫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本官根本不过那轻举妄动。”
萧清朗唇角几不可闻的动了动，垂眸饮了一口热茶，同时也遮住了眼底的暗芒，他点头说道：“杀人灭口本就是下下之策，一旦不慎极可能被反噬。在下自然不会让大人冒此风险……”
一听萧清朗所提的法子并非让自己处置张肖氏，宋德容的表情也好了许多。

第二百三十五章 乘间抵隙
“此事大人应当同时从两处入手。一则坐实有人陷害大人，因担心大人官名传至京城，得了朝廷重用，所以企图混淆视听，栽赃陷害。二则，大人当初剿匪之事，若是在下猜的没错，应该真有遗漏或是不妥之处。如果是这般，那大人不妨想一想，当初跟随大人同去剿匪之人，回来且收到提拔的还有何人。”
“如果那人与大人亲近，最后却被大人亲自查处，那大人自然可得个刚正不阿的名声。若是那人与企图拉大人下马之人关系匪浅，那大人正好可以顺势将矛头引向对方。”宋德容说道，“这样一来，无论是哪种情况，亦或是张肖氏掌握了何种对大人不利的证据，大人都可全身而退。”
宋德容听到后半段话，愣了一下，脸色也有些奇怪。不过他却并未发作，而是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水之中的浮沫，意味不明的说道：“你倒是想的周全。可你就不怕，那张肖氏所状告之事，俱是事实？”
萧清朗并没在意他话里带话的阴沉语气，只拱手说道：“大人可知，世人对商人是如何评价的？”
宋德容对他突如其来的话有些不解，不过却还是说道：“无奸不商，浑身铜臭。”
“所以，于周云朗而言，只要有利可图的，都是我值得敬奉之人。”他说的淡然，可却是赤裸裸的真实，“实不相瞒，在下在京城中，不仅与花相嫡子交好。与董家嫡子，也有自幼的交情。”
他并未说清董家是何人，可此话一落到宋德容耳中，就让他倏然震惊。
“可是皇太妃所在的董家？”
“自然。”
萧清朗说的简单，可宋德容却再不敢大意。董家在先帝爷晚年，势力可以说一手遮天，甚至皇太妃险些压制住太后跟东宫，扶持董家所出的傀儡上台。
当时政局危急，东宫孤立无援，而董家却结党营私，称为朝中连花相都要避其锋芒的所在。
后来董家阴谋虽然败了，却也因着先帝弥留之时的遗旨新帝未能将董家斩草除根。世人都说，大抵先帝对董家还存有几分情意，所以无法狠下心肠。不过其中曲折，旁人却不得而知。
如果周云朗真能同时与花家跟董家交好，那其钻营程度可见一斑。不过能与人人唾骂却家财万贯的董家交好，看来周云朗当真不会是不识时务之人。
“那若是本官身后，还有依仗，且那想害我之人，与我依仗相同。又该如何？”宋德容犹豫一瞬，还是眯眼问道。
萧清朗却浑不在意这一消息，他只笑着摇头道：“大人何必说的这般隐晦，莫说朝堂之中，裙带关系跟提拔门生的事情如何常见。就是商场之上拉帮结派之事都不少见。只是若那意欲陷害大人之人，与大人属同一阵营，那大人可要好生思量了。”
“一则，那人与大人谁更得那位大人物信任。二则，他突然下手，是否是得了那位大人物的示意。”
宋德容的心一沉，顿时觉得自己似乎真相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无论是哪种可能，他都不能寻容公告状。
他心里也清楚，刘让莫能压自己一头，除去那真人是朝廷特派而来，且出身不同于一般官员外。更重要的是，假刘让莫比自己跟随容公的时间更久。
他敛眸深思，觉得既然自己还能动用容公暗查的暗桩，那应该说明自己还不是弃子。可是要是刘让莫真为了知府一职陷害自己，那容公的想法就不好再猜了……
略作思忖，他心里有了主意，想了想问道：“公子既然擅算命之术，不如帮本官看上一看？”
当日萧清朗在莲花山庄为人看相之事，他虽然没有亲眼得见，却也听说许多。而且城里现在人人传颂他与许楚的事迹，玄之又玄，使得宋德容内心也相信许多。
萧清朗打量他一番，说道：“大人曾有过困顿生活，不过十几年前曾因贵人相助而得势，更被一路提拔成为锦州城举足轻重的官员。”
宋德容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更加相信他的能耐了。他在假冒伪州判之前，的确是寒门学子，且多次落第被人耻笑。后来十几年前，被容公发现，继而提携进入锦州城官场。
后又因容公谋划了劫运粮食一案，成为州判。
这事唯有他与容公清楚，就连身边心腹也并不知道底细。加上宋家世代书香门第，家境极好，宋德容不可能有什么困顿时候。所以，对于萧清朗的话，他当真有些惊讶。
“不过大人一生也将会有三个劫难，其中两难已过。再有一难，应该是在当下。若此难平安度过，大人日后将会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宋德容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忧虑。他曾经的确有两次险些丧命，一是落第多次后穷困潦倒，病重之下险些冻死，后被容公所救。二是替代宋德容时候，心性不稳，险些因露馅而丧命。
而今这个，还真是有些棘手。他不能寻求容公庇护跟帮衬，也不能当众与刘让莫撕破脸。还真是……
不过转念一想，周公子说他若度过这一劫，日后必是前途无量。宋德容心里，就又隐隐的兴奋起来。
身而为人，谁不想正大光明的以真实身份而活。可为了大事，他不得不抹去自己的痕迹，替代宋德容。可是要是真有一天，容公成事，自己也青云直上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那恢复真身扬眉吐气，难道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想到这里，宋德容心里的某个想法也就越发坚定起来。
相比于他的惊喜交加，萧清朗跟许楚倒是淡定许多，二人只可意会的相视一眼。并未说任何言语，甚至不曾露出个表情，俩人就意会了彼此的意思。
宋德容此人，有大用。
送走了萧清朗跟许楚后，宋德容才与心腹商量一番。
而马车上，自到宋府后一直敛眸不语的许楚才问道：“公子做了什么，让宋德容如此笃定有人害他？”
萧清朗微微一笑，挑眉反问道：“你认为呢？”
“难道袁大人之行，是公子早就做好的安排？”她见萧清朗笑得淡定，稳如泰山，突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说道，“难道……”
萧清朗颔首，抿唇说道：“袁大人此行本来就是皇上布局中的一环，也是为配合你我查案而来。自然，他身上还携带了半枚虎符。”
许楚陡然惊呼道：“也就是说，锦州城之事将要收网了？”
萧清朗淡笑不语，只是那神色却完全证实了许楚的猜测。
“此事之后，我们一同去往京城。”他探身握住许楚的双手，叹口气说道，“既然无法让许仵作现身，那唯一的办法就是顺着他的想法去做。无论此行，所为何事，我都不会留你一人。”
安抚的话出口，低沉嘶哑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呢喃，旖旎却让人安心。
许楚一眼看进他的眼底，曾经深不可测的冷厉眸子，现在却如同一汪泉水一般清澈真挚。她下意识的点点头，心底的那一点忐忑也随之消失不见。
无论爹爹想要揭露什么，亦或是她的身世将会引出什么隐秘。她都不会再惧怕，因为有暗中相随的爹爹，有他……还有他刚刚所说的这句誓言。
随着俩人呼吸交缠，萧清朗险些失了克制。好在外面喧闹的叫卖声将许楚心神唤回，才让她赶忙微微后退，转移了话题说道正事儿上。
“公子攻心之术当真厉害，真假参半的法子，别说是心里有鬼的宋德容，就连我也险些被糊弄过去。”
萧清朗收回双手，在案桌之下轻轻攥紧，深吸一口气后，不动声色的斜睨她一眼，“你这话说的如果不是这么敷衍，我想我应该会很骄傲的。”
许楚端起茶壶而俩人跟前的茶盏中添了热茶，待到身上燥热散去，才笑道：“我说的还真是实话。不过刘让莫这次，可是被你坑惨了，只怕一不留神就得被宋德容拉下马。”
其实要是宋德容真寻了他身后之人告状，亦或是寻求帮助。那以他身后之人的心智，就算暂时怀疑不到萧清朗跟自己身上，只怕也会将宋德容跟刘让莫的症结调和开。
“假刘让莫能这么多年不露破绽，且还能压宋德容一头，不可能没有些本事。所以，宋德容想将他扳倒，难度颇大。”
“所以公子想的，其实就是让他们内讧，继而为袁大人行事争取时间跟机会？”
萧清朗早就知道许楚聪慧，可每每她瞬间意会自己的心思时候，都会让他心里泛起涟漪。就好似，心有灵犀一般契合。
“所谓狗咬狗一嘴毛，接下来我们且要看看锦州城这些假官员能互相攀咬出什么来。”
街市繁华，喧嚣热闹，经过一个卖烤梨的摊位时候，二人忽然想起了当初许楚嗓子难受时候的场景。据明珠说，那是萧清朗第一次那般欢喜的吃烤梨。
想到这里，马车内的俩人，不由的会心一笑。

第二百三十六章 重见天日
接下来的日子，萧清朗几乎日夜不眠的布局，甚至便装而行亲自审问金福等人。因着金福提供的名单，他们得到的消息越来越准确，暗中控制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
而宋德容跟刘让莫在袁大人一行的紧逼之下，也忙于绞尽脑汁推脱当初劫粮跟肖华等同僚身死的嫌疑。如此一来，本还算被那幕后之人控制且井井有条的锦州官场，彻底成了一滩浑水。
先是唐如才闭门不出，却暗中寻了萧清朗密谈。后又有照磨所正九品照磨宋元清、司狱司司狱赵伟品跟狱讼等事务的通判知事赵焕然接连被牵扯进来。
甚至，本该微服的袁大人以代天巡视的名义，公开现身。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人夺下了锦州城的控制权。偏生，现在衙门中有他身边武艺高强且背后有重臣势力维护的侍卫把守。
而城外十里处，又有借道而过的朝廷守备军。甚至，接连多个与袁大人有私交，属保皇党的将军入城与袁大人叙旧情。
这般强压之下，莫说刘让莫跟宋德容了，就连容公都不得不暂且停了与锦州城的联系。
随着形势越发紧张，官场上的内斗也消了涟漪。现在，一群人简直就如坐针毡。
可更让他们惊慌的却是，一直称病不出，被容公派人掌控的许勤和，突然宣布病愈。且，就在当日，他自钦差袁大人手中接了张肖氏状告宋德容的案子。
同时，也接了当初劫粮一案身死官员家眷接二连三递上来的状纸。
因为时间过久，且衙门仵作人手不够，就算开棺验尸也颇为费事。所以在李仵作的推荐之下，许楚这名挂在锦州城下县衙中的女仵作，就再度走进了众人视野。
许楚最先接手的，便是经过张肖氏首肯后，开棺露出的肖华尸首。
因为肖华早已身死数十年，如今早就只剩一堆白骨。可正是这堆发黑的白骨，赫然证明死者并非死于匪徒截杀，而是死于中毒而亡。
且不说肖华这处，当初跟随宋德容前去剿匪之人，上至官员同僚，下至身死的衙役官差，白骨都已黑化。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死者，身长五尺六寸，观其骨骼，年为二十五上下。验骨后，骨头未有断裂跟损伤痕迹，且骨伤未沾皮肉，继而可推断并非重伤而死。”许楚起身后，并未将尸骨收敛起来，反倒是往那棺椁内尸体身下铺着的早已腐烂的棉被处探过身去。她小心的用镊子，将那尸体胸腹部对应之处的棉被，一点点收集起来。
正常而言，若死者是中毒而亡，那早已腐烂的血肉中必然会含着毒素。且那些不易降解变性的毒素，也会随着腐败液体而渗入死者身下所铺的东西乃至棺椁底部。
所以，将白骨之下破烂的棉被收集起来，远远要比只查看尸骨，甚至蒸骨验毒要有意义的多。
她的动作极快，加上有李仵作的辅助，不到半日就将所有的尸骨验看完毕。自然，蒸骨之后，她也将附着于骨头之上的一层黑色粉末一一收敛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那验尸刀手把之上那条银线忽然变了颜色。这让许楚神情陡然凝重起来，不过因为时间太久，且药物早有了形态变化，所以她不敢轻易下定论。
若是尸体还是新鲜的尸体，她还可依照尸体状况来确定此毒是否是她所想的那般。可如今，为着谨慎起见，她为有寻楚大娘相问。
“很明显，这些死者的死因皆是中毒而死。可是到底是何毒物，我还要回去寻人一同研究一下。”许楚简单明了的对袁大人说道，态度自然是不卑不亢，甚至还有几分来自萧清朗一般的姿态。
袁大人皱眉，有些不悦，可像是碍于萧清朗暗中的吩咐，最终也未曾为难于她。只是等她离开后，才低声抱怨道：“让个女子验尸推案，这简直是胡闹嘛！”
一旁伪装做他心腹的暗卫嘴角微抽，翻了个白眼，低声说道：“大人慎言，要知道楚姑娘这般不过半年时间就连破数起大案之人，纵然是三法司也是难得一见的。更何况，她所验看过的尸体，纵然是衙门里行事几十年的老仵作也常会自叹不如。”
暗卫是自萧清朗调过来的，对许楚自然知之甚深。且不说自家王爷对她的情意，这准王妃的事儿绝对没跑。就单说当初六子被杀的铜矿案，就足以让他们这些跟随王爷多年的人信服。
袁大人刚想再反驳一二，可一抬头看到那李仵作对许楚竟然唯命是从，一副恨不能将她所说记录成册的模样，那将出口的话就又咽了下去。
在接了王爷暗中授意之后，他也曾详细调阅过锦州城上下的卷宗资料。如李仵作这般，能破例成为锦州城衙门常住的仵作，其能力不容置疑。
可现在看来，他简直将许楚那小姑娘奉为师傅……可见那姑娘应该当真有两把刷子。
之前袁大人还觉得，许楚之所以名声鹊起，不过是沾了王爷的光。定然是王爷不愿暴露身份，所以才将破案的功劳送至她头上。可现在看来，好像自己当真有些武断了。
他为人虽然迂腐了一些，可到底不是未见过世面的卫道夫。前朝就曾有女子为官，虽说结局并不尽如意，可到底也算是开了先河。如此想来，不过是一个成为仵作的女子，又不能妨碍朝政，自然就更不会让他太过排斥了。
想到此处，他就回头对着侍卫吩咐道：“让人去取衙门中关于当初劫粮一案的卷宗，再将今日所验看的几具尸首生前的验尸单跟卷宗送到楚姑娘府上。就说，本官拜托楚姑娘帮忙查案。”
他身后跟随的侍卫拱手应是，随后快速离去。
回到宅子后，许楚并未耽搁，直接去寻了楚大娘帮忙验看今日所得的东西是何成分。
若说旁的，许是楚大娘不如许楚，可对宫里内廷常用的一些手段跟毒药，她却是知之甚详的。
楚大娘将破败的棉絮用水浸泡，片刻后用银针试探。却见那银针倏然变黑，甚是吓人。随后，她又将许楚送来的依附在白骨上的黑色粉末放入水中，只是须臾之间，所得结果与之前一般无二。
“是鹤顶红，且浓度极高，可见这药提取的十分精细。”楚大娘脸色有些难看，“以我的经验，外面根本寻不到如此烈性精纯的鹤顶红。”
也就是说，这药又是自宫里流出的。
许楚不免想起当初白骨案中顺子之死，他当时就是被芙蓉也就是跟随在萧清朗身边多年的蕊娘，喂了鹤顶红而死。其后，又有锦银坊中章氏之死一案中，宫廷禁药押不芦。
这其中的关系，就算没有萧清朗提醒，她都能想的一清二楚。
只怕，正如萧清朗所说，当初那人就是这般一二再而三的除去锦州城不愿依顺与他的官员。继而，趁机派出心腹冒充真人行事。
就如同肖华，他与宋德容自幼一同长大，且深受宋家恩惠，自然不愿意成为忘恩负义之徒。所以，一番胁迫之后，假宋德容只能对他痛下杀手。
至于为何真正的宋德容尸体会被藏匿在芙蓉客栈内，想来应该是假宋德容还想自他口中套取更多的消息，同时为模仿他的一举一动而不得已让他多留了些日子。
不过这些到目前而至，只能是推测罢了。
另一边，宋德容自开始与刘让莫相争开始，第一次寻了由头前去刘府拜访。
刘府书房之内，残存的未被牵连还有自由的几位官员齐聚在此。而书房之外，除了刘让莫的心腹之外，再无一人走动，甚至于连管家都被远远支开。
“刘大人，今天后晌时候，文书说袁大人已经将当年涉案之人的卷宗取走，看起来颇有严查的意思。若他真要追查，那我们一个可也跑不了。”此时，宋元清一连焦灼，神情格外忐忑。
未等他的话音落下，一旁赵焕然也开口附和了，“我与宋老弟现在根本就是举步维艰，是当真要走投无路了。刘大人，宋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初的事儿我们哥俩可都是按着你们的意思办的。要是我们栽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这一说，让刘让莫跟宋德容脸色倏然阴沉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宋德容阴森森的冷笑道，“你是要反水不成？”
宋元清一见宋德容的神情，赶忙上前打着哈哈说道：“宋大人莫恼，是我兄弟莽撞了。可他这也是实在没了法子，毕竟虽然事隔多年，可当初的事儿也不是做的天衣无缝。这一验尸，只要断定那些人是中毒死的，那我们兄弟这伪造了验尸单跟卷宗的人，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
“我们都知道，二位大人身后定然还有高人。如果可以，还请大人帮忙递句话，希望能搭救我们兄弟一把。”

第二百三十七章 摆鸿门宴
也不怪宋元清跟赵焕然心中焦急，实在是掌管司狱司的司狱赵伟品这一直接负责司狱之人，已经被袁大人派人监管起来。如果他吐了口，那与他地位相当且时常往来的宋元清跟赵焕然，肯定会是最先倒霉的。
刘让莫冷哼一声，目露不善的看了几人一眼，然后抬眼看向宋德容，冷声说道：“宋大人，被袁大人钦点验尸的之人，不是与你交好吗？此事，你怎么说？”
宋德容见他不阴不阳的态度，心里着实恼怒，不过想到自己曾与周云朗达成的默契。他还是沉着闹心说道：“自己人，总会比旁人可靠许多。最起码，她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背后插刀子。”
刘让莫一口气被噎住，上不来下不去，可又不能在此时再与他闹僵，只能心里暗骂一声蠢货。
可性命攸关的事，他也不能大意。略作思忖，他才说道：“过几日是芙儿生辰，我意欲邀请周公子跟楚姑娘前来。自然，诸位也要前来，到时候我们且看看这二人是否真心为我们所用。若是他们愿帮我们遮掩，那是最好的，正好也能借机与二人商量了说辞。若是他们存有二心，那也少不得用些手段，让二人自顾不暇或是再难插手此案。之后，我们再寻办法，让袁大人启用我们自己人。”
宋德容本来还想说什么，可想到今日之事不同寻常。而且自从袁大人看重了周云朗跟楚姑娘二人，他就难在光明正大的邀请俩人叙话。
所以，刘让莫这老狐狸说的法子，倒也可行。
“总而言之，在座的诸位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荣损一体，实在没必要相互怀疑，导致自乱阵脚。”刘让莫到底是比宋德容看得清楚，看的深远。说出的话，自然也更加让人信服。
所以纵然宋元清等人还心有惶惶，可也不得不说，这话实在有道理。
等送走几日后，刘让莫才当着宋德容的面狠狠将被子摔至地上。冷笑道：“你个蠢货，当真白瞎了容公的提拔。”
宋德容与他怒视而对，恨不能抓破他虚伪的面孔。
“哼，若不是你在背后使绊子，我能被袁大人盯上？”宋德容眸色阴沉，咬牙切齿的对着刘让莫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张肖氏出狱之前，你曾以偷盗为名将一个婆子塞进牢里，不偏不倚正是张肖氏监牢隔壁。后来她一出狱，就能直奔未在人前显露身份的袁大人跟前告状，可别说这事儿没有猫腻。”
“后来我让人截杀张肖氏，也是你派人把她救走的吧。”说到这里，宋德容就将袖中的那块布料扯出丢向刘让莫，“这东西眼熟吧，正是你府上护院穿着的衣裳料子，难不成我老眼昏花看错了？”
刘让莫心里一惊，赶忙看了一眼，片刻后才恼怒道：“真是蠢不可及。”
“我当时的确让人去了牢房，可那只是依着容公的意思看住张肖氏，免得她在牢中胡言乱语。后来我也派人去拦张肖氏，也是防着她冲撞了钦差，继而引出事端。”
话说到此处，宋德容倒是有些冷静下来了。他狐疑的看了一眼满脸怒气的刘让莫，皱眉道：“当真？”
刘让莫愤愤拂袖道：“不然呢？原本在你大义灭亲的举动传出后，容公有意提拔你替代许勤和，可你且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胡乱攀咬，甚是为了洗脱你的嫌疑，将容公经营多年的势力都推出来定罪。先是刘伟品，后又将矛头引到我头上，现在更是让许勤和跟袁大人有机会联手占了先机。你……”
说到此处，刘让莫是真没话可说了，“你好自为之吧。希望你所谓的自己人，这次不是旁人算计好的！”
说完，他就直接扬声吩咐下人送客。
且说许楚刚刚到书房寻了萧清朗，就被门童告知，刘府派人送来的请帖。
萧清朗把玩了一番那精美的请帖，冷笑一声后递给许楚。
“张芙儿生辰，邀请了锦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各家女眷，怎得还会请你我？”许楚接过那份请帖，见其上果然清楚明白的写着他二人的名字。她跟萧清朗自正月十五给了张芙儿没脸之后，那张芙儿可是被人编排了许久，甚至常去闻言楼的文人都会感慨一番。
换句话说，他们别说跟刘府有什么交情了，只怕刘府厌恶他们才对。可现在，好端端的却邀请俩人入府聚会，而且还是以张芙儿生辰为名头。此番自然让许楚不由得疑惑，心里陡生警惕。
萧清朗却并不意外，“宋德容被蒙蔽，许是他出身卑微，且功利心极强，可刘让莫却不一样。之前许勤和暗中与我跟袁大人接头，详细说起假刘让莫之事。他曾一度赞叹与那人对政务的见解，还有对时局的把控。也正是这般，许勤和竟然没有一次怀疑他是冒名顶替之人，甚至还将许多机密尽数告知于刘让莫。直到后来，刘让莫为控制锦州城，将他软禁起来，他才发现不对。”
“这样的人，就算被我们的障眼法弄的一时看不明白，可也不会真的入了圈套。只怕，他现在已经跟宋德容和解，最起码也跟宋德容达成了某种默契的认同。”
简而言之，刘府的这次邀请，根本就是鸿门宴。
许楚双唇微启，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在目光落到萧清朗坦然淡定的脸庞上时，她又觉得自己的担忧当真有些多余。想到自与他同行而来，看多了他的运筹帷幄，见惯了他不动声色之间的破局。
甚至，就连自己引以为傲的推案才能，也时常需要他引导一二。
好似，这世间，当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陷入困局。
如此一想，许楚看向他的目光，就更多许多倾佩与爱慕。
晚霞渐升，绮丽而炫目，就连沉沉的暮色也被渲染出了几分壮丽。氤氲的暖意之中，萧清朗起身徐徐而动，直到走到许楚跟前，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
“怎得，我的皮相如此俊美，以至于让小楚又沉迷其中了？”
随着他的戏谑声起，许楚才回过神来。此时，她脸色微红，眼底如同荡漾着一汪春水般惹人。
果然，曾经自以为对美色可无动于衷的她，也没能免俗。第一次，在苍岩县，茶水氤氲中，自己看他看入了神。第二次，只为看他落在窗棱上的倒影，让自己守着窗户一/夜。
她尤记得，第二日萧清朗见到她的模样后，也是这般调笑的。只是那时与现在，又有诸多不同。
自然是不同了，此时他们二人早已相互表白了心意，接纳了彼此进入了生命之中。所以，纵然会羞涩，可许楚依旧故意一本正经道：“的确满意，每每看到都赏心悦目欲罢不能。”
如此一闹，倒是让萧清朗目光闪烁了一下。他轻咳一声，耳垂微红，下意识的捏了捏许楚的手指，“如今你越发肆意了，就连情话都说的让我心里愉悦。”
说着，他错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那我就接受你的日常表白了。”
外面风声渐消，萧清朗特地帮着她拢了拢领口，嘶哑着声音说道：“不过小楚如此炽热的话，确实会让我难以自已。”
许楚只听到耳边一声轻叹，带着几分笑意却难以忽视其中的郑重。使得她突然有些局促，以至手足无措，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身体微微后倾想要看清他的神色。
然而，没等她看到那张俊美的面庞呢，就已经被牵着手往外而去。而落入眼中的，就只剩下他那宽厚的背影。
锦缎绣袍，素雅矜贵，随着逶迤而行荡开层层暗纹。
许楚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再追问刘家设宴之事。左右，有他护着，自己只要一心验尸查案便是，余下的风雨根本不足为惧。
那厢厨房早已备好了晚餐，见有侍卫前来传话，赶忙将熬制了两个时辰的红豆薏仁粥送上。这是王爷特地吩咐的，据说那米都是特地自北边购置而来，甚是养人。
其实莫说侍卫了，就连厨房如今都知道，主家公子的胃口并不难养，只是他对身边的楚姑娘吃食格外看重。若厨房做的饭菜合了楚姑娘的胃口，且还滋养，那多半会得了赏赐。
也正是如此，一般只要王爷特地吩咐的，且是调养脾胃驱寒气的汤汁饭菜，厨房做的都会格外用心。
饭菜上桌，许楚还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了。这些日子一日三餐的没有间隔，她这十几年都饥一顿饱一顿的人，竟也养成了按时吃饭的习惯。现在，就连胃也熟悉了定时吃饭。
萧清朗依旧没有多吃，桌上的三菜一汤，也不过让他夹了寥寥几筷子。也只有许楚为他夹菜时候，他才会面不改色的多吃一些。余下时候，多是照顾着许楚吃饭，顺带浅笑看她愉悦模样。
而许楚也自然的接过他递过来的粥碗，舀着吞咽了几口，菜惬意的眯眼赞叹道：“这粥熬得浓稠清香，红豆也格外软烂甘甜，比之前在饕餮楼吃的八宝粥也不差几分。”

第二百三十八章 敷衍了事
许是被她满足的模样勾的食欲大起，萧清朗也破例多要了两碗，甚至还吃了些豆沙包。
被强行拉着坐下同吃的魏广，埋头匆匆扒拉着碗里的饭，那模样活脱脱的在头上顶了“无视你们”四个大字。其实，他是真的压根不想看那俩人眉来眼去。
天知道，现在极度淡定的他，最初看到许楚竟然坦然自得的与王爷同桌吃饭，且未用公筷帮王爷夹菜时候，是如何震惊的。而在看到王爷竟然噙着笑意吃下那些饭菜时候，他才是险些惊掉了下巴。
要知道，王爷素来不喜与人亲近，就连一次与齐王同桌吃饭，他对齐王帮忙夹菜的举动都是不假辞色。别说吃了，就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当时齐王跟皇上还曾笑他，说如此洁癖之人，偏生要掌管天下刑狱。也不知如何受的了那些奇形怪状形态各异的尸体，跟监牢中的污秽血腥。
吃过晚饭，萧清朗不欲在让许楚劳心费神，于是起身说道：“天晚了，我送你回房休息。这几日，没有案子可查，你且先放松些时候。若是觉得无聊，就到我书房看看各地送来的卷宗。”
许楚一早就没有最初进入他书房时候的踟蹰跟犹豫了，她笑道：“我以前只以为公子当真不近人情寡言少语，可如今看来，传闻也不尽详实。”
萧清朗见她还有心调笑，就知道，大概她是真的自那日自我怀疑中解脱出来了。于是，嘴角不由得浮现起意思笑意，带着无奈说道：“也就是你会这么说，日后到了京城，你只怕会听到关于我更多名不副实的传闻了。”
毕竟，玉面阎罗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琉璃宫灯在黑夜里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使得周遭更多了几分静谧跟朦胧。花园中渐生枝芽的梧桐，依旧嶙峋轻寒，在月光之下留下婆娑疏影。
萧清朗一手提着宫灯，一手牵着许楚的手，神色自若的向前而去。
“听说之前送去给宋老夫人的猫儿，被养的极好？”许楚微微侧目，看向他收敛了冷厉只带着几分疏懒跟轻柔的眉眼问道。
萧清朗深切的看了她一眼，含着笑意开口道：“何止养的极好。不过也正是如此，才让宋老夫人绝了再私下寻你的心思。”
否则，有老夫人接二连三的邀请，许楚还真不好每次都推脱不见。更甚至，若宋德容当真起了疑心，也极容易借老夫人之手寻许楚进府。
可现在，那猫儿将老夫人的生活甚至宋家上下弄得鸡飞狗跳，使得宋德容越发不愿回后宅。而老夫人亦然，因为知道宋德容的底细，更不愿见那嗜杀了自己亲生儿子的人。
“你说老夫人这么做，当真值得？明知道仇人就在身边，且享受着自己儿子的荣华富贵跟权势，她还能淡定如斯。”
显然，许楚十分不理解老夫人的做法。若是她，只怕会与假宋德容闹个鱼死网破。
萧清朗见她多少还有些纠结，当即带着讥讽跟不屑说道：“对老夫人而言，宋家的门楣跟声誉才是最重要的。就好比，世间权贵人家，许多当家主母明明知道子嗣会为家财跟地位相争，可却依旧会选择粉饰太平。哪怕嫡子被陷害致死，也会有人选择将血泪咽下腹中，然后笑着挑选庶子养在膝下……”
“小楚，世人多会被功名利禄蒙蔽双眼。否则，又怎会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案子呢？”
他声音低沉，不知只是为了讲给许楚听，还是意有所指。
就在许楚心生疑惑，不明所以的困惑着看向他的时候，却听他再度开口：“到了，今晚好好休息。过两日，我们一同去刘府，到时候还有一场好戏可看。”
许楚看着他慢悠悠的露出个笑意，本能的点点头。至于心里的疑惑，她也再没问出口来。
有些事，太过深奥复杂，许楚并不打算深究。相比于那些，她宁愿面对不会说谎的尸骸。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不过看得出，萧清朗是更加繁忙了，甚至一度夜不归宿，使得许楚生了许多担忧。
不过每每见他风尘仆仆而归，却依旧念着吩咐厨房尽心为她熬制补身的汤汁。许楚还是会忍不住心生感动，而后帮他整理各地的卷宗也越发细致起来。
当然，在空闲时候，她依旧会将自己查案的手札整理出来，记录成册。从验尸的细节，到推断死亡时间，甚至就连探案思路都一一记明。
因为有了萧清朗特地寻来让她解闷所用的卷宗，所以她可以参考的案例自然越发的多了起来，再不用局限于自己所查的那几宗案子。
这样一来，她书册中可做参考的例子，也十分充足。比如自缢而亡跟他杀假作自缢的不同，又比如红妆案中凭死者衣裙上残留的香料推案，这些都比寻常仵作单纯验看尸首的范围广了许多，却也对破案起了更重要的作用。
时光流逝，很快就到了三月二十七，也就是刘府设宴之日。
一早时候，许楚就起身换了萧清朗特地为她准备的罗裙。层层叠叠，虽然繁琐，却当真漂亮。饶是许楚这般习惯了利落衣裳的人，都忍不住喜欢起来。
可更让她没想到的却是，在她开门的瞬间，就看到长廊之下那抹俊秀的身影。
萧清朗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衫，没了往日广袖的绮丽俊逸，却多了谦和儒雅之姿。黑发高束，青玉为冠，唇红齿白果然是偏偏美男子。
温和的日光落在他面庞之上，竟然也映出几分仙气儿来。
同样的，萧清朗再看到许楚的瞬间，也不禁的愣怔一瞬。他自然知道，小楚盛妆之后的模样何等秀丽无双。可却不知，一身粉色轻纱的月华罗裙，会让她凭添几分青涩。就如同娇艳欲滴的花儿，又似是沾染了晨露的月季，加上她举手投足时流露出的爽利，只能越发让人移不开视线。
此时阳光正好，温和明媚，照耀的她未上妆容的面庞莹白透皙，宛若上好的白玉，如梦似幻让人沉溺。
如此美色，果真让萧清朗步子都错乱了一瞬。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古人诚不欺我。
直到他见许楚拽了拽罗裙，才深吸一口气，佯装淡定的笑着上前接了她出门。
“怎得不多休息一会？”
“要去赴宴，自然不能迟到。”
“又不是什么好宴席，不急。”说着，他就带了许楚，径直走向花厅。
既然是为他们二人设的鸿门宴，那让那些人多等些时候，想必也不碍事。左右，难得他与小楚可以不被打扰的吃个饭。
想到此处，萧清朗心里就不由的深深叹口气。他身边暗处有暗卫保护，再加上魏广这个贴身侍卫，本来就难以寻到多少机会与小楚亲昵的说说话。
哪知道，后来又来了明珠跟花无病，尤其是明珠简直次次都要撞破他的好事。真是……让他心里窝火却无处可说。
浮香飘动，许楚看着桌上清淡却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食欲大动。说实话，萧清朗寻来的厨子所做的饭菜，格外合她的胃口。甚至有几次，她隐约吃出了爹爹所做的饭菜味道。当时，若非是寻到了做饭的厨娘，确认并非是自家爹爹，她只怕都要怀疑爹爹隐藏身份潜在王爷身边了呢。
许是因为想到了许仵作，使得她的情绪也莫名低落下来。
“也不知爹爹现在如何了，当初爹爹也常喜欢炒青菜时候放些酸豆角。他说，那是他自幼的习惯……”
萧清朗见她语气低迷，只看着盘子里的菜肴发呆，不由的伸手帮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川蜀一代，常会将炒些腌制过的酸豆角，如此即开胃又能驱寒。今日的厨子，年轻时候就曾在川蜀一代学艺，只是年纪大了才想回归故里。”萧清朗将眼中若有所思的神色敛去，状似如常的劝说道，“再吃一些吧，宴席一般都在过了晌午时候，还有得等呢。”
许楚深吸一口气，抬头笑了笑，没再让自己陷入低迷的情绪中去。若是没有苦衷，爹爹绝不会如此反常，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帮着寻出爹爹的无奈，然后解决掉。
吃过早饭之后，萧清朗又批阅了一阵公文，这才在魏广的提醒下，慢慢悠悠的带了许楚出门。
因为是张芙儿的生辰，加上刘家是宴请，所以他们自然要略备薄礼。如此，许楚一上车，就看到马车之上装着的几匹锦缎。
“这不是之前宋德容为封我们的口而派人送来的吗？”许楚看着敛衽端坐的人，奇怪的问道。
萧清朗轻轻点头，漫不经心的应道：“嗯，最近太过繁忙，没空准备礼物。”
许楚见他神情不变，似乎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顿时心里暗道，这也太敷衍了吧。不过转念一想，眼看他们将会与宋德容刘让莫等人避无可避的撕破脸，继而势不两立了，敷衍不敷衍好似也没那么重要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以牙还牙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当然，许楚也不忘翻看着昨日未曾看完的卷宗。而萧清朗，则拿着许楚写好的书册，细细翻动。
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并不起眼的马车辚辚向前，穿过街市，一路往不算远的宋府而去。外面回暖的日光自惟裳缝隙照入，落在萧清朗绣着暗纹的袖口衣襟之上，若隐若现的纹路，此时看起来却是流光生辉，恍若虚幻。
而街道两边，勾栏交错，繁华热闹，满是属于百姓的热闹。芸芸众生，安居乐业，平安喜乐的过活。于他们而言，各得其所，大抵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而自己眼前这个，经历着数不清的黑暗跟刺杀的人，也正用自己的所能保护着百姓的这份安泰。
“去了刘府之后，女眷跟男子应该是分开招待的。旁的我并不清楚，只是昨夜我曾问过楚大娘，楚大娘说所谓夫人小姐开办游园聚会，大多都是相互吹捧又或者相互讽刺挖苦的。你初到此地，又非是豪门官家出身，少不得要被人嘲笑奚落……”萧清朗的目光落在她镇定的脸上，像是想要措辞一般停顿了一瞬。
许楚迟疑的看了他一眼，无所谓的点点头说道：“我会注意，尽量不与她们起了冲突。”
萧清朗却并未因她的话而生了欣慰，反倒是神情肃然的叮嘱道：“不需要退让，若有人当真寻你的晦气，你只管以牙还牙。我会让人暗处护着你，不说大杀四方，至少全身而退还是做得到的。”
许楚稍稍有些错愕，可忽然想起之前在看一起卷宗中，男子为发妻冲冠怒发时候，她曾感慨的那些话。忽然，她就明白了萧清朗的意思。
虽然，他说的并不明白，却也足以让她感受到自己的不同。
她含笑着点头，说道：“只是些闺中女子，应该谈不上什么大杀四方不大杀四方吧。”
在她心里，纵然是有心机亦或是有些手段，最多也不过是污蔑偷盗，又或者以她的出身嘲讽一番。若是说过分的，顶多也就是电视剧跟小说里常有的桥段，比如用些让人心神不稳的药物而后寻个男人，污蔑她与旁人私通，毁去她的名节……
要是真下杀手，那得是多大的狠毒心肠，才能做到。
不过想到毁去名节的事儿，许楚就挑眉意味深长的看向萧清朗了。要是那张芙儿真用这种手段，想都不用想，那肯定是在觊觎着自己跟前的男人。
然而萧清朗却并不如她一般乐观，他轻叹一声，无奈的说道：“若她们都似你一般，又或者只是些闺中心机手段，那自然不用多虑。可你要知道，与张芙儿交好的几人中，并不乏手上沾染人命的……”
说罢，他就将手边几份早已拆封的卷宗递了过去。
“这是素日常被张芙儿当枪使的几人，其中最属邱家女儿跟甄家女儿得她亲近。今日这场鸿门宴，这二人必然会发难于你。”
许楚伸手接了卷宗过来，略微翻开，才惊愕道：“这邱家小姐竟然这般……冷血？算起来，当时她也不过八岁吧。竟然能为着好玩，看着自幼的玩伴活生生饿死？”
能有独立的卷宗，甚至还有验尸单，就足以说明死者并非是家生子也并非死契的婢女。可是为何邱家小姐还会逍遥法外，丝毫没有悔改？
许楚取出其中的验尸单，发现其上详细记录了死者的惨状。当时死者应该曾想自救，可惜并未成功，还摔断了腿，最后只能无助的死去。
而此事的来龙去脉也十分详细清楚，就是邱家小姐看不起那自庄子上随父母而来的小姐，继而将人哄骗到一处废弃的房间锁住。后来，她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回到府上，任凭那女孩爹娘发疯一般的寻找。
事后，她虽然也被吓的不轻，以至于当众认下这事儿。可最后，还是被邱家人用金银保住了。
因为死者爹娘愿意和解，且不再追究上告，所以官府也就将此案撤销。
“可怜了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许楚唏嘘感慨。
其实这就是律法中最无奈的一点，富贵高门纵然犯案，也多能以钱财把罪行抹平。尤其是对于凶手是孩子的案子来说，更是如此，几乎从未见过未曾及笄的孩子，为自己的过错受到严惩的情况。
当然，犯错之人是下人的情况除外。就算不被官府收押，主家也多会发卖或是用私刑。
将手上的卷宗看完之后，许楚心中也大体对张芙儿跟她身边的人有了了解。就在她将一张张让人叹息的卷宗收起来时候，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他们来的不算早，却也不算太晚，此时刘府门前的马车早已排成了一排。甚至有一些，早就被安排到了后院，或者被遣回家中等候。
萧清朗跟许楚纵然有些名声，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商人跟婢女。最多的，就是让人花钱消灾的神棍。所以，虽然俩人下车，可却并没多少人真的前来寒暄。
倒是跟着唐如才前来的几人，笑容满脸的对萧清朗拱手示意，攀谈了几句。
等出了请帖之后，萧清朗跟许楚被刘家的管家特地引入府上。不过正如萧清朗所料，刚刚入府不久，就有丫鬟引着许楚往后院行去。
萧清朗嘴角微微勾起，斜睨了一眼跟前的管家，就好似没有看到匆忙跑开的下人一般。
而另一边，却说许楚被人一路领入紫堇小院，说是小院其实不过是雅称罢了。这园子并不小，假山错落，长廊抄手曲折蜿蜒，却因没有池塘而不显半分凉意。
再往里，左右两边是紫竹林，秀美雅致，簇拥着深处的阁楼，倒是让此处多了几分意境。
她到的时候，阁楼中真传出一阵阵娇笑跟嬉闹声，还隐约能听到女子相互追捧的声音。
不过所有的欢笑，在许楚出现的瞬间，就戛然而止了。
此时，许楚也看到了今日来的众人。虽然认得并不齐全，却大概也能对上名号来。除去婢女之外，余下十几个，皆是妆容精致的妙龄小姐。
她目光扫过在场之人，却发现与簇拥在张芙儿身边不同的，还有三两个目露不屑的女子。其中为首的那名，身着青色儒裙，却有真正的大家风范。
“哎，这就是那个捉鬼的女半仙儿？”张芙儿身边一名黄衣鹅蛋脸的女子，陡然出声，上下打量了许楚一番，才啧啧说道，“我说芙姐姐，你生辰请她来作甚？也不嫌晦气，我听说，她最擅长驱鬼，这种人阴气很重的。”
张芙儿在看到盛装之下明艳美丽的许楚之后，心里正不忿呢，忽然听到有人于自己同仇敌忾的挤兑许楚。她面上自然就好看了一些。
“邱家妹妹休要胡说，楚姑娘应该是跟着周公子同路来的。”说完，她便笑着看向许楚，说道，“邱家妹妹最是耿直，素来就是这般有什么说什么。楚姑娘莫要见怪，若是这话让姑娘觉得难堪，我代妹妹向你说声抱歉。”
没等许楚开口，那黄衣女子就冷哼一声说道：“芙儿姐姐还真是容易被骗，谁不知道老爷公子参加宴席，素来就只带长随仆从。还从来没听说过，哪家公子赴宴，会带个打扮的跟朵花似的婢女。知道的以为她是有能耐，会狐媚子的妖术迷惑了自家公子。若是不知道的，指不定还得怀疑她是否另有居心，想攀上刘府的高枝儿呢。”
张芙儿拍了拍那女子的额头，小声责备道：“邱家妹妹，慎言。”
许楚挑眉，不含一丝情绪的看了纹丝未动的张芙儿一眼，只轻飘飘的说道：“无碍，我向来不跟脑子不灵光的人一般计较。”
“你说谁脑子不灵光！”那黄衣女子高傲的神情一顿，一张俏脸瞬间憋红，瞪眼看向许楚厉声说道，“难道我说的不对，身为女子，却抛头露面，现在还哄得周公子带你来赴宴。且不说这个，据我所知，你还跟李仵作俩人私下去了好几次验尸房，当时发生了什么，谁知道呢？指不定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把自个送给男人玩弄。好人家的女儿，谁会如此恬不知耻？”
她这话一出口，在座的诸位小姐面上都难看起来，看向许楚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隐晦的嫌弃。
不过许楚却全然不在意，她寻了放着软件的靠椅坐下，自顾自的端了热茶抿下一口。良久才看着死死瞪着自己的女子，嗤笑道：“说你没脑子，你还当真是没脑子。且不说你这些话是从何而来，就只说你明知道我善于驱鬼，却还如此放肆，难道不担心你背后的饿死鬼附体？”
那黄衣女子本还嚣张跋扈，可一听饿死鬼三个字，瞬间就打了个激灵。以至于，她觉得背后都阵阵发凉。
不过许楚没有打算轻易放过她，她冷声说道：“那鬼还年幼，看起来应该是个女童，年不过六岁，一条腿还残着，模样十分凄惨……”

第二百四十章 当众行凶
随着她的话音响起，莫说众人脚底板冷气阵阵窜起，就说黄衣女子惊呼一声双手抱膝就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她胡乱的摇着头，嚷道：“你胡说，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如此诡异的场景，瞬间让屋里冷寂下来。就连依附在张芙儿身边，句句奉承着她的人，也都下意识的往后躲闪了一下。
大家都不是傻子，刚刚许楚进屋之前，张芙儿话里话外都是曾受过许楚的欺负。也正是如此，为巴结刘让莫跟张芙儿，她们才商量着要给许楚个下马威。
可现在看来，下马威没给出去，却让那诡异的许楚使了妖法吓唬住了最先挑衅的邱家妹子。
许楚并不关心旁人的目光，只管嘬着茶水。待看到桌上的金橘后，还兴致颇高的吃了两颗。
说实话，张芙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惊骇不已。不过，她就算心里再恨，再惊惧，也不得不开口试探着说道：“楚姑娘，此事是邱家妹子不对，可她也并非有心轻贱你。不如看在我的面子上，你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其实现在，别说是养在深闺向来娇生惯养的一众小姐，就连自诩见多识广的张芙儿都被镇住了。可是，一想到自家姨夫的话，还有她偷听来的关于周云朗的背景身世，心里的不平就越发翻滚起来。
许楚的目光扫过还详装从容大度的张芙儿，冷笑道：“暂不论你的面子好不好使，就说你那邱家妹子这番模样，还真不是我使了什么法术。而是她心里有鬼，被自己吓到了罢了。”
不过她话虽如此说，可实际上却并没有真的想将动静闹大，引来刘让莫跟宋德容等人。所以，略作思索，她还是起身走向那黄衣女子，嫌弃的拉起她的右手，手起针落之间，就以银针刺中其劳宫穴跟少商二穴。
那黄衣女子醒神之后，再不敢挑衅许楚，甚至连目光都不敢与她对视了。
这厢，阁楼彻底冷清了下来。再也没人敢在那面容平静，却身怀异术的许楚跟前放肆。就算相互交谈，也尽可能的放缓了声音，不惊动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喝茶的女子。
那邱家妹子的事儿，实在太恐怖了。就几句话，就活生生的把人吓出了毛病，让她们怎能不骇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管事儿婆子终于敲门前来，“小姐，诸位小姐，宴席开始了，夫人特派老奴来请格外小姐去花厅用饭。”
有了这个消息，诸位小姐心里才欢愉起来，终于不用在心惊胆战的与那女人同处一室了。
有了邱家女儿的教训，等众人入席之后，各家夫人开始欲要挤兑许楚时候，都被自家女儿阻拦。别说挤兑了，甚至几个聪慧的女子，开始不着声色的将话题转移想旁处。
那些个夫人虽然心有疑惑，可碍于不愿拆自家闺女的台，也多顺着女儿的话头说起了旁的。
于是，席面上，就只剩下吃的欢快的许楚。还有脸色阴沉，却十分忌惮的刘夫人张氏跟张芙儿。余下的，各自说着热闹话。
宴席结束之后，众人又起哄要游园。这倒也不在意料之外，毕竟，与宋府的花房不同，刘府布置设计多仿照江南特色，花园中还设有一处巨大花架，三月底时正是春暖花开时节，如今去看正是生机盎然的时候。
假山屏障层峦叠起，穿柳拂叶，处处雅致。涓涓流水自假山之后而过，如空谷幽笛，又似玉盘落珠清脆好听。
许楚并未与人群相凑，只悠闲自得的在最末处游逛。虽然一脸平静毫无异样，可是她还是下意识的盯着张芙儿，免得生什么是非。
显然张芙儿也并未打算带许楚一同玩闹，所以在她提议捉迷藏时候，也不曾过问许楚的意思。而几家夫人，瞧着自家女儿跃跃欲试的模样，也都无奈的笑着应了。
随着夫人们退到水亭暂歇，各家小姐带着婢女嬉耍寻找藏身之处，许楚也算是彻底闲了下来。
可就在此时，前厅却传来吵闹。听动静，似是出了什么大事。
刘夫人寻了身边的管事去查问，片刻后管事回禀说是出了人命。前来赴宴的魏家嫡长子魏商隆在于萧清朗争执之后，突然猝死。
正好奇出何事端的魏夫人闻言，当即就昏厥过去，引得众人又是一番兵荒马乱。最后，还是刘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恰了人中，又喂了糖水，才堪堪让人醒过来。
只是这么一闹，谁还有再聚会的心思？尤其是同魏家交好的几位夫人，更是赶忙吩咐身边的婢女给自家女儿传个口信，然后搀扶着魏夫人一同去往前厅。
许楚跟在几人身后赶到的时候，前厅赫然已经剑拔弩张了。只是情况明显于萧清朗不益，毕竟他跟前唯有魏广双手扣在腰间的佩刀上，神情冷峻带着禀然杀意。
而余下的捕快衙役，还有刘家手持棍棒的下人，多护着刘府之人将萧清朗团团围住。
许楚见萧清朗并未受伤，心中才是一松。可当目光落在他手上沾染着的血迹，以及插在死者胸口处的短刀时，心里又咯噔一下。
那短刀许楚并不陌生，她还曾用过几次，甚至萧清朗还有意将它送与自己防身……
她迅速的打量着现场，桌椅饭菜，还有死者倒地的姿势跟四周痕迹。须臾之后，若有所思的看向了那具毫无生机的尸体。
就在她察觉到异样，想要再思索的时候。就见魏家夫人已经扑向那尸体嚎啕大哭起来，以至于旁人拉都拉不住。好在碍于尸体胸口的短刀，使得魏夫人不敢多动弹尸体，这才没让尸体被挪动。
“周云朗，老夫听闻世人传颂你是难得的高人，所以好意邀请你前来赴宴。却没想到你如此狠厉，一言不合就将旁人置于死地！”刘让莫皱着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亏得老夫与宋大人如此信任于你。”
“大人与他还费什么口舌，如今人赃并获，容不得他抵赖。”
“对，赵知事说的是，我等皆亲眼所见，他将短刀刺入魏家公子的胸前，让魏家公子当场毙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显然是早有预谋，定要将萧清朗置于死地。
刘让莫见在座的众人皆开口证明，心里满意之际，随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目光沉沉的看着萧清朗，厉声道：“周云朗，此时你还有何话可说？还不俯首认罪！”
相比于刘让莫等人的疾言厉色，萧清朗神态倒是坦然的多。他面无表情的看向众人，挑眉说道：“刘大人未免太心急了些，大人为官多年，难不成不知命案流程？如今魏家公子气息全无，难道不该先寻个仵作验尸？”
刘让莫被他冷凝讽刺的眼神看得一怔，他总觉得那淡然的笑里含着说不尽的冷冽跟凶煞之气。他下意识的皱起眉头，脸色阴沉起来。
其实他对周云朗的身份只是将信将疑，只是事关大局，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至于旁的，纵然他有通天的关系，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商户。
就算真捏死了他，料想周家也不敢以卵击石的对抗他们。更何况，要论关系，一个还算不得是皇商的书店，自然比不上曾让朝堂大臣大惊失色的容公了。
想到这里，刘让莫就认定只怕他现在不过是强弩之末，故弄玄虚罢了。自然的，刘让莫刚刚阴沉下的脸色，也就稍稍好了一些，心里暗嗤道：难不成还能是皇亲国戚？
“罢了，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本官就让你心服口服。来人，请仵作。”
这次前来的仵作，并非于许楚交好的李仵作，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显然，今日所设之局是他们早已谋划好的，以至于连仵作都不愿用锦州城衙门常用的老仵作。
那仵作验看之后，起身对刘让莫方向拱手说道：“大人，魏公子是被短刀刺中心口处而毙命。魏公子身上没有旁的损伤，只有这一处致命伤。”
“另外，衣服上的血迹有沾染情况，显然是凶手行凶之事无意间留下的痕迹。以此推测，凶手手上应该会染上血迹。”
刘让莫眼神微动，嘴角几不可闻的动了动，却在一瞬间之后恢复了之前的悲愤神情。
“现在，你可有何言辞可以狡辩？”
那番模样，当真将一个刚正却又心痛的好官形象诠释的极好。
“一言不合当众行凶，如此穷凶极恶之徒，纵然家财万贯，本官也定要将他绳之于法。”
说罢，他阖上眸子，冷冷吩咐道：“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明日一早开堂问审，一告慰魏公子在天之灵。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有了之前那一句穷凶极恶，似乎此时下格杀令也有了几分义正言辞的意味。况且，又哭的死去活来要周云朗偿命的魏夫人，又有刘让莫早已安排好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推动，纵然有人觉得奇怪，却也不肯在此时招惹是非。

第二百四十一章 靖安王到
眼看就要兵戎相见，甚至衙役亦然上前，意欲将人擒下。
许楚脚步微动，想要上前阻拦，可就她刚一抬头就看到萧清朗递了个眼神过来。
她脚下一顿，只一个愣怔的瞬间，就听到厅堂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声。
“本官听闻刘府设宴，想着我也许久不曾在人前露面了，于是便不请自来，好与各位同僚热闹一番。刘大人应该不会不欢迎吧。”
人未到，声先至。接着，许楚就看到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精神奕奕的踱步而来。
许楚瞬间明白了萧清朗刚刚的意思，原来他早已想好了对策。这场鸿门宴，就算不闹出人命而是出了旁的事端，也会有许勤和等人前来解围。
想到这里，她的一颗心也渐渐放下，只静静的打量起那位许大人来。
一袭玄色锦袍，深蓝色的腰封，还有一枚有些褪色的荷包，身上再无多余的一物。看得出，因为多年的软禁，使得他身体有些消瘦。许楚仔细一想，若自己落入他那般境地，求救无门多年，大概不崩溃也要丧失了斗志。可这位大人却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再度恢复曾经的风采跟手段，其心智之坚定可见一斑。
这么一想，许楚对他就生了许多敬意。
显然这几日他也颇为操劳，所以纵然面容整洁，可却难掩疲惫与眼底乌青。
若是说宋德容有些小家子气，眼界窄。假刘让莫是老谋深算，眉目之间满是算计的话。那这位许勤和给人的感觉，就是截然不同，举手投足之间都让人如沐春风。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的瞟向被人围困刁难着的萧清朗，见他并无异样，才再度笑道：“不知刘大人如此兴师动众的，所为何事？”
见许勤和到来，刘让莫脸上难免露出个阴沉的表情。就连那些个依附于他的官员商户，此时都不由得噤声不言语了。
许勤和可并非他们能拉拢的，否则刘大人也不会如此头疼。更何况，他与刘大人可以说是仇敌也不为过，刘大人想要取而代之，这事儿路人皆知。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尽在刘大人的掌控之中，却没想到，前些时候许勤和竟然突然病愈而且还出了府门。并且在几日之内，将许府上下的眼线钉子都拔了个干净。
偏生，众人碍于他身边那几位带兵路过的所谓故人，还有极为重视锦州城官场的袁大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刘让莫看了一眼宋德容，微微颔首。宋德容虽然心里发怵，可却也知道，现在他们完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旁人脱不了身，那他也一定无法保全自己。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面带愤慨的上前拱手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周云朗看似一介文弱书生，可实际上却十分残忍。今日在宴席之上，魏家公子不过言语讽刺了他几句，他就动手将人杀害。”
“现在人证物证皆在，容不得他抵赖。所以，刘大人才下令让人捉拿与他。”
许勤和眼神有了一丝波动，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刚刚的诧异错愕，从来不曾出现一般。
他颔首说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也不该阻拦。只不过本官知道，在场的恰有一位名声极显的仵作，既然碰上了人命官司，不让她出来验看岂不是遗憾？”
“大人，你这话是何意思？属下已经请了衙门的仵作验看过了，的确是短刀刺中心脏，当场死亡无疑。”刘让莫神色露出几分厉色，现在并不想让许勤和插手其中。
奈何许勤和就像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似的，挥手道：“什么仵作，也抵不上三法司特地嘉奖过的仵作有说服力，刘大人以为呢？”
刘让莫眉头皱起，他并不知道，锦州城有哪个仵作得过三法司的嘉奖。要知道，三法司甚少嘉奖人，纵然是有，多也会留在京城为刑部大理寺或是内廷所用。
“在场的唯有一人，以女子之身成为被衙门登记在册的女仵作。且还因云州城人人皆知的钱少夫人暴毙案，五行恶鬼索命案，以及芙蓉客栈的白骨案跟红妆案，得了刑部多次赞赏。恰好，在前几日时候，由掌管三法司的靖安王亲自书写的嘉奖文书，也到了锦州城知府衙门。”许勤和说着，就伸手从身后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封文书，笑着看向许楚，一副和蔼可亲后生可畏的表情说道，“你说是吧，阴司女判官，许楚许姑娘？”
许楚愣了一瞬，平静的点了点头，却并未贸然开口。
“听闻传信的行署官员说，王爷有意为姑娘求三品女验官的官职，若当真成了，那姑娘也就会成了我的同僚了。”许勤和目光如炬，带着一丝好奇，更多的却是欣慰。
虽说这事儿有牝鸡司晨的意味，可是能解锦州城之困，还能将那些人背后的阴谋一一戳破，这位许姑娘功不可没。
在经历了被人囚禁，眼睁睁看着锦州城上下官员无一例外的被冒名顶替，被收买拉拢成为那个神秘人的走狗，他的心思早已比常人更能接受有违常理的事情了。
可以说，在他知道，那些人暗中开矿，大肆敛财，还生产兵器炸药之后。他曾一度陷入深深的懊悔跟责备中，尤其是知道假刘让莫跟宋德容竟然通过漕运跟海运，与外敌南蛮勾结后，他更是恨到欲死。
再后来，他也想过，只要有人能将这盛世之下的阴暗揭露，他愿奉那人做恩人，日日参拜。
可是，一年两年，以至于他的希冀都成了绝望，也不曾有人成功。
就在前些日子，忽然有人凭空出现，拿着靖安王的印鉴暗中搭救与他。曾经让他整日昏昏沉沉的汤药，被调换成为调养身体的药汁。曾经让他忌惮的人，也被靖安王府的人所控制。
而最后，让他彻底吃下定心丸的，则是这几位手握重兵却对皇家忠心耿耿的将军出现。
有了他们跟他们身边那些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亲卫做仗势，他不仅彻底摆脱了刘让莫等人的控制，还亲自处置了府上那些困了他多年的下人跟钉子。
至于那些钉子，自然是去了该去的地方。毕竟，控制知府大人多年，要说他们对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那谁都不会相信。而撬开并非自幼被豢养的死士的嘴，对靖安王身边的人来说，并不是难事。
有了这个十来年生不如死，没有盼头却依旧强撑着的经历，许勤和对许楚这位兵不血刃就戳开锦州城阴谋的仵作，抱有极大的感激跟敬佩。
要知道，他到最后，最大的希望，也就是等锦州城的阴谋暴露之后，朝廷派大军前来围剿。到时候，这些假官员，还有他们手中的资源跟兵力，自然会被全歼。
只是，百姓也将会不可避免的遭到波及，生灵涂炭……
如此一对比，许楚一个女子出仕，跟满城百姓安居乐业的情况相比，好像就不是什么难以让人接受的事情了。
他越想，对许楚的态度就越发和善起来。
“如果许姑娘没有意见，是否能帮本官验看一下魏家公子的尸体？”
许楚点头，行礼之后淡淡应声，“验尸本就是我的职责，我自然不会推辞。”
不过没等她的话音落下，就听到一旁有人高声道：“此事万万不可。”
“大人，这小娘子是跟周云朗同行而来，所以难保她不会为了包庇疑犯而做出假的验尸结论。”
事到如今，在场的人要是还看不出许楚跟周云朗是许勤和一边的人，那也就妄他们在官场混迹了十几年了。
别的不说，就只说许楚这一号人，可就足够让他们惊醒的了。要知道，他们费心经营的芙蓉客栈跟用于吸引官员的别院，还有培养多年并好不容易安插在靖安王身边的细作蕊娘，全都是折在她手里的。
刘让莫跟宋德容突然眉头一皱，心里顿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要是她是许楚，那……那周云朗，又会是何人？
能瞒天过海，将户部留存的户籍资料都准备妥当，甚至瞒过容公跟容公布置在户部的暗桩的人，除了靖安王，还会有谁？
显然，许勤和也并不想让他们几个失望，转身恭敬的看向萧清朗行礼道：“下官锦州知府许勤和，见过王爷。”
一句话落定，瞬间让所有人面面相觑，错愕不已的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场的就算是锦州城有头有脸的商户跟官宦家眷，不曾涉足朝政跟官府事物，可对于大周朝皇室的两位王爷也并不陌生。
齐王镇守边关二十年，是大周朝当之无愧的战神。
靖安王掌管天下刑狱，自他接手三法司以来，莫说是那些个贪官污吏，纵是街头小巷的流氓无赖，也要惧上三分。据说，自他的眼打量过后，那些人身负的罪行无一例外都会被看个通透。
而现在看来，他们对这周云朗的真实身份，不做他想，必然是靖安王无疑。
想到这里，刚刚还同仇敌忾意欲在刘大人跟宋大人跟前露脸的众人，瞬间就蔫了，再不敢嚣张。而是恭恭敬敬的随着许勤和跪在地上行礼。
萧清朗目光毫无起伏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呆滞在原地的刘让莫跟宋德容身上，冷笑道：“怎么，刘大人跟宋大人对本王的身份，还有所质疑？”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一网打尽
刘让莫神情微微禀然，下意识的皱起眉头想要说什么。然而，未等他开口，那厢萧清朗亦然拂袖起身，通身的倨傲矜贵之气表露无遗。
那与生俱来的威压，若说不是皇家所有，只怕在场的也无人相信。
宋德容脸色阴沉，怪不得，怪不得他能与花公子交好，还能引的齐王家的郡主同路而行。哪里是郡主为行事方便而伪装周家侄小姐啊，原来他根本就是明珠郡主的三叔……
他暗暗递给刘让莫个眼神，见刘让莫轻轻颔首，这才看向身边的随从。
只可惜，还没等他将消息递过去，就见一个一身兵甲的粗犷汉子带着一队亲兵龙行虎步而来。
“哎呀呀，许老弟，这次你可欠人情欠大发了。你这城里城郊，还有往云州城一道的沟沟坎坎里，可是藏了不少厉害物件。别说老冯我了，就是咱家将军也没见过那么厉害的阵仗。”他说着，就抹了一把黑脸，咋舌道，“光兵器火药，就装了整整几十大车。”
“对了，我带去的兵将还没回营，这会儿就在门外等着呢。另外，我的亲兵都连了几宿没好生歇息了，我就带了他们进来跟主家讨杯酒吃。”
许是多日不曾洗漱，他身上当真脏的很，偏生衣摆处还有斩杀过人的血迹，一层层的冲的众人下意识的就后退了几步。
这得是杀了多少人，才能让衣裳成了这副模样？
随着众人视线的移动，那些亲兵衣襟跟衣摆上干涸却十分明显的血迹也印入眼底。
如此一来，谁还敢与他们叫板？甚至，将开口的责问，也慢慢的吞回了肚子里。胆小的，早已脸色惨白，现在腿肚子都开始抽抽起来了。
那黑脸将军说完，就先毫无形象的朗声大笑起来。待到看到刘让莫等人脸色不善时候，才抓了抓脑门，粗声粗气道：“娘的，莫不是不欢迎咱们？”
他虎目圆瞪，手就扣在大刀之上，像是随时都要拔出来择人砍杀似的。
“黄将军，王爷跟前，休得无礼。”许勤和见他越说越不像样，赶忙冷声呵斥道。
那黑脸的黄将军闻言，微微转头才看到负手而立的萧清朗，顿时讪笑着收起拔刀的架势来，连声说道：“王爷莫怪，老黄我在军中粗俗惯了，一时没了分寸。您可千万别跟齐王说，以后老……不是，以后属下一定谨记齐王爷的告诫，绝不再鲁莽无礼……”
说着，他就深深的给萧清朗行了大礼。
哎，这几日暗中剿匪，太过痛快了，使得自个忘了王爷还在狼窝呢。
之前军中出了奸细，还是靖安王设局给揪了出来，而后帮着他们许多兄弟洗清了战前通敌的罪名。所以，他们对靖安王是实打实的感激跟佩服。
为着这事儿，当时他们还曾当着元帅的面许诺，日后在靖安王跟前，绝对不惹是生非，更不会污言秽语的惹了王爷心烦。
可是哪知道，好不容易能出了原守的地界，来帮衬王爷顺带报恩，就闹出刚刚这么一出。
他越想就越心虚，一双虎目不断地瞟向萧清朗的脸色。
萧清朗微微一笑，并不接那茬，而是反问道：“本王所圈注的地方，商铺以及作坊，可全都控制住了？”
“回王爷，都一窝端了。另外，在莲花山庄当值的王军师，也把山庄里的底儿摸了个透。”说起这个来，那黄将军瞬间就又来了劲儿，“王爷没亲眼看到，那山庄地下有个巨大的兵器作坊，弓弩跟弩箭多不可数，还有数不清的私铸银锭。而且，里面竟还驻守着不知哪练出来的虾兵蟹将。”
他说的活灵活现，将那山庄之下的隐秘赤裸裸的揭开。
萧清朗似笑非笑的扫视过刘让莫跟宋德容等人，让他们不遗余力的护着莲花山庄，并且无视多年来金漫山等人轻贱人命的恶性，果然是有缘由的。
当初，他与小楚曾分析过，能困着家产丰厚的金漫山。且还能让官府，对金漫山的行为放纵不管，其中必有蹊跷。
加上那可做弓箭的葸劳竹的出现，莲花山庄肯定会是那意欲颠覆锦州城之人的一个据点。
只是当时太过匆忙，又有宋德容等人在场，所以他们无法深究查证。
于是，萧清朗才引导着宋德容与刘让莫争抢莲花山庄的管控权。并且，暗示他先下手为强，安插人进入莲花山庄。而那人选，自然也是萧清朗提前安排好的，看似对宋德容忠心耿耿，却曾为齐王麾下的军师王昌。
若说王昌此人，被安排出来也属意外。原本，萧清朗并不知锦州城有这么一号人物，还是朝廷暗中布局的时候，自家二哥才捎来密信说起此人。
此人家是锦州城的，因一场失利的战事而自责数年，最后自己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所以才会辞去军中职务，回归故里。为着照应同袍，齐王暗中吩咐人在锦州城为他谋了个文书的职务。
素日里，他也只是挂个闲职。直到察觉到许勤和这位知府的境地似乎有些不妥后，他才开始筹谋起在刘让莫跟宋德容跟前露脸之事。
多年的谋划，终于让他察觉到了蹊跷，同时接连以给故人写信的名义，以暗号形式将锦州城的情况送至京城。
最开始的时候，接到他信件的同袍并未生了疑惑。只当他真的是为叙旧而已，还曾回信调侃与他。
直到萧清朗的密折送至京城皇宫，齐王才忽然想起乍然连番写信还多次推辞上京小住的王昌来。于是，他派人将这些年王昌送出的信件一一收集起来，按着他离开军中之时所用的暗号对照，果然发现所有的信函上都有“城有异”三个字。
不过在未发觉锦州城问题之前，朝廷每年也都会派出钦差微服私访，考核州城官员的政绩跟品性。一连这些年，从来不曾发现过端倪，就连皇上心腹也对锦州城的治理赞赏有加，可见刘让莫等人隐藏之深。
若细细想起来，这事儿似乎格外匪夷所思，让人无法置信。可是，偏偏就真有人做到了。
秘密杀人，冒名顶替，瞒天过海，李代桃僵，官匪勾结，锦州城的假官员做尽了说书人都不敢编纂的事情。
若说这样，朝廷里没有人为他们遮掩，估计没人会相信。略微一推测，稍微有些脑子的人就该知道，在朝堂中的那人，绝对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当然，那自然也是后话了。
虽然这一耽搁，就耽搁了数年之久。却也给足了他时间，成为宋德容的心腹暗桩。
宋德容一听王师爷三个字，一张脸瞬间垮了下去，整个人也瘫软在地了。
他们按着容公的吩咐，经营数十年的山庄，锦银坊跟私矿，现在都被连根拔起。若是说之前的铜矿案，并未动了他们的根基的话，那莲花山庄折了，就已经断了他们的希冀了。
且不说容公跟他们所谓的大事，就光说眼下，在他们管辖的地界上，私铸银锭，私造兵器，还豢养私兵，这一件件的可全都是谋逆的大罪。
就算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或者旁人并未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可是，作为锦州城的官员，他们也难辞其咎。
更何况……
“好，黄将军与诸位将士辛苦了，暂且到一旁候着，稍后只怕还要劳烦诸位将士呢。”萧清朗说完就将目光转向许勤和，缓声说道，“许大人请起，稍后还需你亲自派人点验黄将军等人收缴的东西。另外，那些疑犯都需分开关押，连夜审问。”
“是，属下定不辜负王爷的信任。”许勤和说完，就起身站到了萧清朗身后。
安排完这些之后，萧清朗也不管底下人脸上的惶恐跟恼恨，直接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另一名侍卫问道：“芙蓉客栈的那几具白骨，可曾护送回刑部？”
“回王爷，已经送往京城。而且，张三跟金福也都交代了，并将他们手中的名册交出，被侍卫一同送往了刑部。”那侍卫拱手，语气肃然道，“袁大人两个时辰之前开始带兵查抄几位冒任的官员府邸，而且各家暗中送出去的消息，也依着王爷的吩咐拦截下来。同时，属下也带人挖出了几条他们暗中往京城送信的秘密渠道。”
此时，知情锦州城官员，都满目错愕。尤其是刘让莫，他甚至还未来得及摔杯作响发出信号，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要知道，为了确保万一，他联合宋德容跟宋元清等人，将巡逻漕运的衙役跟官兵尽数调集而来。就等周云朗反抗拒不认罪时候，趁机给他冠上负隅顽抗的最罪名，将人格杀。
甚至，连带着身为女子的那名所谓的楚姑娘，他也是早有计划将人困住的。到时候，同样的招数会用在许楚身上，让她百口莫辩，最后当众伏诛。
他预想过千万种可能，总觉得自己此举是先下手为强，能夺了先机。却没想到，这一场鸿门宴，原来早就成了对方将计就计的好机会。

第二百四十三章 死而复生
刘让莫此时虽然跪在地上，可脊梁挺的依旧笔直。虽然知道已经走投无路必死无疑，可他依旧不欲让萧清朗全身而退。
“所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且是掌管三法司的靖安王，若王爷甘心伏法，那我无话可说。否则，大周朝三法司所谓的公正岂不成了笑话？”
他如此一提，倒是引得许多人附和起来。连带着已经愣怔回不过神来的魏夫人，也悲痛万分的与他对峙起来。为母则强，见到嫡子惨死，她纵然只是一介妇人，也不愿让凶手逍遥法外。
萧清朗的眉梢微动，垂眸一笑说道：“谁说魏公子死了？”
他说完，就张开了自己一直负手紧握的左手，却见那手掌之间赫然是一道狭长的伤痕。那伤口极大，到现在还渗着血珠儿，甚是骇人。
许楚心里一紧，再顾不上所谓的大局不大局，直接行至他身旁，伸手将那只受伤的手拽至眼前。她此时丝毫顾忌不到所谓的避嫌不避嫌，第一反应便是他这般肆意，当真……当真让人恼怒。
好在那伤口虽然不小，却并都是皮肉绽开，并未伤及经脉。所以，许楚从怀里取了之前萧清朗赠与自己的那瓶可生肌止血的药膏，然后取了早早就备好的帕子帮他包扎起来。
之前她并未猜出刘让莫跟宋德容等人会用什么招数对付她与萧清朗，所以为了以防在赴宴过程中受伤，她此行特地带了药膏跟几方手帕。
甚至，她还去寻了楚大娘讨要了一小瓶的解毒丸。
萧清朗含笑垂眸看着眼前低着头忙活的许楚，他清楚的感到，小楚好似生气了。他并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她为何会如此气恼。
可是当时事出紧急，除了这个办法，他并无其他办法。
想到这里，萧清朗无奈的叹口气，小声道：“小楚可否能帮我验看魏公子的‘尸体’？”
关系到正事儿，许楚纵然再气恼，也不会拆他的台。于是，她狠狠的瞪了萧清朗一眼，扭头对一名侍卫说道：“劳烦差大哥去寻车夫将我的工具箱拿来。”
说完，她就已经走向了人事不知的魏公子。同时，看着意欲阻拦她的魏夫人说道：“令公子如今还有救，若再耽搁，我便无法保证了。”
然而魏夫人却狠狠的瞪着她，咬牙切齿道：“哼，你若存心包庇，只怕会借机伤了我儿吧。”
许楚淡淡说道：“你可听说过，我曾在芙蓉客栈一案中，起死回生，救活过两具尸体？”
魏夫人对上她沉凝的眸色后，不由的一愣，下意识的就向后闪了闪身体。
只是一息之间，许楚就已经上前查看起来。
她一丝不苟的察看着魏公子的身体，从面色到体温。片刻后，直接伸手将魏公子的腰带解开。
恰好此时，侍卫将工具箱送来。有了趁手的工具，她再不耽搁，直接取了特质的剪刀将魏公子衣服绕过胸口处。
她目光沉凝，神情镇定，没有意思慌乱跟难堪模样。就好像，一个女子堂而皇之的解开男子的衣衫，甚至触摸其胴、体，是司空见惯的寻常之事。
一旁除了魏广与跟随在萧清朗身旁的侍卫，一副小儿科没见识的模样扫视着众人外，就只剩下一阵阵错愕跟抽气声了。
待到她将魏公子的上衣尽数褪去，众人才发现，那禀所谓的短刀只是斜插于魏公子的心口处。伤口只没过刀尖，而且并未有大肆出血的迹象。
别说是仵作跟稍有常识的人了，就连慌乱到瘫软的魏夫人，都看明白了，自家儿子根本就不可能是死于这所谓的致命伤。
“那……那……我儿这是怎么了？”魏夫人惶恐的看向许楚，想要从她那里得到确切的消息。
然而许楚却顾不上理会与她，只探手摸向魏公子的脖颈跟腋窝多处地方。
奇怪，怎么可能尸体的温度不降还升呢？她再度将目光转移想魏公子面部，略作思索后，抬头看向魏夫人，肃然问道：“夫人且仔细观察，看令公子的肤色可有变化？夫人定要细致些，莫要因为一时气愤而延误时间。”
魏夫人顿了一瞬，半晌才瞪大眼睛连声说道：“有有有，我家儿子素来是白面书生模样，可现在却脸色发黑，很是难看。”
皮肤变黑、身体发热、瞳孔散大，唯有一种可能。
她起身看向萧清朗，问道：“之前宴席之上可曾上了金银花的茶水，或是金银花做成的吃食？”
萧清朗见她如此快就查探出了情况，当即笑道：“如你所言，刘大人以上好的金银花露招待了我们。”
“那魏公子是否出现吞咽困难，烦躁不安，易于挑衅的情况？”
“对，否则几位大人怎会言辞凿凿的说，本王是因与魏公子生了口角而动手杀人！”
许楚见萧清朗还有心思笑出来，不由得瞪了他一眼，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是这般风轻云淡稳如泰山，也不怕人真死了去。
不过想归想，她还是立马吩咐人去回些催吐的粪水。
一旁黄将军一脸好奇的看着许楚的动作，眼下听闻她要粪水，那眼神一亮，连忙毛遂自荐。
所谓军人素来雷厉风行，不过片刻钟，黄将军就捂着鼻子提着半桶粪水过来。
“劳烦将军把粪水灌入魏公子口中……”她神情冷淡，丝毫没有说笑的意思。
别说旁人反应如何了，就是魏夫人就已经浑身发抖，恨不能将这要轻贱自家儿子的女子撕碎了。
许楚也不管她的反应，只深深看了一脸菜色的众人一眼，扬声解释道：“魏公子这是中了钩吻之毒，若夫人不知钩吻是何物，那大概听说过断肠草吧。”
“断肠草又名钩吻，浑身剧毒，花如金银花，常会被误用。之前王爷以短刀刺中其不死穴，帮他保住了心脉，只是作用也不过是一时半会。要是夫人执意耽搁，只怕令公子将回天乏术。”
魏夫人跪坐在自家儿子身旁，抬头看着神色严肃的许楚，最后终是一咬牙别开了视线。
有了她的默认，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很是顺利。随着一阵阵恶臭散开，一众人都干呕起来，甚是有些已经出了哭腔。似是很担心，自己刚刚吃过金银花露，是否也会如魏公子这般中毒。
粪水反复被灌入魏公子口中，直到他终于有了反应骤然呕吐起来。
“诈尸啦。”被将士压着一直不曾动弹的几个胆小之人，瞬间往后蹿去，直到被将士一脚踹翻才瑟瑟发抖的抱成一团。
随着魏公子的动作，一阵阵刺鼻的腥臭带着还未消化的食物被一吐而尽。
此时，许楚的脚步才动了起来，转身取了干净的茶水，将从楚大娘那里取来的药丸划开给魏公子灌下。
周遭寂静一片，唯有接连响起的呕吐声，还有嘭嘭瘫软倒地的声音。
许楚却并不在意，只简单帮他包扎了伤口，然后等他悠悠转醒之后，冷笑道：“魏公子，你这出头鸟可真被人用到了极致。为诬陷靖安王，险些连性命都丢掉了啊。”
魏公子显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呆滞的看着许楚，只觉得四周熏臭难忍。他吃力的动了动身体，才发现所有的恶臭全都是自他身上散发而出的。
然而更让他心惊胆寒的却是那如修罗一般的女子，口中冰冷无情的话。
“污蔑皇室，论罪当诛。魏公子，你可要想好了是老实交代，还是跟一群毫无人性的困兽继续同流合污。”
身在臭味熏天的环境里，浑身污秽，毫无形象的魏公子，此时才看向被将士或是押着或是踩着的一干官员。然后呆滞惊骇的目光，艰难的移向身后紧随着几位将士跟许勤和的萧清朗，终于后怕起来。
“我说……”他气息不稳的跌落在地上，砸的身上酸痛难忍，却都抵不上心头的惶惶。
污蔑皇室王爷的罪名，他绝不敢担下，否则莫说是他，就算爹娘跟家眷，都将跟着遭殃。
而随着他这么一开口，许楚的目光就紧跟着扫向周围，冷声道：“诸位想必不少人都饮过刘大人准备的金银露了吧，要知道那美味的饮品中，被人下了不知计量的断肠草。此药药性霸道，若不幸中毒，在半个时辰之内，会出现咽喉灼痛、恶心、呕吐、腹胀痛等情况。而且多会有眩晕、吞咽困难、言语不清、烦躁不安跟呼吸急促，心跳不稳的不适。不如诸位自我对照一下，若办个事成内有话可说，我想王爷也不会吝啬一枚解毒丸。可若是诸位想要尝试一下粪水的味道，那我也不在意半个时辰后再麻烦一回。”
她这话音一落，满屋寂静，旋即不少人都接连开声求饶。更甚者，连刘让莫跟宋德容等人收受贿赂的小事，也尽数被挖出来。
刘让莫嗬嗬惨笑，仰视着萧清朗，声音狠厉又阴冷道：“是我棋差一招，中了你的圈套，我认栽。可是你的死期也将近了，容公定会替我们报仇的！”

第二百四十四章 突然身死
就在萧清朗让许勤和派人将这些人一一押走之后，却见有人跌跌撞撞的奔跑而来，口中直呼道：“不好了不好了，邱家小姐被那姓楚的妖女用术法害死了……”
萧清朗与许楚相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自然的，也就没有让人阻拦。
于是，那丫鬟惊骇的扑跪倒在地上，哭哭啼啼说道：“大人，邱家小姐被周公子带来的妖女害死了。求大人派人去看一看啊……”
等她没听到声响，悄然抬头的时候，才惊讶的发现眼前根本就并非自家老爷等人。只剩下被她指控的人，目有深意的打量着她。
顿时，她就打了个冷颤，颤颤巍巍的转向许勤和，继续诉说着那一番惨状。
“大人，我家小姐好心邀请她来参加生辰宴，却没想到她竟然用如此手段陷害了邱家小姐。”
许勤和见她一味的哭哭啼啼攀咬着许楚，心里早已不耐至极，所以开口时的语气自然也算不上和善。
“张口闭口怪力乱神，真是可笑之极。你指认许姑娘行凶，可有证据？若是没有，本官少不得要治你个诬告之罪。”
那丫鬟被呵斥一番，早已乱了心神，只连连磕头，说道：“大人冤枉啊，那妖女是当众使了妖术。那会儿入席之前，她曾对邱家小姐说过几句话，而后邱家小姐便心神不定，并且如同中邪一般。”
随着一行人到了后院之中，各家早已吓的花容失色的闺秀，也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虽然还未发现来者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同，甚至家中父亲都不曾同行，可却并不妨碍她们众口铄金的指证许楚。
“我们亲眼所见，就是她给邱家妹妹下了降头，让邱家妹妹眨眼之间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对对对，邱家妹妹素来性子爽利，胆子也是出了名的大。可是，在跟她对峙了几句话后，就忽然惊恐万分。”
“而且她还说，邱家妹妹身后有个饿死鬼，言语之间似乎是要那恶鬼附上妹妹的身！”
随着一阵阵聒噪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萧清朗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张芙儿等人，良久才嗤笑一声说道：“既然你们如此信誓旦旦，那就让许大人带来的仵作跟许楚一同当众验尸，是非曲直，且让尸体说话便是。”
张芙儿假意安抚的拍着身边小姐妹后背的手一顿，神情困惑的看向萧清朗。却见他一身锦袍，逆光而站，一举一动都是尊贵气质，让她不敢直视却又心生希冀向往。
她迟疑了一瞬，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为何他还这般气宇轩昂的发号施令，为何姨娘、姨丈跟几位大人都不见了踪影，甚至连管家都未出现？
这与之前姨丈跟自己说的，太过不同了。按着昨日计划而言，现在这令她难堪，却又让她难以割舍的富贵男子应该已经成了阶下囚。到时候只需她在他最落魄困顿的时候，不计前嫌的相帮，再加上姨丈从中运作，必要让他臣服于自己。
等前厅起了事端，她再设计诬陷与许楚。这般一来，软硬兼施，是自保还是为着一介婢女头破血流，那周云朗自然会有端量。
只是现在好似一切都不一样了，想到这里，她的心就越发沉了下去。不过面上的神情，却依旧不露痕迹，只作焦急担忧状。
许楚看着人心惶惶战战兢兢的一干女眷，最后将视线落在脸色苍白的张芙儿身上。她大抵能明白，这或许是刘让莫跟张芙儿商量好的，只是前者是意欲将自己跟萧清朗置于死地，而后者大抵是为了……贪图美色。
想到这里，她就不禁觉得有些可笑。不知日后张芙儿得知了真相，是否会为自己的愚蠢而后悔。被自己当作长辈的刘让莫当枪使，后又觊觎不该觊觎之人。
不过想归想，她还是下意识的斜睨了一眼萧清朗，暗道：这模样，果然容易招风影碟。
萧清朗被许楚的眼神瞟过，身体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起来，顺带着苦闷的想到，这真是无妄之过。他可从来不曾想过寻什么桃花，只想着洁身再好，干干净净的与小楚一处。
许勤和得了吩咐，拱手回道：“是，王爷，属下这就让人同许姑娘一同验尸。”
他这一句话出口，全场皆静。别说那些刚刚指责嫌弃许楚之人了，就连张芙儿也不由得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要是他是王爷，那……那姨娘跟姨丈……
她心里冰冷一片，不过脸上却神情哀戚，泫然欲泣的跪拜道：“王爷，这女子害了邱家妹妹的性命，王爷怎还能让为妹妹验尸？纵然王爷看重与她，同她情比金坚，也不该如此包庇与她吧。寻常人家若有事端，还会避嫌，为何她却要例外？”
不得不说张芙儿的这番话说得格外义正言辞，让人寻不到半分可反驳之处。更甚者，她将萧清朗的意思，直接扭曲成了二人因私情而使得萧清朗打算徇私枉法。
许楚皱了皱眉头，避嫌素来都是人之常情。要是对方一口咬定这一点，她还真不好强行上前。
更何况，当众揭露她与萧清朗之间的关系，一旦处理不好，只怕会给萧清朗这靖安王的头上冠上色令智昏的名声。
她虽然不知道朝廷局势，却知道，多少人都在暗处盯着萧清朗。朝野内外，不计其数的人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去。要是他身上有了污点，只怕日后难免受到攻讦。
萧清朗见许楚目露忧虑，瞬间就明白了她的顾忌。不过他的名声，早已好坏参半，也无需在乎这一星半点的事儿。
毕竟，对于朝中许多官员来说，他行事断案太过刚硬不留情面。可对于百姓跟冤狱中受害之人来说，他的存在却如保护神一般让人安心敬佩。
所以，相比之下，朝中官员跟权贵人家的指摘，并不能让他犹豫半分。
于是，他冷笑一声，看着张芙儿的眸光阴寒冷清道：“张小姐口齿倒是伶俐，只是大周朝三法司颁布的关于各地官员跟仵作验尸的条例中，却并无仵作不得为自己洗清污名的规定。若是强要说起来，唯有一条‘凡检官，遇夜宿处，须问其家是与不是凶身血属亲戚，方可安歇，以别嫌疑’，能牵强到约束仵作避嫌的说法上。”
“只是现在大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一则有许大人亲自带来的仵作作证。二则有诸多自京城而来的官兵作证。自然谈不上什么避嫌不避嫌了……”
阳光斜斜的透过假山怪石照射下来，落在萧清朗似笑非笑的面上，却让张芙儿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
“张小姐若是还行阻拦，那本官派人去寻了邱老爷，让他亲笔写下愿让许仵作验看女儿尸首的证明便是，这也并非难事。”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魏广已经吩咐侍卫去做了。此时邱家老爷正满心惶恐呢，得了侍卫的传话，自然不敢多问一句，甚至一刻不敢停顿的就写下了字据。
这么一来，许楚验尸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旁人自然也不敢再说什么。
张芙儿被这般毫不留情面的话砸的脸色青红难看，可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压根不知该如何反驳。一则自己毫无立场，二则自己在那人冷清的视线之下，也颇为心虚。
许楚不管旁人之间波涛暗涌的情况，她利落的取出口罩跟手套戴上，然后上前查看邱小姐的瞳孔。却见邱家小姐早已瞳孔散大，呼吸心跳脉搏全无，是没了性命无疑。
她看了一眼四周，只见尸体横陈在假山一侧，而那假山结构新奇巧妙，层层高耸，却并不突兀。
待到观察好四周情形后，许楚才同李仵作一道将尸体检查一遍。
尸体十分新鲜，甚至还有些体温。而且死者面上微微发红，就如同只是沉睡一般，所以在许楚将死者衣物脱得一丝不挂时候，不少人都面露窘态，不知该将目光投向何处。
不过因为萧清朗冷然的威压，还有许楚通身泰然的淡定，使得没人敢在此时开口斥责。
更何况，就算那具尸体再国色天香，再玲珑有致，那也只是一具尸体。但凡正常的人，都绝不可能会对一具尸体起了亵渎的心思。
尸体面容有些扭曲，可身上却并无任何损伤痕迹跟出血之处。而且，更奇怪的是，明明是刚刚死亡的尸体，现在却有了僵硬的现象。
李仵作心里满腹疑惑，可无论他再如何仔细，所得出的结论都是尸体有了尸僵的现象，死亡时间至少得有一个时辰之久了。
许楚伸手按压了几下尸体下颚处，又小心查看了一番死者脖颈处，并伸手抚摸一番。
她的动作很是温柔，就好似情/人之间的抚摸一般，却让不少人遍体生寒。就如同寻常时候似的，众人看向她的神情，多了些许嫌弃厌恶。

第二百四十五章 尸体痉挛
不过许楚对旁人的神色眸光并无所感，现在的她只在心里由衷的感慨，果然朝中有人就是好。这副被萧清朗派人特制出来的手套，虽然很单薄，可韧性触感却都是极好的。更重要的是，不知是这天蚕丝的特性，还是用了特殊工艺，那尸液等物，竟然无法渗透，倒是让许楚在验尸时候多了几分保障。
想到这里，她之前因着张芙儿对萧清朗生出的恼意，也渐渐消散了。其实她又何尝不明白，那人根本就不是喜新厌旧之人，他待外人素来冷心，尤其不喜女色靠近。
大抵，这个时候的许楚还未发现，自己竟下意识的就将萧清朗化为了自己人。若花无病跟萧明珠知道她的这番想法，少不得会打趣戏谑几句，指不定还会给她或是萧清朗冠上个内人的名头。
待到看清死者身上细微之处后，许楚心中也就有了结论。不过她还是看向再度查看了尸体特征的李仵作，率先拱手问道：“前辈，可有结论？”
李仵作见她开口询问，自然不敢托大。前两次一道验尸，他自这位姑娘那里就学到了许多东西。后来他借着在衙门的机会，寻了不少古籍杂书翻看，果然发现许多情况书中早有记载。
而后，他还以死猪做参考，发现情况与许楚所言果然不差丝毫。至此，他对举止从容丝，动作干净利落毫不似验尸之人的许楚，态度上更多了几分欣慰跟尊重。
他神情微微一顿，蹙眉说道：“不瞒姑娘，这尸体甚是奇怪。按着刚刚那些小姐跟丫鬟所言，在半个时辰之前，邱家小姐还与众人一道说话。后来有人提议捉迷藏，这才让各家小姐分开躲藏……”
“可是按着在下的检验，死者尸体肌肉丝毫不显松弛，早已呈现出僵硬状态，而且关节不能屈曲。这些现象，都表明，死者至少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死亡了。”其实他面对着赤/裸裸的女尸，而且是个新鲜且还未出阁的小姐的尸体，也觉得十分尴尬。
可是想到许楚在验尸过程中坦然的神色，还有那句死者为大，验尸之事绝不可敷衍了事，他就再难生出什么别的心思来。
许楚点点头，略作思索说道：“我的结论恰恰相反，死者所谓的尸僵并非是真的尸僵。”
“你我都知道，人死后最早的尸体现象便是脸色苍白，肌肉松弛，尸体温度下降。而肌肉松弛则会造成瞳孔散大，双目微睁，唇口微张，机理松弛，且各个关节容易屈曲。”
“可是前辈请看，死者面部颜色殷红，而且所谓的僵硬只是局部出现，并非全身僵硬。”许楚说着，就伸手按压向死者颌关节的咬合肌，“若真是尸僵，那最先僵硬的应该是此处才对。可如今，肌肉僵硬最厉害之处，却是死者的双手跟胳膊处，甚至右腿关节也发生了僵硬不可弯曲的现象。”
正常而言，若尸僵真的蔓延至四肢上，那尸体底下部位的皮肤上必然会随之出现的紫红色尸斑。而且，尸斑会呈现云雾状，并不难发现。
可现在，死者后背上，没有丝毫坠积而成的尸斑现象。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的死亡时间就是刚刚，不出半个时辰之内。
许楚心里稍稍推测，自己半个时辰之前还曾见过她。而后一刻钟前，厅堂除了魏家公子之事，所以她顾不上此处的小姐夫人们，直接跟着魏夫人和刘夫人去了前厅。
这么算起来，死者确切死亡时间，应该是一刻钟之内才对。
此时不说仔细听她讲述的李仵作了，就连许勤和都惊讶的看向了她。他原本以为外头的传言是将许楚神话了，却没想到，她却是真的有些本事。
忙完了前厅之事的黄将军带人过来时候，恰好听到那娇滴滴的小娘子面不改色的说着什么尸体不尸体的。那言语，就好像在说今日要加训一般寻常，这着实让他好奇了起来。
于是，五大三粗的他，也探头往人群里看过去。却见地上白布之上，赫然有一具胴尸，吓的他猛然后缩了一下脖子。
“可是那邱家小姐的到底死于何因？又为何在短短时间内，就出现如此明显的尸体僵硬情况？”李仵作百思不得其解，他为衙门验尸也有几十年了。不能说见过的尸体多不可数吧，却也敢说，在锦州城的地界上，没有一个仵作验尸技术高过于他的。
毕竟，他所学的东西，并非全然是照本宣科或是被师傅教出的。否则，他又如何破例能在衙门得了几分脸面？
然而，平常时候，他的所学足以应对。因为州城中，并没有那么多离奇古怪的案件，多是显而易见的情况，所以平时他也并不为难。
若实在勘验不出，那官府则会另外派仵作协助。如果那样还是无法得出有用信息，衙役捕快也会从旁出入手破案，又或者将案子列为悬案上报京城刑部。
此后，由刑部大人按照案情轻重缓急，做断定。
当然，要是将未堪破的案子上报，那吏部在考核官员政绩时候，多会将当地的官员往后压上一压。所以，李仵作并不敢说，自己经手过的尸体，无一例外勘验准确。
就好比之前杨姨娘跟柳姨娘的尸体，要非是许楚，只怕他所得的结论也会有所偏差。就算对案情无碍，也会让案子迟滞不前。
许楚见李仵作神情禀然，目光认真毫无忌惮自己的意味，更没有因结论被反驳而恼羞成怒的模样，反倒是听的仔细。于是，她干脆缓声讲解起来。
“正常而言，人死后肌肤会失去血色跟弹性，可死者面上殷红，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脸上有出血或是细小的出血点。而造成此现象的，最大可能便是死者生前颈项部遭压迫导致有瞬间的窒息。”
“而尸体并非全身松弛变软，有些地方跟关节处直接呈现僵硬情况，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死者在死亡的一瞬间，发生了尸体痉挛。继而造成全身肌肉剧烈收缩，关节不能屈曲，这种情况下，自然就成了邱家小姐这般情形了。”
“简而言之，就是在临死时的一瞬间，肌肉立即强硬收缩，并迅速形成尸僵，将肢体固定在临死时的姿势。换句话说，就是邱家小姐之所以胳膊跟手指僵硬，是因为生前她曾有过这个动作。”
李仵作在涉及到尸体之事上本就谨慎，更何况，眼下许楚所说的什么尸体痉挛，他简直闻所未闻，所以自然是会刨根问底的。
不过许楚也没有让他失望，稍作措辞后，就尽量用显而易见的例子解释起来。
“前辈行仵作之事多年，想来应该勘验过或是殉情或是自尽之人的尸体。”
“嗯，的确不少。”
“就如同外面话本子所描述的那般，有些人殉情，彼此紧抱着不放无法让人分开，这就是尸体痉挛造成的。又或者，溺水而亡的人，手呈鹰爪状，甚至手中还握着泥沙跟水草等物，其原因都是如此。”
“而现在尸体还有一点明显的痉挛现象，就是唇齿张开，伸手按动却无法让其合上。”她说着，就用镊子夹了一团棉花，轻轻向尸体口中探去。
只是一个来回，再取出来时候，白色的棉花之上就多了一抹暗红。
“死者生前应该咬过什么东西，而且力道很大，造成了牙龈出血。”她顿了顿，再度捏向死者下颚，仔细向里面打量了一番，“死者牙龈出血情况未知，要想判断血迹是否另有其人，还是死者自身的，有待稍后解剖查看。”
其实要真论资历跟见识过尸体的数量，许楚或许真的比不上李仵作这个大半辈子都与尸体打交道的老仵作。可她在前世经历了数百年甚至千年验尸仵作跟验官经验的积累下，又曾系统学习过各种尸体情况，更甚至实验室有各种尸体供以研究。
且不论她所掌握的理论知识，是如今这个年代的多少倍。就只说将一具尸体检验到极致，大周朝如今的条件下，她都敢说绝无一人能比得过她。
所以，她还真不惊讶李仵作不清楚尸体痉挛之事。因为早已融入了大周朝的她，清楚的知道，仵作一职其实可借鉴的书籍跟经验极少。
只因为是贱籍之活，所以没有人愿意沾染。更无人愿意费心费力呕心沥血的将一辈子的所得双手奉出。纵然是有，大概也没有书店愿意售卖或是流传出去。
仵作之人，能平平安安清清白白的活着，就已经是大不易了。谁又能说，能恪尽职守，尸检结论据实以报，大概就是他们能做到最为有良心的事了。
余下的，却并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内。
她看着李仵作，见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才继续说道：“其实尸体上未必没有伤痕，只是现在没有表露，只有两种可能。一则是有人以茜草汁液涂抹在伤痕之上，遮掩了伤痕。要是这样，我们可以用甘草汁洗去茜草的药性。二则是伤痕还未显露，需以酽醋泼洗，再以葱、椒、盐、白梅热敷可疑之处。”

第二百四十六章 又来验尸
李仵作连番点头，心悦诚服道：“这两个法子，我也是昨日才在一本杂记之上看到，还没有加以研究。没想到姑娘竟然已经能熟练运用了，倒是老朽愚钝了……”
许楚利落的将棉布浸泡于酽醋之中，然后擦拭邱家小姐的尸首。待到擦拭到她的双手处时候，目光一顿，随后取了干净的白帕小心捏住她的指甲查看，须臾后眉头忽然一挑。显然，她又发现了些东西。
却见那指甲边缘还有些并不明显的磨损。更重要的却是，那指甲似乎被暴力擦拭过，以至于指甲有些松动。若仔细查看，蔻丹之下好似还有些异样。
若非许楚所带的特质手套轻柔服帖，只怕她也会错过这个不同之处。毕竟死者指甲中并没有异物，也没有任何血痕跟断裂之处。
看清楚了死者手指甲上的异样，她的视线才继续向下。
简单查看之后，她就起身将梅子饼腾热，又极快的将尸体从头到脚处理过。此后，趁着梅子饼等物在尸体上反应的时候，许楚就将注意力放在了死者衣物鞋子之上。
按着她的检验情况来看，死者生前右腿必然绷直，甚至脚底与地面产生过剧烈摩擦，否则她的脚趾处不该出现翘起的僵硬现象。可是，这双鞋子却是崭新的，并没有任何磨损，甚至鞋底也不沾染任何杂物。
奇怪……
一旁未曾见过她验尸手法的人，此时瞧着她又是酽醋，又是葱白跟梅子饼，还将那饼子腾热敷在尸体之上的折腾一番，都觉得有些诡异。
女子洗手做羹汤的场景，他们自然是不陌生的。在场的衙役官差，那个下差回家，家中不是婆娘张罗着热乎乎的饭菜等着？
可现在，瞧这架势，莫不是那许姑娘要腌制烧烤了这尸体？
想到此处，不少人的脸色就愈发的惨白起来，唇线也抿的更紧了。唯恐再深想下去，会当场失态，吐的满地污秽。
“王爷，敢问王爷可知，许姑娘这是何意？”许勤和倒不至于被这点事儿吓到，不过碍于此时不是儿戏时候，他只能小声向萧清朗询问起来。
要是许姑娘是想以此办法攻心，又或者如之前那般使什么计策，他也好有个准备。
萧清朗的视线就未曾离开许楚一瞬，等听到许勤和不解的疑问，才眼底噙笑的说道：“你且看着便是，稍后若还是不懂，可向李仵作询问。”
他甚少在人前提携与谁，只是这李仵作，却当真是他见过的仵作中与小楚脾气最为相投之人。慎重却不自大，钻研却不迂腐。这样的仵作，既能审时度势，又会对验尸之事极为上心。
日后，要想取消仵作贱籍地位，必然会遇到各路势力的打压跟反对。到那个时候，能顶得住压力的仵作，是他急需的。
显然李仵作，入了他的眼。
最终，许楚的沉凝被李仵作的惊呼声打断，只一回头，她就清楚的看到死者脖颈两侧果然有并不算明显的手指印记。而更重要的确是，死者后背两侧腰眼处，各有一处两寸的青紫伤痕，皮肉未破，所以没有流血。
许楚半蹲下身体，伸手轻轻抚过那处伤痕，却觉得里面好似格外宣软。这种突兀的触觉，在尸体上出现，的确不同寻常。
“现在应该可以断定，死者是被人掐住脖子窒息而死的了吧。”李仵作顿了一下，还是谨慎的向许楚询问。
许楚摇摇头，“虽然死者脖颈处有指印，可却并不能认定她死于窒息。只是面部稍有出血点，并不能作为窒息而亡的特定情形。”
验尸本就是个精益求精的事情，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如同现在这般，死者有窒息症状，且脖颈有恰痕，而身上除了腰眼处并不起眼的伤痕，似乎就没有别的损伤了。按照经验而谈，她应该是被人掐死的无疑。
可经验，却并不代表事实。
“如果真是被人掐死，那死者应该会有本能的反抗。”许楚抬手在自己脖颈之上比划着说道，“按着掐痕，对方应该是面对着死者或是在死者上方行凶的。而此时，死者在求生的本能之下应该会抓挠对方的手背或是衣物。这种情况下，死者手部绝不可能出现尸体痉挛的现象。”
“可是，她身后的两处伤痕，应该不足以致命吧。”李仵作皱眉，蹲身到许楚一侧也观察起死者身上的伤痕来。
只是两寸大小，就好似摁伤或是跌到了什么物件上留下的伤痕。实在不像能要人命的……
许楚犹豫一瞬，还是仰头看向端身而立的萧清朗。
只需一个对视，萧清朗就明白了她的意图跟迟疑。他脚步微动，走向许楚身旁，然后径直从一旁取了笔墨跟验尸单，颔首说道：“大周朝得了皇上特许的验官，皆可不论方式勘验尸体。巧的是，小楚的特许令已经送至许大人手中，所以为破案，小楚自然可以便宜行事。”
他的话，彻底给了许楚一颗定心丸。原来，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切，甚至连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考虑周全了。
刚刚自己之所以犹豫，就是不想让他为难，不愿让他在人前损了名声。却没想到，最后被纵容的依旧是自己。
她遮挡在素布口罩之下的嘴唇微微勾起，如同初春破冰的湖面一般，突然就将刚刚的冷凝神情打破。
“好。”
只一个字，却让萧清朗心里泛起了涟漪。他爱护她，愿为她冒天大之大不韪，甚至愿为他受到世人攻讦。于他而言，那些虚名，比不过小楚的万分之一。
“验，死者，女，身长五尺，瞳孔放大，尚能透见，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颜面上有出血点，脖颈两侧有指印，疑似临死前曾被人暴力胁迫。腰部两侧，有直径为两寸大小的青紫伤痕，怀疑是临死前摁伤或是跌伤所致。有无内伤，暂不可知，需稍后解剖验看。”
她说着，目光就顺着尸体继续向下，“双手成鹰爪状，且右腿绷直僵硬，疑似临死前收到剧烈惊吓或是剧烈疼痛造成了尸体的局部痉挛。”
此时许楚已经静下心绪，将自己的工具箱三层一一展开。箱子内，有她最常用的验尸刀跟镊子等物，她略作思索后，就抬手将锋利单薄的刀子拿到手里。而后，手起刀落之间，就在死者颈部切开两处皮肉。
因为人死后，血液不会再流动，所以只要避开血管，基本不会出现血水四溢的情形。而她，恰恰最擅长这些。
她小心用刀尖别开解剖的皮肉，却见里面的皮下组织果然有些血荫迹象。然而，这般的出血现象，却并不足以说明人是被扼杀的。
随着血肉越发暴露在空气中，许楚已经用验尸刀小心的将深层的舌骨剥离出来。
“舌骨完整，茎突舌骨肌也不见出血跟损伤，由此可见邱家小姐并非死于被人扼杀。”她神情肃穆，眼眸沉沉，语调不带丝毫起伏跟感情。就好像，手上被她解剖开的，只是一块熟肉一般。
众人看着她神色寻常的模样，只得拼命的咬着牙不动弹不言语。尤其是围观的几名衙役，更是抿着嘴不敢多看那尸体一眼。
倒是黄将军，眼底闪过一刹那的惊讶，然后一连兴致盎然的打量着她。他倒是没有旁的心思，只觉得这女子着实胆大，不说敢触摸尸体，竟然还敢剖开尸体往里瞧。
他在疆场上时候，为震慑敌人，也曾剖尸告诫。虽然那时候，他已经算是身经百战了，可看到开膛破肚的尸体后，还是觉得脚心后背阵阵发凉。
并非惊惧，而是生理性的恶心跟厌恶。
后来，他有许久都不曾吃肉，甚至得胜归城后，一度看到肉食就难以克制的呕吐一番。
可现在，谁能告诉他，这小娘子是如何做到的？竟然面色如常，甚至坦然自若的解剖了尸体，还一一叙述出尸体的内里情形。
然而，没等他兴趣再浓时候，就见许楚已经握着验尸刀，将那花容月貌的尸体脖颈骨肉彻底剥离。甚至，还向上深度解剖，一点一点的将舌骨之上的下颚跟口腔切剖开来。
暴露的白骨跟那被刀刃别开还有些颤着的血肉，让不少人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可更让他们悚然的确是，那尸体面上的皮肉，也被许楚一点点的剥离，好似在一用力，那整张脸就要掉落下来，露出头骨一般。
好在许楚并未继续折磨他们，只见她对李仵作肃然说道：“前辈且看，死者口中并无出血点，而且下侧第一磨牙，有损坏。”
说到这里时候，许楚特意回头看向身后的官差，吩咐道：“让人问一问邱家小姐身边的丫鬟，再问一问与其交好的小姐们，看看邱家小姐牙齿有何特征。”
至于为何不直接问邱小姐的牙是否有残缺，自然是防着被人先入为主。
一柱香的时间之后，官差匆忙过来回话。

第二百四十七章 瘾痁而死
据丫鬟说，邱家小姐第一颗后槽牙裂开过，失了半块。也是因此，小姐时常牙疼，为此夫人还曾特地寻了大夫开方子，只是都不见效果。
这个说法，得了好几人的证明，做不的假。
为谨慎起见，回话的官差还特地派人去寻了邱家常用的大夫求证。结果正如那丫鬟所说，并无虚假。那大夫还特地取了邱家小姐看诊的记录，供官差查阅。
许楚扫过那册医馆的记录，目露赞赏的看了一眼回话的官差。她对待案子跟问话谨而慎之的人，素来都有好感。如果所有查案之人，都能在细枝末节上仔细些，那天下刑狱必将会更加清明。
只不过她这么一瞧，倒是让萧清朗眉头微蹙起来，脸色也有些发黑。目光隐晦的上下打量起那名官差来，心道稍后定要派人仔细查探一下此人的来历。
李仵作听了回话，看向许楚说道，“也就是，那个扼住死者脖子的人，身上应该会有伤。又或者，会沾染上血迹。而且，身上很可能有个却了一块的牙印。”
俩人得了共识后，许楚就重新打量起尸体来。现在来说，派出了被人扼杀，那便只剩下腰背两侧的伤痕了。
至于为何不推断死者是病死，自然是因为她两世养成的习惯。推测案情时候，常会以先谋杀后意外最后病死的顺序做思路。
否则，还未勘验出问题，就会将自己陷入一种被动的拘束之中。思路无法打开，自然查案也就会受到影响。
想到这里，她稍作斟酌，就将验尸刀切向了死者胸腹部。几乎就是一个眨眼的瞬间，那尸体就已经皮开肉绽。
一个“丫”字形的口子乍开，也让尸体内的脏器跟组织毫无预兆的暴露在人前。
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肉的瞬间，众人不由自主的屏气凝神，现场死寂一片，静的落针可闻。饶是胆大的将士，此时头片也阵阵发麻。
谁都不曾想过，如此秀气的姑娘，竟然能神色自若，好不犹豫的将尸体切开。
不过碍于萧清朗神情淡定，且还满目欣赏的看着那副场景，众人也不敢惊呼出声，只能勉强维持着镇定。最多就是有人，口中苦涩一片，却不敢吞咽一口吐沫。
其实这也不怪黄将军等将士心中震撼，实在是这一点点将人五脏六腑剔出在人前的场景，太过惊悚骇人。更让人不寒而栗的，却是那神色淡淡，旁若无人的摆弄那堆血肉的小娘子。
且不说那黏乎乎的沾染着不知名液体的脏器，跟漫长到让他们觉得呼吸都迟钝的等待时间，是何等的煎熬。就单单说，她面对尸体时候的那份沉稳气度，还有面容肃然之间挥手剖尸的凌厉动作，就让人打心底里感到冷飕飕的。
这姑娘不能惹，不管她是否是王爷看重的人，也不管她日后是否能有造化。反正，在见识过她娴熟的将死者五脏六腑剪去，如庖丁解牛一般游刃有余的动作后，谁还能生了招惹她的心思？
这个想法一生出来，随着萧清朗等人一同前来的将士跟官兵，态度也越发端正起来。再不敢对仵作生出一丝轻贱，更不敢对许楚这女仵作生出丝毫的质疑。
大周朝多少人，世代为贱籍仵作的人也好，屠户充做仵作的也罢，有谁敢像她这般干？就算有胆子，那又有谁，能做到她这般极致？
对于这些，许楚并非全无知觉。最初时候，有人对她生了敬意，大抵是因为萧清朗的缘故。
因为他的存在，还有对验尸格外感兴趣的萧明珠的存在，跟随他们的侍卫跟暗卫才并未露出太过轻慢。
后来一路行来，因她的验尸屡破案件，这才使得不少人真的对她生了敬佩。
而现在黄将军跟许勤和等人的想法，大抵与曾经魏广等人的一般无二。先是因萧清朗这尊大神而容忍一二，随后震撼于她的动作，继而生了赞赏。
其实这也跟经历有所相关，就如同，在村里生活的时候，无论她的验尸技术如何精湛，依旧会被人嫌弃排斥。而萧清朗身边之人却不同，一则他身边多是看惯了刑狱的人，又或者经历过背叛或是死亡威胁的人。所以，更容易接受她的惊世骇俗。二则，就算有人想质疑，却也会沉下心神先给她个验尸的机会。
对于这些，许楚心里似是明镜一样清楚，可面上却依旧是好似无所察觉。其实与她而言，那些并不足以妨碍她。就像现在，手腕微微翻动，她就手法利落的将血管和神经避开，准确的切开腹膜。那模样，活似是将全部身心都沉浸在这骇人的动作里。
随着胸腹彻底被划开，一阵浓重的血腥气倏然涌出。甚至，和还有血水自腹腔中流出，许楚的一直沉沉的眼底突然闪过一道亮光，通身的肃然也消散了几分。
目光一直跟随与她的萧清朗，甚至隐隐感觉到她有那么一刹那的喜悦。
“邱家小姐腹腔中竟然有这么大的出血！”李仵作惊愕道，“这这……这好端端的双肾，怎会成这般破裂模样？”
要是双肾成了这般惨败样子，就算是有灵丹妙药，只怕邱家小姐也逃不过一死。
许楚说道：“这种情况虽然不常见，却也不是无迹可寻。曾有一名姓宋的仵作，验看过相似的尸体，当时他将这类尸体定为被外物瘾痁而死。所谓‘凡被外物瘾痁死者，肋后有瘾痁着紫赤肿，方圆三寸四寸以来，皮不破，用手揣捏得筋骨伤损，此最为虚怯要害致命去处’，就是这个意思。”
就像邱家小姐的尸体之上，腰间见只有两个血荫出现，甚至丝毫不明显。若是再晚一些验尸，那少不得会被认为是尸斑而忽略过去。
可就是这两个痕迹，才是致命伤。想来凶手有意或者无意的将死者击打死者腰眼处，又或者将她骤然推出，使其猛烈的撞在某个地方，造成腰部损伤。偏生，这损伤的力度，透过皮肉直接伤及了肾脏。
而肾脏剧烈出血，且出血量达到这么大时候，人也就回天乏术了。
李仵作心中默念她刚刚的这句话，越发自叹不如。他虽然有心追问几句，可碍于现在人命当前，不能耽搁，所以只能歇了探寻那名宋仵作的心思。
不过在萧清朗跟许勤和看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点头附和着许楚详细解释了几句。
虽然那论断是第一次听，可对于很是熟悉尸体情况的仵作而言，也并非什么难以听懂之话。其实仵作这份活计就是如此，对医理毒理跟各种人体现象，多有涉及，自然的也能触类旁通了。
“王爷，大人请看，这才是让死者致死的原因。”她用验尸刀将那两处破碎出血的肾脏取出，冷声说道，“肾脏损伤，造成剧烈且大量出血，继而导致死者身亡。”
且不说萧清朗如何镇定看着那令人作呕的肾脏，就只说许勤和那几乎顶到嗓子口的恶心，就将他折磨了不轻。不过听到许楚的话，他还是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几步，探头匆忙扫过那两软软的肉块。
只是一眼，他就脸色煞白，胃中剧烈翻滚起来。于是，他猛地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沉稳模样。
许楚见他们俩人都已看清，脚下一转，就走向人群之外。她所过之处，官差也好，将士也罢，都下意识的避让开，就连视线都不敢多接触一瞬。
两个呼吸见，她就拿着手中血乎乎的有些软烂的肾脏，行至瘫软在地，满脸惨白的张芙儿跟前。
“张姑娘，此时，你是否还坚称邱家小姐是死与我的诅咒？”许楚意味深长的打量了她一番，瓮声说道，“我可不知，哪家鬼怪之术，会行的如此血淋淋，或者说会如此大费周章！”
张芙儿冷汗涟涟，却因为极度的惊恐不敢有丝毫动弹退缩。甚至，自己的目光，都无法移开的黏在那两团还颤巍着的肾脏上，唯恐对方真的将那玩意儿递到脸前。
在她眼里，现在的许楚大概是比鬼怪更可怕的存在。不仅验尸，还解剖了尸体，现在居然还能神情愉悦的捧着死人的内脏过来。
她瞪大了眸子，就好像遇见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其实不光是她，之前帮着她不断挤兑许楚，甚至想要陷害许楚的诸多闺秀，此时脸色也都灰败难看。可相比张芙儿而言，她们还稍稍有些庆幸。
张芙儿拼命的咬紧牙关，强撑着瑟瑟发抖的身体，可最后依旧忍不住当众直接俯身呕吐起来。她吐了鼻涕眼泪横流，整个人也彻底没了力气，只能毫无形象的趴扶在地上，任由四周散发出阵阵酸臭味道。
而随着她的一声“哇”，接二连三的呕吐声也响起。此起彼伏的作呕声中，有人低声哽咽，有人昏死过去，还有人懊恼痛哭起来。
许楚回眸，像是发了善心一般收回手中的东西。

第二百四十八章 画蛇添足
她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们自然可以秉着身份轻贱与我，就如同我随时能让你们看一场解剖一样。无论你们现在皮相如何娇美，一旦身死，到该就如邱家小姐一样了，说不准到时候我也会帮诸位检验一番。”
她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可也不是圣母。如果只是单纯的挤兑，她或许可以不在意。可是，出言侮辱爹爹，觊觎自家男人，还想要将使用邪术杀人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那就别怪她翻脸了。
暂不说那些小姐夫人是何脸色，却说返回到身体一旁的许楚，就已经继续推测起来。
“在此期间，死者应该会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以至于她下意识的就绷直身体，双手呈现鹰爪样想抓住什么支撑身体。这就是为何，死者出现尸体局部痉挛的原因。”
“另外，我刚刚查看过四周，最符合邱家小姐腰背两侧痕迹的地方，就在这假山上。假山层叠，可每一层都会有凸出的巨石，其顶端圆润而且只有两寸大小。虽然有深有浅，有突有凹，可两处距离恰好只有六寸之长。”
李仵作在一旁补充道：“邱家小姐腰间两处伤痕，间隔恰好是六寸。”
“那岂不是说，邱家小姐是死于意外？”
应该是突然撞击到假山上的凸石之上，所以旁人既听不到呼救，也听不到争斗。而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凌乱狼狈模样。
许楚摇摇头，接着说道：“并不能简单做如此论断。虽然伤痕极有可能是意外造成，可是死者口中不属于自己的血迹，还有脖颈上的伤痕，都是实打实的。如果不能排除死者腰背两侧的伤痕是她自己意外跌倒所致，那就无法做此结论。”
“况且，死者死后曾被人打理过。而且连指甲缝隙，都被人擦拭过了。这些明显的掩饰，足以说明有人知道真相。”
她说完，就蹲下身去抬起死者的一只手，然后取了一根极细的针在指甲缝隙中拨弄起来。却见她小心翼翼的将针头插入指甲盖下，片刻后小心将那双惨白僵硬的手斜过来往白帕上倾倒。
只是几息之间，那白色的手帕上，就出现了几粒血珠子。
不对，应该是带血的沙砾。
“死者当时双手用力抓住山体，或是倒地时候，因疼痛抓住土地。使得指尖边缘磨损，且有沙砾嵌进了肉里。可是，我们验尸时候，却发现死者手上干干净净，且缝隙中也没有尘土沙砾。”她说着，又让人将死者绣鞋提起，缓声说道，“还有鞋子跟衣服，人在摔倒后，膝盖或是鞋底必然会有痕迹，可现在这双鞋子底部却不染尘埃。”
“如此只有两种解释，一是死者腾云驾雾而来，且腾云驾雾与诸位小姐玩闹。二就是，有人将痕迹抹去了。”
萧清朗微微颔首，显然，他与许楚想到了一处去。不过，此时，他却未发一言。倒不是不信任许楚，反而是太过相信她，以至于不愿扰了她的思路。
“可是这样，是不是太刻意了？凶手是在没必要这样画蛇添足啊。”许勤和面露沉思，“难道死者临死前，曾在身上或是指甲中留下凶手的痕迹？所以，迫使凶手不得不如此。”
许楚点点头，对他的推测深以为然。
凶手没有抛尸，也没有刻意挪动尸体，所以不存在掩盖死亡现场的意图。所以，许勤和的推断，就成了最大的可能。
“另外，死者临死前身边应该是有人。那人在情急之下，或许出手掐住了死者的脖子。又或者，那人本来就是凶手，怕她呼救，所以才再度动手。”许楚语气渐渐舒缓起来，轻快道，“当然，也有最后一种可能，就是凶手是与死者生了口角，然后无意识的推搡了她，让她撞在了突出的石头上瘾痁了肾脏。只是那时，她只当死者是装模做样的，所以追上去掐住她的脖颈，假意要杀她。”
“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况，那也称得上是意外。”
她话音落下时候，目光就似有似无的瞟向了一干瑟瑟发抖的闺秀跟夫人。
“姑娘的意思是，那个掐住死者脖子的人，不是凶手就是证人？”
萧清朗将验尸单记录好，然后挥手让人取了笔墨宣纸将死者脖颈上的指印拓下。
此时，闲杂人多因衙门公差而退在人群之后。所以，对于尸体的情况也只是一知半解。后来被许楚恐吓之后，她们也连连后退，不敢再多看一眼。
等听到说，死者脖颈上留下手印后，她们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她们真的想让事情水落石出，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不管是否会得罪知州大人，反正日后她们再不会这般钻营了。
许楚并不阻拦侍卫拓下指印的动作，不过她却也知道，这只怕是无用功。这个年代，无法提取这种并不明显的指纹，实在是个麻烦事。
更何况，园中的人，无论是小姐丫鬟，年纪相当，体型跟手型也差不多。要是单纯的对比手印，且还是并不完整的只几个手指头的手印，其效果有限。就算真被人对上了，结果只怕也难以服众。
至于为何不用考虑各家夫人，自然是因为，那几名夫人当时都在水亭小聚，并非独身离去。而之前对张芙儿等人态度冷漠的三位姑娘，也早在散席之后，就寻了个由头离开了刘府。
恰在她抬头的时候，萧清朗也看了过来。
许楚愣了一下，见他唇角微动，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在心里暗暗咋舌，果然明珠说的没错，这家伙看是正直却最是腹黑。古人常说，姜还是老的辣，的确是有道理的。
在论对疑犯攻心的事情上，自己不如他良多。不过这样也好，自己简单的验尸，由他去费心劳力的辨别疑犯，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儿。
她心里感慨一番，然后上前说道：“按着死者脖颈上的指印，也并非寻不出那人来。”
“死者舌骨未断裂，皮下只有淤血，所以力气应该有限。另外，死者脖颈两侧的指印，间隔不远，且有左侧脖子上的印记宽而长，右侧的短而浅，所以疑犯应该是女性。而淤血边缘有一道颜色发深之处，可见那人指甲颇长，由此断定她身份不低，并非婢女或是婆子。”
“所以，大人只需派人，将之前一同与邱家小姐玩捉迷藏的诸位小姐的手印取来。两相对比，不难甄别出那人是谁。”
她的语气淡然，却十分笃定。倒是更让诸位无辜被牵连的小姐吃了定心丸，十分配合的就将手印按在官差拿来的白纸之上。
待到轮到张芙儿时候，她也不曾犹豫，直接抬手在纸张上按下手印。
萧清朗跟许勤和一一比对，各自神情淡定，毫无破绽。随着一张张手印被放置到一旁，一众闺秀的心也高高低低的起伏不停。
就在她们以为逃过一劫时，却见萧清朗突然发难。
他目光锐利的看向张芙儿，冷笑着说道：“张小姐，你这手印倒是别致，却不知你是有意收拢了指头按下的。还是因为惊慌，无意中有了小动作？”
说着，他便将那最后的手印丢到张芙儿跟前。
“王爷，我是冤枉的，今日是我的生辰宴，我又怎会对邱家妹妹下毒手？”
萧清朗却并不为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所动，莫说他本就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就算是，那对着满是呕吐物的张芙儿，任谁也难以心软。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萧清朗目光冷清的看着她，满是嫌弃意味，沉声说道，“你以为你当真做的天衣无缝？”
“你帮死者擦拭指甲跟鞋子上的尘土沙砾，本王猜想，应该不是用手擦拭的吧！”
萧清朗这话一落，就见一直意欲辩驳的张芙儿，瞬间面无人色。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甚是惶惶。
“我的手帕在玩闹时候，不知跌落到了哪里。王爷，难道要凭一方不知在哪里染上脏东西的手帕治我的罪？”张芙儿深吸一口气，哽咽道，“我姨夫是锦州城的同知，待我如亲女般疼爱，他虽然不是封疆大吏，却也是数次被朝廷嘉奖过的。王爷，难道真要如此污蔑与我，真要让锦州城上下官员家眷心寒？”
萧清朗余光瞥了一眼她，脸色因这番话陡然冷了下来，他似笑非笑的重复道：“州判大人？意欲谋害当朝王爷的州判大人？”
此时，一旁的诸人谁还看不出刘大人已倒？别说他是否被王爷拿捏住了罪证，就只一条陷害靖安王的罪名，就足够诛杀三族的了。
一时之间，谁都不敢为她叫屈，更不敢指责一句许楚的嚣张行为。
萧清朗沉吟一瞬，将目光投向许楚，询问她是否要给张芙儿最后一击。
要是能因此让小楚出气，想必她也就不会再迁怒自己了吧。
许楚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他的示意。
她上前一步，缓缓走向张芙儿，却见张芙儿刚刚缓过些劲儿的脸色，瞬间就再度褪去了血色。

第二百四十九章 假山藏人
惊骇就犹如自骨头里溢出的一般，让她头片发麻，浑身僵硬起来。
“既然你还这般嘴硬，那我就勉强解答你的疑问吧。”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问你身边婢女跟几位小姐几个问题。”许楚说完，就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
她看着跪在张芙儿身边的丫鬟，问道：“你家小姐在玩捉迷藏时，你可近身跟随？”
那丫鬟小心翼翼的看了许楚一眼，咽了口吐沫摇摇头，多哩哆嗦的说道：“为了让各家小姐玩的尽兴，我们做丫鬟的都在廊下候着呢。”
“当时，邱家小姐与你家小姐可曾一道？”
“没有，我家小姐是主家，所以大家让她先捉人。”说到这里时候，她顿了一下，紧张的看了看许楚，又看了看自家小姐，最后一咬牙说道，“而且当时小姐与邱家小姐生了不快，根本不愿同她一道。”
许楚见张芙儿露出恼怒，当即转头看向再靠后的几位小姐。
“那么诸位呢，整个过程中，可有人见到了张小姐跟邱家小姐？”
被问话的几人面面相觑，强撑着无力的身体说道：“并没有，不过期间，我与冉妹妹曾听到一声痛呼，好似是邱家妹妹的声音。当时，我与冉妹妹担心她是崴了脚，或是藏进假山洞里被碰伤了，所以便一同前去查看。”
“在靠近假山入口时候，我们正好碰上了张小姐。当时她正背对着我们，好似在弯腰往里面查看。”
许楚颔首，心里最后的疑惑也彻底解开。
原来那人并非不想抛尸，而是还未寻到藏尸地方时候，就被人发现了。
“然后你们三人就一同出了假山寻找，却在这假山一侧发现了人事不醒的邱家小姐。我说的可对？”
那几名小姐连连点头，丝毫不敢隐瞒。
许楚余光瞥向张芙儿，见在说起邱小姐时候，她眉毛下垂，虽然只是一瞬，可却也足够了。
“你厌恶邱小姐，为何？”
张芙儿愕然抬头，刚要反驳，却见许楚已经转头看向身后的官差。
她神态从容，可却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让人绕过假山，去里面洞里仔细查找。注意入口处下方，应该会有发现。”
她们提及假山洞穴时候，张芙儿支撑在地上的双手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而后，紧张的抿起了嘴角。
有了准确的目标，几名衙役动作自然利落。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他们匆忙而回。
“王爷，大人，这里发现一方带血的帕子。”为首的衙役将手帕递出，肃然说道，“除此之外，属下还在洞穴中发现一名男子。经属下辨认，却是城中的泼皮无赖王狗子。”
说到此处时候，那衙役还满脸嫌弃，而他身后跟着的俩人也一副晦气模样。
萧清朗闻言，眉头倏然皱起，显然他想到了某一种可能。于是，冷声问道：“那人何在？”
这般一开口，自然有人推搡着那泼皮上前。却见那泼皮满头毒疮，形态甚是猥琐。
此时的他见到如此仗势，早已瑟缩起来，整个人也语无伦次，跪在地上死命磕头。
“大老爷饶命啊，小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才会被人蛊惑。小的日后不敢的，再不敢觊觎府上的小姐了。”他覆手扒地，痛哭流涕，让人不忍直视。
萧清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谁放你进的刘府？”
刘府，在今日之前也是堂堂锦州城同知刘让莫的府上。就算再有疏忽，下人也绝不会让这样的人进入府上。尤其是在这种举办宴会时候，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是特地被人带进来的，而且目标直冲着许楚而来。
那混混本就是个软骨头，素来都是欺辱怕硬，又不曾见过大世面。之前在假山中藏身时候，亲眼看到刘府的小姐发狠，他就已经心生怯意。后来又瞧见那人捂着脖子被惊吓的小声哭泣，他又生了怜香惜玉的心思，上前想要安慰一番美人。
在他看来，会被张小姐随意轻贱却不敢反抗的人，顶多也就是个得/宠/的丫鬟罢了。他就算真的玩弄了丫鬟，为着正事儿，张小姐跟刘府的人也不会真的对自己怎么样。
他的心思飞转，看着那落单的女子面容娇艳，身体娇小可人，不由得就起了色心。
只是谁都不曾想到那女子竟然尖叫一声，引来了动静，吓的他直接将人推了出去。后来……
后来他眼看着那女子表情扭曲，整个人都绷直了倒在地上，最后没了气息。他惶恐至极，以至于离开原本与刘府之人商量好的地方，藏入山洞，就想着待到人静时候悄悄逃走。
可谁成想，他还没藏好身，就碰上了欲要进山洞的张小姐。随后，便是一阵阵惊呼，还有衙役官差的呵斥声。
这么一闹，就算给他是个胆，他也不敢出来了。
“大人大人，我是被刘家的管家带进来的。他跟我讲好了，让我藏在假山一侧，等他的安排，说是会让我趁机娶房媳妇。”他将头磕的砰砰作响，压根不用旁人威胁深究，就一股脑的将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楚。“管家说，那女人就是帮着衙门验尸的贱籍之女，无依无靠没有仗势。因为得罪了张小姐，所以才要小的帮着整治一番。事成之后，大人会劝说她与小的成婚，还会给小的一份百两银子的贺礼啊……”
他鼻涕横流，跪着一边抹泪一边咒骂道：“是刘家的人，都是刘家人安排好的啊。要不然，给小的十大胆子，小的也不敢上同知大人府上作孽啊。”
许楚眼看着萧清朗脸色阴沉，看向王狗子的眼神就如同看向一个死人一般。她深知，大抵因为牵扯到了自己的清白，使得他心中暴怒了。
不过想到正事儿，她还是在萧清朗爆发之前，率先行至王狗子跟前，并隔断了萧清朗看向王狗子的冰冷视线。
“你是说，你曾藏身假山处？”
王狗子自说自话跪地求饶了半天，终于听到一个声音，且还是女子的声音，使得他的惊恐也小了一些。
他连连点头，“小的是在假山一侧藏着呢，而且还亲眼看到张小姐想要掐死那名黄衣婢女。”
“当时小的害怕，就没出去阻拦……可是后来，小的发现那婢女却死了，惊慌失措之下才会藏进山洞里，以求保命。”他说的信誓旦旦，就只差指天发誓了。
一旁的张芙儿闻言，不可置信的看向王狗子，心里惊怒交加。可是在对上众人怀疑的眼神后，她还是尖声辩驳道：“我没有杀她，我只是吓唬她罢了。谁让她不按着说好的去做，白白被那晦气的小贱人压了一头！一定是你，见色起意杀了她！”
她话里的晦气小贱人，无需探究，便能让人想到是谁。不过，王爷不追究，许姑娘又浑不在意，那旁人更不会上赶着触霉头挑破了。
许楚给了萧清朗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就静静的看着眼前狼狈的人开始相互攀咬。
“你胡说，我亲眼看到你下死手，而且你的左手还被她咬的不轻。要不是你用帕子裹住，只怕都得淌出血来了。”王狗子啐了她一口，骂咧道，“还当自个是什么洁白无暇的大小姐呢，背地里那副狰狞可恶的样子，真真恶心死个人。”
他说完，还不等官差发话，就直接扑向张芙儿。此时的他，也顾不上张芙儿身上的污秽跟臭气了，直接拉拽着她的袖子，死命撕扯开。
果然，众人瞧见那袖子之下有两排压印。虽然已经不再渗血，可在那白皙柔嫩的胳膊之上，依旧触目惊心。
事到如今，无需多言。萧清朗一个示意，就有侍卫取了那带血污的手帕送至与张芙儿玩闹的闺秀眼前辨认。
一干闺秀跟夫人，皆指认那手帕就是张芙儿所用。且她身边的丫鬟，也小声说道：“这的确是我家小姐的帕子，小姐闺名芙儿，所以每个帕子角上都会有多芙蓉……”
话及此处，张芙儿索性跪坐在地上，辩白着说道：“之前我与姐妹们一道玩闹，兴起时候，甄家妹妹便假意咬了我一口。当时碍于人前，我不曾痛呼。可事后才发现，胳膊上竟然出了血。”
被她点名的甄家小姐倏然抬头，惊讶的看着她，似乎是没想到她竟然往她头上泼如此脏水。
要知道，就算这事儿并不能将自己牵扯到人命案上。可是一旦传出去，那自己口蜜腹剑，或因嫉妒而暗中伤人的假面形象，也将会使得自己的口碑一落千丈。
女子，尤其是如她一般正在议亲年岁的闺中女子，最忌讳的便是名声受损。
她目光愤愤的看向张芙儿，咬牙切齿道：“张芙儿，你怎能如此污蔑与我！当时那么多姐妹看着，我又怎会将你咬出血来！”说完，她就转头看向许楚，神情深切道，“姑娘若是不信，尽可问一问旁人，但凡她当时有一丝异常，旁人又怎能发现不了？”

第二百五十章 另有其人
许楚颔首，挑眉看向张芙儿，轻笑道：“那不知张小姐胳膊上的牙印，是否完整？要知道，邱家小姐的第一颗磨牙，缺失了半块。”
张芙儿故作委屈的神情一顿，下意识的尖声诘问道：“什么磨牙，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又有何关系，左右看一看那牙印便能一清二楚了。”
随着许楚不急不缓的靠近，张芙儿浑身的肌肉也紧绷起来，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因过于惊恐害怕而哆嗦起来。
“我没有杀她，明明我离开时候，她还好端端的活着呢。”张芙儿痛哭起来，此时的她一松口，就彻底崩溃了。“我只想吓一吓她，免得她坏了我的事情而已。”
她胡乱的擦了一把脸，只觉得整个人都身心俱疲了。从最初隐隐的兴奋，到早起时候被人奉承的喜悦，还有对萧清朗志在必得的期盼，那种种的骄傲就好似一场梦一般。
现在梦醒了，她忽然从云端跌落，成了人人嫌弃的杀人嫌犯。
曾经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家世，还有因姨娘跟姨丈二人而生的傲气，此刻全然不见。
她挣扎的起身，怒吼道：“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啊，我没想杀她……”
许楚看着她这副状态，心里暗忖，心防一破，可依旧不认罪。要么是她演技高超，要么就是她真的并未杀人，更没有将死者推搡到石头上，让死者露出痛苦神情。
“我只是转身往外走了一段，可因为不放心她，所以又折回去看了看。哪知道，再回去时候，我就发现她已经瞪着眼没了气息。”张芙儿神魂俱裂，语无伦次的说道，“我……我真的没有用力……”
“当时我掐住她脖子时候，她狠狠的咬了我一口，使得我发了狠话说要让姨娘为我做主。”
“我是回去时候，才发现她断气了。当时我惊恐交加，又见她嘴角跟指甲上带着血腥跟泥土，所以才下意识将那些都擦干净的。”
许楚蹙眉，缓声问道：“你想要将尸体藏起来，所以就去查看假山中的洞穴，却发现王狗子竟然藏在里面。未等你有所动作，路过的甄家小姐二人就有了声响，让你惶惶的不得不将沾了血的手帕丢下，然后装作寻常的随二人离开。”
张芙儿泪眼婆娑的看向许楚，这一次再也不带任何嫉妒跟排斥，反倒是如溺水之人寻到了一根浮木一般哀求着她。
“是。我既怕王狗子的事情被捅出来，又担心他看到我与邱家小姐争执……”她满心懊悔，又紧张又无助的啜泣起来。
听到这里时候，许楚终于听出了端倪。也就是说，她并不是让邱家小姐撞到假山上的人。
而且，看邱家小姐脖颈处的痕迹，也是如张芙儿所言，没有太过用力。要说威胁或是下了毒手，还不若是为了控制她才做的那个动作。
她的眼底掠过淡淡的疑惑，下意识的就看向了萧清朗的方向。
萧清朗则若有所思的看着被辨认过的手帕，目光又含着森然的看向张芙儿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的咬痕。
有了他的暗示，许楚才再度将目光投向足以给张芙儿定罪的伤痕之上。须臾后，她恍然。是她疏忽了，险些忘记，邱家小姐虽然是咬过张芙儿。可是若只是扼杀，纵然咬住她的手，也不会造成身体的痉挛。加上最后见到邱家小姐的，并非嫌疑最大的张芙儿，而是这个痛哭流涕看似上不得台面之人。
萧清朗见她明白过来，这才冷声呵道：“魏广，将王狗子的上衣剥去！”
魏广不做他想，直接将欲要挣扎的王狗子压在地上，手起刀落间就将他的上衣割破。
在场之人，尤其是刚刚因被问话而靠前的女子，此时都羞愤难当，或是背过身去，又或是抬头遮眼。唯有许楚，目不斜视的盯着王狗儿干瘪如柴的身体打量起来。
许勤和看着许楚一瞬不瞬的盯着男子裸露的身体，不由的干咳一声，有些尴尬。可转念想到刚刚她都能旁若无人的将女尸衣衫褪尽，那只看个活人的膀子，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了。
就像他想的那样，果然，因为许楚之前彪悍的验尸经过，现在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此举有什么不对。
“那肩头竟然有咬伤。”靠的最近的官差惊呼一声。
魏广神情不动，直接将人往前拽了几步，好叫大家看清他肩头上的痕迹。
“这……这不是……这不是那婢女咬的。是我在春香楼的相好咬的！”王狗子紧张的捂着肩头，焦急的狡辩一番。
许楚却不给他多说的机会，直接用手上的验尸刀隔开他的手掌，弯腰靠近王狗子的肩膀，打量半晌之后说道：“皮肉外翻，有红肿，还不曾结痂，可判断为新伤口。伸手按压，还会有血迹渗出，可见伤口在一个时辰之内形成，而且不曾愈合。”
说完，她回身取了镊子过来，在王狗子的伤口微微拨弄两下。
那王狗子脖子上是冷飕飕的刀刃，伤口处又有个冰冷的东西别着，使得他整个人都要昏死过去。
此时的他，就算被冷风吹袭，都不敢多打一下哆嗦，就怕魏广手下不稳那刀刃往他身上偏过来。
“伤口处有过按压，且有擦拭血迹的痕迹，应该是锦缎之类的材质。皮肉伤有丝状纤维，另外肩膀伤口前后有没擦拭干净的红色唇脂，看样子应该是无疑沾染……”她说着，就用镊子夹起一跟细到肉眼都难以察觉的细丝。
不过待她将镊子对向阳光时候，近处的几位官差皆看的一清二楚。
许楚见众人看定了那物件，就让人取了白色帕子缓缓将那不慎新渗出的血迹吸干。然后将那沾染在王狗子肩头的红色唇脂指出，说道：“你相好的也会用这般颜色纯正的上好虫白蜡所制成的唇脂？”
在认识萧明珠之前，她对这些胭脂水粉从来未曾有过研究。纵然略有知晓，多也是听多了，又或者是验尸查案中遇到过。
可在年节时候，自己被萧明珠拉着强行化了几次妆容，且所用的皆是花无病高价自京城购置而来的物件。所以，她便也被动了学了许多。
就像是，如今市井之间常见的唇脂，多是以牛髓、牛脂掺香料、朱砂制成，稍微好一些的，便是动物髓脂揉入胭脂花等物制成，或者用蜂蜡替代动物髓脂。
可是，官宦人家跟富贵之家的小姐，却更青睐于用虫白蜡揉入红花汁或银朱而制成的唇脂。据说这种唇脂，有花朵般艳丽的颜色和香味，而且色泽艳丽不易脱落。
因为虫白蜡少得，且季节性很强，所以非巨资不得购买。自然的，以它为原料制成的唇脂，价值不菲，甚至可以说是有市无价，极难买到。
当然，正是因为它的特性，所以纵然王狗子曾擦拭过，且还有血液浸染过。可是，还是在他肩膀上留下了痕迹。
“由此可见，在一个时辰之内，曾有富家小姐且磨牙缺损之人，咬伤与他。两外，王狗子衣服肩头有血迹，也可做辅证。加上其肩膀处的衣料染血量不大，且留有锦缎丝状残留物，所以可以推测，王狗子是用张芙儿慌乱之中丢弃的手帕止过血的。”
她神态肃然，举动镇定，言语有条不紊。就好像，之前被张芙儿冤枉责难的，并不是她一般。又好似，她眼中只有案子，并没有一点公报私仇的私心。让人震惊之余，又带了几分疑惑。
别说是旁人了，就连张芙儿都诧异错愕了，没想到自己一心想要除去的人，却成了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如果不是她，张芙儿甚至都能想象的到自己的结果，无非就是阴差阳错的被判处死罪为邱家小姐偿命。
也正是有了这番起伏，让张芙儿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表情才是。
在场的人并非全然没有脑子，只是从没想过，一个人在短短几息之间，竟然会遭遇两次胁迫。
在他们看来，那张芙儿才是真凶，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人证物证皆全，就差她自己的供述了。
毕竟，掐过死者的脖颈，在死者死亡现场曾发生过争执，而且还留下了伤痕。最后，在发现死者断气之后，第一反应是毁尸灭迹，将尸体掩藏，而不是像一般闺中女子那样受到惊吓。
当然，所谓的一般闺中女子，并不包括许楚姑娘。毕竟，能跟在王爷身边，得了王爷青眼，却并不会受宠若惊的人，哪里称得上正常人？除此之外，那验尸，剖尸，推案，又何曾像个寻常娇俏女子？
之前，因为验尸，她浑身都沾染了不少血腥味。所以此时稍一靠近，就让王狗子打了个激灵。
不过更让他不自在，甚至恐惧的确是，在眼前的女人俯身查看自己肩头时候，却让他忽然浑身发冷，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般，难以逃脱。

第二百五十一章 追究到底
而等她站直身体后，那种让人心慌意乱的恐惧，竟然还不曾消除。这让王狗子越发惧怕起来，再联想到之前抓住自个的官差曾说，什么女仵作是阴司判官，那岂不是说她能通鬼神？
想到这里的时候，王狗子就更加后悔了，好端端的怎得就鬼迷心窍非得来刘府找便宜？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到肩头一凉，旋即看到那柄寒光森森的佩刀贴着肉皮压在他身上。
顿时之间，他就打了个冷颤，再不敢狡辩，哭嚎着往下缩起了身子，“大哥饶命，大哥饶命啊，我不是有意要那女人的性命的。当时她喊了一声，我情急之下就想按住她，哪知道她性子那么泼辣，竟然上来就咬了我一口。”
“我一疼，就下意识的推了她一把，让她撞了一下假山而已。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杀她。”现在的他，哪里敢有半点谎话，唯恐自己说的晚一点，那刀子就割破自己的脖子。
其实魏广之所以突然发难，到并非是想要诈他的话。不过是因为看到自家王爷因许楚手指摸索这王狗子的肩膀，而脸色发黑，才想到这个法子挽救一下。
王爷对许楚素来宽宥，可对自个就不一定了。前几日魏延还曾说，生了醋意的男子，最是没道理可讲。尤其是像王爷这般，二十年来未在情爱之事上开窍的人，乍一开窍，他们当差的可就得仔细着些了。
许楚检验男尸，甭管是光着的，还是查看下体，那他们没办法阻拦。不过对于活人，那就有些招数了。
不过如此一来，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许楚见案子明朗了，才面向萧清朗跟许勤和行礼道：“王爷，大人，眼下人证物证还有疑犯供述皆全，还请王爷跟大人定夺。”
萧清朗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里颇觉的有些好笑。怎得以前，他就没发现小楚如此小心眼？用肾脏跟剖尸吓唬了一番张芙儿不算，如今又要秋后算账了。
不过对于她的小心思，萧清朗却并不反感，倒而觉得心里越发喜欢起来。他就喜欢她这般，不会矫揉造作，更不会假意宽容而展示过度的善良。
萧清朗对着许勤和颔首示意，随后，许勤和凝声问道：“王狗子，你推搡邱家小姐，另其因撞到假山石头而造成肾脏损伤死亡，此事你可认罪？”
王狗子脑子嗡嗡作响，惊恐的往前跪着挪了挪身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小的认罪，认罪……”
他是真后悔啊，好端端的来淌浑水。至于死的那人，是婢女还是小姐，又有什么区别。左右，他都得不了好了。
一旁有衙门新招的文书将案情记录下来，而后取了供词让王狗子画押。
“王狗子杀人罪名确凿无疑，念其为意外杀人，所以判为秋后处斩。”
一句话落下，王狗子彻底昏死过去，连被官差拖走都不曾醒来。而他刚刚瘫跪着的青石地板上，还有一阵水渍，是何污秽自然不用多说。
“刘文书，稍后你将卷宗整理好，送报刑部复审。”
然而没等众人松一口气的时候，却见许楚再度行礼开口，“大人，既然邱家小姐被杀一案了结。那大人是否可断另一桩官司了？”
许勤和疑惑的抬头，询问道：“许姑娘说的是……？”
“自然是我被人污蔑，以邪术杀人之事。大周律的诬陷之罪，轻则由官府斥责，公告四邻。重则行杖刑，以儆效尤。不知张小姐在大人面前诬陷我杀人，且一口咬定我会邪术，继而诬告我之事，大人可否能为我做主？”
本来还因为逃过一劫而庆幸的张芙儿，满脸泪痕的呆滞着看向许楚，似是十分意外。
而一旁刚刚与张芙儿一同指认许楚的闺秀们，此时也尽数噤声，生怕被许楚迁怒上。
这女人太可怕了，根本就不是她们能招惹的起的。一言不合就剖尸，还敢将那尸体里的脏器都取出来。
只要一想到她神情淡淡的拿着那肾脏查看的模样，一众闺秀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脸色，就再度褪去血色苍白一片。更有甚至，又开了新一轮的干呕。
其实还能呕出什么来呢？根本就只觉得满嘴苦味，把黄胆都给吐出来了。
许勤和愣了一下，见许楚神情不似开玩笑的样子，于是询问道：“许姑娘的意思是……？”
对待锦州城的恩人，态度如何和善，他都不会觉得麻烦，更不会觉得掉身价。毕竟，如果没有许楚，那就解不开白骨案跟铜矿案，自然也不会引得王爷来锦州城，更不会让王爷察觉这些案子背后的不同。
“自然是求大人做主，按大周律还民女一个清白。”许楚说的自然，一本正经的似乎不含一丝怨怼。
许勤和也算是善于察言观色，否则也不可能在那些人囚禁的这些年里，苟延残喘的活着。所以，他在看出许楚是真想要追究后，沉吟片刻，直接看向张芙儿，冷声呵斥道：“张芙，你可知罪？”
其实按着正常的情况而言，一般出现人命官司，被诬告之人洗清冤屈后，多会满心庆幸，恨不能赶紧离开那是非之地。别说追究诬告自己的人了，只怕看到衙门跟官差，就会躲得远远的。
像许楚这样的，倒当真少见。
其实朝廷律法中，也确实对诬告之罪颇为看重。毕竟，市井之间也好，官宦世家也罢，常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出现。若人人都借机诬陷，甚至让人惹上官司，那莫说被诬告之人名声如何受损，便是于官府的办事效率都会有极大的妨碍。
所以，对于诬陷跟诬告，就算情理可容，可严格讲起来，也该受到惩治。
张芙儿神色微动，经历了险些成为杀人犯一事，且素来疼爱自己的姨丈跟姨娘也未曾出现，而身边日日与自己以姐妹相称的好友，对自己孤立无援的境地袖手旁观。这些，都让她十几年的优越感荡然无存，甚至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她既当许楚是罪魁祸首而怨恨与她，又悔恨招惹了这煞星，让自己溃败至此。
想到这些，她眼圈微红，眼底也闪过一抹悲凉。
最后，她脸色几经变化，却还是垂下头，低声说道：“我认罪……是我意欲加害于楚姑娘，想要让王狗子坏了她的清白。后来邱家妹妹出事后，我还故意引导旁人，让大家对她生了猜忌，继而全都指认于她……”
现在的她，根本生不起再狡辩的心思了。虽说最初，设局的是姨丈跟管家等人。可是她，也未必不清楚，甚至还隐隐的有些期盼，想要将花灯节那日给了自己没脸的女子踩在脚下奚落，更借机让那丰神俊朗的男子知道权势比情爱更为重要。
可是，她却没想到，在那男子眼中，自己大概就是一个跳梁小丑。而自己赖以依靠的身为同知大人的姨丈，也被那人以轻飘飘的一句谋害而处置。
她不是傻子，到现在姨丈等人都不曾出现，就连管家也没有音信。加上许大人的那句王爷，她又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只怕，这场所谓的鸿门宴，本就是人家将计就计的机会，为的将姨丈等人拉下马。
撇开谋害当朝王爷不说，其实她也不是没有发现过姨丈似乎有些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而那秘密，与身家性命相关，甚至不容于法理。
以前她之所以不深想，未尝不是自欺欺人，担心一旦戳破了，就让自己失去了高高在上的地位跟身份。毕竟，同知侄女且是在府上自小当作嫡小姐教养的身份，的确是旁人得不来的福分……
可是事到如今，她的希冀跟美梦，再无法延续下去。既然如此，那隐瞒还能有什么意义呢？
左右，她的名声亦毁，至少在锦州城再难寻到一户好人家了。无论是官家子弟，还是权贵人家，都不可能允许如此轻贱别人清白的女人做正妻。
纵使她千娇百媚，纵使有姨丈跟姨娘撑腰，又有谁还会真心接纳她呢？更何况，姨丈跟姨娘只怕也早已自身难保了。
她放眼看去，那些一个时辰前还和颜悦色与她交谈，话里话外恭维着她夸赞着她的夫人跟小姐们，此时都如看丧家之犬一样看着她。眼中满满的嫌弃跟愤愤之色，不加掩饰……
“那本官稍后发榜公告四邻此事，且收监三个月以儆效尤，你可服判？”
“罪女服大人的判决。”张芙儿深深叩头，无力的开口。
等官差将张芙儿带下去时候，她还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许楚，却不知该道谢还是该怨恨。
要不是她，自己绝不可能沦落至此。可若不是她，只怕自己极有可能称为王狗子的替罪羊。
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被锦州城繁华迷了眼睛的年幼时候。那时候，娘亲还活着，她与爹娘生活得算不得富裕却也其乐融融。
可后来，娘没了，在锦州城暂住的她被旁人的奉承跟巴结弄乱了心。以至于爹爹几番前来，她都不愿跟着回去……

第二百五十二章 岁月悠长
萧清朗再次至死牢时候，就见刘让莫跟宋德容等人各自被关在囚牢之中。就在就几人不远处，则关押着刘夫人等人。
今日动作，使得锦州城衙门牢狱拥挤，就连官差衙役都言道自入衙门一来，就不曾见过这般场景。以至于牢头都忙的脚不沾地，唯恐有了闪失。
毕竟，现在里面关着的，可都是平日里在锦州城地界上跺跺脚都能让地颤三颤的人物。
且不说几位大人了，就是那几位富家老爷，都不是他们这当差的能怠慢的起的。
不过这念头跟忐忑，持续了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待到萧清朗带着许勤和现身，狱中牢头跟衙役，再不敢心存侥幸了，更没人再上前对着满牢的人献殷情了。
显然，刘让莫跟宋德清相互推诿责备过，所以此时俩人脸色都十分不好，且相互之间颇有怨怼。
现在见到萧清朗，自然不可能有好脸色看了。
“靖安王，许大人，没有皇上的圣谕，你竟敢将锦州城衙门上下的官员文书抓入大牢，难不成是要造反不成？”
未等萧清朗开口，就见一名身着锦绣华衣的中年男人脸色沉沉，色厉内荏的斥责起来。要是忽略他面上的忐忑跟惶恐表情，只怕还真有那么点怒不可遏之感。
萧清朗瞥了他一眼，冷声说道：“锦州城上下官员？马老爷说的，可是你的老东家容朗派下的官员？”
只一句话，不可谓不是石破天惊。且不论那些小喽啰，只说稍知内情之人，就已经彻底愣怔住了。
他们自然知道刘大人跟宋大人身后有人，否则又怎能几度让他们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行事？无论是兵器，火药，私矿还是暗地里的谋划，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哪个是能轻易隐瞒的住的？
偏生，他们经营了数十年，都不曾被朝廷发现。甚至，官员得了奖赏，还有商户一跃成为皇商。
而稍稍有些门道的，多少都听说过容公的名号。虽然不得亲眼拜见，却也对他的能耐十分信服。
可现在，当萧清朗风轻云淡，漫不经心的说出容朗二字时候。怎能不让一干人等，心中惊慌？
他既能说出容公的名字，那必然知道的比他们多的多。
只是片刻之间的工夫，整个事情的主动权就彻底被萧清朗掌握。他对着脸色煞白的众人，意味深长的说道：“况且，锦州城不是还剩着一位官员不曾入狱吗？我想，以他的才能，足以胜任同知一职。”
此时，牢中的人才面面相觑起来，片刻后有人惊呼一声道：“唐大人！”
此时，别说赵焕然等人，就是刘让莫也脸色煞白起来。
唐如才此人，性格高傲冷清，甚是孤僻。可容公念起有大才，于是用了手段让他顶替了真正的唐如才的身份。
事后证明，他果真有些能耐，与宋德清二人分管着粮务、水利、海防、巡捕诸事。期间，不曾有一丝怠慢，也不曾有一点虚假，倒是整个直言为容公效力的锦州城官僚中的特殊存在。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使得从朝廷中下来，以暗查地方政绩的帝王心腹，颇为欣喜。加上锦州城在大周朝特殊的地位，使得他们把控着这几乎成为法外之地的州城，愈发牢稳。
可谁成想，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那唐如才竟然早有异心，还未出事，就已经投奔了萧清朗。
除此解释之外，刘让莫等人实在想不出他能全身而退，并一跃官升两级的缘由。
“王爷，王爷，我只是一介商贩，并不知道许多内情。不过我知道与刘大人宋大人交好的几位官员贪赃枉法的罪证，求王爷饶了我啊……”
萧清朗看了那骤然开口的人，似笑非笑的说道：“如此甚好。张老爷倒是激灵，也省得将士们搜查张家时候，再惊扰了您那些不知内情的家眷。”
原本在刘府的时候，许多人就已经开始内讧起来。现在见又有人挑头，自然就有接二连三的商贩跟官员松口。
看着一个一个被带出审问，且签字画押的人神情松待而归，刘让莫跟宋德容眼神格外怨恨，仿佛要择人而嗜一般。
那些官员本就是幕后黑手从各处聚集而起的人，或是生活落魄，或是连番落第的秀才，又或者是身负罪行的罪人，所以就算飞上枝头身处高位了，却也多有恶习跟随。
其实能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无视法纪，弃了亲人血脉跟自己的祖宗改名换姓，实在是不忠不孝之人。这样的人，又会有多鉴定的信念跟多刚正的品性呢？
只怕所有的这群人中，唯有刘让莫稍有些见识。若是非要算上宋德容，那也可说，他除了对功名利禄热衷之外，政务上还是极有能力的。
只可惜……
这样仔细探究起来，这些人违法之处又何止一二？就算是萧清朗后来特地留下的唐如才，只怕也不可能全然脱身。
待到得了想要的证言，萧清朗自然再度审问了一番刘让莫跟宋德容。只是，刘让莫显然毫无松动，要紧牙口丝毫不肯吐露一点。而宋德容，也是闭口不言，让人瞧不出端倪。
不过早已研究过许楚所谓的微表情跟微动作的萧清朗，看着垂眸蜷缩着身体的宋德容，眉头还是微微挑了挑。看来，他似乎也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坚定，至少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还是有所迟疑的。
等天色渐暗，萧清朗便起身离开了狱中。
站在阴森泛着冷意的牢房门前，他深深吐了一口浊气，然后挑头看向不远处那辆刚刚点燃琉璃马头灯的马车。
为了许楚安全，他特地让魏广留下，当然，还有由侍卫伪装成的车夫。
其实现在的天，已经有些暖意，就算是傍晚时分，也不会显得寒凉难耐。不过念着许楚的身子，萧清朗一直不曾让人将马车上厚重的惟裳换下。
萧清朗一步步冲着马车而去，心里的晦暗也渐渐消散。
与街市上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相比，监牢重地附近显得十分冷清跟静谧。这倒是不难理解，毕竟这里并非什么好地方，且不说监牢中阴气颇重，便是有人胆大到来此开设摊子，只怕衙役也是不许的。
他逶迤而行，带着浓浓的倦怠，犹如寻到家的孤鸟。其实，锦州城之事，他的压力并非不大。事关朝廷跟百姓安危，还涉及到朝中显贵，内力盘根错节的势力让他的神经日日紧绷不敢松懈。
只是，他的身份跟责任，注定了他不能随心所欲的发泄。甚至，不敢有一天放纵跟歇息。
正专心研看卷宗的许楚，忽然感到惟裳被撩开。她手上翻阅纸张的动作一停，就抬起头来，待到看到萧清朗时候，才展颜询问道：“可以回去了？”
只一句话，就将萧清朗浑身的浊气驱散，脸上的阴霾也一扫不见。
一上一下的俩人相视而笑，默契不语，却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心中平静。
一个玉冠束发，锦袍华美在灯光下泛着雅致光泽。另一个，眉目清浅，面容秀气却让人倍感心安。
看了良久，直到见许楚露出疑惑的目光，萧清朗才笑道：“嗯，稍后许大人会将那些人的供词送上。”
他一边说，就径直上了马车坐到许楚身旁，略带疲惫的揉了揉额头，长出一口气对着外面说道：“让人去西市置办些青菜鸡蛋肉食，记得买些山药。”
就在他靠在车壁上想要跟许楚叙话时候，就感到身边的人将手上卷宗放下，随后自己就感到一双微凉的手指按压想了头部。
他本能的绷了下身体，只是一息之间想到那人是许楚后，就倏然放松下来。
“怎么了？是我的力道不对吗？”许楚斜身半跪坐在车椅上，将手上力气放轻一些。她以前只给爹爹按摩过，虽然爹爹时常夸赞与她，可那毕竟是带着父亲对女儿的疼惜才说的。
萧清朗想要摇头，可又担心许楚动作不稳，于是只能淡声说道：“很舒服。只是多年前，我险些被与我称兄道弟多日的人以钢针刺中太阳穴，所以自那以后，我再不肯让人碰触自己的头了。”
与其说是害怕刺杀，倒不是说是留下了阴影。
其实他不肯轻信旁人，大抵也是因为看到的遇到过的背叛太多了。以至于，他本还不算冰冷的心，渐渐熄了热度。直到，许楚的出现，才让那冷清的心思，重新活泛起来。
说话之间，马车就已经进了他们暂住的府院。
“先去厨房吧，估计侍卫已经将采买好的肉跟菜送过去了。”萧清朗下车后，回身伸手将许楚扶下来，柔声开口道，“吃过小楚的饭菜，我甚是喜欢。不过今日，也该让小楚尝尝我的手艺……”
许楚眉头一挑，有些怀疑的打量了一番他，笑道：“别是糊弄我，我记得过年守岁那时候，你还只能打打下手呢。”
萧清朗见她戏谑自己，不由的抬头敲了下她的额头，带着几分宠溺说道：“我原本就只想做给你一人吃，又怎会便宜了魏广等人。”
显然，在许楚不知道的时候，萧清朗还暗搓搓的为一句魏大哥吃醋呢。

第二百五十三章 监牢命案
此处挂着周府牌匾的府院，许楚还未曾仔细逛过，尤其是因着连番的事端，使得她未曾往厨房走过。所以，对路不算熟悉。
可是她瞧着萧清朗熟门熟路的模样，倒是像曾经来过一般。
“公子倒是对去厨房的路颇为熟悉，莫不是来过？”
萧清朗敛了敛广袖衣衫，眼神有些不自在的飘忽了一下，随即佯装不以为然道：“府上的图纸就在书房的案桌上，莫非小楚没看出来？”
这个反问，倒是让许楚愣了一下，她稍稍回忆，好像是曾见过几分图纸。可是，她还真没看出，那是周府的格局图。她一直以为，那该是锦州城官员暗中经营的场所分布图呢。
说话间，俩人已经到了厨房。
厨房里只有两个厨娘，还有刚刚送来新鲜菜品跟肉食的侍卫候着。
“行了，你们都先下去吧。”萧清朗声音清浅的吩咐道，虽然没有解释，可两位厨娘跟侍卫都恭敬的行礼退下。
看得出，除了侍卫之外，两位厨娘也是深知萧清朗忌讳的人。应该是出了蕊娘之事后，重新选调而来的人。
萧清朗将袖口微微撸起，寻了木盆将手指洗净。而后，随意的取了鸡蛋一一在碗里磕出，瞧着架势倒很是熟练。
“小楚帮我切一些葱花跟姜末。”萧清朗将鸡蛋搅好放置到一旁，然后又挑选了一块上好的里脊肉切为薄片。“虽说晚上吃的清淡些好，不过有菜有肉，有兴致的。若不做丰盛一些，还真对不住这良辰美景了。”
“那这是要做什么？”许楚将案板上的葱姜蒜末收拢到小碟子里，探头看向萧清朗跟前的盘子。瞧着，倒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好似还有腌制着些鱼肉片？
萧清朗挑眉，回道：“巴蜀毛血旺，酸汤鱼还有豆腐鲫鱼汤……”
说完这话，他也不管一连呆滞的许楚有何反应，径直去起了火烧上热油。待到油温渐热，他将葱姜蒜末放入，瞬间爆香。
几乎不等许楚殷勤的上前帮忙呢，他的酸菜就已经炒出了香味，而鱼肉也片片划入酸汤之中。
鱼肉鲜嫩美味，且好熟，火候稍大肉质就会失了鲜美。可火候不够，又会多了腥味，所以甚是难做。偏生萧清朗，将时机掌握的恰到好处，翻滚片刻就捞出盛入瓷盆中。
“这就好了吗？”许楚错愕的看着白瓷盆中黄绿的的酸菜汤中隐隐的那抹嫩白，深深吸了口气。怎么办，晌午的鸿门宴就不曾吃好，后来又是验尸又是推案，肚子早就饿了。
萧清朗见她露出眼巴巴的表情，不由得觉得好笑。之前他见她对吃食从不上心，只当她对美食兴趣并不大，却没想到闲暇下来，竟也会露出这副表情。
“待到浇上一层热油，味道会更好。”他一边说，手上就已经将泡椒末倒入了热油中，只听得刺啦一声，香辣的热气就上涌而来。
酸汤鱼的香味四溢飘散开来，惹得许楚肚子再度抗议起来。不过瞧着萧清朗一副矜贵姿态，却还眉目温和的炸着要配巴蜀毛血旺所用的辣椒油时，她还是笑道：“虽然我喜欢辛辣，可你却素来吃的清淡，只怕今晚这些菜中唯有豆腐鱼汤能咽下一些。”
她说着，就起身利落的寻了大米淘洗干净，然后放进锅中蒸上。这时候的她，还真庆幸萧清朗不差钱了，就连厨房中的灶台都比她与爹爹家中的多上许多，否则少不得腾不开地方呢。
待到米饭入锅，她才洗了卷心菜跟芹菜，而后又切了一块嫩滑的白豆腐欲稍后做个鸡蛋汤用。
不得不说，跟随在萧清朗身边的侍卫，肯定也是头一次买菜。以至于每样菜，都买了满满的一篮子，这要是全做完，只怕全府上下的侍卫加上暗卫，也要吃上两天呢。
说起侍卫来了，许楚倒是反应过来，现在她们占用了厨房，拿厨娘就无处可以做饭了。这样想着，她就回头看着萧清朗询问道：“是不是要多做一些，让魏大哥等人也一同吃？”
那厢萧清朗手上的动作一顿，挑眉道：“我已经让魏广去饕餮楼置办酒席了，想来他们应该不会太稀罕你我的手艺了。”
如此一说，许楚也就不再追问了，能歇了心思，省了事儿也落的轻松。
要说起来，许楚还真擅长做些清淡口味的饭菜。倒不是有什么天赋，而是之前十几年中，跟爹爹过的日子太过贫寒，以至于家中各种调味料跟肉食极少。那个时候，她也总想着将简单的青菜豆腐等便宜的菜，做的美味一些，也好让父女俩有些胃口。
就像现在，明明是简单的卷心菜，可随着她的翻炒跟爆香，不仅没有软塌塌的成了一团，反倒是多了几分青翠鲜嫩的视觉享受。
她满意的将才装入盘中，而后又将爆香了肉末，最后擦在青翠欲滴的芹菜段上。
俩人默契的倒不像是王爷与仵作，反而像是一同生活了多年的普通夫妇。好似一天繁忙过后，二人相互帮忙，在厨房中为彼此做着最拿手也最让对方喜欢的菜肴。
待到几盘菜都出锅了，萧清朗才笑着带了许楚去洗手。许是之前烧火的时候，有些灰尘沾染在了许楚额头上，引得萧清朗又是一番/宠/溺的轻笑。
萧清朗将布巾拧干垂眸为她擦拭，而许楚则仰头脸色微红的看着他，脉脉温情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
许楚只觉得整个人都不真实了，就好像四周虚无起来，只余下那双满含深情的眸子。她心头慌慌的，可却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她知道萧清朗不是孟浪的人，可却难以自持的想到之前在马车中失控的亲吻。几乎是一瞬间，她的脸颊就有微红腾然变得通红起来，神情也带了几分娇媚跟羞怯。
就算她性子与一般闺秀有所不同，可面对那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还是难免生出些素日没有的气息。
天色渐渐朦胧起来，明灭不定的火光笼罩在二人身上，静谧而温馨。
也不知谁先动了，好像是沉溺于那双澄澈明亮眼眸中的萧清朗，又好似是被看得心头猛然挑动的许楚。
可就在俩人几乎要呼吸交缠的时候，就见魏广神色凝重的匆忙赶来。
他的脚刚迈进厨房门槛，就忽然停下，然后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许楚率先回过神来，伸手推开近在咫尺的萧清朗，干咳一声尴尬道：“我先去看看米饭，应该可以出锅了。”
萧清朗在此被打断，心里早就暴怒了。真是，好不容易送走了时常撞破自己好事的明珠，怎么魏广也这般冒失起来？
“什么事？”
他面上神情不变，不过冷淡的语气却让魏广下意识的站直了身子。
“回……回王爷……许大人刚刚派人来说，假刘让莫跟宋德容自缢了。”魏广欲哭无泪，他是真没想过要打断王爷跟许姑娘啊。可实在是，假宋德容之死事关重大，让他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心里安慰自己道：之前王爷不是吩咐过，但凡狱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要立即回禀么。他这也算是按王爷的吩咐行事吧，如此王爷应该是不会再给他加练了吧……
若是魏延在跟前，只怕都要翻着白眼，用刀子眼戳他了。笑话，欲求不满的男人那是没道理可讲的。
现在王爷或许腾不开手，不过以王爷那万年不开窍，一开窍就生了跟人白头偕老心思的劲儿。不小心眼得把这些事儿记在心里，那才奇怪。
萧清朗的神情倏然严肃起来，而许楚也顾不得羞臊了，直接回头皱眉问道：“是否救过来了？”
魏广摇摇头，“说是当场就没了气儿，眼下许大人已经跟李仵作先行过去了。具体情况，属下也不知道。”
厨房里的温馨，瞬间消散，翻到多了些许寒意。
假宋德容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自缢，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可狱中那么多人，有牢头衙役，还有萧清朗派去暂时守着监牢的将士，怎么他还会丢了性命？
“先去看看。”萧清朗当即让人备马，回头看向许楚说道，“事出紧急，我先过去，稍后让人备了马车送你去。”
虽说这个时候街上人少了，可马车毕竟不如马匹方便快捷。
许楚摇摇头，紧跟在他与魏广身后而动，“不必另备马车了，我与你们一道前去。”
萧清朗微微蹙眉，想要阻拦一下，可看到她脸上的郑重神情，那将出口的劝阻也就尽数被咽了下去。他抬头吩咐魏广道：“顺便让人将明珠为小楚挑选的马匹备好。”
马匹驰骋，一路向郊外监牢驰骋而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跟交错响起的马蹄声。
风吹散了发丝，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而双腿之间的嫩肉也被摩的格外疼痛。可是许楚却不敢露出一丝异样，只能咬着牙握着缰绳，紧跟着萧清朗跟魏广二人。

第二百五十四章 崩裂的玉石
衣裾翻飞猎猎作响中，疾驰而过的马匹终于到了监牢门前。猛烈的拉扯，让许楚手上发疼，甚至险些惊呼出声。
萧清朗跃下马匹后，未曾有太多顾忌，直接上前将许楚抱下。待到她落地后，看见她手心有些红肿，让他心里登时一疼。
“先进去看看。”许楚收回手，不欲让他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纠结，于是率先开口催促起来。
正事之前，纵然萧清朗私心里还有些儿女情长的意味，可却也不会不顾大局。
监牢之内依旧是昏暗阴沉，就算有几盏孤灯，却也说不上多么明亮。
“监牢中的牢头是何人，为何不将所有灯盏点亮？”萧清朗看着牢墙上并不亮堂的灯盏，皱眉问道。
一旁跟随的狱卒赶忙一连苦相的说道：“王爷有所不知，那张牢头平日里扒皮扒惯了。莫说只是些灯芯跟蜡烛了，就算是犯人的伙食都能扒下一层油水儿来。咱们锦州城的监牢中，夜间常年都是这般昏暗，只是今儿到了月末，蜡油早就都点完了，所以只能凑合着将平时残留的搜集起来，将就两日。”
“他这般肆无忌惮，难道衙门就无人管教？”
狱卒叹口气，无奈道：“哪里会有人管啊，那张牢头可是攀了门路塞了钱进来的，听说上面有人，咱们谁敢有一点不满？”
都是在外混口饭吃的，若是为着些愤慨丢了差事，那又何必呢。
萧清朗皱眉，语气不明的反问道：“你可知是何人的门路？”
“那倒是不知道。不过外头人都说，听说他与城里祝宝斋的张老板在青/楼里的一个相好有些关系，恰好刘夫人最喜欢祝宝斋的首饰。那张老板被吹了枕边风，自然可劲儿的讨好了刘夫人，继而哄得刘夫人帮衬着他运作了一番。下边司狱司的赵大人见状，二话不说就把人安排进来监牢里来，还直接替了之前的牢头。”说起这个来，那狱卒明显有些唏嘘。
虽说监牢里的差事儿算不上顶顶好的，可是相比于旁处的差事来说，也是颇有好处的。比如若有犯人家眷来探监，少不得要孝敬一番，吃食用具暂且不说，光是银子就够他们吃几顿酒。
之前的牢头虽然也贪，却并不至于抠唆到连牢里的蜡油饭食都克扣。而且遇上旁人孝敬，也多会给地下兄弟们分一些，好让大家伙都沾点光。毕竟，来此做活的，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啊。
可后来的张牢头就不一样了，仗着自个跟刘夫人的那点关系，好生嚣张。平时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就连兄弟们收的孝敬钱，也多数落进了他的口袋。
所以狱卒对他还真是颇为怨怼，现在见刘大人跟刘夫人再难翻身，自然也就不愿帮他隐瞒。没了靠山，纵然是牢头又如何？
萧清朗脚步未停，可面上的神情明显愈发冷峻。就在那狱卒开口的瞬间，他就已经隐隐察觉到，此事绝不可能是刘让莫畏罪自杀那么简单。
突然之间，他心里感到了一丝无奈。纵然他安排了人手在监牢内外，且早已将当值的狱卒调出了个清楚，却没想到依旧会有漏网之鱼。
他之前的确查过那张牢头，可从得到的消息来看，他与诸位官员并无往来，也没有什么利益牵扯。可是，如今看来，倒是他小看了那幕后之人。
往布局中放了这样的一个小人物，贪得无厌，品信恶劣，满身市侩气味。且与自己可能盯上的人，寻不到任何关系牵连。
就如同锦银坊跟章氏一案中的情形，如出一辙，让人防不胜防。
他心里暗暗思忖，那人将布局走的如此周密。且熟知，二十年前的事情，甚至对章氏等人的纠葛一清二楚，继而能准确利用张大娘跟张元横等人。
那他是从何处得知的这些事情，在没有卷宗，且不能光明正大行事的情况下，他到底怎么知道那些不为人知的内情的！
“王爷，许姑娘。”许勤和此时早已查看过牢中四周，除了一直在墙角不曾言语的刘让莫外，并无其他异样。
“怎么样？可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下官审问了俩人监牢对面在押的犯人，都说吃过饭食后，身体倦怠，所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期间，有人听到一声闷哼声，就睁眼看了看，却看到有一颗亮堂堂的珠子在半空里飞舞，所以他只当做梦，便又睡去了。”
换句话说，也就是没人发现异样，甚至连对面监牢中俩人被杀跟自缢之事都不曾看到。
萧清朗跟许楚默契的相互看了一眼，心里疑惑越发浓厚。对面关押的也是锦州城官场冒名的官员，在生死之际，他们竟然还能熟睡，且没有一丝警惕心理？
这太不合常理了。
显然，许勤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说道：“我已经让人检查过那几个人吃剩下的饭菜，里面的确有些迷药。不过因为几人吃不惯监牢中的粗糙饭菜，所以中药并不严重，不足以让他们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萧清朗点点头，旋即说道：“那尸体情况呢？”
“使死者窒息而亡的是他们自己的腰带，经李仵作验看，刘让莫脖颈处勒痕是交至左右耳后，深紫色，眼合、唇开、手握、齿露，缢在喉上则舌抵齿，喉下则舌多出，胸前有涎滴沫，臀后有粪出。且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衣服完整并无别胁迫的迹象。”
“而宋德容，则是绳不交喉下，痕多平过却极深，黑黯色，亦不起于耳后发际。本官推测，应该是刘让莫先行将宋德容勒死，伪做自缢。而他自己，也畏罪自杀了。”
“而且，四周牢中疑犯，也都是如此指认的。”
这个解释跟推测，在目前为止应该是最为合理的。
因为锦州城官员被替换一案尚在侦办之中，且牵扯太大，很可能会动摇人心，使得百姓惶恐不安。所以，到目前为止，这个消息还未对外透露。也正是如此，许勤和在人前对刘让莫等人的称呼，依旧未曾改变。
“先去看过再说。”萧清朗目光沉寂，言语平静却难言冷凝。
到了牢中，只见刘让莫跟宋德容皆被平放在地上，而监牢木栏之上还拴着两条腰带。
许楚先看了看四周，确定并无异样，才行至李仵作一旁蹲下身来。
“怎么样？”
李仵作见许楚询问，就皱眉说道：“刘让莫是自缢而死的可以确认无误，可是宋德容的死却有些怪异。”
“我按着姑娘的方法，用酽醋清洗他的尸体，却发现他除了手腕之上被人控制留下瘀伤之外，后背出也有两处瘀伤。”他神情略带苦恼，似是百思不得其解。“手腕上的瘀伤，极有可能是被刘让莫控制时候所留，可是无法解释的却是，为何项后结交且背后有瘀伤。”
许楚此时也看清了宋德容身上背上的伤痕，她伸手摸过，略带青肿，的确是生前所留。而且这处瘀伤，一直贯穿了死者的后背直至脖后。
“前辈来的时候，死者的情况是怎样的？”
“其尸仰面，头发整齐，身上并无明显损伤。项上肉没有任何指爪痕，身上也再无致命伤损之处。腰带结扣在监牢木栏之外，且十分结实紧绷，足以让他几息之间丧命。另外，死者脚下有蹬踹挣扎痕迹。”因为他是最先来的仵作，所以对现场的观察也是最为完整的一位。
许楚眉头微微蹙起，按着李仵作的叙述，她脑中也缓缓勾勒出了凶案现场的场景。片刻后，她起身走向监牢木栅栏处，取下了那条说是勒死宋德容的腰带。
却见腰带正是今日宋德容所佩戴的，是现在官家男子常用的蹀躞带。其上坠着玉石等物，以做装饰。
她仔细翻看着蹀躞带，须臾后回身向李仵作问道：“前辈可带了白帕？”
李仵作连连点头，自工具箱中取了白帕递过去。只见她接过以后，小心的在那些装饰之上摩挲擦拭起来，神情肃然没有一丝松懈。
然而就在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道：“蹀躞带有血迹残留，虽然不明显却也是存在的。”
说完，大家的目光就被引向了在她手中摊开的白帕之上。果然见上面有一道并不明显的暗红痕迹，这与蹀躞带上任何物件的颜色都截然不同。
“另外，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颗玉石应该是撞击到牢门之上崩裂的。诸位若有不信，大可在四下寻找一番，必有收获。”
一旁许勤和闻言，回身低声吩咐几位衙役照办。然后，再度将目光投到了许楚身上。
这小娘子，当真是一次又一次的刷新了他的认知。他见过的仵作也并非一二人，却从来不曾见过对现场之物检查的如此仔细的人。
其实大多数时候，仵作多只是对尸体负责。而对于证物，却时常会忽略过去。尤其是像现在这般昏暗的环境之下，能验看清楚尸体，已经不错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诡异亮光
要不是许楚来的及时，只怕尸体入了停尸房，而蹀躞带等一干证物送入衙门后，就再难有此判断。
一则蹀躞带颜色为深棕色，不易发现内里缝隙中隐藏的血迹，二则血迹干涸后常会被忽略过去。
李仵作轻叹一声，羞愧的对萧清朗跟许勤和说道：“是草民大意了，只查看了尸体四周痕迹，却忽略了最该查看的可疑迹状。”
萧清朗略略沉吟，点头说道：“日后谨记，要知道仵作所做的结论，对推案断案有这直接的影响。若有差池，或许就会造成一桩冤案，让凶手逍遥法外……”
许楚看了一眼神情淡定肃然训诫李仵作的萧清朗，却并不觉得有什么违和。倒并非关于身份地位，而是因为那份让人难以忽视的冷静跟他浑身散发的严肃专注模样。
不得不说，年纪并不算大的萧清朗，的确有一种能震慑人心，让人信服的气质。
不过她并不在意那些，而是直接走到刘让莫的尸体跟前查看。只见那尸体果然如李仵作所言，所有的特征都符合自缢无误。不过她过来，也并非要质疑李仵作的结论，而是特地查看了一番刘让莫的双手。
只见他手上没有任何抓伤，且衣服整齐发式干净，并没有任何因宋德容的挣扎而造成的凌乱或是划伤之处。
“刘让莫手掌上并无损伤，浑身上下也无出血之处，可见他并非勒紧宋德容脖颈处的腰带之人。”
说到此处后，她眉心一跳，忽然看向萧清朗说道：“宋德容的确是被人勒死的，可是勒死他的却并非同在监牢中关押着的刘让莫。而是另有其人，刘让莫充其量只是帮凶而已。”
萧清朗目光幽深，也不管旁人面上露出的疑惑跟错愕，直接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一旁李仵作有些惊讶，有些目瞪口呆的问道：“这……这从何说起？牢房内外都有专门把手，且刘宋二人的对面监牢也关押着人，不远处还有刘夫人等多位暂时同押的女眷……要说有外人行凶，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迟疑那么久不敢下结论。
许楚重新蹲下身去，抬起刘让莫的手说道：“诸位请看，刘让莫的手上没有任何伤痕。而且，手掌上也没有损伤。”
“死者宋德容脖颈上却并没有破损，更不曾流血。由此不难推断，这血迹应该是凶手所留。加上蹀躞带的装饰玉石有颗有断裂尖锐处，所以我暂且臆测凶手的手掌应该被碎玉划伤，所以在蹀躞带玉石缝隙中留下了血迹。”
“而宋德容喉下勒痕平却极深，黑黯色，不起于耳后发际，不交于喉下。这些特征，都证明他是被人隔物勒死的。而隔得，便是牢门的栅栏。正是如此，才会在他后背跟后项处有摁伤。”
许楚见还有人将信将疑，只得继续分析道：“正常而言，一个人被勒住脖颈时候，都会本能的挣扎，抓挠勒住自己脖颈的绳索腰带等物。避无可避的，便会造成脖颈抓伤，亦或是指甲损伤手指破损。而在挣扎过程中，他的脑袋必然会四下晃动，如果凶手真的是同在监牢中的刘让莫，那在扭动过程中，俩人必然会头发散乱，衣服凌乱。可现在诸位看到的，却并非如此。”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当时刘让莫协助外人拽下宋德容的腰带，并且控制住起双手，任由监牢之外的人将他勒死。这也是为何，他手腕之上会有淤伤，且监牢的栅栏四周，脚下会有挣扎痕迹。”
“劳烦，将灯拿近一些。”许楚抬头对着一名衙役吩咐道。
那衙役不敢耽搁，赶忙将手中的灯盏送到许楚眼前。随着他的动作，众人将尸体上的情况，乃至手腕淤青看的都格外明显了。
“观其瘀伤情况，呈现青紫色，而且肿胀情况没有诧异。几乎可以断定为，伤痕是同时留下的。这一点，也恰恰佐证了刚刚我的推测。”
“可是，那怎么可能没人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进出监牢肆意行凶，且对面还关押着犯人。他是怎么做到的？莫非是鬼怪不成？”
许楚看了一眼那人，抿唇道：“如果想知道这个，就劳烦几位将手中灯笼烛火熄灭。”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萧清朗率先让魏广将手中烛火熄灭，才让大家接连灭了手上亮光。
“此时，诸位可能清楚的看到对面牢中的人？”黑暗中，只有许楚冷清的声音响起。
若说刚刚进入狱中大门的过道时候，是昏暗一片，让人看不清远处。那监牢之内，就足以称得上灯下黑了。墙壁上的灯盏，似有似无，只能隐隐的有个亮儿。
“按着许大人所说，对面监牢中的人多少都中了些迷药，虽然不严重却也有些昏昏欲睡之感。加上四周极暗，让他们无法看清，所以不知道对面的刘让莫跟宋德容遭遇了什么，也是正常。甚至，因为想不到有人会当众行凶，”
“另外，我曾看过一件案子，是有人假作无头鬼行凶。当时，那人便是以黑布盖头，接着黑夜装作无头之人当街杀人。所以，在黑暗之中隐匿踪迹，算不上是什么稀奇的手段。”
“至于刘让莫为何能清楚的抓住宋德容的手腕，只怕就得以与对面有人看到的那颗漂浮在空中的明亮珠子了。”
“你是说夜明珠？”萧清朗静默半晌，陡然开口。
许楚点点头，“可能是夜明珠，也可能是旁的东西，比如含着磷粉能夜间发光的东西。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东西并非他一路过来照亮所用，否则满牢狱里就不可能只有一人迷迷糊糊的看到了。”
监牢之中静谧无声，都被她的一番分析弄得回不过神来。他们也并非怀疑她的话，实在是有些接受无能。刚刚消化了大周朝有女仵作的消息，且也被她在刘府的一番验尸经历折服，转头就看到她身临其进的讲述着凶手行凶过程。
这实在是……闻所未闻之事。
随着灯盏跟灯笼再度被点燃，众人看向许楚的眼神，也愈发复杂起来。
唯有萧清朗静静的看着她，嘴角为不可察的勾起一瞬。待见她说完后，才语气如常的问道：“手法有了，可否能从凶手的作案行为，还有现场痕迹，寻到能推断凶手身份的信息？”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许勤和跟李仵作皆连露出个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后，许勤和赶忙说道：“王爷，许姑娘能勘验出这么多，已经是难得了。换做旁人，只怕还不敢做此推论。您让许姑娘推断凶手身份，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随着许勤和的话出口，一旁的李仵作也赶忙附和道：“的确如此，贱民身为仵作几十年，还从未见过有仵作能推测凶手特征的……”
他刚说完，忽然就想起了之前在宋府，许楚便是凭着凶案现场的痕迹，查到宋馨儿跟宋夫人时候。
于是，他还想再帮衬着许楚说话的声音，就渐渐熄了下来。对于这件事，许大人不知，可他却是一清二楚的。
所以，或许她真的能做到。
而许勤和想的就简单多了，在接纳了女子为仵作勘验尸体一事，且看过她的验尸手法跟能力之后，他就越发觉得许楚当真是刑狱上不可多得的可造之草。
如果因为王爷这么随意的一句话，让她失了王爷的信任，那可当真不是好事。
许楚并未纠结俩人话里的意图，而是直接说道：“凶手对锦州城的监牢十分熟悉，进出自如而不被发现，所以很可能就隐藏在当地狱卒跟看守的人中。当然，也不排除监牢之中在押的人，得了钥匙能逃脱束缚行凶。”
“看宋德容喉下勒痕，是痕迹平且不曾向上，可以推测凶手身高约为五尺七寸左右。他动作利落，且不给宋德容反抗的时间跟机会，且让他没机会求救，一击致命，可见是个惯犯，又或者对杀人之事很在行，且力气颇大。”
“行动有条不紊，且没有发出太多声响，进出牢狱没有用任何灯盏。而且为刘让莫照明所用的那东西，在路上也不曾出现，可见，他视力极好，说句夜能视物也是有可能的。”
“能在杀人之后，不露痕迹的藏匿身份，且任由监牢内外狱卒跟守卫搜查而不露声色。可见其心理素质很强，就算不至于杀人如麻穷凶极恶之徒，却也是见惯了生死的。”
“死者背后没有膝盖摁伤，可见凶手应该是将膝盖顶在了监牢栅栏之上，所以他的右膝很可能有损伤。”
“右手手掌有玉石划伤的痕迹，见血，三五日内伤口不可能全然消了痕迹。”
最后，她斟酌了片刻说道：“以上推论，王爷跟大人可做参考。”
萧清朗点点头，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清晰。看来，那些人当真费了心思，竟然能这么快就安插了人到他身边。

第二百五十六章 揪出内鬼
寥寥数句话，就将凶手的形象勾勒了出来。这让众人彻底震惊起来，相比于之前她推断凶手作案的过程，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竟然真有人能做到这般，就算是不熟悉锦州城的侍卫，此时也将凶手的范围缩小了许多。甚至，隐隐的有了自己的怀疑。
而李仵作看着许楚，欣慰有加之余，越发的倾佩起来。毕竟，大周朝仵作验尸，多只做伤情死因的检验。并不会像她一样，行推测之事。
现在经过了与她一道共事，让他对仵作之职的理解更加深刻起来。想来，自己过去的许多想法，实在是狭隘了。虽然不曾出过大错，却也措失了良多。
“稍后让人送了蜡油过来，监牢里面也要十步一人守着，再不能让人有机会行凶。”萧清朗看向许勤和吩咐道，“今日之事，我心中已有眉目，大人不必再插手，只管继续追查冒名顶替之事。”
在听到许楚推测时候，许勤和心里就有了些底，自然也知道这事儿不是他能管的。所以，拱手应话之后，就按着萧清朗的吩咐布置下去。
待到出了监牢，萧清朗回头低声对魏广说道：“让侍卫去一趟张牢头家中，先将人拘住，再派暗卫守在张家四周，且看是否会有人去。”
二人再回到周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俩人心事重重的一同穿过院落，最后默契的去了书房。
“按着你的推测，最符合的人选应该就在守备军中。而且，应该是擅长夜战的先锋营里的将士，最为可疑。”萧清朗眉头轻皱，语气肃然冷厉，看得出对此事甚是意外。
这一次调来的守备军，多是由二哥亲自带出来的将领统领的。可以说，是坚定的保皇党，所些奏章更是能直达天听，不可谓不受帝王器重。
许楚心知，他所担心的是什么。
如果幕后之人真能将手伸入军中，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心里默默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梳理了一遍，沉声说道：“或许事情还不像你想得那般糟糕。皇上有此番布局，为了方便起见，必然不会将内情隐瞒于来此处的将领跟官员。”
“换句话说，不知情的只有底层的官兵将士。”
萧清朗长舒一口气，摇头道：“我明白小楚的意思。”
在整个围剿锦州城各处据点过程中，他们并未遇到提前有所准备的反抗或是逃窜。所以，可以断定，知道内情的将领都不曾泄露消息，更不曾成为那幕后之人的爪牙。
可现在，出现了杀人之事，若那人真是军中的，必然是不知情的官兵将士。而绝非能影响大局之人，更不可能是位高权重的掌兵者。
这大抵也是萧清朗稍稍庆幸之处，亏得他们及时发现，否则再过几年，那人只怕就要真的用尽手段将在军中将领中安插钉子了。
萧清朗沉思一瞬，喟然叹道：“那人比我想象的还要老谋深算，竟然在还未出现任何东窗事发苗头之时，就已经准备好了退路。”
“断尾求生，当真是一招好棋。”
就如同之前涉及到的诸多案子，那人总能早自己一步，将知情/人被他早已安排下的暗桩杀害。这番利用人心的手段，当真可怕。
若是说变故，唯一的变故只怕就是无头女尸一案中被杀婢女藏匿的那颗金珠了。
就在二人沉默的工夫，魏广就已经抱着一摞卷宗进来。
“王爷，这是您要的关于今日在监牢中当值之人的名册跟卷宗。”魏广将东西放置到案桌之上，恭敬的回道，“属下仔细查问过，所有的官兵巡视，都是俩人一组，并未有任何人单独进过牢房之中。只是夜间牢中昏暗，且犯人多做休息，所以大家就送了警惕，没再时时入内查看。”
“另外，属下已经派人送了烧着艾草的热汤到今日在狱中当值的官员营中，只说是以艾草汤沐浴，可驱除晦气。而侍卫将会借此机会，暗查哪个手掌有伤，且膝盖有摁伤。不出意外，半个时辰之后，便会有了结果。”魏广虽然是武将，可跟随萧清朗多年，也并不是对查案之事全然无知。
此时，不打草惊蛇才是最重要的。
萧清朗点头，对他的安排甚是赞赏。须臾后，抬头看向魏广说道：“让人去厨房盛两碗米饭，再将熬着的鱼汤端来。”
他的话说的突兀，让魏广一时没反应过来，惊愕的看着他好似十分意外。自家王爷素来都是公私分明，在书房中更不曾有过进食的举动。
自他跟随王爷身边开始，就不曾见过王爷在谈论案子的过程中，忽然开口要吃食。
“王爷，您不是常说过午不食吗？”魏广迟疑了一瞬，还是呆滞的询问道。
萧清朗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所以，你是打算同魏延等人一道，陪本王过午不食？”
魏广被自家王爷犀利的眼神一扫，顿时打了个激灵，赶忙噤声退下。自然，就再也不敢提及什么食不食的事儿了。
等到了厨房时候，就见厨娘一连苦闷的看着满桌子的饭菜，也不知是该收还是该放置不管。等她看到王爷身边的魏广过来，眼神一亮，赶忙行礼问道：“将军是来帮王爷跟许楚姑娘取晚膳的吗？”
就一句话，瞬间把他点醒。果然，王爷是为了不让许楚饿肚子吧……
想到这里，他不免就忆起自己刚刚迟钝的反应了，怎得今儿就突然不机灵了呢？若是被魏延知道，王爷险些又因为他而免了大家的一餐晚饭，只怕自个又要在训练场上被折腾了。
萧清朗见厨娘过来，于是起身从许楚手中将卷宗抽出，柔声说道：“先用些饭食，今夜只怕还有的熬呢。”
随着厨娘进门，浓郁香醇的鱼汤味道边扑面而来，还真的勾起了许楚不小的食欲。忙活了整日，也就早起出门前，她曾好生吃过东西，到现在早就饥肠辘辘了。
想着事情虽然紧急，可到底并非一朝就能理顺的。所以，她也就没再强行查看卷宗，而是随着萧清朗一道做到到茶几一侧。
“我看过今日当值几人的卷宗后，并未发现异常。只是他们中的中郎将曾因家中母亲重病，而将家产变卖？”
那几人的过往来历，萧清朗只需一目十行便记在了心上。所以，未曾犹豫，他便说道：“的确如此，那人是二哥一手提拔起来的，也算是骁勇善战。只可惜母亲患有重病，他的那点俸禄跟赏银很难常年维持老母亲养身体所用的名贵药材。为此，军中将士时常救济与他，二哥也常会赏些药材……”
“除了他之外，肖百夫长跟杨偏将都曾因赌而身负巨额欠债，俩人在赌场仗势欺人的事儿，一度被赌坊闹得沸沸扬扬。事后，为以儆效尤，黄将军重责了二人，并限令二人三日内还了赌债。”
“那银子是哪里来的？”能让俩人不顾军法而逃债的情况，想必欠的银子数目不可能是小数。若是俩人能轻而易举的还了，也就不会被赌坊追讨了。
萧清朗为她重新添置了热汤，而自己则放下碗筷，取了手帕擦手。
“说是家中夫人变卖了陪嫁帮他们还了赌债，这事儿也不是无据可查，只是要稍稍费些时日。”
许楚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心里已经对这三人起了疑心。如果几人当真没有问题，那无论是变卖家产的字据，还是当掉陪嫁的当票或是凭证，都有据可查。
“接下来我会同黄将军一道审问当值的人，许接下来的日子会比较繁忙一些。稍后，我让人将一些内廷卷宗整理出来，你若有兴趣，便看上一看。”萧清朗语气温柔，徐徐开口、交代道，“那里面的许多手段，都是经楚大娘之手勘验出来的，如果遇到难以理解之处，只管寻了她问上一问便是。”
那模样没有半分不耐，就好似将自己的行踪随意透露给旁人，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要知道，在许楚之前，他从来不曾如此轻率过。
甚至有时候，为查案方便，他对兄长都会隐瞒去向。
许楚倒没觉得受//宠//若惊，她虽然在大周朝多年，可内里却还有些前世社会留下的印记。虽然不至于当众叫嚣男女平等，却也觉得她与爱人之间的关系，本就该是对等的。
她不卑贱底下，而他也并非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俩人相交，贵在不惊不惧，相互欣赏认可。
要是萧清朗真是那种自以为是之人，或许，她只会止步于敬仰，却难对他敞开心扉。
“事关内廷，楚大娘会说吗？”许楚微微侧目，挑眉问道。
萧清朗见状，轻笑出声，“只怕现在你的话，比我的要好用多了。若你常去红梅苑，只怕就会发现楚大娘跟那几位名医对你的态度是如何敬重了。只是几桩入了三法司卷宗的案子，算不得什么不能言道的隐秘，所以她肯定不会驳了你的面子。”

第二百五十七章 许仵作之秘
因为许楚的那些医术，还有所谓的起死回生的急救方法，使得楚大娘几人都要魔怔了。好端端的京城名医，还有太医院的翘楚，却为研究她送去的医术，日日结伴到乡下去寻找各种疑难杂症。
不过听闻，他们还真弄出了名堂。几番将落水窒息之人救活，还将一名身体冷透了的人也医治过来。甚至，有侍卫传话说，他们中有人按着许楚所列的法子，治好了诸多痨病之人，而一些常年受消渴症折磨的病人，身体也逐渐有了好转。
正是这一番检验，使得他们对许楚越发信服了。若非碍于萧清朗跟许楚所说的只对验尸感兴趣，只怕他们都要将许楚抢过去一同研讨了。
府上的灯火被换了一伐，虽然院子亮如白昼，可在夜幕之中也显得有些许寂寥。萧清朗与许楚并肩而走，在稀疏清浅的斜影中，缓步而动。
一路上，许楚闻着身边人身上惯有的青竹气息，觉得有些安逸的不像话。在去年九月之前，她从来不曾想过，有一日会与传说中冷面刚正的靖安王逶迤同行。更没有想过，会真的寻到一个爱人，不轻贱于她的职业，不轻贱于她的志向，甚至愿为她遮风挡雨。
她第一次生出一种庆幸来，庆幸他是王爷，庆幸他生而不同的权势，还有那颗为刑狱而练就的心。大抵，就是因为志向相同，俩人之间的感情才会纯粹。
春日的夜风已经微微和煦，而长廊檐下的宫灯摇曳着，透过雕花的梁柱将二人的身影拉长，最后重叠到一起。
忽然之间，许楚就忍不住弯起眼角嗤笑起来。引得萧清朗嘴角也跟着浮起一抹清浅的笑容，他牵了牵二人遮在广袖之下的手，问道：“可是又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了？”
习惯了与许楚的随意，萧清朗再也不愿回到过去，过着那种清心寡欲冷淡无趣的日子了。他愿与她一同调笑，愿像现在这般满心温情，哪怕会被她戏谑，也总好过满心荒凉。
许楚眯眼斜睨了他一眼，颇有兴致的说起了去年冬季的一桩事儿。
“那次在郁南县衙门中，你在前面走，我随着明珠在你身后走。也不知怎得，竟然无意识的寻着你留在雪地里的脚印走了一道。当时，要不是明珠忽然开口，只怕我自己都没发现。”许楚抿了抿唇，忽而看向他浅笑道，“王爷可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萧清朗微微一愣，旋即淡然的眸子中也泛起了极为柔和的暖意，他点头说道：“自然记得，当时我也觉得，你大概觉得走我的脚印，会踏实一些。”
澹澹的宫灯柔光打下，使得俩人相视而笑。
过了良久，俩人才再度动了脚步，而这一次，萧清朗则再度提起了许仵作之事。
“之前与你说过，许仵作身份有异，加上你口味多有蜀地习惯。所以，我便让人将二十年前在京城中跟蜀地失踪之人的名册整理了出来。”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使得许楚也不再像初次听到此事那般无措。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不许她抽出，也不许她躲闪。只管看着她，一字一句的柔声说道：“我怀疑他就是二十年前遭遇匪徒拦路，而后死不见尸的孙太医。”
顿了顿，他才叹息一声道：“而孙太医在出事之前，虽有未婚妻，可却并未来得及婚娶。”
也就是说，他不可能有许楚这么大的女儿。
“那会不会，会不会是王爷差错了？我爹爹并不是什么太医，或许只是一个有苦衷的普通百姓？”她声音艰涩，在悄然无声的夜里，底气不足的追问道。
四周寂静，灯光微微荡漾开来，打碎了长廊之下的温馨柔和。悄然无声之中，萧清朗只目露复杂的看着她，没有再多的言语，却也将意思表示的极为明白。
他既然说出口了，必然是已经排查清楚的。最初时候，是因私心为留住许楚而动用了所有可动之人查找许仵作的下落，为了探究许仵作失踪之谜，他难免要往下深寻下去。
可是，没想到却得了石破天惊连他自己都惊讶的结论。
许楚错愕抬头，忽然不知该有什么表情。她的确震惊，可更多的却是发懵。
她深深的看着萧清朗，咬唇说道：“那……那我……”
我是谁？
她穿越到大周朝，本就如无根的浮萍一般心中惶恐忐忑。可是，爹爹给了她一个家，让她得了安稳，也让她顺利融入了这个陌生的时代。
许楚尤记得，幼年时候，爹爹笨手笨脚的帮她梳着双鬓头。虽说她已是再世之人，不可能像小女孩那般娇俏惹人疼惜，甚至在孩童之中还有些古板跟冷漠。可是，爹爹却从不在意，还时常觉得她的性情是因他身为仵作而造成的。
后来她渐渐大了，也习惯了穿越后的生活。自然的，对于真心疼惜自己的爹爹，也真心接纳了。她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与爹爹相依为命了。
所以，等她稍稍显露出验尸能耐后，常会以爹爹的名义帮着去验尸收敛尸体。又或者，直接帮人查案，总之，她是想尽办法挣些赏银。
就连在爹爹失踪之前，她帮着萧清朗查五行恶鬼索命案的时候，都是想要让萧清朗能兑现那句帮爹爹延请太医看诊的条件。
可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都是满心想的，就是如何在维持生计的基础上，让日子过得更加顺遂。而等爹爹老了后，她也能有足够的银钱让爹爹颐养天年……
往日的温情在心头翻涌，寻不到个宣泄口，使得许楚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起来。
她的胸口隐隐作痛，只能茫然的看着萧清朗，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萧清朗见她脸色发白，心头钝痛，可是却并未再遮掩下去。有些事情，她迟早都要查到。在锦州城一案结束之后，他必然要回京复命，到时候未尝不会有人对她的身世跟背景提出质疑。
且不论到时候的压力跟攻讦，就单单说，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被人当众揭穿这些许仵作费尽心思隐藏的事情。只怕，于小楚而言，定会是极大的打击。
就像现在这般，就算自己之前已经做了铺垫，可依旧会让她露出如此脆弱无助的神情。
他轻叹一声，将人拢入怀中，沉声说道：“你若想追查，我自然陪你一道。可你若不想追查，我便只当此事不曾存在过，往后种种都交有我来处理便是。”
“许仵作待你如亲女，他到底是谁，又有何重要呢？左右都是你生命中极其重要之人吧。”
萧清朗不愿让许楚还未被牵扯入那桩旧事中，就先将自己陷入一种困顿境地。所以，见她有些想不开时，就劝慰道：“况且，你还有我，总不会真的孤单无依。”
他的声音清浅，却十分坚毅，让许楚心头瞬间清明起来。
她怔怔的看着他，过了不知多久，才抿唇无力道：“是我魔怔了。”
萧清朗见她缓过心神来，才略略将人放开，低声说道：“无论你是何身份，总归是小楚没错。”
许楚只当他的话是为让自己安心，却不知，他的话根本未曾说尽。他想说的，根本就是，无论你是从何而来有是得了何种机缘而夺舍了许楚的身体，可只要是你就好。
俩人相顾无言，直到微风吹乱了许楚的发丝，才让她醒过神来。
萧清朗凝视着她，伸手将她的发丝整到耳后，缓缓说道：“我送你回去，好生休息几日。我想，你若为此钻了牛角尖，许仵作必然会难过。”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将默默的由着萧清朗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去。他的手素来温热，此时也是一样，手指腹上的薄茧缓缓在她面颊上留下一串痕迹，就如同石块跌落入平静的湖面，带起了一阵涟漪。
现在，许楚忽然有一种错觉，只要有他在身旁，她便能风雨不侵。哪怕路途险阻，可是抬头就能看到天晴云朗。
因为惦记着萧清朗的话，所以辗转反侧许楚都不曾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眼皮沉沉的带着满腹心事睡去。
暗夜无声，灯光寂寥，周府侧门忽然被疾驰的来者敲开。那几人对着门房露出个腰牌来，随后疾步向书房而去。
“王爷，张牢头撞墙自尽了，属下无能去晚了一步。”
这厢，侍卫刚刚回禀完话。就听的门外侍卫低声通传道：“王爷，许大人跟唐大人来了。”
萧清朗看了一眼去监视张牢头的侍卫，挥手让他暂且退下，就在他转身之际，又开口说道：“让人守住现场，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待到看过许勤和送上的口供等物后，他的脸色就越发冷凝起来。
“当真是肆无忌惮到了极致，这锦州城当真就成了那些人眼中的法外之地不成？”
萧清朗神情看似平静却难掩眸中冷清肃然，过了良久，他才抬手取了朱砂笔在许勤和整理好的一份份卷宗之上批阅起来。
“假冒官员之事虽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公告天下，可他们几人在任期间贪赃枉法的罪证都齐全了，加上治下开设私矿冶炼兵器，视为罪无可赦。”说完，那纸张之上一个“斩”字就跃然其上。

第二百五十八章 结案（上）
第二日一早，萧清朗就带了修养了一夜的许楚前往了张牢头家中。
此时，他的尸首还未被挪动，且四周环境保护完好。
这屋子是一间青砖大瓦房，算不上破败，却也算不上好。只能说，在寻常百姓眼中，算得上宽敞的房子了。
屋里陈设一目了然，或许是因为没有女主人，所以有些脏乱。靠窗的炕上，凌乱的堆积着许多脏衣服，对着门的角落则是半空的水缸跟缺了口的水瓢。
许楚四下打量一番，确定地上不曾有外人的脚印，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痕迹后。她才走到死者身旁，蹲下身来查看。
屋里只有一根柱子，上面有一团血迹，其一旁张牢头的尸体则横斜而倒。
“验，死者，男，身长五尺六寸，体态偏胖。角膜浑浊，浑身肌肉僵直，关节难以弯曲。”她简单将死者的衣物褪去，接着看着坠积在他尸体下部的尸斑说道，“按压尸斑只有稍许褪色，且尸斑没有移位现象。另外，尸体已经出现腐败性腹部膨胀现象，所以可推断死亡时间约为四个时辰之前。”
她一边说，就去了验尸刀将死者头骨伤口处的毛发剔除干净。却见其伤口，皮肉紧缩，有血荫四畔，确认为生前所留无疑。
“头上伤口没有异物刺入，是明显撞伤，头盖骨未有严重损伤。死因疑似为头部剧烈撞击柱子，造成脑出血或是脑损伤导致脑部缺氧而亡。具体死因，需要解剖才能确定。”
“身上没有明显伤痕，衣物整齐，没有挣扎痕迹。房间内没有外人的痕迹，加上有侍卫在四周把守，确认房间中只有他一人。基本可以推断，此人是自杀而亡。”
萧清朗见她将死者的头颅放下，才按着她的话把手里的验尸单填写完整。
“可能确定为自尽？”
许楚点点头，“现场痕迹，以及死者的尸体情况都能证明他就是自杀的，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
知道张牢头是自尽而亡，对于萧清朗来说就已经足够了。按着他之前的追查，张牢头这些年出手颇为阔绰。可实际上，他却并非是什么张老板家的远方亲戚，而是曾给过张老板在青楼中一位红颜知己好处的掮客。
好端端的掮客，怎会忽然屈尊到青楼攀关系，最后还蜗居在此地成了一介不入流的牢头。此事必有内情，只可惜现在人死如灯灭，将萧清朗刚刚想顺的藤再度拽断了。
春日微风和煦，日光暖暖的照射着大地。素来人声鼎沸的锦州城街道上，今日却万人空巷，失了许多热闹。
莫说寻常百姓了，此时便是向来眼高于顶的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也只能让人驱了马车避在道路两侧。
“哎，大姐，听说靖安王面容俊朗，且位高权重极受皇上的看重。上次你去刘府，可曾见过了？是否真的如传言中那般矜贵？”马车中，一个身着粉色罗裙的娇俏女子，满目含情的掀开惟裳往外瞧出。可看了半天，见到的都是两边拦路的官兵，并不见有高头大马气宇轩昂之人行过。
被问话的女子，此时因烦躁而皱着眉头，等听清了二妹的问话，当即脸色一白垂下了眼眸。那日的事情，她从来都不想再去回忆。
甚至那个被世人传的神乎其乎的玉面阎罗，她都生不起半点兴趣。只要一想到那日许楚解剖尸体的事情，她就浑身发寒，双腿打颤，更不敢仗着身份跟家境嚣张半分。
就好像那日许楚的言语，早已深刻的印入了她的骨血中，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丢弃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
这两日，她从未有过一天安宁时候，有时候也会想，为何眉目清秀看似寻常的女子，竟然敢......
她甚至会回想，当时靖安王是何表情，是否曾对那女子有过嫌弃。可是没有，她唯一记得的，便是那冷淡却满是包容的声音对剖尸的女人的赞赏。
“这要堵到什么时候啊，难不成一整日都要让咱们避让着？”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今日从京城来的王爷要亲自审案，好像就是审的几位贪赃枉法的大人。”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这几天衙门里都快乱套了。说是刘大人跟宋大人畏罪自尽，而且地下几个大人也被下了大牢......”
左右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声议论起来，对于官府的事儿，他们知道的并不详尽。可是，对那些官员仗势欺人的事儿，却知道不少。
“上次赵司狱还纵着他家下人伤了我店里的伙计呢，后来那伙计要去衙门告状，还被他派人打了板子。到现在，还不能下床走动。”一个铺子的掌柜的说起这事儿来，就有些气愤。
“纵仆伤人都算是好的，我听说那赵司狱还强占了一个偷盗犯的妻子，逼的那妇人悬梁自尽了。不过后来，他帮着把那偷盗犯放了出来，那妇人的婆家也就没再追究，只匆忙将人葬了。”
有些事儿在市井之间闹得沸沸扬扬，只是所谓民不告官不究。没有苦主，加上锦州城官场浑浊不堪的情况，自然不会有人去追究赵伟品等人的罪行了。
而他们又擅长粉饰太平，再有朝中之人帮忙遮掩，加上锦州城的确有唐如才这等油盐不进却洁身自好的“清官”，所以吏部派下的考核官员会被蒙蔽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袁大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得了先机。
大家正说着闲话，就见一阵车轮轱辘声由远及近的响起，接着就见有些身着粗布的百姓愤怒的取了泔水跟烂菜叶子向路中丢去。有些人，许是未来得及准备，索性到道边上捡了石子儿丢过去。
刚刚说话的掌柜的跟着众人探头看过去，就见到一连七八辆囚车押着几位大人跟富家老爷一路行来。
审判这几人的告示，早在两日之前就已经贴出去了。所以，不少曾受过欺压，又或者心有怨恨的百姓，都大老远的聚集而来。
与他们而言，就算最后的结果又是官官相护，那丢些菜叶子臭鸡蛋，也能发发心中的郁气。
两边跟随的官兵此时苦不堪言，既要防着有人趁机暗杀几人，又要躲闪着那些劈头盖脸飞来的污秽之物。
原本王爷定的是要提前将人提到衙门待审，可哪成想这次犯人太多，衙门暂押待审的房间根本不够用。加上许大人提议，说当众提审，也能震慑一些魑魅魍魉心思浮动之人，同时也能让坊间欲要参加科考进入仕途的学子对清廉正义心生敬畏之心。所以，这才有了今日这么一出事儿。
等一行人勉强行至衙门的时候，就见除了被押在囚车中避无可避的几人外，两侧官差也都受到波及身上酸臭难闻。
其实开堂也没有什么可审问的了，早在前两日，知道刘让莫跟宋德容之死后，他们的心思就乱了。莫说那些商户，就是宋元清等人，也都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从假冒官员开始，到在任期间敛财又或者欺男霸女，不敢有丝毫隐瞒。
当然，假冒之事，在张榜告示中不曾表露，只是余下的罪行也足够那些人死上几回的了。
有靖安王亲自落案，又有连夜带了圣谕而来的刑部大人宣读严惩不贷斩立决的圣旨。此时，谁又敢说不服？
“正九品照磨宋元清、司狱司司狱赵伟品、狱讼等事务的通判知事赵焕然贪赃枉法，罔顾人命，判斩立决。家中亲眷，三代为奴，不可赎身。另外，有私开铜矿、私造兵器者，反有获利者，皆以谋逆之罪论处，三族内皆判斩刑。另深究六族，男丁充军，女眷贬入贱籍流放三千里。”
有了签字画押的供词，又有板上钉钉的证据，且还有袁大人等京城而来的钦差亲自查封经营了多年的冶炼兵器，私自铸银的场所。所以，判处谋逆之罪，倒也不让人意外。
刑部而来的大人照本宣科的念过圣旨之后，就见萧清朗已然拍向了惊堂木，将人犯一一处置。
随着假刘让莫等人伏法，锦州城的事情也算暂时告一段落了。
而随着许勤和再度掌控全局，袁大人跟唐如才二人也将混沌多日的锦州城官差梳理清明。同时，由黄将军带领而来的守备军，也将缴获的兵器私银等物，尽数押往京城。
“今日还整理卷宗？”许楚帮着萧清朗将封好的卷宗放置到一旁，然后提笔将俩人从各种口供中寻到的不寻常之处记录下来，旋即挑头看向萧清朗问道。
萧清朗揉了揉抽痛的额头，深呼一口气说道：“余下的都是些小鱼小虾，交由许勤和等人就行了。”
整理卷宗，尤其是要从中找到突破口跟关于幕后之人的事情，本就是繁琐且极其消耗精力的事情。
就算是这样，眼下案桌上半人多高的信函证据跟各种文书，都是袁大人跟许勤和二人甄别之后挑选出来的。由此可见，在过去的十几年甚至二十年内，那些人私下的行为是何等令人惊心。

第二百五十九章 内情
“按着他们的供述，这些年他们敛下的银两，加上铸造的假钱币，还有私铸的白银，抛去冶炼兵器私下练兵所用，少说还余下有一千万两之多。这可足以抵得上一个国库了，可是银子都去了哪里呢？”许楚点了点手底下记录着各种数字的纸张，满腹疑惑。
萧清朗抬头，冷声道：“闽南，漠北，还有京城……我看过被他们利用的商户行商范围，商队跟船队多是往这三个方向而去的，所以那些银子极有可能也是这样分散出去了。”
京城还容易解释，一则要打通各种关节，二则那幕后之人的势力大概就在京城，也要用金银供养。可是闽南跟漠北之地，则让人费解了。
“此事，我已经让人继续追查下去了。既然那人已经暗中养兵，那必然不可能只是黄将军等人捉拿的那一批。”
萧清朗摩挲了一下手边微微发凉的茶盏，也垂眸掩去眸中的忧虑。他不怕那人真有反意，只担心那人为了成功不择手段，甚至联合蛮夷跟外敌继而引狼入室。
这些年，随着二哥齐王久不在边关驻守，北疆那边的蛮夷蠢蠢欲动。而南疆那边，虽说已经归顺大周，可是随着云南王年老，其府上几个野心勃勃的王子，各自的心思也渐长起来。
想到这里，他的神色也渐渐冷冽起来。
正说着呢，就见魏广疾步而入，拱手禀报道：“王爷，已经将人拿下了。那人果然就是黄将军身边的偏将，当日佯装腹痛刚出牢房就又返回方便，半刻钟后才离去。”
“把人交给袁大人，让他仔细审问。另外把京城传来的几份当票也送过去，让袁大人与他一一对峙，务必要查出他背后之人。”
“是。”
这个结果，萧清朗跟许楚早有预料，所以并不吃惊。不过黄将军那里，却惊骇万分，为此对同行将士的看管便更加严苛起来。
军人多有归属感，且荣誉感极强，对于他们而言，像偏将这般行事已经算是背叛同袍的兄弟了。也因此，黄将军几番上门，与萧清朗密谈许久。
虽说这一遭，使得锦州城上下官员损失极重，且街市上的商铺也多受波及，可却并不妨碍大局。毕竟，早在知道锦州城官员被人冒名顶替之事开始，萧清朗就做好了准备，候补官员早已备好。甚至各处的文书跟师爷，也尽数安排到位了。
至于那些被刘让莫等人选中，暗中扶持以做洗钱或是遮掩罪行幌子所用的商户，那自然更不成问题。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更何况是锦州城这等在赋税上十分受朝廷优待之处，只要开门欢迎，总会有人愿意来此做生意。
其实严苛说来，唐如才应该脱不了干系的，甚至在假官员一案被上报时，难逃一劫。好在他在任期间，并无任何渎职之处，兢兢业业，且并未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反倒是，在察觉萧清朗身份后，将数十年收集的证据全然交付。
可以说，将那些明里暗里的人一举抓获，他功不可没。
如此谈不上罪大恶极之人，自然得了大幸，被特准赦罪。
萧清朗尤记得当初在莲花山庄第一次见到唐如才后，许楚曾生过的疑问，像他那般孤傲的性子，应该最忌讳旁人将他的存在抹去。可是，为何唐如才却还甘愿被人利用？
事后，萧清朗也按着名册暗查过唐如才的真实身份。其祖上三代读书人，身世清白，自幼不曾有过恶性。甚至说一句，品学兼优，儒雅有礼也不为过。
十二年前，他上京赶考前夕，忽然有官兵以商匪勾结劫运朝廷赈灾粮为由查抄了他家。当日，家中上下十几余口人皆遭毒手，唯有夜里拜谢师傅一直未归的他幸免遇难。
后来师傅藏匿着他许久，直到忽然有人出现，向他伸出援助之手。并且，帮他改头换面，甚至还称为一方官员。
那人曾许他飞黄腾达，许他正大光明的光复门楣。他原本不欲应下，可随后师傅受他牵连锒铛入狱，并且也如爹娘那般不曾问案不曾申辩，就被冠上通匪的罪名处置了。
那时的他，只觉得世间浑浊不堪，冤屈再难申诉。
也正是如此，他最终应下了那人的提议。同时，也借由锦州城州判的身份，暗中追查当年的冤案。直到后来暗中寻到卷宗中，发现当年查访那案件的人是宋德容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或许自己家的灭门冤案，根本就只是冰山一角。
那些人寻到他，并让他与宋德容一道掌管漕运，未尝不是因为……他家中几代人建下的船队，以及在各地商行所留下的人脉关系。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左右经过萧清朗大肆清剿一番，那些人的势力算得上是伤筋动骨了。而被那些人掌控的漕运跟海运管制，也重新回到了朝廷手中。
等萧清朗将一众事情安置妥当后，已经入了四月。而许楚，也将他特地调来的内廷卷宗翻看的差不多了。
对于京城中错综复杂的势力，以及内廷皇城之中的争斗，也略微了解了一些。
当然，有了萧清朗对她所说的二十年前之事，她自然也少不得关注一下所谓的孙太医之事。
按着卷宗记载，孙太医祖上为巴蜀人氏，为前任孙院正的嫡孙。性情温和且医术高超，年仅二十多岁就通过了皇城考试，成为太医院中的一员。因其性情敦厚，家中又是世代为太医院院正，且他性情淡泊名利，只对研究医术感兴趣，从不贪图富贵私利，所以十分得先帝的信任。
只是在宣文五十六年夏，他忽然告假回乡，在路途中遭遇天灾人祸不明生死。此后，官府便查不着，加上当时有匪徒趁着天灾为祸四方，杀人劫财者不计其数，又有官兵在匪徒栖身之地寻到了一枚太医院的腰牌，所以当地官府便以意外身死的定论上报了朝廷。
而后，孙家老太爷白发人送黑发人，且还无法看到亲手教导的嫡孙尸体，心中悲痛，当下便病重在床。后来先帝蒙先帝恩赐，派了多名太医帮他看诊，依旧没有好转。
此后，孙家在京城便没落了。好在先帝念旧，又惋惜孙太医英年早逝，所以时不时赐些物件下来，如此庇佑之下，倒是也未曾让孙家受到旁人欺凌。
看完了那份卷宗，许楚只觉得心中混沌一片。其上根本未曾交代出什么详实有用的东西，且对宣文五十六年发生内廷中发生的事情，讳莫如深。
他为何会突然告假，又为何丢下家中老太爷跟老夫人等人，甚至来不及对将要过门的未婚妻有所交代，就独身上路回乡祭祖？
官府未曾查明，卷中也没有记载。可是许楚却觉得，这事儿肯定是有蹊跷的。
而后，她又取了萧清朗寻来的关于自家爹爹的卷宗。其上明确记载，自家爹爹是宣文五十六年六月被过继到许家名下的。同年，他继承爷爷的衣钵，称为当地仵作。三年后，爹爹又为许家爹娘送终，自此便开始了与她相依为命的生活。
奇怪的是，爷爷奶奶的户籍跟卷宗中，并未出现任何与爹爹年纪相同的子侄。更不曾有过了衙门明路的过继信件跟书契，就好像爹爹跟她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或许正是有了疑虑，许楚才仔细想起了过去的种种。自家爹爹原本的验尸技术虽然不高超，可对她所说的人体解剖跟身骨脉及要害去处知之甚详。
她原以为那是爹爹身为仵作，对尸体情况的理解比常人更深罢了。可现在想一想，其实爹爹对验尸之事似乎并不精通，甚至有时候验尸单都要自己帮着填写。
倏然之间，许楚忽然想起，每逢佳节时候，爹爹的情绪都会十分怅然而低沉。尤其是到旁人家团圆之时，他便常会强颜欢笑，有时候还会对着远处唉声叹气。
她一直以为，爹爹是怀念母亲，又或者是因独身一人而倍感孤单。所以，她从来不追问，只愈发努力的帮衬着爹爹。
可是，现在想起来，好像一切都早有预兆一般。
她心里恍惚的厉害，觉得整个人都十分无力。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村子里，查探她与爹爹行踪的人。还有爹爹曾经戏谑的提及靖安王跟京城事情的时候，那反复让她谨记的言谈。还有，原本以为受人胁迫的爹爹，想要逃避的人却出乎意料的是她自己的真相……
一团团的迷雾将她的双目蒙蔽，让她不知所措，也无从下手拨开迷着自己方向的阴云。
萧清朗再见许楚的时候，就发现她整个人的气色都呈现出一种颓败跟惨淡气息。他声音低沉，目光深切的看着她，面带忧色道：“我本来还想与你说，今日一早，暗卫传来消息，说在清风镇见到了疑似许仵作的人。只是当时暗卫正星夜兼程的赶往京城送我写给皇上的密折，所以不敢耽搁下来……”

第二百六十章 宫闱秘事
许楚闻言，突然抬头，皱眉道：“你是说爹爹已经离开了锦州城？而且，去了清风镇？”
据她所知，清风镇并没有爹爹的至交好友，也没有许家亲戚。为何爹爹会突然离开锦州城，去往那里？
显然萧清朗也看出了她的疑虑，眼底闪过一丝怜惜，柔声说道：“或许许仵作本来就不是要去寻亲访友，而是路过呢？”
“路过？”许楚愣了一下，片刻后恍然道，“那里是锦州城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也就是说，爹爹很有可能，已经出发去了京城。而他之前通过张三留给自己的字条，就是为了引自己一道同去。可是，为什么呢？
爹爹一向反对她接触达官显贵，就算是帮着苍岩县的富人家验尸，也需要不涉及后宅阴私，不涉及官府利益。可现在，他怎会突然转了念头，去往了权贵云集的京城？
难道爹爹真的是......
她心里疑窦丛生，却不知到底该作何推测。
过了良久，她才看向萧清朗，抿唇问道：“那些暗中查找爹爹的人，是否还不曾离开？”
萧清朗明白她所说的是什么意思，许仵作突然去往京城，极有可能真的是迫不得已。有家不能回，又担心小楚落入那些人手中，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往还可能有家族能庇佑的京城。
“不曾，且我所派去的暗卫，已经三番四处截住了那些人送出的关于你的画像跟信息。”
也就是说，那些人所找的，当真不仅仅是爹爹一人。
她垂眸思索，嘴角紧抿，半晌才犹豫着问道：“你觉得，爹爹此行，与锦州城一案可有关系？”
这样问，倒不如说问一问爹爹不肯现身，是否可能是因为那幕后之人的缘故。或许，爹爹真的知道些什么......而且他知道的，又或者手中的某样东西，能直接威胁到那人。
萧清朗环住她的胳膊，缓声说道：“宣文五十六年夏，皇城中生过一场动荡，当时早已不再用杀伐手段震慑朝中后宫的先帝，曾下令暗中处置淑妃宫中上下百十余人。当时曾有人深究过，却皆遭横祸而妄死。”
“若是我没有看错，当日许仵作经张三的手送来的簪子，其款式便是宣文五十六年后宫制造司新出的花样。”
许楚听他这么说，下意识的就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簪子。
簪子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纵然中间机关，却也让人看不出端倪来。反倒觉得，其上花纹恰到好处，格外精美。
她心中是相信萧清朗的，其实她也知道，除去他的性子之外。更多的是，现在她唯一能信任的，就只剩下他了。
按着萧清朗所言，先帝下令处死淑妃满宫下人，其中内情旁人都是不知道的。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年老的帝王如此震怒？
她心里闪过千万个念头，最后瞳孔却骤然紧缩。犹豫一瞬，她牙齿紧咬下唇，低声道：“是......哪位淑妃娘娘？”
萧清朗目光复杂的看向窗外，出尘的眉目也带了几丝阴霾跟痛意。
“我的母妃......”
那声音说不上有多么沉痛，可落入许楚耳中时候，却觉得格外悲凉。按着年纪推算，当时的萧清朗，大概是刚刚从云南得胜归来的时候吧......
可以想象，原本心中满是期许的回朝，以为能得到先皇的首肯，得到母妃的怜爱。那种欢喜跟期盼，就如同得了先生夸赞的幼童，兴高采烈的归家一般无二。
只是在回来后，迎接他的却是满宫的血腥跟先皇闭口不言的冷峻面容。
就算当时淑妃娘娘未曾获罪，也没有被先皇处置，可是依着萧清朗的心智必然能看出当时娘娘在宫中的困顿。
“在那之后，母妃的身体就每况愈下，最后也未能过了那年的冬天。”
他还记得，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当时，他还央求了皇祖母跟皇后娘娘，为母妃多添置些银炭。皇祖母跟皇后怜惜母妃，丝毫不曾吝啬。甚至，连两位皇兄，也各尽其力，为母妃寻着各种难得药材跟方子。
可是，在一场大雪之后，母妃还是未能留下。就连最后一面，也未曾与他得见。
其实要说他与母妃的感情，也并非多深。实在是自幼不在一处，加之母妃对他总生不起多少怜爱来，所以一度让他不敢希冀。
只是无论母妃态度如何冷淡，他心中的如慕之情却从来不曾消失过。就如同雏鸟，总会眷恋着母亲的怀抱一般，他也希望能与母妃撒娇痴缠。
甚至于，后来他所做的种种努力，也未尝不是想让母亲在宫中的境地能好一些。
有些事情，就像是他心底溃烂的伤口一般，让他不愿提及。所以，当初几次与许楚说起过往，萧清朗都只说起长辈疼惜，兄长友爱，母亲虽然性子冷清却待他也好。
待到心中的酸楚压了下去，他才再次看向许楚，见她目露疼惜，顿时点了点她的额头说道：“这是什么眼神，我若真如你一般总钻牛角尖，只怕早已......”
许楚见他突然转了口风，顿时伸手堵住他的双唇，故意冷言冷语的说道：“不许说丧气话，无论那件事情到底有何隐情，我们都不能失了本心。”
说完，她也不管萧清朗的神色，接着说道：“以后无论什么，我都陪你在一处。”
“可是，你可知，先帝弥留之际曾说过，当年我母妃宫中曾出了一桩令皇室蒙羞的丑事？而正是因为那件丑事，他曾留下遗旨使得母妃不得立碑只按庶人入葬，且永生永世不享后世供奉。”
换句话说，如果萧清朗真要深究那件事，必然要违背先帝的旨意。稍有不慎，便会名声尽毁，甚至死无葬身之地。纵然当今与他兄弟情深，只怕在悠悠众口之前也难将他保下。
见他眼中含着犹豫，许楚不由轻笑，故作轻松道：“那又有何关系，当初你之所以寻到苍岩县，并几番试探与我，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如今，我应了就是。”
就算有一天，他真的要追查淑妃娘娘一事，她也愿与他一同面对。
话虽如此，可在动心之后，萧清朗每每想到最初的意图，都会忧心忡忡。并非害怕许楚怀疑自己对她的感情，而是担心若有朝一日自己失势，她将要面临的困局。
原本，自己是想寻个验尸技术精湛且家世清白之人，让他以仵作之身入仕。这样，既能改变大周朝如今仵作地位卑贱的困境，使得验尸之人成为如同一般查案官差一样的存在。纵然说不上受人敬仰，也不该在为死者伸冤之后，还受人歧视。
待到那人名声鹊起，受人敬重后，再查母妃当年之事。
可是，他却没想到，自己寻到的竟然是一名女仵作。且后来，会与她产生那么深的纠葛。
太阳愈发高了，天气也暖了起来。
“看来今天，厨娘又不曾做出你我的早饭来。”萧清朗与她相视一笑，彼此默契的不再提起那未来的忧虑。“我带你去吃些旁的东西？”
有些事情，他们俩人心知肚明就好，左右身为刑狱之人，生活总归不可能平坦安逸的。
就好像，受人诬陷也好，遭遇背叛也罢，早已成了一种常态。
许楚任由萧清朗牵着往门外而去，她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的担忧才略略放了下来。想了想，她就故作轻松的调笑道：“你确定昨晚你没有特意交代过厨娘今日不用开火？”
“与明珠相交久了，你性子倒是越来越活泛了。”萧清朗假意敲打了一下许楚的脑袋，怅然道，“这几日，花无病跟明珠也应该快到京城了。我想，过不了几日，就该传出皇上赐婚的旨意了。”
毕竟，花家跟皇家结亲，本来就是皇上曾提过的。更何况，花无病未避皇上的猜忌心，这么多年从未在朝堂中行走过，只一心研究如何将饕餮楼发扬光大。这样贪财却不爱权之人，背后又有花相撑腰，既有地位可保证荣华富贵，又无野心，是联姻最好的选择了。
所以，就算齐王曾手握重兵，皇上也不会担心齐王府跟花丞相府上联手挟制皇权。
“那岂不是一桩喜事？这几日若有时间，我少不得要挑些礼物送与明珠做贺礼。”
萧清朗见许楚面上欢喜，心里顿时叹息一声，也不知是他的暗示太过隐晦，还是这丫头故作不知。索性，他直接看着她幽幽说道：“我原以为按着花无病的性子，得我与你先成亲后，他才会去求圣旨。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他先了一步。”
他这么一说，却让许楚愣了一下，讷讷的看了一眼萧清朗没再开口。
现在的她，就算与萧清朗互通了心意，可是却还不敢真的许下终身。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爹爹还不知情况，而他身上也背负着为母妃翻案的重任，相比之下关于余生的承诺，自然就无法轻易出口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打翻醋罐子
就像她曾说过的那样，她将会努力爱着他，努力陪在他身边。
随着俩人并肩行至人潮拥挤的街市上，萧清朗跟许楚才舒展开了眉眼，自然也就没再延续刚刚的话题。
街上这几日随处可闻关于锦州城官场动荡的消息，纵然是小商小贩，也不免在闲暇时候唠叨几句。因为官府早有公示，所处置之人皆是罪大恶极的，所以他们倒不是为那几人抱屈，而是对此番前来的萧清朗跟袁大人的手段连连称奇。
萧清朗漫不经心的看着许楚探听着那些事儿，不由得觉得好笑。随着一路走来，他发现，一向冷清的许楚，竟然会对市井八卦如此感兴趣。
一边想着，他就随意翻看起首饰摊上放置的木簪等小玩意儿来。瞧着都不甚名贵，不过都是寓意极好的。
“这石榴花簪怎么卖？”萧清朗将目光停顿在一株娇艳欲滴，却极为雅致的簪子上，淡淡问道。
摊主见来者衣着不凡，想必是见惯大世面的人，当即也不敢打哈哈，只笑着介绍道：“这簪子半两银子，是我打南边进回来的，是老手艺人的活计了。您瞧瞧，这石榴花丝丝缕缕的多漂亮，里面的花蕊都活灵活现的。”
那摊主瞧着他身边的许楚，当即说道：“公子不如给少夫人戴上试试？这簪子瞧着不够精贵，可却十分衬人，而石榴花也有多子多福，红红火火的好寓意，公子送给少夫人最是合适不过了。”
火红色的石榴花簪，在萧清朗白皙的手指间翻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也让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炫彩夺目起来。其实他的手素来好看，甚至比白瓷青釉的茶盏也毫不逊色，若单单看他手拈木簪花的动作，怕是无人不会感慨好一个风流俊少。
只是那与生俱来的气质，跟那份子骨子里散发的疏离跟内敛坚毅，使得他整个人行事都比旁人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冷意。所以，也未曾有人会探究处变不惊的靖安王内心深处，是否有柔软之处。
就如他所说，就算是他的亲人，也总觉得他天生冷心冷情，似是专为刑狱而生。
就在许楚呆滞出神的时候，就见萧清朗已经侧身，将那株石榴花簪到了她发髻之上。
“小楚可听过‘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鬟’的说法？”萧清朗凝视着她半晌，满意的轻笑着在她耳边低声夸赞道，“往日我不明白旁人怎会说出人比花娇的话，而今却有了体会。”
其实与身份地位，美貌长相无关，只因为那是心头上的那个人。所以，就算她只是挑眉，都会觉得有万种风情。
许楚被他旁若无人说出的情话弄得脸色一红，很是不好意思的干咳一声想要把那簪子取下。奈何，却又听到那摊主的一番恭维，无非就是公子少夫人当真伉俪情深之类。
或许是被许楚的表情取悦了，又或者是被那摊主的话戳中了心坎，使得萧清朗难得的对外人也和颜悦色起来。
接下来，他并未带许楚去哪家酒楼，而是直接带着她到东城门前的一个馄饨摊坐下。
“之前曾听你跟明珠说街市上的馄饨，所以我就让人留意了一下，发现这家老夫妇煮的馄饨是用鸡汤吊的。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虽然只是街边小摊，可是桌椅板凳却擦拭的很干净，看得出那对老夫妇是个爱洁之人。
虽说萧清朗这次出来，也是穿着常服，可是往长凳上一坐，还是有种格格不入鹤立鸡群的感觉。就连被他爱护多日生出几分贵气的许楚，也有了那么一点的仙气儿。让附近的人，少不了打量几眼。
周遭喧哗热闹，不过神情淡然的萧清朗却丝毫没有察觉似的，而许楚本就习惯了周围人探究的眼神，所以更不会有什么坐立难安的感觉了。
相比于现在大家善意的目光，她在验尸中承受到的嫌弃跟厌恶目光是多不可数了。要是次次都为旁人的眼光而心神动摇，只怕自己也不可能走到今天。
萧清朗见她的神情，就联想到了她过往的种种遭遇。当下，心里就越发疼惜起来，目光也愈发柔和了。
“公子，姑娘，是要吃馄饨还是要吃豆花？”老妇人见俩人坐定，赶忙上前询问。
她笑得和善，虽然身上的粗布衣裳有些补丁，可却很是干净。而且整个人也乐呵呵的，丝毫看不出有贫困生活的窘迫。
这使得萧清朗跟许楚，心里都跟着愉悦起来。
“婆婆，我要一碗馄饨，要是有脆饼，就再给我俩脆饼。”许楚笑容可掬的看着老妇人说道。
当然，那厢的萧清朗也未有反驳，与她要了一样的东西。
热腾腾的馄饨上桌，许楚先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有些烫使得她连连抽气儿。惹得萧清朗十分无奈，连连让她慢一些。
“公子可不知道，吃馄饨当然要趁着热才好吃，若是冷了就少了趣味了。”她说着，就又将那香气扑鼻的馄饨放进了嘴里。
俩人不紧不慢的吃着，左右今日无事，不用赶时间。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大概就是如此吧。只是人家文人雅士，或是饮茶待客，或是美酒书画相伴，而他们俩则在街边上各自捧着一碗名不见经传的馄饨打发时间。
许是摊子上闲暇下来了，那煮馄饨的老汉就笑呵呵的帮着自家婆娘盛了一碗热汤。那婆娘似乎还有些不舍，推让着让老汉先喝。
只是一碗清淡的鸡汤，却在老两口喝的心满意足。到了最后，那老妇人还卷着袖子帮老汉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子，嗔怪着说了什么。
“其实所谓的闲云野鹤，又怎敌得过这般相守的日子？”萧清朗看着那对老夫妇，眼中露出些许羡慕来。
俩人离开时候，又要了几份未卖完的脆饼。许是卖的钱多了，那老汉将铜板递给自家婆娘时候，还十分得意，惹得老妇人惊喜了许久。
直到快要走远了，许楚又忍不住的回首看了一眼。却见那老汉跟老妇人一道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许是老汉说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儿，惹的老妇人眯眼笑起来，温馨而和乐。
其实许楚最初的时候，也曾羡慕过这样清贫却和睦的人家。只是随着长大，看惯了世间人情冷暖，看清了成为仵作后的处境，使得她不再希冀这般的恩爱和乐。
离开馄饨摊未走多远，俩人就碰上了正在派放结缘豆的寺庙和尚。看样子，似乎已经派放了许久，而路过之人皆得了善缘求了一些。
正在来人驻足时候，就看到正帮着几位师傅发放豆子的一名少年抬头，看到俩人时候还有些惊讶。只见那名青衣少年同身旁的人交代了几句，将勺子放下冲着二人过来。
“哎，公子，姑娘这也是来求善缘的？”他手里正拿着两份用叶子卷着的煮豆子，“上次灯会上，没帮着两位说上话，学生后来还懊恼了许久。现在见二人没事，学生也就放心了。”
他神色带着愧疚，十分诚恳，显然是将当夜的事情放在了心上。
此人许楚还有些印象。
“刘希澈？”许楚轻声询问。那日，好似听到旁人这般叫他，并非许楚有意记下他的姓名，实在是那日这人在一群被美色迷惑的纨绔之中太过不同。
那书生点点头，似乎对许楚认出了他感到很是欣喜。他将手中的煮熟的豆子递过去，脸色有些涨红着说道：“今日的结缘豆是白马寺自己种的，日日沐浴佛法，据说很有灵性。这两份是新煮熟的，还散着热气，要是两位不嫌弃，就尝一尝，佛祖毕竟护佑二位日日顺遂。”
许楚见他满脸青涩模样，当真像极了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不过难能可贵的却是他还未被世俗偏见蒙了眼。至少，在那夜混乱之中，并未想着漠然视之。
想到此处，她就笑着接了那豆子，奇怪道：“刘公子这是信佛？”
刘希澈摇摇头，极快的看了许楚一眼，踟蹰道：“在下并不信佛，只是......只是帮着白马寺施豆，可以换两日的饭钱......”
一听这话，许楚愣怔了一瞬，旋即想到那夜旁人奚落他的话。想必，他的出身应该贫寒，生活困顿也是正常的。就如同她一样，在未曾得到萧清朗赏识之前，不也日日为生计奔波，就连牲口禽畜的尸体，也会帮着收拾么？
“你倒是实诚。”一旁萧清朗神情淡淡的开口，出口的话却有些意味不明，让人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嘲讽。不过，许楚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这人此时情绪不佳。
她有些意外，特地看了一眼萧清朗，见他面上并未有怀疑的神情，就越发觉得怪异了。
不过见那书生脸色倏然苍白，整个人也呐呐不知该将手中剩余的一份豆子递给萧清朗还是收回去后，她还是安慰道：“古人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凭本事吃饭，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前我也曾为了生计，帮人宰杀过猪羊，不过我并不觉得自食其力会低人一等。”
她说着，就将另一份豆子也接了过去。
“这豆子好像放盐有些多了，口味有点重。不过很是清香，味道不错。”
刘希澈见她这般说，才松了一口气。恰在这个时候，后边有人招呼他赶紧过去帮忙，他应了一声，拱手跟萧清朗与许楚告罪一句，就匆忙离开了。
等人离开后，萧清朗才带着许楚转身往回走去。
“怎么了？”许楚吃了一颗豆子，唇齿留香，顺带着看着萧清朗询问。
萧清朗心里窝火，不过却不好跟毫无察觉的许楚发泄。他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皱眉冷哼一声道：“小楚，那刘希澈看你的时候，脸色绯红，眼神闪烁。”
许楚闻言，错愕一瞬，旋即噗嗤一声笑起来，“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啊？一则他常年读书，本就恪守书中的言行，近处与女子交谈难免不自在继而脸红。二则，他只与你我见过两面，如何谈得上会生情谊？”
言下之意便是，这醋吃得太过......无理取闹了。
萧清朗听她这么一说，再看她坦然的表情，就知道大概小楚是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于是那心头淡淡的酸涩就消了。
他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的叹口气。不过情绪，也随之转好。
旁人的爱慕又能如何，守着她的，总归是自己，也只能是自己。
他们并不知道的却是，在俩人离开之后，一直施豆的刘希澈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断的呢喃着许楚刚刚所说的话，却不知该流露出什么表情来。
因为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佛诞节和龙华会。所以，崇河边上跟各处道口，都有结伴而来放生的人群，还有各处想要讨个彩头的商铺往外赠送结缘豆。
而萧清朗跟许楚吃过了豆子，余下的便只剩下去拜药王了。倒不是什么迷信，只是入乡随俗凑个热闹罢了。
药王祠中，人声鼎沸，香烛缭绕。各地而来的香客，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在人群推搡之间，萧清朗忽然环住了许楚，将她与来回拥挤的人潮隔开。也让俩人之间，恍若成了密不可分的存在。他垂眸凝视了她一瞬，见她未有挣扎，唇边才浮现起一个浅笑。而那眼睛里荡漾起的潋滟秋波，让许楚失了推脱的力气。
他低声问道：“去上一柱香，然后就离开？”
许楚看了看人潮，又看了看自己鞋子上被踩上的零星脚印，叹口气后无奈的点头。这里的人，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多许多，原本只是为了应景而来，却没想到世人对佛诞日礼佛跟拜药王求健康之事，信仰如此之深。
萧清朗半护着许楚，步伐夯实从容的在人群中穿过，就如同信步闲庭一般随意。
许楚仰头，看着他深邃的长眸，心里忽然就生出了淡淡的甜意。她任由他牵着自己向前，就像是将余生都放在了他手中一般。

第三百六十二章 诡异梦魇
就在锦州城一事刚刚落下帷幕时候，就有一队黑骑一路驰骋进了锦州城。那为首之人，浑身罡气禀然，虽不言语却也自带阴沉戾气，让人见之便生寒意。
他们一路行至周府门前，未曾让门房通报，就直接丢了一面黑色令牌过去。门房之上皆是萧清朗信赖的侍卫伪装，对这方令牌自然不陌生，那是皇上的贴身护卫军黑甲军专用的。可以说，若非事出紧急，皇上绝不可能派黑甲军离开京城。
来人神情薄凉，与萧清朗相比，那浑身的煞气简直是如影随形的。
“王爷，这是皇上的亲笔密函。”那人面容肃然，恭敬的站在书房之中垂首候着。
萧清朗只看来人，就知道京中必然有大事发生，当即直接打开密函。却见其上朱红的御笔书写着几行字：“皇城之中暗流涌动，几方势力皆聚集京城之中，使得市井坊间传闻不断，朝野内外皆有异动，望弟速归。”
没有前因后果，却句句急切，这让萧清朗的神情越发肃穆起来。
自兄长继位以来，行事从未有过这般样子。往日里，纵然京中出现棘手之事，兄长也总会在密函中交代一遍来龙去脉，可今日那信上却语焉不详。加上这次兄长竟然派出身边最信任的黑甲军传信，可见事情是有隐情的。
想必，皇兄必然察觉到了什么，又或者现在京城的形势已经严峻到了让皇兄失了稳重的地步。
“怎么回事？”萧清朗目光冷清的看向来者。
那黑甲军拱手，恭敬道：“前些时候，大周附属国来大周朝拜。其中北疆十七国，分别派遣本国王子为使臣前来，只是刚到京城诸位使臣便遭到了刺杀。十三国的使臣团，皆有伤亡。刑部、大理寺跟内廷联手查案，却依旧未能避免惨案的继续。到今日，短短二十天，已经连死六人。”
“此事，皇上已经下过封口令，且派人拦截了各方对外传递的消息。只是要是无法破案，只怕北疆十七国将会呈联手之势，继而进犯大周边疆。”
萧清朗微微蹙眉，依着他对两位兄长的了解，如果只是受到北疆十三国的威胁，那绝不会束手无策。当年，北疆十三国还未分崩离析，还是大周强敌的拓跋氏皇廷掌权。就在其最强盛之时，二哥尚且还能直捣其皇廷斩杀拓跋氏皇族上下，使其百年内再难成事。更何况是现在，纵然十七国联手，只怕也无法撼动大周半分。
只是使臣且是各国王子在京城被杀，若真的证明是大周朝廷所为，那依附于大周的各国各族，只怕都要心寒了。
左右此间事情已了，且许仵作又有往京城而去的踪迹，所以带小楚回京也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晚，一队黑甲军连夜离去，而萧清朗也让魏广吩咐下去，第二日一早启程秘密回京。
倒并非有其他的计划，而是若大张旗鼓的一路行至京城，那路过的县衙官署必将兴师动众的迎接又或者拜访。他并无意在路途上耽搁，自然还是希望伪作富家少东家行路。
宅子庭院深深，淡淡的灯火光辉倾落在冷清冰凉的地面上，宛如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月华。院中的树木早已不再如初来时候那般稀疏斑驳，反倒是因着枝叶葳蕤而让别院焕然一新，甚至隐约能瞧得到枝丫上悄然展开的花蕾。
萧清朗凝视着冷清的院落，良久才叹息一声，将心头的抑郁压下。
“这次离京，竟然已经过了这般久了。”他怅然自语，却不知到底在感慨些什么。
庭院寂静，万籁无声，只有那悄然离去的黑甲军哒哒的马蹄声，还有满府忽然凝重的气息，证明了刚刚的确有人打破过这份寂寥。
夜里，许楚如何也睡不安宁，纵然已经跟楚大娘要了安神香，可依旧让她无法挣脱梦魇的束缚。
梦里，那个风轻云淡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句毫无感情的“杀了吧”，几乎成了一种魔咒，让她浑身虚弱无力挣扎。
后来，便是爹爹目光肃然的为自己授业解惑。像她这般身为仵作之家女儿的身份，根本入不得学堂，所以大周朝的文字也好，银两也罢，几乎都是爹爹亲手教导的。
她隐约记得，当时村中许多人讥讽于自己，自己不欲忍让，便严词厉害的以白云苍狗之谈反驳与对方。当时书堂的先生听说，好生感慨了一番，甚至欲要收她做女学生。直到发现她家中世代为仵作后，那事才不了了之。不过听说那先生，后来还为她扼腕叹息许久。
事后，爹爹得知后，却对着她按声叹气了多日。年头过了太久，她已经忘记了当时爹爹所说的话，只记得在那个夕阳绚烂，红霞满天的傍晚，爹爹说日后他会教她读书写字。
梦里，天色已经暗了，可是那天边如血的红霞却还未消尽。她就站在不知尽头的路中央，看着满地的残血，还有随风熠熠而动的一个衣角。
“杀了吧……杀了吧……”
许是这几日看多了各种卷宗，她竟觉得梦中的场景格外真实起来，以至于听到的刀剑相接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梦里所有人的音容相貌都十分模糊，或是一团黑雾遮住，又或是仰头只能看到对方的一个衣裾动作。就好似，在那些人面前，她渺小到像似一颗沙粒一般。
“欲加之罪……呵呵……妄我在宫中战战兢兢几十年，却不及……”一个飘摇虚无的声音自远而近传来，带着颤声跟无尽的可悲叹息道。
那女子正悲戚而不甘的控诉着，忽然场景一转，就见一个朱紫色锦衣的夫人抱着一个襁褓柔声安慰道：“阮阮，不要怕，不怕……”
许楚只能看到那人朦胧的背影，她心中悲凉，刚想要开口询问一句谁是阮阮。却忽然看到一柄尖刀直冲她的胸前而来，使得她倏然惊呼一声。
“不要……”她惊呼一声，满头冷汗的惊坐而起。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呆滞半晌不敢呼吸。就好似，每呼吸一下，心口处就会有一阵刺痛一般。
她下意识的就伸手摸向心口处，那里是有一道刀疤，却并未致命。许楚曾自己查看过，却从未当过一回事。却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会做到跟那伤疤有关的噩梦。
她呆滞的张开嘴巴喘息着，只觉得整个后背湿漉漉的，稍稍一动就感到一阵凉意。
微弱的灯火流光隔着窗户隐约泄入，也将屋外重重树影映射在了窗棂之上。黑暗之中的房间，越显寂静，几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现在不过刚过三更天，万籁寂廖，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噩梦中惊醒的她心头是如何惶恐。她倚靠在床榻之上，在黑暗中呆愣愣的瞪大眼睛，许久之后才无力的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入双膝之中。
到底，她身上背负了什么样的隐秘，倒是爹爹隐瞒了她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稀稀疏疏的脚步声传来，似是带着几分急切一般，紧接着便听到敲门声响起。
她呆愣了一下，并未答话。只看着那扇门，不知在思索什么，又好像只是无力面对。
“小楚……”萧清朗的声音响起，纵然未能见到他的人，可那张微微蹙着眉头的面庞已经应声浮现在了许楚心头。
她起身，不曾披上一件外衣，甚至没有套上鞋子，整个人就抹黑踉跄着掀开了门闩。
一霎那之间，外面春露深重的凉意涌入，同时也夹杂着他身上的青竹之气向许楚涌来。她赤足只着单薄的衣衫站在门内，额头还有冷汗，在宫灯之下反射着些许光泽。
而萧清朗也好不到哪里去，纵然是玉冠束发，却并不整齐。看得出，他此行而来也颇为慌乱，应该是听到路过的侍卫禀报后，匆匆打理了自己就一路过来了。
“怎么了？”萧清朗低头看向她，极其自然的将身上披着的外衫裹在她身上，同时也将深夜的凉风挡在门外。他打量了她一番，伸手为她擦去额头的冷汗，柔声问道，“做噩梦了？”
许楚抿唇，恍然反应过来他们二人此时的形态。可看到他背风而立，满目担忧的看着自己，心里那点惶恐瞬间消失。
她正想说什么，却起了一阵风，纵然有萧清朗的遮挡，可依旧让她打了个冷颤。未曾深想，她索性拉了萧清朗进门，反手将房门关上。
萧清朗此来，并未让魏广等人跟随，所以此时也并未矫情。他干脆的进了门，借着手上宫灯的光亮，行至桌上点着了桌上的灯盏。
待到屋里亮堂起来，他才瞥了一眼香炉方向，说道：“是芙蓉香？”
许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缓缓点头，“是跟楚大娘讨要来的，说是有安神之效。这香有什么问题吗？”

第三百六十三章 去往京城
按着她对萧清朗的了解，他从来不会随口说什么事情。
“倒是没什么问题，此香最初是源于宫中，先帝甚是喜欢这安神香的味道，所以时常赐于后宫以做恩宠。后来时间久了，京城坊间也就有了仿照，渐渐的便流传开了。”萧清朗见她神色好转，知道许楚这大概是缓过劲来了。
许楚点点头，并没深想。毕竟楚大娘是内廷出身，且来自京城靖安王府，所以她有这种安神香并不奇怪。
“楚大娘是因为何事离开的内廷？”许楚皱眉问道。
萧清朗见她目光定定的看过来，叹了一口气说道：“私相授受。她身为内廷女官，实际上却也是后宫一员，却与人私相授受，且被人拿到了把柄，自然要被责罚处置。不过那年是多事之秋，机缘巧合之下她受太皇太后恩泽免了重刑，只驱赶出宫。”
“当时我刚刚得知母妃宫中发生的事情，出于私心就将人收拢到了府上。好在两位兄长帮忙，才未让父皇追究此事。”
许楚点点头，半晌未在开口。
天边渐渐多了一些墨色，看样子似是天色将亮。
萧清朗看许楚精神好了一些，这才开口说道：“我稍后让楚大娘过来陪你，你暂且再休息一会儿。待到天明，就要赶路去京城了。”
虽说府上的人不会乱说话，可是他却不愿让许楚留下一个未出阁就留男人过夜的名声。只要天色大亮，各处侍卫下人忙碌起来，他若要出去，只怕多多少少要落下口舌了。
显然许楚也想到了这些，她点点头，抿唇说道：“不必打扰楚大娘了，我自己休息就行。”
等萧清朗离开后，许楚呆滞的看着黑乎乎的房顶，许久才合上眼睛歇息起来。只是，纵然是有些睡意，却总归无法踏实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蹙起的眉目，才缓缓舒展开来，而呼吸也渐渐绵长安稳起来。
翌日天色大亮，许楚才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搬动东西的声响。只是那些声响，在路过自己门前时候，似乎都刻意放缓了，以至于连侍卫吆喝的声音也有些低沉下来。
她起床静坐了一会儿，待到反应已经日上三竿了，才深深吐了一口气起身。前半夜睡而不得安宁，后半夜却睡得格外香甜。
许楚一开门，就见长廊一侧萧清朗正笑容温柔，好整以暇的看过来。仿佛，昨夜那个仓促而来，衣冠不整的人，只是一场虚幻的梦一般。
“起来了？”他踱步而来，姿态从容的带她一道往花厅而去。“恰好今日明珠来了信，还央求我带你一道去京城。你大概不知道，她在京城几乎要将你神化了，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认了个极为能耐的师傅。就连三法司的诸位验官，也被她比对的直跳脚了。”
今日的他，穿着玄色以上，逆光站在长廊之上，格外虚幻而惑人。看着他缓缓走近，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安宁而雅致，让许楚不由自主的跟着露出个浅笑来。
她深吸一口气，回神后才无奈的叹口气，“她这是爱我啊，还是恨我啊。现在我还没入京呢，就招了一身仇恨，入京后还不得被人盯死了？”
虽说语气中带了些许抱怨，可却并未真的有怨怼，反倒是有种由心而发的喜悦。其实她早就料到，明珠回京后，必然会添油加醋的说起她的事迹。却没想到，她竟然为了自己，连一直想入的三法司前辈都得罪了。
也亏了她的出身，使得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的挤兑她。否则，就她那性子必然要吃亏的。
萧清朗见她故作苦大仇深状，忍不住笑道：“所谓力不搭拳，一力降十会，就算真被人算计了，你只管打回去便是。”
俩人说着，就都轻笑起来。这话说的，还真是放纵。
自打与许楚在一处后，萧清朗曾经所信奉的食不言寝不语的信条，便成了摆设。就像现在这般，他为许楚添了热汤，说道：“我已经回了信，估计明珠要是知道你将入京，肯定欢喜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指不定，你还未进靖安王府的门，就先被她截去了齐王府。”
说起了去京城后的落脚之处，许楚不由的迟疑了一下。
她抬眸看着萧清朗，问道：“我入京后，要暂住王府吗？”
其实在五行恶鬼索命案后，她手上已经有了不少的赏银。虽然不至于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置办房产府邸，可是要租个小院子，应该也是足够的。
其实她还真没想过要直接住进王府里，如果那样，万一爹爹想要露面寻找自己，岂不是会很难？
萧清朗显然看穿了她的犹豫之处，沉吟一瞬，然后说道：“你一路屡破奇案，又有我与三法司的奖赏，所以入衙门行仵作之职并非难事。”
只是如许楚这般从远地入京的仵作到底只是外请，并非挂职的衙门公人。所以，衙门并不会给安排住所。
“恰好每年秋季三法司对仵作跟验官都会有考核，若能通过，就能直接挂职三法司下的刑部。到时候，衙门自然会安排落脚之处。若是有能力帮着刑部，御史台还是京兆府查案，可得了皇上的夸赞，再有三法司上报，极有可能就能由仵作称为有品级的验官，到时候朝廷自然会安排你的府邸。”
萧清朗说着，就已经将筷子放下，只默默的看着许楚进食。不得不承认，能与心上人同桌吃饭，就算一贯克制的他，都常常会多添些汤水饭菜。
许楚听他说的明白，于是点点头应了一声，“那我刚入京时候，就先自己租住一处宅院。”
其实萧清朗内心，并不远放任她独自在外。可是，念着她的心思，也不愿强迫她。于是点头说道：“我先让人给你寻着院子，你可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院子不用打，租金尽量的便宜一些。有厨房能做饭就行。要是院子里有水井，有块菜地那是最好的。”她心里盘算着自己身上的钱物，除了租金外，吃喝拉撒一干物件都需要钱。加上京城的物价肯定不同于小县城，所以银子自然是能省则省。
毕竟，与萧清朗分开而住，总不好在蹭他的饭食跟用度了。
萧清朗见她不似开玩笑，当下就微微皱起了眉头，想了想，他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反对的话。不过他心里却有了思量，院子不能太小，却也不能太大。位置也不能太偏僻，最好能靠近靖安王府，且院子里要五脏俱全......
他好像隐约记得，谁家府邸的侧院好像紧邻着王府。而且，那院子长久荒废着，一直没有住人......
虽说要让人将一宅化为两处的要求有些过分，可是要让小楚远离自己眼皮子底下，他也实在不放心。
只要他带着小楚在京城一露面，暂且先不说许仵作，便是那些暗中寻找许仵作跟小楚的势力，也会得到消息的。若那些势力对小楚并无恶意，又或者没有杀意那还好说，可是要是......
想她在京城中举目无亲，若自己跟明珠无法日日照顾的到，那岂不是会成了那些人砧板上的鱼？
他沉吟不语，良久后才笑道：“此事我会让人安排下去。不过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有明珠的痴缠，你要想独自在外居住，只怕也落不下清静。”
提及萧明珠，许楚也忍不住扶额了。不过她却是宠溺大过了无奈，就算叹气，却也有几分欣喜。
本来两世活着，碍于她的工作，她身边的朋友就极少。就算是邻居，也常会因为她常年验尸而怕沾染了晦气，莫说打招呼了，每每见到人家都恨不得看不到她。
所以，遇上萧清朗跟萧明珠俩人后的日子，她心中格外欣喜。
无关身份，只是那份认可跟不参杂利益的喜欢，就让她难以拒绝。
此行也算是轻装简行，在马车上携带的，多是各种公文卷宗，还有楚大娘收集的各种瓶瓶罐罐。自然，萧清朗也少不得为许楚准备些解闷的吃食跟话本。
相比于之前从云州城到锦州城的迫切跟压抑，这次行路许楚多了许多淡然。知道爹爹安全无恙，且有一个值得信赖值得依靠的人相伴，前路虽然渺茫可还有一知心的明珠等待，她对京城之中所隐藏隐秘的惶恐也渐渐淡了。
四月的天，恰是春暖花开时候。午后暖阳斜斜照来，让靠在车壁上透过车窗往外眺望的许楚有一些昏昏欲睡了。
曾经心中的千头万绪，黯然恍惚，还有无尽的凄苦，都化作了莫名的坚定。既然来了，那便好好迎着，无论是何隐情，总归不能让她失了信念。
终有一日，她能让爹爹安享晚年。也总有一日，她这被人看低的女仵作，也将以仵作之身有一番作为。虽然不期望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影响大局，却也不负自己两世为人的机遇。
马车之内，只有萧清朗微微翻阅公文发出的声音，余下的就是许楚清浅的呼吸声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又出事端
许楚醒来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身上盖上了一件白色毯子。虽然马车里别有洞天，是不同与外表普通的奢华，可是小小的空间里竟然有取暖的摊子，还是出乎她的意料的。
她迷迷糊糊的抬头，就看到一袭锦衣的清朗身影，正倚坐在在软榻上看着手中握着书卷。相比于旁人斜倚的惬意，萧清朗纵然是打发时间，也坐得有几分端正模样。
许是听到了动静，萧清朗将眉目自书卷中移开，见许楚醒了过来，才笑道：“可精神了？”
昏黄的日光透过车窗缝隙投射而来，此时许楚才恍然发现，现在竟然已经到了半后晌。也就是说，她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多时辰。
“你怎得没叫醒我？”许楚嗔怪的看了一眼萧清朗，瞧样子，似乎马车已经停了一会儿了。
萧清朗将书卷放下，探身给她倒了杯热茶，笑道：“昨晚你没等休息好，好不容易睡踏实了，我总想着让你多歇息一会儿。”顿了顿，他又说道，“现在我们到了庆云县，若是再赶路，夜里必然要露宿荒郊。所以，今晚先行寻个客栈落脚，明日再赶路。”
之前为了查看爹爹的去向，许楚也曾研究过入京的地图。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庆云县再往东北方向，就是与清风镇所在的镇北县交接处。那里重山连绵数里，的确不适合夜间赶路。
她坐起身体，将毛毯卷起，顺带着抿了一口热茶，让有些发干的嗓子稍稍舒服了一些。这一路走的极为平坦，加上马车微微晃动的幅度，真的很容易让人昏昏欲睡。更何况是许楚这般，被噩梦困扰了大半夜的人了。
只不过，在看到萧清朗神采奕奕的模样后，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她迟疑着探头问道：“公子夜里常会晚睡，白天还如此......精力充沛，难道不觉得疲倦吗？”
萧清朗微微眯眼，将案桌上的书卷收拢，然后表情好笑看着许楚说道：“小楚以为呢？”
许楚愣了一下，喃喃道：“可是，我看公子似乎从来没有犯困过啊。”
就好像，整日都保持清醒，纵然困乏也让人瞧不出来。更重要的是，他无论如何熬夜，都不曾有过黑眼圈。
想到此处，许楚就颇为怨念的摸了摸自己的下眼皮。为了锦州城案件，连日劳累，夜间又不得安歇，使得她眼下已经明显的有了一圈乌青。
她与萧清朗在一处数月，自然知道他并非如明珠那般时时为容貌而擦脂抹粉之人。可是，好像他越是无所谓，那各方面的状态就越好。
要是之前，她还觉得此人是保养得当，因为出身所以可以吃许多补品调养身体的话。那这么久的时间里，俩人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补，可是自己依旧会受黑眼圈跟疲乏的困扰，反倒是他依旧跟没事儿的人一样。
这事儿实在让她费解，“或者说，公子有什么秘诀？”
萧清朗见她挑眉满目困惑，不禁嗤笑一声，敲了敲她的脑门，“大抵就是常人所说的习惯成自然吧。常年如此，就如同疆场战士抱着兵器入睡，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会跃然而起，拔刀抗敌一般。”
保持着警醒，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所以，无论如何奔波操劳，他都不会放纵自己。
许楚见他说的自然，可心里却微微刺痛起来。大抵越了解他，就越疼惜他。纵然身处高位，却承担了一般人无法承担的责任。以至于，将自己当作铁人一般。
下了马车，萧清朗吩咐魏广将马车牵入后院，然后带了许楚径直往客栈二楼行去。
待到了楼梯口处，就见一名伙计殷勤的上前引路，还顺带着说起了巧面话。
他虽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何身份，可是却牢牢记得掌柜的说的，俩人是贵人，得罪不得。
“一会儿楚大娘安置好她的物件后，会与你同屋暂住，小楚可会觉得有什么不方便？”萧清朗柔声询问。
他并非多开不起一间上房，甚至连整个客栈包下也未尝不可。只是，一则他不愿意引人注目。二则，他也担心许楚独身住着时候，再受梦魇困扰。
“没什么不方便，正好我与楚大娘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许楚并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反正前些日子，为着那些卷宗跟医书，她与楚大娘也算相熟了。
于她而言，验尸是自己孜孜以求的职业。而于楚大娘来说，那些个从未尝试过的医道理论，却是足以让她兴奋的东西。
一想到楚大娘笑呵呵的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的模样，许楚就深感无力。她原以为，能聚集在萧清朗身边的人，多是如魏广那般严肃且有极重的原则感之人。
却没想到，居然会有楚大娘这么一个另类，只为研究消渴症就能将内廷的许多隐秘和盘托出。
许楚大概不曾想过，若无萧清朗的默许跟认可，楚大娘又怎敢那般肆意无畏。
毕竟，内廷卷宗大多数都是关于后宫跟皇家的。稍稍揣测，就不难发现一些皇室跟后宫的隐秘。就算楚大娘对那医书痴迷如斯，也没那么大的胆子跟权限，私自将一些秘闻告知给许楚。
这客栈并非县城驿站，瞧着并不小，应该是颇具规模，所以伙计也算机灵。等俩人坐定之后，就利落的询问是否要上些热水跟饭菜。
“先让人送一盆热水来，然后让厨房将我吩咐下去的菜肴送过来。”萧清朗语气冷淡，似乎对伙计的殷勤并不上心。
不过想想也是，他素来被人阿谀奉承惯了，且在外也多是冷面之态。唯有在许楚跟前，有所不同，所以对着伙计，自然也不会奢侈到和颜悦色。
那伙计也不计较他的冷淡，左右，凭着他的经验，伺候好这行人，只怕自个的赏银也少不了。所以，他当即笑呵呵的应了话，恭敬离开了。
此时屋里只剩下二人，萧清朗的面色才由冷清转为柔和。他揉了揉额头，靠在椅背之上说道：“此行并不比在锦州城时候轻松，所以一路上，我们难免要警惕一些。”
许楚闻言，心中惊愕一瞬，抿唇道：“有人盯上我们了？”
“锦州城跟云州城那么大的动静，想不被察觉行踪是极难的。只是现在，我还无法断定，那些人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你我而来。”
如果是前者，那极有可能是萧清朗以前查案中得罪的势力。毕竟，掌管刑狱的人，无论是谁，都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如萧清朗这般行事雷厉，手段凌厉不留私情之人。
且不说那些作奸犯科之人，就是稍有些底蕴的氏族大家，对他都十分忌惮。毕竟，能传承百年的氏族，哪个背后能是干净的？且圣上先有削藩之行，后又有提携寒门之意，难保不会对氏族开刀。
而这把刀会是谁，众人不做他想。
甭管是未雨绸缪也好，又或者是被他收监连根拔起的官宦人家也罢，总之因为他而使得利益受损之人多不可数。自然，想要趁着他微服离京落单之时，痛下杀手之人，也不会再少数。
可要是后者，那情况就有些不同了。要是那些人是想将他与许楚截杀在京城之外，那极有可能是隐藏在京城中的那番势力。也就是，锦州城官场案的幕后黑手......
萧清朗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身前的桌面，垂眸说道：“我已经让人去引开了，只是对方明显深谙追踪之道，比之我身边的侍卫也有过之无不及。所以，就算引开了一部分人，可眼下却还未能将人全部甩开。”
也就是说，对方就算不是提前知道他们的行踪跟路线，也必然是受过训练之人。
俩人相视无言，正当许楚欲言又止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就听到房门被敲响了，然后就是伙计热切的声音。
“公子，姑娘，小的来送热水跟饭菜。”
以前萧清朗的饭食素来清淡，可与许楚相识以后，竟然慢慢的就习惯了各种味道的菜肴。甚至于，从不曾尝试的川菜，也能吃几口了。
麻辣鲜香，这些在他过往十几年甚至二十年里都不成出现在饭桌上的味道，竟也让他尝出了几分新鲜感。就如那日吃馄饨，他从来都不知道，毫无形象的趁着烫咬一口，然后抽气，也是种惬意的感觉。
只是还未等俩人用完饭，就听的外面传来一声惊呼，接着就是一阵吵闹声。
“魏广！”萧清朗皱眉低声唤道。
只是，许久都不曾有人应声。
他看了一眼许楚，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心里也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爷，魏广出事了。”
暗处，一身黑衣的魏延不知从何出现。因为隐在暗处，所以许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听其语气却十分慎重。
许楚见魏延忽然现身，心里紧随着咯噔的沉了一下。若非魏广手下的侍卫全被缠住，身为暗卫的魏延绝不会轻易现身。

第三百六十五章 杀人嫌疑
“楼下刚刚出了人命，魏广被指认为凶手，现在几名侍卫与魏广，正与客栈中的伙计僵持着。”
萧清朗皱眉，起身冷然问道：“可有人去报官？”
“客栈的掌柜的让人去了衙门，只是现在天色已晚，不知衙门中是否还有人当值。”
此时，许楚面上的倦态也倏然不见，她皱眉紧跟跟萧清朗往门外而去。
二人刚到楼梯拐角处，就遥遥看到下方后院之中，一群手持棍棒扁担的伙计，为着手扣在腰间佩刀之上的魏广等人。气氛凝重，剑拔弩张，可双方却谁都不敢擅动。
看得出来，客栈中众人也自知打起来，自己不会是魏广等人的对手。可若不围起来，又担心被人跑走。
而几人脚下，则有一人斜躺在地，没有任何动静。
许楚跟萧清朗对视一眼，彼此意会，想必那就是魏延口中所说的死者了。
就在二人欲要下楼之际，就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就见三五手持火把的捕快自门外涌入。那几人进门，先拔刀围住魏广等人，而后蹲下身去查看了地上的死者。
为首的捕快看向同伴摇摇头说道：“死了。”
得了准确的信儿，那捕快才对着魏广呵斥道：“何处来的贼人，竟敢当众行凶！”
魏广见客栈并未私下动手，而是寻了官府出面，当即心里就松了一口气。他暗暗松开了按在佩刀上的手，拱手对那官差说道：“我等路过贵地，见天色晚了，所以在本客栈落脚。可是，不成想为了马槽草料之事，与这小伙计生了口舌之争，只是我等却并未与他动手。”
他言语有条不紊，态度也没有任何躲闪，倒是让那几名官差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在官府当差多年，自诩见惯了各路作奸犯科之人，像眼前这样的却并未见过。依着他们的眼力瞧，这几人下盘极稳，且话说间右手纵使不自觉的在腰间摩挲一下。他们顺着开口之人的动作看去，却见其腰间挂着一柄雁翎腰刀。
虽说那刀鞘颜色暗沉并不华丽，可透过缝隙露出的寒光，却让人心中惊骇。使得极为官差不敢轻敌，更不敢直接上前将人拿下。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拱手对魏广道：“既然诸位这般说，那不如随我们去衙门一趟，是非曲直也好当着县令大人的面得个公判。”
此时，若是魏广几人一意孤行不去衙门，轻则被人视为心虚。重则，只怕是要引起争端。
几人正在危难之际，却见萧清朗面色淡然的踱步而出。
虽然天色昏暗，可却难掩他俊秀的容貌，还有那双沉若深渊的孤冷眸子。青玉发冠，月色暗纹锦袍，尽显风华光彩的矜贵气质。
就算说句如玉公子，只怕也无人能反驳。
于诸多侍卫跟伙计之中，萧清朗的出现，就如同凭空而出的谪仙，纵使是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官差，也不免收敛了几分戾气。
为首的官差还未问话，就见客栈掌柜的已经小跑而来，对着那官差说道：“差爷，这位公子跟姑娘就是他们的同行之人。刚刚发生命案之时，他们二人在二楼房间，并未在场。”
这话说的分毫不差，却让萧清朗跟许楚皆皱起了眉头看了过去。
那官差闻言，脸色也稍稍好了一些。
他拱手对萧清朗道：“想必公子是主事儿之人，如今公子身边的护卫涉及命案，还请公子能行个方便，让他们随在下一道去衙门走一趟。”
许楚看了一眼表情淡然的萧清朗，神情不由得凝重起来。如果魏广几人被带去衙门，那萧清朗身边明面上就再没有侍卫了。更何况，魏广身为萧清朗的左右手，其所代表的分量何止一二。
只是不知，这是意外巧合，还是那些人早已布好的局。
想到此处，她心里也略微有些焦急起来，目光也随之落在了地上的死者身上。
萧清朗扫了一眼众人，见许楚心有存疑，于是从袖中取出一方令牌扔给来者。
“让你家大人亲自前来，我就在此候着。”
那官差见萧清朗拒不配合，当即就要发怒。可未等他斥责出声，就见一方令牌迎面而来。他手忙脚乱的接了令牌，接着火光一看，就见其上赫然写着一个“刑”字。而背面，则是龙鳞形状的花纹，甚是繁琐却透露出摄人的威严。
萧清朗见他还在发愣，于是负手冷笑道：“刑部侍郎的腰牌，岂是常人能仿制的？”
那官差茫然一瞬，忽然就想起大人之前所说的话，好像是锦州城那边出了大事儿，一连将官场上下的官员都撸了下来。后来有消息说，靖安王跟袁大人上报朝廷，让朝廷派刑部大人下来接着彻查官员贪赃枉法跟谋逆之事。
而今，他看眼前之人，一派清贵威严模样，纵然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却也让人心里发紧。当即，他的神情微微一变，赶忙给身后两名官差嘀咕几句，然后拱手跟萧清朗告罪一声，就匆忙离开了。
显然，他这是要去寻本县县令了。
萧清朗神情丝毫未变，目光瞥过在场的几人，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刚刚说话的掌柜的。那掌柜的却也不知为何，见他看过来，眼神跟着闪烁起来。
显然，他是没想到会节外生枝。
“两眼瞪大，双唇微开，眉毛上扬，瞬间后右手紧紧放置在大腿外侧。我以此推断，那名掌柜的惊讶于我的身份，而后忽然紧张起来。小楚以为如何？”萧清朗轻笑着看向许楚，等她的判定。
许楚收回目光，颔首说道：“公子现在在察言观色上的本领，越发精通了。”
她其实不曾详细跟萧清朗说过面部微表情的心理学，不过在自己几次查案中以此诈过那些人之后，就被萧清朗总结出了许多规律跟经验。这的确是出乎她的意料，不过仔细想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古人的智慧并不因着科技跟条件而低下，反倒恰是因为没有现代社会的便利而十分聪慧。他们善于总结，善于运用，且能举一反三推陈出新。
就好比，一些地方的官员查案，也会因为死者亲眷的哭声中恐惧大于悲伤而寻到案件侦破的大体方向。
这类运用中，最有名的，应该就是那桩“看相察奸”的案子了。据说当时一县令初到一村，发现村中刚刚丧夫的寡妇，听见县官来临，大惊失色，连忙换上丧服干嚎着在随村民在村口迎接。当时，他就觉得那寡妇“态度妖荡”，于是暗中查探，果然发现其夫死因有异。最后追究之下，发现是那寡妇与人通奸，合谋害死了其夫。
虽说这个被流传许久的话本子里的故事，太过片面。可是也说明了，古人对面部表情跟人的心理在案件中作用是有认可的。
俩人正说着话，就见一队差役跟随着一名身着官服的大人匆忙而来。那大人刚到，还未开口求证，心里对萧清朗是刑部大人的身份信了七八分了。
常年为官，对方身上不怒自威的官威，他还是有所感觉的。就算对方并未发怒，他在对方跟前也不敢放肆，颇有种自惭形秽的意味。
“下官不知大人到来，多有得罪，还望大人见谅。”
本县算起来，算不得小，不过却也已经出了锦州城的地界。而且，按着他们得到的名册，此地县令并未被笼络了去。
萧清朗瞥了来者一眼，缓声问道：“你是本县县令，方庄恒？”
“是。”方庄恒恭恭敬敬的回话，顺便双手将那枚刑部令牌奉上。“下官正是方庄恒。”
萧清朗点点头，顿了一瞬，开口说道：“本官路过此地，恰碰上身边侍卫被指认为杀人凶手。为证清白，想要当着大人的面，让同路而行要回刑部复命的许仵作亲自验尸，不知大人可有异议？”
方庄恒一怔，抬头看了看他身边，迟疑一瞬问道：“下官自然不会有异议，只是不知大人所说的仵作，身在何处？”
有刑部而来的仵作验尸，自然要比他寻得乡野仵作要好的多。毕竟，县衙里挂名的那几个仵作，要么是屠户，要么是七老八十之人。
前者在刑部大人跟前，恐怖拿不出手。后者的眼神，在这个时辰，只怕也看不清东西了。
萧清朗闻言，对着许楚微微颔首。许楚意会，迈步而出，对着方庄恒行礼道：“方大人，我就是大人口中的许仵作。”
方庄恒没想到出声的是个女人，当时就愣在了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待到回神后，才一脸怪异的看向萧清朗，“大人，女子怎能为仵作，这岂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他的为人，相比于之前遇到的黄县令等人，算得上是迂腐的紧。所以，就算心里惶恐着，却也没忍住出声质问。
所谓女子自然应该是贤良淑德，在家中相夫教子方为妇道。像许楚这般，随着一群男人抛头露面，还要查验尸首，这事儿在方庄恒看来真是......有辱女德。
自然的，他看向许楚的脸色，也难看的紧。

第二百六十六章 被驴踢了
“贻笑大方？方大人狭隘了，要知道，在云州城跟锦州城连破数案，件件案子的破获都未曾离开你口中这名女子的验尸结果。此事，不光刑部知道，就连皇上也是知晓的，以至于特许她在验尸之事上便宜行事。不知方大人是对本官有怀疑......”萧清朗说到此处时候，直接抬高声音，疾言厉色道，“还是说，对皇上破例之事有质疑？”
一句话，直接让方庄恒诚惶诚恐起来。他赶忙拱手说道：“下官不敢，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许......仵作了。只是，为防这位仵作有差池，还请大人允许下官寻个衙门常用的仵作前来，一道参与验尸之事。”
他说的隐晦，不过却不难听出对许楚的不信任。在他看来，女人验尸本来就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是娇滴滴的穿的那般矜贵的女人。
相比之下，好像屠夫做仵作，也要比她值得让人信服。
萧清朗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不过到底没有斥责。所以，方庄恒只当他是默认了，赶忙回头吩咐官差去城西寻郑屠户。
不过半刻钟，那郑屠户就被拉扯着匆忙赶来。看得出，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勉强，显然并不乐意前来验尸。
那郑屠户瞧见院子里的架势，也懵了一下，不过还是皱着眉粗声粗气的看向方大人问道：“大人，这么兴师动众的，是死的谁家的人？”
方庄恒刚要斥责他无礼，就听见萧清朗淡淡开口道：“既然方大人请的仵作来了，那就开始吧。”
如此一来，他倒是不好在借机发作了。
郑屠户只当在场的，唯有自己一个仵作，所以得了准许，就径直走向尸体。他瞧了瞧死者的模样，从瞳孔到尸体上的伤痕一一查看过，倒是似模似样。
“大人，死者身上有几处伤痕，像是跌伤，其余的并未有异常。”郑屠户起身拍了拍手，说道，“所以，小的推断，死者是与人推搡时候，不慎摔倒跌伤致死，又或者因急病猝死。”
此言一落，一旁的掌柜的就赶忙开口说道：“阿达素来身强体壮，平时没有闹过病痛。而且他为人忠厚老实，也不曾与人争执打斗过，也就刚刚与你们这群人生过口角，定然是你们心中不忿欲要以多欺少持强凌弱，才让阿达遭了难......”
他的话一出口，就接连有伙计附和起来。若是寻常时候，许是他们还是碍于对方的身份害怕报复不敢出头，可眼下出了人命，那就不是说胆小怕事能躲得过去的了。
如今，不光是四周的伙计跟官差衙役看向魏广等人的目光带了怀里，就连魏广自己都皱起了眉头。刚刚他虽然斥责了那人几句，可却并未动手，更不存在与他打斗的说法了。
只是俩人说着说着话，那伙计忽然倒地不起。他蹲下身，去试探死者的呼吸，却被掌柜的跟另外一名路过的伙计误以为是他打死了人。接着，二人吵嚷起来，这事儿，实在诡异，让他几乎百口莫辩。
他目光忧虑的看向萧清朗跟许楚，见二人并未动怒，神情坦然，一颗心也缓缓落地并不为自己强辩。
郑屠户说的简单，甚至未曾仔细验看。看得出来，作为方庄恒特地寻来的仵作，在验尸之事上十分潦草敷衍。比之许楚之前遇到的李仵作，赵仵作等人，相差甚远。
许楚看他的模样，心里莫名的生了恼怒。若是之前的李仵作跟赵仵作等人，纵然最初看轻自己这女子之身的仵作，可在验尸之事上也颇有心得。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勘验尸体绝不会如此敷衍了事。
可如今，这郑屠户却未曾将人命之事放在心上。此事，实在让人气恼。
她蹙眉一瞬，狭眸冷视着那郑屠户，冷声说道：“古时仵作曾有言：凡跌死者，失脚处踪迹，及地上可致命的要害处，须有抵隐或物擦磕痕瘢。既然你说，死者是跌伤，那还劳烦告知我等，他是跌在何处而死？”
这客栈后院虽然是泥土地，可却并未有怪石或者凸出之处。可以说，地面柔软，就算跌倒最多也只是擦伤，绝不可能留下死者身上的跌伤。
郑屠户不妨被个女子呛声，当即脸色就涨红起来，他对着许楚怒目而视道：“哪里来的小娘子，这验尸的事情岂是你能随意指摘的？就算他的伤痕未在要害处，也有可能受了内伤猝死。”
他的话音还未落尽，就听的许楚再度开口道：“若内损致命痕者，口、眼、耳、鼻内定有血出。”
她目光清寒，接着凝声说道：“另外，你所谓的急病猝死，又或者是你话里隐含的，死者是因与人争执而情绪激动，继而引发疾病而死的潜在结论，那就更是荒谬了。”
郑屠户被她冷冷的质问弄得脸色忽白忽青，只凶狠狠的盯着许楚，冷笑道：“牙尖嘴利的，那你说说他是为何而死？我观死者身上，肉色发黄，肉色微黄，口、眼合，头髻紧，不是情急中风又是何故？”
“且不论他的同伴是否证明其有重疾，只说你所谓的中风猝死，无论是中邪风还是暗风，除去肉色之外，最重要的特征应该是口内有涎沫。”许楚看着脸色铁青的郑屠户，不紧不慢的将刚刚下楼时候随手背上的工具箱放下，然后说道，“而我瞧你刚刚只观了死者耳鼻，却并非查看其口中情形。那我是该说，你是草菅人命还是被人收买呢？”
毕竟，按着方大人的态度，这郑屠户虽然并非专门的仵作，可应该不至于如此不堪。最起码，不应该在死因上如此牵强附会。
虽说隔行如隔山，可是他到底也是被衙门认可的仵作。跌伤而死，跟猝死的症状，不应该如此一言糊弄过去。
郑屠户瞳孔一缩，下意识的就躲开了许楚清明摄人的眸光。
一旁的方庄恒显然也看出了郑屠户今夜验尸中的不同，他眯眼打量了郑屠户一番，对身旁的官差使了个眼色。只是一瞬间，几乎不曾让人察觉，那官差就悄然行到了郑屠户身后。
许楚的动作极为利落，见死者脑后、顶心、头发内，没有异物被钉入骨中。然后，她才用镊子夹了棉花擦拭死者鼻腔，片刻后，却见那纯白的面团竟然沾染上了一层暗红色。
她见此状，又以同样的方法擦拭了死者的口中，却见又有一层暗黑色的痕迹。并不明显，可却实实在在的出现了。
显然，死者口鼻曾有过出血。
因为方县令来时，带着一队手持火把的衙役官差，所以此时后院虽然是在夜幕之中，却并不显得多昏暗。反倒是，恍若白昼。
刚刚还义愤填膺斥责许楚瞎捣乱的郑屠户，原本想着在她查看有了发冷的尸体后被惊吓的花容失色。到时候，他且要这口齿伶俐多读了几分杂志的小女子好看。
却没想到，她的一举一动，竟要比自己这见过了尸体之人还要详细。一时之间，郑屠户心里也隐隐的担忧起来，手指还不自在的捏了捏袖口处。
而方庄恒更是错愕，就在许楚蹲下身去查看尸体的时候，他就死死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见其竟然真的在尸体上发现了端倪，当时他心里就暗暗吃惊起来。
于是，刚刚的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刑部的大人对验尸之事太过儿戏的想法，彻底被默认所取代。就连看向许楚的目光，也由厌恶贬为了审视。
“验，死者，男，身长六尺四寸，年龄约莫三十岁上下。尸体呈侧卧状，按郑屠户验尸之前的观察，其衣服跟发鬓整齐，并无拉扯推搡的痕迹。左手手背一侧有擦伤，其上有院中黄土沾染，可推断为倒地之时造成。”
她神情禀然，眸色沉静的看过死者身上的每一处，确认并无遗漏了，才缓声说道：“尸体温热，还未出现尸斑跟尸僵情况，角膜清澈，死亡时间在半个时辰之内。”
“胸前有一处瘾赤黑痕，行弯而小，疑似驴蹄印记。另外，小腹、胁肋有赤肿痕迹，未破皮，形状与胸前的痕迹如出一辙，色浅疑为新伤。”她说着，就取了酽醋敷在刚刚指过的小腹跟胁肋处。
其实要是平时，只仔细查看体表就能看出痕迹。只是现在，那被方大人信赖的郑屠户明显有隐瞒，且多会质疑自己所做的结论，所以于情于理以酽醋敷过让伤痕显露，才能让对方无话可说。
想这伤及胁肋跟腹部，极有可能会造成内伤，所以许楚特意在死者胸腹跟胁肋多处按压。片刻后，她沉声说道：“死者左侧第七根肋骨骨折，疑似刺破脏腑继而导致腹部微微肿胀。具体情况，需要解剖后验看。”
正常而言，死亡在半个时辰之内的尸体，绝不可能出现腹部肿胀的情况。而且，应该不是如之前邱家小姐那般只造成了肾脏等处出血情况。

第二百六十七章 被驴踢死
说到此处的时候，她抬头冲着最近出的伙计问道：“死者在出事之前，是否刚刚吃过饭不久？”
那被问话的伙计愣了一下，呆呆的点头道：“是……是……阿达饭量大，光米饭就吃了三碗，还吃了一些炖菜。”
许楚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怀疑就越发肯定起来。结合尸体其他情形，她几乎可以断定死者的死因为何了。也大致猜到了，客栈掌柜的为何会心虚。
至于郑屠户的行为，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要么就是……如客栈掌柜的一样，心虚所致。
前者的话，应该是那些跟踪他们的人，想要借此确定她的身份。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则好办了。
她一边思索，双手就一边顺着死者的骨骼向下摸去。
之前郑屠户虽然将死者上衣褪去，可却并未将裤子脱掉。于是，查看完死者上身情况的许楚，自然而然的就将他的腰带解开，顺势连亵裤也脱了下来。
此时，地上的尸体已经全身赤/裸，就连下体也毫无避讳的展露在人前。
相对于许楚面上的淡定从容，一旁观看之人神情就渐渐复杂起来。尤其是见她毫无避讳的，将手顺着死者的大腿根部向下时候，就眼神就更加怪异了。
好端端的女子，怎能面不改色的去摸一个男尸的大腿？实在是……
有几人秉承着非礼勿视的态度，不自觉地将目光错开，可心里却依旧泛着嘀咕。虽说，他们也听说过验尸要将死者身上的衣物脱光，以方便检查。可当那检查之人变成了个女子时，就怎么想怎么奇怪了。
“除了肋骨处，其他地方没有折损。”
也就是说完的时间，那被她用酽醋敷着的地方渐渐显露出了一对赤肿伤痕来，形状果然与胸前的很是相似。
许楚看着手下的伤痕，双眸眯起，冷声问道：“客栈里可豢养着驴子？或者，死者家中是否有驴？”
客栈的掌柜的对上许楚的目光，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说道：“客栈为了拉货方便，的确养了两头驴。”
“那在死者用过饭食之后，是否曾喂过客栈的驴子？”
“这……这我就不知情了。”那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弯腰说道，“这事儿从来都是阿达管着的，我还真没注意过。”
等许楚目光扫过靠近他的几位伙计时候，就见刚刚为自个带路的小伙计机灵的探着头看了过来：“我那会带公子跟姑娘去房间时候，好像看见阿达佝偻着身子跟掌柜的在柜台前头说话。后来我帮着二人去厨房取热水时候，还见他脸色蜡黄的揉着肚子，说是被驴踢疼了。当时，我还笑话他了，说他整日里被畜口欺负……”
许楚点点头，再看向掌柜子的时候，神色就带了几分厉色。
“死者以前喂驴的时候，可曾被驴踢中过身体？而掌柜的，又是如何处理的？”许楚虽然面容肃穆，可语气却依旧不急不缓，沉声询问。
“这……”
“能怎么处理啊，阿达管着后院的马牛驴子等牲口，每次被踢伤了。掌柜的都会给他些银子，让他自个去医馆看伤。”掌柜的还未说出什么来，一旁的一名伙计就带着些许酸气开口了。“我们掌柜的仁善，每次都给他三五两银子……”
许楚闻言，冷笑一声，径直取了刚刚被死者藏在腰间的荷包丢出去，肃声道：“所以，这包碎银子，应该也是掌柜的给死者的医药费吧！”
那掌柜的惊呼一声，手忙脚乱的接住了荷包，满脸欲哭无泪的瘫软到地上说道：“我也不想啊，我本来想着破财免灾，可哪里想到他竟然突然死了啊……之前我明明提醒过他，还想让人替代了他喂牛马，可他却说习惯了跟牲口大交代，不愿意做别的……”
正好，一般的伙计也不愿意总此后着那些牲口。毕竟，被踢一下子，那可是好几日缓不过劲儿来。而且，还要帮着收拾马圈驴舍的污浊。
许楚见他说了实话，也不再为难于他。只是叹口气说道，“就算他死于你的客栈中，可最多也就是意外罢了。你有何必这般急着推脱责任，还欲要用无辜之人顶罪？”
她说完，就将自己的工具收拢起来，分析道：“按着死者生前最后一餐饭来看，你对伙计们也算不错，饭菜管饱。若遇上伤痛，也会出足够的医药费，且并未因出了钱而生了恼怒报复于伙计。”
“如果我推测的没错，阿达应该是吃过饭后去喂了驴，当时被踢中或是踩踏了肋骨跟小腹处。后来，他寻你要了银两做医药费，只可惜阿达是个吝啬之人，虽然要来了医药费可却未曾舍得去医馆看诊。他本想着，如过去一样扛过去，却没想到这一次却丢了性命。”许楚说着，就指了指阿达左手手背上的擦伤，“也正是如此，他在跌倒的瞬间并没有下意识的用手掌撑地，而是伤了手背一侧。”
“那是因为，在摔倒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许楚看着瞋目结舌的众人，目光幽深却略有所思。想了片刻，她抬头看向方庄恒提醒道：“大人稍后可以派人查一查死者，我怀疑他有故意勒索客栈掌柜子的嫌疑。”
一个常年负责喂养牲口的人，又怎会这么频繁的受伤？
更何况，掌柜的提议换人，可死者却并未答应。按道理来说，如果多次被马牛或者驴子踢伤踩伤，要么在喂食时候会更谨慎，要么就会想着法的换取做旁的活计。
而这阿达却恰恰相反……
其实这事儿，对客栈掌柜子来说，实在也是无妄之灾。且不说在他的客栈死了人，他担心受到牵连有牢狱之灾。就光说生意，只怕就没法子在做了。
毕竟，一个死过人的客栈，就算修筑的再好，只怕都会被人认为晦气。
方庄恒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看着眼前的情形，怎得忽然就变了风向？原告，竟然成了疑犯？
别说是他，就连魏广等人也愣怔了一瞬，他实在没想明白，自个怎么险些成了一头驴的替罪羊？
许楚转头看向方庄恒，行礼后淡声说道：“尸色微黄，两手散，头发不慢，口、鼻中有出血，且肋骨骨折，并与小腹处有驴蹄踢上痕迹。所以，可我推断死者是被驴踢踩后造成脏腑损伤而死。”
说道这里，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怀疑死者的胃部被断裂的肋骨刺穿，造成了尸体有腹胀现象。大人若是有所疑虑，可解剖开来一看究竟。”
她神情认真，没有丝毫戏谑作假的痕迹。却也正是这般坦然说着解剖之事，才让众人越发感到后脊发冷。
“不必了，既然事情已经清楚，掌柜的也认了。解剖之事，就无需再提。”方庄恒说完，就看向一直未曾开口的萧清朗，拱手问道，“大人以为如何？”
萧清朗颔首，目光掠过依旧惊骇不能回神的郑屠户，眉头微皱道：“如此甚好。只是，郑屠户验尸不专，且有故意误导之嫌，本官还希望方大人能严查一番。看其是被人收买，继而伪作验尸结果。还是当真学艺不精，有负官府跟方大人的信任。”
无论是那一点，总归不可能得了好的。
而许楚听到方庄恒说不必解剖，面上不禁露出了些许失望神色来。说实话，被驴踢中要害造成脏腑损伤致死的尸体，她并未遇到过，尤其是像今日死者这般平日里时常受伤的情况。
不能解剖开研究一番，实在有些遗憾。
旁人见她意犹未尽，似乎对解剖之事还颇为期待，不由得觉得这女子越发瘆人。他们将目光放在死者身上，脑子里无意的涌上杀猪时候的场景，于是就有几个刚刚吃饱的伙计，胃里涌起一阵剧烈的翻滚……
郑屠户面色煞白，见众人怀疑的目光投来，顿时就慌了神。他没想到，今日竟然栽到了一个小女子手中。往日验尸，他也常会为着好处，将重伤说为轻伤，将轻伤断为皮肉伤。
尸体检验完了，也得了真相。许楚就将工具箱合上，起身回到了萧清朗身旁。
这一次，方庄恒再不敢轻视她，拱手道谢，又对着魏广等人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毕竟，作为京官的四品刑部侍郎，他身边跟随的侍卫，应该也是有品级的。且品级，还不一定比自个这个七品芝麻官小。
众人散去之后，客栈中就再度恢复了平静。同时，一些个伙计看向许楚的眼神，也变了许多。多是又敬又怕，相互间还嘀嘀咕咕的说些小话……
其实也并不是他们胆小，实在是从未听说过，竟然会有女子验尸之事。这事儿，别说他们了，就连伙计们眼中见多识广的方大人，都没料到。

第二百六十八章 撬墙脚
“别大惊小怪了，你们没听到那些侍卫叫那女大人许姑娘吗？我可听说，从云州城出来了一位奇女，还能入阴司推案，那女子恰也姓许......”
“我也听说了，前些日子说书人不是借着那些话本子挣了满钵金么！”
“据说她是真的解剖过尸体，就前几日在锦州城同知大人府上，还当众把一个千金小姐开膛破肚了呢。”
大家越说越离奇，只觉得一股子寒意噌噌的从脚底升起，漫上后背，继而打起了哆嗦。
外人各种猜测，随着许楚的夜里验尸之事喧嚣尘上。同时，也让一路跟踪他们的人有了动作。
而房间里，待许楚洗过手后且服了萧清朗递到嘴边的苏合香圆后，就见魏广跟几名侍卫拱手对着自己行礼致谢。
她赶忙摆手让人起来，笑道：“这事儿也是个寸劲儿，偏生那伙计死去时候，碰上你们前去喂马。其实无论验尸结果如何，依着公子的谋略，稍作试探也能还诸位清白的。”
那掌柜的并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人，并非心狠手辣之人，最多也就是油滑惯了。别说是萧清朗了，就算魏广拔刀威胁几句，或许就他也就说了实话。
显然魏广等人不这么想，尤其是魏广汗颜道：“虽说如此，可今日我们兄弟能脱身，是多亏了你。这个谢，无论如何都是要说的。”
这一次，他们没了在许楚验尸时候，看那些满脸错愕之人的不屑。全然成了实打实的感激，还有庆幸。
若是这一次真被拉去衙门，又或者与本地官府起了冲突。那耽搁了王爷的行程不算，指不定还会惹出旁的是非来。
待到让侍卫退下之后，许楚才挑眉看向萧清朗，打量了他一番说道：“公子什么时候又成了刑部侍郎了？”
萧清朗闻言，嘴角微微弯起，刚刚还沉凝的眸子也染上了些许笑意。
“出门在外，总归要提前准备些好用的身份。”说完，他就抬手将刚刚倒出的茶水递到许楚跟前，笑意微深道，“恰好前几日，由京城派来的刑部侍郎被撸了，令牌也暂且送到了我手上，所以今日正好借用一下。”
这个消息显然还未传开，又或者知道本地离京城甚远，方县令无从得知京城官场上的事儿，所以他也就光明正大的忽悠了那人一番。
天已经快入夏天了，所以此时开着窗户，也并不显得有多少凉意。清风徐来，反倒是让人稍感舒爽。
夜幕沉沉，直到楚大娘将一堆瓶瓶罐罐的收拾妥当，才来寻了许楚回房。
而回房之后，楚大娘照例给她诊了脉，片刻后才点头说道：“看来王爷在帮你调理身体上甚是用心，用药粥跟姜糖烹过的零嘴，驱寒效果果然不错......”
许楚忽然听她这么一说，人就有些不自在了。自打她跟萧清朗二人彼此挑明了心意，原本不想要现在就公之于众的想法，似乎就成了多余的。
先是魏广等一众侍卫，对自个态度忽然的恭敬了许多。然后就是明珠跟花无病俩人，时常会戏谑调侃几句。如今，就连楚大娘这个整日里埋头在医书里的人，也意味深长的提起来......
难道，他们的表现，就那般明显？
想到这些，她的脸不由就有些泛红，不过她却依旧详装淡定的说道：“公子对身边之人都是好的。”
楚大娘擦了擦手，转身点了点她的额头，嗤笑道：“那是只对你好，对旁人么......”
要是他真的那么温柔，且好说话，又会怜香惜玉。又怎会得了玉面阎罗的名号，让人爱恨交加。
莫说他长相俊朗，仪表堂堂。就算是丑陋难看，可身在高位又有重权，那为他倾心的闺秀们就该不知几何了。可偏偏，京城里大部分的女子大多都是私底下意淫一下，实际上若真放出风声说靖安王府要娶王妃了，那些闺秀们只怕一个比一个逃得快。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言。还有，被靖安王操练过的人现身说法，证明他就是个冷心冷情之人。
就算有几个胆大的闺秀执迷不悟，那经过王爷几次亲自查抄几名渎职的将领家中，而后当众手刃了对方后。那几个闺秀，也再不敢露面了。
毕竟，听说传闻是一回事。可亲眼看到衣角染血，玉面王爷如索命罗刹一般的场景，一般也没几个人能承受的住。
“郡主想必没跟你说过这些，反正当时王爷一刀斩一恶官，当时菜市口前血荫一片，一连两日都不曾干涸。”楚大娘说起那些事儿，不由得就兴致勃勃起来，却也不知是无意的还是存心为之。“后来参加宫宴时候，一连七八个养在深闺的千金，见到王爷都被惊骇的昏死过去。此后，王爷就甚少在参加宫宴了。”
这些事情，许楚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与萧清朗同路数月，她一度以为，他从来都是风度翩翩之人。却没想到，手段还真的如此震慑众人。
不过仔细想想，他若非有此心智，且有此手段，又怎能年纪轻轻就涉及刑狱？要知道，天下刑狱事物，非心智坚定，手段非常之人能震慑的住。
想到此处，许楚心里忽然萌生出一种诡异的自豪感。曾经她听萧清朗讲述过往，多是心生疼惜，只觉得他的过往有太多的风雨。可现在想来，倒还真如他所说的，庆幸曾经的经历，否则只怕也不会历练出如此罡正的心性。
楚大娘见许楚不言不语，脸上却也没露出任何惊恐表情，不由的有些诧异。她略作思忖，问道：“小楚，你可知道王爷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
许楚抬眸，目光清澈道：“那楚大娘以为他们该不该杀？”
楚大娘被她问的一愣，显然有些不知她话里的意思。不过，想到那些人多是罪大恶极之人，她还是点点头说道：“自然是该杀的，鱼肉百姓，贪赃枉法，使人家破人亡，甚至灾民无救，当然是该杀的。”
许楚见她如此说，当即就露出个笑意来，“既然该杀，那有何可犹豫的？他杀数百恶人，而救千万百姓，我觉得正常人都该拍手称庆。”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以至于让楚大娘忍不住多看了许楚几眼，最后才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可是，你可知道，天下间想要杀王爷的人，与想要他活的人一样多。”
换句话说，会下手杀他的，或许比能出手救他的，还要多。
许楚靠上椅背，露出一抹惬意的浅笑，无畏道：“而大娘就是愿意救他的人，对吗？”
就像她一样，愿意陪着他，历经凶险，一路扶持。
一夜静谧，许是有人相伴，又或者有了睡前的一番谈话，倒是让许楚未在受梦魇困扰。一梦无痕，直到天色大亮，外面断断续续传来了叫卖声跟张罗声。
第二日，方庄恒一大早就来到了客栈。这一次，他是携带卷宗跟一干供词而来。
待到见了萧清朗，行礼后才犹豫着问道：“大人，不知昨夜验尸的许姑娘，可还在此处？”
萧清朗斜睨他一眼，见他虽然老态龙钟可提起许楚时候，却也难免双眼一亮，不由蹙眉说道：“她要与我同路回京，方大人不必在她身上费心思了。”
方庄尹见他说的这般直白，才有些愧色的摸了摸袖口说道：“是下官唐突了。只是，本县的几位仵作年纪已大，如今年轻的也多是如郑屠户这般的人，所以才想问问大人，是否能将那位姑娘暂借给本县做一段时间的仵作......”
要是放在平时，他自然也不会如此了。就算许楚能力再强，她总归是个女人，是女人就该做女人做的事情。
可偏生现在本县仵作青黄不接，加上他今日一早将许楚的验尸单送去给几位老仵作过目，几位老仵作皆连声赞叹，甚至说此人验尸之能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实话，他本来是不信的，最多只觉得许楚是胆子大，又或者得了一些机遇知道些验尸的皮毛。可是，随着几位老仵作的讲解，他就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了。
这般思来想去了几个时辰，最终还是想要趁着几人还未离开本县时候，前来询问一番。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响动，接着就是楚大娘的叮嘱声跟许楚低低的应答声。显然，她们二人也梳妆整齐出了房门。
萧清朗目光扫过窗户，见一抹身影缓缓而来，于是看向方庄恒道：“此事本官记下了，稍后会调拨一名仵作前来。只是日后仵作验尸，定要详细，且作为主审官的你，也需要亲自验看，如果疑惑需要不耻下问，绝不能似懂非懂认人言说。”
一路见多了各地仵作验尸的情况，他也深深察觉到了，如今地方县衙的官员在验尸上知之甚少而造成的弊端。
将仵作视为卑贱，工食亦极微薄，自好者多不屑为。继而，造成一些仵作为了蝇头小利而在验尸单上做手脚，使得世人常会遇到“误执伤痕，颠倒错乱，不一而足；若遇开检重案，无不瞠目束手”的事情。
这对于那些受冤之人，实在不公。

第二百六十九章 再遇刺杀
许楚进门时候，就看到方庄恒目光熠熠的看过来，满脸带笑，使得整个人都显出几分喜庆来。她脚步一缓，下意识的看向案桌之后的萧清朗，挑眉露出个疑惑的神情来。
萧清朗示意许楚落座，然后先于方庄恒开口道：“方大人昨夜彻查那名死去的伙计跟企图遮掩真相的郑屠户，如今有了结论，特来告知你我一声。”
方庄恒听到此话，也笑着对许楚拱手道谢说道：“昨夜多谢姑娘相助，否则只怕那桩小小的案子还要费些曲折呢。”
他将昨日连夜让人将许楚所做的验尸单送与几位老仵作的事情撇过不说，直接说起彻查伙计阿达之死一事。果然确定，其是意味死亡，只是生前曾与郑屠户串通做过假伤证明，继而哄骗掌柜子以得些银钱。
昨夜阿达出事后，恰好方大人寻了郑屠户前来验尸。他一是心虚，担心在阿达伤势上作伪之事暴露，继而让掌柜的追究所出的那些银子。二则也是想讨个好，事后在从掌柜子那里寻些好处。
加上阿达此人年纪稍大却还未成婚，家中也没有旁的亲人，唯有一个姑妈却也是眼瞎耳聋管不得事情，所以就算妄死也没人会为他出头的。
这么一琢磨，那郑屠户就生了歪心思。却没想到，半路杀出许楚这个程咬金，生生让他哑口无言无话辩驳。
前面有尸体为证，加上几位老仵作对许楚验尸单条理清楚的赞赏之谈，方庄恒几乎瞬间就能顺着许楚的暗示推测出内里隐情来。所以，只需要疾言厉色的审问一番，那郑屠户就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了。
而经过方庄恒的暗查，那阿达虽然忠厚，却有酗酒的毛病。那买酒的银钱，又何止三五铜板那么便宜，这么一来二去的，他手上就没攒下银钱。偏生，他又眼馋旁人家置办产业娶媳妇，总想着多弄些银子。
恰好早些时候，有一次他喂驴时候，那驴被门外娶亲放鞭炮的声音惊了，踢了他一脚。那次受伤，掌柜的不仅给他拿了跌打损伤的药，而且还寻了郑屠户帮着验伤，之后按着伤情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安心养伤。
打那以后，他就萌生了以此弄钱的心思。后来每过三两月，他就会在驴舍或是马圈受一次伤。
期间掌柜的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每次他一质疑，阿达就会寻了附近的郑屠户来验伤。那伤毕竟是实打实的，所以仁厚的掌柜的也不好推脱责任。
说到此处，许楚有些无奈。本朝并未取缔屠户暂代仵作验尸的规定，自然的，也就没有将其可为活人验伤的规定取消。一般而言，若真有伤者到衙门告状，生者为避讳仵作验看死人的晦气，多会求官员寻个屠户帮忙验看。
至于为何不是大夫，自然是因为寻常大夫最忌讳牵扯上官司。就算衙门去寻，只怕也会百般推脱，拒不配合。
“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旁进来的楚大娘听过案情后，面露厌恶的说道，“要论起来，那阿达也真是没良心透了。”
许楚点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嫌恶之色。她与楚大娘所处的地位不同，在仵作的位置看，这件事却是因为仵作这个职位尴尬之处所带来的。
如果世人能在各种案件上，不避仵作如毒物，且仵作能成为一种体系，可层层追责。那弄虚作假之事，必将会少上很多。
假使阿达无机可乘，又或者身为验伤之人的郑屠户能刚正直言，那他故意受伤要钱之事，绝不可能次次得逞。毕竟，故意受伤，与无意间被牲口踢中或者踩踏，在发生前后是不难推断出来的。
“下官搜查死者的家中后，发现了六两银子。按着他的工钱跟买酒次数，只靠工钱，根本不可能攒下这么一笔钱。”方庄恒想起那看似老实的人，竟会有如此多的花花肠子，不由得就有些咋舌。
这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凭白丢了性命。就算有银子，又能如何？
至于掌柜子，虽然有错，却并非大错。加上魏广等人不欲深究，所以只被斥责一番就放了出来。当然，他也并非没有承担错处，在出事后萧清朗叫来了本地县令跟一众官差前来查案，那情形算得上兴师动众。所以，客栈内死人的事情根本就无法捂住了，这么一来，一众入住的客人为避晦气，今日一早就匆匆退房了。
而外面一些与之竞争的客栈见状，更是落井下石，大肆宣扬他客栈中出了人命官司的事儿。因语焉不详，使得诸多的外来人都远远避开了他的客栈。
现在的掌柜的，看着满客栈凄凉的场景，才是真真的懊悔不已呢。若不知他一时想岔了，又怎会落得如此情形？
他也曾不断想到，如果当时他没有一念生差，而是让人报官深查。未必，不能将此事的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最起码，好好的客栈，绝不会一夕之间就没落下来。
不过生意归生意，自己这条命，毕竟算得上是被许楚所救。虽说当时她出手，极有可能是看着那几名侍卫的份上，可要不是她，只怕自己的牢狱之灾也逃不过去。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上唏嘘了，忙着让厨娘准备些吃食，打算去亲自道谢。
然而还没等他准备好，就见昨日给许楚引路的伙计乐呵呵的跑过来，说道：“掌柜子，昨日的那位大人跟姑娘走了，这是房钱跟饭钱。”
那伙计将手上的碎银子递过去，眼珠子骨碌了一下，嘿嘿一笑说道：“掌柜子，那位大人可是说，小的的赏钱也在里面呢......”
掌柜的闻言，心里先是咯噔一下，旋即深深叹了了口气。他斜眼瞪了一眼自家不长心的小伙计，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却见他依旧一脸笑呵呵模样，才摇着头说道：“你啊，真是没心没肺！你就没想到，咱们客栈就要关门大吉了？你瞧瞧，华子他们都走了！”
小伙计委屈的揉了揉被敲痛的脑袋，嘀咕着说道：“可是掌柜的心善，去别处，哪能寻到你这么和善的主家。再说了，刚刚那位大人还跟县令大人夸赞，您这客栈住着十分舒适呢......小的觉得，京城来的大人都觉得咱们店好，那旁人就更觉得好了吧。”
掌柜子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愣怔了一瞬，最后苦笑一声。或许，自己真的不该如此悲观。就算现在生意不好，可总归是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客栈，要是真散了，他打心底里也是舍不得的。
想到这里，他就从匣子里取了些铜板塞到小伙计手里，然后跟赶苍蝇似摆着手催促道：“快走快走，赶紧去门口迎客去！”
客栈里的事情，几乎只能算得上是个小插曲。于萧清朗跟许楚而言，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是，在马车行至往清风镇而去的山路之上时候，一路上神情淡然的萧清朗忽然脸色肃然。他探身将许楚手上翻阅的书卷按住，目光凝重的看向惟裳，良久才试探着唤道：“魏广！”
几乎就是语音落下的瞬间，带着森然冷意的羽箭呼啸着穿透惟裳射入车中。看得出，那人目标明确，羽箭直至许楚落座的马车一侧。
若非萧清朗动作利落的将许楚按进怀中，只怕，此时那杀气凛然的箭矢就已经入了许楚身体中。
许楚爬伏在萧清朗怀里，缓着呼吸却并不敢肆意动弹。此时，什么旖旎都不存在，唯有刻意放缓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动而起的哗啦声。
那羽箭的箭头已经没入马车车壁之中，可想而知，如果射在人身上，毕竟是穿透之势。
就在静谧之中，忽然马儿一声惨痛嘶鸣，前蹄跃起。好似是受了伤，使得在战场上都不曾惊慌的它瞬间四处奔逃起来。
只是在一息之间，外面草木簌簌而动，车马接连响起了短兵相接的铿锵声。
萧清朗将身前的案桌翻至一侧，直接将许楚护在胸前，声音警惕却沉稳道：“莫要露头，随我走。”
话音一落，他就跃身而起，以短剑相护将车外涌来的羽箭格挡开，手中半抱着许楚跳车而出。
许楚还来不及反应，就感到身体一轻。她下意识的随着萧清朗的动作环住他的腰身，而后全身心的依赖在他胸前。
她从来都不善打斗，也不善逃命，可唯一谨记的就是不能给他添乱。在面对刺杀之事上，萧清朗的经验绝对比自己强上许多，纵然自己担忧心疼，却也不能因一时大意乱了他的心神。
几乎就是在他们跃下马车的一刹那之间，那羽箭就将马车射的面目全非，而马儿也嘶鸣一声没了生息。
被全心护着的许楚，紧紧抿着双唇不敢出声。她察觉的出，山路上的乱石跟横斜的枝杈，全然被抱着自己的人遮挡了去。而她，虽然感到束缚，却并未有一丝痛意落在身上。

第二百七十章 想要杀她
身后没有任何喊杀声，可接连不断的刀剑声更让人心惊胆寒。
越是没有嘶吼，越让人觉得血腥跟凶残。
可是现在无论是萧清朗，还是许楚，都没有心思考虑那些。甚至，他们都来不及恐惧。只见还未等二人落稳，萧清朗就反手将破空而来的剑刃挡开，同时也将许楚拽至自己身后。
随着满含杀意的身影起伏而来，那刀剑虽迎着萧清朗的短刀，可实际上却都是直冲她而来。纵然她不懂武功，此时也已经明白，这些人的目标根本就是她。
或说着，萧清朗曾经的担忧成了现实。那些人，本就是奔着她而来。而非是为了报复萧清朗......
许楚紧紧咬着牙关，随着萧清朗的动作而动。唯有等那些刺客近身之时，她才能趁着对方不妨，用刚刚萧清朗肃然一瞬时候她本能从工具箱拽出的验尸刀，划开对方的喉咙。
手上是黏黏的发着温热的血渍，眼中入目之处，皆是一片血红，以至于让许楚都忍不住微微发抖。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为自保而杀人。
或许是喷到脸上的血让她恍然清醒过来，又或者是萧清朗一次次为自己格挡开的杀招发出的刀剑碰撞声将她惊醒。此时，她微微迟疑的眸子忽然坚定了起来。
既然要你死我活，那自然是各凭本事。她要活，萧清朗也要活，那对方必须要死。莫名的，她心里的惶恐就消弭于无形之中，取而代之的却是从未出现过的狠厉。
此时的她，虽然依旧需要萧清朗护着，却也再难掩杀意。以至于，凭着前世在警校学的皮毛，真就以巧取胜伤了几人。
深幽不见天日的山林之中，此时却不知该谁心惊胆寒。
而暗处，却见一带着铁面的人站在高处看着林子里不断惊飞的鸟儿。良久之后，等一浑身带血之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报信，他才微微眯眼对自己身侧的老者说道：“撤！”
那老者微微犹豫一瞬，看着自家主子浑身散发的阴沉之气，小声道：“少主，我们已经将他身边之人都困住了，只要稍加等待必能将那人杀死。”
那铁面人冷哼一声，看向老者阴郁道：“不知所谓！能被狗皇帝看重放在萧清朗身边之人，哪个是等闲之辈？能困住他们半盏茶的时间，已经是极限了。如今，看林子里惊鸟四飞还未停歇，就注定了事不能成。”
老者心中一惊，再不敢拖泥带水，赶忙躬身退下。
须臾之后，铁面人见林子恢复了平静，这才隐去了身影。
而树林之中，就在魏延跟魏广合力将那些刺客围拢之时，忽然就听到一阵烟花炮竹的乍响声。接着，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刺客，尽数褪去，只是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就在魏广跟魏延等人浑身湿漉漉的聚过来后，许楚才松了一口气，浑身无力的瘫软在萧清朗身侧。而一双手，早已冷到毫无察觉，就连手上粘腻浓稠的血液也感觉不到了。
这一次，与上次在芙蓉客栈遇险不同。那次虽然危机，却不至于让她乱了分寸，更不至于让她体会濒死的恐惧。
而这一次，她的信念似乎险些坍塌。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那些权贵与阴谋家随时可以在暗处取人性命，难道她真的要与那些人抗衡？
不得不说，许楚生出了些许不明显的惧意。这是她从来不曾想过的，更是她自我怀疑的开始。
萧清朗半蹲在她身旁，见她面上跟手上全是殷红，而脚下还有几具了无生气的血尸。当即，他心里就明白了许楚如此呆滞的缘由。
他压下心中的惊慌，伸手将许楚面上的血红擦去，然后毫不避讳的将她那双满是血污的手握在手里摩擦。手上的凉意，就如同丝丝点点的细线，绕进他的心窝子里，继而缠紧，令他心口发疼。
“没事了，那些人走了。”萧清朗低醇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见她依旧毫无动作，半晌后才叹息一声，将人拢进怀里。“我带你离开这里。”
恰在这个时候，楚大娘也身形狼狈的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毯子。她见许楚这般模样，心里也莫名有些心疼。
“王爷，先给小楚裹上吧。”
等萧清朗帮着许楚裹上毯子，等楚大娘为她诊脉时候，许楚才倏然抬头，双目赤红微微颤抖着说道：“那些人，想杀的人是我，对吗？”
她的声音干涸，却带着明显的固执。
“也就是说，我爹根本没有我想的那么安全，对吗？”
许楚咬着牙，双手紧紧攥着萧清朗的衣袖，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凉。就在刚刚，那些人撤退的一瞬间，她就忽然相通透了什么......
爹爹隐藏着的秘密，那隐约与皇城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隐秘，到底是什么？值得那些人，要在萧清朗眼皮子底下行凶！
而爹爹之所以会留下那个字条，难道就是为着防着这件事？因为，在萧清朗身边，她才能最大程度的得到保护。
最起码，身为靖安王的萧清朗，绝不会允许歹人如此挑衅。
萧清朗漠然一瞬，将额头抵在许楚头上，神情郑重道：“我不知道这次的刺杀是否与许仵作有关，可是，有一点可以确认，那些人与芙蓉客栈中出现的刺客来历相同。”
一样的手法，一样的布局，还有交手中相同的武功路数。这些，绝不可能是出身不同的死侍能做到的。
一旁的魏延闻言，也颔首说道：“的确如此，那些人的路数与云州那次出现的刺客的路数一样。”
魏延统领着萧清朗身边的暗卫，莫说遇到过的刺杀多不可数了，就是他们参与的刺杀也并非一二。所以，对于刺客来历的判断，比旁人要更值得信服。
许楚有些茫然的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咬唇说道：“所以，造成爹爹失踪的人，想杀我的人，还有那操控了锦州城的幕后黑手，根本就是一人？”
她咬了咬唇，不再言语。
林中山风吹过，让浑身染血的许楚，无意识的瑟缩一下。就算已经裹上了毛毯，可她依旧觉得心头冰凉一片。
如果真的是他们猜测的这般，那京城中等待自己跟爹爹的，又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萧清朗不愿见她如此，于是起身将人打横抱起，沉声说道：“自古邪不压正，总有一日，你与许仵作会不用如此忐忑度日。”
许楚见他目光坚定，好似再大的危险都无法困住他的脚步，直到有一日，他披荆斩棘拨开云雾。这个时候，逆光而立的萧清朗，忽然给了许楚无尽的勇气。
她想，或许事情还不是那么糟糕。至少，她还有机会，只要把那幕后黑手揪出，将他暗中经营的势力连根拔起，那纵然那人心机再深沉，也必将对她们无可奈何。
荒郊野岭之中，寻个落脚之处很难，更何况是对于一队刚刚遭遇过惊险刺杀的人。别说是荒野之中，即便是现在快马加鞭入了县城或者某个村落，只怕他们都会被当作贼人看待。
再者，刚刚遭遇刺杀后，他们一行人中也有伤亡，且马匹也有损失。要快速赶路，也不现实。
念及现实情况，萧清朗干脆吩咐魏广带侍卫去寻了个山洞，然后带着众人暂且在山中休整。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山中一片冷清，半月微升洒下一片月华，却也让世界寂寥起来。虫鸣声，溪流声相互掺杂，倒是让许楚的心渐渐安宁下来。
在山洞里，楚大娘寻了干净的衣服帮着许楚换洗一番。然后，俩人便就着侍卫生起的火堆，烤制起了魏广在外面打来的野味。
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萧清朗忽然踉跄了一下，在魏延的惊呼声中缓缓倚靠在了树干上。
“王爷！”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杀，所以就算是暗卫，此时也尽数现身。当然，他们也都做了伪装，只怕除了王爷跟魏广，就连许楚也只能认出魏延一人来。
萧清朗抬头止住他的声音，声音虚无道：“小声些。”
说完，他就径自蹲坐在树干之下，苦笑着取了怀里的药膏丢给魏延。
“跳马车的时候身上落了些伤，你帮我上药。”
这个时候，魏延才发现自家王爷身上，竟然大大小小的落了许多血印子。苍白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全是殷红，而膝盖跟手肘处更是血肉模糊。
“王爷，要不要让人准备热水先擦洗一番？”
“简单处理下，别大惊小怪的，当年在南边时候，你不是早已习惯帮我处理伤口了吗？”
魏延见他浑不在意的模样，虽然依旧不赞同，可却也没在坚持。毕竟，身为暗卫与侍卫还不同。侍卫如魏广那般，或许还可劝说王爷。可作为暗卫，就只能对王爷的话言听计从。
那些伤口算不上大，却都极深，有些枝杈嵌入的地方，还要魏延用刀刃微微挑出才行。待到将那些渗血之处处理完，整整半瓶的药膏已经所剩无几。
等弄完一切后，俩人就听到了些簌簌作响的声音，接着就是许楚试探着寻找他们的声音。
俩人对视一眼，萧清朗给了魏延一个闭嘴的眼神，随后穿戴好衣服起身迎了过去。

第二百七十一章 神秘男人
也不知怎得，从看到说去捡柴的萧清朗跟魏延两手空空，而魏延又欲言又止开始，许楚的心里就很是不踏实。
不过碍于人多，她到底未曾表现出什么来。
几人简单用了些烤野味，又就着树叶喝了一些泉水，未受伤的侍卫就自发去洞口守着了。
而受伤的几人，则在火堆旁帮着彼此查看伤势，自然，这个时候就少不得楚大娘帮忙了。
等到身边再次安静下来，许楚才看向萧清朗，说道：“你身上的伤口怎么样了？且让我看一看......”
萧清朗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笑道：“无事。”
许楚抿唇，眼底隐隐有些水痕，“你身上素来都是青竹气息，可今晚却换做了当初楚大娘为我活血化瘀所用的药膏清香味道。你明明负了伤，为何你还要瞒我？”
萧清朗未曾见过许楚这般模样，心里早已疼惜起来，再不敢强撑，只摇头说道：“只是些碎石划伤，并不碍事。”
他口中虽然如此说着，可却不敢阻拦许楚拉扯自己衣袖的动作。胳膊上星星点点的伤痕露出，虽然涂抹过了药膏，可依旧有些红肿。
看完了胳膊上，许楚二话不说，就冲着萧清朗的衣领而去。使得萧清朗目瞪口呆，护着衣裳哭笑不得起来。
“小楚，魏广他们正看着你呢！”
平时许楚每每被打趣儿，总会面红耳赤，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她并未在意，反倒低声懊恼道：“看就看呗，又不是没见过。”
许是拽了几次，没等将他的领口拽开，许楚不由的抬头瞪着他说道：“有什么不能看的？那些男尸我不知看了多少遍，难不成你身上跟他们身上还有不一样的地方？”
只一句话，别说是萧清朗了，就一直偷偷瞄着二人的诸位侍卫都瞋目结舌起来。
众人闻言皆是虎躯一震，心里暗暗佩服，许姑娘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啊，这话真是震得他们都不敢接话。
再看自家王爷的脸色，乍青乍红的。能让一向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王爷躲闪避让的，自他们跟随王爷以来，好像也唯有许楚一人了。
感受着众人意味深长的表情，还有那热切的眼神，萧清朗抽了个空挡冷飕飕的瞥了过去。于是，只是一瞬间，还长着嘴巴咋舌的众人，瞬间就转头看天看地了。
而此时，许楚也终于看到了她想看的地方，只见萧清朗胸前并未有太多伤痕，只是后背跟胳膊上却模糊一片。她心里难受，不由得轻声问道：“还疼吗？”
萧清朗无奈的任由她给自个重新擦了药膏，摇头道：“只是些皮肉伤，看着可怖，实际上却并不碍事。”
许楚身为仵作，对验伤之事自然也是精通的。她知道，这些伤痕不会致命，可是那般深又造成了红肿，必然是疼痛难忍的。可是如今瞧见萧清朗竟然如此满不在意，她心里真是又疼又恼。
想到此处，她直接伸手按住了他肩胛处，待到看见萧清朗面色突变，牙齿也咬紧了，才松了手。
“没事没事没事，难不成你真的是铁人，不知疼了？”许楚凝视着他，眉心隆起，“萧清朗，我并非矫情之人，可却也不愿意看你身上疼痛而详装不知。我是仵作，最擅长验看尸体跟伤者，难道你以为隐瞒过去，对我就是好事？”
“你可知道，我也会心疼，也会难过？”
有时候，女人的无理取闹又何止只是借机发作？其实不过是心里难受罢了，就像现在这般，她实在做不到顺着他的意思假装一切安好。
她说完，就弯腰逼向萧清朗，眼眸含泪道：“就算是善意的谎言，我也不愿意要。我想要的，是与你同甘共苦，而不是坐享其成只凭你保护。”
萧清朗沉默一瞬，视线也落在了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眸中。他素来知道她的眼眸干净，却不知当那眼眸中全然是自己身影的时候，是如此让他怦然心跳。
“以后我不会如此了。”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笑意跟愉悦。就好像，忽然发现了一件他一直以为遥不可及可却举手可摘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与她并肩而行的准备。甚至以为，自己由着她验尸查案，就是给她最大的自由跟尊重。可现在看来，还是他自大了。
有些事情，他愿意为她承担，而她也一样。
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娇养的花朵一样经不起风吹雨打。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一无所知的活在爱人编织的安稳世界里。
他不是，他的小楚也不是。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朗笑出声，双手也顺势将许楚彻底抱进怀里。
他觉得自己的胸膛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动，温暖，却又不断膨胀，以至于让他的四肢百骸都舒展起来。
大概这是在这场意外的刺杀中，他得到的最意外的东西了。
如果按着他以前的作为，或许与小楚，真的很难再进一步。而今，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打破了他与小楚之间那层不知名的隔膜，也让他恍然大悟。
他突然的大笑，让魏广魏延等人都错愕一瞬，面面相觑起来。没等他们回头查看呢，就见楚大娘一个冷飕飕的刀子眼飞过去，警告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打情骂俏啊！当心看得王爷恼了......”
几人闻言，赶忙把脑袋收回来，同时摸了摸自个的鼻子。
魏广小声说道：“见过是见过，可那不是没见过咱们王爷动情么......”
他刚说完，在一旁伪装做车夫的魏延就起哄道：“那你先看看，跟兄弟们说说王爷跟楚姑娘现在都是什么表情。”说完，他又看向自个身旁一个弟兄，怂恿道，“三儿，你不是会些唇语么？给咱们表演一个......”
魏广一听这话，立马就缩了缩脖子，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把我当出头鸟，魏延你这小子真是一肚子坏水儿。”
另一边被魏延叫做三儿的暗卫，也有些委屈，“头儿，这算是任务吗？”
几人这么一闹腾，就算是一路沉默的侍卫跟暗卫，气愤也有了几分活跃。
其实遇到刺杀的事情，虽然并非日日都有，可是对他们而言也早就是家常便饭。就好像，今日还谈笑戏谑的兄弟，明日或许就会为救王爷而死。
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们甘愿的。
并非他们品行崇高，而是王爷值得他们追随。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大抵如此。
洞外清风掠过，鸟虫啼鸣，远远近近，虚虚实实恍若幻觉。而在寂寥的山野中，一行人就这般相互扶持着，休整了一夜。
而这一夜，萧清朗也第一次没有恪守规矩，用自己的衣袍裹着许楚，任由她挣扎也未曾放手，直到她在自己怀里安然睡去。
夜深后，他担心许楚受凉，双手还不断的帮她的双脚取暖。就算许楚的脚上沾染了血渍跟泥泞，也未曾嫌弃半分。
现在的他，其实真的很庆幸，庆幸他之前有所安排，不至于真的陷入绝境而彼此受伤。放松下来的他，但凡想到那些人招招带着杀意的刺向许楚的场景，心就不由得生起后怕来。
而那种恐惧跟忐忑，唯有感受着怀里人的呼吸声，才能缓缓消弭。
不知过了多久，萧清朗也沉沉睡去。而魏广跟魏延等人，也分两批值夜，余下的则寻个地方各自休息起来。
而在一个不知名的院落之中，却见之前那个铁面人立在荷塘一侧，表情复杂的呢喃道：“柔儿，她果然像你，嗬嗬嗬嗬......二十年了，果然如你所说，她回来报复我了......”
顿了顿，他眼底的复杂跟沉痛就被阴鸷取代，而刚刚还温柔如水的呢喃却成了阴沉的诅咒，“不过是个死人，也敢言报复，你真当世上有死而复生之事不成！”
一番的波折之后，他终究抿唇唤了之前的老者上前。
“那女孩的养父的踪迹，可寻到了？”
老者摇摇头，满脸愧色的说道：“少主，那名仵作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低下的人暂时还未有消息。”
铁面人微微眯眼，嗤笑道：“嗬，有萧清朗派出的人做干扰，那群废物能找到人才怪！罢了，此事暂且放一放，左右他们总归会有一日到京城的。”
京城啊，可不是一个能肆意妄为的地方。若有一日，他们无意中作奸犯科，那就算是萧清朗这位靖安王，只怕也不好护着。
“少主，那锦州城跟云州城之事......”
铁面人有些不耐，冷声道：“切断所有与锦州城跟云州城的联系，此时绝不能让人追查到你我身上。”
“另外，北疆十七国那边不要停手，务必要让京城众人人心惶惶。我倒是要看看，皇帝跟萧清朗，该如何破局！”
黎明降至，宅院之中再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只留下满池的荷叶跟被风吹动的水面。
此时安睡的许楚还不知道，京城中酝酿了将会酝酿怎样的阴谋来对付她。又或者，对付他们！

第二百七十二章 命案心结
翌日一早，许楚从温暖的毯子里醒来，刚想伸个懒腰，忽然就看到近在咫尺的萧清朗的一张俊脸。那脸上的温柔跟眼底的情愫，猝不及防的撞入了还有些发懵的许楚眼中，让她脸色倏然就红彤起来。
这个时候，她也反应过来，昨夜自己竟窝在这人怀里安睡了一夜。
她有些尴尬的将目光向四处瞄去，却见洞里的侍卫都还阖眸休息，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萧清朗凝视着她的模样，见她脸色几经变化，忍不住浅笑起来。
他这一笑，又引得许楚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当然若是瞪的时候，她未曾脸红那应该更有说服力。
“身上的伤口可还难受？”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因为惦记着他身上的伤，许楚还是有些担忧的询问。
萧清朗摇了摇头，“本来伤也不重，又用了两次药膏，今日已经结痂了。”说着，他还稍稍拉起袖子，让许楚检查了胳膊上的伤口。
当然，手肘处的伤看起来还有些骇人，可到底也已经不流血了，也没发生溃烂现象。
许楚点点头，略微松了一口气。
昨夜有侍卫先行去了衙门，而今刚好带了官差跟新寻来的马车接萧清朗跟许楚。当然，他这次报的名号，并非是旁人的，而是萧清朗本人的无疑。
左右，已经被人发现了踪迹，再遮掩也就没有意义了。反而不如光明正大的一路往京城而去，或许还会让那些人有所忌惮。
这一次，魏广等带刀侍卫左右开路，随后是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最后则是本地县令所带的官差跟随。一行人大张旗鼓而动，刚到城门之外，就见本县衙门上下一堆大小的小吏跟文书，甚至还有本地富商，都翘首以盼的候着呢。
此地虽说也常有官员路过，可接待王爷，却是第一回。尤其是看到魏广等人各个都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由远而近，他们就更加紧张了。
莫说旁的，就是这气势，就差出了许多。
“王爷，下官已经吩咐人在后衙准备了酒席，现在是否要先去歇歇脚？”本地县令姓田，虽然算不上糊涂，可在为人处世上却也颇为圆滑。
按着萧清朗的说法便是，此人虽然不堪大用，可要治理下县却也离不开这样的人。
念着他在任期间，并未出现过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的恶事，所以萧清朗倒是破例给了个好脸色。
“就按着田大人的安排来吧，只是本王一路舟车劳顿，又在山中遇刺，实在疲倦。所以稍后若田大人安排了歌舞宴席，那就免了吧。”
就算萧清朗未曾冷言，可他到底身份不同，所以无需给那一众候着的人面子。更不会在此处下车，与人寒暄。
田县令闻言，心里一阵惊慌，生怕他追究自个的过错。毕竟，本朝王爷在他治下遇刺，往小了说，是他治下不严。往大了说，那可就是谋害皇室的罪名了。
他脸上生了焦虑，冷汗涟涟的跪地道：“是下官失职，让王爷遇险了，稍后下官定亲自带人入山中搜查，务必会将恶匪一网打尽……”
沉默许久之后，却听马车内传出一道冷淡的声音。
“此事本王心中自有定论，田县令不必过于纠结，先进城吧！”
这声音虽然冷冷的，可话里的意思却让田县令松了一口气。按着王爷的意思，也就是说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如此，乌纱帽也就意味着能保住了。
他回过神来，赶忙起身连声应是。
到了县衙之后，众人才看到头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而车厢内一只素白纤长的手将那惟裳缓缓撩起。
田县令跟一众官吏不由得随着那手的动作看过去，倒不是他们心有恶意。实在是关于萧清朗不近女色的传言听的太多了，所以在听到昨夜前来报信的侍卫说，随行的有位女子时候，让他们脑子里不断开始补脑起来。
歌姬美妾的想法，他们自然不敢有，也不会有。毕竟，堂堂靖安王，纵然身边有美人相伴，也绝不会吊价到寻什么扬州瘦马的地步。
不过无论那女子是何出身，想必定然也是个绝色女子。否则，靖安王又怎会许她近身同乘一辆马车？
随着他们目光烁烁的看过去，就见那惟裳彻底被撩开了。随后，就有一身着青色锦绣罗裙的女子自车上一跃而下。
虽然有几分姿色，可却谈不上什么惊为天人，不过是比寻常人家的女子多了几分秀丽跟白皙罢了。
还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就见一个面容淡然，神情凛冽的男子缓步而出。而手中，赫然还拿着一个古里古怪的箱子。
“大人，您瞧那箱子，像不像是衙门里给仵作验尸准备的工具箱？”边上一个小吏忍不住凑到田县令耳边低声问道。
田县令瞪了他一眼，低声斥责道：“别胡说，那可是堂堂的大周朝王爷，怎么可能会提什么给仵作用的验尸工具！”
“那也不一定啊，靖安王不是就管着刑狱的事儿吗？他身边有仵作，也不稀奇吧。”
“就算如此，那谁敢让王爷给提东西啊，不想要脑袋了怎得？”
就在几人小声嘀咕的时候，许楚也接过了那工具箱，而后低眉顺目的跟在了萧清朗身后，任由侍卫簇拥着向前行去。
萧清朗虽然未曾穿朝服，不过那素色锦衣之下露出的高贵清雅，还有风轻云淡之间透出的威压，使得无人敢怀疑他的身份。
此时，侍卫们虽然依旧是常服，可到底显露出了几分厉色跟精悍。这般锐利肃然的模样，莫说是衙门的官差了，就算是州城的守备军只怕也是比不上的，所以就更坐实了萧清朗尊贵的身份。
还真别说，就算是受伤的侍卫，此时也都凛然而立。一手牵着缰绳，另一手则下意识的按在佩刀之上，若非昨日亲身经历过殊死搏斗，只怕就算是许楚也看不出端倪来。
没有灰头土脸风尘仆仆的仓皇感，反而依旧精炼强干，目光如炬让人看了胆寒。这是身为皇家侍卫的本能，也是旁人所不能及的傲气。
这厢萧清朗对田县令颔首，示意他先让无关人等散去，而后就跟着下人入了院落之中。
县令早已让人准备了酒宴跟下人，等几人一入后衙，就被下人引去了不同的房间。当然，魏广还是跟随在萧清朗身旁保护的。而楚大娘跟许楚，则一道去了另一间屋子。
不得不说，田县令的安排还算周全。不仅收拾了洗漱暂歇的房间，就连干净的衣物也尽数准备齐全。许是听之前的侍卫提过，随行的女子，所以他还特意寻了婢女在房内伺候着。
虽说他安排的妥当周全，不过此时谁又有心思沐浴呢？大抵，都是简单梳洗一番，重新换上干净的衣物就出来了。
虽说萧清朗吩咐过，无需铺张也不用寻人作陪。可田县令却不敢真的简而待之，他只当王爷是瞧不上那些个浑身铜臭味的商人，所以吩咐几句把人遣走后，还是准备了丰盛的酒宴。
不得不说他果真是个长袖善舞之人，就如现在，满着的饭菜多是京帮菜。清蒸炉肉、板栗金塔肉、四喜丸子、紫酥肉跟八仙鸭相间而放，中间还有莲蓬豆腐、毛豆烧茄子跟白灼青菜等物，瞧着倒是色香味俱全。
萧清朗看了一眼田县令，随口问道：“府上竟有京城的厨子？”
他虽然不常吃肉，可却见惯了各地的厨子，只凭着气味就能推断出饭菜是否正宗。而眼下的菜肴，虽然并不稀奇，可难得的确是火候都刚刚好，看得出是对京菜颇为有研究之人所做。
田县令一听王爷询问，赶忙殷勤的巴结道：“回王爷的话，这厨娘是前些日子刚到一品居酒楼做菜的，下官偶然发现其所做的京菜十分受欢迎，所以特地借了过来专门为王爷做菜。”
萧清朗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抬手夹了一筷子紫酥肉粘过跟前的酱料，而后细心的夹了些葱白跟萝卜条后，放到许楚跟前的碟子里。
“这紫酥肉虽为鲁菜，可在京城也很受欢迎，京城中的厨子加以改进，倒是有了几分京菜的模样。”他说着，就取了汤勺又给许楚添了些热汤，继续说道，“酥松软烂，醇香浓厚，加上葱白跟萝卜条的馥郁甘爽，别有一番滋味。”
许楚本来也真有些饿了，加上她早已习惯了萧清朗对自己的照顾，所以并未觉得他此举有什么不同，而是心安理得的尝了一口。虽然她不太懂什么鲁菜京菜的，可却吃的出这味道果真不错。
于是她眯了眯眼，心满意足的对着萧清朗笑了笑。如此，又引得萧清朗唇角微勾。
而一旁的田县令整个人就有些不淡定了，他错愕的看着俩人旁若无人的举动，半天不能回神。待到回过神来，才匆忙对着萧清朗告罪一声，说道：“王爷，下官……下官还为姑娘特地准备了些小食，如今还未送来，想必是下人偷懒了，这样，下官亲自去催一催……”
待到萧清朗点头，他才冷汗涟涟的逃似的离开。
“这县令……”
没等许楚说完，萧清朗又舀了一块八宝鸭送到她碟子里，淡声说道：“管他有什么心思，先填补饱肚子再说。”

第二百七十三章 招蜂引蝶
后衙厢房之中，一个身形聘婷的女子，刚换上了一袭薄纱的舞裙。虽然并未袒露肌肤，可就是那份若隐若现的魅意，也足够让人浮想联翩的了。
“小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奴婢都要看呆了去呢。”一旁的丫鬟欢喜的说道，看得出，那女子的妆扮的确惊艳。
那被称作小姐的女子展颜一笑，得意的扬了扬下颚，然后对着镜子微微转动。只见金色的舞裙翩然而动，飘然之间尽显风情。
一旁的妇人见自家女儿面如桃花，眼含秋波，朱唇如樱的好模样，也跟着笑着感慨起来，“我家婉儿自小就是美人胚子，如今稍作打扮，就快让人神魂颠倒了。”
被自家娘亲打趣，那女子不由露出个嗔怪的表情，不过神情却越发得意起来了。她挑了挑眉，看着身上的衣服，踌躇满志的说道：“姨娘，你放心，只要我能进王府，就一定能得了王爷的/宠/爱。到时候，我就求王爷恩典，让父亲升你为平妻，也让你在府上风光过活。”
那妇人闻言，不由热泪盈眶，她哎了几声，拍着自家女儿的手背说道：“其实姨娘现在过得就挺好，就是你，要是不能攀上高枝儿，身为庶女，日后怕只能嫁给商户人家。”
原来这母女俩，是田县令所纳的姨娘跟她所生的庶女。看得出，俩人容貌都十分出众，加上此时陪在女子身边的并非当家主母，而是一个姨娘，可见她们二人在府上也是颇为受/宠/的。至少，应该不至于任人搓磨。
那田婉儿听到姨娘这么说，脸色阴沉了一瞬，愤愤道：“哼，凭着女儿的美貌，何苦去做商人妻？就算是秀女，女儿也是当得的。只恨夫人嫉妒我们母女，只肯为她女儿谋前程！”
“好了好了，莫要气恼了，当心脸上的妆毁了。说来说去，这也是你的机遇，不然怎得天大地大的，王爷就只来了咱们县？好在你爹也不是个糊涂的，知道帮衬你一把......”
正在这母女俩幻想着飞上枝头的时候，就见田县令敲门进来，瞧见俩人后，直接说道：“今儿婉儿别露面了，王爷不喜歌舞，今早定下的事儿作罢吧。”
一听这话，田婉儿直接转过身来，追问道：“爹，怎么能这样呢，女儿都准备好了啊。”
田县令被她忽然的吵闹弄得脑袋嗡的一声，当即不悦道：“王爷的意思，我哪能违背？再说了，王爷身边带着一名女子，看样子很受王爷的/宠/爱，虽然不知是哪家的女儿，可爹看得出，王爷对那女子有些情谊。”
他见田婉儿还想再争辩什么，就有些不耐的挥挥手说道：“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说完，他又看向自个的姨娘，吩咐道，“你去厨房催催，让人做些小食送过去。不拘是豌豆黄也好，雪团子也罢，总之是越快越好。”
田县令收敛了让自家女儿色诱萧清朗的心思后，再回去时，就轻松了许多。其实，他也是怕啊，毕竟对着一个不近女色的男人使美人计，他也唯恐会适得其反。
而现在，卸了那种心思，他心里反而安生了。
其实他还真不是善于钻营之人，只是碍于手下之人都说，王爷在他治下遇刺，且险些丧命，这事儿只怕他是难逃责罚。唯有好生巴结了王爷，让王爷心悦之下将此事翻篇，他们才能有个好盼头。
这么思来想去的，他可不就想起了自家就有个被称为本县第一美人的女儿。虽说那女儿是个庶女，可凭着美貌，也的确惹人怜惜，自及笄以来，府上的门槛都快被没人踩没了。只可惜，身为庶女，比不上嫡女能嫁入一些名门大户的人家做嫡妻。纵然她美貌娇俏，可最多也只能嫁入家底颇丰的商户或是小吏家中。
毕竟，与讲究的人家而言，娶妻娶贤，纳妾纳美是一条铁律。更何况，哪家有头有脸的人肯娶庶女为妻，那岂不是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吗？
不过偏生他这庶女心高气傲，就这般，虽然有许多媒人上门，可是婚事依旧被耽搁了。
也正是如此，他听信了手下人的建议，起了将田婉儿引荐给靖安王的心思。
只是虽然有了这想法，可是从未做过这类事情的他，到底心中忐忑不安。生怕一个不慎，再触怒了萧清朗，继而让自个的前途越发黯淡。
就在萧清朗面带微笑，殷切帮着许楚布菜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袭嫩黄衣裙容貌姿态娇好的女子婀娜而来。
那女子赫然就是被田县令绝了献舞心思的田婉儿，只见原本信心满满的她，见到萧清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时候，脸色倏然微红起来，脚步也微微错乱一瞬。
显然，萧清朗的容貌，比她预想的要更加出众，以至于让她生了些许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咬了咬殷红的下唇，顺着萧清朗夹菜的动作看向他身侧之人，却见那被他/宠/溺照顾的女子，不过是个姿色一般之人。于是，刚刚的犹豫瞬间就消弭了。
她不屑的撇过许楚，将目光再度落在萧清朗身上，然后摇曳着身姿缓缓行了福身礼。
“臣女给王爷请安，知道王爷到来，臣女特地去小厨房为王爷做了些小食，还望王爷品尝一二。”田婉儿心中折服于萧清朗那张俊美的面庞，更为他温柔浅笑的笑意而心生摇曳。
她只道怕是靖安王常年不近女色，使得他对女人来者不拒了，那般平常的女子都能得了他的青眼，甚至还如此/宠/爱。若是换做她，只怕王爷更会捧在手心里吧。
一个位高权重，且对男女之事不甚精通之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婿。就算只能做妾，她也自信会让他另眼相待。
越想，田婉儿就越发娇羞，就等萧清朗亲自免礼，然后顺势展示自己得天独厚的美貌。
微风掠过，自窗口吹入，带着丝丝缕缕的花香涌入，在这个时节还颇为醉人。只可惜，所有的和煦跟温情，在萧清朗挑眉似笑非笑看向田县令跟田婉儿时都化为了乌有。
他身上斜斜落下的阳光，再不能显出半分的暖意，反倒是那冷冽似是漫不经心又好似带着深意的眸光，让田县令刹那间心惊胆寒起来。他冷汗涟涟，刚要请罪，就听的那一直未曾出声的女子随意的说道：“那鱼片味道挺好，有些咸甜滋味......”
只是随意的一句话，却将萧清朗含着冷意的眸子引了过去。让他在无心施舍一个眼神给旁人，当然，也无从说起对那田婉儿美貌的欣赏了。
其实也是田婉儿自大的，想想萧清朗是何出身，且不说京城中金尊玉养而成的大家闺秀们。便是他儿时在后宫时，见到的各宫娘娘跟婢女，哪一个不是天仙般的人？
于他而言，美貌不过是一张面皮罢了，纵是风情万种，百年过后也都只是枯骨。
所以，他还真不可能把田婉儿的美色放在眼里。
要是他真会为美色而折腰，想必皇太后跟当今圣上等人，也不会为他的婚事劳神费力了。
萧清朗将一片鱼放到许楚碟子里，笑道：“这是糟熘鱼片，以香槽酒调味烹制的，口味甜中带咸，咸中带鲜，糟香味浓郁。这道菜看着简单，其实挺考验厨子的手艺。能做到鱼片洁白鲜嫩，芡汁呈浅金黄色，不稠不稀，可见厨子有些能耐。”
相比于刚刚无视田县令跟田婉儿的态度，萧清朗对许楚何止是和颜悦色，简直就是浓情蜜意了。所以，对比之下，使得田婉儿脸色煞白，几乎摇摇欲坠起来。
她并非痴傻之人，自然看得出萧清朗的态度。
想到自己一番殷勤的来谄媚，结果却落得被人无视的下场，且还是因为一个姿色举止皆不如她的女子，这般一想，她心里就有些不甘起来。
于是，她压下心头的愤慨，强笑着擅自起身取了身后丫鬟端着的小食碟子上前。
“王爷，这是家父吩咐臣女所做的豌豆黄，味道清香且不腻人。王爷不妨尝上一尝，也好点品一二，让臣女知道自己的手艺如何。”
她身段高挑窈窕，精致的面容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怯，开口之时嗓音婉转动听，就是比之前假刘让莫府上的张芙儿，也不逊色。
不过更让许楚觉得诧异的却是这人的脸皮，刚刚她念着只是在此地暂歇，不愿生了麻烦。所以，在萧清朗嘲讽之前，故意给了对方一个下台阶，却没想到，这人竟然还如此执意要吸引萧清朗的视线。
于是，许楚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头看向了脸色早已煞黑阴沉的田县令。这般一瞧，她心里也就明白了，今天这出事儿，只怕是这女子心大自个生出的，并非田县令有意想要给萧清朗献美。
许楚看着她脸上的红晕，再看萧清朗欲要发作的冷眸，嗤笑一声率先疑惑道：“这点心竟是小姐亲自所做？”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一宗冤案
“自然，家父/宠/爱，并不让臣女下厨，只是臣女想着为王爷尽心，所以特意做了此食送来。若王爷能喜欢，那臣女必然心生欢喜......”说着，她还眸含秋波楚楚动人的看了一眼萧清朗，那话欲言又止，虽然含蓄却也将女儿家的心思表露无遗。
可惜，萧清朗所有的心思都在许楚身上，莫说赞赏她了，就连目光也舍不得分给她一个。
许楚点点头，煞有介事的说道：“那倒是辛苦小姐的一番心意了，只是我倒奇怪，小姐亲手制作小食不会伤了指甲上的蔻丹吗？哎，我素来不爱妆扮，却不知道小姐的蔻丹是何制成的，若是吃入腹中，是否会对身体有碍。”
“小姐也莫怪，实在是我家王爷饮食精细惯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我得问清楚不是？”许楚见田婉儿刚刚舒缓的脸色，再度难看起来，才轻笑着说道，“又或者，小姐不妨说一说这小食的做法，也好让我学一学，免得王爷吃的高兴，身边之人又不会做，岂不是让我们跟随王爷的人为难？”
萧清朗眸色微暗，心里却觉得好笑的紧。自家小楚算不上牙尖嘴利之人，可要真挤兑起一个人来，就算不至于咄咄逼人，却也让人有口难辩。
他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场景，也不开口，自然谈不上责备许楚，更说不上要帮衬田家一把。
那田婉儿的脸色煞白煞红，最后涨成紫红色，可就是无疑反驳许楚的话。她甚至不敢任性动怒，盖是因为那个被自己当作禁欲久了对女人来者不拒的男人，看过来的冷飕飕目光来。她隐约觉得，自个要是敢指责那女子，许是真就看不到明日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心里的不甘也就化作怨怼，虽然不敢发作，却也难掩对许楚的愤恨。
“呵，看来这小食并非田小姐亲手所做啊。又或者，田小姐只是动了动嘴皮子？既然这般，那这份心意岂不是显得有些可笑了？”她说完，就直接取了那小食，捻了一块放进嘴里，片刻后说道，“不过味道还不错，王爷合该赏一赏厨娘才对。”
萧清朗好笑的看着她，又挥手吩咐田县令跟田婉儿退下。当然，期间他也不忘让人去赏了厨娘。
就在这个空闲之间，许楚取了一块豌豆黄递到萧清朗嘴边说道：“我不曾吃过京城正宗的豌豆黄，可是却觉得这味道有些不对，好似故意错放了盐巴......”
萧清朗顺着她的动作咬了一小口，只是须臾俊秀的眉目就皱了起来，神情也有些不好了。
“这何止是错放了盐巴，就算是放糖，按这个量只怕也过于甜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向许楚说道，“可是厨娘所做的饭菜，味道却很正宗，不可能会在做小食上出错的人。”
正当二人相视默然，心中暗自揣测的时候，就见前去打赏的下人匆忙回来，说那厨娘非要亲自见了王爷才肯接赏。
事及此处，他们也猜到只怕那厨娘是有什么冤情了。
因为事出突然，那下人也没来得及向被萧清朗赶出去的田县令禀报，就直接把厨娘带到了门外候着。得了萧清朗的准许后，他才赶忙去跟那妇人传话，许是念着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他还特意嘱咐了许多，唯恐那妇人行为粗莽冲撞了贵人。
其实那厨娘也并非没有形状的山野村妇，只看她进门口，虽然面容凄惶，可却还是强忍着哀戚给萧清朗磕头行礼。如此，足以看出，她虽然为妇人，可还是有些规矩的。
萧清朗看了一眼那厨娘，沉声问道：“你执意要见本王，是有何事？”
那妇人还未言语，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她哽咽道：“启禀王爷，民妇的确是有冤情要诉。民妇的丈夫原本是京城鲜味居的掌厨，在京城十几年，也攒了些银子。如今年纪大了，且儿女都到了成家的年岁，就想着置办些产业。只是京城之地，寸土寸金，又其实我们寻常人家能买房置田的地方，所以他与民妇商量后，就回到了老家就是清风镇。”
“因为他有做饭的手艺，所以我们一家就在镇上开了酒楼，生意虽然不能说日进斗金，却也算红火。”
“八天前，他说要到县城进些调料，顺便要为家中添置些物件。可是那日天色都黑了，依旧不见他归家。民妇心里担心，就让儿子陪同一道寻找，最后去碰上了去家中传信的衙役，说是民妇的丈夫杀人劫财，还......还......”她说到此处，早已泣不成声，哽咽道，“还说他将那人的头颅割下，丢尽了湖里。”
“后来民妇寻到县衙打听，得知他当日回去时候，带着所买的调料，还有两把菜刀。民妇曾询问过丈夫，据他所说当时他偶遇那珠宝贩子，还在他手里挑选了半天首饰，想要帮着民妇置办一件做生辰礼。后来许是欢喜，他走的时候，竟然将帮着菜刀的包袱丢了，等官差找到时候，那菜刀上沾了血。”
“县太爷查访之后，知道那死者原是一名卖首饰的贩子。恰好那日，民妇的丈夫身上也带了一支金钗。如此一来，更坐实了他劫财杀人的说法。”
“而且，在湖边不远处的一户人家，也报官说亲眼得见他杀人逃走。”
她面色惨淡，虽然担心萧清朗怀疑自家丈夫，可为了翻案，她还是不敢做一丝隐瞒。
“如此人赃并获，民妇的丈夫就被下了大狱。听说，县太爷往刑部报了秋后处斩，只等刑部复核了。”
为此，她的一双儿女抛家舍业的往州城去了，只求能寻到一个上告的门路。哪怕是倾家荡产，总好过看着丈夫白白丧命的好。
也正是如此，她才离开镇上，在县城中寻了一品楼做厨娘。只求能在此地，遇到一位权贵之人，为丈夫伸冤。
其实在此期间，她也曾往衙门中送过银子，去狱中看过自家丈夫。只是，每一次相见，二人都只能抱头痛哭。
一个被日夜不休的审问，羞辱，甚至被用刑的普通人，如何能熬得住扛得住，自然在百般喊冤之后“招供”了。他最初还曾与厨娘诉说冤屈，可等到县太爷定了案，他就再不肯多跟厨娘说什么，甚至不愿让她再为此事奔波。
许楚沉默不语，她听得出厨娘话里的悲戚跟绝望，也想象得到一个遭受了刑讯招供的人，若真是清白的却被定罪，那该对朝廷跟衙门如何失望。以至于，担心家人奔波遭到报复，继而生了认命的心思。
虽然说，这件事他们现在只听了厨娘的一面之词，真相如何还不知晓。可是，遇到家属申诉冤屈的案子，于情于理都该再查。
听完那妇人的叙述，萧清朗跟许楚心里有略略有了计较。俩人彼此看了一眼，见对方眼中皆有暗色，就知道他们俩人又想到一处去了。
萧清朗相比于许楚，对京城之事更加熟悉。京城中鲜味居虽然并不如饕餮楼那般名声显赫，可也算得上屈指可数的酒楼，里面对厨子厨艺的要求极高，自然待遇也极好。
而从那里出来的厨子，在京城各大酒楼饭庄，可谓是香饽饽般的存在。就更别说，是在一个小小的清风镇了。
如果这妇人没有撒谎，那能在镇上置办起产业，且买了房产田产之人，又怎会为了区区一跟金钗而杀人？而一个珠宝贩子，随身之物，又怎会只有一根金簪？
“那死者的头颅，可否寻到？”萧清朗皱眉询问。
那妇人抹了抹眼泪，抽噎一声说道：“原本就因为没有头颅，所以县太爷迟迟不能定案。只是后来，县太爷发布悬赏，说若有人能打捞出湖中的头颅，则赏银十两。两三日后，就有一对在湖边以摆渡为生的兄弟，拿着那珠宝贩子的头颅来领赏了。”
“虽然那头颅已经面目全非，可是本县仵作还是凭着断颈上的痕迹断定是死者的头颅。”
案子的来龙去脉，那妇人俱已说清，至于其中不尽详实的地方。一是她实在也不清楚，二则是她也百思不得其解。就比如，为何丈夫曾说他未曾杀人，却有人看到了他行凶的场景。
萧清朗眉头微拧，面色肃然的看向领那妇人进门的下人说道：“让田县令携带此案的卷宗过来，并将参案的官吏文书跟官差一同寻来。”
那下人原本只是以为厨娘想瞻仰一下皇家王爷的风采，却没想到她竟然是来告状的，当时脸色就难看起来。不过他却不敢发作，尤其是听到萧清朗的吩咐后，更是擦着冷汗一溜烟的出了门。
一直在责备训诫田婉儿的田县令，此时得了消息，眉头一跳，心里慌的厉害。现在的他，也顾不上什么怜惜不怜惜女儿了，直接将人交给夫人管教后，就匆匆忙忙的去前衙调取卷宗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疑案重查
“呵，田县令当真是办的好案，竟然如此糊涂！”萧清朗将案宗丢在桌上，眸光冷清的看向田县令。他虽然没有勃然大怒，却也让田县令感到了巨大的压迫感，以至于瞬间就冷汗直冒。
田县令赶忙跪地，哭丧着脸说道：“王爷容禀，实在是人证物证都在，而且古顺峰自个也招供了，所以下官才判的案啊。”
没等他说完，萧清朗就狠狠的将案宗丢弃到他跟前，冷声道：“根据官差抓住古顺峰的描述来看，其当时正在回家的路上，且身上并未携带衣物用具，可对？”
田县令僵硬的跪在地上，点点头不敢质疑萧清朗的问话。
萧清朗见他对此心知肚明，更是气到冷笑，“可是，在他被抓时候，身上却并无沾染血迹，也没喷溅的血迹。衣袖跟手上都十分干净！你且说说，他是如何做到不被喷到一滴血，就能反复砍剁死者的脖颈，将人活生生的砍头的？”
田县令刚刚的冷汗，随着萧清朗的责问声，直接成了汗如雨下。他惶恐的磕了头，犹豫着说道：“据古顺峰所说，他将头丢尽湖里以后，曾清洗过双手，或许那个时候他将身上的血迹洗去也是可能的......”
虽然这般狡辩着，不过他自个也知道这个说法有些立不住脚，自然的底气就十分不足了。
萧清朗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他拧眉气急而笑道：“你倒是会寻说辞，按你这么说的话，那本王岂不是还要夸赞你思虑周全？”
田县令并不是傻得，一听这话，赶忙连连磕头告罪。
“是下官办案心切，出了岔子，还请王爷给下官个机会，让下官将功赎罪继续查办此案。”
萧清朗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半晌后才面色肃然道：“此事本王暂且记下，待到此案了结之后，对你再做处置。”
本来已经面无人色的田县令闻言，语不成句的应着是，再也不敢有一丝侥幸跟狡辩。等到确定此时王爷不会让人将自己拖出去后，他还心有余悸的擦了一把流到下颚处的冷汗。
斥责归斥责，此案内有疑点，要想重新追查，自然要仔细研究案宗中的各种细节。而就算那些看似正常之处，也要重新推敲。
而得了消息的众人，此时各自心里也都只打鼓......
虽然那事儿不见得是冤案，而且那古顺峰也已经招认了杀人劫财的罪行。可是，一想到王爷为此传召他们，几人心里就不免忐忑起来。难道，这事儿真有不对劲的地方？
古顺峰一家四口的卷宗极为简单，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且其祖上三代，皆为清白之身，并没有招惹过官司。
据卷宗记载，古顺峰本名古大朗，十二岁时候，随村中青年入京谋生，然后入了鲜味居做杂役。在十五岁那年，后厨掌勺师傅见他为人踏实，所以就开始教他做菜。三年后出师，因为厨艺高超而且时常推陈出新，所以渐渐成了鲜味居第一大厨。在京城十六年，他不仅娶了师傅的女儿做妻，且还生育了一双儿女，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就在前年，在为师傅养老送终之后，他携带家眷回乡，置办下了如一楼的生意。虽然那馆子在镇上，却因为味道好，吸引了不少人去，可以说家里颇为富裕。
而那个指认了古顺峰的村民，在卷宗上似乎也并无异样。他到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村民，名为张存财平日里靠着种田为生，待到农闲时候，则会外出寻些零活儿挣钱贴补家用。相较于古顺峰丰富的经历，他的背景跟资料不可谓不是缺乏可陈。
至于那对以摆渡为生的兄弟张超跟张屯二人，卷宗记录就更加简单了。二人身上都有些残疾，所以至今未曾娶亲，加上母亲早逝，所以这么三几十年都是与父亲相依为命，靠着家中的破船为生。二十天之前，二人的老父亲病逝，在乡亲邻里的帮助下，才勉强将人下葬。
按着二人所言，是老父亲下葬后第二天，俩人到县城购买香烛黄纸时候，听说了衙门张贴了悬赏的告示。说是有个杀人犯，把被杀者的脑袋扔进了他们常摆渡的那条河里，而后俩人就没日没夜的开始打捞，终于在第四日捞出了一颗脑袋。
而死者刘金山的交际，则要复杂很多。他本就是个珠宝贩子，上到富贵人家，下到商户之家，但凡能买他金银首饰的人，他都有所交往。
据案宗记载，他当日是从州城采购了一批新款式的首饰发簪往县城走，在半道上时候就遇害了。而身上的首饰，也尽数失踪，只有古顺峰身上搜出来的一支金簪，确定是他新从州城进来的款式。
而其家人之所以认出了他，也是因为他左腿之上有一块胎记的身体特征。
不知外面官差跟衙役各怀心思的萧清朗跟许楚，先后看过卷宗跟几次审问古顺峰所说的供词后，心里对此案也就稍有推测了。
“田大人，你可怀疑过那指认古顺峰的村名，还有那对打捞头颅领赏的兄弟说谎？”萧清朗眉心微蹙，声音有些许凝重。
刚刚松了口气，还未缓过神来就又被点名的田县令哆嗦了一下，心头有些惶惶不安的上前，迟疑着说道：“下官是派人查过的，那村民附近好几户人家都听到他奔跑着说有人杀人了的事儿，而且众人说的模样，赫然就是古顺峰的打扮。”
“另外，官府的悬赏告示贴出去以后，也真有不少人到湖边捞珠宝贩子的头颅。其中，就有那对兄弟，当时也有几人亲眼瞧见他们从湖里兜上了一颗脑袋......”
田县令嗫喏了两下，又补充道：“后来下官为谨慎起见，特地让仵作在此验看那被泡烂的头颅。那仵作也说，断口处的伤痕，的确跟无头尸体上的伤痕一致，都是用菜刀剁下来的。所以，下官也就按着那验尸单跟人证物证定案了。”
他的声音，渐渐在冷凝的气氛中小了下来。他揣揣不安的看着上座的萧清朗跟许楚，生怕自个所查办的这宗命案，真有蹊跷。
“这个案子虽然经了下官的手，可是因为人命关天，所以下官特地拿了案宗跟各种证据去寻了知府大人商议。当时知府大人也曾说，那古顺峰有极大的嫌疑，人证物证确凿不可辩驳。”田县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迅速的说道，“下官实在没想到，这板上钉钉的铁案，竟然还会有人喊冤！”
就在他有些埋怨的话出口的时候，就听到许楚问道：“那尸体可曾被死者家眷认领回去？”
田县令不敢再埋怨，赶忙回道：“已经被领回去了，在定案的当天，那家人就将死者尸首带回去安葬了。那珠宝贩子家里为着那渡河的张家兄弟帮他寻到了头颅，所以给了许多酬谢......”
听到这里，许楚又问道：“那户人家，离此处可有多远？”
田县令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说道：“不远，他家宅子跟铺子是在一起的，就在城东。”
许楚闻言点点头，看了一眼萧清朗询问道：“要不要现在去查一查？”
一颗腐烂的头颅，没有任何其他特征的情况下，只凭借伤口推断为珠宝贩子刘金山。她总觉得，太过草率了。
而且，这其中涉及到的张存财，张超跟张屯三人的证言证词，采纳的似乎并不严谨。
萧清朗见她开口，当即点点头应下，抬头看向田县令吩咐道：“让人准备铁锹跟锄头等物先在衙门候着，稍后你亲自去一趟刘家与人商议开棺验尸之事。”
在田县令瞋目结舌之下，萧清朗再度叮嘱道：“你只管实话实说，就说本王怀疑死者的头颅是被人假冒的，并非是死者本人的。此案有异，本王要亲自重审！中间若有差错，所有后果，皆有本王一力承担。”
这话一落，莫说是田县令等人，就是许楚也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有些错愕的看向萧清朗，心道怎得听他的话，好像此案绝对有差错一样。就算是她，也只是基于常理而怀疑罢了......
不过惊讶归惊讶，她还不至于当着外人的面提出质疑来。
田县令见他说的肃然，不敢迟疑，赶忙应声去安排。不过在去往刘家的路上，他的脸色还十分愁苦呢。
开棺验尸啊，那岂是那么好说的事儿？再说了，就算真的查出了问题，那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他啊！要知道，当时给古顺峰定罪，且通知刘家认领尸首的人，可是他啊。
“大人，您说此事是不是真的冤枉了古顺峰？”一旁颇受他信任的师爷忍不住小声问道。
田县令叹口气，脸上满是苦恼跟焦虑，语气也十分无力道：“王爷既然敢那么说，只怕这事儿十九八/九是真的了。说不准，王爷没追究在本官治下遇刺的事情，可本官却要在这场官司上栽跟头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重新验尸
现在的他，可顾不上什么田婉儿不田婉儿的了。那些事儿再难看，顶多就是让王爷对自个的印象差些，又或者丢丢脸面。可是，要是被王爷亲自翻出自个判下了冤假错案，那按着王爷在外铁面的名声，只怕这乌纱帽保着也难了......
想到这里，他的欲哭无泪就彻底变成了唉声叹气。
师爷见他如此苦大仇深，赶忙劝说道：“大人也别太丧气啊，现在这事儿还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毕竟，大人之上还有知府大人撑着呢。这案子，说到底要不是有知府大人的授意，大人也不会轻易结案的。”
“话虽如此，可是本官到底是难辞其咎的。”田县令叹口气说道。
师爷顿了一下，意有所指的劝说道：“不知大人瞧出来没有，王爷身边跟随的那名女子所说的话，在王爷那里可是颇有分量的。要是......要是大人能走通她那里的关系，让她在王爷跟前为大人说几句好话，这事儿要翻篇也不难......”
田县令愣了一下，脑子里倏然就涌出了萧清朗对许楚的呵护跟关切之情。他犹豫片刻，才颔首道：“这话说的不假，这样，本官先好好配合着王爷查案。你私底下也让人查一查那女子的身份，知道了其性情跟喜好，咱们再投其所好便是。”
俩人说到这里，心也就微微定了下来。恰在这时候，一行人也到了刘金山家门之前。
田县令下了轿子，看着紧闭门扉的首饰铺子，不由得又是一番感慨。生前多红火的生意，却因着刘金山的死，瞬间萧条下来，往后那孤儿寡母的光景，只怕也要不好过了。
刘家人听闻田县令来了，赶忙强忍着悲痛迎了出来。
刘金山虽然交际复杂，可家眷却很简单，只有一个老父亲跟一房妻子一房妾室还有两个还未成年的儿子。
眼下，在听说京城而来的靖安王得知此案，在察觉案宗后，觉得此案内有曲折，刘家人都错愕起来。对于刘金山的死，最悲痛欲绝的，就是他们了。所以听说他死因有异，真凶或许有别人，他们的情绪自然就格外激动。
“田大人，您是说杀害我家金山的另有其人？”刘老爷咬牙，强忍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戚，浑身颤抖着追问道。
田县令叹口气，劝慰道：“原本那古顺峰招供自认罪行，本官也依着律法定了案。可是，那古家人到了靖安王跟前伸冤，使得王爷欲要重新审查此案。其中内情，本官也不得而知，不过王爷的确说过，此案有异，他欲要开棺验尸。”
一听说要开棺验尸，那哭的双眼红肿的小妾直接昏死过去，惹得一旁此后的丫鬟手忙脚乱的将人搀扶下去歇息。而站在刘老爷身后刘金山的妻子刘兆氏，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摇摇欲坠。
“那怎么行？金山好不容易入土为安了，要是开棺岂不是要让他不得安宁？”刘兆氏哽咽着，泪盈于睫，虽然没有偏激的举动，却也足以让人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
田县令一时有些为难，他劝说了几句刘兆氏。又看向了脸色阴沉，沉默不语的刘老爷。
良久之后，刘老爷才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体说道：“既然有王爷的担保，那就寻个时间，开棺验尸！”
他说完，整个人就如同脱力一般瘫坐在了椅子之上。而脸色，也惨败难看起来，刚刚还能咬牙切齿的身子骨颇为健朗的人，瞬间就如同垂暮老者般丧了精气。
一旁刘兆氏眼里泪水涟涟落下，突然跪倒刘老爷膝下说道：“爹，这万万不可啊，难道你真让金山入土也不得安宁？不管那头颅是不是金山的，至少他现在还是全乎的......可是......”
她的话没有说尽，却也不难让人听出其中的意思。若是那头颅不是刘金山的，那岂不是要让他死无全尸？
田县令看着哭哭啼啼的刘兆氏，再看掩面老泪纵横的刘老爷，一时之间心里也觉得有些凄凉。
他治下，多少年都不曾出过一桩如此凶残的命案了。平日里，他最多就是判判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儿，若是凶一些的也多是为着房角地界的事儿告状。像这般让人家破人亡，又或者残忍的隔了脑袋的事儿，他在任期间这还是头一宗。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劝说几句时候，就听刘老爷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
“儿媳，你是个好的。可是，爹也不能看着金山死的不明白白，更不能眼瞧着真凶逍遥法外，还害了无辜之人为凶手顶罪。”他叹息一声，悠悠说道，“你是妇人家，不常在外行走，自然不知道靖安王的名号。”
“爹跟金山曾去过京城，那一路上多少人家把他奉为神明，人人都说要是有冤案，只肖靖安王看一眼就能水落石出......”他的表情似哭非哭，“既然他开口了，那金山的事情十有八/九就是有冤屈的。”
他虽然也不忍看儿子死后被打扰，可是只要想到儿子惨死的那种惨状，他就心如刀割。如果不能惩治真凶，他觉得自个到死都会死不瞑目的。
他说完就喘着粗气看向田县令，一字一句坚定道：“此事草民就拜托给大人了，如果......如果有了进展，还望大人及时通知草民......”
刘兆氏哭的有气无力，不过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有了松动。她也不是狠心肠的人，明知有一个人为自家男人的命案而入狱判斩，还强硬的不许开棺。
田县令得了准话，赶忙起身让师爷拿上了一份文书，待到刘老爷跟刘兆氏签字之后，才带着人离开。
等回到衙门后，他将刘家人同意开棺验尸的文书递给萧清朗。
只见面无表情的萧清朗缓缓点头，难得的赞赏了田县令一句。
如此，倒是让田县令有些受/宠/若惊。
因为有了刘家人的许可，所以开棺验尸之事就格外顺利了。当然，在挖开坟地的时候，旁边不免有得了消息上前围观之人。这些人中，除了刘家人，还有不少附近村子的人，当然也少不了听到消息匆忙赶来的张存财跟张超兄弟俩。
大家还是头一次见到下葬之人再度开棺的事儿，所以各个都伸长了脖子，就想看个清楚。当然，也有胆小的却喜欢凑热闹的，跟着一道前来。
就在众人嘀嘀咕咕议论纷纷的时候，忽见一行人由远及近而来。为首的，赫然是一个面色如玉，气质冷厉却十分矜贵的男子。而他身后，则跟着一名神情肃然腰带佩刀的侍卫，还有一名背着匣子的少女。
要是单看几人模样，应该是富贵人家上山游玩的公子跟小姐才对。可偏生，几人目不斜视的就冲着刚刚被挖开的坟堆而来。
“王爷，下官已经让人将棺木抬出来了，接下来之事就等王爷定夺。”田县令上前，对着萧清朗拱手行礼。
萧清朗微微颔首，示意他暂且退下。然后他跟许楚径直走到被人搀扶而坐的刘老爷身边，肃然说道：“开棺验尸情非得已，还请刘老爷见谅。”
大周朝其实早有开棺验尸的先例，只是一般而言，这种事情对死者家属都会是一种打击。若一个不好，就会引起官民冲突。所以，寻常时候，官府是极少会如此的。
可以说，开棺验尸在所有办案环节中，是下下之策。
刘老爷没想到传闻中人人惊惧的靖安王，在开棺之前还会安慰与他，顿时颤颤巍巍的起身想给萧清朗行礼。只是，未等他有所动作，就被萧清朗抬头免了。
如此一来，刘老爷虽然心里悲痛，可更不会阻拦对方接下来的行为了。
接下来，刘兆氏带着儿女烧了香烛纸，哭着将要开棺的缘由对死者讲述一遍，以让他在天有灵莫要恼怒，也要保佑官府早日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
一番哭丧之后，棺椁终于在刘家人凄凉的哭泣声中被打开。只是瞬间，一阵恶臭自里面涌出，使得靠前的人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这个时候，田县令才皱着眉头问道：“王爷，不知王爷所带的仵作可来？若是王爷所带的仵作不再，是否要让下官寻来的之前验看刘金山尸首的仵作前来重新验看？”
萧清朗挑眉，“本王所带的仵作，不是已经往棺椁前走去了吗？”
田县令闻言豁然抬头，就见带了口罩跟手套的许楚，已经探身想棺材之内看去。而棺材周围，既没有熏香，也没有燃烧苍术皂角等物，甚至连用于去晦气的烧醋跟火盆都没有一个。
他惊讶的看着她，目瞪口呆，半晌都合不上嘴。
倒是他身后一身布衣的中年男人满脸不赞同的神情，拱手对萧清朗说道：“王爷，让个什么女子验尸，这也太过儿戏了吧。”
萧清朗还未开口，一旁的田县令就已经哆嗦一下，被自个带来的这个仵作吓的半死了。他急忙怒斥道：“大胆，竟然冲撞王爷，你有几个脑袋啊！”

第二百七十七章 头颅有异
只是还没等田县令将人训诫下去，就见那仵作再度上前，甚至有要阻拦许楚的趋势。那模样，他真的是真把许楚当作了萧清朗身边一个善于胡闹的娇/妻美妾了。
“王爷，尸骨检验事关重大，让女子验尸实在惊世骇俗了些。若一会儿这位姑娘手上不稳，又或者当众作呕，岂不是会让人笑话？”那仵作年过五十，身形微微佝偻，只是目光却十分严肃。看得出，他并非有什么坏心思，而是当真不信许楚。此时，他见萧清朗依旧未改心意，不由得愤愤说道，“所谓死者为大，王爷实在不该让死者骨骸再遭侮辱了！”
萧清朗见状，眉头一皱，而田县令见他未曾理会自己的恼怒，也是颇为尴尬，怒道：“林老头，你做什么！”
被呵斥的林老头神情凛然，耿着脖子说道：“王爷，大人，就算二位怀疑草民才疏学浅，比不上刑部的验官，却也不用让个小女子来折辱草民吧。”
他说此话的时候，心里还真的感到一丝屈辱跟委屈。想他验尸几十年，现在却因为靖安王的一句话，让个黄毛丫头来推翻他的验尸结果？
虽说她不一定能验看出什么来，可是只要一想到日后出门，会有人借机奚落嘲讽与他，他心里就愤慨难忍。本来身为仵作，在世间行走就极为艰难，他自然不想让自个经营了几十年的老仵作形象毁于一旦。
田县令见他冥顽不灵，不由得咬牙切齿道：“林老头，休要胡闹，还不赶紧退下！”
许楚并未因为林老头的话而慌神，反倒是看着棺椁中的尸骨淡淡说道：“既然前辈这般说，那不如与我一同验尸，且看晚辈是胡闹还是当真有所发现。”
她眸光沉沉，带着几分锐利跟肃然，倒是让老仵作有些发愣。
想他年过半百，虽然说不上看人的眼光多准当，却也不至于在个小女子跟前失态。可是，在面对凝声而语的许楚时候，他却觉得自个的底气莫名的有些不足。
田县令见许楚给了下台阶，赶忙上前打圆场，说道：“既然姑娘这么说了，那老林头，你就一道与这位姑娘验看尸首吧。”
他一边说，还一边给了老仵作一个眼色，示意他莫要顽固迂腐。就算人家是女子，就算只是胡闹那又如何，谁让人家身后站着的是靖安王。别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仵作了，就算是他这个县令，搞不好都会是说丢前程就得丢了前程的......
就在老仵作迟疑的瞬间，许楚就将已经腐烂散发着臭味的头颅取了出来。
虽说尸体是刚下葬不久的，可是那头颅却因为在水里泡了多日，早已难以辨认原本模样。加上天气有些炎热了，那尸身上下早已生了不少白蛆。如今，乍然取出，那腐烂早已露骨的头颅，可不就让一直踮着脚巴望的众人又惊又惧，齐惶惶的后退几步，再不敢着眼看了。
只是许楚却全然不在意，她将那带着尸液跟腐肉的头颅放置到早已铺好的白布之上，然后小心用验尸刀将一层蛆虫挥去。那般情形场景，莫说是普通人，便是刚刚对她横眉冷指的老仵作林老头也有些骇然。
他倒不是怕，而是未曾想到，这女子竟然真的敢下手......
这颗腐烂的头颅，曾经过他的手验看，所以身为仵作的他自然知道内里模样。除了那些蛆虫之外，被泡烂的皮肉软的几乎稍稍一动便会掉下来。而断颈处，虽然早就被水泡的看不出暗黑色的血渍跟结痂，却也因混着腐败的烂肉流些臭味熏天的尸液。
随着熏天的臭气散开，或是捂着眼睛骇然的人，又或是还强忍着恶心打量的人，此时都四下散开了。当然，也有心思灵活的，早就往萧清朗等人所站的方向拢过去，毕竟上风口的位置，味道要好上许多。
许楚将那腐肉之上的蛆虫清除干净后，就用镊子小心的将头颅嘴巴撬开。却见里面稀稀疏疏只有六颗牙齿，其中有四颗错落的槽牙龋齿十分严重。
待到查看过头盖骨后，她对自个的猜测就越发肯定了。
只是半盏茶的工夫，她就将头颅放下，再度验看起死者的身躯来。
虽然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可却还不至于看不出模样来，而且没有彻底白骨化，值得验看的地方还有许多。
她大略看了一下，又小心的查看了蛆虫的分布情况，片刻后起身向刘老爷问道：“刘金山生前可曾有过牙病？掉落过牙齿？又是否生过重病，而使得口齿不清，意识不清甚至偏瘫的情况？”
刘老爷愣了一下，旋即摇摇头，悲苦道：“他的身子骨素来都很好，他是刘家的独苗，老夫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所以从他小时候就很注意他的身体。莫说重病了跟牙病了，就是磕磕碰碰的伤都不曾有过几回。”
许楚点点头，再度问道：“死者男，年三十八岁，身长五尺六寸可对？”
刘老爷眼中含泪，却并未失态，听到她的话自然点头确认。
“老夫认尸时候查看过，他身上的确有金山独有的胎记。”
也就是说，他确认棺椁中的那具身体，的确是刘金山所有。
许楚闻言，不做犹豫直接说道：“头颅不是刘金山的！”
只一句话，就让众人哗然一片。而林仵作，此时也错愕不已，下意识的问道：“怎么可能？”
因为当时头颅被浸泡的面目全非，自然不可能凭借着五官辨认面容情况。所以，他还特地对比了断头处的砍痕，那皮肉跟骨头上的伤痕，明明都是菜刀反复砍剁所为......
此时的他，倒是不怀疑许楚的验尸能耐了。那目光再看向许楚时候，也不敢再带看轻跟蔑视。
可是纵然如此，他还是不免出声质疑。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轻易推翻他的结论，岂不是当众打脸？
许楚看了他一眼，动作娴熟的再度将死者的头盖骨翻开，冷声说道：“这颗头颅囟门处突出，且头盖骨内侧有多处出血点造成了的血晕痕迹，这些都是脑出血的特征。而且，血晕如此厉害，足以证明，此人脑出血之事年头已久，并非三两日的事儿。”
“那或许是凶手行凶时候，击打了他的脑袋，使得他头颅内有出血呢？”林仵作皱眉冷声反驳道，“死者身躯上并未有损伤，所以极有可能是伤在了头上，使得他意识模糊，继而被人砍去了脑袋！”
对于他的伤在头上的说法，许楚是认可的，不过却并不意味着认可眼下这头颅内侧的出血是因为重伤造成的。
她声音冷静，指着头上被蛆虫啃食过的痕迹说道：“尸首若是有些腐烂，则可看被打或刃伤处痕损皮肉颜色。要是真的生前被打伤或是砍伤，那伤口处应该是赤色，深重且发青黑色。贴近骨处的伤痕皮肉不坏，蛆虫也无法啃食。”
“可是你且看这头颅，却并未有蛆虫不啃食的地方。加上皮肉没有明显的刀痕，且头骨没有折损，足以证明这颗头颅出现的情况，是病因而非重伤所致。”
“另外，这颗头颅的牙齿只有六颗，斑驳稀疏，且他的牙龈有明显退缩迹象，已经露出了牙根，并且牙根龋蚀严重。这些，都足以证明，他并非是年轻之人，而是一位老人。”
许楚说的缓慢，尽可能的将一些难以理解的词语换做简单明了的话解释。
其实在许楚第一次看到那些牙齿时候，就已经断定了这颗头颅并非是死者的。因为，那牙齿有明显的老年性根龋迹象。
所谓老年性根龋，其实并不少见。一般而言，儿童和年轻人多在牙冠部发生龋蚀。而老年人则常发生在牙根的表面，也就是“根龋”。
有了这个定论，再加上刘金山的生活习惯跟年纪使得其不可能有如此严重的牙病，所以这一点足以证明她的猜测。
许楚说完，就低头继续打量起那头颅的断口处，却见片刻后，她就用镊子小心在那断颈的腐肉处拨弄起来。那模样，唯实让人不能直视。
别说离得近的人了，就是离得远一些的，稍作想想就会觉得恶心难忍。
偏生，许楚却浑不在意，她将那结痂之处拨开，一连平静毫无惧意的察看着内里情形。明明是一个面目清秀，衣着光鲜的少女，偏生如同死神一般摆弄恶臭连连带着蛆虫的腐尸，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因为时间过了多日，且那头颅被水浸泡过，所以按着伤口处皮肉的色泽很难判断是生前砍下还是死后砍下的。
不过判断伤口是生前所为还是生后所为，也并非只能依据这一点推断。
她略微查看后，便说道：“正常而言，活时斩下头颅，尸体的筋会缩入。死后斩下的则会项长，而筋不伸缩。眼下尸体，虽然不明显，却也足以看出，这颗头颅是死后砍下的，而尸身却是生前被活生生的砍去了头。”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头颅辨人
接二连三的迹象，足以证明，这头颅跟尸身不可能是同一人所有。也就是许楚所说的，头颅不是刘金山的……
“可是你又是如何断定，这头颅的主人已死六日？”林仵作再开口询问时候，就没了最初的质疑跟不屑模样。
“一般而言，蛆虫每日的生长是有规律的。只是眼下的头颅被水浸泡过整日整日，此情形之下需要将时间顺延。正常的尸体在现在的天气下，四日以上就会出现蛆虫现象。而被蛆虫啃食成这般模样，在加上有水浸泡的情况，两项相加至少要六天才能成如此模样。”
再久，那头骨上的皮肉也就不会只是腐烂这么简单了。而时间再少，那蛆虫也不足以长到这么大。
那些胆小的人，虽然不敢跟着看那尸体跟头颅的情形，可目光却不免放在了镇定淡然的许楚身上。
日头照射着她，在她身上笼起一层光晕，让逆光而立的人觉得有些晕眩。不过正是肃穆而神圣的姿态，驱散了不少人心头的惧意。
其实也并非因为旁的，实在是这里到底是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纵然害怕也不至于会觉得阴森可怖。所以，比之以前在冷飕飕阴气沉重的验尸房时候，围观之人的眼神也要和善许多。
那林仵作见她好不避讳污秽，验看的如此细致，早已将心中的不甘跟鄙夷丢开。反倒是因为自大，而生了许多愧疚，一时之间脸上的表情也很是复杂，更别提心中五味杂陈的感觉了。
他仔细的看着许楚娴熟的动作，最终将满腹的惭愧换做了窃喜。原来，真正的验尸竟能做到如此细致的地步。龋齿虽然常见，可以龋齿来推断年纪，他还当真是头一次听说。
不过稍作思量，他竟然觉得这方法很是有效。就好似他，年纪大了，又因为生活习惯，所以槽牙处也有两颗坏烂了牙根的坏牙。而他家中的孙儿，则因为年纪尚且年轻，所以只坏了牙齿最上面的一层……
在他将那些事思索明白，并奉为瑰宝之时。就听见许楚忽然“咦”了一声。
紧接着，她取了一小块白帕，将一小块东西捏出反复擦拭。片刻后，抬手用镊子将那东西夹起来，冲着太阳仰头查看起来。
那一小物有些斑驳锈迹，虽然模糊看不清原本模样，却并不难推断这是一小块铁片。
林仵作愣了一下，神色一震疑惑道：“是菜刀崩坏的刀刃？！”
许楚点点头，将那东西收好，“我记得卷宗中对凶器的记载，被找到的带血菜刀并未有缺口。另外，我与王爷查看一应证据时候，还发现那凶器为防止生锈，是涂抹过油脂的……所以，砍下我手下这颗头颅的刀具，并非是衙门中留存的杀害刘金山的刀具。”
她说完，就起身看向众人，继而说道：“这颗头颅年纪在六十到六十五岁之间，且常年有病，多是口齿不清或是偏瘫行动不便之类的症状。牙齿龋蚀严重，生前颇受牙病困扰。而且在六日之前，他就已经去世……砍下他头颅的菜刀，刀刃有一个巨大的缺口！”
这话落下，又惊得一众人打起了寒颤。把个死人的头砍下来，那是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啊，莫非又是一桩命案？
没等众人唏嘘跟哗然声落下，许楚就直接甜头看向人群中的一对模样朴实的兄弟冷声问道：“我说的可对，张超张屯？”
一时之间，万籁无声，一片寂静。唯有那张超张屯兄弟俩同村的相亲，错愕道：“这怎么可能？”
随着有村民惊疑不定的声音接连响起，一旁曾在湖中打捞过刘金山头颅的百姓，也都纷纷开口了。
“对啊，当天早晨，我们是亲眼看到张家兄弟俩在湖里打捞出一颗人脑袋的。”
“就是啊，咱们多少人就瞧见了，做不的假。”
“哎，姑娘怕是弄错了。那张超跟张屯哥俩为着打捞这脑袋，可是熬了通宵的，第二天那眼圈都黑黢黢的呢。”
随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响起，许楚眯眼冷笑道：“的确是众目睽睽之下打捞起的头颅，可在那之前，诸位能否确定他们二人并非是事先将一颗脑袋泡在了水里？”
她的话音落下，就再不顾忌旁人的惊疑跟震惊了，直接抬头看向脸色黑黝黝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张超跟张屯兄弟俩。
“根据卷中来看，张老汉今年六十三岁，在病逝之前也是常年闹病，且有拴住的迹象，此事你们二人可有辩驳之处？”
张超跟张屯被众人怀疑的目光看着，不由得有些紧张，俩人木讷的嗫喏道：“我爹的确是有些偏瘫，可是他老人家已经死去多日了，而且也入土为安了。当时，还是王大叔几个帮衬着将我爹下葬的……”
听到这话，一旁的一个中年男人也赶忙点头，“的确如此，张家老哥是我亲眼看着埋了的。因为怕有雷雨冲开坟头，我们还特地帮着把那黄土压实了呢。”
许楚叹口气，看着紧张又心虚的张超跟张屯不断的搓着双手，最后看向了萧清朗。
萧清朗会意，侧身对田县令说道：“派人去张老汉的坟头查看，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然后在派人搜查张超跟张屯兄弟俩的家中，若发现有刀刃有残缺的菜刀，只管取来便是。”
田县令不敢耽搁，赶忙去安排了下去。
而人群中的人，见许楚并未因为有人帮衬着张家兄弟俩说话而生了气恼，反倒是依旧气定神闲的打量着棺椁里的尸体，不由得对她的话也就信了几分。
而刚刚帮着张家哥俩说话的几位乡亲，此时也将信将疑起来。
因为张家所在的村子距离此地并不算远，所以没一会儿，就官差就回来了。
只见前去查看张老汉坟地的二人回禀道：“回禀王爷，大人，那张老汉的坟头泥土松软，的确有被拔开的痕迹。我等稍稍挖寻，就见了已经开了钉子的棺木，而里面的确只剩下个没头的尸首了。”
那尸首因为没被重新埋好，使得周围生了许多蚊虫苍蝇，很是恼人。
这方的话刚刚落下，就见另外两位官差也手捧着一把菜刀匆忙赶回。
“王爷，大人，这是自张家柴房发现的一把生锈的菜刀。属下瞧着，那豁口跟刚刚许姑娘发现的那块铁片大小差不多，所以就带了回来。”
事到如今，都不用许楚在做比对，她甚至未曾开口说要去张老汉坟头验尸。就见那张超跟张屯兄弟俩，就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此时，他们二人脸上依旧是一派憨厚的表情，只是模样却格外狼狈起来。
“这事儿是我做的……是我财迷心窍了，想除了这种丧心病狂的法子……”张超痛哭流涕，眼睛赤红，浑身颤抖着说道，“我认罪！可是，这事儿跟屯子无关……”
张屯见兄长将罪责全都揽在了身上，不禁也含泪说道：“不，这件事是我的主意，跟我大哥没关系。是我听有人念告示，说要是在湖里捞到脑袋，会有重赏，这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他喘息了片刻，猛地抬头看向萧清朗跟许楚，哆嗦着身子说道：“可是我也实在是没了办法，这些年为着我爹的病，我们哥俩早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的，就连维持生计的破船也抵给了旁人。要是再没法子还钱，那船就得被人弄走了……”
俩人将头磕的砰砰作响，不过须臾，那额头就已经青红一片甚是骇人。只是，此时无论是谁的主意，又或者是谁动的手，按着大周律法中的不道跟不孝之罪，二人都难逃罪责。
有了他们二人的话，头颅的来向也就清楚了。然而，他们虽然让人怜悯，可手段却太过让人心寒。想想张老汉，好不容易一死解脱了，却没想到最后脑袋却被一对儿子砍了下来……
许楚没办法想象当时的场景，也无法想象，这看似朴素老实的兄弟俩，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动的手。撅坟断头，让亲爹死无全尸，对于他们二人到底是惩罚还是对赏银的期望。
她的眸光微微一颤，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这个世道，对贫苦人家太过不公。纵然她也觉得，但凡肯吃苦，总会有出路。可是，对于张超兄弟俩来说，吃苦耐劳的品行虽然重要，可却并不能弥补二人身体有残的缺陷。
像他们这样，身体有异，且又无一技之长的人，就算外出做工也极难维持温饱。甚至，就算做乞丐，只怕都是受人欺凌的份。
所以，他们才会对赖以维持生存的破船看的极重。也会在赏银跟下葬的张老汉之间，徘徊犹豫，最后踏错了步。
最后二人被官差带走之时，张超还曾磕头跪求许楚，希望她能帮着将老父亲的头颅送还回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实地调查
随着这一桩事端落下帷幕，众人惊惧也彻底变为了唏嘘跟无奈。甚至，有家中贫困如张家之人，还对张超兄弟俩露出了不忍的神情。
自然，一直想要帮着张家兄弟俩说话的几人，也不由噤声了。却不知该露出何等表情来，这事儿，别说他们没遇到过，就是想都想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不曾言语的刘兆氏忽然痛哭出声，凄凄惶惶的扑向还散发着恶臭味道的棺椁之上。作为刘金山的未亡人，刘兆氏如此心痛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许楚无法理解，一对恩爱夫妻，为何还要纳妾。可是却并不妨碍，她因见刘兆氏痛哭难过而心中生出淡淡的酸涩。
“姑娘，既然那不是我家金山的头，那我家金山的头去了哪里？”她泪流满面扑跪在许楚跟前，哽咽着问道。
许楚看着她满目期待，目光黯淡，片刻后抿唇说道：“此事，衙门必然会给你个交代……只是事出突然，我们还没来得及仔细追查，所以还需要些时间。”
她不是神仙，不可能只凭借尸身就能抓到凶手，又或者稍作掐算就能找到被凶手割下的脑袋。
不过虽然无法确定，可她心里却对凶手的情况有了描画。至于是否准确，就要等稍后查访才能决断了。
此时，周围的村民声音都低沉了下来，甚至有些早早就失了家中爷们的妇人，看到刘兆氏如此举动，也跟着抹起了眼泪。曾经，家中爷们出事时候，她们也曾这般悲痛过。纵然过了这么些年，早已习惯了，可一想起来却还是难掩心头酸楚。
因为少了头颅，那刘金山的案子自然也就不算破了。同时，未能成全尸的他，按道理也无法顺利下葬。
且不说刘兆氏哭的如何死去活来，最后昏死过去人事不知。就算是强忍着悲痛，未曾阻拦衙门官差将儿子尸首带走的刘老爷，此时也踉跄难立。要不是他家中颇为富裕，且有下人跟轿子，只怕就要当众跌倒了。
回到衙门之后，萧清朗先写下一封亲笔信，令暗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刑部。以免刑部在看到田县令所送的案宗时，按着原本人证物证俱在的卷宗论处。
暗卫拿了信件离开之后，缓过神来的刘老爷也赶到了衙门中。
“刘老爷不必忐忑，此时只是有些问题要例行询问一遍，你只管如实回答就是。”许楚见他如此年纪，却要为儿子命案奔波，不由得有些怜悯起来。
想她与爹爹二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随时可能遇到的刺杀，深不见底的深渊，还有那不知藏身何处的幕后黑手，重重叠叠的让人不得安宁。
如此一想，她的态度就松软了几分。
刘老爷拱手道谢，嘶哑着嗓音沧桑道：“事到如今，草民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事情了。二位只管问，草民定不会隐瞒。”
听他这么表态，萧清朗就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他看到许楚执笔后，就肃然开口。
“刘金山可有仇家？”
“刘家世代经商，向来信奉和气生财，绝不会与人为敌。就算是一桩买卖不做，也不会与人结仇的。而到了金山这一代，除了一些眼红他生意活络的同行之外，并没有招惹过别的是非。”
这点倒是与他们所了解到的一般无二，刘金山长袖善舞，又懂得察颜悦色，所以并未有过值得下杀手的仇家。而商场上，利益之争，在商人之间并不少见，一般而言也不会为此痛下杀手。
“那刘金山后宅之中，妻妾关系可和睦？子嗣关系，是否友好？”
刘老爷叹息一声，“不瞒二位说，金山与我那儿媳关系甚好，成婚这么多年都十分恩爱如胶似漆。他原本是没有纳妾的心思，只是我那儿媳贤惠，觉得生育了一个儿子就伤了根本，是在愧对刘家。所以，她就做主给金山纳了身边的陪嫁丫鬟做妾室。”
“她们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性情都是极好的，日日一同绣花玩闹，并未生过隔阂。而两个儿子，也同是在俩人膝下长大，兄弟有爱，从未有过偏差。且刘家虽然有些家业，可没有旁支挑拨，所以后宅关系也算简单，不会因此出现龌龊继而让金山丧命。”
“就只说金山的妻妾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个儿子又由我指导着学做生意，整日不理我的视线。所以他们都不会有那份能耐杀人，更别说雇凶杀人了。”
如此，也就排除了凶手是刘家人的怀疑了。
二人又询问一番，最终排除了仇杀跟情杀的可能，将怀疑放在了劫财之上。
若是流窜作案，那劫财之后一般匪徒很少再取人命的。可是此案中却生了人命，那极有可能是死者认识凶手，又或者能指认出凶手。
而旁的，他们却暂且不敢下结论。
二人将这些猜测一一记录下来，然后起身离开厅堂。
忙完询问之后，他与许楚各自换了一身衣服，再度出了门。当然，为着行事方便，田县令也换做常服陪同而行。
几人先去看过了牢中的古顺峰，仔细问询一番。
其实古顺峰此时，早已迷茫了。他只记得当时的确是从那刘金山手中买了一支金钗，而且二人相谈甚欢，与同路之人一道走了许久。后来在湖边岔口分开时候，却不知怎得，竟然将包着菜刀的包袱遗落了。
“你那包袱有何特征？里面除了菜刀，还有什么旁的东西没有？”萧清朗在他捂着脑袋痛哭时候，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格外冷清，倒是让情绪激动的古顺峰，微微有些冷静下来。
“那包袱是然娘缝制的，上面用红线绣着个古字。里面除了菜刀，还有一些孜然粉……”古顺峰仔细回忆了一番，皱着眉头说道，“是孜然粉，还有一些卤鸭子用的红曲粉……旁的，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你买金钗时候，可曾有别人看到？又或者，与你同路之人，你可认识？”
“有有有，当时附近村子好几个人都在，还帮着我挑选了一番，有男有女，我却都不认识。对了，还有一个好像是张家庄的里正夫人，我听那商贩张口闭口的唤她嫂子，二人似乎很是相熟……”
萧清朗颔首，沉默不语，却让人感到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似的。他淡淡道：“按着你的说法，那卖首饰的贩子刘金山，身上携带的金银首饰样式颇多？”
古顺峰点头，看着萧清朗那似是洞悉一切的面容，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稍作回忆，说道：“的确不少，只金簪就有五六根。还有一些银钗跟金银手镯，我虽然不常买那些东西，却也看得出，那一包首饰价值不菲，少说也得值百八十两银子。”
萧清朗跟许楚一行离开监牢之后，就一路行至张家庄。
二人先到了凶案发生之地，也就是张家庄村外的湖边上。这湖波光粼粼，让人看着心情都不由得开阔了起来。
在湖边一块石头上，有不少飞溅的血滴。可奇怪的却是，淌血最多的地方，却是染了一滩暗红血迹的泥土地。
许楚蹲下身去用手捻了捻那些暗红色，片刻后皱眉道：“凶手应该是先用什么东西袭击了死者，让其倒地无力反抗。这之后，才下手砍下了他的脑袋。”
只是因为脑袋被凶手带走，所以很难判断是何凶器。
一旁的萧清朗点点头，目光在湖边的石头上扫过，见并未有搬动的痕迹，这才开口说道：“先去村里看看。”
一行人在去重新盘问当时的目击者张存财之前，先到了张家庄的里正家中。
此时，张里正坐在院子里晒着日头，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抱着孙子玩闹的婆娘说着闲话。张超兄弟俩砍了老父亲的头换赏金的事儿，现在闹得沸沸扬扬，就算是他也十分感慨。看似胆小怕事的兄弟俩，却没想到为了银子能做到这种地步，真是让人心惊。
田县令带着萧清朗跟许楚入了他们门口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急急忙忙的起身迎了过来，弯着腰行了礼作揖。
“张家庄里正见过大人，不知大人今儿来是有什么吩咐吗？”他小心翼翼的开口，唯恐是因为他村里出了张家兄弟那般不道之人，而牵连的他这里正也做不成。
田县令在萧清朗面前，自然不敢耍官威，更不敢顺着张里正的意思坐到上座。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并非是本官有事，而是王爷有些话要问你家婆娘。”
张里正一听王爷来了，先是一愣，旋即就错愕的看向萧清朗跟许楚。因为之前开棺验尸时候，他有事并未到跟前，所以还真不知道眼前这看着富贵冷淡的人，竟然是王爷。
如今被田县令一说，他赶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招呼着自家婆娘过来一道跪下磕头，“草民见过王爷。”
“民妇见过王爷，给王爷磕头了。”

第二百八十章 可疑之人
这般说着，她就要拽着怀里的孙子也要给萧清朗磕头。倒是萧清朗并不在意那些，抬手让人起来，然后看着战战兢兢站在一旁的张里正婆娘问道：“本王此来，只是有几个疑问希望你据实告知。”
张里正跟其婆娘连忙点头，不敢有片刻犹豫。
这个时候，田县令也殷勤让人搬了凳子过来，擦拭一番后，让萧清朗跟许楚等人坐下。
“都坐下吧。”萧清朗落座之后，示意众人入座。倒是让张里正夫妇感到受宠若惊，虽然坐下，却不敢动弹一下，就连张里正的孙儿也缩在奶奶怀里安生了下来。
许楚执笔记录，并未吭声。
萧清朗问了一遍刘金山的事情，对于此人，张里正夫妇俩却算不上相熟，不过却也认识。
一般而言，一个村子里，最为宽裕富贵的，就是村中的里正的。除了在衙门中的脸面之外，他在村中的人脉跟附近镇子上的关系，也会比旁人多一些，自然挣钱的门道也就广些。
也正是如此，他从不拘着自家婆娘置办首饰。而他婆娘则常在刘金山的铺子里买那些小东西，刘金山遇害的那日，她恰好在村口碰上了对方，买了对耳坠子。
这般说起来，那古顺峰所言就并不虚假了。正好也就对上了刘家人所说的话，说刘金山当日，其实是外出进货的。
既然是进货，那自然不可能只进一样东西了。
接下来的里正婆娘所说的话，基本与古顺峰的话没有二样。
等萧清朗几人离开之时，张里正才犹豫着问道：“不是听说衙门已经抓住凶手了吗？”
一提起这事儿，田县令的脸色就煞白煞白的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见萧清朗跟许楚并未在意这话，也未曾回头，当即就虎着脸瞪了一眼张里正，冷哼道：“该打听的打听，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张里正一瞧他恼了，赶忙佯装扇嘴，应道：“是是是，是草民嘴多了。”
除了张里正家，几人往张存财家走着的路上，许楚凝声说道：“那现在除了缺失的死者头颅之外，还有他身上携带的金银首饰了。”
“你说凶手到底为什么要砍下死者的头颅？”
“小楚觉得，凶手为何要藏匿死者的头颅？”萧清朗缓了神情，挑眉斜睨向许楚反问道。
许楚思忖片刻，在脑子里勾勒出几种猜测。钩钩画画，最终说道：“是为了隐藏死者头部的某些特征，比如能让人猜出他身份的伤痕！又或者……”
萧清朗见她语带迟疑，自发帮她想说的话说完。
“又或者，最初时候，凶手并非想要杀了死者，而是将人打晕，或是他只是将人打晕而误认为刘金山已死。就在昏过去之前，刘金山用嘴撕扯下了凶手身上的某个东西！”
一般说来，砍去头颅实在有些画蛇添足。毕竟，用菜刀将人抹了脖子，比费尽力气砍下头颅所冒的风险要小很多。偏生，凶手多此一举，活生生的将人砍了头。
而且，砍头的动机常常是为了隐瞒死者身份，又或者是为了寻仇。
不过现在看来，凶手并非是为了隐瞒刘金山的身份，也不似是寻仇行为。倒像是为了什么事情，不得已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将人砍头，并且将头带走。
而最说得通的，也就是他与许楚想的这种可能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萧清朗目光沉沉，眉头微抬道，“你我查看过案宗跟凶器，甚至发现了古顺峰的包袱，可是却并未发现里面有什么孜然粉跟红曲粉。”
“我险些忘了，那包袱里不曾有那些东西，而且也没有撕破沾染的粉状物。”她顿了顿，直接回头看向田县令问道，“当时案发现场，可曾发现有异味或是异样的颜色？”
孜然粉有一种浓郁的芳香味道，按着古顺峰话里的意思那量并不小，如果散落在地上，必然会有些味道。而且红曲粉，作为上色所用，散到地上也必然会留下一片鲜红。
田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苦哈哈的说道：“回姑娘的话，那天尸体周围除了血迹，实在没有别的发现。”
他眼底暗芒闪过，见许楚恍然后，才继续说道：“孜然粉跟红曲粉虽然不算昂贵，可相对于普通百姓家来说，也颇为值钱。”
“所以，凶手很可能将那两样东西一并拿走了。”
萧清朗点头，缓缓道：“凶手家境不会太好，在此案中扮演的这很容易让人忽略又不让人起疑的角色。我见你验尸单上所写，凶手在砍下死者头颅时候，曾有反复剁砍的痕迹，那就说明其行事并未慌乱。”
“发生凶案的湖边就在村子之外不远处，他能确保自己不被发现，应该是很难的事情。除非他就是本村的人，且对附近环境极其熟悉。”许楚沉吟片刻，心里描画出的凶手形象也越来越清晰起来。
而这个时候，俩人也走到了靠近村外的张存财家。二人抬头瞧过去，果然见到对面不远处有一片湖，只是距离到底有些远，且日头照的眼睛发花，所以看得不甚清楚。
“张存财……”
萧清朗跟许楚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所有对凶手的推测，只有一个人最为符合，那就是张存财。只是现在一切都只是推测，他们没有确实的证据，也寻不到死者头颅跟丢失的金银首饰，要想直接断案并不容易。
俩人脚步刚刚缓下，就见有个妇人提着篮子打张存财家出来。看到了田县令等人，她赶忙行礼，“见过大老爷，大老爷这是有什么吩咐吗，怎得这个时候来了？”
田县令见萧清朗并未恼怒，才赶忙说道：“还不赶紧见过王爷！”
那妇人愣了一下，再仔细打量了一眼身着金贵衣衫的萧清朗，脑子里恍然想起之前开棺验尸的坟头上那对男女。这一想起来，她不由得就慌了神，赶忙跪下就要磕头。
萧清朗未等她下跪，就先开声阻止了她。然后问道：“你这是刚从张存在家中出来？”
“是是是，民妇跟张家媳妇关系好，时常往来。今儿张家媳妇生辰呢，所以张家兄弟就买了些好肉好菜的为她庆贺，这不也叫了民妇才热闹一番。”那妇人不敢作假，一边说还一边掀开盖着篮子的蓝布，急急忙忙的说道，“这些都是他家媳妇给的，可不是民妇抢来的……”
田县令在一旁对萧清朗解释道：“张存财的媳妇是外来的，性子老实，时常被人欺负。这妇人家就住在张存财房子后头，在村里也称得上是泼妇，隔三差五的借着由头来张存财家打秋风，有时候连孩子的口粮都要分一碗……年前时候，为这事儿，张存财险些跟她动了刀子，当时张里正就让人报到了衙门……”
对于这种事情，许楚并不陌生。农家人虽然多朴实之人，可却也有许多仗着撒泼当厉害的人，尤其是一些总眼红旁人家过得好的妇人，行事说话时常胡搅蛮缠，只怕别人家比自个好了。
萧清朗看了一眼许楚，见她神色如常，就知道她是真没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略微想过一瞬后，他才再度问道：“湖边凶案当日，你可看到了凶手的身影？”
那妇人一听这王爷跟县老爷来不是为了追究她挤兑张存财家媳妇的事儿，就直接松了一口气。等听清萧清朗的问话后，她连连点头说道：“可不是，民妇可亲眼看到那人用这么大的菜刀把人脑袋砍下来的，哎呦，那血啊溅了得有三尺远……民妇还记得那人身高五尺三四寸，穿着灰色的粗布长衫，提着个包袱……”
萧清朗听她说的夸张，却也不打断，待到她吐沫横飞的说了半天后，他才似笑非笑的问道：“你当真是亲眼所见？”
此时别说是萧清朗跟许楚了，就连田县令都听不下去了。他呵斥道：“胡说什么呢，见到就是见到了，没见到就是没见到，若是再有虚言，当心本官治你个包庇之罪！”
这话一出，那妇人瞬间就变了脸色，赶忙磕头说道：“民妇……民妇其实什么都没看到……”许是有些担心真被知罪，她急忙说道，“那天民妇听到喊声出门，刚好看到下田回来的张存财，他当时喊叫着一个灰色长衫的男人在湖边砍了一个人的人头。这般，咱们才知道的……”
萧清朗挑眉，冷声问道：“那也就是说，当时村里人所谓的亲眼看到，其实都是听到的张存财的喊声后听他叙述出来的？”
那妇人赶忙点头，“后来咱们成群往湖边去瞧，果然看到一个没了脑袋的死人，血淋呼啦的半截身子在地上躺着……后来衙门的官爷来问，咱们才说看到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丢失的头颅
都不用萧清朗等人再追问，她就一股脑的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别说再夸大其词的故意显摆了，就是连细枝末节的地方，也不敢有隐瞒。
那妇人正欲哭无泪，满心惶恐的跪在地上等着被下大牢呢。忽然就听到一个女子开口。
“那张存财当日是从地头回来遇上的凶案？”
“是是是，民妇清楚的记着他当时拖着一把锄头，还背着一个刚刚上粪用过的臭粪筐。”
许楚微微蹙眉，反问道：“现在这个时节上粪？”
所谓上粪，其实就是将粪肥施在田里，正常来说，庄稼人习惯每年在大雪以前散粪。这样地里的粪闷一冬天，再加上雪水，土地会肥沃许多。可若是上粪太晚了，则会适得其反，很可能会烤苗使得庄家枯黄。
那妇人见许楚脸色不似萧清朗跟田县令那般阴沉，赶忙冲着她哎了几声，解释道：“张存财家本来田地就少，为着娶媳妇又卖了一亩田，所以这会儿他要是不想法开地，怕是来年的口粮都落不下了。不过那坡上的地全是石头，薄的很不会出多少庄家的，所以他才挨家挨户的收粪，然后提前去央地。”
问清楚当日之事后，萧清朗跟许楚才进了张存财的家中。此时，院子里只有一个两岁大小的男娃在菜地里挖土，却不见张存财夫妻二人。
许楚目光扫过张家院子，见院落不大，角落里有个草棚子，里面放置着些农具。其中就有一个有些破烂的粪筐子，还有几把农具，而那些物件中，却有一个异常干净的锄头十分扎眼。
她微微蹙眉，刚想跟萧清朗说些什么，就看到他目光直盯着在挖土的小男孩，还有那片并不大的菜地。
农家院里或是墙外种些瓜果蔬菜，原就是很寻常的事情，莫说是张存财家，就算是许楚家中也是如此。如此自给自足，每年都能为家中节省不少开支。
所以，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异常。
只是，许楚也清楚，能引起萧清朗重视的事情，绝不可能是对案件无用之事。于是，她也将目光投在了那孩子跟菜地之上。
却见菜地里种着很常见的黄瓜、番茄跟茄子等物，只是在黄瓜架的一边，却有几株瓜秧子已经枯死。那枯死的黄瓜藤蔓上，还挂着几个已经长成的黄瓜，低低垂着，也已经有翠绿色变成了黄色。
按常理来说，看那菜园子打理的情况，主家不可能会任由几株长势正好的黄瓜枯死的。而且，瞧着其上挂着的瓜，也并非是病死或是意外折断了藤蔓而枯的。
许楚眸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
迟疑了一下，她走向那菜地边上独自玩耍的孩子，笑道：“小弟弟，你在玩什么？”
那孩子看了她一眼，咧着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挖坑坑。”
他说着，还特地指了指自个挖的坑，“看看看，坑坑……”
许楚拍了拍手，夸赞道：“真棒，可是你挖坑要做什么？”
“种菜菜，种花花，还要给小宝种娃娃……”所谓童言无忌，可是听在许楚耳中，却遍体生寒。
萧清朗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那菜地，神情复杂的看着依旧咧嘴冲着许楚说话的孩子，到底没说什么。
就在此时，听到动静的张存财跟红着眼眶的张家媳妇，也掀开帘子先后从屋子里出来了。
二人见到院子里忽然来了这么多人，俱是一愣，随后脸色就煞白难看起来。
“王……王爷……”张存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磕头道，“草民见过王爷……见过大人……”
很明显，他没想到萧清朗等人的到来，此时说话，都能让人听到明显的牙齿相互撞击的声音。而他身后的妻子，似乎也未曾好到哪里去，浑身颤抖，唇色发白显得十分惶恐。
院中寂静一片，萧清朗没有开口免了二人的礼，也未曾问罪于二人。可就是太过寂静了，才使得他们俩人感到难以承受的压力，以至于跪着都摇摇欲坠。
沉默了良久，许楚率先开口问道：“张存财，你是否知罪！”
“草民，草民不知姑娘说的是什么意思……”张存财脸色惨白，不敢抬头的回道。
许楚指了指那墙角棚子里的粪筐跟锄头说道：“一应农具皆是带着泥土或是污浊，为何单单这粪筐跟锄头却被清理的如此干净？”
张存财听到发问，呆了一下，才强撑着未曾跌倒说道：“那是草民背粪用的框子，而锄头是之前摊粪用过的，味道很是刺鼻难闻，所以草民回来后就将它们刷洗了一遍。”
许楚见他未有认罪的姿态，不由得冷笑一声，“纵然洗的再干净，却也遮掩不了上面的血腥味道。既然你不愿说实话，那不如告诉我，你当日到底上了什么粪，能使得洗干净的锄头跟粪筐依旧招来密密麻麻的苍蝇？”
“张存财，你是自认，还是想让我当着你妻儿的面将真相揭露出来？”忽然，许楚的声音阴沉下来，倒是有了几分萧清朗审案时候的模样。
张存财闻言，呼吸不由的急促起来，他抿唇不语。在之前大老爷审案过程中，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没有头颅旁人案子就不能了结。
想到此处，他就抱着侥幸心思，继续说道：“草民那锄头曾砸死过野鸡，筐子也装过被打死的野味，许是还有味道没散去，所以才招来了苍蝇。”
许楚一听他的话，一时之间却有些哭笑不得。她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你倒是也知道，苍蝇会寻着血腥味叮啊……”
“那你可知道，你在两岁的孩子面前埋了被你砍下来的死者脑袋，会造成什么后果？他现在还不懂事，却亲眼看到了血淋淋的场面，你以为他日后长大了，心里不会落下阴影？”许楚说完，就看向萧清朗。
只一个眼神，萧清朗就开口道：“让人在那几株枯死的黄瓜藤下深挖……”
只一句话，就直接让张存财夫妇二人跪坐在了原地。而张存财的脸色更是直接变为了灰败颜色，整个人也抖似筛糠，半晌没说出一句再狡辩的话来。
他发懵的看着那些人拔了那些黄瓜藤，然后将那块自己特意浇过水而且假装是儿子挖着玩的地翻开……
“王爷，大人，里面有东西。”官差惊呼一声，继续动手，不过片刻就将一个什么都不曾裹着的泥土混着腐烂肉条的脑袋挖出。
“啊……”刚刚为表现自个，直接用手拽出脑袋的官差惊叫一声，打着哆嗦捧着那脑袋跌落在地上。
许楚目光冷凝的看了一眼张存财夫妇二人，回头吩咐一个看似稳重的官差道：“先将孩子抱出去送至里正家中。”
那官差手忙脚乱的将孩子抱住，也不顾他的哭闹声，回身就向外跑去。
这个时候，却见一直一言不发沉默着的张存财家媳妇，忽然抬头向前跪走着哭道：“不要，不要把宝儿带走……”
许楚冷冷的看着她，却实在生不出同情之心来。杀人砍头，还诬告他人行凶，甚至当着年幼儿子的面藏匿死者头颅。这一桩桩一件件，又有哪一点值得同情的？
张存财媳妇见许楚不为所动，继续砰砰砰的在地上磕头，直到额头都破皮了，依旧不肯停歇。她惶恐的落着眼泪，哽咽而骇然的求道：“王爷一切都是民妇的错，求王爷将宝儿还给民妇啊！”
许是见萧清朗不为所动，她又转向许楚磕头，“姑娘，你可怜可怜民妇，宝儿才两岁啊，他离不开民妇啊……”
许楚站在原地，微微摇头冷声道：“我们可怜你们母子，又有是恶可怜被杀害的刘金山家中的老父跟妻儿？”
“我让人抱着你儿子，未尝不是怜悯他有一双狠心肠的父母。难道你非要孩子留下，亲眼看我验尸后，问罪于他的爹娘才好？”
许楚的话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柔弱女子，且有拳拳母爱之心而有所动容。为人父母，当以身作则，纵然穷苦，也不该杀人劫财。
她说完，就不再理会哭哭啼啼的张存财夫妇二人，径直带上手套走向被那面无人色的官差还捧着的头颅。
那头颅比之前假作刘金山的那颗头颅情况要差上很多，除了自身的腐烂跟蛆虫之外，五官跟口鼻等处，还沾满了泥土。而脱落了头发的头皮跟头盖骨里，都是污浊之物，稍稍靠近便恶臭扑鼻。
“让人准备干净的水来。”她凝神看着手上的头颅，稍作打量后，抬头吩咐道，“多打几盆水，冷热不拘。”
田县令闻言，赶忙带人去取水。为防不够，他几乎让身后的官差一人去附近的村民家中借了盆子，然后打上一盆冷水。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许楚才起身端着水盆冲洗起满是泥土跟蛆虫的头颅来。直至冲洗了三遍，骨肉才干净起来，那烂糟糟的脑袋也露出了原本头骨模样。

第三百八十二章 真相大白
对待尸体，许楚的态度从来都是淡然沉静的，在她看来，最能让人平静且不会生出恐惧跟担忧的，就是死者的尸骨了。
尸骨不会说谎，不会哄骗人，会将所有的信息直白而简单的展露出来。
她目光微冷，扬声道：“死者头顶骨处皮肉贴骨，冲洗而不开，且未有蛆虫啃食情况。可推断此处曾受重击，刮开贴骨皮肉，可见骨有裂纹。而鼻骨、颧骨等多处均有损伤，且鼻骨跟颧骨处有明显骨折情况，说明此处伤痕所用力道比之前的要大上许多。看起损伤痕迹狭长，且有皮肉开裂情况，应该是月牙形带弧度，且宽大而锋利的凶器造成。”
一旁萧清朗将她的验尸情况一一记下，此时，众人皆看向了草棚子处被清理过的锄头。那锄头是典型的薅锄，略有弧度，为了铲去杂草，收拢地面上散乱的沙土方便，特地将刃处制作的锋利了些。而板锄一侧，还有铁柄将锄头跟木柄连接起来，若要伤人也是极为容易的。
许楚说完，就小心的撬开了死者的唇齿，却见里面的唇舌也早已腐烂，且被蛆虫啃食殆尽。只是，在那有些摇晃的牙齿之上，赫然勾着一块黑紫色的东西。
她用镊子小心夹出，清洗之后，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块完整的指甲。
此时，她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张存财支撑在地上的双手，见他瑟缩了一下。
“凶手一只手指受伤，指甲缺失......按指甲情况可推断，凶手......”她的眉头忽然紧皱起来，似是有几分疑惑，可最终却如实说道，“凶手为女子！”
这话一落，在场之人不免一片哗然。女人？这怎么可能，凶手不是张存财吗？
许楚见众人面面相觑，索性就地做起了现场分析。
“凶手为女人，且是用带着长把木柄的锄头打伤死者的头颅，想要劫财。却没想到，她的力气不够，未曾一击即中让人昏死过去，而是让死者看到了她的面容，并上前与之扭打。在扭打之中，死者将她的一根手指带指甲咬断。”
“就在此时，张存财经过，用被女人丢在地上的锄头重击了死者的面颊骨等处，使其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这也是为何，死者头顶骨跟面骨上损伤程度明显不同，且下手之人忽然力道大了许多。”
她说着，就将手下的头颅翻转过，“当然，这也是为何凶手一定要砍下死者头颅的原因。他为的，就是掩盖死者口中这枚指甲的存在。”
从伤痕上分析出凶手竟然还有帮凶，而且还推测出当时的情形，这不可为不令人惊讶的。然而，更让他们惊讶的却是许楚接下来的话。
“如果我猜得不错，从一开始，张孙氏就对死者起了杀心，而这杀心并非只是劫财这般简单，对吗？”
张孙氏就是张存财的媳妇，其实对这个猜测，许楚也并不肯定。可是，在看到刘金山头骨上的伤后，她忽然觉得张孙氏那当头一击，一定是牟足了力气的，以至于头顶骨都被砸出了裂纹。
相对于比刘金山低半头，而且还会因锄头的木柄而卸去一些力道的张孙氏来说，要不是起了杀心，而且还用尽了力气，她完全可以不用锄刃处砍砸死者的头顶骨。
毕竟，比起头顶骨来，直接重敲死者的后脑勺，更容易让人晕死过去继而实施劫财行为。
张孙氏从许楚呵斥她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甚至连头都不曾抬一下。倒是张存财，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而此时，被萧清朗暗中吩咐去搜查张家里外的官差，也拿着一些粉末出来。而他身后，还有人端着一盆刚刚炖好的，有些发红看起来让人食欲大振的猪蹄膀。
“王爷，大人，这是从厨房碗橱下面搜出来的孜然粉跟红曲粉，两者足有半斤之多。”
如此，几乎更佐证了许楚的猜测。至少，此时跟张存财夫妇二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没等她让人查看张孙氏的手，就见沉默哽咽的张孙氏，已经抬手惨笑起来。
那右手的食指上，赫然包裹着一层白布，隐隐的透着血渍。
“没错，是我杀的他。”张孙氏声音嘶哑，瘫软着坐在地上，凄厉道，“你当那古顺峰是个什么好人吗？忘恩负义，抛妻弃子之徒罢了......”
她字字啼血，声泪俱下的控诉道：“我本来他是自幼一同长大的，两家相距极近，爹娘关系也极好，所以从小就定了娃娃亲。而他去京城后，也时常捎信回来，还曾许诺等有些积蓄了，就迎我过门。”
“就为了他的话，我纵然还没过门，也帮他照顾爹娘操持家事。甚至，他爹娘重病，都是有我与家人照料的。”
“可是，谁知他竟然变了心，偷偷在那繁华之地娶妻生子。”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
“我原本只当一腔情谊喂了狗，既然他无心娶我，那我也寻个好人家嫁了便是。可是他听说后，就匆忙赶回来，花言巧语哄骗着我，说在京城娶妻实在是迫不得已，只是为了能立足......”张孙氏惨笑着看向许楚，冷冷说道，“眼看我就要年过三十，又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的奚落，我爹娘按捺不住了，就再度捎信给他，知道他竟然还生了一双儿女，当即就再不许我们二人来往。三年前他终于回来了，为了让我爹娘松口，就哄了我的身子......”
“等到发现怀了身孕，他却再次变了脸，说为了孩子要纳我为妾。我爹娘一辈子耿直，哪里受过那般侮辱，自然不许。可是......可是......”
她说着，就捂脸痛哭起来，“可是他却丝毫不顾两家情谊，将我失身于他，还怀了身子的事情宣扬了出去。”
自那以后，她爹娘的身子骨越来越差，甚至最后受不了外人的指摘郁郁而终。
日光本还有些炙热，可是此时却驱散不开众人心头的阴郁。
“我只可恨，那日看到他的时候，没能鼓起勇气截住他打杀了他！”张孙氏咬牙切齿，满面怨恨，“等我出了村子时候，恰好遇上了那个叫刘金山的商贩，听他的意思，是那古顺峰丢了个包袱，想让我代为保管，等着那负心汉回来取。当时，听那商贩说起那负心人对家中妻儿如何疼惜，出手如何大方后，我脑子嗡的一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想着寻个事情栽赃与他。”
自从被许楚揭穿开始，她就一直佝偻着身躯，小声抽泣哽咽着，整个人都十分压抑。也就提及对古顺峰的恨意时候，她死气沉沉的眼眸，才会有一丝情绪的起伏。
“所以你就想杀了刘金山，想要嫁祸给古顺峰？”听到这番内情，许楚心里暗暗叹口气。虽说只是张孙氏自说自话，可在她看来，却十有八九是真的。
“是。”
整个过程中，唯有这一声是很干脆，几乎未曾犹豫也不曾有一丝悔意。
许楚叹息一声，幽幽道：“可最后，你报复了他，却也害了一个真心疼惜你，甚至不计较你的过往，并且接纳你腹中属于旁人骨肉的张存财。”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是我杀的人。我砍得头，与存财哥无关。”原本还死气沉沉，一脸愤恨跟无畏的张孙氏，在听到许楚忽然提及张存财后，声音陡然抬高。她惊慌失措的看着许楚，连连摇头道，“不管他的事。”
张存财面容憔悴的看着张孙氏，眼里露出几分无奈，又有些释然。
他说道：“宝儿娘，不用在隐瞒了。当时，我的确是下手了。我不仅打晕了他，还帮你砍下了脑袋，把脑袋放在粪筐里带了回来。也帮你遮掩了踪迹，把附近人都引到湖边杀人的事儿上，然后让身上带血的你避开了村里人，先跑了回来。”
张存财心里酸涩的很，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妻子沉溺于过去的仇恨中，却又没办法开导他。他从来都是笨嘴笨舌，只想好好待她，日后俩人能安生的过日子。
至于宝儿，不管是不是他的骨血，可到了他跟前叫他一声爹，他也是打心底里欢喜的。
他在村子里，本来就没有亲人了。所以，多一个人在家中，只会感到欢喜，又怎么舍得让她们受委屈？
直到那天回来时候，他发现自家媳妇竟然险些被个男人按倒在地上，这使得木讷的他瞬间爆发了。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他就捡起了地上的锄头狠狠冲着那人砸了过去。
或许是他的动静太大，使得那人骤然抬头，以至于他将那人整张脸都砸的面目全非。
后来他扶起自家媳妇的时候，才发现她的手指竟然被咬掉一块指甲，可是无论他怎么撬都没法把那人的嘴打开。
“存财哥，他是不是死了？”慌乱之中，张孙氏捂着手像是没了主心骨一般哽咽问道。
当时刘金山的鼻子根本就看不出模样了，更别提摸到呼吸了。于是，紧张的二人就只当他已经死了，干脆就砍了他的头颅。
接下来的时候，几乎无需多说。先是张孙氏发了狠，直接按着最初的想法，用那菜刀狠狠的砍向了死者的脖颈，一刀一刀的也不知是因为惊惧还是为了泄愤......
等张存财反应过来的时候，刘金山的脖子早就已经半断了。这下，他再也别无选择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不孝之罪
此时他眼里透着一股子死寂，看得出，这些日子他也并不好过，以至于如今被揭露了罪行后，有些心如死灰了。
“那些金银首饰，我顺手扔在了院子里那口枯井里。”
因为他不愿让自家媳妇看到伤心之物，更没想过要用那些金银做什么。一则是他还没有那么胆大，在这风口浪尖之时动邪念。二则是他看着那些物件，心里只会愧疚忐忑，难以安宁。
而之所以将金银丢入枯井中，而并未将死者的头颅抛入，自然也是怕被人发现。毕竟，金银无味，可若头颅腐烂难免会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而埋入土里就不同了，就算有些异味，他也可以用粪土的味道遮掩起来。
田县令闻言，赶忙让人下井寻找。那枯井并不算深，不到半刻钟，就见下井的官差捧着个小包袱上来。而打开之后，里面赫然是一堆真金白银的饰品，满目琳琅，在日光之下颇为耀眼。
张存财看向自家媳妇，似哭非哭道：“宝儿娘，是我没能耐，没能让你忘记那些痛苦。不过好在，就算是砍头咱们还能在一块......”
等最后张孙氏跟张存财二人被押下去之前，张存财还环顾着四周似是寻找什么人。
等他看到匆匆忙忙赶来的里正后，眼底才迸发出一抹光亮来，他哽咽着说道：“里正叔，我家中的房契跟田契还有家中存银都在炕柜底层，等我与宝儿娘入了大狱，只怕也是用不着了。里正叔只当是怜悯宝儿，将那田地变卖，然后帮宝儿寻个好人家送去吧，顺带着将那家里的银子送去，只当他长大成人的花销。而房子，若是宝儿日后要成亲，可以再让他就地翻盖......”
张里正看着这凄凉的一家，心里也不知是该恼还是该同情，最后只能挥挥手无力的说道：“甭管怎么说，我总不能看着孩子流离失所忍饥挨饿。你放心吧，他一日姓张，那就一日是你的儿子，这房契田契，我都帮他护着。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他受了欺负......”
张存财跟张孙氏闻言，又是一番落泪，二人齐齐跪地给张里正磕了头。此后，再无一声辩驳，甚至没有求着再看宝儿一眼，就沉默着任由官差带走。
四周早早就围在院子外头看热闹的村民，此时也各自生了许多感慨。他们说不上是叹息造化弄人，还是该说一句活该。毕竟，她就算再有苦衷，那总得是冤有头债有主吧。
可她却没胆子直接杀了心里恨着的人，凭白让个无辜之人丢了性命。
仔细想一想，那贩子又有什么错？不过是捡到了一个包袱，结果就无辜枉死了。
说实话，要是他们，既然要杀人，那何不直接的杀了那抛妻弃子的古顺峰？
他们不理解张孙氏的想法，可是许楚却多少有些猜测。她看得出，张孙氏对古顺峰还有些情谊，所以不可能真能对他痛下杀手。而且，张家生活困顿，她或许也真的动了劫财的心思，否则又怎会将那首饰跟包袱里的调料尽数带回？
当然，这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杀人偿命，刘金山被杀一事，他们二人一个主凶一个帮凶，皆难逃罪责。
回到衙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萧清朗跟许楚都没有提及将古顺峰放出来的事情。他们不说，田县令自然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满心纠结的在一旁候着了。
简单用过晚饭后，许楚再度翻阅起了当日官府送来的卷宗，追踪溯源之后，终于发现迁了多次户籍的古顺峰，果然与张孙氏曾是同村之人。
有了这些，再加上张孙氏毫无保留的控诉，所以要确认她说的话是否属实并不难。
田县令也察觉了许楚情绪的变化，所以在她开口说要追查此事真伪时候，他半点没敢耽搁，直接到门前吩咐人连夜赶往张孙氏娘家所在的村落。
月上中天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不过却不能阻拦的住手持令牌公务在身的官差。刚过子时，那被派出的两名官差就匆忙而归，二人将所打探到的消息据实以报。且还将村中里正跟诸位邻里的证明送上，就此确定了张孙氏所说不假。
在此事被确认之前，许楚回想了多次。当日古顺峰的妻子为他伸冤之时，是何等伤心欲绝，念及他所受的磨难，又是如何心疼。甚至，一双儿女都为此事四处奔波，使得家不成家。
当时，她还几度感慨这夫妻二人情比金坚。毕竟，要为被官府定案的人翻案，所需要的勇气跟耐力何止简单？
甚至后来在去牢狱中询问古顺峰当日之事的时候，她还因为他对妻儿的疼惜跟宠爱而对他生出几分好感。当时，她觉得这般相互扶持一路走来，纵然有些家产也不曾坏了良心之人，定然是位良人，值得他家中的妻儿奔走。
却没想到，现在看来，她的那些感慨好像全然都成了笑话。
也不知怎得，许楚心里忽然有些荒凉起来。她呆呆的看着手边的各种卷宗，陷入了沉思之中。
正在她抿唇不语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盖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手背。她错愕的抬头，恰好对上了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眸。
“别想了，世间男子又并非全然都是他那般薄情寡义之人。”萧清朗低沉而温柔的看着她，神色柔和道，“再者，无论是怎样的遭遇，都不该成为她滥杀无辜的借口。如果她当真不愿忍耐，自然可将心中的冤屈诉诸于律法，让官府裁定古顺峰的罪行。”
毕竟，古顺峰与张孙氏自幼定亲，可在未曾退亲的情况之下，擅自娶了她人。且还用卑劣的手段，妄图让张孙氏屈服。只这两点，莫说古顺峰不占理，便是那个所谓的被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都要矮张孙氏一头。
若是张孙氏当时真的上告，那古顺峰就算不会停妻再娶，也难逃牢狱之灾。悔婚为一，诱奸为二，污蔑为三，而且在当时官差要追查，那满村都会是人证。
只可惜，张孙氏是一步错步步错。不仅杀了无辜之人，还连累了那个最愿意包容于她的男人。
许楚显然也想透了这些，她叹口气说道：“虽然我难以理解她的选择，也对她实在同情不起来。可是，这并不妨碍我厌恶那个满脸悲苦的古顺峰......”
渣男往往都是这样的，明明是最该受谴责的人，可最后好像却是最无辜的人。更甚者，就如现在这个案件这般，他虽然受了牢狱之灾，可相比于张孙氏等人，却是最幸运的。
萧清朗见她依旧闷闷不乐，不经将她不愿面对的那种可能直言说出，“况且，张孙氏当时杀人的时候，也未尝只因为她所哭诉的悲惨经历。”
她若没有对财帛动心，又怎会对个陌生人生出那么狠的心肠？
许楚斜睨了他一眼，将心头淡淡的酸涩压下，佯装威胁道：“若有一日你也负了我，那我定不会为了你而鱼死网破，我只管一人独行，与你天涯不相识。”
萧清朗见她眼底噙着隐隐的不安，不禁叹息一声，心道如今越靠近京城，小楚的不安就越发厉害了。如今又碰上这种案子，只怕会让她愈发的忐忑。
他以前只知道她对这份感情有过迟疑跟犹豫，却从没想过，素来沉稳冷静，犹如星辰光芒般，让他心神荡漾不舍得移开目光的小楚，也会担心与他走不到尽头。
一时之间，萧清朗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忧虑。他欢喜之处，自然是小楚想过于他白头偕老。而他忧虑之处，却是不知该如何让她对自己的感情有归属之感。
看来，这次回京后，自己的动作要更加快些才好。就算碍于藏匿着踪迹的许仵作不在，无法擅自提亲昭告众人他要娶她为妻，可是也得先带小楚见过太后跟兄长等人，也好让她安心。
他心里有了主意，再看向许楚时候，目光就更加坚定了。
他挑眉笑道：“天下再不可能出现第二个如你一般的人，自然也就不会再有第二个让我心动的人。”
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会为财帛权势而违背心意。而他的地位跟权利，也注定了他不可能轻易对人动心。遇见一人，想与之白头，一人足矣。
许楚见他眼中眸光深沉坚定，心里忽然就踏实了起来。她缓缓的勾唇而笑，在昏黄的灯光之下，显出熠熠生辉的暖意。
冬温夏凊，大抵如此。
旁人的故事，无论悲欢离合又或者是世事无常，总归与他们无碍。
许楚咬了咬唇，最终错开萧清朗淡笑着毫无迟疑的目光，再度看向手下的卷宗。
“那古顺峰呢？明日要放出来吗？”
萧清朗听她话里有些失望，不禁对她的心思感到几分好笑。他伸手点了点那记载着其过往的信纸，缓声说道：“古家爹娘重病之时，他为未曾在窗前侍候。而在古家爹娘病逝之后，他也曾食肉喝酒，此举是在有违孝道。只是念其在孝期并未声色犬马，也穿戴了孝服，所以可从轻发落。按大周律论，重则发配，轻则入狱三月以儆效尤。”

第二百八十四章 如坠冰窖
许楚听的一愣一愣的，不过听到古顺峰还会再收三个月的牢狱之苦后，她忽然双眸亮晶晶的看向萧清朗。
她怎么就忘了，古代守孝制度虽然对百姓之家并不严苛，可是若真追究起来，那也是事儿啊。
其实一般而言，守孝一则是要回归家乡，二则是要禁止一切娱乐活动，甚至于夫妻之间在三年孝期内也不能行周公之礼。说是三年，严格来说其实是二十七个月。
而这个制度演变至今，其实约束的多是朝中的官员。而对于百姓而言，却甚少追究其责。尤其是对夫妻同房的事情，也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在守孝期间，喝酒吃肉，也遵循着无人上告就不追究的不成文规定。
“那是有人告发他吗？”
萧清朗颔首道：“古顺峰酒楼中有几位学徒，是跟他一路从京城而来，如今想要拆伙却碍于他是师傅不好明说。加上有别的酒楼做了许诺，使得他们现在更是蠢蠢欲动......”
夜更深了，虫鸣声都歇了，而得了满意答案的许楚，也心满意足的回房休息了。
只是她这一夜，依旧睡的不太踏实。辗转反侧多时，才在天明之前堪堪睡着。
第二日一早，田县令重审刘金山被杀一案。
大堂之上，田县令战战兢兢的坐在正位一侧，时不时的抹一把自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他是真没想到，只是一日之间，王爷跟许姑娘就能给古顺峰翻案。
其实当初，他也曾仔细查问过，也曾去过村中。可是，大家众口烁烁，加上有林仵作的验看，再有知府大人的批示，这才让他放心的结了案。
萧晴朗斜睨了一眼田县令，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暗暗擦汗的动作。只是眼神这么一扫，又让田县令脸色一白，急得冒起了冷汗。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说道：“王爷，现在可要开始审案了？”
萧清朗面无表情的颔首，拍响惊堂木，随后令人将一干疑犯尽数带上来。
这一次，有萧清朗做主审，加上人证物证还有凶手供词，相比于给古顺峰定案之时，更让人信服。
在见到被押上堂来的张孙氏的瞬间，古顺峰先是错愕一瞬，接着身体就不自在的瑟缩一下。很显然，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会在如此情形之下，见到自己的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人。
他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衙门二道门外听审案的媳妇，脸色乍青乍白十分难看。
可就在听到自己所受的苦难，都是来自于这个女人后，他眼底的波动彻底化作了愤怒跟厌恶。甚至，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然而，张孙氏却早已心灰意冷，除了看向张存财时候会有些哽咽外，竟直接将古顺峰看作了陌路之人。
有了昨夜在牢狱中独自哀戚的经历，现在的她只觉得自个满腔的恨意是如此不值。其实，要是她不质疑报仇，甚至在看到刘金山时候不会因为几句话而心生不平跟不甘，或许现在她们会是另一种结局。
或许，她们依旧贫苦，可是却能相守一辈子。
“张孙氏杀人劫财，砍下死者头颅砍剁死者尸体，事实清楚，人证物证确凿，数罪并罚，判处秋后处斩。张存财为妻隐瞒罪责，还帮其妻剁砍死者头颅，并藏匿在家中。此后又做伪证，转移官府视线，意图嫁祸他人，罪行恶劣，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乡。”
至于张宝儿的身世，念及内情，所以萧清朗未曾提及。稚子无辜，更何况，他也看得出，若张宝儿真被古顺峰带回去，那结局未必会落下好来。
而古顺峰跟其妻还未来得及喜极而泣，就听萧清朗说道：“然而古顺峰身为人子，在守孝期间擅自离乡往京城经营生意，且期间有喝酒吃肉之举，此为不孝。本王判其入狱三月，以示惩戒，若日后再有违德之举，当从重处罚！”
外面正哽咽欢喜的古胡氏闻言，当即愣在了哪里。而旁人，也随着萧清朗的话而窃窃私语起来，大周朝素来重孝道，若背上不孝之名，纵然出狱也多会受人讥讽。
她刚想为自家丈夫喊冤，就听到堂上跪着的古顺峰已经磕头认罪。几乎，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古顺峰又何尝听不出萧清朗话里的冷意？那些事情，他虽然瞒得紧，且为了不让自家媳妇跟子女知道，几番迁挪住所。
他原以为，随着孙氏静悄悄的嫁人不再归家，此事就再不会有人提起。却没想到，有一日，自己终究要为过往的错事负责。
现在无需旁人多言，在看到孙氏认罪的瞬间，他就已经猜到了来龙去脉。甚至，还隐隐的生了悔意。
要是当年，他没有左右犹豫，没有为了前程成亲后，却还想着与自幼长大的孙氏成就好事。或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当时他也实在没想到，自己酒后与村中好友诉苦的话，会被传的人尽皆知。更没想到，孙家爹娘会因他的懦弱逃避，而受尽白眼最后病逝。
三年前连夜逃回京城后，他也想过要寻了孙氏回来。无论如何，一切都是因他而起。而且她还怀了自个的骨肉，可是一想到师傅还未将衣钵传给他，他就又有些不甘。
这般一耽搁，待到他在打听的时候，就发现已经家破人亡的孙家，唯一的女儿也不知去向了。好像有人说，有个媒婆为她寻了一桩亲事，又有人说，是有个光棍汉买了她回去做媳妇。
时间久了，他渐渐的也就不在纠结那些事情。甚至有时候还会想，她能离开村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而现在看来，他过往贪图富贵最终酿了苦果。
入狱之时，他还犹豫着问道：“那年......那年你腹中的孩儿......”
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张存财就吃红着眼睛挣扎着冲向他跟前，随后用带着铁镣的拳头狠狠砸了上去。
“宝儿是我儿子，我儿子！”他状若疯癫，倒是将古顺峰骇的不轻。
而张孙氏则在一旁唤道：“存财哥，你别这样。宝儿姓张，永远都姓张......”
她说完，就恶狠狠的看向古顺峰道：“当年你狠心抛弃我们母子，如今却想起当初我腹中还怀着胎儿？你可知，那时我身怀六甲，是如何为爹娘送终的？你但凡有点良心，就该觉得愧疚难安，日后日日夜夜良心不得安宁......”
这话虽然带着哽咽，可却让人听的格外压抑。纵然她没有撕心裂肺的去咒骂诅咒，却也字字句句直戳人心窝子。
“我爹娘哪里对不住你？我哪里对不住你？你在外奔前程多年，是我与爹娘为你照料家中里外，甚至还帮你发送了你爹娘。却没想到，到最后你居然狼心狗肺如此无情。”
此时距离二道门还未曾远去，所以不少注意着几人的百姓，都听到了这些话。虽然事情并不详实，可却不妨碍众人听明白其中的意思。
尤其是古顺峰的妻子，此时更是如坠冰窖，就如被兜了凉水一般，在暖日之下浑身发冷。
她知道自家丈夫隐瞒了她一些事情，可她从来不追问。她一直觉得，丈夫所做的一切，包括隐瞒下的一切，都是为她好。
当年家中公婆去世，正赶上她刚刚怀孕。一是因为怀有身孕之人，不能到灵堂之上。二是因为京城到清风镇路途遥远，为防颠簸伤了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她在众人的劝说下，并未回来。
那时候，她还感念自家丈夫体贴周全，如此看重自己。
却没想到真相如此讽刺......
如果当年，她跟着回来，他又怎能瞒住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又如何瞒住，他娶她的目的，甚至是他看似踏实实则颇深的心机？
一时之间，古胡氏头晕目眩，缓了半晌才平复下心情。只是，现在的她，再也不想看那个让自己担忧又觉得安心的身影。
她出了大堂，忽然觉得心中一片茫然，直到遥遥看到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儿女，才觉得一颗心定了下来。
“娘，我爹呢？”古家儿子急切的向后张望，未见到古顺峰的身影，才急忙说道，“难道娘捎信说王爷要给爹爹翻案的事情没成？”
古胡氏压下脸上的异样，拍了拍儿子的手，说道：“王爷已经查明，你爹并没有杀人。只是，因为有人告发你爹在守孝期间喝酒，所以还需在狱中多待几日，以做惩戒。”
此时大堂之外哗然的一些人路过时候，看向古胡氏等人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异样。显然，他们认识这人就是古顺峰的妻子。
于是在众人嘀嘀咕咕声中，脸色难看的古家儿子欲要发作一番。可没等他开口呢，就被自家娘亲按住了手，“算了，这事儿的确是你爹做的不对，只是被人指摘几句，总好过被冤杀人。”
古家儿子愣了愣，压下心头的羞恼，同妹妹一起扶着有些无力的母亲上了马车。

第二百八十五章 处罚（一更）
“娘要先去跟王爷和许姑娘道谢，此事若非他们二人，只怕你爹还无法得了清白。”古胡氏捂面叹息一声，终究将种种隐情藏在了心底。
最终，萧清朗也未曾见她，只是她依旧带着一双儿女在后衙门外磕了头，算是道了一份心。
此时厅堂之中，田县令正战战兢兢的站在下首，小心翼翼的看向一直查阅衙门各种案宗的萧清朗，唯恐他再发现什么冤假错案。
一旁坐着的许楚，则翻看着由林仵作验尸所记录的验尸单，虽说比前世法医所做验尸报告要乱一些，却也可圈可点，甚是仔细。
她一边看，一边在一旁的信纸上摘录评论几句。若遇上验尸单所写到有疑惑之处，她也会尽可能的用最直接的言语解释一番。
其实现在许多仵作，也熟知蒸骨验尸跟红纸伞的作用，所以在验看白骨时候，常会用到此法。只是，有些白骨以此方法，却并不能有效果。
所以，就算知道死者生前曾遭受重击，也难有方法确认。
想到此处，她就提笔写道：“蒸骨验尸之外，还可用灌油或是灌墨法以做确定。若骨伤处遇到油水，油水则会停滞不前，反之会继续流动。同理，若骨伤处遇到墨，则墨会浸入其中，若无损伤则墨无法浸入。”
待到将所有的验尸单翻看过后，她才将手下的笔记整理起来，起身对着萧清朗说道：“我要去见一见林仵作。”
萧清朗见她欲要离开，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其实他早就习惯了她在身边，纵然只是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却也能让他安心。
所以他干脆说道：“让林仵作来一趟便是。”
这下田县令赶忙殷切道：“下官这就去寻林仵作前来，王爷跟姑娘暂且等一下。”
说完，他就眼巴巴的看向了萧清朗，直到萧清朗颔首默认，他才双腿哆嗦的往外走去。
到了门口，那双发软的腿竟然直接绊在了门槛上，一个踉跄，就让他往外栽了出去。要不是门口的侍卫手疾眼快的搀扶了他一把，只怕他就得碰个满脸花了。
田县令回过神来，赶忙冲着外面候着的官差道：“一群没眼力劲的，还不赶紧扶我一把。”
衙门的官差闻言，赶忙上前搀扶，顺带着对萧清朗带来的侍卫连连道谢。
“田大人当真是好大的官威啊，走路还需人搀扶。”这时，刚刚自暗卫那里取了消息的魏广，恰好走到了厅堂之前，见到此状不由得嗤笑一声。
田县令一听这话，赶忙挣扎着站稳，拱手对魏广苦笑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一时着急了。”
在去寻林仵作的时候，田县令才拽了拽后背都有些被冷汗浸湿了的官服，满脸皱巴道：“也不知道王爷何时走，要是再来这么一回，只怕本官不被撸了官职，也得被活活吓死了。”
一旁的师爷闻言，赶忙呸呸两声，然后说道：“大人可不能说着丧气话，王爷虽然威严了一些，可对大人的态度却并不恶略。加上大人在任期间，也没做过什么错事，只办错了一个案子，这部也及时改正了吗？依着属下看，或许这也是大人的一个机遇。”
“哦？”田县令听自个师爷说的神秘兮兮，不由得疑惑道，“你且仔细说说。”
那师爷捋了捋自个的八字胡，笑道：“属下听说，前些时候王爷在大石村遇上了当地的黄县令，然后帮着黄县令破了两宗案子。后来，黄县令不仅得了刑部的嘉奖，而且还随着锦州城诸位大人被罢官一事，而官升一级了。大人，且不说这县令一跃成为州府官员是何等困难的事情，就只说那刑部的嘉奖就不是常人能轻易得来的，说不准那黄县令到了吏部再考核时候，又能据此占个大便宜。”
这两日因为刘金山的案子，他一直都是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外面的消息。所以，在听到师爷这番话后，他着实是惊讶的目瞪口呆。
这事儿，竟然还能这样？
师爷看出了田县令对自个的话有些不信，当即继续说道：“外面不都传言有个仙人跟一个阴司女判官连破几宗奇案吗？那人，可不就是王爷跟他身边的女仵作许姑娘。大人你且仔细想想，前些时候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些话本子，那就是根据他们二人编撰的。”
田县令微微回忆之后，一拍脑门哎呀了一声，这才将满心的惶恐不安转为欢喜。
想他为官多年，虽然有些糊涂，可是一无贪赃枉法，二无胡作非为欺男霸女。有时候，连他自个都觉得，自个跟个青天大老爷差不多了。
不过想归想，他还是有些忐忑的问道：“我时常接一些商户送的礼物，虽然没给他们办过什么事儿，可到底也拿了人不少东西，这事儿你说王爷会不会追究？”
“水至清则无鱼，王爷应该不会苛刻到这种地步。不过大人现在在王爷面前露了脸，怕是日后就要谨言慎行了，要不肯定得有眼红之人要抓大人的把柄了。”
田县令心里有些揣揣，心有同感的点点头，最后说道：“虽然有好处，本官该高兴些。可王爷那不喜不怒的模样，实在吓人。师爷，你是不知道，就那会王爷每翻看一页案宗，本官的心就咯噔一下......”
俩人说着话，就见到了外头候着的林仵作。
林仵作瞧见田县令亲自来寻自个，当即就有些受/宠/若惊。可一听是许姑娘找他有事情，他的忐忑就变成了期待。昨日许姑娘验尸的种种情形，他记忆深刻，回去之后反复思量，竟然觉得自个通透了许多。
后来，听官府的官差说了许姑娘验看那刘金山腐烂的头颅情形，更是让他惊讶。不过更多的却是懊悔，后悔怎得就没跟着一同前去，白白错过了一次偷师的机会。
虽然仵作是贱籍，所到之处多会让人避讳。可是在这个圈子里，也有一些值得人敬重且被人求着见上一面的先生，一般这些人都是仵作之中的翘楚。
一般而言，能是仵作之身而被人看重的，多是德高望重且能力极高之人。不过能走到那种地步的，大多也不可能将自己的验尸技术外传。
再加上，仵作一职多是世代交替的。祖辈为贱籍仵作，那子子孙孙只怕都脱不开这一条路。自然的，老仵作为了保证子孙日后的生活，就会藏私，而绝不会与人共享某些别的仵作不可知的验尸手法跟技能。
所以，他只懊恼没跟着前去，只怕现在就算自个打听，那许姑娘也不会直言相告了。
这么想着，他就随着田县令进了厅堂。在行礼之后，许楚直接将手中誊写的验尸单跟一众注释交与他。
“前辈，这是晚辈跟随父亲验尸所学到的东西。初验跟复验，还有验骨法，都已经记在了此处。若是前辈不嫌弃，可与别的仵作一起研究一下，或许会有新的收获......”
林仵作满面错愕的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那纸张进了手中，才堪堪反应过来。他按捺的心里的兴奋，对许楚拱手道：“当初是我倚老卖老了，有言语冲突姑娘的地方，我现给姑娘赔个不是。”
许楚并非矫情之人，加上对方年长，却也没真的对自己出言不逊，所以也没有受他的礼。
待到一应案宗跟验尸单，都被查阅完毕，未发现什么疏漏之后。萧清朗才对着田县令道：“刘金山一案，你险些酿成大错，此事虽然了结，可却不能遮掩你的过错。”
就在田县令冷汗如雨，面色煞白的慌神时候，却听到上首传来一句冷冷的声音，“鉴于此时，你当罚俸一年，三年内不做吏部政绩考核，不得升官，你可认下？”
田县令陡然一愣，旋即赶忙跪地说道：“下官认罚。”
只是罚俸一年，三年里不得升官，这在他看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毕竟，前有王爷遇刺，后有一宗冤案，怎么说，他都该丢了乌纱帽才对。
更何况，他这么多年也没升过官，那再有三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让田县令等人退下之前，萧清朗在此告诫道：“刑狱之上无小事，若是再让本王得知你糊涂办案，那这你就趁早退位让贤。”
田县令连忙躬身应答，不敢有半点不满。
等离开了厅堂，他才将萧清朗的处罚告知在外等候的师爷。却见那师爷忽然大笑出声，连连对他恭喜起来，倒是让他一脸郁闷。
“师爷，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啊。罚俸一年，本官还不能再收旁人的礼物，那这一大家子人是要喝西北风啊。”
师爷面对他的不满，却并不以为意，“大人，属下这是真心为大人高兴呢。大人在位十几年，每次升官都没大人的份，一则是上头没人照应，二则也是大人没那么多银子疏通关系。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王爷忽然提及三年内不得升官，那就意味着王爷有重用大人的意思啊。”

第二百八十六章 皇室秘史
“只要王爷稍后跟吏部打了招呼，甭管用意是什么，那大人在吏部也算是挂的上号了。那三年后的考核，必定会是大人的一次机会。”
“若是吏部再像以前那般推阻大人的政绩折子，那大人也凭着这个由头，寻到王爷跟前去......”
不得不说，相比于田县令，他身边的师爷才是个真正会钻营的人物。
不过话说回来了，也正是因为此事，倒是让一向糊里糊涂行事的田县令，一举成为个勤政爱民的好官员。这似乎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却让萧清朗跟许楚很是满意。
现在，大抵谁都想象不到，日后在萧清朗跟许楚相继落难之后，正是如黄县令跟田县令这般的人，坚定的站在了他们二人身后。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此时说来为时过早。
厅堂内，萧清朗正将新得的信纸递给许楚，沉声道：“许仵作此行的行踪实在飘忽不定，如今竟然已经到了清苑县。”
原本他们就因为锦州城的案子耽搁了时候，当时还未了结锦州城之事，暗卫就在清风镇偶然发现了许仵作的踪迹。后来，等暗卫送了消息，再顺着清风镇往京城而去的路上追寻，却再也没发现他的踪迹。
能避开王府暗卫的搜寻，可见其伪装的多好。毕竟，王府暗卫时常因为案件奔波查人，其寻人的能力堪称大周一绝。然而一直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却在许仵作身上毫无用处，不可谓让他们不懊恼。
不过随着消息的传来，不光萧清朗，就连许楚也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她抬头看向萧清朗，疑惑道：“我怎么感觉这是爹爹故意放出的风声？”
显然，萧清朗能明白的事情，在平息下心头的担忧后，她也明白了过来。能躲开靖安王派出的那么多人的查找，那爹爹的境地定然是安全的。最起码，只要他不想，旁人就寻不到。
而若有一日他真的被那幕后之人寻到了，那萧清朗的暗卫也定能寻到。
对于萧清朗身边之人的能耐，许楚向来深信不疑。
随着一路走来，她越来越觉得爹爹的身份诡异了。若是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太医，又怎会有这么强的藏匿能力，甚至将连萧清朗的人都寻不到，最后顺利所有人都撇开。
可如果他不是卷宗中的孙太医，那又会是谁？
萧清朗见许楚再度陷入了沉思，担心她再钻牛角尖，索性说道：“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我们一路查找下去，总会寻到答案。”
千难万险，他都愿意跟她去趟一路。
因为许仵作已经离开了清风镇，而且此间的案子也已经了结，所以他们也就没有理由再耽搁行程了。
鉴于他们的行踪已经被人知晓，萧清朗索性就不再隐瞒身份，直接往清苑县而去。当然，为避开不必要的麻烦，他也未让田县令大张旗鼓的相送。
接下来赶路的日子，倒也清闲。想通透了爹爹的情况，许楚那担忧了许久的心，也开始有了着落。
只是萧清朗却不同，自从遇到刺杀那日开始，日日送到他手上的公文跟各种卷宗就越发多了起来。这也亏的是锦州城那些事情，都已经收尾，余下的全然交给了袁大人处理，否则只怕他夜以继日都无法批阅完那些公文。
楚大娘那边潜心研究许楚写下的各种霉菌，还时常让人抓一些小白鼠小白兔做实验。对于这一点，许楚倒并不觉得多残忍，当然，这也是她可以不收养接近各种小动物的原因。
人总有怜悯之心，她也担心自己豢养小动物久了，会生了感情。继而，无论是看楚大娘做实验，亦或是自己验尸的时候解刨尸体，都会心有不忍。
有时候，她会去楚大娘的马车上，帮着打打下手。可大多数的时候，确实窝在马车里研究刑狱中，律法所规定的关于仵作验尸之事上的各种疏漏。
世人虽然轻贱仵作，甚至仵作都算不上衙门公人。可实际上朝廷却有专门的律法来管制仵作，只是疏漏颇多，且并未曾引起人们的重视，以至于衙门都只当这些条条框框不存在。
她以前并未曾想过靠一己之力改变这些，不过如今有萧清朗在身边，他也有意改变这种情况。再加上一路行来，她也见了不少如林仵作李仵作那般，对验尸及其用心却对仵作处境无可奈何之人，所以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合该帮衬着萧清朗将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理顺。
当然，对于专门誊写给林仵作的那些验尸方法，她也不会吝啬整理成册交由萧清朗，待全然验证之后，再下发各地仵作手中。
有些事情看起来似乎是难于登天的事情，可一旦做起来，就好像顺理成章似的。
其实她忽然下了决定，未尝不是因为萧清朗的缘故。朝中能有他这般不惧世俗偏见，且对刑狱如此上心的王爷，实在难得，若非如此，纵然是许楚，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当然，这也要天时地利人和。只有他的看重自然不成，还有许楚自己心性坚定，而皇上对位高权重身为皇弟的萧清朗，也没有过多猜忌才行。
否则，莫说成事了，只怕二人还未行事，就会遭受帝王的打压了。
在这一点上，许楚忍不住再度感慨起大周皇室的和睦性来。不过，这大抵也与他们的年纪跟自幼所学有关。
太子自幼学的便是帝王权术，而齐王殿下则跟随武将崇尚保家卫国的真男儿。萧清朗这靖安王则踏足刑狱律法之事，无心皇权。
而且，太子跟齐王、萧清朗年纪相差甚大，待到太子稳坐皇位之后，齐王跟萧清朗才堪堪能独当一面。
当然，所有的事情都有利有弊。萧清朗兄弟几人虽然和睦，且不会因皇位而手足相残，可是对于后宫佳丽三千的先帝来说，子嗣也太过单薄了许多。
她想到这里，就抬头瞥了一眼萧清朗，暗暗咋舌一番。
萧清朗被许楚的目光弄得动作一滞，挑眉问道：“你这又是在打量什么？”
许楚眨了眨眼，无辜道：“自然是看你俊俏了。”
一句话，使得萧清朗压不住的嘴角勾起。他心里高兴，可面上却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轻咳一声故作镇定的说道：“淘气！”
虽然语气是责备的，可却不难让人听出里面的柔和跟愉悦。
许楚撇了撇嘴，不满道：“你这话好像是在说小孩子耍性子啊。”
萧清朗见她还有些不满了，不由好笑道：“放心，小楚的小性子也让我看得喜欢呢。”
许楚忽然回过味来，自个刚刚的举动，可不就像是耍小性子么？好像，还带着撒娇的意味。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感到脸上发烫，赶忙尬笑道：“呵呵，你继续忙，我先出去透透气......”
说完，她就火急火燎的撩开惟裳，让车夫暂歇一下。接着，她也不管身后那人的轻笑，赶忙跳下车辕溜走了。
许楚刚下了马车，就碰上前来送公文的魏广。魏广见她脸色通红，不禁关切道：“怎么了？是发烧了？”
说实话，对于许楚，他并没有旁的心思。最初是做王爷的门客看待，后来是当作一同为王爷效力的同伴对待，最后却发现这姑娘竟然是王爷心里的准王妃。
可是做久了同伴，就算他在怎么避讳，都生不出像是对齐王妃等人那般的敬意跟冷眼相待的模样来。
许楚啊了一声，拍了拍脸，说道：“没啊，就是屋里太闷了，有些热。魏大哥这是要给王爷送公文？快去吧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她不想让魏广追问，自然就连声催促，直到一脑门疑惑的魏广被推到马车跟前，她才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一路奔驰，到现在也有大半日的工夫了，想着接下来还要赶路，所以萧清朗索性就直接让车队停下暂歇一会。
如今日上中天，正是晌午炎热之时。人困马乏的，还真不适合强行赶路了。
下了马车，萧清朗寻了颗树斜靠而坐。他的目光幽远深沉，只看着不远处正与楚大娘说小话的许楚，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就勾起了唇角清浅而笑。
倒是许楚那边，也不知楚大娘说了什么，忽然嗔怪的回头瞪了他一眼。
萧清朗略一挑眉，无奈的将视线转向别处。看来，小楚又被楚大娘打趣儿了，如今又要迁怒自个了。
虽然无奈，可他心底里却觉得十分安好。
楚大娘见状，把手里的兔子放进笼子里，拍了拍刚刚喂兔子落到身上的青草感叹道：“哎，年轻真好，眉来眼去都如此直白，真叫人瞧着高兴啊。”
许楚撇了撇嘴，故意道：“大娘，那你这般调侃，算不算为老不尊啊。”
“我可听说，京城中的验官们都十分严肃稳重。”
楚大娘斜睨了她一眼，郁闷道：“你可别把我跟那群老古板相提并论啊。我告诉你，等你进了京城，要真与那群老学究共事儿，只怕得气恼死。”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两宗悬案
说到这里，她干脆也不忙活别的了，直接拉着许楚寻了个地方坐下去，传授她与京城官府众人打交道的经验去了。
几人歇息了半个时辰，念着都未曾用饭，所以就直接往清苑县的驿站而去。
因为清苑县的县令早已得了消息，所以一大早就在此处翘首以盼了。奈何，萧清朗等人在路上耽搁了时候，使得他心头焦躁难安。
眼下听到被自己派去守在县城之外的衙役回禀说有一队人冲着这边而来，马车富丽堂皇，而左右随行的侍卫皆是虎虎生威好不威风。他稍作揣测，就急忙迎了出去。
他倒并非是想巴结讨好与萧清朗，只是听闻他身边有一介女仵作，验尸只能竟使得众多年过半百的老仵作都自愧不如。而今，他衙门中正好有两宗悬案。
一则是牛大熊被告杀人一案，几经审理，那几次翻案，至今已经六年却依旧不能结案。
明明疑犯在押，却几次翻供，最后都因证据并不足而无法定案。而死者家中妻儿，又日日喊冤，这使得他这些年心中都不曾安稳。
二则是一年前，有人控告儿媳毒杀儿子，当时仵作以银针试喉，银针发黑。只是其儿媳，却日日喊冤，直言自己从未杀夫，还几次以死明志。
虽说最后她也并未被冠上杀夫的罪名，可是在夫家驱逐回到娘家之后，也受尽白眼跟旁人的屈辱。
他曾暗中查访过，死者的妻子颇为贤惠，与丈夫感情极好。二人成婚之后，男主为女主内，日子过得十分红火。因着妻子用陪嫁置办了店铺，所以二人收入也是颇为丰厚的。
就在死者死亡当日上午，他还曾携了妻儿去酒楼定了包厢，欲要同妻子共度七夕之夜。按道理来说，她根本不会下此毒手。而且还是众目睽睽之下杀夫。
而今，那死者的尸首早已化为白骨，可真相依旧扑朔迷离。他原以为在自己有生之年，怕是对此案无能为力了，却没想到偶然之间听说了靖安王身边竟然有一名可验骨的仵作。
这实在难得，若她真能验明那死者是否是被害而亡，那与死者家眷跟日夜喊冤却总被人认作杀人凶手的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了。
“下官恭迎王爷......”在瞧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后，钱县令赶忙上前行礼。
马车内，萧清朗挑眉道：“钱县令为官清白刚正，并不善于阿谀奉承。之前吏部考核，皇上有心提拔与他，却被他婉拒了。他只说，地方冤案一日不尽，他就一日不离清苑县。”
“所以，我猜想他今日忽然迎我，定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道这，萧清朗不由的轻笑出声，无奈道，“却没想到，前头有个黄县令，接着还有郁南县县令跟锦州城的许勤和，如今又冒出个清苑县县令来。这一个个的，这会儿可都不忌讳你是女子之身的仵作了，都恨不能将你当个宝贝般的从我身边撬走呢。”
许楚放下手里的册子，顺着他的视线从车窗看了出去。
如果这位钱县令真如萧清朗所说，不为一己之私，甘为百姓耽搁前程。那还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官员了，至少，在她穿越至今，从未见过如此......耿直的官员。
推脱了皇上的看重，说句好听的，是一心为公。说句难听点的，那就是不识时务了。若是皇上是个小心眼，指不定就要给他穿小鞋子了呢。
不过如今看来，那位存在于萧清朗口中的兄长，当今皇上，似乎还真的有些心大量宽，最起码不会因为被人婉拒而生了恼怒。
有了萧清朗给他背书，许楚答应钱县令暂留几日，帮他验尸的事情自然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她心里虽然万般感慨，可对这种大公无私之人，还是颇为敬重的。虽然，她觉得自个若是身处他的位置，纵然能洁身自好，却也未必能做得到钱县令这般没有私心。
比如她在锦州城刘府验尸之时，虽然也秉承着仵作的职业道德，可是却也会气恼张芙儿等人，继而故意取了被损伤的脏器恐吓与她们。
虽说当时也是攻心之计，可她未尝没有私心。
不过虽然在钱县令面前，会因着自己的阴暗想法而生出几分惭愧，可是要是再来一次，她依旧会假公济私的。
生而为人，总要痛快一些才好。
就算做不到肆意妄为，睚眦必报，也该做到以牙还牙让人不敢欺侮自己。
因为时隔已久，两具尸体皆已入土安葬。不过听钱县令的意思，由于一直未曾定案，所以两位死者的家眷对开棺验尸之事，应该都不会加以阻拦。甚至可以说，两边的人都希望能开棺验尸。
对于其家人来说，是为了要个公道。而对于在家中苟活着蹉跎岁月又日日以泪洗面的两位疑犯来说，却是能证明清白重获自由的证据。
许楚跟萧清朗将钱县令送上的案宗跟验尸单逐一翻看，却见其上写明了两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第一宗案子，是六年前的故意杀人案。说是本县宵小之辈秦铁子，在茶楼调/戏一名妇人，恰被那妇人的丈夫牛大熊看到，当即牛大熊就于他拉扯着要去见官。
按着当时茶楼中的茶客所言，那牛大熊虽然名字威风，可实际上却是个病秧子。别说出手狠揍秦铁子了，就是拉扯中他都被秦铁子推搡了好几个跟头。
只是后来不知怎得，那秦铁子忽然眼歪嘴斜的摔倒在地，等有胆大的人上前查看时候，竟然发现他已经没气儿了。
后来，秦铁子的家人就状告牛大熊当众行凶打死了秦铁子。
而钱县令查访之后，发现秦家人所告之事并不属实，可却又拿不出能证明牛大熊的证据。于是，只能将他收押。后来，牛家人又上告，且写了文书要求复验。
后来知州大人曾派下仵作重新验尸，当时尸骨已经腐烂，又没有旁的依据。所以，最终那仵作也没得出什么结论来，只做检验无凭之尸论。
而前年时候，那死者家中偶遇本地一名老仵作，说是在云州城时听说了一个验看白骨的法子。于是，他们求到县衙，委托钱县令做主，三次验尸。
这一次，那老仵作用草席将死者棺材中的骨骸包好，又按着在云州城学到的法子，让人在地下挖了土坑并烧上柴火。烧过之后，令人泼上酽醋熏蒸骨骸。一个时辰后，官差将骨骸取出，并由老仵作一一验看。
死者的骨骸整齐干净，唯独颅骨处，发现了一块一寸见方的紫血痕。自此，众人便断定，死者生前脑部曾受到重创，而那颅骨出的伤痕就是致命伤。
“仵作验看，说那伤痕是拳头造成的？”许楚看着验尸单中的描述，又寻到当时衙门文书描绘的画影图形，疑惑道，“可是，这并不合常理啊。”
萧清朗接过她递来的绘图，稍作翻看说道：“的确有些不可能。按着卷宗记载，牛大熊身高明显低于死者一头，且体弱多病，又怎会有那么能对秦铁子做到一击丧命？”
许楚略微蹙眉，看着若有所思的萧清朗解释道：“若按验尸单中描述的蒸骨结果看，死者的确是头颅受伤，而且伤及头骨以至于血渍浸入伤处造成了血晕。”
“正常而言，有青晕或紫黑晕就是伤处。而看骨上形状，长是他物如扁担之类，圆则是拳头，若其圆过大则多可能是用头撞伤的。”
除此之外，例如脚尖、踩踏等情况下，所留的痕迹都是有所不同的。
萧清朗略微思索，两寸果然是就如一个成年男子拳头般大小。如此，倒恰好对上老仵作曾经的验看结果。
想到这里，他在此看向下首候着的钱县令问道：“既然仵作已经得了结论，你又有何疑问？”
正常而言，官府办案，最要紧的证据就是仵作所提供的验尸单了。相比于查房中得到的各种消息，留在尸体上的线索才是实打实不可辩驳的。
所以，他倒是好奇钱县令拿到确切的验尸单，为何还会为那牛大熊翻案。
钱县令听他这么问，自然不会认为这是靖安王为难于自己。他深知眼前的王爷是何性情，只怕这案子的确有曲折，否则他绝不会多费口舌询问自己的看法。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犹豫，直接拱手说道：“虽然有验尸单，可是下官多次盘问当日茶楼中的人，发现他们二人虽然有过拉扯，却并未真的动手，而牛大熊更不曾击打其头部。同时，在案发之前几日，也未曾发现秦铁子再与什么人发生过争执......”
“而且，在那日验尸之后，不少人都为牛大熊请命以证其清白。加上下官对此案，实在心存疑惑，所以不敢擅断此案。”
这番萧清朗跟许楚也就明白了，想必除了老仵作的验尸单之外，当日在场之人多是为牛大熊作证的。且不论原因到底是不是因为秦铁子行为恶劣惹了众怒，就光说那钱县令查访得来的消息，就够让他无法决断的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两宗悬案
将秦铁子一案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后，许楚就取了第二份案宗翻看起来。
因为在她思索之时，萧清朗已经将关于彭宁氏杀夫的案宗看完。他素来过目不忘，且看案宗跟各处卷宗都是一目十行，自然要比许楚快上许多。
待看到仵作以银针试喉，发现银针变黑，而后断定彭宁氏的丈夫彭义光是中了砒霜而亡后，许楚不由得眉头紧皱。
她没有开口，直接翻到彭家人证词那处，见其上赫然写道，死者彭义光是在用过晚饭回房后突然死去的。据说，他死前曾说过头痛难受，可未等彭宁氏让人去请大夫呢，他就一命呜呼了。
后来仵作验看后，说其是中毒而亡。在联系到他整日的饭食都是与家人同桌而吃，唯有晚饭时候他让彭宁氏为他做了一碗花生糊，是旁人不曾沾染的。
也就是，如果他真是中毒而死，那问题肯定是出在了那碗花生糊上。
后来官府查明，那花生糊从研磨到泡制，皆只过了彭宁氏一人的手。如此一来，她自然就成了最可能下手害人的凶手了。
不过因为一则是无法查明彭宁氏所下的砒霜从何而来，二则彭宁氏也抵死不认毒杀亲夫，甚至为证清白在大堂之上险些自戕而死。所以此案，纵然几经波折，却依旧未能落定。
钱县令虽然官职低微，可在案件之上却素来严谨。他断案倒是推崇疑罪从无，若无确凿证据，绝不会凭着感觉跟几句指摘而定谁的罪行。
虽说是如此，可那彭宁氏被赶出彭家后，就日日受人唾弃，她也几次上衙门喊冤。奈何，流言如虎，伤人于无形，除非破案，否则衙门也没办法为她做主。
“大人，不知当初为彭义光验尸的仵作，可还在本县？”许楚放下一应卷宗，肃声问道。
钱县令点头说道：“自然是在，他是屠户出身，不过因为惹了些麻烦，铺子被收了。所以这些年就一直以帮人验尸收敛尸体为生。”
萧清朗见许楚对那名仵作生了兴趣，不由得一笑，将手指敲打着的一份卷宗递了过去。
他开口说道：“那仵作姓冯，为人凶蛮，曾因为口角将一位买肉的老妇打成重伤。后来老妇人一家上告，他为私了就将铺子变现，赔了对方一家，使得那老妇人家中之人撤了状子。倾家荡产后的他，没有别的路可走，又不愿去做苦力，所以就做了仵作。”
说完，他还淡淡一笑，似是回忆起了许楚曾经的模样。当初，初见之时，她对自己还十分冷淡，甚至猜出自己身份后，也未见态度缓和。
那个时候，他一度觉得，自个在她眼中，大概还不如一具尸体重要。至少，她在看到尸体之后，眼神中会有情绪起伏，甚是在解刨尸体之时，还会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能想到这里，许楚自然也能。只是几句话，她就了解了，大概那名冯仵作，与她曾经一样，为生计而做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仵作。
毕竟，仵作除了能在衙门挂名查看凶案中的尸体之外，也能凭着帮一些被处斩的犯人收敛尸体挣些银钱。要是运气好，也能帮着各户各家人的下人或是遗尸收尸，继而得了赏钱。
当然，有心思不正的仵作，也会仗着一般人看不懂验尸过程而做些戏法。或是遮掩尸体上的痕迹，又或者是故意损坏尸体，更甚者可以伪作假的验尸单，以此牟利。若是这样，那他所谓的迫于生计之言，就另当别论了。
许楚翻看过那冯仵作的卷宗之后，对他略微了解了些。此人性情暴躁，且极为贪财，甚至出现过以帮人收尸勒索钱财的事情。只是因为他几次验尸，的确为衙门破案提供过关键线索，所以在本州各县的仵作中，他也算得上出众的。
而今，本县除了那名曾帮着秦铁子蒸骨验尸，且多年不曾再验尸的老仵作外，就只有冯仵作一人为专业仵作了。如此，他的验尸单，自然就颇有分量了。
“这冯仵作......”许楚呢喃不语。
“有什么不妥吗？”
许楚摇摇头，叹口气说道：“正常而言，以银针试探是否中毒跟用糯米饭试探一样，都是很不准确的。准确来说，银针遇到砒霜的确会变黑，可是除了砒霜之外，它遇到含硫的食物也都会变黑。”
她也不管萧清朗能听明白什么硫不硫的，只管继续说道：“比如鱼肉蛋，还有花生跟干果等物，若以银针试探，也会使其变黑。”
“虽然也有许多仵作还在以此作为是否是砒霜中毒的根据，可是云州城众多仵作，早已将此法弃之不用了。而本县老仵作既然能学到云州城蒸骨验尸的方法，想必对云州衙门摒弃银针试毒的方法也该有所耳闻。而作为同一县城验尸的冯仵作，也不该对此消息充耳不闻才对。”
虽然只是猜测，可却不免加重了许楚心里的怀疑。
银针试毒的方法自古有之，就连皇宫之中，也常会以银制的碗勺用膳，其中未必没有试毒的想法。听闻先皇初年的时候，曾有几次御膳房将汤羹饭菜盛入银盘之中后，银盘微微黯淡，随后后宫多人受到牵连刑狱。
事后，太医院有人查明，当时被封存的饭菜并不含毒。最后那件事算是不了了之了，内廷中虽有记载，可为了遮掩先皇生了冤狱之事，那些事情并未宣扬开来。
而今看来，正如许楚所言，以银针试毒果然不得作准。
钱县令愣了一下，犹豫道：“下官倒是没听说过这个说法，不知王爷跟姑娘可能确定银针不仅仅是遇到砒霜会变黑，遇到花生糊也会变黑？”
萧清朗倒也不跟他费口舌，直接差人去准备一碗花生糊。而后，寻了楚大娘要来一根银针，那银针稍稍探入花生糊中，顷刻之间就有光鲜变为黯淡无色，几息之后又染上了一层黑色。
至此，许楚所说的是真是假，再无需辩驳。
钱县令看得目瞪口呆瞋目结舌，心头暗暗称奇。不过若是如此，那彭义光死于砒霜中毒的说法，也就无法立足了。毕竟，死者生前最后吃的，就是花生糊，而也正是那碗花生糊，成了彭家人控告彭宁氏投毒的证据。
“除此之外，看验尸单中，并未有第二日尸体变化的表述。而且钱大人审案的卷宗跟彭家人几次上告的状子中，也不曾提及彭义光在府上停尸发丧期间，是否曾有过骇人变化。”
萧清朗轻轻嗯了一声，见钱县令似有不解，便说道：“本王曾在京城遇到过因砒霜中毒而死的人，一天一/夜之后再见尸体，却见其遍身长处青黑色的小疱。而且眼睛耸出，舌上全然是小刺疱，口唇破裂，两耳胀大，腹肚膨胀，十指甲青黑。其模样，甚是骇人。”
听他这么一说，钱县令恍然大悟道：“那彭家人下葬彭义光之前，必定会看最后一眼，然后盖棺上钉。而在三日的停尸发丧期间，他们谁都不曾发现异样，也就是说......”
他惊呼连连，在看向许楚时候，就面容严肃的问道：“姑娘身为仵作，想必也知道这一点？”
许楚点点头，“若是别的毒药，仵作或许可推脱为辨认不出。可是砒霜跟野葛毒二毒造成的尸体变化，却是仵作很常见的情形了。一般来说，稍有经验的仵作，在以银针验毒之后，都会等尸体停放一昼夜，若有变化，才会加上银针变黑的情况为佐证彻底确定。”
事到如今，只几句话就彻底将冯仵作的不妥之处点出。若非是肯直言的仵作，只怕绝不会费心去推翻极受官府看重的冯仵作的验尸结论。
萧清朗见状，伸手将那姓冯仵作的卷宗取过，对下首等候的钱仵作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待到明日重新验尸审案。你先让人将关于冯仵作这些年所记录的验尸单，还有他插手过的案件卷宗全部送来。”
钱县令闻言，连忙亲自出去吩咐下去。好在，自他上任之后，对衙门中存放的各种卷宗重新归类，且为防止复验所以将两位仵作曾验看过尸体的案子分开放置。所以，此时寻找倒是也没费什么时间。
只半个时辰后，就见官差取了一摞卷宗前来。从伤人案到意外死亡，又或者是凶杀案，竟然都齐全着。
萧清朗虽然不精通验尸之道，可与许楚一路而来，又曾帮她填写过多次验尸单，所以此时也不会真的什么都不懂。
“两年前，他曾在山中验过一具死亡两日的无名男尸。因那尸体遍身发小疱，眼睛耸出，舌上有小刺疱绽出，所以断定为野葛毒。”萧清朗转头看向许楚，皱眉道，“冯仵作能验看出野葛毒，又怎会不知砒霜中毒的验看方法？看来此事，内有曲折。”
其实野葛毒就是之前许楚帮魏家公子所解的钩吻之毒，也就是传说中的断肠草。这种毒药，相比于砒霜而言并不常见。所以，萧清朗据此而生了对冯仵作的怀疑，也并非没有道理。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两宗悬案
钱县令听到上首二人的话，面色不由的凝重起来。那冯仵作是韩老仵作之后本县唯一得用的仵作，若他验看的尸体当真有问题，又或者他刻意包庇作假。那此案过后，身为本地父母官的他，必定是要重新在查看一遍所有经冯仵作手查过的案子。
“行了，此事你先会衙门安排，明日一早，本王就带许姑娘前去。”
开棺验尸，不管何时，总归是有一套流程的。就算是萧清朗，也得如上次查刘金山的尸首那般，先让刘家人签下文书。若无刘家人的首肯，只怕多少会有些麻烦。
钱县令也深知其中道理，当即也未曾多留，只一番行礼后，吩咐了两名衙役在此等候王爷差遣，就带人离开了。
让人送走了钱县令，萧清朗也将满案桌的卷宗跟验尸单收起来，而后带许楚出门用饭。
这会儿已经过了晌午，又加上钱县令来耽搁了不少功夫，使得许楚早已饥肠辘辘。如此，她也不矫情，揉了揉饿扁了的肚子说道：“不在驿站吃吗？”
萧清朗淡淡一笑，斜睨了她一眼道：“清苑县有四大名吃，小楚可听说过？”
他本就模样出众，如此风轻云淡的一笑，更是温润如水，潇洒俊逸。如此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举止矜贵，言语优雅，本该是风度翩翩高谈阔论之人，此时一开口却是地方小食。若让旁人听到，不免会生了嘲笑。
不过许楚却并不觉得他提及这些会大煞风景，在解决了温饱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舌头越来越挑剔了。以前，她总认为自己素来不讲究吃用，可如今却发现，当初并非是自己不喜欢，而是因为生计迫使她不得讲究。
如今，她手中也有银子，且早已跟萧清朗讲好。她帮他验尸，遇案则查，他则包吃包住，还会按照案件大小记些赏银，待入京后一并结算。
虽说他们二人已经心意相通，相互表白的在一处了。可是俗话说的好，亲兄弟明算账，在成亲之前，自然是要分清楚些才好。再说了，她纵然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爹爹日后考量，做女儿的总要为爹爹攒下养老钱才好。
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然后侧过脸眼巴巴的看向萧清朗。
萧清朗被她的目光看的隐隐发笑，不过却也不再卖关子，一边带着她往外走去，一边说道：“皮薄，肉厚，油香的香肉饼。金黄酥脆的腌花玫瑰饼。再有可汤可菜的炖吊子，外加百吃不厌的农家一锅香。这四样，荤素兼有，咸甜香辣皆全，是以回客居的味道最好。据说回客居，也是因往来客商都愿绕道此处吃一顿再有，所以才得名的。”
一路风尘仆仆之后，许楚乍一听这么多好吃的，口中自然不断分泌着唾液。不过相比于对那些吃食的期待，她更好奇为何萧清朗会对各地美食如此清楚，甚至可谓是了如指掌。
于是，她狐疑的看了一眼萧清朗，咦了一声问道：“难不成王爷来过此地，或者研读过各地的食志？”
否则这么偏远的县城的美食，他怎都会知之甚详？
在许楚的印象里，好像在初遇他到现在，他虽然列举过许多美食，可真要上了饭桌，他对那些吃食都是兴致淡淡并没太大的偏好。
要说他吃的最尽兴的一次，大概就是在钱家少夫人暴毙案中，在钱府不远处的面摊上抢的自己那碗臊子面了。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萧清朗。
萧清朗被她打量的又好气又好笑，想他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偷偷摸摸研究各地美食，难道是闹着玩的不成？要不是为了将她的嘴养刁了，能投其所好的让她欢喜，他又何必非此苦心。
纵然她并不曾挑剔过入口的饭食，可是当初在提及京城诸多名菜时候，萧清朗还是敏锐察觉到她对食物的喜爱。又或者，他早已铭记了当初自己提议回京后带她吃佛手金卷的时候，她那声毫不犹豫的好啊。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对自己的影响已经根深蒂固，渗入了血脉中。只要她说过的，纵然只是一时兴起，却也能让他满心欢喜的准备。
萧清朗噙着笑意的眸子越发温柔，神情恬适愉悦道：“这个时候还打趣我，当心一会儿去吃饭时，让你请客啊。”
许楚眨了眨眼，笑道：“我请客便我请客，左右现在我也算是跟着公子赚了满钵金了。”
且不论他未曾给自己结算的赏银，就是在钱家案子跟五行案中，她得的银子，就赶得上过去三五年日日不停歇的收尸验尸装殓尸体的收入了。所以，要说一句财大气粗，她觉得也能称得上了。
这会儿俩人已经到了出了，她自然不再以王爷称呼萧清朗。
俩人并肩而行，一个身姿挺俊，精致的锦绣长袍将他衬托的越发挺拔清贵，纵然他只是低眉顺目的与身边许楚含笑交谈，却也让人心生好感。
回客居作为本县最大的酒楼，搭建的自然算得上精美华丽，二层楼阁加上两串极大的红灯笼跟回客二字，在街道之上十分显眼。
再往里走，却见厅堂人多客满，热闹至极。再往里瞧，则是一个奢华大气的台子，看起来像是为烘托气氛而让艺人卖艺所用。
等二人进了回客居，掌柜的满脸带笑的将二人引入包厢。
他素来看人的目光极准，虽说这二人都是一身常服。可是那布料上流转的月华暗纹，还有那兰芝玉树的气质，就足以说明俩人定然是富贵人家出身。
以他猜测，那位女子，定然是男子的心上之人，所以才得了他细心呵护跟温柔。想到这里，他自然也不再耽搁，赶忙上前问道：“公子，姑娘，可想吃些什么？”
萧清朗挑眉，“香肉饼，玫瑰饼，炖吊子还有一锅香。若有旁的，你自管再给介绍一番。”
掌柜的连忙记下，又恭维一番才说道：“店里新上了荷花酥，食之酥松香甜，别有风味，很得各家夫人小姐的喜欢。公子不如给这位姑娘点一个尝尝？”
许楚见萧清朗果真想要再要，当即笑道：“只咱们俩人，再并上魏大哥，也吃不完这一桌的菜饭。再者，我也不甚喜欢甜食，要那荷花酥，倒不如来一碟香辣卤味呢。”
那掌柜的闻言，又笑着介绍了几样香辣菜，如此也算合了许楚的心思。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接到，喧嚣鼎沸，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二人稍稍探头，就能看到那繁华热闹的场景。而往里侧瞧，则能看到一楼台子上说书人吐沫横飞的讲着传奇故事，待到故事了结，又见几名卖艺之人耍起了花枪，倒也引得一阵叫好声。
时至夏日，热风吹过冰鉴涌入，倒也颇为旖旎潋滟。如此情形之下，纵然萧清朗这般人，也不禁靠在椅背之上惬意的饮茶。
许楚歪歪斜靠在梨花木的椅背之上，捻了冰镇的果子小口小口的啃食，顺便看着楼下那令人惊愕惊叹又十分热闹的杂耍。待到杂耍换做了咿咿呀呀的戏曲，她才百无聊赖的收回了眼睛。
她对戏曲并不精通，自然也谈不上喜欢，所以这会儿倒是听的有些乏味了。
等手上的果子啃完，她才看向萧清朗笑意盈盈道：“公子，日后若公子辞了公事，除了靠话本子挣外，应该也能些美食地志吧。我长这么大，只见过饕餮客，却还真没见过有人将各地风味小食记录成册以供旁人参考的。”
萧清朗听她话中带着戏谑，不由挑眉说道：“那感情好，到时候我也好多个门路攒钱与你一道奉养许仵作。”
他别有深意的一笑，眼底流光微动，倒是让许楚脸色陡然发红，半晌没接上茬来。
直到她随手接过萧清朗递来的茶水猛地灌下去，才觉得发热的脸颊舒服了一些。
可就在这是，萧清朗又心情颇好道：“哎，我险些忘了，这杯茶是我刚刚饮过的......”
许楚一抬头，果然看到他跟前已经没了茶盏。然后，本来还强装镇定的她，猛的咳嗽起来，只拍着胸脯给自个顺气。
萧清朗见她呛了，也不再打趣，急忙上前帮忙。素来从容而泰然的他，脸上也生了些许焦急，甚至有些懊恼，他见许楚咳的眼泪都掉出来，赶忙说道：“我跟你玩闹呢，我的茶盏就在茶壶一侧。”
他说着，就将桌上的茶壶微微向前推了推，露出了正好被茶壶挡住的茶盏。
将人扶正坐好后，才关切道：“还难受不难受？”
许楚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捂着胸口控诉道：“公子，你的玉树临风呢？你的风光霁月呢？你的龙章凤姿呢？还有你玉面阎罗的高贵冷傲呢？”
等见他满脸焦急，这才又说道：“好多了，只是呛了一口，并不碍事儿。不过，公子现在可是越来越......”
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卡壳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形容词了。不过半晌之后，脑子里还是蹦出了明珠曾经说的那句腹黑。
当时她还有些不解，如今却切身体会到了。
萧清朗见她还有心情调侃，才略微的松了口气。

第二百九十章 为她动手
因为秦铁子跟彭义光的案子多年未决，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甚至爱民如子的钱县令都曾都到两家人的指责跟控诉。所以，官府一传出靖安王要重新开棺验尸的消息后，附近百姓皆早早就聚到了俩人坟头候着等热闹。
以至于，萧清朗跟许楚一行人到了秦铁子坟头的时候，此处早已被围的水泄不通。
钱县令吩咐衙役左右开路，这才使得几人从容而过。
经过简单的祭拜，秦家人就哭哭啼啼的闪到一旁，看着几个胆大的衙役将坟头挖开，将里面早已单薄的棺材用麻绳一点点的抬出。因为秦家不算富裕，自然用不上厚实耐腐的上好木材，所以刚那棺材刚一落地，四下就有些崩裂，隐隐可以看到那板材只有不到半寸厚。
不过时过六年，还能如此坚挺着，倒也算不赖的。
就在许楚欲要上前查看时，却见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男人忽然拨开人群而来。他先看了一眼萧清朗，见其神色淡然却难掩贵气，当即心里就咯噔一下。待到看到许楚带了素布口罩去捡那棺木中的白骨时候，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他是仵作，自然会听闻许多颇负盛名的仵作事迹。而这之中，除了京城中那些让人称赞的先生，只怕就属云州城仵作之女出身的许楚名气最盛了。
据说她自幼跟随爹爹许仵作出入验尸房，更是将许仵作蒸骨解剖验尸的本领学的出神入化。而在许仵作销声匿迹之后，她更是被微服出巡的靖安王看重，而后一路保举使之成为衙门认可的女仵作，更得了三法司跟刑部的奖赏。
当时听到这些传闻时候，他还有些不屑。可随着云州城跟锦州城一桩桩案子传出，使得他心里隐隐羡慕起此人来。他觉得，指定是她有着好相貌，迷惑了靖安王使之愿意指点与她。若是换做是他，也定能趁着靖安王的东风名声鹊起。
可现在，看到许楚带着手套仔细分辨骨头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自个好像想多了。
世人皆说仵作阴气重，所以常会嫌弃与仵作。更不论许楚这般的女子了，她做仵作所承受的压力，要比一般男子更重，甚至但凡她所经之处，必然会遭到唾弃跟谴责。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依旧能面不改色旁若无人的验看一堆骨骸，的确是冯仵作之前不曾预料到的。
只是眼下这具秦铁子的尸体，并非他插手所验看，所以他自然也不会阻拦。其实，他只在人群中围观，为未必没有存了试探许楚的心思。毕竟，当初彭义光的验尸单，的确是他动了手脚的。要是她只沽名钓誉装装样子，那他只管看着。
可若是她真有能耐，他自然也要寻个退路。
想到这里，他的手就不由得按了按袖袋里装着的荷包。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旁的就怨不得他了。
正在许楚将骨骸以麻绳绑好摆在白布上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阴冷的视线盯着自己，她倏然回头，恰对上一个满脸阴沉眸色不善的男人。
她微微挑眉，心中略加猜想就知道了此人的身份。看来，自己跟萧清朗的猜测，十有八九都是属实的了。只是不知道，那冯仵作到底受了怎样的好处......
许楚能察觉到人群中冯仵作不善的视线，萧清朗自然也能察觉到。他眉头微拧，略微沉思后，就转头看向魏广吩咐了几句。
魏广微微颔首应是，然后静悄悄的向后退了两步下去安排。片刻之后，魏广再度站到他身后，模样肃然就好似从未离开过一般。
而这些小事，许楚并未在意，她只管仔细查看着那所谓的头颅受伤之处。却见，早已被老仵作熏蒸过的骷髅头骨上，的的确确有个两寸见方的红晕血痕，且呈圆形，就如同拳头砸伤一般。
不过只是须臾后，她就眉梢松动扬声道：“这并非是伤痕，而是尸体腐败时候，血水渗入而造成的血晕假象罢了。”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候在一旁的秦铁子家眷暴怒而起，怒目骂道：“胡说，那明明是头颅被打伤留下的痕迹。当初，县衙中的老仵作亲自验证过的，说如果骨上有被打处，就会有红色血晕，要是对着日头照看，红色就是生前被打的伤。”说完，她就指着许楚骂道，“也不知你是哪里来的小娘皮，竟然敢这般胡言乱语，那你且说说铁子骨头上的血晕是怎么回事！”
许楚见她双目赤红，恨不能当即打杀了自个，却也不生气。她让人取了清水来，又从工具箱中拿了小刷子洗洗刷洗那白骨上的红晕。不过片刻，却见那红晕的头骨处已经被洗的干干净净了，再对照日头，都无法看出其上的血痕。
“若是真是拳头击打出的伤处，那应该是落拳之处中间血晕或有黑紫色，而四周颜色浅淡。而眼下的头颅骨上，红晕之处却是中间浅淡而四周色重，稍作刷洗就被洗干净了，可见头颅骨上并未有损伤。而看其内侧......”许楚说着，就将手上骷髅头的头盖骨掀开，反过来让众人查看，“内侧也无任何出血点，也没有任何血晕现象，可见死者并没有脑出血的情况。”
“所以，死者并非被人击打头部而死。”
一旁候着的钱县令闻言，稍稍松开了眉头。然而没等他开口呢，就见秦铁子的娘亲已经冲着许楚一巴掌扇了过去，嘴里自然还骂骂咧咧的十分难听。
“你你你，你定是受了牛大熊那凶手一家的银子，活生生的将我儿头骨上唯一的证据给刷洗干净了。我跟你拼了......”
许楚只感到耳边一阵疾风，想要闪躲时候，却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她现在手里还捧着头骨，且蹲着身子，纵然想闪开也是有心无力。
想到这里，她不禁闭上了眼咬牙想扛过这一巴掌。左右，在曾经的验尸过程中，她所受到过的刁难，又何止是一个巴掌？
她心里也清楚，有多少人敬重于她，就有多少人嫌恶于她。有多少人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就有多少人恨不能让她口不能言眼不能看。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却依旧响起，使得不少人都跟着抽了一口冷气。
许楚睁开眼的时候，就见一袭华衣的萧清朗正挺立在她身前。此时的她，只能仰头看着那个宽厚沉稳的背影，感受着在他身后的安宁。
她说不出心里的温暖跟热潮是如何蔓延的，值觉得一切都有些虚幻，不真实的踏实，让她喟叹却又满心喜悦。
萧清朗冷声呵斥道：“许仵作虽是女子，却也是衙门认可的仵作，又曾受到三法司特许办案。岂容你如此嚣张，当众放肆？”
他的话义正言辞，加上那与生俱来的威压跟不怒自威的冷冽模样，倒是让周围人都不敢再生喧哗，甚至连窃窃私语都不敢再有。一时之间，里三层外三层推推嚷嚷的围观百姓，也彻底噤声，使得坟地之处寂静一片，唯有风声跟秦铁子娘亲的哎呦声。
此时，许楚才发现，原来秦铁子娘亲的那一巴掌也并未打在萧清朗身上。她刚刚听到的那啪的扇打皮肉的声音，竟然是萧清朗顺手拽了魏广佩刀，以那刀鞘击打到秦铁子娘亲手上所发出的声音。
他说完，也不顾秦铁子娘亲是何表情，直接冷笑道：“再者，当着本王的面行凶，视同刺杀。秦宋氏，你可想好了，是否能担的起如此罪名？”
这话一落，在不用秦宋氏开口，一旁陪着她同来的几个后生个婆娘就接连跪地求饶了。她们多是秦家同族的亲友，因怜悯秦宋氏老年丧子，所以才来帮衬一把。
可是，要是秦宋氏真被定了刺杀王爷的罪名，那......那他们整个秦家，只怕都得跟着遭殃了。
其中一个妇人磕头道：“王爷仁厚，还请宽恕了秦家嫂子。她也是一时着急，才胡言乱语的。只是，这位女仵作既然说那血迹不是损伤所留，能不能想个法子证实一番，也好让秦家嫂子心服口服。毕竟，姑娘直接将那血污清洗干净，难保是不是因为太过用力造成的......”
这妇人倒是个通透的，软硬兼施，言语有条有理让人难以反驳。
有了她的这番话，一旁或是为着热闹，或是真心而为的一道说情的人就多了起来。钱县令见状，也上来劝说几句，如此才让冷面肃穆的萧清朗，再不提说刺杀不刺杀之事。
只是有了这么一出，不管是秦家人还是旁人，对许楚质疑跟嫌弃的态度也略微收敛了一些。
许楚不紧不慢的起身，向身后的官差吩咐道：“让人准备上好的墨汁前来。若是可以，再准备一块猪骨。”
钱县令闻言，不敢耽搁，赶忙让人快马加鞭回衙门他的案桌之上取自己多年珍藏的上好磨条。又吩咐人，去县城肉摊之上寻块完整的猪骨来。半刻钟后，官差将磨条跟砚台取来，而后当众磨墨。

第二百九十一章 另类验骨之法
而此时，去取猪骨的官差，也提着一兜子骨头前来。
许楚挑挑选选，在猪骨中挑选了一块看起来完整毫无损伤的骨头。
而后将已经磨已经浓黑的墨汁，分别缓缓的抹于死者头骨跟那根看似光滑无损的猪骨之上。不过一刻钟，那墨汁渐干，而后她以水清洗，却见那头骨之上依旧白森森的一片，丝毫未曾显露一丝异样。而那猪骨上，却出现了丝丝缕缕的墨色痕迹，任凭她以布巾清洗都不曾洗干净。
事及此处，众人的神情也有不解转为了恍然大悟。如此一对比，谁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许楚将那头骨跟猪骨放在一处比较，语气冷淡，毫无情绪起伏的看向刚刚还想发狂的秦铁子娘亲说道：“仵作古籍中曾记载洗墨法验看骨伤，若有损处则墨必浸入，不损则墨不浸。”
“我且不说是不是怕你无理取闹，只说怕诸位乡亲有所疑惑，所以以一根猪骨做对比。若你还不想承认，那也无妨，我只管再用别的法子证明便是。”
秦家老娘对上许楚与萧清朗如出一辙的冷凝眸子，刚刚消除了惊惧之色的脸再度苍白起来。她慌张的避开许楚的凝视，急忙说道：“我......我认就是了......”
许楚却并不因她的承认而缓和语气，反倒是上前一步，直逼秦家老娘冷笑道：“你是认牛大熊并未杀人，还是要认你故意诬告牛大熊？”
秦家老娘脸色仓皇，失措的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就如同见鬼了一般。
“死者骨缝有青黑色，却并非中毒跟损伤所致，若我推测不错，他应该身患有疾才对。秦宋氏，你身为死者娘亲，当真对此一无所知？”她俯身睥睨着惊愕到浑身发抖的秦家老娘。
直到秦宋氏颓废的垂头痛哭起来，许楚才回头对钱县令轻轻颔首。而钱县令则勒令两个官差，先行将人押回衙门等候。
证明了当初控告牛大熊的罪名并不成立，一直在一旁被人指指点点心惊胆战的牛家人，才相互抱头痛哭起来。不等许楚将验尸的工具收敛起来，牛家人就接二连三的对她跪下磕起头来。
许楚就算是仵作，那又怎样，在他们看来，她就是他们家的恩人。且不说她洗清了牛大熊的嫌疑，就只说这些年压在牛家人背上的大石头，也一并被她搬开了。
牛家老爹喜极而泣道：“日后要谁再敢背后说咱们牛家除了杀人犯，老头子我定要撕烂他的嘴巴。”
围观的人多是朴实淳厚的百姓，虽然有时候人云亦云的会说些混账话，可实际上坏心眼并没多少。此时，有人尴尬有人愧疚，更多的却是对牛家人的安慰。
此间事情了却，接下来，一行人就去往了被验为中毒而亡的彭义光埋葬之处。
相较于之前秦铁子简陋的坟头，彭义光的墓地修葺的颇有规模。青石碑在前，后面则是青砖垒成的坟包，左右又有半弧形的墙体环绕，四下有一条人工开挖的水槽，自远处引了河水流过。
纵然许楚不懂风水，却也会觉得这墓地定然是彭家人特地寻风水师看过的。
彭家爹娘早早就带了下人等在此地了，而他们身侧，还跟着一名身着锦绣长袍的少年。少年身后，则是两个面容沉沉的中年男女。
“彭家爹娘因独子惨死，郁郁寡欢。因为觉得后继无人，家业无人继承，所以就过继了自幼与彭义光一道长大的堂兄家的次子彭忠义。现在站在彭家爹娘一侧的少年就是彭忠义，而他身后的男女，就是其生身父母彭德冠跟彭章氏。”
萧清朗小声将彭家如今错综复杂的关系简单介绍一番，听的许楚不由得挑了挑眉。
她忽然就想起了萧清朗曾经说过，有些人会为了所谓的家族血脉延续，而将牙齿打碎了咽下去，最后粉饰太平。
她不知道彭家算不算这样，也不好评判他们的决定，可在心底里，她却并不赞同这种做法的。
彭家人也算是知书达理的人家，见到萧清朗等人前来，纵然心中悲苦，却也行了礼。自然的，也没有因为萧清朗带来的位女仵作而生了轻视之心。
“若无其他事，那就先行验尸吧。”萧清朗的地位，足以能让他不与彭家人寒暄而不受人指摘。
彭家爹娘自然知道眼前之人并非钱县令，所以也没再多说，直接让过继的彭忠义为兄长祭祀。
就在开棺之时，却见冯仵作从人群中站出，眉头紧皱脸色难看道：“大人，彭家儿子的尸体当初是草民亲自验看的。如今重新验尸，草民信不过这不知是何来历的女子，所以要求与她一同验看。”
若是他直接阻挠，或许萧清朗跟钱县令还能斥责一番。可如今，他言语得当，又在情理之中，倒让旁人指摘不得。
不过他忽然插手，虽然在意料之外，可却也让许楚觉得甚好。能突然不畏萧清朗的脸色开口质疑她，而且还是在看过她前边验骨之后如此，足以说明，他多多少少是有些心虚的。
而在心虚之下，他必然会再做些什么。至于要做什么，许楚心中大抵有了门道。
想到这里，她也不恼怒，直接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冯仵作一并前来就是。只是不知这尸骨，是要你先验看，还是我验看，又或者你我二人一同验看？”
彭家爹娘对于有两个颇为有名的仵作重新验尸，自然是求之不得了。一旁的彭德冠夫妻二人见状，也颇为欣慰，还低声劝慰了彭家爹娘几句。
且不论他们的关切是真是假，却也足够让萧清朗皱眉的了。
冯仵作冷着脸说道：“你要推翻我的验尸结论，而今重新验尸，自然是由我先验看了。若我再次确定死者为砒霜中毒而亡，再有姑娘验看不迟。”
对于他的话，许楚并不迟疑。她目光微凝扫视了棺木中一眼，然后侧身示意他先上前。
冯仵作倒也细致，戴上手套从自己的工具箱中取出酽醋跟布巾，而后轻轻擦拭有些粘连了尸骨下被褥的白骨。
待到将尸骨一一取出，众人才赫然发现，那白骨有些地方竟然有些发黑。
如此一来，他口中砒霜中毒的推论，就得了不少人的赞同。唯有许楚跟萧清朗，眉头紧皱，不动声色的继续看着他的动作。
或许是得了旁人的支持，冯仵作心头的忐忑稍稍消弭，他扬声说道：“既然是砒霜中毒，那少不得要煮骨验毒了......”说完，他就回头看向许楚说道，“说起来，姑娘对这份法子应该并不陌生，当初在人人称奇的白骨案中，姑娘应该就用过这个法子吧。”
他说的意味深长，带着几分狡诈，与那五大三粗的粗蛮形象倒是南辕北辙相差甚远。
萧清朗见他竟然能说出当初的事情，心里一冷，看向他的目光就带上了冷意。当初的验尸过程，他早已下了封口令，就连明珠那都叮嘱过了。
而这偏远之地的冯仵作，却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提出来。此事，还真容不得他轻视。
他暂且将心头的冷意压下，只侧目看了许楚一眼。除了对冯仵作的怀疑之外，对他的话，萧清朗也有些狐疑。
当初，萧清朗曾亲眼见过许楚煮尸验骨，却并未听说过煮骨竟然还能验毒。
许楚听他提及白骨案，心中一肃。不过想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初的案子也算轰动一时，被泄露了验尸过程，也算不上稀奇的事情。不过煮骨验毒......他还真会投机取巧。
冯仵作见许楚没有应答，心里越发得意。他将骨头放入锅中稍煮，须臾后捞出，却见那白骨的颜色竟然全部黯淡下去。
如此一来，谁还能不信死者是中毒而死？毕竟，话本子里最常见的，就是有人下了砒霜之毒，最后连死者的骨头都变黑了。
“不知姑娘对此有何见教？这森森白骨，却如此发黑黯淡，除了中毒的缘由外，我还真想不出旁的原因来。”冯仵作将骨骸捞出，再放在白布之上，那黑沉愈发明显。
“我时常翻看各处仵作流出的验尸方法，曾知道自古就有经验道：砒霜中毒，生前中毒，则全身青黑，待时间久了，皮肉腐烂见骨，其骨黪黑色。姑娘既然家中世代为仵作，想必对这个说法该不陌生吧。”
原本在那骨骸被捞出时候，看着颜色不对，围观的众人就已经唏嘘一片。有胆大的，更是直接劝说其许楚来，让她认了死者是中毒而死吧。
而今，再听冯仵作对验尸方法侃侃而谈，他们更是信服了。
以至于，有几个妇人，已经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哽咽抽泣的彭宁氏唾骂起来。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再怎么说，她也不该对枕边人下此毒手啊。
唯有许楚冷笑一声道：“谁说砒霜中毒，骨头会变黑了？又是谁说，变黑的骨头定然是中毒？”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中毒的真相
她这么冷声反驳，且掷地有声，使得一众围观之人皆愣了起来。
这中毒后骨头变黑，素来都是人之常谈的事情。别说仵作，就是他们寻常百姓，也是知道的。可是，眼下这女仵作，且如此掷地有声的质疑，实在让他们有些错愕。
要不是之前亲眼看过她验看秦铁子尸骨的能耐，只怕这会儿就要有人嘲讽于她了。
冯仵作此时也愣了，他做仵作多年，还从未遇到过如此不给他脸面之人。想到自己刚刚动的手脚，他心里不禁有些慌乱。
许楚好似看出了他的慌乱一般，扭头看向钱县令说道：“劳烦大人让人将刚刚用剩下的猪骨分成两份，再差人去寻一只活物跟一些足以致命的砒霜来。”
似是有些不放心，她又叮嘱道：“此行需派遣两个官差相互监督，待到了药房买取砒霜之时，也要让坐堂大夫一路跟随而来，以免砒霜外露生了事端。”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就见一道抱着猪骨的那名官差赶忙上前，将携带的猪骨分开放在两张白布之上。
许楚也不解释，直接提着工具箱行至一处，而后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小罐药膏混入酽醋中。只是片刻后，她擦拭几根猪骨时候，就见那猪骨渐渐蒙上了一层灰黑色。
待到这处结束后，她又取了一根干净的猪骨丢入冯仵作之前煮骨所用的锅中。须臾之后捞出，却见其上满是黑沉之色。
此时，众人皆能看到，那骨头已经全然黯淡无色，与那彭义光的骨头颜色毫无二样。
在场之人大多是一般百姓人家，时常会买些不值钱的大骨熬汤改善伙食，自然知道，一般烹煮根本不会让猪骨变得如此黑沉。
许楚见众人或是沉吟，或是啧啧称奇，便开口解释道：“在仵作之间常流传着一些隐秘手法，说起来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有些仵作为谋取私利而将死者身上伤痕遮掩，就会以茜草入酽醋中，抹去死者身上的伤痕。而也有一些仵作，为私心或是因记恨某人，而在验尸中添加一些药物使得尸体出现类似于中毒或是受伤的痕迹。其中有一种办法，就是在骨上涂抹一种贱草膏，使得骨头发黑，假作伤痕。我想，这就是为何冯仵作在以酽醋擦拭过死者骨骸后，原本白洁的骨头会有发黑之处吧。”
“除此之外，我虽知道煮骨验尸的方法。可那方法，实际上却只能辨别死者骨上的伤痕是生前所留还是死后造成的，却并不知原来煮骨也能验毒。”许楚一边说，一边取了捞骨的勺子在锅里翻找，“而且，对于煮骨后骨头暗沉发黑，也并非没有方法。若我猜得没错，冯仵作应该在锅里放了锡石或者锡块之类的东西吧。”
此时她并没有咄咄逼人，可一连串的话，却使得冯仵作满头大汗。而随着他强装镇定的否认，只听得哎呀一声，许楚已经捞出了一块锡片。
于是她不由得眯眼说道：“看样子，应该是锡制的锡壶上的碎片。”
众人的视线不由得看向了脸色煞白难看的冯仵作。
冯仵作自然咬着牙不肯开口，良久之后，他才冷哼一声说道：“什么锡片，我不知道，你休要胡言诡辩。”
此时都无需许楚再说什么，就见萧清朗已经扬声吩咐道：“查看冯仵作的验尸工具箱，翻找如许仵作手中一样的贱草膏。”
那官差并无二话，也不顾冯仵作的阻挠，直接将他身侧的工具箱拽下，略微翻看，就发现内侧果然藏有一个如胭脂盒大小的物件。待到打开，经由许楚辨认，果然是贱草膏无误。
在众人一片哗然之时，萧清朗已经向身后的官差吩咐了下，让人搜查冯仵作的住处，查找锡壶！
锡矿相对于金银矿来说，算得上常见的，所以就算寻常百姓家，也常会买锡壶或是锡烛台来用。一则常见，且外观精美，称得上物美价廉，二则相对于瓷壶跟木制铁质烛台来说，也更容易保存。
所以冯仵作家中，会有锡壶，也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
气氛就这般凝重了起来，直到被派去冯仵作家中的官差回禀道，在他家中果然发现了一尊被生生化开的七零八落满是坑洼的锡壶。显然，他是用什么东西切割了那物。
冯仵作脸色微微一僵，接着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却因为他满脸横肉的模样，让人看不出是害怕还是恼怒......
然而，许楚却并未因他的忐忑惶恐生出半分和缓，她依旧冷声说道：“不仅如此，我想当初你验尸时候，也故意做了假的验尸结论吧。你明知银针试探死者喉咙，极有可能是因为他喉中残留着的花生糊造成了银针发黑，可你依旧违心做出砒霜中毒的结论。”
“你自然可推脱你不知此事，可我却查到你前年曾辨认过与砒霜毒理反应相同的野葛毒。你且告诉我，怎得你连那般偏门的毒物都能辨认清楚，却唯独不知砒霜的验看方法？”
冯仵作讷讷不言，良久才嗫喏着张张嘴，可半晌也不能为自己辩解出声。
墓地之上一片寂静，众人不敢多言。而彭家爹娘，更是老泪纵横，满脸悲苦。倒是那彭忠义，脸色阴沉的冲着冯仵作斥责道：“你蒙蔽我们彭家，使得嫂嫂喊冤受屈，使得兄长不能瞑目，姓冯的你当真是好！”
他双眼怒瞪着冯仵作，义正言辞满是气愤，让周围之人皆能感受到他心头的怒火。有知道彭家内情的人，不由得感慨一句，果然是自幼长大的情谊，纵然不是一母同胞却也如此维护兄长。
而对于他突然发声，许楚跟萧清朗默契的相视一眼未有表态。有些事情，只要不涉及案子，他们并不愿插手，也不会揭穿。
热风涌过，明明该感到炎热难耐的冯仵作，却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他声音有些模糊，却也带着几分强辩道：“那也并不能证明，这尸骨并非是中毒而亡的吧。”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被钱县令派去寻找活物跟砒霜的官差也匆匆赶回来。此时，他们刚好带着一头猪崽子前来，自然也有本县合吉堂医馆的坐堂大夫。
那大夫行至墓地之时，已经满脸嫌弃，觉得十分晦气。可想到官差所说，此事是靖安王准许，钱大人吩咐的，他就不敢口出怨言。
许楚也不管他脸黑不脸黑，直接上前拱手道：“还劳烦老先生帮我做下见证，且看砒霜到底是如何要了人命的。”顿了顿，她又缓和了声音说道，“自然，稍后晚辈也愿告知老先生解砒霜之毒的法子。”
原本还满心不耐的老大夫闻言，不由得瞋目结舌，险些要咬了舌头。要知道，在目前看来，砒霜中毒根本就是没救的。可眼前的小女子，却如此风轻云淡的说有解毒方法。
虽然她带着素布口罩，让人瞧不出表情，可老大夫依旧感到，此人并未说虚话。
他心中稍作迟疑，最终点头应下此话。
就在他点头之后，许楚就让人将砒霜混入水中喂给猪崽。没过多久，就见刚刚还活蹦乱跳的猪崽子已经躺在地上胡乱拧动了，而后口鼻不断喷出液体，直至没了气息。
许楚试探之后，起身说道：“实际上所谓的砒霜中毒是主要是损伤了胃肠道，也可能伤及肝脏、肾脏及周围神经。反复的呕吐、腹泻造成的脱水，使肠黏膜坏死，无法吸收水和氧气，从而出现低血容量性休克，导致死亡。”
在前世的时候，她也对影视剧跟武侠小说中砒霜中毒所描写的七窍流血十分感兴趣。当时，与她一起的法医同学，不少对此都感到稀奇，尤其是对潘金莲以砒霜毒杀武大郎，后仵作偷偷留下两块黑骨证明武大郎死于砒霜之事，更感诧异。
按道理来讲，所谓砒霜中毒，实际上多为三氧化二砷中毒。砷中毒在人体内沉积，对不同器官的亲和力不同。可无论是急性砷中毒，还是慢性中毒，其分布主要是在毛发跟皮肉中，并非是骨骼。
简单来说，如西北地区百姓常用的水源、土壤中含砷，所以常会造成当地百姓出现皮肤发黑、手脚掌过度角化的症状，这就是最为典型的慢性砷中毒。可无论当地人十几年亦或是几十年反复引用含砷的水源，死后骨骼依旧不会变黑。
因为此时，她们法医的学生，还曾与许多人做过辩论。虽然最后辩论不了了之，可却也让不少人对法医越发感兴趣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手上的验尸刀也利落的将死猪剖开。
虽然猪与人的尸体多有不同，可万变不离其宗，对于善于解剖的许楚来说，那都不是问题。
那死猪不过瞬间就已经皮开肉绽露出内里来，甚至皮肉之间还能看到殷红色。
真真血腥恶臭味道涌来，使得众人脸色越发难看，就算屏住呼吸也难以抵挡那种诡异气味。

第二百九十三章 死于他杀
虽说他们也见惯了杀猪之事，可是却是第一次如此看到一个柔弱女子这样细致的将猪剖膛开肚。
就这样，满场皆静，只与许楚手中验尸刀分割皮肉的声音。
却见许楚手上不急不慌，从死猪剑状软骨后方沿腹壁滑动单薄锋利寒气逼人的验尸刀，待那刀刃切入耻骨联合处才止了动作。只是，未等众人松一口气，却见她手上动作微微一转，竟然切向了剑状软骨左右两侧，不过几息之间，那刀刃已经顺着死猪肋骨后缘切开至腰椎横突。
如此，刚刚还全乎的腹壁，就被切成大小相等的两楔形，而其中的腹腔脏器尽数暴露出来。
人与猪虽有相似之处，可在摘取内脏之时，却有诸多不同。许楚小心将其胃部取出，又将小肠左移以暴露大肠，随后手起刀落利落的切断直肠。随后，旁的脏腑一一取出摆放。
若是放在年节杀猪之时，或许众人还不会觉得恶心反胃。可如今，一无放血，使得那味道让人十分难以忍受。二则在墓地之上被一个女子面无表情不动声色的分解。看的人们，实在是冷气直冒，后脊发凉。
就在他们中有人要开口阻拦一二的时候，却见许楚的刀刃竟直接划开了那胃部。接着，酸臭冲天的味道扑鼻而来，让那几人直接捂嘴阵阵干呕起来。
最初还只是三两人作呕连连，可在许楚将那胃中的东西清除后，指着那胃壁上的脱落的粘膜跟溃烂说道，“胃部多处溃疡坏死，可直肠处却并未见糠麸样坏死，在排除了猪瘟之后，可推断为中毒致死。”
另外，看其白骨，并未有任何着色痕迹。
有紧抿着嘴强忍着恶心观看的人，此时发现，果然如她所说，白骨并未有任何变化。
“那或许是时间太短呢？”彭忠义身后的彭德冠不禁开口质疑。
许楚点点头，将那死猪的尸体处理好，而后说道：“那就等一昼夜再做验看。”
就在冯仵作暗暗松了一口气擦拭额头冷汗的时候，却见一直不曾多言的萧清朗忽然凝声道：“不论彭义光之死，到底是意外还是一桩谋杀，至少身为仵作的你罪责难逃。若是意外死亡，你且只是作伪，按律应作失当者论，杖一百。吏人、行人一等科罪。可若此案查明为一桩凶案，你则当为帮凶论处。诬告人毒杀罪，不至死者，配千里。”
随着他一开口，满墓地借瞋目结舌。若非萧清朗名声在外，且专管刑狱律法之事，只怕少不得被人质疑。
然而萧清朗却不管那些，直接目光冷然骇人的直指冯仵作，陡然抬高声音凛然道：“钱县令，将人压下大牢，若据实交代则可从轻判罚。若再有狡辩之词，只管判罚流放三千里，家中一应家产充公！”
钱县令拱手应是，并不给冯仵作任何喊冤诉说的机会，直接让人将他拖下去。纵然在离开人群之时，他高喊道：“我说，我说......”
可依旧未曾让两边押着他的官差迟疑一瞬。
若此事查明是真的，别说当值的官差了，便是钱县令为免补了责罚。一应官差，心中怎会不恼怒与他？
左右，此刻说，跟到了监牢中说，都是一样的。对于王爷跟大人的吩咐，他们自然不折不扣的执行了，只要那二位没有发话，说破天他们都不会让人放开。
此时，与宁家人同来的彭宁氏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而彭家爹娘那边，则直接噗通噗通两声跪到了许楚跟前，哽咽道：“姑娘，那我儿到底是如何死的？他总不能死的这般不清不白吧。”
见他们二人悲苦之情不似作假，许楚才回身从棺椁之中的被褥之上取下一根极细的银针。那银针显然有些年头了，如今已经有些黑色斑点，可却不难辨认那并非家中做女工所用的大头针，而是用来针灸的银针。
“如果我猜的不错，彭家公子当初曾有过针灸经历。”
彭家爹娘连连点头，“我儿生前恰逢秋天，当时着凉日夜咳嗽，所以我们就请了大夫隔天为他针灸一次。”
许楚点点头，将银针收起，“那便是了，令公子是死于针灸所用的银针。至于到底是医者误刺了什么穴位而造成了银针入体，还是旁的原因，因尸体已经白骨化，所以我也无从得知。”
“只是冯仵作当时既然做了隐瞒，他必然是知道一些内情了。彭老爷，彭夫人不妨等上一等，稍后衙门必然会做出公正的裁断。”
年老失独，的确是一种无法言语的痛楚。就算许楚对彭家人有所不喜，却也不会对这对心中愁苦的父母冷言相待。
“如若二人信我，那就莫要再将彭宁氏看作杀夫凶手了。若是二位还心有疑虑，那就等明日之后，看过那猪的皮肉跟猪骨颜色再做考量。”
事到如今，他们又怎还会对许楚心生质疑？虽然他们不懂验尸之道，可也不是傻子，只凭她一眼看穿冯仵作的手段，就足以让他们信服了。
于是，俩人连声应下，待到起身后就泪流满面的寻了彭宁氏说话。好在宁家人也并非无礼之人，心中虽然有气，却也能体会二老的丧子之痛。加上彭宁氏本身就是贤惠之人，纵然心中有怨，可面对苍老的公婆也实在难生恨意。
最终，那被许楚用作实验的死猪被封存在了衙门的验尸房中，只等第二日再做查验。当然，为着确保其间，后续经久放置后，钱县令也会着人查看，以做确认。
就在彭义光的尸骨再度入土之后，围观的百姓也三五成群的散了去。
同时，就在许楚将砷中毒的急救方法交给老先生时，另一边钱县令也将彭家常年延请诊治府上病人的卫大夫捉拿了起来。
经过连夜审问，那卫大夫终于承认了当初自己曾受过彭德冠的好处，继而在为彭义光针灸之时，将一根银针刺入其腹腔内。当时，他也曾忐忑难安，可过了多日，未见彭义光有所察觉，这才当那事儿并没妨碍。
后来，听说彭义光身死，他惊慌失措，寝室难安，多次寻了彭德冠商量对策。最终，在冯仵作定下毒杀之后，他的心才再度回到了肚子里。
在彭义光死后，他原本想要远走他乡，免得日后在生是非。可偏生彭德冠再次找到了他，威逼利诱，还以此要挟，最终让他在为彭家老爷跟夫人调理身体之时，给二人下了绝育药......
也正是如此，他们二人才过继了彭忠义以继承家业。否则，按着彭家老爷跟夫人不过四十的年纪，又何尝不能再生养子嗣？
这厢卫大夫一吐口，冯仵作就再也扛不住了。
“小的当时财迷心窍了，只因年轻时的官司使得小的倾家荡产，十分困顿，所以才会为了彭德冠的赏银伪造了验尸单。”冯仵作连连磕头，再没了在墓地煮骨之时挑衅许楚的嚣张模样。他又惊又怕，颤着声儿的说道，“小的只是贪图银子，实在没像诬告过谁，也没杀人啊。”
说起来，他也算是个壮汉，可此时却如同受惊的鹌鹑一般哆哆嗦嗦唇色发白。
他如何不怕，别说流放三千里是何等悲苦之事，若真去了，只怕就要客死他乡魂魄无归了。而杖一百，虽说比之流放要好一些，可却也足够要了他大半条命的。
更重要的是，因他作伪而牵连了整个衙门上下受罚，只怕就算侥幸好了起来，在清苑县日后也再无立足之地了。甚至可以想象的到，就算离开了清苑县，旁的衙门只怕也再不敢用他了。毕竟，有靖安王亲自查出做了假的仵作，谁还敢信？
想到这里，他不禁就懊悔不已。家财没了，许还会成为衙门上下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自然再做屠户只怕也难。当仵作好不容易得来的些许名声，也就此消弭了。
好似入了贱籍后，做屠户跟做仵作仅有的两条谋生手段，都就此断了.....
他欲哭无泪，如今的他，如何想不到日后的苍凉生活。毕竟，做过仵作的他，就算真的甘心去做些苦力，只怕也会被人嫌恶的。
听审的萧清朗神色淡然，让人看不出心思。可正是如此，却越发让冯仵作等人心中惶恐。
他年轻时候，就以屠户之身凶悍行事，过了多年舒心的日子。后来家败之后，也因验伤跟验尸得的结论总得衙门看重，继而受过许多好处。
尤其是从他学了一些验尸皮毛，破获了几宗案子后，更是如此了。富贵人家，但凡出了腌臜之事，或是家中老爷跟少爷逼死了丫鬟，又或者是醉酒与人争执打伤了人，总会寻他从中周旋周旋。
也正是如此，所以哪怕寻常百姓总嫌弃他晦气，不愿于他一道相处。可却并不妨碍他日日吃香的喝辣的，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
他家中没有婆娘，可在青/楼中的相好倒是不少。若非他出手大方，又怎能哄得那些妓子整日甜甜蜜蜜待他？

第二百九十四章 差别对待
当初，他还曾暗地里埋怨过老仵作，觉得当年他太不近人情，竟然不知为同为贱籍的自个遮掩一二。让那被自己打伤的妇人，得了证据上告到衙门。
许是因为私心，再加上心头的怨气，他在验尸之时常会挤兑与老仵作。久而久之，那老仵作为息事宁人也就不再验尸了。
如今想来，人家纵然过得清贫，可一辈子却从未对人有过亏欠。更甚至，年老之后也能儿孙环绕颐养天年。可自己呢，除了那些昧着良心得来的银子，还是青/楼中相好粉头的几句哄骗，好似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你们是说，当初是彭德冠找的你们？”
“是是是，小的不敢撒谎。”冯仵作跟卫大夫见萧清朗开口，赶忙点头。
“可有证据？”
“有。当初他赠我银两之时，是用荷包盛着的。当时我瞧着那荷包精美，就讨要了来，送给了春香楼的姑娘做礼物。”冯仵作也不等卫大夫开口，率先说道。
萧清朗冷冷瞥了他一眼，见他不像说假话，这才再度问道：“可还能找回？”
冯仵作卡了壳，面色几番变化，最终颓然道：“回王爷的话，实在是时隔太久，怕是寻不回来了。”
青/楼的女子素来眼高于顶，又怎会真的稀罕一个精美荷包？更何况，已经一年之久了，就算去了青/楼寻找，只怕也找不到了。
“可还急得那荷包的大致模样？”就在他颓然的无力垂头时候，忽然听到萧清朗追问一句。
他不敢说不记得，只能绞尽脑汁回想，好在他自用的荷包并不多，而经手过的唯有打彭德冠那得来的那个最为精致。所以，一番思索之后，他也简单说其那荷包之上的细节来。
“好像是深蓝色的绸缎缝制的，上边还有什么花样子，小的记得上边有两个芽叶，至于什么花，小的实在记不清了。哦对了，那封口处用的是银丝线，瞧着还会反光，煞是好看。”
萧清朗微微颔首，右手执笔在纸上轻话几笔，随后递给钱县令说道：“让人去缝制了相同的荷包，越快越好，明日要用。”
待到冯仵作将一切交代清楚后，就被人暂押下去。而此时，卫大夫才在萧清朗锐利的目光下，慌张磕头道：“草民当时收的是三张百两银票，那票子是城东苏家钱庄的，上面还有苏家钱庄的印鉴。因为担心被人发现，草民至今没敢去将银子取出，所以银票还在草民家中藏着。”
“当时家中老母亲曾问，这银票是从何而来，我只说是彭家赏给的，还让她莫要在外漏了财白。”卫大夫不敢与萧清朗对视，只能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仔细交代。
这次，无需萧清朗再做吩咐，钱县令直接让人去卫家查找。三百两银子，并非是小数目，又有钱庄银票做为证据，想要追查当初是何人存的银子，并不是难事。
虽说银票只做一种凭证用，可在钱庄却步步仔细丝毫不敢马虎。除了对外宣扬的账本之外，他们还有一个账本，专门记录何人何时存了多少银子，其银票之上编号跟汉字密押又是什么。最后，再有掌柜的盖上私印，以作留证。
这件事一般百姓知道的并不详细，唯有钱庄内的人，跟衙门中人知道。
直到卫大夫被押下去后，他还有些恍惚。在离开之前，他曾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萧清朗，却正对上那双冷意凛然的眸子，使得他本能的打了个寒颤。
审问完冯仵作跟卫大夫二人之后，时辰已经到了傍晚。今日为了验尸审案，他与许楚并未用午饭。好在他习惯了于马车之上准备些零嘴儿，所以倒也不至于让许楚一整日腹中空无。
因为时间已晚，加上白天劳累了整日，所以萧清朗就未再推辞钱县令让人在驿站准备的酒菜。其实若说是为他准备的，倒也不确切，甚至可以说，他能吃到这桌饭菜，大部分原因是沾了许楚的光。
要知道，按着钱县令来说，置办如此体面的酒席，少说也要用半个月的俸禄了。
这顿饭倒是宾客尽欢，尤其是钱县令，简直恨不能直接将许楚从萧清朗身边扣下。就算不在衙门做事，也能帮着教导一些得用的仵作。
也许是因为高兴，他贪了两杯酒，所以使得钱夫人如何拉拽，都没能将他的劲头拉拽下来。最后，只能打着哈哈的跟萧清朗和许楚说着见谅的话。
到最后，萧清朗本还是与有荣焉的浅笑，渐渐就收敛起来，最后直接变得脸色发黑，冷飕飕的盯着钱县令。要不是知道他一心为公，再有钱夫人对小楚的殷切招待，只怕这会儿，萧清朗都要让魏广将人扔出去了。
许楚斜睨了一眼萧清朗的脸色，又看了看有些醉意喋喋不休想要她留在清苑县的钱县令，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略想一下，回头对钱县令带来的师爷说道：“劳烦让人为大人煮碗醒酒汤。”
说完，她紧接着就夹了一筷子嫩藕尖放到萧清朗跟前的碟子里，说道：“你素来吃的清淡，今日的饭菜有些不合口。等会儿散席之后，我给你煮些莲子汤做夜宵？”
只一句话，就让默然不语目光不善的萧清朗放柔了神情。
“你如此说，倒是让我觉得有些老夫老妻的错觉啊。”他声音低沉的小声在许楚耳边开口说道，随之而生的，便是隐隐的笑意跟戏谑。
许楚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愤愤的伸手，想要将刚刚帮他夹的藕尖重新夹回来。
然而她的意图，早被萧清朗看穿，未等她的筷子递过去，他就已经将藕尖放进嘴里。瞬间，鲜嫩带着甘甜的滋味就在口中弥散开来，却也不知是因为这藕尖是许楚所夹，还是本就味道鲜美，使得他惬意的眯了眯眼。
一旁缓和气氛的钱夫人见状，连忙捂嘴笑起来。她表情真挚，并未因萧清朗跟许楚天差地别的身份而生了轻视之心，又或者有什么攀附意图。
虽然她自幼就熟读女戒女规，也总被爹娘灌输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观念。可是，见到萧清朗跟许楚之后，她又觉得这俩人之间默契温馨的相处，却比多少门当户对的富贵夫妻更让人向往。
不说花前月下男才女貌，只说对旁人冷漠淡然的萧清朗，唯有看向许楚时候才会流露出一丝温和来，就足以说明他是真的倾心于她的。
再看许楚，竟然如此自然的戏弄与他，不畏惧也并非寻常所见的恃/宠/而骄，倒像是相识多年的随意。单单是这一点，钱夫人就觉得，一般闺秀比不过她。
许楚忽然听到钱夫人轻笑出声，不由大窘，只能干笑了两下。
反而是萧清朗，极为体贴的为许楚添了藕汤，又跟钱夫人说道：“本王见钱大人有些微醺了，不如夫人就先带他回去吧。”
至于许楚所说的醒酒汤之类，他只做没听到。
钱夫人瞧着自家老爷也的确有些醉意，赶忙应声，随后让师爷叫了一名伙计搀扶着钱县令离开。在离去之前，钱夫人还给萧清朗告罪一声，而后快走几步出了门。
门外站着的魏广眼角瞟了一眼钱县令的轿子，心里为他默哀一瞬，怎得就有胆子跟王爷抢人啊？虽说王爷不会对他公报私仇，刻意打压，可只怕也得从旁的地方找补一下了。
还真不用说，魏广说的极对。就在钱县令酒意稍稍醒过来的时候，就听到外面有人说，王爷派人送醒酒汤来了。
于是，他瞬间就忆起了在酒桌上自个喋喋不休的劝说。那模样，就只剩下对许楚说，京城不好，遍地贵人指不定一块牌匾就能砸死个皇亲国戚呢。她到了京城，只怕没法熬出头。
他甚至想得到，要是当时没及时被夫人带走，自个还得语重心长的跟许姑娘谈心，以长辈的身份劝说于她。说不准，还会说出三法司不好，那里定然会有勾心斗角的事端......
想到这里，他就懊恼的拍了拍自个的脑袋。然而，还没等他懊恼够，就见自家夫人已经脸色不喜的端着醒酒汤过来了。
“老爷，妾身亲手为老爷熬了醒酒汤，老爷就先喝了吧，免得明日审案时候再头疼。”
钱县令闻言，心里稍稍偎贴了些。自家夫人虽然瞧着心头有气，可对自己却是真的心疼。如此一想，他就二话不说接了那醒酒汤就灌了下去，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只可惜，心头的暖意不过两息呢，他的一张脸就紧紧皱了起来。口中的汤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能耿着脖子看向自家夫人。
钱夫人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老爷可是觉得哪里难受？”
钱县令见她一连无辜，神情担忧，只能闭眼将那解酒汤大口喝下去。只是，等喝完以后，他就连连吐舌道：“夫人啊，屋里可还有蜜饯？”

第二百九十五章 调戏王爷
“老爷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要吃蜜饯啊？”
等她一脸无辜的问完，就听她身后来给爹娘请安的女儿说道：“娘定然又是嫌爹爹喝酒了，所以手一抖不小心把醒酒汤里加了把黄莲心吧......”
钱夫人挑眉，反问道：“难道不该放？这人打打不得，骂骂不得，还不兴我用黄连让他清醒一下啊。”
这下，钱县令想要蜜饯的心思，瞬间就被浇灭了。不过瞧着自家夫人的模样，再想一想今晚还得好生休息，所以他赶忙小声在自家夫人耳边说起了小话，只求赶紧将此事翻篇。
钱夫人被他哄得没了脾气，只能丢给他个白眼，然后让人将萧清朗赐来的醒酒汤端来。
“行了，这王爷差人送来的醒酒汤，你可也躲不了了......至于里面是什么滋味，妾身可就不知道了。”说完，她就将那醒酒汤塞进了钱县令手中。
她自然不担心那汤药中会有什么毒药，想必，最多也就像她一样让人加些苦药罢了。
刚刚被一碗苦到透心的醒酒汤折腾一番，钱县令在接了另一碗的时候，就不由得心里发怵了。
可是想到那送汤的人，还在外面候着，他就只能一咬牙一闭眼，如同壮士赴死一般喝了下去。
意料之中的苦涩没来，反倒是满口清甜，恰好将之前口中的苦涩冲淡了。
他咦了一声，吧唧了两下嘴巴，果然感到神清气爽。
“王爷果真仁善，并未计较我之前的失态，反倒是我自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害的自己揣揣不安了半天。”
这厢钱县令对萧清朗越发心生敬佩，另一边被他惦记着的萧清朗，则正坐在小板凳上帮着许楚淘洗香米跟莲子。
素来形象矜贵清雅的他，此时将一颗颗莲子放好。一双批阅大周各地冤狱的手，在做起这些小事来并不显违和，反倒是让人感到赏心悦目。
待到摆弄完后，他才起身将一应物件递给许楚，见她以此将之放入滚开的锅中。
而许楚将新鲜的银耳洗干净，又挑了些许枸杞放入锅中。
锅中热气氤氲，模糊了许楚的面容，也遮掩了他的视线。可此时，他却觉得心头格外安宁，甚至让他有了一种夫唱妇随岁月悠长的错觉。
“王爷对钱大人倒是有些不同，我还是第一次见王爷如此关心旁人，连醒酒汤都亲自吩咐人送去。”许楚一边搅动锅里的银耳粥，一边随意聊道，“想必钱大人对王爷感激之情会更甚了。”
她虽然不知其中曲曲折折，可也猜测到，这大概就是御人之术，恩威并施，赏罚病重。
萧清朗闻言，露出个意味深长的浅笑，“他的确该感激与我。”
据他所知，钱夫人每每与钱县令闹脾气，总会在他的饭菜里放些额外的东西。而前几日，钱夫人恰好买了些莲子心用泡水清火气......
许楚没回头，自然也就没看到他的表情。她恩了一声，又与他答了几句旁的闲话。
“帮我洗根胡萝卜。”许楚虚了口热气，翻搅了下锅里的汤汁，见开始浓稠了，才将灶膛中的火挑灭了一些。如此慢慢炖煮，再有一刻钟，就能出胶了。
瞧着萧清朗寻了胡萝卜出来，她才开始摘洗起厨娘晚饭用剩下的一些木耳跟香菜来。在家里的时候，每逢过夏秋，她总会在雨后寻枯木摘些木耳跟菌菇之类的晒干，等青黄不接的时候，做些小菜改善生活。
而今想来，她竟然已经有许久不曾做了。上一次大张旗鼓兴致勃勃的做饭，好像还是年节时候？
日子仿佛回到了在家的时候，她每次无事的时候，总会在锅台上打转。除了收拾，便是想着法的做些稀罕吃食。纵然是野菜，也能翻出许多花样。
而那个时候，若爹爹回来的早，也会笑呵呵的给她打下手。或者会坐在院子里，感慨一句女儿大咯......
许楚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目光愣怔的看着案板上的香菜，半晌回不过神来。其实，她也不知自己现在的生活到底算是幸运还是不幸。相依为命的爹爹不知去向，甚至故意躲避自己。而自己从未担忧过的平静日子，随着一次刺杀而彻底回不来了。
可若说不幸，又偏偏让她因此事而结识了萧清朗，并尝到了心悸的喜悦。
萧清朗起身，刚要开口说什么，就看到许楚呆愣的没了动作。他心里叹息一声，走过去将她手中的菜刀取过来。
“别想太多，事情还没到让人愁眉苦脸的地步呢。”萧清朗言简意赅，却满是安慰之意。
许楚回过神来，见他已经摆好了切菜的姿势，不由挑眉道：“没想到王爷也如此贤惠。”
萧清朗极快的将胡萝卜切成细丝，不以为然道：“我贤惠的地方还有许多，日后小楚可以慢慢发现。”
这话一落，许楚忽然就想起了当初他做的那桌子馋人的饭菜来。她尤记得，当时那桌上有酸菜鱼，还有麻辣鲜，可是吊足了她的胃口。只可惜，突如其来的验尸，让她最终也没能将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吃到口中。
就在她一愣神的工夫，萧清朗就将那胡萝卜丝成了盘，然后看向许楚道：“接下来是要做什么？小炒？”
许楚摇摇头说道：“天热了，小炒倒是吃不下去多少。今日就做小菜得了。”
萧清朗干咳一声，迟疑道：“我......我之前并未跟人学过凉菜。”
要知道，当时他做菜的时候，天气还不似现在这般热。所以跟厨娘学的，也多是祛湿的热菜。而今，纵然听着是简单的东西，可对他而言可就有些作难了。
许楚抿嘴笑道：“忽然觉得王爷越来越可爱了怎么办？”
前世的时候，她偶然听到有追偶像剧的小女孩会感慨某个欧巴桑好可爱。当时，她还不太能理解那种形容词，毕竟，把可爱加注在一个霸道总裁的男主身上，似乎十分不贴切。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自个有些明白了。就如萧清朗这般，说不上是傲娇还是怎得，可就是能让她心头欢喜柔软起来。
她眯眼看着萧清朗，直到他眼神有些闪烁了，才欢愉的又起了灶台。
烧水下胡萝卜丝跟黑木耳，开水滚过之后，捞出放入冷水盆中。片刻后摆入盘子里，而后用白糖盐跟醋酱油简单调制了料汁倒入。
其实若能炸着干辣椒的热油浇一下，味道会更鲜美。可眼下都到了夜间，又要考量萧清朗清淡的口味，她最终也只是将香菜拌了进去罢了。
一切都做好之后，锅中煮着的银耳莲子粥也已经浓稠甘甜了。
许楚心满意足的在灶台一侧摆了碗筷，将莲子粥分装开来。莲子的软糯，银耳的浓稠，枸杞的甘甜混合而出，虽然带着热气，却也让人食欲大开。
她得意的挑了挑眉，用小勺挖了一颗莲子让萧清朗尝。
“怎么样？”
萧清朗眼底含笑，品着香糯的莲子赞叹道：“有滋有味。”
许楚听了，心里越发高兴起来。而她却不知，萧清朗那句有滋有味，当真就是一语双关。她所做的饭菜味道好，可与她一道的日子，却更好。
她将小菜端到桌上，又将两碗莲子粥端过去。而后就出门对魏广说道：“魏大哥，我跟王爷煮了莲子粥，你跟下值的侍卫一道尝一尝吧。另外还有一些在锅里，等下一班下值的侍卫歇了，再来吃。”
早在她盛粥的时候，萧清朗就知道，大概也有魏广等人的份。不过想着她的那句“我跟王爷”，他心里就满是偎贴，再难生出酸涩意味来。
其实他所要的也不多，只要她将自己划入她的生活，她的内心，她的领地便可以了。
魏广悄悄扫了一眼厨房里已经落座的王爷，见他脸色微变，这才放下心来。他实在是被王爷惦记怕了，也亏得他跟许楚都没有旁的心思，不然只怕这会儿会更惨。
这厢魏广端了莲子粥出门，招呼着下值的侍卫前来。而那厢，一直隐匿着踪迹的魏延等人，就不由得埋怨起来。瞧那魏广一行人的吃的叫个欢快，也不知道给他们留一些......
不过几人心里虽然嘀咕着，可却依旧未曾暴露出来。
至于一身锦袍气宇轩昂的王爷，怎会屈尊到厨房的小桌子上用膳，好似也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了。毕竟，他们都亲眼看到王爷洗手做羹汤了，难不成还会有别的更能让人惊掉眼珠子的事儿？
如今的萧清朗似乎卸去了一身沉敛跟尊贵，唯独只剩下与许楚之间的脉脉温情。
厨房内，虽有氤氲热气，可却得益于通透空旷的位置而又夜风从门口窗户涌入。加上外面摇曳着的灯笼微光，还有潺潺如水的月光，却叫人心神舒坦。
树影清浅，掠过窗棂台阶，在月光下留下斑驳印记。吃过宵夜之后，萧清朗与许楚各自回房。
其实许楚如何不知道萧清朗为她所做的事情，会因她而欢喜，因她而费心劳神。就如同今晚的宵夜，若非萧清朗安排过，又有侍卫将在驿站中入住的往来官家亲眷安排妥当，她们怎么可能整晚都不曾出现，又整晚不曾要过一盆热水热茶？
她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可却无法拒绝他的这番安排。
众人之中，大概就只有魏广知道，自家以勤俭生活不奢靡甚至可谓是苦行僧而著称的王爷，今夜到底花费了多少银钱。或是让人该住他处，又或是以金银酬谢......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看了一眼还伏案批阅公文的王爷，心道感情这事儿真麻烦。他日后就独身一人过得了，生的每天为着女人的心思让自个如此劳累。

第二百九十六章 杀人灭口
淡淡的光影之中，明暗交错，也将萧清朗那锐利俊朗的身影勾勒出几分柔和。
相较于他的肃穆淡定，彭家那边的人，此时却各怀心思。
彭宁氏被彭家爹娘重新接回了府上，虽然彭家上下多少有些不自在，却也并未再排斥于她。而彭德冠一家，虽然口中说着恭喜，可心里却焦躁难安。
午夜时分，与冯仵作交好的春香楼秋月携了一个食盒匆忙赶到监牢探望。一番打点之后，她就将那极为丰盛的酒菜拿出。
她倒是也不嫌晦气，还邀了与冯仵作同牢的卫大夫一道用饭。
“冯大哥，秋月人微言轻，没办法为你做什么。只能趁着夜深人静时候，避着旁人的耳目来给你送些酒菜。”她说着，就满心不忍的落了泪。“罢了罢了，咱们今夜不说那些丧气话，秋月敬大哥一杯。”
同一酒坛中倒出的酒水，她既然敢喝，冯仵作自然也敢了。再者，还有一个精通医理的卫大夫，若有异常，必然逃不过他的眼。
就在秋月劝说着冯仵作跟卫大夫用些鸡汤的时候，也不知怎得，忽然手下一抖将白瓷小瓦罐扣到了地上。于是，好端端黄澄澄十分诱人的鸡汤，半点不剩了。就连肉块，也全沾上了尘土枯草，无法在食。
秋月的脸色一变，似乎也没什么心思应付冯仵作二人了，只管咬着下唇匆忙留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而秋月出了监牢之后，隐藏在暗处的侍卫才悄悄跟了上去。却见她径直往街角而去，随后上了一辆，深蓝色为顶的马车。而那马车，也并未回春香楼，而是一路向城外疾驰而去。
侍卫一路上留下记号跟踪上去......
足足将近两个时辰之后，一个身着粗布灰衣的身影，才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彭家跨院之外。而后，只听的几声知了叫声，就见那跨院侧门被人自里面悄悄打开，旋即那身影一闪入了院子里。
“怎么样？”
“已经办好了，一切都是依着您的意思做的，就算官府追查，也只能追查到老爷身上。”
“行了，这是五十两纹银，你先出去避避风头，等这事儿完了以后，再回来领赏。”那人顿了顿，低声警告道，“管好自己的嘴，只要你不泄露这事儿，等查账时候，我自然会把你儿子贪墨银子的账面抹平。”
来人闻言，敢怒不敢言的叹了口气就要离开。
可就在他们二人欲要分道扬镳之时，那道侧门忽然被人自外推开。同时，刚刚还沉静寂寥的跨院，倏然涌出了三五个官差，而官差之后赫然就是隐藏在暗处一直不曾出声的彭家爹娘。
“爹，娘？”彭忠义错愕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人，下意识的就要为自己狡辩。
彭家老爷看着他恭敬的面容，气的浑身发抖，抬手指着他冷声质问道：“义儿，你......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彭忠义双唇嗫喏两下，赶忙说道：“爹，娘，我只是心头恼怒姓卫的庸医跟那姓冯的屠户害了大哥，所以......”
“行了，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为自个开脱了？我跟你娘，还没老到糊里糊涂。”
说到这里，彭家老爷跟夫人不由得气愤难耐。想他们自儿子出事之后，一心将他当作亲生嫡子看待，悉心教导，仔细呵护，甚至比当年对待儿子都要细心百倍。可最后却发现，自家根本就是养了个白眼狼......
不，说不准，自家儿子的祸根，就是因他而起的。毕竟，刚刚钱大人亲口说过，卫大夫跟冯仵作曾交代，之所以作假是受了堂兄彭德冠的指示......
堂兄一家，本来只是彭家旁支，在彭家的生意中只是个小小的掌柜的。就因为他家儿子彭忠义与自家嫡子彭义光自幼一同长大，所以两家才有了几分情谊，继而让外人高看他一眼。
而义光出事之后，他们一家也十分贴心，日日陪伴安慰，更让他们心中感激。最后，还满怀歉意的将他们二人的长子过继......
夺人之子，他们心中本就觉得亏待了对方。加上彭忠义为人谦和有礼，恭顺孝敬，使得他们夫妇二人更加满意。如此之下，心中的愧疚之情就更甚了，所以才为他们二人置办宅院，抬高堂兄一家在彭家的地位。
现在看来，当真让人细思即恐。若他们一家从一开始就包藏祸心，那......那......
思及此处，彭夫人不禁泪流满脸摇摇欲坠。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引狼入室，害了自己的儿子，如今却还认贼做子，让他继承原本属于儿子的一切。
钱县令见事情果然如萧清朗预料的那般，当即也不觉得半夜先装醉后被夫人跟王爷整治悲苦了，直接精神奕奕的让人将彭忠义跟那名粗实下人押下去。
此时，彭忠义还不曾撕破自己伪善的脸面，依旧恭恭敬敬的给彭家老爷跟夫人跪地行礼，诉说他的无辜。如此未曾落泪，却言语压抑，使得彭家老爷跟夫人心中那点怨恨不由的动摇起来。
这孩子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从来不曾有过什么野心，对他们恭顺有加，对外人也彬彬有礼。甚至，还曾几度劝和过他们接儿媳彭宁氏回家。
这样的人，难道真有他们想的那么不堪？
还是说，真如他所言，他只是一时气愤......
朝阳高挂，晴天万里，晨曦微光刚起，县城中就已经热闹起来了。除了那往来走街串巷的卖货郎，还有早早就摆开摊位，吆喝着买物件的小商贩之外，就属县衙二道门外最为热闹了。
有了昨日墓地开棺验尸之事，四里八乡的百姓，都知道了京城来的高高在上的靖安王要亲自审案。不过最让他们稀罕的，却并非是什么王爷，而是他身边那个能面不改色摆弄骨头解剖死猪的女仵作。
一些昨日未曾赶上看热闹的人，听同村之人说起当时验尸的事儿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女娃子，就能推翻本县老仵作跟冯仵作的验尸结果？还几句话逼的冯仵作无地自容，承认罪责最后给下了大牢？
不过他们虽然觉得难以置信，可事实却是，那冯仵作果然不见了踪影。
一传十十传百的，那女仵作的能耐可不就众所周知了？
许是还有人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的跟旁人卖弄一番，使得许楚的名声瞬间就提升到无人能及的地步。至少，跟话本子里的阴司女官对上号了。
“哎，你们听说没，那女仵作就是之前在云州城跟锦州城连破几宗大案的人。我之前去那边卖桂花油，听一个丫鬟说起来过，说她验尸查案那可是神了。”一个商贩顾不上推销自家的各种物件，直接将摊位交给旁边摊子的大娘帮忙照料，自个则赶过来看稀罕。
在寻常时候，若生意不好了，为了寻销路，他也常会走街串巷的挣营生。年前的时候，他去过云州城，当时那城里沸沸扬扬的全都是讲她破恶鬼案的事迹。
上个月，他从锦州城回来时候，又听着那些人对她验尸的事儿啧啧称奇。当然，斥责跟嫌恶的人也不少，却都敌不过百姓对这种传奇故事的钟爱。
大抵是她的事迹越来越传奇，倒是让一般的百姓对这女仵作的好奇之心，大过了嫌恶。
“我也听说了，她好像是阴曹来的女判官，身带幽冥鬼火能一眼辨忠奸......”
“说的那么神奇，那我可不信，就是个黄毛丫头罢了，难不成还能上天去？”
“哎呀，花大娘你怎得还抬杠啊。别的不说，您老可听说过今儿要审案的那位王爷在京城有什么名号没？那可是玉面阎王爷啊，他身边跟着的办事儿的，不是女判官，难不成会是小鬼？”
“甭管是啥，反正女人就该好好在家里相夫教子。像她这样晦气的，就算是女大仙儿，老娘都不会让她进门！”
“就是就是，好端端的女娃子去做仵作，也不怕没人要了。好人家的，谁肯做这腌攒事儿？那一具具尸体的，你们可别说不怕。”
二道门外的人此时对许楚的好奇，明显多过了对案子的关心。毕竟，那彭家的事儿都过了这么久了，又已经验明了彭宁氏是被冤枉的。在他们看来，也就没啥别的可看的了。
只是女仵作，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说头一次遇到的。上次甭管有没有瞧清楚，都不妨碍他们这次再看个仔细，以后好跟旁人炫耀。
随着衙役左右排开，一声威武，杀威棒敲地声阵阵响起。靖安王跟一身官服的钱县令，就依次坐到了正堂高处。
按本朝律例，寻常王爷跟皇亲国戚，并不可干涉地方政务，更不得擅自插手各级官府的审案跟判案过程。可这，并不约束掌管三法司跟内廷的萧清朗。
他本就为刑狱而生，又为此身居高位，自然能够插手一切案件。
此时，他们二人正襟危坐，脸色肃然，纵然还未开口，却也露出了刚正无私之意。

第二百九十七章 开堂问案
随着萧清朗的一声开堂，就见有官差先押了昨日在秦铁子坟上，被许楚指责为诬告他人的秦家老妇人上堂。
她被关押了一夜，早已是汲汲皇皇浑身瘫软了。原本她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自家儿子活着的时候，仗着儿子四六不懂的劲儿在外处处拔尖。后来儿子死了，她又靠着胡搅蛮缠蛮不讲理过日子。
而今下了大狱，听里面的狱卒说，要是敢在王爷跟前撒谎，只怕是要挨板子的。所以此时，她哪里还有昨日欲要扇许楚时候的泼辣劲儿？
萧清朗刚一拍响惊堂木，她就忙不迭的告罪起来，连声说道：“其实民妇的儿子身子骨的确不好，加上总在外头胡闹着混日子，那身子早就被花楼里的狐狸精们掏空了。”
她说着，鼻涕眼泪就已经糊了一脸，表情又是愤愤又是悲痛。
“那小兔崽子就是个挨千刀的玩意儿，后来竟然染上了花柳病......”说着，她就捂着脸嘤嘤哭起来，“民妇按着土郎中的法子让他吃药，效果倒是有，可他却时常会抽搐......”
“就在他出事那天，民妇就看出来了，他是生生被抽死的。可是，可是民妇唯一的儿子都没了，以后也没个指望头了，总得要寻些银钱养老啊。”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就算是此时，说起这事儿来依旧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模样。她不甘的抹了抹眼角，瞪着一侧候着的牛家人说道，“一样是病秧子，凭啥我儿子就得死，他牛大熊却活的好好的？可民妇也知道铁子的死赖不着他，所以就想着，只要他们家肯给些银子，民妇就不再闹事儿了。哪知道，他们牛家人欺人太甚，连二十两都不肯给！”
秦铁子的老娘好像还有些愤愤不平，咬牙切齿道：“要是他们肯给银子，这事儿不早就能了结了吗？”
这话说的，倒是让人瞋目结舌。别说旁人了，就是许楚都气急而笑了。这还真是强盗逻辑，人家既然毫无过错，又与你非亲非故，凭什么要给你养老银子？难不成就只因为你弱，所以你便有理了？
若不是钱县令查访仔细，指不定牛大熊就会被判做是失手杀人的凶手了。到时候，这事儿有岂能是些银钱能衡量的？
换句话说，二十两银子比之一条人命的确是杯水车薪算不得什么。可对于一个毫无过错的农家人来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天文数字了。
想想，牛大熊爹娘也不过是靠苦力为生的人家，还养育着一个病怏怏的儿子，其压力可想而知。二十两银子，莫说对方不给，便是给，只怕倾家荡产也难凑齐。更何况，所谓欲壑难平，就是如秦铁子老娘这般的人。有一有二，就会有三有四，只怕日后，一个伤风感冒她都会恨不能讹到牛家人身上。
萧清朗眉头越皱越近，显然对她越来越理直气壮的说辞嗤之以鼻不愿再听。他啪的一声狠狠敲响惊堂木，凝声道：“强词夺理满嘴胡缠，既然你这么说，那岂不是说曾与你生过口角之人，但凡生老病死皆可寻你讨要赔偿？”
“真真是天大的笑话，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如何有脸说出这番话来！”
“且不论旁的，按大周律例，反诬告者皆要论罪。你明知他人无罪，而诬告对方杀人，当判处入狱三月。日后若有再犯，再做严惩。”
入狱服刑，大家自然不会觉得只是困在牢笼之中那么简单了。要知道，凡是被判罚之人，除了入狱之外还需做些苦工赎罪。就如开山，搬石，修建桥梁山洞等等。其中艰辛，可比外面多多了。
待到秦铁子娘亲被押下去后，牛家人才赶忙上前磕头道谢。好在他们也考量到还有另一宗案子，所以并未多做逗留耽搁便喜极而泣的离开了。
等大堂之上空旷之后，萧清朗下令继续审案。接着，就有官差押着惊魂未定满脸仓皇的卫大夫跟冯仵作上堂。
他们二人，自然是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而后，又浑身发抖道：“昨夜春香楼的秋月曾来送酒菜，当时草民二人对她感激涕淋，却没想到......却没想到她送来一瓦罐的毒鸡汤。”
“若非老天开眼，让她在取那鸡汤时候失手打翻了瓦罐，只怕此时草民跟冯仵作，已经一命呜呼了。”卫大夫一想到今早看到那鸡汤鸡块附近的两只死老鼠，就觉得惊魂不定。
那鸡汤他并未接到手里，所以还真没察觉里面被人下了毒。可以想象一下，要是他们真的喝了下去，那只怕就难再见到今日的太阳了。
可是，谁会对他们下如此毒手？若是冯仵作，还能说跟秋月有些牵扯。可是，卫大夫素来洁身自好，半辈子除了自彭德冠那里得来的不义之财，旁的亏心事并未做过。更别说，会与跟青楼女子有纠葛了。
想到这里，他顿时就想到，这事儿肯定是秋月被人买通了做的。
冯仵作显然与他想到了一起，连连磕头道：“小的虽然跟秋月有过往来，可是却从来没抽没怨的。她没到底会杀小的，而且还是费尽心思半夜里买通了狱卒来杀小的啊。”
外面听审的百姓，一听一夜之间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而且，还牵扯上了春香楼的姑娘，顿时，一个个的就都跟打了鸡血一般热闹起来。
各种猜测跟质疑纷纷而起，更有好事儿的都啧啧道：“要是这俩人真被毒死了，那还真应了那句老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萧清朗淡淡的看了二人一眼，旋即让人押了彭德冠夫妇跟彭忠义、还有与彭忠义同时看押的那名老仆上堂。
他不急不缓，也不听几人挣扎喊冤之声，只管拍响惊堂木，让人肃静。
全场安静之后，他才厉声问道：“彭德冠，你可知罪？”
彭德冠愣了一下，艰涩摇头，又惊又怕的说道：“王爷饶命，草民真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啊。”
萧清朗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直到他几乎窒息过去，才开口道：“卫荣从跟冯大桥交代，当初是你买通了二人。让卫荣从在替彭义光针灸之时坐下手脚，使得那银针入腹。随后，也是你让冯大桥在验尸过程中做伪，佯装其为砒霜中毒而死。可是如此？”
彭德冠闻言，赶忙砰砰磕头，哭嚎道：“王爷明察啊，草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啊。更何况，草民也算是看着大少爷长大的，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是有些感情的，又怎么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啊。”
萧清朗却并不为所动，直接从案桌之上取出几张百两银票，厉声问道：“这五百两存于城东钱庄的银票，想必你该不陌生吧。”
说着，他再不理会彭德冠，直接开口传了钱庄的掌柜的跟伙计上堂。
人证物证，早已是萧清朗查探清楚的。所以他吩咐之后，不过片刻，就见钱庄掌柜的带了两名在柜台上做工的伙计前来。
因为钱庄不同于别处，所以纵然只是伙计，也都是识文断字，且品质德行极好之人。先不说其家世清白，往上三代都不曾有任何污点，就单说要入钱庄做事，需得三名德高望重的先生写推荐信，就足以见得那两个伙计的话，比旁人更值得相信。
彭德冠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在钱庄之人行礼之时，他就已经哆哆嗦嗦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了。若此时有地方可躲，只怕他都很能不能将头埋起来免得被人认出。
钱庄掌柜的面如常色，给萧清朗跟钱县令行礼之后，就辨认核对其萧清朗让人送下的银票来。却见他不断翻动着手上账本，直到将近半个时辰后，才拱手回话，“回禀王爷，大人，这银票的确是彭德冠所有。”
“草民查过钱庄底账了，其上记录，这银子是去年初，由彭德冠彭老爷亲自存于钱庄的。”
“因为五百两数额巨大，且他又是彭家的掌柜的，所以草民担心他这银钱来路不正，所以特地在账目上做了标记。”
一旁的伙计闻言，也点头附和道：“小的也能证明，因为当时彭德冠老爷催促的急，还跟小的几个柜台上的伙计发生了口角。若非柜台隔着围挡，只怕他就要将柜台砸了。”
一般而言，不会有人在钱庄动手打架。毕竟，若在钱庄动手，稍不当心就会被冠上个当众抢劫的罪名。正是如此，那两个伙计才会记得十分清楚。
“当时小的还跟掌柜的抱怨过，掌柜的劝小的莫要气恼，日后再碰到他只管躲着走就是。”那伙计的话有条不紊，不亢不卑甚是冷静。
可他越冷静，彭德冠就越发惊慌。
“王爷明鉴，他们这是诽谤草民。定是这几个人串通好，合谋要无赖草民的。要知道，草民在去年之时才只是个掌柜的，哪里可能有那么一大笔银子？”说着，他就砰砰砰的磕起头来。那模样，还真有些让人瞧着不落忍的。

第二百九十八章 致命一击
站在师爷身后听审的许楚微微挑眉，她是真没想到彭德冠的心理素质这般好。到了此时，而且还是在萧清朗的质问之下，竟还能寻到说辞。
萧清朗见到了这个地步，彭德冠依旧不肯松口，索性从案桌上拿起个蓝色荷包丢下去，冷笑道：“这荷包，你可熟识？”
彭德冠刚要再狡辩，就被一个从天而降的荷包砸中。那荷包从他头上弹出，落在了与他相隔两步之遥的地上。他只瞄了一眼，整个人就汗如雨下了，脸色也煞白难看起来。
萧清朗不给他思索的时间，直接冷笑说道：“你若记不清了，那就让本王提醒一二。这便是你收买冯大桥之时，装着银两的荷包。这荷包用料精细，且绣法独特，工夫颇深，非是有些功底的绣娘不得绣出。恰巧，本王寻到了几年前在你成衣铺子里的一名老绣娘，她认出这正是她为你绣的荷包。当初，她为辨认方便，在荷包之内绣了你的名字为记号......”
彭德冠身体剧烈抖动起来，那额头的冷汗噼里啪啦的往下落，他却不敢抬手擦一下。可以说，他现在就跟被人使了定身法一般，无力动弹。
那荷包他的确还有些印象的，虽然记不清细节了。可他还记得，那是块上好的深蓝色绸缎布上裁剪下来的料子，而那余下的料子，到现在还藏在他家中的柜里。
他瞄了一眼，瞧见那荷包之上隐隐的绣着两片叶子，封口处还有银丝痕迹。顿时，一颗心就彻底沉了下去。
多年前他曾算过一卦，说他是枯木逢春的命数，日后遇事总能逢凶化吉。所以，他所用的所有荷包跟香囊上，都会让人绣上绿叶，也做吉祥之兆。后来，因着时常挪用柜子上的银两，他的日子过得富足了，便想学着富贵人家用金丝银线做穿戴。可旁的他坐不起，就只能在荷包上费些工夫了。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惶恐紧张的撇过了眼不再看那荷包。
“传彭家成衣铺绣娘田扈氏！”
随着惊堂木响起，就见一名年过四十的中年妇人面容紧张的进了衙门。她先给行过礼，然后看向地上的荷包，惊呼一声道：“哎，彭掌柜，这不就是去年丢失的那个荷包吗？当时您只是偷偷从柜台上的那匹云绫里裁下来一块，让我帮着缝制，因着布料贵重，我还寻旁的料子练了许久的手呢。”她说完，就感慨一声道，“您也知道，当时绣娘们勾心斗角的事儿不少。所以为着不出差错，也为了不让人顺走，使得我没办法证明，所以当时我就大着胆子，在那荷包底部，绣了您的名字......”
这话一落下，上位的萧清朗目光再次充满压迫跟严厉的看向彭德冠。
“彭德冠，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难道真要让本王将那荷包拆开查看？”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凛然。虽然不曾疾言厉色，却也足以让彭德冠心里最后的防线崩溃。
彭德冠的身体抖如筛糠，最终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艰难道：“草民认罪，当初的确是草民找了卫大夫跟冯仵作，让他们在大少爷身上做了手脚......”
“当初草民挪用柜台上的银两太多，弥补不上，眼看要到年中对账时候了，草民生怕露馅。后来，见大少爷一家对草民的儿子忠义极好，说一句二人是亲兄弟，外人只怕也是信的。如此之下，草民才生了别的心思，想让儿子真的成为彭家少爷，日后也能继承彭家的家产。”
他的话落下，就听到一旁坐着听案的彭家老爷跟夫人发出阵阵痛彻心扉的悲鸣。他们怎能想到，原来祸端伊始，竟然会是自家并未在意过的善心。
当时，他们二人只是觉得彭忠义与儿子年纪相仿，又有些读书的天赋，才想着干脆让二人一道读书做学问。谁知，如此竟然引了祸端上身......
二道门外肃静听审的人，此时也哗然一片，一个个的瞪圆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认罪的彭德冠。他怎得就有那么厚的脸皮，想着鸠占鹊巢不算，竟然还把彭家正儿八百的大少爷给弄死。这这这......着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旁彭德冠的夫人汲汲皇皇，嘴唇艰难的嗫喏几下，却最终没说出什么来。直到萧清朗轻哼一声，冷冷道：“彭梁氏，你可知罪？”
“民妇......”她挺直身子刚要说话，却对上萧清朗冷然的眸光，顿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
“你虽未曾雇凶，可却几次贪占彭家铺子里的财物。后又仗着你儿子跟丈夫在彭家得了脸面，将彭家粮行中的粮食以次充好，继而达到中饱私囊的目的。本王说的，可是实情？”他说完，就将一摞账本拍在桌上，似笑非笑到，“你心存侥幸，那本王少不得要差人一一清算一番。”
彭梁氏顾不得其他，赶忙磕头认罪，“民妇愿意把东西跟银子都还回去，求王爷恕罪啊......”
彭德冠跟彭梁氏认罪之后，自然就被带了下去。而现在，堂上只余下还静静跪着低眉顺目，垂头不语看似翩翩君子般的彭忠义，还有那名紧张到哆哆嗦嗦以手杵地的老仆了。
萧清朗问道：“彭忠义，你可知罪？”
“回王爷的话，学生不知自己所犯何罪。若王爷是为学生让人收买秋月姑娘，想要借她的手毒杀卫荣从跟冯大桥二人而问罪学生的话，那学生无话可说。他们二人一个害死兄长，另一个伪作验尸单，害的兄长死不瞑目又让长嫂有家不得归受尽旁人白眼，难道不该死吗？学生心中实在气愤难当，所以才会出此下策，还望王爷明鉴！”
他的脑子转的倒是快，自知秋月之事已经败露。毕竟，当时他做下决定时候，本就时间仓促，根本没有工夫细细布局，更别说将事情做的万无一失了。
如今事情果然失败，且还留下了不少破绽。且不说秋月一介女妓，平日里得来的赏银跟卖身钱，总会交给花楼中的老鸨。她自己能偷偷留下的东西，少之又少，又怎会出手那般大方的贿赂打点夜里当值的狱卒？
再者，还有那些饭菜，又其实她能在花楼中得来的？
只要跟着这两点追查，不难将他牵扯出来。
所以，就在萧清朗开口之时，他就知道，负隅顽抗强不认罪，甚至将一切都推到亲爹彭德冠身上的想法，已经行不通了。
于是，他干脆就以进为退，左右按着他的安排，秋月此时应该惨死山中。
当时他虽然写信给秋月做了许多许诺，甚至说只要过了风头，愿意为她赎身，再奉上白银五百两，让她远走高飞。又交代她，若是愿意做此事，事成之后，让她直接上老仆强叔的马车，由强叔护送她离开县城躲避风头。而春香楼那里，则有他来摆平。左右不过是多费些银两，封了老鸨的口罢了。
可实际上，他却早已让强叔的儿子等在山村偏僻之处，只要秋月一下马车，就动手除掉她。
因为他手里握着强叔致命的把柄，加上二人之前早有商议，所以不怕他反水。
强叔听他如此辩解，顿时哆嗦的越发厉害，脸色顿白。可到了此时，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害怕的瑟缩起来。
本还满心悲愤的彭家老爷跟夫人，眼底闪过一抹不忍。此时他们二人心中早已微微松动起来，不由得就想开口为他说情。毕竟，若非他们克制，也想早早打杀了那卫荣从跟冯大桥二人。
此时围观的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小了许多，看向彭忠义的眼神也满是同情。一边是亲爹亲娘，一边是情如手足的兄长，他能想着在报仇的同时，将此案了结在卫荣从跟冯大桥身上，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如此一来，大家谴责唾弃的话，就再难说出口了。
不过萧清朗却忽然面色一沉道：“好一个能言善辩之人，只可惜却未将心思用在正途之上。”
如此意味深长的话，却叫众人皆惊，目光更是齐刷刷的落在大义凛然的彭忠义身上。
“来人，带秋月！带彭三儿！”
只两个称呼，却让彭忠义脸色忽变，蓦的瞪大了眼，后脊生生发出一身冷汗。瞧着身形狼狈的秋月跟彭三儿，他脑子里倏然空了，整个人也颓败的瘫坐在了地上。
秋月竟然没有死，彭三儿居然也没有在山里藏起来......
完了完了，此时他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王爷，大人，你们可要给小女子做主啊。那彭家公子明明许诺了小女子诸多好处，却没想到他是口蜜腹剑，竟然要对小女子下毒手。”显然秋月是被吓怕了，她根本无需萧清朗询问，直接将彭忠义对自个的吩咐和盘托出，又将他写给自己的信件取出。

第二百九十九章 兵不厌诈
而彭三儿自然也未再隐瞒，毕竟，他可是一路上被萧清朗身边的侍卫拴在马上绑回来的。旁的不说，就那冷冰冰刀刃贴着脖子的寒意，他就不想在尝试第二次了。
彭三儿是老仆强叔的儿子，他认了，那强叔自然也无法再抵赖。更何况，他当时在帮着儿子对秋月下毒手时候，恰好被那侍卫人赃并获。
也不知那侍卫提前做了什么，竟然让附近好几户村民都跟着一道去了。那么多人都眼见了他跟儿子意欲杀人的模样，再抵赖也是没用了。
彭三儿父子没有杀秋月的动机，加上俩人为他办事，再有彭三儿落在彭忠义手中的把柄，跟俩人得的许多好处。这些实际上，都并不难追查，所以两项对照，彭忠义自然无话可辩。
此事，不关彭忠义在当初彭义光之死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都难逃一劫了。
其实按许楚看来，以彭德冠夫妇二人的心性，定然摆不平那么多的事情。其中若说没有他暗中提点，又或者出谋划策，二人必定不能成事。
旁的不说，只说彭德冠为何敢那般大张旗鼓的侵吞彭家财物，若无他帮着在账面上动手脚，怎能说通？
更何况，在彭义光死后，他对彭家老爷跟夫人大献殷勤，大抵也不够妥当。
“彭德冠买通大夫杀人，又买通仵作诬告于死者发妻，当以谋杀罪跟诬告之罪并论。判处斩刑！”
“卫荣从身为医者，不思救人，却以银针害人。虽不为主谋，却也犯杀人之罪，判秋后处斩。”
“冯大桥，身为仵作，在验尸之中收人财物，伪作验尸结果，当以大周律中关于没有俸禄的吏人，受贿枉法达二十五匹绢判流罪论处。加之诬告之罪，数罪并罚，当杖一百，发配千里。”
虽说为丢性命，可是流放千里去受管制做苦役，却也足以让他再无盼头了。
“彭忠义，意欲杀人，当以谋杀判。且意欲毒杀监牢在押犯人，足以视为藐视官府，当罪加一等。鉴于谋杀未遂，遂酌情判为流放三千里，六年后方可回乡。”
“彭强，彭三儿父子、春香楼秋月三人为一己之私，成为彭忠义的帮，本该严惩。可鉴于三人有悔改之意，且指证于他。遂，判为流放三年。”
如此判处，倒是未有人不服。
一干人犯被押下去时候，彭老爷跟彭夫人心中早已是五味杂陈。
“王爷，下官这就让人将一干证物封存入册，以做日后刑部查阅之用。”破了案，最高兴的当属钱县令无疑了。
且不说此时对他的政绩是否有益处，只说那压在心头的两块石头被推翻，就足以让他通体舒坦的了。
萧清朗余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是说哪个证物？”
“自然是银票跟荷包了，另外那钱庄掌柜的跟彭家绣娘的证词也要再誊抄一遍，此案当作典型上报刑部。”钱县令一边说，就招呼着师爷跟书吏上前，欲要将那些证言证词递给萧清朗查阅。
萧清朗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谁说有荷包了？谁说本王寻的彭家成衣铺的绣娘，就是当初给彭德冠绣荷包的人？”
他那一眼，高深莫测，意味深长。可话里的意思，却让钱县令一愣。
钱县令觉得自个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怎得忽然听不懂王爷的话了。
他小心翼翼的追问道：“王爷是说，你在堂上让人寻来的荷包跟绣娘，都是在诈那彭德冠？”
萧清朗嘴角微微上扬，好心情的解释道：“所谓兵不厌诈。正常而言，人对过往琐碎小事的记忆应该是模糊的，就算有些印象，可大多也难以回想起细节来。就好比冯大桥当初向彭德冠所要那荷包，本是看重了荷包的精美雅致，按道理来说那荷包对他应该印象深刻。可是，现在再回想起来，他就只觉得是个蓝色荷包，却记不清上面所绣的花色图案……”
“而彭德冠必然也一样，而且在县衙大堂之上，他本就心神恍惚，又因钱庄装柜的跟伙计的话心虚不已。所以，错认个荷包，也不足为奇了。至于那绣娘……”萧清朗说着，就点了点那被钱县令小心以待的荷包，“可不就是大人昨晚让人寻来绣荷包的绣娘么？”
说完，他就行至许楚身边，与她一道往后衙而去。
只留下目瞪口呆，一脸僵硬的钱县令在原地会不过神来。
原来，竟然还能这样审案？可在回想起从昨日开棺验尸，到今天尘埃落定的过程后，他心中又不得不敬佩起萧清朗来。
果然，玉面阎王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现在想来，大概在离开彭家墓地之时，他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而后多时，他看似不动声色，实际上早已步步为营将心中疑犯圈定出来，使之如同猎物一般落入陷阱不得挣脱。而后，再恰到好处的攻心，让对方疲于应对最后无言可辩。
不过仔细想想，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启用女仵作的王爷，又怎会真的没个能耐？就连世人对许楚这女人为仵作的嫌恶，都能控制的恰到好处。甚至，隐隐出现一种百姓将这女仵作高看一眼的情况，就足以证明其筹谋之高明。
钱县令虽然不懂皇家御人之术，可却也想得明白，百姓们能如此顺利的接受验尸之人为女子，不可能只是一时兴起。说到底，定然是有人提早筹谋过，且不论是靠那些传奇故事，还是旁的，就论这份拿捏人心的能耐，他就自愧不如。
短短两日时间，钱县令忽然从对许楚的欣赏赞叹，升为了对这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能力的萧清朗满心的敬重。
他看着萧清朗与许楚的身影消失在内门之外，不由呢喃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大人？大人？”身后等着他吩咐的师爷跟书吏齐声唤道。
钱县令忽然回神，才摇摇头说道：“得亏本官并非贪官污吏，不然在王爷手下当值，指不定哪天就会被吓破了胆呢。”
那师爷跟书吏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跟着大人见过王爷多次，也不曾见他哪里如传言里那般狠厉凛然了。
不过话说回来了，纵然心中好奇，他们也不真想体会到传言中人人畏惧骇然的场景。毕竟，能震慑住多少魑魅魍魉之人，绝不可能人畜无害。
接下来，钱县令几乎忙的脚不沾地，除了硬着头皮来请许楚帮忙查看验尸单，余下的时候竟再没来见过一次萧清朗。
实在是那冯仵作插手过的案件太多，零零碎碎，甚至连一些打斗验伤的案子都被钱县令翻找了出来。
那一件件一桩桩的，大到失足坠崖而亡的案件，小到因口角争执而伤人的事情，被推翻的没有十宗也有八宗。这还是许楚瞧着，将一些并不显眼且对两方并无妨碍的小案子瞥过的结果。
由此可见，那冯仵作绝非他所说的，只在彭家案子上鬼迷心窍贪图财帛了。想来，他受人钱财帮人消灾，早已成了常事儿，而非是瞧着百两白银才生出的一念之差。
忙完了这些，早已是三日之后，加上验尸当日，他们一行人在清苑县已经耽搁了四日之久。
在离开之前，许楚又邀了本县重新出山的老仵作前去查看封存在验尸房的死猪。却见，那猪肉已经有些腐烂发臭，本该是白花花的脂肪也蒙上一层黄黑色。就更莫说其上附着着的蛆虫跟苍蝇等物了。
刚入验尸房时，莫说官差衙役，还有脚下不由自主往一侧躲闪开的钱县令等人。就连老仵作都忍不住摒气反胃起来……
不过许楚心里想着正事儿，倒是没太过在意这些。她重新将那死猪解剖开，将骨肉分离，说道：“如今猪肉已经腐烂，可白骨依旧不曾附着黑色。可见，以骨色判断是否中毒，中的何毒的说法，并不准确。”
实际上，白骨变黑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被氧化和被有机物降解。至于中毒，毒素应该多沉积在毛发跟血液之中。就如同拿破仑中毒死亡，砷主要分布在其头发之上。
至于白骨变黑是否真的会有中毒的情况，或许会有，可在查案中，却绝不能作为确定的证据。
老仵作见到那白骨竟然真的丝毫没有变化，心中也错愕不已。
“原来砒霜中毒，真的不会让白骨变黑？我活了几十年，竟然才知道。”那老仵作感慨连连，也亏的他验尸之时，从未碰到过关于砒霜跟中毒而亡的案子。否则，只怕也得出差错。
想到这里，他对许楚不由得又是一番赞赏。
“想必这又是许仵作的发现吧，他当真是教养了个好女儿，让人羡慕啊。”
许楚对他突然提起爹爹来并不觉得诧异，毕竟，之前钱县令曾说过，他是自云州城学到的蒸骨验伤的法子。而在锦州城何处学的，除了爹爹那里，她不做他想。

第三百章 三更
至于老仵作口中所说的话，许楚也未曾解释。毕竟，从初次接触验尸开始，为了掩人耳目，不让人察觉她的不同，她对外向来都是宣称自己一手验尸技能，全然是自爹爹那里学来的。
而且，爹爹跟她都默契的将一些法子，归结于无意中发现。甭管旁人怎么想，至少这种说辞，从未出过差错。
想到这里的时候，许楚忽然卡了下壳。好像也不是没人察觉过不妥，不过幸亏那人选择了站在她身后......
直到萧清朗与许楚离开清苑县的时候，才见他们二人面色沧桑的赶来道谢。
听闻二人有意将彭宁氏做女儿养，因她不愿违背成亲的时候对彭义光的承诺，所以决定终身不离彭家。为此，彭家跟宁家商议之后，劝说她若日后有喜欢之人，可招婿入赘。
自那之后，彭家跟宁家最初冰冷的关系，也渐渐缓和，最终握手言和。
许楚不清楚彭义光跟彭宁氏之间的点滴，可能让一个女子如此痴情坚守，足以见得二人之间的情谊如何真挚。
马车离开城门之后，许楚还是没忍住又回看了一眼彭宁氏。见她正小声与彭家夫人说着话，才收回了目光。
“怎么了？”萧清朗明显感到许楚情绪的波动，不由的询问道。
许楚摇摇头，思忖一瞬说道：“其实我觉得当初卫大夫未必真的想将人杀死。”
正常而言，让银针入体，是避开骨骼等处刺入肌理之中。而银针的游走，则多靠肌肉的蠕动，其实位置很少会发生偏移。可惜，他偏偏将银针刺入了腹腔之中，要知道若说银针入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腹腔了......
他当时被银钱财帛迷了心不假，不过大概没想到最后会真要了人命。
不过现在说来，一切都不重要了。毕竟，从他在针灸时候暗下狠心开始，就注定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就如萧清朗所言，身为医者，不思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却如冯仵作一样为财帛而罔顾人命。如此心性，又怎值得同情？
接下来，按着萧清朗的安排，一行人直接往京城而去。若遇到夜间歇息，便就近寻个客栈，翌日一早继续赶路。
撇开了各地官府的招待跟迎接，路程倒是快了许多。
相较于楚大娘日日旁若无人的在自个马车里鼓捣东西，还有日夜处理着那案桌上放着的一摞摞从未见少公文的萧清朗，许楚的日子则要惬意多了。
除了翻看几分萧清朗专门为她寻出的案宗来，余下的只剩下倚靠着车窗看外面疾驰而退的风景了。
许是时间久了，百无聊赖中，她再度将思绪放飞到了别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这样来京城。其实细细想来，若是按着古人的眼光看来，似乎也颇为惊世骇俗，甚至十分唐突。要是说的难听一些，指不定会有人指责她随意跟个男人抛头露面，千里迢迢的往京城而来。
想着想着，也不知忆起了什么，她忽然趴在车窗之上抿唇轻笑起来。
此时她的眉眼弯弯，双眸清亮带着几分狡黠，卸除验尸之中的冷清气息后，全然如寻常女儿家一般。
刚刚批阅完一份公文的萧清朗，习惯性的抬头看向身侧的许楚，淬不及防的就看到那个干净而又轻松的笑意。此时的她，侧对着萧清朗，使得萧清朗看不全她的面容，可却因着那份遮挡而越发感到心动。
他缓缓敛袖，将指尖碰到的公文放下，唇角不自觉的跟着染上了清浅柔和的弧度。
就这样凝望着她，似乎也能让自己心安。
就如同她无意识的一笑，就能融化他浑身的肃杀之气。
最终，萧清朗还是先开口说道：“想什么呢？”
许楚因着他忽然发声，本能的回头，却直接撞入一个含笑黑漆的眸光中。许是气氛太好，又或者刚刚想到的事情，与他有关，使得她脸色乍红。
她拢了拢被风吹至额头的碎发，歪头说道：“我本来想，自己与你一同上京，且一路孤男孤女共乘一辆马车之事，若让旁人知晓，指不定该如何臆测。可转念一想，好像我一路而来，所有的行为都够惊世骇俗了。”
毕竟，验尸解剖，蒸骨煮尸，开棺验尸，所有的一切，本来都该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可是，她这一路走下来，竟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十分顺理成章。
莫说被人当面羞辱嫌弃了，就是背后那些有关自己的言语，都是好坏参半了。
能在不到一年之间，就成为衙门中挂名的女仵作，且让不少人接受了她的身份。看似是难以做到的事情，好像并没有什么难度一般。
她曾经还曾预测过，若有一日真的插手官府案件，要想得到那些官员的认可，该是十分困难的事情。那时，她甚至做好了被刁难跟质疑的准备，毕竟随着锦州城一案的深入，涉及跟掌管的官员就会越发位高权重。他们若不认可女子为仵作，那她的路必然会艰难许多。
至于一些小官吏跟当地仵作的质疑，她倒是不放在心上。左右，都与她曾在苍岩县遇到过的为难相差无二。
却没想到，这一路却如此顺利。别说官员，就连百姓都不曾呵斥唾骂与她。
想到当年在家中时候，她有几次曾替爹爹前去验尸，不仅未得了敬重跟信任，甚至还被恶意推搡咒骂。那个时候，她是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说法。
萧清朗看着她眉开眼笑的豁达模样，不禁也跟着笑起来。他摇摇头说道：“哪有什么奇怪的，我向来都信小楚在验尸之事上无往而不利。所谓一力降十会便是如此，你在验尸之上越精湛让人指摘不出任何差错来，旁人就会越发的敬重你，高看你，甚至将你当作遥不可及的人物。”
这一点，无论是在哪行都是如此。
就如同，仵作低贱，难有出头之日，可三朝五代的确出过一名名留青史的验官。又比如商人，士农工商，商人的社会地位也十分低下，可一旦富甲一方甚至成为皇商，那就算达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自然也就没什么不长眼的人与之过不去了。
这也是为何，他以周云朗身份行走各地，却并未有人仗势欺人的缘由。毕竟，能在京城做大的商人，纵然家中亲友没有人有功名在身，却也不少不得与豪门贵族有几分交情。
许楚感同身受的点点头，感慨道：“怪不得古往今来，会有那么多人为权势跟高位而费尽心思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楚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那颗看似沉稳到波澜不惊的心，越发的活跃起来。会与他调笑，会欣喜，也能感到在这个年华该有的悸动跟欢喜。
她凝视着萧清朗含笑的面容，心里的百般的感慨就化作一汪春水。或许冥冥之中当真是有天意，就如她穿越而来，便阴差阳错的成了仵作之女，且巧合的是前世所学恰好就是法医专业。
而后，在被人刁难之时，虽有过放弃的念头，最终却因生计而坚持下来了。
同时萧清朗也是，经历过无数枯燥跟凶险，最终在刑狱之事上有所成就。而正是期间练就的心性跟魄力，使得他对自己这女仵作颇为宽容。
这种感觉，就好像从一开始，二人就是契合的。
窗外景色掠过，有炙热的风涌入车窗，扫在角落冰鉴之上，沾染了些许凉意。
他虽然不曾给自己少女一般旖旎缱绻的美梦，却一步步的携着自己走向更好之处。此时，许楚不得不承认，她的内心是依恋着这个男人的，那与权势无关，与未来跟前途无关，只是虔诚的觉得他值得托付。
萧清朗目光定定的凝视着她，一瞬不瞬。许是感受到她眼底情绪的起伏，他才端了凉茶递过去，神情颇为愉悦的说道：“再过两日，就能到京城了。到时候，怕因我而生的麻烦，要有许多了，不知小楚可准备好了？”
他说过，他愿意保护她疼惜她，甚至愿为她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可是，回京之后，难免会有人趁着他每日上朝跟入宫商议政务之时，为难于小楚。
他虽然也能派暗卫保护与她，可若只是言语讽刺，而未有性命之忧，暗卫出手也是不妥的。
更何况，京城之中，皇亲官宦之家众多，所有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旦不留心，只怕小楚会再遇危机。
旁的不说，只说那隐藏在暗处，想要取小楚姓名的人，就足以让他心生忌惮了。
想到这里，他微微皱眉，眼底不由闪过一抹暗沉。不论那人到底是何身份，他总会将人连根挖出。
许楚闻言，不由笑道：“你这话倒让我想到了一个成语。”
萧清朗挑眉，看着她黑白分明又隐含戏谑的眼眸，嗤笑道：“必然不是什么好词。”
“不，形容你我在京城的境地，绝对准确。”

第三百零一章 母老虎
“哦？”
许楚见他尾音拉长，带着几分倦怠跟慵懒的看过来，心里不由一颤，下意识的就将心头的话脱口而出，“虎口夺食……”
萧清朗嗓音依旧温柔，可那神情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所以，小楚是要做虎吗？”
许楚只觉得自己被美色晃了眼，发愣一瞬，须臾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她是母老虎？
她还要再说什么，可想来想去，却依旧没想出什么贴切的话来反驳。最后，只能撇了撇嘴愤愤的拽过还未看完的一份案宗翻阅起来。
萧清朗好笑的看着她故作生气的模样，最后还是甘拜下风的主动求和。他将许楚跟前的茶盏中又添上凉茶，安慰道：“纵然是母老虎，却也是极为可爱的母老虎。比旁的，是不同的。”
他这么一说，倒是让许楚心里越发窘了。一时之间，许楚也不知该恼好还是该笑好。她索性瞪了他一眼，卷起手中的案宗敲了敲桌子催促道：“快快快，赶紧做忙你的政事儿。省得再说出什么让我抓狂的话来……”
话虽如此，可许楚嘴角微微的翘起，却透露出她的好心情。自然的，萧清朗这对谈情说爱越来越熟练的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也跟着会心一笑。
马车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唯有窗外时不时传来的风声，还有那阵阵不知停歇的知了传来。
城门巍峨，庄重肃然，左右百姓井然有序，而许楚一侧头就看到那高耸威严的城门了。无需多想，她就知道，越过这道门，里面便是冠盖满京华的京城了。
一时之间，她忽然有些发怔，原本设想过无数次的心情，此时却格外平静。
她看着那重重宫阙，连绵勾栏不断。又见一辆辆锦缎惟裳，雕花金描的马车交错而过，却生不出一丝感叹来。
因为她知道，这里还隐藏着一个她不知晓的秘密。而那个秘密，事关她与爹爹的性命。
车轮滚滚而动，带着几分与京城繁华格格不入的风尘跟辛劳向前。可无论是木制金贵的琳琅马车，还是奢华的轿子，在遥遥看到萧清朗的马车之后，都缓缓靠边而停。
“小楚，是打算与我一同回府，还是有别的打算？”
对于关于许楚的事情，萧清朗向来不会擅自决断。尤其是他深知，若无缘由就接她入府，只怕会为她惹来更多非议。
许楚显然也知道这些，她轻笑道：“还是先寻个客栈落脚吧，我从未来过京城，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逛一逛街市，感受一番京城的繁华热闹。”
萧清朗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别有深意道：“如此也好，这一路风尘仆仆，我也着实疲累。便与你一同寻个落脚之处暂歇，也好做个休整……”
许楚斜睨了他一眼，抿唇道：“王府与客栈相距很远吗？”
萧清朗摇摇头，一贯是清贵风华，淡淡一笑道：“远是不远，只是我差人为你寻了一处宅子，这会儿只怕还未收拾出来。若现在回府，稍后还要再出来一趟，倒是麻烦。不如寻个客栈等暂歇一会儿，吃过晌午饭后，再一同去看看。”
他这话说的一本正经，倒是让许楚没理由再多想了。她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毕竟，京城之中，她是来客，人生地不熟，自然不如萧清朗门道清楚。更何况，当初自己也的确是拜托他帮着寻找住处。
进了城门没行多远，萧清朗就带着许楚进了一家酒楼。而那酒楼的牌匾之上的名号，许楚并不陌生，赫然是“饕餮楼”三个字。
这字铁画银钩倒是颇有磅礴之气，边角刚正遒劲有力。比之萧清朗的字，更多几分大气，倒是与一般酒楼铺子牌匾追求圆滑柔和的字迹截然相反。
萧清朗见许楚仰头看那牌匾，不由笑着解释道：“这字是花无病到二哥跟前求来的。当初他为了见明珠，时常想招儿偷偷带明珠出门游玩。而在他开饕餮楼的前一日，想着带明珠先来瞧一瞧，所以就又翻墙入了二哥府上。结果，没料到二哥入宫的半道上发现忘了带东西折回去了，正好将人堵在了花园里。也亏得他惯于插科打诨，几句话就哄得喜好上了书法的二哥眉开眼笑。那时，他一时为了免得挨揍，二是想讨好与二哥，所以就厚着脸皮求了字……”
结果可想而知，甭管齐王爷写的如何，作为一个一心想成为他女婿的人来说，都只能用了。
而齐王爷，与寻常文官不同。他半生戎马，素来铁血，自然所写的字也多有几分铁骨铮铮的峥嵘之感。若是懂得鉴赏之人，无比能承受住那份雷霆之势的强劲。
“我想，当时花公子应该真的欲哭无泪了吧。”
“何止是欲哭无泪啊，简直就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也亏的他脑子活泛，加上有花相的关系，使之与两位王爷相交甚好。所以，几番运作，他的饕餮楼倒是以齐王亲自赐匾的噱头，哄火起来了。
毕竟，谁都知道，大周朝最位高权重且不受帝王猜忌的人，只有齐王跟靖安王二人。前者亲自赐字，后者则时常来用膳，那一些心思活泛的官宦家眷，谁还不给饕餮楼几分薄面？
许楚抿唇轻笑起来，她倒是想象得到花无病当时的窘状。不过如今，他终于抱得美人归，也算是一番心意没有白费。
相较于之前在苍岩县跟郁南县等地见到的饕餮楼，京城之中的明显要更加气派。待入内之后，入眼可见的精美华贵。便是大堂之上的桌椅，都是沉贵而雅致的纹路，处处都是淡淡香气，清雅之中不失尊贵之气。
掌柜的明显对萧清朗十分熟悉，所以一见他出现，赶忙上前迎着。这一次，几人倒是没有直接上二楼包厢，反倒是往后院而去。
而此时，许楚才发现原来饕餮楼内还别有乾坤。
那院子之中，亭台水阁，雕梁画栋，草蔓黛瓦无一不精。绣闼雕甍，处处彰显贵气。
几人随着掌柜的一路往里而去，假山屏障，芍药香木，锦绣花色，处处清香。而盘旋曲折之中，虽未见溪流，却能隐约听到淙淙流水的响动。
萧清朗帮许楚拂开柳枝，边走边说道：“这长廊之下，有暗流，是花无病特地耗费巨资让人自外面引来的活水。夏日里来此，甚是清凉。”
许楚挑眉探头瞧了瞧脚下悬空的木板，心里感慨道，果然是奢侈啊。如此费心设置，所耗费的银两当不计其数，可最后却还能赚的满钵金。倒是让她不知该感慨京城之人不差钱，还是该感慨花无病的巧妙心思了。
几人又穿过一个花圃，绕过一处缤纷落花的花架后，才到了一处水台。只见那亭台之中早已布置好了桌椅凳子，茶点小食。
许楚挑挑眉，忍不住咋舌。他们这次来，并非提前预计好的。也就是说，无论是否是萧清朗，但凡来此的贵客都会有此待遇。
而那些看着极为新鲜的瓜果跟茶点，一日之内想必也要换上多次，才能保持温热跟新鲜。
许楚叹息一声，还真是朱门权贵之地啊，只是添补个肚子都会弄这么多花里胡哨的讲究。
咋舌之后，她才看向亭台左右。却见亭台之中还有许多名贵花草，色彩素雅，沁香而不庸俗。
而亭台之外，正对着一池开的正茂盛的荷花，亭亭玉立，玲珑秀美，摇曳生姿。
待有风来，那满池清水波光粼粼，带着凉意而来，使人身心舒坦。
“这可真是高高起华堂，远远引流水。粪土视金珍，犹嫌未奢侈。”许楚眉目间露出几分满足，喃喃感慨道。
她与萧清朗席地而坐，感受着微风跟静谧，当真惬意的很。
片刻之后，却见两名明艳秀丽的少女上前。她们二人，倒并未狐烟媚形，甚至不曾多看萧清朗跟许楚一眼，只管坐在亭子之外拨弄起手中的琵琶来。
这姐妹二人应该是江南人氏，曲子婉转悠长，温婉动听。纵然是许楚，也听的入了神。
萧清朗见许楚对那姐妹二人十分感兴趣，就笑道：“这二人原是难民，因着嗓音独特，才被饕餮楼的掌柜的救下，然后请了名师教导琵琶。小楚觉得，她们的曲子，比之锦州四绝如何？”
许楚点点头，对她们的出身并不感兴趣。不过这技艺，的确高超。她之前听锦州四绝弹奏时候，会觉得悦耳沉醉。可再听到这犹抱琵琶半遮面，毫无风尘之感的姐妹弹奏之后，感到的更多却是如痴如醉。
就如同，浅显的享乐，忽然升级成了一种精神的享受。
二人说着话中，俩人就已经演奏了两首曲子。随后，等上菜的伙计上前时候，她们二人也静悄悄的行礼退下。丝毫没有犹豫跟迟疑，也不曾有欲迎还拒之姿。
萧清朗显然并不在意那二人的离去，只一门心思的帮着许楚布菜。

第三百零二章 花无病杀人
“之前曾许诺过你，若有一日到了京城，必会带你尝一尝正宗的佛手金卷。如今，虽然这菜并非御膳房出品，可与御膳房的滋味也是相差无几的。”
美食当前，许楚自然不会矜持客气。许是味道太好，竟使得许楚胃口大开，险些将满桌饭菜吃个干净。也亏得饕餮楼的饭菜，摆盘漂亮，实际分量却并不多，这才没让她吃撑。
而萧清朗则惬意的眯眼，看着她一副食饱餮足的模样。待到她每尝到新鲜吃食而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又或是帮着自己夹到碗碟中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柔情。
他并非懵懂无知的少年郎，而且也早已过了浮华的年岁。所以从一开始，他求的就不是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的浪漫。他只觉得这般相对而坐，彼此心中记挂着对方的日子，安逸而又喜悦。
他敢肯定，若是换做旁人，纵然国色天香自幼被精心教养的大家闺秀，也不会如她在自己面前一般安然。
既然是情爱，自然要是脉脉温情。而他要的想来都不是声色犬马，也不是相近如宾的生活。
吃过饭后，俩人又在水亭小憩片刻。萧清朗鲜见的取了杂谈翻着，而许楚则让人帮着寻了几本京城正热门的话本子。
就在二人享受片刻宁静之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是略带哭腔的清脆声音。
“是明珠！”许楚倏然坐正了身子，仔细听了起来。
而萧清朗也脸色一沉，眉头紧蹙起来。按道理来说，在花无病的地方，绝不可能有人会对明珠不敬。甚至可以说，就是放眼京城，也不会有几个人敢当众与张扬的明珠作对。
更何况，按着明珠的性情，就算受了委屈，她最多也是直接摔鞭子抽回去，又怎么可能出现如此哭腔？
这么一想，萧清朗跟许楚就相视一眼，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出事了！”
而且，此事十分棘手，以至于明珠都无法抵挡。或者说，连齐王府都不能出面为她做主。
此时的萧明珠，心头只剩混沌，泪眼朦胧十分脆弱。她一见萧清朗跟许楚，直接就冲上去拉住了二人的袖子。
“三叔，楚姐姐，赶紧救救花孔雀啊……”
许楚见她神情焦急，赶忙上前扶起她，柔声问道：“明珠，别着急，先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明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本来我跟花孔雀越好今天也给你们接风的。可是等我去找花孔雀的时候，却听说他跟父王入宫去了。等我到了宫里，就见他已经一身是血，还被押入了天牢。”
“我听皇伯父说，如果没办法证明他的清白，在北疆十七国使团离京之前，就要把他处斩了。”萧明珠哽咽着说道，“可是，可是……可是宫里有人说，亲眼看到了花孔雀杀人。”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加上在求皇伯父跟父王时候，受到冷斥，一时之间自然就乱了分寸，惊慌到不知所措。
萧清朗蹙眉，追问道：“那花丞相呢？他可有说辞？”
萧明珠摇摇头，“我没见到花相呢……”
稍稍思忖片刻，萧清朗对许楚说道：“我先入宫查看究竟，你先照顾一下明珠，至于宅子的事儿，待我回来再作商议。”
许楚也知道现在不是说那些事情的时候，她肃然点头，犹豫一刻说道：“当心一些。”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此事发生的太过蹊跷。若只是十七国使臣被杀之事，那倒无妨碍。左右，当日萧清朗急于归京，便是因为此案。这事儿，在马车上之时，他就曾与她商讨过。
可是，偏偏在他们刚入京还未过半日的时候，就遇上了花无病成为杀害使臣的凶手。
这事情，怎么看，怎么像是冲着他们来的。至于是挑衅还是试探，此时她还不得而知。
萧清朗颔首应下，目光沉沉的带人离去。当然，有了花无病的前车之鉴，他绝不胡再让许楚独自留在此地，所以，当即将魏广等三个侍卫留下，暗处又留了两个暗卫保护。
安排好一切之后，他才让人牵了马匹出来，一跃而上疾驰离去。
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瞧见这幅情形，急急忙忙往两侧躲闪开来。有未看清楚来人的咒骂起来，就听一旁眼尖的商贩劝说道：“那时靖安王的马匹，定然是有什么棘手的案子要查，否则王爷绝不会在闹市纵马。”
一旁刚刚还咒骂的人，此时恍然大悟，赶忙扇了一下自个的嘴说道：“这事儿闹的，咱们京城谁不知道，天下之大唯有两种人不能拦路。一是前线边关而来的传信兵，二就是给王爷查案的人了。”
前者事关国之安危，关乎江山社稷。后者，则是百姓安居乐业的保障。
可以说，自从靖安王入三法司行事之后，他们对官府的信服就与日俱增起来。
但凡遇到案子，再不会息事宁人，只管告到官府，让官家给做主。若遇到欺上瞒下，欺软怕硬的官员，要么直接去敲登闻鼓，再不济直接寻到在王爷手下当差的人喊冤，事情保能被公正决断。
至于以前烂大街的戏码，如当街拦轿喊冤，还有什么写血书告状之事，现在已经少之又少了。
也正是如此，百姓对萧清朗麾下行事之人颇为宽容，自然也愿给个方便。当然，如同今日这般当街纵马的情形，也是极少遇到的。
如今遇到了，无需多说，必然是碰上了什么大案要案。
街上的急慌慌躲闪的人此时再度恢复了往日熙熙攘攘的模样，街市之上依旧川流不息。唯有三五成群的议论声，才能看出众人对靖安王所遇案件的关心。
“肯定是那些个使者被杀的案子，听说已经死了六七个了。”
“要我说，那都是活该。当初他们烧杀掳掠了咱们大周多少人，要不是圣上英明神武，直接派兵把那些北疆蛮子打怕了，他们现在能这么乖乖的？”
“这话说得对，俺就是北边来的，当年那些北蛮子还会剥人皮，挖人心泡酒。俺们村好几户人家，男人出门时候家里还好好的，可赶了一趟买卖回去，一家老老少少的都被砍的七零八落的，惨烈的很。”
说起这事儿来，他还显得有些心有余悸，甚至眼角里有些泪意。要不是那些北蛮，他何苦背井离乡的这么多年？
最终，这些议论跟猜疑被湮没在了叫卖声中。就如同，萧清朗疾驰而过的痕迹，也被彻底吹散一般。
还未到宫门口，萧清朗就看到大皇兄身边的总领太监刘德明。
刘德明似是等了他许久，所以一见他下马，赶忙小跑着迎了上去。
“王爷，您可来了。皇上跟齐王现正在御书房等着您了……”
萧清朗周身气息肃然，在许楚面前想来温和的面容，也异常的冷厉凛然。
他不曾跟刘德明客套，言简意赅的问道：“怎么回事？”
“具体的老奴也不清楚，只知道个大概。今日皇上原本是召见齐王跟花相爷二人，打算商量明珠郡主跟花公子的婚事。您也知道，在郡主这一辈里，皇家中就只出郡主这一个女娃，所以皇上对她的婚事看的自然是重之又重，唯恐有什么遗漏。只是去相府通知相爷的小太监，在半道上被花公子给拦了下来。”刘德明脸色也十分不好，叹口气接着说道，“花公子也是惯于胡闹，就打发了小太监回宫，而他自个则收拾一番也来了。最后，就成了齐王跟花公子二人入宫觐见。恰在这个时候，北疆十七国的使臣求见，事关国事，所以皇上就先召见了使臣。”
“就在这个空当里，在御花园暂等的花公子不知怎得，就被人撞见杀了来和亲的北疆公主。”
“这下，可不就惹了祸事？可最让皇上头疼的，却不是北疆使臣那边，而是花公子竟然对自己杀人之事不做辩驳。”
萧清朗龙行虎步的向前，使得刘德明一阵小跑的跟着，嘴上还不停地叙述着之前发生的事情。当真是，为难死他了。
“皇上知道王爷今日到京城，所以已经派了好几拨人马去王府传话。可到现在，都没消息，若不是王爷赶到了，只怕皇上都要亲自去寻您了。”
萧清朗颔首，眉头紧蹙，眼神肃杀锐利带着几分阴鸷。他自动摒弃刘德明最后的那一番抱怨，直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脑子里勾勒一遍。
也就是说，花无病被控在宫中杀人，是有人证的。而且人证，应该就是大周人。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该不为自己辩驳喊冤。毕竟，他是花相嫡子，若他喊冤，加上大周对北疆几十年的镇压，应该不至于让自己落入被动地步才对。
他心中思索，脚步却丝毫不见缓慢，到最后，气喘吁吁的刘德明都扶着宫中走廊的柱子喘息起来。
“师傅？”他身旁的小太监赶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直接用浮尘瞧了瞧脑袋。
“师什么师傅，还不赶紧追上去伺候着！真是不开窍哦……”

第三百零三章 百口莫辩
宫里到处都是眼线，尤其涉及到皇上跟前朝之事的时候。别说御书房之内了，就是御书房一丈之内，他都不敢随意安排太监候着。但凡守着的，必然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绝不会成为旁人眼线之人。
而现在自个赶不上了不当紧，总得有个忠心的跟上去，以防王爷遇到什么麻烦。
至于是什么麻烦，他旁的不想，自然担心有人再将用在花公子身上的手段，往王爷身上套用起来。
刘德明自潜邸时候就跟随皇上，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足以见得他的心性跟脑子。他虽然不会断案，可是却也知道，无缘无故之下，花公子绝不可能杀什么十七国的和亲公主。
别说是和亲公主了，就是在宫中行凶都是不可能的。至于那丫鬟猜测的，所谓的花公子见色起意，那更是无稽之谈了。那和亲公主虽然有些姿色，且有股子异域风情，可却算不上极美之人。
更何况是对于见惯了风月的花公子而言，一个浑身风尘气的女人，跟明珠郡主哪里有可比性？眼看就到了他与明珠郡主的大婚之时，但凡有些理智，他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儿。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栽赃他。又或者，其中有什么他难以启齿的苦衷。
御书房中，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威仪持重的坐在上首，面色如水，沉沉不语。
与萧清朗的矜贵风华不同，久在皇位的他，纵然不说话也透露着俾睨天下的魄力，还有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
“皇兄。”萧清朗上前行礼。
皇帝与齐王见他终于赶来了，当即悄然松了一口气。
皇帝皱眉道：“事情你可清楚了？”
“回皇兄的话，刘公公刚刚已经叙述了一遍。臣弟心底里也有了些底儿，只是到底来龙去脉不尽详实，所以臣弟还需见一见当事之人。”
皇帝听他这么说，倒是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来。
“玄之，怎么出去了一趟，对朕跟二弟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之前袁大人信中还曾说道，你此番在外，待人和颜悦色，尤其是对一位姑娘信任有加……”
萧清朗听他提及许楚，神情不禁柔和了一瞬，片刻后依旧拱手肃然道：“皇兄当以正事为先，切莫要跟后宫中一些整日八卦长舌之人学……为君……”
没等他的话说完，就见刚刚还脸色黑沉的皇帝，已经是满脸菜色了。
“哎呦，朕一听你念经，就头疼。别给朕念大道理了，难不成你就不知道兄为君则君之，已为君则兄之可也？”
萧清朗脸色稍霁，难得的颔首道：“臣弟知道，只是古人有训：先国后家，不可本末倒置。”
一旁齐王瞥了瞥俩人，因为不想耗着听文绉绉的说教，索性就极有眼力劲的直接不开口。要知道，自家这个三弟，要是轴起来，连太后都头疼……
皇帝揉着抽痛的额头，半晌后直接抓了御桌之上的验尸单让身边的太监递给萧清朗，而后挥挥手无力道：“赶紧去查案，朕已经人将看到花无病杀人的丫鬟看守起来了。而尸体，也放到了御花园青梅苑的偏殿之中……”
萧清朗让人带他去了案发之处，那处是个亭子，里面还有两杯已经冷却的茶水，还有一盘莲花糕。而石桌之上，还有半块未曾吃完的糕点，余下的则并无异样。
再往下看，台阶处有一滩血迹，应该是死者所留。
看到这里时候，他抬手将验尸单翻看一遍。按着验尸单所说，死者在奔逃之时，脚踝被崴，而后面冲台阶滚落而下，使得额头受伤致死。
再看指控花无病的那名丫鬟所说，当时她奉命去取鱼饵。等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花公子往公主身上扑，而后公主慌不择路跌倒在地，头也狠狠撞在了石阶之上。
等她往过跑的时候，就看到背对着她的花公子正蹲下身去抓着公主的头往石阶上撞。在赶过来时候，她就看到公主已经满脸是血，所以，她才会惊呼出声，引来了附近巡逻的侍卫。
他又按着那丫鬟所说的方向走了一圈，隔着假山处遥遥看向那水亭，片刻后才冷冷眯了眯眼离开。
接下来，他又去见了那受惊不轻的丫鬟。却见那丫鬟惊恐万分，将自己蜷缩在偏殿角落中不断发抖，待看到萧清朗前来问话时候，依旧不曾说出一句有用的，唯独不停的磕头求饶。
“王爷，大概是这丫鬟受惊过度，有些疯症了。刚刚太医才来看过，开了几幅安神药让她修养几日。”
一个三十多岁的侍卫上前解释道。
萧清朗点点头，没有再做逗留。只是在离开之前，他还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那偷偷撇着自己的丫鬟。只是他一回头，却让那丫鬟极快的将自己缩进了膝盖之内。
接下来，他又去了天牢。对于皇城天牢，萧清朗并不陌生。相比于衙门的监牢，此处守卫更加森严。只是碍于花无病的身份，加上有皇上的暗示，所以关押他的牢房颇为干净整洁，里面床被桌椅齐全，甚至还有个便于方便梳洗的小隔间。
看得出，那隔间是匆忙布置的，只是用几块木板搭建出来的。
萧清朗到的时候，就看到花无病一脸苦大仇深的斜靠在椅背之上。而他面前，则是色香味齐全的可口饭菜。按着萧清朗的了解来看，这满桌子的饭菜，应该是御膳房送来的。
他行至牢门之外，示意一旁看守的侍卫将牢门打开。如此动静之下，倒是让花无病难得的抬了头。
待瞧见是萧清朗来了，他眼底才迸发出一阵亮光，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
与往日里的张扬模样不同，此时的他略显狼狈，甚至桀骜不驯的眉眼之间都覆上了一层阴沉。他虽然不在朝中行走，可身为相爷嫡子，对阴谋跟政事该有的敏锐，他还是有的。
萧清朗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依旧佯装漫不经心的模样，当即挑眉道：“明珠哭了一路，求我来看你。不过我瞧着，你在此呆着像是十分自在惬意。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左右到了时间，皇兄也为保全皇家脸面临时给明珠换了郡马罢了。”
说到此处，他又感慨道：“我听闻，最近文家嫡子归京了，当初他对明珠可是十分上心。也不知，要是知道明珠此时伤心难过，他是否会秉承君子之道前去安慰……”
这话一落，花无病直接就一跃而起，愤懑难当道：“三叔，好三叔，你可不能这么落井下石啊。”
萧清朗并不为他的话所动，依旧往外走着，似乎真没想着再帮他查案。使得花无病心头越发焦急起来，他跺跺脚，咬牙切齿道：“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萧清朗见他肯开口了，这才停下脚步，再度回到了牢中。
花无病见他模样，哪不知道自个又被他拿捏了？只是事到如今了，除了萧清朗，旁人他也的确不知该相信谁了。
“今天我跟齐王一同入宫，因为皇上有国事要谈，所以我与齐王便到了御花园闲逛。后来有个丫鬟前来，说太后娘娘想要同齐王说些事情，所以齐王就先行往凤仪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去了。”他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后来我就在那水亭处等着，也不知怎得，就觉得有些困倦起来，就倚着柱子临水睡着了。你也知道，往常时候我等着明珠之时，也时常在御花园迷瞪会。可哪知道这一次，我刚醒来，就见到那个女人冲我撞了过来，等回过神的时候，就见她已经脚下不稳的跌落在了石阶上……”
“你可曾挨过她？”
“当时情急，我就上前查看，毕竟事关邦交，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在眼前出事。就在我蹲到石阶低下查看的时候，就听到一个丫鬟大声呼救，接着我就被侍卫抓了……”
“那你身上的血迹呢？你可还得的是怎么沾染上的吗？”
说起这个来，刚刚还有些气急的花无病，直接就蔫了下来。他摇摇头，颇为疲倦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也是被侍卫押住的时候，才发现手上跟衣服上还有不少血迹。”
也正是因为这个，众人才当他是被人赃并获。而此事，才成了所谓证据确凿的案子。
“那为何之前不为自己分辨？”
花无病无奈的耸了耸肩，“不要说你看不出这就是针对我的局，在那种情况下，我的话本来就不会也有任何分量。况且，有验官等人的证明，我也是百口难辨。”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不由得肃然几分，迟疑道：“而且，我当时好像隐约看到了有男人正往御花园深处而去……”
御花园深处，便是后宫方向。那里莫说是一般外男，便是萧清朗跟花无病，那后宫都是不能轻易涉足之地。
“你可看清楚了？”
花无病摇摇头，“并没看清楚，只是迷迷糊糊之间瞧见一个穿太监服的人走过。不过我常见宫中太监，知道他们的步子多是轻盈且是小碎步，可那人的步子却极大，颇有些军中人走路的豪迈劲儿。”

第三百零四章 使臣被杀（一）
他是丞相府出身，加上有明珠这个战神府上掌上明珠的缘由，所以他对于大周朝侍卫跟兵士训练的姿态自然不会陌生。
只是此时，若有外男乔装打扮避开人的耳目往后宫而去，那事情的性质只怕就要严峻许多。
首先那人是何身份，又有何意图。他入后宫所为何事，是要淫乱宫闱，还是有什么阴谋？
在这种情况之下，花无病的确是有苦难言。毕竟，一旦不好，皇上的脸面在十七国面前就会丢尽了。
更重要的是，当时又有十七国使臣在宫中。本来大周就因为十七国使臣被杀一案，而处于一种十分被动跟微妙的境地。若此时再出岔子，只怕大周朝在周边蛮夷眼中，威信将会大失。
那么巧合，今日和亲公主出事，而久不进宫的十七国使臣也求见皇上。
这事儿若说其中没有蹊跷，实难说通。
萧清朗颔首，对于他的猜测不置可否。此案看似不可能，甚至有些粗糙，可细细想来，竟然毫无疏漏，可以说是心思缜密了。纵然按常理来说无人会相信花无病在宫中杀人，可却又寻不到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花无病咬着牙，愤愤道：“我这一出事，只怕赶明儿老爷子就得被弹劾，当真是......”
萧清朗眉头紧皱，显然也想到了后续将会引出的麻烦。花丞相作为文官之首，若他被困住，那后果不堪设想。纵然是朝中无事，市井百姓之间也会流言不断，生了百般心思。
更重要的是，花相爷是两朝老臣，且是坚定的皇党，天子近臣。他对政局的影响，并非是如锦州城许勤和跟刘莫让等人能比的。
而他若出事，朝中少不得会人心浮动。
萧清朗揉了揉眉心，起身说道：“听刘德明说，十七国使臣请求五日后离京。而离京之前，要大周给他们个交代。”
换而言之，这次使臣被杀案，必须要有个凶手偿命。若在五天内不能破案，那他们就会将花无病视为凶手了。当然，因为他是丞相之子，所以难免会牵连丞相，乃至于丞相府的若干门生。
毕竟，如今死的不仅仅是十七国的大臣，更有王子数人与和亲公主。
大周如今国力鼎盛，自然不会畏惧他们的威胁。可是，这件事若不好好处理，只怕会影响大周国威。要知道，北疆十七国嚣张百年，突然沉寂必然是不甘心的。而南疆那边，如今也有势力蠢蠢欲动，加上被萧清朗揭穿的锦州城阴谋一事，足以证明大周国内还有隐患。
再有，连死数人，市井之间多少人都人心惶惶的。各种猜测跟惶恐情绪蔓延，以至于滋生出许多鬼魅猜测。
无论是从哪一方面看，此事不解决，都将会是个大。麻烦。
这事儿，好像怎么看都是死局了。除非大周能在朝奉之上退让，以给十七国喘息之机。
可是，好不容易将十七国打散，且压制到北疆边缘。若让他们卷土重来，且不说他们能不能恢复到往时兵强马壮与大周叫嚣的地步，就算只是依旧游荡而生，那对边疆百姓都是极大的威胁。
离开天牢之后，萧清朗就直接去了内廷。大周朝三法司与旁的朝代不同，是以刑部，大理寺跟内廷构建而成。
刑部掌管天下各地的案件，但凡大案要案，各地官府需呈报刑部审核才能落案。而大理寺，则是负着审理重大案件的职责,如涉及到高官显贵甚至皇亲国戚等等。而内廷则尤为不同，它是管理着宫中各大疑狱要案之处，无论是能入史书的，还是不得为人所知的案件，在此皆有记录。
若遇到难以更为重大的案件，则需三法司会审。
而在大周朝，本该是三法司内的督察院，则成为如御史台一般的独立机构。虽然也能查案，却多为督察各级官员，就如袁大人微服查探各地官僚的情形。
眼下暂且不论之前使臣之死的事儿，就只论和亲公主在宫中遇害，案宗跟记录就该在内廷封存。
此时大理寺卿唐乔正跟刑部侍郎司空翰，还有掌管内廷的楼安三人，早已候在内廷正殿，只等萧清朗来查看卷宗。
因为今日出事的是随使臣团同来的和亲公主，再加上之前六位使臣之死，让他们难免将今日的案子跟之前六起并在一起。
之前的案子就已经够让他们焦急的了，一天天的被那些使臣追着问，甚至还被明里暗里的嘲讽。偏生，任他们费尽心思，就是抓不到凶手，甚至连个头绪都寻不出来。
如今，就连外面沸沸扬扬的可不就说着神神鬼鬼的事儿，都说是那些蛮夷杀过的大周朝百姓，化作冤魂回来索命了。
想到此处，他们的脸皮就觉得有些疼。
在王爷手下当差这么久了，他们也算是身经百战，所破案件多不可数，虽不如王爷那般敏锐却也算得上是三法司的翘楚。可偏生，脸面被折在了那群蛮夷跟前，如今许是还会把大周堂堂郡马折进去，实在是......
他们多是文官出身，虽然向来中立。可对刚直的丞相，也有着几分敬意。丞相家中子嗣单薄，有嫡子也早早打发到各地经商，为的可不就是免得朝中人心异动？他们身为刑狱之人，对这一点知之甚清。
也正是如此，才会觉得丢了脸面。
不，若只是丢了脸面还不算事情，最怕的就是那些蛮夷之人心怀鬼胎，想以此要挟大周什么......
内廷之人因身份特殊，所以多位宫中人在掌管，而楼安便是皇帝特别安排的太监。
他虽为太监，可却自幼跟随暗卫学艺，且熟悉内廷一应探案跟审案的手法。加上他不知怜香惜玉，且性情孤傲阴鸷，恰做了皇帝掌管宫廷的一把尖刀。
当然，虽说他为皇帝心腹，可却也不敢在萧清朗跟前放肆。
萧清朗到了之后，未曾言语，先行翻看过被杀使臣的一应案宗。
第一个被杀的使臣名为亚里坤，是被剥皮而亡。其身上下，再无伤痕，且没有任何其他痕迹。发现尸体之处，也未见任何血腥，荒无人烟难寻线索。
而发现他尸身的，是一名醉汉。那日，他喝的醉醺醺的往回走，为着方便，他就走了一条十分僻静的荒芜小路。结果半路上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当时他还骂骂咧咧的踢了那东西一脚。回家后，还没等他说什么，他就听到家中发妻一阵惊魂喊叫。当时，他的酒就醒了一些，也正是这时候借着月光，他发现身上满身鲜血......
第二个被杀的使臣名为穆再排尔，是被拦腰砍断身体而亡。若对应起来，颇有些腰斩的意味。与前者相似，现场未曾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整个尸体干净整齐，就如同凭空将人斩杀一般，甚至死者面上连挣扎跟绝望的表情都不曾流露。
他的尸体则是被一个倒夜香的老妇人发现的，当时老妇人拉着板车在小巷里收夜香，恰好碰上他趴在巷子里头。只当他是个醉汉，还嘀咕了一番。等第二夜老妇人再路过那处的时候，发现那人还在，当时就觉得有些蹊跷，等上前一看，却见那人满脸乌青，早就死透了。
因为那巷子十分破败，而且里面多是暗娼馆，所以在巷子最里面有个醉汉，旁人也并不当回事。反倒是担心那人是什么流氓混混，而不敢上前查看。
自然，也就未能有人第一时间发现死者的情况。
第三个被杀之人，名为乌图克。他是北疆皇廷的王子，如今也算是一族部落首领的继承人。相较于之前俩人死的干净利落，他的死亡则明显受过诸多折磨。凶手似是泄愤一般，将其头、手脚剁下来，再把躯干剁成三块，可谓是大卸八块。
他的尸体，是在一处荒废的宅子里发现的，还是一条野狗叼着那被啃食的只剩一半的头颅跑到街上，才被人发现的。
奇怪的是，纵然他被肢解，可现场却与第一名死者的现场一样，毫无血迹，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唯有三五只护食且饿极了的野狗，跟有些残缺不全的尸体。
而后就是第四个被杀之人，是北疆皇廷被冲散之后，新兴部落的首领依干拜尔迪。据说，在齐王击溃北疆皇廷之后，他曾因骁勇善战而带走了一部分皇廷精兵强将，继而自立一部。初时，以乌图克为首的部落也曾讨伐于他，却架不住其手握兵权，几番征讨倒是让他越做越大。而这次前来大周，他则是有意求和，想要寻大周为靠山，以巩固他在北疆之地的势力。
他的尸体是被人在一处荒废之地寻到的，找到的时候，那尸骨已经被炖成了一锅汤肉。而发现他尸体的，是几个衙役跟小乞丐。最初是有个乞丐捡到了他的衣服，觉得十分华丽，就将那衣服拿去酒馆换馒头跟米饭了。酒馆掌柜的瞧着那衣服上镶嵌着宝石，还有许多金银，又联想到前些日子使臣被杀的事情，心中惊恐于是不敢耽搁，直接报到了京兆府。

第三百零五章 使臣被杀案（二）
京兆府派人去查探，按着小乞丐的带领，一路寻了过去。刚到那小乞丐捡到衣服之处，就闻到了一股子肉香味。当时，那几名衙役还相互打趣起来，只当是虚惊一场。
没想到，几人顺着香味过去，却看到已经耗到有些干枯的大铁锅内，赫然是一具尸体。许是炖煮的时间有些久了，那尸体浑身人肉早已软烂掉落，隐约可见一堆骨架。
萧清朗拧眉，也就是说，这依干拜尔迪的尸体是被烹煮了。
第五个被杀之人，则是北疆十七国中最弱小的部落使臣乃比。虽然他所在的部落受尽欺压，可他的身份却格外高贵，被北疆许多人视为先知。
他并为受到任何虐打，唯有后脊梁有一处伤痕。而正是这处伤，让他脊梁骨，继而造成死亡。很明显，他死于断脊之刑。
发现他尸体的人，正是京兆尹府的衙役。因为之前使臣被杀之事，使得使臣团上下人心惶惶，所以在发现他突然失去踪迹后，直接就报到了鸿胪寺。而鸿胪寺也十分重视，直接让京兆尹派人查找。当时，衙役一路找寻，恰碰上一个来报官的村民。这才发现，乃比已经惨死在了一处坟场处。
那坟场并未有任何不同，应该是同姓坟场。只是因为无人打理，才荒芜起来。衙役也曾到附近询问，最后查到这处坟场，竟然都是衣冠冢，并没有任何人的尸体。
只是到底是何人的衣冠冢，又为何如此之多，却没人清楚。就好像，这里一/夜之间就出现了，又一/夜之间就荒弃了。不过因为此地偏僻，又在山中，所以也不常有人会走到。
那日，若不是有村民想着进山抓些野味打牙祭，只怕也走不到此处。
第六个被杀的使臣是艾伊热提，是出身于善医善毒且与回回国有所渊源的一个部落。而他的死因，却恰好是被毒杀，死于禁药押不芦。而这药，则恰好是北疆西域等地常见的毒药。
按着案宗记载，案发当日他早早就歇下了。第二日一早，驿馆伙计前去送热水，却几番叫不开门。于是，一同随他前来的护卫，就将门撞开，却发现他早已没有了气息。
三法司曾几次查过发现尸体之人的背景，都没有任何异样，几番盘查，也没有任何收获。
且不说旁人，就说那几人身边跟随的侍卫，都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惨死在外。甚至，他们都不清楚死者到底会为何单独外出。
若说之前几人是无知者无畏想要自个逛一逛京城，可最后死的俩人却不同。在出了使臣中最强者依干拜尔迪被烹煮之事后，余下的幸存使臣皆将不得单独外出作为守则执行。就算是如厕，也会二人或者三人同行。
不光是使臣，就连同来的护卫，也再不单独休息。除了在门口守卫之人外，余下的皆是三人一组在使臣屋中休息。
毕竟，在尊贵的王子跟使臣，都清楚性命比脸面要重要的多。让护卫同屋，只是拥挤了些，却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至此，有所的案件都陷入了僵局，就好像死者是凭空就死了，然后被人抛尸。没有凶手痕迹，没有可疑之人，甚至连动机都摸不着。
萧清朗将案宗放下，抬头问道：“可曾去兵部借阅此次前来使臣的卷宗？”
能被北疆十七国选出来大周朝奉的，绝不可能是泛泛无名之辈。而但凡有些名声的，尤其是在战场上与大周兵将交过手的北疆人，在兵部多会有详细的卷宗可查。
大理寺卿唐乔正见萧清朗问话，赶忙上前拱手道：“已经差人去查找了。”
萧清朗颔首，看着那卷宗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才若有所思的问道：“使臣团幸存的使臣，是否还有四人？”
唐乔正心里有些惊讶，此次使臣团与往常不同，因为北疆十七国内部分裂，所以使臣团人数经过了多次调整。而最终的名册，是到使臣团临近京城之后才确定下来报给了鸿胪寺。
当然，在此期间，多余的使臣则被遣返回去。甚至连侍卫人数，都在大周朝的规制之内。
可纵然如此，依他所知，王爷应该不知道使臣团的具体人数才对。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脸色微变，难道凶手是鸿胪寺的人？毕竟，能知道使臣团详细情形的，唯有鸿胪寺的官员了。
萧清朗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大周规制朝奉诸国的使臣跟护卫总人数是早已定好的，而一个部落的使臣，会配上一到两名护卫。所以，推测人数并不难。”
也就是说，他能推测的出，那凶手也能推测的出。
更何况，使臣团在京城呆了这么久，早就够一些有心之人摸清情况的了。
唐乔正被萧清朗戳破了心思，不由露出个尴尬表情来。
“行了，此案本王自有打算。既然三法司的验官不曾验出有用的东西来，那本王少不得要另请高明了。”他说完，就让身后的魏广将一应卷宗收起，而后吩咐道，“等兵部卷宗调出，直接送到靖安王府。”
“是。”
等萧清朗离开之后，唐乔正才抹了一把冷汗，对身旁的司空翰跟楼安二人嘀咕道：“王爷这次回来，好似少了几分高深莫测的冷意啊。”
司空翰瞥了他一眼，嗤笑道：“那唐大人还满脸冷汗？”
“这不是有些不适应啊......”
要是以往，这么多要案这么久都毫无头绪，王爷纵然不怒，可也会将他们斥责一番。如尸位素餐之类的冷斥，应该都为常事。却没想到，这次王爷竟然不动声色的就带了案宗离开，好似未曾因他们办案不力而有任何不满似的。
楼安嘴角一抽说道：“却没想到唐大人还有这种喜好，难怪当初皇上当朝训诫你我的时候，你还能面不改色从容不迫......”
一听他这么说，唐乔正的脸色就变了几变，最后想起案子，又只能哀叹一声。
要是这个案子办不好，别说训诫了，只怕他们三个人都难保官职啊。帝王一怒......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饕餮楼，萧清朗直接将许楚跟萧明珠带回了王府。
许楚也知道兹事体大，当即也不多问，只管继续安抚着萧明珠。好在萧明珠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寻常女子，经过了之前方寸大乱的惊慌后，此时的她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等他们刚到靖安王府的时候，就见兵部跟三法司的人已经候在哪里了。相较于之前众人的焦头烂额模样，此时见到萧清朗回京，三法司跟兵部的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好像，看到了萧清朗，难事就能迎刃而解了一般。
到了书房中，兵部将一应卷宗皆放在了案桌之上。
兵部侍郎赵大人说道：“王爷，这是兵部有的记录，其中还有一些机密卷宗，事关重大，望王爷一定要派人严加看守。”
萧清朗抬头看了他一眼，略作沉思道：“二皇兄那边可有安排？”
此案急迫，纵然他有心破获，可也要做到最坏的打算。而接下来他所有的安排，自然要紧着兵部那边的动作而行。
兵部侍郎拱手应到，“皇上跟齐王爷已经做了周全准备，王爷不必担忧。”
话说到此处，自然就无需在往下深问。更何况，就算他问，兵部侍郎也未必敢直言相告。
让人送走了兵部侍郎，萧清朗才让魏广将从内廷带出的案宗放置到自个案桌一侧。
“小楚，这是之前六位使臣被杀一案的详细案宗。三法司上下数百人，竟在六起案件里全无所获，实在让本王忧心啊。”
他此时未曾冷斥下首的人，可那不怒自威似笑非笑的模样，还有这意味深长的话，却让唐乔正等人脸色一白。
他们自然不敢辩驳，只低头顺目的候着。
只是在萧清朗和颜悦色的将案宗交给身旁一直不曾开口的女子之后，几人才错愕的抬头看了过去。他们一直以为那女子只是王府的一名婢女罢了，毕竟，容貌不显，气质普通。如果非要说，那勉强能说得上一句落落大方。
可再怎么落落大方，那都是女人啊，让女人看案宗，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事儿......
几人面面相觑，不由自主的想到，王爷不会是被气糊涂了吧？就连脸庞阴柔秀美的楼安，此时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刚要插嘴，忽然就被身旁司空翰拽住了袖子，“此人不会就是帮助王爷连破数案，让王爷极为器重的许楚许仵作吧？”
此时，他们才恍然想起那一份份有云州城跟锦州城传回来的案子。唐乔正跟司空翰还好，可不知内情的楼安却拧着眉头道：“女仵作？当真太过儿戏了些......”
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就见萧清朗森然满是威压的目光扫来。只是一个警告，就让有些不忿的楼安闭上了嘴。
且不说他们几人现在心里怎样惊涛骇浪，一则是王爷对那女子亲切熟络的态度，二则是对于那女仵作丝毫不避嫌的又不惶恐的在萧清朗一侧落座。

第三百零六章 使臣被杀案（三）
这女人，还真是无知者无畏，竟然当真坐下了。就算是王府门客，只怕也没这么大胆的人……
偏生许楚对他们的想法一无所觉，毕竟，她与萧清朗的相处模式惯是如此。所以，并不会觉得自己坐下翻看案宗，有什么不对之处。
萧明珠自然更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了，在她眼里，一个是三叔，一个是三叔的心上人加师傅。俩人坐在一起，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若有一天，楚姐姐恭恭敬敬战战兢兢的就跟百官见到三叔一样，那才是难以接受的事儿呢。
许楚看着一厚摞的案宗，又听萧清朗说三法司这么些日子竟然一无所获，不由得心生诧异。按照道理来说，推断为同一凶手的连环杀人案，其凶手的作案动机、次数、地点或是方式，都会有一定的规律。作案次数越多，线索就会越明朗，而且凶手所留痕迹也会越多。
如今，连发六起命案，若是加上宫中今日发生的，那就是已经死了七人了。就算无法捉拿到凶手，最起码也该对凶手情况有所了解才对。
可是，萧清朗却说，三法司诸人并未寻到头绪。也就是说，眼下除了那七份验尸单，他们并没有任何线索！
许楚的目光下意识的扫向书房内站着脸色难看的三人，见他们三人对萧清朗的话并未出言辩驳，当即就明白过来，只怕萧清朗的话并未夸大。
她摇摇头，不再言语，直接翻开了案宗中夹着的那一份份验尸单。却见验尸单上，条理分明，验看的十分详细。从尸体衣物模样，到体表伤痕，再到头顶跟私处等地，无一疏漏。可以说，除去未曾解剖外，他们做了所有仵作该做的事情。
“此事如此棘手，尸体又是死者所留的最后痕迹，三法司的验官竟然未曾解剖验尸？”许楚抬头，疑惑的看着脸色冷峻的萧清朗。
萧清朗目光幽深，却带着几份冷意说道：“无非是因死者身份不同，又不能确定自己解剖尸体之后，能得到更多线索。所以，那些人才不敢轻易解剖。”
唯恐会惹了非议跟上位者的失望。
毕竟，身为仵作，能一路走到京城三法司任职，且有验官身份，就已经算得上是出人头地了。
自大周朝开国以来，也未见有谁能以仵作之身闻名天下。纵然有些名声，却也难逃世俗嫌恶的目光跟偏见。而这之中，也唯有验官能稍稍被人高看一眼。
当然，正因如此，他们在验尸之时，才会畏手畏脚。说好听一些，是谨而慎之。说难听一些，就是担心解剖尸体后，无法查到有用之事，继而落人话柄。
若只是外人讥讽还好，可一旦涉及朝中势力，他们就会畏首畏尾了。被说解剖了，就算是有些特别的举动，只怕都会规避一二。
也正是如此，三法司破案，许多时候都会多费波折。
这也是为何，当初萧清朗第一次见过许楚验尸后，就满心琢磨着要让她入职三法司。
先不论资历如何，就光说许楚清正的性情跟旁人难以企及的验尸说法，就足够震得住一众验官。若有她在，不怕无法肃清那些验官的陋习跟侥幸心思。
萧清朗自幼涉足刑狱，自然知道，一个好验官的验尸单，会对查案起到怎样的效果。就如同自云州城到锦州城，再从锦州城到京城这一路的案子，无论的大小，皆能从验尸结果之上寻到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萧清朗不禁想起许楚曾经说过的话。真正的仵作，该如验尸官一样，对尸体进行细致的检查，并推测出死因，死亡时间以及致命的部位。除此之外，也该对环境跟现场做勘察，以寻出更多痕迹。而一名真正的仵作，在查案中的作用也该是举足轻重的，而非是可有可无的。
如此说来，仵作在衙门中的地位，也不该是如此尴尬而卑贱的存在。否则难免会出现“误执伤痕，颠倒错乱，不一而足；若遇开检重案，无不瞠目束手”之事。
就如同，冯仵作会贪恋钱财，继而在验尸之事上作伪。倘若他们如各地官员一般成一体系，成为衙门公人，或是有足够的地位跟月俸，那愿意冒险作假之人，只怕会少上许多。
书房内寂静一片，气氛肃然，唯有许楚不断翻阅案宗的声音。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许楚才开口道：“案宗中疑点不少，就如第一个剥皮死者，既然他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尸体，那人皮去了何处？凶手又是如何做到能将整张皮直接剥下的？”
“还有，京城之中，繁华至极，便是夜市都能开到天色将亮。凶手能避开人，将尸体抛在不易发现之处，且每个地方都格外巧妙，让人一时难以发现，却不会长久发现不了。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许楚说着，就跟萧清朗要了京城格局图。
“我初来乍到，并不知京城街道名称，还劳烦王爷帮忙勾画出来。”
萧清朗依言将六具尸体发现之地标明，而后含笑看着许楚继续分析。
在他心里，对凶手的情况早有所推测。只是看到因许楚的分析，而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唐乔正等人，他心里还是有股子说不出的感觉。却不知是气是笑，就好像他一手带出的下属如此不济，该是气急的。可又见心上人头头是道的分析案情，且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又好像该欣慰。
“被烹煮过的死者，身为北疆强者，既然能自立部落，又怎可能轻易束手就擒？能让他丧失反手能力，且任人宰割的情况，应该不多。”
“还有乃比，他与那些衣冠冢有过渊源？为何凶手会选在衣冠冢处丢弃他？”
“最后死于毒杀的死者，按道理来说，他应该熟知押不芦药性，又怎会死于他的专长？案宗中记载，当日他的吃食跟用度，皆是登记在册有迹可循的。当日三法司查看过现场后，并未发现异常，也没有押不芦的痕迹。那死者，到底是怎么死的，押不芦是如何进入他体内使他中毒的呢？”
“其实繁琐的疑点极多，能追查之处，也不少。只是三法司的官员大概从一开始就将案子并在了一起，想着寻到共同点，却忽略了这些让人费解的地方。”
唐乔正汗颜道：“当初下官与诸位同僚都曾就此研究过，也追查过，可是实在无处着手。既没有人证，而且也没有任何迹象能解释他们擅离驿馆的原因，所以……大家就都像是走近了死胡同一样。”
“另外，像乃比跟艾伊热提二人，按侍卫的说法是从未离开过驿站。可一则被发现死在了坟场，另一个却中毒而死，现场没有任何含毒的物品。”
“当时下官曾盘问过驿站上下，包括京兆府派去保护使臣团的衙役，还有附近商户，都不曾有人发现过异常。”
“所以这事儿，实在诡异至极……”
三人中，唯有楼安不紧不慢的说道：“这事儿内廷不曾插手，不过依我看来，使臣团之死说不准本就是他们的计谋。死几个使臣，却能借机跟朝廷商讨一番朝奉之事，让他们得以苟延残喘，此事也算是划算的了。”
唐乔正跟司空翰素来看不上身为太监的楼安，当即嘲讽道：“是，还死了一族首领跟一族继承人，当真是划算的很。”
楼安当俩人是一丘之貉，刚要反口讥笑。却听的上位萧清朗冷哼一声，当即，他脸色一沉只能收了声。
“行了，此案本王接下了。你们暂且回去待命，若有需要，本王自会让人去寻。”
萧清朗原本的打算，是要许楚通过刑部考核继而成为名副其实的验官。因她是实打实的通过了验尸考核，所以旁人也无话可说。
可眼下看来，时间上倒是有些来不及。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揉了揉眉心，看来明日少不得要跟皇兄请旨了。毕竟，普通仵作，根本不可能越过三法司验官重新验尸，就算出了验尸结果，只怕也会被人诟病。
一旁一直未曾说话萧明珠，此时满脸愁绪的问道：“三叔，楚姐姐，这案子是不是很棘手？”
萧清朗不语，许楚看了一眼他，见他没有任何暗示，便叹口气说道：“的确有些棘手。时间间隔久了，最先死的那几人的尸体能勘验出的东西就会越少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凶手连犯作案后，胆大之下留下某些纰漏了。”
一般而言，像这样连环凶杀案的凶手，要么在猖狂之下失了谨慎。要么，就会越发谨慎，越发胆大心细……
“那你跟三叔觉得凶手会是什么人？”
萧清朗蹙眉摇头，“还未调查，不可轻易推测。等验尸之后，再行判断。”
好在因为事关重大，凡是发现尸体之地，都被三法司派人看守了起来不许旁人擅自进出。而宫里也是，那水亭附近，早已不让人近前。

第三百零七章 使臣被杀案（四）
晨曦将至，京城皇城之上沉重悠扬而响，炙热的暖阳笼罩着这座巍峨的城池。同时，也将深深庭院之中的官员唤醒。
许楚听到门外丫鬟催促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她恍然想到，昨日送自己回房之时，萧清朗好似提醒过她，卯时初就要到宫门外等候，以待入宫上朝。
当即，她下意识的看向角落里的沙漏，却见已经是卯时过一刻多了。如此一来，无需外面的丫鬟在唤她，她就已经清醒过来。
因为时间晚了一些，她也来不及梳妆收拾，所以只简单的清洗一番后，就匆忙挽起了头发。不施粉黛，自然也不会佩戴金银朱钗，不过是一根木簪外加几根发带罢了。若非如今的女子不让去发，她只怕早就将头发剪短了去。
不过此时的她，如此简单打理，虽然少了女子的秀丽明媚，却多了几分爽利跟英气。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或许在外人眼中，她的打扮还是过于寒酸了。
等出门的时候，她就看到一身朝服的萧清朗负手而立，在门外等着。瞧见她出来，他才上前，先帮着她将有些歪斜的木簪扶正，而后说道：“先去上朝，下朝后我带你去吃些东西。如果不出意外，今日我会请下特许你为女验官查案的旨意来......”
轿子本就是有规制的，只是萧清朗担心她在皇城中等的无聊，所以特地让人赶了马车带许楚一同往宫门而去。
因为她现在还是白身，又无帝王召见，所以马车赶至皇宫东门之外，就被侍卫勒令停下了。
萧清朗撩开轿子的惟裳下来，小声对她叮嘱道：“你暂且等一等，车上有话本跟各种卷宗，还有些王府厨子特地准备的小食零嘴。若是觉得马车里无趣，就在附近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大概是有些不放心，他又补充道：“若要离开马车，必要有侍卫跟随，切莫独自走远。”
此时，身着朝服的他，威仪尊贵。与平时翩然谪仙模样相去甚远，反倒真有了那么几分玉面阎罗的铁面模样。
许楚见他还不放心，就说道：“你只管去吧，我就在马车上等着。”
文武官员接连而来，文官多为轿子，武官则多乘马匹。
一众官员瞧见萧清朗站在马车一侧，抬头对车内的人说着什么，而那马车惟裳上隐约有一支白皙修长的手。只是或许保养不当，还是让人看的到那手背上有一些深深浅浅的伤疤。
众人心中揣测不定。文官还算矜持一些，武官的目光倒是赤裸的多，而他们彼此之间可不都传递着一个信号，怕是人人都说不通情势的靖安王春心萌动了。
可惜无法看到马车内的人模样如何，是男是女......
萧清朗将惟裳从许楚手中拽出放下，而后视线毫无温度的扫过若有若无看过来的诸位官员。
那些官员被他的目光瞥过，心头陡然一凉，冷汗直冒。怎得就忘了，这位可不是他们能轻易揣测的，若被他惦记上，只怕老底儿都会被掀的一丝不剩。
能站在此处的官员，哪怕是被百姓爱戴之人，也难说自个不曾有过犯错的时候......
想到这里，刚刚还相互猜测的众人，瞬间就蔫了声，低眉顺目的等着宫门打开。好像，刚刚目光殷切打量那马车的人，不是他们一般。
萧清朗敛袖站在百官之首处，静默不言。
夏日的卯时已经天亮，晨曦绚烂，明亮似锦，将庄严满含威仪的皇城衬托的越发肃穆。
直到齐王疾驰而来，下马后径自走向他。
“案子有什么眉目了吗？”齐王低声询问。
倒不是他催促的急，若只是碍于十七国联手骚扰北疆，他自不会担忧，且不说他与皇兄早已有了完全的准备，就只说大周将士百年建成的防线，都绝非那么轻易能突破的。
只是，却架不住自家女儿的哀求跟痴缠，加上夫人知道准郡马花无病出事之后，也是抹了整夜眼泪，这使得他心里难受的很。
他未到十五岁就被父皇送至疆场历练，王妃生两个嫡子时候，他都未曾来得及回京。直到大败北疆皇廷，凯旋而归之时，恰逢王妃因琐事而动了胎气。就在他入京当日，王妃诞下了唯一的郡主，此后便成了他跟皇兄皇弟，以及两个儿子的掌上明珠。
许是觉得亏欠王妃跟女儿良多，所以他素来对二人极为宠爱。如今，两人就算没有哭天抹泪，可那红肿的双眼都快要了他的老命了。
想到此处，他可不就有些急切了？
文武百官见他问起了案子的事儿，也就瞧了过来，有与之有些交情的跟三法司官员，更是直接围拢了过来想要仔细探听一番。
萧清朗抬手，面色疏冷道：“还未开始查探，自然说不上有没有眉目。只是三法司无能，我只能另寻她人做帮手。”
齐王愣了一下，瞬间就想起了自家女儿泪眼朦胧的求他的事儿。听女儿说，她三叔身边有个极得他心意的女子，性情与能耐都能与她三叔一拼。更重要的是，她能验看常人不能验看之尸体，能查旁人不能查的案子。
他当时表面对此事有些兴趣，可实际上却是嗤之以鼻的。
依着他的猜测，大抵是有个惯于钻营的女人，察觉女儿对验尸查案的喜好，所以投其所好接近女儿。
毕竟女儿在验尸跟查案上的水分，连半瓶子水都不够，所以要真有人存心糊弄，只怕也是容易的。
至于她所说的，与三弟很相配的话，齐王倒是没有什么感觉。他曾听皇兄说起过，三弟曾假公济私，求了他许多东西，若是没有猜错都是为那女子所求。
当时，皇兄跟太后还曾打趣过这事儿。不过他却不以为然，毕竟一个还未出阁的女子，能跟在一个未成婚的王爷身边。说好听些是为查案方便，说难听点，指不定是别有用心呢。
再者，自家三弟的性子，大周谁不知道。不近女色，铁面无私，被传作有断袖之癖也不曾有个动作。至于太后跟皇上欲要赐婚的举动，每次也都会冷着脸推脱过去。
他能为一个女人动心，只怕石头都能开花了。
可现在，看着自家三弟那眉目含情的模样，他倒是有些不确定了。
撇开这个不说，在他的认知里，三弟素来公私分明，他绝不可能因为私情而刻意提点一个女仵作。那唯一的解释便是，在仵作之事上，他的确认可与那个女子。
想到这里，他再次问道：“我听闻你在查办云州城跟锦州城几宗大案的时候，曾提携过一名女仵作？”
萧清朗挑眉，平缓的点点头说道：“并非提携，而是有求于她。”
“天下间竟然还有人能让你如此高看的，难道不是你刻意指点过？”
“若她来验看六具死尸，我只怕三法司的一众验官脸面都会荡然无存了。二哥若是感兴趣，稍后自可同我一道观看......”
齐王脸色不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此话一出，一些正竖着耳朵打探消息的官员心里就有了计较。也就是说，两位王爷达成了共识，打算让一名女仵作插手此案。
这事儿虽然匪夷所思，可仔细想起来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影响。可要是强行反对阻拦，指不定会被两位王爷惦记上呢。
更有三法司官员心里暗暗琢磨起来，若那女子插手，最后无法破案，那圣上责怪起来，他们也有话可说。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卯时三刻也到了。
传召声一道道自宫门内响起，而后等在宫门之外的百官就按官职井然有序的左右分站。
片刻之后，宫门被自内打开，两排内侍左右排开迎来，接着就见传召公公自门内走出，说道：“诸位大人，上朝吧。”
在朝事之事上，皇家的气势永远压人一等，纵然是见惯了浮华的高官显贵，此时走在壮观静谧的皇城之内，也是大气不敢喘一声。更别说，会如在宫门之外那般三五成群的闲聊了。
大殿之中一片沉寂，安静的落针可闻。唯有刘德明难句“有本上奏，无事退朝”不断的回荡在众人心间。
不是他们无事可奏，而是在数条人命，且是在驿馆跟大周衙役护卫保护之下，连发命案使使臣惨死的节骨眼上，谁还敢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来惹圣上不悦？
“诸位爱卿，可是真的无本可奏？”头顶之上，皇上冰冷刺骨的话音响起。
过了片刻，才见督察院左右御史上前一步。他们二人倒并非是为案子而上的奏本，而是齐齐弹劾花相纵子在宫内行凶，杀害和亲公主，有碍邦交。
那一条条的罪名下来，倒是惹了不少官员附和。自然的，提早准备好弹劾奏折的官员，也趁机递了折子，就好似唯恐会丢了出头的机会似的。
皇帝嘴角勾起个冷峻嘲讽的笑，将一众弹劾丞相的折子狠狠摔在御案之上。

第三百零八章 使臣被杀案（五）
“当真是朕的好臣子，出了事不知为君分忧，却先弹劾丞相。朕且问问你们，怎就知道丞相之子是真凶，而非被人构陷？”他说完，就从一旁的折子中取出一本，狠狠砸在了左御史的脑袋之上，冷声道，“左御史权大人，仗势欺人，于家乡中强占百姓田产，且纵仆行凶，使被强百姓重伤而亡......”
“右御史宋大人，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且嫡庶不分......宋大人，你且说说，这罪名你可愿承担？”
几位带头弹劾花丞相的官员，此时宛如遭受五雷轰顶的打击，各个都脸色惨白诚惶诚恐的为自己辩驳。只可惜，纵然他们口中喊冤，却依旧难逃被帝王深究的命运。
若奏折中的事情没有还好，一旦查证属实，只怕花丞相还未有损伤，他们就要先丢了官职。
到了此时，余下的官员自然再不敢紧咬着花丞相不放了。至少，在目前看，他们不会再以此触怒圣上。
萧清朗见殿内渐渐安宁下来，这才上前一步说道：“启禀皇上，此案牵扯颇大，且凶手十分狡诈，使得三法司许久都不曾有头绪。所以，臣弟想向皇上举荐一人，若天下间还能有人在腐败的尸体上寻到线索的，只怕也唯有此人了。”
皇帝见他说的一本正经，心头不由觉得又笑又气，若非是当着满朝大臣，他真相趁机用折子糊到他脸上。
不过想归想，他还是极为配合道：“可是在锦州城屡破奇案的那名仵作？”
“正是。”
“罢了，朕允了便是，反与此案有关人员，她也可查问。为轻重缓急考量，她可便宜行事。”顿了顿，他又说道，“若此案得破，朕便破例封她三品女验官。”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而一些沉默不言的官员，此时也纷纷开口阻拦。让女子入三法司，实在是大不吉之事。牝鸡司晨，大周将乱......
老臣重臣，纷纷开口，唯恐皇帝真让女子入职三法司。就算是内廷，有女子入职，却也受着许多约束。可看皇上的意思，好像要让那女子摆脱那些约束一般。
萧清朗蓦然开口，冷笑道：“有何不可，前朝本就有女子为官的先例。本朝圣祖之时，曾有女子在疆场之上于圣祖爷并肩作战，开国之后被封为辅国将军。在治国之时，圣祖爷摒弃偏见，提拔一名女子为言官，可谏百事。诸位难道以为，圣祖爷此举是胡闹？”
虽然那位辅国将军并未得了善终，且那名女言官因承受不住世俗偏见与嫌恶而辞官避世。可这也无法抹去，圣祖爷成启用女官之事。
那些老臣多为古板之人，最看重祖制规矩，此时当然不可能顺着萧清朗的话指责圣祖爷有错了。
皇帝见众人的气势被萧清朗压制下去，这才开口道：“朕意已决，若诸位爱卿还有不服者，只管写下军令状言明自己能五日内破案，朕自当收回成命。”
别说五日破案了，就算是查看尸体，对于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臣来说，都是难以做到的事情。
左右，皇上也说了，是破案之后，他们倒是要瞧一瞧那女子有何能耐，敢让靖安王夸下如此海口。
而有些早就对萧清朗怀恨在心的官员，此时心中更是不停盘算。只要那女子无法破案，他们定要让她跟萧清朗吃些苦头。
再加上想要卖给齐王跟萧清朗面子的官员，此时更是纷纷附和起皇帝的决定来。一时之间，倒是将那些卫道士的老臣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风起云涌，可却丝毫没有妨碍到皇帝传下的圣旨。只是半个时辰的工夫，满朝文武就知道了，震惊大周朝野内外的使臣被杀案，由靖安王携手一名女子接了。
就在此事定下之后，才算到了退朝的时候。一时间，无论是刚刚被惊吓的面无人色的官员，还是连声附和之人，都愤愤跪下叩首恭送帝王离开。
只不过是几息，却只听到满朝堂唯有衣裾摩挲声，还有玉佩轻击的声音。直到帝王的身影不见，众人才谨慎的起身，而后三五成群的往大殿之外走去。
只是未等萧清朗行至殿外粗壮的朱红雕龙梁柱之时，就见刘德明身边的小太监匆忙追了过来。
“王爷，皇上下旨要许姑娘觐见。皇上让小的问一句，此时许姑娘可还在靖安王府？”
萧清朗并不奇怪自家皇兄会知道小楚随他回府之时，毕竟，京城之内天子脚下，若皇兄真要知道某件事，那绝不困难。更何况，是事关自己王府的事儿。
他颔首道：“许姑娘现就在宫门外靖安王府的马车之上，若公公着急，只管去寻她便是。”
自己留在小楚身边的侍卫跟暗卫，都认得刘德明最喜欢的小太监，所以他并不担心小楚因为不知来人是谁而与他生了事端。更何况，这个时候，让小楚入宫见一见皇兄，也是上上策，最起码会给京城中那些眼高于顶的人一种震慑跟威胁。
见过帝王，又是帝王钦点查案的女仵作，任谁都不敢再轻贱。哪怕是今日在朝堂之上对之言语攻讦之人，都要掂量掂量小楚的轻重了。
皇宫之外，许楚得了侍卫的确认，于是下车对来着行礼道：“皇上召见，民女莫敢不从。那就有劳公公带路了......”
小太监见她面容清秀说话和善，当即就生了几分好感。于是，一边说着不敢的带路，一边就提点起许楚规矩来。
“咱们皇上仁善，你只管记住一点，不多问不多看不多听就是。到时候皇上问什么就答什么......若是遇到为难之处......”小太监悄悄瞥了一眼四周，接着小声说道，“若有遇到为难之处，也有靖安王殿下在呢。”
他倒不是萧清朗买通的眼线，只是素来知道萧清朗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所以才买个乖巧，也算是给许楚个脸面留个善缘。他虽然去了根，做不成男人了，可却因此对男人的情绪更加了解。只说几次提及许楚时候，王爷冷峻的眉眼之中闪过的温情，就足以让他看出些门道来。
若此时不卖个脸面，那等王爷真的表明了心意，甚至寻了机会让这女子出了头，那他在想巴结就晚了。
许楚又何尝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只是碍于身在皇宫，她也只能装作听不懂糊弄过去。
皇城内宫墙巍巍耸立，重楼连绵，在渐渐升高的日光之下折射着金色的柔光。纵然只是空无的半空中，都隐约有金屑飞舞，就更不用说一重重气派宏伟的大殿，跟庄严肃穆雕龙画凤的金柱了。
前世的时候，她也曾去过故宫，可当时只是走马观花的欣赏，除了感到震撼之外心中并没有别的涟漪。而如今，亲身走在其中，感受着那份威仪厚重，还有令人生畏的肃穆静谧，如何让她并不紧张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随着小太监进了御书房。刚一进门，她就看到在下首端坐喝茶的萧清朗，虽然见他递来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可却也足够让她那颗有些忐忑的心安定下来了。
“民女见过皇上。”许楚跨入御书房内，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礼。
“你就是苍岩县许楚？”
“民女是。”许楚恭恭敬敬，眉目低垂并未如话本中的女子一般生出什么好奇心来。
早在前世的时候，她看一些宫斗剧时，就时常对女主所谓的胆大好奇行为而错愕不已。在阶级分明的封建社会，莫说直视圣颜，就是御前失宜都会是了不得之事。而一个本该谨言慎行的宫女子，不仅能直视着皇帝好不避讳的发呆，甚至还能引了皇上的喜欢，觉得她不做作，实在让人觉得好笑。
别的不说，若都是那般随意，那就不会有高低贵贱之分了。左右，随意而来就是了。
她心里吐槽一瞬，不过规矩上却未曾有差错。
一旁的萧清朗将茶盏放下，抬头放于唇边轻轻咳嗽一声说道：“皇兄，许姑娘还跪着呢。”
未等许楚有所反应，就听到皇帝开口说说道：“朕险些忘了，起来吧。”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还刻意的打量了一番下边行礼的女子。稳重大方，并未有慌乱跟受/宠/若惊的表现，也不曾因三弟的举动受到任何干扰。
如此甚好，虽然不如三弟的脸冷，可要真让俩人配成一对，估计也能震得住三弟。
更重要的是，听说她对各种尸体十分感兴趣，又有许多传奇故事，这一点倒是能让自家皇后喜欢。
渐渐的，他的笑意就深邃了许多，目光也愈发和善起来。若是忽略他跟萧清朗是一个辈分的话，只怕都要被旁人看作是在打量儿媳妇了。
许楚被上位的目光打量的有些不自在，面容不由得跟着紧绷起来。
萧清朗看着她表情有所变化，又想起了她的心性来，心知她最不喜欢旁人对她挑三拣四的评价。想到这里，他就再度说道：“皇兄，小楚面薄。”

第三百零九章 初到三法司
皇帝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道：“哎呀，是朕失态了。许姑娘无需太过拘谨，今儿召你前来，一则是为方便日后你与三弟携手查案。二也是顺着三弟的意思，见一见他的心上人。”顿了顿，他又说道，“只是现在朝中局势不定，所以就暂不让你见皇后了，待到事情安定之后，朕再设家宴为你接风。”
上座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随和跟笑意，倒不似许楚想象中的那般威严。
早在入宫之前，她就曾想过，能被萧清朗如君如父如兄看待的皇帝，该是何等人物。可她实在没想到，这帝王竟然如何和善，与萧清朗的兄弟之情也十分深厚，以至于带着几分/宠/意。
不过她很快就想通了此种缘由。按着萧清朗过往的讲述，当今圣上与他相差至少二十多岁，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也不为过。在身为太子之时，皇上尚未有子嗣，自然会将年幼的弟弟看做小辈疼爱。
后来有了自己的子嗣后，更蔓延出一种父爱来。
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是生育过子女的母亲，看到其他的孩子时候，也会生出柔软之心。
只是对于他话里的意思，许楚却不由得觉得囧囧的。她悄悄斜眼瞪了萧清朗一眼，而后恭恭敬敬的说道：“民女愿为皇上分忧，与王爷查案之时，定会竭尽所能......”
这话也算是滴水不漏了，反正就是没接他话里隐含的意思。
皇帝见状，也不追究，只淡淡一笑，示意刘德明将御案上的一摞密奏送到萧清朗手中。
“这是从前边传回来的信件，是关于此次入京使臣团的所有人的底细，还有十七国那边各方势力的分布。此事无论是大周内部的人所为，还是十七国故布疑阵，又或是有心机叵测者与那些人里应外合，都是朕所不能容忍的事情。”
在他眼皮子底下行凶，且将三法司跟京城各个衙门玩弄于股掌之中，实在是嚣张狂妄。难不成，真当他这皇帝是假的？
“十七国使臣虽说只给大周五日时间，可你们却无需太过着急。纵然过了期限，量他们也翻不起浪来。至于大周国威，呵呵......”说到此处，皇帝语中就突然多了些许雷霆之意，“大周国威，可无需他们嘴上说出，若有不服，只管打了再说。”
大周经营数百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而本朝有文武兼重，所以于情于理都不会畏惧外族。大周子民，虽然不如蛮地民风彪悍，可却也不畏它个手下败将。
许楚眼眸微垂，心中感慨万千。却不知该感慨大周皇室的团结，还是该感慨一句皇帝霸气威武。
萧清朗没让他再多说，毕竟，再往下说，就事关朝政了，那与他们查案并无帮助。在他看来，大概能归为废话一类。
于是，他起身行礼道：“既然有了皇兄的话，那臣弟跟小楚就先行告退了。回去之后，还要到三法司验尸......”
皇帝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懊恼的瞪了他一眼，感情他刚刚是给瞎子演戏了。若不是为着给准弟妹留个好印象，让她不会对皇室丧失信心，自个何必多费口舌？
结果......
等萧清朗跟许楚离开之后，皇帝才唉声叹气的冲着刘德明抱怨道：“刘德明，你看看他是什么态度？小时候就一脸冰碴子，现在还这样，也不怕那许姑娘受不了他......”
刘德明早就习惯了皇上跟齐王殿下对靖安王的吐槽，虽然有时候他也挺认同的，可他到底知道分寸。靖安王无论脾性如何，哪都不是他能非议的人。
于是，他只能笑着说道：“皇上，王爷是皇上一手教导出来的，那自然是极好的。龙章凤姿，霞姿月韵，颇得圣上真传......”
皇帝听了这话，心里倒是十分偎贴。
“再者说，依老奴看，王爷跟那许姑娘也算是心意相通了。老奴刚刚看的真真切切，那许姑娘瞪王爷的那一眼，十分娇嗔，而王爷也嘴角也噙着笑呢......您也知道，前日个太后娘娘还担心王爷真给她领回个男妃来呢，这会儿好不容易确定了王爷有心仪的姑娘，可不是一桩喜事儿？”
这话的确是真的，为这事儿，太后没少唉声叹气。甚至有时候还会暗地里埋怨先帝爷，说若不是先帝爷非让玄之管什么刑狱，他又怎么可能至今不成婚？
不过话说回来了，能看着三弟一路成长至此，他虽然是心满意足的。可一想起他素来不给自个好脸色，却对个女子和颜悦色的，皇帝就不由觉得扎心。
说起来，自己的几个皇子，好似也没让自己如此费心过。
想起皇子来，他忽然想起了已经开始代理政事的太子来。
“太子还在处理锦州城的事儿？”
因为锦州城之事，事关重大，所以由袁大人直奏天听。而这件事，也成了太子理政的第一事。此事先有萧清朗坐镇，又有袁大人跟他的几名心腹重臣把控，他自然不担心出岔子。
况且，太子如今年过二十，又被他精心教导过，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刘德明给他换了热茶，说道：“回皇上的话，太子还在与太傅等人商议大事，至今未曾出过正德殿。”
皇帝满意的颔首，略作沉吟，干脆起身道：“随朕去看一看......”
宫中的事情，暂且放下。出了宫门的许楚就径直被萧清朗带去了饕餮楼。
此时的他未换下朝服，缝及冠武贯着簪系缨处饰金皮弁。玉簪，朱紘缨，玉以赤白青黄黑相次，着在他身上甚是矜贵。九章红裳，威仪庄重，金玉饰之，风姿卓越。
光影流转，疏漏的日光透过单薄的惟裳照在萧清朗的朝服之上，留下斑驳的金色。
萧清朗见许楚对他身上的朝服甚是感兴趣，当即笑道：“其实本朝也有女官的朝服，在圣祖爷的时候，文武官员中皆有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为官。只是，随着大周兴盛，倒是让女子越发的没了地位。而一些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臣，更是夸大女子出仕的恶略，甚至上升到牝鸡司晨的地步。”
说到此处的时候，他不仅的叹息一声。其实，有时候女子的谋略跟胆识，并不比男子差。就如许楚这般的，能做男子不敢做之事。
许楚听他这么说起，也感慨道：“乱世出英雄，在乱世的时候，世人对能拯救他们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宽容。只可惜，盛世之时，他们就再也想不起当初是何等巾帼英雄救他们于危难之中。”
以至于，连史书都会淡化她们的成就，到最后让她们的战绩泯没于男权之中。
因为萧清朗与饕餮楼有些渊源的缘故，所以这一次，他直接吩咐侍卫从饕餮楼侧门将马车赶入了二道门内。
此时，掌柜的早得了信在二道门候着。
“王爷，园内客房已经准备好了常服跟饭菜。”
花无病出事的消息还未传出来，就算有些风声，也被掌柜的压的死死的。能被花无病看重，并让他掌管京城饕餮楼，应酬望来达官贵人皇亲国戚，他的当然不可能没有一些手段。
就像现在，纵然心中百爪挠心，想要打探自家东家的消息。可是，他依旧装作不知内情的模样，殷切招呼着萧清朗跟许楚二人。
萧清朗点点头，交代了许楚几句就先去换了衣服。
简单收拾过后，他就让掌柜的上了些清淡的饭菜。相比于昨日的丰盛，今日的倒是寻常了许多，不过因滋味甚好，也使得许楚吃的很饱。
吃过饭后，二人直径去了三法司的验尸房。
三法司是统称，可验官却是共用的。而若三法司联手查案之时，也会在特定的验尸房验尸。
而此时萧清朗带许楚去的验尸房，左右都有专人看守，还未靠近先有一股凉意涌来，纵然是炎炎盛夏也让人不禁感到一丝寒凉。
萧清朗抬手将身后侍卫手中的大氅取来，小心给许楚披上，然后解释道：“为保存尸体完整，皇上特地在此处建造了冰窖，而后将冰窖改为了验尸房。”
而那阵阵的冰寒之气，就是自冰窖之中透出的，倒并非是什么阴气。
许楚点点头，感慨道：“当真是财大气粗。”
不过由此可见，帝王对冤狱之事何其看重。当然，这其中或许也有萧清朗的缘故，不过无论到底为何，至少有帝王的重视，那天下刑狱自然要清正上许多。
萧清朗也算是练武之人，并不畏惧冰窖内的寒气。至于他身后的侍卫更是百里挑理的武者，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意，莫说打哆嗦了便是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此时在三法司任职的四名验官，已经各怀心思的等在此处。
他们听闻王爷带回来一名女仵作，甚至为她在朝堂请旨。而今，那圣意已经传遍了三法司。

第三百一十章 尸体异样（一）
且不说旁人的讥笑嘲讽，就是他们自个，都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只是，他们既不敢怀疑王爷的决断，又不能质疑皇上的圣旨，所以唯有亲眼见一见那被外面百姓跟说书之人吹嘘的玄之又玄的女判官！
三法司的验尸房不同于一般官府衙门的验尸房，一应冰块跟用具齐全，干净整洁，倒是让许楚宛如回到了前世验尸房跟实验室中一般。
“王爷。”四名验官拱手行礼，许是为了给许楚下马威，几人都不曾理会她。莫说打招呼，就连眼神都不曾给她一个。
如此，倒是让许楚心中隐隐觉得好笑。她受过无数刁难，也见过许多孜孜好学的真正仵作，可如今这四个所谓大周朝数一数二的由仵作成为验官之人，却实在难让她生出敬意来。
小肚鸡肠，也不过如此吧。
萧清朗刚要说话，就见许楚先开口问道：“可要现在验尸？”
她说的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迹象，自然也没有跟那几人客套寒暄或是介绍自己的意图。
萧清朗的目光冷冷的扫过四位验官，却并未做出任何理会，只管看向许楚问道：“先验看哪一具？”
“昨日在宫中出事的那位和亲公主的尸体，可在此处？”
相较于时隔多日早已开始腐败生了变化的尸体，如和亲公主那般还算新鲜的尸体，值得验看的价值会更高。
萧清朗点点头，“在下朝之后，皇上就责令内廷将尸体送至三法司内。”
他这句话看似无意，可却让四名验官心头一震。他们虽为三法司带品验官，可是如和亲公主那样的身份，也并非他们能轻易查验的。纵然昨日出事之后圣上曾令他们验尸，可却也只限于在宫中……
也正是如此，今早得了消息知道内廷将尸体送来之后，他们着实大吃一惊。还曾揣测，莫不是内廷之人要将案子甩手给大理寺？
而今看来，似乎他们都想岔了。或许，皇上此举，根本就是为了方便这位被他钦点的女仵作……
想到这里，几人的态度不由得肃然了一些，看向许楚的目光也隐隐有了变化。
按道理来说，他们已经摆脱了贱籍算是官籍之人，于情于理在许楚面前都可高人一等。可是，若有皇上的提拔跟看重，那出身就可忽略过去了。
毕竟，一个人是贵是贱，左右不过帝王的一句话罢了。
在来京城之前，许楚曾看过许多三法司的卷宗，自然也翻阅过三法司验官所写的验尸单。虽说他们现在十分排斥与她，可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四人在验尸上的确有些能耐，至少比她遇到过的仵作技能都要精湛。
只可惜，入官籍久了，见惯了豪门中的勾心斗角，使得他们也少了初为仵作时的刚正。就如萧清朗所言，为官久了就会谨慎胆小，以至于高超的验尸技能也多会受到约束，最后荒废了去。
于他们而言，大抵就是能不出错便是最好的。
虽然心里对此事有些感慨，不可她却也并未说什么，直接向萧清朗示意的那个验尸台而去。
说实话，三法司的验尸台比她曾经遇到过的都要专业，高度核实，虽为木台，却棱角分明唯有任何会影响尸体的木刺等物。而附近，也未有祭祀或是驱鬼烧过的香味味，自然也不曾有恼人的古怪味道……
看得出，验尸房内看守的人，打扫的十分细致。
而房间内，虽然阴寒，却没有丝毫森然之感，唯有几个照明所用的火盆跟镶嵌在墙上的夜明珠，将黑暗驱散，照的验尸房恍若白昼。
显然，许楚并没有受到几个验官的影响，她径直将尸体之上盖着的白布掀开，只是一夕之间，一具赤/裸而泛着青色死气沉沉的女尸就跃入眼中。
因为尸体被保存的极好，所以除了额头处的伤口外，倒是没有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可怖模样。
她并不着急验尸，而是有条不紊的取了棉布浸泡过酽醋之后，将棉布敷在死者伤口附近，而脖颈、手腕等处亦然。待到忙完这些后，她才将余下的酽醋冲洗起尸体四肢跟躯体来。
“死者，女，身长五尺四寸。眼角膜呈云雾状，半透明，尸斑指压不褪色，死亡时间在十二个时辰左右。”
“尸体底下部位形成的尸斑颜色浅淡，可推断为死者生前曾有过大量失血的情况。”
“额头有明显钝挫伤，且伤口有重叠现象……”许楚一边说，一边将敷着酽醋的棉布取下，却见伤口附近赫然有大片青色瘀伤，“额头有先于伤口出现的虐打伤，疑似撞击桌角等物所留……”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的掠过死者的身躯，接着将那尸体翻过来。只见，被酽醋浸泡过的后颈至肩颈左右，赫然有两只呈倒八字状的手印。
许楚取了棉签上前擦拭，接着说道：“后颈有暴力胁迫的痕迹，施暴者拇指跟食指上，各戴一枚饰品。应该是指环之类的东西……”
这话一落，在场之人皆心中一震。要知道，花无病虽然归为丞相之子，可却从未有戴指环的习惯。平日里，他着衣风格虽说极其浮华奢侈，可却对那些佩戴玉环跟簪花的所谓文人雅士十分不屑。
“可能确定？”萧清朗问道。
对于和亲公主身后的伤痕，之前验官查验的时候，也曾在验尸单上标明。只是，当时验官推断，那应该是花无病凶手时所留。
而正是那份验尸单，才成了花无病无法辩驳的理由。可现在，许楚却说，那痕迹并非花无病所留？这事儿，就值得追究了。
许楚点点头，用手中验尸刀的刀尖指着尸体后颈右侧的那个手印说道：“大拇指跟食指关节之下明显有环状摁压伤。”
其实那痕迹并不明显，若非是许楚用单薄锋利的刀刃勾勒出来，许是真会被人忽略过去。
萧清朗见状，眸光一冷，转而看向四名本还趾高气扬的验官，问道：“昨日是谁验的尸，难不成没有发现这事？”
如此端倪没有发现，足以说明除了纰漏，甚至还险些因他们的验尸单让花无病含冤。此事若被证实，日后莫说他们会成为三法司的笑柄，只怕丞相都不会再容的下他们。
这么一下，几人就不由得面红耳赤起来。其中，为是年长的那名验官急忙说道：“是属下大意了，望王爷恕罪。”
他也不为自己辩解，只管先认错。其实，按常理来说，在验看尸体的时候，就该如许楚这般详细。只是，昨日在宫中行事，他不知其中有多少牵扯，又担心对和亲公主的尸体不敬而惹怒圣上，所以在看到那手印之后，并未仔细查看指印情形。
萧清朗眉头紧蹙，目含冷意的看着开口的验官，半晌之后才说道：“先将那手印拓下，待此间事了，对你验尸不细之事，再做追究。”
那验官闻言，连忙应声，却碍于许楚在查看尸体时候露出的专注，还有满室的寂静跟威压，而不敢发出任何响动。直到萧清朗的视线再次放到许楚身上，他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里哀悼一声，怕是自己的官籍完了。
而此时，另外几名验官的态度也肃然了许多，看向许楚的神情也有了些许复杂意味。事到如今，他们再也不能自欺欺人的以为自己在大周仵作中是如何出众了。毕竟，一个年不过二十出头的清秀女子，就这般轻易而淡然的验尸，且手法老道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此情形怎能不让他们深受打击？
只是许楚却未在意他们的心情，而是依旧目光沉凝的扫视着尸体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不得不说，这位和亲公主的身材极好，皮肤细腻，凹凸有致，就只看后背腰身就足以让人羡慕的。只可惜，如此曼妙的身躯，最终也只能化作一抔黄土。
查看完体表之后，许楚忽然看向萧清朗问道：“我记得案宗之上，指认花公子的丫鬟，曾说过花公子行凶的过程？”
“据那丫鬟所言，她曾见花无病拽着死者的头发猛烈将其额头撞击在石阶之上。”
在今日之前，许楚早已将那案宗翻看过多遍，自然知道其中的诸多细节。
所以，萧清朗对此并没感到意外。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在小楚开口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决断。
其实他想的并没有差错，之前许楚验尸，为了顾及所谓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也为了给死者留下个交好的仪表，使死者家属不会太过排斥验尸，所以在查看死者头顶时候，多是会以手仔细触摸发中的每一寸头皮，以确定死者头部未曾被人以火钉等物刺入。
虽说火钉刺入头部，不会是尸体发生出血现象，可若用手触摸，还是会有不同的。
基于这些，她极少给尸体剃发。
不过此时，她却手法利落的将死者颅顶连接额肌跟后枕肌的位置头发剃光。却见那头皮之上，没有任何异样，干净光滑，除了头发渣竟没有一丝出血点。

第三百一十一章 尸体异样（二）
她眸光微冷，一边检查一边说道：“按着死者前额的伤口，若那真是致命伤，且是被花公子拽住头发猛烈撞击造成的话，那死者帽状腱膜下极有可能会有出血情况。”
“而现在，死者头围未曾增大，头皮没有挫伤跟裂口，皮下也没有出现淤血水肿现象。”
说着，她就将尸体耳后的发丝剃掉，继续说道：“眼睑、耳后和颈部皮下都没有出现紫红色瘀斑，也可证明，帽状腱膜下没有出现严重出血情况。”
许是担心萧清朗这门外汉还有所疑惑，她索性就用刀尖将帽状腱膜处的皮肉解剖开来，露出内里的腱膜，却见果真没有任何异样。自然，那骨膜之下，更不会有出血情况了。
帽状腱膜，是额肌与枕肌之间的腱膜，对头颅起保护作用，更重要的是，可以防止头部皮肤及皮下炎症的扩散。而除此之外，最常见的会发生帽状腱下血肿的情况，就是头部受到外伤。
而根据外伤严重程度，可以表现为头皮挫伤、裂伤、血肿跟撕脱皮几种情况。而剧烈拉扯头发，以至于能让死者被撞击而亡，可见当时花无病所用的力道，所以会造成因撕扯头发而引起的帽状腱膜损伤。
“正常而言，受到暴力拉拽后，头皮必然会有所反应。就如同人受到击打后，会在身上留下淤青或是淤血一样。”
“当然，头皮没有损伤并不能百分之百确认死者头发没有被反复拉拽过。只是，如果有人抓扯头发反复碰撞，就算不会造成帽状腱膜出血，也会因造成减速运动而导致对冲伤。”
曹验官愣了一下，犹豫着问道：“敢问姑娘，何为对冲伤？”
许楚被骤然发问，不由得懵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非是在实验室中。而许多专业术语，在现在都是不被理解的。可看着众人看过来的目光，她还是努力措辞道：“所谓对冲伤，就是头部受外力作用时，于着力处的对侧部位的脑组发生损伤。简单来说，一般都是出现人的头颅撞击到外界物体的情形下。常见在减速运动中，就如同有人摔倒跌伤、磕碰损伤或是被人撕扯头发反复撞击造成的损伤。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受到为力击打造成的损伤。受到重物打击，接触面会出现损伤，而对侧无表皮损伤的部分不会出现相应的内部脑组织损伤。”
“简而言之，就是在往某一物体上撞的时候，会造成动作延缓。而被人猛击的时候，对方的速度跟力道只会骤然加大。”
“可现在诸位可见，死者伤下脑组织没有有损伤，同时受伤处对侧的脑组织也没有发现损伤跟偏移，加上头皮也没有受力，由此可推断，死者生前并未被人拉扯头发施暴......而她额头处的伤口是从何而来，也值得推敲......”
“依你之见，她额头的伤口是何如形成的？”萧清朗忽而开口，带着几分凝重看向许楚。
许楚目光扫过死者额头的伤口，一边帮她将自己切开之处缝合起来，一边说道：“钝物重击造成，因伤口已经被清理过了，所以并不能寻到旁的有用信息。不过，根据伤口，我倒是能推测出，那东西面平且宽......”
萧清朗点点头，心中开始思索起自己看过的卷宗来。只是须臾之间，就略微推测出了几样可疑的凶器。
“不过无论如何，都足以见得指控花公子的丫鬟所言有假。”
在说话间，许楚已经将尸体再度平放。只是这一次，她却将目光全然放在了死者的腹部。片刻之后，她褪去手套用手在死者心下至肚脐处小心拍打起来，除了感到平滑之外，就感到了此处竟然有微微僵硬，以手按压却丝毫没有软下去。
略作思索，她干脆起身取了绵札，往死者双腿之处而去。此时，她倒没有十分忌讳什么，只管将那绵札向死者私处内送去。
一旁的萧清朗好不避讳，神情也没有一丝变化，岿然不动的看着许楚的动作。反倒是那四名本该无动于衷的验官，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将眸光瞥向旁出。
其中一名验官还劝阻道：“姑娘还是谨慎些好，死者不同于常人，是和亲公主，身份尊贵，不可如此肆意。虽说验看女尸，需得以此证明女子是否清白，可身为和亲公主，必然不可能是残花败柳之身，此举实在是有些多余了......”
许楚却未曾理会他的话，只凝声说道：“大人切莫先入为主。”
待到她的话音落下，那绵札也自死者私处取出，却见其上并未有任何黯血，更不见丝毫痕迹。
“怎么可能？”刚刚开口的验官，见到干净的绵札不由得瞋目结舌。
余下验官听到他惊愕的声音，也赶忙回头探看。却听见许楚冷清平淡的声音再度响起，“死者，非处/女，且极有可能身怀有孕。”
“这......”
众所周知，虽然此女为和亲公主，可皇上还未行册封礼，也未曾赐她宫殿。如今，她也只是在一处偏殿暂居而已。按常理来说，除非皇上急不可耐，才会在此时/宠/信与她。
可是，就算是她到大周第一天，皇上就/宠/信了她，那算着日子应该不至于会有了足够明显的身孕吧。
况且，大周朝历来都有不成文的规定，外邦和亲而来的公主，无论是入后宫为妃，还是嫁给王爷宗亲，都不得有孕。因为，在她们名分定下来之时，就已经按祖制先服用了绝育的汤药。
许是有人会觉得残忍，可是相比于蛮夷对待古往今来自中原而去的和亲女子，此举实在算得上仁慈了。要知道，宗帝年间，大周兰心公主到北疆和亲，不仅被人欺凌被视作牛马任蛮夷轻贱，最后还充作北疆皇廷的歌姬，随意被人取了享用......她也几次想要保全体面而自尽，可都为成功，最后得到的是更加残酷的折磨。
而先帝时候，也曾派出和亲公主，在公主入了北疆皇廷之后，就彻底没了音信。因那女子只是官女子得封的，所以先帝也并未因此而寻北疆讨要说法。
待到当今与北疆开战后，齐王带兵冲入皇廷之时，却在牛马棚中见到了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那女子早已体无完肤，浑身都是被凌虐的伤痕，甚至脚踝都早已被人折断......
当时，她听闻大周绞杀了北疆皇廷，使之溃逃漠北深处，当即仰天大笑，而后一头撞死在牛棚的粗木之上。
也正是如此，离开外族和亲而来的公主，都不得大周帝王的/宠/幸。纵然是有，也绝不会让她诞下子嗣。
想到这里，就见刚刚被萧清朗视线扫过的曹验官皱眉说道：“昨日因心中有些忌讳死者身份，所以我并未仔细查看其腹部，只是以常理推断未有承/宠/的和亲公主，应该是完璧之身。却没想到，竟然出了如此疏漏。”
此时，他早已确定了许楚的确是不可多得的验尸高手。而但凡少有经验的仵作，都知道，凡是妇人的尸首，若是有孕，以手拍尸体心下至肚脐处，坚如铁石。若无身孕，此处当是柔软的。
所以，他并不质疑许楚所得的结论。
萧清朗取了验尸单到手，仔细填写一番。片刻后，问道：“是否能确定死因？”
“要解剖之后，才能做结论。”许楚抬头，一双乌黑晶亮的眸子看向他，丝毫不曾隐藏眼底突然迸发的那抹坚定。
倒不是她有什么癖好，而是本能的感到，这具尸体内，还隐藏着什么秘密。而那秘密，极有可能是同她的死亡或者说与凶手有关的。
她的脸虽然被口罩遮住大半，可是那眉眼之间的认真跟跃跃欲试，却看的人心里发怵。在这满是尸体的地方，开口便是要解剖尸体，且看样子似是早已习以为常了，如此行径，任谁都不会联想到一个女子身上。
萧清朗见她对尸体依旧是如此执着，心里刚刚因昨日验尸的曹验官而生的冷意也渐渐消散。他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眼底噙了一分笑意说道：“皇上有言，只要能破案，许你便宜行事。”
许楚闻言突然想起了拿着鸡毛当令箭这句话，不过瞧着萧清朗跟四名验官的模样，自己得的这鸡毛令还颇为有分量呢。
她抿唇一笑，手指就在死者的腹部按压了几下，待到确定了心中所想后，她直接将刀刃向下划去。
刀刃上的寒光一闪，就见死者的腹腔已经被打开。虽然并无血肉模糊的悚然模样，却也足够让四名验官目瞪口呆的。他们错愕的看着许楚，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之前他们见许楚解剖死者头颅时候，就已经心中惊骇不已。毕竟，将那头颅骨肉分离，并掀开头盖骨查看内里情形，根本就是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可看着她熟练的将那头颅解剖开，又原封不动的缝合好，甚至不曾多下一刀，也不曾多缝一针。他们心里的那点惊骇，也就被一种自惭形秽所取代。

第三百一十二章 致死原因
而现在看来，这女子......当真如传言中那般......百无禁忌。
要知道，这可是和亲公主的尸体，若她能查看出什么好好说，可若是查不出东西来，少不得会被人以此刁难。不，应该不仅仅是刁难，许是会给她跟王爷带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攻讦跟指摘。
不过看王爷的意思，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不，并非是不在意，而是信任有加。
一时之间，他们也说不出是该惭愧还是该担忧。最终，那视线却不由自主的随着许楚手上的动作移动。
纵然他们身在曹司，可解剖的尸体也是寥寥一二。就算是有，也定是与官宦跟富贵人家没有任何牵扯的。其实大周朝的仵作，历来如此，在无法十拿九稳的情况下，绝不会轻易解剖，哪怕得了圣上的特许，也会谨慎对待此事。
毕竟，一旦验看不出死因，那可就不仅仅是得罪人了。只怕自己身为验官几十年的脸面，都要丢掉了。
虽说他们对许楚解剖能查出内情的事儿，还是将信将疑。可在看到她一刀刀将死者的内脏跟粘膜拨开查看时，又不得不承认她手法的精湛。
其实何止是萧清朗不在意啊，就连跟随萧清朗一同前来的侍卫等人，也对许楚的动作毫无诧异错愕表情。纵然，他们中也有人不自觉的撇开了视线，可看样子，也早对她的验尸手段习惯了。
甚至，还有一名侍卫，早早就抿直了嘴角，屏住了呼吸......
果然，就在他屏住呼吸的瞬间，许楚就将死者的胃取出。并未有任何犹豫，她直接将胃切开。顷刻之间，熏人的臭味扑面而来，使得近处观看的验官脸色倏然难看起来。
不过许楚却全无所觉，直接将那胃部残留的东西倒如不知何时取出的容器中。
“正常而言，胃部全然消化完食物需要三个时辰左右，其中肉类跟蔬菜，米饭，消化时间有所差异。当然，人死后，胃部也会有一定时间的蠕动。我且按着死者死亡时间推算，相距正常人用早膳的时间相隔不过两个时辰，所以她胃部或许能寻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所谓死后肠胃蠕动，并非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简单说起来，也算是一种正常现象。就好像有时候人被骤然砍断手脚后，那手脚还会蜷曲一样。
萧清朗看着四位验官看向许楚的目光由最初的嫌弃，到后来的慎重，再到如今隐隐的欣喜，心里也算安定了一些。能做到老验官不能做的事情，只此一点，纵然有这三十年资历的曹验官，也要对许楚甘拜下风了。
至于日后整顿三法司验官之事，却也不急于一时，左右，他早已有了人选。
许楚并不知道神情不变的萧清朗，已经将曾经在查案中不耻下问的几名仵作惦记上了。此时的她，正仔细分辨着那胃里倒出的有些糟烂的食物跟粘液。
“青菜残渣，零星米粒，还有......”许楚正说着，忽然用镊子夹起一小块不知名的东西，仔细辨认之后，她皱眉道，“并不像是吃食......”
等她将那东西放入白帕中后，又发现了四个颗粒或是细叶根茎装的东西。此时，她心里隐隐有了怀疑，若不是食物，那最有可能的，便是药物了。
只是是何药物，从何而来，还需稍后检验。再者，她毕竟不专长于此，而现在的条件也并非是实验室那般便利。所以，她想着拿回王府让楚大娘帮忙辨认。
解剖完死者胃部之后，她才将视线转向子宫之处。此时，不用解剖，众人就能轻而易举的看出那处略略隆起的幅度。正常而言，若非是身怀有孕，绝不可能如此。
可是，能达到这种肿胀程度，只怕死者身孕至少要有两个多月了。
许楚用刀尖剖开死者子宫，果见其内有如虞美人种子般大小的肉条存在。按着大小推断，它已经开始成型了。
其实若不是将尸体保存在冰窖之内，按着尸体四时变化的规律，再过两日，子宫内未成形的孩子，也会因尸体内部降解腐化造成的细菌导致尸首胀满，而被挤出死者体内。
若有耽搁，或许那小条的血肉，最终也只会化为一滩血水。
“死者有身孕，应该有两月之余。”
萧清朗心中默默推算使臣团的行程，按着谍报所呈，两个月前后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已经入了大周与北疆交界处。换句话说，死者应该是在入了大周之后，才有了身孕......
且不说旁的，只这一点，北疆使臣纵然在大周被杀，也总归是不占理的。毕竟，他们此番前来，是求和是朝奉，对外宣称选出了北疆皇廷最尊贵也是最冰清玉洁的公主和亲。结果却是，那女子并非完璧之身，而且还怀有旁人的子嗣。
此事，若往轻的说，是公主私生活不检点。可是，一旦大周追究起来，向北疆讨要说法，那就是蔑视大周皇室，轻贱大周上下。到时候，北疆十七国哪个也无法逃脱干系。
要是大周以此作为条件威胁，甚至出兵，也未尝不可。
显然，在场众人也深知此事，所以此时面色微不可见的都转好了许多。甚至隐隐的觉得，自家终于能在北疆使臣日日咄咄逼人的追问中扬眉吐气了。
若他们再敢以此吵闹，少不得要将此丑掀开。也好叫他们知道，在大周该如何夹着尾巴求生。
就在他沉默不语之时，许楚的眉梢忽然微不可察的一挑，“也许，这才是死者死亡的真正原因。”
她用验尸刀将死者心脏取出，而后探身看向心脏上方的一处，仔细辨别一番之后，她才缓声说道：“死者，心脏比正常人的明显偏小，而主动脉根部周径偏狭，同时心脏上方的胸腺肥大。所以，死者极有可能是胸腺肥大淋巴体质。而眼下的情况，在死者尸体跟胃部没有毒物反应，且身上伤痕不足以知名的情况下，足可推断其为猝死。”
所谓胸腺淋巴体质，是最容易造成猝死的病症之一了。其最大的特点就是胸腺肥大，当然也有表现为全身淋巴组织增生、心脏较正常偏小、主动脉根部周径偏狭。偶然可能由于不良刺激、激动、惊吓或轻微外力击打都可能会引起猝死，是一种不遗传的变态反应性疾病。
另外，正常情况下，机体死亡只有四种情况，机械性损伤死亡，比如脏器破裂，大量失血死亡等；机械性窒息死亡，比如被人扼死，溺水而死等情况；第三种则是中毒死亡，如鹤顶红之毒跟押不芦之毒；最后一种，而是疾病猝死，如动脉瘤破裂而死，心血管疾病猝死等等。
而眼下这具尸体，排除了前三种可能，加上解剖尸检中发现其身体特征，足以证明其是因体质疾病而猝死的。
而诱因，极有可能与她前额的伤有关。
“是否能确定，是意外猝死还是人为的？”
许楚摇摇头，将死者的五脏放置回去，而后小心缝上其胸腔之下的丫字形刀口。
她说道：“并不能排除是人为的，毕竟，凶手故布疑阵设下此局，很显然是经过精心谋划的。”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萧清朗问道：“王爷是否看过现场了？”
萧清朗点点头，“本王昨日已经去过事发处的亭子，可那里并非案发现场。石阶上虽然有血迹，可却并非有撞击喷溅的痕迹。”
他说完，冷飕飕的目光就再次瞟过曹验官，似笑非笑道：“本王也感到十分奇怪，花无病要如何趴扶在地上撞击死者的头颅，才能使其额头上的血迹溅的满怀都是。不如，曹验官给本王答疑解惑一番？”
曹验官此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他只是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行事。而且，当初在去验尸的时候，来传话的小公公的确吩咐过他一些话，说那是圣上的意思。
众所周知，花丞相现在在朝堂中威望颇高，而且其嫡子又富甲一方，如今还要娶郡主为妻。偏生，郡主是出自掌握着大周兵权的齐王府......
任谁都知道，若花家跟齐王府结亲，那天下兵权跟财物，两府可就都俱全了。若齐王有反意......那大周将会江山不稳。
这种情况下，他怎会怀疑那小公公的话？
纵然没有皇上的亲笔旨意，也不曾是常在皇上身边的刘德明刘公公传话，可能在此时出宫传话的，必然不会是个地位卑贱的小太监。指不定，就是皇上心腹公公呢......
他在萧清朗颇有威压的目光下，不由得脸色惨白，冷汗涟涟，最后终于没坚持住扑通一声跪倒地上。
“王爷......王爷饶命......属下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此事不可对外人说啊。”他话里有话的暗示到。
他身在三法司，自然知道萧清朗是如何敏锐，正常而言，他的话音落下，萧清朗纵然有千万种不满，也不会再做追究。

第三百一十三章 验看被杀使臣（一）
只可惜，他到底是小瞧的这位被世人敬重又惧怕的靖安王。
却见萧清朗冷笑一声，直接挥手道：“既然不可对外人说，那曹验官日后就不必再说了。魏广，将人押入大牢，入公人罪。因在皇上面前信口雌黄伪作验尸结论，所以按欺君之罪论处。”
这话一出，曹验官彻底瘫软在地了，他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说道：“王爷恕罪啊，属下也是依着皇命办事。昨日验尸之前，来传话的公公曾明确告知属下，皇上欲要将使臣团之死的案子跟和亲公主之死并在一起查办，且无论如何，都要属下将罪名冠在花公子头上......”
“那公公说，皇上忌惮花家与齐王府联姻，所以......所以......”
他说到这里，脑袋就狠狠的磕在了地上，惊恐万分的说道：“属下真的不曾贪赃枉法，也不曾收人钱财故作假的验尸单。”
此时，整理完死者尸体的许楚才了然的挑了挑眉。怪不得她会觉得诡异，明明是经过了无数次选拔的仵作，在成为官籍验官之后，竟然会那么不济。
纵然有担心得罪人的缘由，却也不至于在死因上出如此差错。
萧清朗冷哼一声，抬手让欲要上前拉拽曹验官的侍卫停手，“真是荒谬！明珠郡主的婚事，是皇上御赐的，全大周谁不说句天作之合？”
被呵斥一句，曹验官混沌的脑子才渐渐清醒过来，他忽然打了一个冷颤。如果......如果真如王爷所说，那昨日......
他没敢再往下深想，整个人都怔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终究，萧清朗未曾在此时发作了他。
“你可记得当时传旨的太监是怎样的模样？”
“回王爷，那人佝偻着身子，所以不好判断身高，不过可以肯定至少在五尺六寸左右，体态偏瘦，走路步子有些大，使得属下一路快走才能追上。至于模样，属下只依稀记得一些。”他擦了擦冷汗，赶忙回忆起来。
听了这话，萧清朗忽然想到花无病曾说过，他迷迷糊糊之际，似是隐约看到了一个穿着太监服的男人往后宫中走。那男人的步子，就极大，有些军中之人的做派......
他微微蹙眉，冷冷的看了曹验官一眼，说道：“来人，带曹验官去见唐大人，让他给那传旨太监做画影图形。”
曹验官闻言，终究松了一口气，许是知道王爷欲要深查此案而不会真的草菅人命。又或者是，刚刚王爷的那句不必再说跟欺君之罪的话，真真切切惊吓到了他。以至于现在，他竟然有了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纵然日后自己逃不过被除去官籍落为贱籍仵作的结果，可至少自己还活着。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神色复杂的看向了许楚。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愤恨于她。
其实现在想起来，他似乎早就开始遗失自己了。当初，自己费尽心思考入三法司，除去为了出人头地之外，不就是想要为死者寻个公道，为百姓伸冤吗？
可现在看来，多少年来，自己早已被这繁华之地的勾心斗角所腐化。以至于，稍有风吹草动，都不敢再直言。
其实不光是他，余下的三名验官，在萧清朗突然对他发难之时，心中也莫名忐忑起来。身在他们的位置，虽然不是什么官宦世家，也并未有多少权势，可是为了结交官员子弟，他们也时常会帮着作伪。
或是帮人收殓府上丫鬟小厮尸体的时候，会大事化小，将重伤说成轻伤，轻伤说成意外。若遇上斗殴之事，也会在明面上使些手段。左右，只要不被人发现，不会被告到王爷跟前，让王爷派人揭穿，能做的他们都做了。
而因为他们是三法司出身的验官，加上有靖安王的名号在，纵然有人心中生疑，也未曾闹过事儿。
现在看来......莫不是王爷......莫不是王爷早就发现了端倪吧。
他们心中惊慌，不敢动丝毫声色。而许楚那边，却十分轻松。
现在，她已经行至使臣团第六个被杀的使臣艾伊热提尸体跟前。艾伊热提是死于四天之前，只是因为在冰窖中保存的极好，所以尸体还算完整，甚至皮肤都只是微微发黄而不曾出现黑青色，自然的，也就没有严重的腐烂跟腐臭气息情况出现了。
许楚低头仔细查看尸体情况，却见死者面容安详，口鼻之处也没有任何异样。而她敷过酽醋后，尸体周身也未曾出现任何损伤迹象。
她记得验尸单曾记录，死者死于押不芦之毒。
对于此毒，许楚并不算陌生，在章氏一案中先后有熟人因此毒丧命。事后，她曾请教过楚大娘，知道押不芦曾在太医院被当作麻醉剂所用。
押不芦是从西域回回国圆沙城传出的，浑身极毒，全身类似人形人参，因其药性而被成为尸参或鬼参。
此药生长在阴暗腐臭的泥土之中，多靠近一些受到潮气侵蚀的墓穴，或是尸坑。据书中记载，说其根须能深入地下数丈，且能绞杀人畜为食。若是贸然被挖出，那附近无论人畜，但凡吸入毒气者都是必死无疑。
而在离开土壤之后，过不了多久，那毒性也就会渐渐消失。
只是毒性再消褪，但凡有一星半点的磨酒，也能使人进入通身麻痹的状态，犹如半死一样。若无解药，不过多久，人就会无知无觉的死去。
这也是许多西域之人，将押不芦传成起死回生的神药的原有。只可惜，事实上哪里有真的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药呢？
当然，若服用的药量大，那便再无“死而复生”的可能。
许楚仔细辨别了尸体情况，死者神情安宁，嘴角含笑没有任何痛楚。解剖之后，也不曾发现哪里有什么病变情形，自然也无窒息痕迹，更无机械损伤的伤痕。
若是这样的话，最有可能的也真就剩下押不芦的药性了。
她顿了顿，看向余下的三名验官问道：“敢问三位大人，你们是如何判断死者死于押不芦之毒，而并非是其他的毒物？”
大周仵作多相信凡服毒而死亡的人，尸体口、眼大多张开，面色紫黯或青色，唇紫黑，手足指甲俱青黯，口、眼、耳、鼻间有血出。
纵然不是七窍流血，也会是遍身黑肿，唇卷发疱，舌缩或裂拆、烂肿、微出，唇亦烂肿或裂拆之类。
可眼下的尸体，既无眼鼻口出血，也无面色黑紫，甚至指甲也没有出现青黑色。所以，她还真好奇三法司的验官是如何得出押不芦中毒的结论的。
倒并不是有意挑衅又或者不信任他们，而是不明白，如果三法司的验官在验毒上有心得，或是有准确的方法。为何各地的县衙所请的仵作，却还会依着老办法而验看中毒死亡之人的尸体。
就好像，之前所谓的彭义光中毒之事，仵作只用银针就断定了其为砒霜中毒。而后，更是假作白骨变黑，想要确定他真是死于剧毒。
因为三法司资历最深的曹验官被人带下去了，加上许楚在验看和亲公主尸体的时候，当真显露出了真本事。所以现在余下三名验官，再不敢拿捏自大。
眼下就是三人中年长的柳河柳验官拱手说道：“我等发现其没有外伤，却有窒息的特征。后来询问过他身边的护卫，知道他素来注意调理身体，所以身体十分健壮，并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病症。而且，当时尸体的粪门无力且有泄物，所以就推测其为中毒而亡......”
“当时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还是温热的，据我等推测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所以我等就以棉布擦拭了他口中残留的液体，还以棉札探入他嗓子，直入食道内试取津液。此后，又请了太医院的太医帮忙辨别，最终确认死者是中了押不芦之毒死的。”
太医是为宫中贵人或是朝中大臣医治病症的，自然不会帮忙验看尸体。所以，他们只能曲线求助，将死者的尸体情况跟所取的液体送过去，央求太医院相熟的太医帮忙。
期间也颇为低声下气，也亏得有王爷的名号镇着，才没让那太医翻脸。
想来，也是心酸的很。
许楚看着他们的神情，就能猜想去其中曲折。莫说是太医院众位太医，就算是民间大夫，也不愿涉及参杂命案或是官司的病症。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追问了。
按着他们的说法，那足以证明死者的确是死于押不芦中毒。毕竟长久的麻醉，是有可能造成呼吸困难，继而窒息致死。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是如何死于押不芦的。
略作思索后，她就放弃了继续查看艾伊热提尸体。左右，有了死因，那剩下的线索就应该去现场跟他当日所穿着的衣服配饰上寻找了。
接下来，就是使臣团中第五个死的使臣乃比了。
乃比死亡已经有八日之久，纵然有冰窖保存尸体，那尸体肌肤颜色也有些乌青甚至在腹部等处，也有了尸液溢出。
不过好在尸体保存也算完整，至少五官清楚。

第三百一十四章
这位被北疆许多人奉为先知的人，模样似乎与之前出现的艾伊热提有所不同。虽然依旧是高鼻深目，可在许楚看来，却比棱角分明的北疆人多了些许中原人圆润模样。
不过这倒也不稀奇，毕竟，古往今来，在北疆跟中原交界之处，各族人混杂居住，常有血缘互动。或许，这位乃比就是大周百姓与北疆百姓的混血儿也不一定。
她垂目查看着乃比的尸体，待看到伤处时候，还特地伸手按压确认了一番。果然，脊椎骨在已断。
“真是好刁钻的角度。”许楚皱了皱眉，说道，“的确是被打断了脊梁骨致死。”
实际上单纯的打断脊梁骨并不足以致死，相比于死亡，更多的会是因伤及中枢神经而造成高度瘫痪。只是，乃比的尸体伤处尤为不同，如此力道跟损伤，足以将中枢神经彻底破坏，继而短时间内造成死亡。
这样的情况，若非不是老手，又或者深谙医术的话，绝不可能做到。
她沉吟一瞬，将白布再度盖在尸体之上，沉声说道：“按着死者身高跟伤处来看，凶手身高约为六尺四寸。而且凶手力气极大，且手法专业，力度跟角度都恰好致命。或者说，他精通医术。”
“看起后背脊梁骨处的伤痕，可以推测凶器是扁担、官府板子之类扁长的东西。”
接下来，她就走向了所谓的使臣团最强者依干拜尔迪。
因为依干拜尔迪的尸体是被煮过的，所以如今，除了一些白森森的碎肉外，展露在许楚眼前的就只剩下一具白骨。
不过对于验骨，她倒也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相比于大周其他仵作，她见过的白骨研究过的白骨，或许会更多......
骸骨细篾串讫，各以小签做了标记，而后按着骨架模样摆列整齐，倒是极为方便查看。
“颅骨29块、躯干骨51块、四肢骨126块齐全。”
“骨骼比较粗大，表面粗糙、肌肉附着处的突起明显，骨密质较厚，骨质重，骶骨的嵴显著，可推断死者性别为男。其胸骨体与剑突愈合，喉和肋软骨开始固化，所以年纪应该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
“颈骨断裂，死者生前被人曾被人直接拧断了脖子。煮熟的五脏六腑有腐烂现象，不过心脏部有明显的刺伤......”
她说着，就用镊子将死者的心脏的伤口翻开，好在是重伤后背煮过的，所以那伤口留的倒是明显且形状稳定。
“如果我猜的没错，那死者浑身的血应该是活着的时候，被从心脏部相近的地方放出的。如此就形成失血情况，使得煮熟的肉中血腥味极小。”
只是按着这样的情形推断，将人身体内的血大量放出之后，必然会造成死者休克性死亡。可为何，对方还要拧断死者的脖子？
就凭煮尸现场遗留的衣物配饰跟宝石，就能排除是劫财。
而现在，必死之人被拧断了脖子的情况，所以按常理推测，凶手必然与死者有深仇大恨。
她略作思忖，说道：“心脏处伤痕，深而透，应该是剔骨刀或是杀猪刀之类的凶器所为。具体，还要对照之前衣服上的痕迹查看。”
这些，验尸单上都有记载，她简单叙述之后，也就不再多说。
“奇怪......”许楚仔细查看了骸骨的每一寸，因为白骨早已被煮过，且有三法司验官以红色油纸伞查看过，其上并无骨折痕迹，所以她就未曾重新煮骨。
实际上，煮骨验尸的法子，也是萧清朗后来责成三法司效用的。毕竟，在云州城跟锦州城几宗案子里，他亲眼见识过，许楚以验骨的方式寻到了凶手行凶的蛛丝马迹。
于他看来，大抵如许楚所想的那般，纵然世人皆说死者为大，要忌讳鬼神，可都比不过为死者申诉冤屈重要。
许楚抬头看向萧清朗问道：“我记得，这依干拜尔迪是武将出身？”
萧清朗拧着的眉宇缓缓舒展开，他点点头说道：“依干拜尔迪算得上是北疆名将，几次被伏击都重伤迎战，险象环生。此人算是越战越勇的悍将，就连圣上也曾感叹过此事。听闻去年北疆皇廷讨伐于他的时候，他的右腿还曾因坠马而跌断过......只是，他却凭着一条残腿，生生稳住了自己所建的新部落。”
许是觉得一名悍将眨眼之间就只剩一具白骨让人颇为感慨，萧清朗还微微摇了摇头。
许楚闻言，即刻说道：“我怀疑死者并不是依干拜尔迪！”
柳河等人一听这话，顿时目瞪口呆瞋目结舌道：“怎么可能，这人身高体型，都与依干拜尔迪相似。还有因炖煮而脱落的头发上跟指骨上，都有北疆强者专门佩戴的宝石。而且，那日在附近发现的衣物，也的确是依干拜尔迪所穿的，此事驿站中许多人都可证实。”
“身高体型与他相似者多不可数，况且若真有人欲要混淆视听，那将他佩戴的宝石或者衣物丢弃在抛尸现场，也并无可能。”
“更重要的是，如今残留在白骨上的肉条上，我并未发现任何血腥味道，也不曾在内里发现有血丝残留物。也就是说，死者应该是被人放血后才烹煮在锅中的。可是在煮尸现场，官差并没有发现任何打斗或者放血痕迹。”
“那死者身上的血呢？如果煮尸现场不是案发现场，那么凶手又怎么那么有耐心，将他的一应衣物都携带过去丢弃？”
“所以，以衣物跟配饰断定死者身份，实在有些草率了。”
柳验官听她这么说，心里也越发的怀疑起之前他们的判断来。因为那日，在驿站的使臣团中，只有依干拜尔迪一人失踪，加上身高体型以及衣物配饰，所以他们才推测死者的身份。
可如今听许楚说起来，好像也十分在理。
他不敢拿大，沉吟一瞬虚心问道：“那姑娘是如何推断死者并非依干拜尔迪的？毕竟，只剩一堆白骨，实在难以看出死者身份来。”
此时，许楚并没说起头颅复原术之事，而是直接死者的腿骨等处说道：“正常而言，常在战场厮杀的悍将，且屡受重伤，在其身上、骨上都会留下损伤印记。”
“比如王爷所说，去年时候，依干拜尔迪曾断过腿骨，而后带伤征战。纵然他的骨伤没有越发严重，可按照月份推算此时也必然会留下骨痂。就算骨头愈合好了，可在骨头断裂处形成的，也该能看到与旁出不同的颜色跟状态来。可是眼下这具骸骨，白骨颜色均匀，唯有任何损伤痕迹，也没有在骨上留下骨伤跟骨痂......”
“除此之外，人身体上的组织都有再生的能力，正常而言，在小腿骨断裂处，应该每天会以一分到三分的速度将肢体缓慢地延长。”
“然而眼下这具骸骨，按着双腿长度，本该是受伤腿骨处，也没有产生增生跟增长情况。”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顿了顿，仔细想了一下，继续解释道：“就好像一些婴儿会睡头型一样，若长期睡在硬板之上，后脑勺处就会扁平一些。”
若要详细解释起来，大抵就是骨头的记忆......
三名验官听的云里雾里，可稍稍琢磨起来，也能理解许楚所说的话。他们虽然不是医者，可常年验尸验伤，早就见惯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症状。
有一些人，的确是在骨折愈合的时候，伤处会鼓起一个肉眼难以查看到的起伏来。而一些死过多年的尸体，在重新验尸的时候，骨头上也会留有死者年幼时候跌伤落下的坑洼。
就好像，有一些孩童，在幼年时候跌落树下撞在石头上，纵然是未曾丢了性命，那头型也会受到影响。
若是这么看起来，那这具尸骨当真有些不妥。
许楚见他们三人露出了然的神情，这才继续说道：“由此，我断定死者并非骁勇善战且屡次重伤的依干拜尔迪本人。若我说的没错，他应该只是个替死鬼......”
“那他到底是谁？”柳验官皱眉，面上露出了疑色。
只是在这话出口的瞬间，他就自觉的有些强人所难了。能验看到这种地步，已经算是极为难得了。甚至比他们验看的要更加详尽。
毕竟，之前他们验看后，也只能确定死亡原因跟伤痕、凶器。却并没办法凭着白骨推断出，死者身份有异。
萧清朗见三名验官对许楚的态度有了改变，甚至再不仗着资历说话，眼底不由浮现起意思淡淡的欣慰来。他并未开口，只等许楚的回答，左右他的小楚从不会让人失望。
许楚简单查看了一下死者的牙齿，片刻后说道：“按照牙齿磨损程度跟骨骼情况看，死者应该常用木齿刷牙，足见其生活富足。按腐蚀性来看，死者喜爱喝酒，喜吃酸性食物，比如牛羊肉等。而且，后槽牙有两颗牙有牙结石，与其刷牙习惯不服，应该是用什么东西管套在了牙齿上。”

第三百一十五章
她说着，就用镊子上前拨弄了一下早已有些软烂的牙龈部位。虽然隔着口罩，也难免恶臭气味扑面。
未等多久，她手下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旋即又谨慎的用镊子按压了两下牙龈处。却见那里，果然是鼓起这个小包，好似是包裹着什么一样。
待到小心将牙龈地步割开，她心中一喜，当即就用镊子取出一小块金箔。
“死者没有镶嵌金牙，但应该以金箔贴在牙齿之上。”想到这里，她就扭头看向柳验官几人问道，“验尸之时，几位大人可曾在锅低的汤汁中发现了金箔一类的物件？”
金箔虽然单薄，可却也是实打实的黄金。若是只是水中煮着，绝不可能会融化......
柳验官三人面面相觑，摇摇头说道：“我等让人将锅中的热水倒出，在寻找指骨等细小碎骨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金箔之物。”
也就是说，那金箔应该掉落在了别处，又或者被凶手取走了。
许楚点点头，继续推测道：“我推测，死者生活富足，但不算大富大贵之人。”
“而且从骨骼形状上来看，死者应该是北疆或是靠近北疆那边的人，并非是地地道道的中原人。”
萧清朗见她分析至此，突然开口打断道：“北疆之人并无镶金牙跟贴金箔的习惯......而大周贵族高门内，也不会以此为美......”
许楚颔首，“所以，据此看来，最大的可能该是北疆而来的行商。王爷可让人在这方面查找，必然能查到些端倪来。”
大周朝凡是外邦往来的客商，都要经过重重等级，纵然到了京城，也要到官府报备。同时，在入城之时也要被官吏查看通关文牒跟一应文书。所以，要真是客商，查找起来也算方便。
更何况，北疆之人面容与大周人不同，若真在京城医馆用金箔镶牙，也必然会有人记得。
她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继续说道：“至于凶手，能拧断一个壮年男子的脖子，可见其力气之大。而且，应该懂些武艺。放血手法利落，心脏处只一刀却不足以致命，可见其也懂些医术，或者对屠杀之事精通。”
“至于具体相貌，需要一日的修复后，才能呈现出来。当然，身体四肢、大致体型，也能复原，只是需要的时间要稍长一些。”
柳河等人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颅骨复原面容的事情，他们虽然在王爷自云州城传回来的案宗中见过，可却并未亲眼见过。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最终压下心头的震惊跟窃喜，紧跟着许楚往下一具尸体处而去。
接下来要验看的，就是北疆皇廷的王子乌图克。此人尸体，相较于之前的几具，更加惨不忍睹。除了本身死亡时间久了，已经腐败之外，还有被野狗撕扯啃食后的残缺不全模样，当真惨的很。
斑驳不全的白骨，血肉模糊的碎肉，还有浸染了验尸台上白布的尸液。除了在冰窖中没有生出蛆虫之外，余下的腐败尸臭气味一掀开白布之时就向外散发而出。
乌图克的死亡时间已经有半个月了，纵然是在冰窖中，也难保存。
“这尸体，我等确认过的确是乌图克王子的。当时，野狗虽然叼着他的头颅跑到街市之上，可那面容却并未被啃食殆尽，依稀可以辨认原本相貌。”
大概是被之前那具并非使臣团之人的尸体惊到了，柳河赶忙说道：“使臣团众人，也曾辨认过，确认了其身份。他带来的护卫，也辨认过他耳后的自幼纹上的图腾......”
许楚点点头，探身看向验尸台处，并用镊子跟验尸刀拨弄着残存的几个尸块。
所谓大卸八块，其实是四肢，头颅，然后将躯体砍成三块。而现在，死者的骨肉也早已不全，胳膊上的血肉被啃食的凹凸不平，偶有皮肉粘连，却也早已发青腐烂。
见到如此惨状，莫说是萧清朗跟侍卫，就算是见惯了尸体的三名验官，面色也有些难看起来。只是碍于王爷端站在一侧，他们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继续观看。
许楚戳了戳被刀砍的整齐的伤口，说道：“刃处皮肉紧缩，有血荫四畔。筋骨皮肉稠粘，受刃处皮肉骨露。人是活生生的被肢解的......”
“面容并未有狰狞情况，身体也不曾有局部痉挛，所以推测为死者是被人一刀砍落头颅致死。而后，才将尸身肢解的。”
柳验官点点头，对此他们也是一样的看法，倒是与许楚所验毫无出入。
至于为何在被砍了头颅之后，尸体四肢还会有皮肉翻卷的痕迹，倒并非是当时人没死透。而是因为，在他被砍头之后的短时间内，尸体会出现超生反应。
所谓超生反应，超生反应是个体死亡后，其器官、组织和细胞在短时间内仍保持某些活动功能，对外界的刺激发生一定反应的能力。
比如验尸中常见的散瞳现象，还有断头反应，心肌收缩反应等等。在一定时间内，人体总会发生各种反应，也就是为何，人明明被砍去头颅，可被肢解时候，四肢创口周围的皮肉也会有所反应。
“四肢躯体上的啃食伤口杂乱无规律，以撕裂创伤为主，伤口四周皮肤无卷缩现象，是死后造成的。所以，野狗应该是死者身死后，才进行的啃食。”
脏器完整，没有损伤。
“手腕跟脚腕没有骨折，不过因为皮肉被野物撕咬过，无法断定其生前是否遭受过暴力捆绑。”
旁边众人强作镇定的看着许楚翻看那堆支离破碎的尸块，最终在她夹起一小块碎肉观察时候，胃里彻底翻腾起来。
那肉块早就发黑了，散发着浓重的臭味，令人作呕。偏生，许楚却看的格外仔细，甚至还将那腐肉块放在白帕子之上拨弄。
须臾后，她再度将视线埋入了那些尸块之中。几番寻找，甚至干脆将一截一截散发着恶臭的骨头抬起查看，终于寻到了一小块骨块。
她瞬间就舒展开了眉头，眼底隐隐有流光划过，沉声说道：“这并非是人骨跟肉！正常而言，人的指骨骨体较短，关节面比较大。可这一截骨头却恰好相反，除非是返祖现象，否则此物绝不可能是人身体上的所有。而且，相较于其他的腐肉，这一条腐肉腐烂相对缓慢，依稀能看出纤维较粗......”
“如果我没推测错，这应该是牛指骨！”
换而言之，此人被大卸八块的地方，应该是个能宰杀活牛的地方。
大周朝虽然对屠户杀猪跟羊的管束不算严苛，可对于活牛的屠宰却是上了律法的。若非官府指定宰杀活牛，一旦被查处，轻则杖刑，重则入狱做苦役数年。
在以农耕为主的古代，耕牛是一种稀少的劳动工具，受到律法保护。为提倡农耕，大周官府规定耕牛的买卖价格低廉，可牛肉价格却极高，且并非随时都有。
只有一些报备过官府，事出有因的老牛，或者再无劳作能力的受伤的活牛，才会被允许宰杀贩卖。
所以，若真是牛指骨的话，那要追查起来历来，也并非无迹可寻。
萧清朗深邃的眸光紧随着许楚的动作而微微闪动，肃穆而沉寂的验尸房，也因许楚的发现彻底陷入了寂静之中。
过了片刻，柳河几人也急忙上前辨认起来。果然，见那被隐藏在尸块的碎肉之中的小骨，并非是人身上会生长出来的模样。
他们擦了擦冷汗，连忙拱手说道：“是我等大意了，险些错失如此重要的线索。”
当时发现尸体的时候，那些残缺的尸块早已被啃食的面无全非血肉模糊，纵然他们勉强拼凑起来，也少了许多骨肉。加上一堆软塌塌带着被血浸染了的鲜红脂肪包裹着这块牛指骨，还有那条有些腐坏的牛肉条，自然容易被人忽略过去。
萧清朗沉声开口道：“你们是三法司的验官，于千百仵作之中跃入官籍，受天下仵作的敬仰跟羡慕。只是，本王却觉得你们似乎名不副实啊。如此显而易见的差错都能犯，当真还不如一个出身乡野验尸不过数十年的女子......”
他的声音并未夹杂骇人的怒气，只是就是如此平静却更让人心里惶恐，不怒自威大抵如此。
柳河面容尴尬，偷偷看了一眼萧清朗肃穆的面容，然后抿了抿唇垂头说道：“是属下大意了，日后必不再犯。”
若是以前，或许他还能勉强推诿过去。可现在，就如王爷所言，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仵作，一次次的推翻他们的验尸结论，甚至还有了新的发现。如此，怎能让他们心里能平静？
况且，有了曹验官的前车之鉴，再看王爷现在的意思，是真有心要重新整顿三法司了。若他们一味辩解，反倒会适得其反。还不如日后尽心尽力，恪尽职守，再不做有违验官之规的事情。
左右，他们当时的确是疏忽了，却并没有作伪。

第三百一十六章
萧清朗并未理会惊慌不知所措的柳河三人，而是直接将目光转向许楚，看着她仔细的将一些碎尸块摆在一起。就算是已经被撕扯下来的腐肉，但凡有些模样形状的，她也一一摆放到该在的地方。
不过半刻钟，却见凌乱的尸块，已经大致有了个轮廓模样。虽然还残缺不全，可也能让人看出那是个人形来。
“头骨没有裂痕，没有被重击的伤痕。不过断颈处跟四肢伤处，切口并不整齐平滑，有碎骨跟裂纹，应该是斧头之类的凶器所为。整个分尸过程应该很快，虽然有剁砍痕迹，但却并没有反复的剁砍伤。”
如果反复剁砍的话，在被截成三段的躯体尸块上，应该会有不同的砍伤痕迹，可现在却并没有。说明，凶手对肢解一事十分擅长。
再加上在尸块中发现的牛指骨跟腐烂的牛肉情况，基本可以断定，那人的来历必然跟屠宰有所关联。
活生生的将人砍成八块，还恶意的丢弃到野狗乱窜的荒凉之处，无论到底是何缘由，都不由得让人心底发寒。
实在太丧心病狂了......
萧清朗听完许楚的分析，回身对身后的一名侍卫吩咐了几句。那侍卫闻言，微微应声就向外而去。
前面的尸体身份，需要派人查找可疑信息。而后者，则需让人查找官府准许宰杀活牛的屠户跟地方。按着那牛指骨跟牛肉情况，应该是在一个月之内杀的牛，所以查找起来应该不会太困难。
有了新的发现，莫说萧清朗跟侍卫，就连三名验官跟随后闻信而来的唐乔正、司空翰跟楼安等人，也都精神抖擞起来。
他们三人昨日还曾在心中质疑过王爷的决定，当然也对许楚此人有过不同的不屑跟打量审视，不过如今看来，倒是他们多虑了。能在王爷身边的人，哪可能是泛泛之辈？
“可是，乌图克就算在不济，也不该任由人宰割吧。他好歹也是北疆皇族的王子，就算没上过战场，总也会挣扎跟抵抗吧。”唐乔正犹豫着问道。
此时，许楚才发现，验尸房中竟然又多了几人。她原以为，进出的几人，都是萧清朗的侍卫，却没想到竟然是三法司三个掌权官员。
她挑了挑眉，摘下手套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说道：“正常而言，是会挣扎。可如今，看创口的痕迹，死者的确没有挣扎过，所以我怀疑他被擒的时候，应该是陷入了昏迷。”
只可惜，许多可能存在的痕迹，都被野狗撕咬破坏了，她也只能做推测而无法确定。
接下来，就是使臣团第二个死亡的使臣穆再排尔。
穆再排尔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二十余天，此时，头发已落，遍身胖胀，口唇翻，浑身疱疹，伤口处满是黑紫色血污跟尸水。闻之，满是恶臭自内散发......
他是被拦腰折断而死的，看伤口平滑整齐，没有丝毫碎骨跟碎肉。
“手肘跟后背跟臀部多出有挫裂伤，后脑勺有骨折伤。因为腐败，所以无法断定是人为还是意外。不过按其腐败与骨头粘连情况，跟脑上有对冲伤痕迹，应该是跌倒在地留下的伤痕。”
“断颈处跟肢解伤口处皮肉翻卷，有血荫，为生前所留。伤处创面用力均匀，没有减速伤或是加速伤......创口没有波浪形痕迹，也没有剁砍痕迹，并非刀斧伤。”她紧紧皱起眉头，心中暗暗思索起凶器模样来。如此伤痕，却能将人拦腰截断，在她所验看的尸体中似乎并未出现过。
忽然，她眼底眸光一动。不对，并非没有出现过。在前世的一个意外中，她曾遇到过一名跳楼自杀而无意中被楼下铁丝网隔断头颅的死者。当时的伤痕，就如同这般一样。
“是铁丝或是足够锋利的丝线一类的凶器。”
她目光晶亮的看向萧清朗，说道：“让人去问，他生前离开驿站的时候，是否骑马。又或者说，当时驿站的马圈中是否丢失了马匹。”
如果他最后死于疾驰的马匹上，在死后，跌落马下被人大卸八块的话。那马儿就会有两种结局，一则是被凶手射杀，或是跌落陷阱被困。二则是原路返回驿站。
若是前者，那必然会留下痕迹。若是后者的话，那根据逃回马匹身上的痕迹，也可能会有所发现。
萧清朗并未犹豫，直接挥手示意身后之人前去查问。
接下来，就是被剥皮的使臣亚里坤。他也是整个使臣团中，第一个被杀之人。
因为是被剥皮，所以本就血肉模糊，且时间越过有二十多日。所以纵然用冰块镇着，此时也恶臭难当。
那模样，比之前被分尸的人，更加惨烈。
相比于除此见到这尸体的不少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围观之人，许楚的表现十分淡定，就好似只是看着一堆砧板上的猪肉一般。
不过有她之前面不改色验看尸体的经历，柳河等几位验官，也并不觉得她此时的淡定有什么不妥。
甚至，他们隐隐觉得，她就该如此。这才是一个仵作跟验官该有的状态，而非是他们这样前思后想瞻前顾后满心忌惮。
“死者，男，身长七尺。”
因为身上没有皮，而整个尸体都血肉模糊的，让人无从下手，所以验看到最后，三法司的验官也只能凭着当时皮肉、血多花，鲜色的情况，确定其是活生生的被剥皮。
“尸肉之上没有水银痕迹，所以排除将人活埋在地下灌入水银蜕皮的情形。而后脊处的腐肉上，尸液混杂的恶汁尤为严重，所以我断定凶手第一刀是顺着死者的后脊划开的。而后，将死者如蝴蝶一样展开，然后用尖刀之类的凶器将皮肉分离。”
“可以说，死者虽然失血过多，可在他死前所流失的血液还不足以丧命。他应该是被疼死的......”
众人闻言，不禁打了个哆嗦。就连柳河等早已知道结果的人，此时再次听到这个结论，心里都会觉得森然恐怖。
到底是有什么仇什么怨，竟然要这么将人活生生的折磨死。
魏广等人艰难的移开了目光，心里冷森森的，只觉得那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后背。
他们倒是见过剥皮的情形，当年随着王爷去云南之时。
当地曾有传闻，说云南之地跟闽南地区会有匪首将前去讨伐却被俘的官员剥皮制成人皮鼓。
最初的时候，他们还不以为然，可后来云南王为震慑京城而去的侍卫，也为了压制王爷，竟在宴席之上活生生的让人将一名所谓的匪首剥皮。
后来不过两日，他就将一台人皮鼓送至王爷落脚的宅子。魏广尤记得当时王爷浑身散发的寒意跟怒意，若非为大局着想，只怕少不得当场发作。
后来云南顺利撤番，而那草菅人命的云南王被诛杀在城门之外，并由朝廷与当地百姓共同推举出新的云南王。
想来，这一次重见被活活剥皮之人，与上次云南之行，已经相隔七八年之久了......
他能想到的，萧清朗自然也能想到。
萧清朗眸光幽暗，凝声说道：“用刀将背部皮肤分成两半，然后慢慢分开皮肤跟肌肉的剥皮方法，在云南跟闽南等地极为常见。而在北疆，跟历朝历代的中原地区，若有剥皮刑罚，多是把人埋在土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头顶用刀割个十字，然后向里面灌水银。”
所以，凶手极可能是来自于南边。而且，对剥皮手法十分熟练，至少并不会像之前杨姨娘之死的时候，面皮被割的乱七八糟。
虽然手下的尸体早已模糊腐烂，可是许楚却依旧取了验尸刀小心将那堆腐肉解剖开来。
此时，尸体内部的五脏六腑早已腐败不堪，绿色的尸液遍布胸腔腹腔之中，让人不能直视。
不过许楚却浑不在意，她只管小心用镊子跟验尸刀将死者胃部切开，又取了其中的粘液放在容器之中保存。而后，才仔细查看起死者其他的部位。
没有损伤，没有窒息跟溺水痕迹，五脏六腑除了略显腐败之外，也没有奇怪的现象。至少，在许楚看来，可以排除一些足以猝死的疾病了。
说话间，她已经将亚里坤的尸体整理好了，除了依旧没有人皮之外，倒勉强还算人形。
她叹息一声，将白布重新给死者盖上。纵然那尸液跟恶汁早已浸染透了那块素布，可好歹也能给人个体面。
她的目光扫过并排而放的七具尸体，心里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这些人，除了昨日身死的和亲公主之外，余下的都是健壮的男人。就算乃比身形偏弱，可剩下的多是身材高大，体魄强健之人，他们全都束手无策的任人宰割，其中必有缘由。
想到这里，她就小心将几个小盒收好。那里面装的，全是从死者胃中跟肠中提取出的液体跟还未消化的食物。她怀疑，死者没有挣扎跟狰狞的神情跟状态，肯定是服用了什么药物，或者因什么事情而陷入了深度昏迷。
最后她离开的时候，还小心的将被煮的软烂早已没了皮肉的骷髅头提起来欲要带走。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大理寺卿跟刑部侍郎等人皆瞋目结舌的看着她的动作，那模样，就好似不是拎着个没了血肉的脑袋，反倒像是提着下酒菜一般......
柳河看着她抓着骷髅要往外走，当即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道：“姑娘，是否要让人寻个包袱帮着包一下这头颅骨？”
要真这么大咧咧的出去，且不说三法司上下的差役跟官员是否会被惊吓到，就是吓到外面路过的百姓，那也是不好的。
许楚摘口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就开口说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其实有什么有劳没劳的呢，左右只是一句话的吩咐而已。
在等着的工夫，唐乔正也吩咐了人打了热水到验尸房外的隔间，让刚刚验尸过浑身沾染了尸臭气味的许楚稍作打理。
好在前去验尸的时候，萧清朗帮她披了一条大氅，所以她衣服跟身上倒是没有沾染什么难闻的味道。
待到她洗过手出了隔间之后，外面候着的差役也取了包袱过来。
这样，她才将头颅骨包裹起来带走。那动作，倒像是提着什么宝贝似的。若是不知情的人，定然不会猜测的到里面会有个脑袋......
因为此案事关重大，如今又在风口浪尖上，还得了皇上的亲口批示，所以在她刚得了皇命的时候，户部、兵部已经齐齐动了起来，将所有有关的卷宗，还有疑似她验尸中所说之人的卷宗全部送去了靖安王府。
如此效率，倒是让许楚刮目相看。这简直就堪比人形电脑啊，莫不是户部兵部的官吏，也有如萧清朗这般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天才吧。
她咋了咋舌，不由得感慨起来，若非自己有一技傍身，只怕现在也得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继续为生计奔波呢。如此看来，可见知识改变命运的话当真是极有道理的。
因为一日之间验看了七具尸体，所以萧清朗跟许楚离开三法司衙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萧清朗惦记着她的身体，索性直接吩咐人将马车赶往最近的酒楼。
京城街道熙熙攘攘一派繁华，虽然也有议论最近发生的案件之人，可大多也只是当作酒足饭饱后的谈资再说，并没人真的因此而耽搁生计。
许楚看着掠过眼前的勾栏酒肆，还有那些重重叠叠的楼阁亭台，心里感慨万千。
若是在县里，遇上如此命案，只怕百姓们都会人人自危起来了，又怎会如此淡定的热闹着？
若不是知道京城中发生的恶性案件并不算多，恐怕她都要怀疑是百姓们见多识广，对凶杀案司空见惯了。
萧清朗见她脸上神情不断变化，不由放下手上翻看的公文问道：“怎么了？”
许楚听到他的询问，摇摇头说道：“只是感慨一下，有你跟三法司坐镇京城，百姓们在连发命案的情形之下，都能镇定如斯。”
萧清朗一听这话，先是一愣，旋即无奈的摇摇头。他刚想说什么，忽然就想起了在云州城时发生的五行恶鬼索命案来。当时，何止是云州城上下人心惶惶，就连附近行走的商人，也会绕着云州城走。
如此说来，许楚的感慨好似还真有些道理。
他哑然一瞬，目光沉静而又淡定的将手中公文换了一本新的，“这是什么歪理？”
许楚挑眉，笑道：“歪理总归也是理儿......”
到酒楼的时候，因为已经过了饭点，所以人并不算多。如此，萧清朗一行人自然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目。
不过在等上菜的时候，许楚在包厢内查看从验尸房取出的头颅骨时，恰碰上一名殷勤的伙计前来送水。他只一晃眼，就瞧见那桌子上放着个骷髅脑袋，当即被吓的直接晕倒在地。
而紧随着他前来想要奉承几句的掌柜的，也瞬间跪倒在地上，哆哆嗦嗦的端着两杯茶水磕头。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女仙人驾到，还请女仙人饶命啊......”他怦怦地磕头，虽然没昏厥过去，可也痛哭流涕好不凄惨。
许楚挑了挑眉，忽然开口问道：“女仙人？”
那掌柜的一听她真的开口了，当即就被吓的瑟缩一下，冷汗直冒，整个人都被惊吓的十分无力。他勉强咽了口吐沫，说道：“女仙人素来只在乡下，所以小的实在不知您驾临啊。要不这样，我这就让人去后厨寻几条活物，让厨子帮您洗涮干净，保准新鲜......”
萧清朗见她有些发怔，才开口说道：“京郊几年前曾有吸血白发女鬼出现过，当时才是闹的人心惶惶百姓不得安宁。最初的时候，是有人家中丢失鸡鸭，后来便发展成了鸡鸭被活生生咬断脖子吸血。最后，刑部排除官差捕快巡捕，才将人捉拿归案。那人倒并非是什么鬼怪，只是有吸血的嗜好罢了......因为她没伤及人命，所以在被诊治之后，刑部就将人放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竟然还有人会因此时惶恐至此。”
他的话音刚落，许楚的脑中就恍惚好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的萧清朗让人将晕倒的伙计带了下去，同时疏离的对掌柜的说道：“这是三法司查案所用的头颅骨，你若是觉得害怕就不必在过来了。稍后，本王会让人去后厨取用饭菜。”
此言一出，那掌柜的就忽然惊醒过来，眸光偷偷瞟了一眼萧清朗。见其果然是画册中见过的尊贵模样，当即，他心里哀嚎一声。
他是东家才从别处调回本家酒楼的，并未亲眼见过萧清朗，所以一时眼拙就没认出来。不过看起模样神态，果真是一副人中龙凤的模样，纵然他想质疑，也没那个胆子。
他赶忙点头，颤颤巍巍起身说道：“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既然是王爷查案所用，那自然算不上晦气可怖了。这样，小的这就去后厨催一催，等饭菜齐全后，小的亲自给王爷跟姑娘送来。”
因为有了此番打岔，许楚也没想明白刚刚恍惚一下的念头到底是什么。
她回想了一下萧清朗刚刚所说的京郊吸血案子。其实，在前世的时候，这类病症患者也是存在的，嗜血面色苍白头发花白，恍若鬼魅。
仔细说起来，她们并非是什么鬼魅，而是卟啉症患者。就是所谓的血紫质病，是血红素合成途径当中，由于缺乏某种酶或酶活性降低，而引起的一组卟啉代谢障碍性疾病。其被称为鬼魅的最主要原因，就是除了消化系统症状和精神神经症状之外，患者对阳光十分敏感，甚至稍稍被晒后，身体肌肤就会疼痛、烧灼难忍，以至于出现红斑、水肿、水疱、血疱、糜烂的情况。
因为症状跟传说中怕日照的鬼怪吸血鬼相似，所以在一些没有医学常识的人眼中，这些病症患者常会被人误认为并非人类。
从古开始，因此病而被误杀之人多不可数。甚至，在人死后，都会被编排出许多凶恶残忍的故事来......
“血。”许楚突然抬头看向萧清朗，“第一个被杀使臣，虽然是被活剥了皮，可是他流失的血去了哪里。还有，被放血宰杀烹煮的使臣，那么大量的血，又去了哪里？”
“凶手跟屠宰有关，且懂些医术，力气大，下手狠辣而且会些武艺。擅长使用板子之类的凶器，能直接以杖敲断活人的脊梁骨使人彻底丧命而非瘫痪。”
她迅速取了手札跟工具箱中的笔墨将一应猜测记录下来，渐渐勾勒，竟然将圈定凶手的范围，再度缩小的一圈。
“凶手很可能有过从军的经历，去过云南或是闽南等地，应该上过战场，手刃过敌人。且他对北疆之人十分仇视，应该在北疆待过，所以他才会在放血致死前，亲手拧断假依干拜尔迪的脖子泄愤。”
现在的问题是，他在啥依干拜尔迪的时候，是否知道死者的真实身份。他到底是误杀，还是故意为之。
萧清朗顺着她的思路捋了一遍，若有所思的说道：“去过云南跟闽南的将士，大多都驻守在南疆了。回来的，只有几千人。加上此人与北疆有些牵扯，若是他同时上过北疆跟南疆的战场，那兵部必有名册记录，追查起来应该不难。”
更何况是懂些医术的，若是懂得医术，那在战场上必会显露，甚至会被将士高看一眼。
再有，如果真如许楚猜测的那般，那人放血的行为与之前的白发吸血女子有关，那查找起来会更加简单些。
因为有了新猜测，所以萧清朗跟许楚再没有细致用饭的心思，二人简单的填补了肚子。随后，就往靖安王府而去。
就在马车刚刚驶入王府二道门内的时候，就听到一个愉快的声音冲了过来，随后那人直接掀开了马车的惟裳。
许楚一个不妨，半起的身体直接不稳的向前栽去，而手上装着头颅的包袱也顺势冲着突然探过来的脑袋砸去。

第三百一十八章
萧清朗眼疾手快抓住了将要栽下马车的许楚，而后谴责的看着揉着脑袋有些愣怔的男子。
“宁世子，如此鲁莽成何体统！”
被他呵斥的男子怀里抱着刚刚砸了自己脑袋的包袱，缩了缩脖子，讪笑着说道：“王爷，我这不是有急事找你吗？”
萧清朗见许楚微微推开他的手，先下了马车恭敬的站在马车一旁等着，当即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他迁怒的斜睨了被他换做宁世子的人一眼，似笑非笑道：“急事？难不成，又是在赌坊输了钱，被护国侯追着使家法？”
此时，许楚就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还带着些许富家子弟做派的少年，就是护国侯府的世子宁苏白。
苏宁白，护国侯府嫡子，太后子侄，不学无术，擅享乐。
不过在之前萧清朗给她翻看的京城各大世家名册中，对他倒是有些许赞赏之意。按着萧清朗的话说，此人虽然在宗亲眼中不成器，是典型的纨绔子弟，百事无成，可却生在心思单纯，性格乐观上。
与明珠不同，他虽然也对刑狱之事很感兴趣，可却吃不下辛苦，也见不得脏闻不得臭。使得萧清朗，纵然欣慰他心思单纯，却也拿他没个办法。
偏生，他与明珠一样缠人，弄得不少人见了他都恨不能跑的远远的。
而萧清朗也一样，虽然他会怕萧清朗的冷面跟煞气，可却也总是百折不挠的来求他......
宁苏白被萧清朗拆了台，也没不好意思，直接摆摆手讪笑道：“王爷还提那事儿做什么，这不是听说明珠入了三法司么，所以想让王爷通融一下，让我也去历练一番。”
似乎是担心萧清朗翻脸，他赶忙舔着脸讨好道：“此事已经经了太后娘娘跟皇上，还有我爹的同意，他们都说，只要王爷同意就行了。”
萧清朗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角微微挑起，似是打量着他。
宁苏白担心他不同意，赶忙挺起身子，任由他审视。
直到他都觉得没戏了，才听到萧清朗说道：“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好多说什么。这样吧，你手中的包袱恰好是三法司追查使臣被杀一案的重要线索，你且打开看上一看，若不会觉得害怕，那即刻就随我查案吧。”
“真的？”宁苏白立马来的精神，赶忙得意的点头。
那模样，就好似这事儿十拿九稳了似的。
不过也是，在他看来，如许楚那般娇滴滴的女子都敢抱着的物件，能有多恐怖？总不能，自己这个堂堂侯府世子的胆量，还没个小女子大吧。
这么一想，他就信心满满的打开了包袱。
紧接着，刚刚还得意洋洋的面，瞬间僵硬起来。随后，只听得他惨叫一声“娘啊......”就双腿一软摔地上了。
萧清朗身后的魏广赶忙上前接住快要掉落在地的头颅，然后丢给瘫软在地的宁苏白一个同情的眼神。也不知道这宁世子是不是找虐上瘾了，一年十二个月，月月不拉的到王爷跟前刷存在，偏生次次都铩羽而归。
不过好歹，这次变坚强了，没有又哭又吐的沾染满身污秽......
宁苏白欲哭无泪的看着萧清朗不染尘埃的背影，愤愤的拍了拍地，咬牙说道：“本世子才没那么容易放弃呢，哼......”
说完，他就看向随自己一道来的小厮。见那小厮正咧着嘴偷笑，当即就不满道：“宁通，你笑什么笑，当心本世子扣你月银！”
“小的这不是替您高兴吗？上次的时候，您来想要跟着王爷查案，王爷可是直接差人将您丢出了王府。这一次，好歹还给了世子爷个机会不是？”
“哎，真的？”一听这话，他也不羞恼了，更没气急败坏的模样了。反倒是不自觉的喜滋滋的回想起来。就好像，刚刚被吓的跌倒好像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了。
“行了行了，本世子这次就饶了你，还不赶紧扶我起来啊......”
等离开王府的时候，他还欢快的挥了挥手，说道：“今儿先去东南街吃些冰奶酪，这大热天的，抱着个发臭的脑袋，可不如去听听曲吃点好的。赶明，咱们再来......”
进了厅堂，许楚才笑着说道：“王爷是想要提携一下宁世子？”
萧清朗挑眉，反问道：“小楚以为如何？”
“虽然吊儿郎当，可心性正直，值得王爷如此费心。”
这话一出，萧清朗不由自主的就笑出了声，他颔首道：“知我者，小楚也。”
不过是两句话罢了，却让魏广心里惊骇不已。他一直以为，自家王爷也该是恼怒宁世子的，毕竟在他看来，那世子爷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人。却没想到，王爷竟然真的有心栽培他！
更重要的是，这事儿，跟随了王爷多年的自个没看出来。反倒是，让许楚这个半路跟在王爷身边的女子瞧了个分明。
难道，这就是魏延那家伙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么一想，他的眼神就不由自主的瞥向了许楚的胸口处......
忽然，他感到浑身一愣，一个激灵就对上了王爷别有深意的眸子。
他心里哀嚎一声，赶忙说道：“王爷，属下先去吩咐人准备黄泥等物。”
早在云州城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许楚恢复颅骨面容的手艺。自然也知道，她接下来要用些什么东西了。
许楚见他要走，赶忙叫住他说道：“魏大哥稍等，你顺道带我去见一见楚大娘。”
在王府里，虽然萧清朗给了她足够的宽容，可要随意使唤下人，她还是有些不自在。也就像魏广这样的，早已与她相熟的人，说起话来才会随意一些。
魏广看了看自家王爷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里为自个默哀一瞬，然后赶忙拱手道：“许姑娘，我要出王府帮着姑娘寻找东西。而楚大娘却在内院中，所以并不顺路......不过王爷要是去书房处理公务的话，恰好是与去楚大娘院子的方向顺路。”
萧清朗收回看着魏广的视线，很是自然的说道：“恰好我要去书房将今日发现写成折子呈给皇上，不如我顺道带你去见楚大娘。”
“那也行。”
其实对于谁带路，许楚并不在意，左右，她想要的就是寻楚大娘确认些事情罢了。
等见了楚大娘，她先将工具箱中盖好的那几个盒子取出，然后说道：“大娘，这些是今日验尸的时候，我从死者胃部跟肠里取出的东西。您帮忙验看一下，里面是否有类似于押不芦之类的迷药......”
说完，她又将在验看和亲公主胃部时候寻到的那根茎似的切片取出，说道：“这是我在和亲公主胃中寻到的，不像是吃食跟调味料，倒像是草药。大娘若是方便，也一并帮我辨认一下吧。”
楚大娘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先查看了那根茎切片，须臾后说道：“这是赤芍跟木通残片，出自北疆那边。有通血化瘀，止痛的作用。不过一般大周的大夫，很少在一副药方子里同时用到这两味药的。”
许楚闻言，眸光一闪，追问道：“若是有两个多月身孕的女子，服用了这两种药同时熬制的药汤，会怎样？”
楚大娘愣了一下，说道：“轻则出血，重则小产。”
许楚垂眸回想，当时和亲公主的尸体上尸斑颜色浅显，可见曾有过失血现象。可是按着萧清朗查看现场的情况，还有她观察死者额前伤口损伤出血情况，应该不足以失血到尸斑产生那么大的不同。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自知怀有身孕，所以想用草药堕胎。只是，身在宫闱，她不敢明目张胆的寻太医讨要堕胎药。所以，就只能拿一些活血容易导致小产，却不会被人怀疑的药。
而木通跟赤芍，就是最好的选择。
“王爷，那丫鬟是否有过寒症，或是她是否因腿上或是腹痛等病症，在太医院拿过药？若是没有，那她是否有可能让人冲宫外捎带过木通跟赤芍入皇宫？”
萧清朗说道：“若是有人从太医院那里取用过木通跟赤芍，无论多少都会有记载。此事，就算是皇亲跟后宫妃嫔，都不得例外。至于从宫外传入这两味药，几乎是不可能的，除了侍卫跟内侍的层层检查之外，但凡这种疑似药剂的东西，都会交由太医院审查。或者，直接被冠以谋害皇室的罪名，将人押入天牢候审。”
许楚犹豫了一下，回想起前世宫斗剧中常有的桥段，于是问道：“那若是她买胭脂水粉之类东西，或是买阵线布头的时候，将药夹杂在那些物件中，可行得通？”
萧清朗唇角微勾，摇头道：“话本子里的说法并不可信，小楚以后该少看些才好。你以为，宫女当真那么自由？还能随意买卖，并将宫外的东西带入宫中？”
皇宫中的东西，若非过了皇上的明路，否则从来都是只能出不能进的。就算有宫门想要绣写绣品挣些银钱，也只限于在宫里私下流通，若是侥幸送出宫去，也多没法收到银子。

第三百一十九章
再者说，那层层筛查的侍卫跟内侍，也不是摆设。
许楚汗颜一瞬，旋即舒展眉头说道：“那就是说，此药的来历，并不难查了......”
萧清朗与许楚又分析一番，得了新的发现，当下也不再耽搁了。他看了一眼许楚，叮嘱道：“小楚，稍后我会吩咐府上的人不要打扰你，若有需要你只管寻了下人去办。我现在要进宫，将验尸之事禀报皇上......”
许楚点点头，恰好她也该去给那具头颅恢复相貌了，倒是也没空再等着。
至于卷宗等物，萧清朗已经吩咐唐乔正跟司空翰还有楼安三人，按着许楚后来圈定的凶手范围跟特征，先做筛选。
头颅骨并没有太大的损伤，也没有碎骨，所以复原起来难度算不上大。
许楚一边用尺线测量每一处骨骼的长度跟厚度，一边在心中算着皮肉厚度以及死者的面部特征。待到测量的七七八八了，她才伸手将魏广差人送来的黄土跟鱼鳔胶等物一一涂抹在其上。
其实相比于她上次只是泥塑死者样貌而言，真正的头颅复原术，应该要更加准确而精致。
正常说来，其实只要有骨骼，所有的尸体跟骨骸都能按照肌理走向去还原，甚至重塑死者模样。就算是肌理皮肉复杂的头颅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而在用泥土敷在骨骼上塑成死者模样后，需在用几张白纸薄纱之物按着重塑的泥人模样蒙在外面，而后用鱼鳔胶仔细糊好。如此，人的相貌跟模样会更加逼真。
许楚一边想，一边按自己所记载的数据，还原骨骼上的肌肉。这工作十分繁琐，以至于手艺熟练的她，直到天色暗沉下来，也堪堪完成。
“倒是与那乃比有几分相似啊。”
待到模样复原之后，她细细将那人大致模样描绘在纸上，而后陷入了思索。
皇宫之中，皇上看着桌上的折子，眸光凛冽带着几分凝重跟怒意。良久之后，他才看向萧清朗问道：“此事可能确定？”
“臣弟与三法司四名验官亲眼所见，做不的假。”萧清朗拱手，缓缓说道，“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和亲公主名不副实，与人早就私情。二则是，她并非真正的和亲公主，而是被人冒名顶替的。”
皇上冷笑一声，“如此甚好，这次朕倒要看看北疆那群自以为是的使臣还有何话可说。”
顿了顿，他才收敛了浑身的冷意，看向面容肃然的萧清朗叮嘱道：“最近京城并不安宁，你且着人护好你心尖子上的人。坏了北疆人的好事，甚至破了局，她必然会成为北疆十七国的眼中钉肉中刺......”
虽说是在大周境内，可是却难保那些人会狗急跳墙。
“接下来的案子，你只管深究，朕倒要瞧瞧他们还有什么猫腻！”
虽然未曾怒气勃然，可一句话也足以说是雷霆乍响。有了这句话，就意味着大周对北疆绝不会妥协，更不会留情了。
若北疆当真有异心，此事无疑会成为大周再度出兵的缘由。而若北疆无异心，那在大周面前也会失了底气。
这次，他们当真赔了夫人又折兵。左右，不管此案到底是不是大周人所谓，又是不是各方猜测的那般大周朝皇家心胸狭隘，明面上邀人朝奉，暗地里却截杀使臣。反正，北疆十七国都无法再理直气壮了。
萧清朗应是。
他今日前来，本就是回禀今日验尸之事，也没想多留。更没想着，要看皇帝发怒，所以无事之后，他就起身告退。
“若是没有旁的事，臣弟就先去凤仪宫给太后请安了......”
皇帝看他面容肃然，只觉得头又抽痛起来，于是摆了摆手随他去了。
这人，真是......若不是刑狱大事，估计都恨不能离政事儿远远的。难道他这当兄长的，还能忌惮他不成？
一旁刘德明见皇帝看着靖安王离开的身影露出个惆怅的表情来，不由的上前劝慰道：“王爷还是关心皇上的，那会儿入宫的时候，还特地给皇上带了些栗子糕来。奴才听太医院说过，栗子有健脾养胃、强筋健骨的功效......”
皇帝斜了一眼他，神情好了一些，却强唬着脸说道：“算他有点良心。”
刘德明见皇帝心情好了起来，心里才长吐了一口气。哎，他就没见过像自家主子这样在兄弟面前如此憋屈的皇帝。王爷也是的，就不知道跟皇上说句贴心话......
不过想归想，这话他却是不能说的。其实平心而论，他觉得这样其实很好，皇上跟王爷手足情深，既不会为着皇位跟权势而生出隔阂来，又能保持着手足之情。
沉思片刻，皇帝就无奈的摇摇头，而后提起御笔继续批阅奏折，直到满桌的折子都被处理完了。他才接过刘德明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吩咐道：“你派人去宣使臣团余下的使臣入宫觐见！”
刘德明不敢耽搁，赶忙下去吩咐。
且说使臣团那里，原本日日吵闹着要跟大周讨要说法的使臣，此时看着带路的太监态度也十分不善。这些天，在驿站中常被底下的衙役官差奉承着，偶尔见到官员，也都会因着无法破使臣被杀一案而在他们跟前矮上三分，以至于让他们又有了种耀武扬威扬眉吐气的感觉。
许是被顺着的日子久了，加上几人如今是使臣团中最能说得上话的人，所以此时却没了初到大周时候的谨慎跟惶恐。就算入了宫，依旧有股子嚣张劲儿。
“今日定要让大周皇帝给我们个交代。”
“那是自然，咱们北疆纵然没以前那般强装，却也不能任由人宰割啊。”
几人旁若无人的议论着，就算碰上皱着眉看过来的侍卫跟太监宫女，也会恶狠狠的瞪回去，毫无丝毫收敛的想法。
皇宫之中，殿宇交错，巍峨气派，纵然是绕过议政殿后经过的长廊水亭，都是玲珑迤逦，处处精美而繁华。如此美不胜收的建筑，让四个使臣眼中带着羡慕跟嫉妒的神色。
直到临近御书房前的时候，几人恰好碰上了盘龙柱后的朱门内行出的萧清朗。
此时萧清朗身着赤色亲王常服，圆领四龙盘踞的锦袍，腰间配着通透贵气的玉带銙，其上坠着玉佩，格外清贵而高雅。
几位使臣看着他衣襟上繁杂的绣纹跟隐约可见的暗纹流光，祥云盘绕，让他们这自以为身着华服之人，都不觉自惭形秽。几人脸上表情有些紧绷起来，莫名的就觉得心中生了几分自卑。
未等萧清朗略身而过，就见其中一名使臣上前将右手放置胸前弯腰行礼，而后操着一口并不熟练的大周话说道：“听闻靖安王素有玉面阎王之称，断案更是神乎其乎，那不知何时能给北疆几名受害的使臣一个交代？”
萧清朗敛袖而立，嘴角含着一抹冷笑扫视四人，直到几人脸色有些发白了，才微微眯眼带着几分压迫跟威严开口道：“若说交代，也该是几位先给大周一个交代吧！”
这话，带着三分凛然寒意，七分讥讽厌恶，毫无留情，让四人听的清楚明白。
刚刚开口欲要为难挑衅萧清朗的使臣，瞬间瞪大了眼，错愕的看着他。而余下几人，心里也俱是一凉......莫不是，莫不是那事儿被大周皇帝发现了吧？
就在几人愣神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萧清朗已经错身离开，只留下冷冷的轻笑让几人心头发颤。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几人，再入御书房时，心里就起了忐忑跟不安。自然，言语之间，也就不会像未见萧清朗的时候那么自大了。
几人被许入御书房的时候，恰是刘德明在皇帝耳边耳语过后。不用多想，那刘德明就是赤裸裸的当着他们的面给他们上眼药，在宫中为难大周朝王爷，这事儿自然不能不说。
皇帝不动声色的看着几人，纵然他们从弯腰行礼，到跪地下拜，都不曾开口。
这些日子，他自然知道这群人如何耀武扬威。只是，到底没闹出差错来，所以他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而今，大周朝站在理上，他们又不长眼的在自个眼皮子底下为难自家三弟，此事于情于理不能一掀而过。
御书房内，处处冰盆冰鉴降温，又有水车风扇摇摆，左右窗户恰对上北面荷塘涌来的凉风，当真沁人心脾又散了暑气。
纵然是皇帝这般，身着锦绣常服的人，也不会感到炎热。
偏生，如此惬意的情形之下，四位使臣早已踟蹰紧张的汗如雨下。
良久之后，皇帝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朕若是没记错，诸位应该说过，此番前来和亲的公主是北疆皇廷最尊贵的公主，也是北疆十七国公认的最为珍贵的明珠？”
几个使臣听着上位疏离又冷静的言语，一时之间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朕还记得，昨日和亲公主出事后，几位曾言辞凿凿的诉说她在北疆的地位如何神圣，又是如何美好的。甚至，一再满腔悲愤的求朕为北疆公主做主？”
皇帝一句话比一句话的语气冷冽，如同冬三月的冰刀，让人浑身发凉。

第三百二十章
他倒是未曾雷霆震怒，可就是如此不冷不热的言语，却更让人心里恐惧。
使臣诚惶诚恐的叩拜，冷汗涟涟的点头应声。此时，无论真相是什么，他们都只能硬着头皮认下。谁让当初，北疆挑选和亲人选的时候，将话说的那么满了？
皇帝讥笑道：“北疆的诚心还真是特别啊，倒是叫朕刮目相看。”
说吧，他就将御案上的一封奏折狠狠摔在北疆使臣眼前。
能出使大周朝的使臣，纵然不精通大周文化，也定是能看懂一些大周文字的。更何况，这四人中还有一位曾在大周求学的文臣，如此一来，几人自然就将那奏折上的字句读了个明白。
皇帝起身，缓步而行，直到行至使臣跟前才从容不迫，喜怒不形于色的说道：“北疆敬奉的最为高贵的公主，却是个与人私通，且怀有孽子之人。朕倒是想问问诸位，你们北疆意欲何为？是要挑衅与朕，还是想要以此霍乱大周宫闱？此事你们若无法做出交代，那就别离大周了，至于北疆那边，朕自然会派人前去寻个说法！”
此时，他面上冷静沉寂，丝毫看不出之前面对萧清朗时候的无奈跟纵容。
御书房的正殿之内，鸦雀无声，纵然是还想狡辩的使臣，在看过奏折跟验尸单之后，也凝声屏气，跪伏在地上不敢再动弹。
若说之前是忐忑，那此时，几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们不是只会耍拳脚的莽夫，自然知道若真是奏折上所说，那无疑于是他们亲手将把柄捧到了大周皇帝眼前。
况且，大周皇帝的话里，已经蕴藏了杀意。这如何，让他们不惶恐？
莫说大周皇帝心中的怒火，他们承担不了。就算侥幸回到北疆，只怕北疆上下也会因此而责怪于他们，甚至会以此事为借口，征讨他们所在的部落......
一时之间，四人脸色苍白的如纸一般，只感觉笼罩在身上的影子，犹如一把悬在头上的大刀一般。
“刘德明，送几位使臣出宫。另外，传朕的旨意，让京兆府、龙卫军都撤了吧。几位使臣既然带了护卫，想来也无需大周将士保护！”
殿内空气中凝聚着骇人的阴霾，最终却在皇帝似笑非笑的嗤笑声中消散。而殿外，一声惊雷无端乍响，使得雨来的雷雨天越发压抑。
殿里铺设的青石干净如镜，隐约映照出他们四人惨白的脸色，自然也将几人坠落的汗珠子彰显的十分清楚。
“尊敬的大周皇帝，我们......”
未等为首的粗犷汉子故作洒脱的开口，就见皇帝一个冷冷的眼神扫过，不含任何感情，唯有威严跟杀气，使得他瞬间哑然。
刘德明见状，赶忙上前恭恭敬敬的要送几人离开。说是送，倒不如说是驱赶更为恰当。
使臣四人自知无理可说，此时只能灰溜溜的出了宫。而回到驿站之后，瞧见原本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将士，果真撤了个干干净净，瞬间几人的强撑着的面容就崩裂了。
接下来几日，几人才是真正的惶惶不安，莫说再追着三法司跟鸿胪寺的官员责问了，便是房门都不敢轻易踏出一步。而随身护卫，更是日夜相伴，就算如厕也多会让人在外守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夜幕低垂，惊雷乍响天际，犹如要将半边天都劈开一般。如此雷雨时候，街上自然早无人迹，便是灯红酒绿专做夜间营生的青楼楚馆门前，都静的很。
王府之中，直到过了晚饭的时间，许楚才揉着酸痛的脖颈踏出房门。与之一同出现的，自然还有一尊以泥土重新复原的头颅，还有一张简单的面容恢复图。
此时萧清朗刚刚查看过唐乔正几人筛选过的名册，着重从中挑出三五份北疆常往大周跟南疆行走客商卷宗。而同时，他又去了朱笔在兵部送来的卷宗之上勾画一番，将他与许楚分析出的疑点罗列其上。
唐乔正跟司空翰与楼安三人，都对许楚所谓的头颅复原术十分好奇，心中多少也有些不相信，只当她是故弄玄虚。不过，碍于王爷的面子，他们不好直接质疑，所以此时倒是磨磨蹭蹭的不愿离开。
“王爷，不知今夜许姑娘可否能将那头颅面容复原？”唐乔正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萧清朗开口问道。
他们在王爷书房中已经喝了一肚子茶水了，因为王爷未曾准备他们的饭食，所以到此时几人还腹中空空的。若是再等下去，又等不到结果，岂不是浪费时间？
萧清朗斜睨了几人一眼，抬手摸了摸有些发凉的茶水，说道：“三法司联合查案将近一月有余，却全然没有发现，本王以为几位应该心生惭愧才对。却没想到，今日三位竟然如此理所当然的将期望全然放在一名女仵作身上，如此情形倒是本王掌管三法司以来仅见。”
不得不说，他的话只一句就戳中了唐乔正等人的痛处。几人哑然一瞬，面色有些尴尬，只能面带懊恼的垂头不做争辩。要知道，自家王爷能这样心平气和的指责他们，已经算得上是福利了。
往日时候，只怕都能说得他们愧对祖宗呢......
不过也是，毕竟他们查案时候，丝毫未曾寻到有用的线索。更是在假使臣的尸体上，没有发现丝毫端倪。
偏生王爷一回来，不仅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仵作查出了问题，就连凶手范围也圈定出了个大致范围。虽然并不明朗，但至少方向已经有了。
想到这里，几人不由得嗫喏起来，谁也不敢再开口了。只管继续翻阅着手上的卷宗，继续查找从兵部调出的有关既去过南疆又上过北疆战场的兵士名册。
虽说经过书吏查找过，名册已经由数千人将至数百人，甚至在王爷的圈定下减少至一百多人。可是，要一一查看每个人的生平，也并非一件容易之事。
“乃比被抛尸在坟场处，按着记录那处坟场有十九个坟头。军中规制，五人为一伍，其长官为伍长；二十人为一什，百人为百夫。而十九个坟头，最接近的便是一什。你们且据此在卷宗中寻找，且主要寻找战死北疆之人，必会有所发现。”
至于为何是战死北疆，自然是因为凶手明显对北疆有所仇恨。而这仇恨的来源，十有八九是因着战事，且是与北疆之战中出现的。
至于为何是十九个坟头，他现在稍有猜测，却并不敢确定。其原有无非有二，一则是有一人侥幸存活，且知道北疆隐秘，以至于能一次次将人诓骗出驿站，继而报复。其二，则是......那些死者的家眷，寻机报仇。
其实还有一种猜测，就是乃比这位所谓的先知，与那十九人必有渊源。可至今还未能有线索辅证，所以他并不敢轻易说出口。
他点了点手底下按着的几名被害使臣的卷宗，心里略显凝重。
原本，他以为凶手杀人的手法只是模仿，至于挑选的使臣应该也是有偶然性的。可是，看过几人的绝密卷宗之后，他倒是更加觉得，凶手根本就是早有计较的。
杀谁，何时杀，用何手段，本就是计划好的。
而所有的方式，皆是以极刑为参考。却也应和了那些使臣在战场上，对待大周俘虏的手段。
想到这里，他的眸光不由一暗，如今已经死了七人了。还有四名幸存的使臣，凶手绝不可能轻易放过，那他倒要看看，那凶手还要如何下手！
许楚捧着头颅过来的时候，就感到书房内气氛凝重，而三位大人面上都是一脸苦相。不用想也知道，几人只怕又在萧清朗跟前碰壁吃瘪了。
她挑了挑眉，径直将复原了相貌的头颅放置到萧清朗身前的案桌之上。
“王爷，这是我按着死者颅骨复原的相貌，不过因为面部其他特征如刀疤等痕迹无迹可寻，所以不可能全然与原貌相同。”
刚刚眸色深沉，脸色冷寂的萧清朗，端详着那头颅模样片刻，抬头看向唐乔正说道：“将玉门镇往来京城跟南疆的客商多里库的卷宗取来。”
唐乔正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头颅，须臾后手忙脚乱的从整理出的卷宗中取出一册，而后抽出其中的画影图形。却见，其面容与许楚复原的头颅面容相差无几。
此时，别说是唐乔正了，就连自视甚高的楼安都瞋目结舌错愕起来。他起身拿着画影图形上前对比，难言心中的震惊，竟然真有人能将骷髅头复原出面容来？
虽然不能以假乱真，可至少极有辨识度，要对照寻人是没问题的。
确认了此事是真的，他在看向许楚的目光，就多了几分神采跟诡异的兴奋。要是这样的话，那三法司跟内廷许多无名尸骨，或是腐烂难以辨认相貌跟身份的尸体，岂不是都有可能寻到来历？
就算一时找不到来历，只要有面容，还愁查不到尸源？
唐乔正还算矜持的，他拱手向萧清朗行礼道：“下官这就派人去查找多里库跟其商队。”
此人死在京城中，必然不会是偶然，也不可能毫无消息。

第三百二十一章
萧清朗跟许楚对视一眼，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当初从锦州城起获的消息曾说，他们聚起的大量银钱都通过客商送至北疆、闽南跟京城三地。而多里库的商队，常年行走的也正是这三处。
虽然单凭此一点就有如此怀疑有些牵强，可事关大周安稳，实在不得不防。
虽然唐乔正跟司空翰、楼安三人并未破获使臣被杀一案，可在案件上该有的敏锐却还是有的。萧清朗跟许楚能想到的，知道内情的他们自然也想得到。
一时之间，书房之内寂静无音，落针可闻。
“王爷，下官这就去详查多里库的商队。”唐乔正不敢耽搁，直接起身拱手行礼。待得了萧清朗的默许后，脸色肃然的离开。
而司空翰跟楼安，也默契的将自己筛选过后的名册递到萧清朗的案桌之上。
萧清朗将一摞卷宗压在手下，敛袖起身看向许楚说道：“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了晚饭，先去吃饭，之后在来详查可疑名册。”
这话一出，司空翰跟楼安就面面相觑起来，因为他们听得出王爷的话里并未有邀请他们共同用饭的意思。甚至，好像隐隐的还有些送客的意思。
果然，就在俩人犹豫着不知该留还是该走的时候，就听萧清朗继续说道：“天色已晚，我想司空大人跟楼大人也该回府了。”
如此一来，俩人再没理由逗留了，当即也告辞离开。
左右，二人现在已经对此案也已经有了目标，再去暗查的时候，也不至于毫无头绪。
晚饭是在北苑花厅用的，在王府中，自然不能与之前二人所处的周府相比。虽然不至于规矩森严，可也不能在随意的在厨房随便设桌而食。
好在许楚也早已习惯了入乡随俗，更何况，其实讲究些也没什么不好。就如同现在，炎炎夏日之中，坐在临水而建的北苑花厅之中，既惬意清雅又能感受到阵阵凉意，实在让人通身舒畅。
晚饭做的并不复杂，也是惯是以萧清朗的清淡口味为主，简单的莲子粥跟素菜。不过许是萧清朗特意嘱咐过，所以厨娘专门做了罗汉斋。
所谓罗汉斋，虽然是素菜，可是却多是以素做成了肉的滋味。加上厨娘厨艺高超，使得简单的菜肴竟然也让人馋虫大动。
“我已经选出了几处可能肢解乌图克尸体的地方，用过饭后，你我需要再筛选出可能下手的屠户。快的话，明日此案就能见分晓了。”萧清朗将莲子粥喝了，稍稍夹了几口清脆的木瓜丝，然后就再不见他进食。
不过他给许楚布菜的动作倒是殷勤，好似生怕她胃口不好似的。
许楚惬意的吃了一口嫩豆腐，那豆腐里面包裹着细细的辣子酱，再配上蘸料，入口生香，口感爽滑，倒是比她之前吃过的豆腐都鲜嫩许多。
她一心二用的答道：“卟啉病病的女人，可查到了消息？”
“已经让人去京兆府查找案宗了，当初她的事情流传颇为广泛，使得百姓人心惶惶，甚至一度闹到了皇上那里。所以，此事京兆尹必有案宗记载。”萧清朗稍稍蹙眉，须臾之后展眉说道，“虽说她后来不知所踪，可是要按着案宗查找其户籍跟亲人信息，也并非难事。”
若是能查到，那女人的亲眷之中有人从军，而且还跟随萧清朗跟齐王分别在南北疆场战斗，那接下来的事情会更加简单。
许楚点了点头，心里暗暗盘算起来，以至于手上勺子里的豆腐快要倾斜掉落也没察觉到。
萧清朗挑眉一瞬，伸手将那勺子接过来，自然而然的将那豆腐递到许楚嘴边。
许楚下意识的张口，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投喂了。再看萧清朗那戏谑的神色，登时之间不由面红耳赤起来。她轻咳一声，装作淡定道：“我吃饱了。”
萧清朗目光扫过她跟前剩下的莲子羹，声音温和却带笑意道：“你确定？那倒是可惜了，需得知道，今日厨娘所用的莲子是南边送到宫中的贡品，寻常时候极难寻到如此品质的链子。而那梗米，也是传说中碧粳米……”
许楚眨了眨眼，抿唇斜睨了他一眼，然后旁若无人的从他手里抽出勺子将跟前的莲子羹吃掉。
之前她只顾着满着的菜肴，还真未曾察觉到这莲子粥有何不同。而今尝了尝，才发现果然极为清香，入口后唇齿留香，却并没有白糖之类的甜味。
吃过饭后，萧清朗带着许楚往书房走，许是担心许楚吃的太多稍后会胃里难受，所以他专门领了她在北苑荷塘边上转了一圈。
荷塘之上，碧波荡漾，纵然是天色晚了，可也能隐约看到长亭走廊上悬挂的宫灯所散发的柔光，落在水中随风荡漾开的光线。那星星点点的明亮，宛如星空虚幻而美丽。
王府中很静，一路行来，除了几名小厮之外，并不见什么丫鬟侍女，更不曾见到什么红粉佳人美妾歌姬了。
只是，正是这份静谧，衬托的王府中的景色，在寂寥中更显高雅。
许楚走着走着，就有些走神。她记得，当初在锦州城的时候，就并不见他身边有什么女子伺候。好像是在记忆中，就连小厮都极少出现在他身边。
若不是他一身贵气，通身威压，只怕她还真难把如此清心寡欲的生活跟一个本该生活奢靡的皇家王爷联系到一起。
以前她未曾接触他的时候，总觉得皇家最无真情，就如同富贵人家的老爷总会见一个爱一个。甚至于，与他交心后许久，她都隐隐的担忧着，他日后是否会三妻四妾，是否会在娶亲上要门当户对……
当时，她曾告诫过自己，纵然对他心悸，也绝不能委曲求全。若做，就做他的正妻。否则，宁可从此江湖相忘，各自安好，也绝不做小。
这大抵也是她将自己融入这个时代的时候，唯一保留的原则。
可如今，她似乎越来越不但心这些了。只是，一时之间她却有些想不明白，是因为案件紧迫使得她顾不上思虑那么多，还是因为他给了她足够的信心跟安全感……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抬头向前看过去。
只是，刚一抬头，就发现眼前有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孔。
许楚愕然又困惑的半张开嘴巴，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们二人竟然不知何时停在了荷塘一侧。而在自己走神的时候，他已经不知注视了自己多久。
萧清朗微微靠近她，噙笑道：“小楚是在想什么，想的如此入神？”
此时，他的身后的宫灯将他的身影拉的修长，直接笼罩在许楚身上，就如同将他浑身的青竹气息环绕住她一般。
她屏住呼吸，有些呆滞的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想要动一动身体却发现无端的有些无力。
苑中并无月光，之前的雷雨使得空气有些湿漉漉的凉意，也让许楚感到脚下有些不自在的粘腻。其实怎会粘腻呢，那地上早已铺设了上好的青石板跟鹅卵石，毫无泥泞，甚至不会将鞋子沾湿了。
宫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斜照着花园中的花草落下些许疏影。而身后的荷塘中，也发出阵阵荷叶摩挲的声音，偶尔还有残荷之上滚落的雨珠子坠落声，虽然声音不大，此时许楚却听的异常清楚。
她微微仰头，看着跟前高大而挺拔的身影。
她清晰的看到他眼中倒影着自己的身影，还有那其中蕴含的迤逦荡漾，犹如她的心境一般无法平稳。
莫名的，许楚就想起了曾经锦州城马车上失控的一吻。那件事之后，她一直不曾提起，甚至为了不让二人为难情，所以刻意不去想。
可如今，随着俩人呼吸彼此交缠到一起，她忽然生了些不安，可隐隐的确还有些惊喜跟期待。
微微的带着凉意的气息扑到面上，让她紧张的暗暗屏住呼吸，只是那脸上随之而生的灼热却如同烈火一般灼烧着她。
“小楚……”萧清朗声音暗哑，带着几分压抑跟渴求轻笑着在她耳边叫到，就好像，只是这么一个名字就能让他彻骨欢愉一般。
他看着那双素来清幽干净的眸子渐渐阖上，只是睫毛却还不安的抖动着，不由的心头一软。那唇，也渐渐的附在了她的唇边。
雷雨之后，暗沉如墨的天空，似乎也渐渐带了一丝暖意。而气息交缠的二人，在这毫无月色的寂静夜色中，也渐渐靠近。
迷迷糊糊之中，萧清朗在许楚耳边轻声说道：“小楚，换气……”
这时，许楚才缓缓睁开眼，迎上了那双温柔浅笑的眸子。此时，她不知她的神情何等惑人，在灼灼生辉的灯光之下，含着两汪春水的眸子清澈却带着娇媚看着萧清朗，宛如雨后盛开的荷花娇艳绝美……
直到回过神来，许楚才倏然立定，脸色通红的褪出了萧清朗的怀抱。与此同时，她还捂着胸口喘息起来。
刚刚，她竟然差点因为一个吻，而憋晕自己……这实在是太丢人了。
大概所有热恋中的女人，都是有些小情绪的，当即她就十分羞恼的瞪了萧清朗一眼。
萧清朗轻咳一声，赶忙安慰道：“日后勤加练习，总会好的……”
这话一出，使得许楚脸色愈发红彤了。她张嘴想要辩驳，可半天也没想出该怎么回他的。于是，只能强装愤愤的哼了一声，率先往北苑之外走去。

第三百二十二章
再回到书房的时候，那曾被唐乔正司空翰跟楼安三人筛选出的三摞卷宗，在顷刻间就被萧清朗抽出几份。
“从这几人中查。”他将自己挑选出的卷宗推到许楚跟前，然后提了茶壶帮她倒茶，顺便解释道，“这四人，同时符合验尸之时你我推测的条件，同时也是能接触到并能进入驿站之人。”
“更重要的是，这四人因为贩卖猪牛肉，所以都能接触到自北疆而来的客商。将肉类交由客商，而后换取些稀罕的肉干之类的稀罕零嘴倒卖。”
北疆虽说多牛羊肉，可是因为往大周供应的数量极大，所以北疆那边的牛羊肉并不能一直供应的上。也正是如此，他们也会到大周收购鲜肉，而后以秘法制成肉干贩卖。
因为北疆人对制肉干之事十分精通，所以其制成的风味肉干，销路极好。
许楚看着厚厚的几摞卷宗，只需他看一眼就能准确分辨出其中是否有与本案有关的消息来。当即，不由的愈发羡慕他的本事来。
她心里清楚的很，这一点，只凭所谓的过目不忘的本事根本就难以做到。唯有常年探案，早已形成一种直觉的刑侦人员，才能做到如此利落。
就在几人说话间，忽然听到门外侍卫说道：“王爷，京兆尹府的李大人求见。”
萧清朗端坐在原处，冷声说道：“让人进来吧。”
京兆尹算是京城的地方官，比之三法司算是上不得台面的官员。所以，此时李大人站在萧清朗面前，还颇为忐忑，战战兢兢的行礼后，双手托着一册卷宗上前。
“王爷，这是您让人找的关于几年前京郊吸食动物活血的那名女子的卷宗。”他的额头还渗着汗，却不知是因为匆忙赶路生出的，还是因为忐忑紧张而生的。
“下官将其户籍上三代人的卷宗一并带来了，而且还差人去她家中寻找，若有消息第一时间会回禀到王爷跟前。”
萧清朗颔首，让人将那些卷宗留下，再无一句客套之话，直接差人将李大人送走。
接下来，二人再无交谈，彼此静静的忙活起正事来。
许楚先查看了萧清朗特意标注的几分卷宗，见那六人果然都曾从军，是齐王自北疆回京后，因重伤带回的人。而几人并不相熟，虽然都为屠户，可却没什么交集跟纠葛。
甚至，翻看几人在兵部的记录，也可只其分属不同的将军带领，素日里并没有机会相交。
这么看起来，好像六人的卷宗毫无异常，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她又查看一番，依旧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索性也不再强求，直接将其摞在一起放到一旁。左右，是真是假，待明日去见一见本人，再查一查他们所在的住所就知道了。
接下来，她就将自兵部调阅来的几名使臣的卷宗取来。最上面的，赫然是和亲公主的卷宗。
其上记载，和亲公主名为阿依慕，被北疆之人成为月亮神的女儿。据说，她生来就有天山净水的洗涤，又有大漠飞鹰追随，所以极受北疆各个部落的拥戴。
也正是因为自幼被赋予了神的女儿的身份，所以纵然北疆皇廷被冲散，甚是权势旁落，都不曾动摇她在北疆的地位。
关于她的卷宗极少，寥寥数语，可就将能赞美她的话说道了极致。左右都是其从小被娇/宠/长大，北疆皇族对她十分/宠/爱，而各族部落也以北疆出了神的女儿为公主而显自豪。
许楚敲了敲桌面，疑惑道：“我不懂北疆文化跟习俗，可是按着话本子里来说，那边靠近漠北，民风彪悍开放，女子自幼就可如男子一般骑马射箭？”
萧清朗点点头，目光瞥过她手上的卷宗，略作思索说道：“所谓骑马射箭，纵/情玩乐，也只是贵族专享的权利。不过除了这位传言中的公主并不擅长骑射之外，其余的贵族女子多是个中好手，甚至还有些拳脚功夫。至于普通牧民，多是贵族的奴隶罢了。”
许楚点点头，如此倒是对的上了。或许，就是因为这位阿依慕自幼身体娇弱，且体质特殊，被确诊过，所以才会格外不同。
这样，倒是侧边证明了，昨日身死的和亲公主，是阿依慕无疑。也就是说，她以公主之身来大周和亲，可在入大周边疆后怀上了别人的骨肉。
按着卷宗记载，她素来性子高傲冷清，极少与人交往。而北疆皇廷落败之后，她最初是随着皇廷女眷逃亡的，后来在半路上与皇廷逃亡的奴仆们走失，又被北疆将军依干拜尔迪遇到并一路护送至漠北皇廷休整之地。
“英雄救美？”许楚挑了挑眉，暗暗思索，是否有可能阿依慕之死与依干拜尔迪假死之事有关。
可是，若有关系，那原因是什么？
按着北疆形势来看，依干拜尔迪迫切需要大周朝廷成为其靠山，继而巩固自己的权利跟地位。在这种情况下，他假死，还杀害北疆公主嫁祸给大周朝丞相之子，意欲何为？
萧清朗轻轻看了她一眼，眯眼说道：“他的来意虽然其有求于大周，可又怎知他不会与那幕后之人联系？”
毕竟，那些人将大量银钱送至北疆的缘由跟用途，至今他们都不清楚。而且，所有的线索汇聚起来，也只能推断出幕后之人在北疆有所图谋跟运作。
“他既已经开始养兵，自然就需要冶炼兵器，购置铠甲粮草等物。可在大周境内，管辖严苛，要复制第二座如锦州城那样的傀儡之城难度极大。所以，最合适的地方，莫过于南疆跟北疆两处。若是那边有人为内应，加上朝廷鞭长莫及，那他的作为将更家肆无忌惮。”
萧清朗语气低沉，声音中难掩谨慎跟忌惮。
许楚缓缓的点头，下意识的将此怀疑记录在手札之上。人心叵测，尤其是上位者，还有如依干拜尔迪这样的野心家，所以他要真对着朝廷一面而背着朝廷又有另一面，似乎也并不让人意外。
他的部落根深不稳，又有其他部落的蚕食跟攻击，随时都可能被吞并了去。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谁向他抛出橄榄枝，只要下的本钱足够，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能从一名悍将开辟一个全新的部落，这样的人称不上枭雄，也足以称一声出众。更重要的是，只凭着一己之力，带一些强兵，在家底不丰的情况下，难道真能在狼群环伺的情况下立足吗？
这种几率，比之以某个不为人知的协议而取得援助相比，哪个更有可能可想而知。
她轻叹一声，着重在依干拜尔迪的名字之上勾勒出一个标记来。
此时的她，不得不承认萧清朗的大局视角比自己高的多。自己探案，多是凭着验尸所得的蛛丝马迹，还有凶手所留的痕迹推测。而萧清朗不同，看得出，所有的事情好似在她验尸确定之前，他就早有预感。
“另外，我已经派暗卫去寻找阿依慕留在京城之外的那名婢女了。”
萧清朗见许楚将目光重新投回到卷宗上，索性率先说道。
据卷宗记载，此次前来大周和亲，阿依慕只带了一名婢女。，而那婢女在临近京城的时候，生了重病，继而被留置在了京郊一处客栈。
那婢女作为在阿依慕身边伺候之人，必然会知道一些隐秘。比如，让阿依慕怀孕的是何人。又比如，阿依慕与依干拜尔迪假死之事，是否有关系。
许楚眉头紧蹙，合上卷宗后若有所思。
接下来，她又翻看了乃比的卷宗。乃比是小部落的普通牧民出身，在年幼时因战乱而失去踪迹，待到二十六岁归家后，就因为部落将军出谋划策对抗大周边将而得了重用。
“关城之战，他孤身入大周兵营，火烧大周粮草，且引一队押运粮草的将士误入北疆陷阱。此战后，他将十八颗大周将士头颅与截获的大周粮草一同送于北疆皇廷，此后更是多战得胜，继而一跃成为北疆先知。”
许楚看到此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她倏然抬头看向神情未变只静静凝视着自己的萧清朗，哑声道：“王爷对乃比的身份，也早有预料？”
她心头发寒，所谓先知，原来是这样得来的。他是踩着大周多少将士的鲜血而在北疆立足，更重要的是......那些妄死的将士，许是还将他看作足以托付后背的同袍！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汇聚了起来，却指向了一处。没想到，此案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曲折。
凶手......
“是有猜测，只是并不确定。”
他擅长刑狱，却并非事事都能了如指掌。
萧清朗定定的看着许楚将目光投向一本卷宗，若有若无的轻叹道：“却不知他如此做，到底值得还是不值得。”
他缓缓抬头，用朱笔在手下的纸张上勾勒几笔。以有功之臣的身份，行如此报复之事，虽然于情可以理解。可是，对于国家来说，此举实在有些不顾大局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在翻看过卷宗之后，许楚才皱眉说道：“二十人押运粮草的军士被围杀，可最终大周只寻到了十几具残缺的尸体……卷宗中，能对的上名册的，只有十八人……”
萧清朗颔首，语气凝重道：“此事我曾询问过齐王兄，他言道战场之上，因战死而尸体无处可寻的将士颇多，所以名册对不上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更何况，除了战死的英雄之外，还会出现临阵脱逃之人。毕竟，在战场之上刀光剑影不比在卫所训练，所以常会有人半路接着战事而逃跑。”
虽说大周律法对临阵脱逃之人的责罚十分严重，可是也抵不住那些因强制兵役而从军的小兵中出现些胆小之人。
他面容沉重，神情有些肃然，显然是想到了什么许楚未能发现的情况。
有些事情，现在并不适合牵扯到许楚，所以就算心知她没有异心，他也不愿轻易将他与皇上跟齐王的猜测宣之于口。
既然她喜爱验尸查案，那便只做验尸查案的事情就好，余下的风雨雪霜，自有他在前边抵挡。
就如同皇上怀疑有人通敌叛国，甚至怀疑朝中一些手握权势的大臣也早已生了二心。
而使臣团被杀之事，或许只是个引子，想要挑起大周与周边附属国的战争。最终，那幕后之人想要渔翁得利。
若此时南疆那边也起了动乱，那大周百姓必将遭殃。
现在明显是身为皇上左膀右臂且为天下文人楷模的丞相，因花无病之事而失了威信。纵然皇上一力将弹劾他的奏折压下，可却也只能压制一时，并无法杜绝那些人再借故生事端。
要是猜的没错，下一步会有更大的陷阱等着他们。而下一个人，或许是手握军权的齐王，又或者是……萧清朗本人。
而手段，大抵会如同陷害花无病一般，先让他成为所谓的帝王心腹口中的眼中钉跟被皇上忌惮之人……
齐王在北疆之战中，战功赫赫，震慑四方蛮夷，使得诸多小国皇族闻其名而夜不能寐。最终，纷纷向大周示好。可以说，在军中，齐王的名声大大高于皇上。
若非皇上年长，且早已坐稳皇位，而他们兄弟三人又感情深厚不受人挑拨。只怕，此时定有别有用心的大臣在皇权之事上动心思了。
而萧清朗，却因掌管刑狱而受天下百姓敬仰。他以三法司清正廉明办事而震慑了朝中诸多贪官污吏，让不少人忌惮，足以皇帝身边除了齐王跟丞相之外，位置最为重要的一个。加上其自幼长在皇后跟东宫太子身边，而又是先皇亲封的双字亲王，不可谓不尊贵，所以若皇帝忌惮也不会让人觉得稀奇。
想到这里的时候，萧清朗的眸色显然阴鸷一瞬，只是须臾那眼底的阴沉之色就消失不见。
许楚压下心头的惶惶不安，对着有些冷意的萧清朗说道：“那人手眼通天……王爷难道真没有想过其身份……”
或许，那个人并非是手段高明，而是他本就是一人之下的主宰者。
一时之间，她只觉得浑身发凉，这看似繁华安逸的京城之中，到底蕴藏着何等危机跟漩涡。隐约之中，她恍惚感到那重重危机就如同一张密集的大网一般普天而来，生生将人逼进足以搅碎了人血肉的漩涡之中。
萧清朗合上手上的纸张，状似疲惫的揉了揉额头，语气低沉道：“若是如小楚猜想的那般，那当如何是好？”
此时的他面容平静毫无调笑的意味，使得许楚心里咯噔一下，她来不及思索，只觉得手脚冰凉。许楚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良久才艰难开口说道：“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大臣跟权贵，就难逃一个结局。此时，就算你要急流勇退，只怕也难脱身了……”
萧清朗见她眸中闪过挣扎，最终归集为深深的忧虑，不由的靠在椅背之上露出个清浅的笑意来。他看着许楚，目光流转慢条斯理道：“若你这话让皇上跟齐王兄听到，只怕二人的心都会被伤透了的。”
“若是皇上真有那个意思，只怕这天下早就没了靖安王府了。”他目光深邃，含着淡淡的深意看向漆黑唯有宫灯闪烁的书房窗外。他尤记得，当年靖安王府建府之时，他并不在意布置跟设计。只是两位皇兄却对王府的风水跟庭院极为看重，前边还是东宫太子的大皇兄亲自寻了钦天监看过的，而其中许多别致的物件，也多是齐王兄派人张罗而来的。
他们三人，如兄如父如子，感情自然不会像话本子里那些为皇位而明争暗斗甚至手刃手足的皇室那般荒唐。
他说着，就将温热的手掌附在了许楚紧攥着有些发凉的双手之上。
“皇上并非昏君，也不会做出飞鸟觉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来。”萧清朗说完，就微微弯了唇角音调略略带上了戏谑说道，“况且你不是见过两位兄长了吗，你既有察言观色之法，又怎会看不出皇上当时见你的时候，所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许楚闻言，手脚才开始回暖起来。她松了一口气，当真是她关心则乱了。她虽然知道身在高位，要喜怒不露于色，只是再善于隐藏情绪的人，都难逃微表情露出的蛛丝马迹。
那日皇帝虽然语带调侃，可对自己说话时的表情跟眼神，都不像是藏了寒意之人。而他对萧清朗的包容，也是出乎她的意料的。当时她虽然感到奇怪，可是仔细想想大抵也能明白过来。
而今再看萧清朗的意思，果真是自己多想了。
若皇上真有杀心，萧清朗这般人物跟心智，又怎会感受不到？
这些日子自己与他相处，早已将他的脾性摸了个清楚。他虽然如皎月清清如谪仙般高雅不凡，可却并非圣父，若皇帝对他真有杀意，那他必会提早提防，又怎会对皇帝敬重有加？
想到这里，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皇上不忌惮与他，只要他们还有手足情谊，那无论那幕后之人如何设局，他们都会寻到破局的办法，更能顺势寻到更多的线索。
这么一想，她就将注意力再度放在了手上的卷宗之上。良久之后，她忽然错愕道：“不对！当年押运粮草遇伏，却侥幸逃脱的，还有一人！”
她倏然抬头，却听萧清朗慢慢悠悠与她异口同声道：“押粮官庄松青！”
就在许楚愣怔的时候，萧清朗再次抛出一个让她心头惊骇的消息，“庄松青，其实就是鸿胪寺少卿赵德勇的父亲。当年其父战场失踪后，其母改嫁成为赵家填房，而他也随之改名换姓，就连卷宗跟户籍都重新改过了。”
许楚并不诧异萧清朗会对一个算不上起眼的官员背景如数家珍，也并不怀疑他话里是否有所偏颇差错。现在让她心生震惊的却是，一直接待十七国使臣的赵少卿，竟与北疆之人有如此血仇。
若是这样说来，那他岂不是也有了足够的杀人动机？
还有，那失踪的庄松青又去了哪里？
她心中有了疑惑，再看萧清朗的神色，显然卷宗之中必然还有旁的牵扯。当即，她也不再迟疑，伸手将几名被自己掠过的屠户卷宗重新翻开。
“赵屠户曾参加过乌孙战役，且此战惨烈，北疆由亚里坤为将，有乃比出谋划策……此战后，北疆曾将大周数名被俘虏的将士剥皮制成草人。”
“钱屠户也曾因一场乃比扬名为先知的战役重伤，且身边同伍的将士多被斩杀。”
“这几个屠户，所经的败仗，多出现了乃比的身影。”
也就是说，他们筛选出的五个屠户，都是与乃比有仇怨。而且，当时领着北疆上下与大周对抗的，恰恰就是此番前来的几名使臣……
几乎所有的线索都汇集起来，最终指向了一个方向。而一直被他们认为凶手只是屠户之一的想法，此时却发生了变化，或许一开始他们就不该认定凶手只是一人。
萧清朗慢慢抬头，缓声说道：“当年军中有内奸与乃比通信，导致军中机密泄露，几场战役大周死伤无数。”
“而乃比因与军中许多将士有过同袍之谊，早已知道一些将士在边疆娶亲安家之处，所以曾掳劫残害过许多将士的家眷。只是因为边疆战事紧迫，将士私下成亲或是私定终身之事，并未来得及上报，甚是并未入卷宗之中。”
他嘴角的弧度渐渐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冷意说道：“我曾听齐王兄提及过那些事，北疆混入大周边城之人手段毒辣凶残，剥皮割肉，以人肉喂食猪狗之事常有发生。只是相比于边疆安危，那些惨死的女眷倒是没有多少文字记载。”
毕竟，边疆之处，在战争时期，最常见的事情就是死人，以至于就连百姓对死亡都开始麻木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许楚心头因着这番话而起伏不平。她以为，当初遇到的两次刺杀，就已经算是见惯了和平的她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却没想到，那些保家卫国的兵将所遭遇的事情，更是骇人。
她慢慢的抿起嘴角，良久才艰涩道：“所以王爷是怀疑，这几名屠户终身未娶亲未生养子嗣，是因为在边关遭遇了......遭遇了家眷被残害之事？”
萧清朗看着她，叹息一声说道：“只是猜测罢了，边关路途遥远，且此事年头已久，要派人去调查也是不切实际的。”
顿了顿，他就点了点手下被京兆尹送来的卷宗说道：“如今就还剩吴屠户了。相较于其他几人，他的卷宗倒是简单的多，大周渠县人氏，在战场上因手上毁了面容跟腿脚，所以就做了伙夫。北疆战败后，他才回了京城谋了屠户的营生。”
“因为他满目丑陋，并没摆摊卖过猪肉，所以日子过得十分艰辛。好在军中一些将士念及旧情，帮衬着他，且帮他疏通了往驿站送肉的门道，这才勉强维持了生计。”
萧清朗眉心微蹙，带着些许沉重继续说道：“而根据三法司调查所知，他最擅长的就是煮血豆腐了，所以附近宰杀过猪牛所放的血，多数人家都会寻他帮忙煮成块。只是他脾气古怪，若有贸然上门求血豆腐的人，都会被他打出门去。”
随着萧清朗的话音渐渐落下，许楚也将关于吸血女子的卷宗与吴屠户还有那失踪的押粮官庄松青的卷宗放到了一起。
“虽然吴屠户不曾到过南疆，可是庄松青却在到北疆押运粮草之前，曾在南疆驻守。并且在王爷平蕃之后，被调回京城，最后归在齐王麾下，并在运送粮草之时被派往北疆。”
线索越发明确，凶手的身份跟行凶动机越发清明。只是现在她们不知道的却是，被杀的使臣，到底如何被引出来的！
毕竟，那些使臣都不是没脑子的人，能在战场上留名，且成为北疆十七国幸存的权贵，他们绝不可能满腹草包。所以，他们怎会在大周这个到处都会遭受敌视的土地上随意离开驿站，离开护卫的保护？
虽然迷雾渐开，可是疑点却重重而来。
能让使臣团的使臣毫无怀疑的，绝对不可能是那几名屠户。甚至于，连所谓的鸿胪寺赵少卿都不一定能取信于他们。
可是，除了这些人，到底还有谁？是依干拜尔迪，还是另有其人？
京城的地图她并不熟悉，可是之前也已经让萧清朗帮着标注了。凶手抛尸的地方，选的及其巧妙，若非是不熟悉京城环境的人，绝不可能做到。
所以，凶手除了上过战场，懂得武艺，在宰杀过牛的地方出现过之外。他必然还常年在京城呆着的，且十分熟悉京城各个街道环境，甚至于连暗娼馆进出之人的心态跟其营生都极为熟悉。
甚至，凶手对军巡院的巡防规律也十分清楚，能清楚的避开其巡防，而杀人抛尸。甚至是以铁丝为刃，将人拦腰截断......
“军巡院中，是否有可以的人？”许楚思索一番，看着被放置一旁的地图问道。
萧清朗摇摇头，遗憾道：“唐乔正跟司空翰二人一同排查，并未发现其中有可疑之人。”
虽说三法司这次在验尸上出了纰漏，可对于他带出的大理寺卿跟刑部侍郎的能耐，萧清朗还是清楚的。虽然二人算不上难得一见的奇才，可却也不是任人蒙蔽的草包。
若非是对验官的信任，只怕他们也不会轻易采信曹验官的验尸单。
既然他们俩人一并查过巡视之人，且都未曾发现问题，那这个结论多数就是事实了。
不过恰是这样，却也越发的印证了，下手之人绝不可能是突然到京城的外来之人。必然是京城之中，常住的人。
“这几人中，可有常往那家暗娼馆送肉的人？那人可否懂医术？”许楚看向萧清朗，按着她的验尸结果，杀害穆再排尔的人能在脊椎上一击致命，手法刁钻，必然是懂医术的。所以，她才会有此一问。
萧清朗摇摇头，“赵屠户常年给那家暗娼馆送猪肉，只是却并不精通医术。不过，他在从军之前，曾做过监牢衙役，常会施行杖刑。”
因为卷宗中虽然有关于赵屠户生平经历的记载，可多只是会点到其曾为衙役为止，余下的则要派人详查。恰好在此之前，那赵屠户曾因与人斗殴而被京兆尹处置过，而萧清朗隐约记得一些，自然就差人多问了一句。
对了，这就对了。许楚挑眉，她只以为那刁钻的角度跟手法，该是医者才精通的。可却忘了，古人杖责之下，可使人无伤、也可使人半生瘫痪，自然也能做到不着痕迹的取人性命。
萧清朗见许楚眉头渐渐舒展，心道她必然是往深的思虑了。他叹口气，柔声劝说道：“今夜先休息，稍后我会吩咐三法司连夜彻查今日所提的疑点。”
就在萧清朗将一应卷宗整理好，欲要送许楚回房休息的时候，就听到门外侍卫传话说楚大娘求见。
二人相视一眼，不用言语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看来，楚大娘对许楚送去的东西检验的有了结果。
果不其然，正如许楚猜想的，那些液体中的确含着押不芦成分的药剂。只是因为时隔太久，无法判断其是混在什么里面出现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死者在死的时候，体内还残余着足够致人昏迷不醒的分量。
楚大娘咋舌道：“那可是大手笔，就算已经这么久了，还带着腐液，可是在我提炼后取了其中的一部分混水喂食后院豢养的烈犬，那烈犬瞬间就倒地了......”
她的话刚一说完，就见萧清朗脸色倏然发黑道：“后院的烈犬是西南进贡而献的，整个京城，也只有皇家别院跟靖安王府两只......”
楚大娘见他脸色不善，赶忙讪笑道：“王爷恕罪，那不是王府中，只有那犬的体型堪比一个成年人么。不过我保证服用解药后，那犬绝对不会有异样......”
有了楚大娘的结论，萧清朗跟许楚对自己的猜测越发肯定了。如此说来，那明日的他们要勘探的范围将会更小。
至于为何不连夜去查，自然是想要人赃并获，同时寻到那未曾身死的依干拜尔迪了。
夜风阵阵，带着雨后的湿气，让这炎热的夏夜也不觉难熬。
未等二人各自回房，就见侍卫匆忙而入，他拱手说道：“王爷，宫里派人来了，说是花公子已经回府了。根据曹验官所画出的假传圣意太监的画影图形，皇上身边的刘公公也将人揪了出来，只是那人却抵死不说，且当着皇上的面在御书房撞柱而死了。”
“皇上传话，让王爷即刻进宫，于议政殿商议要事。”
此时，已经是亥时末了，宫门早已落下，若非皇上特许任何人不得进出宫门。只不过在本朝，这个规定对齐王跟靖安王二人，就形同虚设了。
莫名的，许楚忽然就想起了前世史书中一个同样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人来。她记得当时，恰是戏说历史成风的时候，当时能随意进出皇宫，甚至被汉武帝视作期望跟利刃的冠军侯的一生，也被戏说出许多版本。
而眼下看来，萧清朗在大周跟皇室的地位，大抵与他有异曲同工之妙。天生富贵，手握重权，得帝王信赖，是皇上统治天下在刑狱律法上的一把利刃。
而这带血的利刃，只要不生反心，哪个帝王舍得折断？
萧清朗挥手示意侍卫退下，而后先将许楚送回房中，说道：“议事结束后，我会尽快回来。若是无法及时回府，你只管随着三法司去查案，有任何需要直接寻唐乔正。”
三法司虽然有三个分管大理寺跟刑部、内廷的官员，可实际上也是有高低之分。除了萧清朗之外，余下的人先以大理寺卿唐乔正为大。
此时吩咐她有事寻找唐乔正，也是变相的将查案中的主动权交到了她手中。至少，在明日查案过程中，有唐乔正加持，旁人就不敢轻易轻贱她女子的身份。
议政殿内，气氛凝重。就连一向在两位皇弟跟前和颜悦色的皇帝，此时都面容沉沉。
往日的时候，他们议事素来都是在御书房内。只是，此时御书房内满是迸溅的血渍，宫人还未打扫干净，所以皇帝只能将地方改在了议政殿。
萧清朗到的时候，就见柳验官几人并着齐王早在殿内等着了。
按着柳验官的验尸结果看，那小太监是自尽无疑，且又有皇帝的证明，所以关于他的死因是毫无异议的。
小太监名为小景子，平时行事谨慎规矩，而且从来不见他嚼舌根或是与谁亲近。所以，刘德明曾多次提携于他，最后还让他做了御书房外的传话公公。

第三百二十五章
却没想到，看似稳重背后又无靠山的他，竟然也是个包藏祸心之人。而今，随着他自尽，寻找指使他的幕后之人的线索也就中断了。
萧清朗看着由内廷记录的案宗，其上所有关于小景子的调查都十分详细，甚至寻到了其入宫之前的卷宗。只是，无论从哪一处看，都不见有异常之处。
小景子原是一个人贩子自外地贩卖到京城的，恰好那年，宫中采买年幼的宫人，阴差阳错的他就被送进了皇宫。因其年纪小，又无亲人在宫外，加上并不会讨好后宫嫔妃，所以也受过许多搓磨。
直到刘德明几番试探后，确定其身世清白将人调到御书房外当值，他才算翻了身。
之前查找他的时候，刘德明曾细细盘问过与他一同当值的宦官，知道他从未提起过家中父母，也没说过来历。只是，相较于别人对金银钱物的喜欢，小景子对此次前去锦州城传旨的太监从锦州带来的人偶跟一些小玩意儿格外稀罕。
萧清朗面无表情的拨弄着被呈到他跟前的小皮影人，还有已经摩的看不出痕迹的弹弓之物，心里暗暗思索。
忽然，他脑中闪过在锦州城那个畏罪自杀的牢头一案。那牢头自尽，于如今发生的小景子自杀一案，异曲同工。明明能顺藤摸瓜寻到结果，可偏生随着他们的死亡使得追查不得不中断，而且观其身份背景，也毫无任何势力在身后牵扯纠葛。
如这般突如其来毫无前兆的自尽，若说没有缘由，他是绝不相信的。若是说那有些年纪的牢头是对幕后之人尽忠的话，那年幼就进宫且与旁人再无牵连的小景子，怎么会对那人生出如此不顾性命的忠心？
他面色一凝，低沉着看向皇帝说道：“臣弟需要重新调阅锦州城谋逆案中，因假刘让莫跟假宋德容监牢死亡而自杀的牢头卷宗。”
皇帝颔首，回头看向身边伺候的刘德明。刘德明意会，赶忙出殿安排。
因为案情牵扯极深，且可能涉及到有朝中之人叛国通敌之事，所以皇帝早已勒令户部、兵部跟三法司随时待命。
现在只需吩咐下去，不过半个时辰，三部内所有相关卷宗都会呈送到他的御案之上。
子时之时，户部侍郎就将一应关于那牢头的卷宗全部送来。甚至，连其生前祖上三代被消的户籍信息，都追究出来记录成册送来。
萧清朗翻看几眼，露出个了然的神色，“果然如此。”
一如那幕后之人常用的手段，他早就知道，小景子是张牢头唯一的侄子。或者说，当初小景子丢失，被贩卖至京城，而后机缘巧合的进宫，也是他早就安排好的。为的，就是在皇宫放入一颗不起眼的钉子。
张牢头曾有个兄长，其兄长家有一名男童，在六岁之时丢失。而后，其兄长跟长嫂日日寻找，天天以泪洗面，最后郁郁而终。
而他，也为寻找侄子各处奔波，以至于耽搁了成家之事。
后来他得到消息说曾有人在锦州城见过侄子张大景，所以也就背井离乡去往锦州城。随后，不知是何缘由，走了关系入衙门监牢当差，成了牢头。
此后，他再也没提及过寻找侄子的事情，甚至同在监牢当差的衙役也不曾听他说过那事。
如此仔细一想，他的行径实在反常。若说寻找侄子，最值得信任的，不应该是衙门吗？
如果说他入锦州城衙门当差，是为了找人方便，那为何对侄子的事情闭口不言？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给他提供消息之人，早已告知了他张家唯一的香火张大景的下落。而且，那下落是他遥不可及甚至不敢奢想之地。
“张牢头的兄长名为张栓子，其右脚有六指......”萧清朗缓声说道，“据当年张家报官的案宗记载，张大景在生下后，也是右脚有六指，为此村中人多奚落与他，使其年幼之时哭着跑出村子而失踪。”
他的话音落下，皇帝就挑眉看向了御案之上的验尸单。那验尸单上，写的清清楚楚，小景子右脚为六指......
一般而言，六指这样奇怪的症状之人，纵然愿意忍受宫刑前来伺候贵人，可在检查之时也会被刷下去。莫说入宫伺候皇家人，就是做些杂役，都是没机会的。
可偏生，他不仅顺利入宫，而且还得了重用。
若说这其中没人帮衬遮掩，或者没人在其中用手段，怕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刘德明，小景子是何时入宫的？当时宫中的管事太监是何人？”皇帝面色肃然，如果那人有能力把手伸入皇宫大院，那后果可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很多了。
刘德明心里早已算清，赶忙上前开口道：“小景子是先帝五十六年末的时候入宫的，当时的管事太监跟一应检验宫人，都因御前失仪而被处置了，也有几人因触怒龙颜而被下了内廷最后没熬过去丢了性命。”
换句话说，当初所有涉及那件事的宫人，都无法再寻找。
皇帝闻言，先是一愣，旋即不动声色却含着些许关切的看了萧清朗一眼。见他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谁都知道先帝五十六年发生的事情，是萧清朗心头的痛。现在再牵扯到那一年被诛杀的宦官宫人，他怎能不担心这位自幼在他身边长大的弟弟是何心情？
萧清朗眸色一沉，只是却并未对此表态。
现在事情越发扑朔迷离，若是当年自己母妃所谓的丑事也与那幕后黑手有关，那是否可以说母妃之死也是那人一手策划的？至少，让母妃死后不得安宁不得尊享香火的事情，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他微微压下心头的涌动的情绪，良久之后才蹙眉说道：“按着现在的情形来看，小景子就是张牢头苦苦寻找的张大景。依着那幕后之人的行事作风，他定然是以小景子的安慰威胁与张牢头，使其隐藏在锦州城监牢内成为他断尾所用的一把刀。同时，他又以张家人来胁迫小景子，使其成为他埋在宫中的一颗棋子......”
在棋子没有用途之后，他自然毫不犹豫的将其割舍掉。
至于那人联系张牢头的方式，也并不难猜到。毕竟，在他们将肃清锦州城之前，那个看似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的城池，已经全然被幕后之人掌控。
以至于那人果决断尾之后，他们竟没能顺藤摸瓜的寻到那人的端倪跟踪迹。
齐王在一旁说道：“他们既然有小景子一个棋子，就必然还会安排第二个第三个......皇上，此事不得不防，需严查！”
到底是在战场厮杀过的人，虽然在家人面前收敛了血腥之气，可在面对威胁之时，他言语之间都透露着些许冷意。
“按着之前的查访，那人是在父皇生前就开始筹谋锦州城之事的。若是没有差错，契机应该就是父皇当政的五十六年......而当时，朝堂之上发生的最严峻的事情，就是董家一家独大，且权势隐隐逼向天子权威。”萧清朗面容沉寂，毫无波澜，可言语却足以惊起阵阵惊涛骇浪。“当年我并不懂父皇为何对董家那般纵容，就连刚正不阿的花相也在董家人面前气短三分。可现在看来，当初的事情应该是别有隐情的。”
皇帝心中惊疑，脸色阴沉冷然道：“你是说......”
萧清朗微微点点头，看着想来俾睨天下的皇兄神情凝重起来，才说道：“只有三种可能，一是董家当初的行为是有所依仗的，而那依仗是父皇跟花相无法对抗的。二则是，董家只是出头鸟，还有人隐藏在其后。三则是......三则是当年父皇属意之人，并非皇兄，当然也不可能是被送至边疆的齐王兄，更不会是母妃被怒斥为皇家羞耻而不得以妃嫔之位安葬的我。”
皇帝目光如剑，带着几分震惊跟冷然看向他，似乎是在思索他这番话是否可信。
良久之后，他才疲惫的收敛了目光，靠在龙椅之上揉着额头说道：“所以，父皇到底给朕留了什么烂摊子啊！”
若那幕后之人当真是在先帝的默许下行事，那他们要面对的情形将会更复杂，所处的境地也会更加艰难。
“那有什么可怕的，皇兄只管坐镇宫中朝堂，我与三弟齐力辅佐，必不会让那人得逞就是了。”齐王眉头一皱，声音带着几分无畏说道，“自皇兄登基以来，天下太平，五湖皆臣服于大周。百姓谁不拥戴，四方哪个敢轻视大周？纵然有人心生反意，也不过是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罢了，难不成还能动摇国祚？”
他说的简单，可细细想来却并不是没有道理。
要是十几年前，在齐王还在北疆抗击蛮夷，且萧清朗孤军深入南疆撤藩之时，若那人行事谋反，或许这皇位还会有岌岌可危的危机。可现在，纵然北疆十七国重新合并，也不一定能敌得过大周的百万雄师。

第三百二十六章
除非，那人真的引狼入室，且先帝还给那人留有后招。否则，大周纵然会有内忧外患，也不至于天下易主。
这么一想，皇帝的神色倒是稍霁一些。
“此事朕心中自有安排，宫中内廷一向有朕与三弟齐力掌控，而所挑选的官员也都是经过慎之又慎的筛选的，倒是值得信任。所以，宫中隐藏着旁人暗桩之事，交由内廷查办最为合适。而朝中大臣是黑是白，就需要大理寺详查了。”
到底是身处高位多年之人，就算心生惊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此时，他看着自家两个皇弟，心里倒是稳妥的很。
“至于花相那里，朕会亲自问询当年他为何会对董家避其锋芒。”
此时的他，面容如常，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语气却实在算不上和善。就算这话里没有对花相的怀疑，却多少也带了些许森然寒意。
虽说阿依黛被杀一事中，花相跟花无病受到牵连，可在事实查清之前，谁又能保证这不是他们的苦肉计呢？
现在的形势之下，身为帝王的他，又怎敢轻易对臣子交付信任？要知道，那丝丝缕缕的线索汇聚起来，皆指向皇城之中位高权重之人。
若非他们兄弟情谊深厚，只怕连他们都要彼此怀疑了。
而除了他们三人之外，目前权势最盛的就是花相了。当然，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当年董家残留的势力所为，也不无可能。
有了这份默契之后，几人不再纠结小景子跟那幕后之人的关系。左右，只要那人还要行事，总会再留下马脚。
“内廷中审问那指认花无病的宫女，可有了结果？”
皇帝见萧清朗三句不离案子，当即面色就无奈起来，他抬手让刘德明将供词送到萧清朗跟前，说道：“已经按着你送来的密折上的意思查过了，那宫女的确寻过与她交好的医女看腿。那医女因收了她的银钱，所以给她取了些许活血止痛的木通跟赤芍。”
“因为她同时在给皇后跟百嫔调理宫寒之症，所以那木通跟赤芍在给她们二人抓药时候，顺势盗取的，量不大，所以太医院那边呢也未能及时发现。朕派人去查的时候，采买跟太医对照后，才发现两味药缺失了一钱......”
若说御膳房食物缺少一些，倒没人会追究。可太医院的药房中不同，莫说是一钱，便是一毫一分差池都不可有。要知道，药这东西，能救人却也能害人。
宫中之人，除了帝王便是皇子跟各宫嫔妃，哪个不是身份尊贵？但凡有一个因太医院流出的药而有了损伤，那太医院上下都不够陪葬的。
“内廷审问之后，那宫女经不住压力当场就招认了。最初被分到阿依黛身边伺候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有了出头之日。只可惜，朕一直不曾册封阿依黛，偏生此时阿依黛有了身孕......她因为担心受到牵连，又害怕朕会因此而诛杀阿依黛身边的宫人，所以才在阿依黛的劝说之下帮她取了木通跟赤芍堕胎。”
“当日在御花园的时候，她也是一时慌张，又想逃脱干系，所以才指认的花无病。其实就连指认花无病的事情，也是她与阿依黛早就商量好的。因为阿依黛服用木通跟赤芍后大量出血，使其有了流产的模样，所以她们二人以为事情成了。可是，又担心朕近日册封宠幸于她，所以想要借旁人的手而被重伤躲避朕。只可惜，后宫嫔妃都因其是异族也从不见她，更不说会伤她了。就在二人焦急之时，当时那宫女在御花园偶然看到了昏昏欲睡的花无病，她想到觉得花无病是准郡马，又是丞相嫡子，所以就算伤了和亲公主也不会受到太大责罚，所以才通知了阿依黛。”
“只是，她也没想到，阿依黛竟然因此而意外丧命。就在她惶惶不安的时候，小景子却暗中告知她，只要一口咬定是花无病杀了和亲公主，其余的事情会有朕处理。”
说带这里，皇帝就勾起了个冷冷的笑意，“就如同小景子吩咐曹验官那样，这事的幕后操控者就成了欲要打压齐王跟丞相势力的朕了。”
“她可曾见过有异常之人找过阿依黛公主？”
皇帝摇摇头，表情阴沉道：“朕让内廷盘问过阿依黛身边伺候的宫人，都说未曾见过花无病所说的假装太监的男子。不过此事朕已经跟皇后通过气了，她会在后宫详查，无论如何，朕都不会允许有人在朕眼皮子底下挑衅皇家权威！”
他说此话的时候，目光幽深带着难以辨明的意味。若是有男子能随意出入后宫之中，那或许自家三弟心头上的那根刺，也就是先皇五十六年的真相，就有迹可循了。
萧清朗神情平淡的点点头，微微沉思一瞬，起身说道：“若是无其他的事情，臣弟就先行出宫了。”
皇帝愣了一下，疑惑道：“你住过的清秋阁朕一直派人打扫着，如今已经子时过半，你何必要连夜回府去呢？”
自齐王跟靖安王从北疆跟南疆归来后，三人商议政事时候，因为天晚他就常会让二人留宿宫中。为着方便起见，他就将议政殿不远处的清秋阁跟春暖阁留给二人歇息所用。
往年的时候，萧清朗也时常留宿。既方便，且他们兄弟三人又能说些兄弟间的话，第二日还能一同去给太后请安，也让太后心中欢喜欣慰。
而现在，都到了这个时辰了，他却要出宫，实在让他不解。
萧清朗轻咳一声，面色如常的说道：“若是不出意外，明日将会是解开使臣团被杀一案谜团的关键日子，所以臣弟需要提早回府准备。”
不等他的解释说完，就见齐王咧嘴一笑说道：“三弟说的这般冠冕堂皇做甚？我可是听明珠说过，你与那位许姑娘情比金坚，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呢。要我说，你定是担心自个不在，京城里会有不长眼的人欺侮许姑娘吧！”
齐王一提这事儿，上首的皇帝就恍然大悟，他若有所思的咋舌道：“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朕是真没想到被人称为冷血寡情的三弟，竟然也能如此惦记着人啊......”
萧清朗神色微微放松了些，并不在意两位兄长的调侃，而是挑眉说道：“说起惦记来，臣弟倒是想起一件事来，眼看就要到中秋节了，不知齐王兄当年学的《琵琶记》唱腔功力可还会？”
齐王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当即闹了个脸红。他哪能听不出这话是噎自个的？旁人不知，他们兄弟三人却是皆知当年自个为讨王妃的欢心，专门学了王妃喜欢的琵琶记的选段......
萧清朗也不等他讪笑，直接敛袖又看向憋笑的皇帝，勾唇笑道：“前日我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曾听说了一桩趣事儿，好像是说皇上被皇后娘娘豢养的小猫挠了一把。听闻后来皇上为政事，连御医都没宣，就直接带伤连夜去批阅奏折了？”
皇帝听他漫不经心的提及这事儿，当即脸色就有些发黑，那脑门青筋更是肉眼可见的蹦跳几下。尤其是看着他满脸一本正经，偏生眼底带着戏谑的模样，更让他又恼又无奈。
旁人不知道，太后却是清楚的，那夜哪里是他要处理政务啊。明明是皇后因为他要留和亲公主在宫里，跟他闹脾气，生生把他连带着常服跟鞋袜推出了凤鸾宫！
他一是对皇后有愧不占理，二是心疼皇后，这才灰溜溜去了御书房。难不成，还要他为了个外族公主，跟自家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生怒？
况且，别的不说，自家皇后那虎虎生威的拳脚，自个都不一定能敌得过......前大周战神的嫡女，其功夫可不是明珠那样的三脚猫跟花架子能比的。
想到这里，皇帝就恼的瞪了萧清朗一眼。见他竟然还兴致勃勃的看过来，当即就抓了一把扇子砸过去，赶苍蝇一样的说道：“赶紧走赶紧走！”
真是，一日不噎死人，他就一日不是萧清朗！亏太后还总在自个面前说他们兄弟三个，唯有玄之最乖巧懂事，也最惹人心疼。
要是让太后知道他这开口就噎人的本事，指定不会再那么说了。
王府之中，许楚早已睡下。
今日连续验尸，加上后来恢复颅骨原貌，又连夜与萧清朗一同筛选嫌疑人。此时，她也的确有些精疲力尽了。
好在白天所查，寻到的线索颇多。无论是牛指骨，还是大卸八块亦或是凶手杀人手法，都十分明了。就连凶手行凶的疑点，他们也有所猜测了。
现在就只剩下明日到圈定的几处屠宰场查证，顺便确认那人的身份。
至于使臣团那边的压力，就在和亲公主阿依黛被查出非处子之身且怀有身孕后，就已经足以让使臣团理亏了。
暗沉的天色，渐渐晃开，天际渐渐露出了鱼白色，朦胧之中朝阳渐升，晨曦也将前一日雷雨留下的沉寂驱散。

第三百二十七章
许楚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惺忪，不过听到外面的敲门声，她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不出意外，门外依旧是早已整装待发的萧清朗。
几束日光透过小院繁茂的参天大树落下，打在他身上留下斑驳印记，带着酷暑惯有的热烈涌向许楚。就如同，每次见到环胸等候的萧清朗时，她心头的动容一般。
二人吃过早饭，而后就一同去了大理寺。
所谓三法司衙门对外朝内，虽有指责有所区分，可衙门却设在了一处。唯有内廷，是在宫中设立。所以，说是到大理寺，实际上刑部侍郎此时也早在此处等候了。
“王爷，下官按着王爷跟许姑娘所说，已经派人将有可能涉案的屠宰场守住。而且，几名屠户也已经在各处等着盘问了。”司空翰见萧清朗跟许楚到来，行礼之后就拱手回话。
“且按着昨夜王爷送到刑部的卷宗，下官也已经派人寻了那名吸血病症女子的踪迹，只是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萧清朗颔首，将目光投向唐乔正。
唐乔见状当即说道：“驿站马厩的确丢失了一匹马，那马是军中淘汰下来的，素来外出从不出差错。只是在穆再排尔失踪那一/夜，就失去了踪迹，至今未归。”
也就是说，想要让马匹带领寻到案发现场的念头，是无法实现了。
“昨夜接到王爷派人送去的书信，下官就亲自调查了赵少卿府上的情况。给赵家送肉的屠户，正是吴屠户，而且在使臣们被杀前一日，他都会给赵家送肉。”
“另外，多里库的商队那里也有了消息。商队二十天前恰经过京城，期间多里库往京城诸多府上都售卖过上好的皮毛等物，收益颇丰。只是，在依干拜尔迪死的前一/夜，忽然消失不见了，且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售卖货物所得的银钱。所以，其商队的人都当他是携款逃跑了，为此还将到临近的衙门报了官。”司空翰顿了顿，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当时有一个人曾撞见，他同一个身着锦袍的男人一起离去。”
萧清朗端坐在上首位置，视线凛然，眸光深邃带着深思。
“那人除了锦袍之外，可还有旁的特征？”
按着他的猜测，此人极有可能是两个人。一是假死的依干拜尔迪。二是当初在章氏被杀一案后，由章秀才描画出的那个面目不清的京城之人。当然，极有可能就是幕后黑手，又或者是其亲近的心腹。
若真是这样，依干拜尔迪来大周的目的就越发值得商榷了。若他真的接受了幕后之人的扶持，那对皇上的朝奉自然就不可能是真心的了。
司空翰小心的看了一眼萧清朗的脸色，见他并未有什么态度，这才继续回道：“因为天色太黑，所以那人并未看到寻多里库之人的相貌。不过据他说，多里库对那人卑躬屈膝，看起来似乎十分惧怕。另外那人的靴子上，缀了一颗随珠，在黑夜里显得很是耀眼。”
“下官已经按着那人的描述，让人画师描绘了那神秘人的画像。身高体型，皆有标注。”说完，司空翰就将手中卷着的画纸递到了萧清朗案桌上。
萧清朗将画纸展开，只需随意扫视一眼，他就与许楚有了共识。未作耽搁，他让魏广回王府取了当初从章秀才手中得到的画像，二者放在一起略作对比，竟然十分神似。
“又是他！”
许楚一怔，旋即就愕然道：“如果多里库真是那幕后之人的棋子，那神秘人为何会将他带离商队，而他又是怎么被杀的？”
“还有他所敛的金银财物呢？”
如果他真的是幕后之人提拔起来的，而神秘人也是听命于幕后之人，那他的死就更加说不通了。他怎么会落单了，落到了凶手手里？又怎会心甘情愿的服用押不芦这种迷药？
要知道，当初验尸的时候，几名被害的使臣都没有任何被胁迫服用押不芦之毒的迹象。至少，在能验看的尸体还未全然腐烂的几个尸体上，没有任何胁迫灌药的痕迹。
萧清朗眉头紧锁，看着许楚沉身提醒道：“多里库是玉门镇人，而乃比年幼走失之时，去向也正是玉门镇。甚至，他也是在玉门镇的卫所从军的......”
换而言之，多里库极有可能与乃比熟识。所以，那神秘人能约出多里库的缘由，不一定只是因为幕后黑手，或许还是因为乃比。
若是这样说来，乃比在北疆名声鹊起，或许也是因为那幕后之人的杰作。或许，当年与乃比通信的内奸，并非只有被揪出处置的那些，极有可能还有埋藏的更深的......
许楚倏尔抿唇，眸光渐冷，也就是说北疆十七国被那人扶持跟控制的，或许并不是只有依干拜尔迪一个部落。又或者说，这次使臣团的到来，本就是包藏祸心，想要借机生事的。
又或者是，此行的使臣，甚至是和亲公主，都是那人安排好的。全然都是他能掌控之人......
他对大周皇室，对当今十分轻贱蔑视，以至于要让一个早已与人有了首尾的公主，来给皇室一个狠狠的巴掌。
许楚沉默不语，半晌后才在手札之上勾勒出了那人的心理画像。
他自大狂妄，自视甚高。善于谋略，精通用人之道，恃才傲物。更重要的是，他与皇室有旧怨，以至于想要将皇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按着目前那人的设局的手法跟经历看，他出身颇为尊贵，有家底手握着错综复杂的资源。至少，他在大周说的话，还有许多分量，甚至能引得一些人忠心追随与他。
冷血，果决，狡诈，偏执且胆大妄为。
萧清朗看着她执笔分析，随着一条条的推论落下，他的神情也越发凝重起来。
“或许我知道使臣团为何都无声无息被杀了，也知道为何凶手一次次的精准杀戮北疆使臣而不被发现了。”她面容坚定，目光冷清道，“从一开始，那几名使臣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大周。”
“如果说他们都听命于一个人，又或者为了部落的利益而不得不听某人的吩咐。那么，就能解释到底是谁为何能轻易将几人分别诓骗出驿站，而且还让几人顺利的服用押不芦。”
许楚心头闪过重重猜测，最终叹息一声说道：“这连生几条人命的困局，应该只是开始......”
那人的目标，不言而喻，必然是网罗了所有与皇帝亲近的人跟其心腹重臣。至于目的，许楚一时之间倒是有些看不清明了。
若真是为了皇位，为了谋反，那他为何要生出这么多事端，甚至暴露出自己来？
可若是不为皇位，他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好玩，或者只是为了挑衅皇室？
她想不明白，可萧清朗却若有所悟。他放在案桌之上的双手微微蜷起，须臾后才收敛了眼底的风霜。有些事情，他不欲现在参杂到眼下的案子里，可却没想到，那人竟然比他还要迫不及待......
几人将案情重新梳理一遍，才喟叹道：“没想到，本该是错综复杂的案子，竟然这么快就梳理出了头绪。甚至，连凶手的范围都圈定出来了。”
萧清朗淡淡的看了一眼说话的唐乔正，似笑非笑道：“若你们够谨慎，又或者三法司的验官真如你们所言能将尸体验看到极致，又何愁寻不到线索？”
他这么一说，刚刚生出得意神情的唐乔正几人，脸色就又难看起来了。只可惜，对于这话，他们是想反驳也反驳不得。
谁能想到，三法司四名验官查看尸骨，却都不如一个女子看的分明？
好在萧清朗也没太过纠结此事，直接带了人欲要盘查几名屠户。
就在几人离开衙门的时候，恰就碰上了匆忙赶来的萧明珠跟宁苏白。
相较于萧明珠理直气壮的到三法司当差，宁苏白就要心虚的多。
昨日他被一个骷髅头吓的在萧清朗面前失态，虽然被小厮安慰了一番，可心里却依旧犯嘀咕。而今在看到萧清朗，可不就先弱了三分。
想他为着能入了萧清朗的眼，昨晚连夜让厨娘做了许多骷髅头的面点，强忍着恶心又摸又研究的。到今天早晨的时候，竟然已经能面不改色的把那面点骷髅吃下去了。
且不提旁的，就只说今早自个吃那骷髅面点的时候，恰好小厮进门伺候。这次，可轮不到他害怕了，那小厮直接被吓的晕了过去，至今还未醒来。
如此一想，他的腰板不由得就挺直起来。
“王爷，我这次再不怕那头骨了，就算是对着那头颅喝酒，我定是也能做到的。”
萧清朗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眉头挑起上下打量他一番，随后薄唇微动道：“既然如此，那你跟明珠先去饕餮楼一趟吧。若是可以，就让掌柜的将近期采买的猪血跟牛血留下......”

第三百二十八章
其实猪血跟牛血多是贱物，官宦人家极少食用。可是饕餮楼却不同，但凡经饕餮楼售卖的食物，都无贵贱之分。而它曾推出过一个稀罕的菜，就是以血豆腐为底所做的麻辣鲜香的鸿运当头。
而饕餮楼所用的食材，又是格外讲究，必用最好的。恰好，吴屠户所煮的血豆腐，是京城百姓之间口口相传的，所以若是他真将人血做成了血豆腐售卖，最有可能买到的，就是饕餮楼了。
萧明珠虽然有些不情愿，可是却也知道自家三叔的话反驳不得，所以她只能撇着嘴冲着许楚抱怨两句，然后乖乖骑马往饕餮楼而去。
至于宁世子，可没萧明珠的觉悟，他气急败坏道：“谁要去哪什么劳子的酒楼啊。”说完，他就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凑到萧清朗跟前说道，“王爷，您要想吃饕餮盛宴，就等带我查个大案后，到时候我请王爷还不成吗？”
萧清朗看着他探头凑过来的无赖模样，突然想起了什么，直接眯眼道：“既然你不愿去饕餮楼，那就随本王一道去查案吧。”
宁苏白忽然听到萧清朗破口答应要带他查案，一下子竟然没反应过来。待到反应过来，他连忙说道：“走走走，这就走……”
那模样，活脱脱的怕萧清朗再反悔了。
这次，他倒是痛快了，而且整个人还喜滋滋的。除了因为受不得颠簸而爬上了布置豪华的马车外，那模样还真有几分办正事的意思。
“王爷，让宁世子一同去查，是否会有不妥？”唐乔正蹙眉神情略有不赞同的问道。
萧清朗嗤笑一声，说道：“他去最合适不过。”
唐乔正见萧清朗有了决断，也不再劝说，只管随他一同离开了衙门。
王爷用人，自有他的理由。就比如他带回来的女仵作，若他们当时不质疑，后来又怎会被打脸？
几人到吴屠户家中的时候，就见他似是早有预知一般端坐在院子里等候了。
待到萧清朗跟许楚进门，他才抬头似笑非笑道：“靖安王果然不同凡响，不过三日的时间，就比三法司那些吃干饭的衙役们二十多天查到的清楚。”
萧清朗神情不变，端详他许久，直到本就有了心理准备的吴屠户因紧张而生出冷汗来，他才仿佛寻常一般说道：“我是该叫你吴屠户，还是该叫你庄屠户？”
吴屠户心里忽然一惊，脸上就露出了惊愕神情。他紧握的双手倏然用力死死攥住，面色铁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萧清朗倒也不恼怒他的态度，只管走到石桌之前坐下，抬头示意唐乔正等人四下搜查。而后他才看向吴屠户，继续说道：“庄松青，赵少卿之父，曾在南疆任前锋官，后上北疆做押粮官。”
他见对方面色阴沉死不开口，索性也不给对方思索的时间，接着说道：“你大概不知，各县各城衙门会凭着路引子跟身份文牒登记名册，甚至会有人从中作假。可在户部却有无法更改的底目，无论如何改头换面，都无法改变其出身跟来历。就好比，真正的吴屠户，压根不曾从军，而是换做吴永大依旧在应县做他的庄稼户！”
吴屠户，也就是庄松青看着神情平静的萧清朗，却终是没看出任何端倪来。可正是如此，他心里才越发心惊。
他甚至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年纪轻轻的王爷，已经攥住了他的软肋。
“你大概不知，赵少卿因出身清白，加上恪守力道，十分得上面的看重。若是此时，本王深究此案，未免不会怀疑到身为接待使臣的鸿胪寺少卿赵大人的头上，到时候……”
他并未再说，只是话里的意味却极其明白。
庄松青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看着淡淡笑着敛袖而坐的萧清朗，只觉得心头压着一座巨大的山石。
他清楚，萧清朗这是明明白白的警告他，也是威胁他。若他配合还好，若是不配合，只怕必然会牵连毫不知情，甚至是被他利用的儿子。
实际上，若只是萧清朗此人的手段，他倒是不惧怕。左右，不管他是手段狠辣，还是刑狱刑罚煞人，都敌不过他打死不认。可现在，庄松青却没想到，自己的身份竟然会被他一眼看穿！
最终，他在那双阴沉晦暗的眸光中瘫下的挺直的脊梁骨。
“我说。”庄松青哑着嗓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说道，“亚里坤，的确是我杀的。而且，那天跟依干拜尔迪一道的商人，也是我宰杀的……”
他目色带着些许赤红，看着好整以暇等着他交代的萧清朗说道：“王爷，难道你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亚里坤最喜欢用各种极刑残害大周被俘将士，而那商人说是商人，可实际上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他明明是大周人，却跟北疆那些蛮人混迹在一起，还引了北疆那些畜生进玉门镇烧杀掳掠！”
“玉门镇百户人家被屠杀，男人被烹煮分食，女人被奸/淫糟蹋。”说到这里，他就哽咽着捂住了双眼，似是不想再回想跟面对当初的惨状。那简直是人间炼狱，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人如坠地狱。“当年玉门镇恰在战乱中，北疆跟大周在那里僵持着，战事十分胶着。而镇东往内，是大周之地，往西则被北疆牢牢把控。就在那年春，我们被同行运送粮草的多里蒙出卖，十几名兄弟齐齐被砍去了头颅。而我命大，滚下山崖侥幸被玉门镇西的一对夫妇救了。他们见我穿着大周将官的衣裳，所以就冒着风险把我藏匿起来。”
“王爷，他们虽然被北疆控制着，可骨子里却还是大周人。甚至每次战后，他们都会偷偷去战场的死人堆里扒人，就想着能多救下一名大周将士。”
“那时候，我也怀着与他们一样的心，想要早日归军，早日让将北疆那群畜生赶出玉门镇。”
“可是没等我养好伤呢，就听到那挨千刀的商贩带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北疆人去。老夫妇把还重伤的我藏在炕洞里，迎了出去，却没想到那群畜生……竟然活活把人杀了，还把老夫妇家唯一的孙女祸害死了……难道这样的畜生，不该死？”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早已泣不成声。
一旁一直兴致勃勃的宁苏白跟着他的话咬牙切齿道：“该死，当然该死了！真是太可恶了……”
就在他还要附和庄松青说话的时候，忽然感到脖子底下凉飕飕的，定眼一瞧正对上萧清朗冷冰冰的眸子。他当即就是一个激灵，赶忙往后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捂嘴的动作示意自个不说了。
“我清楚的记得那些人就是亚里坤的部下，也清楚的记着当时带他们去的商贩说话的声音。”
也正是如此，他在那日给赵府送肉的时候，一下就听出了多里库的声音。他一路跟踪着多里库，发现他竟然跟当年出卖他们的多里蒙也就是乃比有联系。
此时，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有庄松青滔天的恨意，还有自萧清朗身上散发开来的浓浓冷然气势。
“我杀他们俩人的时候，俩人都像是吃了迷药般晕晕沉沉的，所以我还真没费多少力气。因为没有水银，所以我就没学亚里坤当年剥皮的手段，直接按着南边活剥人皮的法子把人割开了……”他眼底带着浓郁的戾气，纵然已经把人杀了，可好似依旧不解气一般。
就在此时，唐乔正等人也有了新发现。原来在吴家屋子里，竟然有个约莫一米深的地窖。
萧清朗听到衙役回禀，回头冲着许楚微微颔首示意。
许楚心有所感，略微点头就随着那衙役一同往屋里而去。宁苏白见她往屋里走去，又想起明珠吹嘘的话，也不在听萧清朗跟庄松青的对峙了，直接屁颠屁颠的追着许楚往屋里去了。
就在此时，唐乔正已经差人将那地砖撬开，只是一瞬一股子难闻的腥臭气味扑面而来。而除了铁腥味之外，还有一股子腐烂令人作呕的恶臭混杂其中。
这股气味，自然直冲在最前面的唐乔正鼻子中，瞬间就让他整个面部就扭曲起来。要不是对各种案发现场早已司空见惯，只怕现在他早就呕吐不止了。
不过他没吐，宁苏白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直接惨叫一声跳出门槛一脸苦相的吐起来。
许楚见众人都脸色难看，紧闭双唇唯恐吐出来，当即脚步就微微缓下。略作沉吟，她就打开工具箱，从里面取了避晦驱臭的药丸分给众人。
唐乔正跟司空翰本就是刑狱出身，自然知道她手里药丸的用途。二人赶忙道谢，然后接过来含进嘴里。而余下的人，也对许楚露出感激的神情来。
“寻个火把来。”
因为那地窖颇深，里面十分黑暗，所以在外面瞧不清内里情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里面肯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三百二十九章
至于为何不径直下去，自然是放着里面氧气不足让人晕厥了。
待到火把送来之后，唐乔正先探身将火把递到里面，只见那火苗微微晃动却没有熄灭。他才惊讶道：“竟然有风，里面可能还有别的出口。”
吐的有气无力的宁苏白闻言，也不再嫌弃屋里难闻的气味了，跃跃欲试的就想要往下探身。
只是没等他看清里面的状况呢，就被许楚一把拉住，“不知里面是何情况，不要这么冒失。”
大抵是与萧清朗在一起待久了，她此时的神情倒是与萧清朗如出一辙，使得想要耿着脖子反驳的宁苏白忽然哑声，最后只嘟嘟囔囔了几句。
“宁世子，许姑娘，本官先带人下去看看，你且在上边暂候。”唐乔正叮嘱了一声，又对司空翰交代几句，而后就带了三名衙役先后下了地窖。
当几人进了地窖后，才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一层。不过为谨慎起见，几人没有贸然再往下去，而是打着火把四下查看起来。
地窖里，有许多血迹，而且还有一些还存在瓦罐中，还未干涸的血液。一旁有个破败的八仙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早已生了霉斑。
八仙桌一旁，支着一口小铁锅，锅里好似还有什么东西。
可没等他上前查看，就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自背后升起，就好像是被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盯上了一般。他下意识的回头，却只看到一个森白的影子一闪而过，无声无息却带得火把的火苗不停晃动起来。
就在他欲要在此查探的时候，忽然听到许楚声音肃然的说道：“把人拿下。”
唐乔正愣了一下，赶忙向外探头看去，正对上一个浑身是煞白，就连头发都白森森，面容枯瘦双眼空洞的女人诡异的眼神。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竟冲着他露出个森然的笑来，而那惨白的唇齿间还残留着一抹暗红，格外瘆人。
他打了个冷颤，只觉得一股瘆人的寒意压制着他。
许楚见左右衙役将人摁下了，这才又去了一个火把径自下了地窖。待落地的时候看到唐乔正僵硬的动作后，她挑眉道：“大人不必害怕，若是我没猜错，那就是王爷让你寻找的身患吸血病症的女子。”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被庄松青藏匿在了家里。而且，还为她供应了血液......
唐乔正闻言，确定了那是人而非厉鬼，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微微缓上力气的宁苏白也跟着下了地窖。不过当看清里面的情形之时，他的脸色又是一白，喉咙也开始上下翻动，若非紧咬着牙关，只怕又得呕上一场。
许楚走到了案桌之上，那桌子上满是刀痕，同时也满是湿漉漉的暗红血液。只是此时的条件，并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人血，还是猪牛的血液。
略作迟疑，她就放弃了查看桌子，而是走向了刚刚引起唐乔正注意的铁锅。
铁锅里是有些凝固的液体，里面隐约能看到肉片的模样，还有些许肉卷。
“是肉皮冻啊。”有了些精神的苏宁白捂着口鼻上前，看过后开口说道，“一般酒楼夏日里做肉皮冻，都会放入冰窖，放在地窖里让其凝固的法子倒是很少听说。”
“地窖阴冷，在没有冰鉴跟冰块的情况下，是做肉皮冻的好地方。”许楚说着，就用一旁的钩子将其中的肉片一点点的挑起。随着她将肉片条放置到一旁，锅里就只剩下一团剁的算不得烂的肉皮团了。
“说的也倒是，不过夏天吃肉皮冻还真是惬意的事儿呢，喝上二两小酒儿，配上些肉皮冻那滋味......”他一边说，一边凑到锅边上闻了闻，判断道，“虽然环境是差了些，跟个黑作坊似的，不过味道倒是挺香的，比我昨儿在酒楼吃的味道还要香浓一些。就是不知道，那什么屠户的用的什么料子......”
只可惜，还没等苏宁白回忆完，就听的许楚在此开口了。
“是人皮！”
就一句话，刚刚一直说着肉皮冻如何美味的苏宁白，瞬间就呕成一团。那模样，何止是惨烈能说的，简直都吐的眼泪都出来了。
尤其是想到自个刚刚竟然凑过去闻了半天，还那么陶醉，他就越发觉的整个人不好了。
夏日里，护国侯府最常上的小菜，就是肉皮冻了，一想到那爽滑鲜美的肉冻，或许就是人皮制成的，宁苏白就忍不住再次作呕。等吐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他好不容易吐不出东西了，转头一看，就恰对上许楚又捞出一条人皮，而且还用布巾仔细擦拭，那模样就好似在擦拭什么宝贝似的......
顿时，他就有种错觉，就好像自个昨儿吃的，就是她手里的人皮似的。
他胃里顿时又是一阵抽搐，好在被萧清朗训练多了，此时就算恶心也没了年幼时候见到尸体时候的胆战心惊了。
“那个，你不会搞错了吧，那人不是屠户吗？他弄些猪皮跟牛皮套也不难吧......”苏宁白身体微微僵硬的看着被她一条条捞出的肉皮，半晌后才艰难的把目光移开，眼里带着挣扎反复问道，“我瞧着那跟猪皮也差不了多少......”
许楚斜睨了他一眼，淡定的说道：“宁世子可以上手摸一下，猪皮粗糙且带有无法褪干净的猪毛根部。可现在捞出的皮，细腻单薄......”
“而且，肉皮之上还能拼接出一个较为完整的雄鹰刺青。”许楚拉出一条四指宽的肉条，忽然说道，“卷宗记载，亚里坤胸部恰好有个两寸见方的雄鹰刺青。”
宁苏白喉咙微动，吞了一口吐沫，刚想深呼吸，忽然就想起了身处的地方还有空气里散发的恶臭跟血腥味道。当即，他欲哭无泪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信你还不成么。”
几人将地窖里的东西抬出后，宁苏白看着手里提着湿淋淋的肉皮的许楚，蹭的一下子就躲得远远的。那模样，唯恐靠近一点就能闻到钻鼻的肉香味。
许楚也不在意他的躲闪，径直走向被压着挣扎的白发女子身边。略作犹豫，她起身将手上沾染着污秽的手套脱下，又取了棉布在她嘴角擦拭一番。
略作辨认，她说道：“是血迹！”
这样也就解释得通，那地窖里瓮中的血液是为何而存了。
苏宁白一听竟然有人喝血，当即浑身一颤，嗷的一声就后退一步，嘴里就又是一阵酸苦。他皱着一张脸，双腿打颤的趴在了身边最近的一名衙役身上，鬼哭狼嚎道：“这到底是什么案子啊，怎么会有人喝生血，海有人煮人皮冻啊！”
与他满脸的愁苦跟悲愤不同，许楚此时的表情及其淡定。
“这不就是宁世子一直想要参与的大案吗？”说完，她就对着唐乔正跟司空翰颔首道，“大人，现在我需要将拼接出的人皮交到衙门，还是先让王爷过目？”
唐乔正此时的脸色也算不上好，除了在地窖里憋闷的原因之外，他也正为那人皮冻闹心呢。想来，他得有些日子，见不得那吃食了......
“先回禀王爷吧。”
许楚得了准话，点头提着包袱往院子里走去。她神情从容平静的将肉皮放置到萧清朗跟庄松青对坐的石桌上，凝声道：“王爷，已经发现了亚里坤被剥下来的人皮。而且，地窖里往外还有条仅能一人经过的暗道，那暗道四周墙面上有干涸的血迹跟拉拽痕迹，司空大人已经带人顺着痕迹去寻了。”
如今算是人赃并获，庄松青再难寻到说辞了。纵然他所做的事情真的情有可原，可杀人毕竟是杀人了，而且还是在北疆议和臣服于大周之后杀了来访使臣。杀人不算，还毁坏尸体，这一桩桩的罪行足以让他偿命。
庄松青颓然惨笑道：“我认罪，那暗道尽头，就是我抛尸的地方。另外，那处只要翻过几个偏僻小土坡，就是我煮了多里库那厮的地方。”
“可是我不后悔，我只恨老天不多给我留些时间，竟然没法让我将那群畜生全都宰杀了。”
萧清朗静静的看着发泄似的庄松青，待到他平静下来，才开口问道：“那余下几名被杀使臣，可曾与你有关？”
庄松青摇摇头，强自克制住颤栗不止的身体说道：“其他几人的死，与我无关。”
“可是你也知道是谁下的手，对吗？”萧清朗面色沉寂，就像是洞悉了一切似的说道，“你们是如何联系的，你又是如何知道使臣行踪的？”
庄松青错愕一瞬，明显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问。可就在他欲要否认的时候，就听到萧清朗冷笑一声。
“就算你日夜监视着使臣团，可一个人终归是分身乏术的。能准确的寻到落单的使臣，绝不可能是你一个人能做到的。”
庄松青苦笑一声，摇头道：“果然不愧是靖安王，当年我回京的时候，就听闻你神断的名号，可笑我还觉得大家是夸大其词了。”

第三百三十章
“我与赵屠户几人的确有联系，而且分别盯着一名使臣。每一次，都会有人暗中给我们送信，然后就有人将使臣引出来，等回去的时候使臣必然是落单的。只可惜，中间终归让本该死的依干拜尔迪逃了去。”
“当初我其实是要对依干拜尔迪那畜生下手的，可是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那玉门来的商人竟然跟他换了衣服。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不过也不碍防，左右我都听出了那人就是害死当年救我的夫妇全家的罪魁祸首！”他的话里难掩恨意，就算人已经被他亲手解决了，甚至算是死无全尸，可依旧难消他的心头只恨。
萧清朗跟许楚对视一眼漠然不语，有人能把使臣引出来，而且还不惊动在驿站守卫的侍卫。可见，他的出现是在人们意料之中的，甚至不会让人觉得那是回事儿。
且还有章秀才的画像，还有当初引出多里库的穿夜明珠鞋子的人……
虽然这次来，无法一举将那人揪出，可也算是有些收获了。
萧清朗待到庄松青供述完了，且也说不出当初给他传信之人的消息后，才回首看向执笔记录的书吏说道：“让庄将军画押！”
一句庄将军，使得庄松青的神情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事隔多年竟然还有人会这么叫他。而且，还是出自素来铁面无私被人惧怕的萧清朗。
这一声将军，何止是全了他的体面，更是给足了他敬重。或许，除了律令发条之外，这位让宵小之徒心生骇然的王爷，多少也是赞同他的做法的。
他不是君子，无法做到在眼睁睁看着恩人一家因自己惨死后，还回去做自己的将军，更无法在北疆求和之后，将那些仇恨翻篇。
就好像，那一家老小的死，成了他心头的一道坎一般。
他收敛了面上的不甘，起身行了大礼，对萧清朗叩拜道：“多谢王爷。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王爷能答应。”
“你说。”萧清朗缓缓道。
“莫要让我的身份，被赵少卿跟赵家夫人知道。这些年，我为报仇枉为人父枉为人父。而赵家老爷待他们极好，是我所不能及的，我不欲因我的事情，让他们心生隔阂……”
萧清朗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让人瞧不出任何情绪来，过了良久他才颔首道：“本王答应你。”
庄松青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屋里，接着说道：“另外，雅娘对我所做的事情，也并不清楚。当年我救下濒死的她后，就常借着杀猪的由头做遮掩为她取生血养命。至于多里库的血跟亚里坤的人皮冻，我也并未给她吃，除了地窖里的一些，余下的都被送去了那些使臣最常去的饕餮楼后厨。”
因为他所煮的血豆腐口感素来好，加上那人皮冻相较于猪皮更加爽滑细腻，所以饕餮楼的师傅并未质疑他，直接就让他送了一些去。
他这么做，大抵就是想要那些使臣自己吃了同胞的血肉。说到底，也是想要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有了庄松青的供述，再加上许楚当初验尸所得的结果，所以接下来一行人直接奔善于杖刑的赵屠户家中。
在他家中，衙役搜出了以铁制成的板子。其大小宽度，竟然与衙门杖责所用的板子毫无相差，只是重了许多，若是按着一般杖责人的力道击打，非死即伤。
“这是我杀猪时候，拍打逃窜的伤猪所用。”
他神情激动，连连挥动胳膊想要赶走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也就是这个时候，萧清朗忽然眉头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萧清朗看了一眼勉强维持着淡定模样的赵屠户，缓缓说道：“的尸体上，恰有一枚极小的带着某种奇怪纹路的银铃铛，就是不知与你身上携带的铃铛是否相似……”
只一句话，就让赵屠户倏然愣怔在原地，神情也惶惶起来。而此时，许楚才顺着萧清朗的目光看到，那赵屠户的脖颈上挂着一条十分干净明亮的红绳。而随着他身体有所动作，隐约能听到其中有银铃响动。
赵屠户脸色骤变，良久之后，他终究在萧清朗冷冽禀然带着寒意的眸光中败下阵来，颓然道：“我认罪。”
刚刚还神情激动五大三粗的男人，在叙述起自己与北疆的仇怨之时，也难免泪洒衣裳。
“当年我在玉门娶亲后没多久我家婆娘怀了身孕，可在她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北疆那群畜生就有开始攻打玉门镇了，咱们大周男儿哪个是孬种，他们要打咱们只管迎战就是了。当时，我家婆娘还跟她肚子里的娃说，他爹是保家卫国的英雄……”美好的回忆突然戛然而止，他的面容骤然狰狞，死死钳着双手，神色绝望而又癫狂，咬牙切齿道，“王爷，您身份尊贵，自然想不到我自战场归家后，看到满室血污，我临产的婆娘被人开场破肚，而已经成型的孩子也被人把脊梁骨一寸寸打断，那是怎么样的恨啊……”
他婆娘说他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他算什么英雄啊，连妻儿的性命都保不住。
“我就纳闷了，怎么好端端已经收复的玉门镇，还会被北疆蛮子如此霍霍！我没能耐为她们找那些当官的要个说法，总不能眼看着那些北疆畜生在我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吧。”他森然惨笑凄厉道，“我本来是想把落单的乃比的脊梁骨一寸寸打断的，只可惜他拽断了我给我儿子准备的长命锁……所以，我怎么能允许让他再活一刻？”
此时，别说许楚，就连一直咋咋呼呼的宁苏白都大气不敢喘一下了。
他看得出，这个男人眼底里滔天的恨意。其实要是让他碰上那种场面，只怕不疯了就是好的了。又怎么可能忍这么多年，还守着那份恨意活着。
萧清朗神色依旧自若，待看到他嘶吼的没了力气，才沉眸定定说道：“当年之事，本王自会深究，若真有大周人通敌残害同胞，无论其身份如何，地位如何，本王必不会放过。”
只一句话，就让赵屠户愤怒的面容渐渐平静下来。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萧清朗，终于哑着声音说道：“当年，要不是有人做内应，北疆人根本不可能绕过守城军进入玉门，更不可能毫无顾忌的屠杀百姓。只是，相较于瞬息万变死伤无数的战场而言，一个小小的偏远村落，没人会在意的。”
他紧握双拳，继续说道：“其实我杀乌图克的时候，他已经像是吃了迷药一样毫无反抗能力了。加上当时有个黑衣人给我打掩护，所以我下手才那么顺利。后来，他帮我出城后，我就将乃比那畜生尸体丢在一处偏僻的乱葬坟上。”
“因为一直怀疑大周回京的将士有人是北疆人的内应，所以我对突然出现黑衣人也十分怀疑。后来我给暗娼馆送肉的时候，听到厨娘说那天半夜烧火的时候，竟然发现一堆黑布在灶膛里。”
所谓的黑布，极有可能就是遮掩那人面容跟模样的黑衣。也就是说，那人曾在暗娼馆出现过，或许还在那里过了夜，而且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跟惊愕。
萧清朗脸色不改，冷静的听他将心中的疑惑讲述出来。
或许是有了萧清朗的承诺，又或者是早就看透了生死，所以他被衙役带着离开的时候，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怼情绪。
将赵屠户收监之后，几人就向了可能肢解乌图克尸体的屠宰场而去。
此时早已被衙役看守起来的钱屠户，并没想着将罪行和盘托出。直到许楚在那宰杀黄牛的地方，寻到了被斧子砍过崩落的人骨碎片。他才不得不承认了罪行。
人骨与猪牛羊骨从本质上并无区别，只是在进化跟发育中，产生了诸多不同痕迹。而辨认人骨跟猪牛骨，也并非难事，只要精通验尸之道，基本都能准确判断出来。
这一点，不光是许楚，就是三法司几名验官也十分清楚。所以，几人同时给出的结论，使得钱屠户无法抵赖。
再加上之前二人的供述，使得萧清朗掌握了更多线索，所以要诈钱屠户的话算不上是难事。
至于他的杀人动机，与赵屠户的缘由如出一辙。
接下来，就是孙屠户。衙役并未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直接搜查了他的住所，最后许楚发现他院子里晒着衣裳的晒衣绳竟然是一条极长极细的铁丝。而那铁丝上的衣服虽然有些发臭引得许多苍蝇落在上面，可更多的苍蝇却是落在那铁丝之上。
她略作迟疑，让人将那晒衣绳解下。若是在前世，有多种办法检测这上面是否有血迹，而血迹是男是女，是人还是动物。最常见的，也是最简单的，就有常见的有联苯胺试验、酚酞试验、氨基比林试验、鲁米诺发光试验、紫外线检查的方法。只可惜，在古代各种仪器跟条件不发达的情形下，要想清楚的检测出其上是否被过血迹，真是难上加难。

第三百三十一章
略作沉思后，她让人去寻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寻常时候，以油纸伞对着太阳照射被蒸煮锅的尸骨，可以确定尸骨内是否有折伤跟血迹污染。其实说到底，就是因为红油伞吸收了阳光的部分射线，简单而言就是仿照紫外线查看血迹的原理。
而这跟铁丝若真是拦腰斩断穆再排尔的凶器，或许在油纸伞下会露出些端倪来。
就在油纸伞遮住那铁丝的时候，众人就见干净的铁丝上突然露出了一断土棕颜色，与旁边之处颜色截然不同。
随着她验证出铁丝上的血迹，另一边带人搜查他家之后屠宰处的唐乔正也有了新的发现。那宰杀猪牛的吊钩上，赫然沾染着许多红棕色的皮毛，而盛污秽的水桶内，也有四个刻着驿站记号的铁马掌。
事实如何，无需置疑。
“来人，把人带走。”萧清朗看了看天色，日上中天，该是吃晌午饭的时候了。当即，也不再耽搁，直接吩咐衙役将人押走。
左右，他能说的，大抵与前边几人相似。至于那神秘人的身份，虽然依旧如雾里看花，可到底也能拼凑出些许模样来了。
“现在还有艾伊热提之死的谜题了。”许楚长叹一声，看着萧清朗说道，“当时我验尸的时候就发现，他身上没有伤痕，没有挣扎痕迹，口中鼻腔也没有被灌药的痕迹。加上他对北疆毒药知之甚详，所以没理由被人诓骗着喝下十分熟悉的押不芦。”
“王爷，我觉得他应该是自己服下的毒药。”
正是因为是他自己服用，所以才会神情安详，没有惊动任何人。而且，在驿站当值的守卫跟他带来的护卫，都没有发现有人进出过他的房门。
唐乔正闻言，皱眉道：“怎么可能，难道他不要命了？”
许楚谨慎思索片刻，犹豫道：“我记得楚大娘曾说过，押不芦其实是有解药的。”
萧清朗点点头，说道：“本王曾查阅过文献跟太医院的记录，得知曾有太医记载，押不芦每以少许磨酒饮人，则通身麻痹而死，虽加以刀斧亦不知也。至三日后，别以少药投之即活。”
所以，若是三日后有人给押不芦中毒假死而并未气绝者喂解药，那死者就会死而复生。
可如果是这样，那艾伊热提怎么可能服用过量，翌日气绝？
在许楚解剖验尸之前，她也曾细细察看艾伊热提的脉搏心跳，瞳孔跟身体，确定其早已没了生命指证，的确是死了多日的。
萧清朗蹙眉淡淡思量片刻，轻笑道：“这不正是那人的惯用手段吗？无论是一利益胁迫，还是以解药诓骗，总归他是得逞了。”
事到如今，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唯有那个看似荒谬的结论才是真相了。艾伊热提，死于自尽……
至于装押不芦之毒的容器，想来还需详查驿站之内的人。
萧清朗从容泰然的站在破落脏乱的院子里，纵然未曾发号施令，却依旧出众夺目，矜贵优雅。他看了一眼还有些软趴趴的宁苏白，说道：“宁世子若是无事，不如随唐大人一行先回三法司整理卷宗？”
宁苏白早已吐的头晕眼花，这会都是强撑着没跌倒了，要是在去三法司，万一碰上什么奇奇古怪的尸体，岂不是要丢大人了？
想到这里，他赶忙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我今儿就不去了……”
等宁苏白再爬上马车离开之后，萧清朗才收敛了轻笑，看向唐乔正跟司空翰说道：“责令三法司上下不计代价追查依干拜尔迪的行踪！”
唐乔正跟司空翰肃然领命，随后又见萧清朗看向魏广吩咐道：“让人去宫中报信，请皇上下旨，让守卫军、巡查院日也不歇的查找依干拜尔迪的踪迹。”
只要他还在京城，无论有何阴谋，又或者与那人有什么默契跟协定，总归逃不过朝廷不遗余力的追捕。至于想要借着多里库之死假死脱身，根本就是想多了，大周界内，天子脚下，绝不可能容得下豺狼心思的人。
待到唐乔正跟司空翰带着三法司的人将孙屠户押走，萧清朗才看向许楚说道：“去饕餮楼？”
如今，饕餮楼后厨早已被三法司的人暂封，而一应血豆腐跟猪皮冻尽数被萧明珠截下。待到三法司的验官勘验之后，确定那当真是人血跟人皮无疑。
就在这一结论得出的时候，众人无不哗然，脸色恶寒惊疑不定的看着来的人中身份最为尊贵的明珠郡主。
待到萧明珠一脸嫌弃的让人将那些物件收走，并仔细盘问后厨采买之时，一众人才确信那些东西有问题。
这次莫说是那些切肉皮冻跟猪血的厨子了，便是掌柜的也难忍恶心转头连连呕吐。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欲要开口质疑的掌柜的，一瞧此番前来的皆是三法司有头有脸之人。且为首的，还是在三法司初挂名号的明珠郡主，当即他心里的那点侥幸心思也淡了。
他脸色惨白，欲哭无泪的看着一行衙役接连将后厨检查过。而后，又见本是满室饭香的后厨，瞬间布满此起彼伏呕吐的污秽味，更有为了做菜而亲自品尝过那些肉皮冻的学徒跟厨子，已经瘫坐在地上鼻涕眼泪抹做一团。
想他们做菜几十年，虽然只是个厨子，可在京城也是挂的上号的，却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吃到人皮。
采买更是满脸凄苦，当初他尝到那肉皮冻，因为味道鲜美爽口，而且肉皮被熬制的十分细腻，所以他才拍着胸脯跟掌柜的保证过绝对能得了贵人的赏识。
为此，就算那屠户说每日只能供应一斤的量，他都没恼。
却没想到，那入口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猪皮……
只要一想到当时自个兴致勃勃品尝的模样，他就恨不能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可惜，还没等他扇自己呢，就听到身后又是一阵呕吐声，惹得他胃里也再次翻滚起来，一股子酸苦气味直顶到嗓子眼。
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的花无病，听到萧明珠简单的解释后，脸色也骤然难看起来。他倒不只是因为恶心难忍，而是想到自家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足以称得上日进斗金酒楼，极有可能因这飞来横祸而门可罗雀，他心里开始流血……
当初为着给明珠寻聘礼，他可是耗了不少银子，还欠了萧清朗那么大的人情。若是这生意受到的妨碍，进项少了，自个日后可拿什么保障明珠尊贵奢华的生活？
萧明珠见他一脸肉疼的模样，当即就不乐意的撇了撇嘴，拧着他的耳朵说道：“怎得，我来你这办案，你还不乐意了？”
花无病自幼与她一道长大，又心心念念的全都是她，哪里不知道查案的事儿对她来说比自个的吸引力大多了。所以，他肯定不敢让明珠扫兴啊，顿时也不肉疼了，赶忙说道：“哪能呢，只要明珠需要，便是将饕餮楼翻个底朝天，也没人说什么。”
这厢，随着饕餮楼再度恢复平静，萧清朗也带着许楚到了。
而另一边，回府后的宁世子，恰好碰上用晌午饭。
他刚到花厅，就看到桌上赫然有一盘玲珑剔透的肉皮冻，而自家爹爹刚好夹了一筷子放进口中。那动作，在他眼里好似放慢了许多，以至于他都仿佛看清了那肉皮冻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模样。
宁苏白来不及说话，直接就趴着身旁的柱子干呕起来，瞬间沁凉的花厅中就散发出了阵阵酸臭味。
护国侯宁晋面色一变，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哼道：“整日吊儿郎当，而今又当众呕吐，成何体统！”
宁苏白脸色灰白的看了一眼自家老爹，知道他素来都是假作威严模样，所以倒是也不怕他。只是一想到那肉皮冻，他就不由自主的干呕起来，就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要把过去吃过十多年的肉皮冻全都吐个干净才好。
护国侯见自家儿子这次好像不是假装病痛，脸上闪过一抹担忧。然而还没等他起身查看，一旁的赵姨娘就先捂嘴说道：“莫不是世子爷又出去喝荤酒了吧，不是姨娘说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也该学侯爷的几分沉稳内敛了。再不济，也不能如此……不能如此荒唐吧……”
说着，她就看向护国侯，叹息道：“前些日子，妾回娘家时候，听闻长嫂说太后跟皇后至今还为世子的婚事伤脑呢。若是让她们知道世子不分日夜不分场合的胡闹，只怕会更伤心呢。”
宁苏白闻言，冲着她翻了个白眼，也不等护国侯发话呢，直接说道：“我爹问我话呢，你答什么呛？既然你说本世子不懂规矩，那本世子倒是要问问你，一个姨娘当着本世子的面给本世子上眼药，是哪门子尊卑上下？”
说完，他瞥过目光，尽量不看那桌子上的饭菜，苦着脸说道：“再说了，你们赵家虽然出了个嫔位妃子，可你长嫂哪里来的脸面，能探听到太后跟皇后的话？况且，前些日子，姑母还当着我与爹爹的面说，男子当先立业后成家，她们何时为本世子的婚事操心了？你说你，说个谎还这么拙略。”

第三百三十二章
因为娘亲早逝，所以寻常时候，他并不关注爹爹后宅里的那些姨娘小妾。纵然是碰上了，多也是当看不到。却没想到，这赵姨娘心思越来越大，现在都敢挤兑他了，还真当他是猫儿不成？
宁晋能在朝中立足，并被封为护国侯，就足以证明他不是没脑子只会拳脚的武将。他斥责自家儿子不务正业，却也容不得旁人轻贱自家儿子，哪怕是他颇为、宠、爱的女人。
当即，他冷下面庞看向身边端坐的赵姨娘呵斥道：“还不给世子准备碗筷布菜？”
说到底，妾不比妻，甚至比不上填房。在嫡子面前，纵然有娘家撑腰，名分上也要低许多。
赵姨娘被训斥的脸色一白，可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在侯府立足，依仗的就只是护国侯的、宠、爱。若是真惹恼了他，只怕自己日后在后宅的日子也要艰难许多了。
想到这里，她只好起身嗫喏着想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然而，宁苏白却不愿给她假贤惠的机会，直接摆手说道：“我可吃不下去，哦对了，你们的肉皮冻是哪里买的？若是从饕餮楼定的，那我劝你们还是别吃了，饕餮楼进来二十来天的肉皮冻都是猪皮混着人皮制成的……”
大概是吐的次数太多了，实在吐不出东西了，这会儿就算他嗓子里痒的难受，也没再能呕出什么物件来。不过虽然滋味难受，可看到自家老爹跟那赵姨娘骤然变化的表情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痛快极了。
等回到房间后，他有气无力的趴在了拔步床上。这该死的肉皮冻，以后他是再也不碰了！
使臣被杀一案告一段落，接下来关于其中的阴谋，又或者是假死隐匿行踪的依干拜尔迪，就再不关许楚的事情了。左右，朝廷跟三法司自有人追查下去。
有过两日，京郊那边传来消息，说侍卫排查恰好抓到了换做大周衣物欲要潜逃的一名北疆女仆。经过查问，发现她就是三法司要找的阿依黛身边侍女摩多尔。
而经她供述，阿依黛的确早已心有所属，她与恩人依干拜尔迪早在北疆之时就已经私定终身，甚至在几次皇廷与依干拜尔迪的对战中帮他传递消息。只是，据摩多尔说，虽然他们二人生了私情，可是却并未行云、雨之事，而让她有孕的另有其人。
“那人是大周人，浑身杀伐之气，因其带着铁面具，所以看不到模样。”萧清朗眸色微微一沉，看着手上的供词继续说道，“穿着华贵，几次暗中与依干拜尔迪跟阿依黛相见，都让他们二人忌惮又尊敬。而他身边，跟随着一名老者……”
如今，线索越来越多，可是头绪却越发纷繁复杂起来。先是神秘人，又是铁面人。
许楚沉思不语，良久之后，她才说道：“不管怎么样，那幕后之人总算露面了。至少，我们知道，他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而且手眼通天，竟然能从北疆战场，谋划到京城之中。而且，步步为营，丝毫没有任何差错。若非萧清朗跟许楚一路而来，偶然发现了端倪，继而将他的筹谋一一击破，或许至今皇帝跟萧清朗等人都还被蒙在鼓里。
“皇上是会问询花相先帝在位时的事情，可有了消息？”许楚踟蹰一瞬，开口问道。
她并非对皇族隐秘感兴趣，而是想知道先帝五十六年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自家爹爹，又是否是失踪的孙太医，又或者是知道内情的人。
之前在锦州城研究案宗的时候，许楚曾特地询问过楚大娘，据她所说，皇宫内若有名分的嫔妃跟女官身亡，都会有太医院特定的太医去查验尸体，而不会让三法司或是内廷的验官检查。一是为了保全死者名声，二是为了不惊扰三宫六院上下，三则是为了不将晦气携带入后宫。
而孙太医在失踪之前，恰帮着内廷检查过一次，因先皇震怒而下令处置的一殿上下诸多宫女太监的尸体。
这件事虽然隐晦，可是自入京一来，萧清朗就未曾再隐瞒她。她甚至清楚，那一殿的人，就是萧清朗母妃，也就是淑妃娘娘身边之人。
萧清朗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叹口气说道：“花相称病告假，皇兄几番派了御医前去，都铩羽而归。”
“可是若他是假作的病症，御医没道理查看不出啊。”
萧清朗见她面带疑惑，当即说道：“齐王兄以与花相商议明珠跟花无病的婚事唯有过府探望，说花相的确身患重病，整日昏昏沉沉……”
“为此，花无病已经多日不出府，日夜照料在他病床前。就连饕餮楼因人血豆腐跟人皮冻之事而生意萧条，他也顾不得管了。”
他说完，就微微沉默下去。
许楚心里咯噔一下，以至于手心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么巧合的时机，恰好让花相无法言语，纵然他真的知道些许内情，如今只怕也……
萧清朗探身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下来，然后说道：“虽然花相那里得不到有用的消息，不过此事也并非全无端倪。”
“当初花无病被陷害的时候，曾说他迷迷糊糊之间曾看到一个装作太监的男人进入后宫。而且，那人步伐跟气势，极像是军中出身。”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就忽然听许楚恍然道：“你是说，他很可能就是铁面人？”
萧清朗颔首，“不仅如此，而且他能绕开宫里几重检查，而且还能躲过宫里侍卫的巡查，在御花园甚至后宫来去自如，说明他对皇宫布局十分了解。甚至，有可能是通过暗道进入的皇宫……”
“小楚，你觉得若真有暗道，那暗道最可能出现在哪里？”
许楚看着他下意识的摩挲袖口，一个念头忽然在脑中闪过。她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当年先淑妃娘娘所在的宫里？”
萧清朗淡淡点头，须臾后目光幽深的看向窗外重重叠叠的景色。炎炎夏日将过，纵然是晌午时候，也只是略带些夏日的余温，可是再无需冰鉴降温了。
他低声说道：“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先帝五十六年，指向了使我母妃至死不能瞑目，甚至被先帝厌恶的根源之处。”
“我曾暗中调查过，并未得出有用的消息，只是在久不问世的逍遥王那里得知，当年我母妃是因淫乱后宫而被先帝厌弃的。”他叹息一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只是太后曾说过，母妃最是恪守规矩，若非身份略低于，她足以母仪天下。”
按道理来说，先淑妃娘娘跟太后本该是对手，而能让对手做出如此评价，可见其品行不可能是不堪之人。
“而正是母妃死后，先皇开始扶持董家，且无底线的纵容董家，使之险些颠覆朝纲。而一向敬重外祖一门忠烈，且对母妃品行十分推崇的花相，也对先帝废除母妃封号之事闭口不言，莫说为她申辩，就是求情都不曾有过一次。”
甚至，原本因为他外祖上下三代男丁，为保家卫国战死疆场而力挺淑妃的人，也接连被先皇跟花相打压下去。原因至今是个谜，甚至当年的种种随着皇权的更迭而渐渐模糊，再无人提及。
这是许楚第一次听到这么多内情，她相信萧清朗的判断，更相信先淑妃绝不可能淫乱后宫。至于内里曲折，能让那么多人闭口不言，甚至违背原则的，只怕真相要比她们相像的更加复杂。
“你说，那铁面人所做事情的目的，有没有可能就是想要揭露那年的事？又或者，他针对的就是先帝五十六年发生的事情。”许楚思索着说道，“且不说他的性子，只说他在阿依黛之事上，明显有轻贱跟羞辱皇家的意图，就与王爷知道的关于当年先淑妃之事颇为相似。”
萧清朗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道：“我不知道。”
就在二人欲要再做分析的时候，大理寺卿跟刑部侍郎还有内廷总管楼安三人前来求见。同时，三人还带了审案的案宗跟几名凶手签字画押的供词，自然也有下边回禀上来的关于依干拜尔迪踪迹的消息。
“王爷，您当真料事如神，那依干拜尔迪果然化作商旅，藏匿在那个被抛尸门前的暗娼馆里。而今，他连带着他暗藏在京城的暗线，一并被抓获。”大理寺卿唐乔正面带喜色，他原本只求不被此案牵连丢了前程，却没想到竟然会有如何大的意外收获。
想到这里，他看向萧清朗身侧端坐的许楚时候，目光也就愈发和善跟热烈了。甚至，恨不能直接把人束到三法司，不，是束到大理寺。
他隐隐的感觉到，只要有她在，大理寺日后破案的效率必然能有个飞跃。
当然，有此想法的并非他一人，刑部侍郎跟内廷总管，皆有此意思。这会儿，三人的目光中有隐隐的较着劲，唯恐被对方占了先。

第三百三十三章 大理寺女丞
萧清朗深深的看了几人一眼，敛袖说道：“皇上有意让许楚出仕，若不出意外，明日早朝就会宣布对她的任命。按着当初皇上在朝上所说的意思，此番缝上至少在三品官员的行列。”
换句话说，要让她永远屈居人下，做个没有官位的仵作，那也是不可能的了。就算要入三法司，也是与他们一样，属官籍，且能议政事。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不过他们倒是也没有泄气。毕竟，就算是同僚，只要能帮着验尸查案就好。
翌日，巍峨耸立，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让人膜拜的皇宫大殿内，众人皆对使臣被杀一案发表各自的看法跟揣测。而文武大臣，如今倒是难得的站到了一条战线之上，欲要以和亲公主阿依黛入宫前就与人有私情为切入口，向北疆施压。
同时，京城接连派出数位武将至北疆边关坐镇，每一位都是齐王麾下的得力干将。甚至，就连久不入官场的护国侯，也重披战袍入朝待命。
以往的时候，百姓最厌恶兴兵，毕竟只要开战最遭殃的还是百姓。只是，这一次却有所不同。
皇帝自得到阿依黛与依干拜尔迪有私情，却又怀了旁人孩子的消息之后，就在让人暗中在京城甚至各地商旅之间运作。如今，从说书先生到南来北往的走卒商贩，皆都知道了北疆以一名不清不白的公主羞辱大周，羞辱皇室，甚至欲要颠覆大周统治。
甚至，那些曾经被渐渐遗忘的，关于北疆人如何凶残如何狠厉的虐杀大周边疆百姓的手段，也逐一被提起。更有甚者，竟还有人谣传北疆十七国再次联合，且有聚集兵马再度攻打大周的意图。
一时之间，大周上下无论是官员还是寻常百姓，皆惶惶不安。
正在饕餮楼与自家三弟闲谈的齐王，听着一楼大堂内纷纷的议论声，不由嗤笑一声。他将手随意搭在栏杆之上，凭栏睥睨着众人，不屑道：“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也敢与我大周上国叫嚣？”
大周只有两位亲王，且都是赫赫有名之人。尤其是齐王，不过四十就立下传世功勋，自北疆凯旋而归之时，更是万人齐聚京城一睹战神风采。
此时的他，纵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可浑身散发出的气势也让一众人倏然噤声。
“是齐王跟靖安王。”不知是谁，先开口惊呼一声。
旋即，刚刚还对朝廷欲要再对北疆用兵而生出忐忑的人，一颗惶恐的心也有了着落。
“王爷说的是，不过是些手下败将，算得上什么。”
“就是，那些人手段再厉害又怎样，还不是被咱们大周赶到了北疆深处，到现在也就只不敢在台面上真枪实刀的跟咱们大周儿郎比拼。也就是私底下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罢了。”
“他老子娘的，还妄图用个野种混作皇子，也亏的老天有眼将那什么劳子的公主自食其果的，不然他们指不定还要做什么呢。”
只要一想到那些人竟然想让个北疆的野种在大周称王称霸，他们就满心愤慨。尤其是一些自玉门关而来的商旅，那些商旅多是亲身经历过北疆人凶残杀戮的场面的，又或者家中有妻女家眷曾遭过北疆人的毒手，所以真是恨不能将北疆人赶尽杀绝。
至于对北疆用兵，他们更是赞成的很。
话到此处，再无需齐王跟萧清朗多说什么，而那些商旅更是纷纷承诺，只要朝廷需要，他们可捐出巨额银钱充当军饷。
随着这股风越刮越烈，到了北疆幸存的几名使臣离开大周的时候，他们早已由高人一等使臣变成了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便是有钱，一般人也不愿将东西卖于他们。甚至驿站中的伙计，都对几人没个好脸色看。
同时，本还气势汹汹，再度联手的北疆十七国，在看到大周接连而至的兵将之时，也懵了圈。他们不过是按着原定的计划想要威胁大周罢了，哪曾料到，大周竟然动了真格的。
且不说边关如何，只说在大周与北疆的关系僵持着，不再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之时。另外一件稀罕事儿，却传遍了大街小巷。
由靖安王上奏，皇上特许入仕的女官，正式有了府邸跟名号。相比于之前许楚设想的三法司女验官一职，皇帝显然要大方的多，直接封了从从五品大理寺女丞。
因为在封赏之时，许楚还是白身，所以并未见识到那日早朝之时诸多人对她入仕的抵制跟反对。
当时，以中书令跟御史台左右御史长为首，甚至连皇帝颇为信任的重臣，都接连反驳此任命。更有甚至，有人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萧清朗，斥责他欲要让女子祸乱朝纲。
萧清朗面色不改，似是并未将众人的斥责放在心上。而齐王亦然，只是连连冷笑着看向文绉绉咬文嚼字的几个卫道士说道：“本王终于知道什么叫三寸不烂之舌了，感情几位真是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啊。明明是自个没能耐，却忌惮比自个强的女子。这要是上了战场，指不定还真不如个女子呢。”
他这话说的直白，且十分不中听，直接惹的一众文官脸色难看。不过虽然文官对他的话心有不满，可是到底没放在心上，毕竟文官跟武将素来都是这样针锋相对的。
虽说皇上文武并重，可是只要不涉及到大周利益，文官跟武将难有和平相处的时候。说到底，还是文官看不上武将的粗鲁，而武将瞧不起文官只会耍嘴皮子却不懂一点拳脚。
而此时，有齐王带头为许楚摇旗呐喊，那满朝武将自然不会拆他的台了。更何况，现在他们谁不知道，那身为女子的小娘子，竟然脸不白手不抖的解剖的北疆人的尸体，还将那北疆人的五脏六腑割了个遍。
反正甭管是为了查案还是为了什么，那都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也让北疆人尝了尝，同胞被人开膛破肚的滋味。
这么一琢磨，武将哪还有不支持她的呢？
而三法司这边的官员，更是如此了。一则亲眼见证过她的能耐，二则有萧清朗这尊大神在，自然也不会有人反对她为官。
另一边，一些排不上名号，善于钻营的小官，更不会为了个女子得罪深得皇上信赖的齐王跟靖安王二人了。在他们看来，虽然女子做官的确有些匪夷所思，可是说到底也不管他们的事儿。能卖个人情给两位王爷，那也是好事儿。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些软硬不吃，十分迂腐又古板的老臣还与皇帝僵持着。
过了良久，萧清朗才沉沉的看了一眼跪在殿上以告老还乡威胁皇帝的大臣，轻笑一声说道：“本王倒是不知，一个屡破奇案，功达天听，甚至揭露了一宗宗骇人听闻的谋逆案的女子，怎得就成了诸位口中的祸水！”
“御史台说许楚入仕百害无一利，那我且要问问，你们整个御史台十几位大人，有谁曾发现锦州城的端倪？又有谁，以一己之力破获数十宗惊天大案，还是说，谁寻得到说辞将北疆之人的气焰压下且在他们跟前立了大周国威？”
“若是本王记得没错，在许楚奉旨查案之前，诸位同僚可是被北疆使臣追问的毫无颜面。甚至，那些使臣还曾到各位所在的衙门闹过？”
左右御史长脸色僵了僵，隐忍着羞恼跟怒火，耿着脖子姿态恭敬，可语气却算不上得体的反驳道：“老臣无能，既然王爷觉得那女子有如此大才，那老臣也不为难皇上，就此辞官便是。总好过，一把老骨头了，还被一个年纪轻轻，不知用了何等手段使得众位官员如此相护的女子羞辱的好。”
“望皇上准许臣告老还乡......”
几位态度强硬的老臣皆上前跪地，那神色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模样，就如同戏文里传唱的直谏之臣一般。
在他们看来，让女子与他们同朝为官，实在是折辱了他们。
“行了。”眼看着那些大臣态度越发强硬起来，而萧清朗也未有服软的意思，皇帝直接肃声开口。他端详了半晌地上跪着的老臣，蹙眉道，“当初特令许楚查案之时，朕就曾许诺过，若她能破此案，朕当以女官之职封赏她。所谓一言九鼎，朕总不能当众食言......”
“不过若是几位爱卿觉得自己年事已高，想要衣锦还乡享受田园风光，那朕也不好强人所难再耽搁诸位享受天伦之乐。”
这话一出，刚刚还态度强硬的御史台众人，神色皆是一凛，额头也开始冒出了层层冷汗。他们听得出，自己今日一番行为，当真是适得其反了。
只可惜，未等他们改口，就听的皇帝说道：“既然如此，即日起，准御史台左右御史长辞官归乡。另外，擢升御史台张康永为左御史长，御史台周杨荣为右御史长。”
被突然点名的两人愣了一下，随机赶忙出列磕头谢恩。至于被恩准辞官的两位大人，如何瘫坐在地悔不当初的，旁人却顾不上管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待到有这一处事，朝中谁还看不出，今日的事情，是皇上早就下了决定的。而左右御史长，不过是被皇上借机下刀罢了。
于是，在萧清朗再度为许楚请官之时，就再没人敢公然反对了。
皇帝看了一眼萧清朗，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自家这三弟用计谋竟然用到了自个这。不过这般也好，恰好借机处置了在使臣团一案中被察觉有异心的左右御史长。
想到这里，他心里也不叹息了，直接问道：“三法司可还有职位空缺？”
“回皇上，大理寺中，恰缺一位大理寺丞。而刑部之中，也缺一名刑部司郎中。”萧清朗态度恭敬的行礼说道。
皇帝略作思忖，说道：“许楚屡破大案，一年之内所破获的案件，皆足以震惊朝廷内外。既然有如此功劳，便擢她为大理寺丞，即日上任，此事交由吏部去办。”
吏部尚书闻言，赶忙上前领旨。
早朝之上，看似风平浪静，甚至官员之间也未在生出风波。可实际上，唯有他们自己知道，在平静之下是如何风起云涌。至少，让许楚任职大理寺丞的任命，已经隐隐的触动或者说是威胁到了一些人的利益。
一则是那暗中想要取她跟许仵作性命之人。二则是那些暗中有不轨之事的人，会因她的能耐而生出谨慎跟忌惮心思。三则是如被准许辞官的两位御史长一样，对女子为官而心生不满之人。
不过纵然他们各怀心思，许楚的官职跟任命就算是定了下来。
因为有萧清朗的关系，所以皇帝赏赐的宅院与靖安王府相距并不远，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地界上，这份赏赐算得上是空前绝后的了，至少是旁人想求却求不来的。
不过满朝文武却也并未生出什么怨言来，毕竟谁不知皇上借着许楚验尸的结论，狠狠的出了一口气，如今正是龙心大悦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要说一句许楚这位才出头的女丞，是皇上眼前的大红人，也不算是夸大其词的。
更何况，她与靖安王、明珠郡主、护国侯府的宁世子，甚至是唐大人跟司空大人都有些交情。只凭着这些，一般官员就不敢刁难与她。
且说在皇帝下了任命的当日，先得了消息的萧明珠那颗焦灼的心，也总算是有些一点安慰。这几日，因为花相病重的事情，她没少跟着着急。
不论她与花无病的感情，只说这些年，父王常年镇守边关，自己也算是在花相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如今他身患重病，又如何让她不忧心？
傍晚时分，萧明珠寻了个时间，撇开郁郁寡欢的心情就去了许楚新入住的宅子里。
宅子算不得大，只是个而进出的院子，不过打扫的很是干净，加上里面没有错落的假山跟长廊，所以也显出宽敞来。
前院有个花圃，花圃中菊花开的正盛，让院落里多了几分生机。而一旁有个小缸，缸里是一株残荷，里面跳跃着几条明艳的小鱼，格外诗情画意。
不过看得出，许楚并未买下人，所以院子里还是冷冷清清的肃静的很。就连萧明珠上门，都没人通报一声，以至于到现在她都没瞧见许楚的身影。
她寻到后院的时候，就见自家三叔正悠闲自得的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一侧喝茶，只是那手中的茶水，早已没了热气。她微微诧异的看了下左右，都不见许楚的身影，于是开口问道：“三叔，楚姐姐呢？”
萧清朗心情颇好的看向房门紧闭的正房，轻笑道：“明珠可曾见过你楚姐姐身着官服的模样？”
“哎？你是说楚姐姐去试官服了？吏部办事，什么时候这么快了，这才是后晌啊。”
不是她吐槽，吏部任命的官员，多要走一整套流程，快的要两日，慢的则需要三五日才能走马上任。更何况，那里面的官吏，也多会等着底下人送些好处过去，再不济也需摆宴请那些人沾沾喜气。
因为不算受贿，且并不是什么大事，所以这种现象一直没有杜绝。她今儿来，也是想着提醒一下楚姐姐，让她莫要耽搁了。
却没想到，吏部这么快就制好了官服，还直接给送了来。
不过她的错愕也只是一瞬间了，聪慧如她，片刻就想清楚了其中的道理。想来，吏部这次办事效率如此高，得归功于自家三叔的威严模样了。
于是，她眼珠子骨碌一转，凑到萧清朗身边问道：“三叔下朝之后，可是去了吏部？”
萧清朗斜睨了她一眼，淡淡的将手里的冷茶放下，似笑非笑道：“本王何止是去了吏部，还去了一趟礼部呢。”
“礼部？”萧明珠一头雾水的看着自家三叔，“礼部是一群老学究，去哪里做什么？”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去询问了一下礼部关于花无病这位准郡马服饰跟成亲礼的安排。”
就在萧明珠撇嘴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二人忽然听到房门有了响动。
接着，一身绯红官衣的女子，于暗处跃入眼中。
这朝服虽与男子的朝服有所差异，可大致却是不变的。从五品官员所有的绯红衣料，宽大的袖口，还有腰间佩戴的银鱼符，本就算是略有宽大而庄重的衣服，此时衬托的她身量越发瘦弱。
腰身纤细，身姿高挑，带着些许英气跟爽利。
许楚从未穿过如此正式的衣服，所以多少显得有些不自在。并非说衣服不合身，而是那种从颜色到配饰，皆有考究的严谨，让她有些恍然。
她下意识的动了动脚，感受到舒适厚实的皂靴踩在地上，犹如踩到了棉花上一般轻盈。
没等她开口，就见萧明珠已经一脸好奇跟羡慕的围着她转了一圈。
“楚姐姐，你穿这官服当真好生气派。”
其实像萧明珠这般的出身，何等尊贵之人不曾见过，家中贵重奢华的衣服只怕也是多不可数的。若现在，只是一名寻常男官员，只怕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可偏偏大周女官员，她还真是头一次见。
别说是萧明珠了，就算是魏广跟魏延等人，现在心里也十分稀奇。在有生之年，竟能看到女子为官的情形，甚至能见到绝于圣祖之时的女官服，实在让人心潮澎湃。
圣祖时，有女将为官，又有女御史，堪称一段佳话。虽说结局不甚美好，可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至今，一些话本子都会将那段传奇美化传颂。
而现在，却没想到，另一个传奇竟然就在他们身边诞生了。
“楚姐姐，等会儿你也让我试试呗。这可是官服，大理寺丞的官服啊……”萧明珠心底里的忧郁随着许楚现身而倏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就是欢喜模样。
一旁萧清朗语气微冷道：“休要胡言，官服怎能随意给人试穿！”
萧明珠见自家三叔又冷了脸，吐了吐舌头赶忙摆手作罢。
许楚见她又是一脸作怪模样，心里的紧张跟隐隐的窃喜也渐渐平静下来。她点了点萧明珠的额头，笑道：“行了，别卖乖了，一会儿我请你去大吃一顿？”
萧明珠闻言，也丢下手里官服的袖子努嘴道：“好啊，可惜花孔雀出不来，不然我定要好生让他羡慕你一番呢。”
提起花无病来，萧明珠的情绪明显低沉了一些，看得出来她对花家现在的情况十分担忧。
萧清朗不愿看她垂头丧气的，于是说道：“皇上已经让御医会诊，且还请了告老辞官的孙老院正嫡传弟子为花相诊治。你也莫要太过担忧……”
孙老院正自嫡孙出事之后，就久不给人看诊，只管专心教导弟子。据说，其嫡传弟子得其衣钵，在医术上极有见地，只是因为醉心于研究各种病症，所以并未入太医院当值。
这厢几人还未商量好去哪里吃饭，就听的一阵声音在前院响起，接着就见三五成群身着官服的人到了跟前。
几人现在没想到在此处见到萧清朗跟萧明珠，先是一愣，旋即赶忙行礼。行礼之后，才拘谨的让人将礼物送上，只说是恭贺许大人入仕的。
如此一耽搁，天色竟然有些暗淡下来了。
“看来今日我的荷包又要省了，这样吧，之前王爷让人送来了不少米面粮油跟青菜，我就简单做些，咱们填补一下肚子可好？”
“求之不得。”萧清朗目光轻柔的看着许楚，嘴角噙笑，恍然想起了当初他们二人配合做菜的时光。那时候，时光静谧，当真是让人心生向往。
最后由萧清朗跟萧明珠打下手，许楚炒了几个小菜，且做了前世盛行一时的蛋包饭。因为里面鸡肉丁跟胡萝卜丁还有鸡蛋放的极全，所以味道自然格外好。以至于，捧着礼物刚到的宁苏白，直接将礼物丢到一旁，厚着脸皮凑到了饭桌上。
萧明珠抬头看清苏宁白的模样，当即就骇了一下，瞪大眼问道：“宁苏白，几天不见，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啊！”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不光是她，萧清朗看到苏宁白凹陷的眼窝，枯黄的头发跟蜡黄的脸色时候，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据他所知，这几日苏宁白并未出过侯府，更不曾传出过他受虐之事，怎么可能会落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活生生的，就好似几天不曾吃过饭的难民了。
想到这里，他的神情就微微冷了一些。太后与他有抚养的恩情，论关系，苏宁白与他应该算得上是堂兄弟。虽说隔着弯，平日里也没人会以这个关系将他们牵扯在一起，可是却也不能否认此事。
所以，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苏宁白再受年幼时失去母亲照拂后，而被下人欺侮的苦。
“护国侯这几日可在府上？”萧清朗淡声问道。
苏宁白点了点头，眼巴巴的看着许楚跟前的饭，随意回道：“在呢，王爷若是找他，估计得晚些了。我出来的时候，他还没从兵部回来呢。”
萧清朗见他面色如常，并没有任何艰辛模样，提及护国侯也十分随意，心里的怀疑也就消散了。
“不是，苏宁白，你好端端的侯府不呆着，干什么来楚姐姐家蹭饭啊？”萧明珠见苏宁白放下礼物，却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还自来熟的一个劲儿给许楚挤眼，不由的踹了踹他的腿不满道，“楚姐姐跟你很熟吗？”
苏宁白瞧着几人都看向他，又眼馋许楚手边上的蛋包饭，只能苦着脸说道：“以前不熟，现在熟了不就行了嘛？你可别跟我提侯府了，侯府厨房里的饭菜只要一端上来，就会让我想起那香喷喷的肉皮冻，恶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咽的下去？”
萧明珠挑眉啧啧两声，“难不成你生生饿了好几日？”
“何止是饿着啊。只要一闻到饭菜香味，都要干呕一番，搞得下人都以为我这世子爷是女扮男装怀孕了呢。”他翻了个白眼，不用想也知道这话是谁放出去的。
“你是不是傻啊，吃不下肉菜，就让人给你做些清口的啊。”萧明珠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眼珠子一动追问道，“你不会没跟下边人说，你吃不得荤腥了吧？”
苏宁白目光闪烁了一下，撇嘴道：“说出去多丢人啊，本世子可不愿意让他们嚼舌根子。”
许楚同情的看了一眼他，护国侯府是功勋世家，家境极好，厨子更是百里挑一选出的。其饭菜，必是精益求精，工序繁多。且但凡汤菜，多会以肉汤吊味，可不就算是素菜也会引的苏宁白的反胃？
“那你今天就有了胃口了？”
“蛋包饭，我娘亲在世的时候，最是喜欢做了。”他一边说，就双眼晶亮的看向了许楚。
许楚心里一软，就把自己跟前的蛋包饭递了过去。却见他动作熟练的用小刀划开，那未曾彻底凝固的蛋液瞬间顺着米饭倾泻而下，橙黄鲜美，异常诱人。
许楚愣了一下，看向宁苏白的目光就带了几分深思。据她所知，在大周并未有人做过这样的蛋包饭......
许楚犹豫了一下，问道：“侯夫人身出名门，没想到竟然还精通厨艺啊。”
宁苏白脸色垮了一下，叹口气说道：“我娘啊......我娘不仅会做饭，而且还会做许多小玩意儿。我记得小时候，我娘时常给我将什么孙大圣跟各路妖怪的故事，当时我总会惦记的半宿半宿的睡不着觉。”
“你说这个倒是真的，当初宁夫人还给我将过神龙骑士跟白雪公主的故事。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缠着花无病做什么骑士了......”
原本有些悲伤低沉的气氛，因着萧明珠的插科打诨渐渐变的轻松起来。
不过也正是她的几句话，让许楚心里突生惊涛。
若宁苏白的母亲当真知道那么多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故事，那岂不是说......她与自己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刚想细问，忽然就想起，卷宗之中记录，宁苏白的母亲早在他年幼之时就已经病逝。此后，护国侯虽曾纳妾，可却再没有娶妻。
而宁苏白，年幼失去母亲照料，加上护国侯将心思都放在军中，所以被家人遗忘了许久。直到有一次萧明珠跟花无病游玩时候，偶然碰到他被一个小小的奴仆欺侮，这才引起了太后的重视。
此后，他就以伴读的身份，入了皇子所学习。同时，也算是得了太后的照顾。只可惜，他与护国侯的关系，却也不冷不淡起来，谈不上多差，却也算不上有多深的父子情。
大抵也是因为这个缘由，护国侯对他极其纵容......
之前宁苏白虽然被许楚验看的人皮冻闹的反胃不止，可是在听自家爹爹说了使臣被杀案的始末。且欲要以此作为条件与大周谈判的北疆，也因许楚的验尸结论而进退维谷后，他对许楚瞬间就肃然起敬起来。
曾经他娘在世的时候，曾教他读过爹爹最引以为傲的兵法。当时，娘亲说，兵家上策战而屈人之兵。那时候年幼，他还不太懂那是何意思，而今因娘亲孤独病逝之后，他再不肯想那些了。可在听说北疆竟然因一个女仵作的验尸，而生了怯意，他就不由得想起了娘亲的话来。
再加上听闻许楚极得靖安王的看重，且被皇上破例点为女丞，这官职放在权贵人家自然算不上什么。甚至，相比于侯府世子的头衔，也不过是个小官罢了。
可是，对于从未凭着自己的本事立足京城的苏宁白来说，这事儿就大了。
想他凭着跟太后姑母的宠爱，又拖着爹爹的关系求了皇上松口，最后软磨硬泡萧清朗多年，才堪堪能像明珠郡主一样到三法司行事。这行事，还只是挂着个号，并不能算是编内人员。然而许楚一介女子，才到京城没几天，就一跃成为有银鱼符的从五品朝廷命官，怎么想他都怎么觉得扎心。
偏生，只要一回想起她旁若无人的研究人血跟人皮的事儿，他心里的那点愤愤就直接被一盆冰水浇灭了。那心里的小人儿，只能扒拉着墙角唉声叹气。
最后还是他身边的小厮提醒了他，听说明珠郡主能跟着三法司办案，极有可能是因为认了许楚为师，而且还学了她的几分真传。所以，不说查案了，就是在验尸之事上，明珠郡主也能插上话。
这么一想，他哪里还敢耽搁，直接就从侯府的库房里捡着好物件挑了许多送了过来。
谁成想，一过来恰好碰上许丞开饭，而那香味恰像极了自家娘亲的手艺。正好因为人皮冻的事儿，他已经接连几日没用过饭菜了，倒是真饿了。
只是一盘蛋包饭，竟然让几人吃的心满意足。到最后，也就萧清朗还略剩下一些，倒不是他不喜爱，而是他吃的素来就少，相较于主食，他更多的是喝些清口的汤汁。
许楚见萧清朗放下碗筷，就起身进厨房端了还在砂锅中炖煮着的红豆薏米汤。
“如今入秋了，快要到阴雨连绵的时候了，喝些红豆薏米汤能驱湿气。”
这汤，还是爹爹给的法子。说起来，所谓的红豆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红豆，而是赤小豆。以赤小豆配上薏仁、冰糖熬煮，对食欲不振、筋骨湿痹跟体内邪湿气十分有效。
她在家中的时候，时常会煮一大锅，然后跟爹爹一同当水喝。
想起依旧未知行踪的爹爹，她盛汤的动作不由的一缓。
就在她微微愣神的时候，萧清朗就伸手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她手中的碗跟勺子。
他小声说道：“如今你已经名动大周，想来许仵作也能听到你的消息。”
许楚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萧清朗见她情绪不再低迷，这才将锅中的豆水盛到碗里，分给萧明珠跟宁苏白。
萧明珠倒还好，她早就习惯了自家三叔因为楚姐姐而忽生的柔情跟主动。只是宁苏白却有些受宠若惊，十分错愕萧清朗的举动。
不过他做人虽然有些不着调，可是该有的眼色还是有的。这会儿，他瞧着萧清朗跟许楚俩人之间无法让旁人插入的温情，十分知趣儿的端起碗来挡住了表情。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哦......
一顿饭后，天色已经渐黑了。甚至外面的喧哗声，都渐渐歇下去了。
宁苏白有些不情不愿的磨蹭着离开，而萧清朗也提溜了想要留宿的萧明珠一同离开。
临出府门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看了看冷冰冰的门房，又想到今日来庆贺许楚出仕的人无需言语就直接进了后宅，当即他心中决定明日就寻个可靠的人来。就算不是看家护院，至少也该在门前有个阻拦。
随着夜深，京城也归于沉寂。
只是，在距京城二十里地的一处村庄中，忽然传来阵阵凄厉惊恐的叫声。伴随着诡异的尖叫声，村民只听得轰隆一声，房屋天地都颤动了起来.，宛如天崩地裂.....

第三百三十六章
初秋之时，清早起来已有寒凉之气。因惦记着早朝的事情，所以许楚一夜辗转几乎没有一会儿睡踏实的。待到刚过卯时，她就有些倦怠的起床了。
简单洗漱之后，她就坐到了铜镜之前，有些发愣的看着铜镜里并不清晰甚至算是有些模糊的自己。而手下，则缓缓摩挲着桌上提前叠整放好的官服。
重活一世，她还真不曾想过自己竟然能走到朝堂之上。她原以为，自己的一辈子，纵然有验尸之能，却也逃不开古人对女子的偏见跟约束。最好的结局便是，她为爹爹养老送终，而后自己靠着年轻时替人验尸查案得到的赏钱度过余生。
甚至于，在于萧清朗交心之后，她也不曾奢望过能凭着验尸的手段而与他同殿为臣。
可是如今，她真做到了，却依旧觉得十分不真实。一时之间，昨日初得吏部任命之时的欣喜跟欢悦，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朦胧的晨曦光影透过窗户映出，一阵并不清晰的晨鼓声自远处传来，沉闷而庄严，使得她忽然回过神来。
对于这晨鼓声，她并不陌生，毕竟在靖安王府的时候，她也曾日日听到。早第一次随同萧清朗一道往宫中去的时候，他就已经细细为自个解释过了。
这晨鼓声，是昭示着新一天的到来。日升月落，城门街市再度开启，而宫中的上至要早朝的皇上，下至宫女太监，也都该起床进行新一天的劳作了。
晨鼓声落下后，再过三刻，就是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入朝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沉湎于自己的心思，迅速的穿上官服，而后踏着微微寒凉的秋风往门外而去。
待到打开许府的大门，她才发现门前早已停留了一队人。而威风凛凛浑身寒气的侍卫之中，最显眼的就是身形飘逸，纵然穿着朝服都难掩贵气的萧清朗。
他见许楚出门，微微挑眉笑道：“你府上距离王府没几步，不如一道？”
许楚见他眼底带着戏谑的模样，不由笑道：“我以为王爷今日还会乘坐马车呢，却没想到王爷竟连马匹都弃了。”
萧清朗理所当然道：“从此处到宫门口，总共不过一里地远，走过去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往日里乘马车也好，骑马也罢，无非是为了免了应付那些惯会钻营的小人。”
“不过今儿不同，你初入朝堂，又是以女子之身在众人非议中入仕的。所以少不得要有人帮你抬一抬身价......”萧清朗说着，就回头对着身后的两名身着仆人衣裳的下人说道，“你们二人暂且留在许府，堂堂大理寺丞的府上，没有一个两个像样的下人，那怎么能成？”
他身后的二人赶忙行礼应是，而后站到了府门左右。对比着比靖安王府小上许多的门房，还真有一点滑稽的模样。
许楚瞧着俩人恭恭敬敬的模样，有些错愕，半晌才说道：“要不二位就先进府里等着，若是有人敲门，在来开......”
要不然，那并不大的门下，站着两个穿着着王府下人衣衫的下人，怎么瞧怎么别扭。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映照的半边天都是火红的霞光，绚烂明媚，一如许楚现在豁然开朗的心情。
其实有什么好惆怅的呢？她虽然是穿越而来的人，可也并非不食五谷杂粮的仙人。说不上多讲究享受，可是对功名利禄却也并非丝毫不放在心上。
这种感觉，大抵就如同前世那般，奋斗多年后，被提干，而后工资福利皆翻了个翻似的。虽然有些不真实，可却也值的欢喜。
她与萧清朗到了宫门之前的时候，文武百官基本已经到齐了。
最初，朝中诸人见许楚当真来上朝了，都露出惊诧的表情。可看到萧清朗在她身边细细指点之时，面上的打量跟审视，就渐渐被收敛了起来。
而等齐王也与她答话，且她竟然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模样后，更是让一众人心里犯起了嘀咕。看来，这位新上任的女丞，还真不是传闻里所说的，无依无靠毫无根基的乡下仵作之女。
能引得两位王爷如此和善以待，又有皇上的特许跟赏识，她的日后定然是前途不可限量的。至少，比他们这些一辈子守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官员要强的多。
想到这里，有些官员不由得就琢磨起来了。就算他们并不愿意让个女人踩在头上，可是要是她真能一飞冲天，那自个也不好得罪。
尤其是在昨日皇上为她出仕之事，罢免了为官几十年的前左右御史长后，就更没人敢轻易露出明显厌恶的神情了。
其实，人都有逼害趋利的本能。若非是背后有人指使，又或者本就妨碍了他们的利益，使得他们抱团抵制，否则极少会有人不顾家族跟自己的前途，与皇上跟王爷死扛的。尤其是京官，就算再刚正不阿，多少也要顾忌着一些。
像许楚这样，入的是大理寺，是在萧清朗手下做官，就更与他们无所妨碍了。左右，大理寺的人本就是萧清朗一手栽培提拔的，且除了新上任的唐乔正还比较圆滑之外，余下的大小官吏多与萧清朗的脾气相似，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所以，有一个铁面无私不讲情面的主事，再多几个，也就无所谓了。
再者说，他们在京城为官，身后的家族利益牵扯极多，而家中也不可能真正的做到两袖清风一清二白，所以得罪了三法司不如卖个好。
如此一想，众人之间纷纷的议论跟眼底里暗藏的鄙夷，就越发淡了去。待到行至萧清朗跟许楚跟前的时候，就只剩下满脸客套的寒暄了。就算还有些冷脸的，却也多是呈观望态度，以看许楚日后的作为。
而萧清朗，也破例开口，一则是提点几人他对许楚的看重。二则是警告一些人，许楚是皇上钦点之人，容不得旁人轻贱。
就在文武官员看着许楚，各怀心思之时，就见宫门大开，而后官员按着各自的官阶左右站好。只是眨眼之间，刚刚还熙熙攘攘的宫门前，就恢复了肃穆跟沉寂，继而露出本该有的圣神跟威仪模样。
许楚身为从五品大理寺丞，虽然够得上品级上朝，可却只能站立在一众官员之尾。也好在她的官职比员外郎之类的好上许多，所以纵然只能站在殿外末尾处，却也并非是最后一人。
百官入宫门之时，萧清朗意有所指的对身侧武官之首的齐王说道：“大理寺官员考核，素来看重能力，其次才是资历。本王觉得，大理寺空缺多年的大理寺少卿一职，或许年底就有着落了。”
说着萧清朗的目光就含着暗示回头看向队伍末尾处，他的话音虽然低沉，却并未故意压着，所以前后三品以上的几位官员，皆听了个清清楚楚。
如此一来，众人心里又是一阵惊雷乍响，大理寺少卿正五品京官。虽然与大理寺丞只差一个官阶，可其所代表的意义就差了许多。
五品大理寺少卿，相当于是大理寺卿的副职，为大理寺的二把手。换句话说，若唐乔正有事，使得大理寺的案件无法决断，作为大理寺少卿就有权利暂代其位置。
按着手中的权力来说，正五品的大理寺少卿，甚至能抵得上刑部侍郎的权限了。
就连早朝之时的排位也会发生变化，就许楚，如今还是站在殿门之外，垂眸敛目静静听着朝堂上官员与皇上谈论朝中大事。可若是升为五品大理寺少卿的话，那她的位置就会入了大殿内侧，且能在刑狱之事上发表看法，甚至辩驳旁的官员。
而对于前面诸位重臣心中的惊涛骇浪跟起伏不定，在殿外静静感受着朝堂上的风起云涌的许楚，则要淡定无畏的多。她沐浴着渐渐升起的朝阳，感受着这宏伟的宫殿带给那些天子近臣的骄傲跟权利，心里却格外平静。
与她而言，那些争锋相对，又或者话里带着无数机锋的政事，距她十分遥远。她站在此处，旁观着那些你来我往的权利争斗，就好像是在看一场戏罢了。只要不涉及尸体跟案件，都与她无关。
至于旁边几人明里暗里的探究神情，还有身后之人微微避开的嫌恶模样，自然也与她无关。
整个早朝，将近进行了一个时辰，直到刘德明高喊一声退朝，众人才俱是叩首行礼恭送皇上离开。此后，满朝大臣才各自结伴，离开了大殿之上。
熙熙攘攘的官员依次下了白石雕砌的石阶，却都默契的闪开了独行的许楚。纵然有人碍着她的地位跟皇上的看重，也只是在错身之时，与她和善的点头示意。
许楚对这个倒是浑不在意，左右，她清楚只要朝中有人对她的女子之身有忌惮，旁人就不敢光明正大的与她交好。不过如此也好，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就在她下了石阶之后，就见萧清朗正含笑的等在玉石盘龙的雕像一侧。待到见到许楚，他立刻上前说道：“今日上朝，感觉可还好？”

第三百三十七章
许楚仰头，迎着日光看向，满眼关切的他，莹莹笑道：“自然好，只是如今腹内饥饿难耐了些......”
此时，她没有似寻常女子那般娇俏可人，反倒是收敛起袖子，随意的将手背在身后。如此动作，配上她落落大方的姿态跟爽朗英气的面容，倒是惹得萧清朗眸光忍不住深了几分。
他哑然笑道：“就知道你不会紧张。先回去吃饭？”
早饭最终还是在许府吃的，当然，所有的饭菜都是萧清朗提前吩咐过王府里的厨娘，特意送过来的。
如今正值秋季，有些刚开的桂花，早早就被人摘了送往了王府中。所以今天厨娘特意做了算不上甜腻的桂花糕，再配上清香的贡米粥，跟几个素炒的小菜，倒是让许楚吃的很是满足。
就在二人看着时辰要去三法司办公之时，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俩人面面相觑，下意识的看向了厅堂之外。
不过片刻，就见萧清朗安排来的下人匆忙赶过来，行礼后说道：“王爷，许大人，刑部司空大人跟京兆尹李大人求见。”
萧清朗跟许楚神情倏然严肃起来，二人相视一眼，起身向外走去。因为许府宅子小，所以吃饭在厅堂，而此时厅堂内还是满桌残羹剩饭，自然不适合会客。
更何况，能让司空翰跟京兆尹府找上门来求见的，必然是大事。
俩人到了院子的时候，就见司空翰紧皱眉宇，似乎是遇上棘手的事情了。而京兆尹更是，神情慌张，面色如灰，额头上不断渗出豆大的冷汗......
萧清朗立定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下人，那下人意会赶忙悄悄离去。
“司空大人，李大人如此匆忙而来，所为何事？”
若是出了案子，那自然不能按着是否在衙门当值来说。几乎三法司上下所有的官员衙役捕快对此都有共识，只要案情需要，纵然是子夜也不得生怨言。
所以，他并未问为何不等他去三法司再禀报出了何事。
司空翰拱手道：“回王爷，今日下朝后，下官就见京兆尹府的人在刑部外徘徊，所以下官就上前询问。如此才知道，京郊郭家庄昨夜出了一件大事，涉及到几十具孩童尸体......因为事关重大，下官就先让人去知会唐大人，又派人去保护现场，所以具体的详情还未来得及询问李大人......”
几十具孩童尸体，此话一出，莫说许楚，就连一向遇事不动声色的萧清朗，也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他看向京兆府李大人，冷声问道。
李大人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有些结结巴巴的说道：“今日一早，就有郭家庄的人来报案，说昨夜他们村边上一处贵人的宅院突然坍塌了。因为有人听到里面有尖叫声，所以聚集了一群后生去搭救，却没想到挖着挖着竟然挖出了一堆尸骨......”
“等再往深里挖，就发现那些尸骨全都是半大的孩子模样的。而房子坍塌时候发出尖叫的人，他们却遍寻不着。所以，一夜之间，村里人都传着说，那宅子闹鬼了。”
“今天一早，他们村的里正就派人来衙门了......”
他说着，眼角偷偷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萧清朗，旋即飞快说道：“下官查了一下地契，发现那是董......董......董......”
他董了半天，最终也没敢直接说出那个名字来。毕竟，谁不知道当初董家人的所作所为，便只是董家大老爷一人，就敢对着皇子口出狂言。
萧清朗看着脸色泛白的京兆尹，皱眉道：“是董瑞阳的私产？”
京兆尹闻言，赶忙点头，“是，的确是他的私产，听郭家庄来告状之人说，董老爷隔三差五会去小住几日。”
董瑞阳这个名字一出，许楚就愣了一下。
此人她虽然没见过，可是却也是有所耳闻的。他是当年险些压制的皇后跟东宫毫无还手之力的董贵妃之侄，也是董家的嫡长子。就算董家在朝堂后宫落败了，他却也依旧手握着用不尽的财富跟资源。
加上先皇曾有遗旨，不许当今追究董家之罪，更不允许当今将董家赶尽杀绝。所以，现在的他，也算是皇家跟官府头疼的对象。就像是刺手的刺猬，捉不得，除不得。
萧清朗略作思索，看向许楚问道：“现在去一趟郭家庄？”
许楚点头，但凡命案，尸体跟现场是最需要第一时间勘察的。更何况是几十具尸体，哪怕是白骨化的骨骸，也是越早检验越好。
“此事先秘而不宣，司空大人，你即刻进宫求见皇上，将此事告知皇上。京兆尹，你暂且回衙门，仔细留意着随时可能在坊间传出的流言蜚语。若是能查找到根源最好，不过切不能以强硬的手段打压流言。”
司空翰跟京兆尹连忙点头，二人得了吩咐，也不敢耽搁就离开了。
而许楚这厢，也去取了自己惯用的工具箱，与萧清朗一道出了门。
因为赶时间，所以他们二人并未再乘坐马车，而是各自骑马而行。自然，这一次为着照顾许楚，萧清朗刻意将速度放缓了一些......
就在二人出城门的时候，一个带着面具的锦衣男人在紧邻城门边的一家酒楼之上凭栏而望，待瞧见二人驰骋而去，才冷笑一声。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主子，是不是要再派人将那女子处理掉？”面具男身旁的老者眼底有些狠意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接着说道，“她现在已经入了大理寺为官，若是再放任下去，只怕对我们的计划不利。”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之时，铁面人陡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斜睨了身旁的老者一眼，阴森森道：“怎么几十年了，都学不会乖呢？瞧瞧，你这凶狠狠的目光，可不就把那头小狼崽给招惹过来了？”
老者心里一惊，仔细一看，果然见刚刚出城的萧清朗已经勒住了马匹回首看来。因为有些距离，所以他看不清萧清朗面上的神情，可是观其方向，应该就是冲着自己所在的酒楼看来的。
片刻后，只见萧清朗对着身旁的侍卫吩咐几声，而后那侍卫就带着人重新进了城门，隐隐好似是冲着酒楼而来。
“主人......我......”
铁面人有些遗憾的看了一眼窗外，摆手说道：“行了，走吧，你该庆幸，小狼崽子被郭家庄的事情缠住了身，否则只怕今日你我都难脱身了。”
他不欲逗留，不过在出门之时，还是警告道：“至于那女人，没我的吩咐不许伤她。我倒是好奇，她能走到哪一步。”
那使臣团一案，原本他是当开胃小菜准备给萧清朗的，毕竟他知道对萧清朗而言破案只是迟早的事情。可是却没想到，那案子竟然成了许楚出头的契机。
那接下来，他倒是要瞧一瞧，她还有什么能耐。
就比如郭家庄的案子，这案子若是破了，只怕皇帝会进退两难。若是破不了，那就更有趣了......
郭家庄距离京城极近，而且因为地理位置好，加上风景优美，所以常会有权贵来此置地修建庄子跟休闲的别院。而董家的这处宅子，是在先帝末年董家得势的时候修建的，占地足足有三十亩，外有山水环抱，又修建有巨大的牌楼，而高墙之内又有假山怪石，高屋建瓴层层叠叠美不胜收。
听闻当初董家建此别院，是想让欲要回家省亲的贵妃娘娘暂住。若不是先皇当时病重，只怕他们都要怂恿着董贵妃，将先皇引出，以抬高董家的权势地位了。
随着先皇驾崩，董家曾经一手遮天的权势烟消云散，只剩下这富丽堂皇的别院跟产业。而现在，就是董家最引以为傲的京郊最叹为观止的别院，也只剩一堆废墟，如此倒叫人唏嘘感慨。
萧清朗跟许楚到的时候，曹验官已经带人从村民挖到的暗室中，将一具具不过三尺的尸体跟骨骸取出。看得出，这里面孩童的死亡时间皆有相差，早的已经白骨化，而晚的尸体还未有太大的变化。
“找到村民们所说的半夜惊叫的人了吗？”萧清朗立在尸坑之前，冷声问道。
唐乔正摇摇头，“下官已经派人寻找，暂时除了这些尸体，还未曾发现有别的活人或者尸体。”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忽然见衙役从一旁的土堆之中扒出一尊丹炉。那丹炉十分精美，雕铸着盘龙飞凤的图案，而盘龙飞凤口中还缬着鲜红如血的红宝石。
许楚上前探手，发现丹炉竟然还微微的有些余温。她当即说道：“房屋坍塌在昨夜何时？”
“因为村里没有更夫，所以时辰并不确定，只是里正起身之时看了一眼沙漏说应该是寅时初左右。”
许楚点点头，“当时应该有人在炼丹，或者在使用丹炉......所以，到现在丹炉还有些余温。”

第三百三十八章
萧清朗的视线扫过丹炉，颔首示意唐乔正继续去寻找昨夜使用丹炉之人。
待到唐乔正走后，许楚才行至萧清朗一侧，低声问道：“怎么了？”
萧清朗看着丹炉上的宝石，若有所思道：“那宝石，也是宫中之物。若是我没看错，应该是......应该是董贵妃的陪葬品才对。”
“另外，先帝晚年，也曾痴迷过两年的炼丹之术，而那盘龙飞凤丹炉，则是由他秘密派人铸造而成。此事，算是秘而不宣的隐晦，就连内廷都未曾记载。只是，这事儿虽然被压了下去，可也并非是没人知晓。”
许楚错愕的看着他，艰难道：“又是宫里流出的东西？那......”
只是一瞬间，她就隐隐明白了萧清朗心中的担忧，这东西是宫中之物，且世间罕见。要是被有心之人知道，必然会在市井坊间生出一场风波。而风波的矛头，将会直指皇室，甚至是当今......
他们二人因此发现神情凝重，可就在俩人沉默之时，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萧清朗跟许楚转身瞧过去，就看到侍卫正将气急败坏的宁苏白拦在废墟之外。而得了早已得了明示，知道明珠郡主跟随靖安王学探案之技的侍卫，只将一身利落装束的萧明珠放了进来，以至于宁苏白再度大叫起来。
萧清朗被吵的头疼，刚想假作没看到他，就见他已经遥遥的冲着这边摆起手来。
“王爷，许大人......这里，我在这里啊......”他满脸兴奋，就好像在酒楼茶社碰到熟人一般，丝毫没有因发现诸多尸体而肃穆或是紧张的模样。
相反的是，许楚在他脸上，莫名的看出了一丝跃跃欲试跟激动......
她看着萧清朗一抽一抽的太阳穴，很有眼色的将目光从宁苏白身上撇了过去。
“楚姐姐，现在怎么样了？开始验尸了吗？”萧明珠到了许楚跟前，自发的戴上了手套跟口罩探头看着尸体询问道。
许楚摇摇头，“还没开始，曹验官还在暗室查找尸体，等一下我们少不得也要下暗室瞧瞧。”
正说着呢，曹验官忽然从暗室中探头而出，面色诡异的说道：“王爷，大人，暗室里有个暗门，里面是个很小的炼丹房，只是摆设有些奇怪，而且还发现了许多血迹......”
萧清朗跟许楚对视一眼，许楚直接说道：“王爷，下官先下去看看。”
萧清朗也知道，在验看这种事情上，许楚比自己更专业。狭窄的暗室中，有曹验官跟两名侍卫，若是再加上自己、明珠跟许楚，只怕会更加不利于查看情况。
想到这里，他颔首嘱咐道：“自己当心一些。我将魏广留下，你若遇上麻烦，直接唤他就行。稍后，我先带人去村里问问情况，此事关系重大，若真有人长期在此处炼丹那不可能一点端倪都没有。”
许楚点点头，略作思索说道：“还有此处护院的行踪。虽然董大老爷不是日日在此居住，可是这么大的宅院，董家不可能一个护院都不放。可现在，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看到，而且到现在也不见有人来，这实在不合常理。”
就在她的话音落下的时候，就听到刚刚有些熄声的宁苏白，陡然抬高了嗓门冲着萧清朗跟许楚忧虑的喊道：“哎哎哎，王爷，许大人，你们听得到吗？”
喊完了，他好似还嘟嘟囔囔的说了些什么。不过看拦着他的两名侍卫的脸色，就知道，那话肯定又是不着调的话。
萧清朗脸色有些发黑的无奈道：“没想到有一日本王的耳朵也会受到编排......”
这话一出，许楚就跟着挑起了眉头，“能让王爷吃瘪的人，宁世子应该是第一个吧。”
至少，是她见过的第一个，算起来这也是宁世子的本事了。
临下暗室的时候，许楚还是谨慎的给萧明珠含了一枚苏合香圆，虽然她总觉得效果不大，可有总好过于没有。
暗室之中，阴暗潮湿，混合着奇怪的香味跟令人作呕的气息，纵然是许楚这样闻惯了各种恶臭的人，一时间也得闭气。
此时，暗室中早已被人点燃了烛台跟火把，所以算得上明亮。只是在这灯火的照耀下，暗室里侧房间的情形，却越发显得诡异。
只见小小的房间内，触目可及全都是黄纸红字的咒符，而正中央则有个不知是何材质打造的乌黑丹炉，其上雕刻着龙形花纹，还有许多并不明显的异形野兽。
而丹炉一侧不远处，则有一张一尺多长的小床，床脚下还有一个带有链子的铁架。铁架高度高于床面半尺多，其上还带着些许干涸的血迹。
许楚上前摸了摸那带有血迹之处的链子，链子根部已经有些铁锈，可唯有带血迹的地方还十分光滑。可见在此行事之人常用这个架子，而且还经常擦拭。
就在许楚示意萧明珠跟曹验官四下寻找的时候，萧明珠忽然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了什么极其粘腻的东西上似的。她低头一看，借着火把恰好瞧见一张凶神恶煞的睚眦面具，而那面具上还覆着一层已经发黑的污血......
那面具也不知是何材质，在火光的照射下反射着阴冷寒凉的幽暗光芒，看的人头皮发紧，不敢再多做打量。
许楚将她扶稳，这才弯腰将那面具捡起来。待到捡起来后，她才发现，面具内侧竟然粘连着一层腐肉，而其上竟然还有一些正在蠕动的蛆虫。
萧明珠看的头皮发麻，就连口水都不敢吞咽，唯恐会因吞咽而干呕出声。
而曹验官的神情，也算不上好，显然他也没遇到过如此诡异的场景。
至于两名手持火把的侍卫，更是双唇紧闭直接将目光瞥向一旁。若非他们俩跟着王爷跟许姑娘见多了各形各色的奇怪尸体，只怕现在胃里早就翻滚起来了。
一时之间，他们俩人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哀悼自个的运气。每每当值，总能遇上命案......
许楚对着火光仔细打量了面具内侧的腐肉跟蛆虫，片刻后说道：“这是从已经腐败的尸体上取下的面具，所以面具内侧粘连着腐肉跟发黑的污血。另外，按着蛆虫的长度，以及暗室内的环境跟温度可以推测，此人死了至少有八到九日。”
“楚姐姐，根据蛆虫能判定死亡时间吗？”萧明珠虽然有些反胃，可听到许楚以蛆虫大小推测死亡时间，她着实是十分好奇。
自从打锦州城回来，她也算是正式入了三法司行事，虽然对验尸探案之道算不上精通，可是也都学了个七七八八。像许楚今日说的这个，她还真未曾听闻过。
莫说是萧明珠，此时就连曹验官的动作也缓了下来，目光灼灼的看向许楚。
自从使臣案后，他就将许楚所有参与过验尸的案子接连翻阅了个遍。从中，果然学到了许多前所未闻的验尸手法跟技巧。
最初，他是想要从里面找到一些能够让许楚难看的错处，可是几次看下来，别说寻到差错了，就是他都被震撼折服了。以至于连着好几夜，他都彻夜难眠，无休无止的将她所用的新方法跟新结论摘抄出来揣摩。
虽说其中有一些看似天方夜谭，可是细细推测起来，竟然让他无法辩驳。甚至，他几次厚着脸皮去寻大夫相问，得出的结论与许楚所得的结论相同无二。
也就是说，她除了基础的验尸之外，对医理等也十分了解。
实际上，不光是他，自从她以使臣团一案在京城崭露头角以来，就有不少刑狱之人暗中挑剔于她。尤其是皇上特封其为大理寺女丞之后，更是有数不清的能人私下里诽谤揣测于她。
如今，京城中除了那些将她封为传奇的话本子，还有一些夸赞她为民请命的百姓的议论之外，余下的就是各种将她所查过的案子列成书册，欲要从中寻出问题好将她拉下神坛的人了。而那些人，大多数都是上些年纪，指责她牝鸡司晨祸乱天下的官员，又或者是一些不得重用，对她一鸣惊人而眼红嫉妒的小人，可是无论哪一种人，现在她都算是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可偏生，在风口浪尖上的当事人，却对此毫无反应......
想到这里，曹验官对许楚就越发的敬佩起来。
其实这一点他倒是多想了，许楚并非是无动于衷，而是京城里那些流言蜚语跟暗地里的风起云涌，她还并不知晓。一来是她在此处人生地不熟，又是初来乍到的，所以并不常出门闲逛。二来，也有萧清朗暗中为她遮挡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三来，她为官之事，毕竟是皇上特准的，又有满朝文武大臣在使臣团被杀一案后的默认，所以外人也不敢堂而皇之的攻讦她。
而今，她提及以蛆虫的生长情况推测死亡时间，虽然有些匪夷所思，可是却让曹验官下意识的就觉得此话不会是假的。

第三百三十九章
许楚从工具箱内取出镊子，小心将蛆虫一一夹入干净的瓶子里。
待到忙完之后，她才解释道：“实际上，尸体上出现的活物，包括蛆虫、蚂蚁苍蝇等，不仅能推测尸体的死亡时间，而且还能推断死亡地点、死亡原因还有对案件的事实真相进行分析。”
这就涉及到了法医昆虫学，若是仔细讲起来，也并非是三言两句能解释的清楚的。
其中，对仵作跟法医而言，最有价值的就是蝇、蚁、蜂、蝶、蛾以及甲虫之类的昆虫了。就比如说，绿头苍蝇和麻蝇，一般可以在命案发生后的一刻钟内，甚至是十分钟之内，闻到血腥的味道赶到事发现场。而若是尸体上出现了甲虫，那就证明死者已经遇害较长时间了。从尸体出现到腐烂和分解的不同阶段，不同的昆虫种类组成和数量变化，这些都对分析尸体的死亡时间有着重要意义。
“就像虫卵的降生时间大约是在尸体被发现前的十二个时辰到十八个时辰之间。孵化成蛆虫，到蛆虫成长，又要三到四天成蛹，最后破蛹成为蝇。当然，有些雌蝇会直接生产幼虫，可是大概推断情况并没有太大差别。”许楚一边说，一边用布巾将镊子擦拭一遍，接着说道，“此处地上有大片乌黑的血迹，而且血迹渗入地内。而面具又推断为是尸体腐败之后掉落或是被人拽下来丢弃的，附近又出现了极小的蝇虫，所以基本可以推断此处就是那人死亡的第一现场。在这种阴暗比外面温度稍低的环境之下，蛆虫的生长也必然要缓慢一些。”
说完，她就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们来晚了，没能找到尸体。否则，根据蛆虫对尸体部位的啃食，极有可能推测出尸体上的伤痕，甚至是死因来。”
法医昆虫学，是许楚认为法医知识中最为玄妙的一门科学了。甚至，前世有许多法医专门研究关于尸体上昆虫的情况。
记得当初有个案件，是一对夫妇分别惨死于客厅跟卧室内，原本推断是丈夫杀害了妻子，而后自杀。可是在验尸的时候，发现丈夫身上的虫子发育在三期，而妻子身上的在二期，这就与原本的推测产生了分歧。可后来，尸检人员发现卧房开了温度极低的空调，就因为温差使得死者身上的蛆虫发育期不一样。加上蛆虫种类恰是当地最常见的一种蝇虫，且是专往高处飞的，恰对应上了死者所居住的高层，所以断定死者家中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无论是从理论还是实践来说，法医昆虫学对于各种情况的尸体，甚至是腐烂的尸体的勘验都有着重要意义。
只可惜，古代条件相对落后，许多活体实验无法做，所以相对也就会少了一些可用的手段。
不过纵然如此，这些被人人都厌恶的东西，亦能帮着许楚验证些东西。比如死者是否中毒......
之前一路上的验尸，要么是天寒之时验尸，尸体上并无蛆虫。要么就是尸体被藏于冰窖，未曾生出蛆虫，所以她并未将研究蛆虫推测死者临死前的情形作为主要验尸手段。
若说勉强算得上以蛆虫证明的一次，就是她那次凭借“尸首坏烂，被打或刃伤处痕损皮肉作赤色，深重作青黑色，贴骨不坏，虫不能食”的说法，断定秦铁子并未被击打头部而死的那次了。
她说的简单，可萧明珠跟曹验官却听的格外仔细。萧明珠还好，她到底是半路出家，又对许楚有种盲目的信任，所以并未感到窃喜。
反倒是曹验官，在听到这番解释后，心中的激动久久不能平复。以前他们验尸，多是将尸体上的蛆虫做污秽物用酽醋烈酒行洗干净，却没想到那些虫子竟也有这么多说道。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就将许楚刚刚的话在心底里重新思量了一番，这越想就越觉得言之有理。如此一来，他就开始庆幸今日自个当值了，若非这样，只怕自己还无法学到这些呢。
检查过面具之后，许楚就起身往那张奇怪的似床非床，似塌非塌的小床旁边过去。离得近了，就越发的能闻到一股子诡异的香味，其中还混杂着些许甜腥味。
本能的，她一把将铺在上面的白布拽开，接着就瞧见其下褥子上的斑斑血迹。更重要的是，萧明珠发现床下放着两排琉璃所制的瓶子，而那瓶子内，赫然是还未凝固的残血。偶有几个被歪歪斜斜丢弃在一旁的，内里瓶壁上多只有一层干涸的污血。
“这是什么？”萧明珠诧异的看着被取出的一排排瓶罐，“难不成这里也有个吸食生血的病犯？”
许楚拿着试管极其相像的瓶子，心里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半晌之后，她才冷声说道：“只怕这也是炼丹所用的一样东西......”
萧明珠跟曹验官俱是一愣，就连两名默不作声的侍卫也下意识的蹙眉看过来。
用血炼丹......这是哪门子邪魔外道啊。
萧明珠犹豫了一下，紧张道：“这这这，这不会是人血吧！”
许楚看了她一眼，垂眸说道：“是不是人血，还需要验后再说。”
只是，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甚至是为炼什么丹药，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若真是那般，那炼丹之人当真够凶残的......
查看完暗室之后，许楚让侍卫将丹炉跟一应物件抬出，而她则径直往摆列好的那两排孩童尸体而去。
最先验看的尸体，是名面目清秀的女童。看模样，不过七八岁的年纪，面庞圆润细腻，身着华丽，看得出生前日子颇为舒心。只是此时，有些尸体还算完好，可有些尸体已经被拦腰截断，或是缺少了四肢耳鼻......
“到底是谁下的狠手啊，太丧心病狂了，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萧明珠面对着几具孩童的尸体，难掩愤慨，若非跟着萧清朗跟许楚身旁日子久了，只怕此时她都能直接甩鞭子了。
许楚看了她一眼，心里暗暗叹口气，几曾何时，她也如明珠一样当气就气，当恼就恼，而对未知凶徒的咒骂也丝毫没有顾及。
可是随着成长，随着验看过的尸体越来越多，她的心境也慢慢被打磨平了。世间案件千奇百怪，又因一句话而杀人的，也有因冲动而抛尸的，甚至有为一己私欲劫杀女子的。若每次她都愤慨难当，只怕此时脾气也定会是个炮仗一般一点就着。
而她既没有资本纵容自己的脾气，也没有心力去保持那份单纯。她有的，就只是一腔想要为死者伸冤的心思，还有将凶手绳之于法的念头。
所以说，其实在这一点上，她与萧清朗当真足够契合。
此时，她已经将第一具孩童的尸体简单查看过了。
“死者，女，年纪在七岁左右，身长三尺四寸。身上衣物完整，没有挣扎痕迹，面容无狰狞之感，说明死的颇为安详。”待到将死者模样叙述完之后，她就探手将女童身上零碎的衣物脱下，就连亵衣也不曾放过，而后将尸块一一拼接起来。她也不管旁人的目光，将酽醋一一擦拭过女童的尸体，若有可疑之处，还用浸泡着酽醋的布巾敷上去。“有分尸现象，只是伤口并不整齐，也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伤处血痕灌荫，被割处皮肉紧缩突卷，刃尽处有血荫现象，是生前所为。”
她的一番话，使得众人再度倒吸一口冷气。
而就在等酽醋发挥作用的功夫，她回头看着萧明珠问道：“明珠可知，以酽醋敷尸，是否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萧明珠见许楚故意考她，这才将心里的郁气压下，瓮声说道：“自然不能，酽醋透过肌理显露伤痕，需要些时间的。少则半刻钟，多则一刻钟。”
这些虽然她并没有寻到专门的仵作书籍读，可是看自家楚姐姐验尸的情形多了，她自然也都记住了。
一刻钟后，许楚将布巾一一展开，直接说道，“体表无明显暴力虐打的外伤，头脚等大穴无异物刺入。”
“牙齿有严重的牙菌斑，还有眼中的牙结石现象，所以死者的出身不会太好。基本可以推断，她是被贩卖或是被送来做丫鬟，继而被选中到别院的人。也就是在成了丫鬟之后，到死之前，她的生活才微微舒坦了些，以至于身形跟模样都圆润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取了棉札往女童私处送去，因为有和亲公主阿依黛的前车之鉴，所以此时曹验官并未再出口阻拦。
片刻后，棉札取出，却见其上没有任何污血痕迹，干干净净。
现在萧明珠早就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了，她愣了一下，瞋目结舌道：“怎么可能，这才是七八岁的孩子啊......就算是童养媳，也是不允许......”
接下来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了。
许楚的眸色也微微一变，她紧皱着眉头，半晌才压下心头突然升起的一股子怒火跟悲凉。
她死死的咬着牙，强自压下那股子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的怒意。这种无力感，早在大石村铜矿案的时候，就出现过一次，却没想到如今居然还会感受到。
她以为她的心境已经可以做到波澜不惊，可是只要想到自己的猜测或许是真的，她就嘴唇紧紧的抿住，就连握着棉札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第三百四十章
“楚姐姐？”萧明珠虽然气得不行，可是到底也发现了许楚的异样，她赶忙蹲到她身边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一阵冷冽让人凝神静气的熏香气息传来，让她有些发胀的脑子微微清醒了一些。她深深吐了一口气，才说道：“没事。”
“死者脚踝有磨损痕迹，有血荫且皮肉微卷，是生前所致。”
“另外，尸体腹部跟腿部有两处赤肿痕迹，且有腹胀情形，肛门处有血迹残留物。可以推断，其为金石药中毒而亡。”她说完这句话的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隐隐的有些脱力了。
金石药，源于道教医者。专指金、玉、石、卤及丹药。最常见的金石之药是以白石英、云母、石钟乳、丹砂、硇砂、石硫黄，铅、赤铜屑、水银粉、土黄、礞石所制造。
也就是类似于五石散一类的药物。
其实最初的时候，金石类的药在主治上显著特点就是善治痼疾怪证，如惊狂、积聚、顽痹、恶疮、百虫、癣疥、噎膈、痰涎等，可以以毒攻毒。
可后来渐渐演变的成了一种毒药，容易让人成瘾，也容易让人致命。
曹验官有些疑惑道：“金石药？”
许楚不敢轻易动弹，只能慢慢的蓄积力气起身，另一面则简单给曹验官解释道：“不同的毒药，都会在尸体上有不同的表现。比如江南的鼠莽草毒，亦类中虫，加之唇裂，齿龈青黑色。此毒经一宿一日，方见九窍有血出。野葛毒，得一伏时，遍身发小疱，作青黑色，眼睛耸出，舌上生小刺疱绽出，口唇破裂，两耳胀大，腹肚膨胀，粪门胀绽，十指甲青黑。金蚕蛊毒，死尸瘦劣，遍身黄白色，眼睛塌，口齿露出，上下唇缩，腹肚塌。而金石药中毒而死的人，其尸上下或有一二处赤肿，有类拳手伤痕；或成大片青黑色，爪甲黑，身体肉缝微有血；或腹胀，或泻血。酒毒，腹胀或吐、泻血。”
“当然，只靠这一点，只能做个推测。若要断定是否是金石药中毒，还需要旁的佐证。”
至于佐证是何物，曹验官等人不做他想，必然是死者胃中残留的食物或是粘液。
接下来许楚验看的另一具身上皮肉腐烂，且有蛆虫在肉内寄生的尸体。
“发落，且口、鼻内汁流蛆出，遍身胖胀，口唇翻起，生了疱胗。加上暗室内阴暗潮湿，所以推测死亡有六日之久。”
余下的情况，与第一具尸体别无二样。没有暴力胁迫，可也多是尸体被活生生的切开或是撕裂，并且脚踝处有明显勒伤。
在收敛了尸体之上的蛆虫之后，她就看向了第三具尸体。
“第三具无名女尸，尸体腐烂严重，且腱膜腐败软化，至少死亡了大半个月时间了。”
此时她用镊子微微拨弄尸体已经腐化的腱膜，待到发现萧明珠跟曹验官有些面面相觑不知她说什么的时候，才仔细解释道：“这就是腱膜，是人手上除了皮肉跟骨骼之外，最为重要的一样东西了。”
“其质地坚韧，腐败也会比比如肌肤跟血肉之类的软组织要慢得多。假如死者手上的腱膜软化或是腐化的很明显，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尸体已经有长时间的腐败了。”她说完，略作思索后补充道，“一般而言，像现在这样不算炎热的时候，想要腱膜有腐化迹象，至少要有半个月的时间。当然，若是尸体先被冰冻或是有溺水，而后被移尸旁出，那腐化速度则会加快。”
“只是眼下这具尸体，并没有溺水或是被冰冻过的痕迹，所以虽然口鼻有腐液渗出，可是却尸体却并非从内部先腐败的。”
她说的头头是道，让萧明珠跟曹验官听的也格外认真。
尤其是曹验官，之前震撼与她解剖尸体手法的熟练跟利落，此时却更加震惊与她不知从何学来的这么多验尸学识。
不过虽然震惊，可是他却舍不得打断许楚的讲解，甚至还放缓了呼吸，唯恐许楚突然藏私。
说实话，他也不知是许楚当真大公无私，还是因为自己沾了明珠郡主的光，总之此时他心底的窃喜根本无法言语。
他一边把许楚刚刚所说来的话默默重复一遍，一遍看着许楚用镊子跟验尸刀一一指出她所说的地方，以作对比。
接下来，许楚又验看了其他几具已经腐败严重的尸体，几乎与最初的那名女童别无二样。所有死亡的孩童，虽然面容眉目各异，可是却都是年纪七八岁的女童。而且，都失去了贞洁。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看着执笔记录验尸单的书吏说道：“幼童虽然失了贞洁，不过私处却并未有任何按压或是强制受伤的痕迹，而且内里没有暴力撕裂痕迹。所以，她们应该不是被人用药后受侵犯而死。”
“如果我猜的不错，她们应该都是躺在那张算不得宽敞的床上，将双脚架在铁架之上，并以铁链绑住，而后被人采去了处子血。”许楚的话说的带着几分艰涩，这种诡异之事，她闻所未闻，可是在一些鬼故事里，也常会有此类邪魔外道借用处子血炼丹的故事。
她原以为，所谓的借用处子血炼丹，多是将还是处子之身的碧玉年华的女子身上的血液抽出。却没想到，竟有人会专门收集......收集少女破瓜之时所出的血液。
她心里压抑着说不清的愤怒，缓缓走向已经白骨化的几具骨骸。
那些骨骸大多都已经被曹验官一一摆列整齐，且以麻绳串起，并列了顺序。所以，她验看起来倒也方便不少。
“大人，这几具骨骸，按着盆骨来看，全都是女性。且属下按着大人之前在锦州城验骨的方法验看过，身长与之前所验的女童相差无几。”曹验官悄悄瞥了许楚一眼，见她查看过三具骨骸后并未对他的结论提出质疑，这般微微抬高的心才缓缓放下。
自打跟着许楚验过几次尸之后，他就对自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怀疑。尤其是在对上许楚的时候，更是担心自己所验之物有差。
其实对曹验官所验的结果，许楚还是认可的，虽说验骨之事内有乾坤，可简单的判断一般仵作跟验官都不会搞错。能从仵作中脱颖而出成为大周验官，曹验官绝不可能是沽名钓誉之辈。
只是她的笃定，在看到最后一具白骨，也就是诸多尸骨中最先死亡的那具的时候，就有了动摇。
她看了一眼曹验官，然后换了手套蹲下身去检查，只是片刻之后，她竟然得出了个惊人的结论。
“这不是个女童，而是个成年女人......”她说着，就点了点手下这具骨骸已经有些松散的头骨跟骶骨、髋骨，“正常而言，孩童的浑身的骨头要比成人多十一块到十二块，可是眼下这具完整并无丢失的骸骨，拼接起来却只有二百零六块骨头。加上其盆骨宽而浅，却有妊娠瘢痕，所以基本可以推断其为年纪二十二岁左右的成年女性，且极有可能有过孕事或者是有过生育史。”
就如同之前所言，人体共有二百零六块骨头，它们相互连接构成人体的骨架。颅骨有二十九块、躯干骨五十一块、四肢骨一百二十六块。可是，这个结论，只是针对成年人而言。
而孩童的骨头，则有二百一十七块到二百一十八块之多，甚至初生婴儿的骨头多达三百零五块。随着成长跟骨骼发育，孩童的五块骶骨会在成年之后渐渐合为一块。相同其四五块尾骨，也会合成1块。再加上孩童时候的两块块髂骨、两块坐骨和两块耻骨，到成人的时候就会长成两块髋骨。
所以相较于以身长推测白骨化的尸骨年纪而言，骨骼的数目才是最为准确的依据。
只可惜，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以至于无法判断出，她死的时候，腹中是否有胎儿。
若此时尸体还有些血肉，哪怕是重度腐败的尸体，都不难根据尸体情形推断出她怀孕的具体情况。比如尸体埋在地窖之中，在尸变过程中，会因尸体腹部肿胀，会将子宫内的胎儿向外排挤，同时恰好尸体骨缝大开，能使得胎儿落地。同时出现的，甚至会有脐带、胎盘跟血水、恶物等。
正常情况下，按着尸体下的胎儿大小，或是成已发育成型，或是还未发育成型，继而可推断死者怀孕的月份跟情形。
只可惜，现在这具尸体，时间已久，实在难对此做出结论。
几乎所有人都震惊着她的结论的时候，许楚忽然开口问道：“这具尸骨，是在何处发现的？是否与其他的尸骨混在一起？”
曹验官有些发愣，待到看到她冷清的眸子看过来，才赶忙说道：“也是从暗室内的暗门里发现的，她是最靠里的一具，单独在一个墙角边堆放着。当时发现的时候，这骸骨还有人形，并没有任何凌乱痕迹。其上有些破落的布条，指骨上还挂着一根木棍。”

第三百四十一章
“哦，对了，在这具骸骨靠墙的颅骨上，还夹着一根木制发簪。”曹验官说着，就回首将保存好的发簪取出递给许楚。
许楚接过来打量一番，这发簪并不出彩，不知是何木质，上面有祥云图，瞧着倒是如仙云渺渺，十分脱俗。她将簪子重新装好还给曹验官，与她而言，追溯簪子上纹路历史，推测死者身份的事情，她并不擅长。
毕竟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这种要用到渊博学识跟眼界的事情，交给萧清朗更为合适。
想到这里，许楚就不再纠结那木簪的事情。她回头看向刚刚一同从暗室出来的侍卫说道：“劳烦二位中的一位，去发现这具骸骨的地方将其倚靠着或是坐着的墙面跟地面泥土分别取回一些。”
说完，她就递给了靠近自己的那名侍卫两个油纸包。
“切记，一定是要尸体接触过的地方。若是附近有布料之类的残存物，也一并带回。”
那侍卫本就是萧清朗身边的人，时常会随着萧清朗为查案奔波，所以对于许楚所说的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忌讳。他拱手应是，接过油纸包之后就快步往暗室下去。
这般毫不迟疑的态度，倒是让许楚的心情好了一些。
“尸骨没有损伤痕迹，也没有别的过多特征。唯一可知的就是，此人患有侏儒症。”
验尸整整进行了一整日，甚至晌午时候，许楚都不曾住手休息。
验看完尸体之后，她又随着萧清朗去往同院北面的房间之中。据唐乔正回禀，他在那房间内发现了道士所穿着的衣物。且房间内的香炉、茶盏一应俱全。按着唐乔正的讲述，那房间内的香炉还是温热的，香气氤氲飘渺，而且被褥凌乱显然有人夜宿房中。
在前去北面房间的路上，唐乔正言简意赅的将自己查访到的消息告知萧清朗。
“别院是有护院的，只是因为董瑞阳早就吩咐过底下人，若非道人吩咐，绝不能靠近他的院落。所以，护院们一般极少往这边走，纵然是董瑞阳带着下人来暂住，也都会将护院跟丫鬟仆人打发的远远的。”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昨夜听到尖叫之后，他们只是犹豫了一下，也并未靠近这里。就算是发生了坍塌，他们也只是远远的旁观了许久，直到有村民前来查看帮忙......”
“那些护院多是村子里的壮年，所以在发现事儿有不对之后，他们就直接回家去了。也就造成了偌大的别院，竟然没有为董家看门护院之人。只剩下这里的管事儿，往城里去报信了。”
萧清朗蹙眉听着，“也就是没人看到有什么可疑之人靠近丹房？”
唐乔正点点头。
“平时那道人的衣食住行，何人打理？”
“他的饭食，多是由京城酒楼定时送来。至于衣物跟被褥，都由董瑞阳来的时候，派下边人准备好。至于药粉之类，好似是他同门的一名道徒送来，只是因为忌讳，所以护院们并未见过那人的真是面貌。只是有人碰上过他离开的背影，推测那人身长六尺左右，余下的一概不知了......”
道徒......
萧清朗沉吟一瞬，道：“稍后你派人去附近询问，若那所谓的道徒当真时常为他送炼丹所用的药石，附近总会有人碰到过。”顿了顿，他叮嘱道，“若是在附近的庄稼人问不到情况，那就去村里寻一些喜爱说道旁人是非的妇人跟老妇，以赏钱诱之......”
在哪里都不会缺了好奇心重的人，尤其是对于没有什么消遣的农家妇人来说，最大的乐趣大概就是凑在一起做针线活时候说些稀罕事儿了。
若说本村的稀罕事儿，除了针头线脑，那就是这神神秘秘又能跟皇家牵扯上关系的别院了。所以，萧清朗猜测，定会有一些想要拔尖的妇人时时关注着这边。
唐乔正点头应下，暗暗将王爷的思路理了一下，心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正说着呢，几人就到了明显有人居住的北边正房。
房间分里间跟外间，又有珠帘跟屏风隔断，入眼之处金银器物交错，又有玉石点缀。一旁一人多高的珐琅釉花瓶之中，歪歪斜斜的插着几根孔雀翎，根根显露着宝蓝色的光泽，可见其珍贵程度。
而墙壁之上，悬挂着大幅的山水图，也有丹鼎派炼丹飞升图。再配上旖旎香气，所以显得有倒真有几分奢靡。若非是地上有些凌乱挣扎的痕迹，只怕许楚都要错以为进了幻虚之境了呢。
萧清朗跟许楚相视一眼，前后往内室而去。却见内室遍地铺设着暗红色织花的地毯，抬脚踩上去，只觉得绵软轻盈，十分享受。
许楚挑眉感慨道，没想到一介道人，竟然比萧清朗这尊王爷都会享受。又或者说，董家当初建造这个别院，当真是下了血本啊。
莫名的，她就想起了当年看红楼梦的时候，因元春当上妃子后回府省情。而为迎接皇妃，贾府大兴土木，据说一针一线都极尽奢靡。
大抵所有朝代的豪门大族都有着相似的经历，就好比贾府，又或者权势鼎盛不过一代的董家。
就在她感慨的时候，萧清朗依然走到了床边。
“衣架之上挂着道士衣物，案几之上放置着木簪跟发带，足以推断在此休息之人应该是一名道人。”萧清朗随意的翻看了一下道袍，片刻后挑眉道，“玄阳道人。”
许楚目光扫过去，果然在他手指之下的道袍领部，发现了玄阳道人的道号。
“床铺凌乱，其上有明显的踩踏痕迹，而且枕头有短刃刺穿的痕迹，可见有人突然出现袭击了玄阳道人。”
有这么剧烈的打斗跟挣扎痕迹，可是床边上的一架跟案几却并没有倒。据此不难推测出，下手之人根本没有给玄阳道人留下逃跑的机会，只在床上就将他挟持了。
按着被刀刃刺穿枕头的程度，很明显来者是带着杀意的。可是床铺之上并未有任何血腥，那就是说，玄阳道人并未受伤，又或者是来人将一应被褥替换过了。
萧清朗与许楚一边说着，就一同蹲下身去查看床上的痕迹。
“金丝绣花被面，内里是上好的蚕丝，不是一般人能置办的起的。就算有人能出的起银子，只怕要织就如此锦被，也要耗费些时日。且其上有凌乱的刀痕跟死拽痕迹，所以基本可以确认东西没有被人置换过。”
相较于许楚而言，萧清朗对这些东西更为熟悉。既然他如此说，那十之八九这东西的精贵程度，就是非权贵人家能消耗的起的。
而玄阳道人，只怕也是沾了董瑞阳欲要重塑男、根迫切心愿的光，以至于董瑞阳舍得将一切资源都交给他。
背面上的金丝在光影之下若隐若现，带着几分流光十分漂亮。使得许楚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萧清朗见她陷入沉思，也不打断她的思绪，只是目光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断裂的金丝，而后将视线投向旁出。
屋里的门窗都未曾被破坏，基本可以推断，来者必然是对别院或者说是对玄阳道人所住的这间房格局极为熟悉之人。甚至，他很有可能是玄阳道人相熟的人，以至于进门而未让玄阳道人生出警惕来。
而现在知道的人中，唯一能称得上玄阳道人相熟的人，除了董瑞阳，怕就只剩下那名神秘的道徒了。
就在他将思绪顺个清明的时候，就听到耳边突然传来许楚的声音。
“这金丝断口处，竟然有异色。”
她这么一开口，就让萧清朗嘴角微微勾起了。同时，也使得唐乔正探头看了过去，或许是那截金丝太细，所以若非仔细端详，只怕都难以察觉的到。
“这......莫不是假的金丝？”唐乔正皱眉，他说的也并非没有可能。因为金丝极为难得，更不说对绣工的要求了，所以市面上常会有人以颜色相近的丝线替换了金丝。
而且一些绣娘，也会偷工减料，在金丝中混入旁物替代，以窃取主家的金子。
萧清朗摇摇头，环胸而立道：“是真金无疑。”
得了他的确认，许楚才豁然开朗道：“那就有了解释，或许想要取玄阳道人性命的人，恰就是为他送药石的道徒......”
“这怎么可能？”唐乔正下意识的反驳道，毕竟道徒应该是依附于玄阳道人而存在的。要是玄阳道人出事，那道徒也就再无出头之人，甚至连最基本的生计都将会难以为继。
萧清朗斜睨了他一眼，眯眼道：“世间本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许楚见唐乔正还有些迟疑，于是就解释道：“若金丝为真的，那这一段变为白色的金丝就应该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腐蚀。正常而言，金遇到水银后，会变色。而水银，则是道士们炼丹常用的一种东西......”
“那也可能是玄阳道人自己携带的呢？”
“若是玄阳道人携带回来的，那被面之上的金丝就不可能只有断口处一点变色了。”
唐乔正又端详了一番被面之上所绣的金丝，最后不得不承认，许楚所说的极有道理。
随后，几人又检查了地毯之上的痕迹。因为地毯绵软，所以并未留下有用的足迹。不过萧清朗跟许楚，还是明显的收集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好似是矿石的碎石跟沾染着泥土的炉灰......
待到日落西山，一众人才堪堪将现场勘察完毕。
莫说许楚了，就是一直跟在萧清朗身后问话帮着记录的宁苏白，都累的够呛。
所以，在看到萧清朗邀请许楚上马车之时，他二话不说就爬了上去，纵然是萧明珠冷着脸往下拽他，都不曾让他挪动半分。
宁苏白看着萧明珠要抽鞭子了，赶忙扒拉住马车长椅之上软篷篷的皮毛，耿着脖子说道：“累死了累死了，本世子写了一整日的字儿，胳膊都要断了。反正你就是抽死我，也甭想我跟着你骑马回城。”
萧明珠又气又恼，拽着他的袖子气急败坏的说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才写了几个字，就唧唧歪歪的喊累。我跟楚姐姐可是验了一整日的尸体呢......”
宁苏白哭丧着脸，痛苦不堪的把脑袋埋在雪白的皮毛里，嚷嚷道：“老子还不是男人呢，老子现在是童子之身呢！”
萧明珠听他为了蹭马车，竟然说出如此冠冕堂皇又不知羞的话来，当即脸色乍红乍白起来，愤愤的嘟囔道：“好心当成驴肝肺，等着三叔教训你吧。”
说完，她也不再管宁苏白了，直接跳下了马车。这刚一下马车，就瞧见欲要上车的萧清朗跟许楚，她吐了吐舌头说道：“三叔，我帮不了你啦，里面那个正耍赖呢。”
说完，她就蹦跳着往自个的马匹那里跑去。
其实按着正常的情况，此时萧清朗跟许楚也该骑马回城。只是因为许楚连续了一整日的尸体，且滴水未进，所以萧清朗担心她体力不支，这才吩咐人特地寻了一辆马车来。
上了马车后，萧清朗的视线微微一扫，使得刚刚还耿着脖子天不怕地不要怕的宁苏白，瞬间就缩起了脖子。
他放下手里的毛皮，不情愿的蹭了蹭屁股，最终从舒坦蓬松的座位，挪到了一旁有些狭窄的长凳上。
许楚见他在马车之内，就冲着萧清朗微微示意，而后躲过主座坐在了宁苏白对面的长凳之上。
萧清朗的神情一凝，深吸一口气坐下。待到马车缓缓行驶之后，他才探身从案桌之下取出一个食盒。
“这里有些茶点，是马车来的时候买的，此时应该还是温热的，你先填补一下肚子。稍后，只怕还要先到三法司整理今日的案宗，才能去吃饭。”
没等萧清朗眼底噙笑将一盘点心取出，就见宁苏白兴奋的一拍手说道：“哎呀，王爷，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个没人性的阎王呢，没想到你对待下属这么贴心，看来我真是错怪你了。”
说着，他就直接把食盒抱过来打开了。
“哎，竟然还是周记的栗子糕跟枣花糕......”他眉开眼笑的冲着许楚说道，“许大人这次可是有口福了，这两样糕点可是极难买的，要不是周记的点心要预定，只怕人们光排队都要排从周记排到城门了。”
话音落下，他就直接一手抱着食盒，一手把点心盘子放在了案桌上，兴致勃勃的催促道：“许大人许大人，赶紧吃，不然一会到了三法司，只怕这么好的东西不够分的。”
许楚有些愕然的看着自来熟的宁苏白，再瞧他依旧是一副高兴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对这位护国侯府世子的心性有了更深的了解。
嗯，不善于察言观色，甚至可以说是没眼色，没有城府，为人简单。
堪比最初相遇时候的明珠，怪不得会让萧清朗又喜又恨呢。
这样的人，若是教导好了，便是神兵利器。既能公正无私，不畏强权，又能圆滑，或者说是大智若愚。
许楚这么想着，就好笑的看了一眼脸色隐隐发黑的萧清朗，然后从善如流的拿了一块枣糕细细嚼起来。
只是一瞬间，枣糕独有的香甜就遍布口中，继而让人感到一种怯意。就好像，这种甘甜的味道，有着驱散验尸之时肃然沉凝之气的力量一般。
“哎，这味道......竟然跟一般的枣糕有所不同啊。”许楚吃了两口，就有些疑惑得看向了萧清朗。
萧清朗深吐一口气，笑道：“嗯，是我让人自己带了材料去周记寻点心师傅做的。枣泥用的是御膳房上好的枣泥，而蜂蜜也是贡品，里面还加了一些驱寒驱邪的食物，所以味道就没有那么齁甜却带着些许淡淡的清香。”
他素来注重许楚的吃食，但凡能对她的身体有益处的，都会毫不吝啬的添置进去。若非骤然大补会伤及根本，只怕他都恨不能求了皇兄将他私库中的各种珍贵补品尽数喂给许楚。
许楚并非不知道他为自己的身体费尽心思，早在锦州城的时候，楚大娘就为此打趣过她。当时，她骤然知道其中的内情，心中何止是感动二字可以描述的？
她从来不知，有一个人会为她体内并不算严重的尸毒那么上心。甚至就连零嘴，都被他以驱寒的姜糖等物替代。
其实身为仵作，尤其是在防护跟自我保护条件算不上好的大周朝，沾染邪气跟尸毒，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甚至，连她自己都习惯了在验看腐败尸体之时，偶尔的尸液腐蚀肌肤。
可是就是这一点的风险，也被他记在了心上，以至于特地为她打造了天蚕丝的手套。
就在她迎上萧清朗淡淡满含柔情的目光之时，就听到宁苏白目瞪口呆道：“王爷，只是一盘点心，也值得你这么费心啊。”
说着，他就看着那盘点心，嘟囔道：“哎呦，这可是价值千金了啊。御用的食材，都是极好的，本世子可得多吃两口......”
于是，旖旎的气氛就在他嘟嘟囔囔的言语中消弥，取而代之的是萧清朗跟许楚哭笑不得的神情。
许楚觉得，要不是萧清朗素质好，只怕自己都能看到他俊脸抽搐的模样了。
回到三法司之后，曹验官径直带了衙役将一干尸骨收入三法司的停尸房。
而唐乔正跟司空翰，则齐聚三法司的正殿，与萧清朗跟许楚一同商议案情。
“下官已经查明，那院子是董家大老爷所有，而且他也的确时常会寻各路人牙子进京城的府邸。下官暗查了人牙子，得知每次去董府，董家大老爷都会挑选一些年幼且面容姣好的女童买下。”司空翰拱手回话，他在按着萧清朗的意思告诫了前去京兆尹报官的村民后，就在城内私下查探。“而且，据三法司在各个帮派安插的人回报，说近一年之内，董大老爷也从各路买来过年纪在五六岁的幼女。当时许多人都传言说，他是有恋、、童的嗜好......”
萧清朗看着他递上来的记录，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十分难看。看得出，他对董大老爷董瑞阳的感官极差。
“另外，下官还查探到，董瑞阳有六房妻妾，常年流连风月场所。其中，他尤其宠爱一名叫风娘的风韵女人，据说那风娘十分擅长房中术，是风月场上难得的尤物。”司空翰尽量将查到的消息重新组织一下讲述出来，实际上外面花楼里的流言，更加不堪入耳，“而在董瑞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后，就为她赎身了，且将她安置在了城西的一套宅院里。”
唐乔正见他说完，才拱手说道：“下官安排人在坍塌的房屋内挖掘，并未发现有其他死者或是伤者。不过在一处废墟下，下官发现有被火药炸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那处房屋的坍塌，并非天灾跟意外，而是人祸。
原本他们推测的，是有人炼丹，造成的丹炉爆炸继而祸及房屋的想法，也就不能成立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可是，会是谁以火药炸开那处房屋？且偌大的院落别处都无损坏，唯独选了炼丹的丹房。
那人的目的何在，是想要暴露董家的秘密，还是暗室里那些尸骨另有乾坤？又或者是，为了那具并不属于孩童的短小尸骨而来？
想到这里，许楚就差人去将今日所发现的证物取来。她将装好的木簪递给萧清朗，说道：“这是最先身死的那具成年侏儒症女人身上发现的，我瞧着像是道姑簪发所用的簪子，可是却不能确定。不过上面有些纹路，我想王爷大概能看懂......”
萧清朗接过簪子仔细打量一番，挑眉道：“是丹鼎派的女道士。”
他见许楚还有些不解，于是解释道：“道教有许多流派，其中有以炼丹为长的丹鼎派，又被世人称作金丹道教。原本丹鼎派是黄老道家发展而来的，只是随着后世道教的没落，世人就模糊了其最初的模样，而将道教中所有以炼金丹求仙为主的道派一并成为丹鼎派。”
“据史书记载，丹鼎派的丹药，多是指用炉鼎烧炼铅汞等矿石药物，以配制可服食的长生不死的金丹。说到底，就是追求长生不死跟成仙罢了。”
“而内丹，则是以自身为鼎炉修炼。”
许楚了然道：“果然如此。”
“那丹鼎派是否曾有过以处子之血炼丹的记载呢？”她略作踟蹰，继续问道。
萧清朗将手中的木簪扣放到案桌之上，点头说道：“炼丹本是源于先秦神仙方术，后来流传了些许细枝末节到后世，其中就有从丹派中分出的一门邪派。据他们所说，以处子血炼丹，女子可以永葆青春，男子可以重振雄风。前朝曾有宦官挟天子求富贵，为重生男、根，就寻遍天下奇人异事为他诊治，而以血炼丹的道士就由此而生。只是，按着稗官野史的记载，所有的处子血应该是桃林年华。若是苛刻者，也会要求碧玉年华破瓜之年，却从未听闻过以女童之血入药。”
“而且，所谓处子血，也并非是破瓜之血，多是处子之身所流的血液。”
这一点，纵然他熟读史书，且对稗官野史各地杂谈都有见地，也无法解释的出原由。
几人将案情汇总一番后，就各自退下了。
在离开三法司之前，萧清朗从袖袋中取出一个荷包丢给还一脸苦相的宁苏白说道：“去寻你的狐朋狗友好生玩乐一夜，若能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这里面的银子就当本王请你们吃酒了。”
宁苏白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撇嘴说道：“我是那缺银子的人吗？”说完，他就嗫喏道，“本世子是缺时间的人，若是被我爹知道我又去吃花酒，怕是又要默家法了。”
偏生，那家法是娘亲在的时候亲自拟定的，他就是再浑，也不敢对着娘亲的遗物犯浑。
这一点上，倒是让人莫名的对他生了怜惜。
想来他与护国侯不咸不淡的关系，也并非一日养成，除了最初时候他被护国侯忽视的缘由外。只怕，绝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他替自家娘亲不值。
他原以为护国侯应该与他一样怀念早逝的娘亲，却没想到，最后他竟然也领了美妾进门。
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情，让他觉得爹爹背叛了娘亲，使得娘亲多年的等待跟操持，成了一场笑话。
可是，他内心里又渴望着父爱，甚至隐隐的对护国侯有种依恋。所以，他无法说服自己彻底放纵，使得护国侯心塞。又没办法原谅护国侯，继而过那种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生活。
萧清朗起身向前，随口说道：“那荷包上有靖安王府的标志，你若让护国侯看，他必不会教训于你。”
宁苏白哎了一声，连忙支起身子来，手忙脚乱的把自个刚刚随意丢在桌上的荷包扒拉到跟前。待到瞧清楚上面的花样子，当即就眉开眼笑道：“还是王爷够意思，那会儿司空大人说什么风娘？风娘我知道，原本是春花楼的花魁，跟我还有几分交情呢......”
他说完，就将荷包放进胸前的衣襟里，还不放心的拍了拍。
待到见萧清朗快走到门外了，他才赶忙叫道：“哎，王爷，你跟许大人不去吗？春花楼的梅花酒可是十分好喝的，若不是老主顾，根本就喝不着呢。”
许楚听着他兴奋的邀请，有些错愕的看向萧清朗，“难不成宁世子到花楼，就是为了解馋？”
萧清朗略微侧目，显然是不想看到蹦跳着招呼他们的宁苏白，他无力的说道：“当然不是......”
“实际上，除了梅花酒，他还喜欢怡红院的沈香水，吴花楼的荔枝膏水，还有春柳搂的雪泡缩脾饮、香薷饮。”萧清朗抬头看着已经有些暗沉的天色，十分无语道。
许楚挑眉，“那他的纨绔名号，是从何而来的？”
“大概是因为当初，他兴致勃勃的，从春花楼买了几坛子梅花酒，去招待到护国侯府赴宴的宾客开始的吧。”说起这个来，萧清朗脑中就浮现出了当初的护国侯跟那位姨娘乍晴乍白的脸色来。以花楼的酒水，去招待赴宴庆贺护国侯纳妾宴席的主意，只怕也就宁苏白能想的出来。
“当真是古灵精怪，那时候他多大？”许楚有些好奇的问道。
萧清朗笑道：“只有十三。”
十三岁进花楼，且能与花楼中的姑娘打成一片，甚至能将花楼里秘不外传的酒水拿出待客。若说他不成为不学无术的纨绔，只怕也难。
当然，这里面是否有那位能让护国侯宴请众人开脸的姨娘的手段，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萧清朗见许楚若有所思，于是说道：“相较于明珠是出身名门，且被骄纵着长大而言。宁苏白能有如今的心性，倒也难能可贵。当初，他在护国侯府举步维艰，年幼就失去长辈庇护，亲友都恨不能早早让他绝命好借机送家中女儿入府享受荣华，又或者是恨不能让他们父子绝命，以分割侯府财产。当时，他的境地艰难，比你在村中的时候好不上几分。”
“甚至在太后接他入宫之时，众人还曾担心他会因年幼时候的事情，而心生怨怼，又或者失了纯良本性，变得晦暗阴险。”
他的话带着几分感叹，使得许楚听的心头也多了几分压抑。
一个本该是天之骄子的侯府世子，一个本该是人人追捧甚至是自幼受到精心教养的孩子，一夕之间成为连奴仆都不如的存在，那种从天到泥潭的落差，最容易毁人。
她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隐情，可是却听得出萧清朗言语中的叹息。
“好在他心性乐观，所以没有生出厌世情绪。”
二人这么说着，就到了许府门前。
因为许府与靖安王府相隔极近，所以倒是方便萧清朗让人不断的往过送东西。
早晨二人相携入宫早朝之时，许府还冷冷清清的十分荒凉，可此时回来倒是让许楚有些不敢认了。
内里焕然一新不说，就连厨房都有了烟火气。而且，许楚还瞧见了背着包裹在门前一直等着的楚大娘。
“小楚，你可算回来了。”楚大娘一见许楚，就和蔼热切的说道，“我想着在你府上借住几天，不知道方便不方便啊。”
许楚有些诧异她的突然到来，按着她的了解，楚大娘是常年住在靖安王府的......
不过虽然诧异，可是她却对楚大娘的到来十分欢迎。毕竟，此案里还有些问题，要楚大娘帮着检验。
想到这里，她连忙说道：“方便当然方便，要是大娘不来，只怕我也要去王府寻您帮忙呢。”
楚大娘听了她的话，一颗心才放到了肚子里，不过她还是有些犹豫的说道：“还有，近几日可能会常有京城里的名医跟大夫来寻我，小楚你忌不忌讳啊？”
说到这里，许楚也算是闹清楚了内里原因。想来是因为她当初给他们的所谓医书，让诸多医者如痴如醉了，就算到了京城，也愿意凑到一起研究。
偏生靖安王府不是寻常地方，一般人莫说随意进出了，就算登门也要通报。
这般一来，倒是让楚大娘觉得不方便了。可是外面的客栈，哪个会给她那么自由的方便，而置办宅院，又并非一句话的事儿。
想来想去，她也就想到了许楚这里。
想清楚了这些，许楚就说道：“我这仵作出身的人，他们都不忌讳，我又怎会忌讳那些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大夫呢？”
这么说着，几人就进了院门。当然，萧清朗也面不改色，甚至步伐都不曾迟疑的跟着进了门。那闲庭漫步的模样，好似此处就是王府一般。要不是此时天色已晚，往来的人少了许多，只怕少不得要有人窃窃私语了。
在许府，几人简单吃过晚饭，许楚就将从尸体之上收拢的蛆虫跟一应泥土物件交给了楚大娘，请她帮忙验看其中是否含有毒素。

第三百四十三章
虽说那些白骨化的尸体年头已久，可是若是中毒，除了骨头变黑之外，她脏腑带毒的腐败液体也会渗入泥土或是身侧的东西里。若是金石药之类的毒，就更加是如此了，其难以消化，也难以分解。所以参杂在泥土中，也容易验出。
至于蛆虫，它们寄生在死者的皮肉之中，以啃食尸体为生。若是那些腐尸的确是中毒而亡，那它们体内也必然含有毒素，这是法医昆虫学中的常识。
所以，许楚才会觉得这一科学十分玄妙。
待到楚大娘拿了东西自己去找客房住下，萧清朗才又借着商量案情的由头坐了许久。直到月色落下，他才淡然的起身告辞。
灯火交错，淡淡的暖光倾斜而出，配上如月华一般明亮的月光，将萧清朗背后的影子拉的越发悠长纤细。
许楚并没有将他送出门外，只是在疏漏的月光中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前院之中。
另一边，宁苏白正呼朋唤友的到春花楼吃酒，此时整个花楼里没客的姑娘们争相恐后的往他包厢而去。倒不是因为他英俊帅气，身份高贵，而是因为宁苏白待她们和善，且总是姐姐妹妹的称呼，又不曾羞辱过她们。
所以，每每听说宁世子到了，她们都甘心一日没有油头，也要陪着说会话调笑一番。
相较于司空翰他们带着官腔的来问话，宁苏白套话更是直白而有效。不过半个时辰，他就从有些微醉的几个好友口中听说了关于董瑞阳的一些事情。
听说那董瑞阳根本就不能人道，他的确是有小妾，可是其中有两个都是完璧之身。而且被他赎身的风娘，如今也被折腾的不清，一则是他没那个雄风，时常拿着风娘发泄。二则是风娘失了自由，尝过情爱滋味后，又没了男人的滋润。
说着说着，那群喝的醉醺醺的公子哥就开始口不择言了，或是挑逗身旁的姑娘，又或者是说些荤段子，甚至还有胆大的撺掇着旁人去爬那风娘的墙头。
而宁苏白也喝的有些上头了，一小坛的梅花酒，生生被他当水喝了个干净。就连老鸨都担心的责怪伺候的姑娘，还吩咐伙计赶紧去准备醒酒汤。
醒酒汤这东西，一般花楼绝不可能准备的。本来嘛，到花楼吃酒的男人，哪个是德行好的？要么是借着酒调戏姑娘们，要么是直接滚到床上去。
偏生，春花楼的规矩给宁苏白破例了。
一旁一个脸生的姑娘想要接过宁苏白，还娇嗔的对着老鸨说道：“妈妈，您也太小心了，往来咱们花楼的有多少达官贵人家的子弟，不都被咱们姐妹们伺候的舒舒服服的？我瞧这位公子脸俊，不如今儿就让我伺候啊？”
老鸨见她就要冲着宁苏白伸手，不由拍了她一巴掌，说道：“快省省心吧，旁人你们随便怎么争抢就怎么争抢，就这位公子不行。你要是闲着没事儿，就去厨房催催醒酒汤。”
那姑娘被打了手，不由嘟嘴哼了一声，最后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倒是老鸨看着不省心的宁苏白叹口气道：“小祖宗哎，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债！要不是你娘当初帮过我，我才懒得护着你呢！”
说打这里，她不禁就想起了当年的事儿。当年，她不过是个受人欺凌的姑娘，在风尘之地艰难求生，因为不懂事儿得罪了一户商贩。那商贩为报复她，就买了她回去折磨，在她逃跑的时候，恰遇上宁苏白的娘。
当时她以为自己完了，刚刚逃出狼窝，就冲撞了身着华服的贵族女子。却没想到，宁苏白的娘并未嫌弃她浑身脏污，反倒在商贩带人来追的时候，为她遮掩了一二。
此后，她得知那女子嫁到了京城，所以也就一路到了京城。最初的时候，她想的极好，大抵就是卖身报恩。只可惜，她一无身份文牒，二无路引子，且还是残花败柳之身，侯府怎可能会招用？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又干起了原本的营生......
她尤记得，在听闻护国侯府夫人逝世之时，她满心遗憾仓皇，最终却只能在她出殡后，悄悄冲着她的埋身的方向磕了头。
她是满身污浊的老鸨，若是被人知道心中敬重着护国侯夫人，只怕会给夫人招来非议。
后来，她无意中发现在花楼烂醉的宁苏白，也看出他并没有流连温柔乡的意思，所以每次在他宿醉之时都会让人看护着。
如今算起来，到也有几个年头了。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宁苏白的酒醒了一些。他问了下小厮，知道自个带来的公子哥们全都寻了姑娘去睡觉，当下也没打招呼，就跌跌撞撞的往侯府而去。
路上，偶遇巡夜的兵士，查看过他的腰牌之后，就给他行礼让他离开了。
就在回到侯府的时候，他才发现院子里竟然还灯火通明。他下意识的遮了一下眼睛，就在这时他才看清楚，正厅之外坐着的赫然是自家爹爹，而他身旁的则是一身粉衣的女人。
在他身前的台阶之下，自己的贴身长随宁通被五花大绑的仍在地上。看样子，似是还挨了打，身上还有些皮鞭抽出的血迹。
只是一眼，就让他的酒劲儿彻底清醒过来。他赶忙上前，只是因为吃了酒，所以腿脚有些不灵活，以至于稍显跌撞。
虽然就这么一个跌撞，也让护国侯眉头锁了起来。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戒尺，狠狠敲了一下，呵斥道：“逆子，还不给我跪下！说，你今晚又去哪胡闹了？”
宁苏白手脚并用的将宁通扶到怀里，想要解开捆绑着他的绳索，可半晌都没解开。抬头又听到自家父亲的责骂，当即耿着脖子说道：“我没有胡闹！我是去办正事了！”
护国侯见他依旧执迷不悟，咬牙切齿道：“好好好，好一个办正事了。那你告诉我，哪门子的正事能办到花楼里去？”
“你娘到底怎么教导你的，怎么就教导出了你这么个不知羞耻的东西？小小年纪不学好，一事无成也就罢了，整日里无所事事流连花楼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学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你当京城里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啊！”
护国侯越说越气，手上的戒尺几乎要将身侧的桌子砸烂了。
宁苏白最初的时候，还想要解释，可一听护国侯提及自家娘亲，当即就更被戳了肺管子一般炸了起来。
他气急败坏的吼道：“你别提我娘，你别自个提我娘！再怎么样，我娘也比你这抛妻弃子的伪君子强！”
护国侯本就在暴怒的边缘，此时被他如此一指责，怎还能克制住怒意？
他骤然起身，大步行至宁苏白的跟前，直接举着手中的戒尺打了下去。
“真是反了你了，我原以为你求着皇上许你进三法司，是有心学好，却没想到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今儿我若不好生管教你，指不定明日你又闹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呢！”
说着，他手上的戒尺就啪啪的落下，带着凌厉跟怒意，好似要活生生将人打死一般。
原本他以为懦弱不成材的儿子，此时的骨头却像是突然硬了起来，竟然生生扛着耿着脖子赤红着双眼瞪着他。莫说躲闪了，就是哭腔都不曾有一下。
护国侯府的一场家法，使得因为得了萧清朗的赏识而内心喜悦的宁苏白，彻底冷了心。
直到昏死过去的时候，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的亲爹竟然这么不相信自己。就连靖安王都相信他能成事，甚至愿意提携他，可偏生与自己血浓于水的父亲，总将他踩入泥潭之中。
他昏昏沉沉，突然就感觉自己的一生就跟个笑话一样，继而生出了了无生趣的感觉。不如就这样吧，省得在醒了污了他护国侯的眼睛。
其实他也想跟明珠或者花无病一样，有爹娘疼爱。他也想要出人头地，让爹娘欢喜。所以，他试着跟在靖安王身边学习，试着让自个蜕变。
却没想到，自己的努力，在护国侯眼里竟然成了耻辱。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份浮浮沉沉的心竟然渐渐安定下来。
不，他不能死，他还没有让那老东西后悔。还没有让那个觊觎着她娘位置的女人后悔......
此时的宁苏白，再也不想叫护国侯一声爹。就好像，若非不得已，他恨不能将一身血肉还给护国侯，之后与他再无牵连。
有着这份执念，他突然就有了感觉，身上的疼痛，嗓子的干疼。还有.....唇上的湿润。
他下意识的抿了抿嘴，慢慢清醒过来。
隐约之中，他好像听到耳边有许多人在说话。
萧清朗担忧的看着床上人事不省的宁苏白，面容冷肃的同身旁懊悔不已的护国公说道：“他去春花楼是本王的意思，护国侯，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人打成如此重伤，可真舍得下手啊。”
他的话里带着讥讽，字字句句刺入护国侯的心里。

第三百四十四章
“本侯......实在不知其中内情。苏白也没有提及此事......”
没等他说完，萧清朗就冷笑一声道：“那护国侯是想要让他当众说出三法司的机密，还是给了他多余解释的机会？”
护国侯哑然，一瞬间垮下了后背，就如同苍老了十几岁一般。
只可惜，萧清朗却没有丝毫怜悯他的意思，继续说道：“往日时候，宁苏白也常会去春花楼宿醉，你且都不曾如此责罚与他。本王倒是好奇，昨夜你怎就那么气急败坏了？或者说，是何人挑拨，以至于你恨不能将嫡亲的儿子打死？”
护国侯愣了一下，须臾间突然想通了一些关窍。他面色懊恼，带着阴沉跟悔意，却不得不承认萧清朗说的话。
“行了，稍后太后娘娘会派轿子来接他入宫。这一次宁苏白离开侯府，只怕回来之日遥遥无期了。本王念你是恨铁不成钢提点你一句，宁苏白是你儿子，你该信他的。”
再说此话的时候，宁苏白就悠悠转醒，虽然浑身依旧疼痛难忍，可是他还是红着眼看着萧清朗惨笑道：“王爷作甚跟他说这么多。”
或许是说话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使得他嘶的发出一声抽冷气的声音。待到觉得没那么疼了，他才继续说道：“王爷，昨夜我还真有了发现，你不如先请护国侯出去？”
最终萧清朗从宁苏白口中得知，花名在外的董瑞阳早就伤了根本不能人道。
而且，他还曾私下寻过名医，没有效果之后，就寻了许多所谓的方士为他炼丹。此事许多常以丹药享乐的纨绔知道，而且一些为他们提供丹药的道士也常会为了得赏，而将这个消息说给旁家的公子哥听。
宁苏白为着保险起见，还专门让他的那群喜爱用各种金石药提高兴致的狐朋狗友列了单子，将一些曾与董瑞阳有过联系的道士名号住处一一写清。
如此一来，加上董瑞阳私下购买女童入府，而后女童皆被报私逃的事情，基本上别院坍塌的丹房中发现的尸体就有了解释。
现在萧清朗要等的，就是许楚恢复死者相貌，再凭骨骼跟特征确定死者身份。继而，将董瑞阳捉拿归案了。
这起案子说不上复杂，甚至十分明了。只是现在依旧有许多疑点，比如最先身死的那名侏儒道姑，又比如先帝之时打造的丹炉跟本该是董贵妃陪葬品的宝石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虽说董瑞阳是董贵妃的子侄，可是在董贵妃下葬之时，他也没有资格送葬。更别说入妃陵，趁着旁人不注意而偷窃陪葬品了。
这些实在没有道理可言，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曾偷偷潜入过妃陵。又或者，旁人有人盗窃了皇家妃陵的宝物，转而卖给了并不是知情的董瑞阳。
如此想也并非没有可能，历代妃子陵寝与帝王皇后的陵寝不同。虽然也有侍卫巡查，可却并不严格，多是由附近的村民负责看护。所以，妃陵也不是没有被盗的可能。
而妃陵一侧的边缘处，则是一些被皇上斥责过，又或者责令不许以妃子位份立碑的后宫女子。她们的陵墓更加敷衍，内里多是没有机关设置，所以最容易被践踏，其中就包括萧清朗的母妃。
也亏得萧清朗断案的才能入了先帝的眼，再加上有身为太子的当今暗中相助，才能使得他母妃的陵墓得意完整。而今，他贵为大周朝亲王，又的皇上的看重，那些巡卫自然就更加紧着看护先废淑妃的墓了。
他略作思索，吩咐了下人好生照看着宁苏白，然后就径直离去。
行至三法司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中天的时候了，而唐乔正早已早衙门之前来回踱步，面容焦急好似一脸为难的模样。
萧清朗下马，蹙眉问道：“出了何事？”
唐乔正见王爷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是脸色依旧严肃着，“王爷，刚刚许大人与曹验官、明珠郡主三人将几具骨骸的面容复原。下官差人拿着画像去寻了董瑞阳买丫鬟的人牙子，那两名人牙子皆指认死的女童就是卖身到董家的孩子......”
萧清朗眸子倏然一眯，神情冷漠道：“让人传董瑞阳到三法司问话！”
唐乔正犹豫了一下，才踟蹰着说道：“可是王爷，大周上下皆知先帝当初的旨意......”
萧清朗声音倏然沉凝，带着冰冻三尺的冰寒，还有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道：“先帝只提及不将董家之人斩尽杀绝，却并未说能让他们凌驾于朝廷之上。进三法司问话，是所有涉案之人都必要要做到，纵然是董瑞阳，也休想置身法外！”
唐乔正愣了一下，赶忙应是。
萧清朗见唐乔正依旧踟蹰不离去，当即挑起眉头，问道：“还有何事？”
唐乔正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抿抿唇很是为难的说道：“今日市井坊间已经传遍了有人以邪术炼丹的事儿，而且......”他说着，就不由自主的再度偷偷瞥了一眼萧清朗的神情，最后一咬牙说道，“而且，百姓之间都在传，说已经有百具女童骸骨被发现，甚至有许多丢失过孩子的夫妇都闹到了京兆尹门前。他们都怀疑，自家的女儿就是被人掳劫去炼丹了......”
“另外，有人说瞧见了那炼丹炉，上边雕龙刻凤的，所以肯定是出自皇家。现在还有些惯是胡闹的公子哥说，他们服用金石药的方士曾说过，用处子血炼丹是大补，能使男人龙精虎猛，且借此吸食女子的气脉以达到长生不死的效果。如此一来，不少人都暗暗猜测，让恶道以人血肉炼丹一求长生不老的幕后之人，就是皇上。”
毕竟成为万岁的皇上，纵然再是有德之君，也不可能真的长命万岁。在众人看来，世上最想要万岁的人，必然是皇帝了。
萧清朗皱眉，此事他早有预料，却没想到发展的竟然这般快，甚至会如此离谱。
“司空翰呢？可查到了流言的源头？”
唐乔正看了一眼萧清朗，见他眉头紧锁，眸光深沉带着几分凌厉模样，当即也不敢多看，赶忙低下头回话。
“司空大人已经去京兆府了，放出流言的人还未抓到，因为许多走街串巷的卖货郎也在议论此事，所以流言已经遍布了现在整个京城各处。要想查到源头，实在不容易。”
他说的声音极小，唯恐会惹了萧清朗的震怒。毕竟，早在昨日之时，王爷就对此情形有过预料，只是他们竟依旧未能抓出散步流言的人。如此想来，实在汗颜。
萧清朗眉心拧得越发紧了，“派人去打听，京城那处不常出门的人都开始出门了，且也知晓炼丹的流言了。”
所谓流言不可能是凭空而来的，想要查找源头，必然需要先找到流言最先兴起的地方。虽然现在，京城各处的百姓都议论纷纷，可是最热闹的地方必然是那个散播谣言的人最先讲述的地方。
就好像兴起地一般，定然会比旁的地方议论的更广更仔细。而别处的百姓虽然也会传播此谣言，可是添油加醋的多，不解详情的更多。
唐乔正闻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他当真是一叶障目，竟然没想到这一点。当即，他不在耽搁，行礼之后就精神抖擞的亲自带人出了衙门。
当然查探市井流言的事儿，用不到他亲自去办，他此番出衙门自然是要亲自去请董瑞阳前来问话。
毕竟，看王爷的意思，这次传人来，并无意动用他身边的侍卫跟捕快。可若只是小小的衙役，只怕也压不住董瑞阳。思来想去，唯有他亲自去一趟，一则能打个圆场，二则也能探探虚实。
萧清朗见他欲要带人去寻董瑞阳，冷不丁开口道：“他不过是一介布衣商人，也值得大理寺卿亲自前往？直接让衙门的衙役前去，若有反抗，直接押回便是。”
顿了顿，他就从袖中取出宁苏白交给他的名册，随后丢尽唐乔正怀里说道：“你去按着名册寻人，凡是有关知道董瑞阳服用丹药跟不能人道内情的人，皆带回衙门问话。另外，仔细盘问他们是否认识一名身长不足两尺，年纪约为二十岁上下的女道姑！”
唐乔正手忙脚乱的接住了名册，略微翻看之后，也不敢逗留，赶忙去办。
相较于王爷的名号，董瑞阳当真算不上什么上得了台面之人。再者说，他也看出来了，王爷此举当真是欲要拿董家开刀了。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董家纵然有先帝遗旨的庇护，可只怕也敌不过王爷跟当今。
待到他离开之后，萧清朗沉静冷肃的脸上才有一抹忧色一闪而逝。他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头，片刻后才侧身行至马匹前，说道：“入宫。”
言简意赅，却包含着雷霆之势，看得出他对董家跟此案早已生了不满。

第三百四十五章
在前去皇宫的路上，萧清朗不由得想起了关于董家的过往。
看样子，对董家怀有恨意的大有人在，而今日之事表面上是针对的皇上跟皇室。
可是仔细想来，更多的却是给皇帝施压，让皇帝彻查此事，只要一彻查，莫说董瑞阳身上是否背负了见不得光的命案，只说别院以人血炼丹，而后将人害死藏尸之事就足以让他丢了性命。
董瑞阳虽然没有董贵妃跟董家已经逝世的老太爷那份野心跟手段，可是该有的头脑也是有的。这样做，根本不可能两败俱伤，只会让董家彻底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当今能容忍他逍遥这么多年，未尝不是因为他只一心享乐，而没有费尽心思想要恢复董家往日的风光跟权势。可是，一旦此时闹到人前，他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
如此想来，此事应该不是他所为的。而放出流言的人，也绝不可能是他。
要真是这样，那就真印证了萧清朗曾经的猜想。恐怕董家，也不过是个遮掩罢了。董家这个障眼法之后，还有人在，而那人既是先皇忌惮之人，也是花相忌惮之人。
他心里涌出各种猜测，最终就归寂与茫然。
不是他们兄弟三人，不是董家，那还会有谁？那人目的何在？为何一次次的将矛头指向先帝，甚至隐隐的有揭露先帝五十六年发生的事情的架势。
这大周朝，除了他还会有谁，想要翻出那些陈年旧账？
议政殿上，皇帝神情严肃，看着萧清朗呈报的案情，心中翻腾着惊涛骇浪。
如今的情形，是他不得不严查此案。而若严查，那董瑞阳必然无法逃脱死罪，这般就与先帝遗旨有违。
他要是法外开恩，恐怕就会坐实了自己是为长生不死而残害无辜女童的真凶的流言。可若是不赦免董瑞阳的死罪，那先帝甚至他的传位圣旨都将成为一桩笑话。
在未查清先帝给那幕后之人留下什么依仗，以至于他竟隐隐有颠覆大周的心思之时，皇室实在不能再添污点。否则，被人借机生事是小，失了民心才是朝廷的灾难。
其实若非忌惮着先帝，如今稳坐皇位，且有手握天下兵权的齐王跟掌管天下刑狱的靖安王辅佐，皇帝根本无需生出担忧来。毕竟经历了与北疆大战后，大周几乎将北疆百年来积累的财富皆搜刮了个干净，国库充实，无论是战还是和，都不会影响他的帝王之路。
可现在，因先帝的那些隐秘，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皇帝冷眸微动，眯眼道：“董家如今除了董瑞阳，竟然再没别的子嗣了。如此，倒是让我们入了困局。”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他派人做下的。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董家只要一日不根除，就难消他心头之火，更难让他心中安稳。所谓斩草除根，才是为帝最可靠的手段。
当年董家能力压文武百官甚至险些废黜他的太子之位，甚至在董家阴谋败露后，还能求得先帝庇护，就难保他们不留下什么翻盘的手段。
所以在登基之后，他就暗中派人以药物损了董瑞阳的根本，使他难在有子嗣传承。
这事儿，他并没有瞒着萧清朗，所以此时提起来，当然就没有什么隐晦了。
萧清朗略作沉思，说道：“也并非是困局，一则圣祖微服私访之时，曾在一处官衙说过世有大不赦之罪。其中有一不道之罪，凡灭绝人性者，视为大恶不赦的罪行。若严格说起来，只此一条，就可让先帝所留的保董家血脉的旨意无用。二则是所谓董家子嗣，又非只指董瑞阳一人？当年董家老太爷妻妾成群，且在外又有诸多外室，若是有谁生出了肖想董老太爷的儿子或是女儿，那也是有可能的。”
圣祖之时所谓的十恶不赦之罪是确有其事，只可惜当时朝中新臣老臣势力错杂，大周又因刚刚立朝而根深不稳，所以此事最后也为被推行开来。
后来几代帝王欲要重提，都因触及权贵跟氏族利益而未能推行。
不过要是真追究起来，所谓为君者一言九鼎，纵然此法条未写入律法中，可却也是被圣祖提过不容置疑的存在。
至于第二种办法，虽说先帝并未直接指名道姓要护着董瑞阳，可是实际上董家到这一代的子嗣唯有他一人。所谓的遗旨，也就是董瑞阳的保命符。
不过仔细思索一下，虽然这个办法有些上不得台面，可是却也好用。
天下之大，有相似之人不足为奇。更何况，董家老太爷当年，也的确是风流成性处处留情，外室青楼多有娇妾美眷侍奉，所以要是在外有私生子私生女，也不足为奇。
更何况，寻一个私生女的代价，最多就是赏一些物件。比一个拿着先帝遗旨做免死令牌的嫡子来讲，威胁要小的多。
因为事关重大，皇帝最终差人去寻齐王入宫一同商议。
而另一边，京城一处富丽堂皇的宅院之内，一个铁面人负手立于河池边上，瞧着满池有些惨白的荷花连连冷笑。
“这一次我倒是要瞧一瞧那狗皇帝的儿子们该如何选择，是要民愤，还是要护着老皇帝的脸面！”
一旁的老者躬身不语，他见自家主子并没有忘记过正事儿，所以倒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当初，他是真担心主子爷会因为旁事而耽搁了计划。
如今看来，还是主子爷英明，只用一个小小的董家别院，就能引起百姓对皇家的猜忌跟忌怕。纵然伤不了皇室的根本，可却也让够他们心烦的了。
铁面人将手里斜睨了他一眼，问道：“北疆跟南疆那边，可有消息了？”
“回主子的话，之前多里库被杀，依干拜尔迪被关押后，大周朝廷对来往于南疆北疆的商旅队伍检查严苛起来。所以，咱们的人还没有到齐......”
使臣团被杀的案子，虽然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可是，中间却除了岔子，原本该死的依干拜尔迪起了私心，引了多里库成了他的替死鬼。后来，他不仅没逃出大周京城，反而还被萧清朗的人揪出来严加审问起来。
若只是皇帝也就罢了，偏生他是落在了萧清朗手里，萧清朗能以弱冠之年稳坐三法司一把手的位子，就足以见得他不是个简单的。落到他手里，纵然依干拜尔迪是个铁血硬汉，都难以保证他不会被套出话来。
他们经营了两代人，算起来有几十年的积累，往北疆跟南疆渗透的势力自然不会只是个商旅那么简单。就好比依干拜尔迪，若非他们暗中相助，并于他困境中给予金银粮草，他纵然勇猛又怎能敌得过穷途末路之时北疆几族的追杀？
原本自家主子算计的极好，让依干拜尔迪甘心赴死，以此保他的部落三年粮草跟马匹。若他死后，主子会派在北疆的心腹接替他的位子，此后主子再在北疆行事，又或是练兵，就可光明正大了。
只可惜，原本完好的计划，最终败在了依干拜尔迪手中。
而现在，主子不得已，只能先稳住在大周的势力，并将曾经散布在北疆跟南疆一些无用之地的财力跟兵力收拢。毕竟，大周才是他们的大本营，而现在他们在大周的情形虽然不算岌岌可危，却也不算乐观。
先是锦州城跟云州城一带，私矿、别院、商号跟暗中制造兵器的作坊被端，而后又被黄将军等人一手接管过去。使得他们欲要在那里起义的想法，付之一炬。
前些日子，本还与主子有所联系的左右御史长被撸去了官职。而主子放在兵部跟户部的暗桩，也因在锦州城之事上暴露了踪迹，被一一拔出。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萧清朗他们还未怀疑到主子头上。
“这事儿你亲自去办，若是三法司有所犹豫，你只管让人再添一把火。”
老者闻言欲言又止，可念及眼前主子的性子，他只能拱手说道：“是。”
直到老者离开之后，铁面人依旧岿然不动，全然不理会老者刚刚的迟疑。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风吹过，吹皱了满塘的池水，也让有些衰败的荷花飘摇起来。
因为带了面具，所以旁人无从得知他的神情跟脸色，只是从哪微微眯起的眼眸中，隐约迸发出一种诡异的暗光来。
多了许久，他才撩袍坐下，斜倚在水亭的长柱之上陷入了沉思。
筹谋了几十年，行至今日的地步，他却不知这样是否值得了。就好像，忽然之间就累了，连心头的那点执念都不愿再继续了。
可是，如果放弃，那又怎么甘心？
三法司内，楚大娘把自己验看后剩余的蛆虫跟泥土交还给许楚，说道：“蛆虫跟蝇虫体内都含有金石药，而前几份土你也提取出了金粉。只是你最后给我的那份泥土里面，除了金粉之外，还有鹤顶红的毒药。”
最近几宗案子，她遇上的禁药好像比当初在后宫帮着处理宫中尸体所遇到的次数更多。若非她是从宫里出来的，只怕都要怀疑鹤顶红跟押不芦是什么寻常的泻药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许楚接过东西，看了一眼，确定了楚大娘所说的含有鹤顶红之毒的泥土就是那具女道姑尸体下取来的。也就是说，女道姑虽然也服用了金石药，可是让她毙命的却是鹤顶红。
鹤顶红，押不芦......这两种宫廷禁药，已经多次出现她跟前了。
而现在，牵扯上了董家人，好似一切都有了眉目似的。毕竟，董家当年势大，在那时候想要得一些宫廷禁药，似乎也并非难事。
她颔首将楚大娘验看的结论填入验尸单中，而后抬头看向验尸房外的侍卫问道：“王爷跟唐大人，司空大人可回来了？”
过了片刻，侍卫回禀道：“回大人的话，王爷跟唐大人还未回来。司空大人回来了，现在正带着那些从京兆府跟着他来刑部的夫妇们，辨认死亡女童相貌。”
许楚点点头表示知晓了，虽说那些女童多是从人牙子手中卖身的，可却也难保会有人贩子借机偷走孩子转卖。若是能为她们寻到爹娘，那也算是一桩功德，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萧清朗再次回到三法司的时候，直接入了询问董瑞阳的房间。这房间说是询问之处，倒不如说是暂歇之地的好，莫说三法司牢狱之中摄人的刑具了，便是骇人的看守都不曾有。
萧清朗微微皱眉，随后脚步不缓就入了屋里。
董瑞阳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才挑眉将手边上的白玉茶杯往对面座位前放置了一盏。
“我听闻三法司里条件艰苦，所以来的时候，特地自带了上好的大红袍跟白玉茶盏。王爷若是不嫌弃，不如也坐下喝上一杯？”
萧清朗也未曾因他的动作言语而又情绪波动，他随意的坐在董瑞阳对面，隔着氤氲的水汽瞧着对面的男人。片刻后，他嗤笑一声，拿去茶盏饮了一口。
“醇厚、固味甘爽、杯底有香气汤色，果真堪比御赐的贡茶。”
萧清朗的话说的随意，却让本还是一副淡定无畏模样的董瑞阳额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悄悄打量了萧清朗一番，却未能从他面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如此更觉得心惊。
实际上，他根本未曾想到萧清朗竟然毫不迟疑的喝下他斟的茶水，更不曾想到自己想要以难得一见的极品大红袍来嘲讽萧清朗的事情，却成了一种把柄。
直到萧清朗不冷不淡的说出那句御赐的贡茶之时，他的心底才生了几分紧张跟提防。
御赐的贡茶，根本不可能落到他手里。再加上董家曾有过逼迫东宫让位之事，所以但凡不注意，或许就会再度被皇帝怀疑心有不轨。
他虽然手里有些资源，可在如今盛世之时，又无多少人为自己摇旗助威，而朝中当年依附于老太爷跟姑母的大臣也都早已被清除。所以，他是空有银钱而无机会翻起风浪了。
最初还是少年之时，他还仗着董家的余威作威作福，可随着年纪越大，他看的就越发清楚。这世间千万好，再无董家复起之时。
萧清朗细细品味了一口茶水，将茶盏轻轻放在桌子之上，那茶盏跟杯盖发出清脆的响声，使得董瑞阳心头咯噔一下。
萧清朗倒是没有为难他，仿佛随口谈论一般问道：“听闻董大老爷信奉道教丹鼎派，时常让道人为你炼丹？”
董瑞阳抿唇看着他，半晌才笑道：“的确如此，大周富裕人家多寻些令人强身健体的丹药，这不足为奇。”
萧清朗斜睨着他，挑眉说道：“那倒是，本王也耳闻一种秘法炼制的丹药，可重塑男、根，使人夜御数女而不竭。只是，此秘法需要以处子之血为药引炼制，最好还是年不过十的女童破瓜之血。”
董瑞阳端着白玉茶盏的手一抖，还散着热气的茶水便迸溅到了他手背之上。他愕然一瞬，须臾后讪笑道：“王爷何处听来的话本子，董某倒是没听说过。”
萧清朗不紧不慢的靠在椅背之上，淡然道：“六年前，你邀清风观的玄阳道人入府。四年前是莫云观的纯阳道人，去年是万山观，玉清观的道人，还有所谓云游四海并无道观的凌霄道人、清净子、无为子等人，皆为你炼制过恢复男、根的丹药。而炼丹之处，便是董家在京郊的鹿山别院......”
“若是我没猜错，那玄阳道人应该最得你的器重。因为他曾在先帝晚期之时，暗中为先帝炼丹，是所谓的得道高人。所以你对他是言听计从，甚至暗中偷出先帝之时炼丹所用的丹炉，还有你姑母陪葬之物......”
萧清朗指尖微微触及温热的白玉茶盏，也不给董瑞阳反驳的时间，带着明显的冷嘲说道：“只是玄阳道人却要以处子之血炼丹，使得你不得不从各个渠道寻找年不过十的女童。京城之中，从市井上的人牙子，到一些见不得光的途径，又或者威逼利诱强抢来的女童，你当真以为就无人知道吗？”
他越说，神情越淡然，可语气就越是禀然冷冽，以至于阵阵威压生生将董瑞阳的冷汗逼成了如雨的汗珠子。
相较于董瑞阳的措手不及，萧清朗的眸中透露出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使人无法避开的锐利。
董瑞阳再开口的时候，嗓音有些嘶哑，带着明显的喘息声说道：“那又如何？说到底，都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奴婢，平日里我精心娇养着她们，甚至以千金难的的金石药让她们享用，只取她们一些破瓜之血，有何问题？再者，她们意外身死，我作为主家随意丢入暗室里，也并非什么要紧的大事。”
萧清朗淡定的看着有些歇斯底里辩驳的董瑞阳，眉间一动，问道：“这么说，本王所说的并无差错了？”
董瑞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自己的提防之下，竟依旧让萧清朗套了这么多话。不过于他而言，那些也并无妨碍。
“是有如何？”
萧清朗冷笑一声，看向房间遮掩着的木门说道：“书吏可曾将董家大老爷的供词记录清楚？”
木门应声而开，就见身着衙门公服的书吏将手中的笔收起，快速进门双手将奋笔疾书的供词呈上。
“小的皆已记录清楚，只等董老爷签字画押了。”
董瑞阳此刻的脸色十分不好，可是却比刚刚被萧清朗诈话时候缓和了许多，他满不在乎的嗤笑道：“画押又如何？我还从未听闻过，有主家老爷为几个丫头偿命的呢。”
“那就请董老爷先签字画押吧，余下的容后再说。”萧清朗不急不缓的说道，就好像之前凌厉的神情跟迫人的威压，只是一场错觉一般。
待到董瑞阳签字画押之后，书吏才再度将供词放置到萧清朗身前的桌面之上。
萧清朗只手翻看，最后在董瑞阳名字处点了点，将供词合上。
“既然如此，就现行将董老爷收押，待结案后一并按大周律论处。”
说着，他就起身往外而去。而门外的衙役捕快，毫不迟疑的取了枷锁将董瑞阳押住。
如此一来，倒叫刚刚缓过神来松口气的董瑞阳大叫起来，“靖安王，你竟然敢违背先帝爷旨意！”
萧清朗听到他的此法叫嚣，还真停下了脚步，他回身负手立于门槛内侧，似笑非笑的问道：“敢问先帝当初有何旨意？”
“自然是要保我董家血脉安稳一世了！”董瑞阳有些气急败坏，若非被人押着，只怕他此时就要掀翻桌子了。
想他家中虽然落败，可因前人经营，又有用不尽的财富，所以一生也为受过任何屈辱。没想到，此时却被几个不知名的下等衙役摁住，实在是孰不可忍。
萧清朗抬手示意众人暂缓脚步，眸光未有偏移的盯着他，沉声说道：“本王也未曾想要处死你。且不论你残害无辜女童跟辱尸的罪责多重，又或者想要状告你的人有几何，只说董家血脉也不一定只你一个，我听闻董家老太爷当年花名在外，且老当益壮常夜宿外室家中......”
他这么一说，让董瑞阳不由得愣怔住了，他心里一颤有些不好的预感。就好像，若是今日不能离开三法司，只怕自己将永无自由之日了。
想到这里，他的眸子就禁不住狠狠的一颤，甚至叫嚣的劲头也弱了许多。
“王爷，那几名女童只是我买的丫鬟，属于私产，衙门怕是也管不着她们是否是死于非命的吧。”
董瑞阳的话使得押着他的衙役面面相觑，俱都看向了不远处的萧清朗。
萧清朗敛袖冷笑，“虽然你出了银子，也买了她们的卖身契。可大概不知道，她们之中有四人的卖身契是假的，是被人贩子拐卖之后卖给董家的......”
一听这话，董瑞阳彻底傻眼了，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茫然跟恐慌之中。他虽然不精通刑狱律法，可是也知道，若卖身契是假的，那......那么，那四名女童便是良家女儿，是他万万不能随意取血炼丹的。

第三百四十七章
完了，彻底完了。只一瞬间，他就宛如被人抽去了得意，瘫软到了座椅之上，就连押着他的衙役都失手没能拽起他来。
“哦对了，忘记跟你说了，根据大理寺的勘察，那处坍塌的暗室之外，有使用炸药的痕迹。且里面，还有并不属于女童之身的尸体......这其中的关窍，你且自己想想吧。”
“至于玄阳道人，你若愿意减轻罪责，自然可以供述他的去向跟来历。若是执意包庇，那本王也懒得与你多费口舌。”
说完，他就挪步而去，临离开门前之时，还好心叮嘱一侧的衙役说道：“董老爷惯是喜爱享受之人，稍后将这上好的大红袍跟白玉茶盏收拾好，送入董大老爷的牢房之中。”
“是。”得了吩咐的衙役虽然有些不解，可依然恭敬应下了。
衙役躬身离开后，萧清朗才对一旁魏广吩咐道：“稍后你去寻唐大人安排一下，三法司凡是与董家有旧怨，又或是与董家有任何牵连往来的人，一律不得靠近董瑞阳半步。”
“是。”不用多想，魏广也联想到了恨不得让董家断子绝孙的人何其多，更何况现在牵连到了先帝末年之事，若是有人要杀董瑞阳灭口，也不无可能。
更何况，王爷曾说过，那幕后黑手最擅长的便是利用人心旧怨行断尾之事。想到此处，他也不敢再耽搁，赶忙回身寻可靠的侍卫吩咐下去。
待到往验尸房走的时候，魏广才愁眉苦脸的对萧清朗说道：“王爷，您怎能那么轻易的就喝董瑞阳递上的茶水呢？董家当初的所作所为，那一出不是丧心病狂，想要将您除去的？”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王爷的宿敌太多，不得不防。
之前在苍岩县城的时候，王爷毫无嫌弃的吃了许楚的臊子面，就让他心里忐忑了半天，以至于捏着刀柄的手指都发白了。
却没想到，今日王爷竟然还与当年恨不得要他性命的仇敌之侄同桌饮茶。
萧清朗有些心绪不宁的揉了揉额头，又听魏广依旧在叮嘱，不由的叹口气说道：“魏广，你怎得越来越唠叨了？莫不是觉得差事太清闲了，想要领了差事去追捕逃犯？”
“又或者，本王真该让楚大娘为你说一门亲事，免得你精力过剩。”
魏广还欲说话的嘴直接半张开，生生因为这句话而没吐出一个字来。他有些憋屈的看着自家王爷大步离去的背影，为自个哀叹了一声。
未等他再追上去说些什么，就见自家王爷已经迈步入了验尸房内，那姿态动作就好似出入的是寻常酒楼茶肆一般随意。
他进门的时候，就见曹验官三人正兴致勃勃的摆弄着一堆白骨，且时不时的叫许楚上前指点。
如此情形，毋庸多言，必然是如她将医书交给楚大娘等人那般相同无二了。
想来，她以仵作之女的身份成为记名仵作，而后又因验尸之能得到帝王赏识，继而成为大周朝唯一能上朝的女官。且不说她的传奇经历，便是她那常人无法比拟的验尸学识，就足以让同为官籍的几名验官折服了。
“从骨质、盆骨跟眉骨等明显能区别骨骸性别的特征之外，其实还有许多别的方法去区别。”许楚一边说，一边详细解释起来。
一般而言，人在十一岁到十六岁之间，只骨骼并没有太大的性别差异。
而随着生长发育，男性的骨骼相较于女性的骨骼会变得较长且粗壮、厚重。同时，比女人轻薄光滑的骨面而言，男性的骨骼表面会比较粗糙，而且会有明显的突起。
所以若在骨骸不齐全的情况下判断死者性别跟年纪，自然也能通过检验死者颅骨、下颌骨、长骨等方面去判断。
“另外，有一些细小的不同，也能缩小死者年龄范围，甚至于推算出她的出身、经历跟生前生活习惯。就像年老之人的骨质多是疏松的，且牙齿跟牙龈多有表现。又或者这次我们在鹿山别院发现的那具成年女性的骨骸，一眼能确定其成年，可是否有生育却难以推断，不过我还是以其骨骼情况推测她年纪在二十左右。”
“那是因为，常人在十八岁起，骺板与椎体就开始融合，可死者的骺板跟椎体融合刚刚起了趋势。且本该在二十三岁到二十五岁开始融合的髋骨，也还未有任何融合迹象。所以，我断定她是年纪在二十岁左右。”
“另外，丹鼎派善于炼丹，且习惯服用金石药修炼。所以我推断，她的死因极有可能是有一深得她信任的人，将剧毒鹤顶红参杂入了她自己服用的金石药中，继而使其毙命。”
许楚解释的极其仔细，若不是眼下骨骸多，只怕她都恨不能亲自解剖个新鲜尸体，将尸体上的伤痕跟五脏六腑的不同皆指给曹验官等人看。
在她看来，曹验官几人虽然有些迂腐有些世故，可是也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若他们日后真能抛弃谨小慎微的性情，专心验尸，那三法司的办事效率也将会提升一大截。
曹验官跟萧明珠学的认真，心绪也十分平静，可是余下的两名验官此时心情就十分复杂了。不过不得不承认，那白骨在她手上，竟就如同新鲜的死尸一般有诸多可验之处。
以前他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白骨，只是每次就只能凭着蒸骨而验出人在生前是否受过重创，是否有骨折情况。却没想到，除了这些，竟然还有人能把白骨验看得如此淋漓尽致的。
就这样，二人一边懊恼自己学艺不精，竟然比不过一个女人，一边又迫切的想要听她再往深里讲解一番。
“敢问大人，除了白骨之外，在验看腐尸的时候，大人可有何讲究？只是凭借经验而直接解剖尸体，勘验其内里情形，还是要凭借其他技巧？”曹验官身侧的周姓验官见许楚放下白骨，担心她要离开，于是赶忙指着一旁两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尸体问道。
那尸体纵然经过了酽醋的清洗，可在停尸房放置了一夜，也已经再度渗出了腐败的血水，还散发出阵阵腐败的腥臭味道。
不过许楚却并未在意，她行至腐败最为严重的那具女童尸体一旁，看着其上被蛆虫跟蝇虫蚕食翻啃过的青黑皮肉，叹口气说道：“在验看尸体之前，诸位不妨先查看啃食其尸体的活物。比如蛆虫等物。”
“按着蛆虫的大小，跟种类推断死者死亡时间，有的时候比肉眼观察尸体变化形态更为可靠。甚至，根据其尸体上的活物，可推断出死者是否被移尸，是否被掩埋过，或者是否被丢入水中......若其身上的活物，与寻常尸体腐败而产生的蛆虫不同，我们甚至能根据那与众不同的小东西推断出她的死亡之地。”她说着，就用抬了抬下颔，示意几人看向之前楚大娘验看过的蛆虫跟泥土。“当然，若是蛆虫体内有毒素，那也能推断为死者生前曾有中毒现象。”
“原来如此，怪不得大人并未让人直接清洗尸体......”周验官恍然道。
之前他还觉得那些东西十分恶心，甚至几乎是大周所有的仵作，在发现腐败的尸体后，第一件事就是先将其上的蛆虫等物清洗干净。
所以，纵然验尸多年，他也没想过凭借啃食尸体的虫子去推断什么。
他得了解释，心里的惊骇也就渐渐变为了叹服。说实话，不论这位许姑娘成为大理寺丞是如何惊世骇俗的事情。至少在验尸之事上，她当真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此时，他们倒是越发能感慨王爷的知人善用了。但凡他们也是如此出众，又何愁没有出头之日，甚至会为着些许的蝇头小利帮着一些权贵人家做遮掩？
萧清朗并未上前打断她，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许楚聚精会神的指导。他原本以为，她只是在验尸之时才会如此专注肃穆，心神坚定丝毫不受旁人的影响，却没想到就连将自己赖以骄傲的验尸手法，都可以如此不吝啬的教给他人。
因为这具尸体是许楚昨日就已经解剖勘验过的，所以她今日并没有再度解剖，而是摘下手套说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若是再有尸体之时，我再来讲解旁的。如果诸位有所疑问，尽可让人寻我，但凡我知道的，必不藏私。”
其实之前和亲公主的尸体，她解剖的时候几名验官就在跟前的。如今仔细想一想，当时她的手法十分娴熟，而且动作也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偏生下刀之处都巧妙地避开了错综复杂的经脉。若不是亲眼所见，又有谁能相信，执刀之人竟然只是个年过二十的女子？
那日因为惊慌而未曾生出的震撼，此时渐渐浮现在三位验官心头。不说旁的，就是她对人身上奇经八脉的掌握，还有那不偏不倚能恰到好处解剖胸腹的手法，就是他们干了半辈子仵作验官所不能及的。
今日许楚说的十分自在，相较于让一些不懂验尸的人看着尸体听她云里雾里的话。又或者让众人强忍着作呕而围观验尸，此时认真且并无异色的验官们显然与她更搭。
如果她能将自己前世所学尽数交给三名验官，甚至普及到各地的仵作衙门之中，或许对提升大周仵作的验尸技术会极其有效。
当然，她算不上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只是觉得既然穿越之此，她总不能真的一事无成。
若比琴棋书画，她怕是只能丢人现眼，诗律不同，琴棋不懂，实在无法留下什么让人叹为观止的作品。所以，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自己所会而旁人皆不懂的东西。

第三百四十八章
那便是一身高超的验尸技术，还有许多比大周人更为先进的知识跟认知。
萧清朗见许楚摘了手套，当即上前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先下衙吧。”
许楚点点头，今日的尸体跟颅骨皆已复原，画册也都呈交给了司空翰，所以衙门里也用不到她了。
至于查案的事情，有萧清朗跟唐乔正等人，自然也无需她再去奔波。
虽然真的能一心验尸了，可是许楚忽然有了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滋味，就好像心里空落了起来，算不上难受却有些别扭。
“你对凶手有何想法？”二人并肩从衙门溜溜达达的往回走，许是气氛有些冷寂，所以萧清朗便开口寻了个话题问道。
其实他也并非故意寻话说，而是当真想知道，通过那些尸体跟凶手行凶的手段，许楚能推测出什么。
自从云州城相遇一来，他就对许楚的那套心理画像的理论格外好奇。后来他也曾套用过那个法子，甚至在审理案宗之时，也用过，当真觉得有奇效。
萧清朗默默的看着她，饶有兴趣的等着她的话。
许楚挑眉瞧了他一眼，眉心微动说道：“其实这案子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案情十分明朗。”
“假如用处子血炼的丹真是为了恢复某个人的男、根，又或者是想要让董瑞阳日日沉溺温柔乡，那应该取碧玉年华的女子血液更为合适。更何况，就算取血，也不该用那种手法，只取女童破瓜之血。另外，那尸体虽有完整的，可是更多的却是被明显砍过或是有缺失的，这更像是有意所为的。最后，我也实在不明白，为何在人死后，乃至尸体腐烂，董瑞阳跟玄阳道人还要藏尸，而并非是寻个地方抛尸。要知道，相比于藏尸，在深山中丢弃尸体，要更容易抹去痕迹。”
所以，这之中一定还有什么她们没发现的关联，或者是内情。
萧清朗长长吐了一口气，拧眉说道：“我隐约记得，年幼之时曾听太傅提及过一些被烧的禁书，其中好似记载过有人以活人做法术之事。只是一则大周并未有那些传闻，二则我寻遍史书，也只是寻到一二端倪，加上公务繁忙所以就并未仔细研究。”
“不过多年前我好似曾听花无病给明珠讲过一本轶事杂记的话本子，是说江浙之地有一名为赖省干的富户，以妖术杀人祭鬼，其常在浙中买十余岁童女供祭祀使用。只是本朝并未有过那般案件，且那类诡异故事，多是为宣扬《心经》而编纂的，所以我并未放在过心上。”
如今要是非要说起来，倒是如现在这案子中女童接连死去却尸骨不被抛弃的情形格外相似。
许楚愣了一下，神情肃然道：“你是怀疑，以女童之血炼丹是假，实际上，是有人借机祭祀恶鬼？”
萧清朗摇摇头，“现在还不敢做如此定论，稍后我们先寻明珠问一问当时的故事再说。”
许楚闻言，也不再追问，她点点头继续说道：“除了那一点之外，还未完全腐败的死亡女童体内都发现了致命的金石药，且余下的骨骸身下泥土跟身上蛆虫内，全部都有金石药的残留。若按着常理推断，应该是有人喂食了她们金石药，以至于让她们昏昏欲睡......”
“后来发现那具女人的骨骸，虽然是似于鹤顶红中毒，可是鹤顶红的毒药中也参杂了金石药。加上王爷曾说过，丹鼎派就是以丹药著称，她们修炼常以丹药辅助，而金石药便是她们最常服用的一种。所以，我便推测，极有可能是有她信任之人将鹤顶红混在金石药中喂她服用了。”
“死者若真为道姑，却有了身孕，那这就很有可能是她送命的原因。”
“而那人为了遮掩罪行，才会寻到董瑞阳做掩护。说到底，那些所谓的取血女童的死，最大的用途就是遮掩那名道姑的死罢了。”
“另外，根据勘验几具没有完全腐败的女童尸体情况，知道了她们私处都有过出血，可是却没有暴力撕扯跟侵犯迹象。所以我猜测凶手的性情多半不是凶残成性的，而且他很有可能有不同于常人的癖好，甚至是不能人道。”
说到这里，许楚不禁叹了一口气，“所以王爷，我觉得现在关键的还是要搞清楚，给董瑞阳炼丹的人，跟那死了的道姑到底是何干系。只要搞清楚这些，案子就能即刻了结了。”
萧清朗勾了勾唇，目光淡淡带着欣慰的看着侃侃而谈有条不紊分析的许楚，点头道：“此事我已经着令唐乔正去查了，能做到大理寺卿的位置，这点事儿必然难不倒他。”
他说的笃定，就好像一切早已了然一般。不过许楚却并不怀疑他的话，毕竟自己随他查过多起案子，每一宗，他都能提前洞察，就好像一切罪恶跟手段在他眼前都形同虚设一般。
再者，萧清朗识人之能，根本就不是常人能比的。他将唐乔正提拔为大理寺卿，相比唐乔正就有足够的能力为三法司效力。
相比于前世小说中看过的桥段，许楚觉得这才是三法司真正的模样。比动刀动枪，动辄出动精锐通缉朝廷要犯，又或者是在江湖上兴起阵阵惊涛骇浪的六扇门之类的桥段，动脑探案且能压制住大周罪恶的邪风才是真正的刑狱官员。
傍晚时分，在萧清朗刚要询问一道前来的萧明珠关于浙中人杀人祭鬼的故事，就听的下人通报说唐乔正前来求见。
至于求见的谁，根本无需多问。
在许府门前来回踱步的唐乔正，是真的有些诧异。他原以为王爷只是看重提拔了许楚，却没想到，王爷跟许楚的关系竟然如此亲密，以至于离开衙门都不曾回王府中去。
所以在许府门前等着的时候，他心里就不免开始揣测起来，莫不是这位新晋的大理寺丞许大人，还有旁的背景？以至于王爷都如此厚待与她？
可是当初他曾寻吏部尚书问过，说这位许大人家中只有一个做仵作的爹爹，再无其他亲人。家世背景清白简单，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那......莫不是王爷看上了许大人的美色？
可是许大人虽然算得上清秀佳人，可却也不是什么绝色。要知道，王爷当年之所以被称为鬼见愁玉面阎罗，其不近女色，对女子铁面冷情也占了极大的一部分缘由。
久而久之，京城上下就都开始猜测王爷有龙阳之癖。所以，怎么想，他都觉得王爷被许大人的美色迷惑，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么越琢磨，唐乔正的思绪就越发偏了起来，以至于萧清朗都行至门前了，他还未能回过神来。
“唐大人在想什么？”萧清朗并未惊动沉思的唐乔正，而是挑眉声音低沉的询问道。
“王爷的龙阳之......癖”唐乔正脑子一抽，竟然生生把最后一个字补全了。待到瞧见萧清朗似笑非笑的神情之时，他心里哀嚎一声，赶忙躬身行礼道，“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紧跟在萧清朗出门，欲要到靖安王府书库寻找端倪的许楚，此时表情愕然一瞬。到京城这些日子，她自然也听说过萧清朗以前的名号，再加上他曾说过，只怕就连太后也怀疑他有断袖之癖呢，只是却没想过，竟然会有人如此堂而皇之的......当着萧清朗的面吐露这话。
她余光瞥了一眼萧清朗有些抽搐的太阳穴，心里为唐乔正默哀一瞬。
其实也并非唐乔正没有心机，只是他没想到，这次求见不仅王爷出来了，就连许大人也一副要跟随王爷一道去王府的架势。纵然他们的确是同僚，可是在这夜幕降临之时，一个孤男携带一个孤女到府上，这事儿怎么想怎么有奸情啊......
这么一走神，他的嘴可不就图噜了？
萧清朗没给他懊悔的时间，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哦？本王倒是没想到唐大人竟然如此关心本王。”
他的话里没有情绪起伏，却依旧让唐乔正汗流夹背，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王爷恕罪，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是说王爷龙精虎猛、春秋鼎盛、年富力强......”他越说，就越发觉得自己心虚，就连偷窥萧清朗脸色的心思，都不敢生出了，唯有低头声音越来越低的嗫喏起来。
许楚心道，怎得觉得这台词越说越像是青楼楚馆调戏之词啊。不过这些词用在萧清朗身上的话......她不由得将落在萧清朗抽动发黑的脸颊上的视线微微下移，还未落到他的腹部，就听到萧清朗语气阴沉的开口了。
“行了，先去王府。”
临行之时，萧清朗还隐隐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神情瞥了一眼许楚，有些警告好似还有些不好意思！
萧明珠凑到许楚身边，小声说道：“楚姐姐，你瞧瞧，自打三叔春心萌动之后，连嘴巴都不毒辣了。要是放在以前，此时他定会将唐大人损的面无人色，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呢。哪里会轻轻放过，而且那耳根子还红了起来......”
许楚闻言，视线不由自主的就扫向了萧清朗的耳根，见其确是有些发红。
走在前面的萧清朗，脚步一滞，而后恍若未曾听到一般的继续往前行去。
大抵除了他自己，旁人无从得知刚刚他又回想起了今早惊醒之前的旖旎香艳的梦境。也正是如此，使得他此时竟然不敢多看许楚一眼，唯恐自己会有失态。
也亏的萧清朗到许府的时候，是同明珠一道的，所以纵然有人看到，也难生起流言蜚语。
更何况，京城里对他的传言，早就让一众人都不相信他会对女子心生爱慕之意了。
不过话虽如此，有一日他与许楚的关系不过明路，就有一日不能肆意相交。就像现在，为着与小楚多待一会儿，都要带上叽叽喳喳缠着小楚不放的明珠做掩护。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暗暗盘算起来了。许仵作一日不现身，他就没法说服小楚成为准王妃。这实在是个难题......
临进王府大门之时，萧清朗吩咐魏广去了一趟孙家，只说有要事相询。
无论许仵作为何要藏匿行踪，又或者他倒是隐瞒着什么秘密，总是要想办法让他现身才行。否则，自己与小楚的感情，又如何能告知天下？
他倒不担心自己与小楚心意相离，只是如今这样遮遮掩掩的，实在有些难受。再者，若是能让皇太后认可小楚，且小楚又冠上靖安王准王妃的头衔，那日后她在京城行走之时，旁人也会更敬重一些。
甚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手，在下手之时也会掂量几分。
回到王府之后，萧清朗没有再计较满头大汗心思惶恐的唐乔正失口之事，先差人将许楚跟萧明珠带到了王府书库之中。据明珠所说，花无病当时是被花相罚抄写《竹书纪年》，只是花府的《竹书纪年》早已被他祸害的不全了，所以他就寻来王府借书。借书的时候，偶然翻到的一本轶事杂谈看到了那个杀人祭鬼的故事。
只是当时花无病讲的粗糙，且隐去了许多细节，使得她也记不清具体来龙去脉了。就隐约记得，好似是说一种风俗，又好像是什么鬼怪故事。
待到与许楚跟萧明珠分开后，萧清朗才带了唐乔正去书房，直接了当的询问他的调查情况。
唐乔正将今日所查名册上的道士情形一一禀报，这些人虽然号称方外之人，可却也不敢真与官府说虚言。尤其唐乔正此次，是打着靖安王的旗号，更是让那些还欲要在京城达官贵人府上得赏钱的道士门谨慎回话了。
他们所说，与宁苏白昨夜所探听到的消息别无二样，甚至有道士可证明，董瑞阳的确与他们询问过一人血炼丹之事。因为那法子太过玄妙，且有些邪乎，所以他们都不敢应承。
后来听说，他不知从哪寻来了一名玄阳道人，号称是丹鼎派的传人。当时，随他前来的，还有一名身形短小面容俊俏的女道姑。
道教之中，有内外修炼之法，也有流派会以自身为鼎炉修炼阴阳之术。所以，就算她们二人说是师出同门，旁人也并未质疑什么。
后来董瑞阳就只用玄阳道人跟那静虚师太帮他炼丹，直到有一日玄阳道人说他与师妹静虚师太要闭关，董瑞阳才又开始寻了旁的道士按着董瑞阳的法子炼制丹药。
在那之后，每次炼丹的药引子跟药粉，都是林瑞阳亲自到玄阳道人跟静虚师太所在的暗室中去取。
数天之后，玄阳道人出关，只说静虚师太为修炼暂时回道观了。此后，他们就在未曾听说过静虚师太的名号，自然也就没人提及她了。
唐乔正见萧清朗一目十行将他呈上的记录书册看完，继续说道：“下官曾下午派人追查过玄阳道人的出身跟来历，知道他并非什么丹鼎派的传人，就连做道士都是半路出家。不过在东郊二十里之外，倒是有个荒废的道观，里面供奉着丹鼎派的师祖王玄甫塑像。下官让一些信道之人辨认过，错不了。”
萧清朗眼神犀利，可动作却并无异常的合上手中的册子，问道：“可是查出了玄阳道人与静虚师太的关系？”
“王爷果真料事如神，那道观虽然已经破败了，不过却还有个看门人。据那看门人说，其实那道观的先馆主，实际上是静虚师太的父亲，她父亲死后，经丹鼎派一脉传承与她。后来不知怎得，静虚师太救了个年轻人，就是后来的玄阳道人。”他说着，就从袖中取出另一本有些年头，甚至破搜搜的册子递上去，“这边是当初道观兴盛的时候，所有在道观中修行道士的名册。其中记明，玄阳道人是先帝三十六年才摒弃红尘入道修行的。”
一阵冷风透过窗户吹入，使得案桌上的灯光有些摇曳，同时也让萧清朗陷入了深思。

第三百四十九章
虽然一切恰如许楚推测的那般，可是玄阳道人的身份，却越发让萧清朗怀疑起来。
他是先帝三十几年才入的道观，满打满算讲，在被帝王看重之前也不过才做道士二十年。
他到底是如何在二十年之中，超越诸多自幼求道之人，摇身一变成为得道高人？又是如何入了先帝的眼，使得其能成为暗中为皇帝炼丹的道人。若说这里面，没有旁人的手笔，萧清朗绝不会相信。
就算他天资聪慧，总不可能在短短时日内，就超越自幼在道观修行的丹鼎派真正的继承人静虚师太吧。
他微微眯眼后倚在座椅之上，手指点了点手下的纸张，片刻后说道：“玄阳道人的行踪可有了眉目？”
那日鹿山别院出事之后，玄阳道人就失去了踪迹。后来萧清朗到村中查访，得知常会有酒楼的伙计往别院送吃食，且据酒楼伙计所说，董大老爷专门为一名道人定了一年的饭食。
而后萧清朗查看过，发现那并非一人量的饭菜，若是连上被残害而死的女童，分量倒是差不多。
也是基于这些，他对董瑞阳明知女童下场甚至故意寻找女童炼丹的行径，才能确信不疑。
后来鹿山别院的炼丹房被炸，虽然村民听到了惊恐的尖叫声，可是除了暗室内的尸体外，衙役并未再发现旁的尸体或是伤者。
那么，尖叫的人去了哪里？而炸毁炼丹房跟暗室的人，是他，还是另有其人。而那人，目的只是单纯的揭露此事，还是想要解开女道姑之死的秘密，又或者是被锦州城案幕后之人操纵而为？
唐乔正见王爷问话，也不敢模糊回答，赶忙摇摇头，“大理寺跟刑部皆派人查找，暂时还未发现其踪迹。不过下官查到，玄阳道人在进入道观之前的身份。”
“他本名叫陈远，家中颇为富裕，也是自幼读着圣贤书长大的。如今户部员外郎刘大人，与他恰好是同窗。据刘大人所言，他在家里的时候，常得相邻夸赞，以至于其父母总对外宣称他天资聪慧是难得一见的读书料子。只可惜，在参加科考后，几次都未能考中秀才，所以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以至于常常借酒消愁流连画舫酒楼之间。”
“先帝三十年之时，他家中父母先后亡故，此后不事劳作的他也开始以变卖家产维持生计。只是纵然家中落魄，他还是改不了吃酒抱怨的性子，甚至常会与一些公子哥一言不合打闹起来。”
“至于他被静虚师太救下的事儿，应该是他将家产挥霍一空，使得画舫中的打手将他打了个半死丢到了附近山中喂狼的时候了。”唐乔正一边说，心里一边唏嘘不已，“因为有同窗之谊，所以员外郎刘大人当时听说之后，还特地派人找寻过他，只可惜在山里并未寻到他的踪迹。”
“刘大人当时将此事报给了京兆府，京兆尹派人查问后，也没找到他。此后，他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加上他没有亲眷出头，所以刘大人报官说他失踪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下官顺着刘大人提供的线索寻过陈家旧宅的邻居们，他们皆能证实此事。而且，按着道观里看门人的描绘，绘制的画影图形，他们也都做了辨认，确定玄阳道人就是陈远无疑。”
萧清朗闻言神情未变，须臾之后，他挥手道：“明日、你再去审问董瑞阳，既然他能寻到玄阳道人为他炼丹，就必然知道玄阳道人更多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当时诈他的话之时，他曾默认过他是知道玄阳道人为先帝炼丹之事的。那那么隐秘的事情，就连董贵妃都被隐瞒着的辛密，董瑞阳是如何得知的？
当初先帝痴迷道家丹药以求长生的想法，只持续了不过两三年，而后先帝骤然醒悟，将一切炼丹之物尽数销毁或是处置了。虽说有不少人暗做手脚，趁着先帝病重且董家为大的乱子，将一些制造精良的器皿偷渡出宫，可是身为炼丹者的玄阳道人又是怎么逃出升天的？
当时宫中情势逼人，加上有先帝的吩咐，所以内廷在此事上毫无作为。何况后来董家有谋逆之心，更使得再无人会追究先帝炼丹的事情了。
后来当今登基，平治内忧外患，在国事面前，玄阳道人的事情也就无足挂齿了。
时间久了，再无人提及玄阳道人，直到此次董家别院出事，才让萧清朗再度想起那些过往。
在他看来，玄阳道人出现的突然，失踪的诡异。而那个将他引荐到先帝跟前的人，与最后让他躲过宫中追查而逃出的人，极有可能是一人，且是跟幕后黑手同路之人。
要不是先帝醒悟，不再服用丹药以求长生，恐怕最后的结局也将会与那道姑或是女童们相似，金石药中毒而亡......
想到这里，萧清朗的眸光便是一暗，他抿直唇线，将当初许楚所刻画的幕后之人的形象在脑中过了一遍。虽然现在他对那人的身份还不清楚，可是大抵也有了了解，在京城的局中，他是将他跟小楚看作对手的。
纵然那人想要除掉他们，可目前也不会轻易再派人刺杀。或许在那人看来，这一连串的案件，只是刚刚挑起他兴致的游戏罢了。
前者有使臣团一案，既想给皇室难看，又欲要打皇家的脸。而董瑞阳别院一事，一是要为难当今，让他在先帝遗诏跟民愤之间相选。二是......要挑衅与当今跟三法司掌管着的萧清朗。
而此案之后，恐怕那人的手段将会更直接，甚至更加让人猝不及防。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萧清朗心里清楚，往后的事情绝不是他担心就能避免的。不过正如小楚所言，只要那人还在布局，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也会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去将他挖出来。
“董瑞阳被冷了一日一、夜，外面人又无法给他传递消息，想必此时他正是身心俱疲惶恐不安的时候，此时你去提审，必然会更容易让他开口说实话。”萧清朗敛眸遮掩住心中的情绪，吩咐道，“问清楚他是何时、怎样、如何见到玄阳道人的，是否有人向他举荐过此人，使得其对玄阳道人如此信服。”
按着卷宗来看，董瑞阳寻过的道人并非一二，可唯独玄阳道人能单独宿于他的别院，且享受着他提供的一切便利。甚至，在知道玄阳道人与先帝末年之事有牵扯，极有可能给他招惹来当今的猜忌后，他还能一意孤行的将人藏于别院。单凭这两点，就足以推断此事必有内情。
唐乔正拱手应是，见萧清朗没有旁的吩咐了，这才躬身行礼告辞了。
其实唐乔正不是不想细问，只是他的直觉告知自己，有些事情不是他该问的。就比如，他认为此案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只要寻到玄阳道人就能落案了。
可是王爷却非要知道，董瑞阳找玄阳道人炼丹之事的具体情况。这玄阳道人......
等一下，先帝三十六年成为的道士......当年他在大理寺，曾听先内廷总管隐约提过，先皇曾经误服了许多丹药，以至于身体有了严重的亏损......
莫不是，这次歪打正着的寻到了当初哄骗先帝服用丹药的道士？
若是这样，那......他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那他还是按着王爷的吩咐来吧。免得到时候，牵扯出宫中秘事，使得自己前程不保啊。
其实这也是萧清朗放心将此事交付给他的缘由，相比于许楚的不畏强权毫无顾及，唐乔正跟司空翰这样几十年浸淫在官场中的老油条，更懂得趋利避害。
若此时是许楚去查，萧清朗大概就会犹豫一番了。倒不是为了隐瞒她什么，而是他深知此事极有可能涉及到一些权贵，若是处置不好，只怕去追查的人就会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甚至，无需幕后之人出手，就会有接二连三想取她性命之人了。
外面月色潺潺，斑驳的树影落于书房前的台阶之上，彰显一派静谧寂寥。
世人都说靖安王空有一身好皮囊，却不懂情爱享乐之事，却不知他自有他的闲适之地。这四面都是藏书的地方，说句书库还真不为过，若不是许楚亲眼来见的，只怕她也不会相信，一个只有二十几岁的少年，竟然收藏了这么多书籍。
书库之中，四面皆有宫灯照着，所以并不晦暗，只是在灯光交错之间，让人有种看不到尽头的错觉。但凡目光所及，全然都是各类早已分门别类的藏书，但看其量就足以让人叹为观止。
带她们前来的下人将二人引入书库后，就躬身退到了一旁，不再做任何打扰。
而许楚则摩挲着一下高可达屋顶的书柜，感叹道：“这要几十年才能看完的吧。”
萧明珠此时正凑在专门放置鬼神话本的书柜之前翻找，听到许楚的话后，浑不在意道：“也不用多少年吧，据说这里面的书三叔早已看的七七八八不了，唯有一些他看不上眼的闲话杂谈，还未怎么翻阅过。”

第三百五十章
许楚错愕一瞬，下意识的就看向看不出数量的书架，又想起他素来广博的见闻，跟一目十行却能过目不忘的本事，半晌才感慨道，萧清朗果然是老天的、宠、儿。
相比之下，她们寻常人，就好像是老天爷的继子继女一般。
书库之内，墨香浮动，带着纸张跟竹简特有的气味，并不恼人，甚至能让人不自觉的沉静其中。
就连素来叽叽喳喳的萧明珠，此时也精精有味的翻读着一些记载奇闻异事的书册。
许楚行至收藏着关于江浙之地各种奇事的书架之前，这一面一人多高的书架上，全然是各地各县的地志跟杂书，以地名分类，倒是直观而整齐。
说实话，许楚还真不曾想到，以萧清朗那般面目肃然为人清贵冷然的性子，竟也会收藏这么多的志怪小说。
便是一眼扫过，她就发现，这些神鬼故事之中，除了记录四方山川，动植异物，异人为主的地理博物体志怪的书籍，也有许多市井坊间杜撰而成的故事册子。她很难想象，萧清朗是以怎样的神态跟心思，去翻阅那些神神叨叨的书籍。
不过她转念想起了萧清朗曾经执笔撰写的关于她这阴曹女官的话本子，那情节也是跌宕起伏，虽然没有多少可信度，却也哄骗了不少人跟风，所以她心里顿时就生了了然之意。怪不得他对编写故事那般擅长，原来是早有研究啊。
突然之间，许楚就觉得萧清朗清贵高雅的形象，有些摇摇欲坠了。那感觉，大抵就好像她前世的时候，在课堂上偷偷看漫画书似的。
她心里暗暗觉得好笑，不过手上的找寻的动作却并未停滞。一连看了四五本怪志奇闻的小书之后而无所获后，她就有些失落起来了。
面对浩瀚的书库，想要找寻一个没有多少眉目的故事，实在是如同大海捞针。
她看了一眼萧明珠，见萧明珠还在翻动着书册，许是看到了可怖的地方，还下意识的往自个这里挪了挪身子。
她见状，也不打扰萧明珠，接着取了一册被放置在浙中范围内的小册子。这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其封面已经有所磨损，不过却并不妨碍许楚看清其上的《谈薮》二字。
翻开书页，却见其上有一行极为洒脱的注释，这注释的字体比中规中矩的行书跟楷书，要随意的多。可偏生，比之她见过的草书，又收敛工整许多，使得她乍一看就觉得有些突兀跟别扭。
“《谈薮》此书乃多叙宁、理两朝事，相距百载，其伪殆不足攻。凡书中所载杂事二十五条，皆他说部所有。殆书贾抄合旧文，诡立新目，售伪於藏书之家者。”
也就是说，这《谈薮》并非原著，因原著早已散失，所以后人便根据各种古籍之中散落的相关记载，重新将故事收录起来。
许楚犹豫了一瞬，便翻开书页细细翻阅起来，也不知看到卷几之时，她忽然神情一震。
“宋人赖省干，以妖术杀人祭鬼，在浙中买十余岁童女供祭祀使用。一女童的母亲，信奉观音大士，女童曾随母亲习念《心经》。到轮祭时，沐浴妆饰，锁在空宅中，女童自认必死，就一心诵经。夜半，有怪物从天窗下来，光闪如电。女童急忙念揭谛咒，口中忽出光，怪物欲进不能，又退走。女童口中光渐大，射怪物，铿然有声，仆倒在地上。正逢巡逻兵卒经过，女童呼叫说杀人，兵卒破壁救出女童，看见一条大白蟒，已经死了。抓捕赖省干及其家人，依法治罪。”
就在她一字一句默读之时，忽然听到萧明珠惊道：“楚姐姐，这里有记载，说是宋襄公让邾文公杀死鄫子来祭祀次雎之社，这算不算杀人祭鬼啊？”
许楚闻言，赶忙探身看过去，只见其下有几行极小的注解，说是殷代以来常有君王以人替为牲祭祀，以求风调雨顺社稷安稳。后又有南蛮或羌胡以杀头生子而献祭的风俗，以求人丁兴旺并且保持父系血统纯正。
她神情凝重，翻过一页继续低声读道：“自宋襄公后，有鲁国季平子用人牲祭祀亳社，后百濮之地兴起以祭鬼之人骨制作密宗法器之风。更有甚至，有人传言能以秘术借祭鬼之事，逆天改命以求死而复生与长生不死......”
“密宗兴起，使得百濮大乱，百姓无所不用其极诱拐外乡之人，将之杀死祭鬼。或有富人家以自家奴仆或是家中子嗣替代十分惨酷。后更有富人家以钱募人求之，谓之采牲。”
“后数年，密宗势大，有官员接连沉迷于密宗的尸身法术，有颠覆朝纲之嫌，遂被官府追缴。此后，朝廷将有关书籍一令销毁，世间在不闻祭鬼之尸制密宗法器之事，也无人再提尸身法术......”
相较于萧明珠因发现了有用的信息而露出的雀跃激动表情，许楚此时的心情却要沉重的多。
这只是一本杂记，并非正式的史书，可看得出来编纂此书的人应该是与史官有过关系的。笔锋刚正，不偏不倚，倒像是借着鬼怪故事的幌子，记录下朝廷不允许流传之事。
思及此处，许楚就将书籍翻到扉页处，却见其上只有简单的一个《老叟笔记》的名字。而写书之人的姓名与来历，皆不清楚。
许楚蹙眉，再度翻看起书中其余的故事来，多是有名有姓的杂记，不似一般的鬼怪志异。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笔者经历过，或是亲眼看过的。
看着手上的笔记，许楚的脑中迅速闪过自己所验看的尸体之上的异样。尸骨完好，书中所说的制作人骨珠、人骨笛所用少女的腿骨，还有制作人骨碗所用的颅盖骨，皆没有丢失。
那人若是真只将人血炼丹作为遮掩，那么其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到底，这件事只是简单的他想要掩藏女道姑的尸骨，让人误认为女道姑也是董瑞阳所买来的女童。还是另有其因？
若是前者还好说，若是后者又涉及到消失百十来年的密宗之事，只怕就会牵扯出许多隐秘了。毕竟，按着正常情况而言，纵然密宗手段残忍为朝廷所不容，也不该被明令禁止记录在史书之上。
可是所谓野草烧不尽，没准密宗之中还有幸存者，更甚者还在暗地里密谋着什么......
按书中所写，密宗的尸身法术，号称可以逆天改命，甚至起死回生，超出轮回而不死不灭。且当时，有诸多显贵官员皆沉迷与其中。可见其影响之深，所以这样的邪教当真能被彻底铲除而不留遗患？
“明珠，你再找与本书笔记相似的笔者所写的书籍，不论是奇闻怪志，还是杂文故事，越多越好。”
印刷术虽然早已流传开来，可是还是有一手的笔记跟杂谈是笔者亲自书写而成，在交由书店印刷出售。好在萧清朗收藏书籍的书库之中，多是孤本跟手写的笔记，所以对她们寻找同一人的书籍甚是有用。
若是能多寻一些此人的书卷，难保不能通过其文稿推测出其身份，继而断定他所在的年代。然后在查找相关的史书跟稗官野史，未必不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萧明珠见自家楚姐姐刚刚沉思的模样，就猜到她必然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这会儿也不多问，只管点头去忙活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二人身前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少，许楚才疲惫的揉了揉僵硬发痛的脖颈。就在她重新打开一门书，欲要凑近宫灯之时，才倏然发现在无风的书库之内，那宫灯的柔光竟然有些晃动。
她豁然抬头，就瞧见身姿挺拔的俊美男子，正提着宫灯在她身旁为她照亮。看样子，倒像是来了许久，只是因为她沉浸于寻找线索之中，并未发现有人的到来。
萧清朗深切的看着她，眼底含笑，也带着几分心疼。让许楚不由自主的缓缓出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习惯他的气息了，甚至对他的出现提不起一丝的警惕来。就好似不知何时开始，他就已经成为了自己必不可少的依靠跟空气一般，离的远了就会忧虑，靠得近了整个人都可以彻底放松下来。
灯光莹莹，朦胧绰约，纵然深处暗室之中，也能让彼此安心。这种感觉，十分奇异，却并不陌生。毕竟，自从二人交心之后，也算是历经磨难，每每有对方在身旁就会感到无所畏惧。
就在二人有些恍惚的看着彼此之时，许楚身后忽然传来的萧明珠的声音，“楚姐姐，我怎么觉得，这本《博闻志》上的注释，字迹这么熟悉啊......好像是花老爷子的笔记。”
许楚闻言，赶忙回身接过萧明珠递过来的书，却见其上的确有几行注释，只是相较于之前几本书上的洒脱字迹，这本上的字迹是标准的蝇头小楷，笔锋遒劲，足以称得上大家之迹。

第三百五十一章
而这本《博闻志》被他注释的地方，虽然没有记录密宗之事，可是写的却是起死回生之事。讲述的是，雒越之主为救族人而杀妻求福，后他对天呜咽具说情状，抚尸恸哭。上天怜悯于他，使得死魂得灵，豁然复生。
而那注释，则写道：“自古帝王最是深情却又薄情，杀一人为稷，又妄图杀百人换命，可悲可叹！”
对于花丞相的笔迹，许楚并不清楚，所以她只扫了一眼就将书递给了萧清朗。
只见萧清朗略作查看，须臾后眼神微黯道：“有九分相似。”
未等许楚再追问，他就继续说道：“就算不是花相爷亲笔所写，也必是他亲手教导之人的笔记。”
说到此处，许楚不由得表情凝重起来。莫说是她，就是萧清朗此时的面色也算不上好。
早在从云州城往锦州城之时，在章氏一案中，就涉及到了宫廷禁药押不芦。后来，在结案之后，章氏的父亲章秀才曾给过他们一副面容不甚清楚且身着华服的画像。他们根据章秀才的话推测，那人极有可能就是设计了私开矿山跟锦银坊之事的主导者。
而今，这个人的身影越发清晰，若他真是花相意欲隐藏之人，那只怕此事背后的隐情将十分棘手。
这些日子，花相身体渐渐有好转之势，每日也能勉强上朝。只是对于皇上几次追问先帝五十六年的事情，他只讳莫如深，闭口不言。
一则，他是重臣，曾是教导过皇帝的师长，又是一朝相爷，若无故被问罪，只怕会引得朝野内外猜测不断，所以皇帝不好对他用手段。二则，花相素来耿直，在百姓之间名声清廉刚正，是难得的清官。所以，在如今这多事之秋的时候，皇帝还真不好拿花相开刀。更何况是在市井坊间对他以女童炼丹以求长生之事正猜测不断之时，若是花相被撸，或许外面传言会更难以控制。
现在的情形好似就僵持在了这里，他们纵然寻到了新的线索，也难从花相口中得知那人的身份来历。毕竟，若花相愿意说，皇帝也不必在头痛，而他不愿意说，以其身份跟地位，三法司还真不可能堂而皇之的追查与他。
因为不欲将明珠牵扯入更深的阴谋之中，所以萧清朗跟许楚默契的没有就此事继续商讨下去。
待到戍时刚过，齐王府派人来接萧明珠回府，许楚也就此离开。
萧清朗在送许楚离开之时，声音低沉温润道：“也不知这里的事情何时能了结，从锦州城回来后，我就觉得这偌大的王府太过冷清了一些。”
许楚闻言轻笑道：“王府内外侍卫仆人众多，这要是还算冷清，那我那院子里岂不是得算萧条？”
萧清朗本是想借机说一番情意绵绵的话，却没想到，只一开口就被许楚堵了个死死的。他噎了一下，再看许楚眼底掠过一丝好笑的情绪，这才摇头说道：“你啊……”
“已经一年多了呢，虽然那些被隐藏的事情还没能水落石出，可是至少我们已经有了许多眉目了不是吗？”
萧清朗听得出许楚语气中的怅然跟担忧，当即也不再为自己的那点儿女情长所纠结。他行至许楚身侧，伸手帮她将发丝撩到耳后，安慰道：“是，炼丹案后，我就将当年先帝未来得及毁去的卷宗跟案宗一并交给你。”
这是信任，也是承诺，更是他要与她直面当年见不得天日之事的决心。
处理好公务之后，已然是夜深过半，瞧着过了子时，萧清朗才有些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回房。
魏广见状，连忙吩咐小厮去准备热水。
简单的沐浴之后，萧清朗就随意披着外衫做在了房间之中，许是今夜回来的早，倒是让他一时之间生不起睡意来。
发丝上还带着氤氲的水汽，丝丝缕缕的湿发落在月白色的衣衫之上，继而留下些许痕迹。此时的他，倒是褪去了一身矜贵清雅模样，徒留几分旖旎光景，若是许楚在此地，必然又要瞋目结舌了。
大抵，她都不曾想过，衣衫不整的萧清朗，竟然也会有闲适怯意，宛如闲散公子哥的模样。
在她眼里，他应该总是眉目深邃，睿智沉静，纵然面无表情也能散发摄人威压之人。
房内暗香漂浮，带着几分芙蓉暖意，又好似夹杂着几分安神的香料，使得松懈下来的萧清朗心神旷然。
然而萧清朗翻动了几页书，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好似有什么不稳妥的地方。纵然是那些大儒们洋洋洒洒的批注，都使得他提不起心思来细细品味。
过了片刻，他终究合上了书本，扬声吩咐道：“魏广，让人换青竹香来。”
自从与许楚交心一来，他便发现，小楚对青竹熏香十分喜爱。以至于，就连他这个对香料并无偏好的人，也越发的喜爱起让人心旷神怡的青竹香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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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发暗沉，月色也悄然隐去，许是感到有些倦怠，萧清朗竟然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感到一只绵软纤细的手抚在自己的胳膊之上，使得自己随意披在身上的外衫都渐渐滑落。
他倏然抬头，就瞧见一身锦衣华服的女子，正手持一盏琉璃灯垂眸淡笑的看着自己。
或许是俩人相距太近，使得萧清朗竟然能清晰的看到她颤抖的睫毛，还有朦胧隐约的面容。
“小楚……”萧清朗呢喃一声，好似受了蛊惑一般抬手摸向了她的面颊。
他觉得今日的小楚格外不同，向来素面朝天且睿智冷静的她，今日却装扮的格外惑人。他记得，她发髻上垂下的流苏跟金步摇，应该是大周亲王妃的规制，只有在成亲之时，太后才会赐下。
一时之间，他就恍惚起来，想到这是自己的王妃，他的心头不由得就有种难言的燥热。
他仰头看着她，清秀剔透的面容，还未微微张开的双唇，无一不彰示着对自己的邀请。
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动了，琉璃宫灯跌落，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室的温存跟呢喃。
突然，萧清朗感到身下一凉，他心里一惊骤然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却见房内空空如也，而桌上的灯盏还摇曳着微弱的光。就好像之前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海市蜃楼般的美梦。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刚想起身就发现亵裤之上湿漉漉的一片。他愣了一下，最后无奈的捂脸苦笑起来。
往日里，他素来克制，纵然是在睡梦里都不会允许自己那般放肆。就更别提，他自知事儿起，就满心案子，无心儿女之事，所以纵然年过二十，也未曾这样梦遗过……
可是，偏偏遇到了小楚，使得他开始感受到情不自禁的味道。
隐隐的，他心里有些别扭，既觉得之前的梦境太过露骨，又觉得有些窃窃欣喜。这种矛盾又畅快的情绪，使得他紧紧绷着双腿不敢动弹。
直到天色渐亮，魏广在门外唤道：“王爷，快要卯时三刻了。”
萧清朗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应声道：“知道了。”
“可要小厮前来伺候？”
“不必了。”
因为平时王爷也极少让人进屋服侍他更衣洗漱，所以今日魏广也没觉得奇怪。
萧清朗一脸菜色的起身，因为亵裤带了污浊，所以他自然不可能穿着了。好在盥洗室内用平时沐浴后换洗所用的衣物，所以此时倒不会多难堪。
待到出了房间之时，萧清朗才目光淡淡，神情不变道：“让人将房间里的被褥跟衣物换一遍，日后盥洗室的换洗衣物，多置办一套。”
等离开王府之后，他还是下意识的往许府而去。还未行至许府门前，他就遥遥看到了灯笼之下环手等待的许楚，一身合身彰显其身条玲珑的官服，还有以玉簪而替换过的有别于男子朝服时的头饰，显得她清俊又高挑。
莫名的，萧清朗就想起了梦中，一身大红王妃衣裙的她。当时，她眼眸含笑，带着娇羞跟魅惑，还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冷锐，让他难以自持。
他脚步一缓，最终在她张望的目光中继续面若寻常的向前。
待到走进之后，许楚带着担忧得问道：“王爷今日可是不舒服，怎得面色如此彤红？”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让萧清朗恍惚了一下。
“没什么，大概是昨夜未曾休息好。”他不欲要许楚追究这个问题，所以语气有些僵硬的转了话头说道，“昨日将董瑞阳关入三法司监牢中，只怕今日上朝，你我都少不得被人刁难了。”
董瑞阳再怎么说也是董家嫡子，况且他手握的商路跟生意，大多都跟各个权贵豪门的利益相互交缠着。若是董瑞阳无法脱身，那京城里诸多官宦世家在私底下的营生也必然会受到冲击。
所以，今日必然会有人借早朝生事。当然，他们不至于明面上指责皇上或者身为王爷的他，可大概大理寺的唐乔正跟新任大理寺丞许楚，会受到波及。

第三百五十二章
“你现在官职不算高，所以就算牵扯，也都是不痛不痒的话。只是，下朝之后，你就需注意了，切莫独自在京城里行走。”萧清朗仔细叮嘱一番。
这一次不怕别的，唯恐会有人因尸体是许楚勘验的，而对她起了杀心。
虽说杀害朝廷官员的事情，京城之内极少发生，可却也不得不防。
事实上，就正如萧清朗所预料的那般，早朝之时，朝中不少人都纷纷上书要求释放董瑞阳。甚至，有人连前朝老臣跟先帝遗诏都搬了出来。
这一番风波，几乎盖过了当初发现数十具骨骸之时众人的惊慌。唯有身形消瘦，病症还未痊愈的花相勉强保持了中立，只是却也并不十分赞同萧清朗欲要追查董瑞阳罪行的想法。
萧清朗一身朱红朝服，与诸多有些年纪甚至是年过花甲的老臣之中，各位显眼，大抵有些鹤立鸡群的意味。
对于旁人接二连三的责问，他纹丝未动，不凡的气势也丝毫没有收敛。直到上位的皇帝开口询问，他才上前一步回话。
殿外沐阳而立的许楚，看不到萧清朗的面容，只觉得那背对着自己的身形硕长而轩昂。秋意微凉，似火的骄阳也卸去了燥热，徒留溢彩暖意，使得许楚在看殿内阴影处的身影之时，微微有些发愣。
与她一样，现在朝堂中所有的人都齐刷刷的看向萧清朗。还未来得及上前为董瑞阳求情的，心里略略闪过庆幸。而一些咄咄逼人的官员，此时则在萧清朗风轻云淡的跟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渗出冷汗来。
“启禀皇上，三法司追查董瑞阳残害良家女童一案之时，无意中发现董家老太爷当年，其实还有一名私生子。所以，严格说起来，董瑞阳算不得是董家唯一的血脉。”萧清朗神情自若，举手投足之间威仪不减，而气势犹如与生俱来一般。
而更让一旁跪求皇帝放人的几名官员，此时心中却宛若是闪过惊雷一般，久久不能回神。
“另外，圣祖之时曾有十宗不赦之罪，其中便有不道之罪。董瑞阳为求私欲，滥杀无辜，以女童的处子血为药引炼丹，其行为天怒人怨，有违天道，论罪当为不赦。”萧清朗淡淡的斜睨了一眼身旁跪着的鸿胪寺卿、太傅寺少卿二人，似笑非笑道，“如今既然提及先皇遗诏，那就该再提一提大周历代帝王的遗愿，将十宗大不赦免之罪，写入律条。”
“这……”鸿胪寺卿抬头，看了一眼萧清朗，迟疑说道，“可是王爷，纵然要推行此律条，也该有先来后到之说。在不赦之罪写入律条之前，董瑞阳不可被问罪！”
“哦，我倒是不知，为何他不可被问罪？难不成，卫大人是觉得，董瑞阳的性命要比圣祖的训诫更尊贵？”
圣祖为开国之君，他的一言一行，皆是祖宗规制。就比如许楚能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若非有圣祖之时开国女将的先例在，只怕也是难于上青天的。
鸿胪寺卿刚要在辩驳，就对上了萧清朗漆黑带着冷意的眸子，当即哑然失声。他不是傻子，看得出，这一次萧清朗是真的欲要拿董瑞阳开刀了。
想到这里，他就下意识的看向上位一直未曾开口的皇帝，却见皇帝面上隐隐露出杀意来，当即他心里咯噔一下，赶忙闭口不言。
朝中众人，此时都心照不宣。一则，他们没想到皇帝跟靖安王竟然会在先帝的旨意上咬文嚼字。二则，朝中本就有人看不惯董家，继而迁怒董瑞阳，所以也使得一些跟董瑞阳有利益牵扯的人有所忌惮。最重要的却是，现在皇帝的态度是明摆着的，他要拿董瑞阳开刀，那保不齐今日执意要为董瑞阳求情的人，都会被皇上当作是董家的余党论处……
当年董家落败，虽然先帝没有将朝堂肃清，可是却也杀伐了一批董家余党。而余下的，为自保早就遮掩了与董家的来往，若此时被挖出来，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董家。
思及此处，众人欲要保下董瑞阳的想法，也就渐渐熄了。而他们此时关心的，自然也就变成了如何阻拦皇帝推行不赦之罪。
不得不说，大周朝的皇室果然人才辈出。果然，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说法是可靠的。若此时，皇帝跟萧清朗但凡有一点不和，只怕就会给那些人留下可钻的空隙。
早朝之后，许楚迎着日出往宫门外走去。或许是因为外面对她查验看鹿山别院尸体的事情，又传的沸沸扬扬，使人觉得晦气。又或者，觉得男女有别，不愿与她多言，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总之一路行来，大家都下意识的避开她。唯有齐王跟其身边几人，面容和善的关心了她几句，余下的就是唐乔正跟司空翰了。
只是唐乔正跟司空翰还有公务，并不能多逗留，只与她打过招呼后，就匆忙离开了。
就在她行至往宫外的玉介桥上，想着先回大理寺露个面，而后再等萧清朗一同去京郊道观的时候，忽然就猝不及防的被人自玉介桥一侧撞了过来。
许楚一个踉跄向后倒去，虽说撞她的人力道不大，却架不住她刚刚半只脚踩空。
“小楚！”萧清朗刚刚与皇帝说了两句话，快步向宫外而来，就看到许楚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瞳孔骤然一缩，来不及思索跟避嫌，疾步而行堪堪接住险要摔下玉介桥的许楚。
虽说惹了许多人的目光，可却总算有惊无险。此处是宫外通向早朝大殿跟议政殿的必经之路，而这玉介桥也是由九介既高又陡象征着尊贵的石阶制成，若是跌落下去，纵然不会伤筋动骨也少不得要肉破血流了。
待到稳住了身形，她才扶着萧清朗的胳膊看向来人。
相比于许楚，萧清朗对宫里的人更为熟悉，他略作打量跪在地上谨慎惶恐的连连磕头的小太监，良久之后蹙眉问道：“你是在杨子宫当差的？”
“是，奴婢是在杨子宫当差的。”那宫人几乎要将头埋在地上了，虽然姿态卑微，可是言语却并未太过慌乱，看得出她应该是宫中的老人了。她见萧清朗问话，也不敢隐瞒，待到说清楚来历之后，才再次磕头说道，“刚刚无意冲撞了王爷跟大人，还请恕罪……”
亏得一干朝臣见到许楚多数都躲的远远的，以至于将她落在了最后，所以纵然闹出了些许动静，却也没惊动到旁人。只是两边的禁卫军看了过来，待瞧清楚萧清朗在问话之后，就没贸然上前。
萧清朗神情冷然，半晌之后问道：“后宫之人不准来此处，你可清楚？”
倒不是他故意为难，而是杨子宫靠近自己母妃生前居住的宫殿，两宫仅一墙之隔。虽说德太妃已经深居行宫，再未露过面，可是儿时他到底也曾受过对方的照看的。
而今杨子宫有人莽撞的寻到此地，于情于理他都该提醒一番。
那宫人闻言，赶忙抬头，却在对上萧清朗视线的时候直接愣怔在了当场，张开嘴半晌都没说出话来。甚至，本还算不上仓皇的面色，此时也急速的褪去血色。那模样，就好似看到了什么令她惊骇的事情一般，就算刚刚被问话都未曾瑟瑟发抖的人，此时却惶恐的直接躬起了身子。
萧清朗跟许楚对视一眼，心里俱是一颤。
他们二人心里清楚的很，萧清朗虽然不日日在后宫行走，可也是自幼长在宫里。后来在宫外建府之后，也时常入宫给太后请安，如此见后宫各个嫔妃身边的管事嬷嬷跟丫鬟，也是寻常之事。
所以，能让这管事嬷嬷急剧变了神情的人，定然不是萧清朗。眼下，也只有从未在后宫露过面的许楚了。
没等萧清朗跟许楚问个清楚呢，就见又有一个满头大汗的宦官小跑而来，见到跪地的嬷嬷，赶忙带着催促道：“嬷嬷，皇后娘娘让您赶紧请皇上过去，若是晚了，只怕……”
等跑到跟前，瞧见萧清朗，他才赶忙行礼，“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来者是皇后跟前的管事太监刘德善，瞧着面容焦急。许是担心萧清朗怪罪，所以他连忙解释道：“德妃娘娘受惊过度，如今有些不好了，所以皇后才命小的们前来通知皇上。”
虽说这话有些突兀，可却并不妨碍萧清朗跟许楚有所猜测。若非情不得已，只怕皇后娘娘也不会有此安排。既然如此，他们若再以祖宗规制询问，倒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想到这里，他们二人也就不再多言，直接让开路让刘德善跟那管事嬷嬷过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临错身之时，那嬷嬷还下意识的瞥了许楚一眼。
出了宫后，俩人就径直往衙门而去。路上，萧清朗问道：“怎得不说话？”
“王爷不是明知故问么，那杨子宫的宫人今日表现那般异样，我就不信王爷心中没有疑惑。”许楚翻了个白眼，叹口气说道，“只是她为何看到我会那般惊骇？”

第三百五十三章
萧清朗轻轻拂了拂袖，缓缓垂下手说道：“或许，她不是看到你惊骇，而是惊骇与你与某人十分相似的面容才会如此失态的。”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就蹙起了眉头，好似想到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想到。
按理说，这位杨子宫的嬷嬷应该是先德妃之时在宫里的宫人，熬到二十五岁未出宫，才被提拔上来的。而后，成为了杨子宫的掌事。可是，若她从未出过宫，那又在何处见过与小楚相似之人呢？
当年他云南之行耽误的时间早，纵然是在京城的时候，多数时间也是忙于破案，却并未常在后宫行走过。所以，还真不曾仔细留意过，后宫可有人与许楚相像。
可是，虽然他不常在宫里住，那当初身为太子的皇兄，却是自幼在宫里行走的。若是真有谁，或是真有与自己母妃有牵扯之人，是长相与小楚相似的，为何皇兄当时也未有表现？
“此事稍后再议，待我让内廷暗查过后再说。”最终，萧清朗将此疑惑压在了心底，因为之前花无病被和亲公主诬陷的事情，他猜测宫里必然有通往宫外的暗道，且那暗道是当今所不清楚的存在。
或许，这就是先帝五十六年自己母妃惹怒先帝的缘由，也是母妃获罪被视作皇家耻辱的缘由。
而今，又有宫人见到小楚之后神色大变，可见许仵作隐藏的秘密，必然与小楚的身世有关，很有可能也与后宫有关。
这件事，无论如何不是小楚一人能面对的，更不是她这五品官员的身份能追查的。所以，他现在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小楚更进一步，且能受皇命追查宫中之事的契机。
许楚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萧清朗，见他轻叹一声，才迟疑的点了点头不再纠结刚刚的事情。
她知道，在京城里，本就不是她能倔强行事的地方。要想查到所有的真相，总归是要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之下。
况且，只凭着一个宫人的异样神色去推断自己的身世跟爹爹隐藏的秘密，也太过儿戏了一些。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碰到两个面容或是神态相似的人，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有了这个默契，许楚也就将脸上的困惑收敛殆尽。再到三法司的时候，就成为了往日里那个带着几分淡然跟无畏，肖似萧清朗一般的许大人。
此时看到昨夜唐乔正交给萧清朗的卷宗之时，许楚还庆幸亏得先帝已逝，且当今并不信什么道教佛教，更不信长生之法。否则，单凭那丹鼎观与先帝暗中的关系，就足以让查探丹鼎观之事变得棘手。
就算是先帝不再追求长生之时，也不见得他会冷眼旁观着萧清朗追查下去，毕竟这极有可能会将他的隐秘牵扯出来。用邪道炼丹，且将一个半路出家的道人视作高人，实在是荒唐至极。
而现在，相比于那种束手束脚的情况，好的可不是一点半点。至少，萧清朗决定前往丹鼎观一探究竟之事，无需与人商议，不过是个破败的道观，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前往丹鼎观的路上，萧清朗随手从案桌之下取出一方食盒来，“早朝之前你定然未曾吃什么东西，所以我就让人准备了些银耳羹跟包子，你且先添补一二。”
毕竟，这次去道观探访，还不知要耽搁多久的时间。若是晌午都不能结束，只怕许楚会饿上两顿了。
若是寻常时候，萧清朗自然不会太过挂心，毕竟三法司众人哪个不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便是他这位王爷，也时常如此。
只是这事儿若换在小楚身上，他便有些心疼了。
许楚挑眉的看过去，也不知怎得，忽然就想起往日查案或者赶路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细致的为她准备许多东西。
最初的时候，她还感慨自己遇到了个体贴周全的好上司。后来，在二人交心之后，她对此就越发动容跟心悸了。而今再想起来，心中就如同溪水缓缓流过，安逸而欢喜。
她说不出这是何等感觉，只是会觉得安稳而踏实。
“这银耳羹跟包子是府上厨娘做的。一旁的荔枝糕还是京城周记的，听闻是南边的以为师傅新制的，十分可口，每日只做三五盘。”萧清朗一边说，就将手中的碗碟放在了许楚跟前。
他们二人围着算不得大的案桌进食，时不时的交谈两句，气氛倒是融洽而安逸，活似是老夫老妻一般。
因为食盒是特质的，里外两层，其中有热水保温，内里又有特质的棉套包裹，所以至今羹汤跟包子都不曾太凉。吃起来，倒是惬意的很。
虽然俩人并未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不过吃饭的速度着实不慢。至少，在马车行至丹鼎观所在的山脚之下时，二人就已经收敛了碗碟。
虽说道观在京郊，可是看起来却格外荒凉，便是未曾乘坐马车，崎岖的山路跟横斜的枝杈草丛，也使得他们寸步难行。
萧清朗用短刃将枝杈砍去，牵着许楚小心翼翼的向山上而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鞋子都满是尘土了，他们才看到山坳里隐隐的有一间只能看清房顶的道观。
看得出来，道观也是兴盛过一时的，布置跟设计倒是有些讲究。只是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的风雨摧残，使得涂着红漆的墙面斑驳不齐起来，甚至裸露出了里面有些缺口的青红砖块。
而大门，也有些年头了，其上木板有些崩裂，迎着日光还有些不断落下的尘土。若非勉强敞着半扇门，只怕都会让人觉得这门早就无法打开了。
萧清朗跟许楚进入道观后，就见到满院子的青涩柿子，时不时还会有一个两个吧唧吧唧的掉下来，砸的到处都是。而院子里，只有一条满是杂草的小径能勉强过人，余下的便全然都是腐烂的叶子跟一些还未干透的枝杈。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个年老的道士闻声而来。他瞧见来人，先是一愣，旋即赶忙上前接待。
虽然他瞧着年长，可在待人之事上却并不精通，便是邀萧清朗跟许楚入观内房间喝茶，也是一脸仓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更别说斟茶倒水了，就是寒暄客套都带着几分僵硬跟心虚，磕磕巴巴好不为难。
“贵人莫怪......贫道在山里多年，并不常出门见客，加上道观内多年不曾来客人了，所以招待不周，言语上也有些顾及不到，还望二位海涵......”见到萧清朗正经危坐着端了茶盏，那道士才擦了擦冷汗说道。“只是不知二位贵人今日前来，是要卜卦还是有所求呢？”
萧清朗轻轻颔首，晃动了一下手中的茶盏，将那漂浮的浮沫晃去，意味不明的说道：“既然道人问起来，那本王便直言相问了，不知道人可曾听闻了前两日京郊鹿山别院发生的事情？”
提及此事，那老道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似是困惑道：“不知王爷所说的是何事？”
萧清朗随意的饮了一口热茶，说道：“自然是从贵道观出身的高人玄阳道人以女童破瓜之血炼丹之事。他为炼丹，残害数十条人的性命，且本王在他藏尸的暗室中发现了一具早已死了多尼案的女道姑的尸体。据许大人勘验，已证实那女道姑死之时，年纪约为二十二岁左右，且已怀有身孕......”
“本王查明，那道姑极有可能就是贵道观失踪已久的静虚师太。”
随着萧清朗的话音落下，刚刚只是有些紧张的道人，眸子冷不丁的就阴沉了下来。他凝眸半晌，才苦笑道：“王爷见笑了，贫道多年不出山，还真不知外面发生了这般大事。只是玄阳师傅自二十多年前与静虚师傅云游后，二人就再未有过踪迹，如今就算王爷寻来，只怕也是白跑一趟了。”
萧清朗想象中的一切神态，他都未曾露出，好似他对听到的消息当真无动于衷似的。若不是他藏在道袍之下的手不断的抖动着，只怕萧清朗跟许楚就真的要以为他并未在意过萧清朗话里的意思了。
“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强人所难的询问了。不过本王瞧着，这道观风景幽静，不知可否能四下观赏一番？”萧清朗浅笑着看向那道人，虽是商量，可语气中却并不含意思犹豫。
道人面上有些难色，良久之后才说道：“那就请二位自便吧，只是此处许多院子多年不收拾了，所以有些荒凉跟杂乱，还请二位不要见怪的好。”
丹鼎观到底也曾兴盛过，虽然算不上什么有名望的道观，可是却也有许多走廊院落。便是炼丹房，就足足有四五个之多，纵然是偏僻之处也有一些偏房。
行至一处几乎要与道观隔绝开来的破败小院，萧清朗跟许楚还未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待到推开枯干的竹木围起的房门时候，里面便有一股子阴暗的臭味传来。
这与其说是个简陋的房间，倒不如说是个简单的炼丹房，且房间内有许多瓶瓶罐罐的药材跟矿石，还有些许已经炼制好的丹药。
除了这些之外，屋里其余陈设十分简单，乱糟糟的床榻，还有满是草药的桌子，一旁还有渗着霉点子的碗筷。
萧清朗上前查看一番，问道：“道人独自守着道观清修，倒是能静心与炼丹之术，如此甚妙。只是道观中那么多的炼丹房，道人何苦只在这草庐苦居？”
道人脸色僵了一下，苦笑道：“虽然道观落败，可是丹鼎派到底是一脉流传的，若是贫道又怎能将祖宗炼丹之术丢弃？只是贫道说起来，只不过是一介看守道观的之人，配不上用那般好的炼丹房......”
就在此时，萧清朗所带而来衙役也聚了起来，而捕头则上前低声禀报道：“王爷，没有发现藏人的地方。而且几间偏室，客房跟炼丹房，还有马厩地窖跟后山我们都搜查过了，没有一丝人气儿。”
那些个房间内，多是布满了厚厚的尘土，四处结着蜘蛛网，死气沉沉的，莫说是什么痕迹了，便是脚印都不曾有一个。可以说，除了还堪堪打扫着的小径跟往这出草庐小屋来的小路，还算是能瞧出有人走的痕迹，余下的地方可以说都没法走。
萧清朗微微颔首，示意他先行退到一旁。
接着，他未再开口，只看着许楚突然走到丹炉一侧凝眸看向地板之上。
地板上有些许蚂蚁，瞧着有些打团。而其下则是些散落的土渣，看样子好似有些泛潮，与房间内其他地方的尘土略有不同。
许楚蹲下身用手捻了捻那土渣，只是一瞬之后倏然抬头看向刚刚招待他们的道人。她这一抬头，恰对上来不及收敛晦暗神情的那道人的视线。

第三百五十四章
她眉心微蹙，须臾之后向一名衙役要了佩刀在地上轻轻敲击起来。每每她做什么动作，余光必然要扫过陪在萧清朗身侧的道人面容。片刻之后她察觉到那道人唇线抿紧，而后就抛下佩刀，径直以手指腹在一块满是蚂蚁的地板上摸索起来。
随着她的寻到一个有些松软的地方，那看似纹丝不动的丹炉忽然响起了“喀喀喀”的声音。接着，丹炉竟然向一侧移动起来，然后露出了一条约莫一步长的青石路来。
那路直通地下，相较于之前在屠户家中发现的满是异味跟腥臭气味的地窖，此处的味道颇为清香。虽然有些阴冷之气，却没有预想中的难闻。
萧清朗跟许楚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魏广跟二人还有三个衙役就先后下了地窖之内。若是说之前在鹿山别院的暗室，是狭窄而黑暗的话，那此时此处的暗室说一句精美别致也不为过。
通往地下的台阶，皆是以青石铺设，两侧虽然潮湿却都燃着烛火宫灯，亮若白昼。
下了九介之后，就见一条打扫的格外干净的路显现在众人跟前。
此时，众人才发现，这常年不见天日的地方，竟然是一间极为开阔的房间，且布置豪华温馨。
萧清朗压下心底的不适，漠然往前，直到跨入一道木门后看清里面的情形之后，他才倏然抬手阻拦了随行侍卫衙役的上前。
“怎么了？”许楚小声问道。
萧清朗抿唇，深深看了她一眼，艰涩道：“不知道，只是觉得……有些压抑……”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径直往暗室之内而去，而许楚也忧心忡忡的跟着他向前。
就在二人站定的时候，才发现这布置华丽的暗室之内，竟然被一道五尺之深的沟壑分隔开来。而那沟壑之中，遍布白骨，看白骨形态四分五裂十分残忍。而那沟壑的尽头，则是一口厚重的棺椁。
那棺椁不知是何等木材，外面十分暗黑，其上勾勒着许多暗红色的纹路跟咒语。
许楚并不精通墓葬文化，所以无法看着那棺椁上的纹路图案推测出更多的信息。只是，看着室内的环境跟诡异咒语，她隐约觉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密宗尸身法术……
又或者说，是道家所说的夺舍法门或者栽接法。
说到底，这两种并不容于正统宗教的方法，都是为求死而复生，加上杀人祭鬼之事，其邪性可见一斑。
而眼前的一切明眼人皆能看得出，暗室内就是在以白骨祭祀又好似是在施行什么法术一般。
暗室内之内并没有灯火，而是一颗颗镶嵌在墙壁之上的夜明珠照亮，珠光莹莹璀璨生辉，可此时却无法使许楚心中对那设置之人的大手笔生出一丝半点的感慨。反倒是那融融的珠光落在白骨之上，让她感到莫名的森然跟阴冷，这种感觉纵然是当初在云州城乱葬岗查看鬼村一案之时都不曾出现过。
她向来不信这些邪门歪道鬼神密宗，更不会因为尸骨或是惨绝人寰的现场而生出半点惊慌恐怖，可是现在这诡异的场景却让她心里隐隐的不安起来。
此时的萧清朗就像是丢了神一般，破天荒的没有顾及到许楚的情绪跟神态，而是步子沉重却毫不迟疑的踏上了那连接着沟壑两边的木桥。
他就好像是没看到桥下遍布的白骨一般，眉毛紧紧蹙起，神情紧张却又急切的看着那神秘的棺椁。随着他魔怔一般的打开那副棺椁，一阵诡异的香气骤然涌出，接着许楚就看到萧清朗双膝跪地，突然哑声唤道：“母妃……”
许楚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顺着他走过的木桥上前，却见那棺椁中果真有一具女尸。可奇怪的却是，那尸体衣着华丽，面目鲜活栩栩如生，莫说是腐烂，便是尸臭都不曾生出。
可是，要知道萧清朗的母妃逝世多年……正常而言，绝不可能尸身保存的如此鲜亮。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脑中莫名就想起了那句常常徘徊在梦里的背影跟那句冰冷冷的“杀了吧”。
她原以为那只是梦而已，可如今却有些恍惚起来了。因为，她清楚的记得，梦里的女人就是穿了其上金线描绘的鸾鸟红裙，鲜亮而艳红，让她记忆深刻。
许楚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巧合，却没想到有一日真的亲眼见到了梦里的那身裙装。
就在她的呼吸越发急促，伸手想要触摸那条衣裙之时，她的手忽然被人一把攥住，带着些许痛意跟沁凉，让她心惊。
她抬头却见萧清朗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走……”萧清朗混沌的眸光微微清亮起来，他紧紧捏着许楚的手指，唯恐她会甩开自己的手再去探摸棺椁中的尸体。
许楚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此时的她，也发现了不妥，再不敢耽搁，就任由萧清朗用力将她拽进怀里。
二人跌跌撞撞的原路返回，纵然那棺椁中隐藏着他们心底最想要知道的秘密，他们也再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随着那阵阵诡异的香气的消失，萧清朗才深深吸了口气，扶着许楚说道：“这暗室有问题，只怕就是为你我准备的。”
此时，许楚也头脑清明起来，她深深看了一眼被关闭的木门，心有余悸道：“王爷可看清了里面的人？”
萧清朗犹豫一瞬，才开口道：“有时候眼见未必就是真的。”
纵然他的确在那具棺椁中看到了如同沉睡的母妃，可事实上，那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莫说有人偷窃母妃的尸体了，便是死后多年都保持容颜不改，都是无法做到的事情，若当真有那种秘法，历代帝王只怕都会以此保存尸身了。
再者，母妃虽然曾为淑妃，下葬之时当以妃嫔位入殓，衣着装饰皆要按正二品品阶穿戴。可是，要知道先帝当年震怒之下直接去了母妃在后宫的品阶，纵然下葬也不得按妃嫔之礼入殓，所以只这两点就足以证明，那棺椁之中的尸体绝非他是母妃。
到底是谁，竟然将他所有的行动都算的如此精准。就好像，抛出董瑞阳之后就料定了他还会追查下去，以至于早早就在这道观之中做了布置。
想到这里的时候，萧清朗就斜睨了一眼那木门，片刻之后对随行下来的侍卫衙役吩咐道：“看住这里，莫要随意走动。”
因为有暗室内的发现，所以招待他们的看门道人自然也难逃追究。
萧清朗吩咐了几名衙役里外看守住了道观后，就携带许楚等人离开了。直到下山的时候，许楚还在思索萧清朗是如何自幻觉之中清醒过来的，她明明亲眼看到他陷入了悲痛的情绪之中，也亲耳听到他的那声“母妃”。
莫不是，这些都是她的幻觉？
她倒也想直截了当的询问，可又担心会触及萧清朗心底的伤痛，所以只能暗自思索。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直挑眉用余光探看着她的萧清朗忽然开口说道：“那沟壑之中的白骨一侧，有许多极小的蘑菇。”
许楚愣了一下，不知他怎得突然提及这事儿来，那小物件她自然也看到了，只是因为光线昏暗所以看的并不真切。不过若是在尸骨成堆的沟壑里，长一些菌类植物也并未什么奇怪的事情。
萧清朗见她还一幅茫然模样，不由挑眉道：“那蘑菇又叫花褶伞……”
听他这么一说，许楚恍然道：“是含裸盖菇素的蘑菇，会导致人产生强烈的幻觉。”
若不是当时太过担忧萧清朗的状态跟心慌，或许许楚也不会遗漏这个。毕竟，裸盖菇素对于法医来说并不陌生，那是一种可以致幻的神经毒素。一般而言，常见的含有此毒素便是裸盖菇、裸盖菇等菌。最初时候，有人以“神圣的蘑菇”或“幻觉蘑菇”来称呼它们。
而这一菌种，在很长时间里，都是用于宗教仪式。或者是一些地方的巫师用于祭神、占卜、问病、送鬼等迷信活动的药物，且代代秘传。
“可是，我并不曾听说，只是见到那蘑菇，就会导致人产生幻觉啊？”许楚犹豫一瞬，还是疑惑得看向萧清朗。
在她的认知里，能让萧清朗那般心志坚定且冷静的人导致陷入幻觉之中，必然是中毒颇深的。所以，只是看一看，纵然是闻一闻，也不可能造成如此结果。
况且，要真中毒了，他又怎能突然清醒过来？
萧清朗敛袖环胸道：“除此之外，还有肉豆蔻的香料作用。”
说到此处之时，他便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来，轻笑道：“若非是小楚喜欢这青竹香气，只怕我也无法那么快挣脱出那虚无缥缈的幻觉。”
这青竹香本就有使人静气凝神，神智清明的功效，尤其是御制提纯过后，功效更甚。而对于萧清朗来说，纵然那幻觉的确戳中了他的软肋，且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可只肖的片刻的凝神他便能辨别出真假。

第三百五十五章
许楚见状，深吐一口气说道：“还真是阴差阳错。只是，那棺椁中的到底是什么人，那衣服……”
她皱了皱眉头，迟疑一瞬试探着问道：“你可认得那衣服的规制？”
萧清朗点点头，“那衣服样式倒是母妃为淑妃之时所穿的宫装，其上是鸾鸟图案，以金银丝线交错所绣。”
“那就奇怪了，怎么会是宫装呢？”许楚疑惑的呢喃，似是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了？”
“我曾在梦里见过有人身着那身宫装，且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婴童。后来，有个男人说什么杀了吧……”
之前她不曾细细深想过，而今仔细琢磨起来，当时她应该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的那副场景。也就是，她或者说是原身曾见过身着那宫装的女人哄着一个孩子，且亲眼见过一场屠杀。
萧清朗神情微微一肃，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问道：“你可还记得，何时做的那场梦？”
“是在回京途中遇到刺杀之后，我还记得当时为了凝神，我专门寻楚大娘要了些安神香。”
提及此处，萧清朗才恍然明白过来，大抵就是那夜他陪着她的时候。当时，他听到惊呼声，心中担忧，便匆忙赶了过去。那个时候，他的确是听小楚说是梦魇了，且屋里的安神香也是楚大娘自京城带去的暖香。
那暖香曾是宫中御用的，而今在京城十分风靡。按着许楚所说的梦境推算，当时应该是先帝在世之时。而那暖香的味道，也极有可能是种引子，将她脑海深处已经遗忘的东西引了出来。
如此不难推测出，她当时应该年幼又或还只是婴童，且身处宫廷对那宫香极为熟悉。
后来极有可能在一场屠杀之后，她成了幸存者，却也将那场景刻进了脑海。只是或许当时太小，使得那段记忆被遗失了。
萧清朗能想到这一点，冷静下来的许楚自然也能想到。
而此时，之前下朝之时那名掌事嬷嬷看到她面容之时的奇怪神情，就好似有了解释一般。
她心里一骇，目光沉沉的看着蹙眉不语的萧清朗。
她的身世跟爹爹隐藏的秘密，可能与那个红墙黄瓦，碧瓦朱甍的皇宫有牵连，这是她跟萧清朗都不曾设想过的。
最初之时，他们都以为，她最多是与孙家有关。甚至，她极有可能是孙太医的私生女罢了。却没想到，她竟然发现，自己与那最不应该涉及之处有了牵连。
倘若只是意外还好，可若是……可若是……
她有些无措的咬唇看了一眼萧清朗，继而垂眸不语，若真是那样，她只怕当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天色渐渐有些阴沉下来了，就宛如她此时的心情艰涩惶恐。
萧清朗轻叹一口气，伸手将她紧皱的眉头抚平，语气低沉却温柔道：“放心，不会是你想得那般。皇家子嗣本就稀少，绝不可能随意流落宫外。莫说从宫中遗失了，便是皇上南巡之时偶然宠幸良家女子，都要有专人记录在起居注中。而一应嫔妃凡有身孕者，也都会记录在太医院的脉案之中，不会有丝毫差错……”
他的话带着几分郑重跟肃然，可落在许楚耳中却让她心头一松。
只要不是她想的那般就好，她虽然愿意于他一同面对腥风血雨跟坎坷艰难，却并不代表能有勇气去挑战世俗伦理。
“按着你的年纪推算，你梦中的情形极有可能发生在先帝五十几年，当时宫中唯发生过一次杀戮情况，就是五十六年先帝下令将母妃宫中的宫人灭口之事。后来，内廷中人对那件事讳莫如深，可卷宗之上却记载，内廷收尸之时几十具尸体中少了一名本该有身孕的妇人。”萧清朗脸色稍稍凝重，沉吟一身继续说道，“那妇人其实并非普通宫人，而是我母妃入宫之前的结帕好友。当时，她与母妃一同入宫，母妃得封淑妃，而她则被赐婚给了皇室宗亲英国公萧恒。”
英国公萧恒此人，许楚并未见过，不过她倒是在萧清朗给的卷宗之上看到过此人的生平。
据说他年少有为，几次出入战场，屡立战功并时常得先帝的赞赏。加上他与先帝有几分神似，又十分知情知趣儿，所以也深得当时太后的喜爱。为此，当时的太后娘娘跟先帝，也都很是抬举英国公府。
若非后来萧恒在伤病复发药石枉然，只怕当时的太后娘娘都要求着先帝为萧恒请下英郡王之位了。
大周上承唐制，皇亲宗室封爵以亲王、嗣王、郡王、国公、郡公区分。而其中郡王与国公之位，则可封授功臣。若当时先帝碍于太后娘娘的情面，再加上萧恒的战功，封他为郡王也并非难事。
只是，最终他未等到册封，反倒是先有身怀有孕的夫人下路不明生死不知，后又有他自己旧伤复发而亡。
此后，英国公府一落千丈，府上丫鬟仆人也被遣散不知下落。
因为萧恒年轻的时候，常年在战场奔杀，又对女色不上心，所以府上并没有姨娘庶子，甚至连嫡子嫡女也不曾留下。这件事，一度使得京城中各家权贵感慨惋惜，自然也给不少男子纳妾添了借口。
是到今日，谁都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英国公夫人会突然入宫求见淑妃，又怎会牵连到先帝灭口之事中。后来她的尸体去了哪里，英国公府又为何没有追究其去向，甚至直接从朝堂退隐下来？
一则时过境迁，英国公府又后继无人，自然没人想着追究或是为没落下来的英国公府出头。二则无凭无据，当时又有董家把持朝政，使得许多人都人人自危，又有谁能顾及的到一个妇人的失踪呢？
一时之间，许楚不由陷入了沉思，若是说她与英国公夫人有关系，好似也有些牵强。毕竟，按着萧清朗所言，当时英国公夫人还未生产，又怎么可能会让她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
可是除了这个推测，别的还有什么可能呢？
毕竟，如果爹爹真的是失踪的孙太医，那他带到许家的婴童必然就是自己无疑。而孩子从何而来，为何会让他费尽心思的隐藏身份跟身世，这些都是疑点。
山风涌来，顺着山坳吹出带着阵阵凉意，使得许楚禁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萧清朗无奈的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许楚，叹息一声就放缓了脚步，以自己的身躯遮住了她，以免冷风再吹到她身上。
“此时日后再议，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先做万全准备，再回道观暗室内验看那成堆的尸骨跟棺椁中的女尸。”
二人小声说着话，便下了山行回到马车上。
因为那暗室中致幻的药物太多，且因长期封闭所以人若进入很有可能会感到窒息继而使得幻觉越发真实。所以，在没有准备好之前，萧清朗并不打算贸然让人进入，当然他更不会允许许楚冒险上前验尸了。
如果是平时，他们只需以湿布掩住口鼻便可，可是今日却不同。能让他都失了警惕的香料，他不能确定是否会让旁人也失去心智。
以前在云南之时，他曾遇到过有人因瘴气而自相残杀的情况。所以，在没有把握之前，他不会冒险。
因为暗室的发现，还有他们二人的猜测，所以在回城的路上气氛一直很是凝重。可以说，自二人交心之后，就从未有过如此沉默的时候。
萧清朗看了一眼情绪有些低沉的许楚，抬手帮她理了理发丝，安慰道：“今日一行，总归不是一无所获。那看门的道人，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道徒，也是炸毁董家鹿山别院的人。当然，若那玄阳道人当真遇到有人行凶，只怕今日的道人嫌疑最大。”
许楚点点头，“他说他久不曾下山，而道观中也久不曾有来客，可是我看他招待你所用的茶盏跟茶点皆是新鲜的，而且还有你上次为我准备枣糕的那家铺子的标记。可见，他的话不足为信。”
“另外，他在草庐中也时常炼丹，所以如果说他身上携带有炼丹所用的水银等物使得玄阳道人盖着的锦被上金丝变白，也是说极有可能的。”
萧清朗见她有条不紊的分析起来，当即笑道：“更重要的是，道观之中除了死去的静虚师太跟失踪的玄阳道人之外，就唯有他一人是道观中的人了。如果说有人要为静虚师太报仇，或是故意炸毁鹿山别院的炼丹房欲要让静虚师太的案子重见天日，那么此人非他莫属。”
许楚看着他坦然随意的说出这番话，心里倏然一敬。她忽然就想起当年无头女尸案的时候，他也只是凭借着那家老爷未认得出死者尸体而怀疑起那案子的真相来的。而今，却没想到，早在来之前，他就早已揣测出这看门道人的不妥来。
果然，在刑狱之事上，她的敏锐远远不及萧清朗。大概这就是术业有专攻……
马车之外风声潇潇，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布满阴云，目之所及皆能看到阴云翻滚。不过片刻，就听的雨声噼里啪啦的落在了随风摇摆的树叶之上。

第三百五十六章
萧清朗跟许楚回到衙门的时候，依然是过了大半日。
只是因着要追查道观白骨之事，又有董瑞阳之事，所以他们并无心休息。
早在离开道观之时，萧清朗就已经吩咐人去寻楚大娘前来了。暗室之中的迷香甚是厉害，且此案凶残诡异，若是让旁人插手参与，他也并不放心。
而楚大娘的底细他知道的十分详尽，自己对她更有救命之恩跟提携之恩，所以倒是值得相信。
对于道观暗室内的迷药，萧清朗要知道的更为详细，只是他简单询问过楚大娘后，楚大娘却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且是与他最初设想大为不同的答案。
“只是肉豆蔻跟致幻药物的话，应该不足以让王爷那般陷入幻觉。所以，我还是觉得，王爷应该曾服用过少量的致幻食物。”楚大娘皱着眉头，略作思索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妥当。
王爷的衣食住行皆是心腹之人置办，莫说是他身为当朝王爷，身份尊贵，便是他所在的位置跟经手的案件就容不得他有丝毫大意。
也就是在遇到许楚之后，他才会放松一时半刻，又或者陪她在外面闲逛自己购置些物件或者吃食。可是，纵然是在外吃饭，也多是会派人提前查探好，以防有心存不轨之人趁机做手脚。
再者，王爷自幼涉足刑狱之事，以至于他素来对吃食用度都十分警惕，又怎会突然吃到致幻药物？
一旁的许楚闻言，忽然说道：“是否有可能是祝由术？”
祝由术，在场之人并不算陌生。尤其是萧清朗，早在芙蓉客栈白骨案之事，就经历过凶手以致幻药物辅助他施展祝由术，以将活人剔骨活刮。而后，许楚也险些因陷入祝由术中而出事。
此后，他在经手的案子中，再无祝由术的出现。
不过现在许楚提及，倒是让他心头一惊。此事，的确十分像是那幕后之人的手笔，而在他一路查案之中，早就发现那人对南疆跟北疆之事都十分熟悉。也就是说，他身边极有可能会有兴盛与南疆那边精通祝由术的人。
许楚见他默然，接着说道：“顺子只是一介屠户，且他的关系网中，并无精通医术跟祝由术的人。可是，他的祝由术绝不可能是凭空而会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教授了他。”
“顺子当年制造白骨案，本就是受我们一直追查的幕后黑手的指示。再加上如今的种种，所以我觉得或许我们在不知不觉中遇到了教授顺子祝由术的人。”
她见萧清朗手指点了点案桌，显然是赞同她的说法的，于是继续说道：“王爷跟我都应该清楚，对方绝不是那种随便搞出动静，只为挑衅的人。”
否则，他也不可能在锦州城经营到那般地步。更不可能险些偷天换日，直接改了大周形势。
“从一开始，他所做的一切就不只是我们想的那般简单。”许楚抿唇。
最初的时候，他们以为那人之所以抛出董瑞阳，只是为了让皇家难堪，又或者是要挑衅当今。毕竟，前有先帝的遗旨，后又有董瑞阳取人血炼丹之术，怎么着也会让皇室难堪一番。
再者，若是萧清朗追查下去，必然会牵扯出先帝荒唐无道的炼丹之事。这样，对皇家威信必然会有极大的打击。
可如今想起来，倒是像他们想的太简单了些。
那人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们注意到先帝五十六年之事。继而，给他们巨大的心理暗示，以至于让他们对祝由术的施展无力招架。
假若当真是如此，那也就是说，他们或许就能顺藤找到当初教顺子学祝由术的人。
显然，萧清朗跟许楚都想到了一处，他们二人会心的对视一眼，瞬间就想起了那个被他们带回三法司的道人。那道人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到处都是破绽，从点心到待客所用的茶水，皆彰显了他所说有假。
如果他真是幕后之人的棋子，又或者是知道内情，欲要翻开静虚之死的人，那么能隐忍几十年而不暴露，又怎会突然闹出动静，并直接将破绽送到萧清朗眼前？
楚大娘面上带着隐隐的疑惑，显然不太懂萧清朗跟许楚在打什么哑谜。
不过她不懂，却并不代表萧清朗不清楚。
如果真如小楚所言，那倒是他太大意了。
萧清朗眸光微沉，幽深的眸底带着几分慎重。须臾之后，他抬头看向楚大娘，沉声问道：“入口的很可能会致幻的食物药物，还有哪些？”
楚大娘略作沉吟，回道：“牛肝蕈跟野生荔枝的果仁，都会让人产生幻觉。只是，这两样东西，也都不可能只是气味就足以让人陷入迷幻境地......”
只是一瞬，萧清朗忽然抬头向外唤道：“来人。”
外面侍卫应声而入，拱手待命。
“带人去查城东周记点心铺，凡是与今日所做的荔枝糕有关的一应人等，俱带回三法司查问。”
“另外，在查一查今日都有谁买了荔枝糕，那些人吃过之后可有什么异样！”
侍卫得了吩咐就离开了，至于缘由却并未探问一句。这大抵就是对萧清朗的信服，纵然只是一句话，他们也会不折不扣的执行。
而这也是为何，萧清朗在刑狱之事上动作极快的原因。但凡他有所察觉之事，便能雷厉风行的追查下去，而非层层上报研究。
野生荔枝的果仁能够致幻，而萧清朗跟自己今日去丹鼎观之前，恰好用了这个糕点。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人对他们十分了解，以至于总能先他们一步布局。
许楚犹豫一瞬，迟疑道：“敢问王爷，今日是谁去买的点心？”
萧清朗看了许楚一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是我让魏广去买的，这些日子我都会吩咐他在早朝之时去周记买点心，所以那人极有可能对此十分了解......”
为了食物安全，魏广并不会死守一样点心，而是随意的购买。毕竟，周记是百年老店，其味道跟用料皆是一绝，所以无论换何种口味，都会让许楚吃的开心。
而今日对于周记新研制的点心口味，魏广也是随意从中挑选了几块，并不足以让外人借机下致幻药。如此仔细推测起来，最有嫌疑的，就是周记的点心师傅了。
一则是前边的猜想，二则是周记的点心师傅都不可能是新手，对于能被周记认可且能推陈出新做出自己独特口味的师傅来说，用料的好坏他们不可能不清楚。假如那野生荔枝的果仁真的出现在了点心里，最值得怀疑的必然是他们无疑。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借机替换了点心的馅料。
这厢，萧清朗跟许楚一同与楚大娘商议了明日再探道观之事。对此楚大娘并没感到什么为难之处，左右只是需要熬夜制作一些能让人清醒明神的药物罢了。
待到送走了楚大娘，萧清朗才派人去寻了唐乔正前来。按着他的安排，此时唐乔正当从董瑞阳口中得到了想要知道的事情了。而那些，或许会对他们揭开那幕后之人的面目有些帮助。
现在的唐乔正倒不曾像他预想的那般满面春风，相反却是有些愁眉苦脸看似十分郁闷的样子。
他一入门，就苦着脸对萧清朗行礼，而后说道：“王爷，董瑞阳也太嚣张了些，明明清晨之时还颓废的很，却没想到不知哪来了一股流言说皇上有意赦免他，使得他态度忽然猖狂了起来。”
萧清朗闻言，脸色倏然有些铁青，至少在许楚看来是如此。作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次的变脸着实有些明显了。不过想来也算正常，毕竟按着她的了解，那董家与当今兄弟三人，纵然算不上深仇大恨却也是水火不容的存在。
“可查清是何处来的流言了吗？又怎会越过狱卒，传入三法司牢狱之中！”萧清朗眸光幽深，带着几分摄人的冷意看向唐乔正，只一瞬间就让刚还心存抱怨的唐乔正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忙拱手说道：“属下追查了三法司上下，加上司空大人传来的消息，可以确定此话是一群乞讨的人传开的，而后不少读书人跟茶客在酒楼茶肆当作谈资议论起来。而传入三法司，则是因为做饭的吴老汉为显摆消息灵通说起来的，他为着卖董瑞阳一个好，就在送早饭的时候跟董瑞阳透露了一二。”
那吴老汉纵然算不上个人物，却也是穿着三法司差役的衣服，所以他说的话只怕在董瑞阳看来是有几分道理的。
“那此时呢？”
“下官已经让人关押了吴老汉待审，而董瑞阳则在吃过晌午饭后就睡下了，一直到现在还未醒。”
唐乔正说着，就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是不想回忆上午问话之时那董瑞阳给他闹得难堪。那真可谓是无理搅三分，偏生他没有王爷那般的魄力跟定力，不过几句话就心头恼怒起来。
然而不等他再说话，就听的萧清朗皱眉冷声问道：“睡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唐乔正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许楚，然后点点头说道：“是，睡了两个时辰左右了。”
他看许楚倒并不是有旁的意思，大抵就是觉得，在一众人中，唯有许楚的思路最能跟得上王爷了。所以，他就想着是否能从许楚面上看出什么不妥来。
萧清朗眸光突然一动，忽然起身道：“去监牢！”
他的声音如三尺冻冰，瞬间就让唐乔正跟许楚一怔。他们二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随着跨步离开的萧清朗一道出门。
三法司的监牢比之外面各县的监牢看守更加森严，从门开始，就有数人把守，而后便是三五步都有巡视的衙役。监牢之内，更有数道暗哨，应该是每半日一轮换，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发出信号，使得外面的衙役跟守卫一拥而入。
加之此处本就是在京城之内，倘若真有人在此处生事，外面的京兆尹府跟巡守卫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这一次萧清朗的神情一直未曾松动，纵然感到自己步伐过大，使得许楚跟随有些勉强，可他依旧没有像往常一样缓下脚步。
只是这一点，就是的唐乔正跟许楚心里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因为董瑞阳身份特殊，且萧清朗有意要从他口中得到幕后之人更多的信息，所以在他的监牢外有两个额外的看守。一则是监视，二则也是一种保护。
行至董瑞阳的牢门之前，三人恰能看到打扫干净的牢房之内，锦被铺床，其上则是背对着牢门盖着薄被睡的毫无动静的董瑞阳。就算此时看守的衙役给萧清朗跟唐乔正、许楚行礼，都未曾能惊动的了他。
“今日可有什么异样？”
“回王爷的话，董瑞阳自吃过午饭后，就一觉睡到现在。”
萧清朗闻言，神色微微一变，旋即冷声说道：“开门！”
此时，气氛微微凝重，就连看守的衙役都察觉出了几分不妥。
二人不敢质疑跟更不敢耽搁，赶忙上前开门。
直到一众人进入了牢房之内，都不见裹着薄被的董瑞阳有所动作。
许楚眉头一皱，看着安静的董瑞阳，片刻之后上前指尖一挑将那薄被掀开。
然而，就是如此，侧身而卧的董瑞阳依旧不曾有半分动作。
“没有呼吸，瞳孔对光反射消失，基本可以确定人已经死了。”许楚探看过鼻息跟劲动脉后，又掀开他的眼帘查看后说道，“下颌关节开始出现尸僵，身体瞎测出现淡紫条状跟片状斑痕。以手指轻轻按压，颜色即可消褪，去压后淡紫红色又显现，可推测死亡时间为一到两个时辰之内。”
她顿了顿，思索片刻继续说道：“只是正常而言，死亡一两个时辰的人，瞳孔该是扩散浑浊才对，可是眼下死者的瞳孔却是有微微收缩的现象......”
人死后瞳孔散大、固定，用灯光照射，瞳孔不会发生变化，这就是所谓的瞳孔对光失去反应，这是判断人死亡的重要特征之一。不过万事都不是唯一的，瞳孔的变化在人死亡后会有一个例外，就是一些中毒而死的尸体，会有瞳孔缩小的表现。其中，最为有代表性的，就是有机磷中毒的尸体，其缩小的瞳孔特征会一直保待下来。
在前世的时候，她在研究有机磷中毒的尸体之时，曾详细查过，有机磷化合物的研究也是始于近代年间。而有实验室发现了具有杀虫活性的有机磷化合物，甚至是有机磷杀虫剂的问世那出现的就更晚了。
而在她穿越之前，国内常见的有机磷农药已经多不可数了，而尸检中因有机磷而身亡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可问题是，据她所知，在大周朝并无有机磷之类农药存在。而且，也没有制作有机磷毒药的条件。
她的话不仅让唐乔正意外，就连萧清朗这位见多识广的王爷也有些不解起来，他蹙眉追问道：“可有解释？”
许楚点点头，斟酌一瞬才回道：“除了某种特定的毒药的可能之外，最有可能的应该是虹膜肌的僵直造成的瞳孔收缩了，只是具体原因还需要解剖之后才能确定。事关死因，我也不能妄加猜测。”
“那便开始吧。”
有了萧清朗的吩咐，接下来的尸检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而那厢得了消息知道王爷吩咐人将一具尸体送入验尸房的柳验官等人，也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这几日，他们研究着许楚曾经作为仵作在各地验看过的验尸单，几乎都要废寝忘食了。除了被关押的曹验官之外，余下的皆懊恼的捶胸顿足恨不能时光回溯，自己也能到她验尸现场去偷师一番。
所以，听说王爷的吩咐之后，他们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大概是许大人又要亲自验尸了。
之前他们见过许楚几次验尸，从解剖到验骨，皆能提出让人耳目一新的论断。更重要的是，她从不藏私，凡是他们疑惑之处，她皆会细细讲解，直到他们了然。
所以，此时知道又有尸体，他们哪个也不甘落后。
堂堂三法司的验官，纵然被不少人诟病嫌弃晦气，可到底是入了官籍，是大周众多仵作顶礼膜拜的存在。可现在几人偏偏为记录验尸单而相互争抢，甚至一度在萧清朗跟前争功。
萧清朗看了一眼冷眼旁观还有些看好戏模样的许楚，无奈的揉了揉额头，冷声说道：“许大人的验尸单，本王会亲自记录，你们且在一旁观看便是了。一会儿休要吵闹，若打扰了许大人验尸，休怪本王无情了！”
柳验官几个闻言，眸光一亮，连连点头应是。就连萧清朗说亲笔填写验尸单的事儿，似乎都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了。毕竟，自许大人入三法司以来，王爷的确破例颇多......
就在几人说话之间，许楚就将一切准备好了。
“死者体表无外伤，头顶等处无异物，面色跟体表有些青紫，有窒息的迹象。”
“是被人扼死的？”唐乔正惊呼一声，小声询问道。
许楚摇摇头，对于窒息而亡的情况，她已经见过许多了。莫说是她，就是萧清朗也应该知道一些，不过见唐乔正有所疑问，她还是解释道：“所谓窒息而亡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实际上应该分为机械性窒息、中毒性窒息、跟病理性窒息才对。唐大人所说的扼杀，就是机械性窒息，再有就比如投缳、被人捂住口鼻或者压迫胸腹部或有异物划入气管所造成的死亡。而中毒性窒息则就好理解了，顾名思义就是中毒后使人无法呼吸，比如煤炭中毒死亡的情况。而病理性的窒息，则更简单了，像被人关入密室使得无法呼吸到空气而亡，又或者中枢性呼吸停止，还有溺水都算是病理性的。”
“简单说起来，无论什么原因，知道会使得人无法正常呼吸死亡的情况，都是窒息。所以不能说所有的窒息，都是扼死。”
许楚说的详尽，虽然如唐乔正这般的门外汉还有些不解，可是对于柳验官等人，却觉得十分得用。虽说他们从来没想过，一个窒息而亡，还有这么多说道，可是细细想起来，好似过往他们验看过的因窒息而亡的尸身，也的确能按如此划分。
早在第一次看许楚验尸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心里震惊过了，所以此时只觉得窃喜倒是没了最初的惊讶。就好像，许大人合该如此精通验尸之道，否则她为何能越过验官一职，成为三法司唯一的女大人？
许楚见几人听懂，就将视线再度投向了尸体之上，片刻之后她径直取了木制镊子撬开了死者的唇齿。
“口腔黏膜有青紫色，应该是服用了大量的能抑制呼吸或者破坏呼吸中枢系统的药物，继而造成了麻痹、昏迷最后死亡。简单来说，就是服用了大量的镇定安神药物......”
说完之后，她忽然眉头一挑，小心取了棉札探入死者口腔之内。片刻之后，就见那擦拭过死者口腔的棉札之上，竟然沾染了一层灰褐色的粘状膏体。
“这好像是什么药膏或者丹药......”她皱眉思索片刻，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萧清朗问道，“死者被关押之前，衙役是否确认过他身上未曾携带丹药之类的东西？”
毕竟董瑞阳常年让人为他炼丹，所以他要是身上携带着丹药，也并不意外。
萧清朗面容凝重，颔首道：“此事我倒是可以确定，但凡收押之人，皆要被检查一番以确保其身上没有凶器或是毒药。所以若是有丹药，也必会被收缴。”
这么说起来，如果那层粘状膏体真是药物，必然是旁人自外给他携带而来。可是，会有谁能如此手眼通天，在萧清朗眼皮子底下做这事儿？
按着许楚的了解，自董瑞阳被关押开始，董家就不曾有人被允许过探视，更莫说送吃食物件了。但凡外面要送给董瑞阳的东西，皆被早已得了吩咐的衙役拦下，所以应该也不会是董家人的手笔。

第三百五十八章
况且，董家现在唯一能依仗的，也就剩下董瑞阳一人了。倘若董瑞阳身死，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排除了这种可能，那就剩下一种可能了，给董瑞阳送药，或者说暗动手脚至他于死地的人，应该就在三法司内。而且，那人还是一个很容易被人忽略，且不容易让人怀疑的存在。
有了这个想法，许楚就不由得暂停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了沉思不言的萧清朗。
萧清朗沉吟一瞬，眼底暗芒一闪而过，直到对上许楚担忧的目光，紧绷的嘴角才微微放松下来。
“继续吧。”
许楚见他一幅了然模样，好似早已想透了这些，当即也就不再纠结。她取了验尸刀，直接切开了死者颈部皮肤。里面的肌肉瞬间绽开，却并未见有出血情况，可见死者并未被人扼杀或者勒住脖颈。如此，便能排除了暴力致死的可能了。
接着，许楚又手法娴熟的将死者的胸腔解剖开来。
许是见多了她验尸的手段，所以跟随着萧清朗与许楚前来的侍卫跟验官，此时纵然有些不适，却也不至于再面色惨白或是发青了。就连唐乔正，此时也没有太过的异样了。
解剖刀精准快速的向下，将肌肉跟白骨分离开来，直到露出血管跟生殖道才停止。
就在许楚将死者下体的生殖道解剖开来的时候，萧清朗下意识的就蹙起了眉宇，旋即稍稍将视线转向她戴着素布口罩半遮着面庞的脸上看去。
只见她不知看到了什么，眸光忽然迸发出一种奇怪的神采来，好似手底下的并非是什么令人恐怖的尸体，而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东西一般。
他看着她幽黑的眸子带着几分执着跟谨慎，心里的那点别扭突然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从一开始相遇，他就知道这些，如今又怎会嫌弃呢？
纵然男女有别，可对于一名仵作而言，又有什么差异？
如今，他若真生起了这种心思，那才是狭隘了。
就在他沉默观看的时候，却听许楚沉声道：“左心室常呈空腔状，且心肌与附着在血管壁跟生殖道内的平滑肌俱有僵直现象，可推断死者死亡时间在一个半时辰左右。其中因平滑肌僵直，所以可推测虹膜肌也是僵直的，继而造成了瞳孔略微缩小。”
“当然这也只是正常推测，如果王爷跟唐大人有所疑问，那我还需要详细解剖死者的眼部，以确定其瞳孔变化异常的原因。”
虽然旁人不知其中有何关联，或许以为这只不过是解释了瞳孔缩小这种诡异现象罢了。可对于许楚而言，这是足以排除并非有什么有机磷毒药的问世，或者说是排除了有能研制有机磷毒药的穿越者的存在。
自从知道宁苏白的娘亲很可能是穿越而来的之后，她就十分警惕，是否会有其他的穿越者。甚至，担心他们一直追查的幕后之人，就是穿越而来的人。
此事并非她随意想象的，实在是这种种布局，还有对人心的把控精准的有些诡异了。她甚至怀疑，从一开始，他们所面对的就可能是……一个对大周极为熟悉的穿越者。
她虽然不懂穿越的原理，却也听闻过在一段时间内风靡一时的穿越小说中，多会有什么重生者或是反复的穿越者。
想到这里，她的神情不由得就有些变化了。这种可能，她无法对旁人言说，纵然是萧清朗，她也不敢轻易坦言。
而今，排除了这种可能，如何不会让她心头微微一松？
听闻她还欲要解剖死者的眼部，三位验官跟唐乔正就有些不淡定了。虽然他们接受了她解剖验尸的手法，可是并不代表，能接受一个人将死人的眼珠子挖出来研究一番，那场景但凡想一想就让他们不由得觉得头皮发麻。
显然，萧清朗也并不想为那个耽搁，他开口道：“可能确定死因是服用了过量的安神类药物？”
许楚点点头，眸光不变，一边快速的将死者的胃部切开，一边说道：“死者身上没有暴力手段留下的损伤，且无挣扎跟反抗痕迹，且按着解剖开看，心脏等处也没有足以猝死的疾病迹象。加上其尸体上有窒息现象，所以可断定为死于过量服用能抑制呼吸跟中枢神经的安神药物致死的。”
至于是什么药物，何时服用，何时开始发作的，则需要进一步检验了。
显然，萧清朗也明白这个，所以他并未催促她，只等着许楚给出更详细的结论来。
接下来，许楚就按着常规的验尸手段，验看了死者的胃部，并将其中还未消化殆尽的肉跟乳糜残渣取出。
“死者中午应该吃了米饭跟猪肉等物，还有海带跟少量青菜。”她用镊子将已经进入十二指肠的肉糜跟少量进入大肠的蔬菜残渣取出，辨别之后，才冷声说道，“而且，死者应该饮过酒。”
说到此处的时候，她双眸猛然睁大，好似想通了什么一样。
董瑞阳的死状……浑身青紫，瞳孔紧缩，伸肌与屈肌极度收缩，使得身体僵硬……且呼吸肌僵直……
这是典型的番木鳖中毒的特征。
所谓番木鳖，其实就是马钱子，有剧毒。中药里常常会用于治疗风湿顽痹，麻木瘫痪，跌扑损伤，痈疽肿痛跟小儿麻痹后遗症之类的病症。
而若是此药与酒水混服，则药性更大。据说李后主便是死于此药，也就是所谓的牵机药。
怪不得她总觉得董瑞阳的死状有些不对，身体蜷曲佝偻。最初的时候，她还以为董瑞阳当真是在睡梦中死去，而现在看来，倒是颇像中毒后发作的状态。
只是为何他死的时候，外面的守卫衙役竟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
“怎么了？”萧清朗见许楚眸光有些沉凝，当即开口问道。
许楚将目光投在身体还有些诡异弯弓状的尸体上，沉默良久才叹口气说道：“我怀疑，他是中了番木鳖，其实就是马钱子之毒而死。”
验尸房内寂静一片，显然所有人都有些跟不上许楚的论断。怎得许大人突然就有了如此断定？莫不是有什么他们没发现的端倪？
萧清朗眉梢一挑，静静的看着许楚，等她接下来的话。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想的太多了。死者瞳孔缩小，全身发紧呈现青紫色是窒息而死的特征。且伸肌与屈肌收缩使得身体蜷曲如侧身蜷缩沉睡状，这些就足以证明其是番木鳖中毒了。”
而她却陷入了一种对穿越者跟有机磷的怀疑中，险些让自己掉入先入为主的坑里。
“另外，我怀疑凶手或者他身边亲人患有风湿之类或者麻木瘫痪的病症，所以他能拿到足量的含有番木鳖的药。王爷若是信我，不如可从此处下手寻找。”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要是想确定，还需让人研究一下死者胃里的残留物是否含有此毒。”
此时萧清朗也已经顺着许楚的话，将事情捋顺，他看了一眼尸体沉声说道：“先按着番木鳖的线索追查。”
萧清朗并非盲目的相信许楚，而是就在许楚提及番木鳖之时，他心中就已经有了决断。番木鳖的药，在医馆药房虽然管理严格，可却算不上什么禁药，其难得的程度自然也比不上如砒霜之类的宫中禁药。所以，若真有人要以此下毒，倒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难处，应该说是那人如何下的毒。
想到此处，萧清朗就回头看向了身后的那两名看守董瑞阳的衙役身上，问道：“董瑞阳何时吃的午饭，何时躺下入睡的，在他入睡之时，你们二人可曾发现或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比如呻吟声，或者是看到他身体有抽搐现象？”
两名差役现在脸色算不上好，毕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们心里怎么可能不惶恐？
要知道，昨日被王爷身边的魏大人点名看守董瑞阳之时，他们二人心底里还十分兴奋，觉得这是自个在王爷跟前表现的好时机。所以，自昨日开始，他们二人几乎寸步不离此处，纵然是吃饭也都在牢门之前匆忙扒拉几口。
可是，就算是这样严防死守，董瑞阳依旧是死了。更重要的是，他不仅是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而且还很有可能是被人毒死的……
如今听到许大人询问，二人赶忙仔细回想起来。
“回王爷的话，董瑞阳是在午时过半的时候吃的饭。因为做饭的吴老汉被唐大人收押了，所以换了个小伙计来送饭。”
“当时我们盘问那小伙计的时候，恰好郑牢头路过，说是唐大人吩咐那伙计前来送饭的，也特许给那伙计自外面给他带了一壶酒水。”
较为年轻的衙役说完之后，就有些懊悔不迭的摇起头来。
而另一个，则接着说道：“因为前半日关于皇上欲要无罪释放董瑞阳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加上有郑牢头的担保，所以我们二人就没再强行阻拦那伙计送饭……”

第三百五十九章
“董瑞阳非要让人伺候，所以我们二人商量过后，就盯着那伙计入内伺候他用饭。当时我们确定他没有动什么手脚，而且我们也的确看准了，在董瑞阳躺下之时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最后那伙计离开之时，还轻手轻脚的......”
这话音一落，唐乔正就开口了，“吴老头被收押后，我一时没寻到何时送饭的人，加上董瑞阳叫嚣了许久说要吃芙蓉斋的饭菜，否则什么都不会说。所以我就让人去芙蓉斋给他定了些饭食，又遣人去董家索要了饭钱......”
萧清朗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所以，本王该夸赞唐大人懂得体恤朝廷不易，为朝廷剩下了几两银子的饭菜钱吗？”
“派人去芙蓉斋调查，追查今日给董瑞阳送饭之人。若查无此人，那就查一查芙蓉斋上下，谁家中有瘫痪或是关节疼痛病症的病人。二则派人到京城各家大小药房医馆查看，凡是有番木鳖跟马钱子入药的方子，一并追查清楚。”萧清朗吩咐过后，就意味深长的看了唐乔正一眼，带着几分冷意跟讥诮说道，“本王倒不知唐大人如此贤惠，不过如唐大人这般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在三法司这般不讲情面的地方，似乎是有些屈才了啊。”
唐乔正听萧清朗说道此处，再不敢心存侥幸，赶忙行礼冷汗涟涟道：“下官知错，下官知错......”
萧清朗也不管他此时心情何等仓惶，而是直接将手中填写好的验尸单递给身侧文书，让其登记入册。待到吩咐好这些之后，他才行至许楚身旁，看着她缝好刚刚解剖的尸体，而后柔声说道：“先去洗一洗。”
许楚点头，将一应验尸工具收好，极其自然的将工具箱递给萧清朗。对于她来说，这是吃饭的家伙什，无论何时都不能轻易给人，当然除了萧清朗之外。
或许是许楚这个并不把他当外人的举动取悦了他，使得他的神情越发轻松起来，以至于看呆了一众刚刚还心惊胆战的人。尤其是刚刚还不断擦拭冷汗的唐乔正，此时也目瞪口呆了，不过一想起他上次竟然从许大人府上寻到了王爷，好像......
他心里突然震惊起来，莫不是真像是他想的那样？王爷跟许大人......
萧清朗自然也感受到了他的惊诧的视线，当即就一个视线扫过去，使得唐乔正等人本能的收敛了眼底的探究。
哎呦，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可是，仔细一想，好像这也算不得什么。毕竟，王爷是人中龙凤，所配之人自然也该是万里挑一的。虽说许大人出身卑微，可架不住她是大周上下几百万人中唯一的女官员啊......
如此一想，好像她跟王爷还真是绝配了。
为了别扭的就是，若他们二人真成亲了，那他们是该唤许大人为大人，还是该唤王妃？
就在唐乔正几人纠结的时候，萧清朗与许楚已经离开了验尸房，徒留唐乔正跟柳验官等人暗自琢磨。
萧明珠匆匆赶来的时候，恰碰上一脸凝重表情的唐乔正跟柳验官几人。
因为听说今日楚姐姐再度验尸，所以她只当他们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当即满眼兴奋的询问起来。
唐乔正瞧着明珠郡主到来，心里越发的百爪挠心了，想问又不敢问，想说有不敢说，这着实是难为人了。思来想去，他只能故作深沉的摇了摇头，叹口气学着王爷的模样负手离开了。
萧明珠瞧着唐乔正的背影，有些不解的挠了挠头，自己是错过了什么大案吗？今儿楚姐姐莫不是又验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尸体？
只是此时验尸房内早已收拾干净，董瑞阳的尸体也已经被存放到了三法司的冰窖之内以防腐烂。所以，她还真不知衙门里发生了什么命案。
一想到自己或许是错过了什么大案子，萧明珠就不由的跺了跺脚，该死的花孔雀，若不是他今儿缠着自个说话，自个哪能赶不上看楚姐姐亲自验尸啊！
不过虽然心里抱怨，可她眼珠子一骨碌，就一阵风的又跑了出去。既然唐乔正不愿意说，那自个就去寻楚姐姐问不就得了？
而刚刚上了马车的许楚，不知怎得忽然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可是着凉了？”萧清朗关切的问道。
许楚摇摇头，抬手揉了揉鼻头，瓮声瓮气道：“没事，可能是最近天气干燥，有些上火使得鼻子有些发痒......”
萧清朗探过身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未有发热迹象，这才微微放心。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凉意，触及许楚温热的肌肤之时，并未感到极度顺滑，却因毫无粉黛而显得真实而柔软。他的指尖一动，心头就莫名生出些满足跟喟叹来。
若不是此时此地并不适合亲近与她，只怕如萧清朗这般的克制之人，也要忍不住与她再近一些了。
“没事，除了刚刚打了个喷嚏之外，我并没感到哪里难受。”许楚见萧清朗一脸担忧，当即笑着将他试探自己额头温度的手拉下来，刚要再说几句什么，就对上了那双正凝望着她的深邃眼眸。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影在他眼中会如此清澈。就如同那本该是如深潭一般幽深不可见底的眸子，为自己而浅显温暖起来。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许楚的脸色忽然有些发红起来，就连眼神也有些飘忽了。
“纵然没感到有什么妨碍，可也要当心一些才好，稍后我让人准备些清润的茶水，你得了空闲就喝上一些。”
低沉而又充满磁性的话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微热的气息吹动发丝，使得许楚越发的手脚不知放到何处了。她嗔怪的瞪了萧清朗一眼，却在对上他含着浅笑的神情之时败下阵来。
她轻咳一声，飘移不定的将目光投在案桌之上，然后下意识的拿起茶杯嘬了一口。有些凉透了的茶水入口，渐渐让她有些悸动不安的心稳定下来......
萧清朗眼底隐隐带着笑意，他看得出许楚不经意流露出的羞涩，却也因这份羞涩心头更加柔软。
至于那红润的被贝齿微微咬开的下唇，虽然让他感到身体内感到一阵躁动，甚至使得他想入非非，可更多的却是一种难言的珍惜。
他不是孟浪的人，他知道她也不是那种能为了自己破釜沉舟或是足以坚定不移的人。所以，此时的他，无论心底多么火热，都不敢越过雷池半步。
此时的萧清朗，忽然就有些怀念当初为查案而中情药之时的境地了。尤记得当时，他软玉温香，紧拥着她几乎要将她刻入骨肉之中。
萧清朗越想，心底就越发炽热，甚至身体都有些隐隐的发烫感觉。
可是当视线触及许楚微微发红的耳垂跟她躲避的目光之时，他又怎能颓然的默念起清心咒来。
直到马车驶入饕餮楼后，二人下车之时，萧清朗才将许楚手中抱着的凉透了的茶盏取出放下，然后意味深长的调侃道：“亏得我今日让人准备的是清火气的凉茶......”
此时，许楚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喝的竟然并非他寻常时候为自己准备的那个茶盏。也就是......说，刚刚手忙脚乱之下，她竟然抢了他喝过一般的茶水！
一时之间，她手脚并用的把那茶盏推远，等反应过来以后，才觉得自个有些欲盖弥彰了。
额，该死的美色，果然害人不浅啊！
就在萧清朗调笑着想要扶她下马车的时候，就听到马车之外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楚姐姐，楚姐姐......”
许楚听到喊声，探头一看就瞧见急急忙忙跑过来的萧明珠，看样子她应该是骑马而来的，手上的皮鞭还未曾收起。
见萧明珠不断的冲自个招手，许楚瞬间就像是寻到了理由，回头丢下一句“我先去看看明珠”就跃下马车离开了。至于萧清朗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手跟脉脉含情的表情，大概她也没看的到。
“三叔，我跟楚姐姐先去包厢啦，一会儿你自个过去吧。”萧明珠见许楚过来，眉开眼笑的就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去。
萧清朗有些脸黑的看着自个被抛弃，心道看来最近明珠又太闲了，看来得给她再寻些差事才行了。
最终，萧明珠也没能从许楚口中探出什么有用的话来，无论她怎么套，都抵不过萧清朗似笑非笑的一句“食不言寝不语”！
她愤愤的扒拉了一口米饭，心道往日也不见三叔这么要求楚姐姐啊。怎得到了自己这里，三叔规矩就这么多了，难不成自己这侄女是捡的不成？
不过她的愤慨也没持续多久，就在吃过饭后，萧清朗擦着手漫不经心的说道：“前几日京郊唐家庄出现了一起一家六口人自缢而亡的案子，虽然案子已有定论，可是百姓之间却生出许多鬼怪传言来，所以我想在三法司寻个人前去追查一番。此案算不上疑案，不过所派之人可独立查探......”

第三百六十章
萧明珠一听这话，耳朵骤然竖起，独立查案，可是她求了好多年都不曾求下来的。虽然这案子看起来没什么新鲜的，可是架不住能自个调查啊。
想到这里，她眼珠子骨碌一动就凑到了萧清朗身边，一边殷勤的为他斟茶，一边说道：“既然是已经有了定论的案子，那要派唐大人或者司空大人去查，都有些大材小用了。不如这事儿就交给我去，怎么说我也是三叔教导出来的，肯定出不了差错……”
萧清朗斜睨了她一眼，良久后才说道：“你去也行，不过当与京兆尹同行才是。”
得了准话，萧明珠瞬间就来的精神，至于刚刚心里对三叔的不满，那也不是个事儿了。
“对了，花相身体有所好转，听说昨日他还亲自入宫，与皇上跟王兄商议要将你与花无病的婚事提前？”
这事儿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而且花家也已经开始张罗起来了，看样子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花相这次害病，让一众太医都束手无策，又有谁能保证他这次身体好转不是回光返照呢？
倘若他真的时日无多了，那身为子嗣的花无病必要守孝三年，到时候花无病的婚事必然要耽搁下来的。
所以，花相欲要让嫡子赶紧完婚，只怕也是处于这个考虑。
想起花相来，萧清朗心里就有几分凝重。花相年事已高，所以皇上不能直逼着他吐露先帝末年的事情，可是在几番试探中，花相也曾吐露一二好似是当年皇宫之内的确出现过匪夷所思的事情。而那事情，甚至比嫔妃与人私通更加严重……
具体的事由，花相并不清楚，只是隐约有些察觉。
据他所言那件事，足以动摇国本。这大抵也证明了，先帝当真留下过什么隐患，或许就是萧清朗跟许楚一直追查的幕后之人。
事关大周的江山社稷，所以皇上不能不重视，只能暗中将此消息透露给萧清朗，责令他追查到底。无论是何隐患，皇帝都不允许出现，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好在当今并非昏君，纵然心有忌惮，可却也不会棒打鸳鸯拆散花无病跟萧明珠。
虽说如此联姻是有极大的风险的，可是换句话说，这似乎又是他收拢花家权势跟财力的好机会。
萧明珠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脾气秉性并非是包藏祸心之人。她生性单纯耿直，倘若花家或是齐王府有反意，她必会有异样。而若齐王府没有反意，而花家却暗藏隐秘，那她未必也不是皇家安插在花家的一把利刃。
所以说，纵然皇家真有情谊，却也是在不涉及利益的情况之下。但凡涉及到权势跟大局，一切就都需另谈了。
思及此处，萧清朗看向萧明珠的眼神就柔软了几分，还带着一丝并不清明的叹息。
萧明珠被问及婚事，不由有些害羞起来，不过她却也不想瞒着三叔，所以说道：“父王说皇伯父着了钦天监重新看日子，说是十月初六便是极好的日子。”
“十月初六，那也没几天了啊。”许楚错愕的看向萧明珠，都快要到婚期了，怎得还这么心大到处乱跑，居然还央求着萧清朗给差事！
萧明珠眨巴了眨巴眼睛，无畏道：“嫁衣跟陪嫁都有人准备，我天天在家里一点事儿都没有，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的，还不如趁着没成亲呢痛快几日。”她顿了一下，嘿嘿一笑说道，“尤其是这次我带人去查那个全家自缢的案子，只要能查清楚，那日后可不就成我的得意之处？”
许楚见她娇俏的扬起下巴，有些哑然，最后嗤笑一声点了点她的额头说道：“是是是，那我就等着听明珠郡主带人大杀四方的传奇故事了……”
萧明珠缠着许楚问了许多验看自缢跟被人勒死假作自缢尸体的不同，而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自从确定婚期提前之后，父王就责令她每日都要早中晚三请安，眼下瞧着快到酉时了，她也不能再在外面耽搁了。
临离开之前，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说道：“后天王府开设长月宴，到时候楚姐姐可要提早到场哦。”
许楚挑眉，略作思索，就猜出大抵齐王跟花府要在长月宴上宣布婚期提前的事情了。仔细想起来，那倒是一桩喜庆的事儿……
她有些迟疑的看了萧清朗一眼，见他没有开口阻拦的意思，所以只能犹豫着向萧明珠问道：“明珠邀我参加聚会，可曾与齐王跟齐王妃商量过？”
虽说她并不觉得仵作出身有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可是架不住世人对仵作跟尸体都十分避讳嫌恶。按着明珠在大周的地位而言，宴会之上邀请的必然是京城中的名门望族跟闺阁千金，她是当真不想要节外生枝，因自己的身份使得明珠为难。
萧明珠摆了摆手，一般无畏道：“我已经知会过他们了，而且到时候三叔也回去，你跟三叔一道就是了。”
话都说到这里了，许楚也就不好再推拒。她看得出来，明珠对她当真是真情谊，所以能看到明珠幸福，她自然也是乐意的。
送走了萧明珠后，萧清朗才起身说道：“如今酉时过半，与季秋之月来说时间还算不上晚，不如一道去西市逛逛？”
京城西市繁华之所，与别处的西市卑贱之地不同，此处却是朝廷特许开设的昼夜不休之地。据说每逢节日盛典此处都会灯火通明喧嚣繁华整夜，纵然是平日的时候，也能热闹到亥时左右。
不过自到了京城以后，许楚先是与萧清朗一道追查使臣被杀的案子，随后又有出仕为官之事，而后便是震惊朝野的董家鹿山别院白骨案，一宗宗的事端倒是真的让她没有任何功夫跟闲情逸致四处游玩一番。
只是现在萧清朗提议去闲逛，却让她有些错愕，“王爷还有心思游玩？”
她以为，董瑞阳之死，必然会让萧清朗心中焦急。若是不出意外，他应该立即入宫与皇上商议对策，又或者连夜翻看卷宗，等候派出去查找最后接触过董瑞阳的那名伙计的消息。
“我只管查案，确保凡经我手的案子毫无冤错就好。至于其他的，自然有皇上跟一众朝臣操心。”萧清朗随意的理了理朝服上的褶皱，说道，“我让人准备了衣物，稍后你也换一下，也省得我的小楚穿着英姿飒爽的官服引人注目。”
前半句的时候，许楚还不由得感慨一句果然不愧是皇家出身，如此有分寸怪不得皇上那般信任呢。可听到那句引人注目的调侃后，她的表情就不由得冏冏的。
不过她也不意外萧清朗的安排，毕竟自己这位大理寺女寺丞，已经够让许多人暗中议论的了。要是还穿着官服到处闲逛，估计就不是自个逛夜市了，只怕到时候她自个都得被人围观了。
因为此处算得上是自己人的地盘，又有萧清朗坐镇，所以许楚就没任何纠结，直接跟着前来引路的仆人前去换装。等到再出来的时候，她就瞧着本还是气宇轩昂威严摄人的靖安王，不知何时却换做了一袭绯色衣衫，从内到外都透露着淡淡的儒雅跟富家公子的贵气。
她上下打量了萧清朗一番，挑眉道：“公子这番打扮，当真不负风流倜傥之的玉面名号。”
“小楚如此喜欢，看来日后我该常做这个装扮了。”萧清朗一边与许楚打趣，一边抬手从一旁的衣架之上取了披风，而后小心给许楚披上，“虽然是要去热闹之地，可现在到底入秋了，夜风带着凉意，少不得要披件衣服遮挡一下。”
就在靠近的一瞬间，二人呼吸交缠，萧清朗甚至嗅到了一丝甜美的熏香气味。他的手指抚过许楚颈部，最后恋恋不舍的收回，却在袖子里摸索了几下，就好似在回味那一份亲昵一般。
许楚脸色微红的屏住气息，直到萧清朗退后一步，才悄悄舒了一口气。要是他再那么满是柔情的看着自己，只怕自己还真招架不住那份诱惑了。毕竟她又不是什么苦行僧，日日与如此养眼且深情的男子在一起，又怎会不心生涟漪？
可她每每瞧着他克制起来，都觉得大抵古代男女对待感情都需矜持。而且，就她自己而言，也还没准备好再近一步的那种亲昵。更何况，他们现在太过亲昵也实在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的许楚还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实在过于庸人自扰了，且不说皇帝的默许跟认可，便是她与萧清朗平时的相处模式，就足以让不少人看出端倪了。至少，在今日验尸房之后，三法司上下但凡有些耳目之人，只怕都会知道王爷倾心许大人的事情了。
至于外面的豪门世家跟千金们若是得了消息，知道近女色寡情寡欲的靖安王心有所属的时候，会如此应对，又或者是否会用些手段，那就是后话了。
就如同在三法司内任职的一些家族子嗣将消息带出后，多少人家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等着齐王府的长月宴会，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求婚
虽说此时并非佳节庆典的时候，可是许楚跟萧清朗到西市之后，发现这里竟然十分热闹。
流光溢彩的灯笼花架，熙熙攘攘的叫卖声，还有孩童们打闹追赶的嬉戏声，倒是让许楚自入京城以后，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轻松跟愉悦。
今日萧清朗特地收敛了些许威严模样，加上换了一身富贵华丽的衣物，所以乍一看起来果真就只是个贵家公子哥。加上许楚虽然名声大，可对于京城百姓而言，却也不算是脸熟之人，所以倒是没人认出二人来。
但凡他们俩人停步，就常会听着摊位上的摊主感慨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看样子是把二人当作了作伴玩耍的小夫妻。
许楚每每被萧清朗带到一处摊子上，都会听到如此的恭维跟祝福，每次刚要反驳，就总能被萧清朗及时开口打了岔。这么几回之后，她又怎会看不出萧清朗这是故意为之？
“公子，你怎得不澄清？”许楚紧随在他身旁，小声问道，“虽然这里人多，可也难保会有人认出你来啊。”
世人眼中不近女色的靖安王，却默认有妻子，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估计好听不到哪去。更何况，自己在京城根基未稳，现在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节外生枝的。
萧清朗见她目露焦急，不由无奈的笑了笑，低头看着她的神情带着无尽的宠溺跟温柔，“小楚，日日与你相对却不能光明正大的厮守，对我实在是一种煎熬。”
“纵然你不肯答应我现在就定亲完婚，可至少不要太过拒绝我的亲近。”他的目光里含着些许的失落，看的许楚心头一颤，想要出口与旁人澄清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抿唇下意识的靠近了萧清朗一些，犹豫了片刻直接伸手握住了他衣袖之下的手指。
“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寻到爹爹之前，我实在不想将你我的关系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爹爹下落不明，加上那追寻我们踪迹的人从未断绝过，所以……”
她说的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只能归于一声叹息。其实，有时候连她自己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她喜欢萧清朗，这毋庸置疑。
最初的时候，她将他引为知己，后来愿意为他冒险，愿意跟他一起风雨同舟。到现在，她也清楚，若自己有一天要嫁人，她只会嫁给萧清朗。倘若他们无法在一起，那日后天涯海角她就一人独行，绝不会再寻第二个人交付真心。
可是，她却说不清自己内心的那份隐隐的不安从何而来，以至于太过自我之下，竟然忽略了萧清朗的感受。
许楚知道，他待自己一直很好，处处为自己考量，甚至愿意为自己而冒险。
想到这里，许楚的心不由得越发软了起来。她本是拉着他手指的右手，渐渐向上彻底于他十指交握起来。
萧清朗也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其实他也并非真的担心什么，而是想要提前昭告天下他与许楚的关系罢了。所以见许楚露出心疼的神情，他就叹口气柔声说道：“我明白。”
顿了顿，他才又说道：“小楚，你可曾想过，许仵作若一直这么躲着你我，我们日后该怎么办？”
许楚被问的一愣，这个问题她还真的不曾考虑过。她知道爹爹因为某种原因在逃避着她，可是却从来没想过他会躲一辈子。
“许仵作曾让你随我一同入京，应该就是知道，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那你是否想过，让他主动现身，继而谋得王府的庇佑？毕竟天下最安全之处，除了皇宫之外唯有靖安王府跟齐王府了。”
许楚略微蹙眉，看样子是在思索萧清朗的话。
她知道萧清朗不会做对自己有害的事情，虽然这个提议极有可能存着私心，可是却并非全无道理。
自己现在算得上是朝廷命官，又有靖安王府加持，所以那些魑魅魍魉不敢妄动。可是爹爹那边呢？他们会不会因为自己这边不好下手，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寻找爹爹之事上？
倘若爹爹暴露了行踪，又没有及时寻到保护，那该如何是好？
如果爹爹出现，且不论去不去靖安王府，就是在离皇宫极近的许府，怕都比在别处安全。
再有就是府上现在还住着擅长医术跟毒理，且在京城影响颇深的楚大娘，有她在，旁人要在许府生事，估计也要掂量一番才行。除非那些人能在热闹的京城之地，将许家上下甚至是她直接斩杀，不留任何痕迹……
不过想来那些人纵然有那份胆量，应该也没有那般厉害的手段，否则又怎会被他们将气焰压下去，且处处断尾求生。
想到这里，许楚心里就越发觉得萧清朗此话说得有理了。
她心里微微一动，看向萧清朗问道：“公子是有主意了吗？”
萧清朗欲言又止，最终攥了攥她的手说道：“让皇上为你赐婚！”
这话一出，许楚心里不由得一惊，错愕道：“不是说好了，等寻到我爹以后，你就上门提亲吗？”
“可是除了这个法子，小楚觉得，足以让许仵作出现的事情还会有什么呢？”他顿了顿，低头轻叹一声，宛若亲吻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再者，我也实在不想日夜为自己没有名分而焦心。”
“小楚，你担心因身份不同而无法与我白头，我又何尝不担心因为没有婚约，你会先放手？”
这件事，他考虑了太久了，也犹豫了太久了。
他不担心她会变心，只是担心有一天她会先离开，又或者是她会为了自己的前程而将感情搁置。
萧清朗深知，自己愿意为她保驾护航，愿意与她并肩而行。却并不敢试想有一天当职责与感情起冲突的时候，她会作何选择。因为她太过独立了，行事也太过干脆了，所以他时常也会有忧虑。
萧清朗见许楚还咬着唇深思，当即抬起与她十指交握的手说道：“我答应你的，从不会改变，只此一生我都不会娶妻纳妾，也不会干涉你行验尸查案之事。”
许楚神情淡淡，目光落在他郑重其事的面庞之上，又恍若透过他看向远处的雕栏楼阁，茶肆旌旗，还有随着微微而起的风飘摇不定的灯笼。
她想起当初在苍岩县的时候，他明明已经发现了爹爹名声鹊起之事的不妥，可依旧轻拿轻放未曾追究。后来，他们查铜矿案，他为救她而险些中箭，后来刺杀之时，他更是以命相护……
而细微之处的关切跟爱意就更多了，帮她挡桌角火炉，为她挡打翻了的热汤，还有那袖炉跟千金难买的天蚕丝手套……甚至，就连她的衣食住行，都全然浸染着他的爱意跟关心。
往日她不曾仔细回想过，可现在想来却恍然发现，好似自己的生活中早已布满了他的气息跟身影。甚至，她从来不曾想过，有一日这个存在会消失……
她到底有多久没有最初时候的患得患失了，就好像早已笃定了未来一般。
只是，许楚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曾经的感受，会在向来矜贵的萧清朗身上重现。
一想到这里，许楚刚刚还有些慌乱的心豁然沉静了下来，她渐渐将眸光收拢，看着眼前那双深沉带着几分落寞的眸子，清浅一笑说道：“你说过，不会让我月下星前暗约偷期。若要让我点头，需得按着礼节而来……”
一句话，使得刚刚还失落万分的萧清朗眸光一亮，忽然满心震惊，带着惊喜、忐忑还交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直接垂头吻向了她的唇边。
柔软的触觉，使得他空落落的心突然有了着落。
“咳咳……公子，大庭广众之下，注意一些……”
就在二人难得亲昵的时候，突然从一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话一出，萧清朗跟许楚俱是一震，旋即就见刚刚还满脸柔情的萧清朗罕见的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神情来。
回过神来的许楚这才反应过来，自个居然被萧清朗在大街上求婚了，而且还在大街上被亲吻了。
虽然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可是架不住此时周围摆摊的几对夫妻，已经笑呵呵的冲着他们挤眉弄眼了。那样子，就差说句“早生贵子”了。
其实这也不是大周民风开放，而是萧清朗跟许楚太过像是一对恩爱夫妻了。加上夜市之上寻欢买乐的人多不胜数，还有一些年轻男女常常情不自禁凝视对方的事情多了，所以萧清朗那一触即离的亲吻也就算不上惊世骇俗了。
只是有人怀着善意祝福，自然也就有人不屑的唾弃跟指点了，不过那些对萧清朗跟许楚而言却就算不上什么了。
许楚嗔怪的瞪了萧清朗一眼，推了推他的胳膊，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我有些累了，要回去了……”
虽然今日算得上甜蜜，可是回去的时候，许楚还是几番丢开萧清朗的手，直到他干脆把她整个人拢到怀里半护着走。

第三百六十二章 靖安王的难为情
这大概是许楚入京以后，睡的最为纠结的一觉了。辗转反侧，无论怎么闭眼，脑子里都是萧清朗当众亲吻自己的场景。她心里乱哄哄的，一会儿甜蜜，一会儿羞臊，一会儿又埋怨起萧清朗的自制力来。
如此折腾了大半夜，直到第二日上朝之时，她才顶着黑眼圈爬起来。可纵然是一夜未睡，在照镜子的梳洗的时候，她的目光还是不可控制的看向了自己的嘴唇......
好似有些干燥，都有了破皮的地方，也不知怎得，她鲜见的取了妆奁匣子过来翻找起来。直到寻到那盒自己用了几次的唇脂，才罢手。
待到将双唇涂抹的润泽起来，她才满意的又对着铜镜照了照。
也不知昨晚自己的嘴巴是否也是干巴巴的......他亲的时候，可有感觉到......
突然许楚的表情一滞，看着自己手上的唇脂露出了个懊恼的表情，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啊，自己这是干什么了。怎得突然春心荡漾起来了......
外面的晨鼓声再度响起，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能再耽搁了。当即，她匆匆扯了帕子过来胡乱擦了擦嘴唇，力求把唇脂擦干净，至少不能让人瞧出端倪来。
相较于许楚纠结的心情，萧清朗此时的心情不可谓不是极好的，就连出府时候门房的问安行礼时候，他都罕见的颔首回笑。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与许楚上朝之时。甚至是在早朝上，他因董瑞阳之死一事而被人刁难，都不曾收敛了笑意，使得一众朝臣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就是刚刚还义正言辞弹劾他失职之罪的大臣，这会儿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下意识的就打了个寒颤。
按着靖安王素来的行事作风，在朝堂上无论遇到什么时候，只要他有十足十的把握，都只会稳如泰山心思不露于色。可是像今日这般面带笑意，意味深长的模样，他们当真从未遇到过，实在是......令人心惊。
于是好端端的一场早朝，不免就成了不少人忌惮的存在。至于朝中质疑萧清朗的声音，还有那些上奏控诉萧清朗有可能公报私仇残害董瑞阳的猜测声，也就在萧清朗意味不明的笑意里消弭不见了。
左右，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猜测，实在难以动摇靖安王的地位跟根基。
这一点，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所以在事态未曾明朗之前，那些欲要将萧清朗置于死地的人实在不敢妄动。他们也实在担心，因贸然行事，会落得跟前御史台左右御史长那般的下场。
其实今日心中惊奇的并非只有朝臣们，便是皇帝心里都格外诧异，甚至一下早朝就直接让人唤了萧清朗去御书房议事。说是议事，无非是想要知道，他手中可是查到了什么，以至于整个早朝神态都那般怪异。
也不是说他见不得自家三弟心情好，实在是自家这位三弟与常人不同，他自幼开始就未曾像今日这般喜形于色过。就算当初被封为靖安王，执掌天下刑狱之权，他也只是肃着表情叩谢圣恩，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任何欣喜。
所以说，世人传言他是冷血寡情之人，甚至有了玉面阎罗的名号，也实在是有些根据的。
然而与皇帝预想的各种情形不同，萧清朗一到御书房就直截了当的行礼了，而且还是个工工整整的大礼。
“三弟这是作甚，突然行如此大的君臣之礼，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处？”皇帝的表情带着几分凝重。他交与三弟的这件案子，事关重大，所以他自然也清楚在查案的时候，三弟跟三法司必然会遇到各种明里暗里的阻碍，又或者是那幕后之人的杀手。
可是，昨日自己才与三弟通过信，总不至于今日三弟就遇上了无法解决的难题吧。须知，天下魑魅魍魉之所以惧怕三弟，除了其断案的手段跟坚定的心性之外，就是他向来不惧威胁跟情面的性子。若是有人胁迫与他，只怕不仅不会断了他追查的心思，反而会适得其反使得其一挖到底。
又因其有便宜行事之权，所以许多时候都是纵然恶人有通天的本事，都难以施展。
这一点，不光是朝中大臣们有同感。想来就是那幕后的铁面人都深有感触，否则他也不会次次都断尾求生，舍弃经营多年的棋子。
思及此处，皇帝的表情不由得越发冷冽禀然，眼底也渐渐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萧清朗却好似全然无感一般，他颔首半晌才开口说道：“臣弟的确有为难之处，不过却并不是因为案子......”
这一句话，着实让皇帝错愕了起来。
“臣弟想要求皇上赐婚。”说着，萧清朗再度行礼，这一次眉目之间的暖意更胜，甚至隐隐的让皇帝看出了几分春色盎然的意味。
皇帝骤然干咳两声，显然没想到自个格外器重的萧清朗，如此郑重相求的居然是这事儿。
他嘴角微微有些抽动，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神情诡异的盯着萧清朗看了良久，才挑眉说道：“先放一放这件事情，朕且问你，今日早朝之上你神情温和，对着诸位弹劾你假公济私残害董家血脉的大臣淡笑不语，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事儿？”
萧清朗愣了一下，难得的露出了一丝难为情的羞愧表情说道：“回皇上的话，其实......因为昨夜臣弟整夜辗转难眠，所以早朝的时候精力不济有些走神了，并未听到有人弹劾臣弟或是三法司办案不力的折子......”
何止是走神啊，简直是神思不属。他一会懊恼昨夜的孟浪，一会儿又回忆昨夜唇边的温软，又或是琢磨该如何向皇上求婚，又要如何置办成亲之事。如此一来，哪里还顾得上朝堂上毫无意义的口水杖？
皇帝一瞧他的模样，心中的错愕就化作了浓浓的无奈。却没想到，自家这个素来刚正不阿天大地大不如法大的三弟，竟然有一日也会过不了美人关。
至于美人么......
他虽然觉得许大人顶了天，也姑且只能称作眉目清秀，可架不住情人眼里出西施。就好比自家皇后，虽然行为有些粗鲁模样也太过英气，毫无女人家的贤良淑德温润娴淑，可是自个就是对她心生喜欢。
自家三弟前半生坎坷难行，后半生或许还会为了三法司之事奔波半生，期间遇到刺杀跟危险多不可数，所以自个也实在没有理由在此事上为难于他。
更何况，自己与二弟都是成家立业多年，膝下子嗣皆已成人。唯有三弟，年过二十而没有动过情，这事儿他跟太后惦记了多年。
而今莫说他心仪的是位女子，便是男子，他也无话可说。
如此一想，皇帝就说道：“那朕即刻下旨，赐婚你与许楚，然后让钦天监寻个好日子，封她为靖安王府侧妃。”
萧清朗闻言，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反倒是郑重的深深叩头，然后说道：“皇上，臣弟想要给许楚求靖安王府正妃之位。”
这话一出，皇帝就忍不住怔然了，他拢眉说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弟清楚。”
萧清朗眉心轻颤一下，颔首说道：“臣弟知道皇上的意思，让小楚为正妃，是臣弟早已做好打算的事情。臣弟并非滥情之人，也没有精力去面对什么侧妃姨娘，所以有她一人足矣。”
许楚出身卑微，纵然她现在风头无二，被许多人敬重或是忌惮。可是，这些都不能弥补她是仵作之女的事实。所以，一旦她成为靖安王府的正妃，那旁的官宦人家或是高门贵族纵然想要与靖安王府联姻，也绝不会送嫡女入靖安王府的门。
毕竟，让个乡野仵作女压在头上，那对京城那些高门大户来说，足以称得上是耻辱。
更有甚者，便是庶女，只怕人家都不舍得出了。
不过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他多虑了，自家这三弟明明已经将所有的可能都想到了。
如此一来，皇帝只能无奈的叹口气，说道：“此事朕自然可以准了你，只是许大人并非一般的闺中女子，你可想好了？”
“臣弟想好了，从将她带入京城之时，臣弟就已经想好了。”萧清朗神情坦然的跪在原地说道，“靖安王府不需要联姻，也不需要靠娶妻去撑起家中门楣。而臣弟也不需要一个精心教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或是只懂得风花雪月的女子为妻。相较于京城的闺秀女子，臣弟觉得能与臣弟一同查案验尸的许楚，才是真正适合臣弟的女子。”
“皇上，臣弟想要的，是在下了衙门之后，能寻人聊天说话。可是臣弟这一生，注定只会对尸体跟案件有兴趣，所以合适的人必然也是对尸体跟查案有研究的女子。大周上下，如许楚这般神鬼不忌，且心有正气的女子，并不多见......”
萧清朗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皇帝探讨自己内心的欢喜跟爱人。不过如今说起来，他竟然觉得无比轻松自然，甚是丝毫没有任何为难情。
皇帝用有些复杂的神情看着眉眼含笑的萧清朗，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此事朕会与母后去说，若是母后应允，朕即日就下旨赐婚。”
其实他也有些惊讶自家三弟的决定，当初他看得出自家三弟与许楚二人早已交心，且自家三弟对她更是十分用心。可是却没想到，他竟然能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有了皇帝的准话，萧清朗也不再耽搁了，直接行礼告退。
离开御书房后，他脚步微微一顿，转而向太后所住的寝殿而去。这些日子为查案，他也多日没有入宫请安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故意示弱
“哀家不同意，玄之，你若喜欢那人，将她娶回府上做个侧妃就是了。那也是能上皇家玉蝶的身份，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太后原本见到萧清朗，心里还有些高兴，可一听到他的来意，心里顿时就有些不悦了。
其实在今日之前，太后对许楚的那些传奇故事也是有所耳闻的。再加上皇帝跟皇后二人时不时的提及，所以她对那女子也颇有好感。
可是再大的好感，都架不住她觉得一个卑贱的验尸女子，配不上自家的养子。纵然只是养子，那也是自幼长在自个跟前的，是金尊玉养的皇子。
更何况，听靖安王的意思，他并不欲要那女子在过门之后放弃衙门的差事。也就是说，她嫁进靖安王府以后，还会抛头露面甚至是整日跟尸体混迹在一起。
这事儿，是向来重规矩的太后如何都无法赞同的。
萧清朗见太后面带怒色，若非是心疼他常年在外奔波，只怕就要当堂发作了。他心里叹息一声，脸上就带上了些许愁苦之色。
恰在这时，太后宫里伺候的宫人端了茶水上来，待到将茶水放置到萧清朗身旁的茶几之上时，忽然失手将整杯茶跌落在地。橙黄的茶水瞬间在萧清朗的衣服之上晕染开来，夹杂着些许舒展开的茶叶，让萧清朗显得有几分狼狈。
太后心里一急，赶忙询问道：“怎么回事，玄之可有受伤？”
萧清朗苦笑着摇摇头，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说道：“不碍事的，母后也不必责备旁人，是玄之自己刚刚未接稳那茶杯。”
他这么一说，倒是让太后心里越发着急了。自家这养子，旁人不清楚，她却是清楚的很，身手虽然比不上宫中的一些高手，可是却也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刚刚那杯子茶水，若是宫女无意中跌落下来的，按着他的警惕性情跟身手，要躲开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想到这里，她脸上就挂上了几分担忧，“玄之，我听皇上说，你这次去外面查案，半路上还加急寻了楚医前去？可是受伤了？”
萧清朗叹息一声说道：“母后不必担忧儿臣，自入三法司以来，儿臣就做好了随时殒命的危险。唯有一条，只要皇兄许我在三法司任职一日，我必要让皇兄治下清明......”
“呸呸呸，休要胡言。”太后见他说突然说起了丧气话，赶忙摆手示意他住口。
萧清朗见状却是一笑，“母后作甚如此愁苦表情，儿臣在三法司行事数年，所遇的危险何止是中毒跟刺杀那般简单。若非老天厚爱，只怕这会儿也不能与母后说这些话了。”
“其实儿臣从没对人说过，早在削藩的云南之行的时候，儿臣就把每一日都看作最后一日过。也正是因此，儿臣才多次拒绝了母后跟皇兄赐婚之事。既然儿臣选择了刑狱之路，自然就不该再耽搁好一个女子的一生。更何况，要想天下刑狱公正，须得铁面无私，绝不能让任何家族跟情爱所羁绊。”萧清朗看着太后眉头紧皱一脸担忧的模样，轻声说道，“可是儿臣遇到了许楚。”
“这一次查案，过程凶险，凶徒的残忍程度是儿臣自懂事以来所晋见的，甚至让儿臣生了后怕的心思。这样的情况之下，许楚愿与儿臣同行，生死无惧，儿臣如何不感激？”
说到此处，他忽然起身跪地，重重磕头道：“母后是大家族出身，自然知道儿臣所处的位置是何其危险的。过往儿臣多少次死里逃生，未来便也会有多少次濒临绝境，所以儿臣求母后在婚事上遂了儿臣的心愿。”
“既然儿臣的一生注定不能顺遂，那在感情之事上为何不能求个顺心？纵然儿臣有一日遭遇不测，却依旧不会留下遗憾。”
他说的悲凉，甚至带了几分仓皇，使得太后心里一阵抽痛。
后宫女子不得干政，更何况她也清楚，身为亲子的皇上需要这么一个忠心的兄弟帮他。所以她无法说出让他辞去三法司之职的话，更不能如此。
太后看着人前本是丰神俊朗如皎皎之月的养子跪在地上，浑身散发着莫名的哀戚，所有的色厉内荏突然就便做了无奈跟心疼。
可能是她老了，总会想起过往来。
自家儿子虽然年幼时也遭受过挫折，可是身为太子的他到底有诸多人守护着。而齐王常年在边关坐镇，不过儿时也有母妃疼爱。唯有萧清朗，自幼就没有感受过母亲的疼爱，甚至......
想到这里，她勉强维持的严肃就轰然一声彻底坍塌了。沉默半晌之后，她才开口说道：“哀家知道了，只是许楚现在到底是朝廷命官，身份不同了，是否要给你们赐婚，还需看皇帝的意思。”
虽然没有直接说同意，可却也算是松了口。
萧清朗见太后露出疲态来，心里有些不忍，可是最后也只能恭恭敬敬的磕头跪安了。
一直到皇帝来寻太后说起这事儿来，丝毫没有遇到太后的责难，这才知道萧清朗竟然用了一出苦肉计。偏生，他还不能跟太后挑明了，最后只能在太后千叮咛万嘱咐之下，又给靖安王府赏赐了许多珍贵药材跟物件。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回到三法司后，萧清朗先召集了唐乔正跟司空翰等人前来。
“昨日让你们追查的董瑞阳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人的事情，可有了眉目？”
“王爷，下官按着唐大人所言去芙蓉斋查问过了，可是芙蓉斋却说昨日并没有什么小厮前来牢里送饭。所以董家派人上门送银子的时候，他们也十分诧异。”司空翰见萧清朗问话，赶忙上前回道，“另外，下官带人亲自查了芙蓉斋里的伙计们，并没有人家中有关节痛跟瘫痪在床的病人。”
“芙蓉斋昨日可有人订了饭菜？”
“按着许大人验看董瑞阳胃中残留饭渣的信息，下官查看了芙蓉斋晌午之前被人预订取走的饭菜，发现只有护国侯派人订过相似的饭菜。”
“护国侯？”萧清朗神情一凝，双瞳骤然紧缩。这个消息，当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说是他，就连许楚都有些错愕。
片刻沉默之后，萧清朗再度问道：“医馆那边可有消息？”
司空翰摇摇头，“还未曾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只是下官暗中寻了护国侯府的府医询问，得知护国侯因早年在疆场征战落下了许多伤痛，为止痛所以许多方子里都会放番木鳖。”
也就是说，目前最可疑的人，就成了护国侯。
萧清朗心中暗暗思索，当年护国侯府的夫人的确曾受过董贵妃的刁难。而且，好似护国侯身边的红姨娘，就是出身董家......
这其中或许有什么关联也说不定，看来稍后他少不得要去见一见护国侯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萧清朗复又问道：“周记那边有什么消息？”
司空翰回道：“制作点心的师傅已经被带回了刑部，下官派人搜查了他的住处，发现了两锭还未来得及火耗官银跟一块包裹着官银的绸绢。下官让人寻了绣娘查看过，绸绢的布料并非普通人家能用的，应该是出自宫里的贡品......”
官银二字一出，满堂就已经肃然。若此时涉及到朝中官员，那事情就大了。
以往萧清朗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其中自然也有朝廷里为官之人痛下杀手的时候。可是，却没有一次是如此明目张胆的，甚至留下如此大的破绽的。
但凡稍有头脑之人，就该知道，要对萧清朗下手必要做完全的准备，纵然不成功也绝不能被他看出端倪来。
可现在却出了官银之事......
官银与普通的银两不同，其多是各地税收用来入国库的。官银之上，必须要刻有官银标志的字样，而民间、官员或是私人、组织皆不得私自铸造跟随使用官银的，否则就会如铜矿案中的涉案之人一般被判为谋逆之罪。
而官银的多数是用于军饷、官薪、宫用、赈灾之上，一旦分拨出国库，就需要将其溶化一次，炼出新的银锭，这就是所谓的“火耗”。凡是未曾火耗的官银，都不可在市面上流通，更不可能出现在一个普通的点心师傅手中。
而那牵扯宫中的绸绢，使得众人心中的石头更加沉重起来。这件事情看似处处都是漏洞跟证据，可偏生又疑窦丛生让人生出忌惮来。
萧清朗接过司空翰递上的官银跟绸绢，略作查看后就扣在案桌之上，“大周官薪半年一发，前日恰是发俸禄的时候，只一日少不得许多人家都未曾来得及火耗官银。就算早已重新熔铸的，多也是有专门的银匠师傅帮忙。派人去各家官员府上查问，若有未曾熔铸者，需当面清点官银数目。若有熔铸，则要银匠师傅将账目交出，两项核对......”

第三百六十四章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绸绢之事，让内廷去查。”
从鹿山别院的案子，到可能存有使人致幻的荔枝糕，丹鼎观的奇异之事，还有凭空出现的冒做芙蓉斋伙计却可能是下毒凶手的神秘人，再到官银跟绸绢......一宗宗的事情看似没有干系，可细细琢磨起来，则不难发现，这根本就是那些人最常用的伎俩。
因董家在鹿山的别院坍塌，牵扯出董瑞阳让人以邪术炼丹之事，继而让他们发现了玄阳道人的端倪。接着，董瑞阳死了，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在他们想要寻到可能下手杀害董瑞阳的凶手之时，线索却指向了护国侯府。
另外，在他们寻到丹鼎派，想要顺藤摸瓜寻到玄阳道人，可却出了暗室的惊险一幕。
同样的，在他们发现点心师傅有异尝，可能是害萧清朗陷入幻境的人之时，线索一转又牵扯到了官银跟宫里。若是大胆猜测一下，这线索指向的，很可能依旧是护国侯府。
也就是，这一桩桩的事情发生，目的只有两个。断掉他们追查玄阳道人的路，同时将护国侯府牵扯入案。
前一个目的，萧清朗还好理解。可将护国侯府拉下水，又是何故呢？
萧清朗将与护国侯府有牵连的名字写下，最终缓缓的勾勒出一个标记。而那标记正中，恰是“红姨娘”三字。
此后，萧清朗看过有司空翰带来的近些年京城附近丢失孩童的名册，却发现京城附近的县城跟村落，再数年之间丢失的孩童何止十几个。可是，京兆尹府跟刑部大理寺全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这实在是有些说不通。
“王爷，下官去京兆府那里查过了，虽然有报失踪的，可是数目却并没有这么多。可是那些家中丢失孩子的百姓却说，他们都是报过案的。所以，下官怀疑是有人拦截了各县衙门上报给京兆府的案宗。又或者是，有人故意压下了那些案子，使得各地衙门没有将此事上报。”
萧清朗翻看过名册之后，双眸一冷，皱眉说道：“宣文五十六年腊月，长远镇丢失女童十二人......如此大案，京兆府跟三法司居然全然不知！”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温度却如三尺之冰冷可彻骨。
“你带人继续追查此事，务必要将其中内情查清楚。若有需要，可去户部跟吏部调阅卷宗。”
先帝末年之时，竟然京城附近居然还发生过如此多的孩童丢失事情。而那丹鼎观的暗室中，偏生又有许多不知名的尸骨，这些事情实在没办法让萧清朗不联想到一处去。
想到丹鼎观，萧清朗的视线就转向了唐乔正，“昨日押回来的那道人呢？”
昨日丹鼎观之行，是唐乔正跟着一同前去的，所以此人自然是由他派人看管并亲自审问的。
“回王爷的话，那人自进了三法司以后就再没开过口说话。不过我已经让鹿山别院的护院前来辨认过了，确定当初给玄阳道人送炼丹之物的道徒就是他。”
其实在萧清朗知道丹鼎派还有一看门人之时，就早已猜到这看门人必就是护院口中所谓的道徒。只是，萧清朗不清楚的是，他到底是何角色。
丹鼎派没落几十年，唯有他还兢兢业业的在深山中看守。偏生，没有任何来向的他，却能用的起京城有名的点心，还能饮上难得的好茶。若说他只是个看门人，实在太过牵强了。
更何况，昨日种种明摆着，他对丹鼎派暗室之中的白骨跟棺椁是心知肚明的。若是萧清朗猜不错，他必然时常入暗室布置打扫，否则下暗室的九阶必然不可能那么干净整洁，且灯火常亮。
想到这里，萧清朗思忖片刻，说道：“派人去董家问话，必要寻到当年玄阳道人跟静虚师太入董家炼丹之时的知情、人，且仔细盘问是否有人知道静虚师太与昨日那道人的关系。”
“另外，暗中寻人查访京城道教门派。道教发展至今，门派众多，他们之前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丹鼎派当年也算是盛极一时的，道派之中必有人知道丹鼎派当年兴盛的内情。”
说到此处，他忽然一顿，“让京兆府派人辅助刑部，查探当年丹鼎派没落以后，还俗的道人跟道徒行踪。”
正常而言，丹鼎派偌大的门派，道人跟门徒在兴盛之时必然多不可数。纵然其没落了，也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只剩下静虚师太跟玄阳道人、还有看门道人三个。
而对于坐落在京郊之地的道观而言，会选择入其门下修行之人，大抵多是贫苦出身，且家在京城附近。加上凡是入道教或是佛门之人，在其门之下必有名册记载，而户部那里因免于赋税跟兵役，也会有详细记载。所以追查起来，虽然有些麻烦，却也并不会是大海捞针。
司空翰得了话离开之后，萧清朗就与许楚跟唐乔正等人重新往丹鼎观而去。
当然，这次为防万一，楚大娘也随行而来。
一行人并着几十人的衙役到丹鼎观之前，就先服用了楚大娘特制的清神醒脑的汤药。也是为了谨慎起见，她又分发给众人一袋明神的药包跟用药水打湿的帕子。
如此准备之后，一众人才重新下了暗室之中。
下暗室之时，萧清朗特地让衙门而来的衙役守在外面，只挑选了十几个自王府而来，历经生死跟战场的心志坚定之人一同下来。
加上有楚大娘的提前准备，所以倒是没人再陷入幻觉之中。
这一次，许楚跟萧清朗清清楚楚的看清了暗室之内的场景。
因为没有昨日那般的诡异幻觉，所以暗室内的景象自然就格外清晰了。那沟壑之中，的确有许多白骨，交错纵横十分凌乱，森然异常。
许楚只扫视一眼，就断定那些白骨多是残缺不全的。更重要的是，这些按着白骨长度计算，似乎......似乎全部都于在董家别院发现的那些尸骸的身长相似。
也就是说，原本她以为董家别院中发现的尸骨，因有一名女道人的尸骨所以是典型的案中案。可眼下看来，好似那一宗案子，却牵扯出了两宗大案。
不光是她，便是萧清朗也清楚此时的场景与书中记载十分相似，这种“人祭”在大周以来便被禁止。却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行这般残忍之事。
所谓人祭，按照《老叟笔记》中所说，其实就是将活人充作祭祀所用的牲口等物。后来渐渐被一些人借机披上宗教的外衣，成为所谓的密宗尸身法术。
“除了曹验官，我还调集了京城京兆府衙门的仵作来帮忙。若是需要，今日前来的侍卫皆是经历过腥风血雨的，你只管让他们搭手捡拾白骨就好。”
许楚见萧清朗神情肃然，当即也跟着深吸一口气，点头说道：“沟壑之中的白骨实在太多，而且多是杂乱无序的，所以少不得要人帮忙。且等我先看过那棺椁中的尸体后，再查看沟壑里的白骨，要是没有别的问题，再让人将白骨一一取出。”
萧清朗看她心里有了主意，就不再多言。二人先后越过木桥，心情沉重的行至诡异的棺椁一旁。
这棺椁依旧是敞开而放，里面依旧是艳红色的宫装衣裙，其上以金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鸾鸟图案，华美而尊贵。
许楚深吸一口气，看向萧清朗说道：“可要现在就开始验看？”
萧清朗缓缓点头，蹙眉看着棺椁不发一言。
女尸面上覆盖着一层薄纱，看起来使得其面容十分飘渺，若隐若现。可原貌却十分清楚，让许楚瞬间就想起了前世所听说的马王堆汉墓千年不腐的女尸，砀山古墓不腐古尸等报道。按照当时公开的资料可知，在女尸出土之后，面容清晰，且所有的组织器官保存还算完整。
而且在所有挖掘出土的古尸体之中，还有文字记载，曾有兵士挖墓之时对美貌古尸生出淫秽心思。虽然这些事情不可考究，可却也侧面反映出，尸体多年不腐败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思绪乱飞，可是许楚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疑。她一边戴上手套跟口罩，一边吩咐人将棺椁之中的情形描画下来。
待到一切就绪，她才深深吐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尸体面上的薄纱拿开，而后又将女尸身上的红色宫装褪下。
直到女尸彻底露出真容来，许楚才悄然松了一口气。只见那尸体虽然面容清楚，可是肌肤却呈现出黑褐色皮革状，也就是这也是一具典型的保存型尸体，而非她之前猜测的那般是刚刚遇害的女子。
与之前在莲花山庄发现的泥炭鞣尸不同，这一次棺椁中的尸体身形凹凸有致，且没有任何异样姿态。发丝乌黑细长，发髻整齐，且发上点缀了许多金玉步摇，在灯火之下活似生人一般。
看得出，死者脸发黄，肌肤干瘪却毫无损坏。

第三百六十五章 贵妃妆
然而未等近处的几人错愕那女尸模样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就率先齐刷刷的看向了许楚。
而这一次，大家的惊诧的却不再是许楚精湛的验尸技术。而是那躺在华丽棺椁之中女尸的样貌，实在与许楚许大人有几分肖似之处。
莫说是萧清朗跟唐乔正等人，便是许楚自己，乍一看那女尸的面容也微微有些发愣。她虽然甚少在意自己的相貌，可是却也看得出她们二人的五官的确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许楚身为仵作，甚至学的一手验骨之法，只是端详就足够能想象的出死者生前的模样来。而那微微黯淡的肌理之下，是何骨架，自然也难不倒许楚。
所以，无需旁人质疑，她自己心中就有了猜测，大抵自己与棺椁之中的女子应该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且不说会不会是母女这般狗血的事情，至少她们二人也该有着亲戚关系。
遗传学上说，人五官的遗传本就有许多规律。比如双眼皮、鼻梁跟鼻头等处。还有俗话所谓的外甥像舅，其实都是有些道理的。而今，相似的相貌出现，怎能让许楚不起疑？
她能想到的，萧清朗自然也能想到，不过本着案子为重的心思，萧清朗并未戳穿此事。
知她如萧清朗，又怎会想不到，正因为涉及到她的身世跟许仵作的秘密，所以她绝不可能会回避。纵然放弃了此次验尸，她也必然会想旁的办法继续追查。
与其让许楚自己在京城这地界上费尽心思查案，不如将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至少由他看护着，也能让人放心一些。
至于规矩，不过是人定的罢了，纵使要破除也不是多为难的事情。
此时的萧清朗还未察觉到，自己对于许楚的爱意跟疼惜，早已超出的最初的包容心思。而今，他算得上是赤裸裸的纵容了。
“可能验出此女是何故而亡的？”萧清朗行至许楚身侧，骤然出声唤回了许楚有些飘忽的心绪。
许楚被冷不丁的一惊，倏尔回神。她深吸一口气，取过工具箱里的手套跟口罩，一边穿戴一边说道：“先验过再说。”
萧清朗点点头，不再言语。
而唐乔正跟一干侍卫虽然惊讶许楚跟那女尸相似的模样，可是听她说要验尸，却也没生出什么不妥的心思来。最多就是几人在心里感慨，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不知许大人验看一具与自己长相如此相似的尸体，会有何感觉。
对于大家的想法，许楚并不清楚，实际上她也无心去想。现在的她，正专心致志的将目光放在那尸体之上，就宛如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这也就是在场的早已熟悉了她的性子，否则只怕也要在心里腹诽了。
“死者，女，身长约为四尺六寸，身形消瘦。”许楚一边说，一边查看起死者的头部等穴位，发现没有任何异样后，才说道，“死亡时间至少在半年以上。”
“这怎么可能？”曹验官等人还未开口，一旁的唐乔正就惊讶出声了，他看了看许楚，又看了看那女尸，神情怪异道：“许大人，你可是验错了？死了半年以上，又怎会跟个活人似的？”
虽然他瞧着那女尸的颜色也有些瘆人，可是却不得不承认若不是环境不对，他定会将那女尸认作是病重将死之人而非是死人。
许楚看了唐乔正一眼，起身点了点女尸的肌肤，解释道：“尸体中有一种说法是保存型尸体，其中包括泥炭鞣尸、干尸和尸蜡。”
她一边措辞一边尽量简单的说道：“其中泥炭鞣尸，我想看过我与王爷在云州城莲花山庄案卷宗的人应该不陌生。在莲花山庄中发现的，被杀害的一家三口尸体长期在酸性土壤跟泥炭沼泽之中所以保存完好。而干尸，则就如现在棺椁中的女尸一般，是死后尸体急速丧失水分，微生物繁殖受阻，皮肤呈黑褐色皮革样化，软组织干燥萎缩变硬继而保存下来的尸体。”
“不过干尸一般形成于埋于干燥而颗粒粗大的土壤和沙土中，又或者高楼之上，并不应该出现在此处。所以，我推测这尸体应该是成为干尸之后，被人挪至此处的。”
“至于说死者死亡时间至少是六个月以上，则是因为成年干尸需要经过六个月到一年的时间，且于合适的环境之下才会形成。否则，尸体就会正常腐烂甚至白骨化......”
干尸一般形成与干热的环境之中，最好是空气流通极好的地方。现在，此处暗室显然并没有女尸干化的环境。所以，不难确定是有人移动了尸体。
许楚说完，就继续弯腰仔细查看起女尸的发间跟耳中等细微之处，直到发现死者的手指指腹全然被磨平了，而且干枯的手掌之上也有许多细小伤痕。须臾之后，她才蹙眉沉声道：“我怀疑死者是被人活埋致死，而后机缘巧合成为干尸被保存下来。只是具体死因跟死亡时间，我还需要再详细验看才能确定。”
虽然是干尸，可是就因为死亡时间太久，所以除了解剖，她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之下，也难以再确定更多的信息。比如死者是否真的是被活埋，又或者是否服用过什么东西或是是否像当初的和亲公主那般是疾病猝死，还有其临死之前是否有过进食等等，这些唯有解剖才能给出答案。
曹验官等人听的有些发懵，可是更多的却是惊异于许楚对尸体的了解。说实话，他们乍一看到棺椁之中的女尸之时，心里也是恍惚惊恐的很。毕竟，像这般诡异的尸体，实在是他们平生仅见的，若非许楚说的言辞凿凿，只怕他们只会以为是冲撞了什么鬼怪。
曹验官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再见精力全然放在尸体之上的许大人还在仔细查看那尸体，心里的敬意油然而生。当然，敬意之中隐隐的还有许多学师的窃喜。
这些日子与许大人一同行事，他们当真觉得收获颇多。甚至他们都能想到，日后自己的前程必然是一路通畅的。毕竟，他们自许大人这里学到的许多验尸之事，是旁人穷尽一生也不一定能了解的。
虽然不是不奇怪许大人年纪轻轻，怎就会知道如此多的关于验尸的东西，而且验尸的手法老道的堪比他们这些与尸体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验官。可是不论多觉得不可思议，事实就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相信。
更何况，与其怀疑许大人的来历，又或者怀疑王爷的选择。倒不如趁着许大人不藏私的时候，好生学些本事。
许楚叹口气，感慨道：“真是可惜了，红颜薄命。”
这般女子，生前必然是被人娇养着的，以至于黑发过了这般久依然乌黑亮丽，而毫无毛躁干枯之感。甚至于面上的妆容还清晰可见。
突然许楚眼神一顿，目光再度落在了死者的面容之上。按道理来说，就算是保存的再完整的干尸，也不至于能做到妆容如此清晰。与其说是保存下来的，倒不如说像是刚刚被涂抹上去的。
思及此处，她的眸光就微微变了变，最后索性褪下手套用手指蹭了蹭那女尸的面部。果不其然，手上顺滑干燥，再看之时就清楚的看到指尖上白皙的粉末状的水粉跟细腻的胭脂。
“怎么了？”萧清朗见许楚突然沉思起来，不由上前一步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她手指腹上覆着一层雪白色。他虽然不曾研究过女子的水粉之物，却也看得出眼前死尸面上的水粉不同于普通的劣质水粉。
正常而言，人死后上妆并非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眼前这具虽然保存完好可却有些干枯的尸体。若是用劣质的胭脂水粉，只怕不可能做出如此以假乱真的妆容来。
许楚见他有了意会，也就未曾做过多的解释。她小心的取了用刀刃在尸体面上来回刮蹭，直到将其上涂抹的水粉刮至早已接着的白布之上。
“这妆容看起来并不似是市井坊间常见的模样，且水粉粉质细腻，香味独特甚至在极其霸道的肉蔻香味之中都依旧还有淡淡清香，所以我推测其定然是上好的水粉。王爷不如派人从此查探一番，且看京城以及京城附近何处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曾推出过这般样子的妆容跟水粉。”
许楚心中肃然，于她而言，只是这些细微之处所透露出的线索，都足以让人深究下去。如果能找到为死者上妆的人，或许就能寻到整件事的真相。
“我怀疑为死者上妆之人，是个中好手，至少其擅于女子妆容之道。”
所以，纵然是干尸，那人也能将其装扮的如活人一般而非是骇人的模样。
萧清朗眸光沉沉的看着棺椁之中的女尸，须臾之后冷声说道：“不必查探了，此妆容是先帝之时后宫特有的宫妆。后来因董贵妃喜爱，底下人为奉承她，所以略作改动变那宫妆的用色，并改其名为贵妃妆。”

第三百六十六章
“至于水粉跟胭脂，十有八九也是自北疆传入的。这香味虽然淡，可是却极像是先帝之时，北疆十七国皇廷使臣奉上的胭脂味道。”萧清朗见许楚还有疑惑，继续说道，“北疆那边盛产乳酪之物，而其所制的胭脂多会放入制干酪时泸出的汁水，所以其色更艳丽纯正，而味道也会有极其独特的味道。”
换句话说，也就是说抛开妆容来说，现在可以查一查京城附近与北疆那边的商贩有往来的胭脂水粉的商铺，尤其是早在锦州案中就与北疆行商有牵连的一些商贩。
其实早在锦州案之后，萧清朗就派人顺藤摸瓜截断了对方的许多商路，且也以铜矿案为契机深查铸造假铜币一案，从而将不少幕后之人经营的锦银坊跟商铺全然铲除。可是，对方毕竟经营多年，也难保在追查之中出现漏网之鱼。
而现在看，眼下的女尸妆容清晰，应该是今日所化。所以，对方要用北疆的胭脂跟水粉，只有两中可能。一是他原本就有存储，二则是他需得去店铺之中购买。
至于是否可能是宫中流出的，他倒是并不担心。自当今登基之后，与北疆几度大战，使得其听到北疆二字就生恼怒。所以宫中但凡有心要讨好当今的嫔妃，都不会在知道当今对北疆深恶痛绝的情况下，还用其胭脂与水粉争宠。
这件事他曾几次听太后跟皇后提及过，甚至后宫里许多女子一度不敢上妆......
有了这一点认知，萧清朗就回头向身后的侍卫吩咐几句。
侍卫应声离开，看样子是要去追查这一条线索了。
因为尸体不同于寻常的新鲜尸体，所以许楚谨慎的思索之后，才再度开口说道：“干尸并不常见，尤其是如眼前的女尸这般保存完整的，所以解剖验看是否能查出有价值的线索来，我也不能保证。”
萧清朗见她心里有迟疑，略作思索说道：“解剖验尸之事稍后再说，眼下可先验看沟壑之中的那些白骨。”
许楚听他这么一说，当即就愣了一下。自她与萧清朗一路探案至今，还从未遇到过他开口阻拦或是对解剖验尸之事生了犹豫的情况。
她有些错愕的看向萧清朗，却见萧清朗眼底眸色阴沉，带着涌动的暗流跟沉思，骤然之间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眼下棺椁之中的女尸身着宫装，且化着宫中才有的贵妃妆，再加上之前董家别院所发现的炼丹炉也是出自宫中，其上更是镶嵌了董贵妃的陪葬宝石。
莫不是......莫不是......莫不是自己刚刚验看的被风干的女尸，竟是当年那个祸国殃民的董贵妃？
想到这种可能，许楚心里的慎重忽然就被莫名的诡异激动所取代。如果这女尸真的与先帝跟后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是不是说，她就是整个揭穿整个阴谋的钥匙？
沟壑之中的白骨在火把光芒的照耀之下，泛着冷然的光泽，混杂着些许不知名的气味，让人只看一眼就会心头发颤。
若是说那棺椁之中的女尸是诡异的，那沟壑里的白骨则就是令人心惊的。
“劳烦几名仵作前辈带人先在骨骸附近寻找一番，看是否有能证明死者身份的衣物或是首饰。若是有发现，可先收集起来，以作参考。”许楚在下入沟壑中简单观察一番之后，抬头看向在上边等她吩咐的人说道，“曹验官可随我整理骨骸，以确定死者的大致情况。”
几名被萧清朗派人从京兆府寻来的仵作见许大人开口，赶忙躬身应下。相比于官籍的曹验官，他们更加敬佩明明是仵作出身，却偏偏能跻身朝堂的许大人。
且不论她的出身，光说她身为女子的身份，就足以让人震惊的了。
最初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没有诽谤过许大人，可在看过听过那一桩桩经由她手所破的案子之后，他们也实在难以再生起轻贱的心思来。
而今，亲眼看到她面对那般诡异的女尸却全无惧色，甚至连迟疑犹豫都不曾升起一下，更令他们心服口服。至于说解剖跟她口中所说的什么保存型尸首，与他们而言实在有些深奥了......
就在几人开始手忙脚乱的四下寻找的时候，许楚已经并着曹验官开始翻看起凌乱堆积的白骨来。
短时间内，要将所有的白骨分开，并按各自的原本模样摆好是不现实的。不过她现在想要的，也并非是全然要将所有的白骨摆成人形，而是想要确定这些死者的性别跟大致年龄，以确定自己跟萧清朗心中的猜想。
暗室之中，寂静无声，唯有许楚跟曹验官翻看白骨之时发出的磕碰声。那声响明明极小，可却十分清晰，使得唐乔正跟随他们前来的书吏心里禁不住有些发毛。
而跟随萧清朗的诸多侍卫，则早已习惯了这些。莫说是惊恐了，就连些许的惊讶都不曾有。
毕竟，他们可是见过许大人亲自解剖尸体之人，甭管是许大人口中所谓的新鲜尸体，还是腐烂恶臭的尸体，从喉咙到白骨，甚至连解剖开的下体，他们都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
至于这没有血肉的白骨，瞧着森然可怖，不过仔细想想，比之血淋淋的泛着恶臭的尸体要美观多了。
更甚者，他们觉得那一根根一块块的骨骸，与许大人沉静的模样相得益彰。
说实在的，要是有一天，许大人说要解剖一个活人，或许他们也不会觉得多诧异......
就在一众人各有所思的时候，许楚忽然伸手提起一块胸骨来，说道：“这几块胸骨的骨皮质薄，内里骨质疏松，可是骨头断面却十分光滑平整。所以，应该是锐器砍下的。”
“死者应该如之前董家别院发现的尸骨一样，出身贫苦，年纪在十岁左右。另外，这些骨骸应该是活葬品......”
就在许楚开口的时候，一旁的曹验官也点头应声附和道：“我这里发现的几具骨骸也是如此，都是女童，且身体有损伤，看断面处痕迹应该是锐器造成的。”
许楚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胸骨断裂处，半晌之后看向曹验官说道：“看一看盆骨处可有裂痕或是凶器痕迹。”
正常而言，骨盆是由骶骨和双侧髂骨这三块骨质坚硬的骨头组成的，所以若是凶器砍到此处，若是无法一招砍断，则极有可能留下痕迹。无论是反复砍砸的痕迹，亦或是纹路，都会对她们推测是什么凶器有所帮助。
在曹验官忙着将分辨盆骨情况的时候，许楚在此翻看起凌乱在地的白骨来。
“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不规则的咬痕？甚至长骨等处，都有如此深的痕迹？”许楚嗫喏自语。她甚至想到了最令人心惊胆战的那种可能，可是要是被活葬的人相互啃食留下的齿痕，不可能会在长骨等处留下如此深的痕迹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手上的动作才猛然一停。
“居然是犬齿？”
以活人祭鬼的现场，居然出现了大型犬的犬齿......也就是说，在这些活人为祭祀而身体被砍杀过残缺不全之后，还被类似于犬的动物啃食过残败的身体？
萧清朗敏锐的察觉到许楚情绪的不同，他略微蹙眉，敛袖下了沟壑之中。直到行至许楚身旁后，他才沉声询问道：“这是什么？”
许楚深吸一口气，眸光晦暗道：“还不能确定，不过我推测应该是大型犬或是虎豹之类的牙齿。”
萧清朗听她如此说，便知道她是为何而情绪不妥了。他伸手取过她捏的极紧的那块尖锐牙齿，同时也在旁人微不可察之时握了握她的手。
“放宽些心思，入三法司任职，你就就要彻底抛开怜悯跟悲天的情绪。因为，身为三法司的一员，你所面对的案件，皆是大周上下最凶残最惊悚的案子，未来你很可能会遇到比此时更加残忍百倍千倍的案件。”
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肃然跟冷冽，使得许楚有些复杂的心情顿时沉寂了下来。
其实这些，她未尝不知。早在苍岩县为生计而奔波验尸查案之时，她就知道，身为仵作不该对尸体有太多的悲悯心思。就好比，她会提醒萧明珠在查案的时候不要先入为主，不要感情用事。
可也不知怎得，自从梦里的衣服与女尸所传的衣物高度重叠之后，她是在难以将自己从这种奇怪的情绪之中抽离出来。就好像，因为太迫切的知道真相，知道爹爹避开自己的缘由，所以使得自己心底分寸有些乱了。
许楚不是矫情之人，也不是盲目的女子，所以她也不难想通自己现在的情况是何缘由。
而今被萧清朗提醒之后，她自然颔首说道：“是我魔怔了。”
至于心态，少不得她要重新调整一番。
那厢，被她吩咐去寻衣物跟首饰的仵作，也都回禀说已经将一些还未腐烂的衣物存好了。而且，他们在一堆白骨处，还发现了一串金子所铸的铃铛，看起来十分精美。

第三百六十七章
仵作将那铃铛呈上，果然是格外华丽，至少在暗处也能看出其黄澄澄的色泽，以及由那铃铛四周点缀着的玉石反射的柔和光芒。这在一堆白骨之中，当真很是奇怪。
没等许楚看个仔细，一看那铃铛的萧清朗面上的神情就骤然一变。若是刚刚劝说许楚的时候，冷淡之中带着柔柔的暖意，那此时他的表情就足以称得上疾风骤雨，暗含着冷冽，模样凝重到让人心惊。
许楚褪去了验尸所戴的手套，悄然在衣袖的遮掩下，拽了拽萧清朗的袖子，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你见过这串铃铛？”
因为怀疑这里出现的女尸是董贵妃的，所以许楚下意识的就感觉，大概这精美绝伦的铃铛，也是董贵妃的陪葬之物。
萧清朗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底的担忧之后，才缓缓点头。
或许因为事关重大，他不愿让旁人听到接下来的话，所以在接过铃铛之后，就抬手让几名仵作先行离开。
待到左右无人后，萧清朗才低声说道：“这应该是先帝赏赐给英国公的护军犬盘瓠所佩戴的铃铛，铃铛是以黄金铸成，其上由宫里的匠人雕刻麒麟图案。而左右挂绳上，则是编着一些碎小的青玉......”
因为先帝之时，哀痛英国公之死，又曾亲笔题写哀文。所以，自英国公之后，英国公府再无人继承。
而当今登基之后，也秉承先帝等人的意思，未曾再新册封英国公。而是，将英国公府的爵位空置。正因如此，萧清朗在谈及英国公的时候，并未曾用老英国公或是先英国公的称呼。
许楚见他说的详细，于是就趁在火把之下端详起那铃铛来，果然如萧清朗所言，分毫不差。
“盘瓠是当年西南部落时辰朝奉时进献的，体大如驴，奔驰如虎，吼声如狮。据使臣说那是被边疆百姓成为天狗的犬，当时皇上还赐名为盘瓠以示喜爱。后来，英国公在百兽苑见到后甚是喜爱，就去求了太后，最后太后就开口替他向先帝将那犬求了过去。”
盘瓠在神话故事中又为龙犬，其文五色，因名盘瓠。按坊间神话所传他曾助帝喾攻取犬戎，甚为强悍。由此可知，当初被英国公讨要去的盘瓠是何等凶悍。
许楚闻言，眉目一动，心道这不就是藏獒吗？如此说来，那些白骨之上的伤痕，就极有可能是盘瓠啃食或是撕扯留下的。
先是疑似英国公夫人的女尸，接着又发现护国公身边饲养的盘瓠佩戴物，这件事倒是越发的诡异了。毕竟，此处如何看，也不该是堂堂英国公那般的人物该呆的墓穴。
若是寻常时候，许楚或许还会怀疑，难不成她们是挖到了什么古人的安息之处。可眼下的种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白骨，使她笃定，此处必然是一处活祭场所，且至今还在有人收集被残害而死的活人继而完成祭祀......
她仔细在脑海中勾勒那些痕迹，越发觉得像是凌厉的犬类留下的。
就在她为心里的猜测错愕的时候，萧清朗忽然又开口道：“而且，若是我看的不错，那棺椁之中的女子，应该是英国公夫人。”
也就是最后见到自家母妃，且在此之后下落不明之人。
也不知怎得，许楚在听到这番话后，脑中骤然出现了当时在靖安王府书库所看到的那句话。
“自古帝王最是深情却又薄情，杀一人为稷，又妄图杀百人换命，可悲可叹！”
如果说有什么话是与现在这番场景最贴切的，莫过于眼下他们正在查看的这处了。
棺椁之中身披华丽宫装的女子，还有很可能是被活祭以求复生的那一堆堆白骨，实在太像那句话里包含的意思了。
许楚心里感慨万千，良久之后才深深看了萧清朗一眼问道：“你可有英国公在世之时的画像？”
虽然单凭画像并不能断定什么，可是许楚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就好像，她想要证明什么，却又好像想要对着那画像否认什么一般......
萧清朗看着她，思忖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曾见过英国公的模样，小楚若是想要他的画像，待回去后，我亲自画于你看。”
因为英国公相貌太过肖似先帝，为避讳帝王，所以他并未留下什么画像，纵然是有大多也并非正面的模样。
最终，他们俩人都没有再深谈下去。一是此时此地不合时宜，二则是他们二人此时都有些震惊，以至于不敢深想。
可就算是不说，萧清朗跟许楚也能揣测出这背后的情形。要么是先帝有违人伦，强抢臣子之妻。要么就是......混淆皇家血脉，又或者......又或者直接如锦州城那般偷天换日......
可无论是哪种情况，都需要慎之又慎的对待。否则，皇家丢了颜面事小，当今正统之位有所动摇才是无法估量的灾难。毕竟谁都说不准，英国公夫人当时所怀的胎儿去了何处，又怎会有人逆天而行使密宗尸身法术妄图复活她。
暗室之中的白骨被全然取出的时候，所有跟随前来的衙役皆满心震惊。谁都没想到，被王爷身边侍卫抬出的，并不是一具或是两具骨骸。
尤其是在一些未曾遇到过这般大案的衙役眼里，那些白骨简直要命啊。
不过跟随前来的三名仵作，此时心里倒是颇为激动。相比之下，曹验官这般早已熟悉了与许大人共事的人，就要淡定许多了。
也不是那三名仵作满心欢喜的想要学什么，而是终其一生，他们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进三法司帮忙验看尸骨。虽然自个依旧是贱籍之身，可是只要进出过三法司的验尸房，以后说出去那可都是吹嘘的本事了。
更别说他们是直接跟随着靖安王与许大人查案的，无论走到哪里，那都是值得得意的事儿。
所以说，就这一点来看，曹验官等人虽然出事过于圆滑，且喜爱钻营卖人情，可是相比于一般的仵作更多的却是孜孜不倦的研习验尸之法。这般说起来，他们能脱离贱籍，以仵作之身被萧清朗看重并选入三法司为官，好似也可以理解了。
就在曹验官跟三名仵作一同将那些白骨分别摊放在地方的时候，就见一名衙役突然来到验尸房说是有人要求见靖安王。
萧清朗眉头略微挑起，突然露出一抹轻笑来，说道：“直接将人带来。”顿了一瞬，他又吩咐道，“他们若带着行李，你且带人先将行礼送往附近的驿站。”
等到衙役离开之后，许楚才疑惑道：“是谁啊，竟然可以直接到验尸房来？”
不是许楚嘴多，实在是一般的达官贵人对验尸房这地方可是谨谢不敏的，就算有人真要求萧清朗办事，只怕也不会来此处。况且，按着萧清朗的谨慎性子，对于还未明了的案子中出现的尸骨，他绝不可能轻易让旁人见到。
萧清朗并不答许楚的话，而是意味深长道：“我想小楚大概也是想要见到这二人，或许他们二人还能替代柳验官的空缺呢。”
这话一出，不光是许楚，就连与柳河柳验官共事儿多年的曹验官等人也弄得一愣。难不成，王爷又要提拔什么人？
三法司的验官与旁的官职不同，说是官籍，可实际上却依旧被人排斥。所以，验官的提拔跟任命，多是由萧清朗自己决断的。因其不是正统官员，也无参政议政的权利，所以在萧清朗决定之后，只需与吏部知会一声便可。
而三法司历来只有三位验官，而今柳河柳验官因诬陷花无病一事被削去官籍。所以，现在萧清朗重新提拔人，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
就在众人心疑不定的时候，刚刚前去传话的衙役就带了两个风尘仆仆之人进入了验尸房。
“草民李顺治，刘勇见过王爷，见过唐大人许大人......”
直到此时，许楚才发现，来的人竟然是之前在云州跟锦州城一同验过尸的两名仵作。
算起来，这二人皆是她的前辈，可在验尸一事上却并不专断。许楚尤记得，当时与这二位公事的时候，丝毫没有被轻视。
不过她却没想到，萧清朗竟然会选中他们来京城。
萧清朗见许楚有些惊异的看过来，眉目稍稍舒展说道：“一是三法司验官有了空缺。二也是最近案子多，三法司人手不够，所以才调了这二位前来。”
这解释倒是让许楚深有同感，说实话，若没有人帮衬，她跟曹验官以及暂借而来的三名仵作，还不知要用多久去拼接那些白骨呢。而今，多了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前辈，那事情必然会事半功倍的。
这厢有了帮手，许楚自然也就悄然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们除了要分辨白骨，将之拼接起来以做验骨之用外。最重要的，还是要寻找白骨之中可能出现的动物骨骼。”
因为怀疑当时在暗室之中，活祭的除了沟壑之中的人，还有一只啃食过尸骨，很可能与已故英国公跟先帝有关的犬齿类动物，所以许楚不得不仔细说道：“诸位在仵作之中都算得上是翘楚，分辨人骨跟动物骨骼应该不成问题吧。”
在几人里位置算是最高的曹验官闻言，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道：“这个自然不难，只是这么多白骨，且年纪相仿，要想一一分开拼接起来，这得要做到什么时候啊？”

第三百六十八章
许楚见他开口后，其他几人也露出相似的赞同表情来，略作沉吟说道：“一是分辨人骨还是兽骨。二可以按包袱区分一人骨跟多人骨还有其性别，然后根据长骨等骨骼的长度、大小还有骨质皮薄厚推断出其主人的身高，继而将相近的骨骼挑选出来。最后，查看其骨骼损伤，根据其损伤或是骨廕去缩小可拼接的骨骼范围。”
如果按照这个方法去做，就算依旧要消耗些时间，可也算不上是什么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了。至少，能将那几包的白骨拼接的八九不离十。
说完这话之后，许楚再度叮嘱道：“能将尸骨拼接起来自然是好的，也算是给死者一个完整。不过最重要的，依旧是查看死因，查看其生前是否有伤，是否有能确定其身份的骨廕。余下的，则是将混杂其中的兽骨寻出......”
所谓骨廕，就是骨质生前受伤的明证，当活人骨骼受伤时，会造成骨出血，血液渗入骨组织，形成暗红色晕斑。就好比说之前查看假依干拜尔迪尸骨之时，她见其骨骼光滑完整，没有丝毫损伤跟骨痕，所以直接断定死者并非是久在战场且经常受伤的依干拜尔迪。
而一些明显的骨廕，比如孩童年幼之时头部受伤留下的凹陷，又或者是伤及骨头的伤痕，纵然长好也多会留下些印记。这些，对于日后确定死者身份，都是有着极大的意义的。
毕竟，她们到现在还怀疑，这些白骨很可能就是先帝三十几年，在附近村落镇子丢失的女童们。
如果通过验骨能确定一些特有的特征，然后再对照那些丢失名册中记录的女童特征，或许就能进一步确定是否是他们猜想的那般了。
曹验官跟几名仵作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就有了些底儿。当下，几人也不再耽搁，直接上前忙活起来。
因为萧清朗跟许楚对棺椁里的女尸还心存疑虑，所以俩人也就没有在此处多逗留。
碍于那女尸极有可能是失踪多年的英国公夫人，萧清朗就没有贸然让许楚直接解剖验看。他让魏广去寻了关于英国公及其夫人的卷宗，而后对许楚说道：“这件事太过怪异，当时我不曾仔细查看，不过现在想起来，棺椁中的女子虽然身着鸾鸟图案的宫装，可是其上所绣的凤尾却是八尾的。”
许楚疑惑的看着他，对于宫装之类的东西，她不如萧清朗熟悉，此时自然不好多说话，只能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萧清朗手指微动，取了笔墨在案桌之上的纸张上勾勒出一个轮廓来，“自古皇后所着的宫装之上绣有九尾凤鸾，而贵妃作为正二品的嫔妃，其宫装之上则是鸾鸟，而鸾鸟则是有八尾。接下来，才是绣有六尾鸾鸟图案的四妃宫装。”
换而言之，疑似英国公夫人的女尸身着的是贵妃品级的宫装，而其面上所化妆容，也是当初兴盛一时的贵妃妆。
说到这里，事情似乎越发的怪异了。
“卷宗之中曾记载，英国公与先帝相貌相像，所以深得当时的太后也就是恭顺皇后的喜爱。而算起来，他与先帝的年纪还真的是相差无几......”
“另外，英国公夫人曾参加过选秀，在落选后被赐婚给英国公。在其有身孕之后，一直深居简出，直到快要生产的时候，突然递了牌子进宫......”
萧清朗见许楚开始捋当年的事情，于是补充道：“在其进宫之后不久，就音信全无，随即不久英国公旧伤复发而亡。”
这件事看似好像没什么关系，可是要是仔细琢磨起来，却处处都是漏洞跟破绽。
许楚仔细翻看着刚刚魏广寻来的卷宗，却发现这摞自己本就看过的卷宗之中，好似多了一册。
等她翻开之后才发现，那竟然是内廷纪事，而其上所标的时间则是先帝五十六年之时。也就是，英国公夫人失踪且淑妃宫中出事的那一年。
“淑妃行为失德，祸乱宫闱，其身不正品不清......有负皇恩，遂缴其印鉴，贬为宫女子死后不得以嫔妃之位入葬。”
纵然有如此记载，可整个卷宗之中，除了淑妃的出生跟生平记事，几乎没有任何她祸乱宫闱的记载。也就是说，这根本就是没有太多根据的断定。
许楚反复翻看，突然在淑妃出身的金陵府三个字上顿下了目光。
“金陵府......英国公府......”许楚呢喃片刻，突然抬头说道，“王爷，我记得曾听说书先生说过，在先祖爷之时，曾有前朝余孽借鬼怪之风行叛乱之事。而当时负责平叛的，就是英国公跟金陵府知府大人......”
萧清朗见许楚相问，稍作深思后说道：“的确如此，准确来说，那应该是我祖父之时的案子了。当时，还是承宗皇帝在位的年间，有包藏祸心的外族之人用宗教迷惑人心，教唆不明真相的百姓敌视朝廷，所以承宗皇帝多次派人清剿。后来，因为涉及到金陵卫谋逆，所以承宗皇帝就派刚刚继承公爵之位的英国公带兵镇压......”
“英国公在金陵期间，时常与我外祖父共赏镇压逆贼之事，此事先帝曾多次提及，甚至擢升我母妃为淑妃的旨意，也曾提到过因我外祖父平乱有功继而加封......”
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后来随着萧清朗的母妃被废，金陵刘家也再不复从前，最后人口凋敝衰败了下来。
最初的时候，萧清朗因担心被先帝忌惮，所以只做冷清冷心状并未查探过外祖父家中的事情。直到他得了先帝的看重之后，才趁着外出办案的机会暗中派人寻找，却发现自外祖父过世之后，刘家人就彻底从金陵府消失了，至今寻不到踪迹。
谈及此处的时候，萧清朗的语气明显肃然起来，听得出他对此事也抱有极大的怀疑。
“后来我曾在三法司遍寻当时谋逆案的卷宗，可是无论是金陵府上报的还是大理寺批复的卷宗，都有不同程度的缺失。如此，使得那件案子，无论如何都无法拼凑齐全。”
正常情况下，一个案子就如同拼图一般，时间任务地点证人证物跟证言应该都是齐全的。可是偏生那个本该是案情最明朗的谋逆案，出现了许多偏差。
就在二人陷入沉思的时候，就见有衙役匆忙前来求见，说是萧清朗让追查的点心师傅家中失火......
“王爷，周记那边的事情出了偏差。本来按着王爷的吩咐，司空大人查到了点心师傅朱能，并将其押回了刑部大牢审问。可是在审问后，才知道，原来周记最近推出的荔枝糕并非是他亲自做的，因为他右手受了伤，又不愿丢了差事，所以就让其侄子朱三每日帮他采买并按着秘方制作点心。”
“至于从他家中搜出的官银，他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怀疑，那是朱三带去的，因为吃了酒丢在酒桌下边的。”
“司空大人知道除了岔子，当即就让人去捉拿朱三了。却不成想刚到朱家门口就发现他家院子里着了火。等街坊四邻将火扑灭的时候，那朱三的屋子已经被焚烧殆尽，只留下一具烧焦的尸体了。”
萧清朗跟许楚对视一眼，心里皆是一凛，此事倒是像极了当初锦州城自尽的张牢头自缢之事，以一人的死切断他们追查的线索，还真是那人最常用的手段。
只是张牢头之所以自缢，是因为那幕后之人以其侄子为要挟。那朱三呢？
“先去一趟现场。”萧清朗敛袖起身，看了一眼许楚说道，“如今需要确定，朱三之死是意外还是人为。”
这件案子牵扯越发深了，就如同一张弥天大网仅仅的将京城跟大周笼罩着。而朱三，或许就只是这张大网里的一条小虾米，又或者......会是瓦解这张大网一个结......
就如同萧清朗跟许楚都坚信，天下没有破不了的案子一般，只要朱三是被人灭口的，那凶手一定逃不掉。而要抓到凶手，那这件案子的线索就依旧能续得上，至少那个欲要让萧清朗跟她入局，并且陷入幻觉的幕后黑手，就会越发的藏不住身影。
在马车上，许楚眉头紧锁，沉默良久才说道：“王爷是否能猜到那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如此大费周章，说是挑衅，又好像故意透露当年金陵府的事情。
萧清朗见许楚相问，略作思索说道：“此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若是联系上那人的性情，或许也并非没有解释。”
“我记得小楚曾经推测过，那人性子自负且自大。对于那般性子的人，让他遮掩身份抹去姓名谋划如锦州城那般的大案，我想应该是十分痛苦的。所以，引我们入局，或许只是为了证明他自己，也是为了让我们输上一局。”

第三百六十九章
“再者，从当初和亲公主一事上，不难看出那人对皇室的仇恨跟怨气。且他所做的种种，大抵是为了将皇家的颜面踩在脚下，所以我想他接下来要揭露的事情，或是说是让他生了报复且又得意的事情，应该就于此有关。”
许楚见萧清朗脸色肃然，捏着茶盏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当即也跟着叹息了一声。
暗室之内本是英国公夫人的女尸，却身着贵妃服饰，且画着贵妃妆容，此事就已经够匪夷所思的了。若真的跟皇家丑闻牵扯上，那无非是君夺臣妻，又或者英国公心有谋反之意......
“英国公之死，王爷可会觉得有不妥之处？”许楚想到古往今来，有不少人都曾使用过诈死遁逃的手段，所以有此一问倒是也没在萧清朗的预料之外。
萧清朗摇摇头，“英国公死的时候，我并未在京城，待到回京后其已经被下葬。不过国公之死，事关重大，又有太后跟先帝的看重，所以大理寺跟内廷都曾派人查验，确定其的确是没了声息，且后事也是由礼部等官员操办的。”
换句话说，只要大理寺或者内廷中，有一个人没有被买通，英国公就不可能假死遁逃。
现在谜团越发大了，就如同真相已经近在咫尺，可偏生他们触摸不到。
现在英国公府已经成了绝脉，且当年追随英国公的武将，多不在人世了。而且时隔已久，一时之间倒不好追查了。
“那护国侯宁侯爷，与英国公府萧恒可有什么私交？”也不知怎得，许楚忽然想起让董瑞阳丧命的毒药，似乎是护国侯治疗旧疾的一味药物。
虽然她并不觉得护国侯有理由杀害董瑞阳，可是这点微不足道的线索，此时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大抵，这就是刑狱之人的直觉，但凡一丝一毫的可能都无法被忽略过去。
萧清朗摇摇头，“护国侯与英国公虽然同属武将，可是却并未听说过有什么私交。护国侯属于外姓功勋之将，而英国公虽然也有功勋，可实际上他却是因为承袭了老英国公的爵位加上太后提携才在朝堂上有了立足之地。所以，护国侯看不上英国公萧恒，认为他是以裙带关系上位的，而萧恒一样敌视同样在京畿为官却握有实权的护国侯......”
此事许楚不甚清楚，不过很快也就理顺了。
按着她曾看过的卷宗跟图册可知，老英国公的夫人与当时的皇后娘娘是亲姐妹，在其嫁给老英国公之后，英国公府才得了圣祖爷的看重。后来，其夫人与皇后先后怀孕，当时被传为一段佳话。
而为此，圣祖爷跟皇后娘娘多番赏赐物品。更甚者，老英国公也因此得了圣祖爷的信任，掌管其了京畿军防之事。不过后来在一次外出游玩之时，遭遇刺杀全家上下十余口人皆被贼人杀死。
当时英国公府被屠一案，使得圣祖爷震怒，更让还不该临盆的皇后娘娘动了胎气早产生下太子也就是先帝爷。
后来三法司在案发之初，发现了遗失在现场的北疆皇廷王子独有的狼牙，所以就断定那惨案是北疆为报复大周所为。而后，大周几番征讨北疆，直到江南水患后国库空虚才歇了对北疆的用兵。
再后来，圣祖爷因心疼其皇后日日以泪洗面，所以下旨在萧家旁支寻到一名幼童，赐名萧恒，而后过继到了英国公与其夫人名下。此后，那幼童渐渐长大，倒是颇有老英国公跟其夫人的模样，使得当时的皇后也就是恭顺皇后心里生了怜惜。最后，更是多次接他入宫与太子也就是先帝作伴。
直到先帝被立为太子之后，那幼童才被赐继承英国公爵位。
后来英国公府与护国侯府就常年因京畿防卫权而明争暗斗，直到先帝即位，英国公被派去戍边以谋军功。
而在先帝即位之前，英国公萧恒唯一一次带兵的经历，就是领兵到金陵去镇压叛乱。这之后，他就奉命，护送金陵府入京参加选秀的秀女入京，再然后就是接受赐婚，直到到边疆戍边。
许楚手指无意识的在案桌上反复勾画，直到在赐婚与戍边几个字上停留下来，半晌后才迟疑道：“英国公成婚后第三年才去戍边的，可为何这三年里，府上没有子嗣出生，且英国公府也没有妾室？”
按道理来说，越是高门大户，就越发的看重血脉传承。一般而言，到英国公这个地位的人，若成婚后一两年还无后，那无论是家中长辈还是恭顺皇后，就应该催促了。纵然无法让其夫人直接有孕，至少也会安排妾室或是通房以有薪火相传的香火。
可是，英国公府倒是奇怪。
萧清朗颔首说道：“具体的事宜我并不清楚，不过听闻承宗皇帝赐婚之后，恭顺皇后曾赏赐过宫女子入英国公府，只是都被英国公派做了其夫人的婢女。直到他戍边归来数月之后，其夫人才有了身孕......”
“因为这算是英国公府的房内之事，所以并没有任何卷宗可是查看。”
换句话说，就算其夫人突然有孕的事情有异尝，也无迹可查。
许楚点点头，皱眉说道：“有没有可能，其夫人的失踪与腹中消失的孩子有关，或者说是与今日她所穿着的贵妃宫装有关？”
萧清朗端坐在上首，神情凝重道：“这件事关系重大，若要详查，怕是要先禀告皇上......”
如果真查到先帝与英国公夫人曾有过首尾，那无疑于是一场巨大的丑闻。或许，就连英国公之死都会被人编排起来。
所以，这件事他当真无法轻易作答。纵然此事背后可能隐藏着自家母妃被废的真相，可依旧不是他能揭露的。
就在二人沉默不言的时候，马车渐渐停了下来。片刻后，魏广在马车之外说道：“王爷，许大人，朱三家到了。”
因为眼前还有命案要查，所以无论他们猜测到了什么，在人命面前都要暂且放下。
下了马车之后，许楚紧跟着萧清朗往失火之处而去。
此处宅院算不得大，以许楚估计应该是二分左右的四方院落，算不上几进几出，也没有跨院后门。一间正房是青瓦盖的，东西各有两间土坯房算是厢房，而西边的做了灶房。
这次的失火并不算严重，院子里的物件损毁并不严重，不过靠近东边的土坯厢房却成了黢黑模样，窗户也只剩下框架，窗户纸完全看不到了唯有黑洞洞的一片。
而木制的门虽然已经歪歪斜斜的看不清原本模样，不过倒还有些门的样式，应该是在失火之时关闭着的，以至于门内黢黑。
许楚在院子里四下走了一圈，最终来到一人多高的墙边凝眸瞧了瞧。片刻后，她让人寻了个板凳来，踩上去打量一番。
这墙是以青砖垒起来的，上面有些许青苔跟霉，而在一片青苔上赫然有一小片蹭过的痕迹。
她手指点了点，像是有人翻墙之时身体摩擦留下的。又好似是失足从墙上跌落而留下的......
许楚下了板凳，重新查看了墙根处，却见有有一片被来回腻过的痕迹。她伸手捻了捻那有些松软的土，眉心微微隆起。如果她想得没错，这应该是有人从墙头跳下来以后，故意抹去了自己的脚印痕迹......
在萧清朗一行到来之时，司空翰正同一干衙役在询问附近而来的救火百姓。其实若是寻常的时候，像这类的案子并不需要司空翰出面，最多也不过是京兆府那边来人问话。只是，朱三此人不同，毕竟他极有可能参与了谋害靖安王的事情，无论是真是假总归也算得上要案了。
此时，不少手提木桶跟水盆的人都是满身尘土狼狈不已，更有甚者身上还被泼溅上了许多水，混着灰尘揉做一团。不过好歹也算是将火扑灭了，倒也能让附近居住的人松一口气。
只是在听闻着火的房间内，居然烧死了人的消息后，大家伙都有些诧异。在他们的印象里，朱家的偏房都还是土坯房，并不主人的，听朱三说是打算日后能说亲了，再重新翻盖......
“哎，你说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就给烧死了呢？那会儿他回来的时候，可还得意的很呢。”一个黑面大汉抹了一把脸，对着问话的衙役感慨道。
衙役还未开口继续询问，就听的身旁另一个身着粗布衫的男子点头附和道：“谁说不是啊，虽然朱家人着实可恶了些，不过就这么死了，还是让人觉得心里不得劲。”
说话的男子身上的衣服染了一大片灰尘，手上的木桶也还滴答滴答的往下掉着水珠子，显然是刚刚救过火。
不过他的话音落下，刚刚开口的汉子却没跟着应声，反倒是有些惊讶道：“哎，张兵，你们张家不是素来跟朱家不对付么？怎么今儿破天荒的转了性子来朱家救火拉？”

第三百七十章
这话一出，问话的衙役再看向那名叫张兵的男子时候，眼里就下意识的带上了审视跟怀疑。
张兵见状，脸色一白，急忙辩白道：“我虽然恼恨朱家，可是也没真的想眼睁睁的看着一条人命在我眼皮子底下被烧死啊。再者说了，谁不知道我爷爷跟我爹的心愿就是要买下朱家这处宅院，然后跟我家盖成二进出的前后院？我这不是听说朱三要卖宅子，所以来寻他说一说么，谁知道碰上他喝醉了，刚走还没多远呢，就听到有人吆喝着火了......”
他一边说，一边啐了一口丧着神情说道：“你说说，这算怎么着啊，正事儿还没问，就碰上这种晦气事儿，这房产地契的只怕我也甭指望买了......”
张兵说的这些话，倒是让刚刚开口质疑的汉子心有戚戚焉，很显然他也觉得张兵虽然恼恨朱家人，可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这话刚落下，从一旁路过的司空翰突然就停下了脚步看了过来。他打量了一眼张兵，蹙眉问道：“你的意思是，在朱家失火之前，你曾来过？”
张兵突然被身着官服的大人问话，先是一愣，旋即就有些拘谨的点点头，嗫喏道：“回大人的话，草民的确是来过，而且是草民刚刚离开没一会儿，朱家就着火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回过味儿来，这话好似是在往自己身上扯嫌疑啊。当即他又赶紧补充道：“草民来的时候，恰看到在隔壁胡同住的彭兴在，而且他当时是自个一人从朱家正屋里出来的。”
司空翰挑眉，“哦？”
张兵仔细回想了一下，有些迟疑的接着说道：“也不知是不是草民的错觉，当时觉得彭兴的神态有些慌张，连拉带拽的就将草民带出了朱家。”
“正是因为听他说朱三已经因为醉酒睡着了，而且还是睡的人事不知，所以草民也就没再等径自离开了。”
“也就是说你并未亲眼看到朱三是否醉酒睡着了，对吗？”
张兵点点头，想了一下就说道：“彭兴与朱三关系十分要好，所以他的话草民倒是相信的。”
司空翰刚要再说什么，就见在偏房查验尸体的仵作匆忙而来。
仵作见到他，行李之后将验尸单递了过去，说道：“大人，小的已经将尸体查验完毕。”
司空翰翻看了一遍验尸单，良久之后才说道：“既然勘验到尸体有外伤，怎不确认外伤是生前所致还是死后留下的，而凶器是何物又是否致命？”说完，他就将验尸单还给了仵作，紧紧拢着眉宇道，“去，重新验看。三法司曾下发过大理寺女丞许大人所书写的验尸单，你且按着许大人的方法重新验看一遍，再将验尸单上的内容填写完整。”
仵作被司空翰当众落了面子，脸色自然就有些难看了。不过他也知道，依着自己的身份的确没有本事与刑部的大人叫板，况且司空大人刚刚所问，自己也的确没有查验出来。
倒不是他故意如此，实在是因为他心里芥蒂许楚此人为女子之身，所以在外人都羡慕追捧许楚的时候，他素来都对女子为官嗤之以鼻。到后来，更是因为她与自己同是仵作出身，她却能年纪轻轻的位居高位，而自己却依旧是贱籍仵作，继而心里越发对那人嫉妒以至于对三法司下发的种种验尸技能跟方法而视若无睹。
今日他来验尸，没一会儿突然见到刑部来人，接着就是刑部侍郎司空大人亲自来问案。当时，他还觉得，这大抵是自己一飞冲天的好机会，却没想到最后居然还是栽到了那牝鸡司晨的女寺丞手里。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就乍晴乍白起来，心里也越发的不是滋味起来。
司空翰则并不关心他的心思，只挥手让他继续去查看尸体。随后，司空翰就寻了问话的衙役前来回禀附近邻里问话。
就在司空翰有些焦头烂额的时候，萧清朗跟许楚也到来。
遥遥看到萧清朗等人过来，他赶忙上前行礼道：“王爷，下官亲自看过了，起火的地方应该就是在朱三睡觉的房间。只是奇怪的是，朱三的尸体在炕上发现，却没有任何挣扎跟逃跑的迹象......”
萧清朗闻言，蹙眉询问道：“可让仵作查看过尸首了？”
“已经查看过了，刑部的钱仵作确定朱三是被活活烧死的。另外朱三尸体上有许多外伤，且颅骨有被重击的损伤，所以仵作怀疑其是被人打晕之后烧死的。”
三法司虽然有验官，可一般刑部跟京兆尹所接的案子，验官是不会轻易前来验尸的。唯有衙门的仵作无法验看的尸体，才会交由三法司的验官勘验。
毕竟京城附近案子并不算少，若都要由三法司派人验看，那么一些要案就无法抽出人手查看了。
就在司空翰禀报案情的时候，许楚已经打开了工具箱，取了口罩跟手套戴上。她倒是也不多言语，径直走向还未被挪地方的尸体查看起来。
“验尸单呢？”许楚看了一眼还在查看尸体的钱仵作，扭头向一旁记录的书吏问道。
书吏虽然算不上萧清朗的心腹，可是在衙门当差，多少得有些眼力劲。虽然他没见过许楚，可是光见其是随着靖安王前来的，而且上来就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验尸工具箱，再加上司空大人见惯不怪的神情，不用询问他就猜到眼前的女子必然就是如今京城中炙手可热的第一女官员许楚许大人。
所以，他当即也不敢犹豫，赶忙拱手行礼，然后将刚刚填写好的验尸单递到许楚跟前。
许楚接过验尸单，略作查看后，脸色忽然有些暗沉下来，眉宇之间也多了些许不赞同。
“敢问钱仵作，你如何断定死者是被活活烧死的？”
钱仵作本来还觉得许楚查看验尸单，是多此一举，而现在被突然点名，更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皱着眉，有些不耐的说道：“死者口鼻有烟灰，双拳紧握呈斗拳状姿势，所以明显是被活活烧死的。”
“那你又如何断定，死者生前遭受过重击，是被人打晕后纵火烧死的？”
“这不明摆着的吗，许大人不会是明知故问的吧。这具尸体颅骨有严重骨折情况，身体肌肤有明显的外伤伤口，不是被人虐打过，又是何故？”钱仵作明显对许楚的提问有些满不在意，甚至说他话音中隐隐的带着几分不屑。
不过这倒是也不算意外，毕竟在男尊女卑的社会里，女子抛头露面查案就已经够被人指摘的了。更何况，许楚还是仵作女出身，纵然为官了，依旧时常会亲自验尸。所以，遇上有人轻贱她，也不稀奇。
许楚浑不在意他的态度，只语气严肃的冷声道：“谁告诉你，死者的双手呈斗拳状姿势，且口鼻中有烟灰就足以确定为被活烧而死的了？又是谁告诉你，被焚烧过的尸体，体表有伤口，头颅有折损就是被人重击过的？只凭如此就下结论，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儿戏了！”
钱仵作被许楚骤然出声的质问弄的一懵，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许楚，粗声粗气道：“古籍皆是这么记载的，小的验尸二十多年从未出过差错，难不成许大人有别的见教，或是要推翻前人的论断？”
许楚斜睨了他一眼，瞧见萧清朗跟司空翰等人皆看了过来，才肃然说道：“火场中的尸体会呈现斗拳状姿势，多是因为肌肉过火以后，发生可肌肉挛缩。肌肉痉挛缩进，但骨骼没有缩短，所以才会出现肢体顺着关节蜷缩起来的情况。正常而言，无论是活人还是已经死亡的尸体，其肌肉遇火后都会发生挛缩，所以钱仵作的说法并不足取信。”
“至于口鼻中有烟灰，虽然是被活烧的一个特征，可是在我历经的不少案子里，都会有人故意将烟灰擦入死者的口鼻以混淆视听。”
许楚一边说，一边走近尸体，然后撩开官服的衣摆蹲了下去。她并不查探尸体情形，直接说道：“再者说，你所谓的颅骨骨折跟尸体外伤情况，如果我没有猜错，那颅骨骨折伴随着的应该是硬膜外出现的血肿情况吧。而且，尸体体表的外伤，应该是沿皮纹方向开裂的，而且是有规律的裂开......我说的可有错？”
原本还满心不屑的钱仵作，此时在听了许楚的话之后，心里也渐渐严肃起来。
自许楚出现，他的视线就一直未曾离开过她，所以十分确定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检查过尸体。而且，之前自己让书吏所填写的验尸单上，也并无体表伤情的详细描述......
想到这里，钱仵作面上的不满也渐渐收敛了起来，只是神情依旧算不上和善。
“既然许大人有见教，那不如大人解释一下尸体的外伤跟头骨损伤是从何而来？”

第三百七十一章
许楚没有抬头，而是径直取了镊子探向尸体体表所谓的外伤说道：“钱仵作该知道，尸体在遇火后，会导致皮肤收缩，继而产生蜷曲。其收缩程度，一般不会超过关节的最大功能位置，所以会出现斗拳状姿态。可是，在火场中的尸体还会出现另一种情况，那就是肌肤的张力超过一定的限度，使得皮肤因张力过大而产生沿皮纹方向的创口，其形疑似外伤的痕迹。再有就是尸体因为高温作用，颅骨会发生骨折，硬膜外会出现大血肿的情况，也会疑似头部受重击。”
“不过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在细致查看下依旧会发现不同于外部击打留下出现的外伤的端倪。就比如，因温度过高而造成的肌肤开裂，是有规律且是沿肌肤纹理绽开。可是被人击打造成的伤势，是不可能出现明显的规律，且深浅不可能一致。”
“至于颅骨骨折，也是相通的道理，一般重击之下硬膜外不会出现热血肿的情况。”
许楚说的简洁，可是却字句清楚清晰易懂，纵然是一旁的司空翰等外行人，也能轻而易举的想个通透。
钱仵作此时有些哑然，虽然心底里依旧是颇为不服气，可是一时之间他竟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他有些迟疑的看了许楚一眼，见许楚表情严肃郑重，似乎对口中所说的话十分不以为然。可是，她却不知道，这番话对于钱仵作这般内行人产生了怎样的震动。
所谓热血肿，钱仵作一时之间还有些无法参透，可是大致意思却已经明白了。仔细想想，好似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就如同之前她所说的肌肉因高温而骤然缩紧，可是骨头却无法收缩，所以使得肌肤超过其最大的承受程度，最后爆裂而开，也不是没可能的。
就在钱仵作愣神的空挡，许楚已经取了验尸刀跟镊子撬开死者的唇齿。待到一连串的简单验看完成，她才抬头看向书吏说道：“劳烦，重新帮我填写一份验尸单。”
一旁的书吏赶忙点头，重新拿了一份空白的验尸单等候起来。
许楚十分仔细的查看过死者的尸体，半蹲着身体丈量了尸体身长后说道：“死者，男性，身长五尺八寸左右，偏胖。尸体被烧至焦黑，五官不清，双手如斗拳状，口鼻中有大量成团的灰烬。”
她说着，就小心将手指探入死者的口中摸索一番，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喉头水肿，有明显的热呼吸道综合症现象，死因疑似为因为喉头水肿等原因而窒息死亡。”
所谓热呼吸道综合症，是法医在验看被烧焦的尸体时候，最常说的一个词汇了。
简单而言，就是在火场高温环境中，因为大火、灼热的空气、烟雾等害气体，随着死者吸气时进入呼吸道和肺，引起呼吸道和肺的损伤后的一系列病理改变。最常见的就比如呼吸道黏膜表面可见烟灰炭末沉积、黑色线条状黏痰、喉咙跟气管、支气管等黏膜充血水肿、出血、坏死，有时可形成水疱等情况。
“是否能确定是被火烧死，还是死前受到重创无法挣扎求救？”萧清朗的视线扫过浑身乌黑的尸首，继而看向许楚问道。
许楚点点头，沉默着又观察了一瞬后说道：“正常来说，热作用呼吸道综合征的产生，足以说明火烧起的时候，死者尚且还为死亡。这也是生前烧伤所特有，是区别生前、死后烧伤的主要依据。”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死者因为本身的心肌强健，使得其心脏代偿能力非常强，所以当他们遭受暴力伤害或是意外刺激的时候，会处于假死状态的情况之下。不过当外在的压迫消失，再遇到合适的刺激，比如高温刺激等情况的时候，在一刻钟左右的情况下，就会使得其心脏功能再度恢复。这种情况下，也会出现生前烧死的种种现象，可是在查案的时候，也会出现偏差......”
后一种情况，在仵作验尸的经历中并不常见，不过却也不是没有过。很多时候，仵作会因为其头颅跟身上的裂纹误认为其是先被重击，失去反抗能力后被火烧死，继而使得案子陷入僵局。
许楚的话音落下后，一旁再无任何声音。很明显，在场的人中，只有她与钱仵作最懂得内中道理，而旁人听起来多是云山雾绕之感。
不过她也不为难旁人，为更加直观的讲解，索性取了验尸刀小心将死者的喉咙部位切开，而后小心露出其内气管。却见气管之上，依然肿胀堵的十分严实。
“喏，这就是热呼吸道综合症的表现。”
随着她的手起刀落，只在眨眼之间，死者的喉部就彻底展现在了众人眼前。至于内里的粘液，还有看起来粘粘嗒嗒沾染着黑色丝状物烟灰的痰液，在其冰冷的刀尖之下越发显眼，使得司空翰等人胃里一阵翻滚。
不过许楚却并不在意司空翰等人有些苍白的脸色，继续将验尸刀的刀刃调向死者的口腔之中。
“另外，死者口中牙颈部表面呈现玫瑰色，其牙齿有出血现象，所以基本可以推断死者是窒息而亡的。”
司空翰虽然面色难看，不过对她的验尸结果还是信服的。不过钱仵作此时就有些尴尬了，他皱着眉头质疑道：“我觉得此人口中的颜色，应该是被热气灼烧所导致的，不足以证明其是窒息而亡。”
许楚点点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而是径直从工具箱内取出烈酒。
“寻个杯子来。”
一旁的衙役得了她的吩咐，不敢耽搁跟质疑，赶忙跑去一旁的人家寻杯子。
待到他将杯子取回后，许楚才将烈酒倒入杯子之中。
就在众人面露不解的时候，许楚就已经用镊子跟验尸刀将死者的一颗牙齿取下。只听嘡啷一声，那牙齿就被放入了酒杯内。
“如果只是口腔内颜色有异尝，或许是灼烧所导致的。不过牙齿出现玫瑰色，难道钱仵作觉得也会是灼烧所导致的吗？”她看了一眼钱仵作，神情不变道，“因为窒息使得口腔内毛细血管爆裂，继而让牙齿染上血色，呈现玫瑰色。而这种颜色，在浸泡过烈酒之后，会越发明显。”
果然，再半个时辰以后，那酒杯之内的牙齿颜色越发鲜亮起来。这使得钱仵作也目瞪口呆起来，想他验尸二十几年，却从不知道牙齿竟然还会变色......
萧清朗斜睨了有些呆愣的钱仵作一眼，使得其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然后汗颜道：“王爷，小的验尸多是依据古籍记载从未出过差错，许大人的验尸法子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倒不是要否定许楚的结论，实在是情急之下的推托之词。毕竟，虽然他不是官籍，可是能在刑部挂名验尸，也算得上是公门里行走之人，纵然是贱籍也会让人忌惮一些。可是若此时，自己的验尸结果被全盘推翻，那无疑于告诉众人说他学艺不精......
许楚听他这么说，当即面部表情道：“只知道死守着前人的典籍验尸，那仵作一行如何能发展？但凡你多将自己验看过的，相似死因相似环境之下的尸体做类比，所能得到的新学识未必不会比先人所书的更让人信服。”
钱仵作被这么不轻不重的一斥责，脸色越发的难堪起来，心里也更加忐忑了。至于最初对许楚的轻视跟不耐，此时他再不敢露出半分。
萧清朗垂眸看了一眼还蹲在尸体一侧，面色郑重的许楚，眸光微微闪动，然后看向钱仵作语气颇为冷淡的说道：“人命关天之事，不得有一丝马虎，钱仵作该要沉下心来才是。”
有了靖安王的话，钱仵作纵然想要再寻个借口，却也不敢了。他只连连点头，冷汗涟涟道：“王爷所说极是......”
还在查看尸体情况的许楚，并没在意萧清朗跟钱仵作的对话，而是接着说道：“如果想要进一步确定，我需要再详细解剖。”
萧清朗素来知道许楚在验尸之事上十分谨慎，且多数在有疑虑的情况下，才会依赖于解剖查看。所以，此时见她有这般需要，自然是点头应允了。
其实不光是萧清朗，随他们一同前来的一众衙役跟侍卫，多半也都习惯了许楚的解剖举动。不得不说，俗话里的习惯成自然是十分有道理的。
想跟随在萧清朗身边的侍卫，在第一次见到许楚解剖验尸的时候，还会因反胃作呕而面色难看。第二次见到她解剖尸体的时候，虽然还有些不适应，可是至少已经不会失态了。第三次第四次之后，就越发的习惯起来，甚至会觉得旁人的失态实在是没出息。
而三法司的衙役，无外乎也是这般，最多是感慨一句许大人当真是百无禁忌。不过有外面传言的加持，再加上萧清朗的默许，似乎解剖尸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许楚没有太多顾虑，刚刚只是简单的检查了死者的喉咙跟气管，不过而今要准确勘验，自然要将死者的整个呼吸道全然取出。
通常情况下，她都会直接“掏舌头”。所谓的掏舌头，倒不是直接从口腔将死者的舌头拽出，而是要切开死者胸腹部皮肤，取下胸骨后，沿着死者的下颌下缘切开肌肉，最后从下颌下掏出死者口腔中的舌头，用力下拽的同时用验尸刀划开连接的筋膜。
如此虽然麻烦一点，不过却能将舌头、会厌、喉头、食管、气管全套取下。若是需要，甚至还可以继续分离，直到取下全套脏器。
“心脏完好，脏器没有任何损伤。且呼吸道内有充血和烟灰炭末痕迹，喉咙水肿堵塞。另外，解剖后血管内残留的血液呈流动性暗红色，各内脏淤血，脾脏一般变小，右心扩张淤血，左心空虚，可以确定为窒息而亡。”
“身体上没有致命伤，胃部残留的食物有肉类、米饭、碎花生米，且其中还有明显的酒气。看食物消化情况，应该是刚刚用过食不久，所以还不曾出现糜烂。”
换句话说，死者很可能是醉酒了。否则，不可能丝毫没有挣扎跟逃跑痕迹。
“另外，我查看过死者的四肢跟手部，也都没有损伤，可以推测为他没有逃跑过。”
许楚的话音落下，萧清朗就看向了一旁的司空翰问道：“可查看过房间内的情形？”
“已经检查过了，桌椅板凳虽然都已经焚烧殆尽，不过按着烧毁的痕迹跟位置，应该没有被移动过。另外，房间里的门窗烧毁的不算严重，明显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相当于是一个密室。
“着火点可能确定？”
“火应该是从床头一旁的几上着起来的。”
在房间内内，衙门通常会认为燃烧最为严重的地方就是最初着火的地方。而这里明显床头与死者床榻几上烧毁的最为严重，以至于烛台都有些变形了。
“死者身份是否能确定了？大人可派人问过四周的邻居，是否有人证？”
验尸结束之后，许楚一面缝合尸体，一面沉声问道。
司空翰点点头，叹口气说道：“周围几家人都能证明一个半时辰前，朱三喝多了歪歪斜斜跌跌撞撞的回来，当时一个叫彭兴的邻居还好心的把他送进了屋里。”
许楚闻言点点头，又蹲在地上查看了一番烛台跟烧的焦黑的床榻。却见床榻外侧明显烧的厉害，而死者身上的被子跟衣物，也烧的十分严重，以至于许楚验看的时候撕扯了许久才带着焦皮撕扯了下来。
烛台倒着的地方，还有一些蜡油，而死者焦黑的右臂上也有些类似的固体。
心里有了猜测之后，许楚又抬头环视四周，见这房间并不是正房，所以视线很是昏暗。又或许因为是矮小的土坯房，且房间只有一扇窗，所以纵然此时开了门窗视线也不算清楚。
“邻居可否能确定死者平时的生活习惯，比如习惯去何处吃酒，并且为何会住在偏房而非正屋，又是否回房间后在着火时候那个时辰是否会点灯？”
“本官已经问过了，邻里说，因为在周记做点心师傅，手头相对来说比较宽裕，加上尚未娶亲，家里又没有女人操持饭菜，所以常会在附近的酒馆里吃饭喝酒。另外，据彭兴说，他送朱三进屋里以后，朱三就开始耍酒疯，非要点灯。不过偏房没有蜡烛，朱三就打算去正屋去寻，只是因为朱三后来睡着了，所以这事儿就作罢了。想着都是邻里邻居的，他在瞧着朱三歇下后，就回家去让自家婆娘帮着煮点醒酒汤。”
“朱三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或是有什么陌生人来寻过他？”
司空翰摇摇头，“附近住的多是京城常住的人，都是相识的，如果有生面孔来肯定比较扎眼。不过本官派人四下询问过了，都说不曾见过有陌生人来过，如一般人家的奴仆跟丫鬟也不曾见过，更别提穿着好的或是骑马乘车的贵人了。”
如此说来，想要寻找见过或是买通朱三之人的证人这一想法，也就行不通了。
那么，那以官银买通朱三或是朱能的人，到底是谁。他们又是如何联络的呢？
司空翰见萧清朗跟许楚先后陷入沉思，接着说道：“至于异常，有一点倒是十分奇怪。听附近的住户说，朱能曾找过包打听，让他帮着卖房，说是待到房子卖了以后，他就回乡下去置地娶亲。”
许楚闻言眉头轻挑，诧异道：“朱三不能京城本地人？”
“他是京城之人，这宅院也是家里祖传下来的。不过听包打听的意思，好似说他觉得在京城难以出头，所以想在乡下寻个地儿，靠着做点心的手艺做点小买卖。”
这话一出，萧清朗跟许楚下意识的就对视了一眼。
按道理来说，能在京城这地界上有处祖宅，那是何等难得的事情。再加上他在周记做工，收入颇丰，要想娶亲想来也不是难事儿。又何必要卖点祖宅，远走乡下谋生？
一则是世人对祖宅的归属感，二则是作为周记的口碑跟待遇在整个京城的数得上号，一般人纵然有手艺也是挤破脑袋难以进去，否则萧清朗也不会常让魏广到周记买吃食。
可是这两点，到了朱三这里，似乎都成了满不在意之事了，如此反常必有内情。
“朱三素日里为人如何，他成为周记的点心师傅之后，可曾与人炫耀可曾得意过？”
“他平日为人颇为自大，因为其自幼跟其叔叔学做点心，后来到了周记给他叔叔打下手，所以时常在外面吹嘘自己。直到熬成了点心师傅，那得意劲儿更甚了，生怕旁人不能高看他一眼似的。”司空翰皱着眉，回忆着自己自旁人口中问道的话，说道，“不过因为他总会从周记顺些吃食分给邻里充脸面，所以旁人对他的态度也算殷勤。”
那问题就来了，既然他以在周记为傲，又怎会突然决定丢下差事离开京城呢？
需知道，在乡下纵然自己开个铺子，也不一定能比得上在周记所挣的银钱多。除非......除非他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据旁人说，他与彭兴的关系最好，甚至时常请彭兴喝酒。所以彭兴搀扶他回家，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
许楚点点头，对司空翰的话不置一词，只是在乌黑的房间内来回踱步再度查看起被烧尽的房间。或是觉得不方便，在查看过程中，她还特地让人去寻了个木棍在角落等处的灰烬之中翻找起来，直到那一堆堆的灰烬被翻挑的不成堆了，她才挑眉看向萧清朗问道：“王爷以为如何？”
萧清朗负手而立看着她手中的木棍，唇角微微扬起个浅显的弧度来，然后说道：“此处并非朱三平时住的房间，所以房间内纵然有桌椅板凳，却没有炕柜跟衣橱，甚至于连铜盆、茶杯等不会被烧没的物件都没有。”
许楚闻言，眸子倏然一动，拢着的眉心也渐渐舒展开来。
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就往朱三院子里的正北房而去。
因为着火的偏房是土坯房，所以纵然烧的乱七八糟，却也不至于连累的北屋也被烧毁。
而萧清朗跟许楚到的时候，看到北屋除了门窗被烧出了些许痕迹之外，内里烧的倒不算严重。
不过让萧清朗跟许楚最为注意的，就是其房间的桌上赫然放着一个还有半根蜡烛的烛台......
许楚率先走进房间内，手指捻了捻烛台，发现其丝毫没有温度也蜡体也没有发软，可见这烛台在之前并未被点燃。
“来人，搜一搜这房间，不要放过任何地方。”萧清朗环视四周，并未上前查看而是径直对一众衙役吩咐道。
衙役应声而动，上下翻找，半晌之后回禀道：“王爷，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萧清朗挑眉，神情未变，似乎这个结果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一般。他意味深长的看了许楚一眼，凝眸说道：“看来这案情也开始明朗起来了。”
许楚点点头，垂眸看向屋里的情形。
“房间里还算整洁，床沿的单子上有痕迹且混杂着黄土，像是有人踩过的，不过这尘土之中没有墙头青砖之上的青苔跟霉斑。所以，我推测在朱家应该有过两个不速之客。”
这黄土应该是朱三休息过后才出现的，否则他必然会发现不妥，又或者会将黄土打扫干净。唯有携带黄土而来的人，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踩下这个脚印，那才可能留到现在。
再者，那青苔之上的脚印应该也是近日留下的，否则不会那般明显。
许楚一边说，就看向魏广说道，“劳烦魏大哥按着黄土的痕迹向上，查看一下房顶之上是否有异样。”
魏广颔首，一跃而起，片刻后下地说道：“房梁上没有什么东西，不过尘土很凌乱，有许多长短不同的手印，中间有一个大概两寸见方的空隙像是藏东西用的。”

第三百七十三章
“果然如此。”
因为确定了心中的猜想，许楚的眉心彻底舒展开来。她扯了扯嘴角，看向司空翰说道：“下官觉得，应该让司空大人将那彭兴带回去问话。若是可以，当让衙役搜查彭兴家中，如果下官猜得没错，此案的关键证据，应该就在彭兴家中。”
在萧清朗开口的时候，司空翰还有些微微发怔，不过在听过其后来的话之后才恍然大悟。能做到刑部侍郎的位置，他自然也不是蠢人，彭兴将醉酒的朱三扶回家门，可为何不去正房而是送到了昏暗狭小的偏房？
再者，众人皆知，朱三作为周记的点心师傅，在寻常人家算得上宽裕的，怎么着也该有些家底。可是眼下搜其房中，却没有一个铜板。这事儿，仔细一琢磨，可不就是处处透露着诡异？
还有他们从朱能家里搜出的官银之事，倘若真是朱三的，且朱三无意之中落在了朱能家里，又怎会还有心情醉酒？毕竟，那么一大笔银子，足够他远走高飞的了。况且那还是打着官家印记的官银，若是流在外面，难免会给他招惹上是非。
可偏偏朱三不仅焦急的找寻，而且还在自家叔叔朱能被请去刑部之后，有心情下酒馆吃饭喝酒。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朱能家被发现的官银，只不过是一部分，是朱三用来栽赃脱身的障眼法。
那么，朱三手中剩余的赃款又去了哪里呢？
这么一联想，司空翰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啊，他当即也不再耽搁，直接回头吩咐衙役去往彭家搜查。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衙役就匆忙回禀，说在彭兴家地窖之中发现了一个粗布包袱。而包袱里，恰装着四锭还没融过的官银跟些许碎银子。
衙役说着，就将手中的包袱递上。
萧清朗眉头微动，若有所思的伸手将那官银拿起，查看过后颔首道：“看其上标记，应该与从朱能家中发现的官银，出自一处。”
国库之中的官银，虽然没有编号，不过因为其本就是从各地收上来的，所以其标记多少会有些出入。而发放官俸之时所用的，多是一处而来的银子，所以对于深知内里细节的萧清朗而言，要确定这银子是否同样出自国库，并非难事。
刑部审讯室中，彭兴与其妻彭苏氏分别被关入了两个房间内。
他们涉嫌藏匿官银，所以纵然未有纵火杀人的证据，二人也难逃罪罚。因为这一点，所以萧清朗跟许楚，甚至司空翰都没有亲自出面审问。
可恰是因为二人一入衙门就被分开，且面对的都是面容冷冰冰毫无情绪的衙役，所以纵然还未开始审问，俩人就先焦灼惶恐起来。
待到冷冰冰的铁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之时，彭兴先是惊的打了个哆嗦，随后坐立不安的紧紧盯着进门的三个刑部问话官员。
而另一个房间的彭苏氏，更是惊慌忐忑，还未等被疾言厉色的问话，就先生出了哭腔。
不过前来的官员并未因此而升起半分怜悯之意，只管冷冷的将手中刑具丢在地上，说道：“且不说你说不说实话，就凭你在家中藏匿官银，就已是重罪了。更何况，这官银是有人用来买通暗害靖安王的赃银！”
彭苏氏听他们这么一说，惊恐的心跳几乎就要停止，整个人都眼前一黑差些昏厥过去。
就算她再有准备，也没想到不过是偷些银子的事儿，居然就牵扯到了谋害王爷的罪行里。
她神情焦急，浑身瘫软道：“民妇真的不知情啊，大老爷，民妇哪有胆子害王爷啊......那些银子是我家那口子财迷心窍了，在朱三家着火以后潜进去偷偷带出来的啊......”
“既然朱三家着火了，且他能潜入朱家，又为何不救火不救人？说，朱家的火是否与彭兴有关，又或者是你们夫妻二人为贪得朱三的银子继而纵火？”
本就快成惊弓之鸟的彭苏氏这次是彻底崩溃了，她满眼惊恐的死命摇头，“回官爷的话，我们夫妻二人虽然被猪油蒙了心，可是真的不敢纵火害人啊。我家那口子本来是想趁着朱三吃醉了酒，把他送到偏房后，偷偷去他家正屋里摸些值钱物件，可哪里知道朱三耍酒疯的时候惊扰了东邻家张兵。为防着张兵，我家那口子还特地拉扯着他一同出了朱家，还吆喝着我赶紧去煮点醒酒的汤水儿......”
她一边说，就一边痛哭流涕起来，抽抽搭搭的激动道：“官爷，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张兵啊。还有当时在外头歇着的张大娘王婆子，都听到我家那口子的吆喝了......”
当时她们还没少说酸话，说他们两口子是舔磨朱三的好处......
这边彭苏氏心里崩溃，另一边彭兴也没好到哪里去。莫说被诈唬一番了，就在看到那一堆冰冷冷的刑具之后，他就彻底撂了。可以说，相较于刑部常审讯的一些江洋大盗来说，彭家夫妇二人的问话异常顺利。
“官老爷，小的真的没有杀人啊。之前小的找朱三的时候，恰好隔着窗户缝看到他踩着床沿藏东西，瞧着还挺贵重的，不过当时小的也没生出什么坏心思来。直到昨日，小的见他喝的烂醉，才想着先将他扶进偏房休息，然后小的好去瞧瞧那他到底藏了什么......刚开始的时候，小的想的是，要是他藏得是银钱铜板，那小的只拿一小部分......”
前来审问的官员闻言，抬手在册子上记录起来，待到瞧见彭兴鼻涕横流的模样后，才皱眉说道：“休要哭哭啼啼，你且仔细说说你将朱三扶进房间后的事情。”
“是是是......”彭兴抬起胳膊用袖子撸了一把脸，苦着表情说道，“小的故意把朱三扶到了偏房睡下，然后就去了他的正屋，刚踩上床沿就听到外头有人吆喝朱三。”
“听到有人来，小的哪里还敢耽搁，赶忙往外走去。等到了门口的时候，就正好看到张兵已经走到了偏房门口，嘴里还说道着要寻朱三说说买房子的事儿......”
“小的哪里敢让他把朱三叫醒啊，赶忙上前去把他哄了出去。当时，张兵还有些不情愿......”
“再然后，没过一刻钟，朱三家的就起了浓烟，等我们过去的时候，那偏房已经烧的厉害了。趁着大家伙一门心思救火的时候，我就偷偷寻了个机会将朱三藏的包袱一股脑偷了出来......”
彭兴声泪俱下，与彭苏氏那厢说的，别无二样。
待到前来审问的官员将供词送至萧清朗跟许楚跟前后，并将二人的表现一一汇报给萧清朗。
许楚食指点了点供词，神情不变道：“这就对上了，彭兴与彭苏氏应该没有说谎。那么，突然出现在朱三家偏房引着火的烛台，又是从何而来的？”
“另外，我看其他人的证词，只提及彭兴跟彭苏氏为得好处，总奉承朱三，所以那日彭兴送朱三回去，又惹了许多闲话。可是，却并没有人提及见过张兵去朱三家中......”
“如果朱三回家与张兵出现的时间相差无几，那在其门外闲聊打发时间的妇人们，不可能全都没注意到。”
毕竟，醉酒的朱三那会儿可算得上是八卦的中心，外面擅于边弄是非的妇人们，怎么可能不注意朱三家的门户？
唯一的解释就是，张兵很可能早就藏匿在了朱三家。
萧清朗见她出口的话虽然带着疑问，可神情却是早已了然的模样，当即嘴角就跟着扬起了个浅显的弧度，他眉心微动看向司空翰道：“司空大人以为如何？”
司空翰突然被点名，先是一愣，旋即思索一番说道：“去朱三家中的唯有彭兴跟张兵二人，如果彭兴没有说谎，那张兵的嫌疑就大了。”
彭兴曾说，朱三家中的偏房中并没有烛台跟蜡烛。可是，其正房内的烛台，也没有被挪去偏房，那么点燃偏房使朱三丧命的蜡烛是从何而来？
最大的可能，就是那烛台是凶手带来的。而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伪造失火走水的现场。或者说，朱三的死，本就是早有预谋之事。
“衙役是否盘问过张兵？”
“在发现朱三被烧死之时，下官就派人盘问了过。据他说，因为朱家跟张家历来不和，所以平常时候他跟朱三也是针尖对麦芒十分敌视。不过近日里，他听说朱三要卖房子，就琢磨着将朱三家的院子买下来，这才破天荒的去寻了朱三。谁知道，房子的事儿还没着落，又招惹上了人命的晦气事儿......”
司空翰说的几乎就是张兵所说的原话，听起来倒是没有什么破绽。毕竟，在京城的地界上买房产地界，尤其是如这种寻常百姓家的宅院，多数时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张兵为了利益摒弃前嫌去寻朱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第三百七十四章
许楚听了这话，眸子却是一沉。她沉思片刻追问道：“可知张家与朱家祖上是因何而生了仇怨的吗？”
司空翰点点头说道：“这事儿张兵倒是也没隐瞒，且也有旁的邻居佐证，所以下官的确是知道的。”
“据说在张兵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张家跟朱家还是交好的，俩人甚至还总结伴到外面做工挣钱。可是在俩人老了的时候，突然为朱三现在住的那处宅院闹翻了。张兵的爷爷说，那院子是他出过钱的，而朱三的爷爷则矢口否认。为此两家没少打架，最后一度闹到衙门，经过京兆尹查探之后，判定那房产归朱家所有。本来这事儿也就算是了了，毕竟衙门都有了断绝。可是偏生张家人不服气，还有好几次张兵爹还曾偷偷潜入朱家去偷房契。这么闹了一阵子，朱家就报官直接告了张兵爹偷盗，官府查明之后，以偷盗罪将张兵爹下了大牢，使得张家直接就成了旁人眼里的过街老鼠。而张兵的爷爷，也因为此事急火攻心没了。所以张家跟朱家的关系，就越发的紧张起来了......”
这事儿说起来，也算得上是极大的仇恨了。毕竟，朱家当时跟张家的家境算是差不多的，可经过了这么多事儿，朱家越过越好，而张家不仅家败人亡且还被打上了小偷的烙印。
许楚垂下视线看着手上的供词，说道：“此事实在诡异，让人去张兵家中查看其家中的烛台跟蜡烛，若是没有异样，则派人去他买烛台跟蜡烛的杂货铺查问情况。另外，带张兵回来问话。”
“如果张家跟朱家有那般深的仇怨，正常情况下，张兵怎敢独自一人前往朱家寻朱三？纵然是想要买其手中的房屋，也该先寻中间人，或是由包打听出面才对。”
“况且，他如何知道朱三宿在偏房？甚至，在彭兴离开正屋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偏房门前。除非，从一开始，他就跟踪着彭兴跟朱三。”
司空翰听了这番话，恍然道：“对啊，他怎会直接到偏房门前？”
就在他拱手作揖，欲要离开之时，就见许楚再次开口了。
“如果这件事情是张兵早就预谋好的，那他必然早已想好了对策应付官府查问。司空大人可以从细微之处入手，一则用他出现在偏房寻找朱三这一破绽审问，二则其很可能是前一夜潜入了朱三家中，也就是他很可能就是翻墙在青砖之上的青苔上留下痕迹的人，所以只要他没来得及换洗，身上必然会有端倪。三则可从烛台蜡烛跟火折子入手......”
常人出门，不可能虽然携带火折子，可是要纵火的人却不同。而市井之间所用的火折子内多含磷粉，若是使用后，手上或是衣服上难免会沾染些许磷粉之物，要是仔细查看起来也必有不妥。
得了更细致的提醒，司空翰更是连连点头应声。就在他出门半刻钟后，张兵就被带回了刑部，同时被他派出张家跟杂货铺查探烛台跟蜡烛之事的衙役，也带了证人回来。
很显然，这件事与许楚的预料果真是相差无几。尤其是在看到张兵袖子上被被灼烧过的黑点跟灰尘后，司空翰心中更是了然了。待到他吩咐衙役褪下张兵的鞋子后，发现鞋尖上赫然有一层青黑色的青苔之时，司空翰的就越发肯定他们的猜想了......
这厢司空翰很快就撬开了张兵的口，从他口中，司空翰得知当年为这宅院的事情，张兵的父亲被下了大牢，而后其母亲因受不住外人的指指点点离开了。自幼，张兵就对朱家满心愤恨，尤其是张家爹爹出狱家境一落千丈，却日日看着朱家过的风生水起之后，这恨意自然就更浓了。
而张兵则日日活在父亲对朱家的怨恨中，又早早的体会到了世态炎凉，自然对朱家也颇为恼恨。
在得知朱三欲要卖掉宅子离开京城之时，他心里勉强压制着的恨意就越发的严重了。直到他无意中从父亲口中得知，朱三之所以出手阔绰，很可能是因为挖到了朱家院子里埋藏的宝物后，心里就更加不平衡了。
后来有一日，他在外面游荡，恰好听到一说书人讲张举烧猪破案的传奇话本。当时，底下两个茶客对那故事嗤之以鼻，还满是不屑的说张举此法太过草率了。毕竟，倘若那家男人是醉酒或是昏睡着，打翻了油灯蜡烛被烧死的，那他断那妇人有罪岂不是罔顾人命了？
此话之后，就接连有书生模样的读书人开口附和起来了，说三法司自靖安王掌权以来，对这般不清不楚的案子多是疑罪从无。
自那之后，他就开始琢磨起了让朱三被自己烧死的事情来。
其实那些日子，他常常在外面游荡，未尝不是想要寻找机会。原本他是前一夜就翻墙进了朱三家中，只可惜那一宿未曾寻到机会下手，第二日外面人声渐起，他也没机会离开。不过却不成想，这么耽搁，倒是让他有了机会。
而这个机会，恰就是那日彭兴在把朱三扶到偏房的时候。
当时彭兴到正屋之后，他就迅速去了偏房，然后将点燃的蜡烛跟烛台放到了朱三翻身就能碰到的几上。为保证着火，他还特地将被褥扯出来一些......
彭兴出正屋的时候，他其实刚刚从偏房出来。接下来的时候，便是朱家着火，而他也假意救火。
却没想到，正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毕竟他是看到了彭兴偷偷摸摸的到朱家正屋寻摸东西，心道不如让彭兴做了自己的证人。退一步说，就算衙门发现了朱三身死的真相跟蹊跷之处，那彭兴也能做他的替罪羊。
可是，不成想他钱算完算，都没算到彭兴听到自己的动静的时候，会那么快的反应过来并且出了正屋的门......他更没想到的是，这寻常的一件案子，竟然绕过了京兆府直接惊动了刑部侍郎跟靖安王亲自过问......
朱三的案子，就算这么落下了帷幕。只是这似曾相识的手法，使得萧清朗跟许楚久久没能将心放下。
若这真的是那人的手笔，那只能说，他利用人心的手段越发的娴熟了。
在锦州城锦银坊一案中，他利用张元横母子的仇恨除掉章氏夫妇。如果那个时候的他，在利用张元横母子的时候，还要先使得他们二人成为他手中的棋子的话。那这一次，他只不过是用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话本子跟几句看是有道理的争论，就勾起了张兵心里压抑着的仇恨......
这着实让人心惊，也着实让人憎恶。
不过，恰是如此，却也正能证明，此人常年在京城行走，或许还经常在市井坊间行事。
这样推测下来，再加上之前许楚对幕后之人性情的推测跟刻画，还有其曾出京城运作锦州城的事情，再有芙蓉客栈中所露的端倪。借可证明，那这个人应该并非朝堂之上的官员。最起码不会是皇上的心腹大臣，也并非什么重臣。
皇上的心腹大臣跟在京为官的重臣，无诏书不可能随意出京，更况且是前往锦州城运作那般大的阴谋。
可是，虽然他没有在朝为官，不过却也有着通天的手段。甚至能在户部跟后宫埋下暗桩，以至于能混淆视听。
想到这里，许楚忽然想起了当初无头女尸案中，让案情明朗的那颗金珠来。她记得当时萧清朗曾派人前往金珠的产地查探，后来她也曾追问过，可是后来再也没有听萧清朗提起过。
如今，她们千头万绪的理不出个所以然来，自然不能放过当初抓到的细微线索了。
“王爷，当初你派人去查的金珠，可有了眉目？”
靖安王见她突然问起，先是沉默一瞬，旋即漠然一瞬，良久后说道：“近些年南珠少得，金珠就更是了。所以，除了历朝历代的贡品之外，并没有成色极好的南洋金珠流落在外。”
“另外，当初因为刘文贵夫妻手中有几十颗价值极高的南珠，所以我也派人追查了一下。发现那些南珠，也并非是他们私下所购买的，至少在刘家账面之上并未有过那部分的银钱出入。”
换句话说，那颗罕见少有的金珠，应该是旁人赠与的。而那些个南珠，也极有可能是控制着真正刘青云之人送给予的，也就是那是幕后之人给他们的甜头。
刘文贵的夫人喜爱珍珠，以至于刘文贵费尽心思为她搜集。而那幕后之人，在以海事权与刘文贵做了交易，并将他牢牢控制之后，就以南珠跟金珠作为小恩小惠收拢其心。
而桃红作为那人的暗桩，极有可能是在见到金珠之后心生贪念，继而将金珠据为己有了。
如此一来，追查幕后黑手的事情，好似又迎来了转机。毕竟，作为贡品的金珠跟南珠，本就是极少的，且是要记录在册的。无论是大周的哪位帝王赏赐下去，总归会留下痕迹......
只要寻着那些名册查找，必将会有所得。只是，能得南珠与金珠赏赐的人，必然不会是寻常之人......

第三百七十五章
就在二人神情肃然沉思之时，唐乔正就匆忙而来了。他一进门就拱手作揖，行礼后语气略带兴奋的说道：“王爷，刚刚大理寺少卿派人回禀，说查到官银出自何处了。”
“何处？”萧清朗看向唐乔正，略作停顿道，“莫不是出自护国侯府宁家？”
唐乔正错愕一瞬，点头道：“王爷当真英明，那官银果真就是出自护国侯府上的。而且，府医也证明，在前些日子，护国侯因气急攻心旧疾复发，所以让红姨娘去取了不少含有番木鳖的药。”
“再加上芙蓉楼那边，在案发之日，唯有护国侯府的红姨娘去买过饭菜，且饭菜恰就是许大人当日验看董瑞阳胃里残留的饭菜种类。所以，下官认为无论是王爷欲要追查的点心一事，还是董瑞阳中毒而亡一事，都与护国侯府脱不了干系！”
唐乔正说着，就再度拱手，踌躇满志道：“王爷曾在给下官的密信中说过，谋划了锦州城那般偷天换日的大案之人，必然是京城之中极有势力之人。而护国侯恰就算的上位高权重之人，虽说退居朝堂多年，可他在军中依旧有着极高的影响力......”
也无怪他难掩激动，这两日，三法司事事不顺。先是董瑞阳用邪术炼丹之事东窗事发，外面流言纷纷，甚至一度牵扯上了皇家。接着，就是在董家别院发现了森森白骨，然而这厢还未了结，那厢又在丹鼎观发现了满沟壑的白骨跟诡异干尸。然后，又有董瑞阳这般身份敏感的人，在大牢之中身死。随后，是王爷跟许大人险些中了旁人的算计。这一桩桩的事情，没头没尾的，当真让人焦灼的很。
如今，护国侯被牵扯出来，加上一系列的线索，无疑于是真相将要浮出水面的前兆。如果护国侯当真有谋反之心，且操纵了这般多的案子，那么这件事无疑于他被擢升为大理寺卿以来最大也是最为惊人的大案了。到时候，加官进爵不敢说，至少他不会因办案不力而被皇上斥责了。
萧清朗手指点了点身前的案桌，片刻后抬头问道：“护国侯怎么说？”
“大理寺少卿苏大人还在侯府，不过听回禀的衙役说，护国侯态度并不算好，对一干事情皆是推脱之态。不过红姨娘已经招认了，而且还拿出了几幅还未来得及熬制的草药，经府医跟药铺大夫辨认已经确定里面少了番木鳖。而那几幅草药中番木鳖的含量，若是用到一处，足以使人丧命！”
“而那送饭的小厮，恰就是红姨娘院子里的小厮，经过牢中看守董瑞阳的两名衙役辨认，确定无疑。”
因为护国侯用来调理旧疾跟旧伤的药，多是一个方子，至今未曾有过太大变动。所以，要追查起来并不费事。
至于那小厮，就更容易辨别了，只需要几项对证即可。小厮也并非硬骨头之人，刚被审问一番，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了。
原来那日红姨娘应了护国侯的吩咐去买了芙蓉楼的菜品，而后混入磨成粉的番木鳖。旋即她再吩咐小厮假作伙计，在芙蓉楼门前守株待兔等着，瞧见衙役之后就殷勤的上前将人引进芙蓉楼的包厢之中，最后他更是以伙计的名义将吃食送去给董瑞阳食用。
这也就是为何，芙蓉楼说并没有人前去给牢狱之内的人定饭菜。而看守董瑞阳的人却见到了伙计送饭，却未见前去芙蓉楼的人。前去芙蓉楼的衙役倒不一定是有什么私心，只是大概他也一头雾水，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呢。
对此，护国侯也并未否认。
“那小厮可曾亲眼或是亲耳听到护国侯吩咐下这一干事情？”萧清朗神情微沉，语气凝重的问道。
此事由不得他不慎重，且不说护国侯身有军功，只说护国侯自北疆使臣团一案后，就再掌京畿兵权，所以若非是确定无疑，当真不好动他。更何况，萧清朗与苏宁白还有私交，如此种种就由不得他不谨慎。
唐乔正点头说道：“那小厮说，红姨娘在吩咐他的时候，房间内的确有个男人的身影，与护国侯十分相像。后来他办完事情回去的时候，恰在红姨娘院子里撞上了护国侯，当时护国侯行色匆匆并未理会他的告罪，不过当时护国侯从袖袋中跌落了一个香囊......”
说着，唐乔正就双手将香囊奉上。
“经过苏大人的询问，府上不少人都认得那香囊是当年侯夫人在的时候亲手缝制的。也正是见到了这一铁证，护国侯才认罪的。”
萧清朗接过香囊，却见缝制香囊的女工并不算好，针脚粗大，且其上的绣花也十分粗糙乍一看当真看不出绣的是何物。不过若仔细打量起来，倒也能猜得出那是一对鸳鸯......
鸳鸯，夫妻象征，若是护国侯认下是他的倒也不出意料。不过萧清朗的神情却并未轻松下来，甚至眉宇拢的越发紧了一些。
他看着手中的香囊，久久不曾言语。
这香囊......
就在屋里陷入沉寂的时候，忽然有侍卫前来通报，说是大理寺少卿苏大人派人回来求见王爷。
待到那传话的衙役进门，众人才听到他说道：“王爷，唐大人，许大人，护国侯认罪了，他认下了董瑞阳之死是他买通了人下的手！”
萧清朗眸子一眯，敲击着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下。
“你是说，护国侯宁昌平认罪了？”
“是，苏大人为谨慎起见，曾多次询问，他都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
“府里的下人怎么说？”
“门房说，护国侯巳时之前离府后一直未归，直到傍晚之时才回府。只是护国侯未曾到兵部，也不承认访友，所以去向成谜。”
“除此之外，今日是否有人去过护国侯府？”
“没有，莫说是没有人拜访，据府上的管家说，今日连送菜的妇人也没有去过。侯府的菜多是三日一送，今日恰不是送菜的时候，所以侯府后门也没有开......”
换句话说，不可能有人乔装成旁人模样混入侯府。
“王爷，怎么了？”许楚在一旁小声唤道。
萧清朗听到许楚的声音，微微摇头，叹息一声说道：“将护国侯暂时带回三法司，以礼相待，稍后本王亲自审问。”
衙役得了准话，拱手应是，随后匆忙离开了。
然而在那名衙役退下之后，萧清朗就吩咐唐乔正去亲自审问自丹鼎观带回的道人。
待到唐乔正离开之后，许楚才轻声问道：“王爷，那香囊有何不妥吗？”
萧清朗长吐一口气说道：“这香囊，我曾在宁苏白那里见过！”
说起来，那还是宁苏白年幼之时的事情了，当时宁苏白受尽欺侮，刚刚被接入宫随皇子一同读书。当时凡是能随皇子读书之人，皆是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嫡子，无论哪个都是自视甚高的。
而他去皇子所的时候，恰好就瞧见宁苏白耿着脖子在与人争论，说他是有娘亲的人，不是野孩子。为证明自己所言，他当场从身上拿出了一个算不上新的香囊，那香囊委实算不上精致，甚至还未完工。那个时候，为这香囊，他又惹了不少奚落。
萧清朗是说着，就指了指荷包收口之处，说道：“这里针脚明显与其他地方的不同，应该是宁苏白自己缝上的......”
实际上，这香囊是当年护国侯夫人亲自缝制的，只是世人皆知护国侯夫人不善女工，所以缝制的香囊自然也就拿不出手了。护国侯当初虽然与她情投意合，可是却也碍于脸面从未佩戴过。然而护国侯束之高阁的东西，最后却成了宁苏白对自家早逝娘亲的念想，此后那香囊日日随身携带。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可能不去面对了。
就在许楚点头沉思的时候，萧清朗忽然起身，使得许楚不得不仰视着他有些呆滞的问道：“怎么了？”
萧清朗回眸看向她，一字一句道：“去见护国侯宁昌平！”
宁昌平身为护国侯，其官职在武将里面算不得低，一个唐乔正更本不可能从他口中得到什么话来。
其实他想的极对，此时审讯室中，护国侯坐在凳子上稳如泰山，丝毫没有在意周围阴冷的环境跟面容冷凝的唐乔正。
一直到唐乔正一番诱导之后，他才缓缓的翻起眼皮看了唐乔正一眼，表情冷漠，眼神带着莫名的阴沉。
“不必多言，是我下手除掉的董瑞阳，与其他人无关。”
唐乔正微微抬起下颚，示意文书记录在册，而后问道：“那你为何要杀他，又是如何杀的他？”
“当年董家所做的事情，天怒人怨，神人共愤，我为民除害将董家这一祸患连根铲除，有何不可？更何况，当年若非董家暗中做了手脚，我怎会来不及赶回京城见我夫人最后一面？这份仇怨，不杀董家人，我怎么可能泄的出！”护国侯宁昌平冷笑道，“世人都知道，皇上为董瑞阳之事左右为难，可我知道最终皇上依旧会放了他。这件事，无论如何是我不能忍的。”

第三百七十六章
他这番话，没有丝毫犹豫，乍然一听还真是有理有据。不过刚到门外的萧清朗听了，却略微皱起了眉头。
莫说是他，就是许楚也诧异的挑起了眉，“护国侯认罪未免太着急了些，人证物证都没有问，而且对董瑞阳下手的过程也语焉不详，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萧清朗缓缓点头，显然十分赞同许楚的猜测。
“护国侯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也并非迂腐跟贪赃枉法之人，不过相较于其他莽撞且性子嫉恶如仇的武将而言，他更加圆滑也更加识时务。更重要的是，当初我入军营查案之时，曾与他打过交道，他也清楚三法司的办案流程。如今，明明清楚此案疑点颇多，他只要不开口纵然是我都拿他没办法。可是，为何他要撇过杀人细节，如此急慌慌的认罪呢？”
“为了宁苏白，可是可能吗？他与宁苏白之间闹的那般僵，而且宁苏白如今还在皇宫之中，又怎么可能......”许楚质疑的话刚刚出口，却在萧清朗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之中戛然而止。她险些忘了，皇宫之中很可能还有一个密道。
就在许楚陷入沉思的时候，萧清朗已经抬手推开了铁门跨步而入。
相较于审讯室内，脸色难看的唐乔正而言，萧清朗的神情算得上风轻云淡，甚至平静的让人察觉不出一丝情绪来。
不过正是这样，反而越让人不敢轻视。
许楚曾见萧清朗审过几次案，好似每一次都早已成竹在胸一般。以前，她只当他是将一切都掌握在股掌之中，而今瞧来倒是她想岔了。原来，有时候他也是要诈一诈的。
怪不得当初在审问彭义光跟彭宁氏的案子的时候，他能用一假荷包将案子审的水落石出。不说那些人本就是心中有鬼，就算没有，只看他这淡定表情就先理亏了三分。
许楚心里一边咋舌感慨，一边紧跟着萧清朗入了审讯室内。
“唐大人......”纵然许楚此时名声在外，且又萧清朗照拂，不过按照官职她依旧受唐乔正的管束，所以此时二人再见，她自然该照着规矩先行礼招呼。
唐乔正有些丧气的摆了摆手示意，这会儿的他，可没了早日里大理寺卿的意气风发跟得意了。
以前，他们跟随靖安王办案，何曾遇到过如此憋闷的案子？就算是遇到什么烫手的山芋，他们也只管查到底就是了，以至于京城中人人都知三法司办案如神，甚至满城的百姓见到三法司的差役都会礼让三分。
只是，那顺风顺水的日子，随着北疆王爷这次离开京城而中道而止再不复往昔了。就好比这次护国侯招认一般，虽然说的有理有据，且人证物证都有，可是在他看来细节上差的还太多。
就好比，护国侯府的门房也曾说护国侯未到巳时就离开了府上。接下来，再没见他回去过。那么，当日沐休的他，到底去了何处，又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府里指示红姨娘安排毒杀董瑞阳的事情？
唐乔正虽然觉得，这一系列的案子都与护国侯脱不了干系，可是如今还有许多东西对不上，就算有了护国侯的供词，他也不可能轻易定案。
萧清朗伸手取过书吏执笔记录下的册子，翻看了两眼却见其上唯有护国侯认罪的内容跟一个勉强称得上是动机的杀人动机。余下的，无论是细节还是当日他的去向，都毫无供述。
他指尖一挑，将供词扣上，而后将目光落在了护国侯身上。
此时的护国侯，面无表情毫无配合的意思。显然，是想咬定自己所说的事情。
不过纵然他身形不动，许楚依旧瞧见他明显抿起的嘴角跟攥起的拳头。在看他衣摆一下的双脚，微微侧方，脚尖对着与萧清朗所站位置不同的地方，很显然他内心并不如面上这般坦然，而对萧清朗也并不似表现出的这么无所谓。
萧清朗冷冷的看着他，过了良久，直到护国侯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了，他才开口凝视着护国侯说道：“护国侯该知道我办案向来谨慎，你一无法说清案发当日的去向，更无法解释怎么绕开门房突然出现在府上。二没有办法说清楚案子的细节之处。再者，这动机未免太可笑了一些，你归京多年都不曾想过报复董家人，甚至还在身边留下出自董家的红姨娘宠爱多年。此时说你是要替天行道又或是泄私愤而杀了董瑞阳，未免也太可笑了一些吧。”
萧清朗的语气肃穆，目光犀利而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凌厉，只是一瞬之间那源自于高位者的压迫气势就陡然扑向护国侯。
若说护国侯是历经生死的战将，那萧清朗与他相比，所与到的危机只会更多。阴谋阳谋，刺杀毒杀还有数不清的陷阱，再加上年幼之时就曾亲上战场，以及那由骨子里散发的矜贵就足以让护国侯败退的。
护国侯默然一瞬，他才避开萧清朗的视线，长长的叹息一声开口说道：“我曾听人说，在草原上盛传着这么一句话，年老的狮子不足以与年轻的狮子争斗。今日我倒是有些懂了，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没想到有一日我会在一个晚辈面前失了镇定。”
“此案不必再审了，一切正如红姨娘所言，是我以旧伤复发的由头，吩咐她帮我取了药。而后，我又与她从中挑选出能要人性命的番木鳖，接下来的事情正如唐大人所说，就是伙计哄骗了传话的衙役，而后阴差阳错的亲自送了饭菜入监牢之内......”
萧清朗轻笑一声，回首吩咐魏广道：“去寻番木鳖、壳木鳖、桂枝、独活几味药来。”
魏广目带疑惑，不过在看到自家王爷颔首之后，赶忙拱手应是而后离开。
如今，室内再度沉寂下来，不过片刻，脚步匆匆的魏广就抱着一大包草药归来。
不过在看到魏广的那一瞬间，许楚简直刷新了自己对他一直以来的看法。感情，这也是个戏精啊。
也亏得这个场合不适合调侃人，不然她少不得要好好“指点”魏广一番了。纵然是做戏，也该做全套不是？
就在许楚思绪飘飞的时候，萧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几味药，想来护国侯该不陌生才是。本王看过你的药方，这几味药材恰就是出自于你的药方之中。既然护国侯说，那番木鳖是你与红姨娘二人挑出的，那不如今日再挑一番？”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本王办案素来仔细，今日也不为难护国侯，只要你能挑出番木鳖，那此案就依着你的供词结案。不过若是挑不出，只怕护国侯就得从新思量一下该如何跟本王解释了！”萧清朗说着，就从容的伸手将那一包乱七八糟的药材推到了护国侯跟前去。
护国侯一怔，显然没想到萧清朗会提出这般荒唐的要求。
昏暗的审讯室内，被衙役点上了一盏盏的灯盏，墙壁之上还有三个火把照亮，倒是让想要模糊视线的护国侯，丝毫寻不到借口推脱。火光摇曳，他紧紧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枯枝跟木片，还有些不知散发着什么味道的碎小干叶，须臾之后他深吸一口气从中取了一块依稀能看到些纹路的木片道：“这便是番木鳖。”
他隐约记得，当初刚留在京城的时候，府医曾提醒过他，说那番木鳖看似是薄薄的一片，可是却有毒性，若是在用量上不谨慎只怕会伤了身骨。
而今他瞧着眼前的物件，唯有这手中这个算是片状......
萧清朗眯了眯眼，目光落在了他手上，半晌之后才漫不经心道：“看来护国侯是不认得番木鳖了......”
护国侯心中一惊，再度看向桌上，只是一息之间就改了口道：“是本侯错了，大概是上了年纪，有些愚钝了，番木鳖应该是这个。”
可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萧清朗再次勾了勾唇，意味难辨道：“侯爷可想好了说，要知道本王差人寻的这一包东西，其实全都是自三法司柴房之中寻来的，又怎会有番木鳖那般药材？”
护国侯哑然，紧盯着萧清朗嘴边讥诮的弧度，脸色十分难看。看得出来，他是没想到自己只是随着红姨娘的供词说，竟然也会出了纰漏。
正当他心里懊恼之时，萧清朗忽然又开口了，而这一次的话在他耳边炸开，宛如雷惊。
“你那日去了何处？”
护国侯眉头紧蹙，可是却并未开口。
“是去了怡红院？”
“吴花楼？”
“春花楼？”
萧清朗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进一步的追问道。
原本只是警惕却并未有反应的护国侯，此时突然浑身一震，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萧清朗。
萧清朗沉下声，眯眼道：“看来是去了春花楼。”
说罢，他回首看了一眼唐乔正。唐乔正会意，连忙离开了审讯室。
然而，还没等护国侯反应过来萧清朗如何猜到自己那日行踪的。就听的，萧清朗又问了一句让他心胆俱裂的话。

第三百七十七章
“宁苏白是如何回府的？难不成，护国侯府与皇宫之中，有密道相连接？”
萧清朗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缓慢。可是，却让书吏险些拿不住笔，要知道这可是掉脑袋的隐秘之事啊，护国侯府要真是密道通往皇宫，那......那事儿可就大了。
往简单的说，可能是皇上想要微服私访，为方便而行所做的。往复杂的说，那保不齐就是谋逆、祸乱宫闱的大罪啊。
这厢书吏胆战心惊的记录，时不时的还要看一看王爷跟大人，见一旁的寺丞许大人不过是诧异了一下旋即就淡定下来，而王爷更是面无改色后，他那颗忐忑的心才慢慢放下来。当然，他记录的也越发的仔细跟卖力了，以至于明明手抖都没影响到册子上的字，更甚者那笔锋还多了几分遒劲......
不过相较于旁人的镇定，此时护国侯脸色却是大变，就连喘息声都显得有些粗重了。只是此时此地，他纵然漏了端倪，也只能强作镇定，故作淡定的回答道：“王爷开什么玩笑，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萧清朗眸子微微眯起，“所以，密道不在侯府？”
“当然不在！”
只一句话，护国侯猛地愣住，脸上也渐渐露出了个骇然的表情。
“那么，就是说这个密道是存在的了。不在护国侯府，可是却能让宁苏白避开人的耳目回府，难不成那密道在护国侯府隔壁荒废多年的英国公府上？”
随着萧清朗一字一句的追问，护国侯就开始有些局促无措了，到最后只能垂眸沉默不言不语。
萧清朗看着他的神态，也不再浪费时间，对着身旁的衙役吩咐道：“暂时押下待审，稍后让唐大人亲自去审问红姨娘那边，务必要问出她身后是何人。”
就在萧清朗欲要再做吩咐的时候，唐乔正再度匆忙归来，此时他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显然，刚刚护国侯透露的行踪，他已经确定了。
不过也是，一则此处距春花楼算不上远。二则那种人龙混杂之处，如护国侯这般并不常入风尘场所，且还是能在朝堂上数得上人物的贵人，乍然到了春花楼，其行踪自然也隐藏不了。
纵然是老鸨碍于同宁苏白的交情不言说，也架不住人都嘴杂的一众恩客跟满花楼的姑娘伙计们说的。毕竟，此后护国侯的这种事情，可不是谁能能碰得到的，纵然没有真的做什么，那也是个谈资。
“王爷，那日护国侯的确去了春花楼，当时他还寻了老鸨大闹了一场，可最后却不知怎得直接歇在了老鸨的房间里。”唐乔正低声在萧清朗身旁回禀，“当时有几个彻夜在春花楼玩闹的公子哥正好碰上，还特意在老鸨房间外寻了个客房盯着，直到傍晚时分，护国侯才神情疲倦的匆忙离开......”
萧清朗颔首，瞥了他一眼，“唐尤文也在那几个公子哥里？”
唐乔正闻言，声音一梗，神情不自在的点点头道：“待下官回家后，定会好好教导与他。”
唐尤文是唐乔正的次子，因是次子又常年长在唐家老夫人膝下，所以十分骄纵。平日里惯是胡闹，若是说宁苏白是稀里糊涂成了旁人口中的纨绔，那唐尤文就称得上是真正的纨绔做派了。
萧清朗见他点头应是，当即也就不再追问了。他原本，也只是想确定那些公子哥话里的可信度。而唐尤文虽然贪与享乐，不过却不是没有大是大非观念的人，既然他也说一直盯着护国侯直到他离开，那此事大抵是十成十的了。
“行了，你即可去提审红姨娘。另外，从丹鼎派带回的道人，定要继续差人盘问。”
唐乔正拱手应声，这个时候，他越发感慨自家王爷脑子好使了。之前他问了半天，却没发现护国侯话里竟然有那么大的漏洞，他明明不识得番木鳖，又怎么可能从一堆草药之中挑出呢？
而王爷一来，先问出了真相，接着连内情跟隐秘也问了出来。
怪不得大家都觉得王爷长了一双透视眼，莫不是他真能看透人心所想？
萧清朗却不在意他的想法，如今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时候，他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所以当即直接起身向审讯室外走去。
许楚拱手与唐乔正告辞，随后快步跟了出去。直到出了审讯之处，她才问道：“去哪里？”
“入宫，见一见宁苏白！顺便，探一探密道之事。”
这件事，他们在宫外无论如何追查跟揣测，都不如直接去问问当事人。
就在许楚愣神的时候，已经绕过长廊往门口而去的萧清朗再次停下脚步挑眉说道：“你不去？”
许楚一听此话，赶忙胡乱的点点头，立马起身跟了上去。
虽说她如今的官职也能入宫上朝了，可是入宫跟入宫还是有所不同的。比如萧清朗的入宫，自然是能去到后宫，而她则得止步于御花园外围。
而今，萧清朗开口说要带她去见苏宁白，那自然也少不得见到太后等人。若是幸运，或许还能见到今日那个因见到自己而生出仓皇模样的宫人来......
左右，无论怎么说，她能入宫那都是极好的。至少，她就有机会搞清楚更多事情。
此时天色已然晚了，若非是跟着萧清朗，只怕他们很难进了宫门。
俩人刚到宫门口，还未同守卫言说清楚，就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接着，就见大理寺的衙役拦在了萧清朗马车前禀报道：“王爷，出事了，春花楼的老鸨自尽了，监牢里的红姨娘也自尽了......”
这句话一出，萧清朗跟许楚的神情俱是一肃，刚刚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又是这样，每次查到些可以顺藤摸瓜的线索之时，人都会以自尽而生生将线索掐断。
沉默良久，萧清朗挥手示意衙役先行回去。他没有说话，也就是说入宫之行不会因此而耽搁。
待到入宫后，萧清朗先带许楚去见了太后。太后在看到一身官服的女子之时，先是虎了脸，可待到许楚走近行礼，她反倒捂着胸口深吸了一口冷气。
外面日色渐暗，摇曳的宫灯渐起，驱散着夜晚的凉意。溶溶灯火之下，太后看着那张依稀相似的面孔，呼吸凝滞，心也莫名沉重起来，甚至最初因萧清朗而生出的对许楚的厌恶，此时也不再重要了。
不过虽然算不上厌恶排斥，可是那点被萧清朗劝说的动摇的心思，却也再次笃定起来。她绝不可能同意此人成为靖安王府的王妃，也不会允许玄之犯与先帝那般荒唐的错。
太后蹙着眉头，满心惊诧，须臾之后心里的念头越发坚定起来，再看向许楚的时候眼底的审视就多了几分忌惮跟怀疑。
许楚自然也瞧出了太后神情的不妥，不过想到自己大概是与英国公夫人有些像，所以使得她心下诧异罢了。
“你与萧恒家的阮阮是何关系？”
倒不是她胡乱猜测，实在是眼前的女子与那人太过相似，以至于她不得不怀疑，此人是否是来复仇的。可是当年的事情......谁有说得清到底谁对谁错呢？
英国公一门无辜，可是先帝又何尝不无辜？就算是她这个太后，乃至于淑妃跟满宫的嫔妃，又有哪个不是无辜的？
倘若那件事重见天日，那么牵扯的可就不仅仅是一个骂名的事情了。说不准，承宗皇帝、先太后恭顺皇后，还有先帝，乃至于满朝文武老臣，都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到时候，朝堂之上，必然会再起纷争......
当初，她窥见那隐秘的一角之时，便以触怒龙颜为代价固守凤鸾宫，再不参与后宫之争。而明哲保身之下，则是淑妃等人接连陨落的消息......
实际上，若是说她有多知道内里底细，也不尽然。毕竟，那事情涉及到了太太上皇承宗皇帝，她纵然有机会查探，身为皇后也不会轻易踏出那一步。
至于淑妃跟英国公夫人之事，她除了惋惜，也没旁的法子伸以援手。毕竟，对她而言，淑妃跟英国公夫人就算再贤良淑德，也不过是个与自己稍有交情的嫔妃。而自己真的要保护的，还是身后站着的整个母族的性命跟利益，再者自己还要帮衬着身为太子的儿子。
倘若那些事情被翻出，先帝将在皇室无立足之地事小，自己的儿子或许也将会成为一桩笑话。至于皇位，也将变得遥不可及。
所以，这么多年她虽然觉得亏欠了淑妃等人，却从未后悔过。也正是如此，她待靖安王萧清朗，犹如亲子，甚至到现在真的生出了母子情分来。
而对于自家儿子皇帝，也是多番教导，要让他懂得兄友弟恭，要照拂着身为幼弟的玄之。
可是现在，一个与英国公夫人如此相似的女子倏然出现在她面前，且是已经站稳在朝堂之上，又牢牢控制了靖安王的心，如此怎能让她不心惊不怀疑？

第三百七十八章
倘若她真的是来报仇的，或者是英国公夫人失踪的孩子，那么......
那么，只怕她不仅仅能乱了朝堂的纲常，也会以靖安王府为根基，将皇室闹得鸡犬不宁。
思及此处，太后的心思就越发的坚定了，甚至眼底里隐隐的掠过了寒意跟杀意。若非她沉浸后宫几十年，也算是经历过大风浪之人，只怕此时在萧清朗跟许楚面前就要露出端倪了。
随着她的心思定下，太后面上的惊愕也被完好的收敛了起来。她眯了眯眼，打量了一番许楚，继续追问道：“或者说，你与金陵孙家，又有何牵连？”
金陵孙家，也就是与萧清朗母妃先淑妃娘娘的母家交好的家族，自然就是英国公夫人的母家了。
若是说刘家在金陵算得上是官宦世家的话，那孙家就当得起世代书香之说。其祖上皆是文人，纵然最没有名望的庶子，也是教书育人的先生。而其家中的诸多女子，所嫁之人，也都是高门大户，或是一方大儒。如此人家，在金陵自然是颇有威望。否则，当年的选秀，从未有女儿嫁入皇室的孙家，也不会被点名列在名册之内。
太后的这句话，从几乎可以从侧面证明，那棺椁中发现的与许楚面容相似的女子，当真是就是孙阮阮，也就是英国公夫人。
那么，若那人真的是孙阮阮的话，她腹中的胎儿取了哪里？
现在许楚虽然没有解剖，可是在验尸之时也曾细细察看，那女尸的产道呈椭圆，证明其曾生产过。而按着当初卷宗中的记载，跟其月份推算，许楚几乎可以确定那胎儿该是活着的。
恍惚之间，许楚又想起了那两场噩梦。她记得当时应该是有个襁褓，还有个男人说杀了吧......
襁褓中的孩子是谁，是她还是旁人，那男人又是怎么杀的？
忽然之间，许楚想起了自己心口前的那个刀疤，还有楚大娘当初见到自己药浴露出那伤疤时候的失态。莫不是，那就是“杀了吧”而留下的痕迹？
许楚有些茫然的看了萧清朗一眼，口中干涩，脑子里也微微有些晕眩。现在，线索越来越多，可是她却越来越失了勇气跟沉稳。
萧清朗见许楚神情不好，当即皱眉向她走近一步，肃了肃声音对太后道：“太后当听过她的名号，此人出自苍岩县仵作世家，当初准她入朝为官之前，皇上也曾多次派人查访，确定其家世清白，如此才肯破例重用了她。”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轻笑道：“说起来许大人所擅长的事情，倒是与儿臣的职位相得益彰。”
许楚听到萧清朗骤然开口的声音，当即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惊醒过来。她瞥过太后，见其表情不悦，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垂下眼眸拱手回道：“回娘娘的话，臣是大理寺丞许楚，并不识得金陵的人。”
按照辈分年纪算起来，太后与萧恒跟萧恒的夫人应该是一辈人。或许，关系也算得上亲近，毕竟先太后当初十分喜爱萧恒，爱屋及乌想必也是自然的。
而当今太后，当时作为皇后，又时常侍奉在先太后身旁，所以她见过英国公夫人或是与其有什么交情，倒也在意料之中。
现在，她骤然看到故人，且还是死而复生之人，必然会感到震惊。
想到此处，许楚也不再耽搁，未等太后发话，索性上前直接行跪拜行礼道：“臣许楚，见过太后娘娘。”
她入宫来，是为查案，且还身着官服，按照常例是应该如寻常大下官一般行跪拜礼而非如女子一般行万福礼。
显然，太后也不计较这个，她仔细打量着半垂着眼眸的女子。一身朱红官服，腰间佩戴着鱼符，脚上是白底官靴，眉宇之间有几分英气，的确与孙阮那般娇滴滴的女子相差甚远。
回过神来的太后，收起了面上的惊诧，心道世上果然是无奇不有，竟会有如此相似的两张面孔。
刚想到这里，她却先忍不住摇了摇头。她还真是上了年纪，有些糊涂了，当初先帝与英国公又何尝不相似。那个时候，她还曾与先太后说笑，若不是身在皇家，恐怕说先帝与英国公是同胞兄弟也该有人相信的。
只为那话，她还被斥责一番。甚至，往后许久先帝都不曾在踏进她宫中半步。不过后来，看过淑妃的密信之后，她倒是也庆幸自己失宠。
因为有了萧清朗的话，所以太后的神情稍稍转好了一些。或许当真是她杞人忧天了，既然此人是玄之亲自看中带回来的，又有皇上几番调查，想来不会牵扯上什么旁的事情。
如果她真的出身一个小县城的仵作世家，那就绝不可能与孙家有什么关系。毕竟，一个是卑贱的贱籍之家，另一个是千万读书人敬重的文人世家，怎么着也不可能牵扯到一起去。
就算孙家后来再无成才之人，可至少名头还在，又有先人教导的学生遍布大周，所以就算没落，也不至于后人堕落入贱籍之内。
有了这个念头，太后再打量许楚的时候，也就没了别的心情。
因为萧清朗有正事相问，加上太后此时情绪恹恹露了疲态。所以他们在太后殿里也就没有耽搁太久，而是在行礼告辞后，直接去偏殿寻宁苏白了。
只是二人还未走进偏殿，就先碰上了行色匆匆的太医自远处而来。太医瞧见萧清朗跟许楚，连忙止步，只是纵然恭敬行礼，可面上的忧色依旧未曾敛下。看得出，他是当真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萧清朗挑眉，目光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偏殿之内，而后压低声音沉沉问道：“可是护国侯世子的伤势，有什么不妥？”
在萧清朗面前，太医自然不敢隐瞒什么，当即拱手叹口气说道：“回王爷的话，正是如此。下官在世子入宫之时就为世子诊过脉，且亲自查看过其身上的伤势，虽然可怖，但是却并未伤及根本。所以，下官就按照世子的伤势开了伤药，因为世子言及伤痛难忍，所以下官又为世子开了止痛的内服药膏。”
“倘若世子正常用药，到现在伤势应该可以好个七七八八，至少也已经结痂止痛。可偏生刚刚宫人去太医院，说世子的伤口又开裂了，且伤势还加重了一些。”
他倒不是惧怕宁苏白的伤势，而是反复思量了宁苏白的脉案，又斟酌了自己的药方跟药膏，总觉得没有任何差错。毕竟，一个小小的损伤，对于太医而言，算不上什么难以应对的病症。
偏生，这一次出了如此纰漏。
能进太医院者，多是在医术之上有着独到之处的，当然对功名利禄多半也是十分在意的。所以，只要一想到他治不好世子的伤势的名声传出去，继而很可能引得帝王跟各宫娘娘对他的医术生了质疑，这太医心里就觉得十分惶恐。
萧清朗眯起眼，神情意味不明，在昏暗的天色下越发显的深邃而严肃。
片刻之后，他冷清的声音响起，却让许楚跟太医齐齐看了过去。
“敢问赵太医所开的止痛伤药，是以何配制的？”
太医想的简单，因为甚至护国侯府世子与靖安王私交甚好，且与明珠郡主等人也算得上是自幼的玩伴，所以他只当王爷问此话是关心世子。当然，也该是怀疑他的医术罢了。
他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奈何对上萧清朗微微暗沉的眸色之时，将要出口的话生生被压了下去。
相较于太医所想的简单，许楚想的就要更深切一些了。他们此番前来，本就是因为董瑞阳之死的疑点未全部解开，而且其中最不起眼却是最关键的线索，恰是指向了宁苏白。所以，萧清朗有此一问，她基本可以肯定，宁苏白的嫌疑在萧清朗心中应该是极高的了。
一想到之前宁苏白还是萧清朗所看重之人，甚至想要提携且愿意亲自教导，可转头这个人却成了杀人疑犯。相比他心里，该是不好受的。
许楚抬眸看了一眼伫立在自己身前两步远的男人，宫灯之下他的身影依旧挺拔，而身上褐色的锦衣也不染尘埃，使得他越发出尘。只是这样如月姣姣的人，却因身处的位置，日日面临着各种背叛跟怀疑。
莫名的，她就想起当初在查案之时，自己曾为他按揉额头。纵然当时他们二人已经交心，可是他依旧下意识的有躲避行为。
许楚对心理学曾有研习，虽然算不上精通，却也有所涉及。她深知，当时萧清朗的反应，是一种趋于本能的自我保护，而这种反应并不能因对自己信赖而消失。
就好比，猫儿遇到危险，本能的会躬身炸毛一般。
而当时，他曾言简意赅语义不清的解释过，好似是因为他曾被一十分信任之人刺杀过。当时，那足以致命的钢针，险些就刺入他的太阳穴内......

第三百七十九章
许楚从未遇到过那般险境，更不曾有过那样彻骨疼痛的背叛，所以不知道当时他的心情是怎样的。甚至于，不清楚，当时他会以怎样的心态却面对那种背叛，继而处置了那人。
不过，她想，当时的萧清朗必然是十分痛苦的。毕竟，当时的他还未曾能修炼到今日这般的淡定，对身边的背叛跟人性的考量，估计不像如今这般看的通透。
可是，他还是熬过来了，并且成为了世人口中公证铁面的靖安王。
而今，当再度怀疑上身边之人，且还是他十分上心的人，只怕他的心头必然不如面上这般平静。
许楚心里默默的叹息一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其实也用不着她开口，此时她所能做得，多是恪守规矩，不在人前为他招惹麻烦吧，
碍于许楚的身份，太医并未敢太过打量跟关注，自然也就没捕捉到她看向萧清朗时候，眼底里不经意流露出的心疼跟爱意。此时，他微微蹙眉，向萧清朗解释道：“下官按《伤痛金方要旨》内的法子配制了止痛膏丸跟汤药。止痛膏是内服药丸，主要以马钱子、麻黄、地鳖虫、自然铜、乳香、没药、香附、骨碎补、红花、蒲黄、赤芍、桃仁、泽兰等药物研制而成。另外，散淤的伤汤，则是用马钱子配红花、生半夏、骨碎补，甘草、葱须熬制的。”
萧清朗闻言，神情并未轻松，反倒是继续问道：“马钱子，可就是番木鳖？”
赵太医见他问的仔细，也未深想，只点头说道：“原来王爷对医药也有了解啊。马钱子，别名正是番木鳖，因为其有毒性，所以用起来要十分谨慎。若是稍有不慎，只怕就会成为牵机药那般要人性命的药剂了。”
“纵然是下官开设的药方，也要经过太医院众多太医一同参谋，且经过御药房查验后才能制作。”
这句话，也算是为自个做推脱的话了。明着说，是告诉萧清朗，他所开的药丸跟汤药，番木鳖的用量绝对不会出错，实则，也算是给自己谋个后路，纵然宁苏白的伤情当真出了差错，那还有太医院的众多太医跟御药房那边分担责任。
萧清朗身处宫中多年，又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不过，他还真没想借此发作太医，反倒是若有所思的蹙了蹙眉头。显然，太医的话，让他心里的疑问越发的重了一些。
“若以番木鳖入药，可否会有旁的症状？”
赵太医闻言，稍作思索回道：“只要不是服用过量中毒，旁的症状倒是不明显，若是非要说有，那多半能开胃进食。寻常时候，也常有医者用番木鳖粉配白术、鸡内金、陈皮、怀山药做开胃药方。”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一行人就已经入了偏殿之内。
此时，偏殿房间里，宁苏白正赤裸着上身趴在床榻之上等着宫人伤药。看得出，他此时是忍受了不小的痛楚，以至于整个人紧咬牙关却还是冷汗涟涟。
许楚自萧清朗身后走出，刚要行礼，目光就先粘黏在了宁苏白白皙带着红痕的后背之上。
朦胧的灯火之下，宁苏白的后背被映照的格外修长诱人，虽然没有萧清朗那般肌理分明的肌肉，却也如玉一般隐隐泛着光泽。若是说萧清朗的身体是人中极品，那宁苏白的身体就足以称得上是小鲜肉了。
正当她皱眉打量宁苏白的后背之时，萧清朗就已经下意识的往她跟前凑了一步，挥手遮住了她的视线。至少，让她无法再光明正大的看那躯体。
莫说是萧清朗，就是一同前来的赵太医，在见到许楚毫无避讳的模样之时，心里也很是惊讶。没想到，外面那些关于许大人的传言竟然是真的，她当真毫无男女之别的避讳啊，这实在是有......有损斯文啊。
不过赵太医心里腹诽归腹诽，身在太医院多年，且看惯了后宫之中的各种手段，他也早就练就了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不说旁的，就看靖安王为她遮掩的那一下，就足以见得，这位许大人不是自己能惹的。
许楚被遮挡了视线，不由得有些茫然，她看了一眼萧清朗，却只能看到他的肩膀，想了想她索性往一旁挪了几步想要再多看一眼宁苏白背上的伤。
然而，没等她的视线触及宁苏白的后背，萧清朗的身影又随着她动了动，瞬间又将她遮挡了个严实。
“赵太医，还不快些给宁世子看伤？”
还没等许楚开口，就听到萧清朗冷冰冰的宛如要冻结整个房间的声音响起。
赵太医忙不迭的应声，取了药箱快步走向床榻前。至于刚刚王爷跟许大人的那点互动，他老人家还是当作没看出来的好吧。
这厢赵太医到了床榻之前，本能的把床榻上宁苏白裸露的后背挡了个严实。也就在他站到宁苏白身侧的时候，才感到自己身后王爷那双满是威压犹如实质的眼神，慢慢的从自己身上挪开了。
他感到身后一轻松，当即就擦了一把冷汗。
多时不见靖安王了，没想到他出京一年，再回来的时候，威严更甚以往了。怪不得京城里的魑魅魍魉，都如此惧怕他归京。
就在赵太医晃神的时候，萧清朗已经再度沉声开口了，“不过两三日的工夫，苏白倒是消瘦了不少啊。”
他这一开口，使得许楚的目光下意识的再次看向床榻之上。不过这次，纵然没有萧清朗挡着，她也什么都没看到。
许楚侧眸看向萧清朗，见其面色晦暗不定，当即顺着他的视线往床榻一旁的几上看去。却见其上有些早已凉透了的茶点，还有一碗毫无热气的燕窝粥，旋即她脑中就蹦出在进入偏殿之前萧清朗与赵太医的对话。
番木鳖有开胃进食的功效，若服用少量，胃口会随之转好。然而，现在看来，宁苏白的胃口可算不上好。
她眉心微动，突然就明白了萧清朗那句“消瘦”的意思。
待到赵太医给宁苏白诊治完告辞之后，萧清朗才径直寻了个座位坐下。他见许楚还立在原地思索，不由轻咳一声说道：“还需许大人执笔记录。”
许楚被他唤了一声，立刻醒神，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而后取出执笔坐到他一旁准备好。
宁苏白此时正裹着白色的里衣坐起来，许是牵动了伤口，让他又呲牙咧嘴了一阵子。那面色，只能说苍白毫无血色。不过出乎许楚意料的却是，纵然额头渗出了冷汗，这位看似娇气的世子爷却丝毫没有呻吟出声，这倒不像是他一惯的作风。
萧清朗却没有在意他的表现，只是凝视着宁苏白，眼底透露着迫人的锐利，良久之后才随意的取了一块点心在手里把玩。直到那点心的渣渣沾在了手上，他才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说道：“本王记得你最爱吃御膳房的红枣糕了，怎得今日却未进一口？”
宁苏白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有气无力道：“身上疼，没胃口。”
“哦......”萧清朗抬眸看向他，语义未明道，“说起疼来，本王倒是觉得你此次受伤，还颇为英雄。往日时候，你但凡身上破个皮儿，怕是都要嚎叫三天三夜了，这次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了，赵太医处理那般溃烂的伤口，你都能忍得住。”
一瞬间，房间里的气氛微微凝滞了起来。
一向惯是喜欢插科打诨的宁苏白，此时神情也突的一变，显然没想到萧清朗会有次一说。
他讪讪的笑了笑，下意识的躲避开萧清朗锐利的目光，对萧清朗看似夸赞的话没有任何解释。
萧清朗倒是没有在意他的神态跟不妥，坐在位置上依旧不动如山，像极了他审问旁人之时一贯有的沉稳跟胸有成竹模样。
“护国侯招认了，是他指使红姨娘派下人毒杀了董瑞阳的。而当初到三法司监牢内行凶的下人，也已招供。说他亲眼见到，护国侯在红姨娘的房间之中，且在回禀之时，还撞在了护国侯身上。此事，你如何看？”
宁苏白的身体几不可见的晃了晃，脸色也越发的难看了，只是碍于萧清朗一直看着他等他的回话，所以他不敢表露出丝毫的异样。
他嗫喏道：“没什么看法，一切都有皇上跟王爷做主。”
萧清朗沉默半晌，只管抬手示意宫人去上了热茶，而后端着茶杯毫不在意的用杯盖拨弄着茶水中的茶叶。然而，茶杯与杯盖轻轻碰触的声音，在沉寂而冷凝的氛围之中，越发让宁苏白心头忐忑，以至于他不停地抿着干涸的唇瓣。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清朗才嗤笑一声说道：“这话说的在理，无非就是杀人偿命罢了。一则是不尊先帝旨意，除去一身军功，贬为庶人。二则，背负杀人骂名，最后被除以斩刑罢了。”
“本王想着，皇上仁慈，当不会牵连到护国侯府上下几十口人。苏白，你觉得可是如此？”

第三百八十章
“斩刑？竟然那么严重么？不是说，董瑞阳是皇上的心头大患，就算死了，多半也只是被斥责一番么？”宁苏白被萧清朗漫不经心出口的话惊的一骇，当即瞪大了眼错愕的问道。
萧清朗面无表情，慢条斯理的拨弄着袖口，并不理会宁苏白忐忑而紧张的模样。
他越是冷静，宁苏白就越是不知所措。
房间内瞬间就沉寂下来，可正是这份沉寂越发让宁苏白想的深远起来。
之前他只为自己暗中的手段沾沾自喜，却从未仔细思量过这件事情，而今再次想起来，好似当真就如萧清朗所言的那般一样。自家爹爹虽然是护国侯，却也就是个有军功侯爷，现在犯了人命官司，犯得还是先帝留下遗旨要护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宁苏白都有些坐不稳了，身体不断的扭动着的时候，萧清朗才漠然道：“自古杀人偿命，所谓功过相抵的话在作奸犯科上从来不得算数的。当今向来赏罚分明，又怎会用区区军功，而抵了杀人的罪行呢？”
顿了顿，他又说道：“你该知道，当初三皇子被贬为庶人，便是当今的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所以，你觉得皇上会因对董家的忌惮，而放纵一个胆敢在三法司行凶的人吗？”
说是在三法司杀人，还是轻的。往重里说，那可不就是在挑衅朝廷？
宁苏白神情越发难看，此时的他早已没了之前的伶俐劲头，反倒是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不说话，可萧清朗却并未停口。
“不过本王十分好奇，那日护国侯明明离开了府上，且侯府附近多是人来人往，他根本没机会潜回去。纵然是能通过旁边的府邸翻墙入内，却也难掩人耳目的做到。所以，他又是怎样在旁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再潜回侯府的。若是说有暗道的话，那跟随他的随从与马匹，又安置在了何处？”
宁苏白抿了抿唇，张张嘴却只觉得嗓子干疼，竟紧张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又或者说，此时的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护国侯已经被关押在监牢之内，待到明日早朝本王将案情上报，由皇上处置他们二人。你也就能了了心头的怨气了......”萧清朗似笑非笑，话里意有所指。
宁苏白望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庞，心里一紧，一双本是澄明的眼眸闪动数下，最后咬牙道：“王爷，或许这中间有什么差错呢。”
许是觉得自个说的太模糊了，他又继续补充道：“他虽然不好声色，可是到底也是个男人，且后院空虚，所以在沐休的时候去寻花问柳也不是不可能的。之前我不是还给他寻过春花楼的酒水么？王爷不如派人去问问......”
此时的他眼里明显带上了几分希冀跟纠结，还真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萧清朗眸光微闪，挑眉道：“你倒是猜的准当，没想到苏白身在皇宫，竟然也对护国侯的行踪如此了解。”
“只可惜，春花楼的老鸨跟红姨娘俱是自尽，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护国侯是如何都说不清了。”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宁苏白倏然瞪大了眼睛，满是不敢置信。
不是只要董瑞阳死吗？怎得红姨娘跟老鸨都丢了性命？
也不知怎得，宁苏白只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整个人犹如坠入了万丈深渊，又好似跌入了冰冻三尺的寒潭之内。这种寒意，带着可怖的惊恐，让他牙齿都开始发颤了。
他见萧清朗依旧静默不语，心里也越发的后怕，最终嗫喏呢喃道：“怎么会这样？红姨娘明明说，不会牵连到旁人的。”
萧清朗眯眼，“一个与皇宫相连的暗道，加上世子构陷父亲，再有董瑞阳敏感特殊的身份，哪一条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纵然她们不自尽，你以为落到衙门手里就会有更好的下场？”
且不说红姨娘并无亲眷羁绊，就说春花楼上下就难逃一劫。
“如今，她们二人已死，若护国侯咬死认罪，我想明日早朝之时他就在劫难逃了。”
这一次萧清朗说的时候，并未有任何表情跟深意，可正是这就事论事的语气，愈发让宁苏白浑身颤抖。
宁苏白对上萧清朗冷静的眸子，心里也越发的后怕，最终忍不住脱口而出道：“那如果他不是主谋呢？”
萧清朗说着，眸子倏然一眯，语气急转直下冷厉道，“所以，你愿意说了？”
宁苏白哑然，一时之间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开口。
“既然你不知从何说起，那就由本王先说吧。其实，董瑞阳一案，并未没有疑点。”
“虽然春花楼老鸨已死，可是其上下几十人，若要审问，本王想不出今夜就会有答案了。”
“再有，本王也十分好奇一事。苏白整日携带在身上的荷包，平日里就是被人碰一下就要跳脚，怎得这次却如此大意的将其遗落在护国侯府？”
他说着，就从袖袋中取出那荷包，用手指按在案几之上。
“苏白可有话要说？”
宁苏白咬牙，可良久之后还是哑着嗓音说道：“我我......我没想到这事儿，闹的这么大......”
他到底还算是纯良的少年，纵然因为心中的怨气被一时蒙蔽，可到底也从未想过真的让亲爹丢了性命。
其实最初他做下这么多事情，不过是想要护国侯得个教训罢了。到时候，护国侯麻烦缠身，他也只当泄火了。却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走到这种地步......
“可是，王爷怎么会怀疑到我身上？”宁苏白到底是宁苏白，纵然到了这个时候，依旧不忘记向萧清朗讨教。
萧清朗叹口气，挑眉并不言语。
如此，宁苏白只能将目光投向许楚，那眼巴巴的模样，倒是可怜的很。
许楚见萧清朗面色不佳，再看了看撇着嘴等话的宁苏白，心道世人都说靖安王毫无弱点，依着他看宁苏白还真算得上是他的克星了。让他想要冷下心肠，却冷不下来，想要恼怒却又恼怒不出来，还真真是憋屈的很。
她瞧着萧清朗没有阻拦的意思，就认命的收了纸笔解释道：“一是确定护国侯那日真的没有在府上，还有护国侯自己并不认得什么番木鳖，更不知其药性。二则，我验看董瑞阳尸体之时，见其口中有残留的膏体状东西，明显是丹药或是药丸之类的，这样说起来，护国侯所说的将他药方之中的番木鳖研磨成粉混入吃食中毒杀董瑞阳的说辞，就不足以取信了。以此为前提，再往下推测自然就简单很多了。”
“他虽然与你的父子关系十分僵持，可是归根到底也是恨铁不成钢，所以要是说他会为谁顶罪，那你就是最可疑的对象之一了。”
“除了以上的猜测之外，最重要的是，那个出现在红姨娘房中，被下人误认为是护国侯的人，必然对侯府十分熟悉，以至于出入红姨娘的院子而不惊动旁人。再加上，那人长相身姿与护国侯相似，所以在排除其不是护国侯的私生子的情况下，联想到你也不足为奇了。”
“还有王爷手中的那个荷包，我是不知内情，不过王爷却一眼看出那是你看之甚重的物件。作为护国侯夫人的遗物，我想是你对夫人感情的寄托，所以绝不会轻易给人，更不可能给心中十分怨怼的护国侯......”
“最后，这件事，从官银到番木鳖到护国侯，所有线索无论是如何拐弯，总能牵扯到你身上，所以你的嫌疑自然就是最大的了。我在初次查验尸体之时，老......父亲曾经告诫过我，有时候，最不值得怀疑的人，往往就是嫌疑最大的人。”
她本来想说老师，可刚要出口忽而想起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大周，当即改口。也亏得她以父亲的名号做幌子次数多了，所以倒也习惯了。
“世子身处皇宫大院之内，未必不是自己早已想好的脱身之法。又或者是，借机得个便利，想要从宫中通往英国公府的暗道潜回侯府罢了。”
因为宁苏白重伤，且日日喊痛，加上他言语暗示，使得赵太医用番木鳖制成止痛药丸给他服用。而那药丸，看似药量控制的很精准，可是若宁苏白藏匿起来混作一颗丹药给董瑞阳吃，那董瑞阳必然会中毒。
再加上酒劲的刺激，那毒劲只会发作的更严重。
“若是这些，都是我们在入宫之前的推测的话。那见到你的时候，我与王爷，也就彻底确定了此事。”
“世子近日食不下咽胃口不佳，且因疼痛而面色惨白吃尽苦头，都证明你并未按时服用止痛药丸。而我也扫过你背上的伤，虽然伤势的确是越发的严重了，可是实际上应该是从一开始淤血就没有化开而造成的。莫说活血化瘀本来就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就算当真伤势不妥，我想太医院的诸多太医也不可能毫无作为吧。”

第三百八十一章
唯一的解释就是，用于治疗损伤而开的药丸跟汤药，他根本就挪作他用了。而用在何处了，自然不必多说。
“况且，世子今日的表现也太过反常了。虽说受过挫折，会使人成熟，可是世子的成熟显然有些不同。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世子在王爷跟前如此表现，还不如顺着性子撒泼打滚来的合适。”
许楚说完，就看着有些愕然到瞋目结舌的宁苏白摇了摇头。如果在旁人眼里，或许会疼惜宁苏白，觉得大抵他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导致心性突然坚定起来。可惜，他面对的确是萧清朗，而且是对人心的洞察十分敏锐的萧清朗......
宁苏白呆呆的看了一眼许楚，又木讷的瞧了瞧萧清朗。他见萧清朗不动如山，神情沉稳，却满是疲态的用力捏着自己的太阳穴，不由得苦笑出声。
没想到，自己好不容于做一次惊天动地的坏事，而且是自以为周全毫无破绽，却还是不足以蒙蔽萧清朗跟许楚的。之前明珠吹嘘的，她楚姐姐与她三叔联手破案，必然能所向披靡的话，果然是有些道理的。
“是，这件事的确是我琢磨了许多日子的。其实那天，如果没有红姨娘的教唆，我也会想别的办法惹怒他的。”
“这件事，是我、红姨娘、宁通三个人早就商量过的。我负责弄药，红姨娘派人下手，宁通则与春花楼的老鸨约好，那天将我爹引出府去。”
萧清朗看着双臂紧抱一动不动，神情有些凝滞苦涩的宁苏白，语气稍作缓和，继续问道：“谁的主使？”
宁苏白烦躁的扒拉了下头，“应该是我吧，这事儿是我的主意......”
“应该？”萧清朗用手指敲了敲案几，皱眉道，“你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个清楚，余下的事情本王自有定论。”
宁苏白捏了捏手指，仔细回忆道：“其实最初的时候，我嗤笑红姨娘攀上我爹，是贪图荣华富贵。这事儿，她一直没有反驳过。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寻到我，说她待我爹是真心的，就算我爹身无长物不再是护国侯了，她也会好生待他。”
“那时我不以为然，跟她闹的十分不愉快，为那事儿我爹又责罚了我。于是，我心里就越发的埋怨他了。”
“后来我见红姨娘在我爹跟前越发的拿着一副主母做派，心里就更恼恨了。毕竟，我娘在的时候，府上的事情皆是我娘做主的，而且当时我娘就是因为我爹在行军之时养了女人，并有了首尾才气急攻心一病不起的，这事儿他清楚我清楚，可是他却还将府上的管事权交给了红姨娘......”
宁苏白说道这里的时候，神情先是十分愤慨，可旋即又转为了无奈跟痛楚。显然，与现在他与护国侯的处境相比，那些事儿当真算不上什么了。
“再然后，红姨娘就总寻了由头挑拨我跟我爹的关系。偏生我爹还多半都信了她，时时将我看作污泥恨不能当我不是宁家的子嗣。”
宁苏白懊恼的拽了拽头发，语无伦次的说道：“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要他的性命，而且我也没想让红姨娘跟春花楼的春姨为这事儿丢了命......”
很显然，这件事如今发展到这个地步，是他根本不曾预料到的。他原本以为，最多也就是让他爹引以为傲的东西化为乌有，让红姨娘露出真面目......
“春姨那，大抵是我去的多了，大多数时候她都待我如亲子一般。有时候我见她，真就跟看到我娘一样。她也总是纵着我，而且从来不许我在花楼里与姑娘们玩闹，只许龟公给我拿酒。”提及春香楼的老鸨春娘来，宁苏白的神情显然柔和了许多，只是眼底深切的懊悔却是无法遮掩的。“在董瑞阳的事儿被外面传的议论纷纷的时候，我就想着这大抵是个好机会。后来回府后，又无意中在花园里碰上红姨娘跟她院子里的下人嘀咕，说想必现在皇上对董瑞阳的事儿正焦急呢，杀不得放不得，要是这会儿董瑞阳在监牢里出了事儿，指不定皇上都要将看护的人捋了官职了。”
宁苏白用手捂住脸，半晌才透过指缝幽幽说道：“当时我心里激灵一下，直接就想到若是我爹被看作要杀董瑞阳的人，那会怎样呢？”
“恰在我琢磨的时候，红姨娘一转身就看到了我，然后我就问她之前她说的可还算数。若我爹被贬为庶人，她是否还能不离他。若是能，我则不再阻拦她扶正的念头......”
“当时，她信誓旦旦说的极好。”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大抵已经猜到了。因为生了这个念头，加上红姨娘说过，谁若杀了董瑞阳只怕是解了皇上最为难的难题，所以皇上必然会网开一面，顶多是以捋去爵位做处置。我想着，左右我也不想当什么劳子的护国侯，干脆就当个寻常人算了，日后若我有能耐在三法司也能干出一番名堂来。”
谁知道，在他看来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竟然会牵连到春娘丢了性命。若是说整件事里，最为无辜的人，也不过是春娘这个事外人了。
宁苏白并非全无良心之人，此时提及被他连累的春娘，心里自然百般不是滋味。以至于，这个看似早已长大的世子爷，眼眸中隐隐闪动着泪光。所谓男人流血不流泪，只是此时此刻，一想起过去的种种，他的心又怎能安稳？
他虽然不知春娘为何对他那般亲，可是却知道，她并非旁人那般看重了他的世子身份。所以，他感激她，也尊重她，却没想到这份感激，最后竟然会累及她的性命。
宁苏白尤记得当时商量此事的时候，虽然未曾与春姨打过招呼，可是自己还是十分笃定她必然会帮自个。事实证明的确如此，虽说自己未曾出面，可是有宁通的传话，春姨还是未做太多考量就应了此事。
他记得当日回侯府的时候，宁通还庆幸的跟他说春姨答应的很是痛快，而且还亲自送他出春花楼的后门。那时候，春姨笑的格外柔和，像极了夫人温柔的模样。
之前的时候，他还不曾深想，只琢磨着待此事了了，他必要好生答谢答谢春姨。却没想到，只是不过几天工夫，他们便天人永隔......
“你是说，你定下这个心思，是在听了红姨娘与下人的对话之后？而且，那话还是他们二人护国侯府的花园之中所说，说完之后她就将偷听的你抓了个现行？”
萧清朗说的直白，使得宁苏白期期艾艾的点点头，看似承认的十分勉强。
萧清朗皱眉，恨铁不成钢道：“你当真白白缠了我多年，如此简单的陷阱都往里蹦，果真堪比撞树而死的兔子！”
“兔子？什么兔子？这跟兔子有什么关系啊？”宁苏白疑惑的问道。
许楚见萧清朗难得的有些气急败坏了，那发冷的茶水竟又饮了几口，所以好心提醒道：“王爷说的，大概是守株待兔里面的兔子......”
她见宁苏白还一头雾水的模样，继续耐心的说道：“红姨娘也算是管家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皇家之事不得妄议？更何况还是跟个下人，在毫无防备跟遮挡的花园之中议论，那不是徒给人留下话柄么？再说了，为何当时旁的丫鬟仆役都没有在，唯有你过去了恰恰好的听到那几句话？”
“红姨娘先挑拨你与护国侯的关系，让你对护国侯心生积怨，甚至是寒了心。而她又趁机不断的暗示你，那些暗示渐渐在你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最后，在你冲动之下走错了一步......”
萧清朗见宁苏白陷入沉思，也不催促他继续回话，只管静默的抿了口茶。
不过亏得宁苏白也未曾停顿许久，纵然自怨自艾此时也是于事无补了。就在在萧清朗将杯盖重新盖上的时候，他又突然开口问道：“那别的呢？莫不是，你们已经知道暗道跟地宫的事情了？”
萧清朗跟许楚闻言，下意识的对视一眼，眼底俱是一肃。
“自然知道，否则你又是如何回的侯府？护国侯已经招认了，皇宫之中那条通往英国公府的暗道。”萧清朗嘴角的弧度微微垂下，十分随意却又好似万事俱知一般说道。此时，他手中茶杯中的水，依然微微发凉，不过杯到口边，他还是抿了一小口，挑眉继续说道，“本王现在想知道的是，那条暗道，是何人何时如何告知你的？”
如果不是有人告知，那以宁苏白在宫里所待的时间，很难发现那么隐晦的事情。更何况，就算知道了，他也该先告知太后才是。
宁苏白泄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并不是谁告诉我的，那暗道实际上是我几个月前有一次入宫给姑母请安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第三百八十二章
“当时我从姑母宫里出来，恰好碰上一个行色匆匆的太监，那太监鬼鬼祟祟的甚是可疑，所以我就一道跟着他走。却没想到，那人在长丽宫墙外失去了踪影。后来我进了长丽宫，就看到清晏厅的门晃晃悠悠的开着......”
后来他偷偷进去，竟然发现那清宴厅内侧殿内的床榻之上，竟然有个暗道。
“你是说，在长丽宫？”
宁苏白点点头，“是，就是长丽宫的清宴厅。”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道：“就是王爷的母妃为淑妃的时候，所住的宫殿。”
长丽宫，就在杨子宫一侧。如果说长丽宫有暗道通往宫外......那么，在使臣被杀一案中，北疆公主殒命皇宫之时，也就是花无病被陷害为杀人凶手之前，他隐约看到的那个身着宦官服饰步伐却极为异常之人怎得能随意出入皇宫或许就有了解释。
而那个引宁苏白发现暗道的人，或许也正是此人。
想到这里，萧清朗不由得斜睨了宁苏白一眼，暗暗想到毕竟宁苏白算不上什么能人，要跟踪一人并发现如此隐秘的暗道，实属难事。除非是那人放水，故意所为。
换句话说，或许那人就是整件事的主使，也是萧清朗跟许楚一直追查的幕后之人。纵然不是，他必然也是深知内情之人，或者是那人最重要的心腹。
毕竟，纵然是幕后黑手，也不可能随意向人透露外面与皇宫相连接的暗道。毕竟，那暗道可是连当今皇帝都不知晓的，退一万步讲，那也会是一条后路......
也不知怎得，萧清朗忽然感到一阵凉意自脚后跟升起，就好似他现在身处在一种看不到的危境之中一般。这种趋于本能的直觉，让他的心瞬间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雾霭。
倘若那暗道在旁处还好说，可偏生出现在了自己母妃的宫里。虽然那清宴厅不是正殿，可作为长丽宫主位淑妃，且还不曾有旁人入住的情况之下，这事儿就有的深究了。
假使那暗道是先帝所为，又或者是之前的帝王所留，那还好说。倘若......倘若真是母妃所为，那纵然他费尽心思查探，恐怕也难在洗清先帝对母妃所留下的评论。
许楚的笔尖微顿，以至于一滴墨汁直接滴落在手上做记录所用的册子上，而后晕开个小小的磨花。摇曳的宫灯使得萧清朗的侧面显得越发俊朗凌厉，却也让他多了几分孤寂之感。
她知道，刚刚宁苏白的话意味着什么。简单说，是意味着董瑞阳一案，也是在那人的股掌之中。甚至红姨娘，也该是那人的棋子。可往深里想，那暗道为何会出现在长丽宫，那人又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只是现在，无论有什么样的猜测，她都不能说出口，甚至不敢露出一丝不妥的神情来。这件事情往下该如何，她该等萧清朗想明白了......
若是他要追查下去，自己只管陪他一同就是。如果他要到此为止，那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此时萧清朗的身影依旧挺直，气势也是他一贯的沉稳矜贵模样，只是深知他一举一动的许楚却觉得，当下的萧清朗莫名的生出了几分佝偻姿态。
一阵死寂的沉默之后，萧清朗眼底终于闪过暗光。他看了一眼许楚，微微颔首示意她收起纸笔，须臾后却又转头看向宁苏白突然问道：“那日杨子宫因闹鬼之事受惊，是因为你的缘故？”
那件事，导致了杨子宫的妃子动了胎气，使得帝后二人心里十分恼怒，甚至一度将此事交给内廷查探，无比要查出是何人使了魑魅魍魉的手段要陷害皇嗣。
本来本朝皇子就稀少，当今膝下子女更少，除去太子与被贬为庶人的三皇子，而今也不过还有一个年幼的皇子在深宫。所以，在怀疑是有旁的嫔妃欲要借此争宠，或是故意为之要让杨子宫生了晦气之后，皇上当即大怒，责令皇后与内廷联手整治后宫......
可惜内廷查来查去，只查到了一些包藏祸心却还未来得及出手的人。最后，这件事就暂且被搁置了，只是内廷总管楼安却被责罚了不轻。
这件事闹的凶狠，纵然是萧清朗这等不轻易插手后宫之事的人，都有耳闻。若非他这几天查案太忙，只怕内廷早已派人请他去了。
宁苏白脸色一白，只低着头，好一会儿后他发觉萧清朗突然起身了，才赶忙抬起头来艰难的承认道：“其实我当真无意吓她，那天我潜入长丽宫的时候恰遇上出门消食儿的德妃，一时紧张之下我只能先躲进墙后面，而后弄出些响动吓住她。可是我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受惊了......”
后来他见后宫里闹的那般厉害，自然更不敢说实话了。原本他就算的上是寄人篱下，又因小时候的经历，心里鲜有安全感，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自然没胆量承认了。
毕竟，太后虽然疼惜他，可是相比之下他必然比不上当今跟未出世的皇子重要。可是，在解决董瑞阳之前，他又不得不暂时留下皇宫内以避嫌疑。
待到萧清朗临走之时，吩咐许楚将宁苏白所招认的供词签字画押了，而后睥睨着他叹息道：“护国侯虽然亏欠你们母子良多，可是说到底，你们父子之间的隔阂，大抵只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你怨恨他收了红姨娘入府，可是需知在当时的境地之下，董家人一手遮天，他以纳妾为妥协留在京城看护着唯一的血脉，未必不是一种好的选择。”
“再者，红姨娘毕竟跟了他多年，就算没有男女之爱，却多少也能生出些情谊来。更何况，你与护国侯同为男子无法将府上的人情之事顾虑周全，府上许多女眷往来，总归需要有人承担起来。加上你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护国侯未尝不是在为你着想......”
“苏白，你已经不小了，该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要是你一直这般被人庇护而心性不坚，又怎敢说日后面对三法司种种考验人心的案子之时，能秉公处理？”
萧清朗说完，就只手将那供词取过，顺势折好收拢起来离开。
待到殿门响起，许楚才匆匆跟宁苏白告辞而后追了出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宫里依旧是一派宁和壮观，纵然遮蔽了白日里的雄伟壮观，却也难遮住那一排排绚烂似锦的宫灯。至于那隐约矗立在朦胧灯火之中的亭台楼阁，还有掩映在红墙黛瓦之中的花花草草，自然也显露了皇宫之中的繁华。
只是这繁华，却带着无法言说的落寞，当真没办法与她曾与他一同游玩过的街道相提并论。
二人静默无声的往外而行，一路上遇到巡视的禁卫军跟守卫，多也会看到萧清朗后自行退下。
此时天色已黑，加上那暗道在皇城之内，无论如何查探都需想清楚后先行奏明皇帝得了旨意方好行事。更何况，那暗道牵扯上了萧清朗的母妃，就更容不得他们不谨慎行事了。
所以，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先出宫，待到思虑考量清楚了，再继续查探也不迟。
“王爷，这好像不是我们入宫时候行过的路？”许楚随着萧清朗一路走动，原本以为应该是靠近宫门了，可是走了许久她却发现，附近的守卫跟禁卫军越发的多了起来。而景致，也变的肃穆磅礴起来，显然此路不是离宫的。
萧清朗微微颔首，伸手捏了捏她有些发凉的手指说道：“嗯，深夜入宫，怎么着也需要去给皇上行个礼。更何况，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得今日让皇上定夺。”
听到这话，许楚有些高悬着的心也就渐渐放下了。果然是自己关心则乱了，再怎么说，萧清朗也在皇宫之中生活过多年的，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陷害的？
陷入沉默的二人，再度缓步行走在深深庭院跟一座座的巍峨宫殿之间。直到眼前出现一座雕龙画栋的庞大殿门前，萧清朗才止了脚步。
这殿门两侧以六根盘龙玉柱装饰，庄严却并未有上朝的朝堂之上的肃穆。而朱红的木门之上，暗纹交错，古朴大气，纵然是重新修葺过的，却也难掩朝代更替之后沉淀下的那份厚重。
“这里是正德殿，一般这个时辰的时候，历代帝王都会在此处理政务跟奏折。”萧清朗见许楚小心翼翼的四处探看，不由轻笑着解释一番。
许楚点点头，“我还以为，皇上都会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呢。”
毕竟，上次在御书房见驾的时候，那御案之上放着着不少奏折。
“当正德殿不方便用的时候，皇上自然会移驾御书房。”就好比那小太监桩柱而亡，血溅三尺的情况之下，帝王总不能在不曾污秽之处召见人。
“哎，王爷，许大人......老奴给王爷请安，王爷这么晚了来正德殿，可是有事？”

第三百八十三章
就在萧清朗给许楚解释的功夫，就见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刘德明正好踱步而来。他瞧见萧清朗，自然不敢拿捏，赶忙上前行礼。
许楚见他走近之后，拱手作揖算作行礼。虽说他是后宫宦官，而自己是前朝大臣，论起世俗眼光，他自然不及自己。
可是，若是按照官阶而言，这后宫总管一位可是比她这五品小官要高的多。更何况，自己本也常因世俗眼光而受人轻贱，更因仵作之女的身份被人厌恶，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自然不会对刘德明生出什么偏见来。
虽然前世的时候，不曾有太监这样的人。可是时代不同，她总不能拿着无知无理当好奇。至于那些小说中所写的，穿越少女因好奇而耿直的戳到太监宫人的痛楚之事，许楚想都不曾想过。
刘德明见深受皇上跟靖安王看重的许楚，面对自己的时候，丝毫没有桀骜之姿，当下心里就十分高兴。他连连摆手，并给许楚拱了拱浮尘算是行了礼。
毕竟，旁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清楚的很，眼前的女子看似只是五品大理寺丞。可实际上，这可是准打准的靖安王府的女主人，是靖安王心心念念放在心坎上的人呢。
之前王爷向皇上求旨的时候，他可看的真真的，王爷确确实实是动了心思。甚至于在早朝之时，都能走神......
萧清朗见此状，眼眸中升起了些许笑意。他颔首说道：“劳烦刘公公帮忙通报，本王要求见皇上。”
“王爷稍等，咱家这就去帮您传话。”刘德明语气恭敬，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在皇上身边极有脸面而生了什么怠慢之心。一则是他识时务，看得出靖安王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二则是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纵然得了些看重，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罢了。所以，他端得正自己的地位，如此才能几十年在皇上身边而地位稳固。临进正德殿之时，他才又问道，“那许大人呢？可要一道？”
“自然。”
不过片刻，刘德明就匆忙而出，迎了萧清朗跟许楚入内。
待到进入正德殿后，许楚就彻底收敛起自己的目光跟神情，只管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行礼。
“今日可是查到了什么？”皇帝见萧清朗跟许楚入内，才合上手上刚刚批过的奏折，略显疲态的揉了揉额头问道。
萧清朗点点头，将袖袋中的供词递上。这是宁苏白所供认的，除去杨子宫一事未曾记录在册，余下的皆写的清清楚楚了。
“臣弟怀疑，这件事还有内情。皇上该清楚宁苏白有几分能耐，那日他尾随那人一路，一未曾惊动侍卫，二不曾被人发现。后来他通过暗道出宫行事，竟也没被发现，更没有碰上那日引他发现暗道之人，此事实在诡异。”
皇帝此时的脸色当真算不上好，任谁知道宫里与宫外竟然有暗道相连，且还是他这皇帝一无所知的存在，想必都不会高兴的。他微微眯眼，翻看着上面的供词......
果不其然，看似天衣无缝，却处处都透露着不妥。若细细琢磨起来，还真的是经不起推敲。
皇帝脑中快速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串联一番，先是花无病之事的时候，就有可疑之人出现在后宫，且那和亲公主怀的身孕也并非是依干拜尔迪的，那么那人是谁？
再有，这暗道是何时来的？又怎会出现在长丽宫，与自家三弟母妃之事又有何种关系？
他目光深切的看了一眼稳稳站在下首的萧清朗，将供词放在案头，扭头对身旁此后的刘德明吩咐道：“刘公公，你先带许大人到侧殿喝杯热茶。朕需同靖安王私下说些话......”
刘德明恭敬的应是，许楚自然也不敢有二话了。她担忧的看了一眼萧清朗，见萧清朗暗暗点头，这才忧心忡忡的同刘德明一道离开了。
直到正德殿内只有皇帝跟萧清朗二人了，皇帝才无奈的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说道：“三弟，你可知道你要追查长丽宫暗道的话，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轻则说是，先淑妃被先帝贬为庶人，且斥责祸乱宫闱的事情再度被提及。重则，只怕就会有人借机生事，以此来攻讦萧清朗，甚至于猜忌萧清朗的身世。
萧清朗眼眸黯了黯，稳稳上前一步说道：“臣弟自然知道。只是此事一日不查明，那人就一日无法被揪出......他既然欲要乱我大周，就不能多留！”
皇帝静静的看着他，良久之后才神情凝重道：“你且让朕再想一想，此事涉及太多除了先帝之外，还涉及到前朝跟后宫之事，实在是不得不慎重。”
“皇上，此事需要尽早做决定。从锦州城到北疆跟南疆，那人所图谋的，只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先不论他偷天换日之举，就说他蚕食在朝堂跟衙门里的势力，就已经够让人心惊的了。而如今，虽然断了他的不少路，可是他手里还有何底牌，我们依旧一如所知。倘若他真的一直能随意进出皇宫，且还身处高位而不被人察觉，那这个人的存在就太可怕了......”萧清朗沉声说道，“至于臣弟，左右不过一个靖安王的名号，纵然真被人猜忌又当如何？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视臣弟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之人，何其多，又何须在意一个似是而非的身世流言？只要皇上信臣弟，旁的人自然无话可说！”
皇帝若有所思的看着义正言辞的萧清朗，良久之后，他才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说道：“你果然是为了查案能不要命了！罢了罢了，就算朕不让你查，只怕你也得想旁的法子。”
“只是，此案事关重大，你需要好生想个说辞，切莫将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的。”
萧清朗眉头微挑，松了口气点头应是。
“还不走，难不成还有什么为难之事？”皇帝喝了一口茶，却见自家三弟依旧站在下首稳重如山，不由好笑的问道。
萧清朗轻咳一声，眼皮微抬，抿唇道：“臣弟的确还有一事要求皇上。”
“怎得瞧着你的表情，似乎这事儿要比刚刚你说的事情，还要郑重？”
萧清朗听得出皇帝语气中的戏谑，不过此时他也没空怼回去。只管跪下行大礼道：“此事，还真的比查案更加棘手，许还会让皇兄作难。”
皇帝眉头一跳，心里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自家这三弟，自从自己登基以后，就从未在以皇兄称呼过自己，如今他突然改口相比不是转了性......
就在他没来得及开口阻拦的时候，只听得那个神情严肃的三弟说道：“还求皇兄今夜就给臣弟赐婚，否则臣弟必然又要彻夜难眠了!”
“噗......”皇帝一口茶水未咽下去，直接被他的话惊了一下。这话要是出自别人的口也就罢了，可偏生是出自萧清朗这尊煞神的口，让人听了实在惊悚。
“皇兄后宫佳丽三千，自然不知臣弟的苦。且不说臣弟二十多年未曾近过女色，便是日日听着明珠唤臣弟三叔却唤小楚姐姐，心里就已经十分难受了......”萧清朗罕见的露出个别扭的表情来，苦笑道，“臣弟与小楚交心将近一年，却依旧未能佳人在怀，其中苦闷可想而知。可是小楚出身卑微，心性坚定，加之臣弟是真心待她的，所以一不想唐突了她，二不想无名无份的与她在一处......”
接下来的话不必多说，只这几句，就让皇帝的心肠莫名的软了下来。他好笑又好气的看着自家似是儿子教养的三弟，伸手从御案之上拽了个随手把玩的文玩砸了过去，赶人一般的连连说道：“快走快走！你这冷着脸求赐婚的表情，真真碍眼的很。”
“那皇兄的意思是？”
“准了准了，朕即刻拟旨就是了。这赐婚的圣旨你都不嫌弃是晚上，朕又有什么好作难的呢？”左右，这件事在那日自家这看似刚正不善权谋的三弟，去给太后请过安后，太后就已经默许了。
再者，娶许大人为王妃，是他自个选的，日后要面临什么境地，只管他自个应对就是了。
萧清朗得了满意的答复，也不再纠缠，只管满心欢喜的退了下去。至于后来皇帝是如何跟刘德明腹诽他的，那又有何关系？
许楚在侧殿喝了一肚子茶水，原本她并不喜茶，只是一来那茶水味道清香并不苦涩，二则她多少也有些紧张萧清朗，所以只能无意识的喝茶缓解心头的不安。
直到萧清朗出现，含笑与刘明德应付了几声后，她的心里才踏实起来。
二人从东华门而出，上了马车之后，许楚才深深吐了一口气，看着心情好似颇为不错的萧清朗问道：“王爷可是向皇上禀告了宁世子之事？”
萧清朗微微眯眼，点头道：“此事瞒不过皇上，我主动上禀，倒是能让皇上将对宁苏白的怀疑降至最低，也能让祸水东引，将皇上的猜忌转嫁到那幕后之人身上。倘若今日我隐瞒，一则护国侯会受牵连，二则宁苏白未尝不会成为那幕后之人的替罪羊。”

第三百八十四章
“那杨子宫的事情呢？”
萧清朗轻笑一声，语气平缓毫无波澜道：“后宫嫔妃之事，除非事关重大，否则本王不便插手。”
听到这话，许楚不由得露出错愕的神情，低声道：“王爷是想要将杨子宫之事遮拦下去？”
萧清朗颔首默认，片刻后才长叹一声解释道：“太后跟皇宫，应该算是宁苏白最后的栖身之处了。如果说他被人利用是情有可原，可以从轻发落的话，那伤及皇家子嗣可就算得上是大错了。既然现在皇上跟皇后已经不再追查此事，又何必再生风波？”
许楚点点头，果然是她认识的萧清朗。大事儿之上，向来公证，可是却也十分护短。不过这样倒好，至少有些人情味在。
“那长丽宫那里，王爷可要继续追查？”许楚试探着开口，心里也十分拿不准这话问的是否妥当。
萧清朗见她身体紧绷，神情也十分郑重，不由嗤笑一声说道：“小楚何必如此忐忑？你我之间，又有什么话不能问的？”
顿了顿，他又沉声说道：“已经查到现在了，又怎能半途而废呢？抛开个人私心而言，那人一日不被揪出，大周就一日不得安宁。”
况且，他对母妃的品性极为相信。母妃并非那种不安于室的女子，更不可能为一己私欲，行下可能给家族招惹灭族之祸的人。
许楚的眸子一颤，看着他深邃却满含坚定的眼睛，心里竟然是说不出的踏实跟安稳。她看着他，随即在那抹清浅的笑容之下渐渐放松了一些。
“小楚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觉得世子爷这次行事，实在太不过脑了，虽然他清楚的说了来龙去脉，可是却也不难发现许多端倪。世子虽然对护国侯早有怨怼，可是从来不曾办过会牵连他的事情，可这次怎得如此鲁莽？”
萧清朗静静的看着她，等她的话音落下，就心有灵犀的补充道：“所以，小楚是怀疑红姨娘用了与芙蓉客栈白骨案中顺子所用的手段一样的祝由术？”
许楚斟酌片刻后说道：“只是有这个怀疑，具体的还需要去护国侯府走一趟才能确定。毕竟，当时顺子所谓的师傅，还未被抓到。而且，在章氏一案中，章秀才所留下的画像之人也还没有太多眉目……”
夜幕遮住了缓缓而行的马车，也渐渐藏匿了马车之内二人会心的交谈。过往的隐秘，足以震撼朝堂跟皇室的秘密，也将会被齐心协力的二人缓缓揭开。
有些事情，纵然腐烂入泥土之中，也总归是存在过的。只要存在，就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继而被人知道。
离开皇宫之后，许楚并未按着萧清朗的意思回府，反倒是又回了衙门。待到验看过尸首，确定红姨娘与老鸨春娘是自尽而亡后，她又去查看了被李仵作等人拼好的骨骸。
因为曹验官等人有了李仵作个刘仵作的帮衬，再加上有许楚所提的法子，所以将那些骨骸拼接起来倒也并未太过困难。而今，按着白骨之上的特征，几人基本已经确定，在丹鼎派暗室之内的这些白骨，就是宣文三十六年长远镇中失踪的那些女童。
更有甚者，他们还从那堆白骨之中，寻到了不属于人的骨骸。换句话说，那应该就是与许楚发现的犬齿是一体的，极有可能是盘瓠的残骸。
事到如今，此案就越发的扑朔迷离了。那暗室瞧着简陋，内里却藏着意思英国公夫人的尸体，还有其心爱的宠物盘瓠的骨骸，再有那些个像是祭祀的密宗法术所用的森然白骨。
若不是亲眼所见，只怕任谁都难以将这一桩桩的事情联系到一起。偏生，现在事情就摆在眼前了。
许楚向来都是信服尸体大于案情，案情大于私情。所以，纵然之前她心里担忧着萧清朗会因长丽宫之事而心生烦恼，可此时却也只能抛开那点忧虑，将思绪沉浸在眼下的案情之中。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显然对眼下的情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实在太过诡异了，若是说先帝对董家贵妃宠爱有加，甚至愿为她而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那怎得董贵妃的陪嫁之物会出现在丹炉之上？
假使，当年先帝真的因炼丹而罔顾人命，以人血炼丹，那眼下这事儿又作何解释？
可是如果不是先帝，那又会谁？能拦住送往京城的报失名册，还能将那般大的女童失踪案压下去，且是那案子丝毫没有引起骚乱，更不曾惊动百姓，这事儿可不是轻而易举能做到的。
再有，当初在萧清朗书库之中读到的那本书，其上所留的注释又是何人所留？
虽然现在对于那人的身份，还毫无头绪，可是许楚却觉得，那人与如今他们所追查的阴谋有着无法推脱的关系。
验尸房内的火把将昏暗的房间映照的格外亮堂，同时也将那森然白骨映照的十分鲜明，纵然是其上那些被犬齿啃食过的伤痕，也能让人看的清清楚楚，使人触目惊心。
然而，更让人惊心的却是那验尸单上所记录的文字。那些白骨之上的损伤，多是生前所留。纵然有深入骨髓的啃食痕迹，也当都是生前留下的。
也就是说，萧清朗与许楚最初猜测的，以活人祭鬼，行密宗尸身法术的事情，或许是真的。
许楚蹙着眉头，神情勉强的看着那一具具在如花般年纪就凋零的白骨，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阴郁跟愤慨。
未到碧玉年华的女童，或许还是喜爱玩闹的年纪，又或者因家中贫苦而早早的懂了事。可是，就在她们还未长大的时候，就活生生的被人做了祭祀之物。
许楚想象不到，在她们临死之前，因饥饿恐惧跟面对那凶恶的盘瓠之时是何等绝望。她们或许也嘶喊过，求救过，甚至在那沟壑之中四处躲避，可最终依旧没有逃过一劫。
一时之间，她竟然对大周有些失望了。对当朝着失望，对那些手握权势而草菅人命的当权者失望，甚至于对本该为民请命的三法司有些失望了。
这么大的案子，这么多失踪的女童，为何朝廷却一无所知？为何本该是百姓守护者的衙门，全无动作？
纵然朝中或是皇家有人用权势将那些报失案拦下来，并将消息压下去，为何地方衙门的人就真的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放任不管？
但凡那些衙门中，有一人刚正不阿，就算冒着丢掉前程的风险也要入京寻京兆尹跟刑部寻求帮助，那何愁没有人注意到？毕竟，在京城之中，虽有明哲保身的朝臣，可却也有一腔热血敢于直谏的人。
一个国家该荒唐到何等地步，才会在京郊发生女童接连失踪的案子而未曾引起世人的关注？
许楚知道自己不该这般想，毕竟大周朝不同于前世自己所处的年代，本就是上位者可随意翻云覆雨的地方。可是，身为刑狱之人，且对于接受着人命大于天教育的她而言，这件事还真真是让她感到骇心动目的。
她垂下眼眸，遮掩住眼底翻滚的情绪，也遮挡住了脸上几乎无法收敛住的愤怒。
萧清朗凝眸沉思，目光在落到许楚身上的时候微微一顿。他看着许楚握着验尸单，却有些发白的手指之时，无奈的叹了口气，继而上前一步伸手从她手中拽出那一摞验尸单。
许是太过担忧她的心境，所以萧清朗在淡淡瞥过曹验官跟李仵作等人后，直接抬起右手拍了拍许楚的双手。
“如今的三法司早已不同以往，你我无法阻止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过我们定能保证日后大周上下绝不会再发生如此惨绝人寰的案子，更不会再有人在三法司的治下还能压下命案。”萧清朗微微低头看着她，珍重的说着能宽慰她心思的话。
许楚素来都知道他芝兰玉树，矜贵而挺俊，甚至早已习惯了他注视着自己说话之时的深邃与温柔模样。可是今日，在灯火之下，再看到一身如月华般流转着光泽锦衣的他，目光坚定的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许楚的一颗心还是不能免俗的砰然跳动起来。
萧清朗将她微微捏紧的手拉住，纵然是许楚反应过来欲要挣脱的时候，他都不曾放开。
不过他瞧着许楚回神过来，倒是抬头风淡云清的看向有些瞋目结舌的曹验官等人，只做是没看到一般，淡定吩咐道：“行了，今日时候不早了，你们先行回去吧，若是再晚了只怕就要被巡卫盘问了。”
曹验官几人还沉浸在王爷亲昵的牵着许大人的手的震惊之中，一时之间竟然出了惊诧就没别的反应了。直到目送着王爷带着许大人离开了验尸房，几人才恍然起来，感情这大周人人都说不近女色的靖安王，早就心有所属了啊。
就在几人心里晕翻浪滚直犯嘀咕的时候，唐乔正就行色匆匆的赶了过来。他一进验尸房，就瞧见曹验官几人沉默不语，呆呆的看着门外，心里当即就是咯噔一下。

第三百八十五章
“又验出什么了？”
还真不是他说晦气话，实在是这几日到大理寺的案子，就没一件是顺心的。
之前王爷亲自跟护国侯口中问出了端倪，然而还没过半个时辰呢，由王爷亲自吩咐他审问的红姨娘就在监牢里自尽了。随后，他还未来的及亲自盘问的春娘，也在春花楼自尽了......
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几乎要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了。自他管理大理寺以来，像这样憋屈的案子还是头一次遇到，每次刚要查到端倪，那人就死了。偏生，不是意外就是自尽。偶有例外如朱三那般被人活活烧死的，追究到底也不过是两家宿怨罢了，还真牵扯不出什么阴谋来。
这会儿，他一听闻王爷跟许大人回了衙门，连下衙都顾不上了就赶了过来，就想着在王爷还未责问之前先请罪。然而，这一来没寻到王爷不说，先看到曹验官几个负责验看那些白骨的人，表情古怪神情诡异的模样......
一阵冷风从半敞着的门外涌入，吹的墙壁之上的火光不断摇曳起来，那火把也发出阵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唐乔正顺着声响看过去，忽就看到一堆泛着冷光的白骨。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再看向曹验官几人的时候，就不由得退了一步。
世人都说验尸房阴气重，且常年跟尸体打交道的仵作最容易被鬼附身，莫不是......
就在他紧张的目光不断撇过曹验官几人的时候，他忽就听到了曹验官开口。
“大人，您有没有觉得这两日王爷跟许大人有所不同？”
唐乔正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曹验官的影子，见其影子在火把的照耀之下十分鲜明，这才缓缓的将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
不过等听清了曹验官的话后，他才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下巴小声问道：“莫不是中邪了？”
待到瞧见曹验官错愕的神情后，他急忙改口道：“呸呸呸，王爷素来神鬼不忌，一身罡气就算是恶鬼也要惧怕三分的。许寺丞虽然是一介女子，可是那验尸手段，只怕是牛鬼蛇神见了她都要退避三舍了。这俩人，怎么着也不可能中邪！”
他说完，就定了定神，再瞧李仵作跟刘仵作已经自顾自的收拾起自个的工具箱来，心道只怕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否则那二位爷不可能如此淡定。
想到这里，唐乔正才肃了肃嗓子冷着脸道：“不同之处么。大抵是王爷越发的英明了，而许大人也更得皇上跟王爷的看重了吧。”说完，他又呵呵笑了两声，随后故作高深的说道，“不说王爷，就是许大人日后的前途可也是不可限量的......”
曹验官闻言，颔首点头道：“大人说的是。不过刚刚王爷是牵着许大人的手离开的，在下瞧着那举止十分自然，一时之间想岔了些......”
唐乔正听到这里，就噎了一下。感情自家王爷现在都如此堂而皇之了啊？亏他还为这事儿夜不能寐，生怕自个说漏了嘴......
那厢唐乔正肃着脸离开，只留下心里不停嘀咕的曹验官等人，而这边被一路牵着手穿过前衙的许楚，那白皙的脸简直彤红到能的出血来。
虽然现在已经是夜里了，可三法司这种与旁的衙门不同的地方，昼夜都不会缺人值守的。
所以，他们这么一道走来，还真的引来了不少目光。莫说是往来的衙役跟书吏了，便是素来镇定面容冷肃的守卫，都难得的露出了诧异跟龟裂的表情。
当然，也有些许意味深长的眼神跟行礼之人。
不过许楚虽然有些不适应，可是见往来注目之人都未曾对她露出轻贱跟怀疑的目光，渐渐的一颗心也就稳定了下来。
或许萧清朗之前所说的话当真是有道理的，所谓一力降十会，纵然有人怀疑她依靠美色上位，可是在实力面前也难有人会当面污蔑她。
且不论皇上与萧清朗对她的重用，就算是那一具具旁人不能验看的尸体，在她这里就没有任何忌讳。
一路灯火明灭之中，她侧目看向走在一侧于自己并肩而行，却丝毫没有松开手的萧清朗，眉眼之间的忧虑忽然消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莫名的窃喜跟暖意。
在遇到他之前，许楚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与这般人物并肩。毕竟，这个与她这个乡野仵作之女而言，只应该存在于话本之中的男人。这个在何时何地从能挥斥方遒，甚至在狼烟烽火之中都能淡定而行的人，与自己原本的生活本就是遥不可及的。
可是，她终究遇到了他，并与他交心，得他的爱护庇护跟珍惜。
想到此处，许楚心底里那点涩然也就慢慢淡了下来，她动了动手指，反手与他双手交握起来。
萧清朗感受到她的动作，心里越发的妥帖。他侧眸看她二人会心一笑，就如同冬日的暖阳，又好似炎炎夏日的清风，温和而舒心。
其实人生在世，图的是什么呢？建功立业也好，出人头地也罢，最后不过是一场空，只有身边陪伴着的那个人，那个能在闲时与你立黄昏，于灶前笑问粥可温的人，才是余生最美好的存在。
就好似萧清朗，前半生奔波在大周刑狱之事上，从未想过有个谁能让自己感受到一份悸动。那个时候的他，与其说是什么玉面阎罗，什么朝廷栋梁，还不若说他是破案的机器，对任何事情都毫无波澜......
然而与小楚相爱之后，他懂了许多，也愿为他试着放低自己。正因为爱她，所以纵然舍弃王爷的尊贵，不顾及旁人的目光，也愿意护着她走她想走的路。
“小楚这可是不恼我擅自做主了？”萧清朗有些紧绷的脊梁微微放松，轻声一笑问道。
这句话落下，许楚才知原来他刚刚也有些忐忑。到了此时，她才感到那个与自己相握的手竟然微微有些汗渍，湿漉漉的却并不恼人。
她看着平时在旁人面前，惯是面无表情眼眸暗若深渊的男子，此时眼底闪着莫名的光亮，不由的心里一软，抿嘴眉眼微弯说道：“虽然王爷这次实在唐突了一些，不过既然我前夜答应了你，便不会后悔的。”
四周宫灯随风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渐渐拉长。那带着些许凉意的夜风吹来，却不曾吹散俩人手指交握而生出的暖意。光芒朦胧如月华，却也足以将他们二人行走的方寸之地照亮。
“明日先去护国侯府，然后我随你一同去宁王府参加明珠举办的长月宴。”萧清朗与许楚缓缓而行，直到行至马车之上，离开肃穆而威严的衙门。
此时外面早已万籁俱寂，那些熙熙攘攘的热闹街市，此时此刻也一片沉寂，竟让人丝毫瞧不出白日里的喧嚣跟晚间时候的热闹景象。
许楚点点头，轻笑道：“明日我去长月宴，可是要换作常服？”
毕竟，她身着官服与明珠一道，有些扎眼。可若是与男子们混在一处，只怕又要徒增是非。
萧清朗眼眸噙了一抹笑，忽然就想起当初她穿一身锦绣女装之时的娇媚模样。一时之间，他的心就莫名的有些恍惚了，说起来自小楚入三法司之后，为方便行事，已经有许久不曾着女装了。
他微微倾身，眼眸就好似一汪春水一般凝在了许楚身上，直到许楚脸色再度泛红起来，才柔声说道：“自然是依着小楚的心意来穿着，只是......只是小楚若要着女装，最好莫要再涂抹胭脂......”
许楚睫毛稍颤，疑惑得看向语气深邃的萧清朗，“为何？”
她记得府上还有明珠跟他送来的许多胭脂水粉，虽说自己不善于打扮，可是要去参加明珠成亲之前最后举办的长月宴的话，盛装打扮一下应该更为合适吧。
萧清朗见她眼底还有些懵懂，轻笑一声，手指一动就附在了她红润的脸颊之上。那略有粗粝茧子的指腹轻轻摩挲，使得许楚身上泛起了真真痒意，她下意识的咬了咬下唇咽下将要出口的细碎声响，却不曾想只是这无意的动作，让萧清朗的眼眸倏而颤了颤。
“因为我担心自己定力不够啊......”他的话似是呢喃，似是感慨。只那充满爱意跟磁性的声音，与一抹温润落下，遮住了许楚的眼眸也掩住了她的双唇。
许楚只觉得身体一沉，自己就已经被那熟悉的青竹气息萦绕起来。还未等她自这份温柔的沉醉中清醒过来，就感到嘴上有些刺痛。
晦暗不明的灯光下，两条身影交织在一起映在惟裳之上，纠缠而暧昧。
此时的许楚，已经闭上了眼睛，唯有颤抖的手紧紧抓着他的锦衣。细碎的呻吟声，自唇齿之间倾泻而出，惑人而娇媚。纵然知道声音出自自己的口，可乍然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楚还是莫名的有些羞恼。
然而，未等她再有动作，萧清朗轻轻啃咬了她的下唇一下。
“刚刚我说错了，大抵我不是无法抵挡盛装打扮的小楚，而是只要见到你就会情不自禁。”

第三百八十六章
实际上，就连他自己都错愕自己如今越发无法沉心静气的模样了。就好似，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于小楚一路的漫长等待之中，已经消磨殆尽了。
“小楚不专心，看来我果真是需要多练习一番。”萧清朗压下眼眸之中翻涌的悸动，缓缓离开了许楚的唇齿，只是目光却依旧意犹未尽的流连在那唇红齿白之处。
二人此时相距极近，呼吸交错纠缠，身影也在车壁之上不断的重合交叠，随着马车的起伏而微有变动。
许楚从来都知道，眼前的男子高雅矜贵，纵然身无长物也能让人见之难忘。更加知道，他素来都是深沉而沉稳的性情。
可知只有交心之后，她才骤然发现，此人骨子里竟然这般知情懂趣。纵然只是一句俗套的情话，也总能说出千般风情万种柔情来，让她明明知道那话千篇一律可依旧无法拒绝。
就好似此时，只看他那幽深的眼眸，还有那似是喟叹的声音，就足以让许楚心尖颤抖不能自已。
黑夜寂寥，马车辚辚而动。车内算不得狭小的空间，温度不断攀升，暧昧而甜蜜。
不过萧清朗倒也清楚适合而止，他小心帮许楚将耳边的碎发拢起，又为她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裳。良久之后，才抵着她的额头叹息一声道：“我已经向皇上求了赐婚的旨意，若是没有差池，估计传旨的太监早已在你我府上候着了......”
他说着，眼眸就稍稍眯了眯。心道也亏得他早了一步，否则按照太后的性情跟脾气，只要对小楚生了怀疑，必然会在赐婚之事上横插一手。
今日见太后的时候，最初之时，他的确未曾多想。可是，就在太后提及金陵的时候，她眼底流露出的神色却是十分忌惮的。虽然那种忌惮转瞬而逝，不过却足够萧清朗捕捉的了。
萧清朗清楚，那份忌惮或许只是来自于紧邻孙家或是说来自于下落不明的孙阮阮。可是，现在的情形却是，小楚极有可能与孙家或是英国公夫人孙阮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只是这份可能，就足以让他心生焦虑的了。也正是因此，他才会突然连夜去求皇上赐婚的圣旨......
对于他而言，所谓赐婚的良辰吉时，都抵不过那一点点的风险。在于许楚的婚事之上，他从不敢冒险，哪怕只是可能。
许楚对上他专注且满含笑意的眸子，耳旁是亲昵而沉稳的说着她与他的婚事的话，这让她心里渐起涟漪，却没有升起曾经有过的纠结跟忐忑。
或许，随着他们二人一路而来，她对他的信任跟爱意越发的深了。以至于在自己从未发现的时候，那份情谊已经足够支撑她面临未来的种种，哪怕是分道扬镳。
无论日后的路如何，她都不再畏惧，也不会在束手束脚。
“难道你刚刚单独与皇上谈事，是为了赐婚的事情？”许楚满腹狐疑，轻声问道。
倒不怪她惊诧，实在是她从来没想过，萧清朗这位堂堂的靖安王，百姓眼中的传奇之人，会为一道赐婚圣旨而如此郑重。
萧清朗挑眉道：“有何不可？”顿了顿，他又神色愉悦的说道，“小楚既然早已答应了我，我自然需得抓紧了办，省得日后再有波折。至于旁的，总没有此事重要。”
马车内氤氲的暖意格外缠绵，可他的回答却让许楚目瞪口呆，还当真是这样。
遥想当初她听说过的靖安王，行事公正，铁面无私，冷血冷情，为了案子丝毫不会顾及旁人颜面跟交情。正是如此，在最初相遇的时候，她才会感到此人目光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而如今，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候，怎得他就越发的不正经起来了呢？
且不说时不时的“唐突”一番，便是这说情话的水平，都越来越高了。以至于，自个一向稳稳当当守着的心，越发的砰然跳动了。
就在许楚还沉浸在错愕之中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下了。
“王爷，到许府了。”
许楚轻咳一声，强自收拢心神，故作淡定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萧清朗嘴角含笑，沉声应道，就在许楚跳下车的时候，他忽然似是呢喃似是提醒的说道，“今日我就不陪你回府了，毕竟赐婚圣旨还有一份要送到王府的，我需得亲自去接旨。”
也不知是不是许楚的错觉，她总觉得萧清朗现在的心情格外好，甚至于故意将“赐婚”二字咬的颇重。
她疑惑得回了下头，就瞧见被自内掀开的惟裳之下，那双亮若星河的眼眸在马头灯的映衬下是何等璀璨。
许楚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要折在萧清朗身上了，不说平日里自己如何折服于他的审案手段，以及那副笑或是不笑都能让自己难以自持的皮囊。就是现在，只不过是个眼神，就险些让自己沉醉其中，甚至连脚步都放缓了。
后来，一直到她进府，接了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后，她还有些怔怔的。以至于，她都没有心思去打赏来传话的太监。
好在那太监虽然有些神色不虞，可是念着许楚今非昔比的身份，也不敢说出什么不满的话来。
不过许楚没心思送人情，不代表萧清朗不会为她考量到。就在传旨太监出门之时，就瞧见整日追随在靖安王身边的魏广在许府门前徘徊。
魏广此人，虽说只是萧清朗身边的侍卫长，可是论起官职来，在武将之中分量也算不得轻的。
当即，那太监不敢怠慢，急忙上前拱手行礼道：“奴才见过魏将军。”
魏广颔首，目光扫了一眼那太监的神色，心道自家王爷果然料事如神，瞧这太监的模样也是没得了赏赐。
想到这里，他又瞥了一眼紧紧关闭着的许府大门，暗想这小楚怎得今日这么不周全了。往日里，瞧着也挺懂人情世故的啊，反倒是自家王爷，素来不理这些俗事，现在倒是比他这侍卫都要惦记了。
“魏将军，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那太监见魏广沉思，不敢催促他，只能继续好言好语的追问道。
魏广回神，颔首道：“今日赐婚，王爷甚是高兴，所以特地让我给公公送一份喜来。”
他说着，就从袖袋中取出一个装满碎银子的荷包丢过去，“就当是给公公跟几位送旨的兄弟吃酒了。”
太监手忙脚乱的接住荷包，稍微一捏，当即脸上就堆满了笑。
“让王爷破费了，那奴才就先谢过王爷了。”
直到目送走了魏广，那太监才啧啧称奇起来，他又看了一眼许府的大门，心道亏得自己刚刚没有对许大人不敬，不然指不定就惹了靖安王的不悦了。
他在后宫也算是浸淫多年的人了，这么点事儿，不是想不通透。许大人没给赏，可王爷却派了贴身护卫长巴巴的送了来，想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就是王爷猜到许大人惊喜之下，会记不起打赏自个。要么就是王爷故意要在他跟一众皇廷禁卫军跟前抬高许大人的分量，毕竟，许大人如今再有名声，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寺丞，就算特殊了点，那身世也着实算不上能上台面的人。
不过无论是哪种缘由，总归是证明王爷对许大人十分上心。
若是说一个大理寺丞的身份，够不上让他谨慎着恭敬着的话。那么一个让靖安王上心的王妃的身份，就足以震慑他不敢造次了。毕竟，他同旁人还不同，旁人要是得罪了靖安王，最多就是远离京城罢了，而他这去了根的宦臣，可是除了皇宫再无他处可以谋生的了。
如此一思量，他就更不敢轻视许楚了。就连带与同行的禁卫军谈及许大人，也是带了许多恭敬，甚至还连带着美化了一下许楚在朝堂上的分量跟前途。
禁卫军多是家中有些权势的，如果说之前他们仗着家世对许楚为官满是不屑的话，那此时此刻无论他们心里各自也都有了计较。
甭管这位被外面传的神乎其乎的许大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又或者只是靠着美色攀上靖安王这棵大树立足朝堂的，至少现在看来皇上对她也甚是满意。否则，又怎会轻易将其赐婚给靖安王？
之前不曾深想，还不发觉，如今想来许大人这一路莫不是本就有皇上的暗许？否则，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又怎能得了皇上钦赐的宅院，而且还能与靖安王府毗邻！
这么一琢磨，在场的几名禁卫军心里就有了计较。
当然，如果他们的这些心思传到魏广等侍卫耳中，只怕又得引起一派感慨。自家王爷果然好手段，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暗示，就将许楚这个在京城毫无根基毫无靠山的浮萍抬高到了百姓敬仰，官宦忌惮的位置。就算她对于真正的豪门望族而言，算不上什么，可那些人也会碍于帝王跟靖安王对她的看重，不敢生出旁的心思来。
想想，自家王爷还真不容易，旁人不说是王爷、君王、国公，便是稍有根基的富贵子弟，娶妻纳妾哪有这么费心思的啊。偏生，自家王爷一头栽进去，还生怕顾的不够周全。
魏广只要一想到，自己出府的时候，王爷正捧着那道赐婚的圣旨笑的不能自已，甚至在寂寥的院子里朗声大笑毫无形象的模样，他就觉得有些惊悚。
果然，情之一字，高深莫测。

第三百八十七章
第二日一早，萧清朗又准时来接许楚上朝。而这次，他还真不曾像以往那般克制了，甚至还调笑了许楚两句，颇有点翻身的意味。
许楚瞧着他的得意模样，哭笑不得，最后只能娇嗔的瞪了他几眼示意他克制一些。毕竟，这是要去上早朝，而非游山玩水，总这么调笑像什么话。
更何况，他可是百官眼中不拘言笑的靖安王，现在这眉目带笑的模样，哪有半分威严？若非是那一身朝服，只怕都会被人误以为是携美同游的富家公子哥了。
其实不光是许楚这么想，一众候在宫门外等待的文武大臣，此时看到萧清朗递过来的温和目光后，也都齐齐的打起了冷颤。更有甚者，都顾不上与同僚一起交谈了，只管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的回想最近自己是否做了什么不合情理之时，又或者家中女眷，是否行下了错处被靖安王拿住了把柄。
这样诡异的僵持，一直持续到下朝为止。或许是因为靖安王今日的态度太过诡异，以至于整个早朝上，再没听到有大臣溜须拍马或是打口水仗。
为此，皇帝心里难得的舒坦了一回。他挑眉看了一眼自家眉宇都荡漾着春色的三弟，心道没想到自家三弟这么好用，早知道就应该早些给他赐婚才是，也好早一天让自个耳根子清静一会儿。
一场早朝，在萧清朗波澜不惊的沉默跟皇帝心满意足的喟叹中落下。当然，也是让不少朝臣如坐针毡，忐忑不安。就连素来清廉的花相，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一直到早朝之后，萧清朗笑呵呵的邀了许楚离宫。同时，还罕见的请了几位朝臣过几日吃酒，大家伙都还没能回过味来。
最后还是花相皱着眉抚着胡须，不耻下问的向齐王请教之后，才知道原来靖安王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靖安王被赐婚的事儿，根本就像是一道惊雷炸开，炸的众人七荤八素。一则是没想到这万年铁树竟然开了花。二则也是没想到，向来以冷情著称的靖安王，竟然会因一个赐婚而如此心潮澎湃......
于是，本该退朝后各奔东西的朝臣，下意识的慢了脚步，磨磨蹭蹭的凑在一起议论起此事来。
若是皇帝看到这幅场景，只怕又要生了感慨了。毕竟，朝中文武早有间隙，文臣担心皇帝太过重武而轻视了治国文臣。而武官又多瞧不起文臣酸腐模样，所以，像如今这般文武大臣不分阵营凑在一起商议一件事的情形，实在算得上大周立朝后极为罕见的事情了。
率先离宫的萧清朗跟许楚，可顾不上这么许多。
萧清朗先带许楚去吃了些东西，而后径直去了护国侯府。
因为此案极有可能涉及到祝由术跟使人致幻的药物，所以萧清朗特地派人去许府通知了楚大娘。而今，她早已在侯府门前等了许久。
庭院深深，护国侯府虽然比不上靖安王府的奢华，可比之许楚府上却也算精致。六进出的院落，又有花园与错落不断的假山，各处装饰恰到好处，倒也算是有些世家底蕴。
如今已然是深秋，草木都安不上葱茏，不过却也能凭着还未落尽的枯叶瞧出春夏之时，护国侯府上是何等安逸舒适的场景。想来，无论身处那个院落，都有纳凉之处。
护国侯府现在因为没了主事儿的人，所以显得十分冷清萧条。若非还有宁家管家在，只怕现在护国侯杀人跟红姨娘杀人之事，早会被有心之人大肆渲染一番传出去，继而京城各处那些早就存有异心的人，必然会以此对护国侯府甚至是武将下手。
想到这里，许楚不由得看了一眼稳步前行，威势依旧摄人的萧清朗。
她素来知他，既然自己能想到，那么身为权势漩涡之内的萧清朗，又如何想不到呢？
忽然她忆起一种可能来，倘若此时武将被打压，那么一些性情耿直又或者心生不满的将士，或许就很容易成为旁人筹谋所用的棋子。
纵然带兵之人心性坚定，不为那人蛊惑，那他麾下与其出生入死多年的各位将军呢？还有那些，以性命相托的兄弟呢？
所以，拉护国侯下水......只怕也是一个开始罢了！倘若被他得逞，那后续必然会有更多的武将被牵连......
许楚眯了眯眼，心里快速的捋着护国侯府若倒下，将会造成的后果。
护国侯在朝堂上虽然没有太大建树，可是他在军中甚有威望。大周诸位将军之中，除去战神齐王，再有就是坐镇南国一代多年的护国侯最受百姓敬仰了。
而现在，北疆与南疆防线之中，也有不少他的同袍甚至是在他麾下被其提拔的将军。
倘若他们得知了这个消息，会怎样？
一面是一个人人愤恨的董家嫡子，一面是知遇之恩生死之情，且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选哪个似乎根本不需要考量。
“怎么了？”萧清朗见许楚神情凝重，紧蹙眉头似乎被什么问题困扰住了一般，不由得放缓了脚步低声问道。
许楚抿了抿唇，神色肃然的看着他，又见楚大娘跟魏广等人并未紧紧跟着，于是才摇摇头小声说道：“我也说不出来，总觉得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护国侯府，可能只是一个切点，可是我却想不出，那人到底是什么目的，难道只是为了打压武将或是离间武将对朝廷的忠心？”
萧清朗斜睨了她一眼，沉默一瞬才说道：“如今我也猜不透他的依仗到底是什么，不是前朝余孽，本朝除了皇上就只有我与齐王兄二人，既无外戚专权又有足够分量与势力的宗亲，再往下除了太子之外，还有一名年幼的皇子养于后宫，而三皇子则早已被贬为庶人......所以，纵然有许多线索指明那人来自京城，甚至于可能同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可是我依旧没办法将人找出。”
他说的话，许楚心里清楚的很。
之前因那充满歧义的注释，萧清朗特地去寻了花相，花相辨认自己辨认了许久才摇头道那字迹并非是他所教授的任何学生所有。实际上，花相所教授的学子，当真是少之甚少，除了皇上之外也就是皇家的几位皇子了。
加上花相身体时而好时而坏，所以他们就再未曾前去打扰过。
“王爷，许大人。”宁管家对萧清朗跟许楚并不陌生，毕竟是侯府管家，纵然没有上朝堂的本事，却也能认清京城里的各方势力。
他得了下人禀告，赶忙出门将人迎了进来。
萧清朗跟许楚此番前来，只是要确定一些东西，自然也不欲同他多说，当即就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你家世子的房间，可曾有人动过？”
“回王爷的话，除了宁通能入内此后外，世子素来不喜旁人进入他的房间，更何况是在这个时候。”宁管家擦了一把冷汗，微微躬着身体恭敬道，“这几日，府上连番发生了许多事情，就更没有人敢擅自进入世子的房间了。老奴为着保险起见，就连宁通都拘在了自己的屋子里。”
一来是护国侯投案，事关重大，一日不定案，他这做管家的就一日不能让人将消息自府上泄露出去。二来，虽然府上的下人多是死契的奴仆，可是架不住现在府上人心涣散。若她们有了外心，自主子房中盗窃些财务偷出府去变卖或是藏匿，那他这做管家的也就无颜再见侯爷了。
宁管家自幼就在侯府当差，这一辈子的管着侯府上下，对侯府自然是有感情的。所以他这般做，倒也不出人意料。
宁管家一边说，一边将萧清朗跟许楚往宁苏白的院子引去。
待到进了宁苏白所住的房间，几人才发现，那房间的桌椅之上依稀落了一层浮尘。看起来，好似多日未曾打扫过了。不过这样，倒也容易让人确定，在宁苏白离开侯府之后，的确没有人进出过房间。
宁苏白的房间，与萧清朗的房间布置截然不同。若是说萧清朗惯是沉稳气派，房间内也力求简洁的话，那宁苏白的房间则要花哨许多。
谈不上什么风水跟布局，只是肉眼所见之处，皆有名贵的古董与花瓶之类。而桌上虽然有些书籍，可多半也是百姓间很受欢迎的探案小说，偶尔夹杂着几分市井流传的很广的《三法司四大名捕》之类的话本，也多为杜撰。
看得出，他对探案的事情，当真十分上心。
萧清朗的视线扫过那些书本，在看到书页之上残留的不知何时留下且早已干掉点心渣之时，他的眉心微不可见的皱了皱。
许楚知道依着他这般的性子，只怕是见不得宁苏白这般对书本毫不珍惜的情形。这也就是宁苏白未曾当着他的面这般做，若是做了，只怕少不得一顿毒舌讽刺。
不过这倒是让许楚想起了前世课堂上，还未经历过社会的学生多会在书桌之下偷偷摸摸的看些小话书的情形。偶尔到了假期可以光明正大的看那些小说的时候，她也会摸包辣条或是鸡爪一边满足自己的胃一边精精有味的翻书页。

第三百八十八章
只是后来，母亲出事给她的打击太大，加上后来选择了法医专业，经历的多了见得多了，慢慢的对人性也就不再去期待了。自然地，也就再也回想不起曾经幼稚而任性的时候，随大流而读的那些情情爱爱。
其实许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不想承认，她好似患了感情缺失症。她对爱情没有憧憬，对友情无感，只一心将精力跟心思都用在验尸跟破案的事情上。
那个时候的她，活似一部机器，虽然能精准的运转，甚至从不出差错，可是无论面对什么事情，她的心里都极少起波澜。
后来穿越到大周，她与爹爹相依为命，渐渐的好似又开始有珍惜的人了。只是，纵然是珍惜，也不过是家人罢了。
对于外面的人，无论是有求于她的，还是厌恶嫌弃她的，都不能激起她的情绪来。
她原以为自己这种情况，会伴随自己终老。却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遇到萧清朗跟萧明珠......
就在沉默的时候，许楚跟楚大娘就已经将宁苏白的房间仔细的寻找了一遍。
香炉之中还有残留的香，雕花拔步床上虽然绑有香料，可是却也多是安神跟驱蚊所用的香囊。
“没有什么异常，房间里的香料香囊都没有任何问题。”
有了楚大娘的这个结论，许楚不免就有些疑惑起来，难道是她想错了？
不是香料出了问题，那是否是吃食的问题呢？就好比之前顺子杀害女掌柜的时候，不就是将那药混入了死者饭菜之中么？
思及此处，她便向候在门外的管家问道：“你家世子平日里所用的饭菜茶点，可是府上厨房所做？”
管家愣了一下，点点头说道：“因为太后心疼世子，又担心世子在府上受委屈，所以在当年世子离宫回府的时候，特地派了御膳房出身的嬷嬷跟宫人一同来。这些年，但凡入世子口的吃食，皆是有她们亲自采买亲自动手做的。”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前些时候，世子被接进宫后，她们二人也随行入宫伺候了。”
许楚闻言，下意识的就看向了萧清朗求证。只见萧清朗点头说道：“当年护国侯府龌龊颇多，太后担心身为嫡子的苏白成为红姨娘的眼中钉，所以特地派了心腹前来照料。”
“这些年，她们二人的月例都是由太后宫中拨发的，所以并不受王府的拘束。”
换句话说，只要宁苏白不在外面中招，就绝不可能在府上因吃食而被算计了去。
然而，宁苏白但凡在外吃饭，多半也是有旁人作陪的，且他又没有极为偏爱的菜肴，所以说被人在饭菜中下了能迷惑人心智的药机率不大。
更何况，宁苏白入宫多日，倘若那人真的用药控制了他，那在宫里还有什么途径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对他下药呢？而且，那药还不曾被太医发觉。
萧清朗目光在此落在零落丢弃在案桌上的书卷，继而将目光瞥向案桌后面有些空旷的书架之上。他敛眉肃穆，稍作沉思后沉声问道：“宁苏白入宫之时，可曾携带什么东西？”
管家在此愣了一下，摇摇头说道：“当时小的跟一众仆从都被隔在门外，世子爷房内的物件，都是有宫中来接的人收拾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的萧清朗已经稍有不耐道：“去唤宁通过来。”
许楚见萧清朗忽然行至案桌旁，紧紧皱着眉头满脸嫌弃的拨弄了几下书页，正有些不解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当即，她也不再去纠结房间里香料跟香囊的问题了，只管快步行至萧清朗一侧探头看过去。却见那书页之上，除了零星的油渍跟点心渣之外，在页脚处竟然还有几枚十分清晰的手指印......
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书架，恍然道：“居然是这样的，还巧妙的心思。”
就在她感慨的时候，宁通也被带了过来。
宁通本来就做了亏心事，现在知道护国侯竟然为此事而入了大狱，心里更是忐忑了。他虽然不觉得自家世子做错了，可是也从不曾想过要让护国侯府就这么散了......
他只不过是想让世子爷出口气，顺便让侯爷看清红姨娘的真面目，可是从没想过事情会严重到侯爷直接被关押起来的地步。要是早知道这么严重，当时他说什么也不会帮着自家世子胡来的。
这两天他日夜不宁，心中又是懊悔又是痛恨自己，莫说闲下来的时候了，便是闭上眼都是侯府因自己而没落的场景。所以，饱受了几日心理折磨的他，这会儿瞧起来当真憔悴又狼狈。
现在听说王爷要见他问话，他就更加惶恐了，刚一进屋就双腿发软的跪在了地上。
萧清朗目光毫无波澜的睥睨了他一眼，并未在乎他抖似筛糠的慌张模样，只是冷声问道：“你家世子入宫的时候，可是带了些话本？”
宁通本来做好了各种猜测，大抵是自家世子的事儿被王爷发现了，又或者王爷看穿了护国侯的不妥，所以来问话。他想着，无论怎样，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他就绝不能让世子爷在牵扯到案子里来，若是死扛不了大不了自个就自尽罢了。
却没想到，王爷一开口，竟然问了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他怔了一下，来不及思索王爷这话里是否有什么深意，只管点头回道：“世子爷平日里就喜爱看这些市井话本，多少奇谭怪志，或是三法司传奇故事之流，而宫里恰就没有这些，所以那日世子入宫之前特意让人将书架上自己喜爱的书本全部带走了。”
许楚听他如此一说，眼前一亮，赶忙对楚大娘招手道：“大娘，您帮忙看一看这几本书是否有问题！”
楚娘心里疑惑，面上却不显露，丢下手里左右都瞧不出问题的香囊走了过去。她拿起书，稍作翻阅，而后又将书籍放置在鼻尖处仔细闻了闻，片刻后错愕道：“这书页的纸张应该有裸盖菇的汁液浸泡过的，再不济也是印染书籍的笔墨中含有裸盖菇汁液。不过分量不大，所以后果不会太明显，不至于让人产生幻觉，最多就是让人心烦气躁罢了。”
“那若是长久的从上面沾染少量入口，会不会有助于祝由术的实施？”
楚大娘见许楚神情凝重，也没有追问，只管解释道：“裸盖菇本来就是巫师们占卜、问病、送鬼常用的药物。自然，也是祝由术最长用到的东西，所以少量累积起来，肯定会让人心神容易受操控......”
这话一出，许楚跟萧清朗的心里瞬间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果然，宁苏白的一番行为，是在那人的掌控之中的。
“色白如玉，匀净细腻，绵软有韧性，应该是棉连纸。棉连纸多是用以摹拓碑帖彝器。再有就是书局与书院中，一些比较考究的印本也会用此纸张，但是像是这样的话本几乎不会用到......”
如今虽然造纸术与前朝相比改善了许多，可是像绵连纸这类品相极好的纸张，依旧是成本颇高的存在。正常而言，莫说这些让人用以打发时间的话本子跟故事了，便是普通书店兜售的各类古人书卷，也多是比较便宜，且正面光，背面稍涩，质地略脆，韧性稍差的毛边纸。
许楚听的萧清朗的话，当即眸光一闪，这般说来顺着纸张查下去也不是没有可能寻到新的线索。
不过关键是，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祝由术，密宗法术，活人祭鬼......
与花相笔迹有所相似的人，英国公跟英国公夫人的尸体，还有英国公夫人腹中失踪的孩子......
这一件件的事情，好似环环相扣扑朔迷离，可当他们欲要探究的时候，却又寻不到能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的节点。
萧清朗目光落在书页纸张之上，须臾后看向宁通问道：“这些书籍从何而来？”
宁通被萧清朗锐利幽深的眼眸一看，又是一个瑟缩，结结巴巴道：“这些......这些都是世子的私藏，是从京城南墙根的一个书摊上买的......那个书摊是城南一个落魄书生摆的，说是没考上功名，没钱吃饭了，所以在城墙根上寻个买卖养活自个。他说的凄惨，加上摊上多半的话本子跟故事，都是说书先生说的最流行的三法司案件，还有一些疑难传奇案子，世子爷十分喜欢，所以常去光顾。”
萧清朗皱眉冷笑一声道：“没脑子！”
言罢，他也不管宁通憋屈的面色，直接冲着身后默不作声的魏广吩咐道：“让人去查一查这纸张从何而来，这些书又是印刷自何处。”
绵连纸跟印刷，并非是寻常书店都能用的起的。更何况，印刷素来被官府管辖着，要是深究起来必然会有所发现。
许楚看了看萧清朗冷冽的面容，不由得也跟着叹了口气。

第三百八十九章
宁苏白，瞧着也是在皇宫大院里长大的，可心思却太过简单了。就好似，曾经是受过的苦难，丝毫没有让他成长一般，就连心思都比旁人哪怕是如明珠那般的女子简单许多。
南墙之下的摊位，少说要一个月一两银子才能摆摊，再加上摊位上诸多的书籍，怎么算能摆起那摊位来也不能是个小数目的投资。偏生，一个没钱回乡的落魄书生，说支撑起来就支撑起来了，其中的若是没有内情，怕是也说不过去。
一般而言，落魄到没钱吃饭的书生，基本不可能真的勒着裤腰带舍弃脸面去卖些不入流的话本子跟小说本子。纵然真的走投无路了，他们也多会卖字卖画卖文章，最不济还可成为一些官宦纨绔子弟的代笔帮他们处理先生留下的题目。
没钱吃饭的人，才是真正的挣的起赔不起的人，要冒风险做买卖，他们哪可能有那个心力跟财力？
偏生，这么简单的事情，宁苏白没想通不说，还巴巴的自个跳进了坑了。
不管其中内情几何，萧清朗却不敢耽搁，直接遣人入宫向皇上禀报。有了这一发现，宁苏白纵然有罪，也罪不至死。
一则他充其量也只是心性不稳，被人利用了得了番木鳖。二则极有可能是那人抛出来的替罪羊，毕竟细细对照起来，他的身份地位以及牵扯到的护国侯的地位，足以与萧清朗所得的那些关于幕后黑手的线索一一对应起来。
自章秀才那里得来的五官不清的画像，还有其上所穿着的衣服款式，皆是京城流行的款式。倘若宁苏白的年纪不够，那么身为护国侯的宁昌平，在那年的确曾奉皇明多番出入京城。况且，他身为护国侯，京城之中颇有地位又有功勋，所穿的衣物自然也不可能是随便的。
倘若此事只让唐乔正跟司空翰查，只怕多半会以护国侯自首而结案。那么，那人在暗中必然还会继续经营被萧清朗跟自己一一击破的那些势力......
那人急于断尾，未必就是想要收手。确切的说，依着他的性子跟心理，纵然是与萧清朗杠死，都绝不可能收手，更不可能认输。
倘若萧清朗能及时将人揪出，那他也必然会选择做最后的困兽之斗，而非束手就擒......
因为惦记着明珠所办的长月宴的事情，所以在得了确切证据的许楚跟萧清朗，就没有继续在护国侯府逗留。
临去齐王府之前，许楚先同萧清朗各自回府换了便服。
纵然萧清朗言说他不欲要许楚盛装打扮，可是在回府之后，还是吩咐心腹侍卫将自己亲自挑选了许久的衣裙跟发簪玉钗送到了许府。
因为有了赐婚的旨意，她们二人之间也算是准未婚夫妇了，再加上自己府上的确没有一件足以装门面的华服。所以许楚在看到王府侍卫送来的物件之时，并未矫情推辞，只管笑着答谢了侍卫，而后就接了一应物件。
她身后的一名婢女捧着衣服，歪头感叹道：“大人，奴婢还从来没见过王爷对谁这般上心过呢。就连明珠郡主跟花公子，也从未得过他的这般关心。”
许楚侧眸挑眉，心情颇为不错道：“嗯？”
那婢女见她感兴趣，当即就咧嘴笑了起来，小声说道：“王府里虽然有婢女，可是多半都被安置在偏院干活。王爷身边，从未有女人出现，就连奶娘都没有。”
“以前虽然有个小姐得了例外，常常自由出入王府，当时好多人都说那位小姐很可能就是未来的王妃了。可是阿秋远远的瞧过她两眼，觉得王爷并不是真的在意她的。”
“哦？”许楚挑眉，忽然想起当初她刚刚动心之时，明珠所说的那名让萧清朗特殊对待的女子。当时，好似连皇上等人都觉得，萧清朗是倾心于那人的。
直到后来，萧清朗言说他在乎的是那人的验尸能力。只是再深入的，他却不愿意多谈及。
许楚其实是理解他的，毕竟按着他的性子，背后言说一名女子的是非并非君子所为。更何况，那女子早已嫁为人妇。
不过萧清朗为那女子消沉多日的事情，多多少少也会让许楚在意一些。
这婢女名做阿秋瞧着已经十六七岁了，不过性子却依旧如十三四岁的孩子般活泼。她是随着楚大娘一起住进许府的，最初的时候，只管帮衬着楚大娘解决一日三餐的问题，可后来听多了说书人将许楚的经历，她就开始日日眼巴巴的盼着许楚回府了。
只要瞧见许楚回府，她就恨不能化身成小鸟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也亏得她极有眼力劲，所以纵然性子跳脱了些，却也不至于烦人。
再加上这些日子许楚每天都早出晚归，还当真没有给她聒噪的机会。
今儿许楚未过半日就回府了，她一得了信儿，就丢下正摘的韭菜跑了出来。唯恐自个还没到跟前，许大人就又自己照顾完自己了。
她见许楚对自己说的事情很感兴趣，就一脸八卦又得意的说道：“奴婢曾见过她与王爷一同出府的情形，当时王爷在前面走的极快，她则满脸通红的小跑跟着十分狼狈。而且，王爷看她的模样，与看魏将军的模样没什么不同......不过那时候，奴婢也没多想。”
“只是觉得王爷好似也没对那位小姐多关心。”说到这里，她又咧嘴笑起来，露出的两排碎白的牙齿，兴奋道，“后来奴婢见过王爷与您一道出府的模样，才明白过来里面的不同。”
“王爷与您一道的时候，唯恐步子大了，而且每走几步都会含笑的瞧您一眼继而再走。那模样，就好像......就好像戏里面的秀才与自己喜欢的小姐出门一样。”
这些，许楚平日里虽然有所感觉，的确觉得暖心，可是却并未太过在意。而今从旁人口中得了描述，倒是觉得心里十分甘甜。不是得意，也不是莫名的虚荣，而是一种自心底里升起的幸福感。
二人说着话，就目送走了送东西的侍卫。
在转身回院子里的时候，许楚见阿秋捧着的衣服，两条手腕上还挂着盛着首饰的盒子，不由说道：“你拿着衣服，我拿这两个盒子。”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接。
阿秋见她神情真挚，连手都伸出来了，赶忙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死的往后躲了躲跟护珍宝似的将物件护住，嘴里还嘟囔道：“不用不用，大人不必管这些，阿秋小时候还下过地，浑身都是力气。”
说着，她还故意往起举了举手上的托盘。
许楚瞧着她神情不似作伪，眼底里全然是敬佩模样，不由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那就劳烦阿秋了。”
阿秋被摸了头，只觉得许大人脾气好的很，笑起来还十分好看，跟外面说书先生说的阴司罗刹一点都不像。
想到外面好多人猜测，许大人是凶神恶煞的阴司女官，什么青面獠牙，什么阴鸷可怕，她心里就有些不忿了。想着，若是下次再遇上，她一定要好生跟那说书先生念叨念叨许大人的好......
许楚见她几句话就深思飘飞了，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大概有些知道，为何楚大娘来许府，非得带上她了。毕竟，这般单纯机灵的性子，无论是谁都会喜欢的......
回屋里之后，许楚简单梳洗了一下，而后取了萧清朗特地让人送来的衣服穿上。
她不知道这衣服叫什么，只觉得高雅而华丽。
直到换好之后，一旁的阿秋才惊叹道：“大人，您是我见过的穿百褶如意月裙最好看的人了。”
许楚眯眼看向她，语气愉悦道：“那阿秋看过几人穿这百褶如意月裙呢？”
阿秋歪头煞有介事的掰着手指数了数，片刻之后撇撇嘴说道：“好像也就见过明珠郡主穿过。”
王府里没有女眷，而一般的婢女哪个穿的到这般矜贵的面料跟衣服啊。更何况，王府里的下人，穿着打扮都有规制定数，也容不得她们穿这些衣物。
有时候她出府采买游玩，也会遇到不少妇人跟小姐，可是多半都没人穿百褶如意月裙。
许楚见她面露懊恼，心情不由得越发好了一些，就连在探到宁苏白被人蛊惑证据时升的抑郁心情，也瞬间消散了。她捏了捏阿秋的脸蛋，笑道：“阿秋啊，你怎得这般可爱啊。”
阿秋被捏了脸，并不难受，反倒是也跟着笑起来了。
在没来许府的时候，其实她也是害怕的。听说许大人动辄就会解剖尸体，还会把人的五脏六腑掏出来研究，而且模样凶煞十分可怖骇人。
以至于刚来的那两日，她都只敢躲在楚大娘的屋子里，根本不敢往外跑。
直到她无意中与楚大娘说起来，楚大娘笑话了她许久，她才敢硬撑着偷偷摸摸窥探了许大人一眼。这一眼看过去，她只觉得哎许大人看起来好瘦弱好温和，并不可怕啊。
再后来，她缠着楚大娘听了许多关于许大人的事情，心里的那点忐忑就越发的少了。而今，都敢天天叨扰许大人了。

第三百九十章
许楚很少自己上妆，实际上她也并不擅长此道，所以这一次也一样，她只是简单的用了些口脂以让自己气色显得好一些。
只是见她如此简单了事的打扮自己，一旁的阿秋却不干了，她嘟着嘴皱着眉头不赞同道：“大人，难不成您就这样去参加宴会么？”
许楚侧目，轻笑道：“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简单大方......”
没等她说完呢，就见阿秋摇着头说道：“阿秋曾经听楚大娘说过那些宅门里的宴会，女子们多是打扮的跟仙子似的，您这样未免也太素了一些。”
顿了顿，她又托着下巴眼巴巴的看着许楚说道：“再说了，楚大娘说您以后就是准靖安王妃了，王妃就得有王妃的架子，今儿您可得艳压群芳才行。”
许楚听她说的言辞凿凿，再加上她那明明娇俏却偏生故作老道的模样，实在让人心里忍不住发笑。她是这么想的，自然也就这么做了。
“可是我素来不喜爱这些，而今除了涂抹些口脂之外，还真不会旁的。”
一听这话，阿秋眼睛骤然就亮了起来。
“阿秋会啊，垂鬟分肖髻、飞仙髻、飞仙髻奴婢都会梳。早在王府的时候，各院子的姐妹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常会凑在一起研究梳妆。阿秋虽然没卖身在王府，可是却也常会同她们一起学。”
许是说起了自己的强项，阿秋这会儿高兴的眸光亮晶晶的，话也越发的多了。
许楚被她热切的目光看着，最终还是没能狠心拒绝，她扫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心道也的确是素了一些。虽说她时常说自然就是美，可是谁不想让自己以更好的姿态行走在人前？
想到这里，她也就不拒绝了，点点头说道：“简单一些就行，我不太精通妆容之道，你只管看着上妆只要不太过夸张就行。”
阿秋得了吩咐，赶忙点头，顺带着还叽叽喳喳的同许楚说着闲话。
许楚见她性子跳脱，并不似是一般的丫鬟女婢，又忆起刚刚她说自己并非是卖身王府为奴的丫鬟。当即，心里就有些猜测了。
一般而言，王府内伺候的人，多半都是死契的或是家生子。这样，既能保证下人的忠诚，又能放着有心之人混入王府。
旁的官宦家中是如此，就罔提是靖安王府了。要知道，靖安王府之中的机密，何止一二？
再有萧清朗那般严谨的性情，又不需要女婢伺候以至于王府内女婢算得上稀少，又怎会出现阿秋这般的情况呢？
也正是如此，所以许楚猜测着，这阿秋大抵是楚大娘带进王府的。又或者，她是得了楚大娘的眼，所以特意禀过萧清朗之后特许入王府的。
只是这一路来，她也没听过楚大娘提及过阿秋，而且也没见过楚大娘教阿秋一些医术，反倒是让她不受约束的成长，以至于养成了这般不受规矩束缚的性子。
这一点，许楚还真是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不通，就试探着柔声问道：“阿秋不是王府的丫鬟吗？我还以为，你是王府特派而照顾楚大娘的人呢。”
阿秋眯眼笑了笑，一边将些许桃花胭脂抹在许楚的脸颊上，一边毫不在意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反正从我懂事开始就在王府了，而且一直跟在楚大娘身边。其实以前，我是不用照顾楚大娘的，每天就做吃等喝，后来我嫌那日子无趣，就在楚大娘院子里当了丫鬟，跟旁的姐妹一同吃住。”
她性子单纯，不争不抢，再者靖安王府的女婢们本来也没什么可争抢的，都是边缘化的人，只要不犯错一不会受罚二不会被打，所以大家伙的日子也算简单没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情。
再加上阿秋年纪小，又有楚大娘庇护，所以旁人也会给她些耐心。久而久之，她就成了大家伙眼里的孩子，自然也就越发的照顾了。
时间久了，没遭遇过挫折跟灰暗经历的阿秋，纵然长大也依旧保持着一颗纯真干净的心。
许楚挑眉刚要再问，忽然听到阿秋惊呼一声连声对她说道：“大人别动别动，一会儿眉毛要画歪了......”
许楚见她眼里焦急，果真就不敢再动了，不过心里却觉得阿秋果真是有趣的孩子。
原本许楚的模样只能算是清秀，可是被阿秋好好的一打扮，起身回眸的时候竟然显得格外惊艳。
乌黑的头发分股结鬟于顶，没有任何饰品约束，使得头发自然垂下，最后束结髾尾继而垂在肩上。发鬓两侧，则以玉簪装饰，配上许楚的百褶裙越发衬托的许楚气质出众。
单论面容长相，许楚算不上让人惊叹的存在。可是，偏生打扮之后的她，温婉之中带了一股子清冽气质，隐隐的还有许多英气，使得举手投足之间多显爽利而不拘泥。
这种明明该是矛盾，却又毫不违和的气质糅杂在一起，倒是让许楚的美莫名的变得凌厉起来。就好似将五分的面容，生生提升到了九分一般。
再加上阿秋特意将她的眼角画的上挑了一些，所以使得她澄澈的眸子愈发引人沉溺。就好似，那里面有一汪深潭，神秘而充满诱、惑。
白皙的脸颊，因着桃花胭脂而越发粉嫩，宛如自天边而来带着霞光的仙子。不俗艳，也不会让人觉得娇媚而轻浮。
许楚目光扫过铜镜，见里面本是素面朝天的人，此时却盛妆而坐，眉眼之间都是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凌厉之美。这使得她不由得愣了一下，心道果然后世称化妆是一门可以以假乱真的邪术是有些道理的，就刚刚乍然一眼她都险些没认出那就是自己来。
她微微开阖双唇，半晌才适应过来。
也不知怎得，她忽然又想起了萧清朗，甚至隐约有些期待一会儿见到他的时候，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
“大人，一会儿王爷要是见了您，一定会被您迷住的。”阿秋帮着许楚贴好花黄，歪头打量了许久，不由得感叹道，“大人太漂亮了，比我见过的女子都要漂亮......”
许楚被点中了心事，当即面色一红，须臾后才故意板着脸斜睨了她一眼。
这会儿已经习惯了阿秋夸张的话，所以表情只板了一下，就板不住了。她点了点阿秋的脑袋，笑道：“你说的倒是玄乎。”
阿秋捂着自己的脑门连连说道：“阿秋说的是真的。刚刚阿秋自个都差点看迷了......”
外面萧清朗特地安排来的下人来通报，说萧清朗到了的时候，许楚先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镜子，而后起身离开。
因为想着即刻就去齐王府，所以萧清朗这次并没有入许府去寻许楚，只是在门外的马车之上等候。
就在他心绪不耐，欲要下车的时候，忽而听到魏广说许大人出来了。当即，他心里因片刻分离而生出的别扭劲儿，瞬间就消散了。
他掀开惟裳，刚要开口却突然哑了声音。
只见潺潺日光之中，许楚缓步而出，这一段路并不算长，可落在萧清朗眼中却让他的心头升起了一股火热。
逶迤而行的女子，逆光而来，使得萧清朗不得不微微眯眼。他从未见过许楚这番打扮，倘若说之前明珠为她上妆，是娇俏之中带着些许魅惑的话。那现在她的妆容，则更让萧清朗心潮澎湃，那种参杂在潋滟目色之中的英气，使得许楚越发凌厉起来，就好似她的一个眼神都带了许多攻击性。
许楚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使得双脚若隐若现，就宛如盛开的花朵被清风拂过一般微微颤动。
许楚一抬头，就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因为此时二人相距极近，一个在马车之上，一个欲要上马车所以仰头而看，所以让她很容易就看到那眼眸之中的自己，还有他眼底里的惊艳跟浓浓的化不开的爱意。
许楚脸颊涨红，却依旧仰头笑盈盈道：“王爷可看呆了？”
萧清朗见她明明心中害羞，可依旧笑的明艳的模样，一颗心跳的自然越发急促了。他本想错开眼睛，先邀自家小楚上车，可当听到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萧清朗的视线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哑着声音，低笑着伸出手去。待到那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手放入自己手心之中后，他才一个用力，将人卷入车厢之内。
大概是因为有了赐婚的圣旨，所以这一次他再不似往常那般克制了。
“何止是看呆了，小楚，我当真是心悦于你，恨不能将你日日绑在身上。”萧清朗垂眸，将头抵在许楚的肩胛上，明明是说过许多次的情话，可是这一次配上他嘶哑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嗓音，就显得格外撩人了。
许楚看不到萧清朗的表情，自然无从知道，此时他体内宛如被一颗火苗烧着，片刻后席卷全身，以至于那双素来幽暗的眸子都迸发出一抹凶光。他喉咙上下耸、动，良久之后才堪堪控制住亲吻她的欲、望。

第三百九十一章
今日，他看得出小楚对自己的妆容十分满意，所以他自然也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毁了她的好心情。
“昨夜皇上赐婚的事情，我并没有让人刻意隐瞒，所以今日来参加宴会之人想必都得了这个消息。”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看着许楚，小心帮她拢了拢散落在耳边的碎发，继而接着说道，“识时务者，定然不会说什么。倘若遇上不知事儿的人，莫管她是何身份，只管连本带利的还回去，切莫因她的地位跟出身而容让......”
俗话说，一块牌匾掉下来都能砸死一片皇亲国戚，足以见得京城里高门大户，世家贵族多不可数了。
而现在，齐王府的郡主摆宴，应邀而来的必然是在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官家嫡女亦或是有名望的世家女眷。所以常会有傲气或是刁难不知礼数的千金存在，自然地一些惯于耍心机的女子，也未尝不会为引起旁人注意而陷害旁人。
再有就是一些有爵位的夫人，多半眼睛都长在头顶的。如果自家小楚身出名门还好一些，只可惜她出身卑微，又占了靖安王府准王妃这一头衔，少不得要引来许多嘲讽跟白眼。
若是旁的时候，萧清朗根本不会去在意女眷之间的勾心斗角。然而现在不同了，自己放在心头护着的人，一会儿或许就会遇到刁难，他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许楚脖颈被他的发丝挠的有些发痒，而耳根又因他殷切的言语而越发软了起来。以至于刚刚还调笑看自己看呆了的萧清朗的她，一时之间也红云满面。
有了皇上赐婚的圣旨，就算中间再出岔子，许楚跟萧清朗都算是分不开了。且因为金口玉言，所以纵然他们二人成亲之后，都不可能休妻更不可能和离......
这大抵也是萧清朗，为何要如此急切求旨的原因。当然，他心中曾经的那些隐隐的不安，此时自然不会再对许楚提及。就好像，此时抱着她，喟叹一声，就足以消磨这些日子日日夜夜的惦念，以及那些常常出现在梦境之中的旖旎场景了。
马车之内，你侬我侬，气氛正好。一时之间，连许楚这般对案件极其上心的人，也忘了三法司的那些让人焦头烂额之事了。
齐王府这厢，早已人来人往，纵然门前之后管家候着，可也是一派言笑晏晏的场景。往来的贵妇小姐，见到齐王府的管家与下人，哪个敢拿大？
大约过了一刻钟，萧清朗的马车平稳的停了下来。这一次，萧清朗含笑拦了欲要先下马车的许楚，而是自己起身下车，待到站稳之后才伸手搀扶马车之内的人。
齐王府门前还未离开的宾客见状，心里俱是惊讶。往日里，她们哪个没听过靖安王鬼见愁跟玉面阎罗的名号？莫说是女子，便是面对孩童，他都不曾和颜悦色过。怎么现在竟还如此体贴了？
如果这位王爷真的转了性，那与其结亲，哪怕就是往王府里送个妾室，或许对自家老爷的前程都是大有裨益的。
妇人们心思渐渐活泛起来，当然随同前来的诸位千金的心里也未尝没有涟漪。
她们多是见识过靖安王的冷血面目的，听说他处置犯人的手段十分狠厉，且天生无情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如此的话说的多了，再加上偶见几次，对上他那双阴沉锐利的眸子，都让她们心头发颤，所以久而久之的这般本是玉树兰芝的人物，就成了她们不敢直视的存在。
更何况，之前也不是没有闺中千金向他表白爱意，甚至舍弃脸面毛遂自荐的。只是，每一次他似笑非笑的端详对方一番，最后直接挥手将女子家中的阴暗与其府上长辈压下去的各种不法之事一一揭露。
这般来了几回，又有谁还上赶着的触霉头？便是有太后跟皇后以设宴之名，为靖安王相看王妃，都不敢有人往上凑了。
而今，大家瞧他于日光之下嘴角含着笑意的模样，就好似冰山融化雪莲绽开一般。自然就有不少人跟着心动了......
若是这位靖安王当真懂了人事儿，知道男女在一起的美妙，继而软了心肠，那将时不时说自家女儿也就有了希望？
且不说那些有嫡女的妇人是何心思，便是一些男子此时心里也翻滚着各种可能。家里没有嫡女的，脑子里也不断盘算着旁支有没有教养好模样端正的闺女能过继......
今日到场的官员与一些贵家公子虽然也惊愕，可是神情还多半能绷得住。只是女眷那边，私下的议论可就多了。
“今日我家老爷下朝之后，说皇上给靖安王赐婚了。”
“哎，是哪家的闺秀啊？怎么也没瞧见哪家的夫人提起啊。”她们来的算是晚的了，一般而言有皇上赐婚这种足以光宗耀祖的事情，是个人都憋不住炫耀的吧。
虽说这个消息让不少消息不灵通的人都心头一震，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想着，既然王妃之位没有想头了，那靖安王府的侧妃也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只是还没等她们盘算好呢，刚刚开口的夫人又说话了。而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们各个都错愕的目瞪口呆起来。
“哪里是什么闺秀啊，据说就是前些日子在三法司出了风头的许寺丞。”
“怎么可能啊......”
“那许寺丞不就是个乡野仵作女么？那出身，哪里能配得上王妃的名头啊？”
虽说她们心里惦记着靖安王府的权势跟地位，可是要将家中嫡女送去做妾，且还是在一个乡野丫头手里做妾，怎么想都觉得没脸。
倘若真那样做了，许是能攀上王府的关系了，可是家中其她的儿女又该如何自处？
对于那些生了心思，又或者彻底熄灭心思的人如何想的，萧清朗自然是浑不在意的。此时，他正眼底带着浅笑将许楚扶下马车。
因为担心许楚的裙摆碍事，他还体贴的伸手帮她将裙摆微微提起，免得下马车的时候踩到。
萧清朗本就是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鬓若刀裁的模样，单是那容貌就足以胜过京城之中养尊处优的各家公子来。再加上，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当权者的贵气跟威严气质，使得他无论是身处何地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而今，素来冷面无情的他，骤然露出温和体贴的姿态，可不就晃花了一众闺秀的眼？
更有甚者，简直恨不能以身替代马车里下来的女子。
待到瞧见那女子的面容之后，又有不少闺秀眼底一暗。她们素日里听惯了许楚许大人的话本子。想着，惯是会验尸的她，纵然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个乡野丫头，合该是瘦小黑黝的，又或者是五大三粗，面目可憎的。却没想到，今儿瞧见了，竟然全然与她们相像的不同。
却见她举手投足都从容镇定，目光远远扫来，竟然与靖安王有几分相似，迫的她们一时之间有些自惭形秽了。
这般一对比，自然就又有许多人歇了心思。
一来是靖安王给她们留下的肃穆冷情印象太过深刻了，谁也不敢哪家里做赌注，毕竟身在高门之中谁家没有些龌龊事？二来，刚刚王爷看过来的视线，毫无感情，冰冷至极，使得她们浑身发寒，哪还敢再生旁的心思？三来，这位许大人得了圣上赐婚，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准王妃了，而她们要是真想入王府，必然要比她矮上一头。虽说王府门高，可要让她们称一介仵作出身的王妃为主母，实在也是叫不出口。
有心思通透的，纵然心中起过涟漪，这会儿也将自己的小心思收敛的一干二净了。
当然，有些被萧清朗的美色迷惑的，心中是何念头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许楚跟萧清朗前后往齐王府门前走的时候，就见萧明珠满脸兴奋的带人迎了出来。
她本就粗线条，性情耿直，自然也就没瞧出门前站着的许多人探究或是深思的表情。
当然，她对自家楚姐姐与三叔同车而来，也没有太过惊讶。毕竟，他们俩人在一起多时，又日日一同进出衙门，在萧明珠眼里早就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再者说，三叔跟楚姐姐的婚事，那早就是她意料之中的，若此时二人还分彼此故作疏离，那才奇怪呢。
萧明珠兴致盎然，心情颇好道：“楚姐姐，你终于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冲着萧清朗挤眉弄眼，而后拉着许楚就先进了王府。
显然萧清朗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丫头素来如此，更何况她一直当自家小楚为师为友，感情当然比旁人要深厚一些。
清秀俊朗的他，此时露出个无奈的神情，倒是让旁边行礼的人心里又是一凛。
按常理来说，与王爷一路而来，必然是要以王爷为尊，其他人皆要行走在他身后以示恭敬。而那位许大人，一出场先于王爷并肩而行，旋即毫无征兆又无行礼告罪的同郡主先走，偏生王爷还毫无怒意......
看来，许大人在王爷心中的分量可是不轻呢。
到如今，在场的人再没有谁怀疑王爷亲自求圣上赐婚的心意了。更没有人暗中揣测，是皇上欲要留用许楚，所以才赐婚的......
毕竟，身处在靖安王的位置，也无需靠讨好女子而留用其在三法司。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皇上强行赐婚，那靖安王实在也不必在人前做到如此地步。况且他看向许大人的眼神中的宠溺跟爱意，也实在不像是作伪的。

第三百九十二章
齐王府距靖安王府并不算远，若是说靖安王府靠近皇城且附近环境稍显幽静的话，那么齐王府就足以称得上是被权贵宅邸环绕的朱门之家。
高墙瓦黛，亭台阁楼纵然在府门之外也能遥遥望见，绣闼雕甍颇为壮观。偏生，这壮观与靖安王府的肃穆不同，虽然开阔可内里布置却是别具一格的精美。
许楚随着萧明珠入了齐王府，期间也遇到了许多闺秀，萧明珠多是不耐烦的挥挥手。而那些人，显然对萧明珠也并不热切，行李之后就凑到一块躲开了她。
许楚挑眉，虽然不知她们之间有什么不对付的，可是大抵也能猜到一些。
毕竟，明珠的性情与京城之中多数受着家族精心教养的闺中小姐们不同。且她又是个嫉恶如仇风风火火的性子，只怕以前没少惹人，更没少戳祸......
而今，她在三法司挂名，又喜欢往命案之处凑，可不是就更让人寻到了躲避厌恶她的理由跟借口？
想到这里，许楚不由看向了撇嘴露出嫌弃神情的萧明珠，见她面上毫无晦暗之色，这才放下心来。
显然萧明珠察觉了许楚的探看，怒了努嘴说道：“楚姐姐莫要理会那些人，多半都是口是心非心机深重的小姐们，一句话里都带着好几个弯，甚是麻烦。走走走，我带你去风荷园，那是我住的院子......”
许楚瞧她这般模样，不由的笑了起来，顺带着还问道：“不如先去见过齐王妃？我今日来赴宴，若不先见礼，似乎有些不妥。”
萧明珠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不用，我家是将门，并不讲究那些虚礼。而且她现在应该是与那些为家中子女相看亲事的夫人们在一处，你要是去了，少不得也得被拉着念叨一番相夫教子之类的话。况且，昨儿个我就同她打了招呼，说你若来了，我得先同你会院子里叙话......”
“你放心吧，你没瞧见咱们过来的路上到处都是娇滴滴的小姐么？因为我娘没空见她们呗，所以一进王府，就让下人带着四处游玩了。”
听到这里，许楚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左右，她还真没想过要同京中贵妇没打什么交道。
本来她就心志不再此上，更不会放弃验尸而相夫教子。再者，不用去，她都能想到那些人对自己的忌讳，去了强坐在一起，反倒是不自在。
萧明珠身为齐王府唯一的女儿，甚至是皇家唯一的郡主，自然极为受宠。所以，身为皇家的掌上明珠，她的院子自然也非比寻常。
倘若萧明珠不说，只怕许楚都会错以为这个院子，就是一座宅邸了。
院子是半封闭的，一入院门，入眼便是坐落在一处宽阔池塘上的楼阁。而楼阁周围，则是凌于池塘之上且入了荷叶深处的凉亭。
而这水池两侧，则是许多假山奇石，林荫冠盖的大树。虽说如今依然是秋季，树叶开始枯黄凋落，可配上那满池的枯叶残荷，还颇有些高雅意味。
二人顺着小径入内，小径蜿蜒，两侧皆是花圃竹林，便是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也处处都是美景。满树的桂花，还有盛放的秋菊，星星点点点缀在山石之间的木槿，倒是一扫之前枯荷之处的萧条，而多了几分明媚跟活泼。
许楚赞叹着院子之中的景色，也同萧明珠一同入了爬满蔷薇枝叶的花架长廊之内。
萧明珠见自家楚姐姐对那些花花草草的精致甚是喜欢，于是也就放缓了步子边走边介绍起来。这里面的物件，有宫里赏的，又家里添置的，还有许多是花无病那边送来的。
许楚目光扫过萧明珠带娇带嗔的眉目，调笑道：“我想不光是那些花花草草的是花公子送来的吧......明珠今日佩戴的金簪样式也十分别致啊。”
萧明珠被打趣了，假装羞恼的哼了一声，旋即脸色就红了起来，顺带着挑眉挑衅似的看向许楚说道：“我也知道，楚姐姐今日的衣服，该是三叔帮着挑选的吧......”
“哎呦，明珠这去查了一趟案，长进不少么，这都能瞧出来了。”面对萧明珠的时候，许楚甚少羞臊，向来都是她调侃明珠，又何曾在嬉闹之中落了下风？
萧明珠嘿嘿一笑，得意的瞥了一眼许楚，那神情就差直接说出一句“快问我怎么知道的，快问我怎么知道的”......
偏生许楚瞧出她的模样，可就是打定主意老神在在的不追问，反倒是萧明珠憋得难受，一张小脸都纠结皱吧了。
终于，在拂过柳枝，绕过蜿蜒的长廊之后，许楚大发善心的问道：“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萧明珠见自家楚姐姐相问，当即一张俏脸就雨过天晴舒展开了，“我在京城长大，自然能看得出这百褶裙的手艺是出自城东称乙方师傅的手。称乙方虽然是个成衣铺子，可是因为跟宫里尚衣局有些关系，所以他家衣服素来都要提前七八日量身裁定。而楚姐姐来京城时间不长，又日日奔波在案件之中，自然没空浪费着时间去称乙方选款式跟尺寸了。而京城里，纵是宗室子弟，也难让称乙方破例的，除非是宫里的贵人，或是皇伯父跟三叔了......”
说打这里，萧明珠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凑到许楚身边神神秘秘道：“还有就是，我与楚姐姐抵足而眠多日，可是还是拿捏不准楚姐姐的身量尺寸，偏生称乙方没有给你量身就把衣服做出来了......楚姐姐，嘿嘿......你得尺寸，除了三叔之外，还有谁能说的准确呢？”
这话就带了些许暗示意味了，不过萧明珠倒是没有什么坏心眼，说到底，她也就是如此推测一把罢了。
“更何况，前些日子我去王府寻三叔，就瞧着他不断描画什么花样子，瞧着就是楚姐姐裙摆之上若隐若现的图案......”
许楚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折身裙装竟然还有如此多的内情。不过听到明珠提及裙摆之上宛如水墨画一般的图案纹路是萧清朗所描画的，她心里还是忍不住一暖，嘴角也随之翘起。
俩人说着话，就进了房内。
因为闲的没事，所以俩人吃了不少茶，而今更是百无聊赖的说道着之前的一些案子。
许是谈及到了自己擅长的，许楚的话自然就多了一些，甚至与萧明珠说起了之前在乡间查过的几宗案子。
“那天我替我爹爹给一户人家验尸，那人家的妻子哭着状告同村一户李姓家男人，说是她男人与那李姓男人吃醉了酒打闹起来，当时闹的甚是凶。后来她与邻居将男人拉回家去，到了夜里，却遇上强盗入门，将他男人砍杀了，那脖子上的伤痕都深可见骨了......她咬定了凶手必就是李姓家的男人，恰巧那李家媳妇那日回了娘家，李家除了那男人之外并无旁人可以作证。加上，衙役在李家，的确发现了带血的砍刀，所以县太爷当时就着人捉拿了李姓男人。”
“只是醉酒后的拳脚相争，那人半夜里翻墙入院挟仇行凶，应该不至于吧。”萧明珠眨了眨眼，听的精精有味，遇上许楚停顿的时候，还不忘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
许楚点点头，颔首道：“我当时也是如此想的，于是又观察了那妇人的神态模样，却发现她面上虽然又惊又恐，可身上却干干净净十分整洁，衣服也穿的妥当毫无褶皱跟凌乱......所以，当下我就认定，那妇人肯定有异。”
“哎？”萧明珠瞪大眼，惊讶的问道，“只是衣服就能瞧出端倪来？”
许楚轻笑一声，说道：“许多案件，多是靠着细节而被抓住破绽的，有了破绽再寻证据就要容易的多。”
“就好比那妇人，明明与男人同床而眠，可是男人几乎被砍了头，炕上也一片狼藉满是鲜血，偏生她身上丝毫没有被喷溅上血迹。再者，半夜亲眼看到男人被人砍杀，她还能保持衣裳整齐，而非跌跌撞撞在跑出门求救之时跌倒或是露出狼狈模样来，这实在不合常理。”
“后来县太爷盘问了她，在审问之时，她终于架不住恐惧招认了。原来她与邻居早有私情，所以才在知道自家男人与人生了拳脚打斗之后，定下了这个毒计。”
听到这里的时候，萧明珠已经目瞪口呆了，最终她也只能唏嘘道：“还真是最毒妇人心......”
正在她们俩人说的兴起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接着就是萧明珠院子里的丫鬟急急忙忙跑来禀报说表小姐带人过来了，说是要同郡主叙叙话......
一听到来人是谁，萧明珠直接皱了表情，嫌弃道：“真是撕不掉的狗皮膏药，这回不知道又存了什么心！”
她还没说出差人将人赶走的话呢，就听的一声貌似熟络热情的声音响起。
“明珠表妹，我带着姐妹来陪你说说话......”
萧明珠心里厌烦，表情自然算不上和善，“谁要你陪着说话啊......”
不过碍于她到底是自家舅舅的女儿，最终萧明珠也没说出再难听的话来。

第三百九十三章
丫鬟们挡不住，索性萧明珠就直接让人撩了帘子，只是兴趣却没刚刚好了。
她身为郡主，自然无需上前迎接那些看不上自个且自个也看不上的闺秀们了。而许楚，虽然身世并不显赫，可她到底是朝中有品级的官员，且还挂着靖安王府准王妃的头衔，所以自然也不会伪作热情的去与人应酬说笑。
进屋的有六个妙龄小姐，瞧着都是盛装打扮过的，再加上自幼娇养的气质，当真是各个都称得上美人。一张张的俏脸鲜活粉嫩，又或是温柔贤淑，还真是俏丽的紧。
不过她们的得意，大抵也是在看到许楚之后就戛然而止了。相比之下，稳坐在萧明珠一侧目不转睛闲闲喝着茶水的女子，纵然不动，却也有一种锐利的美。那种美，是她们这些温室之中长大的女子所没有的，带着英气跟潇洒，让人心生羡慕却不敢直视更不敢攀比。
其实倒也不是这些闺秀们没有见识，实在是许楚经历的多了，加上两世为人，所以阅历上就是一般人比不上的。更何况，她因常年接触尸体跟案子，早已养成了冷淡的心性，也唯有在萧清朗跟萧明珠等人，还有三法司同僚面前，还能心性还能柔和一些。
再者，她与萧清朗相处的多了，他的那份威压跟动作，也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她，使得她不知不觉之间就流露出几分女子鲜有的气度来。
这般之下，在场的心思通透的闺秀们，还哪肯再与她做对比？
当今圣上并不沉溺于美色，对选秀之事更是嗤之以鼻，所以在他上位之后，就将选秀的规矩改了一番。如今，大周朝十年一选秀，且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嫡女方可参加选秀。期间有官家适婚女子要婚配，并不受约束。
她们几个原是到了适婚的年纪，想着寻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偏生近日里听说齐王府欲要为两名嫡子寻门亲事。这般一来二去的，这些人可不就动了心？
齐王府，在大周可算得上赫赫名门，除去战神一说之外，那可还是皇家血脉的存在，是可世袭罔替的王位。纵然齐王下边两名嫡子只有一个能继承齐王之位，可是只要身体内流淌着皇家的血脉，还愁没有个景绣前程？
纵然再不济，也能得个郡王之位不是？
她们本来也想直接与明珠郡主交好，毕竟，世人谁不知道皇家上下几代最宠爱的就是皇室中唯一的嫡系女儿？可是一来明珠郡主甚少与京城闺秀相距，又无特别交好之人，所以她们实在也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与其相交。二来，她白日里得了空闲，就会往衙门或是三法司跑，可对于她们而言那地方可是晦气的紧，身为女子又怎能去那些地方抛头露面呢？被人发现，还要不要脸面了。三来，明珠郡主性子素来嚣张，一言不合就会动手，而戳人脸面更是得了靖安王的真传，所以也实在没人敢设局相识。毕竟，若是成了还好，若是被揭穿了只怕在齐王府之中得留下个心机深沉的名声……
这么零零总总的原由一叠加，她们自然也就不敢轻易出手了。
不过从明珠郡主这里寻不到机会，她们自然也会去寻旁人帮着牵线搭桥。
京城里凡是有些耳目的人，都知道齐王妃有一位身为骠骑将军的兄长唐浩庭。除去其骠骑将军的身份之外，他还曾救过齐王的命，所以家中女儿唐娇儿，自然也就得了齐王府的高看。
身为齐王府的表小姐，小时候自然也常在齐王府同明珠郡主作伴，且在六岁之时还养在王妃膝下一年。这般下来，明明算不得多高贵的身世，却也生生因着与齐王府的机缘而被拔高了不少。
也亏得明珠素来与京城闺秀们走的不近，不然知道她打着齐王府表小姐的名号在外头呼朋唤友只怕都能扯破她的脸皮了。
今日，她原本是不想来风荷园触霉头的，奈何新交的几位贵家小姐一直撺掇着，话里话外的意思可不就透露出奉承她只是为了结识明珠郡主的意味？
她不傻，自然听得出内里的意思，奈何却舍不得被人追捧跟簇拥的感觉。
毕竟，若只是一个骠骑将军嫡女的身份，又怎能引得这般多的世家贵族小姐如此热切殷切的与自己攀关系呢。
不过她虽然为难，可是想了想萧明珠那丫头虽然骄纵跋扈的很，可是却也是个顾大局的。今日的长月宴，明摆着是庆贺她将要到来的亲事的，若是宴会办砸了，只怕她也丢面子，于情于理她应该都不会冲动的当着旁人掀自己的老底。
再者说，谁不知道今日二皇子跟四皇子都带了皇妃前来捧场，且靖安王也亲自来了，这般隆重的宴会估计齐王跟齐王妃也容不得她耍性子。
这么一琢磨，再加上旁人不停的催促，她还真就带了人闯入了风荷园。至于院子外面欲要拦着她们的下人跟丫鬟，唐娇儿自然也没放在眼里。
她原本是得意洋洋而来，端得是光彩照人受人追捧的范儿，哪知道一进门众人的视线就被并未开口的许楚引了过去。待到她瞧清楚那人面容，当即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了一番。
也不知怎得，她忽然就想起了之前看到靖安王对她温柔以待的模样，心里嫉妒自然就更深了一些。
早些时候，她听闻靖安王对一名验官女儿施以青眼，且好似还许了那女子随意出入王府。当时，她观察许久，确定传言不假，所以就笃定大概是靖安王转了性子，看到了女子的好……
那女子尚且只是个验官之女，根本上不得台面，而自己再怎么说也算得上是齐王府的表小姐，还颇受王妃看重。这么一对比，她越发的就觉得自己比那女子更适合做靖安王府的女主人了。
当时她脑子里全然都是靖安王圣宠优渥，简在帝心且手中权势足以让各地封疆大吏膜拜的，所以也未曾太过在乎外面传言中说的靖安王冷血冷情的传闻。她只一心想着，只要自己入了靖安王府，那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便是明珠郡主都要低自己一头。
为了得偿所愿，她准备了许久，甚至在一次宫宴之上大胆表白。却没想到，那丰姿奇秀，气度俨然，神韵独超只一眼就能让她丢了神魂的男人，竟然冷冷的扫视她一眼，宛如看死物一般略了过去，不仅没有回应甚至根本就没有听入耳中。
当时她心中不忿，欲要上去纠缠，就听的那男人语气冷冽的吩咐侍卫将她丢出去。
当时身在宫里，她是偷偷离开宴席对萧清朗诉说情谊的，却没想到却遇到冷待。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呢，那侍卫就提着她一路到了宫门之前，直接将她丢出了皇宫……
此后，接连三年的宫宴，她都不被准许入宫。
好在那件事情，是她自己的主意，且并未被人碰上。加上靖安王并非是个重私心的人，所以旁人也就无从得知了。
被萧清朗冷眼相对以后，她接连多日不敢出门。而后听多了旁人口中冷酷无情的传闻，还有靖安王不近女色大抵是因为有龙阳之癖的流言，她羞愤欲死的心才慢慢恢复过来。只是那件事之后，就算再遇到靖安王的车架，她也多半会绕道走。
再不济就是在哪位宗亲家得了赐婚的圣旨之后，她暗中感慨一句造化弄人，没想到如萧清朗那般丰神俊朗、位高权重之人，也是个不能人道的。
可是她实在没想到，有一日会听到皇上赐婚靖安王的圣旨，且那圣旨还是靖安王自个亲自求来的。
若只是求个圣旨，许她心中还会猜测，大抵是靖安王欲要寻个人做遮掩，也好让龙阳之癖的名声消散。
可是她是如何都没想到，今日一来，竟然就看到了那般温柔的靖安王。就好似，那一刻他并非什么显贵当权的王爷，而只是一个寻常的欲要讨好未婚妻的富家公子。
这种反差实在强烈，以至于再次遇上许楚之时，心里的嫉妒跟排斥怎么压都压不住。
唐娇儿在打量许楚，而许楚的目光也自然的扫过了她。
因为离得近，许楚轻易就看出了她眼底的厌恶跟忌惮。
许楚挑了挑眉，瞧着面上虽然带着温和柔美的笑意，可眼底却早已满是憎恶的女子，心里暗道这莫不是又是萧清朗的烂桃花？毕竟，这眼神与当初遇到的张芙儿的眼神如出一辙，都恨不能把她扒皮抽筋啊。
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就嗤笑一声，被胭脂涂抹过的眉眼面容也瞬间就鲜活了起来。一张刚刚还十分冷淡凌厉的面庞，瞬间就散了几分冷清，反倒是多了些许深邃意味。
“你笑什么，怎得刚刚得了赐婚的圣旨就得意上了？”唐娇儿被许楚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的忍不住跳脚，勉强克制的情绪，瞬间就迸发出来，出口的话也就带上了些许刻薄之感。
许楚眼神掠过她，并不答话，显然是对这没脑子的故意找茬毫不上心。
可就是她那轻飘飘的一眼，让唐娇儿心中愈发的气愤了，美丽的脸庞也因气恼而通红起来。

第三百九十四章
别说许楚了，就是萧明珠此时也震惊了。
虽说她一直看不惯唐娇儿这位表姐，可是在离开京城之前，她的脑子好似还没这么......没这么有毛病的啊。
在萧明珠印象里，这位表姐也顶多也就是虚荣一些，爱攀比一些，爱在外人面前彰显一下自己的温柔贤淑。相较之下，就是消尖了脑袋的往贵族圈子里钻。
可是像这样没过脑子的话，以前也没听她叫嚣过啊。
别说她说着话的时候是何心思了，就只说圣上赐婚这一样，可不就是旁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吗？
莫说楚姐姐并没有得意的模样，就算是有，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啊。怎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好似那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儿一般？
“唐姐姐这话是怎么说的啊，许姑娘得了良缘我等要恭喜才是，怎得唐姐姐瞧着倒是颇为恼怒啊。”随着唐娇儿一同前来的一名身着淡黄色拢纱裙的女子疑惑的看向唐娇儿。
她语调清脆，加上微微发胖的圆脸越发显得可爱。相较于唐娇儿话里有话的冷嘲，这少女倒是有几分真挚。
她说着就上前一步，避开唐娇儿，对着许楚笑道：“许姑娘，我是诚意伯府的袁蒹葭，之前多次听我爹爹提起你，当时我听的好生佩服呢。”
这话说的满是善意，难得的让许楚目光柔和的看了过去。眼前的女子，她并未见过，不过听其自己报上的家门名号，也不难联想到她父亲是何人。
诚意伯，且还是袁家，想必就应该是那个绑子见官且与她跟萧清朗一同处理过锦州城偷天换日一案的袁大人了。
许楚想到袁大人行事风格跟磊落刚正的做派，对袁蒹葭自然也就生了许多好感。
不过还没等她再开口呢，就听的被拦了话的唐娇儿满脸怒气的看向袁蒹葭冷哼道：“你莫要巴结的这么快，虽说她得了好运，毕竟，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毫无根基的乡野丫头，纵然有些本事，却也是上不得台面的。”
“与她一道，你也不嫌沾上死人晦气了！”
唐娇儿不悦的斜睨了袁蒹葭一眼，沉着脸耻笑道：“果然是小家小户爬上来的，就算穿的锦绣端的清贵姿态，也是个没眼界的。”
这话明显就是针对袁蒹葭而说的了，一来袁大人本就是自县丞一职慢慢晋升上来的，也是因有从龙之功，加之是当今的心腹之臣，所以才得了旁人的敬重。二来，只说袁蒹葭这个名字，本就是指未曾秀穗的芦荻跟初生的芦苇，这两样都是常见的贱值水草，所以官宦世家的女子但凡又与她有间隙的，多会以此攻讦。就好像，曾有人当众解释蒹葭倚玉的意思，含沙射影的说袁蒹葭配不上与她们相交。
袁蒹葭听了这话也不气恼，只管笑呵呵的说道：“小门小户有小门小户的活法，总比墙头草要好上许多。最起码，我有知心好友结帕之交，就是不知唐小姐有几个交心好友？”
她这话也是明晃晃的打唐娇儿的脸了，就只差戳破脸面说与唐娇儿相交的多是为了攀附齐王府的关系了。不过，这话说的也算不得错。毕竟，都尉虽说有些名号，也是武将之中仅次于将军的官职，可是在京城当真算不上什么贵人。
若是说单凭唐都尉的名号，只怕还真没法引得许多贵家女子与其行走。
唐娇儿听了这话，不由得咬牙切齿，脸色更是涨的一片青紫色。
“哼，章家小姐，闵家小姐，于家小姐，左家小姐皆与我相识，今日还一直同我在院外玩耍了许久，怎得就不是交心好友了？”她说着，还冷笑道，“反倒是你，若真那么有骨气，今日又怎得还巴巴的跟在我身后来风荷园了？”
然而，没等她开始得意呢，被她点到姓名的几位小姐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半步错开了她的目光。虽然没有人开口反驳她，可那动作中传达出的信息却是做不的假的。
她们倒也不是真的见风使舵踩唐娇儿，实在是唐娇儿今日太口不择言了。那袁家虽然是清流之家，可架不住圣上信任，数月之前更是直接封袁大人为诚意伯，这其中的含义就算是后宅女儿家也能参透几分。为了唐娇儿得罪袁家，实在得不偿失。
更何况，她嫌弃袁蒹葭的那几句话，若是传出去只怕得得罪京城中许多有头有脸的闺秀们。毕竟，身为清流官家嫡女的袁蒹葭，在京中的人缘可是极好的，前两年宫宴之上，她还数次得了皇后娘娘亲自赏赐的物件......
而且，她们看明珠郡主的模样，还有最初时候对唐娇儿的态度，好似也并不热情熟络。反倒是明珠郡主对那个被她们忌讳着的许大人，倒是和善的多。
有心思动得快的，这会儿突然想起有传言说，明珠郡主师从许大人......那岂不是说，许大人与明珠郡主的私交，并不仅仅是在衙门之中？
思及此处，要亲近谁，远着谁她们心里也该有掂量了。
唐娇儿没想到刚才还与自己亲热的称姐妹的人，转脸就落了自个的脸面，顿时她的表情就忽青忽白越发的难看了。
袁蒹葭耸了耸肩，摊开手无奈的说道：“我也不想啊，今儿头一回来齐王府，又没什么相熟的姐妹在，所以自个寻了个亭子多清闲。那会儿瞧着大家伙都往这边走，我只当是要开宴了，就跟着来了啊。”
这话一出，不光唐娇儿被噎了一下，就连萧明珠跟许楚都多看了她几眼。不过看其神态，还真是如此没有错。
唐娇儿被怼的哑然，半晌才将缓过一口气来。
她只当这是袁蒹葭的托词，大抵是想在许楚跟萧明珠之前卖好，所以当即就狠狠的瞪了袁蒹葭跟许楚一眼，咬牙道：“你们莫要得意，京城之中谁不知道靖安王从来都是不仅女色的，许是为安太后的心，他才勉强娶个人做个幌子罢了！京城贵女自然不行，寻你这么个没靠山的仵作女，就算日后被糟践了，怕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我可瞧着呢，以后定还有你哭的时候！”
许楚听了这话，在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只怕是谁家养的中二期的病患吧，就算没脑子，还没点眼力劲啊？这些话，是她能说的吗，还是当众这般说，说是口不择言都是轻的了。但凡遇上个有心的，只怕她都得扣上个污蔑王爷的罪名。
“唐家小姐倒是懂得太后娘娘跟王爷的苦心呢。不过王爷生性正直，与感情一事上亦然，自然不会随便寻个人凑合了。既然他亲自求了赐婚，想必日后肯定会比唐小姐的婚事更顺遂顺心。”许楚并不是个不依不饶的人，尤其是在明珠十分看重的宴会之上。她本来想着无视那中二少女，却没想到她倒是不依不饶起来，于是她干脆就轻飘飘带着几许嘲讽的回敬道，“哦，唐家小姐如今正是二八年华，怎得也没听到有什么婚讯传出？莫不是，京城众多的青年才俊，皆入不了你得眼吧？”
唐娇儿的神情此时彻底沉了下去，她一张俏脸已经全无血色。自从三年前被萧清朗派人丢出宫门，并连续三年不得进宫以后，凡是有些脸面的人家就再没上门提过亲。纵然也有人上门求亲，多半也是些落魄的官家子弟，亦或是家中没有什么根基跟底蕴的人家......
虽说外面一直没有流传出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可是她却清楚，必然是有人察觉了她连续三年没有入宫后，开始观望起来。毕竟，以前她不仅随父母入宫参宴，还多次陪同齐王妃入宫拜见皇后娘娘......
这些都是以前她抬高身份的筹码，而今却也成了压垮她的稻草。就算一些欲要攀附齐王府的人家，此时也不得不观望起来。
偏生，低门户的人家，她根本瞧不上，纵然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她也不乐意。就这么着，她的婚事也就高不成低不就的耽搁下来了。
往常时候，旁人碍着她与齐王府的关系，再加上也没那个闺秀真最毒到拿人亲事做筏子讽刺的地步，所以还真没人当着面这样奚落过。却没想到，今儿竟然碰上如此牙尖嘴利的，当真是将她逼的反驳不得也应不得。
相较于唐娇儿的难堪跟尴尬，许楚倒是轻松惬意的多。
她取了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眉目舒展好似十分享受一般。
与唐娇儿一起来的闺秀们，多是暗中打量着许楚，有的觉得她当真嘴毒，却也有觉得她当真洒脱的。刚刚入京不久，竟也不在意名声跟人脉，开口就回怼。
毕竟，与袁蒹葭不同，袁家毕竟在京城已经立稳了脚跟。袁大人又身份特殊，常会替天巡视，就算有人太过在意出身而不与其交好，却也不会随意与之交恶。

第三百九十五章
可许楚不同啊，虽然她风头正盛，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小官。
不过转念一想，她都能不在意外面流传她解剖尸体的事情了，又怎会在意女子之间闲言碎语的那点名声？更何况，她虽然没有娘家做助力，可是却与明主郡主交好，还得了靖安王的青睐，这一条条的也确实比旁人的家世还要可靠。
与其她闺秀们想的不同的是，唐娇儿越想越觉得许楚狗眼看人低，故意戳她的痛处，当真恶毒至极。
此时她也不想想，最先挑起这话的是谁。要不是她处处以赐婚做筏子，许楚又岂会主动招惹她？
此时，但凡有些眼力劲儿的，多半都已经远离了她。好在萧明珠瞧热闹瞧的上劲儿，挥手让大家各自寻个座位坐下，莫要影响她看唐娇儿的丑态。
实在不是她幸灾乐祸，而是以前她与唐娇儿在一起，多半会被她明里暗里挤兑成刁蛮任性不讲理天生霸道的模样。就算是自家爹娘，有时候也会被她蒙蔽，呵斥自己两句。
反正长这么大，凡是看到唐娇儿出糗，她心里都高兴。
大家落座之后，自然也就没人再搭理唐娇儿了。又因为袁蒹葭看场面太过难看，担心扰了大家的兴致，所以主动看向许楚问道：“我听父亲说，许姑娘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又听多了你的话本子，所以心里佩服的很。那些诡异复杂的案子传回来，可是震惊了不少人......”
她笑的娇俏，眼底带着喜悦，好似当真是因为见到许楚本人而高兴不已。
许楚目光瞟过去，面上依旧带着惯有的淡定表情，不动声色道：“有王爷跟袁大人的提携，又有皇上的看重，于情于理我也不能怠慢啊。再者，甭管是身为仵作，还是大理寺丞，为破获案子寻到更多证据，本就是分内之事......”
袁蒹葭点点头，赞同道：“我父亲也常这么说，不能辜负圣恩。不过我还是佩服你，若是我，别说验尸了，只怕看到那些个腐到瞧不出模样的尸体的时候，都得吓的两腿发软了。更别说许姑娘还亲自去验看，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许楚心里嗤笑一声，不再搭话。
不过因着袁蒹葭的话，在场不少本还对许楚露出探究跟善意目光的闺秀们，下意识的就瑟缩了一下，脸色也微微难看起来。若是对上许楚的目光，多也会躲闪过去。
她们险些忘了，这人可不光是得了靖安王的青眼，也不光是与明珠郡主有私交。她可是实打实的在尸体堆里呆过的，而且还解剖过尸体，听说是将那尸体五脏六腑都切开来看的那种......
那厢气恼愤怒的唐娇儿听到这话，当即开口冷哼一声说道：“也不知你有什么脸面呆在这里被吹捧，说到底就是个卑贱的摆弄尸体的人，谁知道身上带没带着不干净的东西！”
她见自个说完，许楚依旧风轻云淡的品着茶水，不由得越发羞恼道：“我劝你自个看清自个的位置，毕竟我还从没听说过哪家夫人不懂琴棋书画，只懂腐尸烂肉的。”
许楚斜睨了她一眼，勾了勾嘴角道：“我的位置？你是说大理寺丞的位置，还是说准靖安王妃的位置？另外，我虽然不喜你聒噪，不过还是得反驳你一句，我不仅仅会摆弄腐尸烂肉......”
唐娇儿闻言看过去，正对上许楚黑黝黝毫无波澜的眸子，就好似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一般。她本能的哆嗦了一下，感到一股阴森的凉气直窜后背。
“你......你要干什么......”
许楚见她被吓的面色惨白，回一冷笑道：“不干什么，只告诉你，我可不光会解剖尸体，还会解剖活人。不如，我知道怎样切开你的喉咙可以避开血管，让你不会失血过多而死，也不会痛死。又或者，让你看一看自己的五脏六腑，却感不到痛苦......”
这句话落下，唐娇儿彻底被吓傻了，牙齿也止不住的在嘴里哆嗦起来。
许楚扬眉，叹口气说道：“胆子怎得这般小。原本我琢磨着，你要是想入靖安王府，怎么着也得胆子大一些，否则又怎敢面对王爷自三法司带回的血煞气？毕竟，王爷最常待的地方，就是死牢跟验尸房了......”
这话一出，不光唐娇儿感到无尽的恐惧，周围那些闺秀们也倒抽了一口冷气，感觉牙龈有些打哆嗦了。
许楚撇了一眼面色有些苍白的袁蒹葭，突然咧嘴一笑，使得刚刚还热情大方的袁蒹葭瞬间就垂下了眼眸。
许楚掩过眼底里的讥笑，心道当初与袁大人共事，他当真算得上刚正不阿。怎得他的女儿，这般心机深沉？若非自己善于察言观色，见其谈及赐婚的事情之时，上嘴唇微微上抬，眉毛略微下垂的话，只怕自己也会被她溢于言表的欢喜跟崇拜模样所欺骗。
还真是......女儿家的心思你别猜。
其实也用不到猜，但凡是听到唐娇儿贬低许楚身份跟来历，还有斥责她配不上靖安王的时候，袁蒹葭虽然面色为难，可微表情却多是赞同跟嫌弃的模样。所以，略作推想，许楚不难臆测到大抵袁蒹葭才是京城里深藏着的萧清朗的烂桃花。
而她这次急切切的跳出来，想必真的是因为爱慕萧清朗。或许，她以前从未失态或是表露过意向，是因为萧清朗对京城之中所有的女子态度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毫不在意毫不入眼。
可偏生，这一次，萧清朗不声不响的求了圣旨，而且还对许楚细心呵护十分上心。
袁蒹葭肯定早就知道许楚的底细，所以越发觉得许楚配不上丰神俊朗的萧清朗。只是她不敢轻易开口，可是心底里的嫉妒却如何都压不住，所以纵然无力回天，也得恶心一番许楚。
许楚想的明白，又考虑到今日的场合，自然不欲同她计较。左右，她再蹦跶也枉然。
一旁萧明珠本来还对袁蒹葭心生好感，想着日后要结交一番，可还没等她同袁蒹葭说话呢，就瞧着自家楚姐姐看袁蒹葭的神情有些变化。
萧明珠虽然自幼被骄纵着长大，可是也不是全无心眼，更何况在她心里自家楚姐姐无所不能。所以，能让楚姐姐变了态度的，必然是看出袁蒹葭有什么不良的居心来。
这么一来，她也不免仔细回想了一下刚刚大家的言语，果然就察觉出了端倪。
就在众人陷入诡异的尴尬跟沉默之中时，风荷园的丫鬟前来传话，说宴会开始了，齐王妃邀诸位小姐去花园。
齐王府设宴，但凡京城之中有些脸面之人尽数前来。当然，女眷跟男子要分席而待了。
女眷们都在花园之中，而男子则有府上的齐王父子在前厅招待。
到了花园之中，许楚就瞧见早有一群贵妇在摆好的桌前落座。待到听到动静，就笑着相互介绍起自家女儿来。
许楚对这场面倒是了然的很，大抵就是父母先帮着相看，若是有门当户对的日后也好留个印象。
一群人刚走近，萧明珠先依偎在一身钿钗衣服的妇人一侧，讨巧道：“娘，你猜猜那个是楚姐姐。”
显然，那身着钿钗服，模样甚是绚丽贵气的妇人，就是齐王妃了。
齐王妃闻言，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看向许楚笑着说道：“明珠被娇惯坏了，与你一道怕是惹了不少笑话吧。”
身为齐王妃，怎能不认得自家准妯娌呢？且不论许楚与自家闺女交好之时，自家王爷已经派人查过她的底细了，就是她入京为官的时候，也有不少有耳目的人家早已拿到了她的画像，唯恐家中下人不长眼得罪了人。
再者，太后跟皇上齐王操心靖安王的婚事多年，如今乍然听的萧清朗亲自求婚，她们这些做家眷的怎能没有得个准信？
许楚行礼笑道：“许楚见过王妃，见过诸位夫人。”
因为这次并非为了查案，所以她理所当然的行了女子的俯身礼。
待到行礼过后，她才对齐王妃说道：“郡主活泼开朗，聪慧过人，又怎会闹笑话呢？”
她说的真心实意，使得齐王妃面上的笑意越发真切了。谁不想自家女儿被夸赞？纵然女儿真的刁蛮嚣张，那也只能自家说，外人说不得。
而今，许楚丝毫没有敷衍的夸赞自家女儿，她如何不高兴！
众人见齐王妃对许楚的态度，心里越发的嘀咕起来。难道王妃当真这么心宽，就算日后与她平起平坐的是个仵作女，也丝毫不介意？
齐王妃当然不介意，别说不介意了，简直巴不得呢。往日里，她听自家王爷唠叨给小叔子寻个亲事，都听的耳朵要起茧子了。偏生，自个帮着张罗了几个，每次回应自个的都是小叔子冷淡淡的骇人的目光。
而今，这事儿解决了，自个再也不用被王爷催促了。而小叔子那边，也算是有个人能管束的住了。
再者说，她自己的门户也算不得高，就连哥哥都尉的官职也是后来被王爷提拔上来的。所以，她还真没感觉到许楚成为靖安王妃叫自个一声嫂子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第三百九十六章
“哎，不是说皇嫂来么？”
齐王妃见自家女儿左右张望，不由得戳了戳她的脑门假意呵斥道：“左顾右盼的，像什么样啊。”说罢，她又解释道，“太子妃有了身孕，最近孕吐厉害，所以你二皇嫂就先去东宫探望了。”
这话一出，一种妇人们心里又起了盘算。如今皇家子嗣单薄，东宫内除了太子妃之外，只有淑人三人，实在算不上多。之前太子妃生育了一子，已经算是加固了自己的地位，同时也让太子的地位抬了一抬。没想到多年无所出的东宫，又迎来喜讯，而且还是出自太子妃。
看来日后，她们也要同太子妃娘家多走动起来了。
齐王妃见众人眼中露出深思神情，眼底微微一闪，而后又说起了旁的。
今日王爷下朝之后，寻自己通过气，说肃王因年老体衰，自感大限将至，所以想要回京为先祖上香。加上太后生辰将至，他也欲要让子弟孝敬一份孝心，所以特地递了折子请求携家眷入京。
他的折子十分恳切，且又对封地许多官员哭诉过，倒是让皇上有些为难。最后朝臣商议之后，决定由皇家派遣禁卫军亲自将人接回来。
肃王此人，历经三朝，算起来也算得上是先帝的叔父。听闻当年，他本是有益争嫡的，还做了许多手脚，使得承宗皇帝险些越过中宫立他为太子。
好在后来当时的皇后传出怀有身孕的消息，这才使得朝臣上谏，联名压下了承宗皇帝的念头。最后，皇后一举生下先帝，这才稳了朝纲。
而今，他虽然已经年过七十，可是难保没有旁的心思。
正是如此，齐王才让齐王妃特地传出太子妃再度有孕的消息，以提前稳定一些人的心。毕竟，当年与肃王有交情的人，可是不少的。
这厢因为有齐王妃对许楚的招待，加上萧明珠与她匪浅的交情，使得诸位夫人也极有眼力劲的没说出什么有伤大雅的话。多是恭维跟祝贺许楚的喜庆话。
而刚刚那些别有用心的闺秀们，自然也不敢在此时找晦气。毕竟，许楚那阴冷随意的语调，现在还让她们缓不过神来。
女眷席上算是相安无事，就算有因好奇或是忌讳而打量许楚，多半也是收敛着而不敢当众露出轻贱神情来。
而男子那边，则要热闹许多。旁不得不说，单说萧清朗就头一次喝了许多酒。
最初的时候，碍于他的威名，并没有人敢敬酒。毕竟，谁不知道三法司萧清朗，是冷面之人，纵然是参加宴席也从未与人热切交谈过。偏生这次，一个莽撞的武将喝多了，大着舌头恭祝萧清朗得了赐婚的旨意。
一旁同样参加宴席的人，见那武将热切的献殷勤，心里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汗。谁不知道，王爷的赐婚对象是大理寺许寺丞？说是寺丞，可归根结底，还不就是个女仵作？
本来女子为仵作，已经算是惊世骇俗的事情了。更何况是人前抛头露面，与贤良淑德沾不上半点关系的寺丞了。
若不是知道皇上素来看重王爷，只怕他们都要怀疑，皇上颁下这般圣旨，完全就是为了打压靖安王呢。而纵然知道这种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也不免有人会想到这里。
而现在，那武将毫无眼色的冲撞上来，真真是没个心眼。
可就是大家伙为那武将捏了一把冷汗的时候，神情肃然冷峻的萧清朗，视线看向他，忽然举杯颔首道：“多谢黄将军，本王成亲之日，还请黄将军赏脸去吃了喜酒。”
黄将军闻言，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连忙笑着说道：“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瞧着靖安王与那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军语气熟络的说着话，不少人就面面相觑起来，更有甚者开始小声打听起那将军的来历来。
原来那黄将军，就是在王爷揭露锦州城一案之后，带兵前去支援的人。如果说来，他应该是与王爷跟许大人都有些交情的，怪不得如此殷勤呢。
其实黄将军还真没有什么恭维攀附的心思，之前听旁人说起，靖安王被皇上赐婚了。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也不知是哪个官宦世家高门大户的千金有此殊荣，然后又暗想，也不知那位被赐婚的千金此时心里是何等惶恐，毕竟王爷在京城里的名声......嗯，算不上多温和......
他甚至暗嗤，若那小姐的家族为官为人干净正直也就算了，倘若有贪赃枉法之辈，只怕这家人也会因与靖安王府结亲，而被从头查一遍了。毕竟，谁不知道王爷的性情，眼里容不得沙子，偏生还从不徇私。
也正是如此，许多官宦世家对王爷的亲事都呈退避三舍的态度，生怕得不偿失，因此被王爷惦记上。
可是，当听说王爷赐婚的对象，是许寺丞许楚的时候，他才了然起来。感情王爷这是近水楼台啊，当初他在锦州城的时候，对那胆大心细且对尸体动刀而脸色毫无变化的许大人，可是颇为敬佩，甚至还萌生出了些许好感。也亏得自己当时被正事绊住，加上锦州城的案子太大，使得他不敢松待，所以没贸然唐突了许楚。
否则的话......黄将军一想到自己差点肖想了王爷的心上人，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基于这个认知，再有人提及王爷的亲事的时候，他就没感觉有什么不对的。至于门户观念，好似也不是什么问题一般。毕竟，要是让你寻个胆大的闺秀，或许好寻。可是若是让你在京城众多闺秀之中，挑出一个能在靖安王面前毫不露怯，还能面色如常的解剖尸体的女子，实在是绝无仅有。
再说了，靖安王是什么人？
皇上的嫡亲弟弟，深得帝王信赖，且位高权重。这样的人，哪还需要在乎什么家族助力啊，又不是要靠着妻子娘家的家世而向上攀爬的。
所以说，在他看来，对于靖安王这等身份的人来说，要是娶亲，最先考量的必然不会是身世......
要不就说，有时候耿直脑子缺根筋，有耿直脑子缺根筋的好处。最起码，弯弯绕的心思少，想事情总能想到根子上。
正是如此，黄将军再多喝了几倍酒之后，就咧着嘴冲萧清朗贺喜起来。如此越俎代庖，在齐王府的长月宴上祝贺起靖安王来......
不过他得了靖安王的回应，倒也少了尴尬。
就算有些官僚会唏嘘五大三粗的武将不懂礼数，可在看到靖安王不同寻常的态度之后，相比心里的那点鄙夷也会换做惊愕。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萧清朗一贯不爱与人结交，而今却亲口邀请一名武将喝自己的喜酒，实在是让人惊诧的。虽说就算王爷不说，到时候他们也都会上门捧场道贺，可是有王爷的亲口邀请，那分量可就比只收个请柬要重的多了。
齐王原本才有些恼怒黄将军不看场合，可在看到众人神情的变化之后，心里倒是有些莫名的愉快了。没想到自家三弟还有这技能，就一句话，居然就隐隐抬高了自己麾下的小将军。
虽然算不上什么正式的抬举，可是看到那些文官脸上的神情换了又换，他心里还是舒妥的很。这大抵与当初皇帝的心思差不没，都没想到萧清朗可以震慑住那般多的人，不过转念琢磨一下，也的确让他们神清气爽。
皇帝是被朝臣的口水仗闹的头疼心烦，偏生还不得不听。而萧清朗，则让那些擅打口水仗的，只能将口水吞回肚子里自个腹诽去。
齐王身为战神，是大周武将之首。而武将素来被文官看不上眼，平日里更是明里暗里的讽刺武将没学问粗莽野蛮。而今，瞧着那些文官羡慕的模样，他心里可不是狠狠的舒了一口气？
萧清朗却不管这些，左右但凡真心实意恭喜他能与自家小楚在一处的人，都值得他给个好脸色。
有了黄将军这个开头，余下的几名曾在军营里受过萧清朗查出奸细一事而免了责罚的武将，也都纷纷上前恭喜起来。那些直白又粗糙的话，虽然不如文人那般悦耳，不过却也都是实打实的真挚。
于是，萧清朗这个从来不在外多饮酒的人，一杯接一杯的就喝了起来。到最后，虽然姿态依旧矜贵模样依旧俊朗，可那向来肃然的面色却柔和了许多，甚至脸颊已经染了些许红晕，看起来倒也不想平时那么冷漠而高不可攀了。
不过有人眼力劲好，瞧出萧清朗如此作态，皆是因为被提及了许大人而生了好心情。自然也就有人想不开，暗中咋舌在一旁窃窃私语道：“也不知那乡野仵作女有什么好的，纵然现在风头正盛，可说到底也是个跟尸体打交道的人。咱们满京城那么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闺秀王爷看不上，偏生就看上个什么动算不上的女人......”

第三百九十七章
“嗨，指不定人家会伺候人呢。”一旁有个面白微须，眼袋黑青的中年男人闻言，在一侧搓搓手发出了一声颇为龌龊的嘿嘿声，小声道，“我听闻，那位许大人在查案的时候，常会与王爷同车而行......”
他说着，还色迷迷的摸了摸下巴，两眼放光道：“就是不知道比秋月楼的花魁姑娘怎样，听说当初那花魁还偶遇过王爷的车架，结果直接被横着丢到了路旁......”
他口中的秋月楼姑娘的事情，在场的人并不陌生。其实用那种招数的人实在太多了，可最后无一例外的成了笑话。
当初秋月楼的花魁年姑娘，只卖艺不卖身，模样好且才情高，深得一众贵家公子哥的追捧。更有甚者，欲要用百斗珍珠为她赎身。偏生她是个有性情的，每每遇到求爱之人，多会以柳如是自比。
本来这也算是自断前程了，毕竟每日都拒绝富贵人家的公子，怎么着也得让人恼羞成怒不再追捧她了吧。
可是实际上，正因为她这般性情，使得去秋月楼百金而但求见她一面的人越发的多了。要说趋之若鹜，也毫不夸张。
后来有一日，她出门上香，在路上马儿受惊将她颠下了马车受了伤。当时，正巧靖安王也为查案从寺庙之中回京，恰就遇上了柔弱而美貌的她求助。
按照正常而言，纵然萧清朗再不近女色，也该发发善心将人带回京城。
偏生，萧清朗只掀开惟裳扫了一眼那被侍卫控制住的马匹，旋即蹙眉满是不耐的挥手让人将挡了路的女子丢到一旁。至于怜香惜玉，根本不曾考虑。甚至，他连看都没看秋月一眼。
后来秋月回京养好伤之后，为答谢靖安王派人治住受惊的马匹，所以特地备了重礼前上门求见。
门房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就通报了一声，结果萧清朗直接遣了当日控制马匹的侍卫前去打发了她。
再后来，她又上门求见以表达感激之情，没想到惹恼了萧清朗，萧清朗直接让三法司的仵作验看了那受惊马匹。发现马匹身上，还有一个明显的伤口，那伤口的痕迹跟大小，与当日她佩戴的发簪毫无诧异。
最后，这件事情也就成了京城上下的人茶余饭后的笑谈。而素来才情高雅，出淤泥而不染的秋月姑娘，也渐渐被打落高坛，成了风尘之中的一员。
刚刚发有些疑惑的男子听到身旁的人这般说，赶忙小声劝说道：“长宁侯，你可收敛着点吧，靖安王府准王妃你都敢亵渎，当真是不要命了啊！”
“嗤，那又怎样，左右他也听不到。就算听到了，难不成堂堂靖安王，还会为了一个抛头露面毫无妇德的女人跟长宁侯府翻脸？”长宁侯说着，狭长的眼眸就不屑的夹了一眼跟自己说话的男人。而后，他摸着下巴扫向还在吃酒的萧清朗，“不过就算有些伺候人的功夫，那也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能比的过那些名门中精心教养的窈窕淑女？”
他正嘀咕的上劲，却倏然对上萧清朗睇过来的眸子。偏生，刚刚还算是和颜悦色的萧清朗，此时看他的眼神却异常阴鸷。
萧清朗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长宁侯，淡淡开口道：“多日未曾听到过长宁侯的消息了，莫不是被老侯爷打的厉害，伤了根本？”
长宁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莫名的就觉得自己刚刚嘀咕的话，被他听了去。可是那怎么可能呢？莫说自己与他相距好几个人，便是离得不远，一直应酬着喝酒的靖安王，又怎会注意到自个这？
想到这里，他的心就渐渐安了下来，佯装淡定道：“王爷说笑了。”
“呵。本王从不说笑。”萧清朗轻笑一声，微微眯眼毫不在意的说道，“长宁侯与弟媳通奸数年，前些日子不是正被老侯爷撞个正着？若本王的消息没错，当时你还险些为自己的私情，将老侯爷气出个好歹，也亏得赵太医的府邸在长宁侯府附近......”
这话一出，在场的众人无不瞋目结舌的。更有甚者，不可置信的看向长宁侯，而长宁侯附近落座的几人，下意识的往后闪了闪身子。
倒不是说他们不相信长宁侯的人品，而是对靖安王萧清朗的话太过相信了。毕竟，王爷手里掌握着的可是三法司，莫说是小小的贵门之中的腌脏事情，就算是石破天惊的大案要案，王爷破获的也不知几何。
更何况，在人品一说上，长宁侯这花名在外的人，实在也称不上值得相信。
长宁侯浑身一僵，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又愤又恼，表情甚是复杂。直到旁人锐利的目光看的他如坐针毡后，他才脸色煞白喘息不已的沉声怒道：“本侯何时做下那种事情了，王爷莫要说醉话。”
萧清朗挑了挑眉，冷冷说道：“十年前开始的，每月数次，为此长宁侯可是煞费苦心，甚至暗中置办了不少庄子挂在长随名下......我想，那些庄子之中，当有不少你们媾、、和跟私情的痕迹吧。”
长宁侯心中一骇，豁然对着萧清朗怒目而视，“王爷，本侯与王爷素来没有仇怨。且早早些年，王爷查案查到侯府的时候，本侯还是行了方便的。而今，王爷这般做是不是太不讲情面了。”
萧清朗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些许嫌恶跟肃杀之意，冷笑道：“倒是没什么旧怨，只是有些怜悯长宁侯府的侯夫人罢了。想当初，她也算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就连太皇太后当年对她也是大加赞赏，甚至她的琴棋书画更是得了其父麓山木老先生的真传，却没想到有一日会遇上了这般糟心事。”
这话一出，长宁侯彻底愣怔在了原地，半晌没敢再言语。
现在的他，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果然被萧清朗听了去。因为心里过于惊慌，他甚至来不久想，萧清朗到底怎么听到了自己并未大肆议论的话。
不光是他，就连旁边刚刚与他交谈的男子，现在的脸色也算不上好，冷汗直流，恨不能寻个地缝藏身，以免被靖安王盯上。那男人也是真的悔了，怎得自个就没管住嘴巴，冲动的琢磨起自个不该琢磨的事情了呢？
然而旁人不知他们二人怎么惹到了萧清朗，只以为缘由真如王爷所说的一般。
不过大周朝通奸本就是大罪，且是跟弟媳通奸，那可就是乱、、伦了，纵然是侯爷之位也难逃重责。偏生，长宁侯还为了那件事，不顾老侯爷的身体，这就算得上大不孝了。
二者并罚，只怕长宁侯得不了好了。
这厢长宁侯满心惊慌，那厢就有御史台的官员心里暗暗琢磨起明日要参长宁侯一本的事情了。
还没等众人心里回味出什么呢，就听得萧清朗继续说道：“本王一直以为，女子可不懂琴棋书画，也可以不通女红，可是得眼光好一些。毕竟，在座众人府上，哪个缺琴师西席戏子跟绣娘？”
他说着，就敛了敛袖口，姿态随意道：“本王刚刚瞥见长宁侯与王大人聊天，恰好本王懂点唇语，便多看了两眼。见谈及本王的准王妃不够娴熟温柔，不通琴墨，不过本王倒觉得如此甚好。毕竟，本王也并非喜爱摆弄文墨之人，若说喜欢，还是更喜欢验尸剖尸跟查案的，就比如查一查长宁侯跟王大人家宅之中有违大周律法之事！”
萧清朗说的轻缓，不过一字一句却格外清晰，使得长宁侯跟王大人脸色越发苍白。
至于旁人，心里也极快的转过弯来......原来王爷这是在给许大人正名啊，不过如此护犊子的模样，可是他们平生仅见的。
往常的时候，谁见过靖安王会对个女人这般上心？还为了她当众戳旁人的脸面，那字字句句，哪个不是彰显他对许大人的爱护？
不过是几息之间，大家伙对萧清朗与许楚之间的关系，就有了新的认知，同时心里也有了个共识，看来许大人当真是惹不得了。
若对她上心的是别人，或许还无所谓。可是对她上心的是掌管着天下刑狱之事的靖安王，那谁还敢惹啊！万一要是真惹了人，王爷一气之下，将他们家族内查个底朝天，谁能保证家里没什么龌龊事。就算他们自己行得正站得直，那也难保子侄亲友犯事儿啊。
齐王对萧清朗今日的表现，算是乐见其成的。虽然他也觉得自家三弟今儿有些抢了主场的意思，可是在听到他话里对长宁侯跟王大人隐隐的威胁之后，瞬间就想通了里面的关节。
于是，作为亲兄长的齐王，直接冷下脸对门外的侍卫吩咐道：“来人，将长宁侯与王大人请出府去。”
长宁侯跟王大人还欲要说些什么，毕竟如果半路离席，只怕日后他们在京城也没得脸面了。于是，原本还忐忑明日早朝会不会被人弹劾，继而受罚的二人，此时也顾不上许多了，只管与齐王告罪。

第三百九十八章
跟随齐王的侍卫，多半也是从疆场上退下来的。二人往长宁侯跟王大人身侧一站，就让他们二人感到了莫名的肃杀血腥之气，于是也强撑不下去了。
而后不过半日，京城上下就尽数知道了，长宁侯与王大人被齐王半路赶出了王府。而且，长宁侯还违背人伦，行下有违天道，犯下了不义不孝的罪行。堂堂礼部尚书王大人，则是、宠、妾灭妻，嫡庶不分，与有违规制。且他与秋香楼有些牵连，有违官德，德行有污，实在不配为礼部官员......
就在坊间为此传的沸沸扬扬的时候，第二日早朝上，就有数位御史台官员联名弹劾了二人。最后，长宁侯被褫夺了爵位，由其妻之子继承。而王大人则因德行有佳，被罢了官，终身不得录用。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萧清朗模样安宁，少了平时里的锐利跟肃然，可是出口的话却句句都戳在在座的一众人的心窝子上。看样子，是不予余力的揭那些人的老底。
偏生，齐王与二皇子有心劝阻，却全无效果。
说实话，就这个模样，再加上他那双黑黝深邃的眸子，谁敢说他是真醉酒了？虽然大家也都诧异，靖安王吃了那么多酒水，怎得全无醉意，可是在被他的视线扫过的时候，心里的那点疑问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后脚跟发冷。
别说是在做的宾客了，就连齐王都有些纳闷，心里暗暗猜测自家三弟这是真醉了呢，还是接着喝酒敲打下边的一众宾客。
也就是因许楚出仕而成为御史台一把手的张永、康跟周杨荣看的明白，这哪是什么敲打啊，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报复嘛。瞧瞧被靖安王当众落了脸面的几人，哪个不是当初在朝堂上斥责许楚牝鸡司晨的人，哪个不是心心念念在朝堂上搬弄是非，天天上奏要皇上敬遵祖宗礼法，莫要让女子为害大周社稷的人？
至于那两个并未在朝堂上的却被靖安王点名的人，可不就是常常混迹在温柔乡里的虚职人物。料想，他们二人在外，也没说过许大人的什么好话，而今犯在靖安王手里，岂能有好果子吃？
不过瞧着一众同僚目光躲闪的模样，他们二人还是会心的相视一笑，自顾自的斟了美酒惬意的饮了一杯。明日，御史台又要有的忙了，今日靖安王戳穿的这些事情，甭管拎出哪一件来，都值得御史台弹劾一本的。
若是刚开始的时候，齐王还有些拿不准自家三弟是否醉酒。那在听到他一一数出一些从不看在眼里的官员的错处之时，齐王就肯定自家三弟当真是醉了。
以前的时候，他何曾将这些琐碎的事情放在心上过，但凡不招惹他，他从来都是充耳不闻的。可今日这模样，实在不同寻常。
于是本来还是欢欢喜喜的长月宴，到现在就成了萧清朗一个人的主场。偏生，在座的人还不敢反驳什么，生怕因为自己的反驳，而引出更让他们惊心的事端来。
若是说在旁的同僚举办的宴会上出这种事情，或许他们还敢迁怒，继而与之再不往来。可是偏生，他们参加的是齐王府的宴会。
齐王会在意他们的心情吗？不会！
他们会因为一次丢脸，与齐王府撕破脸皮吗？不会！
有了这个清楚的认知，他们纵然憋屈的面如菜色，却也不敢显露出什么来。
以至于宴席一结束，被点过名的几人，就寻了由头匆匆与齐王告辞离去了。
那模样，还当真是狼狈之极，惹得在场的武将又嬉笑了许久。
在大家的嘲笑声中，唯有萧清朗还安然端坐在位子上，模样淡然毫无变化。
“三弟，可要去花厅喝杯茶？”
萧清朗抬头看了一眼齐王，淡笑不语。
齐王眉心一跳，肃了肃嗓子接着问道：“要不先让人带你去客房休息一下？”
萧清朗继续笑而不语，表情意味深长，看的齐王心里直发毛。
一旁黄将军见状，挪到齐王身边小声问道：“王爷，靖安王莫不是醉的厉害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一直跟随在齐王身边的王参军就憋着嗓子粗声粗气道：“怎么可能，看靖安王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哪有喝醉的意思？”
“呸，你个大老粗懂什么啊，当谁都跟你一样，喝醉了就哭爹骂娘的耍酒疯啊。”
齐王听着耳边吵吵嚷嚷的，抬手揉了揉眉心，片刻后深吸一口气看向厅内此后的管家吩咐道：“去后边请王妃跟许大人过来。”
管家愣了一下，见自家王爷没有说闹的模样，当即弯腰应是然后匆匆离开了。
其实齐王这也算不上逾规，毕竟许楚虽然是女子，可是却还有一重靖安王府准王妃跟大理寺丞的身份。她抛头露面，又或者与同朝为官的文臣武将见面，也算不上离经叛道的事情。
再者，齐王府的王妃与她同来，就更不会留下话柄了。
不过一会儿，许楚跟齐王妃就匆匆赶了过来。二人先给二皇子行了礼，而后站起身来才观望期堂上的情形。
按耐住心中焦虑的许楚，一抬头先看到了一张陌生却十分面善的脸庞。看那人身着紫色常服，玉冠束发，面目儒雅却贵气逼人。她愣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腰间佩戴的玉佩，才了然了此人身份。想来这就是当今为太子培养的贤王，当朝二皇子了。
许楚有些疑惑的多看了他两眼，不由蹙眉，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张脸都是十分面善的，就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就在她心里暗暗回忆的时候，那厢齐王连连而起的咳嗽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刚开始的时候，许楚还没瞧出萧清朗的模样有什么异常。加上此时是在人前，所以她未曾多想就欲要上前行礼。
可是还没等她上前给齐王跟萧清朗行礼呢，就见萧清朗倏然将目光投向她，然后在众人纳闷疑惑的神情中，突然露出了个明晃晃的笑容来。
“小楚......”他笑得灿烂，可在看到许楚踉跄了一下的步子时候，却又带上了点点的委屈跟抱怨语气，好似十分委屈一般的说道，“他们都灌我喝酒......”
还在场的众人一听这话，简直是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里。要不是碍于身份，只怕都恨不能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摇晃醒。
拜托，到底谁该委屈啊。他们欢欢喜喜来吃酒，还想着彼此套个近乎，然后在齐王面前刷刷脸。结果这场长月宴，真让他们尝到了如坐针毡的滋味。
现在，他还有脸委屈，居然还好意思告状！
别说是那些神情怪异的人了，就连许楚自个都有些懵了。她眨了眨眼，见一贯是睿智沉稳的萧清朗，现在眼神朦胧。虽然坐的依旧是端端正正，可是言语之间那冷淡寡情的人设早就塌的一塌糊涂了。
然而没等许楚反应过来呢，萧清朗又抿嘴一笑，气势磅礴的挥了下手笑道：“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将那些总爱刁难小楚，私底下总言说小楚不是的人的老底儿，揭了个遍......哼，自家的糟心事还一大团，还有空嚼小楚的舌根子，这下在让他们闲得慌......”
若是说之前有心思转的快的人琢磨过味来，那现在亲耳听到靖安王这番话，他们就彻底明白了，那许大人当真是靖安王护在心尖子上的人物了。
再看从来不讲私心，甚至连皇上跟齐王、太后面子都不给的靖安王，醉酒后对待许大人的模样，那就更说明问题了。
现在许楚可顾不上旁人心里犯的什么嘀咕，她有些头疼的看了一眼萧清朗。虽然最后那个动作又有了几分威严跟矜贵气质，可是出口的话，实在不符合他平日里的性情。
他的名声，可是铁面无私不讲私情，跟妄提打击报复了。就算是私底下放过宁苏白一马，也绝不会提到桌面上光明正大的说。
可现在，他却毫不遮掩的说这番话，岂不是自个给自个麻烦？
她有些头疼的看向齐王，面带无奈的问道：“这是喝醉了吗？”
齐王摇摇头，叹口气说道：“本王也不清楚，玄之从前从来不曾醉酒......”
所以，萧清朗喝醉之后的模样，谁都不曾见过。
听着这话，许楚不由的挑眉再度看向萧清朗，心里也暗暗思忖，他今日怎得这般反常。靖安王出身富贵，要说参加的宫宴跟宴席想来是多不可数的，既然以前都是克制，且从不醉酒，今日又怎会多喝？
反正甭管怎么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送他到客房休息。
只是还没等许楚开口呢，就见萧清朗蹙了眉头，似乎是颇为难受的揉了揉额头。
“小楚，我头疼，我想回府......”
最终，在齐王跟齐王妃的劝说下，许楚先哄了纵然醉酒可依旧有些固执的萧清朗喝下醒酒汤。而后，亲自送了他回府。
待到萧清朗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暗香浮动的房间内，隐约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突然忆起自己在齐王府的种种，当即脸上露出个罕见呆滞的神情。须臾之后，他抬手撩开薄被，却见自己身上的衣衫尽数被换去，而且浑身上下毫无酒气。
于是，他抽痛的脑袋又想起了自己央求小楚不许走的模样。好像......好像后来他沐浴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在了浴桶之内，再然后就是魏广来帮着他换水，被他赶了出去......
再然后，有点断片了。
他懊恼的皱了皱眉头，再看向在桌上专注描描画画的许楚之时，眼底就暗光流转，却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羞恼自个酒后的模样。

第三百九十九章
许楚听到动静的时候，一回头就看到神情莫测的萧清朗坐在床榻之上。
她关切道：“醒了？可还难受？”
萧清朗摇摇头，口舌有些干燥道：“小楚一直在？”
许楚也看出他眼底的纠结，不由挑了挑眉，故意调笑道：“怎得这么快就忘了自个喝醉时候的样子？我倒是想走，奈何有人不许啊。”
一想到他当时荡着水渍温柔缱绻的眸子，许楚就忍不住心头发颤。她本就心悦与他，每每遇上他露出那般神情，总会沉溺其中而不自知，又怎会拂了他的情谊强硬的离开？
萧清朗干咳一声，眼神微微闪动，沉声道：“是魏广帮我换的衣衫？”
许楚见他耳根子有些发红，轻笑道：“魏大哥本来是想帮你换的，结果还没近你的身，就被你一个凶神恶煞的眼神给骇住了。”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我验尸的时候，见到的男尸多不可数，帮你换衣裳的时候，也多半是抱着验尸的心态来的。所以，你也莫要羞臊。”
本来还是一派和谐温柔的氛围，却因许楚的这句话使得那隐隐流转的暧昧荡然无存。
萧清朗眸光暗了一下，脸色就有些发黑。
许楚见状，赶忙解释道：“不过王爷放心，您是我验看的男子中，身材最好的一个。肩宽臀窄、胸部宽阔、躯干厚实，四肢肌肉爆发力强，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实在是......实在是人中龙凤......”
最后，她在萧清朗意味深长的眸光下，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醒酒汤”就转身溜出了房间。
独自留下萧清朗此时却忍不住低头笑出声来，他抬手纂拳遮住双唇，最后却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吗？”他低声呢喃一句，旋即眼中就荡开了无尽的温柔。至于最初让自己脸色发黑的验尸之说，他却并未放在心上。
那有什么好对比的呢？原本他就知道，既然选择了她，就需要接受她对验尸跟探案之时的执着。就好似，她说的验看过无数男尸，本来就是实打实的真话。
那边得知王爷醒了后，魏广赶忙吩咐人去取了醒酒汤。只是，这一次他却并未亲自送进房间，而是直接连托盘一同塞进了许楚手中。
“许大人，劳烦您帮忙送进去。”
许楚呆了一下，张张嘴想说于礼不可。奈何，魏广却没给她任何机会，直接跨步就离开了房门。
不过许楚到底没有纠结矫情太久，本来她这一路走来，就做多了于理不合的事情。若说照顾萧清朗，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儿。毕竟，当初在大石村等地查案之时，他也曾夜以继日彻夜不休的照看过她。
想起在铜矿案之后，她因震惊跟愤怒而引起五脏郁结，继而连日发烧昏睡不醒的情形，许楚忽然意识到，或许她与萧清朗之间的关系，早在莲花山庄之前就已经有了。
只是那个时候，她一心想要寻找父亲，查出幕后黑手来，所以才一次一次的忽略了自己的内心。同时，也忽略了他待自己的不同......
其实仔细想一想，这一年多以来的日子里，她的生活里几乎全都是他的身影。他帮她安排好一切衣食住行，甚至为她记录验尸单，却从不干扰她的决定。
甚至于自己从未想过的在朝廷任职之事，都是他一力促成的。
他护着自己，于无声无息之时宠爱着自己，让自己能专心致志的验尸查案。而今，也终于让她沉溺于他的爱意之中，甚至不考虑其他虚礼。
意识到这些，许楚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暖意。毕竟，有一个人值得依靠，值得爱恋，当真是一件好事。
等许楚再进房间的时候，萧清朗已经重新穿过了衣服。今日的他，鲜有的穿了一身水蓝色祥云蝠纹长袍，腰间坠着象征着身份的玉佩，眉目舒展，颇有一番风姿。
此时的他，正端坐在案桌之前翻看许楚刚刚描画的一张张线索图，他凤眸微挑或是感叹或是赞同，竟让许楚莫名的感受到了踏实跟安然。
“这些是我今日疏离出来的思路，只是怎么看都还觉得十分繁琐复杂，理不出头绪来。”许楚上前，极其自然的伸手将醒酒汤递过去。
萧清朗敛了纸张，接过醒酒汤喝下，然后轻笑道：“我看过了，已经算是极好的了。我刚刚也想过了，现在我们是在不该在外面凭借着稀少的线索推测，毕竟这其中的隐情事关重大，就连皇上都丝毫不知内情。所以，既然要查，就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有一丝一毫差池。”
“王爷的意思是，要先查一查宫中的密道？”
萧清朗颔首，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被压在手掌之下，早已描画满文字跟图案的纸张，说道：“先帝，董家，英国公府，英国公夫人，金陵孙家，甚至于我的母妃，这些人必然被什么牵连在了一起。以至于，宫内有帝王不知的密道，甚至出现了能随意进出宫门且对宫内布局了如指掌的人。所以，从宫里查起，是最恰当的事情了。”
他说完，又看向了许楚问道：“小楚有什么想法？”
许楚稍作沉思，就蹙眉说道：“除了王爷说的那些之外，现在还有许多问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丹鼎派的暗室之内的白骨，是所谓的活人祭鬼所用。那么其与董家别院发现的白骨，又有何种关系？还有玄阳道人，现在是生是死，又身在何处？”
“玄阳道人与之前我们带回三法司的看门道人有何关系。如果说，那个守门道人就是劫杀玄阳道人的男人，那他将玄阳道人怎么了。”
“我总感觉，那个玄阳道人，并不是我们查到的只是个落魄书生那般简单的身份。”
她说着，就从桌上抽出了自己画的关系图来。而后，指着其上错综复杂的关系说道：“玄阳道人，与先帝，董家，皇宫，还有神秘人都有关联。且一个并非自幼学道，且自幼饱读诗书的书生，又怎能短时间之内精通于炼丹之术？”
“你是怀疑，他也是被人冒名顶替了的？”
许楚点点头，继续说道：“我的确是有这个怀疑。如果说，从一开始，那幕后之人就已经布局了。那么，在先帝沉迷于炼丹之术之前，他未必不会寻个人顶替入了丹鼎派的玄阳道人。”
“除了这种猜测，我实在想不出，他怎么能一跃成为先帝身边的红人。又怎能在先帝醒悟之后，安然无恙的脱身。”
这一点，他们早就猜测了许久，可惜至今不曾有任何答案。
“另外，我按着王爷讲述的金陵关系，重新梳理了此案之中的人员关系。”
“英国公、英国公夫人与淑妃娘娘，是因英国公镇压金陵密宗之事而相识的。而后，他们一同入京，然后淑妃娘娘入宫，孙家小姐孙阮阮被赐婚给英国公。”
言及此处，许楚的眉头不由得皱的越紧，她看向萧清朗迟疑道：“所以，王爷觉得有没有可能，那玄阳道人就与当年被镇压的密宗一案有关呢？”
萧清朗略作深思，沉声说道：“也不无可能。倘若真是如此，那事情串联起来就简单许多了。只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先帝为何突然对母妃发难，并在母妃所在的长丽宫下了灭口令？”
其中关节还有太多模糊不清的，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纵然是臆测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敢妄下断论。
“对了，王爷可知，英国公当年师承何人？”
萧清朗见许楚问及此处，当即就明白她必然是在猜测那老叟笔记之上注释之人的身份。
“英国公师承山东大儒周先生学文，且在宫中随大将军莫如学兵法武学。”他顿了顿，才语气悠长道，“不过周先生与花相，却是师从一脉......而他们二人的师傅，便是在孔学上极有名望的孔让孔先生。”
“其实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孔先生也曾入宫教导过还是太子的先帝。当时，孔先生虽为入仕，也不曾被封为太子太傅，可其在皇子所内的地位极高，比之太子太傅也就是差个虚名罢了。”
许楚听了此话，似有所悟，犹豫一瞬又问道：“依着王爷看，师傅的笔迹是否会影响学子？”
“一般书法大家都讲究个人风格，可许多人若在启蒙学字之时就临摹师傅的字帖，那么其笔锋痕迹，多半也会带上师傅的风格。”
许楚眨了眨眼，疑惑得看向萧清朗道：“王爷早就查过这件事了？”
萧清朗淡笑不语，不过那神情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许楚泄了一口气，嘟囔道：“我怎得不知道王爷何时派人去查的这些？”
“自然是每日忙完公务之后了。”萧清朗挑眉，勾唇语气幽幽的说道，“夜里孤枕难眠，自然要寻些事由打发时间了。”

第四百章
然而许楚却并未在意他话里的调笑意味，只蹙眉不悦道：“所以，王爷当真不用休息的吗？”
萧清朗哑然，调侃的表情还未收起，就被噎了一下。
不过许楚却并未放过他，继续说道：“王爷若日日熬夜，必然会伤身。你若一意孤行，我自然也劝说不了，只是得提前告知王爷，我虽然不以貌取人，可是却也喜爱王爷的俊朗模样。倘若王爷长期熬夜，使得发际线上移，又或者成了秃顶肥胖大腹便便的油腻王爷，又或者面容苍老身体孱弱，那我少不得要寻其他俊朗少年养眼了......”
萧清朗听到这番话，整个人都感到有些不好了。虽然知道只是小楚随口一说，可是只要想到自己颓废苍老，而小楚却依旧英姿飒爽且还会遇到更好的男子的情形，他的心里就跟扎了一根刺似的。
就在二人撇开案子说起旁的话的时候，就听到魏广在门外传话道：“王爷，许大人，可要用晚膳？”
此时，许楚还恍然意识到，这会儿天色已经算不上早了。
她自然不会再做逗留，又叮嘱了萧清朗几句，约定第二日入宫查看密道，然后才拿了自己记录的纸张离开。
待到她离开之后，萧清朗才唤了魏广前来吩咐道：“去内廷传话，让人从承宗帝之时的宫人查起，必要寻到历经了承宗帝跟先帝两代帝王的宦官或是宫婢。”
等魏广应声的时候，他又开口补充道：“除此之外，重点筛查跟随在承宗帝或是恭顺皇后身边，或是在恭顺皇后搬入凤栖宫之前伺候的宫人。”
待到魏广离开之后，萧清朗才深深吐了一口气。其实，这些事情，他也不能拿得准，所以刚刚才不曾与许楚提起。待到今日有了结果，明日少不得要与自家小楚好生推敲一番。
萧清朗理清了思路，抬手将书案之上的卷宗取来批阅。灯火阑珊，直到外面的天色越发阴沉了，他还未曾歇息。
待到戌时过半，就见一顶官轿急急朝着靖安王府而来。
等落轿之后，唐乔正才歪歪斜斜东倒西歪的从轿子扶着轿子爬出来，只是那脸色着实像受了大罪的模样。
“大人，你还好吗？”一旁的衙役小声询问。
唐乔正摆摆手示意无碍，有气无力的说道：“去通报一声，就说本官有要事求见王爷。”
那衙役见他面色焦急，也不敢耽搁，赶忙上前寻门房说话。
萧清朗听闻唐乔正求见，不由挑眉道：“竟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他原以为，那守门道人怎么着也得过个五六日才吐口。不论旁的，只说丹鼎派暗室之内的情形，就够他丢脑袋的了。就算他不认罪，也脱不了个从犯的罪名。
要是普通的从犯罪名，或许还能保命。可是行密宗活人祭祀的事情，那可是不可赦的罪行，就算是从犯也难逃一死。
唐乔正这会脸色还有些难看，不过瞧见萧清朗之后，面上还是露出个喜色来。他拱手作揖，然后回禀道：“王爷，那道人招认了。”
“你且说说。”
“回王爷的话，正如王爷所料，他当真是为了给那静虚师太报仇所以故意炸了丹房，将官府的视线引向了玄阳道人。据他说，其实静虚师太腹中的孩子就是玄阳道人的。”
萧清朗挑眉，示意他将供词递上。
那供词算是简明扼要，条理分明。
按着那道人的意思，就是静虚师太自幼就因身疾而自卑内向，直到救了玄阳道人。玄阳道人眉目清秀，待人素来温和有礼，使得静虚师太芳心暗许，然后二人不知怎得竟然暗结珠胎。
这件事情被守门道人知晓，还是因为他们二人在董家别院炼丹的时候，静虚师太让他带保胎药。
可是静虚师太想要留下孩子，偏生玄阳道人意在国师之位，所以逼迫她打掉孩子。
静虚师太自然不肯，所谓为母则强，女子历来如此。后来静虚师太为保住孩子，欲要离开。可是玄阳却担心日后事发，阻了他的前程，所以暗中将五石散放入保胎药之中哄骗了静虚服下。
之后的重重，大抵也就与许楚跟萧清朗猜测的一般无二了。为了隐瞒罪行，玄阳让董瑞阳专寻与静虚师太身高体态相仿的女童入药。
若是董家的事情东窗事发，那最后罪名自然都由董瑞阳一力承担。
可是，他却没想到，京城居然会冒出个许楚来，且一眼察觉出那尸体的不妥之处。
“王爷，还有一件事，下官实在不知该如何写入卷宗之中。”唐乔正踌躇的瞥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萧清朗，“据守门道人说，玄阳道人早在入丹鼎派之前，就有服用丹药的习惯，身体早已虚空了。就算他与静虚师太之间，也是用了药物强自行事的。等静虚死后，他就开始有了旁的癖好......”
“他一面待女童极好，一面又常常哄骗那些女童服用五石散，继而行猥亵之事......”
“为此，丹鼎派多年存下的五石散，几乎全被他用完了。”
萧清朗表情不变，声音低沉道：“照实记载，卷宗是所有案子的影子，记录之时不得有半点不同与缺失。”
他说完，就继续翻阅起供词来。
许是想到了丹鼎派的种种，使得萧清朗拢了拢眉头感慨一番。
“玄阳道人竟然精通医道？竟然能分辨出他所送的丹药之中的药物是否有毒？”萧清朗手心微翻，手指就点在了那处供词之上，“而且，他身边暗藏着护卫，能使其化险为夷，甚至不惧怕旁人下黑手！那夜守门道人孤注一掷想要杀他，最后却还是失手了，且玄阳还被人掳走。”
这倒是解释了，为何守门人明明想报仇，可是却不能下毒更不能暗杀。
可是，一个小小的道人，到底有何能耐被人保护？不用多想，肯定就如他们猜测的那般，玄阳道人......身份有异。
想到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萧清朗也就没有过多深思。他翻过几页之后，目光就落在了丹鼎派暗室几个字上。
先帝之时，丹鼎派之所以香火鼎盛，多半是因为有位贵人砸了巨资所致。而那位贵人，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为夫人建造能用以起死回生法术的场地。
起死回生，在道教书籍之中也有记载，是以七星灯续命术，采灵、寂照、夺精华等手段强行逆天。只是，若行那般法术，一则是要施法者修行高深，二则是要抢夺旁人的命数魂魄精华，实在伤天害理。更何况，那些都是古籍之中的记载，他们从未听闻谁当真能起死回生的。
偏生当时观主因财帛动心，又一心想要壮大丹鼎派，所以应下了那件事。
可惜观主未过多久就病逝了，道观之中再无修行高深之人。那个时候，道观面临的是贵人的怒火跟道观之中人心涣散的局面，好在玄阳与静虚二人出面，不知用了何种办法稳住了贵人的怒火。
此后，他们二人就开始在暗室之内，行尸身法术的复活之术。许是他们的名头被打响了，所以董家也专门修建了别院，以供他们帮着炼制丹药所用。
不过这些年，守门道人并未再见过那位贵人。直到道观的道士和道童都被遣散，唯有他留下照看暗室内的贵人夫人，同时祈祷这位夫人早日复生，莫要在行杀孽......
待到先帝驾崩之后，那位贵人就再不曾催促过复活之事，而他也好似忘却了此处还保存着其夫人的尸体一般......
萧清朗心里暗暗思忖，如果这供词是真的，那么基本可以推断当年的贵人应该是英国公无误了。可是当时的英国公......不是应该病入膏肓，药石无罔了吗？又怎会，私下里做这些事？
另外，他们当时为英国公所用，又怎与董家牵扯上了？董家修建的别院，是在董贵妃得宠之后，名义上是为了贵妃省亲所用，怎么又成了专门炼丹的场所？
不过倘若真想当真如此，那么倒是也能解释的通，死于二十多年前的静虚师太的骨骸怎会出现在董家别院了。同时，也就解释得通，那董家别院的暗室丹房之内，怎会出现宫中为先帝炼丹所用的丹炉，以及董贵妃的陪葬宝石。
思及此处，萧清朗脑海之中骤然浮现出八个字，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或许当年先帝，并没有醒悟，只是碍于世人跟朝臣的压力，不得不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厌弃了炼丹跟邪道的事情。可实际上，他却将玄阳跟一应炼丹器具，全都转入了董家别院。同时，还借由董贵妃下葬之事，将丹炉跟宝石运出......
萧清朗眉头拢起，心中暗暗思索几个时间点。玄阳道人在先帝三十六年摒弃红尘入到修行，而在先帝五十三年之时开始痴迷于炼丹以求长生之术。三年后，先帝觉悟，同年也就是五十六年在长丽宫行杀人封口之事。

第四百零一章
再过一年，先帝驾崩......
这一段时间，所发生的种种，实在是突兀至极。就好像，丹鼎派清风观凭空出现了玄阳道人，甚至在清风观摇摇欲坠之时，力挽狂澜并更名为丹鼎观。
此后，他更是与英国公、董家都搭上了关系。
最后，更是成了先帝跟前的红人......
若是不仔细琢磨，或许还察觉不出其中的问题。可仔细一琢磨，当真是破绽百出。
按着守门道人的说法，他在入道观修行不久之后，就可行尸身法术，且还能炼丹。这得是多大的天赋，毕竟世间炼丹修行之人算不得少，却不见有一个如他这般逆天的。更何况，那些炼丹之物，但凡控制不好，就会炸裂甚至使人丧命。
偏生，这玄阳道人却是个例外。
既会炼丹，又懂邪教秘术，还能恰当的钻营蛊惑人心......这可不是一个小小的道士能做到的。而这几样都精通的人，到底来自何处就很容易想到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如许楚推测的那般，这个玄阳道人本来就是冒名顶替的，他的真实身份极有可能就是密宗余孽。
合上供词之后，萧清朗摆弄了一下被唐乔正奉上的凶器，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他略作沉吟后吩咐道：“让曹验官给他验看身体，他杀玄阳未果，又撞上了救玄阳的人，那其身上必然会留下伤痕。然后再审，必要审出细节，比如他是如何与玄阳或是那神秘人打斗的，又是怎样让他们二人脱身的。还有，事发之后，他是如何回到丹鼎派的，又有何证据。”
“另外，等司空翰那边查明丹鼎派信徒，且取了那些还俗的道士跟道童的证词，再与守门道人的供词做对比。”
唐乔正素来都知道王爷在案件之上，惯是谨慎仔细，所以他连忙应是。
这厢，萧清朗又提点了唐乔正一番，才让人离开。
而另一边，回到许府的许楚，瞧着院子里零星的灯火，还有疏影横斜的庭院，才感慨道果然家里有人的时候，回来后才不会感到那么寂寥。不说旁的，只说第一日入京，在众人离开之后，满院子黑咕隆咚的甚是空寂。
而今，不算大的宅院，有楚大娘与小秋占着跨院，还有两个出自靖安王府的下人帮着打扫看护府宅。谈不上人多，却也在自己回来的时候，让这院落显得不那么冷清。
她正感慨着呢，忽然就瞧见不远处的阴影之中有个身影不停的挪动。
许楚瞧着那身高，不由挑眉唤道：“阿秋！”
阿秋乍然听到一个声音，吓的一哆嗦，脚步就停了下来。她闻声看过来，瞧见是许楚一个人，这才深深舒了一口气。
“大人。”阿秋左顾右盼的一下，没看到有别人，这才迟疑着问道，“大人，你自己一个人吗？”
许楚点点头，“放心吧，只我一个。楚大娘今日没有随我一起，想来这会儿还与京城里的周大夫几个研讨医术。”
阿秋听许楚说的笃定，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笑嘻嘻的从黑暗的阴影之中走出来。
然而许楚在看到阿秋的模样之时，脸色却惊的微微一变，旋即一双黛眉也拧做一团。怎么会这样？
只见阿秋头发被箍起来，被一根并不起眼的蓝色发带绑着，身上则是王府之中常见的仆役装束。蓝色葛布的衣裳，白底黑面的布鞋，活脱脱是个模样清秀的小厮装扮。
可是，让许楚错愕的却不是她女扮男装的行径，毕竟早年为行事方便，许楚自己也常常会以男装示人。
而她之所以对阿秋的装束太过关注，却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今日在长月宴上为何会见到二皇子觉得那般面熟。
只因为，一身男装的阿秋，除了模样比二皇子年幼一些，性情跳脱一些，眉目之间却与二皇子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她穿上男装，不言语的时候，越发与二皇子相像了。
许楚心里惊诧，面上却不显露丝毫。她抿唇看了一眼走到自己跟前的阿秋，叹口气轻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当心楚大娘有了恼了你。”
阿秋低着脑袋，理亏心虚的用脚尖划拉着地，小声说道：“我......我......”
她“我”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偷瞄了一眼许楚，咬牙说道：“之前在王府的时候，我与外面的小姐妹看话本子，说女扮男装总能有奇遇，所以我们就约定寻一日女扮男装去游玩一天。”
“大人，阿秋这真的是第一次这么干，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可千万别告诉楚大娘啊，她要是知道我穿男装还偷偷跑出城去玩，指不定又要气恼好久了......”
许楚眯了眯眼，状似无意的问道：“那阿秋今日是跟哪个府上的小姐妹一同出的门呢？”
阿秋偷偷瞥了许楚一眼，见她并没有告状的打算，这才快速说道：“她没说自己是哪个府上的，不过我见她荷包上绣着个王字，一旁还有个奇怪的图腾像是族徽，反正我偷偷瞄了好几回，也没看出到底是哪家府上的。”
许楚听她这么说，心里对那女子的身份越发怀疑。
要是寻常时候，她或许不会这么敏感。只是，现在情势逼人，加上她刚猜测到的关于阿秋的诸多事情，使得她心里不得不谨慎起来。
她虽然还未解剖英国公夫人的尸首，可是基本也能肯定，那足月的孩子极大的可能是活了下来。
可是按着时间推测，自己虽然是那个时间段被爹爹带到许家的，可是月份上却对不太上。相反，阿秋虽说年纪有些差池，可是月份却恰好对的上，更重要的是，她的相貌太能说明问题了。
虽然说世间相似之人有许多，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一个与皇子长相相似之人，且还出现在被赶出内廷的楚大娘身边，这事儿就值得深思了。
毕竟，要知道，坊间早就有传言，当今二皇子与先帝五官十分相似。而英国公，与先帝的模样也十分肖像，以至于因此得了许多便利。
若是按着这个思路推测下去，那么阿秋......
是否能猜测，阿秋与先帝或是英国公有些关系？
可是要是这样捋的话，那自己怎么会与英国公夫人长相那般相似呢？
先帝，英国公，英国公夫人，阿秋跟自己，又是什么关系？
错综复杂的关系，必然要有一个开始，那哪里才是开端呢？
最终，许楚先让阿秋跟自己回房间换了女装，而后与她一同去寻了楚大娘。有些事情，她以前一直忽略，可现在想起来还当真是满腹疑窦。
许楚虽然不知道楚大娘到底知道什么内情，可是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测。那就是，楚大娘清楚自己与英国公夫人相像的原因，甚至知道原身心窝处的那刀疤痕迹，是从何而来。
她梦里那个困扰她依旧的“杀了吧”，还有爹爹背井离乡的原因，想必楚大娘也应该知道一些。
楚大娘见许楚与阿秋回来，乐呵呵的与二人打了招呼，而后将今日所议的疗法记录在册递给周大夫，交代他翌日分发给各家医馆。
待到周大夫走后，许楚才寻了个座位坐下，神情浅淡而笑道：“大娘上次说，可以帮我消除心口窝处的疤痕，可还作数？”
楚大娘一怔，拧眉定定的看向一脸淡然的许楚。她见许楚不动如山，神情漠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眼底也渐渐生了波澜。
“大娘怎得这般迟疑了？”许楚说完，就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又笑着对有些发懵的阿秋说道，“壶里的水都凉透了，阿秋可能帮我去烧一壶热的来？”
阿秋这会儿正心虚呢，哪敢说不。她几乎谄媚的冲许楚笑了笑，抱上茶壶就溜出了房间。
房间里少了鲜有烦恼的阿秋，气氛瞬间就低沉了许多，甚至连许楚的眸光都带了几分冷意。
她之间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无意中看到了英国公夫人孙阮阮的画像，却发现自己的相貌与她相差无几。”
说到这里，她先顿了顿，又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后来，我入宫查案，拜见太后之时，太后似乎对我的相貌也十分惊讶，出口便问我与金陵孙家有何关系。”
许楚的语气十分缓慢，却毫无情绪起伏，再加上她敲击桌面发出的哒哒声，使得楚大娘一时之间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应答。
索性，许楚也没有想过让她给回应，而是定定看着她，眸中溢出一缕幽光来冷笑道：“当时我还不曾多想。”
“可是，就在今日，我发现阿秋竟然与最肖像与先帝的二皇子眉宇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这倒是让我十分意外。所以，大娘，你可否能告诉我，你之所以带阿秋来许府暂住，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方便与周大夫等人商讨医术？”

第四百零二章
楚大娘在于许楚四目相接之时，眼眸莫名的颤了颤，旋即就错开了视线。她紧紧抿唇，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攥的紧紧的，好似很是紧张。
许楚淡淡的勾了勾唇，停了手上敲击的动作，似是呢喃似是询问道：“所以，我与阿秋，到底是何干系？爹爹身为当初太医院最为出色的太医，又怎会抛下家族传承带我去乡野之间做了仵作？而阿秋，身为英国公之女，又怎得流落在外？”
楚大娘阖了下嘴唇，声音嘶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倘若小楚只是想要消除疤痕，那我给你配些药膏便是了。”
许楚闻言，也没有继续看她，只眸色暗淡的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讥笑道：“楚大娘身为医者，应该能看出我胸口的伤疤是何等严重吧。深入血肉的刀伤，刺中心脏下方静脉血管的分支，虽然出血缓慢，却也十分危险。这种伤口，对于一个幼童而言，足以致命，偏生却因为差了几毫，而有了转机。像这种几乎贯穿身体的伤，若是没有及时救治，必死无疑。”
“大娘该知道，我是仵作出身，仵作涉及的医理并不比寻常大夫少......”
楚大娘脸色有些发白，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良久之后，她才声音嘶哑的开口说道：“其实，这里面许多内情，我并不清楚。不过就如你猜想的那般，你跟阿秋都是从长丽宫中逃过一劫的......”
“其实阿秋并非十七岁了，她今年二十岁，只比你小了一岁。当年，长丽宫上下除了淑妃娘娘之外，余下的宫人皆被灭口，而我便是借着内廷女官的身份寻到了你，还有动了胎气欲要生产的英国公夫人。”
“当时你浑身是血，我没有办法，只得接着淑妃娘娘受惊吓的由头，去寻了孙太医前来。孙太医见到婴童十分不忍，所以救治了你。”
“后来我与孙太医想办法将你们二人偷渡出宫，最后分别收养一个。”
许楚深思有些恍惚，指尖也微微发凉，直到楚大娘的话音落下，她才咬唇沉思道：“你们是在密道之中寻到我们的！”
她说的笃定毫无迟疑，使得楚大娘只能涩然的点点头。
“的确如此，当时暗道之内还有许多房间，房间之内堆砌着不少尸骨。我猜测，当初先帝之所以下灭口令，未尝不是担心密道内的事情被人察觉......”
“那么，我与孙阮阮到底是何关系？”
楚大娘摇了摇头，顿了顿又不太确定道：“当时英国公夫人是血崩之势，无力交代许多，直说你是她嫡亲妹妹孙柔的女儿，说老天开眼，希望我们能将你送回金陵去。若是孙家不接纳你，也可将你送去金陵卫指挥王允府上......”
听到这话，许楚心中一惊，金陵卫指挥王允......
萧清朗曾说过，当年英国公负责镇压的虽然是密宗事件，可是实际上震惊朝堂的却是，金陵卫因密宗诱、惑而谋反一事。
“后来你爹爹刚刚寻了由头离京，就听金陵那边传来消息，说金陵卫指挥王允私造兵械，与密宗互通往来，且窝藏密宗要犯，实为大不赦的谋逆罪，当株连九族。王家女眷终身为奴，男子充军发配边疆......”
“你爹没办法，只得转道想寻了一处偏远山村落脚，将你托付给淳朴厚道的村民。毕竟，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奶娃娃，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奈何，在路上之时遇上天灾匪患，受伤之下他只能带着你一路奔逃，最后就到了苍岩县。”
“因为日子带你逃命的时间久了，加上那个时候附近常年有灾患匪患的，你爹就担心他前脚走了，你后脚就被人卖了。所以自己就干脆留下照看你了，他深知自己要是贸然回京，必然会引起各方注意，甚至先帝还会派人追查他的行踪跟去想，那样的话或许会连累长丽宫的淑妃娘娘跟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靖安王，更会将孙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就这样时间越久，他就越不敢轻易回来......”
或许是见许楚的脸色太过难看，又或者因为她一直不曾变过的神情而生了担忧，楚大娘又劝说道：“小楚，那件事已经过了这么些年，你又何必再刨根问底？如今你是大周第一个以女子之身为官的人，未来必将名垂青史，又何必再翻起不必要的旧事？要知道，一旦你得身世被揭穿，那么你最先要面对的就是先帝‘杀无赦’的遗诏。”
就算先帝已经不在，可帝王金口玉言，他当初传下的命令纵然有错，也不可逆改。当今圣明，虽然可以免了她的死罪，可是她日后将要遇到的攻讦跟刁难，必将多不可数。
许楚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可是，一日不查清楚其中内情，我与爹爹就一日不能团聚。而我与阿秋，就只能背负着原罪活着。”
“况且，大娘以为，就算我能为了前程而不再追查，王爷就能就此收手？要知道，从一开始，王爷就对长丽宫的事情耿耿于怀......”
说打这里，她的语调不由得轻快了一些，“更何况，我与王爷早就有了共识，无论遇到何等困难，都会并肩而行。”
得了想知道的事情，许楚也不再耽搁时间，今夜从楚大娘这里听来的消息太过庞大，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消化。想来，还需要回房后仔细梳理一遍。
不过还没等她离开楚大娘的房间呢，就听的楚大娘欲言又止道：“你若是执意要追查，那我也不拦你。”
“只是有些事情，我不知对你查案有没有帮助。早年间，内廷审查非官宦人家出身的选秀女子的时候，曾查到过，其实孙家本该是一双女儿的。也就是孙阮阮应该是有个孪生姐妹，可是孙家族谱上，却只有孙阮阮一个嫡女，另一个则被人抹去了痕迹。”
“另外，我听闻，当年英国公向恭顺皇后求娶的，原本是金陵知府刘大人的嫡女。却不知为何，最后却改口娶了孙家女儿。”
“当时这件事，在后宫里被许多人议论，只是后来恭顺皇后为保皇族颜面，狠狠处置了一番宫人，这才将那些流言平息下去。”
许楚脚步微微一顿，垂眸凝思道：“这件事，王爷可知晓？”
楚大娘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我不太确定，毕竟等王爷知事之后，那件事情已经过了许多年，而且后宫之中没人再敢议论。就连内廷之中记载被处理的那些人的卷宗，也多是以口舌生是非而做的罪名。”
许楚点点头，低声对楚大娘道谢。
她离开的时候，步伐略微有些急促，所以让人看出了几分狼狈。在于拿着茶壶回来的阿秋错肩而过的时候，她只颔首笑了笑，却没有任何精力再多说一句话。
楚大娘所说的那些话，给她的冲击，何止一二。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惶恐的很。
现在的她，虽然看到了撕破那弥天大网的口子，可是却越发疑惑起来。
之前的那场刺杀，还有一路行来的种种，隐藏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那幕后之人，图谋的如果是皇位，那于她何干？为何还要费尽心思的杀她？
还有孙阮阮的孪生姐妹孙柔，为何被孙家抹去了存在，她与王允是何关系，又怎会出现的京城皇宫之中，并生下自己？
当年英国公与其夫人还有淑妃娘娘之间的关系，难道只是简单的感情纠葛？里面会不会有别的隐情？
许楚揉了揉抽痛的额头，心里有些彷徨。她看了看还未过半的夜色，心里第一次这么迫切的见到萧清朗，就好像见到他就能与他一样心中沉稳了。
如果英国公与花相师承一脉，那或许他就是那个以行祭鬼之事的人。可是，他又为何会以雒越之主自比？他以活人祭鬼，是为了复活孙阮阮，还是另有目的？
第二日一大早，一夜辗转不得安歇的许楚就匆忙起身洗漱。待到简单打理过自己以后，她就穿上官服径自往门外而去。只是此时，向来早早等在许府门前的萧清朗，却并未到来。
许楚看了看天色，叹口气心道果然是自己太过心急了。
不过心里惦记着昨日从楚大娘那里得来的消息，所以她也实在不愿在耽搁一会。她略作思忖，干脆就快步往靖安王府方向而去。
此时是寅时刚过，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暗沉，苍穹之上零星还挂着几颗星星，不过许楚却也看不出什么浪漫来。她脚步极快，心里却十分沉重，纵然抬头看到天际微微露出的那一抹曙光来，却也无法让她内心的凝重消散半分。
风吹过，卷着落叶，甚是萧条。路旁偶尔出现几个打着哈欠开了店铺门的伙计，多半也是一副没睡醒的状态。不过看到一身官服行色匆匆却并未仆从相随的许楚之时，那些伙计也会下意识的多看两眼，又或者揉揉眼嘀咕一声“怎得这么快就没影子了，莫不是还在做梦吧......”

第四百零三章
而步履匆忙的许楚，却没工夫计较旁人的目光跟惊诧。一路几乎要小跑起来的她，在看到“靖安王府”四个大字之后，心里才略微安定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寻了门前的侍卫通报，不过侍卫一瞧见她的模样，片刻没有耽搁直接寻人将她带入了王府之中。
当初刚入京城，又恰逢使臣团被杀一案，所以为权宜之计，她自然就暂住在了王府之内。当时，萧清朗待她的态度殷勤备至，毫不遮掩对她的关心与喜爱。
那个时候，王府上下跟所有当值的侍卫就得了吩咐，但凡遇到许大人前来，必得在第一时间将人领到王爷跟前。若王爷不在府上，就将许大人领到韶华院中，凡在王府之内不得阻拦许大人去任何地方，包括书房......
再后来，又有了赐婚的圣旨，本就得了王爷看重的许大人，更是成了板上钉钉的准王妃。只要大周朝廷不垮，这王妃就不会换人。
再加上，他们虽然没有跟随王爷出行，可是从魏广等人口中，也听说了不少关于许大人的事迹。暂时不提与那些凶犯斗智斗勇的过程，就只说将一具具腐烂恶臭的尸体解剖开来，仔细查看五脏六腑，只要想想那些场面，他们就忍不住头皮发麻，自然的对许楚也就不由得肃然起敬起来。
果然是王爷喜爱的女子，与众不同......
所以，那侍卫看到许楚来的时候，哪里敢生出半点怠慢心思来，他是恨不得一张脸都长出个花来呢。
韶华院内，此时灯火通明，魏广等人已在门前等候了。
只是，萧清朗却依旧在房间里独自懊恼。他面色乍红乍黑的看着手上又脏了一条的亵裤，一会儿咬牙切齿露出个抑郁的表情，一会儿又面红耳赤露出个羞臊却又欢喜的表情，那神情当真复杂至极。
以至于，惯是早起的他，过了寅时还在满心纠结自己怎么就又梦到了那般跟个妖精似的小楚呢。
他长这么大，唯有的两次，竟然都是在梦里完成的。这种经历，实在是......
就在他回想起梦里的情景之时，突然听到叩门声，接着就听到魏广禀报道：“王爷，许大人来了......”
许大人，来了......
来了......
萧清朗手上一抖，脑子里旖旎的场景瞬间消散，只是他却越发的口干舌燥起来。待到回过神来看到自己手上的亵裤之时，心里更是别扭至极，索性闭着眼咬牙将那亵裤丢到盥洗室的浴池之内。
等到他匆忙穿上朝服，深吸一口气欲要开门之时，才发现自己的双唇干涸的有些发疼。于是，他又回身灌了两口隔夜的冷茶水压下心头的火热之气。
玉冠束发，朝服整洁，绣着暗纹在灯光之下隐隐泛着流光的皂靴，还有腰带之上坠着的与送给许楚的那块极为相似的玉佩。
萧清朗最后瞥了一眼铜镜之中的自己，确定毫无破绽，看不出那个梦里孟浪至极的模样后，才神情淡定的开了房门。
“王爷，我有话要同你说。”许楚见萧清朗出门，顾不上看他的装扮，直接上前一步小声说道。
许是她的动作有些急促，以至于带了些许轻微的风随着身体涌向萧清朗。
淡雅的竹乡，就好似第二个他一般袭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沁香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虽然不至于让萧清朗心猿意马，却也让他眸色一深。
只是自制如他，虽然眼底深邃了不少，可面上却依旧沉稳淡定。
“正巧，我也有话要同你说。”
他们二人说着，就向王府之外走去。
“王爷先听我说，我之前怀疑我们追查的真想，与当年导致金陵卫谋逆的密宗一事有关。如此，我想这怀疑可以肯定了。”说完这话之后，她就简明扼要的将昨夜与楚大娘的对话，还有阿秋的身世与萧清朗叙述了一遍。
谈及案子，萧清朗心底里的那点旖旎也被压下，他颔首说道：“恰好，我也有了这个肯定。昨夜唐乔正来王府，说丹鼎派的守门道人招供了......”
许楚听了萧清朗将那供词叙述一遍，禁不住露出个错愕的表情。
“也就是说，英国公跟董家也有了牵扯？而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正是玄阳道人？”
萧清朗点头，目光深远道：“不光如此，就连先帝与其有了关系。甚至，我怀疑当年董家别院的落成，本就是先帝的意思。”他见许楚面有不解，才继续解释道，“世人皆知董家别院的落成，是因董贵妃的、宠、，以至于超了规制跟定数，却也都被先帝无视。可是，在先帝三十六年之前，董贵妃也常常得先帝、宠、幸，可是却从来没有过一飞冲天的迹象，以至于起居注跟内廷之中都不曾为其多记一笔。为何独独在先帝三十六年之后，她却突然一跃成为帝王、宠、妃，且还是能让先帝至祖宗规矩于不顾的存在？”
“再有，在董贵妃得、宠、之初，先帝对她的、宠、爱并非全无底线的。我在入三法司之前，曾查阅过内廷关于宫闱嫔妃的赏罚记事，最初的时候董贵妃虽然得、宠、却也常常受到责罚。直到先帝五十三年之后，她在后宫才突然能只手遮天了。”
“另外，玄阳道人也是在先帝三十六年之时入道修行，同年与静虚师太一同支撑道观。而后，一边在道观暗室之内行尸身法术的复活之术，一边暗中在董家别院炼丹。”
“我猜测，董家之所以得、宠、，大抵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而先帝的突然改变，或许也是另有内情的。”他说着，眸光扫过许楚。
他见许楚神情凝重，不自禁的叹口气伸手将人拉到身旁，小声说道：“莫要担忧，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件别有内情另有曲折的案子罢了。”
许楚感受着手腕上清浅的力道跟温热的触感，半晌之后才皱眉说道：“我知道，可是还是感到这里面还藏着比密宗谋逆之事还要令人心惊的事情。”
萧清朗闻言，面不改色，深深忘了许楚一眼，才冷静道：“纵然再令人心惊，也都是案子而已。”
许粗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或许是萧清朗的语气太过平常，又或者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无路可退了，所以在萧清朗攥紧她的手指之时，她的心里竟然也真的平静了下来。
秋日里，虽然秋高气爽的日子较多，可是也难保有阴雨连绵之时。就如同现在，上朝之前天际还隐隐有些曙光，可下朝之后，天色忽然就阴沉下来。
因为今日要查看宫中密道，所以萧清朗就没有带许楚出宫，反而是径直去了内廷，并让人通知御膳房多备两份饭食。
以前他为查案，歇在内廷之时，也常会如此。后来皇上心疼他为案子不顾身子，所以就敕令御膳房每每给他准备饭食，必要精心丰盛。
也正是如此，萧清朗从未提说过凡是不够分量或是不合口味。而今这般，专门派人告知御膳房准备些爽口的小菜，若有清口的黄瓜则要多放些辣椒跟米醋的情形，实在是少之又少。
得知靖安王在突然改了口味，御膳房的师傅们好生诧异了一番。后来打听得知，今日与王爷同食的还有刚刚得了赐婚的许大人，而许大人出身乡野之间，口味颇重，喜爱酸辣之食。
御厨们手脚麻利的坐着吃食，心中还感慨道，没想到禁欲克制，清淡高雅，一向沉默内敛的靖安王，竟然会有为女子折服的一日。不过话说回来了，听说疼爱心上人的男人，多半都会极有本事，看来此话当真算不得假。
御膳房里忙碌完之后，大家就少不得凑在一起一边尝试新菜品，一边小声的唠起嗑来。由于有今早靖安王的特殊吩咐，大家伙的议论对象，自然就少不得那位被许多人传的极为神乎的许大人了。
许是许楚在市井之间的话本子太过火热，竟然传入了宫里，所以那负责采购的管事绘声绘色讲起来的时候，就引了不少闲下来的宫人凑过来。
这厢许楚曾破过的案子被讲的越来越传奇，而且她还大公无私的将许多救人之术传给各地大夫，并且将自己验尸的技能教给旁人。
“那怎么可能，许大人又不傻，教给徒弟饿死师傅，她真肯把自个的看家本事教给旁人不成？”
“那又什么不可能的啊，实际上不光内廷跟大理寺那边好多人感激她呢。就连京城里数得上名的大夫，还有张太医赵太医提起许大人来，都满口赞赏跟激动呢。”另一人插嘴道，“之前我侄子得了消渴症，那可是要命的事儿，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最后被京城里的周大夫给救了。那周大夫就说，他那治病的法子，就是得益于许大人传给的医书。”
这话一落，众人哗然。消渴症大家都清楚，但凡得了，那就是等死了。要是能救治这个病症，那可就真是了不得的事情了。而得这种病症的，许多都是王孙贵族或是富贵人家，所以只要能治这病，莫说金银财宝了，便是传世之名都是实打实的能落下的。

第四百零四章
大抵像这种能一技而吃一辈子的人，都是被人敬仰的，自然也多半都是会藏私的，所以乍然听闻有一个这么毫无私心之人，其品行在大家看来自然就属于高山仰止的存在。以至于连带着她这个人，都被说成了仙人转世，专门帮助靖安王辅佐皇上的。
那厢，负责午膳的御厨就已经暗暗琢磨起来，午膳的时候该如何迎合许大人的口味。
许楚不清楚御膳房里众人的议论，此时刚刚打了几个喷嚏的她，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鼻头。
“怎么了？”萧清朗将热汤递给她，又小心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哪里难受吗？”
许楚摇摇头，“大概是昨晚没有休息好，今日天儿又乍然变凉，所以鼻子有些难受。”
萧清朗蹙眉，犹豫一下问道：“那今日可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还是查案要紧。”
毕竟是心结，早日查清楚，也能早日安心。更何况，她与萧清朗的赐婚圣旨，现在已经昭告天下了，可是自家爹爹还是毫无动静，这实在让她心里忐忑。
萧清朗见她模样坚定，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只能继续叮嘱一番。好说歹说，总归让许楚应下，今日下衙之后不得再忙公务，只能回府好生休息才罢了。
许楚听着萧清朗喋喋不休的言语，弯了弯眼睛，笑道：“王爷，您沉默寡言的高冷人设塌了......”
萧清朗见她有心思打趣自个，心里也略微放心了一些。他虽然不知道高冷人设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略微一想也能明白过来。
“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要什么沉默寡言啊！”
许楚见他一本正经的说着情话，那耳朵根都红了一片，笑意不禁越发深了一些。
俩然用过饭之后，先看过了内廷连夜查到的那些名册。先帝年间，但凡五十六年之事的参与者，没有一个活着的。
萧清朗的视线掠过名册之上的名字，按着他所划定的范围，上千宫人的名册，如今不过二三十人。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凤栖梧总管王明阳三个字上。
“王明阳？”许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其指尖正点在这个名字上。许楚对后宫之事不甚了解，更何况是承宗帝跟恭顺皇后年间的事情了。
萧清朗微微蹙眉，若有所思道：“王明阳，是恭顺皇后宫里的总管太监，但凡皇后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经他的口通传皇后跟后宫。”
“然而我记得他，却并非因为这件事。而是因为他入宫的经历，在内廷之中，有此人的卷宗，在承宗帝年幼之时到英国公府，遇到与英国公是旧交的襄阳侯的嫡长女，也就是恭顺皇后。然后承宗皇帝对其一见倾心继而生了求娶之心。当时襄阳侯极得帝王信任，天子近臣且有数次救驾之功，手握兵权堪称位高权重，所以他的女儿也配得上东宫太子妃之位。”
“按着帝王权术，年老的皇上却不一定愿意看到太子与重臣结亲，所以自然不允。后来，太子示弱，甘愿放弃太子之位跟争储之心。皇上在思量之后，允了这门婚事，半年后太子妃怀孕，却因东宫阴私落胎。后来，襄阳侯以交还兵权，退居乡野再不过问朝廷之事为条件，将老英国公夫人在英国公府上挑选出的，最为精通后宅争斗的一名管事送到太子妃身边看护，而那总管便是去势之后的凤栖宫总管太监王明阳。”
“当时，他年不过二十，是老英国公带兵镇压邛都匪徒之祸时候带回来的。而他入宫之后，手段也颇为了得，将东宫里管制的甚是严密，一度成为内廷关于后宫纪要之中的典范。”
“邛都？”许楚蹙眉，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记得之前在你书库查看博文志的时候，曾有记载说，邛都在数千年前，曾设越嶲郡。当时，越嶲郡中有许多外族之人被换做古夷族。后来古夷族与汉人通婚，渐渐的就鲜有这个称呼了。”
萧清朗点点头，“的确如此。昨夜我连夜查阅古籍，发现古夷族曾巫师施行巫术以惩罚奴隶的记载。只是相较于南疆一带的巫术，他们那些太过寻常无用，所以世人多半不知这一点。”
许楚眼底浮现惊讶之色，“难道......”
萧清朗不动声色的点了点那名册，眼底晦暗不明，良久之后说道：“一个未经历太多世事且出身卑微并不懂豪门皇宫生存之道的少年，怎会有那般周全的手段去帮助恭顺皇后坐稳后位？”
“所以，他极有可能精通祝由术......”许楚心里一骇，“那岂不是说，他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教了顺子使用祝由术之人？可是，若是这样的话，市井话本中所谓的承宗皇帝专宠恭顺皇后之事，也极有可能是......因为祝由术之故？”
萧清朗深邃的眼眸略带沉重，脸色未沉道：“并不是没有可能。”
“襄阳侯府跟英国公府，到底想干什么？”许楚沉默片刻，担忧不安的咬唇道，“不对，不是襄阳侯府......”
应该是英国公府，当年襄阳侯突然辞去朝中事务，一心归隐，未必不是发觉了其中的不妥。
如果这样看起来，那......襄阳后的去世，还有老英国公一家十几口人死于非命的事情，就有的猜测了。
要是说意外，不如说更像是别灭口的好。
萧清朗深深的看了许楚一眼，若有所思道：“蹊跷之处，何止这一处?”
“待到身为太子妃的恭顺皇后怀有上先帝之时，襄阳侯突然猝死。且其身边还有奴仆与侍卫几十人，在襄阳侯府的庄子上全都被杀。当时三法司验尸，发现尸体皆是被人用弯刀抹脖的，手法跟狠厉程度，与北疆蛮夷如出一辙。加上当时京城的确出现了一群身着北疆蛮夷服饰的人，被三法司合力捉拿以后，供认了与肃王勾结谋害襄阳侯并将襄阳侯府灭门的罪行。”
“圣祖爷心痛难忍，病情越发的重了。而太子与太子妃领圣命去吊唁，太子妃悲痛不已，险些小产。这之后，本就没了权势的襄阳侯府，也渐渐消失在世人眼中。”
她说完，就对上了萧清朗了然的表情，当即心里一沉，错愕道：“竟然这么巧合，也是北疆蛮夷所为？那岂不是，与老英国公萧荣雄一样了？只是，襄阳侯之死在前，老英国公之死在后......”
“是，不过襄阳侯死的时候，恰在圣祖爷病重弥留之际，加上当时肃王与太子争斗正在水深火热之时，加上为防着朝中人心涣散，也防着北疆那边得了消息趁虚而入，所以北疆蛮夷之事就被瞒了下来。”
这个说法，许楚倒是理解。毕竟，皇权更迭之时，最忌讳内忧外乱了。
许楚心里虽然有所猜测，可是还是下意识的还是有问了一句，“既然恭顺皇后与老英国公夫人都出自襄阳侯府，那为何襄阳侯府没落之后，承宗皇帝与恭顺皇后宁可提携英国公，也不提携襄阳侯府？”
在她看来，就算襄阳侯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可襄阳后已死，她们大可随意行事。古人之所以有那么多联姻的，除了少部分的感情因素之外，大多时候一场联姻多半都是两个家族衡量彼此利益的筹码。
所以，恭顺皇后宁可眼睁睁的看着襄阳侯府空有其表，毫无权势，也不伸手拉一把使之成为自己的靠山，这实在让许楚有些费解。
萧清朗目光漆黑的淡淡看了许楚一眼，挑眉讥讽一笑，“襄阳侯府曾有立国之功勋，只是传承下来之时，各代帝王都会忌惮其手中滔天的权势，所以不约而同的将其削弱。到承宗皇帝之时，襄阳侯府也就只剩下两名女儿，甚至连庶子都不曾有一个。再加上襄阳侯当时一心归隐山野，丝毫不留恋权利荣华，所以纵然承宗皇帝自然就顺势而为了。”
“他既要一心宠爱恭顺皇后，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后外家做大。要知道，大周之所以能立朝，皆是因为熙朝外戚专权，继而民不聊生，这样才给了圣祖揭竿而起的机会。”
更何况，没有襄阳侯的侯府，早就成不了气候了。其府上的女眷，只管放任自流，总归有一日都会归西。
这是帝王之心，需要的时候许给滔天的富贵，甚至可与出生入死的将士称兄道弟。可一旦地位稳固，那些曾与自己浴血奋战，又得了自己承诺的兄弟，就会成为酣睡在自己榻侧的猛虎。就算不能除掉，也要将其利齿拔掉......
“小楚要知道，就算那王阳明精通祝由术，可是没有药物的辅助他也极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控制帝王。更何况，当时他年纪尚且不足十六，纵然有些能耐，在帝王三五天就要宣御医探脉检查的情况下，也难做到随心所欲。”
帝王总归是帝王，就算有可能着道，也不会真的成了一介宦官跟皇后的傀儡。顶多他所用的祝由术，是让承宗皇帝到了皇后宫中之时，更加舒心一些罢了。
又或者，在承宗皇帝有心结之时，更倾向于倾听跟信任恭顺皇后。
许楚极力忽略掉萧清朗嘴边的不屑，毕竟她对什么帝王权术并不感兴趣，“那后来呢？”
萧清朗见许楚听的兴致勃勃，便将自己心中的猜疑压下，继续开口说道：“再后来，老英国公一家遭难，府上但凡亲近之人皆在那次意外之中殒命。而王阳明，也渐渐被恭顺皇后厌弃，最后自请到冷宫看管一些疯老的嫔妃。多年之后他孤老在后宫，待到宫人发现其尸体之时，那尸体早已腐臭。”
这件事因为事关恭顺皇后，且那王阳明一生并无错处，所以在内廷为其收敛过尸体并争得恭顺皇后首肯之后，便以总管太监的身份为其留了卷宗。也算是，为他的一生，留下了些许痕迹。
许楚听萧清朗讲完这些内情，不禁感慨道：“当真是最无情便是帝王家了。那王明阳，怎么说也护了恭顺皇后多年，若说他是为恭顺皇后而去了根，那也是谈得上的。却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得那般凄凉的下场......”

第四百零五章
萧清朗嗤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怎得同明珠一样，越发的口无遮拦了，这话也就是在此处说一说吧，离开我的视线，切莫多言。”
那一句最无情帝王家，若是传出去，指不定又要给她惹上是非。朝中忌惮他与她的人良多，想要拿捏他们把柄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
许楚撇了撇嘴，却也知道自己刚刚当真是太随意了，于是缓缓点头说道：“我明白，左右不过是在你面前说一说而已。”
萧清朗略微侧头，看着她的侧脸无奈一笑。不过他也相信许楚所说的话，依着她的性子，若非对着毫不设防的自己，又怎会脱口而出皇家之事呢？
她最怕麻烦，也最怕是非，偏生选择了一条最会引来麻烦跟是非的路。这般矛盾，仔细想想倒是让人觉得颇为好笑。
俩人又将名册翻阅了一遍，发现符合既熟悉皇宫且又算得上有权势的人，而且与英国公府有瓜葛的，除了王明阳并没有其他的。
“王阳明的尸骨最后被葬在了何处？”许楚小声询问。
最后虽然下场凄凉了一些，可是至少是以总管太监的身份被收敛了尸体，肯定不会如一般犯错宫人那般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
萧清朗点点头，“历来总管太监都会在皇陵附近安葬，世代守护皇上皇后。所以，他自然也被葬在了那里。”
“那英国公呢？”
“自然是在英国公墓了。”萧清朗坦然自若的将那名册收起，侧目轻声对许楚说道，“我已经派人去查看了，待到确定无人阻拦，寻个夜黑人静的时候去探一探虚实。”
许楚挑眉，看着目光深远的萧清朗哑然片刻。原本她以为，要说服他偷偷挖墓查探应该是极难的事情，毕竟对古人而言墓地是一族风水更传承所在，而且动墓地会入罪……
以至于，她琢磨了许久，想了无数种要说服他的说辞，却没想到，他竟然早有准备了。
许楚深吐一口气，看着俊秀雅致的萧清朗咋舌道：“王爷的手段跟心性果然非比寻常。”
她这话说的真挚，倒是丝毫没有轻贱意味。其实在她看来，要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保证公正，本就不能只靠光明正大的手段查案。而萧清朗这般，却是甚合她的心意的。
萧清朗挑眉，眼底噙笑道：“否则怎能坐稳三法司的一地把交椅？”
当初他面临的险恶，何止是挖坟掘墓这么简单的？最难的时候，他只能看着云南王当着自己的面派人活剥人皮而不能出言阻止。甚至于，在山野乱葬坟中求得躲避追杀的地方。
所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的底线也就随之发生了变化。曾经不到束发之年的那份非黑即白的性情，也渐渐被染成了黑色，只要能惩治凶犯，或是诈人或是解剖尸体，又有什么不可以？说到底，不过就是换了手段罢了。殊途同归，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查看过名册之后，萧清朗跟许楚先去见过皇帝，再次得了首肯之后，二人才与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刘德明一同往长丽宫而去。
长丽宫几十年不曾住人，自先淑妃娘娘被废之后，就已经成了荒院。虽说其内景致华丽，宫殿堂皇，可是架不住当今碍于先帝的旨意跟萧清朗的心情，所以未曾再让嫔妃入住。
久而久之的，这里的气氛就越发阴森冷寂，都说里面有择人而食的鬼怪。纵然那流言最后被压了下去，可长丽宫也成了旁人眼里可怕的存在。
萧清朗跟许楚对那些却全无感觉，他们二人在前，随后是刘德明跟魏广先后入了长丽宫。
在此来到这里，萧清朗心里是说不出的复杂意味。年幼之时，他也曾几度偷偷回来见自己的母妃，虽然在这里的时光算不上快乐，可也是他心心念念的。
他的前半生，在感情之事上的希冀实在贫少，以至于在母妃死后，他连对母亲的希冀都没了。最后，险些真的成了一柄破案的机器。
若是他没有去苍岩县，若不是生了爱才之心，若不是遇到了许楚……他的后半生，大抵依旧是没有指望跟欢喜的。
他一边想，就看向了身边神情谨慎的许楚，继而勾唇一笑。
许楚正精神紧张的看着左右，唯恐那幕后之人留有后手，却不想突然之间自己的手竟被什么牵住了。她心里一惊，刚要有所动作，鼻翼之间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于是心里的防备缓缓放下。
她嗔怒的瞪了萧清朗一眼，小声道：“王爷，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萧清朗眼底含笑道：“我只是担心你太过紧张，一会儿下了密道，会因为精神绷得太紧而慌乱。”
这话说的许楚反驳不得，她的确是太紧张了，这会儿手心里还湿漉漉的满是汗水呢。
想到汗水，她不由脸色一红。待偷偷瞟了一眼萧清朗，见他神情不变，心道莫非自己手心湿漉漉的感觉，只是自己的臆想不成？怎么颇为爱洁的萧清朗，一点反应都没有？
二人身后，眼尖耳明的魏广无语的将视线挪向一旁。哎，如今的王爷，越来越不似往日那般威严冷漠了，真是……真是可喜可贺啊！
自发现此处的密道之后，皇帝就派人暗中看护在长丽宫四周了，更有暗卫隐匿在长丽宫中。一来是为防备有人借密道行刺，二则也是想要碰碰运气，试试是否能逮住那暗中出入密道的男人。
这件事，挑衅的不仅仅是皇家的颜面，更是挑衅了皇帝身为男人的脸面。倘若真有男人能自由进出后宫而不被发现，那么……那么他是否与后宫女子有私情？又是否买通了后宫的嫔妃，或是与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能登上皇位，且在先帝驾崩之后以铁血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肃清朝堂上的董家余孽的人，必然不可能是个心思简单的。他待自家兄弟手足亲热，且也只是因为那割不断的血脉牵连。至于旁人，若要挑战他的底线，那少不得要见识见识帝王一怒浮尸遍地的后果。
许楚虽然不知道这么许多，可是在踏入长丽宫后，还是敏锐的感到好似被什么盯住了一般。
她眉头紧蹙，被萧清朗握在手心的指尖微微颤了颤，无声的看向萧清朗。
萧清朗嘴角的弧度不变，轻轻喟叹一声，小声说道：“莫怕，这四周藏匿着皇上的人。”
许楚见他浑不在意，心里的担忧也渐渐落了下来。她迟疑了一下，悄然靠的萧清朗越发近了一些。这种靠近，就好似本能，根本就是无意识的一般。
魏广察觉到自家王爷与许楚的小动作，不由挑眉，暗道没想到许大人竟然这般敏锐警觉，这倒是与王爷有些相似。怪不得二人这般合拍，感情骨子里都是相似的人。
倒也不是他想的夸张，实在是能被皇上选中安排来看守长丽宫密道之人，必然都是其心腹。皇上的心腹，除了朝中的几位天子近臣，余下的就应该是如魏延那般的宫廷暗卫了。而暗卫，随便唤出一个来，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更何况，他们最擅长藏匿，就好比魏延一般，若他不现身，怕是一般人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莫说是一般人，就算是王府之中的杂役跟奴仆，这么多年只怕也不知王爷身边有暗卫保护。
可是这种藏匿的技能，在许楚面前好似全无用途。纵然她不知那人藏在哪里，可是却能第一时间感知到有人隐藏在暗处观察着她。这种直觉，当真是准确的可怕。
魏广一想到这里，看向许楚的目光就越发的敬重了。如果她当真对危机感知这般精准的话，那有她在身边，王爷岂不是多了一重保障么？
这厢，魏广正思绪翻飞呢。那边，萧清朗跟许楚已经进了长丽宫。
长丽宫纵然荒废多年，可是到底也是一宫嫔妃的住所，所以除去破败的迹象跟荒凉之外，倒是没有许楚相像之中的破落跟杂草丛生的景象。
反倒是，偌大的宫殿之中，依稀能看得出原有的富丽堂皇跟还有殿宇之间的玲珑别致来。
此处没有太后宫中的奢华贵气，可是看着左右的参天大树跟熠熠生辉的琉璃瓦，还是不难让人想象得到在长丽宫未荒废前的清幽雅致模样。
不过到底是宫中的殿宇，纵然多年没有人气，庭院之中假山怪石被风雨侵蚀的有些松动了，而花圃之中的草木也多半枝杈横生毫无美感。可是却依旧不难看出，此处应该是有宫人时不时的简单打扫一下的，否则也不至于只是寂寥落寞而已。
一直不曾有神情变化的萧清朗，在真正走进长丽宫之后，嘴角的弧度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紧紧抿唇，心里泛着莫名的酸涩之感。他也曾在这里住过多年，虽然不曾有太多的记忆了，可是最起码那个时候母妃还能看着他说许多话。

第四百零六章
事隔多年再来，其实他已经忘记了当时母妃的神情，也记不清母妃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是，那却是他少有的与母妃在一起的清晰记忆。
许楚距萧清朗最近，自然最先发现了他情绪的变化。虽然他神情并没有显露哀伤，可是许楚还是觉得，此时此刻他心里必然不好受，否则又怎会骤然沉默下来？
她轻轻将手动了动，换了与他十指相扣的模样。就好似笨拙的模仿着他安慰她时候的动作一般，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直到那微凉的指尖渐渐回暖。
“王爷，一切都会好的。”
萧清朗侧首，恰对上了那双清澈而满是关切跟爱意的眸子。那一双眼眸中，唯有自己的身影清晰可见，就好似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心里全然都是自己一般。
萧清朗心里一暖，可不就是自己？若非是为了自己，她又怎会一次次的破例，继而卷入一场场的纷争之中？
他尤记得，当初在苍岩县的时候，她曾说过她与许仵作的约定。他们二人，在验尸查案之事上，必要先保住自己的周全，否则绝不轻易接手案子。
涉及后宅阴私的案子不接，涉及官家高门的案子不接，涉及到朝中权贵的案子不接……他们趋利避害，绝不允许让自己陷入险境，为了相依为命的彼此，只求平安跟简单……
他甚至知道，若非自己，依着小楚的性子，只怕能在苍岩县靠着自己验尸查案的手段过一辈子。
可是，她在自己身边，却接了锦州城的案子。接了章氏的案子，还有宋家的案子，甚至是使臣团被杀的案子。如今，更是被牵扯进了皇宫之中的不能为旁人知晓的隐秘案件之中。
萧清朗知道，这里面虽然有寻找许仵作的分量在，可是他也清楚若非是为了自己，许楚大可不必做到这般地步。
他张了张口，看着许楚的双眸，心头轻轻一荡，似是悸动又似是安稳。
带着寒意的秋风涌来，吹散了他心底的那一点惆怅。过往就是过往，他只能追溯，却不能重返。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耿耿于怀？左右，他的未来还有人要守护，也还有人可陪伴。
想到这些，萧清朗的双眼越发的深邃笃定了，他双眸微闪，紧抿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一些。
“我没事，先去清宴厅吧。”
许楚见他眸光幽邃，神情也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再不见刚刚露出的些许怔忪，心里也渐渐松了一口气。她是真怕萧清朗近乡情更怯，会因淑妃娘娘这个心结，而丢了冷静。
萧清朗对她轻柔一笑，旋即二人收敛了心神，迈步向清宴厅而去。
清宴厅虽然并非长丽宫的主殿，可是却在长丽宫最趋于中间的地方。而且，相较于左右宫殿，甚至于说长丽宫主殿，此处的修建却是要巍峨许多的。
甚至于，有溪流潺潺而过，蜿蜒萦绕在清宴厅左右，继而再流向波光微动的一方池水之中。
琼楼玉宇，亭台楼阁，好似都在这清宴厅之前都淡然失色了。
“雕梁画栋，鳞次栉比，这样的高屋建瓴的存在，怎会是一宫偏殿？”许楚心中有些疑惑，旋即侧头看向了萧清朗等他帮忙解释。
在她看来，但凡自己想不通的地方，只要问他，必然会有答案。
萧清朗面色沉静的看了一眼清宴厅，解释道：“这长丽宫原是恭顺皇后初入宫时所住的宫殿，当时凤栖宫还未修葺完整，所以恭顺皇后就先住在了长丽宫中。”
“而在长丽宫最中央位置临水而建的清宴厅，自然也就成了恭顺皇后的主殿。此处原是名唤清宴汀，只是后来因恭顺皇后常在此接见命妇，所以就改名为清宴厅了。”
“恭顺皇后搬入凤栖宫后，长丽宫就被赐为贵妃的宫殿。不过为避讳窥探皇后之位的名声，所以当时的贵妃便挪出清宴厅，将所住之处安置在了后来所谓的主殿之中。只是先帝刚登基封妃之时，四妃之位一直空缺，所以长丽宫就闲置下来。直到我母妃在后宫生下我后，加上外祖曾在镇压密宗一事中有所建树，所以母妃就一跃成为了淑妃，并赐为长丽宫主位。”
也就是说，清宴厅原本就是长丽宫的正殿。只是在承宗帝之时，为卸去皇后忌惮，贵妃才将偏殿改做正殿……
这倒是奇怪，不过仔细想想，倒是也不难想出其中的道理来。
市井传闻，承宗帝与恭顺皇后感情极好，青梅竹马且相互扶持一生。且承宗帝的子嗣，唯有恭顺皇后早夭的大皇子，跟后来成为先帝的太子二人。
当时，不少大臣曾上奏，要求承宗皇帝广纳秀女，充盈后宫，并且要雨露均沾为皇家开枝散叶。不想，承宗皇帝却坦言，他年幼之时受尽后宫阴私之事的倾辄，所以除中宫嫡子之外，不欲要旁人诞下皇子。
此事后来一度成为市井之间津津乐道的话题，甚至于当时许多善于钻营的朝臣家中，许久不敢添一个庶子。而嫡庶分明之说，在承宗皇帝之时，也越发的被世人看重了。
这般好的帝后感情，再加上有身为太子的皇子傍身，中宫之位必然安稳无疑。而身为皇后之下正一品的贵妃娘娘，少不得要谨慎一些，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她当时会因皇后暂住清宴厅而搬出主殿……
许楚想到这里面的弯弯绕，心里不由唏嘘了一下。这后宫里的人，果然各个都是玲珑心肝。不过想来当时的恭顺皇后，应该不会在乎这些的吧……
按照宁苏白的供述，那暗道应该就是清宴厅的内殿之内。
一行人没有耽搁，径直往内殿而去。朱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些许尘土的冷风涌来，使得许楚鼻子微微发痒。
不过几人却也没在意许多，左右查看一番，见内殿并无不妥之后，就往拔步床而去。
这拔步床已经空置许久了，上边早已落了许多尘埃，不过也不难发现其上还有许多凌乱的痕迹，应该是不久前才被人开过密道所留下的。
许楚简单看了一下，并未见到什么机括或是机关，所以干脆就起身直接伸手将那床榻向上搬起。那床榻看似沉重，可许楚上手后才发现并无需太多力道。
不过是眨眼之间，一个黑黝黝的带着阴森气息的洞口出现在了床榻之下。
萧清朗看了一眼漆黑的洞内，须臾后捏了捏许楚的手指叮嘱道：“一会儿跟紧我。”
许楚颔首，目光关切的说道：“当心一些，里面什么情况我们都不清楚，我怕会有机关。”
毕竟是出现在皇宫里的密道，而且还不是帝王保命所留的密道，所以怎么想怎么都让人担忧。
萧清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未再开口，只是那神情却肃然了几分。平日里，他总是沉稳淡漠的神情，虽然这会儿看似差别不大，可是实际上眉宇之间却是沉重了许多。
几人依次下入密道之中，走在最前面的萧清朗，手中提着一盏琉璃宫灯，另一只手则紧紧的牵着许楚。跟在许楚身后的刘德明，凝声屏气，小心翼翼的往前，唯恐黑暗的密道之内冒出什么妖魔鬼怪来。
魏广手握佩刀，眸色沉沉的跟在最后，整个身躯完全呈紧绷状态，好似稍有风吹草动他就能拔刀而动一般。
眼前的密道，十分狭窄，相比于丹鼎派观中下密室的暗道，当真算得上简陋。不过此处虽然狭窄却并不潮湿，而且左右都以砖瓦铺着，暗道顶部也严丝合缝的被修整的十分干净。
几人顺着幽深阴暗的密道而行，不过半刻钟视线豁然开朗。
跟随在最后的魏广从密道中出来后，第一时间取了身后的火把借着萧清朗手中琉璃盏的火光点燃。只是一瞬之间，几人眼前一亮，灯火霎时就将眼前的情形照亮。
此时，狭窄的只能容一人直身而过的密道，也成了一个六尺见方的平台。而平台之上，空无一物，唯有左右两边分别有三个紧紧关闭的铁门。
萧清朗跟魏广分别将灯火举起，而后依旧按照刚刚的位置向平台而去。
几乎是与在丹鼎派之时的情形一样，平台与密道之间隔着一条沟壑，而沟壑之中也是尸骨累累。只是，数量比之丹鼎派暗室中的要少上许多，而且此处的并不全是白骨，里面还有未曾完全腐烂却已经发沤的布条跟些许零星的物件。
许楚犹豫了一瞬，环顾四周，蹙眉说道：“王爷，我想要下去查看……”
她知道，此时此地，容不得她随意行事。但凡一步走错，许是会惹上祸事。她自然不怕那些祸事，只是担忧会因此牵连了萧清朗。
萧清朗脸色晦暗不明，目光变幻莫测的看着白骨之中零星散落的工具，片刻之后才说道：“我随你一同下去。”
他说完，就回首看向魏广吩咐道：“魏广，你且在上面保护好刘公公。”

第四百零七章
魏广拱手应是，虽然他心里对自家王爷的安危也十分担忧，可是对王爷的信任却是深扎在骨子里的。王爷行事，素来极有章法，且从不会做无用功更不会轻易让自己身处险境，既然他这般吩咐，必然是可以确保自己与许大人安全无虞的。
然而刘德明却忍不住出声了，“王爷，这怎么可以，老奴不过是个阉人，岂能让魏将军保护。王爷放心，老奴伺候皇上几十年了，什么魑魅魍魉不曾见过，必不会害怕，还请王爷让魏将军随您一同一下，也好有个照应。”
刘德明心里虽然惊恐，可面上却极力保持着镇定。他眼中满是担忧，唯恐萧清朗出了什么差池。在他心里，自己与王爷如何能比，若要能保护住王爷，纵然损命又有何惧怕？
萧清朗脸色不变，声音稍稍放柔说道：“公公放心，那幕后之人既然将宁世子引入密道之中，就证明短时间之内，他不可能再在此布置，更不会贸然再使用这条密道了。所以，此处不会有埋伏，也不会有陷阱。”
否则，稍有不慎，宁苏白就会跌落陷阱，那个时候，幕后之人想要通过宁苏白将护国侯拖下水的目的自然就达不成了。
而宁苏白通过密道与红姨娘密谋之事，才不过两三日罢了，为谨慎起见那人必不会轻易启用密道。
刘明德心知萧清朗从来不说虚言，加上许楚这位破案奇才也未曾反驳，所以心里也就信了七八分。只是纵然如此，他的心里还是十分感激的。
萧清朗可顾不上他心中是何想法，此时他眉头紧蹙，小心的帮许楚从工具箱中取出手套，而后俩人分别戴上。
“我刚刚看到白骨之中有许多零碎的铁器，所以稍后验骨的时候，你切记要当心一些，莫要受伤。”
许楚闻言，慎重的点了点头。
她明白萧清朗的担忧，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又常常行解剖之法，加上有时候验尸的时候会划破手指，所以她体内才惹了些许尸毒。而今，萧清朗费尽心思，才将她的身体调理的七七八八，自然不想让她再受伤。
况且，此处尸骨累累，与早已白骨化的尸体常年浸染在一起的铁器，相比也不会有几分干净。若是划破手指，沾染上晦气事小，怕就怕再使许楚缠上尸毒。
之前在丹鼎派的时候，因有侍卫早早放了木梯下去，所以许楚下入沟壑之内也未曾感到难办。可眼下，那沟壑有两米多高，边缘整齐，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倒是让她面露难色。
两米多高，地下又情况不明，总不能直接跳下去吧。
就在她迟疑着想要跟萧清朗说，欲要让魏广送她下去之时，就忽然感到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腰身。旋即，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萧清朗已经一跃而起。
黑暗之中，许楚来不及惊呼，就本能的伸手环在了萧清朗劲壮的腰间。
他们二人交心已久，亲密的动作也做了许多。可是如同今日这般，还是会让许楚忍不住红了脸颊。自然萧清朗也镇定不到哪里去，也就是他素日里习惯了肃着面庞，加上此时密道之内光影昏暗，才没让人察觉出他眼底骤然迸发的亮光跟幽光。
鼻翼之间，是彼此的气息，带着温热吹过脸颊跟鬓发，让人心里微微发痒。
就在二人沉默之间，萧清朗就一个跃身跳入了沟壑之中。
身在骨堆之中，再旖旎的心思也消失不见了。萧清朗稳住身体后，有些恋恋不舍的松开了环在许楚腰间的手，而后负手看向尸骨堆。
许楚则上前一步小心翻看了几具还算完整的尸骨，而后又小心的借着火光查看过所有白骨的盆骨，片刻之后才面色凝重的说道：“没有犬齿啃食的痕迹，没有女童幼童跟女性的骸骨。这里的尸骨，全部都是成年男性。我看过这些骨骸的关节、牙齿以及发育情况，推断这些人都是健壮男性，年纪在三十到四十之间，常年做苦工或是劳工，家境不算好。”
萧清朗点点头，取了一旁的铁器说道：“这些应该是工部做工事所用的器具，不过看这些还未沤烂的布条材质，却并非是衙役或是官服。”顿了顿，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蹙眉说道，“不过残留的全然是白色布条，倒是奇怪，好似是囚服……”
许楚稍稍迟疑了一下，说道：“工部，我记得卷宗之中提及过，董家老太爷曾在工部任工部侍郎一职。可是，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呢？若这些人是囚徒，那应该是各地衙门跟三法司管理，又怎会聚集在此处，且跟工部牵扯上关系？”
就在她满腹疑惑的时候，萧清朗的眸色却沉了沉，低声说道：“不，工部可以动到囚徒……”
此言一出，许楚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着萧清朗陡然阴沉下来吗面如雪霜的脸色，咬牙低声问道：“王爷说的是……流放之人跟死囚？”
萧清朗缓缓点头，语眉眼之间格外冷厉道：“流放之人，除了罪大恶极者流放千里之外荒蛮之地以外，余下的多半是流放本城。所谓流放，多是身在监牢，平日里以做苦力换取食宿却无工钱。同样的，凡是判为关押数月数年者，也是一样。”
“而他们虽然服从衙门的管教，名册与管理由衙门负责。可是，在平日做工上，却是有工部分配的，多半是修缮桥梁或是兴土木之事。”
许楚听了他沉沉而又缓慢的解释之后，心里却渐渐升起了不安。这份不安，好似来自于眼下案子的困局，可是她却清楚，这是因为她开始确定这件案子背后那个惊天阴谋，或许……或许是她承受不起的。
萧清朗微微回神，侧眸看向许楚，见她眉目紧蹙双唇紧锁，心里暗暗叹口气。
静谧幽暗的暗室之内，他轻轻勾了勾许楚的手指，带着安抚跟疼惜的意味，柔声叹息的唤道：“小楚……”
那一声小楚，千万思绪环绕，叫的许楚心头豁然一颤。她茫然看了一眼一脸无奈的萧清朗，最终咬咬唇说道：“是我失神了。”
萧清朗摇摇头，“不，这件事其实也是出乎我意料的。毕竟，我掌管三法司多年，不曾发现有这般蹊跷的囚犯失踪之事，实在是不称职。”
“这件事王爷无需自责。我验看过骨痕，按照尸骨情形，他们死了至少有十年以上的时间了。那个时候，王爷还未入三法司行事。”
萧清朗愣了一下，“十年以上？”
许楚郑重的点了点头，“具体情况，还要再详细验看。不过，我可以肯定，他们应该是先帝年间死去的。”
又是先帝年间，前边丹鼎派暗室之内的尸骨，按着年头算，也已经能追溯到先帝年间了。
待到验看过尸骨之后，许楚跟萧清朗又接着手中灯火的光芒四下寻找起来。片刻之后，许楚惊呼一声，旋即从脚下拾起一个块状物。
“是变黑的银鱼符！”许楚面色发白，呼吸略微有些急促的看向萧清朗。
萧清朗眯眼，接过那银鱼符。银鱼符已经全部变黑，这颜色并非氧化后造成的变色，很明显是因为鱼符碰到了什么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如果我没猜错，这银鱼符变成这般样子，应该是碰上了鹤顶红。”许楚哑声说道，“我需要取一些土壤跟死者的毛发回去寻楚大娘帮忙。”
萧清朗点头，显而易见的事情，他自然没什么好质疑的。
只是银鱼符素来都是授予从五品以上官员佩带的，用以表示品级身份的符信。若是武将，还可作发兵、出入宫门或城门之用。
可是现在，这银鱼符却出现在了这里，内里关系实在不能不让人深思。
若是此处都是为修建这密道跟密室而来的囚犯，且还是由工部之人监工的，那他们怎会死在此处？纵然是灭口，那也不可能这般干净利落，没有一点风声。除非……
萧清朗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心里不由得越发震惊了。除非，这些囚徒全无家人了，或者说纵然是有亲人，也被牵连灭口了。
而能做到如此的，这天下之间怕是只有一人了……
可是说不通啊，萧清朗眸色晦暗不明，手指不断摩挲着手中乌黑的鱼符，心思飞快的思索着。
如果是先帝，那先帝为何行这般事情。要知道，先帝年间，他并未对谁钟情过，更不曾出现过足以让他行下如此之事而复活之人。
就算是求长生之法，也是在他年老之时……
董家别院，丹鼎派的暗室，英国公府跟皇宫密道，好似有千般关系。可是却总让人看不清捋不顺，尸身法术是为复活某人……
等一下，不对，所谓的密宗法术还有一样邪术，以人血炼丹继而可重整男人雄风。就如同董瑞阳所求的那般，他被玄阳道人利用，以女童之血入药炼丹，可不就是因为他不能人道？

第四百零八章
如果不是为了复活一个人，那么难道是为了这个？
萧清朗心中惊骇，甚至于手指都微微的有些发抖。他甚至不能深想，若不是先帝，那么就只有一个人了。如果真的是那个人，那么密道设在长丽宫的缘由也就说得通了。
可是原因呢？做这一切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许楚想的不若萧清朗深远，毕竟身份不同，对皇室跟皇权更迭之下皇家子嗣的经历也不清楚，自然无法在短时间内想到皇室秘闻。
不过纵然她想不到，可在看到萧清朗冷波无波的面容之下惨白的脸色之时，她也猜测到了什么。
能让萧清朗露出如此情绪的事情，除了自己，想来也只有事关他母妃与兄弟身份的事情了。
按着萧清朗跟卷宗之中的说法，先淑妃娘娘出身名门，并非肆意狂妄之人。所以，应该不会是她不尊礼教。那么，就只剩下一样事情了，他们兄弟之间有问题。
许楚虽然来京城不久，同皇上跟齐王交情不深。可是她感受得出，萧清朗兄弟三人感情深厚，不可能因忌惮而生出杀心。
再往上追溯，就是先帝，这些事情许多都起源于先帝年间。而眼下长丽宫密道之中又出现了死于先帝年间的尸骨，还有这种类似于密宗法术的布置......
可是如果是先帝，那是为了什么？
不对，不可能只有先帝。如果是先帝，那么他没理由将密道设置在长丽宫的清宴厅。
如果不是先帝，那......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承宗皇帝了。
许楚想到这里，不禁深吸一口冷气，脸色也陡然发白起来。
承宗皇帝在恭顺皇后曾经的寝殿之内挖了密道，并设置了暗室。
而恭顺皇后居于此处，直到怀上太子之后。
后来，同身怀六甲的恭顺皇后嫡亲妹妹，因老英国公遇害而动了胎气一尸两命。旋即，恭顺皇后也早产诞下太子。
恭顺皇后生下太子之后，搬入修葺好的凤栖宫内，又差人寻了萧恒继承英国公之位。而萧恒，偏生与太子也就是先帝爷长相十分相似，所以得了承宗皇帝跟恭顺皇后的宠信，继而成了先帝伴读。
这其中，有太多的巧合了。
萧清朗稳住了心神，看了一眼满目关切的许楚，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随后，俩人又查看了一遍沟壑内，见未再发现什么，这才起身重新回到平台之上。
因为事关重大，且现在一切都是二人的揣测，所以纵然刘明德欲言又止的想要问一问，却也没得到任何回应。
接下来，萧清朗与许楚又往右手旁的三间密室而去。
三间密室都是有铁门关着，第一间里面平白无奇，只有些许包袱跟衣物。靠墙处，还有一个三尺长短用木板搭建的床榻，上面则是两张乱糟糟的被子，看起来年头已久以至于稍稍一碰就有些破碎迹象。
屋里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十分杂乱。
第二间密室，则更加凌乱。里面有一张贯穿左右墙壁的木床，其上堆砌着许多被褥衣物，地上还有许多沤烂毫无摆列痕迹的粗布草鞋。一旁的地上倒是有许多有缺口的瓷碗，还有几根弯曲看不出原样的筷子。
看得出，这里应该是那些做工之人临时歇息的地方。
第三间密室内，则放置着许多铁锹跟箩筐，还有零散掉落的矿石与石灰粉等物。
许楚上前查看几番，仔细打量了一般，皱眉道：“还有朱砂跟硝石？”
萧清朗若有所思的看着那箩筐里的物件，须臾之后冷声说道：“是丹砂！”
丹砂？
许楚心中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有人曾在此炼丹。
不是当今，也不是当今后宫中的任何一位嫔妃，唯一的可能就是先帝或是承宗皇帝。
承宗皇帝一生，并未有过服用丹药的记载，也不曾重用过道教之人。而若是先帝的话，那必然也是在其堂而皇之在宫中炼丹之前......
许楚眯眼，越想越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思绪太过繁杂，她索性暂且压下心里的种种疑虑，继续查看起来。
因为三间密室平常无奇，使得刘明德跟魏广面面相觑。不过他们二人见许楚不断的在一堆破烂的被褥衣物中翻找，也只能将心中的疑惑压下，静静看着。
片刻之后，萧清朗眉宇一动，对许楚说道：“果真是监牢之中的人。”
许楚提着手中隐约还能看到一个“囚”字的衣服，心里惊疑道：“竟然真的是囚徒，而且这囚服应该是先帝年间的，其上还有宣文二字。另外，如果那枚鱼符是工部官员所有的，应该也有迹可查，继而推断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这般惨案。”
萧清朗对这话不置可否，沉吟一瞬后，摇头说道：“先查看完别的密室跟余下的密道再做推论。”
从一开始，这件案子就一环套一环，所以若在他们刚有推测的时候就乍生波澜，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许楚明白萧清朗的意思，只能先将心中的疑惑压下去。一边深思，一边随着萧清朗往左手边的密室而去。
左手旁的密室，乍一看也是铁门，可仔细探看其上却有若干暗纹盘桓在铁门之上。那暗纹甚是复杂，不过却并不让人感到突兀可怖，纵然没有琳琅色泽却也有一种古朴大气之感。
萧清朗伸手摸索向铁门之上的暗纹，面色凝重道：“是梅花，如果我没有想错，这应该是承宗皇帝年间工部匠人最喜爱用的铸造工艺。将铁门之上熔去梅花纹路，而后添入参杂了金银水的铁水灌入纹路之中，最后打造成毫无破绽的梅花暗纹。后来因那工艺太过浪费，华而不实，与当今提倡节俭背道而驰，所以渐渐就被匠人舍弃不再使用了。现如今，还清楚这等工艺的匠人，只怕就剩工部退下去安享晚年的几位老匠人了。”
他的话音一落，许楚就看向了余下两面铁门，见其上果然隐约有梅花纹路流动。或许是因为那纹路中掺杂了金银水，以至于在微弱的琉璃灯照耀之下，也微微泛着光泽。
“可是，为何右边的铁门之上毫无纹路？偏生左边的，如此费心劳力？”
如果是工部御用的技艺，且是出自承宗皇帝年间，那岂不是说这密室最早是出现在那个时候的？
左边是承宗皇帝年间的所建，右边则有先帝也就是宣文年间的痕迹。那岂不是说，两代皇帝，都曾暗中在此做过隐秘之事？
假使真的是这样，那先帝是何时知道密道之事的，又是何时在里面重新修建或是修整过的？他目的何在，又为何将这空置了许久的宫殿，赐给了淑妃娘娘居住？
淑妃娘娘是否知道这里的密道，若是不知道，那当年藏身在此的英国公夫人又是怎么回事？
倘若淑妃娘娘知道密道之事，且清楚其中曲折，那她最后的结局是否与这个有关？
没等许楚想明白，萧清朗已经伸手将那铁门推开。
屋内的场景只是瞬间就展露在众人眼前，继而引得众人发出一声惊叹。
这间密室，相较于之前他们查看过的那三间，实在足以说是富丽堂皇。里面完全是一个浓缩版的小宫殿，金丝镂空香炉，沉香木雕刻的拔步床，还有盘桓着龙形纹路的案桌跟座椅。甚至，那案桌之上还放置着满是灰尘的珐琅釉花瓶。
萧清朗扫过屋内的情形，略作思忖后迈步而入。
他径直走向拔步床，在看到床榻之上的被面之时，他的眼眸一沉，低声说道：“是历代帝后锦被专用的定州缂丝被面，其上隐约可见龙凤图案，应该是......”
他的话并未说完，而是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忽然伸手将那拔步床之上有些看不出原本色泽的锦被掀开。
一阵尘土飞扬之后，一具早已化作白骨的完整尸骨显露在了众人眼前。
正探头看过来的刘德明正对上那空洞洞的骷髅头，当时双腿一软就往魏广身上栽去。
“这这这......”他欲哭无泪的伸手颤抖的指着被萧清朗掀开的锦被，哆哆嗦嗦道，“怎么会有一具尸骨盖着帝后所用的锦绣被之下？”
萧清朗却不看他一眼，也不做任何解释，而是直接看向许楚肃声道：“小楚，帮我验看这具骸骨。”顿了顿，他又刻意补充道，“尤其要验看其右腿处，是否有过骨折痕迹。”
阴森肃穆的密室之内，因突然出现的白骨越发的可怖瘆人。就在萧清朗话音落下之后，整个密室之内就陷入了一种死寂冷清的氛围，让人越发感到压抑。
许楚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说，可刘德明跟魏广却是神情倏然凝重起来。难道王爷是怀疑......
他们二人不敢深想，齐齐深吸一口气，再不敢有所动作。就连刚刚还十分惊慌的刘德明，此时也哑然不动，就连呼吸也特意放缓了下来。

第四百零九章
许楚见众人陷入沉默之中，心里就有了猜测。不过，她也清楚此时并非追问的时候，所以没有过多迟疑，就探身摸向了那具完整的骨骸。
“颅骨粗大，骨面粗糙，骨质较重，肌脊明显；颅腔容量较大，前额骨倾斜度较大；眉间、眉弓突出显著；眼眶较大较深，眶上缘较钝较厚；鼻骨宽大，梨状孔高；颞骨乳突显著，后缘较长，围径较大。由此可推断，死者性别为男。按照大周人的身份，可根据其长骨确定身长约六尺七寸。牙齿磨损严重，且有缺失，加上骨化点和骨骺愈合情况可推测，其年纪约莫是六十岁上下。骨骼完好，肉眼所见处并无折断迹象，不过具体的还需仔细验看过后才能确定。”她一边说，一边摸向死者双腿之间，本是流利的动作却在盆骨之下时候骤然一顿，“死者方骨与尾蛆骨曾有严重骨折的情况，看骨损伤愈合疤痕，应该是......从高处跌下、滑落或滚下时骶部着地造成的。可是能造成这般严重后果的，除去高处跌落之外，应该还有极大的冲力才对。”
她沉声思索片刻，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类似于车辆直接撞击局部的情形后，说道：“可能是自飞驰的马匹上跌落，或者是被失控的马匹自身后重击造成。”
这厢，她仔细验看着，另一边萧清朗执笔记录的手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两下，以至于落笔之处被晕染了两团墨迹。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心底的异样，只眉宇紧蹙的看着神情严肃的许楚等待她接下来的推论。
索性许楚也未继续在方骨跟尾骨之上纠结太久，“右腿曾有骨折，且此人因骨折而稍显行走不便。”
她说着，就起身看向了萧清朗，补充道：“也就是说，此人在右腿骨折之后，就不能再快步行走，倘若他稍稍行快则会出现跛脚情形。”
萧清朗脸色暗沉，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那骨骸，片刻之后沉声问道：“可否能恢复其样貌？”
许楚点头，“这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需要些时间。倘若时间紧急，我也可以根据其头颅跟五官轮廓，画出他的大致模样。不过这样凭空而画，是不如以鱼鳔跟黄泥恢复的样貌准确。”
萧清朗狠狠的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周身气息低沉而骇人。须臾之后，他看向许楚微微颔首，声音稍显干涩却简洁道：“画！”
许楚察觉到他的语气有异，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萧清朗这一个“画”字，不似往常那般斩钉截铁的冷静，反倒是带上了些许破釜沉舟的意味。
她心里疑虑万千，可最终却也只能沉沉应了一声。
接下来，几人又去了另一旁的的密室。
左手旁的第二间密室内，凌乱散落着几件女子的衣衫，衣衫之间隐约还能看出早已干涸成片的血迹污渍。
许楚上前翻过几件衣服，说道：“血迹已经干涸，稍稍一动就能成片跌落下来，且里面还带着明显的组织物，所以我推测这血迹应该是女子的葵水......或是生育后的恶露所留。”
说罢，她又微微翻动了一下床榻上的被褥，却见那被褥十分硬实，入手搓磨也就右眼可见的暗黑色片状物落下。
许楚撇了一眼被褥之上的痕迹，冷声说道：“不会是葵水，这么大的量，只能是血崩之势才能造成的。”
一旁的萧清朗见状，也环顾四周，待看到角落丢弃的铜盆之时，挑眉说道：“如你推测，应该是女子生产后的恶露留下的血迹。那边铜盆之上，也覆着一层干涸的血迹污秽。”
“这衣物是上好的云锦所制，其上以金银丝线绣月华暗纹，应该是富贵人家的穿着。”
许楚等萧清朗的话音落下，接着说道：“楚大娘曾说，她是在密道之内为英国公夫人孙阮阮接生的。而这衣服的大小，倒是与王爷曾给我的卷宗之上关于英国公夫人的身长体型颇为相近。”
换句话说，他们是找到了孙阮阮生阿秋的地方。
如果楚大娘说的没错，那么当时英国公夫人突然入宫求见淑妃娘娘，应该就随身带着她。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在密道之内，楚大娘发现了除了英国公夫人之外却还身受重伤的自己。
那问题便出现了，她的伤是在何处落下的？是在宫外所留，还是在长丽宫因灭口令所落下的？
如果那样的话，英国公夫人又是如何携带自己藏匿到密道之内。反而留下淑妃娘娘独自在长丽宫。
还有遭遇雪崩之后的英国公夫人的尸体，又去了哪里？还有孙柔呢，又是何情况？
如果只是简单的未婚生女，那英国公夫人为何会带尚且只是婴童的自己入宫？可如果孙柔也与此案有牵连，那她扮演的什么角色，孙家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小楚，我记得你验看那具疑似英国公夫人尸体的时候，曾说那尸体疑似活埋的？”
许楚点点头，自然也想到了楚大娘曾说，当时她的确是在确定了英国公夫人已死的情况下，才与自家爹爹各带一个孩子潜逃出宫的。
楚大娘并非一般的宫女，她有医术，且在内廷做过收尸女官。所以，她若说英国公夫人已死，那自然不可能出错。
想到这里，她倏尔抬头，双眸突然迸发出一抹亮光道：“王爷是说，那具疑似英国公夫人的尸体，其实......其实应该就是被孙家抹去存在的孙柔的？”
也就是，她的亲生母亲的。
许楚思及这里，整个人都忍不住因惊愕而发抖起来。她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何种心情，是一种陌生感情的冲击，是她又好似不是她。
实际上，自幼与许仵作相依为命的许楚，从未想过什么母亲。她原本就是外来之人，早已过了期盼亲情的年纪，更何况已经得到了父爱，又何必去希冀一份从小不曾出现过的母爱呢？
可现在，当知道那具尸体或许就是她又或者说是原身亲身母亲的时候，许楚的心绪还是难以抑制的出现了起伏。
其实现在何止是她，就是萧清朗的心里也压抑着莫名的震动。只是他清楚，不管那具沉香木床榻上的白骨是不是自己猜想的那人的，他都不能轻易说出口。至少，在魏广跟刘德明面前不能提及半分。
萧清朗见许楚陷入沉思，微微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牵了牵她的手，语气低沉却带着安抚的说道：“出去之后，重新验看那具女尸。”
许楚对上他关切的眸子，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也将几乎外露的情绪收敛起来。就好似，刚刚险些失态的人不是她一般。
接着，几人又去了第三间密室。第三间密室内，有许多瓶罐凌乱丢弃在案几上。而靠墙的案桌上，摆放的却是十几个整整齐齐却落了尘土的牌位。
“长姐萧杨氏惠娘之灵位”
“姐夫英国公萧荣雄之灵位”
再往后看，则是一排整齐的长方形灵位，其上多有名讳。
“是英国公府的先人牌位......”许楚表情凝重，在视线触及一旁的一方较为矮小的案几之时，又惊讶道，“怎的还有下人的牌位？”
只见那方矮小的案几之上，坐落着三方较为狭小且颇为粗糙的牌位。
“先慈英国公府内院女管事萧梁氏之灵位”
“爱姐英国公府侍女萧红之灵位”
萧清朗若有所悟道：“竟然是他？”
“王爷说的是给下人立牌位之人？”许楚见萧清朗脸色微变，心里也咯噔一下，旋即问道，“王爷说的，是王阳明？”
她自萧清朗口中知道，王明阳是恭顺皇后宫里的总管太监，本算得上是恭顺皇后的心腹。可最后的下场却十分凄凉。
若是让许楚从已经知晓的名册中推测一个能让萧清朗神情骤变的人名，除了王明阳，她不做他想。
毕竟，一干细节联系起来，除了先帝年间的人，就只剩下承宗皇帝之事的人物了。
先帝在未到束发之年的时候，承宗皇帝驾崩。而后十三岁的先帝登基为帝，在短短的时间之内收拢兵权与政权，稳固皇位。后来在其三十六年深秋时节，被承宗皇帝派出戍边的萧恒，被先帝重新召回了京城。并且因萧恒与先帝自幼便有情谊，所以直接成为京畿防卫的头一人。再加上恭顺皇后对他的喜爱，可以说萧恒在短短时间之内就成为朝廷内外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先帝因自幼是被恭顺皇后亲自养大，且后宫之中唯有他一名皇子，所以儿时也被不少人用阴私手段对付过。那是，宫内的所有明枪暗箭，皆是有恭顺皇后为他挡下的，所以在登基之后，先帝对恭顺皇后甚是孝顺，甚至会为恭顺皇后的一句话而将心爱的盘瓠赐予深受恭顺皇后喜爱的英国公萧恒。
直到恭顺皇后百年之后，先帝还对英国公很是宠信，且还命他与金陵秀女同行。而这一信任，一直延续到英国公萧恒旧疾复发，药石无望之后......
若是这里面，并没有能让萧清朗露出如此神色的人的话。那就需得往上数了，承宗皇帝十六岁娶了恭顺皇后，当年有孕而后因东宫阴私而小产。同年，在承宗皇帝与肃王的皇位之争白热化之时，太宗帝驾崩，身为太子的承宗皇帝在风雨飘摇之际登基为帝。紧接着，英国公府送来王明阳做皇后宫里的总管太监，而后同年暂住长丽宫的恭顺皇后与胞妹同时怀胎......

第四百一十章
按着年纪算，当时王阳明也不过二十岁，加上其经历过的先帝一朝，其年纪应该是九十多岁。当今登基已经近十五年，若王阳明当真还活着，年纪大抵已经超过百岁。
所以，不会是他。
虽然对于宦官，尤其是保养得当且位高权重生活舒心的宦官而言，他们的身体常会比常人好上一些。宦官多半因去势而显得比常人更为年轻一些，又因为不通情欲，继而心境更为平和。加上有贵人看重赏赐，生活富足，多半都能有个好身体且活上个大岁数。
当然，这自然不包括在宫中做苦力的太监。若是说王阳明当初是诈死，那在多年之前他为妻女立牌位，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要上了百岁，还能做下这么多事情的人，可能性应该是极小的。更何况，那么大的年纪是否还能随意出入密道来上香，也就值得推敲了。
不是王阳明，那会是谁......
萧清朗脸色沉了沉，漠然一瞬后看向许楚。他见许楚惊讶不已，当即缓缓摇头说道：“不是他。”
“当年王阳明入宫为宦官之前，承宗皇帝曾派内廷详查其来历背景。据内廷记载，恭顺皇后宫中的总管太监王明阳，其妻正是当时英国公府内院女管事儿，且是先英国公夫人萧杨氏身边的一等婢女。另有一女，萧红一直在英国公府做婢女。”
“而其子，也是在他入宫之后，被提拔为侍卫的萧子航。萧子航的名字，还是老英国公所赐的。所以，这一点上应该错不了。”
许楚愣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继续看起那两方十分突兀的牌位来。
“当年老英国公一家遇难之时，萧子航可在随行之列？”
萧清朗颔首，“按照老英国公府给出的名册，他的确是随行侍卫。只是时间太过久远了些，所以中间有没有差错，或是尸体之中有没有异样的情况，我们不得而知。”
相较于最先看到的那些英国公等人的牌位，这三个书写着英国公府下人名讳的牌位不仅粗糙，木料也不甚名贵，甚至连书写的字体都并非是牌位常用的老宋体。以至于，连许楚这等算不得精通书法的人，都觉得那些字就好似临摹上去，没有丝毫遒劲力道跟风骨的。
萧清朗上前，抬手捻了捻桌上的尘土，神情肃杀冷冽的沉沉道：“这房间虽然也布满尘土，可是与左手第一间一样，都比我们查看过的其他房间，要薄上许多。另外，看香炉内的灰烬，松散且未有被尘土全然覆盖住香灰的颜色，所以我猜测在那人引宁苏白入密道之前，应该是常来拜祭的。”
“可是为什么宁世子没有提及这几间密室？他既然无意中发现了密道，又怎会不生出好奇之心？”许楚抿唇，轻声开口。
萧清朗云淡风轻的露出一抹冷笑，说道：“如此与他性子不符的事情，岂不是更能证明你我之前的猜测？”
许楚听了这话，瞬间就恍然。既然他们怀疑宁苏白是被人用祝由术暗示，继而着了道，那若那人暗示他看不到密室或者说对密室毫无兴趣，倒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话说回来了，既然那人冒着暴露密道的风险行事，只怕对宁苏白是否会发现密室也是不甚在意的。左右，他拿捏的极好，只要宁苏白不想东窗事发，那就绝不会轻易吐露密道之事。而假如他将密道之事和盘托出，那密室之内的秘密也就算不得秘密了。
火烛的照射之下，几人无声的打量着密室内的种种，然后将心中的万般揣测尽数压在心底。
良久之后，萧清朗轻叹一声说道：“继续吧。”
他的声音打破了一片死寂，继而让陷入沉思的许楚也回过神来。
因为气氛越发凝重，使得跟随前来的刘德明心头惊疑不定。阴暗的密道之内，他不断抬头看向走在最前面身形稳重的萧清朗，欲言又止满腹心事。
而魏广则并未深想，他身为王爷的侍卫长，以前唯一的任务就是护卫王爷的安全。而现在，则是护卫王爷跟准王妃的安全，至于其他的自然无需他操心。
接下来，他们走的自然是通往宫外的那段密道。灯火在密道之内，将几人的身影斜斜映照在密道的墙上，诡秘的死寂阴沉与压抑。
“前面有风。”
几人走了将近一刻钟之后，萧清朗手中的琉璃盏忽然摇曳晃动起来，使得走在最前面的萧清朗跟许楚神情一顿。有风，也就意味着附近有出口。
萧清朗回首看了一眼许楚，见她神情肃然，不由笑着宽慰道：“不要担心，此处与护国公府相隔一个墙头，且前几日宁苏白刚刚走过，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陷阱。”
虽说他言语之间满是轻巧，可许楚还是下意识的攥了攥他的袖口，轻声叮嘱道：“不要掉以轻心。”
毕竟，他们谁都不清楚，那幕后之人会不会留有后手。这出口之上，是否会有让人难以想象的危险。
本来那人就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关于宁苏白露出破绽的后果，他肯定也提前预想过。既然有预想，那少不得会抹掉自己的痕迹，继而在顺着萧清朗他们查案的习惯布局。
所以说，出口之处是何情况，他们谁都不能确定。
萧清朗抬了抬手中的琉璃灯盏，伸手点了点许楚紧紧拢起的眉心，调笑道：“还没有与小楚成亲，我怎会舍得出事？”
他说完此话，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风涌来的方向，略作沉思之后凝声问道：“魏广，魏延那里可吩咐好了？”
“回王爷，昨夜就已布置好了。”
萧清朗颔首，眉宇也舒展了许多。
就在他们出密道之时，忽然耳边一阵疾风掠过，旋即许楚感到一阵天昏地暗，待到再站稳之时，才察觉自己正趴扶在萧清朗怀中。而他们四周，则是多时不见的魏广等人正手持刀剑浑身煞气的护在他们四周。
却见密道口四面八方，不断地有箭矢袭来，并不算密集却让人防不胜防。好在无论是魏延还是那群素来不曾现身的暗卫，都是一顶一的好手，倒是不曾让箭矢透过他们奔向萧清朗与许楚这边。
待到一阵急促而低沉的短兵相接声之后，萧清朗揽着许楚腰际的右手才微微放松了力道，而后他低头垂眸看向怀里脸色煞白的许楚，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略带安抚的低声说道：“没事了，既然预料到了那人可能会有后手，我怎么可能毫无准备？”
就算他习惯了行走在危境之中，却也舍不得让怀里的许楚冒一丝半点的风险。
遥想当初，花无病曾问过他，若是案件与小楚相比，不知自己舍得放弃哪个。
当时他笑而不答，因为在他看来，只要不拘了小楚验尸探案之路，那日后他们夫妻二人无论名声如何，都不会因为这份感情而迫的自己无法继续行三法司之事。
因为没有那种可能，所以他自然不会设想。
可若是现在，花无病再问此话，他倒是想告知花无病，纵然三法司之事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或是早已刻进骨血里的喜爱，可若要在它与小楚之间选择，他宁可与小楚一处。其实做闲散王爷，也并非什么不可接受之事。
许楚看着被挡在外围深深刺入地上的箭矢，半晌才叹息一声毫无诚意的说道：“王爷掌控全局，运筹帷幄，实在是我等望其项背的存在......”
说罢，她就推开了萧清朗的手，忍着心头的不忍看向被魏广护着也一脸菜色的刘德明说道：“公公可有受伤？”
刘德明被她询问，赶忙摆摆手，腿脚有些发软的扶着魏广说道：“无碍无碍，只是没想到那贼人居然这般狠毒，若不是王爷提早有防备，只怕现在咱们都得成了筛子。”
说完，他又心有戚戚焉的拍了拍胸脯，脚步下意识的又靠近了魏广一些，好让自己离脚边的那些箭矢远一点再远一点。
魏广感受到自己胳膊上的热量，看了一眼，正对上刘德明感激的一笑。这会他才发现，刚刚紧急之中，他竟然如王爷一般，将刘公公环在怀里护着。而今，再对上刘公公笑的格外和蔼的一张面孔，使得他当即打了一个激灵。
然而不等他悄然挪开步子，就见刘德明已经又贴近了几分，甚至那有些发抖的手紧紧拽着魏广的胳膊，生怕他丢下自个跑了。
魏广将目光求救般的投向自家王爷，却发现王爷的视线全然在许楚身上，他心里哀叹一声，无奈的将眼睛转向一旁的箭矢之上。
“哎？王爷，这白羽箭......”
魏广的话音未落，萧清朗就已经点头开口道：“的确是大石村铜矿案之时，在铜矿附近布置的陷阱所用的箭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要么是大石村一案中有漏网之鱼。要么就是那人果真一直都在京城运作，且他私自铸造的兵器等物，甚至是暗中训练的私兵也已经聚集到了京城。若只是漏网之鱼，那是无关紧要。就算那幕后之人只是在京城有些护卫跟兵器，也算不得大事。怕就怕，当初被他们端掉的那些兵器作坊之前生产的诸多兵器以及那些通过锦银坊洗白的银子，全部都汇集到了京城，且已经成了他谋反的筹码。
此时，许楚也顾不上心中的纠结，也顾不上对萧清朗总是这般不与她商量只让她暗中担忧的行径生出的不满了。
她走向最近的一根白羽箭，拔出后仔细端量一番道：“虽然模样相似，可材料却差了许多。只说箭头的铸造，这里的就比之前的大石村查到的要精致锐利许多。而且，箭羽跟木料好似也有不同......”

第四百一十一章
之前他们所见，所查处的，多是葸劳竹所制成的箭杆。竹子韧性好，且葸劳竹素来都是大周推崇的制作箭杆的品种。纵然是北方的将士们，若非是迫不得已会选择木制的箭杆，余下的多半都是朝廷统一派发的葸劳竹箭。
这也是为何朝廷会严格控制葸劳竹的种植，甚至将葸劳竹的种成做成了受管控的规模种植。
她心里一边揣测，一边翻转着手中的箭杆打量起来，片刻后错愕道，“这里好像还有类似于族徽的东西？”
萧清朗见她不再计较之前的情绪，心里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哪里不知道此次的箭头与之前的有所不同，之前的虽也能伤人，可多半是以箭头上的毒药取人性命的。可现在这些，不用看，只观刚刚暗卫击落箭头的力道跟箭头同暗卫手中兵器交接的声音，就足以让他猜测出这次的箭头的锻造技艺十分精湛。
刚刚他故作深沉的回答的魏广的那句话，本意就是要转移话题。所以说，萧清朗其实也颇有求生欲的。
他见许楚生了疑惑，也知道她在查案之时，鲜少会因心中的纠结跟不悦而耽搁案情，所以心里也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上好的雕翎，在大周唯有皇族可用。”
因为雕翎并不容易得到，数量有限，所以自然是紧着皇家先用，一般武将或是将士所用的箭羽多为鹅毛所制。
他一面解释，一面伸手取过许楚手中的箭来端详起来，片刻后语气冷凝道：“杵榆所制，所谓南紫檀，北杵榆，在大周杵榆价值不菲。能将这等木材用作被弃用的箭杆的，必然非富即贵。”
萧清朗手指摸索着那刻纹路，片刻后蹙眉道：“其上雕刻的是密宗的教徽，这教徽在三法司残存的金陵卫谋逆卷宗中有保存。不过这上面，好似还有一个字......应该是契文字中的王一字......”
顿了顿，他又摇摇头说道：“我并不是擅长此道，稍后得要寻个专门研究此类符纹徽章的大儒请教一番。”
许楚探头也看了许久，心中默默的将其上纹路记下，然后点头认可了萧清朗的提议。
若是萧清朗这般博学强识之人都无法拿定箭杆上的纹路是何意思，想来她身边其他的人估计也看不出个究竟来了。
没想到密道一路行来，竟然牵扯出了那幕后黑手与皇家的关系。不过仔细想想，好似也该是在意料之内的事情，毕竟那么多事情，从董家别院的炼丹炉开始，就处处都有了先帝跟皇族的影子。
而今，不过是将承宗皇帝与先英国公也牵扯进来了罢了。
事情好似越发的开朗了，可是仔细想想，却又是迷雾重重。好在这些纷繁复杂的线索编织成的迷网，在他们看来，也就只剩这一层了。
只要能破开密道这层网，那此案毕竟拨云见日......
萧清朗吩咐魏广将地上的箭收集起来，然后就与许楚在英国公府四处查看起来。
英国公府如今颇为荒凉，就算他们出现的密道周围，也都是杂草一片。放眼望去，竟然看不出这院落原本的模样了。
风雨淅淅沥沥而落，深深宅院清寂冷然，丝毫没有英国公府兴旺之时的痕迹。
实际上，自英国公萧恒出事之后，英国公一脉彻底断了。此后又赶上董贵妃身亡，先帝荒诞沉溺于炼丹之道，旋即便是先帝斩杀长丽宫上下众人，将自己被妖道蛊惑求神丹的经历抹去，接着就是先帝驾崩，当今登基。
而当今登基之初，北疆动荡，北疆十七国欲要在新皇还未坐稳龙椅之前在大周分一杯羹。
这一桩桩的事情，无论提出哪一件来，都要比英国公府的没落严重许多。
加之当今并无意为英国公府撑门面，一则京畿防卫早已由当今信任之人接手，二则是相较于被承宗皇帝跟先帝提拔起来的英国公，当今更倾向于提携护国侯这般属于自己的股肱之臣。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更何况，英国公府没落已久，其曾有过的兵权已经被帝王收回。而其在军中的威望，在齐王这般立下不世之功的战神面前，也是不值一提的。加上其府上并无后人，若要再行启用，少不得要皇上多费些苦心，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说，当今都没理由放着效忠自己的武将不用，反而如承宗皇帝跟先帝那般为延续英国公府的传承，而寻个孩子过继而后悉心教导。
如此几方面的原因下来，自然也就造成了英国公府如今这般的情况。纵然最初的时候，还有老管家守在府上，可经年累月，在英国公萧恒去世之时，本就已经年过六十的老管家终究也无法逆转府上颓败的结局。
所以在萧清朗跟许楚到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般苍凉的场景。
高墙之外，是熙熙攘攘热闹繁华的京城街市，左右皆是当朝显贵之家。可谁有能知道，这在百姓眼中象征着高门大户的院墙之内，却如此荒凉？
此时的天色越发阴沉，隐隐有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许楚看了一眼暗沉的天空，蹙眉看向魏广说道：“魏大哥，我需要你帮我看看附近有没有脚印，或者衣物布条之类的东西......”
按着密室之中牌位之前的香灰松散程度判断，那人应该是经常前去祭拜的。既然他常会入密道，那很可能会在出口附近留下痕迹。
无论是衣物布料，还是香囊配饰，又或者是脚印，都可以成为推测那人身高体重甚至是身份的线索。
魏广闻言，下意识的就应了句是。可转头看向萧清朗的时候，才发现自家王爷虽然面色平静，可是看向自己的目光好似有些......迁怒？
他打了个激灵，后知后觉的想到，莫不是许楚刚刚与王爷又生了脾气？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心里就哀怨的长叹一声。以前，每每许楚唤自己魏大哥，王爷那刀子眼就会唰唰而来。后来时间久了，自个一是习惯了，二是许楚与王爷之间的关系也明朗了，所以王爷也就极少再那般冷冷的瞄自己了。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当真是飞来横祸啊......
不过想归想，他还是认命的弯腰小心用佩刀将半人高的杂草挥开，然后在杂草较为明显被人踩踏过的地方寻找起来。
半晌之后，魏广起身摇摇头说道：“那人明显是踩着杂草而行的，并没有留下任何脚印跟痕迹。”
此时，许楚跟萧清朗也分别自杂草之中起身，二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俱看到了凝重。
那人比他们想的，更加狡诈。偌大的宅院，竟然当真丝毫线索都不曾留下。
几人未在院子里停留半刻钟，那淅淅沥沥的雨丝就越发的大了起来，天幕之间瞬间就挂上了水帘，使得众人的视线都越发模糊起来。
“先去长廊避避雨。”萧清朗见许楚身上被打湿，心里一紧，当机立断的吩咐下去。许是他还有些心虚，所以在迈步之前还刻意跟许楚解释道，“这里是英国公府的后院，按着英国公府的图纸我猜测应该这里应该是萧恒与其夫人的院落，往长廊左边尽头，是萧恒的书房......”
“可是看这院落算不得大，且与护国侯府仅仅一墙之隔，若按正常的府邸，位置是不是太过偏僻了？堂堂英国公的院落，不是应该在府上最为开阔位置最好的地方吗？”许楚蹙眉，一边紧紧跟随着萧清朗往长廊而去，一边环顾四周低声问道。
英国公府的布局，她此前并不是很清楚。不过纵然她心里有些恼怒萧清朗的行事，可是却对他的话本能的就相信了。就好似，只要他说出口的话，就没有虚假的。
萧清朗看了许楚一眼，见她谈及案子之时，恼怒的神情果真淡了许多，这才轻声一叹，若有所思的说道：“在承宗皇帝之前，英国公府的正院一直是在肃德苑。后来老英国公夫人因襄阳侯病逝而伤心过度，使得有喜的身子越发不好，所以就喜静喜幽。老英国公为让她舒心养胎，就将正院迁到了此处。因为此处偏东，且左右临山临水，不容易扩建，所以只修葺而未将院落扩开。”
因为京城之中的功勋之家，府宅上的规制都有定数，若要动工则需要到衙门报备。在确定不会僭越之后，方可让人兴土木。
“因为当时英国公府只是修葺，加上有承宗皇帝看重，所以工部那边就寻了工匠前来帮忙修整。”
许楚点了点头，了然其中内情。也就是说，襄阳侯的去世，就像是个引子一般......
“既然有机括，且还是在宁苏白来过之后安置的，所以前日或是昨日，那引宁苏白发现密道的人，必然回来过。他既然欲要看热闹，那我若不遂了他的愿，岂不是太不尽人意？”

第四百一十二章
许楚微微蹙眉，深深地看了萧清朗一眼，嗔怒又无奈的瞪了他一眼，见他依旧凝视着自己，才开口问道：“你是想要瓮中捉鳖？”
萧清朗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挑眉道：“按着那人的性情，自大自负如他，想来我是否能平安必然是他的一桩心事。而此时若传出我命悬一线的消息，小楚可以猜猜他会如何......”
许楚斜睨他一眼，将自个的手瞅出，缓缓吐出一口气冷淡道：“能如何，无非就是他亲眼来看一看，或者让那熟悉英国公府跟密道的心腹来瞧一瞧。只是无论哪种，他都不会离得很远......”
许楚虽然不是专业的犯罪侧写师，可是也知道，许多影视作品之中常会用一条犯罪嫌疑人行凶之后，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会重返现场继而享受犯罪成果带给他的快感。可实际上，嫌疑人在行凶作案之后，是否会重新出现在现场，需要看其具体的性情跟心理。
一般而言，会重返现场的有三种情况。一是犯罪嫌疑人有预谋的策划了案件，并且动机十分强烈，并且觉得自己的策划跟行动过程很是完美无可挑剔，那么他就极大的可能会以一种炫耀的姿态重返现场。这样一来，他既能享受到高人一等的快感，又能亲眼见证自己的得意之作。
二则是某些连环案件中的凶手，会在衙门勘察现场的时候，重返现场，并密切关注衙门的行动，以从中吸取经验教训，好完善自己以后的策划跟行动。
而第三种则是最常见的情况，是凶犯在激、情杀人后，为了毁灭证据，重新返回现场去抹去自己的痕迹。
这三种情况，凶手的心理承受力都十分强悍。而且性情自大，并不会生出恐慌不安的情绪来。
实际上，单纯为了心理满足再次回到案发现场的情况是极其少的。
而在他们追查的这个案子中的幕后黑手，恰就是符合前两种可能的人。自大自负，且以胜过萧清朗跟三法司为乐。
按照他的犯罪心理推测，但凡那人能赢过萧清朗一筹的，就必会给他带来一种愉悦的享乐。
基于这些原因，倘若他知道自己用宁苏白布的局，不仅让萧清朗入局且还被他的机括所伤继而危及生命，那他必然不能再沉心静气隐藏在暗处得意。
要么他会亲眼看一看萧清朗这个被世人吹捧如同神迹的男人，要么必会派出心腹之人观看。而那心腹之人，极大可能就是与密道有关的那个人......
换句话说，极有可能就是萧清朗猜测的年事已高的王明阳。又或者是......那个一直不曾被他们揪出，却一直存在的擅于祝由术之人。
可不论是哪个，只要敢出现，萧清朗跟许楚就有把握将人拿下。
前者或许知道详细的隐秘，甚至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而捉住后者，那也无疑于是断了幕后之人的一臂，毕竟只凭祝由术就能布局的人，不可小觑。
此时萧清朗的双眸已经宛如深渊，幽黑深沉的看着许楚，只等她开口。
此时的他，再没有专断独行。有了之前自己暗中布置，没告知许楚继而惹她生气的经历，萧清朗又怎还会一意孤行？
以前是他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强大惯了，可现在不同了，每一步都有个人与自己同行。若不能与她交付信任，那才是悲哀呢。
许楚眼底掠过一抹无奈，最后才眨了眨眼抿唇说道：“既然是作假，那就要做的像一些才好。靖安王出事，只怕不光得惊动太医院的人......”
萧清朗哑然一瞬，有些啼笑皆非的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自个的额头说道：“当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过小楚说的极是，既然我重伤，那两位皇兄、太后娘娘还有三法司众人，都需有所动作！”
可倘若是那样，此案会不会因此有所进展，只怕自个都逃不过两位皇兄跟太后的斥责了。
朝中文武大臣，倒是不当紧，可是一想到自家两位皇兄苦口婆心教育他的模样，还有一心待自己如亲子的太后泪眼涟涟的说教模样，他就有些头疼。
不过很快，他的眼神就若有所思的瞥过许楚。若是这次真被说教了，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若被教训之时，他说因为王府里没有女主人管束着自己，才使得自己用计颇为不计后果，那或许还能因祸得福呢。
许楚对上萧清朗忽然清淡的笑意，微微一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有种上套的感觉。
不过很快，她就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的念头撇开了。想来，任谁都不可能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堂堂靖安王脑子里勾画的还是成亲娶妻的事情......
接着几人就顺着长廊往房间而去，房间内门窗早已破败，曾经贴画琉璃也早已破损，屋里布满了蜘蛛网跟层层灰尘。无论是桌椅还是床榻，都已瞧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案桌之上，凌乱丢弃这些许干涸的茶杯。因为年头太久了，使得那些早已变色的茶杯并没有任何令人做呕的味道。
接着，几人又往左边的书房而去。
相较于刚刚的房间，这一面墙都是书柜的书房要小上许多，不过却也方正。
看得出，这里应该是被下人搜刮过的，其上只乱糟糟的丢弃着一些手稿跟画轴，却毫无稍有价值的物件。更别提什么古瓷跟古籍了。
“王爷，这里有暗格。”那厢，得了萧清朗授意四下寻找的魏延突然开口。
萧清朗与许楚齐齐看过去，果然见到魏延身前靠书柜之处有一个空洞之处。因那处与书柜格子相连，周边又被书柜阻挡，所以乍一看的确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若非魏延等人擅于此道，只怕就凭许楚也难凭空察觉这一点的不同。
二人谨慎上前，就看到那暗格之中有一落锁的木匣。金丝楠木所造，其上还盘桓着葳蕤繁盛的蔷薇花。如今二人距离这楠木极近，隐约还能嗅到其上独特的木制香味。
许楚仔细看了一眼那木匣子，蹙眉道：“这匣子看起来就十分名贵，且被珍藏在此处，却没被下人寻走。是否能说明，这匣子的存在，连英国公的心腹跟长随都不知道？”
萧清朗颔首，眯了眯眼与许楚无声的对视了一眼，算是认可了这种猜测。
看英国府如今的情形，但凡是稍稍值钱又能携带走的东西，都已经丝毫不剩了。倘若真有人知道英国公藏匿着这等物件，纵然不知内里是何物，可知这金丝楠木匣子就价值千金......
可是，府上所有之前的物件，包括书房摆设的花瓶与砚台狼毫都不见了踪影，偏生金丝楠木的匣子还原封不动。唯一的可能就是，没有人知道这匣子的存在，甚至连最后守着英国公府老死的管家都不知道此事。
他若有所思，待到瞧见许楚伸手欲要打开那木匣之时，他的眼眸倏然一缩，下意识的就拦住了她的手指。
就在许楚面露不悦之时，那被她轻轻挑开的暗锁突然紧缩，旋即几枚幽黑泛着光亮的银针自暗锁之内迸发而出。若非萧清朗为她格挡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那几枚毒针将会尽数射在她的手上。
许楚心有余悸的深吐一口气，面带懊恼道：“是我大意了。”
既然密道出口处有能要人命的机括，且在大石村之时，他们也遇到过布置过机括险些让他们吃暗亏的陷阱。那此时见到这般隐秘的木匣之时，她就不该如此鲁莽的打开，而是应该更谨慎一些才对。
萧清朗微微吸了一口气，暗暗将指缝中并不明显的血珠抹去，旋即负手看向许楚，轻声说道：“不是你大意了，是我们都大意了。”
很明显，这暗格也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罢了。
又过了片刻，萧清朗才取了袖中短刀将木匣缓缓掀开。
木匣之内再无机关，所以萧清朗跟许楚自然也轻而易举的看到了内里放着的东西。那是一叠薛涛笺，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芙蓉花的汁，清雅的淡淡桃花色，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腻温柔被整整齐齐叠放好。
无需多想，萧清朗跟许楚心中的都已清楚，这些纸张必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都说薛涛侨居百花潭，东制深红小彩笺。
薛涛笺华美雅致，又能以鸡冠花、荷花及不知名的花朵入色，且在以花瓣取色之后以特殊的手法使颜色均匀涂抹。再以书夹湿纸，用吸水麻纸附贴色纸，再一张张叠压成摞，压平阴干。继而，让这风、流柔美的纸张越发精美。所以而自盛唐以来，世间凡是有才情的女子，多会以薛涛笺做信纸或是诗笺。
而眼前的薛涛笺，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其上隐约还能看到连理枝与并蒂莲的花样子。瞧着，无端多了几分暧、昧温柔意味。

第四百一十三章
许楚看了一眼萧清朗，见他神情恍惚脸色暗沉只管凝神看着那一叠纸张。那种深邃悲愤，而又欲言又止的神情，是许楚从未见过的。
她沉默一瞬，片刻后径直上前小心翼翼的将那薛涛笺取出，却见其上端端正正的以行书写着一首词。字迹清雅脱俗，却又端庄秀丽，宛如一名清姿绰约的女子脚步缓缓撑伞而来。
许楚手指微动，换了纸张查看，其上依旧是飘逸的行书题诗。
“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更忙将趋日，同心莲叶间。”
虽然许楚不精通诗律，可是在念及这首诗的时候，还是不免能感受到写信女子所怀的百般柔情万般真心。或许，还有些许小女儿家的愉悦。
许楚心头发怔，脑海中不免就浮现出曾经困扰过自己的那个问题。为何英国公娶了孙家女儿三年，不曾有所出，也不曾纳妾......
现在这些被珍藏诗笺，或许就说明了缘由。因为英国公，心不在她！
也不知怎得，许楚没敢抬头看萧清朗的神色，或许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又或许是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而她的猜测，在看到最后一张薛涛笺之上的落款之时，彻底被证实了。她的视线落在“无忧”三个字上之时，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开......
无忧，无忧，关于萧清朗母妃的卷宗之上曾有过言简意赅的记录。先淑妃娘娘，原名刘无忧......
她脸色微白的抬头，目光之中担忧与关切看向萧清朗。却见他垂眸而立，嘴边勾着一抹嘲讽而又苦涩的弧度，整个人好似隐忍着什么一般落寞又悲怆。
一时之间，许楚甚至不知该怎么开口宽慰他。
当年，先帝以祸乱后宫为由，将还算受、宠、的淑妃娘娘贬为庶人，且还让其死后不以嫔妃之位下葬。丝毫不曾顾及，她曾是一名皇子的母妃，更不曾顾及她入宫多年相伴的那点情分。
若是萧清朗以前还一直觉得自家母妃是含冤莫白的话，那此时，看到这些字迹熟悉的书信之时，他心里的坚定也渐渐动摇了。
许楚看着倏然露出疏离冷漠气息的萧清朗，心里倏然一疼。她将笺纸放下，在萧清朗不曾反应过来的时候砰的一声将木匣合上。而后行至萧清朗跟前，她轻笑着，伸手附上萧清朗有些发凉的手背轻笑道：“怕什么？我还可能是叛逆王允的女儿呢，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当时，我们不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么？”
她见萧清朗依旧岿然不动，不由叹息一声。此时，她也不管一旁是否有旁人看着，直接将萧清朗的手抬起贴至自己面颊上，语气格外平静的说道：“更何况，我从来都相信你曾经说的那句话，先淑妃娘娘并非没有规矩之人。你我都能在成亲之前相知相许，又怎得不许旁的女子错付真心？”
“玄之......你若不想查了，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回去之后，我只管告假待嫁，你也要精神抖擞的准备迎娶之礼，如何可好？”
如此可好......
许楚从未换过萧清朗的名字，更不曾唤过他亲近之人才会唤的字。
而这一次，她这般唤他，声音极轻，却十分旖旎温柔。就好似湖面之上起的微风，荡漾潋滟泛着层层涟漪，缓缓的钻进萧清朗的心头，让他感到心坎出酥软又满含暖意。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自家小楚何时才能直接唤自己的姓名。而不是唤自己公子，也是不冷冰冰的王爷，是在成亲之时，还是在情动之时，他甚至想过若下一次可以亲吻她，他定要哄骗了她唤一次玄之。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曾想到，这一刻会是在这般情况之下出现的。
在萧清朗陷入对自己的怀疑，甚至对母妃的怀疑之后，她却毫无避讳毫无担忧的问他“玄之，嫁给你可好”......
聪慧如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时候提及他们的婚事。若有一日，世人知道母妃曾与英国公有私情，继而联想到先帝最后的做法，那他的血统跟身份都会受到质疑。
到那个时候，纵然当今欲要保他，想来十分艰难的。
他前半生步步惊心，后半生或许会一无所有，甚至是背负一身骂名。可就在这个时候，许楚竟然还撩拨他的心境。
萧清朗愣怔了片刻，抚着她脸颊的手指才微微动了动。他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跟温热，还有她呼吸之时打在手背上的气息，突然就想起了当初他们遇到刺杀的那一、夜。当时，她为他上药，也是如此温柔缱绻。
他带着些许颤抖跟隐忍，最后所有的心思都消失在那双温柔的眼眸里。萧清朗有些恍惚的轻叹一声，心道他竟然不曾发现，曾经那双清澈冷冽的眼眸，何时竟然盛上了自己全部的身影。
他勾了勾唇，手指有摩挲了片刻那细腻的温热，而后无声凝视着总能让自己心肝颤动的人，说道：“纵然是到现在，我也相信我母妃并非不尊礼术之人......”
虽然她总是冷冷淡淡的，好似对一切都不上心一般。可是，在萧清朗仅有的记忆里，那个恬淡素不争、宠、的女人，从来都是知书达理且及重规矩的。
否则，她又怎能引得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赞同？
“既然知道这不过是那人故意所为，我又怎能真的中了他的道？”
言下之意，不管此案将会掀开谁的隐秘，又或者将会引起怎样的震动。既然已经开始查了，他必不会收手。
许楚看到他面上再度挂上往日风淡云清的浅笑，眸光温和的深深凝睇着自己，心里不由一跳。她感到自己脸颊有些发痒，才回过神来，自己竟然还捧着他的右手摩挲，当即就觉得被他碰触过的地方滚烫起来。
“既然王爷决定了，那我就先去看一看是否还有旁的遗漏。”说完，她就回身有些仓皇接着去看那楠木木匣了。
只是，就在她将木匣拿到手里之时，身后刚刚还轻笑的萧清朗，脚下忽然一个踉跄竟然向前栽倒过去。
“王爷！”身在靠门处保护着刘德明的魏广难得的露出个惊慌的表情。
自从进入密道开始，他就一直谨慎小心，也并未出什么差错。可怎么王爷突然就倒下了？他来不及细想，赶忙上前想要查探王爷的情况。
而许楚则再也顾不上什么木匣不木匣，她迅速回身，本能的伸手将栽倒的萧清朗接到怀里。纵然有些吃力，甚至脚步有些发抖，可她依旧未曾松手。
“玄之......玄之......”
许楚睚眦欲裂，心中极度惶恐。一颗心，迅转直下，宛如坠入深渊一般冰冷。甚至，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冷静，在这一刻都溃败的丝毫不剩。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试探了一下萧清朗的鼻息，旋即声音惊慌又压抑着庆幸的冲着魏广喊道：“魏大哥，王爷还有呼吸还有呼吸......”
知道萧清朗并未气绝，她的理智才稍稍回笼。片刻后，她慢慢查看起萧清朗的身体，身上没有出血痕迹，没有严重的血腥味道......
四肢完好，没有损伤。
待到她的手指摸向萧清朗修长的骨节之时，才猛然瞪大眼睛拔高声音说道：“让人查看自木匣之内发射的银针除了鹤顶红之外，可参杂着旁的毒药！”
魏延那里早已派人去寻太医了，此时见许楚神情严肃的吩咐，也不敢耽搁更未曾犹豫，亲自去找寻那几枚坠、落在地的银针。
片刻之后，他皱眉说道：“都是鹤顶红，银针全部都是发黑的。”
许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思绪翻滚，咬牙道：“不能坐以待毙，魏大哥我需要大量的烈酒跟温水。”
魏延见她的神情不似说笑，又想到在芙蓉客栈一案中，她的确用他们闻所未闻的手段在死人堆里救活了两个少女。念及此处，他也不多追问，径直看向身旁的暗卫吩咐下去。
不过片刻，就见那暗卫去而复始，手中端着的赫然是微微温热的水跟一坛子烈酒。
许楚极快的将萧清朗返过，而后将温水强行灌入其口中，旋即以手指探入其口腔催吐。另一边，则以烈酒点火清洗伤口。
也幸亏那伤口算不得深，且萧清朗动作迅速，只伤了一层皮肉而未让那些毒针尽数没入手中。否则，此时只怕大罗神仙都难救了。
秋风轻拂，带着秋雨的寒凉，也夹杂了些许血腥气弥散开来。
一刻钟后，一队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并着几十名衙役跟京畿卫冲向素来冷清的英国公府。待到三路人汇合之后，那英国公府就彻底为围得如铁桶一般了。
又过半刻钟，三名太医并着数名如今京城中炙手可热的大夫前来，甚至连孙老太医的嫡传弟子也面色凝重的赶了过来。

第四百一十四章
就在京城百姓人心惶惶，附近官宦人家上下探看欲要打听情况之际，皇城宫门与齐王府同时有了动静......
皇上不仅将太医院大小太医尽数派出，更是直接张贴了皇榜求医。而齐王更是抛下军务，迅速带着亲兵赶来，同时将四面的城门关闭，说是要捉拿刺客。
众人不知内情，猜测的自然就越发的多了起来。而围着英国公府衙役，也各个面色慎重，唯恐出了纰漏。
京城某处宅院之中，铁面人听到手下侍卫的禀报后，倏然大声狂笑几声，旋即起身迈步向门外而去。
“主子，此事当防有诈。”一直跟随他身边的老者，声音嘶哑的劝说道。
那铁面人闻言，果然缓了步伐，眸色阴沉不定，须臾后嗤笑一声道：“说的倒也对。那小狼崽子，惯是会使诈的......”说完之后，他阴鸷的目光就瞥向了自己身旁的老者，须臾之后吩咐道，“王老，你跟随我多少年了？”
老者被铁面人盯得双腿有些发颤，他不知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子又有什么想法。可若是不答，又唯恐他动怒，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已经快五十年了。”
铁面人眯眼，似笑非笑道：“竟然这么久了......久的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言罢，他直接捏了捏手指，似是随意的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帮我去探一探虚实吧。毕竟，那边的情形，你可比我熟悉多了。更何况，一个已死之人，也不会有人注意的！”
“主子......”老者还欲要再说什么，就见铁面人抬手止了他的话。
“放心，只要那狼崽子还没昏头，此关不论生死，他都绝不会再继续追查。就算查到了，他也决不会对你出手。”
一想到那狼崽子看到那暗格之中物件后的神情，铁面人就忍不住发出嗬嗬的畅快笑声。当真是有趣啊，若是那群冠冕堂皇的皇室之人猜测道内情，也不知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是会惶恐不安，夜不能寐。还是会想法设法的毁灭证据，就跟承宗皇帝跟老皇帝那般痛下杀手？
不过承宗皇帝跟老皇帝也够狠心的，为着那权势，竟然连亲近之人都能下的去手。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不由啧啧讥笑着自言自语道：“只是没想到，本来该死的两个人会走到一块去。若是柔儿还活着，也不知该是什么心情......大抵会更惊慌失措？”
铁面人摩挲了一下自个的下巴，想到也不知在权势富贵面前，那位早该死在二十年前的许楚跟本就不该出生的萧清朗，会不会情比金坚，或者是如自己这般落得受尽背叛的下场......
哎，不能亲眼瞧一瞧他们落入困境的挣扎模样，心里还真是不够畅快。
他看着老者消失在门外的身影，随后冷哼一声，将面上的铁面具丢到一旁，而后迈步而出。
那面具落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嘡啷的声响，又沾染上秋日的遇水，越发的显得阴沉冷冽。
萧清朗此时不在，倘若他在，看到那铁面人与老者的面容的话，只怕心里还不知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呢。
本是婆娑繁盛的参天大树，此时在风雨之中不断飘摇，最后落了满地枯黄的树叶。
深深庭院之中，斜风细雨不断飘落，也将整个京城渲染的格外萧瑟。
就在许楚将之前楚大娘配制的解毒丸塞入萧清朗口中，努力帮他吞咽后，使其呼吸渐渐绵长起来之后。匆忙赶来的唐乔正也满头大汗的走近过来，他看着神思不属的许楚，面色焦急，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许寺丞，前几日王爷特地寻我找了几名擅于察言观色的差役，如今就在英国公府墙外观察。不过王爷曾有吩咐，若在查案之中，他出了任何意外，那这些人所观察到的可疑之人，需由你亲自查看。”
他说着，就犹豫着将手里的一干画像递了过去。
“这些是刚刚差役观察到的神色异常之人的画像，还有自户部紧急寻出的卷宗。还有一些，户部侍郎正带人找寻......”
许楚回神，眸光凝重的看着那一摞的画像卷宗。她清楚，如今这般动静，必然已经打草惊蛇了。或者说，那人一直都清楚他们的行动，更甚者是一直牵着他们走的。
以前，她与萧清朗一直想要隐秘行事，免得节外生枝。
而如今看来，他们一味的闷头暗查，倒是越发助长了那人的猖狂。
恰在这时候，太医院诸位太医跟大夫俱都赶到。最后，有张院正检查过萧清朗的情况之后，说道：“王爷伤口清理的十分及时，加上服用了解毒之药，倒是没有性命之忧。”
许楚知道萧清朗并无大碍之后，一颗心才缓缓放下，就好似终于有了着落一般。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又俯身将萧清朗嘴角的水渍擦干净，旋即面容冷肃的起身对张院正说道：“劳烦您照看王爷，王爷身重剧毒，生死一线，需得您尽力救治。”
张院正愣了一下，不过片刻就了然了其中关窍。他颔首，脸色霎时间就凝重谨慎起来。
而许楚这厢，则直接拿了画像跟卷宗随唐乔正与几名衙役出了书房。
“那人自大且十分狂妄，性情乖张却十分敏锐。曾身居高位或是出身高贵，很可能与皇家有关。年幼时生活有过重大变故，甚至是地位一落千丈，这种权利的剥夺使得他性格骤变。后来，他应该遭遇过感情背叛，而且背叛者应该是与皇家或是其信任之人有关，所以他格外享受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有严重的掌控欲跟支配欲，同时还因曾经的经历，而对人性格外轻贱。”
“有社会病态人格，喜爱掌控跟支配别人，且很可能有纵火、尿床与虐杀动物的癖好。”
许楚顿了顿，也不管唐乔正等人是否能听懂，接着说道：“按着那人的心理来推测，他不可能延迟满足欲、望，所以他对权势并不算热衷。或者说，相较于权势跟谋逆之事，他对看别人在困境里挣扎更感兴趣。”
唐乔正拧眉听了半晌，张张嘴艰涩的问道：“这......是不是说的太玄乎了？”
许楚面色冷清，并未有解释的意思，反而继续说道：“这只能帮助大人将那人的范围缩小，并不能作为证据用于定罪。”
“另外，那人虽然狂妄，可心思缜密，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危境。所以，我猜测十有八、九那人会在与英国公相对靠近的酒楼观察这里的情形。”她眸色沉沉，目光凌然道，“或者，那人会在从英国公通往靖安王府的路上，寻一酒楼靠窗包厢等着看他认为的猎物露出狼狈虚弱的模样。”
唐乔正闻言，眼里露出震惊之色，不过须臾就被激动所替代。虽然他还是有些听不懂的地方，可见许楚说的如此慎重，将那幕后之人的心思分析的如此透彻，纵然他心里还有些许不解，却也没有任何质疑了。
他见许楚再度陷入深思，连忙转身向心腹吩咐下去。
可就在那心腹出门之时，又听得许楚突然出声补充道：“那人惯会伪装，且极有可能带过兵或是与军中有关。身边跟随的下人奴仆应该精通武艺，你们可从这方面着手。宁可错抓百人，不可放过一个......”
这一点，也不是她凭空猜测的。而是联想到当初花无病被诬陷杀害和亲公主之时，曾隐约看到的那个男人，当时按照他与萧清朗的推测，其与军中是有些关系的。
若是平常时候，或许许楚还有顾及。可现在，涉及到靖安王被刺杀之事，百姓之间也早就人心惶惶了，想来纵然抓错了人，也是情有可原。便是被高门氏族刁难，她亦或者皇上都有话可说。
再者说，这一次，分明就是一场豪赌。若是赌对了，他们索性就能将那人直接揪出，若是赌错了......
许楚眯了眯眼，若是赌错了也能震慑那人一番。最起码，可打乱他的步伐，让他生出被挑衅的危机感来。
那人虽然狡诈，可是却是厌恶背叛跟被挑衅的人。他习惯了标榜自己的强大，也一直以此为傲，可若是他发现自己成了所谓猎物的掌中之物，那他必然会有更大的行动，以证明自己的强大跟能力是旁人不可企及的。
那衙役拱手应是，而后匆忙离去前去布置。
许楚收敛了眼底的沉凝，又将手中的画册一一展开，而后简单翻看了一遍对应的卷宗概要。待到半刻钟后，她伸手点了点画像之中的两人，说道：“那幕后之人会派出心腹近处探听英国公府发生的事情。”
“那心腹之人大概七十到八十岁之间，身体健硕，步伐稳态。无须面白，保养得当，身着不算锦绣华贵，可谈吐跟举止却不同于一般的市井老者。”

第四百一十五章
“擅于迷惑旁人，并不动声色的探听消息。”
“他身上应该会有一股特殊的如药材一般的香味，而没有耋耄之年老人的腐朽之气。说话语气平稳，不急不慌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她一边说，唐乔正跟他身后的一名衙役脸色就一边惊诧起来。
“许大人说的，可不就是那老头么？”最终，那衙役没忍住出声道，“我在暗中查看可疑之人相貌的时候，恰就听到一个这样的老头跟门口的衙役唠嗑。他身上就有股子蘑菇的香味，当时那衙役还问他，他说在家中的时候常会采蘑菇然后晒干做冬日的干菜。”
许楚闻言，神情一凛，蹙眉一刻后，直接让人去换了魏广前来。
待到魏广到后，她才说道：“魏大哥，我需要你去跟踪过一个人。”
虽然她很想用暗卫，可是一来暗卫只听命于萧清朗本人。就算她对萧清朗的意义不同，可却也无法动用那些人。二来，现在人多眼杂，实在不适宜暴露暗卫的存在。这就是为何，在禁卫军与太医到来之前，魏延等人就藏匿了身形的缘由。
他们的存在，是萧清朗最后一道保障。让若他们被世人知道，那未来萧清朗在遭遇刺杀之时，怕那些人就会先设计牵制住暗卫了。
魏广清楚自家王爷那里有齐王坐镇，又有魏延等人暗中保护，出不了差错。所以，这会儿见许楚吩咐，当即就应下来了。
许楚见他点头，就将手中的画像递过去，说道：“你且暗中跟着他，看他到何处，见了什么人。若是发现他有逃匿或是藏身的意思，便不用再暗中跟随，只管将人逮到三法司去即可。”
魏广听的仔细，见她没有再吩咐什么，就再打量了一番那画像，而后握着雁翎刀快步离去。
相较于三法司的衙役捕快，许楚更相信在萧清朗身边精挑细选而出的魏广。毕竟，这一次跟踪的人并非一般之人，稍有不慎就会让他全身而退。
若这次丢失了他的踪迹，那以后再找，怕是就如泥牛入海了。
魏广离开之后，唐乔正才犹豫一瞬问道：“是否要派人跟着另一人？”
许楚摇了摇头，眯眼道：“这个时节虽然有蘑菇，可是也只是雨后有限的一些。一般人家中纵然采了许多蘑菇，也不至于量大到能让身上沾染上那般气息。再者说，那老者言说家中做干菜食用，一般百姓家庭若采到新鲜的蘑菇，多半会卖到京城酒楼饭庄，毕竟山珍虽算不得稀奇，却也十分抢手。”
而他随口便说家中自采自食，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一是他说谎了。二是他生活原本就算得上富足，所以并不觉得一般的野山珍在价值上值得一提。
可这两点，无论哪一点，都足以证明，那老者有问题。
许楚见唐乔正面上是有不解之处，索性也就耐着性子解释起来，“早在丹鼎派道观之中的时候，王爷与我就险些着了道，当时除了嗅到肉豆蔻的味道，就是闻到了花褶伞这一菇种的气味。花褶伞本就有致幻作用，是擅于祝由术者常用的东西。”
“而在芙蓉客栈一案中，顺子背后便有教他祝由术的人存在。当时我与顺子有过接触，一开始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现在想想好似当时从入芙蓉客栈开始，我就隐隐的嗅到了类似于一种蘑菇的清淡气味。”
这一点，许楚自己也一直没有当回事。哪怕是在丹鼎派清风观中险些遇险陷入幻境的时候，她也没有过多的怀疑过。
可就在刚刚那名指认老者的衙役开口后，她的脑子中恍然蹦出了诸多线索。
“几方线索联系起来，不难推断出，那人不仅擅长迷惑人心的祝由术，而且还习惯使用以花褶伞的气味制造让人沉醉的环境。经年累月之中，他身上难免会沾染上这种气味，继而让自己成为可行走的致幻之人。”许楚眯了眯眼，眸中冷光乍现，“虽然只凭他身上的气味，难以让人陷入幻觉之中，可是对于一般的套近乎或是打探消息，却是足够用了。”
综上种种，更使得许楚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最后，她还是肃声冷笑道：“更何况，我与王爷同那些人斗智斗勇了这么久，又几次亲自勘破其阴谋，估计大周朝堂再没有人比我与王爷对那人模样跟行为的推测更准确的人了。”
换句话说，因为她同萧清朗一起揭穿了一连串的案子，继而将那人的阴谋一一击破，所以她说的那人是那人必然就是。
到此时，唐乔正最后的犹豫都没了。他并非没脑子之人，稍加点拨就能想通透里面的关系。更何况，许楚为了让他行动不会心中的疑惑所牵扯了步伐，解释的十分详细。
许楚见唐乔正来回踱步，似是十分不安，略作沉吟上前拱手说道：“大人，还有一事，本来该是下官去查的。只是眼下，下官需得尽快回三法司验看未曾验看的那几具尸骨，所以想需得劳烦大人。”
唐乔正停下脚步，见许楚没有说笑的意味，急忙问道：“什么事？”
他心里清楚的很，王爷与许大人之间有许多隐秘，而且是关于如今再查的案子的隐秘。很多时候，他们二人知道的事情，并不会让他知晓，哪怕他是大理寺卿，算得上是三法司中位置仅次于王爷的存在。
而今，再听许楚如此说，他自然不难联想到，如今许楚将要交代的事情，肯定是与上边追查的事情有关。
一般而言，这样的事情若真交代给他，就相当于承认了他在王爷甚至是皇上身边的地位。虽然比不上封疆大吏跟一品高官那般风光，可也实打实的被认可为他们可信赖可托付秘密之人了。
他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忍不住激动起来。
在三法司行事，顶了天也就是他这个位置了。再往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且在王爷手下过活，多半须得谨慎公正，纵然要钻营也得不露痕迹，处事之上也不能做的太过圆滑。
至于想过上权贵一般享受的生活，更是不可能的了。最多就是家中子女受到三法司的照拂，不会被人轻贱罢了，可纵然那样会真心与自家子女相交的人也不多。毕竟，三法司中可都是得罪人的差事。
不过倘若自己这个大理寺卿成为了皇上跟靖安王都信任的天子近臣，那意味就大不同了。就好比熙朝权势滔天的宦臣汪值之类......
再假使王爷一直追查的事情，当真是惊天阴谋，那在大周朝的历史上不免留下些许笔墨。到那个时候，他这个三法司中，唯一参与过查探内情的大理寺卿，纵然不能名垂青史，也能留下名号。
一想到这些，他刚刚升起的那点因王爷遇刺受伤而生出的焦虑，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许楚不知道他补脑了什么，不过既然要选个人帮忙追查密道之中那些人的身份。那自然要选个可靠且不会泄露消息的人了。
据她观察，唐乔正此人虽然小心思不少，可行动力极强。但凡萧清朗所吩咐的事情，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且多半都能事半功倍的完成。
更重要的是，他思虑周全，口风紧。往深的说就是脑子转的快，知道什么事情能教给下边人做，什么事情需得亲自做。
“我需要大人去查一查，先帝年间，三法司治下的监牢内是否有犯人失踪。又或者，是否有犯人在短时间内集体包庇的情况。”她顿了顿，又说道，“另外，大人帮我查一查先帝年间的工部是否有从五品以上的大人失踪，或是有大人丢失了银鱼符的。”
唐乔正有些纳闷，不过还是说道：“先帝在位五十多年，卷宗实在太多，而且当时三法司还不曾如现在一样将各地在押犯人的卷宗誊写备份，分门收集。要是毫无目的的去查，怕是三天三夜也查不完。”
许楚稍作思忖，蹙眉说道：“那就从先帝三十六年查到先帝五十六年，只看京城各个衙门的有关卷宗。另外，以穷苦之人犯奸作科跟凶杀犯的卷宗为主。”
唐乔正心里琢磨了一下，若是这样，那范围就小了许多。估计半日之内，就能查到想要的结果。
“工部失踪的官员之事，并非小事，我在朝中为官多年，还真的不曾听说过先帝年间有能手持银鱼符的京官失踪的情况。”唐乔正应下了查探犯人的事情，接着说道，“而京城官员若丢失银鱼符，那可是大罪，轻则被贬，重则丢官终生不得再入仕途。所以，只怕查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许楚颔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刚刚从萧清朗袖中取出的银鱼符，片刻后说道：“大人可以从与董家有关联的官员身上着手。”
当时董家权势正盛，且董家老太爷还任工部侍郎一职。如果那密道之事，真有他的手笔或者参与，那他必会挑选可信之人前去。而那可信之人，多半会是他的亲信、亲友之类。

第四百一十六章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纵然那人丢失了银鱼符，自然也能被董家老太爷帮着隐瞒过去。
唐乔正愣了一下，不过片刻也就想明白了许楚话里的意思。
正是因为想明白了，他看向许楚的目光才越发的赞赏起来。自家王爷果然是慧眼识英才，不过是世人皆知的先帝、宠、信董家之事，就能让她推测出这么多东西来。
然而唐乔正心里的感慨还未出口，他又忽然记起，这位最让人敬畏的并非推理，而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精湛验尸之能。一想到她能面不改色的将一具尸体剖的面目全非，而后又眼睛都不眨的将尸体再缝合好，唐乔正脸色的赞叹就凝住了，心里只剩下后生可畏几个大字......
等唐乔正一脸慎重，心里却泛着嘀咕的离开之后。许楚才让人请了与京城里的大夫一道前来的楚大娘前来，她也不客套，见到楚大娘后径直将自密道之中取到的泥土跟些许残骨递过去。
“大娘，这是几十具尸骨胸腹之下所取的泥土，还有一些指骨，需要您帮忙验看里面是否有剧毒。”她稍稍犹豫了一下，索性又将手中发黑的银鱼符递过去，“这是混在骨骸之中的银鱼符，我怀疑其变黑是因遇到了鹤顶红之毒。”
虽然说以银针是否变黑来确定人是否是中鹤顶红而亡的推测并不准确，毕竟，一般含有硫化物的吃食用具都能让银针变色。可是，像这样没有明显骨折的大面积死亡的情况，而且还能让算不得小的银鱼符全然变黑，除了古代含有硫化物的鹤顶红这一剧毒可造成外，实在难以解释缘由。
毕竟，就算那些人都吃了花生类或是蛋黄之物，能像彭义光一案中让银针变色，可也不至于能将银鱼符染黑，更不至于让所有人都齐齐被噎死。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宫廷禁药鹤顶红了。
若真能确定，那密道中的人都是死于鹤顶红的。那么，之前他们一路查案中，遇到的让顺子中毒而亡的宫中禁药鹤顶红估计也就有了出处。
至于宫中禁药押不芦，许楚不做他想，早在使臣团之时她就猜测过，大抵是那人自第六个被杀的或者说自杀的使臣艾伊热提那里得来的。
楚大娘接了东西，神情纠结的看了许楚许多眼。虽然许楚并未再提那夜二人交谈之事，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欲言又止的踟蹰了半晌。最后，她见许楚神情冷然，表情好似山雨欲来一般凝重，这才念起此时不是多说旁的事情的时候，所以她咬咬牙将欲要出口的话咽下去离开了。
接下来，就是等着各方消息的时候了。
许楚对唐乔正派出到附近酒楼查探的人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最多就是根据其行踪，找到目击之人，继而将那人的面容相貌画下来。
她真正志在必得的，那人的左膀右臂跟心腹之人——极有可能继承了王阳明祝由术的萧子航。
王阳明此人，伺候过承宗皇帝与恭顺皇后。或许对当时的内情，十分清楚，甚至说他假死之事都很有可能是因为这种种阴谋之下的根源。
假如他逃出宫中，并隐姓埋名，那少不得要有人做接应。而一个早已死心的宦官，除了唯一的亲人萧子航，许楚很难猜到那幕后之人还能怎样劝说他背叛恭顺皇后跟老英国公府。
而按着年纪看，萧子航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追查之人的心腹。
抓住他，撬开他的口，想来就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了。
思及此处，她也不再耽搁时间。就在赵太医等人看护着萧清朗回府之时，她也转身往三法司而去。
三法司验尸房中，此时已经加了三个验尸的床板。而被萧清朗的暗卫自密道之中秘密带出的几具骨骸，正放在临时搭建的床板之上。
许楚上前仔细查看片刻，说道：“让人准备柴禾、烈酒，蒸骨！”
因为她的到来，三法司验尸手段也多了许多。如蒸骨之类，也早已被记入了验尸手册中。验尸房一旁，更是修建了两方蒸骨的土坑。
所以她一吩咐之后，就有衙役动作迅速的上前将那骨骸以草绳串起来，而后放置在白布之上抬去。
在等着蒸骨的时间里，许楚又去查看了那具自丹鼎派清风观中带回来的干尸。也是疑似原身母亲孙柔的女尸......
此时，女尸的面貌依旧栩栩如生，只是因为多日未曾再上妆，使得她的面色灰沉了许多，也带上了几分死气。
许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心头的异样情绪。冷静片刻之后，她戴上口罩缓缓探身靠近女尸。
“验，死者，性别女，身长约为五尺四寸，无明显外因损伤，无骨折迹象......”
验看干尸，许楚这还是第一次。在前世的时候，纵然她在验尸之事上有所建树，可却也不能插手极有可能涉及到文物跟历史的干尸。她对干尸的了解，多半也是通过电脑或是内部资料，而对于干尸检测的数据，多半也是相关历史学家通过仪器扫描后公布出来的。
她面色异常严肃的看着手下的尸体，须臾后侧头看向身旁候着的衙役说道：“去寻一把锯子过来，要尖锐锋利一些的。”
那衙役愣了一下，看了看许楚又看了看那硬邦邦的尸体，最后一咬牙拱手应声就匆忙离开了。
三法司内本就有柴房，内里自然也会有不少工具，所以他倒是没有耽搁太久就取了锯子回来。
许楚接过锯子，没有做任何解释。她先取了镊子跟钳子慢慢塞入尸体口齿之中，因为尸体已经异常僵硬，所以纵然用力撬动也十分艰难。
她缓缓用力，在撑开尸体口齿的瞬间，将钳子竖着撑起来。
尸体风干已久，纵然并不如千年干尸那般干瘪凹陷，可也不似新鲜尸体那样容易解剖。就算只是撬开女尸的嘴，也让许楚费了不少力气。
“智齿完全长出，可推测出死者年纪约为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这话说完之后，她就仔细查看起女尸的头部来。
“露骨完整，没有任何损伤，没有骨折......”她说着，又去了验尸刀用力将干瘪的头皮解剖开，小心刮出一个缝隙，而后说道，“颅骨缝隙，人字缝一度愈合，推测年纪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确定年纪之后，许楚又将锯子对准了死者的胸腔部位。习惯了用验尸刀解剖，此时换做手中做木匠活的锯子，她还当真有些不习惯。
可是，解剖干尸，用验尸刀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是用锯子，都要费上许多力气，更别提验尸刀那般虽然锋利但却不够坚硬的工具了。
她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旁边文书跟衙役骤然巨变的脸色跟惊恐的眼神，直接嘶啦嘶啦的将女尸的胸腔锯开。
“五脏六腑完好，没有被摘除的迹象。”
她这么说，也并非有别的意思，而是出于职业谨慎多说一句罢了。
所谓干尸，顾名思义就是干燥不腐烂的尸体。正常情况下，人死后，尸体会因体内细胞自溶而受到各种腐败分解。可是干尸却违背了这个规律，不仅不会腐败，而且还能以原貌呈现在人前。
而干尸多半有两种分类，一是自然干尸，二是人工干尸。
所谓自然干尸，就如现在这具女尸一般，并未是经过人工处理，而是因环境导致尸体脱水而自然形成的干尸。当气候干燥，环境不够湿润，且尸体四周有沙土或是毛布等覆盖的时候，尸体既能接触到外界流通的空气，又能蒸干水分继而防止其腐烂。
而人工干尸，多是如法老木乃伊那般的。在人死后，解剖开尸体，并浇灌以热熔的松香，并用浸透松香的布包裹起来。另外，尸体的五脏六腑等容易先自溶的脏器，都会被摘除保存，以供日后复活之用。当然，这种干尸在大周应该是不可见的，毕竟文化不同历史不同，对尸体的处置自然也就不同了。
大周人都认为人死后应该留的全尸，而木乃伊那般的干尸，则是要将尸体内脏器摘除另行保存，实在与全尸的文化相悖。
再者，许楚也曾看过地理志，大周附近虽有许多蛮夷跟外邦，可却并未有与印度相似的文化记载。
文书有些瑟瑟发抖的将她的话记录下来，然后一脸苍白，毛骨悚然的听着那格嘶啦嘶啦的声音。他甚至没胆量抬头看一眼，更不敢多问一句。
纵然不看不问，他脑子里也不断的翻滚着眼眸黑沉的许大人，一手按着尸体，一手以锯子分解那栩栩如生女尸的模样。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异常恐怖了，更别说什么好奇的看一眼了。
不光是文书，一旁的衙役，甚至是在同验尸房正验看其他骨骸的几名验官跟两名仵作，此时脸色也早就没了血色，嘴角各个都抿的很紧。
他们倒不是感到恐惧，毕竟在许楚的熏陶下，他们对解剖之事早已习以为常了。可就算再习惯了验尸跟解剖的事情，他们也没想过有一天要拿锯子将一具娟秀的女尸分解开检验。
更甚者，那女尸之前被送来的时候，还带着妆容，乍一开真就跟活人相差不大。
如此情况之下，让他们看着许楚专注的切割着那女尸。加上阴森冷寂的验尸房中，不断发出咯吱咯吱嘶啦嘶的切割声，怎能让他们心里不生出诡异感来？

第四百一十七章
就算是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验官跟仵作，毕竟也并非是不信鬼神者......
“盆骨底端，耻骨联合处分开，证明死者在临死之前生过孩子，而且还是刚刚生产不久。根据耻骨分开情况看，她死去的时候，孩子应该还没过百天......”
此时，正等着验看在蒸着的骨骸的曹验官忍不住问道：“这怎得能看出来？”
他这一问，其他人也不由的看了过来，只等许楚解释。
此时的他们无论资历深浅，在许楚面前都不再拿捏端着架子了。打交道久了，他们早已习惯了许楚常会说出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并且每每验证起来毫无差错。
许楚一遍查看尸体内里情况，一排除疾病跟猝死的死因，一边沉声说道：“首先盆骨底端有明显的生育瘢痕，所以可确定她是生育过，而非小产或落胎。”
“再者正常人的耻骨联合间隙大约是十二厘到十八厘之间，怀孕之时会为分娩做准备，继而使耻骨联合缝隙增宽六厘到九厘。而这种增大增宽，在分娩后一个月到三个月之内，就能恢复。”
“眼下女子的耻骨联合缝隙约为二十六厘，按照体型判断，这很有可能是她生育之时最大的缝隙了。”
她的话音落下，众人再落到女尸身上的视线，就多了几丝怜悯。
“有玫瑰齿，另外手指有磨损痕迹，应该是窒息而亡。”许楚深深吐了一口气，有些疲惫的闭了闭眼，不过这种明显的疲惫感转瞬即逝，快到让旁人察觉不到。
片刻后她就睁开眼，幽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模样，“与芙蓉客栈中发现的活埋之人死状相似，所以我推测她当时应该是被活埋。又或者，是被在密室之类的地方活活被困死的。”
且不论她到底死于何因，只说刚刚分娩之后，身体极度虚弱之下，有如此遭遇，怎能不惹人唏嘘？到底是谁，这般残忍，竟然会对一个刚刚生育过的产妇下如此毒手？
许楚让自己的心绪稍稍平复，接着说道：“死者身上没有生育之时的污秽痕迹，加上衣着完整华丽，必然是死后被人梳洗打理过。”
“加上之前她面上的妆容，精致细腻，所以我推测为她上妆之人应该与其感情颇深。”
“那人对感情有种病态的占有跟控制欲，不信奉阴阳鬼神，且妄图......”突然，许楚哑声，脑中一道惊雷乍响，半晌之后，她才声音艰涩的继续说道，“他妄图以自己的强大去改变生死，并且对旁人的性命毫不在意，对杀戮跟血腥多半会冷眼旁观。做事不择手段，狂妄冷血......”
她一直不曾想过的情况，却是最可能的真相。
按着自己刚刚的推测，造成眼前女子死亡的真凶，与他们一直追查的那人十分相似。
若说性情有些相同还罢了，可那社会变、态人格，却并非随意一个凶徒都会有的。
如果他们二人真是一人，那么也就是说幕后之人与眼前的女子应该有极深的感情瓜葛，而且他做下这么多的事情，极有可能就与眼前疑似孙柔的女子有关。
如果这样推测起来，或许那个让他感情受到创伤继而造成自私冷血性情的女子，或许就是孙柔了......
许楚恍惚了一下，忽然忆起楚大娘曾说的话。当初孙阮阮入宫寻淑妃娘娘求助，或许就是带着还是婴童的自己同去的，当时是否是那人知道了自己的存在，欲要痛下杀手？
按着他们的推测，那人地位权势颇高，且与皇室有千丝万缕的干系，而那些关系或许是英国公夫人孙阮阮惹不起的存在。
她惹不起，甚至无法护着自己，不得已才冒险带了自己入宫，想要躲避一时。又或者孙阮阮只是想要寻淑妃娘娘寻个出路......
许楚眉目紧蹙，心里更是有万般揣测。她紧紧攥了攥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神色并未有太多的变化，大概是与萧清朗在一处久了，潜移默化的就学了他不动声色的模样。所以哪怕她现在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了，脸上也不曾显露半分，最多就是神情更加凝重了一些罢了。
曹验官等人只当她是因为案情的复杂才慎重起来的，自然没想到，她是窥探到了真相的一角......
这厢，许楚将女尸重新缝合完整。另一边，验看那几具骨骸的验官跟仵作也勘验完了。
许楚浏览了一遍验尸单，因头发等处发现了鹤顶红的残留，所以死因处写着疑似鹤顶红中毒而亡。至于骨痂等问题，自然也记录的格外详细。
“第一具白骨小腿处有骨痂？”
对于曹验官跟刘勇刘仵作几人的验尸能耐，许楚还是相信的。这几人虽然圆滑了一些，可是在仵作之中也算得上翘楚，而且在北疆使臣团一案之后，验尸之时就越发的兢兢战战了。毕竟，从她入三法司一来，靖安王就成了验尸房的常客，就连皇上有时也会派人询问几句。
这般情况下，他们更不敢弄虚作假，更不敢草草了事了。但凡他们的验尸单，被她挑出差错来，少不得就等于靖安王都会知道。
只看之前靖安王处置三名验官中为首的柳验官的手段，他们就不敢心存侥幸。
“是，那尸骨小腿处有愈合后的骨痂痕迹。”
曹验官与身旁几人面面相觑，两息之后他才犹豫着说道：“我等曾研究过大人以前验骨的卷宗跟验尸单，按着上面记录的规律，可以推断这伤痕已经融合，形成了完全的骨痂，所以应该是出现在那人受伤后两个月内。”
换句话说，那人死前两个月内，曾受过伤使得腿骨碎裂。应该不至于严重骨折，可也当时也该是疼痛难忍的。如果那人真的是牢中的犯人，那骨裂之伤必有记载。若那人是入狱之时就已经有了损伤，为防出意外，卷宗之上也必会提及。
许楚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验尸单递还给曹验官，吩咐道：“让人将验尸单给唐大人送去，让他按着这三人的特征寻找，尤其可着重关注这个已长骨痂之人的特征......”
待到她将一切安排好后，就有衙役匆忙前来，说是靖安王府的楚大娘在三法司外指名要见她。
许楚心知，肯定是楚大娘验看的泥土跟物件有了结果。
楚大娘也真如她所想，是来告知结果的。
“这几份泥土之中含有足量的鹤顶红，而银鱼符之上除了鹤顶红之毒外还有金石粉的成分。”
许楚闻言，心中一凛。金石粉中混合鹤顶红的死法，不正是玄阳道人杀害静虚师太所用的手段吗？以道家修炼所服食的金石粉做哄骗，将里面加上能要人性命的鹤顶红，神不知鬼不觉......
她咬了咬唇，缓缓将心中的疑虑捋顺。有些事情，其实早就有了猜测，而今不过是给了更多的证据罢了。
回到三法司，她又坐到了平日常坐的案桌之前。待到手中笔墨微微凝涩，她下意识的要抬头看向上首那个人。此时，她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时候，那人还未清醒过来。
她苦笑一声，没想到萧清朗在自己心中如此根深蒂固，甚至于在自己思虑之时都习惯性的寻找他的身影。
许楚深吸一口气，疲倦的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一如萧清朗平时不经意露出的疲态一般。
不能急切，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寻到如此多的端倪，已经十分难得了。倘若太过急切，或许就会遗漏什么细微线索......
她心里默默劝说了一番自己，待到心情气和了，才垂眸看向手底下刚刚描画记录下的那些疑点跟线索来。
幕后之人无论是何身份，他既然要与金陵孙柔生出感情，必然是能有相识相交的机会。
孙柔倘若真是孙阮阮的孪生姐姐，那也算得上是孙家大小姐，身为书香门第的嫡长女，若非有什么意外被抹去了存在，那就该是如孙阮阮那般生活。
如果那样，她应该不会有机会独自离开金陵。也就是，那幕后之人也就是凶手，极有可能在金陵生活过，而且还与孙家有些来往......
再说孙柔，按着尸检结论看，她死亡之时应该是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按着自己今年的年纪推算，当时孙柔死亡之时应该是先帝五十五年......
孙阮阮与先淑妃是因选秀而入京的，当时她们二人刚刚及笄不久。后来先淑妃被留牌入宫，而孙阮阮则被先帝赐婚给了萧恒为妻入了英国公府。
可是淑妃娘娘自小小的淑人起步，每每晋升位分，多半都是相似的理由。并非因为先帝宠爱，而是多番被提及的刘知府镇压金陵卫谋逆一案。
若说她受宠，也只能推到先帝四十四年左右。因为那一年，后宫嫔妃多年无所出的情况下，先淑妃娘娘怀了龙胎，并与次年生下萧清朗。
而孙阮阮的经历大致是相似的，虽然成为了萧恒的夫人，可是却一直未曾有孕。直到英国公戍边归来后，于先帝五十六年之时突然有孕......当时相较于年轻的女子，孙阮阮已经三十多岁在这个年代算不上好孕的年纪。年轻之时并不上心子嗣之时，为何到了这般年龄反倒如此冒险了？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这些细枝末节的线索，也无法解释清，英国公萧恒为何要复活孙柔？
按着今日在英国公府发现的木匣之中的书信看，他应该与先淑妃娘娘刘无忧有情谊，互通心意的。纵然后来他与先淑妃娘娘各有归宿，可是他也求娶了孙阮阮啊......

第四百一十八章
若是要复活，他应该要复活的是先淑妃娘娘或是孙阮阮吧！
除非，真正要施行尸身法术复活孙柔的另有其人，而且那个人是他无法拒绝无法抗拒之人。
倘若按照阵营来说，那人该是在他之上。
换句话说，英国公很可能也是那人谋划之中的一环，一颗棋子。而那个人，不是先帝！
如果是这样，那许楚就更想不通了。按着当时恭顺皇后与先帝对英国公萧恒的抬举，他还会惧怕何人？
萧恒目的何在？又为何做下那么多匪夷所思让人不解的事情？
许楚用笔尖将萧恒周边罗列出的关系画成网，最后又点在了金陵二字之上。
还有王允，为何孙阮阮会说自己是孙柔同王允所生的女儿？
假如孙柔与那幕后之人有感情纠葛，而后孙柔抛弃了他转投王允怀抱。这倒是算得上背叛，可是王允一个小小的金陵卫指挥，难道真能为了情爱对抗一个连英国公都不敢抗衡的人？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她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跌落在纸张上，继而熏染开来。
许楚蹙眉怔怔的看着淡淡手下的纸张，思量片刻之后眯眼在其上勾勒出另一种可能。
那人年轻之时应该有自高位跌落的经历，或许就是在金陵的那段时间......
若他没有了高贵身份，那么或许真不会被在金陵权势极高的金陵卫指挥使看在眼里。
不对，还是不对。金陵卫谋逆，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布局，若金陵卫背后没有势力，小小的千人卫队不可能在与京城相隔千里的金陵谋反。
所谓的密宗一案，或许正是那幕后之人或是他背后的势力所为的。可是目的呢，目的是什么，给英国公萧恒出京的理由？
那王允在里面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孙柔又是怎么回事？
许楚揉了揉抽痛的额头，“到底关节在哪里。”
天色渐晚，就在她将自己的猜测整理起来记在手札上之后，靖安王府的侍卫忽然前来传话，满脸焦急的说太医请许楚尽快赶到王府。
许楚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发白。刚刚还淡定如斯的她，眼眸之中片刻就凝聚起了不安跟慌张。
“王爷怎么了？”
那侍卫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后一闭眼干脆低头拱手说道：“许大人快些去，否则怕是耽误了事儿......”
许楚心头猛地一沉，脑海之中茫然一片。几息之后，她才稳住发软的双腿，再忍不住踉跄惶恐的往外小跑而去。
她后脊发冷，指尖僵硬甚至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许楚从来不知道，靖安王府离三法司这般远，以至于她一路奔跑都像是看不到尽头一般。
秋雨又断断续续的落下，路上的行人或是抱头小跑，或是行色匆匆而过，就连路边的商贩都不断咒骂起来。往日里人声鼎沸的人群，此时却推推搡搡毫无秩序。
许楚对旁人的推搡毫无察觉，就一门心思的想要赶紧去靖安王府。她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整个人都像是丢了心魂一般。
再回到王府的时候，她身上早已湿漉漉的，官靴与衣摆处早已泥泞不堪，甚是狼狈。然而，此时她却全无感觉，只想要早一些看到她。
或许心头太过害怕，以至于她都不曾看到守卫看到她时露出的诧异神情。
此时，府上的灯火已经阑珊而起，星星点点的照射在冷清的庭院之中。
风雨潇潇，将这座奢华肃穆的宅院吹打的越发萧瑟。也让那些摇曳的灯光，越发晦暗淡然。
尽管许楚几番压抑自己的情绪，可在真的到了萧清朗门前之时，她却越发的害怕起来。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就连抬手推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此时院子里除了魏广跟几名侍卫，空无一人，不见太医也不见京城那些大夫们。往日里静谧安然的环境，此时却让她的心入坠深渊，惶恐不已。
许楚屏着呼吸，艰难的抬手将僵硬的手放在门上，良久之后闭眼猛然推开。
却见房间里，琉璃宫灯与角落的夜明珠交相辉映，将偌大的房间照射的明亮而雅致。
而萧清朗，则一身黑衣劲装扶手立在案桌之前。他见许楚狼狈归来，神情一诧。一阵冷风涌入，他也顾不得多询问，赶忙上前将人拉到房间关门。
“怎么了？”萧清朗将人带到座椅之上，又寻了干净的帕子小心为她拧干头发。他的动作十分轻缓，轻缓到足够让许楚迟钝的思绪回归。
她咬了咬唇，眼眸忽然就带上了水渍。
“怎么了？”萧清朗见她情绪不高，垂眸看她，却正看到那白皙的脸颊上滚落两串泪珠子。
他最是见不惯女子柔柔弱弱的啼哭，可是几次见许楚掉眼泪，他的心都疼的不能自已。
萧清朗手忙脚乱的帮她擦了眼泪，柔声唤道：“小楚，怎么了，你别哭。”
可他越是哄着，许楚的眼泪就越是流的厉害。她抽噎一声，就好似委屈寻到了发泄口一般说道：“你说怎么了，好端端的，你让侍卫带那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做什么。那侍卫也是个死心眼，问什么都不说，只一脸菜色的说来得迟了就耽误了事儿......”
她泪眼涟涟的控诉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多担心，我怕自己跑的慢了就迟了，我怕自己稍有耽搁就遗憾终身......”
当时，她真的恨不能长七条腿，哪怕被人当成怪物也不怕。只要能快点回来，快点看到他。可哪里知道，自己一回来，就看到他风光霁月一派闲适清贵的模样。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莫名就酸涩委屈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中毒昏倒的时候，我多担心多害怕。哪怕知道你没有性命之忧，可是我还是惶恐至极。”
“我想跟你一同回王府，看着你。”她哭着哭着，忍不住打了个嗝，以至于模样有些好笑。只是萧清朗却丝毫不感到好笑，反倒是字字句句的哭诉砸在他心上，生疼生疼的。
“可是我要查案，要趁着最乱的时候把那人揪出来。”许楚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盯着他，许是眼睛被泪水糊住了，她还胡乱的擦了一把。“而且我还得自己去解剖验看那个很肯能是我母亲的尸体。我一边担心你，一边强撑着验尸，最后还得把自己放在案子里推测案情......”
那种压力，若非亲自体会，只怕难以明白。
在这个案子里，她一直努力想像个旁观者一样去查。可是查来查去，却发现那自己本身就是谜团之中的一员。
她本是外来的魂魄，不该有如此情绪的动荡。可是，她怕，她怕真查到自己猜测的最坏的结果，日后她就与萧清朗再无可能。
萧清朗看着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眸，心里的疼惜难以言喻。
他感到嗓子干涩发疼，最后只能低头抵住她的额头亲了亲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哑声道：“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人语义不清的带话......”
“小楚莫哭了，日后不会了......”
哭了一场，许楚又怎能不明白萧清朗之前让侍卫传话时的担忧。毕竟三法司虽然是他的地盘，可难保会被有心之人打探到消息，所以侍卫带话自然是越严肃越好。
她又打了个哭嗝，抽泣着抹了一把脸，而后推了推萧清朗起身说道：“我先去换衣服。”
萧清朗见她脸色有了血色，眼眸澄澈却满是不好意思，不由轻笑一声说道：“我让人准备好了黑衣，稍后一同去英国公跟王阳明的墓地探一探......”
许楚此时才明白那侍卫所说的耽误正事，大概就是这件事了吧。这种事情，还真是不能直接说个明白的。
她抿了抿唇，嗔怒的斜睨了萧清朗一眼，然后就回到自己以前住的房间换了衣服。
许楚换衣服出来，才发现萧清朗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吃食。此时查了整天案子，精神紧绷了整日的她，还真有些饥肠辘辘了，所以也就没再矫情，痛快的落座吃了起来。
“我怎得吃着这蹄膀......”许楚吃了一口烧猪蹄，愣了片刻，犹豫着说道，“像极了爹爹的手艺。”
萧清朗眉头轻挑，“大概是因为上次你说过之后，楚大娘就改了改做法？”
许楚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倒是有可能的。上次吃楚大娘做的蹄膀，手法就恍若自家爹爹做的一般，若是她稍作改变或许还真能做的更相似了。
“阿秋呢？”许楚小声问道。
“楚大娘与我谈过了，她不想打破阿秋现在的平静生活。当然，若是案子最后迫不得已要露出阿秋，她也不做强求。”
许楚点点头，对于楚大娘这样的选择，倒是没有感到惊诧。估计也正是因为这个，楚大娘才会又亲自下厨的吧......
二人说着话，许楚又简短的将今日发生的种种同他说了个清楚。
萧清朗拧眉听着，当听到她竟破釜沉舟的直接差人捉拿疑犯，经不住朗笑出声。
“知我者小楚也，当时中毒之时，我来不及叮嘱，却没想到小楚做的恰得我心。”他眼眸噙笑的看着她，案子到了这一步，已经无需再惧怕打草惊蛇了。
于他们而言，只要将最隐晦的部分拦下，不被世人知道，余下的都无需在遮遮掩掩了。就好比有人与朝廷作对，行谋逆之事。既策划了骇人听闻的锦州城连串案子，甚至与北疆勾结以使臣团一案做局陷害大周......

第四百一十九章
斜风细雨之中，一辆毫不起眼的灰布马车自靖安王府的后门悄悄而出，轻装简行丝毫没有往日的奢华跟华丽布置。
外面的雨丝落在车顶与惟裳之上，淅淅沥沥越发衬的夜里寂静无声。
英国公府的墓地虽然建造的也颇为风光，可奈何后继无人，所以倒也没有什么看守的下人。而附近村子的人，在这个时辰多半也早已休息了，纵然没有休息的想来也不会在阴雨连绵的夜里出来探看半山处的墓地。
所以这一路上，马车走的倒是顺畅。
夜雨之下的山腰，早已暮霭一片，四周横生的枯枝杂草，被风吹的不住摇曳，很是阴森。
萧清朗伸手摸了摸许楚的手指，发觉竟有丝丝凉意，他叹息一声回首将早已备好的披风给她披上，说道：“怎得今日手指这般凉？”
以前许楚因为体内少量阴寒尸毒的缘故，手脚常年冰冷，尤其是到了冬日里常会冻的无所知觉。后来萧清朗得知后，想尽办法为她调理，终归是将她的身体缓了过来。
虽说也是深秋，可萧清朗却清楚，自己为防着许楚被夜风吹伤，为她准备的衣物是特地寻人新制的带着一层蚕丝的夹袄。看着轻巧，可实际上却异常保暖。
许楚抿了抿唇，犹豫一瞬说道：“王爷，如果英国公墓中的并无尸骨，又或者......又或者那尸骨并非英国公萧恒的，那该如何？”
萧清朗刚为她系好披风上的带子，双手还未曾收回，听她满腹担忧带着稍许不安的话后，索性就将双手支撑在了桌子与车壁之上。
他静静的看着她，宽大的衣袖随着马车的摇晃而微微荡出一个弧度，打在许楚肩膀与手臂上，让她感到一阵阵发麻。
其实他们二人并未真的做出什么亲昵的动作，可纵然如此，只看二人脉脉相看的模样，还有胶粘在一起的视线，就足以看出两个之间的情愫，缠绵而温暖。并非亵渎般的暧昧，又或是孟浪之下的浪荡...
桌上的琉璃灯盏被萧清朗遮挡了一般，使得那如月华办闪烁的柔光被戛然掩住。纵然许楚认真看过去，也只能看到他周身淡淡而朦胧的光晕，还有那清俊贵气的轮廓。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双手也莫名的紧握起来，却不知心里翻滚的是何情绪。
“小楚会害怕吗？”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把她的身形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可出口的语气，跟眼底的柔情，却并未给许楚增添什么压力。
许楚鼻翼萦绕着熟悉的青竹香气，明明该是让人神清气爽的味道，此时却让她脑中一片迟钝。她摇了摇头，任由披风一角从长椅之上坠下。
“不怕。”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管真相如何，不管它是否能大白于天下，至少我们在遇到很可能会让自己万劫不复的案子之时，还能保持住刑狱之人的初心......”
更重要的是，他还在她身边，以一种淡定坦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姿态与她一道。只这一点，就足够她能安心的了。
许是感到气氛太过凝重，萧清朗忽而一笑，说道：“不怕便好。此案结束之后，许仵作自然也不会再有躲避的因由了，到成婚的时候，你我也好敬岳父大人一杯女婿茶......”
他眨了眨眼，抬手缓缓揉了揉许楚的手指，直到那指尖泛起了暖意才松手。
光影摇曳，马车之内温馨静谧。而许楚，也自之前惶惶不安的情绪之中挣脱出来。
她瞪了萧清朗一眼，撇了撇嘴，没好气的说道：“什么时候了，怎得满脑子还是成亲的事情！若叫旁人知晓，还不得笑话你，好似堂堂靖安王没见过女人似的......”
萧清朗笑盈盈的看着她，意味深长道：“小楚怎得又忘了我是何名声了？不近女色，许有龙阳之癖，所以自然没见过女人了。不过纵然是要见，我也只想见小楚一人......”
他目光里的幽光一闪而过，视线极有暗示意味的就移向了刚刚自己系好的带子上。刚刚他为小楚系带子之时，手背无意之中蹭到了她温热的脖颈，细腻柔软稍稍回想一下，就让他内心悸动不已。
许楚倒是没有含羞带怯的意思，只是看着目露戏谑的萧清朗愤愤哼了一声，顺带着将披风往身上裹了裹彻底阻断了他的视线。虽然没有羞怯的意思，可是在那双火热的眸子注视之下，她的脸颊还是不争气的越发烫人了。
她隐约记得以前萧清朗还时常端着清贵矜持的模样，偶尔与自己调笑，也多是面不改色，徒留她自己尴尬讪笑。就好比在苍岩县城之时，她因他的画外音而陷入沉思，偏生他还能一本正经的问她是否是看他的皮囊看入迷了......
而现在，那个高深莫测的靖安王，怎么的就变得越来越流里流气。时不时的要撩一撩她，就算只是共处一辆马车，也多会撩拨一番她，就好似上瘾了一般。
从说土味情话，到越发懂情知趣儿，再到学会了顺竿爬的与她牵手亲吻。而今，更是一副丝毫不加掩饰的伪纨绔真忠犬的模样，实在让许楚感到有些难以招架了。
两息之后，许楚迎上了萧清朗意味深长的眸光，挑眉说道：“王爷还需多练练，下次再说如此有内涵的话之时，还需不让耳垂发红才好。”
萧清朗愣了一下，片刻后有些不自在的别开了视线，干咳一声目光闪烁的说道：“我这是心里话。”
许楚点点头，一本正经的应道：“我自然相信。”
可她越是这样，萧清朗心里越是发虚，耳垂就越发的红了起来。素来气势凛然的人，最后只能在许楚含笑的视线中败下阵来，他深吸一口气恢复如常后，才坦然说道：“看来宁苏白寻的话本子也并非全有效果，等在回去之后，少不得让他多抄写几遍经书好为太后祈福。”
许楚斜睨了他一眼，无奈说道：“他惯是会在花楼胡闹，见过学过的也多半是花楼里姑娘们的恩客的手段，难不成你要学了去讨好花楼里的姑娘？”说着，她还故意扭捏了一下，从披风中探出一只手装着捏着帕子的模样一甩，尖着嗓子故作矫揉造作道，“王爷，您看这样可好？”
萧清朗愣了一下，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他垂眸隐笑，最后实在忍不住索性抬手抵在唇边笑了起来。
马车里的气氛越发放松起来，有了这一番的插科打诨，许楚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心事重重了。
就算是萧清朗将画好的英国公画像取出后，二人确定他与先帝当真相似若不言语，恍若一人之时，许楚也没再心生惶恐。
“英国公萧恒蓄着胡须？”许楚挑眉问道。
萧清朗颔首，“他与先帝自幼就在一处学艺，加上面容相似，这两点在二人稍稍长大之后就会成为忌讳。所以，自先帝亲政以后，他就开始蓄胡了。”
许楚点点头，心里也明白过来了。在皇家，一般生出双胞兄弟之事本就是大忌讳的，她曾听茶楼的说书先生给讲过。最早的时候，但凡皇室生育双胎皇子，都要留一去一。后来大周立朝，圣祖爷一生只娶了一位皇后，所以子嗣稀少。再往下，历代大周帝王，子嗣都并不算多，但凡是皇子皇女都格外珍贵。所以这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自然也就被改写了。而大周一直提倡立嫡立长，嫡庶分明，所以对于一包双胎的规矩，就直接改做了倘若中宫生育双胞皇子，则需将晚一步不出生的婴儿腿脚折断一条，一坐日后区分之用。
而英国公萧恒，算来算去都算不得皇家子嗣。加上恭顺皇后对他的喜爱，萧恒自然也就安稳的活了下来。
许楚迟疑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下午在三法司所描画的图像，那是按着她目测的暗室之中龙凤锦被之下的头骨所复原的。那头骨的原貌，竟与萧清朗所描画出的萧恒面容有六七分相似。
萧清朗眸光暗了一下，手指摩挲着自许楚手中取过的画像，略微蹙眉脸色肃然道：“其实先帝三十六年之时，曾发生过一件事情。”
许楚探究的看向他，见他目光深沉，好似陷入了回忆之中，所以也只管静静等着并不催促。
“那件事时隔太久，加上当时我还未曾出生，也不曾经历，所以知道的也并不详尽准确。可以说，那件事情，我也是在翻阅金陵卫谋逆一案，发现卷宗有缺失后四下收集之时，无意中看到寥寥数语的记载。”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使得惟裳稍稍颤动起来，一股冷风顺势自缝隙之中吹入，使得许楚无意识的攥紧了披风。
琉璃盏内的光线柔和的倾泻而出，照射在萧清朗身上，使其的身形在马车之上形成个弯曲的影子。光影交织之中，许楚只能看清他的侧脸，冷峭而锐利。而另一边，则隐藏在阴影之中，晦暗不明......

第四百二十章
“先帝三十六年夏，曾与朝中文武百官于西山狩猎场狩猎，以逐鹿而期天下太平。”
大周立朝以来，多会在敬天之时到西山狩猎，以彰显君臣和乐。同时，帝王也会选雄鹿于西山处追逐，最早的时候是寓意着帝王逐鹿天下的意思，后来则演变为了天下太平的含义。
许楚心里明白这些，西山狩猎的规矩，还是在先帝之时废除的。当时，恰逢南方水患，先帝便以国是为大的因由，连续取消了多年狩猎之行，直到最后彻底以劳民伤财为由，将此规矩废除。所以她对于萧清朗的这番铺垫，并未生出异议来。
萧清朗深深睇了她一眼，语气深沉的继续说道：“然而当时先帝在追逐雄鹿之时，却出了岔子。”
此话一出，许楚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她知道，依着萧清朗这般从不会无的放矢之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些无关紧要的流言跟猜测。
萧清朗眼中闪过挣扎与沉肃，眉目拢的也越发紧了起来，半晌之后他才动作轻缓而沉重的从袖中取出几张泛黄的纸张递给许楚。
许楚接过那些纸张，见纸张早已泛黄甚至有些破损，其上笔墨虽然还能看的清晰，可是一看便是有些年头了，以至于褶皱处都有些泛着模糊了。
薄薄的纸张还隐约能闻到些许药香味道，淡淡的却不容忽视。
“这是......太医院的切脉记录？”许楚眉心蓦然一顿，低声念道，“坠马重伤，下体被马蹄踩踏，双腿根部以及右小腿断裂......伤及根本，难以人道......当以牡蛎、芡实、熟地黄、山茱萸跟牡丹皮等药，配以黄酒入药调理......”
接下来的几张脉案，多半都是相似的记录，唯有入药的成分多少会更改一些。可无论那一张上的方子，效用都是为了修复男、根。
“阳锋受损，疲软无力，久治而收效甚微......然今日看诊，我与孙院正却发现皇上身体康健，阳锋损伤处完好无损，丝毫没有受伤迹象，甚至于腿上疤痕都不复存在......此实在是匪夷所思......”
直到最后一张的脉案记录，到了宣文四十四年，日子恰就是让那一年宫中选秀前几日。
接下来，便是笔墨仓促的记录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其说是诊脉的记录，倒不如说是当时那名太医又或者御医的遗书。
其上从宣文三十六年开始，交代了皇上因坠马被踩而无法人道，到宣文四十四年毫无好转，继而使得朝中许多大臣心生猜忌，而远在金陵封地的肃王一脉也蠢蠢欲动......
而先帝四十四年选秀之前，他与孙院正再度被唤去诊脉，发现一直被身残困扰的帝王忽然红光满面，体态健硕，更毫不避讳被他们查看身体。
他心生惊诧，与孙太医仔细询问了皇上，却得知皇上是得了仙丹而恢复往日雄风的消息。
接着，未过两个月，宫中又传出淑妃娘娘怀了龙胎的消息。一时之间，朝野内外那些关于先帝不能人道的流言，不攻自破。
“然而鬼神之说不值一提，死不可复生，断头不可重生，断阳无法重圆。回天乏术之症，又怎能凭白因一丹药而痊愈？皇家辛密，吾命将休！”
所有的记载到此戛然而止，可内里透露的消息，却足以让许楚浑身发冷，惊恐不已。她心里，此时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须臾之后心里的震惊也就彻底变为了对萧清朗浓浓的心疼跟怜惜。
现在的萧清朗看起来多平静，多风轻云淡，就证明当时他乍然得知这事情的时候，心中又是何等滋味。当时，因为还未曾牵连出后来的这些事端，也不曾有密道一事，或许他还不会探究其中内情。
可是，在他们追查中掀开的一连串的隐秘之时，他对当初的事情就必然有了猜想。甚至可以说，他应该比自己，更先猜测出，这些纸张背后意味着什么。
最初的时候，他们深究此事，只是为了想要给先淑妃娘娘洗清冤屈。却没想到，一路追查下来，这环环相扣的一连串案子，竟然牵扯出了如此大的惊天阴谋。
若稍后英国公萧恒的墓中，当真是他人尸骨，又或者是座空坟......那他们将要揭露的，何止是后宫嫔妃蒙冤之事，又何止是萧清朗的身世问题，极有可能就是整个皇家的一桩丑闻。
不对，不仅仅是丑闻，或许......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一个念头自许楚脑中炸开，将她炸的脑袋嗡嗡作响。
她艰难的吐出一口浊气，有些发昏的看着萧清朗唤道：“王爷......敢问王爷可知，当年肃王身为嫔妃之子，何以有能耐与承宗皇帝争夺皇位？”
需知，承宗皇帝虽然算不上什么千古一帝，可也算是仁德圣明的君王。在他身为太子之时，在百姓之间的名声就是极好的，厚道仁爱且从不徇私。甚至，圣祖爷还一度夸赞他，又仁君之风范，于大周历代东宫之中，堪为典范。
而肃王一脉，则因自幼娇惯，性情乖张又争强好胜，时常做出持强凌弱的事情来。
这一点，无论哪里的说书先生，提起来都会感慨一番。
倘若这是真的，那身为嫡长子的承宗皇帝，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怎会险些被肃王压制下去？以至于，留下到先帝之时，肃王一脉还蠢蠢欲动的后患。
萧清朗面色微微一沉，凝重道：“这件事情，内廷倒是有记载。内廷卷宗之上所写，承宗皇帝在身为太子之时，宫里除了太子妃也就是恭顺皇后之外，还有太子舍人淑人二十几人。可太子一心忙于公务，对女色并不上心，所以懂人事之后多年都无所出。甚至于连太子妃，都不曾有喜讯传出，相反比他年幼十几岁的肃王却先传出喜讯。”
“年过三十的承宗皇帝，身为太子，完婚多年无所出。甚至圣祖爷接连赐给他官女子，都不曾有任何动静。”
“这般时间久了，知情的人可不就议论纷纷。当时各种流言蜚语四起，有人言说太子是做了阴私损德之事，不配为储君，所以上天才不赐他子嗣。也有人说，大抵是太子有暗疾，无法生育。而忠于帝王忠于太子的官员，还有一些推崇嫡长制的大儒则说，是太子忧国忧民太过看重国事而误了子嗣之事。”
“可无论是哪一种说法，对太子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况且，随着时间推移，前两种流言被传的越来越广，最后甚至成了百姓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了这些事端，一些被太子一脉打压的官员，还有与肃王母家有关系的人，都开始生二心，暗中琢磨起联名上书求皇上派太医院圣手查看太子无后是否有暗疾之事。更有激进之人，多次提及要圣祖爷另立储君，一保大周代代相传。”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肃王因王妃接连生下子嗣之事，有了与承宗皇帝也就是当时的太子叫板的底气。”
说到这里的时候，萧清朗揉了揉额头，接着说道：“就在二人争斗白热化的时候，东宫突然传出太子妃有孕的消息。这倒是暂时稳住了太子的位置，奈何当时肃王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足以与太子分庭抗礼。”
“好消息未过两个月，太子妃就着了一名官女子的道落胎了。已经年迈的圣祖爷大怒，亲自到内廷审问那名官女子，最后竟然追查到了肃王头上。原来那官女子，是肃王早年培养的细作，本来是派她入宫探听圣祖爷的消息，没想到却被圣祖爷赐给了太子为舍人。而她之所以暗害太子妃，只是因为肃王担心太子妃生下皇孙，再稳固了太子的位置。”
“得知内情后，圣祖爷何止是雷霆震怒，更是生出被挑衅的危机来。加上当时襄阳侯还大权在握，且他不仅是圣祖爷一朝的股肱之臣，还是曾在战场上与圣祖爷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身为太子妃的嫡长女受如此搓磨，圣祖爷自然要给他个交代的。这两样加起来，圣祖爷自然轻饶不了肃王。”
“只是肃王与太子都是圣祖爷唯二成人的孩子，所以他纵然恼恨，却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当时，圣祖爷只是撸去了肃王在京的职务，让其闭门思过。却没想到，圣祖爷稍有的一次留情，却险些酿成大祸。”
“再后来，在圣祖爷病重之际，太子监国，同时太子妃与老英国公夫人同时有孕，姐妹二人双喜临门被传作一段佳话......当时圣祖爷听闻喜讯，高兴不已，身体又轻便了许多。只是就这一次的喜讯，却让肃王做了困兽之斗。”
“史书之上并未有记载，可是内廷关于襄阳侯的卷宗之上，却有寥寥数语的简短记录。其上记载，襄阳侯虽然被北疆记恨，可是大周治下一个北疆皇子又如何带人潜入？所以最可能的推测，便是肃王欲要逼宫，可又惧怕襄阳侯在军中的势力，继而与北疆之人勾结将其暗杀。”

第四百二十一章 阴谋之下
“具体内情的追查，因圣祖爷对肃王的骤然发难，以及圣祖爷的突然驾崩而被搁浅。”
“因为襄阳侯全府上下都无活口，且有了身孕的太子妃又因伤心过度而动了胎气一度有胎相不稳的症状。另一边，素来恭顺的太子与朝中的大臣，也为此长跪圣祖爷跟前求他严惩幕后黑手。”
“如此下来在弥留之际的圣祖爷，根本没可能让肃王守在榻前为他送终了。”
“我暗下推测，大概是圣祖爷不忍看到肃王身首异处，又清楚不能再将其留在京城，更不愿太子与肃王手足相残，留下个必死兄弟的名声，所以便先发制人，责难肃王之后直接将人贬去了应天。当时，肃王全府上下，是以罪人的身份去的应天，虽说还有皇子的身份，却并不受看重。”
“世人常会捧红踩白，而肃王一府恰就尝尽了刁难。一则是圣祖爷大怒之时，未给肃王任何面见陈情的机会，就将人贬去应天，那态度十足十的是弃了这个儿子。二则，应天等地的官员都知道，肃王府曾谋害太子府上未出生的皇孙，更是为了皇位与北疆勾结，残害太子妃母家襄阳侯全家，所以官员们都断定肃王一脉再无力复起。恐怕不仅不会复起，若能保下性命，也算是太子仁厚了。三则当时大周与北疆常年对战，所以自西北而来的人，都十分厌恨与北疆勾结的人。自然地，应天百姓也不会喜欢卖国背弃祖宗的人，所以他们在应天的生活，不可谓不是受到万人指摘厌弃的......”
“只是这种情况，到了圣祖爷驾崩之时有了回寰，毕竟是亲身血脉，纵然心中恼怒却也不会真的置若罔闻。所以，圣祖爷交代承宗皇帝，登基之后将金陵一带化作肃王封地，但不许其豢养私兵，不许其参与封地的政权跟军权......可以说，就是心软之下，让他在那富饶之地做个有名无实的闲散王爷罢了。”
前一部分，是萧清朗翻阅内廷历代大臣的卷宗跟纪要之时，凭着零散的记录汇集整理而出的。而最后这一点，则是当初承宗皇帝刚刚登基之时，为彰显自己的仁慈而大肆宣扬过的。
若不是萧清朗自一些不起眼的卷宗之中，于那些文书旁枝末节的感慨之中发现的端倪，相比也会彻底相信了史书中对承宗皇帝的赞扬了。
许楚手指动了动，感到有冷风涌入披风，才缩了缩头啧啧感叹道：“我原本还想先帝那临终遗旨要保董家血脉的事情，是从何处学来的。如今看来，大抵是得了圣祖爷的亲传啊......”
本来脸色冷凝沉肃的萧清朗，听了她这么模棱两可又突兀的话后，没好气的斜了她一眼，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说道：“又放肆了。”
许楚却不怕他，直接挑了挑眉，反问道：“难道不是？”
萧清朗无奈的揉了揉她的脸颊，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之上，应声说道：“是是是。”
那态度，要多敷衍有多敷衍，惹得许楚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
气氛虽然不再冷凝，可是却也算不上轻松。
许楚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札，又取了笔在其上描画道：“如此倒是能对上了。肃王一脉的遭遇，与我对那幕后黑手侧写的结论十分相近，若是不出差错，我们一直追查的人就出自肃王府上。”
说道这里的时候，她就眯了眯眼，“肃王初到金陵之时，可曾遇上过什么事情？”
萧清朗摇摇头，说道：“那些没有卷宗可查，不过推想一下，他们虽然保住了荣华，可是没了权势没有皇家的庇护。甚至，还极有可能被承宗皇帝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那生活又怎能顺遂？”
承宗皇帝纵然被世人看作一带明君，性情仁慈厚道，可实际上能以十几年无所出的太子身份，坐稳皇位的人又怎会是个手段简单的？
但凡帝王，无论是何名声，想要掌控天下，手段就不可能只是温和。不说手段，只说他要坐稳皇位，就不知经历了几何腥风血雨，养成了怎样的狠厉手段。
而这样的帝王，又怎么可能允许有猛虎睡于塌下？就算不能斩草除根，也需得将人打压的心里再不能生出希冀来。
许楚点点头，对萧清朗的话很是认可。
她想了想，忽而又问道：“承宗皇帝既然那般、宠、爱恭顺皇后，而恭顺皇后又将萧恒看作亲子一样对待，他又为何骤然将年幼的萧恒扔去边疆？”
若说锤炼，那也实在太牵强了一些。
萧清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意味深长的说道：“小楚以为呢？”
许楚的表情顿了一下，叹口气说道：“萧恒是老英国公萧荣雄一族的旁支子嗣，按着王爷曾给我的卷宗记载，那旁支已经算得上是萧家几服之外，甚至算不上能与萧家本族说上话的落魄人家了。这样的人家，怎会那般巧合生出与先帝长相那般相似的儿子？”
“而襄阳侯之死，难道就真的是肃王下的手？当时肃王所处的境地，不说被盯的死死的，想必也是被圣祖爷跟承宗皇帝的眼线看的极紧。那种情况下，他又如何与北疆皇廷联系，又如何知晓襄阳侯的行踪，并且能在襄阳侯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他身边所有人击杀了！”
“按常理而言，肃王对襄阳侯的嫡长女出手，那他与襄阳侯应该算得上有大仇的。襄阳侯见到他，怎么可能不生出警惕来。另外，襄阳侯身边跟随的侍卫，除了萧子航之外，余下的大多都是自战场上下来将士，又怎么可能对上北疆蛮人毫无招架之力，继而全军覆没？”
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当初击杀襄阳侯的幕后黑手并非肃王。
“王爷......我们这一次，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稍有不慎你我甚至是魏大哥等人，都要被埋了。”
许楚深吸一口气，面上却没有最开始的忐忑跟惶恐，反倒是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随意。她轻声说道：“有时候最不可能的往往就是真相。”
萧清朗颔首，看着神色有些萎靡的许楚，笑道：“嗯，这话在理。”
“如此说来，襄阳侯之死，很可能是身为太子的承宗皇帝跟身为太子妃的恭顺皇后的手笔。至于原因......除了嫁祸肃王之外，很有可能就是要杀人灭口......”
许楚说到这里，不由得感到浑身有些发冷。她倒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心寒。如果真是她与萧清朗推测的那般，那么恭顺皇后还这个被人称赞的母仪天下的典范，就实在是种讽刺了。
“承宗皇帝完婚十几年都不曾有孕，而在太子之位飘摇之时，就传出太子妃有孕的消息。不过年过三十有第一胎，东宫之中不仅不处处谨慎小心，反而还能让官女子随意冲撞，实在匪夷所思。”
“而太子妃第二次有孕，就赶上襄阳侯被杀一事，使其动了胎气继而险些小产。”
“小楚可想过，如果当时太子妃真的小产了，那后果如何？”
许楚挑眉，见他表情漫不经心的模样，就知道他心里早已想通透了。
她垂眸沉思一瞬，试探着说道：“当时正值圣祖爷弥留之际，若是恭顺皇后小产，一是不吉之兆，容易让人再提及太子是德行有亏所以被上天责罚的说法。二是她的太子妃之位，甚至是以后的皇后之位，怕是都会受到动摇。”
“所以，她怀孕在被封皇后之后，就住进了长丽宫。直到生产过后，才迁入凤栖宫。在入住凤栖宫初时，王阳明还费心受她驱使，直到不久之后二人分道扬镳......”
萧清朗微微勾唇，看着陷入深思跟推理的许楚，面上微不可察的露出个浅笑来。
“对，现在的问题是，先帝与英国公萧恒是何关系。襄阳侯与老英国公之死有何内情。还有恭顺皇后与王阳明，为何疏离起来。”
那个结论跟猜测，就在嘴边，可是许楚却不敢轻易说出口。反倒是萧清朗，神情不明，似是毫不在意的说道：“唯一的解释就是，英国公萧恒与先帝，很可能就是亲兄弟。而王阳明，则是记恨着恭顺皇后因灭口而杀害了其妻儿与爱女！”
“而先帝多年不召英国公萧恒回京，却在宣文四十四年选秀之初召他回来，只怕与承宗皇帝的缘由相似......”萧清朗靠在椅背之上，眼皮微垂遮掩去了眼底沉沉的眸色，缓缓说道，“如果先帝在三十六年的重伤中，落下隐疾使其再不能人道。那么......”
那么，为了压下流言，也为了防止肃王一脉借机生事，或许他也会铤而走险。毕竟，相较于被揭穿并非承宗皇帝与顺德皇后的亲子跟不能生育之事，继而危及皇位的后果，寻个替身让太医看诊，甚至是替孕之事风险要小得多。
如果是这样，那么密道之中的丹药，还是玄阳道人在先帝三十六年横空出世的事情，大概就有了解释。
萧清朗跟许楚对视一眼，默然无语。所有的真相，以及真相之下隐藏的那不为人知的辛密，在云雾跟疑窦散开之后，骤然清晰起来，就好似近在眼前，只需要揭开最后一层窗户纸，就能彻底大白。
只是他们隐约猜测的那种真相，显得无比荒唐跟可笑，却又让他们倍感压抑......

第四百二十二章
萧清朗带的侍卫在疆场上都是一把杀敌好手，可是对于挖坟掘墓之事，还真不太会。
所以许楚在一旁瞧了半晌，最后只能叹口气，认命的取了铁锹一边在英国公墓碑后的青砖之上比划了一下，一边小心以铁锹尖撬开一块青砖。
“顺着这里撬开，只需查看墓内棺椁之内是否有尸体，倘若有，我再入内验看。倘若没有......”许楚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的就看向了萧清朗。
她见萧清朗眸色依旧，只是那眉宇之间倾泻而出的冷冽跟寒意，却如同暗沉的夜色一般让人不可忽视。她心里明白，如萧清朗这般对母妃之事耿耿于怀十几年的人，无论做好怎样的心理建设，一旦将事情剖析开来，他心里一定不会如面上表现的那般淡定从容。
许楚想到这些，心头莫名的抽疼了一下，最终她还是叹息一声低声说道：“倘若是空的，那稍后便在去探看王阳明的墓。”
那侍卫低声应是，而后按着许楚的方法将那墓撬开一个能容一人进入的洞。待到空气稍稍流动了一会之后，为首的侍卫才拿了琉璃灯往墓内而去。
墓地虽大，可却并不比皇亲贵族那般复杂，内里除了耳室之外，就是放置着一口暗红楠木棺椁的正墓了。
那侍卫也是个胆大的，更何况跟在萧清朗身边，看惯了许楚将各种尸体翻来覆去的检查的场景，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些。如今，只是潜到墓里瞧瞧虚实，自然不会让他觉得可怕。
半刻钟之后，侍卫小心爬出了墓穴，神情严肃的说道：“王爷，许大人，里面是有一具骨骸的。”
许楚看了一眼紧紧抿唇不置一词的萧清朗，小声询问道：“我先下去验看再说？”
萧清朗的目光沉了沉，两息之后上前两步立在许楚身前，凝声说道：“我陪你下去。”
说完之后，他就接了刚刚侍卫手中的琉璃灯，吩咐道：“让人守好了，莫要出任何差池。”
验看英国公棺椁中的尸骨倒并不很难，一则尸体早已白骨化，二则如同当初验看北疆时辰的尸体一般，眼下毫无腐肉的白骨之上，丝毫没有骨痂痕迹，这不应该是一具上过战场受过重伤的将军所有的骨骸......
“身长六尺七寸，体型中等，年纪约为四十六岁上下，牙齿有严重的龋齿跟牙结石，喜爱甜食却不注意卫生。生活辛劳贫困，常做扛东西，或是其他有损伤腰骨的活计，以至于腰间盘磨损严重。”许楚查看了一番头骨，接着说道，“头骨囟门骨中心处，有红色的血晕痕迹，疑似出血点。可是颅骨没有损伤，所以推测应该是病理性的脑损伤，多半是发生了脑淤血。”
“脑淤血？”萧清朗将手上记录的动作一滞，蹙眉问道。
许楚点点头，说道：“这是死亡率跟瘫痪率极高的一种病症，多是伴随头痛、呕吐、意识障碍、偏身瘫痪的症状。若是死亡，一般会是猝死......”
得了解释，萧清朗便不再多问，只管继续看着许楚眸光专注的研究着手上的白骨。
良久之后，许楚忽然呀了一声，旋即俯身用镊子继续在棺椁之中查看了许久。
“怎么了？”
许楚没有回答萧清朗的话，头也不抬的说道：“将灯拿的再近一些......”
萧清朗没有犹豫，直接靠近许楚，与她一同查看起了棺椁内的情形。
片刻之后，许楚捏着一块骨头在灯下又仔细检查了一边，才谨慎的说道：“足底的胫骨有缺失，右脚是先天性的骨畸形，这般畸形的状态下是不可能出现足弓的，也就是说，此人不可能长久站立跟行走，更不可能长期训练行兵打仗......”
换句话说，虽然这棺椁内有尸体，且与萧恒的身形高度相似，可是此人却不可能是领兵的萧恒。
更重要的是，一个与先帝一同长大的英国公世子，又怎么可能是生活贫困辛劳之人？
虽说他常年在兵营之中，不会如贵公子哥儿那般养尊处优，可是却也不该落下长期扛重物才可能落下的病症。
更重要的是，足疾......英国公萧恒，并无足疾......
萧清朗目光又暗沉了几分，冷声说道：“萧恒此人，与先帝口味相似，噬辣如命，却厌恶甜食......”
这一点，太后都曾提及过，虽然只是偶尔一说，却被萧清朗记在了心上。
许楚眯眼，又看了看散落在骨骸之侧干枯毫无光泽的毛发，冷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当时验看尸体的验官，并未将此人的胡须与衣物祛除查看，只探了呼吸与脉搏吧。”
外面的天朦胧阴沉，冷风细雨将满山嶙峋的树梢刮的瑟瑟不止，使得宁静的山中十分冷清寂寥。而夜幕之下，漫山遍野之中，唯有眼下的墓地处摇曳着几个火把，却将夜色映衬的格外阴森。
呼啸的风自外涌入，使得那灯光都忽明忽暗。
萧清朗俊朗面容隐在暗处，只是纵然他不曾有所动作，浑身也难掩冷厉气息。他眼眸沉沉，嘴角慢慢勾起个嘲讽又似有似无的弧度，良久之后才抬眸看向许楚，说道：“所以，无论是承宗皇帝，还是先帝，当真是将偷天换日，暗度陈仓的戏码用了个出神入化！”
“也不知圣祖爷泉下有知，会不会被气到诈尸。”
许楚看了他一眼，心知他这是心中有恼怒也有难以舒缓的悲愤，所以才会说出如此与他心智不符的言论来。这看似不蕴含风霜雷霆的话，却莫名的让许楚听出了一丝心酸跟无奈。
其实若非是他这般坚韧的性子，内心又怎能在短时间内承受住如此波折。一直坚信着先淑妃清白的人，突然发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跟隐秘，甚至还是被那个狂妄的幕后黑手引着牵扯出的。这样的打击跟落差，并非谁都能毫无异样的。
倘若是旁人，大抵在发现先帝的隐秘之事起，就该心生惶恐跟不安了。待到发现先淑妃与英国公萧恒的书信之时，内心的防线只怕会瞬间崩溃。从坚信到质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事关权利与荣华，又有几个人能毫无犹豫的继续追查下去？
毕竟，此事一旦被揭露，萧清朗这个先帝亲封的靖安王，将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许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目光虽无波澜却内有担忧的看了萧清朗一眼。见他姿态并无异常，也没有之前在英国公府书房发现书信之时的狼狈跟仓皇模样，她的心头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她最怕他陷入魔怔，继而失了本心......
放心下来的许楚只用了两息就将心里翻滚的思绪压了下去，她耸了耸肩，咋舌说道：“圣祖爷死了都百年多了，哪里还有尸可诈？”
“不过承宗皇帝与先帝的手段，还真是如出一辙，不愧是有一段父子缘。”
萧清朗微微挑眉，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那模样还真真是一本正经。若不能亲耳所听，又有谁能想到，萧清朗竟然会与许楚这般随意的感慨圣祖爷身后之事？
将棺椁中的骨骸重新摆好，许楚又取了几样毛发，才与萧清朗一道出了墓室。
二人一出墓室，就有侍卫手脚利落的将扒下的砖块重新砌上。为着遮掩痕迹，侍卫还特地寻了些许泥土拍打到了坟包之上，以遮掩被撬过的痕迹。
得了想要的答案，二人又瞧瞧奔向了皇陵处。
其实在验看过密道之内发现的骨骸，还有英国公墓室内的骨骸之后，最能直接证明二人猜测的，便是去验看皇陵之中先帝的遗骨。
只是，先帝毕竟是一代君主，莫说只是个小小的三法司官员，便是皇上都不可能允许让萧清朗跟许楚入皇陵去开棺验尸的。
不过虽然不能直接验看以先帝身份入葬皇陵的那具骨骸，可事到如今，他们基本已经能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承宗皇帝与恭顺皇后无法生育皇嗣，且以一场假孕，将隐隐能与东宫鼎足而立的肃王打压下去。旋即，又以襄阳侯之死，彻底将肃王继承皇位的路绝了。
明面上看，襄阳侯一死，恭顺皇后就没了靠山。可实际上，许楚却隐隐觉得，从襄阳侯归还兵权隐居开始，他就已经放弃了那个嫁入天家的女儿。而从承宗皇帝提拔英国公府开始，恭顺皇后的靠山，也再不是那个叱咤风云与圣祖爷都有过命交情的襄阳侯了。
这里面的情形，她们现在难以揣测清楚。可是大体却能捋顺的，毕竟看似寻常却格外诡异的细节太多，看似顺理成章，可实际上压根经不起推敲。
只是如果事情是这样的，那么密宗与金陵卫王允在整场阴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许楚眼眸凝重，重新回到马车之后，就在手札上描画起来。渐渐的，所有的事情都开始串联成一条线了，纵然还有缺失之处，可多半也能看出整个阴谋的大体模样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那人的确是要谋逆，他要权势。可是他最想要的，大概还是想让皇室想让京城中有着从龙之功的官员，颜面尽失受尽世人嘲讽。
当年那人，必然是经历过身处高位之时不曾有过的经历，继而使得他颜面尽失，又或者尊严被践踏。所以，如今他手里掌握着足以震动朝廷的势力之后，要做的每一件靠近皇位与权势中心的事情，总会希望能让将当今的脸面撕扯下来。
许楚的眼眸微微发沉，笔尖稍作停顿，旋即继续在手札上分析起来。
而在锦州城又或者这一路之上那人所布的局，还有如张元横与章氏一案中断尾的后招，无疑彰显着他对有情、人之间情谊的嗤之以鼻。一想到为何会如此，许楚就难免会想到那个被家族除名的原身母亲孙柔，还有那个被诛杀的王允......
当年金陵一案，虽说是密宗行事，可是最后被推到朝廷之前的却是明面上直接造反的金陵卫。
依着肃王一脉的隐忍跟筹谋，倘若金陵卫当真是他们的势力，他们又怎能这么轻易放弃？毕竟在那种境地之下，倘若去讨伐的不是英国公，又或者有他人随军查案，或许肃王一脉的筹划很容易就会被暴露。
圣祖爷之时，肃王的势力还算强盛。可是到先帝登基之后，就完全架空了肃王的势力，而且依着先帝的心智他必会将肃王一脉盯的紧紧的。
如此说来，那人突然暴露金陵卫，就实在说不通了。
除非......
许楚抿了抿唇，艰难的在幕后黑手与孙柔、王允之间画上几个问号。
她的手札已经记录了厚厚的大半本，多半都是追查那幕后黑手之时罗列出的疑点与线索。如今，时日过了一年多，那些与幕后之人有所牵连的案件被一一解开，使得线索越积累越多，就连那些让人费解之处，也有了被揭开的迹象。
可是，因为此事牵连到了圣祖爷之时的事情，年头久远，三法司卷宗又无法考证。且还涉及到金陵之地，她难以前去查验一些猜测。所以，有时候她明明有所揣测，却不敢轻易下定论。
萧清朗乜斜的看过去，他本就视力极好，所以借着微弱的烛火瞧见让许楚愁眉不展的那些记号自然也不是难事。
“关于孙家跟孙柔、肃王一脉，本王已经派人去查了。”萧清朗的神情，早已从之前的肃然变作了往常的淡然模样。他的目光久久放在幕后黑手四个字上，而后接过许楚手中的笔与手札说道，“当年肃王离京之时，随行的有两儿一女，还有一名不足三岁的嫡孙。只是这几人，在前往封地的路上接连病逝。长子当时已经十六岁，却颇有贵族风范，更曾得到皇子所一应先生的赞叹。其性情温和，才思敏捷，所做文章多是舂容大雅。更难的是，纵然天资聪慧，他也十分好学。除此之外，他对嫡子的教养也十分上心，皇家子嗣本就早慧，又岂是身为圣祖爷当时唯一的孙子，更寄托着整个肃王府的期望，所以那孩童小小年纪就极为沉稳，颇有些天生慧者的姿态。而肃王的嫡次子，年仅十岁，也是天子卓越之人，只是相较于其兄长，他要更骄纵许多，不过却也是难得的人才。而正因为这二人常得圣祖爷的夸赞，本身也是难得的可塑之才，才会为当时的肃王一脉，拉拢到不少朝臣。毕竟，这般人物，足以成为夺嫡之路上的筹码。”
“我并未与这二人有过照面，可是却从皇子所的太傅口中听闻过此人，甚至每每谈及他，太傅都会面生惋惜。”
肃王府，一个在夺嫡之路上落败的丧家之犬，按照道理而言，定然会是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只要是稍有些头脑的官员，都不会堂而皇之的提起他们，更不会夸赞。而能得了太傅亲口称赞的，必然当真是十分优秀的人物。
马车中的灯火摇曳，灯光若明若暗，在黑夜之中当出光晕。
淡淡的光笼罩在萧清朗身上，昏暗却莫名的柔和。
然而，他说出的那些并未被记录在册的事情，却让许楚遍体生寒。
她眼帘微微轻颤，眼中充满了沉重道：“又是斩草除根？”
萧清朗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那态度，却足以与许楚的猜想心照不宣。这种事情，在皇权更迭之中并不罕见，纵然如大周这般有着立嫡立长规矩，且为了让太子能顺利继承大统避免手足相残，常会刻意打压其他皇子的势力的朝代，也不能避免。
许楚抿了抿唇，并未察觉自己渐渐攥紧的手心，不知何时竟然浸出了一层冷汗。
她舔了舔自己有些干涸的下唇，有些恍惚的问道：“那当时，后来肃王可还有人继承？”
“此后未听说肃王府中有子嗣出生，为此事，肃王纵然年老却还常会到各处寻找秘方求子。甚至年过七十的时候，他还曾托人找寻了许多所谓的江湖神医，据说在养身之上还颇有手段。不过这件事，一度成为京城上下的笑谈。”
“三十年前，他临终之时，忽然提及刚至金陵之时，曾在孙家与一名婢女春风一度，就是不知那婢女是否怀了子嗣。当时，肃王府上下只当他是盼子盼到魔怔了，可碍于他的吩咐，只得派人到孙家一探究竟。”
“这一去，却果然有了发现。”
“孙府有个中年男人，是府上的管家，他手中竟有肃王的贴身玉牌，经过肃王府的查探，确定那男人的母亲恰就是当年与肃王有过雨露情的婢女。将不久于人世的肃王心中大喜，当即上报先帝。事关皇室血脉，纵然肃王一脉早已被排挤出权利中心，却也不可否认其是萧家皇族的血脉这一事实。后来先帝派人详查，又以滴血认亲的方式确定那人的确是肃王之子。”
“后来才知道，当时其母怀孕之后，担心说出是肃王的子嗣惹上祸端，所以就将这事儿隐瞒了下去。后来，他母亲求了孙家主母的恩典，到庄子上做婆子，也偷偷生下他。”
“直到十年之后，孙家老爷到庄子上避暑，发现了他记忆里极强，所以才带回孙府教养。此后，他在孙家一待就待到了孙阮阮出事，孙家后继无人渐渐衰落......而他也是在其母亲病逝之前，才知道了许多真相......”
当时，他年过四十，就想着能认祖归宗好在死后，尸身能有个入土之地。所以，在得知肃王府有人到孙家寻找之后，他就将玉牌拿出与肃王相认。
再后来，肃王逝世之后，由此人继承王位，为新的肃王。而他在孙家的时候，已经成亲，且生育了一个儿子，所以那少年自然也就成了肃王世子。
许楚听闻这话，眼中的凝滞一散，脑中忽而乍开一道亮光。
那人在先帝当政之后被寻回，到现在应该已经八十有余。若是仔细对比起来，年纪竟与肃王嫡次子相差无几。
再有就是肃王世孙，那个不满三岁却让萧清朗格外强调的孩童。算起来，年纪与先帝应该也相差无几......
她越想，心中越清明起来。如果当时肃王趁乱保存实力，而离开京城也只是权宜之计的话，那身为险些将承宗皇帝拉下太子之位的皇子，他又怎么可能丝毫没有心计跟手段，以至于让引以为傲的儿子跟孙子都毙命？
许楚脑中不断闪过各种猜想，最后都静止在了自己解刨验看的那具孙柔的尸体之上。或许，自己的身世，还有疑似母亲的孙柔之死的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
片刻之后，许楚忽然坐直身体，目光灼灼的看向萧清朗说道：“王爷，我曾听到风声说，肃王肯求在有生之年回京祭祖，同时也要完成老肃王的遗愿为先帝守灵数月？”
萧清朗勾唇轻笑，意味深长的颔首道：“何止是祭拜先帝，他还欲要将肃王世子跟当时随他一道出京的那些子侄带回京城，说是要让他们在太后的千秋宴之时，孝敬一下太后娘娘。”
许楚忽略了萧清朗嘴边讥诮的弧度，也并不在意肃王的真正目的，她只管蹙眉追问道：“那皇上怎么说？”
萧清朗点了点她的脑门，嗤笑道：“一个年过八十的老者，声泪俱下的求着在有生之年拜祭祖先，纵然是皇上，也没办法硬着心肠的拒绝。毕竟，在世人眼中，肃王早已算不上威胁了。只是，这一次纵然准许他归京，也只限于他与肃王世子二人，余下肃王一脉的子侄绝无回京复起的可能。”
许楚咬了咬唇，迟疑了一下，继续问道：“那肃王一行，何时能到京城？倘若到了，依着王爷看，我们是否能寻那位肃王及其世子问问话？”
“肃王纵然早已失势，可是毕竟也是皇家血脉，而那位肃王世子既然已经承袭了世子之位，自然也就说明他的身份是被朝廷跟皇室认可的。且肃王一脉，本身就算得上是敏感的存在，毕竟三朝元老还是存在的，谁都不知道，这里面是否还有他的拥护者。况且肃王还是大周立朝以来，唯一一位因与太子夺帝落败而被逐出京城的人。再加上，太后千秋宴在即，许多附庸国的朝臣会前来进献寿礼。这个时候，本身就不适宜生出枝节来。所以，若没有什么涉及案件的事端跟嫌疑，三法司还真无法堂而皇之的前去问话。”
许楚听了这话，眼里不由闪过一丝失望。如果不能问话，那么她就无法从那个曾在孙家生活过多年的世子口中得知更多信息。甚至，她对孙柔依旧是一无所知的。
萧清朗见她乍亮的眸光忽然暗淡下去，才又无奈的开口道：“虽然无法问话，可是怎么说肃王世子也算得上是我的叔伯，我这做晚辈的少不得要上门拜访一下。至于是否相谈甚欢，继而多逗留一会，又或者寻个时间招待一番肃王世子，那就不好说了。”
换句话说，至少他们能与那肃王世子说得上话。至于说什么如何说，那就要看萧清朗了。
许楚见萧清朗挑眉看着她，眸中隐带笑意，不禁跟着莞尔一笑，拍了拍脑门说道：“我发现，自打入了三法司，我这脑子倒像是被枷锁锁上了一般。如今更是生了锈，竟然忘了曲线救国的道理，也忘了王爷最擅长诈人的话了......”
解决了一桩心事，许楚的心情也稍稍缓和了一些。她有些揶揄的弩了努嘴，就差给萧清朗挂上个狡诈的牌子了。
夜色寂寥，马车缓缓而行，渐渐驶离了刚刚那个阴森冷寂的墓地。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马车才缓缓停下。而后，一身黑衣劲装的车夫低声说道：“王爷，已经到皇陵边缘之处了。如今正是守卫换班之时，所以只有皇陵中心之处才有人把守。历代的总管埋葬处，不会有人来巡逻。”

第四百二十四章
萧清朗沉声应了个嗯。
低垂无星无月的夜幕之下，身形消瘦的清秀女子跃身跳下马车。接着，身形修长的高大身影，也下了马车，只是就算是跳车的动作，他也做的行云流水自带一股矜贵姿态，看的许楚忍不住又是一番感慨。
果然，优雅的人骨子里都是优雅的。无论做什么动作什么行为，都赏心悦目卓尔不群。
虽然此处并非皇族陵墓，可是也时常会有守卫走动查看，所以他们的时间当真紧迫。待到萧清朗行至许楚身旁之后，才给了由暗卫装扮的车夫一个眼色，接着那车夫与一众侍卫就迅速的褪下了。如今，只留下的之前帮着许楚挖坟的三人。
他们的动作极快，没有任何声响就悄然隐在了暗处，并未惊动任何守卫。
许楚对侍卫们整齐划一的举动并不诧异，毕竟能在萧清朗身边当差，且能成为他的心腹的人，哪个是简单之辈？且他们多是相互扶持着自战场上走下来的同袍，那默契自然要比常人更深一些。
萧清朗见许楚已经将视线投向了那些只有个小小石碑的青石坟上，所以也不再耽搁，直接提着许楚的工具箱携她一道走过去。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在挖过英国公的墓室，现在一个小小总管的坟自然也就难不到他们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本是完整的青石坟包就直接被打开了个口子。虽然也算不得大，可是抬出棺椁让许楚仔细查看也是足够了的。
这一次，倒不是许楚并不愿进入墓室查看，而是因为王明阳身为总管的坟墓并不如英国公的墓地那般宏伟。自然，墓室之内的空间，也差距颇大，根本容不得许楚入内查验。
不过将棺椁抬出，倒也方便了许多。
因着要隐秘行事，所以侍卫并未敢像在英国公墓处那般大张旗鼓的点燃火把，只是取了两盏琉璃灯在棺椁前后位置帮着许楚照亮。
此时，几名侍卫对于挖坟掘墓之事，已经算得上能面不改色了。至于是否对死者不敬，他们倒不在放在心上了。
一来，如他们这般从死人堆里拼杀过来的人，对鬼神之说本就不甚在意。二者，与那些鬼魅的鬼神相比，他们同王爷一样坚信能为人伸冤才是对死者最大的敬畏。
这棺椁看起来并不算贵重，其上未曾有太多雕花暗纹，只是普通的黑漆木棺。不过这样，与王阳明宦官的身份，也算相称。
琉璃灯光在黑暗之中微微闪烁，堪堪能照亮棺椁之内的情形，昏黄的光线将那已经褪色的宦官总管的服饰，以及那服饰之下盖着的白骨照的格外晦暗。
墓穴附近的林木摇曳不休，黑影嶙峋，为死寂无声的墓地徒增了许多阴冷气氛。
带着水汽的冷风吹过，使得许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虽然她已经穿着了夹袄，可是还是抵挡不住深秋雨夜之后秋风的寒凉。
萧清朗微微动了动脚步，伸手为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而后毫不在意的站在了许楚的右侧，也为她挡住了些许寒风。
待到身体被披风裹的微微回暖之后，许楚才抬头对萧清朗眨了眨眼。此时，她戴着验尸所用的口罩，唯有一双眼睛晶亮黑黝的露在外面，只是纵然只是一个眼神，却也足够萧清朗心头一动，随之眼眸也深了一深......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轻声说道：“验吧。”
许楚点了点头，眸色恢复了素日验尸之时的冷寂跟专注。此时此地，并不适宜蒸骨验尸，所以此时她只能凭着眼神跟手感验看这具骨骸。
她缓缓将头骨举起，接着琉璃灯的光亮仔细查看起来。
此时的她，面色神情极为平静，只一双刚刚除去手套的手，素白而修长的在那白骨之上不断触摸。
本是纤细的手指，轻柔的滑动着，在灯光之下泛着莹莹的光晕，宛如是一副美画一般赏心悦目。可偏生，这双如画的美手，此时却捧着一颗煞白的骷髅头，好似是捧着什么珠宝一般，令人心头发瘆。
不过她却全无所知一般，只管小心用指腹摩挲着那头骨的每一处。
没过几息，她眉头忽然一紧。旋即，发出一声惊诧的“咦”？
“王爷，这是一具女尸啊。”许楚谨慎的将那骨骼之上的衣物除去，取了骨骸盆骨再次检查一遍，然后抬头看向萧清朗，语气笃定道，“王爷，这是具尸骨的颅骨较小，较轻，骨面较光滑，肌线、肌峪不明显，颅壁较薄。额骨额鳞下部较陡直，上部向后弯曲，额结节显著。乳突上嵴不明显，乳突后缘短，眉间突度不明显且较为平直。这些，都是女性的特征......”
她一边说，手指一边在那头骨之上移动，每说一处便用手指停在那里，好让萧清朗看的清楚分明一些。
萧清朗的目光深邃幽深，模样却极为平静，他只带着些许冷意的看了一眼许楚手中的头骨，又瞧了瞧那木棺之中的白骨。此事，他与许楚本就早有预料，所以不至于震惊。可是预料之内归预料之内，在真的听到确定的结论之时，他的内心还是不能免的起了波澜。
好在他惯是懂得克制，才未曾露出半分异样。
“可能验出其身份与死因？”
许楚将头骨放下，说道：“暂时还不知道，我需要继续验看。”
她说完之后，双手就渐渐顺着尸骨向下摸去。待到她仔细将四肢与各处骨骼触摸了一遍之后，才说道：“头骨完整没有明显损伤之处，舌骨、颈椎骨无明显折断，可以推断死者不曾遭遇过扼杀或是头部伤害。”
“四肢与身骨，也没有明显的折断处，骨骸之上也没有骨痂跟骨廕，所以死者临死之前应该不曾有过骨折之类的伤情。”
“耻骨联合面的联合缘骨质疏松，斜面骨质疏松，联合缘逐渐破损。所以可推测，死者年龄约为五十到六十之间。”
她说完，就将盆骨放下，再度将视线看向胸骨处。略作查看后，她将那胸骨也取出，查看过后说道：“胸肋结合缘开始出现小的破损。柄体结台缘唇状向下翮卷．偏离结台缘。胸骨体背面骨质下端开始出现骨质疏松。根据胸骨情形推断，死者年龄约为四十五到五十三岁之间。”
“看盆骨耻骨联合处可知，此人不曾有过生育史。”
“几项相加，可以推测出死者为女性，年纪约为五十到五十三岁上下，身长五尺一寸左右，体型颇为魁梧。手关节粗大，骨头变形，应该是常年劳作，且多半是做浣洗或是常年用冷水的活计，以至于此人患有严重的痛风跟骨痹病症。”
萧清朗深深的看了那骨骸一眼，眯眼说道：“宫中浣衣局是转为宫内贵人与宦官婢女洗衣服的地方，同时那里也是除了掖庭之外最为辛劳之处。若说足以让人换上痛风之症，且让骨骼变形的地方，想来也只有那一处了。”
那里的宫婢跟嬷嬷，多是宫外没有依靠跟家人的，她们到了年纪不出宫，除了受惩治而不得自由的情况之外，大多就是为了在宫里混个晚年了。
所以，那里的人，每年死亡的人数算不上少。又因着身份低微卑贱，所以不可能如王阳明一般得个埋身之处，其结局无一例外都是被内廷处理尸首的奴役将尸体扔去乱葬岗。
许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手下的骨骸。也就是说，王阳明很可能就借着这个纰漏，假死遁逃出宫。也正是因此，那皇宫通往英国公府的密道之内，才只有其妻女的牌位而没有他的牌位。
可是，就算他能借此假死藏匿起来，可他是如何出宫的呢？
内廷收尸的奴仆，收到的面目全非的尸体，也就是这个宫婢腐烂后的尸体，继而当作王阳明的处理了。可是，那假做宫女尸体的王阳明，又是如何避开人的视线被内廷的人扔去乱葬岗的？要知道，真死跟假死，并未腐烂面目全非的男性与女性差别可是颇大的......
忽然之间，许楚就想起了当年玄阳道人能在宫中混乱之时，全身而退的逃出宫，并且还能在宫外掀起风云的事情来。
当时，她与萧清朗一致猜测，必然是有人做了其内应。而那个人，对皇宫十分熟悉，而且对守备甚至是禁卫军的巡查路线也异常熟悉。能避开帝王的暗桩，也能丝毫不惊动宫中守卫......
后来，在知道肃王一脉的时候，她也猜测过那人是否会是肃王或者是他的人。可是纵然当初肃王有了能与太子对抗的势力，可也不至于能摸到圣祖爷的底儿，那宫中隐藏在暗处的守卫，他更不可能那般清楚才对。
可是偏生那人就是能避开人的耳目，不动声色的随意出入宫廷。这就不是一个密道能解释的了的了，毕竟密道难查，可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皇宫大院，却不被发现，这才是难事儿。

第四百二十五章
不过若那人有王阳明这般的人帮衬，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王阳明其人，出自老英国公手下，按照其卷宗记载跟萧清朗的说法，他应该是十分得承宗皇帝跟恭顺皇后还有老英国公的信任的。这种信任，甚至到了可能让他知道密道跟恭顺皇后当年生育太子的真相之事......
一般而言，如果他真能知晓这些，那在恭顺皇后跟英国公府之间往来暗中传递消息的，必然也该是他才对。所以，他能避开历代帝王在宫中所布的暗卫跟守卫，似乎也就不是难事了。
萧清朗显然想到了这一层，脸色也凝重了许多。如果真是这般，那岂不是说，皇宫之内的守备对于王阳明身后之人而言，根本就是形同虚设的？
在萧清朗沉思的时候，许楚已经将骨骸重新放好，并且将那明蓝色的宦官服饰重新为那骨骸盖在身上。待到做完这些，她才让侍卫重新将所谓的王阳明的坟垒好。
他们今日，所暗中前来查验。倘若有一日，此案真的要在皇上跟前揭露，那无论是英国公萧恒还是王阳明，必然都要再度开棺验尸的。
当然，那事儿就是后话了。
阴云密布的皇陵边缘之地，冷风萧瑟，过了良久，才见魏延现身说道：“王爷，皇陵守卫已经往这边来了。”
言下之意，此地不可多待，否则少不得会被发现的。
萧清朗颔首，他看了一眼许楚，问道：“是否还要查看旁的？”
许楚摇摇头，毫不拖泥带水的将口罩等物装入工具箱。虽然她懂得萧清朗的意思，可是相比于在这里查看是否有失踪已久萧子航的前来拜祭过的痕迹，更重要的应该就是萧清朗将要面临的境地了。
现在，无人发现堂堂靖安王支持她挖坟掘墓查案。可若真被人发现此事，那朝中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而这也将成为萧清朗入三法司以来最大的污点。
轻则，是他轻贱宦官。重则便是不敬祖宗跟先帝。
再往深处说，若有一日提及先帝于三十六年受伤不能人道之事，大家自然会去联想萧清朗的身世。到时候，谁都不能确保，朝中是否会有与萧清朗敌对之人言说他之所以挖坟或许是为毁尸灭迹......
想到这里，许楚便深深吐了一口气，说道：“先回去吧，夜里太寒凉了，早些回去，也好早喝些驱寒的姜汤。”她说着，就忍不住笑了笑，“再说，晚上吃得少，这会儿也有些饿了。”
她这么一说，跟随在身侧的三名侍卫就不免想起了当初。那时候，在云州城跟锦州城之间的芙蓉客栈后乱葬岗处，那里腐尸遍地，臭气熏天。当时，他们见许大人这般娇滴滴的女子，竟然面不改色的翻动着那些腐肉跟尸骨，心里甚是惊诧。
可后来，见她煮尸验看，才是真正的让人心里惊骇。那种惊骇，与在战场上厮杀的惊骇或是遇到濒临死境的危机所生出的惊骇不同，实在是一种诡异的感觉。
他们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许大人验尸，也是第一次见到，一锅泛着臭肉味道的尸体渐渐骨肉剥离。现在一想起那满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开水，还有翻滚着的尸骨跟肉块之时，他们还忍不住心里泛着恶心。
可就是那种情形之下，这位许大人，靖安王府的准王妃，却脸色苍白的揉了揉独自，说自己晚间未曾吃饭，有些胃疼。
之后，王爷还真的派人给她送了一碗面条去。接下来......几人脑子里，就莫名的出现了蠕动的白色蛆虫，还有那隐隐被搅动的面头......
想到这里的时候，那三名侍卫脸色俱是一白，双唇也不自主的抿了又抿。
再回到城内的时候，已经是临近黎明之时了。好在车夫手持靖安王的手令，说是奉命暗中查案，所以倒也顺利的通过城门入了京。
看得出，萧清朗派人星夜兼程的查案之事，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以至于城门的守卫丝毫没有怀疑。甚至还与扮作车夫的暗卫感慨了几句，大致便是说，三法司的大人当真辛劳如此夜雨之时竟然还要查案，而且还是穿着的如此简朴......
归来之后，萧清朗先将许楚送回了许府，临下车之时，他说道：“明日我帮你想皇上告假，你且好生休息一日，顺便理顺这几日发生之事。待到肃王与肃王世子到来之后，你我再去见一见那名出自孙家的肃王世子，若无意外，到时候便是结案之时了。”
明灭的光线之中，许楚看了他良久，才轻轻点头。临下车之时，她深吸一口气，探身向前吻向了他的嘴边，一触即离。
“不要乱想，无论有什么消息，都要告诉我。我不喜欢你自己独自承担我所不知的压力。”她宛若呢喃，又好似叹息般说道，“玄之......我想要与你在一处，你得幸福有我一份，你得痛苦也有我一份......”
萧清朗恍惚了一下，低头看向她眼底的担忧。一瞬之间，那一刻被压的沉沉的心，就好似得到了救赎，回暖然后再次猛烈跳动起来。
他心里清楚，他的这颗心，是为她而跳。
安静狭小的空间里，温热的气息彼此交缠在一起，让萧清朗贪恋又不舍。可是，他只能忍着心头的躁动跟火热，还有那些许的酸涩跟甘甜，用力的将她压在自己的胸口之上。
此时二人都未曾说什么撩动人心的话，甚至许楚也没有再娇羞或是露出绯红羞涩的神情，可却让萧清朗感到比往日更欣喜的快活。
他成长至今，生活里从来都只有先帝的严苛，还有对当今的敬重。就算是魏延跟魏广等人，对自己更多的也是敬畏跟忠诚。
世人多看他如不会被压垮的阎罗，又敬又怕。或者只是羡慕他的权势跟地位，又或者谈论他的能力跟心性继而感慨他淡情寡欲。
却从来不曾有人如小楚一般闯入他的生活，让他的二十多年都平静无波的内心荡起涟漪。也从来没有人，像她那般处处为他，甚至说要于他共同承担那些足以让世人震撼的真相。
其实早在最初萧清朗发现自己对小楚的心意之时，他就曾告诉过自己，待她好爱她护她懂她。而她无需太过在意自己，毕竟最初动了心的是自己。
一路走来，自己在这份感情之中虽然付出良多，可是小楚的付出也是只多不少的。只是他们二人，都习惯了内敛，纵然调笑两句，也极少张扬的说出喜爱的话来。
可是纵然只是如此，谁又能否认他们这份细水长流的爱情，不是刻骨的深呢？
萧清朗抿着唇，克制着嘴角的喟叹跟将要喷涌而出的爱意。他能感觉到，自己那颗心酸酸胀胀的满足跟窃喜。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后悔了，后悔早早的求了赐婚的圣旨。
实际上，他的身世，或是他将要面临的危机，他都不甚担心。他唯一担心的是，身为自己的未过门的王妃，倘若有一日自己这靖安王落难，她该如何自处！
他更担心，有朝一日他若失势，还有谁能在群狼环伺的京城之内护着一女子之身在三法司为官的她。
想到这里，萧清朗的手不由再次收紧了一些，那满是情愫的眸子也渐渐冷静下来继而暗如深渊。
既然揭露真相无可避免，那他必然要寻个最妥帖的法子，至少要保证她的安危。
萧清朗眯了眯眼，感受着胸口处的温热，忽然想到，他舍不得也不会将她交给旁人照顾。所以，就算最后的结局是注定的，他少不得也要搏一搏......
他的手微微下滑，落在她的后背带着安抚意味的拍了拍，而后声音嘶哑低沉的说道：“好，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既然要决定与她风雨与共，生死携手，那他又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许楚得了准话，心里一松，抬头挑眉看着他光洁的下巴，又探着身子亲了亲。直到看到他耳垂如血一般泛红了，她才莞尔一笑道：“王爷觉得，我这次的吻技可要再多练一练？”
萧清朗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揶揄，毕竟当初还未进京的时候，他就以此调侃过自家小楚。却没想到，这回却被她将了军。
他忍住笑意跟轻叹，肃了肃嗓子声线带着意味不明的暗哑，垂头说道：“那需得再与小楚切磋一番才能知道。”
说完，他就在许楚有些错愕的目光之下，含笑低头。
马车之外，秋风习习，天边已经泛出微微白光。无需多想，这一日必然会有个好天气......
而隔绝了冷风跟寒意的车厢之内，氤氲暧、昧，脖颈相交之间，许楚就已如同盈盈秋水一般倚靠在了萧清朗胸膛之上。她微微喘息，心口剧烈的起伏着，而面上也再没有了之前看向萧清朗的戏谑神情。

第四百二十六章
果然，在男女之事上，无论是体力还是耐力，男子都占着天然的优势。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就幽幽看了萧清朗一眼。可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意犹未尽的眸子，当即，她的身体一僵，讪笑着说道：“那我先回府了，明日、你且记得帮我告假，待到休息够了，我再到王府取我的官服......”
说完，她就松开了被自己紧攥着的萧清朗的领口，然后拽过自己的工具箱下了马车。那身影，还真有些仓皇而逃的意味。
萧清朗看着她进了府门，又见自己派来的门房将大门关上，这才喟然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怕什么呢，这一次，他也不是不能一拼......只是如何破局，还需要些许时间布置。
太后宫中，灯火彻夜未歇。素来端庄平和的太后，此时却满面愁容，手上的佛珠别捻动的极快，彰显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她身边的宋嬷嬷见状，不由叹口气担忧道：“太后，不如先歇息吧，你已经熬了许久了。”
太后揉了揉额头，语气颇为疲惫的说道：“我如何能歇的下去。早些时候，自皇上口中得了长丽宫密道的风声，我就暗觉此事不好。未等我出手阻拦，玄之就已经在英国公被暗器所伤，而今更是生死不明......”
宋嬷嬷闻言，心知太后此时大概是心思太乱，以至于既担心靖安王继续追查下去发现真相。又担心，因中毒而昏迷不醒的他，会有生命之忧。
她想了想，只能宽慰太后说道：“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只是......只是太后若不想让那些事情被揭露，那就要想个法子才好......”
“你是说......”太后蹙眉，神情不明的看向宋嬷嬷，半晌之后才眯眼说道，“此事再容我思量几日，现在还不到不得已的时候，我不想妄造杀孽。”
宋嬷嬷应声，恭敬的站在她一旁不再言语。
太后这厢，满心沉凝，而皇帝那边也未曾好到哪里去。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桩桩件件都直指皇室。前面的董家别院、董瑞阳又或者后来牵扯出的英国公与玄阳道人，就好似一张网中的结点，看似独立成案实际上不过是那张网背后之人的一颗棋子罢了。而那人真正的目的，少不得便是大周皇室的萧家......
他能坐稳皇位，自然不可能是无能之辈。实际上，身为帝王，他最擅长的便是阴谋论。
前面种种，无论是锦州城私铸的铜币还是那些暗中打造的兵器，又或者不见踪迹的赃款，无论哪一样都说明那人是奔着皇位而来。
可是，与直接揭竿而起不同，那人一直在暗中谋划。就好似，想要一击即中一般。然而，一直蛰伏着的那人，又总耐不住性子挑衅于三法司跟朝廷，让人感受分明却又琢磨不透。
既然他要隐藏身份，又怎会生出那么多事端？
还有护国侯，将他拉下水，目的何在？
想到这些，皇帝的视线不由得就落在了御案之上的那摞奏折之上。
护国侯入牢，京畿防卫便有空可钻了。如果不出意外，要接手其权利的，该是他的副将彭将军。
皇帝眯了眯眼，看了一眼白日里匆忙回宫的刘德明，低声吩咐道：“准备便衣与马车，朕要出宫一趟。”
刘德明心头一惊，赶忙劝道：“皇上，眼看就要到早朝时候了，此时出宫风险太大了。”
皇帝蹙眉，神情冷寂道：“可是不出宫亲自瞧一瞧玄之，朕心里不安宁。”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的守在外面的太监匆忙来报，说是有要事求见皇上。
刘德明得了皇帝准许，离开御书房查看。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他满脸难掩喜色的归来，说道：“皇上，是老奴派到靖安王府的小太监传来的消息，说是王爷如今已经大好，明日会照常早朝。”他顿了顿，脸色有些诡异，又有些迟疑的禀告道，“只是王爷还有一事，说是许大人身体不适，明日需得告假一日......”
皇帝听到萧清朗醒来的消息，心头一松，重新端坐回了龙椅之上。可待到听到他要替许楚告假，脸色也跟着有些奇怪了，这玄之只要在京中素来都不缺席早朝之事。
曾经也有官员，因身体疲累或是偶感风寒而告假，都被他冷面嘲讽一番。倘若那官员素来是浑水摸鱼之辈，他说的只会更过分，所以只要他在京城之中，鲜少有朝臣会因些头疼脑热或是家务之事耽搁早朝跟公务。
而今，他居然会主动替人告假？且还是以身体不适的缘由，这事儿还真是罕见至极啊。
皇帝知道他清醒过来，且明日还会早朝，心里就知道今日中毒之事大概就是个圈套了。所以，他倒是未曾在焦急，只是无奈道：“这玄之也是越来越没个准了，以身犯险不说，还闹出这般大的动静，真是让朕头疼。赶明他一上朝，明眼的朝臣哪个猜不到内情？”
他语气里虽然看似不满，可实际上刘德明却知道，皇上并未将此事当回事。若说真当回事，只怕更多的也是对靖安王的回护。
所以，他赶忙躬身上前，缓声说道：“想来王爷自有他的打算，皇上不是曾说过，王爷行事素来都是有章法的吗？”
皇帝点点头，颔首道：“这倒也是。”沉吟片刻，他又咋舌感慨道，“不过朕却没想到，玄之竟然也会有过不了美人关的这一日。”
毕竟这么堂而皇之的假公济私，可不像是自家三弟的风格啊。
第二日一早，晨鼓作响，阴沉了一整日一整夜的天气终于放晴。
待到天边放出一丝光亮的时候，东华门打开，诸位朝臣分列左右一次入宫上朝。
因为有萧清朗的突然出现，还有他意味不明的冷笑，所以不少欲要打口水仗的官员此时都没敢说什么。至于那些，想要借萧清朗暗闯英国公府继而受伤一事生出是非的官员，此时也是老实的跟鹌鹑一般了。
早朝并无风波，若说有也就是迎接肃王入京之事。
因为肃王跟肃王世子怎么算，都算得上当今的长辈。可是肃王一脉，又向来与正统一脉不对付，所以礼部也很是为难，不知该以何等礼节对待肃王等人。
“自然是以招待皇室宗亲的礼节对待，早朝后工部派人重修肃王府，好在肃王等人回京以后有落脚之地。”皇帝面色平静不见晦暗与恼怒，只管语气威严道，“这等小事也需朕亲自过问，礼部一干官员是做何吃的？”
礼部侍郎被责问，不敢大意，赶忙跪地求饶。良久之后，皇帝才环视朝堂之上，说道：“大周礼仪之邦，自然是需要恪守尊卑有别，礼仪周全的常理了。肃王虽曾有异心，可如今他入京祭祀祖宗，又欲要让子侄孝敬太后，那朕自然不能不讲情面。诸位觉得是否如何？”
这番话看似并无不妥，可落在众位朝臣心中却如惊天霹雳震耳欲聋。他们不是死心眼之人，自然能听得出皇上话里的警告跟冷意。
肃王一脉，自圣祖爷之时就未曾停歇过夺嫡的心思。如今，就算已经被打压了将近百年，可是谁又能保证那些打压能彻底绝了其觊觎权势跟皇位的心思？
更何况，锦州城那一宗宗弥天大案，真正的黑手可是至今都不曾被抓到。那些假冒的官员虽然尽数被抓，也都被处置了，可从那些人口中朝廷并未审出他们背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来。
就连宋德容都只知道那人常年在京城行走，贵气逼人，人称容公。只是这容公，到底是何人物，却是谁都不知道的。毕竟，三法司派人将京城中数得上号的人尽数画成画册让宋德容辨认，他却全都否定了。
既然不是常在人前行走之人，那必然就旁处的。
满朝文武心中都各有猜疑，也唯有萧清朗跟皇帝清楚，那所谓的容公也并非是肃王十年前认下的那名儿子。虽然肃王世子名换孙有容，后来改名为萧有容，可是按着宋德清对画像的辨认，真正的容公并不是他。
后宫中，太后得了皇上传来的信，知道萧清朗身体无恙，心里先是一松旋即就忍不住叹息一声。
她看了看在身边帮着自己礼佛的皇后，说道：“皇后，时候不早了，你且回去吧。”
檀香烟气袅袅，自镂空玲珑的法郎香炉盘旋而出，而后让满室的物件都有些氤氲朦胧。这檀香，是宫中特制的，虽然有烟气却并不呛人，所以纵然是想来跳脱雷厉的皇后，也能在此处凝神静气片刻。
皇后将手中的佛经放下，见太后面上似是还有些凝重跟担忧，于是劝说道：“母后莫要着急，既然玄之已经能上朝了，必然是身体没有大恙。况且，我听皇上说过，玄之办案素来不按常理，或许这一次也是他早已设计好的呢？”

第四百二十七章
太后面色晦暗不明，良久之后才揉了揉抽痛的额角说道：“哀家知道了。千秋宴降至，后宫事务繁忙，皇后还需操劳一番，所以今日午膳哀家就不留你了。”
待到皇后离开之后，太后才神情疲态的看着供桌之上眉目慈善端祥的菩萨像说道：“菩萨保佑，莫要让他们兄弟成仇，莫要让玄之一意孤行危及大周江山社稷......莫要动摇祖宗基业......”
一旁宋嬷嬷不动声色的将太后扶起，而后低声提醒道：“太后，依着王爷的心性，此时不追查到底，老奴怕他不会罢休。毕竟，先淑妃娘娘之事，算得上王爷长久以来的心结......”
莫说这心结在他心里已经埋了许多年，就算不是他的心结，只要涉及到案件，他也从不会因困境而止步。更何况，这件事既然已经发展到他查探密道的地步，就早已不是能善了的事情了。
“你是说......”太后心里蓦然一紧，眼底也露出了一丝不忍跟犹豫。
宋嬷嬷叹口气，继续说道：“娘娘，此时不是软心肠的时候。倘若王爷真的查到了当年的种种端倪，且将此事上报给皇上，您觉得皇上会如何自处？若是肃王一脉得知了内情，又会如何？”
她见太后陷入深思，只能继续说道：“奴婢是自小陪着您长大的，旁的不求，只求您跟皇上安稳康泰。所以，只要有一丝可能危及到您跟皇上的事情，老奴都不能看着它存在。”
宋嬷嬷说的坚定，也提醒了太后如今的她并非自己一人。她虽然代表着大周皇室太后的尊位，可是身后却是整个宋家家族的人，有她的子侄跟重外孙，还有宋家上上下下几代人的经营跟心血。
当年，宋家能董家一手遮天的情形下，夹缝求生，甚至她还能安安稳稳保住后位，又怎会真的是那种心慈手软之人？
为了地位跟权势，为了儿子跟家族，纵然她从先淑妃递来的求救信中看出的端倪，却也只做不知。甚至，对先帝种种荒唐行径，不置一词......
而今，她就算再疼惜萧清朗，说到底也比不过自家儿子的帝位。
太后想到这些，眸色不由一暗，良久之后才停了手上捻动佛珠的动作，然后闭眼说道：“此事需要考虑周全。据哀家所知，那日随玄之如密道的唯有许楚一人，今日她却不曾上朝，想来玄之不会在今日禀告皇帝所查到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又问道：“按着上次皇上说的路程，肃王一行何时到达京城？”
“回娘娘，明日便可到。”
太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淡淡道：“既然肃王等人都能回京参加哀家的千岁宴，那身为哀家亲孙的长林又怎能缺席？”
“可是太后，三皇子已经被皇上贬为庶人了。”
“那又如何，宋嬷嬷，稍后你去传话，请皇上来哀家宫中用膳。”她说完，就疲惫的挥了挥手，制止了宋嬷嬷接下来欲要出口的话。
有些事情，总归是要来的。可是就算是来，也不该是在这多事之秋的时候。
倘若现在被揭穿那些辛密，岂不是给了肃王等人重新立于人前的机会？
不论宫中众人如今心头如何风起云涌，还在许府的许楚却踏踏实实的睡了半晌。
京城街市上喧嚣声渐起，直到中午时候已经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了。谁都知道，最近是太后千秋宴，往来的商人与游客，逗留京城的不计其数，自然是做生意的好时机。所以这些日子，京城里比往常时候要热闹不少。
许楚起身以后，问过府上还未曾做晌午饭，所以干脆就拿了些铜板跟碎银子出府溜达去了。
之前萧清朗也曾忙里偷闲带她逛过京城夜市，不过他们却未曾在街市旁的摊位上畅快淋漓的吃过小食。如今好不容易独自一人，无需担心有萧清朗那般龙章凤姿的人物在身边坐在街边随意吃喝扎眼，她自然要好生惬意一番了。
十里长街，川流不息，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便是那扛着稻草靶子，沿街叫卖着糖葫芦的小贩，都比苍岩县要多上许多。
许楚饶有兴趣的瞧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哥，喜笑颜开的冲着一对带孩子的夫妇说着喜庆话，待到他将那一对夫妇哄得眉开眼笑之后，那夫妇就颇为大气的买了两根递给一双儿女。
一双孩童瞧见红彤彤亮晶晶的冰糖葫芦，十分欢喜，脸上欣喜的表情也早已溢于言表。
她舔了舔嘴唇，忽然想起上一次自己吃这东西，好似还是年幼之时，爹爹得了赏银，回家时候特意给她买了两串带回去的。只可惜，当时爹爹将那糖葫芦藏在了灶台处，待到烧火时候，凝固在山楂之上的糖衣全都融化了，更是沾染了许多灰尘。
当时她见不得爹爹露出沮丧懊恼的神情，索性就将那山楂冲洗干净，而后熬成了山楂酱......
想起这些，许楚的眼眶不由就有些酸涩发胀了。她深深的吐了一口气，捏了捏袖袋中的铜板，迈步向那小贩走去。
还未等她走近，忽而看的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内。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见那人已经走到了小贩身旁，不知说了写什么，喜的那小贩连连点头，还将手中的稻草靶子递了过去。
许楚环胸而立不再向前，只挑眉瞧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还真是无论何时，纵然只是素色常服，也依旧难掩盖他的飘洒俊逸清雅矜贵之气。
“你怎么来了？”许楚仰头，看着漫不经心穿着月华暗纹衣袍的萧清朗问道。
萧清朗斜睨了她一眼，并未回答，只是将手中的一个油纸包递给她，说道：“这是刚刚从东街口买的热包子，你且先填填肚子，等会儿带你去吃猫儿胡同的馄饨。”
许楚眯了眯眼，慢吞吞的取了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啃了一口，口齿不清的说道：“今天不去饕餮楼了？”
“饕餮楼数得上号的菜肴，你已经尝遍了，今日便吃你最喜爱的街边小食。”他说着，就解释道，“猫儿胡同有一户老夫妇，常年以五花肉入馅，内里夹着猪皮熬制的猪皮冻做料，所以每一口都是浓香。而且他们在春夏会以熬了整夜的老母鸡汤做汤底，秋冬则以羊蝎子熬制汤汁，煮出的馄饨汤鲜而味美，飘香四溢。虽然没有饕餮楼大厨的技艺跟味道，却也满口留香。”
“若是配上胡椒粉与香油跟葱花，滋味更是美妙。”
许楚听萧清朗形容的如此仔细，就越发觉得腹中饥饿，就连带着热腾腾的肉包子都差了些许滋味。她揉了揉肚子，撇撇嘴随口感慨道：“没想到日理万机案牍劳形的王爷，竟对市井小吃这般熟悉。以前我还听魏大哥说起过什么美食图志，当时琢磨着若有空闲，需得好生寻一本来研究。如今看来倒是不用了，那些图志还不如您好用呢。”
萧清朗脚步微顿，有些不自然的将头扭向一侧。他难道能说，他就是按着那美食图志中记载的，让人将各处的市井小吃寻了个遍，而后一一品尝过后才得了结论？
他素来不挑剔吃食，只每日清汤菜肴便足够了。可是在与小楚相知之后，为了让小楚越发的离不开自己，他刻意做了许多改变，甚至连口味都随了她几分。以至于养成了小楚一条饕餮舌头，不过这般也好，总归能让小楚闲暇之时得个打发时间的事儿。
萧清朗一边走，一边想着，若以后成亲了，他必然要三五日一告假，然后带着小楚走遍大街小巷。如一对寻常夫妻一般，寻遍味道淳厚又简单的吃食。
此时的他们已经渐渐远离了繁华喧嚣的东市街道，二人并肩而行，男俊女俏。明明该是威仪贵气的男人，却形象颇为滑稽的手持着插着糖葫芦的稻草靶子，引得不少人注目打量......
临到猫儿胡同的时候，一群顽童嬉闹着跑出来，几人瞧见萧清朗手中的糖葫芦，不由得两眼放光，赶忙凑上去追着萧清朗叽叽喳喳的问起价来。
更有嘴甜的，一直唤许楚仙女姐姐。只是转到萧清朗这边的时候，就成了仙人叔叔......惹得许楚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没想到萧清朗竟然还有这么一日。
也有甚者，便是有两名年纪少大的少年面红耳赤的看着许楚，向许楚询问名字。那模样，活脱脱便是搭讪的模样。
萧清朗纠正了一番称呼，见不曾有用，等再抬头的时候就瞧见有两名少年踟蹰羞涩的看着自家小楚。他不由得有些脸色发黑，大步迈向许楚，黑着脸将人拉到身边，义正言辞的说道：“你们的仙女姐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所以你们要么唤我姐夫，要么唤我哥哥......”
不等许楚笑闹够呢，萧清朗就摘下一根糖葫芦，而后将那靶子塞进了身边一个孩子手中。然后半环着许楚的腰身，向胡同口的馄饨摊子过去。

第四百二十八章
没一会儿，几人就听到胡同里传出骂骂咧咧的声音，大抵是又吆喝孩子们莫要乱跑。
等到萧清朗跟许楚落座之后，老妇人才笑呵呵的说道：“二位瞧着面生，是头一次来这边的胡同吃饭吧。”
许楚点点头，说道：“是啊，还是我家公子带我来的，说您这里的馄饨干净美味，吃了以后唇齿留香。”
那老妇人听了这话，不由笑道：“姑娘定然是有学问的人，这些词儿说的我这老婆子听不懂可还是高兴的很。”
她说着，就麻利的让一旁的老头煮了两碗馄饨。问过是否要小葱香菜后，她才颤颤巍巍的将馄饨递给许楚跟萧清朗。
这个时候，馄饨摊上并没什么客人。实际上，晌午来吃馄饨的人也的确是极少的。如馄饨跟烧饼这般的食物，大多是人们早晚常吃的，而中午需得要些量大且能填饱肚子的饭菜。
因着没什么人，许楚就不免一边吃一边与那对老妇人闲聊起来。谈话之间，他们才知道这对老夫妇常年在此摆摊，竟是为了等自己失踪多年的儿子。
“我儿子啊，其实是十分孝顺又敦厚的一个人，只是三十多年前他碰上恶霸欺侮我们老俩，所以没忍住跟人打了架。当时，他爹被打的气息奄奄，他也被大断了一条腿，可是没等咱们报官呢，官府那边就得了信来了官差。原本老婆子想着救星来了，哪知道那官差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我家墩子带走了。若不是老头子一副没气儿的模样，只怕也得入了大狱。”她说着，就忍不住哀叹了一声。看得出，或许是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她再谈及当时的时候时候，再没有最初的悲戚跟无助，多的只是无奈跟心酸。
“当时墩子入大狱的时候，明明说的是罚个三五个月就好，当时他还说等出来了，他在劈过冬的柴火。”
“等大老爷判了他的罪，我跟他爹花了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去牢里看他。当时，他还答应我们以后再也不惹事了，说出了牢之后好好去抗包做工，养活我跟他爹。后来我跟他爹知道了墩子有个心上人，他那心上人叫二月，二月乖巧卖了绣品总会去帮他打点给他送吃食。那时候，牢里的官差也得了好处，也时常会捎信出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便戛然而止了，再没了往下说的念头了。
许楚抿了抿唇，心里百感交集。她压下心头的抑郁，轻声追问道：“那后来呢？”
老妇人见她还想听，又瞧着到现在也没个食客，索性就继续说道：“后来说是朝廷要修什么别院，还让在牢里做苦工的囚犯去建房子，可是没有几天，就听说那别院塌了一处，埋了几十个人。里面就有我家墩子。不过那些人因为身体都被压成肉泥了，连骨头都没一点完好的，可是我琢磨着我家墩子明明答应过给我们老俩养老的，怎么可能一声不响的就没了，所以就跟老头子一直在这摆摊等着他回来。”
许楚跟萧清朗听到这里，心中俱是一凛，神情就略带了些许肃然之气。三十多年前，死于非命的囚犯......而且，还都是因着工部借调做工的缘由......
他俩相视一眼，难掩眸中的震惊跟深思。
直到二人吃完馄饨欲要离开之时，许楚才犹豫着问道：“那二月姑娘，后来如何了？墩子大哥可曾给她留下什么信儿？”
这一次，她倒不是为了什么案情跟试探，而是感慨世事难料，更怜惜那个付出了真心的姑娘。
提及二月来，老妇人才忍不住摸了摸眼泪，长长叹息一声哽咽道：“二月啊，那可是个好姑娘。墩子出事以后，她跟非不再嫁人，饶是我们怎么劝都没用，最后见她的时候她还眼泪涟涟的说跟爹娘闹翻了......”
“再后来她就被她爹娘强行带回了老家。我跟老头子担心她还想不开，就暗地里找了许久，只是一直没有她的音信。到现在她都没回来过，我们也不知道她是好是歹，是不是已经嫁人了......”
这话一出，许楚脑中忽然乍开一道惊雷。
对啊，因为从来不曾回来过，所以不可能知道她后来的消息跟发生的事情。
可是......可是楚大娘当时提及爹爹与自己的事情之时，又怎会知道爹爹逃至苍岩县之后的事情呢？她怎么会知道，爹爹是因为知道王允被诛杀，所以避开金陵改道旁出。又怎么知道爹爹是选了一处偏远山村，而不是到了繁华之地行医？
莫名的，许楚就又想起了那同爹爹的手艺如出一辙的猪蹄膀，还有那些饭菜。爹爹并不擅长做饭，唯一擅长的便是烧蹄膀，而那一味，甚至还未苍岩县许多官差追捧过......
她骤然起身，甚至顾不上被带倒的板凳，神情带着几分仓惶跟死寂，只死死的看着萧清朗，艰涩道：“或许我知道爹爹在哪里了。”
二人往王府走的时候，心情都颇为沉重。而许楚的脸色，更是鲜有的苍白。
这一次，晴好的天气，又或者是川流不息的街道与叫卖声，都没能引得许楚多看一眼。
萧清朗紧跟在她身侧，感受着她的沉默，叹息一声说道：“小楚，你可确定了此事？”
许楚紧紧抿唇，目光有些赤红的回头看向萧清朗，哑声说道：“我不会错的，楚大娘必然知道我爹爹身在何处！”
她说完，就简单的将当时楚大娘话里的疑点跟自己猜测说了一遍。
“王爷，这一路上，我爹一定一直都跟着我们的。”她抿了抿唇，身体显而易见的有些轻抖。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了确定，如今再仔细回想，其实爹爹的行踪早就有迹可循。
且不说她时不时吃到的熟悉的饭食，就只管说，若不是跟着他们一路入京，爹爹又怎能有那么大的能耐躲避萧清朗派出去的人的寻找。甚至，能躲开那些暗中找寻他的人？
他的确是太医院出身，可是却不该有那么强的反侦察能力跟躲避能力。
除非有人一路帮他隐藏行踪，且他所在之处，是旁人以惯性不会考虑的地方。
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爹爹一直在楚大娘的遮掩之下，与他们同行。
许楚心头沉闷，怪不得，纵然是有了圣旨赐婚，爹爹依旧能忍住不现身。原来，他一直都在她身边......
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只能仰着头苦笑着说道：“当初第一次发现那熟悉的猪蹄膀的时候，我其实该好生追究一番的。”
可是当时，她只问过厨房，知道是饭菜是厨娘所做，就没有继续追究。而现在想起来，锦州城的官员都能冒名顶替，只是一道菜的厨子，又怎不能被人顶替？
况且，那个时候就算有旁人给做菜，厨娘只怕也不敢承认。
萧清朗深深的看了许楚一眼，神色如有所思。他看着许楚面色仓惶的模样，心里钝痛，干脆上前牵住她的手，柔声说道：“不怕，我陪你一道去找。”
许楚僵硬的点了点头，抽了抽鼻子将欲要落下的眼泪压回了眼眶之中。现在，还不是哭啼的时候，也不知难过的时候，爹爹的躲藏，不可能只是为了躲避她。
爹爹是太医院孙家之后，当年为承宗皇帝诊脉的御医，是孙家人。而在先帝重伤之后，为先帝诊治的也是孙家人。而且，在先帝一事之后，孙家不仅没有任何损伤，甚至还一路成为太医院最大的赢家。
按道理而言，身为院首的孙太医，在知道先帝身体不能人道的内情之时，不是应该被灭口吗？又怎会让孙家成为帝王最为信任的存在？反倒是，那个于他一同为先帝看诊的太医，发出了吾命将休的哀叹？
虽然许楚此时心绪杂乱，可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其实她早就该猜到缘由，既然她已经猜到了承宗皇帝与先帝的辛密之事，那又怎能自欺欺人的对孙家与爹爹逃出京城之事视而不见？
孙家之所以受到重用，想来是因为隐瞒了承宗皇帝的身体情况。甚至，为承宗皇帝伪造了脉案，更在当年夺嫡之事上，推波助澜让肃王落败。
后来便是先帝，或许最初先帝并不一定看重孙家。可是孙家太过懂得识时务，加上先帝也的确需要一个忠心的太医，所以......孙家得以夹缝生存，且能在先帝末年人人自危的情况之下，还深的帝王信任。
而爹爹年纪轻轻就在太医院有所名声，想来除了本身的医术之外，更多的便是帝王对孙家的约束。就好比，古有质子一说......
许楚一边想，脚步就忍不住又加快了几分。
萧清朗眼神深邃如渊，表情凝重，紧紧跟在许楚身旁。其实他随时可以让人准备马车，在这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早日回到王府，可是他也知道，现在自家小楚心头必然杂乱无章，她需要片刻的时间去调整心态。否则贸然寻到许仵作，只会让自家小楚陷入一种崩溃的情绪之中，甚至生出逃避心思来。
而那种因逃避而离开自己身边的可能，萧清朗丝毫不愿尝试。

第四百二十九章
二人回到王府之后，就径直去了下人房。至于为何是在王府寻找而非是许府，自然是也是有原由的。
一是许府算不上大，下人唯有萧清朗派出的那二人，再加上阿秋。实在容不得爹爹藏身。二来，昨日吃到的那个猪蹄膀，味道太过熟悉，倘若真的有人借厨娘的名义做菜，那必然丝毫爹爹无疑。
许楚一言不发，挨间在下人房中寻找，终于在一处放置着两张床铺的房间内停下脚步。
靖安王府的下人房，布置的虽然十分简单，可是与其他府上简陋不同，这里干净整齐桌椅齐全且都足有八成新。看得出，府上的下人承袭了王爷的性情，喜爱洁净。
许楚脑袋有些混沌，不过还是在依稀能闻到的一丝祛晦香之处停下了脚步。
那味道极为浅淡，甚是有些飘渺，若有若无加入不是仵作只怕还真会忽略过去。可是正是这股淡淡的味道，却让许楚心头一颤。
许楚自己常年验尸，却因技术极少服用去晦气的三神汤、苏合香圆跟辟秽丹之物。可是她时常担心爹爹验尸之时，沾染上尸毒阴气，所以就在他的荷包里放置了能驱邪的辟秽丹。
每次验尸，爹爹无需点燃皂角跟白芷，只管将避秽丹烧去，就可避邪秽瘟症。
为着以防万一，除了辟秽丹之外，她还分别将麝香细辛跟甘松、川芎磨成粉，装入了爹爹的荷包之内。倘若有一日，避秽丹被烧完，爹爹可就地取材，简单制作药丸急用。
也因为这个，那荷包也就沾染了些许气味，宛如淡淡的药香却并不浓郁。
许楚抿了抿唇，她有些颤抖的深吸一口气，伸手在那木床的枕头之下摸索片刻。最后咬着牙，面色苍白的取出一个有些破旧的棕色荷包。
“怎样？”萧清朗柔声问道，一只手极为自然的支撑住许楚的身体。
许楚忍下心头的酸涩，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眶，苦涩艰难道：“这荷包，是我求了村子里的张大娘缝制的，而里面的药材也是我亲自研磨装进去的......”
倘若说荷包的颜色料子是巧合，那里面的物件绝不可能是巧合。毕竟，除了仵作之外，许楚想不通还有哪个下人会以重金买下这些驱邪用的药材。
她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脊背笔直的站在原地，好似一棵屹立在悬崖峭壁之上的青松。
可唯有萧清朗能清晰的感觉的，她微微发抖的后脊，能体会到她此时心头的不平。
萧清朗轻叹一声，挥手让人传这间房的下人前来问话。同时，又让人去许府请楚大娘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得了消息的中年男人匆忙赶回，刚到门口就倏然驻足。
许楚抬头之间，看到那个熟悉的一直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人。她再不能克制自己，可脚下却宛如有千斤重，不敢上前......
萧清朗拍了拍她的手背，并不催促，也不开口。只默默陪着她，他深知，此时的小楚是何等心情。大抵，就好似自己在英国公府看到母亲与萧恒的书信之时一般......
“爹爹。”许楚哽咽，一时之间却不知该质问还是该责怪。此时的她，就好像失去鸟巢的雏鸟，彷徨又无助。她寻找的人，她坚信与自己有血脉联系的人，却在她不知道的困顿之前抛弃了她。
许楚真的很想问一问，倘若不是因为自己有验尸之能，且入了萧清朗的青眼。他是否还会如此，是否会让她自己自生自灭，自寻出路。
可是理智又告诉她，其实爹爹是心疼她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就好比，当年他救了原身出宫，并且抛弃了京城之中的一切在乡野之中照看她。
无论她是叛贼之女，又或是无辜孩童，他都不曾嫌弃过她是累赘。实际上，如爹爹那般的人物，出自在京城数的上名的医药世家孙家，又怎能不是鹤立鸡群的出彩人物？可是，他却甘心隐居乡野，且行仵作之事以维持生计。
许楚不难想象，在自己穿越来之前，爹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带着幼小不知事的原身，用一双治病救人的手一次次的验看各种尸体，还要忍受着旁人的误解跟轻贱。
她越想，泪水也是抑制不住，索性就斜靠在萧清朗怀里抽泣起来。
许仵作见状，心里也是难过之极，他哑着嗓音唤道：“小楚，是爹爹对不住你。”
接下来，好不容易相见的父女二人，俱都哽咽起来。让人瞧得心酸难受。
又过了一会儿，楚大娘也到了。她看到眼前的情形，自然知道时日今日一切都瞒不住了，索性也跟着叹息起来。
待到几人情绪安稳之后，萧清朗才带了几人往书房而去。
因为接下来他们谈论的事情，或许与皇家辛密有关，自然不能随意在下人房中说道。毕竟，纵然靖安王府被守卫的如铁桶一般，也免不了会有疏漏之处。
而王府之中，最为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他处理公务的书房了。
待到走进书房之后，几人率先看到的便是书房案桌之上被展开的画卷。那画卷之上所描画的并非旁人，正是许楚无疑。
看得出，作画之人是十足十的用心，无论从何角度看去，都能看出几分柔情来。就连许楚这般不懂书画的人，看了都忍不住心头跳动，面色绯红。
许仵作本还是愁苦的神情，可在看到那画作之后，面容稍显欣慰起来。他看了一眼萧清朗，又瞥了瞥那画卷下册的落款，心道没想到靖安王竟这般用情了。
想当初，他想方设法的将自家女儿擅长验尸之术的消息传入萧清朗耳中，而后设局让女儿入了他的眼。其实最初的想法，不过是想让女儿得一份庇护。毕竟，当时他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暗中查探他们的来历。
他是京城出去的人，再怎么说也算是大家族出身，又曾在宫中沉浸数年，有些危机自然能提前预想的到。可是他还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家女儿跟靖安王会走到一处，而靖安王居然还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女儿入了朝堂之中。
其实在听说女儿被钦定入三法司为官之后，他还感慨，只怕女儿一入朝堂，前途与情路将要坎坷了。但是他在暗处冷眼旁观着，却发现靖安王竟处处太高女儿的地位，甚至为她挡下了各方的责难。
而女儿，也一如在苍岩县那般，只一心扑在验尸查案之事上。
再到后来，他知道靖安王竟然得了赐婚圣旨，就更加诧异了。毕竟，小楚或许不知，可他却清楚靖安王此举代表着什么。纵然靖安王不曾言明，可是稍有见地之人都清楚，王爷这是绝了再立侧妃跟妾室的心思......
想到这些，许仵作再看向靖安王的眼神，就越发的满意起来。那模样，可不就是与打量女婿一般了？
萧清朗被许仵作看的动作一顿，身体下意识的就挺直了一些，只是本来逶迤而行的步子忽然就有些僵硬了。以至于许楚担忧的看了他一眼，带着忧心的低声唤道：“王爷？”
她只当萧清朗是因着将要面对的真相而心生难过，心里自然忧虑。说实话，现在见到爹爹平遂安好，她纵然有再多的疑问与难过，也都不是问题了，左右只要人还在旁的都不重要。
可是萧清朗不同，倘若他们猜测的那些真相成真，那他面临的就不仅仅是永远解不开先淑妃娘娘的那个心结了。或许，连带着他自己都会成为原罪。
这如何让许楚不担忧？思及此处，她便暂时抛开了心头的酸涩跟懊恼，伸手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拉住了他有些粗糙带着剥茧的温热手掌。
本来目不斜视，心里因许仵作打量而紧张不已的萧清朗，忽然被许楚拉住手，当下脚步就踉跄一下。不过好在他性子素来稳重，在旁人面前一向都是不怒自威的模样，所以在微不可见的瞬间，他就紧绷起面容来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着模样，丝毫看不出内心的局促不安。
他深切的看了一眼许楚，深吸一口气颔首道：“没事。”
接下来，无需萧清朗开口，许楚便已经询问其许仵作当年之事来。
此时，面对自己亏欠良多的小楚，还有神情肃然的萧清朗，许仵作纵然还想隐瞒，也知道自己一直不愿谈及的事情再也瞒不住了。
他叹口气，看着萧清朗说道：“王爷一路追查到现在，且特地派人寻了楚娘前来，想必是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吧。”
萧清朗颔首，并不言语。只是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仵作见他一副了然模样，当即也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他开口说道：“其实当年在圣祖爷之时，孙家的地位在太医院实在称不上出类拔萃的。甚至，当时太医院的四大御医之类，都不曾有孙家的名号。”
“只是有一次还是太子妃的恭顺皇后在宫中被人算计，太子着急万分，暗中派人到太医院寻个不引人注目的太医前去看诊。而那太医，恰就是我的祖父孙文轩。”

第四百三十章
他说道这里的时候，语气有些沉郁，欲言又止，内心显然十分纠结。
萧清朗也不催促，只在许仵作抿唇迟疑之时，漫不经心的冷淡道：“只是孙老太爷诊脉之后，发现恭顺皇后因早年的小产而伤了根本不能生育。又或者说，恭顺皇后身体无恙，实际上却是承宗皇帝身有暗疾，继而无法让女子孕育子嗣......”
许仵作错愕一瞬，片刻后长叹道：“没想到王爷竟然连这些都查到了。”
虽说承宗皇帝登基之后，将太医院清肃一番，无论是知情的太医又或者只是无意中为恭顺皇后与他诊过脉的太医，都不曾落得善终。唯有孙家老太爷，不仅功成名就而且还成为承宗皇帝的心腹太医。
就这一点而言，可见孙家老太爷也是极有成算之人，且善于钻营。至少懂得利用帝王的软肋。
虽说常言道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可是如承宗皇帝那般的情况，却是相反的，知道的越多越能被他信任。因为假如除掉孙老太爷，再寻一个嘴严能为他保守秘密的太医，风险太大了。
孙老太爷做的极好，自然能得了承宗皇帝的信任。
许仵作见萧清朗竟然将这些内情全然查清，当即也不再隐瞒，继续说道：“自老太爷之时起，孙家三代每一代就只有一个独苗，除此之外凡有女子怀孕皆会遭遇意外。而我爹跟我，也都是极小的年纪就被召入太医院与诸位太医研讨医术......世人都说，孙家人医术高超，深的帝王看重，却不知倘若我们在医术之上稍有怠慢，无法在太医院立足，那引来的或许就是杀身之祸了。”
“后来，先帝在其三十六年之时，身体遭受重创，当时为他主治的太医便是我的父亲，也是当时的太医院之首孙院正。”许仵作此时的神情也十分复杂，好似带着解脱一般，将自己所知道的内情接连和盘托出。“其实我父亲深知，依着先帝的情况，根本无法再行男女之事。可是他却不能说，为了隐瞒此事，还将太医院关于先帝的一应脉案隐下，并换以寻常的诊治记录。”
“我最初并不知道这么许多内情，直到先帝开始暗中让父亲帮他查验各种丹药，甚至多次兴趣狂热的向父亲探听以人的血肉入药炼丹之术......其后两年，先帝暗中交给父亲查看的丹药所蕴含的血腥味已经越来越大，纵然用丹砂都无法遮掩了。当时，父亲便清楚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为保孙家一门有后，他就生了隐退的心思，自此才将这一切告知于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许仵作忍不住捂面哀叹起来。可笑那个时候的他，还一心醉心于医术，甚至常常以为帝王看重自己，可以抬高孙家的门楣......
试想当时父亲的内心是何等的煎熬，每每看到帝王召见自己的独子，又是何等的惶恐。
此时，宽大的书房之内，一片寂静，气氛压抑而沉静，让人既惊又骇。
纵然这些，萧清朗跟许楚多半都已经猜测到了，此时内心也异常不平。无论他们之前心中有怎样的揣测，那总归只是较为合情理的推测，并非板上钉钉的真相。
然而如今亲耳听到许仵作所说，那旁的侥幸的可能就再也立不住脚了。
许楚看着面色沉寂的萧清朗，欲言又止，不过终究没有开口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萧清朗的模样，就好似与刚刚见到许仵作之时并无什么差别，依旧冷然而沉稳。唯有那双手，隐隐有些发抖，以至于一度无法端起茶盏。
现在于他而言，根本就是两难的选择。倘若隐瞒此事，一切如常吗。可是，那兴风作浪之人就依旧要逍遥法外了。可是若是将此事据实禀告当今，那牵扯出的可就不仅仅是萧清朗的身世问题跟皇家丑闻了，那是足以动摇大周皇权的事情。
他眯了眯眼，并不开口，神情淡漠的垂眸让人看不出他神情。
那厢，许仵作叹息过后良久，才继续说道：“只是虽说孙家三代只有我一个子嗣，可是与孙家有牵扯的亲朋好友却是还有许多，所以纵然我父亲与我商议了许多法子，却终归不曾实施。”
“在先帝四十四年之时，父亲与宋老太医前去诊脉之时，发现所查看的人与先帝根本就并非一人。那件事之后，我父亲就开始将府上的下人驱散，后来又寻了借口将祖母与母亲以生病需静养为由送回蜀地。”
毕竟，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住帝王的怒火。他们孙家一门，因帝王家的辛密而直上云霄，如今想要全身而退，那必然不易。
“当初长丽宫一事，恰就是我逃出皇宫与京城的一个契机。我父亲以自己为人质留在京城，又让我以回乡祭祖告假，继而带着小楚往金陵而去。接下来的事情，想必王爷与小楚也都清楚了。”
他的话音落下，楚大娘也语气艰涩的开口了，“当年我并不知道这么许多内情，只是那年恰逢一名宫女暴毙，我便将阿秋伪作那宫女遗腹所生的女儿。后来，更是故意将阿秋偷带出宫，犯了内廷的大忌，最后被逐出皇宫。”
阿秋出自名门，一出生便遭受大难，本就惹人怜惜。加上孙阮阮临终托孤，再有先淑妃娘娘的恳求，所以她实在狠不下心去将阿秋丢在宫里劳役房中自生自灭。
许楚眸光明灭，紧紧抿唇，沉默片刻之后嘶哑着嗓音问道：“那楚大娘在去长丽宫处理尸首之时，可曾见到什么人？”
楚大娘轻轻蹙眉，恍然怔住，思索许久之后才说道：“当时我与内廷杂役到长丽宫之时，恰看到先帝带人离开。当时，他身边的确跟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不过我只看到了那人的背影却并未见到他的面容。”
萧清朗稍稍缓和了内心的情绪，抬头与许楚无声的对视了一眼。虽然楚大娘的言语并不确凿，可是那个突兀的出现在宫中的锦衣男人，不免让他们想起了许楚梦魇中要取她性命的那个人。
楚大娘出身内廷，对宫中跟京城的达官贵人并不陌生，依着她的眼力只需看身形与衣着便该将人认出。可实际上，她却只对那人的锦衣有所印象，由此可见那人应该并非常在人前想走的官宦子弟。
金陵......肃王一脉......王允......
在那个时候，王允已经被秘密诛杀，所以不会是他。那是否会是那个章秀才见到过的身影呢？
若是将他们所揭露的一连串案件都串联成一个阴谋，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那人很可能就是出自肃王一脉的人。
长久的沉默之后，还是萧清朗率先来了口，“不知孙太医手中可还有当年孙老院正藏匿起来的脉案记录？”
许仵作乍然听到孙太医三个字，着实愣了一下，须臾之后他才苦笑一声说道：“王爷，时至今日，天下哪里还有孙文南孙太医啊！”
不过他这话，也不过是带着些许感慨跟怅然的叹息罢了。苦笑之后，他还是认真的说道：“我手中的确有祖父跟父亲带出宫的脉案，且是有太医院审核过后盖由印章的案册。另外，当年为承宗皇帝与先帝诊治所开的方子，也是记录在册的。”
说完这话，他就不禁又看了一眼萧清朗，见萧清朗表情淡然，似是早有预料一般。于是，他便踟蹰着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却并不能确定。当初我在研探圣祖之时太医院医术圣手所留下的方子之时，偶然发现方子之中夹杂着一份曾给年幼的肃王诊病之后所写的方子。”
萧清朗见他语气微变，神情迟疑不定，当即皱眉问道：“那方子有何不妥？”
许仵作思虑良久，才一字一句道：“若是单看那药方，的确对风寒之症，对调养身体也大裨益，只是里面有几样药材分量对于调理身体而言下的重了些。我翻阅古籍，却发现其中的白果、当归、蛇床子、川芎、琥珀、红花、桃仁、珍珠、木香同用，只需三剂就可让人终身不孕......而当时，肃王因风寒接连按着那个方子服用了将近六服药......”
萧清朗眼底涌起惊涛骇浪，换句话说，早在肃王还未到束发之年出宫封府的时候，就已经着了道。那么，也就是说，或许承宗皇帝不能生育之事，宫里早就有人知晓，而那个人还费尽心机为他除去威胁......
他双手微微紧握，心里稍作猜想，就知道当初为夺嫡，宫里朝堂是如何风起云涌，又是如何乌烟瘴气的。
就在萧清朗派人将许仵作跟楚大娘带下去暂且安置在客房后，王府的侍卫就前来禀告说是唐乔正求见。
许楚看了一眼萧清朗，低声唤道：“玄之？”
没人的时候，她叫他的字越发的习惯了。
萧清朗抬眸，轻笑道：“没事，该来的总归要来，既然都已经准备好了，又有何惧？”
至少，现在的情形，比他预料的要好上很多。就算先帝哪怕是他身世有异，可肃王一脉也未必血脉纯正。

第四百三十一章
唐乔正这次来神情也十分慌张，他按着许楚的话去翻阅追查了当年的记录，还真发现了不小的问题。
“当年先帝宠信董家，以至于在建造西山别院之时，吩咐了工部侍郎董大人直接用牢中囚犯建造。而当时的监工，正是刑部从五品官员董青正。此人是董家旁支出身，父母早逝，只与妹妹相依为命。只可惜他本就是个五毒俱全、劣迹斑斑之人，靠着妹妹做绣活供养，最后因嫖赌，干脆将妹妹卖入青楼。”
“这样的人，原本吏部是不可能过审的。只是当时董家势大，所以在先帝下令让董青正监工西山建造之时，吏部也就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也正是如此，也惹得吏部刚正官员不满，最后宛如讽刺一般将董青正的劣迹一字不漏的记入了卷宗并留存了下来。
“只是西山别院建好之后，此人就失踪了。而身为工部侍郎的董大人，也不曾上书寻找，就好似此人凭空消失了一般。不过因为有先帝跟董家撑腰，此人行事一向嚣张，以至于不少官员对他颇有微词。所以，在他失踪之后，并不曾有人上赶着寻找过。”
这一点，看起来就格外不妥。一个混混出身的人，突然有一日一跃成为朝廷的从五品官员，那可是祖坟上冒青烟的事情，加上他行事本就跋扈，自此后更是变本加厉了。可是这样的人，在没有辞官的情况之下，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怎么说都是说不通的。
唐乔正虽然圆滑，可是该有的脑子还是有的。他联想到许楚让他看过的银鱼符，心里多少也就有了猜想了。
“另外，根据卷宗所记，当时别院房屋坍塌至少有三十多名囚犯死亡，可是下官查阅了当时的验尸单，却发现当时衙门只有四五具尸体的验尸单。”
换句话说，这些人的死，只是在卷宗之上寥寥数语带过了。甚至，衙门跟三法司都不曾派人查看那些尸体。这就奇了怪了，纵然那些人是囚犯，可一夜之间死亡三十几人，衙门不派人验明真身也太不合常理了。
唐乔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接着说道：“后来下官将卷宗之中的名册，与当时京兆尹跟三法司关押的名册对比了一番，发现其中缺了一人。”
也就是说，有两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不过若有人在那个时候，浑水摸鱼协助一个囚犯脱身，似乎也并非难事。
许楚眯了眯眼，问道：“可查到了那人是谁？”
唐乔正点头，说道：“此人应该是董青正那家没落之前府上的下人董二，后来连同董青正的妹妹董如儿一起发卖了的。”
他说着，就将那人的卷宗递了过去。
此人的卷宗算不上复杂，因斗殴将人致死，继而负罪潜逃，被抓之后判了秋后处斩。只是，那年未到秋后，他就因别院坍塌而被报了死亡。
许楚的视线久久停在此人逃跑的去向一处，在犯案之后，他并未逃出京城，也不曾寻找董青正庇护。反倒是去了“迎春院”，这实在说不通，除非……
她神情一顿，疑惑的看向唐乔正问道：“董如儿可是被卖去了迎春院？”
唐乔正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下官连夜派人去查访，据当时买下董青正家宅院的人说，董家爹娘在临死之前，其实是将如儿托付给了董二，也就是说在她被卖入青楼之前，曾与董二有过婚约。”
“后来董如儿与董二被发卖之后，董如儿心中怨恨董青正，以至于得势之后的董青正几次到迎春院为她赎身都遭到拒绝。最后，董青正没办法，索性仗势着董家的势将迎春楼盘了过来，并让董如儿做了老鸨不必再做娼妓……”
如此也就说的通了，倘若当时的确有个侥幸逃生之人，那此人或许就是董二。一则是董青正为监工，他要是偷天换日，相对来说是较为容易的。二则，当时衙门并未将尸体一一验明正身，倘若董青正在别院坍塌一事中动些手脚，借机让董二假死遁逃，也不无可能。
许楚微微沉吟，按着唐乔正的说法，那董如儿性情应该是嫉恶如仇的。她因怨恨兄长，且又没了可依靠之人，所以宁愿沦落风尘也不愿被董青正赎身。可是最后，她却还是接手了迎春院……
一旁萧清朗瞥见许楚陷入沉思，蹙眉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迎春院便是后来的百花馆？”
他这么一说，倒是让许楚错愕一瞬。略作回想之后，她才哑然想起当初依干拜尔迪好像恰就是在这里被逮住的。只是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萧清朗见许楚有些不解，便不急不缓的解释道：“京城之中，一等风月场所，多以馆、阁为雅称。二等风月所，则以院或是楼为名。三等四等勾栏院，则以室、班做称呼。”
“而迎春院，位置并不显眼，且当初我们查使臣团被杀一案之时，亲眼所见那里当真算不上高雅之地，所以它如何能自院随意改为百花馆？一般若是背后没有足够的势力，那它在改名伊始，就会被京城中各个风月场一同排挤继而无法经营下去。”
“可偏生，它不仅改了名，还在暗娼胡同里有了名号。”
唐乔正闻言，也跟着思索起来，“也许还有董家在撑腰？”
萧清朗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且不说董家的势力早已被连根拔除，便是说董家真有人斥巨资暗中扶持与它，那京城之中惯是会见风使舵的人难道就不会为了讨好皇室而刁难与它？”
“况且，历来风月场、赌场之地，背后都有不能放到明面之上的势力操控。若只是一个早已在朝中没有根基的董家，唐大人觉得四九城里会有多少势力会买他的面子？”
“莫说一跃成为雅妓馆了，只怕在其名声刚起之时，就会被各方势力分刮干净了。”
京城之中，自古以来都是势力最为复杂之地。各级官员，世家，官宦势力盘枝错节的存在，而他们往下的产业与亲友之间，更是夹杂着各种利益与权势。所以，那些暗中势力也就产生了，不过说到底那些都是依附于官家且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所以朝廷倒没有下狠手整治。
正常而言，只要不与衙门作对，不违背律法，甚至说不将恶斗放在明面上，衙门也多半不管。
当然，前提是不撞在三法司跟靖安王跟前……
也正是因为这些内情，现在看由改做百花馆的迎春院，就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了。就算说它背后没有势力，又有谁会相信呢？
许楚顺着萧清朗的思路深思，果然越发觉得此事怪异。
在锦州城的时候，有锦银坊等场所的前车之鉴，再加上他们至今没有查到那些被商队携带入京的赃银，去往何处。也就是说，纵然他们将那人所有的渠道切断，可却依旧不知幕后之人如何将运往京城的赃银，神不知鬼不觉的洗白了。
忽然，她恍然的看向萧清朗，低声说道：“难道……难道那人在这里？”
萧清朗对这个猜测不置可否，只是眸中乍现的冷光，却说明他是认可许楚想法的。
就在二人久久无语之时，魏广匆忙而归。
追踪了昨日整夜的他，此时神情当真算不上好。
“王爷。”魏广上前行礼，而后说道，“属下追踪那人之时，发现他去了城西的一处宅院。那宅院暗中有人把守，所以属下只能悄悄潜入，却发现里面有一身着锦衣的中年男人……”
“属下见那老头对男人十分恭敬，应该就是王爷与许大人所追查之人。”他顿了顿，又有些懊恼的说道，“只可惜当时相距较远，属下没能看到那人的相貌。”
“后来属下暗中退出宅院，通知王府侍卫前去捉拿之时，却只追到了那老者。至于先前的锦衣男人，却不知所踪了。”
萧清朗眸色沉沉的看了魏广一眼，良久之后才吩咐道：“将人交给暗卫，让魏延无论用何手段，务必要将他的嘴撬开。”顿了顿，他又说道，“若有需要，可让魏延在王阳明与萧杨氏、萧红的牌位之上做些文章。再者，他本就是被弃的棋子，所以要攻破其心防，应该不算难事。”
杨氏是老英国公萧荣雄夫人的陪嫁侍女，所以在其嫁给王阳明这个外族之人后，本该冠以夫姓的她，就被萧荣雄赏了萧姓。
估计也就是王阳明出身外族，对姓氏之时并不看重，所以纵然萧荣雄赐其子女萧姓，无法随他姓王，他也不甚在意。甚至，为了妻子儿女的安危，不得已净身入宫……
萧清朗说完，就将昨夜所验看的王阳明墓穴之中的骨骸的验尸单递给了魏广，挥手让他下去。
倒是许楚蹙眉问道：“这样能行吗？那萧子航若是铁了心的为母报仇，那让魏延等人严刑审问会不会适得其反啊？”
萧清朗看着许楚，意味深长道：“人心总是最难猜测的，被一心谋划的主子作为弃子抛弃，谁知道那人心中是否会有怨怼。更何况，他这本该是光明的一生，如今却过的缩头缩尾……”他说着，就将目光投向了窗户之上映照着的疏斜的树枝暗影之上，眯起眼轻声嗤笑道，“要知道，当年如他一般出身的人，有不少已经去了奴籍成为先锋将，被世人尊称一声小将军……”
许楚听了这话，眸光一亮，再看向萧清朗的时候就不由感慨道：“这法子果然妙，就算那人再有恨意，也该是羡慕旁人光明正大光宗耀祖的生活的。”
其实这件事，最应该交由内廷审问。只是因为牵扯到了皇家之事，除了心腹之人，旁人他是信不过的。更何况，魏广出身暗卫，最擅长以各种刑罚折磨人，就好比当初嘴硬的金福，就因受不住暗卫的手段而心理崩溃，继而将一切和盘托出。

第四百三十二章
“王爷，是否要查一查百花馆？”
“自然要查。”萧清朗说完，就看向许楚问道，“小楚可有何想法？”
许楚颔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札，说道：“倘若董二真的还活着，那很有可能就在百花馆中容身。所以，唐大人可以从此处入手，查一查董如儿身边之人，若能寻到此人，那当年之事的人证也就有了。”
“另外，百花馆虽然为风月烟花场所，可是说到底也是受衙门管辖的。其赋税与账目，衙门也该清查一番。倘若有所偏差，又或者涉及到贿赂之事，那唐大人少不得要请董姑娘到三法司一坐，以循例问话。再派人在三法司附近蹲守，若遇到打探或是形迹可疑的百花馆里的男仆，直接将人拿下。”
百花馆无论再怎么改头换面，总归不敢与衙门叫板，尤其是在三法司跟前生事端。就算是那幕后之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最有可能按捺不住的，也就只有董二了。
唐乔正被许楚说的一愣，待到抬头看到她嘴角与王爷如出一辙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之时，他不由的打了个激灵。怎么他总有种错觉，三法司里出了个女版的靖安王啊......
许楚说着，就眯了眯眼，眸中的精光一闪而过。不管那百花馆明面上的账目如何完整，衙门要查，总能查到问题。倘若这里真的是那幕后之人洗赃银之处，那只怕他也该焦急一番了，就算无法将他牵出，也能让他伤筋动骨许久。
她心里对那幕后之人其实是存了气的，却并不是因为自己，她只是见不得如萧清朗那般风光霁月之人心伤狼狈。更何况，那人还设局伤了他。
这大抵就是许楚护犊子的心思在作怪，就像是你伤了我男人，我就算打不死你，也不会让你好过。
当然，她的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萧清朗。也正是因此，在唐乔正走后，一直内心阴郁的萧清朗，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虽然一闪而逝却也足以彰显他此时心里渐生的愉悦。
他起身走向许楚，双手抵在她身前的桌上，继而弯腰靠近她，眼底满是舒心的低声喟叹道：“小楚，这件事结束之后，倘若我侥幸逃过一劫，那我与你还回苍岩县如何？”
许楚看着他眼底的期盼跟、宠、溺，只能压下心底的酸涩，弯弯眼眸笑道：“只要王爷不嫌弃我贴的饼子粗糙就行。”
这么一说，二人自然就想起了当初萧清朗为邀请许楚，寻到许家的时候。那时，她婉拒他的时候，就是将一块散着热气的苞米饼子塞进了他手中，还笑着同他说远走不送......
说起来，也正是那时，他才真的动了重用她的心思。接下来，自然也就有了五行恶鬼索命案中，重新寻她验尸的事情，也有了后来的种种。
俩人想到这里，不禁相视一笑。虽然没有什么旖旎跟暧、昧情愫，可是却也觉得十分默契。
“对了，昨日从英国公府机括内、射出的箭矢之上的纹路，可有了眉目？”许楚随着萧清朗起身，一边绕过案桌走到他身边，一边锁眉问道。
萧清朗眉心微拢，颔首道：“我看到那纹路，只觉得有些眼熟，所以在从皇陵回府之后，我便到书库查探，尤其是记载关于密宗之事的杂记文书，在其上果然寻到了相似的图案。”
他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页，只见其上果然描画着由黑云簇拥而成的图腾纹路，模样与当日箭杆之上的十分相近。
而那纸页之下，则标注着这图纹是前朝金陵士族大家王家的族徽。只是因为前朝覆灭，大周立朝，本就因依附前朝皇族而兴盛的王家也就没落了。
其上记载，王家兴盛伊始，便是能通鬼神之事，是以被前朝帝王视作神使，继而赐下族徽。
许楚哑然一瞬，眉心跳了跳，惊讶道：“那王家，与金陵卫可有关系？与王允，又有什么牵连？”
萧清朗负手，抬眸直视着许楚，凝声说道：“金陵卫本就是承袭了前朝的规制所存在的，而王家身为当时金陵最大的家族，在金陵不可谓不是一手遮天的存在。所以，实际上守备金陵的金陵卫，根本就是王家的私兵......”
这般说起来，王允很可能就是王家的后裔，而且还与当年金陵密宗有关。至于那密宗之事，也极有可能是有人借王家通神之事兴风作浪的结果罢了。
一时之间，许楚先如此沉思。她刚要再问什么，就听到书房窗前传来一阵扑打声，接着便是咕噜咕噜的叫声。
萧清朗听到声响，眉宇稍动，旋即快步行至窗前。待到打开窗户，一只信鸽就落入二人眼中。
那信鸽见到萧清朗开窗，还亲昵的蹭了蹭他的手指，而后就任由他将自己腿上绑着的书信取下。
许楚对着信鸽算不上陌生，毕竟早在锦州城宋德清暗查他们身份之时，萧清朗就曾用这信鸽送信，以让户部将他们的卷宗替换，继而瞒过了锦州城一众假官员。
此时，她也跟着走到了窗前，见萧清朗看完书信之后，面容倏尔变的冷肃了几分。不过那紧紧蹙起的眉目，却稍稍舒展开了一些。
她心知，这大抵是金陵那边传来的关于孙家的消息，所以低声询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吗？”
萧清朗深深的看了许楚一眼，沉默着将手中手掌大小的纸张递了过去。许楚将信纸拿到手中，只见巴掌大的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小字，待到看完之后她才愕然道：“竟然会是这样！”
未等萧清朗开口说什么，她又疑惑道：“可是孙家不是书香世家，从不参与权势之争的吗？”
萧清朗冷清嗤笑，而后沉声说道：“就算是读书人，也并给全然都是淡泊名利之辈。”
他说着，就自许楚手中抽过那信纸，缓缓行至案桌之上取了火折子点燃。旋即，又说道：“这只是我的人递来的消息，具体证据与卷宗，应该正被连夜送来。”
言下之意，只怕他们还要再等几日才能收网。
“证据？”许楚愣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该有何反应。
萧清朗点头，缓声道：“当今登基之后，我在寻找外祖一家的事情上，便再没有束缚了，所以在得了当今的准许之后，特派魏刚等人暗中到金陵查访。因为刘家与孙家颇有交情，而且是在同一时间内先后没落的，只是孙家历来教书育人，纵然本家没落，可受其恩泽的学生却还是有迹可循的。于是魏刚就想要从此处入手，继而找到刘家的后人。”
许楚心里惊诧一瞬，旋即也就理解了萧清朗的意思。实际上，她对魏刚这个名字并不感到陌生，凡是刑狱之人，对于三法司极有名声的几位名捕大人都该是耳熟能详的。其中魏刚，就是萧清朗最得用，也是第一位出自王府侍卫之中的名捕。
此人心思细腻，且得了萧清朗的几分真传，所以在查案之事上很有手段。萧清朗派他前去金陵，大概是从一开始，就觉得金陵之事有异。
忽然之间许楚想到，当初他曾说过，在其入三法司掌权之后，曾多次翻阅金陵卫谋逆一事。可那个案子的卷宗，却没办法拼凑完整。当时许楚不曾所想，如今想来，若非对那个案子存疑，他又怎会在浩瀚的案宗之中特意寻到英国公赴金陵镇压叛逆一案？
想到这里，她看向萧清朗的眼神就更多了一些炽热。论探案直觉与对大局掌控，她对萧清朗果然只有敬仰的份。
萧清朗被她的眼神看的言语一顿，最后只能轻咳一声，移开视线继续往下说起来。
“也正是如此，我寄书信与他，让他暗查孙家与肃王一脉的关系之时，他也并未太费力气。”萧清朗说着，就感慨一声，“不过按他信中所言，也是我们运气好，竟寻到了曾在孙老太爷身边的长随，且那长随还恰因唯一的孙子重病而走投无路之时，否则我们要想拿到肃王与孙家的定亲信物，也不可能那么容易。”
许楚心里长叹一声，心境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是沉重还是该放轻松一些。沉思一瞬，她欲言又止，可当视线落在那化为灰烬的纸张之上的时候，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孙家，至于她自然是陌生的存在。可是若她真的是孙柔的女儿，而且还是孙柔背叛肃王一脉的证明，那岂不是说......在老肃王被准许入金陵享有荣华之前，其实他身边是有子嗣跟随的？
那人，不会是出自孙家婢女腹中的将要到京城的肃王。也不会是肃王到封地之后所生的子嗣，因为那不符合许楚对幕后之人的侧写跟分析。
若是这样说起来，那就只剩下肃王的两名嫡子，还有那名嫡孙了。这三人，都是出生高位，在京城被受推崇，最后因肃王府一朝落败而自高处跌入谷底。经历坎坷，且在到了封地之后，尝尽了世态炎凉，甚至被轻贱与欺侮过。
许楚眯了眯眼，心里暗暗琢磨起来。老肃王的嫡长子，应该比先帝大十六岁左右，算起来如今七十岁之多。而当时，他本就有世子妃，且还是与他生死与共的世子妃，所以他会钟情与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孙柔的可能性很小。

第四百三十三章
而老肃王的嫡次子，年纪比先帝稍长，性情乖张，素来以出身为傲。他一夕之间，被逐出京城，尝尽苦楚，还被承宗皇帝暗下杀手，若那个时候他得了孙家帮衬，或许会对孙家嫡女生出别样心思。
纵然不是至死不渝的感情，至少在知道老肃王曾为自己跟孙家嫡女许有婚约之后，依着他当时的心态，极有可能将孙柔视作自己未来的妻子看待。如果是这样，那一旦孙柔另择他人，他就极有可能会生出被背叛的愤怒，继而心态越发乖张狠厉。
第三种可能，就是当时活着的，该是老肃王的嫡孙。其嫡孙，该同先帝年龄相仿，比之先帝年纪大三岁左右。
虽说他当时年幼，本该记不住许多事情，可偏生按着萧清朗的说法，此人虽未幼童却智力超群，在京城之中十分出众。而且，当时他因是唯一的皇孙，十分受圣祖爷的疼爱跟看重。
也就是说，他也极有可能对当时的生活有印象，继而在落入尘泥之后心态发生变化。而按年纪算，他也是最有可能与孙柔产生感情的人......
“王爷，若是当年承宗皇帝在老肃王等人前去封地的路上动手，那有没有可能那些人并未得手，也没能真的斩草除根？”
萧清朗挑眉，不置可否道：“万事皆有可能。就算当时真有孩童死亡，也未必就真的是肃王嫡次子跟孙子。”
毕竟，孩童长相相似，在对其不算熟悉的人眼中，最能代表身份的，就是衣物配饰了。
“不过其长子年长，想来不至于被人错认。”
许楚闻言，一时便陷入了沉思。她面容沉凝，显然是想了更多。
“所以，如今的肃王，是否有可能是老肃王的嫡次子？又或者，是其嫡孙？”
萧清朗轻笑，“自然是有可能的，只是在魏刚的人将一干证物送回之前，你我的所有想法，都只能是妄加猜测。”
许楚抿了抿唇，深深叹了口气，揉着有些发疼的眼睛苦笑着说道：“没想到，身为仵作之女我，会因自己的身世如此苦恼。”
这种感觉，还当真狗血又让人厌烦。
就好像，前世许多狗血剧中的情形，灰姑娘变身为公主，却是个落难公主一般。
萧清朗见她神色无奈，也缓了身上的肃然跟沉重。他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头，声音轻柔道：“仔细想想，一个叛臣之女，与我这个假王爷，也挺相配的。如此，小楚便不用在担心什么门当户对的说法了，毕竟天下还能有谁比小楚更契合我的身份呢？”
他为掌管三法司刑狱之事的靖安王之时，她是天下少有的仵作，能验旁人不能验之尸体，能寻到旁人不能寻的线索，甚至能推三法司官员不敢推之案件。
而今，他出身有异，身份不仅不尊贵，更甚者极有可能成为丑闻。可偏生，那个受世人追捧的小楚，那个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的人，身世也有了偏差。
所以说，仔细想来，他们二人可不就是契合的？
想到这里，萧清朗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一些。他抬手帮许楚将发丝挽在耳后，眸光、宠、溺温和道：“管他是孙家的阴谋，还是肃王一脉夺嫡之心不死，左右你我一直能在一处就好。”
许楚恍惚了一下，接着就跟着他浅笑出声。她明白，这是萧清朗又想起了当年她初知自己身世有异之时的担忧了。那个时候她曾猜测整个案子真相的起始，是帝夺臣妻。而她最害怕的则是，自己与萧清朗有血缘关系......
如今想来，无论前路如何，总归不是那种最坏的结果，所以还真就如萧清朗所言，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至于那信件之上言说的，老肃王曾拜孙家老太爷为先生，并且曾与孙家结为儿女亲家之事，好似也就没那么让她震惊的了。
深秋时节，一场秋雨便是一场寒气。而今，许楚再要出门的时候，萧清朗特地取了让人早就准备好的毛皮披风给她系上。
“按着肃王等人的行程算，大抵今日傍晚之时就能入京。早朝之后，皇上叫我与齐王兄至御书房商议今夜在宫中设宴为肃王接风一事。”萧清朗帮着许楚将脖颈处披风上的褶皱抚平，低声说道，“到时候，你以靖安王府准王妃的身份，与我同行。”
许楚挑眉，看着他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说道：“是要诈一诈肃王？”
萧清朗见她眼底毫不遮掩的趣味，还有面上颇为明显的雀跃神情，不禁抚额一瞬。不过也就是一瞬之后，他抬手点了点许楚的额头，轻笑道：“嗯，是人是鬼，今夜便能见分晓了。”
此时，得了吩咐的魏延，直接将魏广刚交到自己手里的老者丢在了暗卫素来审问刺客的暗室之内。此处暗室，没有窗户，又因处在僻静之地，所以让人听不到外面的动静，甚至连风声都不曾有一丝。
而昏暗的房间里，除了一个被支在架子上的火把，再无旁的光亮。可就是火把的光亮，也足以让人看清身处在何等环境之内。
原本还神情坦然的老者，在看到架子上随处可见的还血迹斑斑反射着冷森幽光的刑具之时，那脸色也不免苍白了一些。就连带着脚步，都略显踉跄了。
不过魏广可不曾怜悯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只管冷冰冰毫无感情的对身便的暗卫说道：“赶紧审，审完了好去喝酒，这天儿冷的让人心恼。”
一旁一身常服劲装的暗卫闻言，随意的斜睨了那老者一眼，问道：“上头可有什么交代？”
魏延挑了挑眉，伸手将暗室中间唯一那张椅子上的刑具推开，那刑具跌落在地上，发出哐啷啷的声声沉闷音调，引得被带进来的老头下意识的后脊一冷。
只是魏延却并不在意，直接撩了撩衣袍坐下，讥笑道：“能有什么交代，这人早就被查了个底朝天了，上头压根没指望能从他口里得到什么未查到的内情。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说到底就是个弃子，咱们动动手，差不多了暗中处理了就行。”
他说着，就上下打量了那老头一眼，咋舌道：“若不是他那主子弃的快，咱们也不可能这会儿就把人逮了。毕竟，上头对萧家跟萧子航可并不感兴趣。”
魏延的话音刚落，那老头脸色就唰的一下子彻底白了。就连他刚被带到此处时候的淡定跟敌意，都倏尔消失不见了。
魏延身侧的暗卫见差不多了，就取了一根两只粗的带血铁链向老头走过去。那被拖拽的铁链，不断地发出撕拉哐啷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之内越发能让人感到心惊。
摄人的刑具，还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传来，让老头心里越来越骇然起来。
“你们这是动私刑......”老头咬着牙，目光闪烁的看着越来越近的暗卫，愤愤道，“靖安王曾几番明令禁止衙门动私刑......你们......”
魏延闻言，缓缓抬眸撩起眼皮，眼神冷漠毫无波澜的讥笑道：“都到了这里，难不成你还以为自己是在衙门里受审的不成？”
“实话告诉你吧，不光是你的底细，甚至你爹王阳明、你娘萧杨氏跟你妹子，还有那些被葬了几十年的尸骨，朝廷都已经查的底朝天了。哦对了，皇上今夜还邀了你家主子入宫赴宴，毕竟老肃王死后他的子嗣还是头一回入京呢。”他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冷声说道，“只是不知道，你家主子能不能吃得起皇上的酒水......”
就在魏延提及萧子航一众人的时候，老头已经眼中满是惊慌。当他听魏延毫不在意的提及肃王等人之时，那惶恐更甚。
然而魏延却不给他缓下心绪的机会，神情瞬间肃穆，眸光肃穆颇有看死物意味说道：“不过你若是真能说出什么三法司查不到的东西，或许还能保自己一命。”
他说完，见萧子航依旧咬牙死撑着，就冷嘲感慨道：“你说你又有什么好坚持的呢？你本来是英国公府最年轻的侍卫，无论是从军还是到卫所去，少不得能得个好机遇，就好比黄小将军那般也能功名在身，日后光宗耀祖受人敬仰不在话下。哪里像现在，跟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苟且而活，在世间行走连真名姓都不敢说......”
“行了，我也不废话了。”他说着，就起身欲要往外走，在将要行至门口之时，挥手示意走到萧子航身边的暗卫说道，“直接上刑吧，若是死了直接丢到乱葬岗去，莫要惊动旁人。”
那暗卫阴恻恻的应了声，再看向萧子航的时候，眼底就迸发了几分嗜虐的凶光。
萧子航打了个冷颤，最终在目光投向之前魏延随手丢在桌上的卷宗看到其上“金陵密宗案”几个字后，咬牙闭眼声音嘶哑道：“我说......”
魏延幽幽提醒道：“既然要说，那就说的仔细一些，包括邛都与密宗的联系，还有你们是如何利用祝由术行下罪行的细节。”
萧子航闻言，最初心底里的坚定就越发的崩溃的不成样子了。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已经查到这么深入了。只是一瞬，他忽然意识到，刚开始的时候，眼前浑身冷煞的男人所说的话，并非虚假的。
或许，对于他们而言，自己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物。
萧子航越想，脸色也难看，再联想到自家主子当时毫不在意的让自己到英国公府打探靖安王受伤之事。那哪里考虑过他的安危？或许，从一开始自家主子就从未将他视作自己人，毕竟自己最初的时候追随的并非是他......
他越想，便越绝望。

第四百三十四章
晚宴是在兰芝殿办的，那里靠近太后宫中，且历来都是举办家宴的地方。
萧清朗一边简单介绍，一边带着许楚绕过花园亭台，往后宫而去。
虽说之前为查密道一事，许楚已经入过后宫，可当时碍于身份跟案情，她并未敢仔细打量四周，更别说像现在这般听萧清朗介绍那些景致与殿宇了。
二人缓缓而行，路过反射着无数灯火的太液池之时，萧清朗还特地为许楚拢了拢披风。
“此处风大，当心着凉。”他低声叮嘱，眼底含笑却也带着一丝凝重。
许楚点了点头，心知萧清朗这是有些迟疑，也是有些担心自己稍后将要面对的事情。她展颜嗔笑道：“你总这般操心，当心老的快呢。”
说完，她就暗暗叹息一声，上前一步行至萧清朗一侧，伸手将他的手指勾住，抿唇说道：“其实苍岩县也有一片荷塘，秋来之时孩童们都喜爱在那里摸藕摘枯叶......”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眸，歪头看向萧清朗说道，“对了，若是在荷叶嫩绿之时采摘一些，晒制七八成干保存下来，待到秋冬之时煮粥或是蒸糯米饭都是极好的。”
风涌过，吹皱了太液池的水面，也将倒影在水里的柔光打碎，星星点点波光粼粼甚是好看。
可萧清朗却觉得，纵然颇为写意的荡漾水波跟潋滟水光，又或是浩渺的烟波与静谧悠然的景色，都及不上此时许楚眼底的一抹温柔。
他深切的看着眼前的人，忽而勾唇笑道：“既然如此，那日后就要劳烦小楚为我蒸糯米饭了。”
其实到了现在，心里存着案件的二人，哪里还有心情调笑？只是在这个时候，萧清朗跟许楚，都需要一种默契，一种对前路跟前程无所畏惧的默契罢了。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头的阴沉抑郁瞬间消散，唯有牵着的双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跟爱意。
此时还未到晚宴时间，且肃王入宫必要先拜见当今跟太后，所以此时二人径直往太后宫中而去。
临近太后宫里的时候，二人就听到一阵嫣然笑语，接着就是明珠银铃般的笑声，显然此时气氛正好。
萧清朗跟许楚先后入殿，这一次无需萧清朗提醒，许楚就上前一步盈盈欠身行了女子万福礼。这一次，她虽然也是为查案而来，可是身份与上一次却大有不同，所行的礼数自然也就有所差别了。
太后眸光意味不明的闪烁一瞬，而后笑着看向皇帝说道：“皇上这次指婚倒是好的，素来不喜爱参宴的玄之，如今也开窍了，还亲自护了人来。”
皇帝闻言，目光也稍有揶揄的看了一眼自家三弟。不过一想到这三弟为自个的准王妃假公济私的事儿，他就觉得有些牙疼了。
往日，他总担心自家三弟当真孤家寡人的一辈子。如今三弟有了可心的人，他这做兄长的自然为他高兴。可是每每想到，三弟在朝堂素来都是一个模样，纵然自个这当皇上的被朝臣的口水仗淹没，他都不动如山，从不会维护兄长一番。可偏生，自大许楚入了朝堂之后，自家三弟可是牟足了劲儿的护着人......
这差别，当真是让他有些吃味了。
接下来，自然是几个长辈调侃萧清朗跟许楚了。
“皇祖母，你别看三叔在外头总是冷冰冰的，可是他对楚姐姐，那可是好的紧呢，就连口味都随着楚姐姐变了许多。以前三叔多寡淡的人啊，别说什么甜的辣的了，就是文人们都追捧的烤果子，他都不屑一顾。”萧明珠见几人对萧清朗跟许楚的相识过程很感兴趣，于是兴致极好的叽叽喳喳道，“可是碰上楚姐姐，三叔那些个清高孤傲习惯都给改了个彻底。”
“对了，三叔还亲自下厨给楚姐姐做饭呢，还包饺子......”
她这么说，众人看向萧清朗跟许楚的神情就更加意味深长更加深奥了。当然，里面是否蕴含着旁的意思，暂时没人察觉的到。
许楚以前的生活，素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就算后来与萧清朗一处了，日子过的多半也是冷清平淡，每日里只需她验尸查案就好。所以，可以说是活了两辈子，她都没有被一群长辈如此打量过，更没有过被长辈尤其是爱人的亲人们善意的调侃的经历。所以，这会她纵然没说话，甚至举止都努力放松让自己显得大方得体，可是脸上也早已布上了红云，相比于在衙门验尸房时候的肃然模样，此刻更凭添了一些小女儿的涩然。
或许是看出了许楚的不自在，一直调笑二人的皇后和善的看了她一眼，又笑着虚虚点了点身旁明珠的额头说道：“又没大没小的，如今你可得改口叫皇婶了。”
萧明珠捂着被戳过的脑袋，嘟了嘟嘴巴，咧嘴道；“叫就叫，左右今年过年的时候，还能多得一个大红封......”
她这小孩子般插科打诨的话，引得在场的人又是一番嬉笑，自然注意力也自许楚身上，转向了将要嫁入花家的萧明珠身上。
明珠的婚期将近，纵然是嫁给自幼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人，此时被人打趣也难免会感到羞涩。
接下来，便是太后皇后齐王妃与太子妃等人凑在一起，与许楚跟萧明珠说道会闲话。而萧清朗则神色温和的看了一眼脸色微红的许楚，然后就将目光转向一直十分拘谨的肃王跟肃王世子。
“本王听闻皇叔在金陵的时候，曾在金陵书香世家的孙家生活过许久，本王对金陵孙家甚是仰慕，不知皇叔能否给侄儿讲讲孙家的诗礼家风？”萧清朗眸光淡然，就好似只是见肃王拘束而随意攀谈几句一般。
肃王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看肃王世子，才强笑道：“我在孙家的时候，最初只是个书童，后来做了管家，若说什么诗礼书香，的确算不上精通。不过孙家人的确都十分博学，莫说孙太爷与孙老爷名下学子满天下，便是孙家的小姐在金陵都极富盛名。”
他说着，就忍不住叹息一声道：“只可惜，红颜薄命......”
萧清朗抬眸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而后敛了敛衣袖挑眉道：“嗯，那倒是，否则先帝又怎会钦点孙家女儿入京选秀？不过我却听闻，孙家本是一双孪生女儿，只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惹了孙家老太爷震怒将其长女除了祖籍？”
肃王闻言，神情一凛，犹豫一瞬说道：“孙家的确有两名嫡女，只是其长女做了有辱斯文的事情，所以才被赶出了孙家。这里面有许多内情，并非我这外人可以知道的，所以我的确不甚清楚。”
萧清朗点了点头，并未就此追问下去，反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我听闻金陵素来都有选姝之事，大抵与京城推选第一闺秀大同小异。之前听常在金陵行走的魏刚说过，孙家两位小姐，一度被誉为金陵双姝，其德行人品不分伯仲，甚至压过了众多官僚世家的嫡女。此事，皇叔可知道？”
肃王见他转而问道这些，心里有些不解，不过只要不涉及到肃王府与孙家之事，那他也不至于太过警惕。
他略作思索，就笑道：“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当年孙家小姐也确实冠绝金陵，是许多人追捧的对象。”
“我记得当年，孙家两位小姐惯是喜爱穿着月华纱，二人喜好多半相似，唯一可区分的便是大小姐性情温和腼腆爱静，二小姐生性稍显活泼喜爱热闹。”肃王低声说道，“大小姐素来喜爱在僻静的竹楼看书，也喜爱摆弄花花草草，就像是素色牡丹与竹楼前后的花圃，多半都是她亲自打理的。当时，大小姐手上常会被磨破，就常会让常去府上的大夫备上许多除疤痕的药膏。我记得有一次，大小姐因在花圃松土，被花枝刮破了衣裳，引得孙家夫人担忧了许久......”
“而二小姐，就要活泼一些了，虽然也是淑女，可是她及擅长与金陵各家高门府上的女子打交道。但凡是与她小聚过的人，皆会赞叹她有嫡女之风，端庄大气，所以虽然孙家没有官名，可金陵各家的夫人嫡女每每举办宴席，也多会邀二小姐前去。”
也不知是身在此处，觉得拘束而忐忑的肃王突然被问及自己熟悉之事，所以才多说了许多。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确在孙家生活过，且并不因此而自卑沮丧，所以刻意讲了许多在孙家生活的细节。总之，他几乎将在孙家的琐事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而萧清朗也并未打断他的话，只恰到好处的附和着。至于齐王，听的虽然有些厌烦，却也没有开口言语什么。
许楚那厢，虽然与太后皇后等人说着话，可也将心思往萧清朗这边分了一些。好在，此处并未讲究男女不同坐，所以她是坐在萧清朗一旁的，倒也能听得到肃王所说的话。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刘德明自外面而来，行过礼后说道：“皇上，御膳房那边已经备好了酒席，可要入宴？”
皇帝起身拍手道：“那便请皇叔到兰芝殿吧，朕为皇叔准备了接风洗尘的酒席，也算是家宴吧。”
肃王起身，神情恭敬的行礼道谢。
如此，众人才起身向外而去。当然，为首的自然是皇上太后等人，紧随其后的便是皇后与齐王妃，还有被齐王妃拽着说教而愁眉苦面不断回头跟许楚挤眉弄眼的萧明珠。
许是齐王对自家三弟今日对肃王突然的热情而有所感觉，所以他与肃王同行，并刻意将萧清朗跟许楚落在最后。

第四百三十五章
萧清朗见四下并未有关注，这才低声在许楚耳边问道：“有何发现？”
许楚蹙眉，与他无声的对视一眼后，才点头小声说道：“我怀疑，这个肃王是假的。”
萧清朗闻言，似是毫不意外，他只挑眉问道：“理由呢？”
许楚看他的模样，就知道大抵他也是察觉到了不妥的，所以紧绷着的心绪也微微放缓了一些。
她说道：“正常情况下，人对过去自己经历的琐碎事情的时间线都是模糊的，而且对于回忆中的细节的记忆也不可能清晰到连衣服因何破损都那般清晰。若是能准确的回忆起所有的时间点跟细节，那必然都是编造的，所以今日他所讲述的许多话，定然是在入宫之前已经演练过许多次的。”
以至于，所有的话都完美无缺毫无破绽，让人乍然一听竟然听不出任何差错。可就是因为太过完美了，才会越发的不合常理。
就好比，一个人不可能在回忆自己儿时的某件事时候，依然记得当时自己穿着打扮。更何况，肃王说的是旁人的事情，而且还是几十年前的事情......
这个理论，在侦查学上十分常见，也正是如此许楚第一时间就有了猜测。此人，只怕也就是个傀儡罢了。
那人竟然能放着好端端肃王不做，而隐于暗处。这似乎与他的性情，颇有差别。
萧清朗见许楚神色凝重，于是正色道：“纵然他并为在肃王府享受荣华富贵，可在暗处他却险些动摇大周朝廷的安稳。小楚觉得，依着他自大自负的性情，与单纯享受相比，这样是否足以让他感到快感？”
许楚听他这么一说，瞬间就了然了。若是这样，那其实也附和那人的性子了，更何况他若继承肃王之位，那无诏不得回京甚至不能随意离开封地，这样的情况下纵然是有荣华可享，也只是笼中之鸟。而那人想做的，却是随心所欲的掌权者......
兰芝殿内，此时香气氤氲，众人一入其中，就感到袅袅暖意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惬意的喟叹起来。
皇家宴席，纵然只是个接风宴，也多半是莺歌燕舞。歌台舞榭，身着彩衣的舞姬轻歌曼舞，金碧辉煌的芝兰殿内，灯火通明，美酒佳人，鼓乐声响，加上太后与皇上此时心情颇好，接连赏了许多歌姬舞姬，使得店内众人的兴致也渐渐高涨起来。
就连萧清朗这般自持沉稳，素来不喜杯中之物的人，也被太后与皇上等人劝说着喝了几杯御酒。而许楚那厢，也被皇后劝说着，尝了尝北疆进贡的葡萄酒。
热闹之中，唯有太后与宋嬷嬷神色复杂。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看着手中已经空了的杯子，轻叹一声，向后瞥了一眼宋嬷嬷暗暗点头。
宋嬷嬷见状，微微点头，旋即悄然退下。
皇上显然注意到了这个，抬手为太后夹了一箸玉兰菜，低声问道：“母后脸色有些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太后展眉摇头道：“只是人老了，感觉有些疲惫罢了，不碍事的。”顿了顿，她又说道，“玄之今夜喝了不少，皇帝莫要过分了，当心他醉了明日再难受。他不可若你与老二，如今虽有了可心的人，可是毕竟还未曾成婚，身边没有人照顾呢。”
皇帝哑然一瞬，轻笑道：“就知道母后最心疼老三了，相比宋嬷嬷已经去吩咐人准备了醒酒汤了吧。”
太后见他那模样，不由叹息一声说道：“你有皇后心疼，还不许老三有母后心疼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就见宋嬷嬷悄然归来。不过片刻，一名身着绿色宫装的宫婢也端着木盘自屏风之后而来。她将手中的醒酒汤送至萧清朗跟前，低声道：“王爷，这是太后娘娘特地吩咐的醒酒汤。”
萧清朗抬头恰碰上太后对他颔首，另一边皇帝也对他挑眉，示意一般的举了举自己手中也已经被换做醒酒汤的茶盏。
见到这般情形，萧清朗一直谨慎的心弦也松了下来，他微微勾唇将白瓷盏取过，稍稍摩挲之后，手指一顿旋即将醒酒汤一饮而下。
殿内的歌舞已经换了许多回，此时清脆如玉珠的琵琶曲声落，店内忽而就暗了下来。接着，就见殿外缓缓步入两排身着莲色衣物的舞姬，舞姬手持莲花琉璃灯，忽明忽暗倒是凭添了几分仙气跟温婉神秘的气氛。
萧清朗轻轻点着自己跟前的桌面，眯眼观赏着赏心悦目的歌舞，看起来似是毫无醉意。
显然，许楚也见到他这般冷静自持的模样，清楚他并未吃醉，这般心里也稍微安稳了一些。
古人的宴席，尤其还是皇帝所办的家宴，她是当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唯有硬着头皮冷静的看着罢了。若是前世的时候，她还能凭借着未婚妻的身份为他挡酒，又或是劝说几乎，奈何此时境地不同，身份不同，纵然她有心却也不能僭越。毕竟，帝王赐酒，不是她能婉拒就婉拒的。
这大抵也是萧清朗一贯不爱参加宫宴的缘由，因为无法拒绝，所以干脆借查案之事而不出席，多少也能落得自在安静。
就在宴席过半之时，忽然一阵乒呤乓啷的声音响起，接着就是一阵抽气声跟一连串的告罪声。
众人抬头，就见一名上菜的宫人正跪在萧清朗跟前连连磕头，而向来风光霁月素有玉面之姿的萧清朗，此时衣袍之上满是油渍，模样颇为惨烈。不用想，定然是刚刚宫人失手，将菜肴撒在了萧清朗身上。
萧清朗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磕头求饶的宫人，静默片刻后并未看地上的宫人，而是起身对上位太后与皇上拱手说道：“皇上，还请准许臣弟暂且离席去换洗一番。”
此事本来也不是他的错，谁也没想到宫人失手，所以皇帝自然没有不悦的心思。若说有，也只是觉得那宫人该换个地方去了，毕竟能到兰芝殿伺候的宫人，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皇室的脸面，如今她在肃王跟前犯下这种失误，合该受罚。
兰芝殿一旁有偏殿，且两边偏殿都设有寝室，已备不时之需。一来偶有皇室宗亲在宴席之上醉酒需要休憩，二来也是为了皇后召见官宦女眷叙话方便。
所以，就算去换洗，萧清朗也无需去旁处。
太后见萧清朗面色淡淡，不禁欲言又止，可最后却在看到肃王投向他的忌惮视线之后，无奈的挥挥手说道：“宋嬷嬷，你且去寻一套玄之的常服来。”
宋嬷嬷躬身应是，而后匆忙离开。
太后宫中素有两位王爷的常服，且此处距离太后宫里最近，所以她这番吩咐也没有引起旁人的什么怀疑。
萧清朗深切的看了许楚一眼，隐隐的似是要交代什么，只是最后都隐与淡漠的眸色之下。
此时无需他多言，许楚都已经敏锐的察觉到，或许今日的宴席本就是个阴谋。只是到底是什么阴谋，她未曾想明白，可是在看到萧清朗安抚的眼神之后，她还是咬了咬唇将欲要同时离席的话咽了下去。
这个时候，最理智的事情就是他们二人不能同时落入圈套。万一今晚的宴席真是针对他们的，又或者是幕后之人为了阻碍他们继续追查而设下的鸿门宴，那么他们二人一起离开或许会同时坠入陷阱。
最为安全的办法，就是分开，纵然有人被诬陷，总归还有一个人能在圈套之外为对方洗清冤屈。
想到这里，许楚只能压下心里的担忧跟莫名的心慌，强自笑着继续与萧明珠叙话。只是这一次，她的模样越发的心不在焉起来。
又过了许久，众人都不见宋嬷嬷归来，也不见萧清朗的身影。期间，皇帝也曾派人去偏殿寻找，可派出去的宫人都说，只见到王爷换下的满是污秽的衣服，却并未见到他的人在何处。
刚开始的时候，皇帝只当他是不适应殿中觥筹交错的酒气，所以看似责备实则无奈的说道：“玄之向来不饮酒，只怕此时该是有些醉意了。”
他一说这话，一旁的齐王就与齐王妃无声对视一眼，干咳一声违心附和起来。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自家三弟醉酒模样的人，那薄情又毒舌的模样，简直能将看轻许楚的人活活扒下一层皮来。还有那委屈告状的样子，简直让人没眼看。要说刚刚他那般神情清明的离开是醉酒，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知道归知道，他们总不会在此时拆皇帝的台。
且说萧清朗那厢，刚在偏殿换过衣服出门之时，忽然被一个宫婢撞入怀里。那宫婢吓的瑟瑟发抖，急忙告罪。
萧清朗眸光晦暗几经变换之后最终归于沉寂，而后，他指尖微微捻动，挥手让那宫婢先行离开。只是，在那宫婢匆忙离开之时，他嘴角却几不可见的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来。
待到那宫婢身影消失在暗处之后，他才负手立在原处神情莫名沉寂。
还真是......可笑的很......
萧清朗冷笑之后，就意味不明的看了看自己手心里被攥成一团的纸条，他并未多想直接将那纸团弹入了一旁的草丛之中。
当年，他之所以许诺那人，不过是为了母妃一事。而今，他身边已经有了小楚，无论那人知道何等内情，都再也动摇不了他的心了。
那些内情，以后他必然会慢慢查探出来。可是，倘若今夜他入了那人的愿，或许这件事就会成为小楚心头的结。哪怕，小楚能体谅他，他也不敢冒丝毫让她伤心的风险，就算是可能也不行。

第四百三十六章
想的到这里，他就轻嘲一声转身欲要离开。可就在转身的瞬间，一阵头晕目眩袭来，未等他有所反应，就觉得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临昏过去之前，他心里还苦笑一声，想到只怕这次得给自家小楚惹大、麻烦了。
因为是入宫赴宴，所以他并未携带侍卫跟暗卫。而兰芝殿本就是待客用的，纵然外面有御林军跟宫人巡视，却也不会闯入宫殿之内，更加不用提皇上会往这里安排暗卫了。
所以，若他真的被人算计，只怕也是那些人早早就设计好的。而且，绝不会让人察觉出端倪来。
等到萧清朗恢复意识之后，他第一反应就坐起身来欲要查看左右。可就在起身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原本穿着的玄色锦袍，已经被人褪去，如今只剩下满是褶皱的亵衣......
他的视线微微向下，就见蜀锦所做的被面自身上滑下，同时也露出了身旁一个面容清秀呼吸绵长的女子来。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露出的浑圆肩膀之上时，心里不由的咯噔一下。
然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却是床榻上与他身上的阵阵血腥味。
此时的他，无需查看，他也清楚，这血迹不可能来自于自己身上。再看身旁，衣物褪尽的女子，面色潮红神情安稳，也不似受伤模样。
他感到脑子里微微有些混沌，于是抬手揉了揉额头，而后下意识的起身欲要离开此处。然而，就在下地的一瞬间，他才发现床榻之下已经蔓延出了许多血迹，以至于他在踩到地上的靴子之时，那白底的靴子都被染上一层暗红。
萧清朗蹙眉，倏然蹲下身去查看床榻之下的情形，可那情形却让久不喜形于色的他，满心骇然，甚至脸上都出现了一瞬间的苍白跟惊骇。
只见床榻之下，有一男子腹部插着短剑早已没了声息。而那短剑，恰就是他素日里从不离身御赐之物，也是欧冶子大师所铸的鱼肠剑，普天之下只有一把。
他紧紧盯着那死者的面容，心中的惊涛骇浪不知几许。怎么会这样，纵然那人再狠，又怎么能让被逐出皇城的三皇子重新入宫，又怎能凭空让早已远嫁的前验官柳河之女柳芸出现在后宫之中？
就在他欲要查看究竟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接着便听到一名宫女说道：“严夫人，皇上跟太后让您去兰芝殿展示一下天降祥瑞的祈福图呢。”
过了片刻，那宫女未见有人应答，敲门声就更加迫切了。
“严夫人，您快些开门。皇上之前特召严公子入宫，如今已经在兰芝殿了......”她一边敲，一边用力的推了推门。
那门并未被从内插上，所以她稍稍用力，就将朱红的房门打开了。她探头看过来，见屏风之后似是有人影一般，于是一面催促一面就绕过屏风想要看个究竟。
就在她看到屏风之后的情形之时，口中催促的话戛然而止，接着就是一阵惊恐的尖叫声，“杀人了杀人了......”
身处内宫之中，外面本就有禁卫军巡视，此时听到她的叫喊声，自然不敢大意。只是须臾之间，萧清朗就听到偏殿之外传来一阵整齐又极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队禁卫军排成两队鱼贯而入。
“王爷？”为首的禁卫军显然没想到，所谓的杀人者竟然是靖安王，当即他就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看向神色不明的萧清朗。
萧清朗起身，并不理会旁人诧异错愕的目光，径直从房间内的地上拾起被扔下的玄色锦袍一一穿起。
而就在这个时候，床榻之上的女子也嘤咛一声醒来。她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屋顶，而后揉着额头坐起身来，只是在坐起来的一瞬间，那清秀潮红的面容直接褪去了血色变的惨白起来。
“啊......”一声尖叫直冲云霄，而那女子也匆忙将快要滑下的被子抱住，紧紧裹在身上。她仓皇的看着萧清朗，又看了看那些冷面毫无表情的禁卫军，两行眼泪就落了下来。“王爷......这这这......还求王爷，先让他们退下。”
萧清朗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轻嘲道：“这恐怕不行，毕竟此时本王可是杀人嫌犯，也是奸污严少夫人的疑犯......嗬......”
而最初撞见这一切的宫婢，此时面如土色，再不敢看屏风之后一眼，就踉跄着逃了出去。慌不择路之间，竟然直接冲进了兰芝殿，而后将言笑晏晏的场景打破，只管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来来回回重复道：“杀人了，靖安王杀人了......王爷杀了......杀了三皇子......”
说完，她就崩溃大哭起来，显然是受惊过度，一时之间没了分寸。
正有些疲态的太后闻言，只感到一阵心悸，而后昏倒在当场。
场面一时之间就兵荒马乱起来，就连底下的歌女舞姬野瞬间噤声，唯恐在皇上震怒之下被牵连。
许楚倏尔起身，神情担忧的咬了咬唇看向皇帝说道：“皇上，我......臣恳请皇上准许臣前去验尸。”
此时的她，自然没办法以萧清朗准王妃的身份继续酒宴。而除去靖安王准王妃的头衔，她还是三法司任职的大理寺寺丞。虽说官职不高，可却也有资格验尸查案了。
皇帝看着她，神情凝重，沉吟片刻之后，抬头看向刘德明说道：“让人先行带靖安王到事发偏殿的暖阁看管起来，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可见他。另外，让禁卫军将兰芝宫围起来，没有朕的准许，谁都不得擅自进出。”
“另，着人去大理寺跟内廷传旨，让唐乔正、楼安二人，带三法司验官入宫协助许大人查案。此案，交由大理寺丞许楚全权负责，若有必要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许楚闻言，赶忙敛了宽厚的锦袖上前行礼道：“臣遵旨。”
就在刘德明前去传旨的时候，太医也行色匆忙的前来，经过诊治太后倒是清醒了过来，不过却再不复之前的康泰模样。
皇上心中难受，只是此时却并不适宜先安慰太后，所以他只能递给自家皇后一个眼神，将太后与齐王妃、明珠等女眷，交由皇后照看。
一直等皇后带了几位女眷离开之后，他才眯眼，冷声道：“朕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作恶。”
只一句话，算不上重，可却让众人感到扑面而来的威严跟压迫。大抵，他是被人挑衅了底线，以至于此时就算不是一怒之下血流千里，也有不怒自威之态。
肃王见他冷厉的眸子看来，不由得脸色惨白一瞬，而后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看得出，他此时心里也是十分惊慌，不知该如何应对此时的场面。
不过许楚听着这话，心里倒是微微放心了一些。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皇帝对萧清朗还是信任的，并没有因死者是被贬为庶人的三皇子而怒到失去理智跟判断力。
许楚得了旨意，也不再多逗留，起身让人带了依旧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宫女一道，一边问道：“你且详细说一说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宫女，许楚其实并不陌生。刚刚在宴席之上的时候，众人谈笑的正热闹之时，太后忽然提及前些日子，冀州之地出现祥瑞之兆，冀州知府之子严如名与其妻严柳氏也借太后寿宴之际回京欲要献宝。
而恰好三皇子被贬为庶人逐出皇城之后，就去了冀州城谋生。这次太后想，既然肃王都被准许入京，而她大寿之时如何不能子孙环绕，所以也就求了帝王旨意，特许三皇子归京为她祝寿。
于是机缘巧合之下，严如名与三皇子倒是同行起来。并且，因为有三皇子的缘故，使得本该日后才献宝的严如名，早早就被太后知晓了，并吩咐人带了严少夫人入宫先行看那所谓的浑天而成的祈福图。
而在宴席上的时候，太后见皇帝心情颇好，所以特地叫殿内此后的一名宫女前去寻找严少夫人，并让其带宝图入殿展示。
却没想到，没有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宫女不仅不曾叫了严少夫人前去，甚至还撞上了一起命案。
“奴婢不知道，奴婢就是去敲门，里面一直没人应声，所以就自己推门进去了......”那宫女说着，就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哪知道，奴婢一绕过屏风，就看到王爷......就看到王爷正将伸着的手收回去，而地上三皇子身下全都是血......”
她说着，眼泪流的就更凶了，双腿软的厉害，若不是有人搀扶着，只怕此时早已没了力气自己走。
“奴婢还看到，还看到王爷没有穿外袍，只穿了一身亵衣，而床榻上还有个女人......”她说完，就看向许楚哭道，“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明明是严少夫人的房间......”

第四百三十七章
而偏殿之内，柳芸见萧清朗说的这般直白难听，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辩驳，只能格外委屈的含着眼泪将头埋进了被面中。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心情往深处追究，莫说什么被杀的三皇子，就是她自己的状况她都一头懵，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安置好一切的皇帝携严公子跟先到的楼安等人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房间内的情形，眼底暗流涌动最后都归于平静，让人看不出震怒或是异样。只是，在看到萧清朗与自家三子的尸体之时，他周遭的气息还是骤然凌然起来，让人心中不免感到惶恐。
“禁卫军先行退出，把守偏殿前后，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皇帝微微挥手，而后看向禁卫军首领。
禁卫军首领见状，直接行至萧清朗身侧，躬身行礼道：“王爷，还请随我到暖阁暂歇。”
未等萧清朗再开口，严如名目光赤红的死死瞪向床榻，而后不等旁人劝阻，甚至不顾此时在皇上与本朝两位王爷在跟前，直接跨步走向床榻。他没有迟疑，直接伸手将那埋着柳芸脸面的锦被拽开，而后就见自己的枕边人正满脸泪痕的看向自己。
严如名错愕一瞬，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柳芸泪水涟涟的唤了他一声，他才奋起暴怒的看向萧清朗，不顾尊卑不顾礼仪的欲要扑上去撕扯道：“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生，我早知你对芸儿有非分之想，却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罔顾律法罔顾皇家脸面......”
萧清朗蹙眉，并不在意他的怒骂，只静静的斜睨了他一眼，冷然道：“本王也好奇，为何桓荣会身死此处，且严家少夫人会赤身裸体在偏殿寝室内。”
他的眸光冷冽，倒是让周围一众各怀心思的人稍稍冷静了下来。看王爷的模样，好似对那柳芸并未有留恋跟怜惜之情，那今日这事儿......
严如名见他神情淡漠，目光如剑锐利冷然，心里先是一颤，旋即耿着脖子急赤白脸道：“你休要污蔑人，定是你欲要行不轨之事，却被桓荣公子撞破，索性你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人灭口，好保你靖安王的名声。桓荣公子与我们夫妇一路同行，为人热情又怎会做下这等脏事情，更何况桓荣公子如今身死，你且再往他身上泼脏水，恐怕他也无力辩驳......”
“我说当年你怎会以王爷之躯，为一个小小的验官之女添置那般贵重的嫁妆，原来是贼心不死。”严如名咬牙切齿道，“那时我只当你是秉着君子之心，成人之美，却没想到你竟然......竟然......”
严如名死死瞪着萧清朗，只要一想到刚刚自家妻子的神情，他就如鲠在喉，心头愤怒异常。
这厢，他不断嘶吼着，在侍卫手上挣扎着欲要扑打萧清朗。而萧清朗那边，却目光坦然，神情丝毫没有波澜的看着他，只管任由他辱骂。
相比之下，倒是让人越发的看不懂了。
一旁皇帝见场面越发混乱起来，不由厉声呵斥道：“胡闹，来人，将严如名押下去暂押。另外，以大理寺丞许楚为准，由三法司联合查案，在宫里发生这等事情，无论内情如何朕绝不姑息。”
严如名到底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如今被皇帝冷言斥责，他自然不敢再闹。
就在这厢场面冷静下来之后，许楚也匆忙赶到了。之前，她是为了盘问那宫女，在路上耽搁了些许时间，而今到来，与萧清朗擦肩而过之时，她见萧清朗神情没有异常，应该并无受伤，所以才稍稍放心下来。
萧清朗见许楚担忧的看过来，无声摇头示意自己无碍。而后，就往暖阁而去。
待到入了偏殿寝室之后，许楚先向皇帝行礼，而后起身环顾四周，等看到床榻之上的情形之时，眼神微顿，心里莫名的就难受起来。
在来的路上，已经足够她打听到所谓的严少夫人与萧清朗之间的感情纠葛的传闻了。
原来，这位严少夫人，就是当初明珠口中所说的，在过去唯一能让萧清朗破例相待的女人。
说实话，之前萧清朗也曾同自己解释过这件事情，当时她还十分不以为然。可如今再见到，才发现，于自己而言，这个人的存在当真不算美好，甚至多少会引得自己心绪烦躁一些。
许楚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这般严重的独占欲，以至于希望萧清朗身心如一的对待自己。她知道，自己的心态有些不对，可是却还是无法忽略心头的那一丝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四周门窗，见窗户全然关闭，而且房间内并无有任何香气，而角落里的镂空繁华团簇的香炉为并未任何香烟飘起。
再看房间内桌椅整齐，没有打斗争执的痕迹，甚至也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
朱红的圆桌之上，虽然有杯盏茶壶，可明显茶杯都整齐的扣放在茶壶一旁，没有被用过的痕迹。而茶壶之中的水，也已经凉透了，至少放置了得有半个时辰以上的时间了。
许楚微微蹙眉，心里暗暗计算，萧清朗是一刻钟之前离开的兰芝殿。除去其换衣服的时间，若是那个时候他被骗至此处，那茶水应该最多算得上留有余温，按着他的习惯绝不会委屈自己饮冷掉的茶水。
所以，他应该不是因为饮茶而被人钻了空子。而房间内，没有熏香，所以应该也不是迷香。
许楚细细打量着四周，最终只碍于谨慎，让楼安派人将茶杯跟茶盏拿到内廷检验。
而房间地板上，因已经有禁卫军等人进入过，偶留的脚印实在凌乱。不过为谨慎起见，她还是将几枚明显的脚印提取下来，一做日后对比所用。
在确认房间内再无其他线索之后，许楚才接过唐乔正入宫之时特地带来的工具箱，然后取出手套跟口罩戴上。
因为事情关乎皇子，虽然只是被贬为庶人的皇子，可尸体却也不是她能随意处置的。
所以，在蹲下身查看尸体之前，许楚还是看向皇帝，迟疑道：“皇上，不知此次验尸，可否也能任由下官以自己的方法检验？”
皇帝神情微顿，眼神犹豫，半晌之后才皱眉说道：“尽量莫要伤了桓荣的身......”
许楚点头应是，虽然不解剖尸体，可能会失去很多线索。可是，却也不是毫无办法的。她之所以有此一问，也只是想知道皇上能准许她做到哪一步而已。
然而，还没等她伸手将萧桓荣的衣物褪尽，就听到一阵哭闹声传来。旋即，刘德明匆忙而入，为难的说道：“皇上，德妃娘娘来了，还带来了桓荣公子的夫人来......德妃娘娘不顾禁卫军刀剑，一路往里闯过来，禁卫军担心伤了娘娘贵体，所以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帝闻言，脸色一沉，刚要斥责，可转念一想此处死的毕竟是德妃的亲子。她乍闻噩耗，必然心痛至极，所以就算失了体统也情有可原。
想到此处，他就挥挥手，略带无奈道：“让德妃跟三皇子妃先回杨子宫等候，等此案水落石出后，朕自然会给她们一个说法。”
刘德明应声，躬身而去。
但是没等几息，众人有听到极大的喧闹声，还有刀剑相接的乒乓声，接着就是一阵惊呼传来。
没等皇帝再派人外出查看，就见刘德明面色苍白的小跑而来。好在此处并无外人，所以他极快的禀告道：“皇上，三皇子妃自戕了，德妃娘娘正抱着三皇子妃的伤体与禁卫军对峙，老奴瞧着娘娘情绪十分激动......恐怕恐怕也有拼死一闯的意思......”
此时，就算是皇帝也不由得焦虑起来，他挥手呵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请太医。刘德明，你亲自去带德妃过来。”
此时的他，神情当真是数不上的冷凝，看得出来一直强压着的怒意将要勃然而发。
德妃浑身是血的被带来，此时的她哪里还有什么雍容华美的姿态。甚至，她连皇帝都不曾多看一眼，直接就扑向了地上自家儿子的尸首。
“桓荣，你睁开眼，看看母妃......桓荣......”德妃眼泪模糊，不断伸手摇晃着自家儿子，神色凄惨悲痛欲绝。
“母妃以后再也不逼你了，你以后想娶谁就娶谁，想纳谁就纳谁。你不是喜欢小宫女么，母妃去求你父皇，求他恩准把娘宫里的几个小宫女都赐给你。”德妃此时甚至带了些许疯癫的意味，她摸了摸自己儿子的脸，神情温柔的说道，“对了，你之前不是想要皇上身边的侍寝宫婢吗，母妃也帮你求过来可好？你高兴吗？只要你想要的，母妃都帮你求，母妃以后不要位分，也不争什么圣宠了，母妃就守着你就好。桓荣，你快应母妃一声啊......”
德妃摇晃着，却发现自己的裙摆之上沾染了许多粘腻腻的血迹，当即脸色煞白的看向皇帝说道：“皇上，你快救救桓荣啊，咱们的桓荣流了好多血，你快让人救他啊。”

第四百三十八章
皇帝面色难看，眼底露出些许不忍跟心痛。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皱眉柔声说道：“德妃，你先回杨子宫，朕稍后过去看你。”
哪知道，德妃并不答应，只管又将儿子的尸体抱的紧紧的。
离得最近的许楚见状，心里也是难受的很。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她见得太多了。每每白发人送黑发人之时，就更让人深感悲戚了。
她抿唇叹息，须臾之后小声劝说道：“娘娘要节哀，此时最重要的就是要帮三皇子伸冤，早日查到凶手以慰三皇子的在天之灵。”
德妃见她手持镊子跟验尸刀，再看她的模样，当即惊恐的拖拽着自家儿子的尸体摆手道：“你滚开......滚远点，休要碰本宫的儿子......”
皇帝见她如此魔怔，心里虽然悲痛，可也只能冷声训诫道：“德妃，你这是作甚，莫要妨碍三法司查案。”
德妃闻言，看了他一眼，眼神哀戚的说道：“皇上，难道三法司再没有旁人了不成？且不说臣妾知道，那凶手就是靖安王，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就说此时臣妾退一步，让人再查此案，那也不该让这个剖尸之人来验看桓荣啊......”
“皇上，桓荣死的何等悲惨，难道您还忍心让他死无全尸，死后还要被一个女人亵渎侮辱？”德妃说着，就深深的在地上磕了头，那白皙的额头瞬间就被碰的鲜血直流。然而，她却好似全无知觉一般，死命的求着，不顾仪态不顾脸面甚至毫无章法的恳求。
皇帝蓦然一瞬，声音嘶哑低沉道：“朕已经说过了，就算是许大人查案，也不可解剖桓荣的身体......”
哪知道德妃听了这话，毫无松手之意，她双目通红道：“皇上，大周上下，包括咱们后宫众人，哪个没听说过许大人的名声。她若真解剖验看桓荣，那该如何？”
“桓荣素来与靖安王有旧仇怨，当初桓荣因酒后失德接连逼死几名宫婢，此事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场意外罢了。桓荣身为皇子，如何不能让几名贱婢伺候了？可是，靖安王却不依不饶，非要追查到底，最后更是让皇上亲口废了桓荣的皇子之位。”德妃一边说，一边讥笑道，“如今呢？传说中洁身自好的靖安王，却奸污有夫之妇，还杀了撞破丑事的桓荣，您让臣妾怎么想，怎么能让靖安王的准王妃再查看桓荣的身体？”
“不说她怎么验尸，万一日后她寻个替罪羊，那又该如何？”
此时的德妃，就好比是被逼入绝境而奋起的人，恨不能现在就将靖安王绳之以法。就算是剥皮剔骨，都难解她心头之恨。
“桓荣在宫中，除了靖安王这一个仇敌，旁人还有谁能要他性命？就算有人有心害他，又怎能用皇上御赐的短剑杀了他？”德妃指责之声几度哽咽，字字啼血，哪里还有嫔妃迤逦模样？
那短剑，是皇帝于萧清朗南行的饯行宴上亲自赏赐的，而曾出席当日饯行宴的四妃之一的德妃，自然认得。更何况，当时为彰显皇家兄弟友爱，出身将门的皇后娘娘还特意解释了一番那短剑的来历，以示当今对萧清朗的看重。
偏殿之内，寂静无声，唯有柳芸的抽泣声，还有德妃的责问声。一时之间，竟然让人无力反驳，就算是许楚此时也只能抿唇不知从何处为萧清朗辩解。
皇帝随着她的责问，神情也越来越差，脸色黑沉如墨，眼底悲痛夹杂着震怒汹涌不止。那也是他的儿子，纵然贬为庶民了，却也是皇权之下行的帝王之术罢了。储君之位，不可动摇，桓荣当初一则犯了宫中大忌，的确有违背律法之处，可更深的原因却是他私下里结党营私欲要在朝中升起风波。
所以两项相加之下，就有了他那句“皇子犯法与庶民”之言，自然也有了大周有史以来第一位被贬为庶民的皇子。可是，就算放弃了桓荣，他心底里也是惦记着他的，否则又怎会暗中派人护送他到冀州，又几番派人告诫冀州上下官员恭敬行事？
而这次，他默许太后召桓荣回京贺寿，未必也不是自己心软了，欲要给这三儿子一个机会。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没等他寻太后千岁宴的时候恩准桓荣重回京城，就先听到了桓荣被杀的噩耗。
但是，他又能如何？
死的是他的亲子，可是最大的疑犯却是自己自幼看护长大的三弟。更何况，他内心深处，对此事也是有怀疑的，只是到现在毫无头绪罢了。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就冷冷的看向了被押着的严如名，那神情犹如是看一方死物一般。
他心里波涛翻滚，心里一边觉得自家三弟绝不会坐下如此灭绝人伦之事。可是另一边，也稍有怀疑，难道三弟当真是因爱生恨，继而对柳芸生了非分之想？毕竟，当年柳芸远嫁之时，三弟因情伤颓废了许久，甚至自此之后再不参加任何宴席......
就在皇帝沉默之际，德妃忽然苍凉一笑说道：“皇上，臣妾知道你素来看不上臣妾与桓荣。臣妾与桓荣的存在，一直就都你与皇后娘娘之间的阻碍，可是如今桓荣身死，难道你就不能可怜可怜臣妾。臣妾所求不多，只希望桓荣死后不被一介女人亵渎，如何还不行吗？”
“许楚说到底，就是一介贱民，就算入了官籍，出身跟性别总是改不了的。老人都说，女人阴气重，若被她验看，那桓荣沾上阴气又怎能登上极乐世界？”德妃说的激动，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总好过之前的激动模样。“臣妾不管她到底有何能耐，是什么阴司女官也好，还是什么阎罗王也好，总之她不能碰桓荣。”
她说着，就强压着哀痛，深深叩头，悲切道：“臣妾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他出了事，往后臣妾也再无指望了。只要皇上答应臣弟保全桓荣的尸身，让他体面入土，臣妾愿意长伴青灯古佛。若是皇上执意要让个女人查看桓荣的情形，那臣妾宁可不同意，臣妾死不足惜，可是臣妾的父亲一生为朝廷兢兢业业甚至不曾多留下一儿半女继承家业，如今他唯一外孙被害，若他知道自己外孙死后还遭轻贱，又该如何寒心？皇上，求皇上三思......”
与其说此时她是威胁皇帝，倒不如说是以退为进。可是纵然是以退为进，却也真的带了些许破釜沉舟的决心，让人无需多思量就能看出她眼底的决绝。
倘若今日，皇帝当真让许楚验尸，只怕她就真能如三皇子妃那般自戕当场。
虽然皇帝对德妃并没有太过特殊的感情，可是她毕竟也是陪伴自己多年的嫔妃。更何况，他也的确不能罔顾老臣的心，所以几番思索之后他看向许楚说道：“稍后就由曹验官等人来验看桓荣，许大人且在一旁指导便是。”
话及此处，许楚也没办法再说旁的，只能低头应是。
以前，她从未感到过如此无力。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性别是如此大的障碍。竟然使得她，无法第一时间为萧清朗洗清冤屈。
她心中苦笑的看了一眼德妃跟那已经被拖拽到旁处的三皇子，心道倘若她是个男子，是不是现场就不会被激动万分的德妃破坏？
可不管她如何想的，至少在虎视眈眈的德妃跟前，她再不敢上前触摸那具尸体。因为她担心，担心德妃冲动之下，玉石俱尽，更担心她无意中抹去更多的线索。
这个时候，许楚能做的，只能是静静的等待，顺便在心底里将所有的事情努力串联起来。
这件事，到底是谁设的局。
是那藏在幕后的真正肃王，还是另有其人。、
不，不会是幕后欲要掌控一切的肃王。肃王做下这么多事情，无一不是为了报复皇室，让承宗皇帝先帝甚至于当今颜面全失，他要将人踩在脚下，对他顶礼膜拜，还要让那些他认为的仇敌们落入尘埃，再无翻身的可能。然而，他的最终目的，自然也是皇位。
若是这样，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陷害萧清朗，尤其是在萧清朗查到那幕后之人欲要揭露的内情之时。假如是藏在幕后的肃王，那此时应该对萧清朗查到的一切乐见其成，甚至还会推动萧清朗与自己揭穿皇室两代帝王血统不正之事。
可是现在的情形却是，萧清朗被软禁，不得随意进出暖阁，更不能再继续查案。甚至，很可能会前途尽无。
要是此时三法司换了掌权者，那他们一直追查的事情或许就会永久的不见天日了。
可是要是还有其他人，那目的何在？如此有预谋有布局的陷阱，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的，既然是早有计划那必然是为了掩盖什么。
忽然之间，许楚就想起了她与萧清朗刚刚查到的事情。难道，这宫中还有人知道承宗皇帝与先帝的那些辛密事情？

第四百三十九章
她脑子里有些恍惚，萧清朗出事之后，他们所查的事情自然会被耽搁起来。而她虽然是大理寺丞，却没有足够的分量去揭穿皇室丑闻。
许楚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不安，强自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人的目的，就是要绝了萧清朗与她的前路。只要萧清朗出事，靖安王府将会被早就隐藏在暗处的魑魅吞噬，继而她这个因靖安王而立足朝堂的人，也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攻讦。
那样的话，她极有可能会同前朝第一位女官那般，因承受不住世俗压力而退出朝堂。从此以后，再不涉足查案之事。
她思绪万千，各种可能在心头不停的翻涌。最后，全部都指向最不可能的可能上。今日之事的推动者，就在后宫之中，而且是知道当年内情的人。
当初，她与爹爹逃离苍岩县的时候，萧清朗曾派人拦截过他们的画像。当时，他说过，追踪他们的是不同的两路人。
这样说来，似乎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一路人，该是那幕后之人，他的目的恐怕是为了得到爹爹手中的那些证据。
另一路人，或许就是宫中布局设计萧清朗的人。他当时很可能只是试探，所以未曾痛下杀手。直到发现她竟然与萧清朗一路入京，且就是追查的那年之事，所以慌乱之下有了行刺之事。
她记得，当时前去刺杀的全都是死士，以至于就连萧清朗的暗卫都不能撬开那些人的嘴。她一直以为，要杀她的只是幕后之人罢了，可现在想一想，幕后之人或许会因为与孙柔的感情纠葛，恨她欲死，可是宫中担心事情被揭穿之人未必也会留手。
曾经笃定的想法，这一次彻底被动摇了。也许，当时的刺杀，幕后之人只是作壁上观，又或者欲要渔翁得利。哪成想，当时萧清朗带着以一挡百的暗卫，在危局之中扭转乾坤......
第一次，许楚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她一直知道，自己随着萧清朗入京，必然会艰难危险，却没想到他身边何止是艰难，简直就是处处都是深渊刀山，但凡踏错一步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哪怕他这个靖安王也不能幸免。
就在等着唐乔正跟曹验官等人赶来之时，许楚已经清晰的认识到，当初萧清朗口中所说的，他享受着滔天权势与富贵，自然也要承担起旁人无法承担的责任的意义了。
真正体会到之后，许楚心里的惶恐跟不安却渐渐消散了，留下的只有浓浓的心疼。
以前的他，独身在风起云涌的京城，该是怎样的心境呢？
唐乔正到了之后，见皇帝面色冷寂阴沉，浑身散发着骇人气势，心里自然是咯噔一下。等他瞧清楚地上尸首旁边的德妃娘娘，还有那面色惨白毫无人色的萧桓荣之时，双腿更是一软险些打个踉跄。
不过他也清楚，此时不是忐忑惊恐的时候，涉及到皇家子嗣的命案，必要交由大理寺查探。而他这个大理寺卿，责无旁贷，只是若此案查的好或许他能免于被责，若是......若是查的与皇上心思有所偏差，只怕他的乌纱帽跟性命也就该交代到这里了。
想到这里，唐乔正不由得欲哭无泪起来。几年前，他初被提拔为大理寺卿成为靖安王手下第一人的时候，那是何等风光。可今年，还未过完呢，一桩桩的事儿就出了，而每一次都得牵扯到大理寺这里，当真是流年不利。
看到尸体，他自然就想到了许楚，所以眸光瞧瞧看了许楚一眼，却见许楚面色沉寂似有为难之处，当即心里又觉得十分不好了。
可无论心里如何琢磨，此时他还是恭恭敬敬的上前给皇帝等人行礼。
皇帝倒也无二话，直接吩咐道：“曹验官亲自查验三皇子的尸首，许大人从旁指导，务必要找到线索查出三皇子遇害的真相。”
此时，人已经死了，纵然以前有天大的过错，也都烟消云散了。既然皇帝不再提贬为庶人之事，旁人自然也不会不长眼的在此时提及。
所以，一众人也都默认了地上的萧桓荣重为三皇子的身份。
唐乔正应声，有些哆嗦的起身，然后吩咐曹验官等人验看。
“不知许大人可知，尸体原本的姿势？”曹验官验尸之前，先看向许楚询问道。他自然知道，肯定有人在许楚之前见到尸体模样，可是此处所站的多半都是尊贵之人，就算借他是个胆子，他也不敢询问。
所以，最后，他只能求助般的看向许楚。
也不知从何时起，三法司几名验官，在验尸一事上，多都以许楚为尊。莫看她年纪小，可经由她指点之后，他们在验尸一事上受益匪浅。
许楚颔首，摘下口罩之后说道：“死者男性，身长六尺八寸，年龄约莫二十岁上下，体型健硕。呈仰卧状被置于床榻之下，发髻歪斜，身着蓝色锦衣褶皱凌乱，上面沾染了大片血迹。血迹还未凝固，应该是半个时辰之内流出的......”
随着她淡定冷漠的声音响起，一旁的文书急忙将她的描画落在纸张，形成画影图形。
尸体还十分新鲜，没有尸斑，也还不曾形成浑身的尸僵现象。
曹验官见许楚对他微微颔首，于是深吸一口气垂眸开始验看。
“尸体新鲜、肌肉松弛,未出现尸斑及尸僵，所以死亡时间应该在半个时辰之内。”接下来，就是曹验官的检验了。
或许是与许楚一同验尸的时间久了，如今的他，每逢验尸多半都会沉心静气，鲜有如以前那般忌讳跟迟疑模样。
简单检查过穿着跟衣物之后，曹验官就将萧桓荣腹部的短剑小心拔出。因为萧桓荣死去有些时候了，所以倒不曾有血迹再涌出，就连皮肉都不曾紧缩或是翻飞一丝。
他亲自将萧桓荣身上的衣物褪下，甚至将最后一块遮掩物都脱掉，毫无禁忌也不曾考虑到在场的还有女子。
且不说德妃此时已经悲痛欲绝，在看到自己儿子赤身裸、。体的尸身之后，更是羞愤又愤怒。她没想到，就算换个人验看儿子的尸身，也会让儿子如此形容不整。
可是，之前她已经已死威胁皇上换了验尸之人，如今如她的愿，所以她就算心头难受也无法再开口斥责曹验官。
不过她没有开口，一直藏在锦被之中的柳芸却忽然尖叫出声，随即又颤抖着嗓音说道：“大人，男女有别......民妇......”
未等她的话音落下，就听的门口处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身为验官之女，你倒是迂腐。朕听闻当年你也曾不计较男女之别，帮三弟几次验尸，而后才得了他的看重，继而使得你父亲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由小小的仵作一跃成为三法司验官之首。呵......如今看来，倒是朕高看了你。你果然不如许大人良多......”
“楼安，让人将严少夫人带到内廷，好生盘问。”说罢，他那双冷厉的眸子就扫了过去，使得柳芸欲要啼哭的声音生生憋了回去。
楼安应声，上前似笑非笑的看向柳芸，也不顾她是女子之身，直接将地上破碎的衣物丢上去说道：“严少夫人，走吧。”
房间之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满室寂静，加上恼人的血腥气息，愈发显得诡异。
曹验官那边，虽然微微顿了顿，但是却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
就在他欲要将衣服收起之时，许楚忽然开口说道：“等一下，曹验官且看一下那衣带之上是否沾染着毛发。”
那衣带是与锦袍同色的天蓝色锦布，其上绣着银色花纹，而花纹之上恰有两道黑丝，若不仔细观察估计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可是对于许楚而言，此处任何一样细微的东西，都极有可能是为萧清朗洗清冤屈的证据。所以，她不能大意，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曹验官闻言，低头就看向了那衣带处，见其上果然有两根颇为粗黑的毛发。他用镊子将那毛发夹起，迟疑道：“大概是从哪里沾染上的头发丝吧。”
此时许楚已经走到他身侧，目光也随着他的动作打量起那两根毛发来，只是须臾她就否定道：“不会的。三皇子的头发色泽黑亮，另外一般来说，头发的质地相对较软、卷曲度一般较小，呈圆柱状。所以，应该不是头发。”
顿了顿，她又蹙眉道：“而这两根毛发，明显可以肉眼看出色黑、质硬、卷曲度大，相比说是头发，我更倾向于这是人私处的毛发......”
换句话说，应该是阴、。毛。
在场的虽然都不是没经过人事的人，可是见许楚堂而皇之的说出这般言论，还是有不少人惊愕的张大了嘴巴。甚至于羞愤难当的德妃，此时也脸色骤变，似乎听到了什么骇人的言论一般。
许楚见曹验官面带疑惑，干脆就说道：“人身上的毛发多分为四类。汗毛，柔软且断，大周人多半会呈黄色。第二种，则是头发，其颜色以黑色为主、质地相对较软、卷曲度一般较小，断面多呈圆柱状。第三类，是阴、。毛，其色黑、质硬、卷曲，且横截面呈扁平状，这些肉眼仔细观察皆能看出。最后就是腋毛，其色黄、质地软，卷曲，呈类圆柱状。”

第四百四十章
倘若有毛囊，且是在前世，还能以此检测dna。只可惜，身处在大周，许多手段施展不开，唯一可用的便是这些肉眼足以分辨的理论了。
曹验官一副受教模样，丝毫没有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其实也无需怀疑，在听到许楚的解释之后，他只需在三皇子身上略做打量，就能得出结论了。
就比如，他刚刚夹起的毛发，比之头发丝的确有许多不同。若说不是私处之物，只怕他也不信，毕竟正常人的头发，那个能这般粗壮暗黑且又短又硬？
检查过衣物之后，曹验官见许楚不再提点旁的，于是就将目光转向已经被剥光的三皇子身上。
而这个空挡，许楚则意味深长目含冷意的看向了正哆嗦着被内廷之人带下床榻的柳芸。
柳芸此时，其实早已惊恐万分了，又对上了许楚含着深意的眸光，更是心里一紧。不过只是瞬息之间，她就稳住了心神，悲戚的垂下头低声啜泣起来，微微颤抖着身体格外单薄狼狈，似是随时都可能倒下一般。
许楚眯眼，冷冷嗤笑一声，抛却萧清朗的缘故不说，她是当真不喜欢这般矫揉造作的女人。或许她真的是受害之人，可是她的作态却丝毫引不起许楚的半分怜惜来。
若不是有利可图，身为人妇的她，又怎能被人在宫中算计？况且，在事情发生之后，她只顾哭啼，丝毫没有冷静的讲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尤其是，她还与萧清朗有过旧交。纵然二人因为某些缘由，未能成为爱人，至少她该对萧清朗的人品有所了解，可是自始至终，她都默认了众人对萧清朗的怀疑，也默认了萧清朗对她的不轨之心......
而且，若是正常的恩爱夫妻，在自家丈夫出现为自己拼命挣个清白之时，她又怎么能静默不言？任由丈夫在御前失态，而不与向严如名表示委屈？
许楚没有成亲，有些多事情还不甚明白。可是，她想就算冷静如她，若遇上这种事情的话，在见到萧清朗的第一时间只怕就会崩溃了。就像是，寻到了可以依靠的人，能够将满腹委屈诉说。
而今，这柳芸低眉顺目，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知做给谁看。
许楚越想，就越觉得柳芸的表现不妥。恍惚之间，她骤然记起，好似柳芸的父亲，就是之前在和亲公主之死一案中被萧清朗除了官籍收押在三法司只等问罪的柳河柳验官。
她的脑中忽然乍开一道光，难道......
就在她陷入思索的时候，曹验官那厢已经将查看完了三皇子的尸体。
“右臂有一道摁伤，形状似是指环模样，应该是生前所留。”曹验官将酽醋浸泡过的布巾覆在三皇子身上半刻钟后取下，仔细检查道，“腹部有三处伤，看伤口形状，是尖端尖锐而狭长的锐器刺伤。”
“短剑没于腹部伤处，只留剑柄在体外，伤口肉阔、花文交出被刃处皮肉紧缩，有血荫四畔，是生前所伤。体表再无其他外伤，也无明显的骨折现象，所以死因应该就是腹部伤处。”
他说完，就看向了一旁的许楚，询问其是否还有补充，
许楚视线微微停顿，看着那些伤口说道：“看一看刺入口形态跟刺入口周围或边缘皮肤上是否有表皮剥脱跟凶器痕迹。另外，检查刺创道深度，以确定凶器长度......”
曹验官愣了一瞬，迟疑道：“还请许大人指点，何为刺创道？”
他可以理解刺入口的意思，可是刺创道之说，他还真是闻所未闻。
许楚哑然一瞬，心里无奈叹息，她竟然忘了此时并未身处在前世。许多验尸理论虽然可以共用，可是专业术语却相差许多，就好比好多验尸术语，在大周都没有那个说法。
她沉吟片刻，默默的组织了一下措辞，而后说道：“刺创道，就是凶器刺入身体后留下的损伤痕迹。按着其深浅跟痕迹，可以推断凶器长短，甚至能根据其在组织内的走向判断凶手行凶的位置跟力道甚至推测凶手的心理状态。”
许楚尽可能的简化自己的言语，好让在场的人通俗易懂的理解。
“正常而言，若是凶器当真全部刺入身体，那三皇子腹部的皮肉被压下去，在表面留下刀柄痕迹。而拔出凶器之后，由于皮肉形态复原，刺创道长于刺器刀体长度。当然，这是在凶手用尽全力刺伤的情况下。”
“倘若凶手力气小，则会形成较浅的刺创道。”
她说完之后，就垂眸用极轻的语气又叮嘱道：“另外，还请曹验官务必确定凶器末端，是否刺在了三皇子肋骨或是体内的某一处骨骼之上。倘若凶器与骨质接触，可形成骨质损伤。骨质上亦可反映出锐器尖端形态，有时可残留锐器断端，更甚者，能确定凶器的具体模样。”
曹验官闻言，赶忙颔首。他也知道，按着许楚的说法，若是想以在骨质上留下的痕迹而确定凶器模样的话，必然需要解剖验尸。可是，眼下的死者，身份特殊，又有皇上金口玉言不准解剖验看，所以只怕走投无路之下，许大人会铤而走险了私下验尸......
此时，他心里虽然担忧，可却也知道，若自己无法在验尸一事上寻出对靖安王有利的线索。那唯一的指望，也就只剩下许大人一个了。
毕竟，许大人任职三法司之后，通过她的手验看出旁人验看不出的情形之事多之又多。若是在查验尸体的事情上相比，他与三法司其他验官不如许大人良多。
曹验官按着许楚的指导，重新验看了伤口与刺入情况。片刻之后，他神情忧虑道：“大人，你看刺入口呈菱形状，刺创道约为六寸五厘。所以，凶器应该是双刃匕首之类的短剑。最后一处伤口，是自下而上刺入的，若是按着创伤痕迹，应该刺到了下胸骨处。”
无需多说，但凡见过萧清朗短剑的人，都清楚，曹验官所验看的长度与伤口形状，皆符合萧清朗的短剑特征。且不说旁的，但凡在兵器之事上有所涉猎的，都该知道古籍所记载的鱼肠剑正是刃长六寸的。若按许楚所言，那倒是十分符合的。
皇帝不精通验尸，所以只以目光看向许楚，见许楚微微点头，心中就了然了。
而众人随着皇帝的目光看去，见许楚正专注的看着身旁的尸体，纵然没有迸发出什么精光来，却也是旁若无人仿佛那并不是一具尸体一般。如此冷静肃然的模样，倒是让不少人心生折服。
许楚见曹验官再没检验旁的，不由开口提醒道：“曹验官可否验看一下三皇子的私处，既然刚刚发现的私处毛发，那少不得要再查看一下。”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又震了一震。就连皇帝，此时都感觉到虎躯一震，脸色有些诡异起来。可是，当他看到许楚面上毫无亵渎模样之后，就忆起底下传来的关于此人验尸之时的态度的折子。不过正是这般毫不避讳，才能让她发现更多旁的验官仵作发现不了的线索。
曹验官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有些心头发颤的伸手拨弄了一下三皇子的下体。不过，就在那软趴趴的突兀被翻开时，他忽然惊呼道：“大人，三皇子腹股沟处，有干涸的精、。
液......”
许楚神情微凛，可却没有他那般惊讶，好似已经有了预料一般。实际上，许楚在看到那阴、。毛之时，她就大胆的将三皇子与柳芸联系了一遍。
有时候，看似巧合的事情，是最经不起推敲的。
她眯眼冷然道：“《折冤记》中曾提到，人死后会造成一定程度的排泄。可是却不足以能在腹股沟处留下这般明显的干涸痕迹，所以我推测，三皇子濒死之前应该曾与人进行过房事，而且已经得到了满足。”
许楚说的直截了当，丝毫没有任何委婉说辞。使得在场的人，面色惊疑不定，更有甚者已经到吸了一口冷气。
如今在场的禁卫军也好，内廷之人也罢，又或者是唐乔正带来的人，多半都是皇帝的心腹。他们虽不一定全都了解许楚的行事风格，可是却知道三皇子素来都是色胆包天的，尤其喜爱强迫宫女与臣妇......
难道，他刚刚重回京城，就迫不及待的上演了一处闹剧？可是，要是那样的话，靖安王又该如何说，他怎会衣衫不整的出现在此处，且他贴身所带的神兵利器，又怎会成为杀死三皇子的凶器？
要知道，但凡有些头脑的人，都清楚房间里没有熏香。而之前靖安王换衣服的寝殿，也必然没有任何迷香之类的东西，否则内廷只怕第一时间就会送来消息。
这点常识，内廷还是有的。
确定了这些，许楚便不再多言了。她起身走向床榻，见其上还有喷射状的血迹，且是在床榻外侧。按着痕迹判断，应该是死者走到床榻外侧之时，忽然被刺伤所留。
而那刺入的角度，也恰好附和凶手在床榻自下向上刺杀的姿势。

第四百四十一章
“床榻边缘有少许点状喷射血迹，且被褥之上有抛甩状血迹，应该是有人在此处被反复刺伤所留。”
许楚蹲下身，先蹲下身去，检查了床榻之下的血迹，略作检查之后不禁皱眉道：“怎么会这么多血。”
一旁曹验官说道：“伤口深，应该是血流不止所留下的血液。”
许楚却摇了摇头，“不对，若是按着这个流法，就算是将一个过了束发之年的男子全身的血流尽，也不该如何多的量。”
“人体内的血量相对来说是比较固定的，如三皇子这般的身形，血量最多应该只有五个大海碗。曹大人觉得，五个大海碗的血量，能将三皇子的衣服湿透，而且还将床榻之下的毛毯浸泡成如此模样？”
曹验官仔细看了看那床榻之下的情形，摇头说道：“必然不足以如此。”
“而且，三皇子身为身强力壮的男子，为何在被刺第一下的时候，没有挣扎跟逃跑的迹象？”
曹验官目光随着许楚看向房间的地板之上，沉思道：“或许当时三皇子没有机会逃跑呢？”
许楚摇摇头，“若当时王爷当真是在床榻上行凶，纵然出其不意的出手，那三皇子也该有转身或是退后的机会。”
“另外，人在被刺伤的时候，会本能的捂住伤口，甚至是抢夺抵挡凶器的再度刺杀。可是三皇子手上却并无血迹，手掌与胳膊处，均无被利器刺伤或是砍伤的痕迹。这一点，实在让人想不明白。”
这一点，曹验官深以为是。这些细节，的确说不通。除非当时三皇子没有能力反应，比如处于昏厥或是被人挟持的情况下。
可是若是后一种可能，那不就摆明了这件事的确是个局。那德妃娘娘指控王爷的罪名，也就无法落到实处了。
曹验官取了验尸单，又仔细补充了一番，而后递给许楚说道：“大人且看看，暂时我就只能验出这么多了。”
许楚结果曹验官递来的验尸单，起身走到皇帝身前拱手行礼道：“皇上，目前所能验出的只是这些，三皇子身上除了腹部三处短剑伤痕，并无其他足以致命的伤痕。另外，三皇子曾与人发生过激烈的关系，且那人左手极有可能佩戴了指环。”
“床榻之上有完整的喷射状血迹，可以确定凶手是以自下而上的姿势行凶的。只是地上的毛毯上，浸染状血迹有些异常，看血量大大超出人身体内的全部血量。”
“臣怀疑，此处应该是血泊或是两个人的血量。”
皇帝面色沉沉并不开口，片刻之后他眯眼冷声道：“继续说。”
“乍一看无论是从血迹之上还是时间上判断，这里都该是案发第一现场。可是仔细推敲之下，这里疑点却十分多。”
“之前臣听太后提及，三皇子曾跟随齐王学武，在几位皇子之中常常能拔得头筹。可是，这样的身手，怎会在第一次被刺伤之时没有反抗或是挣扎后退的痕迹，而是接连让凶手又刺了两刀？”
“就算当时凶手已经行了不轨之事，且恰被三皇子撞破前来揭发，那三皇子也不至于无力到毫无动作的程度吧。”许楚说着，就指向了床榻前边，“可现在的情况是，这里除了浸染状血迹之外，毫无任何滴落状的血迹。而且，三皇子除去腹部伤口外，浑身上下并无其他损伤，这实在不合常理。”
皇帝颔首，“桓荣身手虽比不上齐王，可是在皇城之中也鲜有对手。就算他被重伤，也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
许楚点头，“所以，臣觉得这案子疑点颇多，需要再详查一番。而且臣相信，王爷不会做出那般苟且之事，毕竟当年以王爷的身份，若真想强迫严少夫人，想来严少夫人或是严家都该是无力拒绝的。所以，王爷何必在此时强迫旁人之妻？”
“如今严少夫人的父亲还在三法司关押，倘若王爷真有心逼迫严少夫人，又何不以其父亲性命相要挟，反而铤而走险在皇宫内院做这般事情。”
“皇上，王爷素来谨慎，以他的心性，就算醉酒也不至于理智全无。况且，当初在齐王府的时候，许多大人都见到王爷接连喝了一坛酒水而毫无醉意，又怎会因几杯宫中御酿而醉到不分轻重的地步？”
她一提此事，齐王看向她的眼神不禁怪异起来，感情这位也是个睁眼不说瞎话的高手。当日自家三弟喝酒后，那真能叫毫无醉意？那明明是醉倒没了半点王爷风范了好吧。
当然，现在事关人命大事，他自然也不能给自家准弟媳拆台。况且，他也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更觉得自家三弟绝不是能手刃亲人的人。
许楚说的，虽然算不上能洗清萧清朗嫌疑的证据。可是仔细想想，她的话也不无道理。今夜的事情，巧合实在太多，这让素来善于阴谋论的皇帝不得不慎重起来。
“现在，下官恳请皇上派宫中专管接生的嬷嬷帮严少夫人查看，以确定她是否被人奸污。另，再着内廷之人查验王爷的亵裤跟腰腹，以确定其是否行过过不轨之事，继而有残留的精、。液。再有，劳烦太医院为王爷跟严柳氏看诊，以确定二人是否服用过能使人失去知觉的药物。”
毕竟，在仓促之下，且没有水与干净的布巾打理的情况下，在射。精之后身上毫无痕迹，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她无法第一时间洗脱萧清朗的杀人嫌疑。可是只要有一线可能，她都不愿让萧清朗背负上辱人之妻的恶名，哪怕只是暂时的她也不愿意。
皇帝自然也想到了这些，此时的他也顾不上错愕自己这个准弟妹言语如何直白，又是如何惊世骇俗了，直接看向身后的刘德明与楼安，让二人亲自去办。
一刻钟后，楼安前来回话，“皇上，王爷腹部并无明显精‘’斑，可是王爷的亵、。衣之外却沾染了些许痕迹。”
此时，太医院的院正跟赵太医也前来回禀，说按着望闻问切所看，萧清朗应该不曾误用过使人昏睡的药物。不顾严少夫人严柳氏，现在体内还残留着曼陀罗所制成的迷药残留。
赵太医踟蹰了片刻，又小声说道：“之前微臣因跟随靖安王府楚娘子学习为病人开刀切除病灶的医术，曾与她研究过古方麻沸散之事。当时，为着能将麻沸散研制的尽善尽美，微臣在禀报皇上并经由院正同意之后，从御药房取了大量曼陀罗粉到王府。”
他说着，额头的冷汗就已经涟涟滴落。
“当时，麻沸散与曼陀罗粉都有剩余，只是为方便明日继续研究，所以微臣并未将其带回。”
换句话说，那些足以让人陷入昏睡的药物，还在靖安王府之中。
“你说的可是真的？”皇帝眸光微冷的看向赵太医。
赵太医感到一阵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当时就有些瑟瑟发抖，他擦了一把冷汗，赶忙回道：“微臣绝无虚言，此时太医院跟御药房都有记录。而且这几日，随我们一同研究麻沸散的还有京城之中颇负盛名的周大夫等人。他们皆可为微臣作证......”
其实话到此处，已经没什么可质疑的了。毕竟，赵太医的话说的直白，言辞凿凿，而且也有人证与记录，应该十之八九是真话。
不过为着谨慎，皇帝还是挥手示意身旁禁卫军去查。
好在靖安王府本就距离皇宫不算远，而且周大夫也是常年宿在医馆之内，所以寻找其证人来并不困难。刚过一刻钟，前去查问详情的禁卫军就匆忙而归，他与属下所查到的事情，与赵太医所言并无出入。
如此一来，几乎就是坐实了萧清朗的罪行。同时，也让许楚心里懊恼不已。
就在这时，哽咽不已的德妃忽然冷笑道：“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那萧清朗被人赃并获，就连你们都验出，我的桓荣死于他贴身所带的短剑，除了他还能是谁！现在他身上更是有那般污秽，这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就算我的桓荣在死前做了不齿之事，难不成这就能遮掩堂堂靖安王的丑闻不成？”她说着，就睚眦欲裂的看向许楚，带着憎恶跟痛恨道，“你休要以为还能混淆视听，什么血迹什么反抗，说白了，还不是你给靖安王脱罪的言论？”
“靖安王身为桓荣的三叔，素来被桓荣敬重，他要杀桓荣，还不能允许桓荣震惊了？”她说着，就将目光恶狠狠的盯住了许楚，一字一句问道，“再说，你都说桓荣胳膊之上有伤痕，那你怎能确定，那印记不是靖安王行凶之时所留？”
她说完，就又眼泪涟涟的看向皇帝说道：“皇上，靖安王是何等人物，他要真做了这等恶事，又怎会不给自己留下后路？难道，就因为他精通刑狱之事，留下些许疑点，就能抵得过人赃并获跟那么多证据？”
“若是这样，他就能脱罪，臣妾就算拼了命，也要为桓荣讨个公道。”
许楚全然不理会德妃怒目而视的恨意，她的目光极快的看向凌乱的床榻，而后几步上前将上边的锦被拽开，却见被褥依稀还能看到几片发白的痕迹。
“皇上，王爷衣服之上无规则的沾染了精、。液，臣怀疑是被人算计后从被褥之上沾染上的。所以，臣对德妃娘娘的控诉，心有异议。”
皇帝久久不语，蓦然的看着床榻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只是，那双如刀刃一般锋利寒冷的眸子，让对上那视线的人不寒而栗。
另一边，刘德明也极快的带了嬷嬷前来回话。她回话的时候，就显得谨慎许多了，连措辞都思索了许久。
“严少夫人的确被奸污了，且其私处还有许多伤痕......另外，严少夫人身上有许多凌虐伤，看伤痕应该是由来已久的。”
她的话音一落，众人又是一惊，似是久久回不过神来来。
柳芸虽然出身不算显赫，可是却因着萧清朗的看重，地位在京城着实不同了几年。后来，她嫁到冀州严家，也真真算是高攀了。可是就算再高攀，一个官宦人家的媳妇，怎么可能被人凌虐？
这么稍作猜想，皇帝就看向楼安吩咐道：“让人无比撬开严如名的口，若是不行，就从他身边的随从身上入手。”
“行了，此间之事，交由大理寺跟内廷。德妃，朕送你回杨子宫！”
他的言语满含威压，甚至眸光中都带了冷意，看得出的确是震怒了。使得欲要再说什么的德妃一时哑然。自此，三皇子桓荣的尸身，被暂时安置在了相邻的偏殿之内，等待三法司再度查验。
至于萧清朗，则依旧被关押在暖阁。严如名与柳芸二人，则都被带去内廷盘问。

第四百四十二章
曹验官等人几番验尸，可都因死者身份特殊，许多自许楚那里学到的验尸手段不敢使用。再者，就算能验看，他们也不敢轻易动三皇子的尸身，一则担心皇上责罚，二则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希望皇上能松口，由许楚亲自验尸。
毕竟，此案跟以往的案子不同，事关重大，但凡一不留神那就是灭顶之灾。
曹验官等人常年混迹自京城，与各家贵族豪门的后宅也有许多来往，所知阴私之事更是多不可数。所以，他们在看到三皇子的尸首之时，心里就已经十分清楚了，此事就算不是王爷所为，那也必然会是一位他们惹不起的贵人所为。
他们没有王爷的维护，也没有许大人那般的耿直心思，所以在此案上越琢磨就越是束手束脚。
许楚也清楚这一点，可是现在还不到冒险违背皇命私下验尸的地步。若现在，她一时冲动之下解剖验看了三皇子的尸首，稍有不慎自己也会陷入困境。到时候，她实在不敢保证被萧清朗整治的如铜墙铁壁的三法司，不会出现分裂，又或者不会成为旁人手中可利用的利剑。
想到这里，她就压下了心头对验尸之事的执着，而是去见了萧清朗。
在去暖阁的路上，许楚又仔细想了一番内廷楼安递来的消息与那撞见萧清朗杀人之事的丫鬟口供。
按着内廷所言，三皇子与严如名入京之后，严如名跟其夫人原本是住在驿站的。后来，因太后思念三皇子，欲要借着给肃王接风洗尘的宴席，让他献上严家所寻的祈福图，继而趁着皇上龙心大悦，准其重新回京。
可是所谓的祈福图，太后并未亲眼见过，她也实在担心会有差池。所以，就在试探了皇帝的态度之后，在皇帝默许之下，召了三皇子入宫。
只是那祈福图毕竟是严家所寻，而且据说只有严如名夫妇才能确保万无一失的开启。使得太后不得不将送宝人也召入宫中，先行查看那宝物。
当然，严如名身为外男，实在不好擅入后宫，所以太后为保险起见就召了严柳氏也就是柳芸入宫。
也正是如此，才有了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宫里发现了三皇子跟柳芸的事情。
而那宫婢，原本是在龙乾殿也就是皇帝的寝宫伺候的侍寝宫女。后来，因为失手打碎了茶盏，被贬至兰芝宫做事。据说，当年与被三皇子酒后逼迫继而被在殿内玷污的宫婢，还是相识的。
许楚仔细理了理至今发现的一系列线索跟疑点，虽然那宫婢有些可疑，可是当时她会出去寻找萧清朗，只是太后随意在殿上指派的人罢了。就算她来历有些问题，也不至于能未卜先知，知道太后会让她去寻人吧。
那要么就是，她的出现本来就是个意外。至于她同被三皇子逼死的宫女相识，也只是巧合而已？
就在沉思之间，许楚已经到了暖阁。
暖阁内虽然也有灯火，可是无论是布置还是装潢，都与偏殿寝室相差甚远。
虽说暖阁素来都是果盘生香暖意袭人之处，可此时到底不至冬季，且兰芝殿内多半还未启用暖阁，所以此处相比于寝室云顶檀木做梁，水晶玉璧为盏的奢华，实在显得不起眼且狭小了许多。
不过纵然是在这般环境之内，气定神闲的萧清朗，依旧是风姿绰约，俊朗非凡。
很显然，刚刚内廷前来验看他的衣物之时，让他换上了干净整洁的锦衣。所以，此时的他半分狼狈不显，甚至举手投足之间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许楚缓步而入，隔着氤氲毫无摇曳的涟涟烛光看向他，目光带着忧虑跟无力说道：“王爷，今日之事，你有何看法？”
萧清朗轻笑，语气之中带着莫名的冷意说道：“这局布的着实漂亮。”顿了顿，他才看向许楚说道，“内廷那边可找到了今日打翻我桌上菜肴之人？”
许楚蹙眉神情颇为凝重道：“已经查到是何人了，只是到现在都内廷都还未找到此人。”
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内廷就派人详查。得知将菜品撒在萧清朗身上的宫婢名叫夏竹，只是在内廷寻找的时候，此人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在兰芝殿乃至后宫遍寻不到此人踪迹。
内廷曾问过兰芝宫外的守卫，都说不曾见过有宫婢离开。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还藏匿在兰芝殿附近。
萧清朗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忽而笑道：“小楚，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那个宫婢，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许楚咬牙，第一次觉得素来清贵淡定的萧清朗是如此狠心。他明知道，自己不愿意听到这个，可是却还能轻笑着好似全不在意的随意将这种可能说出口。
她哪里不知道，在宫中乃至是设局人眼中，那宫婢的性命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只要那宫婢顺利让萧清朗离席，那么这局也就成了，她生则是威胁，她死也不会引起轩然大波。
许楚泄了口气，本还站的笔直的身体瞬间就有些垮了下来。
她无力的说道：“我已经交代楼大人在兰芝宫内寻找了。从殿后的枯井，到假山缝隙之中......若是能找到，或许......或许还能发现更多的线索。”
萧清朗起身，将人拉直身侧按着她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你有些恼，可是今日之事，谁都没有预料到。”
“当时我自兰芝殿内出来，先寻了一处偏殿换衣服。因为我知道，追查密道之事，必然会引出一些知情、。人来，而那知情、。人倘若是保皇党，那我必然逃不开一劫。所以，在换衣之时，我格外谨慎。”
“在换好衣服之后，我欲要回到兰芝殿。可是，却在偏殿门前被一名宫婢冲撞了，而那宫婢趁着请罪求饶之际，将一纸条塞入我的手中。”萧清朗说着，就携着许楚落座，并风轻云淡的取了茶盏为她倒了一杯清茶，“这是楼安派人送来的茶水，先喝点暖暖身子。”
许楚接过还泛着氤氲热气的茶杯，摩挲两下，艰涩道：“都到现在了，王爷还有如此闲情逸致啊。”
萧清朗目光温柔缱绻的看着她，面色不改道：“其实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不是吗，只是未曾想到是在今日，也没想到宫里竟然还有这般欲要置我于死地的人。”
许楚循声看向他，见他的神情在明暗交织的夜里越发冷清，不禁也跟着吐了一口气。
“那王爷当时，将纸条至于何处？”
萧清朗缓缓抬手，做了个抛出的动作说道：“既然知道是陷阱，我自然是随手将纸条丢入了那处偏殿外走廊下的花圃之中。”
“只是，就在我丢开那纸条的时候，忽然头晕难忍，随即就没了知觉。至于如何被人移动到这个偏殿的，则全无知觉。”萧清朗沉默一瞬，目光慎重的看向许楚说道，“不过我确信，我与那严柳氏并未发生肢体接触。”
否则，他也不会如此淡定。
许楚听出这是他特意的解释，目的倒不是为了旁的，说到底就是为免得她多虑。
她没好气的斜了萧清朗一眼，抬手喝了一口有些微烫的茶水说道：“我自然信你，若真的是你，想来也不至于半刻钟就完事儿而且还能杀人顺便伪装现场。”
萧清朗哑然一瞬，旋即大笑出声，意味深长道：“小楚对我的身体倒是甚有信心啊......”
许楚却并没有因他的调笑而面红，只管瞪了他一眼，语气十分正经道：“旁的倒是不清楚，只是在苍岩县查案之时，曾与花楼的一位姑娘有些交情。自她口中，我常常听说县城里的一些纨绔子弟，能夜御数女，而且每每兴起总会超过半个时辰......我想，王爷就算再不济，体力也该比那些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公子哥好的多吧。”
她说着，就将视线微微下移，只可惜还未看到正地儿，视线就被桌子的阴影挡住了。于是，她不由有些遗憾。
萧清朗被噎了一下，竟然有些无言以对。他早知道自家小楚为查案，对各方面之事都涉猎颇丰，可是却没想到有一天自个居然会同她讨论起这些来。
尤其是在察觉到许楚的视线之后，他更是下意识的挪了挪身体，顺带着将锦袍之上宽大的袖子盖在双腿上。这种感觉，怎得就好似他被调、。戏了一般似的？
然而，没等他再有所反应，许楚就重新恢复了之前的肃然模样。
她低声说道：“那王爷觉得，自己为何会晕眩失去知觉？”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搞清楚，对方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让萧清朗中招的。毕竟，按着萧清朗的性情，这般拙劣的算计，该不会成功才对。
萧清朗沉吟片刻，蹙眉说道：“我原本怀疑过宴席之上的酒水，毕竟当时为谨慎起见，我并未食用菜品。可是当时的酒水，是刘德明亲自去酒窖取的，随机性极大，而且当时我饮酒之时当真不曾察觉酒水有什么异样。”

第四百四十三章
“后来，我喝了太后跟皇上特地吩咐人准备的醒酒汤。当时，太后与皇上皆对我颔首示意，又有宫人解释过，所以我也不曾多虑。”
“接着，便是到偏殿寝室换衣物，不过那寝室之内并未有熏香也毫无异味。所以，不该有迷香之类。”
“最后，就是那个冲撞了我的宫婢。当时她身上，的确有些胭脂味道，但是我在三法司多年，还从未遇到过只一个擦身就能将人迷昏的迷药。”
可事实却是，他当真就在那之后失去了知觉。甚至，任由人挪动，也不曾有反应。
“至于鱼肠剑，我一直随身携带，可以肯定在我失去知觉之前，鱼肠剑还在我身边。”
许楚咬了咬下唇，稍作思量后摇头说道：“若是能证明，三皇子死于你昏迷之前就好了。只是一来，时间间隔太短，尸体特征并没有太大差别。二来，就算真能验证这一点，旁人只怕也会说你是故意为之，定然不信你被人迷昏。”
“况且，宫里素来用药谨慎，而且宫外往宫里递送物品多会经过几番盘查，想来那让你陷入昏睡的迷药来处难查。这个，你可有想法？”许楚顿了一瞬，忽然脑中闪过一道亮光，旋即她问道，“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接着送布匹之类的东西，将药粉化成药水浸泡其上，然后送入宫里后再被人将药粉提炼出来？”
萧清朗见她说的好似煞有其事一般，不由嗤笑一声说道：“小楚，你是否同明珠一道看话本子看多了？宫里不比旁处，如今还未到生暖炉的时候，各宫之内哪来的条件生火提炼药粉？况且，凡是外来的布料衣物，都会经过专人验看，浸过水的料子必然会有所不同，凡是有异样的料子皆不能入宫。这一点，莫说让人捎带采购的，便是前朝得势官员送入宫中给自家身为嫔妃的女儿的，规矩也是相同的。”
也就是说，那药粉要么就是出自宫中，要么就是直接被人从宫外携带而来的。
许楚抿唇，一时之间心绪复杂，寻不到丝毫头绪。
到底是怎么来的药物，又是什么药物，以至于太医院两名太医都不能验看出来。
况且，就算是曼陀罗粉，那也只能使意识模糊，让人神志不清，并不能完全使人丧失意识。若是服用过曼陀罗，而后被人移动，依着萧清朗的警惕本能，多半是会被惊醒的。
“难道是刚刚由楚大娘等人在王府研制的所谓的麻沸散？”
麻沸散，既然能让人昏死继而让大夫切开皮肉处理病灶，那就说明它足以能做到让人毫无痛觉。可是，那麻沸散又是如何被带入皇宫的？又是如何，落入设局之人手中的呢？
萧清朗颔首，挑眉轻声说道：“此事，还要你去追查。要是真是此事，那王府总必然是出了纰漏，另外许仵作跟楚大娘只怕也会有危险了。”
许楚心头一紧，蹙眉道：“今日、。你入宫的路上，一个侍卫也没带......”
“自然是让魏广跟魏延亲自保护许仵作跟楚大娘了。既然已经料准了会有人对你我下手，那下手之人必然也会想法设法的除掉其他的知情、。人。更何况，许仵作跟楚大娘二人手中，还有直接的证据。”
“王爷，有没有可能会是......”
她语义不清，可并不妨碍萧清朗听懂她的意思。
萧清朗摇摇头，“不会是皇上，若是皇上，事情不会如此复杂。他只需在外地寻个疑难重案，而后将我指派出京再于路上行暗杀之事就好，又何必在宫里大费周章的做这么多。况且，还是在肃王一脉跟前。”
先帝之时，肃王一脉还会蠢蠢欲动，更何况现在了。就算皇帝知道真相，欲要除掉他，也不会选在肃王等人入宫之际。
“况且，皇上既然让我们追查密道跟幕后之人一事，就足以说明他并不知内情。”萧清朗语气笃定道，“所以最可能的，还是如王阳明那般对承宗皇帝或是先帝无法生育之事熟知之人。”
许楚点点头，暂且将心中的质疑压下。虽然她还是有所怀疑，可是却也相信萧清朗的分析。
“那需要排查先帝年间的宫人了？”
此事，不太可能是承宗皇帝之时的人留下的隐患。布局之人应该身处高位，至少也该是掌宫嬷嬷或是管事太监之流。所以，才能调动人手，而且设局。若是承宗皇帝之时的人，到现在至少已经年过八十。且不说年过八十的宫人，宫里根本不可能存在，只说管事宫人年过六十就不会被启用了。所以，这一点上并不符合。
萧清朗点头，有些随意的靠在椅背之上，面容清俊雅致，并不见丝毫焦虑烦躁。这倒是让许楚的心，也渐渐的平缓了下来。
“还有一事，早些年我因一时大意中毒，自那之后，每每参加宴席，无论何时何地，但凡我用过的杯盏与箸子，我都会暗中留下半指印记。”
宫宴之事后，宫人自会打扫，而在清洗碗碟的时候，一些破损的自然会处理掉。所以，每次萧清朗在离席之前，都会将所用的碗碟等物以内力震出半指裂纹。
若是重新归宴，他便会寻宫人重新换上一套碗碟。
不过因为他甚少出宴席，偶尔赴宴也从未出过差池，所以这一点就没有人知道了。
在萧清朗这里问完了话，许楚看了一眼身后跟随着的努力装作不存在的执笔书吏，问道：“可都记录在册了？”
“回大人，已经记录好了。”那书吏不敢抬头，甚至心里不断哀嚎，他只是来记录案情的啊，怎么能看到素来冷面铁血的靖安王居然对许大人如此柔情的模样？而且，还听着王爷跟许大人在问话的时候，还打情骂俏说些男女间的事情。
他微微抬头，而后赶忙低眉顺目的低下头。哎呦，他好像看到，到现在王爷还一直攥着许大人的手把玩......怪不得唐大人几番叮嘱他，不管看到什么景象，都莫要失态，一定要保持见惯不怪的淡定模样。
他估计，王爷跟许大人之间的小动作，怕是唐大人早就司空见惯了吧。
想到这里，书吏再看向许楚时候的目光，就更显崇敬了。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有一人能与许大人一般能在王爷面前如此“放肆”。当然，也没见过王爷，对别人这般“和颜悦色”过。
许楚取了书吏记录的册子，细细看过之后，就让萧清朗签了字。
对于这一点，许楚其实还是十分庆幸的。她原本还真没想到过，三法司在刑侦与问话一事上，与前世颇为相似，至少制度甚是完善。
“皇上将王爷暂时囚禁于暖阁，也算是幸事。毕竟，三皇子跟严柳氏一案，虽有疑点，可是正如德妃娘娘所言，那些疑点根本不足以洗清王爷的罪名。”
萧清朗见她皓齿紧咬下唇，不禁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当他微微粗粝的手指腹触到了那方殷红的柔软之时，一直还算平静的胸口，才剧烈跳动起来，直到化作了一汪春水。
他知道她在为自己的处境担忧，也知道，从内心而言，他并不想让她承担如太多。可是，不得不说，冷清如他，每每看到自家小楚为自己而生了忧虑之时，心中都会怪异的涌起巨大的满足感。
“明日早朝，无论你听到什么言语，都莫要冲动莫要为我辩驳。此事涉及皇家跟王府，甚至还会牵扯到整个三法司，所以已经不是简单的冤屈或是罪名的问题了。”
萧清朗心里清楚，自己的存在震慑了多少心怀鬼胎的人，自然也知道自己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以前，那些人拿他无可奈何，而今得了机会，只怕那些人不可能轻易松口了。
事关三皇子身死之时，又有三皇子妃自戕当场，而严少夫人被人奸污，这一桩桩的事情就算不能被人清楚的打探到。却也能让有心之人关联起来，继而猜测出几分内情。
况且，依着德妃如今对他的恨意，想来此事也瞒不住。
许楚垂眸，紧紧抿着嘴角并不应声。她并不想这样，在此时她根本不想考虑什么明哲保身的原则了。
“不管牵扯多少人多少事，在我眼里，只要能查清这个案子，就能为你洗清冤屈。”沉默半晌之后，许楚抬头，目光郑重而坚定的说道，“我会恳请皇上同意我亲自验尸，也会为王爷据理力争，总不能为了所谓的皇家脸面而随了那些人的愿。”
说完，她就探身靠近萧清朗，眼底感情灼热的看着他，近似呢喃道：“我不管旁的，我只要你平安。”
萧清朗见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心口处就好像堵了什么似的，憋闷着却又涌动翻滚着一种滚烫的情绪。片刻之后，他眯眼抬手直接将人环到胸前，额头紧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嘶哑道：“小楚......无论如何，不要将自己折进来。若是有一日，此事没有了转圜之机，那一定要答应我，跟着魏广与许仵作等人离开京城。”

第四百四十四章
“我不。”许楚丝毫没有迟疑，有些悲壮的笑道，“我知道你早就安排好了，可是你也该知道，只要我不想走，我有千万种方法留下。更何况，就算天下之大何处不是皇土，若皇上真因为两位帝王辛密之事而要斩草除根，你以为我与爹爹能逃得掉？魏广也好，魏延也罢，又能护我们多久？所以，玄之，你只能平安，否则如何护我余生安稳？”
她听得懂，就连萧清朗也无法确定，在皇上知道内情之后，会作何选择。毕竟，严格来说，这场阴谋背后的真相，足以威胁到他的皇位甚至是大周江山的安稳。
可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都不想放弃。独自逃生，她做不到。当初所说的江湖不相识，到现在她早已想不起了。
离开了暖阁之后，许楚先去萧清朗所说的花圃中翻找了一番，良久之后才寻到了沾染了尘土的纸团。她小心展开，发现其上工整的写着要让他到事发的偏殿一叙。
那字迹十分清秀，看得出是出自女子之手。不过让她更感兴趣的，并非那纸张上的字迹，而是那字迹中在宫灯之下隐隐流转的金光。
发了字条上的端倪，许楚却依旧不动声色。略作停留之后，她转身回了兰芝殿。
一是三皇子之死，二是太后昏迷，使得殿内早已兵荒马乱。所以，齐王与肃王等人，自然也就被请到了相近一处闲置宫殿暂歇。与其说齐王是为了陪同肃王与肃王世子等人，倒不如说他是在替皇上监视肃王。
毕竟，肃王一入宫就出了如此大的事情，他们心里自然也会犯嘀咕。纵然肃王并未表现出异常，也没有机会下手，可是谁让事情出的如此巧合？
至于兰芝殿的酒宴跟菜肴碗碟，自然也未被挪用。
许楚与门前的禁卫军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向了萧清朗落座的地方。她清楚的记得，当时萧清朗用醒酒汤的时候，此后的宫人已经退下了。后来，他是将那汤碗随手放置在了左手侧。
现在查看起来，位置上倒是丝毫没有改变。许楚脑中仔细回想着萧清朗跟前的宫桌的摆设，无论是白玉箸还是酒杯茶盏，都不曾缺少。也就是说，应该没有人趁乱做过手脚。
确定了这一点，她就垂眸小心的查看了碗碟。果然如萧清朗所言，凡是他用过的碗碟杯盏，在边缘处都有些许裂痕。而且，很明显那裂痕是刚出现的损伤，并且也不是跌撞所致。
她小心翼翼的将桌上的瓷器检查一遍，也幸亏萧清朗对吃食并不上心，未饮了些酒水，所以此时她倒是不用担心会破坏他所用碗碟里的东西。
片刻后，许楚的神情忽然一紧，眸底凝着冷意跟慎重仔细打量起手中本是盛过醒酒汤的白瓷小碗来。
这小碗看着十分精致，除去碗底小小的官窑御制四个小字之外，其通身称得上洁白无暇，干净剔透，就算不论其工艺，单说其色泽跟做工都足以称得上上品。然而，让许楚震惊的却并非这碗的价值，而是这白瓷碗无论内外，都不曾寻到一丝破损的纹路，更别说萧清朗所说的印记了。
为了保证这白瓷碗并非是因为工艺特殊，使得萧清朗用内里所震的损坏并未表现出来，许楚还特意取了刚刚并未放回到工具箱里的镊子，轻轻敲打了几下碗沿。只听得几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可是那碗丝毫无损，莫说破裂的纹路了，便是一个有缺损的斑点都不曾出现。
她面上淡定如斯，心里却早已波涛汹涌了。
当时兰芝殿的宴席因宫女闯入而忽然中断，而后皇上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动兰芝殿内的东西。紧接着，禁卫军就将兰芝殿围了起来，除去随宫人离开的肃王等人，还有与皇帝同行的齐王、刘德明等人，余下的就是在兰芝殿内伺候着的几名宫人了。
宫人被内廷的人带离兰芝殿的时候，都曾被搜身，以确保其不曾将可疑之物携带走。所以，替换了萧清朗所用的白瓷碗的人，应该不是那些宫人。
至于肃王等人，虽然距离萧清朗的宫桌极近，可是他身份特殊，从一入宫就有如齐王这般的忠于当今的人物盯着，所以他要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动声色的于兰芝殿内动手脚，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除了他们还会是谁？还有谁，会欲要置萧清朗于死地？
太后虽然与先淑妃娘娘立场有别，可是对萧清朗也算是真心以待。而皇帝亦然，况且正如萧清朗所说的那般，皇帝要是想除掉他，根本不可能在宫里布下这样的局。至于齐王，一是没有必要对萧清朗下手，毕竟他是武将，而且对萧清朗所查的案件并不在意。二是他对萧清朗的感情，颇为赤诚。
余下的，皇后、齐王妃、明珠更没有理由做这种事情了。
许楚在心中将一条条的可能罗列出现，而后又逐条排除，到最后竟然毫无头绪。
“给王爷送醒酒汤的人，找到了吗？”许楚抬头看向一直在殿内的唐乔正问道。
唐乔正摇了摇头，“本官已经问过御膳房跟兰芝殿总管了，给王爷送醒酒汤的，与冲撞了王爷致使王爷离席的宫婢是同一人，也就是那名唤作夏竹的宫婢。只是，到现在，还未发现她的踪迹。”
“据兰芝殿总管说，在兰芝殿设宴之时，每一桌都会有专门的宫婢伺候。而夏竹，恰是为王爷上酒传菜之人。”
也就是说，夏竹是送醒酒汤跟冲撞了萧清朗的同一人，不是刻意安排的，而是原本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为何会是夏竹？
就算阴谋论一把，若夏竹是为了当年被三皇子强虐的侍寝宫女的好姐妹，她的目的是为了寻三皇子报仇。可萧清朗，也算得上是为那宫女伸冤的人了吧，怎么说也该是恩人而非仇人，那她为何要对萧清朗下手呢？
许楚抿唇，静静的看着手中被人替换过的白瓷碗，沉默片刻后说道：“让人去御器厂查一查，最近往宫里送的白瓷小碗有多少。而后，再寻光禄寺肴藏管事问话，务必要弄清楚，两个月以内由御器厂送入宫的白瓷碗，分别都被送到了哪一宫哪一殿，若有损坏则是在何处损坏的，又是如何处理的！”
御器厂，顾名思义，是专门根据宫廷需要而生产瓷器的地方。自此处所出的瓷器，皆为上上品，尤其是白瓷更是比寻常官窑所出的洁净百倍，以至于世人常有“纵有家产万贯，不如有御窑一片白”的说法。
也正是如此，宫中宴席所用，除去早有规制的能区别地位跟身份的器型、纹饰之外，多会用白瓷做酒杯茶盏，又或是汤碗。
而纵然是有区别的瓷器，例如皇帝所用的五爪金龙碗碟，亲王则所用的四爪行龙碗碟，又或者是专供亲王等皇室成员使用的王府瓷，也都是以极品白瓷为底制造的。若真论起高贵典雅与矜贵高洁，以及世间文人雅士的追捧来，青花瓷跟彩瓷不如白瓷良多。
更何况，凡是送入宫中的白瓷，绝非凡品。自然也有定数，不可能是有人随手就能替换出一个如此贵重的白瓷碗来。
而查一查被送入宫中的白瓷去向，确定何人有可能得到两个极品白瓷，那她就能顺藤摸瓜寻到局后之人。
唐乔正见许楚不断摩挲着手中的白瓷碗，且神情晦暗不明，心里虽然有所疑虑，可到底也没在此时打断她的思路。
他心里清楚的很，如今三皇子被杀，王爷深陷困境，皇上态度不明，人心惶惶之时，若要他全权查案，必然会束手束脚。毕竟，他不是萧清朗，也不是许楚，没有那么大的魄力能做到不畏强权不惧生死。
可是许楚不同，一则她本就是靖安王府准王妃。二来，她能入三法司，本就是皇上钦点的，只此一点就算她只是从五品小官，也足以胜过许多人。再者，她与明珠郡主也好，与花家嫡子也罢，关系匪浅，无论她遇上什么难事，总归能找到为她撑腰之人。
几项加持下来，他也就门清了，自个想要坐稳大理寺卿的位子，还得需要许楚帮自己查案。
想到这里，唐乔正就赶忙吩咐了下去。至于在追查的过程中会不会动静太大惊动了贵人，那就不在他考量的范围之内了。毕竟，与王爷跟三皇子的性命相比，被斥责几句算得上什么？
就在唐乔正吩咐人去查白瓷的工夫，许楚又寻了在门外候着的太医入内查看萧清朗桌上的饭菜跟酒水。几息之后，两名太医就摇头表示，那些饭菜酒水中，并没有能让人失去理智的药物。
得了确切的结论，许楚也就不在耽搁了。她又吩咐了禁卫军几句，让他们务必要看守好兰芝殿，切莫让人随意出入。而后，与唐乔正一同往内廷而去。
如今，严如名与严柳氏分别被关押在两间审讯室，加上内廷多是由太监执掌，所以常会用攻心的刑罚以做惩戒。
楼安并没有让人给他们上刑，而是只管将人关押在审讯室内，而后门外派人在门外时不时的弄出些许铁镣跟整理刑具的响动声。至于严如名跟严柳氏，只管单独关押，任由二人喊冤或是要交代什么，都不曾有人上前应答一声。
许楚看了一眼紧紧关闭的铁门，还有被内廷之人拖拽而发出诡异阴森声响的镣铐，心道三法司果然是人才辈出啊。前世的时候，她也曾听闻过古代曾有许多不同于刑讯逼供的刑罚，比如直接将疑犯关押在暗无天日的房间内，让她听不到声响看不到光线，每日只能以少许维持生命的水与食物勉强苟活，不过两日那人必然会精神崩溃，要么疯症，要么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当时，她还觉得，这般手段着实恶劣。完全是罔顾人命，蔑视人权。
可如今，她却再也不感慨封建社会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了。毕竟，在短时间内，她只能无所不用其极的得到想知道的真相。
而严如名与严柳氏，除了献宝之外，显然也有旁的心思跟算计。至少严柳氏，并不如她所表现的那般无辜跟委屈。
唐乔正见楼安还一副淡定模样，不由皱眉冷着脸说道：“楼大人怎得总爱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这与私刑有何区别，若让王爷知道，王爷定然是不许的。”
楼安斜了一眼他，嗤笑一声说道：“当然是不同的了，咱家这里可从来不私设公堂。喏，只是让人在暗室里冷静的想想而已。”
实际上，三法司明面上是以大理寺唐乔正为首，可实际上因为楼安是帝王心腹，又多是在宫中行事，所以较为桀骜，隐隐的有压唐乔正一头的趋势。所以，每次俩人对上，多少都会生几句龌龊。
唐乔正见楼安当真是无所谓，不由的看向了许楚。奈何许楚此时，心境早已有所变化，她垂眸压下心头的不适冷声说道：“特殊时期特殊手段，楼大人并未做错。”
只要能找到对萧清朗有利的线索，她并不介意旁的。不是不知道这种想法危险，只是在这个时候，她别无选择。
“楼大人，唐大人在宫里行事并不方便，接下来寻找夏竹的事情还要劳烦您了。”许楚拱手行礼，面色黯淡可目光甚是冷静的说道，“另外，唐大人已经吩咐过让人追查白瓷碗之事。去御器厂那里查，唐大人自然方便。可是，涉及到光禄寺与肴藏，还需楼大人相助。”
楼安见她这般姿态，心里不由的高看了她一眼。其实相较于司空跟唐乔正二人，他与许楚共事的机会并不多，之前偶有两次，也多是看着王爷对她多半维护跟宠溺模样。而今，王爷出了这般大事，她还能行事有章，甚至抽丝拨茧，冷静的寻到事情细微端倪，光这份心性，在女子之中就当真算得上难能可贵的了。
虽然他并非男人，可是也不妨碍他对并不是菟丝花的许楚心生好感。
见许楚行礼，楼安并不拿大，神情也带上了严肃说道：“此事咱家会亲自去查，王爷统领三法司，若他真出事了，那三法司必不能得了周全。”
毕竟，经过了萧清朗雷利凛然的手段，三法司办案再难有过去那般得过且过的时候了。遥想承宗皇帝乃至先帝之时，若有高门人家作奸犯科，自然有人从中斡旋，继而让那些人免于罪责。
可是，自靖安王执掌三法司之后，莫说高门大户富贵人家，便是皇亲贵族宗亲世家，都再不敢胡作非为。就算是一些世家纨绔子弟，只要在京城的地界上，也多半会缩着脑袋行事，更不敢有什么过界之举。
可以说，靖安王萧清朗，凭一己之力，肃清了三法司风气，匡正了大周律条跟规矩。
可也正是如此，想要他命的人，想让三法司重归过去能让人浑水摸鱼的人，才会多之又多。这是涉及利益的事情，但凡有人能顶替了萧清朗执掌三法司，那几乎就能说，其家族得到了免死金牌尚方宝剑......
在这一点上，楼安显然要比唐乔正看的通透。毕竟，身为朝官的唐乔正可能有别的选择，而身为内廷总管又是宦官之身的楼安，除了对帝王跟靖安王忠心，根本别无选择。
大抵，这是所有宦臣的无奈，纵然楼安手握实权也一样。
此时只有她同唐乔正跟楼安三人，而显然除了自己，另外两人都是萧清朗所信任之人。所以，她没有再迟疑，径自从袖袋中取出那张纸条递给楼安。
“这是王爷出事之前，被一名冲撞了他的丫鬟塞到手中的纸条。我瞧着写字所用的墨，似乎十分别致。”
楼安接过纸条翻开打量一番，点头道：“墨里面参杂了金粉。”
“后宫嫔妃为风雅多会将墨汁里加入各种东西，目的大抵是想要仿照薛涛笺之流吧。只是将墨汁中加入金粉，却只有妃位之上的人才能用。”他说着，就皱眉道，“这倒是奇怪了......”
许楚了解了内情，又问道：“倘若严少夫人要用笔墨，可会送加了金粉的墨汁？”
楼安摇头，“自然不会，墨汁内加入金粉，多半是为彰显地位跟富贵。她纵然是被太后邀请而来的，可是没足够的身份索要笔墨之物。毕竟，皇宫不同于旁处，尤其是外人入宫，对其言行更是约束严格。”
倘若她不怀好心，要传递什么消息，那就麻烦了。
也就是说，此事还是得从宫里嫔妃身上找线索。
可是与案子有关的嫔妃，除了太后娘娘，就唯有德妃一人了。而德妃此行失去了唯一的儿子，那份悲痛并不是作假的，而太后娘娘更是不仅失去了孙子，极有可能还要失去关系甚好的养子，那急火攻心的昏厥也不是假的......
那除了她们二人，还有谁会设局？
毕竟，知道他们所查案子内情的人极少，甚至三法司都不曾有人清楚。一时之间，许楚全无头绪。

第四百四十五章
许楚再回到王府的时候，就听魏广身边日日跟随的侍卫前来传话，说是魏刚从金陵回来了。
其实许楚没有见过魏刚，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号罢了。加上他久不在三法司行走，所以至今还不曾见过他。
不过魏刚对许楚却颇为了解，最初的时候，是因为听闻王爷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所以甚是惊诧。后来，得知王爷暗中吩咐暗卫保护她之后，心里才谨慎起来，于是瞒着王爷对许楚暗中调查一番。
奈何，当时他身在金陵，能用的人手有限，所以也并未查出什么问题来。
再加上魏广跟魏延二人，对这位准主母夸赞有加，所以他就慢慢的关注起了她随王爷入京的一路上所做的事情来。
本身，魏刚便是刑狱之人，自然会因那一系列的疑难案件，对刚正又能力超群的许楚生出好感来。更何况，自入京之后，她不仅连破奇案，而且还大公无私的将自己的验尸技能编写成册发给各地衙门的仵作参考。
那劲头，还当真有股子王爷以前教导他们以天下为公的意思。
时间久了，魏刚对这位准主母的心态，也就有怀疑转为了敬佩。直到前段时间，王爷送了密信给他，让他追查孙家与肃王之事。当时王爷并未仔细交代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魏刚毕竟不同于魏广，他虽然是侍卫出身，可到底也是三法司任职的官员。所以，只要他有心打探，当时在丹鼎派道观密室内发现的尸体，以及尸体肖像与许楚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他。
于是，他少不得会将孙家被逐出族谱的女儿查个详细明白，同时发现那女儿不仅与肃王嫡次子曾有婚约，而且还曾与金陵卫指挥使有过私情。再后来，那女子被金陵卫王允送离金陵，此后去向不知，再没音信。
却没想到，她最后竟然去了京城，并且还极有可能生下来许楚......
魏刚在查到此事之后，曾细细算过时间。按着许楚的年纪推算，那孙柔在离开金陵之时，已经身怀有孕了。只是，若论月份看，那应该是在有人传出她与王允有私情的流言之后......
就在魏刚端着茶水牛饮的时候，许楚神态严肃的到了花厅之内。
此时的她，没有心思应付魏刚的打量，也没有心情与他客套或是敷衍什么。所以，她入内后，径直问道：“魏大人此行，可将王爷让你查的一干证据都带回了？”
魏刚心里还在暗暗嘀咕眼前女子模样普通呢，就听到她忽然出声询问。他愣了一下，蹙眉道：“许大人可否僭越了？不知王爷现在何处，此事本官需得跟王爷亲自禀报。”
许楚静静的看着他，目光微冷却并不退让丝毫。片刻后，她直接甩出一方令牌，低声说道：“这个够不够！”
显然，此时的许楚已经多多少少失了些许往日的冷静，甚至有些迁怒魏刚了。毕竟，魏刚此时刚刚回京，对京城跟皇宫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别说是他，就算是魏广，这会儿见她情绪如此失控，也是有些茫然的。
魏刚下意识的抬手，接住被扔过来的令牌，仔细一看心中惊愕一瞬，那竟然是王爷从不离身足以调动王府军的令牌。手持这方令牌的人，在另一种程度上，足以代表王府。
一旁魏广见状，小声问道：“许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许楚看了他一眼，见他眸中满是担忧，似乎还有些许惊疑，不由得长长叹息一声。她脸色难看，回头沉声对着门外的侍卫吩咐道：“让人守着花厅，任何人不得靠近。”
侍卫应声之后，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寻了座椅坐下。
“王爷出事了！”
一句话，让魏刚跟魏广心头俱是一沉。尤其是魏广，他与许楚共事多，自然知道她的心性，若非是会涉及到王爷安危的大事，她从不会如此失态。
“还请魏大人见谅，刚刚是我态度有差。”她说着，就忍不住揉了揉额头，勉强压下欲要炸裂的疼痛感。
事关王爷安危，纵然魏刚心有不满，此时也发作不得。他摆了摆手，说道：“王爷信任你，将王府交给你，我等做下属的自然也要恭敬于你。”
顿了一下，他拱手缓缓行礼说道：“刚刚是我自视甚高，失了体统了。”
此时，无论是魏广还是魏刚，又或者是许楚身上，都压着浓浓的不安跟慎重。至于之前的口角，似乎当真算不上什么事情。
许楚看了一眼魏刚，不再纠结刚刚的事情，毕竟无论对错，此时最重要的是汇总所有的证据，想办法找到设局要毁掉萧清朗的凶手。
想到这里，她就看向魏刚说道：“如今，对金陵之事还有整个案子的内情，我与王爷已经有了推测。只是，到现在还缺少些许关键性的证据。”
“一来是王爷让魏大人带回的信物，二来是关于所谓的玄阳道人的身份。”
魏刚与魏广跟魏延一样，皆是萧清朗的心腹之人，所以这会儿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之前，我与王爷吩咐唐大人追查玄阳道人。可是到现在，都未曾有什么消息，不过我确信玄阳道人并没有死。”她说着，就取出手札，反倒自己记录着玄阳道人之事的那一页，说道，“我按着年纪跟玄阳道人心里侧写推断，此人该是密宗一案的余孽，而且当时他应该颇得肃王信任。另外，他精通鬼神之说，也懂得炼丹之术......这一点上，我怀疑他应该是出自金陵王家，也就是极有可能与王允同宗。”
魏刚在金陵混迹多年，本来就是在追溯密宗一案前后的事情，所以此时许楚提及金陵卫王允，他倒也并不陌生。
“王家在大周立朝之前，就是以巫术闻名金陵的。后来大周立朝，王家逐渐没落，可是在金陵百姓眼中，他还是代表着能通神的神使，至今在金陵一些老人口中，还流传着王家供养着真神的传说。直到大周圣祖、承宗皇帝还有先帝推崇佛教跟道教的修生养性之后，王家对金陵百姓的影响才渐渐消失。到先帝之时，也就唯有掌管着金陵卫的王允还算显赫风光。而当时，肃王为求子嗣，也的确多次到王家祭拜所谓的真神，只是当时朝廷上下只当是笑话罢了。”
“那为肃王做引导的所谓神使，是何人？”许楚蹙眉看向魏刚。
魏刚沉默一瞬，说道：“我并未查到内里情形。不过，当时王家除了王允这个嫡系子嗣之外，并未有同龄的男子可做神使。而当时，王允父母皆已不在，祖父体弱应该不足以支撑他完成整场祭祀......”
他说着，就从刚刚所坐的座位之下取出一个带血的包袱，说道：“另外，我翻查了四十年前王允上衙之时做的记录，发现但凡肃王去王家或是孙家之时，王允都没有上衙记录，或是告假或是外出公干......”
这话落下的时候，许楚就看到他手里已经拽出了几册有些破烂发酥的册子。而那册子的封面之上，还能清楚的看到“金陵卫上衙”五个大字。
待到许楚接过那册子之后，他又取了一张新誊写的纸页递过去，“这是我白日里回京之后，通过一些手段，自内廷得来的当初先帝监视肃王行踪的记录。”
许楚接过册子略作翻看，在其上发现有几处标识，果然与魏刚誊写下的时间十分吻合。
她对魏刚自内廷得来的这个并不感到奇怪，毕竟，魏刚跟随萧清朗多年，知道一些辛密手段并不稀奇。之前，她倒是忽略了这一点，不过就算想得起来，没有金陵卫上衙记录做对比，想来她也无法确定王允或许就是那所谓的神使。
“这般看来，王允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时候与肃王一脉跟孙家有了牵连的。”
“不，实际上，王允与孙家早就相识。当初，王允的启蒙先生，恰是孙家老爷子。可以说，他实际上与孙家两位小姐，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只是到最后，孙老爷将长女许给了肃王嫡次子，另外其嫡次女入京选秀......”
“其实肃王等人被贬后，嫡子与孙子皆被刺杀，这样两边就没有结亲了。听孙管家说，当时肃王刚到金陵之时，心头悲痛稍缓之后，曾去过一趟孙家。这件事他印象十分深刻，虽然细节上有些模糊了，可是却笃定的很。”
“为何？”许楚眉宇紧皱，显然在思量着真假。
魏刚见她问道这里，也不卖关子，接着说道：“当时孙老太爷恰在挑选嫡传学生，而被挑选之人中，恰有一名年幼孩童格外伶俐，让肃王见之欢喜。所以肃王就卖脸，直接吩咐孙老太爷好生教导那名孩童。”
“也就是那次，孙家盛情款待后，肃王与一名婢女有了露水姻缘，继而有了如今的肃王。”
“好像是说，如今的肃王被领回孙家之前，一直在庄子上生活。而他被领会孙家之后，就由孙老太爷的得意弟子，也就是肃王指给老太爷所收的孩童容禀教导......”
“容禀......”许楚呢喃一声，当初在锦州城冒名官员一案中，曾多次出现一个被称作“容公”的人。而那人，也是她们断定的幕后之人，很可能就是如今假肃王背后的人。
许楚想到此处，一双长眉拢的越发的紧了。
当时，萧清朗根据章秀才等人所描绘的画像推测，那人应该常年在京城行事，所以穿着的皆是京城最流行的衣物服饰。可是后来萧清朗派人暗查，几乎将京城官场上的人都查遍了，都不曾出现符合容公特征的人。
他们还曾猜测，那容公，极有可能是世家中并不常在人前行走的公子。智慧超群，极有魄力跟心计。
可是如今看来，还真不是那般的。怪不得，他们遍查不到......
不过，她总觉得，这里面还有蹊跷之处。
就好像，她跟萧清朗都曾质疑过，当年老肃王被贬出京城，怎会没手段保住子嗣？使得他引以为傲的两名嫡子，还有当时唯一的嫡皇孙轻易被人除掉。
而如今的肃王，虽然表现的毫无破绽，行事说话也挺小家子气，的确符合他是孙家婢女所生的出身。
可一般出身卑贱，一朝翻身成为上位者，多半心理会发生或多或少的变化。可是眼下这名肃王却并没有，说他是谦卑，却也不算，说他有暴发户的心态，也不对。就好像，他本就是唯唯诺诺的性子，丝毫没有被孙家善待过一般。
另外，他之前与萧清朗谈及孙家两位小姐的说辞，太过详细，以至于彻底暴露了他所说的一切，是旁人编纂好之后，被他记下来的。
那如果他不是正主，正主该是何人？
她沉默一瞬，忽然看向魏刚问道，“不知魏大人可有王允的画像？”
魏刚愣了一下，从包袱里翻找了一会儿，就拽出一张已经被团的皱皱巴巴的判决公告了。
“这应该是当年王允被处斩的前，衙门公告天下所用的图像。”
许楚接过那图像稍作打量，脑中倏然就乍开了一道光亮。原来是这样，竟然会是这样......
“当年，为王允验明正身的仵作，是何人？是否可疑？”
魏刚摇摇头，“我追查过那名仵作，那仵作毫无可疑之处。只是奇怪的是，王允明明犯了大罪，可是却并未株连九族。似乎，当时金陵卫谋反之后，唯有直接参与谋反的百人卫兵被判了斩行，丝毫没有牵连家人。后来，王允被斩之时，并未被埋入祖坟。王家老太爷，也就是与王允相依为命二十年的王家当家人，说王允犯了谋逆大罪，罪不可恕，不得入祖坟。甚至，当时王允被处斩之后，王家都没人出面为他收尸，使得其尸首被扔进乱葬岗。这件事，一度成为被金陵百姓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许多人也因此指责王老太爷心狠毒辣，卖孙求荣。不过正是因为他的如此表现，先帝还曾嘉奖过他是忠良之人。”
“后来我在查探孙家之事的过程中，发现孙家管家常会到王家祖坟祭拜，而他祭拜的人没有立碑。我曾将那坟墓挖开，发现里面只有一身金陵卫官府还有一把雁翎刀。”
“后来我以帮忙就只孙管家的孙子为由，软硬兼施之下才让孙管家松口。据他所说，那其实是王允的衣冠冢，王家老太爷活着的并不认可，甚至还曾雇人几次挖开过。到最后，老太爷逝世后，王家旁支才念着血脉情谊，又立了衣冠冢，只是碍于老太爷最后没有松口，所以未敢立碑。”
许楚手指在桌上缓缓敲击几声，冷然道：“王家后继无人，就算得了嘉奖又能如何？况且，将嫡孙的尸首丢入乱葬岗毁掉的举动，未免太突兀了一些。”
她心里细细将魏刚才说的话捋了一遍，片刻后骤然起身，眸光乍亮道：“原来是这样，金陵密宗一案还有金陵卫一案，真正的目的竟然是......”
或许是突然想清楚了许多事情，此时她脑中一直混沌的细节，也被串联了起来。
金陵密宗一案，是在先帝三十几年发生的。而密宗一案结束之后，突然牵扯出了金陵与密宗交往甚密之事，接着就爆发了金陵卫集体谋反的事情。
当时，先帝将金陵卫一网打尽。可一直有传闻家族世代出神使的王允，却并未被即刻处置，反倒是一直被关押暗查。
最初的时候，许楚只当王允被关押，是因为先帝察觉到了那场谋逆案件的蹊跷之处，继而想要从王允处摸到真正控制金陵卫的人。
可是，现在看来，还是她想的简单了。
既然老肃王能为子嗣之事求到王家头上，那一心想要恢复雄风的先帝，会不会也有此念头？
谁说先帝昏聩？依着许楚看，先帝若非被伤了根本，继而被人趁虚而入，只怕也会是一代明君了。毕竟，金陵卫说到底，算得上是朝廷的大患，更谈得上是帝王眼中的一根刺，毕竟它的存在本就不是为了大周朝而存在的......
而先帝，能借由密宗一案，将金陵卫彻底铲除，最后将金陵府所有的守卫军都换做大周朝人士。这一点上来说，也称得上是睿智了。
可是事后，恰遇上他重伤之事，当时走投无路的境地之下，他唯有暗中寻找各种歪门邪道想要复原身体。既然先帝最后能选择李代桃僵，让英国公冒充自己，那就极有可能暗度陈仓，明着是诛杀了王允，暗中是给了王允另外的身份跟机遇......
如果是这样，那也就解释了，为何真王允能在绿了那手眼通天内心狭隘又偏执的幕后之人后，还能全身而退，更能在京城里逍遥快活。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先帝的需要，使得那幕后之人不得不承认王允的价值。继而，忍下一口气去......
不过虽说是忍了一口气，可是他必然也要诛王允的心，否则又怎会让王允主持所谓的活人祭鬼，死而复生的尸身法术？
这场阴谋背后的人，用这么多的人命，跨越了几十年，追其根源活似一场闹剧。若真是她想的那样，那也实在是骇人听闻了一些。
一时之间，许楚竟然不知先帝当初是当真糊涂，还是将计就计了。
须臾之后，深吸一口气的许楚才慢慢平息下心里不断翻涌着的惊涛骇浪。
“那王允在出事之前，可曾有交好的女子，又或者在男女之事上，有何异样之处？”
魏刚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打听到，不过听闻王允死后，王老太爷送了许多幼童离开府上。当时，倒是有许多说书人盛传，王家之所以能通神，皆是因为他们暗中以童男童女祭祀的缘故。”
他犹豫了一下，才又说道：“我也寻了几个有名的说书先生问过，听闻当时号称百事通的耄耋之年的老先生说，其实王家遣散的只是童女，并没有男童。而且，那些女童多半早已被糟践过了，甚至还被喂一些腌臜的药，使得那些孩子根本没法活下去。甚至有几名年纪稍大的女童，直接被送入了当地的青楼......”
“王爷让我查探孙家的时候，因为牵扯到了王允，所以我就刻意留心了一下。”谈及此事，魏刚的面色当真算不上好，甚至带着些许愤慨跟厌恶说道，“我去青楼查问过，那几人不到及笄之年，却已经......”
他并未说的十分明白，可已经够旁人明白了。
“因为当时年纪小，所以青楼里做苦工的老妈子们印象十分深刻。好像......好像那几名女童都早已不是完整之身，所以老鸨并不担心她们年纪小而闹出人命来......”
本来还面色冷淡的许楚，听到这里，也忍不住露出痛恨神情。她咬了咬牙，唾骂道：“以前，只当他是畜生！可如今看来，当真是畜生都不如！”
显然，许楚想起了董家别院暗室内发现的那些尸骨的事情。那些女童，皆已破瓜，而且被喂了五石散。
那个时候，她推测，玄阳道人做下那般罪行，除了要为董瑞阳炼丹之外，最大的想法应该是要遮掩他杀害静虚师太的真相。可现在看来，那根本就是他的本性。
一开始，他对静虚师太的种种，想必只是因为静虚师太身形娇小，因患有侏儒症继而生长的如孩童一般。加上静虚师太跟丹鼎派，本来就是他可选的极好的藏身之处，既能成为踏板，又能成为退路。所以，他与静虚师太有了肌肤之亲。
后来，静虚师太有孕被害。或许，他不想要那孩子，又唯恐静虚师太揭发他是一个理由，更多的未必不是静虚师太发现了他的不妥之处，而他并不愿收敛借炼丹之事欺侮女童的罪恶行径......
如果是这样，那他不大可能会与孙柔生了私情。甚至，能做到为孙柔得罪他惹不起的存在的事情。

第四百四十六章
“这是孙家与老肃王定儿女亲家之时所交换的生辰八字庚帖，还有定亲书跟定亲信物。”魏刚见许楚放下了关于金陵卫上衙记录的册子，便从包袱中又取出几样东西，“还有关于孙家两名嫡女的卷宗。”
许楚稍作翻动，见那定亲的庚帖是印有官府红章，也就是此事是他们曾过了衙门的。另外，孙家所持的肃王玉佩之上，也有御制二字。而其质地，与之前萧清朗送自己的那枚，十分相似。
“这玉佩历来之后王爷或皇子才能有，而且每个王府只有一枚如此质地的玉佩，被赠与的只能是王府未来的主母。由此可见，老肃王当初对与孙家结亲之事，是下了血本的。”魏刚的手指点了点手下的玉佩，目光微凝道，“只是不知道，为何老肃王就一心看中了孙家。孙家虽然有名望，可是说到底就是个掉书袋子的家族，不过在孙家也是倒霉，若是在老肃王如日中天的时候与肃王府结亲，好歹还能落下点好处，只可惜老肃王落败，孙家半点便宜没沾得，凭白还得受了老肃王的牵制......”
许楚思索片刻，摇头道：“不，他选孙家才是最睿智的选择。除了孙家之外，他无论拿捏哪一家官僚之家，都会有后顾之忧。”
“至于下血本......呵，要保下肃王血脉，同时给自己留下后路，不下血本怎能让孙家当家人为权势动心。”她冷笑一声，轻轻蹙眉，并不再多说。
不过，就算只是这几句，也足以让魏刚梳理出内情了。他心里震惊，愕然道：“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王爷都能在皇宫之中被人诬陷侮辱有夫之妇，甚至被言之凿凿的指证亲手杀害了三侄儿，难道还有比这更荒诞更不可能的事情吗？”许楚深深的乜了一眼魏刚，冷嘲道，“还有什么，比皇室里的阴谋更让人防不胜防，意料不到的呢？”
魏刚哑然，神情也瞬间颓废下来。这件事，他无可争辩，说王爷做下那等事情，在他看来的确荒诞的很。
可偏生，所有的证据，对王爷都十分不利。
现在，除非他们能找到直接证明王爷清白的证据，否则无论寻到什么证据或是线索，都会被人怀疑是王爷这精通刑狱之事的人故布疑阵留下的。
这真是应了那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王爷这一生，因刑狱而闻名天下，受人敬仰，被无数魑魅魍魉惧怕。可却也正是如此，如今被缚，难以挣脱。
许楚见魏刚沉默了下去，不由的跟着长叹了一口气，她捏了捏鼻梁，沉声说：“抱歉，是我口不择言了。”
许是在萧清朗身旁待久了，以至于她失分寸的时候太多了，又总被他包容的，让她早已习惯了他的无所不能。所以，现在他骤然出事，许楚除了愤怒跟慌乱之外，内心竟然滋生出了对皇室跟帝王的不满，而这不满或许是因为之前萧清朗兄弟三人的感情太过美好，又或者是如今这一朝皇室之间感情太好，使得她当真以为皇权之下有亲情在。而今，萧清朗被软禁，使得她的心被各种负面情绪搅动的无法安定。
就算她已经尽力在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也难以做到冷静如常。
魏刚见许楚面如霜色，心知她必然是因王爷受困之事而恼怒，所以倒也不同她计较什么。不过，他私心以为，许楚所言并没有错，这件事他不相信皇宫里那几位巨头都没出手。
许楚将魏刚递过来的玉佩翻过，然而当她看清楚那玉佩背面特殊的纹路之时，双眼倏然睁大，整个人都因惊愕而剧烈颤抖起来。
“怎么会这样......”她嗫喏道，满眼不可置信，像是见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一般。
魏刚跟魏广探头看去，见那玉佩背面雕刻着一副地图般的纹路，便开口解释道：“这应该是当年京城老肃王府上的缩略图，皇室中所有王府上嫡妃的玉佩之上，都有此印记。这也是为了让那玉佩独一无二。”
许楚听了这个解释，并没有松一口气，脸色反倒是越发惊异起来。
“这玉佩，魏大人是何时从孙家管家手中得到的？”
魏刚不妨对上她冷凝的眸光，当即愣了一下，迟疑道：“就是半月之前......”
许楚闻言，不禁发出呵呵两声讥笑，“妄我以为我与王爷猜测到所有内情，已经算是走到了那人前一步，却没想到最后竟然还在那人局中挣扎！”
她心里酸涩，下意识的就动了动右脚，大抵就连与她自幼长大的爹爹，都不知她脚踝处的痕迹是什么吧。以前，她也只当那不过是个普通灼伤，而现在看来那根本就是肃王府玉佩背面的缩略图。若非她日日洗漱之时能看到，怕也瞧不出那伤痕纹路与这枚玉佩的这般相似。
倘若这玉佩一直在孙家，甚至是孙柔手中，那它又是怎么落到孙管家手中的呢？
其实这一点并不难推敲出来，毕竟孙柔最后也是自容禀手中逃脱的，又或者是死在容禀手中的。而他能将玉佩取回，继而彻底断了彼此念想，也不足为奇。
至于最后玉佩落入孙管家手中，谁有能说这不是容禀故意为之？
许楚冷嘲的勾了勾唇，世人皆说先帝三个子嗣，情同手足。倘若皇家丑闻，甚至是足以动摇当今皇位的辛密，由当今最信任的靖安王揭穿，那不说皇室，估计整个大周都会成为笑话了。
这还真是弥天大局，历经三朝，涉及三位帝王，但凡有人牵扯其中就难逃粉身碎骨的危险。
一想到，或许假冒为先帝的萧恒，从一开始教导甚至重用萧清朗，都是这场阴谋里的一局。甚至于先淑妃在金陵的往来，乃至后来种种，萧恒并未付出真心，更不曾有过半分父子亲情，她心里就生出压制不住的悲凉跟心疼。
这悲凉，是为了萧清朗，却也是为了在局里苦苦挣扎而不得解脱的几名女子。无论是孙家姐妹，还是刘无忧......
魏刚跟魏广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疑惑。难道，这证据有所不妥？
许楚却并未就这玉佩再说什么，只是神情莫测的将一干证据收起，而后看向魏刚问道：“魏大人，可曾将一应证人带回？”
魏刚点头。
她又看向魏广问道：“那萧子航，可曾开口了？”
魏广颔首，“刚刚魏延传来消息，说萧子航已经将所有罪行尽数供认了。正好我来的时候，将供词一并带来了。据他说，当年老英国公一家被灭口，他侥幸被一队黑衣劲装的人救出并带到了金陵，见到了当时的老肃王。那时候他心灰意冷，却被告知，父亲还活着而且在想办法复仇。”
“后来大概是王阳明被恭顺皇后弃了，他在宫里的情形也十分不好，所以就在老肃王残余势力的帮助下，他假死逃出宫去了金陵。”
“那时候，萧子航在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据说，当时王阳明心中悲痛却又无法为妻子儿女报仇，只能将所有关于英国公府跟承宗皇帝、恭顺皇后的辛密告知老肃王。”
“老肃王欣喜若狂，可是他才到金陵根基未稳，而且京城中的势力也损失大半，所以并没办法直接跟承宗皇帝叫板。而后，他就开始谋划，想要一击即中将承宗皇帝拉下皇位。”
许楚一边听魏广说，一边翻看着萧子航的供词。
供词之下所说的，皆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虽然细节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了，可是却并不妨碍许楚搞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年老肃王还未来的及对承宗皇帝发难，承宗皇帝就驾崩了，而后先帝登基。”
当许楚看到关于萧恒的时候，眼眸一颤，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的。萧恒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出乎承宗皇帝跟恭顺皇后意料的，不过仔细想想倒也能想得通，毕竟依着当时那二位对皇位的执着跟其心性，若知道先帝有双胞胎的兄弟，只怕绝不会给那孩子留下活路。
按着萧子航从王阳明处听来的内情说，当年身为太子的承宗皇帝与老英国公等人都清楚，一旦传出太子无法生育皇嗣的消息，那他的太子之位必然不保。而与太子相近的一干朝臣皆会受到波及，轻则丢官，重则家族不在。尤其是老英国公府，因与东宫有亲，加上老英国公能掌大权，也是有太子的帮衬，所以太子出事，第一遭殃的自然是他。
所以，这个消息无论如何不能传扬出去。这也就有了孙太医被身为太子的承宗皇帝重用的事情......
再后来，朝臣开始对东宫无后之事指摘，所以就有了所谓的太子妃有孕被肃王眼线谋害的事情。
其实身为皇子，又有几人不会在皇宫跟旁的皇子府上放置眼线的？而那眼线，一般都是后宅女子。只不过，承宗皇帝与恭顺皇后将计就计，将一盆污水栽到了老肃王头上，并在圣祖爷跟前扒开了老肃王在帝王身边安插眼线的丑事。
这一件事情之后，东宫地位暂得安稳。只是所谓的安稳，也只是一时，毕竟东宫无后无论何时提起来都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当许楚看到后边的时候，一直平静的面色忽然露出了厌恶跟诧异的神情。
“他们竟然......”许楚错愕的看着供词上的描述，“当初，恭顺皇后怀孕的月份竟然做了假！当时，她正在襄阳侯府为襄阳侯祝寿，并因思念父母而留宿襄阳侯府一月之久？”
襄阳侯府并不在京城，所以若她以祝寿之名要暂住些日子，倒是也说得过去。
只是且不说承宗皇帝不可能让她怀孕，便是退一万步说二人侥幸有了子嗣，那月份上也对不上。
许楚蹙眉，继续翻看下去才知道，当时的襄阳侯也是被蒙在鼓里的。甚至，在知道女儿再度有孕之后，为送人手去帮衬长女，免其再受阴私所害，甚至卸甲归田。
只是后来，他发现了端倪，几番书信要与女儿跟太子对峙。这才惹了杀身之祸，也就有了恭顺皇后因吊唁父亲而悲痛险些落胎一说。实际上，当时恭顺皇后参与了灭了母族满门的事情之后，心下难安，日夜惊慌实在无法保胎。
许楚顺手翻开了几张泛黄的书信，见那书信的纸张已经发脆，稍一用力就会有纸屑落下。可纵然如此，她还是清晰的看到了其上的文字，那是襄阳侯写去斥责嫡长女的书信。

第四百四十七章
书信之上写明，他已经寻到了当初与恭顺皇后苟合的男子，若恭顺皇后还要一意孤行，他必会舍了脸面跟襄阳侯府满门的荣耀同太子说清楚。
那时候，他大抵猜测的是，自家女儿背着太子与人行苟且之事，并要将不知来历的孩子充作皇嗣争、。宠、。。并未想过，从一开始就是太子有问题。
不过这也不怪他，毕竟君权为大的世界，让他相信是太子无能实在有些不可能。
许楚目光看到最后，竟见襄阳侯告诫嫡女要懂得廉耻，自认无法生育之事，并自请下堂。否则，他就寻太子一道面见圣祖爷，让圣祖爷裁定此事。
果然是个迂腐刚正的老臣，不愧是与圣祖爷有过命交情，却从未被忌惮的将帅之才。纵然身处高位，也不曾迷失了心性，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他的胸襟与浩然正气。
看得出，襄阳侯对权势并不留恋，反倒是因自己教养出愧对于祖宗跟皇家的太子妃而羞愧。
最初的时候，他以卸甲归田的方式，求得圣祖爷对嫡长女的多般维护。一片父爱的赤忱之心可见一斑，可在知道女儿别有他心并怀有旁人子嗣之后的愤怒，也并非作假的。
这些信件并不齐全，不过大致也能梳理出当时两代人之间的事情。
后来身为太子的承宗皇帝与太子妃邀襄阳侯外出游玩，说是游玩，可明眼人都知道必然是谈及太子妃及其腹中胎儿一事。
按着襄阳侯的回信来看，他也深知若揭露太子妃与人有私情的事情，会让太子形象大受损伤。所以思量之下，欲要同太子商议出两全之策。
这也是襄阳侯的最后一封书信，之后他就一去无归。
再说京城之中，好在当时太子妃的身为老英国公夫人的嫡亲妹妹怀了身孕。所以，几人商议之下定下瞒天过海偷桃换李的计策。
甚至，当时给老英国公夫人接生的妇人，也在第一时间被因接生不利使得夫人血崩而震怒的老英国公当场杖毙。
只是除了那接生妇人之外，当时产房还有一人，就是负责第一时间要将婴儿送入宫中恭顺皇后所居的长丽宫的王阳明。可是，当时除了王阳明之外，谁都不知道，其实老英国公夫人所生的是双胎男孩。
而当时老肃王安插在老英国公府上的钉子发现此事，将那名险些被置于死地的婴儿救出，而后连夜送出京城。只是，当时那钉子被发现了，所以未曾来得及给老肃王等人留下解释，就被杀了。
此后，老肃王念着那婴儿出自老英国公府，指不定日后会有用途，所以就派人将其秘密接入了金陵。之后多年，他不断的给那婴儿灌输仇恨的思想，直到承宗皇帝跟恭顺皇后欲要从旁支挑选孩童继承英国公府......
后来老肃王死后，肃王一脉的势力就被少主容公接手。而容公的手段，比之老肃王更甚一筹，甚至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颠覆朝廷在锦州城的统治。
若非萧清朗跟许楚出现，那此时想来云州城也会成为第二个锦州城。至于那些矿产跟金银财物，纵然不能说足以抗衡大周朝廷，却也足够招兵买马的了。
其供词之上，也涉及到了容公也就是容禀与孙柔、王允之间的事情。其中内情，与许楚之前推测的并无相差。唯一不同的却是，当年孙柔在王允的帮助下离开孙家之后，其实又被容禀寻到禁锢在身边多年。
后来她如何逃脱的，萧子航并不是太过清楚。不过在先帝五十五年之时，她再度被寻到后，就直接被容禀钉入了棺椁之中做祭祀所用了。
而那活人祭鬼也好，尸身法术也罢，实际上都是容禀后悔之下所为。他希望能借邪术将人复活，只是他不能出面，只好寻了妻子与孙柔相貌相同的英国公萧恒出面，假借复活孙阮的由头逼迫王允逆天而行。
当然，后来王允与董家也好、与先帝也罢，都是容禀让萧恒在中间牵的线。
一来萧恒自幼被灌输对皇室的仇恨，对老肃王一脉的忠心。二来，萧恒入京之后，为防他心态发生改变，萧子航这个继承了父亲祝由术的人，也总会隔三差五的寻萧恒为他行祝由术以加强仇恨的暗示。
所以萧恒是巴不得先帝不得善终的，自然也就有了后来的种种。
而董家骤然得宠，也是因为当时身为工部侍郎的董家老太爷负责重新修整了密道内暗室。有了这层关系，先帝看董家自然犹如看心腹之臣，而董家女儿在后宫中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了。
从一开始密道重新修建密室开始，玄阳道人也好，先帝也罢，就许诺了一应好处给那些带罪之人。并且，先帝还让玄阳道人给他们分食金石粉，以示恩宠。金石粉服用之处，众人皆感到身轻如燕，甚至会感到飘飘欲仙，所以自然感激。
可他们却不知道，这些只不过是死前的狂欢罢了。在暗室建造好后，玄阳道人将金石粉中参入鹤顶红的剧毒哄骗众人服用，众人不查服后毙命，这也就有了密道内的尸坑之事。
当然，身为董家送来监工的董青正，也难逃一死。唯一逃出生天的，大概就是被董青正徇私偷放出逃的董二了。
再后来，先帝为解燃眉之急，也为了破了外面关于他伤及根本的流言，所以让萧恒假替他入宫与嫔妃行乐，甚至让先淑妃娘娘怀孕。可是先帝却没想到，他躲在密道暗室内不过一个时辰，外面的萧恒就已经生了替代他的心思。此后，萧恒让玄阳道人惑他沉迷于炼丹以求长生的念头里，这也就有了他在宫里召人炼丹两年的事情。后来，因朝臣反抗跟各地怨声载道，先帝只能听着萧恒的建议，将炼丹一事转入密道继续。可他却没想到，身为他的替身的萧恒，最后竟然会将他囚禁在暗室内直至困死。
而萧恒既报了仇，又留下了萧清朗这个子嗣，并且在垂暮之时让他手握实权。
至于为何萧恒当时不曾直接废太子，让萧清朗继位，大抵是因为没机会。毕竟，太子深的朝臣喜爱，而萧清朗又对皇位了无兴趣，加上当时萧恒借董家之手欲要废太子并未得逞，所以他也寻不到机会吧。
许楚看着这些，心里感慨道先帝的后半生，过的当真荒唐可笑。
这些事情，多半都是容禀交代过的，也是有萧子航亲自告知萧恒的。当然，之所以让萧子航去，自然是为了让其用祝由术迷惑萧恒，以免萧恒因与先帝自幼长大而生了情分最后心软。
“自老肃王死后，萧子航竟然一直陪同那唤作容公的人在京城？”许楚挑眉，语气沉沉。
“是，而且按着口供所言，他几次出京所到之处，所见之人，都与之前大人跟王爷追查的那些案子有关。”
“客商身份......而且还能涉及海事生意，可以往来于北疆与南疆而不被察觉不妥。这客商，本事当真算得上极大的了。”许楚嘴角噙着冷笑，显然想到了朝中必定还有老肃王的势力。而且经过几十年的经营筹谋，那人肯定不仅仅收拢了老肃王跟董家、英国公府的势力，更会用无所不用的手段得来的金钱缔造自己新的势力。
否则他又怎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
就在三人陷入沉思的时候，门外侍卫禀报说唐乔正来了。
唐乔正现在当真是急得焦头烂额，一边要查王爷跟许楚之前交代的事情，包括百花馆跟董二。另一边，要翻当年关于先帝年间的一些卷宗。现在还牵扯上了王爷杀人辱妇人的案子，真真是急得他团团转。
好在他也不是愚人，只是推想一下，就知道这次王爷被困，必然是因为之前他们所查的案子。
就如同他对查王爷杀人一案束手束脚不敢大动干戈一样，涉及到皇室辛密，他也不敢独断啊。可是若要寻司空翰跟楼安商议，他也不敢实话实说，毕竟稍不注意，那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好在还有许楚，按着之前许楚跟王爷的表现，她必然比自己知道的更多。所以，他现在只想辅助她查案，并不愿主导这两件要命的案子。
许楚抬眸看了一眼门口，开口道：“让人进来。”
唐乔正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三本册子跟一摞供词。而他的神情，也十分凝重，显然是知道了更多令人惊骇的内情。
“唐大人？”许楚神情肃穆，双眼因久不成眠而赤红酸涩，可此时那双本该是清澈冷静的眸子里，不断翻滚着各种情绪。
她曾说过，不论手段都要寻到董二，也要让董如儿说出实话来。实际上，大理寺的审讯手段，她素来都是相信有效的。虽然比不得暗卫，可是却也比一般衙门的审讯跟刑部审讯要有用的多。
唐乔正抹了一把因疾走而生出的汗水，缓了口气说道：“果然如许大人所料，董如儿被请入大理寺盘问之后，就有一名身形健硕的男人在附近窥探，经盘查他是百花馆的伙夫，不过本官发现他恰附和当年董二的特征。几经询问，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而且交代了当年所谓的别院坍塌之事......”

第四百四十八章
“后来，本官让人告知董如儿董二被抓之事，且讲清楚当年董青正为她所做的跟董青正的惨死一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董如儿就交代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一想到董如儿听闻一直憎恨厌恶的兄长，冒死将曾与她有情的董二救出，后来直接惨死的事情。而今，她甚至还在为仇人弹尽竭虑的做事。
大概岁数大了，都会怀念过去，更何况她与兄长在年幼之时并非没有兄妹之情。那时候，兄长十分疼惜她，几乎将最好的都给她。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兄长胸无大志，又怎么可能一门心思往官府里钻？大概，是因为愧疚所以想要为她这个妹妹做些什么。
不得不说，人心总是复杂的，当初多了厌恶愤恨，此时知道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那个人死去多年，连尸骨都不曾被收敛之后。她心里的恨，就只剩下悔了。
自然地，那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
“这是百花馆的一应账目，还有两本私账，是自她为容公办事以来，经由百花馆置办的产业跟所过的银钱。”唐乔正顾不上感慨什么造化弄人，直接将账本送上，“我略微看了几眼，只其中几页所涉及银两就已经是万两之多了......”
果然，温柔乡都是消金窟，纵有家产万贯抵挡不住在这消金窟里糟蹋啊。
许楚接过账本，沉默翻看许久之后，才蹙眉说道：“让人去商行查。”
那么大的买卖，不可能不在衙门跟商行过明路。
“不拘生意名目，只查涉及银钱最多，而且生意最大的几户。”她停顿了一瞬，又叮嘱道，“另外，那些流入京城的赃银至今未曾查到去向。可是那么一大笔银子，必定不可能全部存在一起，所以应该是化整为零或是购买田产商铺，又或是借由旁人的身份改头换面通过某种营生洗白。可万变不离其宗，这些过了明路的银钱，必然有其专门的账本。所以，接下来你从商行入手追查之时，必要想尽办法找到另一本账目，就按着百花楼这两本私账上的一掷千金的这些名字追查。”
唐乔正跟魏刚怔了一下，顺着她的思路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当即拍手道：“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线索。”
许楚颔首，“这些银子经过百花楼的手再出去，就算是过了明面了，所以并不容易查到。可现在有了私账跟假账，两项对照，就能发现更多的端倪了。凡两本账目相差的人头，必然是那幕后之人用以洗白赃银的名号，追查下去必有所获。”
只要有了那些账目，他们才能真正将那人的势力连根端掉。而在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中，必会有容禀的消息。
“至于那些对官员的孝敬之事，还劳烦唐大人派遣誊抄下来交由御史台跟吏部核查。”
唐乔正点头，愤愤道：“当真是朝廷蛀虫，想想我们三法司的官员捕快，哪个不是风里来雨里去的真枪过活，偏偏卖着命还不如人家卖两回脸挣的多！”
许楚弹了弹手上关于受贿官员账目的页面，冷笑一声道：“大抵这就是名垂青史后代德福跟遗臭万年的区别。况且，下官以为，日日担忧着被揭发而惶恐不安，倒不如守着俸禄活的自在。”
唐乔正见她似笑非笑的模样，莫名的就想起了不拘言笑的王爷来。想来也是，若是他收受了贿赂，那每日上衙对上王爷的视线，相比都得两股战战诚惶诚恐了。那种日子，可不是谁都能受的住的。
再万一被发现，那官做到头了事儿小，日后祸及家族子孙就是大事了。
“另外，唐大人需派人查问到王府研究麻沸散之人。一是查其来路，二是查一查他离开王府之后，是否有人寻他买过药，又或者直接查对方药房药物记录，务必要细致一些。”
既然萧清朗出事之时，出现了曼陀罗粉跟能让萧清朗知觉全无的药物，他们必然要从此处调查一番。
如果这个局是那人短时间内布下的，那必然不可能尽善尽美。
唐乔正跟魏刚离开之后，许楚就在桌前桌下，重新梳理起如今她们所掌握的线索来。
其实，她与萧清朗追查的事情已经渐渐明了。有了董如儿跟董二，还有萧子航的供认，三法司不难抓到那人身边的许多余孽。
可现在的问题是，捉到那些小鱼小虾，虽然能断案定罪，可是真凶没抓住终归是无用的。
当日在英国公府从机括中发射的箭矢上，刻着繁文族徽，几乎可以断定是金陵王家的家徽了。换句话说，王允跟王家的残余势力，或者说金陵卫的残部应该就跟在容禀身边。
不对，王允不应该跟在他身旁。毕竟，这一路上，自从他们戳破锦州城的阴谋之后，他就再不打算隐藏自己了。
既然不能以武力颠覆大周，夺得皇位。那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血统之上找缺口。也正是如此，那一个个的算得上证人的弃子才会被他抛出，包括跟随他已久身为心腹的萧子航。
而王允此人，在董家别院出事开始，就已经被他放弃了。依着他的手段，相当于是要将玄阳道人也就是王允拱手送入三法司一般。
可现在玄阳道人却不知下落......
可惜她只是人脑，若此时手边有电脑，那还可以根据曼哈顿计量法推测出容禀跟玄阳道人最大可能所在的地方。然而现在，她纵然有理论，也难以凭着脑子跟纸笔汇出整个京城的立体图来。
她叹了一口气，揉着抽痛的额头感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因案子而如此困顿。
月色冷清，朦胧的光将院子映照的格外宁静，也让落在窗上的那么身影越发修长。可此时，许楚却全无心思关心这些，哪怕几缕恼人的发丝落下，她也全然无感。
此时的她，只想凭着对容禀心理画像的侧写，推断出他的落脚之处。
恍惚之间，她豁然起身，朝外跑去。刚到门外，她就看到了一直守着的魏广，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她直接伸手拽住了魏广，目光灼灼道：“我知道容禀身在何处了！”
魏广一愣，神情有些不自在的悄然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出，而后肃声问道：“何处？”
“在西城门内的二层酒楼处，就是当日我与王爷前去郭家庄查看董家别院现场的时候，路经的那座酒楼。当时王爷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事后还曾让人前去查探......”她说的极快，语气急切又焦灼。
魏广看了一眼她有些发抖的双臂，隐去眼底的晦涩，点头说道：“我亲自去。”
许楚摇了摇头，见他匆忙转身，赶紧又拽住他。
“还有玄阳道人，也就是王允。他极有可能回了道观之中，又或者在道观前后藏匿着......”
玄阳道人虽然颇有名气，可实际上，自打他得了先帝跟董家的看重之后，就不免会被一些人暗中嗤笑或是嫉妒。而上次为了追查董家别院一案，官府对他也下了重金悬赏的通缉令，甚至唐乔正司空翰等人还吩咐了衙役不分昼夜的追查他的下落。
这种情况下，失了先帝跟那幕后之人庇护的他，根本难以遁走。至少，在京城的地界上，他是难以隐藏踪迹的。
而唯有丹鼎派清风观那里，处于深山老林，一无道徒二无官府的人盯着，且地势大又在山坳之中，想要藏身十分容易。
化名为玄阳道人的王允，在京城经营多年，若说唯一全在他掌握的地方，想来也就只有那一处了。
之前，倒是她忽略了这一点。
许楚见魏广点头，又急忙补充道：“不光是魏大哥，魏延也要去。若是我猜测的没错，那人身边跟随的应该是金陵卫的残部，也极有可能是密宗一案中被诛杀的叛逆后裔，他们善于蛊惑人心也善于用旁门邪道得胜。这些人不得不防，魏大哥生性光明磊落，我只怕你着了道......”许楚定定的看着他，抿唇说道，“我知道王爷遣魏延跟暗卫保护我爹跟楚大娘，可是只要他们二人不出王府，又有谁能越过重重防备，从皇城旁对他们二人不利？若是用旁的手段，又或是投毒刺杀，在王府内，只要有一名暗卫看护就好......”
“魏大哥，我不是不信你与侍卫们，我只是担心那些人手段太多。”
许楚语速极快的说着自己的猜测，使得魏广寻不到一句话反驳。
而许楚见他神情迟疑，一咬牙干脆就如之前震慑魏刚那般取出了那枚令牌说道：“若魏大哥还犹豫，那不知这令牌能不能让魏大哥按着我的话去做？”
魏广见她脸色发白，再看看令牌，最后只能抱拳应了话离开。
庭院之内，疏影摇曳萧瑟冷寂，唯有零星散落的孤灯能稍稍驱散些许晦涩黑暗。可纵然如此，也难抵挡许楚心头的不安跟焦虑。
直到冷风吹来，让她受不住寒的打了个冷颤，她才堪堪回神。可回神之后的她，却忍不住苦笑出声，她竟然忘了，那个人不在王府不在她身边，所以没有人为她遮风也没有人会为她添一件披风......
也不知怎得，许楚忽然觉得自个有些矫情了，矫情到有些委屈，有些不知所措。
她深吸一口气，堪堪压下心头的空寂跟冷意，而后抽了抽鼻子缓缓往回走去。
虽然他们追查的那个真相已经拨开云雾了，可是现在的问题却是洗清萧清朗杀人的嫌疑。
现在人证物证，对萧清朗都十分不利。她想要通过验尸发现端倪，却也行不通，真真是愁煞人了。
回到厅堂之后，许楚顾不上歇息，直接寻了管家与楚大娘过来。她仔细问过楚大娘将麻沸散研制成功之后，可曾对外人提及过，又是否有人去过她那里。
楚大娘仔细思索一番，努力回忆着研制麻沸散的那几日的情形。只是到最后，她都没想出什么端倪来。
“我们的饭食，都是有阿秋负责的，所以除了她之外旁人还真没进过研究药物的屋子。也就大前日的时候，明珠郡主来府上，没寻到你，要走的时候恰好遇上阿秋。你也知道阿秋的性子十分孩子气，她听闻过明珠郡主查案的事情，自然就痴缠着明珠郡主讲了好一阵子话。”
“不过她们也只是在院子里，而且并未呆太久时间。”
楚大娘说完之后，一旁管家就开口说道：“这些日子，除了唐大人之外，也没什么旁人来府上。就是前日傍晚的时候，花公子来了一趟。当时他来寻王爷，只是王爷与许大人同人在书房叙事，所以他便自己在府上闲逛了一阵子。”
“以前花公子来，也经常自己随意闲逛，王爷并未禁止，所以那天他来，我们也没让人跟着。”
许楚闻言，并未开口只是微微皱眉，最后面容冷凝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内廷里被关在审讯室的柳芸，早已经有些崩溃之态。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吓疯的时候，那铁门忽然被人自外推开。
十分困乏的她，乍然听到哐当一声响，身体猛然紧绷起来。可看到的，却是之前让人带自己来此的那名白面无须宦官的模样。
楼安看着柳芸咋舌道：“严少夫人现在可愿意说了？”
“说什么......”柳芸咬了咬唇，神情惶恐的问道。
楼安嗤笑一声道：“这就没意思了，难不成严少夫人还想要谁搭救你不成？别说你背后的人是不是承诺了你什么，就单单说你的存在有辱皇室脸面，你以为你还能得了善终？”
“我......我是被害的......你让我见见王爷，我要同王爷说话......”
楼安冷冷的斜睨了她一眼，只一眼就让她下意识的瑟缩一下。
“王爷？当年大周谁不知道你严少夫人为真爱弃了王爷的一番心意，如今难不成在陷害王爷之后，还欲要同王爷再续前缘？”楼安讥笑道，“难道你背后的人没告诉过你，陷害王爷之后，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芸眸光闪烁，浑身颤抖显然十分惊慌。
楼安却不管她的神情是真是假，只管接着说道：“若事情办成了，王爷名声受损，甚至毫无活路，而你这个知情人只怕也就是个被灭口的下场。若事情办不成，你就是个替罪羊。左右，你是没得选的......”
楼安的声音带着独有的冷意跟轻蔑，看着柳芸就好似看着蝼蚁一般，忽然他轻笑一声改口道：“哎呀，是咱家说错了。”
“若事情成了，你没活路，柳家只怕也会因此遭殃。若事情败了，你是替罪羊，柳家也会因谋害王爷而被诛三族。左右啊，只要你不说真话，你跟柳家都得不了好。”
柳芸听到他尖锐的讥笑声，身上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心底里也越发惶恐起来了。
楼安直视着她，仿佛她的一切小心思都无所遁形一般，这般倒是让柳芸不自觉的瑟缩起来。
其实楼安长的算不上凶煞，甚至因为早年净身所以显得颇为白净。可是这会儿他的目光，着实带了易骨折阴狠之气，她只对视一眼，就宛如被凌迟了一般。
说实话，这样的境地下，柳芸的确是害怕的，可是心里却依旧抱着些许侥幸。
她虽然身份不算高贵，可到底是一州知府家的儿媳，纵然皇家要处置，也未必真敢直接抹杀了她。况且，她不相信自己比许楚差，纵然世人多传许楚的能耐，可是说到底许楚之所以走到今天这般地位，都离不开靖安王的照拂。
就好比当年，她仅仅凭着靖安王的青睐，就能一跃成为京城中多少闺秀羡慕的对象。
只要靖安王对自己还有意，一切都必然会如那人所说的那样，为保皇家脸面，皇家会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让她入主靖安王府。而自家爹爹跟柳家，也会以新面目立于京城。
她虽然已经生了胆怯，可也知道，此时招认一切，只怕所有的筹谋都会前功尽弃。
她的前半生过的昏暗可怕，好不容易有贵人愿意为她做主，代价不过是名声罢了，她又岂有不抓住的道理？只要手握权势身处高位，又有谁还敢置喙她的错处？
想到这里，她就咬了咬牙，强忍着惧怕抬头看向楼安说道：“我......我不知道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楼安挑眉，“呵呵，什么意思，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了。从祈福图，到你们陪同三皇子入京，恐怕都是一场阴谋吧。你也莫要强辩，这事儿但凡三法司到冀州追查一番，不难发现端倪，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柳芸脸色惨白，紧紧捏着的手指也早已冰冷僵硬丝毫不敢动弹。
楼安起身轻笑道：“这事儿你且思量着，左右严少爷还在隔壁，他的嘴会不会这么硬，那就不好说了。只是，严少夫人可要想清楚，若是严少爷先开口，将罪责推到你头上，那三法司裁断的时候，少不得要考量他的配合跟你的抵抗态度......那个时候，皇上更信谁的说辞，也就说不准了。”
他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审讯室。而那铁门，再次哐当一声被紧紧关上，决断了外面的光线。
一直强撑着的柳芸也浑身发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半分力气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疑心作怪，她总觉得隔壁当真有人絮絮不停的说话，好似在辩解着什么，又好似在供认什么......
审讯室内只剩下微弱的灯光跟无声的寂静，可正是这种无声，将她心里的彷徨跟不安越放越大，直到她如芒在背都不曾减轻半分。
严如名那里，待遇也算不上好。最初的时候，他还挣扎反抗，后来被用了刑，再不敢嚣张了。也恰如楼安所说的，他只几句话就将一切事情推到了柳芸头上，仿佛之前那个要为妻子同靖安王拼命的好丈夫就是演戏一般。
许楚先将他们追查的关于承宗皇帝、恭顺皇后跟先帝的案情捋了一遍，而后将所有的证据一一对照进去。金陵肃王、刘家、王家、孙家，她越对照，越心惊，直到最后竟然遍体生寒。
待到她将自己手札的最后几页写的满满当当，容禀所布下的整个阴谋，也彻底展露在了她眼前。而今，人证物证，几乎齐全了，剩下的就是要为萧清朗洗清嫌疑了。
待到天边微微泛白之时，她才揉了揉眼，疲惫的将手札收起。
许是整夜未眠，她起身的时候竟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许楚揉着刚刚磕到桌角上的额头，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的晕眩感压了下去。她想，等到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以后，她必定要大睡三日，谁都不能打扰她。

第四百四十九章
直到临近皇帝上朝的时辰，太后才堪堪醒过来，只是到底年纪大了，经历了这番事情之后，越发显得苍老了。
她醒过来之后，就有气无力的看向守在床边的皇帝问道：“桓荣呢？”
皇帝叹息一声，说道：“母后莫要多想，此时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太后见他避而不答，不由陡然抬高嗓音，怒极道：“桓荣呢？哀家的孙子呢？”
皇帝见太后情绪激动，显然不得了回答不罢休，当即神情黯淡道：“儿臣已经让人将桓荣的尸身存在兰芝宫偏殿之中了，待到事情结束之后，就以皇子礼厚葬......”
太后闻言，悲痛欲绝，老泪纵横的拍着床榻哭道：“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哀家一直怕你们手足相残，却没想到临老之时，你们手足不曾相残，却是叔侄相杀！”
皇帝皱眉，肃声道：“儿臣已经着三法司详查，此事桓荣必不会白白丧命。”
太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可她实在悲痛，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哀家也不相信玄之会残忍至此。此事哀家不过问，只是尸身三日不入土，无法、轮回，既然桓荣生前未曾享受富贵，那死后皇帝该给他个体面。”
皇帝本要再说什么，可见到太后面容疲惫的闭上了眼，于是只能应了声。
二人又静坐了一会，直到晨鼓被敲响，刘德明前来催促上朝，皇帝才离开。
这一日的早朝，是许楚自为官以来，感到最为严肃的一次了。
也的确如萧清朗所料，自早朝一开始，就有德妃跟三皇子妃母族官员前后弹劾萧清朗，斥责其在宫中行凶，杀害皇子，并言辞严厉的要求皇帝严惩。
而这一次，就连一向站在萧清朗一方的花相，都上本说靖安王品行有瑕，不该再在三法司任职。
几乎朝中的文臣武将，大半都在声讨着萧清朗。也唯有齐王与几名心腹，还有三法司诸位官员齐力认为萧清朗是蒙受了不白之冤。
就在众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许楚上前行礼说道：“臣以为三皇子之死，疑点甚多。所以臣恳请皇上准许臣亲自验尸......”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一直不曾开口的荣国侯上前说道：“世人皆知许大人有验尸之能，可但凡许大人验看过的尸身全无完好，所以臣不赞同许大人验看三皇子尸身。”
荣国侯是德妃的父亲，也是三皇子的外祖。他年轻的时候，是边疆大吏，后掌兵权与蛮夷抗衡，直到齐王等帅才接连出世，他才将兵权归还朝廷而后在京为官。可以说，他是在当今登基之初，最有力的拥护者。所以，他的话的确有些分量。
“况且三皇子不同于常人，若许大人能保证不损害三皇子的尸身且能寻到比三法司验官更为有利的线索，那老臣自然也不会反对。怕只怕许大人蔑视皇家威严，用有辱三皇子尊贵的手段......”
荣国侯一开口，就有不少老臣纷纷附和了。
更有甚者，在此时开始借许楚女子之身，跟靖安王准王妃的身份说事儿了。从牝鸡司晨，到以权谋私，再到祖宗礼法，几乎都说了个遍。甚至有人上本，言说因她与靖安王有婚约，所以为避嫌不该插手靖安王一案。
所谓众口铄金，许楚第一次感受到人言可畏之下的无力。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事儿若是放在前世那般法制健全的社会，以她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有机会插手案子的。可是现在，她还能将希望寄托于皇帝的决断。
皇帝沉默良久，神情威严肃穆道：“昨日朕已经说过，此案交由许楚查，所谓天子一言九鼎，既然朕说了必然不会轻易更改。”
“只是验尸之事，有三法司验官便可。许大人还是以查案为主，莫要本末倒置了。”
话及此处，许楚也清楚自己再争辩也无用。可是现在，他们寻不到那宫婢的尸首，又无法从旁处得到更多线索，若是不能让她验尸，她还要从哪里得到更多破绽？
身为仵作出身的许楚心里清楚，所有的疑难案件，最根本的破绽都会留在尸体上。或许旁的线索会出错，可尸体上的痕迹却永远不会有偏差。
而荣国侯等人见皇帝心意已定，也不再抓着许楚的身份不放，反倒继续攻讦起萧清朗来。
更有直谏之臣言说大周律法乃是立朝之本，靖安王既有嫌疑，就不该继续关押在宫中。所谓皇子犯法与庶民，更何况是掌管刑狱的亲王。既然他如今难证清白，自然该暂入天牢或是三法司之下的监牢之中。
对于这个奏本，朝中不少老臣都十分赞同。
皇帝目光寡淡的看着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花相身上问道：“花相以为如何？”
花相上前一步，神色不动道：“诸位大人所言极是，之前无论是三皇子还是护国公亦或是老臣的嫡子身负嫌疑，都未曾法外开恩，所以老臣以为此时当让王爷移步天牢或是大理寺待查。”
他的话音落下，自然又引了不少人的附和。而这有理有据的建议，还真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皇帝见一向与靖安王交好的花家都如何表态，眉目不由稍蹙，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花相，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良久之后，皇帝才看向唐乔正说道：“此时涉及到皇族，且是在宫中发生的，当将案件移交内廷处理。”
退朝之后，许楚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在盘龙柱后徘徊良久，直到花相自朝堂踱步而出，她才上前拱手行礼。
“相爷。”
花相看了一眼许楚，对一旁的同僚客套几句而后与她往一旁行去，待到周围官员渐渐少了，他才抬头看了一眼许楚。
“许大人有何事不妨直说。”
许楚抿唇，心里也清楚，现在的她是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毕竟，就算三法司有唐乔正等人附和她，可也仅限于这几人罢了。而朝中大员，就连一直十分推崇萧清朗的花相，都字字句句欲要将萧清朗打入深渊，这对萧清朗来说太过不利。
想到这里，她甚至不再犹豫，径直说道：“不知相爷如何看待王爷与三皇子一案？”
花相睇了她一眼，浑浊的眸中闪过一道暗光，不过言语上依旧是滴水不漏，“自然是以证据说话，本相虽然相信王爷，可也不会拿大周律法开玩笑。”
顿了顿，他又说道：“许大人，有时候眼见都不一定为实，所查的又岂能全然相信？本相的夫人年轻时总爱听话本子，也时常说些有趣的给本相听，就像是隋朝帝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本，当时她还颇为感慨。可本相却知道，史书之上曾有记载，隋帝在年长之后曾数次宠幸宫婢，甚至将宫婢之子交由中宫抚养，最后使得其皇后郁郁而终。后来朝代更迭，各种版本的传说流传开来，就连史书之上对隋帝夫妻二人的之间的事情也有诸多争执，就更别说是传闻了。”
许楚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心里十分恍惚，算不上混沌的脑子也越发清亮起来。她拱手说道：“花相所言极是，只是若要为了安稳而牺牲对天下立下过功勋的人，下官以为实在不妥。”
花相看了她良久，见她神情坚定，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生了动摇，不禁轻笑道：“这性子倒是执拗。罢了，若你真想要真相，本相倒是能提点你一下。承宗皇帝曾在长丽宫西南角建过一处画阁，在恭顺皇后搬入凤栖宫后，那画阁之下的水池干涸，被喻为不祥之地，所以承宗皇帝就下令将那处画阁封了。后来先帝，直到当今，都未曾再开启那里。你若能去瞧一瞧，许还能发现些意外的线索。”
许楚见他说的语焉不详，心知作为老油条的花相是不想掺和到这场阴谋之中来。所谓明哲保身，她的确能理解，毕竟身在高位，所代表的从来都不只是自己一人。
于是，许楚见他提点自己到这一步，心里也当真生了感激。她拱手道谢，而后目送花相离开。
离开朝堂之后，她径直去了长丽宫。因为之前，她与萧清朗追查密道一事的时候，曾得过皇帝的准许，所以长丽宫附近的守卫跟暗卫也不曾为难与她。
虽然她没有长丽宫的图纸，可是按着花相所说的西南角，她还当真发现了一处荒芜之地。这里枯草遍地，而且并不见任何拱门与入口，但却能看到强后有几棵直入云天枝杈疏斜的枯树，枯树之后隐隐可见一桩二层楼阁。
她脑壳抽痛，可想到花相话里有话的暗示，最终还是咬牙攀爬上了那堵墙。也得亏穿越来之后，她一直生活在乡下，也曾多番去山里帮着一些猎户收尸，甚至是爬树躲藏猛兽。否则此时面对一堵一人多高的墙的时候，她真可能会无可奈何。
在爬上墙头之后，纵然她脑子有些晕眩，可是却也不敢多发出半点响动，唯恐将看守着暗道那边的侍卫跟暗卫吸引过来。
待到坐到墙头，她深吸一口气，直接闭着眼蹲身跳下去。在落地的瞬间，她赶忙向前踉跄几步卸掉些许力道，可纵然如此，那脚跟处依旧疼的难受。
很难想象皇宫之中会有如此凄凉之处，就连水池之中也满是枯草，而地上腐败的枯叶跟树枝，处处可见，甚至还散发着些许恶臭。
若是平常时候，许楚必定还会感叹一番，如此场景不难想象得出当初它兴盛之时的模样。想来承宗皇帝也曾凭栏而坐，看着碧波涟涟的池塘，望着层层跌宕的青莲赏画。
那时候，这里想必也是花团锦簇，云蒸霞蔚，珠围翠绕美不胜收。而时过境迁，如今此处美景不在，唯有干涸的池塘还彰显着曾经的几分雅致模样。
许楚费力的将杂草拨开往楼阁走去，只不过是数百米的距离，却让她足足用了一刻钟。而就只是一刻钟，也已经让她狼狈不堪，鞋底满是泥泞，身上的官服也早已脏乱不堪。
不过她却全然不在意，只寻了个豁口往楼阁里钻了进去。刚一进去，一阵尘土袭来，让她口鼻发痒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还真是......有历史厚重的尘埃啊。”她苦笑了一下，捏了捏因为发痒而连续打了几个喷嚏的鼻子说道。
不过苦笑是苦笑，此时她还是环视四周，反复敲打着那些全是尘土甚至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书桌书柜。
其实她并不擅长寻到暗格，可之前她也曾亲眼见过魏延等人在英国公府的书房寻找，此时倒也能照猫画虎的查找一番。
不过须臾，她就在翻出许多画轴，足有几十幅之多，瞧着像是被人遗忘很久的。她将画轴一一展开，其上多是山水画，也偶有名家仕女图。依着许楚这半吊子的赏画水平，也只能说一句当真漂亮罢了。
待到看到一副月下美人图的时候，她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只见画卷之上，描画着一名裸背女子，月华笼罩，香汗淋漓，模样旖旎甚是惑人。即使并未描绘出那女子的美貌，那画卷也够香艳了。就连许楚这般的女子，也难以自持的舔了舔干涸的唇。
她呢喃的将画卷上的题词念出，“对垒牙床起战戈，两身合一暗推磨。菜花戏蝶吮花髓，恋蜜狂蜂隐蜜窠。粉汗身中干又湿，去鬟枕上起犹作。此缘此乐真无比，独步风流第一科。”
片刻之后，她咋舌道：“谁说古人都是含蓄的，这般艳诗，放到什么时候都能引人想入非非呢。”
感慨落下后，她就将目光投向落款处，等看清楚落款处的私章后，她才陡然一惊。
她不敢再大意，接连展开了剩下的几个画轴。
“如此风流兴莫支，好花含笑雨淋漓。心慌枕上颦西子，体倦床中洗禄儿。妙外不容言语状，娇时偏向眼眉知。何须再道中间事，连理枝头连理枝。”
这一首一首的艳诗，当真是一首比一首露骨。
然而更让许楚感到惊心的，却是她打开的最后一展画卷。这一次的画卷并未什么香艳场景，而是一个身着白色毛领粉色大氅的女子踏雪而立的模样。许是年过久远，那女子的面容已经不甚清晰，甚至面容左右还隐约有些浑浊的污秽痕迹。
不过让许楚惊讶的并不是画面之上的女子，而是画卷右上角处的题词。
“旭日小村鸠唤妇
尧夫更展鹍鹏翼
爱把鸳鸯两处笼
妻男眷恋何时尽
楚畹飞香兰结佩
眉翠工夫如月画”
许楚看不懂工整不工整，却清楚，这是一头十分明显的藏头诗。所有的言语，不过只是一句“旭尧爱妻楚眉”罢了。
许楚曾查过承宗皇帝与恭顺皇后，自然知道，承宗皇帝表字旭尧。只是他身为帝王，从不敢有人唤这一表字罢了。
可是恭顺皇后的闺名却并不唤楚眉......
她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越想也越觉得惊愕失色。如果这里的东西都是真的，那......那她们之前所查到的线索，甚至与猜测道的内情又是怎么回事？
风涌入，吹起层层尘埃，让许楚眼睛有些发疼。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揉一揉眼睛，忽然听到外面又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草木瑟瑟声中夹杂着并不明显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人来。倘若有人来......
她来不及细想，倏然起身抱着手中的画卷侧身而动。一个侧身之后，她就感到一股子十分压迫的冷冽之气袭来，接着就是长刀破空的声响。
许楚到底是经历过一次刺杀的，此时纵然慌张，却也能稳住心神。她扯着画卷不敢放手，风声鹤唳之中，下意识的抬手生生一胳膊挡住了自上而下的一刀。
旋即，血花四溅，一股子粘稠的热血喷洒在她脸上，也沾染在了对方的手上。许楚强忍着疼痛，步步后退，直到逃出楼阁之后才高声喊道：“有刺客......”
她其实明白，自己现在是在赌。此时的她，无处藏身，且身受重伤根本没可能毫无障碍的翻阅那墙头。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看守长丽宫清宴厅的侍卫跟暗卫。
许楚跌跌撞撞，顾不得喷涌着热血的右臂，只管向墙处狂奔。然而，她纵然用尽全力，也敌不过对方跃起后追赶的速度，不过须臾，那手持长刀的男人就再度将她的去路堵死。
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疼到没有知觉，官服之上满是血迹，此时抱着画卷的许楚，只能凭着本能攥紧左手。
以前无论行至何处，她都会带上验尸刀防身。可自从为查案要出入皇宫开始，验尸刀就再不能随身携带。然而，就是这么一点差别，此时就让她彻底成了刀俎之下的鱼肉。
来者手起刀落，毫不在意许楚的叫嚷声，只管下手狠厉的往她心口处送去。
莫名的，许楚忽然就想起了她心窝处的那个疤痕。当初，爹爹自密道救治自己的时候，恰就是贯穿伤，若非救治及时只怕早就丧命了。却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她依旧逃不过......

第四百五十章
就在许楚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忽然发现杀意森然的男人停下了动作，旋即她就看到那人握着长刀的右手在她面前轰然掉落。
“许大人？”
只一句话，就让许楚放下了心。她缓缓倚靠在墙角之下，将眼中的赤红跟血腥压下，而后在旁人惊疑不定之间开口说道：“萧大人，劳烦将此人送去大理寺......”
言罢，她就摇摇晃晃的起身，除去怀里抱着的画卷外，只用左手紧紧按压着右上臂。
来人见状不禁蹙眉，却并不敢擅自上前扶住许楚。一则是她浑身是血，不知伤势如何，他不敢擅动。二则她是女子又是准靖安王妃，所谓男女授受不亲，此时在她并非全无能力自己站起来之际，实在不宜他动手。
萧松见她起身，赶忙问道：“许大人能否自行上梯子？”
许楚见他面带为难，不由勉强笑了笑，说道：“无碍，虽然我这模样瞧着骇人了些，只是并未伤到根骨，所以只是疼一些罢了。此番，多谢萧大人相救了。”
萧松闻言，自然就松了一口气，他摆摆手说道：“宫里除了这般明目张胆的刺杀，是我的失职。”
萧松算起来，也算是皇室宗亲子弟，也是禁卫军统领。因为密道之事太过隐秘，所以皇帝自然就将身为心腹重臣的他派往此处看守。
只是没想到，有人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刺杀朝廷命官。
刚刚他紧急之下出手，好在身为禁卫军统领，他也常会捉拿刺客。自然知道，砍掉对方的手而不能伤及性命。
许楚看了一眼被疼的昏死过去的刺客，拢眉说道：“大人是否能帮忙查一查今日当值的禁卫军，又或者是有能力在宫中带佩刀的人？”
萧松点头，“这个自然不难。”
说着话的工夫，许楚就已经耗尽力气的从梯子上翻出了画阁墙头，然后惨笑着说道：“还得劳烦大人派人去寻个太医帮我止血，否则怕我不被刺客砍死，也得失血而亡了。”
或许今日得到了从未想过的线索，此时许楚竟然有了心思调笑。
不过半刻钟，赵太医就匆忙而来，瞧见许楚的时候，他当真是骇了一下。
好在许楚神思清明，并未有陷入昏迷的征兆，才让他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也觉得自个今年当真是流年不利。先是有和亲公主的事儿，接着又有护国侯世子被打重伤的事儿，然后就是王爷在英国公府中毒，现在又是许大人被人堂而皇之的在宫里砍伤......
这么一桩桩一件件的，可是比后宫嫔妃为争宠而今日风寒明日咳嗽要命的多。
赵太医心里犯着嘀咕，莫不是得寻个日子到庙里拜一拜？
不过他也就是自个心里念叨念叨，此时见到许楚并无旁的伤情后，还是手脚麻利的帮她包扎了右臂。然后絮絮叨叨的叮嘱了一番，左右就是切莫再用力，切莫着水之类的。
等许楚起身道谢后欲走的时候，赵太医才赶忙从医箱里取了补血丸说道：“大人现在想必头脑发晕，所以身边得备着药丸才行。”
许楚接过药丸，笑道：“让赵太医费心了。”
赵太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的看了看她。
许楚倒也不奇怪，索性问道：“赵太医当时在王府与楚大娘研制麻沸药，当时可曾还有外人去过？”
赵太医摇了摇头，“都是几位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大夫，并没有旁人了。”
“那您觉得，倘若他们之中有人暗中配置那药粉，可会成功？”
赵太医思忖良久，蹙眉说道：“倒也不是说不可能，只是要按那方子的话，有些药物只有御药房有，常人难以得到。”
许是担心许楚怀疑到自己身上，他又赶忙说道：“只是宫中药物毫厘皆有记录，更何况是曼陀罗跟鬼参之类的药物。为谨慎起见，我几乎是天天查看册子，所以能确定除了我之外并不曾有人取那药物。”
许楚点点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其实在之前的案件中，已经多次出现宫廷禁药，就比如鬼参。所以，倘若容禀提供这些药物，让人仿制麻沸散，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按着容禀的性子跟布局，此时的他应该是最不期望萧清朗出事的人，所以不该是他。
而除了他，旁的也只有宫中的人能接触到那些药物了。偏生，赵太医性子谨慎，得了圣上的准许后，将药物的分量记录的分毫不差，所以应该不会是有人从御药房将要夹带而出。
换句话来说，那药的确是在靖安王府出的问题......
其实她之前并非想不到，只是不愿意相信，所以一再确认此事。毕竟，无论是明珠郡主还是花无病，对萧清朗而言都是至亲至信之人，所以她是真不希望怀疑......
更何况，他们有何理由做对萧清朗不利之事呢？
因为一时想不通，所以许楚干脆暂时压下了心头的困惑，转而强忍着胳膊上的疼痛去了内廷。她倒不是不想休息，也并非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而是现在情况根本容不得她休息。
她心里清楚，为了皇家颜面，无论案子破不破，三皇子最多只能停尸三日。而今日过后，也就只剩下两日时间了。
许楚将有些染血的画卷放好，而后翻阅了几名宫婢的卷宗，当真未曾发现任何问题。
而楼安那里，也还未曾查到白瓷碗的线索。唐乔正在御器厂虽然寻到了账目，可是还未查到三月内所有白瓷碗的去向。
许楚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静默了一瞬，说道：“我去偏殿看一下三皇子......”
她一说完，一旁的楼安就急忙劝说道：“许大人，我知道你破案心切，可是在没有旨意之前，你当真不能碰三皇子的尸身。毕竟，看守的禁卫军，并非都敬佩王爷的。”
他话里带着明显的暗示，使得许楚微微一愣。不过两息，她就明白了其中的道道，相比看守着兰芝宫的禁卫军中，恰有荣国侯的人。所以，一旦她擅自验看三皇子尸身，那接下来她将彻底处于被动之中。
就算侥幸查到了线索，只怕也不能作数......
许楚眸光晦暗，这个风险，她真不能冒。毕竟，现在对于萧清朗有利的线索太少了，她不能因冲动而让那些线索再少一些。
想到这里，她颔首说道：“只是拜一拜，毕竟死者为大。”
离开内廷之后，许楚就去了存放着三皇子尸体的偏殿之上。她并未靠近尸体，只是远远仔细查看起来。
可是她只仔细打量了几眼，就忽然将眉头紧紧拢起，似有不解的走向验尸台另一旁看过去。待到确定自己看的到并没有出错，她才恍然想到了当时自己所怀疑的为何地上会有那么多血水之事。
那绝不是单纯的血水，而应该是血泊才对......
在痕迹学上，血滴的痕迹有许多，比如喷射性，滴落形，自然也就有成摊的情况。这成摊的情况，就包括血泊，也就是被稀释过血迹。
她目光死死的盯着三皇子有些黑黄的面容，心里各种推测不断翻滚。昨日验尸，她虽然没有下手，可也是在一旁看着的，三皇子因死的时间短，身上并未有尸斑。而面容则是大周惯有的微黄色......
若说当时天黑灯暗，视线不够清明，那也该是当时看着面色发黑，而不该是白日里观察面色发黑才对。
更何况，走近之后，她已经隐隐闻到了些许尸体腐败的味道。虽然不能掀开白布亲自查看内里情况，可是只凭这气味就十分不对。
此时已经是深秋，天色凉爽，且屋里还未生暖炉。所以尸体绝对不可能腐败的这么快......
而能混淆死亡时间的，唯有一种办法，而那办法不仅会让尸体颜色有变化，而且还会让尸体之上的尸斑与寻常的有所不同。
想到这里，许楚便招手让人去寻曹验官前来。
曹验官来的极快，他听到许楚的怀疑后，也甚是诧异。
“怎么会这样？”曹验官看过尸身之后，惊讶道，“尸体皮表竟然变色。可昨夜我离开之前，查看刚刚形成的尸斑，明明还是鲜红色的！”
许楚闻言摇头道：“只能说明，尸体被人处理过。”
“处理过？”曹验官惊讶抬头。
许楚点点头，抬手指着那些尸斑说道：“失血过多而死的人，不可能会出现鲜红的尸斑，若出现尸斑，只可能是淡红色。唯有在死亡不久的时候，冷冻过的尸体，才会出现鲜红尸斑。而且，按着昨夜我们发现尸体时候的情形看，我推测曹验官看到的应该不是尸斑，而是皮下出血。”
冻过的尸体会有许多特征，若新鲜尸体在没出现尸斑的情况下被冷冻，那尸体会因为血液快速被冷冻而不会出现尸斑。最多就是有紫褐色的皮下出血，乍一看宛若暗红尸斑。
可是当尸体解冻后，放置在常温环境之下，尸体会快速腐烂，至少比正常腐烂速度要快上许多。而最明显的，就是尸体会有变为黑黄色......
曹验官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现在他还真没胆量为三皇子开膛破肚，所以犹豫一瞬之后，他说道：“大人，既然时间有误，那三皇子的死因是否也会有异？”
毕竟，到现在为止，他们并未寻到任何打斗跟抵抗的痕迹，而且也不曾听闻附近的宫人说案发之日听到过三皇子的呼救声。
另外，王爷为何会知觉全无，也是一个谜团。
曹验官在许楚的指导下验尸多次，自然清楚，倘若要验看死者是否服用了药物，最直接也是最可靠的方法就是解剖食道跟胃部。若是那样，他们就能知道死者死前吃过什么，甚至能推测出最后与他接触的人，继而猜测当时的场景。
可现在，事关皇子身后的体面，没有圣旨，谁敢解剖？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能那般验看，曹验官等人也不认为自己的解剖技术能将尸体验看的万无一失。
现在的情形之下，稍有差错，整个三法司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一个小小的验官，自然担不起如此重责。
许楚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只是曹验官并不能查验出她想要的结果，所以思忖一番之后，她沉声说道：“我去想办法求旨。”

第四百五十一章 加更
许楚到御书房的时候，正碰上刘德明从里面出来。她不敢耽搁，赶忙上前拱手行礼道：“不知公公是否能通报一声，下官要求见皇上。”
刘德明慈祥的看了她一眼，叹口气愁眉苦脸道：“许大人还是先回去吧，太后娘娘跟德妃娘娘先后过来了一趟，就为三皇子的事儿......三皇子虽然犯过错，可也是太后娘娘心头上的嫡亲孙子......”
他的话没说完，可许楚却听懂了，也就是说不仅仅是德妃以及诸多早已欲除萧清朗而后快的人阻拦她验尸，如今就连向来善待萧清朗的太后都因三皇子的死对她与萧清朗生了不满。
“德妃因悲伤过度，几番昏厥，如今更是不能受一点刺激，而皇上也已准了荣国侯夫人前来伴她。此时，实在不宜节外生枝......”
许楚脸色苍白，却固执的继续拱手行礼道：“还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刘德明见状，不仅摇了摇头，半似欣慰，半似无奈道：“许大人又是何必呢？”
许楚不动声色，大概是之前当真有些失血过多，使得她嘴唇都有些发白。站立久了，就感到一阵阵晕眩袭来，让她浑身冒出一层冷汗来。
然而，她依旧没有退后一步，甚至眼底的坚定也不曾松散丝毫。
刘德明见她这般坚持，只能迟疑道：“那许大人稍等，咱家去试试......”
刘德明离开之后，许楚才收回紧握着的双手，看着已经刺破手掌心的半月型伤口苦笑一声。明明皮肉已经破损，偏生并未有血液渗出，看来她当真是要好生补一补了。
此时，御书房正位上的男人面色满是阴霾，眼神冷凝似是啐了冰霜。显然，他现在也陷入困顿之中，神色显而易见的阴郁，一双剑眉紧紧皱起，眸光暗沉像是沉思着什么。
刘德明小心走到御案之前，躬身说道：“皇上，大理寺丞许楚求见。”
皇帝闻言，眼眸越发暗沉了。就在刘德明屏住呼吸，任由冷汗滚下的时候，才听见他开口说道：“不见！”
刘德明在他身边跟随多年，自然知道此时皇上的神情，已经彰显着极大的恼怒了。帝王威严，不动声色，纵然全无震怒模样，也能让人感到森然寒意。
所以，他再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许大人，还请回吧。”
许楚眸光倏然一紧，声线都带了些许嘶哑道：“皇上的意思......”
就在她还欲要询问的时候，就见楼安疾步而来，神情慎重甚至夹杂了浓浓的惊慌。
他见到许楚的时候，脚步微停，可最终也只是迟疑一下，并未阻挡他接下来的动作。
“公公，劳烦禀报皇上，说楼安求见。”
楼安虽然对三法司跟萧清朗也十分忠心，可归根到底他最忠于的人是皇帝。而此事涉及到萧清朗跟三皇子，所以就算他信任许楚，也觉得许楚能为萧清朗洗清冤屈，可但凡案子有进展，他最先要禀报的依旧是皇帝。
这就是皇帝设置内廷的原有，三法司可由萧清朗掌权，可内廷却能直接越过三法司所有的办案流程直接将案情面呈皇帝。
许楚眼神微微恍了一下，可也只是瞬间也就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因为她心里清楚，楼安忽然到此，必然是这个案子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发展。
她心里快速的考量着所有的可能，直到楼安被准许进入御书房，她也不能将头绪捋出。
御书房内，楼安小心的将手中的认罪书递上，说道：“皇上，严如名已经招认，其实他一直不能人道，所以会在柳芸身上留下许多虐打痕迹。而此番他同三皇子一同入京，也只是想接着三皇子的名头，请太医给他诊治身体。不过他没想到，在路上的时候，柳芸就几番接近三皇子，甚至与三皇子堂而皇之的有了首尾。”
皇帝眼神瞬间冷冽，微微颔首却并不置一词。想来，身为他的儿子，他虽然失望，可人死罪灭，就算再有天大的错处，也不能遮掩自家儿子被害的事实。
“可柳芸那里却一口咬定，是王爷侮辱了她。她说当时她正在换衣服，却碰上撞入她房间的王爷，而后王爷因醉酒强迫与她......而且当时王爷还曾许诺她，只要她与他交好，就许她侧妃之位。当时她惊恐万分，最终不知为何昏厥过去，待到醒来后就浑身赤裸，而且被人奸污了。”楼安皱眉，显然对这番说法是嗤之以鼻的。
皇帝屈指敲了敲身前的案桌，冷笑一声道：“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然而还没等皇帝的冷嘲落下，楼安就又开口了，而开口所说的话，却让皇帝脸色一沉。
“皇上，奴才也不信她的言辞，可是......”说到这里，楼安不禁闭了闭眼吞了口吐沫艰难说道，“可是王爷刚刚认罪了，无论是三皇子之死，还是奸污柳芸之事，王爷供认不讳。”
他说完，就垂着头递上了萧清朗签字画押过的供词。
皇帝看着眼前的供词，愣了片刻，而后薄唇紧抿，目光也随着他翻看供词的动作而冰冷彻骨。
“昨日出事以后，谁见过靖安王？”皇帝半眯着眼，神情意味不明却十分笃定。
楼安看着面色淡淡，却浑身威压的皇帝，仔细回想一会儿说道：“昨日，除去许大人跟文书之外，就是看管王爷的禁卫军跟为王爷送饭食的一名宫人去过暖阁。而今日，王爷在进入内廷的路上，倒是碰上了太后娘娘身边为王爷送饭的宋嬷嬷......”
皇帝缓缓点头，随意扫过桌上的供词，片刻后冷冷道：“让人带靖安王过来！”
楼安闻言，赶忙行礼退下。
他行色匆匆，甚至没有给许楚一个暗示。使得许楚心头越发紧张，就连手臂上的疼痛也感受不到半分了。
她看了一眼紧闭着朱红雕花门的御书房，最终咬牙看了一眼楼安消失的地方欲要追上去。
不过还没等他到内廷呢，就见楼安已经带着两名黑甲侍卫看管着萧清朗往御书房这边过来。
许楚停下脚步，藏在衣袖中的手不禁握紧。她上前一步挡在几人跟前，目光担忧的看向萧清朗，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此时的萧清朗，依旧如往日那般矜贵淡然，只是看向许楚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无奈跟疏离。
许楚心头阵痛，又如何想不明白他是要跟她划出界限了。而界限之内，他独自承担，界限之外便是他给她留的后路。
楼安摇了摇头，悄然向后看了一眼，见两名黑甲军并未有异样神情，才低声快速说道：“王爷认罪了，皇上要见王爷。”
许楚猛然咬牙，不可置信的看向萧清朗，可她对上的唯有萧清朗那双深邃无光的眸子，这让她的心一沉再沉。他竟然，竟然毫无辩解的意思，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属于她的温和目光。
她眉头越皱越近，心里突突的猛跳着，可对峙到最后，她都没能从萧清朗素来温柔缱绻的眸子里看到任何情绪。最终，她只能深吸一口气，缓缓让开了路。
只是，在萧清朗被带走的同时，她也紧紧跟了上去。意图显而易见，她要再次去求见皇上。
刚到御书房门前的时候，萧清朗忽然停下步子，意味不明的看了许楚一眼，眼中光亮明明暗暗最后归于沉寂。他嘴角微动，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来，这也是今日二人见面之后他唯一展露心绪的片刻。
许楚愣了一下，就在恍惚之间，眼中就只剩下他与两个黑甲侍卫跟楼安的背影了。接着，便是厚重的雕花木门关闭，隔断彼此交错的光线的场景。
这个场景，经年之后许楚也不曾忘记，那种感觉就好似像生了根一般扎在她心头，致死不敢触碰。
御书房之中，萧清朗冷眸低头，并不言语。倒是一直面色冷寂的皇帝，此时耐不住性子，直接将那供词丢在了萧清朗头上，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给朕的结果？”
萧清朗跪地行礼，抬头对皇帝对视说道：“皇上，臣弟认罪。无论是桓荣之事，还是柳芸之事，皆由臣弟而起，就该由臣弟而终。只是万望皇上莫要牵连无辜，此后帮我护小楚离开京城......”
皇帝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半晌，冷哼一声说道：“自己的女人，自己不护着，让朕给护着，天下可没这个道理......”
他还欲要斥责什么，却听到萧清朗冷淡到毫无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皇上之前命臣弟查密道一事，臣弟有所推断，然真相骇然，涉及到三代帝王甚至皇家血脉，说到底这个阴谋必然会危急大周社稷。”他顿了顿，才苦笑的摊了摊手，“本来臣弟想要秉公禀报，只是还未来得及告知皇上所查到的真相，就先被人设局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叹息一声，“所以，让臣弟再不能查案，那个阴谋之下的辛密，也就不能重见天日了。”
他唯一担心的，则是同他一起查案，知道详细内情甚至手握着所有证据的许楚。那人将他困住，想来也不会轻易放过小楚。所以，他才要皇帝保许楚安稳。
这是交易，也是恳求。
他用自己的性命捂住真相，也换的皇帝对许楚的仁慈跟看护。
萧清朗见皇帝久久不语，只能继续说道：“皇上以为，这宫里能有几人有此手段？”
他说完，就闭了闭眼，语气略带疲惫道，“无论真相如何，皇家总归是丢了脸面。可是臣弟思来想去，觉得此案就此结束，再不牵扯旁人为好。”
这也是他为何欲要让许楚离开的原因，倘若真是他猜测的那样，那么就算查清他是蒙冤的，那皇上也难以决断。倘若决断，稍有不好，怕是就会引起震荡。
皇帝神情一顿，旋即默然下来。这件事情，的确处处透着诡异，可也不难看出这里面有宫里高位的手笔。不是他的话，那数来数去，能做到这一步的，也就那么两人。而那二人，是绝不会害他的......
就在皇帝沉默之时，萧清朗已经起身将供词捡起，然后放置到御案之上。
“皇上，三法司会将幕后之人揪出，然后寻个近日里发生的案子让其伏法，使得大周再无威胁。而臣弟此时认罪，锦州城至京城与皇宫密道之下的阴谋，也将就此终结，世人再不会知道内情跟其中的阴谋。”
皇帝见他一副油盐不进欲要身死正道的模样，心里又是恼火又是无奈。实际上，话说道这里，他又怎能听不懂萧清朗话里的深意。
他能坐稳皇位，靠的可不仅仅是运气。尤其当初在董家一案的时候，萧清朗已经提醒过他，当初先帝所做的种种，或许根本就没有看重他的意思。
“楼安，将人带回去。”顿了顿，他又敲了敲手底下的供词吩咐道，“另外，将这份供词交给门外的许大人......”
萧清朗闻言，豁然抬头蹙眉道：“皇上！”
然而，皇帝却并不看他，直接摆手示意黑甲侍卫将人带走免得再让他头疼。
待到萧清朗离开之后，刘德明才上前说道：“皇上，许大人已经在门外跪了许久了。刚刚奴才进来的时候，见许大人胳膊上的伤口好似崩裂了，已经将官服染湿了。”
御书房里久久无声，而那寂静的气氛让刘德明的脸上也快速褪去了血色。其实他知道，他是报了私心的，如此传话是为许楚更是为萧清朗。
良久之后，皇帝才眯眼说道：“让赵太医来处理，另外......责令内廷不论生死查清刺客的来历。”
“让许大人进来。”
大抵萧清朗没想到那人会在宫中堂而皇之的对许楚下手，若是知道了许楚已经陷入险境，怕也不会那般淡定认罪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许楚进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发软，乍然入内一个踉跄倒是越发显得她虚弱了。只是凭着一股韧劲，她才堪堪没有倒下。
现在的她，真是孤立无援。在京城中，她最为熟悉的高位者，也就是萧清朗跟萧明珠了。而萧清朗现在身陷囹圄，明珠则在昨夜就被齐王带回王府不准外出。
最初的时候，她曾想过借着花无病的关系寻花相，却没想到今日早朝花相一改常态，毫不迟疑的欲将萧清朗打入深渊。
然而让许楚最没想到的，却是就在她费尽心思想要为萧清朗洗脱罪名之时，他竟然毫无征兆的认罪了。
所以，就算她现在脑子里晕眩到一片空白，也绝不能倒下去。因为她清楚，一旦自己倒下去，就会错失一次机会。
现在朝中能为萧清朗说得上话的官员并不多，反倒是想要落井下石的多一些，若让那些人知道萧清朗已经认罪，那么他们的攻讦必然是足以灭顶的。
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要萧清朗认罪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他曾经的功勋与刚正，在瞬间就会变成笑话与市井坊间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对于百姓而言，最多不过是感慨罢了。可对于那些曾被萧清朗以狠厉手段震慑的人，还有那些因萧清朗揭穿罪行而没落的家族，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皇帝一抬头，就看到了许楚那张憔悴疲惫的面孔。只是现在的他，却不能心软放她回去休息，因为现在他谁都不信，也谁都不敢信。
他是皇帝，但凡有危及江山社稷的事情，都要不予余力的镇压。而自家三弟明白说了，他与许楚手中查到的东西，足以震惊皇族。
可是，他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委以重任的三弟，就此泯灭。所以，他要真相，却也要将会知道内情的人限制在可控范围之内。而这个人选，除了与三弟一同追查过案子的许楚，他不做他想。
“臣叩见皇上。”
皇帝目光闪烁一瞬，示意她起身，然后吩咐道：“给许大人看座。”
刘德明心里虽然惊奇，可面上却丝毫不露，他看了一眼许楚的胳膊，见那里果真被重新包扎过了，只是袖子上的血迹却还十分显眼。想来，皇上也是担心许大人的身体吧，毕竟皇上为靖安王的婚事操心了数年，如今好不容易王爷带回了心上人，总归是能让皇上宽容几分的。
许楚也不矫情，左右她现在也的确有些发晕，纵然进来的时候已经服用过赵太医送的药丸了，而且血也止住了，可也难敌她连日里的奔波跟劳累。况且，刚刚知道萧清朗认罪的时候，虽然她极力保持镇定，心里也难免会惊起狂风巨浪，这般剧烈起伏的情绪，自然容易让人头脑发晕。
她坐下后，先看过刘德明递过来的认罪书，蹙眉说道：“王爷说，他是醉酒后，对柳芸行了不轨之事，而后被三皇子撞破继而杀人灭口？”
这份供状里，所有的细节与现场皆严丝合缝，甚至连他身上与床榻之上滴落的血滴，都被供述的十分清晰。
“三皇子发现他的作为后，他为保名声在其未曾反应过来之时就先抓住三皇子的胳膊将人刺死。而三皇子胳膊上的指环印记，便是他素来不常带的玉扳指。”
“连刺三刀，刀刀入骨，最后他是欲要伪造三皇子侮辱严柳氏的场面，所以才将精、。液涂抹于三皇子身上，而后将三皇子的尸身藏于床榻之下。然而还未来得及离开，就被宫婢撞破......”
许楚越看心里越冷，她早该知道，若是他铁了心的认罪，就绝不会在供词上留下纰漏。
她甚至能想象的到，萧清朗将所有的经过娓娓道来的模样，就好似笃定了不会有人能揭穿一般。
良久之后，许楚才缓缓抬眸，神情严肃道：“单看证词，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无论是动机，还是作案细节，都对的上，可是就是因为太对的上了才让人难办。”
皇帝点头，“往常朕也曾亲自批示过几宗罪大恶极的案子，却从未见过有人这么迫不及待的让结案的情况。而且，能将整个案子叙述的如此完整，根本不像是一时冲动醉酒而为的案子。”
许楚斟酌了片刻，蹙眉说道：“的确，一般若是毫无预谋的杀人，在供词上不可能会如此完整。无论是何心理，只要他心里有情绪的起伏，就不可能将现场交代的如此清晰，甚至是游刃有余。”
“除此之外，王爷说自己昨日佩戴了扳指，可是臣并未见过。而且，依着臣的经验看，若三皇子穿着衣物被王爷抓住胳膊，并不足以留下那般明显的痕迹。”
皇帝颔首，凝声道：“这件事朕着人去查，只是因为指环痕迹并不明显，所以你该知道线索渺茫。”
许楚点了点头，下意识的就又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她何止是知道，就是因为太知道了，所以才不愿让人从这一面上追查，毕竟现在她能用的人手有限。
她合上萧清朗的供词，接着说道：“可是，这样的猜测，根本不足以作为证据证明王爷清白。”
不仅不能证明，或许还会成为有心人再度攻讦萧清朗的导火索。毕竟，不是谁都能冷血到杀了人还能如此淡定交代罪行的。
皇帝脑海里浮现出萧清朗刚刚柴米不进的模样，不禁叹口气说道：“这个局布的仓促，虽然高明，但也经不住详查。可坏就坏在玄之一心认罪......而在太后千秋宴四方来朝之际，朕既不能大张旗鼓的严查此案，又却不能包庇他，否则朕登基之后重整律法跟三法司的政令，将会成为一张废纸。而大周朝堂，也将会成为蛮夷眼中的笑话！”
他深知律法在太平盛世的重要性，所以才会重用萧清朗，甚至为正律法严惩许多犯案的皇亲贵族。
而萧清朗这事儿，却着实让他为难了。就算他能暂时压下，却也不可能压的太久。可是现在京城之中，各方势力齐聚，北疆南疆各族皆有使者入京，倘若此时他们知道大周最得力的刑狱掌权者出事，那后果可不知是动摇天威那么简单的。
一旦大周那些愤恨萧清朗，且欲要除去萧清朗的势力联手，那便是内患。那些人既然敢罔顾律法，自然就不会有多大的大局观，更不会在意大周的威仪。他们只会寻着机会，借着四方来贺的机会，向皇帝施压，继而处决萧清朗。而萧清朗曾震慑过的蛮夷，也会再度蠢蠢欲动在大周生事。
这种情况，是皇帝不愿看到的。
所以说，那人所布的局虽然不算精妙，却当真高明。天时地利，那人皆考量到了，以至于皇帝想要追查，也处处受肘制。
许楚神情凝重，须臾之后起身跪地恳求道：“还望皇上准臣验看三皇子尸首。”
皇帝闻言，面色一肃，久久未言。
可许楚却知道，他的沉默多半代表了他动摇了。也就是说，在他心底里，也是赞同让她验尸的。
“你可知，若以你的手段验尸之后，你将面临什么？”
无论她会不会解剖三皇子的尸身，她都会成为以荣国侯为首的诸多官员的眼中钉。若是她为破案当真解剖了皇子的尸体，那日后她与德妃同德妃母族，都将会结下解不开的仇怨。
假如宗亲要计较，那她便不仅仅会有辱尸罪那么简单了......
她的过往也会因此而重新被人挖出来，甚至萧清朗刻意为她抬高的身份跟名声，也将不复存在。
皇帝皱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沉，“假如真如玄之预料的那样，那最后你不仅可能面对诘难，还可能面临抹杀！你可想好了？”
许楚跪地，深深叩头，目光坚定毫无迟疑道：“臣想好了。”
只一瞬间，皇帝忽然想起了当日萧清朗求他赐婚时的场面。当时，他也曾疾言厉色的问他是否想好了，而萧清朗也是这般毫无犹豫的回答。
他深深的看了许楚一眼，忽然觉得，大抵也只有这样的女子能配得上自家三弟。不为名利，且能在他陷入危境之时，毫不迟疑的拉着他。
世间百般纷扰，皇家尤甚，而这样真挚的感情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纵然他是帝王，且与皇后是自幼的情谊，可却也难做到满心只有彼此一人。因为他是帝王，要为皇家开枝散叶，而她是皇后要母仪天下......
这般一想，皇帝就挥手道：“你且准备一下，一刻钟后，朕亲自去监看你验尸！”
许楚一听这话，眸中亮光乍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接着便是自穿越以来最为郑重的行跪拜大礼。
“皇上，臣无需准备，随意可以查验。”
这一次，不用皇帝再开口，一旁的刘德明就善意的上前提醒道：“大人还是先去简单清理一下身上，咱家稍后让人送一身干净的衣物来，也好让大人办事时候清爽一些。”
许楚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真是一副狼狈模样。之前，她一心在求旨上，并未注意到自己身上满是泥泞跟污迹。如今一松懈下精神来，那一股股若隐若现的臭味跟血腥味便不断扑面而来。
一时之间，她倒是有些尴尬了，惨白的面色也因窘迫而染上了几分红润。
“多谢皇上......”
因为有刘德明的安排，她换洗衣服并未耽搁什么时间。只是在宫婢欲要熏香的时候，被她拦了一下。毕竟，她此行并非风雅之事，验尸之事本就是严谨的，旁的杂味很容易影响她的一些判断。
许楚的衣物倒不是早就准备好的，不过内廷本就有如楚大娘这般的女吏，所以为她找一身合体的女装并不算难。
而许楚也并不在意这衣服是否是被人穿过的，更不在意那一身暗红发黑的衣服，是素日里宫里敛尸女吏所穿被宫人视为晦气的象征的。现在的她，只想早些验看三皇子的尸体，将自己心里的猜想落实。
因为，只要她猜想的可能准确，那就直接能推翻萧清朗所有的罪名。甚至他的供词、还有那些指向他的证据，就都毫无意义了。
皇帝也算是行动派，既然做了决定，就绝不给德妃跟太后等人机会前来阻拦。所以，在宫里传出消息的时候，他已经亲自带了许楚到了兰芝殿。
刘德明伺候在皇帝身旁，见皇帝颔首，便开口说道：“许大人、曹验官，开始吧。”
因为这次验尸，算得上是搏一搏，所以自然要有懂得验尸之人随同许楚一起验尸，才更能让人信服。而许楚信任曹验官，那皇帝索性也就没再换人。
屋子里隐隐充斥着尸臭未到，那腐败的气味虽然浅淡，却格外明显。纵然是满室光亮，也难抵消由那气味滋生出的晦暗跟阴森感。
这是许楚第一次亲自碰触三皇子的尸体，尸身微微发软，毫无僵硬感。越靠近尸体，许楚就越能清晰的问道那股子腐败气味。
她又小心将三皇子的尸体翻了翻，发现其臀部跟腰部，也有白色印记。但瞧着三皇子身上的装束，她清楚，这并非是腰带留下的痕迹。
待到她小心翼翼的将三皇子浑身上下检查完后，才抬头看向皇帝说道：“皇上，臣怀疑三皇子的死亡时间有异，所以需要由皇上见证臣解剖验尸。”
皇帝眉头微动，最终冷声说道：“验！”
许楚闻言，便起身打开曹验官之前拿来的工具箱。
这具尸体已经开始腐败，尤其是四肢根部都出现了明显的污滤色斑痕。而许楚却并没有因此而露出丝毫震惊的表情，就好似，这种情况她已经见过千百次了，根本无需惊讶。
“正常而言，人死后身体里都会出现腐败情况，肠管中的腐败气体硫化氢和血液中血红蛋白结合成硫化血红蛋白，或与从血红蛋白中游离出来的铁结合成硫化铁，透过皮肤呈现绿色。因回盲部粪便呈液状，细菌容易繁殖，腐败分解较早较多，故尸绿首先出现于右下腹部、右季肋部和鼠蹊部。不过，尸体出现尸绿的情况，至少应该是在六个时辰以后，而在初冬之际，应该在一昼夜末才会出现。若三皇子当真是王爷所说的那个时间死亡的，此时并不该出现如此密集的腐败斑痕。”
“腐败加速发生，需要有环境配合。一是天气炎热，二是尸体本是在死后未出现尸斑的情况下就被冰冻起来，随后放置到常温的环境下，就会加速腐败......”
许楚一边说，一边用手点着尸体上的痕迹说道：“另外，尸体颜色变为黑黄色，也是冰冻后的尸体在常温下放置后最明显的表现。”
她说完，就继续低头查看起手下的尸体来。因为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所以她的目标倒也准确，直接伸手轻轻摩挲了几下死者的头颅处。
随后，她取了验尸刀，小心将三皇子的颅前窝处的头发剃下，仔细眼看后说道：“死者颅骨表皮没有损伤，可刚刚我摸过死者的颅前窝处有明显的骨折情况。”
说完，她也不看皇帝的神情，径直用验尸刀将三皇子的头颅皮肉划开。她倒是想慢一些，可却也唯恐皇帝会临时阻拦，毕竟谁都不知道皇帝看到她亲手解剖他儿子的尸体会有何反应。
然而皇帝虽然已经脸色发青，可看着许楚动作的眼眸却丝毫没有生起波澜。他紧紧盯着许楚手中的验尸刀，心中百般滋味，倘若是寻常时候，或许他还会因许楚的专注跟肃穆而对她生了赞赏心情。可如今，那尸体换做他的儿子，他实在难以分心在许楚的表现上。
许楚也并不在意，本来她此番验尸，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利跟前途。
房间内一派寂静，唯有许楚验尸刀轻轻剥离皮肉的声音，还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冰冻后的尸体，有时候会形成死后颅骨骨折。原理大抵同被焚烧的尸体会出现骨折情况相似，因为颅腔是相对封闭且容积固定的骨性结构，所以在尸体被冷冻后其颅腔内的组织因冰冻而体积增大，使得骨质薄弱的颅前窝受到膨胀脑组织的挤压后骨折。”她说完，就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皇帝跟一脸受益匪浅模样的曹验官，想了想索性简单解释道，“就好比一件衣服，寻常时候穿着恰好，可当主人突然胖了一倍的时候，再强行穿上，那衣服必然会被撕裂。”
曹验官闻言，赶忙将这一点记在心里，然后探头仔细查看了被许楚剥离出来的骨折处的颅骨。
“其实分辨是外伤造成的颅骨骨折还是有冰冻而形成的死后颅骨骨折，也并不难。最直白的分辨方法，便是外伤造成的颅骨骨折，大多有头皮下血肿、裂创，或伴有硬膜下腔出血、蛛网膜下出血、脑组织挫裂伤，也就是说生活反应比较明显。而因冷冻造成的骨折，几乎没有生活反应，也就是外表毫无异样。”
此时许楚虽然不醉心与教授曹验官验尸知识，可是也清楚，若解释不清楚，皇帝极有可能会质疑。所以，与其说她是讲给曹验官听的，倒不如说她是解释给皇帝听的。
“那是否会有意外？”曹验官问道，“大人说有时大多情况下，外伤会留下痕迹，那是否有可能出现不同的情况？”
许楚点点头，“的确有可能，比如垫着软物重击死者头部等情况。不过无论哪一样，都可靠蒸骨等方法辨别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
只是现在的情况，她们也没条件蒸骨。倘若要蒸三皇子的骨验尸，必要起锅灶，到时候德妃必然能得到消息......
不过就算不能蒸骨，甚至不以墨汁验骨，她也有旁的法子。
想到这里，许楚深吸一口气，继续将三皇子的头骨与皮肉分离开。
“若尸体被冻结，组织膨胀除了会造成颅骨骨折之外，更明显的便是压迫枕骨大孔，形成枕骨大孔疝的类似情形。”她说完，就小心侧身，让皇帝跟曹验官都能看清自己手指所指之处，“就是这样的。”
虽然枕骨大孔疝有可能生前形成，可是若加上骨折等情况，基本能推断出她的猜想。
一旁的曹验官仔细查验过后，点头证实了她的说法。而旁边的文书，也极快的将许楚所说的内容记录下来。
他做验官文书多年，所记录的验尸单也不计其数，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说法。不过想想也是，许大人每次验尸，总会能说出些常人不知道的检验方法来。最初的时候，三法司的诸位验官还会翻阅古籍跟各类相似案子卷宗内附带的验尸单对照。后来他们发现许大人所说的方法，皆能与现实对照上，久而久之的三法司的验官跟仵作也就鲜少在质疑她了。
而大周朝各个衙门的仵作，大抵也是相同的心思，最初的时候不甘心被一个女人压在头上，所以每每传出许大人验尸所记的验尸单，总会有无数的人查阅各种书籍想要反驳与她。甚至，连一些大夫都被惊动了。
可事实证明，凡是经许大人验看过的尸体，从未有出差错的。也正是这般，才使得曹验官这般资历深的人，对许大人敬仰有加。
“皇上，若三皇子的尸体当真是被冰冻过的，那机体的反应几乎停滞，所以昨夜验看的死亡时间便做不得数。”
皇帝眉宇渐渐拢紧，放在扶手上的双手紧握，使得手背上青筋暴起，良久之后他才哑声问道：“可能推断出准确时间？”
许楚愣了一下，抿了抿唇，最终将目光投放在三皇子的腹部。实际上，她是当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毕竟在盲验的情况下推测死亡时间，而且是被冷冻后又解冻的尸体，只按经验推测必然不可能精准到验看新鲜尸体那般的地步。

第四百五十三章 加更
她不是没办法，只是不敢保准。
“按道理来说，解剖死者的胃部，查验其胃里的食物残留，然后按着他进食时间推测，能推断出大概的死亡时间。”她顿了顿，皱眉说道，“若是死亡时间有差，那死因或许也是有异常的。”
毕竟，按着萧清朗所说，在他失去知觉之前，鱼肠剑一直未曾离身。
如果三皇子的死亡时间是早于他去换衣，那凶手根本不可能寻到他的鱼肠剑杀人，唯一的解释就是那鱼肠剑的伤痕是后来伪造上去的。三皇子，死因有异！
皇帝攥了攥座椅之上的柳木扶手，直到情绪归于平静之后，才淡淡说道：“继续验！”
许楚应声，小心切开腹腔。只是一瞬间，腹腔之中的恶臭就扑面而来。她与曹验官早已习以为常，而皇帝也只是抿了抿嘴面色不改，只有一旁此后着皇帝的刘德明顾不得失仪，直接捂着口鼻冲出门去，最后只能趴扶着门框剧烈呕吐起来。
饶是他自认为见多了大风大浪，也没想到，有一日会折在许楚验尸一事上。
他是宦官，自然不会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伤及半分”的言论，所以之前他还想着就算前来陪同验尸，自己也能寻常以对。却没想到，实际上那感觉当真......不太美好。
许楚这边的动作并没有因为刘德明的动作而迟疑半下，胸腔内的器官已经开始自融，换句话说果腐败速度果真比寻常情况下要快了许多。
她将腹部肌肉切断，让整个腹腔彻底展露出来，而后依次将查看过腹腔内的器官，最后小心翼翼的将胃部跟肠道取出。
待到将胃部跟肠道放置进早已准备好的容器之中后，她才小心将实现投向了刚刚自己刻意绕开的那三处剑伤处。
“这......”许楚解剖开伤口后，忽然惊讶一声，旋即就垂头仔细观察起来。只是片刻后她又急急忙忙将手探向了胸腔内的白骨处，仔细辨别再三，她才舒展了眉头，说道，“果然如此。”
“如何？”
“回皇上，按伤口跟中胸骨处的痕迹看，真正的凶器并非鱼肠剑。”她说着，就用验尸刀将伤口两旁的皮肉压下，只留下被解剖开来的伤口痕迹，指着其上的血荫说道，“若是生前刺伤，那血肉应该是刃处皮肉紧缩，有血荫。可臣将伤口解剖开之后，发现这三处伤口处，只有中间部分是皮肉紧缩有血荫且血多花，鲜色的。在伤口两端处，肉痕齐截、色白，无血肉翻出。”
“当时王爷的鱼肠剑与整个伤口吻合无二，所以他的短剑应该是被人后刺入的，为的就是遮掩先前的伤。若他真是凶手，那为何一把鱼肠剑会出现这般诡异的伤口？”
“而且鱼肠剑刺中中胸骨，在胸骨之上留下穿孔，若皇上不信，则可蒸骨验看此处骨折是生前所留还是死后所留。”
她的话音刚落下，一旁的曹验官就凑了上去，查看半晌之后啧啧称奇。
“果真如此，一个伤口，竟然会出现如此截然不同的痕迹。这根本就是两把剑所为啊......”
接下来，无需许楚再多言，曹验官就说道：“真正的凶器，应该也是双刃剑，剑身轻薄锋利，剑刃比鱼肠剑要窄许多，应该只有一寸左右。”
“而且刀柄简单，刀柄宽度三寸，是繁花祥云之类的图案。”许楚小心查看了一番深浅不同的伤口左右刀柄痕迹，蹙眉道，“做工应该精妙，价值十分昂贵......”
她说完就看向了皇帝，见皇帝神情莫测，才拱手说道：“皇上，宫中能持短剑之人并不多，所以......”
皇帝看着那血肉斑驳的伤口，意味不明的眯了眯眼，冷声道：“此事朕心里有数，你且继续。”
许楚见他这模样，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莫不是皇帝已经凭着这剑伤猜到了真相？
不过她也不敢松懈，既然皇帝有话，她自然要寻到更多更直接的证据去证明萧清朗的清白。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多虑，径直将取出的那颗胃切开。若是之前打开胸腔的时候，只是扑面恶臭让人作呕的话，那此时弥散出的酸臭腥味，就足以让人昏厥。
就算是皇帝，也不仅皱起眉，抬手取了帕子捂住了口鼻。
他登上皇位，什么死人不曾见过，只是战场上的死亡毕竟不同于现在亲眼看到解剖亲自嗅到尸体恶臭来的激烈。
许楚动作不停，直接将胃中的食物倒入容器内，仔细辨别起来。
“胃部有酒气，饭菜大部分移向十二指肠，并且饭菜的形态改变，混合食糜较多，基本能推断死者是在死后一个时辰到一个半时辰之间死亡的。”
“胃部有少量残留，形状可做辨别，有羊肉、半叶青菜、糜烂的米饭......还有这是豆腐糜跟菊花瓣？”
许楚皱眉，因为并不清晰了，所以她说的时候多少有些迟疑。
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忽然开口道：“太后喜爱鲜咸味豆腐，所以御厨特研制了菊花豆腐汤......今日虽然有晚宴，可因为时间晚，所以在申时过半的时候，御膳房就做了晚膳让众人先填补肚子。若是朕没记错，近日里太后宫中的晚膳常有菊花豆腐汤......”
也就是说，三皇子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酉时之前。可是，萧清朗在晚宴之上服用醒酒汤，到被人冲撞离席，是亥时初的事情。若是这样算来，中间足足差了将近两个时辰。
“来人，让内廷去太后宫中查问三皇子晚宴之前的行踪。”顿了顿，他又叮嘱道，“莫要惊动了太后。”
此话过后，他眸光明暗不定，直到见许楚将三皇子的身体缝合完整，又为他盖上白布，这才起身语气略带艰涩道：“回御书房！”
许楚闻言，赶忙躬身恭送他离开，只是在他迈步离开内殿的时候，许楚莫名觉得那背影有些萧瑟。
就在她叹气的时候，内廷之下的宦官匆忙而来，说是夏竹的尸体被人在枯井里寻到了。如今刚刚被人从枯井中抱出，只是那尸体的姿势有些奇特。
发现了新线索，许楚自然也就没心思在猜测皇帝的心情了。她略吐一口气，伸手将工具箱整理好，随即看向曹验官道：“先前验尸。”
许楚到了之后，并未直接验尸，而是一如往常那般先看过四周环境。她将目光投向了枯井四周，这里是兰芝殿后面，有一小块花圃，而枯井就在花圃之间。只是显然这里常年鲜有人来，所以花圃内已经是杂草丛生，只偶有几株菊花随风飘摇。
杂草之上，也没有挣扎跟拖拽痕迹。枯井四周，也没有特别的脚印。她凝息侧想片刻，倘若有人强行将她丢入枯井中，那行至井边的时候，她应该有挣扎而且脚必然会抵在枯井边缘。
当然，也有可能她被丢下枯井的时候，如同萧清朗一般失去了知觉。可是若是那样，那将她丢下去的人一路走来，也绝不可能丝毫不留下痕迹，哪怕是拖拽或是扛着她脚步沉重的痕迹。
然而，她查遍四周，除了内廷人走过的地方，其他杂草处毫无异样。由外走来的这一段路，那杂草歪倒的方向，也都是向着枯井的，而且歪倒的程度绝非是两个人的体重造成的。
所以，夏竹应该是独自一人来到此处的。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抬头看向一旁看守着的内廷官吏问道：“可曾查看过井壁内是否有抓痕跟挣扎痕迹？”
“回大人的话，井底只有一滩污血，并没有挣扎的痕迹。”
许楚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她蹲下身，按了按夏竹的尸身。
夏竹的尸体已经极度僵硬，可以说是尸僵的高峰时候了。
“眼角膜浑浊不清，勉强能分辨瞳孔。且尸斑不完全褪色，有沉淀转移，多出现在身体右侧，尸斑颜色浅淡有大出血情况。肌肉僵直，浑身关节固定。有此推断，死者死亡时间是六个时辰之前，应该是酉时之间。”
“死亡后身体向右侧卧，所以尸斑沉积在身体右侧位置。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口腔以及喉咙内均有血迹，像是呕血，疑似高空坠、。落之后造成了内脏损伤。且面颊有大面积无规则挫伤，额头有重创，应该是落井之时头部着地造成的。”
“面容平静，没有惊恐，身上衣物不算凌乱。发鬓完整，稍有碎发落下。”
“手指缝隙并无泥沙，右手手心有指环痕迹，痕迹清晰稍后让人拓下拿到御器厂验看。”就在她要放下夏竹右手的时候，也不知怎得，动作忽然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曹验官说道，“刀片、红油纸。”
曹验官毫不迟疑，赶忙将东西递上去。只见许楚用刀刃小心在夏竹右手手心刮弄一番，就有一层白色粉状的东西落在红油纸之上。
“让人送去太医院给赵太医验看！”
一旁的小吏赶忙应声，旋即快步离开。
能被楼安安排在此处的，多半是可信任之人，所以许楚倒是不担心他中途将粉末调换。
“怎得胸前这般鼓鼓囊囊？”许楚心头疑惑，索性小心将夏竹的衣物褪下。
内廷之人多为宦官跟女子，所以此时倒没有像以前她验尸那般目露惊愕。毕竟，再怎么褪下衣服，那也只是一具女尸而已。
等夹棉外衣被脱下，许楚一直淡然漆黑的眼眸忽然乍亮，就好似迸发出了一股子惊喜一般。因为她看清，夏竹胸前双手遮挡的衣服之内，恰是一盏洁白无暇的白瓷碗。
那白瓷碗因在她的棉衣之内包裹着，加上她下意识的护着，所以并未碎裂。只是在那碗底正中，却有丝丝裂痕，而这裂痕绝不是被摔过而留下的，明显是被人刻意震出的。
也就是说，这才是萧清朗昨夜喝醒酒汤所用的白瓷碗。
而那碗中，赫然有一支紫玉钗，而紫玉钗之上赫然有“太和”二字。
许楚手上动作一滞，目光如剑的仿佛要将那玉钗洞穿。她不动玉器，却也知道如此质地的玉钗，绝非一名宫婢可以有的。而夏竹至死都要带上这枚玉钗跟那白瓷碗，足以见得这东西与她的死，甚至是与对萧清朗的陷害脱不开干系。
思及此处，她就小心将玉簪收入白帕之中，然后将白瓷碗取出递给身上小吏吩咐道：“让人将这白瓷碗一同送去赵太医那里查验。”
在身旁小吏将白瓷碗带走之后，她才又解开夏竹的亵、。衣。只是在她带着天蚕丝手套的手指触摸到夏竹后背之处的时候，眉头跳了跳，旋即直接将手套摘下，伸手往尸体之后摸去。
她这么大胆的行为，曹验官自然已经见多了。倒是余下的内廷小吏不断发出了抽气声，这许大人还当真是毫不忌讳，难道她就不担心日后王爷嫌她接触过尸体而厌弃了她？
不过当他们看到她眼底的严肃之时，一颗心也难免会随着揪起来，再难有心思琢磨旁的闲事儿。
“死者夹袄洁净且干燥，可里衣却潮湿异常，所以我推测她在坠井之后，曾大量出汗。换句话说，腹部脏器受损，继而出现了大出血的情况。”
自高处坠、。落而亡，会因不同地方先着地而又不同的特征。若是头部着地，发生头部外伤、出血，死者可有昏迷症状，或是当场死亡。若发生气胸或气血胸，患者可有呼吸困难的表现，继而造成窒息死亡。若发生腹部脏器损伤，则可能导致大出血，出现脸色苍白、脉搏减弱、大汗淋漓等症状，若无救治，则会失血过多而死。
显然，夏竹既占了第一条，也占了最后一条。她不仅头部受伤严重，且极有可能伤及内脏造成了呕血，甚至是内脏出血。
因为基本能确定夏竹是死于自杀的，所以许楚稍作思量便没有解剖。她验尸，虽然最常用解剖手段，可那也是因为无法正常确定死亡时间跟死因的情况下。
而如今这般一目了然的情况下，她自然也不会节外生枝。
待到她回到内廷的时候，唐乔正跟楼安就先后送来了自御器厂寻到的册子，还有宫中内务处将白瓷碗分到何处的名册。
“上个月皇后宫因开设小灶，皇上特赏了一套白瓷碗。本月初，御膳房为太后熬制血燕窝，由从内务处讨了一套白瓷盅，其中也有两个白瓷碗......”
许楚点着自己手下的册子，声音渐渐落下，久久陷入了沉默之中。
从含有金粉的墨汁所写的字条，再到白瓷碗，还有皇上得知真正凶器模样之时的莫测神情，一切似乎逐渐明朗起来了。
只是现在，她还有一些细节要落实。一想到萧清朗将要面临众叛亲离的境地，许楚心底里就生出了丝丝缕缕的疼。
许楚将内廷文书自夏竹手心拓下的指环模样的纸张递给楼安，问道：“楼大人在宫中时间久，可曾见过这枚紫玉簪子？”
楼安接过白帕，端详一番说道：“这是御制之物，应该只有各宫主子能用得上。有太和二字，便是太后与皇后才能用的规制。”
这个解释，倒并不出许楚的意料之外。顿了顿，她又将手中的纸张递过去，问道：“那楼大人是否见过类似于这个纹路痕迹的指环？”
楼安接过纸张端详片刻问道：“大人可曾听说过阴阳酒壶？”
许楚愣了一下，不知他怎得忽然说到了酒壶上。不过对于阴阳酒壶，她还是有所耳闻的，“听闻那酒壶是熙朝后宫流传出来的，内有玄机，纵然是一壶酒也能一半有毒一半无毒。”
楼安点了点头，说道：“其实自熙朝传下来的那般阴损的物件，并不少，其中就包括一种指环。指环内可藏匿针尖跟药物，是熙朝后宫中常见阴人手段。只是到了大周朝，这些物件就成了禁品，被严禁使用。而且这类物件工序十分复杂繁琐，又需要精湛的工艺，所以外面极少见到。不过纵然是宫中巧匠能做出，却也不敢轻易做这东西，毕竟一旦发现，便逃不过一死。先帝年间，曾有嫔妃得了这样的指环，并以此陷害旁人以争、。宠、。，被当时身为皇后的太后发现之后，直接将东西收缴，并将人贬为宫婢打入冷宫。而因制造阴私之物受到牵连的工匠，皆被重责。”
许楚错愕一瞬，“也就是说，这指环很有可能是熙朝流传下来的，又或者是先帝年间那场争、。宠、。中遗留下来的？”
楼安点头，“若是有人藏匿了这般阴损之物，必然不敢轻易示人，所以从这一处追查难度极大。”
许楚皱了皱眉头，思忖半晌突然问道：“当初太后处置那名宫妃后，指环是如何处置的？”
楼安愣了一下，摇摇头说道：“听说是毁掉了，只是那件事请未曾交给内廷审问，所以内里详情咱家并不清楚。”
“不过太后待王爷如亲子，皇上又对王爷委以重任，所以应该不会是太后那里出了纰漏。”
许楚心里惊骇不定，片刻后却只能苦笑一声。她揉了揉脑袋，心道原来不仅仅是她会先入为主啊。

第四百五十四章 三更
“让人找最近几日，出入皇宫的名册。”许楚喉咙发紧，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楼安派去的人行动极快，不过一刻钟就将册子取回。
许楚仔细翻看一番，最终将目光落在前日出入宫廷的人名之上。
其上赫然记录，前日傍晚时分，太后跟皇后寻明珠入宫商议大婚之事，随后为尽善尽美，皇后又特召了花无病入宫。也就是说，这几日同时出现在靖安王府与皇宫的人，只有花无病一人。
靖安王府守卫森严，又有暗卫坐镇，寻常下人跟府上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将药粉携带而出？
她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萧清朗那句“王府里有问题”的意思。
许楚深吸一口气，可只是简单的呼吸，她都觉得艰难而疼痛了。
这京城朗朗乾坤之下，到底是何等的阴暗，以至于兄弟可拔刀相向，好友也会背后插刀。
离开内廷的时候，已经是正晌午了。
干燥的风夹杂着些许凉意吹过宫苑，将宫墙之内的花草吹的瑟瑟作响，便是那参天树木也摇曳不止。枯叶不断盘旋落下，萧瑟而冷寂。
出了宫门，许楚目光无波的回头看了一眼那象征着无上权力跟荣华的宫墙，忽然想起了死气沉沉这个词语。在哪里，有享受不尽的富贵，可说到底也只是个没有自由的小江湖罢了。
勾心斗角，权力争夺，甚至是随时可遇的陷害跟污蔑。哪里又有半分轻松鲜活可言？
那里的人，费尽心思保着无双富贵，争着无上宠爱，可又有谁是真心为自己而活？又有几人当真有亲情爱情友情？不过是彼此利用罢了，相互交好之时，只因为没有利益牵扯，又或者是有利可图。可一旦动摇了自己的利益，那本就不算深厚的情谊，就会烟消云散。
这皇宫啊，包含了世间百态，可最多的彰显着世间的骄奢跟贪婪。
她想到萧清朗，想到花相，甚至想到了承宗皇帝跟楚眉，最后心口蓦然一痛，就连呼吸都紧促了几分。她下意识的捂了捂胸口处，却不知该如何平复心头那无端蔓延的冷冽跟无奈。
就在她叹息之时，就见一名身着劲装的侍卫前来，见到她拱手说道：“大人，魏将军已经在王府等着了。”
许楚看了他一眼，认得此人是王府侍卫，于是颔首接过了他手中的缰绳。
现在的她，不该沉溺于漫无边际的自怨自艾，就算真相是她无法接受的，至少在离开之前，她得先将萧清朗救出来。
马匹疾驰，风声猎猎，耳边是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阵阵叫卖声。恍惚之间，许楚就想起当初萧清朗为她买烤梨的事情来，当时她心在案件之上，觉得那烤梨算是寻常。而今想起来，记忆却十分清晰，她记得明珠曾说过，她三叔从不吃烤梨，甚至每每遇上烤水果都会嗤之以鼻......
其实仔细想一想，好似自她与他一路行来，他就为自己破了不知多少回例了。就如同，她至今都还记得，当年浅笑着端坐在街边面摊之上，吃她生下的臊子面的矜贵男子，是如何的凤表龙姿袖然举首。
莫名的，许楚就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因担忧自己的身世而恐慌的时候，会轻易被他安抚下去。若那个时候，她能将自己的感情抽离，只做敬仰他的下属，那今日是否就不用苦苦面临着煎熬而不敢言说？
许楚心里苦笑一声，任由疾来的风将眼底吹的干涩发疼。她当真后悔，后悔与他生了斩不断的牵扯，后悔没有管束住自己的心，甚至后悔查看魏刚自金陵带回来的那枚玉佩。
要知道，倘若自己当真是容禀与孙柔的女儿，而先帝并非承宗皇帝亲子，甚至萧清朗也不是皇家血脉，这般还好。可假若真相并非是他们之前猜测的那般，而是......
许楚下意识的握紧右手，胳膊上伤口的牵扯让她疼的生出一身冷汗。
假如真相是如那些画卷之中的情形一般，那她又该如何是好，而萧清朗又该如何自处？
到了王府的时候，许楚那颗酸涩的心才渐渐沉寂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马匹交给早已候在二道门的下人，然后疾步往安荣堂走去。
“魏大哥......”许楚一进厅堂，就嗅到一股子血腥味。那无法遮掩的味道，让她瞬间就将心悬了起来。
魏广见她回来，抬手说道：“此行损失惨重，不过好在揪出了玄阳道人跟铁面人......”
许楚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所谓的铁面人应该就是真正当年老肃王送至孙家保命的嫡次子。也是所有阴谋的幕后之人，真正的肃王容禀。
只是现在，他的身份太过棘手，使得魏广不得不以铁面人称呼他。
毕竟，就算是王府之中有官阶的侍卫长，也没有权力随意处置皇亲，更何况还是挂着名号的王爷。哪怕，那王爷在朝堂之上毫无实权，也并不受重用。
“人在哪里？”
“人在大理寺监牢，至于他身边的侍卫也都送入大理寺受审了。”魏广皱眉，看了一眼许楚说道，“他身边的侍卫的确多有歪招，而且那些人身上也都有当日王爷自英国公府箭矢之上发现的族徽标记。基本可以肯定，他们的确出自金陵王家。”
许楚点了点头，对这一点并不意外。她稍作思忖说道：“劳烦魏大哥稍后让人去大理寺，将这一内情告知唐乔正，并让唐乔正亲自审问玄阳道人。若是有必要，可让玄阳道人见一见那些被抓的侍卫......”
“至于铁面人，不必审问，只管让人好好看管便是。”
“我这就去。”魏广起身，并不做耽搁便匆忙离开了。
等到魏广离开之后，许楚才叹息一声，看着门外的庭院久久不能回神。最迟，今夜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可是，她头一次生不起破案后的欢欣。甚至，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要不就将真相隐藏下来吧......
只要她背负着真相，那旁人便永远不会知道内里的腌臜，也就不会再那她与萧清朗的身世说事儿。那么，无论她与他是相忘于江湖，还是她负了他自在一生，总不会再给他留下半点污点。
外面是晴空万里，可谁都不知道此时的许楚内心是何等的煎熬，以至于煎熬到她险些不能坚守原则。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楚将心中晦暗的情绪压下，缓步离开了荣安堂。
天空中艳阳高照，带着习习凉风，当真是个好天气。她抬头看着天，直到感到一阵阵晕眩才咬牙斜靠在一旁的长廊上。
后来许楚去寻了许仵作，因为与楚大娘一样都是手握证据的人，所以此时二人便在一起等着。至于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不清楚，可自昨日起王府里弥漫的肃杀气息，却让他们感受到了一丝紧迫感。
许楚到的时候，就看到许仵作正满面愁容，而楚大娘也长吁短叹只管拉着阿秋叮嘱着什么。显然，楚大娘担心阿秋贸然离开，会出事。
她看着爹爹愁苦的面容，莫名的就有些沉默了。本该是亲密无间的父女二人，此时却相顾无言。
这份无言，并非是因身世而生出的感情隔阂，而是一种无力抗拒的无奈。谁都知道，一旦揭露了真相，最先面临危险的，必然就是他们几人了。而这份危险，是连萧清朗都难以护住的。
所以他们沉默，他们担忧......
良久之后，许楚才从袖袋中取出一张满是污浊的宣纸。
“这张方子被污秽遮掩了几味药物，爹爹跟楚大娘是否能帮我确认一下这药方是作何用的？”
这张方子，是在画阁里那些暗格中收藏着的画卷中夹杂着的。当时许楚见其上有太医印鉴，又有老英国公夫人的名号，她心中诧异，便悄然带了回来。
许仵作接过那纸张，见那纸张明显是放置许久的，边缘处破损严重，好似随时都会被风化一般。
他自然不会觉得许楚会随意拿个方子来让他辨认，所以他看的十分仔细，片刻之后拧眉说道：“山药，石莲，川连，白皮......这是一份保胎的方子啊。”
他说完，就看向最上方，愣了愣才说道：“这是祖父给老英国公夫人开的保胎方？”
但凡大夫，无论是太医还是寻常郎中，为谨慎起见，所开的药方都会有自己特有的标记。毕竟，大夫治病救人的过程中，也会遇上敲诈勒索的病人，而独有的标记便是一种证明。
许楚惊愕一瞬，凝重道：“果真是这样！”
“爹爹，你手中那些关于承宗皇帝无法生育的诊单，可曾能看出承宗皇帝是为何而不能生育的？”
许仵作点点头，“在最初的诊单之上，记录的十分清楚。承宗皇帝常年服用水银，而水银恰能避孕。只是水银对身体的损害是无可逆转的，纵然因分量少而能避孕，却也会让男人彻底丧失生育能力。”
许楚本就发白的脸微微沉了一下，心中铺天盖地的全是各种可能，到最后只落在情种二字上。没想到，能为皇位而混淆血脉的承宗皇帝，竟然如此痴情。
她一时不知该感慨承宗皇帝情深，还是该叹息造化弄人。
得了准确的答复，许楚就起身离开了。就算心头有千头万绪，现在的她也不能轻易告知许仵作跟楚大娘，甚至不敢寻人帮她承担半分。
其实就如今所查到的情况来看，实际上陷害萧清朗的局当真如皇帝所言，算不上完美。只是她选择的时机太好，若不是许楚不愿放弃，而皇帝当真就抵着压力让她验尸，只怕一切就真会如那人的预料一般，将案子终结在萧清朗认罪之上。
这样，既保全了大周威仪，不至于让大周沦为各族笑柄。又能不动摇当今的皇位，让皇家血脉有假一事隐藏下去。
想必，那人也是以此说服萧清朗认罪的。
萧清朗前半生，为母妃之事牵肠挂肚，可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或许比母妃那“祸乱后宫”的说法更惨烈。所以，松懈下来的他，大概当真不愿揭露一切了。
可他能为放弃，许楚却不能。于许楚而言，无论是皇家颜面还是大周天威，都敌不过让他活下去的信念。
临入宫的时候，许楚先去了花府。不过她并未入内，只是在花府门前站立了半刻钟，最后让人将萧清朗曾送与她的那枚玉佩交给了门房，让门房务必要交到花无病手中。
其实她跟花无病算不上熟识，他们二人所有的往来，皆是因为萧清朗跟萧明珠。而今，花无病背弃了萧清朗，她唯一想的便是能借与萧清朗的情谊，唤起他的些许良知。
至于最后结果如何，她其实并不抱希望。
她曾试想过如果自己站在花无病的位置，会如何选择，可想来想去，她也未曾得出个答案来。毕竟，如果按着最初他们查出的情况来看，一旦真相被揭露，那深陷漩涡的将不仅仅是当今跟萧清朗，而齐王府也逃不开血脉有假的结局。
如此一来，他与明珠的婚约，也极有可能会成为一张废纸。
甚至，整个大周都会因此再度分裂......
离开了花府门前，许楚又去了大理寺。此时的她，并不着慌，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了决断，所以就算心头发疼，也再没了最初的惶恐与不安。
“许寺丞。”唐乔正手里拿着一叠供词，正匆匆忙忙往外走，就碰上了面色深沉的许楚。他赶忙上前，说道，“这是玄阳道人跟几名受伤侍卫的供词。另外，被禁卫军扭送来的刺客虽然没有招认罪行，可本官却发现他是阉人......只是禁卫军临走之时，曾提醒本官说那人下盘极稳，身手矫健，所以应该是学过武艺的。”
许楚闻言，眸光一沉，心里风浪迭起。
刺客、阉人、精通武艺。若简单拆分开来，并无指向性，可一旦组合起来，便全然能指向一处。而那一处，是许楚从未想过的。
她压下心头起伏不定的情绪，接过唐乔正手中的供词来。
其实能出任大理寺卿，唐乔正又怎会丝毫没有手段？他最擅长审讯，尤其擅长各个击破......就例如审讯董如儿跟董二的时候，也是如此。
许楚翻看了一般供词，颔首道：“辛苦大人了，接下来好请大人务必要寸步不离的盯着铁面人！下官这就入宫。”
离开大理寺之前，许楚还是先去看了看那名刺客，跟玄阳道人。不过她的目的，并非是要询问什么只是为了看清这二人的面容罢了。
唐乔正知道这件事涉及到皇族辛密，所以自然不会跟许楚争入宫禀报之事。要知道，沾染上这种事情，运气好的或许能保命，运气不好的话那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没许楚那般的心态，相比于什么大道公正，他更在乎性命跟官途。

第四百五十五章
许楚进宫之后，先去寻了赵太医。此时赵太医也正欲要到内廷去，如今一见许楚，倒是让他能少走一遭了。
“许大人，内廷派人送来的药粉跟白瓷碗，我等仔细检查过了。那里面是含有乌头、曼陀罗跟鬼参的迷药，恰就是我与楚娘子等人在靖安王府做研制的新麻沸散。”赵太医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许楚，接着说道，“因为含鬼参的量极轻，且混有乌头粉，所以人服用之后会在短时间内直觉全无，但不会长久昏睡不醒。”
许楚深深吸了一口气，眯了眯眼将东西接过说道：“劳烦赵太医了。”
赵太医闻言，连连摆手称不敢。
就在赵太医要送许楚离开太医院的时候，许楚就见到一名婢女匆忙而来。
“赵太医，我家嬷嬷今日又腹泻了，如今腹痛难忍，您赶紧去给瞧一瞧吧。”
许楚驻足看向那名神情焦急的宫婢，总觉得这人十分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她沉默的时候，赵太医已经又看向了那名宫婢，疑惑道：“宋嬷嬷昨日服用过止泻药后，不是已经没有大碍了吗？难道她今日，又吃了什么生冷之物，以至于腹泻严重？”
那宫婢摇头说道：“昨日宋嬷嬷说吃了冷茶闹肚子，后来赵太医叮嘱过后，奴婢们照顾的就十分仔细了。奴婢敢保证，宋嬷嬷今日并未吃生冷之物。”
显然宋嬷嬷生病，太后十分在意，所以特地吩咐了人伺候着。而今，宋嬷嬷再度腹痛，那负责伺候的宫婢自然着急。她连连催促着赵太医，显然十分焦急。
赵太医面带歉意的看了许楚一眼，拱手告罪道：“许大人慢走，太后宫中的宋嬷嬷身体不适，我得先去看看。”
许楚听他这么说，恍然想起那宫婢就是日日跟随在太后身后的人。她深深睇了一眼那名宫婢，脚步放慢回礼道：“自是救人为先。”
她离开太医院的时候，心里还十分疑惑。按着赵太医跟那名宫婢的说法，宋嬷嬷昨日就已经腹泻了，只是服用了药物所以勉强出席了晚宴。可明明已经治住了腹泻，今日又怎会愈加厉害？
一时之间，许楚也有些想不明白，可直觉上她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诡异。
出了太医院，她也并未直接去寻皇帝，而是绕去了禁卫军营房。
那个人既然如此迫不及待的出手，必然是同陷害萧清朗的目的一样。而陷害萧清朗的布局尚且有漏洞，那不等她出宫就派人刺杀她的举动，必然也该是仓促之下所为。
若不是担心她坏事，且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布局，怎么着那人也不会在宫里就行刺杀之事。要知道，这么做的话，无论成与不成，那都是挑衅了帝王的威严，更是欲盖弥彰的遮掩了那人的身份。
宫中殿宇气象万千，便是禁卫军的营房建造的都格外有气势。只是此时的许楚，却全无心思看那些常人难以见到的肃穆宫殿与建筑。
如今的她，只一心等着禁卫军首领萧松。显然萧松也知道她的来意，所以并不客套寒暄，直接拍了拍手中的名册说道：“禁卫军中并无异常，且本将派人查过今日当值的禁卫军，没有人失踪。另外，宫外沐休的禁卫军，也并无外出或是失踪记录。”
能入禁卫军当值的，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自军营拼杀出来的军中翘楚。而身为守卫天子安危的侍卫，他们的家宅自然不会离得太远，所以查探起来也并非难事。
许楚点头，其实她在听到唐乔正说那刺客是名阉人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他绝非出自禁卫军了。现在来这里一问，不过是确定一下罢了。
“多谢萧将军费心。”许楚拱手道谢，眸光清冽道，“那下官就先走了，待此间事了再做答谢。”
萧松笑道：“本将知道大人查案繁忙，那就不多留了，大人请自便。”
离开禁卫军营房，许楚又回了内廷。而这一次，她直接寻了楼安问道：“楼大人，内廷中任职的人，是否能脱离内廷到后宫伺候？”
楼安怔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在当今登基之前，的确可以。若无法胜任内廷事务的，无论是何身份，都会被驱逐出内廷到宫里做寻常宫人。只是当今登基后，重整内廷，使得内廷有了实权，且能触及到三法司的案件，所以这一条规矩就被废除了。”
“毕竟，自内廷出去的人，都极有可能知晓一些不可外泄的卷宗跟案情。”
后边的解释许楚并不在意，她只敏锐的抓住楼安前面所言。
“那先帝之时从内廷到后宫伺候的宦官，尤其是身怀武艺，有拳脚傍身的宦官，可有花名册？”
楼安点头，“自然有，只是先帝年间到宫里为宫人的情况，并不多见。偶有几人，现下也多半老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差人去寻花名册。
内廷自被当今重整之后，便与大理寺、刑部一般，分工明确，职能清晰了。例如花名册之类，自然也有专门的文书负责，所以寻找起来并不麻烦。
待到许楚拿到名册之后，仔细翻看起来，正如楼安所言，先帝年间从内廷小吏转做宫人的宦官当真不多。且已经有四人老死，名册之上皆有标注。而今，年纪与被抓获刺客相仿的，也就是太和宫的一名二等太监小桂子了。
许楚微微沉思，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提笔将那小桂子的名字圈起。
按着花名册上的记录，小桂子是先帝晚年到后宫伺候的。当时，正值董家势大，朝中人心涣散的时候，后宫里自然也是风声鹤唳，尤其是掌握诸多嫔妃辛密的内廷，在那个时候更是混乱不堪。而小桂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因遗失内廷卷宗而被问罪。
原本他是被贬为末等杂役的，可巧就巧在他拳脚好人也机灵，侥幸帮太后挡过一只抓狂狸猫而被太后提点入太和宫做事。
只是这么多年，再没听说过他被太后看重，似乎只是在太和宫做些无关紧要的活计。
一旁楼安此时自然也想到了许多，许楚遇到刺杀的事情，他自然也早就知道了。只是当时人被送去了大理寺，所以他并未第一时间得到实情。
而现在看来，许大人将本该送往内廷的刺客送去大理寺，大概是真有她的考量。
待到许楚翻开小桂子的画影图形的时候，语气冷静道：“果然如此。”
楼安闻言，心里越发觉得忧心忡忡了，他问道：“许大人的意思，难道是怀疑宫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与太后有关？”
许楚敛眉，慢慢吐了一口气说道：“不是怀疑，是确定。”
果然，太后应该是知道什么内情的。而且，她知道的，应该比她们所掌握的要更多一些，否则又怎会陷萧清朗与那般境地？
无论是刺杀还是三皇子之死，如今看来当真算得上是昏招，可是就是这昏招才让人防不胜防。毕竟，只要她跟萧清朗一死，一切真相都将会被掩盖下去，就算查到小桂子那也只能到此为止。
许楚将手中的花名册收好，抬头看向楼安问道：“冰窖那边查的如何了？”
“如今入冬了，冰窖几乎没有开启过。而且冰井那边也并没有异常，宫人都说昨日没有人取用过冰块，也没人去过。咱家让人盘问过了，昨日一整天冰窖跟冰井都有人看守，没有人擅离职守。”
许楚眉头紧蹙，略作思索后问道：“那近些日子，宫里可曾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特别不寻常的地方倒是没有，就是太后寿宴降至，所以工部跟礼部的人都十分忙碌。毕竟，太后千岁寿宴，他们既要布置场地，又要制作烟花好在宴会之后与民同乐。”楼安仔细回想一番，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又说道，“前些日子，太后与明珠郡主兴起的时候，曾寻了工匠到跟前亲自看制作烟花的流程。”
“再有就是今日下人房有人来报，说夏竹所在的寝室失窃了，许多衣物跟打赏皆不见踪影了。夏竹在宫外并没有亲人，所以那些东西应该没有送出宫去。”
许楚颔首，拧眉问道：“除了夏竹的东西之外，可有别人的物件有遗失？”
“那倒没有。”
烟花……失窃……
许楚垂眸默念一声，与此同时，她脑中一道光亮乍现，旋即整个人豁然起身。
烟火制作、宋嬷嬷腹泻还有没有动用冰窖跟冰井里的冰块而被冻过的三皇子的尸体。原本并不搭边的三件事，竟然会有如此关联……
“竟然是这样……原来三皇子尸身的秘密，并不在冰窖跟冰井那里……当真是让人意外啊。”
楼安见她忽然开口，先是错愕一瞬，就赶忙问道：“许大人是想到了什么吗？”
许楚颔首，双眼微眯，冷静开口道：“是。”
她却并没有解释自己到底想到了什么，只是看向楼安说道：“劳烦楼大人带人见一见那日被太后召见的工匠，务必要问清楚，当日他是否丢失过什么东西。若是那工匠咬定不曾丢失过东西，那就派人到工部详查制作烟火所用的材料。”
楼安见她突然提及烟火，不由有些纳闷，欲要追问，却见许楚收拢了名册起身往门外走去。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怎得许大人也越来越神秘莫测的，难不成这就是夫唱妇随？”楼安呢喃一声摇摇头看向身后的内廷小吏说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按着许大人的话去寻人！”

第四百五十六章 二更
“皇上，许大人来了。”刘德明入了御书房，躬身禀报。
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手上的动作一滞，笔尖朱红色的墨汁便滴落在了奏折之上，而后晕染成一朵鲜红的红花。
他叹口气，将奏折跟笔放下，随手接过刘德明递来的布巾擦拭了一遍双手。
“让人进来吧。”
许楚恭敬的进了御书房，低眉顺目，神情甚是冷静从容。那般泰然模样，倒是让皇帝瞧不出丝毫情绪来，就好像往日里萧清朗觐见的模样一般。
皇帝未等她行礼，就已经开口免了礼。
“如何？”
许楚静静的站立在殿内，目光凝重而坚定道：“臣已经洞悉了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
皇帝沉默半晌，静静的坐在御案之前，良久之后才声音嘶哑道：“哦？”
许楚在他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无法揣测他到底知道几分，又有什么打算。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由不得她再犹豫了。
她抿唇说道：“之前验尸，已然证明王爷是被陷害的，凶手另有其人。”
“臣让人将真正凶器做了模子，要在宫中寻找应该并不会太难。”
“另外，内廷已经找到了为王爷上醒酒汤的夏竹，只是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投入枯井死了。而她临死在夹袄内紧紧护着一盏白瓷碗，那白瓷碗恰是王爷做过印记的。她身上，还有一枚刻着太和二字的紫玉钗。”
“除此之外，夏竹手心有一枚指环印记，且印记之上有白色粉状药物。这些，都能证明王爷当时是被人下了药物，以至于直觉全无任人摆布。”
她见皇帝久久不言，索性咬牙抬手从袖中取出萧清朗昨日丢入花圃中的纸条说道：“另外，臣从王爷口中得知，王爷在失去知觉前，曾有人将这一纸条塞入他手中。而这纸条之上的墨汁是参杂了金粉的……在宫里，可用金粉彰显尊贵的人，应该并不多。”
皇帝听着她意有所指的话，深深叹息一声，片刻后抬头看向刘德明说道：“让人去请太后，并让内廷带靖安王前来。”
刘德明恭敬应是，而后悄声退了下去。
殿内瞬间就再无声响，带着令人窒息的沉寂压得许楚生了一身冷汗。
天知道，当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是何等焦虑。毕竟，她话里的意思十分明白，此案的始作俑者，一定是太和宫中的人。
其实她也是在赌，赌皇帝到底会如何选择。而现在看来，他与萧清朗的兄弟情谊，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牢靠一些。
思及此处，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除此之外，臣还请皇上召大理寺唐大人携今日所抓疑犯入宫。另外，请花家嫡子花无病、身在靖安王府的许仵作、楚娘子一同入宫。”
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看着脸色发白却丝毫不弯脊梁的许楚，静默一瞬后对外吩咐道：“召唐乔正、花无病、许仵作以及楚娘子入宫。”
太后到的时候，皇帝手中不断摩挲着的茶盏内的茶水早已凉透了。
而太后身边，跟着的依旧是素来追随她的宋嬷嬷。
宋嬷嬷站在太后身侧，脸色阴沉，冷漠的看了许楚一眼。
倒是太后坐稳之后看向许楚的时候，神色复杂，脸色凝重。
接着到的，就是萧清朗。此时萧清朗神情淡然，虽只着常服未曾玉冠束发，也不曾有琳琅玉器相配，却也难掩清贵雅致，玉树兰芝的气质。
许楚静静的端详着他，最后将眼底的光彩遮掩，就好似曾经所有的情愫跟温柔只是一场梦一般。
萧清朗无声的与她对视一眼，静若深渊的眸子在看到她垂眸的时候忽然一颤。他如何感受不到她眸光的变化，以前恨不能将彼此刻入骨髓的人，便是一个眼神都能看出对方所思所想。
可如今，那双清澈通透的眼眸，在对上自己的时候再无波澜跟温柔。
他的心头微微一窒，无奈一笑。大抵，他又惹了她不悦吧。
就在满室寂静中，刘德明忽然上前说道：“皇上，楼大人求见，说是许大人让他查的事情已经确实了。”
许楚闻言，心中一定。随后，将目光投向皇帝。
“既然太后跟王爷都到了，那臣就开始说三皇子之死一事。”
她见皇帝颔首，于是缓缓开口道：“今日臣得圣旨前去验尸，发现三皇子是死于酉时之前，因其死后被人冷冻继而混淆了死亡时间。而王爷离席，是亥时初，中间足足差了一个多时辰，所以凶手不可能是王爷。”
“另外，臣重新验看三皇子腹部伤口之后，发现其腹部三处伤口皆有伪造痕迹。”许楚说着，就取了自己誊抄下的验尸单递给刘德明，然后说道，“这一点，皇上跟曹验官皆可证明。”
“杀死三皇子的凶器，细长，双刃短剑，剑面一寸宽，剑柄三寸为祥云或者繁花之类的模样。”许楚说完，就将目光投向皇帝，深吸一口气说道，“臣大胆猜测，皇上是知道这个凶器所在之处的。”
皇帝抬头，目光锐利的看向她，片刻后说道：“接着说吧。”
许楚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就略过了凶器一事。这件事，如果皇帝要闭口不谈，那她就算有千百个方法证明真正凶器的模样，那也没用。
“据朕所查，近日里并未有人去冰窖取冰，且冰窖也没有异常。所以，许大人怎么解释三皇子的尸体凭空被冰冻一事？”
许楚抿唇，轻叹一声，说道：“这就要请楼大人回话了。”
楼安入内的时候，脚步极快，他先对皇帝行礼，而后说道：“许大人让臣查工部将人制作烟花一事，臣刚刚盘问过当日去太后宫中制作烟花的匠人，据他所说当时丢失了许多硝石。”
“如今，臣已经将人带来了，就在殿外候着。”
皇帝蹙眉，有些不解的看向许楚。明明说着冰冻尸体的事情，怎得突然又扯到了烟火之上？
许楚见他不解，拱手说道：“皇上，自大唐之后世人常以硝石制冰。硝石溶于水，且吸热，直至将水结冰。而制作烟火，也需硝石为料，所以臣大胆猜测，当日工匠到太后宫中为太后跟明珠郡主表演制作烟火的时候，有人偷藏了工匠所带的大量硝石。”
“然后，那人以硝石制冰的方法，用冰块将三皇子的尸体冷冻，继而混淆视听。”
皇帝将视线转移到太后身上，见太后面带倦怠，心有不忍，可最终还是问道：“你有何证据证明，那硝石是在太和宫中遗失的？”
“宋嬷嬷腹泻一事，就是最大的证据。”许楚并不在意太后蓦然沉下去的脸色，只是冷静的说道，“硝石可制冰，可若误用也会造成严重腹泻。”
“今日臣到太医院的时候，恰听闻宋嬷嬷昨日开始腹泻，本来服用过止泻汤药后有所好转，可今日腹泻又严重了许多。”许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若是昨日宋嬷嬷说是用了冷茶而腹泻，那今日又怎会加重这么多？臣听跟随在宋嬷嬷身后的宫婢说，今日宋嬷嬷的饮食十分精细，并无生冷之物。”
太后微微眯眼，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咬牙切齿道：“休要胡言，哀家身边的人岂能是你随意污蔑的？”
许楚见她脸色阴沉，却丝毫不畏惧。她双眸冷冽，一字一句说道：“除此之外，自然还有旁的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白瓷碗跟紫玉簪，交给刘德明说道：“这是夏竹自尽前藏于身上的，白瓷碗之中已经被证明有能让人失去知觉的麻沸散。而紫玉簪上，更有太和二字，以彰显其来历。”
“臣猜测，今日夏竹寝室之所以失窃，大抵就是为了找这个物件吧。”
太和二字一出，太后的面色陡然惨白起来。
“再有就是被人交给王爷的纸条之上，是金粉墨汁书写的。在宫里，也唯有太后跟皇后可用金粉入墨。”
“另外，据内廷记载，先帝年间太后曾处理过一起后宫争宠的阴私事情。当时，有嫔妃贿赂前朝匠人后代制造了阴阳指环，指环内可藏匿药粉或是针尖之类。当时太后以雷霆手段将那嫔妃处置，并将指环没入手中，此后后宫再未见过阴阳之环。”许楚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微顿，最后还是将手中从夏竹手上拓下的画递给刘德明示意他交给皇上，“这指环花样清晰，由楼安楼大人指认，恰就是当年后宫所查的阴阳指环的样式。”
她说着就看向了太后，神情冷淡道：“而最后真正让臣确定的，却是太后宫中小桂子的刺杀一事。小桂子出身内廷，精通武艺，却在朗朗乾坤之下堂而皇之的在宫里行刺杀之事。”
“他的身份不难查出，要撬开他的嘴自然也不难……”许楚一字一句的缓声说道，她说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可落在太后跟宋嬷嬷耳中却是震耳发聩。
此时，在众人的沉默之中，皇帝忽然冷笑开口，“母后，如果朕没记错，母后宫中有一柄祥云短剑做辟邪所用？”
太后脸色微微一变，目光颤了颤紧紧攥住双手反问道：“皇帝这是怀疑哀家？”
“朕只是说了事实。”皇帝看看向太后，并不理会她眸中的惊怒继续说道，“朕问过了，自昨日见过皇弟的，除了许大人跟侍卫外，也只有宋嬷嬷一人了。”
“而在见宋嬷嬷之前，皇弟都并未认罪。”昨夜萧清朗被人赃并获之后的嘲讽模样，还历历在目，任谁都不会违心说他有认罪的意思。
原本只是冷寂的氛围，此时宛如冰寒覆盖，让人打心底里生出冷意。便是楼安这般的人，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至于白瓷碗上的麻沸散，的确是出自靖安王府的。可是在这几日，唯有两人曾随意进出过王府，那边是……”
她正说着，外面就传来了小太监的声音，说是花无病花公子求见皇上，如今正在往内闯来。
皇帝看了一眼许楚，并未开口只挥手让人放行。待到花无病近前，众人才发现素来张扬的花公子此时却脸色十分难看。
“既然花公子来的，那不妨让花公子说一说，花公子入宫可曾真的是为了商议亲事的！”
她目光沉沉的看着花无病，直到他狼狈的错开视线也未曾动摇半分。
“我……”花无病此时，又如何看不出端倪来。他懊恼的瞥过头看了一眼萧清朗，见他神情泰然毫无意外模样，才泄了一口气说道，“的确是我将麻沸散带出了靖安王府。我本来就能随意进出王府，自然对楚大娘等人研制麻沸散的事情也是清楚的……我将麻沸散带出之后，借太后召见的机会，将药粉交给了太和宫的宋嬷嬷。”
花无病的一句话，几乎将太后跟宋嬷嬷的后路彻底堵死。
可纵然这般，太后还是强撑着脸面诘问道：“哀家自幼教养靖安王，如今又有何理由做这些事？”
许楚凝视她良久，才轻声叹道：“自然是因为王爷查到了足以让大周朝堂震荡的皇家辛密之事……”
她说完这句话，再不看太后，反而面上皇帝拱手说道：“请皇上传大理寺卿唐大人入内。”
“传！”皇帝咬牙，沉声吩咐道。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刚气势还颇为凌厉的太后，忽然面色灰白，就连一直怒视着许楚的目光，也微微颤抖起来。只是瞬间，她整个人宛如斗败的困兽一般怒气全无，留下的唯有苍白的绝望与默然。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三更
唐乔正入内，恭敬行礼。只是他身后的铁面人，却一直站立未动。
许楚也不等刘德明斥责铁面人，转头直视着他，目光如炬毫不避讳道：“肃王殿下，既然已经来了，何必再遮掩面目？”
此时的她，眸光犀利而冷然，全然不知这句话让在场众人心中如何惊疑。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老肃王被逐出京城时，随性的有两子一孙，据记载在路上全部意外病逝。这其中，就包括与孙家嫡女曾私下里婚约的肃王府嫡次子容禀容公子。”
“只是容公子身死，老肃王到孙家并舍了脸面让孙老太爷教养了一幼童为关门弟子。若我猜的不错，那幼童便是容禀殿下吧。”许楚一字一顿，冷然的看着铁面人说道，“而在锦州城冒名官员一案中，那些犯案的假官员曾多次提及容公此人。原本，我与王爷猜测，此人应该是京城之中手握权势之人，可查来查去却并未查到任何端倪。”
“直到丹鼎派清风观一行，发现了神秘的暗室跟疑似孙家嫡女的尸体之后，才牵扯出金陵一事。”许楚扯了扯嘴角想要冷笑一声，可她尝试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心思冷声嗤笑，于是只能将面无表情的保持着冷漠表情。
“这与肃王一脉跟金陵又有何干系。”沉默良久之后，皇帝沉沉问道，只是那话似是自牙缝之中蹦出的，内里压抑着无端的冷冽跟风霜，就好似将人骨骼都寸寸冰封似的。
许楚目光沉沉，抿唇后说道：“这就要说及承宗皇帝与恭顺皇后年间的事情了。”
她说着，将自许仵作手中得来的诊单跟药方交给刘德明，说道：“这是孙家老太爷当年为承宗皇帝与恭顺皇后诊脉后所记录的，承宗皇帝自大婚之后，常年以服用水银避孕，所以早年间他一直无所出。可后来，在其登基之后，身体因被水银损害而无法再生育子嗣......”
许楚微微仰头，看向皇帝目光凛然道：“除此之外，臣手中还有襄阳侯斥责恭顺皇后的书信，书信之中曾言及纵然恭顺皇后不得宠爱，也不该罔顾身份以求有孕而混淆皇家血脉。”
“所以，臣大胆猜测，其实当年无论是恭顺皇后小产还是后来再有孕，其实都是作假的。甚至于先帝，都并非恭顺皇后所出......”
原本就震惊着的众人，心中的惊疑不再，余下的都是惊慌跟骇然。恍惚之间，死寂的御书房内，犹如地狱般恐怖，无论是太后、宋嬷嬷还是皇帝跟楼安、唐乔正等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恨不能原地眼瞎耳聋。
可许楚却不顾及这些，她继续说道：“这大抵也解释了，长丽宫清宴厅为何会有密道修往英国公府。”
在座的人都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个地步，谁还不会思量一番？长丽宫后来虽然是嫔妃所住的宫殿，可在承宗皇帝初初登基的时候，这里实际上是恭顺皇后所住的。后来，恭顺皇后剩下先帝之后，才迁入新休憩的凤栖宫。
“你这不过是猜测罢了，皇家玉牒中所记载的皇室血脉，岂能儿戏？”太后惊怒的拍着身旁的桌子，杀气腾腾的看着许楚，仿佛下一刻就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一般。“哀家念你年轻，不欲追究你污蔑皇室的罪名，只是你若执意胡言，那就莫怪哀家心狠了。”
许楚傲然的看着太后满含威胁的眼眸，轻声说道：“臣也只是俱实以说罢了。”
“那你又如何证明，那密道并非罪人刘无忧与人苟且所修？难不成只凭你一句话，就能断定那密道是承宗皇帝年间所修？”太后冷笑，面色虽然僵硬，可还是不肯在皇家血脉之事上退让半步。毕竟，若真如许楚所说，先帝并非恭顺皇后所生，甚至是老英国公府的后代，那莫说先帝便是当今都难逃责难。
更何况，现在肃王余脉还在皇城。若是这件事当真被她证实了，那无需多想，自家儿子乃至她这个太后，都将成为笑柄。而肃王一脉，将会坐收渔翁之利。
一直沉默着的萧清朗，忽然听到太后提及自己母妃，当即目光一冷。广袖之下的手微微紧握，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最终他瞥向太后缓缓开口说道：“既然太后以为许大人所言都是妄言，那又何必如此动怒？若许大人所说虚假，那儿臣与许大人一同领罪便是。”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甚至还带了些许浅笑，可那模样莫名的让人心里生起几分冷意来。
萧清朗起身，理了理广袖上的褶皱，看着太后勾了勾唇说道：“更何况，若许大人所言虚假，那太后又何必那般迫不及待的派人取她的性命？要知道，今日儿臣认罪，宋嬷嬷可是应承了儿臣要护许大人周全的！”
他身姿硕长如青松傲立，只是一个起身，就让太后下意识的攥住了右手。
若是之前，还有人对许楚所说关于太后的种种罪名有所质疑，那此时众人心里便了然了。毕竟，萧清朗的这番话，自然就加深了许楚所列举的种种证据的可信性。
萧清朗眯了眯眼，克制住心头无尽的刺痛跟悲哀情绪，深吸一口气说道：“除去关于儿臣案子的证据，其余的皆是儿臣与许大人同查的，且所有证据在三法司皆有备案......”
太后不可置信的看着萧清朗，神情惊愕道：“你......”
许楚抿了抿唇，任由萧清朗站在自己身侧。虽然心里明明已经想要克制住对他的依恋，可当他站在自己身侧的时候，那份悸动还是难以抑制。
她沉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里有一份供词，是先帝年间一名囚犯所供述的。他可证明，当初先帝借给董家修建别院一事，曾抽调囚犯在密道之内新修暗室。”
“除了董二之外，还有当年在恭顺皇后身旁伺候的宫人王阳明之子，也能证明密道修建于承宗皇帝年间。而且，他手中也有能证明先帝并非恭顺皇后亲子，而是老英国公夫人楚眉所生的证据。”许楚沉眉，半晌之后叹息一声说道，“其实此时之所以牵扯到英国公萧恒，是因为楚眉当年所生本是双胎，而被王阳明偷渡入宫的只有先帝，另一名婴儿则被送往金陵。老肃王得知真相后，自然细心教养那名婴儿，并不断给他灌输仇恨思想，直到先帝要选伴读的时候，才将人送至老英国公一脉的旁支。因他肖想老英国公夫人，所以自然被恭顺皇后选中。”
“若非如此，恭顺皇后又如何能堪比亲子那般疼惜一个外来之人？说到底不过是对嫡亲妹妹心生愧疚罢了。”
“除此之外，玄阳道人，也就是原金陵卫指挥王允，也已经招认罪行。并交代了当年所谓的密宗跟金陵卫谋逆两件案子，说到底都是老肃王在背后所为，目的......目的一则是掩人耳目，好让容禀行事。二则是让英国公萧恒出京，以定下谋害先帝李代桃僵的计谋。第三个原因，大抵是徇私吧。”
皇帝翻看着手上的供词，脸色阴沉，眸光不断变换最后归于沉寂。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楼安跟唐乔正，此时狠狠扎着头，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们二人屏息立在人后，丝毫不敢有半分动作。
皇帝缓缓抬头，看了看许楚，然后将目光移向铁面人，声音毫无起伏道：“她说的可对？”
一直毫无反应的铁面人，抬手将面具掀开，嘴边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嘲笑道：“皇帝以为呢？”
就在他将面具丢开的一瞬间，在做的太后跟楼安接连发出了两声抽气声。显然，对他的相貌十分震惊。
其实也是，之前就算许楚说的多么笃定，可毕竟铁面人并未认下。所以，众人心里就算惊疑，也不会太过。可现在，铁面人的相貌竟然与老肃王的面容十分相似，而最能代表他身份的，大抵就是他耳下的一颗朱砂印了。
在座的，如太后跟楼安这般在宫里沉浸几十年的人十分清楚，当年肃王嫡次子出生便面带朱砂，被高人看过之后说那朱砂印是圣人转世的象征，此时使得圣祖爷极为欢喜，自然也就越发关注肃王府。
而今，铁面人耳下恰有这个印记，这如何让太后不吃惊。也就是说，许楚所言的当真是事实。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肃王，也是当年逃过了承宗皇帝灭口的肃王嫡次子容禀。
许楚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头的酸胀，看向容禀说道：“当年肃王落难在孙家暂住，并与孙家嫡女孙柔相爱，本来二人是有婚约就算相爱也是一桩美事。可偏生孙家老太爷追逐名利权势，他最初与老肃王结亲，便是抱着不小的目的。”
“在当年夺嫡之争中，他既想傍上能与身为太子的承宗皇帝分庭抗礼的老肃王，又欲要搭上太子一脉。所以，便有了老肃王落败后，他将嫡女孙柔除去族谱的事情。自然也就有了，将嫡女孙阮阮送入京城选秀的行径。”
“只是他却不知道，英国公萧恒本就是老肃王教导出的人，为报复孙家，英国公明明心仪先淑妃娘娘，最后却也改口求娶了孙家女儿孙阮阮。这大抵也是彻底将孙家绑在了肃王一脉船上的手段。”
“此后，金陵官宦世家刘家碍于女儿曾与英国公萧恒有私情而不得销声匿迹。而金陵盛名在外的孙家，也彻底成了肃王的势力。金陵之内，再无人能抗衡肃王一脉。乃至肃王等人暗中筹谋，也无人阻碍。至于金陵卫，大抵也是自老肃王上门求神之时，成了他的左膀右臂吧。”
许楚说着，就将魏刚自金陵带回来的关于金陵卫上衙的名册取出，“但凡老肃王上门，身为指挥使的王允便都不在衙门之中，每每如此就太过巧合了。”
“大家对金陵王家应该并不陌生，在熙朝之时，王家便是神使自称，且成为世人追捧的对象。哪怕到大周刚刚立朝之时，王家在坊间的影响也十分巨大，直到大周统治渐渐稳固，佛教跟道教的兴起削弱了王家的势力直至如今再无人追捧。可这样的人，恰是既懂得巫术又精通炼丹之道的人。所以，王允假死逃脱，化身为玄阳道人也就在意料之内了。”
“臣与王爷一直追查玄阳道人的身份，直到发现丹鼎派暗室，以及发现那些仿似活人祭鬼的尸身法术后，才猜测他与金陵密宗有关系。而在金陵，足以兴起密宗那般教唆百姓反抗朝廷的势力，也只有王家了。而王家沉寂百年，怎会突然在势弱之后兴起如何风浪？唯一的解释，便是王家背后还有人，而那人不欲让先帝坐稳皇位。”
“臣大胆揣测，密宗一案便是肃王一脉权力交替的一个关键时候。那个时候，老肃王应该垂暮，而身为他唯一存活血脉的嫡次子容禀初接肃王残存势力。”
一直风轻云淡的萧清朗颔首附和她道：“密宗开始对衙门对抗的前半年，老肃王病逝。”
许楚点头，了然道：“所以新接任肃王权力的容禀殿下，就将老肃王徐徐图之的筹谋便做了堂而皇之的挑衅。”
此时容禀再无遮掩，径直寻了近处的座椅落座。他嗤笑一声，缓缓说道：“既然本王的父王有所计划，本王又怎会节外生枝，将密宗跟金陵卫推到人前？难道本王愚蠢到不知道密宗跟金陵卫一旦生事，必会遭到朝廷的镇压？”
许楚闻言并不意外，她轻笑道：“因为王爷憎恶金陵卫，或者说是恼恨王允......所以，王爷想要借朝廷的手除掉王允，却没想到王允不仅逃出生天，而且还以玄阳道人的身份出现在京城。”
“笑话，本王为何憎恶与他？况且，若本王当真恨不得让他死了，又怎会容他在眼皮子底下与先帝暗度陈仓？”
许楚摇摇头，此时她的内心已经十分平静，丝毫没有初初窥探到真相时候的惊涛骇浪了。她目光沉静澄澈，如一汪冷水般未带半分涟漪。
“因为孙柔！”许楚脸上神情漠然，就好似谈及只是寻常案子一般，“你与孙柔自幼一同长大，又有婚约，二人彼此相爱。可偏生，孙柔与王允私交更好，甚至外面一度传出孙家小姐孙柔与王允王指挥使结伴同游私定终身的流言来。”
“我猜测，大抵你也追问过孙柔，只可惜孙柔却并不告诉你为何与王允走的那般近。”
直到最后，孙柔被逐出孙家，你却冷眼旁观使得孙柔心灰意冷。
“我不知孙柔被孙家除名的时候，肃王殿下知不知道将面临的境地。不过我清楚，一个未婚女子，且是被算得上名门的孙家以有碍风化的由头赶出家门，那她在金陵必然会寸步难行。”
古往今来便是如此，男子落难纵然会遇到奚落，可也能苟活。女子若是落难，只怕除去奚落之外，更多的是藏在阴暗处的鬼祟的欺侮。
尤其是孙柔这般被称作金陵一姝的传奇女子，一旦没有人庇护，那她会遇到的难将是灾难性的。
“是王允念于自幼的情谊，将孙柔送出金陵，让她入京投奔英国公夫人孙阮阮。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允出事了！”
许楚目光冷凝的看着容禀，继续说道：“只可惜，你又怎会让孙柔逃脱？所以，你又寻到孙柔并将其强留在身旁，既不给她名分又不给她希望。”
“你恨她背弃了与你的感情，可又舍不得那份在低谷之时她给的温柔。于是，哪怕只能这般羞辱着她，哪怕是在京城谋划着惊天阴谋也不曾放她离开。”
“直到先帝五十五年，孙柔身怀有孕生下一女。她本就身处污泥，必然舍不得女儿此生也活在黑暗之中，所以她求了化作玄阳道人的王允将那女儿偷偷带出送到孙阮阮手中。”
“只可惜，她的举动彻底触怒了你，以至于你开始怀疑那女儿是她与王允所生。”
“你要惩罚她，所以让玄阳道人以她为阵行尸身法术。所以她生下女儿未过百天的时候，被活活钉入了棺木之中。你要惩罚她，自然也不会让王允好过。”
许楚说着，就从唐乔正手中接过关于孙柔的验尸单，“这是我验看孙柔尸体所得，孙柔面容惊恐，双手指腹破损，且有明显的窒息特征。所以，她应该是被困于密室或是棺椁之中闷死的。而玄阳道人，也已经招认当时所做的事情，并且交出了闷死孙柔的那尊棺椁。”
“除此之外，丹鼎派清风观的守门道徒也已经交代，当初要复活孙柔的是英国公萧恒。可随着先帝驾崩之后，孙柔的尸体并未被抛弃，而是由你亲自出面照看。而孙柔面上的贵妃妆，也是你所上的。”
许楚冷笑一声，“至于为何王允做了那般多，你依旧留着他的性命，说到底也不过是你的阴谋罢了。”
“早在密宗一案的时候，你就筹谋了让先帝坠马伤了根本的事情。先帝伤及根本无法人道，这便是肃王一脉再度生事的契机。只是当时先帝已经有了太子跟齐王二子，所以你就算想借他无法人道而谋求皇位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就有了先帝信任的萧恒顶替他被诊治的事情。”
许楚缓缓取出当初自萧清朗那里得来的太医诊治单子，其上关于先帝阳峰受损的记录十分清楚。甚至，最后种种皆已表明，本该是身负重伤的先帝已经换了个人。
“这里孙太医跟张太医的诊单皆可表明这一点。到最后，无法人道的先帝，却让先淑妃娘娘怀孕。”许楚点了点手中的纸张，继续说道，“当时先帝曾说得了仙丹而痊愈。与此同时，他却常会寻孙老太医验看所谓仙丹，而据孙老太医所言，那仙丹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甚至连丹砂都无法遮掩了。”
“大抵，这边是密道之内为何会有那么多尸骨的原由了。一则是为了灭口，二则便是为了炼丹。”
“而为先帝炼丹的人，恰就是神使王允。”许楚眯眼看向容禀，冷笑道，“你不是不想除掉王允，只是在你下手之前，先帝已经为治疗伤处而剑走偏锋将王允自金陵捞出，且给了他新身份。”
“所以，你不敢杀王允。既是担心先帝的手段，又是舍不得王允的得了先帝信任的价值。”
许楚吐了一口浊气，虽然她言辞颇厉，可却丝毫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只是冷静的阐述着，并将手中的证据一一摆出。
“而这大抵也是董家得势的原因，因为身为工部侍郎的董家老太爷，正是负责当年重修密道暗室的人。而当时失踪的监工，董青正，也是在那场密谋中死亡的。”
许楚将手中接下来几张验尸单一一摆出，让人丝毫没有办法质疑。
“更重要的是，臣与王爷在密道之内发现了一具骨骸，那骨骸腿部有损伤，且所有的损伤与先帝坠马后被诊治的伤处丝毫不差。最重要的是，臣根据骨骸的头骨恢复其容貌。”许楚说完，就郑重的从袖中取出一张画纸躬身上前，亲自教到皇帝手中，“还请皇上过目。”
皇上眸光不定，带打开纸张的瞬间，惊怒而起，“这是......先帝！”

第四百五十八章 大结局
皇帝惊疑不定的看着许楚，目光如剑般锐利，带着几分震惊跟不可置信。
许楚抬头，笃定道：“是，这才是真正的先帝。双腿根部有损伤，臀部也有损伤，右腿有骨折情况，伤势与先帝坠马所留的伤一般无异。”
“现在几乎无需猜测，当年先帝在密道炼丹以求恢复雄风。而英国公萧恒，便是在那个时候成为了先帝替身，最后替身囚禁真身，继而上演了一出张公吃酒李公醉的戏码。”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许楚身上，却见她眸光清透，身形挺直，相较于萧清朗通身的淡漠，她此时彰显的气势要更加沉稳一些，以至于好似勾勒出了铮铮铁骨。
其实说铮铮铁骨并不算错，毕竟查到这些并能毫无畏惧的揭露出来的官员，想来没有几个。
哪怕是楼安这般的天子心腹，遇上这种事情，大概也要掂量一般。
更何况，她除了大理寺丞的身份，可还是由圣上赐婚的靖安王准王妃。倘若坐实了靖安王并非皇家血脉一事，那她这准王妃的名头自然也就毫无用途了，甚至日后几十年都会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只论这一点，楼安唐乔正等人，不如她良多。
“你是说，三弟并非先帝血脉？”皇帝神色肃然，一字一顿的问道。
许楚侧眸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萧清朗，最终坚定道：“是。”
就在她的声音落下后，满室的寂静中忽然想起一阵嗤笑声。
却见容禀挑眉看向皇帝说道：“皇帝难道没听懂许大人说的意思。不仅仅是靖安王萧清朗并非皇家血脉，就连先帝也是英国公夫人所出......呵呵，这还当真有趣，当年圣祖爷将肃王一门逐出京城，为的就是要让他的江山传承百世，却没想到他千挑万选的继承人，竟然是个无能的，连儿子也是外头来的......”
冷凝的气氛染上了些许惶恐，此时不光是太后跟宋嬷嬷，便是皇帝的脸色也十分难看起来。
太后僵坐在座椅之上，面如死灰，本来保养极好的脸上瞬间就多了几丝沧桑。她张了张嘴欲要斥责许楚，可最终在看到皇帝紧紧捏在手中的纸张后，把将出口的责问咽了下去。
她叹口气，垮垮靠在座椅靠背之上，神思恍惚起来。
满堂之中，也就萧清朗跟许楚还算淡定。
萧清朗眉心轻轻一蹙，慢慢伸手握住她衣袖之下有些发抖的手掌。他的手掌素来干燥温热，让许楚没由来的一阵心安。
许楚转眸，对杀那个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恍若是看到了浩瀚无垠的流光跟温柔。她从来都知道，每每遇到他这般看着她，她都会沉醉的难以自拔。
她曾爱极了这双带着宠溺的眸子，仿佛是繁花葳蕤。只是现在......
许楚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悸动。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从那份温热之中抽出，就好似要将自己的感情彻底抽离一般。
“不，与其说先帝不是承宗皇帝的血脉是臣与王爷查到的，倒不如说这个结论是肃王容禀殿下想要臣与王爷查到的。”许楚抬眸，也不管容禀突然变了的脸色，豁然开口道，“其实臣在今日之前，也未曾想到自己一直追查的东西，不过是容禀殿下早就遮掩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臣以为，先帝与当今的血脉有错。”
满室哗然，所有的目光都错愕的看向许楚，一时之间有些理解不了许楚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她所查到的，只是肃王容禀要让她查到的？
什么叫，肃王容禀要让她以为，皇室血脉不正？
就连容禀，此时也是一愣，他脸色骤然一沉，眼眸顷刻之间就被阴鸷跟森然覆盖。他冷冷道：“当真可笑。”
许楚勉强轻笑道：“可不就是一场笑话。”
她说完，再不理会容禀阴沉模样，同时也将心头的千般苦涩滋味压下。
“承宗皇帝常年服用水银避孕，乃至大婚之后也是如此。世人皆说承宗皇帝不重女色，以江山社稷为重，实在是难得的圣明之君。可是，便是这般后宫冷清，对女色毫不上心的帝王，却对老英国公夫人，也就是恭顺皇后的嫡亲妹妹楚眉情有独钟。”许楚神色淡淡，目光落在御案一旁的香炉之上。那紫金香炉上镂空交错，龙飞凤舞甚是贵气，便是那袅袅攀升而出的香气，也格外淡雅。
她沉默良久，叹口气看向楼安问道：“楼大人可曾带来了下官今日拼死护住的画卷？”
众人的视线随着她的话转向楼安，使得楼安连连点头，手忙脚乱的将手中的一干画卷交出。
那画卷之外，还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红印记，显然是之前许楚受伤之时迸溅上去的。
萧清朗沉静如深渊的目光，紧紧慑住那些血红，本还是漆黑无畏的眼眸此时却突然攀上了许多血丝。他紧紧握拳，任由指甲将手心刺的生疼。
若非此时理智尚在，他必然要问一问太后为何如此。他不畏惧丢失权势，也不畏惧旁人的流言蜚语，可是他受不了许楚受伤。
而那些血迹，就好似一把绳索不断绞着他的心肺，让他不敢错目。就好似，每每错开视线，心口就会疼到难以抑制一般。他从不知道，只是些许鲜红，就让他打心底里感到触目惊心的恐惧。
哪怕曾经经历过无数的腥风血雨，他都不曾像现在这样后悔。若不是他执意要追查阴谋之下的真相，自家小楚又怎会落入危境？
御书房的光线极为明亮，日光透过朱红大窗照入，可依旧驱散不了萧清朗心头的寒意。
许楚察觉到身旁人情绪的变化，她咬了咬唇迫的自己狠下心不去看他不去回应他。有时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一会儿真相落定，怕是他也再难用这般的视线关切着自己了吧。
许楚隐忍下那些险些蓬勃而出的情绪，紧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些画卷，是承宗皇帝所画，其中的女子虽面容不清，可不难看出全然是一人。而所有的画上题词，皆是露骨艳词。”
她缓缓将画卷一一展开，指向画卷之上的题词说道：“在座的都是才情颇高之人，自然能读得懂题词的意思。”
无需她在多说，大家在看到那些题词的时候，目光就已经飘忽不定的。那题词，实在太过露骨，配上那些美人图，愈发容易让人心猿意马。
对垒牙床起战戈，两身合一暗推磨。菜花戏蝶吮花髓，恋蜜狂蜂隐蜜窠。粉汗身中干又湿，去鬟枕上起犹作。此缘此乐真无比，独步风流第一科。
看似雅致的题词，说白了不过是描述了二人的床笫之欢罢了。
所谓男女，有床笫事情自然并不让人惊讶。可能将床笫之事画下写下仔细品味的，实在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了。
皇帝跟唐乔正等人的视线转向题词之下，却见其上还盖着私章。
皇帝蹙眉，语气惊讶道：“是承宗皇帝的私章跟表字！”
许楚见他认出了作画之人，于是点点头转手将最后一幅画卷展开。
“另外，最后一幅美人图上，虽然有污浊，可显然是被人精心修复过的。那画上的美人，恰就是老英国公夫人楚眉，而右上角题词......更是一首表白心意的藏头诗......”
“旭日小村鸠唤妇
尧夫更展鹍鹏翼
爱把鸳鸯两处笼
妻男眷恋何时尽
楚畹飞香兰结佩
眉翠工夫如月画”
“皇上，这大抵能彰显出承宗皇帝与老英国公夫人楚眉的纠葛了吧。”
皇帝还未开口，一旁的容禀就冷笑道：“偷窥臣妻，纵然于理不合，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罢了。那又怎么能证明，楚眉所怀的孩子，就是承宗皇帝的呢？”
“要知道，楚眉嫁给了老英国公为妻，她若为老英国公生儿育女并不稀奇吧。”
许楚摇头道：“若只是这一点，那倒不足以证明先帝是楚眉与承宗皇帝的子嗣。不过在下侥幸，在画卷之中发现了一张由孙老太医给楚眉开的保胎药的方子......”
她说着，从袖中将那张方子取出，而后说道：“若只是喜欢臣妻，那何必要这般郑重其事的保存她的保胎方子？难不成，承宗皇帝如此自虐？”
容禀愣神，倏然眯眼不再言语。
倒是许楚轻声一叹继续说道：“大抵当年老英国公被重用，也是有此缘故。而老英国公之所以会做答应承宗皇帝修自皇宫通往英国公府的密道，想必也是因为他清楚承宗皇帝觊觎自家妻子的事情。”
说到底，老英国公萧荣雄，不过是将妻子当作的获得权势的筹码罢了。
所以，许楚对于他最后的下场，并不感到惋惜。但凡他有些脑子，便应该知道，从他答应承宗皇帝献出自己妻子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成为了承宗皇帝跟恭顺皇后的眼中钉。
唯一可惜的，便是还不知道许多内情的襄阳侯。想来，襄阳侯不过是个疼爱女儿，为女儿可抛弃权势利益的父亲罢了，奈何他的长女却为了保住后位而弃了亲情。
“否则，老肃王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为何不揭穿此事。要知道，当时承宗皇帝的皇位还未坐稳，而肃王在京城之中苦心经营十几年，也不可能毫无争夺之力。”
容禀斜睨着她，眼底酝酿的冷厉几乎要将她吞噬了。可面对她的责问，他良久都未开口。
许楚见状，不由惨笑一声，随后将证据之中的一枚玉佩丢向容禀。
“还有这枚玉佩，当年是肃王府作为定亲信物交给孙家的。后来，此物一直在孙柔身上佩戴着。那孙柔死在京城之后，这物件又怎会突然又回到金陵孙家管家手中？难不成，这玉佩成精了，能自己跑回去？”她扯了扯嘴角，学着容禀的模样讥笑一声。
此时的她，突然抛却了之前的冷淡模样，变得有几分牙尖嘴利。就算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到了此时，她心里还是不免生出怨怼来。而这份怨怼里，自然也包含了几分悲哀跟痛苦。
她也不等容禀再开口，直接蹲下身去褪下右脚的靴子，而后露出脚踝惨笑道：“毕竟，在孙柔临死之前，还曾在我脚踝之上留下这枚玉佩的印记。肃王殿下不要说，是孙柔记住了那玉佩的纹路，一点一点的将宏伟的肃王府缩略图刻在我脚踝之上的......”
容禀在看到她脚踝上的疤痕之时，眼眸豁然睁大。他嘴角剧烈的颤抖着，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那一处地方。
他虽然年纪大了，可眼神还算得上极好，况且肃王府一直就是他的执念，所以只需一眼他就辨别出许楚脚踝之上的纹路当真就是自己玉佩背后的图案。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孙柔此举代表着什么。若不是他的女儿，她又怎能狠下心来在女儿身上留下这样的伤疤？
许楚眸光晦暗不明的看着自己的脚踝处，冷然道：“其实王允根本不可能与我母亲，也就是孙柔有私情。他在男女之事上，本就有特殊癖好......”
就在说话之间，许楚就将自己誊抄下的，关于王允恋童的癖好的记录跟供词丢到了容禀怀里。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肃王殿下此时该不用怀疑他还是诓骗于你的吧。”许楚惨淡一笑，屏住呼吸一字一句道，“孙柔至死，也只有你一个男人罢了。”
容禀愕然，神情忽悲忽喜，最后竟双手捂住面容颤动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将所有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唯有孙柔是这个意外，让他又恨又爱，最后在她死后彻底成为执念。他恨她厌恶她嫌弃她，甚至在死后都常会唾弃她，可是没想到一直以来他都错了。
容禀忽然想起当初自己眼睁睁的看着许楚遭遇刺杀，甚至险些让人补上一刀的事情。当时若非萧清朗的暗卫扭转乾坤，只怕......
不，他想到了更早的时候。当时他曾亲口吩咐伪作先帝的萧恒，将长丽宫上下尽数灭口，包括尚在襁褓的许楚......
当时，他是眼睁睁的看着萧恒一刀贯穿了她的胸口，然后将她丢入密道自生自灭的。
后来他离开皇宫的时候，经过在染了鲜血的襁褓边时，并未停步甚至还嫌弃极了。
他目光急切的看向许楚，可对上的只有一双冷静到毫无波澜的眼眸。那肖像孙柔的眸子里，没有厌恶跟憎恨，唯有毫不相干的冷静跟默然。
容禀躬身坐在座椅上，痴痴笑出声来，最后笑到眼角都湿润了。
“也就是说，你是我与柔儿的女儿？”
只一句话，却让一直守护在许楚身旁的萧清朗浑身一僵。
许楚摇摇头，“不，孙柔的女儿已经被你下令杀死，当时你只是冷冷淡淡的随口说了句杀了吧，你女儿心口就被尖刀贯穿......”
其实现在她认不认都已经并不重要的，毕竟，所有的事实已经证明了她就是孙柔的女儿。
只是若她身上流着容禀的血，而先帝跟萧恒皆是承宗皇帝的亲子，那她与萧清朗之间岂不是......
就在众人惊讶之时，许楚忽然对着皇帝行礼道：“臣入京本就是为了寻找爹爹许仵作的行踪，如今爹爹已经找到，此间事了，所以臣恳请皇上准许臣辞官归乡。”
她说的声音清浅，却掷地有声毫无迟疑，落在萧清朗耳中犹如晴天霹雳。
他本就还未消化自家小楚是容禀女儿的事情，转头就听到了她欲要抽身离开的请求，怎么能叫他心绪安稳？
萧清朗刚要说话，就听的皇帝语气郑重道：“朕准了，稍后朕会让刘公公亲自将赏赐送到你府上。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朕便不多留的，明日你便自行归乡吧。”
皇帝说罢，就拧眉看向萧清朗道：“大理寺丞许楚在宫中遭遇刺杀，重伤不治，追封为一品仵作，记入大周吏部官籍。靖安王因悲痛欲绝身体不适，特准在府上修养，身体转好之前无需上朝。另外，朕感念靖安王与其感情深厚，特追封其为靖安王妃，入皇家玉牒。”
“刘德明，送苍岩县民女许楚及其父离宫。”
此时的皇帝，再无曾经对萧清朗跟许楚的和颜悦色了。难得的一次，他面对自家三弟跟三弟心爱的女子如此厉色，甚至不给她们任何开口的机会。
“民女多谢皇上......”许楚丝毫不理会萧清朗，就在起身后径直转身离开。就连他抓住自己的衣袖之时，她也只是伸手将那一直给自己温暖的手推开。“王爷，就此别过，从此各自安好江湖不见......民女自此预祝王爷前程似锦，与柳芸姑娘双宿双飞......”
她不敢看那双温润的眼眸，只能仰着头迫的自己的说出一连串狠心的话。就好似，说了这些话之后，他们就能再无纠葛，他们就能再无牵挂。
萧清朗紧紧盯着许楚的背影，所有的优雅与矜贵全然不顾，他抬腿欲要追上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可还不等他有所动作，皇帝就已经冷声呵斥道：“还不将靖安王拦下！”
楼安与唐乔正骤然惊醒，赶忙拦住萧清朗的去路。
许楚踏出御书房的时候，一束光线恰落入眼中，刺的她眼睛肿胀疼痛，最后连眼泪都落了下来。她惨笑一声，看向身旁沉默着的许仵作说道：“爹爹，许是最近在验尸房呆的多了，女儿的眼睛都难受了。”
许仵作看着她眼底的氤氲，叹口气说道：“走吧。”
此时他知道孙家后继有人，就已经知足了。依着他如今的身份，当今未曾追究罪责已经算是幸事了，他有怎还会奢望留在京城继承家业呢？
而自家小楚......他叹口气，心道当真是造化弄人。当初，他只以为她与萧清朗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没想到结局竟然会如此弄人。
许楚看着头顶的万里碧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强笑着道：“走吧。”
父女二人身影寂寥，相互扶持着离开了这充满了阴谋的地方。那碧瓦朱甍、层楼叠榭跟万里红墙宫门渐渐消失，而许仵作跟许楚也渐渐消失在偌大京城的叫卖声中。
后来皇帝是如何处置的肃王容禀，又是如何了结的三皇子被杀跟柳芸受奸污之事，她也不得而知。或者说，就算知道也不会再上心了。
她并非睿智之人，却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强求。就比如感情，又或者血缘。
许楚不怕揭露皇家丑闻，可却不愿成为丑闻的主角。
皇帝能不因她的出身而追究，就证明他不会问罪萧清朗，知道这一点也就足够了。余下的，便不是她能管的了。
等萧明珠得了许楚被刺杀重伤不治的消息后，并不相信，她连夜赶到许府的时候，许楚已经整日未归了。便是有萧清朗派来的下人对许楚的去向也是一问三不知。
而她再见自家三叔的时候，素来卓越清雅的三叔却十分颓废，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机一般。她当即心中一痛，就不敢再追问许楚的事情。
她心里难受，自然也就不会给花无病好脸色看。也亏得她并不知道花无病的所作所为，否则怕会更会恼怒。
如今的萧明珠，也算经历了生离死别，就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似的。她去了三法司，寻了许楚所有的手札仔细研读，每每独自一人的时候都会呢喃一声“楚姐姐”......
其实她想说，她还是喜欢叫她三婶，只可惜都还未来得及。
时光飞逝，经年之后，靖安王铁面之名比之从前更甚。玉面阎罗，彻底成为了震慑歪门邪道的代名词。而柳芸则依旧被关在内廷，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招供了只可惜靖安王已经不在意那份供词了。至于到底如何，也只是众说纷纭并无定论。
不过世人却知道，当年太后并未过寿，听闻是因为靖安王妃许楚舍己救了她，使得她开始日夜礼佛为许王妃早日得了极乐。不过真相到底是什么，却也没人探究。
不过半年，皇帝严惩了许多奸商，并将所缴获的赃银用以民生，减免赋税让世人皆能安居乐业老有所养。此后，大周朝一直国泰民安，再为出过谋逆大案。至于许楚曾经揭露的锦州城一案，变成了三法司乃至大周的传奇故事。
番外一
“王爷，咱们已经在苍岩县三日了，若再不回京城只怕皇上又要催了。”离开衙门之后，魏广在马车外小声提醒道。
萧清朗神情淡漠的将手中的画卷收起，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无奈的吐出一口浊气来。他眼下游淡淡的荫翳，显然是多日不成好生休息过了，可便是如此也难挡他与生俱来的涵养跟尊贵。
车外是苍岩县城的街道，此时正值晌午时候，自然是热闹至极。吆喝声叫卖声甚是热闹，便是那街边散发着浓郁香味的小食，也让人垂涎欲滴。
萧清朗撩开车窗上的帘子神情疲惫的向外看去，当年他就是在这个小镇遇到的小楚。当时，小楚接了钱少夫人暴毙的案子前去验尸，而他也得了消息前去查探。
大抵当时见识到她验尸的技能之时，他心里是十分震惊的，以至于到现在都清楚记得那时的种种。还有她眸光淡淡着说的那句“不知靖安王可带了侍卫随从一同？”
或许是想起了自家小楚的聪慧，使得萧清朗难得的露出一抹笑意来。他抬手抵住嘴角，低声呢喃道：“小楚，当真是个狠心的家伙......”
他端坐在马车之内，目光缱绻的摸索着手中的玉佩跟令牌。这玉佩跟令牌，还是三年前宫中事情了结之后，花无病派人送回来的。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却没想到，曾经寄托着他所有情谊的玉佩，最终被她以这种方式还了回来。她大抵是真的不想在与自己有所牵扯了吧。
萧清朗神情落寞，轻轻靠在车壁之上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后才苦笑一声，声音嘶哑道：“回京吧。”
马车外的魏广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其实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知道的并不清楚。只是王爷自宫里回府以后，就被皇上变相软禁起来了。直到数月之后，皇上才将禁卫军撤走。
那以后，王爷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明明跟许楚在一起之后，已经有了自己喜怒哀乐的人，在一夕之间就又成了过去毫无情绪起伏的玉面阎罗。
从那之后，本就冷清的王府，越发的寂寥了。
皇上也曾赐婚，只是王爷却一再抗旨，甚至在早朝之上与满朝文武大臣面前直言，他这一生只会有许楚一个王妃。且他曾立下重誓，一生不会纳妾，所以无论是谁他都不会娶。
当时京城上下为这份誓言而震惊的人不在少数，当然也有不少人暗中想看笑话。毕竟，在他们看来，一个手握实权的王爷会为一个还未过门的女人守身如玉，是根本不可能的。可是接下来的三年，王爷不仅当真未曾娶亲，甚至没有一个女人哪怕是肖像与许楚的替身能近的了王爷半步。
此后，皇上再不曾提赐婚一事。不过，他也时常会寻些与许楚面容相似的女子，而后让人画出画卷送到王爷手中。只可惜，王爷从不会多看。
魏广有一次曾听到皇上气急败坏的训诫王爷，最后更是无奈的问王爷到底要怎样的人才能入他的眼。
他尤记得当时王爷忽然笑了，就仿佛是对着许楚一般的浅笑，“臣弟要的女子，需得能验旁人验不得的尸体，能查旁人不敢查的案子。她需能让三法司上下折服，更重要的是，能让臣弟一见倾心。”
当时皇上听了王爷这番话，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能无奈的离开。此后，皇上再不曾问过王爷成亲的事情，而王爷就也不曾上心。
之后王爷就一心扑在三法司的案子之上，但凡是各地送上的重案，他皆会亲自过目。
其实魏广心里是有所猜测的，想来王爷是想要靠着这个办法，找到许楚的下落。毕竟，从许楚跟许仵作离开京城之后，他们就彻底失去了二人的踪迹，他们就连苍岩县跟许楚自幼长大的小村子都未曾回过。
仿佛二人在离开京城之后，就人间蒸发了，活不见人......
只可惜，自从许楚入三法司为官之后，将所有独有的验尸手段跟手札之上记录的验尸细节，皆让人印制成册分发到各地衙门之中。所以，就算有命案中验尸仵作的验尸单，与许楚风格相似的情况，也都是巧合。
魏广见多了王爷一次次的升起希望，有一次次希望变成失望，心里不禁也有些怨怼许楚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能抵得过她与王爷的情谊呢？
难道，那份生死相随的感情，当真是说放就放的。她竟然不会有一丝留恋，甚至不给王爷一点机会？
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再听不到一点喧嚣声。
一行人一路疾驰，路经大石村的时候，萧清朗忽然想起了当年在村子里暂住过的何家。说起来，当时大石村因萧容禀阴谋一事，满村青壮年跟孩童险些尽数被屠。如今过了三年，却不知村子里的生活如何了。
思及此处，他就开口吩咐道：“到大石村稍停片刻。”
魏广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当时在大石村王爷与许楚也曾有许多回忆。当时，王爷甚至衣带不解的照顾了许楚整天整夜。
他叹口气，恭顺的应了是。
大石村口如今修了恩人石，其上依稀能看到一男一女两尊塑像，那塑像依稀带着萧清朗跟许楚的模样。看得出，村子里的人多半是感激二人的。
塑像之下，有一群半大的孩童叽叽喳喳的玩闹着，也有妇人凑在一起撮麻绳顺便家长里短的唠嗑。偶有几声吆喝，多半也是村里老人恼怒的训诫顽童的吼出的声音。
萧清朗看着眼前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心里便有了几分愉悦。他抬手刚要吩咐魏广继续赶路，就有一个娇俏可爱的声音传来。
“娘亲，这糖葫芦是仙女姐姐送给丫丫的，丫丫得回去给爹爹吃，爹爹吃了病肯定就能好了......”小丫头歪头蹦蹦跳跳的往前走，一双小手仔细的护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她身后紧跟着的妇人面容之中依稀带着些愁苦，可听到女儿童言童语的话，也会心一笑。不过一想到自家女儿今日乱跑险些走失，她就心有余悸，于是妇人将脸上的笑意拉下来，装作生气的说道：“你啊，幸亏今日碰到了许姐姐，若是碰到人贩子娘看谁给你买糖葫芦！”
萧清朗从来没有一刻心跳如此剧烈，就好像下一刻那颗心就要从胸腔之中蹦出来了。他顾不上什么仪态，伸手掀开惟裳迈步跳下，然后疾步行至二人跟前，语气带着颤抖道：“丫丫，你说你见到了谁？”
忽然被挡了去路的女孩一时没反应过来，长着嘴巴抬头看了萧清朗半晌，就在萧清朗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小丫头忽然惊呼道：“是神仙哥哥。”
这个时候，在后面的何家媳妇也跟了上来，见到萧清朗似乎并不感到奇怪，而是略带责备道：“公子也是的，怎么能放许姑娘一人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谋生？难不成公子当真是见异思迁，伤了许姑娘的心？”
显然，她是以为许楚跟萧清朗闹了别扭。
萧清朗顾不得解释什么，目光灼灼的看向何家媳妇，勉强压制着心头的激动问道：“嫂子可知，小楚现在何处？”
那妇人见他急切的模样不似作假，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不过亏的萧清朗也是村里的恩人。而且，当年她也清楚的记得，这个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都是优雅矜贵的公子，曾日夜不分的照顾许楚，所以倒也没怀疑他此番寻找许楚是有什么图谋不轨的意图。
所以，她便叹口气说道：“许姑娘跟她爹爹就住在村里，不过白日里二人会到镇上药房忙活。”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多半是连责怪带语重心长的教导萧清朗对女子用情要专一。余下的才是许楚落户此处之后的生活，原来当年他们离开京城后，无处可去，又担心回到故居又遭毒手，所以便寻了大石村落户。
也不知为何，许楚自离开京城以后，再不行验尸之事，甚至县太爷黄大人得了消息来请了好几次，都没能让她出山。不仅如此，她不仅不验尸了，而且再也不查案了，便是黄大人将卷宗送来，她都会原封不动的让人带走。
就好似因为什么让她心里生了魔障，使得她再不敢碰触本该擅长之事了。
萧清朗听了这些，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却是疼惜。他深吸一口气，颔首道谢，转身便要离开。
何家媳妇赶紧说道：“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最多再过一个时辰，许姑娘跟许大爷就该回来了，公子不如在村里先休息一下，也免得多跑一趟。”
萧清朗狭长的双眼染上几分暖意，语气温和道：“可是我等不及了。”
的确，三年了，他从来都不曾放过一丝可能寻找她，大周疆土，他几乎踏遍了。只要哪里传出消息，说有一名能力了得的仵作，无论男女相貌，他都会亲自去见上一见。可纵然如此，整整三年，他还是遍寻不着她的踪迹。
而今，乍然得到她的消息，他又怎能克制的住？
告别了何家媳妇，萧清朗就并未重返马车，而是直接接了侍卫的一匹马疾驰而去。
耳边凛冽的风声震得他耳膜发痛，素来冷寂的双眸之中也忍不住一阵酸涩。
到了县城中，萧清朗几番打听，终于寻到了济世堂。大抵，他自己都没想到过自己会有如此失去理智的时候，就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只要他想知道，随便让侍卫打听就能得到消息。可偏生，此时的他顾不得很多，像是个寻不到路的病人一般挨个打听。
等好不容易走到了济世堂的门外，他脚步忽然有些飘忽了。
夕阳的朦胧光线之中，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背影，就在济世堂的大堂之上。
她依旧是简单的布衣裙，通身没有丝毫琳琅饰品，可只是简单的模样却被日光勾勒出几分温柔跟安逸来。
萧清朗伸手按住了剧烈跳动的心口处，然后一步一顿的走向那抹身影。
哪怕此时他眼睛已经有些模糊湿润，可依旧不敢眨眼，因为他唯恐在眨眼之间那个身影就消散了。就好像三年来每日都会重复的梦境那般，明明上一刻还巧笑的人，下一刻就再无踪迹。
一直垂头核对药物的许楚，感到一双炽热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好像要将她洞穿一般。她不由蹙眉，面容不悦的转身。
只是一抬头见，她就撞入了一双满含宠溺的熟悉眼眸中。那眼眸带着波光，就好像融化了无尽的冰霜后露了温柔一般，让她心头发慌。
“药房打烊了，公子若是要拿药便是别处吧。”她说完，头也不回的就替着裙摆往柜台之后走去。
萧清朗勾了勾唇，深幽的目光温柔缱绻，他低声几不可闻的笑了一下，然后几步上前说道：“可是我得了病，很严重的病。”
许楚一愣，目光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这人比三年前消瘦了许多，眼下的模样也实在不好，难道当真的了病症？
就在许楚愣神的时候，萧清朗又开口道：“我寻一个人遍寻不着，所以日日夜夜脑子里全是她。想到她，会心悸，会难过，会抑制不住的心疼。”
“我想，我大抵是患了相思病。”萧清朗步步靠近发愣的许楚，最终走到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展颜道，“太医说我药石无望，可今日我却寻到了解药。”
就在他几近无声的唤着许楚名字的时候，双手已经灵巧的将那枚象征着靖安王妃的玉佩挂在了许楚腰间。然后，也不顾此时身在何处，就伸手将人环在怀里。
谁都不知道，这三年里，他是如何思念成狂。
许楚被熟悉的青竹气息笼罩，只是一瞬间心底里的防线就彻底溃败。她靠在他的胸口处，低声啜泣起来。
“小楚，对不起，是我来晚了。”萧清朗语带哽咽道。
许楚摇摇头，缓了缓情绪后闷声说道：“我听人传你欲要寻一名能验尸能查案的女子共度余生。”她顿了顿，仰头看向萧清朗紧致的下巴，被泪水洗过的眼眸带着红肿小声说道，“可是我已经不能验尸了，我也不能查案了。”
当年那件事，成了她心底里的秘密，自然也成了她心中的障业。她跨不过那坎，所以现在的她，只能帮着爹爹打理药房。
萧清朗闻言，双臂一紧，心里疼惜的无以复加。
“所有的要求，都是为你量身而定的。如今你既然不查案了，那么那些要求自然也就不能作数了。”
萧清朗抿唇，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语气郑重道：“当时......”
许楚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抵住他的嘴说道：“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其实当年，花相又怎能知道画阁的事情？说来说去，不过是让她做选择罢了。
承宗皇帝倘若真只想让楚眉怀孕，又怎会服用水银？而服用水银彻底绝了生育的可能后，他又怎能在登基后重新让楚眉怀孕？
而许楚清楚这些，只是当时的她虽有选择，却不能一意孤行。毕竟，当今算得上爱民如子的圣明君王，他从不偏听偏信，励精图治，善待百姓。且在律法之上所做的修整也极有建树，不得不说这是百姓之福。
若当时，她真的将真相揭穿，那肃王一脉必然会再行风浪，到时候苦的只会是寻常百姓。
所以，她宁可违心的将真相遮掩下去，也不能如了肃王一脉的愿。
毕竟，在她看来，能成为肃王爪牙，并且能做出那么多惨绝人寰的案子的人，绝不可能成为能为民请命的栋梁。所以，她只能稳住当今的皇位，然后让当今将那些丧心病狂之人一一除掉。
事实上，皇帝做的也当真没有让她失望。且不说别处，只说大石村这般因那场阴谋而险些覆灭的村子，此时又有谁不念当今仁慈？减免赋税也好，全课农桑也罢，最后得益的都是普通百姓。
她是无法想象，若是让肃王萧容禀上位，那他所提拔的官员是否能做到这一点。想来是做不到的，那些人既然能为了权势罔顾人命，又怎会在意旁人的死活？
只是，彻底丢掉原则的许楚，自那之后再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查案了。无论当初处于何心，说到底，她是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做了假。
萧清朗自然知道这些，他身为三法司出身的人，就算一时被蒙蔽，可冷静下来之后又怎能发现不了后来出现的那些证据有假？
况且他后来去寻过突然告老还乡的花相，虽然没有得到花相确定的回答，可他也能察觉出花相欲言又止的意思。
想到这里，萧清朗就忍不住亲了亲许楚泛红的眼帘，“其实就算如此，小楚也无需离开啊。”
“当年你离开后，我重审了王允。那时候我才知道，当年孙柔所生的是一死胎，而王允担心她崩溃所以寻了一户人家买下新生的女儿做了替代。只是当时王允以为这个与案情无关，所以就未曾供述。”萧清朗看着许楚神情微微放松的模样，一颗被烹了三年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他不会告诉她，当时自己无法相信他与小楚的血缘关系，所以几近疯狂的对王允行了私刑。那个时候的他，最初的时候，其实只是想要发泄的吧。发泄被皇兄软禁的无奈，发泄失去许楚下落的痛苦，却没想到他的疯魔模样倒是骇的王允将最后一点隐秘和盘托出。
之后萧清朗又费尽心思去寻了京郊外的那户人家，从接生婆到当年卖掉许楚所得的银钱跟信物，皆能对照的上。
不过那家人既然将许楚抛弃了，他自然不会再给他们机会将人认回去了。
她往后余生，有他陪着就好。
后来许楚还是没跟着萧清朗回京，只是在同年，萧清朗在追查边疆大吏贪污案中不幸殒命。而后，皇上特准他与许王妃合葬，此后世间再无靖安王。
而在大石村中，一个明明穿着简单布衫却依旧鹤立鸡群的男子，正与村中许多青年一同挂着大红的灯笼。偶尔有孩童蹦蹦跳跳的来帮着他贴喜字儿，都能得了他的一把糖果，看的不少大爷大伯连连摇头。
“这阿玄脾气好人好看又能挣钱，就是手松了些。”
“手松也就今儿一天了，赶明儿娶了新娘子，还不得跟咱们一样被管的死死的？”一旁另一个男人吸了一口老旱烟，笑眯眯的说道，“不过咱们大石村，当真是有福气着呢，这才几个月啊，小楚跟阿玄就给咱们村寻了那么多挣钱的门路......”
装点新房自然有小年轻的搭手，而他们这些老弱病残只在一旁看着就好了。
打理完了红彤彤的新房，萧清朗心里格外喜悦，他将手里的东西丢给连夜赶来的魏广，然后说道：“我去看看小楚。”
只可惜，别说是见小楚了，他连许家的门边都没碰到，就被一群大娘给推搡出来了。
“新郎可别着急啊，赶明儿你们成亲，今儿可不兴见面的。”
萧清朗闻言，一双好看的眼睛一眯，使得几个大娘心肝都颤了一下。不过一想到富运的事儿，那几个大娘可都不敢让路。
“你......你也甭给大娘使眼色，这可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道理。”
“就是就是，阿玄啊，你可得忍一天啊。赶明儿娶了新娘子过门，那不是得成天见的啊，再过十个月抱个大小子，那更是热闹了。所以，可别争一时半会儿啊功夫......”
萧清朗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头疼，最后连连告罪。不过一想到明日就能见到曾经在他梦里成精的小楚，他心里就已经软成一滩水了，哪里还有功夫与大娘们抬杠啊。
至于大胖小子，他倒是并不在意。左右，娶了小楚，他就觉得一生已经圆满了。
第二天大早，大石村鞭炮齐鸣，在众人的笑闹声中，身着一身红衣的萧清朗一步一步的走进许楚，然后紧紧牵住她的手说道：“小楚，我来娶你了。”
盖头之下盛装打扮的许楚，抿唇轻笑。
接下来，二人给许仵作敬了茶，拜了天地，随后许楚就在一群人的哄闹声中被送入了洞房。
等到日落西山，萧清朗才浑身酒气的回到房间。他倚在门框之上，看着与自己咫尺之遥的新娘子，心里是鼓鼓囊囊的满足感。就好像，他这一生，只等这一刻了。
农家成亲比不得高门大户人家规矩多，而村里人大多也体谅许楚跟萧清朗，所以并没有闹洞房。
“小楚......”萧清朗掀开盖头之后，看着面容微红的许楚久久移不开眼睛。
直到许楚嗔怪的瞪了他一眼，他才回神说道：“饿了吗？”
许楚摇摇头，“你不是让里正家大娘给我送了饭么，这会儿倒是还饱着呢。”
萧清朗闻言，眸光一深，意味深长道：“小楚饱了，可为夫还饿着呢。”
他说完，长臂一展，就将人扑在了大红的喜被之上。
许楚白皙的肌肤被大红的被面映衬的愈发娇艳，整个人自然也多了许多旖旎跟诱惑。那美景，看的萧清朗眼底幽暗的光芒直冒，最后长袖一动灭了房间的烛火。
鸳鸯交颈，床榻晃动了半宿，直到月儿渐落，天边启明星若隐若现了，那羞人的声音才渐渐消下去。
番外二
直到第二日临近晌午的时候，许楚还堪堪醒来。她刚想坐起身，忽然就感到一个胳膊横穿而来将她抱的死死的。
她只一个侧身，就撞在了一堵肉墙上。
自窗纸上照入的灯光，勾勒出环着自己的男人的五官，刚毅俊朗，纵然还未睁开眼也难掩眉宇之间的英气。恍惚之下，许楚就想起了昨夜那双因沾染了情欲而越发深邃，让自己欲罢不能的眸子。
“唔......”她有些羞臊的捂了捂脸，显然是想起了昨夜的疯狂。
她从未见过他那般模样，面色潮红浑身滚烫，只是亲吻着她就能让她软成一汪春水毫无抵抗之力。昨夜，他食髓知味索取无度，可实际上也当真让她感受到了极致的欢愉。
许楚盯着眼前的美色暗暗走神，并未意识到，此时她这般灼热的目光对于男人而言是何等诱惑。
萧清朗睁开眼，眸光深邃的看着眼前的人，心满意足的勾唇道：“娘子，为夫可还好看？”
许楚被他嘶哑的嗓音弄得双耳发痒，心头发颤，感觉那声音就好似成了精一般一丝一丝的钻入她的心底，不断缠绕绞弄，让她的一颗心感到酥酥的麻麻的。
就在她面红耳赤的瞪着萧清朗的时候，萧清朗以及擒住了她的手指放在嘴边轻啄了一下。
“若娘子喜欢，今夜为夫再让娘子拆骨入腹。只是现在，我们要去给爹爹敬茶了。”
新婚之后第一餐，自然是要敬女婿茶的。
许楚听到他的调侃，刚要反驳，就想起现在时辰不早了，可不能再耽搁了。
于是，她手忙脚乱的坐起身去寻衣服，最后懊恼的发现，自个昨日的嫁衣早就被弄得一团皱了。
萧清朗见状，不由有些心虚，昨夜他的确是鲁莽了一些急躁了一些。可是，任谁憋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娶到娘子，也不会多理智的吧。
想到这里，他赶忙讪笑一声说道：“我去给你取一套新衣来。”
说完，他就跨步迈下了床榻。
许楚侧眸，看着露着结实肌肉，宽肩窄腰的男人感慨道，大抵这就是人人羡慕的身材了吧。瞧那双大长腿，结实有力，再往上紧致的腰身，还有肌理分明的后背以及蕴含着随时可以爆发力量的肌肉。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他肩胛处的时候，忽然一顿，本还满是欣赏跟喜欢的眸光不自觉地颤了颤。
“你肩胛处的伤疤......”许楚抿唇，欲言又止。她是仵作出身，最擅长验看伤痕，自然能瞧的出那是烫伤。
也不知怎得，她就想起了当年在大石村她为自己挡去火炉之时的场景。那个时候，她虽然嗅到了皮毛的焦味，可见萧清朗神情淡然毫无痛意，所以猜想着那大抵只是他的大氅被迸出的火花灼坏了。
萧清朗听到她的话，回头看了一眼，察觉到她眼底不同的情绪后后，反手摸了摸肩胛处，笑道：“这大抵是我确定对小楚动心的印记吧。”
他尤记得当时小楚因逃避与自己的突然亲近，而慌忙跳下马车的模样。当时，他大抵也是有些失落的吧。可他不能说，甚至不敢有半分表现，因为他担心自己一旦克制不住，就会将她推得远远的......
而今，他们成亲了，曾经的忐忑跟患得患失的心情自然也就不再重要了。
许楚眼帘微动，睫毛颤了颤语气就有些愧疚了，“当时我没想到那火炉那般厉害。”
萧清朗见她语气有些沉了，就轻笑了一声，拿了一套红色的罗裙走到她身边，俯身凑到她眼前，“我甘之如饴。”
男人的面庞一寸寸在许楚眼前放大，让许楚下意识的就屏住了呼吸，磕磕巴巴勉强开口道：“要......要去敬茶了。”
萧清朗笑了笑，捏了一把她的脸颊道：“我知道，先穿上衣服吧......”
直到俩人出了房门的时候，许楚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因自己的调笑而耳垂发红的男人，这么会撩人了？
这个问题，直到三个月后她被诊出喜脉来，许楚都没有想通。
后来她在萧清朗翻阅账本的时候，曾追问过，结果那厮竟厚颜无耻的说道：“大概是天资聪慧无师自通吧。”
......
马车辚辚前行，窗外艳阳高照燥热难耐，而马车之内却宛若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沁凉而温馨。
自从许楚有孕之后，她就越发畏热了。所以，哪怕只是到附近庄子上，萧清朗也会亲自将马车内的角落放满冰鉴驱热。
外面虫鸣鸟叫，偶有嬉闹声传来，却在听不到鼎沸的人声，想来已然是离了县城了。
萧清朗放下手里的账本，垂眸看了一眼在长凳之上昏昏欲睡的人。原本非他是要自己一人到庄子上查看的，却没想到临出门的时候，被小楚叫住非要一同外出。
也亏的这一路上平坦宽阔，使得马车行的格外平稳，否则只怕她又的受罪了。
许楚一手拄着脑袋，一手还握着打开过半的话本，似睡非睡。许是马车里的温度正好，使得她本算得上笨重的身体也舒坦了几分。
她正埋头打着瞌睡呢，忽然马车骤然一停，未曾有准备的许楚本能的用手抵住案桌，身体就向前冲撞而去。
而萧清朗在马车突停的瞬间，就极快的伸手将挡住了许楚前栽的身体，顺带着将人向着自己这边搂住。
“怎么回事！”萧清朗皱眉冷声问道。今日随他们一同出门的车夫，是他亲自挑选的，驾车技术高超从未出过岔子。可今日这般平坦的路上，怎会出了变故？
车夫此时也是冷汗涟涟，他可是清楚自家夫人身怀有孕。更清楚，自家老爷是如何看重夫人的，若是夫人受惊只怕他就得不了好了。
他语气颤抖着说道：“老爷，前头有名女子忽然在路中间昏厥了......”
萧清朗撩开惟裳扫了一眼，冷笑一声道：“无需理会，绕过去便是！”
那车夫愣了一下，犹豫道：“要任由那女子昏倒在地上吗？”
萧清朗手掌放在许楚高高隆起的腹上，感受着里面小家伙的拳脚，冷声嗤笑道：“我倒是不知道，哪家在路中间晕倒的姑娘，衣衫如此整洁，面上粉黛跟发髻丝毫不乱，就连裙摆与鞋子都干净整洁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若非不愿多言，只怕他能毒舌到那女子羞愧而逃。
车夫闻言，下意识的就扭头看向那名女子。如今一看，果然如自己老爷所言，那女子面容干净整洁，衣衫虽然铺开却并不显凌乱，怪不得他总觉得十分别扭呢。
想到这里，车夫心里的那点同情怜悯自然也就消失不见了。自从他被老爷选做专用的车夫以来，也见多了各式各样欲要巴上自家老爷的女子。
不过想今天这样，毫无顾忌的躺在路中央的，还是头一遭呢。
他摇了摇头，暗道那些女子当真是白费力气。自家老爷经商将近一年，能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又怎会连那些点小手段都看不透？
况且，自家老爷那满心眼的全是夫人。就因为夫人，老爷还总会屈屈尊降贵的亲手帮着老太爷整理晾晒药物，只为了老太爷说不愿假以人手。
有一句话怎么说的，好像是爱屋及乌。
所以，依着他看，那些人费尽心思想用女人巴结老爷，倒不是直接攀了夫人的关系来的可靠。
只可惜，如他这般觉得自家老爷能对夫人一心一意一辈子的人，实在太少了。大多数人，都以为但凡家财万贯的男人，都该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奈何，自家老爷除了夫人之外，并无余的喜好。
莫说女人跟应酬了，就连那些产业跟银子，多数都记在夫人名下呢。
车夫的各种心思，许楚跟萧清朗并不清楚。
此时许楚刚拧了一把萧清朗后腰的软肉，挑眉意有所指的说道：“瞧瞧你的烂桃花，哼哼......”
萧清朗将账本丢开，双手把人拢进怀里咬着耳朵哄道：“为夫可瞧不到旁的桃花，为夫这一生啊，只有娘子一人足矣。”
许楚脸颊微红，带着初睡醒的朦胧撇嘴道：“跟谁学的，越发的油嘴滑舌了。”
只是，她心底里对于萧清朗的话却是十分受用的。
萧清朗笑了笑，低沉的嗓音丝丝缕缕的绕住许楚的心。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什么？”许楚抬头疑惑道。
萧清朗浅笑，深深看向她的眼底说道：“我是说，若这胎是女儿，便取名为南风。若是男孩，就取名西州。这样可好？”
听到他说起给孩子起的名字，许楚也就不在矫情刚刚烂桃花的事情了。她歪头想了想，最后发现自个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更雅致的名字来。
一直到快到庄子上的时候，许楚才豁然瞪大了眼睛，眸光亮晶晶的盯着萧清朗看了半天。
“刚刚，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萧清朗轻笑一声，感情她一直未曾反应过来啊。何止是表白，那根本就是恨不能将满腔情谊全部碰在她跟前，让她日日过的快活......
就好似，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她感到心头甜滋滋的。
番外三 二合一的番外
萧容禀
萧容禀没想到，最后自己还能全须全尾的离开京城。
在知道自己所做的荒唐事情之后，他忽然就想起当年惩罚柔儿时候，柔儿曾说过，这一生并非她负了他，而是他负了她。
他坐在奢华的马车上，看着背后愈来愈远的城墙，苍凉的呢喃道：“没想到，我最后竟然败在了......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手中。”
其实早在入宫之前，他就有所准备，哪怕他不幸落入当今手中，那宫外也依旧还有他留的后手。却没想到，最后皇帝并未问罪与他，只是将他囚与长丽宫三个月。
那三个月，他几乎日日陷于愧疚之中。对那个本是贤淑的书香女子愧疚，对因自己而死的女儿愧疚，直到三个月后他被送出皇宫，才突然发现自己曾经苦心经营的一切产业，如今都不复存在了。
甚至，就连父王当年离开京城之前，隐藏下的势力，也尽数被皇帝拔出了。
莫说那些为他洗赃银的产业，便是他为藏身所开办的店铺，也都易主了。
现在的他，可以说是败的一塌涂地。
“王爷，您可要喝些水？”本是一身华服，在宫中扮了肃王整夜的男人，此时恭顺的问道。
萧容禀摇了摇头，无力道：“不了，赶路吧。”
到了今日，他不得不承认当今的手段跟魄力，竟然敢放他回到金陵。而且，并未收缴他身为王爷所享受的荣华跟富贵，就好像一切都未曾发生一般。不问罪，不惩治，甚至他的罪名公告天下，只是让一些关于他凶残的流言传出。
在宗亲之中，皇帝因放过他这个肃王一脉唯一的血脉而被称赞仁慈。在百姓之中，他也因将收缴的赃银用于减免赋税，而得了声誉跟明君之名。
唯有他，成为与京城之中欢欣鼓舞的百姓截然不同的人。
就算能回到金陵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可他还能享受多少年呢？肃王一脉，在他这里也算是绝了，往下再无子嗣继承。这大抵就是皇帝真正的目的吧。
因为许楚查到的账本，肃王一脉经营了两代的势力烟消云散，就算放他离开京城，他也再无能力生事。
也不知是因为这一次溃败的彻底，还是因为年老了，这颠簸的路上，他竟然想起了许多事情。
好的，坏的，善的，恶的。
他尤记得当年刚随父王离开京城的时候，路上经历了数不清的刺杀跟毒杀。当时，父王一直引以为傲的兄长跟自己那虎头虎脑的侄子接连遭到毒手，也就他因扮作下人而逃过一劫。
而那些斩草除根的手段却并未因他们远离京城而停止，承宗皇帝当时的目标十分明确，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所以他们一行人中但凡年幼的下人跟孩童皆无一人存活。
大概那个时候，萧容禀的心就开始变得偏执了。毕竟，那么多伙伴，甚至于他一同长大的书童，都因他而死，那种恐惧跟恨意自然也就汹涌而生了。
所以，他小时候总畏惧离别，更恼恨背叛。
后来到了孙家，他的待遇也并不算好。一是父王本就自身难保，之所以能让孙家留下他，皆是因为父王手中有孙家的把柄。二是孙家想要撇开落败的肃王一脉，攀上承宗皇帝的高枝，自然也视他为眼中钉了。
而他儿时所有的温柔，都来自于孙柔，那个善良干净的闺秀。
他清楚的记得，孙柔性情内敛喜爱种花，可有时候行为又十分洒脱。她会取了书卷在花丛之中席地而坐，随口念叨几句让人感到平静的诗句。也会身着粗布衣衫，亲自打理那些花花草草的。
更会在他被孙家人欺侮之后，面带疼惜的帮他上药。
可以说，他前半生所有的感情跟喜怒，都来是在孙柔身上学会的。
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忘了自己最初心底里的誓言的，那个想要一生一世护着孙柔爱护孙柔的少年，是何时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萧容禀靠在车壁之上，满心苦涩。
大概是从无意中听到孙家老爷跟孙夫人谈及孙柔亲事开始吧，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孙家上下看重的孙柔夫婿，其实是那个算得上颇有权势的王允。
只可惜，他们却不知，王允也一心想要振兴王家。
所以，他与父王设局，将王允拉下水，让他成为肃王一脉的附庸者。而王允做得也是极好的，从未出过差错。
萧容禀想着想着，就想起了当日王允所供的供词。当年，本该是孙家骄傲的孙柔，之所以会被逐出孙家，皆是因为她除了他不愿再嫁旁人。而孙家怎么可能在孙阮阮准备入京之际，让她与肃王一脉牵扯上？
哪怕他当时是隐去了身份，栖身在孙家的。那孙家也不允许自家女儿，与他生了纠葛。
他想自己当时为何会一心认为孙柔与孙家一样，只想一心跟自己撇清关系的呢？
倘若当时他有一丝一毫的耐心，或者功利心跟猜忌心并不那么重，那他是否也能与她夫妻恩爱？
只可惜，纵然他再后悔，也已经晚了。
马车外风声萧萧，雪粒子淅淅沥沥的落下，带着彻骨的寒意跟冷冽打在马车惟裳之上。偶尔涌起的冷风，将惟裳吹的不停晃动，依稀能看到外面广袤无垠的皑皑白雪。
渐渐的，萧容禀感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怅然一笑便陷入了无尽的昏暗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外面的男人听不到萧容禀的动静，又低声唤了几声王爷，见没得到回应，才有些担忧的掀开惟裳入内查看。只是这一查看，便将男人吓的面色惨白起来，紧接着就是一阵痛哭，“王爷薨了......”
谁都没想到，肃王萧容禀刚到金陵的地界，就再醒不过来了。
当初那个险些在大周掀起滔天风浪的人，最后的归宿也不过是方尺之间的棺椁罢了。充其量，这棺椁只是华丽一些而已。
世人传言，一直未曾娶过王妃的肃王殿下，与一名神秘女子合葬。
后来听说，有人见到一对气质出众的夫妇，带着一名幼童前去拜祭过久无人拜祭的肃王跟肃王妃之墓。
只是那些传言，最后又被新的传言所掩盖，自然也没有人追究真假。
皇宫中，皇帝疲倦的靠在椅背之上，也不知沉默了多久，他忽然感到一双柔软的手轻轻给他按压着肩膀。
“皇上，可舒服了些？”
皇帝睁眼，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手，带着几分怅然跟回忆，轻笑道：“皇后给朕按肩的手艺，是越发的精进了。”
皇后手上的动作一顿，不由嗔怪道：“皇上这是得了便宜卖乖啊？”
皇帝听了这话，心头一颤，伸手将人拉入怀里，调笑道：“当年也不知是谁，大婚当晚帮朕按揉肩膀，最后险些将朕的肩膀按碎了......”
许是想起了过去那些好笑的事情，皇后眼眸笑得弯了起来，“当时还不是皇上表情太过淡定，臣妾就以为自己手劲儿用的小了。”
当初二人刚刚大婚，她一心想要跟身为太子的他搞好关系，甚至学着嬷嬷教的那样收敛了脾气，想要做个仪态万千母仪天下的好皇后。
当时他吃酒回房之后，她就殷勤的说要为他解乏。结果，因为他的表情太过深邃让人瞧不出变化，所以她就稍稍用了些力道。
皇帝闻言，好笑道：“那就是怪朕咯？”顿了顿，他又感慨道，“其实真当时也是一脸懵啊，任谁进了洞房，结果被新娘子拉着按肩解乏，也得头脑发蒙吧。”
后来他们之间好生相爱相杀的几个月，直到最后皇后受不了他的冷淡，好生整治了一番东宫里的狐媚子，又鸡飞狗跳的追着他修理了一番，二人的感情才越发的稳固起来。
“其实这么多年，臣妾一直好奇，为何臣妾一心做贤良淑德的太子妃时候，那么不招您待见。反倒抱着被休的心思闹腾一番后，您竟然回心转意了？”
皇帝目光缱绻的看着她，仿佛透过这张面庞看他们的过往。
“那皇后以为，当年先帝为何毫无征兆的就给你我二人赐婚了？要知道，大周几代帝王，从未有一位皇后出自将门。”皇帝眸光深邃，看着皇后的神情带着淡淡的、。宠、。溺跟无奈，“其实朕初见你的时候，并非在赐婚的宫宴之上。”
当年还是少年的他，在狩猎场见到鲜衣怒马的她，仿佛天地之间喧嚣褪尽，只留下那一身火红劲装的少女跟一连串娇俏的笑声。
后来他再见到她，就听的她声音清脆凌然道：“本小姐最见不得阴私之事，你若有本事便与我当面锣对面鼓的斗上一斗，何须在背地里使阴招？呵，纵然你文采斐然又与我何干，我何苦自降身份嫉妒于你？”
当时，他心头就莫名震动起来。那种感觉，就好似寻到了一方净土一般，纵过多年，每每想起也让他心动不已。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当真没错。自家皇后虽然手段粗暴了些，可自她掌管后宫之后，后宫上下再无阴私出现。
皇后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得看着皇帝。
皇帝却不再解释，只管凑近她耳边说道：“今日朕听闻你让婉昭仪跟芳嫔单挑了？”
皇后斜睨了他一眼，有些不悦的反问道：“皇上是心疼美人了？”
她说完，就从皇帝怀里褪出来，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裳，叹口气故作无奈道：“其实臣妾也爱看美人，喏，贤妃跟柔妃皆是风情万种的女子，而且恭顺听话从不生事。所以若皇上与其心疼那些个不安分的，倒不如怜惜一下那些懂事儿的美人呢。毕竟，贤妃跟柔妃肯定不会给皇上的心头好下药，也不会明争暗斗的让后宫乌烟瘴气......”
她说罢，就福了福身，毫无诚意的行了礼，“那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皇帝见状，先是错愕一瞬，旋即起身直接将转身欲走的人打横抱起，“都老夫老妻了，这是吃的哪门子醋。朕这不是好奇，婉昭仪跟芳嫔哪个打赢了么......”
反正甭管谁打赢了，也是丢大了脸面，最后都得成了后宫的笑话。
皇后还想再说什么，奈何皇帝战斗力太强，不过几息就让她娇喘连连再没心思想有的没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