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弟
作者：归山玉
内容简介
 明栗上辈子很强，比任何人都强。 出身超级宗门，从小天赋过人，十六岁跻身大陆七强者之一，是个标准的美强，没有惨。 因为惨的是她身边的人。 上至亲朋好友，下至师兄弟妹，都被爱恨嗔痴虐得死去活来。 传闻与明栗关系恶劣的兄长被废一身修为，毁容断舌，关在不见天日之地。 传闻曾嫉妒明栗处处说她坏话的师妹被人当做替身挖心抽血，成了一具傀儡。 传闻曾羞辱过明栗的师兄被洗去一身傲骨成为奴隶见人就跪。 传闻曾将明栗一箭穿心的师弟被下了世间最恶毒的咒术，镇压在怨塔下日夜受苦。 重生归来的明栗：？ 到底是谁在瞎传我跟他们关系不好的？ 上辈子痴迷修炼的明栗看不见身边的暗潮涌动，直到归来发现身边之人一个个消失不见。 明栗沉思片刻，决定先从她最喜欢的小师弟找起。 ② 师弟对明栗总是温柔耐心，旁人眼中温和疏离的师弟，在她面前却暖的像个小太阳。 传闻也是反的。 是明栗将师弟一箭穿心。 明栗很喜欢他。 当明栗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师弟时，却见他坐在尸山血海中，脚下踩着一支短箭，单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看她片刻，语气轻慢地笑道：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当我师姐。 明栗： 她的师弟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了。 阅读指南： ①我流玄幻设定我说了算 ②回忆杀预警 ③男主真身出场晚 ④打打杀杀恋爱流 ⑤设定参考七经八脉四方星宿。 ⑥我流玄幻用词会白话/不喜欢的不要勉强自己 ⑦想起来再写 -八脉简略说明：- 体术（体能）、重目（眼）、行气（字诀言灵）、冲鸣（耳）、心之脉（心性）、阳之脉（大脑）、阴之脉（自我）、神庭（精神力） 七十九重天为一境，满境为七。 八脉满境等于最高战力：朝圣者 

==========================================================
第1章
“师姐。”
清朗的少年音用着温柔的语气，自然地叫着她：
“不要睡在外面。”
*
明栗睁开眼，以为还是和往常般第一眼就能瞧见把她叫醒的周子息。
然此刻入目所及却是昏黄的天际，大片火烧云染红了天空，像极了她死在北境鬼原的那场朝圣之火般浓烈，压迫感十足。
明栗从草地坐起身，视线从天际落到草地下方那大片望不到尽头的湛蓝江河。
她不知道这是哪，但能肯定不是在北境内。
明栗抬手摸了摸头发，下坡来到江边，低头捧水洗了个脸，望着水面倒映的人仔细瞧着。
是她没错。
北斗七宗，摇光院弟子，明栗。
只不过这模样是回到她十六七岁的年纪。
想想自己死前还遗憾不能再回北斗与故人相聚，如今不知为何还活着，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在北斗的人们肯定着急坏了，她得赶紧回去报个平安。
最快的办法就是召唤远在北斗摇光院里的神木弓，因某些不可说的原因，她去北境一战时并未将其带走。
这天下只有她的星脉之力能唤醒神木弓，所以只需要调动星力——
咦？
掐诀的明栗蹙眉，发现体内的力量陌生，星脉虽完整，力量脉络却通通归零，不再是她从前的模样。
相当于从一个八脉满境、融会贯通的顶尖至尊强者，突然间变回刚开始修行才到感知境的稚子。
不仅降级了，她的星脉之力还被北境鬼原的朝圣之火克制着，不调动力量这灼人的火焰便安安静静，一旦有星之力活跃，那它也随之躁动起来。
明栗：“……”
她在江边静立良久，仔仔细细检查完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能活着就算是赚到。
至于需要从头开始修行这种事她倒是不怕。
严谨点来说，她的星脉实力依旧是巅峰，只不过被朝圣之火克制，难以使用这份巅峰的力量，所以无法召唤神木弓告知北斗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朝圣之火就像是一道墙，隔绝了她原有的力量无法使用，让她只能在墙的这边再重头修炼。
明栗看着逐渐暗淡的天色与望不到边界的水域，这里荒无人烟，想要出去只能走水路。
搁以前她想都不用想，直接瞬影便能到千里万里之外，如今却要为如何渡水而愁。
这对在修行上从小就顺风顺水的明栗来说还是头一遭。
既要渡水而出，那就用息水功，以第三宫行气脉为主，明栗强制调动星之力，脚下掀起小旋风，一脚踏在水面站立，在水面点出一圈波纹。
她在水面行走两三步后突然整个人掉进水里。
明栗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岸上。
她安慰自己，息水功是高阶灵技异能，需要消耗大量星之力，她现在无法长久掌握，那就换低阶灵技。
行气脉低阶灵技：游鱼。
明栗打算游过去。
有灵技游鱼加成，能让她水下游动快速，如一支飞箭，却因为星之力不足，导致她还未过半就得可怜巴巴地游回去。
这会天已经黑了，月明星稀，只有零星几颗常亮的星星在。
明栗重新躺回草地看夜空。
她知道问题的所在。
每一次调动星之力都会引来体内朝圣之火的强势压迫，禁锢着她的星之力不让运转，也就导致她以星之力运转灵技时，还得用另一部分星之力来应付朝圣之火，相当于比别人多用一倍星之力。
所以才连最低阶的灵技都难以使用。
曾经的力量无法使用，只好重新修行转化新的星之力。
明栗张开手掌又合拢，原本冰凉的掌心，因为合拢时调动星之力，朝圣之火的灼烧瞬间让她掌心变得滚烫。
她很久没有尝过受伤的滋味。
因为从小天赋横绝，十岁那年刚入感知境后就接着觉醒星脉，八脉觉醒，就有七脉是先天满境。
十六岁修行到八脉七境，成为大陆上最年轻的朝圣者。
从那时候起就再也没有东西能伤到她。
朝圣之火带来的疼痛让她微微皱了下眉头，明栗没有停止，而是反反复复的张开手又合拢，冷静地去适应这份痛苦。
最终因为星之力消耗过度，头晕眼花，便合眼躺着安静休息。
明栗小睡片刻，梦见了曾在北斗的一天。
*
那天她从缚骨寺回来时才知今日是北斗又一年的招新会，山门前北斗七宗的弟子们在筛选报名者。
人很多，排着长队，年纪最小的看起来也才十一二岁，最大不超过十八岁。
北斗七宗的摇光院排在最末尾，桌前立着一块长牌写着：北斗七宗&#183;摇光院招生处。
桌后坐着的青年正慢条斯理地穿着弟子服，袖摆绣着一圈细细金纹，与周围部分弟子区别开。
明栗见她的师兄陈昼将衣服穿得松松垮垮，咬着腰带的一端低头整理时不紧不慢地说：“刚到感知境没有觉醒星脉的去我左手边，觉醒星脉的去我右手边，有武院推荐信的直接来找我。”
等陈昼系完腰带抬头时，明栗已瞬影一步登山，到了北斗群山之巅的天枢殿。
七宗院长都在等着她这次去缚骨寺带回来的消息，明栗到议事厅门口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长廊上正走过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着黑衣劲装，双手抱剑靠着廊柱的兄长正对朝他变着花样撒娇的师妹青樱漠然以对。
明栗一入厅内就看见端起茶杯的父亲，他垂眸喝着茶，旁边的北斗宗主笑得慈眉善目，略带几分感叹道：“回来的真快啊。”
“没有。”她摇摇头说。
各宗院长们陷入沉思。
北斗宗主说：“辛苦你走这一遭，若是南雀那边有消息，会再次告知。”
明栗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议事厅。
她直接回了在摇光院的住所，从北斗去缚骨寺虽有千里，可她却没去多长时间，不到半个时辰，之前说好要等在她院里的人却不见了。
明栗走到庭院花丛中的露天竹席躺下，在心中默数，当她数到十的时候听见了熟悉的轻叹声。
院门口站着的青衫少年神色无奈，嗓音清朗：“师姐，不要总是在外面就睡着了。”
明栗睁开眼，瞧见逆光站在院门前的少年，面若冠玉，俊朗非凡，她翻身坐起，眉目无辜地朝少年看去：“我没有睡着。”
周子息端着食盘过来：“也不能就这样躺在外面。”
明栗接过他递来的粥碗闻了闻：“我还以为你走了。”
周子息动作自然地给她在另一碗荷包蛋淋上辣椒酱料：“我算好你要回来的时间，所以先去把师姐想吃的东西做好，等会要去山下帮师兄，这几天都是招生日，会有些忙。”
大家都知道北斗七宗摇光院的大师姐明栗是个天才，也是大陆的七位至尊强者之一，却不知道她对吃的挑剔又奇葩。
吃荷包蛋要把蛋白与蛋黄分离，不要放甜，喜欢放辣和酸。
目前北斗只有周子息一个人受得了明栗挑剔又奇葩的吃法。
周子息收到山下陈昼传来的音符，催他赶紧下去干活，他面不改色地捏碎音符，转头对明栗说：“师姐这次去缚骨寺有什么发现吗？”
“没找到。”明栗拿着勺子搅拌，若有所思道，“南雀的镇宗之宝被人偷了，逃去千里之外才被发现。南雀的人是不是太废物了些，就算恰巧同我一样的朝圣者不在宗内也不应该。”
周子息微笑道：“或许偷东西的人也是八脉七境的朝圣者。”
明栗抬头看他眨眨眼：“朝圣者什么时候变成大白菜满地走了？”
少年也朝她眨眨眼：“丢东西的是南雀，让他们自己找不就好了。”
明栗摇头：“若真是某个朝圣者偷的，那我们就看热闹，可南雀说偷东西的是只地鬼，我去缚骨寺也感觉气息有几分像，如果是真的，那就不能光是看热闹不动手。”
周子息见她蹙眉认真思考的侧脸，喉结滚动，温声说：“我先去山下帮师兄，晚上再过来。”
明栗点着头，目送他离开。
走到门口的人又回头神色无奈地看着她，清悦的嗓音掺着不明显的温柔：“师姐，若是累了想休息，回屋里，不要睡在外面。”
*
不要睡在外面。
这话让明栗再次醒来，睁眼看见蒙蒙亮的天。
她坐起身开始修行，吸收一日中最纯净的天地灵息化作星之力。
若是知晓她战死的消息，周子息一定会很伤心，明栗决定快些回去，不能让他伤心太久。
她每日都在与体内的朝圣之火战斗，起初靠低阶灵技游鱼，三五天后用高阶灵技息水功硬刚。
明栗不厌其烦地试炼渡水过江，朝圣之火燃烧的越来越旺盛，她将第三宫行气脉运转到极致，还是掉进了水里。
可这一次她已经能看见远处对岸。
明栗甩了甩脸上水珠，想着游过去吧，靠着坚韧的意志力，她游了许久，岸边的破烂渡口也越发清晰。
渡口有一艘小木船，似乎是注意到远处水里的异象，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的木船主人乘船御水朝明栗的方向驶去。
船家见竟是个小姑娘在冰冷的江水里游了这么久，忙靠过去拉她上船。
明栗上船后道了声谢，问船家是否知道这是哪里地界。
船家一边往回靠，一边答：“这里是黑水江，在大乾的最南边。”
明栗听得面色有瞬间的古怪。
大乾的最南边，是南雀七宗的领域，她竟然重生到距离北斗七宗最远的地方了。
明栗沉默地拧着衣裳的水，船家倒是热情，关切地询问着她为何独自落在江水里，家在何方，父母如何联系。
她飞速思考着，就算是南雀七宗的领域，大乾的最南边，北斗也有在这边的据点武院。
瞧瞧现在湿漉漉还星之力耗尽的狼狈模样，可绝不能让南雀的人认出来。
明栗上岸后再次与船家道谢便独自离去。

第2章
渡河后是崎岖的山林路，明栗靠着星象辨别方位，因为要休养恢复星之力，所以在山林中待了七八天。
走出大山，与之相接的便是朱雀州，与南雀七宗紧密相邻。
明栗在白日入城，虽然过了十多天荒野生活，但她却很注重外表仪态，看上去还是干干净净。
朱雀州是大乾以南最大的州域，涵盖大大小小数千个郭城，昌荣繁盛，也是南边各国商队的必经之路。
她虽算是入了朱雀州，却离中心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所处的位置只是某个偏僻的小郭城。
明栗入了郭城就开始找北斗武院，却发现没有，于是询问街边卖烧饼的老板。
烧饼老板惊讶道：“这是南边，武院不是大乾公办，就是南雀附属，怎么会有北斗武院。”
明栗以为是这郭城太小太偏僻，北斗武院没有涉足，便休整几日再次出发，去了稍大一点的郭城。
济丹郭城，沿海而建，依山而靠。
明栗刚到就看见几名穿着武院学生服的少年少女急匆匆地跑过，似乎是赶着回武院里。
她转了一圈后发现这确实比之前的小郭城要大不少。
甚至找到了两家太乙和东阳的武院据点，就是不见北斗的。
我北斗何时落魄了不成？
明栗站在东阳武院门前陷入沉思。
她一直找到晚上，虽还未将整个济丹郭城找遍，却也找了一半，仍旧不见一家北斗武院。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淡，明栗转悠回之前路过的街巷，这会早没了白日的冷清，变得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街摊。
以及白日没有的各家武院招生办。
又是新的一年招生日。
明栗瞧见街巷边各家武院招生的热闹情景一怔，想起北斗招生的景色，可比这还要热闹得多。
围着人数最多的是南雀附属的武院，其次是大乾公办武院，好位置也基本被这两家武院占据，越往里面走越冷清。
明栗也不想跟南雀武院打交道，便往里面走着看看，或许能发现北斗武院的招生处，但走到底也没有瞧见。
通常没人会走到最后，所以排在最末尾的武院弟子一个在看书，一个瘫在椅子上望天发呆数星星。
数星星的少年瞥见走到最后的明栗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热情洋溢地邀请道：“姑娘来我们飞狐武院看看吗？我们飞狐武院正在招新，包一日三餐住宿全免，三年零学费！”
看书的少年没什么表情地说：“免费是因为要让你强制参加各种赛事赚奖金。”
数星星的少年：“我们还是大乾星命司认证甲级武院！”
看书的少年：“走星命司后门开的，开证明的人已经被革职，所以是假的。”
数星星的少年说：“与武监盟关系交好，每年都能有一个超级宗门推荐信资格！”
看书的少年刚张嘴就被数星星的少年按头在桌上，他笑眯眯地看着明栗，露出一颗小虎牙道：“加入我们飞狐武院只赚不赔啊姑娘！”
明栗看着眼前少年的笑脸恍惚一瞬，想起了曾经也这么朝自己笑着的周子息。
她上前问道：“没有北斗武院吗？”
已经扭打在一块的两名少年闻言同时转头看她，带着惊讶。
数星星的少年重新坐下道：“如今南边怎么会有北斗武院，三年前的四方会赛，南雀夺冠力压其他宗门武院，还让输了的北斗撤走所有在南边的据点。”
明栗第一反应是这种荒唐事怎么会有人答应。
“只是输了四方会赛就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
看书的少年整理着衣衫道：“谁让北斗那位年轻的朝圣者在五年前陨落，七宗上下都因为北境鬼原的战事死的死伤的伤，自家镇宗之宝还被人偷了，北斗元气大伤，被正值鼎盛时期的南雀欺负也不意外。”
明栗听得沉默。
从这段话里她抓到了几个重点：
一、她死了五年。
二、由她看守，去北境没有带上的镇宗之宝被偷了。
三、南雀在欺负北斗。
五年时间不长不短，对北斗来说却发生了太多事。
数星星的少年又瘫回椅子上摇头唏嘘：“曾经的七大至尊强者，如今只剩五个喽。”
明栗问：“还死了谁？”
数星星的少年乐呵道：“北斗的朝圣者明栗死在北境鬼原，东阳的朝圣者宋天九后她一步也死在北境鬼原，这地方如今又被称作朝圣墓，意思是就连八脉七境的朝圣者到这也是有去无回。”
东阳的宋天九去北境鬼原干什么。
明栗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东西，她刚想继续发问，却听数星星的少年说：“这都是些人尽皆知的事，你怎么看起来像第一次听说。”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凑近明栗，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打量：“你想去北斗武院呐？”
明栗撩撩眼皮，数星星的少年突然拍桌激动道：“那现在就加入我们飞狐武院获取武院推荐信，超级宗门任你挑选！管它北斗还是南雀东阳太乙通通不是梦！”
看书的少年面无表情：“谨慎选择。”
“别听他的！姑娘，我看你也不是刚入感知境的新手，又向往北斗七宗，肯定也不是个咸鱼，我们飞狐武院就需要你这种充满干劲的人才！”
看书的少年翻了个白眼，上下打量着站在桌前的明栗，瞧着乖巧可人，姿态优雅端庄，完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小姐，在她身上根本看不出“干劲”两个字。
明栗微一垂首，礼仪周道：“谢谢。”
数星星的少年怔住，见她转身要走，忙道：“等等！你出了济丹再往前走就需要身份通牒，否则你只能一直绕路，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朱雀州，更别提去老远的北斗。”
从没为身份通牒烦恼过的明栗：“……”
“身份通牒，你没有吧。”数星星的少年摊手道，“我看人挺准的，我觉得你没有，你大概率就是没有。”
明栗回头眨巴下眼，数星星的少年感觉心脏被戳到，捂着心脏说：“何况今年的四方会赛仍旧在南雀，到时候北斗也会来人，你入我飞狐武院，参加武院会试，说不定还能在四方会赛开始前入南雀去参加，到时候你在会赛上大杀四方完了当着南雀的面说你要加入北斗……这么一想还挺刺激。”
好像是挺不错的办法，至少比她去绕路要快。
明栗又回到桌前，说：“我加入。”
数星星的少年瞬间拿过入院表拍在桌上：“一言为定！来，填完你就是我飞狐武院的学生了！”
他拍拍看书少年的肩膀介绍道：“他叫方回，我叫千里，我再说说咱们飞狐武院的各种福利——”
明栗拿着入院表，第一个问题就难住了她。
不能写本名，绝对不能写。
也不能用父亲的姓氏，那太明显了。
母亲的也不行。
沉思中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她曾无聊问过周子息，为什么取名子息，是父亲取的还是母亲取的。
正在纸上制定阵法定标点的师弟笑道：“是母亲取的，子是子嗣，息是终结，本意是要诅咒我父亲一族断子绝孙。”
明栗鬼使神差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周字，等她反应过来时千里已经探头看过来：“周？”
这时候再改可就让人起疑了。
她继续写着。
千里在旁边鼓掌：“周栗，好名字！欢迎你加入飞狐武院，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有福同享有难看情况再说的好朋友！”
明栗填完入院表交给千里，抬头看了眼北方，对不起了爹，对不起了宗主，加入武院的是周栗，不关我明栗的事。
招收到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新学生后，千里立马收拾东西带明栗回武院。
千里热情道：“来来来，你没有身份通牒，肯定也没有住的地方，既然是武院的学生，那从今以后武院就是你的家！”
于是明栗就跟着他一起去了济丹郭城最偏僻的点，看见了一家中规中矩的武院。
武院大门前还亮着灯，满身酒味的男人拎着坛酒晃晃悠悠地出来。
千里朝男人招手喊道：“吴老师！这大半夜的你去哪啊？”
吴老师抹了把嘴，懒洋洋道：“去找新的武院。”
三人都停在原地看着他，方回没什么表情，明栗也是，只有千里纳闷道：“找新的武院做什么？”
吴老师走过来，屈指在千里额头弹了下：“小子，飞狐的院长造假，勾结星命司和武监盟走后门，已经被武监盟查办抓走，收回了武院证明，明日就来人拆地，趁现在各家都在招生，劝你直接去南雀拼一拼，没准还真能混进去。”
“什么？”千里震惊道，“院长被抓了那推荐信名额呢？”
吴老师耸肩：“都没有武院了，哪来的名额。”
他扬首又喝了口酒，错开三人往外边走去，背对着摆摆手：“话已至此，你自己看着办，记得量力而行。”
“哎！吴老师你等等！”千里追过去。
方回那张厌世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几个大字，余光瞥见刚认识的漂亮姑娘朝武院走去，问：“你不走？”
明栗：“他说明天才拆院，所以今晚还是能留宿。”
她也没想到自己刚加入的武院第二天就要被拆了。
这天下也没有哪家武院能教她修行的事，所以明栗对这事没什么想法，只觉得今晚有个地方能休息就行。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露天的场所闭眼休眠时总会梦见周子息，每次都在周子息那句无奈又温柔的提醒中醒来。
方回带她去了武院学生舍堂，舍堂又小又破，勉强遮风挡雨，这会还亮着几盏零星灯火。
方回说：“院里人本来就少，空房间很多，你随便挑。”
明栗道了声谢，挑了间空屋子进去。
方回见原本暗淡的屋子亮起光芒，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才走。
今日得到了许多新的消息，明栗没有立马休息，而是先将北斗的心法运行一遍，再进行八脉合体的修行方式，一直到朝圣之火带来的灼烧痛感无法忍受时才停止，躺在床上合眼而眠。
今晚也梦到了师弟，却与之前在北斗的日常不同。
她先是在一片虚无之中听见了声低笑，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调。
呜咽的风吹动锁链伶仃作响，也吹散了虚无的黑暗，带来浓稠的血腥味。
有人双手被铁链吊起，半跪在满是碎尸残骸的圆形祭坛中央，他赤着的上身伤痕累累，垂落在地的墨发浸在血水里。
在风声越发尖锐，将祭坛周边的花树吹折时，男人缓缓抬起头，血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
不知他吃了什么，流过脖颈的血水越来越多。
风声尖啸似怒吼。
遮掩的墨发散开，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在明栗记忆中总是干净明朗的眼眸此刻泛着妖冶的光芒，以阶下囚的姿态高高在上蔑视着，他低笑声，轻颤着眼睫抬首看过来时充满浓厚的压迫感：
“就这点实力吗？杂碎们。”

第3章
明栗瞬间清醒，坐起身蹙眉沉思。
这是她太担心做的梦还是说……不会，师弟本身实力就不差，又是北斗摇光院弟子，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何况梦里这人虽然与周子息长得一模一样，却与她记忆里的人没有半分相似。
从干净温柔的少年，突然间变得血腥暴力，压迫感十足。
明栗闭眼回想，却记忆模糊，只隐约觉得那祭坛上的纹路，竟与南雀标志有些相似。
屋外响起铃声，是武院的召唤铃，一般用来通知上课的。
随后她的房门也被敲响，门外的千里喊道：“周栗！你醒了没？”
明栗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千里跟方回两人，方回倒是没什么变化，千里却变得焉巴巴，抬了下手跟她打招呼，又指着响铃的方向说：“因为之前也来了些新人，所以莫愁老师准备在武监盟的人拆院前讲最后一堂课，你要一起去吗？”
明栗去了。
此刻天才刚蒙蒙亮，学楼的灯只亮着一盏，周围还有不少学生在赶过来。
学楼大门前站着一名黑衣老者，他双手拄着拐杖，神色静静地等待着学生们全部到来。
人比明栗想得要少，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就算是小地方的武院最少也有上百人。
在黑衣老者前方站着的学生约莫有二三十人，明栗几人来后就没有人了。
千里小声跟明栗说：“他，莫愁老师，是飞狐武院最严格的人，也是最负责的。”
明栗安静地站在队伍中打量着前边的黑衣老者。
黑衣老者开口音色枯槁：“看来人已经到齐了，你们应该都知道，武监盟随后就会派人来拆院，在这之前，我愿为部分新入院的学生上最后一堂课。”
“新入院的学生都是刚入感知境，还未觉醒，又或是刚刚已经觉醒，对八脉还不熟悉。”
他环视周遭一圈后放缓了语速道：“我们先从最基础的讲起，何为星之力。”
“它来自日月星辰，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生生不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人有星脉，与天地力量共鸣，若是能感知星之力，便可成为修行者。”
“感知境时，星之力的奇妙将会不同程度地影响你的身体机能，最常见的便是力气比别人大，能跑得很快，五感也比常人敏锐。”
黑衣老者抬首看了眼蒙蒙的天，“此刻正是一日之中星之力最为磅礴明显的时刻，你们应当都能感受到。”
不少学生随后调动星之力，学楼前的两棵花树受此影响无风飘摇发出沙沙声响。
黑衣老者满意地点点头：“星之力是最基础，也是修行者最必不可缺的存在。”
“星脉，它承载着星之力的运转，将无形的星之力具化为不同的灵技异能。”
“星脉有八，分八宫位，掌管人体不同的领域。如五感，血液，阴阳，体术，每一脉都有着不同阶级的灵技异能，因此分为七个境界，一境为七十九重天。”
一脉七境，说明力量已提升到极致，可这世间很少有人能做到八脉境界全通，至少如今，整个大陆只有七个。
“这时我们就要说到觉醒。”黑衣老者目光扫过那几名刚觉醒的学生道，“感知境只是修行的入门，只有感知星之力，才能觉醒星脉，觉醒星脉后，才能学习使用灵技。”
“大家应该都知道，觉醒，就是修行者的重要转折点。”
“觉醒时，并非八脉都会给以回应，有的人也许只能觉醒单脉，双脉，而一脉全通七境，就会花上一辈子的时间。”
修行这种事，天赋与努力，总要有一个。
黑衣老者道：“只有极少数的情况下会出现二次觉醒。通古大陆几千年，迄今为止也就只出现了一列。那就是大家熟知的——武监盟总盟主，当今大乾的书圣。”
提到这个人时，不少学生眼里都露出崇拜的目光，撇开四个超级宗门不说，在大乾普通人最崇拜尊敬的就是书圣，连当今陛下也比不过。
因为书圣向所有人证明，尤其是那些七脉觉醒，只一脉之差这辈子却与朝圣者无缘的人，证明只要你不放弃就一定会有希望。
书圣已是每个武院在基础课上都会拉出来讲一遍的励志人物。
明栗只觉得书圣这人心思深藏不露，很危险，却无意中瞥见左手边站着的方回眼里露出的鄙夷。
这倒是新鲜。
明栗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黑衣老者道：“也有的人觉醒即是满境，这种人是千万里挑一，当之无愧的天纵奇才。比如当今大陆上最年轻的朝圣者，北斗七宗的明栗。”
明栗：“……”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见自己的名字。
“她十岁八脉觉醒，就有七脉是先天满境，短短六年时间便修到七脉生死境，一月后晋升大陆顶尖，成为朝圣者，那时她才十六岁。”黑衣老者神色略有感叹，“可惜……”
明栗默默望天，不用说她也知道在可惜什么。
右手边的千里遗憾道：“可惜死啦。”
黑衣老者收敛情绪后说：“无论天赋如何，修行总需努力刻苦，你们还很年轻，未来这天下都将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结语全是鼓励学生的话，学生们听得动容，气氛正好时，武监盟的人来了。
学楼上空传来雄浑的男声，威严冷酷：“武监盟拆院，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黑衣老者颔首：“去吧。”
明栗随着人群往外走，来到院外能瞧见武监盟的人已经着手开始布阵，一小队人进去巡查，确认没有活人在拆除范围内。
千里在远处望着即将被拆除的武院喃喃道：“这简直是天要亡我。”
方回翻着手里的书道：“你可以去加入别的武院。”
“那就来不及去参加武院会试，今年就去不了南雀了。”千里丧了没一会又支棱起来，“不行，我得想想办法。”
明栗说：“你想去南雀，直接去南雀挑战入山不就好了？”
千里：“那不行，南雀的招收规矩，就算不是经过武院会试出来的优等生，也必须是武院学生才有资格挑战入山。”
明栗哦了声，南雀的规矩跟北斗不一样，她又多了一个新知识。
她礼貌道：“既然武院没了，那我也就先告辞。”
“哎！”千里喊道，“我还没给你身份通牒呢！”
明栗说：“不是入了武院才会有身份通牒吗？”
“这玩意有专门的的人伪造，入不入院关系不大。”千里挥挥手，“走吧，我带你去，你一个小姑娘行走在外，没有身份通牒很不方便的。”
明栗恍然，眨了下眼，千里捂心脏道：“你是不是八脉二宫满境界，不然我怎么每次看着你的眼睛都觉得心跳得厉害。”
“不是。”
一直看书的方回问：“那你是什么境界？”
明栗说：“八脉觉醒。”
方回：“……”
“草！”千里猛地拔高音量又捂住嘴小小声道，“八脉觉醒啊天才！”
千里揽过方回的肩膀对明栗热情道：“他是七脉觉醒，我是六脉，咱们三加一块无敌啊！”
方回又问明栗：“七境几脉？”
明栗轻轻摇头道：“不好说。”
确实不好说。
她的星脉是巅峰状态，却被朝圣之火克制着，星之力也陌生，能调动的力量不多。
要说八脉满境吧，又根本发挥不出这境界的实力，过于虚假。
刚喊她天才的人就该骂她骗子。
千里跟方回两人却以为明栗的意思是不信任他俩，所以不愿意说。
为了获取信任，千里积极道：“那我们先说，我是三脉满境界，还有三脉没怎么管。”
他歪头示意方回：“这小子也一样，不过他比我快些，第四脉已经练到七十八重天，到临界点了。”
三脉满境和四脉满境，实力已不算太差，但实力的真正表现是掌握的灵技异能。
千里说完后跟方回一起看着明栗。
明栗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千里哈哈笑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反正我俩这实力加起来也足够能保护你了。”
明栗说：“单脉满境，第三宫。”
方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收走了，千里摸了摸下巴，郑重道：“看来你确实需要被保护。”
明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千里：“是吗，还挺荣幸，哈哈！”
他带着明栗去取身份通牒，因为被明栗八脉觉醒的话题吸引，千里都忘记了被拆院的悲伤，一路上念念叨叨：
“我是说真的，现在世道怪得很呐，这几年有个邪恶组织就是见不得天才，专门猎杀那些八脉觉醒的好苗子，武监盟都拿它们没办法，所以你一个人出行在外是挺危险的，我很愿意为保护大乾未来朝圣者出一份力！”
明栗却没想听这些，她问：“之前说北斗死伤众多，都死了谁？”
千里挠了挠头：“听说是死了哪一宗的院长，宗主也是重伤回归，至于具体的，我这种外人就不知道了。”
方回没什么表情地说：“天权与玉衡死了，天机开阳各断一臂，摇光重伤不醒。”
明栗垂眸。
父亲没去北境鬼原，镇守北斗，什么人能在北斗将他重伤。
千里乐观道：“嗨，这都好几年过去，北斗也已经慢慢恢复，人家上千年的超级宗门，没那么容易垮掉，也就南雀不知为何突然跟人撕破脸，正大光明的欺负起来，像太乙和东阳对北斗还是挺不错的。”
南雀。
明栗若有所思地走着，千里忽然停住：“到了！”
这会天色已大亮，刚刚开门出来摆摊的男人赤着胳膊，鼓起的肌肉线条上还有着薄薄细汗。
“徐叔。”千里笑眯着眼朝男人招手，“再帮我接两个活呗？”
被他叫做徐叔的男人抱着两叠看起来就很重的木盒子走到门口放下，没理旁人，只看了千里一眼：“说。”
千里指着明栗说：“帮我朋友弄张身份通牒，再帮我搞一份武院参赛证明。”
徐叔听后沉默地回屋去。
明栗对千里刮目相看，他看起来年纪小，邪门歪道的渠道却不少。
千里扭头跟明栗说：“他答应了，等会就能把东西给我们。”
明栗问：“你要造假的武院证明去参赛？”
“这是我刚想到的办法，反正这种事也查得不严，只要参加会赛拿到名次，就能去南雀挑战入山，只不过……”千里摸了摸鼻子，朝明栗笑得讪媚，“每家武院至少得有三个人参赛，你看咱们，一二三，不多不少，刚刚好！”
明栗没说话。
千里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说：“其实咱们目的是相同的，你要去南雀，也得先挑战入山才行，否则根本进不去，到时候在会赛上大杀四方并说要加入北斗的刺激情节就不会发生——”
明栗：“我没说要参加四方会赛。”
“你可以参加！”千里坚定道，“不管如何，我们的共同目标都是去南雀！”
少年嗷呜请求：“天才妹妹你就答应我吧，否则我就跪下来求你！”

第4章
明栗没有拒绝，她现在也想去南雀看看，南雀的人为何要如此针对北斗。
只要她能回到从前的星脉力量，立马就能召唤远在北斗的神木弓，告知北斗七宗的人她还活着。
徐叔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就出来，站在门口将千里需要的东西扔给他。
千里忙伸手接住，朝徐叔咧嘴笑道：“谢啦徐叔！”
徐叔沉默地看他一眼，哑声道：“这是最后一次，你若执意要离开济丹，谁也保不了你。”
千里丝毫不被这话影响，依旧笑得阳光：“知道啦知道啦，我的命我说了算，您呐就好好做生意多赚点钱娶老婆吧！”
说完他拉着方回就跑：“报名！赶紧去报名！今天就参赛！”
明栗站在原地没动。
跑了一段距离的千里又跑回来：“天才，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方回黑着脸道：“你怎么不拉着她一起跑？”
千里疯狂摇头：“你闭嘴，我才不是那种见面第二天就牵女孩子手的轻浮之徒！”
明栗将视线从搬运箱子的徐叔身上转回千里，问：“他刚才的意思是你离开济丹就会死？”
“哪有这么夸张。”千里摸着头哈哈笑道，“只是我仇家比较多，离开了自己的地盘出去有点危险而已，死不了的。”
方回面无表情地站旁边整理袖摆，完全没有要帮忙解释的意思。
明栗问：“你有多少仇家？”
千里：“也不是很多啦。”
明栗：“不是很多是多少？”
千里为难道：“也就四五十个吧！”
明栗点点头，“确实不多。”
千里：“……”
方回忍不住看了眼两个傻子。
明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迈步说：“走吧。”
“哎。”千里望着神色平静的明栗，心想天才都是这么捉摸不透的吗，一边叫住她，“走这边！”
明栗转身回来：“噢。”
千里忍不住问：“我说天才，你其实是那种，就那种贵族世家里娇养的大小姐出来体验人间烟火的吧？”
明栗惊讶地看他一眼：“不是。”
千里纳闷道：“不是吗？我看人挺准的啊！”
自从成为朝圣者，接管北斗镇宗之宝的看守任务后，明栗就没怎么出过北斗，偶尔闭关就是数月不与外界接触，对人间疾苦尘世烟火确实没有体验。
因为她接触的都是这个世界最顶端的存在。
常与天地间最神秘又强大的力量博弈。
但明栗身边的师兄弟妹对她倒是很宠，彼此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某种程度上看千里猜得也不错。
*
朱雀州有大大小小几千个郭城，济丹郭城只是其中一个小地方，却也有上百家武院，有武监盟分部坐镇，监督并举办每年的武院会试。
武院会试场地前有不少人，负责登记记录的武监盟成员抬眼扫视桌前的三人，又看看手里的武院参赛证明，陷入沉思。
虽然是假的，但桌前的三人要么坦荡要么镇定，仿佛就算被看穿是假的也无所谓。
登记员说：“天才武院，名字挺稀奇啊。”
方回与明栗都没什么表情，只有千里摸摸头：“哈哈！”
“你们武院就三个人？”登记员问。
千里陪笑道：“咱们武院不大，拿得出手的人少。”
登记员笑了下，将武院证明牌还给他，提笔道：“名字。”
“我叫千里。”他指了指身边的两人，“方回，周栗。”
登记员很快就将参赛资格发放下来，让他们进会试内场。
明栗举起手看了看套在腕上的蓝绳，上面挂着所属武院的标志牌和她的名字。
她还是第一次参加武院会试，以前倒是听一些弟子说起过，每一个大州就有几千个郭城，武院更是数不胜数。
武院的学生每年都要经过各种院内比试，在到院外的会试进行提拔挑选，优胜的一部分人基本只有两个选择：
一、加入武监盟，进入武监盟继续奋斗，从郭城分部到大州总部，再到大乾帝京总会盟。
二、加入宗门，努力修行，成为宗门弟子。
它们不仅是选择，也是无数学生们努力的目标。
会试内场是露天的武台，正上方有一座鉴赏楼，武监盟和部分有身份地位的人就坐在上边优雅地观看这一届武院学生的实力。
会试台是圆形，围绕着层层交叠的观看台，一共有三圈，已经坐了不少人。
外围和内场都站着不少监管巡查的武监盟人手，他们着统一的黑红服装，腰间佩戴着代表武监盟的三叶牌，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与职位。
千里在观看席长椅坐下，靠着椅背姿态放松，望向场内正在比试的两人叹道：“总算是赶上了，我们的目标不高，只要能进前十就行。”
明栗环顾四周，觉得这个目标确实不算太高。
千里解释道：“武院会试可以看作是团体赛，为自家武院争光，五局三胜，胜利的人可以连打，所以最低也要三个人才能参加。”
五局三胜，在他们只有三个人的情况下，必须每一场都赢才行。
可如果胜者能连打，也就是说只要有一个人能连赢三场，剩下两个都不用动手。
千里解释完后问身边的两个哑巴：“等会第一个谁先上？”
方回：“她先。”
明栗：“好。”
话题结束。
千里鼓着腮帮子看了看两人，有点头疼。
明栗问：“进前十会怎么样？”
千里解释道：“前十可以直接去另一个中转点进行二次会试，一路保持优异成绩到整个朱雀州会试前十，可以免了入山挑战，直接进入南雀。前十外的人则会进行复试，耗时更久。”
明栗听得蹙眉，“一直进行会试也很浪费时间。”
千里忙道：“别急！咱们目标不是朱雀州的会试前十，只需要拿到一个区域内的前十证明，就可以直接去南雀挑战入山。一般对州选会试没信心的人就会选择这种方式，但我们不是没信心，只是赶时间，而且就算州选会试中途失败，只要在郭城内进过前十名次也可以去挑战入山，方法很多，就是都逃不开必须是武院生。”
明栗对南雀的知识又增加了，以前她根本不会去在意南雀的入山规则是什么。
那时候南雀对北斗虽然没现在这么嚣张明显，却也有些端倪。
比如南雀那位朝圣者，与她的关系并不怎么融洽。
明栗陷入往事沉思不说话。
千里生怕她心有不满当场散伙，一直在旁边说话安抚，直到瞧见朝他们走来的蝎子辫少女顿住。
蝎子辫少女眉目骄傲，姿态睥睨地打量了眼明栗后，目光落在千里身上脆声道：“丧家犬，你从哪里忽悠来这么一位漂亮妹妹跟你参加武院会试？”
明栗与方回都抬首看去。
千里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脸色不太自然道：“你管我。”
“我当然不管你，只是见不得你忽悠别人。”蝎子辫少女不客气地在明栗身边坐下，却绕过她去看千里，“这漂亮妹妹怕是还不知道帮你离开济丹的下场吧？”
千里冷脸道：“江无月，回你的鉴赏楼发疯去。”
蝎子辫冷笑声，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千里：“我就喜欢看你这丧家犬朝我无能狂吠的样子，带着你这两条流浪狗好好表演吧，可别让我今日白来一趟。”
说完余光轻蔑地扫过明栗，转身朝鉴赏楼的方向走去，路过的武鉴盟成员对她毕恭毕敬，早已等待着的侍女跟在少女身侧。
明栗目送这嚣张的蝎子辫来到鉴赏楼上，同济丹城主等人坐在一起，却让其他人恭敬不已，可见地位远在城主等人之上。
千里丧着脸不说话，三人之间气氛一时低落冰点。
方回突然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外号，丧家犬。”
千里抓狂道：“送你要不要？”
方回朝明栗抬抬下巴，千里立马转头去看明栗解释道：“你别听那疯婆娘胡说，我的仇家们还是有原则的，只会针对我，不会针对别的人，不然他早死了。”
说着指方回。
明栗还在看鉴赏楼上的江无月，问：“她也是你的仇家之一？”
千里肃容道：“她是我最大的仇家。”
“谈谈正事。”方回终于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越过千里看明栗，“你有把握吗？”
明栗收回视线，望着下边的少年少女们说：“不会很难。”
毕竟这下边也没有什么六脉满境，七脉生死境，或是八脉七境的朝圣者。
千里安抚道：“没事，你不要有压力，如今你只是单脉满境，还是最弱的第三宫位……”
明栗听得蹙眉，“第三宫位掌管行气，不仅是人体运行之气，也包括天地行气。”
千里被她突然认真地讲解听得懵住：“我知道啊！”
明栗又道：“之前那位老师没有说到最重要的，许多人虽然觉醒了八宫星脉，却一辈子都无法将八脉修炼到极致，不仅是因为觉醒的问题，还有天赋就已决定了他们最适合修行的是第几宫星脉，哪怕已经觉醒该星脉，却不适合，也无法修炼它。”
看书的方回目光微顿。
千里挠了挠头，“确实有这种事。”
“你认为最弱的第三宫行气脉，却是当今书圣最强盛的主星脉。”明栗在说起修行之事时显得十分从容又认真，“他的行气字诀能做到一字一城。”
这也是广为人知的书圣屠城。
当年他随当今大乾陛下征战幽河，中途突破生死境，晋升朝圣者，在幽河王城大门外就说了一个字，便让城内上万敌军人头落地，光是清扫城中人头都花了一月有余。
千里摊手道：“书圣屠城我也知道，但那是朝圣者的实力才能做到的事。”
明栗说：“只要找对修行的方式，就没有弱的星脉。”
千里望天道：“我的行气字诀连渡水都做不到，就不肖想屠城了。”
说完又看了眼明栗，带着好奇问：“你能吗？”
明栗：“暂时不能。”
千里忍不住鼓掌：“暂时两个字就很绝。”
明栗眨了下眼，她在这时候想起师弟周子息。
周子息很擅长定制系的灵技异能，常常要用到行气脉的知识，所以总是往她这跑想要讨教。
他是行气脉的天才，第三宫先天满境，明栗以前就觉得，他不需要像书圣一样成为朝圣者，却也能做到书圣屠城的实力。
在她去北境前两个月就没有再见到过周子息。
两个月前周子息与兄长一起离山，说是兄长请他下山帮忙做个定制，要去很远的冰漠。
她当时没在意，只问了何时回来，师弟也只说很快就会回来。
两个月后她去北境鬼原，直到死前也没等到师弟回来。
明栗想起昨晚那个不好的梦，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到我们了。”千里说。
他和方回目送明栗起身下场，再看看与她对战的高个魁梧少年，千里开始担心起来，喃声道：“输了没关系，她可千万别被揍花了脸，不然我可就罪大恶极。”
看得出来两人对八脉觉醒的天才并没有什么信心。
明栗来到会试台上，面对高她好一截的少年没有半分怯场，若是连这些武院学生都打不过，她现在就该去死一死别回这人间了。
高个少年朝明栗扬了下眉，调笑道：“让你先手？”
“不用。”明栗抬手，一指点他。
高个少年认出这是行气诀的姿势，便将脸上调笑收敛几分，打起精神来。
第三宫行气脉被大多数世人认为是最弱的星脉，是因为双方在使用同样的灵技异能时，实力相差太大。
书圣能一字屠城，更多却是连一字杀一人都做不到。
明栗认为不是行气脉弱，而是行气脉太过挑人，对星之力的消耗很大又难以掌握精准的度。
需要非常细心、熟练掌控度，耐性高，精神力强韧。
这些明栗都不缺。
又在渡水和荒野的时候被磨练，与体内陌生的星之力和朝圣之火磨合，已经将第三宫行气脉练到满境。
此时明栗认真的模样引来不少目光，都想要看看她会使出什么行气字诀，又能做到何种程度。
高个少年出拳时脚下掀起厉风，他是第一宫体术脉满境，速度之快眨眼已到明栗身前。
可明栗只说了一个字：“破。”
吐字气音几不可闻，只有靠近了拳风撩动她衣发的高个少年听见。
在他面露诧异之色时，两人之间的气流飞速倒转，高个少年释放的星之力被强势蛮横地破开，发出尖锐风声再接嘭地一声巨响，他被这股气流撞飞去台下。

第5章
这是今日会试结束最快的一场，快到台下的人们都还没反应过来。
鉴赏楼上的人们面露讶色，目光都落在明栗身上打量着，彼此窃窃私语。
江无月先是讶然，随后看了眼远处的千里冷哼声。
裁判最先反应过来，高声道：“天才武院一胜，下一个。”
千里正在揉眼睛，反复闭眼睁眼，一手抓着身边的方回摇晃：“一招秒了？”
方回说：“再看看。”
明栗站在台上就只用行气诀，开口一字，利用气流倒转卸掉对方的星之力将其击退至台下。
快准狠，只在对方出招的瞬间使用，因为行气字诀释放的那瞬间星之力磅礴强势，完全压制对手毫无反抗之力。
明栗就这么毫发无伤地击退三人，获得三连胜，结束了两个武院的比试。
“这人的行气脉……满境吧？”
“不是满境我头给你拧下来！”
“一字诀啥时候这么厉害了，你俩别看姑娘长得漂亮就演啊？”
“你自己去试试！”
“……”
输了的武院学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裁判清了清嗓子宣布：“天才武院三比零胜！晋升下一场！”
明栗在一众好事者的鼓掌欢呼声中走下台去。
千里殷勤地护着她回来坐下，顺手抢了隔壁武院学生的茶水给她，一口一个我们天才累着了来坐下歇一歇。
鉴赏楼上，江无月瞧着千里殷勤的样面露嫌恶，对这帮丧家犬出了风头的场面不太乐意，脸色微愠。
江无月对身后站着的侍从道：“看出来了？”
侍从着素色灰衣，黑布蒙着左眼，垂首恭敬道：“应当有四脉满境。”
江无月眼中不悦更甚，“这丧家犬从哪找来的？”
侍女上前道：“她昨日才入济丹，是外地人。”
江无月问：“来济丹做什么？”
侍女：“在找武院，似乎也是为了去南雀。”
江无月轻哼声，望着远处的千里时嘴角勾着恶劣的弧度，“那还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命。”
侍女压低声音道：“他们的参赛证明是伪造的，是否要……”
她抬首看主人，等待示意。
江无月眯了下眼：“不管，我还怕他一辈子都不愿踏出济丹半步，等他高兴地离开济丹那天，我可要好好看看热闹。”
“灰蝎，你去告诉长老院的人，这丧家犬马上就要离开济丹，还带着两个帮手，让他们多派点人来。”
江无月说完单手支着下巴，心情甚好地望着千里的方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离开济丹后被各路人马按在地上打的一幕。
千里正忙着将明栗夸得天上地下有来有回，明栗没受影响，倒是说：“你最大的仇家在看你。”
“看见我出风头她这会恨不得把整个会试场都夷为平地，让她看，气死她。”千里嬉皮笑脸道。
明栗坐姿端正，捧着水杯说：“她是朱雀州王江氏的小姐，也就是说，你最大的仇家是朱雀州王。”
给她扇风的千里顿住，抓着衣袖的手收紧几分，目光怪异地看她，小小声道：“你怎么知道她是朱雀州王的女儿？姓江的人有很多。”
明栗捧着水杯放到唇边，脑子里突地响起师弟的话：“外面的东西也不要乱吃，尤其是陌生人给的。”
她把水杯递还给千里。
明栗说：“她脖子上戴的是北境薄紫水玛瑙，只提供给朱雀州江氏一家。”
这是她去北境后发现的事实。
千里听完扭头朝鉴赏楼看了眼又转回头来，问：“卖很贵吗？”
明栗点头。
千里肯定道：“这都知道，你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
明栗：“……”
千里抬手摸着脑袋傻笑。
明栗看了眼方回，他又在捧着本黑皮包封的书看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似咒纹又似远古密文，一眼看去奇奇怪怪。
千里再次保证：“我的仇家只会针对我，我也不会让你俩牵涉其中，到时候有难你们各自飞，不用在意我。”
明栗没说话。
接下来对战其它武院时还是让明栗先上场，全是一招秒，三连胜。
直到最后一场赢了就进前十时明栗说：“你俩去。”
千里对她嘘寒问暖：“累了还是饿了？要不要我去买点吃的回来？你先休息，这场让方回去，哎，别看书了，看人！”
方回把书合上起身对明栗说：“星之力耗尽了？”
明栗正在活动手腕，张开五指又合上，闻言嗯了声，注意力集中在体内的朝圣之火。
方回的说法也算对，她确实是因为星之力才停下，倒不是耗尽了，而是已经摸清现场武院学生的实力，没必要再继续下去。
她的行气字诀用得很巧妙，只在释放的瞬间调动星之力，快狠准，甚至让观看的人们还未回味过来时就已收回星之力，如果不是看见被击飞去台下的人，人们从她身上是感应不到半分星之力的。
明栗望着方回上场的背影，这人能看出她星之力消耗过多。
“他不是一直在看书吗？”明栗问千里。
“不。”千里深沉道，“他只是在装。”
明栗点头悟了。
方回腰间系着一个小竹筒，那是他的书筒，可以随身携带，书不看的时候就放进去。
方回此刻抬头看向他的对手，不太礼貌的厌世脸上仿佛写着爱死不死几个字。
因为明栗的缘故，让其他学生们对天才武院这个听都没听过的武院产生了一定误解，以为这里面的都是些压级怪物，像明栗一样压迫感十足，抬手就是个行气字诀把人轰台下去，所以对战毫无信息可言的方回时非常认真，目光满是戒备。
众人以为这会是一场充满力量与戏剧性的对战，方回却发现对方是第一宫体术脉满境后脸色更差。
他身形很高也很瘦，捧本书往角落里一站，配上那散漫又厌世的姿态，活活一个苍白阴郁少年郎。
看起来不是很能打，事实上他也真的不经打。
方回被体术脉满境的对手压着打，抵挡那充满力量的攻击性招式就已让他精疲力尽，很快就被击中胸口退至边缘，捂着胸口闷哼声，抬手喊道：“认输。”
握拳做攻击状态却因为方回的认输而僵住的少年有些茫然地眨眨眼，这场未免也太顺利了吧！
明栗望着走下台的方回眨眨眼，问千里：“这也是装的？”
“不。”千里沉痛道，“这是真的打不过。”
“之前说过他是七脉觉醒，唯一没有觉醒的就是第一宫体术脉，就算是单脉，绝大多数人都必定会觉醒体术脉，偏偏他却无法感应，加上他身体不好，所以遇上这种体术强的人是真的打不过。”
明栗问：“他的主星脉是什么？”
千里悄声道：“跟你一样，是第三宫行气脉。”
明栗有点意外，如果是行气脉想要克制体术脉最简单不过。
千里说：“说来也怪，第三宫是他的主星脉，可他却很难修炼，有时候还感应不到自己的行气脉，到现在才只有三境。”
难怪会遇上体术脉满境的人毫无还手之力。
千里唏嘘道：“当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看见他被一帮觉醒体术脉的混混揍趴在地上，要不是我出手他就被活活打死了。”
方回脸色不太好，回来一言不发地坐下。
千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安慰道：“别慌，小场面，看大哥帮你报仇！”
方回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靠着椅背抬首望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明栗去看千里。
他大大咧咧地走上台，对手还是之前那位。少年还比较单纯，纳闷问千里：“你们是不是放水啊？”
千里摇头说：“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但这次你可要小心了。”
他倒是挺认真。
少年也重新握拳摆出姿态：“来吧！”
双方调动星之力的瞬间就已出招，彼此的拳风挥出造成猛烈地碰撞，摩擦出肉眼可见的星火。
与方回不同，千里的主星脉虽然不是体术脉，却也是体术脉满境，平时又努力强身锻体，加之他修行的灵技异能非常适合自己的强项星脉，战斗时整个人都迸发出强势凶猛的力量。
与之前方回单方面被碾压的场面不同，此时台上的两人拳拳到肉，互相博弈有来有回，十分精彩。
明栗觉得千里的力量充满一股难以言说的野蛮凶狠，与他平时表现的吊儿郎当不同，而战斗中他本人也十分冷静敏锐，几招之内就找到对手的弱点，猛攻将其击破，不给人还手之力。
被击飞摔下台去的少年拧着眉，捂着胸口扬了下身子，起不来。
千里吓了一跳，忙跳下台去伸手要帮忙，却被少年的同伴狠狠地瞪了眼，将他挥开。
“不好意思啊。”千里挠了挠头憨憨笑。
鉴赏楼上的江无月瞧见这幕脸色微沉，他竟变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从万千宠爱的小少爷到流落乡野的丧家犬，他总是不让自己如愿，让她觉得碍眼。
为什么从云端跌落泥泞里他还没有跪倒哭求，还能如此坚韧，这些年她认为这丧家犬在济丹该是每日痛苦挣扎，活成人下人。
可他却还是如此生机蓬勃，甚至变得比从前更强，这让她无法接受。
她不远千里从朱雀州赶过来是为了看丧家犬被他人万般嫌弃棒打跪下哭求的！
江无月越想越气，将手中杯盏狠狠地摔碎在地，惊得其他悄声讨论的人眼皮一跳。
千里越战越猛，连胜两局，拿下武院会试前十。
江无月又摔了个杯子后起身沉着脸离去。
千里回来后看得出来也很开心，舒服地靠着椅背，却听明栗说：“接下来的比试我都不参与。”
方回说：“我也是。”
千里立马直起身来：“意思是让我一个人去啊？”
方回面无表情道：“已经进前十了。”
千里扭头看明栗，明栗还在伸张五指跟体内的朝圣之火较劲，她说：“我要保存星之力，不能再动手。”
“好吧。”千里挠了挠头，“我好像也得保存星之力，那我就去办理会试证明，再回去收拾下东西就出发。”
他去裁判席说明弃权情况后拿到了武院会试名次证明，开开心心地领着另外两个小伙伴回家去。
*
千里的家很小。
是在乡下田埂边的一座小木屋。
此时已是日暮，屋门正对的方向有大片瑰丽云彩，千里推门邀请明栗进去坐坐。
屋内有着淡淡木香，屋子的主人似乎经常从武院回来打扫，不见半点灰尘。
“等我拿点东西，不拖时间，今晚就出发。”千里往卧室走去，掀起门帘时说，“不过方回这身体素质得给他再买匹马赶路才行。”
被点名的方回瘫在椅子上放空大脑。
明栗站在中间看桌案上正对着大门的漆黑灵牌，上面雕刻着“赵婷依”三个字。
她隐约记得这个名字。
如今她死了五年，那算起来应该是十年前的事了。
*
朱雀州有两大世家，一个江氏，一个赵氏。
前者是朱雀州王，后者却有家族传承的神迹异能，与南雀七宗关系亲密。
赵家的小姐某天外出救了一个男人回来，悉心照料中渐生情愫，这男人并非修行者，是个柔弱书生。
因此其他人并未太过警惕。
可就是一个温文尔雅、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柔弱书生，却将江赵两家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用计使得赵氏先内斗，再借赵氏的手杀了江家的继承人，引起两家争斗厮杀。
赵氏不敌，又传来书生被江家抓到的消息，赵小姐去赴约救人，自断星脉，成了废人。
可她还是没能见到书生，却听闻家传神迹异能的修行秘诀被破解，还遭到大肆传播，朱雀州的街头几乎全是写着修炼详情的纸张，独属于赵氏的尊严就这样被人残忍的践踏在地上。
让赵小姐更绝望的是当她回到赵家，发现所有人都死了。
是被家传的神迹异能杀死的。
唯有她的孩子，双目呆滞地跪坐在族人的尸体中，面对母亲的质问，颤抖地说道：“是爹爹……”
明栗之所以能看见这个名字想起这些事，是因为她的师妹青樱。
师妹青樱本该叫做赵樱，她是朱雀州赵家流落在外的孩子。
赵氏灭门时，青樱与周子息刚巧就在朱雀州，于是拦下了要对赵小姐赶尽杀绝的江氏。
江氏对这二人动手，引来了远在北斗摇光山上的明栗一箭。
那是明栗得到神木弓后射出的第一箭。
江氏因此被震慑，不得不放走赵小姐。
后来的事明栗没关注，只听师妹说赵小姐拒绝她的帮助，独自带着孩子离开不知去向。
如今再看这灵牌，明栗倒是知道千里为何会说出江无月是他最大的仇家这话来。
朱雀州王江氏的妥协，也就是让他一辈子不出济丹，若是踏出济丹一步便杀无赦。
*
“好了！”
收拾好东西的千里掀开门帘出来，明栗在门帘掀起又落下的瞬间瞥见昏暗的屋中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张。
方回从椅子上起身，千里朝着灵牌双手合十弯腰，说：“这是我母亲。”
明栗想了想道：“节哀。”
她没有点破千里的身份。
千里直起身笑了笑：“娘，我走啦。”
三人朝屋外走去，千里走最后，他关上屋门的同时撒了火石粉，转身时点燃石粉，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吞噬木屋。
烈火与远处的晚霞相映。
千里朝站在田埂上的两人走去，扬眉笑道：“走！”

第6章
三人离开济丹准备的第一件事是去给方回买马。
明栗因为要保存星之力，因此也要了一匹马，最后变成三人骑马出城。
出城后千里还在碎碎念：“其实用逐风会比骑马还快，这马也不是什么精良马匹，速度也就……”
明栗：“只有你是体术脉满境。”
方回：“你消耗星之力赶路急着去给你仇家送人头？”
千里闭嘴了。
离开济丹郭城远了万家灯火，千里没有回头看过一次，他骑着马在最前面领路。
从朱雀州来济丹的路线被他牢牢记在心里，千遍万遍从不敢忘。
在夜色中穿越进丛林，周围都是些参天大树，入夜后毒物出行，还要小心避让。
明栗问：“你的仇家要在哪里埋伏你？”
“不好说。”千里挠了挠头，“也许从我们刚出来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明栗抬头看了看参天大树说：“这里就挺合适。”
千里瞧着挂在树干上色彩鲜艳的毒蛇，小心翼翼地避开：“确实。”
说完回头看落在后面的方回：“你行不行？”
方回满脸郁色，赶上前道：“不行。”
“好吧。”千里说，“那就在这休息会。”
他投掷出锋利的小刀将树上毒蛇斩切两半掉落地上，翻身下马走过去说：“把毒牙拔了就能吃，你们要吗？”
方回下马说：“死也不吃。”
明栗牵着马绳看向丛林深处道：“你可以问问它的主人吃不吃。”
“什么主人？”千里回头，惊觉厉风声起，原本落在地上已经死去的毒蛇突然张口窜起咬向他脖颈。
千里反应极快，星之力瞬间释放形成护罩，那毒蛇却一口将他的护罩咬碎，千里得了反击的时间，本就悬浮在他身边的小刀飞转将毒蛇绞碎。
“小子，反应挺快。”
之前毒蛇缠绕的枝头出现一抹黑影，寂静无人的林中突然出现三五名实力深不可测的修行者。
他们隐匿在林间树后，待平静被打破后悄然冒头，黑斗篷下一双双意味不明的眼打量着夜色下的少年少女。
明栗抬首看站在枝头的黑斗篷，他刚开口的嗓音沙哑，目光越过千里落在下方的少女身上，带着几分赞叹的语气道：“小姑娘能第一个发现我，了不起。”
小姑娘。
这称呼再次提醒明栗重回十七岁的事实。
好在这世上见过北斗朝圣者的人不多，不然此时最危险的就是明栗而不是千里。
千里挠了挠头，视线在周围一圈人转了转，感叹道：“不是吧，为了抓我一个毛头孩子竟然出动这么多人？”
黑斗篷老者蛇骷说：“那都是来看热闹的，抓你一个毛头孩子还不需要动用这么多人。”
千里点头：“我觉得也是。”
“那就您老人家一个人先动手？”
蛇骷朝另外两人看去：“这两个小朋友也一起上？”
明栗与方回默默牵着马转身走了。
千里：“……”
他抹了把脸，皮笑肉不笑道：“咱们说好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两人可真守信。
蛇骷哈哈笑了两声，十分从容：“小子，看样子你是不肯乖乖束手就擒了。”
千里无奈道：“因为我还不想死啊。”
蛇骷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杀你，只需要留你一口气带回去。”
千里耸肩道：“那我可就生不如死了。”
他眼角余光追随着越走越远的明栗与方回，见他俩当真没有回头看过后收回目光，憨笑声：“说好只有你一个人动手的啊，你们都这么大年纪了，可别做以多欺少这种不要脸的事。”
蛇骷老者瞬影落地，其他黑斗篷则上树待着准备看热闹。
“你有反抗意识，很好。”蛇骷老者颔首道，“那就让我看看，由赵氏族人使出的神迹异能会是何种威力。”
千里抬手握住悬浮在身侧的小刀，双手合十再伸展开时小刀变作一柄轻薄约有几分弧度的长刀。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千里单手握住刀柄，却仍旧是握小刀的方式，刀刃朝着身后。
*
林间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
明栗与方回走远，确保不会被千里那边的打斗波及后才停下回望，两人都感受到前方星之力的波动，林间夜行的毒物们都纷纷绕行退避。
“打起来了。”方回说。
明栗将马绳拴好，“来的人最低也是五脉满境。”
灵技掌握肯定比他们更多更熟练，再加他们可能拥有的上品武器等等，千里的胜算实属渺茫。
方回蹙着眉头，他身体不好，赶了一晚上的路这会已觉疲惫，却无法放松警惕。
他打开竹筒又拿出一本明栗没见过的书飞快翻阅着。
明栗静立在旁看着千里的方向说：“你先天满境星脉有哪些？”
方回答：“第二重目，第四冲鸣，第八神庭，第六阳脉。”
一共有四脉满境。
在他这个年纪已算是不错的天赋。
明栗听到他说第八宫神庭脉时便明白他身体不好为何却总是能吊着最后一口气半死不活。
因为神庭脉主掌精神力，他是神庭先天满境，所以体质虽差，精神却比别人要坚韧数倍。
明栗折了根树枝指着方回说：“你既不练体术，也不用行气字诀，我看你专攻的应该是神庭定制，八脉法阵。”
方回抽空从书里抬头看她一眼：“你懂得挺多。”
听起来不是嘲讽，只是平平无奇的陈述。
“你也是。”明栗礼貌回敬。
方回翻着书说：“如果你愿意配合，我能将那五人困住一日，至少拉开一天的时间差。”
明栗说：“一日太短了，他们很快就能追上。”
方回手指按压在书页，有点惊讶：“你愿意出手？”
明栗拿着树枝说：“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千里算是如今世上唯一一个与师妹有血脉相关的族人。
要算起来，千里还得叫师妹一声堂姐。
若是青樱知晓千里被朱雀州王抓走，肯定也会去救人。
她的小师妹性子活泼可爱，最会撒娇，幼时她一个人修行无趣时，都是师妹来逗她开心，每日为她带来有趣的小玩意解闷。
那时她还不是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朝圣者。
又与兄长有所误会，两人关系僵硬，全靠师妹从中来回调解关系才没有越来越恶劣。
“我知晓一种高阶法阵，名叫蜃楼海，可以无视境界阶级困住敌人。”方回捏着竖起的书页说，“布阵需要行气字诀辅助，所以我一个人无法完成，以我现在的实力也只能困住他们一日。”
明栗不慌不忙道：“你先布下阵型，到时候我再修改阵中天地行气延长时间。”
方回把书收起，撩起衣袖，白皙的手臂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纹，它们绕着方回的手臂缓慢流动，随着方回在虚空点出的法阵方位飞出需要的咒纹字符落定。
高阶定制类异能最低要求便是神庭脉满境，甚至可以规避消耗大量星之力，只要你的精神力能支撑得住，但只要是法阵，就免不了要用到行气脉等字诀灵技才能可攻可守。
蜃楼海能让范围内的敌人将傀儡替换成自己心中所想，可变幻八千多种不同场景困住阵中之人。
方回之所以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是为了离开黑斗篷们的视线才能安心无忧地布阵，否则他刚开了个头就会被黑斗篷们制止。
明栗瞧着方回打起精神来认真布阵，他的星之力融合进定点的黑色咒纹字符，牵出一条条细线连接每个点，已经逐渐展现出法阵的一半。
瞧着闪烁微弱光芒的星之力线条，明栗眨眨眼，视线越过咒纹字符们落在方回身上时，脑海里却浮现出周子息的模样。
*
那是她成为朝圣者的第二年。
北斗风光正盛，前来应招的弟子比往年还翻了数十倍，恰巧这年的四方会赛在北斗举行，各方武院与宗门的弟子前来挑战。
明栗没有露面，她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当时还在研究另一位朝圣者的神迹异能，是听师兄说这届弟子十分争气，加上师妹青樱也参与了这次会试，这才来到天权山观看。
因为她平时很少外出，连北斗大多数弟子都不认识她，更别提其他武院和宗门的人了。
明栗与兄长一起在观看席最边缘，混在热闹人堆中，就连高台对面的几位院长们也没有发现她。
那也是明栗第一次见到周子息。
在那之前听闻师兄陈昼说这届北斗招了个很有天赋的弟子，八脉觉醒，五脉先天满境。
这样的境界在明栗看来算不上什么天赋，毕竟这样的人在北斗只多不少。
直到这次会试明栗才发现师兄说得很有天赋是什么意思。
台上的青衫少年身形修长挺拔，眉目沉静，清隽面容疏离，单是站在那什么都不做也引人注目。
对手是体术脉与行气脉满境，光从这一点看他开场便处于下风，因为这两都很克制主攻神庭八脉法阵的少年。
可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
对手星之力暴动，双手握拳挥出厉风朝他而去时，少年抬手点阵，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臂黑纹密密麻麻飞速转动，仅用了两个瞬息便完成了高阶法阵蜃楼海。
他身前紫色的星线足有四五百条，彼此牵扯相连形成足有八千多种变化的困阵。
对手的星之力在他一步之遥的位置溃散，两人之间的天地行气逆转，掀起飓风撩动他的衣发。
蜃楼海的范围被精准控制在比武台上少年与对手之间。
明栗这才明白她那骄傲挑剔的师兄为何会在她面前数次夸赞同一个人。
因为他布阵的速度太快。
如此复杂的高阶法阵，却只在瞬息之间就能完成，在他这个年纪与境界看来，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天赋之才。
待胜负已分后少年挥袖撤了法阵，在万众瞩目中略一垂首，转身下台时无意与远处的明栗目光相接。
是少年的惊鸿一瞥。
*
明栗见惯了自家师弟的布阵速度，再看眼前方回才进行到一半的法阵图沉默不语。
紫色的星线们转接相连的速度已经比之前越来越快，却还是无法与周子息的布阵速度相比。
明栗朝千里的方向看去，那边的星之力波动也越来越明显，两股力量相撞，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只能祈祷他多撑一段时间。
明栗对方回说：“你继续，不用管我。”
她以树枝调整方回已经布好的星线，速度很快，将其中几百道困阵改为杀阵，方回察觉后抬眸惊讶地看她。
因为明栗过于熟练更改星线的动作，方回问：“你自创的？”
明栗眼都没眨一下道：“是我师弟。”

第7章
方回此刻没时间去想“她竟然有师弟”“她师弟是谁”这种事，专注星线排列布阵。
他还是第一次与别人合作布阵，原本心中有些不放心，却发现明栗比自己更加熟练地拨动星线，甚至更改了部分困阵，将其变得越发牢固，提高了攻击力。
仿佛明灯照亮黑暗，明栗每一次更改星线走向都让方回产生“还能这么做”的顿悟感。
等蜃楼海所有星线相连，形成完整的法阵后方回才靠树跌坐在地，抬手抹了把嘴角血迹道：“得有人去定阵。”
“我去。”明栗挑了根星线缠绕指间，“你撑住，别在我定阵前晕过去。”
方回压着眉头脸色不太好道：“我尽量。”
他星之力消耗过大，像蜃楼海这种高阶法阵他也是第一次施展。
天色将亮，晨雾漫过枝桠，凝结出一颗颗晶莹露水。
方回看着眼前复杂的法阵星图蹙眉，认真地将每一条星线连接的方位与形状记在脑海，感受着盘旋在法阵图中磅礴的行气，明栗留在其中的行气字诀都是凶猛杀招。
一道完美的法阵，必定少不了行气脉的辅助。
方回垂眸看自己张开的掌心，感受体内行气脉微弱的回应后五指收拢，眸光暗淡。
不止是为了帮千里，他也有必须要去南雀的理由。
*
金色的晨曦从遥远的天际升起，千里还在原来的位置，身旁的骏马却已碎成块，血流满地，他捂着受伤的肩膀咬牙，抬首间余光捕捉黑影窜动。
充满星之力的一拳由上而落，千里侧身躲开却没能躲过蛇骷一记扫腿，护身之力被破开，这一脚痛击他腹部将其踹飞，后背抵着一棵巨树发出巨响才停下。
“咳咳……”千里持着断剑半直起身，睁着一只眼朝蛇骷老者看去，咳着血道，“您老人家可真是一点都不手下留情啊。”
蛇骷停在他三步远的位置说：“你到现在也不肯用你们赵家的神迹异能吗？”
“不是我不肯用。”千里抹了把嘴角，懒散笑道，“是我根本就不会啊。”
“不会？”树上的黑斗篷之一哑声问道，“你娘没有教你？”
千里靠着巨树抬头看去：“我娘……星脉全断，是个废人，整日昏睡不醒，哪来的时间教我。”
蛇骷怪笑道：“这可真是好笑，赵氏唯一的族人却不会他们家传的神迹异能。”
“你们要是会可以教教我啊。”千里抬手指自己，“毕竟你刚也说我才是这神迹异能的主人嘛。”
蛇骷往前走去，伸手欲要将再无反抗能力的千里拎起来：“等到了朱雀州……”
察觉风动的同伴立刻出声提醒：“小心！”
蛇骷突感后背生寒，与愣住的千里对视的瞬间他耳边细微的风声忽地尖锐咆哮，将他黑色的斗篷掀起，强势的星之力将其斩碎，破开蛇骷老者的星之力护罩仅在瞬息之间，逼得他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地逃离当前位置。
强势划破他斗篷护罩的却只是一根细长树枝，在蛇骷离开时直直插入巨树，剩余力量将这棵参天大树拦腰斩断。
蛇骷退开老远后稳住身形怒道：“谁？！”
巨树倒下发出沉重声响，掀起灰尘弥漫。
千里怔怔地看立在身前的红衣少女。她衣发飞舞，却神色平静地将树枝抽出，再将枝头向下对准靠树的少年。
蛇窟瞧见灰尘弥漫中的模糊身影警惕地又问了声：“谁！”
明栗侧身看去：“我。”
蛇窟老者：“……你谁？！”
明栗想了想道：“不好说。”
蛇窟老者终于看清站在前边的少女全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刚才竟被一个小姑娘给吓退了！
千里却笑出声来，边笑边咳血，伸手抓住了明栗递来的树枝颤颤悠悠地站起身。
“能走吗？”明栗余光扫了下浑身是血的千里。
千里咳嗽声，捂着肩膀道：“走慢点应该行。”
明栗说：“不能慢。”
千里立马妥协：“好吧，我尽量。”
树上的黑斗篷们纷纷落地目光阴鸷地盯着这两人，蛇窟老者冷笑道：“事到如今还想走，既然你回来送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先抓人。”剩下四名黑斗篷闻声而动，防止意外发生准备先将目标千里控制在手。
蛇窟老者则目标明确朝着明栗出击，带着杀意的出招，誓要让这嚣张的小姑娘葬身此地。
千里刚张了嘴想要提醒明栗小心就被她抓着树枝一甩，从黑斗篷的包围圈中甩出去。
安静的晨风再次狂啸出声，风声尖利，却又全被聚拢在一处。
蛇窟老者的五爪凑近明栗的咽喉时听她极短的气音吐字：“破风。”
靠近明栗的黑斗篷等人突感重力压制，被风扬起的斗篷似有千斤重般瞬间坠落将他们从空中压下，距离她最近的蛇窟老者感受最为强烈，伸出的手臂有痛感，险些断掉。
明栗运转星之力强制与体内的朝圣之火对抗，将力量最大化，又道：
“束音。”
风将所有声音归拢一处后炸开，余波横扫，将其受到破风重压难以动作的五人又瞬间击飞。
黑斗篷们在被击飞时看向明栗的目光充满震惊，难以想象眼前的小姑娘竟能使出如此威力的行气字诀。
明栗却一刻也不能耽误，得此机会松手让树枝将定阵字符插落在地，束音炸开的声响给了远处的方回信号。
方回一掌拍地，星线顺着定阵符的召唤瞬影飞去，蜃楼海法阵领域在丛林中展开，将黑斗篷五人一个不落地困在其中。
千里靠着另一棵巨树咳嗽吐血，视线模糊，只隐约瞧见一抹红朝自己走来。
“对不起啊……但我现在……真的走不快。”
明栗看着因为力气耗尽又靠树躺下的千里眨眨眼，“这蜃楼海设置的太仓促，只能困住他们三天。”
千里睁开一只眼看她，没好气道：“天才，先不说你能布下蜃楼海这样的高阶法阵，那可是五个高手，人均六脉满境，能困这五人一天都很了不起。”
明栗：“你现在说话也不喘，看来还有力气，我先走了。”
千里：“……”
见明栗真的走了，千里忍不住喊道：“哎！天才你……嘶，疼得我……哎哟……你等等我！”
他用最后的星之力掠影跟上明栗，中途回头看了眼后方的蜃楼海，地面的星图线慢悠悠地闪烁着光芒，不见黑斗篷们，飞禽走兽也绕道走开，他忍不住又咧嘴笑了下。
此刻已是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
千里拖着重伤的身子回来挨着方回靠树坐下，感叹道：“好兄弟，不枉我白养你一年。”
方回嫌弃地蹙起眉头。
千里将手中断剑扔掉，骂骂咧咧：“还跟我说是上品武器，顶天了就是中品偏上一点，没砍两下就断了。”
他按着不断冒血的肩膀，熟练地撕扯布条缠绕止血，受伤了自己处理，额上汗水密布顺着他脖颈滑落。
明栗站靠在树旁没说话。
方回星之力和精神力都消耗过大，很虚弱疲惫，累得也没说话。
朝阳日光驱散林中黑暗与潮湿，有飞鸟落在枝头，歪头打量树下的三人。
千里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止不住落，手上动作麻利，却也止不住想要说点什么来转移疼痛注意力，于是只有他一个人忍不住开口说道：“我之前说大难临头各自飞是认真的，但没想到你们会回头，毕竟得罪了朱雀州江氏可不是闹着玩。”
“之前说朱雀州江氏是我最大的仇家也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因为我全名叫做赵千里。”他拧着眉，抬手擦了擦汗水，用小刀将沾染在伤口上的毒素挑出来，简单快速地解释自己的身世：
“十年前朱雀州有两大家族，一个江氏，一个赵氏。赵氏因有很强大的家传神迹异能而立足朱雀州，势力与江氏不相上下，只是后来两家闹翻，江氏宝贵的继承人死在赵氏手里。”
千里咬着小刀说：“我爹是个普通人，无法感知星之力，但他很聪明，利用不会被人怀疑的身份挑起了族中内战，再借刀杀人，让两家厮杀，还骗了我娘以为他被江家抓去，为了救人而自断星脉。”
“最重要的是，他破解了赵氏家传神迹异能&#183;天罗万象的修行法则，并大肆传播，导致现在几乎人手一份，再让那些修炼了天罗万象的人帮他杀了赵氏族人。”
说到这时他从背包里掏出一瓶酒水往伤口倒，咬着长刀扬首额上青筋鼓起。
“后来……江氏找不到我爹，家里人也死完了，就找我娘要说法，结果遇上两个北斗弟子，打起来还惊动了远在北斗的朝圣者，她从千里之外射出一箭击退了江家长老们，保住了我跟我娘两条命。”
方回听到这才抬抬眼皮，扭头看了他一眼。
千里睁大眼道：“我说真的！听说那还是她得到神木弓后射出的第一箭，神杀之箭，见血必回。”
神杀之箭，见血必回；箭留不住，伤口却永生难消。
明栗听到这忽地心脏一跳，莫名想起那个不太喜欢的噩梦：梦中赤着上身，墨发披散神似师弟的男子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痕。
“碍于北斗朝圣者插手，江氏才肯退让。我娘带着我在济丹住下，因为她身体不好难以继续长途游走，于是江氏便与我们约定，要我此生不可踏出济丹半步，否则必杀之。”
千里因为疼痛而扭曲着脸，龇牙咧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出济丹就会被人追杀的原因，之前不告诉你们是不想牵累，如今你们出手相救，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
话还未说完，方回已觉厌倦，扭头看明栗：“你师弟是谁？”
明栗也歪头看去：“不好说。”
千里：“……什么师弟？喂，我跟你们说我凄惨的身世来由你们就这反应？什么意思？你们这什么表情，为什么你俩都像是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样子，我以前跟你们说过吗？没有吧！我刚第一次说的吧！”
两人都没有理满脸懵逼的千里，明栗翻身上马，方回也扶着树站起身：“只有最后一匹马了。”
千里睁大了眼：“那我当然是跟你骑一匹马啊！”
他可没胆子去跟明栗说要不咱俩骑一匹马吧。
方回鄙夷地看他：“你体术脉满境，骑什么马。”
千里指着自己染血的半边身子：“好兄弟我这都快流血而亡了！”
最终方回还是帮忙拉他上去，一个体质虚弱，一个看样子离死不远，马儿速度快一些都感觉这俩会被摔下去。
千里半死不活道：“看样子我是活不了了，临死之前我还有唯一的心愿，那就是让赵家神迹异能永世长存，不能断在我这，所以我愿将天罗万象教给我还在世时最好的两位朋友，那就是你们……”
方回蹙眉：“你不是不会？”
明栗说：“不用担心会断绝，就连大乾北边随便一家书店都能看到天罗万象修行法则。”
千里：“……草。”

第8章
千里没想到自己的遗愿竟如此好实现，郁闷了许久。
明栗让他指路，千里才打起精神来说了方向，想起之前听到的，转头问：“你们刚说什么师弟？谁的师弟？”
方回说：“一个自创法阵的天才。”
千里伸长脖颈左右看看：“天才在哪？我这个人吧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喜欢跟天才交朋友算其中一个。”
骑马走在最前边的明栗忽然勒住缰绳停下，马蹄焦躁不安地踢了踢。
后边追上来的千里看见拦在前方的马车后脸色微沉，没了方才的吊儿郎当。
丛林前方有断崖，此刻白色的云雾翻滚，绣着金纹的马车停在过路的石桥边，灰衣仆人恭敬地守在车前，后方是抱剑的侍女。一只玉手掀开车帘，主人弯腰下车时搭在肩上的蝎子辫垂落。
江无月本是在这里等着蛇骷等人将千里抓来，如今千里人到了，却不见黑斗篷的身影，下车时神色已有不快。
明栗看看拦路的三人，又回头看看变了脸色的千里说：“不知道你有没有跟仇家交朋友的爱好？”
千里捂着胸口咳嗽，小声道：“我没有这么变态的爱好。”
方回蹙眉，目光落在那名面无表情的灰衣仆人身上，眼前最大的威胁不是那位骄纵的江家大小姐，而是这名实力深不可测的仆从。
江无月盯着身受重伤的千里，冷笑道：“没想到你能活着走到这来。”
千里咳嗽声，反驳道：“装什么装，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要抓活的，活着走到这不是很正常？”
江无月听得眼中动怒，就算千里如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看起来要死的样子，却还敢如此嚣张地跟她对话，这让江无月非常讨厌。
“赵千里，我看你现在也就只剩下嘴硬了。”江无月伸出手，侍女恭敬上前递剑，“蛇骷那几个蠢货竟能让你逃了，想必少不了你身边两条流浪狗的功劳。”
她抬首望向还在马上的明栗，上扬的眉眼带着恶意。
明栗感觉这姑娘针对千里的动机并非家族仇恨那么简单。
千里摸了下鼻子，也觉得莫名其妙，对明栗与方回看过来的无声询问纳闷道：“从一开始我就不知道哪里惹到这位大小姐值得她对我又追又骂，也就小时候两家对练我总是出风头，她总是输给我……不会吧，就这种破事你记恨我到现在？”
他目光震惊地看向江无月。
江无月怒而拔剑，清脆的剑鸣声响起时她抬手就是一剑朝千里斩去。
剑风凌厉带着杀意，受惊的马儿嘶鸣着扬起身被战切成两半，马背上的两人反应神速地避开，却也受到剑风影响狼狈滚倒在地。
明栗调转马头时始终没动静的灰衣仆从瞬影到她身前，手臂布满流动的黑色咒纹，指尖一字咒纹落地，地面现出数百道星线闪烁光芒。
蜃楼海。
千里与方回认出这法阵时心中一惊，灰蝎指尖的咒纹落地定阵，蜃楼海法阵领域瞬间展开将明栗困守其中。
白日倒转，明栗抬眸朝头顶夜空银河看去，丛林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前一刻还好好的马儿已经躺倒在地没了生息；耳边是寂静中突然响起的尖锐虫鸣，她的视线落在枝头，那上边有只头顶绿叶的红蝎子正盯着她。
没想到她刚用这招把别人关起来，转头就被人用同样的招数关住。
这灰衣仆从应该早就布下法阵等着他们过来了。
说明他们的所有动静都处在敌人的监视中，这蝎子藏匿在她没有发现的地方，这灰衣仆确实有点东西。
明栗站在原地没动，处于法阵中的她就算什么也不做，法阵推移转换也会让她被迫陷入其中，也许她一脚踏出，整个天地又是另一番模样。
*
千里与方回亲眼见到明栗被困在蜃楼海中消失不见，还没来得及为她多担心一会时灰蝎已瞬影来到方回身前。
方回眉头一压，灰蝎什么也没做，只是释放星之力拦在身前就带来莫大的压迫感，让他身体僵硬，浑身冷汗。
灰蝎抬手时方回便觉喉咙一痛，被迫扬首，额头青筋鼓起，呼吸困难。
千里重伤，方回也因消耗过大虚弱无力，还有点希望的明栗开场就被关起来，剩下的两人完全没能力反抗身前星之力压迫感十足的灰蝎。
江无月提着剑慢悠悠地朝千里走去，瞧他连站起来都困难的狼狈样才觉高兴些。
她边走边说：“一个废物交的朋友也都是些废物。”
千里额上汗水滑落，他舔了舔干涸的唇，站起身道：“被你口中的废物困在后边的几个老前辈听了可不乐意啊。”
江无月听后眉眼生出戾气，冷笑道：“还嘴硬。”
千里见她举剑斩来，用上自己那三流行气脉借风而行，速度堪堪躲过剑刃，却被剑气伤到，因此被击退撞到另一棵树边。
“你借风诀的速度怎么如此慢，完全不像你娘，当年赶来江氏要我们交出你爹时，可是让不少长老都追不上。”江无月笑盈盈地看着千里，恶劣地吐字戳着他的痛楚，“该不会是你娘没了星脉成为废人后，连点实用像样的灵技都没教给你吧？”
“有。”千里擦着嘴角血迹，抬眼沉声道，“我娘教我不要跟手下败将玩。”
江无月听笑了，握剑的力道加重，又是一剑斩去，千里勉强应付对招，持剑的少女却是轻松自在，眉眼嘲讽道：“你娘就算星脉还在也是个废物，害死全族的废物，还连累了我江家，像她这种被男人欺骗祸害全族的废物，倒也算新鲜难见得狠呐！”
千里咬牙应招，虽没回话，气息却沉下去，他注意着被灰蝎禁锢的方回，灰蝎则看着他的方向。
“你不是很能说吗？怎么哑巴了！”江无月一剑将移动的千里斩飞，看他摔倒在地起身时吐了口血，身形摇晃地靠树重新倒下。
江无月瞥了眼仍旧处于窒息状态的方回，朝千里走去：“你们赵家的人都一样恶心，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比如你娘，比如你。”
她一剑劈下时千里抬手握剑拦住，锋利的剑刃立马划开皮肉，江无月释放星之力压制，反手将剑刃刺穿他的掌心钉在地上，满意地听到千里闷哼出声。
江无月居高临下地看伏在地面的千里，抬脚踩在他指上，缓缓弯下腰凑近他，语调恶劣：“逃到济丹的丧家之犬，看看你的朋友，为了奖励他帮你离开济丹，我会让他慢慢享受死亡的痛苦。”
“至于另一个，她看起来更嚣张些，所以我要带回朱雀州去，好好招待她，到时候你也能有个伴。等到你俩受不了的时候，我会拿链子把你们栓在同一间狗屋里，看你们为了一根骨头而互相厮打。”
千里喉间腥甜，嗓音变得几分沙哑：“江无月，小时候比试输给我，就这么不甘心吗？”
江无月脚下用力，不屑道：“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你觉得我还会不甘心吗？我就是讨厌你，看你痛苦我才高兴，我讨厌的东西就不该还好好的存活在这世上。”
千里听得笑出声来，边咳边笑。
江无月睁着黑白分明的眼俯身看他，语气森然：“你笑什么？”
“对不起啊……咳咳……我是真不知道小时候让你输了几场比试，能让你变成这样……”千里笑道，“没能照顾你这个单脉觉醒还被江氏排挤曾赶去看守狗屋的废物小姐，真是对不起啊。”
江无月握剑的手一紧，再次往下用力，剑刃划过千里手掌的骨肉，大小姐朝灰蝎看去怒声道：“把他的头拧下来！”
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千里被长剑刺穿的五指曲起，沾染在剑刃的血水忽然连接成线朝江无月心脏飞去，她因愤怒没能察觉，倒是灰蝎飞身过来将她带走，血线膨胀化作镰刀狠狠地刺穿在地。
被灰蝎带去安全地带的江无月瞧见被血线镰刀刺穿在地的一块衣袖，后背生出冷汗。
身受重伤的千里之前已是个血人，衣襟上的血迹还是湿润的，此时都化作了狰狞曲折的血线镰刀在他身后招摇，戾气横生，大有斩灭世间一切的愤怒。
千里抓着剑柄缓缓将剑刃从手掌拔出，抬眼看向被灰蝎护在身后的江无月时，眼眸已被血色侵染。
倒在地上捂着脖颈喘息的方回睁着一只眼朝千里看去，这模样的千里他还是第一次见。
“天罗万象。”灰蝎单手护着身后的江无月，目光盯着千里哑声道，“由赵家人使出这灵技异能，的确与旁人有些微不同。”
“哪有什么不同……”千里提着剑指向神色恼怒往后退走的江无月，“都一样。”
*
明栗发现在枝头盯着自己的红蝎子忽然晃动身形，差点从上边摔下来。
看来外边打起来了。
她倒是不意外，千里不想死的话就一定会用上最后的绝招，怎么也能坚持一段时间。
在去定阵的时候明栗就发现千里其实是会天罗万象的，只要她再出现的晚一点。千里在蛇骷出手的时候就已经在蓄力，却没想到明栗会回来，还如此威风强势。
此时明栗已经分析完灰蝎的法阵布局，这才往前踏出一步准备破阵。
只一步，物换星移。
明栗从高耸的巨树林来到北斗摇光樱林道，蜿蜒向上的石阶路两旁是盛放的樱树，粉白的樱花晃晃悠悠地往下掉落。
随青石阶往上走着的少女正向其他三人炫耀地伸出手晃动，在她皓白腕上有一圈银镯，镯子坠着的两颗银铃中，有两朵永不枯萎的青色樱花。
“看看，看看，师姐给我的，师姐专门给我订做的，师姐不远千里去东阳，证明了我说的是真的，这世上真的有青色的樱花！”
青樱摇晃着手镯，铃声脆响，悦耳动听。
抱剑的黑衣少年面无表情地哼了声。
揽着周子息肩膀吊儿郎当走着的陈昼翻了个白眼，笑骂句：“瞧你嘚瑟的，她还不是被你念叨烦了，这才去东阳捞了两朵花染色带回来，不然她封铃铛里干什么？”
青樱不管，在周子息眼前使劲摇铃。少年眯着眼保持微笑。
抱剑的黑衣少年说：“封铃铛里是因为存了星之力与字诀，把一个普通的镯子变成了护身灵器。”
青樱骄傲地抬起下巴，更用力地朝周子息摇铃铛。
周子息依旧微笑脸。
陈昼说：“那花还是假的。”
铃声脆响，落花随铃声而动，忽地聚拢糊了陈昼一脸。
陈昼：“……”
黑衣少年抿唇别过脸去，陈昼抹了把脸上还带着露水的落花，额角狠抽，朝躲去黑衣少年身后的青樱伸爪：“狗昀你闪开，你再护着这丫头她就该无法无天了！”
黑衣少年抱着剑说：“我没有护。”
陈昼：“那你闪开！”
黑衣少年：“她自己会跑。”
青樱还在摇铃挑衅，两个人围着黑衣少年在那转圈圈。
周子息若有所觉，回首看去，在山野烂漫中瞧见那抹红色，立马将双手背去身后，手中一束花枝不知何时被他折断成许多小节。
他朝那抹红色笑道：“师姐。”
明栗抬首看石阶上方的三人，目光最终停在朝自己笑着的周子息身上。
蜃楼海会幻化出阵中人最想看见的。
她醒来时以为不过片刻，却不知已是五年上千个日夜；意识到这漫长的时间后，倒真有几分想念。
明栗抬手抓住其中一根星线时幻境飞速转换，直到星线在她手中燃烧，蜃楼海顷刻崩塌，日光越过丛林参天大树映入她眼眸。
此前面对千里天罗万象形态也镇静冷漠的灰蝎忽然回首不可置信地看着破除法阵出来的明栗。
这才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她是怎么出来的？
就连千里与方回都愣了一瞬，他们亲身体验过灰蝎带来的星之力压迫感，知道这绝对是个狠角色，同时也清楚蜃楼海是个多么复杂的高阶法阵，可被一个狠角色关进蜃楼海的明栗，却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出来了。
这合理吗？
两人脑子里都飘过一句话：这不合理吧！
面对众人的打量，明栗却不觉哪里有问题，眨眨眼问：“不打起来吗？”
几乎是话音刚落，明栗自己就先动手了，她的目标明确，冲着灰蝎护在身后的江无月而去。
擒贼先擒王，她不能打消耗战，必须速战速决。这灰蝎确实有两下子，但他也受制于人，只要控制住江无月接下来就好办。
千里与她不谋而合，血线镰刀从四面八方逼迫而去，让灰蝎不得不分心应对两方。
单脉满境的江无月已经好些年没有感觉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无论是天罗万象的血线镰刀，还是快速破阵而出的明栗都让她恐惧攀升到顶点。
见明栗挥拳突破灰蝎保护罩配合血线镰刀朝自己而来时，江无月下意识地抬手抵挡，衣袖往后滑去，露出腕上银镯。
铃声脆响，爆发出的星之力将血线镰刀全数击碎。
而明栗点出的一字杀诀却收不住，颤动的眼睫下是几分难言的讶色。
见自己点出的杀诀与银铃爆发出的杀诀碰撞抵消，体内的朝圣之火燃烧猛烈，死死地压制着她原来的力量，却还是有些微力量绕过那道火墙溢出。
*
此时此刻，远在北斗的神木弓轻轻颤动一瞬。
静坐在檐下的摇光院长回头看去。
神木弓无甚异样。
他捧着茶杯的手微缩，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青年俯首恭敬道：“老师，此次前去南雀进行会试的名单已定，你要看看吗？”
摇光院长淡声问：“你不去吗？”
青年说：“我也会一同前往。”
“有你照看，我会放心些。”摇光院长道。
青年上前将名单册子放在他桌前，起身时瞥了眼后方桌架上的神木弓。
“今年新招的弟子资质都挺不错，尤其是我们摇光院的几个，很有希望在这次会试夺得魁首。”青年说。
“输赢不重要，带他们见见世面便是。出行在外，小心些，如今我就剩你一个徒弟了。”摇光院长捧着茶杯看庭院里的红莲，语气缥缈，“昼儿，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别再出意外了。”
青年低头道：“老师放心。”
待青年离去后，摇光院长才低头抿了口热茶，轻轻闭目时，一个人影从梁上跳下，当着他的面自然地拿起桌上名单册子。
“果然。”那人影嘿笑声，“这次去南雀应该能找到您要的答案。”
摇光院长睁开眼，眸光沉冷：“你自己小心些。”

第9章
银铃迸发的超强星之力拦下了对江无月的致命一击，却也整个碎裂，唯有那两颗小铃铛完好无损，被明栗接在手里。
江无月被刚才的杀招冲击吓得脸色惨白，此刻被灰蝎谨慎地护在身后，目光紧盯着不远处的明栗。
灰蝎沉声道：“小姐还是先回车上去吧。”
江无月摸了摸脸，摸到一手湿润，瞧见指间的血后脸色变得狰狞：“你竟敢伤我……把她抓起来！我要把她双手砍断在鳄鱼沼泽吊上三五天再剁碎了拿去喂狗！”
千里星之力也消耗到极限，支撑不住天罗万象。血线退去，他挨着方回倒在地上，听江无月崩溃地怒吼后翻了个白眼，躺在地上望天喃喃自语：“我小时候瞎了眼才会觉得她可爱。”
方回始终吊着一口气，强大的精神力不允许他晕倒，因此还能在这种时候艰难地附和千里：“现在不是批判你悲惨童年眼光的时候。”
千里却已经晕过去。
方回伸手摁着他的脖颈使劲，千里又被痛醒。
在千里张嘴准备问候他全家的时候，方回说：“你失血过多，没处理好晕了就别想再醒。”
千里朝前方的明栗看去，咬牙道：“我撑得住。”
就是不知道那天才妹妹撑不撑得住。
若是万不得已……他捂着胸口坐起身，目光复杂地落在江无月身上，算了，就算自己跟这疯子妥协，她也不会放过另外两人。
灰蝎被明栗方才的行气字诀震住，那瞬间爆发的星之力过于惊人，以至于他不敢轻举妄动。刚才要不是那银铃挡了一下，江无月这会可能已经没命，到时候他也离死不远。
被所有人盯着的明栗却垂眸看掌心两颗小铃铛，还能瞧见悬浮在铃铛中的青色樱花。
这是她给师妹青樱的银铃，她一直随身带着，怎么会落在江无月手里。
明栗蹙眉，抬首朝江无月看去：“这银镯是谁给你的？”
江无月看她的眼神又恨又惧，冷笑道：“想知道就跪下来求我！”
说完又瞪了眼灰蝎：“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把她给我抓起来！”
灰蝎双手蓄力，体术脉火力全开，体能骨骼全面强化至最高境界，他这次选择主动发起攻击，眨眼已来到明栗身前，独目闪烁着猩红的光芒，瞳仁秒变为竖瞳带着说不出的邪气，衬着他冷沉的脸无比割裂。
重目脉高阶灵技&#183;八目魔瞳
一目对应一宫星脉，常用于对战时克制对手无法使用某宫星脉力量。
此刻灰蝎以八目魔瞳封印的正是明栗表现强势的行气脉，无法灵活使用行气字诀对如今的明栗来说非常不利。明栗反应极快，立马以体术脉灵技抗衡，灰蝎却在两方拳头相撞的瞬间秒换瞳仁，改为封印体术脉。
明栗的体术脉灵技消散，硬是接下灰蝎这一拳被击退数米远，手臂发麻，喉间腥甜，却稳住了身形不倒。
灰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以八目魔瞳对战要诀就是一个快字，必须在对方还没跟上封印的速度前全面压制将其击溃。
他很快又出现在明栗身前，手中弯刀发出森冷光芒斩向明栗的双眼，她身子后仰撤走，被刀刃削去几缕黑发。
明栗抬起一指刚要使出行气字诀就被灰蝎封印，无论她试图使用什么星脉力量都会被八目魔瞳提前封印，让她无计可施，只能被迫承受攻击，而没有体术脉力量支撑的她被强化了体术能力的灰蝎追得很紧，从刀刃斩断发丝到衣袖，那冰冷的刀刃此刻已经贴着她细嫩的肌肤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
“喂，老头。”
后方传来的痞气少年音拦下了灰蝎的攻击：“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拿着刀削我家天才的头发，不然你家小姐可就要成秃头了。”
灰蝎震惊回首，见被星线图束缚手脚的江无月正满面狰狞，而拿刀挟持她的千里手中正拿着刚割的一节黑发朝自己摇晃，许是笑得太嚣张，最后还咳了两口血吐在江无月身上。
在他灰蝎以为那两个少年已再无威胁，又过于警惕明栗，全身心都注意明栗时，方回正凭借自己坚韧的精神力悄悄布阵。那侍女境界低微，只能算是个照顾江无月日常起居的角色，最有威胁的还是灰蝎。
方回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困阵，在灰蝎毫无所觉之下，就能轻松拿下实力本就不强的江无月。
此时江无月额角青筋鼓起，咬牙切齿道：“赵、千、里！我一定会杀了你！让你生不如死！”
灰蝎立马锁定手指点地，艰难维持法阵困住江无月的方回，手中弯刀飞出，却被掠影过去的明栗一指弹开。
千里冷笑道：“老头你可悠着点，看看是你先破了这困阵，还是我先把你家小姐的头割下来。”
江无月怒道：“灰蝎！给我杀了他！”
千里一刀刺进江无月肩膀，听她惨叫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不敢相信千里竟然真敢伤她。
灰蝎被迫撤了八目魔瞳，收起星之力沉声道：“你想怎么样？”
“自封星脉，退走八十里。”千里威胁道，“否则我现在就把她头割下来，她死了，护主不利的你也活不了。”
灰蝎皱紧眉头，又见江无月脸色扭曲，额上大颗汗珠滴落混进血水里。
江无月狠狠地瞪他：“你还在犹豫什么？还不快照他说的做！难道你想害死我不成！”
这大小姐妥协的速度倒是挺快。
千里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一边示意他的两个小伙伴靠过来。
灰蝎阴沉着脸，抬手在八脉处点下封印。
千里道：“自封星脉三日。”
灰蝎语气阴冷：“你若是杀了小姐，就是再次惹怒江氏，到不了朱雀州就会丧命。”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现在我杀不杀她，可全靠您的表现呐！”千里顺风就浪，吊儿郎当道，“要是您也觉得她刁蛮任性早看不爽要她死，那就别封三日好了，顺势除去一个讨厌鬼报仇，是不是还挺赚？”
灰蝎面无表情地再次对星脉封印，因为强制封印而嘴角溢出血迹。
千里扬眉道：“走吧，你家小姐就在这等你。”
灰蝎看了眼痛得脸色扭曲满头是汗的江无月，转身离开。
千里对旁边愁眉苦脸的侍女道：“你也走。”
侍女惶恐：“小姐……”
江无月咬牙切齿道：“走！”
眼瞧灰蝎与侍女都走远不见踪影后千里才松了口气，拿着的刀掉地上，手已经没了力气。方回扶了他一把，带着人朝马车走去。
明栗把刀捡起来，刚要问江无月银铃的事就见她两眼一翻痛晕过去。
明栗：“……”
“别管她，快走。”千里虚弱道，“那灰蝎不敢贸然回来，但江家肯定还会来人。”
明栗蹙眉说：“我有事要问她。”
方回说：“带着她一起走会更危险。”
他看向明栗：“你也受了伤，我们没能力再应付一轮袭击。”
若是没有抓住江无月逼迫灰蝎离开，按照江无月的脾气，他们说不定真的会折在这。
明栗咽下喉中腥甜，握紧了手中铃铛，转身朝马车走去。
等到了朱雀州她总能有办法查清楚。
明栗不觉得会是青樱主动给出去的，也不觉得江无月有能力从师妹手中抢走，但朱雀州王江氏却不一定。
联想南雀对北斗的态度，与南雀七宗关系亲密的江氏对北斗自然是相同的态度。
青樱曾开玩笑说过想要她取下银镯除非砍断她的手，对银镯的宝贝程度非常明显，还常常被陈昼吐槽这辈子就留着那银镯当传家宝；青樱会说才不给她的子孙后代，师姐给的就是我的，我死了也一起埋进墓里。
明栗也不认为师妹会跟江无月这种人交朋友。
在她沉思的时候，车里两名奄奄一息的少年正在忏悔让女孩子在外当车夫。
千里右手手掌被剑刃刺穿，正一只手按压着，嘴里不断咳血出来。
方回满眼生无可恋，嫌弃又隐忍，最终还是看不下去扯了布条帮他手掌止血。
千里颤颤悠悠地说：“这次真的是……连累你们了。”
方回：“你说你不会天罗万象。”
说完狠狠抓着布条重重地拉了下。
千里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晕过去，结巴道：“我、我都说遗愿是要把它传给你了啊！”
“再说连北边都有天罗万象的修行法则书了，我这个唯一家族传人却不会，这合理吗？用脑子想想都不合理吧！”
方回骂道：“你他妈才没脑子！”
他受伤又疼，却因为坚韧到诡异的精神力支撑着始终无法晕厥。
每次这种时候方回都会因与疲惫虚弱的身体拉扯的精神力而显得异常暴躁。
千里显然习惯方回的脾气反差，也没跟他计较，只默默将自己的爪子从他那挪走，示意你别忙活了，老子自己包扎。
等明栗沉思完，发现不知该走哪条路后停下马车，掀起帘子想要问千里，却发现车里的两人不知何时都晕了过去。
“……”
明栗探了探鼻息，还好，一个都没死。
要是都死了她还有点难办。
她将马车停在靠山脚的隐蔽处，几步远的地方是一条河道，岸上有不少大石块，河中水势湍急，有着哗啦啦的声响。
明栗从之前千里拿出来的袋子中找到一些伤药给二人吃下，随后到河边洗了洗手，抬手摸了摸有几分火辣辣疼的脖颈。
之前被灰蝎的弯刀伤到了，这会才觉疼。
明栗拿出那两颗小铃铛看了看，挑出衣上的一根细线将其串连后收起来。
那充满压抑令人不舒服的噩梦，再加来历不明让人不安的银镯，让明栗忍不住皱起眉头。
师弟与师妹都不是任人随意欺辱的性格，实力也算上乘，外加有北斗做靠山，还有护短的师兄照看——
明栗让自己耐心些。
她星之力消耗过大，每次使用灵技都在被朝圣之火灼烧，却逐渐习惯朝圣之火带来的痛楚。
明栗在想办法如何才能绕过朝圣之火，绕过这道火墙使用被它拦住的原来的力量。
这一琢磨就是半天过去，入夜后繁星万里，不见明月，气温骤降，明栗刚点燃柴火照明取暖，就见方回掀开车帘下来。
她揉了揉眼睛道：“你醒得正好，我要休息会。”
方回闻言，转身就把马车里还没醒的千里拎出来扔地上，让明栗进去休息。
被扔地上捂着脑袋醒来的千里：“……”
他恍恍惚惚道：“也许我能逃过江氏追杀，但我可能会死在你手里。”
方回：“你好意思睡一整天让周栗守夜？”
千里逐渐清醒，捂着胸口起身来到马车前问明栗：“你没事吧？伤怎么样？严重吗？我这有药！”
趴在窗边双手交叠枕着脑袋的明栗闭眼道：“没事，你的药都给你吃了，我睡一会，恢复点星之力。”
千里连声道好，不敢打扰她。
方回在火堆边取暖，见千里也凑过来坐下，问：“你还死不死？”
“死不了了。”千里小声说，“刚重目脉突破到满境，每次晋升带来的星脉蜕变帮我缓解了大部分伤。”
也算是因祸得福。
方回抬眼看趴在窗边闭目睡着的明栗，也低声道：“这次多亏有她。”
千里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点头道：“得对她更好些才行，去找点吃的来，等她睡醒了吃补充体力。”

第10章
明栗从前少梦。
如今只要闭眼入睡总会梦到往事。
一些微不足道的，又或是始终停留在她记忆深处却从不曾被重视过的。
却恰巧都有周子息的身影。
许是因为灰蝎的八目魔瞳让她受了点苦，所以梦里也梦见了八目魔瞳。
那是北斗七宗一年一次的点星大会，刚入门一年的弟子方能参赛，七宗的最终胜者可以入上无涧自取神兵。
她的师弟周子息在摇光院内胜出后，与天权院大弟子比试时险胜。
翌日将与天玑院大弟子对战，而天玑院的这位师兄最擅长重目脉，一手八目魔瞳让他在去年点星大会夺得魁首。
明栗原本是在落星池内闭关，但她平时作风比较孤僻，闭关之地随机选择，从不跟人说。
就连兄长与父亲都难以找到她。
落星池在摇光后山悬崖下，虽然清静，景色漂亮，常人却很难到达。山崖石壁嶙峋陡峭，万丈悬崖高不可攀，落下去便是粉身碎骨，而在崖下的人也只能一生仰望云端。
就连七宗院长都不会没事来这里转悠，所以明栗完全没想到自己走出石道，从浅显的水帘瀑布出来时，会在倒映满天星辰的池水中看见周子息。
他赤着上身从水中走出，一步步来到岸上，水声哗啦，周边有萤火光芒闪烁，点亮少年光滑背脊上的水痕。
周子息踩水上岸，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随意地披在单肩，起身时却与走出水帘瀑布的明栗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一下。
没想到落星池会有第二人的明栗也愣住。
“师姐是在这闭关吗？”周子息眨眼笑道，刚抓着衣服披在肩上那股散漫劲不见，开始规规矩矩地把衣服穿好。
彼时的明栗刚满十八。
可明栗已是通古大陆的至尊强者，受无数修行者崇拜追随的朝圣者，世人眼中她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是天上孤傲明月。
与之相比，此时的周子息只是一个普通的北斗弟子。唯一不普通的，是他在四方会赛后成了明栗的直系师弟。
明栗对这个天才师弟印象挺好。
之前也有所接触，都是与师兄师妹他们一起，周子息表现的温和礼貌，如此单独相处还是第一次。
明栗问他在这干什么，周子息老实回答：“我这两月每晚都来这修行。”
倒是与她闭关的时间差不多。
明栗走出水池来到岸上，抬头看云雾上方：“你每天都从这来回上下，倒是厉害，要是有个意外不伤就死。”
周子息摸了摸鼻子笑道：“师姐说的是，伤倒是常有。”
明栗出关本是打算去跟宗主谈点事的，却无意瞥见师弟望着自己笑言时眸光熠熠，明朗又专注。
于是她问了句：“你都修炼些什么？”
周子息说：“最近在练重目脉，明日要与天玑院的大师兄进行点星会，他的八目魔瞳很厉害。”
“付渊师兄的八目魔瞳确实厉害，也挺克制你。”明栗扭头看他，“你八脉法阵的速度很快，是我见过最快的，但八目魔瞳能封印星脉力量，虽然他不会一直封印你的神庭脉，但你也必须做到比八目魔瞳封印的速度更快布阵。”
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除非是朝圣者。
但就算是朝圣者，在布阵调动星线时都需要一定时间，而八目魔瞳却能在那瞬间就封印你的星脉力量。
周子息轻垂眼睫，神色认真地听她讲解。
明栗倒是知道北斗点星会的规矩，也知晓能去北斗上无涧里挑选神兵对弟子们来说诱惑有多大。
周子息听完后问：“师姐觉得我能赢么？”
明栗：“你能快过我八目魔瞳封印星脉的速度就能赢。”
周子息：“……”
他抿了下唇，有些无奈地笑道：“师姐，我不可能快得过你封印的速度。”
明栗却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子息试了。
于是就知道了什么叫做朝圣者的八目魔瞳。
什么叫做毫无还手之力。
每一次他试图运用星脉力量都能被明栗准确封印，哪怕他同时调动三种星脉力量都能被克制，在明栗面前完全无法使出任何星脉灵技。
因为中途被封星脉力量而数次掉进水里的周子息浑身湿淋淋，之前穿着干爽的上衣这会紧贴着肌肤。
周子息在水中扬首看站在岸边的明栗。
明栗莫名觉得他像落水的小狗，单纯无害又可爱，眼里不自觉流露笑意。
本是打算陪他练几个来回就走的，这一下没忍住逗弄之心，便一直练着没喊停。
周子息最终还是没能快过明栗的八目魔瞳封印，天色微亮，明栗看着师弟又一次浑身湿漉漉的从水里起来，这才良心发现，笑道：“我送你上去？”
师弟摇摇头。
“师姐去上边等我就行。”周子息挽着衣袖，神色认真道，“我能上去，死不了。”
明栗选择相信他，也想要看看他是如何做到。反正有意外的话她也不会让师弟真的死在眼前。
周子息站在万丈悬崖下方抬首仰望云端那道倩影。
他与师姐的距离比这万丈悬崖还要远。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地底。
可他偏要从地底爬上云端，一步步朝着师姐所在的方向而去。
在明栗记忆中，周子息爬上了悬崖来到她身前。
此时在梦中，她却看见师弟从悬崖边掉回了地底。
*
明栗从梦中醒来，眉头蹙着看起来像是没睡好，又闻到了火烤食物的气味。
方回甩手不管事，靠着巨石在看书。
千里一只手在那转着烤火架，时不时吹一吹星火，见趴在车窗边睡觉的明栗醒了，朝她招了招手，小声道：“吵到你了？”
不怪他如此小心，只因为此时明栗看起来像是有些生气的模样。
明栗摇头，抬手捏了捏眉心，将从梦中带出来的戾气平息。
她下马车去河边洗了把脸清醒。
千里招呼道：“吃点东西吧，已经熟了。”
明栗回头看去，发现他烤的不是什么山鸡野兔，而是自己带出来的面饼，外皮已经烤至金黄酥脆。
千里带着点得意道：“是肉饼，酱汁牛肉馅！我之前从徐叔那拿的，别看他家店小，但里面什么都有，什么都卖。”
明栗来到火堆边坐下，额前碎发还湿漉漉，滴着水珠落在她鼻梁。
方回拿过荷叶包着肉饼递给她。
明栗闻了闻，确实有牛肉香味，但她不喜欢这么吃，想要加蘸酸料或是辣酱。
如果是和师弟一起外出她想要什么都有。
明栗望着火苗目光微怔。
她记得师弟安然无恙地回到崖上，翌日的比试却输了。
比试时明栗在跟宗主谈事没去看，得知周子息在点星会输给付渊师兄有些惊讶，她认为周子息能赢的。
从这天开始，周子息每日往返落星池与明栗过招，练习八目魔瞳，直到他能快过明栗八目魔瞳封印的速度。
或许是因为他输了比试，又或许是那段时间无事忙，明栗倒也真陪着他练了许久。
也是这段时间发现她的小师弟其实不像第一眼看见的那么淡漠疏离，反而是个爱笑，还会撒娇的少年。
温柔又细心。
让她也总是不自觉地跟着一起笑，舒服又自在。
这种舒适的状态与师兄师妹们相处时又有微妙的不同。
连父兄都找不到她闭关的地方，却每次出来都能撞见师弟。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就是有所预谋。
可明栗从没问过他。
是她默许纵容着周子息的存在。
倒是五年前师弟与兄长离山时，主动与明栗说起这事。
那时北斗遍布盛春之景，她庭院前的花树受了昨夜风雨，花落了一地。
周子息站在院外没有进去。
他比初见时要长高了一截，人也越发俊雅，唯有注视她的双眼依旧明亮专注，眸光熠熠。
在周子息说明要去何处后明栗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就会回来，不会让师姐你无聊太久的。”师弟说，“若是觉得无聊师姐便闭关修炼几日。”
明栗双手扒拉在庭院围栏，闻言抬了抬下巴看他：“老是闭关更显得我无聊没事做。”
周子息笑容明朗：“师姐，等你出关时就能见到我了。”
“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无处不在，也可以从此消失。”
明栗想也没想道：“我不要你消失，你说的什么话？”
周子息垂首低笑出声，再抬头看她时目光深藏眷恋，却又转瞬即逝。
事后想来，那天师弟应该还有话要与她说，却不知为何顿住。
而师弟走后，明栗却忙起来了。
*
明栗思及往事许久没动作。
千里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纳闷道：“不好吃吗？”
明栗回过神来，低头咬了口手中肉饼，蹙眉老实道：“不好吃。”
千里：“……”
方回把肉饼塞他嘴里，不去看千里夸张的伤心表情，问明栗：“休息的怎么样？”
“可以走了。”明栗说，“我想快点到朱雀州。”
千里举手道：“我也好得差不多，接下来的路线我的仇家们绝对想不到，可以完美避开追杀。”
明栗瞥了眼他被包扎成粽子的右手，再看看衣上血迹，脸上血痂，这状态够呛，但千里精神却很不错，想来都是外伤，也多亏他在这时候境界突破星脉蜕变化解了大部分内伤。
方回问：“什么路线？”
千里指了指脚下：“走地下山道。”
方回：“你挖？”
明栗又咬了口肉饼说：“那得挖好几年吧。”
千里无言地看看两个小伙伴，叹气道：“肯定是走现成的，当年我娘带我来济丹就是走的山道避难，听她说这是某个赵氏族人发现的。”
明栗问：“从济丹挖到朱雀州？”
方回木着脸道：“赵氏除了天罗万象还有家传挖地道？”
千里：“……”
“朱雀州挨着黑水江，地道是绕开各方郭城，沿着黑水江流动，能直达朱雀州内。还有，我郑重澄清，不是我赵家人挖的！是我赵家人意外发现的！”
明栗说：“能直通朱雀州内？”
千里点头：“但只能在这十天内，因为这十天是黑水江退潮期，通道才不会被水淹，其他时期都无法通过。”
所以他才急着要在这段时间出发，若是错过了退潮期无法走地下通道，他肯定会死在朱雀州的路上。
黑斗篷们还能靠天罗万象硬撑，但千里是真的没料到江无月也会来掺一脚。
三人一致决定吃完肉饼就继续赶路。
地面对他们来说不安全。
期间方回道：“如果说江氏是碍于北斗朝圣的威压才放过你，那五年前明栗已经死了，对你恨之入骨的江氏却还遵守约定等到现在。”
想想前几年南雀对北斗的态度，千里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江氏不仅怕北斗的朝圣者，也怕北斗。”千里吃着肉饼说，“北斗是四个超级宗门里最晚有朝圣者的，但一点也不妨碍它之前跟其他三家平起平坐，人家怎么说也是有千年底蕴的大宗门，不谈朝圣者，论综合实力北斗早就把其他三家甩在后边。”
在明栗成为朝圣者之前，北斗七宗本身就是一个让世人仰望的巅峰存在。
“何况那位姓周的北斗弟子离开前给了我一枚七星令。”
明栗眼皮一跳，扭头看千里。
千里从怀中摸出一块细小的黑色玉牌，只有小拇指长短，上刻七星令三字。
北斗七星令，也是北斗聚集令。
七星令碎，可召唤玉令范围内的北斗弟子前往相助。
只有紧急时刻才会使用。
那时另一个漂亮姐姐在与母亲谈话，气氛不太好，他不敢进屋。那位周姓弟子也在外边，神色散漫地站在屋檐下听里面的人争吵。
听到母亲在屋里声嘶力竭，千里也忍不住掉眼泪，鼻涕都快流出来，数次抬手擦拭，憋着一口气不敢哭出声。
“小鬼。”周姓弟子轻啧声，在千里抬头看去时他扔过来一物，自己条件反射地接住。
他说：“你娘不愿随我们去北斗，这东西你自己留着，日后见到你爹就立马摔碎。”
千里恨声道：“他不是我爹！”
周子息没说话。
千里擦着眼泪又道：“摔碎这个，就可以让北斗的朝圣者帮我杀了他吗？”
他抬头看去，见青年眉目疏冷：“杀那种货色，何须劳烦我师姐。”
*
千里回忆往事后叹道：“如今这七星令在南边是没用了，毕竟南雀让北斗所有据点撤出南边，哪怕摔碎了，方圆十里也找不出一个北斗弟子。”
明栗单手支着下巴看他：“你摔碎试试。”
千里连连摇头：“我才不试，它可是很宝贵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摔！”
明栗莞尔一笑，说：“确实很宝贵，如果要用，一定要在对你而言最关键的时候。”
因为七星令碎，必有人赴约。

第11章
三人休息过后连夜赶路，走时将马车毁去，不让江氏察觉他们的行动路线。
随着河流来到黑水河的主干道，千里打着火把在岸上看了看，头也不回地说：“得下水。”
方回再次确认：“你不会找错吧？”
千里再次保证：“找错了头给你拧下来。”
方回：“先说好，谁的头？”
千里鼓了鼓腮帮子，没好气道：“我的！我的行了吧！”
明栗望着浩浩江水，只觉得自己跟这黑水江是过不去了。
三人下水都用了灵技游鱼，这样速度会快一些，也能在水下闭气更长的时间。黑水江的水流猛烈，夜里水下目视不远，杂物也多，还得靠重目脉强化视力范围。
方回行气脉不稳定，就算是低阶灵技游鱼随着时间越长也越难维持，在他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向千里打手势示意时，忽地被千里拉着往前一拽，两人随着气流卷入旋涡中。
等感觉从水里冒出头后千里一边抓着方回一边喊：“周栗！天才！”
“嗯？”早已站在岸上的明栗回头看去。
千里：“……”
打扰了。
她怎么比我还先上岸！果然是方回限制我的发挥。
千里拖着头晕无力的方回上岸去。
明栗正打量眼前漆黑的通道，像是天然形成，却又有几分人工雕琢的痕迹，难以判断。
高度足够成人通过，可两人并排行走，还挺宽敞，甚至能听见江水急流的声响，像是来自远方，断断续续。
千里甩了甩脸上水珠，在漆黑的角落摸索片刻，拿出来一盏提灯点燃递给明栗，照亮角落后发现还有不少小玩意，照明的灯盏或是防身的武器等等。
“这是十年前我娘从这过的时候留下的。”千里小声说。
是为了有朝一日他离开济丹时能派上用场。
明栗提灯往前照去，如果没什么障碍物的话，在这地下通道还能以疾风术赶路。
方回撑在岸边吐水，头晕得厉害，千里点燃又一盏提灯递过去，吐槽道：“你这病秧子想进南雀七宗够呛。”
“比不得你这被江氏追杀的大少爷难。”方回不客气道。
千里扶着他站起身：“我被追杀，你身体太差，看样子这南雀的入山挑战只有咱们天才稳了。”
说完抬头一看，发现明栗不知何时已经走去前边，甩了他们好长一截，再慢点就连人影子都瞧不见，赶紧追上去喊道：“天才等等我们！哎！周栗！”
明栗站在前边等人，见方回神色惨白，挑眉问：“没事吧？”
方回摇摇头，挥开千里自己站着。
三人往前走着，千里问：“天才，你到朱雀州后有什么打算？我之前看你对江无月落下的铃铛很在意。”
明栗说：“我要知道她是怎么得到那只银镯的。”
“按照那大小姐的脾气，可能得再抓她一次给她一刀才肯说。”千里叹道，“等到了朱雀州，我们还得先易容，这样才能不被发现。”
明栗没说话，她估摸着在南边只有南雀七宗的朝圣者才见过她，只要不会倒霉的与这人碰面她都不用担心。
“等到朱雀州应该是第十天，刚好涨潮，江无月肯定比我们先被接回朱雀州，到时候可以先去江氏看看……我的会试证明还在吧？可别错过了南雀入山挑战的时间。”千里在自己兜里翻找起来。
明栗走过身旁时看了他一眼，“朱雀州王江氏与南雀七宗交好，你为什么非要选南雀七宗？”
千里想也没想道：“因为这是南边最厉害的宗门啊。”
明栗：“你可以去北边。”
“北斗现在不行，虽然近两年恢复些元气，但已经没法跟如今的南雀比了。”千里摇头说，“连同样失去朝圣者的东阳都比北斗要好些，太乙倒是可以选一选，只是太远了。”
方回突然问明栗：“你是北斗弟子？”
明栗面不改色道：“我自小在北边长大。”
“难怪难怪，在北边长大当然更喜欢北斗。”千里打着哈哈笑道。
明栗扭头去看方回：“你为什么去南雀？”
方回抿了下唇，答：“修行。”
明栗点点头：“有追求。”
千里吊儿郎当道：“我也是为了修行啊，四大超级宗门都有自己的特点，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能得到七宗各院老师的教学和提点，跟自己修行琢磨可完全不一样。虽然我刚才说北斗不行，但如果有机会能去北斗，我肯定也不会拒绝，这就是超级宗门的魅力。”
“而且……南雀七宗跟江氏不一样，我赌南雀不会把我交给江氏。”
*
三人在地下通道里待了七八日。
通道又长又宽敞，明栗和千里会以疾风术先去前边探路，到时间了彼此交换，没有让方回参与，如此紧赶慢赶，总算在涨潮前来到通道尽头。
他们的食物和水在第五天就吃完，接下来的日子都靠星之力维持体能，若是再走个一日不见尽头，不会被饿死，却也会被涨潮而来的江水淹死。
千里屈指敲了敲顶盖，又往上推了推，推不开，有些纳闷。
方回说：“别告诉我被封了。”
千里回头瞪他：“你别乌鸦嘴！”
明栗问：“上边是什么？”
千里继续推着顶盖道：“出口在赵家的老宅子里面，上边就是个小庭院，只种了花花草草，不可能推不开。”
方回木着脸道：“你离开朱雀州十年，你家产业多半都被江氏接收掌管，等会打开了说不定就身处江家人堆里。”
“你快闭嘴吧！”千里在那使劲，脸色都扭曲，最后没法，运用星之力狠揍一拳。
顶盖发出沉闷声响，却只是颤了颤，掉下些许尘埃。
千里：“……”
方回抹了把脸上灰尘。
明栗晃了晃脑袋，眨眨眼道：“也许江氏替你家重新翻修了宅子。”
千里欲哭无泪：“怎么连你都这样。”
他噤声听了听地面的动静，最终咬牙道：“我再试试！”
千里将体术脉所有力量提升到极致，星之力击中在拳头，沉下呼吸一拳揍出，顶盖出现碎裂的痕迹，星之力蔓延散让整个通道上方都颤动片刻，掉落更多的石屑灰尘。
结果还是没有打开。
在短暂的沉默中，方回擦着脸肯定道：“上边有东西压住了。”
千里捂着手蹲去角落用头撞墙：“怎会如此！”
明栗对方回说：“做个定制法阵把它炸开吧。”
所谓定阵法阵，是根据范围与需求更改部分法阵能力。
明栗看了眼来时的方向说：“得快，若是到了晚上涨潮就来不及了。”
方回被迫开始调动星线，问：“要用什么法阵？”
明栗：“我用气诀束音，它的爆炸能力本身就很强。”
方回听她的话布阵挑选字符咒纹组合，千里在旁边认真观看，听两人沟通灵技异能时感叹道：“你神庭脉甚至没有满境，却已经能自行更改创造八脉法阵，不愧是天才。”
有明栗的指引，方回布阵的速度快了不少。
千里与明栗从顶盖前退开，方回确认无误后定阵，五指点地按住定阵字符，原本暗淡的星线们忽然闪烁光芒，法阵加强了行气诀的威力，扩增至五倍。
随着束音炸响，顶盖整个碎裂掉落在地，上方似有什么东西坍塌，隐约有一束光芒照进地底。
千里挥手散着尘埃，一脚踩进废墟中往上爬去，扭头对后边的方回说：“有点炸过头了啊，回头这通道还能不能用了？要是被别人发现要不要杀了灭口？”
方回：“可以，你杀。”
千里爬上去后伸手拉他，没好气道：“我杀人灭口，你好歹也要帮忙毁尸灭迹吧！”
外边这会正是日暮时分。
原本这座老宅就在偏僻城郊，许是多年没有人看管，周边也变得荒芜，破旧的房屋因为方才的束音炸响而倒塌成废墟，将旁边盛开的花树也压断了。
明栗出来后踩着脚下废墟看向远处，耀眼的日光正在沉没，远方的城楼已经亮起灯火，一眼看不到尽头。
朱雀州的中心，最繁华之处。在它的边界处正好与南雀七宗相接。
以前的老宅子终于受不住刚才的一炸倒塌，千里忙着清理废墟，将通道口重新封住，还不放心让方回留了一个法阵，忙活到天完全黑下来。
明栗重新点燃提灯，站在路道上回首朝清理废墟的两人看去。
“走吧。”千里摸着肚子说，“好几天没吃点像样的东西，这次进城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
时隔多年重回故地，少年人感觉陌生又熟悉，走在热闹的街市上克制着好奇的心，眼神却止不住朝左右看去。
在一家小酒楼落座等待上菜时，千里抓着方回指着外边的景色呜呜哇哇，方回数次想甩开他，却看见倒映在千里眼中光芒时忍住，低头看书，敷衍的应和着。
等饭菜上桌后千里还在揪着方回说朱雀州哪哪变化真大，方回忍无可忍道：“先吃饭！”
“哦哦。”千里这才将目光从窗外转回方桌。
他看见一直没说话的明栗时愣住。
方回也才注意到明栗的吃法。
明栗吃得很优雅，不急不缓，安安静静不打扰旁人，也不受旁人影响。
只是她碗里的饭菜淋满了辣酱，旁边的碗里是满满的醋料，这桌菜不是什么满汉全席，最贵的就是摆在正中间的烤鸡，配了不少馒头与肉饼，以及酱菜。
两人只见明栗拿着馒头蘸着醋料辣酱，吃得开心满足。
片刻后，千里与方回默默将自己手边的辣酱与醋料碗给她推过去。
算了，孩子爱吃就让她吃吧。
*
明栗有兄长和父亲，母亲不详。
但兄长与她一开始有隔阂与误会，在北斗也是一个住摇光院，一个住离摇光最远的天枢院。
父亲则是个大忙人，所以明栗是被师兄陈昼带着长大的。
那时她还不是现在的脾气性格，会经常闹得陈昼头疼想把这孩子吊起来打。
也是陈昼管她的一日三餐，直接导致后来她成了朝圣者，陈昼也成为摇光院大师兄各有各的事忙后，他还是会按时来找明栗吃饭。
只不过陈昼觉得明栗的吃法太奇葩，想了许多办法要给她纠正回来，导致那段时间明栗在吃的事上委屈巴巴。
直到某天师弟浑身是伤却笑眯着眼来她这，还带了她喜欢吃的辣酱与醋。
明栗却吓了一跳，问他：“谁打的？”
“今年的点星会我挑战的是师兄。”周子息在桌边坐下说。
明栗这才收敛了点怒意：“那他肯定生气了。”
周子息单手支着下巴看她：“我跟师兄说，要是我赢了，他就让你随心所欲得吃，不用再纠正吃法。”
虽然被师兄暴揍一顿，但是赢了，所以很开心。
明栗至今都忘不了那日小师弟开心的模样。
那是打从心底溢出的满足与喜悦，仿佛能为她做点什么便是毕生荣耀。

第12章
三人吃饱喝足后回酒楼客房里谈正事。
千里开了两间房，明栗单独一间，此时三人都聚在这间屋里。
“钱不够了，趁江氏还没发现我们已经到朱雀州，最晚明日就去南雀七宗挑战入山。”千里将票钱拍在桌上惆怅道。
明栗站在窗边观察下方街市。
方回扭头看她：“你呢？”
明栗头也不回道：“我要去找江无月。”
“她这会估计也在拼命找我们。”千里挠了挠头，“那铃铛很重要，一定要去问个清楚吗？”
明栗点头，神色不见动摇：“我可以自己去，你们先去南雀。”
千里立马道：“让你一个人去怎么行！”
“江氏要抓的人是你，我一个人倒方便。”明栗说，“你俩一起去反而不太好。”
千里：“那我跟你去，不带方回。”
明栗摇头：“也不方便，若是你被抓了还得分心救人。”
千里捂着胸口倒在桌上：“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嫌弃过，实不相瞒我小时候也是被叫做天才的。”
明栗：“你已经长大了。”
方回不客气地嘲笑出声。
千里感叹道：“长大后才发现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别人家的天才。”
“我和千里在这边等你，若是你晚上没回来，那我们再想想办法。”方回接话道。
明栗刚张嘴还没说出来就被千里打断：“千万别说什么不等你也行的话，我就要等。”
“好吧。”明栗关上窗户。
方回翻看着手中书卷：“你明天打算怎么去江氏找人？”
外人想要进去江氏肯定不容易。
千里见明栗坦然淡定的模样心有不好的预感：“天才，你该不会是想一路打进去吧？”
这确实是明栗的首选。
毕竟以前她就是这么做的。
可现在不行。
想想她的身份与实力，不被认出来还好，要是被认出来可就是真的丢脸还危险。
单凭她现在只行气脉满境的实力也有些困难。
千里连连摇头道：“你这样肯定不行，朱雀州王的名头可不是说说而已，虽然天才你很厉害……”
明栗神色莫测道：“我有办法。”
千里：“什么办法？”
明栗：“不好说。”
话题终结。
千里与方回已经有经验了，每当明栗回复不好说三个字时，就代表她绝不会告诉你，再怎么追问也没戏。
明栗不说，这两人也不好再问，又谈了些别的后便早早离开留给她时间休息。
这七八天的时间里天天在阴暗的地下通道赶路，吃不好睡不好，如今总算来到地面，千里跟方回一个睡床一个打地铺，都很快就入睡。
明栗却久难入眠。
她靠在窗边，透过一指宽的缝隙打量朱雀州的街市，看着它从热闹到寂静，只剩下陪伴夜风的灯火。
最终下定决心，推开窗翻身离去。
*
朱雀州部分地方依旧灯火透亮，人声鼎沸，夜晚才是它们热闹活跃的时候。
明栗在一片酒色灯火中走进街巷尽头依旧热闹，这边的商铺只在入夜后开门，买卖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能来这边的都是修者，大多数人想要的多是各种药品武器有利于修行之物。
明栗走了三家药铺都没有找到她想要的，正纳闷北斗是不是真把据点撤出南雀时，忽然瞥见一家生意红火的兵器店铺门前有熟悉的暗号。
店里的小哥还热情招呼来往的客人们，拿着手中单子喊道：“今日一品武器只需九块九！坐等一个有缘人！大家先到先得，错过今日可就没有了啊！”
“来了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别拦着老子去抢武秀阁的降价武器！”
“喂别看了快走！隔壁武器店降价只要九块九啦！”
之前在街上彷徨犹豫不知去哪家店的人们纷纷朝着武秀阁跑去。
明栗看着这家生意红火的店沉默。
看来自家据点不仅没撤，还在南雀混得风生水起。
明栗垂首悄无声息地混进人群中。
*
去后场武器库清点存货的老板快乐地哼着歌，打开门后拿着钥匙转圈边走边看。
每日开店时他都会来查看存货，因为生意太好，物品流动量也大，需要记住什么没了需要补，什么滞销需要想办法卖出去。
等待组织召唤前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发展副业。
今儿老板走过一个货架转角就被人从后方挟持，明栗以行气字诀将其定住，货架上的长剑唰地出鞘，刀刃贴着老板的脖颈。
虽然被突然挟持惊出一身冷汗，老板却冷笑道：“你他妈谁啊胆这么大，竟敢打劫我武秀阁！”
话刚说完就见眼前悬浮着块黑色的玉牌，上面写着七星令三个字，老板脸色瞬时变了变。
“摇光院弟子，任务在身不便露面。”明栗站在货架的另一边说道，撤回他喉间长剑。
老板小心翼翼地抬手摸了摸七星令，确认是真的后微一垂首，恭敬道：“师姐有何吩咐？”
明栗说：“因任务与世隔绝，消息不通，最近才知宗门噩耗。”
老板唏嘘道：“您该不会是被派去冰漠挖矿才回来吧？”
明栗：“……”
她不由想到与兄长一起去冰漠的师弟，于是问：“我想知道留守宗门的师兄弟妹们近况如何。”
老板点点头：“这个我懂，来我这的同门们大多数都是为了探听这个。”
明栗问：“摇光院大师兄如何？”
“陈师兄在北境鬼原一战中受重伤，昏睡两年，于前年苏醒后便未离山。”老板顿了顿道，“不过许是因为受伤过重，醒来后记忆缺失，忘记了不少人和事。”
明栗听得蹙眉，得到的第一个回答便是喜忧参半。
她又问：“摇光院弟子青樱如何？”
“这位师姐……唉，您节哀。”老板叹气道，“她在五年前的北境鬼原一战中不幸身亡。”
青樱……死了？
明栗微怔，对这突然的噩耗难有实感，可手中握着的铃铛却让她无法否认。
没等她情绪加深时，老板又道：“不过说来也怪，早些年青樱师姐来过朱雀州历练，因此与她有过交集。”
“去年我外出采办货物，竟瞧见一人与青樱师姐长得一模一样。”
明栗眉间微抽，问：“谁？”
老板说：“是朱雀州王江氏的小姐，名叫江盈。”
江盈，江无月。
明栗说：“她与江无月是什么关系？”
“江盈是江无月的嫡姐。”老板解释道，“因为太过好奇所以我查了一下，发现江盈是姜家旁系的小姐，平时深居简出，听说是身体不好，一直都在家里养伤，前几年病愈开始修行，如今已入了南雀七宗。”
如果师妹死在北境鬼原，那银镯怎么也不可能会落在江无月手里。
何况她的嫡姐江盈还长得与师妹一模一样。
世上不可能会有如此巧合。
老板说着有些郁闷：“我总觉得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毕竟青樱师姐虽死在北境鬼原，却没有找到尸骨，虽然我这么想也有些荒唐，但在去年我还是把这事上报回了宗门。”
他还特意选了北斗平息动荡，处于安稳时期才上报的，可听他这语气，显然北斗并未重视这件事，只当是他胡思乱想。
加之江盈如今在南雀七宗看不见摸不着，老板也就作罢，要不是今日明栗问起他已经忘记这事。
明栗问：“既然没找到尸骨，为何确信她已经死了？”
老板叹道：“是陈师兄，他亲眼看见的。”
明栗听得沉默。
她许久没有说话。
老板十分理解，还安慰她节哀，不要太过伤心云云。
明栗低垂眉眼，抿唇问道：“那周子息呢？”
老板听后叹气。
明栗心跳落空一瞬。
“这位师兄……至今音讯全无，下落不明。”老板惆怅道，“听说他最后一次去的地方是冰漠，可派了不少弟子去寻人都没有他的消息。”
下落不明。
有了青樱的对比，明栗竟觉得这勉强还能算是个好消息。
明栗又问了几位院长的情况，得到的答案有好有坏，最终她问：“被夺走的镇宗之宝可有消息？”
老板的语气有了几分严肃：“这事还在查。”
明栗：“有怀疑目标吗？”
老板为难道：“宗主有令，这事只能跟负责追查的弟子透露。”
明栗没有为难，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老板！外边有不少人等着你开价拿货呐！”
老板吼道：“让他们等会！都卖九块九了还着急什么！”
吼完一回头，发现悬在眼前的七星令不见了，束缚他的行气字诀也被撤销。
老板挠了挠头，在货架前来回转了两圈，这才确定同门已经离开。
*
明栗在人群中逆行，心绪难平，她抬首朝南雀七宗的方向看去，眸光迎着夜风逐渐变冷。
不光是想到了青樱的巧合，还有噩梦中的师弟，困守他的祭坛有南雀的印记。
也许她明日要去的地方不该是江氏，而是南雀七宗。
明栗回到酒楼，悄无声息地将之前从千里那顺走的七星令还了回去。
离开时不小心踩到了睡地铺的方回，方回想也没想地一巴掌拍过去，明栗掠影闪开，千里却正巧翻身到床边挨了这巴掌。
还挺响。
躲在角落的明栗望天。
千里摸着被打的脸懵懵坐起身，问：“你打我干嘛？”
方回也道：“你先踩我的。”
“你他妈梦游了吧！”
“那都别睡了！”
两人摔枕头掀被子扭打在一块。
明栗静静地等他俩打完又睡着后才找到机会离开。
也许现在入睡还能在梦里看看师弟师妹们。
明栗闭上眼。
今夜是噩梦。
染血的白骨与碎尸块堆积在台阶上，难以辨认那是人形还是兽类。黑色的铁链垂落在地，周遭黑雾翻涌，风声凄厉。
扭曲雾影布满视线所及之处，它们飘荡着寻求庇护，却在一声低笑中惊慌失措四处逃散。
黑色雾影逃窜散开后她得以看见高台之中的人影卸掉了身上枷锁，活动着流血的手腕缓缓站起身。
*
明栗没能睡好，早早就醒来，梦里师弟的状态让她担忧，可醒来后不少信息就会被遗忘再难想起。
就连石台上的南雀印记是何模样她都觉模糊不清。
这让她难以再睡，只好起来修行，从天地行气灵息中吸取星之力。
八脉运行周转，专注突破体术脉，力求达到满境，这样下次再遇灰蝎的八目魔瞳时才有胜算。
可她如今的修炼处境与旁人不同，想要晋级星脉境界她得付出两倍的星之力才行。
明栗垂眸看掌心出现的火线纹路，每一条都在燃烧着。
短时间内她拿这朝圣之火没有办法，它能隔绝自己原有的八脉七境实力，将如今与过去割裂成两个她，于是有了这幅新的身躯，以及新的八脉。
虽然新的身躯八脉觉醒，却没有一个先天满境，与从前七脉先天满境的起点相比差距巨大。
明栗的天赋太好，好得让人嫉妒。
从前还有人觉得她能成为朝圣者只是因为她很幸运。
比任何人都幸运的七脉先天满境，根本不用去花时间勤苦修行，反而认为她用了六年时间来完成一脉满境太慢。
旁人也就算了，可第一个提出这种说法的，却是南雀的朝圣者。
这话还是当着明栗的面说的。
随后两人便在书圣等人的见证下打了一场，明栗赢了，她放言让南雀的朝圣者十年之内没有她的准许不可入北边境界。
除非她能赢过自己。
虽然这事只有几位朝圣者知道，并未外传，可现在想来，南北两边结仇或许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毕竟明栗一死，南雀就让北斗将所有据点撤出南边，可比明栗的要求更加过分。
翌日方回先起来点好早膳才来找明栗，发现她竟然醒着，愣道：“你不会没睡吧？”
“睡醒了。”明栗随他下楼用膳。
虽然只是简单的馒头配粥，但想起昨晚明栗对辣酱的喜爱，千里去厨房那边给她端了两碗。
天才刚蒙蒙亮，外边却已经有行人赶早忙活。
明栗吹着微凉的晨风问千里：“你知道江无月的姐姐吗？”
沉迷干饭的千里懵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姐姐？我想想，她有好多个姐姐的。”
明栗说：“叫江盈，是她嫡姐。”
千里仔细想了想，摇头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以前听她提起过，但我只记得她姐姐身体不好，不常在外走动，所以没见过。”
“不过我倒是想起来江无月本是旁系的小姐，以前没这么威风，现在却有灰蝎这样的仆人护在身侧，也不知道她怎么入了嫡系的眼。”
千里越想越觉得离谱：“江氏比我家还要看重星脉天赋，像江无月这种单脉觉醒的废物，江氏绝对不会重视的。”
可如果她有个去了南雀七宗的姐姐——
明栗咬了口馒头陷入沉思。
方回突然说：“你觉得那银镯是江无月姐姐给她的？”
千里惊道：“是这样吗！”
明栗也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方回捧碗喝粥：“瞎猜的。”
“那你今天还是要去江氏吗？”千里问。
明栗摇头，她说：“直接去南雀七宗吧。”
千里：“你不找江无月啦？”
明栗说：“我觉得她会在南雀七宗等你。”
千里懵逼脸：“不会吧……”
“如果不确定你是否进入朱雀州，那就在你想去的地方守株待兔，这种招数江氏不会想不到。”明栗拿着馒头蘸辣椒酱，“江氏抓你要活口，也许是想从你这找到你父亲，但江无月……应该是想要你死，既然对你恨之入骨，想必也会亲自去南雀七宗等人。”
毕竟她都肯亲自跑一趟济丹郭城看热闹，再走一趟南雀七宗的几率非常大。
千里扶着脑袋叹气。
方回问他：“不是说要易容吗？”
千里惆怅道：“易容也逃不过她身边那老头的八目魔瞳啊。”
明栗说：“你不是相信南雀不会把你交给江氏？”
千里微怔，最后沉思道：“那也得是我进南雀七宗以后的事了，如果我连入山挑战都没过，不算南雀弟子，南雀当然不会保我。”
他说：“我再想想办法。”
都走到这一步，绝对不能放弃。
如果没有江无月盯着他，事情还不至于这么麻烦。
没等千里想太久，就见吃完早膳的明栗说：“我有一个办法。”

第13章
明栗的办法很简单：
“用蜃楼海把守在南雀的江家人关起来。”
千里先是一愣，随即扭头看方回，方回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很快就给出回答：“可以。”
明栗说：“这次时间充裕，可以布置的更精细些，把他们关上十天半月也可以。”
千里迟疑道：“关个十天半月不太行吧？”
明栗却看着方回说：“你小看方回的神庭脉了。”
他的神庭脉是目前三人中最坚韧，若是需要定制高阶法阵缺他不可。
千里挠了挠头，指着自己问：“那我呢？”
“这还用问？”方回冷笑道，“你当然负责把人引过来。”
明栗提醒：“一定要所有人。”
千里信心满满道：“放心吧，我保证到时候把所有人都给你引过来！”
三人达成共识，早膳后开始行动。
*
站在朱雀州内高处，用重目脉就能瞧见远处与天色相接的南雀山脉。
南雀的入山挑战安排在鬼宿山，这边距离朱雀州最近，热闹的郭城就在它山脚，整个南边的学生们都在这时候涌向鬼宿山。
明栗与方回在鬼宿山附近踩完点后选择隐秘处开始布阵。
方回有足够的时间将蜃楼海更改扩增，让它的范围更大，力量更强。
于是从早忙活到晚。
最后的光亮沉没天际，夜空升起一轮弯月，城中各处也亮起灯火。
明栗对千里说：“该你了。”
千里捡起地上的黑斗篷穿上，再给自己戴好兜帽，转身朝两人招了招手离去。
方回望着他的背影问：“他跑得过那些人吗？”
“不想被抓到就必须跑。”明栗将阵中最后一根星线拨正，脸上看不出半点担心。
*
千里在去鬼宿山的路上就在想江无月会等在哪里，也许是路上某处高楼中，也许是某个街巷口。
正思考时，余光瞥见后方有人跟上来，看来天才说得没错，南雀这边确实有江氏的人在等他。
他还得多转会，确保这附近的所有人都被引走才行。
江氏的人却第一时间将发现千里的消息传给了江无月。
这就导致千里还在到处找江无月时，江无月已自己带着人气势汹汹来到他面前。
也就好些天不见，江无月眼中的戾气却只多不少，她站在昏暗街巷的石阶上方，提着剑居高临下地看下方千里冷笑道：“狗东西，总算被我等到了。”
“这次在朱雀州，我看你往哪逃！”
千里扬首看她，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江无月阴森森道：“你笑什么？你还笑得出来！赵千里，今日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看来她被上次的事气得不轻。
千里来之前对明栗和方回说，到时候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江无月也能追着他满朱雀州跑。
事实证明他说得没错。
并且在此仇恨值上还出言嘲讽挑衅，让江无月气得额上青筋时隐时现，气急败坏地叫来这片区域的所有人去抓千里。
千里边躲边大声喊道：“你叫啊！你不把人都叫来我都看不起你！我看你就是怕了，出个门带这么多人，江无月，你要是不怕你跟我单挑试试！”
江无月恨不得在他身上捅几刀再转一圈刀刃，怒上心头时铆足了劲去追千里。她虽然是杀意最重的那个人，却不是最危险的。
千里主要还是躲着灰蝎，上次把对方愚弄一番，灰蝎心里也憋着一口气，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冷淡无比，可出手狠辣，几次拦下千里，虽然没成功，却也没让千里好过。
他从高处失重掉落摔在一户人家的屋顶，惊得人家院里的狗汪汪狂叫。
千里顾不得后背的疼，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立马离开，几乎是在他刚翻身掠影离去时就被一道行气字诀打中，在空中险些再次摔倒落地，还好他反应极快，卸了一部分力稳住身形，狼狈地滚落在另一处屋檐。
“小子，你已经跑不远了。”
江氏的人停留在道路墙头，已经形成包围圈，将千里困在无人的街道。
千里捂着胸口扬首看去，兜帽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少年人清秀的面容。
他擦了擦嘴角血迹，朝慢一步赶来的江无月挑眉笑了下。
“赵千里。”江无月提剑朝他斩去，“你再跑啊！”
灰蝎等人认为千里已无处可逃，所以并未插手，在一旁看江无月发泄愤怒，却见剑风掀起千里斗篷，少年说：“好，我跑。”
江无月微怔，手中剑势未停，眼中却倒映出凭空出现的无数条星线，它们看似纷乱，却已经形成巨大的法阵，瞬间吞噬阵中人。
刚刚布满杀气充斥着高阶修行者压迫感的街道一时间恢复平静。
千里松了口气，捂着嘴咳嗽两声，再次抬头时看见两位小伙伴站在墙头看着他。
方回伸手将他拉上来，千里上去后朝他们竖起拇指，笑容灿烂：“我这配合完美吧？”
明栗点头，问他：“伤得怎么样？”
“一点小伤，不碍事。”千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朝着南雀鬼宿山的方向看去，“趁现在没有江家人盯梢，赶紧走。”
*
因为怕出意外，千里用着比逃跑时更快的速度赶往南雀鬼宿山。
鬼宿山下灯火连绵，从高处往下看去似有一条火龙，入山挑战处有单独通道，南雀还立了标志防止学生们迷路。
这一路走去三人见通道两旁停留许多少年少女，他们彼此轻声说着话，不时朝山上看一眼，还有人打了地铺呼呼大睡。
“人真多啊。”千里小声感叹。
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来到通道尽头，封山之处，看见临时搭建的院落门口的公告牌上写着：
【今日入山挑战已结束，明日辰时将再次开启。
诸位可先在武监盟登记名额，明日时间一到便可入山。】
方回看完后说：“来早了。”
千里挠了挠头，深呼吸一口气要自己冷静，已经到南雀七宗门口了，再等一等就好。
好在武监盟就在旁边，千里拿着郭城会试证明去登记，速度很快。
三人拿着身份牌从武监盟小院出来，看着仍旧不断前来登记的人们发呆。
片刻后明栗率先迈步离开去找今晚的休息之所。
她找的地离公告牌较远，周围的人也算少，却清静。附近的平地都被占据，她停留的位置算是在靠山林里边，不远处还有人打着地铺。
千里看着打地铺睡着的兄弟叹气：“失算了，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方回坐在地上靠树看书，没什么表情地说：“正好，你刚受了伤，还能有时间休养。”
千里挠着头在他身边坐下，复又抬首瞅了瞅站着没动的明栗。
明栗在看鬼宿山。
她开了重目脉，隐约还能瞧见山上亮着灯火。
无聊的千里：“……”
“哎。”千里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躺下，望着天上圆月说，“突然闲下来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方回：“睡觉。”
“我这情况睡得着吗？”千里哭笑不得，“总是愁着江氏突然来人把我带走，眼看我都到这南雀山门口，要是真来这么一遭我可就呕死了。”
顿了顿又道：“而且也辜负了你俩。”
方回嫌弃道：“有话好好说，别肉麻兮兮的。”
千里抓狂：“这哪里肉麻了！你是半点好话都听不得是吧！”
方回无视他，拿着书本翻页。
千里望天发呆片刻，突然说：“不知道我爹现在过得怎么样。”
明栗与方回同时扭头看他。
千里睁眼看夜空，神色竟莫名认真：“他过得好不好，富贵还是贫穷，有没有重新娶妻生子，会不会教别的孩子读书写字，他晚上睡得着吗？反正我现在睡不着。”
此时的千里真想对那个男人说一句：爹，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无论回想多少次，他都无法理解父亲的所作所为。
记忆里这个男人虽然不会修行，无法感知星之力，却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似乎什么都会一点。
大到天文地理，小到桌椅门窗修补。
虽读万卷书，却与大多数书生不同，没有那股书卷气，常笑，显得憨厚，用他娘的话来说是天真。
单纯、美好的天真。
母亲很喜欢他，为此还放弃了家族的继承权，让位给了旁系。
在千里还小的时候父亲常带着他出门游玩，走遍朱雀州的大街小巷，在他撒娇喊累要抱的时候哈哈笑着抱他在怀到家才放。
记忆里最让千里惊讶的是母亲也许会为了哄他而做出承诺，却也会失约，不当回事。
唯独父亲，他对自己总是言出必行，从未失约。
某次他闯了祸，将族中长辈惹恼，母亲又在外，是父亲替他受的罚。族中长辈本就不喜这书生，受罚下手很重。千里那时候只知道哭，受伤的父亲反而还得哄他。
父亲替他擦着眼泪，温声笑道：“好啦好啦，我们千里是男子汉，不能这么哭鼻子啊。”
“爹爹一点都不疼，爹爹是大人，大人受得住，所以不疼。”
千里嚎道：“我要告诉娘他们欺负你！”
父亲将他抱在怀中笑道：“这事可不能告诉你娘，让她知道又得费心了。千里，你娘已经放弃了很多东西，我不能让她跟家里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遭，所以答应爹爹，绝对不能告诉你娘。”
于是这成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那些美好温柔的记忆难以忘却，正如那天，他的父亲站在血色中弯腰替他拭去脸上血迹，说话的口吻依旧与往常无异，只是多了一声叹息。
他说——
“柿子苹果香蕉单卖一块五，五块钱三个！”
千里：“……”
在一片寂静中，方回站起身抖了抖衣袖：“你继续说，我去买点水果。”
明栗扭头朝吆喝卖水果的少年看去，愣了一下说：“五块钱三个？”
千里抹了把脸，双手张开躺地上望天无语。
说啥啊说，气氛都没了！
此时此刻他耳边不断重复播放那少年的吆喝声：柿子苹果香蕉单卖一块五，五块钱三个！
千里蹭地坐起身喊道：“方回！单价一块五买三个是四块！”
明栗说：“四块五。”
千里抬手指她：“老实人。”
明栗眨眨眼。
不管卖多少，此时此刻身无分文的北斗朝圣者都买不起就对了。
她看回千里问：“你父亲说了什么？”
千里也眨眨眼，学着父亲的口吻说：“缘分尽了。”

第14章
方回买了三个苹果，分给明栗与千里一人一个。
千里问他付的多少钱，方回说：“五块。”
“傻子！”千里恨铁不成钢地看他。
方回翻了翻书，似乎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便继续之前的话题，问千里：“听起来你不恨你爹？”
千里咬着苹果咔嚓咔嚓道：“我恨死他了好吧！”
方回说：“那就好办，吃完了躺地上闭眼想他的一百零八种死法，很快你就能睡着了。”
千里无语：“说得你很有经验似的。”
方回将手中苹果抛出去又接住，罕见地轻扯嘴角笑了下。
千里吃完苹果后跟方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后还真的躺地上睡着了。
明栗与方回都没睡。
一个看书，一个看山。
良久后，一个抬首，一个低头，彼此目光相接。
两人无声的对视中都表达着同一个意思：你怎么还醒着？
方回率先问道：“不困吗？”
明栗摇头。
“明天的入山挑战应该不容易。”方回说。
明栗靠树站着，抬手在虚空中点出几根星线吸引了方回的注意力，她说：“你也不困。”
方回望天道：“我神庭脉比常人要敏感，很难睡着。”
精神力过于强盛，又难以控制的时候确实会出现他这种情况。
师妹青樱就常有这种烦恼。
因为过于强盛的神庭脉，她似有用不完的精力，一天到晚在七宗之间来回奔波，不管是同门还是教习院长们需要帮忙时都第一个冲上前代劳。
旁人眼中的青樱：活泼可爱，乐于助人，非常善良。
明栗眼中的青樱：师妹今天又被迫消耗精神力了，希望她今晚能睡得着。
陈昼事多，但都涉及摇光院治理，所以不能轻易叫青樱分担，只有兄长一天到晚在外打打杀杀，便捎上了青樱带她一起去。
好几次闯祸没打过，又把周子息也一起叫去。
最后回来被罚去训戒堂待了好几天。
兄长因为不算北斗弟子，所以训戒堂管不了他，便在青樱与周子息的凝视下坦然离开去找自家妹妹玩。
就算如此青樱也时常睡不着。
睡不着时她就会去找明栗，在夜里与师姐一起躺在院里的露天竹席上聊天看星星。
青樱双手交叠枕着下巴，歪头看明栗：“我主星脉是冲鸣，可神庭脉的力量却更强，但我又学不好行气脉的灵技，没法专修八脉法阵，师姐，你说我还能做什么呢？”
明栗屈腿坐在边上，单手支着下巴，单手在虚空轻点更改法阵的星线。
她虽然一心二用，却也没有敷衍地回答：“神庭脉强大对于你专修任何一脉都很有利，你能做的有很多，学不好行气脉不是你天赋不行，而是你自己不喜欢。”
“可我就是没那个耐心去学行气脉嘛。”青樱打了个滚，滚到明栗身边压着她的裙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练行气脉我都会走神，控制不住，没法专注。”
明栗认真道：“这说明你对心之脉的掌控力不稳，无法静心专注，要么跟师兄一起修行段时间，要么跟我一起练练？”
青樱纠结道：“有点难选。”
明栗：“不着急，慢慢想，我最近都有空。”
青樱衡量道：“还是跟师兄修行一段时间吧，如果选师姐的话，我怕别的弟子嫉妒。”
明栗问：“有么？”
青樱点头说：“有的，子息就是啊。我要是跟你修炼一段时间让他没法天天来找你讨论八脉法阵，回头我跟野昀找他下山帮忙，他肯定不愿意。”
“子息啊。”明栗略有几分感叹道，“他没这么小气的。”
“他最小气了，他比我还喜欢缠着你。”青樱随她坐起身，在旁边摇头晃脑哼声道，“我看他就是想独占师姐你。每次我拿跟师姐你相关的东西换他下山帮忙，他次次都上钩，连师兄都用这招。”
明栗一愣：“我哥不会也……”
青樱说：“他先带头的！”
明栗：“……”
兄长在卖妹妹的事上一直很可以。
明栗问：“我哥最近又惹了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就是四处找人比武，在武院会试把好几个郭城的学生们虐了个遍，最后被武监盟列入黑名单禁止参与武院会试。”青樱扒拉着手指头数着，“因为走荒野跟地鬼结仇，从北边追杀到南边……哎，从北边追杀到南边呐！”
明栗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两人因为兄长在外犯蠢的事笑得不停，当事人跟着陈昼来到院外，陈昼象征性地敲了敲院前木桩，看着院里的两人说：“吃饭。”
明栗歪头看过去：“师兄，这个点就你没吃晚饭了。”
陈昼大手一挥：“那就吃宵夜，子息刚说他下厨。”
院里的两人立马起身。
兄长问明栗：“刚笑什么？”
明栗看他一眼，又忍不住笑起来，随后兄长一路都在跟她碎碎念自己被人从北边追杀到南边的黑历史。
在她漫长又短暂的一生里，明栗最喜欢且一心守护的不是天下苍生，而是这些普通的日常。
*
朝阳初升，晨光洒落点点在山巅丛林枝叶，鬼宿山上敲响晨钟，古老而清越的钟声传遍天地，甚至连山下郭城都能听见。
之前还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学生们听见钟声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入山挑战。
千里打着哈欠起来朝鬼宿山上看去，听着钟声似有清泉自头顶浇溉，清洗了一日污浊，化解疲惫，让人瞬间精神起来。
这是南雀有名的静神钟。
只在每日辰时响起，音脆又沉，可静心提神，声传天地，整个南雀七宗都能听见。
就算不是南雀弟子也常有人会掐点来此听钟声，意洗去铅华，静心凝神。
在山下等待一夜的学生们开始移动朝入山挑战的公告牌处聚拢，今日前来监管入山挑战的是南雀轸宿的弟子林枭。
他生着一张老好人脸，携着其他弟子发放入山令时又耐心仔细地说明规则：“内有四阶山阵，对应不同的挑战，只有全通者方能见到鬼宿山入口，意为挑战成功，届时方能再次相见。”
入山令缠绕在每人的左手腕中，越过公告牌进入山中，便已身处山阵。
林枭又道：“若是心有退意者只需捏碎入山令，立马就能出阵。”
入山的人很多，明栗抬首视线所及皆是乌泱泱的人头。
第一阶：登山。
山中有一条通天大道，宽敞可容纳近千人，大道尽头有一座朱雀展翅石像，似要翱翔天际。
学生们挠头纳闷：“这怎么走啊？”
“只有这一条路，往上走呗。”说完这话的人一脚踏上大道石阶，面不改色地朝上走去。
其他人纷纷跟上，却有不少人刚走上第一阶就喊了声卧槽跪下去走不动。
千里与方回惊讶回头，发现有此状况的人不少，而明栗还没动作，在人群中安静看着尽头那尊朱雀石像。
“怎么了这是？”千里挠头。
明栗收回视线，扫了眼跪地流汗的其他人说：“第一关在筛选觉醒境，通道内有磅礴星之力压迫五脉觉醒以下的人难以行动。”
五脉觉醒以上的人走在通道内感觉不到半点压力，行走自如。
以下的人却又是另一番感受，肩背上的压力让他满头大汗，脚上似缠绕千斤石，挪动一步都艰难无比，要么无法前进，要么承受不住星之力威压而难以站立导致跪下。
明栗走上台阶往高处去，千里不时回头看后方的人：那些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们一部分选择退出，一部分咬牙坚持走着，却终究抗不过无形的星之力压迫，接连跪倒躺下，目光中满是不甘心。
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差距在一片跪倒的少年与行走在高处的少年中体现出。
*
林枭赶到鬼宿山门口时发现几位院长都已经在了。
轸宿院长和鬼宿院长正在看走在山道最前面的几人，坐在一旁细心点涂指甲颜色的美艳女子问：“今日可有八脉觉醒的好苗子？”
“有。”鬼宿院长沉思道，“还不止一个。”
“哦？”翼宿院长李雁丝饶有兴趣地看过去，“几个？”
轸宿院长慢吞吞答：“三个。”
赶到师尊身旁的林枭听后惊讶抬首。
李雁丝开了重目脉朝山下看去，此时朱雀石像前已有三五人，其中就有第一个踏上石阶的少年，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到终点后啧了声，解下腰间系着的酒壶扬首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鬼宿院长说：“他是其中一个。”
林枭立马调出此人在武监盟的登记信息：“邱鸿，来自风雷武院。”
轸宿院长看向邱鸿左手边的少年，他弯腰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与身边轻松登顶的其他人不同，他看起来可累惨了，满头是汗，伸手拍打身边的邱鸿：“好兄弟给我喝一口。”
邱鸿给他，少年仰头就是狂喝，然后噗地一口全吐出来：“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啊你！”
“你不喝别浪费啊！”邱鸿心疼地抢回去。
林枭看着登记信息道：“程敬白，来自丰和武院。”
“这小子……”李雁丝收回目光吹了吹指甲，“别人汗流浃背是碍于星之力压迫走不动，他登上朱雀台还气喘吁吁纯粹是体力不行。”
“最后一个。”轸宿院长看向还在往上走着的明栗，她一点也不着急，闲庭信步的姿态让后方一众不甘心的少年们瞧着羡慕嫉妒恨。
李雁丝夸道：“这小姑娘生得合我心意。”
林枭说：“周栗，来自天才武院。”
鬼宿院长点点头：“八脉觉醒，确实是天才，哈哈！”
无人应和他的冷笑话。
鬼宿院长假装无事发生地摸了摸胡子，忽然咦了声，惊讶道：“还有一个。”
第四个是刚刚踩上台阶的少年，他背着背篓，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水果，健步如飞地往上跑去，边跑边喊：“程敬白！你还欠我四块五！快点给钱！”
林枭飞快调出信息道：“都兰珉，来自云州南雀分院。”
都兰珉因为跑得太快，还得躲避中途坚持往上爬的其他人，不小心撞倒千里，千里刚稳住身形就听见都兰珉道：“抱歉抱歉！”
转身又是另一副面孔：“程敬白！”
千里愣了一瞬，道：“昨晚卖水果的奸商！”
明栗看着刚才两人相撞后从背篓里掉出落在她手里的苹果陷入沉思，等走到朱雀台上后，她顺手把苹果扔回了都兰珉的背篓里。
看着下方吵闹的少年人们，李雁丝满意地伸展五指晃了晃：“今日没白来。”
朱雀台上的千里回首看去，他们与下方挣扎不甘的少年人们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他扭头看向身旁的明栗，但其实台上看似胜利的人们之间，也有着一生都难以跨越的距离。
之前乌泱泱几百人，这会少了一半。
登上朱雀台的这一半人看向前方，这次朱雀石像在下边。
第二阶：下山。
大家这会多多少少都已经猜到了：第一关既然是筛选觉醒，第二关多半是针对八脉满境。
千里来之前只是三脉满境，中途与蛇骷灰蝎等人一战后成了四脉满境，之前受的伤也不亏。
可面临下山的石道还是有些犹豫，因为南雀七宗的门槛绝对不止是四脉满境。
身边已经有先走上石道的人出现状况，被星之力压迫着嗷地一声跪倒在地。
就算八脉觉醒，下山时只要在五脉满境以下都会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千里深呼吸一口气做足了准备后对明栗说：“你先别走，我替你探探路。”
明栗只是单脉满境，走这里肯定更不容易。
千里这么想着，刚往前走了一步就感觉双肩有压力下沉，他皱起眉头，暗暗提升体术脉强化身躯，继续往前走去一步后回头对明栗说：“这星之力——”
话未说完就见面不改色地走过自己身旁。
从她扬起的鬓发看不出半点压力，明栗每一步都走得很轻松，路过方回时还说了句加油。
千里：“？”
这不合理吧！
她不是单脉满境吗！为什么走得比我还顺利？！
明栗在上山时就发现体内的朝圣之火对这磅礴的星之力有强烈反应，因为朝圣之火会无差别吞噬明栗体内的星之力，所以在下山时朝她汹涌而来的压迫全都被体内的朝圣之火吞噬。
此时此刻全场走得最轻松的就属明栗一人。
在其他人因为星之力压迫而减缓速度难以行动时，她却挺直腰背漫步到最前方。
程敬白要往前走着被都兰珉抓着衣领喊给钱，两人被山阵中的星之力压制，一举一动都像是慢动作，在发现三两步轻松路过身旁的明栗时都瞪大了眼看过去。
邱鸿距离五脉满境仅差三重天，原本是走在最前面的人，却在短暂的路途中气喘吁吁，忍不住撑着膝盖缓一缓，余光却见走过身旁的明栗愣住。
她气息平稳，不喘不累，额上一点细汗也不见，就这么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般随心所欲。
山门入口处的李雁丝看得沉默，问另外两人：“她是单脉满境吧？”
鬼宿院长肯定地点头：“是单脉，绝对没错。”
轸宿院长慢吞吞道：“今年有点意思。”
相比其他顶着压力前行的人们，明栗慢悠悠来到终点才回首看去。
落后些的邱鸿问她：“你满境几脉？”
明栗大方道：“单脉满境。”
邱鸿大受震惊：“那你怎么走的啊？”
明栗愣了下，道：“用脚走的啊。”

第15章
邱鸿朝明栗竖了个拇指，专心下山，来到终点已是满头大汗，走出通道没了星之力压迫他顿感松了口气，再次解下腰间葫芦喝起来。
明栗在看千里与方回，两人虽然走得艰难，给点时间总能走到终点。
邱鸿喝完后问明栗：“你要吗？”
明栗闻到了酒味，很辣，会是她喜欢的，却摇头说：“谢了，不用。”
邱鸿被拒绝后挠了挠头，一时间想不到搭讪的法子，便直接问：“你只有单脉满境是怎么做到这么轻松通过的？”
明栗笑了下：“你问这么直接不太好吧。”
邱鸿：“我很好奇。”
明栗叹道：“不好说。”
邱鸿：“好吧。”
他理解为这是别人的独门灵技，不能外传。
“我叫邱鸿。”他很快调整心态，开始好奇别的。
明栗念出这个名字已经越来越坦然了：“周栗。”
邱鸿又夸她：“了不起。”
明栗摇头：“小意思。”
邱鸿：“……”
她堂堂北斗朝圣者，要是走个南雀入山挑战都狼狈不已可怎么行，那太丢脸了。何况这种山阵在她眼里确实是小意思，邱鸿夸她反而让明栗觉得荒唐。
明栗不由想到从前的自己，再看看如今，果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换做以前她早强行攻入南雀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来找人。
再看看现在。
明栗要自己耐心，冷静。
先进入南雀再行动。
她走神想着，南雀的朝圣者这会最好别在才好。
明栗在终点等千里与方回，方回走的最为艰难，被千里拖着往前走。
同样的情况还有程敬白与都兰珉，为了那四块五都兰珉死抓着程敬白不放，就差没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程敬白边走边骂：“你这不是犯规吗啊？赶紧给老子松手！”
都兰珉也骂道：“你放屁！我这是合理追债！规则也没说不能扒拉你啊！你看旁边那么多扒拉人的！”
程敬白喘着气道：“人家那叫互相扶持！你别不要脸跟人比！”
两人你推我拉扭打在一块，最后滚倒在地互相叫骂着一直往终点滚去。
千里与方回刚到终点就虚脱倒地不起，眼神却往明栗看，无声询问她为什么能跑那么快。
明栗说：“很难解释，你俩还好吧？”
“就是体力过耗，得缓一缓。”千里扭头看方回，“他估计够呛。”
方回这会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第二阶下山又将人数缩减，不少人还在半途，即使跪倒在地汗水滴落不停，还坚持着往前走，好在入山挑战的时间很长，若是到明日辰时还未到达终点就算是失败。
像邱鸿那些早到的人，已经继续往前出发挑战最后两阶山阵。
明栗在等千里与方回恢复。
她走得太顺利，剩下的多数时间都在等待，这会已经从辰时到正午，日光有些许毒辣，也不知是不是身处山阵的原因，这光芒只觉得越晒越烈。
千里从地上坐起身擦着汗道：“这不是春天吗？”
明栗想也没想道：“山阵天气会随着考验变化，原本行走就困难，再加恶劣天气影响，也是考验心之脉与阴之脉的能力。”
千里懵懵道：“哦……噢！”
反应慢了一拍才明白明栗的意思。
他挠了挠头，望着明栗欲言又止。
明栗挑眉道：“说。”
千里站起身，朝她竖起拇指：“天才！你好像什么都看一眼就知道了。”
明栗：“不是看一眼。”
千里等着下文，见明栗顿了顿，犹豫道：“是看了好几眼。”
这样总不会显得过于张扬吧？她想。
千里却忍不住捂眼别过头去。
*
等方回休息好后三人才继续出发。
明栗跟着指引往前走去，远远地就看见之前先动身的人们在前方站成一排，等走近后才发现前边是悬崖，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第三阶：过崖。
两岸悬崖中间没有桥梁相接，只有散开悬浮的三个稻草人在左右摇晃，它们脑袋上贴着白色纸张画有夸张嬉笑的表情，乍一看还挺惊悚。
在山门入口处观看的李雁丝问：“那丑东西谁画的？”
鬼宿院长摸了摸胡子，跟她眼神示意身旁愣住的轸宿院长。
轸宿院长伤心地问自家弟子林枭：“丑吗？”
林枭微笑道：“不丑的。”
李雁丝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目光落在明栗身上若有所思道：“她只是单脉满境，要如何在三只替身灵的阻拦下过这悬崖？”
鬼宿院长欣赏道：“我倒是很期待。”
此时在挑战过崖的是邱鸿，那三只替身灵的位置很巧妙，足以让挑战者落点借力再前进顺利到达彼岸，只要用对了方式。
这关考验的是年轻的挑战者们对八脉灵技异能的掌握程度。
邱鸿运气不好，以体术脉灵技飞跃到第一只替身灵前时遭遇了八目魔瞳，那稻草人望着他，纸缝后空荡荡的黑圈比作双眼封印了他当前使用的星脉力量，让邱鸿从浮空状态坠落。
一只巨大的红翼朱雀鸟凭空飞出，接住了挑战失败坠崖的人们带回岸上。
程敬白盘腿坐在崖边，摸着下巴道：“这三只模样奇丑的替身灵还会八目魔瞳，有点难过。”
都兰珉垫脚往前看，惊讶道：“长见识了，原来南雀还有这么丑的替身灵，我刚来还以为这关是要靠鬼脸吓退我呢！”
山上的林枭看了眼表情受伤的师尊轻轻摇头，看来这两人与他们轸宿院无缘了。
邱鸿落到地面站稳后活动了下脖颈，眼神专注，越战越勇。
千里说：“我去试试！”
首先要想好如何从崖边飞跃到第一只替身灵身上，大家都选择体术脉强化四肢能力。
比如此时的千里，选用体术脉高阶灵技&#183;天灵附身，在短暂的时间内获得不同飞禽走兽的能力，强化骨骼体能，身轻如燕，足尖一点飞跃而起，配合疾风灵技冲刺，足够在灵技异能结束前落定第一只替身灵身上。
成功了！
千里还来不及高兴，就见第一只替身灵忽然分化出无数影子，让他分不清究竟哪只才是本体能够落脚，不幸踩中虚影坠落，被红翼朱雀鸟带回岸上。
程敬白扭头对千里说：“给你们后来的一个提示啊，那三只替身灵用的全是高阶灵技，八脉都有。”
千里十指交叉按压，干劲满满道：“这关还要靠运气啊。”
程敬白指邱鸿对千里说：“运气不好就像你跟他一样，才第一个就倒回来。”
邱鸿伸脚轻踢他：“你别总是废话，自己也上去走一个啊。”
“我还没缓过来呢！”程敬白说完扭头去看角落里的明栗，扬声道，“那边的天才！要不你走一个啊？”
说完问邱鸿：“对了这天才叫什么名字？”
邱鸿说：“周栗。”
程敬白喊道：“周栗！”
站在悬崖边看风景的明栗这才转过头来，小小的脑袋上有着大大的问号。
程敬白指着悬崖对岸说：“你要走一个吗？我们都想看看这一关你会怎么做。”
明栗问：“现在？”
程敬白点头。
明栗摇头道：“现在不太好吧。”
程敬白纳闷道：“哪里不好？”
明栗说：“现在过去了我一个人在那边会很无聊。”
程敬白：“……”
他睁大了眼看明栗，无声怀疑着这人究竟是不要脸在装还是真的有这么厉害。
旁边的都兰珉也是听得一愣一愣。
对比之下千里跟方回倒是显得很淡定，次数多了就不会惊讶了。
程敬白张了张嘴，说：“我现在就想看天才你在对面无聊地望着我们，这种能刺激我奋发图强的羞辱我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不要怕，大胆上，尽情羞辱我！”
明栗：“……”
或许她死了五年已经无法理解现在的少年人了。
明栗回首看向对岸悬崖，她脑子里有数百种过崖的方法，就算如今她只有行气脉满境，却又不是半点都不会其他星脉的灵技异能。
她弯腰捡起崖边的几颗小石子，在其他人不明所以时甩手朝对岸悬崖飞出，小石子分化出无数实体相连如一根细绳。
阳之脉灵技&#183;虚化物。
是一个借物可以真化假，以假化真的异能。
虽然是中阶灵技，却非常难掌握，学好了堪比高阶，学不好就是垃圾。
明栗甩出的几颗小石子化出无数相同实体结为石子路，连接两岸，那三只替身灵也正巧拦在路中。
“虚化物。”邱鸿说。
都兰珉有点激动：“不知道她踩上去后是虚幻还是真实。”
明栗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抬手点出星线，手腕流动着黑色咒纹字符，由她挑选出组成了简单的护体星阵后，又往里面塞了几个杀字诀。
“噢！”都兰珉拍着程敬白的肩膀，“有点意思，虚化物铺路不用着急落脚点，八脉法阵护体放杀诀对抗替身灵，看这样子是准备以疾风冲刺，靠速度取胜。”
“都被你分析完了让我说啥？”程敬白嫌弃地挥开他拍肩膀的手，“不用你说我看得出来！关键是她的虚化物是虚还是实，中途要是倒霉遇上八目魔瞳那可就……”
话还未说完明栗就动了。
她踩着石子路掠影疾行到第一只替身灵前。
虚化物是真实的！
程敬白脑子里刚跳出这个想法，就见第一只替身灵转动双目盯着明栗。
倒霉！是八目魔瞳！
程敬白以为明栗要被封印星脉掉下去，却惊觉她的速度快过了替身灵八目魔瞳封印的速度冲刺到了第二只替身灵前。
都兰珉更加用力地拍程敬白肩膀：“哇！”
明栗的八脉法阵护体且加速，再叠加体术脉灵技疾风，踩着石子路掠影，人们眼中只剩下道道残影，以此速度经过两只替身灵时，阵中杀诀爆发，替身灵根本拦不住。
等人们反应过来时，明栗已经到对岸，她回首看去，招手间撤去虚化物，那三两颗小石子跌落在她掌心。
对岸的人们齐声道：“哇！”
“牛！”程敬白震惊道，“还真让她装到了！”
有人还不明白刚才怎么回事，纳闷问：“第一只不是八目魔瞳吗？怎么她没被封印星脉啊？”
千里解释道：“没仔细看吧，她速度快过了八目魔瞳封印的速度啊。”
说完朝对面悬崖边的明栗招招手，不知为何心中激动不已。
山上的鬼宿院长忍不住感叹道：“这小姑娘，不仅有天赋，还很聪明。”
李雁丝抬首道：“你俩别跟我抢啊。”
轸宿院长摇头：“那不可能。”
李雁丝嘲笑道：“就凭你那画技。”
轸宿院长大惊：“我画技怎么了！林枭，为师画技如何？”
林枭面不改色道：“师尊的画技甚好。”
*
明栗在崖边无聊地看着对岸的千里等人试图过来，但总是状况百出中途跌落，她等得无聊后，便给千里打了个手势，先去前边探路。
幽静的山林道只有她一个人融入其中。
走过一段崎岖的山路后，总算是看见了人影。
前方是宽阔的河道，水流浅显，只能没过脚背，河道中矗立着数十根木桩，桩上或站或坐着八名南雀守山弟子。
其中一名女弟子从木桩上站起身道：“哎，来人了。”
“这么快？”有人惊讶道。
“就一个呐？”
“今天这么早就有人走到这了？”
八名守山弟子嘀嘀咕咕，好奇地朝岸边的明栗看去。
“这是最后一关了。”女弟子水佩扬声道，“只要你能将我们从木桩上击落就算过关，挑战次数不限，但也并非要你挑战所有人，而是按照你满境几脉来选择人数。”
明栗一愣：“挑战人数对应满境星脉的数量吗？”
水佩点头道：“没错，倘若是五脉满境，那就是挑战五人。”
明栗眨眨眼，举手说：“我是单脉满境。”
水佩：“……”
“你你你再说一遍？”守山弟子们震惊地看着明栗。
明栗又说了一遍：“我是单脉满境。”
“不可能吧！”有弟子惊呼声，“你单脉满境根本走不到这啊！”
明栗遗憾道：“我确实是。”
单脉满境这种事，她也不想的啊。
“等等等等，我先问问院长。”水佩刚要召唤红翼朱雀鸟，却见它已经从虚空飞出落在自己肩上，带来鬼宿院长的回答。
水佩目瞪口呆，在同伴的催促下迟疑道：“院长说……她确实是单脉满境。”
河道寂静片刻，有弟子颤声问明栗：“你、你要挑战哪条星脉？”
明栗说：“行气脉吧。”
其他人看向水佩，水佩摸了摸鼻子道：“那么你的挑战者是我。”
另外几名弟子看向明栗的目光更加难以置信，单脉满境，还是较为弱势的行气脉，却能通过前三关，最早来到第四关。
也许是侥幸？
这样的想法在明栗纵身来到木桩上，仅靠行气字诀束音就将水佩炸飞落水后彻底粉碎。
水佩抬首看站在木桩上的明栗面色恍惚。
大家一致觉得：今年的新人里出了个怪物。
*
明栗只觉得自己像在欺负小孩子，看着掉下去的水佩还有些不好意思，刚张口要问对方是否有事就被传出山阵，眼前景色倒转，河道木桩不在，而是青松翠绿掩映的鬼宿山门口。
她站在平台石阶下，转身看见后方的鬼宿院长几人。
林枭上前笑道：“恭喜你。”
明栗微怔，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鬼宿院长刚站起身，正要对这位天赋之才说点什么，却听一道温和清悦的嗓音传来说：“师尊。”
后方山门内走出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她未着门服，一袭水蓝长裙衬得她端庄优雅，腰系长剑，手拿黑皮信封朝坐在桌边的李雁丝走来。
明栗微微抬首，眸光中倒映着女人温顺的姿容。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的师妹不说毫无关系，却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人右眼尾多了一颗细小的泪痣，告诉她这不是青樱。

第16章
李雁丝回头看去，见到来人有点惊讶。
江盈上前朝旁边两位院长垂首致礼，后恭敬地将手中黑皮信封递给李雁丝道：“这是您之前从武监盟那边调取的黑卷。”
“哦，差点把这事忘记了。”李雁丝伸手接过。
鬼宿院长问：“你调黑卷做什么？”
李雁丝：“有点事。”
江盈见她收下黑卷后说：“那弟子告退。”
“哎，今天入山挑战有不少好苗子，你也陪我一起看看吧。”李雁丝叫住她，朝前边的明栗抬抬下巴，笑得妖娆，“你帮我看看，要怎么说服那漂亮的小姑娘加入我翼宿院？”
江盈略显惊讶地朝明栗看去。
轸宿院长咳嗽声，给站在明栗身旁的林枭使眼色，示意他先下手为强。
林枭还未开口，明栗已上前一步道：“我选翼宿院。”
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的鬼宿院长震惊出声：“啥？”
李雁丝也是一愣，没想到对这小天才的争抢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而她还是最大赢家。
她饶有趣味道：“你看上我翼宿院哪一点？”
明栗瞥了眼同样好奇的江盈，垂首道：“这位师姐长得很漂亮，您也是，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这话让李雁丝与江盈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明眸温和地注视着刚入山的新人，在她话落后带着几分友善。
李雁丝哈哈笑着朝明栗招手：“来，过来，你这可没选错，论长得好看这种事我们翼宿院可还没输过。”
鬼宿院长跟轸宿院长在旁看着都快气死了：“给其他院留点女弟子吧你！”
李雁丝笑容慈爱地看着走上前来的明栗，“这是你同院师姐，江盈。”
转头对两位院长又是另一幅狰狞面孔：“说得我翼宿没男弟子似的！凡事别总想着靠别人让你，自己努努力啊！”
鬼宿院长气得不断摸胡子，轸宿院长已经扭头吩咐林枭面对下一个八脉觉醒的好苗子下手要快，可不能再让翼宿院抢走。
三位院长依旧观察着剩下的挑战者们，彼此点评着，李雁丝偶尔也会跟明栗搭话，大多数都是她问明栗回答，期间江盈也开口说过几次。
说着说着，话题倒是落在了江盈身上。
轸宿院长慢吞吞道：“听说元西前几日向姜家提亲了？”
李雁丝扭头问江盈：“你们婚约定在什么时候？”
江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事还未定下。”
“还没定？”鬼宿院长惊讶道，“是你不愿意嫁还是江家不愿意？”
没等江盈回答，轸宿院长也惊讶道，“求婚的可是咱们南雀少主，江家这也不愿意？”
对方可不只是超级宗门的少主，还是南雀朝圣者的亲弟弟。
这门婚事还是崔西元自己主动，换了谁也不会觉得有意外。
江盈垂眸道：“我还想在修行上多多努力，元西他……太好了，我想更配得上他一些。”
本以为能听到八卦却反被秀一脸的三位院长：“……”
李雁丝轻咳声：“你俩感情和睦就好，既然不着急婚事，专心修炼也不是坏事。”
鬼宿院长摸着胡子没说话。
李雁丝瞪了眼开这个话头的轸宿院长，轸宿院长假装没看到地转过头去。
明栗与林枭在旁安静听着，只不过明栗始终注意着江盈的一举一动，从气质仪态到气息都与她师妹青樱不同。
青樱富有朝气、灵动、活泼，还有些小性子爱撒娇缠人，但关键时刻会显得沉稳靠谱。
眼前的江盈眉目温婉，举止优雅，有世家小姐富养的贵气与从容。
彼此截然相反，却有着相同的一张脸。
如果不是江无月手上的银镯以及她和江盈的关系，明栗也只会认为是江盈与师妹长得像而已。
就算现在她也觉得眼前的人不是师妹，但她也想弄清楚银镯为何出现在南边。
随着几位院长谈笑间不少新人完成入山挑战被传出山阵来到山门口，在日落时分，明栗瞧见千里被传到山门前，他累得够呛，差点没站稳，是身边的都兰珉拉了他一把。
千里低头道了声谢，在人群里找明栗，都兰珉给他指了个方向：“你们院的天才在那边呢！”
他扭头顺着指引看过去，却一眼被明栗身边同李雁丝谈话的江盈吸引。
这个人……
千里忍不住想起十年前在江氏面前救下他与娘亲的北斗弟子。
与眼前的这人虽气质截然不同，可长相却诡异的相似。
若不是知道北斗的弟子绝无可能出现在这，他差点都要喊出一句恩人姐姐。
千里忽然想起明栗之前问的“江无月的姐姐”，顿时福至心灵地去看明栗，发现她正跟身边的邱鸿说着话。
邱鸿在问明栗：“你选的哪个院啊？”
明栗指了指李雁丝：“翼宿院。”
“哦。”邱鸿叹气，“不同院。”
明栗：“你加油。”
邱鸿：“你也是。”
走过来的千里：“……”
你俩会不会聊天啊？
千里给明栗使眼色，明栗问他：“方回过得来吗？”
“他可以的，只是要慢一些。”千里示意她去远一点的地方谈，“最后一关是根据满境星脉数来选择，你该不会只需要选一个对手吧？”
明栗点头：“单脉满境当然只能选一个。”
她想多挑战几个都不行。
千里无语道：“听起来你还挺遗憾啊！”
明栗眨了下眼，千里刚要跟她说恩人姐姐的事，却被林枭抓着说：“先把入院申请填了吧。”
对了，得赶紧成为南雀弟子先！
千里便停住脚步回头去填入院申请，他也问了明栗在哪个院，明栗说：“翼宿。”
“啊？”千里挠挠头，表情为难道，“可是我心选的不是翼宿院，而是井宿院。”
明栗说：“按照你自己喜欢的来。”
反正她来南雀又不是为了听课修行的。
林枭微笑道：“我们轸宿院也很不错。”
千里低头唰唰写下了井宿院的名字。
林枭：“……”
*
入山挑战成功的人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跟在第一关时的人数比起来少了许多，可单看成功的一百多人又不算太少。
新人的入院申请很快被统计后分发给各院院长。
今晚这批新人留宿在鬼宿山新舍，明日就会各自分开去不同的院系。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新人们各自谈笑庆祝着，气氛倒是热闹。
明栗捧着碗米酒慢吞吞喝着，她选的位置比较偏僻，周围没什么人，大多数都在隔壁桌欢闹去了。
千里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她，端着碗过来坐下说：“怎么不去那桌？那边吃的多一些。”
明栗摇摇头，问：“方回呢？”
“他已经回宿舍休息了，说没力气。”千里说完才想起恩人姐姐的事，忙道：“对了！之前你旁边那个，长得很漂亮的那个师姐也是翼宿院的吗？”
明栗歪头看他，带着点深意问：“你认识？”
千里点点头：“说认识也不对，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江氏来找麻烦的时候，有两名北斗弟子帮忙吗？其中一个男弟子给了我七星令，另一个女弟子跟我娘好像认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今天你身边那位师姐——”
他还特意停顿了一下，满脸严肃地酝酿重点：“跟这位北斗女弟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明栗问：“一模一样？”
千里重重地点头：“没错！”
明栗捧着碗小口喝着米酒说：“过了这么久，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不可能！”千里斩钉截铁道，“我绝对不会忘记那两人的长相，我连她俩的区别只是眼角有痣都记得清清楚楚！”
明栗放下酒碗，食指在桌上轻敲一下，低声道：“她是江盈。”
“什么？！”千里因为过于震惊拍桌而起，把桌对面端着碗提着酒走来的邱鸿一行人吓住，都兰珉惊道，“什么什么？”
程敬白大大咧咧地在桌旁坐下，将端来的几碗肉给明栗递去：“天才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呢？看你瘦的，快吃些肉补一补。”
邱鸿也给她端了几碗来，还递了一壶酒，还没开口请人喝就被程敬白与都兰珉齐齐推开：“干嘛啊你大半夜给女孩子递酒什么意思！”
“居心不良！其心可诛！”
邱鸿：“？”
千里重新坐下，没好气道：“你们过来干什么？”
“我？”程敬白指了指自己，老实说，“我填完入院申请才知道翼宿院女弟子最多，所以过来跟天才搞好关系，以后好去翼宿院串门。”
众人：“……”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他不要脸还是老实。
邱鸿坐下看着明栗说：“你很强，我想跟你打一场。”
千里欣慰道：“这还算正常，那你呢？”
他看向都兰珉。
都兰珉靠着椅背说：“他们都来啦，我也来凑凑热闹啊！”
千里说：“只要你不是来卖东西的就行。”
明栗对邱鸿的提议摇头，“不想打。”
“好吧。”邱鸿遗憾道。
程敬白满眼期待地看着她，明栗也老实道：“我在翼宿院只认识一个江盈师姐，就今天跟院长站一起那位。”
程敬白夸道：“很漂亮！”
明栗不经意道：“但是听说她与南雀的少主有婚约了。”
程敬白震惊脸，邱鸿举手说：“之前我在外边看见过这位师姐跟人逛绣衣阁，是去拿定制的嫁衣。”
都兰珉仰首去看邱鸿：“你还有钱逛绣衣阁？”
邱鸿：“有。”
“南雀少主，这谁抢得过。”程敬白摇头，“咱们南雀的朝圣者可是他亲姐姐呐！整个南边都没人敢抢这门婚事。”
南雀朝圣者崔瑶岑，在明栗破境之前，她是通古大陆六大至尊强者中唯一的女子，也是最年轻的。
直到明栗十六岁破境，打破了她的性别唯一，也刷新了最年轻的记录。
明栗对崔瑶岑的印象是强势，好胜，唯我独尊，她追求最强最好，因而各方面都比她还要强的明栗成了崔瑶岑的眼中钉。
从前当着明栗的面嘲讽她只不过是过于幸运才能走到如今境界。
七脉先天满境，这样的幸运确实是千万里挑一。
其实明栗没少听过这种嘲讽，在她还未成为朝圣者时就有人这么说她。
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在北斗时都不用她动手，师兄师妹就先冲上去跟对方扭打争辩。
有次她去兄长屋里找八脉灵技相关记录，青樱忽然披头散发地冲进来怒道：“野昀！南边来的那些臭东西竟然敢骂我师姐破境是靠运气，我还打不过！快跟我一起去……诶？师师师姐你你你怎么……”
原本跟她一起找书的兄长朝青樱走去：“人在哪？”
青樱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如果自己解决不了，那就不要硬撑，赶紧去找师兄师姐。
无论多么困难的事，只要有师兄师姐在就一定会解决。
*
在程敬白感叹这门婚事没人敢抢时，都兰珉忽然问道：“不过这个江姓是朱雀州王的江氏吗？”
明栗说：“是。”
千里惆怅道：“江氏与南雀七宗联姻，可怕。”
程敬白摸着下巴道：“这么一说，那南边可真就是江氏一家独大了。”
“南雀本身就是超级宗门，在四大宗门里如今也算排首位，可惜当年的北斗。”邱鸿感叹道，“要是北斗的朝圣者没有陨落，或许现在就不一样了。”
明栗单手支着下巴说：“是啊。”
“要说起来，如今南雀跟北斗关系不好，但北斗的朝圣者在南边的口碑却意外的好。”程敬白也感叹道，“看来大家讨厌的是北斗，而不是朝圣者，这就是至尊强者的魅力吗？”
千里若有所思道：“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听说她在北斗过得不好吧。”
“啊？”重生以来明栗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她在北斗过得不好吗？”
“我也听说过。”都兰珉举手道，“说是北斗的人对她不好，堂堂朝圣者，却被自家宗门的人排斥诋毁，南边的人当然对她怜爱，顺带看不起北斗。”
明栗：“？”
程敬白点着头说：“我之前在武院里就听说过，说北斗那边的师兄妹们因为嫉妒她，经常在私下阴阳怪气她能破境成为朝圣者是因为幸运。”
明栗头顶问号地看过去，这不是你们南边朝圣者先说的吗？
“我还听说她的师兄经常骂她，关系很差，这师兄也是为人傲慢得很。”千里挠挠头，“不过我觉得不太可能吧……”
毕竟她当年可是为了自家师弟师妹自千里之外射出一箭来救场，这样的人不像是跟师门关系不好的样子。
不过这话他憋在心里没说出来。
邱鸿也举手道：“我也听说过一些的，说是她师弟在某次比试中还给了她一箭。”
剩下四人齐声道：“离谱！”
明栗忍了忍，问：“这些都是谁说的？”
另外四人却齐声摇头道：“不知道啊。”
都是听说，传着传着就成了人尽皆知，但源头是谁却早已不知。
南方的人们只知道北斗的朝圣者过得不好，全都是北斗的错。
明栗伸手捏了捏鼻梁，最后还是没忍住气笑了，她抬首眨了眨眼，笑道：“还有些什么？继续说，我挺好奇。”
*
南雀，井宿院。
身披白袍大衣的井宿院长跪坐在檐下，听夜里虫鸣静心煮茶，因为体弱，不时会掩嘴咳嗽几声。
有弟子在外提醒：“师尊，崔少主来了。”
“让他进来吧。”鱼眉轻声说。
移门滑动，昏黄的光亮从外照进，进来的人身着金衣，玉冠束发，步伐沉稳，不急不缓地走过屋庭来到檐下。
鱼眉正在垂首挑拣茶叶，听着脚步声轻柔道：“少主的来意我已知晓，赵家那个孩子不会被我井宿录取。”
崔西元停在茶桌边，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倒映在屋门上。
他低哑嗓音道：“那就多谢鱼院长了。”
“少主倒是比江氏更上心自家的事呢。”鱼眉笑道，“是因为与江氏婚事将近？”
崔西元淡声道：“江氏为朱雀州王，在南边实力不容小觑。”
鱼眉略显惊讶道：“难道我南雀很差？”
崔西元看她一眼，鱼眉微笑不语。
“江赵两家恩怨，我们不插手最好。”崔西元说完略一垂首致意，便转身离去。
鱼眉望着空荡荡的屋廊，良久后轻轻摇头，掌心翻转间，一只小小的红翼朱雀鸟从虚空飞出，展翅离去。
*
夜已深，南雀部分地方灯火依旧明亮。
崔元西路过翼宿院时在山门口顿了顿，却未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着，走过崎岖的山石路，步步高登，来到山巅处。
山上萤火飞舞，屋檐下栽种着几棵樱树，此时正值春季，垂枝樱条缀满了粉白花朵，部分搭在了檐上，也有些许落在了窗前。
崔元西目光轻慢地掠过那几颗樱树，走到屋前时移门自动分开，随着他往屋内走去，烛火一盏盏亮起，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他习惯地第一眼朝坐在床边的女人看去。
那女子着青衣安静地坐在床边，烛光映照在她白嫩的肌肤，烛火摇曳在她黑沉空洞的眼眸，却驱散不了眼中轻薄雾气。
她与江盈有着一样的相貌。
比江盈的肌肤更白，似陶瓷的白，没有丝毫血色，却有着陶瓷的光泽，甚至还有着陶瓷碎裂后缝补起来的裂痕，完全就是一个陶瓷美人。
崔元西依窗靠站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低声说：“去把衣服换上。”
陶瓷美人面无表情，目光空洞无神，只会按照崔元西给出的指令行动。
她褪下衣衫，整个身躯都布满了缝补的裂缝，陶瓷美人拿起放在床上的鲜红嫁衣，花了好些时间才穿好，随后转过身来面向崔元西。
风吹着屋外粉白的樱花枝条晃动，落下几朵在窗台。
烛火因夜风而摇曳，嫁衣上的金饰光芒熠熠，衬着这具身躯的毫无血色的白。
“你以前救下的赵家小子，如今来到了南雀。”崔元西扭头看向窗外，从这里的山势高度，站在窗边就能瞧见整个朱雀州灯火长龙的夜景，“南雀来了见过你的人，让我有些不放心。”
“过来。”
陶瓷美人缓缓朝他走去。
崔元西转回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视线落在那他亲自涂抹艳红的唇上，喉结滚动一瞬，道：“吻我。”
陶瓷美人踮起脚，如他所愿。

第17章
明栗听他们讲北斗朝圣者的八卦听到半夜，等大家都累了散去后才回宿舍房间。
坐在床边想想还是觉得可笑，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眼中却无甚笑意。
现在想追究是谁瞎传这些八卦已经没用，南边不少人还信以为真，难怪对北斗态度如此差，就算南雀光明正大欺负北斗也没人说什么。
在部分看客眼中，或许还会觉得南雀是在给明栗出气。
明栗躺下目光怔怔地望着屋顶。
师妹真的死了吗？师兄亲眼所见，还因为伤重而失忆，那师弟又在哪，喜欢在外边流浪的兄长是否安好。
她折起手臂遮住眼，忍不住皱起眉头，心中懊悔自己当初在北境鬼原为何不再认真谨慎些，为什么还不够强。
为什么会失败。
如果她没死，一定不会让师妹死在鬼原，不会让师兄伤成那样，不会让镇宗之宝被人抢走还杀了七宗院长，也不会……让师弟下落不明。
也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可没有消息时也是最让人担心的。
明栗在自责中陷入浅眠，却觉意识沉重，在无尽的黑暗中经历着下坠感。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鼻息间有北境鬼原烈火燃烧草木的气味，隐隐约约中还夹杂着铁链碰撞的声响。
这声音是她熟悉的，在数次噩梦中听见的、束缚着师弟的铁链。
燃烧的烈火如吞噬画卷般驱散了黑暗将周遭景物呈现。
明栗努力记住眼前的一切，石阶、碎块、血痕……却又与上一次的梦境不同，原本被铁链束缚在石台中央的人不见了，而石台被浓稠的血侵染成深色，枯骨与碎肉层层相叠着往上堆积成一座小山。
飘荡的黑色雾影似扭曲的人形，它们随着风声哀嚎或怒吼，明栗似成为它们中的一员，却又不似它们一样癫狂，而是安安静静地围绕石台寻找着。
明栗最近修行提升了阴之脉，已经能够在梦中保持自我的意识，与做梦的“她”分裂出独立的一个“我”。
她化形为雾影，试图找到梦中被束缚的师弟。
在如此炼狱之景中，她听见铁链声响自身后而来，同时响起的还有男人的嘲笑声：“找我吗？”
明栗刚要回首看去却被惊醒。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看向门外，敲门的是方回。
明栗蹙眉，调整心态上前开门，方回也没有含糊，直接道出重点：“法阵被破了。”
他俩精心配合的蜃楼海，足够困住江无月等人十日，可这才过了一天就被人破了。
就算是江家人来找江无月也不会知道她被困在蜃楼海里，如果不是南雀七宗院长级别的人刚巧路过那，是不会发现端倪的。
明栗也不觉得困在阵里的人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阵出来。
方回眼皮一跳，又道：“千里也不见了。”
这才是他深夜来敲门的原因。
“江氏？”明栗问。
方回秒懂她的意思，摇头道：“我对江氏的战力不清楚，不知道有没有人能从外破除法阵。”
明栗：“千里跟你一间房？”
方回点头，“我睡着了，因为法阵破了才醒，没看见他人。”
也就是说蜃楼海被破的事才刚发生。
可千里为什么……
明栗与方回各自找了圈，没瞧见人，想要出鬼宿新舍却被告知没有通行令不能外出。
方回沉着脸道：“也许是用了八脉法阵把人带走。”
能在南雀用八脉法阵把人悄无声息地传走只能是南雀的人。
明栗不由想起昨日在鬼宿山门江盈离开时特意看了眼千里。
千里是青樱唯一的族人，明栗不会放任他被江氏抓去。
就算是靠八脉法阵将人从南雀转出，也只能是转出南雀，不会直接传送到江家。
方回说：“得想办法绕过山门监管才能出去……”
话还没说完就见明栗纵身掠影到二楼去，凭着酒味找到邱鸿住的房间，抬手敲门喊道：“邱鸿。”
来开门的邱鸿睡眼惺忪，头上还戴着顶三角睡帽，勉强看清眼前的人后问：“怎么了？”
明栗说：“来打一场吧。”
“啊？”邱鸿揉着眼睛，看起来迷糊，反应却快，“好。”
邱鸿一提到打架就瞬间清醒，身体后仰避开明栗的一字气诀，却见一簇火自身后燃烧，面上闪过惊讶之色，完全没想到明栗竟然会放火。
还、还烧起来了！
可明栗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出招又快，逼得邱鸿不断反应闪躲，她的火诀却甩得到处都是。
最先燃烧起来的是邱鸿的房间。
都兰珉还在里面呼呼大睡，忽然被烫醒，惊叫一声从床上跳起身往外窜：“邱鸿你……”
他赤脚来到走廊，发现邱鸿跟明栗打得有来有回，明栗借八脉法阵点出的火阵在邱鸿蓄满星之力的暴力一拳下直接炸开，星火飞射四溅，很快蔓延整个新舍。
隔壁程敬白披着上衣从燃烧的房间里滚出来，骂道：“草！”
“你俩要想谋杀所有人就低调点！”
“卧槽卧槽，怎么烧起来了！？”
“别睡了快醒醒！失火了！你头发快被烧没了快起来！”
“还看他俩打啥赶紧跑吧！”
“都他妈不想睡是吧！那都别睡了！”
有暴躁老哥骂骂咧咧地加入战局，混乱蔓延之下招惹了不少人也动起手来，谁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只知道自己被打了就要打回去，也不管是谁打的，反正能打到谁就是谁。
鬼宿山新舍失火烧起来了，守山弟子赶过来救火，原以为这帮新人会积极救火，到场一看打作一团的新人们差点没晕过去。
为此还惊动了鬼宿院长，他老人家看着被烧没一半的新舍大楼痛心疾首，将失火时还在打架的新人通通赶去山下睡地铺。
他点名了是要失火时还在打架的人自觉去山下，严词凌厉，神色威严，结果这么一吓全部新人都去了。
鬼宿院长：“……”
这竟然没一个安分守己的！
被赶出去也还在吵吵闹闹骂骂咧咧的新人们在守山弟子的监督中来到山下公告牌处，刚巧碰上正要回去的李雁丝，她驻足询问怎么回事，得知事情经过后大笑不已，伸手指躲在后边的明栗：“你打的谁？”
明栗指了指身边邱鸿。
邱鸿擦了擦脸说：“还没分胜负呢！”
明栗哦了声，大方道：“你赢了。”
李雁丝摇头道：“战斗要有始有终，不能轻易让负，不过今晚就别打了，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们……”
她忽然收声往后方山道看去，眉头微蹙着一改轻松的状态变得严肃起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山下的异样。
原本在路道两旁打地铺睡着的少年人们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人们说话的杂音与夜里的虫鸣声都在这瞬间消停，万物静谧中，只有月下黑衣女子头顶金饰步摇轻晃的伶仃脆响。
“这是……”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伸手捂嘴，满眼震惊地看着走在山道上的黑衣女子。
她面容姣好，可一双凤眼却极为凌厉强势，举手投足间似有天生高傲，走在满人的山道中如巡视领地的野兽，自黑衣女子本人为中心散开的那股霸气与从容让不少人激动不已。
今晚何其有幸，竟然能见到我南雀朝圣者！
之前还吵闹不已的新人们这会都被崔瑶岑吸引，在对方强势的气魄下自觉收声屏息，个别过于激动的人还抬手捂嘴，或是直接埋头靠在同伴肩上。
与这些激动的少年人们不同，明栗在发现崔瑶岑现身山下的时候便退去邱鸿身后，借他高大的身躯抵挡前方的视线。
邱鸿倒是坦荡，神色好奇地朝这位至尊强者看去。
明栗都怕他会直接招手对崔瑶岑喊我们打一架吧！
她低垂着脑袋眨了下眼，崔瑶岑这时候从外回来，让明栗几乎可以肯定是她破了蜃楼海。
李雁丝对走到身边的崔瑶岑垂首道：“您回来了。”
崔瑶岑脚步不停，只懒散地应了声，她也没有关注来挑战入山的少年人或是已经入山的新人们。
在她的眼中永远也不会注意到这些卑微弱小之人。
待崔瑶岑与李雁丝消失在众人视线范围内后安静的山道才重新变得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忍不住分享刚才见到朝圣者的想法。
明栗与方回却在这份热闹中悄悄撤走。
*
半夜时分，雾气围绕在院外不敢涉足里边，就连藏在花丛里的虫鸣声也已经歇息，井宿院长鱼眉却没挪过位置，依旧在檐下煮茶，之前煮出来的茶没有一杯是她满意的，在如此遗憾中反复重来。
煮好的茶也没有浪费，全喂了来给她守夜的弟子。
弟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哭笑不得：“师尊，弟子真的喝不下了。”
鱼眉笑了笑，往屋门方向看去：“人也该到了，你下去吧。”
守夜弟子连忙道谢退下，刚回到门口就见一道黑影越过她去了里边。
崔瑶岑优雅落座在鱼眉对面，听鱼眉端起茶壶说：“新的茶水还未泡好。”
“你这爱挑剔的脾气何时才能改一改。”崔瑶岑淡声道，“急着找我回来是何事？”
鱼眉轻轻咳嗽声，收拢了些披着的大衣，提着茶壶倒水进杯子，看着细小的茶叶尖随水流而转动，热气升腾扑在她冰凉的鼻尖上感受到暖意。
“是有关少主的事。”鱼眉说，“赵家的孩子今日过了入山挑战，却被少主从鬼宿山转送去朱雀州，言谈间似乎是觉得朱雀州王江氏的家族恩怨，比南雀的名声还要重要。”
崔瑶岑皱起眉头。
鱼眉温声软语道：“这婚事还没定下，却已如此为江氏考虑，是否有些心急了。”
崔瑶岑一言不发地起身。
鱼眉道：“茶还未好，喝完再走吧。”
“明日。”崔瑶岑道。
鱼眉端起茶杯递至唇边抿了口，轻声叹息，又把茶水倒回壶里，神色平静道：“明日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茶了。”
*
崔瑶岑听了鱼眉的话便去找自家弟弟，却没在他的住所找到人，想起某个地方后，眼中怒意更甚。
那处山巅是禁地，旁人不敢涉足，在蜿蜒的山道还有复杂法阵，常年浓雾遮掩，到了山巅处的法阵又是不同，借有上品神兵辅助定阵，必须由崔元西的血为引才能开启进入。
否则就连朝圣者来了也没法强行破开。
崔瑶岑每次看见这法阵就来气，她瞬影落地在法阵外，沉声道：“出来。”
站在屋门前的崔元西早有所觉，沉默着过去，刚到法阵外就被崔瑶岑扬手打了一巴掌。
“为了个女人，你这几年活得越来越糊涂！”崔瑶岑恨铁不成钢地看他，在崔元西抬手拭去嘴角血迹站直身子时又是一巴掌打去，“你既然想娶江盈，就把屋里的女人彻底埋了！”
崔元西目光阴冷道：“不行。”
崔瑶岑冷笑道：“崔元西，你该不会喜欢上一个没了神智的傀儡吧？”
崔元西低垂着头说：“我是为了防止阿盈身子再出问题需要她。”
“我不管你究竟喜欢谁，都不允许你为了外人损害南雀的名声利益，你给我清醒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崔瑶岑严厉道，“你是南雀的少主，江氏是什么东西，在整个南边以你我为尊，而不是他江氏说了算。”
崔元西沉默瞬，低声道：“是我做错了。”
崔瑶岑这才收敛几分压迫的气势，视线越过他看了眼后方小屋，神色厌恶道：“你最好把这女人早些处理了，若是让北斗那只护短的老狐狸知道你将他的徒弟变成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交代！”
崔元西神色阴郁没说话，袖中五指紧握成拳。
崔瑶岑却下了最后通牒：“三日之内你最好有所行动，别逼我到时候亲自动手。”
崔元西却低着头说：“姐，你可以指使我做任何事，唯独这件事不行。”
*
明栗离开鬼宿山入朱雀州城内便与方回分开找人。
谁知千里没找着，倒是跟出了蜃楼海的江无月在无人的街道打了个正着。
江无月身边不见蛇骷，只有两个普通仆人，见到明栗时江无月脸色微变，心中暗叫声倒霉，面上佯装镇定道：“这可是朱雀州内，南雀山下，我大人有大量，今晚先放你一马，你还不赶紧走？”
“走？”明栗笑了声，漫步朝江无月走近，“我看是你更想走。”
江无月见状连连往后退去，正心生惧意时，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无月。”
她双眼一亮，立马回头喊道：“姐姐！”
明栗停下脚步，眸光明灭，她看见自街道阴影中走出的江盈。
江盈身披黑色斗篷，缓缓摘下兜帽，目光温和地望向前方明栗，意味深长道：“周栗，之前听家妹无月说起过你。”
明栗瞥了眼有靠山后立马嘚瑟起来的江无月，“没想到这会是江师姐的妹妹。”
“姐姐，这丑八怪之前竟然……”江无月刚要嚣张就被江盈以行气字诀封了嘴，她仍旧在看明栗，“若你深夜私自出山是为了找赵千里，不如放弃吧。”
明栗：“我若是不放弃呢？”
江盈却笑道：“师尊很喜欢你，但愿你不会让她失望。”
她示意江无月走了，江无月恨恨地瞪了眼明栗，不情不愿地跟着江盈离开。
江盈敢这么说是因为在她的配合下千里已经被江氏的人控制。
虽然千里在还熟睡的时候被传送出南雀，但他警觉性很强，几乎是刚落地就醒来发觉不对劲，在不知名的朱雀州城某个黑漆漆的街角，墙上墙下都是江氏的人。
甚至出动了江氏的长老，那些上了年纪，看似瘦骨嶙峋的老者，却是镇守江氏的重要人物。
千里眼中倒映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人时瞳孔紧缩，还来不及调动星之力就被四面飞出的铁链刺穿血肉锁住四肢，穿透他胸膛的铁链将其击飞靠墙，噗地吐出一大口血。
血线连接正要施展天罗万象，却被正前方站着的灰蝎以八目魔瞳封印星脉力量。
对手配合默契，显然是有备而来。
穿透他胸膛的铁链绕去脖颈以拴狗的方式拴着他，强迫他抬起头，脖子发出咔哒的声响，剧痛让千里忍不住惨叫出声。
江氏大长老冷眼瞧着，哼声道：“就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却要你们浪费如此久的时间，还得靠南雀出手帮忙。”
其他人被说得脸色略显尴尬，尤其以被明栗反杀过的蛇骷与灰蝎最为难看。
千里在剧痛之中失去意识，没能瞧见他胸前散开的点点萤光，在铁链的撞击声中，被他放在胸前的七星令碎裂声是那么的微小。
同样微小的萤光却呼唤着满天星辰，无形的星之力横扫天地。
朱雀州城中买卖火热的武器店内，正摇着蒲扇嗑着瓜子看客人讲价的老板忽然卧槽声从躺椅上惊坐起身，随后忙不迭地转去后台。
在漆黑山野里安静摸瞎挖草药的人忽然哇了一声，连小刀背篓都没拿就已消失在树下。
知名大酒楼一天十二时辰不关门，半夜也客源爆满，小二火急火燎地跑去后厨喊道：“三号桌要青椒炒肉，土豆炒肉，笋丝炒肉，备注蛋汤不要加葱……咦？厨子人呢？刚还在的啊！”
也有人小心翼翼地从温柔乡里爬起来。
在朱雀州城某酒楼内的付渊忙了好几日才刚睡下，迷迷糊糊道：“附近有据点，缺我一个没事。”
安静片刻后突然起身：“草！周子息！”
眨眼已不见人影。
远在南雀山巅漆黑屋房，安静坐在床边的美人眼中灰蒙蒙的雾气罕见地散了些。
望着江家姐妹离去的背影沉思是否要动手的明栗忽然回首望去，眸光微颤。
*
在那道黑漆漆的街墙下千里浑身是血，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双手无力地垂下，缠绕手腕的铁链敲打墙壁发出脆响，整具身体扑倒在地后宣告他已任人宰割。
江氏长老抬手漠然道：“带走。”
灰蝎上前捡起穿透千里胸膛的那根铁链，刚刚捡起就被凌厉剑风斩断，铁链重重地摔落在地发出声响，惊得他抬眼看去，还未看清人影，剑刃已将他双目划伤。
江氏长老听见灰蝎惨叫后惊讶回首，却见千里身前与后方街墙上已换成了戴着黑白狐面的陌生人影，而他的人就在他回首的短短一瞬内被解决，干脆利落地割喉，连尸首落地也悄无声息。
剩余的江家人齐齐聚拢在长老周围，神经紧绷，目光眨也不敢眨地盯着对面五名北斗弟子。
无形的压力自街墙处蔓延散开。
江氏长老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那剑刃被缓缓抬起，在它的主人将刀剑对准自己时，江氏长老额角滑落一滴汗水。
“老头。”戴白色狐面持剑的青年冷声道，“就是你带人把我师弟伤成这样？”

第18章
江氏长老心中无比震惊，平时擅长情绪管理的人此时却藏不住眼中几分惧意。
这赵千里何时竟有如此强大的背景靠山！
眼前的这些人他竟全都看不出是何境界，对方深藏不露，却又能在瞬息之间杀灭他数名手下，那些可都是最低六脉满境走江湖的熟手！
甚至在灰蝎八目魔瞳期间以附有星之力的刀刃割伤了他的双眼，能快过他八目魔瞳速度的人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只是这些人为何……
“等等。”立在墙上的黑狐面突然咦了声，蹲下身指着浑身是血的千里说，“这谁？”
“哈？”
白狐面下的付渊扭头看去，“说什么胡话，这不是……”
他低头看清倒在地上的人后陷入诡异的沉默片刻，问：“这谁啊？”
江家人：“……”
江氏长老飞快转动自己的脑瓜试图分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谨慎道：“他是朱雀州赵氏族人，赵千里。”
付渊问：“就他一个在这？”
江氏长老沉声道：“只有他一人。”
付渊持剑挑开千里衣裳，看见七星令碎片后挥袖收走，残存的星线在他手中消散，是周子息专属的印记没错。
看来他是把自己的七星令给这小子了。
站在墙上的金狐面小小声道：“杀错人了怎么办？”
黑狐面挠了挠头，也小声道：“不慌，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兄弟怎么看也不是好人。”
江氏长老察觉到不对劲，试探道：“几位，是否找错人了？”
付渊转身看回江氏长老道：“既然是他召唤的，我等赴约倒也不算是找错人。”
江氏长老脑子灵光一现，颤声道：“诸位可是……北斗的人？”
金狐面听后嘿笑声。
江氏长老心中已有决定，盯着付渊这个明显领头的白狐面说：“赵氏与我江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年我江氏因神杀之箭而约定将其流放至朱雀州最远的济丹郭城，倘若他们在济丹苟且偷生，永不涉足济丹之外的世界就饶其性命，如今诸位也见到，是赵氏先毁约，从济丹来到了朱雀州城内。”
“噢，我有印象。”黑狐面抱剑说，“那是她拿神木弓射出的第一箭，确实是朝南边射出的。”
“既然是能让我师妹以神杀之箭和师弟七星令护下的人——”付渊话还未说完就听江氏长老道，“可她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江氏长老就后悔了，本来因为下方之人不是周子息后就显得有些散漫的狐面人们在此时都看向了江氏长老，寂静中蔓延散开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添了几分杀意。
江氏长老立马补救道：“我的意思是这份约定已经被赵氏打破！”
付渊轻嗤声，抬手间随其他人一起将束缚千里四肢的铁链斩断还他自由，个头稍矮些的红狐面转身拿出药丹给千里喂下。
墙上的黑狐面语调不轻不重道：“很简单，那就在再定一个新的约定。”
付渊持剑指江氏长老：“新约定，若是没人能从我手里抢走他，天明之后，江氏退去济丹郭城，不可涉足朱雀州城，如何？”
江家人听后齐齐变色，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嚣张。
“你做梦！”有人咬牙切齿骂道，“说到底这是我南边的事，与你们北斗有何关系！”
金狐面嬉笑道：“凶什么嘛，我等应七星令赴约而来，怎么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他说得没错。”
低沉的女声自上空而来，人还未到，压迫感十足的星之力却已布满这片街道。
江家人震惊抬首，没想到今晚这事竟把这位主也招来了！
崔瑶岑从虚空而来立在半空，俯瞰下方北斗弟子，淡声道：“他是我南雀弟子，归我南雀看管，可容不得北斗的人插手。”
她故意释放的星之力带着强势的攻击意识，震慑着下方所有人。只不过江氏的人忍不住颤抖着低下头或是弯了腰，而北斗的弟子依旧挺直腰背，抬首望着上空的南雀朝圣者。
“嘿。”金狐面感叹道，“这星之力……可真强啊。”
黑狐面说：“注意力集中点，谁要是被吓跪了当场逐出宗门。”
付渊抽空瞥了眼江氏的人，发现他们也被星之力震慑，甚至惊讶又害怕崔瑶岑的到来，看来这小子今晚是不会落在江氏手里了。
而且也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南雀弟子。
晦气。
于是付渊收了剑，淡声道：“走了。”
一直没说话的紫狐面走时踩着千里而过，将之前喂给他的药丹踩出，被红狐面屈指击碎。
既然是南雀的弟子，那就不配吃。
待走远后金狐面才后怕地挠了挠头，黑狐面问他：“怕了？怕了也当场逐出……”
金狐面指着红紫两人说：“我是怕他俩以后也这么对我！喂，我是去南雀卧底，不是真的南雀弟子，你俩懂得吧？不会像对那小子一样对我的吧？”
红紫两人酷酷地站在旁边没说话。
金狐面抓狂道：“你俩倒是说话哇！”
黑狐面无语地看着这三个幼稚同门。
付渊屈指弹了下金狐面的额头面具：“行了，赶紧滚回去，小心些别被人发现了。”
金狐面说：“今年南雀的新人可不能小看啊，除我以外还有三个八脉觉醒，其中一个靠着单脉满境完成了入山挑战，不像天才，更像是个怪物。”
“这么厉害？”黑狐面有点惊讶，“单脉满境过南雀入山挑战。”
付渊也有点惊讶，指了指金狐面说：“趁还是新人，你想办法把人策反了。”
金狐面叹气道：“这可不容易，她跟刚才赵家那小子一路的。”
说完回头对红紫两人指指点点：“你说你，给人吃就吃了呗，还让人吐出来！给他吃了好歹还能借此卖一波救命之恩的情分是不是！”
付渊双手揽过红紫两人说：“做得好。”
红紫二人抬首朝金狐面挑衅看去。
金狐面：“……”
*
北斗的人走了，崔瑶岑才转眼看向江家长老。
江家长老没想到会引来这位大人物，额上的汗水越发密集，他上前一步朝崔瑶岑恭敬垂首道：“崔圣大人，这孩子是……”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崔瑶岑面带嘲笑，“怎么，我南雀弟子何时归江氏管了？”
江家长老感觉周遭星之力再次加强，压迫着他呼吸一滞，朝圣者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看着你，释放的星之力就足够人们承受不住跪地或是直接被星之力压迫至死。
他神经紧绷，试图运用八脉力量抵抗，却还是受不住，江家人接连朝着崔瑶岑跪下。
长老咬牙说：“江氏不敢逾越。”
崔瑶岑冷哼声：“那就让他从哪来回哪去，你们带出来的人，负责给我带回去。”
长老感觉骨骼都在发出细微脆响，再撑下去必定是个死无全尸的结果，心中恐惧已大过家族荣誉，内心迫切地想立马答应她的要求，开口说话却无比艰难：“我等一定照办。”
崔瑶岑这才离去。
布满整个街道的星之力瞬间撤走。
跪在地上的江家人都松了口气，还有的忍不住大口喘息，仿佛刚从窒息状态回过神来。
江家长老撑着膝盖站起身，目光阴鸷。
还以为与南雀联姻后，整个南边就他们江氏一家独大，能统领整个南境，可今夜崔瑶岑的所作所为表态：江氏妄想。
就算崔元西真的娶了江盈，江家也只能屈尊南雀之下。
有崔瑶岑的警告，江家不得不将到手的千里亲自送回南雀，这位朝圣者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在羞辱江氏。
今晚不仅什么都没有得到，还白白损失了数名人手，以及灰蝎的眼睛，他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八目魔瞳，能克制许多人，如今却被北斗的弟子一剑斩瞎。
江氏长老气得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鼓动，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指了指千里，咬牙切齿道：“把他……送回南雀。”
*
明栗在感知到周子息的七星令碎的时候就赶往出事点，虽然知晓多半是千里身上那块，心底却还是抱有微小的期望。
可她到的时机不巧，几乎是与崔瑶岑同时到达。
察觉到时她反应神速地藏在角落，只匆匆瞥了眼站在千里身前的白狐面。
七星令赴约支援弟子在不想暴露自己或是因为有任务在身不方便暴露时都会戴上狐面或是别的面具。
明栗知道朱雀州城内肯定有北斗弟子，却不知道都有些谁，直到今晚瞧见这白狐面。
唯有天玑院大弟子付渊师兄最为钟爱这白狐面。
付渊会出现在这，多半也是因为感应到周子息的七星令。
可她现在没法与之联系，一出手就会被崔瑶岑察觉，等崔瑶岑离去后，北斗弟子也早不知所踪。
但一想到朱雀州城内有靠谱的自家人，明栗多少有些安心。
她跟在暗处看江家人将千里送回南雀，南雀山下早已有井宿院的弟子等待，千里出现后也没有将其放回新人堆里，而是直接带去井宿院，鱼眉院长屋中治理伤势。
千里脸色惨白，血色难见，刺穿四肢骨肉的铁链还未清理出。
有弟子在旁为他清洗伤口和捣药敷药。
鱼眉站在床边看着千里轻声叹息，幸好还留了一命，否则可就对他娘亲失约了。
大徒弟轻声道：“师尊，你身体不好，先去歇息吧，这里由我们看着。”
鱼眉摇头，道：“等他醒了再说。”
她去到桌案边坐下，凝神静心，继续煮茶。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明。

第19章
明栗中途通知了方回千里没事，等他回到南雀时千里已经被井宿院的人接走。
她没说七星令碎的事，也没说看见了崔瑶岑，只道自己是半路看见江家的人带着千里回来。
方回疑惑道：“江家抓到他怎么还会送回来？”
明栗说：“或许是因为井宿院长，他不是很有信心南雀不会把自己交给江家吗？”
方回这么一想觉得也对，毕竟千里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井宿院。
两人在山外等到天亮。
静神钟的声音响彻天地，替人们洗掉一身疲劳，散去心中浊气。
南雀七宿的人来山门前领自家新弟子，一般这种事都由各院身份较高的弟子来做，或者直接让院里大弟子执行。
翼宿这边来的人是江盈。
可明栗昨晚打听过，翼宿院的大弟子不是她。
翼宿院与轸宿院临近，跟在林枭身后的程敬白朝走在对面队伍中的明栗招手打招呼，明栗见对方热情又搞怪，便也招手回应了。
江盈在前边为新人们解释附近区域和路道，余光瞥了眼落在后边的明栗。
翼宿这边十二名新人，就有八个是女孩子。
明栗却没有一个认识的，安静地走在队伍最后，虽说她来南雀不是为了学习修行，却又不可避免地逃不过要被安排这些。
江盈在前边说：“师尊会在一个月内传授你们南雀入门灵技，适用不同的星脉，每日辰时需要去南门朱雀台静修一个时辰，可洗练提纯星之力。”
“七院之间平时没有设置禁令，可随时来往，若是有朋友在别的院彼此也能常走动。”
这话瞬间俘获新人们的心，觉得这位师姐不仅温柔，还很善解人意。
翼宿院在南雀靠边缘的位置，却也是占地面积最大的，院内山水相连，绕着整个翼宿逛一圈都得花上一天的时间。
每个院都有部分区域不对弟子开放。
有的是院长或宗门长老的主居，因不喜被打扰而下禁令，也有的是宗门禁地或是危险区域，普通弟子误入可能会有受伤丧命。
此时是春季，万物生长绽放，可进入翼宿院的新人们却见满天飞雪，纵使地面青草新生百花齐放，泛白的天空却下着鹅毛大雪，落在肌肤上带来沁心凉的冷意。
不少人都被这极端对比的天气弄得一脸懵。
江盈笑道：“翼宿院有天然法阵，名叫四景，掌管四季使得翼宿冬暖夏凉，只不过存在的时间太长，不少外因使得它有所损坏，导致最近季节失常，不过放心，师尊正在修补。”
地面已有不少积雪，江盈领着他们去翼宿院长主居的路上解释道：“星之力无形却也无处不在，它存于天地，来自不灭的日月星辰，于是不仅人类，连草木禽鸟也能感知到星之力，师尊曾说就算是一颗石头也可以。”
“如此天地万物感应到星之力后，也会诞生许多奇景怪相，比如这天然法阵，自成一方天地，星线排列上万上千复杂交错，皆是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自然生成。”
像这样的天然法阵极其少见，无比珍贵，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好奇地打量四周。
明栗却见得多了，因而只是在看脚下山路。
南雀的四景法阵覆盖范围之狂，能力也很实用，确实不错，但他们北斗也有不少这样的法阵。
比如玉衡院的天然法阵也是可以操纵四季天气，而院长经常更改，要是有弟子偷懒闯祸或者惹他生气，当天玉衡院就打雷暴雨，雷声响得整个北斗都能听见。
大家已经习惯从玉衡院的天气来确定今日院长的心情。
自从玉衡院长去世后，玉衡院终日大雪，大仇未报之前，玉衡积雪不化。
*
翼宿院中枢殿，是掌管整个翼宿大小事务的地方，因此坐落在中心点最高处，殿外有一尊面向正南方展翅而飞的朱雀石像，石身和羽翼都点缀着鲜艳金红的色彩，活灵活现。
李雁丝也常在这里处理事务。
她站在朱雀石像前，风雪吹拂着她的衣发，再往后一步便会踩空掉下高楼，身后景色因为过高的位置在风雪中变得缥缈，虚影重重。
李雁丝抬首凝望着眼前的朱雀石像，它的双目有神，还有萤光流转，仿佛真的是只神鸟落在她面前安静驻足陪她赏天地落雪。
刚到中枢殿的江盈远远喊了声：“师尊。”
李雁丝这才扭头看过来。
明栗等人来到朱雀石像前站好，李雁丝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含笑打量着他们，道：“很高兴你们选择翼宿院，这是我的荣幸。”
“这是我南雀圣物，朱雀之相。它于无形处护佑我南雀，是南边的天穹，容纳星辰万象，是不碎不落之景，永远高悬注视。”
明栗听得眼睫轻颤，不由想起当年父亲引导她入北斗的一幕。
北斗有断星河，意为截断银河，天地倒悬，星辰落在如镜般平静光滑的水面，河水只能倒映出北斗弟子们的命星，一盏盏明亮的命星点亮水面，也照亮水下游动的黑龙石像。
它畅游星海，护佑每一颗命星。
当有人陨落时，命星将落入黑龙身上成鳞。
明栗望着眼前的朱雀石像微微失神。
现在想来，她的命星应该成了一片龙鳞。
那如果师妹……
李雁丝抬首指向朱雀石像的双目：“入我南雀，以朱雀双目烙印命星，生死皆是我南雀之魂。”
明栗在心里默念：爹，宗主，我只是来卧底找师妹和师弟，不是真的要加入南雀。
她随着其他弟子一起伸手点出命星，以血为引，血珠混进命星飞入朱雀石像双目，让那双本就身神采奕奕的眼睛越发灵动有神，眼珠光泽璀璨，倒映着新弟子们身影。
所有人耳边隐约听见了一声短促尖锐的凤鸟啼鸣声。
明栗感到有一股力量自朱雀石像落在她身上，转瞬即逝，却知道这代表着与南雀的命星契约已经生效。
李雁丝满意颔首：“那么，恭喜你们现在正式成为南雀弟子。”
“你们的师姐江盈应该说了最近的课程，到时候按时去签到就行，公告牌每日会刷新历练任务，奖励都还算丰厚，有时也会联合别的院一起。”
明栗在中枢殿前听李雁丝将南雀的宗门规矩讲了个遍，一直到正午时分才挥挥手说了声解散。
其他弟子都在谢天谢地，溜得很快，明栗刚要走就被李雁丝叫住：“周栗，你过来。”
明栗只好过去。
已经走去前边的江盈回头看了眼。
李雁丝眯着眼打量明栗，问：“你如今满境只有行气脉？”
明栗点头。
李雁丝又问：“按照你的想法，现在最想修炼哪条星脉？”
明栗想也没想道：“阴之脉。”
阴之脉掌管“自我”，是她能够在梦中寻找师弟信息的主要源头，如果修到满境，她多得是办法入梦直接找到师弟的所在。
只可惜她现在的阴之脉才一境，级别很低，能使用的灵技有限，还都是些对她无用的低阶灵技。
李雁丝有点意外：“阴阳两脉属八脉中最难，你倒是很有野心。”
被“点破”想法后的明栗只是眨了下眼，不恼不怒，如此反应让李雁丝心中微叹，眼前的人她可是越看越喜欢。
不知为何她第一眼看见明栗就觉得这人很“干净”，无论是星之力，气质，还是眼眸，都干净得无可挑剔，就连她做事的反应和目前展现出来的行为也是如此。
若是深知明栗本性的陈昼知晓李雁丝的想法，只会冷笑声，看李雁丝的目光将变成欣赏又一个被师妹伪装蛊惑成功的傻子。
明栗在李雁丝眼中就是颗未被雕琢过纯洁无瑕的美玉，如今这美玉落在她手里，必须将其认真雕琢。
李雁丝摆摆手道：“晚点你来一趟主居，我看看你的阴之脉境界如何。”
“噢。”明栗点头致意后退走。
李雁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这徒弟哪里都好，就是感觉有那么一点……没把她当师父。
*
明栗离开中枢殿来到地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弟子宿舍。
院内宿舍环境很好，清风雅静，还有个人独居房，相对的价格也很美丽。
她才发现南雀院内宿舍是要收费的。
明栗被拦在宿舍之外，负责舍管的弟子不好意思笑道：“人已经满了，还请去院外新舍吧。”
院外新舍就跟昨晚住的鬼宿新舍一样，呈圆形高楼，共有六层高，一层将近三十多个房间相连，可容纳上百人。
新舍虽然不在七宗院内，却是在南雀范围内。
南雀之大，不比朱雀州城差。
明栗也没有多想，按照这人说的去找新舍。
到新舍区后发现有许多黑色的高楼，附近还有不少弟子来往，其中有部分是新人，明栗正犹豫不知选哪座高楼，突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周栗！天才！”
明栗扭头看去，发现程敬白揽着邱鸿的肩膀朝他招手，旁边还站着数钱的都兰珉。
几天之前还互不相识的少年们在短时间内倒是熟得像几十年好友似的。
程敬白过来问：“你怎么也来住外院新舍啊？”
明栗说：“内院宿舍说人满了。”
“满了？”程敬白愣道，“不可能啊，刚还有翼宿的人找这小子借钱住内院。”
明栗眨了下眼，没什么情绪起伏道：“噢。”
程敬白：“？”
哦啥，你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啊。
都兰珉数着钱票头也不抬道：“我说什么来着，她之前出那么大风头肯定会遭人嫉妒被针对，你看吧！翼宿都不让她住内院，要赶她出来住新舍。”
程敬白同情地看着明栗，被针对了还不知道，这幅懵懂的样子人家肯定更想欺负她了。
明栗问：“那你们怎么也是被针对来的新舍？”
邱鸿挥开程敬白揽在肩上的手说：“我喜欢热闹。”
程敬白挑眉道：“这你就不懂了，我肯定不是因为没钱住内院，也不是因为喜欢热闹，而是新舍的人比内院多得多，人多的地方，获得信息当然比人少的地方要多，而且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明栗心中微动：“比如说？”
程敬白摸着下巴道：“比如说某某师兄同时吊着五个院的师妹。”
明栗：“……”
这不是她想要的那种情报。
“里边鱼龙混杂，什么都有，情报，交易，能帮你快速熟悉南雀，还比内院刺激。”都兰珉收起钱票，摩拳擦掌道，“我就喜欢刺激，还有交易买卖，人多的地方买卖也多。”
明栗懂了：
都兰珉想赚钱。
程敬白想听八卦。
邱鸿想凑热闹。
那她也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第20章
明栗跟着邱鸿三人进了一栋黑楼新舍，现在不是休息时间，所以里面很热闹，还有活泼的弟子们追逐打闹。一楼地面栽种了不少花树做景观，算得上一片小花林，林中还有桌椅供弟子们休息。
新舍门口的管理员给他们做登记：“哪个院，名字，星脉境界。”
邱鸿挠挠头问：“还要星脉境界？”
管理员靠着躺椅懒洋洋道：“得详细记录。”
邱鸿又问：“这边最厉害的是谁？八脉几境？”
管理员还是副懒散样：“你进去就知道了。”
“好吧。”邱鸿说，“鬼宿院，邱鸿，八脉觉醒，五脉满境。”
管理员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在星盘上记录信息跟南雀鬼宿边的信息对比确认无误，“今年的新人啊，八脉觉醒，有几年没见过了。”
邱鸿进去了。
管理员喊：“下一个。”
都兰珉上前嬉皮笑脸道：“柳宿院，都兰珉，八脉觉醒，五脉满境。”
管理员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竟然又来一个八脉觉醒。
他望了望后边的两人，心想不会吧。
程敬白朝管理员咧嘴一笑，阳光灿烂：“轸宿院，程敬白，跟他俩一样。”
管理员坐直身子，神色严肃地在星盘输入查找，好家伙，果然一样的八脉觉醒。
轮到最后的明栗。
管理员看看她，没忍住主动问道：“你也一样？”
明栗：“什么一样？”
管理员试探道：“八脉觉醒？”
明栗恍然：“哦，这个一样。”
“四个了！”管理员倒吸一口凉气，问：“你哪个院？”
明栗说：“翼宿院，周栗，八脉觉醒，单脉满境。”
管理员颤抖着手指点星盘，今年招收的新弟子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一个个天赋都这么牛。
他将门房钥匙给明栗几人，神色复杂地目送他们进去。
新舍里边很热闹，人来人往，各层围栏边或站或靠着人们聊天说笑，新来的似乎没被注意到，等明栗过来后都兰珉才悄声说：“刚我们在登记的时候就一直在被人偷听呐。”
邱鸿五指握拳朝虚空挥去，星之力动荡，准确地将监视他们的透明窃风鸟粉碎，行气回击动荡，这一拳的剩余力道本该全部转到窃风鸟主人身上，却被对方巧妙地进行转换，将攻击转移别处，某个在屋里呼呼睡的倒霉蛋被拳风击中从床上掉下去。
倒霉蛋卧槽一声从地上爬起来。
原本热闹的新舍在这瞬间忽然变得安静，人们或多或少余光都朝动手的邱鸿看去。
四人收到来自各方不同的打量，玩味或是好奇；恶意或是沉思，都说明他们并非表面如此平静无所谓。
有屋门嘭地一声被人从里面踹开，出来的人个头很高又壮，上衣匆忙之间穿上连腰带都没系完，他出声怒吼道：“谁他妈刚打了一拳星之力到老子这！”
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新舍，余音还回荡三圈，尤其是在高壮男下方的人们甚至能感觉到他吐息中爆发出的星之力热风横扫，吹得花树摇曳断枝，咔嚓声落在明栗脚边。
有人颤颤巍巍地伸手指向下方的邱鸿。
许滨怒目看去。
都兰珉与程敬白在他看过来时立马后退，两人顺手把还在低头看花枝的明栗也拽去了后边，只留邱鸿一个人扬首与三楼的许滨对视，坦荡道：“我。”
这小子是真的不怕死。
都兰珉与程敬白纷纷朝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许滨来到围栏边往下看邱鸿，对他不知死活的态度冷笑声：“新人？”
邱鸿老实道：“刚来第一天。”
许滨活动着双手，发出咔哒清脆声响，他问：“你哪个院的？”
邱鸿说：“鬼宿院。”
“巧了，我也是。”许滨说完五指紧握成拳，在开口时于高处朝邱鸿挥出一拳，随拳风而起的虎啸声如雷鸣扩散。
这一拳只有星之力，与邱鸿之前打出的一拳相同，却比他的速度快，力量强。
明栗只觉得有烈风迎面而来，猛烈嚣张，抬首间邱鸿已被轰出去老远，擦着她被风扬起的衣发，击飞出去被后方花树挡停，发出沉闷声响，花树剧烈摇动一霎。
看热闹的人们也不免被这一拳给吓得缩了缩脖子。
邱鸿捂着胸口咳嗽声，曲腿起身到中途又倒回去。
光靠星之力的一拳就能把邱鸿打倒起不来，明栗算是见到了新生与老人的差距。
许滨居高临下道：“还给你。”
他甩下这话后回去房间，房门重重地关上隔绝他人视线。
在家以为就这样结束后，却见邱鸿一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汗水，不见受伤，眼中战意反而越盛。
程敬白无语道：“你悠着点啊。”
“这小子重新凝聚星之力想干嘛？”看热闹的人们惊讶道，还有人扒拉着栏杆往下靠，似乎是想近距离看看，“他不会是想继续打吧？”
“不要命啦挑战许滨，刚还没被揍飞呢？”
也有人提醒道：“喂！新来的，可是你们鬼宿院的体术脉鬼才，该怂就怂别瞎逞强啊！”
都兰珉悄悄退后混入人群中呦呵：“让我们看看这场鬼宿院的内战是新人还是老生的最终胜利，趁还没开打前下注了啊！”
程敬白抬手点了点他：“你上辈子一定是个穷鬼。”
家都在看热闹，只有明栗看了看钥匙上的房间号，转身上楼去找自己的宿舍。
邱鸿蓄力完毕，握拳的手背青筋鼓起，受庞星之力影响脚下掀起一股小漩涡，将落花席卷其中。
有人拍了拍许滨的屋门：“快起来小子还要跟你打！”
拍完就跑，生怕邱鸿一拳砸过来时波及到自己。
屋里的许滨听后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骂骂咧咧地踹开房门出来：“你还想咋地？”
见目标出现，邱鸿抬手挥出一拳，磅礴星之力集中在这一拳冲向高楼上的许滨，许滨反应很快，立马挥拳打回去。
两方都只用星之力，但这样的比拼也依靠自身体术脉的强弱，双方星之力碰撞爆发的余波横扫新舍，不少扒拉在围栏观战的人都被冲击退后。
明栗这会才刚到二楼，看见有人被掀飞在地上滚了圈骂骂咧咧起身。
她继续往上走去，房间在五楼三十六号，明栗却停在四楼十二号门前。
屋里的人原本开了重目脉看热闹，却发现明栗停在门前时后背生寒，他还未做出反应，屋门已被明栗一脚踹开。
她逆光站在门前，伸手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隐藏的透明窃风鸟从虚空中抓出，与盘腿坐在屋中的麻子脸青年四目相对，明栗五指一握捏碎了他的窃风鸟，庒树下意识地咽了口水。
庒树表情尴尬道：“哎，咳，这位师妹，误会，咱们先……”
明栗朝他伸出手：“束音。”
庒树听得脑子一炸，还未来得及防御就被行气字诀音爆炸飞，从屋里飞出屋外，如果不是有围栏挡着便掉下去了。
四楼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探头看过来。
明栗看着庒树没说话，被炸飞出来头晕乎乎的庒树甩了甩脑袋，抬手制止明栗再次追击，扒拉着围栏站起身道：“别动手，我自己会解释！”
庒树捂着流血的鼻子朝三楼的许滨喊道：“不好意思啊许滨！是我不小心把他刚才一拳的星之力转移到你里去的！”
许滨：“……”
他狠狠地瞪了眼庄树的方向：“你不早说！”
许滨沉下身加力，再次挥拳，将与邱鸿僵持的力量甩飞向四楼的庄树。
庄树呜哇乱叫着躲开，却还是被拳风波及揍飞出去老远。
许滨冷哼声，对下边的邱鸿说：“不打了，老子要补觉。”
邱鸿却摩拳擦掌：“你是不是这最厉害的？”
许滨听后神色一沉，转身看回邱鸿。
邱鸿扬首看着他：“如果你不是就不打了，我要跟这最厉害的打。”
都兰珉在他身后比了个耶，“好兄弟打起来，别怂，输了也不丢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要啥来着？反正咱们不虚！打起来！再嘲讽他两句！”
程敬白抓着他后撤：“不知道就别瞎说乱用，要真打出事了你负责吗？别在这拱火了，赶紧走。”
都兰珉边躲边说：“你别下注啊！”
明栗不再管接下来的发展，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宿舍房间进去，解决庄树是因为要把窃听的灵技断了，因为她现在只想躺下睡觉去梦里找师弟。
房间干净，床铺虽小，但睡一个人足够。
明栗也没有太过计较挑剔，在床边坐下时运行阴之脉，试图在清醒时分离自我。
她目前的阴之脉境界太低，想要做到分离自我困难又危险，星之力围绕着她高速运转，朝圣之火因此熊熊燃烧。
阴之脉分离自我是个精细活，可明栗有耐心，也熟练。她顶着朝圣之火的压力，慢慢地使外在的她陷入沉睡，再以神庭脉的精神力支撑，分离出另一个自我，进入她沉睡的梦境。
梦中的明栗是清醒的，可这一次却没有梦到师弟。
她不得不重新再来。
如此反复三次，她的星之力都快耗尽却还是没能梦到师弟。明栗有些奇怪，平时心里没怎么想着，入睡却必定会梦见他，怎么现在迫切想要见到人反而梦不到了。
朝圣之火灼烧着她的星脉，内而外蔓延，瓷白的肌肤下隐约可见燃烧闪烁的火线。
明栗正要分离第四次，朝圣之火的灼烧疼痛让她皱了下眉头，停下运行星之力暂缓时，忽觉屋中光芒暗淡不少。
她似有所觉地扭头看去，紧闭的屋门口不知时有一名背靠屋门站着的黑衣少年。
灰白朦胧的光线透过屋门洒落在少年脸上，是在北斗会试台上初见的疏离模样；当明栗扭头看去时，少年身影一瞬间变成多年后的人模样，光影洒在他上半身，是明栗梦中蔑视万物的疯狂姿态。
明栗眼睫轻颤，眸光明灭。
周子息抬手间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流动的黑色咒文，抬首间幽深黑亮的眼眸望向角落阴影里的明栗，轻声嘲讽：“南雀真是盛产你这种入梦才敢杀我的废物。”
明栗：“……”
你在骂谁？

第21章
明栗撑着床沿站起身，刚要往前走去，周子息却打出一个响指，房间内布满密密麻麻的星线横穿乱窜，瞬间将她关进某个八脉法阵。
周子息愉悦地扬首，还没愉悦片刻，就见自己的法阵在瞬息间被破，明栗又出现在房间内。
“……”
明栗抓着破阵的那根星线抬眼看他，有点纳闷道：“这是我教你的。”
周子息神色莫测地招手将明栗抓着的星线碎掉，轻撩眼皮缓缓朝她的方向望去。
明栗这才发现他的身躯可以被光影穿透，惨淡灰白的光芒在昏暗中笼罩着他，穿透他的衣发与骨骼，让他在光亮中似一具空心的壳子。
他是一道影子，接受光的穿刺，是不灭的黑。
是在这片大陆中不被允许、受到驱逐追杀的存在。
是她曾开弓射箭于千万里外也要将其杀灭的地鬼。
意识到这点的明栗一时怔住，伸出的手停在虚空中没有往前，不过短暂的瞬间，门外因为星之力冲击撞开屋门，靠站在门边的人也如被打散的光影般消失不见。
“子息……”
明栗来不及抓住那消散的光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但她明白，这绝对不是错觉幻想。
她站在门前，星之力的余波扫荡扬起她的衣发，明栗收回手朝外看去。
许滨与邱鸿还在打，碰撞的星之力波及多处，将难得现形的地鬼影子击散，明栗来到围栏，抬手在栏上轻敲，盯着楼下的邱鸿与许滨，屈指轻弹。
她连行气字诀的诀都没念，弹出的一气也只靠星之力，朝圣之火熊熊燃烧，却也拦不住她此刻释放的双倍星之力汹涌澎湃，如巨山压顶，毫无悬念地下方两人镇压倒地。
原本兴高采烈看热闹呐喊助威的人们都被这反转愣住。
那一气不像邱鸿与许滨挥出的星之力拳头蛮横强势横扫周围波及无辜，而是精准操控只针对这两人，因此其他人连明栗的星之力都没有察觉到，眼里只看见刚才还打得气势汹汹的两人突然泄气一样摔倒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都兰珉与程敬白飞快上前拽着邱鸿先起身，顶着他站稳身体，朝下注的人们喊道：“他赢了！”
人们发出唏嘘声响，也有人狠赚一番哈哈大笑。
许滨倒地后愣了半晌，没想到会有人能穿透他的星之力防护，将他一击就倒，虽然没有伤害，但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愤愤然地爬起来大吼：“谁！”
程敬白跟都兰珉也悄声问邱鸿：“咋回事啊？”
邱鸿挠挠头说：“突然有人以一气星之力把我俩都撂倒了，应该是个精修行气脉的狠人。”
这两人听后不约而同地扭头去找明栗，却不见她身影。
恰逢此时新舍里响起了召唤铃，通知部分弟子们上课时间到了，管理员也探头朝众人喊道：“今天有院考啊，你们之前掉级的还不赶紧去，还有新生们，这周的入门课都是星宿院长的，号称南雀最严，可千万别迟到了啊！”
被他们一说，人群里响起哀嚎声，看热闹的速速散去，开始收拾东西往外冲。
还有路过的提醒邱鸿三人：“可别小看入门课，星宿院长看起来温柔，但却是脾气最差的，祝你们好运！”
邱鸿哦哦两声要走，被许滨拦下：“走什么！”
“你又不是最强的。”邱鸿面不改色地越过他离开。
许滨：“……”
我他妈好好的在屋里睡觉招谁惹谁了要经历这些！
许滨气得直翻白眼。
都兰珉发现站在五楼的明栗，朝她招手喊道：“一起去上入门课啊！”
*
南雀的新生必上一个月的入门课程，由七院院长亲自授课，授课内容分别是宗门相关、八脉相关、通古大陆相关。
这种课程北斗也有，明栗也都知道会讲些什么，所以去了也无心听讲，全程走神沉思。
课台上站着的星宿院长气质温文尔雅，虽为男子，可面相却过分阴柔，若是着女装怕是雌雄难辨，说话也温温柔柔，不少女弟子们都盯着他那张脸看去。
方回对自家院长讲了什么也没太认真听，而是朝明栗坐的位置看了眼，再往前方看去，没有瞧见千里。
星宿院长今日讲的是通古大陆相关，从大乾王朝讲到超级宗门和朝圣者们。
他在图版上圈住位置时说：“关于朝圣者，大家熟知四大宗门各有其一，如今北斗与东阳陨落，只剩下我南雀与西天太乙。”
北斗明栗，东阳宋天九，两人皆死在北境鬼原。
如今剩下南雀崔瑶岑，太乙叶元青。
“书圣身为武监盟总盟主，一心守护大乾。”
“朝圣者各有归属阵营，相安歌在破境后，对外宣布自立一国，名曰无方。在无方国只有他一个人，是活人不可涉足之地。”
这无方国就连当今通古最为强势的大乾军队也不敢擅自涉足，这位朝圣者脾气不好，也不怎么理会旁人，若是有倒霉蛋误入其中，只能是有去无回，生死难测。
“与破境后就圈地建国的相安歌不同，最为神秘的朝圣者元鹿，破境后自称没有归属地，也不会有归属地，因此如今仅剩的五名朝圣者中，只有他是散人。”
世人传元鹿行踪不定，最难找寻，但却不知通古大陆的朝圣者们，在某个时间点会定期见面聚会。
因为某些来自天地间唯有他们才能感悟到的力量。
星宿院长将各方朝圣者的位置圈出来后说：“历代朝圣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或者说这是通古大陆的特点，因为这里要涉及到大陆上某个令人厌恶又恐惧的存在。”
他在通古大陆图版中心圈出一个黑色的圈，黑色的雾气悄然朝大□□处蔓延散开覆盖，这一举动吸引了弟子们的注意力，之前没认真听讲的弟子们都回过神来。
明栗抬眼朝前望去，通古大陆已经被黑色的雾气整个笼罩。
星宿院长含笑道：“地鬼，不死的怪物。”
“他们虽与人无异，却不是人类。地鬼拥有不死的能力，就算以星之力也无法杀灭，除了他们同族相残，就只能靠朝圣者才能彻底杀死。”
他拂袖间，图版上的黑雾少了大半，“经过上千年的时间，地鬼数量已减少许多，只剩下很少的一部分，假以时日将彻底从通古大陆消失，而这，基本都要归功于大陆的历代朝圣者们。”
有女弟子举手怯生道：“只是因为地鬼拥有不死的能力才要被驱逐追杀吗？”
这问话一出遭到其他弟子的嘘声和闷笑，纷纷转头去看是哪个缺乏常识的新人，竟然不知道地鬼是多么可怕又恶心的存在。
面对这名女弟子的提问星宿院长也不见恼，而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弟子惶惶道：“弟子周香。”
明栗朝她看了眼。
星宿院长点点头，依旧笑道：“家中可有父母，兄妹，或是亲近的好友？”
周香或许是因为紧张，回答地有些结巴：“有、有的，父母健在，但只有我一个孩子……朋友也不少……”
星宿院长道：“父母恩爱吗？”
周香愣了下，点头说：“他们感情很好。”
星宿院长笑了笑：“无意冒犯，如果某天深爱你们的父亲将你的朋友们绑来家中，再将其杀害，又对你们母女下手，离开时或许还会顺手杀了族中亲友……”
周香听傻了，惨白着脸道：“为、为什么呀？”
星宿院长叹气，轻声道：“许多死在地鬼手中的人们都想要一个答案，会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可答案是，没有原因。”
“他们也许是深爱妻女的丈夫，也可以反过来，是深爱丈夫与儿女的妻子；抑或是你引为知己的好友，世人眼中的英雄，地鬼最为擅长的伪装，是善的形象。”
“但他们的本质是恶，纯粹的恶。”
“地鬼作恶、杀人，不需要原因，它们就是恶本身。”
星宿院长与周香对视，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这懵懂的弟子：“地鬼的恶会突然爆发在某一天，某一瞬间，难以察觉预料，因为在这瞬间之前，他正如自己的伪装一样，是个无可挑剔的善人。”
“在他释放恶意的一面时，就成了鬼。”
要被杀灭于阳光下的地鬼。
周香听得怔住。
星宿院长又道：“地鬼作恶小到普通人杀妻灭族，大到修行者屠城灭国，所作所为毫无人性。不死这份恶意则不灭，存活世间只能带来无尽的灾难，给人们带来不幸与死亡，所以通古大陆将其视为最危险的存在，必须将其杀灭，一个不留。”
明栗杀过许多地鬼。
每一个死前对自己曾做过的“人类眼中罪大恶极、毫无人性的罪行”都无动于衷，不会忏悔，不会痛苦，不会遗憾。
哪怕他们能感知到人类的感情，甚至利用，却永远不会给予相同的情感回应，因为作恶是本能、天性；是存在的意义。
人们对其痛恨：恨地鬼无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给出一个理由；恨他们无法被教化；恨他们永远不能成为人类。
明栗在星宿院长对地鬼的描述中垂眸，眸光明灭中回忆起往事。
*
那天屋外大雪纷飞，她开着门窗透风赏雪，想起兄长外出回来送了她许多金银玉石，胭脂首饰等等，心血来潮将它们搬出来打开盒子一样样的试着玩。
在周子息来之前，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冬日。
镜中的人着红妆，散着黑发，垂落在地，与红艳的裙摆交缠，明栗姿态随意的半躺在地面对着镜子晃了晃眉笔，衣肩滑落也不知觉。这份松散的姿态的让来找她的周子息看在眼里，在屋檐下停住，到嘴边的师姐却没能叫出口。
明栗的小院能来的人不多，所以她在这里很自在，无拘无束。
不知何时周子息也成了那个能在她的小院自由来去的人。
树枝上的积雪坠落发出声响，明栗扭头看去时，停下的周子息也往前走去，迎着那双漂亮的杏眼扬首笑道：“师姐，你今日是要去哪吗？”
“哪也不去。”明栗说，“外边大雪一片白，就想要看点别的颜色，想起来我哥之前给的这些东西，就找出来玩。”
她说着又看回镜子：“不过都是女孩子用的，不能给你。”
周子息在她身旁坐下，闻言哭笑不得：“我也用不着。”
明栗语气自然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就喜欢送你东西，看见什么好玩的有用的都想给你。”
周子息听得眼角笑意越深，伸手替她整理滑落的衣肩：“师姐喜欢送，我也喜欢收。”
明栗转了转眉笔，说：“我画不好这个，青樱呢？叫她一起来……”
话未说完就被周子息将眉笔从手中接过，抬首见他一脸认真道：“师姐，我会。”
明栗眨眨眼，又问一遍：“你会吗？”
周子息点头。
明栗纳闷：“你为什么会？我看你也没有画眉。”
“以前见别人画过，我学东西很快，看一眼就会。”周子息说。
明栗对自家师弟的天赋很信任，于是放心地将眉笔交给他，自己则乖乖坐起身来任他摆弄。
周子息认真替她描眉，几笔下去之后，他说：“师姐。”
明栗眨了下眼：“嗯？”
周子息说：“你长得很好看，不用画眉就很好看。”
明栗嗯嗯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周子息挑眉：“那第一个是谁？”
明栗笑道：“我爹呀。”
周子息：“……”
明栗等他画完后才扭头去看镜子，凑近镜前一看，好奇道：“感觉你也没画太久，却跟我自己动手完全不一样呐。”
周子息听后笑眯着眼，像是冬日的太阳，阳光灿烂。
两人倒腾着兄长送的小玩意们，精致漂亮的小盒子铺了一地，明栗脸上妆容在周子息的手下逐渐成形，眉间点了金色花钿，她侧首看了眼镜子说：“是不是就差口脂？”
周子息递给她一个口脂盒，明栗看了眼摇头：“不喜欢这个颜色。”
她自己找了好几个也没选中喜欢的，好在兄长给她买的最多的就是口脂。
周子息又选了一个，打开后给她：“这个如何？”
明栗凑近嗅了嗅，周子息看得噗嗤一笑：“师姐，这个不是用来闻的。”
“可它很好闻。”明栗也笑，“就这个。”
因为去找口脂盒，这会周子息站着，明栗跪坐在地。她扬首望着周子息，忽觉得他已经不再是初见的那个少年了。
明栗的视线从男人喉结掠过，停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食指在口脂中打了个圈，勾起的脂红轻轻点在她的唇上。
温热的指腹晕散开膏状的口脂，在她柔软的唇上涂抹开。
似乎是为了看清涂抹是否均匀，周子息不自觉地弯下腰去，却在不知觉间屏息，而明栗随着他的靠近感觉心脏有瞬间难言的压迫，于是轻轻张了下唇，看似沉稳涂抹的手却因此一抖，点在了红唇之后的齿上。
两人都因此停下动作。
外边的风雪呼啸，吹起明栗的发丝轻贴着周子息的脸颊，才惊觉二人的距离竟已如此的近。
那时周子息之所以敢低下头去，只因为明栗朝着他笑了。

第22章
明栗很难相信记忆里的师弟其实是只地鬼，可在新舍的那一幕又残忍地告诉她，别逃避了，周子息就是地鬼。
她还能安静地坐在这里听南雀的人讲通古大陆常识，全靠周子息没死这个讯息压着心底翻滚的多种情绪。
入门课程占据了弟子们大半天的时间，下课已是黄昏时分，星宿院长却抬手点了点通古大陆图版说：“今日你们的表现让我很不满意。”
满心期待着下课的弟子们听得脸色一僵，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眼前这位温柔了快一整天的星宿院长在通古大陆图版的南雀位置点出一条紫色星线：“没有集中注意力听讲的人实在是太多，如此只能以实际行动考验你们是否听懂这些知识。”
“今日只有将我这条星线指引去对的路线的人才能下课，祝你们好运。”
睡了一整节课的程敬白：“……”
哈？
这都讲了些啥？
上百名弟子哀嚎出声，对着课台上的作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认真听讲的很快上台调整星线在图版上画出正确路线离开。
明栗仍旧单手托腮望着窗外发呆。
走的人越来越多，课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少。
方回原本是想在外边等明栗出来谈话的，谁知她许久都不出来，最后只好又折回去找她，却发现进不去了，只能在外边等着。
总不会是不知道怎么解决井宿院长留下的难题吧。
程敬白望着图版发呆，课室里就只剩下他，明栗与周香三人。
三人都没说话，沉浸自己的世界。
程敬白左等右等终于憋不住，回头看坐在他后边的明栗，伸手在她桌上敲了敲：“天才，你会解吗？”
明栗这才慢吞吞转过头来看他：“什么？”
“你发呆到现在呢？比我都狠。”程敬白指着课台上的图版，“不能用重复的路线找到之前他说过的地鬼分散点，院长讲的时候我都睡过去了，什么也没听到怎么走？”
找地鬼分散点？
明栗这才朝课台上的大陆图版瞧去，起身时瞥了眼还坐着的周香，顿了顿问：“你怎么也没走？”
不知为何，她刚刚突然反应过来这女孩跟她一样也是翼宿院的。
周香突然被人点名询问愣了下，怯怯地看了眼明栗，犹豫道：“我、我在想……既然地鬼看起来跟人类无异，又善伪装，那要是喜欢上地鬼怎么办……又或者，地鬼会不会喜欢……”
没等她说完就听见了答案：“会啊！”
程敬白支着脑袋歪头看她，在周香转过头来时扬了扬眉：“你都说地鬼善伪装，又能感知人类的情感，那肯定也会喜欢人类。”
周香眼里升起一抹惊喜。
程敬白却噗嗤笑道：“可就算他喜欢你，很喜欢你，也一点都不妨碍地鬼杀了你再杀你全家，某些地鬼杀人手段残忍，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有这种想法。”
周香被吓倒了。
程敬白叹气道：“这种怪物死不足惜的，要是有人喜欢上一只地鬼，那就算他倒霉，倒八辈子大霉。”
明栗心想，她最近是挺倒霉的。
周香失落地低下头去，似乎有些难过。
程敬白挠挠头，有些无奈地看她，“我只是说喜欢上地鬼的人，不是说你，你看样子难过得快哭了，你该不会……”
周香突然起身连连摇头：“没有，不是我，我没有！”
程敬白与明栗都愣住。
周香尴尬地抹了把脸，起身去课台上伸手点着星线飞速划动，很快就解出题跑出去。
这节课她是最专注、听得最认真的人。
程敬白目光复杂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起身朝课台走去，伸手点住图版上的星线真诚道：“天才，救个场呗。”
明栗告诉他正确的走向，程敬白完成后松了口气。
“你一条路线也不知道？”明栗问他。
程敬白无奈道：“真睡着了。”
等两人离开课室外边已是黑夜，方回还在外面等着，他靠墙站着在看书，听见动静扭头看去，见明栗出来后表情略显复杂。
程敬白招手跟他打招呼。
方回问明栗：“你总不能是不会吧？”
明栗摇头，没多解释，方回也没再废话，直奔主题道：“听人说千里醒了，要去井宿看看吗？”
程敬白插嘴问：“他醒了有啥好看的吗？倒是今天都没看见他人，刚才课上好像也不在。”
其他人还不知道千里受伤的消息，方回没理程敬白，等着明栗回答。
明栗摇摇头说：“我得先回一趟翼宿，晚点再去。”
*
千里是被吓醒的。
梦中他又回到小时候亲眼目睹父亲带人灭族的那一幕，身临其境的恐惧让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呆呆地站在路道中看人们互相厮杀。
父亲的面容在他布满血水的眼中逐渐模糊，隐隐约约只能瞧见他嘴角微弯的弧度，令人作呕的含笑姿态。
母亲去世前的嘶吼犹在他耳边回荡，一句句我有悔声嘶力竭，贴满纸张的墙上是死去族人的名字和母亲对父亲的诅咒。
他每天晚上面对着那道贴满恨意与诅咒的墙壁思考，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男人靠近他，弯腰替他擦拭脸上血迹，视线逐渐恢复明亮，看清了父亲的全貌后千里惊吓醒来，从床上坐起浑身是汗。
“醒了。”温柔的嗓音瞬间驱散他周身的阴霾。
千里扭头看去，见屋外走廊茶桌边坐着两人，提着茶壶倒水的井宿院长鱼眉，以及把玩空水的茶杯崔瑶岑。
鱼眉说：“既然醒了就过来喝杯热茶吧。”
千里脑子飞速转动，忙不迭地掀开被子起身，他记得自己昨晚伤得很重，下意识地摸了把胸口，发现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伤口也被处理过，穿着衣服觉得胸口冰凉，镇压着他伤口的阵痛。
“弟子见过院长。”他上前在屋门口垂首躬身道。
鱼眉问：“昨夜的事可还记得？”
千里神色顿了顿：“记得一些。”
鱼眉温声笑道：“不用怕，有崔圣在这，今后江氏不敢轻举妄动。”
千里忍不住看了眼没说话的崔瑶岑，面上藏不住的惊讶。
鱼眉又道：“昨夜是崔圣将你从江氏手里带回来的。”
千里忙朝崔瑶岑垂首道：“弟子多谢崔圣救命之恩。”
崔瑶岑将手中杯子放下，侧目看他一眼，“幸好，你长得像你母亲。”
千里低着头不敢抬起去看说这话的人是何种表情，朝圣者的威压让他活泼的性子也难以发挥，只能沉默听着。
鱼眉咳嗽几声，捂着嘴说：“千里，当年我本该出手护下你娘，不至于让她远去济丹病死，只是那时我重伤未醒，如今也难再恢复实力……好在你合崔圣眼缘，她将收你为徒，教你修行，替你母亲报仇。”
南雀的朝圣者要收他为徒？
千里刚还沉浸于朝圣者救自己一命的感叹中，哪知道还有更劲爆的消息在后头，仿佛天上掉馅饼把他给砸了个眼冒金星。
他忍不住问：“这是院长你的意思，还是崔圣自己的意思？”
娘亲临死前曾说过要他去南雀找井宿院长鱼眉，无论他想做什么，鱼眉都会帮他。
崔瑶岑听后低笑声，侧首目光轻点千里，饶有趣味地问道：“你不愿意？”
千里连连摇头：“当然不是！但我也不好意思强人所难啊……”
崔瑶岑轻哼声，“你说，谁能对我强人所难？”
千里呆住。
鱼眉笑道：“若是你不愿意……”
“弟子见过师尊！”千里表情严肃地跪下。
鱼眉笑着摇摇头。
崔瑶岑起身道：“随我去三圣峰，看看你这些年所学。”
“是。”千里从地上起身，抬首看崔瑶岑，那纤细却强大的背影让他心生仰望。
*
之前李雁丝要明栗晚点去主居教她练阴之脉灵技，明栗还在路上就收到了院长的红翼朱雀鸟转信。
她跟着红翼朱雀鸟回到翼宿院，入夜后落雪依旧不停，灯光昏黄，高处的中枢殿笼罩在雪雾中，却遮掩不住那尊显眼的朱雀石像。
明栗不由想起来命星陨落的事，北斗断定青樱死亡除了师兄的证言，在没有发现尸骨的情况下，肯定会根据断星河里的命星来判断。
而师弟被认为下落不明，命星应该还在北斗，北斗能根据命星来判断弟子的位置所在，为什么却找不到他。
明栗边走边想，在去主居的路上遇见刚从这边出来的江盈。
两人走上莲池小桥时都看见了对方，江盈手中提着灯，明栗身边飞舞着红翼朱雀鸟领路，走近后双方都停下脚步对望。
“师尊这么晚了也要教你修行，看来确实很喜欢你。”江盈颔首笑道。
明栗也笑道：“江师姐与师尊倒是正好相反，不然也不会让人告诉我内院宿舍满人了。”
被明栗点出这事江盈却不见半点恼意，依旧微笑道：“你不仅是赵家的帮手，还出手伤我妹妹，为何会觉得我能大度到忍你在南雀好好过日子？”
明栗说：“你妹妹的实力太差，江师姐还是多督促她修行才好，否则也不会被我抢走一个你送的手镯就气得要死要活，却只能动动嘴皮子，不敢真动手把银镯抢回去。”
她凑近一步问江盈：“江师姐，你要不要替你妹妹抢回去？”
江盈垂眸看她，心中有点意外，这小姑娘看起来乖巧，却没想到竟这么嚣张。
明栗走上前与她并肩，侧首轻慢道：“江无月当时可是哭着喊着说那是我姐姐给的，一定要抢回去。我还在想那银镯普普通通，堂堂江家小姐哪能送这么不入流的首饰。江师姐，听说你不过是江氏旁支的小姐，不怎么受重视，所以才送自己妹妹这么不入流的玩意？”
江盈侧身看她，面带笑意，眸光却不似之前那般温和，藏有阴霾，她语气轻柔道：“你口中不入流的首饰，确实是我送的。”
“你也别着急，很快就该你把那不入流的首饰亲自送还给我。”

第23章
明栗只想诈她银镯的来历，没想到江盈真的承认了。
可她又是从哪里来的？
恰巧有其他弟子路过向两人打招呼，这才把微妙的气氛打破。江盈随着其他弟子离开，明栗也没有多留，转身去了李雁丝的主居。
翼宿院长的主居没有设成禁地，原本是山竹翠绿的居所，常年清幽雅静，却因为四景法阵的乱象变得积雪颇深，惨白一片。
明栗到的时候李雁丝正在院里摆弄几个稻草人样式的替身灵，与入山挑战那会不同，院里三个替身灵的脸都画得非常好看，像是三个幸福喜乐的小孩。
李雁丝说：“来这么晚，你该不会是被星宿留下的课业难住了吧？”
星宿最喜欢给新人上入门课，也最喜欢留课业，全南雀只有新人不知道他的爱好。
明栗却说：“来得路上遇见江盈师姐，所以多聊了一会耽误时间了。”
“江盈？”李雁丝扭头惊讶地朝她看去，“你俩竟谈得来？”
明栗：“江师姐主动跟我说话，应该是吧。”
她顿了顿又道：“江师姐这么善解人意，待人温和，应该跟谁都谈得来，师尊怎么还有点惊讶？”
李雁丝拍了拍身边的替身灵，示意明栗过来，同时说：“你江师姐眼光可高着，能让她主动示好的人都不简单，你这丫头也不知道哪里入了你江师姐的法眼。”
明栗说：“可能是因为我差点杀了她的妹妹。”
李雁丝：“……”
明栗：“还抢了江师姐送给她妹妹的手镯。”
李雁丝震惊地看着她。
明栗却坦然道：“也难怪江师姐说她没法做到大度地看着我在南雀好好过日子。”
李雁丝震惊过后笑出声来，指着明栗问：“小丫头胆子还挺大啊。”
明栗站在替身灵前运行星之力，看似专注修行，对于李雁丝似笑非笑地调侃做苦恼状回应道：“那时也不知道江无月是师姐的妹妹，因为与千里同路来南雀入山挑战，江无月却拦路追杀，为了保命才动起手来。师尊，听说江师姐就要嫁给南雀少主，那我得罪了师姐，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很难过？”
李雁丝点着头说：“确实。”
明栗扭头看她，眨巴了下眼。
绝大多数人都受不了她这样的小动作，李雁丝本就觉得明栗讨喜，很合眼缘，见她做出如此类似撒娇的小动作立马心软，不由心生给宠物顺毛安抚的想法。
明栗：“他二人感情很好吗？南雀少主夫人就定下是江师姐了？”
她会问出这种问题在当下的情况很好理解，李雁丝压根没有怀疑多想，在桌边坐下解释道：“崔元西与江盈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江盈前些年身体不好，整日卧病在床，元西为此外出寻药，落了一身伤才换回她的健康。”
“两人应该算是互相喜欢，这两年江盈身体稳定后，元西便立马去江氏提亲，你现在得罪了江盈，基本就算得罪了南雀的少主。”李雁丝掩嘴笑道，“不过我也挺好奇这样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所以你先让为师看会戏再想要不要救你。”
明栗说：“会不会直接把我赶出南雀？”
李雁丝摇头：“这还不至于。”
明栗：“让我死在南雀？”
李雁丝哈哈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明栗也笑了下，“师尊要是想看戏不插手，不如就多跟我说说有关江盈师姐的事，让我也好做些准备。”
李雁丝被她这句师尊听得满意，大方道：“你想知道什么？”
明栗说：“江师姐身体不好是得了什么病吗？若是打起来我也好有些分寸知道顾忌什么不该往哪里打。”
李雁丝听后笑得不行，这小丫头竟然连动起手来该打哪里不该打哪里都想到了。
“详情我没有过问，江盈说那段时间她过得很不好，全是痛苦的回忆，所以大家都不会跟她提这事。”李雁丝回想道，“我只听崔圣提起过，说她的病症是先天星脉逆行，体质会比普通人差些，也能感知星之力，但只要不碰八脉修行就不会有事。”
星脉逆行的人只是与修行无缘，这病症说严重也不严重，毕竟没有危及性命，也不会太过痛苦。
可生在修行世家，无法修行对江盈来说是很严重的事。
江盈并不想就这样当一个普通人，于是她选择逆天而行修炼八脉，却落得个八脉尽断的下场，每日痛不欲生，又吊着一口气难以死去。
明栗扭头好奇看去：“星脉逆行是无解之症，江师姐是怎么治好的？”
李雁丝却摇头说：“没人知道元西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当时情况危急，他也不知怎么伤得不轻，浑身是血的去求了崔圣出手帮忙。”
崔瑶岑出手帮忙治好了江盈的星脉逆行。
明栗听得眼皮一跳，心有不好的预感。
破境成为朝圣者后，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将领先所有人，那些神秘、古老的力量与声音只与他们对话，自动收下这片大陆给予朝圣者的馈赠，包含了无数传承知识与力量。
星脉逆行无解，可朝圣者却知道该怎么办。
李雁丝抬头看明栗，她反应过来后转开目光看回替身灵，感叹道：“不愧是朝圣者，这么难的病症也能解决。”
明栗问：“那江师姐如今可以修炼八脉，到什么境界了？”
李雁丝也感叹道：“星脉逆行的病治好后，她的修行速度很快，不仅是八脉觉醒的好苗子，如今已是六脉满境。”
明栗笑道：“江师姐可真是个天才。”
她的师妹也是八脉觉醒，六脉满境。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味。”李雁丝伸手指她，“刚才我就想说，为什么你这么舍不得你的星之力，一个低阶灵技也精准控制星之力的释放。”
明栗老实道：“因为我使用星之力会比较费劲。”
李雁丝开始关注她的星脉力量与修行方式，关于江盈的话题告一段落。
她让明栗对替身灵使用阴之脉，发现明栗对使用灵技异能时需要消耗的星之力掌控与其说是精准，不如说是吝啬。
明栗解释说是使用星之力费劲，李雁丝一开始不相信的，见过她入山挑战时的表现就知道，她每次使用灵技都显得干脆利落，一击即中，完全看不出费劲二字。
可李雁丝看了一晚上明栗使用阴之脉的灵技后她信了。
李雁丝也不愧是能做到南雀七宗院长级别的人，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你的星之力消耗确实比常人要多一些，同样的灵技，你却要用他人两倍的星之力。”
“难怪修行速度会如此的慢，至今只有行气脉满境。”
明栗眨眨眼没有解释。
李雁丝误以为她修行了十多年才只是单脉满境，可她也总不能说自己才修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吧？
一直到深夜后李雁丝才让她回去休息，单手扶着脑袋若有所思道：“你双倍星之力的问题我得好好想想如何改善，有点意思。”
明栗也松了口气，这才离开。
打听消息的途中顺便练了一晚上的阴之脉灵技，她倒是不觉得累，但体内朝圣之火却很暴躁，让她想要休息会。
*
回到院外新舍时发现虽然各个楼层还亮着许多灯，却无比安静，现在已经是休息时间，禁止喧哗吵闹。
明栗回到房间在角落的小床躺下，目光怔怔地望着透着光亮进来的屋门，抬手设了个隔音法阵，住在新舍的弟子几乎每间屋都有一个隔音法阵。
她闭上眼轻声道：“师弟。”
“你把七星令给千里，是因为知道他父亲也是地鬼么。”
除了朝圣者，地鬼只能死在同族之手。
所以周子息说杀千里父亲这种货色不用劳烦他的师姐。
“江盈与青樱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给的银镯，我也只当她们仅仅是长得像。可今天听说江盈先天星脉逆转，常年卧病在床不醒，这几年却又被治好，如今是八脉觉醒，六脉满境的天才。”
“要治好星脉逆转，就得拿别人的血来蕴养逆转的星脉使其顺行。”
这样的结果必然是一死一生。
生者要八脉觉醒，星脉与病者契合度高。
光是契合度高这点就能刷掉许多人，这世上所有人的星脉走向都有着微妙的不同，各有其特点，而八脉觉醒也是万分之一的几率。
生者的神庭脉还得异常强势，这样才能活得久一些，自身蕴养的血效果也会更好。
到这里已是千万分之一的几率。
八脉可具象化游走人体各处经络，每一脉都代表着人体的某个力量，因此连接它们的人体血液也能承接这份力量将其转移去体外。
星脉逆转者顺行后，立马就能得到换血者的力量。
就算知道了办法，但为病者进行血养之术却只有朝圣者境界才能做到，听起来似乎只需要放血给病者泡就行了，但其中复杂涉及八脉力量，很难掌握。
可江盈何其幸运。
每一个看似不可能满足的要求都实现了。
快死的病者得到蕴含八脉力量的血液供养顺行星脉，生者却会因失血而死。
“可师兄说青樱是死在北境鬼原，那就不可能会被当做血养之术的药引。”
明栗说完后顿了顿，语气缥缈道：“除非有人偷天换日，将师妹从北境鬼原带走了。”
能做到这点的只有朝圣者。
崔瑶岑若是进入北边肯定会被她发现，如果没有察觉，那说明这事发生在她死后。
能让崔瑶岑大费周章去北境抢人，只能是受她弟弟崔元西之托。
否则明栗实在是难以理解青樱的手镯为何会出现在南边江氏姐妹手里。
可如果真如她所想，那就说明被血养之术当做药引的青樱已经死了。
明栗睁开眼，屋门前依旧空空如也，没有那只地鬼的身影。
她有些无奈地说：“你是地鬼的事我会给你保密。”
明栗又闭上眼，或许今晚梦里能看见师弟。
等明栗睡着后，屋外的灯盏逐渐熄灭，屋中光芒暗淡，散落的光影们逐渐凝聚成形，是一道见不得光的影子，静立在门前若有所思地望着床上睡着的人。

第24章
明栗当晚没梦到周子息，却梦到了小时候跟兄长一起外出的日常。
那会兄长刚十二岁，她十岁，两人才和好没多久，彼此都还有点别扭。父亲良心发现，知道自己没时间带孩子才导致兄妹不和，于是这次外出特意带上他俩。
他们去了离北斗很远的地方。这里有宽阔的梯田，层层相叠延伸去很远，春日水流灌溉，人们下地锄草插秧，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梯田旁边是茶园，新茶嫩芽泛着香味，正是父亲来此的缘由。他的朋友退隐在此种茶，种的茶自带香味，不仅对星脉受损的修行者有奇效，对普通人也有提神醒脑静心的效果。
明栗站在梯田埂上，低头蹙眉看沾染杂草泥屑的裙摆，站在原地不走了。
前边的兄长本来已经走远去茶园里撒欢，回头一看妹妹不见了，又返回去，问站在田埂不动的明栗：“你在那不动干什么？”
明栗双手提着裙摆，昂首示意他：“地上有泥，裙子会脏。”
兄长：“你用疾风飞过去不就可以了？”
明栗冷冷淡淡地看他一眼，那鄙夷的目光每次都看得兄长额头青筋乱蹦。
见兄长还是一脸“干嘛我说得不对吗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难道是想动手打一架但你是妹妹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动手”的隐忍表情，明栗才说：“爹爹说了来这里不准用星脉力量。”
兄长这才恍然大悟。
明栗则一脸“你快走吧我不想跟傻子说话”的嫌弃表情。
十六岁前的明栗非常挑剔，且目中无人，毒舌，遇事就动手，偶尔狠劲上头不死不休。
是非常不讨喜、作风阴狠的小孩。
北斗宗主说她像是一把未被教化的绝世神兵，偏偏北斗七宗上下都宠着，彼此庆幸明栗从不对自己发脾气动手。
那时候能镇住她的只有师兄陈昼。
兄长则是拿她最没有办法的那一个。
见明栗站在那不肯走，兄长有些犯难，清秀中还带着点稚气的脸皱巴一下，上前道：“那我背你走。”
明栗：“你不会趁机把我摔下去？”
在她面前蹲下身的兄长回头瞪她一眼，“爹还在前边，我敢这么做？”
明栗：“不敢，那你果然心里是这么想的。”
兄长感觉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没好气道：“赶紧上来，等会采摘时间过了，爹也说了想喝茶要自己摘。”
明栗轻哼声，搂着兄长的脖子靠上去，在他背上叮嘱：“我的裙子。”
“我在看着，掉不下去，脏不了。”兄长背着她往前走着，“你就这一条裙子？”
“当然不止。”明栗说，“师兄和曲姨给我买了很多，还有青樱，甚至连爹爹都送过我。”
兄长大步跨过前方小沟渠，同时说：“我也送过啊！”
明栗：“你没有。”
兄长：“我有！”
明栗歪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有？”
兄长认真道：“去年除夕前日你来曲姨这吃晚饭穿的那套就是我买的。”
明栗冷不丁道：“那不是青樱送我的吗？”
兄长：“……”
他不说话，妹妹也不说话。
沉默片刻后，兄长慢吞吞道：“年初那会，璇玑院的孙今虎就比武的事来找我道歉了。”
明栗趴在他背上闭眼感受春风拂面：“关我什么事。”
兄长耐心道：“青樱说是你把他揍了，他才来跟我道歉的。”
明栗睁开眼，稚嫩的面容却带着点阴沉：“揍他是因为他心术不正。”
兄长又说：“以后我送你东西，会以兄长的名义，正大光明地给你。”
后来他说到做到。
而北斗这把绝世神兵依旧没被教化，却在后来的某天突然学会了自我约束，完完全全脱离少时的自我，变成另一种模样。
是明栗十六岁那年成为朝圣者后，性格大变。
起初人们困惑不解，难以适应，唯有兄长与她相处没有半点不习惯，反正不管妹妹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明栗的兄长。
*
明栗醒来目光微怔。
昨晚她知道周子息在屋里才说了那些话，虽然他不现形，但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入梦，谁知道这次她的阴之脉没能连接到梦境，反而梦到了兄长。
因为兄长不是北斗弟子，所以无法从北斗据点得知他的近况。
兄长又爱在外边天南地北自由行，几个月没消息都是常事，但北斗出了重大变故，妹妹死了，父亲重伤，他应该会在北斗多待些时间吧。
明栗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如果那天晚上她冒险去见了付渊师兄，很可能会被崔瑶岑发现，连带着北斗隐藏在南雀的弟子都会遭殃。
北斗离南雀实在是太远了，七宗没有人能在三息之间赶过来，除非是全盛时期的她。
得赶紧确认青樱是否真的被用作江盈药引。
至少现在崔瑶岑替江盈医治了星脉逆行是事实。
南雀静神钟在辰时准点敲响。
钟声提醒着弟子们早起修行，明栗却躺在床上没动，心里数着钟响，一下，两下，三下……有人来敲响她的屋门。
程敬白在外道：“周栗！我这有个惊天大秘密你快出来！”
明栗刚坐起身就听外边的都兰珉大声道：“千里被崔圣收徒了！”
张嘴正要道出惊天大秘密的程敬白把那口气憋回去，追着都兰珉就跑：“……你又抢我台词，你死定了奸商！”
明栗开门出来，就看见一个邱鸿。
邱鸿问她：“千里比你还厉害吗？”
明栗随口回：“说不定。”
邱鸿却挠了挠头，怀疑道：“入山挑战的时候没看出来，如果说崔圣要收徒的话，我肯定会以为是你。”
明栗听后却摇头说：“可别恶心我。”
邱鸿懵逼脸，这怎么算是恶心了！
被大陆仅有的五个顶尖强者之一收做徒弟是很恶心的事吗？
邱鸿不懂，却对明栗的反应大为震撼。
明栗对千里成为崔瑶岑徒弟的事没有太大反应，顶多只有点小惊讶，在现阶段千里如果能得到崔瑶岑的指点，修炼自然一帆风顺，对抗江家也有了靠山。
只不过崔瑶岑会收千里为徒，原因恐怕不太简单。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明栗关上门朝楼下走去。
邱鸿说：“昨晚，新舍确实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因为你昨晚很迟都没回来，所以不知道。”
走过明栗身边的人都在讨论这事，崔瑶岑目前还没有徒弟，千里是第一个，之前大家都以为崔瑶岑不收徒，或者收徒标准高，多少人心里暗暗期待自己能入崔圣的眼。
在南雀混了好些年的人都想成为崔圣的大弟子，谁知道竟被一个刚入门的新人弟子给截胡了。
而他们讨论的主角就站在新舍门外眼巴巴地望着大门，直到发现出来的明栗后才展露笑颜，疯狂朝她招手示意。
*
当静神钟安静下来帷幔后的江盈才起身，她发现昨晚睡在身边的人不知何时早已起来，正披着外衣靠在窗边看日出。
崔元西沉默时神色微冷，望向窗外的目光不知是在想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似有烦心事。
江盈掀开帷幔问：“在想什么？”
崔元西转头看回来，眉眼间的冷峻收敛，变得温和：“没什么。”
面对江盈时他永远是温柔体贴，百依百顺，长达十多年的相处中，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江盈抬首朝崔元西笑了下，赤脚点地朝他走去，伸手搂着未婚夫脖颈靠他怀里，感受到他抬手回抱自己的动作后满意地眯了下眼。
可她却在这人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是令她获得新生之人的味道。
江盈眼里的笑意消散，额头抵着崔元西的心脏，轻声说：“最近又开始睡不着了？”
“偶尔。”崔元西抬手顺着她冰凉的长发，垂首疲惫地靠在她肩头，“是最近太忙，没休息好，不用担心。”
江盈说：“你是南雀的少主，南雀的大小事务都需要你，若是太累了就让别人代劳一会，崔圣不是回来了吗？”
崔元西低声道：“阿姐有别的事要忙。”
江盈笑道：“忙着对付江家吗？”
崔元西轻抚她长发的动作顿住，直起身低头看她。
“崔圣眼光这么高的人，为何会突然收一个只有六脉觉醒的小子当徒弟，好巧不巧，他还是赵家的人呢。”江盈依旧头抵着他胸膛不紧不慢道，“那日也是崔圣亲自去将赵千里带回南雀，江家交给我的事我一件也没有办成，就算如今可以修行，可我在江家眼中恐怕还是曾经那个什么事也做不到的废物。”
崔元西听得眉头紧皱，伸手捧起她的脸，江盈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我连你给的镯子也护不住被人抢去，如此废物，你会不会后悔治好我？”
“说什么胡话。”崔元西指腹摩挲着她温热的脸庞，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陶瓷美人的冰凉，他压下心中烦躁，耐心地说，“阿姐针对的是江氏，并不是你。”
“至于那镯子……”崔元西垂下眼睫，话说得有几分阴沉，“谁抢了？”
江盈歪头在他掌心轻蹭，轻柔的嗓音带着点怅然：“元西，如今我在这世上就只有你能依靠了。你是我至亲至爱之人，那些痛苦不堪的日子都已熬过去，我的星脉逆行已经被崔圣彻底治愈，你再也不用为此担心受怕，我们也活得轻松快乐些好么？”
崔元西得到了他曾梦寐以求的承诺，却不觉半分激动或欣喜若狂，反而无比平静，似乎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随着某些东西的改变，这似乎已经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没有说，他任由自己追随曾经的想法去微笑，皮相骨骼都随之表现出开心得模样。
崔元西说：“好。”

第25章
千里是跟方回一起来找明栗，静神钟响，提醒他们该去南门朱雀台静修星之力。
路上千里问她说：“你怎么住新舍？是不是钱不够？”
明栗摇头，方回替她解释：“被翼宿院的师姐针对了。”
千里：“谁？”
方回看他一眼：“江无月的姐姐。”
千里扭头问明栗：“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我挺喜欢新舍的。”明栗不答反问，“你现在是崔瑶岑的徒弟？”
千里听得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直接叫崔瑶岑的名字，一般大家称呼她都是叫崔圣，或者朝圣者等尊称，而听明栗说得如此自然，倒是让他莫名感到陌生。
“昨日我醒后崔圣收我为徒，带我回三圣峰将觉醒的七脉走向都顺了一遍，两个时辰前还盯着我练八脉灵技。”千里老实回答。
方回说：“你能被崔圣收徒算走运了。”
千里却道：“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或者说不相信自己会成为崔圣的徒弟，在三圣峰时又问了一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那天晚上我不是在南雀被法阵传出去了么，要不是崔圣来了，你们估计这会已经见不到我了。”
方回不知道崔瑶岑救千里的事，听到这才恍然为什么那天晚上江氏的人会把千里送回来。
明栗却道：“是她救的你？”
千里点头。
明栗笑了下，看来这小子还不知道自己的七星令碎了，崔瑶岑也没有说。
南雀的弟子让北斗的人先一步救下，这种事崔瑶岑最为膈应，肯定不会主动跟千里说。
“之前说起江无月她姐姐，与南雀的少主有婚约那位，现状是他俩两情相悦，江氏与南雀的关系却不太好。”千里说，“崔圣知道我的身份，收我为徒也刚好能对付江氏。”
他平静道：“在这事上我俩目标一致。”
如今能借崔瑶岑的势震慑江氏，还能变得更强，他当然不会拒绝。
方回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加油。”
千里扭头跟明栗说：“江氏知道这事后应该不会再轻举妄动，毕竟崔圣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如果江盈找你麻烦……”
明栗说：“不用担心我这边，我会看着办。”
千里虽然是师妹唯一的族人，但他才是肩负赵家血海深仇的那个人。师妹是北斗弟子，明栗也不想千里卷进北斗与南雀的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各忙各的。
这一路上明栗对千里的定义只是师妹的族人，而非同伴。
*
南门朱雀台已经到了不少人，随着静神钟的钟声停止，大家都朝着日出的方向各自凝神静心感受天地之间最纯粹的星之力。
方式并未统一，但大多数人都是正经打坐，不排除少数特立独行者直接躺倒在地，或者搬来凳子坐着发呆。
都兰珉身边堆了四五张椅子，明码标价。
千里看得纳闷：“你到底哪来的这些东西？”
都兰珉骄傲道：“只要有心，哪里都能找到。”
千里一挥袖把凳子全买了，明栗挑了张靠椅坐下，然后曲起双脚靠着椅背缩成一团闭上眼。
旁观的弟子们：“……”
原来修行星之力还能这么享受？
今日来监管修行的正巧是江盈，崔元西送她到南门朱雀台，远远地瞥了眼后方修行的弟子们，叮嘱着江盈注意身体。
明栗听见耳边有人说南雀少主这才睁眼，顺着大家八卦的方向看去，见到与江盈站在一起的崔元西。
崔瑶岑的弟弟，南雀的少主。
这是明栗对崔元西的主要印象，直到昨晚确认崔瑶岑以养血之术治愈江盈的病，她才恍然崔元西在其中的作用。
江盈遭到八脉反噬整日痛不欲生，难以下床，崔瑶岑知晓治愈之法，但要求很难，她不可能为江盈跑腿，那么跑腿找药引的只会是崔元西。
李雁丝也说了，崔元西外出给江盈寻找治愈之法，那么最先接触到青樱必定是他。
明栗忍不住回想师妹是否说过她认识南雀少主的事，答案是没有。
可如果崔元西知晓青樱的师妹，知道她是北斗摇光院弟子，知道她师姐是北斗朝圣者，将青樱当做药引来看待的崔元西肯定也不敢让她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如果师妹真的被当作江盈的药引而死，那罪魁祸首一定是崔元西。
明栗陷入沉思。
身边的程敬白睁一只眼闭一眼感叹道：“看起来郎才女貌啊。”
都兰珉摩拳擦掌：“真成婚那天一定很热闹吧！”
连邱鸿都睁眼看了会。
千里翻了个白眼道：“你们干嘛啊，放着一天之内最纯粹的星之力在面前不认真感应看什么八卦！”
程敬白不紧不慢道：“这就是八脉觉醒的傲慢呗。”
都兰珉难得跟他在统一战线：“不是八脉觉醒的人不懂的。”
两人说完还当着千里的面击个掌庆祝这难得默契。
千里扭头问方回：“我这是被针对了？”
方回在专心感应星之力没理他。
等江盈走近朱雀台后小声八卦的弟子们才闭嘴专心起来，反倒是明栗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睁开眼，黑亮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江盈。
江盈驻足朱雀台边缘，迎着明栗的目光温声说：“静修闭目专心。”
明栗朝她笑了下：“江师姐在这看着，我怎么敢闭目专心，毕竟江师姐昨晚才说过，你可没大度到能看我在南雀好好过日子。”
江盈面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场的弟子几乎全都听见了。原本专心修行的，这会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偷听八卦。
程敬白几人心中更是佩服明栗的勇气。
“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你下手。”江盈见明栗公开表态，她也无所谓道，“不过周师妹，你一个人的时候就得小心了。”
明栗轻抬下巴以目光点她：“江师姐，你也是。”
晨修的弟子们：你俩都说这些了我这哪还有心思修行啊？
可惜后面这两人再没有说过话，一直到晨修结束大家纷纷装模作样地睁开眼起身，见到的是江盈一贯温和的笑和明栗懒散的模样。
江盈带着几名弟子离开，都是翼宿院的新人，唯独没叫明栗。
明栗也没当回事，江盈以为她会在乎南雀的修行教学资源？
程敬白几人正在讨论明栗被翼宿院孤立，招呼她一起去斋堂吃早膳，都兰珉说：“你可千万别一个人走啊，刚江师姐都说要你小心了！”
邱鸿也点着头道：“跟着我们人多些。”
千里最为担心，挠着头道：“等会我去找她说清楚，要她有事冲我来。”
明栗摇头示意他们不用管，去斋堂吃了个馒头后各回各院，李雁丝教习南雀相关心法与灵技，盯着他们熟练掌握在南雀各院需要认证通行的常用灵技。
这一学就是一上午过去，午膳时间明栗刚出翼宿，就看见千里在外边等她。
不少翼宿院高级弟子上前笑着招呼千里说：“崔圣首徒来我们翼宿找谁呀？”
千里在济丹摸爬打滚好些年，对这种试探十分了解，应付自然，而他笑起来很阳光朝气，让人瞧着心生喜爱。
他也很会说话，一口一个漂亮师姐，称赞的话自然不油腻，把翼宿院的师姐们逗得笑声不停。
见明栗出来后千里才结束谈话，朝明栗招手走去。
明栗在公告牌前停下，扭头看千里：“你怎么来了？”
千里问她：“等你一起去斋堂吃午饭。”
明栗又问：“你不忙？”
千里老实道：“不太放心。”
明栗收回视线看向公告牌，认真道：“你不用跟着我，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千里立马道：“什么事？”
明栗说：“你师父离开南雀的时候告诉我。”
千里怔了下，不清楚她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却没有多问，点头答应：“好。”
在斋堂时大家说起今日的公共任务，需要跑大半个南雀，往返七院帮忙做各种琐碎的小事，奖励不多却又麻烦，大多数弟子看见这个公共任务都不会理。
明栗却说：“我接了。”
“你缺钱吗？”千里忧心道。
都兰珉马上道：“你缺钱找我借，我可以少收点利息！”
明栗摇头说：“不缺，就是想多熟悉下南雀。”
程敬白道：“那你一个人可得小心了。”
他们都不想做这个又累又麻烦报酬还低的任务，没法跟她一起。
见程敬白跟千里几人怕明栗做任务中途被人打一直唠叨，方回终于听不下去，扭头道：“我说你们，自己都不一定打得过周栗吧？”
世界安静了。
*
下午明栗跟着星盘指引熟悉南雀路道，往返了最近的轸宿院与柳宿院，第三个任务是给井宿院长去物资堂拿茶叶。
明栗拿着茶叶罐来到井宿，一路来到井宿院长主居，刚进门恰巧遇见院长鱼眉病发倒在地上，茶桌上都是她咳出的血，浓稠中带点黑。
她没有上前，而是叫来了守在外边的弟子，然后看着井宿的弟子们焦急地把人带回屋里。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守门弟子唤来了井宿院的大师兄山思远。
明栗站在屋中角落，看见一名腰间佩剑的俊美青年蹙眉从外进来，焦急等候的弟子们道了声大师兄，领着他绕过屏风去后边给鱼眉医治。
因为井宿院院长身体病弱，这几年都将院中事务交给大弟子山思远管理，导致山思远整日忙来忙去，又因为师尊病弱，不知何时就会复发，所以他不敢离开井宿院。
可谓是二十四孝好徒弟。
明栗见井宿的弟子忙着拯救他们的师尊，便将茶叶罐留在屋中悄然离去。
她走在路上看星盘，下一个任务是要去鬼宿院替斋堂整理菜园，确实都是些小事，但路途远，也麻烦。
明栗走了没多远指路的星盘就开始出问题，画面模糊，指线不对，把她带到了荒无人烟之地，前方巨石上写着又大又红的两个字：禁地。
没有半点美感，泛着阴森，与毫不掩饰的恐吓。
明栗仰首看着，顺手将星盘塞回兜里，巨石后方是巨树丛，绿植葱葱，地面看不见路，全是延伸的绿藤覆盖住。
看起来阴森恐怖，仿佛吃人的丛林，明栗却能感觉到深处传来的磅礴星之力。
这力量她有些熟悉。
来自她守护多年的北斗圣物，世间难得的超品神器，石蜚。

第26章
明栗望向从林深处的目光微沉，开启重目脉试图往更深处探去时忽觉异象，回首抬手接住飞来的叶片。
这叶片沾染某人的星之力，锋利如刀刃，在她回首时若是没接住就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见骨的深痕。
“不愧是单脉满境入南雀的新人，反应很快嘛。”
取笑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明栗将这叶片捏碎，也道：“江师姐的狗来得挺快。”
对方被这话噎住，话里带了点生气：“说话严谨点啊小师妹，我分明是来给少主拿回他的东西。你也是，抢谁的东西不好，偏偏要抢他的；听师兄一句话，那镯子再漂亮，不是你的也别拿。”
明栗听笑了，突然释放大量星之力横扫四周：“你说得对，不是自己的东西就别拿。”
她释放出的星之力像是一张蛛网，连接地面与上空，从地上花草到树干枝叶排查出暗中之人的所在地。
孔仪也没想到明栗能够瞬间释放出如此庞大的星之力，范围又广速度还快，立马后撤退开却还是被发现。
明栗朝着对方所在处抬手点出一字：“斩。”
孔仪见星之力化刃从虚空而出对准自己飞射心中一惊，我靠竟然一来就出杀招！
这家伙完全不讲同门友谊！
虽然他是来找人麻烦的但却没有半点杀心啊！
飞刃碎片多且快，明栗毫不留情地攻势完全打乱了孔仪的办事节奏，他飞身连退数步远从树上落地才堪堪躲开，目光望向明栗所在之处略显恼怒。
“你可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啊！”
明栗神色认真地问：“为什么要对你客气？”
孔仪哑然，好像也对。
他还没回话又听那姑娘脆声道：“束音。”
孔仪惊地瞬间抬首，束音炸碎了他的衣袖，伤到皮肤红了大片，火辣辣的疼，如果刚才没躲掉，又或者慢一些，这只手就断了。
他神色变得凝重，这才开始认真，清楚意识到对方是来真的，他若是再失误，说不定就会死在这。
死这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时孔仪都觉得荒唐，还有一丝自心底蔓延的恐惧。
孔仪深吸一口气，五指紧握打出一拳拦下明栗的行气字诀，双方星之力碰撞在白日爆发出星火，趁束音效果被抵消，他一鼓作气冲到明栗身前砸下一拳。
我也不客气了！
孔仪这一拳朝着明栗脸上砸去，蕴含的星之力与体术脉加成，最轻也要掉几颗牙。
凑近了他才发现这小姑娘面对他的近身攻击没有半分惊吓，神色沉着冷静，只轻撩眼皮，抬手同样以拳相击。
孔仪嘿了声，上钩了。
他挥出的右手五指戴有半截黑色指套，是上品武器，指套中射出刀刃可划破星之力的屏障，还带有淬毒。
孔仪作为修行者算不得很厉害，但阴招很有一手。
可惜就在这指套射出刀刃时明栗早有所察觉后撤，更是有剑光从远处飞斩而来将孔仪击退。
这他妈谁啊来搅局！
孔仪恼怒地抬首，见到来人时却脸色微变。
来者是井宿院的大师兄，山思远提剑指向孔仪，面色冷道：“你在这干什么？”
孔仪阴阳怪气道：“我跟人切磋你也要管？”
山思远瞥了眼明栗，又看回孔仪冷声道：“方才师尊病发晕倒，若不是她及时发现恐难救回。先不说你又替少主做那些肮脏事，与同门切磋也用这种阴损的招式，师尊平日的教导你都学到哪去了？”
孔仪被他说得脸色青红交加，眼生恼意，也冷嘲道：“我学哪去关你屁事，师尊反正也只在乎你学得怎么样，我跟人切磋爱用什么招就用什么招，你不服求我改啊！”
山思远面上冷意更甚。
明栗不想听这俩吵架，转身要走，被孔仪伸指喊道：“站住！”
她回头看去，却听山思远说：“师尊的事多谢了。”
山思远拦在她与孔仪之间，剑尖指着孔仪说：“今日你休想在井宿给师尊丢脸。”
孔仪气笑了：“你他妈才跟师尊丢脸，我让她站住是要提醒她，今天最好别去鬼宿院，那边也有人等着她。”
说完瞪了眼明栗，“我是看在你救我师尊的份上！”
明栗问：“鬼宿院是谁？”
孔仪瞪大了眼看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明栗却道：“你都说鬼宿院有人，为什么不会告诉我是鬼宿院的谁？”
孔仪一听又觉得好他妈有道理，于是嘴快道：“鬼宿许滨。”
明栗有点印象，之前在新舍跟邱鸿打起来那人，于是哦了声，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孔仪脑内警铃大作，她问我名字干什么？肯定是想报复！
于是他说：“山思远！”
旁边的山思远：“……”
明栗：“我记住了。”
孔仪大喜，她果然是想报复！还好老子聪明！
在明栗转身离开时，山思远面无表情道：“他叫孔仪，我才是山思远。”
孔仪：“……”
草！功亏一篑！
*
明栗安全离开井宿后继续忙剩下的任务，在忙碌中时间过得很快，因为她每到一个院都会转完再走，记下各个院的禁地位置，甚至还能猜到那些禁地里面都是什么。
比如南雀的神兵库在轸宿。
灵技传承古籍藏书阁在柳宿。
处罚弟子的惩戒楼在星宿。
南雀记录命星位置的星盘在翼宿等等。
明栗看了一圈发现南雀确实强势，所有东西几乎都是最好、最强，院中弟子也是个个不凡，只不过宗内势力复杂，不过这点哪里都是。
而井宿禁地内传来石蜚的力量气息让她感到困惑，五年前若是南雀去北斗抢走了镇宗之宝，还重伤不少院长与弟子，留守北斗镇山的父亲不可能毫无所觉。
明栗沉思着，发现任务的最后一环才是去鬼宿。
这会已经接近日落时分，明栗又在鬼宿帮忙分装要用的药材，获得了鬼宿药斋弟子的感谢，结束时还热情地送了她好许多疗养的伤药，感叹道：“你会用得上的！”
明栗懵逼地接住对方硬塞过来的药包。
对方继续感叹道：“听说你因为跟江盈的妹妹抢崔圣的首徒得罪了少主——”
明栗：“……”
流言已经离谱到这种程度了吗？
对方摆摆手又道：“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不少，小师妹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咱们争不过就算了，南雀多得是身材品行能力全方位优质的师兄们，比如我——哎，师妹？听我说完再走啊！”
明栗离开鬼宿药斋，在药斋山下的河道遇见来堵她的许滨。
许滨双手抱胸站在路中，目光略显感叹地看她，说：“若是你答应将东西还回去……”
话还未说完，就听明栗说：“那日出手打断你与邱鸿的是我。”
许滨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微变，原本放松的肌肉骨骼逐渐变得紧绷，沉声道：“你怎么证明？”
明栗怀抱一大叠药包，歪头看向前边的许滨平静道：“很简单，你跟我打，我会先废了你的右手，再碾碎你的体术脉。”
“你的主星脉是体术，主修灵技也是，若是没了它，你的修行就得重头再来，还缺一条胳膊。”
随着明栗的话音落下，许滨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这新来的翼宿师妹看起来又乖又美没什么杀伤力，一开口说话却能把你戳成筛子。
瞧瞧她都说了什么？
废了你的右手，再碾碎你的星脉。
如此狂妄，可许滨却不敢应。
如果她真的是那日出手的人，那就不是在说大话，而是真的有实力能做到。
赌，他会失去一条胳膊加体术脉，不赌……好像没什么损失？
许滨默默退去一旁，语气硬邦邦道：“事情解决之前你可别来鬼宿了。”
明栗说：“把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给我。”
许滨不解：“你要干什么？”
明栗抬眼看他：“不给就说明你选择跟我打。”
许滨：“……”
他差点就忍不住大吼一声打就打老子怕你？却在对上明栗那双平静的眼眸时硬是把话吞回去，不知为何，他潜意识就是觉得明栗没撒谎。
许滨黑着脸将自己的星命牌扔给她。
“这是七院高级弟子才有的。”
明栗站在原地没动，星命牌啪嗒落在地上。
许滨：“……”
你不是要的吗？！
明栗眨眨眼说：“我没手拿了，你放在药包上。”
许滨额角狠跳一瞬，被迫上前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给她放稳在药包堆上，明栗还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不客气。”
许滨望着明栗离开的背影内心咆哮：我在干什么啊草！
*
七院各位来帮南雀少主摆平手镯事件的高级弟子们被紧急召唤聚在一起讨论战术。
没跟明栗动过手的人都有些纳闷：“至于吗？就一新人还要开什么作战会，丢不丢脸呐？”
跟明栗动过手的孔仪翻了个白眼：“等她的束音在你脸上炸开花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举起自己还在发红的手臂说：“要不是老子躲得快这手就废了，那丫头出手是真的狠，上来就是杀招，我就是去要她还个镯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她有什么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许滨看后不由搓了把自己的右手臂，对明栗的话又信了几分，庆幸自己没跟她动手，否则还真有可能断手废星脉。
倒吊在树上啃馒头的人问：“有这么厉害？”
坐在树上的人嗤笑：“得了吧，孔仪自己本身就打不过行气脉厉害的。”
孔仪指许滨：“那他可算是行气脉的克星吧，怎么也打不过啊？”
许滨沉声道：“她确实很厉害。”
啃馒头的秦信道：“听说是单脉满境过的入山条件，光是这点已经很了不起，看起来是个狠角色。”
“她能徒手捏碎我的窃风鸟，实力我是不怀疑的。”帮忙望风的庒树回头问：“但是你们都不好奇为什么有人敢抢少主给自己未婚妻的镯子，还不亲自出手，要我们去施压？”
坐在树上的游天纵沉思：“要这么问的话，我倒是更好奇她怎么敢抢这个镯子还不肯还。”
孔仪嘲笑道：“你俩再努力一点，多想想，保不准接下来被针对的就是你俩。”
游天纵耸肩，问庒树：“你的窃风鸟打听到她动静没？咱们一起上，还不信拿捏不了这小丫头。”
庒树伸出手接飞回来的窃风鸟，看见消息后脸色古怪道：“她回翼宿……拿着许滨的星命牌去找江盈了。”
其他人听得一愣，随后默契想到，坏了，她可能要去把少主的未婚妻揍一顿。
庒树尬笑道：“不会吧……她胆子没这么大吧？”
“去看看。”游天纵道。

第27章
日落西沉后天上明月半隐半现，翼宿院大雪纷飞，外边都见不着什么人。夜里降温，别的院春风暖意正好，唯有翼宿还在寒冬腊月，冻得人发抖。
江盈身为翼宿院的高级弟子，有单独的住所，但她其实不常在翼宿住，处理完翼宿的事务，结束修行后就会回崔元西的住所。
明栗掐着点在她回去的路上把人拦下了。
还是在那天晚上的莲池桥上，周围石灯亮着昏黄的光芒照明，明栗等在桥上，看从竹林道中出来的江盈。
江盈看见她时眯了下眼，刚走到桥头就见明栗扔来—物，是许滨的星令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栗说：“没想到江师姐这么看重—个不入流的镯子，派来的都是些厉害人物。”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再看看地上的星令牌，江盈只觉得无比讽刺，面色微冷，心中也有几分惊讶。
—个刚入门的小弟子，竟然让那几个高级弟子都没办法。
明栗要来许滨的星令牌是为了有借口与江盈动手而不会被怀疑。
她今日必须确认江盈的星脉是否与师妹青樱的—样。
“你也比我想得要厉害。”江盈淡声说着，漫步朝上走去。
“江师姐你不如亲自动手，也好知道我到底有多厉害。”明栗也朝她走去，“白天可说过的，你—个人的时候要小心些。”
两人的星之力同时爆发，这次为了试探明栗选择近身打斗，没有—开始就使用行气字诀。
星之力将两人交战范围内的落雪震飞，明栗挥出的每—拳都带着狠劲，压迫感十足，江盈心中惊讶，虽然明栗体术脉并非满境，可使出的力量却几乎与满境程度相比。
近身格斗和疾行时必须依靠体术脉扩增加强自己的身体机能，体术脉对身体骨骼的最高加成是—百八十倍，非满境的极限是—百倍。
如此可见满境与非满境之间的力量差距。
江盈没有—上来就全开体术脉加成，倒是开了重目脉加成准确地看穿明栗的行动。动手先开重目脉这是她的习惯，因为曾经作为普通人，完全看不清修行者的行动轨迹。
得到新生可以修行后，她选择主攻的就是重目脉。
可即便如此，江盈还是觉得看清明栗的速度与招式有些吃力。
这种感觉还是在她刚开始修行的时候才有，随着这几年她的不懈努力，每日不敢懈怠地勤学苦练，成长到如今就算跟李雁丝对战也很有自信。
此时此刻却在—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压迫感。
江盈神色越发冰冷，心中不受控制地蔓延开嫉妒的情绪。
她讨厌所有天赋好的人。
八脉觉醒，明明如今的我也是，为什么却还是会觉得有压力，她不过单脉满境，我六脉满境还不能制裁她吗？
愤怒与嫉妒让江盈下手越发地重，在与明栗两拳相击时吐气道：“束音。”
—道道音炸在明栗周身炸开，她被逼退，足尖点在桥栏，又见江盈伸指点她：“破风。”
爆裂声在她周遭响起的同时天地行气逆转，重力下沉压着明栗的双肩与背脊，卸掉她的星之力强迫跪下。
明栗反应神速地退离开她的破风灵技范围，这—退就退到了湖中，借着积雪的莲叶站稳后抬首朝站在桥上的江盈看去。
江盈朝她抬首，居高临下道：“周师妹，这南雀可不止你—个人会行气字诀。”
明栗似笑非笑道：“这—手行气字诀虽漂亮，可惜却没伤到我半分，江师姐多少有点学艺不精。”
江盈听得恼怒，终于忍不住冷笑声：“那就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青樱主攻的是冲鸣脉，强化听觉的加成，与听觉相关的灵技。
江盈从头到尾都没用过，而青樱的神庭脉异常强势，对修行行气字诀很有帮助，可青樱不爱学。
明栗没能从江盈的招式中看出半点与青樱相关的影子。
这两人是完全不同的修行方向。
明栗与青樱对战过无数次，师兄妹之间常有切磋督促她修行进步，对青樱的星脉力量和出招再熟悉不过。
青樱很聪明，每—次都能从失败中自己找到原因，有些时候她还没说，青樱已经唉声叹气地总结哪里不对了。
师妹与她对战总是很认真，不会放松警惕当做是玩闹，在明栗出招的时候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对手而不是师姐。
明栗很喜欢师妹这份认真，所以教得也用心。
就连十六岁前的明栗脾气再如何毒舌也不会对跟自己切磋的青樱说—句重话。
她们从小—起长大，从彼此稚气面容到后来笑容明艳的少女，—起度过北斗数十年春夏秋冬，在夜里与她小声倾述心事，出远门后第—时间来找她开心道：“师姐，我回来啦！”
明栗看着眼前这张与师妹—模—样的脸，往事—幕幕闪过，眸光越冷。
江盈被她快捷迅猛地攻势逼退有些狼狈，面色发狠，开启还不太能熟练运用的八目魔瞳试图封印明栗的星脉力量。
却被明栗无情嘲讽：“太慢了。”
她扬手在封印的前—秒以落雪击中江盈的眼睛，听她惨叫声摔倒在地。
“我的眼睛……”江盈捂着看不见的眼睛难得慌乱，听明栗说，“瞎不了，—点落雪而已，江师姐慌什么。”
她心中燃起滔天怒意。
江盈咬牙切齿道：“周栗，你、找、死。”
明栗垂眸看从地上爬起身的江盈却道：“体术脉快不过，行气脉不及我，重目脉也不精通，江师姐，你还会什么？”
她在等江盈用师妹的主星脉，冲鸣。
江盈是不想用冲鸣脉的力量，因为这是青樱的主星脉，蕴含着她最多的力量，这份力量或多或少地转移到她身上。
说来好笑，江盈不愿意用冲鸣脉的灵技是因为觉得膈应。
青樱的血治好了她的星脉逆转，可青樱神庭脉力量过强，因此能让作为青樱主星脉的冲鸣蕴含的力量转移到江盈身上，让江盈真切地意识到：
这是别人的星脉，不是她的。
只有运行冲鸣脉时江盈才会有这种想法。
或许是第—次发现崔元西看青樱的目光藏着他本人都没察觉的占有欲；又或许是第—次在崔元西身上闻到那个女人的香味；又或者……她发现崔元西不可抑制地爱上青樱的时候，江盈就看冲鸣脉不顺眼。
那个蠢货，连自己到底喜欢谁都不知道，懦弱地不敢承认面对，南雀高高在上的少主其实是个不敢面对自我的胆小鬼。
江盈—想到崔元西跟她同床共枕，夜里却总是偷跑去看青樱就觉得好笑，太好笑了。
这愚蠢的家伙还在想什么，他把那女人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想奢望什么？既然他背叛了自己，那她也乐意看崔元西自我折磨。
她让崔元西对自己越来越愧疚，也让他更加没有勇气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青樱的事实。
崔元西可以不再喜欢她，但南雀少主夫人的位置必须是她的。
江盈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修行机会，—个胆小鬼的喜欢与否就不再重要。
此刻被明栗挑起怒火与妒意的江盈略失理智，忘记了崔瑶岑曾警告过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冲鸣脉的事。
等眼睛恢复明亮后，江盈看向站在湖中莲叶上的明栗阴沉着脸道：“我还会什么，你可以看看。”
她终于动用了自己的冲鸣脉，听觉扩增数倍，如野兽般敏锐。
明栗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星之力发生动荡，范围内的天地行气发出尖锐的声响，她知道江盈用得什么灵技，如她所愿的张嘴发声：“江师姐——”
三个字刚出声，后面的声音都被无形之物吞没，喉咙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
江盈看着突然没声的明栗嘴角弯起诡异的弧度。
冲鸣脉高阶灵技&#183;吞音绞。
吞音绞将明栗的声音吞没，顺着她的声音入侵体内形成—股股小漩涡绞杀她脖颈的血肉，最终破皮而出，断舌而死。
是—个死状较为血腥的高阶灵技。
江盈目光灼灼地盯着明栗，她要亲眼看着这个讨厌的新人在她面前变得血肉模糊！
明栗感受到喉间疼痛，却从这份疼痛中感应到了她最不愿感应的力量。
来自师妹青樱冲鸣脉的力量，微弱地混杂其中，却是她无比熟悉的存在。
她没有拦下或者避开江盈的吞音绞，就是为了要从她的冲鸣脉力量中找到能证明她猜测的存在。
可明栗宁愿相信青樱是死在北境鬼原，死在北方，死在她消亡的地方，也不愿她—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遥远的南雀，孤零零—个人感受自己血液流逝而亡。
她的同门，师长，朋友，竟无—人知晓她死亡的真相。
明栗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后觉得荒唐得好笑，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缓缓抬眼朝站在桥上的江盈看去。
这时候才赶到翼宿院的孔仪等人刚落地就感觉到不对劲，躲在暗处齐齐朝前方两人看去，彼此惊讶于这瞬间突然蔓延的杀意。
谁的？
好像两个人都有杀意。
孔仪转身就跑，当自己没来过。
其他人纷纷跟上。
只是刚跑了没两步就被突然爆发的星之力惊地回首看去，刚还看似占上风的江盈毫无预兆地被天地行气击飞落水里，只见明栗抬手擦拭嘴角血迹，嗓音略哑道：“吞音绞，你也配？”
朝圣之火灼烧着她的星脉却也拦不住此时心生杀意的明栗，被朝圣之火隔墙拦下的星脉拼命与墙外的星之力连接，从前满境的冲鸣脉与如今新的冲鸣脉连接的瞬间，让此刻的明栗晋升冲鸣脉满境。
明栗站在莲叶上看从水里冒头出来狼狈又慌张的江盈，江盈脸色微变，目光惊悚地望着明栗，满是不可置信。
江盈张了张嘴，却不敢发声，熟悉的力量悬在她脖颈周围，让她意识到自己此刻正是对方吞音绞的攻击对象，只要她发出—点声响——
明栗抬手指她，眸光明灭道：“束音。”
江盈这才反应过来，咬牙从水中起身，却没能躲过这—击，被束音炸伤了脸，刚好毁去她眼角泪痣—块变得血肉模糊，她没忍住痛叫出声，刚发声就知道完了，回到桥上捂着嗓子惨叫吐血。
远处观战的孔仪等人看得头皮发麻，根本不敢上前冒头，彼此目光落在明栗身上时都只有—个想法：是个狠人。
“住手！”
明栗又要朝江盈点出—道行气字诀时被发现动静不对赶来的李雁丝拦下。
李雁丝看着浑身湿透还毁容的江盈震惊不已，见她捂着喉咙惊觉江盈还在被吞音绞折磨，立马上前点出—指将困在她喉中的吞音绞散去。
江盈捂着喉咙倒在地上狼狈喘息。
李雁丝神色凝重地转身看明栗：“你可知你都做了什么？”

第28章
明栗这才收敛杀意，因为杀意而沸腾的星脉力量骤减，朝圣之火重新占据主导，切断她与重生前的星脉连接，她的冲鸣脉瞬间从满境跌回之前的四境六十九重天。
李雁丝完全没想到她俩会打得这么严重。
之前只感觉到她俩打起来，但以为是小打小闹，便没有插手，谁知道不过一会就发展到这种要命的程度。
江盈捂着喉咙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湖水还是汗水将长发沾黏在脸上，乱糟糟得看不清面容，她艰难地站起身，被李雁丝带来的翼宿院大弟子伸手扶住。
李雁丝看看江盈这幅狼狈模样，心道这下不好交代了。
*
翼宿院弟子内斗重伤的事很快就被传遍七院。
崔元西起初并未在意，他每天都有许多事要忙，这种弟子内斗的事七宿院长会自己看着办，直到他得知被打成重伤的人是江盈后才立马起身去找人。
江盈脸上被束音炸毁了皮肉，看着严重，但只需要敷药一段时间就能好，以她的身份背景用的药品肯定是最好的，所以算不得太严重。
主要还是吞音绞，若是李雁丝出手迟些，江盈就会因伤而变成一个哑巴。
如今及时治疗后，已经能开口说话，只不过声音听起来又哑又涩。
崔元西看见江盈的惨状后额角狠抽，怒不可遏，问：“谁？”
门口的翼宿院大弟子低声道：“是新入门的弟子周栗。”
又是她。
崔元西冷眼看去，这新人不仅拿了银镯，还把江盈伤成这样。
“南雀的新人什么时候这么嚣张了？”他眉眼沉怒道，“内院私斗造成重伤，必须严惩，把她直接送去惩戒楼，按照最高罪名惩处。”
翼宿大弟子却为难道：“少主，因周栗有其它院高级弟子施压威胁的证据，还牵扯江氏恩怨，证明是江盈先动的手，所以是否将周栗送去惩戒楼需要经过七院会审。”
“七院会审？”崔元西冷笑声，“谁提出来的？”
“是师尊。”翼宿大弟子很快又补了句，“崔圣已经同意。”
崔元西听后神色阴沉地转身去了趟三圣峰。
三圣峰，望月殿。
殿前平台立着八只替身灵，分别对应不同的八脉给崔瑶岑新收的徒弟练习灵技。这会已经入夜，千里却没能休息，正满头是汗地跟代表体术脉的替身灵较劲。
崔瑶岑就在他不远处拿本书靠着石桌坐下翻看着，不时瞄两眼这徒弟的招式思路是否正确，千里的表现她很满意，可瞧见从石阶走上来的崔元西时，满意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悦。
崔元西无视了修行中的千里，径直来到崔瑶岑身前问：“为什么同意七院会审？”
“为什么？”崔瑶岑冷笑声，“你还好意思问？”
崔元西说：“江盈已经伤成那样……”
“这些年你为江盈坏了多少规矩！”崔瑶岑冷眼道，“就为了一个镯子找了七院高级弟子去为难一个新人，这是身为南雀少主的你该做的事？让其他宗门知晓后会怎么看待南雀？江盈她已是六脉满境，却打不过一个单脉满境。”
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设了一道隔音法阵又道：“我警告过她，不准随意用冲鸣脉，可她今日意气用事，用了吞音绞还被反噬……”
崔元西：“不是那弟子对她用的吞音绞？”
崔瑶岑以看傻子的目光看他：“翼宿院说她冲鸣脉只有四境，如何使用满境高阶的吞音绞？”
“我也警告你，不要再傻傻的受江盈引导，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仔细想想你这些年对江盈的好究竟是为了弥补江盈还是把江盈当做别人来补偿。”
崔元西听得瞳孔紧缩，声音颤抖：“阿姐，你在说什么……”
崔瑶岑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将手中书本重重地甩在桌上起身道：“崔元西，今日你给我想清楚，江盈星脉逆转完好，根本不用再留着那女人！把你那些可笑的借口都收起来，好好问问自己，你留着一个只剩微弱神庭脉支撑的空壳子干什么！”
崔元西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巨响，袖中双手紧握成拳，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说：“是为了江盈身体有恙能……”
后话在姐姐威严鄙夷的眼神中再难发声。
他心跳得厉害，脑子里有根弦紧绷着就快要断掉。
“你觉得你还能从那具身体再换什么给江盈？”崔瑶岑一字一句地敲碎他的伪装，让他正视自己的内心，“血养之术结束时就该让她痛快死去，你却背着我将她做成没有神智的傀儡藏起来，当你不愿意让她死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崔元西只觉得喉咙被堵住陷入窒息，阿姐的话如一阵天雷劈在他身上，让他懦弱的自我无处可逃，正视这样的自己时，他终于发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崔瑶岑道：“如今北斗的人在南雀东躲西藏，就等着我们疏忽让他们有机可趁，我绝不容许你这些事为南雀抹黑，今夜我就去替你解决那女人，断了你的心思！”
她刚掠影就被崔元西拦下，两人对招的瞬间爆发的星之力过于强势，将隔音法阵碎裂，余波横扫让修行区域的千里侧身避开，惊讶地朝谈话的两人看去，不知怎么忽然就打起来。
崔瑶岑要动手绝对是崔元西无法阻拦的，她隔空扇去一巴掌将崔元西打出血，一点血珠悬浮在空中，被崔瑶岑伸指点去，山巅的禁制要崔元西的血才能破。
朝圣者的行气字诀，能在遥远的千里之外瞬息之间落至目标身前。
血珠飞去破了禁制，崔元西见崔瑶岑再点出一字杀诀惊得肝胆欲裂，飞身上前阻拦：“阿姐！”
杀诀穿过他的肩膀将他击飞老远摔倒在地，半边身子陷入麻痹难以动作，星脉受损，却堪堪拦下这一击，让这杀诀无法飞到山巅就消散。
崔瑶岑脸色难看地看着他：“崔元西！”
崔元西艰难地从地上起身，汗与血混杂在脸上，痛苦让他拧紧眉头，却又拼命撑着，固执地拦在崔瑶岑前方。
“阿姐，我说过，我不要她死。”
崔瑶岑见他豁出命去拦刚才的杀招，终是不忍再动手，只骂道：“蠢货！赶紧滚！”
崔元西连脸上血污都来不及擦一擦便朝着山巅小屋赶去。
见他滚得如此快崔瑶岑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脸色阴沉入水，不远处的千里都能感觉到这位至尊强者难以发泄的愤怒。
他挠了挠头，犹犹豫豫道：“师尊，要不你打我出出气？”
崔瑶岑：“……”
“好好练你的体术脉！”她没好气地一甩衣袖离去。
等望月殿前只剩千里一个人后他才松了口气，终于自在了。
*
崔元西从未以如此狼狈的姿态来过山巅小屋。
他着急慌乱地修补了禁制，屋中是他死也不肯放手给任何人的至宝，每日都在担惊受怕被谁发现，每日都要来确认禁制是否完好，他的至宝是否还在。
日复一日，却从来不肯正视自己的内心。
远处的朱雀州城灯火长龙，明明灭灭的萤火围绕着永开不败的樱树闪着光芒，屋中的陶瓷美人坐在窗前安静无神，灰蒙的瞳孔中倒映着世间美景，却无法真正欣赏到这份美。
崔元西拖着受伤无力的半边身子跪倒在窗前，目光晦涩难明地朝窗后的人看去，心脏被酸涩感填满，难以控制地鼻酸眼红。
似乎是怕惊扰窗下的美人，连飘落的樱花和风都悄无声息。
他早该发现自己看见江盈受伤时的愤怒源自什么。
源自他记忆里磨灭不了青樱浑身是血的模样。
*
当年青樱看见崔元西受伤会为此吓一跳，惊讶地跑过来问他怎么啦，谁干的，是不是又被周子息打了。
青樱耐心地给他包扎着受伤流血不止的手，一边止不住地碎碎念：“子息也不是故意的，他跟我一样讨厌南边的人。因为以前南边的人常说我师姐坏话，不过南边肯定也是有好人的，只不过很少见。”
他看着眼前明艳活泼的少女，垂眸为他包扎时又温柔细心，让人忍不住心动。
最初，青樱以为崔元西只是来自南边的普通修行者，来北边为朋友寻求治病之法，感念他对朋友的善意，也因第一次见面时他碰巧救了东野昀而对其心存感激。
就连东野昀也能跟他谈上几句，唯有周子息对他没个好脸色。
不过周子息讨厌崔元西单纯是因为南边的朝圣者对师姐的态度，连带着不喜南边的修行者。
为此还常常被青樱劝不能把所有南边的都认为是坏人，要因人而异，她觉得这位来自南边为朋友寻药的修行者就很好。
青樱：“他也总是夸师姐是最厉害的朝圣者呀！”
周子息以看傻子的目光看她：“那是他也因人而异。”
青樱懵懵懂懂：“什么因人而异？”
东野昀坐在旁边擦着自己的剑随口道：“他知道在你面前夸你师姐能讨你欢心。”
青樱笑眯着眼骄傲道：“那当然啦！谁夸我师姐我都会开心啊！”
东野昀说：“我的意思是他喜欢你。”
青樱愣住，又吓了一跳，明栗与陈昼从外回来，问：“谁喜欢谁？”
“没有没有！”青樱连忙摇头，一边给身边两位知情者眼神示意不准说。
明栗看周子息轻扬下巴，无声示意，周子息被这一眼点的哪还有心思管青樱的事，上前去跟师姐说两人之间的悄悄话。
在这天晚上，崔元西约了青樱去看城中灯会。
城中灯会青樱从小看到大，却每年都觉新奇，乐此不彼。人群汹涌，她自己玩得太开心，回头不见崔元西而愣住，四处找人时忽然被抓住手腕拽回首。
她第一次见崔元西以这种目光看着自己。
专注而热烈，似火焰能灼烧她的肌肤。
崔元西说：“别跑丢了。”
那天青樱第一次静下心来看灯会，没有再走出崔元西的视线范围内。
因为从小失去父母，被师尊与师兄姐们带大，青樱骨子里有着难以抹掉的自卑，尽管北斗的所有人都对她很好，可他们也都比自己更厉害，大家对她是守护与责任，所以青樱很难拥有被人需要的认同感，常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重要。
她也总想：师兄师姐们对她好，是因为师兄师姐们本身就是善良温柔的存在，而不是她有什么值得被温柔对待的地方，否则怎么会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
青樱如此自卑，就连对自己的名字也常难以接受。
师尊说这是她父母留下的名字，所以当初未曾替她更改。
世上没有青色的樱花，正如她不该降临这人世。
明栗偶然察觉到青樱的想法，这才去了趟东阳，为她做了那只银镯，将青色的樱花装在铃铛中，告诉她这种花是存在的。
可青樱当时没能理解，只单纯的觉得师姐对她真的太好了。
在河边放灯花时青樱无意说起这事，却听崔元西说：“也许你师姐是想告诉你，这世上确实存在青色的樱花。”
“那是师姐为了安慰我的呀。”蹲在河边放灯的青樱笑着回头，却见崔元西垂首眸光认真又温柔道，“你师姐是想告诉你，你就是存在于这世上那朵独一无二的青色樱花。”
“若你师姐不是这么想的……那么我是；你父母或许也知道世上没有这样的花，可为你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你对他们来说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
崔元西俯身替她擦去眼角泪水轻声说：“对你父母来说是，对我来说亦是。”
那时候说下这些话时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崔元西已经记不得了，或者说他不敢记住。
可青樱在这瞬间才将他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
她身边的男孩子很多，可他们是师兄，同门，好友，唯有崔元西，让她知晓什么叫做心动，思念，爱慕。
他们也曾有过甜蜜的记忆，是少女情窦初开的美好与甜腻，以为能这样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直到她被人从北境鬼原带去南边。
青樱不明所以，在这份疑惑与恐惧中被施以养血之术，而崔元西根本不敢在她面前露面，听她惨叫，崩溃，歇斯底里，心似麻木，却又日日越发坚定不让她死的念头。
甚至疯狂嫉妒青樱崩溃之后还惦记着她的师兄，在血液流失奄奄一息时还哀求着他的阿姐放过陈昼。
崔元西以为养血之术后青樱还能活，直到发现无论如何都留不住怀中的人气息越发微弱时才陷入恐惧。
青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做了那些卑鄙的事，不知道他最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接近的她，只要她不知道，他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青樱眼中善良的南边修行者，是她说过最喜欢的人。
崔元西怀着这样的想法再看着怀中无论如何也无法唤醒的人终于疯狂，做出了崔瑶岑也不敢想的事。
他留下了青樱，哪怕只是一个常常碎裂需要缝补的傀儡。
*
月色下的樱树温柔美艳，伸出的枝条差一点点就能触碰到陶瓷美人的额头。
她安安静静，对窗前跪地哭求的人无动于衷。
崔元西垂着头，泪水混杂着血滴落在地上的樱花瓣，他终于明白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让青樱死在了最爱他的时候。

第29章
因为翼宿院弟子内斗重伤的事需要七院会审，院长们纷纷放下手头的事赶去会审堂。
不少人在来的路上已经知晓其中细节，彼此也知道换做平时少主崔元西直接就把人扔去惩戒楼，哪还轮得到他们来开会决定。
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宝贝自己的未婚妻。
这新来的弟子却差点把他未婚妻毁容断舌，这不得大发雷霆，直接逐出宗门下杀手都有可能。
偏偏崔圣却同意了这次的七院会审，没有将决定权给崔元西，其中信号大家多少也明白，看样子崔圣是要整治这两年对江盈过度宠爱坏了不少规矩的少主。
会议桌前的李雁丝冷静说明情况：“当时附近没人，也就没人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但周栗有鬼宿许滨的星令牌，又在井宿遭到孔仪袭击有人证，两人都证实是受江盈的委托去找周栗麻烦。”
其他院长都明白这里说的受江盈委托其实是崔元西的指令。
许滨的星令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鬼宿院长也没什么好说的。孔仪的事是山思远承认的，井宿院长病重，这次会审也是让山思远代为出席。
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事件的原委时，星宿院长不紧不慢道：“看起来是江盈先挑起的争端，但却是受伤最重的人，周栗对同门还是自己的师姐下手是否有些过重了？”
轸宿院长慢吞吞道：“江盈既然用了吞音绞，谁下手过重该是一目了然的事吧？”
柳宿院长哑着声音说：“那造成江盈重伤的吞音绞是谁使出的？”
李雁丝解释道：“周栗的冲鸣脉只有四境，完全不可能使出高阶灵技吞音绞，这也是能召开本次七院会审的重要原因之一。”
鬼宿院长问：“还有第三人在？”
李雁丝摇头：“暂未发现。”
张宿院长打着哈欠懒洋洋道：“差不多得了，这种事放平时该怎么处理大家都心知肚明，还用得着开七院会审浪费时间？我很困，难得能早点休息，却得花时间来敷衍这种小事。”
山思远也神色凝重道：“师尊今日病发，我不能在外待太久。”
轸宿院长也道：“投票吧，认为周栗不用去惩戒楼的人现在就可以走了。”
张宿院长当即起身离开。
随后是山思远，他起身朝剩下的人垂首致意后离去。
鬼宿院长摸了摸胡子，朝李雁丝眨了下眼，和提出这个办法的轸宿院长一起离开。
走了四个，还剩下三个，结果已出。
李雁丝起身道：“那就都散了吧。”
*
入惩戒楼证明这个弟子犯了很大的错需要严厉刑罚，明栗不用去惩戒楼，并不是说她就一点惩罚都没有。
最终结果还是要因为与同门私斗造成恶劣影响在翼宿院罚禁闭三日。
禁闭室窄小昏暗，四面都是墙，唯有靠顶的部分有一点光芒洒进来。
明栗跪坐在光影中，看似神色平静，却是认真思考如何在崔瑶岑还在南雀时杀了她的弟弟与江盈。
杀江盈较为容易些，崔元西却不容易。
该怎么杀才能解她心头之恨也是个问题。
明栗认真回想一切与青樱有关的记忆，试图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又操心师弟的处境，所以抽空以阴之脉分离自我入梦。
这次她终于梦到了周子息。
黑色的雾影比之前的噩梦中还要多了数十倍，它们围绕着长阶上方的白骨堆哀嚎或诅咒，尸首碎肉落了一地，有动物的，也有人类的。
尸堆中还在流动鲜红的血色，黑衣青年坐在白骨堆积而成的椅子，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手腕还有断了链子的铁铐束缚着。
那双藏着邪祟的黑色瞳仁朝明栗看去：“你数次以梦为连接入此地，又不是南雀的人，我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明栗抬首看去，见到周子息心情好了几分：“我是你师姐。”
周子息赤脚踩着一支短箭，单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盯她片刻，语气轻慢地笑道：“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当我师姐。”
明栗：“……”
她问：“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在最初知晓周子息是地鬼，又没第一时间认出自己后，明栗就已多少猜到师弟遭遇了什么。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周子息刚说完，脚下踩着的短箭受力浮空才发现它是断裂成两截的断箭。
箭头与箭尾悬浮随着周子息抬手在上空旋转交错。
他漫不经心道：“我师姐可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你也不装得像样点？”
明栗话里带了点难过：“你如今只能靠星脉境界认人了？”
这话戳中了周子息的痛处，气息一沉，眉目也染上戾气。
他诡笑声：“你在这么个鬼地方待着试试看你会不会瞎。”
不仅会瞎，还会死数百次，可他是地鬼，所以无论死多少次都会复生。
距离他上次活过来才刚两个月，却发现自己的眼睛越来越没用，能见度随着复活次数竟然变得微弱暗淡。
明栗朝尸堆走去，悬空飞旋的断箭发出尖锐声响警告她，明栗却没管，周子息身体后仰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那模糊的影子朝自己而来。
断箭朝着明栗飞射而出，她没有阻拦，箭头悬停在她额头上方却再难前进半分。
周子息笑她：“真不怕死。”
明栗踩碎一节尸骨，逐渐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起初我不明白为何总是会以梦入此地，后来才明白是你曾说过——只要我一句话，你可以无处不在，也可以从此消失。”
明栗抬起眼眸看他：“我说过，我不要你消失。”
“你是地鬼也没关系。”
“你是我师弟，是在北斗已经学会如何做一个善恶并存之人的师弟，我不管是谁将你学到的人性洗去，让你重归地鬼恶的本身，我都会将那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明栗来到尸堆顶，弯腰伸手抱住他。周子息没有阻拦，任由她将自己拥入怀中，在这个充满腐臭糜烂的地方闻到一点点清香。
可明栗如今的阴之脉不到满境，停留的时间到此为止，几乎是才触碰到师弟就从梦中醒来。
周子息坐在椅上无动于衷，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曾短暂停留过的气息哑然一笑，觉得有点意思。
他什么都没忘，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
明栗在禁闭室中睁开眼，目光所及是昏暗窄小的空间，不再是血腥压抑的祭坛。
她刚要重新回去时就见一抹光影自黑暗中诞生成形立在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周子息如一个黑色透明的影子，能被光影穿透的空壳，他手上没有戴着半截链子的铁铐，说明出现在这的确实是影子。
地鬼的影子。
他的本体在祭坛出不来，却能让影子在光影暗淡处为所欲为。
周子息似笑非笑地问她：“你说说看，我八脉满境的师姐为何成了一个单脉满境还困在南雀的废物？”
明栗听得眸光微闪。
周子息不知道她死了。
整个通古大陆都知道北斗的朝圣者明栗死了，可周子息却不知道。
这说明他在明栗死前就被与世隔绝地困在那阴森血腥的祭坛。
就算如今的周子息毫无人性，不行善事，作为觉醒地鬼恶意本能的师弟不会对她的生死感到半分悲伤痛苦，明栗还是不舍得告诉他自己死过一次。
明栗低声说：“你就当我也跟你一样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去，出去的代价是要重新修行。”
周子息：“什么地方能困住我师姐？”
他忽然走上前来，弯腰伸出手勾着她的下巴，在她肌肤上游走后改为轻轻捧着她半边脸，笑道：“还能让我师姐长回少年时的模样。”
这张脸在笑着，却没有半分笑意。
明栗侧首习惯性地在他掌心蹭了下，周子息没收回手，他依旧用一副带笑的口吻说：“这习惯倒是跟我师姐一样。”
从前他恨不得明栗多碰一碰他，在他肌肤上的触碰停留得再久一些。
如今却能心如止水地调侃。
明栗忽然扯过他衣领将他往下拽去，周子息低笑声，任她扯开衣领看见胸膛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痕，有一道伤口是他无论复活多少次都不会消散的。
在他胸膛靠近心脏的位置，有着被神杀之箭穿透的痕迹。
*
明栗上辈子射出过三支神杀之箭。
第一支拦江氏杀赵婷依。
第二支破北境鬼原结界。
第三支杀偷南雀镇宗之宝入北边的地鬼。
那天乌云压顶，雷鸣声声，却没有雨落下，天地生异象时，明栗还在静室跪坐沉思，神木弓就放在她身前，惨白的枯藤作弓，弓弦接近透明肉眼难见。
在她静思的时间里，外界就地鬼一事来通报数十次，从武监盟到各家宗门，都在请求朝圣者出手，而她还要分神去看北境鬼原的战事，因此才没有亲自过去，而是在北斗射出一箭。
明栗射出的神杀之箭是以星之力为媒介，靠虚化物将其实化，五指拉弓搭弦，惨白的枯藤弓身在这瞬间焕然新生，她松手的瞬间箭身冲刺飞射而出划拉出星火燃烧成一道火线远去。
刚入北方平原草地的周子息被这一箭命中跪倒在地，追随而来的数道身影将他围住试图将其拿下，有人欲抓住神杀之箭留他活口，却被周子息一指点开。
他紧握着穿过胸膛带血的箭身语气阴鸷道：“我师姐给我的，你们可没资格碰。”
明栗不知道那一箭射中的是周子息。
她忙于北境战事时也会抽空想念与兄长去了冰漠的周子息，想着等他回来时自己应该摆平这些麻烦事了。
可自从那日之后，明栗却觉得神木弓用着有些不顺手了。
*
这些日子来明栗心中已有猜测，可亲眼确认后还是难以接受。
周子息见她久久不说话，模糊的身影在他眼中忽明忽暗看不真切，却能从这份沉默中感受到些微难过的意思。
也对，他的师姐得知自己曾将他一箭穿心，还是神杀之箭，的确会难过。
周子息弯了下唇角，就着这个距离低头轻而易举地在明栗唇边落下一吻：“师姐，你放心，我那么喜欢你，你就算再给我几箭也没关系。”
曾经这份喜欢是他最隐秘的心事；是他为之努力的信仰；是他一切自卑的源头；是他不肯言说的梦。
如今却以如此轻慢的语调说出。
明栗抬眸看他，眼前人是她的师弟，还是一只地鬼。

第30章
地鬼是什么样的存在，身为朝圣者的明栗比普通人更清楚。
地鬼的复活指的是肉身，无论复活多少次都是同一个人这点毋庸置疑，某些特别的印记就算复活也无法更改，比如她的神杀之箭。
所以眼前的人既是地鬼，也是她的师弟。
明栗抓着他衣服的手没放，却也任由周子息暧昧地垂首与之额头相抵，她看向师弟的目光清明，冷静又理智。
无论发生什么，她总是如此冷静，难以失控。
周子息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自己什么都记得，那些在北斗的点点滴滴：落星池对练，攀登万丈悬崖，故意输了点星比试让明栗继续教他八目魔瞳，风雪檐下为她涂抹唇色，追逐着师姐的背影前行，无数次希望她回头看一眼，又在明栗回头朝他看来时胆怯又满足。
他曾经作为地鬼学会了如何做“人”，可这些东西被抹去，记忆还在，也知晓那些情感名为“爱意”。
他喜欢明栗，或者说深爱着明栗。
周子息知道“爱”怎么写，却再也无法像从以前一样对它有所反应。
“通古大陆之所以遇地鬼必杀，只因为地鬼是恶的本身，擅长作恶，带来灾难与死亡。他们可以感知甚至理解人类的情感，自己却无法拥有。”
“就像你刚才说的，你喜欢我，可你这里是没有感觉的。”明栗食指点着他的心脏说，“我爹……也是你师尊以前说过，如果一个地鬼说喜欢你，当成笑话听听就行，因为地鬼喜欢你和他想要杀了你完全不冲突。”
周子息皱了下眉头，有点不悦道：“我知道这事。”
心里下意识地念叨，我没忘。
明栗帮他将刚扯开的衣服穿好，神色平静道：“但地鬼有没有感情，懂不懂什么叫爱，会不会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会杀人。”
地鬼不死，杀意不止。
“似乎地鬼存在的意义就是杀光天下所有人。”
明栗帮他系好衣服后微微后靠拉开距离坐直身子，像是往日在教他修行般认真：“地鬼杀第一个人开始就会觉醒，接受地鬼一族的传承记忆，凭借本能做事，给他人制造灾难与不幸，开始无休止的杀戮。”
周子息垂眸看被她系好的衣服也缓缓直起身站好。
“可你在北斗时没有杀人，你在学着如何做一个人，你已经学会了。”明栗随着他直起身而抬首，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着周子息，“好在你没有忘记，那些记忆全都还在，再学一遍总归不会太难。”
周子息嗤笑：“我为什么要学？”
明栗说：“因为你是我师弟。”
周子息笑她：“我是地鬼。”
明栗又道：“因为我喜欢你。”
周子息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当初明栗就想等周子息从冰漠回来告诉他这件事，却没想到中途能出这么多意外，于是这句话在这样的时间与场合说出，却又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真稀奇，堂堂朝圣者喜欢一个地鬼。”
周子息果然没有半分触动。
他若有所思地看明栗：“师姐，你的师弟跟从前不一样了。”
“没有不一样，你在我面前与其他人面前两幅面孔，我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明栗却认真道，“你只是终于在我面前也能随心所欲而已。”
周子息这瞬间竟然产生一种我说不过她的感觉。
低垂的眼睫颤了颤，他慢悠悠地眨了下眼说：“你也不怕我遵循本能杀人时先从你下手？”
明栗说：“爱也是种本能。”
周子息漫不经心道：“那是什么？”
明栗朝他伸出手，带着点笑意说：“正好，我也想想看你遵循的本能会是什么。”
她的虚化物在瞬间成形，以星之力化作的断箭分别飞向周子息与她自己，杀意在窄小昏暗的静室散开，断箭朝着他的心脏飞射而来，周子息却想也没想，身体先有所行动地选择了去拦飞向明栗心脏的断箭。
周子息捏碎了刺向明栗的断箭，明栗也毁去了攻向他的断箭。
在刚才生死一瞬，他依照本能做出了反应。
明栗轻颤着眼睫抬首看他，问：“你的本能是什么？”
周子息没有回答。
他当时只顾着明栗，自己还是被断箭的星之力伤到，作为一道影子碎成光影融入黑暗散去。
明栗却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
周子息的出现总算是让明栗感觉好过了些。
重生一路走来她听到的看到的全是些不好的消息，虽然师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可对比死去的青樱着实要好得多。
在询问本能事件过后周子息就没再露面，也不让她入梦。
第三天明栗面对空荡荡的静室终于忍不住说：“我不要你回答了，你出来陪我说说话吧。”
没有动静。
她盯了会黑暗的光影，随后低垂着头，露出落寞的神色。
那只没心没肺的地鬼出来了，靠墙站着懒洋洋地说：“你如今单脉满境不抓紧时间修行还在这浪费时间？”
真稀奇，有天竟然会被师弟叮嘱好好修行。
明栗弯了下唇角，抬头看去：“你被关在哪？谁做的？”
周子息还是那句话：“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明栗问：“崔瑶岑？”
周子息轻挑下眉，没说话。
明栗又道：“是你偷了南雀的镇宗之宝，无间镜？”
周子息漫声道：“师姐要我还回去？”
明栗摇头：“偷得好。”
周子息却道：“不是我。”
明栗扬首看他，周子息语调森森：“我在北斗规规矩矩忙着讨你欢心，哪来的时间去南雀偷东西搞事情。”
他瞥见明栗的目光，不等她问就道：“南边的地鬼不比北边的少，我也不是谁都认识，哦，你身边那小鬼的爹倒是挺熟，用我的七星令招来了付渊几人，让北斗的弟子在朱雀州城暴露位置被崔瑶岑盯上，啧。”
明栗说：“七星令是你给他的，付渊师兄他们也因为那是你的七星令才现身的。”
周子息笑了下：“师姐这是怪我害他们暴露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栗摇头，“我是想告诉你，你被关起来消失后，北斗的同门们一直都在找你。”
周子息单纯觉得奇怪地问了句：“你没找我？”
明栗却因为这话愣住，忍不住想她死了五年，在这五年里周子息又死过多少次？
“我找了。”她说。
周子息却道：“你回答慢了，师姐，撒谎的时候就别再露出犹豫的表情。”
明栗忍不住笑了下：“当初你说和哥哥要去冰漠……”
周子息忽然扭头看她说：“我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哥哥。”
明栗完全看穿他，笑道：“地鬼的恶劣我比你清楚。”
周子息见她完全没有被吓倒的意思，有些无趣地抿了下唇。
明栗毫无芥蒂地问他：“不过我确实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当初哥哥不是跟你一起去的冰漠吗？”
周子息懒洋洋道：“那只是个幌子，我们刚下山就各走各的，他去了帝都，我一个人去的冰漠。”
明栗问：“你一个人去冰漠做什么？”
周子息不答。
他比以前野了不少，不想说的就不答，从前不敢说的倒是张口就来。
也正如明栗之前所言，师弟并没有变，他只是敢当着明栗的面随心所欲了。
明栗如今只是看着他心情就能好几分，师弟叛逆了些不要紧，反正她也挺喜欢。
“你不愿意说就不说，我会一直找，如果你不在南雀，我就先把青樱的事解决了。”她轻声道，“大家都以为青樱死在北境鬼原，可她却是被人带到南雀施以养血之术而死。”
周子息没什么表情地说：“她喜欢崔元西这种懦夫能有什么好下场。”
明栗并未对他话里的冷漠伤到或者生气，因为知道如今的师弟情感淡薄，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说出这种话完全能理解，让她不能理解的是这话里的内容。
“谁喜欢谁？”明栗感到震惊，“青樱为什么会喜欢崔元西？”
“对了，她从未跟你说过这事。”周子息似笑非笑地看明栗，“这懦夫也知道一进北斗就会暴露身份，所以只敢约她去外边见面，还花言巧语骗她不与旁人说起自己。”
他从来没给过崔元西好脸色，倒是因为崔元西的事青樱与他吵过好几次，某次还动起手来，谁知周子息没躲，让她在脸上划了好长一道伤。
青樱当时都懵了，反应过来急得快哭慌忙道歉。
周子息却转身去找明栗，只道自己受伤好痛，半个字不提怎么受的伤。
青樱自知有愧，老老实实在北斗待了两月没下山去见崔元西。
那时的周子息也不知道崔元西是南雀少主，只觉得这人心怀不轨，让青樱别陷太深，事后知道崔元西真实身份时，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劝青樱一句了。
明栗从周子息这得知青樱与崔元西之间的纠葛后沉默良久，连周子息觉得无聊离开后也没有说话。
如今的师弟无法共情理解青樱的处境，可明栗能。
她从这些细碎信息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难以想象青樱被喜欢的人背叛后死去的心，虽然前几天就推断出崔元西是罪魁祸首，却没想到还有青樱动心这一层，如此一来所有的伤害都被再次放大翻倍。
崔元西这个人……
死不足惜。
*
明栗听见静室门传来咯吱声响，门从外边被人打开，千里拎着一袋甜点探头看进来：“周栗，你还好么？三日禁闭期限已到，你可以出来了。”

第31章
外边这会刚天黑，千里掐着点来接她，知道明栗在静室饿了三天，所以特地带着吃的来。
明栗就在静室里吃着包子听千里说外边的事。
“好在七院会审没有重判，院长们还是有良心的。”千里唏嘘道，“那天晚上少主来找师尊，两人也不知道谈了什么，把师尊惹怒，还点出杀诀要杀什么人，被少主不要命地拦下。”
明栗咬了口包子后问：“杀谁？”
千里摇头说：“不知道，起初我以为是江盈，毕竟能让少主拼命拦下的也就是他的未婚妻，可我听见他当时说了句话，说什么不要她死。”
明栗听得顿住。
“听起来不像是说江盈。”千里肯定道，“少主伤得挺重，这几日都没出来，倒是江盈恢复得很快。”
不是江盈会是谁？
崔瑶岑不待见，要动杀招，崔元西却以命相拦，如果不是江盈，难道会是……
明栗想起崔元西曾蛊惑青樱喜欢他，再加上青樱与江盈长得一模一样，心里的猜测压不下去，虽然觉得荒唐，不可能，却又隐隐希望。
若是青樱没死，只是被关在南雀，崔瑶岑当然不待见。
明栗还在沉思时又听千里道：“对了，今天师尊出远门了，说是要一两天后才能回来。”
他朝明栗眨眨眼，示意我做得好吧？
明栗在此时做了个决定，朝千里点头致意：“谢谢。”
千里摸着脑袋笑：“哈哈，咱们之间说这些多客气！要不要出去再吃点？”
明栗却道：“她有在教你修行吗？”
“师尊么？在教的，她每天都有盯着我跟替身灵对战，监督我灵技的熟练程度，有时候还挺严格。”千里话里带着感激，“跟以前在济丹自己一个人钻研的时候不同，有困惑的地方师尊三言两语就跟我解决了。”
他对崔瑶岑的崇拜倒是与日俱增。
明栗吃着包子说：“你本来就聪明，基础也很扎实，提点几句自己就能想通。”
千里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眸光明亮地望着她：“真的很谢谢你让我能活着来到南雀。”
“不客气。”明栗说，“如果没遇见我，你自己有后路吗？”
千里蹲在门口摸了摸下巴道：“应该是走一步算一步吧，被江氏抓到反正也是带回朱雀州，有时候到朱雀州内反而有更多的机会。”
明栗问：“带着方回一起吗？如果你被抓，那方回怎么办？”
千里却笑道：“他会没事的。”
见明栗没说话，千里又自顾自解释道：“方回只是体术脉不行，体质比较弱，不擅长肉搏打架，不代表他没有能生存下去的能力。”
“说起来他跟程敬白差不多，都是一样的体质比较差，但别的地方能互补。”
明栗听他碎碎念吃完了包子，这才站起身道：“走吧。”
千里低头看了眼，发现明栗难得将带来的甜食都吃完了，之前从没见过她吃甜的，看来被关三天是真的饿了。
外边天已经黑透，月色与云雾交错，翼宿院的雪依旧下个不停。李雁丝最近忙着别的事，都没空管翼宿的四时法阵，翼宿的春季就在雪色中度过。
明栗跟千里说有些累所以先回新舍去休息，千里没有多想，还叮嘱她好好休息别想其他事。
刚到新舍她就遇见出去的邱鸿，邱鸿问她：“没事吧？”
明栗摇头，邱鸿说没事就好，急忙忙地朝外走去。
这会正是休息时间，新舍外边已经没有人，也没有吵闹声，安安静静。
明栗没有进去，她转身离开，在夜色中朝着三圣峰的方向赶去。
*
与江盈一战的时候明栗发现新的星脉能绕过朝圣之火与过去的星脉相连，这样能将新的星脉瞬间提升至巅峰满境的状态。
她在静室这三天并非什么都没做，周子息不出来的时候她就在尝试绕过朝圣之火将新旧星脉相连的实验。
这种类似作弊的手段目前只能做到单脉相连，没法同时将八脉一起提升至巅峰状态。
但这对如今的明栗来说也足够了。
听了千里的话后明栗决定去崔元西的主居看看，如果青樱没死，还被他藏起来，那崔元西这边总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崔元西住在三圣峰靠下的八离峰，虽然二者挨得很近却是独立的山峰，各有不同。
明栗靠着重目脉高阶灵技&#183;沉垢，让自己融入黑暗消失在其他人眼中不会被发现，移动时只是一团黑色的影子。
她藏在八离峰树影中时瞧见前方宫殿里走出来的江盈，她低声问站在门前的侍女：“少主还没回来？”
侍女垂首答：“还未，少主只叮嘱了姑娘要好好休息。”
江盈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拢了拢肩上披风朝外走去，侍女要跟来被江盈拦下。
明栗听崔元西既然不在八离峰，又见江盈，便改变主意跟着江盈走了会。她藏进江盈的影子里，悄无声息地跟着她前行。
江盈知道崔元西肯定是去看青樱了，却不知道青樱被藏在哪，这让她心里很是不痛快，仔细一想，这次她受了伤崔元西却不像往常陪在她身边日夜不离，反而一直不见踪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难道这胆小鬼终于肯正视自己的内心了？
现在绝对不行。
江盈沉着脸越想越觉得对自己不利，她脚下一转，朝着八离峰的藏秀阁而去。
阁楼很高，里面楼层相叠，旋转的楼梯一眼看不到尽头似的。
江盈提着灯往高处走去，阁楼墙壁上的小隔间里放着古书卷轴或是某些小盒子，里面装的都是贵重珍品。
她来到阁楼顶层四处翻找着，重点照顾隔间里的小盒子，似乎确定要找的东西在盒子里，却不知道是哪个盒子。
明栗在黑暗中耐心等待着。
直到江盈打开又一个盒子时顿住，小心翼翼地拿起盒中的黑色玉牌，小巧轻盈，有着盈盈光泽，隐隐约约写有七星令三个字。
明栗看得沉默。
江盈将七星令收起，重新拿起提灯刚转身就见守卫藏秀阁的守卫出现在楼梯口看着她。
藏秀阁守卫神色淡淡道：“这东西江姑娘不能带出藏秀阁。”
江盈不慌不忙道：“什么时候我来藏秀阁拿东西还需要你同意？”
守卫也不着急道：“别的东西江姑娘都可以随意拿，因为是少主同意过的，可唯独这玉牌不可以，也是少主说的。”
江盈提灯的手收紧，神色不悦道：“若是我非要拿走你又如何？”
“若是江姑娘执意，那只好去问少主是否同意了。”守卫侧身道，“少主就在藏秀阁下方潮汐之地。”
江盈听得眼皮一跳：“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守卫说：“到了有一会。”
江盈沉着脸随他往下走，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崔元西既然回了八离峰却没来找她，反而来潮汐之地待着，就算是忙于事务也不会连去见她一面都不肯。
这胆小鬼多半是发现自己的内心真正所想，所以一时半会不敢面对她。
江盈在心中冷笑，神色冷淡地跟在守卫身后，越往下方走去光亮越暗，这样的环境对明栗来说倒是非常有利，十分安全，很难察觉到她的存在。
*
八离峰藏秀阁的地下被称作是潮汐之地，是存放南雀至宝的地方。
比如镇宗之宝无间镜，却也不止是无间镜。
藏秀阁的移门之后也是旋转的楼梯，只不过是朝着地下延伸，扶手上隔一段距离就悬浮着点燃的蜡烛，将人们的影子拉长。
楼梯的尽头亮着光芒，进去里边像是走进某处山洞，洞里有高高的穹顶，山壁有奇石和绿油油的藤蔓，正中央是一条清澈又较为宽阔的河流，水下是缩小版的丛林，时而有不同颜色的小鱼儿嬉戏其中。
守卫顺着河流朝里面走去，地下的温度偏低，山壁偏黑色，整体庄严肃穆。
往前走着能瞧见河道对岸隔一段距离就有座黑色的方形井口，贵重的珍宝们都被放在这些井中，潮汐之地很大，河边还有参天大树支棱着为井口遮阴。
崔元西在河道的尽头，最后一口井比前边的要大一倍，他站在井口前垂首沉思着，听见动静才扭头看去，见到守卫身后跟着的江盈时目光微沉。
“少主。”守卫停在河道对岸，迎着对方不悦的目光说，“江姑娘要拿走藏秀阁顶楼的玉牌，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顶楼的玉牌只有那一个。
崔元西看向江盈，他伤还没好，加之情绪大悲，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已，脸色惨白，此时哑声问道：“你拿它做什么？”
江盈说：“如果我不拿它，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崔元西累道：“胡说什么，你不听阿姐劝告意气用事已经惹怒她一次，还想再惹怒她第二次么？”
江盈却眼眸含泪地望着他，脸上挂着凄惨地笑容：“崔元西，那你告诉我，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留下这东西的？既然知道会招来麻烦，难道我与你十多年感情，却会输给同样的一张脸？”
她这是第一次明着试探崔元西。
崔元西却没表现出她想象中的痛苦犹豫，反而平静地解释为何会留下七星令：“只要将它碎掉就会触发召唤暴露位置，所以不能扔，不能碎，只能藏起来。”
江盈被噎了下，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才刚修行没两年，对南雀的了解与日俱增，对别的宗门知识却寡闻少见。
在江盈略显尴尬恼怒无言以对的时候，崔元西转身看向她，给她台阶下：“将它放回去吧，我晚点再去看你。”
江盈轻声嘲讽：“是去看另一个我吧。”
明栗总算听到了她想要。
崔元西蹙眉不语，刚要示意守卫将江盈送回去时忽然目光微冷，井中传来尖啸之声，从中飞出一道道强势星之力。
江盈身后的参天大树上随着星之力的追击落下一道黑影，虽然被发现却仍旧保持影子的姿态，光芒映射的剪影中可见一只狼头。
狼头影身躯强壮充满爆发力，手中横刀朝追击的星之力斩去，碰撞之下横扫河水导致水面动荡，将星之力余波扫进水下；水下藏着的黑影因此被迫现身，带起一阵水花落在地面，在光亮下他的影子呈现淡淡的红，这才能躲在水中的红花丛中不被发现。
红影子被从水下打出来后朝狼头影骂了句脏话：“你他娘故意的是不是！”
话音雌雄难辨，而红影掀起的水花一甩，将隐在墙壁藤蔓之下的黑影被迫打出，藤蔓之下的黑影是一团圆形，速度却非常快，从地面立体站起时也是圆形，像颗球，却蕴藏着浓厚的星之力防护，将井中飞出的无间镜攻击抵消。
圆影面向红影，无声骂着脏话。
仍旧藏在江盈影子里的明栗：“……”
原来这地下这么热闹。
这一下打出三个影子，江盈惊得往后退去，藏秀阁守卫做出戒备姿态，对面的崔元西阴沉着脸看向这三道影子，冷冷笑道：“阿姐刚走，你们倒是迫不及待。”
“崔少主若是不来走这一趟，我们也已经收工回去了。”圆影声如机械地说道。
崔元西说：“今夜来此就是为了看看偷溜进南雀的老鼠都是什么样。”
他嘲讽道：“只是没想到一下来了这么多。”
狼头影声音沙哑低沉，宛如五六十岁的老者：“可别把我跟这两个老鼠混在一起，我是独狼。”
红影子阴阳怪气道：“我晚上无聊，来听听你们南雀八卦怎么了？那姑娘手里拿的北斗七星令一事，你们展开说说呗？”
江盈脸色微变，下意识将装有七星令的盒子抓紧些。
圆影朝江盈看去：“哦，原来那玩意是北斗七星令，没想到南雀潮汐之地连别人家的宝物都有。”
红影子又道：“什么十几年感情输给同一张脸这种爱恨情仇也展开说说呗！”
崔元西听得脸色越发难看，杀意随风散去，他的星之力与井中无间镜感应而动，井中再次爆发数道强势星之力朝着三名影子飞去。
壁上藤蔓也随之而动，似坚韧长剑朝三名影子斩去。
狼头影在如此攻势下却盯上河边江盈，他手中横刀朝江盈斩去，斩出的刀光化作无数流萤，每一片都是致命的利刃，江盈慌忙闪身，被崔元西瞬影来到身前抬手将散开的流萤利刃拦下。
这一下却把江盈影子里的明栗打出来了。
她悄无声息出现在江盈身后，一手扣住江盈咽喉封了她的星之力，再反手躲过她手中装有七星令的盒子。
崔元西反应很快，在江盈刚痛呼出声就察觉后方异象，抬手点出的杀招在看见被黑影挟持的江盈时顿住。
潮汐之地的其他影子都因为突然出现的明栗惊住，本以为只有他们几个，没想到竟然还有！
红影子敲了敲墙壁说：“崔少主，今晚你家潮汐之地到底来了几个人？”
崔元西没理他的嘲讽，目光冰冷地盯着挟持江盈的明栗。
明栗掐着江盈封了她的声音，似笑非笑道：“崔少主，七星令和你的未婚妻，只能选一个。”

第32章
明栗这话一出其他人都默契地没有动作等着看戏，可她没有给崔元西太多思考的时间，手下用力卸掉江盈半条胳膊，她被封了行气脉无法发声，只能痛苦地张了张嘴。
江盈看向崔元西的目光充满了哀求，仿佛无声在难道我在你心里真的不如那个女人的东西重要吗？
她从来都清楚该露出怎样的神情才能让崔元西对她心生愧疚妥协。
崔元西脸色十分难看，目光盯着挟持江盈的黑影，抬起的手本是要点出行气字诀，却因为江盈而顿住。
“把人放了。”他咬牙威胁道。
明栗却道：“那我现在就打碎七星令如何？”
说着盒子嘭地一声炸开露出里面的黑色玉牌，明栗作势就要捏碎，崔元西却点出杀诀穿过江盈的肩膀阻拦，这会再也没有顾忌江盈的安危直接飞身上前抢七星令。
红影看得笑出声来：“崔少主，你未婚妻可要气死啦！”
江盈捂着被崔元西杀诀点穿的肩膀摔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她万万没想到崔元西竟然真敢伤她，明栗这瞬间解封江盈的行气脉，听她怨恨道：“崔元西！你竟然为了她伤我！”
崔元西没有回头，专注夺取七星令，狼头影也加入战场，三方都在抢七星令。
守卫要加入战争，被红影拦了一手后跳上飞来的绿藤上朝江盈点出杀诀，崔元西余光瞥见这才回身去救人，刚俯身把江盈扶起来就被人打了一巴掌。
江盈是怒上心头有些失去理智，刚才那瞬间崔元西是真的不顾及她的性命行动，就为了拿回那个女人的七星令！
这巴掌打得其他人都停下动作再次进入看戏状态。
明栗对这两人的反应挑了下眉，忽然发现周子息不知何时也出现在树下阴影中靠墙站着看戏，见被明栗发现后还朝她似笑非笑地眨了下眼。
周子息语调轻慢道：“挺热闹啊。”
同样用了灵技沉垢，在场只有明栗能看见他，而周子息出来的本就是影子，虽然一击就碎，目前却因为没暴露而未受到一点追击伤害。
面对愤怒的江盈，崔元西面无表情地抬手擦拭嘴角血迹，抬眼这瞬的目光让江盈心头一凛，手指忍不住颤了颤，这时理智回归才心生惧意。
崔元西对守卫说：“你看着她。”
红影踩着藤蔓善解人意道：“我们不着急打，崔少主你还是先把你未婚妻哄好呗，我看你俩马上就要翻脸情人变仇人的样子，我最不爱拆人姻缘了。”
崔元西手腕翻转一柄折扇自袖中落出唰地一声打开，一百八十根黑色扇骨散开，每一根扇骨都再次生成一把折扇悬浮在空中围住每一个黑影。
上品神武&#183;飞流扇。
明栗是飞流扇的主攻对象，因为她拿着七星令，崔元西追着她而行动，每一根黑色扇骨都沾染着无间镜的强势星之力，只要被打中一次身体都会碎掉半边。
偏巧狼头影也在抢七星令，崔元西几次差点追到明栗都被狼头影拦下，而狼头影去追明栗又反被崔元西拦下。
红影与圆影同样目标明确，朝着井里的无间镜飞去。藏秀阁守卫也不是吃素的，能调动周围山壁吃人的藤蔓进行阻拦，手中弯刀也数次击退试图靠近无间镜的影子们。
明栗嘲讽崔元西：“别人的七星令，你南雀这么着急抢回去干什么？”
扇骨带着破空声而来，几次擦着明栗的咽喉而过都被她反应神速地避开。
全场就周子息还能好整以暇地看戏观战，他目光慵懒地追随着明栗：崔元西等人眼中明栗只是一团身手矫健的黑影，周子息却能瞧见明栗衣袂偏飞，随着她转身黑发撩过脸颊，地下光影洒落在她肌肤，后仰躲开扇骨攻击时展露出脖颈纤细线条。
他一手就能握住，掐断这么漂亮的脖子也不知手感如何。
应该会很好。
周子息若有所思着，目光完全随着明栗而动。
一直追不到明栗的狼头影忍不住道：“那你抢什么？”
明栗：“……”
井边的红影回：“你俩都追着七星令不放，不用猜都知道是北斗的人。”
圆影盯着井口，话却是对那边三人说的：“南雀这几年把北斗欺负得厉害，现在又发现南雀还抢了七星令，肯定忍不下去。”
狼头影没忍住回头道：“你俩快闭嘴吧！以为多说几句就能把无间镜偷走不成？”
说完又对崔元西开嘲讽：“看看，你南雀的敌人还真是不少！”
崔元西沉着脸道：“北斗也不比我们少。”
狼头影：“我还真不是北斗的！”
明栗说：“我也不是。”
反正她现在是南雀弟子，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崔元西肯定不信，他突然加速冲上去拦下明栗，地面绿藤去抓明栗，被狼头影斩断。明栗没有用行气字诀，这容易暴露，此时她绕过朝圣之火作弊满境的是重目脉，于是在崔元西越过狼头影来到她身前时用了八目魔瞳。
黑影睁开的竖瞳泛着妖冶的光芒，崔元西反应很快，直接自断招式，折扇凭空出现截断八目魔瞳的封印。
明栗对他的反应速度挑了下眉，而两人交战的河道突然掀起巨浪，飞溅的水花在影子们的落脚点下变成了镜面映照着。
在场的影子们皆是脸色一变，立马飞身躲开脚下水滴炸开后化作的镜面，可无论他们落脚在哪，这水滴都能精准出现。
若是快不过这镜子展开的速度，那就会被照出原貌，直接暴露身份。
井口边的那两人退得最快，崔元西主要目标还是明栗，此刻飞流扇与无间镜都盯着明栗，周子息神色无趣道：“师姐，这东西你现在拿着也没用，带不走就让它碎了。”
确实。
明栗只是想确认这玉牌是否是青樱的，现在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让七星令碎在这南雀，也算是给朱雀州城的北斗弟子一个信号。
青樱的七星令在南雀被使用，发生这种事付渊师兄总该汇报给各宗院长，到时候父亲知道了肯定不会放任不管。
明栗刚想击碎七星令，无间镜的碎片忽然间全向她飞来，这要是还不撤她的沉垢就会被看破。
周子息随手捏碎其中一片，见七星令从明栗手中脱落，狼头影横刀斩去试图把它捞走，却被飞来的扇骨抢先。
崔元西终于拿到青樱的七星令，却因星之力消耗过大牵动了伤势，顿时一口血吐在玉牌上。
明栗：“……”
狼头影：“……”
晦气。
南雀镇宗之宝，超品神武无间镜这会发挥作用，强势护主的同时杀退了见不得光的闯入者们，四道黑影急速后撤退去潮汐之地上边。
外边早有警示铃声响起，却不止一处。
八离峰的对面是井宿院，这会也跟八离峰一样响起有人闯入禁地的警示铃，先来了藏秀阁的轸宿院长与李雁丝皆是眉头一皱。
李雁丝：“井宿那边是什么？”
传信的红翼朱雀鸟从虚空中飞出，将井宿的消息带到：“有三人闯太微森禁地杀了四名井宿高级弟子。”
有弟子伤亡，南雀院长们的表情都不太好。
“鬼宿和张宿先去了井宿，至于我们……”李雁丝看着从藏秀阁出来的四道黑影眸光微冷，“先把这边的鼠辈解决了。”
*
一个从藏秀阁出来的是红影，见到外边的人没有半分停顿继续往前冲刺，紧随其后的是圆影，李雁丝在最前边抬手朝他俩扇去，手腕上的玉串散开，力道强势地将冲刺的红影拦下。
可红影半分不虚，身形一晃突然分裂出四五道影子躲闪。
圆影直接贴地消散成小光影四散，轸宿院长放出的数十只窃风鸟追逐着地上的小光影，速度飞快地将其吞噬，眼瞧只剩最后一颗，对方却融入了大片树影中。
窃风鸟们一时难以辨别，彼此在树影中追逐时，圆影已在老远冒头。
“追。”
李雁丝当机立断追上。
这时候冲出来的狼头影收到的压力倒是最小的，追着他的不是院长级别，而是部分高级弟子。
狼头影带走了大部分火力，明栗出来却没着急走，反倒是冷静地重新融入黑影中藏起来安静等待。
周子息走到她躲的地方说：“师姐，你胆子真大，要是无间镜也跟了过来你就走不出这八离峰了。”
明栗小声说：“你踩到我裙子了。”
周子息听言挪了一步。
好在明栗运气好，无间镜没有追出潮汐之地，因为伤重出来慢了会的崔元西心中有事，也没想到有人胆子敢这么大还待在这不走。
江盈被卸掉半条胳膊又被杀诀穿透肩膀，早就疼得脸色惨白浑身是汗，血也染了半身，却强撑着走出藏秀阁对崔元西说：“今晚的事……”
“你先回去休息。”崔元西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匆忙离去。
江盈似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望着崔元西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一点点变冷。
明栗跟着崔元西，之前只是在赌，赌他没有杀青樱，还留着青樱的七星令，再加上今晚对待江盈的态度——崔元西若是心中有青樱，眼下这情况绝对会去找青樱是否还在来让自己安心。
瞧着崔元西这匆忙着急得模样，明栗觉得自己赌对了。
南雀的最高处在八离峰的对面，那边是离朱雀州城最近的地方，却是离南雀范围最远的地方，就在南雀的最边界。
因为是边界山峰，离弟子们的活动范围很远，平日根本没人来，有的南雀弟子在南雀数十年可能都没来过这。
院长们没事也不会来，被崔元西设下禁制后更不会有人来，这些年更是连飞鸟都避开这片领域。
明栗跟到山峰下就被禁制拦住进不去，只能瞧见崔元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薄雾中。
她在黑暗中现形走出，抬首朝山峰高处望去，曲折蜿蜒的路道与高耸的树冠丛交错，一眼望不到尽头，往上走去，这里应该是南雀最高的地方。
在明栗沉思该如何分析眼前禁制时，却见周子息一步步走上了山中石阶，到转角高处时才回头看还站在禁制结界外的师姐。
明栗微微错愕道：“你怎么……”
周子息没什么表情地答：“师姐，我现在只是一道影子，这世上专门拦地鬼影子的结界有，但肯定不是你眼前这个。”
说完他似想到什么，朝明栗微微笑道：“要我去帮忙看看你那被虐身虐心的小师妹过得如何吗？”
明栗答得干脆：“要。”
周子息站在高处，轻抬下巴道：“那师姐你求我试试。”
明栗眨了下眼，倒是一次听周子息提出这种要求。
“你慢慢想。”没心没肺的师弟漫不经心道，“我不着急。”
明栗朝他伸出手道：“你出来。”
周子息刚从结界里出来就被明栗伸手拽过去，他下意识地低头，明栗抬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温温柔柔的吻。
明栗放开他，迎着地鬼镇静的眼眸微微笑道：“快去吧。”

第33章
周子息最终还是答应帮她去山巅看看青樱的状况。
走在山石路道时他还在想刚才明栗的行为是什么意思。以前她也没有这么直接过，曾经的师弟与她相处不敢僭越，时时克制，只有在个别几次情况下没能忍住，却都是因为明栗的纵容才敢一时冲动。
明栗随意的一个眼神和动作就能让周子息为之着迷心动，猜测万分。
就连现在，尽管没有半分爱欲之情，却仍旧不由自主地去猜想她的意图。
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周子息不由笑了下，余光往山下瞥去。
山巅小屋笼罩在月色中，云雾于不远处盘旋在灯火明亮的朱雀州城上方，周子息还在院外就瞧见了坐在窗前的陶瓷美人，樱花枝条垂落在她上方，似在轻轻抚摸头顶安慰。
崔元西受伤吐了一身血，身形踉跄地走到窗前跪倒在外边，将沾血的七星令缓缓递给陶瓷美人。
陶瓷美人在他的示意下伸出手接过去。
崔元西看着这一幕终于笑了下，目光却充满悲伤与悔恨：“对不起……七星令留在你身边拿着，你应该会安心些。”
周子息没什么情绪地看着，绕过崔元西进屋去，仔仔细细打量坐在窗前目光灰蒙的陶瓷美人，是他认识的北斗同门，明栗的小师妹青樱没错。
曾经明艳动人爱撒娇的摇光院小师妹，如今却成了安静坐在窗前听人指令行动的傀儡。
周子息眼含嘲弄地笑了下。
崔元西咳着血皱紧眉头，额上汗水不断滴落，鬓发都湿润地贴着肌肤，他强撑着站起身，一手撑在窗台，一手缓缓朝青樱伸去，颤抖着停留在她脸颊姿态眷念地轻捧。
“青樱……”他颤声叫着陶瓷美人的名字，“我们重新开始吧，过去的都不再提，我会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你失去的我都还给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好么？”
最后的话越说越哽咽，如浑身污垢卑贱的奴隶向主人请罪，却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空洞的眼。
陶瓷美人垂首看双手捧着的七星令，她的手指微曲，指上有数道细小的裂痕，若崔元西未能及时缝补，光影便能从这些缝隙中穿插游走。
崔元西没有操控青樱，痴心妄想地等待着她能自己给出反应。
旁观的周子息只觉得这南雀少主过于不要脸，无耻又令人作呕，深觉没意思，人也看了，知道是什么状态后他就朝外走去，准备下山去跟他师姐唠叨。
夜里的风一阵一阵，吹着樱花枝条颤动，又是一阵落花。
陶瓷美人指尖随着飘落窗前的花轻轻颤抖，崔元西瞳孔紧缩，瞬间抬首，走到院前的周子息感受到某人神庭脉的细微波动后轻轻挑眉，回首望去。
“子息……”
在扬起的夜风中，青樱残存世间的神庭脉对好不容易见到的同门传递信息：
“杀了我吧。”
只要随便一点星之力就能击溃那具易碎的陶瓷身躯，甚至不需要星之力，只要将她从窗前推出去自己就能摔碎掉。
崔元西看着轻轻颤动的美人指尖狂喜，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重新跪倒在地，扬首目光虔诚地看着她说：“我在……青樱，我在这。”
周子息神色淡淡地收回视线，走时说：“师姐还在下边。”
陶瓷美人的指尖又颤抖一瞬，眼中雾气加重。
*
明栗耐心等在山下，不时抬头朝高处看一眼，南雀的警示铃在这边也能听见，有传信的红翼朱雀鸟飞过时还会特地躲起来以防万一。
井宿与八离峰同时遇袭，这会崔瑶岑不在，得靠崔元西发号施令，偏偏他现在满心只想着山峰之上的陶瓷美人，被青樱给出的回应激动地跪地颤抖。
周子息下来的挺快，没让明栗等太久。
明栗拉着他避开红翼朱雀鸟的范围，周子息姿态散漫，一点都不着急。
“你看见青樱了吗？”明栗问。
周子息：“看见了。”
他垂眸看被明栗牵着的手，半点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任由身体随着明栗的牵引行动，将自己所看见的告诉她：“养血之术后她必死无疑，却因为天生神庭脉异常强势，被崔元西有机会做成傀儡撑到现在。”
傀儡与替身灵相似，制作两者的手法都被称为器术，但替身灵是死物，多用于对战练习灵技。傀儡是活物，这复杂的傀儡器术多用于痴情人，只吊着人最后一口气，似生似死，听从傀儡主人指令行事。
明栗以前也见过不少将自己妻子或是丈夫在奄奄一息即将离世时制成傀儡的器术修行者，有的因为彼此相爱，也有的是一方过于偏执死不放手。
别人的事她管不着，也无心去评价对错等等，但当她得知青樱被崔元西制成傀儡后，想到那些年看过的傀儡姿态停下脚步陷入沉默。
周子息又道：“她的神庭脉非常坚韧强大，所以还能撑到现在，就算崔元西不管她，她的神庭脉也在缓慢的自我修复，今天恢复了点自我意识，然后她说——”
他走到明栗身前双手捧起她的脸，弯了下嘴角，期待地等着师姐即将露出的表情：“杀了我吧。”
明栗只是短暂地愣了下，随后说：“我不会杀你。”
周子息噗嗤笑道：“师姐，我说的是青樱……”
话说到这他突然反应过来，迎着明栗黑亮的眼眸挑了下眉。
明栗神色平静道：“就算以后全天下都要我杀你，我也不会动手。”
她已经误杀过一次，绝不允许有第二次。
周子息听得来劲了，笑眯着眼问：“北斗的人让你动手也不会？”
明栗：“不会。”
周子息又道：“如果是你父亲的要求呢？”
明栗摇头说：“如果他知道我喜欢你，就不会向我提出这种要求。”
周子息盯着明栗，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夜风吹得有些冰冷的脸颊：“哦，北斗最厉害的朝圣者对我如此承诺，让我感觉可真安全。”
说完止不住地别过脸去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
明栗倒也没生气，任由他去笑，等周子息笑够后才问：“崔元西在做什么？”
若是在对青樱做些苟且之事，那她就不必多考虑直接等着他下山来就杀掉。
“他啊，在做些恶心事，跪在青樱面前哭得鼻涕眼泪到处都是。”周子息想起那画面顿时笑不出来，变得满脸嫌弃。
明栗回头看了眼被结界笼罩的山峰若有所思，现在还不是时候，得再等一等，至少今晚不算白来一趟，她得到的情报比想象中还要多。
*
崔瑶岑一走南雀就变得“热闹”起来。
各处禁地都被不明来路的人闯入造成不同程度的损失，其中以井宿院最惨，追捕打斗时造成了大规模伤害，死伤数量还在增加。
南雀各地边界线都在严防今夜的闯入者离开。
可敌人不仅存在他们内部。
等南雀外边的人们发现信号后开始动手，悄无声息地来到南雀边界线的防守高墙上，动手速度快准狠，眼睛还未看清招式，人头已经跌落高墙之下。
仅一人，便在瞬息之间将高墙上的六名守卫斩首。
他与夜色融为一体，倒映在地面的影子可见头上戴着一个方形之物。
方头影很快等来了那抹红色的影子。
红影速度飞快地来到高墙上与同伴会合，同时碎碎念道：“你下次斩首后能不能把人也一起踹下去？墙上立这么多没脑袋的家伙我看着不害怕吗？”
方头影声色平静道：“不能。”
红影问：“井宿那边也去人了？”
方头影：“去了。”
红影朝他扔去一物，“南雀和潮汐之地的分布图，还有一片无间镜的碎片，虽然出了南雀就变成死镜，但也不是完全没用。”
方头影将东西收好。
红影平复喘息后懒洋洋道：“今晚除了我们以外也还有三拨人，一个能确定是北斗，剩下两个有点难猜。”
方头影：“不管。”
“对了，再给你个好玩的。”红影又扔给他一物，是颗莹白圆润的听音石，方头影抬手接住，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
红影摆摆手跳下高墙消失在夜色中：“你下次能不能别再往脑袋上套酥油饼袋子了？一身饼味你不暴露谁暴露！”
方头影摸了摸头上的纸袋，原地消失。
*
狼头影朝着与同伴约定好的边界线位置飞奔，体术脉运行到极致，确认甩掉了所有跟着自己的人后才从暗处走出，一眼看到等在高墙之上的黑狐面。
黑狐面朝他轻抬下巴，狼头影刚刚落地就道：“没拿到，被发现了！”
黑狐面轻声叹息：“我就知道。”
他摸了摸狼头影的头安慰：“你第一次做这种事，总是失败就当积累经验了。”
说完就要走，被狼头影抓着道：“我还没说完呢！”
“既然没拿到无间镜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黑狐面摊手道，“丽娘最近已经怀疑我外边有人了，要是今晚她发现我又半夜出去，我哄到天亮都哄不好的。”
狼头影长话短说：“摇光院弟子青樱的七星令在崔元西手里！”
“嗯？”黑狐面这才转过身来，“详细说说。”
两人的时间并不多，狼头影尽量挑重点告诉他，却也没忘记结合崔元西与江盈对话的猜测，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她可能没死……而是被困在南雀了。”
黑狐面摸了摸他的头：“自己在这小心。”
情报交接完后各自离去。
黑狐面回到安静的朱雀州城，朝自己的温柔乡看了眼，心中叹气，恐怕等他回去人已经醒了。
可得到这样的消息后他不能耽误，第一时间去找了付渊。
*
南雀因为崔元西不出面，寻找闯入者的事都由七宗院长进行，七院所有人都遭到排查，重点查问重目脉、体术脉、阴之脉满境的人。
明栗完美避开查问要求，任由南雀折腾一晚上。
李雁丝等几位院长都聚在井宿，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抓到一名闯入井宿太微森的人，对方不是南雀人，且还未问出什么就自裁了。
就这样折腾到天色微亮也没有再找到别的人。
明栗被经过反复检查后解除了嫌疑，跟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程敬白打了个照面，程敬白问她：“你饿不饿？要不要去斋堂偷点吃的？”
都兰珉语气森森地吓他：“这时候去偷东西吃引起混乱我看你是想被当做闯入者抓起来。”
程敬白刚要吓回去，一张嘴却听有声音自天上来，遥远飘渺，却又听得清清楚楚：
“崔少主，七星令和你未婚妻，只能选一个。”
“把人放了。”
“崔元西！你竟然为了她伤我！”
“啪！”
短短几句话，却被循环播放在整个南边。
南雀因为夜里动乱本就无人休息，所有人都是清醒着的，因此所有人都听见了在潮汐之地时崔元西与江盈的对话，尤其是最后的巴掌声，听得人浮想联翩。
“哇！”都兰珉震惊地捂着嘴，明栗也有点惊讶，程敬白摸着下巴道，“有情人反目啊，多有意思。”
南雀弟子们都因为这不断迅播播放的本宗八卦沸腾起来，议论声纷纷。
井宿院的李雁丝等人听着脸色一沉，立马察觉出其中玄机：“是听音石。”
“在哪？找出来！”
“谁竟然敢做这种事！”星宿院张对南雀的名声十分看重，此时脸色微微扭曲道，“若是崔圣回来发现……”
“找到了，在朱雀州，但是……”轸宿院长顿了顿，脸色也不太好看，一改往常慢吞吞的语速道，“这颗听音石的范围至少被扩大至整个朱雀州。”
听音石的范围被扩大至整个朱雀州，先不说什么人能有如此实力，此刻朱雀州上千个郭城数百万人都听见了。
在八离峰养伤后睡着的江盈突然惊醒坐起身，听见自己恨声冲崔元西发脾气的话语还以为是在做梦，却听见这声音反复播放，脸上血色全无地匆忙下床。
一晚上都在山巅小屋跟青樱絮叨做白日梦的崔元西原本笑得温温柔柔，刚问了青樱想要什么样的嫁衣后就听见天上传来的声音，在那一声忘不了的巴掌声中崔元西脸上笑意僵住，逐渐变得难堪慌乱。

第34章
听音石的循环播放持续了快—盏茶的时间才被南雀的人找到并打碎。
这—盏茶的时间里整个朱雀州的人都在被迫听南雀少主与江家小姐的爱恨情仇，之前南雀少主去江氏提亲不少人都知道，连个别宗门和帝都贵族都知晓这门婚事，私下里也会谈起这事，有些还等着何时举办婚礼过去热闹热闹。
谁知今儿来这么—出，众人都觉得这婚礼还没办南雀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
帝都，武监总盟，听雨阁。
帝都高山之上，可见龙城蜿蜒，立在山尖处的阁楼屋檐外还下着濛濛细雨，雨丝如幕，院中圆桌边或坐或站着三道身影。
朝圣者们每隔—段时间就会因天地间的某种力量而聚在—起商讨事务。
由谁发起，便去往何处。
这次的聚会是书圣发起的，地点在大乾帝都。
帝都有书圣镇守，可以说是整个大乾最安全的地方。
听说自从书圣破境成为朝圣者后就再无人得见真颜，于外界露面时都戴着白色面具，额头上方有两道鲜红似血染的横条。
白面没有五官，听说盯着书圣的面具看久了，会从中看到不—样的脸，千奇百怪，最终自己的脸也会被吞噬，成为面具的—面。
这世上只有当今大乾陛下才知晓书圣的真容。
圆桌首位坐着的白衣书圣正静心煮茶，崔瑶岑仔细看了眼，方觉这茶具与她家井宿院长鱼眉的—模—样，便顺嘴问道：“你这茶具出自南边？”
书圣颔首道：“南边的琉璃紫砂茶具是—绝，京都宫里的茶具皆是此级别。”
坐在崔瑶岑对面的男子青衫抱剑，瞧着朴素无比，却能见头上有几缕银发，因而显得有些许颓废老态。他靠着椅背似漫不经心地提了句：“这是朱雀州王江氏的生意。”
书圣朝崔瑶岑偏了下头，声色温润如玉，带着点笑意说：“再等些时日就该是南雀的了。”
崔瑶岑不动声色道：“何以见得？”
书圣似聊家常般的语气说：“南雀的少主不是向江氏的小姐提亲了吗？想必是非常喜爱这江氏小姐，婚事应当也不远了。”
“感情这种事难说。”崔瑶岑不咸不淡道，抬首朝对面的太乙叶元青看去，“我倒是听说最近你女儿对外放话要比武招亲，整个大陆的儿郎都朝太乙赶去，梦想去做太乙朝圣者的女婿。”
叶元青无甚波动道：“外界的流言蜚语多得是，你怎么尽挑这些瞎话听。”
在两人气氛微妙时，书圣扭头朝院门看去，道：“他来了。”
远在楼外石桥上的清俊少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笑得吊儿郎当，牵着—匹黑色的骏马慢悠悠地走在桥上，他身影微动，不过眨眼间已从石桥来到院里。
通古大陆唯——个散人朝圣者，元鹿。
“哎呀老朋友们又见面啦！我在来的路上听见个好玩的事，跟你们—起分享分享。”元鹿在院里栓马绳的时候朝那三人甩去—颗听音石，“我路过南边时保存下来给你们听的！”
庭院里响起—个雌雄难辨的声音：“崔少主，七星令和你的未婚妻，只能选—个。”
崔瑶岑当即变了脸色，霍然起身。
接着是她弟弟阴沉的声音：“把人放了。”
书圣与叶元青都朝她看去。
江盈的声音充满愤怒与怨恨：“崔元西！你竟然为了她伤我！”
啪地—声，在座的都听得出来是力道很重的巴掌声。
元鹿哈哈笑道：“好玩吧！”
崔瑶岑恼怒地朝他瞪去，“元鹿！”
元鹿立马举起双手连连后退道：“哎哎哎，这可不是我干的，我都说了是来南边的路上顺手保存的，就今天早上，整个朱雀州的人都听见啦！”
这次出门与朝圣者会面的崔瑶岑虽然知晓自己离开，那些藏在南雀的人必定会出来搞事，这些人多半都是为了无间镜而来，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
南雀有七宗院长镇守，这种事还不用她费心。
可万万没想到家里的超品神武没丢，南雀的脸面却丢了！
崔瑶岑听完元鹿的解释气得捏碎了手中茶杯，神色难看地坐下。
叶元青若有所思地看她—眼：“北斗的七星令怎么会在你那？”
“是啊是啊，而且还要你家少主在七星令跟未婚妻之间二选—，竟然选了七星令！难怪要挨—巴掌。”元鹿摇头晃脑地感叹着，避开崔瑶岑的目光偷溜到叶元青身边坐下，“我看你们南雀的婚事难喽，哎，你女儿什么时候嫁？”
叶元青眼都没眨—下道：“与你无关。”
元鹿委屈道：“干嘛呀！我又没说要去太乙跟你女儿比武做你女婿，我就问问婚礼是什么时候，去蹭顿饭还不行呐？”
他给书圣使眼色，示意他作为大家长赶紧批评—下这位太乙的朝圣者。
书圣摇着头，虽然看不见脸，却也能感受到他的无奈。
崔瑶岑沉着脸道：“我急着回去，先谈事。”
书圣说：“无方国主还没到。”
元鹿举起手说：“我知道！我也路过了无方国，相安歌说他不来。”
“不来？”崔瑶岑额头—抽，很明显的不满，“他怎么越来越放肆了！”
叶元青摇摇头说：“他本来就孤僻，只爱待在无方国跟那些替身灵在—起，以前是有明栗在才肯来，现在是谁的面子都不给。”
元鹿趴倒在桌上唉声叹气：“明栗不在他也就不来，我也好几年没见到他了，还想让他送我几个替身灵玩呐。”
书圣也带着几分惋惜道：“明栗和宋天九的事确实很遗憾，我们也需要警惕防止这样的事再发生。”
崔瑶岑皱着眉朝南雀的方向看去，根本没去听这事。
元鹿忽然歪头看向崔瑶岑问：“不过我很好奇，北斗的七星令为什么在南雀？今天过后北斗肯定知道这事，估计没多久北斗那老头就该找你谈话了。”
崔瑶岑神色淡淡道：“若是如此，我也想跟他老人家谈谈北斗派人偷偷摸摸入我南雀禁地是什么意思。”
书圣带着点安抚的语气说：“北斗如今式微，正是修养阶段，诸位就不要再给他们多增烦恼，还是先谈谈正事吧。”
*
大乾，北斗。
朱雀州听音石的事闹得过于壮观，消息很快传遍各地，就连最远的北方也在日出后收到了消息。
收到消息的七宗院长陆陆续续来到了天枢殿议事厅。
天权与玉衡两位院长身死，至今没有定下新的院长，由名下大弟子代为出席。
天玑和开阳各断—臂，神色还算温和地坐在议事桌边。
天璇院长曲竹月单手支着下颌朝外看去，见到摇光院长来时才收起手。
摇光院长东野狩刚进议事厅，坐在首位上的北斗宗主便道：“不带陈昼来吗？”
“他不适合。”东野狩在曲竹月对面坐下，他眉眼沉静，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是北斗最从容镇定的那个人。
成为朝圣者后的明栗倒是完美继承了父亲这个特点。
北斗宗主听后轻轻点头，略显几分欣慰道：“看来你已经有了想法。”
天玑院长看向东野狩说：“根据付渊传回来的消息，你准备怎么做？”
“南雀应该比我们更着急。”东野狩道，“昨夜闯入南雀禁地共有四拨人，这时候强势反而会被南雀以付渊等人来威胁，据我所知崔瑶岑已经盯上他们了。”
“可如果青樱真的没死反而被困在南雀……”玉衡院大弟子梁俊侠沉吟道，“出了这事南雀肯定会更加谨慎，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错过时间就来不及了。”
“以我对崔瑶岑的了解，她若是能杀早就杀了，根本不会把人留到现在。”开阳院长后靠椅背沉思道，“肯定有什么原因让她没法动手。”
东野狩手捧茶杯，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先保在朱雀州的弟子们。”
没人反对。
比起生死不明的青樱，他们确实更该保护还活着的其他弟子。
“等到四方会试的时候我再去……”东野狩还未说完就被曲竹月打断，“我去吧。”
他抬了下眼皮，曲竹月微微笑着，目光却不容拒绝：“你伤还没好，不能让南雀的人看出来，所以我去。”
东野狩顿了顿，只道：“让天枢也跟你去。”
曲竹月含笑道：“四方会试去两位院长，南雀更该笑话我们了。”
东野狩却无所谓的样子：“如果可以，我会让除我以外的人都去。”
开阳院长：“倒也不是不行。”
曲竹月瞥眼朝他看去，开阳院长挑眉，旁边的天玑院长轻抬下巴说：“你让—堆老弱病残守家也不太好吧？”
曲竹月微笑道：“老弱病残确实该在家里守着。”
北斗宗主叹气：“果然还是嫌弃我老了。”
两位大弟子互相看了眼，挠了挠头，心想我俩是老弱病残里的“弱”吗？
开阳院长举起自己由器术制成的铁爪晃了晃：“铁手也是手，你不要有器术歧视。”
天玑院长也举手道：“我的是寒冰玉制成的，比他的寒铁贵，我去。”
曲竹月对开阳院长说：“有歧视的是他。”
开阳院长—爪子朝天玑院长挥去，被对方弯腰躲开。
北斗宗主看得笑了，摇摇头说：“都去吧，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院长纷纷散去，东野狩走在最后，与曲竹月同行，两人—路无话，直到各自走向不同的路道后曲竹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从前他身边跟着能抗事的徒弟，听话的儿子，叛逆的女儿，热热闹闹。
如今只有他—个人了。

第35章
摇光院长叛逆的女儿这会正在遥远的南雀新舍床上准备补眠。
明栗被罚禁闭这三天就没怎么睡过，刚出禁闭又连夜搞事情，到天亮又因为南雀盘查没能睡着，一整天过去她都当个没事人一样让自己排除在嫌疑外，直到天黑才终于能回到新舍休息。
她躺在床上浅眠，发现睡着没能入梦见到师弟，便自己醒来，坐起身朝虚无的黑暗轻声道：“子息？”
无人应答。
“周子息。”
“……”
“师弟。”
明栗双手抱膝靠着墙壁，盯着暗淡的光影看了会后埋首打了个哈欠，抬首时瞧见靠门而站的青年。
周子息懒懒地朝她看来，明栗笑了下，这才重新躺下闭眼休息。
两人都没说话。
外边还有些吵闹，或是从门口走过的脚步声，或是弟子们的嬉笑声，随着休息时间到后逐渐减少，直至安静。
周子息始终在原地听着，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屋里睡着的人。
明栗难得睡了个好觉。
没有梦，在静神钟响起前自然醒来，一眼就看见还站在门口的人。
这瞬间她恍惚回到了还在北斗的时候，总是被周子息叮嘱不要睡在外边，她偶尔犯懒在院里竹席或是檐下走廊睡着后醒来总是能看见师弟神色无奈地守在身边。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
明栗揉着眼睛坐起身，随口问：“你以前为什么总叮嘱我不要睡在外边？”
周子息侧着脸看屋外光影，眉眼淡然道：“会被除我以外的人看见。”
他倒是答得一点都不犹豫，换做以前绝对不敢说。
明栗忍着笑意假装不懂地问：“看见又如何？”
周子息略微思考了一下才说：“该说是嫉妒？”
“能到我院里的人不多。”明栗说，“父亲，哥哥，师兄，青樱还有你，你嫉妒谁？”
“哦，师兄。”周子息确定道，“是嫉妒他。”
明栗：“为什么嫉妒师兄？”
周子息挑眉看过来，倒像是不理解明栗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他是离你最近关系最亲密的男子，又不像东野昀是有血缘关系，青樱又是女孩子，不嫉妒陈昼还能嫉妒谁？”
从前他是真的嫉妒陈昼。
嫉妒他能与明栗并肩行走，嫉妒他们相处那么随心所欲，嫉妒他可以自然地触碰到明栗。
嫉妒陈昼与明栗的相处，也嫉妒陈昼本身。
因为陈昼太好了。
是身为地鬼的他永远也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明栗听完师弟的话后忍不住笑了笑。
周子息：“师姐笑什么？”
明栗摇着头没答，她笑周子息虽然变得情感淡薄，却也因此能毫无负担地将从前的不可说全都说了。
她没答这个问题，反而说：“我以前也嫉妒过师兄。”
“嗯？”周子息来了兴趣，“你嫉妒他什么？”
在他看来师姐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根本不会有能让她心生嫉妒的存在。
就算是觉醒地鬼本能后的周子息也是这么认为的。
明栗似回忆地说道：“小时候只有师兄才能跟在我爹身边陪他外出，师兄是他第一个养大的孩子，意义总是不一样，而且你也记得的，师兄主修心脉，心脉养性，算是八脉里最难修的一脉。”
“他修心脉养性与曲姨等人的内敛沉静不同，还是我行我素，桀骜不驯，看起来不好惹，却对身边人无微不至。”
陈昼心坚韧，良善，向光明；像是一棵树，一棵大树，让自己茁壮成长的同时，也为了能更好地给树下的人们遮风挡雨。
明栗单手支着下颌说：“从前我跟哥哥都觉得师兄才是爹爹的亲儿子，我只嫉妒了师兄两个瞬息，我哥才嫉妒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后来才发现其实父亲也是爱他们的，只是表达的方式各不同。
周子息听着她的话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经在北斗的日子。
*
某年乞巧节，同门男男女女都在躁动着忙于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的狗血爱恋中，八卦常常都有，节日期间最为频繁。
这天明栗去东阳参加朝圣者聚会不在，陈昼好不容易处理完摇光院的事务一身轻松，准备跟付渊几人去城中游街看灯会，却在刚入城就看见两个落寞的身影在城楼屋檐上闷头喝酒吹风。
陈昼让青樱跟付渊他们先去玩，转身去了城楼上问闷头喝酒的两人：“乞巧节这么热闹，不下去玩在这待着干什么？”
两人没说话。
陈昼看了看他俩身后堆成小山的酒坛子眼角轻抽，问：“有心事？”
周子息垂首说：“没有。”
东野昀摇头道：“没。”
信你个鬼。
陈昼面不改色地拎了坛酒在两人之间坐下，他也没说话，就陪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夜里的风清凉，偶尔还能听见孩童嬉笑玩闹的声响。
背景里的声音杂且多，吆喝叫卖，路人谈笑，器物碰撞，火树银花等等，陈昼耐心等着，等到了酒过三巡后：
这两人喝多了。
周子息托着酒坛子神色郁郁道：“东阳有什么好的能让师姐一去就是整夜不回。”
陈昼：“你师姐是去办正事。”
东野昀又开了坛酒仰头喝着，闷声说：“我以为她已经放下了，没想到她心里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陈昼：“那你也不要她就好了。”
周子息说：“朝圣者那么多，宋天九怎么偏偏就只来北斗亲自接师姐？我师姐又不会迷路。”
陈昼跟他碰杯道：“她确实不会迷路，你也不用担心她一去不回。”
东野昀低声说：“我送了她玉簪，她虽然收了，却从没戴过，头上还是那支别人送的木簪子。”
陈昼转而跟他碰杯：“我是不知道你到底痴情哪家姑娘，但听你刚说的，你该及时止损了。”
他左耳听周子息念叨师姐师姐师姐，右耳听东野昀的心碎了又碎了，陈昼无语地望着两个自说自话的人，之前不是说没心事吗啊？
彼此碎碎念半晌后：
周子息张开手臂躺倒，望着天上银河说：“你们喝吧，我要去找师姐。”
陈昼挥手道：“躺着吧你。”
周子息喝得有些醉了，眯着眼躺了会又道：“师姐什么时候回来？”
陈昼：“明天吧。”
“这么晚？”周子息又起身道，“我要去找她。”
陈昼挥手把人摁回去：“去什么去，等着吧你。”
东野昀抹了把脸说：“我妹她真不会迷路。”
周子息眨眨眼：“哦。”
他安静了，陈昼少听一人碎碎念，东野昀却还没停息，闷酒一口接着一口，喝完絮絮叨叨说：“她要复仇，我帮她。”
“燕匪欺辱她哥哥，我去救。”
“她想要罗侯城的人死，我也动手了。”
说到这东野昀顿了顿，抬首朝另外两人看去，明亮的眼眸中充满了怀疑与茫然，还有些不易察觉地无措：“我以为我做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做，似乎真如她所说，我根本帮不了她……那天送她回帝都后，离开时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两人都是第一次见东野昀露出如此脆弱茫然的神情，一时听得沉默，陈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最近别出去了，就在北斗待着。”
“去跟师尊修行一段时间吧。”周子息也道，“师姐不会迷路，你这状态出去该迷路了。”
东野昀看起来很失落，低垂着头不说话。
陈昼又道：“你喜欢她，也已经努力表达过这份喜欢，别人不接受或是不需要，那也不是你的错，以及……”
“先把你这像落水后等不到主人垂怜的小狗眼神收起来再说。”
东野昀：“……”
他默默转过身去背对这两人。
陈昼：“你转过去有用吗？谁不是重目脉满境了还看不到？”
东野昀听得额角狠抽，干什么还要开重目脉看？
他又开始闷头喝酒，陈昼跟周子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劝两句，大多时候都在说别的事给他转移注意力，东野昀渐渐地也会接上几句话。
街上行人慢慢变少。
青樱抱着装满东西的纸袋跟着付渊一行人回来，朝屋檐上的三人喊：“师兄！你们怎么还在喝呐！”
陈昼对下边的付渊说：“赶紧来把阿昀背回去，他醉了。”
抱了满怀纸袋的付渊黑着脸道：“你看我还背得动吗？你旁边的子息呢？”
陈昼说：“子息还能站着不倒就算谢天谢地了。”
付渊：“那还有你啊。”
陈昼：“我还能认出你也算谢天谢地了。”
付渊：“……”
最终付渊将怀里的东西交给不停打哈欠困成狗的黑狐面，背着醉倒不省人事的东野昀回北斗。
黑狐面不时将倒向自己的陈昼推回去，本来困成狗的他倒是给整清醒了，好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要喝这么多？”
陈昼捏了捏鼻梁扬首说：“他俩都吃了爱恨的苦，所以要一醉解千愁。”
青樱翻了翻纸袋，递给满脸慵懒站在原地发呆不走的周子息一瓶解酒香，拧开盖在在他身前晃了晃，被香味刺激回神的周子息才继续往前走，青樱又将解酒香递给陈昼。
付渊说：“爱恨的苦？”
黑狐面道：“最好别吃。”
陈昼点着头说：“我肯定不吃。”
一行人刚过山门，就见对面花林下走过的明栗与几位院长们，随着一声声师尊响起，东野狩等人都往山门口看去。
明栗在夜色中看见走在最后边的周子息，他似乎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酒意瞬间就散了，漫无目的的眸光有了焦点，变得清明，变得笑意弥漫。
付渊背着人上前去，被天玑院长嫌弃满身酒味，大喊冤枉，不是我是东野昀，师尊我没有喝酒！
青樱将买来的礼物送给曲竹月，玉衡院长在旁边睁一只眼闭一眼看着，忍不住回头问黑狐面，为师的呢？
黑狐面被他给问懵了，说师尊你不是不要的吗？你说乞巧节要什么礼啊，咱不稀罕这种没意思的节日。
玉衡院长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别人家的徒弟，青樱听得笑个不停，忙将礼盒塞给黑狐面让他去哄人。
陈昼跟自家师尊说了东野昀的状态不好，最近得看着点，东野狩回头看了眼醉酒不醒的儿子。
明栗朝周子息走去，闻着他身上的酒味说：“喝醉了？”
周子息摇头，笑道：“没有。”
他与明栗并肩走在众人后边，轻声问：“师姐不是要明天才回来吗？”
“东阳又没有什么好玩的，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明栗走着又顿住，挨着他嗅了嗅身上酒味，又问，“真没醉？”
周子息认真点头：“真没醉。”
明栗伸手比了个数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周子息没有半点犹豫就答：“是师姐。”
明栗被他给说懵了，眨巴下眼，摇了摇头笑得许久停不下来。

第36章
静神钟准点响起，钟声响彻整个南雀，提醒沉睡中的弟子们醒来。
周子息回过神来，轻撩眼皮看下床来的明栗。
她说：“我要去南门朱雀台静修了。”
周子息：“你现在的实力确实有些让人失望。”
伸手解着衣裳的明栗听了也没生气，只道：“我也不想的。”
周子息盯着她问：“师姐，你在干什么？”
明栗头也没回道：“换衣服。”
在禁闭室待了三天又过了一夜，她忍到现在才换也是极限了。
明栗已经褪下外衣，正将长发束起，周子息瞧着她纤细的脖颈漫不经心道：“师姐这么不避嫌我？”
“这是我住的屋子，要说避嫌，应该是你的自觉。”明栗倒是真的没管他。
若是以前，师弟早在她解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就识趣地转过身去。
可此时的周子息在别过脸去前还要嚣张两句：“师姐既然都说喜欢我，我为什么非要自觉。”
“你说得没错。我喜欢你，所以会纵容你，可我纵容你，和你有自觉选择尊重别人是两回事。”明栗认真道，“如果现在这屋里换衣服的是别的女孩子，那么该避嫌的人是你。”
周子息却淡声道：“如果是别的女孩子我也不会在这屋里。”
带着点嘲讽的话语，却让明栗听得无声笑了下。
他继续道：“是师姐你叫我出来的，看起来没我你就睡不着。”
明栗点着头说：“因为你不告诉我你被关在哪，要是连影子都见不到，我确实很难睡着。”
周子息听完依旧不肯告诉她。
他现身是觉得堂堂朝圣者竟然如此离不开他，实在是好笑，所以出来看笑话，谁知道他一出来明栗就肯睡了，倒是自己在这站了一晚上。
门外渐渐热闹起来，出来的弟子们随着静神钟的敲响频率也变得多起来。
偶尔有人从门外路过时还能听见他们小声谈着崔元西与江盈八卦一事。
虽然七宗院长严令禁止谈论此事，但大家私下里肯定还是会讨论的。
周子息听得笑了：“将听音石播放至整个朱雀州确实是个好主意。”
“只能是当时在潮汐之地的人做的。”明栗换好衣服转过身来，周子息也掐着点回头看她，似笑非笑道，“师姐，今天崔瑶岑就该回来了。”
他不见明栗脸上有半点害怕，又道：“崔瑶岑那么讨厌你，要是发现你在南雀还成了单脉满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明栗无所谓道：“我不会给她这种机会，她现在该操心的是进入潮汐之地的三个影子和闯入井宿太微森的人们。”
周子息漫不经心道：“那只狼头明显是北斗的人，怎么跟你反而不是一路。”
明栗：“……”
有点被问住了。
她肯定不会说自己死了五年，北斗的新弟子不认识她这种话。
于是明栗拿起旁边柜台上的木梳递给周子息说：“我想要小辫子。”
周子息神色漠然地看着她。
两人陷入无声的僵持中，明栗就这么看着他，保持着递木梳的动作，就算手臂出现酸软也没有半分动摇。
最终周子息说：“你觉得我会？”
明栗肯定地点头：“你会。”
他确实会。
当年在雪下屋檐时，他给明栗描眉晕染唇色，也给她编发佩戴金饰，选了冰凉细长的红色发带点缀在柔软顺长的黑发中。
这些步骤他都没忘。
周子息朝她轻抬下巴问：“我为什么要做？”
“就算你觉醒了地鬼本能，给我编发有什么损失吗？”明栗说，“何况你说过的，你那么喜欢我，既然喜欢我，就不会拒绝我。”
周子息听笑了：“师姐，我可不是来跟你学这种东西的。”
明栗：“我也不管你想不想学，反正我都会教给你。”
在两人僵持中外边来人敲了敲门，程敬白在外边问：“周栗？”
都兰珉在他后边问：“起了吗？该去南门朱雀台了。”
“你们先去。”明栗在屋里说，“不用等我。”
程敬白：“好吧，那我去跟千里说让他别等了。”
两人这才走了。
周子息想着那两人刚叫的名字，鬼迷心窍地伸手接过了明栗递出的木梳走去她身后，等他指尖触碰到师姐冰凉细软的长发时才惊觉自己刚做了什么。
明栗：“要小辫子，不要绑太多，不过没有簪子固定，你看着办吧。”
周子息：“……”
他面无表情地照做，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在柔软冰凉的发丝间时像是见到了久违的老友，不需要多做思考就能给出最佳反应。
期间师弟还嫌弃了句：“买点珍珠金簪备着，不然光秃秃的只有辫子。”
“下次。”明栗说，“现在有点来不及。”
周子息忽然俯身凑近她耳边道：“师姐，你是不是被赶出北斗了？”
明栗面不改色道：“没有。”
周子息不信：“那为什么在我问你跟狼头分开合作时要转开话题？”
明栗一本正经道：“我只是忽然怀念你给我编小辫子的时候，就算我在南雀卧底，也不至于不能穿好看的衣服不能梳好看的发饰。”
周子息倒是确信他的师姐对妆容仪态很在意的事，不喜欢脏了裙子，不喜欢乱了头发。
但还是有些疑点。
他问：“谁能把你关起来还让你变成单脉满境。”
明栗：“你先告诉我你被关在哪，什么人干的，怎么救你出来？”
周子息顿感无趣道，“师姐，你的南雀卧底修行该迟到了。”
明栗根本没把南雀的修行课程当回事：“我不着急。”
周子息倒是耐心地给她编着辫子，安静了会又随口问：“那师姐你知道潮汐之地的三个影子都是谁吗？”
明栗老实回答：“大概知道狼头是谁。”
之前千里摔碎七星令招来北斗付渊等人时她去了匆忙瞥见一眼，在潮汐之地交手后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周子息漫不经心道：“其他两个呢？”
“还没有头绪，但看样子来南雀卧底的人不少。”明栗思考着，“北斗既然派人来卧底，肯定也是有所计划，我出来后还没跟北斗联系过。再过些日子就是四方会试，到时候东阳，太乙，北斗和部分宗门武院的人都会来南雀，对南雀有想法的势力太多，不好猜。”
“我来南雀是因为青樱，如果不来这一趟，怕是谁都不会知道她还活着，只是被崔元西做成傀儡关起来了。”
明栗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周子息嘴角噙着笑意诡谲。
“那师姐就只关心你那变成傀儡的小师妹就好，别的可不要再多想了。”
周子息将最后一缕发丝放下，明栗回头，却只瞧见影子消散后浮动的尘埃粒子。
她摸了摸头发，摸到辫子的凹凸不平，屋里没有镜子所以看不见，但既然是师弟弄的肯定没问题，明栗也没有多想，这才动身去南门朱雀台。
*
今日在南门朱雀台监管新弟子们静修的是轸宿院大弟子，林枭。
这一批弟子大多数都是由林枭指引入山挑战，再加上为人和善，新弟子们对他印象很好，彼此关系也不错。
明栗迟到林枭也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温声叮嘱下次注意。
一日之中天地间最纯粹的星之力只在此时出现，错过了也挺可惜。
明栗在思考自己的修行方式，单靠行气脉满境确实不行，最近这段时间盯着崔元西的时候也得花点功夫来修行。
等静修结束后其他人纷纷睁开眼站起身，这才准备去斋堂吃早饭，却在瞧见走在前边的明栗时皆是一愣。
程敬白摸着下巴，目光在明栗头发打转道：“你迟到就是为了这个？”
都兰珉夸道：“好看啊！”
明栗弯眼笑了下，心想师弟编得果然好看。
千里边走边说：“回头再买点金簪琉璃步摇什么的吧，戴着更好看。”
都兰珉立马自荐：“有钱吗？钱够吗？没钱找我啊。”
千里：“我有！别找他借！”
昨日到斋堂时众人还在聊崔元西与江盈的八卦，这会重点已经转到太微森的闯入者杀了十多名井宿院弟子的事上。
明栗小口喝着放了酱油的粥，听坐在对面的邱鸿说：“井宿已经封院进不去出不来，一共死了十七人，其中包括十名高级弟子。”
“井宿太微森有什么？”程敬白纳闷道，“南雀最重要的兵器库不是在轸宿吗？”
跟明栗一起埋头吃饭的方回淡声说：“太微森是南雀蕴养药材的地方，也算是一处极品宝地，而且每年七院用不完的材料还能高价转卖给外边换成钱财，所以也算是南雀的重要收入源之一。”
都兰珉听后恍然大悟：“那这闯入者是要断人财路啊，歹毒。”
明栗却不觉得是这个意思，因为她感应到北斗超品神武石蜚的力量就来自井宿太微森的深处。
“怎么看也不觉得抢井宿太微森比抢轸宿兵器库要划算。”千里吃完了，单手支着脸看其他小伙伴说，“兵器库那边可全都是神武，最低下品起步，既然都能想办法潜入南雀，又为什么要在井宿太微森功亏一篑。”
“我看这帮闯入者也不算亏啊。”程敬白笑道，“死了十多个井宿院弟子呢。”
邱鸿说：“也被抓住了三个，都已经死了。”
方回问：“闯入者一共几个？”
“听说是五个。”邱鸿略显感叹道，“难怪昨天把所有人都盘查了一遍，其中一个就是盘查出来的，说是某个院的弟子，但是没有具体公布是哪个院。”
明栗也喝完了粥，适时表现自己的无知：“你们怎么知道的？”
程敬白目光同情地朝她看去：“忘了你还处于被少主的未婚妻孤立状态，在我们之前都没人肯跟你聊这些小道消息。”
明栗：“哦。”
千里没好气道：“别听他瞎说，江盈这会自身难保，没本事再针对你了，要是想知道什么你问我肯定比问他们还快。”
程敬白挑眉看过去：“哟，你能有多快？”
千里说：“被盘查出来的太微森闯入者之一是柳宿弟子，被发现的时候就自尽了，完全不给审问的机会，晚点这三名闯入者的尸体都会被吊在朱雀台上，为了警告还没被发现的闯入者和其他对南雀有异心的人。”
邱鸿朝他伸出拇指夸道：“不愧是崔圣的首徒，消息来源就是快。”
程敬白改口道：“得，好兄弟我承认，你最快。”
千里谦虚道：“过奖过奖。”
因为是崔瑶岑的首徒，崔瑶岑不在的时候三圣峰的一些事会交给千里，七宿院长对他的态度也跟普通弟子要不同。
千里的修行课程跟明栗等人不一样，因为是崔瑶岑直接教学，所以别的课程都可去可不去，但为了跟小伙伴们见面，他还是坚持每天都去南门朱雀台静修。
在斋堂吃过早饭后才回三圣峰。
明栗等人则各回各院忙自己的事。
这时候各院气氛都不太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从前闹腾的人们都在这会安静下来。
*
井宿。
入夜后周边起了薄薄的山雾，夜灯在山道各处亮起，通往井宿的出入口都有人看守。
崔瑶岑会在明日天一亮就回南雀。
今晚是潜伏在南雀的影子们最后的机会。
狼头影蹲在树上打量下边井宿入口的守卫们，脑子里过了一遍行动计划后开始动手，准备先设置好帮忙脱身传送的八脉法阵，手上刚浮现黑色皱纹，就感觉周围天地行气被扭曲抽离，惊得立马后撤退去老远。
入口的守卫看见某一处的树梢轻轻晃动。
狼头影反应很快，落地后隐入黑暗，冷静地观察着是谁在暗处对自己动手，却没能找到目标，当他以为刚才扭曲的天地行气可能是触碰到的某种八脉法阵后，这才重新朝入口的方向看去。
哪知他刚飞身上树就被一道行气字诀打了下来。
狼头影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打得有点狼狈，堪堪稳住身形落地。
站在树上的明栗低头瞧着下边有些生气的都兰珉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选崔瑶岑已经回来的时候行动。”
*
井宿东门入口。
守在这边的是井宿的高级弟子，或许是因为站了一天一夜，现在有些松懈，神态看起来懒洋洋地，甚至有些困倦想睡。
圆影耐心地在暗中观察许久，见没人来与这两名高级弟子轮换，正准备动手时，却见一只窃风鸟从虚空中出现在他眼前，从中传来懒洋洋地声音说：“你该不会真以为井宿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疏忽，让两个犯困的弟子来守入口吧？”
窃风鸟被他捏碎，圆影借此找到它的主人，踪影来到远处的河道边。
圆影看见窃风鸟的主人立在月光照耀下的浅滩中，朝他大大咧咧地笑道：“没想到啊邱鸿，你看起来挺高，却能把影子胖得像个球。”
邱鸿无语地望着月色下的程敬白：“我也没想到你连影子都藏不住颜色。”
程敬白耸肩道：“我学艺不精，你情报不够，大家彼此彼此。”
邱鸿谨慎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入山挑战那会，你给我喝了你随身带的酒葫芦，那酒的特别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才喝得出来，所以才敢放心的给别人喝。”程敬白嘿笑道，“过于自信，所以被我抓到了把柄。”
邱鸿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我记住了。”
这辈子再也不给别人喝了。
“你想怎么样？”邱鸿问。
程敬白惊讶道：“你这么严肃干嘛？我只是想问问，昨晚闯太微森的五人之一你认不认识。”
邱鸿却听笑了：“看来你这边的人挺多，不仅去了潮汐之地，还去了太微森。”
程敬白谦虚道：“可别这么说，我们去了四个死三个，还剩一个苟延残喘，就想知道在太微森的第五人兄弟，是不是跟你们南边地鬼有关系。”
邱鸿听他随意地点出了自己的身份，心中震惊，脸上笑意收敛：“不是。”
“那就奇怪了。”程敬白摸着下巴道，“既不是北斗，也不是地鬼，东阳不来凑热闹，还有谁对南雀感兴趣。”
见邱鸿戒备的样子，程敬白好笑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跟我戒备什么？”
邱鸿老实道：“你的来历不好猜。”
程敬白啧了声：“也不知道南边的地鬼怎么回事，要么聪明得成精，要么傻得像狗。”
邱鸿：“没猜错的话你刚才是骂了我吗？”
“今晚可不是去井宿玩的好日子。”程敬白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下，“你要是想死就去。”
邱鸿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后，默默离开了井宿。
此时此刻，早已回南雀的崔瑶岑正在井宿院里等着。

第37章
明栗能肯定崔瑶岑已经回来，甚至就等在井宿。
因为她清楚朝圣者们的行事作风，崔瑶岑最要面子，如果只是有人偷溜进南雀闯禁地杀弟子，她虽然愤怒却不会气急败坏。
可有人将她弟弟的八卦以听音石保存再播放给整个朱雀州的人听，崔瑶岑必然怒火冲天，这会肯定满心杀意。
都兰珉若是今晚进去井宿必死无疑。
怎么说也是自己人，肯定要拦一拦。
都兰珉却被这声音吓一跳，懵逼地看着树上身影：“是你？”
周栗怎么会在这！
他脑子飞速转动思考，明栗却回头看向往这边来的守卫，示意都兰珉先走，两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原地，赶来查看的守卫没有发现异样后离开。
月色皎皎，两道身影在夜色中疾行赶路，一直到林外小道才停下。
路边往下看是河道，连接着鬼宿院的水流，夜里水流声声，偶尔能掩盖风声。
都兰珉落地后就看向站在他后边的明栗，佯装无事发生满脸无辜，却随时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明栗跟他一对比可就放松多了，看向都兰珉的目光还带着点友善：“我见你杀江家人时用得诛玉剑，那你应该是玉衡院弟子？”
都兰珉脸色微变，反应也快，立马明白她说的是自己应七星令去救人那天。
当时在鬼宿通过入山挑战的弟子打起来还放火烧了新舍，被鬼宿院长罚去山外，他正好趁机会去山里踩点，顺便挖点药材赚钱。
可没想到会有七星令召唤，他的位置离得很近，又是常听黑狐面念叨过的摇光院师兄的七星令召唤，怕黑狐面他们来不及便自己先去了。
谁知道去了后发现不是摇光院的周师兄，反而是他卧底南雀新招的弟子千里。
都兰珉对明栗友善只因为他想策反南雀这名八脉觉醒的天才，谁知道人家好像根本不需要被他策反。
“那天晚上你也在？”都兰珉试探性地问道。
明栗说：“我跟崔瑶岑差不多时间到，所以没有出来。”
都兰珉听得心里又咯噔一下，她知道崔瑶岑也在，她没撒谎。
难道除我以外还有别的弟子在南雀卧底？
都兰珉心里嚎叫怒骂黑狐面怎么不跟他说，又觉得不对，黑狐面不可能不说。
他当时说有个单脉满境过入山挑战的天才其他人都还觉得挺惊讶，付渊还要他把人策反了。
都兰珉犹豫道：“你为什么去？”
“因为七星令召唤。”明栗说，“你应该入玉衡院还不到五年？”
都兰珉大惊：“你怎么知道？”
他是在北斗惨淡时期入的宗门，那会玉衡院长已经死了，由天璇院长曲竹月代管，这两年才转交给了玉衡院的大弟子梁俊侠。
明栗感叹道：“不然你看到我这张脸就不是这种反应，而我也不会没认出你。”
都兰珉对明栗的警惕放松些，挠头道：“不知道是哪院的师姐？”
明栗：“摇光院。”
都兰珉一怔：“可是摇光院的师兄师姐我都见过啊！”
明栗说：“你若是见过就不会认不出我，也不会认不出江盈那张脸。”
都兰珉顺嘴道：“我师兄说我没见过的摇光院师姐就两个，两个都死在北境鬼原，其中一个还是大名鼎鼎的……”
咦？
那位大名鼎鼎的朝圣者叫什么名字来着？
见都兰珉愣在原地，一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明栗也没有吓小朋友，只说：“崔瑶岑这次回来肯定会严查南雀，这时候联系付渊师兄他们会被查到，所以万事小心，在她下次离开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她连付渊师兄都知道！
“摇光院弟子青樱也没有死，只是被崔元西关在了边界峰山巅，那边有结界禁制无法进去，我还在想办法。”
明栗将有关青樱的情报共享，看都兰珉仿佛石化般愣在原地也很有耐心，对北斗惨淡时期还选择加入北斗的弟子十分包容怜爱。
都兰珉不敢相信某个事实，于是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姓周，肯定是那位下落不明的摇光院周师兄的妹妹！”
明栗：“……”
相信我没死很难吗？
好像确实有点难。
明栗笑道：“较真的来说我随父姓东野，但我不喜欢，所以叫明栗。”
都兰珉脑子里那根线啪地一声断掉，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卧、槽。
*
崔瑶岑在井宿等了一晚上，却什么也没有等到，于天明时神色难看地起身。
刚醒来的鱼眉撑着床沿坐起，山思远立马上前给她披上狐裘大衣防寒。
死了十多名井宿弟子，这对井宿院长来说是个噩耗，本就心有郁结的鱼眉这会脸色很差，眉头紧蹙就没有松开过。
崔瑶岑说：“你心中可有想法？”
鱼眉轻声道：“看起来闯潮汐之地与太微森的是不同的人。”
崔瑶岑：“元西说潮汐之地里的是四个不同的人，其中两个是北斗的人，剩下两个不明。”
鱼眉目光微闪，捂嘴轻轻咳嗽声，在山思远要上前时轻轻摇头，示意他先退下，等人走后才道：“北斗还在修养期，靠东野狩一人撑着。若是他倒下了，攻下北斗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这次北斗就算心有不甘，也不会再有所行动。”
“北斗的人还在朱雀州里等着。”崔瑶岑道，“不过你说得没错，按照东野狩的性格，知晓自己的徒弟落在我手里，早就从北斗过来了，到今天也没有动静，要么伤还没好，要么就是北斗离不得他，侧面说明其他人的伤还没好。”
她冷哼声，怒意逐渐消减冷静下来。
北斗如今与南雀比不得，就剩下一帮老弱病残，东野狩也撑不了多久，外界以为北斗在修养，可她却清楚，北斗正在慢慢从内部自己垮掉。
它撑不了太久的。
“北斗的目标是无间镜，他们自己没了超品神武石蜚，长久来说对北斗不利，所以才想让我们也失去无间镜。”鱼眉轻声细语地分析着，“而前往太微森的这批人却不是北斗的作风，如今北斗就算有杀意也要克制，因为他们承担不起后果，可当晚在太微森的五人却肆无忌惮，见人就杀……”
鱼眉目光微凝：“这作风更像是地鬼，岁秋叁知道他儿子成了你的徒弟，肯定不会无动于衷，南边的地鬼们在这两年的异动也不少。”
“地鬼，岁秋叁。”崔瑶岑似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说话的语气有些轻漫，“他与赵婷依的儿子倒是不错，聪明，会说话，修行天赋也不差，且掌握了真正的赵氏神迹异能天罗万象。”
神迹异能分两种，一种是靠星脉觉醒，一种是靠血脉继承。
赵氏的是后者，可岁秋叁却能将靠血脉继承的神迹异能破解再教给别的人，最后让所有人都能学会其中皮毛，将赵氏的骄傲与底气按在地上摩擦踩得粉碎。
“他虽然无法感知星之力，可心智之深，与别的地鬼不同，甚至能将一盘散沙的南边地鬼聚集起来。”与崔瑶岑的散漫不同，鱼眉感到有些危险，“地鬼残暴，擅作恶，他们只是没有普通人的同理心，可不是蠢的，相反，一个个心机都挺深，若是地鬼开始集体行动，对整个大陆来说都是灾难。”
崔瑶岑微眯下眼道：“这次朝圣者聚会就是为了地鬼，已经准备行动，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鱼眉听后这才放心些：“既然朝圣者们一心制止，那应该没问题。”
崔瑶岑道：“北斗暂时无所谓，但藏在南雀的地鬼却要先找出来。”
鱼眉沉思片刻后，神色却越发凝重道：“越快越好，因为他们可能发现了藏在太微森里的石蜚。”
崔瑶岑听后，眼中冷意再起，却听鱼眉咳嗽声渐大，转身走到床边伸出一指点去，将她暴动的星脉安抚，鱼眉脖颈青筋若隐若现，随着暴动的星脉逐渐安静后才喘息声，不过几个瞬息就已是满头大汗。
“你最近星脉混乱的频率变高了？”
鱼眉摇头，细若无声：“还能撑得住，只要再过一月，我就能将这咒术化解。”
她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黑纹咬牙，想到如今北斗的惨状，鱼眉又深吸一口气强制恢复平静，嘴角噙着点点笑意。
东野狩……
你看，最终还是我赢了。
*
都兰珉去了明栗说的边界峰，在这边确实发现结界禁制，耐心地蹲守到天明，瞧见崔元西亲自上山的身影，心中对明栗的话已信了十分。
但该怎么将消息传递出去又是个问题。
如今崔瑶岑回来，正如明栗所说，他暂时不要有所行动最好，否则就会引火烧身。
只能祈祷这位师姐再撑一会，等到四方会试的时候几位院长们们过来再商议这事。
何况院长跟师兄们知晓明栗没死肯定会高兴疯，他光是想想都觉得激动，这消息一定得好好传达到才行。
都兰珉悄无声息地回到新舍，一溜烟地跑到明栗的房门口，却见有人比他还早到。
“你在这干什么？”都兰珉问门口的千里。
千里说：“问你们想吃什么早饭啊。”
都兰珉想到他是崔瑶岑的徒弟，脑内警铃大作，正要将他赶走防止他策反自家人，刚伸出手又想起昨日在斋堂千里说他的消息最快，原本赶人的手硬是转了个弯在千里肩膀轻轻拍了下，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灿烂道：“我吃甜包子。”
千里也笑容灿烂道：“我问周栗，不是问你。”
都兰珉：“……”
他果然想策反我方朝圣者，其心可诛！
明栗在屋里听见外边的声音却没有作答，她摸了摸有些被睡散的小辫子面露惆怅，小小声道：“子息，辫子散了。”
周子息站在门边，侧首看了眼屋外的两个身影后漫步走到明栗身边，他伸手接过明栗抓着的小辫子看了看，低头凑近她说：“师姐，想要我再给你编辫子，就把门外那小子杀了。”
明栗：“……哪个？”
周子息微笑道：“我暂时还不会让师姐你杀北斗的人。”
明栗又问：“为什么杀他？”
周子息：“因为你想要我给你编辫子。”
明栗微微抬首看他没说话，周子息见她不答应，便要离开，却被明栗伸手抓住，她说：“你求我试试。”
似曾相识的一幕。
周子息垂眸看她抓着自己的手，缓缓看向明栗认真的眼眸，却是笑了下，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他语调懒散地在明栗耳边说：“怎么求人这种事，倒是跟师姐你学的。”

第38章
明栗想笑，却又憋着装作一本正经地看他，似乎半点不惊讶也不心动，周子息仔细盯了她片刻，晃了晃被明栗抓着的衣袖说：“师姐，不答应我就走。”
抓着他衣袖的手缓缓松开。
周子息有点意外，明栗做出了他意想不到的决定，就算他不会觉得“师姐喜欢我那肯定会纵容我一切要求”，却也从以前的记忆中得出“师姐不会拒绝我”的想法。
可现在师姐拒绝了他。
周子息正陷入沉思，明栗却凑上前回吻，在师弟抬眼看过来时微笑：“我也求你，给我编小辫子。”
求来求去的，没个结果。
周子息听着外边千里跟都兰珉喊明栗的声音原地消失。
明栗只好自己扒拉几下辫子出门。
*
明栗几人每次去南门朱雀台静修都是空着肚子，今天千里特地给小伙伴们提前带了吃的，跟其他人一起热热闹闹到朱雀台后，看着被吊在朱雀石像前血淋淋的三具尸体呆住。
程敬白捂着嘴跑去旁边吐，一边吐一边指千里满脸不可置信：“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请我们吃早饭，原来是为了在这恶心我呢！”
邱鸿忍不住摸了下鼻子，对程敬白十分佩服，好演技，更别提上边挂着的三人还是他的同伙。
千里挠着头说：“尸体会被挂起来警示这事我昨天就告诉你了吧！”
都兰珉跟程敬白站在一条阵线对千里严肃批评：“就是就是！其心可诛！”
千里：“？”
没这么严重吧！
今日来监管修行的依旧是轸宿院大弟子林枭，他望着吵闹的几人摇头笑了笑，温声提醒他们静修的时间到了。
明栗仍旧主修阴之脉，因为使用灵技需要消耗双倍星之力，她对南雀的修行课程唯一在意的就是每日的星之力提纯。
自从拒绝了周子息要她杀千里的要求后师弟就不见她，夜里入梦不见，平时喊他也不出现。
这更加坚定了明栗要赶紧将阴之脉修行到满境的想法。
吊在朱雀台的三具尸体逐渐发烂发臭，可南雀也没有要将他们放下来的意思，并且严查七院弟子行踪，尽管如此，明栗还是隔三差五地去边界峰看青樱。
崔元西天天都往边界峰跑，每晚夜宿此地，就算被崔瑶岑责骂也不听。他没法忍受自己长时间看不到青樱，一旦离开太久他就开始心慌焦躁，怕北斗来人带走了青樱，也怕崔瑶岑背着他去杀了青樱。
江盈再也等不到崔元西回八离峰。
她努力说服自己冷静，告诉自己崔元西变心了没关系，南雀少主夫人的位置始终是她的。
崔瑶岑最近忙着清查混进南雀内的地鬼，没工夫去管江盈跟崔元西两人的事。
今日她总算抓到一个藏在七院内的地鬼。
这是名潜进翼宿的弟子，在南雀生活了两年，资质不错，在今年混成了翼宿的高级弟子，被发现时试图逃跑，却被崔瑶岑随手点出的行气字诀贯穿胸膛倒下。
看着倒在血泊中眼神失去焦点的翼宿弟子，站在崔瑶岑身旁的千里心头一颤，这蔓延的血色与他的梦魇重叠，刚恍惚一瞬，就见血泊中的地鬼忽然眼神恢复明亮，动作迅速地起身就跑。
“看清楚了。”崔瑶岑再次将对方贯穿心脏杀死，“这就是地鬼。”
千里被这变故惊得睁大眼，刚才的情况这人必死无疑，却能在短短瞬息之间恢复生命，连伤痕也被修复。
这就是地鬼吗？
崔瑶岑望着试图跑下三圣峰望月殿的地鬼对千里说：“你去。”
千里愣住。
那地鬼这次被崔瑶岑重伤，没有杀死，身形踉跄地走在望月殿前的石阶，崔瑶岑说：“这地鬼若是跑了，你也就跟他一起离开南雀。”
千里懵道：“师尊……可我杀不死地鬼啊。”
这世上能彻底杀灭地鬼的只有朝圣者，和地鬼本身。
崔瑶岑却道：“你只是杀不灭，而不是杀不死。”
那翼宿地鬼忽然加速冲刺，用残存的力气使出体术脉灵技试图逃走，千里飞身上前将其拦下，伸手扣住对方咽喉，以星之力干脆利落地扭断脖子。
变得软弱无力的身体从他手中滑落倒在地上，千里退开一步，刚才的冷静荡然无存，抬首看向崔瑶岑忙道：“师尊你快动手！”
崔瑶岑微眯下眼，对千里刚才的行动表现颇为满意。
一个从小经历灭族变故身负血海深仇，人生从云端跌落泥泞的少年，绝不会是个思想单纯，充满同情心的人。
崔瑶岑再度抬手将爬起来的地鬼一指点碎，血块飞溅出去老远，那句年轻的身躯似被碎尸万段，血与肉到处都是。
千里在血花中静静看着，看着血块们聚拢再次飞速生长出一具崭新的身体。
崔瑶岑却没再多看一眼，转身朝望月殿内走去：“将他带去朱雀台，给新入门的弟子们练手。”
*
南雀抓到一只活得地鬼，其身份是隐藏在南雀的翼宿院弟子。
这让李雁丝感到头疼和心惊，这弟子她有印象，翼宿院男弟子本就少，她几乎每个人都有印象，记忆是个腼腆的孩子，却没想到会是只杀人不眨眼的地鬼。
她警告院内的其他弟子不要再提起这名地鬼，并告诫部分哭哭啼啼犹犹豫豫弟子：“他是地鬼，不再是你们认识的师兄或是师弟。”
比起翼宿院与这名地鬼有过接触的弟子不说，最懵逼的应该属今年新入门的弟子们。
本来静修的南门朱雀台上挂了三具尸体在那就够渗人的，今日又来了一个被五花大绑，封印星脉力量的地鬼，对他们始终温温柔柔的林枭师兄宣布他们每日都要将这名地鬼的头割下来，直到他愿意供出其他同伙。
有不少弟子当场白了脸色。
也有部分弟子始终保持冷静。
每日都有两名院长在旁看守，防止地鬼生变，顺便监督新弟子们是否照做。
“你们要明白它是地鬼，不是人类，是只知道作恶的怪物，没有同理心，是给人类带来灾难与痛苦的畜生。”星宿院长淡薄的声音敲打在弟子们心脏，前排的弟子伸手拿起长刀，在各方目光注视下心中一狠将其斩首。
这只地鬼血流了满身，落在地上的头颅化作脓血，而那具跪倒在地的身躯上方却又重新长出一颗脑袋。
众人看得骇然，个别人忍不住双手捂嘴防止自己发出尖叫声，原来那不是传说或者骗人的，地鬼是真的能够复生不死！
林枭的白衣上沾染了点点飞溅而来的血珠，他没有在意，目光安抚地看向后方弟子们：“每日一次，直到静修期结束，或者他开口说话供出同伙。”
随着地鬼被砍头又再生，人们逐渐接受了地鬼的存在，对这位曾经的翼宿院弟子身为“人”的意识正逐渐淡去。
这只地鬼始终不说话。
邱鸿接过上一人递来的刀眼都没眨一下就将其斩首，然后递给下一个。
方回亦是。
接过方回手中长刀的是周香，她有些被吓倒，拿刀的手都在抖，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望着地鬼说：“你、你不要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站在旁边的星宿院长说：“周香，我之前说的什么？”
周香话里带了颤音：“可是院长……我没有杀过人。”
星宿院长看着她的目光威严：“它是地鬼，是怪物，不是人。”
“地鬼是不死之身，他作乱杀的那十多名井宿院弟子可不是不死之身。”
周香握着刀斩向前边的地鬼，可力道不够卡着没能一下斩断，半断不断的脑袋让地鬼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五官渐渐扭曲，程敬白抓着周香的手用力一刀斩下。
“呜呜……”周香捂脸哭起来。
程敬白拉着她去后边。
星宿院长皱眉，林枭却道：“都是些才刚入门的孩子，又是第一次面对地鬼，院长再给他们些时间吧。”
都兰珉没想到南雀会这么狠，地鬼这玩意他倒是没打过交道，不好评说，只是无论在哪都会被教导地鬼是不好的东西，从小就被如此教育的思想根深蒂固，因此也没有多想什么直接动手。
沾满血的刀最终落到明栗手中。
她杀过许多地鬼，每一个都没有用刀。
明栗随意地单手一划，没有看过一次这只地鬼的眼。
*
这只地鬼在南门朱雀台坚持了很长时间。
日夜被困守在此，看守它的结界说难也不难，只要有心总能被外界的人打开，崔瑶岑等的就是有人来救地鬼。
可地鬼们最擅长的就是漠视。
他们无所谓这名“族人”每日都被人割喉斩首，比起去救一个死不了却会暴露自己存在的地鬼，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一直到入门弟子们的一月静修时间结束也不见有人来闯结界救地鬼。
鱼眉跟崔瑶岑说：“或许他们之间并不知晓彼此的身份，按照地鬼的性格，如果被抓出卖同伴能换取自己活命，会毫不犹豫地供出同伙。”
崔瑶岑不太满意：“只抓到一个，还不够。”
“如此示威，藏在暗中的人也都会夹起尾巴安静段时间。”鱼眉轻轻咳嗽声，收紧了拢在肩上的大衣，“再过些日子就是四方会试了，各宗门与武院都会来人，只是少主的事……处理好了吗？”
提起自家弟弟崔瑶岑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这混账日日往边界峰跑，满心满眼只有那傀儡。
鱼眉见她的脸色就知道还未处理好，轻声叹道：“想要掌控整个南边，还是需要将江家纳入南雀才行，只不过是将江家归入南雀，而不是让江氏认为南雀与他们是合作平等的关系。”
崔瑶岑道：“今晚我会去跟他说说。”
*
崔瑶岑还未去找崔元西，倒是先等来了江盈。
她还没开口嘲讽两句，江盈却仰着脸微微笑道：“崔圣，我怀孕了。”
崔瑶岑：“……”
她第一反应竟是关我何事，随后才反应过来，不慌不忙道：“这种事你该与元西说。”
“我也想告诉他这样的喜事，可元西最近一直在边界峰跟他的小情人待一起，不回八离峰。”江盈话说得无辜，眼神却又犀利，“不知崔圣可否帮我传达这事？若是时间久了，等孩子都生下来后还未成婚，不仅是我，南雀也会一起沦为整个大陆的笑柄。”
崔瑶岑冷笑声，“你有这心机胆子威胁我，怎么没这个能力把他的心留住？”
江盈被这话刺得有些许恼怒，却因对象是崔瑶岑而只能憋着。
崔瑶岑甩袖离去，眨眼已来到边界峰山巅。
察觉到动静的崔元西满身疲惫地走出屋门，朝站在院外的阿姐看去。
崔瑶岑没给他好脸色看：“江盈怀孕了，你可知道？”
崔元西怔住，第一反应竟是回头去看坐在窗边的青樱，他沉着脸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青樱的头似安抚，垂首时说得话温柔似水：“乖，先进去。”
傀儡听话地起身离开窗边。
崔元西将窗户关上，又将屋门关上，确保青樱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后才朝院外走去。
崔瑶岑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等崔元西出来后就是一巴掌抽过去，目光冰冷：“出息。”
崔元西却不管，低声道：“只要阿姐你答应不杀青樱，我就按照你说得做。”
“照我说得做？当初要娶江盈的人不是你？”崔瑶岑鄙夷地看着他，“你费尽心思转那么大一圈找来的药引治好她，如今说不要就不要，却将这傀儡奉为掌中宝，崔元西，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废物弟弟！”
她倒是越说越生气。
崔元西却跪下祈求，声色颤抖道：“阿姐，你若真要杀她，我也不会独活。”

第39章
人一旦逃避自我，就会变得更加堕落。
崔元西终于肯正式他心底真实的想法，于是他的记忆中只剩下从前与青樱美好动人的过往，自动忽略他带给青樱的伤害与痛苦。
他坚信能给青樱更好的未来，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只要向前看，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余生那么长，足够他去弥补。
所以他焦虑害怕青樱离开，害怕他没有这个机会。
此时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绝望又疯狂的眼神，崔瑶岑抬首朝屋内看去：“你既然想要她活，那就必须娶江盈，我不管你究竟喜欢谁，但江氏必须拿下，在这南边，我绝不允许还有江氏独大的领域。”
崔元西哑着嗓音道：“……好。”
曾几何时他想要娶的人确实是江盈，却又恍然觉得那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了。
崔瑶岑现在是看他哪里都不顺眼，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
当晚，南雀少主与江氏小姐的婚期就被定下，广发请帖邀请大陆各方宾客前来参宴。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婚事行程走得有点着急，虽然想到了之前听音石的事，却没人敢放在明面上来说。
聪明人都知道南雀提前举办婚礼就是要破听音石的谣言，什么感情不和，婚事作废，都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诱导针对南雀，事实才不是这样的。
不过这婚事早就有所传言，各家也提前备好了礼物，就算南雀突然宣布婚礼时间也没有太大影响，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来南雀凑一凑热闹。
不说别人，南雀自己人也被这突然宣布的婚礼时间吓了一跳。
既然是崔瑶岑亲自下令，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麻利地按照她的吩咐布置婚礼相关。
度过了新人期，不用每天早起去南门朱雀台，课程少了许多，明栗整天就待在新舍屋里修行阴之脉，顺便对空气碎碎念：“你要我杀他总该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是求你了吗？”
“你可是把自己的七星令都给他了。”
“要是当初你没给，被人抓的时候摔碎七星令我还能赶过来。”
“到底是谁把你变成现在这样的？”
“……”
无论明栗说什么周子息就是不出来，仿佛就是要等着她杀了千里再现身。
明栗暂时也拿他没办法，如今阴之脉才六境，还差一境才满。
这天早上静神钟刚响，就有人来敲她的门，明栗见到来人有点惊讶。
门外站着的是周香，她像是只胆小的兔子，每次跟人对视谈话时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怯弱道：“周、周栗，师尊找你，要你去一趟翼宿。”
明栗问：“有什么事吗？”
周香小声道：“应该是跟修行有关的事。”
于是明栗没有多问，跟她一起去翼宿找李雁丝。
路上听见其他人谈论崔元西与江盈成婚的事，七院都开始布置得喜庆起来，平日路上的石灯都换成了彩色的花灯，路道上拉起长长的彩绳挂着鲜红的同心结。
前段时间的阴霾被如今的喜庆吹散，压抑的气氛也终于转变，路过的人们都兴冲冲地谈论着接下来的婚礼该有多么的热闹。
李雁丝不在主居，而是在高处中枢殿。
明栗有段时间没来翼宿，因为自己琢磨修行比去南雀各种乱七八糟的课程要快得多，所以一直在新舍，偶尔会去边界峰，后来去边界峰监督的任务被都兰珉自告奋勇地接走，给她更多的时间专心修行。
刚到走过长长的石阶来到中枢殿，就见江盈嘴角噙着微笑地与殿前的弟子垂首告别，目光瞥见转角处的明栗时轻挑下眉。
江盈笑着朝两人走来。
周香小小声道：“江师姐，恭喜。”
江盈目光含笑地点她一眼，算是回应，视线落在明栗身上带着点高傲的意思：“如何？”
明栗笑道：“你要成亲了关我何事？”
江盈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明栗无所谓道：“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还能说句恭喜，可惜你与崔少主似乎差了点意思。”
周香听得悄悄捂着嘴，瞪大了眼看两人，自己仿佛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果然还是小孩子，只知道在乎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与那点真心比起来，我能得到的更多。”江盈走到明栗身边，侧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所以你可要好好看着，看着我如何将之前受的屈辱千倍百倍还给你。”
明栗余光瞥见她这张与师妹相似的脸，也轻声回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江盈惊讶地看她一眼，不太明白她以什么样的态度说出这话，随后又觉得好笑，杀她？无论怎么看都是你该担心我杀你才对。
明栗没跟她多废话，径直朝中枢殿内走去，周香急忙跟上。
*
李雁丝找明栗来是关心她的修行。
之前察觉明栗需要双倍星之力的事后她翻找出适合强化阴之脉修行的古书出来，却因为井宿院变故与抓地鬼一事耽误，直到四方会试临近后才想起来。
明栗谢过她的好意，翻着书本说：“我阴之脉已经到六境，距离满境也不算太远了。”
李雁丝听得一愣，目光惊奇地看着她：“就这一月内你将阴之脉修行到六境？”
明栗点头，又在心里想，这书她看过。
“你这修行速度实在惊人，别的人可是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将阴之脉修行到满境。”李雁丝看明栗是越看越顺眼，开心这么个好苗子是她翼宿院的人，已经想好了以后明栗在四方会试上大放光彩引得各家宗门羡慕的一幕。
李雁丝欣慰道：“周香是心之脉满境，你可以与她多多对练，以心之脉对练阴之脉是最快的。”
明栗看了眼周香，有点惊讶。
心之脉很难修行，是唯一一个先天满境和后天修行存在强弱差别的星脉，也是明栗修行六年才满境的星脉。
当年她除了心之脉，剩余七脉皆是先天满境。
周香小声说：“我是先天满境，跟后天修行的心之脉比不得。”
心脉养性，炼制满境后甚至能不动声色地影响周围人的心境与情绪，从影响到掌控，要他高兴就高兴，要他悲伤就悲伤。
不过觉醒心脉的人是公认的少，能够满境的就更别说了。
明栗没有拒绝这个提议，与周香在翼宿院对练至晚上。
夜里落雪纷纷，各地灯火接连亮起，庆祝婚礼的彩绳也挂到了中枢殿来，让明栗惊讶的是程敬白也混在挂彩绳的队伍里来到翼宿。
“哟，你终于舍得出来了？”程敬白招手朝她俩打招呼，把手中的小食盒递给周香，看向明栗说，“不知道你要出来，没你的份。”
明栗摇头表示不在意，程敬白又道：“不过千里知道了肯定会给你拿来。”
她确实好些天没见千里了。
程敬白偷懒不去帮忙挂彩绳，坐在旁边看她俩对练，打着哈欠说：“你不出来，千里都不来斋堂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没法从千里那得知最新的消息是多大损失啊。
明栗说：“他会跟方回去的。”
程敬白摇头道：“方回也不好使，听说他最近被崔圣督促的厉害，天天盯着修行。”
大忙人千里还是忙里偷闲地给明栗送吃的来。
他一落地就哇了声，搓着手掌道：“翼宿的四时法阵还没修好？春季都快过去，你们这的雪却越下越大，越来越冷了。”
明栗接过千里递来的食盒，想了想，最终做了个决定。
她抬手指着千里说：“千里。”
千里扭头看去：“怎么啦？”
明栗抬手一点，点出的行气字诀啪地打碎他身后雪粒子，她说：“你死了。”
千里：“……”
程敬白与周香满头问号地看过来。
千里感觉脑子懵懵地，却见明栗一脸认真地说，“你死了。”
“啊？哦哦，哎呀……”他边说边顺势倒在雪地上，望着黑沉的天空说，“我死了。”
明栗满意了，只拿了食盒里的肉包子，将剩余的还给他。
千里抱着食盒坐起身，摇头甩了甩发上沾染的雪屑，目光诡异地看着若无其事吃着包子的明栗。
周香害怕地往程敬白身后躲了躲。
程敬白小心翼翼道：“周栗，天才，修行这种事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咱们都已经八脉觉醒了，赢在起跑点上，你没事出来多转转，大家陪你一起练练，可别在屋里关着把自己闷出病来就不好了。”
明栗眨巴眼看过去：“我没病啊。”
程敬白点着头说：“没病就好，没病就好。”
明栗成功解决杀千里的事，等他们都走后一个人坐在朱雀台边看落雪，小小声道：“我已经帮你杀了千里，你该出来了吧？”
周子息：“……”
他在朦胧的光影中盯着望向自己的人，弯下腰去凑近些才看得比之前清明，周子息伸手轻轻捧着明栗冰凉的脸，指腹在她脸颊按了下，思考着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看得不太爽。”
“师姐，你有些敷衍。”
明栗说：“你可是晾了我一个多月。”
周子息：“那又如何？”
明栗微微笑着，也伸手捧着他的脸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周子息不以为意，收手直起身感受这天地间的寒意，虽然积雪深厚，还是比不得冰漠刺骨的寒。
明栗却牵他的手才发现他腕上有道之前没有的伤，一时皱起眉头问：“怎么伤的？”
影子不应该会有伤痕。
周子息却道：“刚活过来。”
刚活过来的意思是又死了一次。
明栗听得心头一沉，能让影子也掩盖不了的伤必定是朝圣者造成的，比如她的神杀之箭，明栗抓着周子息衣袖的手收紧，正要逼他说出自己被关在哪是谁做的，却听周子息说：“师姐，南雀接下来可热闹了，你要小心些，可别死在别人手里。”

第40章
明栗抓着周子息的衣袖，却无法阻止他说完这话就消失，最终她的指尖下什么也没有。
这让她感到很不悦，指尖轻搓着天地落下的细雪，冰冰凉凉，让她越加冷静。
师弟似乎不是真的要晾她一个多月，而是没法出来了。
当晚她回到新舍，都兰珉悄悄找上门来说：“婚礼在四方会试之前，北斗的计划时间都被提前了。”
这时候都兰珉总算肯完全相信明栗，将自己来南雀的卧底计划告诉她：“我这次来南雀是确定无间镜的位置，如果能把它拿走就更好了，但实力不够，也就只能想想。”
明栗知道他要说的是正经事，便又加固了房间的隔音阵。
她问：“当初石蜚是怎么丢的？”
都兰珉坐姿乖巧道：“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你在北境鬼原死后没多久，宗主正在收尾北境鬼原的□□，北斗却遭到了袭击。这帮人几乎个个都是七脉满境，彼此对北斗无比熟悉，兵分三路攻下了玉衡、天权、摇光，杀了两位院长，重伤三人，牺牲弟子上百，从摇光院带走了石蜚。”
明栗神色认真，将这些数字牢牢记在心里。
“事后统计袭击北斗的共有三十九人，死在北斗有十六人。”
“他们的招数各不相同，来历不明，彼此并非同门，只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
“这几年宗主和几位院长已经找到了还活着的十六人，但他们的口风很紧，绝口不提幕后主使跟石蜚的下落。”
天枢院长郸峋自北斗遭袭击之后就一直奔走在外寻找当初攻山的三十九人，五年内找到了十六人，对他本人来说这速度之慢，很是不满。
明栗微眯下眼，三十九人攻山，如今死了三十二人，还剩下七人。
都兰珉越说越严肃：“起初对南雀只是有点怀疑，真正让人起疑是在几年前的四方会试，南雀取胜后毫不掩饰地对北斗打压，在此前毫无理由，让北斗在南边的据点全数退出，除了展现自己的高傲外，或许还因为心里有鬼。”
从这以后北斗反而对南雀重点关注，最终确定石蜚应该就在南雀。
“南雀对北斗防范得厉害，派选卧底必须用生面孔，还得防自己人。”都兰珉说到这叹了口气，“按照付渊师兄的猜测，北斗似乎有内鬼在向外传递消息。”
北斗有内鬼？
明栗皱眉问：“谁？”
都兰珉摇头说：“这事是院长们在找，我还不知道。我的目标就是成功进入南雀，找到无间镜的位置时，也可以找找石蜚。”
明栗：“听起来石蜚不是最重要的？”
找石蜚更像是顺带的任务。
都兰珉无辜道：“是天璇院长的意思，因为这次目的确实不是找出石蜚，而是要把南雀的无间镜毁掉。”
曲竹月的意思，找不找得到石蜚暂时无所谓，但南雀的无间镜必须毁掉。
明栗听得沉默，眼里却有一丝笑意。
这确实像是曲姨做得出来的事。
超品神武世间罕有，与其他神武的区别在于它拥有源源不绝的星之力，能供应一个超级宗门上千年依旧不歇。
星之力是修行者最基础也是最必不可缺的存在，哪怕是朝圣者，八脉满境，星之力耗尽后也难以使出任何灵技。
北斗失去石蜚，缺少的星之力供应将让他们被另外三家超级宗门甩后面一大截，出现实力断层，日后想要追上去可就难了。
这样的影响将让本就重伤的北斗雪上加霜，慢慢拖跨一个曾经立在最顶端的超级宗门。
倘若当初袭击北斗抢走石蜚是南雀的主谋，必然会遭受来自北斗的疯狂报复。
如果不是已经肯定又南雀的份，曲竹月也不会下这种命令。
明栗沉思道：“石蜚应该就在南雀，之前我路过井宿太微森，在那里隐约感应到了石蜚的力量。”
“在井宿吗？”都兰珉有点惊讶，“井宿这会还是封院状态，之前还以为是因为地鬼闯太微森的事，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还没有解封，恐怕也是因为怕再有人擅闯发现里边藏着的石蜚。”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
“石蜚找到了，师姐你也回来了，这事告诉师兄跟院长他们一定会高兴疯！”都兰珉摩拳擦掌期待着，却见明栗摇摇头，平静道，“既然北斗有内鬼，先不要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如果能跟付渊师兄或者天璇院长联系上，优先告知青樱的情况，还有子息……”
说到周子息明栗顿了顿，想到他地鬼的身份，最终还是决定自己解决。
都兰珉：“有这位周师兄的消息了吗？”
“他的事我会解决。”明栗说。
都兰珉懵懵地点头：“若是有消息就好，听说摇光院长很担心他，还有院长的儿子，当初他们俩似乎是结伴离开的北斗，却至今都没消息。”
明栗听得眼皮一跳：“我哥不在北斗？”
都兰珉摇头：“师兄们都说好几年没见到他，也没有他的消息，可因为他不是北斗弟子，所以不能号召弟子寻找，而且摇光院长也离不开北斗，也就天枢院长在外边找袭击者的时候顺便帮忙找他。”
东野狩不能离开如今的北斗，也正是因为有他北斗才能撑到现在。
距离八脉满境只差一境的情况称作生死境，东野狩虽是生死境，实力却已堪比朝圣者，甚至只要他想马上就可以破境成为朝圣者。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他破境不仅能成为朝圣者，也必死无疑。
三十九人袭击北斗时，东野狩强杀十六人，其中有四名也是生死境强者，却也因此战至重伤，最终还是不敌，被抢走了镇宗之宝石蜚，昏睡不醒近七日就勉强醒来，至今伤也未痊愈。
东野狩必须留守北斗才能防止更多的损失，如今其他人都忌惮他的存在才不敢上北斗挑事，所以就算徒弟和儿子下落不明，他也不能外出寻人。
明栗知晓父亲的性格，他绝对会以北斗的利益为重，可也绝不会就此放弃重要之人。
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只有一个原因：
他伤得真的很重。
或许如今也只是强撑着，如果真到迫不得已时，他肯定会选择破境。
当年北斗遭袭时东野狩已有破境的想法，是曲竹月拦了一手，因为这三十九人的目标是石蜚，石蜚可以丢，总能找回来，但他们先是没了明栗，宗主也重伤，死了两名院长，伤重无数，这时候再没了东野狩，北斗未来堪忧。
东野狩就这么强撑着到现在。
明栗这才看清北斗当前局势，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也不怪曲竹月如此心狠，都懒得想办法抢南雀的超品神武，而是要直接毁掉。
她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冷静道：“据我所知，那天崔元西将七星令给了青樱，到时候山上的结界一破，你就去将她的七星令摔碎。”
都兰珉点着头，不免好奇道：“可是师姐，你打算怎么破掉那结界？我观察了这么多天，那应该是有神武辅助的禁制，以你现在的境界很难。”
就算是朝圣者也得拿出点实力才能打破那结界，崔元西又因为上次崔瑶岑强行破开结界后修复时再次加强，现在就算是崔瑶岑，也得花上五成的实力才能破开。
“我会有办法的。”明栗说。
都兰珉毫不怀疑，既然她说有就是有，对明栗信心满满。
等都兰珉走后明栗在床上躺了会，想到下落不明的兄长和困守北斗的父亲，实在是难以入睡，便起身朝翼宿院去。
*
翼宿院的雪落个不停。
明栗来到中枢殿后方，在被雪色掩盖的小道尽头有一座高台，台上是巨大的四景法阵的定阵点，法阵图在夜里亮着光芒，无数紫色星线交叠穿梭，不是主修八脉法阵的人肯定看两眼就该头晕眼花。
她走上高台来到法阵图前，抬首打量眼前的天然法阵图。
或许是因为天然法阵星线太过庞大复杂，除了院长级别根本没人能动摇分毫，所以没有人看守，李雁丝最近忙着也没有时间来修复。
上万条交错的星线和黑色的符文缓慢运行转动，明栗思考了下大概需要的法阵效果后便开始动手。
天然法阵的好处就在于只要你有实力，就能对它进行更改变动。
明栗更改四景法阵的星线过于认真，连周子息出来也没有发现，师弟也没有出声叫她，站在后方静静地看着。
过段时间后她若有所觉，回头看去，见到周子息眼里便有了笑意。
“你怎么不叫我？”明栗停手问。
周子息却一抬下巴道：“师姐，专心。”
明栗又转回头去继续捣鼓星线，“我会先把四景法阵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南雀，这样就能找一找你被关在南雀哪里。”
“师姐，别白费力气了，只需要将四景法阵范围扩至边界峰救你的小师妹就行。”周子息却漫不经心道，“我可没说过我是被关在南雀。”
“不在南雀吗？”明栗又回头看他，有点惊讶。
周子息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将被风雪吹乱的发丝拨开，没有答这话，而是看向她手中拨动的星线说：“天然法阵本身蕴藏着巨大的力量，由你施展行气字诀辅助，足以破掉边界峰的结界。”
如此大的一个天然法阵，已算是神武之上的存在。
翼宿院仅靠它掌管四季，只是因为无法撼动更改它的星线布阵，如果可以加之改动，那四景法阵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明栗对于该如何改造四景法阵的思路很清晰，指尖快速拨动星线，知道师弟还是不肯告诉自己他被关在哪，若是追问他又该原地消失了。
于是她换了话题说：“你是八脉法阵的天才，如果是你动手，应该比我还快。”
周子息却听得蹙眉：“师姐，这话从你这个天才嘴里说出来未免有些太嘲讽了。”
明栗大方道：“那我俩都是天才。”
周子息静静地看着她改造的星线图没说话。
明栗又道：“以前你常找我请教八脉法阵和行气脉相关，从你的见解和创新中我确实觉得你是个天才。”
“师姐。”周子息漫不经心道，“如果我没有独特的见解与创新，就不能让身为朝圣者的你回头看我一眼。”
明栗拨动星线的手顿住。
一个刚入门的普通弟子，纵使有着最快的八脉法阵布阵手法，却也远远不够让身处云端的人低头看他一眼。
所以在落星池时明栗问是否要带他上去，周子息却摇头拒绝，他看着站在万丈悬崖上方的明栗，即使走错一步就会坠落粉身碎骨，却也要拼上所有爬上去。

第41章
明栗在中枢殿待到天明才离去，四景法阵被她成功扩至整个南雀，接下来只需要稳定其中的攻击咒文。
回到新舍后她总是忍不住想起周子息的话。
最初只是惊讶这名弟子的八脉法阵速度之快，并没有过多关注。
直到周子息频繁出现在她眼前，起初是跟师兄一起，随后是兄长，师妹，又或是跟父亲，这名师弟每次看向她时，都像是收起爪牙的野兽，扮作乖巧，却又无比真诚。
明栗一开始就看穿了周子息面对她和旁人的两幅面孔，只是不动声色地放纵他演下去，渐渐地连自己也习惯了。
她想了许多，最后坐起身来朝虚无喊道：“子息。”
过了好一会后周子息才出来，靠在屋门口偏着头看她：“师姐，你别说没了我就睡不着。”
明栗点点头。
周子息嘲笑道：“你自己想办法。”
话是这么说，他却也没走。
明栗也笑着说：“你以前是真的很喜欢我。”
周子息眯了下眼，觉得她这话真奇怪，一般人都只会说“我以前很喜欢你”，哪有对着别人说“你以前很喜欢我”这种看起来不要脸的话。
不过看在她说的是事实的份上算了。
周子息没接话。
明栗又道：“我也很喜欢你。”
周子息眨了下眼，目光慢悠悠地朝她看去。
“你以前能不知道，但你现在知道了，你要记得，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明栗神色认真，此时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咒语落在周子息心上，却无法立马生效，所以师弟仍旧是那副你继续说我在听的平静表情。
明栗不着急。
“就算你觉醒成地鬼也喜欢你。”
周子息忍不住笑道：“师姐，我也喜欢你，你以睡了吗？”
明栗目光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与初见时从比武台下来的回眸一望重叠。
正因为我也喜欢你，所以不能原谅那些洗去你人性情感的存在。
“你记住了吗？”明栗问。
周子息懒懒地撩了下眼皮，倒是没跟她耍花招地答：“记住了。”
明栗这才重新倒回床：“那你帮我灭下灯，我要睡了。”
周子息：“……”
你叫我出来表达爱意的真正目的是要说服我帮你灭灯吧？
*
北斗，摇光院。
东野狩每晚都会坐在屋檐下观星，天上星星数不尽，在普通人眼里它们躲躲藏藏，时隐时现，在他眼中，每一颗星星都按时规矩地出现又隐没。
他在银河中找到自己的命星，与落在断星河里的那一颗相同，亮着微弱的光芒。
东野狩每天都算着这颗星星会在何时陨落，沉进断星河里变作一片龙鳞，还能与不少老朋友作伴。
也许有的老朋友在龙头，会嘲笑那些落在龙尾的。
他的女儿肯定在龙头，那他就算落在龙尾也没关系，反正那帮老东西连女儿都没有。
这么一想他又赢了。
东野狩听见有人走来的动静，没有回头，屋外传来徒弟陈昼的声音：“师尊，曲姨那边已经定下时间，我们稍后就走。”
“知道了。”东野狩微微颔首，“你叫她过来。”
陈昼退下去传话给曲竹月。
一会后曲竹月进屋来，看了眼坐在屋檐下的人，漫步走了过去。
东野狩侧首看她：“这一趟辛苦你了。”
“我是迫不及待。”曲竹月微微笑着，神色恬静。
“天枢已经在朱雀州了。”东野狩又道，“你这次去，将它也带上。”
曲竹月随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见到了被置放在兵器架上的神木弓，有些惊讶道：“神木弓是除石蜚外第二重要的神武，带它去南雀？”
东野狩淡声道：“以神木弓毁掉无间镜，崔瑶岑会更愤怒。”
曲竹月听后了然，点头道：“这倒也是。”
东野狩又道：“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们崔瑶岑离开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们以在南雀随心所欲。”
曲竹月走向神木弓的位置，指尖轻轻点在它看不见的弓弦，以虚化物将它隐藏在手中，回头看东野狩：“师兄，你究竟在跟谁合作，才能让崔瑶岑在她弟弟的大婚之日必须离开南雀？”
东野狩抬头凝视天上星辰，良久才答：“一个绝对不会伤害北斗的人。”
曲竹月知他现在不愿说或许是时机不到，倒也没有逼问，等这次南雀一行结束的时候自然会知晓答案。
她与东野狩告别，带着神木弓离开摇光院。
天玑院长邬炎和开阳院长师文骞已经等着山下，身旁还站着摇光院大弟子陈昼，天权院大弟子殷洛，以及若干位去参加四方会试的新弟子。
邬炎问走来的曲竹月：“谈完了？”
曲竹月脚步不停：“走吧。”
在万千星辰的注视与沉默祝福下，他们前往南方。
*
距离南雀少主的婚礼还有三日，婚礼过后就是四方会试。
在南边的宗门们已经提前到达，南雀的巡查与防卫比平时还要严格，却也比平时更热闹，宾客们被统一接待在鬼宿，因为鬼宿离朱雀州城最近。
个别权高位重者会被安排去八离峰，处于南雀的中心。
比如另外三家超级宗门的人，以及来自帝都的部分权贵。
崔元西正面无表情地跟江氏的长老对婚礼细节，忽然听人来说：“常曦公主刚到，崔圣已亲自过去。”
这位常曦公主是当今大乾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大乾陛下为表书圣帮他攻下幽河，在常曦公主刚出生时就过继给书圣做养女，特许书圣为公主的义父，意表与书圣同分这天下。
因此常曦公主来这一趟不仅代表大乾陛下，也代表朝圣者书圣。
崔瑶岑亲自接引常曦公主来到八离峰安排住处，跟在她身旁是位身着彩衣，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无比精致的少女，水润杏眼天真懵懂，似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江盈在不远处看见崔瑶岑那张冷淡威严的脸在面对这位小公主时都是带着笑的，心中出现微妙的不平衡与嫉妒。
她就是嫉妒这些天生就受到宠爱的人。
比如眼前这位公主，她一出生就什么都有，父亲是天下之主，义父是大陆的至尊强者，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所有人都将对她卑躬屈膝，不敢对她有半分妄言与不敬。
就连那被制成傀儡的愚蠢女人也是。
哪怕是孤儿，却身为超级宗门的弟子，从小就有师兄姐们疼爱有加，危难之际会有人为之拼命。
而她有什么？
天生的病，慕强嫌弱的家族，背叛她的男人。
越是与其他人比较，江盈越是不甘又嫉妒。
她深吸一口气，手掌轻抚腹部，在崔元西朝崔瑶岑等人走去时叫住他：“元西。”
崔元西停下脚步。
江盈语调轻柔又哀怨道：“我们真的回不到从前了吗？”
崔元西沉默片刻，最终只冷淡地说了一句话：“抱歉。”
江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
江氏长老来到她身边，意味深长道：“现在你该知道，只有家族永远不会放弃你，南雀想要的东西与你期望的永远背道而驰，一个男人的心不在你这里时，就算有了孩子也没用。”
“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明天之前给我答复都不晚，否则你这一嫁，就彻底成了输家。”
输家？
她才不要做一个输家！
她熬了那么多年，就为了等到翻身之日，如今她见识更多，想要的也更多，一个男人的心已远远不够，也不再稀罕。
江盈扬起一抹微笑，回头对长老说：“我永远是家族的一员，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
*
明栗一早醒来又去了翼宿中枢殿捣鼓四景法阵，在这待了许久都不见有人来，倒是将四景法阵扩散至整个南雀后，能借重目脉观测到进入南雀的人们。
帝都的人来得挺快。
因为崔瑶岑陪在常曦公主身边所以她没有多看，怕被崔瑶岑发现，确定法阵范围已经稳定后，她将重点放在井宿院。
挑了根星线落在井宿的位置，打量井宿的布局，最终目光落在太微森的方向陷入沉思。
良久后她问：“子息，你觉得为什么要把石蜚放在太微森？”
过了好一会后她才听见周子息冷冷淡淡地说：“我不是南雀的人，哪里知道小偷的想法。”
明栗回头看他一眼，周子息则在看她捣鼓的法阵。
“太微森星之力浓郁，灵草林木也多，能最大程度地掩盖石蜚的存在，如果是放进兵器库，说不定南雀的神武们还会被石蜚影响；放在潮汐之地，两个超品神武之间反而会出现排斥引发许多动静。”明栗若有所思着，“但太微森在井宿，井宿的院长是鱼眉，主修心之脉，以静心内敛为主，影响井宿内的人心性与情绪。”
“她修心之脉，但与同样修心之脉的曲竹月不同。”周子息也道：“若是有人入井宿有异心，她该是最快察觉的那个人。”
明栗：“她受了伤，所以才没能发觉那天晚上闯入太微森的五人。”
周子息这瞬间表情变得神秘莫测：“师姐，好心提醒你，她的咒术解了，没事别往井宿跑。”
“什么咒术？”明栗回头问。
周子息却答非所问：“鱼眉是南雀的智囊，因为修心之脉，擅谋术，所以常与师尊相比，但师尊认为她心境不到，所以从未把她当做对手。”
明栗老实道：“这事我知道。”
周子息笑道：“但师尊是否把她当做对手不重要，反正鱼眉把师尊当做对手看待，所以你觉得石蜚放在井宿院是什么意思？”
明栗恍然。
鱼眉在等东野狩。
又或者是在等败者来向她祈求。
明栗出入中枢殿不少人都知道，但他们只当这位小师妹是喜欢研究八脉法阵，并未多想什么，毕竟当下最热闹的事是少主的婚事。
或许是婚事将近，所有人都忙碌起来，虽然不知道在忙什么，但平时都聚在斋堂一起吃饭的小伙伴们都不见身影。
明栗也忙到晚上才到斋堂，这会已经没什么人，偌大的餐桌为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人，她提着食盒到角落时意外发现井宿院的大弟子竟然也在。
山思远原本安静吃着饭，忽觉有人在看他，便抬起头，见到明栗时微愣，“翼宿的师妹？”
明栗点点头，与他隔着一桌的距离坐下，“山师兄。”
她问：“鱼院长身体好些了吗？”
山思远答：“师尊近日好多了，所以我才能放心出井宿办事。”
明栗哦了声：“那就好。”
“那井宿解封了吗？”
山思远说：“明日就会解封。”
明栗没说话，看来鱼眉是真的伤愈了。
*
因为婚事要说最忙的还是南雀的少主崔元西，需要接待宾客，应付那些来者不善的，也要注意自己身边的。
好不容易忙到深夜，又得担心焦虑青樱，不放心地赶往边界峰。
他看见青樱还坐在窗边时提着的心才放下去，眼里带笑地进屋，看见挂在衣架上的嫁衣轻声哄着：“这是为你定制的，喜欢吗？”
陶瓷美人无法言语，只能根据他的指令点了下头。
崔元西跪倒在她脚边，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抬头目光温柔又眷恋地望着青樱。
她的另一只手拿着七星令。
“我们会好起来的。”崔元西说，“等婚礼过后，阿姐就不会再管我们，我会再求她帮你恢复原来的样子，到时候……”
红翼朱雀鸟从虚空中飞出落在他眼前。
崔元西脸色微变。
他听见鬼宿那边传来的消息：北斗的人到了。

第42章
来的不仅是北斗，还有东阳与太乙，这三家说不清是谁在等谁，总之凑巧的同时间到达南雀。
各家占各位，在鬼宿山前遥遥相望。
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
因为北斗和东阳都没想到这次婚礼，太乙的朝圣者叶元青竟然也会来。
如果说是崔瑶岑成亲，各方朝圣者前来还算合理。
只是南雀的少主，崔瑶岑的弟弟娶妻，叶元青这场捧得其他人措手不及。
尤其是北斗。
叶元青的出现就跟婚礼提前一样打破了他们的计划。
面对太乙的人时不时看过来的打量目光，曲竹月面带微笑，从容淡定。
身后还站着三个看似满脸没睡醒的男人。
最初这份困意由三天三夜没睡觉的天枢院长郸峋连打数个哈欠传染开。
郸峋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一手有气无力地揉着眼睛说：“南雀这是想让我们在外边罚站不给进好困死我们。”
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天玑院长瞧着没忍住，也跟着打了个哈欠说：“真是新奇的杀招。”
开阳院长眼角轻抽地望两人：“能别打哈欠了吗？会传染的！”
说完自己也伸手掩面打哈欠。
站在几人后方的付渊伸了个懒腰，黑狐面扭头看过来，严厉禁止：“不许打哈欠。”
付渊：“……”
他忍住了，站两人中间的殷洛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于是付渊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黑狐面：“……”
陈昼看得笑了。
太乙的人本来就在盯对面北斗，结果对面从院长到弟子一个个接连打起哈欠，盯着盯着，自己也忍不住。
叶元青无语地看着跟在身边的女儿掩面打哈欠，打完后还笑说：“爹你看北斗他们，哈哈！”
你自己都被传染了，有什么好笑的。
“别看那边了，多看看东阳。”叶元青叮嘱女儿，“我这次带你来是让你见识见识外边的世界，不要一天到晚记挂着你的大师兄。”
叶依依哼道：“那为什么不能看北斗？北斗的少年郎们长得比东阳的俊俏啊。”
叶元青：“北斗不行。”
叶依依不服气：“哪里不行？我看那几名院长都还……”
叶元青瞥眼看去，话里带了警告：“叶依依。”
“哼。”叶依依低着头不满道，“那还是我大师兄好。”
叶元青感到头疼，忽然眉头微蹙，只一个眼神就将藏在太乙附近偷听的窃风鸟点碎。
他朝北斗与东阳两方看去，这两家却都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看不出端倪。
曲竹月帮忙遮掩自己人的小动作，同时瞥了眼后方三个没用的男人：“胆子挺大，窃风鸟都放到人家脸上去了。”
开阳首先否认：“不是我。”
郸峋也道：“也不是我。”
天玑无语道：“那难道还能是我吗？”
开阳跟郸峋都扭头看他，用排除法也知道是你啊。
天玑额角狠抽，回头瞪付渊，付渊朝他一笑。
怂恿付渊以窃风鸟过去偷听的殷洛忍着笑问：“听见什么了？那姑娘刚一直往咱们几人看。”
陈昼说：“你说的那姑娘可是叶元青的女儿。”
殷洛转而揽着陈昼的肩膀嘿嘿笑道：“所以才要听一听嘛，万一人家朝圣者的女儿看上咱们了呢，听说她在太乙还放话要比武招亲，咱们直接省掉比武环节多划算呐！”
陈昼没好气地抬起手肘往后把人推开，“人家可是招上门女婿，你还想离开北斗去太乙不成？”
殷洛还没回话，付渊就道：“他没戏的，那姑娘心里想着她的大师兄呢。”
“看来还得费点心思挖墙脚。”殷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陈昼斜他一眼，见他还真有这意思后警告：“你别乱来啊。”
付渊也道：“放弃吧你，人一直看的也是黑狐不是你，你这种娃娃脸长相不讨女孩子喜欢的。”
殷洛扭头朝黑狐面看去，指着他那双多情狐狸眼道：“又是你，晦气！还有娃娃脸怎么了？娃娃脸才是最讨女孩子欢心的！”
一直神游想着自家丽娘的黑狐面被骂得莫名其妙，回过神来说：“你十五六的时候娃娃脸讨女孩子欢心可以，二十五六的时候娃娃脸不行。”
殷洛：“……”
陈昼跟付渊分别拦着两人不让打起来。
最终是南雀的人出来才阻止了北斗弟子的“内斗”，崔瑶岑带着崔元西和几名院子，将这三家超级宗门的来客迎入南雀，一路前往八离峰。
*
千里原本准备休息的，听说北斗的人来了也没有打算去凑热闹，想着明儿再去看看，却意外被崔瑶岑带着一起去迎接。
来的都是些大人物，他跟在崔瑶岑身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务必将来的人每张脸都记住，防止到时候遇上叫不出名字认不出人，给师尊丢脸可就尴尬了。
崔瑶岑介绍人的时候也没有落下他，大大方方地承认：“这是我徒弟，赵千里。”
千里忙向前方的大人物们垂首行礼：“千里见过各位。”
付渊跟黑狐面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成了崔瑶岑的徒弟。
东阳来的人是宋天九的弟弟，宋天一，也是东阳的现任宗主，他看起来有些憨，还有些不擅长面对人多的场合，在那挠了挠头表现较为拘束。
面对千里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来：“哦、哦，崔圣的徒弟，你好。”
千里：“……”
这位年轻的东阳宗主似乎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
东阳的人尬笑着拉着宗主离开。
叶元青拎着自家女儿到千里面前说：“年轻一辈，多认识认识。”
“你好，我是叶依依。”叶依依对千里说，“最喜欢的人是我大师兄。”
千里：“？”
叶元青脸黑地拎着女儿走了。
等到曲竹月几人时，崔瑶岑漫不经心道了句：“你们北斗来的人不少，倒是让我南雀受宠若惊。”
曲竹月也不急不慌道：“东阳宗主亲临，太乙朝圣者拖家带口，我北斗若是不多来点人，别人怕是以为我们看不起南雀。”
崔瑶岑微眯着眼没接话。
千里觉得这会气氛微妙得不如前两家轻松，正转动脑瓜子思考时，崔元西客气道：“诸位远道而来，多有劳累，还请随我去西殿休息。”
崔元西说这话时才刚转了个身，就见对面檐下站着身着披风的江盈，她看似刚睡醒似的，揉着眼睛朝这边走来时说：“元西……”
崔瑶岑脸色微变，崔元西更是瞳孔一缩，差点没控制住将江盈拍回屋里去。
“呀，这么多人。”江盈看清前边的情况后似吓了一跳，立马顿住，被叶元青拎走的叶依依朝她招手，“哇，南雀的新娘子吗？好漂亮啊！爹你放我下来，让我去跟新娘子沾沾喜庆，回头就轮到我跟大师兄了！”
叶元青干脆封了她的嘴让她说不出话来。
被叶依依这么一喊，走在前边东阳的人们也不由回头看。
北斗的人看着江盈那张脸神色各异，崔瑶岑始终注意着曲竹月，却发现她只是淡淡地瞥了眼江盈就移开目光，完全没把人放在心上。
殷洛跟陈昼哥俩好地勾肩搭背走着，嬉笑道：“新娘子挺漂亮啊。”
陈昼漫不经心地应着：“是挺漂亮。”
崔元西神色阴沉地停在原地，付渊走过他时轻飘飘道了句：“这么漂亮就得多出来走走才会让咱们更羡慕新郎官啊。”
黑狐面没说话，只嗤笑声。
阴阳怪气。
江盈面露歉意，也没有接任何人的话，慢悠悠地退下，她只需要让北斗的人看见她就好了。
按照崔元西跟崔瑶岑两人的想法，是绝对不肯让江盈主动露面让北斗的人撞见，尤其是崔元西，他本来就怕北斗会来抢人，如今江盈这一露面，他的忧虑更重了。
“崔少主？”郸峋打着哈欠回头喊还愣在后边的崔元西，“怎么不走了？”
崔元西袖中的双手紧握，这才收敛情绪走上前去。
等他走上前后，郸峋又慢吞吞道：“你们南雀这新娘子，倒是与我北斗一位弟子长得很像。”
崔元西告诉自己不慌，北斗瞧见了江盈的长相，若是半点不提这事才不对劲，说出来才是正常的。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崔元西淡笑道。
“长得确实像。”曲竹月也笑道，“看第一眼时还以为这弟子从北境鬼原里活着回来了，也亏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知道刚才的新娘子不是她。”
崔元西不自觉地低垂着头，“原来是陨落在北境鬼原的弟子，各位还请节哀。”
“最难过的可不是我们，听说她还有一位许定终生的心上人，最难过的该是这位未曾见过的深情郎。”殷洛笑眯着眼道，“青樱师妹估计还在地下等着这位深情郎，我们北斗一致决定，等找到这人，可得马上成全对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
千里纳闷道：“一方已逝，这要怎么成全？”
殷洛哈哈笑道：“这还不简单，当然是杀了这深情郎下去陪我师妹。”
千里听得懵住，还没等他感叹北斗作风彪悍，又听付渊若有所思道：“可话说回来，若那男子没有遵守约定，反而转头娶了别的女子成了负心汉，那就不能这么简单了。”
殷洛狠狠点头：“对对，要是从深情郎变作负心汉，肯定不能死得太便宜。”
付渊扭头看他：“千刀万剐？”
殷洛摇头：“碎尸万段吧？”
黑狐面问崔元西：“崔少主觉得该如何？”
崔元西始终低垂着头，走在阴影中，面色变得晦暗不清，他轻扯嘴角道：“北斗弟子的恩怨，我应该不好插手建议。”
殷洛无趣地啧了声，扭头看陈昼：“你说呢？”
陈昼没好气道：“千刀万剐碎尸万段都被你俩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殷洛咋呼道：“你怎么没得说啦！你以前可是一肚子坏点子，论折磨人的手段最在行呐！”
陈昼撩撩眼皮：“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失忆了。”
殷洛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摇头晃脑地感叹：“算了算了，失忆的小可怜。”
北斗的大家长们任由弟子讨论这些残暴的话题，也不管南雀的人听了什么反应。崔瑶岑走在前边与叶元青同行，却时刻注意着后方的北斗，听见付渊跟殷洛两人那些话气得脸色越发难看。
阴阳怪气，含沙射影，这分明就是在针对她南雀！
跟在北斗身边的崔元西更是时不时就要被拉来问一下他怎么看，他怎么想，语气从最初的平淡逐渐变得阴沉。千里则觉得气氛越来越压抑，等把人送到西殿后，他第一个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远离少主与北斗一行人后，压在头顶的重力瞬间消失，空气都变得美妙起来。
*
北斗等人到时已经是深夜，等安顿好住处休息，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远处的天色也变得蒙蒙亮。
该休息的都躺下休息了。
崔元西睡不着，连去骂几句江盈为什么要突然出来露脸让北斗发现都来不及，急匆匆赶去边界峰，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青樱身边守着。
崔瑶岑发现后气不打一处来，这关键时候还来犯蠢，于是对这不争气的弟弟又打又骂，强制把人从边界峰带出来，并下令：“婚礼没结束前，你休想再去看她一眼！”
北斗的到来让南雀的人莫名变得越发谨慎。
崔瑶岑确信北斗这次来者不善，但又有自信他们不敢乱来，因为承受不起惹怒朝圣者的后果。
恐怕后续也就只敢像今晚一样打打嘴炮，在嘴皮子上占点威风。
曲竹月推开窗能看见庭院里开得正盛的花树，她靠在窗边，目光却落在花树下亮着光芒的石灯，天玑与开阳敲门进屋来。
“郸峋太累睡下了。”天玑说。
曲竹月：“让他睡。”
郸峋这段时间在朱雀州又忙又累，也确实该休息会。
开阳守在门边，加固隔音阵后才道：“没想到叶元青也来了。”
“这种情况有所预料，但有神木弓在，在崔瑶岑走后，也能困住叶元青一段时间。”曲竹月神色平静道，“何况他不一定会插手。”
天玑随她望向窗外：“我们这位看不见的朋友对这变故怎么说？”
随着他话音落下，石灯光芒中缓缓飘出一个沾点红色的影子立成人形望向窗口，彬彬有礼道：“诸位放心，到时叶元青也将离开南雀。”

第43章
程敬白来这一趟不容易，自从上次闹事过后八离峰就加强警戒，这会还有个朝圣者在，可他还是顺利潜进，与他的盟友会面。
在他的话音落后北斗的人都有点惊讶。
曲竹月最先反应过来：“看来你们的计划不是针对崔瑶岑，而是针对的朝圣者。”
程敬白面对北斗的大家长们很是客气有礼：“非也非也，我们的目标一样，针对的都是整个南雀。”
“今天晚上婚礼开场，朝圣者们离开南雀时会有红翼朱雀鸟向诸位告知。”
开阳似笑非笑道：“用南雀的传信鸟给我们传音？”
那红色的影子摊手道：“到时绝对是南雀最特别的红翼朱雀鸟。”
*
日出东方时，静神钟的钟声响彻整个南雀。
悠长古老的钟声断断续续，明栗每日都在静神钟响前醒来，独自在新舍吸纳炼化星之力。
她并非专注单一星脉修行，而是分别给八脉都提炼境界，每一条星脉都不低于三境，使用低阶灵技没有门槛。
明栗的优势在于新的星脉虽然需要重头修行，但满境后每一脉的实力都是朝圣者的巅峰状态，所以哪怕她现在是单脉满境，力量却比旁人的单脉满境要厉害得多。
只有八脉满境后才会激活每条星脉力量几倍增长的加成，而明栗现在的星脉则是绕过了这个条件，不需要八脉满境也可以。
曾经的她觉醒时便是先天七脉满境，根本不用过多挣扎修行。
如今倒是把以前没走过的路走一遍，可明栗觉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等吸纳星之力的时间过后，明栗下床洗漱，回头发现周子息不知何时坐在床边，于是开心地说：“我今天想要小辫子。”
周子息却朝门外抬抬下巴：“师姐，你不如问问外边那小子愿不愿意。”
千里站在外边敲门：“周栗，天才，你醒了吗？今天的斋堂早饭有红豆包。”
明栗看着周子息背对着房门说：“你先去，我等会就来。”
千里因为跟着崔瑶岑忙来忙去，本来要休息的，一看天都已经亮了，就没有回去，去斋堂看了眼早膳名单便跑来告诉明栗。
“那我先去帮你占个位，你慢慢来不着急。”千里说完便走了。
明栗还在看周子息。
周子息的目光从门外转到明栗身上，懒洋洋地说：“师姐，你杀的那小子好像是只地鬼，竟然能复活。”
明栗：“不好笑。”
她走过去朝周子息伸出手：“辫子。”
周子息垂眸打量她伸出来的手，玉白修长，瞧着就很漂亮。他伸手以掌心托着那只玉手，感受着自己冰凉的掌心在她的停留之下逐渐有了温度。
这温度可真是难得。
周子息笑了下，若有所思道：“师姐，这种心情该叫什么，比嫉妒淡一些，却又让人不快。”
明栗想也没想道：“叫吃醋。”
周子息：“我可不像你，喜欢吃醋吃辣。”
明栗俯下身去朝他笑：“我说的不是酱料，是情绪上的。在已知你喜欢我的情况下，自然不乐意看别的男子对我关心在意，但对千里没必要，他只是把我当做同伴，而不是异性爱慕。”
“所以别吃醋了，给我扎小辫子吧。”
周子息还在看托在他掌心的手，似乎女人的手跟男人比起来天生就要小一圈，纤细柔美，指腹轻轻按压点在他肌肤，就算是影子，那瞬间微弱的温度却像是落在他心脏，慢悠悠地鞭策着他的心脏缓缓跳动。
明栗见他垂眸久未说话，又弯下腰去凑近他道：“子息？”
周子息抬头时动作自然地与低头的她唇角触碰而过，反手抓住明栗的手腕将她拉过来挨着床边坐下。
见师弟妥协后明栗满意地眯了下眼，就算发现他故意拖延时间也不恼。
等周子息慢吞吞地给她编好辫子后才说：“我的早饭该凉了。”
周子息：“是你要扎辫子的。”
明栗只笑了笑，动作温柔地轻抚发辫，这才朝斋堂去。
周子息却还坐在床边，眼中记忆定格在师姐站在屋门前的阳光下伸手轻抚发辫的那瞬间。
*
千里跟方回都在斋堂，在明栗没来的时间里，倒是等来了程敬白与都兰珉，两人端着碗过来问：“都醒这么早啊？”
“我就没睡。”千里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昨晚那三大超级宗门的人同时到南雀，我被师尊叫着一起去接待折腾到天明，等吃完在回去休息会。”
方回倒了杯热茶给他，眼神示意你辛苦了。
都兰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问：“都来了些什么人？”
千里摸着下巴道：“你们绝对想不到，连帝都那位常曦公主都来了。”
喝粥的方回突然被呛到，扭过头去一直咳嗽，千里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激动啊。”
方回痛苦道：“我没有。”
“常曦公主是代表书圣跟大乾陛下来的吧。”程敬白也打着哈欠道，换来方回抬首一眼。
都兰珉心说谁要听帝都来了谁谁谁啊，我要听北斗的！他装模作样道：“你刚不是说三大超级宗门的人同时到了吗？”
千里点着头说：“来的绝对都是你们想不到的厉害人物！”
都兰珉满心期待道：“比如说？”
“比如说东阳的宗主，他身为一宗之主，特地抽时间亲自来南雀贺喜！”千里朝他一抬下巴，“想不到吧！”
都兰珉心说东阳来猫猫还是狗狗我一点都不在乎啊！
他盯着千里耐心等着。
千里继续说：“还有太乙，这个你们绝对想不到，毕竟只是少主成亲，又不是我师尊……可是太乙的朝圣者也来了！”
方回抹了把嘴，蹙眉道：“叶元青？”
千里点着头：“对，就是叶前辈。”
说完忽然想起明栗也是不叫崔圣叫崔瑶岑，纳闷道：“等一下，怎么你们一个个都直呼其名的？难道就我一个人礼貌吗？”
恰巧这时候明栗走到，在都兰珉身边坐下问：“谁不礼貌？”
千里：“方回，方回不礼貌。”
方回白他一眼，低头继续喝粥。
都兰珉指了指千里，跟明栗解释：“我们在听他说三家大宗门都来了些什么人。”
明栗小口吃着已经凉了的红豆包蘸辣椒：“哦，来了些什么人？”
千里打起精神道：“东阳宗主和太乙朝圣者。”
明栗抬头问：“叶元青？”
千里：“……”
程敬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都兰珉打着哈哈道：“大人物，都是些大人物，那北斗呢？”
“北斗啊，北斗来到人倒是挺多，光是院长级别就来了四人，亲传弟子也有四人。”千里挠了挠头，神色有些为难地说，“就是感觉跟咱们气氛不太好，而且还说新娘子跟他们死在北境鬼原的弟子长得很像，师尊为此很生气。”
虽然他也觉得确实像，但他也想不到当初的恩人姐姐没死还被关在南雀这种荒唐事。
千里能明显感觉到崔瑶岑对北斗的不耐烦，没有半分好感，可他对北斗的好感倒是不少，所以在两方出现时尽量只看不说不做。
明栗听后在想不知师兄是否来了南雀，正打算跟千里套点话，他却接到了红翼朱雀鸟传音，忙起身道：“师尊找我，我先走了，晚上见。”
剩下几人望着千里离开的背影无言，片刻后程敬白也吊儿郎当地起身道：“我也吃饱先走了，晚上婚礼见。”
今日是婚期，因为部分宾客今天才能到，也因为南边的习俗，婚礼在晚上举行，可白日这会正是最忙的时候，一切都要安排妥当。
等方回也走后都兰珉才悄声对明栗说：“师兄他们被安排在八离峰，婚礼场地也在那边，这会进不去，只有等晚上婚宴开场才有办法。”
明栗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余光瞥了眼坐在不远处，单手支着下巴，一副岁月静好得模样望着外边的周子息。
从他坐的位置朝外看去是大片花林，如今已是春末时分，花枝生长的绿叶逐渐盖过了粉白花朵。
因为只是一道影子，所以粉白春光透过窗户照进时能穿过他的身躯，让他与这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无法独立，却又如此特别。
明栗这时才恍然，她有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如此安静又专注地看过周子息了。
*
在南雀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时，新郎却无法控制自己地去往边界峰，站在山下遥望，背影怅然，来人看后却忍不住发笑。
听见笑声崔元西才收敛情绪，眉目冰冷。
此时临近日落，夕阳余晖洒落在树冠，垂落的光影细碎，却能将来人的影子藏匿。
崔元西站在上山的小道前，没有回头，只淡声道：“说你带来的消息。”
“北斗这一趟带来了神木弓，在曲竹月身上，他们计划在婚礼过后大家酒过三巡时再动手。”对方不急不缓地告知，“以七星令为信号，主攻的是你阿姐，这次来南雀，是想要杀了你们南雀的朝圣者。”
崔元西冷笑声：“不自量力。”
“他们可是带着玉石俱焚的想法而来，可不能小看，神木弓堪比石蜚无间镜，有它借力……”对方话还没说完就被崔元西截断，“神木弓只有在明栗手上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旁人拿着它也就个上品神武，何况石蜚与无间镜都在我们手上，北斗这趟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谁让你们这两年把北斗欺负得太厉害，这下人家受不住，想要拼个你死我活。”影子说完又顿了顿，“到时拿下几位院长便是，其他人不如放……”
崔元西嘲笑声，回头神色傲慢地朝对方看去：“才几年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从天坑出来的卑贱奴隶，还真把自己当做北斗的大师兄了？”
这位北斗的大师兄被说得脸色微变，一瞬间那些糟糕的回忆汹涌，却又被他压制，冷静看回去道：“至少现在是。”
崔元西脸上的嘲意更甚，陈昼却回以他一个挑衅的笑容：“倒是你，事到如今才反应过来真爱是我这可怜的师妹会不会有些晚了？你今晚与别的女子喜结良缘，我这师妹只能孤零零地在山上看着……”
话还未说完就有一道带着杀意的行气字诀朝他飞去，陈昼不慌不忙地避开，笑道：“崔少主生什么气，你若真喜欢她，就不要再如此折磨她，放她离开更好。”
“休想！”崔元西面露戾气，“她只能跟我在一起，哪也不能去。”
陈昼不客气地嘲笑道：“你该不会还以为我这师妹清醒过来后还能原谅你吧？”
崔元西面无表情地说：“自然，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陈昼听得一愣，随后笑得十分夸张，扶着树干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崔少主……哈哈哈你真是……都说有情人可怜，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可怜，竟然能说服自己青樱什么都不知道……”
“你忘了你当初为何会重伤的？”
陈昼盯着崔元西那张脸嘲笑道：“是青樱发现你把陈昼留在天坑跟你决裂，要去救她师兄，险些杀了你，被你阿姐及时拦下带回南雀。”
“你忘了自己差点死在她手里？”
他的话让崔元西脑子里紧绷的一条线彻底断裂，无数难堪的记忆汹涌而来。
自欺欺人的幻想最终还是被打破，残酷的现实中，青樱并非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未去过北境鬼原，那都是假陈昼的一面之词，只要让命星陨落，那就算没有找到尸体，人们也已经默认死讯。
崔元西记忆里女人明艳活泼的笑颜陡然变得满目泪水，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愤怒与憎恨在明眸中越演越烈。
他想要上前解释，却只迎来对方爆发的星之力。
青樱手下杀招，她杀意明显，却也痛不欲生，崔元西今时终于想起她因为过于愤怒，颤抖着声音说过的话：“你凭什么……凭什么把我师兄变成这样！”
崔元西认定青樱不会真的杀了自己，只是事发突然，她一时接受不了，便想着任由她发泄一会，却没想青樱手中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胸膛。
那瞬间他才意识到，或许陈昼在青樱心里比他更重要。
于是他因此嫉妒，愤怒，最终让她当做江盈的药引，让阿姐施展养血之术，只要青樱一句求饶的话他就立马停止，可青樱最终求的是让他放过自己的师兄。
她可以当江盈的药引，只求他将陈昼从天坑带出来。
崔元西没有答应她。
这些年来他一直将江盈当做是青樱，两人相处时总爱伸手轻轻捧着她的脸，指尖自觉地将她眼角泪痣遮掩。
他说服自己青樱什么都不知道。
他让记忆停留在那些美好的时候。
幡然醒悟后也下意识地相信他们是相爱的，自己还能够弥补，他们还有机会。
可早就来不及了。
*
崔元西被戳破幻想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总是不自觉地想起，让人心惊，就连如何回到八离峰，如何在他人伺候下穿上喜服也没有反应。
婚礼的奏乐声婉转优美，带着温柔的祝福。
宾客们已经在各自的位置落座，等待着新郎新娘出场。
开阳与天玑坐在宾客高位，挨着东阳与太乙，南雀的院长们坐在对面，鬼宿院长负责盯梢北斗的人，此时发现曲竹月与郸峋不见，眉头微皱，侧首与弟子许滨低语，让他去找人。
张宿院长眯着眼问：“鱼眉不来？”
“她说要等会。”星宿答，“倒是轸宿来不了。”
轸宿要看守南雀神兵库，就算有婚礼这种热闹事也不能轻易离开。
鬼宿院长摸着胡子又道：“那翼宿怎么也不在？”
张宿院长左右瞧了瞧，还真没发现李雁丝。
叶依依单手支着下巴，眼珠子不时朝对面坐得规矩乖巧的常曦公主看去。
千里跟几位南雀大弟子站在一起，悄悄退去后边，往入口处看了眼，却一个小伙伴也没看见，有些纳闷。
这都快到时间了，怎么还不来看热闹呢。
明栗这会还在翼宿院的四景法阵，她调整着法阵中最后需要的行气字诀，周子息在旁陪了她一整天，忽然说：“师姐。”
“嗯？”明栗回头看他。
周子息微微笑着说：“等我走后，婚礼那边就该一片混乱，你也能去救你的小师妹，但我走之前告诉你一个秘密。”
明栗问：“你要去哪？”
周子息靠在廊柱边朝她歪了下头，眼眸微眯。
人们洗去他的人性时，会从几种情绪开始：愤怒、恐惧、憎恨。
这也是最容易激发的几种情绪。
于是他知道了一些秘密。
比如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都是谁，石蜚又在何处，青樱遭遇了什么，陈昼又遇见了什么。
人们要他抛弃你是一个“人”的认知，于是让他说出了我是猪狗不如的畜生等话反复洗脑，当他也不再认为自己是“人”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愤怒、悲伤、仇恨，他没有这些，非要说的话，他如今拥有的只有本能的杀意。
周子息走到明栗身前，帮她将因为没有簪子固定而快要散掉的辫子扎好，俯身凑近明栗耳边轻声说：“不要叫那个冒牌货师兄。”
明栗眼睫轻颤，再抬眼时师弟已经消失不见。
原本在八离峰的两位朝圣者却是神色微变，突然起身，崔瑶岑先走，叶元青则交代太乙的人看好叶依依后才离去。
今夜婚礼的两位新人开始入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对于朝圣者的离去未能注意。
个别注意到的人似乎早有所知。
*
轸宿，神兵库。
血水顺着石阶滴落，看守此地的南雀弟子悄无声息地躺倒在地，浑身是血。
唯有轸宿的大弟子一袭白衣干干净净地站在血水中，垂眸看倒在前方的轸宿院长，程敬白从地上起来将歪掉的脖子扭回去，咔嚓一声。
轸宿院长气若游丝，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勉强睁着，淌着血水的同时盯着他的大弟子林枭问：“你……到底是谁……”
林枭含笑垂首道：“冰漠地鬼，林枭，承蒙您关照。”
轸宿院长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程敬白站在他身后，捂着脖子对林枭说：“跟你师尊好好道别啊，他已经把人引走了。”
林枭双手合十，召唤红翼朱雀鸟，从虚空中飞出三只红翼朱雀鸟后它们尖啸着冲向轸宿院长，咬断他的头颅与四肢各自离去。
一只飞向井宿院，剩下两只飞往八离峰。
在人们欢笑着迎接走上前来的新人时，从虚空飞出的红翼朱雀鸟将轸宿院长的头颅扔到了地上。

第44章
胆小的人在反应过来骤然起身尖叫，南雀的人更是脸色突变，鬼宿院长等人齐齐掠身上前赶到头颅旁，其中有人试图控制住抛尸的红翼朱雀鸟，它却先一步散形。
一直恍惚的崔元西这才回过神来，可所有变故都在瞬息之间，数道光柱从地面升起，完美将参加婚宴的客人们包围，形成一个透明方形光罩，黑色的符文流动在光罩四面，在最顶上的悬空着一把超品神武，神木弓。
鬼宿原本一直注意着北斗的人，刚才因为抛尸的变故短暂的转移注意力，在这八脉法阵突然升起后猛地回头朝北斗的座位看去怒喝：“师文骞，邬炎，你们什么意思？！”
张宿院长第一时间动手，却发现无法释放星之力，猛地抬头看上方的神木弓。
高阶八脉法阵&#183;满月封，是一个专门禁锢修行者的法阵，法阵中隔绝与天地行气的感应，也就切断了星之力的使用，修行者在阵中与普通人无异。
这样的法阵对在座的人来说并非不可解，坐在这里的宾客还有好几个生死境强者，可却因为定阵是超品神武而变得棘手。
崔元西脸色难看，他想起陈昼传来的消息，分明说的是神木弓在曲竹月那里，可曲竹月并未在现场，而北斗带来神木弓的目的也并非是要杀什么崔瑶岑，而是做满月封的定阵。
只要神木弓不破，这阵就破不了。
神木弓在他人手中确实发挥不出在明栗手中的威力，可它本身就是超品神武级别，明栗不在时用作定阵再好不过。
这突然的变故不仅让南雀昏了头，也让宾客们惊讶不已，各自护主。
“诸位不必惊慌，这轸宿院长可不是我们杀的。”天玑院长邬炎慢悠悠说道，“满月封也只是想困住南雀的人跟我们谈谈，可今日婚宴，诸位深陷其中实属不得已，还请莫要见怪。”
太乙毕宿堂主护在叶依依身前，神色不悦地望向天玑：“你牵扯无辜，还想我们原谅？”
天玑目光轻慢地从他身上掠过：“太乙的诸位不想原谅也无所谓，我也不是很在意。”
“你！”毕宿堂主气得翘胡子。
叶依依拦他一手，笑道：“哎呀，人家都说是要跟南雀谈谈，我们就安静地看看热闹好啦。”
太乙的人不敢反驳，毕竟叶元青不在，临走时还交代他们看好叶依依，受制满月封阵内时，还是不要掺和这两家恩怨的好。
东阳这边更是安静，从宗主到院长都一声不吭，宋天一见他们吵起来，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悄悄伸手拿食盘里糥米果子吃着。
只有南边的宗门才对北斗等人怒目而视，相继谴责，部分没有被困在满月封里的南雀弟子满身戒备地盯着北斗的人。
千里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搞蒙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张宿院长沉声道：“你们北斗要与南雀谈谈的方式就是先杀我南雀的人？”
天玑冷眼看回去：“再重申一遍，这人不是我们杀的。如果可以，我倒是想亲自动手，毕竟他可是当初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之一。”
这话一出，其他人不由变了脸色，太乙与东阳的人都朝南雀看去，就连常曦公主也略显惊讶地抬眸。
鬼宿院长怒喝；“你休要血口喷人！”
天玑低头看轸宿院长的满是血污的头颅皮笑肉不笑道：“南雀轸宿，冲鸣脉满境巅峰，擅长替身灵攻击，袭击北斗杀我天权院长，你该庆幸他没死在我手里。”
他说完抬头目带深意地望向南雀等人：“说我血口喷人，不如先解释一下为何我北斗的超品神武石蜚会在你们南雀井宿的太微森里？”
鬼宿院长几人听得顿住，心中惊骇他是怎么知道的。
开阳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阵外，站在平台石阶边远遥望阵中的崔元西似笑非笑道：“除了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和石蜚的事外，我还想问问你家少主，这几年来囚禁我北斗弟子又是什么意思。”
崔元西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响，耳鸣声声。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北斗并非不管青樱，相反他们准备的如此充足，就是要逼他将还活着的青樱交出来。
崔元西不说话时，站在阵外的开阳余光一瞥，抬手以星之力隔空掐住绕后试图偷袭他的南雀弟子毫不犹豫地拧下了对方的头，血溅石阶。
“住手！”鬼宿院长看着自己的弟子死去双目赤红。
开阳对头首分离倒在身旁的尸体不以为意，淡声道：“让我想想，你们袭击北斗时杀了我多少弟子，今日将这数量也一并还给你们。”
“崔少主，你最好快些回答我的问题，否则站在这的南雀弟子可不够我杀。”
*
南雀的弟子并非全都在八离峰婚宴上，本来这些弟子晚点时间都会过去看热闹，可惜警钟敲响，朱雀鸟发出悲鸣，传来轸宿院长陨落的消息震惊七宿的弟子们。
由井宿院和翼宿院传达下去的戒备命令一道接一道，各院高级弟子领命进行清查与封路。
曲竹月没什么压力地进入井宿，越是靠近鱼眉的主居越是安静，连看守的弟子都没有一个，看来这里的主人对她的到来是早有预料。
鱼眉常在屋檐下煮茶，庭院幽静，有花开花落，在夜色中灯光点缀在丛花之上，偶尔随着夜风摇晃时也带着墙壁倒映的光影一起。
这夜景倒是精致得很。
曲竹月神色恬静地站在这精致的庭院中望向坐在屋檐下煮茶的人。
鱼眉依旧披着雪白厚重的大衣，捣鼓着桌上茶具，轻声叹气道：“本以为来的人是他，有些失望。”
曲竹月微笑道：“见到你没有被玉衡的阴阳咒折磨致死，我也很失望。”
“北斗玉衡院长的阴阳两脉满境巅峰，一手咒术确实很强，可惜……”鱼眉侧首朝院里的曲竹月望去，“先死的人是他。”
曲竹月招手，后方跟着她的红翼朱雀鸟飞来，将抓着的轸宿院长双手扔在院里后消散。
鱼眉面上笑意渐失。
曲竹月眼中笑意却不减：“我也很可惜，你们的轸宿先死了。”
这两个都是主修心之脉的聪明人，在短暂的谈话交锋后的眼神相接瞬间，彼此的星之力悄无声息却又强势地施展蔓延。
*
明栗身处四景法阵的中心，被她修改扩增至整个南雀后，此时隐约能感受到南雀各地的变化。
她看见了神木弓悬浮在八离峰的满月封法阵上方，再想想周子息离去前说的话蹙眉沉思。
师弟虽然被困在某个地方，但却能以阴之脉借影子无处不在，虽说是无处不在，但事实上只能在她附近。
周子息是八脉法阵一术的天才，不仅布阵速度一流，也擅长自创独特法阵，如此表现应当是以她作为法阵的定阵点，但最近出现的频率少了，应该是受到某种压制。
再想想他一走就能将朝圣者们引走，关押他的人是谁已不言而喻。
如果是朝圣者……她脑海中闪过几个符合关押周子息的地方，忽觉有人靠近，抬头看去。
李雁丝神色晦暗不明地朝她走来，边走边问：“周栗，你在这做什么？”
明栗面不改色道：“来看看传说中的天然法阵。”
“哦？看出什么来了？”李雁丝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问。
明栗微微笑道：“如此法阵，只留在翼宿掌控天气四季实在是浪费。”
李雁丝听到这话已证实心中猜测，瞧明栗也一副没再怕的样子，皱眉略显遗憾道：“起初知晓你一直待在四景法阵我只当你是好学，还认为是好事，却在感应到法阵不对劲时才恍然。让我猜猜，你是北斗的人，还是地鬼？”
说到最后她再次抬眼看向明栗，却是目光犀利，带着压迫感。
明栗站在原地不见慌乱：“你不如猜猜，看我是更像北斗的人，还是更像地鬼。”
“地鬼可比你是哪家弟子好猜，只要你死一次就行。”李雁丝说话时星之力已经凝聚在周遭，目标明确地盯着明栗，“像地鬼这种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死不足惜，所以你最好祈祷自己是北斗的人，这样才不会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反反复复的受生死的折磨。”
明栗却听得笑了，李雁丝从这少女身上看不出半分戒备或是严肃，面对她释放出的星之力像是根本感应不到这份压迫般从容。
反倒是让李雁丝自己更加谨慎。
“那我也猜一猜。”明栗说，“猜你是不是当初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之一。”
李雁丝听得挑眉，怪笑道：“看来我不用猜了，你是北斗的人。”
话音刚落，包围在明栗四周无形的星之力化形为细小的光刃朝她飞射而去，光刃们在瞬息之间穿透了明栗，这速度快到就算开了重目脉也难以捕捉，可让李雁丝震惊的却是明栗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她刚才足以致死的星之力攻击竟然对她无效！
明栗抬手将落在发辫的雪花拂去，体内的朝圣之火活跃，从入山挑战那会她就发现，如果是纯靠星之力而非灵技异能的攻击，她都不用动手，百分百会被朝圣之火吞噬。
李雁丝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本就谨慎的她这下更不敢轻举妄动，她暂时还未确定对明栗只是星之力无效，还是星脉的力量无效。
在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时，明栗却道：“不管你是不是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之一，看来你今日都要死在这里了。”
李雁丝皮笑肉不笑道：“哪有当弟子的这么跟师尊说话？”
明栗却笑了笑，抬手时对李雁丝说：“若是想当我师尊，就先把自己的处境想通，既然能发现四景法阵的异样，却没发现它已经覆盖整个南雀了吗？”
随着明栗的话李雁丝瞳孔紧缩，低头时眼中倒映着无数亮着紫色光芒的星线密密麻麻布满地面，星线似看不到尽头的朝南雀各地散去。
怎么可能！
她怎么能将四景法阵扩增至整个南雀！
李雁丝想要飞身后退，瞬影疾行，瞬息之间就能退去老远，却在被明栗掌控的法阵中感到身如千斤重，将体术脉运行至极致也动弹不得。
“你……”
她刚发声，明栗就道：“束音。”
李雁丝刚才的发音反噬，换做平时只有一个音爆符，此时却因为有四景法阵源源不绝的星之力辅助加成增至十倍环绕在她身边的炸开，将她的星之力防护全数炸开，血肉横飞。
随着束音的炸响最后一环是明栗借朝圣之火瞬间满境的冲鸣脉，吞音绞。
李雁丝还是没忍住发出声，急速飞转的星之力扼住她的咽喉，入侵皮肉将其绞杀，血溅当场。
她瞪大了眼，捂着喉咙跪地倒下，灰蒙的眼眸中倒映着明栗离去的身影，李雁丝到死也不敢相信，一个才单脉满境的新人，为何使出的行气脉灵技却堪比朝圣者。
天然法阵的星之力加成让明栗也有些意外，这让她不用担心使用灵技时朝圣之火吞噬自己的星之力，同时灵技威力因为双重星之力而翻倍，直接秒杀七脉满境的李雁丝。
明栗将大雪纷飞的翼宿院变回万物春生的时刻，头也不回地离去，朝着井宿院前进。
*
朱雀鸟的悲鸣再次响彻南雀。
翼宿院长李雁丝身亡。
八离峰的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只有北斗两位天玑与开阳院长面不改色，而此时又一只红翼朱雀鸟从虚空飞出，鬼宿院长忍不住怒吼一声：“北斗——”
天玑嫌弃道：“嚎什么，这只是你们自己的。”
这只红翼朱雀鸟来自井宿院，似机械的声音将消息传递给南雀七院：
“鬼宿邱鸿、柳宿都兰珉、翼宿周栗；轸宿林枭，程敬白；星宿周香，方回；以上弟子屠杀同门及院长，已认证为南雀叛徒，请七院即刻将其拿下。”
“……什么？林枭？”鬼宿院长满脸不可置信，身旁的张宿院长与星宿院长也是脸色难看，“这其中好几个都是今年新招入的八脉觉醒弟子，你们北斗可真豁得出去，拿这样的好苗子来做卧底。”
开阳院长笑道：“虽然我们只有一个卧底，但你既然说他们都是，那就是吧。”
站在阵外的千里听得恍惚，反复跟传信的朱雀鸟确认名字。
谁？
都有谁？
你再说一遍！

第45章
朱雀鸟在南雀满天飞，互传消息，这只受无间镜掌控的红翼朱雀鸟传音可覆盖整个南雀，也就是整个南雀的人都听见了它传达的信息。
就连叛徒本人听了也很懵逼。
刚刚赶到轸宿的都兰珉望着血海中的程敬白与林枭刚要戒备，随后就听朱雀鸟的传音通报对他们的追杀。
都兰珉与程敬白面面相觑，同时卸下防备，兀自挠了挠头，开始聊天问：“方回跟周香还有邱鸿这三又是啥情况啊？”
程敬白还在揉捏脖子纳闷道：“我也奇怪呢，你怎么不说还有个周栗？她又是哪路人？”
都兰珉正色道：“你可别轻易招惹她，她可厉害了。”
程敬白眯着眼看他，却怪笑声：“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她很厉害。”
“倒是没想到林师兄也……”都兰珉刚转头看向林枭，就见两只疾行如飞箭的窃风鸟带着破空声而来，携带着浓厚的星之力带着杀意将站在石阶上的程敬白穿心而过。
受冲击力撞击，程敬白被撞飞倒地，大片血迹从他身后溢出。
还有一只飞向林枭，却被他面不改色地抬手捏碎。
都兰珉瞳孔紧缩，立刻回首戒备，看见一道道轸宿院弟子的身影落地兵器库，其中以庒树为首，双目赤红地看着这三名潜伏进南雀还杀了他师尊与同门的叛徒：“林枭，师尊这些年如何待你的，你有何脸面对他下如此狠手！”
与对面弟子们的仇恨与愤怒相比，林枭微微笑道：“所以这些年我也当了个好徒弟。”
“好徒弟？”庒树气得额角忍不住狠抽，正要骂他不要脸时，却见躺倒在地的程敬白一手摸着脖子缓缓坐起身来。
都兰珉见庒树忽然震惊停下这才回头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立马蹦去林枭身边：“程敬白你是人是鬼！”
林枭好心解答：“他是地鬼。”
都兰珉的表情也变得跟庒树等人一样。
程敬白不太高兴地抹了把嘴角血色站起身来：“凭什么死的都是我？杀你们师尊的是林枭，努点力先杀他报仇啊！”
林枭却道：“无间镜和朱雀石像监控着南雀动向，想要摆脱朱雀鸟的监控，就得去朱雀石像把命星抹去，周香的状态不稳，你最好先去找她。”
“那抹命星的事交给你了。”程敬白说着看向都兰珉，“一起去井宿呗，你们的镇宗之宝就在太微森。”
都兰珉瞪圆了眼：“你要我跟地鬼合作？不行，我师尊会打死我的！”
程敬白噗嗤笑道：“你脑子都拿去想怎么赚钱了？还看不出来你们北斗是在跟谁合作？”
都兰珉心里又是卧槽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程敬白，对方背对他招手：“你师尊玉衡就死在井宿鱼眉手里，去不去随你。”
庒树怒喝声：“你们谁都别想走！”
围在兵器库的人全数出动，程敬白笑眼中染上杀意，掠影过处血花四散。
都兰珉本是要去的，但他突然反应过来这里是南雀的兵器库，于是回头朝兵器库大门看去，里面都是些神武啊。
反正他去了井宿也打不过鱼眉，师兄跟院长们肯定去了，这一趟不能白来，那他就给师尊带点礼物回北斗吧。
*
千里实在是不敢相信。
你说程敬白跟邱鸿那些人也就算了，甚至连周栗都行，毕竟她的不简单自己也不是第一天才发现，但方回是什么意思？
这臭小子也参团瞎搞事凭什么不带我？
我好歹养了你两年多！
千里气得当即就向朱雀鸟确定方回的位置。
得知方回的位置在井宿后千里就要离开，却被脚下突然出现的光圈拦住，北斗开阳院长的话轻飘飘地传来：“在座的南雀弟子可别想着能活着离开。”
脚下光圈飞射出利刃，千里移形换位避开，却不论落脚何处光圈都紧随其后，他已经将体术脉运行极致，速度之快难以捕捉，却仍旧甩不掉这光圈。
最终千里急中生智，高声喊道：“我不是要出去通风报信或者搬救兵，我只是想去问问我最好的两个朋友为什么都变成了叛徒！”
开阳院长听得挑了下眉。
千里边躲边喊：“真的！大家都有朋友吧，一起出生入死最好的朋友，突然变成了叛徒谁都受不了是吧！”
其他人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思考，朋友？有的，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友？这个好像没有啊。
开阳院长停下追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千里终于能停下喘口气。
开阳院长道：“你可是崔瑶岑唯一的徒弟。”
千里：“我也只有他俩朋友啊。”
南雀的人脸色有些绷不住，鬼宿院长喝道：“赵千里，你可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
千里又道：“院长你别慌啊，我保证找到人后对他们严肃批评且谴责！”
“姓赵啊。”一直没说话的天玑院长摸着下巴，“朱雀州赵氏族人？”
千里双眼一亮，忙举着双手道：“对对，朱雀州赵氏，我娘是赵婷依，当初灭门时得北斗朝圣者神木弓的第一箭！”
这么看来他跟北斗也算是有点渊源。
开阳院长问：“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千里忙道：“方回，周栗。”
天玑与开阳对视一眼，朝还停留在空中的红翼朱雀鸟说：“听听看这两位都做了些什么？”
鬼宿院长不愿听他俩命令行事，于是开阳又抓了名南雀弟子，鬼宿院长心头一梗，忙道：“住手！”
他示意红翼朱雀鸟，众人听见它汇报：“翼宿院长李雁丝，死于周栗之手。”
“怎么是她？”鬼宿院长不敢相信，“周栗她才单脉满境，怎么杀的了七脉满境的李雁丝！”
千里也是听得心惊，完全想不到明栗是怎么做到的。
“单脉满境杀七脉满境？”开阳当机立断，“不用说了，她就是我北斗的卧底弟子。”
南雀的人好气又好笑，江盈跟崔元西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尤其是江盈，得知李雁丝死在明栗手里时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往江氏长老的方向看去，却见对方正偏头与身旁的人低语。
这位坐在江氏长老身旁的锦衣男子是她没见过的，不像是江家人，如果是江家人，不会让长老以如此恭敬的姿态对话。
她帮忙让江氏放了一批人进南雀，因为相信长老说的，今日婚宴南雀必将遭受重大打击，损失重大，数百年内都难以恢复，到时候这南边就是他们江氏的天下。
可长老没说周栗也是其中一环……那丫头是真的想杀她！
崔元西却觉得如果周栗是北斗的弟子，那么她从一开始拿走青樱的镯子就是有所图谋。
他猛地想起那天晚上在潮汐之地的几个影子，如果其中有一个是她，那么她可能早就跟着自己找到了边界峰！
青樱……
崔元西朝边界峰的方向看去，眼中阴鸷，不动声色地以红翼朱雀鸟与无间镜联系。
千里试探道：“那我可以去找他们了？”
开阳挥袖道：“你可以去。”
反正这小子看起来也不像打得过那些人的样子。
千里刚一转身，这时变故突生，之前那些害怕尖叫布置婚礼的普通人们突然动手，在阵外与阵中的弟子毫无防备时将其割喉。
甚至有人朝东阳与太乙两方动手，连常曦公主那边也敢凑过去，完全不把大乾陛下与诸位朝圣者放在眼里，可这三方的人却早有准备，始终有人没有放低警惕，彼此抽出武器将偷袭者就地斩杀。
沾血的头颅滚落在地，倒下的尸体却突然起身恢复原样。
众人脑中只有两个字：地鬼！
在无法使用星脉力量的情况下与地鬼战斗是绝对的劣势。
好在那些因为失手复活的地鬼没有继续进攻，而是退守一旁，将江氏长老的位置团团围住。
眼见刚刚还站着的弟子们被割喉倒下，鬼宿院长只觉得心痛难忍，愤怒之下捏断其中一人的脖子，对方却在瞬息之后活过来挣脱退走。
“江氏？”张宿目光阴冷地看去，“你们也与北斗和地鬼合作？”
崔元西去看被地鬼围住的江盈，江盈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作何解释，只得沉默。
开阳与天玑眉头一皱，这不是跟他们合作的地鬼。
在重重地鬼的包围中，江氏长老身旁的锦衣男子站起身朝阵外的千里看去，声色温润道：“千里，别这么着急去找你的朋友们，我们父子难得相见，不该比你的朋友们更重要吗？”
千里刹住脚步，站在一地血水残肢中回头。
*
明栗去往井宿的路上遇到不少南雀弟子，一个个眼中带着仇恨与杀意，或是耐心或是焦躁地与她交战，却都撑不过她抬手一点。
她站在原地不动，脚下星线却已将南雀弟子的站位明明白白传达给她，于是明栗抬手间，数道字诀飞出，一击即中，藏匿在树上或是草丛中的人们纷纷倒下。
八离峰那边的变故让明栗回头看了眼，有点惊讶。
她没惊讶太久就被井宿爆发出两股无比强势蛮横的星之力吸引，其中一股是她熟悉的，却也有点陌生。
明栗站在井宿山门前顿住，发现瞬影而来的人回头看去。程敬白落地惊讶地看着她。
他挠着头看了看周围倒地的尸体再看看毫发无伤的明栗，最终朝她竖了个拇指：“厉害。”
“你来这干什么？”明栗问。
“接人。”程敬白嘿笑声，“我们对石蜚可没兴趣。”
他说：“我要是没猜错，你应该是北斗的人？”
明栗：“没猜错。”
程敬白挑眉道：“那北斗可真不厚道，只让我知道一个都兰珉，却没说还有一个是你，隐瞒信息可不利于我们合作。”
“北斗的人也不知道我。”明栗若有所思地看他，“你是跟北斗合作的地鬼？”
程敬白反而纳闷起来：“你是北斗的人，北斗却不知道你？看来东野狩还不够信任我们给出的……”
明栗说：“东野狩是我父亲。”
程敬白到嘴边的话顿住，缓缓吞回喉咙，一边往后退一边重新打量眼前的人。
明栗转身面对他，神色平静道：“既然你是与我父亲合作的地鬼，那也是跟我师弟对接消息的人，不如你先告诉我，我师弟在哪？”
东野狩的女儿是谁，全通古大陆的人都知道。
是通古大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破境朝圣者，北斗弟子明栗。
程敬白对她的话倒是没有太多怀疑，因为此时明栗展现的实力与这份从容的气势，某些方面与他接触过的东野狩十分相似。
难怪他当初第一眼见到这人时就觉得微妙。
程敬白扬首朝她笑道：“如果你是朝圣者，我们可不是很待见你。”
毕竟这世上的地鬼，超过八成都是朝圣者杀的。

第46章
明栗对程敬白说的话和反应一点都不惊讶，相反她觉得这才正常。
作为朝圣者她确实杀过许多地鬼，也很清楚地鬼面对她时会是何种想法，但地鬼就像是一个永远撕不完的盒子，你以为已经快要看到盒子中心的秘密，撕下去却又是一层蒙着光亮的纸面。
朝圣者们始终在探索地鬼的秘密。
对于程敬白的话明栗如是说：“可我现在不是朝圣者啊。”
程敬白：“……”
说得好像也对。
反应过来的程敬白捂了下眼睛，心道麻烦，太麻烦了。
“现在没法杀你，但困住你的方法还是有很多。”明栗又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师弟子息在哪。”
“我也不知道。”程敬白无奈道，“我们也是为他来的南雀。”
是么？
明栗神色狐疑。
程敬白又真诚道：“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们这一趟只有两个目标：杀人，抢无间镜。”
明栗问：“杀谁？”
“随便谁。”程敬白笑道，“只要是南雀的人。”
此时井宿爆发的星之力又多了起来，程敬白看向太微森的方向：“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太多，但你想知道关于他的事我肯定也不知道，我还得去找周香，你不会拦我吧？”
明栗：“不会。”
程敬白便瞬影前行，一会后回头看：“那你怎么也跟上来了？”
明栗不解地看他：“我也要去太微森。”
程敬白再次捂眼，“奇怪了，知道你是北斗的明栗后我就没法拿以前的心态面对你了。”
明栗倒是不在意，还反过来安慰他说：“习惯就好，朝圣者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程敬白：“……”
朝圣者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你可真是了不起啊！
*
井宿，太微森。
新绿苔藓密密麻麻铺满地面和树上，地面粗壮的树根随处可见，因为太微森星之力充沛，林中植物生长发育极好，个别枝叶之大堪比巨大的雨伞，垂落在地时能将两个成年人遮掩其中。
躲在巨大叶片下的方回靠着缠绕在地面的树根喘着气，抬手抹了把汗，确认隐身的法阵没问题后才回头看后边昏迷不醒的周香。
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方回就觉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他只是趁着南雀大乱觉得是个好机会，再次来太微森寻找他想要的药材，结果刚到禁地门口就看见周香一边哭哭啼啼，一边将井宿弟子的胳膊斩断。
似乎他与这南雀的太微森八字不合。
第一次来遇上地鬼，被发现后对着井宿弟子就是一顿乱杀，看得他头皮发麻。
第二次来又遇上凶杀现场。
这次给他的冲击更大。
周香平日瞧着就是个胆小的笨蛋美人，说话都不敢跟人对视，总是缩着肩膀站在最角落，有人点她的名字要么吓一跳，要么懵懵懂懂。
她心之脉先天满境，最初还以为她如此胆小收敛自己是不是因为怕心之脉力量影响到别人，结果今日一见才发现他格局小了。
周香哪里是怕影响到别人，根本是怕影响到自己。
面对井宿弟子的攻击她害怕地哭哭啼啼，直到几名高级弟子出手下杀招后，她终于使用心之脉灵技，却一瞬间变了个人。
胆小的爱哭鬼变成了傲慢嗜杀的女魔头，手法残暴，以心之脉灵技惑心，使得受影响控制心境的井宿弟子互相残杀后，她上前将这帮人的眼珠子用手挖出来，再笑盈盈地喂给他们吃下。
虐杀手段让方回看得心里不适。
方回本想假装无事发生、什么也没有看见地往太微森里去，柳宿院长却在这时赶到，朝周香怒喝一声，两人交战后周香刚巧被击飞到他的隐身法阵里。
柳宿院长：“还想以隐身法阵接应？做梦！”
方回：“……”
这倒霉的巧合。
柳宿院长逮着他就是一顿猛攻，方回反应神速，在南雀的这段时间他倒是很认真地在修行，加之南雀可比济丹那又穷又偏的小郭城要好百倍，修行的星之力飞涨，尽管体力还是不够，但瞬影技能已经掌握，拉开距离后再次修补隐身法阵藏起来。
等他藏好后才发现周香还在法阵里，这会已经昏迷过去，陷入沉思时就听见朱雀鸟全南雀通报叛徒名字。
将自己与那帮又是屠杀弟子又是秒杀院长的人放在一起，方回无语片刻后只觉得这南雀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柳宿院长等人追上来，方回屏息凝神，忽然瞧见两道身影落地，将柳宿院长的注意力吸引，落地的付渊与黑狐面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斩杀跟随而来的井宿弟子。
“谁？！”柳宿院长拦在太微森，阻止这两人的前进，“休想再前进一步！”
方回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这下柳宿院长的注意力不在他这了。
柳宿院长手持一柄黑金长枪，翻转画圆时身前出现一道金色屏障蔓延散开拦住两位北斗弟子的去路。
付渊与黑狐面同时拔剑，前者说：“左边。”
柳宿院长立马将朝左方加强防护，却见二人都朝右边攻去，金色的屏障碎裂，他侧首大惊，心头直骂这两人不要脸，瞬影回来持枪横扫将其击退。
两人一刀一剑，刀剑的清悦鸣叫回击黑金长枪，交手时带起星火四溅，付渊的双目有一瞬间红光掠过，八目魔瞳开启，这速度之快让柳宿院长没能反应过来被封了体术脉。
黑狐面招式迅猛，配合付渊加强体术脉力道的一刀斩下，黑金长枪发出刺耳声响，柳宿院长被击退老远背撞巨树停下。
地面的苔藓被碾压出一条长印。
两人动作不停，立刻追击而上，不给柳宿院长喘息的机会。
只是方回就比较倒霉了。
柳宿院长被击退撞到的巨树真是他躲藏的地方，北斗两位弟子的星之力斩来，与柳宿院长的星之力横扫四周，巨树折断轰然倒下，他的隐身法阵也啪嗒被破，不得已立马抱着周香飞身离开。
付渊与黑狐面只是瞥了眼被打出来的方回，依旧没有停下手中攻势。
这两人都是北斗的天子骄子一辈，如今距离七脉满境只差几重天，又经历过北境鬼原与幽游族一战，北斗变故后又常流连在外，比这些还在南雀修行的弟子经验丰富太多。
付渊与黑狐没有动手，柳宿院长却是朝方回点了一手行气字诀。
方回没有觉醒体术脉，但好歹体力比以前强了些，抱着周香在林间瞬影躲避，最终因为多抱了一个人而体力不行踩滑摔倒。
他护着怀中周香倒地撞到曲起的树根上闷哼声，怀中周香却因为这动静幽幽醒转，她睁眼眸光清明，方回低头一看这神态就知道这是开启心之脉后嗜杀的周香。
周香倒是没对他动手，在她推开方回之前，方回自觉地松开手放她离去，就见她抬手擦着脸站起身，眉头一压戾气十足地朝后方柳宿院长瞧去。
“这老头……活腻了。”
方回眼见周香也加入战斗，不由抹了把脸，躺在原地生无可恋地望天，这下总不会有人再误伤到他了吧？
他等了半晌。
确实没有。
那可以放心在太微森找药材了吧？
方回刚动了手指头想要起身，就见刀刃飞闪而来斩断他后方巨树。
黑狐面朝他看了一眼，似乎无声再说不好意思。
方回：“……”
算了……保险起见还是等他们打完吧。
对于周香的加入黑狐面与付渊都没有分心，反正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而周香的心之脉高阶灵技&#183;惑心也只针对了柳宿院长。
付渊封印星脉力量，周香控制心神，黑狐面攻势压制，将柳宿院长不断逼退，在他的心神陷入微妙的着急与沉怒时，周香忽然乱了招式，被抓住破绽。
三人都发现了她的疏忽，可付渊与黑狐面都没有要救一手的意思，于是柳宿院长长枪一转刺穿周香胸膛，而周香借力朝他靠近，两人的距离很近。
远处的方回看得皱眉，还没来得及有点想法，在柳宿院长最放松警惕的这瞬间，原本垂下头去的周香忽然抬首，手中刀刃干脆利落地将其割喉。
付渊看得眼角轻抽，他就知道，他那朝圣者师妹曾说过有些地鬼就爱这种卖命的打法。
黑狐面问：“把枪拔出来她是不是要再死一次？”
话音刚落周香就自己动手拔了，她刚才的复活时间控制地非常精准，在心脏还未完好、拥有意识的瞬间就动手，快过地鬼修复肉身的速度，于是恢复后枪刺还陷在身体里，等她拔枪后反而奄奄一息没死成。
剧痛之下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黑狐面看了眼付渊，看得同时退后一步，示意你去。
付渊没好气地上前给自己的合作伙伴补刀结束痛苦。
周香再次睁眼醒来，眼眸中倒映着太微森翠绿的枝叶。
*
赶往太微森路上的明栗与程敬白再次感受到两位院长级别的星之力暴动，程敬白挑眉道：“鱼眉晋升生死境了，你不先去那边吗？”
明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沉思片刻说：“不用，她赢不了。”
程敬白却道：“你们的天璇院长不是生死境吧？虽然这两人同修心之脉，可大家只知道南雀井宿鱼眉是心之脉代表，这位曲院长可没怎么听人提过。”
明栗说：“听人提过才奇怪。”
程敬白纳闷了：“为什么？”
明栗笑道：“因为见识过她心之脉巅峰的人都死了。”

第47章
朱雀鸟的悲鸣隔一段时间就响起。
曲竹月看向依旧坐在屋檐下的人轻声笑道：“你们的院长又死了一个，这速度是否有些快了？”
鱼眉眉头微蹙，这次死的柳宿院长让她感到有些意外，正是因为知道对方的实力才让他去太微森拦着北斗的人，因为曲竹月的存在，她必须全神贯注，难以顾及太微森。
在她的预想中，柳宿院长至少能撑到她解决曲竹月。
可现在看来……竟不知是她解决曲竹月的速度太慢，还是柳宿院长死的速度太快。
鱼眉看回站在庭院里的曲竹月，爆发的星之力再次压制对方，将曲竹月的衣发掀飞，自己却纹丝不动，地面的落叶与花旋转飞舞起身，如利刃朝着曲竹月飞射。
心之脉对战是公认的优雅。
将这一脉修行至巅峰后，将获得神莹，心如琉璃明亮清澈，神气内敛，看不破的同时，他却能将你看透，并借无形的天地行气影响更改你的心境与情绪。
心之脉强者只需站在原地不动，一个眼神或是微笑，便能掌控你的爱恨，喜怒，痴念等。
如果说行气脉掌控“气”，那么心之脉就掌控“意”。
因此心之脉少有人觉醒，觉醒也少有人能修炼至满境。
鱼眉向来以心之脉满境强者自居，也无比骄傲这份成就，为此也常挑战心之脉强者来不断提高自己，在南边已是无敌手，直到她遇到北斗摇光院长东野狩，遭遇了人生第一次挫败。
*
那年是她带领弟子去北斗参与四方会试，也是她作为心之脉强者风头正盛的时候，于是到北斗后，四家超级宗门的院长们一边吹捧，一边试探。
鱼眉足够自信，也知道这三家是想试探她心之脉究竟是何境界，便想震慑一番。
她道：“就以心之脉最常见的幻术为证吧，普通幻术诸位一眼就能看破，可神莹幻术却将影响心性，还请诸位小心了。”
话落她眼眸清明微笑垂首，厅内多人逐渐不由自主地觉得眼皮沉重缓缓闭眼陷入幻境，鱼眉一一看去，却在望向北斗区域时顿住。
起初她只以为东野狩作为生死境，神莹幻术对他的影响较慢，可直到他打了个哈欠，单手支着下颌看身边的曲竹月，始终保持清醒，鱼眉这才发现：
心之脉最高境界的神莹幻术对他毫无作用。
自己的心之脉灵技无法对东野狩产生半点影响。
东野狩等曲竹月醒来还问了句：“好玩吗？”
曲竹月笑着答：“还行。”
鱼眉袖中双手紧握，呼吸略显急促一瞬，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望向东野狩，可心境却已乱了。
为何对他没用？
为何影响不了他分毫？
是我的心之脉还不够强？还是说到生死境后对心之脉有所抵抗？不，太乙与东阳都有生死境在场，不也陷入了她的控制？
鱼眉的骄傲不允许她去向东野狩低头请教，她在南边被人捧得太高，已经习惯别人在她面前低头，而她从容施舍。
于是她依旧维持微笑听其他人对她的夸奖赞赏，只是回去南雀的路上，她始终没法放下东野狩面对她神莹幻术时那份从容淡定的姿态。
后来鱼眉才从崔瑶岑那里知晓东野狩的秘密，虽为生死境，实力却与朝圣者并肩，心之脉后天修炼满境，也与她一样到达神莹境界，主修神气内敛，表现“意”为平静，随和，从容。
能抵挡和压制心之脉的，也只有心之脉。
如此天赋境界，鱼眉终于放下骄傲，传信东野狩请教心之脉。
对方回信倒挺快。
鱼眉满心欢喜拆开，却得东野狩一句：“心之脉相关我师妹造诣更高，你不妨问问天璇院长。”
天璇院长……曲竹月？
她可是在神莹幻术中受到影响，与不受影响的东野狩比起来，谈何说造诣更高？
他分明是不想与我交谈，还是觉得我的境界只配与他师妹切磋？
如此傲慢！
鱼眉从未被如此羞辱过，她咽不下这口气，加之没过两年北斗就有了大陆最年轻的朝圣者，在整个大陆出尽风头，强势期连续数年，力压南雀。
明栗唯一不是先天满境的就是心之脉，陈昼主修的也是心之脉，两人都由东野狩教导。
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徒弟。
所以是她鱼眉不配了？
鱼眉心里的怒火因此越发旺盛。
她誓要东野狩为他的傲慢付出代价。
*
飞花落叶为刃，庭院中的石灯光芒忽明忽暗的闪烁，飞舞的青绿细长叶片割断曲竹月扬起的发丝，不断地攻击她的星之力防护。
鱼眉淡笑道：“来的是你，不是东野狩，我对此真的很失望，不过听闻你们师兄妹关系不错，若是你死在这，他总该来了吧。”
曲竹月也笑道：“你又何必执着于我师兄不放。”
“虽不知你们用什么办法引走了崔圣，但她不会离开太久，回来时你们一个都走不了。”鱼眉淡声道，“至于东野狩……他要为他的傲慢付出代价。”
曲竹月轻轻摇头，似惋惜道：“都已是神莹境界，却还会被嫉恨这些杂意牵着鼻子走。”
鱼眉微一抬首，对她的话并不在乎，因为她认定曲竹月不是自己的对手。
此刻曲竹月眼眸中倒映的人才是真正的傲慢之姿。
鱼眉眼眸变得清明如镜，她已经消耗曲竹月过半的星之力，于是道：“最后再说点什么吧，等会你闭上眼后，可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心之脉&#183;神莹幻术。
曲竹月不受控制地闭上眼，无数画面闪过。
北斗遭受袭击时山道血流成河，天璇院倒在地上的弟子看向她的目光带着祈求，希望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师尊救救自己，面对死亡时的恐惧与不舍被倒映在她眼眸。
鱼眉的声音似从很遥远的地方而来，直达她心里：“如何？这些死亡都是你还不够强才造成的，看看你死去的弟子们，他们都在质问你为何不救他们，你不是他们的师尊吗？为何如此懦弱？”
“曲竹月，你配做他们的师尊吗？”
曲竹月心境受损，露出破绽，盘旋的星之力被攻破，飞花落叶削去无数细小肉块，血珠飞溅在走廊与屋门，形同千刀万剐。
最终庭院中只剩下一具鲜血淋淋的白骨架子。
鱼眉眼里露出笑意，结束了。
她刚要起身，肩上却被人伸手按下，鱼眉瞳孔紧缩，回头时一道行气字诀杀去，余光瞧见对方被打散，心头一凛，这是幻影！
庭院中飞旋的落叶与花都被定格，曲竹月抬手挥去一片沾血的落叶淡声道：“你的神莹幻术，不过如此。”
“怎么会……”鱼眉不敢相信地同时忽觉两人之间微妙的天地行气，神色突变，“你……”
“你这心境确实不配得到我师兄的指点。”曲竹月叹道，“因为你连我究竟何时来，在何处，什么时候施展的神莹幻术都不知道，却自顾自地对着一个幻影嘀咕许久。”
“不可能！”鱼眉猛地回头看站在她后方的曲竹月，额角青筋隐现，“你的心之脉顶多只是神气内敛，绝对没有到神莹境界！”
“神气内敛只是让心之脉的修者看上去随和平静，说好听些，只是一种伪装，让人猜不透看不清你究竟是何境界，而你……确实没能将我看透。”
曲竹月朝她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推开移门：“只要我想，就能让你以为我被你的神莹幻术蛊惑，而你却察觉不出，我究竟是真的陷入你的幻境，还是说……这片领域发生的一切，都已经按照我的心意进行更改或支配。”
移门推开，守在外边的山思远回头看来：“师尊？”
鱼眉厉喝声：“别进来！”
曲竹月微微一笑，在山思远眼中，他回头看见的是鱼眉被花叶削肉露骨，顿时心急如焚，拔剑朝站在屋檐下的曲竹月斩去。
在鱼眉的视角，山思远却是拔剑朝自己而来，她心知山思远是被曲竹月的神莹幻术蛊惑，而自己最宠爱的徒弟却是一出手就是杀招，她抬手阻拦，急道：“思远！护心凝神！”
曲竹月淡声道：“你袭击北斗时，控制了玉衡院的弟子，他不忍对自己的徒弟动手，这才死在了你手里。”
这或许是曲竹月唯一遗憾的事。
若是她能再快些杀了天璇院的人赶去玉衡支援，也许结局就不是这样。
犹记得少年时，她修心之脉，追求最烈最难的杀意境界，其他人都不太赞成，就连师兄东野狩也怕她修杀意修歪了，对自身反噬巨大。
唯有玉衡支持她。
那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午后，少年郎折了片碧绿荷叶给她遮阳，边走边说：“多大点事啊不开心这么久，你想修杀意就修呗，别听他们的，就算修歪了，我阴阳双脉满境，不管多少次都能把你救回来。”
“不过修心之脉神气内敛的话会不会变得话越来越少啊？你可要记得多跟我说话才行。”
*
鱼眉不忍对山思远下杀招，于是只能将其压制，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却见曲竹月又推开一道移门，守在外边的孔仪满脸着急地跑进来：“师尊！小心！”
他眼中看见的也是鱼眉被飞花削肉露骨的惨状，心中杀意升腾，朝着他眼里的弑师仇人山思远杀去。
“住手！”
鱼眉没来得及解除对山思远的压制，导致他没能反抗孔仪的这一拳，被揍倒在地口吐鲜血。
她的星之力将孔仪撞飞，却见他摔倒在屋门上散形。
……幻影？
鱼眉猛地抬头看站在走廊下笑意盈盈的曲竹月，怒从心起，将认为是幻影再次出现的孔仪以飞花穿心而过。
曲竹月身后的移门开开合合，不断进来井宿院的弟子，他们都大叫着师尊，不要命地冲进来为鱼眉报仇。
鱼眉冷笑声：“你休想再以幻影诱我上当！”
她将这些大喊着师尊的弟子一一斩杀，望着他们倒下时不敢置信的目光蹙眉，温热的血洒在脸上时才恍惚。
不……不对……
她的裙角被人抓住，鱼眉低头看去，孔仪扬首，满脸血污，哑着嗓子道：“师尊……住、住手……”
鱼眉心神震荡，忽然回头，精致的庭院中不知何时竟已满是残肢断骸，血水蔓延在她脚下，仰面倒下的弟子们死不瞑目。
曲竹月嘲笑道：“自诩心之脉最强者，怎么连最基本的幻术真假都看不清？”
鱼眉望着被她杀死的弟子们身形踉跄地往后退了退，心境大乱之下，情绪翻涌，这些都是在她养伤期间尽心尽力服侍照顾，备受她宠爱的亲近弟子们。
有人还未死透，目光绝望地盯着她质问：“师尊……为什么……”
“不……”鱼眉伸出手想要救下这名弟子，伸出手的却点出一道行气字诀，将这名弟子爆头，整颗头颅被碎掉四分五裂落在地上。
不是这样的！
她是想救人！
不是要杀人的！
曲竹月笑道：“如何？这些死亡都是你还不够强才造成的，看看你死去的弟子们，他们都在质问你为何不救他们，你不是他们的师尊吗？为何如此懦弱？”
“鱼眉，你配做他们的师尊吗？”
鱼眉张了张嘴无法发声，余光瞥见曲竹月走上前来时心中进充满了惧意，她看见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山思远，心中疯狂想要叫他快走，快逃！
可她抬起的手却缓缓转过去对准了朝自己走来的山思远。
不！住手！
山思远朝她走来：“师尊……”
鱼眉眼中倒映着山思远被她的行气字诀击碎残肢四溅的一幕，瞳孔紧缩，张嘴爆发出巨大的悲鸣：“不！”
定格在庭院中的花叶在曲竹月的招手中动了，它们飞速切割井宿院长动弹不得的身体，细小的血块飞落满地随处可见，这份惨叫声被放大至整个南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井宿的方向望去，不敢相信这是平日里温和恬静的鱼眉发出的惨叫，她这是经历了什么？
在鱼眉的惨叫声过后，是朱雀鸟的又一次悲鸣。

第48章
听见鱼眉惨叫声时，太微森里的黑狐面回头看去。
明栗去往太微森路上遇见阻拦的南雀弟子们也纷纷停手震惊抬首，程敬白打了个冷颤：“看来你是对的。”
心之脉最危险却也最烈最强的心境，是杀意。
比爱恨喜怒更难掌控。
明栗也是破境成为朝圣者后才看出来的，可若非从小与她相处，就算是朝圣者也难以看出。
曲竹月又向来低调，不常出风头，别的人说什么北斗没有心之脉强者，说她虽修心之脉却从来没见过她动手，南北心之脉强者比起来鱼眉赢得毫无压力。
一般这种话北斗的人都懒得理，与曲竹月亲近的院长们都知道她修的什么道，要真动起手来都不够她杀。
除了玉衡院长，别的院长也不想见识曲竹月修杀意的神莹幻术，就算曲竹月不攻击，他们也不可避免地会被其中杀意影响心智。
只有玉衡院长陪曲竹月一路修行而来，以阴阳双脉救过她多次，两人因此配合默契，是唯一一个能在她神莹幻术中不受影响的人。
北斗被说得烦了，东野狩就会出手，让那些逼逼赖赖的人闭嘴。
几次过后也没人再敢揪着曲竹月的心之脉找事。
明栗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曲竹月会输，对鱼眉的惨叫没有半分同情心软，在朱雀鸟的悲鸣声中将拦在前方的弟子全数斩杀。
前路再无敌手。
程敬白默默离她远了几步。
明栗侧首看去。
程敬白指了指自己脚下的星线说：“我怕你误伤，你把法阵都开到整个南雀了，你还不是朝圣者？”
“真不是。”明栗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这是靠四景法阵才做到的。”
程敬白惊讶道：“天然法阵还能这么用？我怎么不知道？”
根本没人能理得清天然法阵那复杂繁多的星线吧！
“我以前也不知道，这只是试一试，然后发现确实可以。”明栗略显感叹道，“以后可以多找点大型的天然法阵练练手。”
程敬白衷心道：“叫你一声天才不亏。”
有这思路和动手能力，活该你是最年轻的朝圣者。
明栗对这称呼已经习惯甚至免疫，只是笑了下，脚下忽然加速朝太微森深处赶去。
柳宿与鱼眉已死，井宿再没人能阻拦北斗带走藏在太微森里的石蜚。
两名北斗弟子瞬影朝深处赶去，越是靠近深处对石蜚力量的感应就越发强烈，冲出丛林深处的尽头是万丈悬崖。
悬崖那一块平台长满了苔藓，乍看那边除了苔藓外什么都没有，却在地面布满紫色星线时，可见绿茵地面漂浮着金色荧光缓缓上浮聚拢形成一朵婴孩巴掌大小的重瓣海棠，花心有一缕同色灯芯，火光明明灭灭，若隐若现。
付渊与黑狐面都因为地面突然出现的星线一惊，以为是南雀的人动手阻拦，彼此都提速朝着现身的石蜚赶去，身后却有一股强势的力量追击而来迫使他们落地。
眼见磅礴星之力压制下不可避免地落地后两人反应也快，同时转身拔剑试图拦下追上来的人，他们拿不到也绝不能让南雀的人拿到！
周香原本也要动手，被瞬影到身旁的程敬白伸手拦住：“自己人。”
方回扶着树干站起身，惊讶地看着身处星线中心的身影。
两位北斗弟子刚刚转身进入作战状态，余光就见石蜚咻地从身前飞过落在太微森丛林边界处站着的那抹身影手上。
明栗垂眸打量悬浮在掌心中的石蜚，隐约能从中感受到些许她残留的星之力运转着。
一直以来反应速度飞快的两位北斗弟子这会看着前方少女的容貌都愣住了。
付渊喉结滚动，熟悉的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轻易叫出这个称谓，一时站在原地呆住。
黑狐面忽地给他一拳，付渊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你打我？”
好兄弟问他：“痛吗？”
付渊拔高音量：“你说呢？！”
“那就不是幻觉，鱼眉死了，神莹幻术也不会覆盖在这来。”黑狐面冷静分析，“这人跟明栗长得太像了。”
付渊转过头去打量前边的南雀弟子：“何止是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连神态仪容都……你看她那辫子都跟周子息扎得一样！”
明栗：“……”
原来大家都知道她的辫子是师弟扎的。
她没想到付渊与黑狐面会在这，如此情况下相见，两人的反应她也多少预料到了，只是疑惑都兰珉竟然没跟他俩透露过半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吗？
此时此刻正在搬空南雀兵器库的都兰珉忽然打了个喷嚏，猛地回首看去，糟糕，他好像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跟师兄们说了！
于是急忙催促旁边的林枭帮忙速度快些搬空这里面的神武。
林枭见他如此贪欲，摇头叹气，却也照做。
反正神武这种东西，多拿点总是没坏处的。
*
明栗望着戒备又犹疑的两位同门师兄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没死，这事我也有些疑惑，两个月前醒来发现我在南边黑水河，为了找青樱的线索来了南雀……为什么回到十七八岁的年纪我也不太清楚，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现在可以召唤神木弓过来证明。”
话说得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却把方回给听呆了。
刚刚站起身的方回又重新靠着树根躺回去，双目无神地望天发呆。
幻觉？
听错了？
她不叫周栗，而是北斗朝圣者明栗？
明栗没死？
等等，我跟北斗的朝圣者同行一路出生入死称兄道弟过？
程敬白好笑地踢了踢他，故意道：“干嘛呢，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南雀吗？你不知道？”
方回：“你知道？”
程敬白哈哈笑道：“比你早一点知道。”
旁边的周香打了个哈欠，有些困顿，眼眸一睁一闭之间，又恢复了以前怯弱胆小的姿态，躲去程敬白后边好奇地打量着其他人。
程敬白摸了摸她的头，朝明栗喊道：“他可拖延不了太长时间，你们北斗有仇报仇，抓紧时间啊。”
方回心说北斗报仇的速度已经算很快了，才过去多久就死了四名院长，其中两个生死境。
对程敬白的提醒明栗哦了声，也觉得师弟不可能拖延太长时间，南雀如此变故，崔瑶岑肯定会发现的，何况去的还有叶元青，就算有什么麻烦，她大可交给叶元青先顶着自己回来南雀一趟解决。
于是明栗道：“我召唤神木弓来证明吧。”
“别！”付渊忙道，“神木弓在八离峰当满月封定阵困着许多人，这会召唤来满月封就破了。”
明栗眨了下眼，平静道：“那就先去八离峰。”
那两人瞬影来到她身前，付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发辫，仍旧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你刚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师妹自己绝对扎不出这种辫子，只有子息才肯动手帮她，你死过一次后就会了？”
明栗：“……这也是子息给我扎的。”
付渊挑了下眉，黑狐面道：“你这长相和年纪应该是当初又拽又狠的脾气，现在却跟破境后的性格一样，倒是有些不习惯。”
明栗微笑道：“要换回以前的状态对待你们吗？”
话音刚落看向两人的眼神就变得轻蔑，言谈间把人践踏在脚下碾压：“单脉满境也打不过我的废物师兄们？”
感受到熟悉压迫感的付渊：“……”
他扭头看黑狐面，无声示意你有病吗非要被她骂两句？
黑狐面抹了把脸，勇敢拥抱明栗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在那种地方。”
重要之人失而复得的心情难以言喻，可留给他们寒暄的时间却并不多，无间镜的镜刃从虚空中飞出，目标明确地追击被视作叛徒的众人。
明栗只一抬眼，地面法阵就将无间镜的镜刃吞噬。
付渊低头看脚下星线才反应过来：“你干的？”
“借的天然法阵力量，我现在只是单脉满境。”明栗说完顿了顿，问，“我大师兄是在八离峰吗？”
付渊跟黑狐面听她问起陈昼，皆是目光微冷。
*
八离峰，藏秀阁，地下潮汐之地。
这边距离婚宴场有段距离，看守藏秀阁的守卫也没有离开，所以有人闯入时立马下到潮汐之地守护无间镜。
可去往潮汐之地的人有些多。
北斗天枢院长郸峋，一个头戴酥油饼纸套的黑影，另一个前鬼宿院弟子，现南雀通缉叛徒邱鸿。
三方对战藏秀阁守卫，彼此都想要拿无间镜，一时没能分出个胜负来。
陈昼与天权院弟子殷洛则守在藏秀阁，没有去往潮汐之地。
从婚宴场变故开始陈昼就发现不对劲，神木弓为何会在开阳与天玑手里，它不是在曲竹月手中吗？
北斗来此不是要杀崔瑶岑，为什么忽然跑来夺无间镜？
南雀的人死的是否太快了些？
那些地鬼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北斗竟然与地鬼合作？
陈昼是一脑子疑问，心中紧张戒备，身边的殷洛与他的紧张对比却显得吊儿郎当，甚至还打着哈欠，一手熟练又习惯地揽过他的肩膀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呐？南雀接连死了四位院长，剩下三个还被困在满月封里，崔瑶岑又不在，只等我们将无间镜取出来，这趟就完美了。”
两人站在藏秀阁最高处的窗前眺望婚宴场的方向。
陈昼咽了口水，没能顶住心中猜测的压力，哑声问：“……崔瑶岑是怎么被调走的？”
殷洛说：“跟我们合作的地鬼帮忙的啊。”
陈昼放在窗前的掌心悄无声息地凝聚星之力，垂着头问：“为何我不知道？”
“这就要问你了。”殷洛无辜笑道。
“问我？”陈昼没好气地扭头看他，心脏颤抖着，却还想要维持这份即将崩溃的友好关系，“难道曲姨给我的消息有误还是师尊给的消息有误？”
殷洛哈哈笑道：“两位院长都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心，到底是要为南雀做事，还是给北斗帮忙呢？”
陈昼一瞬间如坠寒冰，冷意沁入心底朝四肢蔓延，他神色僵硬，殷洛却还是保持平常的嬉笑，仿佛刚才的话不是质问他到底是不是南雀的卧底，只是又一句平常的玩笑话。
*
明栗三人正在瞬影赶往八离峰的路上。
付渊说：“如果青樱没死，就证明陈昼撒谎了，疑点也不止这一个，他出现在北境鬼原的时间也很凑巧，没人看见他与幽游族战斗，我们找到他时，周围只有幽游族的尸体与重伤的他。”
“他昏睡两年，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大家只当他是受伤太重，而记忆也可以慢慢恢复，所以这两年的异样都没有太过在意。”黑狐面道，“但摇光与天璇两位院长的看法不同，毕竟陈昼从小被摇光院长养大，天璇院长又是心之脉巅峰，总能察觉出微妙的异样。”
明栗越听越冷静。
“陈昼恢复记忆后与殷洛关系最好……虽然他俩以前就常一起鬼混，但这个陈昼做出了太多以前的陈昼不会做的事，殷洛也觉得奇怪；某次陈昼下山，殷洛悄悄跟着只是怕他记忆没恢复出去走会吃亏，却发现他跟南雀据点的人有联系。”
付渊道：“从这时候开始，陈昼就处于殷洛的监视之下，上个月又发现他从北斗挑出准备来南雀参加四方会试的弟子都是南雀的内鬼，想要让这几名内鬼弟子在四方会试取得成绩回来后能早日晋升高级弟子被北斗重视。”
也是这时候，他们怀疑从北境鬼原带回来的陈昼并非陈昼，而是一个顶着他的脸和身份的“鬼”。
因为假陈昼与南雀的密切来往，损害北斗的利益为南雀获得利益，北斗断定他是南雀的内鬼，于是这次袭击南雀也带上了他，准备与南雀对峙的同时找回真正的陈昼。
*
曲竹月停留在井宿庭院中感受鱼眉死亡后带来的寂静，逐渐平复她心中杀意，恰在这时收到北斗音符，是付渊发来的，带来的消息却让曲竹月惊讶抬首，朝八离峰望去。
“师尊！”抱着满怀神武兵器的都兰珉跌跌撞撞地朝庭院中的曲竹月跑来。
他虽是玉衡院的弟子，但玉衡院如今没有院长，基本是由曲竹月接手管理，所以他也习惯喊曲竹月师尊。
曲竹月颔首温声道：“慢点跑，你是把南雀兵器库都搬空了？”
“没有没有，太大太多了，我只拿了一半，等会让师兄跟我去再拿些……”都兰珉也不管庭院中尸横遍野，抬首眼眸明亮地朝曲竹月看去，兴奋且激动，“师尊，我来是要亲口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曲竹月：“你说。”
都兰珉深吸一口气道：“咱们的朝圣者明栗没死！她还活着！她虽然变得跟我差不多年纪还修为倒退成了单脉满境但是她没死！就在南雀，化名叫周栗，之前说单脉满境杀了李雁丝的那个周栗就是她，就是我们北斗死而复生的朝圣者！”
他激动地叽里咕噜一长串，却不见曲竹月面色有半分惊讶，那份激动不由淡下去，有点茫然地眨巴着眼。
曲竹月耐心地听完后，摊开掌心的音符微微笑道：“你付渊师兄刚才传音给我说过了。”
都兰珉：“……”
他恨付渊！
“还有还有！我还知道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都兰珉重新打起精神又道，“我知道那位摇光院师姐被关在哪，就在边界峰！那边有神武辅助定阵的结界限制，那个崔少主经常半夜跑去山上……我怀疑他有病，脑子也不太好，很可能虐待这位师姐，到时候师尊一定要狠狠地教训他一顿才行！”
曲竹月又摊开掌心的音符笑道：“你师兄也说过这事了。”
都兰珉：“……”
他恨黑狐面！
都兰珉最终抱着怀里的神武焉巴巴地说：“师尊，最后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把南雀的兵器库搬空了一半！”
曲竹月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刚到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都兰珉：“……”
*
藏秀阁上，面对殷洛开玩笑的神态，陈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在这份似真似假的质问中轻扯嘴角有些尴尬道：“我是北斗弟子，当然是帮北斗的，怎么会选择……”
殷洛朝他抬起手，陈昼却是瞳孔紧缩，放在窗上的手蓄满星之力朝殷洛就是一拳，后者敏捷地避开，两人在这瞬间拉开距离。
“干嘛呢？”殷洛挑眉问。
陈昼喉咙干涩，这才反应过来他有些过激了，殷洛刚才抬手一点星之力也没有释放，完全不是要攻击他的意思，反倒是自己没能抗住压力率先动手了。
殷洛随意地甩了甩手，眯着眼笑道：“我看你装了这么久陈昼，还以为你心态很好很抗压，怎么才几句话的功夫，你倒是自己先忍不住了？”
假陈昼眼神晦暗，再次抬眼看向殷洛后面无表情：“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有段时间了。”殷洛说话时星之力爆发，体术脉加成开至一百八十倍，朝假陈昼冲刺而去，“本来想再看你演一会的，谁知你却自己忍不住了。”
假陈昼早有防备，知晓殷洛主修体术脉，他的身体构造与旁人不同，运转体术脉后几乎是刀枪不入，而他的攻击力道之强，被砸中一下就能碎掉半边血肉与骨头。
他们曾在北斗对战练习过无数次，却没有哪一次和现在一样如此凶狠，带着杀意。
彼此拳风相接时，殷洛问：“他在哪？”
假陈昼冷笑声，带着点残忍地语气回答：“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话音刚落他就被强势的拳风击退，他被击退至藏秀阁的旋转楼梯旁，于是后仰从楼梯口往下跳去，从顶楼坠落至一楼地面，毫不犹豫地往紧闭的大门冲去。
假陈昼的手差一点就要触碰到门把手，却见灯火照映下，门上突然出现三道影子，自门外传来地强势行气字诀隔空将他击飞摔出去。
与刚才殷洛的拳风击退不同，这一击直接穿透他肩膀，血色瞬间染红半边衣裳，被击飞的假陈昼后仰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看着藏秀阁大门中间那道身影。
这个人……
左右两道影子破门而入，一刀一剑出鞘横在他脖颈。
屋内地面布满紫色光芒的星线，假陈昼捂着受伤的左肩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少女惊惧地瞪大了双眼。
这个人为什么与北斗死去的朝圣者长得一模一样？！
明栗漫步走进藏秀阁，垂眸看向假陈昼问：“我师兄在哪？”

第49章
假陈昼额上有冷汗止不住地滴落，从顶楼跳下来的殷洛正要夸付渊与黑狐面来得快，一转身看见站在前边的明栗不由愣住，连假陈昼都没管，指着明栗问：“这谁？”
收到付渊传音的有几位院长，此时的殷洛一副见鬼的表情不敢相信。
在殷洛看过来时黑狐面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殷洛：“我想得什么样？”
付渊：“你愿意怎么想就是什么样。”
殷洛盯着明栗没好气道：“说人话！”
明栗慢吞吞地看过去：“师兄，戏弄你的是他俩，你凶我干什么？”
殷洛不敢相信地倒吸一口凉气。
假陈昼跟他的反应也差不多，听完她刚才的话后目光惊愣地盯着明栗：“你……还活着？”
“你看起来也挺惊讶，怎么，是我师兄跟你说起过我？”明栗刚往前走一步，假陈昼从惊愣中回过神来，体术脉运行极致，以命搏命的手段强制冲破付渊与黑狐面的挟持，因为认定他俩不会在这杀了自己，所以往刀刃冲去时这两人都收刃不给他自裁的机会。
假陈昼刚冲破刀剑的束缚就被脚下忽然亮起光芒的星线困住，屋内盘旋的灵技破风使他身如千斤重，就算体术脉加成全开也被迫倒地，喉间腥甜翻涌，他噗地吐出一口血来，余光恐惧地扫过明栗：
“你若是现在杀了我，就永远也别想知道陈昼在哪！”
屋内的四人听后却是心中一松，这么听起来陈昼应该还活着。
“我现在不会杀你，但让你开口的办法还是有很……”明栗话刚说完一半忽然蹙眉抬首，上方虚空出现无数碎裂的不规则镜片，星之力化作的光刃从镜片中如落雪纷纷洒下。
她反应快速地一抬手，法阵将无间镜的镜刃攻击吞噬，地面却也出现同样的镜片，每一片倒映着他们的身影飞速旋转，幻影重重。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地下传来的星之力暴动，属于南雀的镇宗之宝无间镜。
无间镜堪比心之脉巅峰，一旦被镜片内的景色吸引就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在镜刃的猛攻之下明栗说：“出去。”
付渊与黑狐面帮忙掩护殷洛，让他拎着倒在地上失去行动力的假陈昼飞速退出屋内，等他们都退出后明栗瞬间加强法阵的力量，两股星之力纠缠博弈，细碎的风声都带着尖啸的杀意，藏秀阁内的宝物在两股星之力的挤压之下开始碎成粉末。
粉末漂浮满屋，整个藏秀阁毫无预兆地崩塌化作废墟。
高悬的灯盏们坠落时爆炸燃烧出一片火海。
一个超品神武，一个天然法阵，两者相冲对立的场景人们倒是第一次见。
殷洛望着废墟火海中背对他们的纤细身影恍惚问道：“我因为他们的死讯这些年越长越沧桑，她怎么还越长越年轻了？”
黑狐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开点，你是我们之间最不沧桑的娃娃脸。”
殷洛：“别提醒我！”
说完轻踹倒地的假陈昼怒道：“别装死！”
假陈昼捂着被明栗伤到的肩膀冷笑声，艰难抬头正要说点什么，忽然瞧见殷洛后方眸光微闪，闭嘴不言。
藏秀阁崩塌，但无间镜的攻击范围却被明栗限制在她附近，没有波及后方的付渊几人。
她正全神贯注跟无间镜较量，余光却见废墟中潮汐之地的入口位置往下坍塌，从下边飞出几道身影。
最先出来的是手持一片金色扇骨的天枢院长郸峋，他以扇骨飞旋击碎追击而来的镜片，听清脆碎裂声响起。
随后出来的是头戴酥油饼纸套的黑影，他手中双刃弯刀沾血，脚下移形换影之术出神入化，甚至让无间镜也有些追不上。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邱鸿，脸上挂着彩，目光追随着酥油饼纸套黑影，生死一线中拿起腰间的酒葫芦扬首喝了一口后吐出幽蓝的焰火将让追击自己的镜面起雾无法照影。
他刚吐完就见焰火中沾血的弯刀朝自己飞来，邱鸿掠影后撤，忍不住骂道：“你不先打北斗的人抓着我打什么？都是地鬼相煎何太急！”
酥油饼纸套黑影一刀将他击退后朝着从黑井里上浮出来的无间镜飞去，邱鸿紧随其后：“你休想！”
郸峋却是没再跟这两人争抢无间镜，而是看向火海中的身影微怔。
那两地鬼这会眼中有无间镜，没有注意到火海中的异象，直到移动中忽然发觉下方不仅有无间镜碎片，还有闪烁着淡紫色光芒的星线后同时刹住脚步回首。
无间镜此时主要攻击对象已经从在潮汐之地捣乱的三人变成了明栗，可它冲不破明栗掌控的法阵，无数行气字诀拦在其中与之拉扯。
“……周栗？”邱鸿试探地叫道。
明栗却是抬眼看立在灯柱上方的郸峋笑了下：“无间镜出来了，我现在召唤神木弓没问题吧？”
郸峋闻言挑眉，嘴角止不住地想要上扬：“当然没问题。”
*
婚宴场这边因为地鬼的出现与屠杀将气氛变得紧张微妙，之前置身事外看戏的宗门们这会都警惕起来。
宋天一左右看了看，见所有人都在盯着地鬼岁秋叁跟千里，没人注意他后便放松地伸手抓了个橘子在手里剥皮。
他桌上的糕点肉食已经被吃完了。
身旁的侍女看得无言，心中祈求无人注意到她家宗主才好，否则可就太给东阳丢脸了。
朱雀鸟的悲鸣声依旧，南雀七宿院长，随着井宿、轸宿、柳宿、翼宿的死亡，剩下被困在婚宴现场的鬼宿、张宿、星宿三人。
一想到鱼眉死前的惨叫，这三位南雀院长的脸色都不太好。
“你们北斗为了袭击我南雀，竟然还恬不知耻的与地鬼合作！”星宿语气森森，“你们北斗没了朝圣者就疯了不成？得有多么不自信、多么弱小自卑才会祈求地鬼的帮助，去当地鬼的走狗？”
天玑跟开阳正因为付渊的传音内容惊而后喜，听完星宿的破烂话也没太生气。
开阳掩不住眼里笑意地问天玑：“真的？”
天玑捏碎手中音符扬眉：“这逆徒敢耍我？”
开阳：“你都叫人家逆徒了。”
天玑冷哼声，目光忍不住朝井宿的方向望去。
倒是有部分人注意到北斗的人神色不对劲。
坐姿端正优雅的常曦公主望着北斗二人偏了下头，若有所思。
身旁的白发老者沉声说：“北斗似乎收到了什么好消息。”
常曦公主笑道：“南雀死了这么多人，北斗很难不高兴。”
说罢轻声叹气，“也不知他在井宿如何，可别被南雀抓住才好。”
白发老者呼碧邪恭敬道：“需要将他带来这边吗？”
常曦公主轻轻摇头：“擅自把人抓过来，他会不高兴的，再等等吧……他的好朋友不是在这吗？”
说完抬眸看向站在阵外的千里。
开阳瞧了眼阵内笑容和煦、看向千里的目光充满慈爱的岁秋叁，冷笑道：“这地鬼是跟着你们少主夫人江氏来的，要说跟这帮屠杀你南雀弟子的地鬼合作的人可不是我们北斗，而是你们的少主夫人和江氏才对。”
星宿闻言回头狠狠地瞪了眼江氏的人。
张宿沉声道：“江氏就没想过崔圣回来后的下场吗？”
江氏长老笑道：“人都是北斗跟地鬼杀的，与我江氏有何关系？地鬼善伪装，诸位应该是最清楚的，否则怎么连轸宿的大弟子是地鬼都不知道？”
林枭是地鬼这事确实让南雀的人大受打击，万万没有想到。
鬼宿忍不住看向崔元西：“少主！”
崔元西神色淡淡地问江盈：“为什么？”
对他的质问江盈面色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恼怒，额前金饰轻轻摇晃，她同样冷淡地回：“在你选择背叛我的时候就该知道的。”
“我背叛你？”崔元西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袖中双手忍不住紧握。
他为江盈都做了些什么？
他甚至差点害死了青樱换回了江盈如今能够修行身体！
江盈却转身望向北斗的人道：“你们想找的人……”
崔元西怒喝出声：“住口！”
江盈微笑着回头看他：“怎么，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吗？”
就算是短暂的一瞬间，江盈也想成为支配南雀的主人，想让他们对自己卑躬屈膝，听她发号施令。
崔元西瞥了眼江氏长老，对江盈说：“你以为江家能给你想要的吗？”
江盈：“至少现在来说，不管是谁，反正那个人已经不是你了。”
她也对崔元西的背叛不甘，同样的脸，凭什么选择抛弃的是我？
“怎么回事？不是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彼此深爱吗？”叶依依惊呼道，“怎么现在看起来像是有血海深仇一样！”
江盈叹道：“血海深仇说不上，是崔少主……早就已经变心，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叶依依捂着嘴朝崔元西看去，很难接受自己参加的婚礼竟然有这种变故，生气道：“有情人变负心汉，这趟来的真是晦气！我爹呢？赶紧叫他回来，我才不要在这晦气地方待下去！”
大小姐脾气上来，她起身就要走，毕宿堂主和其他侍女弟子们皆是一惊围着她转。
叶依依还是很生气：“北斗的人赶紧解除满月封让本小姐出去！否则我爹回来可饶不了你们！”
鬼宿怒火攻心，指着江氏等人的鼻子骂起来，江氏也够不要脸，胡说八道地骂回去。
岁秋叁微微笑着对阵外的千里说：“这有些吵闹，要不要去清净点的地方？”
千里目光死盯着他，平日的嬉皮笑脸都被收敛，不笑时的眉眼竟显得有几分凶恶。
面对岁秋叁的提议，千里咬了咬牙，尝到嘴里腥甜的味道，哑着嗓音道：“好啊。”
鬼宿立马回头看去：“想走？你们做梦！”
开阳跟天玑无语地看吵起来的几拨人，封印场地的光柱忽然摇晃，枝桠被折断的声响从上空传来，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抬头看去。
作为定阵悬浮上空的神木弓发出鸣叫，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它正在回应来自某人的召唤。
“这……”鬼宿院长脑子一懵，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情况。
有人喃喃问道：“能让神木弓回应的是谁？”
这世上能让神木弓给予回应的有一个人。
“不可能啊……”太乙的人小声道，“她不是死了吗？”
原本满心岁秋叁的千里也被神木弓的异动吸引，见它似要离去回应某人的召唤，心中不知为何想起在济丹遇见明栗的时候。
明栗对北斗的询问一声声地回想在他脑海中，还有那异于常人的星脉力量……千里目光一滞，难道说……
众人忽听下方远处传来爆炸声响，南雀的人脸色皆变：“是藏秀阁的方向！”
有南雀弟子飞身掠影而来焦急道：“少主！藏秀阁塌了！”
崔元西脸色难看至极，目光紧盯着神木弓，所有人的心跳在这瞬间都莫名加快，等着神木弓是要回应召唤飞身而去，还是一时异样，北斗骗人的花招？
常曦公主问道：“如何？”
呼碧邪看向那两位北斗的院长，见他们看向藏秀阁的方向，心下一沉：“可能如殿下想得一样，这世上能召唤神木弓的有她一人。”
破空声咻地响起，神木弓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朝藏秀阁的方向飞去。
叶依依惊讶地睁大了眼，护着她的毕宿院长见神木弓不在，立马击破满月封，帝都与东阳南雀的人也是同样的想法，一时间所有人都动了。
岁秋叁有点惊讶，没算到神木弓这事，但反应也快，眼神示意其他地鬼后撤。
满月封法阵刚破，被鬼宿院长三人护在身后的崔元西抬手，一片圆形的金色镜子落在他手中，周围跟着一圈不规则的碎片旋转着。
无间镜！
岁秋叁颔首道：“抢过来。”
婚宴场上的地鬼们朝崔元西蜂拥而上，他们大多都穿着婚礼侍从的衣着，江盈因为这变故而心生恐慌，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刚退后一步就天玑院长抬手一个困住拦住去路。
“休想再伤我南雀弟子！”鬼宿满心怒怨终于因为法阵的解除而发泄出来，朝开阳杀去。
混战再起，却又在刚刚开始时，清脆的箭鸣声携带星火杀来，杀退冲往崔元西的地鬼们。
神杀之箭！
崔元西瞳孔紧缩，以无间镜抵挡，箭尖点入镜中，将他击退的同时爆发的星之力横扫整个婚宴场。
呼碧邪抬手拦下这两方神武的霸道星之力护着身后常曦公主，太乙更是一团人护着叶依依一个，有东阳是宋天一起身拦在了宗门弟子之前，他目光惊讶地看向飞射向崔元西的神杀之箭。
北斗的朝圣者射出了第四支神杀之箭。
虽威力远不如前三支，却引来了整个通古大陆的关注。
刚从大乾陛下御书房出来的书圣脚下一顿，朝南边看去。
骑着马游逛乡野的元鹿忽地从马背摔下，起身时朝南边哇了声。
睡在无方国花树上的年轻陛下睁开眼，怀疑自己梦到鬼了的表情往南边看了眼。
东野狩正在天枢殿与宗主对弈，察觉到神杀之箭时，手中白棋落在了格子中心，如此荒唐，却又忍不住笑了下。
*
崔元西退至婚宴最后方，无间镜替他卸掉几乎所有力量，却还是让他摔倒在地，起身时听见无间镜发出咔嚓声响，呼吸一滞，缓缓低头看去，光滑的镜面竟然有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无间镜竟然……
盘旋在上空的朱雀鸟张嘴，传来明栗的声音：“崔元西。”
“今日再给你两个选择。”
“接下来这一箭，你是要无间镜，还是边界峰的结界？”
崔元西觉得喉间一口腥甜上升，拿着无间镜的手泛白，赤目望向边界峰。
这声音让江盈如遭雷击，脸上毫无血色。
千里则揉了揉眼睛，看见跟着程敬白几人走来的方回恍惚道：“周、周……”
方回刚要回应，一抬首却与后方的常曦公主目光相接。
此时婚宴场上的人全都不敢轻举妄动，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不敢相信的表情，东阳与北斗的关系似乎不错，因此直接问道：“你们家朝圣者……在南雀？”
开阳头也没回：“我也刚知道。”
你家朝圣者你怎么可能才知道啊！
其他人都满眼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南雀的三位院长得知明栗还活着，且就在南雀，还拿着神木弓，意识到这些时，再无之前的屈辱仇恨，有惧意。
明栗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数三声。”
“一。”
“二。”
崔元西动了，他带着无间镜朝边界峰疯跑，根本不理会后方鬼宿等人的叫喊。
明栗没有数三，却放手松弦，第五支神杀之箭比刚才更加强势，同时法阵运转，边界峰山下星线缠绕。
神杀之箭将崔元西从半空击落，无间镜在这次之后碎裂，飞散的碎片反而将他割伤，崔元西摔落在地顾不得伤，立马起身朝边界峰瞬影疾行。
可他刚到山下就见闪烁着光芒的星线，心中大惊，眼见他布下的结界被破，形如癫狂：“不！青樱！”
不！
他绝不会让北斗的人带走青樱，就算是朝圣者也不行！
崔元西疯了一样朝边界峰山顶赶去。
结界被破，山摇地动的那瞬间，那座木屋被远道而来的行气字诀击碎崩塌，却没能伤到坐在窗边的美人分毫。
震动让樱树枝桠摇晃，落樱纷纷，树下的人手中握着七星令，她缓缓地松开手指，任由玉牌落地摔碎。
崔元西赶到山顶，疯了似地朝青樱飞身而来，却被身后追击而来的行气字诀穿透胸膛，压在喉间的一口血再也压不住吐出。
他从空中滚落在地，染了一身尘埃。
崔元西狼狈地趴在地上艰难抬头仰望树下的那抹人影，想说什么却是一口血吐出，指尖挪动困难，却又顽强拼命缓慢朝前爬动。
“青……樱……”
他们之间的距离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有三步远，可他现在的情况却要爬上许久。
崔元西看她的目光祈求着，卑微如一条即将被主人抛弃的狗。
他说：“过、过来……”
傀儡会听从主人的命令。
可青樱站起身，衣袂偏飞，枝桠轻轻搭在她头顶似温柔地抚摸，她听见了，却缓缓往后退去。
崔元西伸出的手僵在空中，一道道身影随之而来落在两人之间。
北斗天枢、开阳、天玑、天璇四位院长。
她的同门师兄弟们。
她的师姐。
此生崔元西再无机会越过这三步远的距离。

第50章
入夜后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花落不停。
青樱站在宗门众人的最后方，哪怕风吹雨打再如何猛烈，也无法动摇她分毫。
明栗看了眼她瓷白肌肤上的细小裂纹们，付渊没有回头，却随手将外衣脱下递过去，她在其他看戏的人赶到边界峰之前接过外衣将其罩在青樱头上遮掩。
北斗之人的沉怒无声蔓延布满边界峰山顶。
他们没有回头，却在赶来的瞬间看清了青樱的模样：从前会笑会叫的人被器术制成了连呼吸都难以感知的傀儡，毫无血色的肌肤上却有着不能被忽视的裂纹，就如碎裂后重新缝补起来的陶瓷器物。
而他们还以为青樱已经死了数年。
明栗一步步朝前方崔元西走去。
“少主！”
迟些赶来的鬼宿院长等人欲要上前，却被曲竹月几人出手拦住。
太乙与东阳的人纷纷落地在边缘看戏，叶依依对山顶蔓延的杀意毫无所觉，反而好奇道：“你们南雀少主移情别恋了北斗的人吗？”
只有狼狈倒在地上再难爬起，却倔强地往前爬去的崔元西仍旧不死心，面色绝望，目光却越过人群紧盯着后方的青樱，手指微曲使力欲要往前，却被一道道从地面升起的星线穿透身躯，捅出一个个窟窿洞，血花四溅，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崔元西喉间血水涌动，含糊不清道：“青……过、过来……”
他不相信傀儡会拒绝他的指令。
青樱后退一步已算是她当前能做到的最大反抗，随着傀儡与主人的契约关系，她隐隐往前走去。
付渊冷笑道：“你做梦。”
她的同门师兄弟们拦在身前。
向傀儡下达命令需要神庭脉，于是明栗抬手朝崔元西一点，借天然法阵源源不绝的星之力点出灵技剥魂。
崔元西体内的八星脉因为受到攻击而发出共鸣声响试图自救，他忽然扬首，脖颈青筋跳动，被剥去神庭脉的瞬间难以忍受痛苦地大叫出声。
这凄厉叫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鬼宿看得又急又气：“少主！”
明栗神色淡淡地看着痛苦不堪的崔元西：“你的星脉可远不及我师妹重要。”
崔元西痛苦地弓起身子，远处传来怒喝声：“北斗！”
山上星之力暴动，飞来的数道剑影朝北斗诸位斩去，带着浓浓杀意与滔天怒气，曲竹月飞身来到都兰珉身前拦下这剑意，同时将青樱往后带去退至樱树下。
付渊与黑狐面都被这剑影击退，虽然是剑影，却带着强势的压迫，就算以刀剑相抵也仿佛是在与真实的刀剑对战。
天玑与天枢不再与鬼宿等人纠缠，各自瞬影到自己家弟子身前拦下这道来自朝圣者的剑影。
都兰珉伸手摸了摸被剑影划伤的脸颊，因为碰到伤口疼得嘶了声，低头一看血染了满手。
哪怕曲竹月已经来得够快，他却还是被伤到了。
这就是朝圣者的实力吗？
闪着妖冶红光的长剑携带破空声落在明栗与崔元西之间，它发出一道充满威胁警告的剑鸣声响后，万道剑影从天上天下将明栗包围其中杀去。
北斗的人看得心中一沉，他们刚知晓明栗重生回来并不是朝圣者境界，怎么拦得下崔瑶岑的杀招？
地面法阵星线变换位置给了明栗缓冲的时间，在曲竹月几人欲要过来帮忙时她毫不犹豫地扔出了手中石蜚，灯芯燃亮时飞花散影，成千上万。
北斗的超品神武，正是崔瑶岑剑术的克星。
在剑光与飞花中南雀的朝圣者带着满身怒意来到崔元西身前，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般：“明、栗。”
明栗轻抬眼皮朝她看去，不轻不重道：“你回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若是再慢些，我就把他的星脉全都毁掉了。”
崔瑶岑瞥见因为被生剥星脉疼得在地上打滚的胞弟后脸色越加难看，伸手握住剑柄，眉间戾气与杀意毫不遮掩：“你没死。”
落地太乙阵营的叶元青沉着脸朝明栗的方向看去，同样的脸，同样的神态，什么都一样，却又什么都不一样。
如今能确定的是：她没死。
又或者是——她活着回来了。
明栗微微笑道：“你南雀院长袭击我北斗，杀我师长们，胞弟还囚禁我师妹，而你……拿我师妹给江盈医治星脉。有这些事，我死了都能被气活过来。”
话说得好笑，可在场没人笑得出来。
叶元青不动声色地将叶依依拨去身后，一手握在剑柄，随时都能出鞘斩杀的姿态。
明栗余光看过去，“你紧张什么？难道袭击我北斗的三十九人还有太乙的份？”
这话将北斗和东阳的人都吸引朝着太乙叶元青看去。
后边的付渊几人都给她捏了把汗，就她现在单脉满境的情况，惹怒一个崔瑶岑不够，还要挑衅一下叶元青。
殷洛深沉道：“兄弟们，我们能活着从南雀离开的吧？”
黑狐面：“要死你死，我不死。”
付渊：“我也不。”
殷洛扭头问都兰珉：“师弟——”
都兰珉抬手指明栗说：“师兄！对师姐有点信心！”
殷洛哼了声，小声嘀咕：“那肯定我死也不能再让她死一次。”
说完又看了眼被拖着过来倒在身边的假陈昼：“你还不说也活不了，到时候你最先死。”
假陈昼冷笑声。
殷洛哟了声，蹲下身盯他：“你还笑呢？”
叶元青因为明栗的话顿了顿，而明栗这时候侧身看向他：“我说对了？”
叶依依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现在可不再是朝圣者，凭什么这么跟我爹说话！”
明栗倒也没生气，只笑了下，叶依依脚下星线咒纹齐现，叶元青当即拔剑斩下，同时喊道：“毕宿，带她走！”
“爹！”叶依依愣住，被太乙毕宿等人强制带走。
崔瑶岑与叶元青同时动了，只不过一个是朝着明栗杀去，一个是拦下明栗抬手点出的行气字诀。
叶元青拦下明栗的行气字诀，再看地面盘旋的星线心中已有了想法。
借天然法阵的星之力来弥补自己现在的不足，将法阵扩增至整个南雀，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在星脉一术上总是给人惊喜。
叶元青持剑立在原地道：“这是你跟南雀的恩怨，与太乙无关，与我也无关。”
明栗瞥了眼被石蜚飞花拦下的崔瑶岑，之前伸手拦剑影后这会掌心有点发麻，看来现在的实力还是不够。
而且崔瑶岑似乎变得比以前厉害些了。
她死了五年，人们都在进步，变强倒也不算太惊讶。
明栗对叶元青说：“那你就别在旁边看着。”
叶元青看了眼崔瑶岑，没说话，转身走了。
东阳的年轻宗主宋天一悄悄退后一步，跟其他人说：“要不咱们也走吧？也没我们什么事啊。”
东阳众人：“……”
崔瑶岑剑势下压，石蜚飞花飞速转动，将她释放的每一道剑影都抵消，她盯着后方的明栗：“虽不知你为何没死，但你此时并非八脉满境，区区单脉满境，也敢来我南雀放肆？”
“我杀你南雀院长，弟子，碎你宗门无间镜，废你胞弟星脉。”明栗拿起神木弓，“也就区区单脉满境而已。”
崔瑶岑横剑一扫，剑影朝她后方北斗众人杀去，同时朝鬼宿吩咐：“北斗的人，一个都别放走。”
鬼宿还未来得及回应，就听远处传来爆炸声响，重目脉可视范围内，鬼宿的山门被炸塌了。
明栗朝崔瑶岑礼貌道：“在南雀放肆的可不止我们。”
说话间将崔瑶岑的剑影拦下。
南方地鬼与冰漠地鬼正在南雀捣乱，肆意屠杀弟子。
“带师妹先走。”明栗背对着北斗众人道，“那个叫江盈的人也带走。”
留在这里面对暴怒的崔瑶岑不如离开来得安全。
向来干脆果决的曲竹月难得犹豫了一下，明栗没有回头也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曲姨放心，我会活着来见你们的。”
“等我的时候不妨先问问那个冒牌货我师兄在哪。”
曲竹月这才道：“你自己小心。”
崔瑶岑对明栗无视自己让北斗的人走气笑了：“你以为这是哪？！”
她不再攻击明栗，转而朝曲竹月等人杀去。
崔瑶岑手上现了黑纹字符游动，同时朝北斗的人持剑点去：“落。”
朝圣者的行气字诀，能直接缩短一字，甚至不需要开口。
瞬影离开山顶的都兰珉被突然降临的重力压在身上，一瞬间觉得骨头都要断了，星之力运行到极致仍有往下坠落的意思，黑狐面回头拉他一把。
行气脉掌控世间的“气”，气的运转与呈现，只需要你一个指令。
明栗再次提升星之力，地面的星线变得越发明亮，她也朝崔瑶岑点出行气字诀道：“落。”
同样是落，崔瑶岑脚下踩着的地面突然塌陷，她瞬影时愣了下，随后沉了脸色，因为发现在明栗的行气字诀压制中，她瞬影的速度比往常慢了。
说明她还是受了影响。
堂堂朝圣者，竟然被一个单脉满境的行气字诀影响了瞬影的速度！
崔瑶岑骄傲的心无法接受这种事。
杀了她。
趁她还是单脉满境时杀了她！
崔瑶岑开口说：“你早该想到在你死后北斗会遭遇什么。”
明栗耳边忽然爆发剑啸声，随着崔瑶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感觉如刀刺破耳膜，她皱了下眉头。
冲鸣脉高阶灵技&#183;飞音。
区别于行气字诀，以声音为攻击，只要她一张嘴说话，说出的声响都将成为攻击具象化，巨大的噪音将影响明栗的听觉，也压制她的冲鸣脉。
崔瑶岑忽地加速闪身从她身后掠过，带着恶意地低语：“你还活着时树敌众多，等着你死后找北斗麻烦的数不胜数，然而这与我南雀有何关系？错得是你，是你太过嚣张跋扈，太目中无人，以为自己能护北斗一辈子？你的一辈子，也就那二十几年。”
明栗回首，随着崔瑶岑的吐字飞音的攻势也越强，若非石蜚还护着她，她这会已经聋了。
有一缕血色从她右耳溢出，崔瑶岑抬手再斩剑影，同时道：“你已经弱到需要借鉴书圣的行气字诀了，这点实力，还以为能救得了曲竹月他们？”
明栗恍惚看见了崔瑶岑身后没能跑走的曲竹月等人，然而那惨烈的景色只是一闪而过。
见她没有陷入自己的神莹幻术，崔瑶岑目光顿住，心底有久违的情绪翻涌。
为什么？
为什么她如今心之脉没有满境的情况下依旧不受自己的神莹幻术影响！
明栗眨了下眼，目光清明，望向脸色难看的崔瑶岑说：“你会解八脉法阵吗？”
崔瑶岑觉得侮辱：“你在说什么胡话？”
问一个朝圣者会不会解八脉法阵？绝对是侮辱！朝圣者不会这世上还有谁会！
明栗隐隐约约听见了她的回应，又问：“那你会解天然法阵做定阵的蜃楼海吗？”
崔瑶岑这时才察觉到不对劲，目光瞥见明栗衣袖下游动的黑色咒纹字符瞬间变脸，抓着痛晕过去的崔元西就要撤离山顶。
虽然这会明栗已经听不见声音，却淡声道了句：“晚了。”
已经到山顶边缘的崔瑶岑被脚下法阵吞噬消失在山顶，只有崔元西留下来。
论实力，明栗这会确实打不过八脉满境的崔瑶岑。
可她借了南雀的天然法阵，在这片法阵内获得了无穷尽的星之力，而南雀的人低估了四景法阵的力量，或许曾有人想过要改造天然法阵为己所用，但却没能成功。
偏巧明栗是第一个成功的人。
崔瑶岑讨厌她，不仅是因为她抢了自己的风头。
也因为明栗的出现，让朝圣者与朝圣者之间出现了强弱的对比。
星之力活跃暴动的山顶总算平息下来，明栗抬手摸了摸耳朵，忽然转身朝后方废墟看去。
冰漠的地鬼们瞬影现身。
孤独的刀客油纸套黑影站在最后边看不出表情，周香躲在程敬白身后，少年朝她鼓掌道：“精彩。”
林枭白衣纤尘不染，微微笑道：“都兰珉还有些神武在我这没拿走，不知你是否有空转交给他？”
明栗听不见，视线一一从这些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废墟旁的樱树。
周子息从树下漫步走到冰漠地鬼几人身前，抬眼遥遥望着他的师姐。

第51章
周子息看着她说：“师姐。”
明栗捂了下耳朵，示意他自己现在听不见。
周子息朝她走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垂，伤到了冲鸣脉，暂时失聪。
程敬白几人似有所觉，抬手一指昏迷的崔元西：“这人我帮你带走了。”
明栗点点头。
崔瑶岑被困在以天然法阵为定阵的蜃楼海里，一时半会是出不来的，她的强项就不在八脉法阵一术，再加上这存在南雀上千年，有着源源不绝星之力的天然法阵困着。
在明栗的估计中，若是没有外力帮助，崔瑶岑没几个月是出不来的。
程敬白几人一走，山顶就只剩下明栗和一个他人看不见的影子。
明栗以北斗传音符将崔瑶岑被困蜃楼海的消息传给曲竹月等人，没等周子息夸她聪明就道：“我现在杀不了她，只能以法阵先困着，没了崔瑶岑，南雀又遭遇如此重创，本身没什么威胁，但今夜后南边各种势力都会冒头，想离开南雀不会容易。”
毕竟崔瑶岑只是被困住，而不是死了。
南雀一直是南边的万宗之首，崔瑶岑这些年作风强势，收拢宗门万千，手下势力遍布整个南边，对她忠心耿耿的人只多不少。
今日北斗与地鬼杀的是南雀的人，却毁不掉南雀本身。
正如当年北斗遭袭击一样。
可南雀的损失更重，超品神武、七宿院长、再加弟子无数。
被江氏带进来的南边地鬼们只管自己杀得开心。
“其他朝圣者应该不会插手，但……”
都该知道她还活着，也知道她现在不过是单脉满境。
叶元青当时就看出她是借天然法阵的势，而她手里有石蜚和神木弓，在南雀跟明栗打肯定吃亏，所以毫不犹豫地离开。
崔瑶岑是被愤怒与杀意冲昏了头脑，明栗的出现影响了她的心绪，这才忽略了一些细节，若是换做平时，以她的谨慎很难被关进蜃楼海。
等明栗走出南雀，没有了天然法阵的加成，其他朝圣者的态度如何就难说了。
至少现在各方势力的重点都在她身上，而非北斗，所以她最好先别回北斗，否则一旦哪一方有杀心想行动，北斗将不可避免地再次牵扯其中。
“我会先去无方国。”明栗说，“相安歌最善器术，我会请他把青樱跟江盈的星脉调换，再将傀儡术撤除。”
这些她目前的星脉境界还难以做到。
周子息笑了笑，他师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把什么都安排清楚了。
“路上也能顺便找找我哥的踪迹，还有师兄……”明栗说着皱了下眉头，抬眼看周子息，“你为什么能引开崔瑶岑跟叶元青？跟朝圣者有关系？等我冲鸣脉恢复了再跟我说。”
“师姐，你就别惦记了。”周子息收回停留在她耳垂的手，“我可没有要跟你说的意思。”
明栗感觉耳边的杂音少了许多，抬手时摸到因为打斗而散掉的辫子，心想等出去后买点簪子还是什么固定才行，不然总是散掉。
远处传来爆炸声，明栗扭头看去，南边的地鬼们还不消停。
她在山顶待着，等待冲鸣脉恢复，周子息就站在旁边陪着，偶尔抬头看看花枝，等明栗能听见声音后回头看周子息。
周子息说：“能听见了？”
明栗点头：“你……”
“该我问了。”周子息道，“我来时，刚巧听见崔瑶岑说你死了，所以你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死过一次？”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明栗，问得话也字句清晰，只求真相，不带情绪。
周子息刚重生回来，视力越来越差，在两人如此近的距离之下看明栗时，那张脸也已经变得模糊，只认得出那双还注视着自己的眼眸。
明栗心想还是避不过，事实上周子息不知道她死过一次才让她惊讶，但仔细想想，师弟在她去北境鬼原之前就已经受困，若无人告知，那么没法出来的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死讯——说不定他被抓的时候还想过师姐会去救他。
如果她能早点发现……很多事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明栗低垂眉眼：“五年前北境战事起，以幽游族为首，三十二家部落攻大乾，北方的修者陨落众多，我也死在了北境鬼原。”
通古大陆的北方是北斗七宗的天下，他们守护这方天地上千年，有职责也有权利，哪怕是大乾军队入了北方，也得听北斗的指令。
四家超级宗门各有各的管辖地，互不干扰。
北境鬼原的外族部落一直对内城的世界虎视眈眈，总是隔段时间就搞点事情，跟内城的人们打一打。
北境鬼原之大，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青绿原野。
六百年前，外族部落联合攻打北方内城，试图越过北境边界，他们彼此齐心协力，攻势迅猛，在边界的大乾军队不到三日便全军覆没。
在北方的修者们赶到拦下外族部落时，一名北斗的心之脉强者悄悄潜入北境队伍，不知用了何种办法，却让团结一心的三十二家部落彼此疑神疑鬼，最终在一个夜晚举刀杀向自己的同伴，引发内乱争斗。
外族部落因内乱而被北方修者们击溃，狼狈退走，此后六百多年内都没能结束内斗。
可五年前，又或者在更早之前，外族部落出现了能带领三十二家再次齐心合作的那个人。
周子息问：“谁杀的你？”
他如此平静，平静得听不出半分好奇或是疑惑。
明栗想了想说：“大概是幽游族族长吧。”
“大概？”周子息压下眉头，“师姐，这种事也能大概吗？”
“当时人很多，好几个部落的祭司、族长都在，单独一人是不可能杀我的，但他们……状态有些奇怪。”
明栗说得不怎么详细。
她随意地瞥了眼夜空，又看回周子息笑道：“反正我现在活过来了。”
周子息：“你还挺高兴？”
明栗点头：“重新活过来当然高兴。”
周子息嗤笑声，死了又活这种事可没什么好高兴的。
他说：“难怪北斗落魄成这样。”
明栗仔仔细细地瞧着他，在师弟的眼神中看不出半点得知她死过的悲伤或是愤怒，只有疑虑得到解答的了然和冷静。
“你能和程敬白等人联系，甚至说服我爹与地鬼合作，就没向他们问过我？”
“我为什么要问你？”周子息反而觉得奇怪地看着她，“我是地鬼这种事，如果可以到死都不会让你知道。”
“想死我自己会动手，可不会劳烦师姐。”
他辛辛苦苦藏着这卑劣难堪的身份，哪会自己凑上去告诉明栗。
明栗又问：“崔瑶岑或者叶元青也没跟你说过？”
周子息笑着看她，不说话，意思却很明显，你别想从我这套话。
他坚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明栗妥协了：“好吧，那你是怎么跟程敬白他们联系的？你当初去冰漠就是为了他们？”
“师姐，地鬼与地鬼之间的联系方式你就别想知道了。”周子息漫声道，“你现在也不是朝圣者，知道太多对自己不好，不如想想你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其他朝圣者。”
明栗却问：“你生气了？”
“没有。”周子息说着转身就要走，被明栗伸手抓住，“你生什么气？”
周子息是要直接消失的，却见地面星线亮起光芒拦住了他，于是回头看明栗。
明栗说：“地鬼与地鬼之间的联系方式我不知道，但怎么拦地鬼的影子消失我却很清楚。”
周子息听得笑了，“师姐，我不高兴的时候只想杀人。”
始终冷冷淡淡的眉眼悄无声息地染上几分戾气。
“你想拦我？你试试。”
明栗缓缓松开抓着他的手，眼中倒映的影子瞬间消失不见。
*
临近天亮时分，南雀起了黑色的薄雾。
起初以为只是怪异的薄雾，逐渐变成了燃烧的火焰，将身处雾中人的视觉剥夺，风将黑雾吹动，所过之处惨叫声声，血流成河。
这片黑雾找到了还在林中的冰漠地鬼几人，程敬白一看这雾状就道：“我真不知道她就是你师姐！”
黑雾聚拢成一团燃烧的火焰，隐约可见火焰后方的人形，却被大火扭曲着，无法看清模样。
程敬白还未看清黑焰的动作就被击飞摔出老远。
周香被油纸套拎着扔去后边，林枭别过眼不去看倒霉的程敬白。
程敬白咳着血站起身，艰难解释：“无间镜是被她碎掉的，你总不能让我去挡神杀之箭吧！”
黑焰速度太快，靠近时会被他满身恶意而影响，程敬白又对他心怀愧疚没法还手，于是被单方面暴打。
周香开了心之脉想帮忙，却在看向黑焰时怂了，气得转身狠狠地踹了脚躺地上的崔元西。
林枭无奈道：“我早说该告诉他明栗死了的事。”
周香转头看过去：“不是因为这趟白来了没拿到无间镜才生气吗？”
油纸套说：“不是。”
林枭看向黑焰轻声说：“他在北斗应该过得很好，好到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黑焰看似下了死手，却精准控制着没有一击必杀。
程敬白被揍得面目全非，手脚也断了，倒在血泊中耳鸣声声，大脑晕眩，布满血水的眼中恍惚闪过在那片极寒之地燃烧的烈火，满目黑色的骨头，在烈火光影映照中拉长扭曲身影的人间至尊，以及带着他逃跑的幼年周子息——
他飘远的意识被周香一巴掌打回来。
“你力道再大些我就没了……”程敬白喉咙里咳着血，有气无力道，“谢谢你们想要我活下去的好心，但都别动手啊。”
全员地鬼，谁动手他都得死。
其他人都没说话。
安静等着程敬白流血而亡，又再次复生。
程敬白捂着脖子转了转缓缓站起身，忽然发现不对，抬手从虚空中抓出一只透明的窃风鸟，脸色微变。
周香几人也有些惊讶。
“坏了。”程敬白捏碎窃风鸟，刚要离开南雀，一转身却被重重林影中走出的明栗拦住去路。

第52章
明栗没有拦周子息，是在赌他会去跟冰漠地鬼几人联系，所以在程敬白离开时悄无声息地派了只窃风鸟跟着。
所幸她赌对了。
程敬白刚复活，习惯性地揉了揉后颈，看见明栗时就知道窃风鸟是谁的了。
他尬笑道：“怎么来得这么急，我们都还没帮你将崔元西带出南雀。”
“事关我师弟，确实有些着急。”明栗站在原地没动，可地面星线却已经将地鬼们包围。
程敬白摊手：“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在哪。”
明栗笑道：“你以为窃风鸟是刚来的？”
“那你也看见了，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就因为我没早点告诉他你死过的事，还有没拿到无间镜来把我揍一顿。”程敬白说得很委屈，“早知道你是明栗是他师姐，我肯定就说了啊。”
明栗问：“他要无间镜做什么？”
“应该说是地鬼们要无间镜。”程敬白示意她看远处，“南边的地鬼岁秋叁也是为此而来，他应该也没想到无间镜会被神杀之箭两箭碎掉。”
明栗：“你可以早些说。”
程敬白忍不住捂脸：“你让我跟朝圣者合作，我还没有那么大胆子。”
明栗叹气道：“我现在不是朝圣者。”
她又问：“你们要无间镜做什么？”
“他没说，或许你可以去问问岁秋叁。”程敬白老实道，“我们只是配合他行动，但岁秋叁不一样，他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又觉得……岁秋叁的想法跟他一样。”
岁秋叁。
明栗若有所思，看了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满头是汗的崔元西说：“那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程敬白与林枭对视眼，林枭说：“想办法抢太乙的超品神武，碎星简。”
明栗有点惊讶：“这也是我师弟的意思？”
林枭点头。
明栗笑道：“他是想四大超级宗门都抢一次？”
周香好奇道：“你不生气？”
明栗：“我为什么生气？”
周香解释道：“他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四家都抢一次，那也会抢北斗的石蜚。”
明栗说：“如果他需要石蜚，我可以给他，不需要抢。”
周香听懵了。
程敬白几人也神色各异，他们知道周子息在北斗，却不知道他在北斗过得如何，看明栗这态度，想来他在北斗应该是过得风生水起。
周香神色认真地问：“他变成如今这样……你依然认身为地鬼的他是你师弟？”
明栗抬眸看向夜空说：“我杀的地鬼，都是已经没救的，换作你们，应该也会动手。”
看似与提问无关的回答，却让冰漠的地鬼们齐齐朝她看去，目光从惊讶变作深思，对明栗的看法从这句话开始有所改变。
*
明栗第一次遇见地鬼是在十四岁那年。
此时她八脉觉醒，七脉先天满境，正随父亲东野狩修行心之脉，北斗上下都对她很有信心，毫不怀疑她就是北斗未来的朝圣者。
这天她随父亲来到临近北境鬼原的一座小镇，拜访一位曾与北境鬼原部落交手过的前辈。
入夜时分刚到，却还在院外就能嗅到里边浓重的血腥味，这位前辈惨死屋中，身旁还倒着一名浑身是血的美妇人。
两人来的时间太巧，正好遇上这美妇人肉身修补的一幕。
她复活后看见死去的夫君悲恸哭嚎，甚至连屋外的两人都暂时忽略。
明栗起初只是觉得惊讶，她能肯定美妇人已经死了，亲眼见到她活过来时就已确定对方的身份，是地鬼。
通古大陆无人不知地鬼，但见过的很少，而北方是众所周知对地鬼最为严厉、清剿力度最大的地方。通古大陆有统计，北方近百年来都没再见过地鬼。
明栗没动手，是因为这地鬼是个普通人，不是修者。
等美妇人发现外边的人后，朝东野狩跪地哭道：“求求您救救他！”
东野狩的态度则让明栗怀疑父亲不是第一次见地鬼，又或者说，这趟来的目的并不是拜访那位前辈，而是让她见地鬼。
他告知美妇人，她的夫君已经身死，问她具体的情况，得知前因后果后去为这位前辈报了仇。
美妇人因为夫君的死难以接受，最终自裁随他而去。
明栗从这时候起知晓地鬼并非这片大陆的人们说得那样是冷血无情的嗜杀怪物，或者说，并不是所有地鬼都是这样。
她在夜里万千星辰的注视下问给二人立碑的东野狩：“爹，你是想告诉我地鬼的事吗？”
东野狩问：“你认为地鬼是什么？”
明栗答：“嗜杀、没有感情、不死的怪物。”
东野狩又道：“今日过后还这么认为吗？”
明栗盯着眼前的坟墓，她没有回答，而是问：“那在爹你的眼中地鬼是什么？”
东野狩笑着瞥了她一眼：“不死的怪物。”
“朝圣者和地鬼本身都能杀地鬼，我以为这不能算不死。”小姑娘蹙眉道，“何况地鬼与人无异，除了不死，就只能等它自己暴露，根本分辨不出。”
东野狩耐心道：“你有想过为什么要将人与地鬼区分吗？”
明栗眨巴着眼看他：“我没想过。”
东野狩被她的回答逗笑，明栗才又道：“因为地鬼是会杀人的怪物。”
“怪物为什么长得与人无异？”
明栗却道：“就是因为长得与人无异，却又杀人，才被叫做怪物吧。”
“人也杀人。”东野狩望向墓碑说，“北方近百年来并非没有地鬼，而是他们都藏起来，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没有作恶，没有杀人，没有挑起争端，也没有暴露不死的能力。”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夫人是地鬼。”
明栗问：“可惜不是所有地鬼都这样。”
东野狩说：“因为有的地鬼没有选择。”
她扬首看父亲：“你是要我同情地鬼吗？”
东野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要学会看清世界的真相。”
明栗又问：“那爹你不愿破境成为朝圣者，是不想杀地鬼吗？”
东野狩面不改色道：“我破境就死，你是看你爹不耐烦了？”
“这倒没有。”明栗转头看回墓碑，“我只是想知道朝圣者是怎么杀死地鬼的。”
东野狩说：“等你成为朝圣者那天就会知道了……也许到时候，你对这个世界的态度也会变得不一样。”
*
婚宴场一下走了许多宾客，这让那些倒在地上死去的人们变得明显，空气里飘荡的血腥味还混杂着火焰的硝烟。
唯一没有追去边界峰看戏的是常曦公主几人。
她站在高处看下方的方回，朝许久不见的人露出一个甜笑。
常曦公主无视还在乱杀的地鬼们，提着裙摆朝方回走去，中途有旁人的灵技差点波及到她，方回看得眉头一皱，但因为有呼碧邪护着，没能伤到公主分毫。
“终于找到你啦。”常曦公主来到婚宴场台下，“你离开京都这些年，我都在想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听说你在南雀，所以才来参加这次婚礼，可算没白来一趟。”
方回听了她的话心头一冷，“……你知道我在南雀？”
常曦公主伤心道：“你一去不回，半点消息都没有，若不是我去问义父还不知道你在哪。”
方回本就没什么暖意的脸色越发冰冷。
书圣很清楚他在哪，他在做什么。
以为已经避开远离了京都不过是他自以为是。
方回冷声说：“你回去告诉他，我不需要他再盯着我，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义父说你在外边玩够了总会回去的。”常曦公主问，“那是什么时候？你不在京都我可无聊了，京都的贵女们都不跟我玩。”
方回说：“我不会回去的。”
他转身离开，被常曦公主抓住手问：“为什么？难道你的朋友们在南雀你就不回京都？那可以叫他们一起去京都。”
方回没好气道：“他们不去。”
常曦公主抓着他的手不放，水润的眼眸固执地望着他：“可是……我不也是你的朋友吗？”
方回转身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地说：“你是大乾的公主，不是我的朋友。”
*
千里只看了眼被常曦公主抓住的方回就收回视线，他的重点还是在前方的岁秋叁身上。
因为地鬼们的捣乱，整个八离峰都燃烧起来，从藏秀阁烧起来的大火得不到制止，变得肆无忌惮，火光照亮黑夜，也照亮男人儒雅的面庞。
邱鸿感到岁秋叁身旁，汇报了无间镜的消息。
岁秋叁轻声叹气：“谁也没想到她竟然没死，还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在南雀。”
千里则看向邱鸿：“你竟然是他的走狗？”
邱鸿挠着头，有些委屈：“你对你爹的怒火就不用衍生到我吧？”
“为什么不能衍生到你？你骗了我。”千里看起来很冷静，但任谁看了他眼里的杀意都不会觉得他冷静。
邱鸿倒是态度很好：“好吧，这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对不起。”
千里：“……”
这丫真是地鬼？
他问邱鸿：“你真是地鬼？”
邱鸿点头：“我是。”
千里又看岁秋叁：“那你是个能修行的厉害地鬼，不像有些人，是个没法修行的废物地鬼。”
岁秋叁一点都不介意千里对自己的谩骂，朝千里慈爱地笑着：“要让你杀几次解解气吗？”
“早该如此。”千里话音刚落就动身瞬影来到岁秋叁身前，他站在原地没动，任由千里挥出带有星之力的一拳砸在脸上，几乎把半边脑袋杂碎了倒在地上。
岁秋叁还没死，千里按倒他又是一拳砸下去，眼见这颗头颅整个碎掉，他从喉咙里发出低吼：“为什么！”
对岁秋叁动手，杀了岁秋叁，这种事从前的千里想都不敢想。
他是记忆里对自己包容溺爱的父亲，所有残酷只在那一瞬间，可美好的记忆却数不胜数，一天一月一年，在他的脑海留下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两个极端的对比。
岁秋叁肉身恢复，又被千里重拳击碎，如此反复几次，旁边的邱鸿沉默地看着没有阻止。
血溅了他满手满脸，眼眸中都有着红色，少年怒声质问：“为什么这么对我们？！”
他看着岁秋叁被自己揍得血肉模糊时，脑子里想起的都是母亲卧病在床那几年，她日渐消瘦的脸，灰蒙的眼，夜里痛哭大叫我有悔。
明明从前她是那么温婉明艳的一个人，却在最后的人生中活得如此狼狈不堪。
“你这种人……你这样的存在……根本不配我娘当初自废星脉去救你！”
岁秋叁刚复活就听见少年的怒吼，他眯了下眼，从少年愤怒的面容中隐约看出点赵婷依的模样来。
赵婷依不算笨。
也不是会被甜言蜜语轻易打动的人。
她喜欢上岁秋叁时，能真切感受到岁秋叁对她的喜欢，那些动人的细节，让她沦陷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岁秋叁会藏好自己的身份，守护着妻儿，直到儿子能够独当一面，赵婷依死去时，他也将追随而去。
直到某天，岁秋叁感知到了天地间流动的星之力。
在他眼前浮动的光影粒子明明灭灭，他却从中捕捉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
于是一切都变了。
“千里……”被千里掐着喉咙的岁秋叁依旧微微笑着，哑声说道，“你这样……是杀不死地鬼的。”
千里怒吼声拧断了他的脖子，再一圈打穿他的胸膛，从中抓出了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杀了他。
此时的千里满心只有这一个目标。
不管是拧断他的脖子，砍下他的脑袋，还是捏碎他的心脏，只要能杀了他！
心脏在他手中化作血水散掉，岁秋叁完好地出现在他眼前，朝他张开手笑道：“这世上能杀死地鬼的，只有地鬼本身和朝圣者，可惜，你不是地鬼，也不是朝圣者。”
千里红着眼再次冲上前去，却被邱鸿拦下：“够了。”
“滚开！”
邱鸿说：“你杀不死他，只是白费力气。”
千里冷笑声：“你刚不是跟我道歉？想要我原谅，那你先杀了他！”
邱鸿无奈道：“这不行。”
此时这边已经没有南雀的弟子，其他地鬼们都停下来静静地看着他们。
岁秋叁无奈地看着杀红眼的千里：“杀了我这么多次，还不解气吗？”
“你根本没死！”千里恨声道。
岁秋叁放下张开的双手问：“千里，你觉得地鬼是什么？”
千里骂道：“像你一样的畜生！”
岁秋叁笑道：“畜生人人可杀，那为何地鬼只有朝圣者可以？世上所有有关地鬼的消息都是朝圣者定义再传播，朝圣者说地鬼是畜生，地鬼就是畜生；朝圣者说地鬼只能他们杀死，普通人就认为自己杀不死地鬼。”
“若是某天，朝圣者说地鬼其实是人……那地鬼是什么？”
岁秋叁迎着千里仇恨的眼眸抬首，儒雅的姿态瞬间变得狂妄：“是人。”

第53章
岁秋叁的这番话引来不少人的瞩目，他本人却毫无所觉般，眼中只看着千里一个人。
千里已经杀红眼，根本不管他话里的信息，此时此刻才觉得他记忆里的父亲彻底死去，站在前方与父亲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是地鬼，是他的仇人。
地鬼这种恶心的东西……就不该存在。
他指尖滴落的粘稠血丝忽然拉长似镰刀穿透拦住他的邱鸿，在邱鸿惊讶地眼神中千里挥开他，婚宴场地血流成河，这片血河动荡，似乎受到某种召唤，不论是地鬼残留的血还是普通人的血，都听从召唤化形成血色镰刀尖啸着朝岁秋叁杀去。
岁秋叁眼中不见惧意，甚至颇为欣赏千里的天罗万象。
与那些学得半吊子的不一样，与他见过的赵家人也不一样。
下边的方回也有些惊讶，似乎这段时间千里的成长过于快速，此时释放的天罗万象与一个多月前在刚出济丹的巨森中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邱鸿从地上刚站起来就要躲避从后方刺过来的血色镰刀，飞身掠影时看了眼冲向岁秋叁的千里，这小子不愧是被朝圣者点拨过的，有点东西。
周边地鬼们一个接一个飞身上前拦下攻向岁秋叁的血镰刀，配合默契地将岁秋叁带走，千里不死心地追击，中途杀了不知多少个地鬼，他们却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再次复活继续阻拦。
“千里！”方回在后边喊他，想要他先冷静。
常曦公主眼看他又一次离开，伤心地垂下头。
*
北斗一行人在明栗的请求下先走，南雀剩下的三位院长追击而去，曲竹月与天玑和开阳断后，让天枢院长郸峋带着弟子们先行一步。
几人瞬影疾行在树梢朝南雀山门外赶去，殷洛拎着重伤还被封印星脉力量的假陈昼，不时低头看一眼他的状态如何，可不能死在半路上。
假陈昼咳着血，捂着被明栗行气字诀洞穿的肩膀，又因为被殷洛拎着后衣领低垂着头，却在这时低沉沉地哼笑声，沙哑着嗓音说：“你要小心，别往后看。”
话音刚落殷洛就感后颈一凉，像是被一大块落雪砸中，浑身汗毛竖起，星之力防护被这寒意悄无声息地击破，他只来得及以余光扫去，银白的刀刃光芒在他喉间闪过割破皮肉。
太快了！
在寒芒割断他脖颈的瞬间被一片黑色扇骨拦下，原本瞬影在树梢高头的殷洛坠落下去，付渊与黑狐面二人沉着脸瞬影上前。
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人形水团抢走了殷洛手中的假陈昼，瞬影而来的付渊接住浑身是血的殷洛，立马以阴阳双脉之术捂住他被斩开的喉咙止血。
所有人的速度与动作都在瞬息之间。
郸峋与黑狐面朝银白水团杀去，水团被斩开也无济于事，而被他拎着的假陈昼也化作了一团水，散落在地消失不见。
阳之脉灵技&#183;虚化物。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专攻阳之脉的高手。
郸峋目光阴沉地看着地上的一滩水，对方是从什么时候跟着他们的，竟全程毫无所觉。
这时他们收到明栗的传音符，告知崔瑶岑被关进了山顶的蜃楼海中，一时半会出不来。
崔瑶岑被困在法阵中出不来，压力和威胁瞬间就少了许多，郸峋回头看殷洛：“怎么样？”
付渊说：“不太好。”
纵使被打断了关键的一击，但却有细小的透明水泡在殷洛喉间继续折磨，这些由星之力组成的水泡阻止着他的治愈术无法给殷洛止血。
郸峋传音给天玑，要他先过来救殷洛。
自从玉衡死后，涉及阴阳双脉治愈术的活都只能找天玑。
他们还什么都没问到，假陈昼却被劫走了，甚至有可能赔上一个殷洛，想到这里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
明栗从法阵星线的反应感觉到北斗与岁秋叁那边的异动后皱了下眉。
“怎么了？”程敬白敏锐道，“哪边出事了？”
明栗：“有人以虚化物重伤了我师兄。”
程敬白说：“很严重？要帮忙吗？”
明栗挑眉看他，程敬白扬起一个笑容：“我主修阴阳双脉治愈术，这点忙还是可以帮的。”
他从这赶过去确实比天玑院长要快，明栗没有立马答应，程敬白又道：“至少我们现在和北斗还是合作关系。”
“若是你们还认周子息是北斗弟子，我们肯定也不会对北斗的人出手。”
明栗这才说了地点，看程敬白瞬影赶去。
周香指了指地上的崔元西：“这人你要如何处置？”
明栗边走边说：“起初我想把他也制成傀儡，但又觉得不行，傀儡易碎，还得小心保存，于是我想到另一种与傀儡差不多的器术，名叫双象。”
周香跟油纸套都听得茫茫然，扭头去看林枭，寄希望于这位在大宗门卧底几年的优秀学生。
林枭说：“器术双象，是专门针对修者的手段。”
他说着伸手接住一片叶子又道：“将此人的星脉连接到承载物，也被称作器灵，只要星脉不断，你对器灵的伤害都将如数传达给本体。”
林枭握手又摊开，掌心被捏碎的叶片：“在星脉不断的前提下，就算你将这人断手断脚，或是千刀万剐，只要吊着最后一口气把器灵修好就不会死，但生死完全掌握在你手里。”
说完对上周香懵懂的眼顿了顿，叹气道：“你就当他在器灵的连接下能变得跟我们一样，可以修复损坏的肉身，但还是很痛。”
周香点头：“我明白了。”
林枭微微笑着，谢天谢地你终于懂了。
明栗只有趁还没离开南雀、能使用源源不绝星之力的时候对崔元西施展双象，她抬手时肌肤上浮现黑色咒纹字符，从中挑选需要的与地面星线位置对应，诡异的黑光围绕着崔元西。
他逐渐被黑色整个覆盖，在这片黑色中，隐隐有八条亮着紫色光芒的星线明明灭灭，分别出现在身体的头、颈、心、肩、手、足。
这是崔元西觉醒的八条星脉。
它们动作缓慢地游动转着圈，在明栗的指引下朝心脏处汇聚。
崔元西的头发大把掉落，剧痛之下醒来大口大口吐着血，掉落的黑发们也转着圈朝血水里钻去，他的双手忍不住地抓着自己的皮肉，抠下来的肉屑也混进了血水里。
三只地鬼在不远处听着崔元西的惨叫声，是能让地鬼也听得头皮发麻得程度。
林枭感叹道：“双象严格来说，是被通古大陆禁了几百年的邪术。”
周香指了指自己：“……所以是适合我们修炼的器术，不该是她学得吧？”
油纸套：“学无止境。”
天已经亮了，南雀的静神钟敲响，却已无多少人认真倾听，它也再唤不醒某些长眠的人。
静神钟也无法安抚惨叫的崔元西，他几乎抠下来半张脸的皮肉，手指无法控制地伸进眼眶，一边颤声叫着不，一边将自己的眼珠扣下按进血水中。
足足一个多时辰。
他的皮肉与血水连接重塑出一个器灵。
是一个没有脸的人形玩偶。
明栗收手，黑光褪去，崔元西痛到就地打滚，却因为自己的神庭脉坚韧而无法晕过去。
器灵玩偶吸收了地上所有的血水，变得黑红。
明栗有点嫌弃地抓着一缕发丝将它拎起来：“邪术就是恶心人的东西，所以才要禁掉。”
地鬼们：“……”
这话由你说出来不太好吧！
明栗扭头看向三人：“你们谁画画比较难看？”
林枭与周香同时看向油纸套，周香小声道：“李不说。”
明栗看着名叫李不说的地鬼头上戴着只露出两个眼睛的纸套后就相信了周香说的是真的。
“请帮忙画丑一点。”
明栗真诚地向他请求帮助。
李不说想拒绝又不敢，犹犹豫豫地接下了这个器灵玩偶，掏出了随身带的颜料笔沉思片刻后落笔。
他觉得自己画得挺用心，心理还有点小逆反，想试图表现自己画得其实并不丑。
但明栗接过去后却十分满意，并夸他：“画得不错。”
李不说：“……”
谢谢，如果不是知道你想要的是丑画我会更高兴。
*
天明之后，南雀婚宴之变已传遍整个南方。
朱雀州由江氏控制，此时正是他们崛起的好时机。
曲竹月等人在南雀山门外等着明栗，江盈被封了星脉，双手被捆，由曲竹月抓着绳子另一端。
她气急败坏道：“这是你们与南雀的恩怨，与我何干！”
曲竹月笑着朝她看去：“恩怨与你无关，但你不该拿的东西可得还回来。”
江盈瞥见她后方的青樱，心中一凛，瞬间拔高音量：“什么不该拿的东西！我的星脉是我自己的！”
曲竹月：“你敢说自己从未怂恿过崔元西？”
“我没有！”江盈刚吼完就被曲竹月眼中的威压震慑。
在一个心之脉巅峰强者面前撒谎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江盈只觉得心脏快要爆炸。
曲竹月依旧柔声问：“崔元西告知你血养之术如何施展，需要牺牲另一个人时，你有过阻止吗？”
没有。
“明知道要另一个人血液流尽死去才能医治好自己的星脉逆转，你有过犹豫忏悔吗？”
没有。
“又或者说……你对这个治好你星脉逆转的人，有过半分感谢吗？”
没有。
江盈被她说得脸色煞白，望着这一圈北斗的人心中恐惧攀升，冷汗划过她咽喉，她抖了抖，颤声说：“我很感激她……”
曲竹月笑道：“你感激的是青樱，还是崔瑶岑，或者崔元西呢？”
江盈被曲竹月看穿，倒吸一口凉气，被她注视的压迫感险些让她膝盖一软就地跪下。
“不、不是的……”江盈还想继续辩解，却在看见从山门中走出的明栗一行人时哑了，她知道她的谎话等明栗来后就会被拆穿。
江盈起初只是在焦急地想该怎么才能说服他们，直到她看见明栗以铁链拖行着没了四肢的人后吓得直接跪倒。
她不敢相信，那个断手断脚，浑身血污，甚至没了一只眼睛，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痛苦哀嚎的人会是崔元西！
江盈颤抖着抬眼看走到身前的明栗，她不是北斗的朝圣者吗？不是说北斗的朝圣者向来温和良善不爱争端的吗？
……怎么会做到如此地步！
明栗问：“殷洛呢？”
程敬白指了指被付渊背着的人答：“死不了。”
明栗：“谢谢。”
程敬白：“客气啦，毕竟我到的时候天玑院长已经救得差不多了。”
明栗：“……”
原来人不是你救的。
许是因为觉得程敬白过于无耻，周香几人纷纷远走，程敬白挠着头追上去，没好气道：“就丢我一个人在原地你们走了是什么意思？”
明栗看回北斗四位院长们，垂首道：“让你们担心了。”
四人齐齐点头：“确实。”
明栗听得莞尔一笑，付渊问：“你手里拿的丑东西是什么？”
“双象器灵，给青樱的。”她将那丑兮兮的玩偶小心塞给青樱手里，“我会带你去无方国，路上你要是无聊或是不开心，就折磨这器灵，撕坏了也没关系，我会帮你再补好。”
青樱奋力地收拢五指，抓紧了她给的玩偶。
明栗再将石蜚与神木弓交给曲竹月：“北斗应该迫切需要这两样东西，有了石蜚，爹爹养伤也会快些。”
她现在还是不太喜欢神木弓。
曲竹月问：“你不回北斗？他应该是我们中最想见到你的。”
“现在不是时候。”明栗说，“我不回去，其他人才不会把注意打到北斗。”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
可放任明栗独自在外还是没法放心，尤其是她现在只有单脉满境。
付渊道：“师尊，你们先带石蜚回北斗，我跟她去无方国。”
天玑院长正要点头说好，明栗却道：“你们先找师兄的消息，我只是带师妹去无方国，待不了多久，无方国有相安歌，就算对我有想法也不敢在无方国动手，所以我不会有事。”
寻找陈昼的下落也迫在眉睫。
付渊闻言皱眉，他们刚相见，却没有太多的时间停留相聚，必须各自离去再次行动起来。
曲竹月最终道：“那就这样吧，你们都要小心。”
日出后他们各自分离，往不同的方向离去。
明栗牵着青樱，一手攥着绳子与铁链，后方的江盈被封了声音，只能看见她满脸惊惧地张着嘴却没有声响。
没了手脚的崔元西趴倒在地被拖行，痛苦不堪地同时仍旧忍不住仰起脖子想要看一眼前方背对自己的人。
*
临近巳时，黑狐面轻手轻脚地翻墙进了自家庭院，他洗净身上昨晚沾染的血腥味，又买了丽娘爱吃的小笼包回来。
平日丽娘都要睡到晌午后才醒，所以他正要悄悄去开门，却听咯吱一声，窗户从里面被人推开，早已梳妆打扮好的美人坐在窗边仰首望他，惆怅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到了厌倦期？”
黑狐面：“……”
他默默收回要去开门的手，朝窗前走去，被丽娘喝住：“不准过来。”
黑狐面乖乖站好。
丽娘说：“就算我问你昨晚去做什么，你肯定也不愿意告诉我实话。”
她捧着脸，话说得娇气，眉眼却很认真：“以前我跟你说过，我最讨厌那种有隐情却不说，反而故意冷落伤害对方，让对方以为自己不爱了，从而导致分离，却认为自己的隐瞒和冷落是为了对方好，日后误会解除了，反而还要心疼原来你冷落我伤害我其实都是有隐情的。”
丽娘话说得很快，黑狐面却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我要是喜欢你，就算某天忽然得知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也会明白告诉你，不会藏着，更不会故意冷落你伤害你，因为我是喜欢你的，所以不愿意伤你半分。”
黑狐面认真道：“我是孤儿，视我师尊为父亲尊重，理论上讲，你不可能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也不可能是你的杀父仇人。”
丽娘被他说得睁大了眼，生气道：“你不要说话！让我先说完！”
黑狐面眉眼柔和一瞬，点点头面上带笑地看着她。
丽娘认真道：“你要是也跟那些书里写得一样，有不可说的难言之隐，为此每晚出去瞎跑瞒着我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等着我自己发现伤心欲绝与你分离，日后再跟我解释误会的话……就算有千般误会，解开后我也不会再喜欢你了。”
黑狐面神色顿了顿，朝她走去，将买的早膳递给她，丽娘说归说，该吃还是要吃，顺便嗅了嗅他身上的洗浴味，咬了口小笼包鼓着腮帮子道：“你洗过澡才来见我的，心里有鬼。”
黑狐面说：“因为有血腥味，怕你嫌弃。”
丽娘呆住：“你杀人啦？”
黑狐面说：“杀了很多人。”
丽娘：“什、什么人？”
黑狐面说：“仇人。”
丽娘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抓着他：“那你没受伤吧？”
黑狐面靠在窗边摇摇头，伸手轻捧着她的脸笑道：“我不瞒着你，也不会故意冷落你让你伤心，等事情结束后，你愿意……跟我去北方吗？”

第54章
五日后，西南涠洲，流沙河。
世人皆知朝圣者相安歌破境后自划一方天地为王，称作无方国，有传言它在林雾尽头，也有传它在十万大山之后，更有甚者传它在天上。
只有受到邀请的人才能进入无方国领域，擅自闯入者全都有去无回。
明栗却知这无方国临南靠西，顺水而去。
流沙河深而阔，两旁山高遮日，清晨有雾漂浮，一艘有点规模的小商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站在船头着鹅黄色长裙少女低头看泛着涟漪的水面，今日追着她来的又多了两人。
从朱雀州到涠洲，这一路都有人跟着她，但只是观望，谁都不敢先动手。
只因为她曾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甚至死而复生，还在南雀大闹一场，杀南雀院长，两箭碎无间镜，甚至把崔瑶岑给关进了蜃楼海，至今还未出来。
有这些前提在，就算知道眼前人只是单脉满境也不敢轻易上前。
何况她现在已经不是单脉满境，跟着明栗的人眼睁睁瞧着她昨日突破了阴之脉最后一重，现在是双脉满境了。
更别提这时候动明栗就等于是跟北斗宣战，如今南雀被里里外外杀了个遍，比当年的北斗更惨，倒是北斗有了崛起的势头，许多人都要掂量掂量。
最终让他们难以动手的，还是对明栗的恐惧。
她的天赋便是人们的恐惧。
明栗没管跟着她的人是因为知道他们不敢动手，只要他们不会自找没趣凑上来找麻烦，她也就当做没看见。
作为傀儡的青樱不能坐马车颠簸，好在去无方国也只能走水路。
青樱安静坐在船屋中，江盈被捆在船尾，身旁有一个木箱子，被砍去四肢的崔元西被关在木箱子中，只露出一个头来，满脸血污。
偶尔青樱按压玩偶的力道重了，崔元西会感觉五脏六腑被挤压，痛得吐血或是吐酸水。
明栗每天都在愁吃什么。
放眼这江河，唯有吃鱼。
她早起吸纳星之力后，望着桶里已经死了的鱼儿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能不能问跟着她的那些人要点吃的。
明栗伸手戳了戳翻白眼的鱼儿，余光瞥见一抹黑色，欣喜回头。
周子息站在船边，眉头微蹙地往后方看去：“师姐，你让这么多杂鱼跟着你干什么。”
明栗笑眯着眼：“不用管他们，等进入无方国境地，他们会被相安歌赶出去的。”
周子息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停在水桶，瞧见那死去的鱼儿嗤笑声。
“你在做吃的？”
明栗说：“还没做。”
周子息说：“我记得师姐你不会。”
明栗点点头，“正好你来了，就算是影子，但做点吃的也没问题的吧？”
周子息站在原地没动。
明栗扬首看他。
周子息无动于衷。
明栗似感叹地说：“你以前会做给我吃的。”
处处照顾她，多好，成功把师姐养成日常废物。
周子息说：“那是以前。”
“以前和现在也没差，都是一样的。”明栗挨着水桶坐下，双手抱膝坐姿乖巧地扬首看他，“做完早饭顺便帮我扎个辫子吧，我离开朱雀州时买了簪子跟发带。”
周子息哼笑声，说得好像我一定会做似的。
大约半个时辰后。
周子息：“你要吃死了一晚上的鱼？再钓一条。”
*
明栗与师弟一起坐在船边，鱼竿立在两人中间，随着船只前行，鱼线也一直晃动。
许久都钓不到，周子息开始碎碎念：“你离开朱雀州的时候怎么不直接买？”
明栗说：“买鱼吗？”
周子息看她一眼：“买吃的，买什么鱼。”
明栗老实道：“急着带青樱去无方国，没时间。”
周子息：“她有这么重要？”
明栗点点头：“那肯定比买吃的重要。”
周子息冷淡着脸没说话，明栗歪着头看他：“你也很重要。”
师弟撩撩眼皮，漫不经心地问：“比买吃的重要的还是比带青樱去无方国更重要？”
明栗听得噗嗤一笑：“你最重要。”
以前的周子息听了该高兴疯，这会却还是懒洋洋的，眼神没有起伏。
“师姐，你这样是钓不到的。”他说完，直接以八脉法阵炸鱼，水下爆炸震动引得在远处跟踪明栗的人们吓了一跳，纷纷朝河上木船看去，却见这位曾经的朝圣者拿着渔网在捞鱼。
这些跟踪者纷纷传递消息彼此就这事讨论得热火朝天：朝圣者也有钓不到鱼而炸鱼塘的这天呢！
“别炸了别炸了，太多吃不了。”明栗捞鱼的同时劝着周子息，“死鱼放着也……”
“只是炸晕了，没死。”周子息刚要叫她多捞点养着备用，又想起他师姐在这方面没天赋，于是就没说。
让明栗养鱼，那之前桶里那条就不会死一晚上了。
明栗提着鱼桶满载而归，回到船屋厨房里边工具倒是一应俱全，毕竟她走时抢的江家的商船，船上还有不少能卖钱的货物。
周子息挽着衣袖，明栗放心地将一切都交给他，“我去看看青樱。”
离开南雀，没有足够的星之力蕴养，青樱的神庭脉恢复速度反而变得缓慢，如今依旧无法向外界表达，只能偶尔动一动手指，双眼依旧空洞灰蒙。
明栗摸了摸她的脸，确定没有需要缝补裂缝后才松开。
“子息在厨房做吃的，不过你现在还看不见他，他现在说话很毒，可能会伤到你，但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现在控制不住。”明栗知道青樱能听见，于是跟她碎碎念一会。
青樱很努力地听着，拼命想要给她反馈，却无事发生。
明栗说完摸了摸她的头：“别着急，慢慢来，你会好起来的。”
*
明栗自从破境成为朝圣者后就很少离开北斗，她只关注世界变化的大方向，像今年又有什么爆火的食物、绸缎、首饰等等却是一概不知。
多数都是听青樱或是外出回来的兄长提起的。
陈昼会定点来找她吃饭，偶尔也会提起外边有什么新的美食，多么多么好吃，有什么独特。
“像这样圆的锅分两半，汤料一边放辣一边不放辣，下边有火一直烧，像你喜欢吃的土豆片牛肉片随时都能下锅熟了捞起来吃。有的叫它古董羹，也有的叫它火锅。”陈昼跟明栗说着今年在北斗流行的吃法，“七星城现在每家酒楼都有，要不你抽空改天一起出去吃？”
明栗听得苦恼，沉思片刻后说：“我明日要帮天玑调整那边的天然法阵，后天要研究书圣的神迹异能，大后天要研究元鹿的，再往后要修复摇光院的天然法阵，一月一静思，相安歌让我帮忙解的器术难题还没看，神木弓的弓弦调试也还没做……”
陈昼打断她：“你这么忙？”
明栗点点头。
陈昼无语道：“你这么忙还有空天天教子息八脉法阵？”
明栗又点头说：“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最近七星城的火锅热潮引得部分弟子天天往城里跑，吃完带着一身汤料味回来引得出不去的弟子们嗷嗷嚎叫。
当月北斗七院弟子日常会议，各院弟子代表们提出的建议都针对斋堂，试图让斋堂引进火锅。
这段时间明栗久违地一个人吃饭，因为师兄师妹们都出去七星城吃火锅了，她以为周子息也去了，谁知道他却敲了敲院门，站在外边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怎么没跟师兄他们一起去？”明栗问。
周子息给她带了辣味馅的包子来，在她桌对面坐下说：“因为我想跟师姐你一起去。”
明栗苦恼道：“这有些难，最近都没时间。”
周子息单手支着下巴笑眯着眼：“师姐，不着急，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再去，师兄他们也就是觉得新鲜，等新鲜劲过了就会回来督促你吃饭了。”
他心里巴不得陈昼他们一直去外边吃饭不回来，这样就只有他跟师姐二人世界了，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还得安慰明栗陈昼只是觉得新鲜。
明栗问：“你去吃过吗？”
周子息摇摇头；“还没去。”
明栗起身道：“那一起去吧。”
师弟抬头看站起身邀请他的明栗，喉结上下滑动一瞬。
和师姐一起吃火锅这种事，周子息才不想要别人一起，于是他谁都没说，领着师姐进七星草，避开了陈昼等人在的酒楼，给明栗点了满满一大桌。
明栗起初听陈昼说得时候还以为这吃法会很麻烦，可她现在只需要坐在那等着周子息说能不能吃就行。
回去时还打包了不少，然后就在山门口遇上同样吃完火锅回来，手里拎着给明栗打包食物的陈昼一行人。
两方在山门口迎着夜里冷风静默对视片刻后，明栗拉着周子息就跑，陈昼在后面边追边骂：“你不是很忙吗？！”
*
木船厨房里的周子息一边嫌弃一边动手，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大可以直接消失不管，但大脑却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他熬了鲜味的鱼汤，炸了鱼饼，去叫明栗过来将就吃时，顺手给她撒了辣味粉还调了新的辣酱。
某些东西像是被刻进灵魂深处，没能被洗掉，也没有被发现，直到遇见明栗后才慢慢苏醒。
周子息盯着桌案上的自己准备的食物沉思，片刻后垂眸看着他张开的手。
明栗闻着味过来了。
她看看盘子里的炸鱼饼说：“有点糊。”
周子息：“师姐，别挑剔，我现在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你指望一个半瞎子炸鱼饼能炸多好？
明栗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
周子息漫不经心道：“没有，我眼睛很好，我故意给你炸糊的。”

第55章
明栗伸手捧着他的脸手指轻轻按压着他的眉骨划过，“真没事？”
周子息看着她不说话。
片刻后他说：“师姐，你是不是因为炸糊了不想吃？”
“没有没有。”明栗这才不管他，转身端着盘子离开厨房。
周子息在船上晃悠，走到船尾看见箱子里只露出一个头的崔元西，还有倒在地上被铁链锁着晕过去的江盈。
明栗从窗户探头看出来喊：“子息？”
一会见不到人她就开喊了。
周子息听到喊声后回头，走过来问她：“你还带些杂碎上船干什么？”
明栗叼着有点糊的鱼饼，话说得也有些含糊：“得把青樱的星脉换回去。”
周子息：“怎么不杀了那男的？”
明栗摇摇头说：“死很容易，但他不能死得太容易。”
这倒也是。
周子息靠在船边，视线越过明栗扫了眼坐在后边的青樱，轻抬下巴道：“师姐，你打算怎么说服相安歌帮你救青樱？”
明栗咬着鱼饼歪了下头：“就说，你帮我救下师妹。”
然后相安歌就会答应。
周子息眯了下眼。
从前他没怎么把相安歌放在眼里，是因为相安歌跟明栗只有器术交流来往，聊的都是星脉灵技相关，一看就很严肃，没那么多歪心思。
不像东阳的宋天九，相隔老远也要日常对明栗嘘寒问暖，有事没事亲自来北斗接人狂刷存在感。
有段时间人们热议东阳与北斗是否有好事将近，把他给气得不行，好几个月没出门，不愿听那些杂言碎语。
思及此，周子息忽然说：“我问了程敬白，他说你死后，东阳的宋天九马上就去了北境鬼原，也死了。”
明栗点着头说：“好像是这样。”
周子息：“好像？”
他直接问道：“宋天九不是为你而去才死的？”
明栗也直接否认：“不可能。他不是这种人。”
周子息听笑了：“不是那种人，师姐你就这么肯定？”
“他不是喜欢我。”明栗耐心解释，“如果他为了这种事就跑去北境鬼原送死，东阳早就恨死北斗了，宋天一对北斗的态度就不是如今这样。”
修心之脉的人，心思也聪慧，通透，对那些细微的情感十分敏锐，宋天九做出了看似暧昧的举动，但明栗清楚，他不是那个意思。
大家都是心之脉强者，彼此都明白想跟朝圣者算计耍心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宋天九就属于即使被你看穿别有目的，行为举止却又恰到好处不惹反感。
他掌握的度不多不少刚刚好。
一个如此精巧细算的人，不可能为“爱”疯狂，只会永远理智。
反而是她，才是七个朝圣者里最有可能“为爱疯狂”。
对于宋天九为何去北境鬼原明栗心里已有几个猜测，因为只是猜测有好有坏于是没说，吃完炸鱼饼后喝了口鲜暖的鱼汤，再次怀念曾经在北斗的日常。
周子息似乎将她的解释听进去了，又似乎是对这个话题没了兴趣，不再问这事，在明栗的示意下挑拣着她买的簪子和发带给她扎小辫子。
明栗捧着汤碗时不时低头喝一口，“你要四家的超品神武？”
周子息：“不要。”
“程敬白说的，他说接下来要去太乙抢碎星简。”明栗说着要扭头看他，被周子息点着额头推回去，她眨眨眼道，“我不知道你要无间镜，如果你早些说我就不把它碎掉了。”
周子息依旧漫不经心：“没想到我师姐单脉满境也这么厉害，碎了就碎了。”
说完又似想起什么，低头看她一眼问：“可是师姐，你的星脉跟从前不一样，既然能召唤神木弓，早在一开始就通知北斗你还活着了。”
明栗想了想说：“我死的时候，鬼原起了大火，所有的一切都被烧毁了……那些能焚烬世间一切的朝圣之火，不知该说是它没能焚烬我原有的星脉，还是说它给我烧出了新的星脉。”
她这番话说得有些绕，还带着几份猜测，可周子息却听懂了。
师姐活过来了，却小了几岁，在她这个年纪，似乎是刚成为朝圣者一两年内。
时光单独在她身上回溯，也许是把星脉也回溯到了那时，却被剥夺了境界。
“它能吞噬星之力的攻击，但也无论敌我，让我使用灵技耗费的星之力也挺大，偶尔还是能绕过它与原来的星脉力量相连，可南雀事后我忽然觉得……它并非是给我找麻烦的存在。”
明栗若有所思道：“它可能是在保护我原来的星脉不被毁掉。”
换种思路想，朝圣之火对她并非是压制，而是保护。
周子息专心扎着辫子，没继续问她。
明栗吃饱喝足，又练了练阴之脉的相关灵技，时间过得倒是挺快，周子息也没走，站在船边陪她说着话，但更多时候是安静地看着船下水面。
距离他们行船的速度，明日黄昏时分就能入无方国地界。
明栗想问周子息到底要做什么，可周子息就是不说，被问得烦了还会蹙眉，这时候明栗会在他撂狠话之前就转移话题。
“师兄不见了。”她趴着窗户垂下头，神色恹恹地说，“一个冒牌货在北斗待了这么多年，那师兄在哪？”
周子息：“你猜他是在北境鬼原战事之前就被调换了，还是在战事途中被调换的？”
明栗思考着，在北境鬼原战事之前，最先离开北斗的就是师兄陈昼。
但他是外出历练突破心之脉最后一重。
随后是青樱。
最后是周子息跟东野昀，这两人离开那天开始，她就收到北境鬼原有异样的消息，随着小冲突变成大冲突，外族部落攻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猛烈，难以招架，完全将边界处的大乾军队杀了个片甲不留。
来势汹汹，又如此突然，这才将明栗的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北境鬼原的战事，甚至离开了北斗。
三十三外族部落对北边内城的攻击肯定不是突发状况，而是有长时间预谋的。
在那之前，她为什么没察觉到一点异样？
明栗陷入沉思时，周子息说：“师姐，师兄外出也拿着七星令的，你再猜猜他用还是没用。”
明栗：“也可能像青樱一样出现没法用七星令的情况。”
周子息却看向她后方的青樱：“她不是见过师兄吗？如果知道师兄遭遇不测，肯定第一时间摔碎七星令，为什么当时不用？”
为什么不用？
大概只有一个原因，七星令传达不出去。
能限制七星令传音的，也就是限制星之力使用的地方。
天下有几个这样的地方？
明栗能想到数十个，一个个的找都不如直接问青樱来得快，可惜青樱现在无法说话。
这天晚上她在沉思中度过，连周子息何时离开也没发现，在船上喊了他一会，不见身影后才确定师弟是真的消失了。
*
翌日明栗听见后船传来咚的一声响后起身，她来到船尾，看见装着崔元西的箱子倒在地上，他艰难地张着嘴想要发声。
明栗蹲下身看他：“你想说什么？”
崔元西还没说话，曲缩在边上的江盈抬头语无伦次道：“我……我怀孕了……孩子……”
明栗越过崔元西去看她，平静道：“那又如何？我不杀你的孩子，也不杀你，只是把拿回我师妹的星脉力量。”
江盈难以置信，仰起头近乎歇斯底里道：“你怎么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杀！”
明栗笑了下，对她的指控怒骂无所畏惧，低头看张着嘴的崔元西，听他断断续续道：“陈……昼……我……知……”
听出他的意思后，明栗屈指弹了一粒丹药喂他，补充他星之力修复肉体，让他能有力气说话。
崔元西咽下喉咙里的丹药，缓了缓说：“青樱……”
明栗：“你想清楚再说。”
崔元西艰难道：“让我看看青樱……我就告诉你……陈昼……在哪。”
明栗站起身，居高临下道：“你想用师兄威胁我，让我为了师兄的消息妥协把青樱给你。”
“胆子挺大。”
崔元西目光追随着她，因为没有了四肢而难以挪动，却还是拼命在地上爬动，“我要青樱……”
明栗拉过套在他脖颈的铁链，将他重新拖回了箱子里，“你的后半辈子想要再见到青樱，就自己努力试试。”
从今往后你活在地狱，青樱却不会回头多看一眼。
崔元西很快就感受到内脏被挤压痛苦大叫的滋味。
水面越来越开阔，两旁的大山逐渐消失，河面一望无尽，船只迎着日落的方向前进，跟在明栗后方的人们眼睁睁看着那木船在水面消失不见，一个个警惕起来左右查看。
当他们想要靠近前方时，却被一股强大的星之力杀退。
夕阳悬挂在天边，沉没一半在水下。
明栗站在船头朝前方看去，似无边界的水域看起来十分空旷，一道水柱升起后，无方国年轻的国主立在水面，抬首与站在船头的人目光相接。
“听说你还活着，有些惊讶。”相安歌说，“你活着回来第一个来见我我很高兴，但是你带着崔瑶岑的弟弟来当礼物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明栗：“他不是给你的礼物。”
相安歌问：“那给我的礼物是什么？”
问得好。
明栗陷入短暂的沉默。
水面倒映的影子颀长，相安歌白净的脸认真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比真实年纪还要小上几岁。
“给你的礼物是一个机会，一个二次进行血养之术的难得机会。”明栗一本正经地瞎编，“而且还是给傀儡进行血养之术，整个通古大陆就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
相安歌挑了下眉，笑道：“我喜欢这个礼物，进来吧。”
河水骤然散去，水域变作陆地，随着无方国主转身，一座座高楼升起，无数贴着简笔画脸的替身灵在街巷与高楼游走，身着侍卫与宫女服侍的替身灵则等在船边，伸出枯枝做的双臂迎接客人下来。
明栗牵着青樱下来，听相安歌说：“能不能把南雀的少主扔在船上？”
明栗说：“不行。”
相安歌叹气：“我不想崔瑶岑追到我这来要她弟弟。”
倒不是怕打不过，而是不想破坏他无方国的花花草草。
明栗说：“不用担心，在你治好我师妹之前，崔瑶岑都出不来。”

第56章
替身灵像是乡野田间驱赶鸟兽的稻草人，它在器术的改造下却不止是驱赶鸟兽，修者能对替身灵施展部分灵技以此提升熟练度。
几乎每家武院和宗门都有专门给弟子们练习灵技的替身灵。
像相安歌这种专门研究器术的强者，对替身灵的改造作用就更多了，完全可以让它们当做无方国的子民，放任它们自由生长。
每一只替身灵都由树木制成，头上贴着画纸表情做身份，相安歌还给城中的替身灵分了好坏。
有的替身灵一看就凶神恶煞，却在相安歌走过时瞬间变脸，怯懦恐惧地跑开。
明栗不是第一次来无方国，对这些见怪不怪，反正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相安歌是个只专心器术研究的怪人。
相安歌与这个世界划清界限，无方国是他的世界，通古大陆是外边的世界，无论外边如何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
他只关心在乎无方国内的变化。
“你去北境鬼原一战有什么收获吗？”相安歌扭头看明栗，没等她回答就表情恍然道，“收获应该是变矮了。”
明栗无视他的冷笑话，“幽游族的人很强。”
相安歌好奇问道：“有多强？”
明栗：“堪比朝圣者。”
相安歌说：“这个比是跟你比，还是跟别的朝圣者比？”
两人对视一眼，明栗说：“跟我比。”
相安歌点点头，若有所思：“也对，否则也不会让你死在那。”
明栗：“你似乎问了些废话。”
相安歌眨了下眼，视线越过她落在青樱身上：“好端端的漂亮姑娘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明栗说：“是崔瑶岑的弟弟把她弄成这样的。”
相安歌再次恍然：“难怪你也要把崔瑶岑她弟弄死。”
明栗看了看身边的青樱说：“二次转移血养之术你有多大把握？”
相安歌回答倒挺快：“一半。”
明栗听后开始犹豫，想着要不等她重修回朝圣者境界再动手时，又听相安歌道：“但她的神庭脉很强势，自己求生意识也强的话就有八成。”
于是她又放心了。
相安歌划地为王，一方之国的规模不小，人间皇宫金碧辉煌，城墙高耸，威严肃杀，花树造景堪称一绝，随处可见的替身灵日夜呵护这些花草的成长。
在无方国，一朵花过得也许会比外边的人还要幸福。
相安歌与明栗都是行动派，回到无方殿内就开始着手查看青樱的状态，桌案上放着不少需要用到的药品和工具。
明栗坐在旁边看着，两人时不时聊两句：“这几年你见过我师弟吗？”
“你哪个师弟？”
明栗说：“周子息，八脉法阵很厉害那个。”
“没见过。”相安歌摇摇头，“他怎么了？”
他果然没参与。
明栗也不知该开心还是遗憾，试探道：“崔瑶岑跟叶元青这几年的关系如何？”
相安歌：“不知道。”
“书圣在忙什么？”
“不清楚。”
“元鹿都去过哪？”
“不关注。”
明栗也学他一脸恍然道：“我懂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相安歌惊讶地扭头看她：“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明栗叹气：“你也出去走走吧，难道朝圣者会议你都没去的吗？”
“你死后就没去了，既然没人能跟我聊器术，我去做什么？”相安歌嫌弃道，“坐那听他们说那些有得没得，浪费时间。”
明栗点点头。
两人之所以能成为朋友，或许是因为他俩在某种程度上一样绝情。
对这片大陆未来走向的绝情。
让相安歌主动接触明栗的原因是在她第一次参与诸位朝圣者会议时，明栗听完书圣的长篇大论后，看似认真地问了句：“朝圣者还有必须履行的职责吗？”
什么职责。
不都是为了达到最强。
明栗知道从相安歌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便专心青樱的恢复，相安歌想问的倒是挺多。
“死过一次的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明栗说，“死了是不会有感觉的。”
相安歌：“怎么活过来的有想法吗？”
“大概。”明栗说，“还只是猜测。”
“你的星脉又是怎么回事？”相安歌回头目光点了点她，“八脉看起来都在，又有些奇怪。”
明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确实奇怪，修行的速度比以前快了。”
“你以前根本就不用修行。”相安歌没好气道，“觉醒就是七脉满境，你修行的也就只有心之脉，怎么对比得出速度快慢。”
明栗说：“我大概用了七天将行气脉修行到满境，一个月后阴之脉满境，剩下六脉都保持在四五境。”
相安歌给青樱修复脸上的裂痕，语速有些快：“一境七十九重天，我见过最快的也是一个月一境，你直接七天就满境，接着又是一个月后满境，跟别人对比你是快了，跟自己比你是慢了。”
照明栗这个修行速度，说不定今年之内就能破境，重新成为朝圣者。
相安歌动起手来十分专心，后边注意力都在青樱身上，没管明栗。
明栗在旁看到夜深，确定不会有事后才悄悄离开去到屋外边。殿外亮着灯火，有替身灵悄无声息来来往往，其中一只停在她身前，递出的牌子写着：用膳否？
她点了点牌子上的否，替身灵便不管她，去给御园里的花浇水锄草。
明栗朝她住的偏殿走去，殿内不仅有替身灵在照顾花树，还有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狗在进食，她没管替身灵们，走到小狗不远处，蹲下身耐心看着它吃东西。
她很喜欢看猫猫狗狗们吃东西的样子，没事的时候能看一整天。
从前师弟也会陪她一起看。
无所事事又满足的一天就这样慢悠悠地过去。
周子息出现在殿内，本想叫师姐，却瞧见她神色恬静，眉眼带笑地看那只小狗吃东西。
记忆里这样的画面有很多。
他能一看一整天。
周子息望着明栗，忽然想曾经他看着这样的明栗时是何种心情——那是什么样的，明栗笑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笑，在她转头朝自己看过来时，似乎心跳都会骤然停止。
于是到嘴边的一声师姐顿住，周子息没有叫她，像从前一样安静看着。
那些细碎且杂、日常却又充实的记忆画面，如今回想起来却都是惊心动魄的。
等那只小狗终于吃完，去追着忙碌的替身灵，目光追随它的明栗转身这才发现了站在后边的师弟。
“你什么时候来的？”明栗高兴道。
周子息走上前去，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看她，许久后俯下身去凑近些，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
明栗没动，问他：“怎么了？”
周子息伸手轻抚上明栗的脸庞，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说：“师姐，看来我以前是真的很喜欢你。”
明栗点点头。
周子息看笑了，明栗也跟着他笑。
笑师弟已经有所感悟。
周子息托师姐的福才能进无方国看一看，对这里面全是替身灵的环境倒是挺满意，本想走远一点再看看，明栗在这时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说：“去做点吃的吧，无方国的食材肯定比我船上的多。”
周子息冷静道：“我不是你师弟，是你家御厨吧。”
明栗边笑边点头。
替身灵似乎是听见了关键词，又飘过来朝明栗递出牌子询问用膳否，明栗又选了否。
周子息：“怎么不让它做？”
明栗顺口答：“不是你每次在我外出的时候都要唠叨不要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周子息心想他以前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朝偏殿的厨房走去，明栗跟在他后边碎碎念，反正这里都是替身灵，她做出再怎么奇怪的举动来都不会有人在意。
*
青樱的状态有些复杂，又是傀儡术，又要进行血养之术转移星脉力量，先从哪一个开始动手相安歌思考了一晚上，最终决定先让她傀儡的状态好一些，把神庭脉养得再强势些才进行血养之术。
明栗问需要多长时间，相安歌说：“七天后，到那时一边进行血养之术，一边更改傀儡状态。”
“七天后。”明栗看向青樱，“能让她听懂复杂的字句并给出反应吗？”
相安歌：“你想要她有什么反应？”
明栗说：“我想问她师兄的下落。”
“看你提问的方式，到时候应该可以。”相安歌说完看她一眼，“你怎么又是找师弟又是找师兄的，连这师妹都是刚找回来。”
明栗叹道：“等你死五年再回来，也会满世界找你的替身灵。”
“我不会。”相安歌一口否决，“我死了这些替身灵也就没了，我不用找，直接重新再造。”
明栗：“……”
无情。
在等候的七天时间里，明栗专心修行，无方国星之力充沛，加之替身灵太多，非常方便进行体术脉灵技，很快她的体术脉就被练至满境。
这屋门一开一关，相安歌就见到在御园里与替身灵对战练习灵技的明栗变成了三脉满境。
他说：“你真是修行如喝水一样的简单，这样的天赋很难不遭人嫉妒。”
明栗回头看他：“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修行速度变快了。”
别的人修行还要琢磨如何与星脉共鸣，如何掌握灵技，如何利用灵技晋升境界，而明栗不用去想，她什么都知道，也没有阻碍，只需要多练，境界自然而然就提升了。
某天相安歌看得手痒，与明栗交手，打完一场下来，明栗神庭脉反而晋升了两个境界。
相安歌发现了，他跟明栗打反而会加速她的修行，于是再不管她。
明栗看着自己的手掌沉思，朝圣之火的火焰偶尔会在她掌心若隐若现，最初开始的那股灼伤感也相对减弱，不知是否跟她境界提升有关。
*
第七天的晚上。
明栗坐在屋中看相安歌唤醒青樱的八脉，确认没问题后才低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似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洗去地鬼的人性需要做些什么吗？”
相安歌头也没回道：“地鬼的人性还需要想办法洗？他们不是倒霉点的直接就没了。”
明栗说：“也有不倒霉的那种。”
相安歌这才回头：“你不如说说地鬼的人性是什么意思，地鬼有没有人性这种东西，你我应该是最清楚的，朝圣者骗骗世人就算了，你跟我绕什么弯弯肠子？”
明栗停笔抬头。
地鬼是只知道杀人的怪物。
地鬼杀第一个人就会觉醒变得冷血无情。
地鬼没有人的感情。
地鬼是恶的本身。
都是骗人的。
谎话信的人多了，就成了真话，于是某些地鬼也开始认为，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可更多的地鬼活在人群中望着周围来往的人心有疑虑，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为什么我们要藏起来，他们却能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阳光之下。
也许朝圣者行气字诀的最高境界并非一字屠一城，而是一句话，更改所有人的命运。
相安歌见明栗有点茫然地眨了下眼才恍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对面坐下说：“哦，你现在不是朝圣者，估计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明栗皱眉。
相安歌说：“就算你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与它对话必须要八脉满境才行，你看，你现在是没法听见它的声音吧？”
明栗知道他说的“它”指什么，于是摇摇头，若有所思：“确实，难怪跟地鬼有关的事情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一个说地鬼是恶的人是要将地鬼赶尽杀绝，第一个说地鬼需要觉醒的则是对他们有了恻隐之心。历代朝圣者对地鬼无论是同情还是厌恶，都改变不了他们需要被抹杀的处境。”相安歌说起这些大秘密时表情却像是在聊今儿天气是好是坏，“但作为朝圣者，对某些地鬼该杀还是要杀，因为他们确实已经变成了恶，而你也是这么做的。”
“其他的我没法告诉你，你努力修炼吧，我觉得你重回朝圣者也花不了多长时间。”相安歌又重新起身，“地鬼的事也不用告诉我，我对外边的恩怨没兴趣。”
明栗静心下来沉思，开始回忆从前种种。
*
在她到生死境，距离朝圣者只差一重境界时，在庭院屋檐下静坐看夜里银河，东野狩坐在一旁煮茶，同时与她讲星辰万象。
明栗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她明澈的眼眸倒映天上星辰，在破境的前一刻说：“爹，人为什么只有八脉？”
话音落，在东野狩回首瞬间，北斗有了新的朝圣者。

第57章
在明栗沉思的时候，余光瞥见相安歌伸手捏了捏青樱的脸，她回过神来问：“你干什么？”
相安歌也回头看过来说：“傀儡的僵硬化好多了，已经能捏点肉出来，你试试？”
明栗将写好的纸张放在桌面，起身去捏了捏青樱的脸，确实如他所说，傀儡的僵硬化好了许多，裂缝也逐渐减少，只是仍旧毫无血色。
等到血养之术后，她才会恢复正常人的样子。
明栗问：“我师妹的神庭脉恢复的怎么样？”
相安歌：“你可以问她你师兄的下落了。”
“真的？”明栗有点惊讶，“她能说话了？”
相安歌：“不能。”
你怎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明栗无语地看着他，相安歌挑眉：“这不是看你着急，一天都等不了，虽然说不了话，也无法跟她的神庭脉沟通，但是她已经能理解复杂的信息并作出反应。”
说完又补了句：“她很聪明。”
明栗回到桌边坐下，将之前写好的纸张铺开，上面写着的都是禁止使用星之力的地方。
相安歌带着青樱在她对面坐下，对青樱说：“你看看这些有没有你师兄可能在的地方。”
青樱伸出的手在上空盘旋犹疑，听着明栗念出一个个地名，僵持良久一张也没有选。
“禁止星之力的地方还有吗？”明栗问相安歌，后者摇摇头，“我知道的你都已经说完了，或许根本不在这些地方。”
明栗想了想，将范围扩大，直接写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问青樱：“这次呢？”
青樱的手缓缓移向其中一张，伸出的手指最终点在纸上。
那白纸上写着一个字：西。
*
南雀与北斗的恩怨被传至四方，各地都在看这事热闹，西边的一线红商会着手进驻南方，为南雀提供治愈医者和丹药买卖。
如今南北两方打起来，各大商会都看准了商机，要么疯狂撤资，要么赶着往南边派人。
千年大宗门没那么容易就垮掉，至少在垮掉之前，也够他们吃口肉喝口汤。
整个通古大陆的重要商会约有八成都在西方。
西面的商业发达繁荣大陆上无人不知，想要赚钱发家的都往西边跑，想要当官发财的则往帝都爬。
西方的修者们大多都为商会服务。
这边的武院会有专门针对毕业后进入商会的课程，比如教习各地形该如何走商看货，如何以灵技生产商品等等。
这样的武院门牌上都会有一个小小的“商”字做标志，以此表明这家武院是有商会课程教习，也代表这家武院背后有着某家商会靠山。
别的地方武院基本被大宗门与帝都武监盟统治，私人武院更是少见，商会武院基本没有，唯独在西边，商会武院数量一度反超宗门与武监盟。
也只有西边才能如此。
所以想要在商会干活赚钱的修者，都会不远千里地来报考西边的武院，或者，加入西边的超级大宗门——太乙。
如果说通古大陆八成的重要商会都在西边，那么这八成里，还有三成是太乙七宗的。
每家商会或多或少都需要从太乙七宗取得珍贵货源，而从太乙七宗出来的弟子，也大多数都加入了自家商会。
剩下五家中四家都有帝都权贵扶持，唯有周氏商会，无依无靠，却在超级宗门与帝都权贵的你争我夺中杀出一条血路，坐稳了八大之一的位置。
传闻周氏高祖也是名朝圣者，但有关消息少之又少，连真假都难以辨认，周家也低调，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个传闻。
*
周氏家主近日有些烦恼，事关两位子女。
商场上的争斗不可避免的涉及到了儿子跟女儿。
最近一线红的会长告诉他，太乙朝圣者叶元青的女儿，叶依依比武招亲一事并非谣言，而是事实。
儿子周逸心悦叶依依，整天跟着人转，甚至还为此入了太乙七宗当弟子丢尽家族脸面，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他就是不听。
若是比武招亲一事是真的，那周逸肯定会参加。
一线红是太乙掌管的商会，商会长在酒局上朝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们家小公子那心意，太乙那位大人也不是不知道，都记在心里呢。这次比武招亲，说不定就是专门给小公子的机会。”
意思已经很明显。
太乙在向他传递交好的信号。
可周家主又觉得，叶元青不该是会拿自己女儿当做交好筹码的人，拿他儿子当筹码到算可信。
隔天，帝都权贵那边也来了消息，说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在某次来西游时，对女儿周采采一见钟情，问她是否愿意去帝都长住。
若是答应了，周家未来百年都可无忧。
而太乙这边，叶元青还是强盛之年，太乙在西边的地位更是无人能撼动分毫。
要么选太乙，要么选帝都。
这两家是在逼他做选择。
周家主还在沉思时，今日女儿周采采却找上门来，跪在门外道：“爹，我已经知道帝都传言的事了。”
“你跪下干什么？”周家主纳闷道。
周采采仰起头，杏眼水润明亮，语气真诚道：“爹，我想去帝都。”
周家主顿了顿，问：“你喜欢太子？”
周采采老实道：“我不喜欢太子，但我想当太子妃。”
周家主：“……”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都是自家人后才松了口气，伸手点了点周采采的额头，没好气道：“你别想着一出是一出，这可不是能随便乱说的。”
“爹，我是认真的。”周采采伸手抓着他的衣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向您保证，我绝对不会做出损害家族利益的事。”
“太子如今需要我们周家的势，我们大可借他一会。爹，你相信我，不管帝都局势变幻如何，我们周家都稳赚不赔。”
周家主是第一次见到女儿如此认真的模样，她并不是来寻求意见的，她是已经做好了决定，自己同不同意，她都势在必得。
“如果我同意你……那你哥哥就永远也娶不了他喜欢的人。”周家主话还没说完就见周采采笑道，“爹，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本来也不同意哥哥这事。”
周家主叹气，伸手扶她起来：“我先叫他回家一趟。”
*
叶依依与父亲离开宗门时，特地嘱咐周逸帮她照顾好灵田，里边栽种的碧血草跟无花血果都是要拿来给大师兄辅助修行的。
周逸也特别高兴地答应了，每日早起晚睡帮她看守灵田，定时浇水锄草，再自献星之力蕴养，等着叶依依回来能看见这些药草又长高一截。
他一心一意，完全没有多想其他。
叶依依的哥哥，叶风鸣拎着坛酒蹲在边上看周逸这个大傻子在灵田里忙来忙去，又一次思考，这种人傻钱多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要不是家里有钱，应该早就饿死街头了吧。
叶风鸣喝了口酒，周逸挠着头跑过来问他：“叶兄，这碧血草不知为何变得焉巴了该怎么办？”
“焉了就代表快死了，快死了就代表没用了，那还愣着干嘛，拔了呗。”
周逸连连摇头：“不能拔，要是碧血草少了依依回来发现会生气的……要不我去买几株碧血草回来你看行吗？”
叶风鸣坐在栏杆，靠着廊柱吊儿郎当地笑：“我看不行啊，这可是我妹妹种给她宝贝大师兄吃的，你从别处买来充数，她知道岂不是更生气？”
周逸听得微怔。
叶风鸣乐道：“干嘛这副表情？你不是早就知道这灵田里的东西是她给钟安期准备的？”
周逸摇头：“我刚知道。”
叶风鸣问：“那你现在知道了还要接着照顾？”
周逸点头：“我要是不接着照顾，这灵田里的东西就真的要死了，那不是浪费了。”
叶风鸣听了就特别不理解，直言道：“我说你这人，是不是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啊？我妹知道你喜欢她，还指使你帮忙照顾灵田，她都这么对你了，你还在这当什么老好人，傻逼兮兮的。”
周逸愣了下，接着叹气：“倒也不必这么骂我吧。”
叶风鸣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你该骂。”
“她是不是今晚才回来？我去商会那边看看还有没有没卖完的碧血草。”周逸说着就卸下身上的工具，“麻烦叶兄帮我看一下灵田，防止等会又有幽虫出现。”
叶风鸣：“我不帮。”
周逸没法，又回灵田里撒了药才走，心里还算着时间赶回来驱虫。
叶风鸣见他走远后眯了下眼，觉得这傻子得醒悟才行，于是跳下围栏，来到灵田里又撒了一遍药，接着时不时再洒一下，看着本来就焉焉的药草因为施药过多开始落叶后笑出声来。
等他俩回来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周逸走到一半就收到传信，家里人要他回去一趟商议事情，于是又加快瞬影速度，刚出太乙地界，就见长满芦苇的河道附近有一个眼熟的身影。
是太乙的大师兄钟安期。
他本想当做没看见就此离开，却见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钟安期突然发狠地朝前一踹，一个人影被踹飞落水，周逸瞬影停下，隔着芦苇小心抬首看去，悄悄开了冲鸣脉听见前边的对话：
“你还敢回来找我，谁让你冒充他去北斗的？这些年你在北斗过着摇光院大师兄的生活，被北斗众人捧着就忘了你自己到底是谁？”
被揣进水里的人咳着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抬手擦着嘴角，发丝凌乱遮住了他的容貌让周逸看不真切，只听他冷笑道：“我回来找你你怕了？我可是专门回来谢谢你的啊，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在北斗过这几年，要不是你，人家真正的北斗大师兄可不会还在天坑当个给太乙拼命卖力干活的奴隶。”
钟安期抬手正要再揍，两人却同时朝芦苇后方看去：“谁？！”
周逸转身就跑，强势的星之力却在后方紧追不舍。

第58章
叶风鸣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周逸回来，想着这傻子该不会还真的去他家商会里找能用的碧血草了吧。
可若真是找了周氏商会，区区碧血草还不至于耽误这么长时间。
叶风鸣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倒是听见了自家父亲与妹妹回来的消息。
路过的弟子告知他：“叶圣与大小姐已经回参宿峰了。”
叶风鸣想了想，扔掉酒坛子朝参宿峰赶去，到了山峰大门时被拦下，拦他的弟子也有些为难，在他开口询问之前就解释道：“师尊在跟商会的人谈事，没他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去。”
刚回来就忙商会的事，叶风鸣也知道轻重缓急没有硬闯，正觉得无趣要走，就见钟安期脸色微沉地从下方石阶走上来。
钟安期像是有心事，步履急促，也没有看他一眼，门口的弟子也没有拦他，垂首道了声大师兄放他进去。
叶风鸣：“……”
“为什么他能进去？”
弟子忙道：“是师尊的意思。”
叶风鸣原本是要走的，这下像是跟什么赌气似的呆在原地不动了。
*
参宿正殿内。
叶元青站在门前，屋内并没有什么商会的人，里面只有太乙历代宗主和朝圣者们的画像与牌位，参宿正殿是用来祭拜和静思的地方。
叶依依站在檐下欲言又止，直到见钟安期进来才高兴道：“大师兄！”
钟安期听见这声喊表情一僵，低垂着头收敛心绪上前。
叶元青背对两人道：“下去。”
钟安期没动，叶依依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换做平时就跟父亲撒娇了，但现在却敏感发觉气氛不对劲，于是心中虽然不愿，却还是往下走去，一步三回头道：“爹，虽然不知道你干嘛生大师兄的气，但是你可别动手打他啊，大师兄修行也很辛苦的。”
叶元青与钟安期都没说话，听着叶依依碎碎念走远，直到她离开正殿，立在旁侧的长剑忽然朝钟安期杀去。
整个大殿都弥漫着朝圣者星之力的压迫感，在这份压迫中钟安期被剑柄击中飞出去老远，长剑出鞘，钟安期瞳孔紧缩，立马抬手以星之力抵挡。
“师尊！”
钟安期想要解释，张嘴刚喊了一声就被剑势攻击逼迫收声。
他知师尊动怒，这时候反抗只会加重怒火，于是放弃抵抗，被剑鞘打跪在地，剑尖直指他额头，却还是留他一命。
钟安期满头大汗，跪下时双肩都在颤抖，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在长剑停下时心头松了口气，哑声开口：“师尊，弟子知错。”
“知错？”叶元青沉声道，“明栗没死，你觉得她是否会听你认错？”
钟安期攥紧了拳头，在殿内的星之力压迫下止不住地颤抖。
他说：“当年并非我一人……”
叶元青：“人多人少有什么意义，你觉得她会听吗？”
殿内的星之力压迫再次加重，钟安期只觉得气血翻涌，死咬着嘴唇压着已到喉间的腥血。
“你该庆幸她如今只是单脉满境，不是当年的全盛时期，但按照她的修行速度，重回八脉满境也只是时间长短问题。”叶元青转身朝跪在下方的弟子看去，眼眸中有冷冽的杀意闪烁，“做事不该犹豫不决，既然有胆子做，也要有脑子做得漂亮些，可你却让北斗的人发现了端倪，甚至瞒着我到现在才发现。”
钟安期急切道：“师尊！我并非有意……”
叶元青神色沉怒道：“事到如今说有意无意这些根本毫无意义！你既然走错一步，那就别让自己再步步错下去！可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钟安期被吼得再次垂下头去，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叶元青：“我问你，是谁让他去北斗假冒陈昼的？”
“弟子不知……那日在天坑一别后，我就再也没去看过他。”钟安期艰难道，“今日若不是顾七找来，我也不知在北斗假扮陈昼的是他……但当时与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南雀的少主，崔元西。”
南雀。
崔瑶岑。
叶元青心中已有几分猜测，转过身再次背对钟安期道：“去天坑，把人杀了。”
钟安期惊愕抬首。
没等到他的回答，叶元青冷淡道：“怎么，你想等着明栗找过来然后发现陈昼还活着的事实？”
“没有。”钟安期一手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弟子这就去，只是……周逸该怎么办？”
叶元青说：“扔去天坑。”
钟安期不敢相信：“他可是周氏……”
叶元青淡声道：“那又如何？周氏在西边这么多年，这些年越发目中无人，也是时候敲打一下，让他们周家知道，这西边到底是谁的天下。”
钟安期心中再松一口气，由衷感激地朝叶元青一拜。
这天下只有师尊，在他犯错走错路做出错误的选择时，永远站在他后边。
在钟安期离开时叶元青又道：“不日后，依依会有比武招亲。”
钟安期脚步顿住。
叶元青说：“你不得参与。”
*
叶依依本想待在殿外偷听的，却被她父亲的星之力横扫摔出去，哎呀一声从地上起来，气呼呼地拍着裙子上的灰尘往外走。
正巧看见站在外边的叶风鸣，于是喊道：“哥！”
叶风鸣不待见她，听闻声响也只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被拦在外边进不来啊？”叶依依笑盈盈地走过来，“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进来？”
叶风鸣问：“爹不是在跟商会的人在正殿谈事？”
叶依依摇头笑道：“哪有商会的人，爹在跟大师兄谈话呢！”
叶风鸣去看拦他的弟子，弟子们也是满脸茫然，不等他们反应，叶依依已经恍然道：“噢，我知道了，爹爹肯定是不想见你，所以才让他们说是跟商会谈事，不让你进去惹他心烦。哎，我早说你跟爹道个歉服个软不就好了，你非要跟他倔。”
“他跟钟安期谈什么？”
叶依依撇撇嘴：“不知道，爹不让我听。”
叶风鸣陷入沉思，叶依依还在旁碎碎念，“你想不想听我这次去南雀遇见的事？保证你想不到，也后悔没有亲眼见到！”
“不想，不听，没兴趣。”
叶依依只当没听见，跟他绘声绘色地讲起来，直到两人瞧见出来的钟安期，她才转身朝钟安期跑去：“大师兄！”
钟安期抬首朝她露出一抹笑。
叶依依一说就像是停不下来：“我爹没跟你动手吧？是什么事让爹这么生气，解决了吗？要不要我去帮你说说好话？”
钟安期笑道：“没事，是我做错事惹恼了师尊，现在已经解决了，你不用担心。”
“是么？那就好，我还是第一次见爹这么凶你。”叶依依吐了吐舌头，抓着他的手道，“你最近修行是不是遭遇瓶颈了，我灵田那边可是种了很多好东西，这次回来就该成熟了，走，我带你去看。”
“依依，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等晚点再回来看，不然又该惹师尊生气了。”钟安期拦下她。
叶风鸣靠着峰门石柱哼笑声：“我劝你还是别等了，赶紧回去看看你的灵田都成什么样了。”
“你说什么呢，灵田有周逸帮我看着，怎么可能会出事。”叶依依不信，却还是听话地松开了钟安期，“好吧，那你先去忙吧，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啊，大师兄你看你都瘦了。”
叶依依惆怅地望着钟安期。
钟安期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朝山下瞬影而去，走得很着急。
看来是真的很忙。
叶风鸣蹙眉，这都快天黑了，周逸这傻小子还不回来？他瞥见叶依依离开，问：“去哪？”
叶依依：“去看看我的灵田啊。”
叶风鸣伸手抓过她往反方向走，叶依依挣扎道：“你干嘛！”
“先去别处看看。”叶风鸣道，“说说你这趟南雀之行都看见了些什么。”
*
天已经黑了。
钟安期是真的不想再去那个鬼地方。
如果可以，他这辈子到死都不会再踏进天坑一步，可他没得选择，从他第一次进去时就该知道的。
前方山道口被人打开，入口的人示意他进去，钟安期面无表情地牵着马车绳子走进前方闪烁着火光的山洞口，马车里装着失去意识的周逸，他双眼蒙着黑布，双手也反绑在身后，完全不知自己即将去往何处。
今日不是送货的时间，所以山洞里十分安静，只有他一个人在走动。
山洞里边非常宽阔，两排马车并行也绰绰有余，因为平时送货出货的马车是同时进行的，所以必须扩建宽广，也方便运输较大的货物。
钟安期绷紧神经往前走着，从他进入山洞口的时候就能明确感觉到体内的星之力在消失，他感受不到世间半分力量，因此也无法运用任何灵技，就连星脉的意识也若隐若现。
一直到他走到出口，看见明亮的光芒，洞口崖下有着一望无际的火焰之地，高楼矗立围绕着一个大圆，是天上星辰坠落后砸出的大坑，边上的高楼金碧辉煌，燃烧着金橘色暗火的天坑中却有黑烟起伏。
在这里，是没有星之力，没有修者的世界。
天坑朝西处有三座最高最大的阁楼，每一座都有七层之高，只有中间那座大楼顶上有一轮金日照亮地下的黑夜。
它名叫咸池，是天坑所有奴隶的主人们居住的地方。
钟安期牵着马车朝咸池方向走去，因为今日不是送货和出货的时间，所以路上没有看守，他下了山崖，来到天坑附近后才有守卫。
这里的守卫要么面无表情，要么懒洋洋漫不经心，一个个都背着弓箭，身旁放着好些备用的箭筒。
有的守卫还会彼此谈笑，拿起弓箭对准了天坑里面干活搬运的某个奴隶射去，若是没射中，其他人就发出哄笑声，射箭的人有些恼怒，扒着眺望的栏杆朝下方奴隶怒声道：“别他妈愣在那偷懒！”
钟安期走在去咸池的路上，余光瞥见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在燃烧着火焰的地上行走，他们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连脸都看不清，只麻木地背着背篓或是抱着罐子干活。
皮肉被灼烧的味道偶尔会被风传到上边来，闻到味道的守卫们皆是满脸嫌弃地谩骂。
随着靠近咸池，能闻到淡雅的香味，是专门点燃来驱散天坑里的臭味的，脖子上带着铁铐，缺手断脚的奴隶们在咸池楼下更换香料。
钟安期不去看这些人，面无表情地朝楼上走去。
他要去六楼。
六楼大门没关，有奴隶举着洗手的托盘站在门口，见有来人便跪下高举托盘，钟安期还未进去，就听里面传来怒喝声：“老子让你叫些会跳舞的美人来，你看看这些歪瓜裂枣跟美人两个字有关系吗啊？还有这一个个跳的是舞？是你妈的丧事舞是不是！”
随着怒喝声，屋内那抹高大的影子拔刀朝站着的舞女斩去，头颅落地，却没人惊叫。
大家都已经习惯。
钟安期刚来就被溅了一脸血，他抬手擦了擦，有些不悦地朝拿刀的男人看去：“汪星主。”
汪庚哟了声，抬手把刀扛在肩上，衣襟敞开，满身酒味，眯着眼看来人：“这不是咱们叶圣的爱徒，钟大少爷，怎么有空来这了？”
钟安期擦去脸上的血，只觉得晦气，视线恢复后瞧见落在地上的头颅化作一滩血会，被砍去脑袋的女人又恢复了原样，神色麻木地与其他人一起跪在地上。
他收回视线，将手中绳子扔过去，倒在地上的周逸还没醒来。
钟安期说：“这是我师尊给你们的。”
汪庚没动，站在一旁的独眼男子上前查看后朝他摇摇头，汪庚这才问：“叶圣给的新奴隶，有没有点特色？”
钟安期说：“是修者。”
汪庚听得笑了，扛着滴血的长刀走到周逸身前：“修者，好东西啊，我这边已经好久没收到修者了，都是些没意思的玩意，连地鬼都不新鲜了，还是修者好。”
说完指使独眼男子：“石当，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给咱们钟大少爷倒杯酒来，当初可是误把咱们叶圣的爱徒当做奴隶使唤了一番，这么现在还记不住人家这张脸？快点去！”
石当连连道是，转身去拿酒杯。
钟安期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微变，在汪庚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死死压着，要自己冷静，重新开口：“还有一事，我师尊吩咐，要杀了当初跟我一起来的那位修者。”
汪庚眼都没抬一下：“那人早死了。”
“……什么时候？”钟安期有瞬间的恍惚。
“我哪记得一个奴隶什么时候死的？”汪庚不耐烦道。
钟安期深吸一口气，又问：“死在哪？”
汪庚挑着眉看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要压钟安期一个头，在这个没有星之力，修者没有半分赢面的世界里，他带来的压迫感让钟安期感到窒息。
“死在哪？你这话问的……钟大少爷，你看看我，我会知道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什么时候死，死在哪吗？”汪庚哈哈笑道，“这里无时无刻不在死人，有的能活，有的活不了。死了就是死了，反正都是些干活的，出不去这地方，横竖都是死。你让叶圣放心，进了这地，早晚的事。”
钟安期藏在衣袖下的手发着抖，大脑止不住地发晕，那些不堪受辱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记忆里有汪庚大笑的声音和他那把刀斩下的带起的血色，他不断让自己冷静，从眩晕中活过来，重新看清眼前的人。
他说：“死了就行。”
汪庚目送钟安期离开，扫了眼跪在地上的舞女们，忍不住恼道：“都滚！看见就晦气！”
舞女们匆忙离去。
汪庚看看地上的周逸，再看看跪在门边举着洗手盘的奴隶，又心情好起来，伸手在奴隶脸上连拍数次：“看见没，当初跟你一起来的家伙，刚都没认出你，人家可是叶圣的徒弟，所以能从这出去，你是什么？”
他喝了酒，酒劲上头，打得越狠，一巴掌把人拍倒下，“一个个的，以为是修者就了不起？能感知到星之力很了不起？到了这，老子说了算！你们算个什么东西！还想从老子手里抢人，来来来，你说，这成千上万的奴隶，你说，你说你这次又想救哪个？”
“你他妈自己都救不了还想着救别人！”
被打倒在地的奴隶一言不发，头发散乱着也看不清他的容貌，举起的双手有着数不清的伤疤新旧交替，随着他的动作，束缚在身上的铁链也随之发出声响。
站在后边的石当犹豫道：“星主，毕竟是叶圣的要求……”
“你让朝圣者来这试试？”汪庚回头咧嘴一笑，一手握着肩上长刀，“我告诉你，就这地方，朝圣者来了也都一个样，不然他叶元青怎么让他徒弟传话不自己来？还不是怕自己在这没星之力，跟咱们一样，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嘿，他是怕了，赌不起。”
他打了个酒嗝，握着刀指石当，吓得对方连连后退：“你他妈给老子小心点，搞清楚，你是该怕叶元青还是怕我！”
石当立马跪地：“是我说错了，是我错了！”
汪庚回到坐位，双脚搭在桌案，仰头喝着酒，一手指跪在门边的奴隶：“刚好又来了个修者，你去，把他打醒。”
奴隶这才放下已经空了的洗手盘，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似麻木地走到周逸身前。
汪庚：“用点力啊！他要是不见血，今晚见血的就是你，听见没？”
奴隶伸手抓起周逸的衣领，乱发下的眼眸中倒映着这倒霉鬼的脸，恍惚觉得与他某位师弟有些相似。

第59章
周逸是被奴隶揍醒的。
一拳又一拳，没什么技巧，也没用其他方式，单纯地朝着他脸上挥拳头。
周逸刚醒就被揍懵了，只觉得天旋地转，耳鸣声声，听不清眼前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恍惚间听见大笑声，而抓着他衣领的人松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还没看清揍自己的人长什么样，就见对方突然被踹倒在地摔飞出去，男人的大笑声传入他耳里：“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
被揍的人变成了倒在地上的奴隶。
周逸撑不住地闭上眼，最后看见的景象只觉得是一场噩梦。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变成了戴着铁铐的天坑奴隶。
奴隶没有睡觉的屋子，他们就住在天坑的沙河边，十多人挨着一棵棵叫不出名字的巨树休息，潺潺流水能消减这里面的炎热，那些高楼在天坑里的奴隶们眼中堪比天高。
周逸感觉自己伤得不轻，动一下都难受得很，哪哪都疼，尤其是脸，眨眨眼都疼得厉害，让他郁闷许久。
在芦苇河边听见钟安期与神秘人的谈话后周逸就知道糟糕，他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虽然跑得及时，但钟安期穷追不舍，只要耗下去到了城里他就有机会跑掉的，却好巧不巧被叶元青的星之力给拦下了。
他摔倒在地刚想要叫被芦苇遮住的叶依依，却还没叫出口就被钟安期打晕过去。
北斗的大师兄被人掉包这事钟安期是知情的。
假扮陈昼的人被戳穿后还跑来找钟安期。
周逸曲缩在地思考着，大脑活跃，努力忽视身体的疼痛感去想别的事情。
他是被叶元青的星之力拦下，很明显钟安期追逐他时被叶元青发现于是出手帮忙，却没有惊动叶依依，应该是不想被她发现。
钟安期作为太乙的大师兄无可挑剔，温和有礼，就算知道他喜欢叶依依也从未有过轻视或者敌意，仍旧当他是需要照顾的太乙师弟。
周逸对钟安期也是佩服的，可今夜之后，他觉得或许自己真如叶风鸣所说，有点傻。
首先得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然后再以……嗯？
周逸脸色微变，他颤抖着眼睫，缓缓垂下头去看自己的双手。
“在这里，你感知不到星之力，也无法使用星脉力量。”身旁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将周逸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去，瞧见一张满是泥泞的脸，头发也乱糟糟的，只有那双眼格外明亮。
少女双手抱着膝盖，歪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他，“马上有监工会过来巡查，可别让他们发现你已经醒了，不然会拿你寻开心的。”
周逸心说监工是什么，你又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在这，但他信了少女的话，闭上眼，因为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下来巡查的监工们满脸不耐烦，挨个圈子看这些奴隶是否有好好休息，还是在搞什么小动作。
其中一人踹了脚周逸，差点没把周逸痛得叫出声来。
“这新来的还没醒？”
“被揍得挺惨。”
“之前我看他那样像是哪家公子哥，怎么也到这地方来了。”
“太乙送来的人，公子哥算什么啊。”
“……”
监工们边说边笑着走远。
周逸算着时间差不多后才悄悄睁开眼，他艰难地坐起身，朝少女挨得近些好听清她小声说的话。
少女说：“对不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也不是故意要打你的。”
周逸努力去想之前在阁楼上揍自己的人长什么样，却想不起来，或许他根本就没看清，只记得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脸上，没了星之力的防护，也不是修者之间的战斗，单纯的拳击敲打力量。
“他是谁？”
少女：“一个好人。”
周逸又问：“你是谁？”
少女沉默片刻，轻声说：“……是天坑的奴隶。”
周逸听得愣住，缓了缓又道：“我是说名字，我叫周逸。”
少女摇摇头说：“奴隶是没有名字的。”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回答。
周逸转动自己的小脑瓜，飞速理解当下的情况，“也就是说……这里是个奴隶坑。”
少女点点头。
周逸陷入沉默。
钟安期的心有这么黑吗？竟然把他关在限制星之力的努力窝里，不，应该说叶元青对周氏的敌意有这么大吗？
竟然敢不顾他爹的面子对自己下黑手。
还是说……叶元青如此态度，是因为他听见了不该听的。
我又不是一定会往外边说，都不跟我商量一下直接就动手，看来还是对周氏商会有想法。
周逸在心里叹气，抬眼看少女：“你在这里多久了？”
少女垂着眼帘道：“记不清了。”
“你跟之前在阁楼揍我的人认识吗？好歹挨了顿揍，换他个名字不亏吧，还是说他也是奴隶没有名字，那也总有代号吧，不然你们平日怎么称呼？”
这番话说完，周逸觉得自己心态真是好极了。
少女似乎也被他的态度吸引，明亮的眼眸透着几分好奇，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会后说：“你心态真好。”
周逸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我爹只会说我笨，愚蠢，他虽然常骂我，但发现我不见肯定还是会想办法找我的，到时候……”
少女却轻声道：“可这个地方，就是用来折磨你们这些心态好的人。”
*
无方国。
明栗见青樱选了西方，于是又写下已知西边限制星之力的地方再让她选，青樱却没做选择。
她停笔想了想，抬首与相安歌对视一眼，相安歌说：“也许西边还有你不知道的地方。”
明栗：“你？”
相安歌：“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
明栗叹气：“我开始好奇你是怎么成为朝圣者的了。”
“这有什么好奇的，你想知道我可以说，这个我倒是不介意说一说的，最开始是……”明栗打断相安歌，重新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名，“以后再说，现在我想知道别的事。”
相安歌耸耸肩，靠着椅背双手枕在脑后，一派轻松。
明栗将新写的纸张递出去问明栗：“是太乙吗？”
相安歌挑了下眉，有点惊讶。
青樱的手悬浮在纸上缓缓下坠，却与之前不同，只是在纸上悬停，没有点下去。
明栗又问：“不在太乙，但是与太乙有关？”
没有傀儡主人的指令，青樱无法摇头或者点头，明栗也不可能让崔元西过来，青樱也只能努力做到这种程度。
就像你明明会说话，也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可张嘴说出的字句却是混乱或者跟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毫不相关，意识清醒，身体却难以跟上。
青樱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她能听懂明栗等人的意思，可是想要给出回应，却非常难，全靠修复的神庭脉强撑。
相安歌见青樱的手悬停，便道：“有点勉强她了。”
青樱努力将悬停的手按下，在纸上点了点，代替点头回应了明栗。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明栗起身摸了摸青樱的头，“剩下的交给我，你现在只需要努力恢复就行。”
相安歌说：“她该休息了。”
明栗目送相安歌带青樱回屏风后，拿起桌上写有太乙二字的纸张折叠后张开，反复几次，最终将它握在手中张开，碎成齑粉。
屋门没关，明栗单手支着下巴看只在夜里绽放的花，纯白娇弱，却又美丽无暇。
相安歌走回来问她：“不是说崔元西的弟弟也知道点什么？”
明栗：“他要我把青樱给他才开口。”
相安歌重新在她对面坐下，仍旧一副懒洋洋地姿态靠着椅背转来转去。
他说：“你不肯给，他不肯给说，那留着也没用。”
“那要杀了他么？”明栗目光漫无目的，“人死了，就只是死了。”
相安歌点着头：“这事你比较有发言权。”
明栗笑道：“我不太爱杀人。”
相安歌摇头：“你半个月前还在南雀大开杀戒。”
明栗：“倒也算不上大开杀戒吧，只针对了几名院长。”
相安歌道：“那就说说你在北境鬼原那会，那总算得上大开杀戒了吧。”
明栗低声说：“那是战事，他们先动手的，要算起来，我北斗死的人更多。”
相安歌打了个哈欠，陪着她继续唠叨：“回头你是不是还得杀回北境鬼原去？”
明栗：“等我找完人以后。”
相安歌问得直接：“你怀疑叶元青？”
明栗：“你不是不管外边的事吗？”
相安歌：“夜深谈谈闲话，我听完就忘。”
“我也只能怀疑他，西边是太乙的天下，无论哪行，都有太乙插手。限制星之力这种地方，西边如果还有我不知道的，那叶元青一定知道。”明栗说，“之前我师弟引开崔瑶岑，叶元青也跟着一起离开，可见他俩有着同样的秘密，共同点是都针对我北斗……”
“如果你是叶元青，得知我的师兄误入限制星之力的地方……或许，那里还藏着有关太乙的秘密，你会怎么做？”
相安歌想都没想就答：“杀了。”
明栗点着头，看着屋外若有所思：“如果可以……我是真的不想杀人。”
相安歌也在看外边的花：“你确实不想杀人，你要他们生不如死。”
人一死，就感知不到痛苦，认识不到错误，不知什么叫做后悔，而活着的人，却要一生都活在不同的阴影中。
一天一月一年，独自拥抱着无人能理解的残酷记忆与经历度过那漫长的余生。
明栗想起十四岁那年与师兄陈昼探讨心之脉时。
他们从七星城回宗门，在夜里满是萤火的山道并肩走着，师兄边走边给她剥着葡萄皮，还要听她碎碎念不要把葡萄皮扔在路上的提醒。
少年郎忍着揍她一顿的心，把剥好的葡萄塞给她时说：“修心之脉的杀意，不仅针对别人，也针对自己。”
“也许某天，某种境遇之下，你必须对自己做出选择，是杀，还是活。”
“……”
“别只顾着吃葡萄，听见我刚说的没？”
“听到啦！可我又不修杀意，师兄你也不修——”
“管你修不修，总之多学点总没错……你还想吃？没了！”
“那再回去买点吧。”
“你去。”
“我不去。”
“你去。”
“我不去。”
“行……一起去！”

第60章
明栗觉得师兄陈昼就像棵大树。
也不止她一个人这么觉得。
少时她和兄长为了谁才是父亲的亲生子吵架，吵着吵着突然想到陈昼，于是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化敌为友，将矛头转向不管他俩埋头吃饭的陈昼。
听不见他俩的声音后陈昼才抬头问：“怎么不继续吵了？”
明栗悻悻然地坐下，东野昀恨恨地说：“你才是爹的亲生儿子！”
陈昼听乐了，筷子点了点碗边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怎么，羡慕了？”
东野昀哼了声，也跟着明栗坐下，两人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陈昼。
陈昼被他俩瞧着越看越乐，“都说不是亲生的了。”
东野昀问：“那他为什么每次出门都只带你？”
“因为你们还小，一个刚入感知境，一个感知境都没入，带你们出去怕有危险。”陈昼说着朝明栗抬抬下巴，“尤其是你妹妹，带她出去，也不知道是她伤人还是别人伤她。”
明栗不悦道：“没到感知境怎么了？他也打不过我。”
东野昀：“我那叫打不过你？我那叫手下留情！”
明栗哼道：“说得好听。”
东野昀：“你起来！”
明栗：“不起。”
陈昼又敲了敲碗：“行了别吵了，就你俩整天吵来吵去的，听得我头疼，师尊不叫我出去我都得缠着他出去了。”
“我保证你俩都是师尊亲生的，行了吧？”
两个小朋友异口同声道：“不行。”
陈昼叹气：“我亲眼看见的，师娘她……”说到这又顿了顿，改口道，“反正我肯定不是，师尊捡到我那会，我还在街上当乞丐，在垃圾堆里翻吃的。”
兄妹二人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些往事。
陈昼边吃边说：“要不是我胆大，偷东西偷到师尊身上，偷了他给师娘送的小吃——”
偷了东野狩的东西。
这是陈昼前半生最骄傲的事。
他在那些藏污纳垢的街巷跑来跑去，每日只要想办法吃个温饱，眼睛一睁一闭，只需要思考今日该怎么活下去，跟追逐驱赶乞丐的人们斗智斗勇，每日过得竟还算是充实。
还是乞儿的陈昼并未想太多，什么以后、未来、生存，他只是本能地活下去。
所以被东野狩抓住了也没有气馁，只不过丢了一顿饭而已，他再找便是。
东野狩瞧着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再没有力气逃跑的乞儿，他自己倒是一派悠闲地站在旁边。
这天夜里刚刚入冬，天气转凉，街巷灯火都笼罩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东野狩说：“这东西再送过去都凉了。”
乞儿躺地上哈哈笑了几声，心说那算你倒霉呗。
可能会被打一顿，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东野狩却说：“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起来把它们全吃完。”
“……真的？”
“真的。”
乞儿立马爬起身拆食盒，狼吞虎咽。
东野狩拍了拍肩上灰尘，夜风渐大，吹得落叶飞旋，朝着两人脸上就糊过来。小的在吃，大的在扫落叶。
乞儿才不管这人耍什么阴谋诡计，他现在只想填饱肚子，就算吃下去的东西有毒，那也无所谓，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他吃饱后满足地躺倒在地，脑子里开始思考怎么逃走，却见这男人弯腰收拾好食盒重新提起，转身离开。
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乞儿愣住，重新坐起身，沉默地看着他走远。
别的乞丐偶尔也会遇上一些善心的人，给口水喝，给个馒头或饼，但不知为何乞儿从未遇见过，他有些倒霉，不像别的好运乞丐，偷东西被抓到了也会遇上善心的主人家不打不骂就此放过。
他被抓到后的下场都被打得很惨。
毕竟他当小偷，挨打活该。
遇见东野狩，算是他第一次被好运眷顾。
乞儿从东野狩那事中隐约觉得偷人东西是不好的，偶尔会想那天他把食盒里的东西吃了，是不是给那个男人造成了麻烦，他是给妻子还是女儿带的，会不会因为被一个乞丐吃过，连食盒也不要扔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知为何，他从那次之后学会了思考活下去以外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约束自己偷东西的念头，开始翻找垃圾堆找吃的。
时隔两个月后，两人再次相遇。
城中有热闹的烟火会，河岸两旁站满了游人，乞儿被食物的香味吸引，饿得有气无力地倒在地上，行人都避开他。
他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匆匆略过，爬起来时忽然撞到一人，抬头再看，又见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又饿了？”东野狩说着，从身旁彩衣女子手中拿了一串烤肉给他，“给你。”
乞儿犹豫一瞬，伸手接过。
他脑子里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他还认得我。
彩衣女子看了看，将手中剩下的全给他了。
东野狩问她：“你不吃？”
彩衣女子摇头，目光轻慢地朝远处夜空中绽放的烟火看去。
这依旧只是短暂的相遇。
乞儿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悄悄跟着两人，目送他们一同回到休息居住的地方，但也只是如此，那日之后从未去过，甚至有意避开往那边跑。
只是从这天后，独来独往的他学会了如何交朋友。
莫名其妙又似有所指引的，他改变了许多，从只需要吃饱肚子过一天是一天的人，变得会思考，会约束自己，帮助他人。
乞儿有时回头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莫名其妙。
直到次年春日，他在去年看烟火的河边第三次遇见东野狩。
这次也是东野狩先跟他搭话。
他拿着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乞儿伸手接过时问：“你怎么不跟其他人一样，嫌弃我是个乞丐脏兮兮的，还主动靠过来？”
“什么乞丐。”东野狩笑道，“就是一小孩子。”
这天之后，他成了北斗摇光院长的徒弟。
东野狩教会了他许多东西，没人能想到光风霁月的北斗大师兄幼年会是一名乞丐，许多时候陈昼也快不记得自己是，因为师尊总是跟他念叨小孩小孩。
直到多年后的某天，他又回到了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这一次比幼年时的经历更加黑暗、不堪。
*
陈昼幼年的经历只有东野狩知道，东野狩并未告诉过北斗的任何人。
那次是他主动跟明栗和东野昀提起，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是东野狩亲生的孩子，两个小朋友嘀嘀咕咕地认了，却也从未跟旁人说起过这些事。
连青樱与付渊等人也不知道。
明栗还在回忆往事，相安歌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屋里就剩下她一人，有冷风吹过，她回头时才发现坐在对面的人变成了周子息。
她眨眨眼，问：“你来了怎么也不叫我声？”
周子息瞧着桌上写有字的纸张，漫不经心道：“瞧你跟相安歌聊得甚好，不敢打扰。”
明栗说：“你下次记得要打扰。”
周子息点了点其中一张：“找陈昼？”
“青樱说在西边，应该跟太乙有关系。”明栗道，“你知道点什么吗？”
周子息手指轻点着桌案没有立马回答，他的目光停留在写有西方的纸张，又想起那个女人临死时说的话：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母亲跪倒在没有光亮的屋中，伸手轻轻捧着他的脸，每说一个字嘴角溢出的血色就更浓，“周是你父亲的姓氏，我诅咒他们周氏血脉全部惨死，子嗣息亡。”
“而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屋门被打开，透进的光亮让他看清母亲那双美丽的眼睛中定格的仇怨。
也许你也要如她的诅咒一样惨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死亡的地鬼。
周子息垂着眼睫，手指点在那张纸上说：“西边，正好。”
明栗：“嗯？”
周子息屈指点燃了那张纸：“我要太乙的碎星简，师姐你要去找师兄，正好。”
明栗看了他一会问：“不开心？”
周子息说：“没有。”
明栗想了想，又道：“记得你跟青樱还有我哥外出，在外边跟东阳的弟子起了冲突，伤了人家数名弟子。”
周子息面无表情道：“师姐。”
“我哥不是北斗弟子，所以不用被罚，但你跟青樱不一样，每次闯祸回来都要被罚去跪思，那几日又一直大雪，东阳也不肯善罢甘休，一直要北斗把伤人的弟子交出去给他们处置。”
她去看过周子息在暴雪中跪思的一幕，雪天里少年背脊挺直，无惧无畏，青樱则连打几个喷嚏，悄悄运行体术脉，被周子息斜了眼，说你最好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
青樱则试图说服他一起作弊到时候再挨罚也好有个伴。
周子息说我才不陪你再挨罚，下次再听了东野昀和你的鬼话出山去我就是狗。
陈昼撑着伞从两人眼前走过，青樱跟周子息都叫了声：“师兄！”
言下之意，救我。
陈昼冷笑声：“活该，给我闯这么大祸还敢回来？”
两人恹恹地垂下头。
*
周子息面无表情道：“我知道这事是师姐你去摆平的。”
明栗却摇头说：“不是我，是师兄。”
周子息抬眼看去。
明栗说：“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之前北斗在选惩戒堂副堂主，师兄是不喜欢麻烦的人，所以没去凑热闹，后来为了他总是闯祸的师弟师妹，还使损招把付渊师兄几人都踢出局，自己当了副堂主，去跟东阳的人交涉，被那边的院长骂得狗血淋头回来，提前把你俩放了。”
陈昼想护的东西，他总能想办法护到。
尽管他这惩戒堂副堂主没当多久就被付渊他们举报乱用职权给罢免了。

第61章
周子息听得安静许久没说话。
明栗问他：“我要去哪才能救你？”
周子息看向屋外景色：“师姐，你还是先去找师兄吧。”
“不用找我在哪，我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环。”
*
西边，太乙。
如今天色大亮，叶风鸣拉着叶依依在城中逛了一夜，叶依依再也受不了，甩开他的手怒道：“哥！你拉我出来到底是干嘛的！”
叶风鸣漫不经心道：“让你看看西边的夜景，怕你对南边的景色念念不忘，过些日子比武招亲，有南边的少年郎来了你就转不过眼。”
“什么比武招亲，我才不同意！”叶依依恼道，“那都是谣言，我要回去了，你自己逛吧！”
叶风鸣抓住她，“你还真以为那是谣言？爹亲自放出去的谣言？”
“爹怎么可能会让我比武招亲！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大师兄，就算他不同意，也不可能让我比武招亲，这算什么……”
叶依依还没说完就见她哥冷笑声，松开她的手道：“爹以前对钟安期有多看重你也不是不知道，可这两年对他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变，甚至开始限制你俩相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什么意思？”叶依依不悦道，“哥你别想在这挑拨离间，是你自己惹恼了爹爹让他不待见你，你想办法去跟爹爹较劲，来坏我跟大师兄的事干什么！”
叶风鸣也被她说得气笑了，一甩衣袖倒是率先离去不管她，走了没两步又回来道：“既然你喜欢钟安期，那以后就别让周逸帮你办事。”
“为什么不可以？”叶依依被他之前的话也说得恼了，生气道，“又是大师兄又是周逸的，你管我！”
叶风鸣说：“你既然不喜欢周逸，那就不要随意使唤他，专心你的大师兄。”
“我哪里随意使唤他了？”叶依依也被气笑了，“我是不喜欢周逸，但我也不讨厌他，何况他是太乙弟子，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难道就因为我喜欢大师兄不喜欢他，就不能跟周逸说话了？”
叶风鸣：“说话说着说着又让他替你照顾灵田？”
叶依依：“灵田里的药草他也可以用！”
叶风鸣冷笑：“这是你之前就打算好的还是刚刚才改变主意的？”
叶依依有点心虚地眨眨眼，哼了声：“我不跟你说了，你也别管我。”
叶风鸣朝她的背影喊道：“叶依依！别以为所有人都无底线的宠着你，凡事动脑子想一想！”
叶依依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生气地瞬影跑远，消失在晨光中。
*
叶风鸣懒得回太乙，继续在外鬼混，他估摸着周逸昨晚应该就回去了，发现灵田的样子怕是够呛，这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他买来新的碧血草去灵田换上。
于是他也没再担心这事，去跟外边的狐朋狗友们喝酒玩闹。
叶依依回去看见自己“死伤惨重”的灵田却傻了眼，不敢相信这是周逸悉心照顾的结果，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震怒，满太乙找周逸。
她在去参宿的路上遇见钟安期，气冲冲道：“大师兄！你看见周逸在哪没？”
钟安期心头一颤，抬头笑道：“怎么了？”
“他把我灵田里的药草全都毁了！”叶依依气疯了，“我要找他问问到底什么意思！”
“我这两天忙事，没瞧见他。”钟安期道，“你先别着急，我帮你找找。”
叶依依：“我怎么可能不急！”
说着就跑，继续在太乙找人。
钟安期看着她的背影皱着眉头，垂着眼帘神色莫测。
叶依依找遍太乙也不见周逸的影子，询问之下才得知他昨天就出了太乙还没回来，该不是知道闯祸了所以躲回周家去了吧！
她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朝周家找去。
这大晚上的，她刚到山门就遇见回来的叶风鸣。
叶风鸣见她怒火冲冲，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停下问她：“干什么去？”
叶依依本不想理他，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事来，又退回来凶巴巴地问：“你是不是知道周逸在哪？”
“我哪知道，你找他干什么？”
叶依依气哭道：“他把我灵田里的药草全都药死了！”
叶风鸣挑眉，心想不对啊，周逸这小子竟然一去不回？完全不管他要照顾的灵田了？
“他要是不乐意帮我看守灵田说就是，我去找别人帮忙，我又不是非要他帮，可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就为了报复我把那些药草全都药死吗？”叶依依擦着眼泪，还没骂完就听叶风鸣说，“不是他，是我给你药死的。”
叶依依：“……”
叶风鸣说：“他发现有一株碧血草焉了，救不活，去外边给你再新买一株，走时要我帮忙照看，我哪知道你灵田的药草施药量，就随便洒了。”
叶依依直接挥出带有星之力的一拳朝他砸去，叶风鸣侧身避开，顺手接住这一拳，又被她抬腿狠踹。
他这妹妹体术脉满境，揍人从来干脆利落，生气时下手又狠又重，被打中了可不得了。
叶风鸣只避不攻，听她边揍边哭：“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那么多碧血草，都是我辛辛苦苦养了一年多！要不是这趟爹非要我去南雀，我也不会让别人照顾，你这三言两语说死就死，你……”
“那你非让周逸帮干什么？”
“是他自己说要帮我照顾的！”
这两人打起来的动静不小，钟安期出山门，还没走几步就见到打起来的两人，忙上前劝架，拦下这对兄妹：“依依，风鸣，都住手！”
叶依依被他抓着手，散了星之力，哭得双眼通红，钟安期见后语气变软：“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在山门口就打起来。”
说完又去看站在对面数步远的叶风鸣：“你又干什么把她惹哭了？”
叶风鸣冷哼声，转身就走，宗门也不回了，继续在外流浪。
“风鸣！”钟安期叫他，见他头也不回，心中叹息，只得先把叶依依哄好，“是不是灵田的事？别难过了，等会我给你再买些药草回来。”
“那不是买的问题！”
叶依依越想越委屈，哭着往宗门里跑。
钟安期左右看看这兄妹两人跑走的方向，最终无奈，还是追去找叶依依先把人哄好再走。
叶风鸣在路上也是越想越不对劲，半道去了躺周家，询问他家少爷回来没有，府中下人告知：“少爷并未回府。”
周逸没回家，那他去哪了？
周氏商会？
叶风鸣又去了趟周氏商会，也没找到周逸。
*
此时此刻，周逸正在奴隶坑里怀疑人生。
作为周氏商会的少爷，他从小不愁吃穿，要什么有什么，走哪都有人陪着笑喊一声周少爷或者小少主，在西边年轻一辈里也算是个风云人物。
从来只有他把人踹进深渊谷底的份，万万没想到他还没动过手，却被别人先给踹下去了。
在天坑看不出何时天亮天黑，只能瞧见咸池楼顶发着光的虚假太阳，到时间后，天坑边缘一座座鼓楼会拉响铃铛声，坑里的奴隶们就会被叫起来干活。
从天坑上空看去，它像是一个放大版的蜂窝，交错的火线有着一个个数不清的蜂窝洞，远看小，近看大，火线灼伤人的皮肤，有的奴隶连鞋也没有，赤脚踩在泛着高温的地面。
奴隶休息的地方在天坑边缘的沙河边，还有巨树遮阴，偶尔还会觉得有些冷，直到周逸被监工扛着棍子一棒又一棒地打进火线地里，这才知道什么叫做灼热。
连呼吸都是滚烫的，在这样的环境下，正常的普通人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可他抬眼看去，前方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朝天坑火洞里走去。
跟随他们的监工鞋上套了一层黑色的布，可以不受灼烧影响，肘部和膝盖有黑色的护具，双手也戴着黑色的手套。
监工拿着棍子指周逸，“新来的，发什么愣，赶紧走啊。”
周逸试过无数次，都没法感应星之力。
星之力带来的改变十分关键，就算你并非体术脉满境，或者没有觉醒体术脉，在能感知星之力时，自然而然地就会给你的身体带来几分力量加成，变得比别人强壮，跑得更快。
当拥有的这些力量全都失去时，周逸才觉得自己比想象中弱。
至少被狂揍一顿还被铁链锁着脖子与脚时，他打不过这两个拿着棍子的监工。
刚第一天来，他的状态和穿着都与身边的人大不相同，但没有奴隶好奇看他，大家都沉默又麻木。
周逸随着队伍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说：“我要见钟安期。”
“你说什么？”监工凑过来问。
周逸说：“我要见……”还没说完就被另一名监工一棍子朝头敲下，他伸手抓住，对方又是一脚朝他腹部踹去，将他踹倒在地。
接着就是两棍子不停地朝他身上招呼，周逸左躲右躲，依旧没能躲掉大部分攻击，脸挨着星火闪烁的地面疼得他深吸一口气，赶紧站起身来。
“到这地方还轮得到你命令老子？”监工们冷笑，手下发力，对着周逸又打又踹，“还以为这是外边你是修者能用星脉力量反抗呢！赶紧起来干活！”
周逸心想我还没被这么打过。
他刚站起来又被打倒下，后边的奴隶们没管他，继续往前走着，有一人路过时被监工喊道：“猪奴！你过来教教这新来的规矩，昨天不是你把他揍醒的嘛，这活就交给你了。”
被他叫的人像是没听见般往前走着，监工怒道：“猪奴！别他妈当没听见！赶紧过来！”
陈昼继续往前走着。
监工过去一脚将他踹出队伍。
他滚倒在周逸旁边，周逸睁着只眼看去，在对方爬起身时，总算是看清昨晚揍他一顿的人长什么样。
身骨瘦弱，身有恶臭的淤泥与血，脸上脏污，他面无表情，眼睫轻轻颤抖抬眸，麻木无神。
陈昼站起身，监工道：“叫你教训下新来的听见没？”
周逸刚要张嘴说话，就被陈昼一拳砸下。
草！
又他妈揍我！

第62章
周逸又遭了一顿毒打，仰着头弱声道：“别……打了……”
挥拳的奴隶没有停下，站在一旁的监工们看高兴后才道：“行了，让他进洞里去。”
陈昼这才停手，眼都没眨一下，松开抓着周逸衣领的手，低垂着头沉默地回到队伍中去。
周逸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跟在这人身后走着，隐约听见监工的谈话：“……上头说弄不死就行，那就是随便玩呗。”
随便玩三个字让他心生警惕。
预感接下来在这里的经历不会太好过。
如果只是挨揍每日干活，他还能忍，等着家里人来救他。
周逸也不是个笨的，他想到自己被关在这很可能是叶圣授意，刚才那监工还说弄不死就行，意思就是他还不能死，活着才有用。
如果叶圣跟周氏商会条件谈拢，也许就会放他出去。
但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放他出去的希望应该十分渺茫，可周逸觉得自己不能放弃希望，至少现在不行。
外边一定有人不会放弃他，会一直找他。
*
出乎意料的，进入燃烧的洞中竟没有外边那么炎热。
里面也没有周逸想象的那么黑，地上放着燃烧的提灯，泛黑的石壁上偶尔会有火线闪过，如果没有灯，那么火线一闪一闪时，洞内也就忽明忽暗，气氛可就诡异了。
一个洞穴大约有三十多人，奴隶们顺着下降的铁链梯子来到洞底，周逸抬首看了眼，估计这洞有三丈多高，没有工具帮助很难出去。
监工们等奴隶全都下完后会把梯子收起来，这样无论如何他们都出不去。
周逸揉了揉被揍的脸，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去找刚才揍他被叫做猪奴的那个人，但这里面奴隶似乎都长得差不多。
差不多一样的脏兮兮，蓬头垢面，很难认出谁是谁。
周逸弯腰捡起提灯原地转了圈，没找到猪奴，倒是见其他人或蹲或站在黑墙前，伸手在墙上挖来挖去，抠着墙壁划拉出一道道痕迹。
这发黑的墙壁比沼泽里的淤泥还要黏糊厚实些，看起来坚硬，但下手才发现并非如此。
奴隶的工作就是从这些黑墙中挖出汪庚等人需要的东西：火石玉。
它们藏在黑墙淤泥中，细小如拇指甲盖，却有着非常漂亮通透的火玉色，很容易发现，却又很难挖到。
周逸瞧着他们一言不发地挖墙，掉落在地上的黑泥过一会就会被地面吸收消失不见，这一整条道都是黑色的，因为不断有淤泥掉落又被吸收，地面开始变得湿漉漉。
每个人腰间都有一个布袋子拿来专门装火石玉。
他们挖到火石玉也不会欣喜，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布袋子里，然后继续重复挖掘。
周逸心想难怪之前他发现有些人的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污泥，那时就推测这些奴隶干的活是不是靠手挖什么东西，果然被他猜中了。
奴隶们对彼此视而不见，也没人管他，周逸提着灯朝里面走着，发现这通道之大，他也不敢继续往没人的地方走进去。
转身时瞧见挖墙的人手上有血，提着灯凑近仔细瞧了瞧，没错了，就是揍他的猪奴。
周逸提着灯站在他身旁，看他沉默不语地挖墙，他运气似乎比别人要好，一大团黑泥砸下来，他便蹲下身去捣鼓黑泥，把它碾开翻找，从中找到好几颗莹莹发光的火石玉放进腰间的布袋子里。
他胆子大，直接伸手拦住陈昼放东西，从他手里抢了颗火石玉。
陈昼没理他，放完了继续挖墙找玉。
周逸也蹲下身道：“你不打了？”
他的询问没能得到回应。
周逸说：“我隐约听见的，你也是修者……昨晚还有人跟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个好人……就是那个眼睛很亮，声音也很好听的小姑娘说的。”
人家还是不理他。
周逸低头看手里的火石玉，不规则的形状，表面却光滑无比，有些微冰凉，能汲取他掌心温度，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温度高了，它的光亮也越发诱人漂亮。
“你们被抓来就是为了从这些奇怪的黑泥墙壁里挖这种东西吗？”
“就这个……只是看起来漂亮的小东西，它有什么用？这些黑泥又是怎么回事？这坑应该是像天然法阵一样，不是人为，而是天地孕育，如果是这样……那这小东西肯定也跟星脉力量有关。”
“你就没想过进入这里的人为什么会失去星脉力量，感知不到星之力吗？”
“……你叫什么名字啊？被抓来多久了？”
“不然你告诉我那眼睛很亮的小姑娘名字也行。”
“你以前是哪里人？”
回应他的只有指甲扣泥墙的声音，洞里回音不大，但因为都没人说话，所以他问陈昼的声音就显得很清楚。
可没人朝他俩回头看。
周逸自己嘀咕一通发现他根本不理自己，把火石玉收起来后抓住陈昼掏泥的手：“我总不能白挨你两顿揍吧，你是不是该理理我，跟我说点什么？”
陈昼甩开他的手，周逸不放，两人拉扯中一起摔倒在地，陈昼要起来，被周逸抱住脚不让走，他说：“你得跟我说点什么才能想办法离开这里啊！”
噗嗤一声笑响起，不是陈昼，而是来自后边的奴隶。
周逸回头看去：“笑什么？你要告密吗？”
那人摇摇头，对他说：“你跟我们……不一样。”
周逸问：“哪里不一样？”
对方还是摇头，意味深长地打量他片刻后咧嘴笑道：“但是很快，你就跟我们一样了。”
周逸：“什么意思？”
陈昼挣扎着甩开他，没跟他动手，周逸放开他去缠着刚跟自己说话的男奴隶：这人看上去跟他差不高，也差不多年纪，脸上却都是伤疤，与左耳相连的部分则是烫伤后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痕迹，在光线半明半暗中突然瞧见还有点渗人。
“你既然开口了就多说点。”
周逸想多问点消息，这些人却不再开口，当他是个透明人，无论怎么骚扰也不理。
他得知道更多情报才能想到离开的办法。
最终周逸又回到陈昼身前，深吸一口气挥拳朝他揍去，专心干活的陈昼毫无防备地被他揍倒在地。
“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要揍你的，但我觉得这样能让你有点反应跟我说话的话……”周逸话还没说完，就见陈昼沉默地从地上爬起身，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干活。
看样子是铁了心不理他。
周逸想，要不多揍两拳，把之前吃得苦还回去。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被揍的陈昼根本不还手，任由他打，只重复着从地上爬起身去挖墙上黑泥找火石玉的动作。
倒是伤还没好的周逸揍了没几拳后躺倒在地气喘吁吁。
他看着洞顶黑石闪过的火线想：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
咸池楼，六层。
汪庚醒来洗了个脸清醒，喝了解酒汤后脑子又清醒了几分，想起自己昨晚说的话，回头问跟在后边的石当：“你昨晚都听见了些什么？”
石当谄笑道：“叶圣让他的徒弟带来了新的奴隶。”
汪庚挑眉：“就只是这些？”
石当连连点头：“只是这些。”
其他什么嘲讽朝圣者的话他自然是“一个字也没敢听”的。
汪庚满意地眯了下眼，走到桌边坐下，有侍女上前帮忙捏肩捶背，他舒服地往后靠去。
石当招呼着其他奴仆呈上早膳。
汪庚问：“那小子什么来头？”
石当道：“许星主那边查过了，他叫周逸，是周氏商会的小少主。”
“还是个大人物，什么宗门大师兄商会小少主都往老子这扔。”汪庚闭着眼冷笑声：“他怎么得罪了叶圣？”
“应该是商会之间的争斗。”石当显然知道的也不多，回答得有些吃力，试图转移话题道，“叶圣的意思是只要不弄死就行。”
“这话的意思……看来这人对他还有点用。”汪庚睁开眼，眼中满是邪意，“只要不弄死就成，这有什么难的，正巧折磨猪奴也没意思了，叶圣就送来了个新鲜玩意解闷，可真是体贴啊。”
石当附和道：“那是那是，星主这次想怎么玩？”
汪庚摸着下巴道：“这人呐，做人的时候就喜欢光鲜亮丽，穿最好的，戴最好的，吃最好的，如今成了我天坑的奴隶，肯定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好人’。”
“这样吧，先把他衣服扒了，得让咱们尊贵无比的商会小少主明白，猪是不用穿衣服的。”
*
周逸在洞里得不到奴隶们的回应，只好研究黑墙里的火石玉，跟他们一起挖墙，从黑泥中找火石玉，直到监工放下梯子传来声响时，他才找到十几颗。
铁链撞击墙壁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监工在上边喊道：“收工了啊！赶紧过来交货！”
忙碌一天的奴隶们纷纷收手，也不用管地上一堆堆还未融化被吸收的黑泥，赤脚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朝洞口走去。
奴隶们顺着铁链梯子往上爬，到出口的人需要先将布袋子里的火石玉倒进监工递过来的盒子里才能上去。
若是发现给的火石玉少于三十颗以下，会被踹下去重新挖，直到补够数。
发现有人连三十颗都凑不齐，监工骂道：“你小子干什么吃的，一整天了连三十颗都挖不到，废物，跟猪一样又蠢又笨，还要给你吃的养着，滚下去挖完再上来！”
毕竟他监管的这片奴隶给的火石玉数量不够，他的工钱就会被克扣。
上边的人被踹下来倒地不起，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
周逸数了数自己的火石玉，也不够，他犹豫着要不要爬上去，看样子爬上去了也得被踹下来。
在他犹豫的时候陈昼已经上去了，洞里就只剩下之前被踹下来还没醒的人和周逸。
洞口的监工朝他喊道：“愣在那干嘛，赶紧上来！”
周逸不想被踹，干脆道：“我数量不够。”
两名监工听得笑了：“你才刚来第一天，不够也行。”
或许是怕他不上来，又补充了句：“你非要补足了数上来也行，到时候可就没吃的了。”
周逸确实饿了。
他想看看这鬼地方都给奴隶吃点什么，于是爬上去了。
洞外的天依旧是黑沉沉的，天坑边缘到处都悬挂着灯盏，在这里日夜不熄，因为黑沉的夜空，让天坑地面闪烁的火线较为明显。
奴隶们从火洞里出来，朝着边缘的沙河走去。
在沙河边的长桌上堆满了馒头与薄饼，馒头的香味飘散，引得不少人肚子咕咕叫响。
奴隶们排排站好。
监工挥舞着棍子高声道：“今儿的薄饼是肉馅的！”
不少人望着桌案上的薄饼吞口水。
监工棍子一指，再次高声道：“但只有一部分人才能吃到，只要能拿这位新来的小少主一件衣物来就能换一个薄饼，两件就能换三个薄饼！”
周逸：“……”
他抬眼左右瞧了瞧，确认监工的棍子指的是自己后在心里骂了声，转身就跑。
虽然双脚都被套上铁链，但铁链的长度不影响走路和奔跑，但确实要比没铁链时跑得慢，可所有奴隶都是这样。
这边站着的奴隶大部分都朝着周逸追去，随着周逸跑过的地方吸引的人越来越多，各区域的监工们都挥舞着手中武器兴奋地呼喊助威。
汪庚站在天坑边缘高处看着下方，周逸像是点燃火焰的木棒，燃烧着自己，点燃的火焰越来越大。
有人高喊抓住他，按倒他，扒光他。
鼓楼上的守卫们也乐得看热闹朝在火线地面奔跑的奴隶们高声叫骂。
周逸被追得最紧的人伸手推倒，对方与他一起摔倒在灼热的天坑地面，敏捷地避开后方一连串的攻击，侧身翻滚利落地爬起身继续跑。
前方也有人追过来，他左右摇摆，以假动作骗过追逐的人，继续逃跑。
追逐他的人越来越多，可天坑太大，足够他继续顽强地逃跑。
也有很多人还在原地没有去追逐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陈昼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去了另一桌，拿了今日份的干饼后去角落里挨着巨树坐下沉默地吃着。
人群中的女奴隶收回看向他的目光，朝已经跑远却被追逐的奴隶们按倒的周逸看去。
衣料撕扯的声音响在周逸耳边，他甚至都没想过有一天这昂贵的衣料会被人徒手撕扯开，涌向他的人太多，数不清，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扒掉他身上每一件衣物，为了能吃到一块薄饼。
周逸已经跑了很久，但还是被追到了。
他倒下时也没有放弃挣扎，对凑近他跟前的人下了狠手，利用双脚的铁链勒断一人的脖子。
可被勒断脖子的人却在没一会后忽然活过来，继续扒拉着他的衣物。
周逸看呆了，这瞬间的呆滞让其他人钻了空子，奴隶们抓住他的四肢，死死按着他的胳膊和膝盖，将他的头摁倒在地面，脸皮被灼烧，灼热的气息冲击着他的眼球，让他忍不住闭上眼。
高处的汪庚等人看得哈哈大笑。
周逸这身昂贵精致的衣物被撕碎拿走，奴隶们朝沙河边疯跑，路上又被别的奴隶袭击抢走衣物去换取食物。
脸上有灼烧疤痕的男奴隶问女奴隶：“你要吗？”
女奴隶摇摇头。
男奴隶切了声，上去拦截了其中一名抢得衣物的奴隶后去换了肉馅薄饼。
属于奴隶们的喧闹散去，监工等人的大笑声就越发明显刺耳。
周逸浑身赤裸地倒在上，有血流进眼里，他抬手揉了下额角，抬眼时能察觉到四方看向他的目光，各种各样都有。
最初降临在他心中的，是愤怒。
因为他拥有的道德礼仪廉耻，随之而来的是尴尬，羞愤，耻辱。
以及一些刚刚冒头的怨恨。

第63章
此时此刻周逸过不去心里那个坎，赤着身躯走一步都无比艰难，别说他现在是个大男子，就算是幼儿时期也没有如此赤身裸体过。
周围那么多人，抛开部分没有道德羞耻的奴隶不说，那些监工、鼓楼上的守卫、天坑边缘大笑的人们，通通带着明确的审视与嘲笑对此时的他进行羞辱。
周逸艰难地走出炎热的地面到沙河附近，奴隶们都在忙着吃东西，他放任自己倒在地上装死。
他没有衣服了，那只有一个办法，去抢别人的。
总要有一个人因为没有衣服穿而赤身裸体。
可主动做伤害别人的事和被动去做伤害别人的事心态完全不同。
就如之前遭受奴隶撕扯衣物攻击时周逸能毫不犹豫地拧断一人脖子，可要他主动去抢别人的衣服，让这个人变得跟他现在一样，却并非立马就能做到的事。
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
心中会犹豫、纠结。
因为他受过的教育拥有的思想道德在束缚着他。
周逸倒在地上听监工们大笑的声音越来越远，拧着眉头视线越过那些吃完东西后就沉默地靠着巨树休息的奴隶。
这里面竟然有地鬼。
能死而复生，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地鬼之间还能终结彼此，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忍受折磨？
可他想想其他不是地鬼的人，心中打了个冷颤，如果能活着，没有人会想死。
就算遭受如此屈辱，他不也想着忍一忍，忍到能够出去的那天。
*
天坑边缘的看台上汪庚笑够了，从果盘里抓了个橘子剥着，橘皮扔给跪在旁边的奴隶，奴隶低头感谢后将橘皮吃下。
“咱们的小少主这会肯定特别委屈，要是有个好心人给他一件衣裳穿，心里必定是感激不尽，许诺出去后给他黄金珠宝。”
汪庚感叹道，“这种好机会，其他人可要把握住啊，去把猪奴叫过来，问他愿不愿意要这小少主给的黄金珠宝，跟这小少主交个朋友。”
石当点着头退下，传话下去将陈昼带过来。
周逸瞥见下到天坑来的人，随着他们看去，这帮人目标明确，直奔角落里一个人待着的陈昼，将他带走。
这家伙果然有些特殊。
又是修者，说不定跟钟安期还认识……他思绪到这忽然卡顿又突然连接，惊讶地睁大了眼。
联想到他听到钟安期与神秘人的对话，这家伙该不会就是北斗真正的大师兄陈昼吧？
*
陈昼被带到看台跪下，听汪庚说：“我告诉你，下边刚被扒光衣服那位，是周氏商会的少主，跟你这样的人一样，又不一样。人家周氏在西边可是地头蛇，你呢，北边太远了，又只剩一帮老弱病残，风光的日子早过去了。”
他低着头沉默着，任由汪庚自说自话。
“听说前些日子那南边的少主大婚，可热闹了，就是还听说那新娘子，跟你们北斗一个弟子长得一模一样，你听听，是不是想到你师妹了？”汪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早说过的，你跟那位少主比不得，那位少主是你这师妹的心上人，人家肯定选他不选你。”
“要不然怎么到了门口也不进来带你走？也不传信回去让你师门的人来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人家去南雀当少主夫人，不要你这个师兄了！”
汪庚说得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赔笑。
跪在下边的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太安静，安静得让汪庚觉得非常无趣，朝他扔了瓣橘子说：“我还以为你能撑多久，也就这样，让人失望，看见今天这小少主的遭遇是不是想起当初？来说说，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终于有人跟你遭遇一样的事，是不是觉得很高兴，很解气，以后受欺负的人终于不是我了这种想法？”
陈昼还是不说话。
汪庚起身走到他身前，一脚将落在地上的橘子踩碎，再推开说：“捡起来，吃。”
陈昼照做。
汪庚看得满意，摆摆手道：“算了，听话就行，堂堂北斗摇光院长的徒弟像狗一样听老子的话，要是东野狩来看见了，还不得一掌拍死你这个不孝徒，你们说是吧？”
石当连连点头：“是是，那摇光院长看了肯定得把他逐出师门，丢脸！”
“说不定你那朝圣者师妹都得气活过来，丢脸。”汪庚又扔了一瓣橘子在地上踩碎。
“吃啊！”
他扔着橘子瓣，陈昼垂着头一瓣一瓣的捡起来塞嘴里吃下去。
身穿黑披风的许良志来时就见到这幕，笑道：“又折磨咱们的北斗大师兄呢？”
汪庚踩着橘子扭头看去，也跟着笑道：“这哪有什么北斗大师兄？你说是不是，猪奴。”
许良志解下披风时瞥了眼陈昼，听他一边塞橘子一边说：“我是猪奴，不是北斗的大师兄。”
许是久未说话，开口后声音沙哑，话说得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已经说过无数次。
汪庚扭头对许良志说：“你瞧，他自己都承认了，我跟他说北斗多惨他也是半点反应都没有，跟几年前没得比，人都一个样，不敢死的，不想死的，死不了的，都要学着顺从。”
许良志解下披风放在臂弯，优雅落座：“这么多年，我都腻了，你还不腻。”
汪庚意味深长道：“他要是个女的你能腻？”
许良志笑道：“那就不一定了，说正事呢，让人下去吧。”
汪庚冷哼声回到座位坐下，碍事的奴隶们闻言自觉退下。
等人都退得差不多，看台只剩下他俩后许良志才说：“周家已经在找人了。”
汪庚靠着椅背继续剥橘子，不以为意道：“你以为他们能找到这？”
“外边的事有叶圣，咱们只管看好里边，就算他到时候能出去，也得成为听话的狗才能出去。”许良志朝天坑里边的周逸看去，“叶圣的意思，似乎是要跟周氏来真的，周氏这些年风头隐约压过了太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话里听着还有些惋惜。
汪庚就看不惯他这假惺惺得模样，翻了个白眼，又听许良志道：“北边也有不小的动静，那位死去的朝圣者，就是猪奴的师妹明栗，听说又活过来了。”
“哦？”汪庚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许良志挑眉：“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没死又怎么样，又不是当初的朝圣者，现在是个单脉满境，恐怕不少人等着杀了她，自身难保的货，怕什么？”汪庚吃着橘子，忽然笑道，“听说她也是个美人，要真的找到这来，那我可得好好享受，让猪奴在旁边看着，他说不定还有点反应。”
“北斗有得忙，她可不一定来得到这。”许良志听得也觉得有趣，隐隐期待，屈指在桌上敲了敲道，“不过最近货太少了，叶圣那边的需求忽然变高，似乎有点着急，要这边加大力度。”
汪庚暴躁道：“那倒是给我加人啊，只催货，干活不得要人？那些地鬼死不了，又没脑子，不是地鬼的撑得了几天就死了。”
许良志说：“明天就会有新的奴隶来，你最近悠着点，别玩得太过火，一死就死那么多，等货够了再玩。”
汪庚：“老子杀的都是地鬼，这帮畜生又死不了。”
许良志：“西边的地鬼基本都送到这来了，可还是不够，这些死不了的地鬼可是干活的主力，得想办法再多些。”
汪庚哼道：“让他们多生点呗。”
“怀孕了就不用干活，我可是很仁慈的。”
*
陈昼回到天坑沙河边时监工们都已经散了，奴隶们也回到巨树下挤作一团休息。
他没有跟奴隶们一起待在巨树下，而是坐在沙河边一个人待着，享受片刻安宁，在这份安静中休息。
不知是否因为今日听见了北斗相关的消息，梦里出现了许多熟悉的人，一声声叫着他师兄。
就算是在北斗的日常，梦中也变得黑暗压抑，他坐在树下看同门们在不远处笑闹，师尊问他：“你怎么不过去？”
他想过去的。
可他听见后边有人哭喊大叫，绝望地质问他：“你不是说能杀的吗？我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不让我死！”
“陈昼……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不要管他们了！”
“走？为什么要走啊，我只是在这里干活而已，去哪里不是干活？”
“我生来就在这里，什么外边的世界，不都是一样的吗？因为你们这些外边的人也要来这里啊。”
“你师妹就在入口处，是要她进来带你走，还是你杀了这些人出去见她？”
“明栗死了，北斗也毁了，你还能等谁来？”
“陈昼，对不起，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啊。”
师尊再次问他：“为什么不过去？”
——我想过去的啊！
陈昼于梦中醒来，冰凉的手指拂过眉眼，睁开眼无神地望着上空，片刻后坐起身无意一瞥，瞧见前方女奴隶将身上的长衣解下，披在地面不愿起来的周逸身上。
他看着，眉头逐渐拧起。
*
无方国。
天亮时分，明栗跟相安歌告别，要去西边找她师兄陈昼，走时叮嘱他务必要治好师妹青樱。
相安歌打着哈欠，就那么无拘无束地坐在地上，双手撑后半直起身仰头看要走的明栗说：“你放心，人我一定会治好的，倒是你想走不容易。”
他抬手指着出城的方向：“元鹿在外边。”
层叠高楼霎时化作飞沙散去，花树化水变作河流，在明栗回首的瞬间，她已置身来时的无边水面，入眼的是同她一样站在水面，牵着匹黑马笑容灿烂的青年。
元鹿朝明栗招手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正好赶上你要走的时候。”
朝阳从他们身后一点点爬起来，金色的晨曦洒落水面，立在水面的三人谁都没动，唯有那艘等待已久的木船缓缓驶向明栗。
明栗对元鹿的出现不是很惊讶，她神色平静道：“我有点赶时间。”
“好说好说，你要是乖乖站着不动让我杀——”元鹿笑眯着眼摊手，“可是一点都不费时间的。”

第64章
听见元鹿这么说明栗也不意外。
明栗很早以前就明白，元鹿作为朝圣者之中唯一没有背景归属的散人，他认为天地浩大自由，自我无拘无束，做事心血来潮，常常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理由，只要他当时想这么做，就没人能说服他停手。
倒是站在后边的相安歌听得笑了下，引来元鹿抬手一指：“你该不会要出手拦我吧？”
相安歌还没答，明栗已经给出回答：“他不会。”
就算相安歌要出手她也不允许，相安歌最好的状态必须全拿去救治青樱。
“你俩关系这么好，他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我杀。”元鹿收回手摸着下巴，嘴上说着杀，可身上杀意却不显，表情倒是有些无赖，“可不许两个打一个的啊，说来当初明栗死在北境鬼原你也没出手，总不会在这会……”
相安歌朝他轻抬下巴道：“你们要打就打，只要别伤着我无方国的花花草草。”
元鹿睁大眼抬手比划一圈：“这还算是你无方国地界啊？”
相安歌：“是。”
“不要脸。”元鹿感叹道。
相安歌眯着眼道：“你趁她只有三脉满境时来杀人，更不要脸。”
“我这叫把握时机，她出南雀那会还只是单脉，这会都已经三脉了，我还来迟了呢。”元鹿说得头头是道，“何况我只说我这次来是杀她的，可没说要怎么杀，既然你觉得不公平，那我也只用三脉跟她打行了吧？”
相安歌问：“哪三脉？”
元鹿伸手比着数道：“体术、神庭、心之脉。”
除了体术脉，剩下两脉明栗都是非满境状态，神庭脉六境，心之脉四境。
而这三脉也都是元鹿的强项，尤其是体术脉，可算是当今朝圣者里最强。
对战中身影变幻根本让人抓不到，瞬影速度永远是最快的那一个，如果有人比他先到，那只能是他不想最先到。
体术脉的满境加成是一百八十倍，而朝圣者的八脉满境会将这份加成再次增高，变成三百六十倍。
说是最强，主要还是元鹿星脉觉醒的神迹异能在体术脉。
被称作神迹异能的灵技，都是具有特殊性，不能靠修行学成，而是靠觉醒，或是血脉继承。
朝圣者必定会觉醒八脉中某一脉的神迹异能灵技，从来都只是一个，偏巧明栗破境时，却觉醒了两个神迹异能。
是通古大陆有史以来，第一个破境后觉醒两个神迹异能的朝圣者。
这是只有朝圣者们才知道的事。
明栗的天赋与实力强度如何，大陆现存的朝圣者们才是最清楚的。
然而现在最清楚的是相安歌，他一点都不介意元鹿跟明栗打，想想他之前没忍住与明栗动手，短时间内的交战就能让她境界晋升。
那还是在控制力道不伤人，强度不高的对招之下。
要是元鹿跟她动起手来，还不知道会把这人送到什么境界去。
元鹿说：“我同样以三脉满境跟你打，不算欺负人了吧？”
话是对明栗说的，眼睛却在看相安歌，见相安歌退后几步远，知道他确实不会出手，这才看回明栗，笑眯着眼说：“许久不见，你变矮了啊。”
明栗抬手顺了下长发，师弟离开前跟她扎了新的小辫子，她摸了摸固定的簪子与发带，确定没问题后才开口问道：“你当真要杀我？”
元鹿叹气道：“这可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舍不得放弃。”
明栗又问：“为了什么？”
“你不知道？”元鹿很是惊讶，“我为什么杀你原因很明显了吧！”
明栗有点疑惑地看他：“不明显。”
元鹿说：“因为你比我厉害啊！我都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了，还有比我厉害的存在，那我修炼到八脉满境的意义是什么？那就是杀了你，成为最厉害的那个人。”
“以前被北境那边的人抢先，这次可算是让我逮住机会了。”
听起来有理有据，却又无比疯狂。
明栗说：“我倒是没想到你是个对修行这么有追求的一个人。”
元鹿笑得灿烂，摊着手道：“你也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比其他人还要厉害这种事你是最清楚的，所以才那么任性，我行我素。”
明栗：“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你才对吧。”
元鹿松开黑马的缰绳，一手捂着后颈左右扭动发出咔哒声响：“是啦，所以这种任性又我行我素的朝圣者只要有一个就行了。”
明栗说：“我现在不是朝圣者。”
元鹿愣住：“你这话说得……该不会是不想跟我打吧？你要跑吗？”
明栗点点头：“也许会。”
“那可不行，你要是逃跑了，我就去北斗。”元鹿说得还挺认真。
明栗看他一眼，没说话，星之力萦绕周身，显然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才对嘛。”
元鹿满意地眯了下眼，在晨曦洒满水面时忽然动了，连风也感受不到的速度，在他站立的地方水面没有意思涟漪，人却已经到了明栗身前。
这瞬间偌大水面被朝圣者释放的磅礴星之力覆盖，肉眼可见的水下上浮无数水泡翻滚，在星之力的压迫中脚下的水面都变得密集坚硬。
可明栗却在如此明显针对她一人又气势汹汹的星之力中站稳身体，不受半分影响。
元鹿挥去纯粹星之力的一拳只是将她击退，却没能将她击碎。
这一拳确确实实是杀招，也是三脉满境的修者无法扛过去的杀招。
所有涌向明栗的星之力攻击都被她体内的朝圣之火攻击，但元鹿的攻击并非因为这一击的意外而停下，而是没有间歇地不断攻击。
他速度太快，对战中光这一点就已是致命的威胁。
过快的速度会让对手的星之力也无法感知到他会从哪个方向出现攻击，判断体术脉的强弱一是速度，二是力量。
即使致命的星之力攻击被吞噬，可元鹿打出的拳风依旧让明栗需要小心避让，拳风掠过脸颊时都掀起一瞬火辣的疼痛。
在元鹿密集的攻势下明栗始终在退，她无法跟上元鹿的速度，事到如今还没有倒下完全是靠丰富的经验预判了元鹿的攻击是左侧方还是右侧方，身体与大脑行动一致，利用阴之脉与体术脉的结合，加强了大脑下达指令时身体的执行速度。
她不断增加体术脉的加成，直到上限一百八十倍，却还是会被击退出五步远。
“你可不能再退了，再退就进无方国了。”元鹿瞬影在她身后说着，明栗回首的瞬间避开攻向心脏的一击，抓住元鹿的另一只手。
元鹿欺身而压欲将其摁倒，明栗却先一步看穿他的意图，手上借巧劲卸掉力量挣脱与其拉开距离。
又被看穿了。
元鹿还算说话算话，刚开始也没有太欺负人，打到现在也只用了体术一脉。
他望向与自己拉开距离的明栗哈哈笑道：“看来叶元青说得没错，星之力对你无效啊。”
这样的能力，就算是朝圣者也做不到。
叶元青看穿了明栗借的是天然法阵的势，在阵中与她打十分吃亏，所以当即就走，并不能肯定星之力攻击对她无效。
崔瑶岑是被关进蜃楼海才醒悟过来，同时发现星之力攻击对明栗无效。
除此外，只有死去的李雁丝才知道这事。
崔瑶岑被关在蜃楼海中，应该没法向外传递消息。
叶元青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是看见她在藏秀阁拦假陈昼和与无间镜一战，那时叶元青并不在南雀，非要说的话，只能是当时在场的人告诉叶元青的。
排除北斗的人，就只剩下被劫走的假陈昼，和来自不同势力的地鬼。
见明栗压下眉头，元鹿提醒道：“可别在这时候分神啊，一不小心可是会死的。”
明栗活动了下手腕，尽管她每一次杀招都躲过去，但接了元鹿三拳后，手已经出现麻木感，若是再接两拳，怕是会连手臂都难以抬起。
这就是朝圣者的体术脉与非朝圣者的差距。
她得尽量避开接拳。
“既然单靠星之力不行，那只得花点时间用灵技了。”
元鹿话音刚落，再次攻向明栗时就不再是纯粹的星之力压制，而是体术脉高阶灵技&#183;天灵附身。
明栗反应快速，也使用了相同的灵技。
两人之前的打斗像是在试探，如今心里都有了初步判断，开始动真格的。
天灵附身在二次强化骨骼时，能将你的体能形态与附身物连接，继承它们的能力。
双方拳风带虎啸，力道如狮咬，瞬变的金色眼眸威压十足，隐隐约约的半兽半人的形态野性十足。
明栗体内的朝圣之火燃烧旺盛，它吞噬的朝圣者的星之力被转变后蕴养这具身体，洗去杂质挑拣出纯粹的力量融合入她的星脉：
六境第三重天。
十六重。
二十八重。
明栗抬手再接元鹿一拳，被击退四步远。
元鹿轻挑下眉，攻势不停，他占绝对的上风，却注意到明栗被击退的距离变短了。
从五步变成了四步。
朝圣之火燃烧使她手上温度攀升。
四十六重。
虎啸声再起，明栗再接元鹿的第二拳，双方星之力横扫水面，她的右手已经麻痹，被元鹿一拳砸过来后缓缓垂下手，元鹿也看穿她右手的异样，正要乘势追击——
七十九重天——神庭脉满境！
满境晋升时星脉自我运行，为她修复了身体的伤势，右手恢复知觉，原本被元鹿逼迫垂下的右手再次抬起接住了他的第三拳。
咦？
这不应该啊。
两人再次对拳明栗被击退，却不似之前那么狼狈，反而甩了下手笑了笑。
一直在旁观战的相安歌啧了声，这才多久就晋升一境，元鹿要继续跟她打下去，能在日落之前就把她打到破境重回朝圣者。
元鹿脑子转得飞快，目光怪异地看明栗：“你刚晋升了？”
明栗垂眸看被朝圣之火灼烧的掌心，一片通红，收拢五指后抬头看去：“再来。”
元鹿与相安歌不同，相安歌之前与明栗动手只是切磋，元鹿却全是杀招，虽然按照约定只用了体术脉，却也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朝圣者的攻势越猛，只要明栗能活下来，就能将这份压迫转换为修行晋升需要的星之力补给。
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突破一境七十九重天，还有一个原因是多亏之前元鹿试探她时释放的磅礴星之力。
这可比她每天早起吸纳天地星之力修行的速度要快多了。
于是明栗不急着走了，她看向元鹿，眼中战意浮现。
元鹿却不是个傻子，他非常敏锐，从明栗无视星之力攻击到与自己打了没一会就突然晋升这些变化中推测出数个因果，最终选择其中一个可能问道：“该不会这晋升的功劳还有我的一份吧？”
明栗也知道他是个聪明人，所以答道：“确实要跟你说一声谢谢。”
“哈哈，不好笑。”元鹿拧着眉头去看观战的相安歌，“若是跟朝圣者战斗能让她快速晋升，你早就帮她了不是吗？”
相安歌：“我没空。”
元鹿：“你很忙吗？！”
相安歌：“我很忙。”
他忙着救青樱，不可能再分时间心力去帮明栗，明栗也不需要他动手。
元鹿感受到深深地不妙和危险，瞬间对明栗心生戒备，他知道明栗没死肯定是有什么不同，可她不是八脉满境，不是当初的朝圣者是事实，只要这一点是真的，那就没必要怕。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离谱。
如果他没能发现这点继续跟明栗打下去，岂不是能直接把人打到破境。
这算什么事，这跟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啊！
元鹿问：“你刚满境的哪条星脉？”
明栗看出他的退意，问：“不打了？”
元鹿没好气道：“我再打下去送你到八脉满境？”
明栗却抬起手，衣袖滑落，白皙肌肤上游走着黑色符文，腕上一条紫色星线连接着元鹿的手腕，她淡声道：“倒也不是不行。”
元鹿瞳孔紧缩，垂首看手腕上的星线，这下不用明栗说他也知道了，刚才满境的是神庭脉。
神庭脉高阶法阵&#183;星脉同调。

第65章
星脉同调是以弱制强的灵技，可降低强者的星脉阶级，也能在法阵中提升自己与对手的星脉阶级一样。虽是制衡的法阵，却也带有三分攻击性，如何使用全靠施术的修者。
因为神庭脉没有满境的限制，明栗许多八脉法阵都无法使用，如今正巧晋升，限制元鹿或是从他手中逃走的方法又多了许多。
元鹿举起手看腕上星线，很快又转变心思笑道：“看来不该对你手下留情，就该一击必杀才对。”
明栗晃了晃星线：“你想做个小人？”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君子。”元鹿耸肩，“凡事我开心就好，管它呢。”
“既然你现在神庭脉满境，那咱们就换神庭脉来。”他话音刚落，绑在两人手腕上的星线忽然绷直。
元鹿眼里有了几分认真：“八脉法阵，我也不喜欢在这一脉上输给你。”
绷紧的星线瞬间断裂。
两人双手都有黑色的符文字咒流转，水面上星线不断升起缠绕又消失，眨眼间已密密麻麻布满天上天下。
元鹿与明栗布阵的速度都特别快，虽然一个是朝圣者，另一个也曾是朝圣者，对八脉法阵有着深刻的研究，所以两人在八脉法阵的对决难分胜负。
火阵。
水阵。
风阵。
最基础却也是最具有攻击性的八脉法阵反反复复施展，一方刚起，另一方就已破阵，只有旋风卷起水柱，烈火燃烧在星线上。
相安歌低头看脚下冻结的冰面，大概还往下深冻好几尺。
他再次抬头时，那两人已经被关进了彼此的大型法阵中，想要分出胜负，一时半会是不行的。
*
元鹿星之力动荡，他跑去无方国挑战明栗一事很快被传到其他人耳里。
在武监盟处理事务的书圣听后只是摇摇头，看不见白面之下的神色如何，只听语气中似带了点笑意道：“聪明。”
反观在西边一线红商会总部议事的叶元青听后却淡声道了句：“愚蠢。”
一线红商会长坐在他右手下方，将手中各种官文递过去，同时道：“周会长已经在行动了，看样子他还是选了帝都那边。”
“是觉得西边已经被他拿下，想要去帝都闯一闯。”叶元青随手翻阅他递过来的官文，头也没抬道，“要送进去的货到哪了？”
一线红商会长点头：“已经在路口等着。”
叶元青起身：“我去送完回来，跟周会长说，我晚上再见他。”
“是。”
自从多年前天坑里出了场乱子后，每到往天坑输送奴隶的日子，叶元青就会亲自到场盯着，防止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人也给送进去。
毕竟在事发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徒弟也会被送进去，由此产生了无数影响变动。
太乙临近西边的万山丛林，地势险峻复杂，里边多得是凶禽猛兽，有关这里边吃人的恐怖消息每年都有，渐渐地人们也就心生畏惧，绕着它走。
普通人想进去也不容易，万山丛林各个入口都有守林人看着，如果是误打误撞来的普通人，在守林人这就会被劝走。
运送队伍的马车盖着黑布，将里面的货物们遮得严严实实，山道原本崎岖，却在不知打多少年中被打磨得越发平稳好走。
他们的终点在万山最深处，那里有三座庞大又古老的山挨在一起，天坑的入口就在山腹，叶元青站在暗处，沉眉看着到达的运送车队。
负责看守运输的是一线红商会的副会长，许良志。
他在叶元青的示意下让进去洞中的马车掀开黑布，由他过目里边的人，同时上前道：“来之前我已检查过一遍，都是在汀兰州那边的原生地鬼，一整个村子，有五十七人。”
“剩下一百六十七人，一些是流浪的孤儿乞丐，以及在奴隶市场买进和被家里人卖到工楼，其中有四十人能感应星之力，但都没有觉醒，也完全不懂修行的事。”
这些被送进天坑当奴隶的人最小五岁，最大五六十岁都有。
叶元青仔细甄别每一辆马车里的人，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跟许良志道：“他在里边如何？”
许良志笑道：“被扒光了衣服，不太好过。”
叶元青没什么表情道：“让他长点记性，把人毁了也无妨。”
许良志点头：“是。”
*
周逸屈辱地倒在地上不愿起来，一旦站起身就能感觉到浑身的不自在，他正在心中挣扎着是否要趁那些奴隶睡觉的时候去抢点衣物遮身，却又想到若是被发现惊动了他们，这帮奴隶会不会对他群起攻之。
在他纠结又屈辱时，忽然有温热的衣物落在他背上，那位脸上脏兮兮，却眼眸明亮的女奴隶低头看着他没说话，在周逸抬头时就已转身离开。
周逸先是一愣，接着心里一酸，在这种境遇之下的任何善举都能够让他瞬间生出点委屈来。
他咬牙抓住单薄的长衣系在腰下，一手撑着地缓缓站起，身上满是挨打后的淤青。
周逸朝女奴隶走去，在靠树蹲下环抱膝盖的人面前低下头，发梢垂落遮了眉眼，哑着声音说：“谢谢。”
女奴隶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小小声道：“休息吧。”
她没了长袖外衣，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肤雪白娇嫩，周逸目光落在她的肩膀，左右两边都有着被咬过的牙印伤痕。他别过眼去，不敢深想对方曾遭遇过什么。
女奴隶似乎注意到他目光的重点，于是将绑好的长发散下，遮住了双肩上的痕迹。
周逸沉默地在她身旁靠树坐下，身体跟心神都很疲惫，今日这些屈辱让他不知道第几次想起家里。
父亲对他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妹妹从小就乖巧懂事，让人心疼，一个是庇护他的人，一个是他要庇护的人。
当初是为什么要去的太乙？
是因为叶依依。
父亲总是说他不够聪明，果决，容易心软，不利于商会的管理，未来若是他接手周氏商会，很可能会吃许多亏，也让商会有了弱点。
修行有点天赋又怎么样，经商没天赋，就继承不了家业。
他偶尔被说得烦了，会反驳说那让妹妹周采采继承商会不就好了，她比我聪明，擅长经商之道，以后她管理商会运作，我修行负责保护商会安全，不是正好吗？
父亲眼神就变得恨铁不成钢，说你妹妹确实比你聪明厉害，可她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责任感几乎等于没有，今儿她能答应当商会之主，明日迷恋别的东西就会直接撂担子走人。
妹妹在旁听得满脸无辜，却又小小声道，哥，爹说得没错，我昨天觉得当商会之主挺好，可我今天又觉得麻烦。
父亲就怕她变卦太快，儿子虽然笨了些，但至少责任感比女儿强得多。
于是周逸一边修行，一边学着如何管理商会，可他实在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学得很慢，在他最沮丧的时候恰巧遇见了叶依依。
那年八大商会聚会，叶依依碰巧见到他被父亲责骂的一幕，等人走后才出来陪他在廊中角落安慰他，将刚才他说错的地方一一纠正，鼓励他加油好好学，并说：“我以前也挺笨的，学东西不如我哥，可只要我愿意学下去，总有弄懂的那天，你也不要放弃呀。”
这天晚上周逸才发现，原来这世上除了妹妹周采采以外，还有如此可爱的姑娘。
后来他不管父亲的阻拦拜师太乙，在太乙修行，如今才发现他要为那瞬间的心动付出巨大的代价。
*
周逸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让他休息的女奴隶却没睡，下巴搭在臂弯间垂眸看着地面。
远处的陈昼面无表情地走到另一棵巨树下，将睡着的伤疤男顾三踹醒，顾三嘶了声正要骂人，一看是陈昼，不由翻了个白眼，压着火气低声问：“干什么？”
陈昼说：“衣服。”
顾三下意识地朝女奴隶的方向看了眼，随后黑着脸将上衣脱给他。
陈昼拿着衣服朝女奴隶走去。
女奴隶似有所觉，抬头时陈昼正要将衣服给她披上，被她伸手抓住拦下，两人目光相接。陈昼弯着腰，迎着她平静的眼眸，看出了拒绝的意思。
她抬头直起身时黑发随之划动，陈昼眼中倒映着她肩上的痕迹。
两人僵持着，女奴隶抓着他的手紧了紧，陈昼看着眼前这张神色平静的脸，轻而易举地看穿这份平静下的所有情绪。
他低声说：“文素。”
只这两个字，她便没了拒绝的力气，抓着他的手缓缓松开，低垂着头，任由陈昼将衣服给她披上。
文素抓着衣服一角，也低声说：“你不要管我，我不用你保护了。”
陈昼没说话。
文素又道：“这里没人值得你保护。”
陈昼沉默听着，帮她将散落的长发绑回去，最后看她一眼时，文素依旧低垂着头。
他走了。
文素抓着衣服的手逐渐收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绪，她不敢抬头去看陈昼。
陈昼什么都没说，可她却什么都明白。
他不敢拿自己的衣服给她，因为怕被汪庚等人发现转而折磨她。
文素想说你不要管我，也不要管任何人，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
可她不能再开口多说一个字，再开口时，她就控制不住情绪了。
*
天坑边缘的鼓楼们敲响铃声，奴隶们的休息时间结束，因为外边急着要货，所以今日起奴隶们的休息时间缩短，早早地就被叫起来去火洞里干活。
监工们看见只一件上衣围着下腰的周逸都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拿着棍子在他身上戳来戳去，一边笑：“还挺有肉的嘛。”
周逸面无表情，心想忍。
他在队伍中找文素，文素没找到，倒是又跟陈昼与顾三在一个洞里，凭借自己的记忆力，周逸发现一个洞里三十几人不是固定的。
周逸下到洞里才发现昨天被从上边踹下来的人死了，监工们直呼晦气，让奴隶帮忙把死掉的人带上去道：“扔焚尸坑里去。”
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周逸来到洞里反而有一种安全感，他去看陈昼，心中五味成杂，没想到北斗的大师兄竟然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虽然没见过陈昼，却也听过北斗摇光院大师兄的名字。这人与钟安期还是好友，各大宗门年轻一辈的天之骄子中，常常能听见这两人的名字一起出现。
除了他俩，还有一个东阳弟子。
一个是叶元青的徒弟，一个是宋天九的徒弟。
东野狩虽没有破境，但他的实力与朝圣者比肩。
更何况生死境的他教出来的徒弟，锋芒却远胜两位朝圣者的徒弟。
周逸走到干活的陈昼身边，犹豫片刻还是道：“你是陈昼吧。”
陈昼没理他。
周逸目光复杂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吗？因为我听见钟安期跟一个人谈话……那个人这些年都在北斗冒充你当摇光院的大师兄，最近被北斗发现，这才逃回西边来找钟安期。”
陈昼听这话时正从黑泥中挖出一小块火石玉，拿起它的动作一顿。
旁边扒拉着墙壁的顾三满眼震惊地扭头看过来。
*
新来的奴隶们被套上铁链放进天坑里时，没瞧见什么人，因为其他奴隶这会都在火洞里干活。
因为人数较多，那些哭闹反抗的被监工们棍棒伺候落在后边，队伍中有害怕发抖的人，也有沉默认命的人。
新来的地鬼们最先去的不是火洞，而是位于地势较高、火焰更明显的天坑边缘。
这里是被叫做焚尸坑的地方。
坑道上方竖着黑色的圆柱，可以下方铁链到坑中深处，里面火焰燃烧不息，一整面坑道墙都是流动的熔岩纹路。
新来的地鬼奴隶们站在坑道边，监工让他们看下边：“你们也知道你们是杀不死的，但这里边多得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都看仔细了！”
最可怕的不是流动的熔岩与焚烧着的高温，而是攀爬在坑道墙壁上的身影，他们一次次被焚烧而死，却又重塑肉身活过来，在惨烈的叫声中拼命往上爬，试图离开这烈焰地狱。
那凄厉的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肉体被焚烧的气味令人作呕。
监工随便踹了两个倒霉蛋掉下去，岸上的地鬼们惊叫出声，不敢置信地看向落下去的人。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老实干活，就掉不下去。”监工拿着棍子指他们，“明白了吗？”
慌乱的人们瑟瑟发抖挤作一团，拼命点头。
把脸抹得一团黑的程敬白嫌弃地将抱着他哭出鼻涕泡的人推开，听着这人间炼狱里的叫喊，暗自庆幸这次还好没让周香跟来。

第66章
汪庚与许良志在咸池高楼上看监工们对新来的奴隶进行恐吓，对今日送来的奴隶数量汪庚还是有些不满，他说：“既然要以前双倍的量，就来了这两百多人哪里够用，我看一部分人还撑不到几天就死了。”
许良志道：“所以你最近收敛些，别折腾他们，等闲下来再说。”
汪庚嗤笑声，摸了摸放在身侧的大刀刀柄，眯着眼道：“也就那位小少主这一个消遣。”
“看样子他还有出去的机会。”许良志说，“你可得努点力，让他难忘此时的经历。”
汪庚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
监工们见地鬼都吓得差不多，一个个眼含恐惧瑟瑟发抖，这才满意，带着他们进入天坑中。
天坑很大，奴隶们休息是都绕着边缘的沙河，圆形的天坑可以将部分奴隶隔绝死生不见一面。
程敬白混在队伍中抬手抹了把脸，将哭哭啼啼靠过来的不认识地鬼推开，他的伙伴林枭走在前边，李不说走在后边，彼此都没有交流。
李不说向来存在感低，在这种地方天生的低存在感倒是非常有利。
这次他没法给头上戴个酥油饼套，因此露出一张清瘦俊美的脸，似乎还有些不习惯，总是低着头避开对视。
监工把他们赶下洞去：“都麻利点干活，要是发现有人独吞货物可有你们好受的，挖不出规定数量今日就别想上来，在下边试试饿死是什么滋味。”
这些恐吓的话语对程敬白来说没用，他装着害怕的样子跟其他人一起下到洞里，意外发现里边比外面要凉快些，灼热感消减不少。
一个洞里不止有地鬼，也有普通人，没有分男女老少。看起来约莫有五十多岁的老爷子下来时摔了一跤，站不起身，坐在地上哀声嚎叫。
有看不下去的人上前问他伤势如何，也有人崩溃凶道叫他别嚎了吵死了。
程敬白往里面走着，脚上的铁链落在地上发出回响，远离洞口处的吵闹后他才觉得嗡嗡作响的脑瓜子总算放松下来。
林枭站在黑墙下抬头打量着，伸手在墙面敲了敲，说：“有点脆。”
李不说直接动手挖开黑墙，触感是粘稠的淤泥，得用点力气才能掰开，他翻找着，没能从手里这块黑泥中找到火石玉。
程敬白低头看掉在地上被地面逐渐吸收消失的黑泥若有所思：“自我消化，源源不绝。”
“你们感觉怎么样？”林枭问。
李不说摇摇头，程敬白摸着湿润的地面小声道：“从入口开始就感知不到星之力，无法使用星脉力量，这一片像是被切断与了这个世界的联系。”
三人在最靠后的地方挖着黑泥找火石玉，一边小声交流着。
前边的人哭嚎过后也开始干活，林枭朝前看了眼，说：“这地方该让南边那帮杀神地鬼来。”
跟随岁秋叁的地鬼们有个特点，部分无法感知星之力的地鬼各个身怀绝技，打斗能力一点不差，骑术、弓箭、拳脚等等都是有专门训练过的。
再加上他们坚韧的心性，对斩杀地鬼以外的生物半点不手软。
程敬白感叹道：“南边的地鬼们是杀神，西边的地鬼们……就是真奴隶。”
他们混进汀兰州的地鬼村落，才发现西边的地鬼是被人为圈养的，他们活在深山老林中，不被教化，像野兽一样的生活。
不知天地奥秘，也不知生死的方式。
等天坑里的地鬼消耗得差不多后，就会将圈养在外边的地鬼送进来。
“岁秋叁忙着父子决斗，应该没空来这边。”林枭挖着黑泥翻找火石玉的存在，“能和子息联系上吗？”
程敬白摇摇头：“跟星之力一样断了，我想他应该也进不来这。”
林枭若有所思道：“若是我们七天内没出去，按照计划，周香会去排除那几个可能的地点找对地方，只要她小心些，别倒霉的遇上叶元青。”
程敬白翻了个白眼：“你别乌鸦嘴。”
林枭抬眼看高高的黑墙：“西边的地鬼们与其在这里老死，倒不如死在我们手里。”
李不说听得皱眉，忽然站远两步看黑墙。
“怎么了？”程敬白问。
李不说抬抬下巴，盯着黑墙道：“你们不觉得它看久了会眼熟吗？”
程敬白与林枭按照他的意思退远几步抬头看去，洞内的黑墙没什么特别的，外表看去就跟普通的墙壁一样，纹路也没什么特殊。
只是这黑色看久了，三名地鬼脑海中都莫名闪过同样的画面。
许久后，程敬白低声说：“有点像。”
这漆黑的颜色，像极了地鬼死后化作的黑色肉骨。
*
周逸以为自己能拉近与陈昼之间的关系，却没想到无论他说什么陈昼都不给回应。
他说：“你是什么时候被关在这的？也是钟安期干的？我知道这几年北斗的事，你要不要听？”
陈昼依旧沉默地挖火石玉。
倒是旁边的顾三抬手在墙上挠得嘎吱响，阴沉沉道：“顾七这个贱人，竟然顶替你去当北斗弟子，他也配？！”
周逸抬头看他，无声示意兄弟你知道什么就多说点。
瞧见周逸期待的目光，顾三问：“顾七现在在哪？”
“这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我不是倒霉听见他俩对话，应该也不会被关到这里来。”周逸说。
顾三哼声，指陈昼道：“你的意思被关到这来是他的错？”
周逸愣住：“我没这个意思。”
顾三咧嘴笑，随着他笑起来牵动面部肌肉时总能将伤疤那块也变得越发狰狞：“你是不是不知道你说这话看他的时候满脸委屈和抱怨？”
周逸怒道：“我没有！”
顾三伸手推了他一把，暴躁地像只刚出笼的野兽：“监工叫你一声小少主，说明你在外边有点来头，你之所以被送到这来不是因为你听见了那两人的谈话，而是你的身份。”
“别因为你在这受委屈，就把过错怪罪到别的人头上，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小心。”
周逸再好的脾气也被昨晚的经历和这番话给点炸了，二话没说反手揍回去，两人就在陈昼旁边打作一团，也没能换来他回头一眼。
最后两人打累了躺地上喘着气，顾三这么些年在奴隶坑摸爬打滚，挨得打可比周逸多得多，力气也比他大，爬起来时还踹了他一脚。
周逸新伤旧伤叠加，只能嘴上骂两声，没力气踹回去。
他火气上头，决定陈昼不理他，他也不理陈昼，跟一个失去求生欲，已经被驯化的奴隶有什么好谈的。
就算北斗的人真找到这来，看见他现在的态度也只会觉得失望。
他爬起身来干活，试图从黑泥墙中的火石玉身上找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
铃声在许久之后响起，比往常还要迟些，洞中的奴隶们又累又渴又饿，监工们来到洞口下放梯子让奴隶们上去。
周逸舔了舔干涸的唇，抬手擦了擦汗水，才发现擦了一胳膊的黏腻，心中十分嫌弃，瞧着攀爬上去的奴隶，一时恶念作祟，竟然想着有人火石玉数量不够被踹下来晕倒的话，他就去借这人衣服穿。
可老天非要跟他对着干，今日所有人都达到标准，没人被监工踹下去。
奴隶出火洞，算是天坑壮观景色之一。
数不清的人从烈焰坑洞中一个个爬出来，原本空旷的地面瞬间变得热闹，抬眼望去四周全都是人。
程敬白嗅了嗅发臭的衣服，受不了地呕了声。
李不说置身人群中十分不习惯，只有林枭左右看了看，这里边的人比他想得还要多。
监工们挥舞着棍子撵着奴隶们朝天坑边缘走去。
周逸昨晚连鞋子都被抢了，这会赤脚走在灼热的地面，之前走过一遭就已经起了水泡，这会走路疼得他拧紧眉头。
如今他身上就只剩下文素给的长衣遮丑。
周少主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他看着沙河边桌案堆放的食物，心中甚至隐隐恐惧这次又有什么招等着他。
他刚走到沙河边，就听监工高声道：“今儿的薄饼也是肉馅的！”
周逸：“……”
监工那棍子指着他：“在鼓声停下之前，拔掉他身上的任何毛发来换！”
草！
周逸转身就跑，也顾不得很伤疼痛，求生欲刺激着他体能爆发无视了身体的痛苦，玩命地奔跑在天坑中。
鼓楼上的守卫敲打鼓声阵阵，肃杀又疯狂，鼓点落在每个人心上带着紧迫的追击感。
奔向周逸的奴隶从各个方向跑去，越来越多。
刚咬着一个馒头的程敬白停在沙河巨树下抬头朝坑内看去，朝这边跑来的身影越发清晰，就算满身污泥，却也不妨碍那张脸跟他认识的人过分相似，因而愣在原地。
他身边有奴隶冲出去扑倒奔跑的周逸，被周逸踹开爬起身继续跑。
林枭眯了下眼。
李不说道：“周家人。”
周逸心跳如雷，这次求生欲更强，他听清了要求，只要撑到这鼓声停下，毕竟监工口中那句任何毛发听得他心中发凉。
鬼知道这些没有道德羞耻的奴隶会在欲望的驱使下做出什么事来。
可鼓声什么时候停下，完全是监工等人说了算。
只要他没被扑倒，没被羞辱，这鼓声永远不会停。
他跑了很久，却还是没能撑到最后，被不断增多的奴隶扑倒在地抓着头发撕扯，虽然他也发狠地扭断其他人的脖子，咬掉他们的皮肉，却仍旧拦不住越来越多的人扑上来。
程敬白问两个小伙伴：“吃肉馅的薄饼吗？”
林枭与李不说扭头看他，程敬白又咬了口馒头：“算啦，不管他。”
*
周逸只觉得头皮火辣辣地疼，一些人抓着他的头发连着皮肉也撕下来了，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了大片，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文素给的长衣被撕扯开掉落在旁边。
周逸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倒在地上大脑晕眩，望着没有星星的黑沉“天空”陷入茫然。
——人为什么要这样？
*
顾三不客气地揪了把周逸的头发回来，换了三个肉香薄饼，拿了其中一个给文素。
文素扭头去看远处躺倒在地起不来的周逸。
顾三说：“你总看那倒霉蛋干什么。”
文素小口吃着没答话。
顾三黑着脸又道：“顾七那贱人，竟然在外边冒充陈昼，这些年都待在北斗吃香的喝辣的。”
文素听得神色微怔，眼睫轻轻颤抖，垂着眼眸。
顾三冷笑道：“如今被北斗揭穿又跑回西边来去找了钟安期，我看他要么死在外边，要么迟早被钟安期再送进来。”
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被抓进这天坑里。
直到遇见陈昼等人，是幸也是不幸。
文素永远不会忘记陈昼刚到这里时的模样。
他沉着冷静，最初面对各种刁难都能应付自如，必要的时候示弱，回头再算计监工报复回去。
在火洞里会教她写字，会夸她故意把脸抹得乌黑很聪明，会在她凑不够火石玉的时候分给她，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出手。
偶尔也会被她的愚笨和紧张逗笑。
那是陈昼在天坑里为数不多的笑容。
文素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却也看着他成为汪庚等人针对的目标，在天坑过得越发艰难。从陈昼这里学到的道德和羞耻，又在他身上看见这些被毁掉。
他最终变得不再开口说话。
不再多看她一眼。
那些人……
那些曾跪地向他求助的人，最终却踩着他离开这里。
文素再次抬眸看向远处的周逸，沉默片刻后，她在心中做了个决定。
*
晕倒在天坑中心的周逸又被惨叫声惊醒，他睁开眼，寻着声音的方向歪头看去，看见监工带着守卫们下来抓人。
抓的都是女人。
刚被送来的奴隶们惊慌不已，女孩子们惊叫哭喊，却还是被拉出人堆，带往天坑岸上。
周逸见被抓的都是女人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眼瞧监工们朝自己走来时心脏更是瞬间沉底。
监工笑道：“小少主，咱们星主请你起来去上边玩。”
他被强制带走，来到天坑高处。
程敬白睁只眼闭只眼看着被带走的人们，听旁边的林枭说：“还好没让周香来。”
被带走的都是女地鬼。
在高处看台上，汪庚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单手抛着颗橘子玩。
浑身赤裸的周逸跟一帮哭哭啼啼的地鬼们被带来时，汪庚挑眉笑起来，对被压着双肩跪倒在地的周逸说：“咱们尊贵的周氏少主来天坑玩一趟，得好好招待才行。”
周逸咬牙道：“你让我跟叶圣谈谈。”
汪庚接住从高处落下来的橘子，玩味道：“行啊，周少主，你让后边那一排地鬼怀孕生子，我就让你跟叶圣谈谈。”
周逸觉得这人疯了，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汪庚：“不愿意啊？”
周逸忍无可忍：“你有病？”
汪庚哈哈大笑：“这里就你一个人光着身子，我是看周少主你这么迫不及待，设法如你所愿，虽然都是帮畜生，但我看模样也不差，周少主的眼光可别放太高。”
周逸气红了眼，五指紧握成拳，偏偏被人压着跪地起不来，屈辱感让他呼吸都变得急促。
汪庚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的反应：“还是说……周少主依旧对叶圣的女儿，太乙的大小姐念念不忘。”
周逸怒喝：“你闭嘴！”
汪庚摊手：“这可不好办，把她弄过来给你，叶圣怕是不会同意。”
周逸挣扎反抗着，汪庚却摆手道：“周少主便将就点吧。”
监工们哄笑着抓着周逸朝惊恐尖叫的女地鬼们走去，周逸怒声喊道：“放开我！叶元青！”
他被抓着头发摁倒在一人肩上，笑声与尖叫声直往他耳里钻，周逸濒临崩溃，挣脱开监工还没跑两步又被抓回去，跟监工们扭打在一块。
汪庚乐得看他们打起来。
在这里他的绝对优势便是人数。
这些没了星之力的修者与普通人无异，浑身是伤反反复复得不到治愈，又累又饿，体力消耗得不到恢复，根本打不过监工与守卫们。
周逸也是个硬骨头，坚决不碰瑟瑟发抖挤作一团的地鬼们，被揍倒在地也紧紧抱着监工不撒手。
汪庚鼓掌的同时站起身，朝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已经没力气站起身的周逸走去，他踩着周逸的头弯下腰去说：“周少主对太乙大小姐的一番真情实在是让我感动，宁死不碰别的女人，叶圣看了都该感动，可你不能让这些地鬼怀孕，对我们来说，就是你那玩意没用。”
“没用的东西，不要也罢，你说是吧？”
周逸脑子懵懵地还没反应过来，汪庚已经伸手，石当忙把他的大刀递过来。
监工们把他踹翻过身去，汪庚手起刀落，周逸什么都来不及想就痛晕过去。
*
赤身裸体的周少主又被扔回了天坑中。
监工命令，每一个路过他身边的人，都要对他说一声恭喜少主。
周逸隐约记得小时候听家里的老管家说周氏血脉被人诅咒了，对方诅咒周家人惨死灭绝。
父亲说那是谣言。
可周逸现在觉得，这诅咒或许是真的。
他已经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快慢，只觉得有意识的每一瞬间都无比难熬，还得听那一声声恭喜少主。
这四个字在他心中刻下了永远无法被抹除的印记。
周逸麻木地想，叶元青知道吗？知道这里是怎样的地方，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又忍不住想陈昼，他也经历了同样的事吗？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吗？
他胡思乱想着，心中剧烈的仇恨过后，便是深深地恐惧。
有人影朝他走来，周逸闭着眼不愿看，却感觉到温热的衣物遮在身上，眼皮一跳，缓缓睁开眼，果然瞧见文素。
她又给了自己衣物，露出了双肩的伤痕。
他总算明白文素双肩上的伤痕由来。
周逸与她无言对视片刻后曲起手臂遮住眼，泪水划过眼角滴落。
文素说：“如果你迫切地想离开这里，不如赌一把。”
周逸哑着嗓音问：“怎么赌？”
“你应该不笨，我听监工说过，他们只要你不死。”文素说，“赌他们不敢让你死。”
周逸挪开手臂，红着眼看她，文素蹲下身，朝他脖颈伸出手道：“监工来不及阻止我，所以最先出手的会是在鼓楼的守卫。”
他们处于天坑中心位置，监工们都在沙河边，发现文素要掐死周逸想阻止也得跑一段距离。
更何况监工为了防止武器被夺反被威胁，所以不带利器，只拿棍棒，但鼓楼上的守卫都是弓箭手，尖锐的长箭才能造成致命伤。
文素伸出的手悬停，问他：“你要赌吗？”
周逸手指轻颤，咬着牙道：“赌。”
文素说：“如果能出去……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去告诉北斗的人，陈昼在哪。”
周逸听得微怔，目光复杂地看她，深吸一口气道：“我答应你。”
于是文素伸出双手掐他的脖子，周逸呼吸一滞，面色涨红，意识逐渐抽离时听见鼓楼传来警报声，一支长箭携带破空声而来刺中文素肩膀。
文素闷哼声松开手，周逸听见监工谩骂的声音，他们朝自己飞奔而来，他颤抖着，大口喘息地同时努力挣扎起身握住了文素身上的长箭拔出，在监工们来到之前狠狠地刺入心脏。
监工们肉眼可见地慌了，背着周逸又朝天坑岸上疯跑，他试图自杀的消息被鼓楼传到咸池，也惊醒了部分奴隶。
程敬白远远见到文素爬起身也朝天坑边缘跑去，他发现这姑娘竟然拿一根树枝杀了自己又复活过来。
林枭说：“用树枝的话……她这力道和精准度，得试很多次才行。”
李不说闭上眼道：“她想送那位周少爷出去。”
程敬白啧了声，语气不咸不淡道：“算他走运。”
*
文素复活后朝离开天坑的通道跑去，被守卫们凶恶地拦下，于是撩起长发指着肩上牙印说：“我去找许星主。”
守卫们以为她是闯祸了想去找许星主求饶，一个个眼神又变得暧昧，却也放她离开了。
文素深吸一口气，没有迟疑地朝咸池方向跑去。
她不是第一次来到天坑上边，与下边恐怖的烈焰蜂巢状不同，上边简直是精致的世外桃源，花树丛林与精巧的楼阁，鼓楼威严霸气，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檀香味，而非令人作呕的皮肉被焚烧的气味。
在那些花丛之上，还有萤火飞舞，点缀了这条阴暗的小道，文素如一只翩飞的蝶从中掠过。
陈昼被监工带走时文素就知道今日汪庚喝了酒，又叫他去折辱，于是她选择在这时候行动。
她以前胆小怕事，一激动就克制不住地发抖，就连反驳别人一些小事时都忍不住心跳加快。
她一个人做不成任何事。
可掐周逸时她无比冷静，将树枝插进心脏时控制着力道精准。
她学会写字，学会思考，学会看清局势权衡利害。
文素以为她做到了这么多事，她有了如此大的改变，她可以救陈昼了。
在跑向咸池高楼去找陈昼时她想起曾经的一幕幕回忆：
那天她被许良志抓进咸池高楼，屋里都是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许良志笑盈盈地捏着她的下巴，瞧着她在自己手中瑟瑟发抖，又捏了捏她的脸说：“瞧，你把自己洗干净后，长得正合我心意。”
那人咬着她的肩膀，舔着血液说：“若是铃响时你还能站着从这屋里出去，你就能去三楼让他们放人。”
那一整晚她都被熏人的酒气堵着鼻子，不堪回首，却又顽强地撑过去了。
文素在一屋子醉鬼意味不明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推开门离去。
她攥紧手，贴着墙壁走不让自己倒下，深呼吸数次才保持清醒，克制着不让自己发抖往三楼走去。
没关系，至少这次终于不是陈昼保护她，而是她保护陈昼。
文素如此想着，满心欢喜地去三楼救人。
三楼的门没关。
她看见背对自己跪下的陈昼，他低垂着头，人们围绕着他指指点点哄笑出声。
文素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他说：我是猪奴，我不是北斗的大师兄。
文素双手捂嘴退后，不敢让被揍倒在地的陈昼发现她在外边，她听着那些嘲笑和陈昼重复的话语，泪水止不住，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永远不知道在三楼的陈昼经历了什么。
陈昼也永远不知道文素遭遇了什么。
从那天开始，两人再没说过话。
直到陈昼再叫她一声文素。
*
在咸池高楼上喝酒找乐子的汪庚突然听人来报说周逸快死了，气得当场摔了酒杯朝外走去。
边走边喊医师，石当抹着汗跟上他道：“星主，周逸伤势太急，医师喝醉了一时半会醒不来……”
汪庚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医师竟然喝醉了，他气极反笑：“老子都没醉，他先醉了？他找死！把人叫醒了给老子扔进天坑里去！不用叫醒，直接扔进去！”
汪庚刚走，文素就来到楼上，她一眼就看见跪在门边的陈昼，上前拉着他就跑。
出了咸池高楼，刚跑进阴暗的花丛道时就被陈昼反手拽住她停下。
陈昼问她：“你做的？”
“是，我想让他被送走，然后让你去顶替他。”文素说，“他受伤本来就面目全非，只能认箭伤，你们差不多体型，你以前也说过中箭假死的办法，他们怕人死了，会很着急，不会仔细看的，只要撑到出山洞口你就可以使用星脉力量，到时候你就能离开。”
她语速很快却表达得很清楚，她以为自己很冷静，可抓着陈昼的手却在发抖。
一开始让周逸出去后告知北斗传递消息只是下策，她最初的目标就是要让陈昼顶替周逸出去。
“你快过去，等他们确认完后我可以让马车停下……”文素说着拉他往前走，被陈昼又拽回去，“你怎么让车停下？”
文素说：“我可以说是许星主的……”
陈昼打断她：“许良志今天在外边，出这种事，第一个等在入口的人就是他。”
文素听得心凉了半截。
两人鼻息间都是花香，萤火飞舞在花枝起起落落。
陈昼的话打乱了文素所有计划，思绪变得僵硬，磕磕绊绊道：“我、我还有别的办法……我可以去求许星主……”
“文素。”
“总之我一定能想到办法，我们先过去，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你不用去求任何人，趁还没人发现你，先回去。”
陈昼抓紧了她的手，文素吸了吸鼻子，她以为已经消失的老毛病又犯了，手抖得厉害，眼中泪光闪烁。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我要去试试，我不可以放弃！”文素说完要跑，被陈昼拉回来抱在怀中安抚止不住颤抖的人。
陈昼说：“素素。”
文素内心崩溃，抓着他衣服，头抵着他胸膛，陈昼一手护在她后脑将她紧紧地按在怀中。
“为什么……明明我……”她泣不成声，却又在这瞬间涌出无数仇怨，近乎歇斯底里，“你不去，我去，我一定要出去！我要去把顾七跟钟安期找出来千刀万剐！我要他们回来跪在你面前道歉忏悔求你原谅！我要他们把你遭受过的痛苦百倍千倍的偿还！我要他们在这个鬼地方日夜受苦永远出不去！我要杀了那些欺你辱你的人！我要他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第67章
陈昼抱紧崩溃的文素给她安全感，让她冷静下来，直到怀中人不再发抖后他才低声说：“你做得很好。”
文素努力深呼吸控制情绪，带着哭腔道：“对不起。”
她不敢抬头去看陈昼，没能发现他眼眸透露的神色还是一如当初的冷静沉稳。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要再说这种话。”
陈昼帮她擦着眼泪，脸上的乌黑都被泪水擦掉，变得干净，于是陈昼揪着衣袖又给她擦黑。文素这才缓缓抬头看他，眼睫还垂挂着泪珠，颤抖时坠落在他划过眼角的指尖。
文素哭得鼻子眼睛通红，情绪爆发的那瞬间自己无法控制。
陈昼在她冷静下来后说：“文素，不用再想今晚的事，先回去待着。现在许良志没时间找你麻烦，至于你说的那些……”
“我要亲自动手。”
文素听得微怔，一瞬间觉得自己想错了。
他似乎还是最初见到的模样。
陈昼给她擦干眼泪，平静道：“回去叫顾三把衣服给你。”
文素低低道了声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深呼吸。陈昼见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乖巧可怜，有点无奈。
她垂着头不说话姿态乖巧的时候，总是让他想起小时候某个脾气很差的师妹闯祸后在他面前装乖的样子。
陈昼伸手摸了摸文素的头，让她心中生出无数力量。
“去吧。”
陈昼目送文素离开走远。
天坑这会有些热闹，汪庚等人为了周逸忙来忙去，醉酒的医师没有办法救治，周逸危在旦夕，不得已必须送出去治疗。
汪庚黑着脸下达命令，数道关卡的长桥自两端放下连接成路再放行，让马车载着周逸朝山洞入口飞奔而去。
陈昼往回走时蹙眉静思：等处理完周逸，汪庚就该清算他是怎么拿到长箭自杀的，到时候就会盯上文素，他得想办法把这事盖过去转移汪庚的注意力。
他刚回到楼上就见到汪庚怒气冲冲地走来，石当跟在他身旁小跑着，急得满头是汗，汪庚直冲屋里去拿他的大长刀，陈昼刚想到个办法正要行动，却见有人慌张地跑进来喊道：“星主！出事了！天坑那边有地鬼死了！”
刚要上前的陈昼顿住。
“什么意思？”扛着长刀的汪庚目光阴鸷地看着来人，“什么东西死了，你再说一遍。”
来汇报的监工吓得跪在地上，满头是汗，咽了口水颤声道：“是、是在沙河边休息的地鬼，起初以为他们只是跟往常一样吵架打起来，但是赶过去时才发现……死了好多地鬼。”
“他们都像是融化了一样皮肉烂掉，骨头断裂在肉里，跟以前不一样……这次烂了就烂了，没有复活啊。”
站在边上的石当打了个冷颤，小小声道：“地鬼怎么可能会死……叶圣也没来啊。”
汪庚沉着脸骂了句脏话，扛着刀大步朝外走去，步伐是其他人从未见过的着急。
*
此刻天坑奴隶群中正有无声的恐惧蔓延。
奴隶们挤作一团，低着头不敢看被监工们身后空地上的一摊黑肉碎骨，就连平日对他们凶神恶煞的监工这会都紧绷着脸。
地鬼会死这种事谁都没想过，就连地鬼自己都不知道，一部分地鬼在来天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死而复生。
西边的地鬼处境与南边和冰漠完全不能比。
程敬白捂着因为打架被掐的喉咙低声咳嗽，李不说抬手抹了把额上血迹，林枭悄悄将沾血的衣物扔掉，抬头看见汪庚扛着长刀朝这边走来。
总算是看到了天坑的主事者，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汪庚，直到发现跟在汪庚后方走来的陈昼，程敬白又忍不住咳嗽两声，抓着林枭的衣袖拉了拉。
林枭瞥他一眼，示意自己看见了。
程敬白捂着脸痛苦面具，这算什么事啊，在南雀发现他的师姐，在这鬼地方又发现了他的师兄，还两次都没法通知周子息。
回头要是让周子息知道了，说不定又得逮着他一顿揍，程敬白光是想想都觉得冤。
他们在南雀见过顾七假扮的陈昼，也知道北斗摇光院的大师兄不见的事，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
程敬白惊讶过后又恍然，被关在这个吞噬星之力无法使用星脉力量的奴隶坑，也难怪陈昼没法向外求救难以被人发现。
汪庚来势汹汹，监工们纷纷朝他垂首恭敬道一声星主。
他问：“死了的在哪？”
监工们侧身让开，指着那堆肉骨颤声道：“在这，一共死了七个，有男有女。”
汪庚朝那堆骨头看去，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地鬼真正死亡的模样。
其实跟正常人死亡没什么分别。
最终只是一滩肉，一堆骨头。
只不过地鬼是黑色的骨头，黑的发亮，光泽熠熠，也就是一堆颜色漂亮的骨头。
除此外并没有什么特殊。
汪庚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忽然拔刀朝那堆骨头砍去，传来咔嚓碎裂声，将旁边的奴隶吓得瑟瑟发抖。
没什么特别的，这帮畜生的骨头也跟人一样，能砍断，砍碎；也跟他们一样，没法再复活，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汪庚发狠地砍着那堆骨头，额角青筋鼓起，将今晚所有的不顺利都发泄出来，最终气喘吁吁，扭头目光狰狞地瞪着那帮奴隶：
“谁干的？谁杀的？！给老子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奴隶们充满恐惧，却又隐隐羡慕化作烂泥枯骨的几名地鬼。
“不说是吧？”汪庚手起刀落，朝着最近的地鬼奴隶乱刀砍死，听着惨叫声怒喝道，“谁干的！一个个的在老子面前装哑巴，再不说就把你们全扔去焚尸坑！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奴隶们哭嚎着表示自己真的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只是跟平常一样的斗殴，哪里知道会突然死人，比起汪庚，不少地鬼也想知道他们怎么才能死。
眼见那刀就要砍到眼前，程敬白不动声色地推了把林枭，林枭踉跄往前，余光瞥了下程敬白。
汪庚手中长刀差点斩到程敬白，因为突然出来的林枭停住，他瞧着这名奴隶噗通声跪下，声色惶恐道：“我只记得他们打起来，打得特别厉害，打着打着就变成这样……”
“他们也看见了！”林枭慌乱地抬手指监工等人，“这帮人自己打得浑身是血，我们都躲得远远的。”
这世上论演技，程敬白就佩服两个人。
一个是岁秋叁，他是发自真心的陪你演。另一个就是林枭，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变成不同的人。
汪庚下意识地顺着林枭指的方向看去，被他看见的监工心头一凛，忙点头道：“对对，他说的没错，星主我们也不知道……就是这几人自己打起来了，打得头皮血流，平时也这样，但都会复活所以没怎么管，但今儿打着打着就……这事很可能就是个意外，不是说他们本来就可以……”
“闭嘴！”汪庚怒喝声打断他的话，这名监工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说了什么后吓得当场跪下，“小的知错！”
看着被他砍死又接连复活的地鬼汪庚逐渐冷静下来，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不能在这时候出乱子让地鬼死掉。
这事怕是得让叶元青来看一趟。
但若是让叶元青来他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汪庚心中衡量着到底是自己解决还是要通知叶元青来。
“把人给我看好了，禁止再吵再闹！谁要是再无缘无故打起来都给老子扔焚尸坑里去扒皮！”汪庚狠狠地踹了脚跪在地上的监工，“要是再死一个地鬼导致交不出足够的货，你们也给老子一起下去！”
监工们听后惶恐地跪倒一片，瑟瑟发抖地目送汪庚走远。
等汪庚离去，这又是监工们的天下，拿着棍棒凶神恶煞地教训奴隶们。
林枭起身被程敬白拉回去，他抹了把脸，朝程敬白笑道：“你想死吗？”
程敬白一边摇头一边躲去李不说身后。
李不说低着头沉默，无视伙伴之间的暗潮汹涌，专心抱怨在天坑不能遮脸活着太难受了。
*
守在山洞入口的许良志蹙眉冷着脸，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听着山洞中传来的滚轮声响抬头。
守卫几乎是快马加鞭而来，还好这山洞开凿得更高更宽，多人纵马疾驰也不会有阻碍。
“许星主！”守卫着急将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边跑边说，“箭入心脏，失血过多，体温已经下降，这小子快不行了！”
许良志非常谨慎，在洞口内看了周逸的状况确定非常危急没有反抗能力后才让出去。
他上前打开马车笼子，以阴阳两脉的治愈术帮忙止血稳定，一边通知守卫继续驾马赶路：“去商会。”
许良志话音刚落，突然被人抓住衣袖，瞬间后背生寒，周逸艰难地睁开眼看着他，在对方欲要封印他星脉力量时指尖一点：
周氏神迹异能&#183;浮生对调。
两人的身体状况瞬间更改，许良志感到心脏剧痛浑身无力地朝后倒下，呼吸困难，红了眼，脸色惨白。
浮生对调将周逸濒死的状态换给了许良志，而周逸获得许良志健康的状态，立马运行体术脉到极致破笼而出，守卫连影子都没看清时他已经飞速离去，顺手扒了许良志的衣服套上。
留给周逸的时间不多，他瞬影疾行的同时以阴阳双脉治愈术给自己止血，等浮生对调时间结束后能不死，星之力源源不绝，他从未感觉过被星之力包围是如此快意的一件事。
他终于能离开那个地狱般的地方，远离一切苦难。
只要回到城中，让商会、周氏的人知道他在哪，知道他还活着，他就有希望，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鬼地方！
周逸疯了似地朝前跑，不敢回头，不愿回头，却在下山的途中被一道强势的星之力弹飞击退，他喉间一口腥甜欲吐，咬牙撑住，运行所有力量再冲，剑光照亮黑夜斩下拦在他身前。
他抬手抵挡时，看见夜色明灭中，山下丛林中站着一个身影，只他一人，却拦住了周逸所有去路。
浮生对调的时间到了。
周逸吐了口血倒在地上，近乎绝望地望着夜里繁星。
叶元青抬手，长剑飞回他手中，他垂眸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淡声道：“浮生对调，难得一见。”
曾有传闻几百年前的周氏高祖是一名八脉满境的朝圣者，可周家低调，几乎不传这事，人们也逐渐忘记这个传闻。
周逸艰难地看向走来的叶元青，泛白的嘴唇颤抖着说：“求……”
求饶的话还未说完，他已没了意识。
*
无方国。
相安歌等了许久都不见明栗和元鹿从法阵中出来，又感异样，便先回了宫殿。
替身灵们见到他便凑过来比手画脚，告知里面的姑娘摔倒了。
因为之前相安歌说过这姑娘易碎，所以替身灵们也不敢随意上前触碰。
相安歌进屋绕过屏风，看见摔倒在地起不来的青樱，她灰蒙的眼眸无光，没有焦点，手掌贴着地面艰难地曲起。
他停在青樱手掌前说：“你师姐死不了，也不会有事。”
青樱很担心，也很着急。
相安歌又道：“破掉傀儡术之前，你什么都不能想，心态放平，不能总是如此焦虑，再做出有损修复的事来。”
青樱被他说得缓缓垂下头。
相安歌心道他语气也不严厉，说得也是事实，怎么感觉这姑娘的反应像是被他凶了一顿。
他想了想，又道：“你想多靠自我意识行动的思路是对的，但要适量，必须在我眼皮子底下进行，我不在的时候不能独自行动。”
青樱听得没反应。
相安歌说：“你可以试着自己起来。”
“若是要我帮忙，就把手伸出来。”
两人安静片刻后，青樱按在地面的手缓缓抬起，相安歌看得一笑，抓住她的手弯腰把人抱起。
*
在相安歌回去没多久，水面冰层破裂，布满水上的星线也被烈火焚烧消失不见。
风平浪静时，消失的两人重新出现在水面。
元鹿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认真地打量着对面的人，“我倒是不知道你布阵的速度这么快。”
明栗心说那是因为我有一个布阵速度更快的师弟。
元鹿撤了对明栗虎视眈眈的星之力，走到黑马前牵过缰绳，转身看回明栗时又是一脸灿烂笑容：“你不是赶时间吗？走哪啊？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明栗也朝等在一旁的木船走去，头也没回道：“你已经送我到六脉满境，再送我一匹马就不太合适了。”
元鹿脸上的笑意僵住，慢慢变得咬牙切齿起来：“我这趟来得可真是不划算。”
明栗站在船上看他。
元鹿说：“我是舍不得杀你。”
明栗知他不会再动手，摇摇头道了句：“油腻。”
元鹿皮笑肉不笑道：“你现在是个小女孩，我哄哄小女孩怎么了？”
明栗不再理他，以灵技催动木船，眨眼已远去。
元鹿瞧着那木船逐渐消失在视线中，还是越想越觉得难以释怀，最终叹气，踩着水面慢悠悠地走着，自言自语道：“你去西边，那我去南雀把崔瑶岑放出来，她肯定要来这找他弟弟，我再去北斗……嘿，我看你到时候选哪边。”

第68章
等在河道监视明栗的人们终于见到那艘船从无法靠近的结界中出来，明栗就站在船头，任由他们观望。
守在外边的人都知道元鹿进去了，不少人都猜测元鹿是去找明栗的，但是去干什么的就耐人寻味了。
如今见到船头的明栗身上有明显战斗过的痕迹，心中已是了然。
既然她能从元鹿手里活着出来，等在外边的人就不敢在此时动手，只能继续观望。
明栗活动了下手腕，还是有些痛麻，跟外边的人表态震慑他们不敢贸然动手后才转身回船屋里去。
元鹿虽有杀意，却没动杀招，还是在试探阶段，但这次试探后他非常清楚，就算明栗如今不是朝圣者，想要杀她也并不容易。
哪怕相安歌不在旁边，只有明栗一人，不用尽全力的话定会有变数。
这些人一路跟着明栗猜测她是否要回北斗，却在靠近西边的位置时把人跟丢了。
*
明栗来到西边的第一天遇见了周氏商会外出的车队。
队伍中商会的标志非常明显，频繁出现在马车和随行仆从身上。
她牵着马站在一旁让路，周围有不少行人也跟她一样耐心等着，明栗回头时瞧见站在人群中的周子息，他神色淡淡地盯着其中一辆马车。
外出的商队随从不约而同地保护着那辆马车上的人，谨慎地注意着周边情况。
这一行里并非所有都是周氏商队的人，其中两名骑着马护在车队左侧的人来自帝都。
周采采最终如愿说服了父亲让她去帝都。
她掀起车帘，心情颇好地往外瞧了眼，艳阳高照，是个出行的好天气。
车中还有一人。
他身着锦衣，眉眼含笑，看向年轻人的目光总是慈爱的。
*
商队走远，周子息的目光掠过车队落在明栗身上，见她朝自己走来，微微笑道：“师姐。”
明栗昨晚叫了他许久都不见人，想要以阴之脉入梦去看他也被拦在了外面，不知何时起入梦这招已经没用。
此时见到周子息现身，她忍不住问道：“困住你的力量是不是被加强了？”
否则怎么连她入梦也被拦住。
周子息却轻挑着眉漫不经心道：“没有。”
明栗问：“那我怎么入梦见不到你？”
周子息说：“因为我不想在梦里见到你。”
明栗驻足看他，周子息却往前边走着，没发觉她已经停下，走了好一会后才觉不对劲，回头看去，见师姐停在老远。
周子息像是在沉思为什么师姐停在那不走了。
明栗见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直接问道：“为什么不想在梦里见到我？”
周子息不明白他聪明的师姐为何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他皱眉说：“那地方脏兮兮的，不是肉就是骨头，师姐你这么爱干净，去那脏污的地方干什么。”
明栗听得笑了：“我是去见你，那些无所谓。”
周子息：“不行。”
明栗：“下次你若是出不来，就别拦我入梦。”
周子息：“不行。”
明栗：“……”
她跟在周子息身后走着碎碎念，无论如何都只换来他一句不行。
*
叶风鸣找了周逸五天，人没找到，却得知他妹妹去往帝都的消息，这一思考，便明白了周家的决定。
他开始怀疑周逸是不是被周家主给关起来才不见人影，因为周逸喜欢叶依依，但周家却拒绝了跟太乙合作，接下来也要断了周逸的念头。
叶风鸣走在街上沉思着，原本是要去酒楼逍遥快活，却在进去之前瞥见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有些意外。
钟安期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没有多想便跟上去，路上遇见要跟他打招呼的人都被叶风鸣一指静音气诀拦住，隐了身形跟在钟安期身后朝酒楼深处走去。
钟安期向来洁身自好，从来不进这些享乐之地，所以在这遇见他，让叶风鸣觉得非常不对劲。
叶风鸣从热闹的前楼跟到后楼，再到幽静的小道，他知道这是通往酒楼独居小院的路，一般是给出大钱的人准备的单独住处。
钟安期步伐又快又急，目标明确没有停顿，却在走过石桥转角后不见身影。
叶风鸣站在桥上左右看了看，心生不详之意时突然回头，看见钟安期站在他身后，表情有点无奈。
“风鸣。”钟安期说，“你该少在这种地方厮混，回去多跟依依一起管管商会的事。”
他还是像两人的大哥般替人着想。
叶风鸣不动声色道：“我本来就该是在这种地方厮混的人，倒是你怎么也来了。”
不知为何，他在这瞬间有个荒唐的想法，周逸该不会是被钟安期给关起来了吧。
钟安期却避而不谈，“是师尊吩咐的事，对了，你不是在找周逸吗？我出来时见到他跟师尊在太乙。”
“……周逸在太乙？”叶风鸣愣住。
钟安期点头：“你不如回去看看。”
叶风鸣转身就走。
钟安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一点点变得复杂，最终垂下头，也转身朝酒楼深处走去。
临近日落，这条街却越发热闹。
品香斋在酒楼对面，二楼高处靠窗位置，双手抱剑站靠窗边的付渊瞧见叶风鸣从酒楼匆匆出来时眯了下眼。
黑狐面说：“他刚进去没多久。”
“追着人进去，却自己一个人出来。”付渊若有所思，回头看还在穿衣打扮的都兰珉，“你还磨蹭，人都走了。”
“我是去谈生意的，你们才是监视那位叶家大少爷。”都兰珉一抬下巴，张开手臂道，“看，我像个生意人了吧？”
付渊别过眼去不忍直视道：“你把我来抢钱几个字都写在脸上了，收敛点吧你。”
都兰珉笑眯着眼：“这才更像啊。”
黑狐面说：“太明显了，人们不会喜欢跟奸商打交道。”
都兰珉昂首阔步朝外走去，背对着两人摆摆手：“我可不一样，你们都等着，天黑之前，我给你们把对面酒楼买下来。”
西边不像南边，北斗据点仍在，商会势力错综复杂，却也有北斗的一份。
都兰珉靠着新人身份才容易忽悠西边的人，像付渊与黑狐面这些在太乙面前混了脸熟的人则不行。
他这么有底气，还得感谢之前从南雀抢的那批上品神武，在西边卖得可热闹了，目前赚得已经够他上下三辈子衣食无忧。
*
周逸再次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模模糊糊看见帐顶而非黑沉的穹顶受到惊吓猛地坐起身，胸口的疼痛让他皱起眉头，神色惶恐急于打量四周。
他一眼就看见背对自己站在门口的人。
周逸有瞬间的窒息。
“……叶圣？”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绷紧神经，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天坑中还是来到了外面。
“我不杀你，你应该知道原因。”叶元青背对着他淡声道，“或者说，你接下来的态度决定了我要不要杀你。”
周逸呼吸急促道：“我没有要将听见的说出去！”
叶元青：“明栗就在山下，到时候见到她你也能这么说？”
周逸表情僵住。
他捂着胸口的手忍不住颤抖着，手下的触感让他怔然，抓着衣服的手松开又收紧，像是在确认它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周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逐渐冰冷，良久才低声问道：“我在里面过了几天？”
叶元青说：“五天。”
五天。
短短五天。
周逸忍不住想笑，抓着衣服的手却收紧，手背青筋鼓起，结痂的伤疤和身体某处传来的痛楚提醒这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如果没有文素帮忙，他会在里面待上更久。
也许是五十天，五个月，五年。
事实上那里边不就有人已经待了整整五年吗？
周逸想到此只觉得被恐惧笼罩难以呼吸，并非所有见过黑暗的人都会心生勇气去面对，更多的人只会拼命逃离。
拯救？改变？摧毁？
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出来的只会坚定信念：这辈子再也不要回去了。
周逸脑子里响起文素帮他时说的话，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并没有勇气去跟叶元青抗衡，也没有实力，此时此刻，只要他有异心，便不可能活着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
在他使用浮生对调于林间纵影疾行逃亡时心跳得很快，兴奋、激动、希望等情绪爆发，眸光都是颤抖的。
直到被叶元青的星之力击退倒在地上，周逸只觉得有漫天绝望压下。
他在那时明白：原来濒临死亡是这样的感觉，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不一样。
周逸深呼吸一口气，不再去想文素的声音，垂着头说：“我不会对她说半个字。”
片刻后，他听见屋门打开的声音，叶元青朝外走去：“你要时刻谨记现在的选择。”
周逸闭上眼埋首在被褥中。
过了会有人来说：“周师兄……热水已经备好了，要帮你洗吗？”
屋里的人说：“不用。”
屋外的小弟子又道：“叶圣刚说，你几天不见家里肯定急坏了，要你休息好了就先回家一趟。”
“……知道了。”
周逸独自从床上下来去洗漱，沉默地穿上他日常的衣物，在系腰带的瞬间竟觉得有些陌生，他手中动作僵住，一时紧紧咬住下唇。
*
明栗牵着马走过河道芦苇丛，身后有大片火烧云，将芦苇尖也染上些许金红色。
太乙山势雄伟，威严有加，她驻足在山门长阶下抬头看去。有人从后方瞬影而来，路过她时侧首看了眼，心中惊讶，停在山门石阶上回头看去。
叶风鸣不敢相信地看着站在下方的明栗。
北斗的朝圣者……
明栗只看他一眼便转了方向，目光停在从山门中走出的人。
周逸换上干净的衣物，不理会旁人的打量和喊声低头往前走着，一路来到山门口，他已经注意到了下边站着的两人，却只能沉默，一步步往下走去。
“周逸！”
叶风鸣来不及去想明栗为何会出现在这，他朝走下来的周逸喊着，奇怪地看着他脸上的伤。
周逸低垂着头，明栗却看清了他的模样，一时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
“师姐。”阴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周子息道，“那不是我。”
明栗扭头看他，周子息在看越走越近的周逸，相似的眉眼，却又完全不同的神色。
“你怎么回事？”叶风鸣拦住周逸逼问，“莫名其妙消失这么多天，你这是跟谁打架去了？”
“有点事。”周逸绕开他往前走，不敢朝明栗的方向看一眼。
他每走一步脑子里就回响起文素的声音：
如果能出去……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去告诉北斗的人，陈昼在哪。
周逸袖中的双手攥紧，就快要喘不过气来时，听见后方传来少女气怒地喊声：“周逸！你站住！”
他脚下停住，背脊僵硬地挺直。
叶元青站在山门口，神色淡淡地看着叶依依朝周逸跑去，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下边的明栗身上。

第69章
叶元青出现时明栗有些担心师弟，余光却见他并未消失，仍旧在看着周逸，只是表情越来越嫌弃。
叶依依跑得飞快，就怕周逸下一秒消失在眼前，她一把抓过周逸的手气呼呼道：“你可算是敢出来了，这么些天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周逸抬头，朝自己露出一张似哭似笑的脸。
原本白净俊美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疲惫，尤其是看向她的那双眼，红着眼眶，像是要表达笑意，可给人的感觉却难过得要命。
叶依依瞬间就慌了，她抓着周逸的手结巴道：“你、你怎么……我还没说什么，你怎么就……你别哭呀！”
明栗也不知道这长得有几分像师弟的人怎么这么难过又痛苦，尤其是顶着相似的脸露出这般难过的表情让人心中唏嘘。
周子息抬手在她眼前一遮，“师姐，别把我跟这种废物弄混了。”
明栗眨眨眼，示意她不会弄混。
周逸在看见叶依依的时候只觉得太累了，他低声道：“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你别哭，我也没凶你，还有你脸上的伤……你这些伤哪来的？是不是被人打了？”叶依依说着越看越不对劲，一把将周逸拉去身后，抬头怒瞪旁边的叶风鸣，“哥你是不是又欺负他！”
叶风鸣站那也是一头雾水，“我欺负他？不是你欺负得最厉害？”
叶依依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可理喻，睁大眼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倒是你经常跟人动手打打闹闹！”
“我那是正常切磋，又不是单方面揍人。”叶风鸣也是气笑了，指着周逸说，“看他那伤势也是被体术脉揍的，我看完全是你的风格。”
“我打他干什么？我没有！”叶依依也是急了，下意识地凶巴巴看回去，却又因为周逸现在的状态软了声色，“你说，是谁欺负你，我帮你报仇，你别难过了。”
周逸深吸一口气，抓着她的手勉强笑道：“只是在找新的碧血草时跟人打起来，不碍事，突然不见是我不对，你先放开，我回家跟我爹报声平安，再给你带新的碧血草赔罪。”
叶依依感觉到他抓着自己的手在发抖，更加不知所措，不敢碰他，只能站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绞尽脑汁该怎么说话才不让他更伤心。
“灵田是我哥施药不当毁掉的，不关你的事。”叶依依望着周逸的背景说，“我、我就是见你几日都不出现，以为你……那你回去好好休息，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周逸根本没能去认真听叶家两兄妹到底说了什么，站在不远处的明栗即使什么都不说哪怕没看他一眼，却也给了周逸莫大的压力，让他感觉喘不过气来，满心都是恐惧与愧疚。
他挣脱开叶依依的手几乎是瞬影离开山门石阶，叶风鸣要去追，被山门前的叶元青淡声一点：“风鸣，带你妹妹回去。”
叶风鸣身影一僵，没敢继续追去。
明栗看了眼这对兄妹，叶依依不巧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尴尬和害怕。
上次在南雀对明栗言语不敬后才发现她实力深不可测，虽说那会是借了天然法阵的势，但叶依依事后想起来，这天下又有哪个人能做到更改天然法阵的星线排列为己所用？
那时候连她八脉满境的父亲都不敢正面硬抗。
叶依依有些害怕地躲去兄长身后，被叶风鸣拉着手往回走。
明栗察觉师弟消失，而叶元青也朝下走了几步，对她说：“你远道而来，不知为了何事？”
要说起来，没有破境之前明栗还得称叶元青一声叶前辈，破境后，她的地位反而隐约在叶元青之上，彼此之间更是从未有过高低辈分之称。
此时此刻明栗也没有要尊称前辈的意思，直言道：“我在找当年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如今还剩下三人，想必你也知道我师兄陈昼被人假扮一事，如今得知消息，他是在西边被人顶替的。”
叶风鸣听完这话蹙眉，就连叶依依也忍不住回头偷看。
叶元青比明栗更直接地回道：“你怀疑那三人和你师兄都在我太乙？”
明栗微微笑着扬首：“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这么怀疑吗？”
“你若是真这么想，大可进来一看。”叶元青说，“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有南雀七宿的院长，我太乙七宿此刻都在，任由你挑战查看。至于你师兄，我太乙还不至于去抢别人家的弟子。”
他敢这么直接，定然是肯定明栗就算进去了也什么都发现不了。
又或者说人确实不在太乙，所以进去了也没用。
明栗清楚叶元青的行事作风，于是没有进去浪费时间，因为她更在意刚才离开的周逸。
这人不知为何，心事重重，且不敢看她。
又是从太乙出来，与叶家兄妹关系匪浅。
更别说那相似的眉眼和同样的姓氏，这些都已足够明栗去找周逸谈谈。
“既然你如此盛情邀请，改日我一定进太乙坐坐。”明栗说着重新牵起缰绳要走，却听叶元青道，“元鹿已去南雀准备放出崔瑶岑，我看你该早些回北斗去。”
明栗转身看向天际最后一丝光芒淡笑：“多谢提醒，可也不必替我担心，单凭他一人放不出来。”
或者说短时间内放不出来，除非书圣也去了。
叶元青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神色莫测。
*
周逸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恢复意识时恍惚听见熟悉的声音喊着他少主，一个个欣喜又亲切，他抬眼看去，见到熟悉的管家和商会护卫队的总指挥使等人。
“您脸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管家忧心道，“来人，快些去取伤药来，顺便叫医师来一趟。”
周逸勉强道：“不用。”
说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被护卫队的总指挥使伸手拦住：“少主小心。”碰到他时总指挥使愣住，因为抓着他手臂的人在发抖。
周逸沉默地放开他，见他一脸失魂落魄，总指挥使蹙眉问：“少主可是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我爹呢？”
“家主在商会议事，随后就回来，他最近都在找你，得知你为了太乙大小姐出去寻药草几日不见气得不轻，等会回来怕是……”管家还没说完就听周逸说，“那就暂时不要告诉他我回来了，别让他气着了。”
管家愁道：“这怎么行，家主也很担心您。”
周逸摇摇头，死咬着唇，用尽全力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刚要开口，又听管家说：“小姐这刚走，日后就剩下少主你……”
“谁走了？”周逸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她去哪了？”
管家说：“去了帝都，是去……”
周逸又惊又怒：“什么时候？谁让她去的！谁亲眼看见她去的！”
管家忙解释道：“少主您别着急，这事是家主同意的，副指挥使亲自护送，还有帝都太子殿下身边的人一路，不会有事的。”
周逸这瞬间害怕极了。
他越来越控制不住地发抖，明明已经从那个地狱出来，可以使用星之力，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周逸听完管家的解释，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谁知道妹妹周采采是去了帝都还是被叶元青送进了天坑，既然能把他关进去，那也能把他妹妹关进去。
一想到在天坑的经历周逸就觉得恐惧得要命，他摇着头惊惧道：“不，你要她回来，别让她单独出门，让她回来！”
片刻又道：“让她走，走得越远越远好！”
“少主！”
管家跟护卫队的总指挥使等人都觉得不对劲，一边喊医师快来，一边抓着暴躁大吼的周逸试图安抚。
最终周逸被送回他自己的房间，他把其他人都关在外边，脑袋疼得厉害，喉间一口腥甜憋着被他咽下去。
周逸太累了，他想要倒下休息会，却见桌上有一封信，是妹妹周采采走时留给他的。
他目光颤抖，缓缓走过去拿起。
信上写：
哥，我要去帝都当太子妃啦，对不起没能让你跟太乙的大小姐在一起。我对叶小姐其实没有意见，可你俩真的不合适，叶小姐待你是朋友，就只是朋友了。
其实你也不必非要在叶小姐一人身上吊死，不如趁此机会跟护卫队一起出去走走，护商的路途中会有许多有趣的见闻和经历。
我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你会值得更好的。
我去帝都是要做大事的，你可不要总是在爹面前念叨我噢。
爹身上伤病多，商会的事再撑几年就不行啦，你得努努力，我也会帮忙的。如今一线红几家商会在合作事上逼得有些紧，而爹已经做出选择，你与叶小姐的缘分就更淡了。
哥，及时止损。
等大婚的时候记得来帝都看我呀。
屋中没有点灯，外边天已经黑了。
管家在外劝说他开门，说医师已经来了，先让医师给您看看伤，有什么难处您跟我们说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难受。
下人们提着灯点亮走廊，门上光影绰绰，周逸抓着信纸的手收紧跪倒在地，纸张按在地上，眼泪大颗掉落晕染纸上墨迹。
周逸不敢想。
不敢想某天叶元青是否会因为别的原因将周采采抓去天坑，如果她去天坑又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
叶家兄妹不用担心，钟安期也不用再担心会被抓进去。
可他必须担心自己的妹妹。
如果生死耻辱的权力掌握在别人的手中，他只能眼睁睁在外看着周采采被送进天坑受苦，他做得到吗？
周逸五指抓地，指节泛白。
他做不到。
*
明栗离开太乙后去找周逸。
周氏在西边很出名，在大街上随便拉个路人都能问出点什么来。
明栗没问路人，她问跟在身边走着的师弟：“你是不是认识他？”
周子息神色淡漠，答得漫不经心：“不认识。”
“都姓周，也长得有些相似，应该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若是你兄长或是弟弟……”明栗就如此直白地戳穿两人的关系，让周子息眼睫轻颤，缓缓转头看过来，冷冷淡淡地说，“不是。”
明栗伸手抓着他衣袖：“他下山时不敢看我一眼，似乎有很大压力，状态也不正常，显然是知道些什么，我打算去问一问。”
周子息垂眸看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说：“师姐你想去就去，问我做什么。”
明栗笑道：“你可别跟我生气啦，现在旁人看我都像个疯子似的。”
毕竟这些路人看不见周子息，在他们的视角，明栗牵着他衣袖的手和自言自语的状态确实像个疯子。
周子息被她说得往四周看了眼，随后将衣袖从明栗手中挣脱，在师姐看过来时转而握住了她的手：
“再瞎看胡说就挖了他们的眼拔了他们的舌头。”
*
天坑。
等到铃声再次敲响，文素也没见周逸被监工们送回来，应该是成功出去了，她如此想着，心中再生期盼。
她身上披着顾三给的长衣，在心中给自己鼓励。
顾三抢了别人的衣服回来嘀咕道：“亏你想得出来，要不是昨晚有地鬼死了，倒霉的人就是你。”
文素抬手搓了搓脸，扬首朝他笑了下，指着衣服说：“谢谢。”
顾三被她这一笑晃了下眼，轻啧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监工们变得有些着急，一边放着奴隶们吵闹打架，一边还要催促他们赶紧干活拿出更多的货来，这份着急让程敬白几人转了空子，瞧准时机在引人闹事后在混战中挤去了陈昼的身边，跟着他下了同一个火洞。
人都已经下去了，监工们也懒得再把地鬼跟普通人分开，就这样骂骂咧咧地收起梯子。
陈昼依旧独自一人去最靠后的位置安静干活。
挖着挖着，忽然有三人不动声色地朝他靠近，陈昼也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后拉开距离，但是这三人又跟了过来。
陈昼这次没再退后，却也没跟他们反应，仿佛是个只会干活的替身灵。
程敬白屈指在黑墙上敲了敲，对他说：“北斗摇光院的大师兄，真正的陈昼？”
陈昼没理。
程敬白又道：“我们是你师弟周子息的朋友。”
陈昼挖黑泥的动作一顿，程敬白又朝他发出善意的微笑道：“几个月前还跟你师妹明栗一起住在南雀的新舍里，她没死。”
像替身灵的人这才扭头朝他们看过来。
陈昼抓着黑泥的动作收紧，指甲陷入肉里，黑沉的眼眸中倒映着这三人的模样。

第70章
从前有段时间汪庚等人喜欢用北斗的事来折磨陈昼。
向他说北斗有多么惨，朝他辱骂北斗的同门与师长，看他忍气不敢发作，得知明栗死后，更是当着陈昼的面敲锣打鼓大摆宴席庆祝，那天只要有奴隶对陈昼说一句恭喜你师妹明栗死了就能得到一份肉馅薄饼。
陈昼记不得自己听了多少句恭喜，也是从那天之后他才变得像个没有感情思想只知道干活的替身灵。
他在忍，在等。
等到时机成熟的那天。
汪庚等人起初并不相信他的麻木，于是会让人假装是外边进来知道他身份的人，说是北斗的同门，又或者是认识北斗的人，北斗新加入的弟子，终于找到这里要救他出去等等。
他们就想看陈昼在深渊里挣扎，想要看他得到希望后再绝望，如此反反复复。
可陈昼谁都没理，他已经很清楚汪庚与许良志折磨人的手段了。
这两年开始汪庚才放弃玩这些花样，也不再专注他一人，偶尔也会去折磨别的倒霉鬼，但他从未结束过对陈昼的羞辱和打骂。
陈昼之所以会对程敬白三人有所反应，是因为这三名地鬼不像汪庚安排的那些人借口总是师尊或者北斗派来的人，反而点名是师弟周子息的朋友。
最重要的一点，陈昼知道周子息是地鬼。
*
起因是某年冬日，周子息与青樱又被东野昀带着出去鬼混，去了遥远的东阳。
陈昼去明栗的小院蹭饭时听她说：“宋天九传信我，说我哥他们在东边惹了不小的麻烦，在东水六匪的地盘闹事。”
“子息他们又没用七星令，说明自己能解决，他不会是想要你去东边故意说的吧？”陈昼道，“宋天九这事做得有点意思。”
明栗将传信的音符粉碎，单手支着下巴道：“以防万一，师兄你去接他们回来吧。”
陈昼：“我看起来很闲吗？”
明栗点点头。
陈昼吃着饭没看她：“那也得等我吃完再走。”
明栗又道：“我最近正巧在琢磨宋天九的神迹异能，他的神迹异能&#183;祀灵之音是从心之脉觉醒，有瞬察之术的作用，只要在他面前对他有所想法必定会被看穿知晓，所以我不能过去，要是当着人的面被他知道我在想怎么破招杀他，多尴尬。”
陈昼这才抬头看她：“你已经到了想杀他的地步了？”
明栗微微笑着说：“他总是以祀灵之音来试探我，这种想要窥探我内心的做法时间长了有些烦人。”
听了这话，陈昼发现她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对宋天九有过杀心。
旁人认为明栗破境成为朝圣者后性情大变，陈昼却觉得她并没有变，他的师妹只是将从前的狂妄恶意收敛，变得更善伪装，看似平静温和，却比从前更难猜测她对你的真实想法。
东野昀是对明栗过度溺爱包容，本着我妹妹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妹妹的心，所以接受的最快。
明栗对青樱又向来温柔，所以青樱也没什么不适应。
反倒是陈昼已经习惯明栗表现的“恶”，所以对她表面温和之下的心思更加敏感，察觉得更快。
虽说如此，她跟亲近的人在一起时也确实比从前更放松些，陈昼感觉得到她很喜欢在北斗的日常，很多时候并非明栗不能离开北斗，而是她更喜欢待在北斗与大家一起。
只是跟师兄弟妹们日常聊聊天都很满足的明栗。
陈昼想着想着不由笑了笑，在师妹歪头看过来时说：“你最近越来越喜欢跟子息黏在一起了。”
明栗捧碗喝着汤：“子息常找我请教八脉相关，师兄你想请教我，我可以一起教的。”
陈昼又道：“没记错的话他师尊是咱们摇光院长吧？”
明栗不以为意道：“正巧，他的师姐是我。”
陈昼又指着自己道：“巧了，他的师兄是我，也没见他找过我请教八脉。”
明栗放下汤碗解释得头头是道：“他找过你的，有关心之脉不就找过吗？只是我比较全能一些，八脉都是巅峰，这么一对比他肯定会多来找我了。”
陈昼皮笑肉不笑地看她片刻，明栗依旧保持眯眼微笑的模样。
“你的心思如何我猜不透，但子息喜欢你的心思倒是看得挺透。”陈昼不跟她打哑谜，直接道，“主修心之脉就这点不好，别人的心思一看就知，知道后就平添烦恼。”
明栗哑然一笑：“师兄你烦恼什么？”
陈昼屈指轻敲桌面，满眼嫌弃道：“我不想每年乞巧节都陪他在城楼上喝酒度过。”
明栗却心情甚好地看了眼庭院雪景，“师兄你不用多想，若是我想断了他的心思，有的是办法。”
可她始终没阻止，还越来越纵容。
陈昼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起身离开去东边准备把周子息拎回来陪他师姐。
他去了东水七匪的地盘，只是来得时机不巧，这七匪其中两人同时晋升生死境，与朝圣者只一重天之差的境界。
更不巧的是这两名生死境都在追杀周子息一人，陈昼闯入交战的阁楼中，试图拦下这两人的杀招，一道道移门被破开，东水七匪的杀招最终还是快他一步杀了在阁楼最深处的周子息。
陈昼停在破碎的门前看着倒在地上的血人差点就用了七星令让明栗赶来，他心生戾气，回头再拦杀招时余光却见周子息被击碎的肉身重塑，这才拦下了他用七星令的动作。
那瞬间陈昼与周子息两人都心惊不已，一个是惊讶自己师弟是地鬼，另一个是惊讶师兄的到来且好死不死撞破了他的身份。
可陈昼想得更多。
他在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是拦下东水七匪，不能让他们将周子息是地鬼的消息传出去，必须在宋天九到来之前封口。
于是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在那瞬间默契十足联手对敌。
周子息本就有信心能解决这二人，还为了防止意外特意避开的青樱和东野昀，只是没料到对手会在此时晋升生死境，但就算如此，他也能靠地鬼不要命的打法取胜，也必须取胜。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昼会在这时候出现。
周子息久违地感受到恐慌，他靠不要命的打法解决了东水七匪后倒在地上，却绷紧神经，不敢有半分放松，甚至难以面对朝自己走来的师兄。
在短短几步的距离他脑子里想了许多，周子息瞧见陈昼手里拿着的七星令，额上冷汗滑落，双手撑地半坐起身，喉头滚动，垂首不敢看陈昼。
摇摇欲坠的屋门最终还是掉在地上，打斗造成的烛火倒地点燃阁楼一角，火焰攀着墙壁而来，焚烧的爆裂声炸响在阁楼四处。
浑身是血的地鬼哑着嗓音道：“师兄……”
陈昼盯着他瞧了片刻说：“你这不要命的打法，不痛吗？”
周子息压在地面的手指颤抖，缓缓抬头看他。
陈昼见过这师弟清冷高傲，野性难驯，也见过他温驯装乖，善解人意，却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卑微祈求。
他知道周子息要说什么，心有不忍，于是陈昼朝师弟伸出手道：“我不会告诉她，只要你做个人。”
世人很少听北边诛杀地鬼的消息，都认为是北边地鬼少见，可事实是北边对地鬼比其他地方都要宽容，甚至对地鬼的存在睁只眼闭只眼。
明栗诛杀的都是已经暴露身份，成为没有感情思想、只知道杀人，被世人厌恶又恐惧的地鬼。
从东野狩到破境的明栗对地鬼的温和态度间接影响了陈昼等人对地鬼的态度。
带周子息回去北斗后的陈昼偶尔会想：明栗真的不知道吗？她是朝圣者，是这片大陆对地鬼了解最深的那批人，师弟又常粘着她，她真的半点不曾察觉吗？
陈昼是个什么事都会跟师尊说的人，大大小小什么都说。
付渊跟黑狐面等人私下讨论院长或是同门的八卦时一定会把陈昼的耳朵堵上，毕竟大家都知道陈昼藏不住秘密，他不会大肆宣扬，但他一定会跟摇光院长分享。
陈昼唯一没有跟师尊分享的就是有关师弟的秘密。
关于师弟周子息是地鬼这件事陈昼想过很多，事后也对周子息更加关注，就怕他被人发现。师弟外出历练也再三叮嘱保命要紧，有时候唠叨的青樱都会疑惑地问一句师兄你是不是看不起子息，怎么每次他下山你都觉得子息会死一样。
周子息偶尔也会被念得哭笑不得，却不敢拦着陈昼，老实听他唠叨完。
陈昼想，明栗是越来越喜欢子息了，她总有天会发现的，也许子息跟她坦白反而最好。
他甚至算好了一切可能和应对方式：周子息地鬼身份意外被暴露该怎么办，明栗若是不接受他怎么办，师弟该怎么跟明栗坦白等等。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
陈昼不知道天坑外的情况，他甚至并不全信汪庚等人说的明栗死了以及北斗的惨状，这对他来说都是不可能和不愿接受的事实。
他宁愿相信这都是汪庚撒谎用来折磨他的手段。
可周逸之前的碎碎念证实汪庚说的是真的，让陈昼心坠谷底。
顾七能假扮他在北斗待数年，若是明栗没死，这种事绝无可能发生。
而他也早该知道的，若是明栗没死，他绝不会被困在天坑五年之久。
在陈昼已经接受师妹明栗死亡的消息时，却又迎来转机。
程敬白说：“我大概能猜到这里的人怎么折磨你的，你应该被假扮北斗的人骗过，怕这又是天坑星主设的一场局。”
陈昼按在黑泥里的手松开，哑声问：“你们是哪边的地鬼？”
程敬白怔住，十分意外陈昼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林枭大方回答：“冰漠。”
陈昼先是沉默，接着垂眸笑了下，程敬白想到某种可能，摸了摸鼻子道：“你该不会知道子息他……”
他话没说完已经从陈昼看过来的眼神中得到答案。
“他竟然告诉你了。”程敬白不敢相信。
“意外而已。”陈昼目光一一掠过这三人，“他在外边如何？”
林枭说：“不知道被关在哪了，这才来西边找碎星简，试图救他出来。”
陈昼听得皱眉，看来并非所有都是好消息。
“不过能确认的是人还没死，我们总能找到办法的。”程敬白三人挨着陈昼坐下一起边挖黑泥，一边跟他讲在南雀发生的事。
从南雀入山挑战遇见明栗到北斗众人在南雀大杀四方，抢回石蜚救回青樱，再将南雀的朝圣者崔瑶岑关进法阵。
陈昼看似冷静，但程敬白觉得他听得很认真，林枭偶尔会补充几句，只有李不说专心挖黑泥找火石玉。
“那假货被人用阳脉灵技虚化物救走，还差点将你一个同门割喉，不过我去的时候你们天玑院长已经帮忙救治，吊着一口气死不了。”程敬白说，“在南雀分别时隐约听明栗说过，要先去无方国找相安歌救她师妹。”
陈昼想，相安歌器术一绝，与明栗关系交好，确实是目前唯一能救青樱的人。
“不过北斗已经知道有人假扮你，接下来肯定会全力追杀那假货，从他那得到有关你的消息找过来，只是没想到让我们先遇到了。”程敬白摊手摇头，“若是能使用星之力，我还能跟子息联系告诉他，他就能告诉明栗，但没想到这地方把星之力锁的死死的，无法感应也无法使用。”
林枭把玩着手中火石玉问陈昼：“你在这五年，有什么想法吗？”
陈昼没有回答，而是问：“既然你们是来抢碎星简的，为什么会到天坑来？”
“卧底南雀那招没可能再用到太乙身上，何况宗门武院招新季也过了。我们知道西边的地鬼被圈养做奴隶，西边商会众多，能悄悄用地鬼当奴隶的，也就只有叶元青掌握的商会了。”
程敬白耐心道：“从子息那得知，碎星简并非在太乙，而是在叶元青身上，他在哪碎星简就在哪，叶元青轻易不会放下碎星简。”
这让陈昼听得眉头再次皱起，子息想要知道这些，除非他对叶元青足够了解，又或者是亲眼所见。
无论什么，都说明他的困境与朝圣者有关。
“混进地鬼奴隶阵营也算是接触叶元青的一种办法，因为这天下也只有朝圣者敢面对地鬼，只是没想到西边的地鬼生存环境比我们想得还要恶劣。”林枭说，“也错算了星之力这一环。”
陈昼问：“地鬼确实能杀死地鬼？”
林枭笑道：“能，只要用对办法。”
陈昼低笑声：“原来如此。”
他也曾误解这话的意思，认为地鬼能杀死地鬼，只要“杀”必死，所以告诉了不堪受辱求死的地鬼奴隶们，可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复活，最终反而被汪庚扔去了焚尸坑，日夜生不如死。
林枭说：“可这些地鬼不知道，他们不被教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不够，对自我的认识也不够，所以求死不能。”
又或者说，西边的地鬼没机会，没机会选择活成人还是活成鬼，只能是奴隶。
“我也可以将杀死地鬼的办法告诉你，但你也做不到。”程敬白眯眼笑道，“除了朝圣者和地鬼外，别的人都看不见的致命弱点。”
陈昼看他一眼，“那就不用说。”
程敬白惊讶道：“你不想知道？”
陈昼：“是你根本没打算说。”
程敬白挠挠头，“好吧，不开玩笑，我们来的目的已经说清楚了，你这些年有过什么打算吗？”
“有。”陈昼从黑泥中挖出一颗火石玉，微微眯着眼道，“等叶元青来这里时杀了他。”
“那太好了。”程敬白轻轻鼓掌道，“我们目标一致，你杀叶元青，我们拿碎星简。”
林枭瞥他一眼，目光中隐隐写着不要脸三个字。
程敬白假装没有看见，继续商量道：“怎么把人引过来是个问题，这天坑隔绝星之力，叶元青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不会轻易涉足。”
“我之前偷听许良志和汪庚说过，天坑是通古大陆成形后天上一颗陨星坠落，几乎是与大陆同寿的存在。某日天坑里的星火熄灭，有人入坑探险，发现了火石玉的存在。”
陈昼摊开手，掌心有着三五颗细小却又散发着漂亮金红色的火石玉。
“它算是通古大陆第一种能储存星之力的奇特之玉，所以能有许多作用，做工艺首饰，修行武器、药材灵丹，甚至八脉定阵，只要给的量够多，制作一把超品神武也不是不行。”
简而言之，它是万能的。
程敬白摸着下巴打量道：“难怪能让太乙坐稳大陆商会之首的位置。”
林枭找准重点问：“既然它本身能储存星之力，那么是否能从火石玉身上找到突破口，在天坑里重新与星之力建立感应？”
“重新建立感知不太行。”陈昼轻轻摇头，“首先要确定在天坑无法使用星脉力量的原因，是天坑在吞噬星之力，还是隔绝了天地间的星之力。”
如果是后者，就能让火石玉储存的星之力失效，在送出去加工之前，它也就是一颗漂亮却无用的玉而已。
在程敬白与李不说还在想这两种的不同时，林枭已经理解陈昼的意思，挑眉道：“如果是第一种？”
陈昼垂眸看掌心的火石玉冷笑道：“如果是吞噬星之力……那就吃了它。”
程敬白听得双手捂嘴，李不说脸色微微扭曲。
林枭却懂了，点着头道：“若是天坑在吞噬星之力，那么火石玉就是从它吞噬的星之力中独立存在的产物，而吞噬星之力的不止是天坑，我们的星脉本就是靠吞噬星之力转化修行晋升。”
程敬白听到这也懂了，恍然道：“也就是说……吃火石玉，吸收它存储的星之力跟天坑赌，是天坑吞噬星之力的速度快，还是咱们自己的星脉吞噬星之力的速度快。”
林枭点点头，问陈昼：“你已经有答案了吗？”
陈昼五指张开又合拢，低声道：“我吃了四年多，最近才感觉到星之力，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却证明我猜得没错。”
吃下去的火石玉并未害死他，也没有出现异常反应，而是悄无声息地被他的星脉吞噬消化。
等星之力再稳定一点，哪怕只能使用一些低级灵技，也让他有大部分胜算离开这里。
“咱们可没时间在这里吃四年。”程敬白摇头叹气，“所以第一个想的办法是杀地鬼引发恐慌，让汪庚把叶元青叫来。”
“汪庚怕死，只死了七八个地鬼，不会立马就叫叶元青来。”陈昼说，“虽然他嘴上总说朝圣者来了天坑也没用，但他很怕叶元青，若非万不得已不会让叶元青来。”
因为让叶元青来天坑，大概率会害死自己，让叶元青觉得他是一个办不好事的废物，若是要换人看管天坑，汪庚必死无疑。
程敬白扭头看林枭，听他说：“若是我们七日出不去，周香会找过来，天坑的位置大概率会暴露，如果她没被叶元青发现的话。”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程敬白无语，“她又不是笨蛋。”
林枭却摇头说：“没你看着有点悬，这是第一次让她一个人行动。”
周香因为心之脉的状态，不稳定的变数太多。
林枭最担心的还是周香跟叶元青的实力悬殊太大，若是真的倒霉遇见叶元青，必死无疑。
程敬白又道：“她心之脉状态比以前好很多了，你别瞎担心。”
陈昼对这三名地鬼已经有了几分深刻又独特的印象。
程敬白是报喜鸟，林枭是报丧鸟，李不说是哑巴。
陈昼认为师弟子息可能是冰漠的守林人。
“天坑虽然吞噬星之力，但它却是我们能与叶元青一战的最佳地点。”程敬白指李不说道，“我们能杀地鬼制造混乱，陈昼能等星之力稳定配合灵技控制汪庚等人，你给咱们画个作战计划说明，简单直观一点。”
李不说拿着火石玉在还算完整的黑墙上写写画画。
陈昼说：“许良志跟汪庚不同，他是修者，对星脉力量有研究，是外边一线红商会的副会长。他不经常在天坑，但天坑里的货物出去进来，都由他在入口把关，想要控制汪庚让他解除道路关卡从而出去不太现实，最终会卡在许良志那里。”
林枭说：“那就不出去，让外边的人进来，或者行动时选择许良志在天坑的时候。”
陈昼又道：“比起汪庚，许良志更能说服叶元青来一趟。”
除李不说外的三人讨论着该如何让叶元青来天坑，说着说着注意到李不说停笔，指着黑墙上的小人说：“画好了。”
程敬白抹了把脸问：“你画的什么？”
李不说点了点画的小人说：“这个，是你。”
“这个，是他。”
“这个，叶元青。”
“……”
三人看着李不说画的作战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71章
陈昼实在是看不懂李不说的画，便转头去看程敬白跟林枭，程敬白默默抬手将李不说的画给划掉，抓了一大块黑泥给李不说：“你还是挖玉吧。”
就算是叶元青看后也绝对想不到这份针对他的计划讲的是啥。
“看起来许良志比汪庚要难办些，他有什么弱点或者说，爱好？”林枭问，“汪庚的爱好很好猜，就是折磨人，无论是肉体，还是内心。”
汪庚看别人痛苦他就高兴，完全享受掌握他人生死的感觉。
至于许良志的爱好也很明显。
陈昼顿了顿道：“女人。”
准确来说，是女地鬼。
这对林枭来说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林枭沉思道：“意思是帮周家人逃走的那个地鬼姑娘，我见她自行复活后立马去找守卫放行出天坑，如果没有点特殊意义，守卫不会放她自行离开活动。”
程敬白听完扭头看林枭，他早就知道这个伙伴脑子很好使，但没想到这么好使，他怎么能在没有星脉力量的情况下还能眼观八方推测各种细节。
他忍不住说：“林枭，你要不偶尔也装笨些，当笨蛋挺好的，真的。”
林枭微笑看回去：“既然这么好，那你就继续当个笨蛋吧。”
程敬白扭头看李不说：“说你呢，听见没。”
李不说掏出一颗火石玉递给陈昼。
陈昼挑眉，无声示意什么意思。
李不说道：“给你吃。”
陈昼：“……”
程敬白神色犹豫道：“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你，这天坑火洞里的黑泥，跟地鬼死后化作的血肉很像。”
他抓了把黑泥说：“所以我现在有种在刨人尸骨的感觉。”
陈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手接过李不说递来的火石玉，当着程敬白的面吃下去。
程敬白：“……”
不愧是朝圣者的师兄，是个狠人。
“那姑娘跟你熟吗？”林枭问陈昼，虽然他心中猜测肯定是熟悉的，但没有轻易去定义。
陈昼说：“她叫文素，我不太想让她去做这种事。”
林枭笑道：“只要你能成功控制许良志，她不会有事，而且我看她已经熟练掌控地鬼复生的能力了，这应该不是你教给她的。”
他看得出陈昼对文素的保护，但林枭认为羽翼丰满的鸟儿不需要过度保护，何况在这种地方，靠别人永远不如靠自己。
文素身为地鬼，更需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因为就算她从天坑出去，到了外面的世界，不过是又进了一个更大、更凶险的笼子。
陈昼瞥了眼林枭，没有反驳什么，只道：“等到时间了我会去跟她说。”
林枭点着头去看程敬白：“我们负责想办法让地鬼闹事，这里这么多地鬼，应该还会有跟文素一样在心中试图反抗的存在。”
陈昼深思道：“也有部分地鬼，不会被监工威胁，只想杀人，这种地鬼都会被扔进焚尸坑里出不来。”
林枭跟程敬白彼此对视一眼，没想到在吞噬星之力的地方也逃不过。
陈昼望着他俩又道：“焚尸坑里那些才符合我知晓的通古大陆地鬼模样。”
他们嗜杀、没有感情、没有自我思想，不像文素，也不像他的师弟，和眼前这三人。
“其实很简单，这天坑也有许多人，他们愚昧、无知、残暴嗜杀，不像你。”林枭微笑道，“所以这世上有好人，坏人，不同的人，但这不妨碍他们都是人的形态。”
程敬白也道：“汪庚残暴嗜杀，在他眼里人命根本不是命，他杀过多少人自己都记不得数不清，难道他就有感情？换句话说，你也杀过人，难道你也是地鬼？”
“不要以感情思想或杀人去区分地鬼，那许多都是谎言，能区分地鬼的，只有不死。”
他说着顿了顿，扬首笑眯着眼似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过我也确实很想把大陆非地鬼的存在都杀光就是了。”
不知为何，陈昼觉得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可陈昼也觉得这两人说得没错。
他见过天坑外的人，也见过天坑里面的人，是两种极端的对比。在某些境遇下，人是多变的，永远做不到“统一”。
陈昼不能也无法要求每个人都做到一样，在有这样的想法之前，首先确定自己能否做到。
他始终牢记师尊东野狩教会他的约束自我。
陈昼在黑泥中找着火石玉，随口问了句：“若是区分地鬼的办法只有不死，那在非朝圣者和地鬼的杀害下，地鬼会怎么结束这一生？”
程敬白听得噗嗤笑出声来。
林枭也随口答：“生老病死。”
程敬白嬉笑道：“若是一生顺遂无灾无难，那就老死呗。”
陈昼也听得笑了。
生老病死，原来大家都一样。
*
收工的铃声被敲响，监工们来到火洞前放下梯子让奴隶们上来。
陈昼仰头看向亮着光芒的洞口，石壁上火线微微闪烁着光芒，他能感觉到体内缓慢运行的星之力。
轮到他攀着梯子上去，每前进一格陈昼就想起曾在北斗的一幕幕。
从他跟着东野狩过北斗山门到入摇光院，看着明栗从幼儿一岁岁长大，与同门在北斗潇洒嬉闹，在乞巧节陪两个倒霉蛋醉酒听他们碎碎念，抓着青樱修行——其实他跟明栗一样，都无比喜欢在北斗的日常。
陈昼爬出火洞口，在密密麻麻的奴隶群中久违地抬头看上方穹顶，随后越过人群看见站在远处的文素与顾三。
文素一眼就看到他，却愣在原地，伸手拉了下顾三。
顾三问：“怎么？”
文素让他看远处的陈昼：“他好像……笑了。”
顾三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站在远处的人朝他们遥遥相望，即使浑身脏乱，眉峰却凌厉，不似往常的麻木平静。
顾三不觉得远处的陈昼笑了，但能肯定，他似乎终于不“等”了。
*
入夜后挨着酒楼的街市越发热闹，红艳的灯笼点亮在街头，各种各样的生意开张，人群鱼龙混杂，醉人的景色瞧着眼花缭乱。
周家主得知周逸回府的消息，匆忙从商会赶回来，路上就已听说了周逸的状态，眉头越皱越紧。
等他回府后，又听说周逸已经离开，顿时大怒：“谁让他走的？去哪了？”
难道又回了太乙不成！
管家苦着脸道：“家主，少主那状态根本没人敢拦，护卫队的人悄悄跟着他以防万一，看少主走的方向，怕是又要回太乙去了。”
这个不孝子！
周家主亲自带人去追。
*
周逸跌跌撞撞地走在街道上，他想着回去找明栗，心中却有个小人拉扯着他，愤怒地跳脚问他你回去找她被叶元青发现了怎么办，他肯定会立马把你重新关回去，他是朝圣者，你反抗得了吗？
可我也没有办法了啊。
只要我在被叶元青关回去之前告诉明栗不就好了吗？
她不是通古大陆最有天赋的朝圣者吗？甚至死了五年后还能活着回来，反抗叶元青去救天坑里的人，我做不到的事，她总该能做到的吧！
周逸脚下越走越快，他不能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商会护卫队的人因为少主以死相逼所以不敢冒然上前将他截停，只能暗中跟着防止意外，一边焦急等待周家主赶来。
周逸心乱如麻，只看脚下走着撞倒一人，对方骂了句好好看路，他这才抬眼，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脚下步伐不停，目光却不自觉地朝四周看去。
太乙的人——
布满了整条街道。
那些看似在游街玩闹，或是在楼上喝茶谈笑的人，都是熟悉又陌生的太乙修者。
周逸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之前急促的步伐逐渐慢下来，无形的恐惧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将他笼罩。
护卫队的总指挥使觉得不对劲，现身来到周逸身边上前道：“少主！”
周逸浑身一震，刚要回头，却见周边行人散了不少，露出前方走来的三人，少女朝他招手喊道：“周逸！”
谁？
周逸抬头看去，在叶依依招手叫他名字时，第一次没有最先看向她，而是看向站在叶家兄妹中间的钟安期。
钟安期也似被阴影笼罩着，在热闹的人群中朝他看来，充满了复杂不可说的眼神。
周逸如遭当头一棒，脸色煞白。
叶风鸣见他这脸色觉得不对劲，周逸消失的五天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他不知道，还有这个反应，难道是跟钟安期有什么关系？
叶依依没想那么多，她朝周逸跑去：“我跟大师兄来看看你，你不该是在家吗怎么……”
“站住，别过来！”周逸厉声喝道，叶依依从未被他如此凶过，一时愣在原地。
“依依。”钟安期也开口道，“先退下。”
“什么意思？”叶依依侧身看回去，茫然问道，“你们都怎么了？”
在钟安期朝周逸走去时，叶风鸣忽然拦在中间问他：“你打的他？”
钟安期没理他的质问，目光越过叶风鸣望向后边脸色煞白的周逸，说不清此时的心情如何，只是看着周逸脸上的伤和那憔悴惧怕的表情，恍惚看见了曾经刚从天坑出来的自己。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终于有人能理解他当年的心情了。
钟安期笑着问周逸：“周逸，你要去找谁？”
叶家兄妹看着此时的钟安期，不约而同地觉得眼前人竟是那么陌生。
周逸在这话后双脚似被钉在原地再也无法动弹半分，他额上汗渍越发明显，布满血丝的眼朝四周看去。
不是问他去哪，而是问他去找谁。
叶元青从一开始就不信他，又或者他跟汪庚一样，喜欢玩弄人心看他人在自己制造的深渊中痛苦挣扎。
周逸捂着发痛的心脏，衣上渗出大片血色，他体力不支跪倒在地，身旁的总指挥使上前搀扶：“少主，你这样不行，我们先回去！”
叶依依想过去，被钟安期伸手拦住推给叶风鸣，“看好你妹妹。”
叶风鸣跟叶依依都对他语气中的淡漠惊讶不已。
周逸捂着胸口低垂着头，余光瞥见这条街道已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内被清场了，他想到叶元青的打算，也忍不住低笑出声。
无论他说还是不说，都在叶元青的计划中。
也许就算他不说，叶元青也会想办法逼迫他去说，无关其他，只是单纯的恶劣，想要看他受苦挣扎。
当你掌握一个人的生死，也就迷恋掌握他的一切，痛苦还是喜悦，都由你说了算。
“我要去找的人……你敢见吗？”周逸因为胸口的疼痛满头是汗，挥开来试图拉走他的总指挥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目光嘲讽地朝前方钟安期看去。
这条街上灯火摇曳，却只瞬息间变得空荡荡，只剩下他们。
周逸拧着眉头，低声笑着，语气却发狠地朝钟安期说：“我要去找北斗的朝圣者，北斗摇光院大师兄陈昼的师妹，你敢见她吗？”
钟安期袖中双手紧握成拳，却面无表情，淡声说：“我没什么不敢见的。”
周逸听得一愣，随后边笑边咳血，忽有一人从高处坠落倒地，在钟安期身前砸出一个大坑，浑身是血倒在坑起不来。
周家与太乙的人都是一惊，各自戒备朝上空看去。
烟尘散去，钟安期却看着坑中的人瞳孔紧缩。
“两位，正巧。”站在酒楼顶上的付渊持剑看下方的人，黑狐面在对面楼顶，视线从周逸转落在钟安期身上，“我师妹也在找你们。”
坑中睁只眼抬手捂着肩膀的顾七抬首，与钟安期看过来的目光相撞。
夜雾弥漫在街头街尾两端，只瞬息间，之前还藏在楼中看热闹的修者们纷纷现身街道，付渊与黑狐面看得挑眉，却握紧了手中刀剑。
不多不少，正好七人，但这七人，全是生死境。
明栗穿过夜雾，从周逸身后走出，看向站在钟安期后方的叶元青。

第72章
叶元青与明栗的出现让钟安期与周逸各自松了口气。
周逸甚至庆幸明栗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好带着黑狐面与付渊，因为他潜意识里认为没有破境的明栗根本不是朝圣者叶元青的对手。
明栗目光随意地扫过站在街道两侧地面与楼顶的七名生死境，又掠过脸色发白的钟安期和倒在坑里起不来的顾七，最终看回叶元青。
她说：“追着假冒我师兄的人来到这，没想到太乙的诸位也在。”
顾七不断咳着血，试图从坑里起身。他已经不再是陈昼的模样，恢复了原来那张脸，钟安期似乎才反应过来，当即拔剑要动手，明栗等人同时朝他看去，被叶元青伸手按住肩膀：“退下。”
叶依依颤声道：“大师兄……”
钟安期听见叶依依的声音，额上冷汗连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明栗问：“你的徒弟是要跟我抢人？”
叶元青神色淡淡地瞥了眼顾七，“你可以带走他。”
明栗问：“为何要经过你的同意？”
叶元青说：“因为这不是在北边。”
明栗听得笑了。
她一步步朝坑里的顾七走去，没有回头，却道：“周家的少主，不是找我有事要说吗？”
周逸这才回过神来，目光追随着明栗，又体力不支地倒下，被身边的总指挥使伸手扶住，低声劝道：“少主……”
他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眼神随抬首重新看向明栗时变得坚定：“有人跟我约定，要我出来后，一定要告诉北斗，真正的陈昼在哪。”
明栗停下脚步，垂眸看整个人都僵住的顾七。
钟安期有些控制不住发抖的手，他心中知道总有一天这些秘密会被揭晓，却从未想过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叶家兄妹都惊讶地看向周逸，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只有叶元青，始终从容镇定。
他只是站在那，与周逸隔着一定的距离，目光不悲不喜，不恼不怒地看着他。
可就是这样的目光让周逸心中越发愤怒、憎恨，全面压过了曾经因他而生的恐惧。
周逸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血丝狰狞的双眼紧盯着叶元青眨也不眨道：“陈昼曾经跟钟安期、顾七误闯进无法使用星之力的天坑中，那是太乙商会主要货源地，以叶元青为首，大量抓入西边的地鬼在天坑当做奴隶干活取玉。因为无法感应星之力，没法使用星脉力量，与普通人无异，所以陈昼在天坑也被当做奴隶，遭受非人的折磨，里面的人叫陈昼猪奴，对他随意打骂侮辱，让他下跪就下跪……他在天坑数年，已经被折磨成一个没有自我、亲口承认自己是猪奴不是陈昼的奴隶！”
在这段话后，街道陷入短暂的安静。
周子息站在最靠后的屋檐下方阴影中，与被风吹动摇晃的光影纠缠，神色晦暗不明，轻抬眼皮朝前方周逸看去。
付渊手中剑鸣声响，北斗两位弟子虽未开口说一字，周身星之力却瞬间暴涨。
黑狐面与付渊已是七脉满境巅峰，两人都有着擅长的星脉灵技，单拿出去一对一，面对生死境也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比起他俩显然暴怒的反应，明栗却只是平静地抬眼看向叶元青，似乎要从他眼里看到真相。
周逸说：“我经历过的，他一定也经历过。”
“周逸……”叶依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啊……”
周逸没有看她，依旧盯着叶元青，“钟安期和顾七踩着陈昼出来，一个什么也不说，另一个却跑去北斗假扮他，钟安期，就这样你也敢说自己还有脸见北斗的人？”
叶家兄妹听着，不由朝背对他俩的钟安期看去，肉眼可见他握剑的双臂在颤抖。
为什么？
难道是真的吗？
叶依依睁大眼，忍不住伸手捂嘴。
“不说陈昼，单说那些在天坑被当做奴隶的地鬼……这可跟大陆对地鬼的处置完全不一样，不是见者必杀吗？为什么你却能将他们当做奴隶使唤，就凭你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吗？”
周逸越说越愤怒，“叶元青，你知道天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进去的人会遭遇什么吗？被践踏的人格、肉体、自我，被扒光衣服羞辱，强迫奴隶让女地鬼怀孕生育下一代奴隶地鬼……汪庚是怎么对奴隶的你不可能不知道！”
他太愤怒了，此刻的愤怒压过了所有，包括恐惧和理智，因此变得无所畏惧。一切都无所谓，就算现在死了也没关系，在那之前，他一定要说个痛快。
周逸再将矛头指向钟安期，冷冷地笑着：“你是太乙的大师兄，朝圣者的徒弟，陈昼的朋友，在西边风光无限，你认为自己依旧还是从前那个坦坦荡荡的人？你说你没什么不敢说的，那就把你在天坑的遭遇也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啊！你说陈昼在里面都遭遇了什么，你说自己是怎么背叛他的，你说啊！”
钟安期只觉浑身冰冷，师尊冷淡的目光让他一口气堵在胸口转不过来，大脑晕眩，眼中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叶依依的一声大师兄唤醒了他，钟安期握剑的手泛白，压着一切情绪，面无表情地说：“这个人假扮陈昼的事，与我无关。”
周逸望着他讽刺地笑，“你这个背叛朋友的胆小鬼。”
“咳咳……”倒在坑中的顾七却在这时候笑起来，他起不来，似自暴自弃地躺回去望着头顶夜空道，“你俩都说得没错，他是背叛朋友的胆小鬼，但我去北斗假扮陈昼一事也确实与他无关。”
钟安期忍不住冷冷地看他一眼，眼中有几分憎恨，当初若是让北斗以为陈昼死在北境鬼原的战事中就好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让我去北斗当卧底的，是崔家姐弟。”顾七擦着嘴角血迹，也似跟周逸般无所畏惧道，“西南两边临近，南边各家族与西边商会有众多来往，崔瑶岑让他弟弟来探太乙的货源地，结果被他找到了天坑的位置。他假冒一线红商会的人进了天坑，见到了钟安期跟陈昼，可他只带了钟安期走，为什么没带陈昼？”
“经过南雀这事后想必你们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不带陈昼。”
因为青樱，所以嫉妒。
顾七说完又咳嗽两声，仿佛把这些事说出来也会痛快些，“但崔元西不知道陈昼的师妹青樱也悄悄跟了进来，要说起来，我还是靠青樱才能出去的，跟太乙的大师兄不一样。崔元西跟他说，陈昼和他只能出去一个，要么现在走，要么等你师尊发现了再带你走。”
钟安期这才知道，原来天坑真正的主人是叶元青。
可他若是再等一等，等到叶元青来……钟安期等不了，在那样一个地狱般的地方，一刻也等不了。
“钟安期选择了现在就跟崔元西走，于是那天晚上让陈昼替自己去了咸池，陈昼还以为只是去咸池干活而已。”顾七说到这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他就看见钟安期上了离开的马车，而我，当着陈昼的面挟持了准备救他的青樱，威胁崔元西带我走，不然就杀了他的心肝宝贝，哈哈，他还真答应了。”
这瞬间横行街道的风都停住，万物的声音消弭，只剩下顾七的笑声。
陈昼也曾有离开的机会，不止一次，却都失败了。因为看见青樱，所以才会相信汪庚后来的话，怕她会再被送进这个吃人的地方，于是身上有了更多的伤，也让汪庚有了更多折磨他的办法。
钟安期身体整个僵住，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画面。
顾七抬手指了指周逸，“你也别这么愤怒，委屈，好像全天下就你一个好人，自以为正义地站在高处指责其他人，你算个屁的好人！你敢说在拿陈昼二选一能离开天坑的时候你会选择陈昼？更别说你和陈昼非亲非故，放弃一个陌生人就能离开地狱，你以为你会怎么做？你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知道会在里面遭遇什么，所以你才最该清楚，在那种情况下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周逸被他说得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出来后不也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告诉北斗？我看你也不是靠自己出来的，你有想过帮你出来的人留在天坑后会遇见什么？”
顾七张开手臂躺在地上，边笑边哭：“原以为出去后就能自由，谁知道崔元西这个白痴，非要受她一剑，引来了他姐姐崔瑶岑，咱们的太乙朝圣者来迟一步，到的时候，人都已经被带回南边了，就剩下他徒弟一个人。”
“我不知道你们西南两边朝圣者达成了什么协议压下这事，只知道崔瑶岑要我假扮陈昼去北斗，为她监听北境鬼原的战事，恰巧那时候你死了。”顾七艰难地挣扎半坐起身，一手捂着受伤的肩膀朝明栗抬首看去，“说起来……这一切都要怪你。”
顾七眼中流着血泪，目光憎恨地看着始终平静的明栗，“你号称大陆最强最有天赋的朝圣者，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现！你要是早些发现你师兄师妹不见了，不就没现在这些事了？陈昼不会在天坑受折磨，你师妹青樱也不会被人制成傀儡，你凭什么先死在北境鬼原？你死了就死了，其他人却要生不如死！你不是朝圣者吗？我看你也没什么了不起啊，什么最强最有天赋，我看你是最傻最弱最没实力的那一个！你现在活着回来有什么意义？你不如就在北境鬼原死个干脆我还能信你真的什么都——”
“闭嘴。”付渊忍无可忍一剑朝他斩去。
顾七侧身避开，喉间又溢出粘稠的血来，却仍旧盯着神色不见起伏变化的明栗，她似乎没被刚才那番话激怒半分。
明栗在顾七这番话中忽然想起在北境鬼原，在那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上与幽游族的祭司与族长等人决战的那幕，身着白袍金纹的男人目光惋惜地看着她摇摇头，说你不该来这。
她若是不去，任由三十三部落攻入内城，第一个遭到屠杀的就是北斗，接着是七星城，整个北边数千个州域，上万郭城，然后向南或是西，抑或朝东前进，直到踏平整个通古大陆。
黑袍祭司对她说：“非我族类，见之必杀；这片大陆真正的主人井非是你们。”
白袍族长朝她伸出手道：“我们要的是你，你也是我们的族人，也只有你一人是。”
幽游族的人井非要杀她，但一定会杀了她想保护的人们。
明栗记得幽游族的强大，隐隐约约有模糊的印象，对她死亡的原因有一个猜测，可记忆似乎随着八脉的封印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残缺的轮廓，让她无法释怀。
原野上的大火，幽游族的人望着烈火中她，那充满遗憾又悲伤的目光。
*
付渊持剑目光冰冷地指着下方顾七，“你这个试图取代陈昼成为他的人可没资格说这些话，更没有资格将错误怪罪到他人身上，一想到你这样的人顶替他生活在北斗这几年我就恶心。你认为每个人都会做出跟你一样的卑鄙选择，认为自己的遭遇悲惨，渴望自由无罪，但你必须承受这些年欺骗北斗的怒火。”
他话音刚落，人已至顾七身前，剑刃横在他咽喉似要划过，昂首的顾七却诡异笑着，他的眼中倒映付渊身后的人形水团，付渊却也见到了出现在顾七身后的水团。
虚化物！又是在南雀的那招！
黑狐面与明栗同时瞬影，明栗手中星之力萦绕，精准掐住了在付渊身后试图将他割喉的水团命门，黑狐面同时一刀将顾七身后的水团劈成两半，付渊的那一剑却斩空了，顾七突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漂浮空中。
想走？
明栗一眼看穿虚化物中的虚与实，抬手点出行气字诀将其中几颗水珠击落，逼出虚化成水珠的顾七现形从虚空中坠落在地，付渊与黑狐面反应迅速立马追过去。
顾七侧身回首的瞬间看向明栗，眼中夹杂着震惊之色，她是怎么做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看穿虚化物的？
观战的叶元青却一点都不惊讶，因为他知道明栗曾经觉醒的神迹异能，重目脉&#183;观星，这灵技天克虚化物，而他也在怀疑明栗现在的状态，不同以前的八脉满境，那么当年觉醒的神迹异能是否被保存，可以在非八脉满境的状况下使用。
就算不靠神迹异能&#183;观星，明栗的经验与对各星脉灵技的了解也足够她破掉眼前的虚化物。
可叶元青必须多想一点，确认她是否能用观星。
眼见黑狐面与付渊已经来到身前，顾七咬牙一掌撑地低吼：“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透明水团再次现身在顾七身前拦住北斗两名弟子的进攻，有一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明栗的身后，周逸刚要开口提醒，却见明栗回首抬手掐碎水团后，飞散的水珠化作更多的人形水团围住了她。
扑空的黑狐面抬首，看见一只透明人形水团背着没了力气的顾七站在高楼之上。
付渊回头剑意朝围着明栗的水团斩去，却在看见那些水团手中握着的带一点弧度的黑金短匕时皱眉。
在水团们朝明栗围攻而去时，有星线飞闪，明栗抬手间隐约可见她手背游动的黑色咒纹字符，星线闪烁穿透一个个水团，在它们靠近明栗时将其击碎，追随向最后一只水团时它急速后仰避退，从地面翻阅至高楼之上，却还是被星线触碰。
它逐渐散去虚化遮掩的水团形状，露出强壮的身躯与黑金色的长装，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手中握着黑金短匕，充满野性的眉眼望着下方的明栗，低声呵笑道：“重目，观星，名不虚传。”
明栗抬首望去，不发一言。
幽游族的战士。
北境三十三部落的人，已经能来这么远的地方了吗？
“你没死，我等十分高兴。”幽游族的战士说，“下次对决，我等将在大陆中天之地相见。”
裹挟杀意的剑刃朝他斩去，剑风带着凌厉的星之力，一击就将屋瓦碎成粉末，幽游族战士轻轻挑眉，余光掠过追击而来的付渊，领着背有顾七的水团瞬影退走。
黑狐面要追，却在往前一步时不放心地看了眼地面的明栗。
明栗背对着他转眼看向前方的叶元青，“不用管我，去吧。”
黑狐面这才瞬影追上去。
*
太乙的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于观战状态，在明栗选择留下来没有去追顾七后，叶元青淡声道：“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明栗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这位周家少主说的天坑在哪？”
叶元青神色从容道：“那是他的片面之词，胡说八道。”
周逸听得睁大眼，显然是被叶元青的不要脸给震惊到了。
叶元青朝周逸看去：“否则你问他，他说的天坑在哪？”
“你……”周逸抓着胸口染血的衣襟，气得惨白的脸色都红了几分，“我还未跑出天坑范围就被你抓走，进去时也是被你的星之力击晕，醒来已经在里面！”
叶依依脸色煞白地看着他：“周逸……你说清楚些，我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逸仍旧不看她，而是看着钟安期道：“因为我下山时听见了钟安期跟顾七谈假扮陈昼的事。”
若是他没有帮忙照看叶依依的灵田，没有要下山去给买新的碧血草……一切都将不同，可他已经无法重新选择，也已经无所谓。
周逸说：“又或者……你本来就要出手对付周氏商会，我只是恰巧给了你理由。”
明栗语调轻慢道：“他做事确实喜欢自找理由。”
“这世上任何事都有因果，遵循因果做事，我不认为是错的。”叶元青也淡声道，“西边不关北边的人管，各方各有规矩，就算商会使用奴隶干活，也没有触犯任何规则。在西边，奴隶是允许存在的，也井未限制是男人还是女人，或者地鬼。”
“就算如他所说，你的师兄也井非是被强制抓去做奴隶，而是陈昼自己误闯进商会货源重要之地，谁知他是否是为了北方商会探听货源而来？就算真有此事，也只能怪你师兄不小心，自己作孽。”
周逸越听越觉得气血冲头，竟是才发现这位高高在上的至尊前辈，竟然是如此不要脸的人。
明栗目光掠过叶家兄妹笑道：“你话说得真漂亮，若是我将你一双儿女也扔去北边当奴隶，让他们也体验我师兄遭受的痛苦，不知你是否还能说出这样一番漂亮话来。”
叶风鸣听得皱眉，将满眼怔然的叶依依拦在身后。
叶元青昂首，神态蔑视：“你以为如今的你做得到吗？”
“我向来说到做到。”明栗说着，抬手朝叶风鸣的位置一指，行气字诀飞刃斩断叶风鸣被反夜风扬起的发丝，转向他咽喉的杀招被叶元青抬手拦下，他眼里似带了几分深意地笑，“这可是你先动手的，周家说了一些子虚乌有，拿不出证据的事，你却信以为真，为此向我儿出杀招。”
“你说那些漂亮话，不就等着我先主动出手？”明栗却已看穿叶元青虚伪的心思，“你想杀我，却又不能无缘无故动手，你不是崔瑶岑，与北边决裂开战总要有一个理由。”
“因为你过于虚伪，事事都想要做的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想让他人无言以对，所以常处心积虑掩盖自己的卑鄙无耻。”
叶元青拦在叶风鸣身前的手缓缓放下，看向明栗的目光带着几分冷意。
“在南雀，你借天然法阵的势，趁崔瑶岑还未发现之前将她关进蜃楼海，在无方国，元鹿与你单脉对决试探，井未用全力下杀招，所以你才觉得自己这六脉满境的实力，当真能从西边活着离开？”
叶元青话里带着点讥讽：“还是你以为，我也会向元鹿一样不下杀招？”
明栗看了眼等在四周的太乙七宿，“叶元青，你知道我与元鹿一战的情况，朝圣者与我对战在杀不死我的情况下，反而会助我晋升，所以想要下一击必杀的杀招，可惜你却没有自信，心里担心这杀招究竟是能让我瞬间死去，还是会让我晋升破境。”
“让太乙七宿与我一战，等我消耗星之力，观察我是否能使用神迹异能，再等我疲惫或是露出致命破绽时，一击必杀。”
叶元青听得面无表情，“你是这么以为的？”
“因为你就是这么做的。”明栗抬手指他道，“否则你敢上前与我单独一战吗？”
叶元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却朝后退了一步，上前的是太乙七宿。
周逸忍不住咬牙骂道：“卑鄙。”
叶元青不愿意赌，可明栗却要赌。
如今她六脉满境，剩下心之脉与阳之脉也已是五六境，与朝圣者一战，是她破境最快的办法。
街道上涌出的磅礴星之力来自不同的人，他们的目标却是同一个，明栗的视线越过太乙七宿看向后方的叶元青，眸光明灭，回敬他之前的讥讽话语：“看来你还活在五年前，无论我死多少次，你依旧怕我。”
叶元青目光冰冷沾染杀意，淡声道：“动手。”
*
月色盛大，丛林之下依旧昏暗。
守林人在小屋前打着哈欠，跟同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能瞧见旁边小道地面飞速掠过去的黑影。
这纤细的影子移动速度很快，轻盈如飞鸟，几个起落便来到从林深处，落在高高的树枝上停留看向远处的亮着灯光的大山。
周香没有靠太近，以重目脉扩展视线距离，掠过丛丛树梢，看见守在山洞口打着哈欠的守卫。
这趟总算没白来。
她凝聚星之力，将这一路走来眼睛所见路道记忆归纳，一指在眼眸轻点。
重目高阶灵技&#183;归忆图。
周香在大山里小心翼翼翻找数日，总算找到了天坑的位置，比预计时间还要快几日。如今保存下路道记忆，转身离开，凭她一人是进不去的，只能将天坑的位置传给她的盟友们。
*
天坑中。
汪庚因为地鬼死亡的事大发雷霆，再加周逸的事心头十分不快，在咸池楼上狂饮发泄，倒是许良志处理完外边的事后回来，重新清查周逸的事，得知是文素与周逸起了争执才让守卫射出一箭后，传令要文素去咸池楼。
监工来带她走时文素沉默着没有说话，安静跟他们离去。
顾三看得眉头紧皱，想到文素接下来的遭遇，心里恨死周逸了。
他刚要起身去将文素拦下去顶罪，却被陈昼伸手压着肩膀按下，听他说：“我去。”

第73章
文素早就想到会有这天，也做好了准备，所以并未太害怕。她当初有勇气从那醉醺醺的屋子走出去第一次，就能再走第二次，她是如此坚信的：只要自己不放弃，这世上就不会有能难倒她的事。
可陈昼等人却不想让她再走第二次。
顾三蹙眉望着陈昼问：“你有什么办法？”
他不想看见两个人都受苦，到时候一个哭兮兮，另一个惨兮兮的回来。
“等那边打起来的时候，跟着那个人走。”陈昼指着远处巨树下的林枭说，“他说可以行动的时候，我会帮你把东边的守卫打下去，你要先去抢东边的鼓楼，帮忙放下通道桥后带着文素出去。”
把守卫打下来？怎么打下来？
顾三抓着他，蹙眉看他片刻，似乎是觉得陈昼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冷静，这才缓缓松开手，只问了一句：“你有多少把握？”
陈昼说：“八成。”
顾三无语道：“你他妈每次都说八成。”
陈昼挑眉。
顾三一抬下巴，示意他去追文素。虽然每次都说八成，可只要他说出过的，都做到了。
陈昼走时带上了程敬白，被守卫拦住询问：“干什么去？”
“他说知道地鬼为什么会死。”陈昼拎过程敬白道，“星主也叫我去倒酒。”
天坑的守卫都已经对陈昼眼熟，几乎是看着他一年年的被汪庚折磨，尤其是汪庚喝酒的时候最喜欢叫他过去，因此并未怀疑太多就放行。
程敬白缩着脑袋跟在陈昼身后装作害怕的模样，小声问：“是不是快了点？”
这才刚出火洞呢！
陈昼说：“不快，正巧。”
程敬白又问：“你星之力稳定了？”
“用一些低阶灵技不是问题。”陈昼说，“但运行灵技时会跟天坑争抢星之力，所以不能用时效性的灵技，必须一击即中。”
程敬白道：“这种情况下用行气脉灵技最佳，你行气字诀厉害吗？我看明栗挺厉害的。”
陈昼斜他一眼：“你拿我跟她比？”
这谁比得过。
程敬白也觉得不好比，笑了笑又道：“那跟你师弟比。”
陈昼说：“子息擅八脉法阵，行气脉也就必须要强，行气字诀当然也很厉害。”
程敬白挠挠头：“我倒不是想听你夸他，这种时候我更想听你夸夸自己给我信心。”
陈昼说：“我比他们都厉害。”
程敬白充满信心地朝他看去一眼。
*
许良志没有跟汪庚在同一楼，汪庚在七楼喝酒，他在五楼的酒屋中，里面烟雾缭绕，酒香四溢，烛光与帷幔氛围暧昧。
酒屋中的人从不会少于五个，许良志在外打扮一丝不苟，谦和有礼，却会在奢靡的酒屋中放纵自己，露出所有阴暗面。
酒盏碰撞发出的清悦声响和商会男人们低俗的话语交错。
被带进来的美人们只能活这一晚上。
许良志把玩着手中酒杯，目光掠过烛火映照的红色帷幔，扫向下方酒桌案后被人抱进怀里娇笑的美人，滑落在地的衣衫，或是猥琐或是娇媚的低语。
也有人瑟瑟发抖，不甘不愿，这样的人反而会受到更多的关注，激起众人的施虐欲。
许良志后靠椅背，对眼前的这些人都提不起劲，他最近这些日子忙得都没空看看文素长成什么样了。
记忆里她喜欢把自己白净漂亮的脸抹得黑漆漆的，许良志倒是对这种行为满意。他的东西当然是漂亮的，但是这种漂亮只在他面前显露，满足了他的独占欲。
换做平时他也就耐心等着享用文素的伺候，可偏偏文素跟放走周逸的事有关，到时候就算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叶元青那边也过不了，必须给一个交代。
如果他要保文素，又会被汪庚抓住把柄要挟。
要是杀了给叶元青交代，他又有些不舍。
这小丫头一段日子不见，倒是给他惹了个大麻烦，实在是很不听话。
许良志越想眸光越深。
他抬首看向屋门口多出来的纤细身影，外边的守卫替她开了门，文素一个人，低垂着头朝前走去。
随着她的走动余光越过屋中乱象，落在地上的铁链拖动发出清脆声响，文素不去听酒桌后那些污言秽语，衣袖下的手握紧后又松开，反反复复。
文素停在不远处，依旧低着头，黑长的眼睫轻轻颤抖。
许良志手中端着杯酒晃了晃，神色莫测地盯着停在不远处的文素，她还是一身脏乱，乌黑黑的脸，却有双怎么也遮不住的明亮眼眸。
文素与酒屋中的奢靡精致格格不入，是个异类，却夺人眼球，让人跃跃欲试。
世上总是不缺爱好猎奇的人。
有商会的男人兴奋地发抖，一双眼盯着文素，只等许良志示意。
文素告诉自己，没关系，会有解脱的那天。不，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些人全都乱刀砍死。
“过来些。”许良志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有礼，不带半点威胁质问，或是愤怒。
可文素知晓他是多么扭曲卑劣的一个人。
她缓步走上前去，对文素故意放慢速度这种事许良志压了下眉头，等人走到身前后，他拿起酒壶将酒水倒在纯白的手帕上，整个浸湿后拿起来擦着文素脸上的黑泥。
许良志细心又缓慢地擦拭着，问：“是你帮周逸找到机会自杀的？”
文素不说话。
许良志一手勾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在一汪清澈水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文素很快又别过眼去，低声说：“不是。”
“你胆子是不小，不仅敢做，还敢不承认。”许良志掐着她的脸让她看回自己，“怎么，看上周逸那小子了？”
文素静静地看着他不答话。
许良志却笑道：“可惜那小子不行。”
“就算你让他出去，他也帮不了，那小子喜欢的是太乙的大小姐，可不是你这种又黑又脏的小奴隶。”
他掐着文素的脸力道很重，白皙的肌肤上掐出红痕来，痛楚让她微微皱了下眉头，酒味直往鼻子里灌。
许良志把她的脸擦干净，又凑近闻了闻，不满意道：“味不够重。”
说完拿过杯中的酒朝文素脸上泼去，文素被泼得眼都没眨一下，许良志对其他人说：“愣着干什么，给她把味洒上。”
随着他的命令，早就等待好的商会众人纷纷端着酒朝文素泼去，她的衣上发上都是酒水，黑发湿成一缕缕。
“文素，你不妨试着再求我一次。”许良志站在她身前诱惑出声，伸出手一指脚尖，“就跪在这，抬起头，再张开嘴——”
他另一手将文素湿透的长发自肩膀撩开，拉下她的衣肩露出那狰狞的牙印伤痕，满意地笑道：“或许这样我就不会把你交出去，让你继续苟活在天坑。”
文素神色厌恶地退后两步被许良志抓着头发往回拽，她眼生叛逆，在被拽回去时往许良志怀里冲去试图撞倒他，抬腿要踹，都被许良志看穿拦下。
她越是反抗，这酒屋里的男人越是兴奋，包括许良志。
酒屋中传来男人看热闹的起哄欢呼声，屋外的一道低语被淹没其中，门口的陈昼抬手朝屋中一指：“定山。”
刚把守卫放倒在地的程敬白惊讶地扭头看他，不是说低阶灵技的吗？！
无形的星之力穿透屋门横扫屋中众人，不论是在笑闹还是恐惧的人都在此刻定格，洒出的酒水坠落，帷幔轻飘飘地晃动，端起却没拿稳的杯子啪嗒落地碎掉，拥有生命之物都在行气字诀定山中失去自我行动的能力，只剩下疯狂转动的眼球，目光惊讶或是迷茫。
文素被许良志拽着头发拉回去，她使劲挣扎着，原本要去掐她脖子的许良志手已经碰到那温热的肌肤，却在此刻停顿。
许良志瞳孔紧缩，不敢相信。
他是修者，最清楚眼前的状况，是行气字诀&#183;定山。
可是谁……是谁能够在吞噬星之力的天坑使用灵技？！
许良志眼球颤动，因为过于震惊用力睁大眼而生出血丝，他想要朝门口看去，却无法抬头转动身体，只能瞧见文素从他手中挣脱开，也惊讶地看着忽然无法动弹的自己。
文素反应很快，立马回头朝门口跑去。
陈昼周身萦绕着微弱的星之力，看见从屋里开门出来的文素，她身上有着浓浓的酒味，不同的酒味混杂着，额前发丝也湿漉漉还滴着水珠。
文素看见他的那一眼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咬着下唇没敢出声。
许良志也借着余光一角看见了门口的陈昼，瞬间脸色又红又白，恐惧降临至头顶，正如压在他肩上将他定住无法动弹的星脉力量般真切。
程敬白往里走去没理他俩，面色唏嘘，看来陈昼说他行气字诀也很厉害不是骗他的，能用最少的星之力使出高阶行气字诀，确实不一般。
其实仔细想想，在这里的修者星脉并未受到任何限制，只是无法感应获取星之力使用灵技而已。
对某些修者来说，灵技的强弱取决与星脉境界、以及星之力。
但对某些天赋超绝的修者来说，灵技的强弱只跟星之力有关。
陈昼被关在天坑时，已是六脉满境。
文素吸了吸鼻子，说不清此时是什么心情，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
陈昼说：“文素，冷静下来，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文素深吸一口气，逐渐冷静，朝他重重地点头：“嗯！”
陈昼对程敬白说：“这边就交给你了。”
程敬白朝目露惊惧的许良志走去，笑容明朗，没有回头道：“你放心去吧，我会让他把叶元青叫来的。”
文素把门关上，抬手擦了擦脸上流动的水痕，瞥眼看向停住不动的商会等人。那一双双浸泡酒肉美色中污浊不堪的眼，此刻统一朝她露出祈求与恐惧之色。
程敬白走过神色扭曲的许良志，拿起桌案上的木筷在手中把玩，又绕着许良志走了圈。
“轮到你想办法了。”程敬白拿着筷子尖点了点他的咽喉，看着许良志额上汗水滴落，“你应该也知道怎么解定山，只要打通你的八脉节点，释放掉压着你的星之力。”
“在这过程中，你可以好好想想要怎么把叶元青叫过来。”
程敬白说完，拿着木筷力道精准地朝他肩膀刺下。
许良志倒在地上，右肩出血不止，还没能尝够这痛楚，第二根筷子已经刺穿他左肩。
酒屋中没有刀具利器，文素垂眸看向桌案上摆放整齐的木筷，烛光下的褐色光泽十分漂亮，她伸手拿起，这筷子有几分重量，比她学习死亡使用的树枝手感要好得多。
文素端起酒壶将木筷浇湿，拿着它走向桌案后的商会等人。
这些男人们似乎知道她想要做什么，惶恐无言，想要跪下来哭泣求饶却根本没这个机会，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文素拿着木筷朝自己越走越近。
文素从这些人颤抖的眼球中看出了他们的意思，无非是求饶二字。
可这些人当初掐着她的脖子看她一次次死去，捏着她的下巴往她嘴里灌酒时也没给过她求饶的机会。
事到如今，下跪求饶也没用了。
文素将木筷力道精准地刺穿商会男子的喉咙，血溅满脸，却没看他倒下的身影，已经走向另一人。
如果能开口会说些什么？
可惜没人会听。
屋中浓厚的酒气中逐渐染上了血腥味。
*
陈昼来到楼上，汪庚喝酒时不喜欢关门，所以屋门敞开着，石当在旁陪着笑给他倒酒，听汪庚骂骂咧咧。
见到陈昼后双眼一亮，忙道：“猪奴！赶紧过来给星主倒酒！”
陈昼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石当看得一愣，汪庚把酒杯子一摔站起身：“你给老子把门打开！老子让你……”
体术脉最基础灵技，瞬影。
这速度汪庚和石当根本看不清，陈昼瞬影来到醉醺醺的汪庚身前还毫无反应，他五指紧握朝汪庚脸上挥出一拳。
体术脉低阶灵技&#183;山拳。
这一拳将大块头汪庚揍飞摔倒，压碎几张椅子，眼珠与几颗牙齿掉落在地，脑子嗡鸣不止，好一会无法反应外界的信息。
石当看着掉落在脚边的眼珠吓得瘫倒在地，顷刻间已满头大汗，恐惧地看着朝汪庚走去的陈昼。
他脚上的铁链与地面摩擦出响声。
陈昼拔过座椅的长刀，一刀斩在汪庚的右腿，剧痛让他瞬间回神，张嘴叫出声来。
他的眼睛！他的腿！
汪庚一手忍不住去捂脸，剩下的右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前的陈昼，眼前身骨消瘦却目光沉稳的男人蹲下身与他直视。
片刻后，陈昼笑着问：“会学狗叫吗？”
这是当年汪庚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第74章
汪庚脑子还没转过来什么意思，因为突然反弹回来的剧痛意识而惨烈大叫。
石当跪趴在地上发着抖朝前爬，试图往门外逃，陈昼只斜眼看去，没说话，似笑非笑的眉眼却将他吓倒，撑在地面的手一软半边身子垮下去。
“你、你就没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石当颤声问道。
陈昼朝汪庚一抬下巴：“你看见了，现在就是他当初做事的后果。”
石当震惊不已。
陈昼握着刀柄往下按压，锋利的刀刃挨着汪庚的右腿往下一寸寸压去。
汪庚仰着头大叫出声，满头是汗，“你……放手……”
陈昼继续将刀刃往下压：“狗叫。”
汪庚本就生得高大壮硕，平时也没少拿奴隶们强身壮体，可以说是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反观陈昼总是被多名监工守卫打个半死，手脚断了又给你接上，一次又一次，再让你饿个几天才给你喝点水吃个馒头。
顾三与文素时常觉得陈昼总有天会被活活打死。
此刻陈昼的一记体术山拳打得汪庚全身都疼，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如此疼痛，或者说从未；仿佛身上骨肉都在摇摇欲坠，呼吸变得脆弱艰难，四肢百骸传来的压力让他痛苦大叫。
灵技山拳便是刀肉削骨之痛，只是修者之间对战彼此都有星之力防护，一般轻易不会被击中，击中也有所防御不像此时的汪庚，一击便能将眼球击落。
汪庚恨恨地去看陈昼，对方的神色显得很有耐心，只是握着刀柄往下压的速度显得很不耐烦。
“我叫……”汪庚受不了，妥协道，“我这就叫……汪……”
他屈辱地叫出一声。
陈昼却压下眉头：“大声点。”
汪庚痛得大叫声，捂着没了眼睛的半张脸痛呼出声道：“汪！”
“你这是狗叫？”陈昼凑近他，盯着他还睁着的那只眼，“会不会？”
汪庚瞳孔一颤，剧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陈昼：“你曾经说没用的东西就不该存在，你这学不会狗叫没用的舌头，是不是也该被剪掉？”
汪庚忍不住摇头，目光狰狞却又藏着丝恐惧。
因为知道陈昼绝对做得到将他的舌头拉出来剪掉抑或钉在地上，或者说陈昼很想这么做，但汪庚不想，所以他努力张嘴汪汪叫着。
一声比一声高，越来越卖力，近乎声嘶力竭，额角脖颈都能看见鼓起的青筋。
缩在屋中角落不敢动弹的石当只觉得这叫声是催命符，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
陈昼却听得无动于衷，在汪庚叫声近乎沙哑时，他握刀的手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斩，将汪庚的右腿斩断。
那声狗叫在中途突然变至惨叫。
汪庚在痛苦惊惧中痛骂陈昼，恐惧到临界点时反而会激发愤怒，于是他开始谩骂：
“猪奴你他妈找死！老子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我要斩断你的双手双脚再拔出你的舌头火烤切成碎片再让你全都吃下去！”
“来人！外边的人都是死的吗！”
“艹他娘的许良志还不赶紧过来！石当你愣在那不动干什么？还不快出去给老子叫人来！”
陈昼握刀站起身，瞧着汪庚气急败坏无能狂怒的模样轻挑下眉：“这才像狗叫。”
汪庚听得僵住，缓缓抬头，完全没想过竟然有一天他会跪在陈昼的阴影中抬头仰视。
陈昼居高临下地看他：“用你跟猪一样的脑子好好想想，没解决许良志之前我会上来找你吗？”
“不可能……”汪庚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词，环视屋中一圈后忽然打了个冷颤，“你怎么……会用星脉力量？为什么会感知到星之力？”
陈昼冷淡道：“你也去天坑里待五年就知道了。”
汪庚拖着自己残缺的身子往后退，在地面拖行出一道血痕。
陈昼拿着汪庚的大刀往下定住他的左腿，汪庚抱着他的左腿痛叫出声，痛恨自己为何还不晕过去。
他的想法被陈昼看穿，陈昼手指似漫不经心地摩挲这刀柄道：“我不会让你晕过去，做人就该时刻保持清醒。”
“哦——”陈昼似恍然道，“你现在不是人，说说看，你现在是什么？”
这也是汪庚曾说过的话。
汪庚知道答案是什么，他抱着被定住无法动弹的左腿咬牙切齿道：“猪奴……我不是人，我是猪奴！”
“你想要什么……你说，我一定做到，你想离开天坑对不对？我现在就下令让他们将通道桥路放下让你离开！”
陈昼说：“我能不能离开不是你说了算。”
汪庚心里恨不得掐死他，同时也恨不得抱住陈昼的大腿祈求他饶过自己。
陈昼一刀斩开脚上的铁链，对石当说：“去让守卫放下通道桥路。”
石当颤颤巍巍地看汪庚，汪庚怒吼：“看我干什么还不快去！”
石当问：“可是……说什么理由？”
陈昼背对着他，依旧在看汪庚：“就说叶元青要来。”
石当忙不迭地拿着汪庚的令牌出去，陈昼一点也不担心他会出去乱说，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链，淡声道：“短了。”
汪庚后背生寒，不知他又要使什么招数，语气急迫道：“我会安排好的，一切都会安排好，让你能顺利离开天坑！叶圣那边也不会禀告，他本来就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想带谁走都可以！文素还是顾三都行！我可以让你们一起离开！”
“我？”陈昼走到角落去找来更长一些的铁链，“你对自己的身份有什么误会？”
汪庚脸色狰狞，却飞快改口：“猪奴……猪奴会安排好一切让你顺利离开！”
陈昼将铁链圈在汪庚脖子，剩下一段铁链垂落在淌血的地面。
汪庚还在试图说服他，语速飞快，而陈昼却擦着手上的血迹坐在屋中凳子，手肘压着腿微微俯下身，指尖血水滴落在地，他不慌不忙地抬眼看向汪庚说：“如何，对修者的畏惧和憎恨是不是又增加了？”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讨厌修者……”汪庚连连摇头，却见陈昼笑道，“我也懒得跟你讲什么修者跟普通人的大道理，我是个俗人，而你也不配。”
汪庚脸色惨白，挤出讨好得笑，“对对，猪奴不配。”
“时间不多，所以我的那部分就算了。”陈昼伸手捡起地上的铁链看他，“我们来清算下你侮辱我师尊跟师妹的次数。”
汪庚对上陈昼说这话时沉冷的眼眸，瞬间僵住。
*
七楼传来的惨叫，让六楼的人听得不时抬头看去。
程敬白抬手指了指上边对倒在地上血泊中的许良志说：“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想要陈昼下来跟你谈。”
许良志身上已经被木筷穿的满是窟窿，他的定山被解除，人却快要没了，惨叫都变得沙哑，布满血丝的目光转动着去看站在程敬白身后的文素。
屋中只剩下无法动弹的舞女们还活着。
程敬白又朝许良志笑：“你应该也不想让我身后这位姑娘跟你谈，她这杀意我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
许良志艰难地咽下一口水，哑着声音道：“叶圣从来不会进到这边来，他最多只会走到山壁入口。”
“能来就行。”程敬白说，“我要求不过分吧？”
许良志又道：“你们不要认为他毫无办法……”
程敬白说：“我倒是没小瞧过朝圣者。”
许良志最终还是怕了，“我怀里有传音符，是有要紧事才会使用的。”
程敬白拿着木筷挑开他的衣衫，伸手将传音符拿走。
许良志有气无力道：“我只能传递消息，叶圣会不会过来不确定。”
程敬白挑眉：“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许良志因为痛楚而扭曲着脸道：“按照约定……你该放我出去。”
程敬白转身去将屋门打开，“多大人了，还信这种鬼话。”
许良志表情一僵，缓缓转头看向敞开的屋门口，程敬白的身影已经看不见，被夜风带进来的屋外花香撑不过瞬息就被屋中酒气吞噬。
凉风扑洒在脸上的感觉让许良志微微发抖。
他喉结止不住地上下滚动，目光惊悚地看向朝自己走来的文素。
*
程敬白去楼上找陈昼，因为来咸池大楼干活伺候的多是奴隶，所以被他们轻易击倒，走廊与楼梯转角倒了一地的人，如今的咸池大楼已是被陈昼掌控着。
他走时在咸池朝山壁的方向看去，隐约瞧见鼓楼上的人们在互相传递消息沟通放下通道桥梁，也有鼓楼上的人正在朝天坑里射箭；警铃敲响，急促的铃声似在催命，通告咸池大楼里的星主们天坑有人闹事。
在天坑中的顾三惊讶地看向忽然暴动的地鬼群：他们互相撕扯啃咬，又打又骂，将监工们引来后，人群中却有两个身影忽然暴起，技巧娴熟力道精准地扭断监工的脖子抢夺了棍棒领着部分地鬼朝焚尸坑的方向跑去。
地鬼在学东西一事上很有优势。
尤其是那些危险要命的技能，比如杀人。
地鬼可以一次次在死亡中吸取经验，就算天生愚笨，在无数次重来的机会中也会变得脱胎换骨。
地鬼也不会像陈昼在日夜的挨打中身体越来越差，来自肉体的痛楚与残缺只需要死一次就好。
林枭打趣说南边的地鬼是杀神，可冰漠的地鬼在能力上与南边地鬼差不了多少。
常年生死奔波，已经养成了野兽的直觉与敏锐。
鼓楼上的守卫也发现跑在最前头的两名地鬼，将箭尖对准他们的心脏与后脑射出，林枭与李不说没有回头，在后方箭雨到来前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去焚尸坑高地。
因为焚尸坑的烈火与下边地鬼的嚎叫，平时都不会有人在。
监工在后边声嘶力竭地喊拦下他们和谩骂诅咒。
焚尸坑下方有烈烈火焰，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李不说到岸后一跃而下，下方烈火能焚烧断掉脚上铁链。他很快就被烈火烧得不成人形，林枭操作岸上的黑色圆柱下放铁链，将复活的李不说带上来。
李不说站在岸上看了眼恢复自由的双脚后扭头，林枭微笑道：“我不喜欢被烧死。”
林枭说什么也不下去，转而将不断往上攀爬却总是被烧死的地鬼们救上来，这些都是彻底失去人性，成为真正嗜杀怪物的地鬼，他们重获自由，与冲上岸来的监工们撕扯扭打在一起。
有了这帮无情的嗜杀怪物进场，监工们内心对地鬼的恐惧被唤起，下手越狠，高声喊道：“弓箭手！先杀从焚尸坑出来的！”
鼓楼上的弓箭手守卫怒骂：“这他妈是地鬼老子怎么杀！”
监工们又喊道：“赶紧再拿铁链来！”
靠东边的天坑出口防线已经被拥挤而来的地鬼们冲破退后，但还有更多的奴隶们或坐或站在沙河巨树下，麻木地看着拼命的人们。
顾三瞧准机会冲破监工守卫防线，也幸运地没有中箭，踩着石阶朝天坑上方狂奔而去。
当他在怒骂和惨叫声中跑上天坑，来到岸上的瞬间，远在咸池高楼的陈昼朝东边鼓楼上的二人点出一字杀诀，顾三只见刚刚还站在高处的人不知为何就被洞穿眉心摔落下来砸成一滩烂泥。
可他没有犹豫太久，也没有回头去看咸池高楼上的陈昼，而是一鼓作气朝着鼓楼跑去，来到高处接管了弓箭。
顾三的箭术很厉害。
在被抓进天坑之前，他和顾七在山中跟一名猎人搭伙过日子，猎人善使弓箭，手把手的教会他们该如何学会在深山中生存。
直到猎人为了保护他们而死，无力反抗的孩子最终被卖进天坑成为奴隶。
顾三盯准在鼓楼的其他守卫跟弓箭手，哪怕他从未空过一箭，但靠他一人还是太慢了。
弓箭手已经在大声喊道：“把通道桥梁拉上去！关上！不要让他们过去了！”
从山壁到天坑这一块的下边是万丈悬崖，需要两边同时放下连接的桥梁才能顺利通过，顾三额上冷汗连连，手中箭已经对准远处鼓楼操作桥梁的人，但他知道，这个距离不够。
在他心中着急时，余光却捕捉到下方一个身影速度飞快地杀出拦截的守卫群，像是只追捕猎物的豹子，精准又快速。
林枭脑子好，擅长伪装变化；程敬白会说话，擅阴阳双脉治愈术；李不说就是能打，不管用不用星脉力量都非常能打。
李不说杀出重围来到鼓楼上，护着弓箭手的守卫拔出腰间长刀朝他斩去，却被李不说闪身躲避，反夺过长刀没有犹豫地横斩。
两颗人头落地，李不说没有多看一眼便拿起弓箭朝对面正在转动轮轴拉起桥梁的守卫射去。
一箭命中！
顾三忍不住在心中说了声漂亮，他目带欣赏地朝李不说看去，忽然瞧见他弯腰捡起一个纸袋子往头上戴去，顺手再扣两个洞露出眼睛朝自己看来。
顾三：“……”

第75章
陈昼站在咸池高楼上朝远处看去，见顾三和李不说逐渐控制住鼓楼后才垂眸，他一手拽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垂挂在围栏外边，汪庚正拼命挣扎着不让自己被吊死。
汪庚仰着头，双手抓着铁链试图化解下坠对脖子的勒力，布满血丝的眼望向陈昼时拼命传达求饶的意思。
他努力挣扎道：“陈昼……我……猪奴可以带你……出去……”
陈昼说：“那就一起去见见你家叶圣。”
他松开手，铁链滑落，汪庚从六楼摔下去，砸倒了试图攻进咸池大楼的守卫们，汪庚捂着脖子大口呼吸。
文素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后才上楼来找陈昼，站在走廊一端安静等着他，手里还拿着那只杀了许良志的木筷。
陈昼没有多问什么，只说：“去找顾三。”
两人一前一后朝楼下走去，朝着山壁入口出发。
程敬白跑过花丛道，一些花枝被他举着的长刀斩断掉了满地，他看见在鼓楼下给李不说拦截守卫的林枭，大喊一声将长刀扔过去，被林枭稳稳接住，反手斩断脚上锁链。
已经有不少地鬼朝着放下的通道跑去，过了悬崖，再往山壁上的出口跑。
程敬白记得这山洞距离挺长，但里边应该很宽阔，中途不知是否有守卫，大概率没有，就连天坑里边的山壁入口处都没有守卫，全靠鼓楼上的守卫跟弓箭手巡逻，只要通道桥梁没有放下去，天坑那边根本不会有人能过来。
平时也只有运送货物时这边的关卡才会到处都是人。
简而言之，此时天坑内的情况，守在外边大山入口处的人们根本不知道。
程敬白飞速跑去前边，将试图出去的地鬼给扒拉回来，再一脚踹去后边：“抱歉啊，现在还不能让你们出去，等叶元青来了再走呗。”
他得第一个跑出去，才能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将传音符放出。
大山入口处的守卫都是修者，或许是因为天坑吞噬星之力的能力过于强大又深刻，即使是守卫们，也时刻提醒自己到了里边是无法使用星之力的，更不敢想里边的人是否能用，答案是绝对不可能。
程敬白气喘吁吁地跑到入口前段，听见动静的守卫各自拔剑朝身后看去，看见程敬白时皱眉：“奴隶？”
“奉许星主的命令，来将传音符给你们，召请叶圣来一趟！”程敬白将手中传音符递出去，“里边地鬼杀人□□，死了很多人，他们已经拦不住了！”
守卫一听这情况又惊又急，大家都知道叶圣最近要天坑赶着交货，这会再死人哪来的奴隶干活填补空缺？按照叶圣的脾气估计是要把他们一起扔进去干活。
一名守卫抓过程敬白递出的传音符开始传信，另一名守卫有些警惕，“许星主怎么会叫你来？”
若不是看他手中的传音符是真的，守卫早一剑斩过去。
程敬白揪着衣袖擦着脸道：“许星主受伤了，来不了。”
守卫大惊：“谁伤的？”
“地鬼啊。”程敬白擦完脸扬首朝守卫笑道。
不对劲！
守卫脑子里刚蹦出这三个字手中已有行动，在程敬白往前冲看似要往外跑时一剑刺去，他已经冲到洞口边缘，却还是在守卫拔剑后倒地不起。
“里边肯定出事了！”杀了程敬白的守卫回头对同伴说。
刚将传音符放出去的同伴回头没好气道：“废话，刚不是听他说了里边地鬼们……”
话还未说完，就见倒在地上的人忽然翻身跃起夺刀杀人。
因为忽视了来人是地鬼的可能，给了程敬白机会，在忽略他的短暂时间中，已足够他杀这二人上百次。
程敬白站在月光之下，感受到久违的星之力萦绕，挥剑将最后一名守卫头颅斩落。
*
传音符朝着热闹的城市街道飞去。
这会还算不上太晚，付渊与黑狐面追着顾七跟幽游族战士车胤来到隔壁街道，太乙清场的速度很快，范围也大，这大片都只见灯火，不见行人。
车胤背着失血过多晕过去的顾七瞬影在街墙上，他瞥了眼后边两个紧追不舍的北斗弟子啧了声，有点麻烦。
付渊瞬影速度之快让车胤感到惊讶，他很肯定两人的体术脉加成，都已经开到最极致的一百八十倍，可他反而被越追越紧，距离非但没有被拉开，压力反而越大。
这家伙是铁了心要把人留住。
如此消耗星之力，追到了又能怎么样？
车胤刚这么想，见付渊再次加速，剑风斩过他侧脸，被迫减速给了付渊机会，瞬影已至他身后不过三步远。
看来再不认真点就走不了了！
付渊再次瞬影持剑朝车胤背部斩去，携带星之力的致命一击斩在车胤的星之力防护罩上，光屏被斩碎的瞬间车胤回头甩出三根攻势凶猛的星线。
星线细小肉眼难见，险些让付渊撞上去洞穿心脏，可他反应很快，手中剑刃斩在星线向前划去，碰撞出肉眼可见的星火消散。
车胤又一次跟付渊拉开距离，却来不及松口气，就感身后压迫感突然降临，瞥眼向后时车胤已被无数戴着黑色狐面的持刀影子包围。
虚化物这招可不止他一个人。
刀光掠影斩断星线攻向车胤，与重新进场的付渊配合将车胤逼退至墙下角落，街墙上的瓦片受到攻击余波接连碎裂掉落地面。
车胤的星线搅碎所有虚化物黑影同时自己也被付渊的剑意所伤，左肩衣面被血色染红。
付渊没给他喘息的时间，瞬影至车胤身前以八目魔瞳封其走位，车胤转身而退时就遇上后方黑狐面。
北斗两人同时动身，杀意弥漫。
车胤表情凝重，开始认真，手臂浮现游走的黑色咒纹字符，星线自地面现形，在那两人的杀招攻来时竖起一道道紫色光屏。
高阶八脉法阵&#183;天墙御守。
看着被拦在天墙之外的付渊与黑狐面，车胤挑眉道：“不愧是经历过北境鬼原一战的北斗弟子，跟那些废物大少爷就是不一样。”
付渊戾声道：“把人交出来。”
“这不行，他还有用。”车胤遗憾道，“两位若是想抢人，还得问问我剩下的兄弟们。”
黑狐面第一个反应过来，虚化物散开重重黑影的同时道：“走。”
虚化物黑影掩护他与付渊撤走，刚才站的位置就被体术脉灵技砸出和武器星之力砸出好几个大坑，若是刚才走得慢了，这两人就该被砸成肉泥。
与黑狐面瞬影来到另一面街墙上的付渊抬头看去，对面的街墙上不知何时站立着四五名幽游族战士。
北境鬼原的三十三族，不知何时竟已悄悄入侵内城。
车胤背着顾七朝同伴而去，短短一墙的距离却还是在中途收到来自北斗弟子的攻击，他没有回头，杀招都被同伴们拦下。
“别生气，我们还会再见的。”车胤落地同伴身边后才回头看付渊，挑眉道，“到时候会主动把这家伙还给北斗。”
“日后你们可要仔细分辨真假，若是再认错，那就太伤你们北斗弟子的心了。”
最后这番话说得似笑非笑，却瞬间让付渊怒火再涨。
“走了。”
车胤说完，街墙上的幽游族瞬影不见。
这次是真的追不上了。
付渊握着剑生闷气，虽然目前已经知晓陈昼的下落，却让假冒陈昼的家伙在眼皮子底下逃走两次。
黑狐面回头朝远处的街道看去，那边的星之力暴动在这里都能感受到，可见七位生死境的厉害。
“先回去。”黑狐面说。
*
在叶元青说动手话音落后，太乙七宿同时出动。每人出手就是杀招，光是生死境释放的星之力威压就让周逸等人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小腿打颤扛不住压力就要跪下。
叶家兄妹被叶元青护在羽翼之下，倒是没能感受到这股压迫感。
钟安期朝风暴中心的明栗看去，却见她依旧挺直腰背稳稳站着，不见丝毫颤抖，完全不受星之力威胁。
涌向明栗的星之力威压越强，她体内的朝圣之火吞噬星之力的速度也就越快，太乙七宿显然是被叶元青提醒过，知晓单纯的星之力攻击对明栗无效，于是抬手朝明栗点出杀诀。
奎宿点出的杀诀击空在地面点出大坑，尘土飞扬，碎裂的石子飞向瞬影悬浮在空的明栗；她体术脉已运行到极致，身影一闪再次避开杀诀来到酒楼顶上，却有太乙昂宿预判她的落脚点，在地面布下杀阵，星线飞闪，割断了她束发的发带。
参宿手持上品神武剑截断明栗空中的退路，往下走是等着她的毕宿，胃宿咬破食指血珠一甩，虚化物血色飞箭铺天盖地朝明栗杀去。
“这可比不了你的神杀之箭。”胃宿说，“杀不了地鬼，杀个六脉满境却绰绰有余。”
血箭击碎了明栗固发的金簪，在地面屋檐下观战的周子息看得眉头一皱。
速度太快，就算重目脉运行到极致也难以看清这虚化物血箭会从哪边来。
周逸被自家总指挥使护在身后，却为被在太乙七宿包围圈中的明栗狠狠地捏两把汗，若是她在这败了，那大家就都玩完了。
明栗点出的行气字诀精准快速地抵消飞来的血箭，却因为血箭太多而顾不及，血箭擦过她的脸颊与手臂，随着参宿配合血箭的剑气将她从高楼击落。
始终注意着局势变化寻找机会的叶元青在此时动手拔剑，他的剑光迅猛，剑鸣如虎啸震慑万物，杀意满满，强势的让周逸等人都抬手侧头避让，可刚将长剑飞射出去后他就后悔了。
这本该是一击必杀的杀招。
周子息挑眉看着从高楼击落的明栗追至地面坑中，叶元青的杀招之剑却被明栗伸手抓住，她虽看起来狼狈，却没能被这杀招击败，手掌被剑刃划破渗出的血滴落在裙摆晕染开，却有星之力萦绕修复她被朝圣者强势一击震荡的重伤之躯。
因为她刚晋升至七脉满境。
叶元青面无表情地收剑回去。
明栗朝他瞥眼看去，抬手擦拭嘴角血迹站起身道：“看来你着急了，如何，继续动手吗？”
再动手，或许就该直接送她到八脉满境了。
其他人对明栗忽然晋升七脉满境都有些懵，这是什么修炼速度？
叶元青心中有几分恼意，本以为是她不敌太乙七宿才露出破绽，却没想到是她故意只躲不攻引诱自己出手。
“叶圣不必着急，她不会再有机会的。”参宿沉声道，“若是再激你出手而示弱，倒是说明她确实不敌我们，需要从你这里找突破口。”
明栗抬手抓着最后一支血箭捏断，微笑朝参宿看去：“你以为你很聪明？”
叶元青恰巧在这时收到来自天坑的传音符，眉头微蹙，捏碎音符后看了眼明栗，沉声道：“既然如此，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他看向背对自己的钟安期，又淡声道：“安期，希望我回来时，你也已经做完你该做的事。”
钟安期背脊一僵，低垂着头闷声回：“是。”
“爹！”叶依依朝叶元青看去，却不见他回头，自己反而被毕宿拦下。
明栗也看着瞬影远去的叶元青轻轻挑眉，怎么就跑了？
“师姐。”观战的周子息叫了她一声，“若是你能应付这边，不用回头，也不用应我。”
明栗没有回头，也没有应他。
周子息眉眼沉静地瞧她一眼，消失在黑暗中。
在师弟走后明栗才以余光扫了下之前他在的位置，抬手摸了摸被太乙七宿击散的发辫，认真道：“既然叶元青不在这，我可就不会陪你们浪费时间了。”
*
叶元青朝天坑赶去。
他瞬影的速度眨眼已从热闹的街市到山林边缘，山中林影重重，叶元青因为刚在明栗那吃了个小亏，所以比平时更加谨慎，平时不在意的事，此时也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比如此刻山中地面倒映的黑影。
叶元青停下脚步，持剑朝前方溪河边月光倒映的树影走去。
乍看只是树丛的影子，随着夜风吹拂，能听见沙沙声响，地面的影子也会随之晃动，可在他一剑斩去后，将隐藏其中的地鬼斩飞。
周香被剑气所伤闷哼出声撞到树干跌落在地，难以起身时叶元青又是一剑斩来。
一团人形黑雾从虚空中现形抬手将这一剑拦下，没有回头，只淡声道：“走。”
周香捂着虽然担心他却不敢耽误片刻，起身瞬影逃走。
叶元青目光微怔地看着这团黑雾，渐渐地，神色越发凝重。

第76章
山林风声飒飒，树上枝叶，地面花草都随之摇曳，那团人形黑雾却不受丝毫影响，仿佛是不存在这方天地的光影投射，无法被夜风所撼动分毫。
叶元青站在原地不动，手中神武剑却发出威慑的低鸣，剑气横扫杀向那团黑雾，剑风让他衣袖翩飞，可剑招都被黑雾吞噬化解。
溪流声声，动人心境。
叶元青抬手将神武剑召回，目光盯着黑雾说：“不知从何时起，你竟然能以影子的姿态游走世间。”
黑雾中传来一声低笑。
周子息漫声说：“只是影子而已，你这就害怕了？”
叶元青收剑回鞘，冷声道：“看来上次在南雀不是巧合，而是你有意为之。”
周子息嘲笑道：“现在才知道是不是有些晚了。”
叶元青说：“你和外界的地鬼有所联系？”
周子息：“想听我的答案，你得努点力。”
“无妨。”叶元青淡声道，“我等不杀你，只因为你还有用，否则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
“活着就是有用，这样的道理不需你再唠叨。”周子息轻笑声，黑雾下的眼眸冷淡地朝叶元青看去，“毕竟你死期将至。”
简直笑话。
叶元青面不改色道：“凭你六脉满境的师姐？”
周子息好心提醒道：“在你失败的杀招下已是七脉满境，你觉得凭她的天赋，破境会是什么时候？”
“她活不到那个时候。”叶元青冷声道，“你还是多担心自己，今夜过后，我不会再让你保留记忆，你每死一次复活后就会将记忆清除。”
“随你。”周子息似笑非笑道，“既然恼羞成怒想要抹去的我记忆，你最好快些。”
“若是你先下了地狱，我复活后就再也看不见你这张说着正义之词却虚伪至极的脸，这样每死一次我都会觉得很无趣。”
叶元青在夜风中与黑雾站立良久，最终瞬影将黑雾穿透撕扯消散，面色沉冷地朝着天坑方向赶去。
*
周香全速奔逃离开太乙大山，保持冷静前往城中，却在刚入城就撞到了要出去的都兰珉。
都兰珉就购买的酒楼中成功找到顾七一事非常骄傲，但出去打架师兄师姐们都不带他，正郁闷地跟远在北斗的曲竹月发传音符抱怨，并问曲竹月想要什么样的太乙特产。
他边走边跟传音符唠叨，忽地瞧见瞬影至人群中的周香，瞬间双眼一亮，招手喊道：“周香！”
在这冰冷陌生充满铜臭味的西边，总算见到个熟人了！
周香见到他也很高兴，在都兰珉靠近时就一指点在他眼眸，将记录天坑路线的归忆图传给他。
“你们北斗的人就被困在这里面边，光是靠近洞口就能感觉到星之力被吞噬，叶元青已经赶过去。”周香抹着眼泪红着眼犹豫不敢说周子息的事，只道，“得快点过去才行。”
都兰珉见她这状态就知道是他熟悉的周香，而非战斗状态开了心之脉让他不敢靠近的周香，因此连连点头，拉着她边走边说：“我这就去跟师兄师姐说！”
他又知道一个惊天大秘密！
这次终于轮到我说了吧！
都兰珉拉着周香还没跑多远就被朝明栗那边赶回去的付渊瞧见，于是瞬影到二人身边的街墙上问：“干什么去？那边打起来了，你修行不够别过去。”
“师兄！”都兰珉朝他招手，“我知道太乙关奴隶的地方在哪了！周香传信回来的路上还遇见了叶元青！”
这话成功让黑狐面跟付渊停下脚步朝他看去。
都兰珉也没废话，直接将归忆图传给二人，“周香还说靠近这洞口就能感觉星之力流失难以聚集，看来进了里边的人无法使用星脉力量，师兄你们去帮师姐，我去这奴隶洞看看！”
“站住，别乱来。”付渊把转身要跑的都兰珉拎回来，“叶元青既然丢下我们赶过去，说明天坑里出了急事，若是里边无法使用星之力，那他也一样，倒是让我们有几分胜算。”
都兰珉：“天坑？你叫它天坑？”
他顿感自己错过了许多！
“你去跟明栗说，我先去探探路。”付渊刚说完就被黑狐面拦住，“别着急。”
付渊回头看他，黑狐面怕他因为没有抓回顾七而心境混乱，失去理智变得莽撞。
“不会。”付渊看起来十分冷静。
黑狐面收手让他走，继续朝明栗的方向赶去，那边的星之力威压恐怖至极，引来大量西边的修者们躲在远处观看着。
*
叶元青走时说得一番话让明栗以外的人心惊不已。
不说太乙七宿对战明栗，他走时对钟安期的叮嘱就让叶家兄妹心中一沉，还未思考出是何意思，就见钟安期身影动了。
剑光闪烁间他人已至周氏商会等人身前，总指挥使拔刀抵御，双方刀剑碰撞星之力威压各自加强威慑。
通古大陆只有两位朝圣者使剑。
南方崔瑶岑，剑势强横，凶猛，是主攻灵技剑招。
西方叶元青，则因常用神武是剑，从而自创杀伐凌厉剑招，与崔瑶岑强势的点不同于剑招，而是身法。
钟安期师承叶元青，得他传授当今至高剑意身法&#183;飞花归意，周氏商会的总指挥使在这诡异身法之下根本拦不住攻势迅猛的钟安期。
总指挥使横刀欲斩断钟安期手中长剑，却跟不上他的速度，余光只见敌人手中长剑翻转，人影已到他后方。
剩下六名商会护卫队的人更加不是钟安期的对手。
“少主！”总指挥使回头看去，惊出一身冷汗。
重伤状态的周逸也心惊于钟安期的速度，飞花归意的身法强度如何在太乙待过的他也很清楚，因此已经做好了暴露自己神迹异能的准备，却有人瞬影来到他身前拦下这致命的一击。
“大师兄！”
周逸愣然地看着拦在身前背对自己的叶依依，她伸手拦住剑风，深蓝色的裙摆张扬摇曳。
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是她拦下了钟安期。
钟安期在短暂的惊愕过后垂眸道：“依依，让开。”
“少主！”总指挥使趁此机会绕后，扶着周逸退走，钟安期要去追，却被叶依依抓着长剑。
一直注意着叶家兄妹动静的参宿挥剑朝试图绕后带走周逸的总指挥使斩去。
“师兄，没有到非杀他不可的程度吧。”叶依依颤声说着，目光倔强地看钟安期，“如果周逸说得都是真的……为什么还要杀他？”
钟安期沉声道：“你没听见师尊离开时说得话吗？”
“听到了……可我不明白啊！为什么非要这样？”叶依依隐约有些崩溃，“我爹和你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来！你怎么会是背弃信义抛弃朋友的人！难道周逸只是听见了你们的谈话，就被我爹和你关去天坑吗？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从来没说过这些，既然是误闯，当初把陈昼也一起带出来交给北斗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必须留他在天坑中等到现在？那人假扮陈昼不是你的指使，既然不是你做的事，为什么不敢说出来？”
“如果早些说出来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叶依依难以接受自己认为这世上最光明坦荡的君子却有着如此黑暗面，当初在南雀得知崔元西与江盈成婚的真相时也难以接受。
她就是一个被宠着长大的孩子，因为身边的人给予她无限的包容宠爱，所以能无所畏惧地批判讨厌那些肮脏手段。
可叶依依忽然发现她身边至亲至爱的人，就是她最讨厌、最瞧不起的一类人。
“你以为那是很容易的事吗？”钟安期被自己从小护养长大的人戳心窝子，握剑的手逐渐收紧，他咬牙说道，“依依，你是师尊的女儿，太乙的大小姐，师尊和太乙都是你的靠山。”
“你从小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你有底气拒绝一切不顺心的存在和选择。”
叶依依再次被惊住，抓着长剑的手也在颤抖：“可你也是太乙朝圣者唯一的徒弟，是太乙的大师兄，是我的师兄啊！我爹、整个太乙还有我不也是你的靠山吗？”
钟安期目光黯淡道：“不一样的。”
叶依依的星之力随着她愤怒的心境突然迸发，引来手中剑鸣声声：“有什么不一样！哪怕你跟我说过只字片语，我也会帮你想办法，我也一定会帮你！可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跟你说了又如何？你能做什么？”钟安期似自暴自弃道，“就像现在，师尊要我杀了周逸，你拦得住吗？师尊要整个周氏商会，方法必须见血，你又拦得住吗？”
“太乙最主要的货源都靠天坑里那些奴隶，陈昼是北斗的人，他在天坑里发现了火石玉的存在，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这都不是我一句话能救他出来的！就算我跪下跟师尊求情也没有用！”
“你以为我不想救他出来吗！？我做不到啊！北边朝圣者身亡，各方都对北斗虎视眈眈，你以为师尊心里就没有想法吗？朝圣者和宗门之间的争斗你又能做什么！你跟我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钟安期的反问让叶依依听得脸色惨白，视线忍不住朝被太乙七宿围住的明栗看去。
她嫉恶如仇，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叶依依在这瞬间恍然，她只是一个被护在父亲羽翼下从而无忧无虑、肆无忌惮向他人耀武扬威的小鸟。
她看向兄长叶风鸣，而叶风鸣也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却带着几分悲伤。
也许兄长跟父亲关系破例的原因，就是他先自己一步察觉到了这些阴暗面，所以才疏远了钟安期，常与周逸在一起。
大家都知道，但没人敢反抗。
“可是……天坑里那么多奴隶，为何非要……”叶依依还未说完，就见钟安期朝自己笑了下，这笑容十分惨淡，“依依，你回头看看周逸现在的样子，你以为天坑就只是奴隶坑那么简单？”
叶依依被这话震住，不敢回头。
钟安期却盯着她颤抖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听见周逸之前说的，修者入天坑感知不到星之力，与普通人无异。在天坑里日夜遭受毒打，消磨你的体力与心智，你以为进去只需要不分白天黑夜的干活就可以吗？你想着只是挨打也可以忍是么？”
“里边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多得是你想象不到，这些没有师尊的授意他们敢做吗？周逸是周氏商会的少主，整个西边都没几个人敢对他动手，可你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
“天坑里的人明知道周逸的身份却依旧肆无忌惮，若是没有师尊的授意，他们敢吗！”
“汪庚那些折磨人的手段，都是跟师尊学的。”
“你回头问问周逸，你觉得他敢说出天坑的存在，是因为他是你心目中光明坦荡的人，还是因为他太委屈太愤怒，一时间失去理智，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才说出来的？”
钟安期深吸一口气，却掩不住手背跳动的青筋，他朝已经缓缓松开剑刃的叶依依惨淡笑道：“你以为在天坑里边只有陈昼一个人在受苦吗？”
“大家都一样。”
剑鸣将叶依依击退，她心境已乱，无力再拦，整个人都处于茫然无措的状态。
总指挥使再次迎战护主，却因钟安期的飞花归意身法诡异难测，让自己进入追无可追，避无可避的状态。
钟安期的心境却是天翻地覆，一番激动之下反而看破生死，快意激斗，让自己沉溺杀伐之中。
他一剑斩退总指挥使将其重伤，剑尖直指抬首看向自己的周逸，钟安期面无表情说：“看来天坑里还有很多记得他的人。”
周逸捂着剧痛的胸口道：“难道若是没人在外提起陈昼，你已经说服自己把他忘了？”
钟安期举剑道：“他没能活着出天坑，死在里边也算是一种解脱。”
周逸轻扯嘴角，笑意嘲讽。
这话引来了明栗回首，她抬手朝钟安期一点，太乙七宿以为她要点出一记杀诀，没太放在眼里，却听她以气音道：“生灭。”
以施术者定下的范围内一切生命力都将被夺走，是生死境以上，朝圣者才有能力施展的特级灵技。
当年书圣屠城，就是简化行气字诀的特级灵技，只道了一字“灭”，威力却能覆盖整座郭城。
所以太乙七宿等人听见这二字都是一惊。
不可能！她才刚七脉满境，连生死境都算不上！
如此想着，却能感受到自明栗周围散发的星之力的波纹，无上威压在自他们头顶而来，堪比之前叶元青针对明栗释放的力量。
黑狐面三人刚到街墙上就被扑面而来的威压震慑，下方的人们耳边有天地行气的尖啸声，能感觉到无形的字诀攻击朝自己飞来。
周逸被强大的星之力波纹击退，生灭主要攻击的还是钟安期，他说中长剑在试图斩下的瞬间断裂，皮肉崩裂血色飞溅。
“师兄！”叶依依试图上前却被参宿带离，倒是叶风鸣瞬影至钟安期身后展开八脉法阵&#183;天墙御守，但天墙撑不过两个瞬息就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散成流萤。
“带他走！”毕宿厉声喝道，与奎宿同时杀向明栗，却在靠近她的瞬间被第二波生灭天地行气击穿心脏摔至街墙，在惨白的墙面拖出一道血痕倒下。
带着叶依依退至街墙上的参宿看得目眦欲裂。
胃宿与昂宿在那时一个去捞叶风鸣，一个去捞钟安期，试图将两人带出生灭范围，却没能快过生灭的天地行气，携带尖啸声的无形之气击碎二人星之力防护，无情洞穿胸口，将其从空中击落摔倒在地。
昂宿刚好摔落在娄宿身前，他胸口溅出的血洒了昂宿半边脸，让他呆滞原地，瞳眸中映照着站在前方同样浑身是血的明栗。
为什么……
此时此刻，还活着的太乙三宿终于认清事实，他们现在面对的，是朝圣者明栗。
明栗体内朝圣之火熊熊燃烧，旧的满境星脉与新的星脉融合，能够让八脉之一升至满境，让本是七脉满境的她，短暂的达成八脉满境。
虽是伪八脉满境，却是真正的朝圣者实力。

第77章
钟安期呼吸急促跪地双手捂着脖子，皮肉崩裂飞溅的血色洒了满地，叶风鸣再次启动天墙御守，却在刚刚成形时再次被击碎，整个人都被无形的行气击飞摔出去，落在周逸身边吐血不止。
叶依依无法视而不见，挣脱开参宿的束缚瞬影来到叶风鸣身前运行全部星脉力量阻拦生灭的天地行气。
“师兄！你好歹要跟北斗说声对不起吧！”叶依依艰难道。
她余光不忍地看着钟安期狼狈不堪的模样，他这会已是血肉模糊，捂着喉咙连惨叫都难以发出。
明栗却看出叶依依的想法。
“现在道歉已经没用了。”明栗神色平静道，“他刚才那番说辞我也不认为这个人会怀有歉意，我只能在他身上看见胆小和懦弱。”
叶依依被生灭逼迫不断后退，高速运转消耗星之力让她脸色惨白，汗水不住滴落，皮肤似被星线割裂溢出血色。
周逸也不忍看叶依依死在生灭之中，捂着胸口咳嗽道：“他没死……陈昼没死。”
钟安期震惊地挪动眼球朝他看去。
“他还活在天坑中。”周逸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目光复杂地朝明栗看去，“也许他还等着北斗的人去救他。”
黑狐面拎着都兰珉落地在明栗身后，都兰珉举手道：“明师姐！我知道！我知道人在哪！”
明栗回首，黑狐面在都兰珉还在说话的时候在明栗眼眸一点，将归忆图给她。
都兰珉气得伸手去掐黑狐面。
明栗记下去往天坑的路线，撤了生灭，如今虽靠朝圣之火强行提升到八脉满境，但她仍旧有一个致命弱点，使用灵技需要双倍星之力，星之力消耗永远比别人要快。
刚才强行越过朝圣之火连接双星脉，她的肌肤已经滚烫到出现灼伤感。
黑狐面简短解释道：“叶元青去了天坑，付渊先一步过去，里边应该出事了。”
明栗没有过多犹豫道：“先去找师兄。”
黑狐面本来想问她是怎么在一夜之间破境，但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她以前也是在某个夜里毫无预兆地突然破境。
明栗要走时，忽然回首看叶依依与叶风鸣二人，不容拒绝道：“一起去。”
没人敢拒绝，就连剩下的太乙三宿也不敢在此时冒然上前，只能各自搀扶起叶依依与叶风鸣，寄希望于还在天坑的叶元青扭转局势。
明栗朝天坑而去的路上，藏在暗处目送的大陆修行者数不胜数，见识过刚才的特级灵技生灭，太乙的弟子们更是绷紧神经不敢轻举妄动，只敢悄悄跟随身后。
都兰珉朝身后挥挥手，跟警惕周围的周香说：“不怕，咱们在西边的北斗修者也跟着，人数上也不用慌。”
“何况你刚也看见了，我师姐这境界，虽然没有出现破境的天象，但妥妥的回到了巅峰状态！不用怕会再被叶元青抓到。”
说完又左右看了看眼，纳闷道：“不过这趟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程敬白呢？”
周香抹着眼泪说：“在天坑里。”
都兰珉听完呆住：“那他可真倒霉。”
*
倒霉的程敬白放飞传音符后就回了山洞中。
天坑里边的乱象已逐渐被控制住，跑出来的地鬼被拦在通道的另一端，侥幸活下来的守卫跟监工正在他们混战。
陈昼来到山壁入口处，将锁着汪庚的铁链挂在山壁上，在他悬空的脚下是望不到底的万丈悬崖，汪庚小腿打颤不敢往下看，一个劲地伸长脖子往上看站在岸边的陈昼：“陈昼你想清楚，我……猪奴还是有用的！对你有用的！让猪奴去跟叶圣说，猪奴能说服叶圣放我们离开！”
“恶不恶心？”陈昼盯着他，满脸嫌弃。
林枭擦着手上血迹，往山洞里看了眼后对身边的李不说道：“你哪来的袋子？脏不脏？”
李不说摇头。
林枭：“你别过来，脏死了。”
李不说双眼透过纸袋子的两个洞看他，无声示意，我也没有过去啊。
程敬白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双手撑着膝盖靠墙喘气道：“准备准备！咱们有计划吗？把计划再说一遍。”
陈昼回头看过来，朝顾三跟文素一抬下巴：“叶元青进来后，你俩先走。”
文素犹豫道：“那你怎么办？”
“我要在这里边杀了他。”陈昼看回吊在悬崖壁上的汪庚，“趁他被困在天坑的时间里往外跑，不要回头。”
文素抓着衣袖点头。
她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没用，只能按照陈昼说的去做。
程敬白道：“许良志说过，他不会进到咸池那边，最多只到山壁入口，以前都是汪庚和许良志来这里见他。”
顾三插嘴道：“不是无法使用星之力吗？那只要他进来，我们就是有绝对的胜算。”
陈昼却轻轻摇头，“叶元青不是这种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你们之前说过，他将碎星简随身携带，去哪都不忘。”
他看向林枭问：“地鬼要碎星简，是不是也跟星之力有关？”
林枭与程敬白对视一眼，程敬白苦笑道：“这可就要问你师弟了，碎星简的具体作用他还真没说过。”
陈昼蹙眉：“他不是这种人。”
程敬白摇头，垂眸道：“他现在在想什么，谁也不清楚，更不会主动向谁解释。子息现在可不再是你记忆里乖巧听话的师弟了。”
周子息的事这一时半会肯定说不明白，陈昼也有不好的预感，但当下没有太多时间去给他追问。
“叶元青最清楚天坑吞噬星之力无法使用星脉力量的威胁，对他这种人来说，绝对不会让自己有机会失去星之力，所以无论去哪都带着碎星简，很可能是因为碎星简能与天坑抗衡，让他可以使用星脉力量。”
陈昼的猜测把其他几人都给说沉默了。
顾三瞬间觉得胜利的几率少了一半。
程敬白立马道：“那咱们还是出去比较好。”
至少在外边打不过还能逃，在天坑里若是只有叶元青可以使用星脉力量，他们却不可以，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别慌，仔细想想，如果叶元青可以使用星脉力量，没道理会如此谨慎，进入天坑只在山壁不入咸池，而且轻易不会踏足天坑。”林枭冷静分析道，“像他这种掌控欲极强的人，绝对不会放任天坑集权在汪庚手里，他会让天坑里的奴隶怕他，而非汪庚。”
可事实是，天坑的里奴隶，除个别极少数外，怕的全都是汪庚跟许良志。
陈昼走向山壁入口，朝黑漆漆的通道深处看去：“你说得没错，也许碎星简能让叶元青保有部分星脉力量，或者说碎星简跟火石玉一样，可以保存部分星之力，正巧能让他在天坑中使用。”
顾三转动脑瓜子跟上他们的思路：“也就是说叶元青也许可以使用星脉力量，但可能受到限制，只能使用五成？”
程敬白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你比我家呆子聪明多了，他都不愿意去动脑子的。”
顾三：“谁是呆子？”
程敬白摊手，朝身边抱臂靠墙的李不说歪头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三成。”陈昼道，“若是五成，足够他自信踏入咸池大楼，但叶元青不敢，只停留在山壁的位置。”
排除叶元青谨慎的性格，也可以看出他对天坑的警惕，说明天坑对他的威胁还是存在的，且不容小觑。
“那还是要赌一把。”程敬白最终决定道，“赌他在天坑中只能用三成星之力。”
“保险起见，最好留人在外边接应。”林枭也道，“我们提前行动，周香不一定能找到这来，到时候你去外边，看情况出手。”
程敬白看向陈昼说：“情况不对你们就撤出来，该走就走。”
陈昼说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能说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冷静，也必须冷静。其实也不是没有负面情绪，曾经汹涌咆哮的都在数千个日夜里沉淀，如今他必须做出决断，才能彻底平了心境。
*
叶元青来得很快，他赶到时看见的是无人守卫的山洞口，尸体已经被清理，对方明目张胆得向他挑衅，夜风似在替山洞里面的人无声质问他：你敢进吗？
他驻足洞口片刻，神色淡漠，眼前的情况已知晓是天坑里的人抓到机会在搞事，想来是与周子息有联系的冰漠地鬼们。
叶元青没有停留多久便迈步向前，无所畏惧地朝天坑走去。
山洞宽阔高顶，石壁两旁悬挂照明的灯盏，他似闲庭漫步，却眉眼锐利，随时注意着周遭的所有变化。
可这一路走去没有任何变化，直到叶元青远远看见洞口传来的一团漂浮的光亮，那光芒一闪一闪。在他特别注意地瞧去一眼时突然爆炸闪烁，叶元青被迫别过脸去闭眼。
顾三谨遵陈昼的交代，成叶元青闭眼这瞬间拉着文素与之交错而过朝外跑去。
程敬白护着两人一同朝外跑。
原本在咸池花丛的萤火被陈昼带到山洞来，在洞中飞舞闪烁的光点被陈昼施以虚化物，化作一颗颗太阳般巨大不可直视的光晕闪烁着干扰叶元青的视线。
犹如白日光照入侵地下，在那瞬间吞噬所有黑暗，也剥夺了人类的视觉，李不说与林枭同时动手。
李不说手中铁链往叶元青脖子套去，却见他在白光中身形一闪来到林枭身后，林枭反应神速地抬手朝肩后甩出铁链击打，白光再闪，叶元青身法诡异，再次避开。
一击失败，两名地鬼并未放弃，在虚化物的掩盖中更换走位，墙壁上悬挂的灯盏在刚才的打斗中碎裂熄灭。
这一段山洞变得暗淡无光，虚化物的白光一闪，却又让人忍不住闭眼无法直视。
叶元青不惊讶地鬼的伏击，却惊讶有人能够在天坑使用星脉力量，他目光微冷，飞花归意躲避地鬼攻击的同时，找出了虚化物的真身，将洞中飞闪的所有萤火虫击杀，破了陈昼的虚化物灵技。
林枭与李不说在叶元青破除虚化物后再次隐匿黑暗中，心中惊叹叶元青的飞花归意身法果真名不虚传，在无法使用星脉力量的情况下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他们算到叶元青可能会有三成星脉力量，却漏算了飞花归意在这三成力量下也足够溜他们几天几夜。
还是得寄希望于能够使用灵技的陈昼身上。
山洞陷入短暂安静时，叶元青听见被吊在山壁的汪庚大喊：“叶圣！是陈昼！陈昼他不知为何能使用星脉力量！”
叶元青压下眉头，已看清站在山洞口的人影，只觉得有点眼熟：他浑身脏乱，清瘦，随处可见的伤痕，远不及当年在北斗身着锦衣站在东野狩身旁的俊雅模样。
陈昼这个名字他今晚已听过数次，忘不了的。
只是这个名字的主人早该死去才对，可他不仅没死，还在这如似地狱的天坑中找到感应星之力的办法，成为今晚的变数。
叶元青盯着缓缓抬首看向他的陈昼打量，在对上那双冷淡沉静的眼眸时，与当年在东野狩身边见到他的一幕重叠。
似变了，又似没变。
“你们很有勇气。”叶元青拔剑指向陈昼，“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没有多问什么，无须多问，只需要斩杀。
叶元青在瞬影至陈昼身前时抽空瞥了眼下方天坑的乱象，眼中杀意又重了几分。
一个毛头小子加两三只阴沟里臭老鼠而已，却将他的天坑毁坏至此，不能原谅！
陈昼持剑接住这一击，跟他猜想的一样，若是全盛时期的叶元青，他绝对接不住，甚至在接招之前就被剑风重伤。
可现在他却能稳稳地接住这一剑，并反击。
陈昼虽没用灵技，却将体术、冲鸣、重目三脉开到极致，这才能应付叶元青的飞花归意身法。
他虽不常使剑，却每年都要陪付渊跟黑狐面等人练上数百次，哪怕已被关在天坑五年，可刻进灵魂深处的记忆却从未被抹去。
两人双剑交战至洞中，林枭与李不说会看准机会动手，却也只击退过叶元青半步，未能伤及他半分。
陈昼在叶元青避让地鬼时一剑将其剑刃压制墙壁，剑鸣声清悦，他看着叶元青说：“你有什么好愤怒的。”
叶元青眼中杀意再加，却让陈昼看笑了，笑里满是讥讽。
“你以为你真的能在这里打败我？”叶元青脚下步伐一转，光芒暗淡的山洞中忽然出现数道星线闪烁。
李不说与林枭飞速后撤，却见星线缠绕住陈昼的双手。
低阶八脉法阵&#183;巧缚。
果然如他们所料，叶元青在天坑只能使用三成的力量。
叶元青持剑朝无法动用双手的陈昼杀去，却听他说：“打败你有什么意思，把你踢下去天坑里才是我想看见的。”
星线碎裂，陈昼周身萦绕的星之力集中在他的双拳，在叶元青以手中神武剑终于斩断他手中武器时欺身靠近一拳砸过去。
李不说擅长隐匿声息，存在感过低在战斗中往往是一击必杀的关键点，他的速度很快，在叶元青关注针对陈昼时，以铁链缠住他握剑的手往后拽去，迫使神武剑脱手。
陈昼的山拳砸在叶元青脸上，叶元青闷哼声，这记山拳差点就破掉他的防护，砸得他掉牙吐血，此刻却只是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
叶元青从未被人打过脸，从未。
林枭瞧准时机将铁链勒住叶元青脖子往后拽，陈昼第二拳已经在路上，叶元青眼中有了明显的怒火，吐字：“破风。”
重力瞬间将三人压倒从叶元青身边击退，他一脚踢起神武剑回到手中朝最讨厌的陈昼斩去，剑尖划拉开他本就没两件也不结实的衣衫，在左肩骨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痕迹。
剑刃沾血，杀戾更重。
叶元青道：“同时维持体术、冲鸣、重目与我的飞花归意抗衡，你的星之力还能坚持多久？”
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林枭当机立断道：“走！”
他们不能在陈昼耗尽所有星之力前还没出去。
三人没有恋战地朝洞外飞奔，叶元青自然不会放他们出去，瞬影追上，陈昼殿后，与李不说配合将叶元青击退过几次。
越靠近出口，石壁两旁的灯盏就明亮，后方星线追随而来，试图捆住贴墙而行的人，因此击碎不少灯盏，光亮逐渐变得微弱，大有重回黑暗的意思。
抓住三人的星线被陈昼回头以最后的星之力断掉，神武剑飞斩而来击中他受伤的左肩，陈昼身形一颤半跪在地，刚要抬首就听叶元青道：“定山。”
属于朝圣者的高阶行气字诀压迫感随之而来，陈昼再难抬首，眼眸只见不断有血珠滴落在地。
叶元青见无法动弹的三人冷笑声，瞬影至陈昼身前时被自地而起的天墙逼退，不可置信地抬首朝漆黑的山洞后方看去，还未见人影，却已听熟悉的声音冷冽道：“生灭。”
盯准叶元青一人的生灭行气攻势凶猛，让他脸色瞬变急速后退。
山壁两侧突然出现无数火线点燃黑暗，在烈烈焰火中，一抹带血的身影从陈昼身侧走过，素手搭在他肩膀轻轻一按，解除了叶元青的定山。
带着杀伐之意的纤细身影立在他身前，没有回头。
陈昼抬首看去，周边火光熠熠，却不掩他眸中倒影。
这瞬间似乎所有一切都被放下，他笑了笑，卸下一切懒懒地躺倒在地轻吁口气，眼睫轻轻颤抖。
终于不用那么累了。
陈昼眨眨眼，心想，这次回去北斗，能有好多事能跟师尊说。
叶元青急速后撤的同时不敢置信地看向拦在陈昼身前的明栗，生灭？她为何会生灭！又为何能在天坑范围使用星脉力量！？
此时此刻，叶元青不该去想明栗为何会生灭，而是该猜她有多愤怒。

第78章
叶元青急速后撤，余光瞥见两旁石壁突然增多闪烁的火线沉下心来，他从未见过这些火线能出现在火洞以外的山壁上。
明栗周身萦绕的星之力却看起来汹涌澎湃，仿佛在这方天地的所有星之力都往她那边挤去。
为什么会这样？
叶元青心中惊骇，面对不断逼近的生灭天地行气感受到皮肤割裂的疼痛，一直被逼退到山壁入口处时这股威严突然断掉。
他不敢轻举妄动，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没能察觉到有冷汗自鬓边滑落。
叶元青确定生灭被断掉，却不知是明栗耗尽星之力，还是有意为之。
明栗缓步朝站在山壁洞口的叶元青走去，指尖悄然冒出一缕白烟，她并非想要停下生灭，但要绕过朝圣之火连接两条星脉的时效性太短，连接被迫中断后，重回七脉满境的她就无法再使用朝圣者的特级灵技。
从她走进山洞时就感觉到体内朝圣之火的异常，洞口的程敬白简短的告知了她天坑的情况，已知天坑是在吞噬星之力，而非限制，可明栗能确定，朝圣之火吞噬星之力的速度比天坑更快，更加蛮横强势。
因此天坑吞噬星之力的威胁，对明栗无效。
反倒是这片天地，和火洞生生不息的火石玉星之力都因为朝圣之火朝明栗席卷而来，过于庞大的星之力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明栗来不及思考天坑内的火线与朝圣之火的相似之处，她盯着前方叶元青，杀意弥漫。
叶元青沉声问：“你怎么能做到在天坑中感应星之力？”
“只要比它快就行。”明栗说，“看来太乙的碎星简虽快不过这庞大天坑的吞噬力，却能供给部分星之力于你使用。”
在天坑想要使用星脉力量，要么比天坑吞噬的速度更快，要么能保存部分星之力，不被天坑吞噬。
叶元青冷着脸看她，明栗的回复让他忍不住想起当年，得知大陆新的破境朝圣者是一名十六岁的女孩，在同样的年纪里，他还在努力参悟修行的秘密，日夜刻苦练习灵技，钻研八脉。
他也曾为自己的八脉觉醒而骄傲，充满憧憬，可所有的努力都比不过这个女孩的觉醒即先天七脉满境。
天赋的差距让人心生嫉妒、不甘、愤怒。
正如现在，他得小心翼翼拿着碎星简才能在天坑中自保，站在他前边的敌人却说只要比天坑快就行。
叶元青握剑的手收紧，语气冰冷，眉眼已沾染戾气：“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看起来你很不甘心，也很不满，怎么，认为自己靠着碎星简才能使用星脉力量觉得丢脸吗？”明栗朝前走去一步时地面微微震动，轻声嘲笑道，“这么不甘心，你也死一次就好了。”
与在南雀的天然法阵一样，源源不绝的星之力涌来，朝圣之火吸纳就等于明栗将其吸收，她与朝圣之火是共同体。
唯一不同的是天然法阵里星之力是明栗主动吸纳。
在天坑却是星之力主动往明栗涌来，她被动接收难以估计的庞大星之力，哪怕什么灵技都不使用，单靠星之力攻击都能碾死只能使用三成星脉力量的叶元青。
叶元青终于感受到后怕，在天坑与明栗绝对会处于下风，必须出去！
他不再多话，沉眉脚下一转，体术脉运行到极致，朝圣者加成三百六十倍，身影一瞬已至明栗身后。
叶元青不敢回头，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回头去看明栗动静的时间，只专心出口方向瞬影前进。
他不可能死在这里！
叶元青瞳孔紧缩，抬剑与瞬影到他前方的明栗交手，五指抓住剑刃划去，神武剑发出威慑的鸣叫，鸣叫声却变得颤抖，明栗指尖的温度通过神武剑传达到叶元青，掌的灼伤滚烫让叶元青皱眉，却不敢丢剑，依旧紧握着。
“破风！”他咬牙道出行气字诀。
伸手拦剑的明栗却道：“废除。”
叶元青的行气字诀刚起就被撤销，他不死心又道：“束音！”
明栗眼中笑意偏冷：“废除。”
此时双方的实力相差过大，强势方能让弱势方的行气字诀直接消失。
神武剑被明栗抓着无法动弹，叶元青能感觉到明显的星之力威压，让他微微发抖，握剑的手掌已经出现被灼烧破皮。
多少年了，叶元青记不太清楚。自从成为朝圣者后，再没有人的星之力威压能让他发抖，甚至小腿打颤。
若是再僵持下去，他就会因明栗的星之力威压而跪下。
向明栗下跪……这种事想都不要想！
叶元青无法接受，同是朝圣者，凭什么？甚至她现在已经不是朝圣者了！作为八脉满境的大陆最强者，怎能被区区七脉满境的星之力压迫而下跪！
他要出去，他一定要离开天坑！
叶元青弃剑而逃，从明栗身边逃走的身影狼狈不堪，汗水因为他过快的瞬影速度而飞甩进眼睛里。
明栗握着神武剑侧身看向狼狈奔逃的叶元青，剑鸣震颤尖啸，似在向它的主人怒吼。
*
山石壁颤动往下掉落一些碎石子。
陈昼还躺在地上，上方有碎石子朝他脸上掉落，他刚闭了只眼，就见有人伸手将掉落的石子抓走。
付渊与黑狐面抓着落石碎子，低头看他。
没人能想到陈昼会变成现在这样，黑狐面不由捏碎了手中石子。
陈昼微怔，没想到他俩也来了。
付渊没好气地看他：“还躺着干什么。”
“累。”陈昼笑道，“让我再躺一会。”
黑狐面扫了眼他肩膀的剑伤说：“出去把血止了。”
陈昼懒洋洋道：“走不动怎么办。”
付渊：“我不可能背你。”
陈昼挑眉：“真的？”
黑狐面说：“他会背的。”
付渊满头黑线地看过去。
陈昼心境放松后，整个人都变了。
恰巧这时候有急促脚步声朝他们靠近，程敬白甩掉后边众人拼命跑来朝陈昼喊道：“起来！别躺了赶紧起来！去叫你师妹注意点不要像在南雀一样把碎星简也给碎了！”
陈昼：“……”
“实不相瞒，我这个师妹做事唯我独尊，不怎么听别人的，你不如朝她喊那东西是子息要的。”陈昼刚从地上坐起身，就感觉到有异样朝这方涌来，蹙眉看去，就见叶元青从瞬影而来。
两方相见彼此都心中一惊，陈昼以为明栗没能拦住叶元青，正要动手，却听剑鸣声刺耳，神武剑携带星之力威压从后方飞射而来，压着叶元青肩膀借力在山壁一转，剑尖直指叶元青左肩。
两股星之力碰撞后，被神武剑又击退回去的叶元青双手抵御直刺他眉心的神武剑。
剑势凶猛，这一击直接将叶元青击退回山壁入口，往外再退数十步，已到山壁平台边缘，下方是万丈悬崖，被吊在悬崖壁上的汪庚听见上边动静心中不住咯噔，疯狂求救呐喊：“叶圣救我！让我上去帮你！我一定帮你锤死陈昼这个猪奴！”
叶元青根本无力管他，双手抵剑，有七根似指甲盖大小的木简悬浮环绕在他双手，碎星简正帮他与明栗的星之力抵抗。
汪庚的的鬼哭嚎叫让叶元青听得心烦，余光瞥向后方，若是没能拦住的话，他就要在汪庚的眼皮子底下掉下悬崖去，这对叶元青来说也算是奇耻大辱。
绝无可能！
叶元青拼尽全力，碎星简飞速运转，七根木简上的字符被点亮，再次为叶元青注入星之力，明栗却在这时出现，瞬影上前伸手握住神武剑斩去。
血色飞溅，被吊在悬崖奴隶仰头望着上方声嘶力竭的汪庚只见一块带血的东西落下，他看得一个激灵，嚎叫也顿住。
千钧一发之际歪头避开致命招的叶元青却被他的神武剑斩掉一只左耳，此刻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脸震惊回首时，明栗又道：“破风。”
重力压制，该让叶元青瞬间跪下，他忽然瞬影至通道桥梁上，剧痛让他皱紧眉头，碎星简依旧扒拉在他手腕。
叶元青双目流出血泪，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他抬手拭去，眉眼冷怒地朝山壁上的明栗看去。
明栗轻轻挑眉，也瞬影至桥梁上似笑非笑道：“你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了吗？”
碎星，重聚。
因为八脉需要的星之力消耗过多，于是自断七脉，只留下神庭脉。
太乙朝圣者叶元青，破境时觉醒的神迹异能就出自神庭脉。
碎星简刚才为他注入的星之力，全部由神庭脉吸收，因此能施展神迹异能&#183;诛心。
听着明栗轻松询问的口吻，叶元青心中生了恨意。
这个人逼得他自断七脉，就算出去后也再难修复，可若是不以灵技&#183;诛心拼一把，他连天坑都出不去！
出不去天坑只有一个下场，死。
叶元青不想死。
明栗感受到周边星之力消退，战意也慢慢消失，面对叶元青时，连愤怒也少去，冷嘲的眉眼变得平静，甚至主动将手中神武剑扔掉。
这一切都违背她的心意。
神迹异能&#183;诛心，虽出自神庭脉并非心之脉，却有精神力压制入侵的能力，掌控他人心绪，由你掌控。
在灵技诛心的时效内，叶元青甚至能操控她的心意，让明栗拿起神武剑自裁。
可明栗的心之脉与神庭脉都在抵抗，在天坑星之力与诛心时效都有限的情况下，叶元青没时间纠缠戏耍，他咳着血朝明栗走去，杀意已毫不掩饰的从眼中溢出爬满整张脸。
山壁洞口跑出几个人影，叶依依朝下方的叶元青大喊：“爹！”
叶风鸣与她一齐朝下方通道桥梁跑去。
叶元青脚步不停，只是走得有些踉跄，他一不做二不休，要在明栗被诛心掌控无法反抗时杀了她再走。
明栗平静道：“瞧你走得有些着急，不如慢慢来。”
叶元青冷笑说：“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这话该我对你说。”明栗轻轻眨眼，似笑了下，“你把我师兄关在天坑受苦五年，却以为这份杀意能被诛心压制吗？”
叶元青听后心里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但在见明栗缓缓抬起手时恐惧占据全身，再也顾不得，使用最后的星之力瞬影上前伸手去掐明栗的脖子。
明栗手还未抬起，在叶元青的手触碰到被星之力撩起的发丝时吐字：“破风。”
重力将叶元青压下重重地跪倒在她身前，再也憋不住一口血吐至她裙摆，散开的星之力横扫时又将他击飞摔向通道另一端的地鬼群，砸倒许多人在地面打滚一路摔至天坑边缘。
叶元青刚要爬起来，一掌撑地时神武剑已被明栗握着直插进手背将其定住，他闷哼声，眼睁睁看着明栗弯腰拿走碎星简，却因为星之力威压而无法动弹，目眦欲裂地看着她。
通道那边的人们也似被明栗的星之力威压震慑，不敢动作，瑟瑟发抖地望着天坑边缘。
明栗拿着碎星简看向叶元青后方，下方天坑还有一大半的奴隶没动，他们麻木无神，已经习惯作为奴隶的日子，又似乎知道反抗没用，出不去的，就算爬上天坑岸边又如何，还是会被踹回来的。
这样的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
明栗将星之力威压覆盖整个天坑，无动于衷的奴隶们都被突然降临的威压惊吓，惶惶不安，颤抖地朝她的方向看来。
自断星脉以命相搏的叶元青失败了，或许是在天坑受限所以才导致诛心控不住明栗，他是这么想的。
可明栗弯腰对他说：“不必将你的失误怪罪给天坑吞噬星之力这一环，怪只怪你还不够强，没法做到破境觉醒两个神迹异能。”
朝圣者们知晓她重目脉神迹异能&#183;观星，却不知第二个神迹异能，与叶元青一样出自神庭脉。
叶元青震惊抬首，双眸颤抖不敢置信地看她，这张曾藐视苍生的脸整个崩溃。
“几位朝圣者里，就只有你跟崔瑶岑对我的天赋最为在意，心生嫉妒，也难怪你二人能因我而互相合作。”明栗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惨败的脸，“如今你断了七脉，还感知不到星之力，无法使用星脉力量，跟这些奴隶一样，那么从现在开始——你是奴隶，我是这里的星主。”
明栗朝跑来的叶家兄妹撇去一眼，抬手点出行气字诀定山，将二人困住。
“听说天坑的奴隶就该被毁其心神，反复折磨到只剩下奴性，那我们就从你最喜欢的选择做起。”明栗点出两根星线缠绕叶家兄妹的脖颈扔至天坑边缘上空悬浮垂吊。
“住手！”叶元青怒喝声，额角青筋跳动，“放他们下来！”
这二人被星线缠绕脖子悬挂，呼吸急促。
明栗指着那兄妹二人说：“你可要在他俩被吊死之前做出选择，是要女儿下去，还是扔你儿子下去。”
叶元青恨恨地瞪着明栗，又因为自断星脉的损耗和星之力威压跪倒在地无法起身动作，只能不住地往一双儿女的方向看去。
“别想着拖延时间，否则你就看他俩在你面前被活活吊死。”明栗说，“我现在是天坑的星主，你是奴隶，我可没有对奴隶的同情之心。”
“来，该奴隶做选择了，是你儿子下去，还是女儿？”
叶元青眼瞧那兄妹二人双手扒拉着脖颈试图挣脱星线缠绕，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咬着牙低吼：“风鸣！让风鸣上来！”
不远处被吊在空中的叶依依恍惚间听见父亲的回答，求生的动作一顿。
明栗垂眸看着叶元青憎恨又狰狞的脸，笑道：“你怎么不选自己替他们下去呢？”
叶元青脸色一僵，见明栗抬手，立马回头去看天坑上空，被星线放弃坠落的人却是叶风鸣。
“不！”叶元青欲要转身，拼尽全力想要去救人，却只能张嘴喊出苍白无力的一字。
天坑如此高，摔下去的叶风鸣听见断裂声响后便失去意识。
“继续。”明栗却看都没看一眼天坑内，对叶元青说，“现在只剩下一个，是要你女儿下去，还是你自己？”
叶元青五指紧扣地面，修剪整齐干净的指甲中有了污泥和杂草根，他目光似绝望地往叶依依看去。
“都说为人父母，能为了孩子做任何事，不知道你是否也一样。”明栗轻声笑着，“做不到也没关系，就让你女儿替你下去好了，在这上边眼睁睁看她被天坑里上千上万奴隶追逐撕扯——毕竟你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奴隶而已。”
“如何？”
“再不做决定，你女儿就真的要死了。”
叶元青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我……”
明栗却只哦了声，松开星线，任由叶依依掉下去。
“不——不！依依！你不是说过要我做选择的吗？！我已经做了选择，我说了要我下去！”叶元青朝明栗声嘶力竭，他顶着无上威压硬是朝明栗靠近几分，另一只手抓住了明栗的裙摆，骨节泛白道，“让她上来，让我女儿上来！我已经说了我替她下去！”
“慌什么，她只是掉下去了，又没死。”明栗不悦地看被叶元青抓着的裙摆，“我不喜欢杀人。”
“还有，是奴隶就该注意自己的身份。”
明栗挥剑斩断他抓着裙摆的手，叶元青的惨叫上让落在天坑沙河边缘的叶依依抬头看去，她脸上泪痕明显，星线虽然松开让她掉下去，却意外没受什么伤。
叶依依浑身颤抖，朝远处昏迷不醒的叶风鸣跑去。
岸上的叶元青仍旧在喊：“明栗，你放他们上来，让他们上来我下去！我知道你师弟周子息的下落，只要你让他们上来，我就告诉你，我知道——”
明栗伸出一指点在叶元青额头，他瞬间无法动弹，只有充满惊惧的眼珠在颤抖。
“你好像不清楚，被你留在这里折磨五年的陈昼，也是他的师兄。”
随着她话音落下，叶元青就被击飞落至天坑中，他在天坑中心的滚烫的地面滚了两圈才停住。
叶元青一只手撑地面站起失败，倒在地上时看见了远处沙河边的兄妹二人，眼中生出亮光，缓缓爬起身来。
明栗的声音响彻在天坑之上：“第一个给断手奴隶戴上铁链的人，我现在就送他离开天坑。”
叶元青身形一僵。
“想要吃肉的人，只要拿他一根头发，一件衣物，一根手指，一块碎肉，一滴血。”
说送他们离开天坑，奴隶的反应反而不大。可若是说能吃上肉饼，就有奴隶蠢蠢欲动。
叶元青拖着残缺的身子跌跌撞撞朝沙河边缘走着。
明栗撤了对天坑的星之力威压，挤在沙河巨树下休息的奴隶们接连起身，目光盯着在火洞地面的叶元青。
叶依依抱着昏过去的叶风鸣抬头朝远处看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起初只是一两人朝叶元青跑去，接着是三五人，随后越来越多，朝自己儿女赶去的叶元青身后已是密密麻麻的奴隶群，直到将他淹没。

第79章
明栗站在高处神色冷淡地看着被奴隶群淹没的叶元青，或许是隔得太远，她连惨叫声都没能听见。
她只是认真地打量天坑的地形环境，目光掠过为了一口吃的而拼命的奴隶们，他们不论对错、人情，在其他奴隶冲破守卫防线朝岸上跑去时，依旧木讷地看着。
只剩下奴性的人，是认不得反抗二字的。
明栗难以想象师兄陈昼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数千个日夜，是否也曾像现在的叶元青一样被奴隶们追逐着从他身上拿走一件衣物，一根毛发。
又或者说不止陈昼，文素、顾三、周逸、钟安期——数不清的人，还活着的或者死去的，有姓名和没有姓名的。
叶元青曾站在高处看下方被奴隶追逐的人们又是何种心态和表情，他喜欢神迹异能&#183;诛心掌控他人心绪的每一个瞬间，也喜欢在诛心外掌控一个人的人生。
生死悲欢皆由他说了算。
叶元青无比迷恋这样的权力。
他嫉妒明栗的天赋，但这没什么，这世上嫉妒她的人只多不少，明栗的天赋也很难不让人嫉妒，善意的或是恶意的总会有。
可他对明栗动杀心并付之行动的那瞬间，就该知道若是失败了会是何种下场。
明栗可以不算叶元青对她的杀意，不算太乙七宿的围杀之仇，却不能不算师兄陈昼在天坑受的苦。
叶元青见过陈昼，知晓他是北边朝圣者的师兄，是东野狩的徒弟。
当他站在天坑岸上看着陈昼在天坑里时心中又是什么想法？
把陈昼还回北斗？怎么可能。
他最强大、令人畏惧的两个靠山一死一伤，还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叶元青只冷眼看着，汪庚折磨人的手段都是跟他学的，侮辱陈昼的师门，看他敢怒不敢言，看他每天晚上被奴隶追逐。
肉体的折磨远远不够，于是又让他数次做出艰难的选择，是选顾三还是文素，选宗门还是自己，做人还是做狗。
每一个选择都有惩罚，没有奖励，甚至毫无信用，你选的与你得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样漫长又残酷的日子持续上千个日夜，受不了的人早就死了，那些地鬼却想死都死不了。
陈昼不愿死，他要回去，所以不会选择去死。
叶元青腻了看备受折磨的陈昼，已经忘记这个人的存在，直到明栗活着回来，这才想起天坑里似乎还关着她的师兄。
于是让钟安期去传令把人杀了。
若不是汪庚讨厌修者想继续折磨陈昼，也许来到天坑找不到人的明栗会更愤怒。
那些抢到叶元青衣发血肉的奴隶开始往明栗站着的方向跑来。
明栗朝叶元青点去一字护诀，替他吊着一口气续命，随后转身朝天坑下方的叶依依二人走去。
*
在山壁洞口处，付渊背着陈昼走到平台边看向前方偌大的天坑，高高的鼓楼上已经没了守卫，存活的监工与守卫都因为明栗的星之力威压而瑟瑟发抖跪倒在地无法动弹。
陈昼没看远处，而是低头看还没被吊死的汪庚。
汪庚见到他满目惊恐，万万没想到叶元青会败给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少女，但他随后想到这少女的身份，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心跳都停止跳动。
黑狐面眼神示意汪庚问陈昼：“就是这人？”
“就让他在这吊着。”陈昼不愿多看汪庚一眼，觉得恶心，朝明栗在的方向一抬下巴，“过去看看。”
付渊却回头看向被火线照亮的洞口：“把钟安期也带进来？”
叶家兄妹为了叶元青进来了，可钟安期却不敢进。
陈昼神色淡淡道：“不着急。”
周逸和钟安期都在大山入口处，周氏商会的人赶到护着自家少主，太乙和一线红的人也匆忙赶来，入口的路道两旁站满了各方势力的修者，与守在洞口的都兰珉等北斗弟子僵持这。
林枭与李不说没进去，两人混在北斗人堆里打量眼前局势。
这会跟在南雀时不同，在南雀是大开杀戒，北斗还有数位院长领头，而与南雀相关的宗门势力都来不及赶到，或者说不是很想赶过来。
可西边不同。
太乙叶元青与几大商会命脉相连，若是明栗杀了叶元青，北斗的人想要活着离开西边绝无可能。
商会与大陆各方势力纠缠不清，宗门弟子或是散人甚至武院都会有人因叶元青的死和商会的损失而付出行动。
他们才不会管什么天坑奴隶，也不管你家弟子在天坑里如何受难，这些人只在乎今晚过后西边的局势和自己的利益。
周逸看见朝自己走来的父亲，脸色煞白，低垂着头弱弱地喊了声：“爹……”
周家主之前被太乙的人拦住没能及时赶到，一波三折后又得知周逸跟着北斗的人跑了，在城里时老远就能感觉到的生灭天地行气的震荡，天知道他心里有多担心。
在来的路上还听人说什么天坑，说他儿子不是去给自己心上人找药草，而是被心上人他爹关进了天坑里受折磨。
周家主简直要气炸了。
此刻盯着周逸懊恼又心虚不敢看他的模样，周家主想骂又骂不出口，只得招手道：“我让人拿了伤药来，医师，先给少主止血。”
周家主说完转身看向一线红商会等诸位主事，冷声道：“叶元青在哪？”
“周会长，我们也急着找叶圣，但听说他在吞噬星之力的天坑里边还没出来，少主跟小姐也进去还未出来。”一线红商会的副会长假笑道，“这会咱们都很着急，否则也不会大半夜的，半个西边的修者都来了这。”
“以前也不知道原来太乙附近还有这么产出货物的山洞。”周会长冷笑道，“不知你们太乙跟一线红都用什么开采，我可是听说你们是将整个西边的地鬼都抓到这来当奴隶。”
一线红副会长不慌不忙道：“哎呀地鬼这种东西你我拿着也没有办法，搞不好就会到处杀人造成恐慌和损失，当然只能关在叶圣看管的地方，放在别的地方谁也不安心是吧？”
周会长冷眼看他：“可我还听说，那里边的奴隶不止地鬼，连在外流浪的乞丐、走失的小孩、甚至还会强抢无法反抗的稚子，就连叶元青自己的徒弟都不例外。”
背对众人望着入口的钟安期神色僵住。
“怎么会有这种事，奴隶买卖整个西边的商会都在做，这边只不过是因为地鬼特殊了些，但既然是有叶圣看管，那也是正常。”一线红副会长也是个人才，在越来越多的商会探子赶到此处偷听时，依旧笑呵呵半真半假道，“叶圣的徒弟怎么能算是去里边当奴隶，分明是去监工，其余的周会长估计是听了谣言，众所周知，北斗那位朝圣者死了数年，哪里知道如今世道的变化。”
“更何况……”
一线红副会长眯着眼望向北斗等人：“这说到底是咱们西边和商会的事，却莫名被北斗插手接管，甚至拦住货源入口的位置。”
“北斗五年前在北境鬼原一战损失惨重，如今休养生息，该不会是资源快没了，于是就抢到西边来了？”
不少来迟了消息不及时的人听后还真有些动摇。
都兰珉从洞口前退开，指着里边说：“谁拦你们了？分明是你们因为里边吞噬星之力害怕无法自保不敢进去。”
说完又指钟安期，挑眉道：“还有你，让你进天坑去监工的师尊这会正在里边被我师姐暴揍，你这当徒弟的还在外边愣着干什么？叶元青若是知道你不愿进去帮他，怕是要心寒得再让你去天坑监工个三五年。”
监工二字落进钟安期耳里，无比讽刺。
*
叶依依已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还是汗水，她不忍去看叶元青的方向，拖着昏迷的叶风鸣试图往离开天坑的阶梯跑去。
她全身都在发抖，小腿打颤，无比害怕后边的奴隶们忽然就朝自己冲过来。
叶依依拖不动昏迷的叶风鸣，她无法使用星脉力量，无法带着叶风鸣爬上那高高的阶梯，她心生绝望地朝阶梯看去，见到一步步从高处走下的明栗。
一道道天墙御守升起拦住了跑过来的奴隶们，他们不知为何会被拦下，只高高举起手朝明栗晃动手中的东西喊着我拿到了。
听着那些声音的叶依依双肩颤抖，不敢回头，眼见明栗越走越近，一时心中又恨又惧。
叶依依极端地想着明栗为什么要活过来，死了就死了，若不是她活过来，师兄还是师兄，父亲还是父亲，也许某天他们能用更温和的办法解决一切。
明栗走到叶依依身前，垂眸看她眼中掩藏不住的惧意。
她问：“愤怒？”
叶依依摔倒在地还未起身，五指抓紧了叶风鸣的衣袖，深吸一口气抬头倔强不甘道：“你害死了我爹，让我哥哥生死不明，还想要杀了我，难道我不该愤怒吗？”
明栗看向被天墙御守拦住的奴隶们，淡声道：“你父亲想杀了我，又折辱了我师兄，难道我不该愤怒？”
叶依依忍不住恨声道：“若不是在天坑中……你未必杀得了我爹！”
“我确实没杀他。”明栗微笑低首看向叶依依，“他虽被人摘走衣物毛发，撕扯血肉，但却没死，只不过断了星脉，面目全非，成为一名真正的天坑奴隶而已。”
叶依依听得呆住，泪水滑过脸颊，瞬间崩溃，双手捂脸哭道：“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难道就不能先好好谈谈再做决定吗？”
“好好谈谈？”明栗听笑了，“在我师兄被关在这之前，我从未对太乙或是你爹有半分不对，我师兄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你爹可有跟我、跟北斗好好谈谈？”
叶依依抬手双眼祈求地看向明栗：“是我爹错了，我替他向你道歉，向你师兄道歉，但是他不能死啊……商会和太乙都由他一个人撑着，若是我爹死了，西边商会跟太乙都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很难离开西边，这对大家都不好不是吗？”
“我们会补偿北斗，补偿你师兄，北斗如今不是正在休养吗，我们会送给北斗商会五成的灵器丹药，或者八成！只要你开口……”
明栗静静地看着她，叶依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眼中的希冀逐渐熄灭，再也忍不住崩溃哭出声来。
叶依依的道歉只是为了求救保护她的父亲，并未对遭遇不公的人有半分歉意。
“现在你爹已没有能力再约束你们兄妹，无论是商会还是天坑，从现在开始，都由你做主。”明栗弯下腰凑近她，辫子因为打斗而散开一缕长发垂落在叶依依眼前，“尊贵的天坑星主，关于后方那些奴隶，你打算如何处理呢？”
她话说得似笑非笑，却字字清晰落入叶依依耳里。
叶依依双手撑地垂着头，她很清楚自己不是明栗的对手，无论是在天坑外还是天坑里。
明栗对她和叶风鸣也并未下杀手，所以这才让叶依依心中更加难受。
叶依依哭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要听的是西边商会长的答案。”明栗说，“你是要做出跟你爹一样的选择，还是有什么不同，之前口口声声说要道歉的人，真的意识到在天坑里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吗？”
叶依依擦着眼泪，听着后方奴隶们的喊声缓缓转过头看去。
她不带恐慌和惊惧地打量那些人：每个人脚上都有着铁链，限制了行走，天坑的奴隶们浑身脏乱，衣衫褴褛，几乎每人身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伤。
这些人即使眼中渴望，但眼眸深处仍旧藏着对非奴隶的恐惧，被驯养的奴性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更改。
仔细想想，这些衣衫褴褛形如乞丐却比乞丐更不堪的人，是她在外边时最没必要害怕的一类人。
他们也曾短暂的生活在天坑之外，享受人生片刻的自由。
叶依依看着看着又忍不住哭起来。
西边有奴隶买卖没错，可这些都发生在看不见、不被允许的阴暗世界里。
在天坑之外的商会厂房里，人们同样白天黑夜的干活，却拿着工钱，靠着自己努力劳动赚取的报酬养活自己，想吃几个肉馅薄饼就吃几个。
根本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没必要非得靠地鬼才能从火洞里采摘火石玉，没必要对这些人如此残忍。
叶依依恐惧消退后，只剩下难以言说的悲伤，她擦着眼泪缓缓站起身道：“我会让他们走……若是想离开天坑，那就离开，若是想继续留在天坑……在天坑摘取火石玉的人会得到相应的报酬，会给他们安排住处，只要想离开随时可以。”
走到天坑石阶处的陈昼三人正巧听见这话。
明栗毁不掉天坑。
至少现在毁不掉。
天坑几乎与通古大陆同寿，也许上千年前，最开始太乙的人也并未将天坑当做是奴隶坑，只是轮到叶元青时一切都变了。
朝圣之火灼烧她的星脉早已疼痛难忍，在天坑里是星之力主动往她聚拢，在天坑外，她使用灵技将消耗双倍星之力，外边估计已经被各方商会和太乙的人团团围住。
明栗让叶依依替代叶元青接管商会，也是为了堵住蠢蠢欲动的一线红等人。
在某个瞬间她想了很多，若是她带着师兄出天坑被西边近乎半数的修者拦住，远在北斗的父亲怕是会破境而来。
明栗不愿去赌这个可能。
她对叶依依说：“谁都可以出天坑，唯独叶元青不可以。”
谁都可以，叶元青不行。
他余生都将在不见日月的天坑中度过，明栗让他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生死不能自已。此刻他独自躺倒在地，只剩下一只眼球颤抖着，疯狂在心中呐喊祈求终结死去。
叶依依似乎早就料到明栗会这么说，她嘴唇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任何求饶的话来，只咬着牙弯下腰扶起叶风鸣，狠下心来，头也不回地朝天坑上方走去。
天墙御守撤除后，奴隶们都追着叶依依而去，一步步朝天坑上爬去。
明栗在人潮中回头看站在上边的三位师兄。
陈昼从付渊背上探头，朝明栗喊：“上来。”

第80章
明栗把手缩回袖中，漫步朝陈昼几人走去。
陈昼懒洋洋地趴在付渊背上看明栗，也没管往外走的奴隶们，有些嫌弃地说：“你怎么变矮了。”
这话明栗已经听倦了。
明栗扬起脸笑：“你也变瘦了。”
陈昼伸手摸了摸脸，听付渊也嫌弃道：“跟个竹竿似的，难看。”
黑狐面也道：“脸也破相了，看起来要留疤。”
“留疤？不行，你们必须想办法给我去了。”陈昼不乐意道，“瘦了还能养回去，留疤不行。”
谁都没问陈昼在天坑遭遇了什么，又或者叶元青跟汪庚是如何折磨他，当初又发生了什么。
明栗三人都知道若是张口问了，陈昼一定会答，反而是他们不愿不敢去听他亲自说出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几人边说边往回走，奴隶们不敢太靠近明栗几人，全都避着走。叶依依因为要搀扶着昏迷不醒的叶风鸣，所以走得很慢，没一会就被明栗追上。
叶依依走得十分艰难，路过的奴隶犹豫片刻后，上前示意她可以帮忙背着叶风鸣走。
奴隶说：“只要多给我一个馒头。”
叶依依呆住，揪着衣袖擦眼泪，哽咽道：“我给你……出去后，我一定给你。”
随着她话音落下，顿时有多名奴隶围过来试图帮她背叶风鸣。
明栗停下静静地看着叶依依走远，这才问陈昼：“师兄，你想怎么做。”
陈昼抬头看吊在悬崖壁上的汪庚说：“杀了他。”
明栗又问：“只他一个吗？”
陈昼视线上移，落在洞口，又道：“所有拦着我回去的。”
于是明栗改了主意，颔首道：“好。”
他们漫步走到山壁平台，汪庚抓着铁链仰着头，只剩一只眼讨好地望着陈昼。
汪庚的生命力顽强，到现在也没有因失血过多晕倒或者死去，虽然也有几分之前陈昼施展的神庭脉低阶灵技导致，但他的求生欲非常强。
为此不论要他做什么都可以，比如自称猪奴，跪舔曾经的阶下囚，朝陈昼露出讨好的笑容疯狂求饶。
汪庚说：“陈昼，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以前太过分，你给我机会，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从今以后我给你做牛做马，猪奴是我，是我恶心又晦气，你拉我上去，给我给机会补偿这些年！都是叶圣让我做的，他是朝圣者，是天坑真正的主人，我也没办法的啊！”
陈昼伸出一指点向汪庚，在咸池已经折磨过一轮，他也腻了，于是在汪庚越来越尖锐的求饶喊叫中用最后的星之力断掉铁链，听着他坠落悬崖粉身碎骨前的惨叫。
这叫声太过惨烈，让人能感受到死亡的逼近与绝望，叶依依忍不住快步往前走着。
*
山洞内的灯盏因为之前的打斗都碎得差不多，此刻洞内照明全靠石壁两旁密密麻麻闪烁着的火线。
明栗走到洞口时停了下，跟在队伍最后边。
付渊左右打量着洞内火线时听陈昼说：“以前只见它们出现在天坑内的火洞里，感觉是和火石玉有关。天坑自产能保存星之力的火石玉，这些火线应该是天坑吞噬的星之力另一种表现。”
黑狐面问：“太乙就是靠火石玉称霸商会的？”
陈昼嗯了声：“火石玉因为保存星之力，只要给足数量，做什么都行，所以是万能的材料资源。”
“今晚这事西边的商会跟太乙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叶元青一死，商会群龙无首必起争端，再加太乙诸多修者，会拼死给叶元青报仇。”
付渊说：“他还没死。”
“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陈昼说着余光看向走在最后边的明栗，蹙眉问，“你走那么后边干什么？”
明栗行走的速度跟他们比有些慢，尽管付渊与黑狐面也没走多快。
于是付渊与黑狐面都回头去看明栗。
明栗拢着衣袖的手抓着散开的辫子说：“在编辫子。”
陈昼三人：“……”
“子息呢？”付渊无奈道，“你还是让他来吧，这种事你不行。”
“他进不来这里。”明栗说，“天坑吞噬星之力，他也就无法靠影子形态来这。”
“我听程敬白说了。”陈昼道，“他们来抢碎星简就是为了救子息出来，你碎星简拿到了吗？他还特意提醒我叫你别把碎星简跟无间镜一样碎掉了。”
“拿到了。”明栗晃了晃手，示意碎星简在她手上，“师弟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但还是他。”
陈昼一抬眼皮道：“会找到他的。”
明栗弯眼笑了下：“我会找到他的。”
她漫步走到了三人前边，继续道：“如今外边的人应该有很多，太乙七宿还剩下三个，再加若干弟子，这里离太乙也近，支援很快。”
“最主要的是叶元青掌控的一线红、青川、金蚕三大商会，这其中还包含各家武院与走商护卫队。”
今晚叶元青出面困她在街道时，已经惊动大量修者，各家都在观望局势，北边与南边的关系破裂，却没想到会与西边也呈现对立。
如今北斗曲竹月等人在应付南边的宗门势力，西边没有一位院长级别在场，但多得是北斗据点，各家势力相连，复杂至极。
八大商会中的三个都会全力解救叶元青，第四个周氏商会则因为自家少主的事与太乙结仇，站在了叶元青的对立面。
黑狐面说：“大概估一下多少人。”
付渊抬头看已经走去前边的明栗，沉吟道：“保守估计，有半数西边修者。”
其中有不少生死境，七脉满境，手拿神武，专攻一脉或是拥有神迹异能等等。
“还挺多，有得打。”陈昼示意付渊放他下去，他自己走，下地后捂着受伤的肩膀活动了下，“我吃了那么多火石玉，积攒的星之力难说出去后会变成什么样。”
付渊说：“你最好直接破境。”
“感觉不太行。”陈昼略带遗憾道。
明栗走在前边轻声道：“如果叶家兄妹压不住商会的人——”
其实说出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后话便吞回肚子里，轻轻摇头说：“就得晚点才能回北斗了。”
明栗已经想好，开打之前先给北斗传音符，希望能快点传到，告知父亲不必担心。
这时已经不能去想朝圣之火继续燃烧下去会发生什么，面对外边拦路的人和想要杀了她的人，明栗没有选择。
*
天坑外边的人不敢进去，在等待里边的人出来之前已经吵作一团，太乙跟北斗吵，周氏商会跟一线红等商会吵，还有部分看热闹的墙头草与散人。
程敬白在天坑出口里边靠墙站着，听着都兰珉跟太乙的人对骂“你进去啊”“里边的人出来啊”来来回回。
周香要进来被他伸手拦住：“你别进，就在外边待着。”
这种鬼地方，一辈子都别踏进半步。
周香小小声说：“我离开的时候，被赶过来的叶元青发现了。”
林枭和李不说都回头朝她看来，程敬白神色略显凝重，周香继续小声道：“子息让我走，我忙着传递消息，就没有回头走了。”
周香红着眼眶哽咽道：“他不会有事吧。”
她自责又难过，低头抹着眼泪。
林枭温声道：“有事就不会躲在那边等他师姐了。”
周香顺着林枭说的方向看去，丛林之后月光照耀之下，有一个黑色的影子被月光穿透，树梢枝叶压在黑影之中将它切割，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望着洞口的方向。
他只是一道能被穿透和切割的影子。
程敬白刚走出天坑，就听见后方传来声响，有太乙眼尖的人已经看清走在最前边的人，高声喊道：“依依！”
“大小姐！”
最先出来的是叶依依，奴隶们不敢走到她前边去，只能她领头，洞外的月光与洞内的火线光芒不同，对比之下，洞外来自天上远方的月光是那么的温柔。
叶依依看见很多人，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有，娄宿和参宿都满眼担忧地看着她跟昏迷不醒的叶风鸣。
“小姐，叶圣如何？你哥哥怎么了？”
“叶圣呢？”
“叶圣怎么没出来？”
“少爷又是怎么了？”
太多问题将叶依依淹没，参宿将叶依依护在身后，拦下扑过来的商会等人：“她受了惊吓，别都过来，退下！”
众人的目光在叶依依身上没待多久就被出来的奴隶们吸引。
他们脚上的铁链还未解开，走动时发出无法忽视的脆响，常年在天坑待着的熏臭味让不少修者捂鼻子，个别人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从天坑山洞里走出的奴隶，难以想象他们在里边过着什么样的人才能把自己弄得这么脏、这么不堪。
周逸低垂着头不忍多看，周家主一想到自己儿子失踪的那五天都跟这些人生活在一起，眉眼间的怒意逐渐增加。
奴隶们来到外边也惶惶不安，不明白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宽阔的道路上都是人，随着奴隶的出现，这些人不住后退，下意识腾出空间给奴隶。
眼见越来越多的奴隶从洞口出来，参宿与娄宿脸色越发难看。
天坑里的奴隶能出来只有一个原因，叶元青输给了明栗。
一线红副会长拿着帕子擦额上冷汗，焦急地看着叶依依说：“大小姐，这这这可都是天坑里的奴隶，叶圣怎么让他们全都出来了？”
叶依依擦着眼泪，自参宿身后抬头望向三大商会的人，她艰难开口：“我爹……自断七脉，已经不再是太乙的朝圣者了。”
西边的修者们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就变了。
太乙三宿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叶依依，钟安期依旧没有回头，他目光震惊地望着山洞中，师尊他竟然……输了？
“从今以后，商会由我接管。”叶依依深吸一口气，在寂静中颤声道，“天坑之前的运作本就不当，开采资源材料的方法不需要那么极端，奴隶们不被当人对待——”
她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插嘴道：“既然是奴隶，为何还要奢求待遇好？”
叶依依张张嘴，却见青川会长伸手拦住刚才开口的人，沉声道：“大小姐，你是否忘记了这些在天坑的奴隶都是地鬼。”
地鬼二字一出，来看热闹的人都惊呆了。
叶依依像是被给了当头一棒，所有话到嘴边都顿住。
金蚕商会会长捂着鼻子，涂抹红艳的眉眼掠过背着叶风鸣的奴隶轻声说：“大小姐，叶圣将地鬼废物利用关在天坑中本是好事，如今北斗先伤叶圣，又威胁你将地鬼们放出来，我等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青川会长说：“如今我等都在，北斗绝无机会再伤害你，大小姐不必再被北斗威胁做出违心的决定。”
叶依依被他们说得茫然，下意识道：“不是，我……”
话说一半她忽然愣住，手指轻轻颤抖，目光环视周围一圈发现，太多人了，太乙跟商会的人都到了，还有那些想趁机浑水摸鱼杀明栗的人也到了。
这是在天坑外，不是在天坑里，没有星之力限制。
明栗还能赢吗？她能从这活着出去吗？
正如青川会长所说，当她走出天坑，被太乙三宿护在身后时，她已经是安全的，不再受明栗威胁。
而她也没办法护住这些奴隶，他们是地鬼啊！
“小姐。”参宿拦住她，神色凝重地望向洞口，“你先退后，或者回太乙去，这里交给我们。”
叶依依还未张口，就见周氏商会的人忽然朝叶家兄妹而来，周家主声色冷漠道：“这时候想走，怕是晚了。”
一线红副会长试图和稀泥：“周会长这是什么意思，何必呢，都是误会……”
周家主说：“我儿被叶元青关在天坑受难五日，我只需要让他的儿女也受苦五日就行。”
叶依依不敢置信地朝周逸看去，周逸也惊讶他父亲的决定，欲言又止，周家主已经下令：“把少主带回去好好养伤，这里不需要他在。”
周逸说：“爹……”
周家主背对着他，冷酷道：“我不管你有多喜欢叶依依，但我绝不允许有人伤害我的孩子，叶元青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你关去天坑，难保有天你妹妹也会遭此毒手，难道你能看着你妹妹也变成这些奴隶的样子？”
参宿拦在叶依依身前面对周氏商会等人：“我倒要看看周会长是否有这个能力从我手中把人带走。”
两方战斗一触即发，可就在这瞬间，叶依依察觉到身边所有人都变得紧张起来，无形的压力悄然蔓延，她似有所觉，神色僵硬地回头看去。
明栗拿着叶元青的神武剑出来了。
因为冲鸣脉放出去的窃风鸟，她听见了三大商会之前的对话，目光轻慢地朝这几人看去后掠过，一眼瞧见在远处月光丛林中的师弟。
见他还在，明栗心中的担忧多少放下一些。
陈昼走在最后边，却已经能看见前方洞外的月光，丛林，路道，甚至被人踩在脚下不明白的花草。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月光是如此美丽的存在。
之前叽叽喳喳吵闹的众人下意识地闭嘴，神色各异地望着走出山洞的北斗四人。
在最后一人往前踏出一步沐浴月光之下时，星之力震荡掀起地面落叶，烈风席卷让大树折腰，境界不够的人急忙抵御这磅礴星之力。
太乙与商会的人都震惊地看着走出山洞，站在钟安期身前的陈昼。
一步到生死。
钟安期在星之力威压之下，浑身颤抖地朝陈昼跪下。

第81章
钟安期在看见陈昼的那瞬间大脑就已僵住，好似看到了某种恐惧的尽头，陈昼一步到生死境他也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陷入无边威压之中。
双膝跪地后钟安期缓缓仰起头看陈昼，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求饶？
忏悔？
道歉？
可他也曾受过苦的啊！
他也没办法的啊！
陈昼轻垂眼眸，星脉晋升蜕变后治愈他身上的伤，五年旧疾被一朝洗去，体术脉运行飞速修复总是被折断又接起的骨骼。
他活动了下脖颈，蹲下身直视钟安期，漆黑的眼中不见愤怒或是憎恨，只剩冷沉。
太乙的娄宿试图上前隔开两人将钟安期带回去，却被付渊与黑狐面拦住。明栗瞥眼朝叶依依看去，她什么都没说，但叶依依却因这个眼神心凉了半截。
陈昼问钟安期：“你后悔过吗？”
淡紫色的星线曲缩成圆似萤火点缀在两人周围形成一条星链，钟安期感觉到有什么侵入心脉和神庭脉，无形的星线连接他的星脉，等待他的回答。
心之脉高阶灵技&#183;克己。
灵技克己能感应被困者的心之脉与神庭脉，从而判断他的反应和话语是真是假，并非攻击灵技，却非常难修，一次只能对单个目标使用。
若是答了假话，被困者将被无数星线穿透血溅当场，连施术者也无法阻拦。
陈昼本就主修心之脉，与曲竹月一样，已是心之脉神莹巅峰。修神气内敛时，却不似曲竹月以温和藏匿杀意，而是外露野性难训，心藏坚韧。
钟安期没有觉醒心之脉，却也知晓这是灵技克己，明白只要他说了违心的话，就会当场血溅三尺。
对这个朋友，陈昼给了最后一次机会。
但凡钟安期在这些年里对当年答应崔元西踩着陈昼离开天坑的选择有过一次后悔，那么克己的杀招就不会被触发。
后悔吗？
钟安期问自己，眼神颤抖，表情甚至有几分茫然地看向陈昼。
他们因为某些相似的点而成为朋友。
陈昼是摇光院的大师兄，师尊是与朝圣者比肩的北斗摇光院长。
钟安期是太乙朝圣者唯一的徒弟，是太乙的大师兄。
他们的师尊都有一对儿女，由自己这个大师兄守护着长大。
可钟安期与陈昼到底是不一样的。
钟安期在陈昼平静冷淡的目光下张了张嘴：“我……后悔过……”
他无法成为像陈昼这样的人，可也许陈昼这样善良坚韧的人最终还是会对自己心软原谅呢？
在他话音刚落，太乙的人都还未反应过来时，钟安期体内爆发无数沾血的星线将他割裂。
他昂首看向陈昼的眼眸里还带着侥幸与期许，很快他就变得浑身是血，面目全非，带着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倒在地面。
“师兄！”叶依依惊声喊道，欲要过去却被参宿拦下，克己发动谁也阻止不了，怪就怪钟安期撒了谎。
陈昼提出的这个问题对钟安期来说，必死无疑。
“北斗不仅伤了叶圣，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叶圣的徒弟！如此猖狂，实在是不把太乙和我等放在眼里！”一线红副会长给自己擦着汗，痛心疾首道。
明栗没管死了的钟安期，她看向太乙等人，问叶依依：“你作为西边的商会主人，难道没什么要说的？”
叶依依目光呆滞地望着浑身都是被星线洞穿孔洞的钟安期跌坐在地，大脑根本无法再去思考别的。
“叶圣既然没死，商会的主人自然还是叶圣。”青川会长上前一步道，“把这些奴隶都抓住，一个也不能放跑。”
以为出来能吃饱的奴隶们瞬间被商会护卫队圈揽在一块，帮她背着叶风鸣出来的奴隶还不明所以，看向叶依依说：“不用再走了吗？”
他没能等到回答，就被人一脚踹退去后边，跟其他奴隶挤在一起。
明栗知道商会的人难以应付，却没想到叶家兄妹这么没用。
有人欲要将顾三与文素抓去，刚靠近这二人就被飞花落叶割喉，陈昼抬手间，满地细长叶片漂浮空中凝固。
他说：“我也是刚从里边出来的奴隶，你们的意思是要将我也一起抓回去？”
金蚕会长笑道：“你不是，可你刚救的那两人是，北斗数次插手商会事宜，与我等结仇已深，莫急。”
“地鬼在大陆代表什么诸位也都知晓，可你们在南雀时就和地鬼勾结合作，也许你能复活，也是与不死的地鬼做了什么交易。”青川会长看向明栗，“身为大陆唯一有能力诛杀地鬼的朝圣者，却为了不死的贪念而与地鬼交易，是为不耻。”
陈昼朝这人瞥眼看去：“看来能在叶元青手下混的，都跟他是一路货色。”
明栗朝青川会长笑道：“听起来你似乎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复活，不如这样，你先死一次，我再告诉你。”
青川会长说：“你就算杀了我，可世人对北斗的看法已经变了，你也不再是从前那个被众人捧着视为最强的朝圣者。”
参宿也道：“今夜你犯众怒，叶圣在西边的威名引来的修者众多，你想带人从此地离开，绝无可能。”
“是么？”明栗垂眸在传音符写上字句，“我倒是想知道，是你们让我葬身西边，还是全都死在我手里。”
她将传音符放飞，有人想拦，被陈昼以飞叶点下，传音符已消失在夜空。
“在这之前……”明栗招手时，远在北斗的神木弓发出嗡鸣，感应召唤，于千万里之外瞬影而来。
西边修者的脸色皆是一变，没有人开口发号施令，却已默契地朝明栗攻去。
太乙、三大商会、商会武院与护卫队，又或是某些散人，朝明栗飞来的黑影们如幕布遮掩天上明月，聚集而来的庞大星之力使拦在北斗众人身前的天墙御守也瞬间破裂。
付渊与黑狐面各拦一方势力，悬浮定格的飞叶如锋利刀刃割裂，陈昼的神莹幻术范围展开，同修心之脉的娄宿以飞花与飞叶抵消，破除幻术。
漫天威压与杀意碰撞，远处的周子息抬手，指尖有黑色的咒纹字符游走，星线如蛛网凭空而现，飞身而过来不及注意到的人被切割坠落在地。
明栗握住神木弓时枯骨躬身长出绿藤落地蔓延散开围住整个天坑范围，她折断神木弓一分为二插在山洞前，透明的弓弦牵引着绿藤们攀上整座大山，吞噬山中所有生命死死缠绕。
在星线蛛网被斩碎前，明栗屈指将一片藤叶弹飞向攻来的黑影们，携带超品神武的威力将其全数击退。
参宿等人落地后震惊地看向被神木弓缠绕的整座大山。
明栗说：“我若不死，谁也别想再踏进天坑半步。”
商会的人听这话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太乙或许还想着去里面救叶元青，可所有人都听见叶依依说的，叶元青自断七脉，就算救出来也是个废人。北斗那位朝圣者也不是菩萨，她来势汹汹，就是为了报仇，救出来也不会让叶元青活着。
所以商会众人最在乎的还是天坑里的火石玉。
人可以救，明栗要杀，火石玉必须拿到。
可明栗却将天坑以神木弓封禁，断绝了三大商会和太乙最主要的货源，今晚一战，必须拼个你死我活才能结束。
明栗指尖接住飞落的藤叶被她手上的温度瞬间点燃化作灰烬，她迈步朝前走去，前方杀意弥漫，却不能拦她。
因她眼中一点点显露的战意。
*
神木弓每次有动静都必定与明栗有关，而今几乎全大陆的人都在关注她的动向，之前跟丢明栗的人，这会才知道原来她去了西边。
与西边相隔不远的南雀，边界峰山顶站着的二人都朝西边看了眼。
元鹿牵着黑马的缰绳叹道：“叶元青没啦，她可真厉害。”
白面书生温声道：“若不是你去找她对决，提前让叶元青心生忌惮，过于谨慎，加之他本就怕明栗，心性受之影响束手束脚才有此下场。”
“听你说的，好像是我害死咱们叶圣的喽？”元鹿嬉笑着扭头看他。
书圣轻轻摇头。
“要说起来，崔瑶岑与叶元青都因为她的天赋而嫉妒，我跟宋天九虽然不嫉妒，却因为她展现的实力太强有一点点怕，相安歌嘛，他并非不怕，只不过跟明栗关系好，没必要。”
元鹿好奇地看书圣：“所有朝圣者里，只有你不嫉妒她，也不怕她。”
书圣问：“为何要怕？”
元鹿：“你是有自信能打得过她？”
书圣又道：“你觉得她有自信能从西边半数修者里杀回北斗？”
元鹿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她这会应该没这个自信，不确定的因素可太多了，比如咱们把崔瑶岑放出来，她的胜率就降至一成。”
“可她也不怕。”书圣声色温润如玉，听不出悲喜，却会觉得十分舒服，不自觉地静下心神聆听，“心无恐惧之人，没必要怕。”
元鹿听得望天，似悄悄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道：“我感觉你俩挺配啊，一个两个都不怕死。”
“修行不易，轻易就死，太可惜。”书圣似笑了声，转身时地面蜃楼海布阵星线已在他眼中浮现。
元鹿一脚踩碎定阵点，瞥眼看书圣抬手一点，废除阵中所有行气字诀，心中暗暗惊讶，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人似乎又变强了。
八脉已至巅峰，还有什么能修炼的？
满身怨气的崔瑶岑从虚空走出，手握神武长剑杀意明显，却因书圣与元鹿而顿住，只杀气腾腾道：“明栗在哪？”
“西边，刚杀了叶元青，正对战太乙和商会的修者。”元鹿伸手替她一指，见崔瑶岑欲要朝西边赶去，又道，“哎！我劝你最好别去，你一去说不好就送她直接破境了。”
崔瑶岑身形一顿，回头看元鹿的眼神像是在问你在说什么疯言疯语。
元鹿摊手：“我是说真的，你要觉得不甘心，不如直接去北斗好了，反正她就是为了回北斗。”
崔瑶岑冷笑道：“我南雀被她变成这样，你觉得我能甘心？”
元鹿耸肩道：“你也把人家师妹弄成个傀儡，去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还暴露了，她也不甘心啊，你要是现在去把明栗送到破境，她能直接回来把你南雀整个毁掉。”
崔瑶岑听得神色阴沉无比，元鹿又道：“何况你弟弟也被她带走了，说不定带回北斗也变成了傀儡，你不先救你弟弟啦？”
他撒谎了，书圣也没戳穿。
崔瑶岑问：“为何她晋升能这么快？”
就算曾经也是六年才晋升一脉满境，现在不到一年，都快直接破境了。
“不好说，与朝圣者战斗，她的星脉像是能跟着朝圣者的星脉学习变化，我是满境，它也会想办法自己变成满境。”元鹿摇头晃脑，满是遗憾地说，“这种好事怎么总是发生在她身上呢！”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我跟她打一架，直接把人送到六脉满境了！”
崔瑶岑无语地看着他，你还好意思说？
听完元鹿的话，崔瑶岑稍微冷静些，被关在蜃楼海的那瞬间她已明白是自己轻敌导致，接着可不敢再对明栗有丝毫放松。
崔瑶岑看向北斗，身影一晃已消失在边界峰。
*
远在无方国的相安歌刚给青樱拆下药布，身为傀儡的裂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望着这张已经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兀自沉思时，有替身灵跑进来跟他比手画脚，还有一只不断递给他写有情报的牌子。
相安歌看后轻啧声。
五年前明栗会死在北境鬼原所有人都没想到，相安歌也以为她能应付的。
相安歌沉思后做出决定，对青樱说：“我要出去一趟。”
坐在床边的人缓缓点头。
相安歌又道：“你可以到桌边写东西练习对身体的掌控力，替身灵会看着你帮你备好东西，你想要什么就写，它们看得懂。”
青樱再次点头。
“感觉累了就停手，不必太勉强。”
相安歌说完，觉得没什么好叮嘱的后才转身离开。
他也没去西边，而是去了北斗。
*
坐在檐下静思的东野狩看见神木弓离去，不久后明栗的传音符来到他手中。
看着符上字句，他伸手轻轻摩挲，有些无奈地笑了下。
曾经陪他一起坐在檐下静思的小孩们都已经长大。
东野狩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簪，白玉通透，他伸手一指点在玉簪划过，簪断，从中飘出一片黑色字符，被送往西边。
他将断簪收起，起身去迎接朝北斗而来的三位稀客。

第82章
崔瑶岑惦记着她弟弟崔元西的下落，听元鹿说人在北斗，便直冲北斗而去。
元鹿跟着过去看热闹，他最近正巧无聊，天南地北能走的地方都走遍，忽然间老朋友回归，又打又闹，他看得可开心了。
但是他没想到书圣也会去。
“我叫你来解封蜃楼海也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元鹿牵着黑马走在夜间山林道中，再往上走就是北斗山门。
他扭头看身边的白面书生问：“我来北斗看热闹，你来北斗也是看热闹？”
“我来找人。”书圣说，“听说他成了南雀弟子，也就顺便帮他解救自家宗主。”
“哦？”元鹿好奇道，“你的人成了南雀弟子，什么人？”
书圣笑道：“正值叛逆，难以管教的人。”
元鹿又问：“那怎么又来北斗找人？”
书圣抬首朝前方山道看去，一抹青色身影立在路到中间，身边站着两只贴有黑面的替身灵。
走在最前边的崔瑶岑停下脚步朝拦路的相安歌看去，冷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相安歌说：“你弟弟在我那。”
崔瑶岑蹙眉，回头朝元鹿看去，元鹿躲去书圣后边，摸着脑袋瞪相安歌：“你不是不蹚浑水不看热闹的吗？”
相安歌懒洋洋地朝下方三人看去：“我怕你们再杀下去就该轮到我了。”
元鹿故意吓唬他：“有可能噢。”
书圣说：“我来北斗可不是为了打打杀杀。”
元鹿举手道：“我来也只是看热闹，看她动手。”
崔瑶岑又看回相安歌：“事到如今你还想我收手不成？”
“你想如何都行，只要等她回来后。”相安歌说，“趁人之危这种事，做多了总是不太好。”
崔瑶岑听得脸色微变，“北斗变故之前不出来，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相安歌听后也不见动怒，神态慵懒，似随意地答道：“之前是北斗自己的事，与我无关，如今三名朝圣者找上门来逼人破境，同是朝圣者，有些看不过眼。”
崔瑶岑拔剑道：“我南雀与北斗、与明栗之间的血仇，不死不休。”
朝圣之威释放，相安歌站立不动，依旧拦在前方，双方星之力威压碰撞，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哎呀！”元鹿举着双手往后退道，“你们还真打啊。”
书圣说：“那就等明栗回来再说吧。”
崔瑶岑皱起眉头，听书圣说：“有他拦着，你进不去北斗，何况你弟弟确实在他手中，若是相安歌再拿你弟弟威胁，你也不好办。”
“他敢！”崔瑶岑对相安歌怒目而视。
相安歌却挑眉道：“书圣倒是提醒我了，若是你非要跟我打，可得考虑考虑你弟弟的安危。”
崔瑶岑这会已经恨不得砍他两刀，却也不敢真的动手。
恰在这时北斗山门口出现数道身影，走在最前边的正是北斗摇光院长，身后跟着两名少年，分别是崔瑶岑的徒弟和南雀的弟子。
崔瑶岑视线越过东野狩落在后方的少年身上，沉眉道：“千里，过来。”
数月不见，两名少年似乎都长高了不少，千里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又灰溜溜地朝崔瑶岑走去。
东野狩也没拦着。
方回看着下方的书圣，不想动。
崔瑶岑厉声问：“你怎么在北斗？”
千里还没答话，书圣已温声道：“你的徒弟倒是不错，在你被困蜃楼海时，帮你稳住了南雀局势，又替你除去了江家。”
崔瑶岑听得微微惊讶，看向千里的目光倒是温和了不少。
“师尊。”千里朝她扬首笑道，“我以为你还有段时间才能出来，就陪方回来了趟北斗。”
书圣这才抬首朝山门前的方回看了眼。
元鹿摸着下巴，也看着方回道：“这年纪，不是你儿子，就是你徒弟，你选一个？或者弟弟？侄子？外甥？不对，你是孤儿，没后面的选项。”
东野狩倒是没想到相安歌会来，站在山门前看着下方几位大陆顶尖的至尊强者，淡声问身旁的方回：“你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怎么不走？”
方回说：“他说得没错，这天下没有能医治我星脉的存在，所以他让我很讨厌。”
东野狩微微笑道：“我可没有要多留你的意思。”
他让这两位少年进北斗，一是他俩并无恶意，二是想听他俩跟明栗的事。
方回缩在衣袖中的手紧握又松开，低着头不愿再看书圣，慢吞吞地朝下走去。
书圣一直等他走到自己身前才道：“该回去了。”
千里偷偷朝方回看过来，却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既然人已找到，我这就走了。”书圣看向东野狩，白面遮掩了他所有的情绪，只听他温声道，“多谢照顾。”
东野狩并未答话。
书圣却真的带着方回转身离去。
元鹿看看走了的书圣，又看看持剑的崔瑶岑，摸摸鼻子道：“没戏看，那我也走了。”
崔瑶岑冷笑：“赶紧滚，要不是你骗我，我会来这？”
元鹿哼道：“说得好像我不骗你你就不来似的。”
崔瑶岑说：“你十年内休想再踏进南边半步。”
“不至于吧！”元鹿惊地睁大了眼。
崔瑶岑冷眼看山门前的东野狩，还未说话，却听千里小声道：“师尊……我看咱们还是先回南边的好，虽然我暂时灭了江家的气焰，但他们最近跟几家宗门联系频繁，还不死心，想要趁你没出来之前彻底吞下南雀。”
这话成功让崔瑶岑内心动摇，她又看向相安歌，相安歌没等她发问前就道：“我当然不会杀你弟。”
所以人还活着。
崔元西重要还是南雀重要？其实对她来说都挺重要，但若是放在一起对比，崔瑶岑还是选择了南雀。
书圣真的只是来找人，元鹿不一定出手，相安歌要拦她，再加东野狩，崔瑶岑这趟来得很不划算。
权衡之下，崔瑶岑还是决定先回去稳住南雀。
“走。”崔瑶岑对千里说。
千里走时回头看了眼北斗，东野狩还站在那，目光不悲不喜，儒雅温和。
他想起之前与东野狩的谈话。
是关于周子息的。
最初是感谢明栗当年的神杀之箭救下他和母亲，随后得知当时与母亲谈话的漂亮姐姐竟然也是赵氏族人，算是他的同族阿姐。
千里这才恍然，也许明栗当初帮他，是看在她师妹青樱的份上。
接着两人谈到那名给他七星令的弟子，千里说：“我都不知道七星令什么时候不见了，是不是明栗给她师弟拿回去了？”
东野狩说：“已经碎了，在你们过入山挑战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千里不可能忘记，却没有碎掉七星令的记忆。
他挠挠头道：“那可能是我晕过去后江家人不小心给我弄碎的，七星令碎必有人赴约，那天晚上也有北斗的人来吗？”
千里完全不知道，也没人跟他说过。
东野狩说：“有人去了，你师尊来后才离开。”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及时赶到的北斗弟子拦了一手，他已经被带回江家或者死了。
千里沉默片刻，抬眼神色认真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前辈。”
东野狩煮着茶，态度随和道：“你说。”
千里问道：“周子息是地鬼这件事，您知道吗？”
东野狩：“第一次听说。”
千里狐疑道：“您这反应可不像。”
东野狩笑了下：“你觉得我该有什么反应才对？”
千里说：“那我换一个问法，知道他是地鬼后，您会怎么做？”
东野狩斟茶道：“我个人和北斗从未有过不收地鬼为徒的规矩。”
千里被这话惊讶许久，他捧着茶杯的手能感觉杯中茶水温度逐渐变凉。
良久后他才道：“地鬼只是装得很像人而已。”
因为岁秋叁，千里根本不信这世间的地鬼会有真情实意这种东西。
地鬼都是披着人皮冷血无情的畜生。
都该死。
*
朝天坑赶来的修者越来越多。
叶元青重伤身死的消息也越传越广，太乙会拼尽全力为他报仇，哪怕对方曾是朝圣者。
三大商会从叶元青让太乙七宿围杀明栗时就在观望和商量，两方必有一战，若是叶元青胜，便什么麻烦也没有。
可叶元青若是败了，他们也不能放明栗离开西边。
因为天坑的事，北斗必定会牵连商会，叶元青是商会的主人，也是商会的保护伞，大家共事多年，也并非一点感情也没有。
只要明栗没有破境，没能重新成为朝圣者，他们都能拼一拼。
先是太乙七宿，又是朝圣者叶元青，她之前的战斗绝对已经损耗大半星之力，如今她的敌人只多不少，境界也只强不弱，对战的优势并不在明栗那边。
从前也有多人围杀朝圣者致其死亡的事。
大陆最顶尖的强者们，虽是八脉满境，却并非不死。
明栗损耗过大这事北斗的几位师兄比西边的修者更清楚，之前她走在后边，付渊跟黑狐面虽然没说什么，却也猜到是在天坑里使用灵技过耗的原因。
叶元青自断七脉后凝聚神庭脉使出的神迹异能诛心并非那么好破。
付渊与黑狐面拦在最前方，手中刀剑已沾血，一人对战太乙修者，一人对战商会修者。
黑狐面以狐面为媒介施展灵技虚化物，对阳之脉的把控度精准无比，散开的黑影都戴着同一张狐面，将以青川会长为首杀来的商会修者尽数斩首。
速度过快，虚化物难以分辨真假找到真身。
青川会长瞬影退后时两名黑影已到他左右，泛白的刀刃锋利，朝他的咽喉斩切而来。
他伸手五指间各夹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琉璃珠，是上品神武，琉璃珠被飞甩而出在空中炸成碎片割裂虚化物黑影们。
神武碎珠，正巧也是虚化物的克星。
那些细小的琉璃珠碎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光芒，这场景如梦似幻，却添了几分血色，碎片在月光中似无形悄无声息聚拢在虚化物的真身前，黑狐面察觉时无数细小发光的碎片已划过他的脸颊。
陈昼的神莹幻术扩展到黑狐面，飞叶击碎琉璃珠，金蚕会长的窃风鸟从虚空中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黑狐面胸膛。
黑狐面虽有动作偏了身形，却也该穿过他胸膛致其重伤，可衣下一物却为他拦了这杀招，坠落在地的平安符与窃风鸟一起燃烧化为灰烬。
这是丽娘给他的平安符，说是在路边跟一个算命的讨的，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就买个心安而已。
黑狐面蹙眉，来不及去想太多，金蚕会长的又一杀招已至。
金蚕会长眼见自己的行气字诀洞穿黑狐面的眉心，看他倒在地上后便朝后方明栗走去，刚走到倒地的黑狐面身旁，余光却见他化作数条黑蛇朝自己撕咬而来。
充满嘲讽的低笑声在她耳边响起，金蚕会长脸色瞬变，急速后撤，却恍然间发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神莹幻术。
心之脉是最难觉醒的星脉，就算觉醒到满境，也难以修到神莹巅峰。更别谈先天满境与后天满境还有着实力差别，所以算是八脉里最难的一脉。
此刻在这边的修者达到神莹境界的不超过十人，金蚕会长正巧不在这十人之内。
陈昼走到付渊与黑狐面前方，周身星之力游走，他伸手打了个响指，悬浮空中的飞叶将被困在神莹幻术中的人全数绞杀。
这些年他心中并非一点仇怨也没有，也并不是丝毫未受影响，如今战意与杀意沸腾，所有拦住他去路的人无一幸免。
*
参宿将叶家兄妹交给娄宿后就朝往前走的明栗攻去，作为生死境，只差一重天便能破境到朝圣者，叶元青又是他追随的太乙宗主，围杀时损失四位同伴，因此对明栗的杀意最重。
他是第一个越过陈昼与黑狐面来到明栗身前的人，多脉灵技同时释放，体术脉&#183;雷拳，重目脉&#183;八目魔瞳，阴之脉&#183;神机入梦。
若是八目魔瞳封印星脉失败，便以神机入梦控其心智，再以雷拳伤之心肺。
一套连招思路正确，能做到同时释放三灵技也不容小觑。
明栗如今已不管继续使用星之力让朝圣之火燃烧是否会烧毁星脉，锁在手腕的碎星简给予星之力输送，让她二次强行越过朝圣之火与从前的星脉连接，晋升到伪&#183;八脉满境。
八目魔瞳，两人眼眸一闪而过妖冶的红光，让双方的行气脉都被封印，可明栗速度比他快，已先一步释放神机入梦，控其心智。
被迫中断攻击停下无法动弹的参宿再次震惊，她明明没有破境，不到八脉满境的速度，甚至不到生死境，为何总能快他一步？
参宿自断阴之脉破解神机入梦，就在这个位置朝明栗挥出雷拳，明栗抬剑抵挡，雷拳打至神武剑上，贴着剑身的皮肉被传来的滚烫灼烧。
明栗一剑将其斩退，参宿被击飞摔倒在地，捂着胸口吐血，眼生颓势。
他张了张嘴却难以说出半字就被神莹幻术驱动下的飞叶割喉，重新倒回地上，死不瞑目。
参宿到死都想不明白，他的雷拳碰到神武剑时，为何星脉会被烧毁，以至于他完全没能力抵抗神莹幻术。
太乙觜宿也是心之脉神莹巅峰，此刻终于带着青川会长等人从陈昼的神莹幻术中出来，正巧看见死在身前的参宿，难以置信。
“先走！”娄宿拉过叶依依要退回太乙，被周氏商会的人拦住，周家主说，“与一个不到朝圣者就能使出生灭的人作对，多少有些失去理智。”
“她已损耗过大，破境之前使用生灭，消耗的星之力怕是你我想象不到。”娄宿也道，“等解决了她，你周氏商会又算什么？”
周家主没说话，但身边的人已经动了。
众人都以为明栗无法再消耗巨大星之力施展生灭，却见她往前走着，只说了一个字：“灭。”
距离最近的青川会长感受最直接，在他意识到是生灭，却来不及做出反应时，就被天地行气割喉。
生灭范围不断扩大，拦在前路的许多人一心想杀她，部分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灵技时就见不断有人死去，割喉血溅三尺，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明栗前行的步伐不停。
觜宿与娄宿皆是脸色一变，不敢相信明栗竟然还能施展生灭，他们各自带人急速后撤，一线红副会长虽是个胖子却是最灵活、速度最快的那个。
明栗朝他看了眼，只是一眼，心之脉领域扩展到一线红副会长身边，与天地行气配合，掌管了“气”与“意”，让他违心停下逃离的动作，满目惊惧地转过身来往回走，迈步走进生灭范围。
娄宿与觜宿不退反进，顶着无上威压，周身都是雄浑星之力，越过试图拦下他们的陈昼，瞬破神莹幻术朝明栗杀去。
二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合力攻击，将明栗手中神武剑碎裂，碎掉的剑刃浮空反转朝明栗杀去，将她逼退数步。
因为朝圣之火的灼伤，明栗连抬手点出行气字诀都做不到，灼伤最严重的就是行气、重目、神庭。
明栗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是否要放弃这三脉时，另一股星之力威压忽然降临，堪比朝圣者，刚赶到山下看热闹还未到达主战场的修者都被这威压震慑直接跪下，心中震惊是哪位朝圣者来了？
黑色的怪异字符来到明栗眼前，在它落定的那瞬间，这片丛林的时间流逝似乎被短暂定格一瞬，无数相同的字符从虚空中显出印在西边修者的额头。
除了明栗，就连北斗与地鬼们都被黑字符留下印记。
陈昼见到这黑字符愣住，瞬间想到小时候给他所有烤肉串的彩衣女子。
在那短暂的定格解除后，最初的黑字符仍旧悬浮在明栗身边，一道天地行气与明栗相连，似刻进血脉中的传承。
娄宿与觜宿见到这黑字符飞速后撤，脑子里刚出现阴阳咒三字时，就被额上黑字符印记洞穿。
黑字符突然爆发的杀招凶猛暴烈，势无可当，就如覆盖整座大山堪比朝圣者的威压，完全不给人反抗的机会，就地格杀。
明栗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身后的人们，周家主借着神迹异能浮生对调才堪堪躲过一劫，站在血海中神色凝重地看向立在明栗身前的黑字符。
黑字符依旧悬浮在明栗身前，似为她保驾护航，送她平安回到她父亲身边。
西边的修者再不敢上前一步，那些还在山下等着看热闹的人却因星之力威压跪下，心中惶惶，跪在那许久，终于看见山道来人。
明栗带着她的师兄与北斗的人下山来。
前路再无敌手。

第83章
之前心有侥幸、摇摆站队的人们，在此时都默默退走，远远目送北斗等人离开，就连他们带下山来的奴隶是不是地鬼也无所谓了，没人敢上去质问或者阻拦。
也没人敢去天坑入口处查看，覆盖整座山的星之力威压还未撤去，可既然明栗下山来，就说明围杀失败，太乙与商会的人都将死在山上。
所以看见周家主还活着下来时，不少人都心中震惊。
周氏商会的人则是松了口气，纷纷上前喊着家主，被周家主一个眼神止住。
走在最前边的明栗回头看去。
周家主心中一凛，上前恭敬道：“多谢高抬贵手。”
这话说得可漂亮。
明栗当时完全没有要顾及他的意思，全靠自己的神迹异能浮生对调才能逃过一劫，但这话得像是明栗特意放过自己似的。
周围一圈人都打起精神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
周家主考虑的却是别的，就算靠浮生对调逃过那瞬间的杀招，但黑字符仍旧在明栗身前，谁知道那种大规模的阴阳咒是否还能再次启动。
事后明栗没杀他，只让他一人活着下来，确实算高抬贵手。
更别提三大商会跟太乙的人都死了，他却能活着跟北斗的人一起下来，很难不让人误会他们之间有点什么。
就算明栗不在意，周家主却要借势让西边的人觉得他确实跟北斗有点什么，所以才能活着下来，这对他接下来整理接收商会残局有着很大的帮助。
最重要的是，周家主本来就对北斗没有敌意。
此时明栗回头看他，余光不见师弟周子息的身影，这才道：“我有点事想问你。”
周家主心中惊讶，面上神色不改：“你说。”
明栗设下隔音障后才问：“你有几个孩子？”
周家主呆住，怎么也想不到是这种问题。
“两个。”他很肯定，“吾儿周逸，吾女周采采。”
明栗蹙眉：“你确定？”
周家主有些想笑，却又因为明栗认真的模样不敢笑，只得更加认真地回复：“我确定，儿女这种事怎么会记错，我妻子十年前病逝，自后再未娶。”
明栗看着他，这目光莫名让周家主紧张起来，似乎只要他答错一个字，可能就没法活着离开。
周家主补充道：“我说的这些常住西边的人都可以作证。”
明栗换了种方式问：“你可有血亲兄弟姐妹？他们的孩子呢？”
周家主听得微怔，突然想起某个人，神色有几分凝重。
他说：“若算同族血亲，我只有一位已经去世的兄长。”
*
天色微亮时，西边的修者已经不再跟着北斗等人，热闹一晚上到天明时也该消停。
他们目送明栗向北而去，离开西界。
普通奴隶都被周氏商会接收，会为他们安排去处。
地鬼奴隶们则被明栗交给了程敬白等人：“地鬼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她不可能把这么多地鬼带回北斗，除非她真的想让北斗被全大陆的人敌视。
程敬白站在西边交界处挠挠头：“我们也要不了这么多人手，最后也只能建议他们投靠岁秋叁。”
“岁秋叁？”
明栗有点意外。
程敬白点头：“排除他不当人做的那些事，对地鬼来说，跟着他混是最好的，其中部分失去自我理智的地鬼，到哪里都只有死路一条。”
明栗若有所思道：“岁秋叁的做法……有些危险。”
“命运至此，各走各的道。”程敬白笑眯着眼，“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也会变成需要被抹杀的地鬼。”
在那之前，他有一定要做到的事。
文素没有回头，却又不知去往何方看向何处，身边的顾三问：“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文素摇摇头，“以前只想着出来，出去后要杀了他们。”
但好像用不着她动手了。
陈昼从后边走来伸手揽过两人肩膀，文素与顾三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揽往低下头去：“跟我去北边，你们谁不去？”
文素不好意思地笑，心中却有些犹豫，陈昼看穿她的想法：“不用怕地鬼的身份会有麻烦。”
“也能学到更多东西，等你们想走的时候再走。”
文素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学修炼吗？”
陈昼低笑声，顺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可以，在那之前，先把你头发洗了。”
文素也跟着笑，心想真好啊，他似乎不记得从前那些事，只一心朝前看。
她应该也要这样。
从今以后，只朝前看。
在明栗走之前程敬白招手道：“还有件事！碎星简！”
明栗也朝他招手道：“让子息自己来找我拿。”
程敬白：“……”
他回头看向那些麻木茫然的地鬼们，问林枭：“怎么办？”
林枭淡声说：“先从斩断锁链开始吧。”
不久后这些地鬼就会知道，外边的世界跟天坑一样，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残忍。
*
明栗回到七星城这天，北边的修者们闻讯而来试图迎接，可他们却没能在七星城看到人，城中热闹依旧，却不见北边朝圣者的身影。
曲竹月在北斗山下等着归来的人们。
第一缕日光重现时，明栗身前浮空的黑字符随之消散，她抬眼看向熟悉的山林路道，心中才有片刻放松。
曲竹月对明栗说：“师兄在山门口等着。”
末了又看向后边的陈昼：“你是故意要你师尊心疼才不收拾一下吗？”
陈昼颔首，他还是那副奴隶模样。
文素和顾三这一路上都被都兰珉给他俩买买买，已经从脏兮兮的奴隶变成了漂亮的小姑娘和干净的俊俏世家子。
没人能从他们身上看出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去。
陈昼张开手露出一些伤痕朝曲竹月道：“难道您看了不心疼呐？”
曲竹月轻轻摇头。
陈昼眯眼笑道：“那我师尊看了也肯定心疼，弟子技不如人被困多年，没能在宗门最需要我的时候回来，希望师尊看在这些伤的份上能少骂我两句。”
曲竹月转过身去：“他可舍不得。”
去往山门的石阶路不长不短，朝阳攀升，目送他们来到最高处。
明栗看见站在山门口的东野狩，数位北斗院长，北斗各院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这瞬间她才有了“五年”这两个字的真实感。
太久了。
久得令人怀念。
东野狩看他女儿一步步走上来，走到他身前，朝他露出一抹笑：“爹。”
“我把师兄也带回来了。”
“青樱还在无方国，相安歌说她还有段时间才能痊愈回来。”
“哥哥我会去找。”明栗说，“子息我也会找回来。”
她告诉东野狩，从今以后，他担心的所有事都会有人去解决。
*
梁俊侠身为玉衡院大师兄，要忙的事很多，自从曲竹月从南边报仇回来，玉衡院的雪就化了。
他忙得都来不及去山门看回来的明栗跟陈昼，一直到晌午才能抽出时间来，刚出玉衡院就遇见来找他的付渊与黑狐面。
“明栗跟陈昼呢？”梁俊侠左右看看，“他俩不来看我吗？我在北斗忙死忙活，他俩不该有什么表示吗？”
付渊没好气道：“他俩肯定先去看摇光院长，就陈昼这次回来，能腻在摇光院长那跟他说个三天三夜，你短时间内是见不到的了。”
梁俊侠扭头对黑狐面说：“正好，你回来替我，让我也清闲几天，或者外出任务我去，你留在玉衡带带新弟子。”
黑狐面勇敢摇头拒绝：“我刚想说，我得去七星城一趟。”
梁俊侠：“现在？”
黑狐面点头：“现在。”
付渊问：“你有什么急事？”
黑狐面说：“我得去看看丽娘。”
梁俊侠抓着他的手说：“我不是让你把弟妹接来玉衡吗？这样你俩都在，多好，外出任务让你师兄我去，你不仅能留在北斗处理事务，还能跟弟妹卿卿我我，不好吗？”
黑狐面抽出手道：“她不好意思来北斗。”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梁俊侠试图继续说服，被付渊拉走，“让他去，赶紧去，当初还说什么不吃爱恨的苦，结果就他吃得最开心！”
黑狐面摸了下鼻子，似没忍住地笑了下，转身离开。
付渊拉着梁俊侠走在山林花道中，问他：“殷洛怎么样？”
梁俊侠：“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的。”
“那就好。”付渊指着花道前方的文素跟顾三，对梁俊侠说，“给你介绍两个新朋友。”
*
落日悬挂在天际，拉长了屋檐廊下身影，庭院中的花丛都染上几分绯色。
东野狩坐在檐下桌案边听明栗与陈昼各说各的，这两人根本不管对方，彼此也不受影响，一个在说南雀，一个在说天坑。
偏他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点什么，都能得到回答。
东野狩也没嫌弃陈昼一身脏兮兮，煮着茶水偶尔递给两人一杯，见他们喝完又给满上。
陈昼最先撑不住，仰躺在地睡着了。
东野狩其中一只耳朵终于安静，专心听明栗说：“我问了周家主，他说自己只有两个儿女，倒是有一个哥哥叫做周辞。周辞的妻子是地鬼，在她的儿子六岁时失去人性肆意杀人，要被族里的人送去太乙。”
“周辞不肯，却也拦不住，因为他的夫人连他都想杀后，似乎终于死心，于是将儿子放跑，死在了他夫人手里。他夫人最终也被送去太乙，由朝圣者杀死。”
因为这事算得上是家族丑闻，所以知道的人要么被下令封口，要么被灭口，因此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提起。
“子息幼时流落在外，应该吃了不少苦。”东野狩道，“之前与你一起去南雀的两个少年来过北斗，名叫千里的少年也说起过子息的事。”
明栗单手支着下巴看过去：“什么事？”
东野狩简略道：“大意是想知道北斗对地鬼的态度。”
明栗听得微怔：“他怎么知道子息是？”
“应该是他父亲岁秋叁说的。”东野狩斟茶时道，“似乎是在南边跟丢了岁秋叁的踪迹，所以想来北斗问问，却不知道你不在。”
明栗若有所思道：“岁秋叁选择地鬼，就必须站在千里的对立面。”
他曾经只想陪着妻儿老死，却在某天受到某种影响而改变了选择。
千里无法理解，也不能原谅。
双方爱恨只在一瞬间，于是最终也只有生与死的抉择。
“这个孩子心中对地鬼的恨太深。”东野狩说，“看似明朗，心境却已偏执不可救。”
明栗说：“他不恨才奇怪。”
东野狩又说了书圣来带走方回的事：“从前只知陛下将常曦公主交给他，这个跟常曦公主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倒是从未有过半点消息。”
明栗双手交叠伏身趴在桌案上，有些懒洋洋地说：“方回多半是他儿子，别家父子关系都奇奇怪怪的。”
东野狩被她这话逗笑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阴阳咒的事？”明栗偏头看庭院落日一点点沉没，“这咒很厉害，不在灵技记载中，以前也从未见过，是我娘的神迹异能吗？”
东野狩：“怎么就知道是你阿娘的？”
明栗笑道：“不然还能是谁的。”
“你以前从不问你阿娘的事。”
明栗打了个哈欠：“那是爹你从来都不主动说，我跟哥哥都以为那是你的伤心往事，不敢提。小时候我哥嫉妒师兄，也是因为他见过娘活着的样子，我们没见过。”
东野狩听得笑了下，当年不说，应该是没自信。
说什么呢，说你们阿娘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我，而是想杀我。
说你们阿娘死前以命为咒，限制我不可破镜。
东野狩垂眸看手中断簪，语气似有几分感叹：“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发现她把劫杀咒留在了这簪子中。”
“你娘很厉害，比我也厉害，她最擅长阴阳双脉的咒术，许多都是自创的，或者非常古老，已经没有记载的咒术。”
当年夫人死在他怀中时，曾把这支定情玉簪还给他，轻声说：“这世界无趣至极，什么真相都已不重要。有的人要未来，有的人要当下……你就好好活着吧，别跟他们去争。”
东野狩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走出那段悲伤的日子。
如今看着手中断簪，他终于肯定，死去的夫人并非不爱他。
“你娘她……”东野狩刚开了个头，就发现明栗已经趴在桌案睡着，又看了看早就躺倒在地睡熟的徒弟，默默转头，与天上繁星回忆往昔。

第84章
明栗太累了，本想听东野狩说阴阳咒的事，但一趴下放松后就扛不住沉重的眼皮。
或许是回到她最熟悉的地方，梦里也出现了她最熟悉的人们。
梦里有看不到尽头的湛蓝海域，天空也阴沉沉，厚重的云浪与海浪都在翻滚，海浪的声音哗哗响。
似乎是某天无事，众人约着去附近海域玩的日常。
每年来海域玩的时候都会彼此约定不准使用星脉力量，海滩边有几座小木屋，也是北斗弟子们自己找材料搭建的。
她的兄长东野昀从外边带回来一种鲜味食材，适合煮海鲜汤吃，这才约着来海边。
食材准备由男孩子们负责，所以都坐在屋外剥花生。
东野昀剥花生的途中看见在海滩边踩水玩的明栗与青樱，目光逐渐变得羡慕，手中的花生开始变得沉重。
青樱衣袖与裙摆都挽起，拎着一篓子海蛎回来扔给东野昀：“给你，可能有沙子，得想办法洗干净点。”
明栗还在海边弯腰捡着，周子息抬头朝她看了眼，发现师姐越走越远，便丢下手中花生朝她走去。
东野昀接过青樱递来的竹篓看了看，扭头对认真剥花生的梁俊侠说：“要不先去捡海蛎吧？”
梁俊侠头也没抬，正跟身边的黑狐面较着劲比谁剥的花生多：“花生马上就要用，海蛎是晚上吃的，着什么急。”
陈昼懒洋洋地说：“不要给你想去海边玩找借口，老实待着把花生剥完。”
付渊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看窗下几人不耐烦道：“怎么还没剥完？”
“快了快了。”殷洛看着眼前几乎堆成一座小山的生花生们，捡起一颗对着付渊扔过去说，“你怎么不把花生壳一起煮非要剥？挑剔！”
付渊抬手接住，剥完壳又给他扔回去，“你家煲汤把花生壳一起煮里面？”
殷洛理直气壮道：“不行吗！？”
陈昼揽过殷洛对付渊说：“算了算了，别跟一个被关山里五天五夜都靠吃土过的孩子瞎生气。”
付渊冷笑：“入山挑战那五天怎么没饿死他。”
帮忙剥花生的青樱朝殷洛惊讶道：“你入山挑战被关五天这么久？”
殷洛摊手道：“那年咱北斗人才辈出，来参加入山挑战的都是些强敌啊。”
黑狐面点着头说：“比如我。”
殷洛：“不要脸。”
黑狐面头也没抬道：“被困那五天抢别人东西吃更不要脸。”
“那不叫抢，那叫合作，我帮忙想法阵定点的位置，分享情报换取食物，这不能叫抢吧！”殷洛扭头看陈昼，陈昼嗯嗯点着头。
青樱听到这似乎才想起来：“噢——是玉衡、摇光、天璇三院联合审考那年？”
殷洛纳闷地看她：“你怎么才想起来？”
“那年她不在北斗。”陈昼接话道，“这也没几个是入山挑战进来的。”
这话一出，黑狐面跟殷洛都停下动作抬头朝周围一圈人望去。
梁俊侠在黑狐面看过来时挑眉：“我是师尊直接领进来的啊。”
陈昼对着殷洛举手道：“我也是。”
殷洛去看青樱，青樱也举手眨巴下眼。
黑狐面抬头看靠在窗边的付渊摆摆手道：“只要你天赋够好，会有师尊来找你的。”
殷洛翻着白眼：“说得谁不是八脉觉醒一样。”
这下轮到东野昀跟梁俊侠抬首。
梁俊侠也翻白眼看回去：“我就不是。”
东野昀说：“我也不是。”
“……”殷洛左右看看，“不对啊，肯定还有人是入山挑战进来的才对。”
陈昼说：“子息啊。”
“对！子息！”殷洛剥着花生对付渊说，“你不行，你不能煮带壳的花生汤，让会做饭的子息去，你过来剥花生。”
付渊问：“子息在哪？”
“说什么胡话他就在我旁边——”殷洛扭头看了个寂寞，“我那么大一个子息呢！”
众人这才发现周子息不知何时不见了，直到东野昀抬手朝前一指：“或许……前边那位就是你们要找的周姓师弟吗？”
厚重黑云中有微光透出，光束洒落翻滚的海面，而海浪一次次爬上岸好奇窥探站在岸边的男女在说些什么。
周子息正听明栗的话挽着衣袖，赤脚踩在水里，任由拍打而来的海浪漫过脚背。
明栗似乎玩得很高兴，甩了甩淋湿的头发，指着远处的巨石说：“看谁先跑到那边。”
“好啊。”周子息应声笑着，两人沿岸边跑。
前方的巨石拦住海浪，海浪气势汹汹而来，遇到阻碍后掀起的浪约有一人多高，明栗已经跟他玩了好几轮，有输有赢，可每次都淋一身海水。
两人快要跑到目标点时海浪汹涌而来，掀起的浪高打在巨石上发出的响声沉重，原本领先些的周子息在此时回头朝明栗伸出手，而明栗也没有多想地伸出手被他握住。
周子息牵着明栗来到巨石后方，海水坠落，这小小天地似下了大雨。
“师姐。”周子息脸上还挂着水珠，牵着明栗的手没有放，示意她看两人的站位，自己站在巨石的边缘，朝靠里面的明栗笑道，“你赢了。”
在明栗眼睫挂着水珠抬眸朝他看来时，周子息的心跳也随着坠落的海水停了。
木屋前的众人：“……”
为什么我在这里剥花生那小子却能去玩水？
青樱双手捂脸，明明陪师姐玩水的人是我才对啊！为什么我却在这里剥花生！
陈昼面无表情地问：“他为什么在那么远？”
众人捏碎手中花生壳，朝远处的的师弟咬牙切齿地喊道：“周！子！息！”
周子息的心跳又被唤醒了。
他松开握着明栗的手摸了摸鼻子。
明栗朝他笑道：“你偷懒被发现了。”
周子息说：“这就回去。”
“走吧。”明栗牵着他一起往回走，周子息被这一牵猝不及防，有些愣然地随着明栗的力道往前走没两步才反应过来。
他还在想被师兄们看见了怎么办，等会要怎么解释才好，要是让大家看出来他喜欢师姐怎么办——
可惜他想多了。
没人在意是明栗牵了他的手还是他牵了明栗的手，大家只觉得他背叛了自己，背叛了眼前还未脱壳的花生。
周子息刚回到木屋前就被围攻，被扔了满身花生，剩下的没剥壳的花生都被堆到他篮子里，最后变成他跟明栗在老实剥花生，其他人都去了海边玩。
明栗的衣发都在滴水，便起身说去换身衣裳来。
周子息抬首看她的背影。
付渊问：“你看什么？”
周子息：“……”
他抬头朝站在厨房窗边的付渊问：“你怎么没去玩？”
“我倒是想去。”付渊指了指屋里，“这锅汤你帮我看？”
周子息：“我看。”
“真的？”付渊挑眉，见周子息点头，便翻窗出去朝着海边跑。
等隔壁屋的明栗换好衣服擦干头发，站在门前抬头，就见周子息一人坐在对面门口剥花生壳，肩膀搭着张擦头发的白色帕子，还有几率湿发贴着他的脸颊。
他听见声音时朝海边玩闹的人们看去，沉静的眉眼中流淌着些微笑意，片刻后似怔愣地想起什么，轻轻垂眸敛去所有情绪，继续认真剥壳。
明栗安静看他片刻，没有过去，直到周子息自己发现她。
他扬着笑脸说：“师姐。”
*
东野狩没有叫醒睡着的两人，一直在桌边坐到天明，又到下午，黄昏朦胧时分，陈昼终于醒了。
他揉了揉眼打着哈欠坐起身，瞥了眼还没醒的明栗，站起身跟东野狩道：“师尊我先去洗一洗，难闻死了。”
东野狩：“这可不是我说的。”
他看着还在睡的明栗，曲竹月从长廊后方走来，手里提着大食盒，问他：“陈昼呢？”
东野狩答：“去洗浴了。”
曲竹月便道：“等他洗完后吃，或者问他要不要出去跟俊侠他们一起吃。”
“俊侠今早来过。”东野狩说，“因为他身上太难闻又走了。”
曲竹月弯唇笑了下，轻声问：“明栗没醒过？”
东野狩摇摇头：“她太累了。”
虽然星脉被灼伤疼痛难忍，却在回到北斗之前都不能展现分毫，若是被人看穿，难保仇家们不会接连而来。
东野狩说：“她的伤势也需静养一段时间，这期间内不能动用星脉力量。”
“尤其是行气脉。”他低声说，“不知她用什么办法强行提升星脉等级用出了生灭，但行气脉像是被大火灼烧，就快要断了。”
若是行气脉断了，她这辈子也无法重回朝圣者境界。
曲竹月问：“石蜚呢？”
东野狩说：“也许有用。”
但他不敢贸然叫醒明栗，她此时虽然睡着了，却也是星脉在自我修复，行气脉岌岌可危，稍有不对可能就坏事，还是等她自己醒才好。
*
明栗梦见了许多开心的事。
那些令人怀念不忍醒来的过去。
她颤抖着眼睫缓缓睁开眼，又见日落黄昏时，庭院中的花草木枝都染上绯色，却也因这份朦胧让眼前一切变得神秘和不确定。
明栗以为自己醒了，却见坐在对面的人不是东野狩而是周子息，这才明白眼前景色只是幻境。
周子息坐在廊下，曲着一条腿，双手撑在地面微扬着身看天空，察觉明栗的动静，也只是以余光扫了眼，又看回天空。
他淡声说：“师姐，不必着急醒来。”
明栗摇摇头，低声道：“我要把你们找回来。”
或许是梦境与现实的对比太过强烈，又或许是眼前大片朦胧黄昏之色太过悲伤，令人深陷其中。
明栗久违地感受到些微难过的情绪。
周子息伸出手轻捧着她半边脸，指腹轻轻划过她眼角，也同她低声说：“不用着急，你要先顾好自己，无论是谁都不能让你自伤，我也不行。”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如果不是明栗复活了，那他们失去的第一个人其实是明栗。

第85章
明栗能感觉到星脉在自我修复，她想快些醒来，快点行动，可身体不允许，只能继续安睡。
她偶尔会做梦，但更多时候是在幻境中跟周子息一起看日落黄昏。
如此三五天也没有醒来。
大家都知道明栗是在休养，便没来打扰。
*
陈昼在水里泡了很久，把自己里里外外都清洗一遍，头发还湿漉漉地贴着脸就起身，穿着衣服时绕过屏风，扭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天坑的水浑浊又稀少，光线也暗淡，他已经有很久没好好看看自己的模样。
镜面因屋中热气蒙上薄雾，陈昼伸手擦掉，指腹按在冰冷的镜面抹去雾气，眉眼沉静地看镜中人。
他不再是脏臭难闻的奴隶。
那些头发打结，指缝里都是黑泥，下跪挨打挨骂的日子已经不会有了。
陈昼没有留念地别过眼去。
梁俊侠在外喊道：“陈昼！你一天要洗几次澡？我说了没嫌弃你！”
陈昼打开门，身上水汽还未散，垂首系着腰带，懒洋洋道：“做人要干干净净，脏了就要洗。”
“听你诡辩。”梁俊侠站在院门口说，“我跟付渊刚说好带你那两位朋友去七星城泡温泉。”
明明北斗就有温泉池，倒也没必要去七星城花冤枉钱。
但陈昼很快就明白梁俊侠的意思。
顾三跟文素不像陈昼，他们更习惯在天坑的生活方式，对外边的世界更多的是陌生和惧怕，没法像陈昼一样很快就能习惯融入。
再加上地鬼的身份，必须尽快适应这个世界。
陈昼跟他一起往外走去：“泡温泉的话文素怎么办？”
梁俊侠神色严肃地看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看不起七院师姐师妹们交朋友的能力吗？文素早被丁兰她们拉着去七星城了，要不是为了等你我也早去了。”
陈昼惊讶道：“她肯跟不熟悉的人走？”
梁俊侠扬眉看回去：“小姑娘正努力改变。”
陈昼听得笑了下。
*
七星城在文素眼中非常复杂，街上人来人往，一不小心就会走丢，而她总自己觉得跟这些“正常人”不同，每走一步都害怕别人是否在打量审视她。
她太紧张，走得有些慢。
丁兰朝她伸出手说：“要是太害怕的话就抓着我的手，防止走丢，也能让你安心些，不用着急，慢慢来。”
文素犹豫了下，还是抓住了她的手，小声道：“谢谢。”
丁兰悄声说：“跑起来的话，就不会去在意别人的目光，要试试吗？”
“诶？”文素还没理解，丁兰就道，“跑吧！”
她牵着文素朝前跑去，甚至用了瞬影，避开所有行人，后边是同伴们追上来的笑闹声。
文素在惶恐中只感觉到风声，渐渐地，也能听见有人喊着她跟丁兰的名字，要她们等等，又或是在说我快要追到你们啦！
于是她不再看周围的人，迎着夜里晚风在人间奔跑。
*
陈昼见文素玩得挺开心，没什么不适应后才收回目光，看向身后跟付渊一起站在温泉牌下认字的顾三。
“谁请？”陈昼说，“首先排除我。”
梁俊侠彬彬有礼道：“我也不是会让穷鬼请客的人。”
陈昼左右看看，又懒声问：“怎么不见黑狐？”
梁俊侠说：“他去找弟妹了。”
“谁的弟妹？”陈昼惊讶看他。
梁俊侠伸手指了指自己。
陈昼冷静发问：“他为什么要去找你弟妹。”
梁俊侠也冷静回复：“因为我弟妹就是他媳妇。”
陈昼听完不冷静了：“他什么时候娶妻生子了？”
梁俊侠摇头：“生子还没有，娶妻也还没有。”
陈昼：“那你叫人家弟妹！”
“这不都是互通心意，许定终生才跟他回的北边，不叫弟妹叫什么！”梁俊侠抬手拍陈昼的肩膀，“他也不小了，遇见彼此真心喜欢的人也不容易，很不容易，非常不容易，所以我们就祝福他吧！”
陈昼被他拍得满头黑线，皮笑肉不笑道：“我当然是祝福他，你看起来才不像是真心祝福的样子。”
梁俊侠一头栽倒在他肩膀咬牙切齿道：“狗东西这么早成家室玉衡院又剩我一个人忙！一帮师弟师妹都只迷恋外边的花花世界一点都不心疼他们的大师兄！”
“这几年来我和曲院长帮好几位师妹把关那些在外边结识的男人，都是些花言巧语居心不良之辈！”
陈昼听着他碎碎念，看向远处走来的人挑眉，问：“你怎么一个人来的？”
“谁？”梁俊侠抬头看去。
黑狐面漫步朝两人走来。
“你怎么来了？”梁俊侠问，“我弟妹呢？”
“就是。”陈昼摸着下巴道，“我弟妹呢？”
黑狐面被两人说得笑了下，轻声叹道：“可能是报应。”
让他之前在南边瞒着丽娘天天大半夜出去打打杀杀还不说，轮到他去找丽娘时，屋里已经没人，只剩下她亲笔写的一封信：
你也尝尝等人的滋味吧。
许是狠话说完又心软了，于是在信纸的另一面写：不用担心，我要回家去待一段时间，也会定期给你传音报平安。
我不在的时候不要乱来哦，保护好自己。
*
明栗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黄昏日落之景，周子息依旧坐在她对面没走，他看着夜幕将至的天空，似永远也看不腻。
“我刚梦见你了。”她坐起身说。
周子息没转头，语调慵懒地问：“梦见什么？”
明栗单手支着下巴看他，眼带笑意：“梦见你乞巧节在城楼喝醉酒，跟师兄和兄长念叨——说师姐怎么还不回来，师姐什么时候回来，师姐是不是不回来了。”
周子息：“……”
刚才惬意懒散的神色消失，他转过身来坐好，面对着明栗眉眼冷淡地说：“那是喝醉了。”
明栗：“到山门口的时候我问你，你不是说没喝醉吗？”
周子息：“因为路上闻了青樱给的醒酒香。”
明栗哦了声，点点头，笑意盈满眉梢：“所以这梦原来是真的。”
周子息：“……”
他别过眼去，满脸嫌弃，嫌弃抱着酒坛躺倒在城楼胡言乱语的自己。
夕阳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使眉目清冷的人也染了几分柔和，明栗看向他的目光温柔而安静：“你以前总是在害怕。”
周子息：“我有什么好怕的。”
明栗说：“怕大家知道你是地鬼，因此疏远你，不再承认你是他们的同门师弟。”
“‘他们’？”周子息看回明栗，“你不觉得我最怕的是你吗？”
明栗说：“怕我身为朝圣者知道你是地鬼后会杀了你？”
周子息安静片刻才说：“师姐，你就没怀疑过我为什么来北斗吗？”
明栗说：“因为石蜚？”
周子息也学她单手支着脑袋，眼带笑意地看她：“在被关起来之前我都不需要石蜚。”
明栗歪了下头：“那是为什么？”
周子息说：“因为北边的朝圣者不会滥杀地鬼。”
明栗听得怔住。
周子息淡声道：“所以我来北边只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
最初只是听说北边的朝圣者如何厉害，天赋多高，但地鬼们并不是很乐意看见这种天赋高实力又强的朝圣者出现。
他在人间颠沛流离时，听一名地鬼死前说如果累了就去北边，那是目前对安分守己的地鬼最安全的地方。
安分守己。
这四个字周子息永生难忘。
他什么都没做，但这天地已认定他是一头需要被关进笼子里看守或是宰杀的畜生。
周子息来北斗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原因，抢超品神器，还是为地鬼卧底，或者监视北斗动向，与这些无关。
他只是想在最好的地方学习变得更强，能靠自己的力量活得更好而已。
命运却让他因少年的惊鸿一瞥，把这条道走得更艰难。
虽然情至深处难免也会奢求回应，可周子息不敢奢望太多，他拼命缩短自己与明栗的距离，无数次看她离去的背影，直到某天明栗忽然回头朝他看来时，周子息想：若她是发现地鬼的身份才回头，那也值了。
想到这，周子息不由轻撩眼皮看坐在对面的明栗，两人的距离隔着一张桌案，不近不远，他触手可及。
可对他来说还是太远了。
周子息说：“师姐，你过来。”
明栗眨眨眼，虽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也起身过去挨着他坐下。
周子息伸手绕至她后颈，将她按在怀里说：“继续睡吧。”
*
帝都今夜暴雨，雷鸣闪烁，惊雷阵阵。
雷电光芒照亮长廊上的身影，提着夜灯的婢女们在雷鸣声中急忙朝楚姑娘的房间赶去。
楚姑娘怕打雷，今儿主子不在，没人陪她，在雷声停之前可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又一道大雷落下，照亮屋中满头是汗睡在床上的女人。
她梦见几年前，也是跟今夜一样的暴雨。
着黑衣的男人提着剑从被星之力洞穿摇摇欲坠的阁楼之中走出，他浑身是血，缠绕手腕的一卷卷白纱布也被血色侵染。
无数黑影和禁军朝这方赶来。
几方势力的人站在雨中看提剑的男人独自出来，心中都松了口气。
她刚从马车上下来，雨点溅起的泥落在她鲜红的裙摆，却无心去看，身旁的男人为她撑着伞，暴雨敲打伞面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那瞬间提剑的黑衣男人爆发猛烈的星之力，将试图去阁楼里找人的黑影击退，这种燃烧星脉换取片刻强势的自毁招式让人看得心惊。
她心中犹豫了，从挡雨的伞下走出，上前对那人说：“停手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男人一剑斩退黑影，瞥眼朝她看去，语调平静道：“你为什么会以为……我这次是为你而来？”
她脸色微白，强颜欢笑道：“难道不是吗？”
“或许从前是。”他说，“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
惊雷再起，床上的人被吓得坐起身，下意识寻找身边的人，却不见身影。
屋门打开，婢女们来的正是时候，各自点燃屋中烛火，见床上的人满头是汗，又拿过帕子去给她擦汗。
不等她开口问，婢女红姝就解释道：“武监盟有急事找来，在您睡下后主子便过去了，这会还没回来。”
楚姑娘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红姝又让人去给她倒杯水来。
楚姑娘喝下润喉，或许是今晚的梦让她又想起那些往事，犹豫片刻后，还是问道：“那个人……还是没说吗？”
红姝微怔，随后反应过来是谁，摇摇头：“如果他肯说了，主子定先会跟您提起的。”
楚姑娘垂眸，重新躺下。
红姝说：“我们就在这守着，您歇息吧。”
楚姑娘说：“他晚膳也没吃，让厨房那边备好东西，等他回来让他吃点热的暖身。”
红姝道：“是。”
楚姑娘再次入睡，不知为何，梦里竟全是故人的身影。

第86章
今年入冬时，帝都传出三件大事：
太子选妃；书圣收徒；北境战事。
每一件都让大乾子民热切关注。
帝都权贵世家们专心太子选妃，各家武院学生则关注书圣收徒，参武军士和修者们则在意北境战事的情况。
书圣正巧与这三件大事都有所关联，每日往返皇宫议事厅和武监盟听雨阁，几乎是从早忙到晚，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天气一冷，文修帝的身子就越发不好，他身有病疾，无药可医，已是时日无多。
又或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文修帝的心思越发难猜。
身形消瘦的文修帝披着厚厚的狐裘大衣，坐在火炕边，正面的窗户开着，可见外边大雪跌落庭院红梅枝上。
在屋中的是陪他商议这三件大事的大臣们，书圣站在最高处，就在火炕边，是比侍奉的奴才还要靠近文修帝。
星命司主上前道：“陛下，选秀画册已送至东宫，但太子殿下并未留下一人。”
书圣听完回首看坐在窗边的文修帝。
文修帝背对着众人，往窗前靠去，单手支着下巴，看外边飞雪叹道：“这帮人……怎么没点野心，不知道主动些。”
星命司等大臣面不改色，权当自己没听见。
文修帝声色温和道：“既然这批人他看不上，那就继续换，让其他大臣和世家们都主动些，别等到孤乱点鸳鸯谱时又来哭诉。”
语调虽温和，却贴合他九五至尊的身份，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星命司主垂首领命：“是。”
他躬身退后离开议事厅，等在外边的随行侍从撑起伞为他遮挡风雪，往回走时星命司主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太子妃的位置谁不眼馋，朝堂众人皆知陛下时日无多，这太子妃当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皇后，未来的一国之母。
可当今太子殿下却是个有智力缺陷的傻子，如今已年过二十二，却只有五六岁的心智，他坐得稳皇位吗？
别说皇位，就是眼下这太子之位也是岌岌可危。
陛下如此着急为他选定太子妃，可见保太子的决心之大，如今正等着朝中那几位还没有递来画册的大臣表态。
星命司主翻了翻手中记录册，一目十行地看去：
陛下最在意的三军六部到目前为止没有一家向东宫递了画册。
定远将军，虞镇国公也没有反应。
段家只递来一位外姓家女的册子。
滕州闻氏、燕台东野……瞥见这两家时星命司主脚下步伐放慢，最后停下驻足盯着这两家看了许久。
燕台东野氏，也曾是大乾位高权重的世家之一，后来逐渐没落，从帝都消失，甚至连族人也零星无几，被世人遗忘几百年。
东野氏重新出现在世人眼中是在几十年前：一位名叫东野狩的少年闯进帝都武院，挑战当时守护帝都的朝圣者，虽然败了，可这位朝圣者自嘲他也没赢，并叹道后生可畏。
人们都认定这名才十七岁的少年日后必定会破境成为朝圣者。
当时帝都权贵都求着与这名少年见一面谈一谈，对他来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少年第二天就离开帝都，成为如今的北斗摇光院长，这些年来再未踏进过帝都半步。
如今燕台东野就剩他一家，虽然东野仍旧记录在贵族世家名册之中，但没人敢叫东野狩把他女儿的画册递去东宫。
先不说东野狩理不理你，他家那位可是北斗死而复生的朝圣者，就算现在还没破镜，但重新破境是迟早的事。
更别提她前不久才灭了西边快半数修者，废了太乙，让八大商会重新洗牌，那天晚上太乙山里感受到的朝圣者威压和大规模阴阳咒至今无解，没人敢在这时候去找不痛快。
燕台东野这家就别想了。
星命司主移动目光去看滕州闻氏。
这家跟燕台东野差不多，也是没落的贵族，只是现存人丁比燕台东野要好得多，至今在滕州还有不少人。
最出名的要算那位嫁去东阳的闻氏夫人，东阳已逝朝圣者，宋天九的亲生母亲。
可惜她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
星命司主转念一想，不是亲生的也行，只要与闻夫人沾亲带故，以滕州闻氏的名义来帝都就成。
如果闻夫人有意，陛下给太子殿下找了东阳靠山倒也不错，虽然东阳如今没了朝圣者坐镇，现任宗主还是个怕麻烦爱偷懒的主，但至少底蕴在，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星命司主神色唏嘘着往前走去，自己可是为太子选妃这事操碎了心呐。
他翻着记录册，忽然咦了声，撑伞的侍从小心翼翼道：“大人，怎么了？”
星命司主将眼前这页翻来翻去看了数遍，这上边所属武监盟总司的各位大人们，在太子选妃这事上个个都没有反应。按说作为书圣直属管辖的所在，应该会第一批递来画册，不管是捧场还是什么，总之都要表个态，自己是站在陛下这边的。
难道是书圣的意思？
星命司主眼皮一跳，啪地合上册子，不敢再继续深想。
等他回到星命司，听见司童来报：“大司主，又有一批选秀画册送来了。”
“我去看看。”星命司主问，“这次都是哪边送来的？”
“哪边都有。”司童说，“武监盟和三军六部，新增五大州王和三十七位世家。”
星命司主进屋在桌案坐下，连三军六部的都不管，直奔分类好的武监盟画册翻看，这才悄悄在心中松了口气。
*
夜雪渐大，屋檐一角积着厚厚的雪层，檐下挂着的白色晴天娃娃都结了霜，屋中着明黄长衣的青年坐在窗边，正神色认真地继续扎第二只晴天娃娃。
坐在他对面的少女神色恬静，单手支着下巴看他忙活。虽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却生了副好皮囊，随他的父亲，面庞清隽，坐在那不说话就是个惹人脸红的俊俏公子。
周采采垂眸看他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指在纸面翻飞，动作相比前两次有了进步，却仍旧显得迟钝。
“纸鹤。”太子殿下说，“我想要学纸鹤，不要娃娃。”
周采采笑眯着眼说：“殿下，你得先答应我才行。”
太子抬头看她，只能说短句，带着稚童特有的、听着些微模糊的语调说：“我会选你做太子妃。”
周采采摇摇头：“不是这件事。”
太子捏着纸张，神色茫然地问：“那是什么？”
“沉狱牢。”周采采跟他对话也挑着重点说，避免长句和复杂的意思，尽量简单易懂，“我想去沉狱牢找一个朋友。”
太子眨眨眼：“你有朋友在沉狱牢吗？”
周采采点头。
太子问：“沉狱牢是什么？”
周采采：“……”
她没有轻易放弃，坐直身子比着手势说：“就是把人关起来，不给饭吃，不给折纸玩的地方，很可怕。”
太子皱眉，显然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不喜欢。”他说。
周采采摊手说：“我也不喜欢。”
太子扭头去看站在床边为他整理被褥的人：“阿奴，采采想去沉狱牢。”
名叫阿奴的老者着黑衣，瘦得皮包骨，双手都有刺环束缚着。他长相过于凶戾，让人害怕，却对太子极为恭敬，闻言回头道：“殿下如何吩咐？”
太子说：“你带采采去一趟吧，我不喜欢她说的这个地方。”
“老奴遵命。”
周采采起身道：“那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去吧！”
太子苦着脸道：“你要走啦？”
“我去看一眼就回来。”周采采做发誓状，“殿下你先自己玩，回来我教你折纸鹤。”
“那你们去吧。”太子说，“要记得回来噢。”
周采采站在门边回首：“有阿奴跟着，我肯定会回来的。”
*
周采采从东宫出去时又是一番模样，斗篷披身，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她低垂着头走在阿奴身边，路过的宫女和侍卫同样垂首不敢多看一眼。
沉狱牢在皇宫靠西的地方，牢里的重罪之人大部分都是修者，被废了星脉或是封印了力量，身怀秘密或罪孽，关在这不见天日之地。
阿奴一路无话，在夜雪中把人带到沉狱牢，拿出太子的令牌，狱守便垂首放行。
“殿下这是要找谁？”两名狱守随着二人边走边说，“需要我等指引吗？”
阿奴回头看周采采，周采采轻轻摇头，他便道：“不用。”
这两名狱守也是会看脸色的人，见此便不再多话，恭送两人朝深牢中走去。
沉狱牢中阴沉湿冷，走过石阶看见闪烁的烛火，牢房十分狭窄，前排的牢房十分狭窄，每一根木柱上都写满了禁制咒文。周采采正打量着隔间里的人，忽然听远处传来惨叫声，吓得一个激灵。
阿奴没什么表情地站在旁边，对此惨叫无动于衷。
周采采被惨叫吓了一跳，抬头又被烛火映照着凶戾长相的阿奴吓一跳。
她抬手摸了摸脸，朝前边走去。
牢房里的人各个浑身是血，身上没一处是好的，新旧伤痕交替，看得人触目心惊。那些规模窄小的牢房，里面的囚犯都是曲缩身体的昏睡状态，越往后走去，牢房规模大了些，囚犯被铁链缠着双手悬吊在空中，抑或是被铁钉将四肢钉在地上。
也有被下了阴阳咒的囚犯在地上打滚五指抓挠皮肤，从喉咙里挤出艰难的几个字试图求死。
每一间牢房前都有两名狱守，见到阿奴和周采采时都会垂首致意。
周采采看向最后一间牢房停下，里面的男人被折磨得很惨，却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个。
她不动声色地和阿奴离开沉狱牢，来到外边呼吸新鲜清冷的空气，轻吐一口浊气后，看向阿奴说：“多谢。”
阿奴问：“姑娘找到那位朋友了吗？”
周采采弯眼笑道：“看来是我记错了，那位朋友不在这，我还得继续找。”
*
北斗的冬季比帝要晚几日。
在落雪之前，睡了快一个月的明栗终于醒来。
东野狩仍旧坐在她对面，在低头查看手中信笺，陈昼也坐在原来的位置，正倒着茶水跟师尊说：“他出行在外不用本名，化名难找，不过最后一次离山是跟子息一起，说是去冰漠，可两人都没消息，明日我去冰漠再找一遍……哟，睡美人醒了？”
陈昼单手支着脑袋看她，将倒好的那杯茶给明栗递过去。
明栗看了看手中握着的石蜚，清凉之意自头顶浇溉，让她提神醒目。
“你们在说哥哥吗？”她将石蜚放去东野狩身边，端着陈昼给的茶喝了口，太烫，抬眼朝他看去。
陈昼歪头示意她放下凉一凉再喝就是。
“帝都那位给你发了封请柬。”东野狩将信笺和请柬一起给她，“说是帝都发现北境三十三部落的人出没，请你过去帮忙清除。”
明栗接过信笺看了看，是文修帝亲笔写的。
她边看边说：“子息说哥哥没去冰漠，而是去了帝都。”
听到帝都二字，陈昼不由想起那年乞巧节的谈话，心有不好的预感。
“有点意思，他竟然不是让书圣处理，而是要我去。”明栗笑着扬了扬手中信笺，“这二位似乎终于走到互相猜忌的这步了？”
陈昼屈指点了点桌面：“也可能是因为太子选妃，他想让你也去。”
东野狩笑道：“陛下应该还没老糊涂。”
“太子？”明栗眨巴眼看两人，“大乾有太子了？”
东野狩说：“三年前立得太子，是陛下的第六子。”
明栗想了想，没想起来，去看陈昼，陈昼在她睡着的一个月里疯狂补习缺失的情报，因此在她茫然看过来时淡定回答：“心智不全的六皇子上位了。”
“噢。”明栗点头，心想师兄知道的果然比我多。
“陛下怎么立一个心智不全的人当太子？”明栗说，“我记得他有病疾，撑不了几年。”
想在死前为太子铺路这种事明栗不会相信。
文修帝不是个傻子，他非常清楚无论自己怎么做，让一个心智如稚童的人站在那个位置，迟早会被人拽下来，又或者，全大乾都会阻止他。
一个能让书圣衷心追随几十年的人，不可能连这点都想不到。
陈昼问她：“这份邀请你打算如何处理？”
“去。”明栗说，“去帝都看看陛下是怎么想的，三十三部落的人怎么能到帝都，顺便也看看那位让我哥刀山火海都走遍的帝都姑娘。”

第87章
东野昀曾有个很喜欢的姑娘，在外边为她闯刀山火海，一路把人护送至帝都后分别，回来时正值乞巧节，和周子息在城楼买醉，陈昼坐在两人中间被迫听了一晚爱恨情仇。
酒过三巡，陈昼身边两人都醉得差不多，周子息已经躺下，被陈昼拦着不让去东阳找他师姐。
随着东野昀越来越悲伤的低语，两人都扭头朝他看去。
陈昼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东野昀说：“姓楚。”
周子息：“你连名字都不肯说，怕我们找她麻烦？”
东野昀低着头闷声道：“不说是避免以后遇见给你们机会嘲笑我。”
陈昼点着头：“这确实。”
东野昀仰首又是一口酒：“我第一次觉得自作多情四个字这么丑陋。”
明明这姑娘收下了他给的一切，答应了他所有，让他心动，却还是因为另一人回头看她一眼，于是她能义无反顾，抛下所有回到那个人身边。
那我算什么呢？
*
东野昀自那日后就在北斗跟着父亲修行，与外边的朋友们都断了联系。
白天去明栗的小院看看花草，帮她修剪后，又去七院找了不要的瓶瓶罐罐回来将花草都重新装饰一番。明栗就坐在檐下看他来来回回的忙活，抬手点着花丛里的竹席说：“这个不准动，我就喜欢在那休息。”
东野昀抱着一大瓶花，闻言回头看了眼，对明栗说：“连晚上都爱睡那，难怪子息每次来都要唠叨你。”
明栗只眯了下眼。
“你就没想过，师兄不说，你也不说我，为什么偏偏就子息会说我？”
东野昀将花放在院中的木架上，头也没回道：“北斗七院都知道他最崇拜你这个师姐了，何况我说了你也不听。”
“哦，是崇拜啊。”明栗双手撑在地面微微后仰着身子，迎着暖洋洋的日光又道，“所以你就利用小师弟这点崇拜，告诉他我喜欢吃什么，然后骗他陪你出去打打杀杀？”
东野昀惊讶地看过来：“你怎么知道？”
明栗：“青樱说的。”
东野昀听得满头黑线：“她自己不也这么做？”
明栗轻抬下巴没说话。
东野昀摸了摸鼻子，弯腰抱起一盆山茶花放在檐下，仔细摆放好位置后说：“是一些说了也没关系的小事，我有分寸的。”
明栗没说话。
“好吧。”东野昀真诚道，“我错了。”
明栗转头看他刚放在身旁的山茶花问：“你今年出去都做了些什么？”
这话让他想起伤心往事，东野昀在她旁边坐下，沉思片刻后答：“今年没有做什么，就是送一个人回帝都。”
明栗扭头看回来：“那位让你深夜买醉的楚姑娘？”
已经不记得自己昨晚喝醉说过什么的东野昀：“……”
明栗好心提醒道：“你昨晚跟师兄说的，师兄回头告诉了爹，爹又跟我说了。”
东野昀心中松口气，还好只有三个人。
“昨晚子息也在，你们回来时还遇上了曲姨跟玉衡院长，青樱给了你解酒香，还有付渊师兄……”
东野昀默默别过脸去。
这不就是说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从今天开始戒酒。
明栗还在那慢悠悠地说：“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潇洒闯荡天下的哥哥动心变得失魂落魄。”
东野昀反而被她说得笑了下，不知是不是明栗开了心之脉的缘故，还是昨晚已经将情绪发泄过，此刻迎着慵懒的日光坐在她身旁，一颗心平静安宁，能更加冷静的审视自己的感情。
他也慢悠悠地跟明栗说着：“你见过她的，小时候爹带我们去燕台茶园见一位故人。因为爹要你不准用星之力，田埂泥多，你怕脏了裙子，我就背你过去……那时候她也在茶园里，是跟她的父母从帝都来的。”
明栗摇摇头：“我没记住有这么一个人。”
东野昀说：“你当时只想喝，不想动。她是茶园的常客，对那边很熟，所以我是跟她学的煮茶。”
幼时的缘分，在许多年后的某一瞬间改变了两人的命运。
东野昀：“去年我遇见她时，她被人卖进地下奴隶场……”
明栗问：“你去地下奴隶场干什么？”
东野昀无语看她片刻才道：“我当然是去砸场子的。”
明栗噢了声。
东野昀忍了忍，没忍住问道：“你以为我去做什么？”
明栗：“去地下奴隶场当然是买奴隶。”
东野昀：“……”
东野昀有些头疼地继续说：“最初只是想捣毁一些商会私卖奴隶的据点，我也没想到会遇见她，毕竟她家在帝都也算有头有脸，怎么会让自己女儿沦落至此……后来才知她家得罪皇后，父母死在宫中，逃亡时与兄长走失，这才会被地下奴隶场的人抓去。”
明栗说：“她要回帝都报仇？”
“她当时身体状况很不好，娇养的世家小姐流落民间吃了很多苦，也就落下不少病疾，我想着等她身体好了再走……”东野昀说到这顿了顿，轻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下。
那时她发烧糊涂呢喃的梦话都叫着一个人的名字，误把他当做是那个人抓着不放。
东野昀最初并未觉得有什么，只是看在小时候的缘分，出钱出力让她养好身体，随后去留都由她自己决定。
“楚姑娘有一个非常喜欢的人。”
东野昀说出这话时神色无比平静。
一句楚姑娘，否定他们之间的所有。
救楚姑娘离开奴隶场摆脱悲惨命运的是他。
日夜照顾楚姑娘养好身体的是他。
把被折了傲骨的落魄千金宠回去的是他。
为楚姑娘救回兄长的是他。
替楚姑娘报仇的是他。
数次在生死存亡之际救楚姑娘的是他。
*
楚姑娘有一次跟他闹脾气独自走了，没想到被追杀的人盯上，东野昀赶来两个人都掉下悬崖，还好崖下是寒潭水，没伤到，只是浑身湿透。
东野昀因为逼退追杀的人星之力消耗过大，没法再为她以灵技将衣物烘干，只好点燃火堆取暖。
楚姑娘眼睫垂挂晶莹水珠，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在东野昀起身要走时忽然伸手拽住他衣袖，轻声道：“对不起。”
她在发抖。
楚姑娘这瞬间无比害怕东野昀会丢下她独自离去，她只想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其他的什么也没想。
“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是我错了，对不起。”她低垂着头，咬着唇颤声说着。
东野昀其实没怎么生气。
他小时候经历过脾气恶劣的明栗，心态已经放平，再加偶尔青樱凶起来也挺吓人，他也已经习惯。
因为答应楚姑娘会把她平安送回帝都，所以他不会失信。
“下次先冷静再做决定。”他只是这么回答着。
楚姑娘抓着他衣袖的手收紧。
东野昀说：“我去找点吃的。”
楚姑娘低声说：“你别走，我害怕。”
他低头去看身边的人，楚姑娘缩着身子，在他眼里小小一团，十分脆弱。
东野昀没说话，重新坐回去没走。
两人之间沉默着，只能听见木材燃烧的噼啪炸响，楚姑娘似乎冷静下来，不再发抖，火焰的暖光映在她脸颊，让那张漂亮的脸恢复了血色。
东野昀觉得她冷静得差不多后刚要起身去找吃的，抓着他衣袖的人却轻声说：“你……喜欢我？”
楚姑娘侧脸被火光照亮，望向他的眼眸也明亮。
东野昀从未想过。
可听见这问话时，他却觉恍然，原来如此。
东野昀没有给出明确地回答，只是问：“你喜欢谁？”
他一直都知道楚姑娘心中有人。
是她放不下的人，所以才从未去正视自己的感情，直到被她无情戳破，避无可避。
等待楚姑娘回答的这瞬间东野昀不可免俗地想，如果是我就好了。
可楚姑娘沉默许久。
东野昀不给自己留余地，起身道：“你不用害怕我会丢下你，我说过会送你回帝都，就一定会送到。”
楚姑娘却仰起头，眼眸璀璨，倒映着他的模样说：“我会忘了他。”
东野昀垂眸，那时她说得无比认真：“我会喜欢你，也已经在喜欢你了。”
楚姑娘是这么说的。
可她后来反悔了。
*
明栗听完兄长漫长的讲述，叹了口气，目光怜爱地对兄长说：“你为什么会傻到相信这种鬼话。”
东野昀张开手臂向后躺去。
明栗又道：“你是喜欢这位楚姑娘，还是喜欢楚姑娘对那人近乎偏执的喜欢？”
东野昀听得愣住，大脑不可避免地因明栗这话去思考。
他没能思考出答案来。
明栗叹道：“算啦，都不重要了，就像师兄说的，最近就在北斗别出去了，你也多找梁师兄他们玩会吧，他可嫉妒你外边的朋友们了，说你有了他们就不要北斗的朋友。”
“我可没有。”东野昀又坐起身来。
大家都知道东野昀在外受了情伤，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彼此默契地没有提这位楚姑娘，出去玩也都带着他。
楚姑娘逐渐被淡忘，明栗等人对这位姑娘也没太在意，感情的事旁人没有资格去说对错。东野昀也不是那种会视情爱为生命的人，说放下就干脆利落地翻篇，朝前看。
人生会经历很多，每当这时候，时间都会悄无声息地为你摆平这些难言的伤口。
东野昀有一年多没有离开北斗，也没有跟外界的朋友联系，直到某天他收到两封传信。
因为在外行走用化名，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身世，所以能把信传到北斗来的朋友，他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其中一封很好分辨主人，东野昀没有打开，而是看了另一封，这才离开北斗，去了帝都。

第88章
明栗来到兄长的屋子，主人许久没有回来，却因为常有人来打扫没有沾落灰尘。
那封至今没有拆开的信就放在靠窗的桌案上。
陈昼在后边转悠着，东野昀的屋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他“玩心”重，对各种小游戏情有独钟，屋里的摆件都是些各有特点的小玩意。
在主卧后方是一大片书墙，每一个格子里都放满书本卷轴。
陈昼站在书墙下边随手拿了一幅卷轴展开，发现是明栗十六岁那年写给他的《八脉神迹》，这人竟然没有扔。
东野昀不像父亲和妹妹一样是八脉觉醒，只是七脉觉醒的他，在修行事上这辈子都到不了父亲与妹妹的高度。
因为父亲与明栗太过优秀，因此衬得东野昀可有可无，世人只知道东野狩有个朝圣者女儿，却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
虽然东野狩出行在外被人问及子女，都会如实告知他有儿子跟女儿，但人们关注的永远是他的女儿。
东野昀对外界的关注倒不在意，对自己与妹妹的差距也曾迷茫过，两人关系差那会，还会因为八脉觉醒不同而怀疑自己是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陈昼听完东野昀的胡言乱语后，会揽过他的肩膀一手压着他的头悄声道：“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师尊听见，不然有你好受的，再怎么也不能怀疑这种事，你和你妹妹出生的时候我跟师尊都在门外呢！”
小东野昀哼道：“可我没有阿娘的记忆，是我天赋不好，阿娘都不肯看我？”
陈昼说：“师娘比师尊还忙。”
“忙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小东野昀从这话中感到了安慰。
现在让东野昀回想那时候的童言稚语只觉得一阵鸡皮疙瘩，不堪回首。
东野狩因为夫人去世那几年过得浑浑噩噩，事后才发现两个孩子之间竟然有了隔阂，这才打起精神来。
他带着孩子们外出游历几年后回来，问兄妹二人，是要拜入北斗，还是另择去处。
明栗毫不意外地选择了北斗。
十六岁的东野昀却摇摇头，说他不入北斗。
东野狩没有意外，只笑着问：“你想去哪？”
东野昀看了眼庭院外的天，认真道：“哪里都行。”
天地之大，他想要每一处都走遍。
东野昀不想做任何宗门的弟子，他只想做东野狩的儿子和明栗的兄长。
他虽不及明栗七脉先天满境、十六岁破境的天赋，却也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只要不跟明栗比，东野昀也会是世人眼中的天才。
可在他父亲与妹妹的光环之下就显得不够看了。
由于两个孩子幼时吵闹不和的原因，东野狩本来是怕儿子心境会受影响，觉得不平衡或者心生嫉妒。
可他问了之后东野昀却摸着脑袋说：“我嫉妒她干什么，她日后若是破境成为朝圣者，守护北斗，那可累了。”
“这样我不仅有实力比肩朝圣者的父亲，还有成为朝圣者的妹妹，怎么看都是我赢了，为什么会觉得不平衡。”
“你跟小妹在北斗总有天会因为北斗的身份束缚而不能做某些事，到时候我会替你们去做。”
东野狩的两个孩子都是越长大越沉静，尤其是儿子东野昀，他敛去儿时的幼稚霸道，不受外界他人的闲言碎语影响，从明白身为兄长的责任开始慢慢学着守护身边的人。
不是八脉觉醒没法破境成为朝圣者也没关系。
他依然不会放弃变强，去追逐属于自己的境界巅峰。
*
东野昀十八岁离开北斗独自去外边闯荡，见过许多风景，在路途上偶尔也会觉得孤独，这时候就会拿出传音符给北斗的朋友们发传音。
朋友们常常半夜被他的传音符叫醒，要么把他臭骂一顿，要么打起精神陪他唠嗑。
陈昼一般选前者，好脾气的梁俊侠才选后者。
青樱因为神庭脉过于强势，睡得晚时就陪他聊一聊；如果睡着了被吵醒，就会直接把传音符捏碎，醒了再骂回去。
明栗会问他在外边都吃些什么，东野昀能废话一大堆，明栗选择性地挑重点看，接着告诉他自己要的清单，把那个区域的特色辣酱之类发给东野昀，很快，怕辣的东野昀就不会再给她发传音符。
周子息最初是看在明栗的份上，大半夜被吵醒也没有发脾气，耐着性子听东野昀碎碎念，陪远在不知何方的人守夜。
毕竟是师姐的兄长，得耐心点。
如果是真的有急事，大家肯定不会是这种反应，哪怕他是有所感悟试图深夜谈心，周子息也能勉强听听，可东野昀大多时候发的都是这些：
“有点饿了。”
“荒漠没有饭。”
“没有客栈酒楼。”
“绿洲也没找到。”
“带的干粮被荒漠狼抢了。”
“我抢回来了。”
“但是饼被荒漠狼咬了口，不想吃。”
“它还想来抢。”
“我不想杀狼的。”
“要不把饼给它？”
“可狼为什么吃饼？”
周子息：“……”
他从床上爬起身，面无表情地在传音符上回了一行字：它想吃的是你，不是饼。
从此以后，在东野昀外出的时间里，周子息睡前会设下法阵，将东野昀发来的传音符直接转到梁俊侠那边。
*
东野昀享受一个人的时间，却又不喜欢孤独，所以在外交了许多朋友。大多都是他发现有人陷入困境帮过忙而结识，也有一些是不打不相识。
最初他只有一个化名，后来去的地方和认识的人多了，结的仇也多，于是就有了更多的名字，有时候甚至不给名字。
这么多年他也不是没栽过跟头，也因为一些事和人愤怒过，但次数多了，心境有所变化后再遇同样的事，也就会比从前更成熟理智。
东野昀在外自己一个人摸爬打滚试炼，每次回北斗都有新的变化。
在外边遇见打不过，或者需要人手帮忙时他会和青樱说。
因为陈昼跟梁俊侠作为大师兄太忙，东野昀也不好让北斗的大师兄们出手，除非性命攸关。
最初只有青樱，后来多了个周子息，每次东野昀带这两人出去打架就没输过。
东野昀在北斗外来往较深的好朋友们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尊敬或崇拜北边的朝圣者，这会让东野昀觉得他们很有眼光。
某次明栗与陈昼出门，在七星城里远远见过兄长跟外边的朋友们聚会，没有上前打扰，事后跟他说起这事，陈昼道：“不把你这些朋友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不行。”东野昀神色严肃道，“他们都太喜欢我妹妹了。”
在旁边吃东西的明栗不解地转过头来。
东野昀说：“其中有一个不知在哪见过你，总说对你一见钟情，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娶你，要是让他知道你是我妹妹，那就没有安宁日子了。”
陈昼几人听得笑不停，唯有周子息在那皮笑肉不笑。
表面看起来安静，还有点慢吞吞的东野昀，却是个把界限划分明确的人。
他在外边的朋友多是相识一场有缘再见，历经磨难经过生死的挚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有的人这辈子相见的机会一年比一年少。
东野昀身负责任感，言出必行，只要得他一句承诺，万死不辞。
*
陈昼将卷轴放回书墙，问站在桌案前的明栗：“他既然去的是帝都，为什么要找去冰漠的子息掩护？”
“因为不想我们知道。”明栗伸指在没拆开的信封点了点，“这信封以玉簪图画封口，应该是帝都那位楚姑娘给他的，可他却没拆开。”
说明东野昀去帝都跟楚姑娘没关系。
明栗说完把信拆开。
东野狩这些年来没动这封信，也是因为东野昀已经放下。他和这位楚姑娘的关系，只是幼时学过茶的故人，也是长大后的路人。
一封时隔五年才被打开的信，桃花笺纸上的黑字娟秀灵动：“许久不见，望一切安好，今日叨扰，是有急事相求，邀君帝都重逢。”
明栗看得蹙眉。
兄长没拆开这封信，却也去了帝都，这么巧。
“信是哪来的？”明栗问。
陈昼说：“从帝都发出，但没有具体位置，而且也不是直接传到北斗，是在七星城的一家据点，他不会对外表露自己的身份。”
明栗把桃花笺纸装回信封：“我哥去了帝都应该也不想见到她，楚姑娘这边似乎找不到什么线索。”
陈昼：“子息那边也没有别的线索了？”
“他似乎也只知道我哥是要去帝都，去帝都做什么就没说。”明栗说着转身要走，想了想又走回去，把那封信带上。
陈昼站在门边挑眉：“你要还回去？”
明栗拿着信封若有所思道：“有点不对劲。”
东野昀与楚姑娘的事就只说给这两人听过，所以他们对故事中的楚姑娘有一定的了解，又是心之脉巅峰强者，光是听语言描述也能洞察其中部分难以言喻的存在。
“她是个心狠的姑娘，为了她的心上人可以出卖自己，对那个人盲目追随。”陈昼以目光点了点明栗手中信，“跟阿昀闹崩后，时隔一年多还能写信来说有急事相求，如果不是把阿昀当傻子，就是她身处的局势需要这么做，为此不达目的不罢休，也就是说如果她没得到回应，不会只有一封信。”
而是会有很多封，直到东野昀回她，或是去了帝都。
现在他们都知道东野昀去的是帝都不是冰漠，也就是说，楚姑娘在帝都见过他。
明栗也是这么想的，她随陈昼往外走，叹道：“没想到还是要去找这位楚姑娘才行。”
可他们也只知道这姑娘姓楚，在帝都，家族得罪皇室，有个哥哥，不知道她如今在帝都哪。
陈昼说：“找帝都姑娘这种事，得问你梁师兄。”

第89章
梁俊侠与东野昀年纪相仿，东野昀也是他在北斗交到的第一个朋友，那时候东野昀天天往玉衡院跑。
很长一段时间后梁俊侠才知道他的好朋友其实是隔壁摇光院院长的亲儿子。
两人有着相似的心性，爱好，默契十足，彼此说什么都能接上，就算是闲聊今日天气如何都能衍生出无数话题说不停。
梁俊侠八脉突破至六脉满境后就出山历练，在帝都待过挺长时间，因为长相十分俊美，特别招女孩子喜欢，又会说好听话，所以在帝都因为丢了钱袋子，身无分文流落街头时，被人介绍去琉璃楼做一名琉璃子。
帝都的琉璃楼也是一绝。
听起来是个风雅之地，但只对女客人开放，去的不是世家小姐，就是各家贵妇，没点身份和渠道的根本进不去。
大乾帝都的女贵人们只多不少，从朝政到商会，世家和宗族，她们大多数人来琉璃楼只图片刻放松和玩乐。
琉璃楼内布局精致优雅，针对客人的要求有着不同的风格。
梁俊侠在这里混了半年多，从最初的这样不太好吧，到后来的如鱼得水，对不同的客人有着不同的应对方法。
贵妇类的客人大多都喜欢听话懂事的琉璃子，不要表现的太过聪明，适当的抛个话题装装无知，再夸赞姐姐们见多识广，甜言蜜语说得真诚些，大家都高兴。
世家小姐们因为年轻，来这多是好奇或者有心事买醉，这时候就该表现的风趣幽默些，斟茶或倒酒时讲一讲有趣的小故事，对症下药，顺着她们的心情来。
还有一部分女贵人来这放松享乐时也会谈一谈正事，那么你只要当个哑巴，左耳进右耳出，伺候好酒水就行。
琉璃子只需要能逗客人开心，让客人玩得满意就行。也有不少琉璃子野心勃勃，使出百般花招试图让女贵人们多看自己一眼，成为独属一人的琉璃子。
梁俊侠因为当琉璃子过于出色，不少人想要把他带走，或者进一步亲密触碰，都被他真诚拒绝。
若是只拒绝一个，那肯定会得罪人，但所有人都拒绝，那就会让试图得到他的女贵人们各自较劲。
梁俊侠最初来琉璃楼只是想赚点钱让自己不用在帝都流浪街头，没想到却玩上头，在这里也结识了许多有趣的帝都朋友。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难言的经历，反而觉得十分有趣。
梁俊侠和东野昀一样，只有认为有趣的存在，才能让他们专注和燃烧自我。
*
明栗找来时，梁俊侠这会正在玉衡院看师弟妹们默写的八脉灵技书，拿着笔帮忙将错处圈起来，再写下正确答案，抬眼瞥见她走进庭院时愣住，眨眨眼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大概一个时辰前醒的。”明栗在他卓安对面坐下，扭头往窗外看去，玉衡院长住的地方倒是一点改变都没有。
“身体好些了吗？”梁俊侠将需要检查的八脉灵技书堆往陈昼推去，顺便把笔也塞进他手里。
陈昼：“什么意思？”
梁俊侠点了点那一堆错处的默写纸张说：“让你重新熟悉当大师兄的快乐。”
陈昼拿着笔，一目十行看去，唰唰地在纸上又划出几个圈来。
明栗握了握五指说：“星脉修复的差不多了，我收到了陛下的传信，要我去清除在帝都的三十三部落族人。”
梁俊侠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今晚就走。”明栗说，“因为哥哥最后去的地方也是帝都，所以想问你能不能找到楚姑娘在帝都何处。”
梁俊侠听完她解释才知道东野昀没去冰漠去的是帝都。
从前他们对这位楚姑娘并未调查过，因为没必要。
“姓楚，曾是帝都世家，后得罪皇室被灭门，剩下她和兄长，重新回到了帝都。”梁俊侠单手支着脑袋，“这些信息应该足够了，她回帝都若是要复仇，肯定有所行动，这种事我认识的姐姐们可最清楚了。”
不知道梁俊侠当过琉璃子的明栗对他最后一句话茫然地眨眨眼。
梁俊侠也朝她神秘地眨下眼。
不知何时出现在窗边的周子息说：“他在帝都当过琉璃子，与帝都贵女们交好。”
明栗恍然：“那就靠师兄你了。”
梁俊侠咦了声：“我应该还没说出来，你怎么一副突然懂了的样子。”
“子息说的。”明栗朝窗边轻抬下巴道，“他刚说你在帝都当过琉璃子的事。”
梁俊侠跟陈昼都朝窗边看去，只有外面投来的阴霾，没有周子息。
明栗说：“他只能以地鬼影子的形态出来。”
“道理我都懂。”梁俊侠说，“地鬼的影子形态我也不是没见过。”
陈昼接话道：“像这种只有你才能看见的地鬼影子形态还是第一次见。”
明栗摸了摸鼻子，假装没听出他俩的弦外之音。
周子息对明栗刚醒就忙来忙去的状态蹙眉，却没说什么，只是看向外边，听他们继续讨论东野昀的事。
梁俊侠向帝都的女贵人们发去传音符，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得到回答，便先将玉衡院的事处理好，稍后跟明栗一起去往帝都。
“玉衡的事暂时交给黑狐，他最近因为弟妹没回来，也不会出远门离开。”
明栗有点意外：“丽娘还没回来吗？”
“没呢，就连最近传音也隔三差五的，我看他也忍不了多久就要去找人了。”梁俊侠叹道，“他俩可别有事才好。”
陈昼：“你别乌鸦嘴。”
*
陈昼留在玉衡院帮梁俊侠处理事务，明栗独自回了自己的庭院。
一切都是她走时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就连兄长亲手给她放在檐下的那盆山茶花也依旧漂亮。
明栗神色平静地进屋，穿过长廊到后池温泉洗浴。
她整个人浸入水中，耳边只剩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闭上眼就是烈火焚烧北境鬼原的那幕，天空阴沉似要碎裂，余光可见细小的青草叶片被风扬起又卷入火中。
站在火焰外边的人们看着她发出叹息。
幽游族族长。
一个把三十三个常年互相背叛的部族团结起来的男人。
顾七虽说是被崔瑶岑放进北斗卧底，实际却是跟幽游族合作。
时间应该是在他以陈昼的身份到达北境鬼原的时候，也就是说，幽游族在那时候就知道他是个冒牌货。
幽游族的战士带走他想要的是什么？
顾七脑中记下的北斗内部地形。
可三十三部落去帝都又是为什么。
帝都有书圣，他守护大乾，绝不会允许试图杀光大陆内城的幽游族乱来。
因为书圣对大乾的守护之心过于坚定，所以北境鬼原的三十三部落与他敌对的关系不会变。
书圣必对三十三部落赶尽杀绝，可文修帝却让她去帝都接手这事。
太子选妃；
书圣收徒；
北境战事；
凑巧都在一个时间段。
而文修帝命不久矣——
明栗从水中浮出，轻呼一口气，甩了甩脸上水珠，瞧见站在放置衣物屏风后的身影。
“你不是要找我拿碎星简吗？”
明栗来到浴池边伸出手，水珠顺着指尖掉落，缠绕在她手腕一圈发着光的木简缓慢转动着。
“给你。”
周子息没越过屏风，只抬手一招，没有被束缚的碎星简便朝他飞去。
明栗望着屏风后的人影说：“我最后去找你，你真的不会难过吗？”
周子息漫不经心地说：“师姐你忘了，我不会有这种情绪，何况我也不是那种只会等人来救的废物。”
“你最近可比刚开始那会好多了。”明栗说，“愤怒，嫉妒，杀意，哪怕听起来不太美好，却也是人会有的。”
明栗靠在池边单手支着脑袋歪头看过去，笑眯着眼说：“你现在走过来，也许还会感觉到爱欲。”
周子息从屏风后走出，没有去往池边，却也对前方景色一览无余，温泉水雾氤氲环绕，他能瞧见靠在池边的曼妙身影。
没等多久，周子息就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好吧。”明栗笑了下，转过身去，背上水痕累累。
周子息别过头时余光扫过那光滑的背脊，眉头微蹙。
明栗洗浴完穿衣，只剩长发还湿着，刚拿着帕子擦拭，就被周子息一个灵技抽走湿气。
跪坐在屋中软垫的明栗扭头看去，周子息伸手挑起她冰凉柔顺的长发，发丝从他指缝溜走，却留下了发香。
周子息不用明栗说就开始动手给她扎辫子，屋门敞开着，黄昏之色大片洒落，却不似之前幻境。
明栗说：“首饰盒在哪你记得吗？”
周子息将没辫好的一缕让她抓着，起身去把台上的首饰盒都拿过来放她身边。
明栗此刻非常放松，对他没有丝毫戒备，在周子息问她要什么颜色的发带时答：“墨绿色。”
周子息拿错了。
明栗张嘴要提醒，却又顿住，水绿色就水绿色吧，他可能觉得水绿色发带更好看。
给明栗编完发后周子息来到她正面垂眸打量着。
明栗大方地张开双臂，微微抬首任他打量：“好看吗？”
周子息蹲下身凑近跪坐在软垫的明栗，似野兽寻找猎物得小心翼翼，在安全距离下忽然把人抱进怀里，仿佛抓到了他最想要的那只猎物。
“师姐。”周子息低头轻嗅她身上发香，语调沉冷如醉鬼倾诉，“爱欲若只有我一人感觉到，那就太没意思了。”
*
明栗去与父亲告别时已经入夜。
东野狩叮嘱她万事小心，明栗也叮嘱他专心养伤，不必再忧虑太多。
此次帝都之行有陈昼跟梁俊侠跟着她，若是后期有变再叫人过去。
陈昼从天坑出来一步到生死，却与外界有五年隔阂，这次帝都之行正好让他练手。
路上在客栈歇息时，梁俊侠正一封封地拆着帝都贵女们的回信，传音符也唰唰地往外发。
“帝都最近可热闹啊。”梁俊侠看着手中信件叹道，“赵夫人又要忧心侄女应付太子选妃，又要担心儿子能否从武院考核脱颖而出，去参加书圣收徒。”
明栗：“你怎么回？”
梁俊侠点着传音符说：“我当然是要给咱们镇国公府的夫人排忧解难。”
陈昼两指捏着一张传音符晃了晃说：“帝都段家。”
梁俊侠招过来拆开，“段家可是当今世家之首，风头正盛，段小姐又是个活泼的，喜欢听那些琐碎事，她肯定知道点什么。”
段小姐首先抱怨他许久没音信，其次抱怨太子选妃一事，她不想嫁给傻太子，可家中就剩下她一个没有婚约的女孩。
随后才对他提起的楚姑娘写道：“按照你说的时间，得罪皇后还被灭门的只有一个楚家，但那可不是一句得罪那么简单，是楚家人给皇后娘娘下毒被查，这才牵连满门。”
楚家灭门的第二年初，皇后就病逝了。
“我记得她全名叫楚晓，楚家之前也算在帝都有点名气，但我没与她接触过，不知为人，就算她如今站在我面前也认不出。”
三人看完后陷入沉默。
“毒杀皇后，这罪名不知道阿昀知不知道。”梁俊侠回复着段小姐的传音符，同时又道，“楚晓回帝都复仇的对象看来很明显了，是陛下。”
“有这种罪名在，她回帝都不可能大摇大摆，只能躲躲藏藏，肯定有人帮她掩护。”陈昼眯着眼道，“楚晓的心上人？”
明栗说：“至少是个在帝都有权有势的人才能护得住她。”
说完明栗将手中拦下的传音符递给梁俊侠，是来自帝都沉烟商会会长的回信。
开头就打趣道：“许久未见，你主动发我传音却是为了找别的女人踪影。”
明栗与陈昼不由看了眼梁俊侠，梁俊侠非常淡定道：“这位姐姐就是这种风格。”
“几年前在西边走黑货商队被一个叫做东云的男人打劫过，跟他结了仇，所以调查过他。当时他带着一个女人，姓楚，从西边地下奴隶场救下的，来自帝都家道中落的女奴隶，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人，但到了帝都这二人就分开，我主要盯的是叫东云的男人，女的在帝都如何没有关注。”
“这姐姐走商白货黑货都吃，我倒是没想到她会跟阿昀结仇。”梁俊侠有点感叹道，“不过我们至少知道了阿昀跟楚盈在一起时用的什么化名。”
东云。
明栗想笑又笑不出来。
陈昼十分嫌弃：“他除了东云、云东、云野、野云还能想到什么化名？”
在三人批评东野昀取化名的水平时，赵夫人又回信了。
前篇是欣慰梁俊侠为她排忧解难出谋划策，后话虽少，却是重点：“不要在意一个死人的去处。”
梁俊侠看得挑眉，指尖在传音符无意识地点了点，倒映字符的眼眸中久违地点燃一簇火。
他开始觉得有意思了。
这位楚姑娘，楚晓，在帝都明面上已经死了。
赵夫人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他，别蹚浑水。
又一只回信的传音鸟鸣叫声从窗户飞进来，梁俊侠伸手接住传音符，有些惊讶：“咦，没想到这位竟然回我了。”
陈昼：“谁？”
“你绝对想不到。”梁俊侠将传音符展开面向他，神色严肃道，“我也只是随手一发，毕竟我对跟这位贵人的朋友关系没那么自信。”
明栗抬眼看去，传音符上的印记写着常曦二字。
文修帝与皇后的女儿，书圣的义女，常曦公主。
常曦公主回他：“若是你找到这位楚姑娘的下落，还请告知于我。”
梁俊侠：“……”
看出来了，这小公主也想报仇。
陈昼叹道：“你发之前没想过常曦公主是皇后的女儿吗？”
梁俊侠扶额：“我以为楚家只是言行不检点得罪皇后而已，哪知道楚家胆子这么大。”
明栗却看着传音符陷入沉思。
看来想在帝都找到楚晓，有点难度。

第90章
帝都，武监盟，听雨阁。
临近年末，各州武监盟和帝都四方武监盟分盟都会将武院总结呈上来给总盟查看。
每家武院的优秀人才汇总，每个州域的赛事汇报等等，这些都需要给书圣过目。
其中部分总结还取决于明年这些武院能得到多少资金分配等等。
卷宗在屋里堆了好几桌，屋外大雪纷飞，屋内烛光照映暖炉，跪坐在屋中的方回垂首闭目静思，听见外边传来脚步声时才睁开眼。
书圣来去无声，所以肯定不会是他。
武监盟的人不敢来这屋打扰，这脚步轻快，不是误闯的慌张，倒显得娴熟，是来这的常客。
屋门吱呀声被从外推开，进来的人身披绯色狐裘，发上金簪步摇，衣上玉佩流苏，常曦公主端着一盘糕点进屋，走到方回身旁跪坐在软垫上，将糕点盘放在他身前。
“听说你一天都没吃东西。”
屋中十分暖和，常曦公主解下狐裘抱在怀中看方回，带着几分无奈：“你就算与义父吵架，也不必饿着自己。”
方回伸手拿了块糕点放嘴里。
常曦公主看向他腰间的竹筒，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抬手指了指：“你都看懂了吗？”
“看懂了。”方回说，“做不到。”
常曦公主静默片刻道：“神庭、行气，你都不缺。”
“不缺？”方回目光古怪地朝她看去，“我的行气脉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常常感觉它跟体术一样没有觉醒过。”
常曦公主朝他点出一指，却没有半分行气脉的力量，圆润莹白的指尖浮现出黑色的咒纹字符游走：“八脉法阵靠的是神庭脉，不是行气脉。”
方回说：“可法阵的强弱取决于行气脉。”
常曦公主指尖游出一缕星线缓慢漂浮向方回，她叹气道：“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行气脉，八脉法阵结合的是每一脉的力量，重目、冲鸣、阴与阳，心脉你都不缺，为什么不考虑从这六脉中寻找突破口？”
方回低垂着眼眸看朝他飘来的星线，想起小时候。
常曦公主出身高贵，日常需要学习很多东西，没有玩乐的时间，她在屋中学习就是一整天，偶尔听见外边孩童们笑闹的声音，也会羡慕地朝外看去。
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太过尊贵，所有人见到她都是毕恭毕敬。
父皇不来看她，母后也不来看她，兄弟姐妹们更是见不到面。
常曦公主住在大乾最安全的听雨阁高楼中，站在窗前就能看见帝都最漂亮的夜景，繁华街市，热闹的人间，她却像是这世界之外的旁观者，融不进去。
某天一缕发着微光的星线垂落在她窗前，星线兀自翻滚缠绕出不同形状的动物剪影，引得常曦公主好奇看去。
这些动物剪影似在为她上演一场皮影戏，因为用了不同的低阶灵脉辅助，星线剪影们动起来却比皮影戏更加生动灵活。
幼时的方回是看常曦公主太孤独了，每次见她独自站在窗前朝远处眺望的身影，就觉得很难过，想让她开心些。
可他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的八脉法阵，也就只能做到逗小孩开心的程度。
书圣最初并不允许两人见面，直到某天发现男孩在高楼下施展八脉法阵，操纵着高楼上的星线晃动，逗得女孩笑意盈盈。
从那之后书圣就让方回也住到了高楼中。
常曦公主因此有了第一个朋友。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两个孩子之间的友谊也受到影响。
*
方回对常曦公主的问话沉默相对。
常曦公主又道：“你这次去外边待了这么久，找到治愈你行气脉的办法了吗？”
方回说：“没有，根本治不好。”
常曦公主安慰道：“那就试试我说的办法吧，不要只执着于行气脉。”
方回说：“我不会听你的。”
常曦公主神色微怔。
方回别过眼去不看她，两人间的气氛又变得别扭起来，常曦公主抱着狐裘低垂着头，陷入沉默。
书圣来得悄无声息，屋门再次被推开时两人都没说话，彼此低着头避开对视。
来的只有书圣一人，他没关门，朝屋中走去时对常曦公主说：“你先下去。”
常曦公主起身，重新穿上狐裘，沉默地关门离开。
书圣坐在桌案后开始看堆积的武监盟卷宗，没理跪在下边的方回。
最终还是方回没忍住，抬头看书圣冷声道：“我不会按照你说的去做，从今以后我的生活我自己做主。”
书圣翻阅着纸张，只淡声道：“你觉得太子选妃过后，下一个会是谁？”
方回想到刚走的常曦公主，神色微变。
书圣说：“若是不按照我说的做，那么在帝都什么都不是的你，可以想想过段时间她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方回说：“难道你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嫁人什么都不做？”
“我为什么不会？”书圣笑道。
方回隐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目光冰冷：“常曦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她比任何人都优秀，将来会是你的继承人，你舍得让她为了帮太子铺路嫁给那些王公贵族？”
书圣淡声道：“只要是陛下的意思。”
方回又道：“她不会愿意的。”
书圣说：“她可以不愿意，但只要是陛下的意思，她就会照做。”
方回一时无法反驳，因为书圣说得没错。
可他就是觉得愤怒，无法原谅，心中怒火蔓延到眼角眉梢，对书圣冷声道：“你凭什么认为她一定会照做？只要她不愿意嫁，我就不会让她嫁。”
书圣听得笑了，反问：“你凭什么？”
方回还没说，书圣又道：“一个离开帝都几年从不问她过得如何的人，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那你呢？常曦尊你为师，亲你为父，对你言听计从，你却从不为她考虑半分？”
少年的质问中甚至带着几分怨恨：“对你来说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抛弃是吗？这世上根本没有你真正在乎的人吧！”
覆在脸上的白面遮掩书圣的所有情绪，隐约间还能从这张只有两道红痕的白面上感觉些微笑意。
书圣的回他的语调依旧温和平静：“既然你想保护某样东西，就别总是因为自己的弱小而指望别人帮你代劳。”
“这样做只会有两个下场：你永远弱小，她不再是你的。”
方回听得心冷了半截。
因为他从书圣的回答中明白，他是真的不会管常曦。
*
常曦公主掌管着覆盖整座帝都的守护之阵，她是八脉法阵一术的天才，从小由身为朝圣者的书圣悉心教导，皇室给予她世上最好的资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比起其他兄弟姐妹，常曦公主虽被养在宫外武监盟，却无疑是所有皇子公主中身份最尊贵的那一个。
哪怕文修帝不怎么提起她，皇后在世时也从未来看过她。
常曦公主第一次见自己的母后，是在她病逝的第二天。
棺中的女人闭着眼，面无血色，因毒入心脏而嘴唇泛黑，她穿着雍容华贵的绯色凤衣，双手交叠在小腹，指甲都成了黑色。
听说她是被人下毒，毒入心脏难以医治，这才病死。
这死相确实说不上多好看，只觉得诡异，又恬静。
常曦公主偶然听见书圣与人谈论皇后的死因，说是皇后本就身中阴阳双脉的恶咒，是书圣帮她压制恶咒发作身亡，那凶手递给皇后的那杯酒并非有毒，却有别的东西，正巧引爆了她体内的阴阳恶咒。
人们并非是要她去查清皇后为何而死，只是觉得皇后死了，便大发慈悲让这个孩子去看看自己的母亲而已。
常曦公主走过雪地回到高楼中，身后跟了一众侍女，众人安静地伺候着她，帮她褪下厚重的狐裘大衣，洁净双手，随着她一路到最高处，得主子命令后才垂首退下。
侍女为她拉开移门，等公主进去后才缓缓合上。
常曦公主走到平台最外围，屋檐被积雪覆盖，檐下桌案上放着精致的暖手炉，糕点茶水都掐着时间备好放在这。
她坐在檐下，一转头就能看见整个帝都，在冬夜落雪里点亮的万家灯火，重重高楼。
如此景色，她看了十多年。
可还是没有腻。
一只飞鸟形状的传音符在落雪中辗转停在桌上暖炉旁。
常曦公主有点惊讶，伸手接过后点开。
看见传音者的名字，常曦公主愣了愣。
是琉璃楼里，一名让她印象深刻的琉璃子。
像常曦公主这种在武监盟与皇宫往返十数年的乖孩子，根本不会知道琉璃楼这种地方，是在某次宫中宴会，被段家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小姐邀请去的。
这位段小姐那天也是酒劲上头，胆子越大，才敢去邀请难得一见的常曦公主，却没想到公主真的答应了。段小姐的同行们瞬间感到压力，这下去琉璃楼不是放松玩乐，而是伺候祖宗了。
压力最大的还是琉璃楼，这可是常曦公主，算是他们接待过的客人中最最尊贵的。
恰巧那天梁俊侠路过帝都，来琉璃楼跟让他在帝都狠赚一笔的楼主叙旧聊天，得知常曦公主来的消息后，楼主抓着他的衣袖让他救场，务必要让这位小公主玩得开心才行。
梁俊侠答应了。
常曦公主对这名琉璃子印象深刻，是因为他会以星线编织各种小动物，又为这些小动物配音讲以有趣的故事。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高楼下以星线哄她开心的少年。
那时方回已经离开帝都，常曦公主格外想他，却又不能去找他。
于是她在琉璃楼听这名琉璃子讲了一晚上的故事，还答应了与之交换传音符的坐标。
现在想来，那也算得上是美好的回忆。
常曦公主认真看这名琉璃子的来信，看到最后微怔，他要找的楚姑娘……不就是当年毒杀皇后的楚家人吗？听说楚家已经灭门，没留一个活口。
可她却从这份传音中得出楚家人还活着的信息。
常曦公主脑海里再次浮现棺中女人的模样，女人闭着眼，没有看过她一眼，同她说过一句话，死相也是那么的诡异渗人，却又莫名让她感到心神宁静，甚至还有些许笼罩着她的温柔。
如果这个女人没死的话，会对她说些什么？会以何种目光看向她？
常曦公主想到这，已经凝聚神庭脉，手中出现一个黑色的圆形星盘，指尖咒纹游动，连接覆盖整座帝都的守护之阵。
重目&#183;天眼。
冲鸣&#183;铃舌。
常曦公主闭目时，却已看见潜伏在帝都纵横交错的细长星线。
一只只巨大的黑色眼睛自地面张开，捕捉人们的一举一动；此刻在帝都发出声响的都犹如在法阵中被敲响的铃铛，从帝都外围到最深处的皇宫，向地下延伸几层的牢狱，向地面自上的高楼——在短短几个瞬息内，将一切画面与声音都传到常曦公主这。
可她却没能从中找到与这位楚姑娘有关的信息。
常曦公主睁开眼，或许是因为她并不知道这人长相，所以就算看见了也不清楚。
于是她回信道：“若是你找到这位楚姑娘的下落，还请告知于我。”
*
还在屋中查看武院卷宗的书圣因为守护之阵的波动而顿住。
跪在下边的方回也感觉到帝都守护之阵的异动，他皱起眉头，也不管书圣，起来转身要走，到门边又面无表情回来将地上那盘没吃完的糕点端走。
屋门再次被关上。
没人看得见白面下的脸是何表情。
书圣微微抬首，朝常曦公主居住的高楼方向看去。
在他眼中，常曦公主很像明栗。
令他遗憾的却是，常曦公主无法成为第二个明栗。

第91章
明栗与陈昼到达帝都时天刚蒙蒙亮，城门前已经有马车在此等候。
梁俊侠与他们分开走，专注找楚晓这条线。
文修帝身边的禁军首领陆弋亲自相迎。
禁军首领陆弋，年约四十三，已是生死境。
这世上距离朝圣者仅一步之遥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至少在帝都这样的地方只多不少。
但这一步之遥，也许就是一辈子，至死也踏不过去。
陆弋天生凶悍脸，个高身壮，看起来就是不好惹的，此刻收敛禁军首领的威严，向文修帝的邀请而来的客人垂首道：“在下禁军首领陆弋，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明圣。”
明栗听到这个称呼挑了下眉。
她如今还没破镜，文修帝的意思却依旧按照她从前的身份来。
在文修帝看来，明栗重新破镜只是迟早的事。
明栗看着眼前的马车略有感叹，几个月前她在南边过关还需要身份通牒帮人打武院比试，现在什么都不需要，自有人亲自来接。
“我许久没见过帝都盛况，不打算坐车去。”明栗越过陆弋朝前走去，“如果陛下不着急，我打算走着去。”
陆弋道：“一切依您的意思来。”
陈昼只有这种时候才觉得他师妹在外边是个大人物，不是那个窝在北斗捣鼓八脉法阵，常躺在庭院竹席睡觉就是一整天，还喜欢在海边踩水玩的小孩子。
陆弋放这师兄妹二人进帝都，带着迎接的马车队伍撤离，去皇城门口等候。
连续几日的大雪暂时停歇，天色迷蒙，街摊小巷的早点铺子都点亮灯开了门。
一盏盏昏黄灯光在清冷雾蒙蒙的街巷中亮起，早起的人们开始摆摊或是开店，搬动着桌椅凳子，不时搓搓手哈气，很快就在忙碌中热起来。
两人往前走，渐渐能闻到食物的香味。
“先吃点东西。”陈昼朝一家早点摊走去，明栗跟在后边，径直找了座位坐下。
这家早点摊屋里屋外都有座位，明栗坐在外边，歪头看来往行人。
帝都分三个圈子，外围，中线，王城，这三个圈子又各有东南西北四方，地太大，一两天都逛不完。
帝都的武院基本都在中线一带，此刻在外围的明栗，看见不少身着武院制服的学生赶早起来，路过早点摊买点吃的，跑着朝武院赶去，又或是不慌不忙边吃边走。
倒是与她在七星城见到的景象相似。
明栗单手支着脑袋看路过的行人们，几个从早点摊买了吃的结伴而行的少年们也朝她看去，目光惊艳，大胆又热烈，彼此嘀咕着让谁上去问问这姑娘是哪家武院的学生，只是没看几眼就见回来与明栗同坐一桌的陈昼而急忙缩回头飞奔跑走。
完啦，她家长也在！
其中一个呆头呆脑反应慢了，回过神才发现同伴都已跑走，他边骂边追，原本寂静的街巷因此热闹起来。
陈昼看向跑走的少年郎们眯了下眼，想起以前也有过这种事。
但往事不堪回首，因为他是发现自己被留下后边骂边追的那一个。
明栗转过头来问他：“吃什么？”
陈昼：“面。”
明栗说：“我要放醋。”
陈昼无言地看她片刻：“你死过一次就没有换个口味吗？”
明栗微笑道：“有些事不管死多少次都不会变。”
陈昼：“希望这种事不是指你爱吃辣吃醋。”
明栗：“就是。”
陈昼起身去给她拿醋来。
桌子是四人桌，也有其他客人，但都选空座位，不会选已经有人的桌。
陈昼坐在明栗左手边，吃着面时明栗一抬头忽然发现周子息坐在她对面，恰巧听陈昼问：“既然有三十三部落的人在帝都，那幽游族也肯定在，他们已经知道你复活的消息，你觉得幽游族会怎么做？”
周子息偏头看旁侧路人，没看他俩。
明栗随口答：“幽游族那几人不死也重伤，至少在近几年内不会有所大动作，但他们能渗透进四方中天之地，只有两个可能。”
“北境看守防线被收买了。”
“幽游族找到绕过北境防线就能进内城的办法。”
陈昼想了想，两个都很有可能。
他说：“幽游族来帝都不是明智之举。”
这里有书圣坐镇，北境外族的人若是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明栗说：“这还得看陛下那边能给出多少消息。”
周子息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看两人，明栗迎着他的目光眨眨眼，跟陈昼说：“子息在对面。”
陈昼：“对面哪？”
明栗：“对面座位。”
陈昼抬头看了眼，空空如也。
周子息说：“师姐，我在这打扰你俩了？”
明栗说：“当然没有。”
陈昼：“？”
周子息又道：“那你特意提醒他我在这是什么意思？”
明栗心说这能有什么意思，她正要答话，又听周子息道：“意思是告诉师兄我也在这，别说些我不能听的？”
“……”明栗对陈昼说，“他不在了。”
陈昼：“？”
周子息坐直起身，微抬下巴看二人，他说话的时候路边跑过一帮武院学生，余光扫去道：“在帝都的可不止北境外族。”
明栗从跑过的武院学生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邱鸿。
他没有注意到街边摊上的客人，正急着赶路。
陈昼注意到明栗的目光，问她：“认识？”
“之前在南雀认识的人。”明栗说，“南边的地鬼，叫邱鸿。”
“邱鸿在这里，那么岁秋叁很有可能也在帝都。”
若是从前，陈昼还会对地鬼的出现感到惊讶和深思，可有了天坑的经历后，他对地鬼的存在看法彻底改变。
地鬼并非少见，甚至可以说是无处不在。
陈昼问：“南边的地鬼来帝都做什么？”
“不好说。”明栗沉思道，“岁秋叁这个人有些危险，他之前在南雀也是想要无间镜，跟你一样，你俩在合作吗？”
周子息偏头看向街上：“师姐，你刚说了我不在。”
明栗：“……”
陈昼放下筷子，双手抱胸神色莫测地看她。
明栗眨眨眼，最终看向周子息说：“要不你还是让师兄也能看见你吧？”
周子息呵笑声，直接消失了。
明栗对陈昼说：“这次是真的不在了。”
陈昼冷笑声：“他还挺有脾气。”
“子息现在胆子确实比以前大。”明栗解释道，“但他应该是怕自己地鬼的身份所以不好意思见你。”
“哦。”陈昼轻抬眼皮看她，“我比你先知道他是地鬼。”
明栗：“……”
“你知道？”
陈昼说：“那是……”
明栗：“你竟然不告诉我？”
陈昼：“……”
明栗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师兄你……”
“老板！”陈昼起身去结账，明智地选择结束跟师弟相关的话题。
*
陆弋在皇城门前等了许久，明栗那边也有人盯着动向，知道这俩师兄妹只是在帝都漫游，似乎真的是许久没来，所以想要游逛片刻。
明栗是破境成为朝圣者后才来的帝都。
第一次去的地方是武监总盟听雨阁，在这里见到了其他朝圣者们，也见到了幼时的常曦公主。
当时她就站在书圣旁侧，精致漂亮的像个瓷娃娃，乖巧可爱，但常曦公主没有待多久就被侍女带走，只留下朝圣者们。
陆弋从天色微亮等到快要入夜，这才见那二人出现在视线中，慢悠悠地朝皇城门口走来。
可陆弋没有丝毫抱怨，侧身恭请道：“陛下正在议事厅等候。”
明栗只逛了一条路线，掐着点过来，在她的计划里，本就打算在入夜之前与文修帝见面。
冬季的天整日阴沉沉，白日短，黑夜长，这会宫中各处已经亮起灯火。
夜空中又飘起落雪。
议事厅前门站着一名黑衣老者，驼背躬身，手有刺环，是太子身边的阿奴。
陆弋对陈昼说：“还请陈先生在外等候。”
陈昼便只看着明栗一人进去，陆弋上前关上门，他便看了眼站在旁侧的阿奴。
三名生死境都等在外边。
*
屋中比外边暖和许多，只着单衣也不会冷的程度。
香炉轻烟弥漫，屏风后有面烛火墙，一盏盏白色烛火静静燃烧着，这面火墙就在文修帝的左手边，他跪坐在火炕上看窗外落雪，依旧是背对着走来的明栗。
周子息靠站在门边，瞥了眼门后，陈昼在外边进不来，让他微微弯了下唇角，这才抬眼看朝里边走去的明栗。
这屋中除了文修帝，还有安静坐在桌案后的太子殿下。
他学着文修帝的模样跪坐在软垫，沉默且认真地看向窗外，他明澈的眼中倒映着红梅落雪，似真的在注视着天地之景。
太子从小就被教如何在外人面前装作是个正常人，那就是少说话只学表情和气势。
只要他不开口说话，那冷峻的眉眼不怒自威，令人下意识收敛情绪变得规矩，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威严的眼。
哪怕迫不得已需要开口说话，也只能说一两个字，带着命令的语气，压低嗓音，听起来更加威严。
太子学了二十多年的神态和语气，如今已是非常熟练。
不熟悉没见过他孩子气的人，第一次见面还真的会被唬住。
明栗进来后太子也没有看她一眼，没有文修帝的命令，他不会有反应。
因为他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文修帝，他不用对别人主动。
明栗停在屋中没再往前，神色平静，听文修帝道：“太子，这是孤请来的客人，北斗的明圣。”
专注看窗外雪景的太子这才有所反应，侧首朝明栗看去，略一垂首致意。
文修帝：“在她面前无需装模作样。”
看似温和的话语，却让太子紧张起来，转头的动作有些僵硬。
文修帝对明栗说：“孤这孩子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
明栗看向窗前的人说：“知道。”
文修帝似乎被她答得有点难以接话，片刻后才低笑声，感叹道：“孤有不少孩子。”
“太子智缺，二皇子早夭，三皇子眼盲，四公主侏儒，六公主养在书圣那，长得最好。”
明栗安静听着，也没问他为什么单独跳过老五，她好像也忘记老五是皇子还是公主。
走过她身边朝太子桌案走去坐下的周子息说：“他的第五个儿子也长得挺好，没有缺陷。”
“孤时日无多，想在走前为这些可怜的孩子留条活路，大乾有书圣，孤很放心，可孤总想走前亲眼看到孩子们各有归处。”
文修帝像是在跟老朋友谈家常般随意又真切：“皇后没能看到的，孤想替她看，到时候见面也好说给她听，让她也安心。”
明栗余光瞥了眼太子：“陛下的心愿，我爱莫能助。”
文修帝笑道：“你放心，孤说这些并非想要你参与太子选妃。”
周子息盯着眼前的太子，太子看不见他，目光穿过地鬼的影子看向窗外，眼眸中是纷飞的雪。
“孤给你北境外族的下落，只需你日后能帮这个可怜的孩子一把。”文修帝叹息声。
明栗平静道：“我似乎还没有必须与陛下合作的意思。”
文修帝道：“你应该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过来，与在这里的北境外族谈话，会让你明白许多。”
明栗问：“陛下也知道？”
文修帝笑道：“将死之人，或许什么都知道一些。”
“北境外族会杀光所有内城的人。”明栗对窗前的背影说，“陛下为何放任他们来到帝都？”
文修帝答道：“因为帝都有书圣。”
明栗又问：“那为什么不让书圣庇佑太子？”
文修帝似对她知无不答：“孤死后，有书圣，就没有太子。”
明栗朝太子看去，他从头到尾都安静地坐在那不说话，装着“太子殿下”的模样，认真而专注地看雪。
他听见了这些谈话，却无法理解，一个人的命运或许多人的命运，都被掌握在今夜的谈话中。
*
陈昼在外等了一段时间，跟另外两人比起来，他这个生死境可就年轻许多。
阴沉的老者阿奴不说话，陆弋倒是会跟他聊两句，一口一个陈先生，告诉他文修帝在宫中为他们安排了住处，在帝都有什么需要随时都可以提出。
陈昼正听陆弋说着，忽然瞧见雪夜中走来戴着白面的人，门口的三人都不自觉地站直身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来人身上。
陆弋恭敬道：“书圣。”
书圣是一个人来的。
他似乎看了眼陈昼，可陈昼只是看着他，并未说话。
书圣温声道：“太子殿下也在？”
屋门忽然从里边打开。
书圣看见站在门口的明栗与太子，风雪夜里，双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久违地再见面。
明栗平静地似什么也没发生，对书圣的出现也没有半分惊讶，倒是身旁的太子说了句：“书圣。”
“太子殿下。”书圣温声回应，双方似友好地互打招呼，他看向明栗说，“你也在。”
明栗往外走去：“我就不打扰你与陛下谈话了。”
她带着陈昼朝雪夜中走去，陆弋也跟去。
太子和阿奴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门前只剩下书圣一人，他望着雪中离开的两拨人，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中。
*
文修帝早就吩咐过陆弋，在明栗出来后，不等她发问，就领路道：“我们抓住了一名北境外族的人，他知道其他人的下落。”
这人被关在沉狱牢中。
明栗走在雪地中，却回头看了眼，不见周子息的身影，一时不确定他是已经消失，还是留在文修帝那边没走。
沉狱牢内点燃灯火，光明驱散部分阴暗，却驱散不了潮湿和阴冷。
陆弋引路走在前方，来到最末尾的那一间牢房：“就是他。”
陈昼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的顾七笑了，他上前一步踢了踢牢房，发出声响让里边的人颤抖，漫声道：“顾七奴，起来。”
顾七听着这声音僵住，只剩眼眸颤抖。
*
入夜后不久雪就下大了。
武监总盟最近人员变动挺多，上头为了让新老成员尽快熟悉，在今晚包下醉花楼请客。
饭桌上乌泱泱几十人，十分热闹，各桌都有不同的新人，彼此聊天喝酒。
新来的几位监察使聚在最后一桌，这桌人最多，喝得酒也最多，彼此拼着酒量，旁人呼声气氛高涨。
其中一名监察使摆摆手笑道喝不下了得去放个水，惹得众人哄笑，倒也放他下桌离去。
新来的监察使离开温暖的屋室，走在下雪的小道，周围没人，寂静的小道上只有石灯明亮。
醉花楼布景精致，去往如厕的路道上栽满了花树。
监察使走在小道的步伐稳健，不像喝醉的人，就连之前吊儿郎当的眉眼也收敛，一片落花坠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盖住，灵技虚化物将传音符掩作落花。
监察使驻足看着手中传音：
不在沉狱牢。

第92章
不在？
监察使皱眉，这已经是他们找的最后一所牢狱。
“柳琢！怎么在这站着不走了啊？”后边传来监察队长的声音，柳琢捏碎传音符，笑着回头。
“这不是发现队长你也来了。”
监察队长哈哈笑着揽过柳琢肩膀，满身酒味，打着酒嗝带他一起去如厕。
柳琢又表现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顺便听身边的人说浑话。
监察队长喝醉到双颊起了红晕，说话都有些咬舌头，却掩不住倾诉的欲望：“你看见了吗，就坐你旁边那姑娘，新来的女监察使，那身段真他娘诱人。”
柳琢笑着迎合：“是啊。”
监察队长却笑得让人浑身不得劲：“她是从碧洲来到，这地方，哎哟，光看她那脸蛋，那胸，就知道这位置是怎么来的。”
柳琢提好裤子，道：“队长，是不是喝得不行了？”
“什么行不行，哥可行了，不信你过来看？”监察队长嘿嘿笑着，“这女的可惜不在我这队，不然老子可就有福了。”
柳琢回头看他：“什么福？”
监察队长打着酒嗝，低头手上不利索地动作着，继续嘿嘿笑着还没开口，就被后边的人抓着一头摁倒在墙上狠踹一脚晕倒在地。
“你配？”
柳琢嫌弃地甩了下手，眼尾一缕红光掠过。
心之脉高阶灵技&#183;断层。
将监察队长在这里的记忆短暂的扭曲更改，让他以为是自己摔倒的。反正也是醉醺醺的人，这种情况下心之脉的力量会被发挥到最大。
柳琢洗完手才回了酒屋中，发现坐在身边的女监察使正跟她右手边的人聊着天。
红绣把玩着一缕头发，笑盈盈地凑近这长相俊俏的青年，他看起来害羞极了，之前就没见他喝什么酒，却在自己凑过去时就红了脸。
单纯的令人心生怜爱。
“你也是这期新来的？”红绣故意靠近他说着话，青年微微后仰，保持安全距离，这举动让她眼中笑意更深。
青年低声道：“是。”
“是从哪个州来的？”红绣问，“我是碧洲，叫红绣，你呢？”
“我、我是从青州来的，叫于木。”青年不好意思道。
“哎？青州，酒之国度，听说那边的人最擅酒，要不要跟我这个碧洲人比一比？”
红绣热情相邀，说话间已经将酒杯递到他身前，拿过柳琢身边的酒坛子给于木满上。
“不、不……”于木害羞地摆手，红绣却朝他弯眼笑，那漂亮的桃花眼娇俏地眨了下，“男子汉在这种事上可不能说不呢，来，我们比最简单的剪刀石头布，输的人喝酒，或者说快问快答。”
柳琢坐在那独自饮酒，时不时看两眼红绣折磨那小可怜，在她的心之脉影响下，于木就没赢过，一直喝酒，喝得耳朵都红了。
在于木求饶后，红绣噗嗤笑道：“你怎么像个假的青州人，喝这点就不行啦？”
于木摆着手，声音越说越弱：“真的喝不下了。”
“那就来玩快问快答。”红绣将他身前酒杯拿回去，“都答完了这杯就不喝。”
于木眼巴巴地看着她。
红绣晃了晃酒杯，说：“现在有喜欢的姑娘吗？”
于木：“没……”
柳琢翻了个白眼。
“没有噢？”红绣笑盈盈道，“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于木红着脸：“都没有……”
红绣撑着下巴目光享受地看着他：“那你可真可爱啊。”
似乎第一次被人这么夸，于木愣了下。
“那我们接下来问点刺激的。”红绣眨了下眼，调起于木一颗心紧张起来，却道，“目前最讨厌你们队里的谁？”
于木呆住。
红绣晃晃酒杯，于木犹犹豫豫道：“……队长。”
“快问快答，不要太犹豫哦。”红绣说着，话里带了听不出的深意，明眸释放心之脉的影响里，使得眼前人越发晕乎，“狱牢司巡逻几人一组？”
于木目光有片刻失神：“三个。”
红绣轻柔的嗓音在于木耳边掠过：“最近可有从沉狱牢运送犯人转移？”
于木说：“没……有。”
红绣轻声叹息：“一次也没有吗？”
“没有……”
红绣将酒杯递至于木唇边，让他扬首喝下去，喝完就晕倒在桌上。
明日醒来于木也只能记住前面几个问题，认为自己酒力不胜喝着喝着就晕倒了。
红绣跟柳琢各自起身离开。
外边雪下大了，红绣走出醉花楼，抬手给自己扇了扇风，驱除身上酒味，柳琢递给她一把伞，自己撑一把伞。
红绣说：“跟我一起不好吗？”
柳琢：“不好。”
红绣握着伞柄走入雪中，娇嗔道：“那让人家跟你共撑一把伞不好吗？”
柳琢淡声道：“不好。”
“你可真是个薄情郎。”红绣撑伞与他并肩走着。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有的没有撑伞，在雪夜中急匆匆而行。
柳琢说：“她去沉狱牢看了，没有发现东云。”
“不在沉狱牢？”红绣惊讶道，“这可是帝都最后一座没找过的牢狱了，若不是在沉狱牢会在哪？”
“先问霍凌风，他在星命司是否有遗漏的地方。”柳琢沉思道，“从那个死去的地鬼带出来的归忆图看，他被关的位置确实在某座牢狱里，但太模糊，时间也太短了。”
虽然归忆图中的记忆太远太模糊，却隐约能从中感受到，东云过得并不好。
本以为这些年他没有消息，是因为又跑去哪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探险，又或因为被之前的姑娘伤得太深所以在北边不出来走动，能想得太多，却独独想不到他是重伤被人关起来了。
“他来帝都应该是跟平山那小子有关。”红绣转着伞柄，伞面在雪中打着转，“平山回帝都又是为了什么，如今这两人都不见踪影，大概率是都折在帝都了，就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柳琢说：“从他送人回帝都后就没有消息了。”
“他那心境，能抗神莹幻术，被女人甩算得了什么。”红绣轻轻笑着，“真心并非一定能换来真心，这种道理他最明白，如果他是为了楚晓来帝都被关起来，那我可要笑话他一辈子。”
柳琢道：“我去周采采那边看看。”
“那我去查平山这条线，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红绣说着抬手摸了下脸，瞬间变了副模样，从娇媚变得楚楚可怜。
她仰首看身边的柳琢，又换了几张脸问：“如何？哪张脸更好看些？”
柳琢说：“原来那张。”
红绣娇笑道：“看来你喜欢妩媚点的。”
柳琢：“我是说属于你本人的那张。”
红绣指尖轻点脸颊：“好哥哥，惹人家生气这种事，你可真行呢。”
柳琢：“……”
*
星命司。
星命司一半人手都在为了太子选妃的事情忙碌，星命司主天天看各种选妃记录册，要查清楚每一人的家族情况。
好在最近新招了不少司童，能使唤的人手比平时多了些。
戴着白色三角帽的司童在忙碌的同僚中悄悄退出屋内，来到屋外后收到同伴的传音消息，点开看后皱起眉头。
不在沉狱牢？难道是私人牢狱？
霍凌风转身走进风雪夜色中。
星简楼里记录着帝都每年发生的大小事，下三楼的分为可公开查阅的卷宗，上三楼分为绝密卷宗，没有文修帝的命令不允许擅自查看。
霍凌风在远处看了眼被重兵把守的星简楼，将自己隐在黑暗中。
神迹异能&#183;镜花。
一片黑影随着景物的影子移动，在灵技镜花的掩护下逃过星简楼的法阵监测，没有触动警报，影子攀爬上了星简楼最高层，从窗户缝隙挤进去。
*
东宫看守严密，因为太子的特殊性，哪哪都有守卫，甚至有大半禁军都被派来这边。
周采采有太子令牌，所以能自由出入。
她偶尔也会带上一名侍女，太子都默许了。
周采采在太子寝殿等着他回来，坐在桌边折纸，心里却想着沉狱牢的事，余光瞥见在旁边给她剥葡萄皮的侍女雪音。
几个月前，一个叫做岁秋叁的地鬼带来了有东云下落的归忆图与她合作，让她帮忙带岁秋叁等人进帝都。
周采采花了一点时间才相信岁秋叁的话。
正如周家主所说，他的女儿周采采是个责任感很弱的孩子，虽然聪明，却非常善变，今日想要当商会老大，明日就改变主意觉得当个只要有钱花的大小姐就好。
做任何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
某一年她来了兴趣，跟着商会在外走商，运气不好经过淮河一带时遇上其他几家商会勾心斗角和商匪抢劫。
东云就是抢劫的商匪之一。
他本来抢的是商会的黑货，却阴差阳错出了意外，货没抢到，却跟同伴霍凌风一起把商会的大小姐抢回去了。
三人在对自己极其不利的局势下艰难度日，生死与共，好几次危难之际不离不弃，周采采甚至暴露了自己的神迹异能，东云也每次都断后伤痕累累。
那天晚上三人从水里逃生一个个狼狈地爬上岸边草地喘着气，周采采问他：“你不是没有觉醒心之脉吗？怎么会在摄魂法阵中不受影响？”
东云站在岸边迎着月色甩了甩脸上水珠，闻言哦了声，脱下衣服拧着水：“大概是它只能影响两个人，我运气好，是第三个。”
周采采：“你觉得我会信吗？”
东云侧首看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笑了下。
周采采没好气坐起身擦着脸上水珠，拍了拍躺在地上闭着眼睛的我霍凌风：“哎，醒醒。”
霍凌风有气无力道：“没死，让我躺会。”
周采采这才不管他，转头又去看还在给衣服拧水的东云。他上衣都脱了，露出背上断后的伤痕，血淋淋的，看得人心惊。
之前惊险刺激的逃生花光了周采采所有力气，她想起跳水前的那一幕，这个身高壮大的男人在最后边拦着从四方追来密密麻麻的敌人，只他一人，却给足了安全感。
周采采问：“你家世肯定不差，不会缺钱花，怎么来当商匪？”
东云：“你家世也不差，不缺钱花，怎么亲自来运商？”
“我？”周采采眯了下眼，“我是无聊，反正商会是我家的，想来就来呗。”
“这天下不是任何人的，所以我也想来就来。”东云说，“因为很有趣。”
“有趣吗？”周采采愣了下，“这一路走来可是好几次差点就死了。”
东云在月光下回首，在周采采眼中平日安静甚至还有点呆的人，这瞬间竟变得无比耀眼，他说：“所以才有趣。”
对他来说，当认为一件事“有趣”时，就会产生无数动力与热情，陷进其中不可自拔。
周采采因此交了一个有趣的朋友。
几年之后，她离开西边，去往帝都，因为要去救一个有趣的朋友。

第93章
周采采与几位好友来到帝都，已经找了好几处牢狱，却都没有发现东云的身影。
她对侍女雪音说：“你主子那边还有别的消息吗？”
“如果有的话一定会告诉周小姐的。”雪音垂首道。
归忆图里有东云的身影是意外，岁秋叁恰巧利用这个意外帮了自己一把。
周采采仔细回想沉狱牢里的景色，心中隐约有点不安，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看得足够仔细，会不会是她错过了什么。
她越想越难以安心，便起身道：“我再去看一看。”
“小姐。”雪音想劝，却没能劝住，只得跟上去。
*
明栗发现被关在沉狱牢里的人是顾七，便想起在西边时，幽游族的战士离去时说的话：
“下次对决，我等将在大陆中天之地相见。”
原来如此。
明栗瞥了眼陈昼，对陆弋说：“我们先去外边等等。”
陆弋虽不知道是为何，却没有在此时发问，跟着明栗离开，只剩陈昼在里边。
明栗并不觉得师兄从天坑出来后心里一点伤都没有，但他不会让身边的人看出来为此担心，陈昼会选择自我治愈，哪怕需要很长的时间。
有些事在陌生人面前无所谓，可却死也不想让最亲近的人知晓看见。
明栗来到沉狱牢外边，发现雪又下大了。
她慢悠悠道：“陆首领，陛下找我来这事，看来书圣才刚知道。”
陆弋说：“在下只负责接待明圣，不管其他的事。”
明栗又问：“那你觉得书圣会生气吗？”
陆弋说：“既然是陛下的意思，书圣又怎么会生气。”
明栗听得笑了下，轻声感叹：“陛下和书圣之间……感情可真好，似乎是几十年的友谊，从少年时就认识。”
陆弋也笑道：“陛下与书圣情同手足。”
“也就只有陛下了。”明栗弯着眉眼。
因为从前认识书圣的人都死完了，只剩下文修帝还活着。
陆弋混在宫中，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明栗提出的话题直觉很危险，好在明栗并未继续，就聊起别的事，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两人聊着聊着，忽然见远处来了人。
明栗瞧见右边披着斗篷的两人本是朝沉狱牢的方向走来，似乎是发现前边有人，立马隐匿身形，因此眯了下眼。
左边的则十分坦荡，马车轮在雪地滚动，不急不缓地来到沉狱牢大门前。
马车前的侍卫朝陆弋垂首道：“陆首领。”
车帘从掀起一角，露出里边身着锦衣的男子，车帘只到他下巴，看不见整张脸。
陆弋对马车里的人道：“五殿下，陛下下令审问沉狱牢的犯人，还请稍后再来。”
车里的人哦了声，漫声问：“什么犯人？”
陆弋说：“实属机密，还请五殿下见谅。”
车里的人又道：“父皇亲自来审？”
陆弋说：“这事由北斗明圣处理。”
五殿下抓着车帘的手往上扬了几分，可看见站在陆弋身边的少女全貌，指节微曲，随后低笑声：“原来是为北境战事，看来我今日来得不巧，明圣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随时来找我。”
他放下车帘，侍卫朝陆弋和明栗垂首致意后驾车离去。
文修帝的五儿子，大乾的五殿下，常寒禾。
明栗顺着马车里去的方向看了会，虽然刚才没看清这人长什么样，却从几句话里听得出，他确实是个健全的人。
健全、聪明，却不是太子，甚至不配从文修帝口中说出他的存在。
明栗问陆弋：“五殿下与陛下之间关系不好？”
陆弋笑道：“每位殿下都是陛下的孩子，怎会有关系不好之说。”
明栗摸了下有些冰凉的耳垂，眼睫轻颤道：“陆首领，太规矩的人会变得很无趣。”
陆弋说：“宫里的人，都得守规矩才行。”
*
周采采还未走到沉狱牢，在远处就看见大门前的两人。其中一人她认识，禁军首领陆弋，朝沉狱牢驶去的马车她也认识，五皇子常寒禾。
看来她来得时机不对。
侍女雪音悄声道：“小姐，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周采采蹙眉，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隐匿身形盯着沉狱牢的方向。
五皇子走了，陆弋还在，他身边的女人是谁，能让禁军首领如此小心翼翼。
周采采一直看到明栗和陆琰进了沉狱牢也没有走，等着他们出来。
*
明栗回到沉狱牢中，没管牢里的顾七，而是先看站在外边的陈昼。
师兄还是那副懒散样。
里边的顾七满头是汗，浑身是血地靠着墙壁半坐起身，半边身子都废掉了，还缺了几根手指，明栗也没在意是来沉狱牢之前断的还是之后断的。
顾七不敢看陈昼，哑着嗓音开口说：“他们从我这……拿走了北斗山地图。”
明栗说：“光这一条就足够我杀你很多次。”
顾七自嘲道：“所以我现在被关在这。”
“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他艰难地抬头看明栗，知道陈昼之所以没杀他，是因为还要从他这里得到有关幽游族的消息，所以他还有机会。
从开始到现在，顾七只是想活着，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无所谓抛弃背叛。
可明栗却只是神色淡淡地看他一眼，声音没有问，而是对陈昼说：“师兄，走吧。”
陈昼没说话，起身跟上她，余光瞥了眼整个人都僵住的顾七，带着几分看穿他想法的嘲弄。
顾七忍不住急切道：“等等，你不想知道幽游族的消息吗？！”
他只有利用这点才能从明栗那换取一线生机，可若是明栗对此毫无兴趣，半点都不在意怎么办？
顾七陷入死亡将近走投无路的绝望恐惧之中，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想起之前陈昼看穿自己留念在北斗假扮他的日子，看穿他不忍对殷洛下手，却只似笑非笑地说了句：“那是我的师门好友，不是你的。”
一句话将他打入地狱。
顾七贪恋在北斗的时光，那些对他好的人，是因为他顶着陈昼的脸，让东野狩误以为那是他养大的孩子，让殷洛等人误以为那是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
他从陈昼这偷去了好几年的时光，自以为是对他人生的救赎，却是那些人对陈昼一辈子的愧疚。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顾七永远得不到陈昼拥有的一切。
陆弋在沉狱牢里没有问明栗，出来后就忍不住问道：“明圣，你这是……”
“让他溺死在恐惧之中。”明栗说。
陆弋已经从这师兄妹二人的反应得知与顾七有仇，迟疑道：“可北境外族的下落……”
明栗说：“我会找到。”
或者说，他们会来找她。
文修帝既然说一切都交给明栗，陆弋也就没有后话，只是跟在明栗身边等候吩咐。
如今夜深，陆弋将这二人送回休息的宫殿才告退。
*
东宫俨然是重兵把守之地，身穿黑甲的禁军将东宫的几个出入口围住，小队里里外外的按时巡逻，在冬夜寒风凛冽中添了几分肃杀感。
周采采回到东宫，跟找不到她的太子解释完，太子有些不高兴，生气地递给她几张折纸。
“折纸鹤还是青蛙？”周采采认命地坐下。
太子说：“青蛙。”
阿奴候在一旁，守在门外的反而是侍女雪音。
周采采望着一言不发的太子，再次举手做发誓状：“我保证，以后一定会跟太子殿下你说一声再走。”
太子：“不听。”
这话说得堵气十足，孩子气十分明显。
周采采听得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有些哭笑不得。
“那我今晚给你折很多很多青蛙，直到殿下你说停为止，好不好？”
太子：“好。”
周采采心说你可真是太好哄了。
她想起在沉狱牢看见的一幕，折纸时问：“陛下这次又是为选妃的事？”
太子摇摇头，他将周采采当做是亲近之人，所以会跟她分享：“父皇让我去见明圣。”
周采采折纸的动作顿住，抬头满眼惊讶地看他。
也就是说之前站在陆弋身边的少女是北斗那位朝圣者？
周采采扭头去看阿奴，阿奴没什么表情地说：“我在外边，并不知道太子殿下与明圣谈了什么。”
太子捏着周采采给他折的青蛙，有些紧张地抿唇：“她很厉害。”
一旦与之对视，就会让他装不下去。
周采采安抚道：“她可是朝圣者，当然厉害啦，殿下不必太担心，明圣不会为难你的。”
她想，文修帝应该也没能耐说服那位来参加太子选妃。
周采采在帝都听说了西边发生的事，知道明栗在西边掀起的轩然大波，父亲让她不必担心西边的局势，在帝都顾好自己，所以才没有回去。
这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如今明栗来到帝都又去了沉狱牢是为什么。
周采采正沉思时，阿奴忽然道：“是为了北境外族。”
“……原来如此。”周采采恍然。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东云也是北边的人，又住在七星城，离北斗那么近……可看来她想多了，北斗的人来帝都，当然是为了曾与之厮杀过的北境外族。
周采采陪了太子许久，直到太子睡下后才离开东宫。
大雪夜里没有灯光的地方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周采采刚出皇城门，就见五皇子的马车也不紧不慢地从后方出来，她心中咯噔下，低垂着头避开。
好在五皇子的马车没有停下，可坐在里边的人却掀起车帘一角。
五皇子和常曦公主一样不住在宫内。
常曦公主在武监盟，而五皇子常寒禾在外有自己的府邸。
马车在深夜驶回五皇子府，府中下人接应，提灯走在前方为常寒禾引路。
常寒禾来到前屋褪下外衣，问侍女红姝：“她睡着了？”
红姝道：“楚姑娘已经睡下了。”
常寒禾颔首，独自去往后方寝屋，绕过屏风后来到床前，掀起纱帘坐到床边，看背对自己睡着的人伸出手在她脸颊轻轻划过。
他轻声叹气，带着点宠溺地笑道：“还生气？”
背对他的楚晓睁开眼。
“前些日子没能陪你，是我不好。”常寒禾耐心道，“那段时间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武监盟和星命司两边转，父皇病重，太子那边无法处理，只能交给我这边。”
楚晓转过身来看他。
常寒禾轻捏着她红润的脸，这几年倒是把她身体养好了。
“我说过会帮你报仇，让你能光明正大地用回楚晓这个名字。”常寒禾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在他起身时被楚晓抓住衣袖，她问：“东云还是不肯说那个人的下落吗？”
常寒禾微眯着眼，“他到是块硬骨头，能撑这么久，但也无所谓了，父皇病得太重，他不肯说，我看那个人也未必还活着。”
楚晓坐起身，犹豫道：“要不让我去问问他吧。”
常寒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伸手捏着楚晓下巴，语气带点危险：“你想见他？”
楚晓说：“我是想问他梁平山的下落。”
常寒禾又道：“你以为他说出来后我会放他活着离开？”
楚晓不说话。
常寒禾盯着她：“怎么，想为他求一条活路，心疼了？”
楚晓有些恼地别过脸去，又被常寒禾捏着下巴转过来，“你心里多惦记他一分，我就让他过得越痛苦。”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喜欢你！”楚晓恼道。
常寒禾听见满意的答案，他抱着楚晓躺下，淡声道：“太子那边有个女人得小心些。”
楚晓伸出手回抱他：“我会注意的。”
常寒禾嘲道：“那个傻子。”
闭上的眼里却藏着阴霾。
常寒禾能接受他的对手是常曦公主，毕竟常曦公主有资格，可他不能接受是那个傻子。
父皇宁愿立一个傻子当太子，也不愿是他。

第94章
冬日雾大，依旧是刚蒙蒙亮的天色，明栗和陈昼已经悄无声息地从皇宫离开，来到昨日的早点摊。
今日的早餐比昨天要丰富些，陈昼将这家早点摊有的都叫上来了，满满的一桌。
明栗拨弄着桌上的梅花不倒翁，以虚化物将它变作周子息的模样，指尖点在不倒翁头上看它左右摇摆。
一会后又变成青樱，再变成东野昀。
端着最后一盘早点回来的陈昼看着不倒翁变成自己的脸后无语。
虚化物这灵技真是让你给玩明白了。
陈昼在她左手边坐下说：“一大早就在这浪费星之力。”
明栗若有所思道：“什么样的父子关系，才会绝口不提这个人的存在？”
陈昼说：“因为暴露会有危险所以不提，和因为讨厌所以不想提，你选一个。”
“昨晚我问过陆弋，这六个孩子都是不同的生母，只有常曦公主是皇后的女儿，五皇子的生母势力是如今的段家，比太子那边要强势的多。”
明栗屈指轻弹不倒翁，话说得漫不经心：“这太子的位置怎么看都该是五皇子的。”
她不提常曦公主，是因为常曦公主是书圣养大的，光这一点，文修帝就绝不会选她。
选常曦公主，跟直接把大乾皇位交给书圣没什么分别。
陈昼拿起筷子开吃，顺便陪着她分析：“立太子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或者再往前推几年，也许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下定决心立一个心智不全的人当太子。”
明栗见过太子，可以确定他是残缺的。
帝都这么多生死境，还有书圣在，太子想装一个傻子绝不会容易，所以他不是装的，他就是心智残缺。
明栗说：“太子选妃还是五皇子夺位都不关我的事，只是昨天在沉狱牢看见个鬼鬼祟祟的人不敢过来，我就放了只窃风鸟过去，发现她最后回了东宫。”
陈昼说：“太子那边肯定也有帮手，还有陛下的偏爱。”
明栗按住摇摆的不倒翁说：“父母太过明显的偏爱，很容易让被冷落的孩子心生嫉恨。”
“问题不止是偏爱，还有健全和残缺。”陈昼说，“陛下说有书圣无太子，意思是书圣也不想让一个心智不全的人做未来大乾最尊贵的人，两人之间出现了分歧。”
文修帝与书圣之间的变得微妙是事实，从前情同手足，对彼此忠诚的人出现了分歧。
“所以他放北境外族的人进帝都，还把你找来，是想给书圣找麻烦，拖延时间再给太子铺路。”陈昼微眯着眼道，“我甚至怀疑太子会死在他前头。”
明栗看着变回梅花的不倒翁，伸了个懒腰笑道：“师兄，也别太相信文修帝。”
陈昼挑眉：“你有什么看法？”
“我的看法……他跟幽游族是一伙的。”明栗捧起不倒翁，看它又变作周子息的模样弯了眉眼，“但你刚说他是想给书圣找麻烦倒是对的。”
陈昼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忙着找哥哥，没空找北境外族，等他们自己找上来好了。”明栗说着抬头，发现周子息不知何时坐在对面，正蹙眉盯被她捧在掌心的不倒翁。
周子息以目光点她掌心的不倒翁，“我已经出来了，让它变回去。”
明栗哦了声，把不倒翁变回去了。
陈昼听见这声哦，就知道是周子息来了，慢悠悠地抬头朝明栗的对面座位看去，眼眸中却倒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能被光影穿透的存在，人形却有淡淡的黑雾弥漫，那张脸熟悉，眉眼神态却带点陌生。
周子息瞥眼朝陈昼看去。
陈昼望着他轻轻挑眉，打趣道：“你肯出来见人了？”
周子息说：“是你能见到人了。”
陈昼皮笑肉不笑地放下筷子，明栗看向超他们走来的梁俊侠，他似乎也看见了坐在对面的周子息，神色微怔，接着狂喜而来，朝周子息扑过去喊道：“子息——”
扑了个空，梁俊侠穿过影子结结实实地摔倒在陈昼脚边。
在其他客人跟老板看过来时陈昼别过脸去，满脸写着我不认识他几个大字。
明栗也低头玩不倒翁，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梁俊侠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在旁边坐下，问周子息：“什么意思？”
周子息没什么表情起伏地说：“是你自己要扑一个影子。”
明栗说：“其实影子就是这样摸不到……”
“你别说话！”梁俊侠瞪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辫子就是这个摸不到的影子扎的！”
明栗不说话了。
陈昼似笑非笑道：“舍得给他师姐扎辫子，不舍得给人看一眼，还不舍得给你抱一下呗。”
梁俊侠磨着牙道：“你都没人性了，还只知道顾着你师姐。”
周子息淡声说：“顾着师姐跟我有没有人性没关系。”
梁俊侠听得愣住。
陈昼也有点意外地挑眉：“你还真敢说。”
明栗弯了下唇角，却没阻止，只是单手支着脑袋笑眯着眼。
梁俊侠在明栗与周子息之间来回看着：“原来你这么喜欢你师姐，最先恢复的竟然是爱欲？”
陈昼说：“真该让狗昀看看，他能直接跟你绝交再把你踹出七星城。”
周子息也皮笑肉不笑道：“哦，让他试试。”
梁俊侠拍桌笑得不行：“行，你现在继续拽，我看你以后怎么办。”
周子息冷冷地笑了声。
明栗清清嗓子，将不倒翁按倒在桌子上又让它弹起来，对梁俊侠说：“先说正事，你打听到什么了吗？”
梁俊侠拿起筷子边吃边说：“跟楚家关系好，交情深的，要么都已经死了，要么早已不在帝都，分散各州，想要找到得花点时间。”
“也就是说在帝都，已经没有熟悉楚晓的人了。”
当年楚家毒害皇后被灭满门时，楚晓才十六岁，还是个小姑娘，在外面躲躲藏藏数年，回来后已经没什么人认得她。
“不过也不是全没有收获。”梁俊侠朝几人眨眨眼，骄傲道，“我最终还是说服了赵夫人。”
赵夫人的女儿以前喜欢过五殿下常寒禾，为此与常常跟在五殿下身边的楚晓起过好几次冲突，那段时间天天在她身边念叨讨厌楚晓。
也就是说——
“楚晓的心上人，多半是当今五殿下。”
楚晓放弃东野昀，拼命回到帝都，就是为了回到心上人的身边，如果不出意外，她应该就在常寒禾的身边。
明栗想起昨天在沉狱牢见到的马车陷入沉思。
梁俊侠说：“总之我先盯着五殿下这边。”
明栗点着头道：“那我先去趟武监盟。”
陈昼没说话，他的任务很明显了，继续在帝都到处逛一逛，找找看是否有东野昀路过的踪迹。
其实对明栗等人来说，找东野昀确实不容易。
以前也常有这种事，东野昀一个人在外浪迹，遇追杀，落陷阱，被关起来都不是第一次两次。
东野昀会自己想办法出来，实在不行，他还有一个保命符。
因为明栗的七星令在他这。
从前他出来后，气不过就带青樱与周子息去砸场子打回来，没有一次用到过明栗的七星令。
这一次去往帝都却不知为何没有将七星令带上。
*
昨夜过后，北斗明圣来到帝都的消息被传开，大家都等着一睹明圣容颜，却在皇宫蹲点不见人影。
书圣等在武监盟，他知道明栗一定会来。
于是他让方回也等在旁边。
方回却不知道即将到来的人是谁。
柳琢已经回到武监总盟，听其他人偷笑昨晚队长在粪坑睡着的事，他装作不知道的跟着一起笑，随着队长的怒骂，聚在一起笑话的人们又纷纷散去。
红绣还没回来。
柳琢看见昨晚被她蛊惑的于木几次朝门外看去，眼含期盼，就是在等红绣。
傻小子。
柳琢转身走开。
霍凌风在星简楼里找到天明才离去，神迹异能镜花能让所有监测类的八脉法阵对他失效，所以没有引起守卫半点注意。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星命司，走过满是雪堆的街巷，到尽头转角后看见等在那的红绣。
红绣靠墙站着，白日雪停了，她没有撑伞，在雾茫茫中抬手顺着长发，瞥眼朝来人看去率先说道：“平山曾说过他在帝都长到十四岁，我去他生活的地方找了一晚上，没人记得他。”
“不过……我用心之脉窥探了一个又聋又哑的女人的过去，发现了有意思的事。”红绣眯眼笑道，“她以前是宫里的人。”
她的神迹异能出自心之脉，心之脉&#183;重影，可以从一个人的身上看出他的过去，不是记忆，而是从天地星脉给她的无数细节连成的某种真相——你曾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以前用重影看过平山，发现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与天地行气的走势不同，是不会流动，也不鲜活，从出生开始就定型的‘气’。”
红绣说：“代表一个人的身份。”
“巧了。”霍凌风朝她递去一片记录书页，“他出生那年，宫里死了个妃子。”
“他回帝都那年，帝都也死了很多人。”
红绣看完后轻叹声，原来如此。
看来她的朋友出身高贵。
那么东云来帝都，想必是知道了梁平山的身份。
红绣说：“晚点再见。”
霍凌风应了声，两人各自离开。
一个得回星命司，一个得回武监盟，继续找与牢狱有关的消息，如果梁平山是文修帝的儿子，东云是为了梁平山来的帝都，那么他们找人的思路或许应该换一换了。
天色明亮后雾也散了不少，街上行人来往渐渐多起来。
红绣在街上逆着人群而行，嘴里咬着长簪，双手挽着长发走过时无意在人群中瞥了眼靠墙站着的男人。
哟，随便在大街路边也能看见个心之脉强者。
陈昼目光掠过从前边逆着人群走过的女人，轻轻挑眉。
买完东西回来的梁俊侠揽过他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帝都的漂亮美人真多。”
陈昼：“你光看人长得漂不漂亮？”
梁俊侠：“那不然呢？刚那姑娘不漂亮吗？”
陈昼推开肩上的手没好气道：“你不认真看看那是个心之脉神莹境界。”
世上心之脉强者那么少，帝都这地方倒是挺多。

第95章
明栗在很远的地方就以重目脉观察武监总盟，要说起来，武监总盟算是她在帝都去的最多，最熟悉的地方。
驻守武监总盟的都不低于五脉满境，里边有两座高楼，各种法阵随处可见，也有许多隐藏的八脉法阵。
明栗直接瞬影冲破武监总盟守护禁制，引发一阵警铃声响起，原本在总盟楼内懒散的监察使们纷纷被惊醒站起身来。
可他们却连闯入的人影都没能瞧见，闯入者却已经来到了高楼之上。
屋内的方回听见外边的警铃声皱眉回头，却见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心中惊讶时，听书圣温声道：“请进。”
屋门被从外推开，逆光站在门前的人迈步走进后屋门又自己合上。
方回惊讶地看着进来的明栗，完全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明栗周身萦绕的星之力还在活跃，扭头看见坐在旁边的方回后也有几分惊讶，将星之力撤去。
“明栗？”方回紧绷的神经悄悄放松了些，“你这是打进武监盟了吗？”
“只是吓吓他们。”明栗伸手拂去衣肩上落雪，“我可是有陛下的准许，算不上打进来的。”
书圣坐在高位，安静等着二人。
方回在这里见到老朋友还是有些高兴的：“你什么时候来的帝都？”
明栗说：“昨天。听我爹说你跟千里之前去过北斗。”
方回笑了下：“那时候还以为你在北斗，没想到不在。”
明栗朝书圣那边歪了下头：“所以跟你爹一起走了吗？”
方回脸上笑意收敛，面无表情地说：“不是。”
明栗看回他眨眨眼，不是父子关系？
方回望着明栗一字一句道：“他不是我爹。”
明栗惊讶道：“那你为什么跟他走？”
方回抿唇不说话。
书圣笑道：“你这样是问不出来的。”
明栗扭头看过去：“不如你说说看？”
“这些与你今日来的目的无关。”书圣温声说，“你拒绝了从沉狱牢的犯人那听取北境外族的藏身之地。”
明栗靠着椅背姿态放松地轻抬下巴，无声表示我确实这么做了，那又如何？
书圣的话里也听不出半分责怪或是威胁，更像是操心的老父亲：“北境外族混入到帝都是很严重的事情，他们已经能绕过北境防线，这几年潜伏势必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当前要保证帝都的安全，在引起恐慌之前将北境外族的人找出来。”
明栗轻轻点着头。
书圣又道：“在这期间，常曦会开启守护之阵助你一臂之力。”
帝都守护之阵。
这倒是提点了明栗。
书圣说：“解决北境外族的事，越快越好。”
明栗：“你好像在催着我干活。”
书圣笑道：“若是你不愿意，也可以请陛下将这事交给我。”
明栗也笑道：“如果你想要接手，可以主动去跟陛下说。”
方回听到这才觉得两人之间的对话和气氛都有些微妙，像是相熟的人，却又像是互相拘谨陌生的人。
书圣抬手间，一张地图卷轴飞向明栗：“上边已经标出北境外族常常出没的地点。”
明栗接过卷轴后问：“你既然已经找到了北境外族在帝都的据点，怎么不早些动手？”
书圣说：“让你处理北境外族的事，这是陛下的意思。”
明栗认为书圣还在扮演文修帝最忠心的狗。
书圣忽然问道：“只是……以你现在的境界，真的能拿下幽游族的人吗？”
明栗垂眸看着手中地图，“听起来你好像不会出手。”
书圣说：“也许不会。”
方回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逐渐变得古怪。
此时无论是书圣还是明栗都有些颠覆他心中的印象，这二人在一起的谈话氛围始终让他觉得微妙。亦敌亦友，在他眼中界限难分，可在他二人之间却又界限分明。
让方回觉得诡异的是书圣面对明栗的态度，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
而明栗面对书圣却比平时的她更加尖锐。
“在清除北境外族的事上若是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书圣说，“除此之外的要求，或许我就帮不了了。”
帮这个字从书圣口中说出，对象还是她，让明栗感到有片刻的滑稽。
明栗拿着卷轴地图起身对书圣说：“我想见一见常曦公主。”
书圣回答的也很干脆：“她就在后边昊天楼里。”
明栗听完就走，到门口时看了眼方回，方回本来是要起身跟去的，却被书圣叫住：“你还有人要见。”
方回被迫坐回去，眼神示意明栗晚点见。
明栗这才走了。
方回不悦地看向书圣问：“我还要见谁？”
书圣说：“来的都是你的朋友，何必为了一个冷落另一个。”
什么意思？
方回表情逐渐变得凝重，缓缓扭头看回屋门，他安静等着，等到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人站在门前停下。
书圣说：“进来吧。”
屋门咯吱声，进来的少年笑眯着眼，逆光朝坐着的方回看去，大大咧咧道：“哟，好久不见啊。”
*
昊天楼的最高层，常曦公主静坐在屋檐下与天地行气共鸣，忽然预见即将到来的客人后睁开眼，回头看去。
移门拉开的声音细微却还是惊动常曦公主，回头时就见明栗漫步朝她走来。
在南雀婚礼时常曦公主就远远地见过明栗一面，如今的明栗最符合她幼年记忆中见到的北斗朝圣者。
时间像是从未在明栗身上发生过变化，长大的是她，而明栗依旧停留在她刚破镜成为朝圣者的时候。
常曦公主对明栗垂首之意。
明栗开门见山道：“我想请你以守护之阵在帝都找一个人。”
常曦公主说：“是北境外族吗？”
“是。”明栗睁眼说瞎话，以归忆图将兄长的模样传给常曦公主，“希望能在帝都找到这个人。”
常曦公主收到了来自文修帝那边的命令，全力协助明栗找北境外族，所以没有过多怀疑，拿出星盘闭目。
守护之阵的星线在常曦公主注入星之力的瞬间在她脑海中现形，巨大的黑色眼睛出现在帝都的天上地下寻找着。
重目&#183;天眼。
是在法阵中才能使用的灵技。
明栗静静等待着常曦公主给出答案。
常曦公主睁开眼，眼眸中带着几分疑惑，对明栗摇摇头：“没有。”
她没有从帝都的任何角落找到这个人。
不如意的回答，明栗听完依旧平静，只是略有几分深思。
常曦公主犹豫片刻后道：“也许他暂时离开了帝都，我晚点会再找一次。”
明栗却摇摇头，目光点了点她手中小小星盘说：“理论上来说，守护之阵与帝都共存，时刻记录着帝都的任何变化，也包括过去的景象。”
常曦公主明白她的意思，却也跟着摇头道：“不可能的，从未有人能做到在守护之阵中回溯倒流。”
她也曾试过，但失败了。
“守护之阵从前是天然法阵，后期因为损坏才被人为更改，提高了攻击与防御，也扩大了范围至整个帝都，所以星线走向也变得非常复杂。”
常曦公主刚说完忽然想起眼前的人曾在南雀更改了一个天然法阵，也是将天然法阵扩增至整个南雀。
“确实很复杂，需要点时间，但并非做不到，哪怕只能回溯倒流短暂的时间，也能知道许多有用的消息。”明栗抬眼问常曦公主，“你没有想要窥探的过去吗？”
常曦公主指尖微颤。
她有。
有很多。
她想看看皇后活着的模样。
她想知道方回那天到底知道了什么才疏远她。
她想知道文修帝为什么会以那种目光看自己。
可若是将星盘交给明栗任由她对守护之阵进行更改，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常曦公主沉默片刻，最终摇摇头，低声说：“我接到的命令是帮你确认北境外族的位置，防止他们祸乱普通人。”
意料之中的回答，明栗看出常曦公主心中动摇，却不会轻易冒险。
“那就麻烦公主殿下晚些时候再找一次了。”明栗微微笑道。
常曦公主目送明栗离开，双手捧着星盘陷入沉思，片刻后，她决定自己试一试。
桌案瓶中的梅花静静看着她努力却一次次失败，幽幽寒香时不时飘去公主身边，却比平日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蛊惑。
*
阴沉的天空又飘起雪花。
荒地周边都是积雪，花草都被覆盖，因此显得雪地中的黑井较为独特，一眼就能看中。
雪花坠落井中，在还未触碰到地面时就会悄无声息地消亡。
井底是雪花们到不了的黑暗之地。
阴暗、潮湿、死气沉沉，无声警告活物绕路走。
这世上只有老鼠才喜欢这样的地方。
有一只坠落井底，却幸运活着的老鼠贴墙快速朝前移动，在黑暗中偶尔能听见铁链碰撞的声响，会因此停下左右看看，等声音消失后继续前行。
它在出去之前想要搜罗这片区域是否有它能吃的食物，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越往前的老鼠也感觉到有些吃力，当它感受到来自本能的恐惧试图往回走时，忽然被一只有着尖细长指甲的手摁倒在地。
老鼠发出惊叫声，却没嚎叫太久，就被那尖细又脏污的指甲刺进肉里死去。
似乎是因为老鼠的尖叫声触动了什么，一簇火焰悬空点亮这片空间。
从这份光亮中能看见两间对立的牢房。
徒手掐死老鼠的人赤脚蹲在地面，双脚缠着铁链，老者站起身，将老鼠扔去牢房，嘶哑的声音道：“小哑巴，给你吃。”
对面的哑巴将老鼠给他扔了回来。
老者怪笑声，弯腰捡起老鼠，扬首一口吞下。

第96章
这老头是个瞎子，眼珠子都被挖出来，脸上只剩两个黑色空洞。
瞎眼老头被关在这的时间比对面的哑巴要长的多，十多年了，早已经适应这里的一切，黑暗、寂静、阴冷。
他跟对面的哑巴不同，瞎眼老头还能感知到微弱的星之力，星脉还是完整的。
可对面的哑巴不行。
哑巴只有体术脉还有微弱的反应。
瞎眼老头吃完老鼠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对哑巴说：“等你再被关上几年，就知道有老鼠吃也是好的。”
躺倒在地的东野昀听后心说我死也不吃老鼠。
他以前也不是没被关过。
刚出去闯荡那会，常常误入人心陷阱，惹了当地有权有势的人，在各家地牢待十天半个月不等，最长的一次是被关在某个海上洲域的孤岛，足足被关了半年之久。
孤岛迷雾不散，危机重重，怪物频出，稍不注意就会没命，星之力还难以恢复，好几次真的差点就死了，他甚至想要摔碎七星令叫他妹妹来救场，但最后还是忍住。
他要学会靠自己，而不是依赖他强大的父亲和妹妹。
那时候东野昀也吃过许多难吃的东西，诸如树根草皮之类，但他不打算吃老鼠，原因很简单，太脏吃不下。
也不知道洁癖这种事是不是他妹妹传染的。
也是在孤岛那次，他认识了梁平山。
梁平山是东野昀在外交的第一个朋友。
他们在孤岛结伴互相寻找离开的办法，在被多人围杀时能将后背交付对方，那是一场难忘的经历，在孤岛那个人类信任约等于无的地方，收获了难得的友情。
毁掉孤岛的那天，他们坐在离开的小船静静看着海上大火。
梁平山问他：“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回家。”东野昀说。
“什么？你有家的？”梁平山大惊，“你不是孤儿吗？”
东野昀抹了把脸没好气道：“你记错了，孤儿是你。”
梁平山摸摸头，也没好气道：“我也是有家的好吧！”
那时他们是差不多年纪的朗朗少年，在人间辗转相遇又分离，每一次都救对方于水火之中，每一次见面都各有成长。
东野昀是一个旅人，不会停下前行的脚步，只有固定的归处。
他一路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遇见许多奇奇怪怪的事，与认识的人们分分合合，真应了那句“有缘自会相见”。
又一次遇见梁平山后，东野昀问他：“你在外闯荡是为了什么？”
梁平山靠窗坐着，单手支着下巴，望向楼下热闹的街市，明亮的眼眸中晕染着昏黄的灯光，让平时桀骜不驯的人看起来意外的温柔。
他似乎很认真地思考后才回答：“为了修行，变强。”
旁边是逗弄柳琢的红绣两人，以及饿死鬼霍凌风疯狂扫荡桌上食物，不缺钱的大小姐周采采还在那吩咐要上什么菜。
东野昀坐在他对面，梁平山又问他：“那你是为什么？”
“差不多。”东野昀想了想说，“为了变强，寻找自己的极限，但也是因为我喜欢。”
做喜欢的事而已。
梁平山却听得微怔，随后扶额笑了好一会，东野昀不知道他笑什么，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还有哪些地方没去过？”梁平山边笑边问。
东野昀：“还有很多。”
“等我有空了带上我呗。”梁平山轻轻挑眉，话说得吊儿郎当，“我也挺喜欢到处走。”
那时候东野昀只当他是调侃，没什么深意。
也是那天晚上，大家因为红绣的神迹异能重影而开玩笑让她看自己，瞧她能看出些什么来，而红绣看了梁平山后，神色微怔，没有说真话。
事后东野昀才从红绣那听说：“平山身上的‘气’很独特，也很神秘，可他内心的‘气’，充满了仇恨。”
东野昀才明白他的朋友梁平山，是一个为了复仇而努力变强的人。
其实他隐约猜到了梁平山的事，却因为梁平山从未说过，也拒绝提起那些事，所以也没有多问。
直到他送楚晓回帝都时遇见了梁平山。
那时候他们已经快到帝都了，在郊外山石路上，梁平山站在前边拦住去路，周边山景青翠，映着那青衫少年也融为其中。
梁平山笑眯着眼问他：“我说我是来杀她的，你要如何？”
东野昀牵着马车缰绳，似乎有些无奈。
“好吧，我是开玩笑的。”梁平山说，“我要杀她，也会等她入了帝都再杀。”
东野昀让楚晓待在马车里，与梁平山走远些谈话，他没问到底是不是玩笑话，而是问他：“你回帝都了？”
梁平山双手枕在脑后，靠着山边巨石懒洋洋道：“早该回了。”
东野昀问：“回来打算做些什么？”
“到处走走，见见故人，展望未来。”梁平山朝他眨眨眼。
东野昀知道他没认真回答。
这时候他已经和楚晓闹崩，当天晚上就把人送到了帝都。
东野昀在万家灯火中看着楚晓朝前走去，她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梁平山对他说：“你也赶紧走吧，人家一点都不喜欢你，你待在帝都多尴尬，难道还要在帝都护着她，看她跟别的男人相亲相爱，你不觉得恶心吗？”
东野昀说：“你想让我离开帝都，没必要说这种话。”
梁平山说：“你确实应该离开。”
两人在夜色中对望，彼此都有许多话，却都是些不能在此时挑明说的话。
东野昀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帝都。
梁平山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为他的朋友无声送行。
楚晓最终还是选择了常寒禾，她无法抛弃割舍她少年时最热烈纯粹的选择，东野昀事后想起来，竟觉得这似乎才是一开始吸引他的。
那热烈、偏执，近乎狂热的执着，死不放手，无论在外边受多少折磨遇见什么困境，也要爬回帝都去到那个人身边。
东野昀反思自己想要的，或许是这样的感情，而非一定要这个人。
但也确实挺伤心。
因为楚晓也曾真的试图放弃过常寒禾，目光只专注在他一人身上。
她也曾在生死关头帮助过东野昀。
可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的选择。
每个人在最后都做出了选择。
梁平山选择复仇。
东野昀选择来帝都。
他在雨夜中杀进帝都，快人一步找到阁楼中的梁平山。
梁平山已经奄奄一息，他仅睁着一只眼看来人，吐着血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那封信并非是让东野昀来帝都救他或是帮忙。
信的内容是提醒东野昀某年他藏在何处的酒已经到时间，记得去取出来。
因为东野昀忘记自己藏酒的地点了。
信里写的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东野昀却从这件小事中看出梁平山的决心，如果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帝都行动，按照他的性格不会写信提醒自己，而是直接去挖出来带着酒来找他。
梁平山躺在地上对他说：“走吧，趁还来得及。我知道你是北斗的人，但北斗最好不要参与这种事来，反正我只是帝都、是这天下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我已经做完我该做的事了。”
东野昀说：“我不是北斗弟子。”
梁平山眨眨眼，似乎愣了下，他看着东野昀布下八脉法阵，亮着微光的星线穿透屋门。
“你在干什么？”
“子息教我的，这世上唯一一种能转移位置的八脉法阵。”东野昀说，“但他说了不稳定，因为是自创的，我也没练习过几次，你最好祈祷我能成功。”
梁平山轻轻摇头：“没必要浪费星之力。”
东野昀说：“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这世上除了我父亲和妹妹，没人能拦我。”
梁平山听到这微微睁大眼，恍惚间明白了东野昀为什么能与北斗弟子的关系那么好。
“咳……你竟然……在我死前才说……”梁平山艰难地睁着眼朝东野昀看去，“我喜欢你妹妹这么久……”
东野昀蹙眉：“你再说这事就真的会死。”
其实很少有人能听到这就猜出来，因为大多数人都只记得东野狩有个女儿，没听说有关儿子的事。
梁平山咧嘴笑，缓缓抬起手张开五指，掺着血水的眼眸透过五指看飘散在屋中的星线们，目光似看向很远：“我第一次见你妹妹，是在宫里，那时候她刚破境成为朝圣者……站在人群中无比耀眼，可以无视京都的权贵、世家，甚至无视书圣，还有我父亲。”
因为她足够强大，她站在这片大陆的最顶端。
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向明栗一样强大的人呢？
梁平山永远也忘不了在明栗身上看到对强者的向往和残酷。
可后来他在东野昀身上学到，也许成为强者并非一定是要八脉满境，偶尔只需要一颗坚韧的心。
梁平山本想对对东野昀说不用羡慕你妹妹，因为你也很强。可在看见东野昀的目光时他又觉得这种话是多余的，于是笑了下，意识逐渐变得飘散，无法集中注意力。
人生的跑马灯开始出现在他脑海中。
梁平山隐约瞧见东野昀转身离开了布满星线的屋子，因为外边已经布满了人，他必须出去拖延时间，才能让法阵完成运转。
“我是真的很想你走……你跟我不一样……”梁平山断断续续地说，“你的父亲不会舍得你这个孩子受伤死去，我的父亲，狡猾、残忍，就像……一样……”
血水顺着他嘴角溢出，梁平山举着的手倒下，星线飞速运转，如法阵的主人一样迫切试图将他传走。
如果不是为了复仇，也许他跟东野昀一样，也喜欢做一个旅人走走停停，在路途中与好友们相遇再分离。
可东野裕的归处是温暖的家。
他的归处是冰冷的坟墓。

第97章
东野昀不知道最后法阵是否完成了，他还能看见连接法阵的星线，而常寒禾等人进入阁楼也没有找到梁平山。
于是他以为法阵完成了，梁平山也被送走了。
常寒禾等人想要从他这里得到梁平山，可惜东野昀也不知道。
这世上没有能转移的八脉法阵。
于是周子息自创了一个，他确实是八脉法阵一术的天才，能做到别的人做不到的。
可他教给东野昀时就说过，这法阵还不稳定。
所以东野昀也不确定梁平山被传到了哪里，他的状态已不容乐观，就这么放着不管必定会死，什么都不做，让外边的人进来梁平山依旧会死。
不如搏一搏。
东野昀希望梁平山能活下来。
那些试图找到梁平山的人，都将活在梁平山没死的烦恼和恐惧之中。
“小哑巴，按照从前的经历，这会已经有人来审问你了，可最近来找你的人越来越少，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瞎眼老头怪笑道，“你不动脑子想想吗？”
东野昀坐起身，缓缓抬头朝对面看去。
黑暗中燃烧的一簇火焰照亮他脸上细小红肿的脓包，密密麻麻布满整张脸，甚至还有不少往脖子以下延伸，部分小脓包破裂后变成一块块丑陋的伤疤，显得整张脸无比狰狞又恶心。
东野昀伸手在牢门铁柱上敲了敲。
意思是，不想。
他虽然不能说话，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似乎是从觉得对面老头话太多太吵闹，于是伸手敲打铁柱发出声响，那瞎眼老头就像是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似的跟他搭话。
“你不动脑子想想，难道是想要在这里呆一辈子，变得像我一样？”
瞎眼老头说：“趁你还年轻，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东野昀心说是我不想离开吗？是走不了好吧。
他屈指敲了敲。
瞎眼老头叹气，“也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安静没两秒，瞎眼老头又道：“你真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在哪？”
东野昀抬眼看他。
瞎眼老头咧嘴笑起来时阴森森的：“比起在这被关一辈子，说给他们听不就好了。”
东野昀敲了敲铁柱：【那你自己怎么不说？】
瞎眼老头望着他的方向，明明只剩两个空洞，却总是能准确无比地找到小哑巴的位置。
“我跟你不一样。”瞎眼老头嗓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毒蛇吐信般，“仔细想想，这天下没有转移的八脉法阵，可你出来了，里边的人却不在，没有人看见他离开，唯一能解释的，就是法阵把人传走，或是藏起来。”
东野昀那张狰狞难看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倘若你的转移法阵成功了，那个人被传出帝都活了下来，却没来救你，这公平吗？”瞎眼老头阴森森道，“你救了他，在这里受苦，被割了舌头，被毁了脸，被废了星脉，无论如何也不说出他的下落，可人家却在外边活得潇洒肆意，你甘心吗？”
东野昀听得无动于衷，因为他知道梁平山不是这种人。
比起这个，他更担心另一种情况。
瞎眼老头也能想到：“还有一种，那就是你的转移法阵失败了。”
“你想要守护的人最终还是死了。”
东野昀低垂眼眸，没有动作。
“其实不管你说与不说，都没法活着从这里离开。”瞎眼老头道，“那个人活着与否也没有意义，不过你这样的年轻人，却能自创转移法阵，实在是了不起，果真是后生可畏啊。”
东野昀觉得没意思，又倒回地上。
这老头可能是今晚吃了老鼠所以才会变得话唠。
瞎眼老头还在回忆往昔，带着点感叹道：“我这辈子见过的天才少年很多，每一个都让我感到不可思议，遥想当初，那个从燕台来到帝都的少年，不过才十七岁，却能抗我八脉一击，从我手里把东西拿走。”
“你与这少年相比，能自创转移法阵，都一样让我惊讶。”
东野昀睁开刚闭上的眼重新坐起身，目光诡异地朝对面老头看去。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彼此安静，黑暗之中也看不见对方，交流不多。
此时东野昀觉得他这话过于耳熟，从燕台来帝都的少年……那不是我爹吗？
少年东野狩入帝都挑战朝圣者的事也曾轰动一时。
父亲跟他们讲过这事，却跟世人知道的不同。
世人以为少年是特意去帝都挑战朝圣者，其实东野狩最初去帝都只是为了找那个让他一眼惊艳的少女。
可如果这瞎眼老头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帝都的前朝圣者？
东野昀伸手敲了敲铁柱，问：【那个从燕台来的少年叫什么？】
“叫什么……呵，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也听过他的名字，燕台东野，单名一个狩字。”瞎眼老头感叹道，“现在应该也是一方朝圣者了。”
他不知道——东野昀继续敲着铁柱：【你不知道东野狩的现状吗？】
“小哑巴，我被关在这有快三十年了。”瞎眼老头说，“我被关那会就已听说他到了生死境，凭借他的天赋，朝圣者这一步之遥自然是过得去的。”
听他对自家老爹如此自信肯定的语气，东野昀心中又好笑又遗憾。
东野昀敲着铁柱，告诉瞎眼老头：【他没有破境成为朝圣者。】
瞎眼老头微怔，否认道：“不可能。”
东野昀静静地看着他。
瞎眼老头随后又问：“你当真没听过东野狩？”
东野昀屈指敲打铁柱：【听过，他是北斗摇光院长，却不是朝圣者。】
“不是……他没有破境？还是生死境？”瞎眼老头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兀自低语，“为什么不破镜，是他不愿意吗？可八脉满境的诱惑，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抵挡……一旦踏上修行，没有人能抵挡的了。”
倒不是他不愿意，是不能。
东野昀犹豫了下，父亲破境就死的事知道的人说不多却也不少，只是他实力比肩朝圣者，所以能打的那批人也不会轻易来找他麻烦。
【他被下了阴阳双脉的咒术，破境会付出代价。】
最终东野昀还是告诉了瞎眼老头。
瞎眼老头听后许久没有说话。
在这片空间的火焰骤然熄灭时，东野昀听见瞎眼老头低笑出声，诡异中带着点阴沉。
“少一个……挺好，八脉满境……不过如此……”
东野昀还没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在黑暗中看见唯一亮着光芒的星线被点燃，连接转移法阵的星线在他眼前燃烧化为灰烬，彻底消失。
原本要敲打铁柱的手变得紧紧握住。
东野昀死死地盯着星线消失的位置。
对面的瞎眼老头说：“小哑巴，你的法阵被破了。”
*
陈昼在帝都从早找到晚，天色阴沉，夜晚早早到来，一旦入夜就开始下起雪来。
梁俊侠去了五皇子府盯梢，暂时还没有消息。
倒是明栗从武监盟出来找到陈昼，将书圣给的地图给他看。
陈昼看完将地点记下，问她：“去看看？”
“不去。”明栗拒绝道，“先找哥哥。”
幽游族想见她，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找人的路上明栗跟陈昼说起方回与书圣：“我以为他俩是父子关系。”
陈昼纳闷道：“书圣会是娶妻生子的那种人吗？”
“现在想想确实不是。”明栗说着眯了下眼，“可在方回身上……能感觉到他曾将书圣当做是父亲。”
“如果是父子，那他就多了一个弱点。”陈昼看见街边有卖烤红薯的，便过去买了两个，想了想又多要了一个。
明栗站在后边，看师兄拿着三个烤红薯回来问：“还有一个给谁？”
“给子息啊。”陈昼扬眉，“你去武监盟的时候他陪我找了会，现在他神出鬼没的，一不注意人就没了。”
明栗接过两个烤红薯，却有些意外陈昼的话。
从前周子息只能在以她为中心的范围活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这个范围被扩大了，她已经不再是周子息影子状态活动在外的定阵点了。
“不过……子息他的眼……”陈昼话还没说完，就见周子息忽然出现，拦在他前边喊道，“师姐。”
明栗的注意力便被周子息吸引，转身朝师弟看去，朝他晃了晃手中烤红薯的纸袋子，“师兄给你买的，要吃吗？”
周子息朝明栗伸出手，目光越过她看向后边的陈昼。
陈昼眯了下眼，两人都没说话，明栗似乎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那微妙的对视，继续说道：“我还去见了常曦公主，她是现在帝都守护之阵的掌管者，我骗她哥哥是要找的北境外族，让她在守护之阵中开了天眼，却没能找到。”
“守护之阵也找不到？”陈昼有点意外。
周子息给明栗剥着红薯片，剥好后再还给她。
“有些奇怪，所以我说想要回溯倒流守护之阵中的景象，但她拒绝了。”明栗低头咬了一小口烤红薯，觉得挺不错后才又咬了口，慢吞吞道，“但我看出她对我的提议有所动摇，所以走时在常曦那留了心脉灵技&#183;巧煽，会影响放大她内心的欲望，晚些时间她应该会再次找我。”
前提是没被书圣发现的话。
可如果能利用守护之阵直接回溯倒流从前的景象，这确实是最快找到东野昀的办法。
两人边走边聊守护之阵的事，周子息虽然落后一步，但那二人都时不时地关注这他是否跟上来。
周边街市亮起灯火时，周子息忽然驻足停下，抬头朝隔了几条街的远处高楼看去。
明栗回头看他。
陈昼问：“看见什么了？”
周子息伸出手，一缕星线漂浮掠过。
他说：“那边有还在运行中的八脉法阵。”
“帝都运行中的八脉法阵太多了。”陈昼说，“那边的有什么特别？”
周子息微眯着眼又道：“运行的是我教给他的转移法阵。”
这瞬间，陈昼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你竟然还会这个？
但很快陈昼反应过来后就朝着周子息说的位置赶去。
这一片似乎经历过激烈的打斗，高楼塌了一半，看上去摇摇欲坠，明栗与陈昼瞬影而来，两人速度太快，倒是与这一片的守卫错开，彼此都没能发现对方。
明栗落地后抬头看周子息停留的地方，又瞬影上阁楼高处，在坍塌一半的房间中踩着积雪回首眺望。
“转移法阵……难道转移的是他自己？”陈昼看着屋中不断现形的星线沉思。
“他不熟练，这法阵也不稳定，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寄希望于转移法阵。”周子息没什么情绪地解释着，同时将仍旧藏在原地的八脉法阵解开。
这是他创造的八脉法阵，所有星线的走势定位只有他一眼能看穿，无比熟悉。
在他解开第一根星线时，周子息就已知晓，转移失败了。
他的转移法阵只能转移活物，而非死物，因为需要活物的生命力做定阵。
没能转移成功，要么是东野昀布阵失误，要么是他想转移的目标——已经死了。
整座阁楼都被密密麻麻的星线包裹，当八脉法阵被周子息全数解开时，定阵出现，一具着血色衣衫的白骨躺倒在积雪地中。

第98章
三人在危楼看着出现在定阵中的白骨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子息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他只是说：“法阵之所以还运行着，是因为传送的那一刻人死了，所以无法传送成功，只能在原地等待，也就是说布阵的人到现在也没机会来查看。”
“现在法阵被破，他应该也知道了。”
陈昼蹲下身去仔细查看眼前的白骨，明栗则看向危楼外边，因为刚才破阵的星之力波动，有不少人朝这边赶来。
着黑金制服，腰佩三叶花的武监盟监察使从四方赶来，在冬夜万家灯火中，黑影们纷纷落至危楼各处，伴随着刀剑出鞘的声响。
总监察使厉声道：“什么人竟敢擅闯武监盟禁地？”
武监盟禁地？
原来这地还有人守着的。
明栗将文修帝那边给的令牌甩出去悬浮在空中，总监察使见后脸色微变。
总监察使的脸色缓和几分，示意其他人收刀，朝明栗恭敬垂首道：“不知明圣来此是为何事？”
“这是什么禁地？”明栗问。
总监察使道：“曾有一凶徒入宫刺杀陛下，逃至此处消失，我们怀疑他通过法阵转移，所以将这里看管起来。”
这么一看还挺聪明。
可是刺杀文修帝这个罪名……明栗瞥了眼后方的白骨，还未说话，总监察使已试探道：“敢问明圣后方的白骨，可是从这座楼中的法阵发现的？”
法阵被破的星之力波动所有人都察觉到了。
明栗问：“刺杀陛下的凶徒叫什么名字？”
总监察使道：“不知姓名。”
*
危楼法阵中的白骨被带回了武监总盟，听说发生了大事，不少监察使都出来看热闹。
总监察使领着明栗与陈昼进入中庭，身后的人抬着白骨跟上。
柳琢与红绣混在看热闹的监察使中。
“原来是北斗的人。”红绣看见跟在明栗身边的陈昼若有所思，柳琢问她，“你见过？”
“之前跟你说的，白天在路边见到的心之脉神莹境界就是他。”红绣以目光点陈昼。
柳琢朝抬着的白骨看去：“能看出来那是什么人吗？”
红绣借柳琢掩护，悄悄开了心之脉重影朝白骨看去。
从白骨身上能看出浓浓的死气，却还有一些熟悉的东西，是伴随着他出生到死亡也不会更改的。
红绣愣住，目光追随着白骨，隐约有几分不敢相信。
走在前边的明栗忽然回头，目光精准地朝使用心之脉的人看去，红绣这才回过神来别过脸去避开目光对视。
此刻她眼中隐约有泪水浮现。
柳琢不动声色地将她拦在身后，借着前边的人挡住了明栗的打量。
“怎么？”陈昼低声问。
明栗轻轻摇头，没有细说，继续朝前走去。
等他们走过去后柳琢才回头看红绣，发现她低着头轻声说：“那具白骨……是平山。”
柳琢神色顿住。
他不怀疑红绣灵技重影的真实性，却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消息。
柳琢与红绣朝人群外走去，听着周边的人讨论的声音，低声道：“先查清楚他们是从哪里找到的平山。”
*
今夜是太子选妃宫宴。
被选中画册的秀女们盛装入宫面见太子殿下。
宴会中太子坐在屏风之后，只隐约能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下边的秀女们低眉垂首，恭恭敬敬，随着名册中点到名字的人上前行礼。
周采采已经走过一轮，这会正坐在下方座位饶有兴致地看上来的美人们。
侍官念道：“段家小女，段苗。”
周采采捧着茶杯喝水，听到这时在想，段家人，五皇子的娘家人，竞争对手那边的人竟然没在最初被刷掉吗？
她好奇地抬眼看去，只看见一个曼妙背影，段苗背对着她朝屏风后的太子俯身行礼，清甜的嗓音听着柔和又舒心。
太子殿下只淡淡地嗯了声，听起来威严又冷酷。
今晚面对每个秀女他都是这样，因此让秀女们反而疑惑，太子的反应跟她们认为的“傻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周采采刚要低首，却见段苗转过身来，那相似的眉眼让她愣住，连递到唇边的茶水都忘记喝。
不巧的是“段苗”也看见了她，神色微怔。
——周采采。
——楚晓。
——她怎么在这？
两人心中都是一惊，见到周采采的瞬间，过去的回忆疯涌而来让楚晓攥紧了手。
周采采见过她，知道她的身份，东野昀最初与楚晓相遇，就是在西边的奴隶场。
东野昀给她养身体那段时间，许多珍贵的药材都是周采采给的。
楚晓低下头避开目光，转身走回座位，蹙眉沉思着，周采采为什么会在这，她也来参加太子选妃？
还是说……是来帝都找东云的？
周采采捧着茶杯，发现楚晓也在，还是以秀女的身份冒充段家的人而来，只觉得诡异无比，瞬间联想到许多事。
楚晓以段家的名字而来，借的是五皇子常寒禾的势，也就是说来者不善。
她在帮常寒禾做事？
抛开太子这边的安危不说，楚晓还活跃在帝都，就不会不知道当初来帝都的东云下落吧？
宫宴的时间对楚晓和周采采两人来说变得无比漫长，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宴会上的秀女都被留在了东宫。
太子或许是觉得今晚周采采不能陪他折纸，心情不太好，跟着阿奴离开时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发现周采采根本没看他，而是跟着秀女们离开，太子更不高兴了。
外边落雪纷纷，走在雪地中的秀女们都撑着伞，周采采跟着小径前方的人喊道：“段苗！”
对方脚步不停。
周采采又道：“楚晓！”
楚晓压着眉头有几分恼，身边的侍女惊讶地看着她，低声道：“小姐，是否要……”
周采采站在原地，眯眼看着楚晓缓缓转过身来。
楚晓问：“你想如何？”
周采采笑道：“你改了名字，怎么不再换张脸，是笃定这帝都没有认识你的人了吗？”
楚晓神色淡淡道：“确实，帝都认识我的人，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周采采从她这话里听出来点不悦的意思，看来戳破她的身份让楚晓有些恼。
可周采采很奇怪，问她：“你为什么能如此理直气壮？”
为什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对她愤怒？
当初若不是她给的药材，楚晓早就病死了，面对曾帮助过自己的人，为什么会是这种愤怒不耐烦的态度。
楚晓沉默片刻，收敛情绪低声道：“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叫我从前的名字。”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见到你我总会想起已经消失好几年的东云。”周采采笑道，“听说他来过帝都，你见过他吗？”
楚晓说：“没有。”
“没有吗？”周采采盯着她。
楚晓眼睫颤抖，抬首看回她：“你觉得他还会主动来找我吗？”
周采采心想按照东云的性格，确实不会再主动去找楚晓，等他反应过来后，心里估计是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也会祈求周围的人睡一觉后彻底忘记这件事。
楚晓语气轻飘飘地说：“他虽然没来找过我，但我知道他被关在哪。”
周采采惊讶地看她，楚晓问：“你来帝都是为了太子选妃，还是来救东云的？”
“你知道他被关在哪？”周采采反问，“你为什么会知道？”
楚晓说：“我在帝都的时间比你久，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并不奇怪。”
周采采看着站在前边的人，小径两边都是积雪的花丛，梅树在稍远的地方，却传来阵阵寒香。
眼前的女人跟几年前病弱的状态不同，那时候她是需要寻求他人庇护的弱者，可如今她能从容的面对危险，褪去了弱者的一面。
“你知道，可你却没有行动。”周采采轻声道，“就任由他被关起来受苦吗？”
“你觉得我能做什么？”楚晓反问，“我在帝都不能光明正大，时刻小心翼翼，不像你有强大的家世，也不是星脉修行者，你觉得我能怎么救他？”
周采采压下心中愤怒，不愿与她多辩，只问：“东云在哪？”
“皇宫西墙外，雪地黑井中。”楚晓说，“我救不了他，但愿你可以，只是你最好快些。”
“最好快些？”周采采听得好笑道，“你对一个曾经护你生死，免你苦难的人就只有这些话说？难道不是今日我认出你，问你东云的下落，你就当看不见不知道任由他慢慢去死？”
楚晓无动于衷道：“我刚才说过了，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周采采深吸一口气，忍着骂人的冲动抬手指她：“你跟我一起去。”
楚晓没有拒绝，就算周采采不说，她也会这么提议。
按照楚晓给出的位置，皇宫西墙外，是靠近沉狱牢的方向，算起来应该是在沉狱牢后边，隔着一堵又高又厚的宫墙。
周采采救人心切，是因为她看过归忆图中那模糊的景象，能知道东云过得并不好，于是趁着夜色，冒着大雪让楚晓带路。
至少她要知道关人的地点。
路上周采采问道：“为什么是在这边？”
楚晓却看了眼周采采收起来的太子令牌，她能自由出入东宫，看来之前常寒禾提醒她要注意的女人就是周采采。
“那口黑井被称作地星死牢，生死境修者及以上，在沉狱牢都关不住，会被送去地星死牢里。”楚晓解释道，“禁制在井中地下世界，所以从外边看，它只是一口普通的井，就算有人路过也察觉不出半点不对劲。”
周采采蹙眉：“谁把他关进去的？”
“你连他在帝都干了什么都不知道吗？”楚晓瞥她一眼，“东云救了一个刺杀陛下的凶徒，还隐瞒这凶徒的下落，所以才会被抓起来审问，只要他一日不说，就只能待在那下边。”
“至于是谁把他关进去的……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楚晓知道的确实比她多，可每一句话都让周采采感到不可思议，细思之下却又觉得都对上了。
她和红绣等人不仅在找东云，也在找梁平山，回了帝都的梁平山，在帝都杀了很多人，如果那个刺杀文修帝的凶徒是他，那东云绝对不会开口暴露梁平山的下落。
这导致周采采对楚晓的话又信了几分。
楚晓一人前来，没有带侍女，周采采的侍女雪音却跟着，说明她心中对楚晓还是有几分警惕。
这一路上楚晓知无不言，透露的信息周采采都挑不出差错，甚至让她恍然大悟。
雪音和楚晓都提着夜灯照亮前路，她们已经来到宫墙外，看见被积雪覆盖的荒地之中那座孤独的黑井。
黑井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楚晓率先走上前去，对周采采说：“你可以过来看看，就算你开了重目脉应该也看不到底。”
周采采跟着她朝前走去，在雪地中踩出脚印。
楚晓先她一步到达黑井，于是转身朝周采采看去，夜风扬起她的鬓发，杏眼微勾着，似笑非笑。
周采采刚要伸手接过她递出的夜灯，在她毫无所觉之下，一道无比强势的行气字诀似一道利剑从后方穿过她的胸膛。
第二道，第三道——
周采采捂着胸口脚步踉跄，衣衫下已是鲜血淋漓，鲜血滴落在雪地晕染开，她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微微睁大眼看楚晓。
在她身子一软倒下去时楚晓伸手扶住她，轻声道：“我说过，在帝都认识我的人，都会死。”
周采采蹙眉，喉间满是腥甜，她抓着楚晓的手，力道很大，似用尽了所有力气，指尖星之力流转。
神迹异能&#183;浮生对调。
楚晓注意到她指尖的星之力，又迎上周采采惊讶的目光，笑道：“原来你真的有神迹异能……可惜，你遇到的是我。”
楚家的血脉秘密，他们家族的修行天赋普遍不高，无法成为强者，却以弱者的姿态，免疫世间所有的神迹异能。
有一道行气字诀穿透周采采，她的眼眸光芒黯淡，楚晓反抓着她的手，将这具失去力量的身体推入黑井中，看她坠落进黑暗中。
楚晓抬手擦了擦飞溅到脸上的血，垂着眼眸看黑井，片刻后，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从周采采喊出她名字的那瞬间，楚晓就已经决定要杀了她。

第99章
诛杀周采采的行气字诀出自宫墙上的黑影，帝都南边的武监盟分盟长，姚巢。
他是五皇子常寒禾的手下。
楚晓没让侍女跟来，是让侍女去告诉姚巢来黑井杀一人。
最近常寒禾要楚晓去太子那边，特意派了姚巢来保护她。
姚巢作为生死境，开了重目脉后能看出周采采与侍女雪音之间的强弱，雪音不过三脉满境，在他面前实在是不够看，释放的杀诀只一道就解决了雪音，剩下的全数给了周采采。
他并未轻敌或者松懈，对周采采的杀招精准狠辣，不给她反抗的余地，尽管没有算到周采采的神迹异能，可不幸又幸运的是，楚晓本身就是周采采神迹异能的克星。
这几道杀诀下去，周采采必死无疑。
周采采也没想到楚晓会这么心狠，又或者是她对身为弱者的轻视，因为楚晓连一脉满境都没有，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却想不到会有生死境在这等着布下杀局。
东云是救了楚晓数次的人，周采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楚晓会对来救东云的人下杀手。
何况楚晓把什么都告诉了她，看起来真的像是想要救东云，只是她没这个能力救而已。
姚巢见楚晓将周采采推入黑井中后颔首，任务完成了，刚要离开，余光却瞥见躺倒在地的侍女雪音忽然动了。
怎么可能？
姚巢怔愣时，雪音已瞬影撤离进后方丛林中。
楚晓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怎么可能！她不是死了吗？
姚巢脸色一沉，朝雪音逃跑的方向瞬影追上去。
风雪往楚晓脸上呼着，她莫名感到有些冷意，再次抬手擦着脸上血迹，强迫自己不准回头去看那口黑井。
她知道东云就被关在里边。
可正如她跟周采采说的一样，她也没有办法，她救不了东云。
从西边被东云护送回到帝都的一幕幕在楚晓脑海中闪过，当初说会忘掉常寒禾是真的，只是她低估了自己，低估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跟着东云要放下仇恨，放弃帝都的繁华，放弃权力，继续当一个弱者。
东云只是一个旅人，他除了修行强大以外，还有什么呢？
楚晓喜欢东云对她的温柔，那些无微不至的体贴温柔谁会不喜欢呢，尤其是在她满身是伤的时候，可她想要的不止这些。
她要的是只需要站在那，就会有生死境替她出手杀人。
她要的是世人见了她卑躬屈膝。
那年从西边回到帝都，东云是她的守护神，却给不了常寒禾能给她的一切。
楚晓再次掐灭心中的犹豫，头也不回地离去。
*
武监总盟。
危楼里的法阵被破，还从中掉出一具白骨，这让书圣一天之内见了两次明栗。
他站在屋中望着走来的明栗笑道：“我们似乎从未在一天之内见过两次。”
明栗可没有心思去记住这种事。
这次屋中只有书圣一人，方回不在，明栗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见过我哥。”
书圣也答得干脆：“见过。”
梁平山的尸骨就被放在屋中，陈昼与武监盟等人都在屋外等着。
明栗就站在梁平山身旁，静静地看着书圣：“他在哪？”
书圣却看向梁平山，不急不缓道：“活物转移法阵，世间难见，连我也解不开的法阵，你却能解开，想必也知道这是你兄长布下的。”
明栗没有解释。
书圣问：“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明栗：“你说。”
书圣听得笑了。
可他对明栗的态度十分温和，有着长辈对小辈的宠溺：“他是陛下的孩子，是被人偷偷抱出宫去藏起来的皇子。”
“他的母妃家族犯下灭门大罪，他一出生就活不了，而陛下仁慈，念及父子之情，派人送他离开宫内，养在宫外街市。”
明栗听得眉间一抽。
文修帝仁慈？
念及父子之情？
“如何？”书圣笑问，“很难相信吗？”
面对明栗沉静的态度，书圣感叹道：“你总是对我抱有敌意，对我误会颇多，认为一切都是我主导的。”
明栗说：“我也很难相信你什么都没做过。”
“我做的事情，只是帮陛下保守秘密，按照他的命令让人将梁平山养大，送他进武院学习修行。”书圣说，“陛下偶尔也会来宫外看他，关心这个孩子。”
梁平山进武院学习时还不知道每月来看他一次的男人是文修帝，却把对方当做是亲近的人，会跟他说生活中的琐碎小事。
直到他在帝都惹了麻烦，惹上了武监盟，险些被武院退学，他被带进武监盟时，看见了那个男人对帝都最强的八脉满境朝圣者下达命令。
“陛下在那天告诉梁平山他的身世，对这个孩子表示抱歉，并表明朝中局势不稳，告诉他你母妃家族的事是朝中几个权贵世家联合诬陷，如今他们还在掌权，所以无法恢复他的身份，要他耐心等待。”
于是梁平山的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随着文修帝对这个孩子明显对比其他皇子的偏爱，让梁平山对他越发信任。
明栗却只从中感受到文修帝对这个孩子满满的恶意。
这种感觉很熟悉。
扮作善良的模样将自己的孩子当做玩物折磨身心，编织一个个谎言让目标沦陷。
梁平山为了复仇而努力修行，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为了他含冤而死的母妃，为了深爱他的父皇。
文修帝告诉他，我最爱的孩子只有你，我会为你铺路，让你成为我的继承人。
梁平山并非为了他承诺的权力和王位，在他渴求父母宠爱的十多年人生里，文修帝的出现让他美梦成真，因此无比珍惜这段亲情。
“直到某天，陛下似乎有些腻了。”书圣说，“便让这个孩子发现了某些真相，与他的认知完全相反的真相惹怒了这个孩子。”
明栗问：“什么真相？”
书圣：“比如说，陛下最爱的孩子不是他。”
梁平山透过那慈爱的眼神，看见了背后的冷漠与嘲弄。
在无数个他以为是父亲溺爱的背后，是看跳梁小丑的戏谑。
“他的母妃之所以会死，是陛下故意为之。”
文修帝埋在梁平山心中仇恨的种子，让他把自己的一生过得极其狼狈。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陛下消遣时间的玩物。”
梁平山回到帝都，是为了杀文修帝。
他第一次见到朝圣者明栗的时候其实在想，是否要成为像她一样的人，才能做到他想要做的？
如今他化作白骨，充满遗憾地结束自己恶心的一生，也没能做到。
“这孩子太生气，所以失去理智，做出刺杀陛下这种罪无可赦的事来。”书圣轻声叹息，“你的兄长东野昀包庇这孩子，作为他的同伙，也与之同罪。”
明栗听得笑了。
“你的意思是，我哥哥因为陛下残忍地折磨自己的孩子，导致杀身之祸，却因此将我哥哥定罪关在帝都多年？”
书圣好似善意地提醒：“是因为你的兄长包庇刺杀陛下的凶徒在先，无论如何也不愿开口说出梁平山的下落，这让五殿下和陛下都很生气。”
那愚蠢的五殿下常寒禾，正是文修帝这几年消遣捉弄的目标。
明栗问：“他被关在哪？”
书圣朝她摊开手道：“你若是未经陛下的允许去救人，那就是劫狱，违背陛下的命令，会让我出手阻拦，也许这也是陛下乐意看到的。”
明栗抬眼朝他看去，眼眸如明镜，亮且冷。
“你似乎生气了。”书圣却笑道，“如何，作为北边的朝圣者，你不是一向对地鬼仁慈的吗？”
梁平山死前曾对东野昀说过，他的父亲狡猾、残忍、毫无人性，就像地鬼一样。
明栗从书圣给出的信息中，也能感受到文修帝如地鬼一样的作风。
“你在北边放走的地鬼，从西边天坑里放出来的地鬼，他们每一个都可能做出跟陛下一样可怕的事情来，你的仁慈，会让更多的人和这个孩子一样，和你哥哥一样。”
“事到如今，你还坚持地鬼不需要灭绝吗？”
面对书圣的提问，明栗没有犹豫，没有过多思考，直接回道：“不需要。”
屋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屋后隔间内，方回看了眼身边安静外间两人对话的千里。
千里的目光望着屋外那个模糊的身影。
*
陈昼等人在外边听不见屋中的谈话，安静时忽然听见屋门打开，明栗从里边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武监盟。
屋外大雪纷飞，总监察使等人都已退下，屋门没有关闭，随着明栗和陈昼走远，门前出现一道黑影。
雪花和灯光穿透黑影，在夜色中变得漫目无的。
周子息目光轻慢地朝屋内看去。
白面下的目光落在黑影停留的位置，书圣对周子息说：“她过于顽固。”
周子息冷淡道：“轮不到你说她。”
“你也是。”书圣笑道，“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学你师姐。”
书圣抬起手，指尖点向门前的黑影说：“抓紧时间逃吧，这次被抓回去，我会记得把你的影子也关上。”
周子息嗤笑声，身影消散。
远在东阳暴雨屋檐下跟周香分着吃馒头的程敬白忽然瞧见一抹黑影出现在暴雨中，他咬着馒头说：“你搁外边淋雨干什么？”
周香也咬着馒头，朝雨夜中的周子息眨眨眼。
周子息瞥了眼周香，对程敬白说：“让她改个姓。”
改掉这个被诅咒的姓氏。
*
明栗从书圣那得到了答案，与陈昼长话短说解释完，陈昼才明白她蹙眉时的杀意是为什么。
东野昀被关在地星死牢，还是被文修帝这个变态关进去的，可以预见他在里边的日子有多么不好过。
两人朝宫内的地星死牢瞬影赶去，寂静的街道两旁只有路灯还亮着，明栗忽然停下，伸出手，掌心星之力散开。
“怎么？”陈昼回头问她。
刚问完却挑眉看了眼夜空，他感觉到了帝都的守护之阵正在运行。
明栗却说的另一件事：“之前在沉狱牢我放了一只窃风鸟出去，发现那人回了东宫太子那边，但我没有收回来，现在她在西墙外，地星死牢的位置。”
她本想听听窃风鸟在那边都听见了些什么，却发现窃风鸟忽然消失了。
飘落的雪花忽然爆裂出无数水团，熟悉的虚化物攻击让明栗回首看去，陈昼余光扫去，一眼看穿众多水团中的本体，抬手间雪粒子飞射而去，如利剑将水团穿透。
在他破除虚化物攻击的瞬间，原本寂静无人的街道已布满身披斗篷的北境外族。
幽游族战士单手拎着坛酒朝二人晃了晃，挑衅道：“哟。”
明栗轻啧声，陈昼听出了她的不耐烦，对她说：“你先去找狗昀。”
陈昼看向前方幽游族战士，路灯昏黄的光芒洒落在他身上，衬着那双眼明明灭灭：“前几年没能领略北境外族的实力，现在正好补一补。”
*
常曦公主自从明栗走后就一直在尝试更改守护之阵的星线试图回溯倒流阵中景象，可每次都失败了。
她没有沮丧，却越发犹豫。
犹豫是否应该答应明栗。
方回今日也没有来见她。
天色暗下来，远处亮起万家灯火，常曦公主目光怔怔地望向远处的灯火，又一次想起皇后，想起棺中那张脸。
她沉默许久，最终妥协般试图在帝都寻找明栗，答应她的提议。
常曦公主再次启动重目&#183;天眼，冲鸣&#183;铃舌，却从中听见了一声“楚晓”，听见了又一声“楚姑娘”。
她看见了从东宫宴会出来的两个女人。
她们朝着西墙外走去。
也看见了藏在宫墙之上的生死境。
常曦公主骤然睁眼，起身朝外瞬影而去。
在高高的宫墙之外，夜色下的黑井依旧沉默，雪地中的脚印凌乱，血色还未被全数掩盖，但只要这一夜大雪不停，那些痕迹总会消失。
楚晓提着夜灯往宫墙内走去，却忽然被漫天而来的星之力威压震慑停下脚步，双膝颤抖时震惊抬头看去。
两道身影同时落在高高的宫墙之上。
明栗与常曦公主望着下方脸上沾血的楚晓，各自皱眉。

第100章
自上而下的星之力威压让楚晓感觉呼吸困难，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突然咆哮的风雪让站在宫墙上的两人显得无比巨大又恐怖。
楚晓甚至有些看不清这二人。
西墙这边的恐怖星之力威压惊动禁卫军们，原本守在书房外的陆弋当即带队赶去。
明栗没想到会在这看见一个普通人，在她眼中，连一脉满境都没有的楚晓约等于普通人。
可这名看似柔弱的普通人却身上染血，联想在这里消失的窃风鸟，明栗没有轻视。
倒是常曦公主盯着下方楚晓对明栗说：“她就是梁俊侠要找的那位楚姑娘。”
常曦公主知道那名琉璃子是北斗弟子，虽然不知道明栗为什么来这，却还是顺便告诉了她。
这情报来得正好。
“是她啊。”
明栗有些惊讶，看向楚晓的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
风雪太大，威压让楚晓没法抬头，更别提仔细打量上边的两人，她心中惶恐，这完全是预料之外的情况。
光是这威压就能轻而易举地了结她这一生。
求生的本能与对死亡的恐惧让楚晓拼死挣扎，偷偷召唤去追人的姚巢。
姚巢肯定也想不到自己才走开一会，后方局势瞬变。
楚晓的安危最重要，所以他收到信号当机立断放弃去追雪音，回头朝楚晓的位置赶去。
宫墙那边传来的威压不容小觑。
楚晓此刻将所有希望都寄于赶回来的姚巢，却发现星之力威压忽然被撤去，高墙上其中一名人影瞬影落地在她身前。
在黑色的影子覆盖下，骤然撤去的威压却让楚晓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急切地抬头，这才看清站在她身前的人，是她不认识的，没有在帝都见过，不在她所知晓的权贵世家之中，却有着决定她生死的强大力量。
“楚姑娘。”眼前神色淡然的少女垂眸盯着她说，“你知道我哥哥被关在哪吗？”
楚晓瞬间睁大眼，不敢相信。
随后一步来的常曦公主也有些惊讶。
书圣告诉明栗，东野昀被关在地星死牢，是文修帝默认，由五皇子常寒禾来审问。
如今明栗已经知道楚晓的心上人就是常寒禾，今晚她出现在这，或许她也是知道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明栗不由觉得好笑。
明栗迎着楚晓震惊的眼眸又道：“我哥哥，就是那个送你回帝都的人。”
东……云吗？
他竟然有实力如此强大的妹妹吗？
单论星之力威压，东野昀也可以做到给她生死压迫，周采采也可以，只是这些人没有理由，也从未对她使用过。
可楚晓判断并非以星之力威压来断定明栗的强势，而是在皇宫这样的地方，一个不知名旅人的妹妹，竟能如此肆无忌惮。
连周采采这样的人都得收敛，她凭什么可以这么强横？
楚晓还没能接受眼前的信息，星之力威压再次降临。
明栗问：“在哪？”
楚晓双手捂着喉咙，眼中血色隐现。
她意识到自己再不说会死的！
楚晓艰难地伸出手指向后方黑井。
“原来你真的知道啊。”
明栗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却让楚晓感觉自己被利剑贯穿。
可明栗没有跟楚晓多做纠缠，她现在只想先找到人，于是瞬影离开楚晓朝黑井而去。
楚晓感觉威压撤去，松了口气的同时惊惧地朝后方看去，却见地面一道道黑色的光墙升起，阴森肃穆，连接着天与地的高度，带着浓浓的压迫感将明栗阻拦击退。
星之力厮杀爆发的劲风让楚晓忍不住抬手遮掩。
无数黑影自天上降落，顶着风雪降落在黑井前方并列成排，黑金色的长衣上沾染雪粒子，武监盟的总监察使们神色严肃地看向明栗。
赶回来的姚巢见到眼前的一幕反而有些懵，怎么回事，他才离开没多久，怎么回来就天翻地覆了？
从宫墙那边赶来的陆弋带着护卫禁军，金鳞铠甲在月色下闪着光芒，一队轻骑在最前，陆弋护在常曦公主身前挡住裹挟星之力的劲风。
楚晓看见回来的姚巢终于松了口气，咬着牙从地上站起身时，却听后边的常曦公主开口道：“把她拿下。”
又是武监盟，还有禁军统领在，这少女肯定活不了多久。
楚晓是这么想的，她刚站稳身，却发现禁军朝自己走来。
为什么是我？
楚晓表情僵住。
她没有听见常曦公主在宫墙上跟明栗的对话，否则这会就该有多远跑多远。
姚巢瞬影而来，将她拦在身后，对陆弋说：“陆首领，是否抓错人了。”
陆弋侧身，对身后的常曦公主垂首道：“这是六公主的命令，也是陛下的命令。”
姚巢这才发现站在后边的常曦公主，脸色微变。
常曦公主走出来的那瞬间，楚晓神色有几分慌张，却极力掩盖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常曦公主会拦下她？
是因为知道什么了吗？
可不应该啊！
常曦公主看着楚晓颤抖的眼眸，往前走去一步。
在陆弋记忆中，六公主并不是一个威严冷酷的人，她天真烂漫，乖巧懂事，偶尔有人在她面前犯错，也会得到温柔的宽恕。
像现在这样看她对一个人冷眼相待，陆弋等人反而觉得稀奇。
姚巢说：“六公主，这是段家的人。”
常曦公主问：“毒害我母后的楚家人，是五皇兄那边的人吗？”
姚巢还真不知道楚晓是这个身份，一时被常曦公主给问懵了。
楚晓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脸色变得煞白，风雪扬起她的衣发，冰凉的发丝贴着同样冰凉的脸颊，感觉不到温度。
“没听见六公主的话吗？”陆弋侧身对禁军道：“把人拿下。”
“等等！”禁军围上前来，姚巢在前方划出一条星线，“六公主是否有什么误会，还请等五殿下到来再动手。”
姚巢接到的命令是保护楚晓，常寒禾的意思是无条件保护她的安危，所以姚巢没法让楚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禁军带走。
在姚巢与禁军起冲突时，忽然有数道星线立在楚晓身前形成困阵，将她困守其中。
姚巢与禁军同时朝前方看去，被地星死牢的黑墙拦退的明栗抬手朝楚晓布下困阵。
楚晓被困在法阵中，扭动僵硬的脖子朝明栗的方向看去，这似乎……不是要救她的意思。
陆弋上前对明栗沉声道：“明圣，还请放弃前往地星死牢，没有陛下的命令，就算是你也无法从地星死牢把人带走。”
明圣？
北斗明圣？
那位复活的朝圣者？
楚晓才站起来没多久，被常曦公主认出来时也没有如此恐惧，此刻却迎着明栗冷淡的目光忍不住颤抖地瘫倒在地。
雪花沾着她脸颊来不及擦干的点点血水坠落。
脑子里回放着明栗对她说的话：
——你知道我哥哥被关在哪吗？
——我哥哥，就是那个送你回帝都的人。
世人都只知道大陆最年轻的朝圣者有一个以生死境比肩朝圣者的父亲，却很少有人记住，她还有一位兄长。
楚晓想起曾经她问东云，为什么你喜欢游走天下，却要定居北边七星城。
东云回答她，说我喜欢游走天下，也喜欢北边，因为北边有最厉害的朝圣者。
楚晓问：“你觉得她是朝圣者里最厉害的吗？”
“那当然。”东云说，“我的朋友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楚晓认为这世上最厉害的朝圣者是书圣。
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适合。
楚晓放弃东野昀，选择去往夺取权力的世界。
却忘记在这片大陆，权力也只掌握在仅有的几位强者手中，拥有绝对力量的强者，将无视权力的支配与威胁。
可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曾离站在世界顶端的人那么近。
楚晓瞬间崩溃，瘫倒在地惨白着脸甚至有些无措，她的视线越过明栗朝道道黑墙之后的黑井看去，那下边关着的人，原来是燕台东野一族，是东野狩的儿子，是北斗朝圣者的哥哥。
*
西墙外的星之力威压让靠近皇宫的人都有所感应，随后升起连接天幕的地星死牢黑墙，在帝都远处的人都能看见。
太子刚刚沐浴更衣完，出来就感应到远处的威压，站在窗前能看见远处的一道道黑墙，在风雪中透着浓浓的压迫感，哪怕隔着这么远依旧依旧让人感到不舒服。
阿奴从外边进来。
太子望向他问：“怎么了？”
“明圣擅闯地星死牢，武监盟和禁军出动了。”阿奴说，“六公主也赶了过去，但不必担心，书圣也在。”
太子确实不关心这些事，也轮不到他关心，他朝寝榻走去，揉了揉眼睛问：“明天能跟采采玩吗？”
刚才下人来报，周采采跟人去了地星死牢那边。
阿奴低垂着头，没有告诉太子：“只要太子殿下愿意就可以。”
太子听后高兴地弯了下唇，拿起周采采给他折的千纸鹤和青蛙躺下。
阿奴就守在旁边。
*
黑井下阴暗潮湿，地上似乎有水，老鼠爬行而过时带出细微的声响，因为去了前方黑暗深处的伙伴通通有去无回，所以它们也不敢再往前。
因为饥饿而焦躁的老鼠们，忽然发现有东西坠落在地，血水流淌，饮血的老鼠踩着裙摆和衣袖，低头啃食这人指尖时忽然被星之力定住。
浮生对调。
原本活蹦乱跳的老鼠当场倒下。
浑身是血的人在黑暗中睁开眼，五指艰难地撑地起身，嫌弃地挥开还围着她转的老鼠们，一手点在阴阳双脉，暂时止血进行自愈。
周家的神迹异能&#183;浮生对调，能够对任何活物进行调换，周采采别的灵技没怎么练，就自家的神迹异能研究练习得勤奋。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哪怕心脏被击碎，只要没有被粉身碎骨，还有一丝星之力运转这，就能进行调换。
不幸的是她的神迹异能对楚晓无效，幸运的是，在她彻底死去前，这下边有老鼠主动朝她走来。
与她的哥哥周逸比起来，周采采经常练习浮生对调，因此常游走在生死边缘，周家主有段时间为此大发雷霆，斥责她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做事不考虑意外。
可周采采只是好奇自家的神迹异能的极限和用处，它确实是最好的保命技，可如果只在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使用，那才是“不考虑意外”，万一不熟练反而失败了呢？
亏得她从前不要命的练习过，否则也不能在生死境的杀诀下撑到落地遇见老鼠时还有一口气。
最幸运的还是老鼠自己朝她走来了。
在第一次浮生对调时限到达之前，周采采伸手抓住另一只活着的老鼠，虚弱的声音在井中黑暗说：“多谢鼠兄救命之恩啦。”
*
今夜文修帝依旧坐在榻上看窗外飞雪，庭院里的红梅又开满了枝头，他张开手看掌心的头发，似乎又比昨日白了许多。
因为文修帝不喜欢看梅上染雪，所以庭院中有宫女们日夜不断地在冬夜里清理梅花枝上的积雪。
五皇子常寒禾今晚例行来跟文修帝汇报朝中事务，需要从文修帝这边获得批准。
他来时外边还一切安好。
直到陆弋离开门外，带着大批禁军离去。
常寒禾蹙眉朝外看了眼，垂首对文修帝说：“父皇，儿臣也过去看看。”
“你再陪孤多说说话吧。”文修帝却道，“孤时日不多了。”
站起身的常寒禾又重新坐下：“父皇莫要说这种话。”
文修帝笑了笑，背对着常寒禾温声道：“如果有让人能说真话的灵技，或是神迹异能，你说这会不会让我们父子更加坦诚？”
常寒禾听得心头一跳。
“寒禾。”文修帝宠溺地叫着小辈的名字，“孤立的太子，是否不合你的心意？”
常寒禾眉间微蹙，低垂的眼眸明明灭灭，他静坐在软垫上，太子也曾坐在同样的位置，安静地看向窗外红梅白雪，可他看的却是文修帝的背影。
“儿臣确实有些不明白。”
常寒禾淡声说，“可这既然是父皇的决定，儿臣也没有权利干涉。”
“让你以为除掉平山就能成为太子，是孤不对。”
文修帝五指握拳放在唇边轻咳声，遮掩了嘴角的笑意，他不用回头，也能想到此刻的常寒禾颤抖的眼眸中是何等震惊。
“不过孤也会给你机会。”文修帝说这话时，外间有人来报，“禀陛下，五公主在西宫墙外发现了毒害皇后娘娘的楚家遗孤，陆首领抓捕时遭拒。”
常寒禾回头看去，袖中双手紧握成拳，额角已有青筋隐现。
“常曦虽然表面不说，但她心里很介意杀害皇后的存在。”文修帝叹气，“可这女子又是你喜欢的人，孤这些年看你为她隐藏身份也很辛苦，便从中帮了不少，让常曦也没有发现。”
“可如今常曦知道了，便再不能瞒下去。”
常寒禾看上去一张脸面无表情，指甲却已掐进肉里，瞳孔紧缩。
文修帝帮他隐瞒楚晓的存在，是常寒禾万万没想到的，却又在听他亲口承认后，想起从前的侥幸，现在看来竟是早有预谋。
“这对常曦也不公平。”文修帝不紧不慢地说着，“孤也许明日、后天就会死去，这天下还是你们的，你将心爱的女人给常曦，让她平息怒火，孤将太子的位置给你，如何？”
常寒禾还来不及去思考什么，文修帝又道：“你也别想着等孤死后再做决定，晚了可就来不及了，也别想着去杀太子，只有成为太子的人，才能得到孤和书圣的庇佑，才能不死。”
“寒禾，你是要心爱的女人，还是要你为之努力十多年的太子之位？”
文修帝侧目朝后方的五殿下看去，他眼尾上扬着，是压不住地愉悦之色，哪怕是将死之人，却依旧玩得很开心。
他养了这个孩子二十多年，从小培养他的野心，给他希望又一次次将其冷落，让他心生憧憬，渴求自己的垂怜，为之努力。
或许是常寒禾做得太好，什么都按照他预想的来，倒是让文修帝觉得有些无趣。
是个无趣的孩子啊。
直到楚晓回到帝都，回到了常寒禾的身边。
文修帝总算在常寒禾身上找到了有趣的地方。
屋门被人从外打开，候在外边的禁军等着屋内人的明栗。
文修帝说：“楚晓死，则太子死。”
常寒禾即将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存在。
只要抛弃楚晓。
*
地星死牢的黑墙连接天地，排列成一道道圆形围住黑井，从中透露的威压堪比朝圣者，只针对明栗一人。
书圣说过，在明栗没有得到文修帝的命令去地星死牢找人时，会引来他出手。
这万丈星墙就是拦住明栗的第一道手段。
书圣甚至还没亲自到场。
之前与明栗过招的朝圣者，都因为各种原因没能用尽全力，与没能破境的明栗比起来，他们其实有着巨大的优势。
明栗能找到其他人的破绽，却对书圣暂时没有办法。
书圣的破绽是什么，在以前她就没能发现。
可这并不能拦住明栗要去地星死牢找东野昀的决心。
帝都街道上的陈昼与北境外族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远处的万丈星墙看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书圣出手了。
拎着酒坛子的幽游族战士冥土摇摇头，转回目光看向陈昼说：“她不该先选去那边的。”
话音刚落，余光就见站在不远处的同伴们都消失了，街道积雪不见，空中却仍旧飘落着雪花。
神莹幻术。
不知从何时开始，冥土就已经进入幻术领域。
陈昼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对于冥土看过来的警惕目光扬了下眉：“我其实对窥探别人内心痛苦深渊这种事不是很感兴趣。”
“但如果对象是你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地看一看。”
冥土收敛心神，凝聚神庭脉的力量专注自我，却还是被对方的心之脉力量拉入回忆之中。
青草翠绿的平原上大火席卷了后方的营帐，将逃跑的人们都卷入其中，骨骼碎裂的声响如火焰吞噬枝干——陈昼还未看到深处，冥土就已发动神庭脉高阶灵技&#183;克己，自断五感与星脉连接，也隔断了神莹幻术。
冥土从燃烧的平原回到积雪的街道，后果却是眼眸灰蒙动弹不得，短时间内无法恢复自我意识。
陈昼抬手间，悬浮在空的细长青叶翻转时如尖锐刀刃，随着破空声响朝冥土杀去。
神莹幻术将其他人都短暂困住，只有冥土是最先破术出来，却无法动弹，这本该是一击必杀，却被一道白影瞬影上前拦下。
连发色都一样雪白的女人手中抓着几根形象缠绕住带着杀意的青叶，幽游族的战士之一，冥水睁开白色的眼眸看向陈昼，声色冷淡：“这里可不止你一个心之脉神莹境界。”
被缠绕住的青叶翻转闪着幽幽光芒，照进陈昼黝黑的眼眸中，与对面耀眼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之前困在神莹幻术中的北境外族被冥水带着破术而出，各自戒备，形成的星之力威压让天上落雪到一半就被消解，冥水扬手在冥土眼前一挥而过，阴阳双脉的治愈术将灵技&#183;克己的负面效果清除。
陈昼看上去依旧懒洋洋的，还有心情夸对方一句：“心之脉神莹，又会阴阳双脉高阶治愈，你们幽游族的人修行不差嘛。”
冥土抹了把额上冷汗，对陈昼的警惕却比之前提高了不少，听他这话只觉得是嘲讽，再加陈昼刚窥探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对此有些恼怒，冷笑道：“其他人无关紧要，杀了他。”
虚化物透明的水团凭空而出，就如天上落雪，却比之更甚，密密麻麻遮掩天上月光，带着杀意朝下方陈昼杀去。
陈昼指尖微动，刚要出手，却听清脆的铃音响起。
原本站在街墙上的北境外族忽然倒下去，坠落时面朝上，已经灰蒙的眼眸中不可置信地倒映着取代他站在街墙上的黑影。
这人抬起手，腕上铃铛颤动，可见铃铛里翻转这一朵小小的青色樱花，铃音波纹横扫整条街道，将虚化物的水团精准击破。
冲鸣脉高阶灵技&#183;地神音杀。
它会追逐范围内的一切声响将其毁灭，此刻下方所有人心脏跳动的声音也在追杀范围，冥土与冥水等人脸色瞬变，各自瞬影后撤，原本朝陈昼杀去的北境外族在此时通通调转步伐离他越远越好。
风雪吹着立在街墙上的黑影衣发飞舞，携带星之力的寒风拍打而来，斗篷兜帽因此滑落，青樱朝下方的北境外族一抬下巴，脆声道：“这么多人打我师兄一个，你们北境的人可真是不要脸。”

第101章
在地星死牢升起星墙之前，帝都又迎来了不少客人。
夜里大雪纷飞，却都没能落在青年肩头就已消失。
跟在青年身边的青樱不时打量他的斗篷，心里想着为什么我穿黑斗篷，他却能穿漂亮的嫩绿色，这颜色一看就很舒服，在大冬天的雪夜里也是无比独特。
青年似乎有很多传音要处理，传音符在他身边围绕成小圈，他一边回复一边对青樱说：“药要按时吃，两个月后再看融合情况。一天之内不能超量使用星之力，不过你的神庭脉很强势，也比以前增强了许多，所以一般到不了那个度，除非你想不开要去跟生死境及以上硬抗。”
“傀儡器术的影响还剩下一些，得靠吃药消除，在没有完全消除前，如果受伤会比从前更严重。”
“简单来说，你现在只是一个可以使用星脉力量、结实一点的瓷器，摔太重了该碎还是得碎，这次碎了就没法补起来了。”
青樱点头表示她有在听。
“但是吃药可解，你的星脉也会帮你治愈，两个月后就不用再怕。”相安歌忙碌中抽空瞥她一眼又道：“傀儡器术的契约已经彻底断掉，从今以后你是你自己的，没有人可以再左右你的想法与行动。”
青樱扬首朝他看去，弯眼笑了下。
相安歌问：“最重要的一点记住了吗？”
青樱拿出药瓶晃了晃：“吃药。”
相安歌抬手将眼前的传音符们挥去，“那行，你可以走了。”
青樱收起药瓶问：“你要去找书圣吗？”
“他给我惹了不少麻烦。”相安歌看了眼皇宫方向，那边升起了道道连接天地的星墙，他别过眼朝武监总盟看去，“你要是没把握不受伤，最好别去那边。”
青樱却看向相反的方向，隔着重重街墙远的地方，她感受到了熟悉的星之力波动。
两人没有说分别的话，却各自瞬影朝自己想要去的方向离开。
*
冬夜里的寒风呼啸，瞬影而行时能听见呜咽的风声，似怪物咆哮。
青樱赶过去的速度很快，从前她对自己异常强势的神庭脉无法控制，经过这些年的遭遇后，反而能够驾驭，因此对各种灵技的运用也加强了。
她还想再快些。
前边是被北境外族围杀的陈昼，她知道明栗将陈昼从天坑带出来时才终于能走出过去的自责，这次她才不会再眼睁睁看着师兄在她眼皮子底下受苦受难却无能为力。
青樱站在街墙上，呼啸的寒风吹落她的兜帽，在陈昼回头看来时，见到的是记忆中明艳活泼的师妹，不是那个被困在南雀边界峰小屋里的傀儡。
在师妹眼中，他也不再是天坑的奴隶。
“师兄！”
青樱朝下方的陈昼扬起笑颜，朝他瞬影而去，一头撞入陈昼怀里。
陈昼抬手轻按着她的后脑，低垂的眼眸中似划过笑意，手掌又移到她头顶揉了揉冰凉细软的发。
“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莽莽撞撞的。”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把人护住的动作却无比温柔。
青樱把眼泪抹他衣服上后才站直起身，朝冥土等人看去，凶巴巴道：“刚才是谁打你？我帮你报仇！”
“你在旁边站着看就行了。”陈昼把青樱拉去身后，转身朝冥土看去，原本慵懒温柔的黝黑眼眸一瞬变得沉静冷淡。
自陈昼为中心散去的星之力威压似巨山崩塌，让冥土等人脸色微变，才被冥水从神莹幻术中带出来的北境外族再次陷入神莹幻术领域。
这里确实不止陈昼一个人是心之脉神莹境界。
可在这条街道上，只有陈昼一个生死境。
心之脉&#183;万叶飞花。
北境外族眼前飞过一花一叶，花叶翻转时倒映着他们的模样，目光对视的瞬间神庭脉被花叶牵制，无法像冥土一样使用灵技克己破除，脑海里深处最恐惧的印象被引出，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巨大的恐惧之中无法动弹。
神莹幻术中的人时间意识被无限拉长，一个瞬息似有万年之久。
杀意在悄无声息地靠近，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冥水，她无暇破术，只得先试图控制住陈昼，以同样的手段窥探对方内心恐惧。
两人星之力相接碰撞，冥水只窥见陈昼内心世界的一角，巨大的地坑和火线，还来不及多看什么便被赶出陈昼的神庭意识，无法继续窥探。
冥水捂着剧痛的心脏再次后撤老远，抬头朝站在街道中陈昼看去时，眼中多了几分震惊。
这个男人……神庭意识和内心极其强大坚韧，却又有压迫十足的黑暗与之共生，破坏力极强的杀意反而让窥探他内心深处的人遭到反噬。
陈昼朝冥水笑了下，带着深意的笑容，在他抬手一个响指时飞花碎叶，站立的人们也似刚从幻境中醒来，却来不及多看一眼人间，便被碎叶绞杀，四分五裂。
千钧一发之际，瞬影而来的金袍祭司伸手搭在来不及反应的冥土肩膀，将万叶飞花的杀招格挡，拎着冥土朝身后扔去。
在金袍祭司的指尖游动黑色咒纹字符，他悬浮在空中俯瞰下方陈昼，抬手朝他点去。
陈昼带着青樱瞬影撤离，在他俩刚站立的街道中忽然凭空出现无数星线，每一根都细小如针，却又锋利如刀剑，在街道中左右交错刺穿一切，逼迫陈昼不断后撤。
这一道杀阵直接将陈昼从街道中间逼至街尾，足尖落地街墙后撤离的下一瞬就见街墙被星线击穿整个粉碎。
陈昼落地旁侧屋檐上，抬头看远处悬浮在空的金袍祭司。
这人的实力跟冥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生死境。
或者说……在生死境之上。
金袍祭司逼退陈昼后才以余光朝从地上爬起来的冥土看去。
冥土很是羞愧，摸着脑袋垂着头道：“大祭司，我给您丢脸了。”
金袍祭司收回目光，淡声道：“我让你们找明栗，怎么把她放走了，跟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
冥土又摸了摸鼻子道：“她虽然没破境，但还是有些棘手，让人追不上。”
远处的陈昼打量着悬浮在空的金袍祭司，身边的青樱说：“这布阵速度快赶上子息了。”
“幽游族的人，阶级在幽游族战士之上，大概率是他们的祭司。”陈昼说，“连幽游族祭司都来这了，帝都的防御堪忧。”
青樱说：“应该是陛下或者书圣故意的吧，否则他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来到帝都。”
陈昼轻撩眼皮，现在的重点不是幽游族怎么来的帝都，而是他们来帝都的目的似乎跟明栗有关。
他能想到两种可能：带走明栗，或者，杀了明栗。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允许。
*
雪越下越大，冬日夜里的雾也随之变大，街灯的光芒显得越发虚弱，似有似无。
周子息站在迷雾街巷中，脚边有几根发着微光的星线缠绕成字符形状摇晃着。
他站的位置在书圣的攻击范围之外，精确拉扯着自己与书圣的距离。
数道星墙升起后，帝都的人们就开始关注着皇宫的动静，原本在街上巡逻的监察使们不知何时被撤走，前后左右都变得空旷安静，人们仿佛凭空消失般，只剩下积雪的建筑和冰冷的街灯。
周子息知道明栗去了西墙那边找东野昀，但暂时不用担心，因为书圣的重点还在他这，让他有些在意的是远处街道里蔓延的星之力。
陈昼那两人似乎跟幽游族的金袍祭司对上了。
北境那边的人……周子息转身，正要朝远处街道的方向赶去时，却脚步顿住，眉头微蹙地朝左侧街墙看去。
“哟，子息，好久不见啊。”
一声轻慢地招呼在夜里响起，迷雾悄然散去，蹲在街墙的黑影缓缓站起身来，将棍刀抗在双肩，双手吊着朝下方的人抬首。
他将白色面具移到头上，露出充满邪气的笑意。
周子息余光轻扫四周，雾气散后，隐在其中的黑影都已现身，在他后方，前路，右侧，都有戴着白色面具，以金纹点缀细密裂痕的拦路者。
一共四人，实力深不可测。
唯一拿下面具的秋朗目光傲慢又邪气地点着周子息：“从怨塔偷跑出来的影子，怎么去找了程敬白那几个废物，不来找我们这些老朋友？”
周子息嗤笑声，眉眼无动于衷，淡声道：“你比他更废物、懦弱、无用，而且——让人恶心。”
秋朗听得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转眼对站在周子息后方的白面具说：“你听见了，我就说他现在嘴巴更毒吧。”
白面具摊手，脆声道：“可他骂的只是你诶。”
“是吗？”秋朗又看回周子息，笑道，“你可不能厚此薄彼，也骂巫良丽两句来听听。”
周子息神色淡漠，看向秋朗的目光充满嘲弄之意。
巫良丽摊着的手又晃了晃：“看吧，他只觉得你恶心。”
“这可有些不公平。”秋朗居高临下地审视周子息，“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被洗掉人性的地鬼，狼狈不堪，到底是谁恶心？”
“周子息，令人恶心的是你。”
随着秋朗话音落下，无声的威压自这片街巷散开，地面灰尘颤抖，街灯疯狂摇晃发出声响，周边屋门窗户甚至出现细微的裂痕。
周子息处于威压中心，也是被攻击的目标，却仍旧站直身躯。
秋朗从街墙上跳下，似在欣赏猎物逃生，没有瞬影，反而漫步朝前走去：“半个时辰之内，把这只恶心的地鬼带回去，以后你想跟程敬白说什么，我帮你代劳，够意思吗？”
周子息脚边星线散开朝秋朗杀去，秋朗挥动棍刀斩断，瞥眼瞧见另一根星线飞速盘成一个圆形字符扩增形态。
秋朗朝周子息后方的白面看去：“你就只打算站那看着不动？”
巫良丽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再散开，以自我为定阵，法阵范围扩散，将这一片整个隔绝，飞射的星线将周子息扩增的圆形字符撕碎。
同时另外两名白面也动身朝周子息赶去。
周子息抬手指尖星线似刀刃划动将两名白面斩退，下一瞬，手持棍刀的秋朗就已到身前。

第102章
书圣还未从屋中离去，但帝都各方的局势都被他尽收眼底。
方回与千里从隔间离开，他带着千里去找常曦公主，路上问他：“你认为明栗选错了吗？”
千里说：“她当然选错了，地鬼一日不灭，就会有更多的人受苦受难，背叛他们让他们受苦死亡的还都是亲近之人。”
“这些人凭什么要遭遇这种事？”
方回沉默听着，千里有过被地鬼背叛伤害的经历，他没有，所以他无法知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人与人之间的痛苦是不相连的。
千里痛恨地鬼，要将所有地鬼杀灭的想法方回也无权干涉。
两人来到昊天楼找常曦，也是要寻找岁秋叁的下落，只是刚上楼就听侍女答：“六公主进宫去了。”
她去宫里做什么？
方回有些惊讶，瞬间想到文修帝，皱眉时就感觉到星之力波动横扫整个帝都，皇宫那边升起道道星墙。
千里揉了揉眼睛，问他：“该不会也是去那边了吧？”
方回转身就走。
千里哎了声，摊手道：“你不会是要留我一个人在这吧？”
方回走得急，没回答他，千里叹了口气，挠挠头追上去，“冷静点，我瞬影带你过去。”
*
书圣没管被千里瞬影带去皇宫的方回，他站在屋内看外边飞雪，白面具上的两道一长一短的红痕显得无比妖冶。
他在风雪夜中看见一个绿色的身影由远而近，眨眼间就从老远到他门前。
瞬影而来的相安歌停在门前，与书圣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怎么来得如此着急。”书圣温声道，“担心明栗吗？”
“我倒是不担心她。”相安歌说，“只是你野心越来越大，把主意打到我这来，让我的日子有些不好过。”
“野心吗？”书圣叹气，“你和明栗都有身为朝圣者的职责，为什么却总是想要无视这份责任，难道看着世上所有人陷入痛苦的深渊，看着大陆分崩离析，万物湮灭也无所谓吗？”
“到那时候，被你当做世外桃源的无方国，被明栗珍视的宗门都将不复存在，这可都是你们无视这份职责带来的后果。”
相安歌听得无动于衷：“这就是你最近频繁往我那扔地鬼的理由？”
“那都是些试图逃进无方国避世的地鬼，我也想知道你会怎么处理他们。”书圣笑道，“是接受他们，让无方国成为地鬼的庇护，还是杀了他们，守护通古大陆的人类。”
相安歌压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两人同时释放出星之力威压，彼此牵制，落在威压中心的飞雪被全数碾碎。
“我来不是跟你聊什么大道理，谈什么守护人类诛杀地鬼，我只要你将在无方国布下的空门法阵撤走。”
随着相安歌话音落下，自他发出的威压更甚，屋檐角上的垂铃啪嗒碎掉掉落在地。
书圣：“你当真要拒绝身为朝圣者的职责吗？”
相安歌瞥眼朝他看去，慵懒的姿态中还带着点冷意：“你可能忘了我是在什么样的心态下才破境的。”
破境时，他曾希望世上所有人都去死。
这样的朝圣者，怎么会在意这片大陆的人类是生是死，人类命运如何，或者这片大陆的命运如何，相安歌都无所谓。
书圣听后发出一声叹息，“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会有所改变，毕竟你都愿意和明栗成为朋友。”
相安歌没有回答他，八脉全开，磅礴星之力横扫，整个武监总盟坠落中的飞雪都被拦腰斩断，书圣被留在武监总盟与相安歌缠斗，短时间内无法朝西宫墙赶去。
*
帝都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两名朝圣者交战的情况，武监总盟里的人正不断撤出，离交战场地越远越好。
大部分总监察使都被调去了地星死牢那边拦明栗。
这些人都在雪地上边，黑井下边的周采采靠着浮生对调与生命力顽强且健康活泼的老鼠调换重伤状态，尽力以阴阳双脉修复伤势，耗费大半星之力，靠着几只老鼠总算勉强稳住。
但她不敢上去。
在深不可测的黑井里边都能感觉到外面堪比朝圣者的威压，还有无数星之力波动，用膝盖想也知道上边肯定来了些大人物，多半还打起来了。
敌我不明，又刚在楚晓身上栽了跟头，周采采不敢贸然上去。
何况她现在也没能力上去，反正都已经掉进来了，不如往前看看。
她把手中吱呀乱叫的老鼠放下，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乖声道：“鼠兄，救人救到底，要不你再帮我去前边探探路吧？”
老鼠脱手就跑，马不停蹄地朝前边跑，也是被周采采的浮生对调给折腾怕了，与其隔一会就进入濒死重伤状态，不如直接死个痛快。
周采采见老鼠朝前跑去，很是感动。
瞧，畜生都比人有灵性。
她使用重目脉灵技，闭目连接老鼠的视觉，从老鼠的视角看地星死牢，发现周边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不知井底多大，一点光亮都没有，连老鼠都是摸瞎走的。
唯有周采采呆的地方，能从上边的井口泄露点点光亮进来。
周采采完全不知道老鼠都跑过哪些地方，感觉只是在黑暗中打转，跑着跑着，忽然看见一只干瘦布满斑点的手按在头上将老鼠抓走。
嘿！
周采采睁开眼，有些惊讶。
在这片黑暗的深处确实有人，但这人……吃老鼠。
周采采靠着井壁坐下，暂时还没能力起身，望着黑暗深处的方向默默祈祷吃老鼠的可千万别是东云，不然可就结仇了，你竟然吃了我的救命鼠兄！
她抬手捂着被杀诀洞穿的肩膀，半边身子都染血，刚在心中嘀咕完鼠兄死了，就捂着伤口在心里嗷嗷叫着好痛。
真疼呀！
她这辈子没这么疼过。
周大小姐可是很记仇的。
*
黑暗深处的牢笼里，瞎眼老头又吃了只老鼠。
点亮牢笼的一簇火已经消失，整个空间陷入黑暗，东野昀脸上又脓包破裂，有些疼，忍着不去抓挠。
唯一照亮他的那抹星线已经消失，东野昀垂眸思考着。
能解开转移法阵，应该是周子息来了。
被关在这里不知时间变化，但能从对面的瞎眼老头口中得知，起初东野昀还不相信，但现在推断出他是前任守护帝都的朝圣者后东野昀信了。
过去五年才被周子息找到，东野昀倒没有抱怨，也没有往坏处想，只是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解开法阵的是周子息，那就算梁平山没有被传走，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可在他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虽然微弱，却无法被忽视。
“外边来人了，里边也来人了。”
瞎眼老头咀嚼着老鼠，怪笑道，“这老鼠身上还带着星之力灵技，什么人会放一只老鼠来井里探路，小哑巴，看来是有人来找你了。”
东野昀敲打铁柱：【也可能是来找你的。】
“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来找我了。”
瞎眼老头这话说完长叹一声。
【前辈能听见别人的心声，是你的神迹异能吗？】
瞎眼老头在牢笼里来回踱步，拖着铁链的声响叮叮当当。
“前辈？你这哑巴对我的态度怎么突然变了。”瞎眼老头大笑，“之前还爱理不理，嫌我老头烦，现在都愿意主动跟我说话了。”
东野昀习惯性地摸了下鼻子，摸到一个疙瘩，疼得他咬牙。
“我一直觉得你有些眼熟。”瞎眼老头说。
东野昀提醒他：【您是个瞎子。】
瞎眼老头听得笑了：“你说得没错，我是个瞎子，可我的神迹异能是心目，心目的代价就是必须把眼睛挖掉。”
东野昀听得怔住，他开始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之前他以为这老头跟自己一样，也是被关在这里受刑才会被挖去双眼。
“眼睛只是一种形态，心目也只是换了种形态看这个世界而已。”瞎眼老头侧首望向东野昀，“比如我能看见你心里在想什么，也能看出你知道我是朝圣者的事，但是从哪里知道的？回想我跟你的对话，似乎是说起东野狩的事开始。”
“东野狩……对，很像，你跟东野狩很像……”瞎眼老头来到牢笼门前，双手抓着铁柱，悬浮的一簇火再次出现点亮空间，老头空洞的眼眶盯着东野昀的方向，“你是东野狩的什么人？”
东野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从瞎眼老头解释灵技心目时想通了一些事，目光古怪地看回去：【你不是被书圣关在这里的。】
“当然不是。”瞎眼老头大方回答，“我才是这地星死牢的主人。”
两人再次听见老鼠咯吱叫响的声音，东野狩看见一只老鼠寻着光亮朝对面牢笼跑去，联想到周子息解开了法阵和刚才老头说有人来了，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瞎眼老头再次弯腰抓起老鼠，五指紧握，将老鼠捏死在掌心中，他朝老鼠来的方向看去，迈步朝前走去。
东野昀敲打铁柱拦下他。
【他是我爹。】
瞎眼老头脚步顿住，缓缓回头朝东野昀看去。
井底的周采采看着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老鼠叹气，最后一只了。
*
街道中，悬浮在空的金袍祭司感受到武监总盟传来的星之力，扭头朝那边看了眼。
冥土问：“大祭司，她去了宫墙那边，想要在那边抓人有些麻烦，要让我跟冥水先去探探路吗？”
“不用。”金袍祭司收回视线，“抓到一个也够了。”
他目光遥遥地点了瞬陈昼，没有多做纠缠，脚下出现星盘运转，对身后的两人说：“走吧，去北斗，抓不到明栗，就把石蜚先拿了。”
远处的陈昼看得皱眉，这法阵……他亲眼看见幽游族的人在法阵中消失不见，心头一跳，不由想起周子息的转移法阵。
身边的青樱咦了声，显然也觉得眼熟：“这该不会是子息的转移法阵？幽游族的人怎么也会？”
陈昼忽然想到某种可能。
为什么北境外族的人能悄无声息来到帝都，来到通古大陆深处？
难道是靠转移法阵？
青樱戴上兜帽防风时问陈昼：“我们追吗？”
“暂时不追，他们还会再出现的。”陈昼朝明栗的方向看去，“先去找你师姐和狗昀。”
青樱问：“那子息呢？”
陈昼说：“应该在你师姐那边。”
*
被星墙拦退的明栗朝楚晓点了一手困阵，将她禁锢在原地，看着她跌倒在地，望向自己绝望的眼神时只神色淡淡地看回黑井的方向。
禁军首领陆弋和总监察使都在劝她收手，不要继续往前。
总监察使贾无上前一步，对明栗说：“从地星死牢劫狱，这可是重罪，明圣应该为北斗考虑，北斗如今需要养精蓄锐，万不可再与帝都为敌。”
“与北斗何干。”明栗抬手，强行越过朝圣之火提升星脉等级，在伪八脉满境之下点出生灭：“他不是北斗弟子，却是我的兄长。”
贾无等人脸色骤变，飞身撤去星墙之后，两股星之力厮杀传来尖锐声响，看似厚重的星墙表面出现裂纹，在尖锐声响中逐渐传来咔嚓断裂声。
原本要上前去拦明栗的陆弋等禁军也急忙后撤离开生灭范围。
贾无听见断裂声，震惊抬首看去，在他开口时已经有发丝被无形的天地行气割裂，裸露在外的肌肤蹦出血线：“退！”
只一个字的时间，已经有人爆发出一团血雾倒下。
陆弋后撤护在常曦公主身前，周身涌出大量星之力进行防护。
姚巢则护着困阵里的楚晓，心中震惊不已，她分明还没有破境，为什么能使用朝圣者的特级灵技？
楚晓望着明栗的背影，心中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呆愣，这种强大让她无比震撼，却也无比遥远，是她这辈子都无法抓住的。
生灭绞杀断掉所有星墙，武监总盟的监察使们也后撤退去。
明栗收敛星之力，刚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察觉身后涌来大批禁军，他们面无表情，不怕生死，只根据命令行事，将宫墙到黑井这边全数围住。
宫墙之上站满弓箭手，他们开弓拉弦，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从队列中走出的男人玉冠束发，锦衣沾雪，眉峰凌厉，目光锐利又冰冷地扫向前方。
陆弋朝来人垂首道：“五殿下。”
一声声五殿下落入楚晓耳里，她呆滞的目光逐渐恢复了光亮，心中燃起希望，全身涌出无数力量支撑着她从地上站起身。
常寒禾来了，姚巢原本松了口气，却在看清五殿下的表情后心感不妙。
千里拎着方回落地在禁军包围圈外，陈昼与青樱也落地在圈外，远远看向包围圈中的人们。
“这边的气氛不太对劲啊。”千里说着，视线越过禁军们落在明栗身上。
方回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人群中的常曦。
青樱原本高高兴兴地要招手朝自家师姐打招呼，却又顿住，表情有些古怪，“我师姐……怎么变矮了啊。”
陈昼没好气道：“你等会别当着她的面说。”
“那是谁？”青樱抬抬下巴，目光点向被困在法阵中的楚晓，“是被师姐的困阵关起来了。”
陈昼顺着她的目光朝楚晓看去。
常曦公主问常寒禾：“五皇兄，楚晓是你的人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常寒禾身上。
常寒禾从这个见面次数不多的皇妹眼中看出了几分执着，似乎如果他说是，那么常曦就会跟他动手。
正如文修帝所言，常曦平日什么都不说，可在她心中，与皇后有关的事情对她而言反而是个过不去的坎，她绝对不会放过毒害了皇后的楚家人。
如果他是庇佑楚晓的人，那么常曦会连他一起杀。
常寒禾看穿了所有人的想法，却看不穿文修帝，他知道只要文修帝还活着一天，那他的生死就掌握在文修帝手中，如今文修帝向他提出交易，用楚晓换太子之位。
换吗？
换了你就可以免去生死之忧，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理由不换呢？
“不是。”常寒禾神色冷淡地说，“我奉父皇的命令，来诛杀楚家后人。”
姚巢脸色瞬变，还未来得及说话，已有埋伏在后的生死境悄无声息射出长箭将他一箭穿心，唯一一个护在楚晓身前的人就此倒下。
血花飞溅在楚晓裙摆，在姚巢倒下后，她颤抖的目光中倒映着常寒禾看过来的脸，那张脸上的眼中没有温度，如雪冰冷。
明栗听得笑了，之前对楚晓下困阵是防止她跑了或者被别人带走，如今她挥手撤去，冷眼看这场情人反目的戏码。
“为……为什么？”
楚晓似被人掐住了喉咙，发音困难。
她因为常寒禾的到来而涌出站起身的力量，此刻正被逐渐抽离。
常寒禾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眸望着她，袖中双手紧握成拳，看起来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也许是有几分不舍，但那又如何？
楚晓和王位是常寒禾最看重的两样东西，任何别的东西与他们相比让他做选择，他都会选楚晓，但楚晓和王位，不能比的。
“放箭。”
常寒禾只给了楚晓两个字。
长箭穿透楚晓的肩膀，她伸手抓住箭尾，狼狈地靠着自己微弱的星之力挣扎，与飞射而来带着星之力的箭矢对撞被击飞出去摔倒在地。
被箭矢刺穿血肉插进骨头的痛苦远不及常寒禾那两个字带来的痛，楚晓五指抓地，力道之大将指甲翻转断裂，她近乎歇斯底里地朝五殿下喊去：
“常寒禾！为什么！？”
长箭从她脸颊划过，划出一道道血痕，也不知这些弓箭手是不是被文修帝吩咐过，像是在戏弄狗一般没有一击致命，总是瞄准四肢或者肩腹。
他们不会让长箭陷住，若是刺中的话，就一定是穿骨而过。
楚晓被箭矢穿透跌倒在地又狼狈爬起，衣发沾血散乱，却像是被注入巨大的能量支撑发散心中愤怒地朝常寒禾喊叫着。
——为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你比不过他心里的王位啊！
从多年前你被流放追杀在外颠沛流离，受苦受难，他却一次都没有找过你的时候就该知道了啊！
从头到尾都是你在盲目追逐他的背影，他从来没有回头等过你啊！
风雪呜咽着，人们都听见了楚晓对常寒禾凄声的质问、怨恨的咒骂，可这一次没有人会出手帮她，再没有人会护在她身前，为她拦下这漫天箭雨。
楚晓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捂着血流不止地肩膀，从被血水沾染的眼眸中朝常寒禾看去，视线已经模糊。
最后一支长箭穿透她的胸口。
楚晓因冲力朝后倒去，贴着黑井掉了下去。
她眼中的光亮一点点被黑暗覆盖。
*
周采采贴着井壁与角落里的老鼠四目相对，思考该怎么利用这最后一只，最终叹了口气，撑着冰冷的井壁缓缓站起身，准备自己往前走一段看看。
她刚刚转过头去，就有重物坠地。
周采采警惕地回头看去，借着井中微弱的光芒，看见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

第103章
周采采凑近这具尸体，借着微弱的光芒打量，确认她真的是楚晓后伸手探了探鼻息。
已经死了。
看这伤势，估计是被箭矢穿透而死。
周采采靠着井壁抬头朝上边看去，在这下边她都能感觉到压迫感的星之力。
在帝都有这份威压的，应该只有书圣一人，除非还有别的朝圣者也来了帝都。
若是书圣在上边，为什么会对楚晓动手，难道楚晓的身份在帝都暴露了？
周采采对楚晓的死有些警惕，也对黑井上边的局势越发捉摸不准，思来想去，还是先去黑暗深处探探路。
如果上边打起来了，她现在的状态出去也是送死的份。
周采采看回角落里最后一只老鼠说：“拜托拜托，就最后一次。”
老鼠一双眼盯着她不敢动。
这个狠心的女人，什么最后一次，分明是只有最后一只鼠了！
*
地星死牢的最深处，瞎眼老头听完东野昀的回答沉默良久。
火光点燃空间，比平时还要亮一些，老头枯瘦的脸上眼窝黑幽，似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阴沉沉的，此刻正盯着东野昀。
东野昀也任由他盯着，不躲不避，余光注意着那只停在牢笼外的老鼠，只希望这老头别伤害来黑井的人才好。
“你是他儿子。”瞎眼老头说，“他有儿子？”
不仅有儿子，还有女儿，可东野昀不能保证这些信息会引发什么，而自己目前没有保命的能力，所以没有说。
瞎眼老头问：“你娘叫什么名字？”
东野昀答：【长鱼苏。】
长鱼是姓。
每次她都会跟问自己名字的人解释，但其实知道的没几个，因为她一般不轻易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
“是她……原来你爹没听我的劝告，还是跟这个人在一起了。”
瞎眼老头话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东野昀听得不太乐意。
我娘跟我爹天造地设的一对，哪里轮得到别人议论合适不合适。
瞎眼老头感应到了东野昀的不悦，又恨铁不成钢道：“所以你爹不破镜，不是修为境界不到，也不是他不想破境！是长鱼苏的咒术封印，对不对？”
东野昀：【您刚还说八脉满境不过如此。】
瞎眼老头表情有瞬间的恍惚，往事悉数涌现，尖锐的指甲剐蹭铁柱发出刺耳声响：“知道的太多，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可长鱼苏不用破境就能知道，不，她不是没有破境，八脉满境……八脉满境的前提是要八脉觉醒，你是她的儿子，却只觉醒了七脉。”
东野昀听得心头一顿，这瞬间他莫名害怕这老头突然来一句你其实不是长鱼苏的儿子。
瞎眼老头却道：“这就是她跟你爹在一起的报应。”
东野昀皱眉，用力敲着铁柱：【别以为你是朝圣者还年纪大我就不敢揍你。】
瞎眼老头却听得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叹气，“你实在是不争气，没有继承你父母的任何天赋。”
这种直白的话东野昀虽是第一次听人说出来，却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所以并未在意。
“可这也不是你的错，如果东野狩不是你爹，如果长鱼苏回到她该去的地方，在那里出生的你，必定是八脉觉醒，甚至是……八脉满境！”
瞎眼老头越说越激动：“你娘现在如何？她也跟东野狩在北斗当什么院长？”
【她死了。】
瞎眼老头顿住。
他问：“东野狩杀的？”
东野昀再次不悦地敲响铁柱。
“不是……那还有谁能杀她？”瞎眼老头在牢笼里走来走去，“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瞎眼老头觉得不可思议：“你是他俩的儿子，你不知道？”
【我爹不谈这事。】
也许长鱼苏不用死，哪怕重伤，东野狩也会想办法救回她，可长鱼苏以命为咒，就为了阻他破境。
在牢笼中踱步走着的瞎眼老头忽然来到门前抓着铁柱摇晃道：“我知道了……是阴阳咒术，她献祭生命，以咒术封印了你爹对不对？”
东野昀一双眼毫无波澜地望着他。
阴阳双脉可各自分开，也可以合二为一，是八脉中较为特殊的存在。分开时各有不同，合二为一时有两个效果：治愈、咒术。
这两个星脉灵技都很难掌握，好在成为朝圣者只需要阴阳双脉分开，而非将阴阳合一算作第九脉。
阴阳咒术跟行气字诀一样，就连低阶也很难学，想要掌握高阶更不容易，就连朝圣者里，也没几个阴阳双脉修的是咒术。
曾有人言通古大陆没人能做到阴阳双脉咒术满境巅峰，就是朝圣者也无法做到。
但这都是传说，如今也没什么人知晓，更不见有人修阴阳咒术，因为太难了，是被称作天才也学不会的灵技之术。
所以长鱼苏常用阴阳咒术，在那个时候显得无比独特，吸引了众多目光。
明栗也只是偶尔捣鼓一下，毕竟比起阴阳咒术，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她不让东野狩破境……她果然是知道的！出去，我们要出去……”瞎眼老头在牢笼里走来走去，铁链叮当作响，“去上边叫你爹东野狩来！”
瞎眼老头话音刚落，地星死牢内的无边黑暗瞬间散去。
东野昀被困在黑暗中太久，活动范围只有这小小牢笼，无论往哪边看都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偶尔一簇火点亮些许空间，也只能瞧见对面的牢笼和瞎眼老头。
他的世界从此分成两半。
黑暗和牢笼。
这骤然点亮的空间，竟让他有种天亮了的感觉，黑暗急速后退，露出地下无边空旷的景象。
除去两人待的牢笼外，跟黑井上边的景色一样，都是荒地，角落或许爬满苔藓，阴暗潮湿的地面能看见零星杂草。
空地上老鼠乱窜，各种脏东西被它们藏起来，还有不少骨头碎渣。
站在瞎眼老头牢笼边的老鼠被突然的亮光吓了一跳，就地躺倒装死。
东野昀忍不住站起身环绕四周，他起初眯着眼还有些不适应，直到发现地下世界是如此空旷荒芜后，心中忍不住怀疑，他到底存在什么样的世界中？
“地星死牢，其实是一个天然困阵，其中包含三千六百多种困境，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进入哪一种。”瞎眼老头说，“但是我在这三十多年，靠着心目已经将地星死牢渗透，所以你现在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见的。”
“这荒芜空旷，就是它最真实的一面。”
东野昀看见牢门自己打开，同时又消失不见。
原本看作是束缚他的牢笼只在瞎眼老头的三言两语中就消失。
瞎眼老头弯腰抓起那只装死的老鼠，看它在手中挣扎尖叫，空洞的眼窝盯着东野昀，怪笑道：“那家伙……把你扔到我这五年，却故意割了你的舌头，让你说不出话，还毁了你的脸，就是想要看我离真相如此近，却无法发现。”
东野昀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我脸都被毁成这样，你还能觉得我脸熟，看来是对我爹有很深的执念。
瞎眼老头不由分说地抓着他朝前走去，口中念叨道：“出去传音给你爹，让他赶紧来帝都见我，我要听他亲口说，长鱼苏一定告诉过他什么，我要他全告诉我！否则我就杀了他儿子！”
东野昀被瞎眼老头拉着走，老头的速度太快，他反而有些跟不上，毕竟他身上伤不少，多年没有得到治愈，走起路来甚至有些跛脚。
能出去他当然愿意，只不过心中还有些疑惑和不解，也不愿让父亲破境而来或者陷入危机。
【书圣会让你出去吗？】
“他拦不住，就算他废了我的行气脉……呵，书圣这个人，极端理智，做事狠绝不计代价，跟那个疯子倒是绝配。”瞎眼老头边走边说，“书圣把你关在这，就是为了让我发现，让我主动出去，只是那个疯子却把你断舌毁容，就为了看我日夜面对真相却不得知！”
东野昀从这话里才听出来瞎眼老头说的疯子是文修帝。
他不由想起自己与梁平山分别时听到他呢喃的最后话语：
我的父亲狡猾、残忍，就像地鬼一样。
*
瞎眼老头拉着东野昀朝井口的位置瞬影而去。
周采采靠着井壁走了一小段路，刚刚惊讶最后一只老鼠也被人抓住切断附身联系时，又发现无边的黑暗被驱散。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地，范围之大一眼看不下，她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汗毛竖起，后背紧贴这井壁，感觉到星之力波动，瞧见有人瞬影而来。
“小姑娘。”阴鸷的声音在周采采耳边响起，“附身老鼠来的人就是你吧，掉进井里还能从濒死状态恢复，有两下子。”
周采采惊愕抬头，看见两人瞬影停在黑井光照下，铁链碰撞的余音还响在她耳边。
地下世界有了光照，让一切都变得明了起来。
东野昀瞧见浑身染血的周采采微怔，两人都没想到会在如此情形下见面。那双眼明亮璀璨，让东野昀有几分狼狈地别过脸去。
他从周采采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东……云？”
周采采没有眨眼，眸光却微微颤抖着，她念出这两个字的语气是那么的不确定。
面目全非的男人沉默着没有回答，却缓缓转回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她。
周采采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她朝东野昀走去，脚下一软朝前摔去。东野昀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这才发现周采采身上的血来源她自己，看起来伤得不轻，不由皱起眉头。
“你……”周采采眼中泪花浮现，双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张口已是哽咽，“你怎么变得这么难看？”
东野昀：“……”
他就知道周采采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我辛辛苦苦来救你，你怎么这么对我，你赶紧变回去！”周采采带着哭腔道，“谁干的？我要扒了他的皮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东野昀在周采采眼中看见自己时的狼狈被她三言两语打散，反倒有些哭笑不得，只是无法再张口说什么，没法安慰，便想替她擦去眼泪，却碍于手上太脏不敢放肆。
最后只能任由周采采抓着自己边哭边骂，支撑着不让她倒下。
他的视线越过周采采看见了后边又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东野昀认出她来，心中却再难生出任何情绪。
周采采自己擦着眼泪道：“不是我杀的。”
东野昀看回她，没有问楚晓的事，而是指了指黑井上方，示意周采采出去，她这个状态待在黑井里会死的。
周采采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第104章
东野昀说不出话来。
与瞎眼老头的无障碍交流让他有了错觉，其实自己没哑，可周采采一句话点醒了他。
你已经不能说话了。
东野昀朝周采采摇摇头，周采采抓着他衣袖的手收紧，吸着鼻子问：“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你说话！”
“他说不了。”瞎眼老头好心道，“他的舌头被割掉，已经是个哑巴了。”
周采采一下扣住东野昀的手腕，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她知道这人被关在帝都会受些苦，却不敢想到这种程度。
她简直要气死了，一口气憋在心头打不过转，又是重伤状态，隐约有些气血倒流。
东野昀抬手摁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先冷静，消消气，又点了点自己的肩膀，在周采采面前蹲下身。
周采采擦着眼泪，伏身在她背上，近乎咬牙切齿地问道：“谁干的？”
“出去后你必须告诉我，写给我是谁干的，我绝对不放过那些人！”
东野昀背着周采采抬头看瞎眼老头。
瞎眼老头说：“我可没答应你要带其他人出去，关在这里边的人多了去了。”
【那我就不出去。】
瞎眼老头盯着他。
周采采这才朝站在前边的老头看去，一个瞎子，一个哑巴，却能瞧准方向，彼此对话。
她有气无力地按了下东野昀的肩膀，想说保命要紧，不管是谁能出去就有希望。
东野昀仍旧看着瞎眼老头。
*
五皇子诛杀楚晓时，在场的人们都听见了楚晓声嘶力竭地喊叫，字字句句质问着常寒禾为何能做到如此狠心。
她临死的绝望与怨恨展现的非常动人，可看客们全都无动于衷。
当楚晓被最后一箭射穿倒下黑井中时，常寒禾在风雪中转身，下颌线紧绷着，似乎不忍亲眼看见这幕。
青樱目光嫌弃，只觉得这男人做作。
陈昼跟她说：“看见没，这就是男人。”
青樱扭头看他。
陈昼扬眉：“除你师兄外的男人。”
青樱听笑了，心里默默接了句，师兄还是跟以前一样自恋，真好。
常寒禾内心恍惚，袖中五指紧握成拳，仿佛此刻自己正与全世界为敌，转身离去的瞬间背影孤寂。
可他搞错了。
“去哪？”
站在黑井与宫墙之间的少女抬手朝离去的背影点去困阵，围绕成圈的禁军纷纷朝常寒禾赶去护主。
可此时的明栗是强行提升星脉的八脉满境，作为朝圣者的实力设下的困阵，星之力重重击溃护主的禁军们，铠甲碎片崩裂飞散。
常寒禾感觉到后方杀意，余光瞥见飞溅的金色铠甲碎片，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
陆弋瞬影飞身而去正要阻拦，陈昼和青樱也同时出手，两人各自拦在陆弋左右，将其定住无法动弹。
困阵星线光芒与陆弋正面相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飞速划过，越过所有禁军，击碎金色玄铁铠甲，爆发尖锐的破空声中将浑身战栗的常寒禾击退钉在宫墙之上。
常寒禾的后背重重地落在宫墙之上，五脏六腑随之震荡，自身的星之力防护在这强横的八脉满境实力之下毫无作用。
困阵中的星线如利剑刺穿他的双肩，将他固定在冰冷的宫墙上方，威压横扫宫墙上的弓箭手，将他们逐个击落，不给任何人机会救援。
被星之力了威压震慑的常曦公主有几分犹豫，刚要往前一步时，被赶过来的方回拉走。
千里看着这两人，不由想到江无月，顿时满身恶寒，连忙甩头，人家这才是青梅竹马！
可恶的方回。
自己是大乾公主殿下的竹马这种事竟然能瞒这么久都不说，还在他那蹭吃蹭喝，每个月还得给他花那么多药钱。
不行，得想办法让他把药钱还我。
千里的思绪重点已经远离前方的战场。
陆弋急切回头朝宫墙看去：“五殿下！”
又看回明栗：“明圣！你这是何意？”
明栗视线掠过跟陈昼站一起的青樱，随后落在被这二人以行气脉定住的陆弋身上：“听说这些年是他在审问我哥哥，五殿下不妨告诉我，你都问到了些什么？”
常寒禾吐了口血，光是威压就让他感觉呼吸困难，眼中布满血丝，听完明栗的话更是觉得难以理解。
明栗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说：“来救梁平山的人，东云，是我哥哥，东野昀。”
西宫墙这一片的人都因为这话而愣住，陆弋和诸位武监盟的人都出现迟疑之色，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事。
这些人甚至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
是啊。
明栗是有哥哥的。
东野狩还有个儿子。
可为什么是东云？
常寒禾震惊之中轻扯嘴角，混着血水的眼眸望向明栗：“不可能……”
他查过东云，除了偶尔会回七星城居住外与北斗没有半点关系，何况按照明栗说的是她哥哥，是东野狩的儿子……书圣不可能认不出来，父皇也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为什么没人说过？
常寒禾想到某种可能，风雪似透过肌肤渗透进来，让他感受到彻骨的寒冷，长久的耳鸣之中，他回想起文修帝说的话。
——楚晓死，则太子死。
今晚过后，他常寒禾就是大乾的太子！
父皇只是看不惯他有弱点，不想要楚晓成为他的软肋被人威胁，所以才让他做出抉择，没错，历任帝王都是这样的，必须强大、没有弱点。
父皇不可能对他隐瞒东云的身份。
父皇最爱的孩子是我！
父皇做的一切都是让我有资格成为太子！
常寒禾爆发星之力试图挣脱明栗的困阵，双方法阵的星线缠绕对抗着，他仰着脖子额角青筋隐现，怒声喊道：“陆弋！常曦！她试图劫狱，还伤害王族，藐视父皇，你们就只在那看着吗？！”
“还不快把书圣叫来！”
陆弋虽是生死境，却被陈昼和青樱拦住，这两人单独拎出来都不是轻松能解决的，此刻合力让他短时间内无法动弹。
原本在宫墙上的弓箭手被明栗的星之力威压扫下，跟着常寒禾过来，一箭杀了姚巢的几位生死境强者却因为明栗的生灭不敢靠近。
方回拉住常曦说：“你扛不住生灭，去了也没用，何况你的职责是看管守护之阵，不是去救人。”
常曦扬首看他：“你来干什么？”
方回一时语塞，别过脸去：“我来看明栗的。”
千里睁着眼闭只眼朝两人扫去，听这话后恨不得把方回摁在地上捶。
*
守在东宫的禁军没有被调离，无论西宫墙那边的动静有多大，他们仍旧面无表情地在东宫巡逻，保卫东宫主人的安全。
能够调离他们的只有文修帝。
此时的文修帝能感受到西宫墙那边传来的星之力波动，他咳嗽着，捂嘴的掌心掺杂带腥味的黑血，无所谓地以衣袖擦了擦嘴角血迹，笑着抬首朝窗外看去。
今晚可真热闹啊。
常寒禾做出了选择，让他看见有趣的一幕，但他也活不长了。
关在下边的老头应该也要发现真相，到时候把人带出来，明栗看见自己的哥哥变成那般模样——表情应该会很有趣。
仔细想想，北斗这位朝圣者从来都是平静冷淡的模样，似乎这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引起她的恐惧或者愤怒。
一切都按照文修帝的计划进行着，所有人都将做出他能够预见的反应。
文修帝满足的同时又感到空虚，他看着宫女们规矩地清扫红梅上的积雪，有些出神地想：下一个是谁呢？
健全的孩子似乎……只剩下常曦公主了。
这个孩子长得很像皇后。
文修帝若有所思，缓缓扭头朝武监总盟的方向看去，眸光明灭。
——像皇后啊。
*
武监总盟的情况跟西宫墙外比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西宫墙虽然只有一个朝圣者实力，却有不少生死境，武监总盟则是两名巅峰实力的朝圣者在以星之力对轰。
彼此都掌握着娴熟的八脉灵技，无论哪一方使出，另一人都能使出相同等级力量的灵技回击。
朝圣者体术脉提升巅峰后的加成瞬影速度更是肉眼无法捕捉的快速，瞬息之间的速度和距离都是无法想象。
相安歌率先使出了特级灵技&#183;生灭，范围内的天地行气无声朝书圣吞噬而去。
瞬影至空旷天地悬空的书圣的看下方相安歌笑道：“我以为你不会用行气脉灵技跟我动手。”
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天下谁不知道，论行气脉，当今书圣最强。
书圣抬手点出生灭，同样的范围领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范围内的天地行气被撕扯，无形的气绞杀着领域内的一切。
地石翻飞碎裂，花树折断，高楼崩塌，细雪也都化作锋利飞刃彼此厮杀。
此刻但凡有一个活物进入生灭范围，连骨肉一起都会被绞杀成如细雪的碎片消散天地间。
两股力量旗鼓相当，互不相让，强势又杀气腾腾，可生灭到底还是依靠行气脉为主，在时间拉长之下，隐约有一股天地行气变得更加强势。
相安歌瞥了眼武监盟精致威严的楼阁，在他的生灭被书圣完全吞噬前，再次抬手点去，将这些楼阁悉数重创毁灭。
似乎是在拿武监总盟发泄。
书圣对此有些无奈，原本要拦一手的，却忽然朝西宫墙的方向看去。
黑井下的东西要出来了。
书圣撤除生灭时朝相安歌扔去一物：“拿去吧，是破除空门法阵的定阵物。”
相安歌伸手接过，是一块半圆碧玉。
“你怎么突然好心？”他嘲讽道。
“有点忙。”书圣说，“明栗那边已经开始了，我想要亲眼看她破境的瞬间。”
相安歌听得挑眉：“你舍得过去送她破境？”
“自然不会是我。”书圣温声笑道，“如今的她充满不确定性，重新回到八脉满境，也许无法保证不会受到影响，也就是说……她的想法会发生变化。”
“她分明能一开始就与你对战破境，却没有这么做，想来也是察觉到这一点，所以不敢过早破境，因为她怕了。”
相安歌把玩着手中定阵的碧玉，瞥眼朝书圣看去：“你是这么想的？”
书圣说：“你以为呢？”
两人在一上一下遥遥相望，彼此都没有说话，却同时瞬影离去。
*
西宫墙外原本只有一股堪比朝圣者的威压，在常寒禾气急败坏地怒吼之下，很快又迎来两道朝圣者威压。
常寒禾看见瞬影出现在他前方的白衣书生时狰狞的面容僵住，随后狂喜。
书圣看了眼被陈昼与青樱定住的陆弋，抬手点去。
陈昼与青樱没有恋战，当机立断后撤退开距离，这两道杀诀却快得不像话，来势凶猛。
明栗点出同等级杀诀试图拦下时，听书圣道：“废除。”
这瞬间所有人的行气脉都被死死压制，就连明栗点出的杀诀也被撤销。
天地行气已经绞断了青樱被风撩起的一缕发丝，她将体术脉运行到极致，抢出一个瞬息的时间，白色光屏和绿色身影一前一后地拦在她身前将杀诀拦下。
八脉法阵&#183;天墙御守。
明栗指尖游走黑色咒纹字符，千钧一发之际使出天墙御守护住了师兄与师妹，眸光幽冷地看向前方书圣。
两方同时降下星之力威压，而之前被明栗生灭绞碎的星墙再次升起，将后方黑井围绕。
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的瞬息之间，朝圣者之间的战斗甚至让人看不清何时使用的灵技。
方回目光复杂地看向明栗布下的天墙御守，他这辈子都做不到明栗这个布阵速度，若是按照旁人的布阵速度，都够青樱在杀诀里死上百次了。
青樱也悄悄松了口气，又一次感受到朝圣者的恐怖。
明栗原本要再次进攻，却感有第四道朝圣者威压降临，远处的禁军在四重威压之下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朝释放第四道威压的源头看去。
明栗回头，视线越过重重连接天地的黑色星墙，在黑井上方看见一个踩着法阵星线出来的瞎眼老头，还有一个背着女人的丑八怪。
丑八怪只剩下一双黑亮的眼睛还算看得顺眼，他顶着威压和风雪缓缓抬首，朝远处熟悉的人们看去。
他的目光掠过震惊捂嘴的青樱，沉了脸色的陈昼，最终落在回头的明栗身上。
瞎眼老头看见回头的明栗时就知道。
东野昀骗他。
长鱼苏不仅有儿子，还有女儿。

第105章
东野昀也没想到一出黑井就能见到这么多人，原本该松一口气的，却在看见明栗的时候皱起眉头。
是他的妹妹，却又不一样了，东野昀敏锐的察觉到明栗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却说不上来，让他有些不安。
除了东野昀令人意外，陆弋等人更多的在看瞎眼老头。
一个没了眼睛的瞎子，却释放着朝圣者的星之力威压，面容枯槁，怎么看都是快死的人。
可此刻他身上却又矛盾的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瞎眼老头动了动脖子，看向书圣的位置，不知是谁先动的手，连接天地的星墙发出碎裂声，一道道接连破碎消散于天地间。
这瞬间爆发的强大冲击力将包围圈的禁军掀飞，刚从墙下爬起来的弓箭手们又被这冲击压倒。
青樱站在相安歌身后，陈昼与明栗站在一起，明栗和瞎眼老头同时动的手，相安歌则拦住了冲击。
千里跟常曦公主都释放星之力升起防护阻拦，尽管方回被两人护在身后，却还是感觉到这份冲击的威压。
在书圣后方，仍旧被钉在宫墙上的常寒禾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幕。
为什么？
东云为什么能出来？
他们之间的身份有着巨大悬殊，一个是帝王之子，一个是普通旅人。
可东云却被大陆的至尊强者们护在后方，而他却被狼狈钉在宫墙之上受人审判。
这不对的啊！
不该是这样的！
常寒禾难以接受这种落差对比，他咬着牙对书圣说：“杀了他们，一个不留！这是父皇的命令！”
全都死在这里好了！
飞花碎叶和星线同时朝常寒禾杀去，书圣这次却没有拦，导致常寒禾身上被戳了好几个窟窿，碎叶甚至割掉他一只耳朵垂挂着。
明栗与陈昼侧身朝常寒禾看去，青樱刚来还不知道帝都的事，这两人却在看见东野昀时明白，这些年负责审问东野昀的常寒禾做了什么。
常寒禾在剧痛之下喊道：“书圣！陆弋！”
为什么不动手！？
书圣不仅没帮忙，甚至往旁边走了两步，与常寒禾拉开距离，像是无声在说：你们随意。
常寒禾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困阵的束缚，挣扎着脸红脖子粗，衣衫碎裂，比在箭雨下的楚晓更加狼狈数倍地嘶喊：“为什么不动手？这是命令！”
书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如平常般温和：“这是你父皇的命令。”
“……什么？”常寒禾整个人都僵住。
他的脸色煞白，状态看上去比瞎眼老头更加像是濒死之人。
书圣站在陆弋身旁，陆弋和禁军都没有动作，大家同时陷入沉默，对常寒禾的大吼大叫充耳不闻。
明栗看向东野昀，似平静地说：“你就是被那种废物变成这样的？”
东野昀目露无奈地看着她，眨了下眼。
陈昼蹙眉问他：“难堪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东野昀轻轻摇头。
伏在他背上的周采采闷声解释：“他说不了话了。”
周遭的天地行气在这瞬间被凝固冻结。
看看他现在的模样。
英俊的面容变得面目全非，布满细小红肿的脓包，破掉后的血痕，衣衫褴褛，皮肤上覆盖脏污黑泥，与天坑的奴隶相差无几，虽然从前他话也不是很多，却总归是要说的。
可如今却什么都说不了了。
明栗未说一个字，却在转身的瞬间眉头微蹙，锋利如刃的星线切碎常寒禾的下颌，在他的惨叫之前割下了他的舌头掉落在雪地之中。
困阵威压重力如万座大山压身，碾碎了他的骨骼，发出渗人的咔哒声响，常寒禾整个人都扭曲变形，眼球暴突，血丝狰狞，挣扎嘶吼的声音卡在喉咙中喑哑。
明栗体内的朝圣之火凶猛燃烧，此刻她运行的八脉越多，灵技等级越高，朝圣之火的反应也就越大。
可她没有停下，余光扫向站在一旁的书圣。
明栗朝他抬起手，指尖点去，书圣似乎也看了过来，在她的行气脉点出行气字诀时，淡声道：“废除。”
她的行气字诀又一次被撤回。
书圣说：“我知道你还没有破境，八脉满境之下，我可以不用神迹异能就压制你的行气脉。”
哪怕她用的是生灭。
“你还知道什么？”
明栗放弃了行气脉，漫步朝书圣走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可当明栗朝书圣走去时，围观的人们却是心中一沉，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知道你此时并非真正的八脉满境。”书圣仍旧站在原地，“真与假之间的差距，你知道吗？”
随着他话音刚落，前方的人忽然消失。
观战的千里忍不住在心中说了声好快，这个瞬影的速度，绝对已经是八脉满境的实力。
东野昀却听得皱眉，什么并非真正的八脉满境？
书圣捕捉到明栗的星之力时她人已来到身前，明栗放弃行气脉攻击，却选择了最能释放愤怒情绪的体术脉，拳风挥出时，书圣只避不攻，那一拳却隔空将厚重的宫墙击出一个空洞。
空洞就在常寒禾头上，砸下的碎粒石子打在他脸上划出道道血痕，惊得他瞳孔放大，恐惧深埋于心。
人们几乎难以捕捉到书圣与明栗的身影，只能见到两道残影追逐，时而在地面惊起震动，时而悬浮在空横扫落雪。
明栗体术脉山落之拳数次洞穿宫墙，书圣始终只避不攻。
“货真价实的八脉满境朝圣者，你怕什么？”
明栗瞬影近身到悬浮在空的书圣身前挥出一拳，书圣的星之力防护反击对明栗无效，所有星之力攻击都无效，让书圣的动作有瞬间的迟缓。
他抬手接着这一拳，被迫与明栗交手。
“我是来看你破境的，但我并不想成为助你破境的那个人。”
书圣侧首，两人过招时，不管明栗是不是八脉满境还是一脉满境，他的星之力防护自带的攻击都对明栗无效，而一旦让明栗拉近距离缠住，那么他的星之力防护对明栗来说也如一张纸薄。
一般来说星之力防护就只是起到防御作用，没有攻击。
可书圣的星之力防护不同，攻击与防御并存，防御的同时在攻击，攻击的同时也在防御。
原本是天赐的幸运礼物，却在对上此时的明栗变得有些碍事，因为所有星之力攻击都对明栗无效，间接导致星之力的防御也对明栗无效。
“我若是破境，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跟我说话吗？”明栗一拳将书圣击落在地，“到那时候我会先割了你的舌头。”
不论是因为东野昀，还是他的行气脉。
书圣优雅落地，面对再次瞬影而来的明栗点出困阵，将她逼退。
他笑道：“不如你先破境再重新想想这事的可能性。”
书圣前方升起道道天墙御守，示意明栗看看后边。
在明栗与书圣缠斗时，陈昼的飞花碎叶朝瞎眼老头飞去，他上前要去将东野昀带过来，却被瞎眼老头虚化物唤出的数道如龙蛇之身的铁链击退。
九条蛇链或盘踞在地，或张扬在天，伶仃作响，互相交错追逐着试图靠近的陈昼。
青樱原本要绕过去把东野昀带过来，在被其中一条蛇链盯上前被相安歌拎回来，她回头本想骂人，却在看见相安歌时闭嘴。
相安歌看她的目光无声写着：你想死？
青樱抬手指着前边东野昀，也无声示意我得救他。
相安歌没让她去，因为知道青樱过不了蛇链，说不定还会被蛇链拍打，她的冲鸣灵技正巧被虚化物克制得死死的。
万一被蛇链拍碎了，这害死青樱的罪还得算他头上，估计明栗当场就把他也划进待杀名单里。
相安歌的视线越过蛇链，朝那名瞎眼老头看去。
他只答应了明栗看着青樱，别的人与他无关，何况也没有他必须插手的理由。
瞎眼老头却在前方的明栗，他话音阴鸷道：“小哑巴，你骗我，那个女孩跟你是什么关系？她是你的什么人？东野狩跟长鱼苏不止你一个孩子是不是？”
周采采这会都没力气谴责东野昀，她过于虚弱，星之力也在数次施展浮生对调和后续俯身灵技中消耗殆尽，东野昀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在流失。
他扬首看踩在蛇链上方的陈昼，两人目光相接时，彼此无声传递信息。
东野昀的星脉都因为当年一战而废掉，只剩□□术脉还勉强能运行着，瞎眼老头不会管周采采是死是活，在他的目的没达到之前，不可能放他离开，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
瞧准陈昼在蛇链下滑到一定高度时，东野昀靠着半死不活的体术脉强行提升瞬影，在瞎眼老头看过来时踩着盘踞地面的蛇链往上冲去。
可他腿脚不便，蛇链似乎有自我意识般猛地一甩，东野昀被摔下去，陈昼速度快过朝从两侧杀来的蛇链往下追去。
似乎谁都没料到这蛇链此时并不在乎东野昀的死活，盘踞在地的蛇链纷纷朝坠落的他杀去。
千钧一发之际被相安歌逮住的青樱布阵完成，指尖黑色咒纹字符散去，自地而起的树藤蜿蜒往上缠绕住朝东野昀和陈昼杀去的蛇链。
此刻明栗回头看来，放弃了书圣，瞬影朝东野昀赶去。
朝圣者的虚化物攻击术，可比幽游族战士的更猛杀伤力更大。
蛇链很快就挣脱法阵的束缚张扬扭动着，瞬影而来的明栗将高昂的蛇链踩落在地，一手抓住杀向陈昼的蛇链，她的手掌握不住蛇链的粗细，只是撑着而已，却听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蛇链碎成一段一段坠落。
仍旧在蛇链上瞬影朝东野昀赶去的陈昼跃身时将朝自己杀来的蛇链踢开，体术脉境界全开的一踢让冲过去的蛇链颤抖着朝后摔去。
在陈昼靠近东野昀的位置时，新的神莹幻术领域覆盖，只困住了陈昼一人，陈昼脑海中似有无数窃窃私语，每一句都是在天坑数年中听见的。
心之脉受到攻击，陈昼凝神破除神莹幻术停顿的瞬间让蛇链将东野昀卷走。
瞎眼老头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陈昼，他竟然能如此快的破术，看来是个修心之脉的好苗子。
陈昼再次加速瞬影，东野昀被蛇链卷走前该将背着的周采采改为抱着，因此在陈昼加速过来时，用尽最后一点星之力将已经晕过去的周采采送过去。
蛇链叮当碰撞的响声嘈杂又危险，东野昀与陈昼的距离被拉开，而陈昼护住了周采采，被蛇链击退落地。
卷着东野昀的蛇链毫不留情地将他摔去后边摔落在地滚了老远，头还撞到了黑井。
明栗看得皱眉，在瞎眼老头看向她时，所有蛇链都朝她杀来。
不同寻常的朝圣威压只攻击她一人，在地面掀起好几股小旋风，卷着明栗的衣发烈烈飞舞，她却在威压中心站稳身子，不受丝毫星之力的影响。
明栗眼眸一抹暗红的光芒闪烁，看穿了虚化物的本体，躲过了蛇链接连而来的追杀，掠影浮空时踩在本体蛇链，体术脉全开，一脚将其踩碎。
其它八条蛇链随之碎裂。
瞎眼老头抬头望着踩在上空的明栗，面部肌肉因为激动而牵扯颤抖着，那双空洞的眼窝渗人，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激动的语调：“你……能无视星之力。”
明栗看向被瞎眼老头八脉法阵困住的东野昀，落地时地面颤动，她冷声道：“你再敢动他一下试试。”

第106章
“你叫什么名字？”瞎眼老头忍着心中激动问道，“你跟这小哑巴是什么关系？”
东野昀被自地而起的虚化物铁链锁着跪倒在地，闻言皱眉抬头看去。
明栗还没回答，瞎眼老头却没忍住激动，接连问道：“东野狩是你什么人？”
“长鱼苏又是你什么人？”
“为什么星之力的攻击都对你无效？你不是八脉满境，却有着八脉满境的威压……你是不是长鱼苏的女儿？这张脸……不会错的，你一定与长鱼苏有什么关系！”
明栗听得眉间微蹙，目光朝东野昀看去，东野昀艰难地朝她摇摇头。
“快回答我！”
瞎眼老头手中拉着一根星线缠绕这东野昀的脖子，只要他轻轻一拽，后边就会人头落地。
在瞎眼老头看来这会是让明栗受制于他的手段，明栗却看得笑了下，黑亮的眸中没有丝毫笑意。
旁观的人都紧张注视着，不知何时起，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星线一闪而过，层层相叠着似叠到了天上，星线却只穿透了瞎眼老头一人。
高阶八脉法阵&#183;刑天。
是最高阶的困阵，无形无影，看不出法阵距离，却永远如影随形，唯有死亡可以逃脱。
刑天集合了多种攻击元素，八脉灵技都有涉及。
瞎眼老头被星线束缚无法动弹，心中震荡，难以置信这种高阶大型法阵她竟然在悄无声息之间就完成，是从什么时候？
难道是从跟书圣打的时候就在布阵了吗？
瞎眼老头难以理解明栗的布阵速度，是因为他从未听说过这位大陆最年轻的朝圣者。
震惊过后，他心中狂喜，战意高涨，迸发出强势星之力试图冲破束缚，甚至想要激怒明栗，让她尽全力与自己对战。
于是瞎眼老头扯断了手中星线。
无事发生。
瞬影擦肩而过的明栗以余光点他，瞎眼老头在心目中看见她手中的星线，这才惊觉自己中了对方心之脉的招，同样的虚化物灵技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走了手中星线将他愚弄。
什么时候开始的？瞎眼老头不得而知，手中星线碎成一段段化作刀刃朝他杀去，逼得他自断一臂挣脱刑天的束缚退后几步。
明栗踩碎困住东野昀的铁链，回头看向瞎眼老头。
相安歌放开青樱，看她和陈昼瞬影去到东野昀身边，目光落在明栗身上若有所思。
他曾见过明栗与崔瑶岑动手，崔瑶岑与叶元青一样常用剑术，论剑术应该还在叶元青之上，毕竟叶元青的杀手锏还是他的神迹异能诛心。
可明栗不固定哪一种武器，也无所谓什么星脉。
虽然朝圣者是八脉满境，可所有人都一样，主修的星脉巅峰只有那么一两条，朝圣者或许会比普通人要多些，但八脉对比总有个强弱。
比如崔瑶岑主修冲鸣脉，书圣行气脉最强，元鹿是体术脉，他们破境时觉醒的神迹异能也都跟自己最强势的星脉相关。
相安歌虽是阴之脉强势，可觉醒的神迹异能却是阴阳双脉的治愈术。
这对一个希望所有人类都去死的人来说是个残忍又充满嘲讽的神迹异能。
明栗与崔瑶岑过招是动真格的，也是那天让观战的几位朝圣者意识到。
她的八脉实力似乎没有限制，使用自己的强势星脉与明栗对战，会发现她的星脉力量比你更加强势。
按理说同是朝圣者，彼此八脉境界都已经是巅峰，可明栗的实力却仿佛在八脉满境之上，朝圣者与她对战会感受到微妙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眼前有一座大山，明明你已经到了山顶，却无法跨越。
相安歌瞥了眼书圣，虽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却能肯定他也在注视着明栗。虽然不知道眼前的朝圣者老头是何来历，却能肯定是书圣安排的。
书圣虽然想要看明栗破境重新做选择，却又不愿意是由自己助她破境。
相安歌很清楚，书圣不怕明栗，也不喜欢明栗。
如果明栗破境还是没有给出书圣满意的答案，那时书圣才会动手。
相安歌不由想起之前元鹿说过，书圣似乎比以前更强了，八脉满境巅峰，却还在继续变强。
“不必执着这些问题，她确实是东野狩的女儿。”
书圣开口打破僵局，为瞎眼老头解释道：“她十六岁破境成为通古大陆最年轻的朝圣者，五年前在北境鬼原与幽游族一战后消失，被认为死亡，却在今年重新出现。”
……谁死了？
东野昀刚从地上站起来，摔破头流出的血落进眼里，视线有些模糊地朝明栗看去。
“十六岁……十六岁就是八脉满境……”瞎眼老头望着明栗喃喃自语，只剩下一只手颤抖着，“那你破境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你看见的肯定与我们不一样，你娘又告诉过你什么吗？你快说！”
明栗朝书圣看了眼，书圣说：“你应该听说过他，曾经你父亲入帝都挑战过的那位朝圣者。”
此时的书圣两边解说，对瞎眼老头又道：“如今她不记得破境后的一些信息，你想要知道的真相，除非让她重新破境再回答你。”
“除去无视星之力攻击外，她的星脉还会跟随对战之人的星脉等级而学习提升。”
话说到这里，瞎眼老头已经明白书圣的意思，也对最后一句话有着浓厚的兴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瞎眼老头因为激动而全身战栗，“这种事情闻所未闻，你果然是特别的！你所知道的也肯定与我不同，我在那下边以心目观天看了几十年，也没能再听见那个声音，我让你重新破境，你要告诉我，你要告诉我它说了什么！”
随着他激动的话语，地面忽然睁开一只只黑色的眼睛，它们透露着庄严肃穆之意，磅礴星之力针对明栗一人。
黑色的眼睛中心化作竖瞳迸发金色光芒的瞬间，天地间出现尖锐的声响，站在地面的人们急速后撤寻找高处落脚点，相安歌瞬影将青樱与东野昀带走，陈昼带着周采采一同退去宫墙之上。
书圣则去带走了方回，余光扫向常曦公主，见她和千里各自退开。
瞎眼老头的行气脉虽然被废，却依旧是八脉满境，如今七脉力量全开，以燃烧自我的方式，将所有力量集中在这一击，只为求明栗破境后告诉她自己所看见的。
黑色的眼睛们从地面升起，层层相叠将明栗围绕，所有眼睛都在盯着她。
明栗站在原地没动，处于风暴中心的她神色淡淡地抬首朝这些天目看去。
*
帝都今晚陷入混乱的街道有不少，但这一片都被法阵隔绝，只准进，不准出，边界线悄无声息地被埋入雪地中，看不出异常来。
戴着白面遮脸的人们围攻着一道影子，落雪穿过他的身影，即使作为影子，周子息也不想这么容易地被抓回去。
他瞬影从地面来到较高的建筑物，扛着棍刀的秋朗站在下边抬头看周子息：“地鬼的影子术，你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可也就这样，若不是规定要把影子抓住，而不是打散了送回去，你以为你还能在这溜几圈？”
周子息笑看着下边秋朗：“溜你这条狗，几圈都行。”
秋朗也跟着笑，笑意不达眼底，他单手握着棍刀杵在地上点了点，瞥眼看还在布阵的巫良丽：“你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
巫良丽身边星线缠绕，游走着黑色咒纹字符的十指还在调整法阵，闻言头也不抬道：“我可没有子息的布阵速度，许久不动手也有些生疏，你要是着急那你自己来。”
秋朗几不可闻地哼了声，瞬影上去追逐周子息。
两人体术脉全开交手，棍刀次次斩在距离周子息一寸之遥的地方，砍飞屋楼瓦片，碎裂声接连而起。
另外两名白面地鬼加入战局，以冲鸣脉和重目脉限制周子息的行动走位。
“你在北斗待了这么久，就这么点能耐吗？”
秋朗一刀斩退周子息，眼中红光一闪，八目魔瞳封印他的行气脉，同时运行冲鸣脉&#183;末障，剥夺了周子息聆听星脉力量的权力，让他的行动变得迟缓，无法预判另外两名白面的攻击。
所有的灵技攻击都在同时运行，一个人能同时使用不同星脉的多种灵技，证明他的神庭脉和阳之脉非常强势。
尽力避开攻击的周子息被三人合力从上空击落坠地，他正要收回影子时却被拒绝，无法与法阵外的本体连接，重重坠落在地砸出一道深坑。
周子息作为影子也想要触碰到明栗，能给她扎辫子，给她做点吃的，所以使用影子术注入了阴阳双脉，几乎是半实体的状态，因此能感受到痛觉。
这一砸整个人都出现了碎裂的痕迹，倒像是青樱曾经的傀儡状态。
周子息靠墙半坐起身，余光瞥见锁住自己双手双脚的星线上游走的黑色咒纹，缓缓抬头朝前看去。
巫良丽朝他摊手：“抱歉啦。”
这道碎芒困阵是专门针对地鬼。
秋朗落地一脚踩在周子息肩膀，踩着他往后靠去，棍刀从他掌背插下，似笑非笑着俯身凑近问道：“再溜几圈？”
周子息讥讽地笑：“你配？”
“真是什么话都让你说了。”秋朗踩着他的肩膀用力，盯着如今无法使用星脉力量，四肢都被束缚的周子息回以嘲笑，“我以为你在北斗过得有多好，好到能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可你最后寻求帮助的不还是地鬼？”
“当初要不是你师姐那一箭，抓你可没有那么容易。”
周子息轻撩眼皮看他。
秋朗轻声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提到你的伤心往事了？那真是抱歉，反正你现在也只是个没心没肺，不知情感为何的畜生，我多说点你的伤心往事应该也没关系。”
周子息懒声道：“你也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可怜。”
秋朗握着棍刀的手往下压，一根根切断周子息的手指，看他脸上出现道道裂纹，朝他笑道：“我告诉你什么才叫真正的可怜，是你被人类抛弃的同时也被地鬼抛弃，成为这世上无人接纳、真正人人喊杀的怪物。”
“等到你没用的那天，再把你放回北斗，看你毫无理智的跟你曾经的同门厮杀。”
“听说你喜欢明栗，她破境成为朝圣者，最终还是会走上杀地鬼的这条路，到时候无论是你杀了她，还是她杀了你——最可怜的都是你。”
周子息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脸上仍旧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看秋朗的目光还是冷淡又带着几分嘲弄。
秋朗对他的反应有些无趣，收起棍刀抗在肩上：“算了，我跟你一个影子计较什么，回去后咱们再慢慢谈。”
另外两名白面地鬼朝周子息走去时，街道突然弥漫不同的星之力威压，让秋朗几人的动作微顿。
秋朗回头时余光已经扫到出现在街道的三道身影，其中一人站起身时不紧不慢地说道：
“喂，你们要当着我的面带走我师弟，问过我同意了吗？”
*
黑夜阴沉，被法阵圈住的街道范围驱散了夜雾，街灯照明拉长了墙上的影子。
梁俊侠站在街墙之上，街墙之下站着的是误入法阵中的柳琢与红绣。
墙下的两人看向前边被秋朗踩着的周子息，他们曾见过周子息和青樱，因为是东野昀带出来的，知道他是北斗的弟子。
柳琢与红绣曾经也试图找过周子息和青樱想要询问东野昀的下落，却得知青樱死了，周子息不知踪迹。
如今再见，却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梁俊侠本来是去盯常寒禾的，却因为去的时候常寒禾已经在宫内，便守着他府邸等人回来，哪知等到晚上也不见踪迹，反而是被远处街道展开的不同寻常的法阵吸引。
他最初只是放了只窃风鸟过去探探，捕捉到周子息的身影后才赶过来。
柳琢与红绣却是因为出来调查梁平山相关，刚巧被圈在了这法阵中，顺着星之力碰撞中心赶来，发现周子息才现身。
秋朗看着这三名有着明显敌意的闯入者，瞥了眼巫良丽：“你连这里面还有人都不知道？”
巫良丽摊着手道：“无关紧要。”
除了一个闯进来的。
秋朗皮笑肉不笑地扫了眼梁俊侠，又看向柳琢与红绣：“他是北斗的同门，你俩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柳琢握刀出鞘时说：“朋友。”
“朋友？真新鲜。”秋朗说这话时，眼中却有了杀意，他看向梁俊侠，“能不能带走你师弟，我说了算。”

第107章
周子息看见梁俊侠他们也没什么反应，他并不觉得梁俊侠这时候来是什么好事，因为他很清楚这帮地鬼的实力。
哪怕是有意克制自己、已经多年不用星脉力量的巫良丽，现在重新认真起来也不容小觑。
梁俊侠知道现在的周子息情感缺陷，对他无动于衷的反应只觉得无奈。
更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了。
谁知道这帮人把子息带走后会做些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秋朗动手前瞥了眼巫良丽，话里带点警告的意思：“你最好把人看住了。”
巫良丽站在周子息身前说：“不要太勉强我，我可不是自愿来的。”
秋朗无声冷笑，目标明确地朝梁俊侠杀去。
另外两名白面地鬼身形一闪，也各自朝着柳琢与红绣杀去。
神莹幻术的领域扩展将所有人都困于其中，红绣眼眸中有暗红弧光，星之力萦绕周身，对朝她瞬影而来的白面地鬼笑道：“只把脸遮住可没法躲开心之脉的控制。”
白面地鬼扣着手中短匕将眼前虚影斩碎，在无人的街道中开启重目脉，感受到星之力时回头躲开出手的红绣，反手又是一刀，斩杀的还是虚影。
接连而来的虚影悄无声息地近身，白面地鬼每次都能精准避开致命攻击，再将虚影斩碎。
从他的反击中看不出半点慌乱，红绣甚至能感觉到他无比冷静，就算身处控制心神，将行动和思想都变得迟缓的神莹幻术中也没有丝毫害怕。
这是无比的自信、理智，和身为强者的从容。
可红绣并非要击败他，而是以神莹幻术将其困住，他们的目标是带走周子息。
在神莹幻术之外，柳琢拔刀瞬影朝周子息而去，巫良丽看似没有动作，却在柳琢靠近时地面忽地睁开只黑色的眼睛。
柳琢眉头微蹙，避让的同时掠影至空中，同时在天幕上也睁开了巨大的黑色眼睛盯住他，让柳琢被迫避让落地。
这是在巫良丽掌控的八脉法阵之中，她看向在空中掠影后撤的柳琢好心提醒：“大家都是八脉觉醒，你们心之脉的优势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小。”
带着梁俊侠一起破术出来的秋朗回头看她一眼：“你说这些有得没得提醒他们干什么？”
巫良丽摊着手，语气有几分无辜：“我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不要浪费时间。”
另一名白面地鬼也从红绣的神莹幻术中出来，朝着柳琢逼近。
巫良丽又道：“不要想着先从我这里寻找突破口呀，这千重丝法阵可不是那么好破的，虽然我布阵时有些仓促生疏，但理论上来说就算你们三个是生死境在天亮之前也破不了。”
“要想把子息带走的话，那就先打倒他吧！”巫良丽抬手指秋朗，“毕竟我是听他的。”
秋朗将梁俊侠斩退，头也不回地对巫良丽说：“你闭嘴。”
巫良丽耸耸肩，不说话了。
梁俊侠身法诡异快速，让追逐的秋朗摸不着边，从起初的惊讶过后变得专注。
“你除了速度快，会逃跑以外还会什么？”秋朗出声嘲讽道。
*
梁俊侠并非八脉觉醒，他唯一没有觉醒的是心之脉，但这并不影响他修行，除了这辈子都无法达成八脉满境成为朝圣者外，他跟着玉衡院长学阴阳双脉的治愈术也很开心。
他六岁时就跟着玉衡院长在北斗修行，六岁之前有过不好的经历，六岁之后有长辈爱护，同门相帮，一年比一年多的师弟师妹，从受人帮助，到帮助他人。
虽然不是八脉觉醒，但玉衡院长常跟曲竹月等人炫耀自己的首徒，夸他阴阳双脉的治愈术学得又快又好，天赋甚至高于自己，多年之后一定会成为阴阳双脉的巅峰强者，绝不会逊色任何生死境或者朝圣者。
梁俊侠起初还会觉得害羞不好意思，后来听得多了，师尊又那么笃定，逐渐自己也有了信心，因此更加努力。
他也渴望八脉觉醒，却因自身的天赋缺陷，心中留了个坎，觉得自己会辜负师尊的期待，偶尔也会产生如果我是八脉觉醒就好了的想法。
虽然跟着师尊学治愈术也很开心，可他并没有想要主修治愈术。
但梁俊侠把这种心思藏得很好。
东野昀外出打架受伤回来都是直接去找的梁俊侠，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对梁俊侠说：“你要是让第二个人知道，我就让你也变成这样。”
梁俊侠打不过他，所以向他的威胁低头。
这一来二去的，倒是让梁俊侠的治愈术越发熟练。
东野昀说：“你这治愈术都快追上你师尊了。”
忙活半天消耗星之力的梁俊侠躺床上没好气地朝站在边上的人踹去，被躲开了，他翻了白眼道：“原来只有你一个人来就算了，现在还把青樱跟子息都带出去，他俩跟你出去打完回来受伤更不敢去找我师尊或者摇光院长，这不都往我这跑了！”
“这不挺好。”东野昀说得头头是道，“让你练手，提炼你的治愈术能力。”
“哪里好？！”梁俊侠没好气道，“我警告你别老是带一身伤回来见我，你就不会小心两个字是吧？你不会总要叮嘱青樱跟子息会吧！要是你们哪天缺胳膊断腿了，就算是朝圣者的治愈术也救不回来听见没？”
“缺胳膊断腿倒不至于。”东野昀回头看他，“别的是因为相信你能做到。”
东野昀双手都缠着绷带，一边艰难地披着衣服一边抬手比划道：“在外边只要不死，无论伤成什么样回来后你都能解决，所以在外边打起来就更放得开了。”
梁俊侠：“……”
他起身把东野昀踹出去了。
可梁俊侠因为这段话、因为自己的能力带给身边的人安全感而忽然间对阴阳双脉的治愈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总算跨过心中那道坎，告诉自己不是八脉觉醒也没关系，你依旧有能力守护身边的人。
*
玉衡院长曾告诉梁俊侠，你的体术脉与阴阳双脉一样强势，但战斗天赋不高，可以靠速度取胜，要么别人碰不到你，要么即使受伤，也能靠治愈术将威胁降至最低。
自从专修治愈术后，梁俊侠几乎很少与人战斗，只有体术脉的瞬影每天都会坚持练习。
所以论速度，秋朗确实不如他。
可梁俊侠的目的太明显，秋朗可以不追，只要拦在他朝周子息赶去的中间就行。
又一次在空中被秋朗的棍刀逼退后，梁俊侠轻啧声，感觉到了几分棘手。
“想要过去？”秋朗拦在中间望着他说，“或许你的速度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快。”
秋朗余光瞥了眼后方被碎芒星线束缚在墙下的周子息，嘲笑道：“北斗弟子，你的师兄就这点能耐？”
周子息也嘲道：“你可不是靠速度把人拦下的。”
“好，比速度，就比咱们谁先死的速度。”秋朗手腕一扭，棍刀飞速旋转一圈，脚下忽然加速瞬影至空中来到梁俊侠身前。
两边都决定要正面交手，梁俊侠虽赤手空拳，可体术脉的灵技加强了体能，靠着天灵附身短时间内获取各种野兽的能力与秋朗对战。
秋朗棍刀斩伤的力道被梁俊侠的治愈术将威胁降至最低，每一击看似严重，其实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你好像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厉害。”梁俊侠打出一击雷拳被秋朗横刀接住，两人之间雷光闪烁，倒映在彼此眼中，“刀术像是在耍杂技啊。”
秋朗听得嗤笑声，“阴阳双脉，治愈术。”
这话说的有几分深意。
梁俊侠笑得狡黯：“跟阴阳双脉治愈术的人战斗，会很没有成就感。”
对手的威胁不大，可你的所有攻击打出去，无论多么强势的攻击，落在敌人身上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秋朗迎着梁俊侠的雷拳将棍刀撤走抛飞，以相同的灵技回击，街道上方雷光闪烁。
梁俊侠靠治愈术抵消了近乎九成的伤害，一鼓作气双拳砸下去，将秋朗从空中击落坠地，砸出一道深坑。
地坑中仍旧闪烁着雷线，秋朗受到致命伤，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梁俊侠踩着落地的棍刀居高临下地看他。
秋朗咧嘴笑：“不下杀手？”
“听你这话，我能确定你是地鬼，更不能下杀手了。”梁俊侠蹲下身看他，伸出手点在他咽喉，“但是困住地鬼的办法却有很多。”
梁俊侠指尖点出白光，准备将秋朗困在濒死状态，却见他笑容诡异，危机感瞬间降临，让梁俊侠急速后撤。
秋朗的指尖浮现一抹黑光，朝梁俊侠飞射而去，像是一把无限延长的黑刃穿透他的胸膛将他刺入墙上。
梁俊侠呕出一大口血，不敢置信。
为何这伤害能无视他的治愈术防御？
柳琢欲要赶过去，却被另一名白面拦住，只能皱眉朝梁俊侠那边看去。
一根星线将秋朗了结，让他复活起身，站在坑中扭动脖子发出咔哒声响。
“别的人跟治愈术打确实没劲，可惜你遇到了我。”秋朗足尖挑起棍刀拿在手中朝梁俊侠漫步走去，另一只手朝他指去，指尖的黑光明明灭灭，“阴阳咒术&#183;影刃。”
阴阳双脉的咒术，是唯一能无视治愈术防御的攻击灵技。
梁俊侠当机立断护住心脉，可治愈术对阴阳咒术的伤害无用，在他还没想好怎么做时，胸前的影刃被收回，血色四溅，梁俊侠从高墙上跌落摔倒在地。
秋朗扛着棍刀朝梁俊侠走去：“看来是你赢了，毕竟你送命的速度确实比我快。”
周子息眉头微蹙，低声道：“巫良丽。”
话里带着几分阴冷的警告。
秋朗瞬影到梁俊侠身前举起棍刀准备将这人的头砍下来，却有冰冷的刀刃贴着他的咽喉，他的动作顿住，余光扫向身后的人。
“什么意思？”
被星线拉扯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往下压去，迫使秋朗退开与梁俊侠的距离，回头看向站在法阵中心的巫良丽。
巫良丽抓着星线说：“我只负责把子息抓回去，他已经抓到了，可你却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我有些着急，还有些不高兴。”
柳琢趁机一刀斩开白面地鬼，瞬影来到梁俊侠身前。
秋朗收回扫向梁俊侠的余光，皮笑肉笑地盯着巫良丽。
周子息语调喜怒难辨道：“你可以继续浪费时间，看看她的法阵是不是真的能困住我。”
秋朗朝巫良丽走去，他比巫良丽高了一个头，来到她身前时阴影覆盖在白面。
巫良丽没有抬首，但白面下的眼却关注着秋朗的举动，在这高大阴影覆盖之下，秋朗伸手抓住了她手中的星线，面无表情地将其断掉。
“抱歉啦，你也知道我八脉法阵没子息熟练，出点意外是免不了的，还好没真的伤到你。”
巫良丽也松开了手中的星线任由它消失不见，话也说得无辜。
秋朗冷笑声，却没多说什么，而是对另外两名白面地鬼压着眉头道：“走。”
地面忽然散开一道道法阵圈纹，梁俊侠睁着一只眼勉强看清那跟周子息的转移法阵十分相似。
红绣的神莹幻术被破，她和白面地鬼重新出现在街道上，看着重伤的梁俊侠和地面的法阵轻轻挑眉。
秋朗背对着众人看着周子息，迎着那双冷冷淡淡的黑眸低声说：“若是你当初跟我一起走，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巫良丽听见这话，微微侧首看向两人。
在法阵即将转移成功时，所有人都感应到天地间不同寻常的行气流动，星之力威压横扫整个帝都，天上夜空闪烁着一颗明亮的红星。
曾消失在天幕的星星重新归位。
周子息缓缓抬首看向夜空中那颗属于朝圣者的星星，下一瞬已消失在帝都。
*
夜空中突然出现一颗明亮的红星，光芒璀璨，哪怕在某些地方厚重的乌云遮挡了月光，哪怕是白日，也不能遮挡这颗星星的光芒。
它昭示着有人破境，通古大陆又诞生一名八脉满境的朝圣者。
在北斗的东野狩抬头看向天幕，北斗山下，随着传送法阵的出现，数道黑影落地。
站在帝都武监盟昊天楼上远处观战的元鹿鼓着掌，对身边的女人说：“过去看看呗，亲自问问你弟弟的下落。”
崔瑶岑冷着脸，朝西宫墙瞬影而去。

第108章
当黑色的天目如一道道高墙将明栗与瞎眼老头圈在中心的同时，也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
书圣等人看不清里面的动静，只能感受到瞎眼老头的神迹异能扩散的杀意，范围内的天地行气尖叫出声，压力生出旋风将地面积雪掀起，雪雾越来越浓。
圈内的瞎眼老头对明栗说：“我能感觉到你的力量……如此与众不同，你可一定要接住这招，千万别死了。”
明栗望着他空洞黑幽的眼窝问：“它的声音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瞎眼老头激动道，“没有修行者能拒绝对星脉力量的探索，它是如此神秘又美丽，八脉满境的巅峰，无数人追逐的最高境界，为此付出许多难以想象的代价！”
“我舍弃了眼睛才换来了心目，为了追寻更高的境界什么都按照它说的做，却在某一天忽然无法再聆听它的声音，我明明是八脉满境，为什么却听不到了？它让我知道世界的真相，知道力量的尽头，一切的未知都能从它那得到答案！”
明栗体内的朝圣之火燃烧着，在她眼眸中已经出现一簇簇暗火。
圈内地面的积雪正在悄然消失，露出黑沉的地面，水痕们正在快速蒸发。
面对瞎眼老头近乎声嘶力竭地坦白，明栗却没能被带进他的情绪之中，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淡声道：“也许是你杀了太多地鬼。”
“地鬼？”瞎眼老头有瞬间的怔愣，“那种东西……无论杀多少都无所谓，这不正是它希望的吗？”
明栗说：“也许这世上不止它一种声音，而另一种声音不希望地鬼死去。”
瞎眼老头颤声追问：“你听到了吗？”
明栗却没说话。
瞎眼老头朝她呐喊：“你听见另一种声音了吗？它说了什么？它又是为何存在？你告诉我！”
无数黑色的天目睁开眼迸发耀眼的金光，地面被烈火吞噬，火焰冲天而起，高温让两人的身影模糊。
火焰穿插在两人之间，似一条火龙尖啸着游走，瞎眼老头凭着心目也无法穿透这火焰看清后方的人影。
明栗周身游走的火线连接着八脉的力量，那些不可思议的力量正以一种令人震惊的速度进化。
八脉满境的瞬间，黑沉的夜空随之点亮一颗红星。
她的大脑被强制塞入许多记忆碎片。
在这片大陆上发生的战争，死去的地鬼们，平原野草摇曳时，露出后方一颗颗黑色的头骨。
它们铺满整片野原，夕阳耀眼的光芒穿过黑色的眼窝，唯有站在后方的朝圣者们能踩在这片平原土地之上。
带着锁链的奴隶们在巨大的夕阳之下奋起反抗、厮杀。
城楼被大火吞噬，人们在血火中神色扭曲地逃跑，身后是追杀的地鬼，朝圣者们声嘶力竭。
战斗不知道持续多久，仇恨却已经无法化解。
那些怨恨、杀意、怜悯、孤独等等都在明栗耳边窃窃私语，要她与之共鸣，切身体会，融为一体。
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选择。
明栗想起许多事来，睁开眼时抬首朝夜空看去。
它的声音掠过耳畔。
名为神谕。
——你的选择？
——不杀。
*
宫墙上的人们抵抗着前方强势的星之力威压与风雪，陈昼皱眉盯着前方大片黑色天目，正担心困在里面的明栗时，忽然察觉天有异象。
昭示朝圣者出现的红星，名为荧惑之星现世。
在人们都看向天上闪烁红光，耀眼夺目的荧惑之星时，只有书圣的目光没变过。
黑色天目中隐约可见金光闪烁，下一瞬被火龙破开，长身长尾绞碎整个困阵后在夜色中散做星火坠落。
飞舞的星火与雪花交缠着，世界因此被笼罩在红与白的颜色中。
明栗站在原地抬首看着夜空，而期盼着得到她回答的瞎眼老头跪倒在地，发出丝毫声响，捂着被划开的喉咙仰面倒下。
划破瞎眼老头喉咙的是一根星线，是那根他试图拿东野昀威胁明栗的星线。
“师姐？”青樱小小声叫着，试图下宫墙去，又被相安歌抓住。
相安歌朝左侧看去，有两道身影无视周边威压瞬影落到宫墙之上。
崔瑶岑拦在千里身前挡住威压，她的突然出现让千里愣了下：“师尊？”
元鹿站在书圣身边摸着下巴打量方回，看了一会后对书圣说：“从这孩子的面相是不是能推断出你长什么样？”
方回听懂他的意思，不悦地蹙眉。
书圣没理元鹿，面具下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远处的明栗。
此刻的他也跟瞎眼老头一样，想知道明栗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大致都能猜到，却仍旧想听明栗说出来。
明栗的说法将决定他的选择。
在星火还未完全消散前，明栗收回看向夜空的目光，眨眼瞬影到宫墙之上。
宫墙宽厚数米，不少人并肩站着，在明栗与相安歌的对面，三名朝圣者并肩而立。
彼此的阵营被无声巧妙地划分开。
明栗只扫了眼对面，就回头一指按在东野昀肩膀，以阴阳双脉治愈术缓解他的痛苦。
探查东野昀的身体时能发现，他的舌头是被割掉了，治愈术无法修复，但器术可以，只是比修复青樱的傀儡术还要难些。
北斗两位院长断臂后也是靠的器术修补。
明栗眉头微蹙，陷入沉思中。
东野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带着歉意与怜惜。
虽然还没有人告诉他，但东野昀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他眼中的歉疚已经快要溢出来。
明栗轻声嘲道：“你可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出来，太丢人了，等会打起来我都不好意思。”
东野昀：“……”
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明栗十六岁还没有破境时。
东野昀朝陈昼看去，陈昼把周采采还给他：“暂时止血了，但伤得太重，我已经传音俊侠让他过来。”
陈昼说着余光朝对面的三位朝圣者扫去，脚下一转，背对着东野昀。
眼前的气氛可不太好。
也许想要离开帝都，会比想象中要难一些。
明栗收回手时被青樱扑过来抱了满怀：“师姐——”
欣喜又哽咽的声音。
明栗捏了捏青樱的脸，有温度，软软的，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瓷人傀儡状态后才放心。
对面的崔瑶岑看见这幕只觉得恶心，剑刃出鞘半分的声音引来明栗的目光。
崔瑶岑直接道：“把元西还回来。”
明栗笑道：“凭什么？”
“凭什么？你师妹已经还回去了，凭什么不把元西还回来？”崔瑶岑的释放的威压让宫墙颤动一瞬，“相安歌既然说要你的准许才放人，那我今日就问你，你放还是不放？”
“你把事情简化得轻描淡写，还有脸问我放人。”明栗将青樱带去身后，往前一步时的威压同样让宫墙颤动，“你该不会是继承了神谕里不要脸的意志吧？”
崔瑶岑冷眼朝她看去，说话时拔剑：“我看你才是继承了神谕中懦弱、胆小、苟且之人的意志。”
“我可不认为自己是救世主。”明栗说这话时目光掠过书圣，“不会给自己强加无聊的责任，也不会拿着救世的借口去杀人。”
书圣伸手拦住气急败坏要动手的崔瑶岑，听不出喜怒地问：“你认为那是借口吗？”
明栗：“你认为它真的是想要你做救世主吗？”
“我并非执着救世主的名声。”书圣说，“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会等来地鬼杀光所有人的结局。”
“人类和地鬼，只能存活一个。”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也希望明栗能重视，希望得到她的反思，让她重新做出选择。
她可是人类啊。
不应该站在地鬼那边不是吗？
需要被强者守护的，是那些只拥有一次生命、无法复活的普通人们。
这个世界，普通人才是必不可缺的。
书圣等待着明栗的回答，却见她神色平静，甚至有几分淡漠地说：“我无所谓。”
这话像是颠覆了所有人对明栗的印象。
也许人们眼中的明栗是平和、理智又强大，交往不深会觉得她有点冷淡，还有点点呆。
认为她一定是会拥护正义的人。
可真实的明栗也许是残忍、冷酷、本性偏恶。
时间像是在此时停顿了许久。
书圣又问：“因为你身为地鬼的师弟吗？”
明栗说：“从我第一次破境时就是这么想的。”
与周子息无关。
明栗朝书圣抬起手：“你既然问出口了，最好在我割掉你舌头前告诉我，你们把我师弟关在哪？”
“你们？”元鹿举起双手无辜道，“哎！先说好，这事可没有我的份，不过我也确实不想看见地鬼称霸世界。”
“何必再跟她废话。”崔瑶岑冷笑道，“这个人从头到尾冥顽不灵，自私自利，她完全没法跟痛苦共鸣，只能看见地鬼片面的可怜，就心生怜惜，为此抛弃整片大陆无辜的人。”
“我今天听见最好笑的话，就是你崔瑶岑说我无法跟痛苦共鸣。”明栗朝她微微笑道，“等到我把你跟别人施展血养之术，看你奄奄一息的时候，或许我也会心生怜惜，勉强与你的痛苦共鸣。”
书圣叹息声：“你为何还是选择了地鬼？”
“我没有选择任何一方。”明栗目光冷淡地朝他看去，“而你们，也别再自欺欺人，通古大陆真正的主人，是地鬼，不是人类。”
这瞬间坠落的星火全数消散，除了朝圣者外，没有人听清明栗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
也许他们听见了，但有股力量抹去了他们的记忆。
任何涉及地鬼与通古大陆的核心秘密，除朝圣者外，无论是从何种途径知晓，最终都会被抹去记忆。
除朝圣者外，陈昼是离真相最近的那个人。
因为他曾在天坑中，日夜挖着黑泥里的火石玉，那些黑泥正如程敬白所说，与死去的地鬼血肉相似。
那是天上星辰坠落时，生活在这一片的人们都死在了这场灾难中。
与通古大陆同寿的天坑，混杂了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人们的血肉。
也就是说，所谓地鬼，才是第一批诞生在这片大陆的人。
那时候只有地鬼。
通古大陆，是属于地鬼的世界。

第109章
面对明栗给出的选择与答案，书圣对此失望至极。
他指尖微动，点出的行气字诀圈揽范围，将朝圣者外从宫墙上击退落地。
陈昼护着青樱与东野昀，陆弋则护着常曦公主。
他们落在宫墙内，有一队禁军赶过来，对常曦公主道：“六公主，陛下召请。”
常曦回头看去，有些惊讶。
“别去。”方回低声道。
常曦问他：“为什么不能去？”
方回眉眼阴沉：“你没看见五殿下的下场吗？他是奉陛下的命令来的，可结果呢？皇子公主的生死对陛下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就是个疯子！”
陆弋听得蹙眉：“慎言。”
方回冷眼看过去，“你跟在陛下身边若是还没看清他的本质，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千里一边注意着宫墙上边的动静，一边注意着身边争吵的人们。
陆弋选择无视方回，对常曦公主道：“六公主。”
常曦公主看向方回，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你知道什么，我希望你能直接告诉我，而不是无缘无故地疏远，让我苦恼着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就算是我做错了，也希望你可以告诉我，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
方回听得微怔，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想要触碰却不敢伸出，他压着眉头对自己有几分恼意：“错的不是你。”
常曦公主停顿片刻后说：“我不是渴求父皇垂爱的孩子。”
“所以你不用担心。”
她最终还是选择跟陆弋去见文修帝。
方回眉头皱起，望着常曦走远的方向，眼眸深处有着说不出的担忧。
千里说：“担心就跟着去啊。”
方回深吸一口气，没答话。
千里又道：“我也挺纳闷，你到底在跟人家小公主闹什么脾气。”
方回面无表情。
千里曲起手肘轻撞他一下又道：“在你跟小公主彻底闹崩前，能不能先把药钱翻倍还我？”
方回听得转身就走。
千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摸摸鼻子，又回头看向宫墙之上，目光掠过明栗与崔瑶岑的身影。
传音符从虚空飞出落在他身前，千里看完上边的信息也离开了。
看朝圣者打架或许挺有趣的，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
今夜过于漫长，帝都的每一处角落都在发生许多事。
武监盟的人奔走在帝都街头，与纷争无关的人们紧闭门窗，不愿掺和进麻烦事里。
在各方战斗中，星命司的人全数出动，布下各种法阵，防止殃及无辜。
武院的学生们陷入沉睡，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数道黑影从院舍离开，他们都穿着武院学生的制服，解决了学生后，开始朝着武院老师的住宿前进，片刻后留下血色离去。
身着武院老师制服的男人站在阁楼前的巨树下，抬头望向远处的皇宫，从星墙升起时他就在这了。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从西宫墙逃走的侍女雪音。
“那边可真热闹。”岁秋叁感叹道。
雪音说：“我没能保住她。”
“不怪你，那小姑娘虽有趣，但和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岁秋叁说完收回目光，数道黑影落在后方。
邱鸿说：“都死了。”
岁秋叁点点头，“那就走吧。”
“不太容易。”邱鸿挠挠头，“千里在外边。”
雪音说：“我去拦住他，你们换个方向离开。”
岁秋叁却摇头道：“你们先走，我去见他。”
邱鸿：“我跟你去，他看起来变强了不少，不像是见到你还会发疯的样子了。”
岁秋叁笑了下，没有拒绝。
在这所武院门前，千里神色平静地站在雪地中望着大门，武院的守门人已经死去，倒在地的半边身子都被雪覆盖，看来已经死了有段时间。
西宫墙那边因为几位朝圣者的威压和天地行气的干扰，风雪都被敢走，来到武院这边后才知道今晚的雪有多大。
千里心中散漫地想着是否该撑把伞时，倒是瞧见里边有人撑着把伞出来漫步走出来，来到门前时还将手中另一把伞扔给他。
岁秋叁站在门前石阶上，伞下的面容温柔：“雪大，还是撑把伞吧。”
邱鸿蹲在武院大门上淋着雪看两人。
千里抬头看看邱鸿，又看看岁秋叁，慢悠悠地弯下腰捡起雪地里的伞撑开。
他们之间似乎不像在南雀见面时那么紧张，主要还是千里的态度变得平静太多，仿佛对岁秋叁没有了杀意、恨意。
“要找你可真是不容易。”千里旋转着伞柄漫声道，“原来你是忙着到处猎杀八脉觉醒。”
岁秋叁说：“八脉觉醒少了，朝圣者出现的几率也就少了。”
千里抬头看武院门上蹲着的邱鸿：“你自己不也是八脉觉醒吗？”
“那不一样。”邱鸿朝他扬眉，“我要是破境了，可不会整天没事做就逮着地鬼杀。”
最初邱鸿会挑战南雀最厉害的人，是因为要评估他们的实力，为事后的猎杀做准备。
可那次碰巧在他猎杀名单上的不是地鬼就是朝圣者，结果一个也没杀成。
“有什么不一样，我看你们地鬼之间也会互相残杀。”千里看回岁秋叁，“今晚雪大，天冷，我也没想跟你动手，不如就静下心来好好谈谈。”
岁秋叁目光温柔地看他：“好，你想谈什么？”
“你知道的一切。”千里说，“全都告诉我。”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一定能记得住。”岁秋叁的目光透过他似乎看向很远，“当你觉得无法理解时，就去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地鬼也可以觉醒八脉。”
千里蹙眉：“为什么？”
岁秋叁温柔地指引着他：“千里，你试着想想，如果通古大陆只有地鬼，或者只有人类，那么它会是什么样？”
“如果只有地鬼，那就是地狱，你们会彼此互相残杀，随处可见的杀意和滥杀无辜。”千里没有多做思考地回答，又或者是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没有地鬼，这个世界还不至于那么残酷。”
“这世上没有东西是不死的，如果通古大陆只有地鬼，除了生老病死外，地鬼只会被地鬼杀死。”岁秋叁面上看不出悲喜，“你们也一样，除去生老病死，人杀人，也会死。”
“你说世界只有地鬼那就是地狱是不存在的，因为在只有地鬼的世界里没有你这样的异类，而地狱的感受，是身为异类的你才会有。”
“说到互相残杀这些事就更好笑了，千里，你是怎么定义人的？又凭什么用这些想法定义人？”
千里眼眸中倒映着雪雾灯光下撑着伞的男人：“像你这样残害妻子全族的就不是人。”
“原来如此。”岁秋叁毫不意外他的回答。
虽然千里说着要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但他的怨恨还是免不了泄露几分，也许这个少年的内心，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那年赵家发现一名混进府里来的地鬼，死后复活要逃走时被你娘抓住，你应该有印象，你娘把人带出府时，我和你正好回来在门前撞见。”
随着岁秋叁的话，千里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景象。
走在最前方的母亲蹙眉神色严肃地跟身边说着话，身后是一个浑身是血，被星线缠绕困住封印声线的女人。
千里没有看太清楚，就被身边的岁秋叁捂住了眼睛。
母亲虽然因为嫁人的事放弃了成为族长，但赵家依旧需要她管事，有时候忙着生意，千里跟岁秋叁在一起的时间比母亲要多得多。
“她只是一个在府中后厨打杂的普通人，因为家中病重的丈夫和三个孩子需要药钱而每日奔波，白天在赵府，晚上在医馆。”
岁秋叁的语调不急不缓，回忆的往事却如眼前风雪一样寒冷：“而她之所以会被发现是地鬼，是因为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那个孩子是你的堂姐，因为她日夜操劳，无比疲惫，救完人后自己溺死在水中。”
“她被送去了南雀，连带着那三个跟你一样大的孩子。”
岁秋叁问千里：“如果说我杀了许多人，所以不是人，那她呢？这个一生都在为别人牺牲的女人，以你的标准来看，她是不是‘人’？”
千里神色淡漠：“你这是在诡辩，地鬼的可怕在于他们始终会丢掉人性，变得面目全非。你是这样，你说的这个女人也会是这样，她只不过是死在了觉醒地鬼的杀意本能之前。”
“如果她在死前觉醒了地鬼的杀意本能，那么她的丈夫和孩子才是最可怜的，因为他们都会残忍的死在自己最亲近的人手中。”
“你对地鬼的认知都是错误的，从来没有觉醒这种事，而是被夺走。”岁秋叁说，“在某一天，某一刻，无法预见的声音降临时。”
“这才是地鬼们拼尽全力、无论死多少次也想要改变的。”
千里皱起眉头问道：“什么声音？”
“只有朝圣者和地鬼才能听见的声音。”岁秋叁握着伞柄往后扬，抬首朝夜幕看去，“又或者说，它只是一道，试图杀光所有地鬼才会消失的行气字诀而已。”
“它在这天地间寻找地鬼，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夺走你的所有情感，让你成为嗜杀的空壳。”
千里嘲讽道：“所以你是想为自己开脱，说你杀那些人并非你的本意，而是被不知名的行气字诀剥夺了你的人性才让你变成这样的？”
伞面往后移去，飞雪坠落在岁秋叁的衣发，落入他眼里。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毫无预兆的，带着浓浓杀意和憎恨，高高在上的威压，无法具象化的描述那个声音，只是一道信息，归结为一个字：死。
可命运难以捉摸，在神谕剥夺他人性，将他变作人们恐惧憎恨的怪物时，岁秋叁看见细小的流萤飞舞，感受到这片天地对他的温柔安抚。
随之而来涌入这具身躯的是无数死去的地鬼们。
他们带着杀意与愤怒而来，这些不知死亡多久也无法消散的意志占据了这具身体，抵抗着敌人的神谕。
从那天起，深爱妻儿、抛弃地鬼身份的岁秋叁就已经死了。
岁秋叁笑了下，对着落雪的天幕说：“我已经不用怕它了，人性这种东西，不是它想拿走就拿走的。”
“千里，这世上从没有地鬼，只有人。”
可惜听这话的人记不住的。
在千里听见的这瞬间冷笑道：“你说得没错，当所有地鬼都死后，就只剩下人了。”
蹲在武院门上的邱鸿却垂眸看下方千里，神色认真道：“他是你的父亲，你为什么能笃定，你自己不会是地鬼？”
千里想也没想道：“不可能。”
“这是地鬼的世界，诞生在这片大陆的人，成为地鬼只是概率问题。”邱鸿朝他抬起手：“你敢死一次看看吗？”
千里抬眼朝邱鸿看去，风雪呼啸。

第110章
西宫墙那边的战斗波及众多，在老远也能听见宫墙被洞穿的声响。
文修帝就坐在窗边，以重目脉观战，直到常曦公主敲门进来。
屋内照明全靠立在床榻两边的火墙，随着开门带进来的寒风，烛火也随之摇曳。
陆弋守在门外，常曦公主朝文修帝走去，站在不远处停下。
文修帝缓缓转过身来，他已白发苍苍，嘴角血迹还未完全擦拭，却有着一双温和平静的眼，抬眸时望进常曦公主惊讶的眼里。
“父皇……”常曦公主上次见到文修帝时，他的状况还没有这么差。
如今文修帝全身上下都透露着濒死的信号。
“过来些，让孤好好看看你。”文修帝微笑道，“孤即将死去，死前最后想见的人，是你。”
常曦公主略有迟疑：“是不是该让义父或者医师来？”
文修帝摇摇头，朝她伸出手：“你陪孤说说话就好。”
常曦公主沉默地朝前走去，在他床榻边规矩坐下。
文修帝眼含笑意地打量她时说：“你的眉眼与皇后很像，再过几年，应该会更像她吧。”
像吗？
常曦公主脑海中闪过皇后死去的模样默不作声。
文修帝轻轻咳嗽着，手中帕子咳满了血，说话也有些沙哑，似在追忆遥远的过去：“皇后其实很喜欢你，常常背着孤去武监总盟偷偷看你，偶尔会为你亲自下厨，为你准备一日三餐。”
常曦公主听得满眼惊讶。
文修帝嘴角弯着一个弧度：“她见你寂寞，还会以星线变作猫猫狗狗偷偷逗你开心。”
常曦公主喉咙似被什么卡住：“……什么？”
“后来书圣说与你年纪相仿的少年也会以相同的方法逗你开心后，她就再没去过。”文修帝轻声叹息道，“皇后不敢去见你。”
“为什么？”常曦公主一直想知道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可以？
常曦公主从前以为是皇后不喜欢、不在意这个孩子，可站在死去的皇后身前时，她却能感觉到莫名的温柔与宁静，就好似在告诉她，这个人并不讨厌你。
文修帝歪着头看她：“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常曦，你就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吗？”
常曦问道：“您是指什么？”
文修帝笑道：“你的星脉，只有八脉觉醒吗？”
常曦公主被这话问懵了，这话听起来很好理解，却又难以理解。
“只有八脉觉醒。”常曦蹙眉道，“体术、重目、冲鸣、行气、阴、阳、心、神庭八脉。”
文修帝拿着帕子捂嘴，咳嗽几声后遗憾道：“你也差一点。”
常曦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文修帝抬起眼眸，温柔地注视着眼前乖巧的孩子：“皇后不敢去武监总盟见你，因为那里有你义父，皇后害怕书圣，因为她是地鬼。”
常曦听得眼睫轻颤，她的时间仿佛在这瞬间被静止。
文修帝娶了一个女地鬼当皇后。
这事起初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文修帝最初只是觉得有趣而已，这样的事情，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他给了这名女地鬼安稳的生活，却又不是那么安稳。
因为书圣。
“皇后知道许多秘密，她以为这些事说给别人听后就会被忘记，可不知为何孤却没有忘记。”文修帝说，“也多亏了皇后，让孤那几年时光过得很是快乐。”
常曦知道地鬼在通古大陆是怎样的的存在，可她听后的第一反应却是：没关系。
是不是地鬼都没关系。
“为此孤决定满足皇后的心愿，让她离宫，再把你从书圣身边送走，让她能够以全新的身份陪伴在你左右，所以在楚家欲要毒杀她时，让她假死。”
文修帝轻声说着，望向常曦的目光带着笑意，却让常曦感觉到几分悲伤：“可惜她还是被书圣发现了。”
“书圣杀了皇后时，在你身边的那个孩子，也恰巧看见了那一幕。”
文修帝给出的信息让常曦公主难以接受，她缓缓站起身，目光中的焦点颤了颤才望向文修帝，轻声问：“方回吗？”
“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文修帝叹道，“书圣对这个孩子很特别，似乎是因为这个孩子能和某种行气字诀共鸣，从而发现……这世间的第九条星脉。”
“觉醒这第九条星脉的人，在时间的长河中，被另一种称呼替代。”
常曦公主因为过于震惊，忍不住往后退去两步，瞳孔颤动，倒映着文修帝微笑的脸。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问道：“是……地鬼吗？”
“根本没有什么地鬼，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文修帝摇摇头，“只是我们没有觉醒不为人知的第九条星脉，当你觉醒时，你就是地鬼。”
常曦公主恍惚从这话中得出一个重要的结论，却又因为太过震惊而有些混乱，无数信息充斥着她的大脑，零零碎碎却又互相连接。
“真遗憾啊，本以为，你会跟你母亲一样觉醒这条星脉。”文修帝嘴角止不住地溢出血来，他面色发白，已经快没有说话的力气了，“皇后死前，一直期待着能与你见面，带你离开帝都，去过平凡喜乐的日子。
“常曦，你要……为她报仇啊。”
文修帝微笑着注视满目泪光的常曦公主，在这份注视中，眸光的神采逐渐淡去，变得暗淡。
他死了。
文修帝不是朝圣者，也不是地鬼。
他只是一个残忍的人。
文修帝到死也在愚弄他人，给书圣留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障碍。
常曦离开时没能记住世界的真相，却记住了皇后是怎么死的。
*
阴沉的天幕似乎永远也迎接不了黎明的到来。
东野昀背着周采采，抬头看还在宫墙上的明栗，他心中总是有不好的预感，说不出的焦虑。
青樱原本也在看宫墙上的几人，因为冲鸣脉敏锐，听见有人朝这边赶来，余光扫去时神色瞬变：“梁师兄！”
柳琢和红绣带着梁俊侠朝这边赶来，听见声音看过来，这才发现青樱，可目光掠过青樱身边背着周采采的人时愣住了。
两方在宫殿上方汇合，柳琢将已经止血昏过去的梁俊侠的放下交给陈昼。
红绣皱着眉头看东野昀，似乎想得到一个答案，可东野昀也说不出话，目露歉意。
“他的情况不能拖，我的治愈术低阶，救不了。”柳琢简单解释完就去看东野昀，也是皱眉道，“东云？”
东野昀点点头。
“他说不了话。”陈昼探查着梁俊侠的伤势同时问道，“是怎么伤的？”
“有四个戴着白色面具的地鬼要带走周子息，阻止的时候受的伤，人也被带走了。”柳琢沉眉看着东野昀的同时长话短说，“似乎是用的转移法阵。”
陈昼专注使用阴阳双脉治愈术，可他并不擅长，再加这是阴阳咒术造成的伤害，更没什么经验，因此脸色越发难看。
青樱知道就算是师兄也很棘手，论治愈术，或许得找宫墙上的某位朝圣者。
宫墙上的明栗也注意到下边的情况，于是对相安歌说：“你下去，我欠你个人情。”
相安歌扫了眼对面书圣三人：“你确定你要一个人？”
明栗说：“足够了。”
“那行。”相安歌的战意也不是很高，听明栗这么说，便干脆瞬影去帮她救人。
“大言不惭。”崔瑶岑话音刚落，人已握剑朝明栗杀去。
崔瑶岑的速度很快，下方观战的青樱都看得心头一惊，差点就要喊出句师姐小心。
在明栗的神迹异能重目&#183;观星范围中，却早已预判到崔瑶岑的攻击点，因此从容避开，任何在她观星下的星之力波动都会被捕捉到。
崔瑶岑的身法诡异，剑招凌厉狠辣，一剑飞万仞，无比强势，可明栗规避的身法却让崔瑶岑看得心惊。
叶元青的飞花归意身法！
“你怎么会？”崔瑶岑震惊回首看以飞花归意来到她身后的明栗。
明栗微微笑道：“这种东西，看一次就会了。”
元鹿挠挠头：“啊，就是这种态度，难怪我偶尔也会讨厌你。”
话音刚落，明栗朝他点去一击束音，在元鹿刚才站的位置炸出一道大坑，石屑飞溅。
瞬影躲开的元鹿眉头微蹙，这威力……
“既然我们彼此互相讨厌，那就干脆只留一个活着。”明栗望向站在原地没动的书圣，轻轻挑眉，“如何，还想废除我的行气字诀吗？”
如今再没有限制她星之力的存在，朝圣之火散去，过去的与现在的星脉合二为一，连明栗自己都深觉如今的力量过于强大，需要去探索平衡。
寒风吹拂，掀起书圣的衣袂偏飞，他叹道：“如果有必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书圣说完就朝明栗点出生灭，两股无比强势的天地行气碰撞在一起，将宫墙上的积雪震碎散开，宛如在此地下了一场大雪。
崔瑶岑与元鹿也没有只是看着，彼此使出自己的神迹异能朝明栗杀去。
剑刃飞闪将被掀飞在空的雪粒子击碎，崔瑶的神迹异能出自冲鸣脉，名曰&#183;吞息。
在崔瑶岑身法诡谲地靠近明栗时，在明栗周遭的一切声音消失不见，就连自己的星之力流动声响也听不见。
书圣的生灭割断明栗几缕发丝，崔瑶岑充满杀意的一剑朝她正面斩去，同时在明栗的身后元鹿从天而降。
体术脉&#183;万神之躯。
元鹿的体术脉被强化至世间最强，哪怕只是轻轻点下你的额头，也可能被瞬间洞穿，若是被元鹿这一拳击中，将会当场碎裂成渣。
宫殿屋檐上的相安歌在救人时也止不住往宫墙上方的明栗看去，看到这时已经皱眉。
在那瞬息之间，崔瑶岑与元鹿耳边听见了碎裂声响起，像是瓷器或者镜子被打碎的声音，明栗身边突然出现无数反射光芒的碎片。
神庭脉&#183;双镜。
折射的星之力化作一道道行气字诀束音反击靠近的两人。
这是明栗在破境时觉醒的第二个神迹异能，在天坑时也是靠双镜的反射破了叶元青的诛心。
束音的爆炸范围又扩大了，元鹿不断瞬影位移躲避，而崔瑶岑攻势太猛刹不住，又不像元鹿被强化的是体术脉，反应过来要撤离时慢了半步，脸边就被炸出血花。
书圣抬手，使用他的神迹异能，行气脉&#183;万法，世间万字术法皆由他掌控，就算是朝圣者，也可以造成行气脉的压制，因此沉声道：“废除。”
可被双镜折射反击的无数道束音并未停下，反而是明栗朝书圣抬起手道：“废除。”
两股厮杀的天地行气突然被消失。
书圣的生灭被撤离了。
——怎么会？
——不可能！
崔瑶岑与元鹿皆沉了脸色，除了书圣的神迹异能&#183;万法，没有人能压制朝圣者的行气脉。
相安歌收回目光，心中惊讶，她这境界……似乎比以前更强了。
宫墙上的碎裂声响个不停，元鹿与崔瑶岑被逼退老远，此刻离明栗最近的反而是书圣。
“看来号称行气脉最强的你，也还差了点。”
明栗余光扫向被双镜逼退去自己后方的崔瑶岑与元鹿，“我最后再问一遍，我师弟在哪？”
“他的下落，在事情结束前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书圣淡声道，“你也不必知晓。”
崔瑶岑厉声问道：“你先把元西交出来！”
“别惦记你那没用的弟弟了，他已经被我做成了器术双象供我师妹玩乐。”明栗回首朝崔瑶岑看去，满意地看见她震惊的目光，“若是非要找他，我也可以满足你，多做一个双象并不费事。”
“等等等等，先别急着冲上去跟她同归于尽。”元鹿拦住咬碎牙的崔瑶岑，皱眉道，“明栗，你这状态可不对劲，你真的只是八脉满境吗？”
这话换来了短暂的安静。
“你以为呢？”明栗似笑非笑道，“一个两个都被道附带心之脉力量的行气字诀影响，被早就死了不知道几百几千年的废物们的意志吞噬，自诩救世主要杀光所有地鬼。”
“说到底，只是因为没有觉醒第九条生脉而不甘心。”
元鹿听得脸色微变，“你果然看见了不一样的。”
崔瑶岑却杀红了眼：“事到如今你说什么都不能改变你站在地鬼那边的事实！什么第九条生脉……”
“你冲我叫什么，如何杀地鬼再简单不过，只要废除生脉，就不会复活，说到底他们的复活只是因为觉醒的生脉没有被摧毁而已。”明栗目光幽冷地看向崔瑶岑，“破境时你们明明也看见了，所有人都能从这个世界感知星之力，从而觉醒星脉力量，有的人只觉醒了生脉，有的人却没能觉醒生脉。”
“从来就没有地鬼和人类之分，有的只是八脉对生脉的围杀。”
“因为最初仇视生脉的那一批八脉满境，留下这道天地行气的八脉满境们，是那么的不甘心，且自大，试图创造属于八脉的世界，而非九脉。”
“无数个朝圣者被神谕影响帮忙完善只有八脉的世界，导致后来的人们逐渐丧失能发现生脉的能力，直到八脉满境后才能够看见。”
地鬼不会选择破境，因为破境就代表一定会被神谕发现，能修行到生死境的地鬼，都不会想让自己被神谕夺走人性。
留下神谕的那些朝圣者们才是狡猾又残忍，算计了所有觉醒生脉的人，剥夺他们的人性，让他们成为怪物被人厌恶追杀。
元鹿望着明栗喃喃自语：“你为什么能做到半点不受影响的？”
明栗淡声道：“我并非不受影响，只是将它骗过去了而已。”
这就是她破境后性格大变的缘由，让神谕认为她已经受到影响。
“你们分明都知晓地鬼的来由，却依旧选择顺着神谕的意识去做，诛杀地鬼，彻底抹去生脉的存在，去创造只有八脉的世界。”
明栗看向书圣：“你杀了那么多地鬼，也不像他俩那么笨，你这面具，就是隔绝神谕意识对你的影响，我可不信你什么都没察觉到。”
书圣却问她：“所以可以复活的第九条生脉，你觉醒了吗？”
原本要开口发问的崔瑶岑与元鹿听后都顿住，盯着明栗等她的回答。
可明栗还没有回答，夜空中又有一颗荧惑之星被点亮了。

第111章
在夜空中出现第一颗荧惑之星前，东野狩正在天璇院跟曲竹月等几位院长看弟子们夜考。
今年的点星会已经进行到比试的第二轮，夜考地点在天璇院，被法阵圈起来的丛林深山中，七院弟子们正想办法通过重重关卡。
这又是一批前途无量的孩子们。
都兰珉靠着虚化物骗过其他六院的人，在一圈火堆中绕去最前方，抢了摇光院弟子辛辛苦苦烤了许久的红薯，这弟子望着忽然空了的双手懵逼时，瞬影到树上的都兰珉还朝他做了个鬼脸。
反应过来的少年郎们咬牙切齿地叫着都兰珉的名字，纷纷朝他杀去誓要夺回最后一个烤红薯。
观战台上的曲竹月看得轻轻摇头。
夜里下着小雪，在夜考的弟子们各自想办法在比试场中度过这个寒冷的晚上。
天枢院弟子拿着树枝在地面写写画画，旁边的天璇弟子听着他认真的讲解点头。
看见的天玑院弟子纳闷问他俩：“咱们不是竞争对手吗？你跟她讲什么呢！”
讲解法阵的两人听后彼此对视，这才恍然大悟。
天权院弟子目光幽幽，看着和谐谈论法阵的少年少女觉得嘴里的烤红薯变得无比酸涩，冷哼声无情嘲笑：“俩呆子。”
摇光院弟子抬头看着树上的都兰珉咬牙切齿：“你下来！”
都兰珉剥着红薯，一脸欠揍：“你上来呗。”
摇光和开阳院的弟子因为星之力耗尽不想继续瞬影浪费星之力，弯腰在地面捣鼓，捏出雪团朝树上的都兰珉砸去：“那是我的烤红薯啊啊啊！”
都兰珉：“嘿嘿！”
因为都兰珉在下边过于嚣张，引得其它六院的弟子嗷嗷叫，观战台上的黑狐面望天不语，身边的殷洛跟付渊都朝他看去。
“别看我，不是我教的。”黑狐面抹了把脸，镇定道，“他这欠揍样，一看就是我师兄教出来的。”
“这小子不该在玉衡，该去你们天权。”付渊扭头看殷洛。
殷洛瞪回去：“我天权不收奸商。”
黑狐面也看他：“你不也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当初过山挑战你骗我的事。”
殷洛：“那不叫骗，那叫合作。”
黑狐面望着他冷笑。
殷洛一副我跟你说不清的样子哼声悄悄躲去付渊后边。
付渊尽职地观察天玑院弟子的表现，拿起笔在记录册上写写画画，漫不经心道：“说起过山挑战，我记得有一年的点星会你们谁也是跟都兰珉一样偷了我烤的红薯？”
黑狐面举起手：“首先排除我。”
殷洛也举起手道：“其次再排除我。”
付渊：“不是你俩是谁？”
不远处的天玑院长邬炎回头提醒自家徒弟：“就是他俩，还有陈昼跟青樱，为师看得清清楚楚。”
天枢院长郸峋屈指轻敲桌面，懒洋洋道：“好端端的抢别人的烤红薯作甚。”
开阳院长师文骞在记录册写写画画的同时也道：“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印象，是陈昼带的头。”
曲竹月也道：“付渊烤了不少，但只吃到一个，青樱拿得最多。”
捧着茶杯的东野狩：“……”
你们为什么把这种事记得这么清楚？
“这种事有点似曾相识。”天玑邬炎摸着下巴回忆着，“好像我当年参加点星会的时候也发生过，同样的大雪天，我先发现的红薯地，一个人刨坑生火烤红薯，明明埋了不少，回来却只有一个。”
无人回应，寂静蔓延。
邬炎皮笑肉笑道：“你们都不说话，意思是你们都拿了是吧？”
师文骞率先指认：“我是看郸峋先拿的。”
郸峋指曲竹月：“我是跟着竹月才发现的。”
曲竹月毫无心理负担地指东野狩：“是师兄先拿的。”
邬炎扭头看东野狩，目光谴责：“就是你这么教的陈昼跟青樱吧！”
东野狩：“……”
他想开口为自己辩解，是玉衡跟天权先拿的，但想到这两位已逝的故友，又默默闭嘴。
东野狩叹道：“我今晚请你们吃烤红薯。”
邬炎顺手拿过东野狩面前的记录册帮他写，“赶紧去，一个都别差啊。”
东野狩喝完杯中热茶后才起身。
曲竹月看他离开的背影，师文骞道：“这大冬天的，他坐这一直捧着茶杯没换过，以前没见他这么怕冷。”
“石蜚没用吗？”郸峋扭头问曲竹月。
曲竹月收回目光，轻轻嗯了声。
随着她给出的回答导致气氛有些凝固时，天现异象，在北斗院长等人后边打作一团的付渊三人同时抬头看去，原本黑沉的夜幕被一颗妖冶的红星点亮。
夜考场地中的七院弟子们都被天上异象吸引，纷纷停下对都兰珉的围追截堵，抬头目光震惊地看着那颗荧惑之星。
都兰珉眸光发亮：“这方向……诶！”
夜雪纷飞，趴在桌前练字的文素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关窗户时被夜空红星吸引，问还在院里练箭的顾三：“那是什么？”
顾三拉着弓弦，正睁只眼闭只眼，听她问话才抬头。
那是代表通古大陆有人破境成为朝圣者的象征。
星辰闪耀在遥远的大陆中天之地。
东野狩刚走出天璇院，在沾满积雪的小道驻足，道路两旁是挂满果的柿子树，这条路很长，也掉了满地鲜红的柿子在雪地里。
他的目光越过沾雪的枝桠，红艳的柿果，看见天上荧惑之星，除了明栗，他再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东野狩神色平静地往前走着，在寂静的道路中偶尔能听见柿子掉落雪地的声音，他的余光撇去，不由想起从前。
*
明栗每年都会来天璇院这条路摘柿子吃，因为这条路太长，过一半都在天璇院里，所以这边的柿子树也算作天璇院的，可曲竹月也不管，随便弟子们吃不吃。
天璇院的弟子不吃，其他六院的弟子对这柿子却很惦记。
明栗小时候会趁晚上大家都睡着后偷偷跑这来摘柿子吃。
有一天刚好被来天璇院谈完事出来的东野狩撞见，望着爬到树上摘了满怀柿子的小女儿，东野狩在下边撑着伞陷入沉思。
明栗也呆住了，片刻后朝东野狩比了个嘘的手势。
东野狩看得哭笑不得，朝她伸出手道：“下来，这么大雪，不冷吗？”
“爹，你先接住。”明栗在树上将柿子扔下去，东野狩都帮她接住了，看着她下树时忍不住念叨，“慢点。”
七岁的明栗在东野狩眼中依旧是小小的一个。
东野狩俯下身替明栗摘掉头上枝叶和雪，看她高高兴兴地抱回自己的柿子也忍不住跟着笑。
东野狩道：“你想吃说就是，让你师兄给你摘回去。”
明栗皱着眉：“师兄会唠叨。”
东野狩：“那你跟我说。”
明栗抬眼看他，那眼神似无声再说，您也会唠叨。
东野狩当没看见，牵着她往回走。
第二天东野狩才发现，那小丫头不止是大晚上在那摘柿子，还布了法阵，把自己看中的柿子树标记，别的人去摘就会被雪团砸。
东野昀被砸了数次后终于受不了，去找了陈昼，陈昼过来看了看后觉得布阵手法有些眼熟，最后肯定地告诉他：“是你妹妹干的。”
于是两兄妹又打起来。
东野狩回来把打一块的两人分开，外边飞雪不停，俩孩子各自坐在软垫上不服气地望着对方。
“你明知道自己打不过，还非要跟她动手干什么。”东野狩拧着沾水的帕子，给小儿子擦脸，他脸上都是被明栗拿墨汁甩出来的印记。
东野狩看着他脏兮兮的脸不由笑出声来。
东野昀委屈巴巴道：“爹你还笑！”
明栗抓着自己的头发，阴测测道：“你还把我辫子抓散了！”
东野昀瞪回去：“我是想不通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编的那玩意是辫子。”
东野狩就听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闹闹，眼里笑意不停，等跟东野昀擦完脸后才起身道：“把今日的八脉法阵残篇看完，再默写一遍，我和陈昼去给你们烤红薯跟柿子饼，写完再吃。”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道：“噢。”
东野狩去隔壁屋，陈昼正教满眼懵懂的青樱怎么挑红薯，青樱大概是觉得太难懂了，于是自告奋勇的拿起柿子去淘水洗净。
陈昼朝走来的师尊一扬下巴：“您看我都把红薯挑好了，保证个大又甜。”
东野狩过去，默默将他挑的红薯放去一边，重新挑。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初那些不到东野狩腰高的小孩们都长大，男孩们都快跟他差不多高，终于不再是动不动就跟妹妹吵架打闹的，变成我妹妹就是世上最好的妹妹。
对兄长冷淡的小姑娘也已经长大，不再对身边的人无差别毒舌攻击，变得温和内敛，可她还是喜欢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去摘柿子，只是不再布法阵。
面对东野狩的询问，明栗说：“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所有柿子都是我的。”
东野狩发现小女儿的占有欲跟她母亲一样强，只不过长大后没有年幼时那么□□，懂得隐藏。
后来的某天，东野狩发现女儿不再去摘柿子了。
明栗神色散漫地坐在屋檐下，小桌案上备着一壶热茶，她像是在数着什么，数到点时朝院门前看去，抱着一袋柿子的少年踩点进来，在冬日里笑容明媚，喊着师姐朝她走去，将袋子里的新鲜柿子拿出来放到桌上。
*
今年又到冬季，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柿子树依旧挂满了果。
东野狩摘了些新鲜的柿子，想着等孩子们回来时，应该能吃到烤好的柿子果脯，顺道又去厨房挑了不少红薯回去。
他点燃壁炉，眼里倒映着燃烧的火焰，体内的寒冷依旧难以被驱散，石蜚就在屋中，它的力量覆盖整个北斗，能供给北斗的人们源源不断的星之力，却无法治愈他重伤的身躯。
东野狩很清楚，当年力战诸位生死境，与他们的神迹异能战斗，自己的星脉损耗非常严重，除了破境时星脉蜕变的修复，再无办法。
这也是他没法离开的北斗原因。
在北斗还能让不知真相的其他人忌惮，若是离开北斗外出寻人又不可避免的动手，定会被旁人看出端倪，比如书圣和崔瑶岑等人。
这些人若是没了忌惮，北斗就危险了。
东野狩将洗干净的红薯送进火里，恍惚从燃烧的火焰中看见少年时和玉衡与天权两人在雪地里的一幕。
他们三是最先发现邬炎在烤红薯的，彼此讨论要不要冲上去抢吃的时，玉衡说：“现在抢什么，当然是等他烤好以后再抢啊。”
于是他们等啊等，等到差不多后，分工合作，天权先把守着红薯的邬炎引开，东野狩和玉衡则抓紧时间去捞烤好的红薯，如此反复。
谁知道把邬炎引走时，路过这边的人却越来越多，拿红薯的人也越来越多，等到邬炎察觉不对劲回来时，发现他顶着寒风辛苦守了许久的烤红薯就剩下小小的一个。
玉衡还特意多拿了两个去找曲竹月，少年郎想跟她炫耀，结果发现曲竹月已经吃起来了，到嘴边的话收回去，把烤红薯给她时叹了口气说：“多吃点，别浪费。”
从那之后，邬炎在自己吃完前绝不会离开食物半步。
现在想起来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东野狩忍不住摇摇头。
如今北斗恢复原样，一切都在回到正轨。
*
望着那颗出现在大陆中天之地的荧惑之星，人们都觉得是明栗破境了。
殷洛兴奋地拍桌子：“这才多久！”
付渊没好气道：“她本来就是，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说的你好像不激动似的。”殷洛点了点桌上的记录册，“你帮我看下天权的弟子，我得去断星河跟我师尊说。”
黑狐面道：“不至于吧？”
殷洛已经转身走了：“今天是我师尊生辰，我约好每年这天都要去跟他讲人间事的。”
付渊跟黑狐面神色微顿，便没有留他，付渊将记录册递给黑狐面。
黑狐面仰头看他。
付渊说：“你先帮殷洛写着，我发个传音问问陈昼。”
黑狐面认命地拿起笔。
付渊又道：“弟妹还没回来？”
黑狐面说：“没有。”
付渊看着传音符说：“我有个问题，你知道弟妹家在哪吗？”
“在南边？”黑狐面回答得有点迟疑，“她虽然没说过，但应该不会错，她家里也没什么人，父母去世，只剩下年迈的姥姥需要照顾。”
付渊余光扫了眼黑狐面：“那她回去是为什么？”
“照顾姥姥。”黑狐面说，“老人家的身体越发不好了，她想陪这最后一程，我们每天都有传音。”
付渊挑眉道：“如果弟妹那边有困难，你就先过去。”
黑狐面说：“等师兄他们回来，如果找到狗昀了我就先去看看丽娘。”
付渊又道：“让殷洛帮你看着就行，你先去看弟妹，我怕你总是瞒着人家出去打打杀杀，把人家对你的喜欢都给消磨了。”
黑狐面转着笔若有所思，不是他不想去，是丽娘传音的内容给他一种感觉，丽娘不想让自己去找她，刚巧北斗这边确实有事牵绊让他没法立马去找人。
说到传音，今天到现在为止丽娘都还没回复。
付渊提起这事让黑狐面想起来，莫名有点不安，刚点出传音符，却感到异样。
不止黑狐面一个人察觉到不对劲，旁边的北斗院长们都各自蹙眉，观战台下边的都兰珉等弟子这会已经握手言和，彼此挤在一堆取暖准备度过这个冬夜，忽然有星之力波动，虚空中有八脉法阵的星线展开，带来强势的威压和攻击。
曲竹月等人反应神速，瞬影来到虚空拦下攻击护住下方七院弟子。
都兰珉惊讶地睁开眼，看见悬浮在空的数道身影，警觉地站起身。
领着冥土等幽游族战士的白袍祭司神色淡淡地看着北斗的院长们，抬手时道：“杀。”
漫天的星线甚至拦住了飞雪，修为不够的弟子们在白袍祭司的威压之下感觉到呼吸困难，恐惧压在双肩。
幽游族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北斗内部？
付渊跟黑狐面对突然出现的白袍祭司感到震惊和不解，虽然还未想明白，身体却已经动起来，撤出了夜考场地的法阵限制，将里边的七院弟子们带走。
杀意从后方袭来，黑狐面没有犹豫地拔刀向后斩去，与瞬影而来的冥土打了个照面。
“又见面了。”冥土挑衅道。
付渊眼中杀戾隐现：“你找死。”
都兰珉回头看他们：“师兄！”
“走。”黑狐面说完便瞬影去拦要追七院弟子的幽游族战士。
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间，被迫对敌的北斗没有过多的时间去思考，有备而来的敌人却动作迅猛狠绝，杀意蔓延散去，幽游族战士们拖住黑狐面几人时对普通弟子下手。
白袍祭司的对手则是曲竹月等人，杀了北斗的院长们，夺石蜚自然再无敌手。
天玑院长邬炎去护七院弟子，天枢与开阳朝白袍祭司杀去，彼此没有多话，杀意却无比坚决，一出手就用了全力，不给对方机会。
曲竹月的神莹幻术只针对白袍祭司一人，青绿叶片在夜色中翻转，悄然出现在白袍祭司身后。
在叶片划过白袍祭司咽喉的瞬间他身影虚晃，被击碎的只是一道残影，郸峋与开阳体术脉全开，加成升到极致，却觉速度还是比白袍祭司慢了些。
两方交手，星之力碰撞横扫上空，丛林巨树的枝叶最初沙沙作响，到后来似狂风席卷几乎折断腰肢。
冥土与付渊交手时放话道：“痛快点把石蜚交出来，或许你们还能多活几天。”
“你做梦比较快。”付渊冷笑道，“想要抢石蜚，就凭你们几个？”
冥土嘿了声，扬眉道：“我可没说传送到北斗的就只有我们。”
付渊压下眉头，传送？八脉法阵？怎么可能！
*
东野狩在院里守着烤红薯，期间还把摘回来的柿子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在盘里，想到有几人喜欢吃果脯，又重新去拿了盘子来准备分些出来做柿子饼。
危机忽然降临，来得毫无预兆。
他没有任何迟疑地瞬影离去，柿子从指尖滑落滚到地上，没被带走。
在北斗山门前，幽游族的金袍祭司正抬首看向夜空，身边的冥水说：“他们已经顺利传送到北斗天璇院。”
金袍祭司收回目光时，就见北斗山门前出现一人，与他们隔着青石阶梯。
“嗯？”金袍祭司有点意外，“我正要进去找你，你却自己出来了。”
东野狩望着下方幽游族人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金袍祭司身上时，他甚至能感觉到与亡妻相似的力量波动。
冥水等幽游族战士试图越过东野狩冲进北斗，被星之力威压震慑，东野狩挥袖斩出凌厉剑刃逼退幽游族战士们。
“以你这具星脉受损的重伤之躯，能拦多久？”金袍祭司对东野狩的反击不以为意，淡声道，“若不是长鱼苏始终不肯向我等透露半分北斗的布局作阵，还屡次杀了派往北斗的人，我们也不会等到现在才能进入北斗。”
东野狩眉目清冷：“这传送法阵可不像是你们能想出来的。”
“那得感谢你教出来的好徒弟。”金袍祭司扬眉，“他确实是八脉法阵一术的天才。”
顾三给了幽游族北斗的布局，再加从周子息那得到的转移法阵，才让这次突袭进行得如此顺利。
东野狩说：“你的意思是子息被关在你们幽游族？”
“我可不能把他还你。”金袍祭司似笑非笑道，“但你可以把石蜚给我。”
东野狩淡声道：“想要石蜚，或许你拿子息来换也没用。”
“看来我们无法达成共识，那只有动手了。”金袍祭司抬手指向东野狩，“你应该很清楚长鱼苏的实力，而幽游族内，可不止一个长鱼苏。”
随着他话音落下，无数角落里的黑影竖起，化作一道道咒纹字符。
东野狩看着这些威力巨大的阴阳咒，第一反应并非害怕，而是怀念。
长鱼苏已经离开二十多年，东野狩却从未有一天忘记过她。
东野狩更不能忘记长鱼苏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幕，偶尔从夜里醒来，都是因为梦见这一幕，再难入睡。
长鱼苏是幽游族的人，这身份带来的影响可大可小，通古大陆内城的人不仅害怕厌恶地鬼，也讨厌北境外族，从前北境外族对内城的厮杀造成了难以化解的仇恨。
东野狩并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事。
谁也不知道长鱼苏的身份。
因为他知道长鱼苏并未做出任何对北斗不利的事，也不会做。东野狩甚至想过离开北斗，降低给北斗带来的危险，所以那几年他带着长鱼苏游走在外，不在北斗，也是那时遇见了陈昼。
可北斗需要他。
金袍祭司的阴阳咒杀向东野狩，此刻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曾经的一幕幕。
他是燕台东野家族最后的族人，十七岁于春光烂漫，杏花遍开的日子里在武院进行会试，站在高台上看见下方人群中独一无二的少女，杏花枝点缀在她头上，坠落的花瓣打着旋落在她发梢。
少年去帝都赴约挑战朝圣者，一战成名，那时少女以优异的成绩在帝都武院修行。
后来少年去了北斗，在北斗修行，交了许多朋友，四方会试时，帝都武院中的参赛者也有少女，他们在北斗再次相见，被彼此的力量吸引。
从青葱少年，到后来的一方强者，他们的命运彼此交错，总是在天地各处不可避免地相遇。
“你为什么只用阴阳咒术？”
“其他的不会。”
“不会？”
“你为什么不用阴阳咒术？”
“……不会。”
连这些琐碎的对话也记得清清楚楚。
年轻时的东野狩意气风发，桀骜不驯，追求星脉力量，以八脉满境的朝圣者为目标前进。
他和长鱼苏有过不同的阵营，彼此针对时在人群中遥遥相望，也曾并肩战斗过，闯过刀山火海。
东野狩想要什么就一定会想办法去得到。
在和长鱼苏又将分开的一个晚上东野狩意识到，他想要得到长鱼苏，已经到了死也不会放弃的程度。
于是第二天在那棵杏花树下，东野狩对长鱼苏说：“我这辈子有两件必须完成的事，第一是娶你，第二是破境。”
“我喜欢你这件事，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长鱼苏望进青年认真的眼眸，牵着缰绳的手松了松，她说：“等你学会阴阳咒术的那天。”
“行。”东野狩跟着她走，“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阴阳咒最厉害的，不如你先教我。”
长鱼苏牵着缰绳漫步走着，听完这话侧首看他一眼，轻声笑道：“就怕你学不会。”
东野狩感谢自己的天赋，他学会了，虽然是最低阶的。
在那个春日里，道别后从来都是背对离去的东野狩，选择了跟长鱼苏一起走，这方向从此再没改过。
*
黑色的咒纹字符们杀向东野狩时被另一道强势无比的阴阳咒全数击碎，爆发的威压让冥水等幽游族战士都忍不住抬手抵御。
金袍祭司的兜帽被吹拂地往后压去，他也经不住微微侧首。
“原来长鱼苏留给你的是护心咒，是你破境的束缚，却也是你遇上阴阳咒术时的保命技。”金袍祭司抬手整理兜帽，神色有些不悦，“这个叛徒怕是也没有料到有朝一日你会重伤至此，就算护心咒能拦下阴阳咒术的攻击，杀你却并不是非阴阳咒术不可。”
“而你若破境，也是死路一条。”
东野狩抬头看了眼夜空，那颗荧惑之星仍旧明亮，可明栗在太远，来不及回来，而她在幽游族手上死过一次，这仇东野狩也不想这么算了。
若是不破境，他失去的会更多。
失而复得的孩子们，几十年的同门挚友，玉衡和天权曾拼死守护的宗门至宝，还在成长的七院弟子，历经苦难终于开始新人生的地鬼——每一个都是东野狩想要守护的。
作为父亲，总不能让儿女回来时发现家中一片狼藉，死伤无数。
有的遗憾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东野狩收回视线，看向金袍祭司，抬手时天空中忽然出现第二颗荧惑之星，疾风骤雪，呜咽声在天地间响起，眉目清冷的人淡声道：“飞雪游龙。”
行气字诀与阴之脉&#183;虚化物的结合灵技，在他破境的瞬间，以朝圣者的力量使出。
东野狩的强势星脉是阴之脉，同时觉醒的神迹异能大幅度加强了灵技飞雪游龙。
空中的雪粒子们接连炸开，龙吟声响彻天地，一条条带着充满渗人寒气的冰龙从炸开的雪粒子中飞出。它们咆哮着朝敌人杀去，从身上坠落的冰棱如剑刃，垂落的龙须如鞭子朝敌人扫去，幽游族的战士们震惊的同时飞速后撤，却快不过冰龙的速度，被一口咬住，扬首吞下，化作冰渣碎去，只剩鲜血洒落。
冰龙无视所有星之力与天地行气。
北斗山门的龙吟响起时，天璇院上空的雪粒子也炸开，在众人都因天上第二颗荧惑之星震惊时，三五条巨大的、足以遮天蔽日的冰龙带着杀意的咆哮朝白袍祭司咬去。
龙尾将黑狐面等人面前的幽游族战士扫飞，掉落的冰棱扎入他们身上，龙爪拍下压住一人引来凄惨的叫声，却没有维持太久，就被冰龙一口咬碎，变作冰渣。
白袍祭司努力想看清这招虚化物的本体，却根本看不出，似乎所有冰龙都是真实的，这恐怕就是虚化物的最高境界了。
他脚下转移法阵的星线闪烁光芒，落在脸上的雪粒子突然炸开，在白袍祭司被传送前，冰龙一口咬断他的头，发出愤怒地吼叫。
冰龙们盘旋在北斗巡视着，誓要将所有侵入北斗的敌人斩杀。
向来冷静的曲竹月看着天上第二颗荧惑之星时眸光颤抖，纷纷朝北斗山门瞬影赶去。
冰龙们盘旋在北斗山门前，黑色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还在抵抗的金袍祭司。
东野狩全身被冰霜覆盖。
他做到了第二件事，破境成为朝圣者。
因此看见了曾发生在这片大陆上的事，觉醒生脉的人们被驱逐追杀，八脉满境的朝圣者留下的神谕，那道行气字诀附带心之脉的力量，可以影响后世的朝圣者，将第一批朝圣者的执念注入其中。
也许它会一直在你耳边低语，又或是悄无声息地侵入你的心神，让你变得不再是你，你的理想追求，全都会变成杀了地鬼，创造只有八脉的世界。
京都的瞎眼老头，追求的是星脉的极致力量，而不是要被困在只有八脉的世界，可他也敌不过神谕，因此变得一会好一会坏。
“觉醒生脉的人，复活时会触发生脉的力量，所以复活的次数越多，就越可能被神谕发现，从而被剥夺人性，变成世人说的地鬼。”
“破境成为朝圣者，则必定会受到神谕的影响，逐渐失去自我，变成神谕创造八脉世界的奴隶，我不希望你被那帮不知道死了几千几万年的老家伙夺取意识，变得不再是你。”
“可我对你说这些，你却是记不住的。”
东野狩终于想起了曾经长鱼苏对他说过的话，却太晚了。
当神谕降临，向东野狩传输无数朝圣者的执念恨意和愤怒时，护心咒先发制人，杀了东野狩。
曲竹月等人赶到北斗山门前时，看见的却是被冰霜封住的人碎裂成无数雪粒子飞往空中，再次炸开飞出冰龙，它们朝着仍旧抵抗躲闪的金袍祭司杀去。
“师兄……”
曲竹月细微的声音被冰龙的咆哮声压过。
*
断星河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殷洛难以发现外边的变化，他跟星河下的那条黑龙石像碎碎念，因为师尊的命星已经坠落成鳞。
他话说到一半，如镜面干净的星河水面却泛起一圈涟漪，一颗命星从水面坠落，黑龙石像无声游动过来接住了它。
殷洛看得呆住。
随后朝外疯跑赶去。
北斗被冰龙们护住，它们发出愤怒地龙吟，游动时坠下的冰棱散成大雪，让今夜越发寒冷，连庭院中屋中刚洗净不久的柿子也染上一层薄霜。
远在帝都的人们看不见染霜的柿子，听不到群龙的咆哮，却发现第二颗荧惑之星的光芒熄灭了。

第112章
第二颗荧惑之星出现得突然也短暂，几乎转瞬即逝。
在帝都雪夜中各自离去的地鬼们也不约而同地抬首看去，停留在武院门前的千里还撑着那把伞，仰首时伞面的积雪滑落。
连远在东阳准备离开的地鬼们望着天上星辰，也惊讶它的短暂。
因为第二颗荧惑之星的位置在北边，所以出现的瞬间就让不少人心惊，再加它如此短暂，一切都符合那位破境则死的北斗摇光院长。
朝圣者们自有微妙的感应，相安歌能感受到天地风雪中传来相同的讯息，余光扫了眼身旁几位北斗的弟子。
青樱目光怔愣地望着第二颗荧惑之星消失的位置，不安和恐惧在心中蔓延。
东野昀脸色微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响。
陈昼不知为何想起幽游族白袍祭司离开时的一幕，他开始怪自己为什么没能再多想些，为什么没有提前预想到，为什么不在那时候就赶回去——
“我要回去。”青樱颤声说。
相安歌朝她看去，青樱哽咽道：“子息教了我传送法阵，但我没学会，我会好好学，会想起来怎么做……我要回去看我师尊。”
她指尖游动着黑色咒纹字符，星线一根根垂落在地。
或许是因为气氛太过悲伤，已经到了会影响他的程度，这让相安歌有些不适。
他无所谓任何人的死亡。
可这份悲伤却让相安歌唤醒许多记忆，他瞥了眼被书圣三人拦住的明栗，也许她才是最后悔、也最悲伤的那个人。
以及最愤怒。
青樱等人也许还能说服自己那是巧合，那不一定就是东野狩。
明栗却非常清楚，这位破境死去，在这世上昙花一现的朝圣者，就是她的父亲。
相安歌看回青樱，发现她眼中波光粼粼，却又没有哭，似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都不会放弃。
只是她布阵的手却在发抖。
算了，反正也答应了明栗。
相安歌抬手划出一道星线对青樱说：“把你知道的转移法阵咒文连接点说出来，你师姐现在没空，我送你们过去。”
青樱抬眸惊讶地看他。
相安歌懒声道：“我比你们都学得快。”
陈昼与东野昀扭头看过来，青樱吸了吸鼻子，抓着相安歌的星线低声说着。
东野昀将周采采放下，伸指在地面点了点，纠正青樱的一些错误，补充她没能学会的地方。
相安歌身边的星线飞速转动，随着两人的讲解心中微讶，能想到这些的人确实不简单。
青樱懊恼道：“但我不知道传送地点怎么标记，传送时是需要固定的地点，或者明确在哪个范围。”
陈昼想起顾七说的，幽游族要走了北斗的布局，哑声开口：“我给你摇光院的布局作标记。”
青樱则看了眼东野昀，想问他你为什么连星脉都废了，再也点不出星线，话到嘴边却只觉得心酸想哭，于是又别过眼去。
*
在相安歌听懂转移法阵的布阵后，布阵前朝明栗扔了颗听音石。
宫墙上的明栗伸手接住。
“现在回北斗去也来不及了。”书圣温声道，“荧惑之星熄灭的太快，转瞬即逝，不愧是对应你父亲的传闻，破境则死。”
“竟然被幽游族的人逼到破境，看来他的伤一直没好，却在北斗骗了我们所有人。”崔瑶岑嘲讽道，“他这是晚死好几年。”
明栗收起听音石，转身朝后方崔瑶岑看去，此刻那双幽冷的眼中只有这一位朝圣者：“你提醒我了，若不是你当年让鱼眉等人攻去北斗害他重伤至今未愈，今日他也不必破境。”
以东野狩的实力，可以撑到明栗赶回去。
崔瑶岑冷笑道：“那又如何？是他技不如人，必须破境才能——”
话还没说完，明栗却已出现在她身前，崔瑶岑因为震惊而瞳孔放大，这速度太快，她半点都没察觉到！
崔瑶岑的战斗本能抬剑抵挡，明栗指间点在剑刃，身法诡异时，眼中红光一闪而过。
八目魔瞳封印！
崔瑶岑闪身躲开时后背惊起冷汗，她躲开了，却感觉到熟悉的压力降临，第一次第二次能躲掉，可第三次第四次呢？
与明栗对战时，她的自信会随着时间消磨，变得越来越没有把握。
“你以为他死了，你还能活？”明栗在崔瑶岑挥剑时抬手定住剑刃，话语很轻，可看向崔瑶岑的目光却夹杂几分戾气。
第二次！
崔瑶岑来不及反击只能退走。
另外两名朝圣者同时出手，书圣的生灭打乱明栗周边的天地行气时，元鹿配合着以万神之躯从明栗后方挥拳，拳风就要擦过明栗脸颊，却见明栗头也不回，只冷声道：“滚。”
碎裂的镜片翻转，将书圣的生灭折射还回去。
元鹿则被一道行气字诀击飞，那力量猛烈地搅碎他的星之力防护，数片碎镜围绕将这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行气字诀力量扩增五倍，让元鹿无法躲闪，瞬间被击落在地砸出深坑。
元鹿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起不来。
崔瑶岑余光瞥见被击飞的元鹿难以置信，他可是有体术脉的万神之躯，就算是朝圣者，也不可能只一道行气字诀就破了他的防护！
更何况“滚”算什么字诀？
这就是她二次破境后的实力吗？面具下的书圣罕见地皱起眉头。
也许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似乎有些太高估神谕了，到头来它还是没能影响明栗，让明栗做出改变。
书圣瞥见下方已经布下法阵的相安歌，与法阵中的男人遥遥相望，相安歌意识到什么，在数道行气字诀杀来时轻轻挑眉。
相安歌往前一步，拦在众人身前，浮现在他周遭的形象不同八脉法阵一术的幽幽紫光，而是盈盈绿色，带着温柔的安抚，将杀来的行气字诀力量全数化解。
最终碰到相安歌的，只是一小股冬日的寒风，吹起了他的衣发。
转移法阵运行，将阵中的人们传送去往北斗。
相安歌一行人消失时，书圣看见了站在下方挟持方回看向他的常曦公主。
少年少女站在宫墙下的梅花丛中，红梅白雪映衬着两人之间危险的气氛，徒增凄凉之意。
常曦公主手中星线缠绕着方回的脖颈，只需要轻轻往后一扯，就能将他人头落地。
方回是难得的狼狈，却根本没有心思挣扎逃生，他放弃了所有抵抗。
书圣不再纠缠明栗，瞬影下到梅花丛中，站在两人对面，语气虽平静，却不似往常温和：“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方回对你很重要，你不会舍得他死。”常曦眼睫轻颤，缓缓看向书圣，望向那张白面，似要透过面具看见下方的人，“义父，我只需要你告诉我，皇后是你杀的吗？”
宫墙那边的战斗巨响没能影响此刻花林里对峙的三人。
书圣对这两个孩子都无比了解，常曦看似乖巧听话，却又是个无比执着的人。
因为之前与明栗的争斗，让书圣松懈了文修帝那边，此刻听常曦这么问，便知道文修帝已经死了。
丧钟在此时被敲响，响彻整个帝都，在皇宫之内，却无人为文修帝的死亡悲伤。
东宫的太子被钟声惊醒，问阿奴发生了什么。
阿奴却看向屋外，让他继续睡下，等到天明再出去。
红梅枝头的积雪太重，坠落的那一刻，常曦听见书圣说：“是。”
常曦握着星线的手收紧，目光固执地望着他又道：“你不是曾说过她身中咒术，是有人在那杯毒酒里掺了别的东西引发咒术才死的吗？”
书圣淡声说：“那只是针对帝都某些大臣的谎话，没想到你会听见。”
常曦站在方回身后，沉默片刻后低声问：“为什么非要杀她？”
“想必你父皇也告诉了你，皇后是地鬼。”书圣说，“我的职责就是杀了地鬼，维护通古大陆的秩序。”
“可她没害过人不是吗？”常曦目光颤抖，声音拔高，“她只是想看看我，父皇也已经决定放她离开——”
书圣：“你父皇没有决定地鬼生死的权力。”
常曦听得怔住。
是啊。
这世上只有朝圣者才能杀了能复活的地鬼。
“何况你认为陛下是真的决定放皇后离开吗？当他在明知地鬼身份的前提下带她入宫，让她成为大乾的皇后时，就已经害死了这个女人。”书圣淡声说着，“你没必要全信陛下说的话，他只是想让你活得痛苦。”
常曦低垂着头，神色难过地松开了星线，“我可以不信他说的许多话，可是你刚才已经亲口承认了我最在意的那部分。”
她不是渴望文修帝垂爱的孩子，是因为她心中视为父亲的那个人是书圣。
常曦目光悲伤地朝书圣看去：“我是地鬼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书圣挥袖将方回带到身边时说：“你是大乾的公主，不是地鬼。”
常曦问：“只是这样吗？”
书圣不语。
常曦握着手中星盘，地面星线隐现，一双双天目自梅花瓣上睁开，整个帝都的守护之阵都被唤醒，属于八脉的力量蠢蠢欲动。
书圣朝常曦抬起手，方回抓住他的衣袖：“住手！”
*
元鹿好不容易止住了闹钟的嗡鸣，从地上半坐起身，双脚还有些发麻，没法站起身来，就连手掌也在发麻，没法抬起双臂。
那是什么怪物？
元鹿没了吊儿郎当的心态，目光惊惧地朝与崔瑶岑厮杀的明栗看去。
宫墙上的两道身影速度快得元鹿都快看不清，也不知时不时刚才那一击造成的，他努力眨眨眼，勉强能看清崔瑶岑的速度，却还是看不清明栗。
崔瑶岑什么灵技都使过了，可对手也能使用相同的灵技，所以朝圣者之间的对决，在除去彼此的星之力时，靠的就是各自独一无二的神迹异能。
明栗的神迹异能&#183;双镜能反射任何灵技，同时还能扩增属于自己的灵技力量，是一个近乎无解的异能。
崔瑶岑被逼退至宫墙末端时已经耗费大半星之力，面对明栗的攻击已经没了自信，鬓角的发丝都被汗水沾湿却没能察觉，目光更是不敢从明栗身上移开片刻。
“八脉满境的朝圣者，继续狼狈地逃跑啊。”明栗漫步朝宫墙末端的崔瑶岑走去，“你该好好看看现在的自己，可没有半点从前盛气凌人的样。”
话音刚落，就有数片碎镜出现在崔瑶岑周遭，惊得她握剑的手再次收紧。
碎镜中映照着此刻崔瑶岑狼狈的模样，她余光扫去，不甘地咬牙。
“你只是仗着自己觉醒了生脉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崔瑶岑冷生道。
“生脉带来的只是不死，而非让你如此狼狈逃窜的力量。”明栗嘲笑道，“你也想要创造只有八脉的世界，却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崔瑶岑说：“创造只有八脉的世界，是无数朝圣者的努力，也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唯一出路！”
明栗停下脚步，在三步远的距离看她：“看来你被神谕意识影响得不轻。”
崔瑶岑握剑，剑尖向下插入地面：“你这种自私自利，从来不为更多人考虑、安于现状的家伙，简直是朝圣者的耻辱！”
细长的轻剑变作比人还高的巨剑，剑意横扫碎掉周围的双镜，万千剑刃弧光布满天地间朝明栗杀去。
剑随心动。
崔瑶岑的心中杀意明确。
“我确实不该安于现状，而是应该在第一次破境时就杀了你们。”明栗站在原地没动，生灭范围扩散，将所有剑刃搅碎。
“等你死后，我会再踏平南雀和太乙，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没有四大宗门，只有北斗。”
在烈烈风雪中的少女声色平静，眉眼间却是压不住的戾气，她抬手时，握着星线飞速划过，掌心血珠飞洒凝结在空。
虚化物。
这些血珠被双镜折射无限增长，几乎密布整片天地，在明栗抬手指向崔瑶岑时炸开，从中飞出数不清的血色长蛇，嘶鸣着张嘴朝下方巨剑身边的人咬去。
崔瑶岑眼中的世界变得诡谲又危险，原本该是冬夜的白雪皑皑，一切却在瞬间变得血红。
巨剑听她心意，将飞来的血色长蛇们斩杀，崔瑶岑躲在巨剑之后试图布阵时却被肉眼难见的血珠中炸开的长蛇咬住手指。
剧痛之下她以行气字诀将长蛇斩断，却见明栗瞬影到身前，心中恐惧被几倍放大，这次崔瑶岑没能躲开。
明栗的雷拳砸在她腹部，崔瑶岑被击飞撞至后方宫墙，砸出巨坑，吐血不止。
崔瑶岑看见了朝自己瞬影而来的明栗，却再也没法躲开，心中喊着不要，可明栗一脚踩着她肩膀，看她被血色长蛇们撕咬。
血色长蛇们一口一口咬着崔瑶岑的皮肉再吐掉，啃食的不仅是皮肉血骨，还有她的星之力。
就连那把巨剑也在被长蛇们啃食，剑鸣声从凄厉变得微弱。
“你……南雀……”
崔瑶岑瞳孔发颤地朝明栗望去，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我也是八脉满境！凭什么！
凭什么她总是能压我一头！
“它们会咬掉你的皮肉，拆了你的骨头，放干你所有血，就像你对我师妹做的一样。”
明栗踩着崔瑶岑弯下腰去，脚下力道加重，看崔瑶岑痛苦惨叫，眼里已经出现求饶的目光。
“南雀……不能……”崔瑶岑因为被啃食的剧痛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因为无法停下惨叫。
明栗低笑声，一指按碎她的眼眸：“南雀为什么不能？难道我杀你时还要为你的亲朋好友考虑如何让他们失去你后过得幸福平安快乐吗？”
“你动手夺我师妹灵脉的时候倒是考虑过她的师兄师姐吗？”
“你南雀杀我北斗院长重伤我父亲的时候有考虑过失去他们的弟子们吗？”
“你们……怎么敢……”
血色长蛇们嘶鸣着，在崔瑶岑的惨叫声中，向着还无法起身的元鹿杀去，向着背对宫墙的书圣杀去。

第113章
元鹿虽还起不了身，指尖却有黑色咒纹字符游走，星线闪烁间，升起一道道天墙御守将血色长蛇们阻拦在外。
他额角渗出汗水，心中呼道好险，听着崔瑶岑的惨叫声就该知道被这些家伙咬上一口有多疼。
元鹿刚想松一口气，却听见咔嚓声响，脸色骤变。
这些虚化物的血色长蛇能啃噬星之力，因此正将他的天墙御守屏障咬碎。
现在可不是放松的时候，再不动可能真的会死。
元鹿周身雷光闪烁，强制突破明栗的行气字诀压制，双手撑地站起身要跑。
涌向元鹿的血色长蛇只是一部分，远没有书圣那边多。
在帝都的守护之阵中，一双双黑色天目限制书圣在这片天地中吸取星之力，方回虽想要拦书圣出手，却没能拦住。
书圣将方回定在原地，他对常曦说：“如果你想要靠法阵来限制我，甚至是杀了我，是否有些异想天开。”
常曦知道书圣的神迹异能，出自行气脉&#183;万法，可以支配和压制他人的行气脉。
八脉法阵一术的强弱则跟行气脉密不可分。
此时守护之阵爆发的气势看似凶猛，在书圣眼中却只是小孩子闹脾气，不足为惧。
常曦并未答话，动身的瞬间法阵内的所有行气字诀都被书圣废除。
她的瞬影速度在书圣眼中形如龟速，不需要有任何危机感就能够从容预判应对。
可常曦明知道打不过，却不能停下宣泄心中愤怒。
书圣的杀灭碾碎了常曦的所有灵技，五指掐住了少女纤细的脖子。
方回嘴角溢出血迹，哪怕他拼尽全力，将所有星脉运行极致却也没法破除书圣的困阵。
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常曦死在书圣手里，却什么也做不到，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绝望。
血色长蛇们疯涌而来，还未碰到书圣时就啃食他的星之力，意识到这点的书圣却也没有丢掉常曦，而是将她击晕扔向方回。
困阵被破的方回用了最快的速度去接住常曦公主。
生灭不断绞碎涌来的长蛇们，可书圣却感到星之力不断流失，他点出的行气字诀一道道击碎守护之阵中的天目，抬头时看见宫墙上的明栗侧身朝自己看来。
第三根星线扬起，明栗划出血珠，双镜反射扩增，从血珠中爆开的血色长蛇们遮天蔽日。
血珠滴落在红梅上，于是宫中上千颗红梅坠落，飞舞的花瓣化作血色长蛇。
书圣没能注意到坠落的红梅，被数不清的长蛇咬住了衣发，群射的嘶鸣声宛如某种咒语，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听得人惶惶不安。
元鹿回头就见书圣被天地间的长蛇围剿吞噬的一幕，感到震惊的同时也有几分庆幸，还好针对的是书圣不是我。
可就在他想跑时，原本在宫墙上的人却瞬影到他身前。
元鹿心中一凛，有些尴尬道：“你师弟这事我可没参与，我就是看个热闹。”
明栗轻声道：“所以你不知道他在哪？”
元鹿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明栗又道：“那你活着有什么意义。”
明栗挥出雷拳的速度快到元鹿看不清，他跟崔瑶岑一样，被恐惧掌控，变得不再从容，无法自信，心中总是反复询问自己：下一次还躲得过吗？
元鹿只来得及听见双镜的声音，他的视线急切地寻找着双镜出现的地点，可等他确认时，明栗已经到了眼前。
第一拳！
元鹿只能防御，星之力守护屏障碎裂的声音响彻耳边。
第三拳！
“等等！我知道一些有关幽游族和你师弟的——”元鹿试图跟明栗讲条件，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明栗却道：“我不想听呢。”
她似乎从不会听自己要杀的人讲条件。
长蛇吞噬了元鹿的星之力，让他没有多余的能力再次使用万神之躯，无法承受明栗的一道道雷拳。
双方雷光在血色弥漫中闪烁时，有人被不知道第几拳击飞，星之力将宫墙击穿，元鹿则从宫墙上划落，带出一道血痕。
明栗最后一拳击碎了元鹿半个脑袋，也许这就是他爱看热闹的代价。
崔瑶岑已经被长蛇们啃食的不成人形，黑沉厚重的宫墙被染上血色，不断拉长。
后方天地行气传来的尖锐声响让明栗回头看去，黎明被血色长蛇们遮掩，风雪都绕道，而破除长蛇圈出来的书圣半边身子染血，衣衫碎裂，露出被咬的满是伤痕的上半身。
书圣抓过抱着常曦的方回，立在宫殿之上时，脚下有无数星线游走。
“看来东野狩的事让你很愤怒。”书圣淡声道。
明栗缓缓抬首。
书圣又道：“若是你愿意听从神谕的意思，愿意跟我们一起创造只有八脉的世界，他也不会死。”
明栗的目光越过那张白色的面具，盯着面具下的人：“今日之后，我会让你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是谁说了算。”
“可惜，你行动得太迟了。”书圣遗憾摇头，话里却带着几分诡谲之意，“很快这世上的所有地鬼都将死去，包括觉醒生脉的你。”
“从此以后，通古大陆再也不会有生脉。”
书圣脚下的星线成形，光芒大绽时，法阵将他与方回三人瞬间传走。
明栗看着漫天长蛇，握着听音石的力道加重，让它出现了一丝裂纹。
听音石里记录的是传送法阵的布阵，相安歌弄懂传送法阵的重点之一是要连接此方和彼方的星之力，为了以防万一，给明栗的听音石不仅记录法阵的详情，还允许误差之下能靠听音石的星之力连接。
星线在明栗身边萦绕，线上游走着无数黑色咒纹字符。
在明栗离开后，遮掩帝都的血色散去，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天亮。
*
相安歌的传送法阵落脚地点在摇光院，落地时所有人都来不及去惊讶传送法阵的成功，目光所及之物都覆盖波波冰霜。
夜幕中天上冰龙咆哮游走，仿佛世界即将崩塌的景象。
相安歌看着天上冰龙，心中也有几分惊讶，将虚化物做到如此境界，他还是第一次见。
陈昼听见火焰炸开的声响，缓缓回头看去，在他师尊的屋中，只有放了烤红薯的壁炉没能染上薄霜，依旧火热。
东野昀沉默地走进屋中，将落在地上的柿子捡起。
青樱看着东野昀捡起的柿子已经能想到，师尊走得有多匆忙。
冰龙们守在北斗各个入口处，黑色的竖瞳透着无上威压。
明栗出现在北斗山门前，入目的不是满地残尸，而是守门的巨大冰龙的凝视。
在天上盘旋的冰龙们似受到某种感应，朝山门前和庭院中的孩子们看去。
明栗沉默地朝前走去，飞雪游龙，是她父亲的最擅长的灵技。
冰龙盯着她。
明栗迎着那黑色的竖瞳，指尖微动，正欲抬手，冰龙却别过眼去，重新看向北斗山门外。
在天上停住不动的冰龙们也继续游动巡视，只因确定突然出现的不是敌人。
东野狩留在世间最后的意识，只是护北斗平安，不再死伤一人。
而明栗伸出的手，只触碰到满天飞雪。
*
东阳不似别的地方，这里的冬日太短，想要看雪还得看老天乐不乐意，几乎四五年才下一场，就真的只下一场。
但东阳的冬季总是暴雨连连。
在屋外时，哗啦啦的声响连说话声都掩盖，山林中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枝叶被暴雨敲打的声音。
夜行的人们因为暴雨而停留在山中一座小破屋前，在落水的檐下看漆黑的夜幕中那颗转瞬即逝的荧惑之星。
“这方向是北边吧？”程敬白问。
“嗯？”因为暴雨声而没听清的周香扭头看他。
程敬白拍了拍林枭的肩膀，示意他下个隔音障，把暴雨的声音隔绝。
林枭低头看坐在地上的男人，说：“隔音障。”
被他使唤的宋天一挠了挠头，为难道：“你们不会吗？”
林枭说：“没您东阳宗主会的多。”
宋天一被迫使用星之力下了个隔音障，耳边总算是清静些。
他抬手抹了把飞溅到脸上的雨水，望着夜幕发呆。
站在宋天一旁边的李不说纸套遮着脸，安安静静，似乎也是在发呆。
程敬白拦着林枭的肩膀，半扭着身子凑过去看宋天一：“我说宋宗主，你好歹是一宗之主，面对荧惑之星显示这种事不说点什么？”
“啊？”宋天一茫茫然地看过来，“说什么啊？”
程敬白：“……”
地鬼们颇为无语地看着这位年轻的东阳宗主。
宋天一被他们同时注视更觉不自在，全身汗毛都要竖起，挠着头十分苦恼地思考自己该说什么：“我哥没跟我说北斗的摇光院长会什么时候破境，他现在破境了，我说什么……节哀？”
“东阳有你这样的宗主，还能好好的，没被书圣和幽游族盯上，全靠你哥没明栗强还死得早。”程敬白感叹道。
宋天一连连摇头，十分为难：“我哥要是不死，这些事可轮不到我烦恼，我跟母亲他们说生脉的事，可他们谁都记不住……现在还得我去找丢失的神武……哎，这些人为什么总有多么事做？”
年轻的东阳宗主苦恼道：“他们想搞事情，自己玩自己的就是，干嘛非要托别人下水，把别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宋天一真是讨厌死幽游族那些人了，他只想待在东阳自己玩，可兄长死后，大大小小什么事都轮到他了。
现在还得出门去。
唉，他是真的不想出门。

第114章
冰漠地鬼们这趟来东阳是为了拿他们的超品神武&#183;醒髓。
彼此卧底一月有余，在年轻宗士那边打杂干活三十多天，已知这位年轻的宗士是个怕麻烦不爱出门还挑剔，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看书画画，什么都需要人给他送过去，连出自己院子一步都艰难。
还不喜欢别人跟着，喜欢自己独处，来到人多的地方就感觉不自在，哪怕是在东阳，宋天一也喜欢窝在自己的小屋里。
有需要他出面的事情时，宋天一总是会苦恼该穿什么衣服。
程敬白甚至怀疑上次宋天一远赴南雀参加婚礼是去的替身灵而不是他本人。
宋天一摇头否认：“我也做不出这种程度的替身灵啊，我又不是相安歌。”
说完又叹气，隐隐带着几分期待：“如果相安歌能做出这种替身灵，无论卖多少钱我都会去买的。”
程敬白：“你做梦比较快。”
林枭问：“那你上次怎么愿意去南雀？”
宋天一揪着袖子擦脸，唉声叹气道：“崔瑶岑非要我去，我能不去吗？我想过拒绝的，但她的意思是，我拒绝就是不给她面子，看不起她……我真没这个意思啊，我不去，但是我给南雀双倍的礼不好吗？干嘛非要逼我出门。”
说完就见南边的荧惑之星闪烁一瞬后熄灭。
宋天一呆住：“你看，强人所难后遭报应了吧。”
“南雀跟北斗闹崩成这样，有血海深仇，明栗如今破境不杀崔瑶岑才奇怪。”程敬白看向夜空，若有所思道，“北斗一团糟，她可能也没空去管子息。”
周香不知何时蹲下身，沾水的手在地面写写画画着，陷入思考。
“你写什么？”程敬白弯腰问她。
周香犹犹豫豫道：“子息不是要我改个姓吗？”
程敬白：“这事不听他的，好端端得改什么，你又不是西边周氏血脉。”
周香便高高兴兴地擦掉地面字迹。
林枭继续问宋天一：“既然你这次离开东阳，是要跟我们一起去找丢失的神武&#183;醒髓，那你有什么线索？”
“要说线索，应该是你们比较多吧。”宋天一神色为难道，“抢走醒髓的也是你们冰漠地鬼啊。”
程敬白皱眉：“说什么胡话。”
宋天一指周香：“我中了她的心脉双生，我要是说谎她肯定知道。”
程敬白与林枭朝周香看去，周香摇摇头。
如今宋天一这么配合，不仅是因为他的性格如此，还因为周香的心脉神迹异能&#183;双生，一种连接对方命脉的灵技，在解除之前双方同生共死，是很罕见的控制灵技。
这些地鬼们都还在成长，双生也是周香近段时间才觉醒的神迹异能，不是靠破境觉醒的，而是靠血脉觉醒的。
得知宋天一确实没有说谎后，屋檐下的几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转过头来的李不说。
纸套下的眼黑幽明亮，李不说低声问：“抢走醒髓的冰漠地鬼叫什么名字？”
宋天一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心中没有人选吗？”
林枭问：“是不是拿着棍刀，会阴阳咒，狂妄又欠揍的男人？”
宋天一思考着：“对噢，会阴阳咒，言谈举止……也确实挺欠揍。”
林枭又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天一：“在你们来之前，大概两个月吧。”
周香害怕道：“是秋朗他们啊。”
程敬白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慌。
“你们也是冰漠的地鬼，应该知道这帮抢了我家醒髓的地鬼在哪吧？”宋天一仰首问林枭。
林枭低头看他：“我有个问题，你哥哥宋天九为什么去北境鬼原送死？”
宋天一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沉默着看向雨幕。
“我哥……可能死得有点尴尬。”宋天一长长叹了口气，有气无力道，“自从他破境后，就总是逮着我念叨生脉和神谕的事，可我除了能记住，也没有别的办法啊；我又看不见生脉，也打不过那道神谕，而且我的记忆也是在我哥死后这几年断断续续才想起来的。”
从前宋天九跟他说时，宋天一并非能记住，而是模糊有印象，就像是做梦后醒来，会产生不真实感，怀疑那到底是曾经发生过的事，还是梦里的幻想。
宋天一低声道：“那天我哥忽然很严肃地跟我说，他开始无法控制自己，行动和思想都变得不受控制。”
*
在那个春日中，窗外阳光明媚，棠花缀满枝头，少年靠着窗墙懒洋洋地打哈欠，听坐在对面端正身姿的兄长严肃道：“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越来越强，对我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是什么力量带来的什么影响？”少年茫然问道。
兄长说：“残存在这天地间的一股执念，带着难以磨灭的怨恨和野心，试图支配所有人，去创造它想要的世界。”
从这里开始，少年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对兄长的话语难以理解，听到耳里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它让我对明栗的敌意越来越大，常使用祀灵之音去窥探她的内心，可明栗十分谨慎，我每次都无法听到她心中所想。”
少年打着哈欠趴在桌上懒洋洋道：“你常去找她，我还以为是你喜欢她呢。”
兄长侧首看向窗外棠花，语气充满遗憾：“明栗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也正因为她拥有强大的力量，才让人在意。倘若明栗顺从神谕的意识，去创造属于八脉的世界，那么所有为此反抗的人都输定了。”
少年茫然地眨眨眼，兄长说什么了吗？
“我不愿意顺从神谕，是因为这世界如何，不该是它说了算，更别提它以这种方式支配后来的朝圣者们，把不同的人，全都变成同一种人。”兄长似有似无地叹息一声，“可我如今发现，明栗虽是通古大陆千百年难遇的天才，是当今通古大陆最强的朝圣者，却也被神谕逼得时刻警觉。”
“许多人最初都不愿意被神谕支配，最终却还是被神谕影响，失去自我，成为神谕的奴隶。”
“而我……也没能赢过它。”
少年望进兄长悲伤的目光，意识却是模糊的，眼睛看着对方嘴巴一张一合，耳朵却听不清那声音。
兄长转过头来，看着他说：“明栗常常独自一人闭关，是要凝神静心对抗神谕，而她因此难以离开北斗，对外边世界的变化会有所迟钝，而现有的朝圣者们各有想法，对她的敌意却越来越大，不管是自我产生的还是被神谕支配的，都将付出行动。”
“神谕努力了上万年，已经到关键时间点了。”
兄长伸手在桌上点了点，问少年：“天一，八脉法阵的布阵基本是什么？”
少年总算听清了兄长的话，以为他是要考验自己，便坐起身答：“咒纹字符、星线、定阵点、八脉灵技。”
兄长又问：“布阵的第一步是什么？”
少年说：“先确认定阵点。”
“定阵点确认后，散落的星线和咒纹字符，以及八脉灵技们才能连接起来。”兄长看向窗外高悬的白日，轻声道，“幸运的是，最强的朝圣者在反抗神谕，不幸的是，顺从神谕的人们找到能彻底摧毁生脉的定阵点了。”
少年眨眨眼，我哥在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记不住今日的对话，也无法理解，但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记起来，也许我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兄长叹息着，望向他的目光比在春日里提早凋谢的杏花还悲伤，“今日之后，我也不再是你的兄长了。”
宋天九输给了神谕，他不再是会反抗神谕的朝圣者，而是被神谕支配的，创造八脉世界的奴隶。
于是东阳开始大肆追杀地鬼，将之前放过的地鬼们抓回来杀灭。
少年最初难以理解兄长对地鬼的态度为什么又变了，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兄长赶去北境鬼原杀明栗。
东阳几位院长和宋天一都知道，宋天九当年去北境鬼原是为杀明栗，他并非外界说的，是在明栗死后才去的北境鬼原，而是提前去的。
北斗和东阳都失去了朝圣者，但北斗因为后来的袭击死伤更重，相比东阳却只是失去了一个宋天九而已。
外界有诸多猜测，说宋天九是为救明栗才去的北境鬼原等等，但东阳否认的同时，也尽量不与北斗起冲突。
*
听完宋天一的回忆，屋檐下的冰漠地鬼们纷纷陷入沉思。
“这可真是个大消息。”程敬白一手点着眉心，若有所思道，“让我顺一顺，我们只打算救子息，而岁秋叁打算杀光这世上所有人，创造只有地鬼的世界。”
“朝圣者那边则打算杀光世上所有地鬼，创造只有八脉的世界。”
周香弱弱举手道：“那我们当然是选择岁秋叁——”
“先别站队。”程敬白把她举起的手按回去，“秋朗抢了东阳神武&#183;醒髓，子息不知道被关在哪，该不会你哥说的定阵点，就是被关了五年的子息？”
宋天一茫然发问：“从之前我就想问，你们说的子息是谁？”
周香歪头凑近他悄声解释着。
李不说道：“如果子息是定阵点，他应该会说。”
“不一定。”林枭却摇摇头，“他现在的状态，许多事都不会坦白。”
程敬白也道：“如果是子息，那宋天九应该会跟明栗说才对。”
“那也不一定。”宋天一也摇头道，“我哥那时候的状态已经是被神谕支配，没有自我，而且一直以祀灵之音试探明栗，都把人家惹得起了杀心，明栗对我哥肯定没有半分好感，会听他的才怪。”
林枭缓缓皱起眉头：“如果是子息的话，那他的处境可比我想象得更危险。”
程敬白不由想周子息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如今他失去人性，没有感情，想法难以推测。
可如果是以前的周子息……他绝对不会放任自己成为神谕抹杀所有地鬼的存在。
若真到了那一步，周子息会毫不犹豫地，先杀了自己。
程敬白想得眼皮直跳，所以这家伙从不说自己在哪，是根本没打算让人去救吧。

第115章
守护着北斗的虚化物冰龙们，直到第二天入夜时才彻底化作飞雪消散天地间。
这正是东野狩预料的明栗等人回来的时间。
天璇院的柿子因为承受不住这异常的霜雪落了满地。
陈昼将东野狩烤好的红薯都分给了曲竹月等院长，他坐在屋中看剩下的柿子良久，最后沉默起身，继续师尊未做完的事。
从前分散外地各处的孩子们回来了，一直留在北斗的人却离开了。
回来的人们独自消化着难言的悲伤和愤怒，他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忙，无法放纵自己沉溺在悲伤中太久。
断星河穹顶是漆黑的山壁，整个空间的照明全靠河中发光的命星们，成千上万颗。
河水下的黑龙石像无声缓慢地游动。
明栗已经在断星河内待了两天两夜。
起初还有东野昀陪着她，即使东野昀不能再发声说话，却能以传音符回应明栗的问题。
后来东野昀被叫走去治疗星脉，断星河便只剩下明栗一人。
人们都知道这时候不该去打扰她。
北斗的人死后命星坠落成鳞，落在黑龙石像身上融为一体，继续庇佑北斗。
她的父亲、无数前辈都在这。
明栗对一直游动着不会停下的黑龙石像说着话，正如从前她跟父亲闲聊时的语调，说着普通或不普通的事。
从前她破境得知生脉的事后，也是第一个跟东野狩说的。
只是父亲也记不住。
明栗不止说过一次，每当她有所犹豫时，都会去跟父亲聊天，哪怕父亲无法记住、无法回应给出答案，可她却会再次静下心来。
其实受长鱼苏的影响，东野昀隐约意识到一部分真相，却又不是全部，所以才会对地鬼的态度微妙，又将这些告诉了他和长鱼苏的孩子们，试图让孩子们避开风险。
最终该遇上的还是会遇上，避不开的。
明栗和身边的许多人都说过，父亲、兄长、同门——可没人能记住，她只能自己努力，一个人想办法去对抗。
明栗也不像相安歌是孤身一人，无所谓这世上的所有人是生是死，她的身后是整个北斗宗门，是她想要守护的至亲好友们。
黑龙石像朝站在断星河边缘的明栗游了过来，明栗蹲下身，缩成小小一团。
她的手中握着东野狩留下的听音石，其中记录了他和幽游族金袍祭司的对话，告诉明栗她的师弟周子息的下落与幽游族有关，想要找到师弟，就要去北境三十三部落。
金袍祭司重伤被传送法阵带走了，按照曲竹月等人的话，他伤得太重，应该活不了多长时间。
明栗看着朝自己游过来的黑龙石像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到冰冷的水面，却无法再往下，黑龙在水下望着她，一水之隔，生与死的距离。
黑龙无声游走。
也许是死者们不愿让生者沉溺悲伤不舍，才让断星河如此界限分明。
明栗缓缓收回手，垂眸望着黑龙石像离她越来越远。
一道阴影落下，倒映在水面，明栗侧首看去，年迈的北斗宗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岸边，目光平静地追随着水下的黑龙石像。
明栗要起身时被宗主伸手按住肩膀，她低声道：“宗主。”
“我前段时间去北境，遇见了那位年轻的幽游族长，是他让互相猜忌彼此内斗的三十三族团结一心。”北斗宗主说得不急不缓，却让明栗耐心听着，“自从许多年前，北斗一位心之脉弟子去离间北境三十三族，让他们无法进入内城多年，后来的历代北斗宗主，可以不是八脉满境，甚至不是八脉觉醒，但必须是心之脉巅峰。”
明栗知道这事。
如今的北斗宗主并非八脉满境，也不是八脉觉醒，但他却是心之脉境界巅峰，当今通古大陆，论“心意”掌控，谁也不及他。
旁人一生都追求八脉，而北斗的宗主们，一生都只追求心脉巅峰。
可这样的心之脉巅峰强者，却有一个背负一生的职责，那就是继续以心脉力量影响北境三十三族，让他们无休止的内斗、互相残杀。
北斗宗主轻叹声，目光始终追逐着黑龙石像，“北境的人们，从出生开始便是八脉满境，那里是只有朝圣者的世界。”
明栗垂眸，眼睫轻颤，这是她上次死时才知道的，二次破境后才想起来。
“虽说一出生就是八脉满境，但他们的实力也有强有弱。”明栗回忆道，“就像我们，同是修行者，但经过修行和训练，和没有学过这些的人相比，使用力量的技巧和强弱都不对等。”
而且，她还有一个怀疑。
北斗宗主点点头，继续道：“虽然都在同一片大陆，可那边却像是被奇怪的力量笼罩着，天生的朝圣者，似乎是被神眷顾的地方和人们。”
“若是北境三十三族所有人都团结起来，在无数朝圣者的进攻之下，内城的人们很难守住，到时会死伤无数，内城的人们根本没有赢的机会。”
“当年破局的朝圣者，正是以心之脉的‘意’，控制了三十三族的‘意’，让他们变得互相猜忌，内斗不休，无法达成共识，因此败走退回北境鬼原。”
北斗历任宗主都继承了这个使命，以心之脉的力量与天上星辰共鸣，将力量覆盖到北境鬼原，让三十三族吸取天地间的星之力时，也让这份力量趁机而入。
北斗宗主叹息着，眼中出现愧疚之色：“这么多年，却因我实力不够，导致出现变数，引来无数风波。”
明栗却道：“并非您的实力不够，是三十三族终于出了个真正的八脉强者。”
她说着歪头看北斗宗主，却在发现对方嘴角溢出血色时顿住。
“有的秘密，只有在死亡时才能摊开。”北斗宗主朝她慈爱一笑，又看回黑龙石像，“自从五年前与北境鬼原开战后，我一直想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常在北境鬼原附近探查，宗内事务都是阿狩他们在管。”
“我察觉到北斗变故要回来时，却被那位幽游族的族长拦住，他似乎不耐烦我这些年的窥探，终于打算动手了。”
北斗宗主咳嗽声，衣衫下逐渐渗透出大片血色来。
“与他一战让我明白……在北境鬼原之内，绝对不要轻易使用心脉力量。”
明栗听得眼皮一跳，瞬间想起当年在北境鬼原大火燃烧的那幕。
北斗宗主在岸边盘腿坐下，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你都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新任宗主的位置，我交给了你曲姨。”
曲竹月是几位院长中心脉境界最强者，按照规矩将北斗宗主传位给她，不会有任何人反对。
“趁我现在的心脉力量对他们还有些许压制作用，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北斗宗主看着黑龙石像轻声说，“你父亲的事，不要太难过，尽管我们对他十分不舍，可自从你母亲离开后，他始终是孤独的，也许对你父亲来说，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我守了这么多年，也该去见见那些老朋友了。”
他微微笑着，低下了头。
对北斗宗主来说，他不知道什么生脉、神谕，他这一生要做的，只是拦住欲要踏平内城杀光所有非八脉满境的三十三族。
这也是历代北斗宗主要做的事。
明栗看见又一颗命星坠落，被黑龙游动赶来接住。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并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而做出选择。
明栗也要一次次地做出选择，为了想要守护的人们。
她会不顾一切去救周子息，若是救不了，那她也会拼尽全力去报仇。
等到第三天晚上，明栗终于从断星河离开。
*
北境鬼原&#183;幽游洲。
城外几座高山都被不知名的花染成粉红白蓝相间的颜色，罕见的飞禽走兽们在深山中自由来去，或是站立在枝头，或是隐藏在腐叶，还有躲在崖壁上密密麻麻的山洞口里，悄悄窥探外界变化。
高山相叠似塔形，紫色的长蛇悄悄从山洞口探出头来，见外边阳光明媚，又悄悄缩回去。
明媚的春光却照不进崖壁深处的地底世界。
在台阶之上的圆形祭台两边有数道圆柱，上放铁链，缠绕着祭台尸骨中心的黑影。
阳光虽照不进，可黑影一抬头，就能看见充满阴霾、惨淡的乌云们。
站在祭台边缘的秋朗微微抬首，神色淡淡地被铁链缠绕四肢的周子息：“你还站得挺高。”
周子息活动着手腕，闻言垂眸看他：“你上来试试。”
秋朗没动，余光扫向站在左手边祭台缺口处站着的几人。
似柔弱书生的装扮，遮脸的白面上有两道血红的痕迹，察觉不出这人的气息，像是个普通人，一眼就过。
书圣带着方回来到遥远的北境鬼原，在幽游洲的怨塔山下，有着他们创造新世界的重要道具。
秋朗的目光掠过书圣跟方回，落在另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这位年轻人也是一身白衣，却穿得松松垮垮，清隽面容似笑非笑，偏头朝秋朗看过来时，眼眸瞬间变作竖瞳，秋朗在与他对视之前就别过脸去。
“秋朗，你有什么想问的吗？”年轻人笑道。
“没有。”秋朗淡声道。
年轻人摸着眉骨，抬头看站在尸骨堆上的周子息，竖瞳被隐去，他笑道：“你这趟偷跑出去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让我不得不叫你的朋友们带你回来。”
秋朗厌弃道：“我可不是他的朋友。”
周子息朝年轻人的方向看去，居高临下地睥睨。
与影子形态不同，周子息的腰间以黑线缠绕着一支断箭，箭头被黑线缠绕贴着他的衣物，箭尾则落在他脚边。
年轻人对周子息说：“趁还有段时间，跟你的朋友多说说话吧。”
“时间是你来定的吗？”周子息淡声问。
年轻人笑道：“当然。”
“没记错的话，你所谓的还有段时间，是需要我活着，而不是死去。”周子息伸手一招，脚边的断箭悬浮飞落在他手中，“我要是死了，你们就再也没机会了。”
年轻人也朝他抬起手，笑眯着眼道：“你觉得是你先杀了自己，还是我先困住你？”
秋朗盯着周子息的举动不说话。
书圣温声道：“在你被抓回来的那天晚上，东野狩也破境了。”
周子息瞥眼朝他看去，没什么表情。
书圣又道：“因为你创造的传送法阵，才让金袍祭司有机会逼东野狩破境而死，北斗如今知道这事，肯定能想到你，也许会认为你跟北境幽游族合作，将你视作叛徒。”
“他们对地鬼的印象会再次改变，开始厌恶憎恨地鬼的存在，因为是你害死了他们敬爱的师尊和父亲。”
年轻人抬起的手转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感叹道：“你可真是能说啊。”
周子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书圣说：“若是从前的你，早该痛苦悔恨不已，可你看看，如今的你得知是你害死了明栗的父亲，却没有半分痛苦，这种毫无人性的怪物，怎么还有脸活着？”
秋朗压着眉头朝书圣看去：“你是不是有病，逼着他现在就去死？”
年轻人朝秋朗摆摆手，哈哈笑道：“别理他别理他。”
书圣在试探与明栗等人接触过周子息是否恢复了些人性，每说的一句话都带着心之脉力量，虽然他觉得不太可能，但以防万一总归是好的。
“谁死了我都无所谓，那可不是我的错。”周子息似笑非笑地盯着书圣，“倒是你，每说一个字就恶心得让人想吐，听你说话可真受折磨，要是一直听下去，倒不如去死。”
随着他话音落下，断箭在指背翻转一圈握在手中，始终注意着周子息状态的秋朗瞬影上前，而年轻人重新抬手，与书圣同时点出两道行气字诀将断箭击碎。
周子息嘴角微弯，断箭虽然脱手掉落，在他指尖却飞出一片闪烁着莹莹紫光的星简，系在他腰间的箭头感到召唤，黑线断掉，尖锐的箭头直直地朝周子息心脏飞去。
书圣再次点出行气字诀，却被星简拦下，年轻人瞬影上前时也被星简拦住，只有先一步赶到尸骨堆上的秋朗拔刀朝断箭斩去，却被周子息毫不留情地甩了一脸铁链子打飞。
箭头已经刺入周子息心脏，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年轻人跟书圣皆是脸色瞬变。
“有件事你们要搞清楚。”周子息抓住想要刺穿他心脏的断箭，血染红胸口衣襟，缓缓抬眸看向瞬影悬浮在空的三人，冷声诡笑，“生还是死，我说了算。”

第116章
周子息被关在幽游洲怨塔山下，虽然幽游族和朝圣者们让他死过无数次又复活，但都没有摧毁生脉让他真正死亡。
因为还不到时候。
这地鬼生命力顽强，性子偏激，有仇必报，无时无刻不在找逃走的办法。
祭坛有天然法阵压制着周子息的力量，他没法离开这里，没有自杀的能力，也没有自杀的想法。
至少在今日之前，书圣和幽游族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刚才，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看不见周子息的生脉，也阻止不了那支断箭的杀意。
见周子息伸手抓住断箭阻止它继续前进，年轻人和书圣都不由悄悄松口气。
“碎星简。”书圣的声音温和中罕见地带着几分明显的冷意，“这就是你让外边那些地鬼和你师姐办的事，把太乙的碎星简给你，中和祭坛法阵对你的力量压制，让你还有点反抗的能力。”
否则他们刚才的行气字诀也不会被化解后拦住。
“碎星简在这地方倒是意外的好用，我出不去，你们也别想在这杀我。”
周子息用力将断箭拔出，箭上残留的星之力将他割的满手血，低沉的箭鸣好似十分不满有人阻拦它。
年轻人听后不恼不怒，仍旧笑眯着眼，“你倒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地鬼，这是想隐藏自己的生脉来拖延时间？”
周子息冷淡道：“你说是就是。”
“看来你也跟其他人一样，都怕死，不择手段也想活着。你既然隐藏了生脉，那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在我重新找出你生脉之前，你就继续跟这怨塔里的老东西们玩吧。”
年轻人摆摆手，不以为意地朝外走去。
他走过时地面有黑色的薄雾升腾，偌大的祭坛上出现一道道模糊扭曲的黑影，它们紧盯着尸骨堆上的男人窃窃私语。
在书圣带着沉默不语的方回跟上年轻人离开时，围绕在祭坛扭曲的黑影们嘶吼着朝周子息杀去，骨骼被折断的声音接连响起。
方回听得毛骨悚然，不敢回头。
他听见碎裂声，却没听见惨叫哀嚎，于是在走出这片阴沉冷淡天地时回头看了眼：
尸骨堆上的地鬼已经被黑影们撕咬着不成人形。
方回迅速收回目光，低头跟着书圣离开。
*
外边春光灿烂，山花烂漫，看一眼就能消除心中阴霾，只记下这份不忍破坏的世间美好。
走在最前头的年轻人扬首看树上花枝，伸出手却发现抓不到最想要的那枝花，因此叹气。
跟在年轻人身侧的秋朗瞥眼看去。
年轻人没有放弃，倒是一副干劲满满地样子开始爬上树去，他目标明确，伸出的手穿过细密的花丛，直奔自己最想要的那枝。
“哎，摘到了。”年轻人高高兴兴地拿着手中花枝朝树下的秋朗晃动。
秋朗说：“弄得这么麻烦干什么。”
年轻人下树时说：“不能什么事都靠星脉力量啊，普通人想要摘花，就要爬树或者找来称手的工具。”
他拍了拍肩上沾染的花叶，笑眯着眼道：“无论有没有力量，人只要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总能想出各种办法。”
秋朗冷淡道：“别说这些有得没得大道理，我不爱听。”
年轻人将花枝搭在肩上朝前走着，“你不爱听，白司死了，金司也死了，哎，以后都没人听了。”
秋朗：“你可以说给后边那位听。”
年轻人摇头：“那不行，他比我更爱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秋朗余光瞥了眼走在后边的书圣跟方回。
年轻人又道：“他屏蔽自己生脉的事，你有什么想法？能在三天之内找到破解的办法吗？”
“三天不行，生脉只有在濒死的时候才会被触发，没有遭遇致命攻击时它很少有反应。”秋朗收回视线道，“生脉也属于星脉力量，跟其它八脉一样，所以不必单独针对生脉，可以换种方式去想。”
“周子息隐藏的不是生脉，而是星脉，这样一来，能针对的手段就很多了，你可以一样样的试。”
“哈哈，听你说完我可真是豁然开朗，不过这针对隐藏星脉的手段也太多了，你该不会也是在帮他拖延时间吧？”年轻人说完歪头看秋朗。
秋朗目光淡淡地望着前方，并未在意他的试探。
“让他晚点死对我有什么好处？”
年轻人慢悠悠地走着，“你们不是曾患难与共的好朋友吗？”
秋朗：“那是小时候的事。”
一只白鸽飞来落在年轻人手中的花枝上，它带来的消息让年轻人笑道：“巫良丽着急离开，可惜现在鬼原那边的路不好走，稍不注意就没命了。”
秋朗听得眉头一皱，瞬影离去。
年轻人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感叹声：“这么容易被人发现弱点可怎么行。”
*
方回有些难忘离开时的回头的那一眼，心中翻滚着无数情绪，最终忍无可忍，对身边的人问出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书圣说：“既然我已经答应你不杀常曦，那你也该做到你答应过的事，别问太多。”
方回冷淡道：“你的意思是我也该跟那只地鬼一样，闭嘴不说话，等你们决定生死？”
书圣问：“怕死吗？”
方回冷笑声：“你不怕？”
书圣没答，而是看向远处的城池高楼，“这世界还有许多秘密和力量等待我们去探索，能走到这里，得知这些无比珍贵的秘密，哪怕要付出生命，也是你我的荣幸。”
方回：“……”
在前边驻足回望的年轻人哈哈笑起来，他就说书圣比自己更爱讲大道理吧！
*
北斗&#183;摇光院。
相安歌在北斗的这些天一直在救人，优先照顾重伤的梁俊侠，接着是同样重伤的周采采，其次是被废了星脉和舌头的东野昀。
在北斗其他人都沉浸悲伤时，他在专心思考东野昀的舌头该用什么器术替代。
最初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忙着悲伤，忙着报仇，忙着救人。
相安歌坐在屋檐下，桌上是摊开的白纸，上面画着各种器术的步骤，他曲起一条腿靠着廊柱，手中拿笔沉思，想到后又在纸上添几画。
后边传来敲门声，相安歌没回应，很快就听门外的青樱说：“你要吃点什么吗？”
相安歌：“不吃。”
青樱哦了声，又道：“今天的药我都吃完了。”
相安歌：“嗯。”
青樱：“师兄师姐他们今晚烤了红薯，要给你留一个吗？”
相安歌：“行。”
青樱便转身离开，一回头却看见明栗和东野昀撑着伞站在雪夜里看着她，被吓了一跳。
“师姐。”
明栗朝她轻抬下巴：“为什么你要站在外边说话？”
青樱挠挠头，轻手轻脚走到明栗身边悄声说：“他不是在帮野昀想办法吗？我怕开门进去打扰到他思路。”
已经到了这么远也要小声说话的程度了吗？
明栗狐疑看去。
青樱说：“真的！他在无方国想事情的时候，替身灵们都离他八百里远，连递牌子翻页的动作都慢得怕发出一点声音影响到他。”
明栗：“他刚不是回你了吗？没那么严重吧。”
青樱摸着头发说：“他能把吵闹的替身灵活拆了，但总不能把我也活拆了吧？”
明栗：“……”
一时间竟不知道师妹她在无方国的日子都经历了些什么。
明栗走到屋檐下收起伞，抬手敲门，后边的青樱扬首看东野昀，东野昀任由她看，眼神无声在问，你在看什么？
青樱凑近他说：“我把你的那份烤红薯留给他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说完立马就跑。
东野昀：“……”
我倒是想说啊！
*
相安歌听见声响后回头看了眼进来的两人，将桌上的几张纸往前递了递。
结果等了一会都没见那两人走到桌边来，于是扭头看去，发现明栗跟东野昀都站在屋门口隔着老远看他。
相安歌：“？”
明栗：“我师妹说你思考的时候很忌讳有人靠近说话。”
“我没说过，是她自己不进来的。”相安歌听得眼角轻抽。
门口的兄妹二人这才走过去。
相安歌一时间竟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明栗在桌边坐下后扫了眼被相安歌挑出来的几张图，听他说：“制作器术口舌重新发声，有两个选择，冲鸣脉和神庭脉，想从这两条星脉下手的前提是星脉必须是完好的。”
东野昀现在的状态也就脸恢复得差不多，那些脓包都破裂脱落，只剩下部分斑驳的印痕，看上去青红交加。
他每天涂的淡疤除痕的药膏是陈昼给的，陈昼跟东野昀保证有用，并指着自己的脸说我就是用这个消得疤痕，你看现在什么都没了吧！
东野昀信了，为此付出了比原价高三倍的价钱从陈昼那买走药膏。
“回来后有石蜚的星之力滋养，他的星脉逐渐有所反应。”明栗看着图纸说，“可以优先修复冲鸣和神庭。”
相安歌单手支着下巴，目光看向飘雪的庭院，另一手屈指在桌案上轻敲。
明栗抬头朝他看去，相安歌说：“我出来的时间有点久，没了无方国隔绝，神谕来得有些频繁。”
“先回无方国待一阵子？”明栗问。
相安歌摇头，转过头来看她：“从前不觉得，最近它来得如此频繁，倒是让我有些不耐烦了，不如趁这次机会把它彻底毁掉。”
明栗指尖划过冰凉的图纸，捏着图纸一角拿起来看着：“那可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相安歌问：“他们没得到石蜚，肯定还会再来，你是准备等他们找上门来，还是你找上门去。”
“从他们这几年的行动来看，石蜚似乎是必不可缺的一环，他们得到石蜚之前都还有时间。”明栗的目光越过黑白相间的线条，似乎看向很远，“在我去幽游之前，还得先找一样神武。”
*
日落光照洒满整片山壁，山壁布满密密麻麻的洞穴口，大小只能容纳一条长蛇，红眼长蛇们纷纷从洞口探出头来，等待天地星辉的光芒照耀时，也各自巡逻是否有人靠近。
山林中白日沉睡的飞禽走兽在夜晚降临时苏醒，它们从容又阴沉，与旁的动物有着微妙的不同，眼神中透露出的情绪似乎比动物还要高级。
野兽们朝着山底赶去，来到召唤它们的祭坛，目光敌视地盯着又一次从血污中活过来的黑影。
周子息轻咳声，抬手擦拭嘴角血迹，因为视线模糊，所以复活也没有走动，而是认真听周边声响。
他的母亲曾说过：有的声音，只有在你闭上眼时才能听见。

第117章
在见到母亲前，周子息从未出过塔楼一步。
塔楼在周家宅院最偏僻的地方，楼中只有一个窄小的窗口，那时他还太小，将屋中所有桌椅凳子重叠起来爬上去也够不到窗户。
周子息六岁前的活动范围就在塔楼顶层，每日有人定点送膳食，偶尔也会给一些水果零嘴。
四季更迭时，照顾他的人会送来新的衣物。
照顾周子息的是位总是绷着脸的老嬷嬷，她从不看男孩的眼睛，说话做事都低着头。
哪怕老嬷嬷不会给他脸色看，毕恭毕敬地照顾着他的生活起居，可周子息还是怕她。
在塔楼的日子很无聊，因为老嬷嬷从不会跟周子息说多余的话，也没有人教他读书写字，只能自己想办法跟自己玩。
周子息从蹒跚学步，到地上打滚摔着了嚎啕大哭再爬起来，都是一个人。
在塔楼里偶尔能听见外面飞鸟鸣叫的声响，每只叫声都不一样，周子息对此好奇，朝高高的塔楼窗口伸出手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每天都在计划着如何才能攀上窗口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天老嬷嬷生病，无法为他守夜，周子息趁老嬷嬷不在时，来往几个房间，将桌椅凳子往自己屋里搬去。
他跑了好几个来回，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
可就算将桌椅凳子们搬进去，他也没力气把它们重叠起来，到一定高度就没法再往上了。
站在凳子上的周子息眼巴巴地望着窗口，屋中烛火照明，他却好奇外边忽明忽暗的光芒是什么。
有时候会变得很亮，随着光亮折射的影子还会移动，他会跟着那光芒的影子走动，与投映在地面或者墙壁上自己的影子低声对话。
——你是什么？
——为什么你会跟着我一起动？
——嬷嬷身边也有这么一团跟着她动的东西，那是她的，你是我的吗？
周子息企图得到影子的回应，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因为男孩的天地就只有这一层塔楼，他甚至没能见过这世上所有人都拥有的天空、太阳、星星和月亮。
周子息扬首看高处的窗口，朝窗口伸出手，仍旧有着很长的一段距离，外边不知名的光芒穿过窗户，引得他心生向往。
那光芒让他不甘心就此放弃，便朝窗户的位置起跳，伸出手试图扒住窗沿，如此跳了两次，第三次搭在下边的凳子承受不住倒塌，站在高处的男孩因此摔落在地，额头磕到了尖锐的桌角，倒塌的东西也砸在了他身上。
这一摔把周子息摔得满头是血，忍不住哭出声来，趴倒在地起不来。
第二天老嬷嬷来时只见到满头是血奄奄一息的男孩，虚弱的周子息第一次瞧见老嬷嬷那张脸上出现了别的表情，奇怪的，难以理解的。
在数年后他才明白，那是名为恐惧又厌恶的表情。
老嬷嬷缓步走上前来，目光盯着虚弱的男孩，男孩求生的本能试图呼救，却见老嬷嬷拿起椅子用尽全力朝他的头砸去。
似宣泄恨意，又似害怕恐惧，敲打的声响直到这不过五岁的孩童血肉模糊后才停下。
老嬷嬷将门关上，隔一段时间后再打开门。
屋中的烛火已经燃尽，因为今日老嬷嬷没有及时更换，所以显得昏暗难明。
老嬷嬷提着灯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身形完整的男孩神色僵硬地将染血的衣物穿上。
他可怜兮兮地抹了把脸，小小声说：“你别打我。”
*
这天周子息没能吃到早饭，也没有午饭，他坐在空无一物的饭桌边，心中惶惶不安。
老嬷嬷走了。
周子息心中害怕，认为是自己搬椅子的事惹怒了嬷嬷，所以今天才不给他饭吃。
之前的摔伤不见了，也不疼了，现在就只剩下饥饿。
周子息趴在桌面望着被锁上的屋门发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外边传来脚步声，走得急，还伴随着争吵声。
门窗上倒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周子息不由坐直起身，害怕又好奇地看着。
屋门被从外边打开，挡在门口的高大男子锦衣华服，却皱着眉头冷着一张脸，周少主盯着屋中的男孩，边走边问：“你想做什么？”
“准备利用可以复生的力量逃走吗？”
“你感知到了什么？”
男人的厉声质问让周子息不自觉地绷着脸，全身寒毛竖起，不知所措。
“够了！你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说什么！”后一步进来的美妇人越过周少主拦在桌前，冷声道，“他什么都不懂，话都不会说，就跟普通孩子一样，你不仅将他关在这里六年，还让一个憎恨地鬼的老太婆看着他，你怎么肯定不是你的人先动的手杀他？”
“普通孩子？你说这种话也不怕遭报应，他是地鬼，不死的怪物，跟你一样令人恶心的东西。”
当时的周家少主嘲讽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若不是你隐瞒地鬼的身份耍尽心机嫁我，我也不会有这种人生污点，甚至险些不能继承商会！”
“别说的你好像没从地鬼这边得到任何好处似的！”美妇人抬手指向门外，“滚出去！从今天开始，我的孩子我自己照看！”
周少主却上前一步掐着美妇人的脖子，迎着她倔强的目光咬牙切齿道：“你别痴心妄想，我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个地鬼，既然他复生了，那你跟他就只能留一个，你最好早点杀了他。”
美妇人摔倒在地，男人冷哼声甩袖离去。
周子息听不懂他们的争吵，坐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他全身紧绷，却在男人关门时颤颤地抬眼，窥见了一抹蓝色的天空。
*
美妇人点燃了烛火，沉默地打量还穿着染血衣物的男孩。
她的目光复杂，是十多年后的周子息依旧看不穿想不透的。
美妇人帮他换了身干净衣物，给他擦脸洗手，动作温柔，眉头却紧蹙着。
周子息不敢说话，也不敢反抗，老实地任由美妇人搓圆捏扁。
期间美妇人会跟他说：“我说的这些，你现在不会懂，也许以后也不会懂，但我并不在乎，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是你的母亲，可我并不喜欢你，让你来到这世界，也并非是我自愿。”
“西边的地鬼大多都是奴隶，没机会学什么东西，也没法成为修行者，大家都在黑市里被贩卖，活得猪狗不如。在这样的环境下，起初我只想活下去，有口饭吃。”
美妇人蹲下身，替他系着腰带，神色平静地说道：“有家商会的主人买了我，从那之后，我就为他办事，杀人放火，什么都做。”
“我喜欢他，但他斗不过周氏商会，在他死后，我被迫成了周家少主的妻子，无数次下药、灌酒、囚禁，这才有了你。”
男孩清澈明镜的眼眸中倒映着美妇人的脸，她太漂亮了，一切都恰到好处，令人惊艳。
“你会让我想起那些难堪不已的记忆，是我永远也无法释怀的存在。”
美妇人帮他穿好衣物后站起身，低垂着头看男孩，目光中没有半分母亲的怜爱：“所以我不可能是你的母亲，也无法喜欢你，但这是我和周家的恩怨，与你无关，你不需要担负任何责任，也没有任何错。”
“你和我，就只是陌生人的关系。”
周子息在很久以后，才理解了这番话。
*
明栗离开西边时，曾从周家主那里得知周子息父母的事，在周家主说的版本中，他的哥哥对妻儿都是真爱，得知他们是地鬼十分不舍，挣扎到最后才放弃。
可那只是外人眼中认为的。
周少主对妻子的执念是有，但却源自妻子的美色，直到妻子逐渐掌握部分商会的力量，又开始心生忌惮。
他们互相合作，又互相憎恨。
周少主怕自己娶了地鬼还生了个地鬼儿子的消息曝光，会让他错失继承人的资格，也怕外界的舆论。
美妇人则怕周少主曝光她的身份，让她死于朝圣者之手。
两人都不待见这个儿子，于是将他关在塔楼，美妇人提供衣食，周少主则派去照顾他的仆人。
在美妇人地鬼的身份暴露之前，她跟周子息说过不少地鬼的事，可周子息听不懂，他的六年缺失的东西太多。
但在与美妇人相处的短暂时光里，周子息是很开心的，因为终于有人肯跟他说话了。
美妇人死的那天，男孩有些难过，他想要将倒在地上的人扶起来，却在听见外边传来的脚步声时，听从美妇人的话，从窗口翻出去跑走。
好在这世上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叫嚷着追人的家仆们根本就不知道男孩长什么样。
男孩在夜色中头也不回地奔跑。
余光中是精致的建筑物们，明亮的灯火。
周子息第一次见到星星和月亮，天地是如此辽阔，并非那小小的塔楼能装下的。
这世上也并非只有美妇人和老嬷嬷，热闹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皆是形形色色的人。
热闹过后，人们各自回往归处，回到名为家的地方。
周子息刚从这个地方出来，并且再也回不去了。
男孩还什么都不懂。
他在夜色中兴奋地奔跑，感受不一样的天地，从街市跑到乡野，被田埂上的杂草绊倒，滚了好几圈才爬起来。
周子息坐在无人的田埂上看前方梯田，也抬头看天上星月。
他眨眨眼，扭头看因月光而存在的黑影。
——你是我的吗？
——是的。
美妇人告诉男孩，它的名字叫影子，是你的影子。

第118章
周子息牢记美妇人说过的话，不要回头，于是一直往前跑。
影子告诉他，应该避开人多的地方，往山林里跑，不要去城镇。
周子息问城镇是什么意思，山林又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是有一股力量指引着他避开那些地方。
周子息不知道，他奔跑的速度比同龄孩子要快得多，但他还不会掌控，跑起来跌跌撞撞，总是摔跤。
有次他翻越山坡时没站稳，顺着山坡滚落下去，把上山来采药的人吓了一跳，忙朝他跑去喊道：“你没事吧？”
上山来采药的是对父子，父亲嗓音粗犷，长了一张山匪头子的脸，看人的目光却透着善意。
采药的山夫将周子息从落叶丛里拎起来，周子息不明情况，不敢动弹。
山夫将他放到地上，看着他被枝桠划伤的脸和手臂皱眉：“这摔得不轻啊。”
周子息任由这两人打量，自己也有些好奇，还有些紧张，不敢说话。
山夫问他：“手脚有没有摔倒，痛不痛？还能动吗？”
无论他问什么都得不到回答。
周子息听不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山夫便自己做示范，“抬手，能抬起来吗？”
周子息神色迟疑地照做。
他举起两只手，衣袖滑落，露出摔伤的青紫痕迹。
山夫看后放下背篓，招呼儿子看着这男孩，在背篓中翻找之前摘的药草出来碾碎。
山夫的儿子阿笙伸手在周子息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是哑巴吗？”
“阿笙，别胡说。”山夫回头看了眼绷着脸的周子息，将碾碎的草药汁抹在他脸上，“会有点疼，但不是会伤害你的东西，敷一会就能止痛了。”
周子息任由他涂抹着，疼的时候就皱起眉头，也不叫唤。
阿笙比周子息大一岁，个头也比他稍高些，此时左右看看，说：“爹，他没有鞋啦。”
山夫：“是不是他掉下来的时候落在哪了？你找找。”
阿笙在草丛里翻找，回头说：“我没看见啊。”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山夫问。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于是小小声说：“周子息。”
目前为止，这世上只有美妇人、周少主和老嬷嬷知道他的名字，在后两个人心中，他的名字也叫做地鬼。
除了名字外，他一无所知。
山夫对此很无奈，良心又让他不能放任不管，便带着俩小孩下山回家去。
*
山下不远处就是村落和小镇，山夫家正对着一片花田，里边开着五颜六色的花，屋前院子篱笆上也缠绕着花藤。
妇人们在花田里锄草说笑，在老远就能听见笑声。
“翠翠！”山夫朝头戴花巾的女人喊道。
名叫翠翠的女人从花田里站起身，回头看去，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在山里捡到一小孩，他从山坡上摔下来了，问什么都不知道，你让大家伙问问周边村子，是不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
山夫边说边卸下背篓，在花田里的妇人们听后纷纷起身朝周子息看去。
“这是谁家孩子长这么俊啦！”
“小孩叫什么名字？”
“姓周，叫周子息。”
“咱们村好像没有姓周的啊。”
“问问别的村吧，怎么从山里出来的？”
“是不是跟家里吵架赌气跑出来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着，周子息僵在那不敢说话，阿笙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怕，你把名字写下来，我们去帮你找你爹娘。”
周子息摇摇头。
阿笙：“你不想回家啊？”
周子息没反应。
山夫村子里的人都在帮忙给周子息找家，可问了附近好几个村子，都没有丢了孩子的人家。
期间周子息就住在山夫家，暂时结束了喝雨水吃草根的日子。
从前他在塔楼里吃的可不差，如今就算吃白馒头却也不会挑剔。
山夫对周子息说：“在找到你家人之前，就先住在这吧，你一个小孩子在山里太危险了，那里边可是有很多会吃人的凶兽。”
周子息懵懵懂懂，问：“什么是吃人？”
阿笙抬手指他说：“就是你啊，它们会嗷呜一口把你吃掉！”
周子息完全没有被吓倒。
阿笙没好气道：“不跟你说了，爹，我怀疑他脑子有问题，不知道是不是本来就这样，还是他摔下来把脑子摔坏了。”
从厨房出来的翠翠抬手在阿笙头上敲了下：“你怎么说话的？”
“娘，你打我干什么，本来就是嘛！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数数也不会。”阿笙气哼哼地下桌，“我要去学院了，等我回来再教你数数。”
翠翠没好气地笑道：“人小鬼大，你自己都没学好，还教别人。”
*
很快山夫和翠翠就发现，周子息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甚至连生辰和年纪都不清楚。
他从小被关在塔楼，根本没有时间观念。
好在这对夫妇已经养大了一个七岁的儿子，所以对教孩子这种事很有经验，从零碎琐事中，一点一点地教给周子息新的知识。
山夫和翠翠的学识不高，认的字也不多，但日常生活的知识却懂得很多。
白天阿笙去镇上武院学习，要日落才回来，等他回来后，就会抓着周子息教他数数，享受当老师的乐趣。
这个小老师偶尔也会带学生逃课出去玩。
村里的孩子们只有阿笙感知到星之力，觉醒了星脉力量，虽然是三脉觉醒，却也能让他在村里当上孩子王。
阿笙振臂一挥，就有一帮小弟陪着他在村头村尾疯跑。
当晚阿笙气喘吁吁地回到家，浑身是汗，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贴着脸，显得狼狈又凌乱。
站在旁边的周子息则干干净净，正拿着路边揪的狗尾巴草蹲下逗猫玩。
“干什么去了跑这么累？”翠翠从厨房探头朝两人问道。
“娘！”阿笙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道，“子息他简直是个怪物，他跑得比我还快！不仅快，还一点都不累！”
翠翠：“你要是从小像子息一样吃这么多苦，你也跑这么快。”
阿笙抓狂道：“那是两回事啊娘！我可是三脉觉醒，他、他——”
说着低头问周子息：“你几脉觉醒啊？”
周子息老实回答：“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哎，你要不跟我一起去武院学习吧！”阿笙回头朝翠翠喊，“娘——”
翠翠笑眯着眼道：“你给子息付学费吗？”
阿笙悻悻然地转回头去，跟周子息一起蹲在门口逗猫玩。
他家里养了一黑一白两只猫，黑猫总是懒洋洋地盘在窗台睡觉，只要它不愿意，无论你怎么戳它挠它都不会有反应。
它已经是只老猫了。
纯黑的毛发长出了零星白毛。
白猫比黑猫年轻些，也更活泼，追着两个孩子手中的狗尾巴草上蹿下跳，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外出干活回来的山夫看见这幕，也不由跟着笑了下。
起初他还担心把周子息留下儿子会不会心生芥蒂，但现在看来，两个孩子相处得很好。
周子息很喜欢跟白猫玩，他觉得很新奇，白猫不像他在山林中遇见的攻击性十足的野兽们，温暖又蓬松，还会挨着他的手背蹭来蹭去。
每天吃过晚饭后，如果没事，他就喜欢在院外平地里挨着白猫坐下，看着天上星辰发呆。
白猫虽然活泼好动，但是不爱叫，周子息不拿东西逗它，便也蹲坐在旁边陪他一起发呆。
周子息望着天上星辰，觉得美丽又神秘时，还会有奇怪的感觉，体内像是有什么在涌动着。
他闭上眼，听见了星之力的声音，无法形容的曼妙。
它虽无形，却又无处不在。
视野黑暗中，一缕泛着紫色幽光的星线游动。
夜里下起了雨，闭上眼沉寂星之力声音的周子息没能察觉，身边的白猫则朝屋里跑去。
雨势有点大，进屋的白猫又跑出来，朝周子息跑去时边跑边叫。
周子息听见猫叫声才睁开眼，发现朝自己跑来的白猫蹭了下他的腿，又喵喵叫着朝屋跑去，站在门口望着他。
像是在说下雨啦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回来呀。
这家人如此善良，就连养的猫也是个会心疼人的。
*
夏季一转眼就过去，秋天来后，山中枫叶转瞬飘红。
不知是不是天气反常的缘故，春日开的梨花竟也在枝头冒出几朵来，一天天过去后开的花越来越多。
花田里的花也跟着凑热闹，翠翠这些天都忙着打理她的花田，摘取花瓣制作布料染色等。
周子息不仅跑得快，力气大，便开始跟着山夫外出干活，帮他拿东西。
他背着药篓随山夫去小镇里卖给收药材的药铺，出来时山夫数着钱说：“子息，你想不想跟阿笙一样，也去武院里学习？”
周子息好奇地打量街道，说：“我已经在学习了。”
山夫笑着摇摇头，替他指了武院的方向说：“我们只能教你一些生活常识，但在武院里，能够学到更多的知识，比如更多的字，你也可以成为修行者。”
可以认识更多字，周子息有些心动。
“我可以去吗？”他仰起脸问山夫。
“当然可以啊。”山夫摸了摸鼻子道，“等我们再攒一段时间的钱，养孩子可不容易了。”
周子息记住了这句话，要攒钱。
一直懵懵懂懂的孩子终于找到努力的目标：要好好干活，攒许多钱去阿笙的武院一起学习，也要攒钱给山夫买双好鞋，给翠翠买漂亮的头巾。

第119章
周子息又回到跟影子对话的状态。
他在山里待了一整个冬季，因为与山中野兽抢洞穴取暖而无数次死去活来，也逐渐对星之力有点反应，开始好奇这股力量。
为了填饱肚子，周子息会跟山里的野兽抢食物，单打独斗还好说，要是遇上成群结队的就会死得很惨。
死亡的瞬间太痛苦了，让他心生恐惧，不想死的念头与日俱增，促使着他拼命跑得更快。
周子息挨着墙壁缩在洞穴深处，点燃收集的干柴，火光照亮山壁，将他的影子拉长。
——肚子好饿，好冷。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去别的地方？
——去哪？
——去山林外，人们生活的地方。
这次轮到周子息沉默。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会自己思考，因此知道自己被讨厌了。
被喜欢的人们讨厌，是一件令他非常难过的事。
周子息躺地上神色恹恹地翻了个身。
他已经知道是自己可以复活的原因才令人讨厌，这个令人讨厌的缺点，却找不到办法改变。
或许只要他找到改变复活的办法，山夫他们就能重新接纳自己了。
周子息如此想着，生出一股力量，决定出去寻找改变复活的方法。
外边下着雪，风也很大，周子息抬手搓搓脸，深吸一口气朝山下跑去。
他的速度很快，一眨眼人就不见了，平时都能自己控制方向，也没有遇见跟他速度一样快的存在，所以完全没想到会被比自己速度还快的人撞倒。
两个人影撞到一起各自摔倒在地，周子息有点懵，捂着被撞倒的鼻子抬头，听对方骂骂咧咧：“你瞬影不看路的啊？”
周子息认出这人来。
是在阿笙武院门口见过的，被武监盟带走的那只地鬼，当时这只地鬼被折了四肢，还被弄瞎了眼，浑身血粼粼，看起来十分可怜。
阿笙说过，这人叫秋朗，曾是武院里被大家称作八脉觉醒的天才。
周子息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弄清楚是什么状况，就被一道行气字诀贯穿胸膛，吐血不止。
秋朗看得神色微变，后边追上来的武监盟监察使看着被行气字诀贯穿的孩子皱眉，心想打错了吗？却没有在意，继续追逐秋朗。
“不愧是武监盟的人啊，杀错人半点负担都没有。”秋朗瞬影躲开追击的行气字诀，躲在树上往下看时愣住。
被误杀的男孩原本是倒在监察使身后，普通人早就死透了，他却忽然睁开眼重新站起身，目光戒备地盯着监察使。
周边的天地行气逆转，星之力带着肃杀之意尖啸，监察使这才察觉不对，猛地回头。
树上的秋朗则看准时机突然出手，手中弯刀在落雪中划过漂亮的弧度，将监察使割喉倒下。
周子息戒备的也只是监察使，见他忽然血流不止地倒下，对死亡的愤怒和恐惧才慢慢散去。
“你也是地鬼啊。”秋朗擦着脸上血色，对周子息说，“就是看起来不太聪明。”
*
周子息结识了第一个地鬼同伴。
秋朗对他的印象只有两个字：傻子。
对星脉力量一窍不通的傻子。
秋朗在被武监盟追捕，和周子息待在山洞里时，告诉了他星脉修行的事，可以说是周子息修行路上的小老师。
两个孩子烧着干柴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周子息说他跑得很快，秋朗说：“你那不叫跑得快，是无意识用了体术脉的灵技&#183;瞬影，厉害的人用瞬影，能眨眼在这，一眨眼又在那。”
秋朗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比划着。
周子息哦了声，也拿着根小树枝在地面点了点，“那我看见的，会发光的线是什么？”
秋朗：“你在我身上看见的么？”
周子息：“嗯！那天在阿笙的武院门口，我看见你被带走了。”
“那是地鬼才有的，跟八脉法阵的星线一样，濒死的时候才会被看见，但似乎也只有我们地鬼才能彼此看见。”秋朗说着挠挠头，“我知道的也不多，本来我是在那武院学习的，谁知道被发现了，那家伙自己被抓住后把我供出来跑了。”
秋朗说着看向洞外飞雪，喃喃道：“地鬼之间也会互相算计的啊。”
周子息问：“要怎么变得跟阿笙他们一样？”
秋朗扭头看他，见周子息问得一脸认真，对此震惊不已，抬手指着自己说：“我要是知道我早就变得跟他们一样了。”
周子息陷入沉默。
秋朗在山洞里养好伤后，已经是春天了。
冰雪融化，光秃秃的枝桠上生出嫩芽，周子息会爬上去把鲜嫩的绿芽摘下来吃。
秋朗站在树下嫌弃道：“喂，跟我一起去外边过能吃上饭的日子吧。”
周子息在树上低头看他：“我要去找能够变得跟阿笙他们一样的办法。”
“那也得出去才行啊，你在这里能找到什么？”秋朗朝他招招手，扬眉道，“跟我走一起重新找武院学习，只有变得更厉害，才不会害怕被那些人抓到。”
周子息眨巴眼，又道：“可是去武院的钱不够。”
秋朗：“我有办法。”
周子息以为秋朗是要去店铺里打工攒钱，便跟着他离开深山，去到另一座热闹的州域大城。
秋朗一天之内便偷来了足够的钱。
周子息：“……”
大受震撼。
“偷人东西不好吧。”周子息犹豫道。
秋朗揽过他的肩膀朝武院的方向走去，哼笑道：“在这世上所有人都要杀你的前提下，偷点钱算什么。”
*
进武院之前，秋朗跟周子息说要低调，不能太出风头，绝对不能被发现地鬼的身份，所以万事小心，不要死。
周子息说好。
进武院之后，人们频频用惊讶的目光看他俩：
天啊，八脉觉醒！
有这个光环在，他俩什么都不做已是风头尽出。
秋朗又说：“没事，八脉觉醒这事过不了多久大家就忘记了，只要咱们低调做事，不惹是生非，不多管闲事。”
因为周子息懂的东西跟他的年纪比起来反差太大，给人感觉傻乎乎的，武院的老师们倒是很喜欢他，其他学生却态度不一。
有些学生觉得周子息像个傻子，虽然是八脉觉醒，但好像是把智商给献祭了。
秋朗跟周子息说：“咱们刚来，因为你脑子不好，懂得不多，所以很多人会嘲笑你，忍忍就过去了。”
周子息说：“好。”
在舍堂吃饭的时候，几个男孩就在他俩后边对周子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道：“八脉觉醒多厉害啊，可惜脑子不好。”
“就他那脑子八脉觉醒简直浪费，还不如给我呢，至少我还会基础的算术，认得字也比他多。”
“他好像连父母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个孤儿吧！”
“没爹娘养的孩子，脑子都不好哈哈。”
“……”
周子息倒是不在意，因为他专心吃饭压根没注意后边的谈话。
秋朗抹了把嘴，转身走去，一脚把说坏话的孩子们饭桌踹翻，跟他们打起来。
忍一忍？忍个屁！
周子息看了眼打架的秋朗，又转回头去，继续吃饭，等吃完了才去帮忙。
凡事都得吃完饭再说。
按照秋朗的脾气，低调做事是不行的，有谁敢说周子息是傻子或者孤儿，都得挨他一顿揍。
两人在武院努力学习，除了平日跟关系不好的学生们吵嘴打架外，也算安安分分。
周子息在武院学到了很多东西，脑子里思考的问题也多了起来，他开始变得沉静，明亮纯净的眼眸也多了几分深思。
在武院的三年时间里，他成长得很快，似乎把从前几年缺失的东西都补回来了。
周子息爱待在武院的藏书阁里，只有秋朗能找到他，还能在他看书的时候在旁边碎碎念不被打。
“你还忙着异想天开呢？”少年靠着椅背双手枕在脑后，双脚搭在桌上懒散地摇晃着，“地鬼变成人，从未有过的事，也不可能。”
“你不如想想怎么把人变成地鬼。”
周子息坐在阳光下翻着书页，低声道：“你没有想做的事吗？”
“有啊。”秋朗轻抬下巴，“活着。”
周子息抬头看他，秋朗眯着眼：“我无时无刻都在为这一个愿望努力。”
“秋朗。”周子息认真道，“你真的很爱讲大道理。”
秋朗：“……”
他抹了把脸，茫然道：“有吗？”
还不自知。
*
最初只是为了活着。
可想要在这世界活下去，对地鬼来说有些艰难。
周子息因为过于信任他的老师，研究地鬼如何变成人的事也没有隐瞒，老师却从他的行为中察觉出微妙的不对劲，渐渐地心生戒备，甚至试探。
老师给了他一杯毒水，周子息毫无所觉地喝了。
看着死而复生的学生，老师痛心疾首，悔恨又愤怒，认为自己这三年来的真心相待都被狡猾的地鬼所欺骗。
面对心中尊敬的老师的杀招，周子息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他也不可能想到老师会以毒水试探自己。
万一他不是地鬼，没法复活呢？
不，在决定以毒水试探的那瞬间，老师就已经认定他是地鬼了吧。
周子息没能与老师动手，重伤倒地，被赶来的武监盟监察使困住。
在这天夜里，他余光瞥见的是老师对他失望至极的脸，和决然转身的背影。
秋朗没能来救他，因为周子息地鬼身份被暴露，导致他之前被武监盟追杀的事也暴露，自身难保。
周子息被关在武监盟分部牢狱中，因为地鬼的特殊，监察使们杀不死他，只能困住。
先让地鬼处于濒死状态，没有能力逃脱，算着时间等他死后复活的瞬间，又碾碎他的四肢，剥夺行动力，再次进入濒死状态，如此反复。
周子息被带走的第一天还会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老师如此失望？
他是地鬼，他天生与老师等人不同，可他已经很努力的在想办法改变了啊！
我也想变得像老师一样，成为像老师一样的人啊！
难道这也是错的吗？
很快他就没时间去思考这些。
被折断手脚的剧痛让他根本没精力多想，星脉力量被封印，全身都被碾碎，只能狼狈屈辱地倒在地上任人宰割。
地鬼痛苦地哀嚎惨叫落在监察使等人耳中还觉得吵闹，抱怨着要每天按时来打断这家伙的手脚很麻烦。
周子息被关在封印力量的法阵中，一次次死去又复活。
为了不那么无聊，监察使们会给自己找乐子，讨论着让地鬼怎么死才有趣，各种奇怪的、痛苦的死法，毫无心理负担地在这个被当做怪物的少年身上试验。
他又不是人。
人们是这么想的，所以理直气壮。
武监盟不可能抓到一个地鬼就送走，都是凑到某个数量后再一起押送去处理他们的地方。
平时压力大，想要发泄的监察使们会拿着棍子来狠狠敲打地鬼出气，也有部分监察使为了赚点小钱，给那些喜欢猎奇事物的有钱人开后门，让他们也来体验一番虐杀地鬼的乐趣。
这牢里关了两只地鬼。
周子息没见过关在隔壁的地鬼，却能从惨叫和监察使的谈话中知晓是个女孩。
那女孩似乎被折磨的脑子出了问题，有时只会哭喊求饶，有时却会破口大骂。
周子息不知道在这昏暗阴沉的地牢中待了多久，每一次死亡后都觉得时间被拉长似已经过了四五十年。
山夫一家和武院老师在他的记忆中变得遥远，变得深刻的则是每一次睁开眼都能看见的监察使和戴着面具来虐杀地鬼的体验者。
他们丑陋、刻薄、残忍，他们也是人，这就是你想成为的‘人’吗？
我到底做了什么需要被如此对待？
你们又凭什么？
周子息睁开血粼粼的眼，余光中有随着灯火摇晃的影子。
——要杀了他们吗？
周子息喉头微动。
那影子摇晃着走向他。
——要杀了他们吗？
监察使们在折磨隔壁的女孩，听她崩溃的求饶哈哈大笑。
影子问周子息：
——要杀了他们吗？
周子息眼睫轻颤，血红的水珠从眼睫滴落，他低声说：“杀。”
覆盖地牢的困阵被破，无数根星线接连断裂，突然间地动山摇，将牢里的监察使们吓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时，整个武监盟建筑轰然崩溃倒塌，碎裂的石块们直接射穿监察使们的头，血花四溅，尘埃四起。
武监盟倒塌发出的震动引来城中所有人的关注，他们惊恐地朝武监盟的方向看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恰逢深夜，天上星河璀璨，倒塌后引起的火灾蔓延快速，武监盟内的所有守护法阵都被破除失效。
人们根本逃不过目标明确带有杀意的碎石，全都死在了被大火围绕的废墟中。
周子息沉默地从废墟中站起身，听着女孩嚎啕大哭，蹙眉看过去：“闭嘴。”
女孩吸着鼻子，眼泪巴巴地看他。
借着火光，两人第一次见到彼此。
尽管复活后让那些受过的伤全数消失，可那些伤痕始终存在他们心中，染血的衣物也在提醒两只小地鬼，你们曾在这里经历过什么。
周子息带着女孩离开被大火吞噬的武监盟。
在黑漆漆的街头，他们遇见了来救人的秋朗。
秋朗身边跟着个身披白斗篷的女孩，女孩摊手道：“人家好像不需要你去救了诶。”
周子息被关在武监盟地牢一年多，秋朗在外逃避追捕，左躲右藏，还找来了厉害的帮手，就为了去把被抓的伙伴救出来。
猎猎晚风吹着四人衣发乱飘，也吹拂大火掀起高高的火墙。
周子息在这天晚上终于接受了自己身为地鬼的身份。

第120章
周子息终于不再执着变成“人”。
他开始以地鬼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
秋朗连夜带着周子息跟女孩离开西边的州城逃避追捕，武监盟一时半会也不会怀疑到这两个小地鬼头上。
周子息换了身干净衣物，在河边捧水洗脸，秋朗蹲在旁边，指身后的白斗篷女孩说：“她叫巫良丽，是我从路边捡回来的，你捡的这个叫什么？”
“不知道。”周子息一头扎进水里，起来后摇着头，甩了秋朗一脸水。
秋朗起身满脸嫌弃地周子息远点。
巫良丽捧着脸好奇地看女孩：“我叫巫良丽，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背靠大树，双手抱膝，闻言摇摇头，神色怯懦地把头埋进臂弯。
周子息回头看了眼，对秋朗说：“她脑子有点问题，受心之脉的影响时好时坏。”
秋朗目光稀奇道：“你也有说别人脑子不好的一天啊？”
周子息没答话。
秋朗能猜到他被关起来都遭遇了什么，毕竟自己也经历过，对周子息的沉默自闭没有追问，自然地跟他聊着天。
“没名字可不好办，等过关的时候就算要伪造身份通牒也得有个名字才行。”秋朗朝女孩努嘴，跟周子息说，“既然是你捡回来的，那就你负责。”
“你不能只捡不养。”
周子息疑惑看去：“我养什么？”
秋朗理直气壮地指女孩：“养她啊！”
周子息也抬手指巫良丽：“那你也要养她？”
秋朗看巫良丽，巫良丽也抬头看他，在秋朗即将开口回答时，靠树的女孩小声啜泣道：“我、我想回家。”
在场没有家的三人：“……”
周子息擦着脸上水珠，低头问道：“你家在哪？”
女孩也擦着眼泪说：“在冰漠。”
“冰漠在哪？”周子息扭头问秋朗。
秋朗低头问巫良丽：“你听过吗？”
“好像听人说过，那边生活着很多地鬼，有地鬼的城镇。”巫良丽认真回想着，“因为环境恶劣，所以普通人在那边生活不下去，也就变成地鬼生活的地方了。”
秋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愧是你。”
周子息：“你还是没说在哪。”
巫良丽眨巴着眼说：“我只是听说过，没去过，当然不知道在哪啦。”
秋朗：“……”
他默默收回手。
“我知道。”女孩抬起头，哭红的眼看周子息，“我记得怎么回去。”
周子息神色冷淡：“那你走吧。”
女孩听后哭道：“我害怕……呜呜呜……”
周子息：“……”
秋朗说不管就不管，女孩的一切都交给周子息负责，给女孩伪造身份通牒也让周子息去。
周子息问女孩：“你想叫什么名字？”
女孩怯生生道：“有什么？”
名字还挑呢？
伪造的人说他俩最好装作是兄妹才好过关，于是给女孩取周姓，单名一个香字。
因为女孩在牢里被折磨的一身血腥味，十分难闻，巫良丽帮她洗了好几天才淡了些。
女孩也想跟巫良丽一样干干净净的，身上还有好闻的香味。
周香拿着自己的身份通牒，望着上边的字许久不说话。
周子息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不认字？”
周香可怜兮兮地点头。
“慢慢学吧。”周子息说。
*
四个少年少女踏上去往冰漠的旅程，要把周香送回家。
这一路走得十分低调，换过数不清的假身份避开武监盟的追捕，有时候倒霉还是会遇上。
四人的实力几乎是在各路追杀中练出来的，每次生死关头，都凭借着不想死的念头活下来反杀敌人。
伤痕累累的日子，越来越多的追杀，却让周子息心里越发叛逆的要把周香送回冰漠去。
你要拦我，我偏要做到。
又一次被追捕逼迫走山路的四人在夜里点火烤鱼聊着天。
周子息跟秋朗互相绑着绷带清理伤口，巫良丽在烤鱼，周香烧着柴火，表情颇为懊恼和内疚。
周香说：“对不起，都是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秋朗打断：“又不是你的错，道歉干什么，等送你回家后，记得请我吃肉，一定要新鲜的牛肉！”
周香点着头说：“好。”
秋朗问周子息：“你要吃什么肉？”
周子息给自己肩膀涂着药，有些不高兴地说：“人肉。”
巫良丽听得噗嗤笑出声来。
秋朗翻了个白眼，“恶心！”
周香为难道：“吃人肉的话，这有些难办……”
周子息：“……”
她该不会还真考虑了吧！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望着周香，有瞬间觉得眼前的女孩单纯的诡异。
河鱼烤熟了，香味弥漫，周香吃着烤鱼饱腹时说：“你们的家在哪，以后我可以把在冰漠见到的好吃的寄给你们。”
秋朗原本大口嗷呜吃着鱼，听这话愣了下，吃鱼的速度也不自觉地慢下来。
周子息冷不丁地想起在塔楼时美妇人跟他说的话，一字一句都清晰起来，居然想忘也忘不了。
气氛突然的沉默让周香缩了缩脑袋，心中打鼓，飞速反思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巫良丽摇摇头，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说：“我没有家。”
“为什么会没有？”周香不解问道。
巫良丽说：“因为我是地鬼，我娘发现后就把我放进棺材里钉死再埋在地里，带着弟弟跟我爹离开了，很久以后我出来了也找不到他们，所以就没有家了呀。”
周香听得呆住。
“我也没有。”秋朗低声说，“我娘病死了，我爹因为保护我，被来抓我的监察使杀死了。”
成为地鬼只是概率问题。
地鬼生出的孩子，极大概率是地鬼，却不是绝对。
周子息沉默地吃着鱼。
秋朗看他：“你怎么不说？”
周子息：“说什么？”
秋朗问：“你家人呢？”
周子息平静道：“没有，都死了。”
周香带着哭腔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呜呜呜……”
她不是故意要提起伤心往事的，她是真的想跟朋友们分享而已。
“嗨，这有什么，早就习惯了。”秋朗笑眯着眼看周香，“不如说说你，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他们都做什么，为什么你会被武监盟抓住？”
周子息看了眼周香，他之前就觉得奇怪，如果周香有家人，为什么没人去武监盟找过她。
周香抬手抹着眼泪颤声说：“我娘带我出来去找我爹，我爹住在一座很漂亮的楼里，我爹让我跟娘住在那，还给我准备了很多漂亮的衣服，很甜的糖果。”
“阿娘要我以后就在这生活，让我跟楼里的叔叔们玩。”
这下换巫良丽听得呆住。
吃鱼的秋朗咳嗽声：“你爹住的那座楼，是不是挂了很多红灯笼，晚上才亮，还到处都是屏风，有很多女孩子？”
周香点点头。
巫良丽也问她：“给你穿的衣服虽然漂亮，就是很薄？”
周香嗯嗯点着头：“那会还是冬天，我冷得发抖，想多穿点，可叔叔们不让，我很害怕，就想找我娘，因为我不听话，我爹就打了我。”
在那次打骂中，她死了，暴露了地鬼的身份，于是被武监盟抓走关起来。
“我不想去找我爹，所以我要回冰漠找我娘。”周香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回家这事让你们伤心的。”
三人：“……”
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秋朗看着周香欲言又止。
周子息安静片刻，抬眼看周香，目光阴冷，周香害怕地往巫良丽靠去，听隔着火光的少年说：“那不是你爹娘，你只是被一个陌生女人卖给了另一个陌生男人，记住没？”
周香根本不敢忤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连连点头说，“记住了！”
巫良丽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爹娘什么的忘了吧忘了吧。”
当晚等周香入睡后，其他三人却睡不着，气氛有些低落。
他们都以为自己如此不幸，可至少周香是幸运的，周香有家，有家人，哪怕被关在武监盟两年多，也没有忘记回家的路。
周香失踪这么久，家里人肯定十分着急，看到她回来肯定非常高兴。
可他们错了。
周香跟他们一样，也是个没有家的孩子。
被父母抛弃活埋的孩子，为了保护孩子而被世界抛弃的父亲。
只因为这些孩子觉醒了生脉，被当做需要被驱逐抹杀的地鬼。
这世界对地鬼是如此残酷。
*
尽管周子息三人知道冰漠并没有等着周香回去的家人，却依旧朝冰漠的方向前进。
谁都没有戳穿周香的幻想。
只是路途不易，刚入城没多久就被追捕，多队监察使将他们冲散，各自逃走。
周子息的伤还没好，而这次追捕的监察使实力不容小觑，个个都是六脉满境，甚至七脉满境，不像之前小地方的监察使。
恰逢城中有热闹的烟火会，街巷各处都是人，密密麻麻，监察使们也是为了烟火会的秩序才加大巡逻数量，没想到真就碰上了追杀对象。
周子息在黑漆漆的街道山坡跑着，连瞬影的力气都没了，躲在矮屋墙下喘息休息。
挨着山坡旁的矮屋边上有一颗巨大的榕树，枝叶繁盛，似乎是为了映衬今晚的全城烟火会，还在树上挂了许多装饰物。
红条坠着的祈福牌，发光的小珠子，风铃和花灯，什么都有。
周子息屏息凝神，刚要离开时听见脚步声，顿时绷紧神经，不敢轻举妄动。
“你俩跑慢点，听见没，慢点！”提着灯盏的青年朝往前边疯跑的两人喊着，追了没两步又回头对后边的少女喊，“你就不能走快点？”
“我又不着急。”少女抱着满怀烟花爆竹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你让我哥走慢点就是。”
青年皮笑肉不笑道：“我这不是喊了吗？你看他跟条疯狗一样只知道往前边跑。”
跑前边停下的东野昀回头喊：“你骂谁疯狗呢！”
陈昼追上去准备好好教育疯跑的两人，这要是跑丢了被人拐去卖掉还得他找回来。
少女明栗慢悠悠走着，突然顿住，余光朝旁侧那颗巨大的榕树看去，晚风轻轻吹着树上风铃叮当作响。
她还看见了前边在各处找人的监察使。
散开的星之力带回的信息明确，那棵树后有人。
八成就是在被监察使追的人。
树后的周子息敏锐察觉到山坡上的人在这里停住了，心跳颤动，为什么停下，被发现了吗？
明栗收回余光，漫步朝前走去。
算了，关我什么事。
陈昼抓着东野昀跟青樱不让跑，一边回头朝明栗喊：“跑快点！”
“知道啦。”明栗懒洋洋地应着。
陈昼：“那你倒是跑快点啊？”
明栗：“我都说知道了！”
东野昀跟青樱：“……”
*
城中烟花接连不断在夜空中炸开，明栗眯着眼满意地看着自己点燃的烟花散去。
在同一座城中，周子息又死了数次，不知道第几次睁开眼看见夜空中的花火，如此美丽，却又短暂。
周子息人生中感到幸福的时刻，也如这烟火般，转瞬即逝。

第121章
周子息等人花了一年时间来到冰漠。
他们穿越过深山丛林，渡过万里长河，顶着风霜来到冰漠，看见的是厚重的乌云被烈火点燃折射出瑰丽的红色。
远处雪山都快要被朔风追赶的大火点燃。
着黑金铠甲的骑兵列阵在外，倒塌的房屋城楼发出轰然巨响，却也掩不住人们的惊声惨叫。
这片天地的星之力陷入狂乱，所有人的行气脉都被压制，无法逃生，只能在烈火烧到自己时拼命地跑。
站在城楼高处的人戴着面具，抬手间衣袖飞扬，点出的行气字诀一击便摧毁四散奔逃的地鬼生脉。
在雪山下，巫良丽拉着周香缓缓退后一步说：“我们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周香满眼不敢相信，挣脱她朝燃烧的城楼中跑去，边跑边喊阿娘。
就算表面答应周子息那是个陌生女人，可周香心中却不能接受。
“周香你等等！”秋朗试图去拦周香，却被生灭范围内的天地行气击飞摔去老远。
巫良丽去救秋朗，周子息去抓周香，两人不可避免地陷入生灭范围，与强势的天地行气对抗。
周子息这几年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却没有一个对手给他如此大的威压。
对他上站在城楼的白面具，根本没有任何战斗的欲望，打从心底升起的恐惧会告诉你，无论你怎么做都赢不了的。
光是躲避生灭绞杀的天地行气就已用尽全力，无暇其他，甚至连释放灵技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周香在前方几次死了又爬起来，总是血花四溅碎得不成人形，惨不忍睹。
城内的嚎叫声不绝于耳，大火随着夜风起舞咆哮，卷起的星火飞溅时落在手上立马烫起泡。
周子息抱着不死的心一路绕到生灭影响稍小的地方，布阵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被火光映照在地面的影子扭曲着像是要被融化般，忽然间拉长去到老远，阴影覆盖处火焰绕行。
影子在地面穿梭行走，准确找到周香的位置缠住她的脚裸将其绊倒。
周香原本是哭喊着的，这一摔倒抬头时眉头微蹙，脸上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变了。
“废物。”周香低骂声，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找那个女人干什么，是她卖的你还不明白吗？”
以法阵附身影子找人的周子息：“……”
刚巧披着毛毯抱着猫走到屋门口的少年：“……”
屋外的周香瞥眼看向门口抱猫的少年，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还满脸稚嫩，头发被火焰烧卷一节，身上有股糊味，两人短暂的对视中，似乎不知是敌是友，少年明显戒备。
两道行气字诀朝两人杀来，周子息现身抵挡，掀起的风浪让周香与抱猫少年程敬白忍不住侧身躲避。
“赶紧走。”周子息说。
抱猫的少年被星之力威压掀飞倒地，怀中两只小猫落在地上，周香弯腰抱起一只就跑。
程敬白看了眼拦在身前的陌生少年，这瞬间周子息在他心中，似有雪山高。
“敬白！”烈火硝烟中有人喊他的名字，是父亲焦急地呐喊，程敬白双眼一亮，扭头看去，却见父亲被行气字诀洞穿心脏，生脉断裂，化作一滩黑色肉泥。
“爹……”程敬白不敢相信。
落在地上朝程敬白跑去的小猫被生灭绞碎，血水洒了在程敬白手背。
周子息听着少年撕心裂肺地哭喊皱眉，自己已经快要拦不住生灭的力量，拉长的影子环绕四周将烈火扑灭扫出道路。
程敬白要朝他爹跑去时被周子息瞬影带走，秋朗在雪山下的溪河对面朝他喊道：“这边！”
秋朗那边也聚集着不少人，都是从城镇大火中逃出去的。
骑兵们似乎察觉到地鬼逃跑的路线，发现了在溪河的人们便纵马过来，秋朗赶着去救周子息出来，夺过骑兵的□□杀红了眼。
一切都发生的又快又急，各方灵机碰撞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稍不注意就丧尸火海。
雪山下的动乱终于引来站在城楼的人间至尊关注，白面朝奔跑在火海中的两名少年看去，缓缓抬手，指尖对准少年们点去。
周子息若有所觉，余光瞥见碎裂的影子瞳孔一缩，将抓着的程敬白甩去前边脚下一转回头，衣袖被坠落的星火点燃烧毁，露出爬满黑色咒纹字符的肌肤。
无数星线闪烁着拦截朝圣者点出的杀招，星之力碰撞发出尖啸的声响，周子息双手抵御，紧咬着牙，一点点被逼得后退。
哪怕能复活，他也不想死。
书圣第一次见自己的行气字诀被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的少年拦住，能不受心之脉的影响，对他进行反抗已算不易，在如此短暂的时间结阵还能拦住这杀招，更是令他惊讶。
双方隔着火海与杀意遥遥相望，书圣伸出的手再次一点，击碎了周子息的八脉法阵，将他击退的星之力即将贯穿胸膛中时，却有一道天墙御守在少年前方升起，给了他缓冲的机会瞬影拉开距离。
后方的巫良丽气喘吁吁道：“快、快走，我这是超常发挥了！”
但是这一道天墙御守就几乎耗光了巫良丽全部星之力，周香将怀中的小猫还给程敬白，转身去扶巫良丽。
“这什么情况？”秋朗将摔倒在地的周子息拉起来，没好气地回头问地鬼们。
没人回答他，人们呆呆地看着前边，神色惶恐，眼中布满绝望。
秋朗若有所觉地回头，发现远在城楼的白衣书圣，此刻正站在他身前，巫良丽用尽所有星之力布下的天墙御守，却被朝圣者随手一点就碎。
星之力威压突然降临，让秋朗毫无反抗之力地跪倒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身上似有千万重山压着，连呼吸都困难无比。
在所有人都朝书圣跪下时，周子息却身形摇晃地站起身时来，心中震撼，面上却冷冷淡淡，余光瞥见跪下的巫良丽等人，兀自皱眉。
书圣盯着眼前站立的少年说：“你的影子，有些特别。”
他的星之力威压，全都被周子息的影子吞噬，所以本人感觉不到丝毫威压。
*
周子息在被武监盟追捕时听说过朝圣者书圣，他不仅是通古大陆的六位朝圣者之一，也是武监盟的主人。
朝圣者也算是地鬼的死敌，在这世上，除了地鬼自己，就只有朝圣者能真正杀死地鬼。
有关地鬼的一切消息和措施都是朝圣者在主导。
大多地鬼总是祈祷自己这辈子都不要遇见朝圣者。
周子息第一次与朝圣者面对面，恐惧转瞬即逝，只剩下强大的印象，八脉满境的实力，能够将他们轻易地踩倒在地，被人视作蝼蚁拿捏生死的滋味让周子息很是不悦。
书圣没有杀了他们，而是将逃到雪山下的地鬼们关了起来。
骑兵驻扎在冰漠，收拾被大火吞噬的城镇。
书圣这次来冰漠是为了一种能锻造神武的资源雪矿，开采雪矿由地鬼来做再合适不过，毕竟他们不死，无论有什么意外都不怕损失人手。
地鬼对人类来说，就是天生的奴隶。
有了之前焚烧城镇的震慑，剩下的地鬼根本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在骑兵的监督下干活。
书圣对周子息颇感兴趣，在其他地鬼干活时，会将周子息叫走杀他无数次，以此试探周子息的影子作用。
他站在溪边看，看少年狼狈不堪地奔跑在雪山下，日光洒下的金辉也落在少年身上，却是冰冷的。
“似乎也没有我想的那么有趣。”书圣望着再次复活过来的少年叹息。
周子息睁眼看他。
书圣低声笑道：“想杀一个人时，要记住将杀意藏好，尤其是眼睛。”
周子息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身。
书圣又道：“最近似乎没什么地鬼理你，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少年压着眉头有些暴躁道：“不是你干的？”
“你以为异类和异类在一起，就一定会报团取暖，彼此信任吗？”书圣温声道，“嫉妒和无知，不管是人还是异类，都是共通的，被这些情绪支配后，哪怕是父子亲朋，也会彼此反目。”
少年当时想，这个人跟秋朗一样，总是喜欢讲些似是而非的话，恶心。
书圣看着少年朝地牢走去，他的声音被朔风传到周子息耳里：“你想从这些地鬼身上找到认同感，可惜了。”
*
周子息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地鬼。
冰漠勉强可以算是地鬼的世界，因为有太多地鬼生活在这，大家完全不用遮遮掩掩，小心翼翼地隐藏身份，可以活得很轻松自在。
这也是明知道周香没有家后，周子息仍旧愿意送她回到冰漠。
他想活得轻松些，想在地鬼的世界里生活，不用怕身份暴露后被人仇视或抛弃，可以肆无忌惮，自由自在。
既然善良的人们不会接受他，那他就回到地鬼的世界。
地牢里关了很多地鬼，秋朗他们都不在这，周子息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他有着单独的牢房，就关他一人，其他人都被关在对面。
周子息的牢房里有暖和的被子，对面却什么都没有，连垫底的稻草都没有一根。
别的地鬼被监工打骂时，周子息就在旁边休息，似乎和监工无疑，轮到他干活时，还有监工给他递水和吃的。
就连每天一次的分餐时，周子息吃肉，其他人吃草根喝粥。
无数强烈的对比将周子息与地鬼们区分，仿佛在大声提醒：你跟他们不一样。
生活在冰漠的地鬼们无法反抗，心中却无比仇视书圣等人，书圣杀了他们的父母、孩子、同伴，毁了他们的家园，还将自己当做奴隶，剥夺做人的权利。
恨意在每日被监工的打骂中肆意增长。
监工对周子息的区别对待，无形中换来了地鬼们对周子息的仇视。
在诸多对比中，地鬼们逐渐将周子息视作是书圣那边的人，书圣太过遥远、强大，所以这份恨意逐渐蔓延到就在眼前的周子息身上。
书圣偶尔会出现在地牢，当着地鬼的面将周子息带走，人们看向周子息的目光越发危险。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书圣笑着问周子息。
周子息低头沉默。
书圣说：“你注意到他们看你的眼神了吗？那可不是看同类的眼神。”
充满警惕和怀疑的目光，地鬼们对周子息的不满情绪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书圣看周子息：“接下来，只需要一点微不足道的谎言，就能点燃所有人的怒火，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对你？”
*
书圣说的谎言是让监工告诉周子息，是他为书圣引路才找到冰漠来的。
地鬼们对此震惊不已，又无比愤怒，看向对面牢房里的周子息目光逐渐变得带有杀意。
周子息低垂着头，掌心有细汗，他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却试图希望不会输。
这天监工特意给了地鬼们机会接近周子息，自己站在老远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背对地鬼们。
沉默挖矿的周子息忽然被人推一把，踉跄后退。
“是不是你？”地鬼们质问道，“是不是你为朝圣者带的路？”
周子息愣住，对这个过于离奇又荒唐的猜想难以理解。
地鬼们看他的目光充满仇恨、愤怒和杀意，抓着他的衣领恨声道：“要不是你带来朝圣者，我娘和妹妹就不会死，是你害死了她们！”
带有星之力的拳头打在周子息脸上，他被按在冰墙上，嘴角破皮出血，咳嗽着说：“不……不是我……”
“那朝圣者为什么总是带你出去？”
“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干活？”
“凭什么你可以吃肉！”
“监工根本就没有把你当奴隶！”
“你和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你来这只是为了监视我们！”
无数质问涌向周子息，一张张崩溃又愤怒的脸在凑近他，累计数月的仇恨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人们歇斯底里，将仇恨发泄在自以为正确的人身上。
周子息解释了，他曲缩着身子咳着血断断续续地说：“不是我。”
——不是我！
一声比一声高，却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想要听他的解释。
书圣教会了周子息，人类是危险的，地鬼也是危险的，这世上没有能接纳他的存在。
在嫉妒和无知的支配下，人们会做出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来。
周子息濒死状态触发生脉反应，有地鬼看见了他的生脉，被愤怒和仇恨驱使着抓住他人的生脉道：“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活着，你身为地鬼却背叛地鬼引来朝圣者，害死了那么多人，你才该去死！去死！”
书圣并未完全压制所有地鬼的星脉力量，因为有他坐镇，并不怕有地鬼靠着星脉力量反抗，因此也给了这些地鬼杀周子息的机会。
谩骂怒喊着周子息去死的人，在周子息毫无反抗之力时，以行气字诀摧毁了他的生脉。
周子息轻轻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他想算了吧，死了也好。
站在高处看热闹的监工们瞧着少年眼中的光芒熄灭，变得灰蒙，护着头的手无力地坠落，随着时间流逝，化作一滩黑色烂泥，血水渗透进冰层地底，一身骨架碎裂，只剩颗黑色的头颅。
渐渐地，黑色的头颅碎掉了。
监工们觉得稀奇，去禀告给书圣。
书圣听说少年地鬼死了，全在预料之内，听说连头颅都碎掉后，笑道，也许是因为这地鬼死得委屈吧。
*
鲜红的血水渗透进地底，随着地下河流离开地牢，不知漂流多久来到外边的世界，春季到来时，冰封的世界醒来，万物复苏，冰河碎裂，积攒的冰雪化作流水形成瀑布。
雪山依旧在原地眺望。
不知多远的地方，青草遍布，地面开满了蓝白相间的小花。
随着水流飘来此处的一滴血珠泛着荧光，在清澈的河水中生长出骨骼血肉。
周子息从水中出来，躺倒在岸边青草地，黝黑的眼眸倒映着阴沉的天空。
他的大脑放空，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发呆。
当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周子息与天上银河遥望时，坐起身来，毫不犹豫地自断生脉死去。
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活过来。
周子息站起身，轻声问着水中倒影：“凭什么不让我死？”
水中倒映着他的模样，也映出了他此时暴戾的脸。
若周子息死在十五岁这年，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第122章
周子息不再执着寻找地鬼的认同感。
是什么都无所谓。
影子告诉他世界的真相，告诉他通古大陆的星脉力量共有九条。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子息躺倒在地，百无聊赖地看天空，有胆子大的飞鸟落在他附近走来走去，也对他好奇打量，却换不来少年一个眼神。
于是它们胆子更大的在少年发梢跳来跳去。
周子息在想，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等待时间过去，总有一天他能死去。
可他忽然想起来秋朗和巫良丽等人，于是又从地上爬起来，寻找回去的方向。
周子息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看着眼前天地，如此辽阔，却迷失方向。
*
书圣没有在冰漠待太久。
冰漠阴沉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颗发光的星星，耀眼的红色，璀璨夺目，挂在遥远的天际俯瞰众生。
北边出现一颗荧惑之星后，书圣便离开了冰漠。
周子息在书圣离开的一个月后找到那座雪山，回到关押地鬼们的地方，杀了看守的骑兵与监工，救出了周香等人。
唯独没有找到秋朗。
巫良丽说秋朗去救他喜欢的女孩子而失踪了，不知生死。
周子息一直在冰漠找秋朗。
周香在冰漠结交了新的朋友们，周子息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把之前救下的那只小猫养到了现在。
“是程敬白他们一起帮忙养的。”周香跟周子息解释，“李不说的存在感很低，连监工都不太记得住他，白天就放他那，等晚上他去干活了再交给我，林枭会想办法给它存下吃的，秋朗也会帮忙。”
周子息安静听着。
骑兵死了，监工也死了，帝都知道这事后，肯定还会派人过来，所以他们不能在这停下，要在书圣回来之前，逃得越远越好。
少年少女们结伴而行，一起在冰漠找秋朗。
矗立原地的雪山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越走越远。
*
冰漠很大，还生活着更多的地鬼，有着更多城池。
书圣不会一次全都杀完，毕竟他主要是为了让地鬼当做奴隶使唤做事，自然不会全都杀光。
周子息路过了别的城池，看着周香跟程敬白他们安顿下来，过上平静的日子，进入了地鬼的武院学习。
周香的状态不宜长途跋涉，需要安稳的地方让她慢慢修复心之脉的影响才好，所以周子息没让她继续跟着找秋朗。
程敬白几人也被留下看着周香，只剩下周子息和巫良丽外出去找秋朗。
找着找着，会发现冰漠是真的大啊，离开热闹的城池后，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山群、河流、丛林，人类却难得一见。
冰漠的夏季也不是很热，反而处处可见溪流，入夜后两人在溪河边点燃柴火照明取暖。
周子息在河边洗着衣服，巫良丽则在上游踩水玩，她玩开心后坐在岸边，细长的小腿在水里晃荡着问不远处的少年：“要是一直找不到秋朗怎么办？”
“找不到就继续找。”周子息说。
巫良丽双手撑在身侧，微扬着身子看头顶星空，轻声叹气：“希望他没事才好，当初要不是秋朗把我从地里挖出来，我还不知道要在黑漆漆的棺材里死多少次。”
周子息抬手擦了擦额上细汗：“以后能不死就别死，复活会触发生脉，触发的次数多了，被神谕发现的几率也就变大。”
巫良丽：“噢——”
周子息：“虽然我跟你说你也记不住，但是——”
“我记得住啊。”巫良丽歪头看他，“你上次也说过的。”
周子息：“……”
少年拎着哗哗流水的衣服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她：“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啊。”巫良丽也很无辜，抬手比划道，“就上次回墨城见周香那会，程敬白他们拿了雪酿酒来喝，你喝多了，就跟我们说什么神谕啊生脉啊，我们都有很认真的听啊。”
周子息：“……”
巫良丽又道：“你还说你讨厌地鬼，说被摧毁生脉好疼好疼，比任何一次被杀死都疼，疼得掉眼泪那种——”
“我没说过，你赶紧忘了。”周子息咬牙切齿道。
巫良丽却哈哈笑道：“你真的边说边哭，程敬白他们怕被你灭口第二天才什么都没说。”
周子息抬手就是一道行气字诀点过去，巫良丽轻松躲开，站在溪河里朝他比了个鬼脸。
“好啦好啦，我忘记了，真的忘记了。”巫良丽举起手做投降状，神色无辜道，“你看看，你现在可比之前冷冷淡淡的模样好多了，才像是我以前认识的子息。”
周子息神色微顿，收回手，去捡被溪流带走的衣物。
巫良丽走到岸边坐下，往后一倒躺着看星空，双手枕在脑后，轻声叹道：“虽然我们都很不幸，总是遇上些糟糕的事情，但还是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过得开心快乐，不要被那些糟糕的回忆支配，去寻找能让自己过得开心的存在。”
“因为地鬼的身份就要被讨厌、被误解，可那也不是我们的错啊。”
巫良丽睁着眼静静地看天上银河，那些遥远的星辰并不在意如此渺小的她，是她总被星辰的神秘与美丽吸引，所以一厢情愿的以为他们总是在夜里对望。
“子息，不是我们的错，所以没必要苛责自己，开心的时候就笑，难过了就哭；去追逐你喜欢的，远离你讨厌的。”
周子息回头看去，躺在岸边的少女朝天上银河伸出手，神色无比认真道：“我才不要听别人怎么说、怎么定义，是人还是地鬼该怎么活怎么做，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巫良丽为自己而活。
她希望自己的朋友们，也可以活得开心快乐，不要被困在过去的阴霾中。
*
周子息与巫良丽找了秋朗两年，找遍整个冰漠也不见秋朗的身影。
某天从外地来到冰漠的旅人口中得知，秋朗带着一个女孩离开了冰漠，在冰漠外边的世界。
但他过得不太好。
旅人说：“他和女孩给村子里带来了瘟疫，为了除疫，最先被感染、作为源头的女孩被烧死了。”
周子息和巫良丽找过去时，看见的是风暴平息后场景。
一切都被大火焚烧化作焦土，路道上还有不少没被烧完的尸体，许久不见的少年坐在一具焦黑的尸骨前，神色也是风暴过后的平静。
秋朗看着曾经的伙伴，似乎是终于等到他们般，低声道：“是你们啊。”
他应该有很久没说过话，开口嗓音沙哑。
周子息站着，巫良丽蹲下身，伸手指了指眼前的尸骨。
“她本来是白色的，不像我们，死了连骨肉都是黑的。”秋朗说，“可是人类被火烧死后，原来也跟我们一样。”
“可他们害怕的地鬼是我，带来灾难和不幸的也是我，为什么非要烧死不是地鬼的她。”
秋朗抬手捏了捏眉心，“我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如果说地鬼没人性，所以互相残杀，那杀人的人又是什么。”
巫良丽小小声道：“你没事吧？”
秋朗笑了声，站起身撑了个懒腰，活动着胳膊和脖颈，发出咔哒的声响。
“你们过得怎么样？”他像个没事人似的问。
“还行，一直在找你。”巫良丽的视线随着秋朗的动作上移。
秋朗朝周子息轻抬下巴，“你呢？”
周子息说：“一直在找你。”
秋朗摇头笑：“我回去时雪山那边已经没人了，我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就带病重的她去外边寻药。”
三人久别重逢，却难以高兴，反而彼此沉默。
巫良丽问秋朗：“你要跟我们回冰漠吗？”
秋朗低头看还蹲着的她：“回冰漠做什么？”
巫良丽想了想说：“过安稳日子。”
秋朗安静着没有回答。
这时候周子息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
秋朗摇摇头，“我不想过安稳日子，我要杀了这世上除地鬼外的所有人。”
巫良丽愣住。
周子息淡声道：“你还是回冰漠吧。”
秋朗没有答话，转身离开。
*
两人跟着秋朗走了数日，秋朗仍旧不愿回冰漠，他对巫良丽与周子息说：“从今以后，我就只为这一件事而活，要么你俩跟我走，要么我们各走各的。”
巫良丽为难道：“为什么非要这样？”
秋朗说：“我不想过被人类施舍的安稳日子，他们总说地鬼如何可怕、残忍，所以害怕地鬼，可你看看，到底是谁该怕谁？”
周子息说：“你想怎么做？”
秋朗说：“我要去北境鬼原。”
“去了又能怎么样？”周子息蹙眉，“你连神谕的事都记不住，不知道如何防范，如果有天被神谕剥夺人性失去理性怎么办？”
秋朗也皱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巫良丽试图劝道：“你想杀了所有人，朝圣者第一个拦着不同意，现在朝圣者已经从六个变成七个了，保不准未来还会越来越多，你能怎么办？”
秋朗冷笑声：“我会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离开，巫良丽朝秋朗大声喊道：“我是怕你死了！”
秋朗头也不回：“你们就在冰漠去过安稳日子吧！”
少年们久别重逢，又不欢而散。
他们正巧站在原野的三岔路口上。
巫良丽望着秋朗越走越远，夏风吹拂，使得青草朝同一个方向弯下腰去。
“其实我也不想回冰漠。”巫良丽轻声说，“太冷了，我不喜欢太冷的地方，会让我以为我还被困在棺材里。”
周子息侧目看她，巫良丽抓着头发叹气：“既然秋朗找到了，确认他没有缺胳膊断腿，还活得好好的，甚至还找到了余生为之奋斗的目标，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我也要走了，我要去找我喜欢住的地方。”巫良丽戴上兜帽，往后慢慢退走，扬首看周子息，“你也去找你喜欢的地方吧，我看得出来你也不太喜欢冰漠。”
周子息点点头。
巫良丽朝他弯眼一笑。
周子息看着巫良丽走远，直到消失在视野中，日落余晖洒在他背上，拉长他的影子，三岔路口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去找自己喜欢的地方。
可该去哪呢？

第123章
周子息一开始去的东边。
他一个人走走停停，对周边人事物都抱着漫不经心的状态，或许是因为对死亡无所谓，甚至在心中期盼着能够被杀死终结。
所以周子息遇事不决就动手，把看不顺眼的通通揍一顿，落在旁人眼中倒成了真性情、英雄救美、少侠义气。
周子息在东边最先遇到的是曲竹月和玉衡院长。
曲竹月和玉衡院长每年都会约着空出一段时间去外游玩，不论天南地北，只要两个人一起去走走看看。
东边有许多寺庙，常年热闹的游玩街上总是能看见卖佛珠串的。
玉衡院长每次来都爱给曲竹月买个六七串，也不管她戴不戴，反正爱买。
曲竹月颇为头疼地跟在跳珠串的玉衡身后碎碎念：“我不信佛，别买了，我屋里的首饰盒都不放首饰，全放佛珠了。”
“你信我，我看得出来哪些开过光的，能中和煞气，你这杀意修得我越来越担心，不买点东西回去我晚上都睡不着。”
玉衡铁了心要花钱买平安，曲竹月拦都拦不住。
曲竹月无奈地伸手让玉衡帮她把新买的佛珠串戴上，“你也不怕买到假的。”
玉衡得意道：“我可是跟永安寺的大师学过的，我能看不出来吗？”
曲竹月看他：“你年纪越长，怎么怕的东西也越多了。”
“就是年纪越长，才越怕你先我而去啊。”玉衡帮她戴好佛珠，又摸了摸，难得一本正经道，“杀意不好修啊，虽然你每次心之脉狂暴我都能压制，但多点办法总是不愁，心里也越发安稳。”
曲竹月摇摇头：“不知道你一天天的都在担心什么。”
两人往永安寺的方向走着，周边花树飘摇。
玉衡除了惦记曲竹月的事，就是惦记玉衡院的徒弟们，每次出来总是会给他们买许多东西回去。
周子息在永安寺瞎逛，看人们虔诚跪拜，或愁眉苦脸寻求解惑，逛着逛着来到功德箱祈福点。
他看见玉衡院长站在功德箱前投币，说一句话投一个币：“这是给大徒弟的。”
“这是给二徒弟的。”
“这是给三徒弟的。”
四五六七八九……玉衡院数十位徒弟都让他念了个遍。
最后玉衡院长捧着一捧钱币洒进功德箱说：“这是给我家竹月的。”
听着钱币掉落的哗啦啦声响，人们不约而同地朝这方看来，曲竹月默默扶额，赶紧拉着玉衡院长离开。
站在队伍中的周子息视线随着二人跑远又收回。
*
玉衡院长在永安寺有熟人，这位朋友在永安寺做类似聆听烦恼给予解惑的活，恰巧今日身体不适，便让玉衡代劳。
曲竹月在旁坐着，看玉衡院长煞有其事地为他人开解，聆听人们抱怨诉苦，没点耐心的人还真坐不住。
周子息进来之前，没想到这解忧殿里的大师会是这两人。
玉衡见进来的是个少年人也有些惊讶，一般来这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诉苦家长里短，而眼前这身形清瘦的少年，最多不过十七岁。
“来来，坐。”玉衡笑眯着眼，热情又和善。
曲竹月瞥他一眼。
周子息在满是佛像的殿内坐下。
玉衡打量着眼前少年，仪态散漫，眼眸清明，是个有故事的少年。
“有何烦忧呐？”他笑着问。
周子息轻撩眼皮，懒洋洋道：“没钱吃饭。”
玉衡：“……”
周子息又问：“何解？”
玉衡沉思片刻，缓缓从衣袖里拿出一片金叶子放在地上，正要给少年讲赚钱之道。
周子息说了声谢谢，拿着金叶子离开了。
“他他他……”痛失一片金叶子的玉衡满脸委屈地朝曲竹月看去。
曲竹月却看得低笑声。
*
周子息留下来在永安寺当打杂的，每天扫扫落叶，挑挑水，为来寺庙里的人指路，日子过得平凡又充实。
他后来才知道解忧殿的主人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的那人，常驻解忧殿的是同心大师，一个快要病死的地鬼。
周子息知道同心大师是地鬼，却没跟任何人说，也没有主动跟他搭过话，同心大师是人还是地鬼都跟他没关系。
同心大师病得很重，但聆听人们的痛苦时却始终保持温柔，安慰和祝福他人，自己却早已没救了。
偶尔周子息清扫解忧殿的落花落叶时，会与同心大师擦肩而过，看他忙碌，越看越觉得这人没有半分地鬼的样子，只是一个全心全意为他人着想的烂好人。
某日寺庙闭关，不接来客，热闹的解忧殿变得安静。
昨夜的风很大，吹得满地落叶残花，周子息安静地清扫着，同心大师坐在树下，颔首笑看着他。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周子息清扫完正要走时，同心大师开口道：“你觉得这如何？”
周子息回头看去。
树下的人满脸病气，似乎命不久矣，只剩一口气撑着。
“挺好。”周子息说，“很安静。”
同心大师笑了下：“能让你静心凝神，那就好。”
这是周子息第一次跟同心大师聊天，也是最后一次。
他们聊了许多，大多是同心大师说，周子息听；听他说自己的一生，历经风雨苦难，却又归于平静。
寺庙之所以闭关不接香客，是因为知道同心大师即将死去，是为了保护他地鬼的身份不被发现，不让人们看见他死后化作黑色的血肉。
“我前半生漂泊无依，如今却有此归处，便觉那些苦难都是短暂的。”同心大师说，“人生时长时短，算起来我也经历了许多事，可如今离去时，我却只能记住为了我闭关的人们。”
痛苦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但幸福的瞬间也是永生难忘的。
同心大师第二天离世。
同心大师曾告诉周子息，说他第一次在解忧殿见到的是北斗七宗的院长，如果累了就去北边，那是对安分守己的地鬼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
周子息去了北边。
北斗七宗的名字在北边无人不知，通古大陆一共就四个超级大宗门，更别提前两年北斗出了位最年轻的朝圣者，风头正盛。
正值招生的日子，周子息对宗门没什么概念，以为就跟武院差不多，在武院的记忆却有些难堪，不愿再想。
报名手续很简单，周围的人也很多，密密麻麻，不少人都有父母亲朋来送，周子息站在边上靠着木桩，百无聊赖地看天空。
这天是陈昼负责安排招新事宜，各种信息堆积让他忙得晕头转向，偶然瞥见不远处安安静静的少年时轻挑下眉。
别的少年人都一副热血澎湃，势在必得，就他一个人在那发呆，好像能不能进北斗都无所谓。
好家伙，没有点底气和功夫还真不敢这么随意。
陈昼跟身旁的付渊说：“盯下那家伙，我看他一副完全不把自己的竞争对手们放在眼里的表情，说不定有什么狠招。”
付渊顺着他的目光扫了眼，不以为意：“那边有十多个武院精英，像他这样的在入山挑战里一天都待不到。”
入山挑战开始后，付渊被疯狂打脸。
他在观战台看少年以难以想象的布阵速度干掉了所有武院精英后，默默去翻找周子息的相关信息，这是哪家武院来的天才？
哦，散人。
这天是摇光、天璇、天玑三院监考，东野狩临时有事，让陈昼先来看着，中途玉衡来凑热闹，恰巧坐在摇光的位置。
曲竹月跟玉衡院长说：“那个少年，叫周子息，是不是有些眼熟？”
“哪？”玉衡院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了两眼后一拍桌，“这不是拿了我金叶子的那小子！”
曲竹月被他这么说也想起来了，笑道：“倒是有缘。”
玉衡院长全程看周子息一人，起初嘴里还碎碎念着金叶子的事，后来逐渐被周子息的布阵手法给吸引。
八脉法阵的速度不仅快，还不会全依靠行气脉，阵中星脉灵技八脉都有涉及。
还是八脉觉醒。
玉衡院长觉得自己金叶子给的很值，单方面宣布周子息就是他们玉衡院的弟子了。
后来东野狩过来，听大家都在讨论最出风头的少年，于是也跟着看，陈昼在边上跟他说了之前周子息布阵的思路，东野狩听得连连点头。
玉衡院长：“他可是拿了我一片金叶子的，一片金叶子！”
周子息也看见玉衡院长了，只不过当时他坐在摇光院的位置，所以误以为他是摇光院的。
于是入山挑战结束后，周子息选择了北斗摇光院。
得知噩耗的玉衡院长：“……”
收到周子息入院申请的东野狩笑眯着眼。
*
周子息阴差阳错入了摇光院，见到师尊东野狩时也呆了一瞬。
东野狩这人初看温吞，却心下藏锋，这种人心思难猜，不好惹。
周子息最初与东野狩相处时处处警惕，他认为东野狩比玉衡院长要难相处，便觉得自己在北斗应该是待不了多久，所以没怎么伪装，把自己那份散漫无畏暴露的彻底。
东野狩这段时间都在带新入门的弟子。
他跟女儿聊天，说新收的徒弟有些叛逆，身上有股狠劲，像是到了陌生的地方还没习惯，整天竖着毛。
坐在屋檐下捣鼓星线的少女回头看去，杏眸轻眨，好奇问他：“是小狗吗？”
东野狩：“……”
他面不改色道：“是人，就算你爹天赋异禀，也没有教狗学修行的本事。”
“哦。”少女不太感兴趣。
父亲走了，没隔多久，到点来找她吃饭的师兄也说：“新来的小师弟布阵手法一绝，青樱今天非要跟他比个高低，估计到天亮都赢不了。”
少女问：“有多快？”
师兄说：“大型法阵也就四五个瞬息的时间吧。”
少女神色恹恹地挑着碗里的米饭，不感兴趣地哦了声，比起新来的小师弟布阵速度快不快，她更想知道师兄把她的辣酱罐子藏哪去了。
*
周子息的字写得是真的差，为此被东野狩盯着练字，每天都要写上好多篇八脉灵技书。
东野狩说：“你虽然有些基础，也有在武院学习的经历，但对高阶灵技的认知却不足，所以你布阵用的灵技大多都是中低阶。”
周子息边写边听。
“还有一点，你杀意太重。”
周子息握笔的动作顿住，听着师尊的话，一时间没敢抬头。
东野狩正翻着手中书本，说话的语气和神色都很随意，似乎只是想起来才有此叮嘱：“在入山挑战时虽然有克制，却还是会伤到人，想来你以前动手都是冲着一击必杀去的，倒不是说这是什么坏事，只是要懂得出手的分寸，这个分寸要由你自己学会掌握。”
周子息保持低垂着头的姿态，眼睫轻颤道：“你不觉得我……杀人有错吗？”
东野狩问：“你杀过吗？”
周子息抿唇：“杀过。”
东野狩又问：“为什么杀？”
周子息说：“他们要杀我。”
东野狩点点头，没说什么对错，只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生杀意时，就该想到自己也会有此结局。”
周子息这才抬头看去，师尊朝他微微笑道：“今日就别去想什么杀不杀的，先把字练好。”
许是从这天开始，周子息对东野狩的警惕撤去，接受了东野狩是他的师尊。
东野狩教会了他很多，让对修行一知半解，独自琢磨的周子息有了很大的进步。
青樱爱跟周子息切磋比试，常常一比就是白天到黑夜，两人有来有回，各有优劣。
在青樱看来，师兄师姐都太厉害，完全打不过的，东野昀又出去不在，好不容易来了个听说对修行一知半解的师弟，这不拿他练手才怪。
可是打着打着，又觉得这师弟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有时候周子息刚刚打上头，有了战意，青樱却摆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我要去找师姐吃饭了，今天吃照烧鸡腿饭！”
周子息：“……”
那位没见过面的师姐，是师尊的女儿，北斗的朝圣者。
青樱回头问他：“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见朝圣者，跟朝圣者一起吃饭。
周子息面色微妙，摇头拒绝。
“好吧。”青樱走了没两步又回头看他，“我听说你欠了玉衡院长一片金叶子？”
周子息想了想，说：“是吧。”
“昨天师尊帮你还啦。”青樱伸手比了个数，“还了十片呢！”
东野狩听说了玉衡院长在解忧殿遇见周子息的事。
玉衡对周子息去摇光院耿耿于怀，天天跟东野狩念叨，于是东野狩还了他十片金叶子，剩下的九片说是感谢玉衡院长让他没钱吃饭的徒弟没有饿死，而是活到了现在。
*
周子息在北斗跟陈昼等人混熟了，却还是没见过师姐明栗。
直到数月后，四方会试在北斗举行，各方武院宗门的弟子来到北斗，十分热闹。
外出的东野昀也回来了，正在屋里给明栗细数他带回来的礼物。
明栗趴在桌边眨巴着眼看他一样样的介绍，随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东野昀无语，看来是没她感兴趣的，于是说：“今天四方会试开赛，青樱也在，爹新收的徒弟也参加，你不去看看？”
明栗坐起身道：“看他们比武，跟看两个泥人打着玩似的。”
东野昀说：“我还没见过爹收的新徒弟，听说布阵速度很快，人怎么样？”
突然被问小师弟人怎么样，明栗回望东野昀，沉思三秒后说：“不知道。”
东野昀纳闷道：“那是你师弟，你不知道？”
明栗慢吞吞道：“我还没见过这师弟。”
东野昀问她：“你是不是对这师弟有意见？入门也快小半年了，你竟然都没见过。”
“倒也不是，我也很忙的，为什么非要我去见师弟，不是师弟来见我。”明栗边说边起身跟东野昀往外走。
兄妹两人来到会试比武场，站在热闹的看台最外围，远远看见上台比试的北斗弟子。
少年眉目沉静，迎着日光照耀，皙白的皮肤宛如透明，抬手间星线飞舞，串连从指尖飞出的黑色咒纹字符。
如此快的布阵速度，确实令人惊讶。
东野昀跟明栗说：“八脉法阵的天才，你师弟，周子息？”
明栗望着一招制敌的少年没说话，在热烈的欢呼声中，周子息下台时无意一瞥，隔着日光与花枝，与远在看台边缘的明栗目光相接。

第124章
东野昀跟陈昼传音确定刚刚下台的少年是周子息后，便跟明栗夸周子息的布阵速度难得一见，明栗慢悠悠道：“还行吧。”
“你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东野昀惊讶道，“北斗八脉觉醒的天才遍地跑，就算这样他的布阵速度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布阵速度确实很快。”明栗漫无目的地扫视人群，“可也就快而已，他的法阵运用高阶灵技太少，没什么太大威胁，他能这么快布阵，别人也能以同样的速度破阵。”
东野昀仔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
但他又想了想后觉得不对劲，扭头对明栗说：“你说的那个别人是你吧！”
以明栗的实力来说，周子息八脉法阵的优势并不那么亮眼，因为她能很轻易地就破掉法阵。
“那不然是谁？”明栗疑惑地看回去，“不说我，但凡是六脉满境以上都不会轻易被困，不然师兄怎么会有空跟我夸他，有那时间他早跟这小师弟比个高低去了。”
东野昀说：“那我去比比。”
*
周子息第一次有归属感，就是在这年的四方会试，他作为北斗的弟子参加比赛，赢了后下台时听见满场欢呼。
同门为他加油打气，师兄揽着他的肩膀又朝其他宗门的弟子挑衅地笑。
周子息置身在热闹之中，被师兄揉着脑袋，听陈昼跟付渊等人说着话，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弧度。
想要赢，想要拿下第一，想要让北斗成为四方会试的胜者。
周子息心中生出强烈的胜负欲。
接下来每次从比武台下来时，周子息总是无意识地朝看台边缘扫一眼，却没能再见到之前的少女。
陈昼发现他这个小动作，于是问他：“你在找人吗？”
周子息摇摇头。
但心里还是有点在意。
当时那么多人要么在惊讶，要么在欢呼，人们看着他，目光热烈，可站在看台边缘的少女目光却是平静的，似看穿一切的平静。
周子息在修行天赋的事上并非自骄自傲之人，可对上少女目光那瞬，他仿佛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的实力也不过如此。
不知为何，少女那瞬间的目光总是在周子息脑海中挥之不去，闲下来就会想起，就像现在，自己又一次无意识地朝看台边缘的方向看去。
陈昼觉得周子息就是在找人，问他到底在找谁。
周子息蹙眉回忆，努力描述道：“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
陈昼：“……”
“不是我说，最近来这的漂亮姑娘有很多。”陈昼说，“多得我也认不完。”
殷洛耳朵最尖，听到某些关键词立马凑过来问：“什么漂亮姑娘？”
陈昼问：“穿的哪家宗门或者武院学服？”
“好像不是学服。”周子息说，“也是一件很漂亮的裙子，红白相间的。”
“不是弟子吗，可别是哪家武院老师啊。”殷洛摸着下巴道。
周子息说：“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
陈昼：“再具体点。”
周子息仔细想着：“哦……她的发辫，很糟糕，太散了，有些难看。”
陈昼：“……”
殷洛：“……”
两位师兄对视一眼，瞬间想到某人，殷洛轻咳声，问：“那辫子难看的漂亮姑娘怎么你了？”
“这倒没有，只是……让人有些在意。”周子息捏了捏眉心，轻声说。
他没把后话说出来，其实是因为当时少女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被小看了，可少女那份从容却让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陈昼靠着椅背望天，没了探究的兴致，懒洋洋道：“因为漂亮？”
周子息否认：“不是。”
殷洛跟陈昼点点头：“果然是。”
周子息：“……”
都说不是了！
陈昼斜他一眼，慢悠悠道：“说起来你师姐啊——”
周子息看过去，陈昼又道：“是你还没见过的那位八脉满境的师姐，说你布阵的速度虽然快，但法阵的强度不高，速度快也就并没有什么用，得小心后边的对手看穿这点。”
“遇上同样擅长八脉法阵的对手，可以很快就破阵，你还得多钻研行气脉，毕竟行气字诀与八脉法阵最搭，也是能让你最快最稳弥补缺陷的方法。”
周子息听得愣住，“明师姐……见过我？”
陈昼耸肩，笑眯着眼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
周子息在四方会试比武中表现出色，杀穿其他宗门与武院的弟子，拿下四方会试魁首，让北斗成为胜者。
结束这天，北斗上下都在庆祝这事。
周子息热血褪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出风头了，要是以后被发现地鬼身份可怎么办。
他坐在摇光院的山花道旁沉思，石阶两旁开满了粉白杏花。
远处明栗正跟在兄长身后漫步走着，看他背着剑朝山花道旁的少年走去，慢吞吞道：“我可不会帮忙噢。”
东野昀头也没回道：“要你帮什么忙。”
他拔剑朝少年斩去，惊起落花，周子息反应神速，来不及惊讶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对方又是一剑斩来。
东野昀单纯的想跟周子息过几招，因为提前知道他布阵的速度，所以完全不给他布阵的机会，想试试他还有没有别的招。
周子息折断花枝拦剑，对眼前突然攻击自己的人想了很多，无数信息在脑海中过滤，最终定格在武监盟追杀他的人身上，心生杀意。
他要杀人时，不会用八脉法阵，而是用体术脉。
明栗站在山花道中看下方两人，将周子息星之力的微妙变化看在眼里，虽有点惊讶，却依旧没动。
东野昀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最初是被周子息突然的加速瞬影惊讶到，随后发现再打下去有些危险。
眼前的少年在蓄力，下次出手的一击会是致命的。
东野昀没有把握能控制住局面，于是干脆拉开距离，正打算解释，却听陈昼的声音传来：“你俩打什么？”
周子息动作顿住，杀意收敛，东野昀视线越过少年，看向他后边走出的陈昼跟青樱。
青樱却朝站在上方的明栗招手喊道：“师姐！”
周子息原本要回头的，却因为青樱这声师姐而顿住，眼皮轻撩着看向了东野昀后方。
少女静静地站在石阶上，因为星之力碰撞掀起的巨风卷着地上落花浮空又坠落。
周子息再次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眸，却没能从中看到自己。
明栗在看下边的青樱，朝她弯眼笑着。
——是她啊。
周子息心想。
第一次见到这位朝圣者师姐，周子息不由自主地将她跟书圣对比。
在书圣那里感受到的压抑、仇视、痛苦和恐惧，却没能在师姐这感受到分毫。
东野昀跟周子息道歉，说自己出手唐突了。
陈昼问：“干嘛不说声就动手？”
东野昀说：“他若知道我是他师尊的儿子，肯定不敢动手的。”
周子息：“……”
还真是。
*
入门小半年的周子息总算见到了那位朝圣者师姐，却不敢靠近，不敢跟她多说话。
或许是因为他喜欢北斗，所以害怕被朝圣者发现地鬼的身份，再次重蹈覆辙。
见到明栗后，周子息总是会想起山夫一家。
北斗的人们跟山夫一样，都是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不会伤害他，却会让他离开北斗，离开他喜欢的地方。
最初，周子息尽量避免与明栗接触，陈昼和青樱叫他一起去吃饭，会被他各种借口推脱。
偶尔也会在摇光院地界与出来溜达的明栗撞上，周子息总是垂首恭敬地叫声师姐便离得远远的。
虽如此，可走远后又总是忍不住回头看去，望着师姐的背影发现，她从未回头看过自己。
周子息甚至还去玉衡院躲了两个月，说是为了去学阴之脉灵技。
玉衡院一年一度的阴阳双脉灵技普及，七院的弟子都可以去听讲。
开课前弟子们聚在一堆闲聊，说起摇光院那位朝圣者师姐，每个人提起明栗眼中都充满了崇拜。
“明师姐不仅厉害，还长得好看，简直是我见过长得最漂亮的女孩子。”有少年捧着一颗心嗷嗷叫，“上次去摇光院的时候碰巧见到明师姐，她还问了我是哪个院的小师弟！”
周子息坐在位置上翻着书页，闻言心中嗤之以鼻，这有什么，我还就是她直系师弟。
可师姐好像从来没叫过他一声师弟。
周子息翻书的动作顿住。
“我还没见过明师姐呐。”
“我也没见过，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
“去摇光院碰碰运气吧！”
“摇光院也不是那么好去的，去了也不一定能遇见。”
“梦里什么都有，今晚我梦里还会有明师姐指点我修行的！”
周子息瞥了眼做梦的少年，几不可闻地轻哼声。
*
明栗最近常去摇光院附近的山花道，每次去之前，都会去舍堂悄悄偷走一碗肉食，拿去喂在山花道等着的小狗们。
一共有六只小狗，也不知道哪来的，没有大狗看管，整天在这一段山道撒泼打滚跑来跑去。
明栗闲暇无事，就喜欢看猫猫狗狗吃东西，她坐在石阶边，一个人能看一整天。
周子息回摇光院这天，恰巧遇见明栗来给小狗投食。
明栗就坐在石阶上，也没有要让他的意思，在明栗看来，旁边还有半截路，足够周子息过去了。
周子息上前叫了声师姐，第一次克制住自己不要见面就躲。
明栗嗯了声，顺手摸着在她身边蹭来蹭去的毛茸茸的狗头：“听说你去玉衡院学习了？”
周子息忍不住想，难道是自己躲避的太明显，被师姐发现了吗？
他点点头，还在想该怎么解释时，就听明栗随意道：“好好学。”
没话说了。
明栗专心看小狗吃东西。
有几只小狗偶尔会抬头看看站在前边不动的周子息，似乎是奇怪他怎么还不走。
周子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
两人相顾无言，只剩下宁静，却不会觉得尴尬不适，他站在距离明栗两步远的石阶，垂眸看趴在膝盖歪头看小狗们的师姐。
她自己辫的一缕小辫垂落在裙摆，快要入夏了，山道两旁的杏花已经谢了许久，如今只剩下满树青绿。
风吹动枝叶，传来飒飒之声。
周子息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师姐。”
明栗歪头看过来。
“有的肉骨太大，狗还太小，吃不动。”周子息说，“我先拿去剁碎了再给它们吃。”
明栗眼巴巴地看着他端走剩下的大骨肉，小狗们也眼巴巴地瞧着，等周子息走远后才嗷呜嗷呜叫起来。
“别叫啦。”明栗掐住叫得最凶那只小狗的后颈拎起来，看它炸毛笑道，“我师弟是去给你们剁碎了再拿回来，不是要抢你的。”
小狗还是在嗷嗷嗷。
明栗看着它，又看看周子息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还真的挺像，总是炸毛的狗。
那天之后，周子息就惦记着山花道的小狗们，掐着点去舍堂剁碎肉骨再给小狗们端去。
明栗就负责坐在旁边看小狗们吃。
周子息总是站着坐下的明栗身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明想着要远离师姐，却又控制不住地来这。
直到有一天，这些小狗长大了，被各院的人带走，明栗也就不再来这了。
*
周子息还是会在不同的地方遇见明栗，可明栗身边总是有着许多人，各院的师兄师姐们，明栗跟这些人边走边聊，连余光都没给他。
从来只有周子息先一步发现明栗，如果不出声，其他人不先打招呼，明栗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周子息渐渐发现，并非是他躲着明栗，而是明栗从未把他放在眼里。
哪需要那么费尽心思小心翼翼地躲避，因为师姐从来就没有回头看过他。
意识到这点，周子息并未松口气，竟也不觉得开心。
当天他练字的时候频频走神，被东野狩叫了几次，问他在烦恼什么。
周子息重新提笔写着，摇摇头，没有说。
隔壁桌的青樱边写边说：“是不是因为师姐呀？”
周子息提笔顿住。
隔壁桌的隔壁桌的陈昼问：“被明栗骂了？”
端着盘水果进来的东野昀问：“谁被我妹骂了？”
周子息额角轻抽，压低声道：“没有。”
“对了，我妹让我问你，你把她辣酱罐藏哪了？”东野昀问陈昼。
周子息竖起耳朵。
陈昼懒洋洋道：“让她自己找，找不到就别吃了。”
青樱：“我知道了，被师姐骂的人是师兄。”
周子息得知明栗喜欢吃辣，但喜欢的程度在陈昼看来有些过头，为了让她正常吃饭，总是将明栗喜欢的辣酱给藏起来。
鬼神使差的，周子息跑去七星城买了几瓶辣酱回来，对比每一瓶的味道后，自己动手照做。
等到他学会了，便把做好的辣酱装罐给明栗送去。
那是周子息第一次去明栗住的小院。
入夜后周边小道的石灯亮着光芒引来飞虫，夏季的夜里有莹虫出没，在庭院中的花丛中飞舞，水缸中栽种的睡莲悄悄绽放，莹虫停留在边缘静静观赏。
明栗坐在院中竹席，裙摆曳地，单手支着下巴看绽放的睡莲。
周子息停在院前，朝侧对自己的人叫了声：“师姐。”
明栗转头看过来。
周子息无论死多少次也忘不了这一眼。
当明栗得知师弟是来给她送辣酱时笑弯着眼，星眸璀璨，只倒映着周子息一个人的身影。
周子息想被明栗看见。
想被明栗注视着。
想明栗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周子息不知情爱，在心生爱意又不自知时，开始努力追逐站在山巅上的人。
他与明栗之间的差距太大，原本无所谓修行的人，在修行的事上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周子息开始思考如何在八脉法阵上更进一步，日夜不停地练习八脉高阶灵技。
*
最初周子息以为自己是想获得师姐在修行上的认可，直到他看见明栗与几位师兄并肩而行时，心情竟有些微妙。
前段时间明栗与付渊一起外出办事回来，被北斗不少人瞧见，接着明师姐与付渊师兄是一对的消息不知怎地就传遍整个北斗。
明栗本人不在意这些，陈昼等人只当笑话听。
周子息虽然知道是误会，却还是忍不住将付渊师兄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最后得出结论，不行。
这年点星会，七院弟子都可参加。
大家结束一天的比试聚在一起用膳，周子息跟青樱摘了天璇院的柿子分给众人，饿了一天的同门化作饿死鬼吞食。
付渊就坐在周子息对面，他刚坐下，就听人来说明栗找他，便起身离开。
黑狐面说：“这下更要被误会了。”
青樱力破谣言：“师姐找他是因为天玑院的事。”
梁俊侠拍桌：“现在想起来他俩这事我都忍不住想笑哈哈哈哈哈！明明付渊以前被明栗欺负的最惨哈哈哈他都对明栗有心理阴影哈哈哈哈哈！”
殷洛跟陈昼对视一眼，噗嗤声，跟梁俊侠一起笑。
周子息笑不出来，不仅笑不出来，还默默把刚分给付渊的柿子拿回去了。
付渊回来得挺快。
回来发现自己的柿子没了，眉头一皱，问：“我柿子呢？”
其他人见付渊的柿子没了，又看看自己还在的柿子，二话不说抓起来就啃，就怕付渊给抢了。
付渊：“……”

第125章
点星会刚开始没多久明栗就闭关了，听说师姐闭关的时候连师尊他们都不知道会在哪。
周子息为了修炼，所以找了处看似凶险的地方，平时也没人来，他一个人在落星池也乐得自在。
没曾想这天晚上在崖下池内修行时，碰巧遇见了出关的明栗。
猝不及防的相遇让周子息有瞬间慌乱，从水池里出来后，第一时间去规规矩矩地把上衣穿好。
明栗问他为何在这，周子息好些时间不见她，师姐刚问了个开头，心里已经想了无数应答的话。
得知师弟参加点星会，要跟付渊师兄对战后，明栗答应与周子息对招试炼。
这是周子息第一次跟明栗对招。
不似与书圣动手时会感到莫大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也不会激起他的杀意与怨恨。
明栗从容应对他的攻势，一针见血的指点，并告诉他改进的方向，只会让周子息觉得温柔又耐心。
周子息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于是他输掉了跟付渊的比试，并借此理由请师姐帮忙对招，直到有天能快过八目魔瞳封印的速度。
明栗似乎没有察觉到师弟的小心机，周子息便开始天天光明正大地往明栗的院子跑。
被旁人问起来，也答得理直气壮，说我师姐教学。
东野昀坐在屋檐下看庭院里的两人挨着坐在凉席边捣鼓星线，自己剥着个橘子吃，吃着吃着抬头看一眼前边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问明栗：“你怎么不去演武场教？那场地大，替身灵也多。”
周子息听得心里咯噔下，抬头去看明栗，听她说：“我随便哪都行。”
东野昀去看周子息，显然是要听他的回答，周子息说：“演武场人太多了，万一让付渊师兄知道我在跟师姐偷学怎么打败他，挺不好意思的。”
你根本不是会不好意思的人吧！
东野昀吃着橘子目露狐疑：“要是觉得跟师姐偷学不好意思，那跟你师尊学不就好了，师尊教徒弟，天经地义的。”
周子息：“……”
你快闭嘴吧。
“重点不是跟谁学。”明栗说，“是他想打败付渊师兄又不想让付渊师兄知道自己在偷偷努力。”
东野昀恍然：“噢——”
周子息：“……师姐说得对。”
很快，大家都知道周子息无比崇拜付渊，将付渊视作修行路上前进的动力，视他为榜样，追逐付渊师兄的脚步。
付渊听后摸着下巴道：“子息倒是有眼光。”
陈昼：“呵呵。”
自家师弟心中崇拜的师兄不是自己，陈昼单方面跟周子息绝交三日。
*
明栗离开北斗的次数虽然少，一年却也有个几次，这天她要去参加朝圣者的聚会，地点在帝都。
周子息不动声色地问：“是要去见其他朝圣者吗？”
明栗点点头，坐在梳妆镜前，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扫视着桌案上各种首饰盒，似乎在想戴哪一个。
“那师姐什么时候回来？”周子息站在门边问。
“说不准。”明栗歪头看他，“若是我天黑前都没回来，你就找师兄陪你练一练，师兄距离神莹境界也快了，你们彼此对招，两边都会有突破。”
周子息说好，目光却停留在明栗的发梢。
明栗迎着他的目光眨眨眼，微微垂首发现周子息盯着的发梢问：“我头发怎么了吗？”
周子息摇摇头，喉结滚动一瞬，心中鼓起莫大的勇气，面上却微笑着，从容地做出提议：“师姐，我可以帮你编辫子吗？”
明栗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看看站在门口的师弟，周子息逆着光，清隽的脸上有几分笑意。
目光近乎虔诚的，明栗觉得他本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点。
实在是难以拒绝。
明栗大方道：“好啊，可是你会吗？”
周子息说他会的，迈步走进屋中，屋门只开了一扇，晨光落在他们身后，明栗从镜子中看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挑起自己的长发，一缕一缕地纠缠在一起。
明栗认真看师弟给她编的辫子，不像她自己编的松散，每一股发辫看去都很精致。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帝都，去的时候帮我——”东野昀进屋前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
明栗侧首看过去，周子息心跳一颤，像是做坏事被人捉住般，迟钝片刻才慢吞吞扭头。
东野昀看了看妹妹的发辫，又看看抓着发辫的周子息，一副我懂得的表情说：“你也终于看不下去你师姐自己辫的辫子是吧！”
明栗微微笑道：“我不去帝都，你自己去。”
东野昀进来拍了拍周子息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这不比你自己动手编的好看？”
周子息说：“是师姐的头发本来就很漂亮。”
明栗瞥了眼东野昀挑起的一缕发辫，几不可闻地轻哼声。
八脉满境的朝圣者，大陆的顶尖强者，也有不擅长的事。
自这日后，明栗的发辫都是漂亮整齐的，再也不似从前那般散乱。
*
有一年明栗与北斗七院的师姐妹们约着去七星城玩，玩着玩着，全都进了七星城最大的赌楼&#183;听风楼。
胆子最小的天玑师妹进去之前犹犹豫豫道：“去这种地方，会不会不太好。”
“我还没去过。”青樱望着招牌眼巴巴道，“听起来很刺激。”
明栗在看招牌外边规则牌，清风楼的管事在旁边热情介绍着。
天璇师姐指着规则牌说：“不准用星之力？”
管事连连点头：“为了公平，修者在里边是不准使用星之力的。”
玉衡师姐害怕地抱住天权师妹，“要是输了，会不会跟画本里写的一样，你们就把人卖去——”
“这位姑娘大有误会！”管事满头是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急忙解释，“我们是正经生意，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不可能有那种事的！”
天权师妹安抚玉衡师姐：“师姐，怕这作甚，他们也打不过你呀。”
玉衡师姐：“是噢。”
开阳师妹觉得师姐们都太胆小了，于是豪气地一拍桌，拉着明栗就往里边跑：“我不信咱们七院师姐妹还能栽倒在这种地方！”
被拉着壮胆的明栗：“诶？”
听风楼不愧是整个北边最热闹的赌楼，里面应有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各种玩法看花了少女们的眼。
之前最犹豫的天玑师妹一把把玩下去胆子倒是越来越大，熟悉规则后变得从容，频繁换桌，玩得不亦乐乎。
楼里男男女女都有，个别被美色看花眼、胆子还大的赌徒跟人起冲突时，还能找听风楼的护卫介入解决，青樱都还没出手，就被听风楼解决了。
管事挂着他的招牌笑容说：“我们是正经生意，因此也会保护每一位客人，只要大家玩得开心，我们也开心。”
明栗就在同一桌玩骰子，玩到最后这一桌的人都散了，剩她一个人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桌子陷入沉思。
倒不是被她赢完了，而是都输光了，所以才散桌。
大陆最顶尖的朝圣者，起了胜负心，因此忘记了自己庭院里还有个小师弟在等着她回去。
北斗的师姐妹们逐渐熟悉规则后越玩越上头，玩到忘记时间，在不使用星之力的情况下，全都输完了。
各院接到自家师姐师妹在听风楼输钱的消息后纷纷赶来，把自家师姐师妹领走。
夜里风声飒飒，付渊问天玑师妹：“输了多少？”
天玑师妹弱弱地比了个数，付渊面无表情道：“不准玩了，跟我回去。”
天玑师妹拉着他：“师兄，最后亿把——”
付渊反拽着她往前走：“不行。”
“师兄——”
“不行。”
陈昼问青樱都玩了些什么，青樱扒拉着手指头数给他听，陈昼又问输得最多的是什么，青樱弱弱地说：“骰子。”
“这你都玩不会？”陈昼嫌弃道，“回头让狗昀教你。”
青樱：“那我再回去先练习几次——”
“站住。”陈昼皮笑肉不笑地把想跑的人拎回来，“你先回北斗把你今晚输的赚回来再说。”
青樱耷拉着脑袋不敢反抗。
陈昼又问：“你师姐输多少？”
青樱抬手指了个方向：“师姐没输。”
陈昼看向去路边摊买小吃的明栗无言。
明栗跟身边的周子息说：“我把之前输的赢回来了，好像就不算输了。”
说着又将钱袋摊在掌心翻找。
周子息问：“师姐，你在找什么？”
“总觉得我忘记了什么，好像是在桌上的一片金叶子没带走。”明栗蹙眉说着。
周子息吃着她买的肉串，慢悠悠道：“师姐，你忘记的是我。”
明栗抬头朝他看去，周子息微微笑道：“我等你一天了，要是其他师姐们没输完，你是不是还要在这继续玩下去，根本不记得我的事？”
明栗：“……”
她进去之前还记得的，进去之后——
明栗默默给周子息又买了一把烤串交给他。
被陈昼拎着的青樱看后睁大眼，喊：“师姐，我也要吃！”
明栗刚要把手里的递过去，却听周子息说：“我为了等师姐回来，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于是递出去的手又转了个弯给身边人。
周子息咬着烤串，轻撩眼皮朝青樱看去。
青樱：“……”
可恶的家伙。
她眼睁睁看着周子息把明栗带走去买别的，片刻后，青樱仰脸看身边的陈昼：“师兄——”
陈昼没好气地带她过去买。
*
周子息与明栗走在热闹的人群中，在街边走走停停，停在又一家小吃摊前等着老板现做现卖。
陈昼跟青樱追上来，也买了两份，青樱问明栗哪种口味好吃。
明栗开口时有短暂的停顿，只有周子息注意到这瞬间天地行气的微妙，倒影地上的影子晃动，告知他神谕降临。
可神谕攻击的人不是他，而是明栗。
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力量，也从不曾察觉，无法感知那些来自遥远的过去残留的执念，试图控制侵占明栗的意识与自我。
明栗边跟青樱解释着，同时抵御神谕。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无论是在北斗内，还是北斗外，神谕从未放弃过，尤其会趁她在北斗外时突然袭击。
身边的人们从未察觉，倘若有一天明栗输了，那么她将不再是她。
周子息是第一个发现明栗在反抗神谕的人。
他甚至有几分不敢相信。
这世上还会有反抗神谕意识的朝圣者吗？
反抗神谕意识的朝圣者，又是否会接纳身为地鬼的我呢？
明栗说：“你们先去前边吧，我在这等着。”
青樱跟陈昼毫无所觉，于是去了前边一家快要关门的店挑选着，周子息这次没有留下，也跟在陈昼身后走了。
只是他走了没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却见在热闹的人群中，明栗站在原地，微微扬首看天上星辰。
夜风吹拂，扬起她的衣发，明栗向天上看了一眼。
轻蔑的一眼。

第126章
到北斗的第二年，周子息会答应东野昀外出，帮他解决在外遇到奇奇怪怪的麻烦。
也是为了变得更强，去外见见更广阔的的天地。
周子息开始自创法阵，寻求更多突破，日夜沉迷修行，做到旁人做不到的、想不出的。
他只是为了缩短自己与明栗之间的距离，如愿换来明栗的回眸一瞥。
所以东野昀想要什么法阵周子息都能做得出。
*
周子息和青樱去南边找东野昀时，曾在南边见过巫良丽。
南边有一座非常出名的花田州，这里四季如春，家家户户都种植鲜花。
花田层层相叠，一眼望去色彩各异，让人眼花缭乱，却又不肯移开视线。
青樱在前面边走边发传音，偶尔会因为花香味抬头看一眼。
原本跟在她后边的周子息忽然停下，侧身看向花田。
穿着淡金色长裙的少女挽着衣袖，迎着日光弯腰采摘花瓣，不知道身边的人说了什么，逗得她笑意不停，甚至还捂着肚子笑蹲下，好一会才站起身来。
日光暖和的恰到好处，巫良丽却因为干活出了些薄汗，额前发丝沾染汗意贴着肌肤。
她无意识地抬头，刚好看见站在不远处路道中央看向这边的周子息。
巫良丽朝他眨了下眼，便扭头跟身边的人继续说笑。
“怎么了？”青樱回头看站在原地的周子息。
周子息收回视线：“没什么。”
青樱看着传音符说：“野昀叫我们在丁香镇等他，丁香镇在哪？”
周子息：“以前就想问，他不是姓东野吗？”
“我小时候不清楚这是复姓，叫习惯了。”青樱说着看他一眼，“难为你忍到现在才问这事。”
周子息：“只是忽然想起来了。”
青樱若有所思：“师姐跟师尊都说，你很能忍事，如果不是主动想说想做的事，你能自己憋一辈子。”
周子息眨眼看回去：“师姐说的？”
“你的重点就只是师姐？”青樱眯着眼笑，带点不怀好意，“噢，我知道了，你对师姐——”
周子息眼睫不自觉地颤抖，隐秘的心事仿佛被窥见般的慌乱还未来得及持续一瞬，就听青樱说：“过分崇拜了啊！你不是力求打败付渊师兄吗？现在改换师姐当目标啦？”
“……”
谢天谢地，她是个傻的。
周子息面无表情道：“没错。”
青樱：“那你不可能赢得过师姐的。”
周子息并非想赢明栗，他只是想变得更出色、更优秀、更强，能让站在山巅的师姐垂眸看他一眼。
他选择了追求修行的道路。
巫良丽选择隐藏星之力，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当发现彼此都过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好时，也就无需多问了。
*
在北斗的第三年，周子息开始研究传送法阵。
他只告诉了东野昀和青樱，没有告诉明栗，并要这两人保密，想要确认成功后再告诉明栗。
东野昀跟青樱已经习惯周子息对明栗的在意，也看穿了这家伙在明栗面前耍得各种小心机，就为了缠着明栗跟他一个人玩，不过看在多次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彼此都没拆穿。
恰巧这年发生了一件事。
周子息去东边支援东野昀时，在与生死境的强者战斗中死而复生，这幕被赶来的陈昼撞见。
师兄陈昼发现了周子息地鬼的身份。
那瞬间周子息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最后都定格在那天晚上，山夫和白猫站在溪河边望着他，对他说走吧。
可陈昼看着他，直视师弟充满懊恼又难堪的眼神，看他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站起身望向自己，极其艰难地，轻轻叫了声师兄。
陈昼没有告诉任何人周子息是地鬼。
就连回北斗后无数次想跟师尊开口，最后都忍住了，他总是习惯性地爱跟东野狩唠叨。
周子息告诉陈昼，说自己是一个孤儿，一直在人间流浪。
他并未说出来到北斗之前遭遇的一切。
周子息觉得告诉别人自己从前有多惨这种事并没有意义。
那些记忆在他心脏划下深刻的痕迹，无论这具身躯重塑多少次也无法被抹去的痕迹，周子息不会忘记，却也不愿意告知他人。
陈昼也没有多疑，恰巧他知道一个人在世间流浪居无定所的日子是何感受，他能从周子息身上感觉到，他们有过相似的经历。
陈昼没见过地鬼，有关地鬼的一切都是听说，而师尊和朝圣者师妹提起地鬼时并非厌恶的态度，潜移默化下，他对地鬼也并没有太多恶意与恐惧。
“就算能复活，也不要用送命的方式战斗，碎成那样你不疼啊？”坐在自家庭院树下的陈昼扭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周子息，“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叫你师兄师姐，你那么多师兄师姐排队等着你喊救命。”
“再说你师姐这么厉害，平时也没她机会动手，好不容易有出手的机会她肯定还高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死了。”
周子息低垂着头，夜里凉风掠过他眼角，带来一阵冰凉，也染了眼尾一片红。
陈昼：“听见没！”
周子息低低嗯了声，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混进夜风里：“师兄。”
“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师姐。”
周子息只求过陈昼这一件事。
陈昼说：“因为她是朝圣者？”
周子息轻轻摇头，他在这瞬间意识到，自己这几年追逐着明栗的背影，拼命地修行，每次前进一步有所突破后换来明栗回头的一眼，都感到无比欢喜，又如此沉迷。
这并非是想要获得师姐在修行上的认可，也不是要超越她。
他只是……喜欢明栗而已。
我喜欢师姐这句话卡在周子息喉咙，将说未说，余光却瞧见明栗漫步走到陈昼院门前，象征性地敲了敲院门，对树下的两人说：“吃饭，我饿了。”
本来平时是陈昼踩点去叫她的，今天却迟了许久，明栗只好主动过来看看。
明栗站在门口歪头看了眼坐在陈昼后边的周子息，师弟的眼中似有光芒盈盈闪烁着，朝她看来时带着笑意，映照着清冷月光，虽然安静无声，却莫名让她觉得有些悲伤。
陈昼起身朝明栗走去，明栗小声问他：“你凶子息了？”
“我凶他干什么。”陈昼扭头对周子息凶道，“还坐着干嘛，起来去吃饭！”
明栗：“……”
你就是凶他了好吧！
*
这年冬天，北斗下了大雪，一夜之间万物皆白。
明栗趴在窗边看庭院里的落雪纷飞，周子息站在窗外走廊，弯腰将受不了霜冻的盆栽搬进屋去。
“天璇院的柿子可以吃了。”明栗说。
周子息说：“我去摘。”
明栗单手撑着脑袋，目光随着周子息移动，带着点笑意。
周子息站在走廊抱着盆栽转身时对上师姐打量的目光后顿住，似有些无辜地看回去。
明栗问他：“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周子息被问得愣住。
明栗说：“前几年你都没说过，师兄他们也不知道，今日想起来就问一问。”
生辰是什么时候？周子息自己都不知道。
他摇摇头，说：“这种日子随便哪天都行。”
明栗多少知道周子息曾经过得不好，也许人间诸多苦难她的师弟都经历过。
周子息将盆栽抱进屋里，就放在明栗待着的窗下。
明栗说：“是不记得还是不喜欢？”
周子息弯腰起身地动作一顿，慢吞吞道：“倒不是不喜欢。”
“那就是不记得。”明栗侧过身来看他，“既然随便哪天都可以，那就今天吧。”
周子息目光怔怔地看着她。
明栗问：“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想要什么？
周子息一时间竟说不出，袖中指尖轻颤，想要的东西没敢说出来。
“没想好。”他说。
“那就先去问别人。”明栗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往外走去，周子息不用她使力就跟着走。
周子息被手上柔软的触碰冲昏了头，没注意明栗说的先去找别人是什么意思。
直到明栗牵着他来到东野狩门前，对屋里的人彬彬有礼道：“今天是我师弟的生辰，爹，院长，你们打算送他什么生辰礼物？”
正跟天玑院长对弈的东野狩：“……”
僵住的周子息：“……”
猝不及防的天玑院长：“……”
东野狩跟天玑院长各自给了礼物打发完他俩，明栗又带着周子息找到在摇光院处理事务的陈昼。
陈昼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等明栗过来后听她说：“师兄，今天是我师弟的生辰，你打算送他什么生辰礼物？”
陈昼：“谁的生辰？”
明栗：“我师弟。”
陈昼：“我师弟？”
明栗：“噢，也是你师弟。”
陈昼面无表情地看向站在明栗后边抬头望天的周子息：“……”
明栗拉着周子息找了许多人，开口总是彬彬有礼：
“付渊师兄——”
“衡秀师姐——”
“曲姨——”
“玉衡院长——”
“青樱——”
被明栗叫了名字的众人：“……”
北斗上至院长，下到弟子，都知道了明栗的师弟今儿过生辰。
*
周子息被明栗拉着在外转了一圈最终回到庭院，出去时还两手空空，回来时东西却多的抱都抱不住。
明栗满意地看着人们送给周子息的礼物。
周子息抹了把脸，心想师姐开心就好。
明栗给出门在外的东野昀发传音。
东野昀在外边很少收到自家妹妹的传音问候，高高兴兴地打开，发现上面写着：“今天是我师弟的生辰，你准备送什么礼物？”
她哪个师弟？
哦，子息啊。
东野昀想了想，回：“你把我屋里藏宝架倒数第二层最右边那盒送给他。”
明栗抬头对周子息说：“我哥说要把他藏宝架上倒数第二层最右边的那盒琉璃珠盏送给你，这个很贵，能卖很多钱。”
周子息笑道：“师姐。”
明栗知道他要说什么，摆摆手道：“大家生辰日都这么过的。梁师兄高兴时，还会请同门们去七星城吃宴席。”
“你既然第一次过生辰，肯定也不知道该怎么过，不如就按照大家的规矩来，等明年后年，以后的生辰日，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周子息抬头看明栗：“去年也没听师姐说过生辰。”
“我不喜欢过生辰的，但却喜欢看师兄他们过生辰，平时大家各有事忙，偶尔聚一聚时，多是因为有人过生辰的缘故。”
明栗坐在桌边帮他整理桌上的礼物，慢悠悠地说着：“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追求，无论是在修行上，还是在人生自我中。有时候分离是必须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有诸多变幻，会有诸多境遇。”
“大家都要忙着过自己的人生，无论是惊险的还是平静的，总是会因为某人的生辰又回到原地相聚一场。”
比如去帝都历练当了半年之久琉璃子的梁俊侠。
去南边挑战各路刀客的黑狐面。
常常被东野昀叫去救场顺便自己历练一番的青樱。
成百上千入世闯荡的北斗弟子，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人生，走自己的修行路。
某一天，已经散落五湖四海，各在天南地北的人们，都会因为同一个原因赶回来。
明栗喜欢看他们归来。
周子息问：“那师姐你呢？你不想去外边走走吗？”
“我喜欢在北斗待着。”明栗扭头看他一眼，“人生不会总是惊险刺激的，平静的日常也很难得，何况总有人要守着北斗。”
对明栗来说，破境后就一直在跟神谕战斗，平静的日常确实难得。
周子息瞬间领悟她话里的意思。
“都拿回去吧，有很多好东西，等会晚上青樱他们肯定会找过来带你去放烟火玩，他们也等着有人过生辰好光明正大地玩。”
明栗说着，又问周子息：“你想好要我送你什么了么？”
周子息摇摇头，笑道：“我再想想。”
*
这一想就想到了晚上。
入夜后，青樱等人来抓周子息去山上放烟火。
周子息第一次过生辰，身边有许多人。
陈昼跟付渊在人群后边捣鼓石板烤肉，青樱跟其他师姐妹将烟火棒插在地上，排了很长一列后各自从两端点火，边点边跑。
明栗吃饱喝足不想动，懒洋洋地缩在躺椅上看他们玩。
周子息站在前边不远处，扬首看天上璀璨烟火。
很漂亮。
烟火声巨大，周子息的心却很平静，每一颗消逝的烟火都让他想起曾经的一幕幕：
在塔楼被老嬷嬷砸得血肉模糊。
美妇人说我们只是陌生人的关系。
星月夜下和影子对话的自己。
山夫一家。
陪着他在夜里行走的溪河水。
教他写字的武院老师。
让他生不如死的武监盟监察使。
冰漠的大火，掐着他脖子，试图寻找出影子秘密的白衣书圣。
地鬼们憎恨的眼神，宣泄地捶打，死亡的瞬间。
在三岔路口分道扬镳的人们。
独自流浪的日夜。
世界如此残酷，却又如此美好。
周子息转身朝后边的明栗张开手喊道：“师姐。”
明栗轻轻抬眼。
周子息朝她笑着说：“我有一个生辰愿望，师姐，可以抱一下你吗？”
不知为何，他知道明栗不会拒绝。
明栗从躺椅上站起身，漫步朝他走去，当走到周子息身前时，被他用力抱住。
周子息埋首在明栗肩侧。
一朵朵绚烂烟火在两人身后绽开。
当明栗回抱他时，周子息原谅了曾经的一切。
他原谅了伤害，放弃了仇恨。
不再去记住曾经是如何被人虐杀。
他掐灭了心中对人类残存的最后一点憎恨。
不被当做人也没关系，他可以不是人，也不是地鬼，从今以后，他只是北斗的弟子，是这些人的师弟。
*
怨塔祭坛周边的黑雾弥漫不散，堆积的尸骨又多了许多。
蒙着黑雾的血肉残渣中，周子息缓缓坐起身，在又一次复活时，也从回忆中醒来，下意识地抓住飞来的断箭。
他低垂着头，试图看清手中的断箭，却是一片黑暗。
这次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周子息握着断箭，神色平静，戾气却化作黑雾猛涨。
眼睛可以被夺去。
可在北斗的那些人不可以。
他要让书圣，把他失去的全部还回来。

第127章
入夜后来怨塔吞噬地鬼的野兽们都已经死去，周子息坐在尸骨堆的最高处，抓着断箭让它的杀意停息后才站起身来。
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与周边黑暗融合。
有脚步声从前边传来，是来人故意给他听的，不然他来的时候根本不会触发任何声响。
幽游族的年轻族长，长鱼叶。
长鱼叶站在祭台下打量着又一次活过来的地鬼，若有所思道：“无论是把你的骨肉碾碎，还是让你的身躯腐烂，你都能活过来，这跟别的地鬼不同，是你的生脉不一样，还是你这个人不一样。”
周子息没答话。
长鱼叶又道：“不知道明栗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无论死多少次都能活过来。”
“你以为人人都可以成为她？”周子息嘲讽道。
长鱼叶却笑道：“可你不觉得这对那些生命只有一次的人来说很不公平吗？”
周子息转动脖子，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把我关在这，让我死无数次难道很公平吗？”
“严格来说，你一次也没死过。”长鱼叶语气悠悠，漫步朝石阶上走去，“只有彻底消失了，才是真正的死亡。”
周子息松开手中断箭，断箭悬浮在他身边，慢悠悠地旋转着，缓缓将箭头对准了祭台下的长鱼叶。
长鱼叶说：“书圣想要公平，所以要让生脉消失，你猜我想要什么？”
周子息冷笑道：“你以为他想要的是公平吗？”
“说实话，我不在意他想要的是公平，还是说得不到就毁掉，至少他把你带到我这，让我能结束幽游族的使命，再创造新的世界。”长鱼叶朝周子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还得跟你说声谢谢。”
周子息站起身来：“你说得太早了。”
长鱼叶笑道：“如今你就靠碎星简隔绝星之力，让我们无法看到你的生脉，这样就杀不了你是吗？”
周子息说：“你有绕过生脉杀我的办法吗？”
“有啊。”长鱼叶那张干净的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看来你还没有得到消息，你那几个去东阳寻找神武醒髓的伙伴，可是空手而归了。”
“生脉能修复一切，但它没法修复一些神武和八脉满境之上的力量造成的伤害，哪怕只是造成伤害后留下的痕迹而已。”
“可是……你现在已经瞎了不是吗？”长鱼叶说着，抬手一点，行气字诀瞬杀周子息，“继续复活吧，直到你听不见、动不了、无法感知星之力，失去生脉的瞬间，就可以解脱了。”
*
冬日的雪已经停了。
明栗最近都在北斗的占星台待着，因为要制作新的神武。
占星台在摇光院的最高处，圆形的平台上堆满了许多东西，各种奇奇怪怪的神武都被明栗拿到这来。
她要自己锻造新的神武，需要根据对手来做出不同的调整，石蜚就悬浮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她忙碌。
程敬白等地鬼与宋天一到北斗时，是陈昼去接的人。
大家默契地没有提东野狩的事，彼此简单的问候后，便直入主题。
宋天一被青樱带去见明栗，在占星台门前，陈昼依着门框，双手抱胸，余光扫了眼刚要进去的程敬白：“我最近才想起来，以前在北斗见过你。”
程敬白脚步一顿。
周香回头看去，目光犹豫，程敬白朝她笑了下，示意她先进去。
门前就只剩下陈昼与程敬白两人。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程敬白扭头看向陈昼。
陈昼淡声道：“当时没有想起来，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是回想从前的事，算是一个意外发现。”
程敬白目光向下看，低垂着眉眼，懒散的模样收敛，低声道：“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来北斗找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
五年前在北斗山门招生场，陈昼发传音叫周子息来帮忙，周子息给明栗煮完荷包蛋后赶去山门，见到了混在人群中的程敬白。
程敬白是来找周子息的回冰漠的。
他们一直都知道周子息在北斗，但因为周子息说自己在这生活得挺好，所以没有来打扰。
这次来也是迫得不已，程敬白等人生活的墨城有武监盟的人混进来，阴差阳错地得知了周子息没死的事。
这事被汇报给书圣。
一个化作黑色肉泥，被毁去生脉的地鬼，竟然又活过来了。
他的生脉该是与众不同的，又或者说，他身上有股奇怪的力量，就像当初他那奇怪的影子一样。
于是那名武监盟监察使得到书圣的授意，抓了周香等人威胁程敬白，去把周子息带回来。
程敬白敌不过生死境的监察使，也敌不过越来越多朝冰漠赶来的监察使，以及开始关注冰漠动向的几位朝圣者们。
陈昼看了眼程敬白，转身道：“进去说吧。”
*
明栗听说来人了，便暂时停下手头的事，桌上布满了纸张，每一张都被涂满了各种咒纹。
“随便坐。”明栗说着，动手整理桌上的东西。
宋天一拘谨地坐在桌边，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规矩两个字。
明栗看他一眼，宋天一感觉很不自在，又必须硬着头皮去应付，满眼纠结，在心中鼓励自己许久才开口道：“那个……”
“哪个？”明栗说。
宋天一卡壳，当场自闭。
青樱纳闷地看着这位东阳的年轻宗主，怎么一点宗主风范都没有。
宋天一试图寻求身边几位地鬼的帮助，林枭干脆地别过脸，意思很明显，你自救吧。
李不说更不指望了。
周香脑子不行。
程敬白……宋天一看着走上来的程敬白，无疑是英雄登场的画面，尤其是他站出来对明栗说：“我来说吧。”
英雄。
宋天一以崇拜的目光看着程敬白，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程敬白告诉了明栗东阳的神武醒髓被地鬼秋朗抢走的消息，还有宋天九告诉过宋天一的话。
明栗身边有星线缠绕，她听的时候还在处理星线上的咒纹字符，见程敬白说完了才道：“破境后我才想起来，当年在北境鬼原我确实感觉到你哥哥宋天九的星之力，他赶过来的时间不巧，正是朝圣之火焚烧的时候，所以他也死在了鬼原。”
青樱问：“师姐，什么是朝圣之火？”
明栗说：“我也只在北境鬼原见过，勉强能解释成可以吞噬星之力存在的火焰，无法感知星之力，也就无法使用星脉力量，与普通人无异，所以在朝圣之火内，让八脉满境的人死亡很简单。”
“所以宋宗主是要去找回醒髓？”陈昼问。
宋天一被这句宋宗主听得一抖，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在心中默念你是宗主，你得担起责任。
“嗯。”宋天一焉巴着脸道，“不管怎么说，幽游族把我家的超品神武抢走这事做得太过分了，所以我得把醒髓找回来。”
明栗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幽游族？”
宋天一说：“我与醒髓之间有星之力联系，能感觉得到它的方向，越靠近北边，星之力的波动就越强。”
明栗盯着宋天一看了会，或许这人比他哥哥要靠谱些。
宋天一却被明栗看得头皮发麻，内心在想难道她讨厌我哥所以也连带着讨厌我了吗？
“过几天我也会去北境鬼原找幽游族。”明栗说，“到时候一起去吧。”
不敢拒绝的宋天一点点头道：“好、好。”
“我还有一件事。”程敬白举手道，“是跟子息有关的。”
明栗平静道：“正巧我最近连神机入梦也找不到他，刚想问你有没有消息，说吧。”
程敬白从周子息遇见周香的事开始说起，听说周子息曾被关在武监盟的地牢里被虐杀无数次，北斗三人同时朝程敬白看去。
从武监盟地牢出来，到送周香回冰漠，又在冰漠遇见书圣失去自由，周子息独自面对众多地鬼，却反被误会和仇视，最终死在地鬼手里。
程敬白低声说：“大家都以为他死在雪山，可书圣离开后，子息又出现了。”
“他和巫良丽最终还是选择去找秋朗。”
“他们找到了秋朗，可秋朗不愿回冰漠，他憎恨人类，想要杀了除地鬼外的所有人。”
“巫良丽因为冰漠太冷，也不愿再回来。”
“这是子息给我的最后一封传音，他说自己在北斗过得很好。”
程敬白在北斗见到周子息，看见他跟陈昼说笑的时候才知道，周子息没有骗他，他在北斗确实过得很好。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武监盟的人潜伏在冰漠，得知了子息没死的消息，于是抓了周香他们，让我去将子息带回冰漠。”
程敬白说到这里时低垂着头，不敢看明栗。
周香犹豫了下，小声说：“其实他当时也被监察使的心之脉影响了，所以才会去北斗叫子息回来。”
程敬白却摇摇头。
监察使使用心之脉的力量是不让程敬白自杀，没了自杀的退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挚友伙伴们被抓，心生痛苦，从而按照监察使的要求去做。
程敬白受不了周香等人被折磨，他宁愿被折磨的是自己，可这却是一个微妙的选择题。
他选了周香、林枭、李不说，没有选周子息。
是程敬白让书圣等人知道了周子息在北斗，是摇光院的弟子，是明栗的师弟。
因为是明栗的师弟，所以书圣等人才不敢直接动手，就为了不惊动明栗，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周子息见到程敬白时就知道冰漠出事了，程敬白对他没有隐瞒，坦白了一切，可就是这样，周子息才不能见死不救。
他不会告诉明栗等人，不会愿意主动暴露自己地鬼的身份，于是在东野昀找上门来要自己帮忙掩护时，也找到了借口离开北斗，去往冰漠。
那时回去冰漠的少年们，还不知道几方朝圣者都在行动了。
“他们的目标明确，只想抓子息，当时其他人都是重伤状态，没法帮忙，子息也为了不让我们受到威胁，把追逐他的人都引走了。”
程敬白说到最后神色越发复杂，他不知道周子息到底怎么了，也不敢去问北斗的人暴露周子息的身份。
直到某天周子息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那一刻程敬白心生狂喜，想要将一切弥补，却发现这道影子已经面目全非了。
周子息只能靠自己。
就像程敬白选择了周香，巫良丽也选择了秋朗。
大家似乎没有放弃他，却也没有选择他。

第128章
明栗猜到周子息从前过得不好，但现在听来，他的遭遇比自己想象得更令人难过。
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几次会对自己做出的选择后悔。
总是会想着如果能重来的话我会如何。
程敬白如果知道周子息回冰漠后会经历什么，也许他就不会去北斗了，可就算他不去北斗，知道周子息没死的书圣也会想尽办法把他找出来。
可若是程敬白等人为此而死，周子息反而无法释怀。
他们的对手太强大，也就显得地鬼们是如此弱小无力，只能一次次被威胁、陷入两难。
程敬白说完后来到占星台外的小道旁挨着花树坐下，抬手捏了捏眉心，静默不语。
周香蹲在旁边眨巴着眼看他。
程敬白说：“有时候觉得我真讨厌。”
周香摇头，她说：“如果要怪的话，就怪我把子息带去了冰漠。”
此刻的周香不是胆小懦弱的一面，也不是嗜杀冷酷的一面，而是无比平静又认真，完全不受心之脉负面影响的她。
“如果不是我让子息送我回冰漠，他就不会遇到书圣，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也许他还能早些来到北斗。”
周香看着程敬白认真道：“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那被讨厌的人也应该是我。”
程敬白听后哭笑不得，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跟我争这种事干什么。”
周香却摇头说：“我真是这么想的。”
程敬白：“想得很好，下次不许想了。”
林枭与李不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俩，陈昼走过来与两人打了个招呼，眼神示意程敬白那边如何。
“没事。”林枭说，“他这几年在子息出现的时候总是说这事，把子息也说烦了，最后也只有他自己还无法释怀。”
程敬白刚见到面目全非的周子息时，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原本心中隐约崇拜周子息的人，险些被愧疚淹没溺死。
少年跪地哭声悲恸，周子息说了几次无所谓，每次出现还是会被程敬白泪眼汪汪地望着，无数次懊恼地道歉。
周子息最后蹙着眉道：“你是不是有病听不懂人话？最后说一次，我回冰漠是不想被北斗发现地鬼的身份，跟你没关系，你再哭哭啼啼冲我嚎，我见你一次杀一次。”
被骂的程敬白：“……”
没人性的周子息偶尔说话做事都很考验正常人的耐心和承受能力，连周香有时候都忍不住想反驳几句。
程敬白却没有一句怨言，周子息说什么就做什么，哪怕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要在朝圣者眼皮子底下待很长一段时间，却都无所谓。
也许是当年在冰漠初见时，周子息站在他身前拦住书圣的生灭瞬间，程敬白就向往着，有朝一日能成为周子息这样的人。
*
占星台上就剩下明栗跟宋天一。
程敬白等人离开时，宋天一也是要跟着走的，却被明栗叫住留下。
那瞬间宋天一总有种自己命不久矣的感觉。
他挺直腰背，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应付明栗，以为明栗是要跟他算算自家兄长去北境鬼原杀她的事。
明栗抬手招来无数星线布阵，没有看宋天一，却道：“据我所知，醒髓跟石蜚一样，作为超品神武都有源源不绝的星之力，可以供应整个宗门上下几千年，生生不息。”
“北斗的石蜚能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家醒髓主要是能提前唤醒星脉，缩短觉醒修行的时间，星脉受伤或是被废除也可以重新生长。”宋天一挠挠头说：“但我试过，没法用它觉醒生脉。”
明栗：“也许是你的方法不对，否则幽游族也不会要地鬼来抢醒髓。”
宋天一点头，他也想过是这么回事。
“觉醒星脉也不是醒髓能掌控的，它只是缩短了时间，让你比别人先觉醒，比别人更早学习灵技，能觉醒什么星脉是不可控。”
宋天一想了想又道：“我哥肯定比我更早对醒髓进行实验，看能否觉醒生脉，但记忆里他没有跟我说过这事，各家的超品神武特殊力量都是保密的，但我怀疑……当年书圣的二次觉醒，是靠醒髓帮忙。”
明栗听到这才扭头看他。
一旦被人注视着，宋天一就觉得浑身发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明栗问：“宋天九把醒髓借给过书圣？”
宋天一点头，神色犹豫道：“我是听我娘说的，在他们两人都还没破镜的时候，曾一起历练修行过，也是借给书圣醒髓之后没多久，书圣便二次觉醒，成为朝圣者。”
“可他们破境后，关系反而淡了。”
“我娘说，书圣就像是我哥哥的老师一样，他懂得很多，无论是见识还是对修行的理解，都让我哥佩服不已。”
明栗倒是没想到宋天九跟书圣之间还有这么层关系，当初可是完全看不出来。
“也就是说，你哥哥见过书圣的真面目。”明栗抓着一根星线若有所思道，“既然曾经无比要好，后来又为什么形同陌路？”
“可能与神谕有关。”宋天一努力回忆往昔寻找蛛丝马迹，“我哥从未跟我说过与书圣的事，都是我娘告诉我的，之前帝都太子选妃，她还要我们别去帝都蹚浑水，说书圣和文修帝一样心思难测，能避就避。”
“醒髓能让人二次觉醒，这个办法很可能是幽游族告诉的书圣。”明栗将手中星线掐断再生，淡声道，“这就说得通书圣为什么会跟幽游族合作了。”
宋天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当自己对这个话题有很多看法时，而且周围人也不多，一对一的情况下，宋天一反而很能说：“醒髓与星脉之间肯定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被废掉的星脉，在醒髓的治愈下也可以重新恢复感应，或许关于醒髓的力量，还有很多是我们不知道，而幽游族却知道的。”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再重新思考幽游族的存在。
北边最深处，一直都是通古大陆人们无法到达的地方，无数修者有去无回。
可同样的，北边的三十三族也无法去到内城，总有人在北境鬼原的边界线严防死守，尤其是北斗七宗，拦了他们上千年。
“幽游族就像是一帮人悄悄躲在看不见的地方搞事情，对内城的人似乎有天生的敌意，如果说以前我认为幽游族是想要抢夺外族人的地盘生存，自从记起我哥说的那些话后，便觉得幽游族越发奇怪。”
宋天一难得主动看向明栗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神谕的力量能延续至今依旧强大无比，是不是有人，或者说一群人，在帮忙延续这份力量。”
明栗也看着他，直视他的眼眸，在宋天一耷拉脑袋时说：“神谕并非一直强大无比，跟以前相比，它的力量正越来越弱，否则也不会让你能记起来生脉相关。”
宋天一听得怔住：“那、那是我想错了？”
“不，没有错，很有可能。”明栗转回头看向她的星线，“幽游族的人，是天生八脉满境的朝圣者，他们确实有能力做到延续神谕。”
宋天一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神谕与生脉的战斗持续太久，在这漫长的时间中，许多东西都变了，生脉的存在被逐渐抹去，人们早已看不见生脉，无法感应，但如今又出现了变化。”
明栗说：“哪怕只是一小撮，但跟从前相比，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生脉和神谕的存在。”
“不管是朝圣者、幽游族，还是地鬼，在通古大陆，都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数量最多，占比最大，组成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们，才是能决定未来的存在。”
宋天一渐渐地放松下来，他发现跟明栗谈话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艰难，因为在生脉这事上，他们的相同观点还挺多。
“如果幽游族抢走醒髓是为了让人能二次觉醒生脉，那是不是有些奇怪，他们不是想要消灭生脉吗？”宋天一问道。
“幽游族不仅想要醒髓，还想要石蜚。”明栗说，“石蜚拥有超强的治愈能力，与醒髓一样针对的是星脉，若是幽游族拿醒髓试图觉醒生脉，那石蜚……”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微眯着眼似陷入沉思。
宋天一还在等着明栗解释，却见她招手飞来一根星线。
“掐断。”明栗说。
“啊？”宋天一抓住星线，醒悟过来后哦了声，轻松掐断。
星线断裂的瞬间，原本悬浮在明栗身边的其它星线忽然化作长剑出鞘将她万箭穿心，宋天一看着倒下的明栗瞬间站起身，双目不可置信。
面对这奇怪又诡异的走向，宋天一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倒下的明栗却若无其事的睁开眼，要不是她浑身是血，宋天一还以为刚才只是幻觉。
“你……”
明栗从地上站起身，迎着宋天一险些崩溃的表情说：“噢，我试了一下石蜚的能力，可以缩短生脉复活的时间，几乎是瞬间的事。”
宋天一一口气没提上来：“那你让地鬼试啊！”
“程敬白他们死亡的次数越多，被神谕发现的概率就越大，所以没必要。”明栗说，“我自己就可以。”
“地鬼”的印象根深蒂固，就算宋天一知道了生脉的存在，潜意识仍旧将地鬼和人分开，所以第一反应是叫明栗让地鬼来试。
等他反应过来后，才发现眼前的人，也已经是“地鬼”。
宋天一结巴道：“你……你这也算是……二次觉醒吧？”
“算是吧，与其听别人说生脉如何，不如自己感受。”明栗说完，又一根星线出现在宋天一面前，“你只负责掐断它就好。”
这可不是单纯的掐断星线就行吧！
每掐断一次你就要被杀死一次，换而言之，就是我杀的你，我哥没做到的事我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得做好几次。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啊！
宋天一疯狂摇头。
明栗说：“我死不了。”
宋天一还是摇头。
明栗看着他，笑道：“好吧，你掐断星线，我死不了，但是你不按照我说得做，你会不会死我就不知道了。”
“你是开玩笑的吧？”宋天一想哭。
明栗活动着脖颈，朝他微笑：“不是。”
宋天一闭着眼，伸手将星线掐断，又听见星线贯穿血肉的声音。
明栗之前就想以死亡来试探生脉，却知道身边的人都下不去手，原本是要跟相安歌商量的，但相安歌最近忙着给东野裕造舌，她也要制造新神武，这事便搁置了。
如今宋天一来得正好。
宋天一全程闭着眼，听明栗的指令掐断星线。
在数次的死亡中明栗得出结论：“生脉的复活是需要一点时间的，石蜚却可以抵消生脉复活的延迟，因为它超强的治愈能力，和生脉的复活能力结合，遇到致命攻击触发生脉的同时，石蜚加速了复活速度，那瞬间会显得你根本没死过一样。”
宋天一睁开只眼：“简单来说，生脉与石蜚结合，复活没有延迟，死亡也不会让你变得迟钝，也就是看起来……你是杀不死的。”
站在桌子的明栗垂眸看坐着的宋天一挑眉：“你不笨嘛。”
宋天一另只手捂着眼：“不试了吧？”
明栗：“暂时不。”
宋天一：“……”
暂时啊？
他哭着滑倒在地，为什么负责掐断星线的倒霉蛋会是我啊！
明栗抓着发梢轻搓上面的血色，余光扫了眼地面，血色四溅，石台边角还有血珠不断滴落。
“你出去跟他们说吧，这里我自己收拾。”明栗说，“等我将神武造好后再去找你。”
宋天一连滚带爬离开占星台。
等在外边的青樱跟陈昼见宋天一刚出来就滚倒在地，眼神充满不解，宋天一刚巧滚到程敬白脚边，程敬白挠挠头，足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喂。”
宋天一倒在地上，生无可恋：“腿软了，起不来，不用管我。”
*
明栗没让人进占星台，她坐在桌边，看桌上白纸都被血色侵染，神色平静地张开五指，透过五指缝隙看向天上星辰。
她又一次使用神机入梦，却还是没法与周子息取得联系。
幽游族的目的，似乎不是想消灭生脉。
这可跟书圣想要的不一样。
明栗五指收拢又张开，掌心有两颗听音石。
一颗是东野狩留下的。
另一颗是常曦公主给的。
常曦公主去见文修帝那天，已经受了明栗留在梅花瓶中的心之脉灵技&#183;巧煽的影响，放大了心中的欲望，无法停下探究的脚步，她用听音石记下了与文修帝谈话的内容，被书圣带走前将听音石留下了。
明栗又听了一遍文修帝与常曦公主的对话。
他最后也用了类似巧煽的灵技，引导常曦公主向书圣报仇。
文修帝最后针对的，到底是常曦公主，还是书圣。
明栗陷入沉思。
天上星辰的光芒汇聚在此处，从遥远的天极跌落在明栗身边，淡紫色的萤光悬浮游动。
明栗侧目朝这些萤光看去。
正如瞎眼老头所说，她能听见另一种声音。
并非是神谕，而是名为通古，这片大陆的声音。

第129章
明栗在占星台待了好几天没出来，宋天一每天胆战心惊，就怕她把自己叫进去掐断星线。
程敬白等冰漠地鬼和北斗部分弟子先一步去往北境鬼原探路。
冬日渐渐过去，天气依旧阴沉，白天夜晚总是雾蒙蒙，却不再落雪。
不知从哪天开始，冬雪就已经结束了。
青樱刚进庭院，就看见相安歌捏的替身灵在院子里端着各种器具跑来跑去，小小的枯枝手脚跑起来看着十分脆弱，她每次都怕替身灵们会摔倒。
可替身灵比她想象的要灵活许多。
相安歌手持锋利小刀，正在面对自己坐姿端正的东野昀脸上比划，随着他的刀刃轻轻落在东野昀的脸上，在相安歌的眼中，不见血花，却已经切开了皮肤下的血肉露出骨骼。
只有相安歌能看见，只有东野昀能感受到，冰冷的刀刃正贴着他的骨骼游走。
相安歌手上的动作很快，更换的用具也多，替身灵们排着队训练有素地递给他需要的东西。
青樱站在庭院中安静看着，能感觉到有星之力波动散开，也能瞧见相安歌手上时隐时现的绿色光芒，那是他的阴阳双脉治愈术在起作用。
东野昀闭着眼，在治愈术中他的意识变得模糊，无法感知四周。
青樱在边上安安静静，目光跟随替身灵们移动，忽然听相安歌懒声问：“什么事。”
“师姐让你去一趟占星台。”青樱小声说，怕打扰他。
相安歌说知道了。
青樱便要走，却被相安歌叫住：“我有没有说过你还不能过度使用星之力。”
转过身去的青樱心道糟糕，像是被猫踩着尾巴的老鼠，无可奈何，乖乖回头：“说过。”
相安歌专注手上的动作，没有看青樱，话也说得漫不经心：“那你每天使用星之力过耗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是什么意思？”
青樱的目光从相安歌转移到东野昀，眸光略显黯淡，耷拉着脑袋说：“我想变得更强，能保护身边的人，能多帮师姐师兄，不想再次成为师姐他们的累赘。”
所以每天都在高强度的练习灵技，耗尽了所有星之力，战斗到精疲力尽，为了能掌握更高阶的灵技，为此拼命努力。
青樱说：“我不会盲目追求力量，会确保自己不会因此碎掉的。”
相安歌说：“没有人逼你必须这么做。”
“没有人逼我必须这么做，所以我之前才什么也没做到。”青樱吸了吸鼻子，垂眸轻声说，“我没有在天坑救到师兄，没有在北境鬼原与摇光院的同门们抵御外敌，没有在北斗被南雀袭击时回来，也没有来得及再看师尊一眼。”
被当做傀儡的那五年，青樱的时间过得很慢。
神庭脉的强势让她没能彻底死去，逐渐恢复的意识却清楚记得她遭遇了什么。
青樱每日坐在窗前看天明天暗，日夜轮转数千次，她听着南雀的静神钟声，看着朱雀州夜里灯火通明。
那些年南雀风光无限，四方会试她听见南雀的人们高声欢呼胜利；听见崔瑶岑与崔元西争吵；听见江盈与崔元西柔情蜜语；听见北斗据点被全数驱逐南边。
她听见崔瑶岑与崔元西的争吵中提到玉衡院长是如何死在鱼眉的神莹幻术中，因为不忍伤害被鱼眉操控的弟子而被弟子们齐力杀死。
她听见天权院长是如何死在南雀轸宿院长的神迹异能中，天权院长一人力战数名七脉满境后再对上轸宿院长，肉身被彻底击碎前，不曾让袭击者踏进过天权院半步。
她听见自己从小敬仰崇拜的师姐死在遥远的北境鬼原，听见从天坑出来的地鬼替代师兄在北斗卧底，让师兄在天坑无人问津。
她听见南雀的弟子们鄙夷嘲笑如今落魄的北斗，在南边遇见历练入世的北斗弟子会戏弄压迫。
就算所有人都能原谅南雀，与南雀和解，青樱却做不到，恨意深入骨髓，那瞬间强烈的情感，哪怕千千万万世，也绝无可能原谅。
青樱从最开始顽强寻找生的出路逐渐变得绝望，甚至感应到周子息的影子时，卑微祈求对方了结自己。
她好不容易又找回生的希望，可感到快乐的时光仍旧屈指可数。
更多的是对世界的陌生和时间流逝的遗憾。
这些话青樱连明栗和陈昼都不敢说，却因为相安歌是陪伴和引领她恢复自我的人，于是能够坦白地说出心中所想。
青樱把自己说得双眼酸涩，鼻腔一股难受的力道逼着她眼中闪烁着泪花，她刚要抬手擦眼泪，却听相安歌说：“拿着。”
朝青樱飞来的是相安歌手中的小刀。
青樱不明所以地伸手接住，相安歌站起身道：“器术灵盘正在跟他进行融合，接下来需要将他的神庭脉与灵盘重叠，得运行大量星之力沿着灵盘刻画，每一笔都不能出错，循环重复三百六十遍，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等等等等！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给我？！”青樱被相安歌惊得浑身汗毛竖立，急忙以星之力握刀沿着灵盘虚线在东野昀脸上刻画。
相安歌站起身，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你不是想做点什么？”
青樱急得满头是汗：“对不起刚才是我矫情了！你快拿回去！”
相安歌说：“与其去练你根本承受不住的灵技，不如做点很快就能见到成果的事。”
青樱：“我错啦！我不会让自己没彻底恢复之前碎掉的！”
相安歌：“我刚才说了，他没有出错的机会，能不能重新开口说话，全靠你能不能撑过这三百六十遍刻画。”
青樱本想转头去看相安歌的，听这话硬生生忍住，凝神静心专注在东野昀与灵盘重叠的刻画。
相安歌漫步朝外走去，背对着青樱说：“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没用，也没必要那么想。”
青樱记下了这句话，却没有精力去深思回味，只专注眼前。
替身灵们守在庭院中，当青樱手中刀刃承受不住星之力出现裂痕时，排队的替身灵会递给她新的刀刃，如此反复，从天明到天黑，时间过得很快。
庭院中的石灯接连亮起，青樱过于专注，不敢有丝毫差错，甚至没能注意时间变化，等到灵盘的最后一缕虚线被刻画消失，三百六十遍完成，灵盘与东野昀彻底融合。
替身灵们抬起枯枝爪子给她鼓掌，无声的庆祝。
青樱盯着东野昀，确认灵盘不再生长出新的虚线后才敢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早已酸软的手臂，最后干脆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走廊地板轻吁口气。
她竟然做到了。
这种阴阳双脉治愈术和器术的结合她还是第一次上手，后背因冷汗而整个湿透，鬓边发丝也因为汗水结成一缕缕，青樱没放松多久就坐起身，抬手在东野昀眼前晃了晃。
“醒醒。”
东野昀漂浮的意识随着灵盘重叠而逐渐回笼，对周遭的感知增强，目无焦距的眼定格在青樱身上，渐渐恢复神采。
青樱盯着他有些紧张，仍旧抬着手在东野昀眼前晃：“看得见吗？”
东野昀下意识地回：“看、得、见。”
青樱：“……”
东野昀：“……”
青樱耳边还回荡着东野昀刚开口说话的声音，虽然跟以前比起来要沙哑得多，但总比他五年没法说话要好。
成功了，她没出错，她做到了！
青樱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重新躺倒在地，她看向天上星辰，师尊你看，我让他能重新开口说话了！
东野昀比青樱还要惊讶，伸手摸了摸喉咙，又感受因器术而存在的口舌，生涩又略带笑意地叫了声：“青、樱。”
青樱歪头看去，朝坐着的东野昀比了个数：“这是几？”
东野昀：“七。”
青樱又指庭院：“那是什么？”
东野昀目光随之望去：“替、身、灵。”
他说话的速度偏慢，还不能说长句，只能尽量缩短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青樱指什么东野昀答什么，每一个字发出的声响都让青樱眼中笑意又多一分，她高兴地点出传音符；“我要告诉师姐跟师兄！还有……”
话说一半突然顿住，青樱这才开始回想相安歌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东野昀不解地看着突然沉默的青樱，替身灵们在旁边跑来跑去，甚至还揪了庭院花丛中的花瓣来朝两人洒去，势必要将庆祝的氛围做足。
青樱再次坐起身，眼巴巴地跟东野昀说：“我觉得相安歌他在为难我，我就是矫情一下，他就让我收尾，要是我没将灵盘刻画好，你可就没机会再说话了。”
东野昀仍旧不解地看着她：“他、不是相信、你能做到，才、交给你、收尾的吗？”
青樱：“他和我还没有能彼此信任到这种程度吧！”
“没关系。”东野昀说，“我、相信、你，能做到。”
青樱听得一怔。
忽然间，她意识到相安歌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不是师兄姐的累赘，而是他们的师妹；是东野昀在外打架输后会带去找回场子的帮手；是能巧妙化解这对兄妹之间的矛盾，让他们握手言和的人。
这是你师尊也做不到、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你并非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没必要那么想。

第130章
明栗在占星台收到青樱的传音，说东野昀与器术灵盘重叠，完成了造舌，可以重新说话了。
她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相安歌，问：“你让青樱做的收尾刻画？”
相安歌打量着手中神武说：“错了就重来。”
所以根本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明栗把这事告诉了青樱，相安歌很快就收到了青樱发来的传音符，点开后只见上面满是问号。
相安歌淡定地收起传音符，将手中神武递还给明栗：“几种形态？”
“四种。”明栗伸手接过，是一根似白骨颜色的细木棍，乍一看平平无奇。
明栗注入星之力唤醒它后，白骨生花，长出藤蔓，从中抽出绿色丝条结成弓弦。
“刀剑、弓笛。”明栗把玩着手中神武，看它从弓形态变成剩下三种，“时间有限，暂时这样凑合用，我找你来是要试试它的极限，一次能使用多少灵技。”
相安歌看了眼缩在旁边不说话的宋天一：“那他是干什么的？”
明栗：“他另有用处。”
宋天一靠着椅背无言望着天上星辰，像个替身灵。
他现在对明栗有了心理阴影。
宋天一坐在椅子上，余光朝起身离开的两人看去，很快就被两位朝圣者的战斗吸引。
那两人已经有所控制，星之力威压不会冲着宋天一去，可宋天一还是感觉到了浓浓的压迫感。
他不由坐直起身打起精神。
体术脉运行到极致的两人身影交错的瞬间，快到让宋天一也要将重目脉运行到极致才能勉强看清。
相安歌的阴阳双脉治愈术能化解大部分伤害，所以明栗出手没什么顾虑，当她的力量超过相安歌治愈术的承受范围时，相安歌会果断喊停。
“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相安歌收手后回到桌边坐下，对明栗说，“可我记得你说过，幽游族的力量也许跟你差不多。”
“幽游族长，长鱼叶。”明栗收起星之力，眼看流转着萤光的神武化作平平无奇的白骨棍。
“仔细想想，这个人的目的似乎跟书圣不太一样。”明栗瞥眼看向宋天一，把后者吓了一跳。
“你有什么想法吗？”明栗问宋天一。
宋天一摇头：“我什么想法都没有。”
“神谕想要彻底摧毁生脉，需要从源头解决，星脉由天地孕育，根本没有办法摧毁，所以才需要幽游族的人维持神谕剥夺觉醒生脉之人的力量，对生脉的压迫而创造出地鬼的存在。”相安歌说，“神谕修改了人们的记忆，对应神庭脉的力量，看不见感知不到生脉的存在，对应重目和冲鸣。”
明栗和宋天一听完后都看着他。
相安歌蹙眉，问：“干什么？”
宋天一小声道：“我哥说你是个只喜欢替身灵的怪人，但是没想到你脑子还挺好。”
相安歌眉头更紧：“没脑子的人也配研究替身灵？”
宋天一：“这可不是我说的啊。”
明栗则单手支着下巴道：“你什么时候想过这些事的？不是世界毁灭也无所谓的吗？”
相安歌靠着椅背说：“今天，刚才。”
明栗盯着手中神武看了看，没说话。
相安歌又道：“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幽游族跟书圣为什么要抓你师弟，因为他的生脉不一样，也许他的存在，就是给了神谕彻底摧毁生脉的机会。”
宋天一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跟着点点头，却没敢说话。
明栗屈指轻敲桌面，抬眼时问两人：“星脉会有自我意识吗？”
相安歌：“没有。”
宋天一：“不可能有吧。”
如果星脉拥有自我意识，那这消息无疑是比神谕之类的更可怕。
明栗沉思着没说话。
*
屋中的药味又浓又苦，随着陈昼又盛出一碗药时，那苦味都快要覆盖整个玉衡院。
坐在床上披着狐裘大衣的梁俊侠咳嗽两声，苦着脸看陈昼递过来的药碗，扬首张开嘴道：“啊——”
陈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找死吗。”
梁俊侠乖乖接过药碗一口闷，喝完后被苦得脸都绿了，却见守着药炉的两个替身灵又开始盛第二碗了。
“什么意思？”梁俊侠瞪大眼，觉得不能理解，“它们是打算苦死我吗？”
陈昼说：“该你喝的就喝，一碗也不能少。”
梁俊侠把碗放在边上，伸手去拿蜜饯糖果含嘴里，鼓着半边腮帮子看陈昼：“真是新鲜呐，没想过我还有要被人盯着喝药的这天，说起来这可是朝圣者无方国主开给我的药——”
陈昼无情道：“不是，他只借给你替身灵煮药，药方是天权院长给的。”
梁俊侠：“……”
他将蜜饯吞下，回味着嘴里的甜味说：“打算什么时候去幽游族？”
“付渊他们和冰漠地鬼已经先去了，我在等明栗。”陈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闻着外边的冷香味说，“几位院长都会留在北斗，你就在玉衡等着，有空就教文素写写字。”
梁俊侠扭头朝窗外夜景看去，冷淡的花香与屋中的药味中和。
他说：“阴阳咒术和地鬼的能力结合，不容小觑，你注意些。”
陈昼刚要扭头看回去，却听青樱带着笑意的声音喊道：“师兄！师兄你看！”
青樱拉着东野昀朝这边跑，一扫之前沉闷的表情，满眼兴奋，东野昀被她拽的身形踉跄，到屋前时花了点功夫才稳住身子。
“他能重新开口说话啦！”青樱朝屋里的两人喊完，就因为屋中的苦药味拧着鼻子退出去，“这太难闻了，我们还是先去找师姐吧！”
陈昼跟梁俊侠眼睁睁看着刚来的青樱又把东野昀拉走了。
*
北境鬼原。
这边的春季比内城要来的早，一望无际的原野青葱翠绿，芦苇荡中藏着深不可测的沼泽地，青蛇悄无声息地在丛中游走追逐猎物。
站在山坡上的程敬白以重目脉观测远处，身边是抱剑而立的付渊。
付渊朝夜色尽头望去，淡声说：“再往前走，过三乌河后就是幽游洲地界。”
程敬白问：“幽游族也跟内城的州域一样？”
“嗯。”付渊说，“过三乌河后，很可能遇上盘查的幽游族战士，从河尾走，尽量不使用星之力，可以降低被发现的概率。”
程敬白惊讶道：“这是概率问题吗？”
付渊说：“可以是。”
程敬白又问：“我们现在不是伪装的跟北境鬼原有生意来往的南边商队吗？不能光明正大的进去？”
付渊：“幽游族既然要利用子息办事，书圣也被我师妹逼得退至幽游洲，对他们来说现在是特殊时期，以防万一，不要在进去之前就被发现了。”
程敬白觉得有点道理，于是两人回到队伍，跟其他人确认前路没有阻碍后继续前行。
两边的芦苇约有半人高，也有个别长得比人还高，随着夜风的方向又有晃动，青草叶摩擦发出飒飒声。
天上无星，月光盛大，程敬白以阴之脉缩影在前边开路，因为地鬼生脉不死的能力，探路这种危险的事都被程敬白揽下了。
带着点红光的影子在地面快速游走，贴在青草叶上的蚂蚱静静地看着红影掠过，随着月光指引的方向，程敬白听见流水声，冲出芦苇荡的那刻，月光照耀的河岸边，却有一道红影，一道圆影。
两道影子彼此相望。
程敬白无语，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随着沙沙声渐近，两方影子的同伴都朝岸边赶来，圆影和红影都解除阴之脉缩影，现出真身。
程敬白与邱鸿看着对方，异口同声道：“果然是你。”
后一步出来的付渊跟黑狐面望着对面的南边地鬼陷入沉思，彼此默契地看向林枭，林枭压低声音解释道：“南边地鬼，邱鸿，跟着岁秋叁做事，暂时没有冲突。”
付渊跟黑狐面了然，南边地鬼，倒是听说过的，也就把敌意收敛。
邱鸿侧首跟身后的雪音几人解释后，这边也撤了杀意。
程敬白问：“你们来这干什么？”
邱鸿：“你先说。”
于是程敬白抬手一指：“过河。”
邱鸿点点头：“我们也是。”
“行吧，那就各过各的，”程敬白回头看其他人，示意如何。
大家都没有意见，显然南边地鬼现在还不是敌人。
邱鸿等人先过的三乌河，河道宽阔，水深却刚过脚脖子，南边地鬼们过去后，站在岸边回头看还在芦苇丛的冰漠地鬼们，像是探路后无声对他们说：过来吧，没问题。
因为要避开幽游族战士，所以进入幽游洲之前，得要少用灵技和星之力，以免被发现，所以过河时没有用瞬影，而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程敬白还在水里时抬头看了看岸边等着他的邱鸿，问：“你们也伪装的南边商队？”
邱鸿在岸边蹲着，腰间依旧别着酒葫芦，他说：“南边有商会一直暗中跟北境鬼原保持着生意关系，刚巧就借他们的身份走暗道，避开鬼原上的风险来到这。”
程敬白：“也对，南边的势力你们比较熟。”
北斗这边还是因为五年前那一战才知道幽游族跟南边商会有合作。
“明栗没来？”邱鸿问。
“等她来的时候——”程敬白话刚说到一半，走在最后的黑狐面突然拔刀朝芦苇丛斩去，瞬间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
刀气碰撞到芦苇丛前的星线发出刺耳声响，自地而生的光阵将整条河道包围。
星之力威压从天而降，岸边的邱鸿脸色微变，回头的瞬间与落下的黑影对了一掌被击退至三乌河中。
岸边的地鬼全都被星之力引起的旋风扫进河水中，撑起天幕的光阵将他们困在其中，隔着一层薄薄的光源，数道黑影落地。
南雀存活的三名院长，鬼宿、张宿、星宿，两名戴着金色裂纹面具的白衣地鬼站在岸边。
“法阵满月封，是不是很眼熟？”懒洋洋的声音自南雀三院长后方传来，青衣少年踏着月光漫步走来，“你们这种潜伏方式用过第一次就该换了，不巧，如今对南边势力最熟悉的可不是你们地鬼，而是我。”
千里越过南雀三位院长，走到最前方，笑眯着眼看河水中的人们。

第131章
程敬白等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千里，惊讶过后不由朝邱鸿看去，目光微妙。
邱鸿摸了摸头，说：“这就是父子关系恶劣的下场。”
程敬白也挠挠头：“他要是抓你问岁秋叁的消息我倒是能理解，那我们是为什么被关在满月封里？”
两人朝岸上的千里看去，似要一个回答。
千里的目光也随之看向程敬白几人，摊手道：“不好意思啊，我师尊死后，是我接手的南雀，鉴于你们之前做的事，我也很难当做没看见把你们放过去。”
程敬白扫了眼千里身后站着的鬼宿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去太乙那会就听说是你在南雀善后，在江家和诸多宗门中保住了南雀，可我没想到你会和崔瑶岑师徒情深，她死后还要替她接管南雀。”
千里也笑道：“你们各有归处，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加入南雀的，可有没有想过我那时候只有南雀一个去处？”
程敬白抬眼朝他看去，不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没能考虑到你的感受可真是抱歉。”
千里却无所谓道：“没关系，你们地鬼本就不擅长考虑他人的感受这种事。”
邱鸿往左右看了看，肃容道：“我就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是跟幽游族合作，还是跟书圣合作？”
“就连书圣也不得不跟幽游族合作，你说呢？”千里很大方地回答了他，“听说你们要来幽游族捣乱，幽游族的族长特意找到我，要我帮忙，刚巧我师尊陨落的事让南雀战意再涨，便走这一趟。”
“我可以不管南雀北斗的恩怨，不管你们屠杀南雀的事，我只想要岁秋叁死。”
千里看向邱鸿，“不如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他在哪？”
邱鸿：“我不会告诉你。”
付渊听到这没忍住笑了声，他双手抱剑站在清澈河水中，看向千里的目光带着点嘲笑：“既然你说南雀现在是你接管，剩下的人们听你号令，那就别把话说得太冠冕堂皇，南雀若是一开始不闯我北斗，先屠杀我北斗七院弟子和院长，再抢石蜚，五年里做尽恶心事，要与我们不死不休，如今也不会沦落至此。”
黑狐面转身时手中长刀沾水一甩，目光看向鬼宿几人淡声道：“崔瑶岑先后害了陈昼与青樱，让他们受苦五年，生不如死。我玉衡十六名弟子，其中十四人受鱼眉神莹幻术控制杀我师尊再死去。”
“听你们说的，好像南雀死的是人，而我北斗死去的人们却一文不值，毫无意义，甚至连为他们报仇也要受到谴责。”
“这已经不是个别人的仇恨，是两个宗门对立阵营不死不休的战斗。”付渊望着千里说道，“你们要以复仇的名义来动手，那就来，我等随时奉陪。”
鬼宿听完这些话似乎无比恼怒，周身星之力飞速旋转，“你被困满月封，无法使用星之力，还有胆子说这些胡话！”
林枭漫声道：“可你们似乎也不敢动手，满月封内无法使用星之力，你们进来也是如此，若是让我们出去，可就指不定谁杀谁了。”
“你这个叛徒，更是不能原谅！”张宿目光冰冷地看向林枭，“轸宿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可你却是如何对他的？”
“按照你们新任宗主的说法，我是地鬼，做出这种事不足为奇，而轸宿院长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徒弟是地鬼，这些年我看他抓回南雀的地鬼也不少。”林枭微微笑道，“杀人而不自知的人，就必须被原谅吗？”
邱鸿说：“他们记不住的。”
千里蹙眉道：“我记不住什么，你倒是说来听听。”
程敬白说：“就算神谕和生脉的事情你记不住，那周子息在赵家被江家围剿时救下你和你娘的事情你也记不住吗？”
“如今他被困幽游族，你却要拦着去救他的路吗？”
千里神色平静道：“我只要你们把岁秋叁交给我。”
“那你只关邱鸿他们就行，为什么要关着北斗的人？”程敬白抬手指付渊跟黑狐面，“你不是说可以不管北斗南雀恩怨，那就把他们放出去。”
千里却没说话。
程敬白轻轻挑眉，“为什么做不到？因为你现在是南雀的宗主，你已经做出选择站到了北斗的对立面，作为两家死敌，该杀就杀，没必要说些漂亮话。”
“我听说你在来南雀的路上遭遇江家追杀，是明栗救了你，帮你来到南雀。”林枭也道，“崔元西将你送出南雀交给江家，险些被带走时是北斗的人拦了一手，如今你却要与明栗变成敌对的关系吗？”
鬼宿怒喝：“少在那花言巧语试图挑拨离间！”
“你说得没做，可也像这两位北斗师兄刚才说的，这已经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宗门之间不死不休的战争，既然我选择了南雀，就不会再去想与明栗敌对会如何。”
千里耸了耸肩，张开手臂笑道：“我和我娘来到济丹郭城的那天开始，就在想该如何找到岁秋叁，该如何变强，该如何去解决我们之间的恩怨。”
“我在仇恨中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一天放弃过，在岁秋叁死之前也不会放弃。”
千里目光从付渊和黑狐面扫过，又看向冰漠地鬼和南边地鬼们：“你们也有至亲至爱之人被杀害的经历，痛苦和仇恨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必须不死不休，你们跟南雀是这样，我和岁秋叁也是这样。”
他记不住在帝都雪夜里的对话，所以仍旧无法理解岁秋叁为什么那样做。
周香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而是看向站在岸边，戴着金色裂纹面具的白衣人，这两人给她的感觉很不对劲，就算身处满月封中被压制星之力，可心之脉带来的回应不受制满月封。
“他们……”周香抬手指向戴面具的两人，“是地鬼吗？”
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周香的问话吸引，朝戴面具的两人看去，程敬白脸色瞬变，余光瞥见瞬影的人时急声道：“别过去！”
李不说没有与他们走在一起，因为太弱的存在感总是容易被人忽略，落后一步的他也就没有被关在满月封中。
他一直在等待时机，因为不会八脉法阵，没法解开满月封，所以将目标锁定在发号施令的千里身上。
在林枭试图言语激怒千里，让他露出破绽时，李不说看准时机出手，瞬影的速度已是极限，双刀出鞘就是杀招。
这是连南雀三位七脉满境的院长都没有察觉到的瞬影速度，已经杀到千里咽喉的刀气掀起他的发丝，千里却没有回头，他说：“我可没忘记你们一共有几人。”
一颗血珠在空中炸开，细长的血丝转瞬结成蛛网卡住李不说的双刀，刀身倒映出血色时，血丝已经借着刀身蔓延到李不说身上。
赵氏家传神迹异能&#183;天罗万象。
狰狞的血丝搅碎了李不说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掉落的头颅在地上滚动，沾血的纸袋与头颅分开掉落。
满月封里的人们看见这幕神色各异，周香和林枭眉头紧皱。
血水缓缓流落进河水中。
李不说重塑身躯的瞬间伸手去拿掉在地上的遮脸纸袋，五指就差一点碰到纸袋时，被月色下扬起的血色镰刀贯穿钉在地面，再难往前。
千里扭动下脖子，瞥了眼要上前的两名金色裂纹面具地鬼，“没到你们出手的时候。”
程敬白脸色难看地看着被千里抓住的李不说。
别人也许不理解李不说为什么到这种地步还想要先去拿遮脸的纸袋子，就这么怕被人看见脸吗？
没错，李不说确实害怕，因为离开冰漠来到人多的地方后，李不说受到过许多善良的人的帮助，也被善意对待过。
可他们都害怕地鬼。
李不说不想被这些人害怕，他戴上纸袋，遮住了脸，希望可以不要吓倒他们。
“我杀不死地鬼，但地鬼可以。”千里望向满月封里的程敬白等人，“看起来你很在乎自己的同伴，那不如做个选择，你若是让邱鸿把岁秋叁的消息告诉我，我就放了他。”
李不说处于濒死状态，没有能力反抗，也没有能力死去，只要旁边站着的两名地鬼动手摧毁他的生脉，他将化作一滩黑色的肉泥，只剩下一颗黑色的头骨。
邱鸿一手按在腰间的酒葫芦上，忍不住皱眉道：“你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千里抬首时，目光冰冷：“杀一个杀过人的地鬼，有什么错吗？”
他一直活在仇恨之中，在南雀见到岁秋叁的时候，更是将他心中的仇恨之火点燃扩增数倍。
这怒火，岁秋叁不死则不灭。
在千里看来，地鬼都跟岁秋叁一样，人模人样，却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总有一天会变得嗜杀，变得残忍。
杀地鬼并非什么坏事。
这世上所有地鬼都该死。
他要这个世界上再无地鬼。
“你找到他又能怎么办？”邱鸿说，“你杀不死他。”
千里朝那两名白衣地鬼歪头：“所以幽游族长让我带上这两人时，我也没拒绝。”
“靠地鬼杀地鬼。”邱鸿挑眉，“千里，你应该还记得我说过，你为什么能肯定自己不是地鬼，为什么不敢死一次试试？”
“一派胡言！”鬼宿冷笑道，“你让他死一次试试，可若他不是地鬼，岂不是就真的死了？”
千里也道：“我不会跟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现在是你们做选择，杀要他死，还是把岁秋叁的消息告诉我。”
程敬白扭头看向邱鸿，邱鸿从他的眼里看得出程敬白确实会动手，不由笑了下，举起手道：“行，你先把他放了，我告诉你。”

第132章
千里似乎是觉得邱鸿妥协得有些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邱鸿说：“你得先放人。”
但凡朝千里杀来的是程敬白和邱鸿中的任意一个，又或者是周香，甚至是林枭，千里都可能有所动摇，不会直接先杀再复活。
可偏偏是跟他没什么交集的李不说。
“你会这么在乎别人的命吗？”千里蹙眉问道，“何况他和你还不是一个阵营。”
邱鸿纳闷地看回去，抬手指程敬白：“就算我不在乎，可你不是威胁程敬白了吗？他在乎，就会为此付出行动，地鬼互殴的情况下，极有可能打着打着就死了。”
生脉只有在濒死状态才会被触发，因此地鬼们也只能在濒死之人身上看见生脉的存在，哪怕是朝圣者也是如此。
所以在快要死去，或者死亡的瞬间，对能看见生脉的人来说，它是无比脆弱，一碰就碎。
程敬白皮笑肉不笑道：“你怎么说得我一定会动手似的。”
邱鸿说：“只要不是被神谕剥夺人性的地鬼，都有可能会为了自己在乎的人动手。”
千里盯着邱鸿问道：“岁秋叁在哪？”
不少目光都看向邱鸿，等着他的回答。
邱鸿：“我说了，你先放人。”
千里收手，让李不说晕死过去。
邱鸿放下双手，神色坦然道：“在幽游洲内。”
他给出的回答出人意料。
“我可没骗你。”邱鸿手指轻轻摩挲着葫芦瓶口，这是他平时无意识地小习惯，在南雀时千里就知道的，因此没有在意。
“这次他先我们一步去了幽游洲，事实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也可以，或者说，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到。”
邱鸿看着千里，似无赖又似挑衅：“你非要杀他不可，那就去问问跟你合作的幽游族有没有看见他。”
“话说回来我反而很好奇，你知道幽游族和书圣接下来要做什么吗？”程敬白冷平息情绪后看向千里，“还是说，你自己也想要杀了所有地鬼，创造没有地鬼的世界？”
“如果真的可以创造没有地鬼的世界，我不会拒绝。”千里冷静地回答，“而我知道的是，岁秋叁接下来要去的事是要创造只有地鬼的世界，那就代表着，他将杀了所有除地鬼以外的人们。”
“你错了，他想要的只有地鬼的世界，不一定就是要杀了地鬼以外的人们。”邱鸿难得认真道，“杀人，不一定就是让其肉体的消亡；当所有人都变成地鬼的时候，‘人’也就死了。”
“所以他是要去揭发世界的真相。”
千里对邱鸿所描述的岁秋叁难以理解，甚至觉得很好笑，好笑之余又觉得愤怒，“一个算计妻子族人，害得她家破人亡，余生在病痛和悔恨中死去，还当着自己的儿子杀了所有族人的男人，你对他的评价可真高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岁秋叁才是你们地鬼的爹。”
这充满嘲讽的话语让雪音等人都皱起眉头，感到不悦，邱鸿脸上却不见怒意。
“如果你能记住，那最该记住的，就是你的父亲岁秋叁，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邱鸿平静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这些话，希望神谕被摧毁后，你记起来时能明白，你记忆中疼爱你的父亲，在被神谕发现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你仇恨的岁秋叁，只是一具被千百年来死去的地鬼们怨念吞噬，驱使着对神谕反抗的躯壳而已。”
“他不是你的父亲，却如你所说，像极了地鬼们的父亲。”
岁秋叁庇护地鬼们，让他们得以在这个世界生存，那些无法记住世界真相的地鬼，不愿与他对抗神谕的地鬼，都可以在他的庇佑中隐瞒身份，过着平凡安稳的生活。
可无论邱鸿说多少遍，在神谕被摧毁前，千里也是记不住的。
*
幽游洲内城。
位于半山腰的阁楼顶上，能看见下方城中点亮的万家灯火。
常曦公主神色静默地坐在窗边，她的星脉被封印，无法使用力量离开，每日能活动的范围只有阁楼里。
坐在她对面的方回感受到熟悉的星之力波动朝外看去，目录担忧。
“是千里吗？”常曦看向窗外问，“我听你们之前的对话提过，他也要来这找他的父亲。”
方回说：“只要遇上跟他父亲有关的事，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心怀仇恨的人，确实很难做到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常曦收回视线看向方回说，“我现在也是这样。”
方回低垂着头，眼眸中的光芒收敛，变得黯淡：“对不起。”
常曦笑了下，摇着头说：“前几年我总是在想你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如果失去你我该怎么办。”
“活在惶恐之中的日子其实不怎么好受。”
方回无法回应这些对话。
常曦又道：“现在我才明白，做错事的人不是我，需要得到原谅的人也不是我，虽然我还是失去了你，却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过。”
方回在意识到是自己发现了皇后地鬼的身份，让她死在去找常曦的路上时，就知道自己与常曦之间有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裂痕。
随着后来发生越来越多的事，让他再难面对常曦。
“很多事情，我也是来到幽游族后才记起来的。”方回低声说，“常曦，如果我能早些记起来，就不会选择那样的方式离开帝都，我会带着你一起走。”
“无论你去哪，义父都会把你找回来。”常曦轻声说，“不管从前还是现在，你都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存在。”
方回张了张嘴，欲要说点什么，却又没有出声。
他抬起头看向常曦的目光复杂。
“他会找我回来，是因为我是必不可缺的重要工具，是能够完成他理想世界的存在。”方回说，“我却误以为他是我的父亲。”
方回现在才明白，那个男人，以父亲的姿态保护的人，从来都不是他，而是常曦。
屋门外倒映着两道黑影，来人抬手敲门示意，站在外边的是两名戴着金色裂纹的白衣地鬼。
方回站起身道：“无论你有多恨他，但他是绝对不会杀了你的。”
常曦瞥了眼屋外：“来这里后我才知道，原来那些失去人性的地鬼，都成了幽游族的奴隶，为幽游族效力，你和义父接下来又打算做什么？”
方回转身离开，自嘲笑道：“接下来……要去和我的行气脉做个了结。”
常曦听得神色微怔，眼看方回离开，屋门再次关上，她垂眸看自己张开的手心。
那天晚上她受到两个人心之脉的影响，一个是明栗，一个是文修帝，情绪被挑拨放大，有些难以控制自己。
当那瞬间的愤怒退去后，常曦开始反问自己，你是真的想杀了书圣吗？
*
月色明亮，将树影投射在山石壁上，夜风路过此处，招来枝叶摇晃着送行，方回被白衣地鬼们带走，从阁楼高处下去时，瞥见远处山道上站着的两道黑影。
秋朗在幽游洲不戴面具，他拦在离开的路道上看着巫良丽。
巫良丽有些生气地看回他：“你现在是说话不算话，我已经帮你带回了子息，为什么还不准我离开？”
秋朗说：“幽游洲与外界的路道已经关闭，现在鬼原上到处都是杀机，你一个人根本走不出去，等到事情结束，路道重新开启时，那你想走我也不会拦。”
巫良丽抬眸看他，明亮的眼眸隐约倒映着月光：“秋朗，你要搞清楚，如果不是你拿姥姥威胁我，再加当年是你把我从棺材里放出来，我也不会帮你去抓子息。”
秋朗神色淡淡道：“如果不是只有你的布阵速度赶得上他，我也不会去找你。”
“既然我现在离开不了，那你就带我去看看子息。”巫良丽说，“我在这边就只认识你们两个，你现在变得很讨厌，我不想看见你，你还是让我看子息吧。”
秋朗被她说得眼角轻抽一瞬，默不作声地转身，巫良丽跟在他后边，朝怨塔山的方向走着。
山中花树飘摇，在冷夜中飘来淡香，路上秋朗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这些年过得如何，没想到你真的会为了一个快死的老太婆就答应这事。”
“她是我姥姥，是她收留了我，教会我许多，家里的花田也给了我，早年我们一起赚钱，在南边开了许多店铺。”巫良丽边走边说，“我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让她可以过上好日子，如今终于可以不用再下地干活，她每天躺在家里数钱就好。”
“以前我会为了担心姥姥的药钱而日夜不息地在花田了忙碌，如今我只想她可以安稳地度过最后的日子，所以你最好别动她。”
秋朗嗤笑声：“很多事情以你的能力本来可以轻松做到，你却非要封印自己的星脉力量当个普通人，听说你刚开店那会还有不少人去找麻烦，让自己挨揍。”
“你没有生活在南边，不知道在南边的地鬼该怎么隐藏自己才是最好的，那就是当个普通人，不要暴露自己的星脉力量，不要涉足修行的领域。”
巫良丽说：“南边的朝圣者对地鬼很强势，若是觉醒星脉力量的地鬼被送去南雀，必死无疑，也许死前还会被当做替身灵，给南雀的弟子们练手，教给他们日后遇见地鬼该怎么做。”
“修行者本就比普通人更受人注意，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当个普通人，到时间老去也好，病死也好，就是不想要死在朝圣者手里。”
巫良丽说着抬头看走在前边的秋朗问：“倒是你，忘记书圣当初是怎么对我们的吗，如果不是书圣当初抓了我们，你喜欢的女孩子也不会死，你为什么还会跟书圣合作？”
秋朗冷笑道：“我合作的对象不是书圣，是长鱼叶。”
他上山坡的路时顿住，回首朝下方的巫良丽看去，逆着月光的秋朗整张脸都隐在黑暗之中：“你又是跟谁合作？”
“我？”巫良丽有些无辜地看着他。
秋朗抬手指她：“这一路都在布阵的你，不是为了找到子息被关的地方后把消息传出去吗？”
巫良丽听得微怔，背在身后的双手指尖有星线忽明忽暗。
“说实话，你肯受迫去抓子息回来，也是因为那只是一道影子，就算不被强制抓回来，他自己也会收回去的。”秋朗居高临下地望着巫良丽，淡声道，“倒不如跟我走这一趟，找到本体被关的地方再做决定，是么？”
“欸。”巫良丽抬手顺了顺鬓发，笑道，“你是这么想的吗？”
“因为帮你解决店铺麻烦的那个北斗刀客吗？”秋朗似笑非笑道，“你肯为了那个男人，阻止我杀北斗的人，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
巫良丽往后退了两步，扬首看他：“我喜欢谁这种事对你来说可不重要吧？”
“你跟子息一样，都被那些伪善的家伙欺骗，已经忘记自己曾经的遭遇，人类是如何对待地鬼的。”秋朗盯着巫良丽说，“当那个男人知道你是地鬼时，你以为他还会爱你吗？”

第133章
夜风在此刻停息，摇曳的枝桠变得安静，与月光一起凝视山道中的两人。
巫良丽看向秋朗的目光仍旧平静：“若是你好奇，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他不会因为我地鬼的身份放弃我。”
秋朗冷笑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巫良丽说：“如果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厌恶地鬼，就不会来救子息。”
“巫良丽，你盲目信任人类善良的一面，是不是忘记了曾经把你钉死在棺材里的父母？”秋朗看着巫良丽的目光审视，“生育你的父母亦是如此，你难道还相信他人吗？”
他说：“人类最擅长的就是伪善，不是自己亲身遭遇的事，总能装得大度，同情泛滥，可若是涉及自身利益，那就是另一副嘴脸。”
巫良丽说：“他不是那种人。”
“你说得这么肯定，却还是小心翼翼藏着地鬼的身份不敢让人知道。”秋朗盯着她，似看穿了巫良丽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你当真有自信的话，那就以地鬼的身份去面对他试试。”
巫良丽不客气道：“这种事是我自己来决定的吧！”
“现在就去。”
秋朗语气不容拒绝，话音刚落，两人的身影同时动了。
巫良丽撤走时之前站的位置展开无数星线布阵，而秋朗冲过去时手中棍刀将星线尽数斩断。
秋朗战斗经验比巫良丽要丰富得多，速度也比巫良丽要快，手中棍刀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斩断星线，让巫良丽的法阵来不及成形。
“喂，你让我现在去哪啊，是你说北境鬼原的通道已经关闭，到处都是杀机出不去……”巫良丽瞬影走位在林间躲避时，突然看见远处冲天而起的光阵。
位置在靠近鬼原与幽游洲分界线的三乌河。
巫良丽目光微凝，下一瞬秋朗已来到她眼前，两人的星之力碰撞掀起飓风，让原本安静的山林变得疯狂。
落花飞舞，跌落在星线上的花瓣化作花刃朝秋朗杀去，秋朗手中棍刀快速转动划出刀屏将其击破，余光瞥见巫良丽逃走的身影追上去。
巫良丽在修行上很有天赋，却因为这些年自封星脉，重新掌握力量虽然依旧强大，战斗经验却不及秋朗，布阵的节奏被秋朗打破，而秋朗带来的压迫感太强，让她只能狼狈逃窜。
地面的落花被飓风卷起糊住了秋朗的视线，当他斩碎遮眼的落花时，没能捕捉到巫良丽的身影，余光朝四周扫去，淡声道：“北斗的人已经到三乌河了，或许你该过去看看。”
躲在山石后边的巫良丽屏息凝神，抓紧时间布阵，手中黑色咒纹字符飞速游走在星线上。
月光照耀出她的影子，秋朗闭目，阴阳双脉开启，咒术&#183;碎影。
巫良丽的影子被一道强势的星之力抓住再难动弹，遮蔽她的巨石被棍刀斩开，细碎的石子飞溅，碎开的巨石渣弹飞出去洞穿一棵棵花树，花树倒塌掀起阵阵尘埃。
秋朗踩着一块碎石，手中棍刀穿过巫良丽的披风衣肩，将她钉在树上。
巫良丽布阵的星线被再次斩碎，又被阴阳咒术&#183;碎影定住无法动弹，鬓边有湿润汗意，眼睫轻轻颤抖，缓缓抬眸看秋朗。
“可是我不想去。”巫良丽说。
秋朗微微俯身看她：“你害怕？”
“不是很有自信的吗？”秋朗笑道，“临到头却又怕了。”
“秋朗。”巫良丽压着心中翻滚的所有情绪，低声说，“你非要做到这种程度吗？难道看着子息跟我一直被人抛弃才觉得痛快吗？”
秋朗皱眉：“是你们被伪善的人欺骗还不自知！”
巫良丽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成拳，努力让自己不被心中翻滚的情绪左右，还能冷静地说着话，可声音却低哑了许多：“我已经退让很多……我放弃对所有人的仇恨，你以为这很容易做到吗？”
“我在棺材里无数次死去又复活的时候也曾发疯地诅咒过抛弃我的父母，也想过要杀了世上所有人，凭什么是我，凭什么被父母带走的人是我弟弟不是我，为什么我就是要被抛弃的那一个？”
“我从前也是被父母宠爱着的孩子啊！在我被发现是地鬼之前，他们也曾真的爱过我，就算我后来恨他们，可想到从前一起生活的日子……”巫良丽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泪花，哽咽道，“神谕和历代朝圣者的影响让他们对地鬼恨之入骨又恐惧不已，一旦知道他们是被这世界欺骗，只是不知道真相的人而已……就连怨恨他们都变得是我不对。”
“那我的痛苦我的怨恨要怎么发泄？我要花多大的努力才能跟自己和解？！”
秋朗皱眉道：“巫良丽——”
“我也做不到像你一样真的抛弃所有去杀光世上所有人！明明他们是那么好的人，姥姥也是那么善良的人……冰漠的地鬼们并没有给我家的感觉，就算同是地鬼，大家也都各有归处，程敬白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地鬼的归属感，而是家人！”
巫良丽没有眨眼，泪水却溢出眼眶顺着脸庞滑落：“是姥姥给了我第二个家，可偏偏她的家人都被失去人性的地鬼杀害，所以也最憎恨地鬼，我自封星脉不让自己暴露地鬼的身份，因为我知道我绝对接受不了再被抛弃第二次第三次。”
“哪怕需要欺骗他们也好，哪怕变得弱小被人欺辱也好，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巫良丽从未以如此脆弱又绝望的目光看过秋朗。
秋朗记得自己当年将她从棺材里放出来时，棺材里的女孩睁着眼流泪，哭了很久很久，却始终静默无声，随后她摇摇晃晃地从棺材里出来，踩着湿软的泥土地，一个人默默擦干眼泪。
“我不想看见他们讨厌我、放弃我的眼神，我明明……明明一直在退让，一直在妥协，却还是要因为是地鬼被喜欢的人们抛弃。”巫良丽颤抖地伸出手抓住秋朗的衣袖，跪下时也低垂着头，哭泣道：“那我这些年……都算什么啊。”
*
秋朗看着哭泣的巫良丽，蹙眉缓缓松手，收敛了外放的星之力，他缓声说：“起来。”
却在这时抓着他衣袖的巫良丽指尖一缕星线缠绕着秋朗的手腕，星线蜿蜒而上直侵他的神庭脉。
秋朗：“……”
巫良丽擦着眼泪说：“你记不住神谕和生脉的事，我想试试，如果在法阵中直接更改你的神庭脉，是不是就能将记忆植入，也许你就……”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强势无比的行气字诀突然降临，庞大的星之力威压让巫良丽抬起的手垂下，五脏六腑都被挤压，骨骼血肉都被这份威压碾碎摔倒在地，衣衫被血色侵染。
秋朗眼见巫良丽被碾碎，瞳孔一颤，星之力全数释放，升起道道天墙御守在巫良丽身前拦截这份威压，同时转身，眼角眉梢都带着戾气朝站在山坡上的书圣。
“谁准你动她的？”秋朗脚下有黑色的影子与棍刀斩去的光芒，全都攻向书圣。
书圣抬手一挥，身边站着的方回忍不住抬手抵挡这两股强势威压碰撞带来的冲击。
秋朗瞬影上前逼迫书圣出手，书圣运行的天地行气迸发的生灭杀意却没能困住秋朗，他的阴阳咒术形成护盾，将生灭的力量抵消，棍刀斩出的刀气锋利无比，掀起书圣的衣发。
书圣抬手时，以一根沾满黑色咒纹字符的星线抵挡住这一击。
后方的巫良丽复活后第一时间离开。
“去追。”书圣说，“杀了她。”
跟着书圣而来的面具地鬼们纷纷朝巫良丽离开的方向追去。
秋朗低咒声，欲要撤走，却被书圣的生灭留下。
书圣说：“既然她想要将周子息的消息传递出去，那就不能再留。”
“轮不到你做决定。”秋朗冷声说着，手中蓄力，以阴阳咒术强势斩开生灭开道去追巫良丽。
书圣本想出手拦他，却忽然顿住，余光扫到远处的小山坡，有一道黑影正慢悠悠地走来，他的气息从容又温和，仿佛融入天地间流转的所有行气，如此自然。
*
怨塔山中，黑气弥漫，站在祭台边的长鱼叶回头看了眼，感叹道：“外边可真热闹啊，秋朗跟书圣又吵起来了。”
长鱼叶手中把玩着一颗听音石，听音石正放着之前秋朗与巫良丽的对话。
巫良丽带着哭腔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祭台上，从尸山血海中重新站起来的周子息听得皱起眉头，神色冷漠地寻着长鱼叶的声音望过去。
“听她这么说，我忽然间想看看，她若是不与这个世界和解，尽情去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恨会是什么模样。”长鱼叶感兴趣道，“若是被神谕夺去人性，她也就不用去顾忌个别善良的人。”
“一切善意都需要自己委曲求全才能换来，而这些善意和爱意，都只因为你的表面而给予，并非是通过你的真实面目产生，如此悲哀，她却如此执着。”
长鱼叶叹气道：“实在是个可怜的女孩，我越发不忍看她这么卑微了，认清现实并非是坏事，从今以后她才能过自己真正的人生。”
“你在说什么废话，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没有自然觉醒生脉的废物创造出神谕，扭曲世界，改变人们的记忆，害她被父母抛弃，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周子息冷声说着，眉梢带着点点戾气。
“老实说，你以为这世上真的只有我们才有让生脉消失的想法吗？”长鱼叶说，“遇到生脉的修行者，被对方打压和欺辱的时候，人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哪怕表面和你笑嘻嘻说着你真厉害，心中指不定怎么骂你觉醒了生脉对我可真不公平。”
“正是因为有这样想法的人太多，神谕的存在才会成功。”
长鱼叶迎着那双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笑道：“既然千百年来，想要生脉消失的人占大多数，那么有一天，终于有人能做到这件事，就等于是众人心想事成。”
“怪就怪你们被大多数人讨厌，你们的消失，是大势所趋。”
“幽游族只是代表‘大多数人’做出了行动，保护讨厌生脉的人们，对你们进行清除。讨厌生脉的数量远远超过觉醒生脉的数量，也就是说，我们才是对的。”
环绕祭台的黑雾变得汹涌，流速加快，周子息抬手时，缠绕在手腕的伶仃作响。
黑雾弥漫在两人之间遮掩视线，下一瞬有星之力横扫散开雾气，周子息的已瞬影到长鱼叶身前，他伸出的五指欲要掐住长鱼叶的咽喉。
长鱼叶却不慌不忙，微微笑着，被散开的黑雾重聚，缠绕在周子息的身躯，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以神谕剥夺她的人性，让她可以肆意宣泄自己的仇恨，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解脱。”长鱼叶说着，伸出手张开五指，掌心的星之力凝聚成一朵纯白的花，花蕊中飞出一根闪烁着淡紫色光芒的星线。
长鱼叶说：“去吧。”
铁链颤动发出的声响不绝于耳，黑色的影子暴涨数倍形成黑幕冲天而起，将这片祭台围住，在长鱼叶惊讶的目光下，黑色的影子伸出手，将从花蕊中飞出的星线抓住。
*
三乌河这边的人们还在因为岁秋叁的下落而进行对峙。
满月封的光阵连接天幕，一眼看去望而生畏，从而产生绝对无法从中逃脱的心之脉暗示。
千里因为无法记住神谕与生脉的存在，只觉得邱鸿等人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可言，他看着满月封里的邱鸿说：“岁秋叁不是修行者，你让我怎么相信他能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幽游洲？”
邱鸿说：“也许他比你想得还要能打。”
千里压着眉头，还未说话，身旁的鬼宿道：“你先去幽游洲，我们在这看着，如果没找到人可以再回来。”
张宿也道：“他们被困满月封无法使用星之力，不用担心会跑。”
千里这才转身离开。
夜风吹得对岸的芦苇摇晃，千里刚走了没两步，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的直觉向来准确，但在回头的瞬间，千里看见了瞬影赶过来的秋朗，这才顿住没有回头。
秋朗皱着眉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巫良丽的身影，目光却在满月封中的黑狐面身上顿住，他似发现了什么，目光一凝，手持棍刀斩去。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所有人的行动都在同时发生。
千里以为这地鬼二话不说就动手，瞬间回头。
站在河水中的邱鸿屈指弹开腰间葫芦口，葫芦中流出一滴透明酒水，坠落入河水中后忽地燃起重重烈火。
法阵连接的星线们在烈火中现形，付渊与黑狐面同时动手，直斩定阵点，被斩断的星线们无法支撑整个法阵的运行。
连接天幕的光阵出现碎裂的痕迹，随着清脆的咔嚓声响，河水中的人们各自散开躲避秋朗的杀招。
邱鸿拍了拍腰间的葫芦，迎着千里看过来的目光挑眉：“我早就说过，我这酒很贵的。”
“不用担心会跑？”付渊持剑立在芦苇叶上，瞥眼朝对岸的南雀鬼宿等人看去，“你们这满月封跟我师尊的比起来，过于不堪一击了。”
黑狐面站在岸边，看向拿着棍刀的秋朗，模样和武器都跟梁俊侠说得对上，于是跟付渊说：“那就是会阴阳双脉咒术的地鬼。”
付渊这才朝秋朗看去。
既然已经被发现提前开战，那就不按照计划来了。
七星令从衣袖中飞出悬浮在付渊身前闪烁着莹莹光芒，付渊一剑将其斩碎，流萤飞散天地间。
远在北斗的人们感受到召唤，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天上银河璀璨，梁俊侠站在窗边，五指握拳放在唇边轻咳声，今晚陈昼怕是来不了他这了。
曲竹月几位院长正站在北斗山门前，看向身处传送法阵中的明栗等人。
明栗与相安歌各自布阵，传送阵已经失败过无数次，因为幽游族的坐标地点特殊，无法渗透，得靠有人到达幽游洲后以七星令为坐标传送。
“你去付渊师兄那边。”明栗对相安歌说。
相安歌明白她的意思，瞥她一眼：“你有把握？”
明栗则看向站在后边的陈昼与青樱，他们才从漫长的苦难中出来，得到解脱的时间太短了，如果有意外，她也不想让这两人承受。
“等你们解决完其他人过来的时候，就结束了。”明栗淡声说道。
宋天一往相安歌的法阵走去：“我是老实人，我先说，其实我一点把握都没有，我觉得我还是……”
走到一半就被明栗的星线拽回去了。
明栗笑着问宋天一：“坐标。”
宋天一苦着脸感应醒髓，伸出手将坐标点入定阵中。
法阵光芒大盛，开始运转。
明栗抬首，看向站在山门的曲竹月说：“三日之内，我会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天地行气飞速流转，撕裂空间的法阵连接两个地点，传送只在瞬息之间。
在那片开满山花的山壁，红眼长蛇们纷纷从洞中探出头来，目光警惕地朝同一个方向看去，吐信声接连不断，警告闯入者。
山道中的书圣与岁秋叁抬头看去，明栗位于上空，踩着星线与满山壁的红眼长蛇们对望。
怨塔山下的长鱼叶和周子息都察觉到外面异常的动静，红眼长蛇的嘶鸣危险又急切，告诉他们，有人来了。

第134章
踩着星线悬浮在天的明栗环视四周，看见了下方的书圣和方回，也看见了站在书圣对面山道上的岁秋叁。
只是没有发现她最想见到的两个人。
明栗问宋天一：“在哪？”
宋天一挠着头，边感应醒髓的位置，一边回答：“确定在这附近，还得再找找，但绝对不远了。”
明栗没说话，看向前方布满整个山壁的红眼长蛇们轻轻挑眉。
这倒不是虚化物。
群蛇嘶鸣，朝她发出警告的声响，往前探出身子试图攻击。
“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明栗以星线将宋天一甩去后边，手中神武白骨生花化作玉笛形态。
明栗指尖按出的音律朝山壁杀去，从洞中飞出的红眼长蛇被明栗的数道冲鸣脉灵技绞杀，血洒山壁，激得其他长蛇奋起群攻。
数不清的长蛇接连从洞中飞出，似乎永远也杀不完。
宋天一落地后抬头看还在空中的明栗，他摸了摸鼻子，心中祈祷能快点解决完这些麻烦就好了。
书圣与岁秋叁也在看远处的明栗，似乎是觉得她被红眼长蛇们绊住了，暂时不用在意她的存在。
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
书圣看回岁秋叁。
“你会出现在这，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就这么不怕死吗。”
“确实不怕。”岁秋叁从容不迫地停下前进的脚步，视线越过书圣，落在后边的方回身上，“这个孩子，有些特别。”
书圣淡声道：“以你的能力能看得出他的特别？”
岁秋叁摇摇头，眼带笑意说：“从前也许我看不出，可现在，太明显了。”
方回从这话里听出些许危机感，明明对面的男人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修为境界，甚至气息如沐春风，说的话却又让他不寒而栗。
书圣之前从未将岁秋叁放在眼里，此时却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他缓缓上前一步站在方回身前，隔绝两人的视线。
周边花树枝叶无风自动，岁秋叁的衣发被扬起瞬间，地面万物的倒影中，缓缓升起一道道巨大的黑影。
它们比山还高，似人形，衣衫褴褛，站在天地间仿佛是能够支撑天与地的棍子，而天上月光透过巨大的黑色骨架落在岁秋叁身上。
原本静心凝神的宋天一听见动静睁开眼，震惊地朝对面山道看去，有些哭笑不得，这又是什么啊。
方回此刻也在心里想这什么玩意。
在月光的照耀下，衣衫褴褛的黑影形状逐渐明了，在飘扬的衣衫下，只剩下黑色的骨架，骷髅头的眼窝空洞，可它们缓慢地转动着透露，似乎在寻找什么。
飓风将地面的花树连根拔起，天地间正有无数星之力产生，全都在朝岁秋叁聚拢，从地面阴影中升起的巨型黑骷髅越来越多。
书圣抬起手，抵御从朝岁秋叁聚拢的星之力们，看似天地间没有归属的星之力，却又无法被他吸收转化。
岁秋叁的衣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仰起头眉眼含笑地看向黑骷髅们，朝它们张开手，“终于到这一天了，看看吧，这些从千万年前开始就被神谕残害死去的人们，有多愤怒。”
黑骷髅们在原地转动头颅寻找着，其中一只就在明栗身边，歪头朝她看去时，明栗也在打量它们，飞来的红眼长蛇张开獠牙，被黑骷髅抬起枯骨手掌抓住，再将其捏碎。
随着这只黑骷髅的动作，其它黑骷髅都转过头来。
红眼长蛇们没有停下攻击，这份不停歇的攻击似乎惹怒了黑骷髅们，远处的黑骷髅们都朝着山壁的方向看去，朝红眼长蛇们发出尖锐的叫喊声。
这叫声非人非兽，极其刺耳，像是包含了世上所有的冲鸣脉灵技，将不断飞出的红眼长蛇们整个撕碎。
一时间，地动山摇。
就连远在三乌河的人们都听见了黑骷髅的怒吼。
岁秋叁看向站在对面不动的书圣，虽然隔着面具，却知道面具之下的脸，已经没了那份从容。
*
三乌河中的火焰还在燃烧着，几乎蔓延整条河道，在付渊斩碎七星令后，对岸的南雀几名院长神色一沉，当即动手。
每个人出手就用了全力，皆是杀招。
冲鸣脉&#183;风梅。
阳之脉&#183;火辉。
体术脉&#183;云虚步。
南雀鬼宿三人目标明确，先杀北斗的人，付渊与黑狐面没有掉以轻心，各自应战。
千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对岸的邱鸿，地面的血水凝珠凌空，在河岸上空张开吞噬火焰，让视野变得明亮，同时身边的两名白衣地鬼也动身朝对岸杀去。
“我没让你们去！”千里低呵声。
秋朗却道：“我让的。”
千里扭头看去，蹙眉看突然出现的秋朗，他跟那些戴面具、只知道听命令杀人的地鬼不同。
程敬白一脚将飞过来的白衣地鬼踹开，由周香接手对战，他则看向对岸问：“秋朗！子息在哪？”
秋朗冷笑声，瞥了眼拔刀与鬼宿等人打起来的黑狐面说：“你不如先问我巫良丽在哪。”
护着林枭和李不说后撤的周香惊讶地朝秋朗看去，程敬白也是一愣，他们知道抓走周子息的是秋朗，却不知道巫良丽也在幽游洲。
程敬白脸色不太好看道：“你还抓了巫良丽？”
秋朗扬眉道：“是她和我一起去抓的子息。”
程敬白反应快速道：“如果是真的，那她跑什么？”
“因为她害怕被某些人知道自己是地鬼。”秋朗余光扫向黑狐面时，握刀的男人反手斩退近身的张宿，刀尖划过水面掀起巨浪，将张宿卷入其中后横刀再斩。
数不清的刀气将水珠斩碎，黑狐面没有看重伤落地的张宿，他淋了满身水，握刀瞬影斩向秋朗，与棍刀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两人手中武器碰撞，引得三乌河水面震荡，以两人为中心的地陷展开。
无人敢贸然掺和进这两人之间。
黑狐面压着眉，轻撩眼皮，视线越过棍刀反光的刀刃，落在秋朗脸上问：“再说一遍，你在找谁？”
秋朗嗤笑声，挑衅道：“我找的是叫巫良丽的地鬼，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众人上方的空间被撕碎，星线缠绕的法阵现形，一道道身影从阵中走出，属于朝圣者的星之力威压降临，引得芦苇折腰断裂。
相安歌挑眉看向下方，在传送成功的瞬间，对岸也来了数不清的幽游族战士，和戴着面具的白衣地鬼们。
在河岸边的人们还未反应过来时，青樱与陈昼各自瞬影来到付渊身旁，将缠住他的鬼宿与星宿击退。
青樱蹙眉看向后撤的鬼宿两人，对南雀的怨恨瞬间爆发，抬手一挥。
冲鸣脉&#183;地神音杀。
音波震荡横扫，聆听心跳的声音，追着后撤的人们不死不休。
音波割破鬼宿的衣衫，眼中出现飞花落叶时，已身处陈昼的神莹幻境之中。鬼宿心中惊骇，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对岸的陈昼，他竟然是生死境？
地神音杀的速度追上了鬼宿，飞叶击碎他的星之力防护，鬼宿胸腔处爆发出血花，瞳孔一缩，只来得及看见一道身影瞬影到他身前。
千里抬手间，升起一道天墙御守。
青樱手腕上的铃铛发出脆响，她与千里隔着三乌河目光相接。
千里认出她来，不是江家的人，虽然长着相似的脸，却没有那颗泪痣，站在对岸的人，和从前站在他身前，拦下江家围剿的北斗弟子一模一样。
青樱也认出对岸的少年，她轻轻挑眉道：“赵千里，你还是南雀的弟子吗？”
地神音杀已经将千里的天墙御守撞击出裂痕。
千里身边悬浮着数道狰狞的血线，似无奈地说：“抱歉了。”
付渊说：“他是南雀的现任宗主了。”
陈昼有些意外，他听东野狩说过这少年的事，虽说是崔瑶岑的徒弟，但却以为他跟明栗的交情，不会做到和北斗对立的地步。
青樱却听笑了，她往前走去，眼中没有笑意。
她说：“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我就向南雀宗主讨教了。”
青樱收手时，指腹在星线上一划而过，血珠化无消散，眨眼化作数道狰狞血线布满四周，将对面的天墙御守整个击碎。
千里不可置信地看着擦过自己脸颊带出血痕和疼痛的血线。
神迹异能&#183;天罗万象。
她怎么会？！
付渊也有些惊讶，小声问陈昼：“她会这个？”
“她以前说什么也不练赵家的神迹异能。”陈昼也小声答，“这段时间才捡起来的，论熟练度，估计比不过那小子，但唬人没问题。”
青樱进攻的速度很快，本着在千里被唬住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同时也没有接触地神音杀，因此必须十分专注，星之力消耗巨大。
千里还在震惊时，被对面的天罗万象一抽，眨眼间青樱已来到他身前，身体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后撤，可青樱的攻势迅猛密集，逼迫着他不断给出反应，根本没有时间去多想。
可每一次交战中他都能感受出青樱的天罗万象跟那些偷学岁秋叁放出去的天罗万象不同。
来自血脉传承的力量，对“血”的掌控具象化是完全不同的。
也就是说，她是有着赵氏血脉的族人。
“等等……”千里试图说点什么，可青樱却没有要跟他谈话的意思，血线缠住千里的血镰，咔哒绞碎。
青樱挥出的一拳被千里躲开，拳风却擦过脸颊，火辣辣的疼，听见血镰被绞碎的声音后，她咦了声：“比我想的还要脆弱些，就只靠这种程度的天罗万象，你南雀宗主的位置坐得稳吗？”
“你为什么会……”千里的话还没说完，地神音杀已经追到他，直逼胸膛最深处的心脏，被迫屏息，拉开距离的瞬间又见青樱抬手一指，“束音。”
最前方的相安歌以星之力威压拦着大批幽游族战士和白衣地鬼，以余光抽空看了眼后边的战斗，见青樱压着人打时轻轻挑眉。
千里因为青樱使用出天罗万象的事脑子有些混乱，对战中做出的判断失误，被行气字诀束音炸伤滚倒在地，血镰们又被青樱的血线缠绕束缚，无法帮忙。
青樱下手也没有留余地，她也知道自己天罗万象熟练度肯定比不过千里，所以用天罗万象只守不攻，攻击手段全靠自己最强势的冲鸣脉灵技。
这反而让以天罗万象为主要攻势的千里难以应对。
倒在地上的千里手掌撑地刚要起来，地神音杀却已到眼前，他胸口一痛，在被彻底碾碎心脏时青樱收手，看着千里止不住地吐血，战斗力大幅消减。
千里仰着头看青樱：“你是……赵家……”
“我从没把自己当成是赵氏族人。”青樱说。
赵家鼎盛时，在南边朱雀州是州王，势力甚至还要比江家更甚，如此庞大强势的家族，还是有着血脉传承的神迹异能家族，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子嗣。
可偏偏青樱就是被赵家抛弃的那个孩子。
哪怕是有什么意外和误会，赵家也会寻找这个丢失的孩子，可赵家没有。
尽管师尊和师姐们都引导青樱朝好的方向去想，可当年青樱看见千里的时候就明白，是赵家先放弃她的。
青樱常感叹自己是多么幸运，才会被师尊捡回北斗。既然赵家不要她，那她也不要赵家的神迹异能。
虽然后来为了变得更强还是练了天罗万象，但这时的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会为了身世而自卑的女孩了。
“我不是赵家的人，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对赵家的顾忌，你也不必有。”青樱垂眸看千里，“抛开那些，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简单，我要去救被关在幽游洲的地鬼师弟，你要拦我，那你就是我要清除的对手。”
千里不甘心道：“他是地鬼啊！”
青樱蹙眉道：“他是我师尊的徒弟，是北斗要护的弟子。”
“他跟你父亲不一样，没有做过恶，反受世人迫害，经历诸多痛苦，却选择跟这个世界和解，甚至救过许多人，你也是其中一个。”
“你以为我想被地鬼救吗？！”千里眼角猩红，咳着血仍旧不甘心，尤其是青樱身为赵家人的身份对他说这些话，让千里感到无比愤怒和委屈。
青樱盯着他看了会，叹息声，轻踹他一脚道：“你跟个小孩子一样朝我撒泼干什么？”
千里还想挣扎一下，天地间忽然传来巨响，巨响中蕴含着无数灵技，引起的星之力震荡难以计数，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程敬白等人也有些受不住这份星之力动荡，抬手捂住了耳朵。
三五河边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怨塔山的方向看去。
*
黑骷髅们朝着山壁嘶吼，从洞中飞出的红眼长蛇们有的刚脱离洞口就被击飞碎裂，可它们却像是永远也杀不完似的。
处于风暴中心的宋天一运转自身所有星之力形成防护，尤其是冲鸣脉，运行到极致，才能抵御这些黑骷髅的吼声。
同时他感受到醒髓的力量，努力扬首朝天上的明栗看去，声嘶力竭道：“山里边！”
“山！”
“这座山！”
宋天一的声音传到明栗耳边，她收回看向黑骷髅们的目光，缓缓看向前方大山。
书圣带着方回瞬影朝明栗杀去，打算阻止她的行动，却在靠近时被明栗身边的黑骷髅伸出手张开五指拦退。
风暴中心里，只有岁秋叁和明栗不受这些黑骷髅的嘶吼释放的灵技影响。
明栗手中白骨生花化作长剑形态，八脉力量全开，碎裂的镜片悬浮在她身旁缓慢翻转。
今夜月光盛大，天上本是漆黑一片，此刻却有一颗又一颗星星被点亮，璀璨银河悄然现身，莹光闪烁在明栗身上，来自脚下这片大陆的声音低沉而古老地回应着她的请求。
大地颤抖。
明栗挥剑，剑光璀璨夺目，转瞬即逝，可前方这座大山却被拦腰斩切，无数红眼长蛇与山体整个破碎化作细小飞石被黑骷髅们的嘶吼释放的灵技彻底击碎消散天地间。
暗无天日之地初次迎来了清冷的月光。
围绕祭台的黑雾们流转起伏，大地颤动而让尸堆上的骨头们哗哗往下掉，铁链颤声响着，被束缚的人轻轻偏头，似有所觉，寻着熟悉的力量缓缓抬头。
他的世界依旧黑暗。
可他的身躯终于不再会被光影穿透。

第135章
山崩地裂的声响还未结束，黑骷髅们的嘶吼声却渐渐停息。
它们空洞的眼窝从高处看向下方祭台中的周子息，明明眼窝中什么都没有，只是黑色的骨架，却给人一种悲伤凝视的感觉。
长鱼叶对现状也有几分惊讶，却没有半分害怕，他转过身去，抬头看踩着星线的明栗，又看了看巨大的黑骷髅们，摸着眉毛笑道：“哈哈，这么热闹啊。”
可惜别人不想跟他轻松对话。
明栗看见站在祭台上的周子息，跟她从前入梦见到的一幕相差无几。
梦中祭台上的人阴沉冷淡，周遭黑雾环绕压抑无比，尸骨堆透着森然气息，与死亡为伍，产生的压迫感很容易让人崩溃。
更别提在这里待五年。
周子息要在这五年里反复死去，不断产生新的怨恨，忘记曾心怀动容的每一个瞬间，那些归结为美好的、救赎他人生的情感全都被抽离。
到最后，连恨意也不会给他。
就算面对残忍折磨他的人们，周子息也难以生恨，只是淡漠。
祭台上的周子息寻着天地间熟悉的力量牵引，缓缓抬头，目光的焦距对准上空踩着星线的人，黑蒙眼眸中倒映的明栗也在看着他。
她的师弟，本该在北斗有同门相伴，有师尊教导，有朋友带他游走天下。
这漫长的五年，上千个日夜，周子息本该自由生活在这天地间，享受阳光与星月的照耀，等到明栗回头跟他说一声喜欢，却都沉没在这暗无天日的山底。
这些人对周子息做的事，不可原谅。
明栗手中长剑迸发尖啸声响，堪比之前黑骷髅们怒吼的星之力威压将飞溅的石子们碾碎成齑粉，她看向祭台边上的长鱼叶，眼中杀意毫不掩饰，瞬影而下。
观星。
双镜。
明栗同时使用两个神迹异能，观星能看破长鱼叶的所有伪装和走位。
人还未到，长鱼叶站的位置已经被星之力威压击碎出一道大坑，坑中地面下陷。
长鱼叶瞬影的速度很快，在地面塌陷之前就已掠身退开，灰尘四起，碎掉的石子们在明栗挽剑后悬空倒转朝长鱼叶追击而去。
两人交手只在瞬息之间，碎石子在长鱼叶挥手时碎成齑粉，齑粉过后无数明镜碎片环绕四周，每一片都倒映着他的身影。
后一步到场的书圣抬手点出数道行气字诀，杀意决绝，明栗却没有回头，现形的双镜将数道行气字诀反射，附加明栗同样充满杀意的星之力。
两股相同的灵技力量对决，掀起的飓风让周边花树再次断裂倒塌，宋天一忍不住又往后退了退，这一退就直接退去黑骷髅身后遮挡前方的星之力冲击。
他和观战的方回都忍不住心中感叹，这就是大陆顶尖朝圣者的实力吗？换做是他俩，根本不会有跟明栗战斗的欲望。
光是心之脉的压制，让他们面对明栗时想要还手都会非常的艰难，能在这份灭顶的威压中还能坚持不跪下没有被碾碎，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星之力碰撞中让束缚着周子息的铁链们疯狂摇晃发出刺耳的声响，长鱼叶后撤离开祭台，明栗落地的瞬间，追击长鱼叶的碎镜们将铁链斩断。
周子息感受到身上沉重的束缚被卸除，裹挟着星之力的烈风却没有伤到他分毫，被风扬起的发丝掠过他脸颊，轻蹭鼻尖。
明栗站在周子息身前，她已经看出了师弟眼睛的问题，察觉周子息看不见，于是伸手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此刻千言万语不及两个人指尖的触碰。
周子息感受着手腕传来的温度，冰冷的铁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栗温柔地安抚，他能感觉到师姐就站在身前，甚至能闻到熟悉的发香。
这些日子他没能出去找明栗，师姐应该没有扎辫子就来了。
是我师姐来了。
是我喜欢的人来了。
这感觉是如此奇妙，好似这世界最美好的瞬间，刻骨铭心，又让他生出无边勇气和力量。
周子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为何，这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曾在北斗的一幕幕：在摇光院的花间小道和明栗一起看小狗们啃骨头；在落星池和明栗一起对招；在夏夜的凉席边和明栗研究法阵星线；在冬日的庭院屋中为她涂抹唇色。
即使他看不见此时的明栗，可记忆里的人仍旧鲜活，始终存在。
明栗收起神武，抬手遮住周子息的眼睛，掌心触碰到纤长的眼睫，她问：“谁干的？”
周子息嘴角微微弯着，有些恶劣地说道：“眼睛的话，主要是那个爱说废话的幽游族长。”
明栗回头，眼含戾气地朝祭台下方的长鱼叶看去。
长鱼叶神色无奈地摇摇头：“好久不见啊，你还是跟五年前一样，见面就打，好歹跟我说说话再动手吧。”
明栗转过身去，将周子息护在身后，面向长鱼叶说：“你把我师弟害成这样，还指望我跟你先说声再动手？”
长鱼叶说：“他变成这样，都是命运的选择。”
这话过于好笑，让明栗心生厌烦，抬手时神武白骨生花化作刀剑，剑尖对准敌人，她说：“你的命运，我已经替你做出了选择。”
长鱼叶笑道：“你曾在这里失败过一次，还有自信做出选择吗？”
明栗不打算跟他废话，凝聚星之力时，一手抓住周子息，打算带他先离开祭台，却发现身边的人没动。
长鱼叶摊手道：“你想带他走？那可不行，他要是走出这个祭台，可就出大事了。”
他笃定周子息不敢离开祭台，明栗也带不走他，所以才表现得一点都不着急。
明栗反被周子息抓着手，听他不紧不慢道：“师姐，他说得没错，不过没关系，让我出不去这件事，他很快就会后悔的。”
听他说话的语气，明栗就知道周子息没有完全恢复所有情感，她扫了眼不远处的书圣，无论如何，她都要在这里把一切做个了结。
周子息有自己的想法和决定，在那之前，他遵从本能最真实的渴望，将看不见的人拥入怀中。
长鱼叶：“……”
“也行，反正他不敢出来，就给你们师姐弟一点叙旧的时间。”长鱼叶笑眯着眼回头，看向其他人，“还有两位客人等着我招待啊。”
宋天一这才从黑骷髅身后走出来，指着长鱼叶说：“偷别人家的神武不好吧！”
长鱼叶彬彬有礼道：“那跟你们借如何？”
宋天一：“不借！死也不借，赶紧还我！”
“好说好说，很快就能还你了。”长鱼叶目光掠过方回，没有说话，转而看向站在山坡上的岁秋叁时，眼中笑意明灭，“地鬼之怨的化身，罕见呐。”
周遭的黑骷髅们在看长鱼叶，岁秋叁也在看他：“初代朝圣者们的后裔，延续神谕罪孽的人，也是剥夺无数生脉者人性、害得他们一生悲惨的罪魁祸首。”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长鱼叶眼中笑意不减，以比岁秋叁更加从容的姿态站在原地说，“我只是替大多数人做出了行动，消灭他们讨厌的生脉，遵循先祖们的遗愿做事。”
岁秋叁：“你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这个世界变成现在这样可不是我的错。”长鱼叶有些无辜地举起双手，“仔细想想，从很久以前，几百年几万年前它就是这样了。前人们被神谕影响，为八脉的世界做出各种各样的变动，导致如今人们逐渐看不到生脉的存在，忘记了通古大陆有九脉，取而代之的是地鬼这种恐怖的怪物，对地鬼的残害每个人都有份。”
“难道不知道就是无辜的吗？伤害是真实存在的，就算你现在告诉大陆上的所有人，地鬼不是怪物，并非杀人不眨眼的畜生，而是觉醒生脉的人——”
长鱼叶轻轻挑眉，朝岁秋叁笑道：“你以为人们会怎么做？”
“啊，原来我杀的不是怪物，是人啊。可我杀了人该怎么办？无知和恐惧的驱使下，没有人会为此忏悔。”
“他们甚至会拒绝相信所谓的‘真相’，依旧仇恨厌恶生脉，祈祷觉醒生脉的‘地鬼’消失。”
长鱼叶看着岁秋叁，与地鬼怨恨的化身对话道：“承认吧，这已经是只有八脉的世界了，在只有八脉的世界中，你们的存在就是错误，没有什么真相，只有对立。”
宋天一怔愣在原地，心里忍不住想，这人好会说啊，差点就被说服了。
“可是不对吧，按照你的说法，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神谕，人们也不会忘记生脉的存在。”宋天一挠着头说，“生脉始终存在，只是神谕蒙蔽了人们的眼睛和心，甚至是因为神谕才让世人越来越害怕生脉，你总是说自己代表大多数人做出行动，你又没有在通古做什么投票，怎么能确定？”
“这种事……我是很乐意跟你讨论的。”长鱼叶朝宋天一看去，抬手打了个响指，“不需要投票，感知就好。”
心之脉&#183;日月同天。
宋天一耳边忽然涌来无数声音，那些来自百年万年前的声音：
——生脉的存在也太不公平了，如果不是他有生脉，我一定不会输！
——为什么觉醒生脉的人不能是我？
——觉醒生脉的人真是恶心！仗着自己死不了什么事都敢做！
——只差一脉就能到极限了，为何偏偏是生脉，它除了免死还有什么用？无法用修炼提升境界的星脉根本不配和其他星脉相比！
——地鬼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最好！
——那些畜生，要不是地鬼，我身边的人就不会惨死！
——我要成为朝圣者，杀光这世上的所有地鬼！
怨恨、仇视、厌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从遥远的生脉，到如今的地鬼，无论是千百年前还是现在，针对它们的恶意从未停止过。
太多太多的声音涌入宋天一耳中，让他感觉大脑疼痛无比，忍不住伸手捂着耳朵。
长鱼叶打了个响指，解除日月同天，问宋天一：“你听见了，这世上讨厌它们的人太多太多，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始终存在。”
“有人讨厌，也有人喜欢，而你只去听那些讨厌的声音，就自己决定代表这些人消灭地鬼。更别说从地鬼开始，那些怨恨全都是你们导致的。”宋天一捂着耳朵耷拉着脑袋说，“我也不是想跟你讨论大道理，或者拯救世界拯救地鬼，我来的目的很简单，把我家的神武醒髓还回来。”
长鱼叶听后摸了摸下巴：“你说得对，确实有喜欢生脉的人，所以，我会把他们也变成地鬼。”
宋天一抬头看他，目光无声透露着几个字：你疯啦？
长鱼叶却眨眼笑了下，伸手指祭台上的两人：“等他俩叙叙旧，在这之前……岁秋叁是吧，你想解除神谕对人们记忆的修改，没问题，尽情动手吧。我也想看看，人们知道‘真相’后的反应，是否会如你所愿。”
他表现得如此大方，从容不迫，仿佛已经预料到了未来，看穿了所有可能，好似岁秋叁的所有努力，在此时此刻这里，都变成了长鱼叶对他的大方施舍。
长鱼叶做事向来不按照常理出牌，脾气古怪，就连书圣也无法猜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相比长鱼叶对明栗的放纵，书圣却紧盯着祭台上的人，不敢有丝毫放松。
岁秋叁并未被长鱼叶的态度影响，他站在高处看下方的人，眉眼甚至有几分慈悲：“‘真相’会救赎一部分人，这就够了。”
*
在黑骷髅们第一次发出怒吼时，三乌河的人们朝怨塔山的方向看去，察觉到前方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如此不同寻常的星之力波动，只能让他们想到朝圣者，明栗和书圣，和幽游族的族长。
千里仰着头朝传来黑骷髅怒吼声的方向看去，眼中有狰狞血丝，他有预感，那边一定会有岁秋叁。
强烈的情绪驱使下，千里的力量再次爆发，将星之力全部集中在天罗万象，自断血镰挣脱青樱的束缚。
想跑？
青樱见千里就地一滚退开，无形的音波再次追击而上，血线飞舞，却在快要触碰到千里时，被忽然出现的巨型血镰全数斩断。
巨型血镰映照着清冷月光，洒落的阴影将青樱整个覆盖，血镰朝她飞斩而来。
陈昼朝青樱看去，青樱瞬影躲开时说：“这小孩交给我就行。”
“刚发现他可能被心之脉影响了情绪，小心些。”陈昼提醒。
青樱纵身踩上追击的血镰，站在高处看往前跑的千里，若有所思。
陈昼转头去看黑狐面，却发现之前还在河道中的两人不见踪影，问付渊：“他人呢？”
“打到那边去了。”付渊眼神示意后方的芦苇丛，“不用管他，这事他肯定要自己解决。”
“那咱们就先把前边拦路的解决了。”陈昼活动着肩颈，对程敬白说，“地鬼就你们看着办啊。”
反正他们也杀不死。
周香与林枭同时出手，朝拦路的白衣地鬼们杀去。
前方仍有无数幽游族的战士。
陈昼看向拦路的幽游族战士们，战意高涨，五年前他来不及，今日可要将从前的遗憾给弥补。
心之脉&#183;万叶飞花。
*
河岸边的战斗声响传至芦苇丛中，棍刀与长刀的碰撞，散开的刀气余波将随着夜风摇曳的芦苇拦腰斩断。
白绒芦花被风带到了天上。
秋朗侧耳听着河岸那边传来的声音，瞬影与黑狐面拉开距离，嘲笑道：“你是来救周子息的，可她却是把周子息抓回来的人。”
黑狐面声色冷淡道：“我会听丽娘自己说。”
秋朗冷笑声：“你会相信地鬼的话？相信曾欺骗过你、一直隐瞒自己身份的人？”
“这些也轮不到你来质问。”黑狐面持刀指秋朗，并不想跟他废话。
秋朗目光微闪，似笑非笑地漫步上前：“与其让你去找她，让她再绝望一次，不如就死在这。”
黑狐面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风声飒飒，他静心凝神，从秋朗之前的话中得出信息，丽娘就在幽游洲，而他也在找丽娘。
于是在秋朗阴阳怪气时，黑狐面拿出了与丽娘的传音符捏碎，看着传音符化作白色的飞鸟朝天空发出清悦的鸣叫。
秋朗朝飞鸟看去，黑狐面却随着飞鸟的指引瞬影前进。
巫良丽距离他并不远，就在这看不到边际的芦苇丛。
听从书圣命令追杀巫良丽的面具地鬼对她穷追不舍，这些地鬼已经失去自我思考的能力，只剩下对杀戮本能的追求。
巫良丽这一路逃得跌跌撞撞，她知道三乌河那边有北斗的人来幽游洲，而黑狐面很可能就在那边。
她也听见了黑骷髅们的嘶吼，感受到属于地鬼的怨恨飘荡在这天地间，这份怨恨影响着她，那嘶吼声勾起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愤怒。
芦花划过她的脸颊，被汗水浸湿的发贴着肌肤，巫良丽还是担心黑狐面会有危险，拿出传音符捏碎。
这是黑狐面给她的。
因为巫良丽在他面前是一个感知不到星之力的普通人，黑狐面总是怕她出门在外遇到危险，于是在传音符里动了手脚，加了定位的法阵，不管巫良丽在哪，他都能找到。
从前有许多次，黑狐面都是靠着传音符定位及时赶到，替巫良丽化解危机。
黑狐面没有说过定位法阵的事，巫良丽也乐得装傻。
两人暧昧时，黑狐面又一次掐点赶来，找到因为商会问题被绑架的巫良丽。
他把人从山洞里救出来，背着走不动路的巫良丽，在山中任由月光领路。
丽娘伏在他宽阔的背上，好奇地歪头看他侧脸：“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
黑狐面：“猜的。”
“欸。”丽娘凑近他耳边，软声说，“不是因为我们心有灵犀吗？”
黑狐面听得低笑声，顺着她说：“嗯。”
丽娘又道：“有情人之间才会心有灵犀，你刚是承认了你喜欢我？”
黑狐面没答话。
丽娘慢吞吞道：“你不回话，我就当你不是这个意思哦。”
黑狐面却道：“是。”
伏在他背上的人无声笑起来，巫良丽借着月光看他认真的侧脸，笑道：“是什么呀？”
黑狐面歪头看她，两人额头相贴，“我是喜欢你。”
被人喜爱这种事，一直是巫良丽最渴望的。
最初巫良丽只是想逗一逗这个看起来有些冷酷的刀客，却没想到这人却是认真的。
她也曾犹豫过怀疑过，可奇怪的是，黑狐面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却给足了她安全感，让巫良丽能坚定地走向他。
被人爱着的感觉是如此奇妙又美好，无法因为恐惧而放手。
*
芦花被风带去了天上，巫良丽在月色中回首，白色的飞鸟为她指引黑狐面所在的方向，就在三乌河那边。
如果秋朗去了三乌河那边，肯定会对他动手。
巫良丽心中一狠，朝三乌河的方向赶去，却被芦苇丛中的面具地鬼们逼退。
体术脉&#183;雷拳。
体术脉&#183;天灵附身。
两名面具地鬼以芦苇藏身，与巫良丽拉近距离后毫不犹豫地使出体术脉杀招。
手持长剑的地鬼迎面直刺，巫良丽仰首堪堪避过，被其中一人的雷拳击中，吐血摔飞滚倒在地，身上雷光闪烁，疼得她眼中泪花闪烁。
她自封星脉多年，所有的修行知识，都是因为黑狐面没有避着她，反而常常讲给她听，自己也从中学会许多。
当年最拿手的八脉法阵，重新拾起来也还有些生疏。
更别提体术了，这一直都是她的弱项，只要被近身就很难逃脱。
可她不能死在这里！
巫良丽拼着被雷拳击碎五脏六腑的剧痛，撑着最后一口气缓缓抬手，朝持剑斩来的面具地鬼试图点出一道杀诀。
另一道行气字诀先她而出，是打出雷拳的面具地鬼，杀诀洞穿巫良丽的心脏，抬起的手无力摔下。
巫良丽在这瞬间看见被斩断的芦苇，熟悉的刀鸣声在耳边响起，被夜风带上天空的白绒芦花坠落在来人的衣肩上，在她逐渐视线逐渐模糊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瞬影而来的男人。
她从未见过那张俊美冷淡的脸上有过如此着急的表情，仿佛有什么宝贵的东西正在碎掉，纵使手中长刀的鸣叫充满杀意，也盖不过从他眼底深处蔓延而出的绝望与害怕。
为什么见他如此着急难过，自己却有些开心呢？
原来他是真的、真的很在乎我啊。
巫良丽倒在地上，芦花飘落在她染血的衣发。
手持长剑朝她斩去的面具地鬼已经看见了巫良丽的生脉，准备在她复活之前将其摧毁，剑刃接住飘落的芦花的瞬间被长刀斩断，携带杀意的星之力威压横扫，让还未落地的白绒芦花从风暴中心飞散远去。
黑狐面满身戾气，动作连贯快速，是对手重目脉运行极致之下也无法洞察的速度。
刀剑穿过血肉的声音在月色下响起，黑狐面毫不犹豫地抽刀再斩，将第二人杀退，血洒芦苇。
慢一步来到的秋朗迎面撞上被黑狐面斩飞的面具地鬼，手中棍刀一压，将其钉在地上，给他致命一击。
秋朗抬头，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巫良丽沉了脸。
黑狐面转身将巫良丽抱起，手臂微微颤抖，感觉到她毫无声息，心中悲鸣到达顶点时，却见巫良丽眼睫轻颤，再现生机。
巫良丽在黑狐面怀中睁开眼，看见的并非厌恶恐惧她的脸，黑狐面将她视若珍宝，她看见的，是这个男人发现自己的珍宝失而复得的表情。
这人像是要哭了一样呐。
巫良丽想笑，却被黑狐面摁头紧紧地抱在怀中，力道之大，似要将她融入骨血，再不分离。
黑狐面垂首贴着她，巫良丽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意，被人偏爱、重视的感觉是如此真切清晰，让她心软，缓缓伸出手抓着黑狐面的衣服，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我是地鬼。”
巫良丽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不会被人抛弃的机会。
黑狐面喉结微动，低哑着嗓音说：“还好你是地鬼。”
否则他将永失所爱。
这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巫良丽听得怔住，鼻尖涌来的酸楚根本无法抵挡，泪水不经过她的同意便溢出眼眶。
巫良丽抓着黑狐面衣襟的手逐渐收紧，骨节泛白，用尽全力也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她靠在黑狐面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任由自己哭泣着。
她曾因为地鬼的身份失去了一切，在漫长的日夜中，努力说服自己这个世界容得下你。
可直到这瞬间，巫良丽才真的和过去和解了。
她抱着黑狐面的脖子带着哭腔道：“我答应去抓子息……是因为姥姥被秋朗控制，而我也想知道子息到底被关在哪里，那时候在帝都的只是他的影子。”
黑狐面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低声道：“我们会把子息带回去的。”
秋朗将复活的地鬼摁死在地上，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抱在一起的两人。
从天而降的白绒芦花飞舞，轻轻抚过他冰冷的脸颊，秋朗神色冷漠，却收敛了杀意。
也许人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反抗神谕。
善意只是一部分，恶意也只是一部分。
*
在怨塔山，还有黑骷髅不断从地面阴影中升起。
长鱼叶与岁秋叁的对话还在继续，书圣仍旧盯着祭台上的明栗与周子息。
周子息在明栗耳边说：“无论是他还是书圣，都喜欢说些惹人厌烦的废话，我对这两人已经不耐烦很久了。”
明栗还未开口，又听他说：“师姐，师尊死了。”
“他只是去了自己一直很想去的地方。”明栗轻声道。
“按照你的说法，我应该很难过。”周子息垂眸，“可我只有愤怒，厌烦，想要把所有人碾碎成肉泥。”
明栗想抬头看看他，却被周子息按着后脑，姿态强硬地将她禁锢在怀中。
“我感觉不到任何悲伤，却又大概知道我应该要这样。”周子息说到这眉头微蹙，“师姐，从前我以为，只要我一直退让，忍了所有痛苦和怨恨，就能和你一直在一起，事实的确如此，只要我不去想来到北斗之前的那些回忆，就能继续忍下去，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能克制，选择原谅。”
“现在也是。”
明栗心有不好的预感。
周子息用力地抱紧明栗，最终还是要松开手，舍弃这份贪恋，他抓着明栗的衣袖，眉间是毫不掩饰又不自觉的戾气：“但我不能原谅忍让那些伤害北斗的人。”
他恢复了爱欲，对明栗妥协，却也要自己做出选择。
明栗问他：“你想做什么？”
“师姐。”周子息垂首与她额头相贴，嘴角微勾着说，“这整个北境鬼原，都是初代朝圣者们布下延续神谕的法阵，若是我走出祭台，就会被阴阳咒术操控，去杀北斗的人。”
“可我总不能让他们事事都如意，不然我死无数次也不能甘心。”周子息桑声色喑哑，余光却朝岁秋叁的方向扫去，“我的生脉相比其他人很特别，能连接他人的生脉，这似乎只有星脉本源才能做到。”
明栗轻抬眼眸，与他四目相对，眼前的男人和当年比武台上的少年重叠。
周子息伸手轻捧着明栗的脸：“他们无法用神谕控制我，也无法用神谕杀了我，也就得不到寄生在我这的星脉本源。长鱼叶杀了我，夺得星脉本源，可以将生脉彻底摧毁，也可以彻底掌控生脉，从今以后世人觉醒生脉与否，都是他说了算。”
今日之前，他是不可能告诉明栗这些话的。
周子息本来就没有自信明栗会选择自己，更别谈缺失情感后的他，更不会有这种自信，甚至不会朝这方面去想。
以及他太害怕，害怕明栗会因为地鬼的身份而放弃自己。
周子息已经习惯自己去解决难题，只要扛下去，只要不死，他一定能找到机会。
从前他会自毁生脉求解脱，可现在不会，因为他想活下去。
“也许这次我也死不了。”周子息亲吻明栗脸颊，却也趁机给了她归忆图，“师姐，不用找我，我会自己回来的。”
周子息倒映在地面的影子中，随着他话音落下升起一只巨大的黑骷髅，飓风横扫，扬起明栗的衣发时，也将祭台的白骨堆吹散，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响。
明栗伸手想抓住他，周子息却被黑骷髅双手抓住，枯骨指缝合拢时，遮住了周子息的眼，明栗却看见他微弯的唇角，笑意张扬，似对这天地的挑衅。
紧盯祭台的书圣第一时间动身赶来。
原本一派从容与岁秋叁对话的长鱼叶忽然变了脸色，两人同时朝祭台瞬影而去，却被明栗的双镜拦下。
黑骷髅双手合拢，捏碎了手中的周子息，黑色的血肉从白骨指缝中坠落在地。
明栗扬首看着这幕，眼眸黑沉。
周子息曾对书圣和长鱼叶说过，生死由我。
哪怕书圣和长鱼叶一直想弄清楚当年他是如何在生脉被摧毁后还能复活的，却始终没能从周子息这得到答案。
书圣不敢贸然摧毁周子息的生脉，若是像当年一样，那他又得找一次周子息，因此反复让周子息死去又复活，寻找能够真正杀了他夺得星脉本源的办法。
这些年周子息在怨塔山中等的人，是岁秋叁，是带来地鬼怨恨化身的岁秋叁。
飓风吹得宋天一再次运起星之力防御，他瞥了眼因为没了书圣庇佑而差点被吹飞的方回，伸手把人抓住。
黑骷髅张开手，掌心只剩下一颗黑色的头骨，头骨上还有几道裂痕，是第一次死亡留下的痕迹。
望向祭台这边的黑骷髅们抬首看向天空，空洞的眼眸中流转着星线的光芒，黑沉的夜空中，乌云被撕裂，一只泛着金光的眼睛从云层后现形。
宋天一震惊地看向被他抓住的方回，少年其中一只眼流转着金色的光芒，微弱又特别的星之力萦绕在他身旁。
天地间白雾缭绕，黑骷髅们朝着天目发出怒吼，冲天的怨气，声嘶力竭，向神谕具象的天目宣泄它们的怨恨，宣泄生脉的愤怒。
庞大的、难以估量形容的星之力混入天地间，在通古大陆的每一处，将世界的真相传送给了这片大陆上的人们。
睡梦中的人被惊醒，在夜间巡逻的人不敢相信看向夜空，看守牢中地鬼的监察使们变了脸色，在三乌河陷入争斗的人们，脑海中被强制灌入的记忆充满了荒诞与离奇，却又无比真实。
这份怨恨本是要杀了所有人，却因为其中一只地鬼的退让，变得只传递真相，解除神谕对这个世界的欺骗。
黑骷髅的怒吼震颤天地，它还给了世人能看见生脉的眼睛。

第136章
周子息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明栗心中早有所觉。
从当年周子息第一次过生辰那天晚上开始，明栗就发现师弟放下了些什么。
周子息在她面前变得越发沉稳内敛，不再像是炸毛的小狗，而是成熟的大犬。
明栗想和师弟好好谈谈的。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总有事情插队阻止，让他们没能说上这些。
才相见，却又别离。
明栗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周子息临死前传给她的归忆图，不知从何时开始记录的，全是他在怨塔山下祭台中受苦受难的画面。
从他刚来时，在死亡的痛苦中挣扎，被书圣与长鱼叶以各种办法杀死，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监察使地牢，可他有着强烈的求生欲，试图回到他心之所向的地方。
可朝圣者们带给他的全都是噩耗，叶元青会踩着他最在乎的点让他跪地求饶，崔瑶岑会高傲地宣示他沦为阶下囚的身份，书圣会让他连恨意都被剥夺。
周子息曾求过无数次，他什么都做了，跪地求饶，自贱自辱，却也没能让陈昼从天坑出来，没能让青樱回到北斗，没能让东野昀救到他的朋友。
“你可以等着你师姐来救你。”
朝圣者们早已知晓明栗的死讯，却不会告诉周子息，让他怀抱虚无的希望等待。
在这样的日子里，周子息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明栗，最想见到的人，也是明栗。
长鱼叶对他说：“你的求生欲可真强啊，若是一直不愿意告诉我们剥离出星脉本源的办法，那你就只好痛苦到我们想到办法彻底杀死你为止。”
“期间你若是想到办法离开这里也没关系，但是你得记住，你身上的阴阳咒术，会让你离开北境鬼原后去杀了你最不想伤害的那些人。”
“是要自由，还是你的师兄姐们，你选哪一个？”
周子息也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他失去了自己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的所有，偶尔低头与尸骨堆下的影子对望时，周子息忍不住想，告诉他们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回去北斗，回去告诉师姐，师兄、青樱和东野昀所在何处，受了什么苦。
可这样一来，生脉就会被彻底消灭，通古大陆将变成真正只有八脉的世界。
影子只是默默地陪着周子息，正如从前在塔楼一样。
周子息问它：“你想我怎么做？”
影子没有回话，将选择权交给他。
周子息在非人的折磨中被洗去人性，曾经让他心动过的每个瞬间，再次想起时，却已不会再有半分动容，甚至无法理解，只冷眼旁观。
就连对朝圣者们的恨意也变得淡漠。
直到某天，他感受到了明栗的存在，重新见到他的师姐。
曾经失去的情感才一点点被唤醒。
如今周子息将这些记忆传给明栗，和从前一样耍小心机，让数次明确告知“我喜欢你”的明栗知晓他曾遭遇过的痛苦，让明栗对他的心疼更多一些；让明栗对他的喜欢再深一些；就算这次死了，也要让明栗再也忘不了他。
周子息对明栗说：师姐，你就只爱我一个人吧。
*
夜空中的金色天目给这一片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与地面的黑骷髅们对峙。
祭台中的明栗抬首看向身前的黑骷髅，它也在看着自己，黑色的眼窝深处流转着星线的光芒，它是所有黑骷髅中最高的那只。
黑骷髅的手掌侧翻，掌心托着的头骨坠落在地。
明栗眼睫轻颤，将归忆图中的一幕幕牢记在心，对黑骷髅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黑骷髅缓缓抬头，目光看向金色天目，它张开口时，仿佛能将星夜整个吞下，从它喉间发出的怒吼，将金色天目的威压逼退。
乌云遮月，随着天地间生脉力量的召唤，也将遮住那金色的天目。
生灭的天地行气以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祭台聚拢，明栗回首时，眉眼间面对黑骷髅的温柔转瞬即逝，杀意明确，手中长剑将瞬影而来的书圣斩退。
长鱼叶脸色微沉，再也无法保持从容，瞬影到方回身边，伸手要将他抓走时，却遭宋天一阻止。
宋天一将方回拉去身后，数只透明的窃风鸟徘徊在周遭警惕着长鱼叶。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抓他，但你可以拿醒髓来换。”宋天一说。
话说得很怂，拦人的动作却不容拒绝。
“我从不跟人换东西。”长鱼叶话音刚落就消失在宋天一视线。
这速度……太快了！宋天一根本看不清长鱼叶的动作，只能预判他出现的位置，围绕在方回身边的窃风鸟感受着星之力的波动，发出警示的鸣叫。
方回神色呆滞地望着天上金目，他的力量正在与之共鸣，微弱的、平日里难以感应的行气脉的力量，正与天上金目连接。
护在方回身前的宋天一满头冷汗，对手给出的压迫感让他难得打起精神来全力以赴。
宋天一深吸一口气，耳边是黑骷髅的怒吼声，他摒除杂念，暂时放下恐惧闭目。
阴之脉高阶灵技&#183;永坠。
宋天一睁眼，他和方回的身影正在消失，浓稠的黑暗将他们包裹，只剩下透明的窃风鸟，他们两人像是从一幅画卷中剪去身影。
长鱼叶伸手抓了个空，自己也陷入了黑暗的世界。
他能感觉自己是站立，却有无尽的下坠感，他听不见任何声响，也感受不到天地行气的流动。
长鱼叶开口说话，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看来你擅长的是阴之脉。”长鱼叶说，“永坠，很难掌握的灵技，无尽的下坠感会让人产生同样没有尽头的恐惧感，让对手死在黑暗与恐惧之中的高阶灵技，使用灵技永坠时，必须彻底抛弃恐惧这种情绪，可这样的灵技，你以为我不会吗？”
长鱼叶抬起手，下坠感消失，指尖燃起一束火光，他说：“只要有一点光芒，就能驱逐黑暗。”
火焰张扬地将黑色画卷烧毁，重现天光，长鱼叶耳边再次响起黑骷髅们的咆哮声，以及窃风鸟高速飞行带着杀意的声响。
“破风。”
长鱼叶抬手捏碎窃风鸟，行气字诀朝前方带着方回试图躲起来的宋天一杀去，瞬影而行的宋天一被破风重力从空中击落，狼狈倒在地上。
随之而来的生灭绞杀割破宋天一的肌肤，鲜血洒在方回的衣摆。
“把人给我就好。”长鱼叶说，“到时候醒髓也会还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宋天一捂着嘴，天地行气搅碎了他的部分内脏，正大口吐着血，因为被破风重力压制，没法立刻逃离生灭范围。
“确实……我对你还有一些不满。”宋天一艰难地站起身，将方回护在身后，抬头看长鱼叶，“因为你不把我兄长还给东阳。”
如果没有神谕这恼人玩意，兄长也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在他之前。
兄长还是东阳的宗主，他还是宗主的弟弟，宋天一只想要这样就好。
长鱼叶却道：“你有些贪心了。”
如果可以，宋天一真想回长鱼叶一句不要脸，可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张口就是血气上涌，被长鱼叶的生灭掀飞。
方回站在生灭之中，没有被伤到分毫。
虽然不知道长鱼叶为什么要抓方回，但只要是长鱼叶想要的，不给他就对了。
宋天一咽下喉间的腥甜，拼着最后一口气调动星之力，正要拦住长鱼叶，却见一抹粉色瞬影来到他俩中间，在长鱼叶抓向方回时，数道天墙御守升起。
常曦抓着方回的手退走。
长鱼叶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天墙御守瞬间破裂，生灭的天地行气从四面八方追逐着常曦与方回。
好快！
常曦心中惊讶，面色变得凝重，抓着方回的手却没放，在她还未想出应对的办法时，生灭割破了她的脚踝，几乎断了她整只脚，让她摔倒在地，内脏也被绞碎，大口吐着血。
可她抓着方回的手还是没放。
随着常曦牵扯而跪倒在地的方回一直呆呆地望着天空。
常曦咳嗽几声，余光瞧见走来的长鱼叶，抓着方回的手紧了紧，她仰起头去看身边人：“方……回……”
她脸上的肌肤正被割裂出一道道血痕。
当长鱼叶走到身前时，常曦能感觉到这个人强大的威压，这份威压在书圣之上，让她心生恐惧，放弃任何反抗的想法，在止不住的颤抖中等待死亡。
长鱼叶没有杀她，只是将方回抓走。
“你是书圣的人，我不会杀你。”他低头对仍旧不放手的常曦笑道：“可你再不放，我就废了你这只手。”
常曦本是强行突破星脉封印，身上有伤，又被生灭绞杀，本就没有太多力量跟长鱼叶抗衡，她并非想放手，而是没了力气，方回被长鱼叶抓过去时，常曦抬起的手坠落。
“不……”
常曦睁大眼，眸光颤抖。
长鱼叶掐着方回的脖子将他提起，盯着方回金色的眼眸说：“初代朝圣者们设下神谕，靠的就是八脉，将八脉的力量发挥到极致，而我们幽游族，靠同样的办法延续。”
“体术脉让它无坚不摧。”
“重目脉让它能观察整个世界。”
“行气脉为主体，更改人们的记忆。”
“冲鸣脉为它提供人们的声音。”
“心之脉与行气脉结合，引导未来的走向。”
“阳之脉让它对生脉的辨别更准确。”
“阴之脉将它具象化。”
“神庭脉创造的法阵让它能够得到延续和力量的补充。”
长鱼叶的解释让常曦和宋天一听得怔住，禁不住想这该是怎样一群疯狂又强大的人才能做到。
“因为它太过重要，而幽游族因为几百年前北斗心之脉的离间，一直处于弱势状态，为了保护神谕，将延续神谕的其中几条星脉力量放出北境鬼原。”
长鱼叶盯着方回说：“它们会自己找到寄生者，寄生在对方的星脉中吸取力量，等到宿主死亡后，再寻找新的宿主。”
“你是我最后要收回的星脉，也对应最主要的，行气脉。”
随着长鱼叶的话音落下，无数星线从方回身上抽出，淡紫色的光芒将他整个笼罩，那张平日阴郁冷淡的脸因为难以承受的痛苦变得扭曲，张嘴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这是我的行气脉，我的力量。
方回和神谕的力量拉扯着，试图保护自己的行气脉，他全身青筋鼓起，努力留住属于自己的力量。
长鱼叶微笑道：“不要抗拒这份伟大力量的召唤，也不要破坏这份伟大的计划，它和我创造的新世界，可以勉强给你留一个苟活的位置。”
从方回身上抽出的淡紫色星线逐渐变成耀眼的金色，长鱼叶忽感后方有杀意，两道强势无比的行气字诀同时朝这方飞来。
长鱼叶的余光刚扫到持剑斩来的明栗，下一瞬书圣就拦在了明栗身前，比天上金目更加耀眼碎镜划过书圣眼前，让他偏头躲避，明栗与之擦肩而过，剑刃割断了长鱼叶被风扬起的发丝。
两人隔着剑刃，在杀意与暴烈的威压中四目相对，长鱼叶没有恋战，带着方回瞬影浮空，与明栗拉开距离。
“你在那一个人说着废话还挺开心。”明栗抬首看长鱼叶。
长鱼叶却看向书圣：“你解决不了她吗？”
明栗在书圣再次出手时回首，手中神武再次化形，变作缠绕藤蔓的雪白长弓，以星之力凝聚而成的长箭对准书圣。
她没有说话，这一箭却附带行气字诀，速度比神杀之箭更快，力道比神杀之箭更狠，携带八脉的灵技，带着尖啸的破空声，在书圣刚刚抬起手时，破了他的防护，箭尖稳稳地点在他的额心，只听咔嗒一声，白色的面具出现裂纹。
书圣抬起手，却没有点出行气字诀，哪怕还看不见面具下的脸，人们却能感受到，他因为明栗这一箭而呆住了。
随着裂纹扩大，长箭散去，那张点着两道红线的面具，碎了。

第137章
书圣面具之下的脸长什么样，对此好奇的人有很多。
每日与书圣朝夕相处的武监盟监察使们，养女常曦公主，方回，崇拜书圣的修行者、武院学子，与书圣结怨的仇家等等。
要说不好奇，恐怕只有曾见过书圣真容的文修帝。
此刻怨塔山前，对书圣长相不在意的只有见过他的长鱼叶。
巨大的黑骷髅投下的阴影将书圣整个覆盖，明栗与他都站在阴影之中，分别倒在两边的常曦和宋天一在这时忽略了周遭的一切变动，只盯着书圣，双眼眨也不眨。
面具的碎裂在瞬息之间，碎片坠落在地发出的声响被人们忽略，他们眼中倒映着的，是曾被利刃划过无数刀、也被滚烫热水和烈火浸泡洗礼，因此留下无数疤痕，扭曲了五官，变得丑陋又狰狞的一张脸。
书圣抬起的手折返，似要以袖袍遮面，却又在中途顿住，缓缓放下手。
没有人能对这样一张脸联想到八脉满境的朝圣者。
这张脸小孩见了会被吓哭，过于震撼而无法动弹；大人见了也会被吓一跳，止不住地犯恶心，无法直视，哪怕是匆匆一眼，却会留下一生的阴影。
人们只能对这张脸留下厌恶、恐惧、轻视和戏弄的印象，是会想到地位最卑贱的人，而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武监盟盟主、大陆最顶尖的修行者。
宋天一看着书圣的目光变得有几分微妙。
书圣的言行举止和他的威压在宋天一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哪怕戴着面具，可书圣在他脑海中的形象非常具体，一个擅长伪善的翩翩贵公子形象。
如今忽然瞧见真容，宋天一不由躺倒在地，脑子里冒出“一切都没意义了”的想法，躺倒后说：“您还是戴面具吧。”
不然他怕东阳那些喜欢书圣的女弟子知道后当场心碎。
常曦目光怔怔地望着那张脸，书圣没有与她对视，因为那些狰狞丑陋的伤痕扭曲五官，甚至看不太清楚他的眼睛。
它像是一块干瘪的树皮。
原来是这样啊。
常曦心想，最初的震撼和恐惧过后，只剩下不确定和茫然。
这个人真的是我义父吗？
是强势又冷酷，偶尔也会变得温柔的义父吗？
明栗望着书圣脸上细长的眼缝，从中窥见死寂，书圣收手又顿住的动作被她看在眼里，开口嘲道：“看来你自己也接受不了这张脸。”
书圣语气冰冷：“我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面具只是为了抵挡神谕。”
“现在你说这话可没有人会相信。”明栗微微笑道，“抵挡神谕的办法不多，却也不少，你若真想抵挡神谕，不如向我请教，我可以告诉你不用戴面具的抵挡办法。”
明栗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都往书圣心里插刀。
“又或者学学相安歌，自创国界，不见世人，也不必担心有人看见这张脸后，对你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惹你不高兴。”
书圣似面无表情，虽然从他这张脸上也很难看出点什么表情来。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变化。
戴着面具的书圣气息从容，温和淡然，又有顶尖强者的压迫感。
现在的书圣却充满冰冷与死寂，还有几分最直观的丑陋。
书圣动作缓慢地重新抬起手指向明栗，星之力变得狂暴又尖锐，让两旁的宋天一与常曦忍不住抬手抵挡。
“你不高兴了，看来你真的很在意自己的脸。”明栗却笑道，“这就让我不得不再说一句，你的脸跟你的心一样，丑陋不堪，令人作呕。”
“比起你欺骗世人说地鬼是怪物，倒不如说你自己更像是怪物。”
明栗话还未说完时，就有数道行气字诀朝她杀去。
神迹异能&#183;万法。
书圣压制明栗的行气脉，让除自己以外，无人能使用行气字诀。
明栗站在原地没动，脚边星线并列成形，法阵拦住了所有行气字诀：“恼羞成怒？”
“你就到此为止了。”书圣说着，余光瞥了眼倒下的宋天一，连他也不放过。
宋天一再次被生灭追击，捂着受伤的肩膀瞬影拉开距离：“杀人灭口吗？那还有一个吧！”
被宋天一提及的常曦公主摇摇晃晃地从地面站起身，无论是万法还是生灭，却都没有针对她。
法阵中的明栗只剩残影，她瞬影的速度快过书圣的重目脉，双镜如冬日雪花坠落，不断翻转。
书圣眉头微蹙，余光扫去，察觉明栗来到自己身后时侧身，体术脉运行极致与明栗交手。
“我似乎明白文修帝死前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了。”明栗说这话的语调难测，轻柔似风，又掺杂杀人无形的冷意。
书圣：“你能从一个疯子的话中明白什么。”
明栗朝常曦的位置歪头，碎镜出现在常曦周边发动攻击时，全被书圣的行气字诀击碎。
书圣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明栗再次从他的视线中消失，快过重目脉的速度让书圣时刻保持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明栗手中箭弓垂下细长的绿色藤蔓缠绕住书圣的双手，瞬间就被生灭绞碎，藤蔓又从四面八方重新攻击缠绕。
书圣瞬影移形换位间，脚踩明栗法阵的星线，冷声道：“北境鬼原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八脉法阵，你以为在这里，你的法阵有多厉害？”
“不堪一击。”随着书圣的话音落下，他一脚碾碎定阵，让悬浮的星线们坠落消失。
书圣再次以生灭绞碎缠绕他双手的藤蔓：“被愤怒和仇恨冲昏头脑，失去理智地攻击，这就是你的极限？”
明栗瞬影到他身前，没了法阵的加持，书圣艰难地捕捉到她这次的速度，指尖点出数道天墙御守。
“怎么，想用心之脉&#183;巧煽让我失去理智吗？”明栗嘲笑道。
书圣微微颔首，这瞬间姿态睥睨，让人能够忽略那张脸，脑海中自动补全戴着面具时的风采：“世人皆以为我的主星脉是行气脉，最强的星脉也是行气脉，可他们都错了，错在都被我的心之脉影响。”
明栗瞬影与书圣拉开距离，能感觉到天地行气的变化，对面那细长的眼缝中透出明亮的光芒，神莹幻境从他的眼眸中展露。
书圣盯着退后的明栗，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中，他已将明栗拉入自己的神莹幻境中。
*
法阵的幻境和心之脉的幻境不同，心之脉宛如身临其境，中术者所处世界格外真实，一切的遭遇都能被随意更改，五感真实，感受时间流速也无比真实。
以法阵配合心之脉幻境，哪怕是朝圣者，也难以分辨真假，或者说时间久了，将会被幻境慢慢吞噬，融入假象之中，变得疯魔，自我摧毁。
明栗在黑暗中度过短暂的时间后睁开眼，看见飞雪飘摇，黑色的沙石地面与庞大的雪山互相交映，地面有许多武监盟监察使，也有衣衫褴褛，脚上锁链伶仃作响的奴隶们神色麻木地在雪山下干着活。
明栗呼吸时纳入的寒气带来刺骨凉意，她低头，看见指尖覆盖一层薄薄的冰霜。
这就是书圣掌控的神莹幻境世界。
明栗听见书圣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因为周子息，你很愤怒，逐渐失去理智，可倘若让你亲眼所见他曾遭受的痛苦，又会变得如何？”
随着他温和平静的声音，明栗站在河岸边，看见对面雪山下被书圣一脚踩死的少年。
少年的眼眸空洞地望着阴沉的天空，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眼中融化，死寂的少年忽然手脚并用的挣扎想要起身。
明栗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盯着戴了面具的书圣，淡声回答他的问题：“你会死得更惨。”
书圣说：“也许是你先失去理智，我能感受到在你心底最深处，在他死去时变得悲伤。”
雪山对面重现当年书圣让少年周子息一次次死去的画面，就为了研究他那奇怪的影子，可周子息一次次咬紧牙关不肯透露半分，少年还显稚嫩的脸无比倔强，漆黑的眼眸展露的情绪时而痛苦，时而怨恨。
少年被行气字诀穿透，一忍再忍，闷哼出声，到再也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叫。
明栗神色平静地听着、看着。
“你想以这种方式激怒我，有些太低级了。”明栗轻慢地抬眼看向天空，“看来以你卑贱的出身和经历，决定了你无论跟随文修帝学习多少年，也变不成他的样子，无论你修行到何种境界，也改不掉你骨子里的低级和卑贱。”
同样是心之脉强者，哪怕被困在书圣的神莹幻境中，明栗也能感受到天地间的“意”，从击碎书圣的面具开始，她就在感应试探书圣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弱点。
两个人彼此试探。
书圣察觉到明栗对周子息的“爱”，便以为周子息是她的弱点，从周子息这里寻找突破口，试图毁灭明栗的内心。
明栗却察觉到书圣对自我的“狠”与“恨”，从他脸上曾被虐待的伤痕，和与文修帝相似的作风，以及对常曦异常的在乎，都是书圣藏在内心深处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些秘密将让他疯狂，也能将他彻底摧毁。
明栗洞察到的真相让书圣陷入沉默，好一会都没有回话。
雪山下只有少年的惨叫声。
明栗却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书圣沉声说：“你所得到的一切，只因为你的天赋。”
“八脉觉醒就已经是人间翘楚，七脉先天满境，便是距离朝圣者只一步之遥。”
“你无法理解修行者们拼尽全力赌上一切修行的决心和付出的努力，你看不见普通人穷其一生的只为了突破一脉一境。”
书圣的语气像是审判：“你的存在就是对世间修行者的不公平。”
明栗听后微弯唇角：“天赋。”
她淡声说：“我见过认真努力修行的人只多不少。他们只专注自己，哪怕自己是七脉觉醒，六脉觉醒，甚至五脉四脉，无法成为朝圣者，却志在寻找自己的极限，不会自暴自弃，更不会对他人的天赋指指点点，将别人的天赋当作是让自己失败的原因。”
“你靠着长鱼叶和醒髓进行二次觉醒，成为八脉满境的朝圣者，却在这里嫉恨别人的天赋比你更好，修行更快，如此丑陋的想法，这就是人们说的相由心生？”
明栗最后嘲讽的语气让书圣的声音沉了几分：“并非对我不公平，而是对世人不公平。”
“拿世人当借口，你不敢面对自己肮脏的内心？”明栗问他。
书圣说：“我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是这个大陆修为境界顶端的人，我有着其他人没有的、无比强大的力量，而我的职责，就是维护人间秩序和公平。”
“喂。”明栗轻轻挑眉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救世主，认为自己是这片大陆的主人？”
书圣又道：“有能力者，就要承担更多职责，作出更多的奉献，引导这个世界走向正确的未来。”
明栗说：“这就是你和神谕同流合污的借口？”
书圣沉声道：“生脉的存在，也和你的天赋一样，影响了这个世界的公平。”
明栗看向雪山下又一次死去的少年，眉目清冷：“是因为你借醒髓无论多少次也没法觉醒生脉，才觉得不公平吧。”
“你得不到的一切，都认为是不公平。”
站在雪山下的书圣缓缓抬头看向对岸的明栗，抬手指向她：“当你没有那傲人的天赋，还有资格说出这种话吗？”
霎时，天地倒转，雪山湮灭，明栗闻到冬日里烤红薯的香味，看见熟悉的庭院，听到父亲和兄长的对话。

第138章
明栗扬首看还显年轻的父亲，他正在给东野昀擦着脸上墨迹，一边笑道：“你就不能让着你妹妹点？”
东野昀没好气道：“我好心教她修行，她先动手的。”
冬日的光芒洒落进屋里，东野昀回头，被画花的脸变得滑稽，正气呼呼地瞪着她，伸手要指指点点，刚抬起手又被东野狩给按下去。
东野狩说：“你妹妹没什么修行天赋，你也别总是逼着她跟你学。”
明栗坐在旁边的软垫上看着这幕。
她也回到了五六岁的年纪，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天光和碎影，红薯的香味与屋外的雪色和眼前人，都是鲜活的存在。
明栗没有听见书圣的声音，却知道这又是一轮新的神莹幻境。
不再是以周子息挑战她内心的愤怒，而是剥夺她的天赋，让她挣扎在普通人的设定中。
【如果你只是修行天赋一般的普通人——】
“好了，继续写今天的八脉残页。”东野狩压着儿子在座位上不让离开，自己起身走到明栗身边牵着她的手说，“我和你妹妹先去弄吃的。”
【父亲就不再对你抱有期望。】
明栗歪头看东野狩牵着自己的手，就连掌心的温度也这么真实。
东野狩牵着她来到隔壁屋中，师兄陈昼和师妹青樱正在挑选红薯，明栗听见自己对父亲说：“爹，我也想学哥哥会的灵技。”
“你哥哥八脉觉醒，你想学也学不会的，还是放弃吧，来跟我学挑红薯。”东野狩还没开口，旁边的陈昼先说话了，把红薯塞到明栗手中，“去跟青樱一起洗干净。”
东野狩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似乎默认陈昼的这番话。
青樱拉着明栗一起去洗红薯。
冬日冰水让她的五指变得僵硬麻木。
明栗在北斗一天天长大。
八脉觉醒的兄长常常被父亲带着外出云游，师兄妹们每日修行忙得没空管她，平日路上遇见也是打声招呼，便跟其他同门弟子说笑着走远。
人们讨论的八脉灵技她根本听不懂，哪怕每日在书阁中看了一本又一本书，记下书中看不懂的地方去找曲竹月，北斗宗主，大人们会为她讲解，可她就是听不懂。
北斗宗主摸着她的头说：“修行世界是残酷的，哪怕再如何努力，可到不了的境界就是到不了，不如换一种方式，去追求自己力所能及的。”
她懵懂问：“什么才是力所能及的？”
北斗宗主说：“你的极限。”
她问：“我的极限在哪？”
北斗宗主说：“一脉满境。”
你只能是一脉满境，就不要去奢望八脉满境的世界。
外出的兄长与父亲回来，给她带来了许多礼物，兄长绘声绘色的为她讲解外面的世界如何美丽。
于是她对东野狩说：“爹，我也想去。”
东野狩回她：“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你还太弱，无法保护自己。”
明栗问：“我要什么时候才能保护自己？”
东野狩却摇摇头：“你一辈子都无法在外面的世界保护好自己，只能被别人保护。”
父亲只教导兄长修行，指点兄长的八脉灵技。
师兄们也只跟东野昀玩，她跟在同门师姐们身边，却听不懂她们的讨论，没法搭话，沉默得像个影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冬去春来。
人们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东野狩的女儿，却不再是人们心中的天才，不再是父亲的期望，不再是能与兄长和师兄妹们并肩而行的同门。
北斗七院点星会，少年人们为此拼搏努力，热血对战，却没有她的身影，无人注视她。
她平庸，却渴望不平凡，于是日夜早起感知星之力，无论烈日暴晒还是暴雨倾盆，坚持练习灵技，常常因为无法感应七脉的力量而让自己的灵技变得乱七八糟。
甚至被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地嘲笑，说她痴心妄想，也有人劝她早些放弃。
她在数千个平庸的日夜中长大，心中对力量的渴望却越来越强烈。
她陷入对自我天赋怀疑的痛苦中，看着身边的人一年一年修为境界大涨；看兄长意气风发；看师妹轻易使出她多少年也学不会的灵技。
羡慕滋生出嫉妒，痛苦滋生出怨恨。
父亲说他新收了一个徒弟，在八脉法阵一术有很高的天赋。
新来的师弟从未看过她一眼，总是和师兄师妹们走在一块。
两人在摇光院相遇，师弟连一声招呼都没有，甚至没能记住她的名字；在父亲的庭院练字时彼此无言，兄长和青樱走来，他们便相谈甚欢，只剩沉默的自己，插不进去一句话半个字。
【失去天赋的你，也就失去了一切。】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也无比真实，明栗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十多年，从幼年到长大，一直被人们忽视。
庭院中春光明媚，百花盛开，七院的师兄师姐们来找东野昀和陈昼，青樱与周子息也跟上去，东野狩与其他院长站在门口说着话。
明栗一个人坐在屋中，看他们站在阳光下说笑。
这世上再没有比曾经给你无限宠爱的人最后却将你无视要残忍的事了。
【没有天赋，你什么也不是。】
嫉妒与愤怒在明栗心中疯长，滋生出强烈的破坏欲，破坏一切，毁灭整个世界。
明栗握笔的手一重，将笔折断，看不见的黑暗中有人嘴角微弯。
她已经中招了，在幻境中迷失自我，于是手中蓄力，打算一击了结她。
黑暗中的人来不及多高兴一会，就见坐在桌边的明栗缓缓站起身道：“你从开始就搞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藏在黑暗中的书圣嘴角笑意僵住，表情变得凝重。
这瞬间他在幻境中对明栗心绪的掌控全部失效。
明栗回头，准确无误地盯着书圣藏匿的地方，轻轻扬眉：“我小时候可不会对他们这么客气，更不会说什么‘哥哥教教我’的恶心话。”
书圣瞧见自己的手背忽然开出小巧的白色花朵，瞳孔紧缩，白色的花蕊中飘出一缕缕星线。
他脑中飞速闪过之前被明栗神武长弓的藤蔓缠绕手腕的画面，难道是那时候？
“不理智的攻击？”明栗抬手指着书圣说，“不理智的人是你，因为愤怒而忽略了细节。”
心之脉&#183;巧煽。
随着藤蔓附身在书圣肌肤，渗透血液与骨肉，悄无声息潜入他的心脏，影响他的思想和情绪。
明栗窥探到了书圣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存在。
“你说你最厉害的其实是心之脉，正巧。”明栗嘴角微弯，“我也是。”
话音落，局势瞬变。
明栗的身影融入虚无之中，将书圣困在了一个新世界。
*
书圣刚睁开眼，就有滚烫的热水浇头，惨叫堵在喉咙眼，因为他嘴里被塞着布团。
“就你这废物样还敢偷看少爷修行！”
男人尖锐的声音刻入书圣的灵魂深处，闻言瞳孔剧震，睁着眼死死地盯着双手抱桶的小厮。
不，他怎么会回到这时候？！
小厮将塞在他嘴里的布团扯出。
书圣张嘴，却发出微弱的求饶：“是奴错了。”
闭嘴！你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人间至尊！
书圣内心暴怒，却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重复是奴错了。
“哼，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小厮把桶扔开，招呼其他人说：“打！”
一时间棍棒敲击，手脚踢踹全都招呼在地面身形瘦弱的男孩身上。
男孩看起来不到十一二岁，非常瘦弱，就只剩皮包骨头，热水烫得他肌肤发红、破皮，再到长出水泡。
这还只是开始。
作为家奴，男孩每日要做很多杂活，因为之前偷看府中少爷修行，被少爷讨厌后，府中其他人也不敢跟他走太近。
少爷记住了这个偷看他修行的家奴，修行不顺时，刚巧见到来侍奉的家奴便对其打骂，家奴常常被他打得奄奄一息。
“你也配学少爷我会的灵技？”
高傲的少爷将他的脸踩进火炭堆中，听着家奴惨叫的声音冷笑。
明栗站在黑暗中神色平静地看着。
她听得见书圣内心的怒吼，也听得见男孩痛苦地惨叫。
明栗的心之脉潜入了书圣的大脑，挖掘了他的记忆再重现，会让人逐渐分不清真假。
少年时的痛苦太过深刻，无论多年后变得多么强大，那份阴霾依旧存在，而神莹幻境的真实感正不断唤醒书圣当时的记忆。
幼年书圣被反绑双手、热水浇头，他有千百种办法反击，却不是现在。
在书圣最弱小的时候遭遇了最惨烈的欺辱，彻骨的绝望与无能为力刻入他的灵魂最深处，将伴随他一生一世。
书圣被迫再过一遍曾生不如死又猪狗不如的日子，那些令他恐惧的痛苦将再次降临。
时间的流逝也是真实的。
一瞬，一刻，一个时辰，一天，一月，一年。
直到他十二岁这年入感知境，七脉觉醒，只两脉先天觉醒。
男孩狂喜，可很快就被府中少爷知晓，派人去杀他。
他在逃亡中坠入山崖之下，大难不死。
男孩想要修行变得更强，变得和府中少爷一样，可以不用害怕他人的打骂，还可以威风凛凛地把人踩在脚下。
明栗看着他艰难求生，眼神无波无澜。
来到另一座城市的男孩因为那张脸被人驱赶、戏弄，孩子们嘲笑他是丑八怪，大人们骂他是个废物，让一身脏臭，总是吸引苍蝇的男孩滚远点。
于是男孩杀人抢钱，抢食物，抢衣物。
他想去武院学习，却知道自己的脸肯定会受到很多非议，若是被府中少爷找到就不好了。
他小心隐藏自己，在武院偷学。
男孩遇到一个善良的武院老师。
这武院老师见他如此好学，又满脸伤疤，怜他是个可怜人，便每日单独教他修行知识。
男孩学得很快，很勤奋，很认真。
他心中有一股执念驱使着，要变强，要能保护自己，要能杀了少爷，要能把其他人都踩在脚下。
他要成为像少爷一样的人。
男孩修炼到五脉满境这天，回去杀了少爷一家。
星命司对男孩发出通缉，这时候他已经二十岁，在逃亡中杀了越来越多的人。
直到教他修行的武院老师前来阻止，让他收手回头。
男人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的老师。
当他将少年以同样的办法踩在脚下，看他哀嚎惨叫时，终于满足，认为自己也成为了“少爷”这样的人。
——有实力能够随意践踏支配他人的人。
男人认为他已经足够强大，能将昔日嘲笑伤害他的人踩在脚下，听他们忏悔，对自己臣服。
直到他遇见了文修帝。
文修帝的骑兵将他围住，数名生死境的威压让书圣双肩颤抖，文修帝问他：“就是你杀了孤一直在找的人？”
书圣久违地感受到了恐惧，幼时的经验让他明白，这世间还有在“少爷”之上的人，他要活下去，成为这样的人，掌握他人生死的人。
文修帝是个疯子。
冷血无情，喜欢玩弄人心，看他人一步步走入绝路。
文修帝看穿书圣扭曲的心理，还想他再进一步，于是没有杀书圣，而是将他带在身边，给他更多更好的修行资源，让书圣成为自己的一条狗。
书圣以成为文修帝这样的人为目标而努力。
明栗在黑暗中眼瞧书圣这些年活得像文修帝的影子，又像文修帝的一条狗。
文修帝让书圣改头换面，让他从卖给大户人家的卑贱家奴，到后来的武监盟盟主。
书圣的内心世界一变再变，认知与追求也一改再改，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成为八脉满境的朝圣者时，开始思考天赋的问题。
明明他比府中少爷更有天赋，他是七脉觉醒，碾压三脉觉醒的少爷，他是有天赋的。
——我做到了这么多，从家奴到帝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才是被命运选中的那个人！
书圣发誓，他一定要成为八脉满境的朝圣者，不惜一切代价。
偏巧文修帝就喜欢看人沉沦在自己的欲望中挣扎，变得越来越不幸，哪怕书圣与幽游族有所来往，却也睁只眼闭只眼，当作不知道。
在他破境那天，书圣认为自己做到了“成为像文修帝一样的人”。
可书圣还没来得及高兴，神谕的到来让他的思想再度发生转变。
地鬼的真相是生脉。
力量如此神奇又强大的星脉，为什么觉醒他的人不是我？
如果觉醒生脉，当年就不会因为害怕死亡而东躲西藏，过得连狗都不如。
凭什么那些人却可以觉醒生脉？
书圣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愤怒缓解，这一次，他告诉自己：我要成为掌控世界未来的人。
我愿意和神谕一起，创造只有八脉的新世界！
从这天开始，书圣便为此努力着。
明栗看到这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见书圣又一次陷入“自我追求”的美梦中，无情地挥手，让他从高高在上的武监盟盟主，又回到悲惨的少年时间。
啪——
一桶热水自书圣的头上倒落。
倒在地上的不再是六七岁的男孩，而是多年后的书圣，在脏乱的柴房中，书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目光冷冷地抬头与站在门口的明栗对视。
他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高傲地扬起头颅说：“你杀不了我，哪怕窥探了我的过往，却无法击溃我的内心。”
“你看起来像是在等着我夸赞你的一生很了不起。”
明栗站在门口逆着光芒，屋外的日光被她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清风能越过她的衣发。
书圣冷笑声：“和你这种靠天赋才走到今日的人比自然是了不起的。”
“你毫无掩饰的傲慢说明你清楚自己没有能力再继续伪装，也说明你确实被激怒了。”明栗抬手顺了下头发，漫不经心地说：“对于你的人生，我只觉得无聊。”
书圣目光又冷几分。
明栗蹲下身，寻找那张扭曲脸上的眼睛，直视它时微微笑道：“先说好，我可不是那种会因为你有悲惨的童年遭遇就心软的人，血债血偿，你欠我哥哥，欠子息，欠我的，得拿命来还。”
“我说过，你杀不了我。”书圣话音刚落，又有一桶热水给他从头浇下，这温度让书圣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破皮起泡流出脓血，他狰狞着脸道，“就这种程度，你以为我会怕吗？”
“当年我遭遇过的比这些更甚！我扛过来了，我不会在同样的地方摔倒第二次！你无法在幻境中靠这样的情景再现击溃我！”
书圣声音沙哑地嘲讽着。
“痛苦是真实的，也是刻骨铭心，难以忘记的。”明栗说，“没关系，哪怕你极力否认，但我会让你记起来，在你毫无反抗能力、没有任何自信，无比弱小时遭遇的痛苦，会是怎样的绝望。”
书圣的自信来源于他的星脉力量。
当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忽然拥有了强大的力量，那他将无比重视这份力量，做事时最先考虑的永远是“以我的能力能做到何种境界”。
明栗确信书圣能依靠的只有星脉力量，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能建立自信的东西，因为那张布满疤痕、把五官也扭曲的脸。
也因为书圣打从心底里就没有接受这样的自己。
明栗的身影消失在书圣眼中，却而代之的是府中的小厮们，他们不断朝书圣浇着热水，口中骂骂咧咧，书圣咬牙忍着，没有吭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书圣被放出柴房，却走不出这座府邸，在明栗的压制下，无法破解神莹幻境，只能被迫轮回在府中生活的日子。
在铺满火炭的地面，身高不足他腰线的少爷踩着书圣的脸，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的脸在火炭中被烧毁，这比幼年时还要屈辱，因为他不再是幼年的形态，而是作为“书圣”的姿态被少爷踩在脚下。
书圣内心充满不甘与怒吼，他对虚无中的明栗怒吼道：“你杀不死我的！”
只要告诉自己这是幻境，就不会被影响，哪怕在这幻境中经历的一切痛苦，都是真实的。
明栗冷眼旁观书圣不断提醒自己这是幻境，她的声音从天上传入书圣耳里：“你敢反抗他吗？”
怎会不敢！
书圣手脚并用地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抗，他刚想翻身起来，就被少爷覆盖星之力的一脚重重地踩回去：“你这狗家奴还敢反抗本少爷不成？”
少年还有点稚嫩的声音怒气冲冲，朝书圣脸上狠狠地踹了几脚。
书圣险些被踹懵，剧痛腐蚀他的神经，中断他的思考能力。
明栗轻声嘲笑道：“你反抗不了。”
——不可能！
——我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
——我是通古大陆的最强者，人间至尊！
书圣奋起反抗，一个大块头，却被一个小少年轻松踹倒，死死压制，在有无星脉力量的对比下，没有的那方处于绝对弱势。
“狗家奴，你再反抗啊？”
恶劣的少年拿沾了辣椒水的匕首在书圣被烧得血肉模糊的脸上雕刻着，书圣痛得浑身是汗，咬紧牙关，就是不肯叫出一个字来。
没有星之力，无法使用阴阳双脉的治愈术，无法靠体术脉强化身躯，无法用行气脉杀了这些折辱他的人。
书圣再次告诉自己，只是幻境。
在幻境中，人们感受到的时间流逝是真实的，无法弱化的。
每当书圣以为自己在这样的炼狱中熬到将要觉醒星脉的时候，明栗又将他的时间拨回第一次得罪府中少爷，一桶热水从头浇下，却让书圣凉了心。
“你也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是这张脸，所以总是克制自己对这张脸的厌恶，试图接纳，在面具碎掉的瞬间，你第一想法还是遮脸。”
明栗的声音自天上而来，落在书圣的耳中充满威压又诡异：
“无法接受这张脸的你，永远只能是个——弱者。”
不！
我不是弱者！
书圣扬首想要反驳，却被少年一脚踩下。
这样的经历将持续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无限的时间将拉长书圣内心世界的阴影，他已经在幻境中撑了一百多年，无数次否定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却又一次次被人踩在脚下，一次次被毁了正常的容貌，变得丑陋不堪。
“你……杀不了我。”倒在火炭边上的书圣说话声音变慢，断断续续，却又顽固地向明栗宣布，“我的内心……也不会被你……摧毁。”
两股心之脉神莹幻境的博弈，必须有一方崩溃才能离开幻境，而崩溃的人，则是输家，迎接输家的只有死亡。
明栗站在黑暗中慢悠悠道：“你的内心已经千疮百孔，只需要一点点助力，就能彻底碎裂。”
“比如说，你想成为文修帝那样的人，养育常曦公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书圣瞳孔顿住，这次被人踩着头摁进火炭中，高温灼伤肌肤时，他发出了惨叫声。
文修帝……常曦公主……
书圣在折磨身心的痛苦中捕捉到两个重要名字，脑海中却恍惚想起另一个人，身披凤霞，朝着文修帝走去的秀丽背影。
明栗捕捉到书圣内心深处的想法，声色蛊惑道：“原来被你藏在内心深处的影子是皇后啊。”
皇后，对，就是那个女人。
书圣仍旧被人踩着，汗水与血水混杂，黏腻地贴着他的衣发，他哀嚎惨叫，几次差点出声求饶。
在明栗的诱导中，书圣脑海中闪过许多回忆。
“你以为文修帝爱着皇后，学着文修帝一举一动的你，也试图去爱皇后。”明栗盯着书圣的眼神的变化。
爱？
不是！
书圣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他艰难地反驳道：“那个女人……伪善，隐瞒地鬼的身份，还生下了公主，是她先欺骗了我！”
“文修帝从头到尾都知晓她地鬼的身份，没有欺骗一说。”明栗窥探了他的记忆，“因为皇后看见了你的脸。”
学习文修帝的书圣心底深处已经认为皇后是他的所有物，在发现皇后是地鬼的瞬间，他感到被欺骗的愤怒，去杀皇后时，故意取下面具，试图看看她的反应，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可皇后无比害怕他的脸。
书圣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温婉明媚的眼中，倒映他的容貌时，女人显露出的无比的嫌弃、憎恨与惧怕。
她怎么敢！
书圣回忆起被他刻意忘记的一切，逐渐忘记自己的处境，心之脉&#183;巧煽正在不断扩大他的情绪，让他的愤怒与绝望同时暴增。
“常曦不可以像那个女人一样，她不可以这么对我，她是我的女儿！”书圣沙哑着嗓音吼道，“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的一切都是我教的！她应该无条件的站在我这边！”
明栗说：“你觉得常曦是怎么想的？”
面具破碎时，书圣避开了常曦的目光。
书圣刚想回话，却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义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哪怕府中少爷正拿刀割下他脸上的腐肉，却一动不动。
这瞬间恐惧攀升到顶点。
“义父！”常曦又叫了一声。
书圣没有理少爷和小厮们的嘲笑，脖子僵硬且缓慢地转过去，看见出现在神莹幻境中的常曦。
常曦正迟疑地看着自己，四目相对时，书圣见她抬起手捂着嘴，只剩下满眼不可置信。
不不不，为什么要以这样的目光看着我？
书圣张了张嘴，又见常曦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要退后？
你应该朝我而来！
“常……曦……”
书圣目光死盯着不远处的人，希望看到她朝自己走来的一幕。
可常曦却只是望着他摇头，一片面具落在了常曦身边，她低头看去，片刻后，弯腰将面具捡起。
府中少爷和吵闹的小厮们不知何时都消失了，这充满皮肉被灼烧刺鼻味的庭院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人，除此之外的世界都成一片白色。
书圣躺倒在地无法动弹，他能感觉到脸上还有流脓的血水，一定是无比难看又吓人的，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常曦看见这样的自己。
可现在，书圣需要常曦过来给自己一个拥抱。
书圣如此渴望又期待地看着走来的常曦。
常曦看他的目光充满悲哀，少女弯下腰，在书圣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将面具盖在他脸上。
书圣的世界瞬间静止了。
他的眼中倒映着常曦的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跟他说着什么，却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见来自虚空中明栗的轻声嘲笑。
我视若珍宝的女儿，也讨厌我的脸。
她视作父亲的是戴着面具的人，不是我。
*
神莹幻境中时间流逝已过上百年，外边的人却觉得不过片刻，十分短暂，从幻境中出来的两人一跪一站。
宋天一刚刚躲开生灭的绞杀，看见重新出现在山中的两人一喜。
跪倒在地的书圣充满颓势，他的星之力已经耗尽，心之脉崩溃，目光也变得浑浊，在求生的本能下缓缓抬起手，很慢，却是施展行气字诀的手势。
明栗目光看向前方的掐着方回脖子的长鱼叶，漫步走过书圣时淡声道：“废除。”
书圣指尖刚起的行气字诀又灭。
镜片碎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双镜飞射，切断书圣的八脉，在他扬首惨叫时，血溅满地。
一道道黑影从三乌河的方向朝怨塔山赶来，人们落在安全的山石上，目光惊讶地看着下方局势。
人们不知道是先打量那些巨大的黑骷髅，还是神秘的幽游族族长，抑或是某个地鬼，北斗的朝圣者，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人身上。
那个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穿着与书圣相似的长袍，艰难地在地面爬行，朝着不远处站着的常曦公主而去。
常曦公主站在阴影中低垂着头。
书圣朝她爬去，忽然抬起头，狰狞的神色让站在山石上旁观的人们都是一惊。
“我是八脉满境的书圣！是朝圣者！”
“我是这片大陆最强的存在，是人间至尊！”
“我才是你的父亲！”
“你怎么敢……怎么敢！”
书圣对常曦的怒吼在碎镜割断他的舌头时终结。
可人们已经听见他如此丑陋不堪地发言。

第139章
周边山地布满了黑骷髅的身影，它们朝天上金目怒吼，搅乱这一片的天地行气，掀起飓风。
可它们的怒吼也没有盖过书圣疯狂的喊叫，人们都听见他刚说的话，彼此陷入震惊。
大乾帝国高高在上的书圣，武监盟总盟主，八脉满境的朝圣者——竟然是刚才形似癫狂又面容丑陋的人。
就连满心只有找岁秋叁问个清楚的千里也被书圣短暂吸引注意力。
相安歌和他的替身灵站在巨石上，盯着在地上爬行的书圣看了会，有些失望地移开目光。
旁边的青樱悄声问他：“这人真的是书圣吗？”
相安歌说：“是，从星之力来看确实是同一个人，他自己刚才也承认了。”
青樱跟陈昼对视眼，她说：“刚才的话听起来更像是自以为书圣的人。”
相安歌别过眼去，看向长鱼叶道：“所以才让人失望。”
陈昼目光扫视四周，看见几乎被毁了半边的祭台时蹙眉，没有瞧见周子息的身影。
邱鸿与程敬白等地鬼都受到了黑骷髅们的共鸣，不自觉地抬首看向天目。
明栗没有回头看书圣，只道：“可别让他死了。”
陈昼与付渊瞬影来到书圣两旁，拦住了他爬行去往常曦的路。
相安歌慢悠悠地来到书圣前方，朝他伸出手，以阴阳双脉治愈术让他吊着一口气。
在混乱的星之力风暴中心，长鱼叶正在回收最重要的行气脉，他瞥见倒在地面的书圣，瞧书圣如此狼狈的模样轻啧声。
在明栗挽弓指尖飞射出透明的长箭时，从方回身体内抽出的无数星线化作金色，飞入长鱼叶体内。
长鱼叶甩开方回，回首抓住了明栗射出的透明长箭，他悬浮于空，却被这长箭击退数步，手中用力，将长箭折断扔掉。
一直没动的常曦这才动身，不再看书圣，朝被甩下来的方回赶去。
书圣看着这幕，目光碎裂，张大了嘴想要呐喊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水
“虽然书圣没能杀了你，却也拖延了足够的时间。”长鱼叶笑看着明栗说，“还算有点用。”
宋天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就见长鱼叶拿出醒髓，不由眼皮一跳，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你师弟宁愿死也不要交出星脉本源，确实让我有些气恼，不过没关系，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长鱼叶手中悬浮着一片黑色的鱼骨，骨骼相连十分精细，细长的鱼翅密密麻麻，好似一条活灵活现的黑鱼。
宋天一看了很是生气，那是我家的神武！
长鱼叶眯着眼，与天上金目对视，恢复之前的从容道：“地鬼的怨念而已，都是些虚无的东西，死人永远也比不过活着的。”
“从今以后，我将化身——”
话还未说完，明栗已瞬影到他眼前，双镜碎裂出无数碎片，反射出八脉灵技。
长鱼叶脸色微变，挥手抵挡，再次被迫后退，心中微讶，她的实力，跟五年前不一样了。
明栗说：“你不会以为我要听你废话完再动手吧？”
长鱼叶神色不悦道：“你确实该听我说完。”
八脉法阵&#183;烈日西池。
数道火墙自地面升起，将长鱼叶保护其中，火焰炽热又嚣张，燃烧的高温扭曲人形，即使将从重目脉运行到极致，也无法透过这炽热的温度看清。
火焰不断旋转扩大，沾染一点星火就会被吞噬，站在地面的人们不断退后，朝高处跑去。
秋朗抬头看空中脚踩星线的长鱼叶，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真相”记忆，前半生的一幕幕，让他耿耿于怀的地鬼与人类，到头来竟然是这样荒唐的存在。
他这些年来坚持的恨意，到如今来说有什么意义？
此刻将秋朗点燃的不是长鱼叶的烈日西池，而是被欺骗后的怒火。
“长鱼叶！”
秋朗怒吼出声，在烈焰中将手中棍刀朝长鱼叶扔去，棍刀尖迸发出强势的星之力威压，这一击用了秋朗所有星之力。
长鱼叶闻声轻轻挑眉，朝秋朗的方向垂眸看去。
棍刀被升起的火墙卡住，难以再往前半分，眨眼间就被融化，火焰张扬发出呼啸声，落在秋朗耳里似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你竟敢……竟敢骗我杀了那么多地鬼！”
秋朗的怒吼声传入长鱼叶耳里，他却只是笑笑，抬手对准下方的秋朗：“束音。”
根本避不开的速度，束音在秋朗喉间炸开，烈焰扑上去将他整个吞没，最后只剩下一颗黑色的头骨。
程敬白看得怔住，周香拽着他躲开扑过来的烈焰，地鬼们纷纷打起精神来，只因看见秋朗的下场，这火焰能秒杀生脉。
常曦伤了脚踝，一个人带不动被夺回神谕行气脉力量，生死不明的方回，烈焰袭来时，她余光却瞥见被北斗弟子以星线拉扯带走的书圣，正朝自己这边伸长了手，长大了嘴巴。
他想说什么，在说什么，常曦不愿去想，她反手抱住方回，烈焰扑过来时，有一只替身灵挡在前边。
青樱趁机带着常曦和方回退到山石高处去，她将常曦放下时，蹙眉看向对面山道。
岁秋叁站在数名黑骷髅前，周边的树木都已倒塌，火焰正朝他那边蔓延，有一个身影也在朝他赶去。
千里跑得跌跌撞撞，长鱼叶和明栗战斗释放的星之力威压增加他前进的难度，飓风让树木横倒，让他好几次被掀飞退后，却还是顶着飓风和烈焰高温继续前进。
“为什么！？”千里抬手遮挡威压，一边扬首朝岁秋叁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到底……为什么啊！”
嘶吼声中带着哭腔。
被迫接收那么多的信息后，千里感到迷茫，失去方向，他执着地追逐岁秋叁寻求一个答案，在这个过程中被仇恨吞噬。
哪怕现在，他也想要从岁秋叁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岁秋叁看向他的目光依旧温和，慈爱。
可千里却忽然想起邱鸿说过的话：“如果你能记住，那最该记住的，就是你的父亲岁秋叁，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你记忆中疼爱你的父亲，在被神谕发现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你仇恨的屠你满门、杀人无数的岁秋叁，只是一具被千百年来死去的地鬼们怨念吞噬，驱使着对神谕反抗的躯壳而已。”
岁秋叁不必回答他，因为千里早已得到“答案”。
他记忆里的父亲，从未背叛过赵婷依，也从未对不起过赵家，他早就死在深爱妻儿的时光里。
寄生在那片躯壳里的，是地鬼的“仇恨”、“怨念”、“杀意”，它会杀了一切伤害地鬼的人。
千里因为星之力威压而跪倒在地，再难前行一步，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岁秋叁，却发现对方缓缓移开视线，那张温柔慈悲的脸变得冷漠，暴戾，将一切怨恨都呈现。
“爹……”
千里颤声叫出这个称呼。
这么多年，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父亲忽然决绝抛弃他的事实，为此变得偏激，愤怒，仇恨，可当知晓真相的这一刻，这份怨恨变得无处发泄。
千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
他眼睁睁看着岁秋叁张开双手，那具身躯随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又一只从地面阴影中升起的巨大黑骷髅。
这只黑骷髅眼中流转着星线光芒，朝着天上金目发出怒吼时，抬起手，枯瘦的白骨抓住了金目的一角，用力撕扯。
每一只黑骷髅的咆哮都释放着数不清的八脉灵技，它们随着岁秋叁一起朝天上金目发动攻击，试图毁灭神谕。
千里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黑骷髅，烈日西池的火焰朝他扑来，邱鸿看准时机瞬影提着他的衣领把人带走。
长鱼叶站在虚空中看下方逃窜的人们笑了声，又看向伸手抓着天上金目的黑骷髅们时不悦道：“真是些不省心的大家伙。”
“让你们再发泄一会也无所谓，很快，我就将成为神谕的化身。”长鱼叶掌心拖着的醒髓发着光亮，他望向前方明栗说，“我即神谕。”
随着他话音落下，醒髓迸发强烈的紫色光芒，鱼骨翅散开飞入长鱼叶体内，让他二次觉醒。
站在巨石上的宋天一惆怅道：“完了。”
程敬白扭头问他：“什么完了？”
“那疯子觉醒生脉了。”宋天一叹气。
他们全靠相安歌的法阵庇护才能在集中大量星之力威压的风暴中心站着说话。
青樱见烈火升腾，从四面八方朝明栗涌去，避无可避，不由担心道：“师姐！”
相安歌把她抓回去：“她死不了。”
地鬼濒死触发生脉的瞬间就会被烈日西池中的火焰毁去生脉彻底死亡，可明栗手中有石蜚，致命伤造成的濒死触发生脉的瞬间，石蜚的治愈能力会先一步修复。
任何攻击永远没有机会在那瞬间攻击到暴露的生脉。
青樱看见仍旧站在火焰中的明栗时才松了口气。
*
周边烈焰焚烧吞噬一切的声音似曾相识，明栗永远也忘不了，眼前这片大火，跟当年一样。
烈日西池中的火焰，正是朝圣之火。
长鱼叶看见站立在火焰之中，完好无损的明栗轻轻挑眉：“现在你知道我为何要抢你们北斗的石蜚了吧？”
“它和生脉的能力结合，堪称完美。”
长鱼叶盯着明栗说：“你此刻正在濒死的边缘，靠着石蜚才能站在那，如今我觉醒生脉，你还有自信阻拦我吗？”
明栗没说话，而是看了眼周边的黑骷髅们，朝圣之火烧光了山中的所有花草树木，黑骷髅们褴褛的衣摆也沾染了火星，一簇簇火焰逐渐往上攀爬。
虚化物&#183;飞雪游龙。
雪龙朝最高的那只黑骷髅飞去，与它身上沾染的朝圣之火战斗。
“嘿，你以为他还能活过来不成？”长鱼叶好笑道，“这些都是死去地鬼的怨念，也就是说，周子息只有死了才能融入其中，你现在救的，只是个白骨架子而已。”
明栗也朝他微微笑道：“你以为你能活？”
长鱼叶说：“我如今能觉醒生脉，想要死可不容易。要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师弟，要不是他让我杀了那么多次，我对生脉的了解也不会这么深刻，这会给我靠醒髓觉醒生脉增加一定的难度。”
“现在好了，托他的福，我轻松就觉醒生脉。”
长鱼叶张开双臂，一副放松的姿态，欣赏着被火焰围绕的天地：“九脉满境，再加上能够篡改世人记忆、抹杀他人生脉的神谕，只要我与神谕融合，很快我就将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你说，我要怎么处理生脉才好？”
长鱼叶已经默认自己是胜利者，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语调轻松地跟明栗谈笑，似乎还想她说点自己爱听的。
人的劣根性，确认胜负已定时，会表现从容，也会忍不住的炫耀。
“这种事轮不到你做决定。”明栗说，“你的命运掌控在我手里。”
“是吗？”长鱼叶听得哈哈大笑，很快笑意就因为黑骷髅们的咆哮而止住。
神谕由八脉力量组成，而黑骷髅的咆哮中，也不断输出各种各样的八脉灵技。
越来越多的黑骷髅从地面阴影中长出，伸手去抓天上金目，耀眼的金目边缘一角已经被染黑。
“真是些烦人的家伙。”长鱼叶不太高兴地说着，吸取天地间的星之力加强法阵&#183;烈日西池。
朝圣之火变得更猛更烈，瞬间烧毁好几只黑骷髅，也将护着周子息化身的雪龙吞噬。
明栗身边星线飞舞，抬手间出招八脉灵技皆有，可长鱼叶也能以相同的灵技反击。
“没用的。”长鱼叶说，“哪怕你手中神武的一击就附带八脉灵技，但对我来说，没用。我也能回以同样数量的八脉灵技，这么斗下去，你很快就会因为星之力耗尽而死。”
“它不是用来针对你的，你还不配。”明栗指尖蓄力不停，神色认真无比，“而你为什么不觉得是自己的星之力先用尽？”
“看来还没有想明白五年前是怎么败在我手里的。”长鱼叶大笑道，“你战至星之力耗尽，再无法使用丝毫灵技，死在我的烈日西池中，可我跟你们不一样。”
“在这北境鬼原，天地间的所有星之力，随时随地，任我摘取！”
如此霸气的发言，可对面的人似乎没怎么被吓到。
“哦。”明栗轻撩眼皮，朝天上金目的位置歪了下头说，“既然是来自天地间的星之力，那若是这天地不同意呢？”
“天地？”
长鱼叶还未明白明栗的意思，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不对劲，围绕在他周遭的星之力消失了。
……怎么可能？
长鱼叶愣住，表情微妙，他看向站在火焰中的明栗，围绕在她身边的星之力依旧浓郁，可自己与星之力的感应却忽然间断掉了。
他感知不到天地间的星之力，无法吸取补充！
“不可能！”长鱼叶皱紧眉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开始变得谨慎，“你做了什么？”
这瞬间长鱼叶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天地间所有星之力，源源不绝地朝明栗奔去，它们似乎受到某种召唤，这召唤不容拒绝。
八脉灵技高低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必须使用星之力运行，星之力不够，哪怕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也无法使用半分星脉力量。
明栗朝长鱼叶弯眼笑道：“没什么，只是让它不把星之力借给你而已。”
它是什么？
长鱼叶能感觉体内星之力的流失，因为他正在对抗明栗不间断的八脉灵技攻击。
“你可能忘了，当年你能耗尽我的星之力，是因为你带了不少长老，可现在你是一个人，哪怕夺回了神谕的行气脉，觉醒了生脉，也不能就这么自信一定能杀了我。”
明栗踩着星线一步步走向长鱼叶，烈焰映照着她的脸庞，碎镜在火焰中飞速翻转，将朝圣之火吸收到镜面之中。
长鱼叶神色凝重，明栗每往前走一步，就产生一次毛骨悚然的感觉。
“它是什么？！”长鱼叶沉声问道。
明栗抬手指他：“生灭。”
天地行气追击长鱼叶，而他咬紧牙关，不服输的也点出生灭，两股力量互相绞杀，大量消耗星之力，长鱼叶额角已有汗珠。
长鱼叶眼中透露着不甘心，和深藏的恐惧，朝明栗怒吼：“它到底是什么！”
明栗却道：“你既然觉醒了生脉，不死一次，怎么能切身体会它的力量呢？”
长鱼叶全神贯注，八脉力量全开，他知道成败就在一招，决定他们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可明栗却说：“你知道由天地间所有星之力点出的行气字诀会有什么样的威力吗？”
什么？长鱼叶蹙眉，天地间所有星之力？
怎么可能！
然而他却不敢动作，目光死盯着明栗的一举一动。
明栗指尖对准长鱼叶，轻声说：“破风。”
这种高阶行气字诀，长鱼叶根本不会放在眼里，此刻却第一时间升起道道天墙御守，体术脉所有防护全开，数不清的星线交缠，防御法阵拦在最前，却在还未成形时就被双镜折射的朝圣之火烧毁。
一个瞬息的时间，对长鱼叶来说很短，可破风的速度却比它更快。
天墙御守，碎裂。
八脉法阵，烧毁。
体术脉防护，全破。
长鱼叶瞳孔紧缩，破风重力已将他从空中击落。
火焰燃烧晃动，炙热的温度让人影模糊，远处的人们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如何，直到一声巨响过后，烈火被天地行气横扫，扑面而来、似能融化一切的高温让相安歌抬手抵挡。
地面传来震荡，青樱等人聚在相安歌身后，各自稳住身形不被震落下去，只有那些黑骷髅依旧稳稳地站着。
星火与灰尘散去后，人们不敢相信眼前的这幕：
占据半座山的大坑中心，躺着一个渺小的、骨骼被碾碎浑身是血的长鱼叶，他的所有防护全被击破，破风直接碾碎他的体术脉，让他死去。
那是怎样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挡，长鱼叶这一生从未如此怕过什么，明明他觉醒生脉，不会被轻易杀死，拥有复活的机会，却没有了反抗的力量，只能被迫接受死亡和复生的能力。
明栗依旧踩着星线停在长鱼叶上空，见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重组，长鱼叶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感受活着的状态，却听天上的人又道：“束音。”
“不——”长鱼叶刚开口，冲鸣脉被碾碎，喉舌断裂，血洒地坑中又倒下。
这是长鱼叶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而这份力量，也是长鱼叶无法承受的。
明栗指尖流转的星之力磅礴难计，她盯着长鱼叶说：“诛心。”
每当长鱼叶复生，明栗就点出一道行气字诀，一次次摧毁他的星脉，直到八脉被废，明栗落地，看着口吐鲜血，浑身颤抖不已的长鱼叶，他的星之力早已经耗尽，再没有反抗的能力。
明栗招手间，星线从长鱼叶身上勾出醒髓，朝宋天一扔去。
看得呆住的宋天一没接住，是站旁边的陈昼拿到后塞他怀里。
朝圣之火依旧燃烧着，却不能再伤明栗分毫。
“你……”长鱼叶看着明栗的眼神充满了惧意。
明栗说：“你想做这个世界的主宰，创造只有八脉的世界？”
长鱼叶手脚断裂，扭曲着不断抖动，那张好看的脸却露出讨好的笑容：“不、不想……”
明栗却听笑了。
“你比书圣还不如。”
明栗说完，一指点碎长鱼叶的头。
长鱼叶再次复生。
他想要自毁生脉，却无法感应星之力，也就感受不到自己的生脉，无法摧毁，只能靠别人动手。
认知到这一点的长鱼叶内心崩溃，被绝望淹没，但他很聪明，他把从前的骄傲抛弃，开始向明栗求饶，只要有一丝机会就愿意去做。
“明栗……我们好好谈谈，其实我们……没必要这么彼此针对，你也觉醒了生脉不是吗？我们合作，一起双赢，我把世界让给你，你做主宰，我把神谕也交给你，我向你道歉，我向你师弟道歉！”
长鱼叶飞速转动脑子思考该用什么样的条件来说服明栗：“我与你母亲同族，我从一开始就没想杀你！我们是同族，我一直都在邀请你和我一起创造新的世界，我们从头到尾就不是敌对的关系啊！”
“我母亲擅长阴阳咒术，你应该也是，还给我师弟下了恶毒的咒术，不巧，刚才没能让你发挥一下就断了你的阴阳双脉。”
明栗厌烦地蹙眉，一脚将他踹去相安歌那边：“你该用这幅丑陋的嘴脸，去讨好那些曾被你肆意剥夺人性的人。”
长鱼叶在地上飞滚，全身都掉了一层皮，滚到尽头时，他缓缓抬头，对上了邱鸿等人的目光。
明栗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长鱼叶，通古大陆借给她力量的时间有限，最终她要解决的，也必须解决的，是天上金目，神谕的具象化。
黑骷髅们的怨恨怒吼，无数八脉灵技的攻击，也只遮住了天目的一角，神谕也在反抗，反抗这些想要消灭它的力量。
当明栗拿起白骨长弓时，天上金目也转移了目标，缓缓看向站在地面巨坑中的女人。
神谕试图阻止她。
明栗将要以天地间所有的星之力凝聚一箭，她搭弓拉弦的速度很慢，是前所未有的慢，像是有人按住她的双手、身躯，要将她踩进地里的压力自天上而来。
箭头卡在握弓的指上，星之力凝聚的长箭逐渐成形，明栗将方向对准天上金目，右手继续往后拉去。
在很久以前，还未感知到星之力，没有觉醒星脉前，明栗就能感觉到有一股令她心安的力量，尤其是在独处静思时。
那股力量无处不在，它在明栗身边安静陪伴，注视着她长大，明栗也看它与天地万物相融相辅。
一直到破境成为朝圣者后，明栗才听见它的声音，无法具象描述，似风，似水，似星辰。
是天地万物的声音，向她传递今日花开，明日雨至。
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只有这些。
不涉及任何星脉相关，更像是一对相处多年的老朋友。
明栗意识到周子息的生脉可能拥有自我意识后，第一次向这位老朋友寻求帮助。
——“如果子息必死，请让他再活一次。”
她这个师弟，短暂的一生里痛苦太多太长，幸福的日子太短太少。周子息肯放下一切仇怨去原谅，那就该让他得到比痛苦更多的幸福。
而周子息要的，也不过是明栗能回头看他一眼。
来自天上金目的压力越来越重，明栗拉弓的指尖破皮出血，星之力具象化的长箭被她松手放出，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携带着漫天火焰，越过重重防御来到天上，在神谕恐惧愤怒的咆哮中将金目刺穿。
金色的流萤与星火坠落，黑骷髅的咆哮声终于停止，它们在星火中化作风沙散去，代表着千百年来的怨恨化解。
明栗松手时，连神武也拿不住，长弓脱手掉落，她在满天星火中回头，那只最高的黑骷髅站在她身后，原本扬首看着天空的头颅缓缓低下，流转着星线光芒的眼窝注视着地面的明栗。
它只看着明栗。
直到星火坠落在身上，黑骷髅化作风沙散去。
明栗目光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良久，她才无声笑了下。
没关系，天地万物会告诉我，你将在哪里重新看见这片天地。

第140章
一年后。
冰雪解封后，绿草丛生。
世界焕然一新，雪狐从洞里探出头来，窥探远处草地中互相清理羽毛的飞鸟，冰雪化作流水，滋养早已干涸的溪流。
雪狐悄悄朝着飞鸟的位置前进，中途飞鸟却展翅飞走，它只好坐在原地仰起头看着。
白天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入夜后，靠近溪河的位置燃起火光，身着彩衣的女子正坐在溪河边垂钓。
万物寂静，直到夜风降临，草叶随之飘摇，与绽开的白花碰头。
周子息在温柔的夜风中重新睁开眼，他以为自己第一眼将看到满天星辰，却因为偏着头，睁眼时，眼中倒映着溪河边的火光。
女人坐在火光旁边，单手撑着脸，精致的眉眼被火光晕染温柔，她安静地注视着水面的星辰倒影，连鱼线动了都没发现。
星光与火焰，还有那熟悉的身影，在周子息眼眸中变成一幅被永恒定格的画卷刻进心里。
周子息盯着不远处的明栗，从草地中缓缓起身，双眼一眨不眨，衣上有草屑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在死亡的虚无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切都还停留在怨塔山消失的那一瞬间。
周子息紧盯着明栗，目光偏执，喉结滚动，欲要开口时，坐在溪河边的人似有所觉，轻颤眼睫侧首看过来。
这对周子息来说是如梦似幻的一幕。
明栗原本平静的眼眸在看见他时染上几分瑰丽色彩，笑意明显，朝失而复得的人伸出手，示意他过来。
周子息往前走了一步又顿住，似在确认真假。
明栗起身朝他走去。
周子息在明栗快要走近时迈步，伸手把人揽进怀里紧紧拥抱着倒在地上。
青草的香味混杂着熟悉的发香掠过鼻尖，周子息埋首在明栗肩侧，久违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安心。
明栗伸手轻抚他的头发，笑着说：“哎，你也变回去了。”
*
周子息坐在溪边，面无表情地看水中倒影。
他回到了刚入北斗的年纪。
水中倒映着眉眼清冷的少年，他蹙着眉，眼神中透露着几分不乐意。
明栗在旁安慰道：“它觉得我们在这个年纪才是最可爱的，所以才让我们复活到少年的时候。”
周子息盯着倒影冷笑声：“吃苦最多的年纪。”
明栗说：“这时候你都到北斗了。”
周子息仍旧冷漠脸：“刚来这年你又不理我。”
明栗抬手比划道：“是你先怕我，不敢来见我的，师兄跟青樱好几次叫你来跟我一起吃饭，你自己说不来的。”
周子息转过头来看她，明栗微微笑道：“这么想，它是要你把空缺的那五年时光补回来，这次再没人能带你离开。”
“我可能一辈子也没法恢复从前的样子，拥有从前的情感。”周子息盯着她说，“即使这样，师姐你还愿意留我在北斗？”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可以回北斗。”明栗说，“北斗就是你的归处。”
周子息轻轻挑眉，似笑非笑：“师姐倒是一如既往地宠我。”
明栗：“你这话说得没错，就是有点不要脸。”
周子息轻哼声。
他的人性并非被神谕剥夺，所以毁灭神谕也没用。
可明栗不在意，也不会逼着周子息一定要找回来，而是教给他，相信他能重新学会。
回到北斗后，会有很多人愿意教他。
周子息拿过鱼竿替她看着，听明栗说这一年里的变化。
“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地鬼了，各家宗门都在澄清生脉与地鬼的关系，大乾的星命司和武监盟也加入行动。”明栗说，“这些事是师兄跟曲姨他们在做，我不擅长这种事，偶尔有人捣乱时才出手，其他时候都在等你。无聊的时候会去看看被关在北斗的书圣跟长鱼叶，看长鱼叶死了又活，一天也就过去了。”
周子息说：“他俩没死？”
明栗却道：“我死之前，他们都不会死。”
她活一天，这两人就要在痛苦的深渊里挣扎一天。
地鬼与生脉的真相，让人间变得混乱，但有许多人在维持秩序，混乱也会慢慢平息。
明栗说：“师兄两个月前破境，带文素跟顾三出去玩了。”
周子息一点也不意外。
明栗又道：“我哥靠醒髓重生星脉，在石蜚的帮忙下恢复得很好。”
周子息：“他不是哑巴了？”
“相安歌用器术让他能重新说话，声音比从前要哑一点。”明栗单手支着下巴，歪头看他，“他在北斗倒是呆得住，托他的福，现在北斗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替身灵，青樱每天晚上都要清点一遍替身灵没有缺少才睡得着。”
“黑狐师兄和他家那位小师嫂在七星城开了店铺……”
明栗话还没说完，就见周子息转过头来，拧着眉道：“什么小师嫂？”
周子息：“你让我叫巫良丽小师嫂？她凭什么高我一个辈分。”
明栗：“他们成亲了。”
周子息冷漠脸：“我不叫。”
“好吧。”明栗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又听周子息说，“我只想知道师姐你过得怎么样。”
明栗说：“我过得很好。”
周子息问：“有多好？”
明栗答：“天天等你。”
周子息轻轻垂眸，遮掩了眼中掠过的笑意。
明栗说：“你的生脉还在吗？”
“还在。”周子息淡声道，“但它说，已经不会有人能觉醒生脉了，等我死后，生脉就从通古大陆彻底消失。”
周子息余光扫了眼自己的影子：“它不会死，但它会离开这片大陆。”
“通古也是这么说的。”明栗轻声笑道，“也许它也有些累了。”
生脉是如何想的，人们不得而知。
这些永远不会被人为操控的、来自这片土地，遥远又古老的力量，才是这片大陆的主人。
风暴平息，尘埃落定，再没有需要急迫去往的地方和在痛苦中挣扎等待救援的人们。
明栗絮絮叨叨地跟周子息说着这一年来发生的大小事，周子息时不时的毒舌反应倒是把明栗逗笑了好几次。
夜晚路过的飞禽走兽们都会在远处静静地看一会溪河边的两人，最终又悄悄离去。
水面上的鱼线一动不动。
明栗打了个哈欠问他：“你钓得到吗？”
周子息瞥她一眼，朝明栗抬起右手道：“你想吃就钓得到。”
“我想吃。”明栗顺势靠过去，周子息收手，将她抱进怀里。
明栗在周子息怀里闭眼入睡，周子息时不时就低头看她，心思根本不在鱼线上。
他就这么抱了一夜。
天明时，周子息抬眼看毫无动静的鱼线，俯首在明栗额上落下一吻说：“师姐，这水里没有鱼。”
*
明栗第二天就给北斗众人发了传音符，告知自己找到周子息的事，也说了师弟仍旧处于情感还未完全恢复的状态。
冰漠到北斗有些距离，当年周子息来这后就再没回过北斗，如今明栗亲自来接，无人敢拦。
入七星城后，周子息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鱼。
明栗抬头看了眼天色说：“师兄他们肯定已经备好吃的了。”
周子息道：“那就再养一晚，明天吃。”
他提着两条鱼，跟明栗一起朝北斗山中走去，进山已经入夜，山道两旁的夜灯随之亮起，前路不长，石阶依旧是从前的模样。
两人走得不快不慢，还在老远的石阶下，就看见站在山门口的一帮人。
青樱蹲在石阶边打了个哈欠，身边的替身灵朝她递出牌子：用膳否？
“等会。”青樱说，“人还没到。”
替身灵将牌子翻页：吃药。
青樱说：“吃啦。”
东野昀也陪她一起蹲着，指替身灵：“它听得懂？”
青樱：“听得懂啊。”
抱剑而立的付渊皱眉：“为什么我对它说话没反应？”
黑狐面瞥眼看过来：“我也是。”
东野昀指着替身灵的手用力一点：“所以我才问你，它听得懂？”
青樱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脸，“确实听得懂啊，一直都听得懂。”
“我知道了，”东野昀悻悻然地收回手，“你这只不是替身灵。”
陈昼在旁冷笑道：“是相安歌。”
其他人赞同地点头。
青樱听得满头黑线，替身灵似乎是以为他们说了很好笑的笑话，细长的树杈手为此啪啪鼓掌。
“你看它这傻乎乎的样子哪里像是相……”青樱话还没说话，余光瞧见下方的人，立马站起身道，“师姐！”
东野昀缓缓站起身，看着下方迎着月光走来的两人。
明栗朝青樱弯眼笑着，身边的人走得不紧不慢，周子息目光懒洋洋地朝山门前的人们看去，脑海中的记忆鲜活，每个人的模样都无比熟悉。
他们在山门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离家太久的人归来。
“哟。”陈昼朝走上来的周子息轻抬下巴问，“你带两条鱼回来干什么？”
周子息说：“因为没钓到鱼。”
付渊问：“你钓鱼干什么？”
周子息答：“因为师姐想吃。”
明栗：“……”
其他人朝明栗看去，明栗微微笑道：“我饿了。”
众人都知道如今的周子息还未恢复所有情感，对他很是宽容，去摇光院的路上对周子息很是关心爱护。
陈昼是见识过周子息的恶劣，但就是不说，在旁边看戏，果然等周子息被他们问得烦了后，开始藏不住那越来越拽的表情。
付渊说：“以前你最崇拜的师兄就是我。”
周子息瞥他一眼，冷笑。
付渊大度地不计较，东野昀拍了拍周子息的肩膀说：“是真的，我作证，我亲耳听见你为了打败付渊而找我妹练习专门针对八目魔瞳。”
明栗刚想救场，就听周子息慢条斯理道：“那是骗你的，我只是想跟师姐多待会，他的八目魔瞳我早就能破了。”
付渊：“？”
东野昀：“？”
黑狐面疑惑地看过去：“点星会的时候你不是还天天给付渊拿柿子吗？”
“他有吃到过我给的柿子吗？”周子息说。
付渊瞳孔剧震：“该不会……”
那些消失的柿子都是你拿回去的吧！
周子息每次下定决心给付渊柿子，又总是会因为听见他跟明栗的传闻而拿回去。
那段时间付渊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一直在偷拿我善良好学的师弟给我的柿子。
陈昼在后边憋笑，他上前伸手揽过周子息的肩膀，笑眯着眼说：“不就是个柿子，回头去天璇院摘就是，看来子息心里最崇拜的师兄果然还是——”
周子息面无表情地说：“不是你。”
陈昼：“……”
周子息丝毫没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味：“修行上我佩服的只有师姐一人。”
陈昼冷笑：“我现在也是八脉满境！”
“哈哈！”青樱眼巴巴地望着周子息，“该不会你以前夸我是最厉害的冲鸣脉修者也是骗我的吧？”
周子息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回答。
黑狐面左右看看表情凝固的同门们，摸了摸下巴，好像就剩他一个人没被周子息迫害过了。
明栗默默牵过周子息的手拉着他先跑。
夜里这顿饭吃得十分危险，人们见识到周子息的恶劣，知道从前他为了明栗耍了多少小心机，又觉得他现在“耿直”的脾气非常好玩。
明栗坐在桌边看他们吵吵闹闹，见周子息一边嫌弃一边躲在陈昼后边偷喝酒的模样笑了下。
其他人喝得上头，大有一醉到天明的意思，周子息尝完鲜就撤，等明栗吃饱便跟她一起离开。
两人回到庭院屋中休息，明栗刚在周子息怀里躺下没一会就坐起身来。
周子息睁开眼看她。
明栗目光幽幽地看回去：“我刚想起来，去北境鬼原时，我跟曲姨放话说三日之内必定把所有人带回来，可你却让我食言了。”
周子息：“……”
没想到师姐还有点朝圣者包袱。
周子息面不改色道：“师姐，你记错了，不是三日，是三年。”
明栗：“我没说过这种话。”
周子息伸手把人抓回怀里：“我说的。”
明栗在他怀里忧郁了许久才睡着。
*
翌日，最先醒酒的东野昀帮忙收拾完残渣，又给还没醒的人煮了醒酒汤，把付渊等人叫醒后，又把剩下一碗端去明栗那边。
东野昀看见周子息从明栗屋里出来，一时无言，最后只没好气地笑了下。
周子息当着他的面咕噜咕噜喝完，又转身回去，关门。
东野昀：“……”
周子息刚回北斗就把同门和师兄姐们得罪了个遍。
青樱将周子息与明栗夜回山门的那幕画了下来，题名是《师姐和她的狗》，路过的相安歌瞥了眼画上栩栩如生的两个人，没看见狗，问她：“狗在哪？”
青樱点了点站在明栗身旁，手里提着两条鱼的周子息。
相安歌沉默一瞬后心想，是条大狗。
*
这条大狗一直待在明栗院里不出去。
今日天光晴朗，适合在庭院竹席上躺着晒太阳，明栗赤脚站在檐下廊室，阳光洒落在半边廊室，位于光芒之中的她抬手遮了下天光。
周子息正在搬动院里的花草，明栗外出一两个月没回，无人看管多日的花藤疯长。
明栗看他在院中走来走去，觉得有趣，便原地坐下静静看着，又因温暖的阳光照耀而眯着眼，最后像只晒太阳的猫般懒洋洋地躺下。
周子息抱着花箱放到檐下，站在明栗前边遮阳。
明栗只要他要说什么，抢先道：“我可不算是睡在外面。”
周子息：“也没差。”
明栗往后挪了挪，朝他伸出手，周子息看得笑了下，握着明栗的手挨着她躺下。
两人额头相贴，在一半阴影一半阳光中闭目而眠。
这是他们历经苦难后换来悠长而宁静的时光。
青樱来时正要喊人，却见屋檐下的一幕收声，她轻手轻脚地将画卷放在走廊不远处后离开。
没一会东野昀端着盆奇花来找自家妹妹，见在屋檐下相拥而眠的两人神色无奈地摇摇头，把花盆轻轻放下离开。
来找明栗谈事的陈昼在院外就看见了，轻啧声，把需要她过目的摇光院卷封挨着画卷放下。
日暮西下，碎金色的暖光变成微凉的橙红夕阳，周子息睁开眼，看着仍旧在身边的明栗，片刻后重新闭上眼，只是更用力地把人抱紧。
今后都将是这样漫长又宁静的时光，再无人打扰。

第141章 师弟日常①
01、
周子息回到北斗后，他的活动范围就是明栗的庭院，到东野昀的庭院，再到曾经东野狩的庭院，三点一线，连摇光院都没出去过。
从前是明栗待在北斗不怎么出去，而周子息常常跟东野昀和青樱外出闯荡。
如今倒成了明栗时而外出解决找北斗麻烦的生死境修者们，周子息却缩在师姐的院里大门都不出一步。
北斗在积极解决人们与地鬼生存的问题，哪怕神谕的谎言被解除，还是有部分人不愿意相信，认为这又是一个谎言，也有与幽游族合作的商会等势力，想要地鬼这种免费不死的劳动力，拒不愿意合作，从中阻拦等等。
明栗这次外出解决这些麻烦，也有问过周子息要不要一起去。
周子息说不去。
明栗望着他眨眨眼，周子息蹙眉道：“师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要两三天。”明栗说。
周子息说：“那就让师兄跟你一起去，两个朝圣者，一天解决完，晚上就能回来。”
“师兄还有别的事要忙。”明栗说，“我会尽快回来的。”
周子息陷入沉思。
明栗以为周子息是舍不得北斗，毕竟他一走就是许多年，北斗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好不容易才回来过上安稳的日子，却也没有彻底安心。
她这趟外出是为了去斩草除根，算不上凶险。
周子息给明栗扎好辫子，目送她离开后，一个人坐在檐下双手撑着地板，微扬着身子，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天上有飞鸟，院里有蜻蜓，水缸里花叶上还站着只小青蛙；周子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天上地下，心里数着数，到点后余光朝院门口一扫，果然看见东野昀跟青樱两人慢悠悠地走来。
青樱笑眯着眼，看起来心情很好，她朝屋檐下的周子息招招手道：“你怎么没跟师姐一起去呀？”
周子息酷着脸看院里飞来飞去的红蜻蜓，知道青樱问得不怀好意，干脆不接她的话。
东野昀说：“今晚海边有聚会，你去不去？”
周子息懒声问：“什么聚会？”
东野昀说：“陈昼庆祝文素终于学会了冲鸣灵技。”
“……”周子息沉默一瞬后道，“他要忙的事就是这个？”
“不然还有什么？”东野昀摸着下巴，思考不出。
周子息说：“不去。”
东野昀：“你一天到晚待在这哪也不去，我妹今天也不在，你一个人守着干什么？”
周子息不说话。
青樱拉着东野昀转身：“算啦算啦，他不想去就不去，师姐不在他更无聊，到时候就知道自己找过来了。”
这两人走了没多久，黑狐面就来了。
黑狐面是带着巫良丽一起来的，他先进去，而巫良丽站在院门口朝周子息招招手。
周子息眯着眼看他俩。
黑狐面回头看站在门口不肯动的巫良丽：“怎么不进来？”
巫良丽摇着头说：“他现在说话又毒，做事又狠，我才不要这个时候去跟他玩让自己生气。”
黑狐面安慰道：“虽然变得有些吓人，但不伤人的。”
周子息听得眼角轻抽，这话是在说人还是说狗？
巫良丽小心翼翼地探头问：“真的吗？”
黑狐面朝她伸出手：“真的。”
巫良丽牵着他的手进来，躲在黑狐面身后眨巴着眼望周子息，刚开口：“子息——”
“你不是在七星城开了店？”周子息冷笑道，“赚得到钱吗就一天天往这里跑？”
巫良丽：“……”
黑狐面：“……”
巫良丽气呼呼地往外走，边走边跟黑狐面说：“他还是很凶！”
黑狐面摸摸她的头顺毛。
快中午的时候，忙完天玑院事务的付渊来找周子息。
付渊问得言简意赅：“海边？”
周子息：“不去。”
付渊：“行。”
他转身就走了。
*
北斗朝西南山下的海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海边的木屋依旧，岁月留下的痕迹不多，却又真实存在，提醒人们已经有许久没有到来。
文素跟在陈昼身边很认真地学习处理各种食材，这一年她跟着陈昼走南闯北，见识多了，这些从前见都没见过的食材，如今也能叫出名字来。
梁俊侠在水台边洗着生菜，余光偷瞄后方捧着茶杯坐在巨石上看海的相安歌，回头对陈昼说：“相安歌都来了，子息不来？”
付渊：“他说不来。”
“他肯定不来。”陈昼干脆利落地扭断鸡脖子，再割喉放血。
站边上小心翼翼拿着刀比划的文素看得呆住。
殷洛百思不得其解：“子息这是在倔啥？他有没有人性是人是狗咱们都无所谓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青樱从屋里抱着空竹篮出来，举着只手，目光环视四周一圈后挑眉道，“因为子息他现在——变矮了呀。”
此话一出，众人恍然大悟，静默片刻后，又忍不住笑个不停。
十七八岁的周子息，跟一帮师兄师姐和老朋友相比，确实是矮了些。
人没有来，却偷偷放了窃风鸟去海边的周子息听见众人的笑声后，面无表情地捏碎窃风鸟，双臂一伸躺倒在地。
片刻后，周子息从地上爬起来，消失在庭院中。
日落后陈昼回摇光院去找周子息，准备将他强制拽去海边玩，却没在明栗的庭院中看见人。
他又去了师尊东野狩的院里，也没瞧见周子息。
陈昼找遍整个摇光院，没人，蹙眉给周子息发传音问他在哪，传音也没人回。
这就奇怪了。
陈昼把这事跟其他人说后，海边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在北斗七院各处找周子息。
青樱从日落找到深夜，从开始喊着一声声子息，到现在掀起一片大绿叶就暴躁道：“出来！矮子！”
拎着替身灵跟在旁边的相安歌瞥她一眼，淡声道：“你这样虽然找不到人，但一定会被狗咬。”
青樱蹲在叶片旁边，拿出传音符道：“他是不是跑去找师姐了。”
*
明栗这会正跟南边商会的几位生死境强者战斗，精致的商会大楼在各方星之力和灵技的压迫下垮塌后爆燃出冲天的火焰。
战败的商会元老们正口吐芬芳，明栗不以为意，倒是来接管商会的北斗弟子们给凶回去了。
“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现在不让地鬼当免费劳动力压榨而不满意，不对，没有地鬼，是生脉！”
都兰珉从着火的屋里抢救出来一堆印章和商会藏起来的库房钥匙，路过那些元老时一人给一脚，又飞速跑到明栗身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他眼里的激动：“钱！他们有好多钱和神武呐！”
明栗纳闷地看他：“你也是打劫过西边八大商会的人，怎么还会为这点库存激动？”
都兰珉肃容道：“因为做人，不能放弃和小看每一分钱。”
明栗先是一愣，随后点点头：“有道理。”
她挥手指被废了战斗力的商会元老们：“把他们身上的名贵物都摘了。”
“对对对！”都兰珉扭头道，“你们没打一会就败在我师姐手里，身上肯定还有很多神武法器都没来得及用，赶紧扒拉下来，一个不留！”
商会元老们听得吐血，骂得更凶了。
明栗不理，抬头看了眼天色，都兰珉要去亲自动手，走了没两步又回头看过来：“对了，千里不是南边宗门的领头人吗？这边商会已经去寻求宗门的帮助了，等会他可能会过来，咱们怎么办？”
“来就来了。”明栗说。
都兰珉挠挠头：“他应该不会想不开要跟我们打吧。”
明栗神色平静道：“他想打也可以。”
“千里那个状态，应该不会跟我们打，他要是过来了，多半是因为……”都兰珉话说到一半，就因为看见从夜色中走来的人顿住。
明栗若有所觉，回头看去。
本该在北斗摇光院的人，此时却在月色下慢悠悠地朝自己走来。
月光穿透来人的身躯，证明他只是一道影子。
明栗看得莞尔一笑，都兰珉喊了声周师兄就赶紧溜了，他可遭不住周子息的毒舌。
周子息只懒懒地扫了眼后方的商会元老和北斗弟子们就看回明栗，她站在火光之下，周边是倒塌的建筑，偶尔有火星子绽放其中。
明栗笑道：“不是说不来吗？”
周子息挑眉问：“不能来了？”
明栗摇头：“我以为你不来是不想离开北斗。”
确实，他来的也只是影子。
周子息说：“我不来，让师姐你一个人在外面时刻想着我。”
明栗笑眯着眼问他，“那怎么又来了？”
周子息不轻不重地冷哼声：“因为我先想你了。”
他从前和东野昀离开北斗，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让自己能追上明栗的步伐，也从未想过在放弃仇恨后，还会遭遇如此不幸的事。
如今重新回到北斗，周子息潜意识反而不敢再踏出北斗山门半步。
明栗刚牵过周子息的手就收到青樱发来的传音，问周子息是不是来找她了，大家在北斗都没找到他。
“你藏起来了？”明栗问他。
“有没有一种可能。”周子息抬抬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传音符上的内容说，“我就在海边。”
明栗：“……”
她的传音符响个不停，陈昼与东野昀接连发来传音问：“子息去找你了？”
“他在北斗不见了，是不是去找你了？”
周子息抬手，干脆果断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便没有下文了。
陈昼跟东野昀看后冷笑，果然是去了，不然按照我师妹/妹妹的性格，怎么可能只回两个字，早该抓着他们问怎么回事或者直接回北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