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宠/嫁给前童养夫的小叔叔
作者：向阳葵
内容简介
 又名《嫁给前童养夫的小叔叔》 卫窈窈父亲去世前给她买了个童养夫，童养夫宋鹤元读书好，长得好，对卫窈窈好。 卫窈窈满心感动，送了大半个身家给他做上京赶考的盘缠，欢欢喜喜地等他金榜题名回乡与自己成亲。 结果宋鹤元一去不归，并传来了他与贵女定亲的消息，原来他是镇国公府十六年前走丢了的小公子，他与贵女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十分相配。 卫窈窈心中大恨，眼泪汪汪地收拾了包袱进京讨债。 谁知进京途中，落难遭灾，失了忆，被人送给镇国公世子做了外室。 镇国公世子孟纾丞十五岁中举，十九岁状元及第，官运亨通，政绩卓然，是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臣。 谈起孟纾丞，都道他清贵自持，克己复礼，连他府上之人是如此认为。 直到有人撞见，那位清正端方的孟大人散了发冠，乱了衣衫，失了仪态，抱着他那外室喊娇娇。 后来世人只道他一生荣耀，唯一出格的事就是娶了他的外室为正妻。 阅读指南 1.架空请勿考究，剧情线为感情线服务。 2.1V1，HE 3.排雷：年龄差十三岁，不喜勿入！！ 一句话简介：嫁给前童养夫的小叔叔 立意：两个人共同努力才能维持美好的爱情。 

==========================================================
第1章 惊鸿一瞥
雨雾飘散，杏花入泥，又是一年会试放榜。
但京城最热闹的话题不是哪位仕子高中，而是镇国公府孟家寻回了十六年前走丢的小公子。
敲过二更鼓，镇国公府宴会方散。
府内院落重叠，灯火依旧通明。
绿玉馆内，宋鹤元手指慢悠悠地划过泛着淡淡微光的楠木隔扇门，轻抚花窗上精致的浮雕，最后在西窗后站定，望向庭院。
引进院的活水沿着曲折蜿蜒的奇山缓缓流淌，应季的灵花珍草盛开在锋石之上，随着白昼星起，四时变换，景致各异。
只一处庭院就可窥得镇国公府的三分富贵。
酒意上头，宋鹤元眼神微散，双颊发烫，松了松领口，呼出一口浓烈的酒气。
回想进京赶考前的意气风发，漫长路程中的茫然若失，放榜后的心灰意冷，再环顾四周，阔朗的厅堂布置得华丽大气，镂雕繁复的紫檀家具，定窑出土的无暇瓷器，金丝锦帘悬垂，香炉青烟缭绕，仿佛置身虚幻之境中。
谁又能想到，昨日他还是无人问津的落榜仕子，今日摇身一变，竟成了镇国公府的二爷！
镇国公府孟家乃承袭百年的世家大族，他的亲生父亲就是孟家大老爷。
老国公孟老太爷只有三个儿子平安长大，大老爷和二老爷皆是妾室所出，三老爷是他与妻子年近四十才得的小儿子。
宋鹤元在孙子辈中排行第二。
宋鹤元在脑海中疏理孟家的人际关系，这时不远处传来小厮问安的声音：“大太太。”
孟大太太乔氏似乎身体不好，身形过于纤瘦，瞧着比她实际年龄大些，但胜在气质温柔和善，此刻一双柔情的美目泛着微微潮湿：“池哥、鹤、鹤元这是醒酒汤，喝过再休息。”
宋鹤元原叫孟池，乔氏怕他不习惯，依旧叫他现在的名字。
宋鹤元接过乔氏递到他手边的粉彩瓷碗：“您快坐。”
乔氏坐在桌案旁，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池哥儿至今还未叫她一声母亲。
他是因为彼此尚且生疏而感到不习惯？还是在责怪她们没有早一点找到他？
思及此，乔氏整颗心都碎了，看向宋鹤元的目光充满愧疚和疼爱。
感受到乔氏不加掩饰的情感，宋鹤元眸光微闪，飞快地看她一眼，再垂下眼睫，低声道：“夜色微寒，怎需您亲自过来。”
看宋鹤元想亲近又怕冒犯她的模样，乔氏眼泪飞落，池哥儿也在心疼她呢！
宋鹤元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略带慌张地搁下碗，手忙脚乱地拿起帕子给乔氏擦眼泪。
乔氏抽出宋鹤元手里帕子，握住他的手，哽咽地说道：“好孩子，好孩子。”
宋鹤元羞涩地笑。
乔氏温柔的眼神细致地描摹宋鹤元的五官，他长得像他父亲，清俊斯文，满身的书卷气。
就因为宋鹤元长得像他父亲孟大老爷，才会被礼部考官看到当作玩笑告诉孟大老爷，又才会被孟大老爷领回家，发现他身上的胎记，认他回孟家。
乔氏柔声说：“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你祖父疼你，这绿玉馆是他老人家亲自开口拨给你的。
隔壁的柏悦楼住的是你五弟，你们兄弟平时可以一块儿玩闹。再隔一条月牙湖，对岸是你三叔的沉楹堂，等他回京，你遇到不懂的功课也方便前去请教……”
住在柏悦楼的孟五爷是与宋鹤元相差四岁的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血缘便比旁人亲近。
而那位三叔……
宋鹤元想，天下仕子，谁又不知他孟纾丞啊！
孟家三老爷孟晞，字纾丞，十五岁中举，十九岁状元及第，二十八岁官至三品。
去年孟纾丞辞官带领门生离京游学，直至一月前圣上下旨让他以刑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兼太子少傅之衔入阁办事，是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臣。
无数仕子梦想着成为第二个他，可这么些年，天下还是只有一个孟纾丞。
看过镇国公府的富贵，宋鹤元不经思忖这究竟是孟氏为他三叔造的势？还是他真有这般才干？
乔氏不知宋鹤元所想，慈爱地看着他：“说起你五弟，等他送完昌安侯回府，他肯定要来闹你了。”
宋鹤元回过神，昌安侯府？
看出宋鹤元的疑惑，乔氏细心为他介绍，那昌安侯府是孟五爷孟沛未来的岳家。
宋鹤元也想起，他在家宴中曾听过两耳，昌安侯府的二老爷现任福建盐运使，与孟沛定亲的便是他的幼女。
突然起了风，枝叶潇潇晃动，暗影摇摆，宋鹤元目光微顿，与镇国公府往来的，当真无一不是煊赫之族呐！
既谈起小儿子的婚事和未来的亲家，乔氏犹豫片刻，小心问道：“鹤元你在江阴可有定亲或是留有内眷？”
宋鹤元脑海中闪过一道倩影，却鬼使神差地吐出两个字：“尚未。”
送走乔氏，宋鹤元还在想乔氏临走前的话。
乔氏许诺他，要给他寻一门极好的亲事。
宋鹤元眼神晦涩，连他自己带进国公府的书童康宁走到他身旁都没有发现。
“鹤哥儿，咱们还没有给家里去信，告诉家里您找到亲生父母的好消息呢！”康宁喜滋滋地喊道。
“您什么时候把祎姐儿接过来？京城热闹，咱们祎姐儿肯定喜欢！”
宋鹤元抬眸看他一眼，无声念了一声：祎姐儿。
仅仅不过一日，这个名字却像是尘封已久。
十六年前四岁的宋鹤元在元宵灯会上失踪，被拐卖到乡下，后来遭遇旱灾，跟着当时的“家人”流亡到南直隶，途中再与“家人”失散，被养济院收留。
直到十二岁被南直隶常州府江阴县的一个卫姓读书人卫明贞收做入室弟子，才不再漂泊。
卫明贞也曾高中进士，但因身体孱弱，并未为官，只回乡做了个富贵闲人。
卫明贞的妻子早逝，他也未再续娶，膝下只有一女，取名卫祎。
又有小字窈窈。
宋鹤元没有回答，沉默着拿出一只香囊。
康宁认出这是祎姐儿的绣活，偷偷笑了笑，以为他想祎姐儿了：“大太太身边的嬷嬷还问我，咱们姐儿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喜欢什么东西，让我告诉她，大太太也好准备谢礼。”
“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不要再管。”宋鹤元淡声道。
“诶！”康宁点点头。
宋鹤元语气和往常一样：“别人再问你卫家的事，你也不要再说，免得乱起流言。”
“我知道，我知道，”康宁连声保证，一心相信宋鹤元会处理好一切，“我去给哥儿备水。”
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宋鹤元一人，他慢慢地拆开香囊，一股玫瑰特有的浓香扑鼻而来。
时下文人雅士并不欣赏玫瑰，以为其张扬媚俗，只用它做吃食。
只有卫窈窈格外钟爱玫瑰。
她院中就有一丛玫瑰花，每日精心呵护。
他去岁离开江阴时，玫瑰尚未完全绽放，却已是娇艳欲滴，浓香馥郁。
往年每逢花期，卫窈窈总会剪下一束盛开的玫瑰花放到他的书案上。
宋鹤元恍惚了几息，取出藏在香料中的绿贴。
薄薄的一张绿贴便是他与卫窈窈的订婚文契了。
卫窈窈三岁时，卫明贞便借着收入室弟子的名头，为卫窈窈挑选童养夫，自小教养。
这些年卫明贞拢共收了三个入室弟子，最后才定下了宋鹤元。
宋鹤元不知卫明贞心中有何顾虑，他只让与卫家极亲近的人知晓了此事。
想那卫明贞原是想借此拿捏自己吧！
到如今却要谢谢他了，宋鹤元挑高眉梢，笑了一声，走到落地灯旁，取下琉璃灯罩，将那张绿贴举至火苗上方，却又停住动作。
沉吸一口气，像是做了决定，手腕垂下，摇晃的火苗暗了暗，随后烧得更加旺盛，须臾之间，绿贴便燃烧殆尽。
宋鹤元捻了捻发烫的指腹，将窗扇用力推开，焦味伴着那股玫瑰香散尽，他才发现窗下竟有一盆难得的春兰。
宋鹤元指尖轻触花尖，他从来都不喜艳俗的玫瑰。
他偏爱高雅的馨兰。
*
溽暑酷热，暴雨突降，激浪拍打船板。
卫窈窈从噩梦中惊醒，呆呆地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一炷香后，才清醒过来，耳边宋鹤元温柔哄她的声音原来都是梦。
船体随着江波激烈摇晃着，卫窈窈头脑发昏，思绪却格外的清晰。
五月末，江南落榜仕子回乡，卫窈窈在码头等不到宋鹤元。
从宋鹤元同窗那儿打听才得知，宋鹤元找到了他门第显赫的亲生父母，还有了一位出身高贵的新未婚妻！
谣言纷纷，辨不清真假，但她清楚的知道她已有四个月没有收到宋鹤元的来信。
卫窈窈花了整整三日决定亲自去京城找宋鹤元。
此刻她正在进京的船上，船只已过台儿庄，进入鲁运河。
帐内闷热得厉害，卫窈窈意识又有些昏沉，赶忙爬下床，天光泄入，视线明朗。
照出卫窈窈那张如盛极的玫瑰般娇艳的面容。
红玉推开舱门，抬头一望，大惊失色，一边转头检查门窗，一边急道：“姐儿怎么也不穿件衣裳！”
卫窈窈午憩前换上的无袖背心不知何时被她脱去蹬到床角，现只穿着单薄的主腰，系着件纱裤，白皙的肩膀，莹润的玉璧明晃晃地袒露在日光中。
看红玉急地跳脚的模样，卫窈窈睡醒后的沉闷郁郁一扫而空，笑眯眯地说：“我热了嘛！”
红玉放下手里的东西，帮她换上白罗衫子，蓝色芝地纱裙。
卫明贞前年病逝，三年孝期未过，卫窈窈穿得素净。
但越朴素的装扮，越撑得她颜色秾艳。
红玉用觑觑她的脸色，小声说：“姐儿，要是柏哥儿和满哥儿知道您趁着他们游学在外，偷偷跑了，会生气的。
我们不如在济宁府码头下船回头，等两位哥儿回来，让他们陪着再去京城！”
“要是等他们从西北回来再去京城，就来不及了！”卫窈窈愤愤道，“而且我给他们留信了，红玉你就把心揣在肚子里吧。”
宋鹤元并不是卫明贞收的第一个徒弟。
卫明贞大徒弟是卫家乡下农庄佃户家的小儿子陈宁柏。
陈宁柏年长卫窈窈六岁，因性格沉闷内向，不得年幼的卫窈窈的喜欢。
二徒弟梁实满与窈窈同岁，是卫明贞在家门口捡的小乞儿。
梁实满机灵活泼，但和卫窈窈是针尖对麦芒，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动手。
终于在两人六岁那年，卫窈窈把梁实满打趴在地上，哭着要重回街上乞讨的时候，卫弗贞开始着手挑选第三个徒弟。
宋鹤元这才入了选。
当时宋鹤元已经十二岁了，比窈窈年长了五岁。
不比大徒弟知根知底，也不比二徒弟养得早，卫明贞心中对宋鹤元原是不大满意的，奈何他有一副合了卫窈窈眼缘的好皮相。
卫明贞去世后，陈宁柏和梁实满自觉为他守孝，错过去年的乡试，又无缘今年的会试，三个月前跟著书院的先生外出游学，归期未定。
“来不及……，姐儿是相信那些人的话了吗？”红玉小声说。
卫窈窈微愣，茫然地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应该是信了吧！
她在船上的这几日，思来想去，好想明白，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就像宋鹤元若有心，又怎能做到绝口不提守孝，若无其事地参加科考呢！
他与那两位师兄不一样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按礼法不需他守孝三年，但他连面子情都不愿做，提都不曾提呢！
况且宋鹤元还是她的未婚夫啊！
当时只体谅他的前途更重要，现在翻起旧帐，又觉得他太过凉薄。
卫窈窈越想越生气，气呼呼地把宋鹤元从她脑海中赶走，转移话题，问红玉：“你拿什么回来了？”
“是在二层甲板上买的莲蓬。”红玉不敢惹她，顺着她的意说话。
“莲蓬是船停靠淮安时，有小贩寄到船上卖的，已经有些蔫了，但我想着姐儿坐船无聊，买了几个，给姐儿解解闷。”
卫窈窈贪玩乐，好享受，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她点点头，拿起一个在手里把玩：“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上岸啊！”
每到一个港口，便会有商贩上船卖东西，卫窈窈就指着这点乐子过活。
今儿卫窈窈用午膳前就听说，船只马上靠停济宁码头，谁知她一觉睡醒，还在江上漂着呢！
“原都要靠岸了，可突然来了几只官船，船老板又往旁让了让，结果慌乱中，挤来挤去，大家都堵在了码头。”
方才外头雨大，船又许久未动，红玉就是出门打探消息的。
“这么霸道啊！”卫窈窈挺翘的鼻头皱了皱，鼻尖那个痣瞬间鲜活起来。
“姐儿可不能乱说，谁知道那些官船坐的是何人物，更何况按规矩，也该让官船先行。”红玉笑着说。
卫窈窈偏要好奇，她往窗边走，打开窗户。
雨声渐弱，瓢泼大雨变为朦胧细雨。
视线穿过狭小的船窗，对面竟是一架庞然豪华的宝船。
卫窈窈大为震撼，啧啧称奇，忍不住慢悠悠地仔细观赏船壁上的浮雕，谁知抬眸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卫窈窈眨眨眼，下意识地扫过眼睛主人的外貌，长眉黑目，眼眸清亮，鼻梁高挺，嘴唇微薄。
是个相貌极清隽的男人。
好看！
又看他穿着件深青色道袍，身材修长，仪态挺拔如松柏。
真好看啊！
不过这男人怎么长得有点儿像宋鹤元呢！
卫窈窈不满意了，手掌攥紧莲蓬，瞪他一眼，转身甩上了窗户。
对面的窗户紧闭，孟纾丞收回平无波澜的目光。
那双过分漂亮，过分热烈，又灵动到不安分的眼睛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

第2章 船沉
“啪——”
窗外的声响打断了宝船船舱内热闹的气氛。
一头戴儒巾，身着襕衫的男子循声绕过坐屏步入长廊。
男子名叫王韶乙，王韶乙目光崇敬地看着孟纾丞，声音关切：“老师？”
孟纾丞侧目看他，薄薄的眼皮下，眼神冷静到有些禁欲。
往下鼻峰挺直，骨相极佳，一派清正贵胄之相。
“无碍。”孟纾丞转身回船舱。
王韶乙还是好奇的往他身后瞧了瞧，除了漫天雨帘和对面商船一排排紧闭的窗户，并未看出异常，便也没再在意。
舱内聚了十几位青年，有孟家的幕僚，有孟纾丞的门生，很快又热闹起来。
王韶乙开口说道：“这个时辰，向安该到码头了。”
他口中的向安乃兖州府滋阳县县令魏向安，和他一样，都是孟纾丞的门生。
孟纾丞的这几个门生都是几年前，孟纾丞出任山西乡试主考官时拜入他门下。
他们一行人要在滋阳县逗留几日，需在济宁码头下船，再乘马车前去。
有人愁道：“这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只盼过几日我们上路时，它能停了。”
船行过济宁有一段起伏的山岭，其中又属乌鸣山最为狭窄，这些年每逢夏季，雨急浪大时便事故频发，无数船舶在此翻沉。
朝廷曾拨下数百万两白银疏通河道，治理泥沙，皆无大用。
“比乌鸣山更凶险的地方我们都走过，张兄莫不是怕了。”有好事者取笑道。
“谁怕了，我这是在担心老师的安危。”那人红着脸反驳。
他倒也不是在说假话，孟纾丞身居高位，底下无数仰他鼻息，把他的身家性命看得比自己生死还要重要。
孟纾丞高坐正首，虽不参与其中，但也不拦着他们互相嘲笑取乐。
一时间气氛高涨。
*
对面船上，卫窈窈剥满一碟子莲子，眼睛转了转，冷不丁儿地开口：“也不是特别像，那人长得比宋鹤元好看！
卫窈窈想要表现的若无其事，可声音里藏不住落寞，眉眼间掩饰不住恍惚。
红玉一开始还偷笑她们姐儿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过会儿又觉得有些心疼。
“姐儿长得漂亮，又有钱，要是鹤哥儿真是见异思迁之辈，姐儿也不愁没人娶！”
听完红玉哄她的话，卫窈窈反而更难受了，比得知宋鹤元有新未婚妻还要难受千倍万倍。
“如果我没有钱，是不是就没人喜欢了！”卫窈窈心里不是滋味儿，还有些不服气。
“那怎么会呢！”
红玉坚定地否认。
卫窈窈刚生出一丝欣慰，红玉又说：“江阴谁不知姐儿有钱呢！这是姐儿生来就有的，您怎么会没钱呢！”
卫窈窈一阵沉默。
红玉眨眨眼，心中不妙。
卫明贞不是穷书生，卫家世代耕读，祖上出过几个秀才，家境好转，从乡下搬进了县里。
卫窈窈的爷爷又争气，考中了举人，改换了门庭。
而卫明贞比他爹更有本事，虽然身体不好，但脑袋灵活，高中进士后不曾为官，也置下了丰厚的家业。
卫明贞去世后，那些家产自然就留给了他唯一的女儿卫窈窈。
卫窈窈在金钱堆里长大，她又是个贪图享乐的，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手头也松，家里伺候的仆妇小厮背地里都叫她“散财童子”。
卫窈窈木着张艳丽的脸，干巴巴地说：“那我现在没钱了！”
红玉瞪大了眼睛：？
宋鹤元走前，卫窈窈担心他在外头没钱使，被人瞧不起，拱手送上了她大半财产。
虽然只是她自己攒下的私产，那也有不少。
卫窈窈偷偷算了算，有大几万两白银呢！
卫窈窈胸膛起伏，挥舞着胳膊，她好像喘不过气了！
如今看来宋鹤元是妖言惑众，而她真真是鬼迷心窍地！
红玉叹气，一手握住她扑腾的胳膊，一手揉着她的后背：“姐儿你怎么……”
怎么是个缺心眼的呢！
红玉不敢再戳卫窈窈心肝，只在心里默默地嘟哝。
卫窈窈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谴责，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流出眼泪：“这也不能怪我啊！”
宋鹤元当对她……是真的很好！
卫窈窈记得，小时候照顾她的婆子以为她不懂，说闲话也不避着她。
她们总说，是因为她母亲生她时难产而亡，所以卫明贞才不喜欢带走他心爱妻子的女儿。
因而在态度疏离的父亲，沉默寡言的陈宁柏和凶巴巴的梁实满之后，温柔体贴的宋鹤元甫一出现，她就被吸引住了目光。
卫窈窈私以为，她也不是只看脸的吧！
可是越深纠，卫窈窈也还想不通，从前宋鹤元待她的那些好，难道都是虚假的吗？
卫窈窈猜不透人心，她索性不想，眼睛一眯，冷笑一声，翘起红唇，气哼哼地说道：“反正他要是成了国公府的公子，哪里还看得上我那点儿钱，我去讨回来就是！”
“姐儿说的对！”红玉点头。
舱外忽而响起吆喝声，两人对视一眼，红玉说：“我去瞧瞧。”
卫窈窈朝她摆摆手，提着裙摆坐到梳妆台前，拉开妆匣，一刹那，金光璀璨。
匣子里塞满了灿烂夺目，精致华丽的金钗发簪。
卫窈窈细白绵软的手指爱抚她的宝贝。
“真漂亮啊！”
阴霾一扫而光，心房阳光明媚，暴躁的情绪瞬间被安抚治愈，卫窈窈笑弯了眼睛。
卫窈窈碎碎念：“别着急呀！明年就可以戴你们了。”
眼含笑意，声音又软又嗲，漂亮的脸蛋仿佛流光溢彩的珍宝。
卫窈窈打小就爱亮晶晶，华丽丽的东西，她就喜欢俗物！
现在在孝期，不能簪戴，但随身携带着，不高兴的时候，拿出来看几眼，她也就开心了。
每天看一看，能活到九十九呢！
卫窈窈满意地拍拍妆匣，她心情好了。
红玉打听完消息，回来后，无视卫窈窈那财迷样，她已经见惯不怪了。
告诉她：“前面开闸放水，船又扬帆了，说是不停济宁了！”
哨船在大小船只缝隙中穿行，帆墙如林的码头逐渐稀疏，装满各州府贡品的黄船，载运漕粮的漕船和无数民船商船慢慢穿过水闸，繁华的济宁码头从视线里淡出。
今夜夜色格外黑沉，两岸山峰高耸，船舱内点上蜡烛，光线也依旧昏暗。
大风吹鼓，细雨如尖针直刺窗纱，红玉拉紧窗户，低估道：“怎么阴森森的。姐儿好好待着，我去拿晚膳。”
卫窈窈趴在床上，手掌托腮，宽袖滑至手肘，露出半截骨肉匀亭的小臂：“我不饿，今天你就别去了。”
她瞧外面太黑，不放心红玉一个人出门。
这时，外面甲板上传来敲锣声：“今夜风大，无事勿要出门。”
看样子是没晚膳吃了，红玉只能作罢。
卫窈窈拍拍床塌：“我们今晚一起睡。”
红玉抿唇，犹豫了。
卫窈窈睡相极差，和她睡觉，正常人无福消受。
客舱内一静，卫窈窈迟钝地反应过来红玉在嫌弃她：“……”
她揉揉鼻尖，不大满意地说：“不睡算了！”
红玉笑了笑，取了桌上的糕点喂到她嘴边：“姐儿先垫垫肚子。”
卫窈窈哼哼两声，下巴微扬，咬了一大口。
“姐儿要是夜里饿了，我再去厨房给您找吃的。”红玉哄她吃完两块糕点，准备回她睡的凉榻。
卫窈窈急切地拉着她的手：“外面好黑，我不敢一个睡，好姐姐陪陪我吧！”
卫窈窈撒起娇来，谁能抵挡得住。
*
夜深人静，窗外风雨交加，格外瘆人。
卫窈窈睡容香甜，红玉却是眼皮子打架，久久无法入睡。
她被卫窈窈牢牢地抱在怀里，其实温香软玉也挺好，就是勒得慌，废她胳膊。
红玉胡思乱想之际，帐内突然响起好大一声肚子叫，“咕噜噜——”
红玉耳朵动了动，小声喊：“姐儿饿了吧？”
卫窈窈似乎以为是蚊虫在耳边嗡叫，蹭蹭耳朵，埋头没醒。
红玉知道她难唤醒，废劲挣脱她的束缚，甩了甩自己僵硬的胳膊：“姐儿，你饿了吗？”
卫窈窈皱着细眉，蹬腿，已经很不满意了，她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翻身抱着一条薄毯呼呼大睡。
红玉轻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好衣服，出门给她找吃的。
不知过了多久，船体忽然一震，扰醒了卫窈窈的清梦，本就心烦，这会儿更像个炮仗，直挺挺地坐起来，埋怨道：“干嘛呢！”
她转头找红玉，床上并没有她的身影。
卫窈窈黑亮的瞳仁猛地放大，红玉不会被她踹下床了吧！
她飞快地趴到床边，朝床底看。
她动作做得急，一个没注意，嗑到了下巴，也清醒过来，红玉去给她找吃的了！
卫窈窈松了一口气。
起身，趿拉着绣鞋，还没迈步，船体又是一震，甚至还左右晃了两下。
卫窈窈一个踉跄，活生生的被甩到了地面。
她坐在地上，茫然四顾，什么情况！

第3章 挑衅
船体剧烈晃动，卫窈窈住在客舱第三层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撞击船底，船在巨浪中沉浮，仿佛下一刻就要翻船了。
卫窈窈脸色煞白，心跳被那不断传来的“咚咚咚”声打乱，她扶着床柱从地上爬起来，刚站稳，一道凄厉的哭喊声彻底打破平静的夜晚。
船舱外，甲板上全是杂乱无序的脚步声，伴着喊叫呼和声传遍每个客舱。
“发生什么了？”
“阿娘你在哪里？阿娘我怕！”
“救命啊！”
“船要沉了吗？”
“快跑啊！”
“是水贼！”
“是水贼偷船了！”
“……”
卫窈窈摇摇晃晃，慌张地走到门口，颤着手推开舱门，见到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第三层是天号客舱，从常州到京城六十天路程，光住宿费最少也要二十两，寻常人家一年的进项也不过这个数了。
因此住在一层的都是有些家底的，平日出门俱是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的模样。
而现在，铺满猩红地衣的长廊掉满了鞋袜杂物，老爷太太们满脸惊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跑出客舱，不顾仪态，没有体面地沿着长廊飞奔。
卫窈窈愣愣地看着远处一个只穿着里衣的女子一边哭着一边拽着个光着身体的小孩子从她面前跑过。
有一老者拄着拐杖，崴着脚，路过她门前，好心劝她：“姑娘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命吧！”
说完匆匆离去。
卫窈窈下意识地跟随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到甲板上，她这才看到他们口中的水贼！
江面突然冒出数百只小船，每只船上都有十数个身体健硕，蒙着面的壮汉，他们扛着攻城槌，举着火把，嚣张地围绕着船舶打转。
商船前方漕船上的漕军已架起弓箭，但水贼们动作太快，眨眼便甩起泛着寒光的飞钩，夺船厮杀，漕军节节败退。
乌鸣山哀怨声响彻山谷，漕军们的尸体漂浮在水面。
随着漕军在水贼的攻击下输得一败涂地，大家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常听人说乌鸣山凶险，原以为是老天爷的惩罚，现在看来，都是这些水寇贼子作乱。”卫窈窈身旁的男子绝望地喊道。
盛夏时节，卫窈窈不由得遍体生寒，闻着满江的血腥味，唇瓣微微哆嗦，胃里翻江倒海，她吸了吸鼻子，踮起脚尖，仰起脖子，却只看到一颗颗乌黑的头颅和一张张长得极其相似的惊恐的面孔。
红玉不见了！红玉去厨房还没有回来！
同时其他水贼也还未停止对商船的攻击，卫窈窈所在的商船，顷刻间，往右歪斜，眩晕感袭来，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整只船都在一点一点往下沉没。
甲板上的众人像是囚笼里待宰的羔羊，只有跳水游上岸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大家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往栏杆推挤。
雨下得越来越大，而不停的落水声更让人恐惧，整个江面都宛若人间地狱。
卫窈窈拉住一个从客舱通廊里出来的男子：“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二十岁左右，长容脸，穿着白衫黄裙，头发盘成一个如意髻，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子。”
她脱下手腕上的玉镯，塞到男人手里，热切的眼神期待地看着他。
她的首饰向来名贵，这只玉镯成色难得，那人眼睛一亮，飞快地把玉镯揣进怀里，随后一指：“在那儿！”
卫窈窈顺着他的指引伸头看过去，认真仔细地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诶！”她以为男子说错了，急忙回头扯住男子。
男子“啧”了一声，抬起胳膊，用力一挥，三步并两步走进人群，很快便消失在人海中。
卫窈窈没有防备被他用力推搡到桅杆上，一瞬间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揉碎了，卫窈窈捂着心口，皱着眉头，痛呼一口气，她魂都快被撞飞了！
但这会儿不是计较的时候，卫窈窈不敢停下脚步，她不知道红玉现在在哪里？要是红玉去客舱里找她了，该怎么办？
她无视旁人惊诧的目光，往他们相反的方向挤去。
卫窈窈脸蛋被汗水和雨水泡得惨白，眼皮子绯红，好不容易才钻到角落里，刚缓过气，垂眸看到了自己身上黑乎乎的衣袖，再低头，衣摆滴着水，形容狼狈不堪。
她不忍再看，眼睛一闭，她现在肯定丑死了！
卫窈窈嫌弃的用手背擦过面颊，深呼吸，再睁眼，重新回到人群，她闪烁的瞳仁里重新燃起两簇热烈的火苗，她不敢泄露一丝恐惧，唇瓣一张一合，用她自己听到声音鼓励自己：“我不害怕，我不害怕……”
卫窈窈艰难地穿梭在人群缝隙中，搜寻红玉的身影，突然鞋底打滑，脚好痛！
她鼻子一酸，忍不住在心里骂骂咧咧：宋鹤元，大王八蛋！
忽然一声声惨叫刺破耳膜，卫窈窈身体一僵，猛地扭头，船边围栏承受不住压力，断裂了，而船体也更加倾斜，堵在围栏后的人全部滚进了江面。
卫窈窈紧绷的心弦也随之绷断，这时船体用力往下一沉，她控制不住东倒西歪，终于用光了力气，跌在人群里，被人群卷着往江面滑落。
卫窈窈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身体腾空，无数个画面才一齐涌上脑海。
坠江前的那一刻，脑海中出现的是卫明贞逝世前握着她的手，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阿爹的窈窈往后也要快乐啊！”
那时候的卫明贞已经缠绵病榻多日，身体虚弱，呼的气一日比一日少，连说句都费劲。
可那天他好像突然有了精神，吃了药，用了饭，还叫人抬了他去院子里晒太阳，正值卫窈窈最爱的玫瑰花季，卫明贞颇有兴致地采了一枝开得极艳的玫瑰送给她。
卫明贞没有拔去茎刺，他说玫瑰花就该在荆棘丛中盛开，开得肆意热烈，绚丽而自由。
哪怕无人欣赏。
那天卫明贞褪去冷淡，温柔极了，是卫窈窈对父亲这一角色所有模样的期许。
她欢喜的以为父亲的病要好了，她握着那支玫瑰，决定原谅卫明贞从前对她的忽视，谁知那竟然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那天过后，卫窈窈就是孤儿了。
卫窈窈心中一痛，滚烫的眼泪随着她的身体一同落入腥浊的江水，世间所有喧嚣戛然而止，耳边空余一片嗡鸣。
卫窈窈本能的发出求救的意图，挣扎着挥动四肢，但脑袋，喉咙，胸口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像在被人用力碾碎，空中不停有东西坠入水面，浪花四溅，江水不断冲击她的身体。
忽然从天而降砸下一个重物，卫窈窈意识模糊，不知那是人还是船板，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在失重下撞上了一块礁石。
彻底失去了意识前，她认真地想她这回可能真要死了。
只可怜她的那一箱金子要孝敬河神老爷了！
希望河神老爷保佑她下辈子可以投胎到富户，有用不完的黄金白银……
*
“呜~”
卫窈窈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
她没重新投胎，反而是来到了地狱？！
卫窈窈委屈极了，想她在世十五年，也没有犯过什么大错，为什么要这么惩罚她！
不过——
人死后，还能感觉到痛吗？
卫窈窈感觉浑身都痛，后脑勺尤为的痛，像是被人在脑袋上开了个大洞，痛得要她的命，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了捂，却摸了一手滑腻黏糊。
卫窈窈眨了眨酸痛的眼睛，捻了捻手掌，这是血？
“你醒了？”一道幽幽的女音从右侧传来。
卫窈窈唬了一跳，下意识地伸脚踹过去，落了个空，不仅没踹到人，反而还扯到了腿。
“你……你是人，还是鬼！”卫窈窈颤着沙哑的声音，故作凶恶地喊道！
凶完，她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她应该还活在世上，她还没死！这个世上没有鬼。
没得到回答，卫窈窈也渐渐地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可以看清一些迷迷糊糊的影子，依稀看到方才跟她说话的人，正坐在她身边。
卫窈窈挪动快散架的身体，凑过去：“这是哪里啊？”
她有些晕乎乎的，她记得……
卫窈窈顿了片刻，脑袋像是坏掉了。
她晃晃脑袋，努力回想，终于想起自己乘坐进京的商船，在途中遇到了水贼袭船，坠江了！
那她现在是被人救了吗？
她敲敲自己笨重的脑袋，具体细节，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她这是怎么了？
卫窈窈有些害怕，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现在的处境：“姑娘……”
谁知那姑娘突然伸手死死地捂住她的嘴巴：“嘘！”
卫窈窈声音堵在喉咙里，心惊胆颤地屏住呼吸，四肢僵硬，动都不敢动。
只是这姑娘力气很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磨得卫窈窈唇周有些痒。
“今儿老爷要宴请贵客，你们几个看好屋子，别让屋里的人逃出来，否则剥了你们的皮。”外面说话的男人威吓道。
“是！”大概有两个人应声。
“你们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别闹出笑话来。”男人似乎很忙，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等那串脚步声消失，剩下的看门的两个护卫发出一阵不屑的冷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恰在此时，华灯初上，点点烛光绕过一高一矮两个守卫的背影，照射到屋内。
高个儿没有顾忌地抱怨：“不知道来的是什么大人物，伺候的人竟然全都调到前面候着，就留我们两个。”
矮个儿说：“等下了值，咱们去喝两杯。”
“好啊……”
他们说这话，那姑娘也趁机放开了手掌，卫窈窈大口喘息着，借着光芒看清了屋子，原来屋子里除了捂她嘴巴的姑娘，还有七八个姑娘，大家都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
卫窈窈清楚地认识到，她没有得救。
“我们几个都是两天前在乌鸣山坠江的，被他们打捞回来的。”那姑娘凑在卫窈窈耳边小声说。
“你昏迷了两日，这两日我们偷听到乌鸣山沉船可能就是一场阴谋。
他们早就谋算好，躲在船底等着翻船，好在船上的人坠江后打捞上岸处置，而我们这些女子是要被他们卖进暖香阁的，除了我们这间，还有另外几处院子都关了人。”
怕卫窈窈不了解，那姑娘特地强调道：“暖香阁是兖州的……青楼。”
门外两个人越说越过分：“上次那批有个妖艳风.骚的被老爷收进了内院，如今正受宠，不知道这一批能不能再出个人物。”
矮个儿地笑了一声：“这门里的还没有见过，不过我瞧着关在畅春院的有几个不错。”
高个儿给他出主意：“那你求求老爷，让老爷赏你一个。”
“哈哈……”
听着门外令人作呕的对话，卫窈窈心中大怒，这还不如让她淹死在那江里，她咬牙切齿地说：“那我们要怎么逃出去！”
那姑娘脸上闪过意外。
认真地打量起卫窈窈，虽然她现在又脏又乱，但依旧可以看得出她长得很漂亮，起码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一瞧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她是渔娘，很早就帮家里干活了，身体素质很好，刚被送到这个屋子就醒了，她不敢再睡，趁着守卫不注意一一摇醒和她一起被送过来的姑娘，抱着能和她们商议逃出去的方法的念头，把她知道消息全都告诉了她们。
结果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反而是面前这个死活叫不醒，昏迷了整整两日，四肢纤细，糊了半张脸血迹的姑娘出乎了她的意料。
“方才外面说他们主人今夜宴请贵客！仆人们都被调走了！”卫窈窈掰着手指头，低声说，“现在门外只有两个护卫。”
天时地利，就差人和了！
“你想怎么办？”渔娘悄声问。
卫窈窈捏起拳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渔娘：“……你敢杀人。”
卫窈窈从身后摸出一根木棍：“砸晕他们！”
她们被关在了柴房里，就属木棍最多。
渔娘到没想到，她如此粗暴大胆，心一横，点了点头。
但仅靠她们两人是不成事的，卫窈窈转头看向周围目光灼灼盯着她们两的姑娘们，对着她们勾勾手指头。
谁不想逃出去呢！只是姑娘们力量弱小，无力抗争。
*
靡靡袅袅的吟唱声从园中传来，两个守卫靠着门板摇头晃脑地哼唱。
忽然屋内响起一声巨响，两人烦躁的对视一眼，不耐烦地推开屋面，高个儿呵斥道：“安分……”
他话没说完，一个闷棍，高大的身躯倏地倒地。
矮个儿下意识地躲开，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情况，双臂双腿就被人抱住，卫窈窈站在一旁，对躲在门后，握着粗棍的渔娘喊道：“打！”
渔娘听她指挥，用力甩臂，木棍准确地揍向了矮个儿的后脑勺。
“砰——”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抱着矮个儿四肢的四个姑娘僵硬地缩回手，静静地看着矮个儿定住的背影。
卫窈窈的后脑勺仿佛也跟着突突跳了两下，她忍着头昏上前出一只手指，轻轻地往矮个儿背脊一戳，矮个儿脸着地，摔在高个儿旁边。
“快走！”卫窈窈拉起蹲在地上没有反应的姑娘。
出了屋子，果然如那两个守卫所说，没有仆役，一眼望去一片空旷。
“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儿？”渔娘问卫窈窈。
卫窈窈也不认识这个地方，更不知道出口，还害怕乱走被人发现。
“我们往西南走，找到院墙，翻墙出去。”卫窈窈想了想，一般宅邸格局西南角靠近街道，宅子内里通常设有马房仆役房，这会儿宅子主人在招待贵客，既然仆役调度不开，那仆役房应该也没有留什么人。
好在如今是盛夏，花草树木繁茂，夜色昏淡，她们一行人躲避及时，一路上并没有被人撞见。
看到院墙的那一刻，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卫窈窈叮嘱道：“我们出去后，千万别往一个方向跑，分开跑，不要回头。”
众人点头。
渔娘身手灵活，飞快地翻出院墙。
卫窈窈得幸于小时候常与她二师兄梁实满翻墙出去玩，有不少经验，虽然已经好多年不翻墙了，但还勉强记得要领，她手指攀着墙壁的石砖，用力一跃，蹬墙跨腿，一下子坐在了墙头之上，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墙内。
那几个姑娘估计都是真正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哪里见过这个阵仗，眼巴巴地看着卫窈窈，目光竟绝望。
月光下，卫窈窈那张沾有血迹的小脸有些渗人，眉眼间透着浓浓的疲惫，黑白分明的眼眸掺着血丝，往日红润的唇瓣褪去颜色，变得苍白。
心跳如鼓，后颈濡湿，卫窈窈知道那不是汗渍，她闻到了血腥味，她知晓自己有些不对劲。
自醒来后，她脑袋就一直在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流失。
卫窈窈用力眨眼，迷糊的视线清晰了一些，她读懂了她们的眼神，她们不会翻墙。
“你快跳啊！”渔娘冲她喊道。
卫窈窈犹豫了，只要她现在跳下去，她肯定能逃掉。
可她们呢！
卫窈窈挣扎着闭了闭眼睛，她抓住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人影，红玉！
要是红玉和这些姑娘们一样，遇到了危险，她也希望能有人帮帮她。
卫窈窈认命般地侧身跳回墙内。
她弯腰抱着一个姑娘的腿，朝另外一个姑娘压低嗓子喊：“快来帮帮我。”
两人合力帮着第一个姑娘爬上了墙头。
卫窈窈咬牙碎碎念：“我真是人美心善，千万别辜负我啊！跳下墙就赶紧跑，回家后记得念着些我的好，上香礼佛时也别忘了我，多为我祈祈福，祈祷我能日进斗金，长命百岁……”
卫窈窈吃力地送上了两个人，她抬头擦擦冷汗，撞进了渔娘探究的眼神。
“你来啦！快，我都要没有力气了！”卫窈窈弯弯眼睛，咧嘴笑得灿烂。
渔娘默不作声的给她搭手，渔娘力气大，有她的相助，速度快了许多。
刚送走最后一个人，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就闪过火光：“她们在那儿！”
“别让她们跑了，快抓住她们！”
卫窈窈和渔娘同时开始动作，卫窈窈到底是养得娇，今天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况且她还身体不适，头昏脑涨的，渔娘已经跳到外街了，她才跨上了墙头。
她软手软脚地蹭着墙站到地上，汗珠在脸上滑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她艰难地喘着气，不敢休息片刻，咬着唇，沿着一条和渔娘走的相反的街道走去。
*
“下官恭送孟大人。”宅邸大门口，一高高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目送马车离开。
这人正是兖州府知府申维。
待马车从视线中消失，申维笑容也消失了。
“老爷回吧！”申府的幕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
“好他个孟纾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我！”申维甩了衣袖，面色羞恼。
“除了圣上，这位给过谁面子，他可是没进内阁前就敢和首辅杨泰绩叫板，”幕僚劝解道，“何况传言孟大人不近女色，这些年被拒绝的也不独独是老爷您送的美人。”
申维脸色好转了一些，跨进门槛，还是怒瞪着缩在门房里瑟瑟发抖的美人们，训斥：“一群没用的东西。”
他发着火，管家形色匆匆地跑过来：“老爷，从乌鸣山弄回来的姑娘跑，跑了！”
申维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还不快去找。”
“在找了，不过您放心畅春院和后罩房的姑娘没跑，就只有关在柴房里的那些从西南角围墙跑出去。”管家不敢看他脸色。
西南角？
申维脸色一变，看向幕僚。
幕僚暗道不好：“孟纾丞往那儿去了，孟纾丞智多近妖，要是被他发现一丝端倪，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申维指着管家点了点，来不及说话，亲自带着人追向孟纾丞的马车。
马车内
孟纾丞一手执棋子，一手握棋谱，烛光照映他的侧脸，衬得他面如玉冠，宛若清辉，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黑玉所制的棋子，缓缓放入棋盘：“乌鸣山发生沉船，申维尚有心情宴请我做客，这正常吗？”
坐在他对面的魏向安苦笑着摇头，深叹一口气，表情一言难尽。
兖州下辖四州二十三县，治在滋阳，滋阳县县令本就是个尴尬的位置，魏向安政见又素来和申维相左，两人关系并不和睦。
孟纾丞轻睨他一眼：“向安……”
马车突然震荡了一下。
一旁的默不作声的王韶乙推开车门：“发生何事？”
“前面好像有个乞丐？”驾车的护卫有些犹豫。
卫窈窈累得不想说话，拖着疲倦乏痛的身体从冲她撩蹄子的大马前走过，顺带着剐了车夫一眼：你才是乞丐，你全家都是乞丐！
“你没事儿吧！”王韶乙瞧见她身上的血迹，吓了一大跳。
卫窈窈摇头，她只想赶紧逃走。
“哎！”王韶乙这几年诚心跟着孟纾丞读书，尚未入仕，没有经过官场打磨，还是个热血青年。
他跳下马车，拦住卫窈窈：“你受伤了！”
卫窈窈隐约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动静：“快，快，快！”
不免有些着急：“和你没关系，多谢关心。”
王韶乙看出她是个姑娘，更不放心了：“这怎么行呢！我送你去医馆吧！”
卫窈窈快被他气死了，打算转身不理他，忽然又停下脚步，歪歪脑袋看他身后的豪华大马车，灵动的眼珠子绕着马车提溜转了一圈，心生主意。
偏偏此时马车后方又飘来一道呼喊：“孟大人，孟大人。”
卫窈窈刚琢磨出个念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后退一步，防备地看着王韶乙。
心有预感：完了！
就这么一犹豫，耽误了几息，跟在卫窈窈身后，翻墙追赶而来的守卫已经堵住了她的后路。
前方申维也带着人围过来。
两帮人马汇合，卫窈窈后脑勺的窟窿仿佛转移到了心口，凉飕飕，刺得她五脏六腑生疼。
“老爷，人找到了。”追赶卫窈窈的守卫跑到申维身边说道。
王韶乙对着申维拱手见礼：“申大人，这是……”
申维冷汗直冒，僵笑着：“家里新买的舞姬不听话，私自出逃。”说着他朝守卫使眼色，让守卫抓住卫窈窈，堵住她的嘴。
“我不是！”卫窈窈踉跄着往后躲。
申维摆手示意守卫动作快点。
许是动静太大，马车车厢又有了声响，孟纾丞撩起半卷竹帘，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韶乙。”
申维不能再装看不到，躬身见礼：“大人。”
孟纾丞只淡淡地看向王韶乙，王韶乙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孟纾丞目光掠过守卫，径直看向那个王韶乙口中的“乞丐”，申维嘴里的“舞姬”。
四目相对，眉梢微动。
卫窈窈灰头土脸的，和那日济宁码头前匆匆瞥过的神气模样判若两人，但孟纾丞记得这双眼睛。
此刻这双美丽的眼睛充满疲惫，提防，害怕，和一丝意图鱼死网破的决心。
孟纾丞目光坦然地将卫窈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这是……
同时卫窈窈也在看他，她显然也想起自己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她没有任何心思辨别他和宋鹤元的相貌，她脑袋飞快地运转。
他们认识，那他们是一丘之貉，还是——
不对，卫窈窈敏锐的从人渣申维眼中看到了他对马车里那个男人的忌惮。
“她是府上的舞姬？”孟纾丞看向申维，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申维硬着头皮点头：“是、是！”
“和她们一样？”孟纾丞再问，语气更加平静。
申维听得懂他的意思，咬咬牙：“是，不过下官是听闻大人身边没有女眷，这才挑了几个调.教好了的舞姬送给大人，照顾大人的起居，但这丫头才买回来，下官担心她不会伺候人，要不……”
“不了，就她。”孟纾丞抬手，止住他的话。
卫窈窈猛然抬头。
孟纾丞坐在车窗后，穿着湖色地暗花直身，清正而端方，便是夜深人静之时，衣袍依旧整洁平整，白色护领明明露出了一截脖颈，却让他显得更加不可侵犯。
半卷竹帘落下，马车微沉，孟纾丞走出车厢，看着卫窈窈，朝她伸出了手掌。
卫窈窈心里沉甸甸的。
申维是那财狼，而这位孟大人是虎豹吗？
卫窈窈手指捏紧拳头，安慰自己，再差也不会比被申维捉走送到青楼里差了，只当权宜之计，等先躲过这一劫，再想办法回家。
卫窈窈上前，把她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放进了孟纾丞干燥而温暖的掌心。
孟纾丞握住她的那一刻，卫窈窈噗通乱跳了一整天的心脏终于回归原位，她提着一口气，转头看了眼脸色极差的申维，挑衅说了一声：“多谢。”
说完，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第4章 君子好逑
孟纾丞名下产业不计其数，在兖州的这几日，住的便是他自己的一处私产。
三进的院子隐于闹市中，前院住着孟纾丞的幕僚和门生，正院自然归孟纾丞，后罩房供护卫小厮们休息和堆放行李。
穿过院子的第二道垂花门就是正院，从两侧抄手游廊走，就可以进入正房。
五间正房阔朗敞亮，堂屋待客，西次间作孟纾丞的卧房，与之相连的西稍间是浴室。
而另一侧东次间和东稍间被孟纾丞命匠人打通了，用隔扇门隔开，一半作书房，一半留给他喝茶小憩。
这宅子孟纾丞几年住不到一次，但一直留有仆役打理，所以并不陈旧。
书房灯火摇曳，孟纾丞亲手封好信件，交给护卫：“加急。”
护卫领命，趁着夜色，骑着快马，朝京城飞驰而去。
闻谨走进书房，书房内只有慎言帮孟纾丞研墨的摩擦声。
闻谨低声禀道：“三老爷，陈嬷嬷已经帮那位姑娘换过药了。”
“嗯。”孟纾丞目光从手里的书函上移开，看向闻谨，“我们还要在兖州待一段时日，你带人把仓库里的行李送到各人的屋里去。”
原本计划只在兖州待三四日，大件行李未拆封，只拿了日常所需的衣物。
“是。”现在听这意思估计没个两三个月都回不去，闻谨下意识的就在心里琢磨准备秋衣的事情。
孟纾丞提笔在书函上作了批注，递给慎言，“送去前院。”
慎言应声，捧着几张薄薄的纸，朝闻谨笑了一下，从他身边窜了出去。
闻谨看见慎言跟个猴儿似的，没忍住朝他吹了吹胡子。
转头带着无奈说道：“慎言给您添麻烦了。”
闻谨是孟家的家生子，闻慎言是他儿子，十二岁调到孟纾丞书房伺候笔墨，今年才十四。
“他是个机灵的。”孟纾丞面色看不出任何不喜。
闻谨还记得当时下面一共送来了四五个小厮，都是府中各大管事的儿子，偏他儿子入了三老爷的眼，闻谨到底还是有几分得意的。
闻谨一边想着，一边更加尽心：“府里除了厨娘和洒扫婆子，只有一个陈嬷嬷伺候，您看要不要买几个侍女进府。”
三老爷突然带回来了个姑娘，很多事情来不及准备，闻谨拿捏不准主意。
孟纾丞往后靠着椅背，手指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笔杆：“从庄子里挑一房人过来伺候。”
闻谨一愣，那位姑娘位份不明，这活儿怕是不好办啊，不过嘴上还要先承应下来。
孟纾丞又忽然强调：“从我名下的庄子挑人。”
孟家公中在兖州也几个田庄。
闻谨管理着孟纾丞的私产，对庄子在何处何地占地多少亩，里头有什么可用之人都有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已经在心里拉开一张长长的名单一边琢磨，一边点头应声。
孟纾丞拿起堆叠在案上的还未处理的书函。
闻谨默不作声地退下，站在檐下回廊上，看着西次间映着烛光的窗纱，三老爷房里可没人，这可是头一位啊！
闻谨招了院子的小厮，让他去后罩房找护卫打听打听这姑娘的来路。
半个时辰后，孟纾丞从书房里出来，走到他卧房门口。
孟纾丞不喜熏香，只偶尔在屋内放些应季的鲜花，此刻还没有进屋，就能闻到里面飘来一股浓烈的药味。
“三老爷。”陈嬷嬷欠了欠身
孟纾丞问：“她怎么样了？”
“这小姑娘后脑勺破了个拳头大的口子，没及时处理，有些感染发炎，刚下又发烧了，徐大夫包扎了伤口，开了两副药，说姑娘若能在两天内醒过来就不碍事，若是……”剩下的话不需要陈嬷嬷说出口了。
孟纾丞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往前一步，隔着纱帘，还是看不清屋内的样子，孟纾丞让她进去：“好生照顾她。”
“是，三老爷也早些休息。”
*
次日中午、孟府前院
“属下的人正盯着申维，方才来报，说他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出过门，听说是犯了旧疾，告病在家养病。”
“属下在济宁城转了一圈，济宁同知去了乌鸣山亲自监督士兵们打捞尸体，知州守在衙门主持亡者亲友前去认领尸体的工作，一切正常。”
孟纾丞沉声吩咐他们：“继续盯着。”
如果没有昨夜的事故，孟纾丞也不会多想，但那个姑娘的出现，让整件事都蒙上一股诡异气氛。
那日济宁开闸，她乘的那只商船是否通行去了乌鸣山？是否就是其中一只沉船？若是，那她是否坠江了？那她又是如何得救的？又为何出现在申府？
如果都不是，那她在济宁州码头下了船，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把自己弄得那般狼狈？
孟纾丞揉揉眉心，这一切，只等她醒过来，就能揭晓。
他正思忖着，闻谨从后院赶来，神色匆匆，脸色微妙：“三老爷！”
孟纾丞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种感知，有什么东西朝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卫窈窈是幸运的，她第二日中午就醒了，生命无忧。
但她也是不幸的，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除了孟纾丞。
孟纾丞是她唯一记得的人，或者说，她记得他的那双手。
“这种症状目前无药可医，可能日后的某一天姑娘会突然想起往事，也有可能姑娘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找回自己的记忆。”
徐家世代为医，医术精妙，这位徐大夫是镇国公府府医，他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他知道什么便会说什么。
卫窈窈趴在床上，无聊地掰着手指，时不时看一眼屏风后面的身影。
她知道这些人都不相信她失忆了，她也不想啊！她恨不得把脑袋切开，让他们都来瞧瞧，她脑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真的失忆了！
卫窈窈双眼失焦，叹气。
屏风后突然没了声音，整个屋子安静的过分。
卫窈窈咬咬唇，有些焦灼，翻身坐起来，低着头，伸腿，准备套上鞋子，突然一双黑缎皂靴步入视线。
卫窈窈慢慢地缩回双腿，靠坐在床头，扯过被她压在身下的薄毯，搭在身上。
孟纾丞盯着薄毯看了好几眼，才抬眸看她，至今只见过她三面，每次见到她，都能看到她的另一面。
卫窈窈身上穿着陈嬷嬷连夜为她赶制的月白色妆花衫，乌黑柔亮的长发披散至腰际，从额头到后脑勺绕了一圈纱布，失血过多导致她脸色过于苍白。
更不用说她现在还挂着一副恹恹的神色，像一朵快要凋零的娇花。
卫窈窈无端感到烦闷，手指无意识的攥紧毯子，唇瓣微动，深吸一口气，眨了一下精致妩媚的眼睛：“我没有骗你！”
孟纾丞轻而易举地看破了她的伪装，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哪怕她故意软化了语气，但她的眼睛也会告诉他，只要他敢说不相信她，她就会冲过来恶狠狠地咬他一口。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的眼神。
脾气大的很。
“起床用午膳吧！”孟纾丞不动声色地说。
卫窈窈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她，盯着他挺括的背影，气闷地捶了一下被褥，憋屈地起身跟在他屁股后面。
毕竟她真的很饿。
府上除了几个嬷嬷，再没有别的姑娘，她脚小，趿着陈嬷嬷翻出来的她没穿过的鞋子，在地上拖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孟纾丞出身名门，仪态举止是刻在骨子里的，一举一动，雅致斯文极了。
再粗鲁的人到了他面前也忍不住克制自己的行为。
孟纾丞回头看了卫窈窈一眼。
卫窈窈素白的小脸浮现两抹淡淡的红晕，有些尴尬，又觉得无辜，停下脚步，翘着手指头提起裙摆，抬起小腿，让他看到她的脚：“你没有给我合适的鞋子穿。”
她摇摇腿，宽大的鞋子在她脚上晃了晃。
孟纾丞眼睛极快地扫过她套着白绫袜的小脚，转身在餐桌后落座，吩咐陈嬷嬷：“你过会儿去帮她置办一些成衣。”
陈嬷嬷问卫窈窈：“姑娘有什么要求？”
卫窈窈想了想，来了兴致：“千层底的绣鞋穿着最舒服，可以买李记的，素锦阁的成衣料子柔软，针脚细密……”
李记鞋铺和素锦阁的名声响亮，基本上每个州府都有这两家店铺，不过他们两家价格也高。
卫窈窈偷偷觑了觑孟纾丞。
他没有拦着，卫窈窈开心了！
对面卫窈窈侃侃而谈，孟纾丞唇角若有若无地抽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年芳几许，却记得要穿李记的鞋子，素锦阁的衣裳。
“姑娘先用膳，等您用好了，我帮您量尺寸。”陈嬷嬷小声说。
卫窈窈点点头：“好的呀，好的呀！”
卫窈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餐桌上所有饭菜一式两份，每一份分量都很足。
只是摆在卫窈窈面前的，要比孟纾丞的清淡许多，不过她口淡，厨娘手艺又好，她一个人竟将饭菜吃得七七八八。
大概是她吃得太香，孟纾丞也多用了几口。
用完膳，孟纾丞漱完口并未离开，卫窈窈猜测他有话要和自己说，捏着绢帕擦擦沾了茶渍的唇瓣，舒展肩颈，端正坐姿，严阵以待地看着孟纾丞。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孟纾丞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
“嗯……，我真是你的外室吗？”卫窈窈心里有好多问题，但她还是问了个最重要的。
孟纾丞冷静疏离的眼波动荡一下，静悄悄的湖面被人投了一块细小的石子，不明显，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不管有何前因，在名义上，她的确是申维送给他的外室。
他没说话，卫窈窈便懂了。
倒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孟纾丞将他们前两次见面的情形告诉她。
卫窈窈不笨，从大家得知她失忆后的反应，还有他特地把一些人带到她面前，让她认人的行为来看，他们应该是想从她这儿得到一些消息，只可惜，她失忆了，但她还是很害怕啊！
万一她真知道什么大秘密，那她岂不是很危险！
“放心，你待在这里，很安全。”孟纾丞看她丰富多彩的表情，莫名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忍不住说道。
卫窈窈点点头，投桃报李，很是知趣：“那我也会很认真，很努力地回想，要是想起什么，一定会告诉你！”
孟纾丞不逼她：“你脑袋有伤，回去休息一会儿！”
“那不行，我要先去量尺寸。”卫窈窈起身去寻陈嬷嬷。
瞧着她人都要出堂屋了，又忽然回头，走到他身边，故意说：“素锦阁和李记的东西可贵了。”
“ 那……多置办几套。”说实话，孟纾丞缺什么，都不会缺银子。
卫窈窈很满意，不给他反悔的机会，跑出了堂屋。
盯着卫窈窈雀跃的背影，孟纾丞轻笑了一声。
卫窈窈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身上下通通都要置办新的，忙活了一下午才忙完。
孟纾丞不知道去哪儿了，晚膳也没有回来吃。
卫窈窈也不问，她沐浴完，上床到头就睡。
本以为能一觉到天明，谁知半夜竟从噩梦中惊醒，心脏跳得受不了，脑袋隐隐作痛。
卫窈窈摁了两下无济于事，她拉开纱帐，想要透透气。
卧室西墙开了一个月洞窗，用一整块玻璃做了窗户，月华如水，星河灿烂。整个屋子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辉，美到极致。
卫窈窈却莫名感到空虚和恐惧。
她默默地倒回去，把薄毯抱进怀里，她害怕安静。
卫窈窈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又再睁开，她怕做噩梦。
她摸黑穿上鞋子，宛若困兽之斗，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一道白光闪过，她瞧见了出口，再也待不下去，只顾自的往出口走。
卫窈窈脚步没有停顿，她出门径直朝书房走去，那是她的目的地。
守门的护卫看见她，不知道该不该阻拦，犹豫了一下，卫窈窈就已经溜进去了，她穿过宽敞的书房，站到隔扇门前。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不知被何物绊了一脚，卫窈窈吓了一跳，她拍拍心口，摸索到罗汉塌，坐到脚踏上，任由裙摆倾撒，凑近了，仔细看孟纾丞。
卫窈窈看了半天，心里咂摸着感叹：他睡相可真好。
卫窈窈悄悄地伸手，掀开被角。
孟纾丞眼皮猛地一跳，待她那只冰凉的手指触到他手掌时，终于开口：“你在做什么？”
她推开隔扇门的时候，他就醒了，他不出声，就是为了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卫窈窈没有半点做坏事被抓包的自觉，被他发现了，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她顺势紧紧地牵住他的手掌，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暖烘烘的。
好像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孟纾丞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
卫窈窈飞快地缩回手，满眼狡黠，笑眯眯地说：“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手掌陡然一空，孟纾丞迅速冷静下来，支起身体，没说话，只等她先开口。
卫窈窈食指轻轻敲了敲他虚握的拳头，孟纾丞手指微颤，手掌展开，掌心朝她。
卫窈窈指尖戳中他的掌心，起笔，慢慢划动。
她写得很认真，孟纾丞垂眸，借着月光，看到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和鼻尖那颗小巧的黑痣。
掌心微微的痒意消失，她白净的小脸袒露在他眼底，那两扇长睫卷起：“我记起了我的名字。”
“你会失望吗？”卫窈窈写完后，指尖并未移开，点着他的掌心往下压了压。
孟纾丞没回她，反问：“关雎？”
卫窈窈点点头，翘起嘴角，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第5章 报复
天闷热得厉害，就算不久前刚下过一场大雨，地还未干，也无法驱散一丝暑气，屋外虫鸣不歇，屋内反倒仿佛更加安静了。
卫窈窈双臂撑在塌上，微伏着上身，披散在腰后的长发缠着汗津津的脖子，连额头都冒出细小的汗珠，纱布被她手指戳歪，柳叶弯眉烦躁地蹙起来。
而孟纾丞还是那副模样，体面矜贵，因为睡觉而有些松散的衣襟也被他随手整理好，他好像永远都不会有狼狈失态的时候。
卫窈窈哼了一声，忽然起身，从脚踏下去，席地坐到了冰鉴旁，冰鉴放得这般远难怪床边那般热。
她贪凉，将脸靠到孔口，感受寒气扑在身上的凉意，舒服地眯起眼睛，肆意地喟叹一声，再睁眼，视线明朗了，她寻着光看过去，罗汉榻旁的香几上的瓷烛台亮了。
孟纾丞抬手指了指她的身旁。
卫窈窈目光又追着他的手指瞧，是一张螺钿黑漆长杌，卫窈窈伸手把它拉过来，手肘搭在上头，身子没骨头似的斜倚着。
很惬意懒散的动作。
随后她发现孟纾丞眉头皱了一下，隐隐有些不赞同，他动作很快，但卫窈窈捕捉到了。
卫窈窈白日就察觉到这个府邸从他这个主人到院子里扫地的婆子，都很规矩，他现在肯定在嫌弃她不讲礼数。
卫窈窈心下了然，却并不打算听话，她侧脸靠着手臂，冲他笑，才不管他在想什么：“孟晞你成亲了吗？”
她醒来后，翻找过那身据说是她原来穿的已成破烂的衣服，什么都没找到，包括要随身携带的文引。
怕不知道文引是什么，孟纾丞便命人取了一张来，本就在他屋里，自然拿的就是他的，以为她能想起什么，结果一无所获，但卫窈窈记住了上面的信息。
孟纾丞鼻息一滞，无法训斥，她不是座下门生，也不是家中子侄。
不过孟家最叛逆，最大胆的子侄也不敢在他面前这般理直气壮，何况凭孟纾丞的地位权势，很少会有人当着他的面直呼他的名字。
孟纾丞端视她片刻，坐到几步外的扶手椅上：“未曾。”
卫窈窈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稀罕事：“孟晞你都快到而立之年了。”
孟纾丞不愿谈这些话题，他屈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这么晚，为什么不睡觉？”
卫窈窈想，她接受了现实，是因为她暂时没有办法改变。
可凭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记前尘往事，还成了人家的外室都会睡不着吧！
虽然这人相貌极佳，家世豪富，看起来也像个正常人，不过万一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呢！
卫窈窈乱七八糟地想着。
“我白天睡得多，现在睡不着了，”卫窈窈随口说道，接着又想探究他，“那你为什么要睡在这里呢？”
孟纾丞作息规律，晨起夕落，什么时辰做什么事情都有安排，他望了眼夜色，捏了一下眉心，吐出一口气，一双具有威慑的眼眸盯着她：“我也可以睡过去。”
卫窈窈抿唇，坐正了。
瞥见她脸上的惊慌和措手不及，怕成这样，何苦来招惹他。
孟纾丞目光清冷，摆手：“去睡吧！”
卫窈窈自知这回落了下层，可她性子使然，临走前还想找回点场子：“您为了公务，当真是个无私的。”
说完从地上起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屋内残留了一丝味道，并未不是药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花香。
孟纾丞保持着卫窈窈离开前的姿势，坐在扶手椅上未动，他明白卫窈窈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他不想解释，他也无法解释她出现在他府上是原于那夜他某一瞬间突然出现的恻隐之心。
他本有千百种方法安置她，并且得到她想要的信息。
身后窗户一暗，灯灭了。
守门的护卫将那位走前没关严实的门拉好，立在门口等着换班。
回到卧房。
卫窈窈先要了水，重新洗了澡换了衣裳，躺会床上，这回倒是睡熟了。
第二日起来，神清气爽。
“姑娘去用早膳吧！”陈嬷嬷帮卫窈窈梳好头发，她脑后有伤又缠着纱布，便帮她盘了个低低松松的发髻，再戴上步摇。
卫窈窈手指拂过步摇，金丝蝴蝶做主体下面坠着金叶片，一动一摇，当真漂亮，她一边举着靶镜满意地欣赏，一边不甚在意地说：“我可以不去厅堂吃吗？”
陈嬷嬷恭敬地道：“老爷从不在房里用膳。”
“我脑袋疼。”卫窈窈放下挡住她小脸的靶镜，擦过胭脂的小脸好似恢复了血色，娇艳明媚，煞是漂亮勾人。
“我去回禀老爷。”陈嬷嬷垂眸道。
陈嬷嬷再次出现在房里时手中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卫窈窈的早膳。
卫窈窈抿唇笑。
等她用完早膳，陈嬷嬷又领进来三个人，瞧着是一家子，两个大的都是挽着妇人发髻，小的那个不过八九岁大。
“以后就由她们伺候您。”陈嬷嬷告诉她。
那三人上前给她磕头：“拜见太太。”
卫窈窈手里端着一只甜白茶盏，闻言一愣，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步摇摇曳，她整个人都鲜活灵动了。她着急忙慌地搁下茶盏，取了帕子掩着嘴巴，等着咽下口中的茶汤，才笑眯眯地说：“别叫我太太了。”
她知道这三人是想讨好她，可叫人听了，要笑话呢！
一旁的陈嬷嬷听见了，思量三老爷既收了她，也不能再叫姑娘了，便说：“叫娘子吧！”
卫窈窈想了想，没再反驳，只是又捧起茶盏，小口小口抿着。
悠悠叹了口气。
“拜见娘子。”三人又重新磕了头。
陈嬷嬷介绍她们：“年长的这位姓李，夫家姓田原是老爷庄子上的一个小管事，现下也调过来在院外听用，这位正当年的是她儿媳妇您称一声月娘好了，小的那个是她孙女，名字是……”
她看向下首。
李嬷嬷推着孙女上前说：“这孩子要是能合娘子的眼缘，求娘子赏脸赐个名。”
卫窈窈见小姑娘虽有些瘦弱，但精神很好，衣裳也干净，转头问陈嬷嬷，“她多大啦？”
小姑娘自己回道：“回娘子的话，我今年十岁了。”
按国公府的章程，家生子女孩到了七八岁，长相稍周正些的，都就会被爹娘老子送去学规矩，再长两年更懂事了，规矩也学明白了，这时各个院子要是缺人，就会送她们上去补缺。
卧室南窗敞开，远处凉亭前有一棵绿梅，正值果期，枝头结满了绿白色的果子，卫窈窈道：“那便叫绿萼吧。”
“谢娘子赐名。”得了名字的绿萼很是开心，在家里爹娘爷奶就是大丫大丫地叫她，庄子里十来户人家，有三个大丫，她喜欢她的新名字。
卫窈窈捏了一块糕点递给她。
绿萼接过来，咬一口，眼睛一亮：“娘子是甜的！”
卫窈窈喜笑颜开，倾身捏捏她的脸蛋儿：“是啊！好甜的。”
屋里多了人，没过多久闻谨又带人送来不少女孩用的器具。
卫窈窈趁此机会问闻谨：“你去问问他，我可不可以重新布置屋里。”
看得出来原先的主人喜欢雅致干净的家具，陈设器皿也多是简洁大方的，但卫窈窈总觉得空得慌，夜深人静醒来，仿佛这世间只剩下她一个。
孟纾丞在前院听说后，只说：“她倒自在。”
“那……”闻谨犹豫。
“随她吧！”
孟纾丞不是小气的人，那地方让给她，就算她的了，她想怎么折腾都可以。
卫窈窈全心全意扑在卧室里。
不过一天，房内由古韵清雅变为华丽明艳，孟纾丞从二道门进来，脚步微顿，转向左手边的游廊，路过他曾经的卧房，卫窈窈正背对他，使唤着人帮她悬挂纱帐。
一副湘妃色的帐子调和了那张典雅的架子床，与房内的绮靡的色彩相得益彰。
孟纾丞见她满意的点点头，又说：“要是换张拔步床就好了。”
接着又摇摇头：“要是换了拔步床，我喜欢的这副纱帐便不能挂了，两个搭起来太轻浮，这张架子床正好，正好。”
孟纾丞扫了眼房内大貌，富丽却不显庸俗，虽不是他的喜好，但也别有格调，落地罩挂的是银红色的帘幔，墙上原来的青山图换为喜鹊闹枝，多了花台，美人榻……
她有自己的审美品味，识文断字，孟纾丞皱眉，思索她的出身。
她的官话说的并不好，总似有似无的夹杂着口音，很有特色的娇嗲，不是她故作此态，而是她本身乡音如此，她应当出生南直隶江南一带。
屋内的卫窈窈忽然踮脚，抬手，将挂歪在床顶横杆的香囊理好，宽袖滑落，一只白嫩光滑的胳膊暴露在夕阳中。
孟纾丞猛的收回目光，抬脚离开，招来护卫吩咐了几句。
卫窈窈还在忙活她的房子，她指着北窗说：“窗下的这些青竹梨花换成玫瑰和月季吧。”
“娘子真是讲究。”月娘笑着记下。
卫窈窈却摇了摇头，比起讲究，她可比不上孟晞，别看她添置了不少几榻，可加起来都没有换走的，那张靠墙放杂物的紫檀条案贵呢！
那人是喜欢高雅简洁，并不是穷酸。
不过她搬来的几样东西也不错，他这儿挑不出差的。
孟纾丞很大方，传晚膳的时候，卫窈窈默不作声地去了厅堂。
仆妇仍在摆菜，孟纾丞还在一旁听闻谨说话。
“原先准备的土仪不能久放，要先送回去了。”闻谨说道。
孟纾丞颔首：“再往大房添几样。”
闻谨立刻点头：“老爷放心，先前二爷归家，我们还没得到消息，少了他的那一份，不过我早晨已经派人出去购置添补上了。”
“他订婚的日期可定下了？”孟纾丞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家信中提到，他那位二侄子与忠顺侯府的姑娘准备定亲。
“原先老太太说是要等您回去再举办。”闻谨回。
孟纾丞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又是下一任家主，官位又居孟氏族亲之首，能得他出席，意义自然不同。
此时一道幽幽怨怨的目光射过来，孟纾丞侧头看向坐在餐桌旁的卫窈窈。
摆饭的仆妇早已束手立在廊下，孟纾丞轻咳一声，对闻谨：“稍后再说。”
卫窈窈捂住空荡荡的肚子，见得到了想要效果，满意地收回目光，他再慢些，她都怀疑他在报复她花他银子，想故意饿死她。

第6章 等待
孟纾丞站在餐桌不远处，侧身朝着卫窈窈，挽起宽袖，露出一小节手腕，他的桡骨好似都生得格外雅致，连着骨节分明的手背浸入面盆，听水声淅淅沥沥，卫窈窈挠了挠自己的耳垂。
孟纾丞抬手，指甲修剪得干净平滑，剔透的水珠悬在指尖摇摇晃晃。
一旁侍候的小厮递上巾子。
孟纾丞擦着手，往餐桌去，在卫窈窈对面坐下。
“我都等你好久了。”
卫窈窈声音娇嗔，但她并没有撒娇，甚至她美丽的眉眼间还带有一丝埋怨，派人请她来用膳，她巴巴地跑过来，他却忙着处理事务。
“下次准时。”孟纾丞搁了帕子，温温淡淡的声音响起。
卫窈窈鼻音发出一声，算是知道了。
孟纾丞这才接过小厮递到手边的筷子。
卫窈窈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上次两人一起用膳，她饿得头昏脑涨的，光顾着填饱肚子了。
这回悠哉悠哉地顺着杆子往上爬：“你瞧见我布置的卧房了吗？你原来种在北窗外的那些树木和我的卧房不搭，要让他们移到书房那边吗？还有……”
孟纾丞听着她说话，筷子夹了一块食物送入口中。
刚嚼一下，下颚顿住，是块菌子。
他面无表情地吃干净，撂下筷子，端起茶盅饮了一口，压了压口中的味道。
他分神了，孟纾丞叹息一声，眸如黑漆，说道：“食不言。”
卫窈窈一口话憋在喉咙口，慢慢抿唇，不带笑意的面容依旧明媚娇艳，但多了一丝锋利。
哈？他是觉得她聒噪？
孟纾丞也静静地看着她。
偌大的厅堂一瞬间好似寂若无人。
闻谨站在廊下，忽然开口：“这儿怎么泼了水，还不快擦干净。”
立刻便有小厮跑过去忙活，一旦有了声音，气氛也活络开。
卫窈窈冷哼，腹诽这人必定对孔圣人推崇备至，那篇乡党怕是都背烂了。
孔圣人高寿，七十三仙逝，循规蹈矩，端方守礼了一辈子，她才不愿意呢！
卫窈窈心中想着，嘴上竟也顺势说了出来。
孟纾丞面色沉静地问她：“为何如此作想？”
卫窈窈在餐桌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她昨日最喜欢的那道菜，不仅如此，今日所有的菜色都不同，她吃了一块腌制爽口的芜菁，眼睛一亮，好吃！
也不忘和孟纾丞说话：“哪样想？”
“世人都有孔夫子那般容色言动不好吗？”孟纾丞手里的茶盅也放下了。
“那该多无趣啊！”卫窈窈摇摇头，她不贪心，她只要活到五十岁就够了，自是百无禁忌。
她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就仅仅是因为无趣。
孟纾丞顿了顿，眸光重新落到卫窈窈身上。
卫窈窈正认真地逐一品尝今晚菜色，时而眉目舒展，时而眼眸精亮，又时而蹙眉摇头。
突然动作骤停，像是想起什么，她抬头：“嗳，孟圣人以身作则啊！食不言，寝不语！”
她眼睛瞪圆，眼尾上翘的眼睛得意地望着他，灵动漆黑的瞳仁亮晶晶的，好像终于抓到了他的把柄。
孟纾丞低头笑了一声，清隽端正的面庞都染了笑意，冲淡了他过分冷静内敛的气质。
卫窈窈牙齿磕到玉筷，松松酸涩的牙齿，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
孟纾丞没再说话。
卫窈窈也不开口，细细地品尝晚膳，吃饭不许说话就不说话喽！
*
京城镇国公府
孟家大爷领着几个弟弟从上房请安出来，笑着说：“去前面水亭坐坐？”
“正好晚膳就摆在那儿，我让人去冰窖里取几壶酒送过去。”五爷来了兴致，出主意。
“你明日还要去国子监，少饮酒。”大爷不赞同地说道。
五爷胡闹惯了，没有半点儿读书人的忧虑，只命小厮赶紧去厨房传话。
“你要多学学你二哥。”大爷无奈摇头，指望旁边淡笑着不作声的宋鹤元说他两句。
宋鹤元道：“大哥放心，难得旬假，有我看着，定不让他喝多。”
五爷笑着跳起来勾住宋鹤元的肩膀：“瞧瞧，我二哥说的才是最中听的话。”
大爷故意说：“容你再得意两日，待三叔回来，查你功课，我瞧你怎么办。”
提起孟纾丞，五爷果然垮了脸。
宋鹤元眼里闪过深思：“三叔快回来了吗？”
大爷摇头，语气担忧：“三叔上回来信说他已经在回程途中，不过前几日济宁乌鸣山出事，三叔怕是又要耽误一些时日才能回来。”
“三叔此番离京也有大半年，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
宋鹤元听得有些心烦，孟家大爷也算是长孙了，却是性格绵软，能力平平之人，只凭祖宗荫蔽领了个闲散官职，没什么事儿做。早晨去衙门点个卯就回来窝在府里处理族中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甚至连底下弟妹都管教不好，见天儿的三叔长，三叔短。
宋鹤元手指微微收紧，这几个月，他也明白孟氏人唯他那位三叔马首是瞻，他原本想要早日定下他的亲事，结果都说要等他三叔回来再办。
虽然孟纾丞的到场可以为他做脸面，可总归日长梦多，他担心中途生出变故。
宋鹤元心下决定，过两日要派人去江阴一趟。
*
入夜，卫窈窈上了床，她留月娘在房里陪她说了许久的话。
等熬到有些睡意的时候，赶忙调整到最舒服地姿势，闭上眼睛。
静悄悄的深夜，没有一点儿杂音，连外面树丛里的虫子都被李嬷嬷撒药粉驱除掉了，卫窈窈颇有信心地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似听见了安神香燃烧后，残余的香灰落入香炉里的声响。
她睁开眼睛，绝望而无奈，忍不住咬住食指指关节，抑制住郁闷的尖叫声。
是哪里不对劲？明明房里不再空旷，她身体也很疲累了。
为什么还睡不着。
“咚、咚。”巷子里传来打更声。
二更天了，孟纾丞将看了一晚上的门生写的随笔游记放好，手里拿着灭烛罩，从东稍房的隔扇门走到罗汉榻旁的香几前，停下了动作，最后一丝亮光熄灭，他的身影也彻底没入了暗夜。
他将灭烛罩轻轻地放到香几面上，上床，靠在床头，闭着双目，双手搭在小腹前，像是在休憩养神，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忽然耳朵一动，两只交叉相握的手慢慢松开了。

第7章 绝望
夜空高悬一弯冷月，寒星堕落，藏于孟纾丞的眼眶。
孟纾丞点燃烛台，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地面拉长，一丝尴尬萦绕在卧榻周围。
孟纾丞揉了揉眉心。
卫窈窈俏生生地立在榻前，明艳娇媚的姣好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下如明珠般熠熠生辉，她惊讶的轻“啊”一声，举起捏在指尖的团扇掩住唇瓣，眼睛一眨：“您还没睡呢！”
瞧她做作的姿态，孟纾丞下颌微抬：“你又何故不睡觉？还是又想起什么了？”
卫窈窈：“……”
她徐徐放下团扇，手掌握紧棕竹扇柄，一时说不出话来。
难道要她说，她要摸摸他的手才能睡觉吗？
太丢脸了！
孟纾丞能在这个年纪坐上他现在的位置，除了他自身的天赋聪慧，他还有超出常人的耐力，他不催促卫窈窈，只淡淡地看着她，等她说出原由。
卫窈窈眼神在他的手上转了一圈：“我没想起什么，只是来看看你。”
孟纾丞点点头，视线绕过她，落到她身后的隔扇门上。
意思摆在这里，她看完了，可以走了。
卫窈窈不动。
“还有事？”孟纾丞问。
卫窈窈用力扇了扇团扇，扇不走涌上脑袋的热气，她有些羞恼，却不肯示弱：“我没事。”
她提着裙摆，转身就走，脚步“噔噔”跺得响亮。
素锦阁上百位绣娘连夜赶工，落日前送来了新衣。
新裁制的夏衫随着卫窈窈飞快的脚步带起的微风飞扬，她轻盈婀娜的身姿被那最柔软轻飘的纱料包裹，她小跑出去，衣摆如流沙般顺畅地滑过门槛。
和孟纾丞不同，卫窈窈让人把冰鉴抬到床旁，她要感受到那丝丝的凉气才能消热。
但有一不好的地方便是容易磕到脚，卫窈窈走得飞快，大拇指撞到放置冰鉴的黄花梨木底座的腿足上，龇牙咧嘴地抽了一口冷气。
平躺在床上，这回安分了。
纱帐被金钩挂在架子床两侧，凉气串流，卫窈窈丢开团扇，两只手握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自己也有手！”
卫窈窈自我安慰，合上眼睛，酝酿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猛地一沉，坠入黑暗之中，卫窈窈当即呆住了，下意识地往前走，又被撞了回来，原来四周皆是铜墙铁壁。
这是怎么回事？
卫窈窈慌乱地推拍着墙壁，妄图砸出一条裂缝，寻出一丝生机。
谁知那墙不仅未有丝毫损坏，反而慢慢地往中心收缩，不过片刻，卫窈窈便觉得空气稀薄，呼吸困难了。
胸口窒息感愈发强烈，卫窈窈头皮发麻，大汗淋漓，恰在此时，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卫窈窈张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修长，看起来干净温暖的手。
她顺着手指再往上看，看到了一张极清隽的俊容，是孟纾丞！
卫窈窈欣喜，抬起胳膊，准备把手放进那只手掌之中，就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刹那，那只手竟然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消失了！！
卫窈窈瞪大眼睛，刚要暴怒，四周的墙体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
卫窈窈惊醒，双目失神，用力大口地呼吸。
缓了好久，她才揉了揉眼睛，用一种淡漠的语气轻声说：“孟晞的手，的确很了不起。”
卫窈窈百思不得其解，她失忆后为何单单只记得孟纾丞将他的手递到她面前的画面，不仅如此，她对他的手还很有执念。
是因为这是她昏倒前的最后一幕，亦或是因为是他救了自己。
卫窈窈抱着清凉的竹夫人转身，冰凉的冷气扑打在脸上，她稍稍清醒了，睡不着，开始胡思乱想，一直到天光微亮才惊觉自己一夜未睡。
卫窈窈从床上坐起来，一阵儿头晕目眩。
卫窈窈有些后悔，早知道昨夜就厚着脸皮握一握他的手了。
院子里有了动静，卫窈窈迟钝地抬起头，盯着窗户瞧，要不去用早膳？
卫窈窈起身，月娘也带着绿萼进屋服侍了。
月娘递水漱口，绿萼就给她送巾子，月娘帮她梳头，绿萼就在一旁捧着铜镜。
卫窈窈忍不住摸摸绿萼的小脸，绿萼红着脸，羞涩一笑，然后用小手指指眼睛：“娘子眼睛下面黑黑的。”
卫窈窈眨巴眨巴眼睛，拉过绿萼，凑进铜镜，仔细地看。
她眼下泛着两团淡淡的乌青，她肤色白皙，一点儿异色都格外显眼。
卫窈窈面无表情的从屋里出来，走过长廊，即将到达厅堂，扯扯唇，脸上挂起完美漂亮的笑容，一转身，笑容僵滞，眼里闪过错愕。
厅堂内的圈椅、凳子上坐满了人。
而孟纾丞坐在正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卫窈窈下意识地观察孟纾丞，他装扮雅致端正，脚蹬白缘青地云头履，身穿熨烫平整的灰绿暗花纱道袍，色泽温润的白玉冠束发，再观他眉眼舒展，眼眸有神，气色润亮。
孟纾丞朝她微微颔首，算作问候。
卫窈窈：……
她微笑，心情郁闷。
坐着的文人仕子们瞧见卫窈窈，忙起身，问安：“娘子。”
卫窈窈有一瞬间慌乱，本想做端庄贤淑状，可一瞧她的那张脸，根本贤良不起来。
卫窈窈想，她又不是他太太，索性不管了，只侧身还礼。
“你们去用早膳吧！”孟纾丞淡声道。
卫窈窈这才注意到厅堂内多了一张屏风，一侧摆放她用过花梨木方桌，另一侧摆着一张又长又宽的餐桌。
孟纾丞的话音落下，厅堂内响起了好一阵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待那些文人仕子们坐到屏风后面，卫窈窈这才走进厅堂。
孟纾丞示意她落座。
卫窈窈被他指引着坐到方桌后，属于她的位置。
孟纾丞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卫窈窈憋了一肚子的话无从开口。
她转头盯着屏风看了两眼，昨天也有这么多人，还是只有今天。
隔壁的仕子们不敢说话，都在相互使眼色，眼神暧昧。
只王韶乙偷偷地笑，他们中只有他见过这位小太太，第一次见是把她当成了乞丐，第二次见是她失忆，老师领他来让小太太认人，这回是第三次了。
果然，还是老师眼光毒辣。
这些人匆匆用完早膳，告退。
仕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垂花门，聚在一起小声说话。
“昨儿就听说老师得了一位美娇娘，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
“才知道老师竟然喜欢这种美人！”
“嘿嘿，老师艳福不浅，也不知老师……”
说话的这位笑嘻嘻的一偏头，对上了孟纾丞乌黑沉静的眼睛，脚下一个趔趄，惊惶地闭上了嘴巴。
其余几人也忙束手站好，低着头，瞧都不敢瞧孟纾丞一眼。
“一百遍《鉴贤录》，三日后送到我的书房。”孟纾丞径直越过他们，穿过小花园，步入游廊，站定后，才用眼神示意刚刚说得最欢快的那位过去，
“我与你取的字是何？”孟纾丞面色如常，神情冷静。
那人低着头，唇瓣微动：“讷安。”
“何意？”孟纾丞问。
那人红着脸艰难地说：“言语谨慎方得平安。”
“记得便好。”孟纾丞不急不缓地点头，抬脚离开。
徒留那人在原地忐忑不安，叹气后悔，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让你嘴上没个把门，”王韶乙看好戏，调侃道，“早前你就因你这张嘴闯过多少祸事，如今全忘了？竟然都开始在背后说起老师的闲话了。”
王韶乙又恨铁不成地摇了摇头，有些话自己在心里想一想，乐一乐得了，再不济跑远了说啊！
“孺子不可教，孺子不可教啊！”
那边孟纾丞去了前院，早有护卫统领景硕等候在那儿。
“属下趁天黑，带人下了趟水，果然如您所料。
属下找到了那两条黄船，黄船上的仓库竟然空了！不计其数的丝绸，茶叶，金器，瓷器类的贡品不翼而飞，再去看过漕船，连个装粮食的麻袋都没有找到！”
景硕虽是个武夫，但也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发现不对劲后，不敢逗留，马不停蹄地从济宁赶回来。
“不过后来兖州又下过好几场雨，济宁的雨最为大，那些货物也可能，可能……”
景硕也不好意思继续说了，那些货物怎么可能被雨水冲走呢？
“可那么多东西，又在水下，怕是几天几夜都搬不完，就算能搬走也没地儿藏啊！”景硕苦恼道。
孟纾丞看他脸色不好，只说：“你先回去歇息吧！”
景硕应声离开，孟纾丞翻开济宁州志，仔细研究。
*
卫窈窈用完早膳，回到卧房，幽怨地叹了一声气，愁死了！
“娘子，徐大夫来帮您换药了。”陈嬷嬷叫坐在窗边发呆的卫窈窈。
卫窈窈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徐大夫动作细致小心地帮她解开绕在脑门上的纱布：“每三天换一次药，待伤口开始结痂才能不用纱布。”
卫窈窈只感觉后脑勺凉飕飕，别是真破了个大洞吧？
“娘子放心，不是洞，只是您后面伤口那一块的头发被我剃掉了。”徐大夫说。
“剃头发？”卫窈窈眼睛瞳孔放大。
第 一回上药，她还在昏迷中。
徐大夫宽慰她：“您放心，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坏，但您这是为了疗伤，不得已而为之。”
卫窈窈眼泪汪汪，她剃头了！她剃头发了！她后脑勺有一大块没有头发了！
她忍不住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指，摸了一下后脑勺，只摸到一块温温热热的头皮！
卫窈窈的天，塌了！

第8章 误区
卫窈窈想，没有人一生全都是顺风顺水的，总要遇到一些坎坷。
她明白这些道理，可她都已经失忆，失眠了，还要再经历没头发的苦楚，这个坎坷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卫窈窈还保持着胳膊抬起的动作，整个人僵硬地定在圆凳上。
“娘子，您别难过，包上纱布就看不出来了。”绿萼这孩子贴心地安慰卫窈窈。
卫窈窈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是啊！是啊！的确看不出来，要不是今天大夫来帮她换药，她根本发现不了呢！
看出卫窈窈的崩溃，徐大夫也说道：“等娘子伤口养好了，头发还会长出来的，您别太担心。”
卫窈窈闭了闭眼，那口气终于缓了上来，垂下了胳膊。
精致的下颚线划出一道浅浅的弧度，她骄矜地点了点头：“我不难过，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呢！都是为了疗伤。”
徐大夫帮她处理干净伤口，涂上药膏，最后绕上几圈纱布，打完结，认真地说：“娘子伤口还在出血，平时一定要好生休息，三日后我再来帮您换药。”
末了顿了顿，又宽慰她：“娘子能这般想得开就好。”
卫窈窈送徐大夫到卧房门口，目送徐大夫远去。
卫窈窈细白的手指紧扣门框，指节发白，见徐大夫的身影从垂花门消失，对月娘她们道：“你们忙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说罢便把门拉上，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卧房里。
日头正盛，耀阳刺目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妆台上投下一道道菱格花纹，卫窈窈周身蕴着一层柔光，她背对妆台上的菱花铜镜，手里还高高举着另一个铜镜，她微扭着脖子，正以别扭的姿势观察自己的后脑勺。
卫窈窈颅骨生得圆润饱满，裹上白色的纱布，很好地将她的伤口完美地保护起来，也因此遮挡了她暴露在外的头皮。
卫窈窈眼睛慢慢发红，她摇摇头。
不，她想不开！她没办法想开！
含着泪花的目光紧张地盯着镜面，似乎在观察自己有没有因为少了一块头发而变丑，可铜镜里的女子本就生得美丽，又因头上缠绕的纱布和未休息而显得苍白的脸色多了一丝摇摇欲碎的脆弱感。
卫窈窈从来都是明媚艳丽，甚至眉眼还有些娇纵嚣张，她从未露出如此我见犹怜的姿态。
卫窈窈慢吞吞地放在镜子，，神色古怪，嘟哝一声：“还挺漂亮。”
紧接着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番，忽然眨巴眨巴眼睛，又用力挤了挤眼角，终于泛出一抹的水光，感受到一丝潮意。
卫窈窈：……
算了！哭不出来了。
卫窈窈捏着绢帕拭了拭眼角，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有些伤心的。
白天孟纾丞和往常一样都待在前院，等到正院已经该用晚膳了。
孟纾丞站在院子里，看到了已经在厅堂等着的卫窈窈，她懒洋洋地倚靠在圈椅里，背对着他，支着手肘，托着粉腮，青丝松挽，素白的纱布格外醒目。
孟纾丞走进厅堂，那个身影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孟纾丞绕到她面前，她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软绵绵的手臂撑着桌面，就要起身见礼。
孟纾丞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卫窈窈闻言立刻靠了回去，她这一整日心情跌宕起伏，昨夜又不曾睡觉，到现在整个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蔫吧了。
用膳时，也吃的恍恍惚惚，漫不经心，好几次筷子都差点儿伸到孟纾丞的餐盘里。
孟纾丞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在卫窈窈吃到他的那份剁椒鱼头时撂下了筷子。
两份鱼头，卫窈窈的是清蒸的，孟纾丞的是剁椒的，一个清淡，一个辛辣。
那一筷子甫一送入口，卫窈窈就清醒了，她白皙的小脸瞬间涨热充血，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唇瓣抿紧，震惊地看着孟纾丞，就好像他暗害了自己。
孟纾丞没说话，无视她的眼神，起身，顺手抄起摆在他右手旁的绢帕，隔着的桌案，将绢帕递到卫窈窈唇瓣：“吐出来。”
他突然凑近，卫窈窈吓了一跳，喉咙一滚，没有鱼刺，煮得嫩滑的鱼肉裹着一块辣椒直接入了腹，她张开嘴巴：“没，没了。”
孟纾丞觉得好笑，手掌一捏，攥着绢帕，坐回他的座位，吩咐让厨房送碗牛乳来。
“斯哈~，斯哈~，好辣……”对面不断地传来声音，孟纾丞素来口味重，那份剁椒鱼头更多是加了辣。
失忆了卫窈窈不曾哭，失眠了卫窈窈也不曾哭，发现自己没了一块头发她也只是冒了一点儿可以忽略不计的泪花，结果如今竟败在了一块鱼肉上。
卫窈窈面颊上沾了眼泪，灌下一杯，两杯，三杯清茶才稍稍缓解了。
“你这能吃吗？”卫窈窈像经历了一场恶战，虚脱似的靠着椅背，红彤彤的眼睛盯着那碗鱼。
孟纾丞点头：“这碗鱼头，只剩下一半。”
还有一半当然是被他吃掉的。
卫窈窈心头微颤，接过月娘从小厮手里拿过来的牛乳，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才算彻底活过来了。
不过灌了这么多水，她也吃不下了，支着下巴，看孟纾丞用膳。
孟纾丞握着筷子的手指顿住，手腕悬在半空中，无奈放下碗筷，命人撤席。
“今日发生何事了？”孟纾丞问她。
卫窈窈自然不愿意说她头发的事情，摇了摇头。
孟纾丞锁眉看她。
卫窈窈撇撇嘴，告诉他，他能有什么办法，他能帮她什么呢？
卫窈窈刚要哼声，忽而眼睛一亮。
他帮不了她长头发，还帮不了她入睡吗？
卫窈窈一双未褪红的眼睛，期盼地望着他：“您可以给我摸摸手吗？不，不，是握握手。”
孟纾丞沉了眼眸，面色凝重，有一瞬间怀疑他听错了：“你……”
“窈窈，您叫我窈窈就好，”卫窈窈笑容灿烂，“哎呀！难道您忘了那夜我告诉您，我想起我的名字了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窈’呀！”
孟纾丞脑袋发涨，虽不知为何，但清楚了她对他的手好像格外在意，她第一次闯进他的小室，掀开他的被子后抓的就是他的手。
“我可以问原因吗？”孟纾丞沉吟片刻，说道。
卫窈窈咬住唇瓣，本不想说，可又担心日后每夜都要握握他的手才能安稳的睡觉，有些犹豫。
“老爷。”闻谨从前院跑过来，在孟纾丞耳边低声禀报，“湖广来人了。”
孟纾丞颔首：“我随后就去。”
闻谨点头，先去去了前院。
“临时有事，你慢慢想。”孟纾丞对卫窈窈说。
前院正堂
一穿着褐色衫子的男子跪在地上，对孟纾丞喊道：“这是我们老爷的亲笔信，求大人救救我们老爷。”
另一人也急忙跪下。
来人的家主正是湖广承宣布政使司的布政使，此次在乌鸣山沉船的黄船和漕船皆是来自湖广，是湖广上供上缴的贡品和漕粮。
孟纾丞示意闻谨把信接下来。
等再回去，夜幕早已降临，而卫窈窈还坐在厅堂翘首以盼地等他，不过她看起来已经沐浴过了，换了一身颜色娇艳妩媚的海棠红薄衫。
“怎么不去睡？”孟纾丞光从见到她的那一刻数起，她已经打了三个哈欠。
困啊！可就是因为困才等他，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卫窈窈已经尝试过入睡了，别管她在下面是如何打瞌睡，眼皮子打架的，一躺倒床上，就死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还要做噩梦。
孟纾丞停住脚步，垂眸看她疲倦的小脸，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你在等这个？”
卫窈窈眼睛眨也不眨的，虔诚地盯着他的手瞧，然后猛点头，同时还不忘伸出自己的两只手又快又稳地握住他。
触碰到他手的那一瞬间，卫窈窈餍足地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了！
要不是怕他又有事离开，卫窈窈都想回去重新焚香沐浴再来摸他的手。
气氛很诡异，她……很不正常。
孟纾丞薄唇微抿，抽了一下手。
卫窈窈偷瞄他一眼，极有眼色地撒开手：“好啦！我去睡了。”
孟纾丞盯着她眼下的乌青看了两眼，没有拦住她。
这夜卫窈窈睡得格外香甜，补回了前一天的睡眠，也错过了第二日的早膳。
她是被外面热闹的声音吵醒的。
卫窈窈神清气爽，精神饱足，有心思操心别的事情了，她用着早午饭，好奇地问：“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这般热闹？”
“是，是有人给老爷送，送人了。”月娘觑着卫窈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卫窈窈脑袋一时没转过弯：“送什么人？”
月娘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卫窈窈却反应过来，有人来给孟晞送美人了！
卫窈窈待在府里没出门，却不知兖州城早就传开了她的名声。
孟纾丞在兖州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热切地关注着，这几日，先是有成衣铺的掌柜上门量衣送衣，又有孟府管家亲自出门采买家具，看孟府门口来来往往的马车，数一数，便知就这几日怕是已经花去了几千金。
又传言说那些都是孟纾丞送给他新得的美人的。
这一下子可就炸开了锅了，孟纾丞是何人寻常人不知，官场上的那些老狐狸可一清二楚，最知道他素来清贵正经，别说沉迷女色了，连谈事应酬的青楼都不踏一步。
兖州的官员们一边好奇是何人让他破了例，又一边加急搜罗各种美人送过去。
月娘见卫窈窈沉默着不说话，以为她正伤心难过，悄悄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娘子这个身份也无法和老爷置气，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吞下所有的酸楚了。
月娘觉得娘子可怜，不过好在老爷宽厚。
若娘子趁着老爷还未回京，把握机会，只要赢得老爷两三分的欢心，就能哄得老爷接她进府，得个姨娘的称号，日后再生个一儿半女，也算好归宿了。
若娘子不能跟着回京，被老爷留在兖州，想必老爷应该也不会在钱财上亏待她，只是余生要在寂寞中渡过罢了，或许日后老爷还会渡过兖州，可那也有可能是许多年之后了。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这宅子里只有娘子一个人，若再来几个分宠……
月娘暗自祈祷，只盼老爷别收下那些美人。
月娘自顾自地想得长远，卫窈窈也想了许多。
她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误区，她想左了。
那些人的出现提醒了她，她现在是可孟纾丞的外室，她想摸摸郎君的手难道还要找理由吗？
卫窈窈咬着筷尖，克制住笑意，一双明眸闪闪发着光！

第9章 名正言顺
月娘本来还忧心卫窈窈会沉浸在伤感的情绪之中，但没过多久，就见她浑身散发着一股欢快劲儿。
富贵华丽的彩漆嵌螺钿花鸟纹衣箱大敞，一件件精致的衣裳有些凌乱地挂在箱口，卫窈窈挑出一件荔枝红的立领斜襟长衫，蹬蹬蹬地跑到妆台前，在身前比照着，目光微微带着挑剔。
月娘一边收拾衣箱，一边忍不住问：“娘子不担心吗？”
卫窈窈抻平长衫，目光从领口的鎏金纽扣巡视到衣摆的花纹，仔细看了个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才疑惑地发出一声：“嗯？”
月娘指了指前院。
孟纾丞不在府里，卫窈窈又不是正经主人，那些上门送美人的便由大管家闻谨出面解决，连带着陈嬷嬷也过去帮忙了，现在已经听不见动静了。
卫窈窈想了想，觉得她担心也没有用啊！再说：“这儿没有空屋子给她们住了呀！”
按理说三进的宅子能住不少人，孟家的这座占地更是能比得上别人的四进院落，但这是孟家用来临时歇脚的地方，以闲适宽敞为主，没有拥挤的房屋，只有曲折蜿蜒的回廊和翠嶂环绕的花园，不像生活气浓厚的民宅，而是像清幽感十足的园林。
孟纾丞已经将自己的卧房让给了卫窈窈，难道还要让他再把稍间让给别人？
卫窈窈觉得他不会，她无奈地朝月娘摊摊手。
月娘楞了楞，也才反应过来，带着笑意说:“也是我没有想到。”
卫窈窈没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拉着绿萼陪她去一旁挑选裙子了。
孟纾丞从外头回来，进入花园，远远地就瞧见了站在垂花门前的身影。
那不是卫窈窈又是谁。
她似乎时刻观察着前院的动静，很快就注意到他，距离不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她踮起脚尖，冲他挥舞绢帕。
那一刻他想她脸上定是笑盈盈的。
落后孟纾丞半步的魏向安错愕地看着这一幕，再偷瞧一眼孟纾丞，忽然轻咳一声：“咳，老师，我突然想起有件事情要与鹤乙商议，先去找他了，等您用完晚膳，我再来找您。”
孟纾丞神色倒也淡定沉静，微微颔首，等魏向安转身离开，也继续往垂花门走。
“您回来啦！”卫窈窈主动迎上前，仰着的小脸果真如孟纾丞猜想那般笑盈盈的。
她柳眉飞扬，眼眸璀璨，白皙无暇的脸蛋敷了一层淡淡的胭脂，鼻尖上的小痣给她多添了几分鲜活灵动，红润泛着光泽的唇瓣翘起，这让孟纾丞想起去岁元宵，他得的那盏晶莹剔透的玻璃灯。
明明已见黄昏，但她却像早晨缀着露珠迎着晨光，朝气蓬勃，花型饱满的鲜花，就像……
孟纾丞脑海中闪过一抹红，就像是玫瑰，像香味馥郁浓烈的玫瑰。
玫瑰艳得明媚，香得霸道，她一出现，便会夺去走所有人的目光，就像那夜，她从他稍间离开，残留在屋内，萦绕在他鼻息久久未能散去的玫瑰花香。
孟纾丞挪开视线，耳边却还是她碎碎叨叨，却清脆悦耳的声音。
一直用余光悄悄看他的卫窈窈不免怨念。
卫窈窈知道自己容貌美丽，她也知道如何展示她的美貌。
可孟纾丞给她的反馈，并不如她的意，她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将裙摆下露了大半的镶金丝的鞋面缩了一半回去，抚一抚长衫，一切都很完美啊！
卫窈窈抬头看孟纾丞，试图从他冷静内敛的神情中找到破绽。
未果。
卫窈窈没泄气，巴巴跟在他左右，没心没肺地说：“今天府上可热闹呢！你都没有瞧见。”
她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孟纾丞已经从闻谨口中得知了今日府上发生的重要事务。
现下再看卫窈窈，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闻谨派人把她们送回去了。”
孟纾丞没有特地解释，平稳的语调，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孟纾丞向来不爱说废话。
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包容和宽和，平时看起来再心宽，她还只是个小姑娘，迷迷糊糊地落了难，被他收下，难免会惶恐不安。
卫窈窈哪里知道他想了这些，还嘻嘻哈哈地说话。
不注意已经跟他走进书房。
孟纾丞忽然停下脚步，卫窈窈脚尖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他的脚后跟，她哎呀一声，不解地看他。
孟纾丞有些无奈：“我去更衣。”
卫窈窈瞧瞧隔扇门，理直气壮的要跟进屋：“我去服侍您起居呢！”
孟纾丞额角似乎猛地跳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不必，我自己来。”
卫窈窈无不遗憾地扫过他的手，倒也乖觉，松弛有度，也不能跟得太紧，反正有的是机会嘛！
她说：“那我在门口等你。”
孟纾丞走进稍房，手指摸到身上外袍的衣扣，动作缓慢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了眼屋门，外面没有再发出特别的动静。
出来时换上了一身灰色葛纱直裰。
两人在一同往厅堂去，卫窈窈飞快且敷衍地洗好了自己的手，然后占据服侍孟纾丞的小厮的位置，立在铜盆旁，捧着巾子，侍候孟纾丞净手。
孟纾丞轻晒，躲过卫窈窈亲自帮他擦手的动作，抬眸扫了一眼堂内的侍者，侍者井然有序地悄声退下。
而卫窈窈注意全都放在他的手上，等她意识到周围太过安静时，堂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们谈谈。”孟纾丞没走向餐桌，反而转身在堂屋正首坐下。
卫窈窈心里冒出短暂的忐忑，不过很快就消失了，她又没做错什么事情。
她大大方方地坐到和孟纾丞一侧的下首椅子上。
孟纾丞看着卫窈窈：“是不是有人和你说过什么？”
他看得分明，她前几日除了对他的手感兴趣之外，其余的时候一概是无所谓的。
“没有啊！”卫窈窈摇了摇头。
孟纾丞沉默。
卫窈窈明白是自己的反常引起他的注意了，她觉得自己做得挺好的呢！
“这都是妾的该做的！”
孟纾丞淡淡地瞥她一眼：“你没有必要做这些。”
她虽是他的外室，但他没有想碰她。
卫窈窈着急地说：“有必要，很有必要。”
孟纾丞：“……”
“究竟为何？说说原因，包括前两日，你的那些行为。”
卫窈窈心突然一沉，知道这回他势必是要问清了，她是怎么都逃不过了。
她想面子，里子哪有能睡个好觉重要。
“……没有摸摸你的手，我睡不着的！难道你忍心瞧我彻夜难眠，噩梦缠身，我总不睡觉，会变丑，会变笨，会生病，还会死的！”
和魏向安谈事情时，孟纾丞难得走了神，脑海中全是卫窈窈的声音和她那双凄惨的眼神。
“老师，我说的哪里有问题吗？”魏向安即使已经进入官场，但在孟纾丞面前还是很紧张。
孟纾丞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夜色：“暂无，天色已晚，今日就先到这儿，散了吧。”
“是！”魏向安起身告别。
后院正房灯火熄了一半，以厅堂卫中心，西面一片黑，仿佛早已进入了梦乡。
孟纾丞站在庭院中，默了默。
脚步缓下来，不紧不慢地回到稍间，水中触碰到门扇前一刻，心中忽而一动，用力推开了隔扇门。
房里，一个姑娘悠哉悠哉地斜靠着扶手椅。
姑娘手里端着个巴掌大的盒子，腿上也有一个，一个盒子里装着炒货，一个盒子里装着蜜饯，这会儿正捏着东西往嘴里送，跷叠起来的腿儿还荡了荡。
而一旁高几上的空碟子里已经堆了不少果壳。
这就是她话里自己讲述的凄惨模样。
孟纾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卫窈窈脸皮再厚，也忍不住红了脸，懊恼地咬了咬唇瓣。
赶忙放下盒子，拨下腿，正经地坐好。
“过来吧！”孟纾丞说。
卫窈窈啄了啄下巴，蹭到他身边，瞅着他的脸色，眼睛往他手上瞟。
“您忙了一天，早累了吧？我扶您坐下。”
孟纾丞摆在身侧的手掌食指动了动。
卫窈窈一瞬间心领神会，火急火燎地伸手，一只手托着他的小臂，一只手迅速塞进他的掌心，仰头冲他乐：“嘻嘻。”
忽然笑容僵在脸上。
孟纾丞拿走了自己的手。
卫窈窈歪歪头，皱起好看的眉：嗯？？
他在玩她吗？
“去洗手。”孟纾丞忍不住提醒。
“啊？哦！”卫窈窈连连点头，脚步飞快地往靠墙而放的盆架走去。
悄悄捏捏自己的手，面颊噌的一下全红了，黏糊糊的，她自己都嫌弃。
卫窈窈这次洗手洗得格外长，手指头都快被她搓红了。
好一会儿才回到孟纾丞身旁。
摊开一双被她自己蹂躏得红白交加的手指，示意他检查。
孟纾丞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和他的不一样，他的手骨节分明，劲瘦而修长，而她的手虽纤细，但摸上去便知其中差别。
掌心手背丰润细嫩，十指扁而细长，指尖微翘，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被他大掌裹着，柔若无骨。
昏黄的时光洒下，气氛好似有些变化。
握得比前几次都长，卫窈窈本该偷着乐，可她却觉得这比任何一次都别扭。
有些热，但冰鉴就在他们身侧。
那是因为孟纾丞的神情太正经了吗？
好像也没有人像他们似的，晚上不睡觉，站在房间里面什么话都不睡，傻傻地牵手的。
“好、好了！”
孟纾丞松手，说了一句：“这便好了？”
卫窈窈愣了一下，看他，他神色很淡，也感受不到他的情绪，点点头：“嗯。”
直到回去，躺在床上，睡意袭来，她进入香眠前，还在想，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他该不会以为她是在故意调戏他，占他便宜吧？

第10章 聪明
孟纾丞每日卯时起床，先晨练沐浴再处理一些重要事务与门生们谈会儿经书，之后才会用早膳。
晨光熹微，屋内烛台明亮，孟纾丞漱完口，净完面，闻到了一股焦香，是昨夜卫窈窈剩下，忘在他屋里，没有拿回去的炒货和蜜饯。
收拾屋子的人昨晚不当值，以为是孟纾丞吃剩的，只将余灰打扫干净，把吃食腾进攒盒里，摆放在了桌上。
见孟纾丞望过去，侯在门口的慎言说：“蜜饯是府里厨娘做的，炒货是昨天夜里娘子吩咐厨房炒的，都新鲜着呢！”
昨天娘子过来，看他还在书房收拾书案笔墨，给他抓了一把炒货，有花生和松子，炒得火候正正好，吃起来酥松香脆。
孟纾丞走到方桌前，抬手从攒盒放炒货的格子里拿出一颗开了口的野核桃，炒得是五香味的，嚼一下便冲淡了漱完口嘴里残留的苦涩感。
味道不错，难怪她喜欢。
太阳初升，霞光涂抹天际，闻谨从后罩房匆匆过来，却见庭院过分安静，心一紧，朝书房里的慎言使了个眼色，让他出来：“怎么了？”
“三老爷让王公子他们以后不用过来用早膳，经书也等他去了前院再谈论。”慎言告诉他。
闻谨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进去吧，仔细点，别出岔子。”
府里到底是有了位女眷，多些避讳也是应当的。
“诶！”慎言回书房，默默地整理京城送来的邸报，方便孟纾丞从浴室出来后查看。
而卫窈窈一直到睡辰时初刻才醒，她懒洋洋地趴在床上，衣衫松散，裤子被她蹭到膝弯，露出纤细的小腿。
忽然一个抬腿勾住竹夫人，打了个哈欠，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陈嬷嬷就进来了。
陈嬷嬷拨开纱帐轻声说：“娘子要起身了吗？”
卫窈窈犯懒，有些纠结。
“娘子先起来用早膳，等用完早膳可以再回来眯一会儿，”陈嬷嬷说，“三老爷也还未去前院，你去正可以一起用。”
听出陈嬷嬷想让自己陪她们家三老爷用早膳的意思。
“有好多人陪他呢！”卫窈窈面颊压着软枕，瓮声瓮气地说。
“只有三老爷一个人。”陈嬷嬷帮她挂起纱帐。
好料子做的纱帐，虽然轻薄但遮光好，这会儿打开，日光才照射进来，卫窈窈揉了揉眼睛：“那起吧。”
陪他用早膳也没什么，她又不少块肉。他还给她摸手呢！
她也很大方的。
卫窈窈精神很好，双颊泛出粉，眼眸清澈水润。
穿着件绿衫子，美丽又鲜亮，看来她夜晚的确休息得很好了。
孟纾丞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卫窈窈吃到了合她口味的米糕，朝陈嬷嬷示意，她明天还要再吃。
她向来是做不到“食不言”的，安分了一两次，又恢复常态。
还和孟纾丞说话：“他们今天怎么不过来用早膳啦？”
卫窈窈的眸子专注地盯着他，孟纾丞无法忽视，心中无奈，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喝了口茶，才说：“他们日后在前院用膳。”
卫窈窈猜到是因为她的存在的缘故，不过她挺开心的。
他的那些门生简直和他一样，用早膳时沉默安静得不像话，虽然有屏风隔断，他们也不会同她讲话，但她还是受不了那种气氛。
桌子下，卫窈窈的脚轻松地拍了拍。
孟纾丞看了她一眼。
卫窈窈细眉扬起，眼睛睁大，用不解的眼神回应他。
困惑的小脸显得有些可爱。
孟纾丞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摇头：“无事。”
卫窈窈手中动作放缓，挺直了脊背，心生狐疑，忍不住低头瞟了瞟，衣服没穿反啊！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是她哪里有问题吗？
卫窈窈这下开始坐立难安，用完早膳，赶忙回到房里，趴在铜镜前仔细检查了一遍。
虽然不曾涂脂抹粉，但她天生柳眉乌眸，唇红齿白，一切依旧都很完美。
“奇奇怪怪。”卫窈窈将额头上有些歪的纱布扯好，咕哝一声。
说着，窗外传来一阵响动。
卫窈窈爱热闹，好奇地探身瞧了瞧，是闻瑾带人抬了几个大箱过来了。
“这些是下面人孝敬的，老爷吩咐我送过来给娘子挑挑。”闻瑾命人把箱子抬进卧房的外间。
孟纾丞尚未上任，府中侍仆口风严谨，不敢妄议家主，卫窈窈没认真打听过，只知道孟纾丞是朝廷命官，虽不清楚具体是做什么的，但根据观察应当是位极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样不好吧？”卫窈窈瞧着那几只实墩墩的箱子，眼睛都亮了，疯狂心动，可想到孟纾丞的身份，这么多东西真不是在贪污受贿吗？
万一出个什么事，她会不会受牵连啊！
瞧卫窈窈惊恐的神情，闻瑾嘴角抽抽：“娘子放心，这些都是孟氏名下商铺管事送来的。”
原先孟纾丞只是路过兖州，受昔日门生邀请短暂地逗留几日，下面的人不敢打扰，只过来在门口磕头请了安。
这几日怕是见孟纾丞还没有离开，忍不住活络了心思。
卫窈窈这下才放了心，也不客气了，让人开了箱子。
瞧见的那瞬间，卫窈窈有些失望。
箱子里全是些古籍画卷，珍墨稀砚，不过许是知道府里多了位娘子，也送了不少首饰头面。
但大都是玉饰，再不济也是金镶玉的，金镶水晶的，总之不管样式还是材质都透着股淡雅恬静。
大概都认为以孟纾丞的性子偏爱文雅秀丽的才情佳人。
可卫窈窈是个大俗人，她只兴致缺缺地挑了个白玉制的九连环。
暑气蒸腾，卫窈窈便坐在冰鉴旁，拆解九连环打发时间。
本无聊玩的，结果到了第三个环就被难住了。
卫窈窈“诶”了一声，开始认真起来，但越解越热，越拆越烦，玉环被她拨得铛铛直响，一看九连环还是老样子。
她拎着九连环丢到一旁，嗤笑一声，没人解得开吧！
她扇子摇得猛，忽然动作一顿，下榻，趿拉着鞋子，跑到桌旁灌了一口水。
问陈嬷嬷：“他今天出府了吗？”
“老爷刚从前院回来，在书房。”陈嬷嬷说。
“他现在在做什么，很忙吗？”卫窈窈蹬好鞋子，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拿起九连环。
孟纾丞刚给门生们布置了功课，正与幕僚在书房吃茶。
卫窈窈自己定义，那便是不忙了。
孟纾丞前两日忙碌了一些，现在只等京城来消息，估摸着就这两日，闲下来便与幕僚们谈茶经。
孟纾丞手端茶托，两指揭开茶盖，轻嗅茶香，清澈的茶汤不见浮末，含着茶碗边沿，抿了一小口，唇齿留香。
还不待品味，他余光瞥见了个在廊下探头探脑的身影。
座下幕僚们轻声说着话，孟纾丞与卫窈窈四目相对，一眼就瞧见了她眼里的欣喜。
孟纾丞鬼使神差地垂下眼眸，仿佛没有看到她，只用余光注视着门外。
果然那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亮晶晶的眼睛微瞪，似乎下一个就要不满意地跺脚。
孟纾丞借着茶碗挡住唇边的笑意，复又抬眸。
卫窈窈也不同他计较，冲他眨眨眼睛，再勾勾手指。
孟纾丞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碗，不急不缓地起身往外走。
幕僚们朝他看来，孟纾丞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继续。
孟纾丞走出书房，反手带上了门。
“怎么了？”孟纾丞低头看着卫窈窈。
卫窈窈从身后拿出一坨被她玩得凌乱的九连环：“你会解吗？”
她解不开，可她很想看看九连环解开后的样子。
孟纾丞伸手接过来，坐到回廊的美人靠上，卫窈窈见状，就知道他会，忙跟上去。
“我到第三个环就卡住了。”卫窈窈皱眉说。
“不要着急，你看，先将第一个环放下，再将第二个环和第三个环同时……”
孟纾丞声音低沉沉的，很好听。
卫窈窈不由得将手臂搭在美人靠栏杆上，托着腮，听他说话，目光放在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和美玉是极相配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真好看啊！
“第三个环就下来了，看懂了吗？”孟纾丞抬头问。
他清隽俊朗的面庞和温淡的眼眸猝不及防地撞进卫窈窈的眼眶。
卫窈窈眨巴眨巴眼睛，低头去看九连环，然后摇摇头：“没懂。”
孟纾丞闻言，将玉环恢复原状，耐心的再一次给她演示。
卫窈窈一开始听得认真，没过多久，又开始走神。
长得好看的男人专注地做一件事时，真是赏心悦目啊！
玉环响声消失，孟纾丞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下动作，看着卫窈窈了。
孟纾丞朝她微微一笑。
卫窈窈耳朵一热，辩解：“太阳刺眼，晒得我眼花。”
说着，她站起来，将他们身旁的竹帘完全放下，正好垂在美人靠栏杆上方，挡住了烈阳。
孟纾丞继续第二遍演示，演示完，把九连环递给她：“来，解一遍我看看，第三个环不难。”
卫窈窈理直气壮地把九连环推回去：“我笨，学不会。”
孟纾丞平静地看着她说：“你没有用心学。”
“你很聪明，试试看，我相信你可以。”
可惜这一套对卫窈窈没有用。
她毫不在意被人戳破不用心的尴尬。
卫窈窈眼睛弯弯，笑容明媚灿烂：“我解不开也没关系，你能解开就好啦。”
“孟大人你很聪明，我相信你可以的！”
孟纾丞凝视着她那张艳丽又张扬的笑脸：“……”

第11章 邀请
微风卷着滚烫的热气穿过悠长的回廊，卫窈窈抬手将不停骚扰她后背的竹帘撩开，笑嘻嘻地说：“一共三百四十一步。”
孟纾丞撩起薄薄的眼皮看着她。
“我看得很认真的！”卫窈窈得意洋洋地说道。
她的脸蛋被晒得有些发红，鬓角微湿。
孟纾丞眼里涌上一股淡淡的笑意，拿出一方手帕递到她面前。
素色绫绡手帕上无任何刺绣字画，捏在手里十分柔软，卫窈窈有帕子，但她还是攥着他给的那一方默默的把脸上的汗珠擦干，在脸旁扇扇风：“你怎么都不热呢？”
孟纾丞微微偏头，卫窈窈瞧见了他耳后汗湿的发根，都热成这般模样了，可他面上竟看不出一丝烦躁。
卫窈窈觉得，怕是有人砍他一刀，只要他不呼痛，根本没人能看得出来，这种人又厉害又恐怖，她嘟哝：“你怕不是魔鬼吧？”
口无禁忌，孟纾丞心中有些无奈。
不过，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魔鬼，但是：“既然看得认真，那便试一试。”
他隔着卫窈窈的衣袖，握住她的手腕，把九连环放到她掌心，没有人和孟纾丞比赢过耐心，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
卫窈窈：……
那九连环许是被他手指温度捂的，又许是被太阳晒的，有些烫人，卫窈窈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端起准备大展拳脚的架子，学起孟纾丞淡然的模样。
不过三两下，就露了原型。
见她逐渐暴躁，孟纾丞倾身，伸手替点她拨了一下：“急什么？”
卫窈窈手指挫败地扣着玉环，恨不得徒手将它掰下来，嘴巴还在念叨：“我没急，谁说我急了。”
孟纾丞觉得好笑，微薄的嘴唇也不经溢出一丝笑声。
卫窈窈本就热得要命，他的这声笑更像点燃炮仗的火星，卫窈窈羞恼地抬手一丢，玉环飞起伴着叮叮当当的清脆声撞向了孟纾丞腹部，再落到他腿上。
所有声响仿佛在这一瞬间消失，天地间只剩下他们所在的这一小截廊道，竹帘轻轻飘动，系带扰到卫窈窈，回廊静默到让人心慌。
卫窈窈张张嘴，有些懊恼。
孟纾丞面色不改，一双平无波澜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你这脾气总要吃亏的。”
卫窈窈眉眼倔强，唇角微动，不语。
但她带着些许紧张的神色出卖了她，不过强撑镇定罢了。
孟纾丞无声叹息。
“若想解开后面的环，就要保证它前面的环在上面……”孟纾丞像是忘了方才的事情，低声为她讲解。
卫窈窈咬了咬唇瓣，手指揉着手帕，弯腰凑过去，手肘支在膝盖上，歪歪头，小脸呈在孟纾丞眼皮子底下，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砸你的。”
孟纾丞目光落到她脸上，姑娘翘挺的鼻尖冒了细细的汗珠，黑亮的瞳仁紧紧地盯着他，她年岁小，还是生着病，又这般可怜，他如何能生气。
“我知道。”
“我是天热心燥。”卫窈窈脑袋垂累了，双手托着面颊，幽幽说道。
孟纾丞停下手里的动作：“抄过佛经吗？
卫窈窈一吓，瞪圆眼睛：“你要罚我抄佛经吗？”
“那我也给你砸一下，你还回来，好不好？”
孟纾丞想，她的心思还是过于活络：“不是罚你抄佛经，只是想你在抄佛经时学会平和情绪。”
卫窈窈松了一口气：“没事，过会儿让厨房中午给我添个清炒苦瓜败败火就好啦！”
孟纾丞一愣，忍不住倚住美人靠扶额轻笑，配合她，难得开玩笑道：“再让人给你泡壶菊花茶好不好？”
“好的呀！好的呀！”卫窈窈点头。
孟纾丞往日过于冷静疏淡的眼眸全是笑意，不过他便是笑，也不会像旁人一般放肆大笑，他笑得内敛含蓄。
卫窈窈悄悄问：“你现在不生气了吧？”
孟纾丞稍楞，所以方才她在哄他，逗他？意识到这一点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卫窈窈饱满期待地眼眸，薄唇微扬：“我没有生你的气。”
闻谨急步穿过垂花门，忽然脚步一顿，以为自己眼花了，后又定睛一瞧，回廊里和谐的画面不是他的错觉。他愣了一下，因为心里挂着事，不敢耽误，迈大步伐，朝回廊走去。
“三老爷，秦指挥使从京城过来了。”
他话音方落，孟纾丞就朝垂花门看去。
闻谨口中的秦指挥使的身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那儿。
此人乃锦衣卫指挥使秦靳舟。
秦靳舟身着大红过肩织金飞鱼补纹曳撒，腰佩绣春刀，阔步而来，身高腿长，形容俊美，气质桀骜。
孟纾丞起身，把九连环送入卫窈窈的手心，下颚微扬，朝西侧的卧房示意：“去吧。”
秦靳舟目光掠过从他视线里跑过去的倩影，最终看向孟纾丞，扯唇笑：“下官见过孟大人。”
“我尚未上任。”孟纾丞只道。
秦靳舟一手扶住刀柄，一手举起明黄绸绢圣旨，踩上台阶：“现在上任了，孟阁老。”
陛下旨意孟纾丞接旨之时即受任之时，无需再亲自去吏部处理，又授命其巡抚山东，巡视山东河道，肃查乌鸣山沉船一案。
秦靳舟坐在一旁的圈椅上说道：“我们锦衣卫从旁协助，并负责阁老这段时日的人生安全。”
“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济宁。”
“闻谨你领他下去梳洗，”孟纾丞没听他的话，与闻瑾吩咐完，才皱眉看他，“等你修整完毕，再去济宁。”
秦靳舟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来，哪怕尽量掩饰了，也不能完全遮掩他风尘仆仆的疲态。
“是。”闻谨领命。
秦靳舟有些不悦，锐利的剑眉深皱，也不再客套：“我说孟晞，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孟纾丞神色不辨喜怒，看着他：“我不想送回京城的第一个消息，是送往宁安伯府的讣告。”
秦靳舟还是宁安伯府的世子，皇后的亲弟弟。
秦靳舟喉咙一噎，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闻谨也连忙跟了出去。
孟纾丞这回是真的忙了起来。
卫窈窈透过窗牖看到孟纾丞带着人出了正院，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回来，她是一个人吃的晚膳。
深究起来也不是一个人，因为她吃到一半，白天那穿着飞鱼服的男子过来了。
卫窈窈觉得男人看自己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猴子，眼神充满了新奇和稀罕。
窗牖门扇大敞，灯火通明，秦靳舟自顾自地喝着茶，忽然挑眉随口一问：“你是孟纾丞什么人？”
卫窈窈心不在焉地用着晚膳。有些发愁，她听说了孟纾丞要去济宁，可他去了，她该怎么办呢？
闻言，卫窈窈瞅他一眼，直白地说道：“我是他养在外面的。”
“……”
秦靳舟呛了一口，转过头，握拳抵唇用力咳嗽。
这姑娘真虎啊！秦靳舟思忖原来孟纾丞喜欢这种类型。
上午瞧见孟纾丞身边有个姑娘，原以为是他眼花了。
现在看来，是孟纾丞转性了。
不过他玩得也挺野啊！竟然不动声响的就学了京中纨绔子弟养外室。
想想孟纾丞那张不近女色的脸，这世道变了！
卫窈窈才不管他在想什么，搁下筷子，和他打了声招呼，回房了。
“这是中午吊在井里湃过的西瓜，娘子尝尝。”绿萼端来一碟切好去籽的西瓜进屋。
卫窈窈心焦，捏着银签戳上一块西瓜送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声：“好甜。”
卫窈窈喂绿萼吃了几块：“你去园子里帮我瞧着，老爷回来了，就来告诉我一声。”
绿萼捂着嘴巴生怕西瓜汁流出来，用力点点头，“嗯”了一声，往外跑。
孟纾丞回来已是深夜。
与秦靳舟在前院正厅商定了一些事情，听外面响起“咚、咚、咚！”“咚、咚、咚！”的锣响才惊觉已是子时。
孟纾丞蹙了一下眉头，话音忽然中断。
秦靳舟听他说到一半，鼓声消失了，他还没继续说：“嗯？”
孟纾丞沉吟片刻，目光看向窗外：“今日就到这儿，剩下的明早再商议，明日午后动身去济宁。”
秦靳舟点了点头。
孟纾丞起身，离开。
路过园子，看到靠着一块巨石打瞌睡的绿萼，脚步停了停，抬手让随从护卫去把她叫醒。
步入游廊，灯影摇曳，孟纾丞朝与自己卧房相反的方向走去。
行至西次间，见门扇紧闭，犹豫了一瞬，抬手叩响了窗框。
听里面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窗扇从里推开。
孟纾丞往后微仰，避开了飞过来的窗户，心中无奈，抬眸看去。
眼眸一顿，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卫窈窈站在窗后，头发慵懒地挽着，身上只穿着无袖背心和主腰，纤细的手臂搭着窗台，肌肤白润细腻，腰肢不盈一握，借着月光显得过分绮旎。
两人同时开口：“你……”
孟纾丞只得让自己目光停在她脸上。
只是卫窈窈似乎格外得月光偏爱，哪怕她此刻眼神有些幽怨，也丝毫不削减她美丽面容的动人。
卫窈窈面颊鼓鼓，有求于人而不得不软化的眉眼、恼怒受制于人的生气、疲倦不堪的暴躁……
各种表情在她脸上不停变换。
他都不知道，她有多害怕他今晚不回来，回想一夜不睡的感觉，卫窈窈恨不得当场了结了自己。
卫窈窈忍了忍，假装她也没有等很久的样子，笑眯眯的：“你回来啦！”
孟纾丞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有如此丰富多彩的表情，多看了几眼。
卫窈窈被他看得有些慌，深吸一口气，话到喉咙口，被他的动作打断。
他漂亮的手摆在她面前，五指舒展，像是在等待她临幸的邀请。

第12章 糟糕
孟纾丞的手太诱人了。
卫窈窈没出息地熄了火，搭上手，终于安心了。
孟纾丞的手指并不是每一根都是光滑的，他右手前三根手指有一层茧子，是执笔留下的痕迹。
他握起手，那三根手指轻轻摩擦过她的手背，触感清晰，很奇怪，与毫无瑕疵的左右相比，卫窈窈更喜欢他的这只右手。
“明天随我去济宁，好吗？”孟纾丞忽然开口。
卫窈窈心中高挂的石头落地，她忍住咧嘴笑的冲动，一边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又一边控制不住地呈口舌之快：“你在邀请我吗？”
说完，卫窈窈立刻想把自己的嘴缝上，你别说话了！
孟纾丞只是微微皱眉注视着她，像是在若有所思，认真思索。
看他清贵正经到不可冒犯的模样，卫窈窈有些会后悔了，着急忙慌地缩回手：“好了，我好了，现在很晚了，好困的，要睡觉了。”
她还掩着嘴巴，打了个哈切，也不给孟纾丞说话的机会。
“你也快回去休息吧，还有！”卫窈窈眼神飘忽，声音也轻轻的，“我明早起来就收拾行李，不会耽误行程的。”
说了一大串话，卫窈窈盯着孟纾丞眨眨眼：“那我就关窗户啦！”
她飞快的合上窗户，松了口气，手掌在发烫的双颊扇扇风。
“今晚好热啊！怎么这么热！”
孟纾丞颀长的身影还映在窗纱上，卫窈窈一顿，心想他怎么还不走，舔了一下唇瓣，轻哼哼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得急，又一次不小心踢到冰鉴。
“哎呀！”
孟纾丞听里面的动静，唇角不禁勾了勾。
*
次日一早，卫窈窈用完早膳便回屋风风火火地收拾起行李。
箱笼堆满了卧房，她这也喜欢，那也舍不得，每样都想带走。
“娘子，咱们去几天啊？”月娘在旁边问道。
卫窈窈抱着个匣子，正琢磨着往哪里塞，闻言抬起头，迷茫的眼神告诉月娘，她也不知道。
卫窈窈立刻转头找陈嬷嬷，让她去问问闻瑾。
两刻钟后陈嬷嬷才回来：“老爷说，暂无定期，您将您素日里都用得着的物件收拾了装箱就好。”
卫窈窈放心的让月娘把匣子放进箱子里，后又零零散散地收拾了一只箱子。
看着仆妇们抬着一只只箱子往外送，卫窈窈暗暗咂舌，有些奇怪，她怎么那么多东西呢。
箱子抬出去，闻瑾从外院回来，站在回廊下：“娘子。”
陈嬷嬷替卫窈窈应了一声：“娘子都准备好了，这就过去。”
一辆辆马车等候在门口，卫窈窈在陈嬷嬷的搀扶下，上了最大的那辆马车。
等她上了马车，孟府的那些幕僚们才出门。
其余孟纾丞的门生们皆骑着高马，都是二十几岁，意气风发的年纪，衣袂翩翩，衣摆飘飘，倒另成一派潇洒的风景。
卫窈窈手指捏着窗帘扯出一条缝隙，趴在窗户口，偷偷往外瞧。
“咳！”
“咳、咳！”
卫窈窈脸蛋挤着窗框，瓮声瓮气地问：“陈嬷嬷，你昨晚着凉了吗？”
身后没了动静，卫窈窈疑惑地扭头看，陈嬷嬷垂头不语。
车厢内也安静得过分，卫窈窈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朝车门看去。
孟纾丞微躬着腰，一手握了书卷摆在腹前，一手背在腰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卫窈窈默默地松开攥着窗帘的手，一点点点慢慢地坐正了。
孟纾丞弯腰走进车厢，坐到卫窈窈对面。
马车晃悠了一下，很快稳定下来，平缓稳当的开始行驶。
孟纾丞不说话，卫窈窈也只能默默地坐在一侧观他看书。
安静了一会儿卫窈窈眨巴眨巴眼睛，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会骑马吗？”
孟纾丞目光从书卷上挪开，看着她，点了点头。
君子六艺，他自是每一样都学过。
卫窈窈不由得在脑海中想象他骑御骏马的英姿，他虽不如车外那些男子年轻，可那些男子又有哪个能及得上他的气度。
想必更是风姿卓越。
卫窈窈往身后垫了个软垫，双腿悬空，歪歪地靠着，软软地胳膊支在身旁的茶几上，手指抓了一把松子，一边剥，一边说话：“那你学了多久呢？骑马好玩儿吗？坐在马背上会感到害怕吗？”
她问得很认真，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充满探知欲的神情很可爱。
孟纾丞合起书卷，声音温温淡淡的：“我四岁就有了自己的马驹……”
他幼时学习马术的模样，通过他的声音在卫窈窈脑海中绘成画卷，徐徐展开。
卫窈窈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你摔过跤吗？”
孟纾丞默了默。
卫窈窈嘻嘻笑：“那便是摔过了。”
孟纾丞有些无奈，鼻音发出一声“嗯。”
卫窈窈抓起剥好的松子，正好一拳头，她攥着，探身，伸手递向孟纾丞，努努嘴：“哝，给你的。”
此时马车已经穿过繁华的主城，驶向城外，行人逐渐稀少，马车速度也加快了。
孟纾丞看见了她的动作，心脏猛的一跳，严厉地说：“坐好。”
大概是怕什么就来什么，马车突然失控，整个车厢向右歪扭。
卫窈窈手里的松子洒了一地，而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倒。
一颗脑袋结结实实地砸向了孟纾丞的腹部。
一声尖叫，一声闷哼。
眼花缭乱，头脑眩晕间孟纾丞快速伸手，一手握住卫窈窈的肩膀，一手扶住她的脑袋。
卫窈窈跌倒跪在孟纾丞身前，脑袋抵着他的腹部，枕在他腿间。
……
车厢茶几上的杯碟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孟纾丞靠着车壁，倒吸一口凉气。

第13章 红玉
马车七崴八扭，卫窈窈脑袋往下使劲儿地压了压，孟纾丞有些狼狈地用手垫住她的额头，冰凉凉的额头磕到他掌心，他喉咙微微发干。
卫窈窈被他固定着声音，但脑袋随着马车颠簸使劲儿往身前那堵温暖宽阔的墙面拱，脑海中闪过画面，有血红的江水，又残破的船舶，有无数人的尖叫哭喊……
卫窈窈头痛欲裂，受不了，紧闭起双眼，下意识地伸手扶住给她依靠的墙面，才发现墙似乎很短，她没有犹豫，立刻展臂抱住。
腰腹的束缚感让孟纾丞环抱她肩膀的手指青筋暴起，一片混乱中，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隐约的玫瑰花香。
几息动荡之后，随着烈马的一声嘶吼，马车终于停稳。
陈嬷嬷自孟纾丞上车后，为了不打扰他们说话，一直都是靠着车门坐，颠簸时，紧紧地扒住了门槛，好不容易等马车停下，看到车厢内的场景，大惊失色。
“三……”陈嬷嬷刚喊出一个字，便被孟纾丞的眼神喝止住。
陈嬷嬷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撑扶着车辕慢慢地下了马车，拦住围上来的护卫。
车厢内物件东横西倒，一片狼藉，孟纾丞轻轻地拍了拍掌下微微颤抖的身体。
卫窈窈恍若未闻，抱他抱得更紧。
孟纾丞手掌僵了僵，声音低缓：“窈窈。”
卫窈窈一惊，猛地抬头看他，整张小脸毫无血色，布满冷汗，一双乌黑的瞳仁充斥着惊恐，唇瓣微张，似乎吓到说不出话来。
定定地看着孟纾丞半晌，忽然浑身泄力，软倒跌坐在他腿旁，脑袋枕着他的大腿，抱着他腰身的手臂也并未收回，而是改揪住他的衣袍。
“没事了。”孟纾丞担心她会撞到什么地方，没有扶她起来，只低头观察她的反应。
卫窈窈渐渐回过神，嘴巴扁了扁：“我的膝盖好痛。”
“其他地方呢？”孟纾丞问。
卫窈窈碰碰自己的脑袋，白着脸，有些慌张：“头好晕。”
孟纾丞手指轻轻拨了拨她的脑袋，素白的纱布上没有映出血迹。
“来，起来。”孟纾丞握着她的手臂，示意她用力。
卫窈窈手掌撑着他的大腿，抬起屁股，“咚”的一声，又坐回了地上。
卫窈窈没来及得羞耻，就被孟纾丞俯身单手搂腰，抱起来按在他身旁，孟纾丞撩开窗帘招了早已候在车外的徐大夫。
车外有动静，卫窈窈又急忙忙伸手抓住他的衣袍，宛若惊弓之鸟。
孟纾丞垂眸看了眼衣袍上的小手，慢慢吐出一口气。
“娘子暂无大碍，只是最好不要再颠簸。”徐大夫查看卫窈窈的伤口后，说道。
卫窈窈缩在孟纾丞的身旁，用手向下指了指：“还有膝盖。”
徐大夫闻言看向孟纾丞。
孟纾丞神色平淡：“帮她看一看。”
卫窈窈脚敲在对面的软塌上，撩起长裙，再将衬裤库管卷到膝盖上方，鲜少暴露在阳光下的肌肤白得晃眼，小腿细嫩修长，曲线柔美，反衬得膝盖上的一团青紫格外刺眼。
孟纾丞偏头，挪开了目光，耳边的声音却愈发分明。
“幸好未曾伤及骨头，也没有出血，娘子用这个药膏涂抹十日便会恢复原样。”
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徐大夫开药箱取药膏的声音。
卫窈窈的声音含着浓浓的鼻音：“谢谢您。”
“娘子多礼了。”徐大夫拎起药箱，朝卫窈窈微微颔首，再向孟纾丞告辞。
护卫统领景硕牵着孟纾丞的烈马走到马车旁，等候孟纾丞吩咐。
卫窈窈刚整理好裙摆，抬头瞧见这副场景，赶忙拉着孟纾丞的袖子，问他：“你要骑马吗？”
卫窈窈现在说话，神态，气势都软绵绵的，像翻了身，露出小肚子的小刺猬，看得人不落忍。
孟纾丞顿了顿，对景硕说道：“你去看看马车是否已经准备好？”
景硕闻言便知孟纾丞是不打算自己骑马了，他自是要以孟纾丞的安危为重，倔强地站在原地没有动静，以行动反对孟纾丞。
这次意外是因为他们所乘坐的这辆马车的马突然发狂的缘故，景硕觉得再乘坐马车很不安全。
“其他马车也发生这般情况了吗？”孟纾丞问。
景硕摇头，接着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若这场事故只是意外，那么其他马匹应当是安全的，坐马车或者自己骑马都没有差别。若不是意外，其他马匹正常，只有孟纾丞要坐的马车发生过意外，那连带着他的马也有可能有问题。
孟纾丞朝他微微一笑：“去吧。”
换了新布置好的马车，虽没有先前的那辆宽敞，但也干净明亮。
孟纾丞在车厢外遇见了打马回来的秦靳舟。
“正好，我们比一场。”秦靳舟指着孟纾丞的那匹马，挑眉说。
孟纾丞的这匹烈马，秦靳舟已经眼馋许久了。
孟纾丞没应声，因为车厢内传来了一声：“孟晞。”
很轻的一声，但两个人肯定都听到了。
孟纾丞侧目看秦靳舟，眼眸乌黑沉静，好像什么意味都没有，但又好像一切都包含在其中。
秦靳舟：“……”
他嗤笑一声，加紧马腹，攥紧缰绳，飞马奔驰而去，尘嚣飞扬中孟纾丞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车门后，不沾半点儿尘埃。
卫窈窈躺在铺了软褥的长榻上，眼巴巴地望着车门，直到看到孟纾丞，才松了一口气。
“等很久了？”
卫窈窈看起来乖得很，说出来的话却很不乖：“我才没有等你。”
孟纾丞低低地叹息一声，又觉得无奈好笑。
卫窈窈瞅瞅他，拉好盖在身上的薄毯，屁股一撅，转身面朝着车壁。
“躺好。”孟纾丞落座后，温声道。
马车再次上路，计划三个时辰的路程中途已经耽误了一会儿，但马车也没有继续加快。
卫窈窈默默地转回来躺平，一动不动，脑袋仍有些晕眩，她盯着孟纾丞，脸上每一个表情，身上每一个动作，都在表示，她就是在等他。
“孟晞，你说我会不会永远都想不起来了。”卫窈窈突然说，她的眼皮没有红，但眼眶里水盈盈的。
她不明白明明脑子里都已经出现了从前没有的画面，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孟纾丞从来不会承诺他无法确定的事，但现在……
孟纾丞看着失落的卫窈窈，如今很难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觉得棘手。他手臂搁在茶几上，指腹沿着杯壁慢慢地摩两下。
谁知卫窈窈忽然又说：“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
“你总不会把我丢掉吧！”
她紧张地盯着孟纾丞。
孟纾丞抬眸：“不会。”
“那就好，那就好。”
卫窈窈轻轻呢喃，好似这样多说几遍，就能更好地劝慰自己。
卫窈窈做完这一切，见孟纾丞在看她，忙说：“你继续看书吧！”
不过她对他手里的书也感兴趣，眼睛盯着他的书，多瞧来两眼。
孟纾丞翻开书卷，薄唇轻启，低沉舒缓的声音钻进卫窈窈的耳朵。
他的声音读书很好听，就是……
卫窈窈揉揉耳朵，昏昏欲睡。
*
距离济宁一百八十公里外的小渔村
渔娘把她哥哥从狭小的屋子里拉出来：“哥，她是谁？”
渔娘的哥哥崔大郎紧张不安地搓了搓衣角，男人身材生得高大勇猛，做这样的动作显得过分憨厚老实：“渔娘你回来了！这个人是我在河滩上看到的，要是我不救她，她就要死，死了！”
兄妹两个捕鱼为生，崔大郎一身蛮力，负责捕鱼，渔娘脑子灵活，负责把鱼送到城里卖，偶尔运气好，遇到菜市场需要杀鱼的，也会留在那儿帮忙，所以她出去个三四天也是正常的。
这次时日久了，崔大郎也只以为妹妹又找到了活计。
他并不知道妹妹胆子大，会背着鱼篓跑到码头，上船卖鱼。
这是渔娘第一次去，原先打算得好，从济宁上船在聊城回程，也就多费花两天，谁知就这一次，竟然翻了船。
渔娘逃出兖州知府府邸来后，没有干粮，路上饿了就找条河捕鱼填腹，累了就缩在墙角打盹儿，不敢逗留太久，她害怕被人抓回去，只能不要命地赶路，走了四天才走回来。
“你看，我们养得起她吗？”渔娘指着他们的茅草屋，问崔大郎。
她的这个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软善良。
“我只在村口张大爷家为她抓了两副药，花了十文钱，妹妹放心，我用的自己的钱，”崔大郎小声说，“而且她，她说她有钱，会还我。”
红玉隐约听到了屋外的动静，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她昏睡了整整三日，至今还未恢复力气。
这间屋子很小，泥土地，稻草顶，屋内只摆了一个木板搭的床和一只木箱，转个身都会觉得拥挤，她活了十八年，从未见过这么简陋的屋子，可现在这里是她的救命所。
她扶着窗子站好，抚摸手腕上的金镯子，这是她身上仅剩的一个首饰。
这是她们姐儿专门找首饰铺打了，送给她的。
姐儿说，万一倒霉，不幸遇到困难，还可以当了换银子使。
想到祎姐儿，红玉眼泪夺眶而出。
这世上也只有她们姐儿会打两指宽的实心金镯子了，戴在手上又丑又沉，可因为这是今年她生辰，姐儿送给她的生辰礼，她就没舍得摘。
也不知道姐儿现在在哪里，可还……活着。

第14章 共处一室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之时，孟纾丞一行人到达了济宁。
济宁知州携衙门各司长官早早地等候在城门口，一路护送他们前往官署后院。
马车沿着主街缓缓行驶。
车厢内嬷嬷拧了湿巾子递给卫窈窈。
卫窈窈睡了一路，这会儿精神颓靡，迷迷糊糊地接了巾子，敷衍地揉了揉脸。
拿下巾子，睁开眼睛对上孟纾丞的眼眸，她顿了顿，又仔仔细细地擦过脸。
孟纾丞看她放下巾子，才温和地说：“快到了。”
“你嗓子怎么了，有些沙哑。”卫窈窈捧着润口的温水慢慢抿着，随口说道。
车厢内的气氛诡异的瞬间坠入低点，卫窈窈懵了懵，迟钝地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耳边萦绕的诵读声。
卫窈窈默不作声地放下了自己手里的杯盏，提起茶几上的茶壶，又斟满一只茶盏，捧在手心递给孟纾丞。
“您喝水，多喝些。”
她低垂着脑袋，眼皮悄悄一掀，撞进了孟纾丞平静且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再瞧他，他手里还拿着给她读过的书卷呢！
卫窈窈又把茶盏往前递了递，湿漉漉的眼睛带了一丝讨好。
孟纾丞不和她计较，目光深邃而无奈，瞥了她一眼，抬手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看他宽袍款款落下，重新覆在膝头，卫窈窈才松了一口气，冲他嬉笑一声，挪挪屁股，忍不住侧身看大街：“我们到了是吧！”
窗帘掀开的那刹那，往生钱从卫窈窈眼前飘过，她唇角的笑意僵硬，再慢慢的消失，这才发现济宁大街安静得过分，一眼望去，只见往生纸钱伴着灰烟漫天飘舞，招魂幡在屋顶上猎猎作响。
呼吸闻到的是纸钱香火味，偶有行人，也都穿戴重孝。
卫窈窈转头看孟纾丞，孟纾丞淡声道：“乌鸣山遇难者有很多是从邳州兖州出发做短途生意的商人，卖菜卖鱼的农户、卖力气的挑夫走卒。”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从湖广运送漕粮、黄船的漕军，这些都是身强体壮的劳动力，还有数不清的探亲访友，返乡回家的船客。
除了人，钱财损失也是无法估量的，黄船上的黄金、丝绸、茶叶、瓷器……，商船上的油漆、药材……
可一夜之间，全都消失在繁华的运河之上，这些无辜生命背后还有无数个残破的家庭。
车厢内光线并不明朗，孟纾丞清隽俊朗的面容半隐在黑暗中，他透出窗户望向车外，和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可卫窈窈偏偏从他湛然沉静的眸光中看出了一丝悲悯。
卫窈窈心间一触，飞快地转开目光，回头看着街边，抿了抿唇瓣，深呼吸两下，伸手将不知何时粘到窗帘上的往生钱轻轻摘下，手臂探出车厢，让它随风飘走。
看着飘到半空中的往生钱，卫窈窈忽然有些迷茫，她还有家人吗？她的家人会不会也以为她死在了乌鸣山，那她们该有多难过。
卫窈窈心脏揪了揪，怅然忧叹一声：“这不是一场意外，是有蓄谋的，是吗？”
卫窈窈枕着自己的手臂，歪头看他。
孟纾丞无声默认。
“要是我能帮到你就好了。”卫窈窈闷声说。
孟纾丞倾身，就她身后被她撩起的窗帘放下，缓缓地说道:“窈窈我会找到真相，而你也会找回记忆。”
即便她想不起来，帮不了他什么，他也会凭自己的能力探破真相。
他在她身侧，用克制的语气掩饰心中的坚定和自信，强大而内敛，就像是远在天际又近在眼前，明亮而不刺目，不与太阳争辉，却同样散发光芒的明月。
卫窈窈脸不禁有些热：“那当然，我肯定会找回我的记忆！”
她此刻全然没有了不久前马车发生意外后的丧气，她细眉一挑：“我要是想不起来，岂不是对不起你给我花的银子。”
这几天，她花了他好多钱呢！治病的，买衣服的，买首饰的，买家具的……
卫窈窈悄悄掰着手指算了算，噫~
算不下去了！
孟纾丞轻笑：“不用你还。”
卫窈窈一惊，她可没说她要还啊！他为什么要这么说，难不成他在心里盘算过要她还钱？
卫窈窈瞪大眼睛，抽了一口气。
看她脸色忽阴忽阳，孟纾丞已经习惯了。
到了官署，天色已经彻底暗淡了下来，
济宁知州霍敬引了众人前往官署后院。
霍敬身形消瘦，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老旧官袍，后院看起来也是久未修缮打理，从里到外一派清贫的模样。
“阁老，指挥使这里便是客房。”霍敬指着前方狭小简陋的院子对孟纾丞和秦靳舟恭声说道。
“我们这儿条件不好，委屈阁老和指挥使了，待您二位稍作休息，下官再来请二位前去赴接风宴。”
孟纾丞道：“接风宴便不必了，你让他们散了吧。”
“是，是，是，那我让人把晚膳送过来。”霍敬连连应声，赶忙带着众人退下。
院子里少了一半的人，也不显得宽阔，反而好像更加局促了。
小院儿除了上房，只有东西两厢各两间，除了贴身服侍的侍仆，其余人住不下。
孟纾丞吩咐景硕带着护卫去官署附近安顿下来，秦靳舟也指了指身后的锦衣卫，让他们跟着过去。
孟纾丞看了眼，紧巴巴跟着他的卫窈窈，示意她随自己进屋：“小心脚下。”
院子里点的不是蜡烛，而是油灯，灯光幽暗。
进了上房堂屋，堂屋内正对着大门的白墙前放有一张条案，条案前摆着两个椅子和一个方桌，座下两侧又各置两张椅子一个茶案，再往左走，有一张用膳的方桌。
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没过多久，厨房送来晚膳，两荤两素再加一个汤，只有孟纾丞和卫窈窈还有秦靳舟三人用膳，也没有再分席。
三人看着眼前的饭菜都没有动筷，秦靳舟幽幽地说：“常人说三年清知州,十万雪花银，而我们这位知州大人看起来甚是清廉，日子过得略显拮据啊！”
霍敬身为一州之长，每年俸银便有二百两白银，外加济州府处于运河要塞，本就是繁华之地，养廉银最少也有两千五百两白银。
秦靳舟像是在夸霍敬，又好像没夸，阴阳怪气的，卫窈窈皱皱眉，疑惑地看着孟纾丞：“这……”
孟纾丞忽然抬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先用膳，不是路上就说饿了吗？”
“哦！”卫窈窈眨巴眨巴眼睛，捧起饭碗。
孟纾丞再看秦靳舟，秦靳舟点了一下头，安静地开始用膳。
用完膳，秦靳舟指了西耳房：“你们住那间，我住东耳房。”
走进西耳房，卫窈窈凑到孟纾丞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问：“秦指挥使是觉得霍大人不正常吗？”
孟纾丞嘴角微弯，配合着低声回她：“要调查过才知道。”
卫窈窈小鸡啄米似的啄了啄下巴，又把嘴巴闭严实了，不再乱说话，她总觉得这个地方很诡异。
陈嬷嬷带着月娘动作迅速利落的简单收拾了耳房，换下油灯，点上蜡烛，屋内突然明亮：“老爷，娘子要现在备水吗？”
卫窈窈下意识地点头，等陈嬷嬷出去准备，她这才发觉，她好像要和孟纾丞睡一间屋子了！她猛地转头看孟纾丞，孟纾看起来很平静。
卫窈窈咽了咽喉咙，她，她也没有关系！
这般想着，也挺了挺胸膛。
可等陈嬷嬷送水进来，卫窈窈先抱着衣裳进了架子床后面用座屏隔开的浴房。
孟纾丞坐在靠窗摆放的书案后面，垂眸专注地看著书卷，好似里面传来的水声对他没有半点儿影响。
“浴桶好小，是新的吗？”
“哎呀，差点儿弄湿纱布。”
“嬷嬷看看我背上有没有蚊子包，好痒！”
“……”
孟纾丞捏了捏眉心，搁下书卷，起身看向窗外，终于等水声停下，又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屋内响起。
“地好滑，嬷嬷小心。”
“衣裳差点儿掉地上。”
片刻之后，响起“啪嗒”“啪嗒”趿拉着鞋子的走路声。
卫窈窈顶着一张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小脸走出来，看着窗后修长的身影，脚步一停。
卫窈窈有些不习惯屋里出现男人呢！她沉吟一声，为了表示友好，抬手指指身后，好心地说：“你要去洗澡了吗？”
说完，卫窈窈稍稍一顿，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改口说：“我的意思是，等嬷嬷换了水，你要去洗澡吗？不是说让你用我用过的洗澡水。”
越解释越烦，卫窈窈摆摆手：“随你吧！”
一句话都没说的孟纾丞：……
屋里是没有梳妆台的，她的妆匣放在书案上，书案一半放着孟纾丞的书卷，一半放着卫窈窈的妆匣。
孟纾丞往旁避了避，把位置让给了卫窈窈：“我还要处理一些事情。”
卫窈窈也不客气，先把他的书卷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做完还抬头看他一眼，表示自己很规矩，之后才开始捣鼓妆匣里的瓶瓶罐罐。
孟纾丞靠在窗边，出神地看她，看她在自己精致而美丽的面庞涂抹上各种香膏凝露，以为她就要停的时候，她又从匣子里拿出一个新的瓷瓶。
卫窈窈放松下来，俨然已经开始适应孟纾丞的存在，她两只手互相搓着，将掌心里的香膏均匀得涂抹在每一根手指上，最后拍拍手，将妆匣关上。
然后把手伸到孟纾丞面前：“喏。”
孟纾丞握住她：“你先睡。”
卫窈窈点点头，示意他放开自己的手：“那我就先去睡啦！”
她从书案和孟纾丞中间穿过，她今晚没有穿无袖的背心，穿的是件宽松的薄衫，掠过孟纾丞的手背，轻轻柔柔的一下，不留痕迹，好像只是错觉。
床帐落下，卫窈窈隔着薄纱看书案后正襟危坐的身影，揉了揉眼睛，面颊蹭蹭揽在怀里的竹夫人，合上眼，下一刻就进入了梦香。
睡到深夜，她醒了，饿醒的。
卫窈窈摸摸自己空荡荡，扁平的肚子，闭着眼睛咕哝：“红玉，我饿了。”
红玉？
她脑袋忽然一片空白，懵了一下，忽地翻身坐起来，顾不上晕眩的脑袋，红玉是谁？
“何事？”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
卫窈窈循声掀开床帐，孟纾丞坐在不远处，不吓人，反而暗黄色的烛光打在他身上，衬得他温暖而神圣。
“怎么了？”孟纾丞声音温柔，好像不管你说什么，他都能满足你。
卫窈窈下揉揉肚子，说：“我饿了，你有吃的吗？”

第15章 好奇
霍敬从床上起身，推开屋门，穿过的庭院，打开院门。
霍敬家中只有三个侍仆，一个守门的，一个厨娘，厨娘还兼着打扫庭院的活计，另外还有个服侍女眷的小丫鬟。
小丫鬟站在院门口说：“是客院的孟阁老差人来说要借厨房一用。”
霍敬顺着小丫鬟的目光看去，陈嬷嬷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朝他欠身一拜。
霍敬忙让小丫鬟过去：“快，快过去为嬷嬷引路。”
待小丫鬟领着陈嬷嬷走远了，霍敬才关上院门回到屋里，妻子王氏披了长衫坐在床边：“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来晚找你。”
“孟阁老的事。”霍敬摆了摆手，坐在圈椅上，深叹一口气，凝眉思索。
王氏走到他身旁，手掌搭着他的肩膀。
霍敬抬手拍拍她的手背：“你明天请他房里的那位用午膳。”
“不过是个外室，至于吗？”王氏满不在意地说。
霍敬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是外室才不寻常，旁人也就罢了，这可是孟纾丞！
申维特地来信，让他多注意孟纾丞的外室，但是这人可是他送给孟纾丞的！这其中太不寻常了。
孟纾丞的一举一动，每个眼神，每句话，都不可忽视，稍微打个盹儿，醒来，等待自己的就可能是万劫不复。
“我在这个位置待了五年，明年就是第六年。”
“明年春天老爷任期就结束了。”王氏道。
“所以一切都要谨慎再谨慎，万不可现在出了差错。”霍敬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王氏柔声道：“妾身知晓了，中午会请那位娘子用膳，好好探探她的虚实，绝不给老爷添乱。”
“我们最好，”霍敬顿了顿改口，“一定不能和孟阁老交恶。”
霍敬低声强调。
*
霍家厨房可用的食材太少，陈嬷嬷擀了手擀面，煮了一碗素面。
这时房里，卫窈窈正坐在圆桌前，皱着眉头：“红玉是谁？”
显然，孟纾丞也无从知晓，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名字。
“想必是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吧！”卫窈窈并不气馁，总算又多了一条通向她过往的道路，她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想将红玉记下来。
“是哪个红，哪个玉？红、鸿、弘？玉、遇、裕？”卫窈窈纠结地悬住手腕，“听着像是女孩的名字。”
卫窈窈自己趴在书案前，嘀嘀咕咕了好半响，最终写下了“红玉”二字，随后宝贝般地收起来。
陈嬷嬷正好也端着面条进屋了。
卫窈窈忙回到圆桌坐好，孟纾丞用完晚膳后是不进食的，所以只有一碗面，面碗里虽然只卧了两个鸡蛋，放了一把青菜，但也香的不得了。
卫窈窈肚子配合地咕咕直叫，忍不住捧起比她脸蛋还大的面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狠狠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拿起筷子，突然袖子被人轻拽了一下。
她低头一瞧，她宽松飘柔的袖子被孟纾丞拢在掌心里，原来她拿筷子的时候，袖子差点儿沾到面汤。
“嬷嬷快给我拿一条攀膊。”卫窈窈连忙抬高手臂，捏着筷子，仰头吩咐陈嬷嬷。
宽袖被攀膊束起，卫窈窈光滑的臂膀又袒露出来。
太晃眼了，孟纾丞垂眸轻捏鼻梁。
卫窈窈嗅嗅汤面香味，才想起问他：“你真的不要吃吗？”
却瞧见他有些古怪的神色，不满意地嘟了嘟嘴巴：“我臂膀生得这般好看，就是要露出来，要是藏着掖着，多可惜！”
一旁的陈嬷嬷忍不住低头偷笑。
“吃面。”孟纾丞抬眸看她，沉声道。
卫窈窈努努嘴：“那你要吃吗？”
“闻起来好香的！你要是吃，我分你半碗。”
卫窈窈黑亮的眼睛眨呀眨的。
孟纾丞看向陈嬷嬷。
陈嬷嬷从她们带来的行李中，拿出了一套碗筷洗干净放到桌上。
淡淡的烛光下，两人埋着头，将一碗面，分着吃完了。
“好吃吧？陈嬷嬷的手艺真好！”卫窈窈忍不住分享自己的感受。
“我父亲曾外放陕西，陈嬷嬷当时随行。”夜晚孟纾丞的声音好像很温柔。
卫窈窈这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好奇地看着他。
孟纾丞淡笑一声：“当时我还未出生。”
“不过少时游学时曾去过西安府，为官之后又几次去凤翔府公办，当地人善做面食……”
卫窈窈听他说起油泼面，臊子面，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孟纾丞停下来，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还有呢？还有呢？”卫窈窈精神抖擞地看着他。
孟纾丞看了眼天色：“还有现在该休息了。”
卫窈窈泄了一口气。
孟纾丞说：“你听话，”
“要是我不听话，你会怎么样？”卫窈窈问。
孟纾丞发现这小姑娘有些难缠。
“我都已经睡过一觉了，你看了半宿的案卷，现在都没有合眼，该去休息的人是你。”卫窈窈接着说道。
“还是说，你不好意思和我一起睡觉？”卫窈窈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孟纾丞笑着摇头，没有到她还会用激将法。
在卫窈窈睡觉时，孟纾丞已经沐浴更衣过了，换了一身簇新干净的直身。
他起步走至衣架前，抬手放到腰侧的系带处，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地看着卫窈窈，颇有几分意味不明的意思在。
卫窈窈瞬间方寸大乱，她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
她跑到床前，踢了绣鞋爬上床，先占了一块地盘。
屋内一暗，他吹灭了烛灯，卫窈窈搂紧了竹夫人。
孟纾丞褪下直身，穿着中衣中裤坐在床边。
床板向下压了压，卫窈窈小声说：“床会不会塌？”
孟纾丞：“……”
他以平淡的语气说：“只要不乱动，应当不会塌。”
仔细一想，孟纾丞惊然发现，自认识她后，他回答了她太多无意义的问题。
“要怎样乱动，才会弄塌了床？”卫窈窈问。
孟纾丞转头，瞬间找到她，她两颗眼睛在黑夜中，格外明亮。
“嗯？”卫窈窈鼻音发出了声音。
孟纾丞看得出来，她只是单纯的好奇，并无深意。
他说：“不知。”
卫窈窈：“哦！”
孟纾丞躺下，两人中间还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孟纾丞闭上疲倦的双眼，此刻早已超过了他平日入睡的时辰。
“孟大人，孟阁老。”卫窈窈轻轻柔柔地喊他。
孟纾丞深吸一口气：“何事？”
身边传来翻身的动静，她转身看他，把竹夫人横在他们中间。
“你睡得着吗？我虽然没有了记忆，但我能感觉到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睡，男人！很神奇的感觉。”
孟纾丞唇角微抽，她想要他回答什么呢？
说，他也是第一次和女子同塌而眠吗？
他沉默片刻：“睡吧！”
卫窈窈：“好吧！”
说完她就闭上了嘴巴和眼睛，只是小手越过两人中间的空隙，准确地握住了孟纾丞的手。
“再摸摸，就睡觉了。”
因她动作竹夫人被她怼到孟纾丞脸庞。
大约是每日被她抱在怀里睡觉，竟也染上了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味。
掌心塞着的软绵绵的小手，孟纾丞自嘲一笑，他今夜注定无眠了。
天色微亮，院里响起了细弱的动静。
孟纾丞推开门，走出屋子。
秦靳舟穿着一身黑色劲服，拿着红缨枪，在院子中央练武。
瞧见孟纾丞走出来，耐人寻味地看着他。
昨晚起夜，不经意朝外看了一眼，他们屋里的灯竟然还亮着。
孟纾丞无视他别有深意的目光，淡声道：“昨夜我找了两份案卷，你用完早膳后看一下。”
？？
秦靳舟疑惑地眯了眯眼睛：“你昨晚看了一夜的案卷？”
“你以为我昨夜做了什么？”孟纾丞似笑非笑。

第16章 装腔
大梦初醒已是天光彻亮，卫窈窈盯着面前叠放整齐的薄被出神，过了会儿将她的那条卷在她身下薄被扯出来，是皱巴巴的一团，卫窈窈挠挠了被纱布缠住的额头。
“娘子醒了？”月娘听见了动静。
卫窈窈翻身下床，压到孟纾丞的被子，被角皱了起来。
卫窈窈竟生出了一丝罪恶感，连忙伸手拉平他的被子，看它恢复原样才松了口气。
“老爷昨晚睡在外面？”月娘过去收拾床铺。
卫窈窈单挑眉，疑惑地看着她，似乎很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嗯？”
月娘刚说出口就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硬着头皮说：“按规矩，您该睡在外面的。”
“为什么啊？”卫窈窈不懂。
月娘想了想，轻声说：“这般方便服侍家里男人夜里起身，喝水……”
她笑了笑，带着些羞涩说：“我娘就是这样教我的，我们都这样。”
卫窈窈皱了皱眉头，她晚上也要睡觉呢！谁要谁要睡梦中还要警醒着，起来伺候旁人？
“也不是每个人家里都有侍仆伺候，难道男人们没纳妾娶妻前都是不睡觉的吗？怎的都要人伺候？”
月娘听着虽觉得是歪理，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但还是柔声说：“男人们白日在外打拼，我们总要体谅一些的。”
“我也就罢了，我贪睡夜里起不来，”卫窈窈理直气壮地揭自己的短，摇摇头，“可你呢？你白天也不是做甩手掌柜，闲着没事儿干，你也要做很多活计呢！不休息好，白天怎么有精神呢！”
月娘楞了楞，不知如何反驳。
陈嬷嬷端着水进屋，听了一耳朵她们的话，朝月娘使了个眼色：“月娘去给娘子拿衣裳。”
“娘子下次莫要再说这种话了，大家族里的规矩也向来如此，您是三老爷……。”陈嬷嬷给卫窈窈递上沾了牙粉的刷牙子。
卫窈窈捏着刷牙子的骨柄，明亮的眼睛忽闪着，有些无辜，像染了玫瑰花汁的红唇微启，打断她的话：“我又不在你们府里，我是你们老爷养在外头的。”
陈嬷嬷一噎，尴尬地扯了扯唇：“我早起擀了面条，娘子还想吃吗？”
卫窈窈漱完口，擦擦唇瓣：“那就麻烦嬷嬷了。”
陈嬷嬷她们人很好，待她也很好，只是她们都是孟家的人，在她们心里，万事以孟纾丞为先。
卫窈窈心里也是有些羡慕的。
不过说起孟纾丞，她醒来后还没有看到他呢！
“老爷去官署了。”陈嬷嬷说。
卫窈窈点点头，与孟纾丞相处时日不算长，但她也看得清楚，孟纾丞勤于公务，在他心里怕是没有什么事情比案子还要重要了。
想想也是，要不然他这么年轻就是孟阁老呢！
卫窈窈独自用完早膳，正想找件事情做，就接到了王氏的邀约。
卫窈窈没应声，让陈嬷嬷派人送个信问问孟纾丞。
她对乌鸣山的案子上心，毕竟她也涉及其中，她担心自己不小心误了孟纾丞的事情，觉得还是不要擅自做主了。
“三老爷说您自己决定就好。”回话的人带口信给卫窈窈。
她们住的屋子狭窄，卫窈窈有些不愿意待在屋子里，便让人给王氏回了信。
等到半晌午，王氏派人来请她。
卫窈窈早已准备妥当，来人一请，就带着陈嬷嬷过去了。
官署后院其实很大，但大部分的院子都荒废了，一路走到上房，所见景色越发凸显霍家的清贫。
王氏年岁约莫四十，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色直领大襟短衫，下面系着深绿色的马面裙，端庄秀丽。
“王太太。”卫窈窈与她见礼。
“娘子客气了，娘子快坐。”王氏亲自扶她起来，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见到她的那一刻，王氏心中意外，意外她正受着伤，更意外她的颜色。
卫窈窈身着水红梅花纹竖领对襟长衫，配着一条浅黄地妆花缎裙，扑面而来的青春美丽。
观她簪着金钗，戴着金耳铛，佩着金璎珞，手指上还有个金托红宝石的戒指，精光灿烂，富贵逼人。
偏她压得住这金色，不显轻浮反而衬得她容颜越发明媚，面庞染了笑意，眉眼微弯，煞是娇艳。
当真比娇花还要鲜艳热烈。
“娘子出落的真标志。”王氏称赞道。
卫窈窈抿唇一笑。
王氏握着她的手，望了一眼她的伤口，再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关切：  “娘子这是……？”
“不小心摔了一跤。”卫窈窈抬手碰碰额头。
王氏收回目光，轻轻的叹息： “可怜见的。”
“娘子吃茶，不过娘子莫要嫌弃我这茶。”王氏让小丫鬟上茶。
卫窈窈端起茶盏，小饮一口，孟纾丞没教过她品茶，但她自己脑海里自动蹦出了各种想法。
是六安茶，但回味尝出这已经是五年前的陈茶了，唇齿间留有一丝酸味。
知道霍家日子不易，未避免尴尬，卫窈窈礼貌地说：“是好茶叶。”
王氏只用手指捏着杯盖慢慢拂拨着：“那娘子多尝些。”
而她自己那半盏茶汤，却一口都没有动过。
卫窈窈摸了摸茶盏，心里慢慢起了疑惑。
两人差了不少年岁，没有什么可聊的，王氏问：“这些日子孟阁老很忙吧？娘子平日里无事可来找我喝喝茶。”
卫窈窈眨了眨眼睛，心中一动，忽然卷着手帕，用不满意的语气，娇声说：“忙啊！没来济宁前，我们爷天天有空闲陪我，这才来了济宁一日，就不见人影了！”
她蹙眉抱怨。
“霍大人也这样吗？”卫窈窈故意问，摆出一副要拉她一起抱怨的模样。
王夫人捏着手帕掩了掩唇，到底是外室，只想着霸着爷们儿，上不得台面。
“公务繁忙，娘子要多理解。”
因她动作，袖子一滑，露出了手腕上的镯子。
卫窈窈微微倾身，看清楚了镯子上的花纹。
“我跟我们爷日子短，还以为我哪里做错，惹他不喜呢！”卫窈窈胡乱说。
“娘子多虑了。”王氏见她不停把话题带偏，被迫听了许久闺怨。
放下手，忍不住说：“都说孟阁老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娘子与孟阁老是如何相识的呢？我年纪大了，愈发爱听你们年轻人情啊爱啊的故事，总觉得像是回到了少年时。”
卫窈窈眼睛一转，红着脸，带着羞涩：“这怎么好与旁人说呢！”
王氏：“……”
“不过我听说，娘子与阁老是在申大人府上相遇的，难道是一见钟情不曾？王氏笑道。
卫窈窈惊讶地捂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声说：“王太太听何人说的啊？刺探朝廷命官府里的事情，可有罪呢！”
“听外头的人说的。”王氏忙道。
“是吗！”万窈窈看她，面不改色地说：“都说是传言呢！”
“王太太少听旁人说玩笑话呢！“
王氏扯扯唇，低头轻嗅茶香：“娘子说的是。”
说罢，抬头脸上又挂起亲切的笑意。
夜晚
王氏：“什么都问不出来，瞧着也没什么问题。”
霍敬皱眉。
“孟阁老到底也是男人，看中美色也不是不可能，你就别胡思乱想了。”王氏今日说了许多话，转头闭上眼睛就睡了。
贪图美色的孟纾丞刚进屋去，就被一道窜出来的身影拦住。
卫窈窈拉着他的手：“你快进来。“
一边用力攥他往书案走，一边说起：“你猜我今天发现了什么？”

第17章 流氓
“孟晞你瞧这个。”卫窈窈把孟纾丞按在书案后，往他手里塞了一只玉镯。
那是一只镂空缠枝青玉手镯，乍一看不显眼，再看第二眼才会发觉它的精致巧思，是不显山露水的奢华，正因如此，卫窈窈才会为了搭配衣裳而挑选了这只玉镯。
“是块好玉，颜色均匀，触手细腻而温润。”孟纾丞手指勾着玉镯，淡声道。
用好玉二字实在太过轻巧，这只玉镯乃上等和田青玉雕刻而成，玉材脆弱，雕刻镂空了各式精美的图案更是价值万金，一向是有市无价。
“是吧！是吧！我眼光很好的，要不然我怎么会在一箱子的玉镯里瞧中了它。”卫窈窈搬了杌凳坐在他，听完他的话与有荣焉地点点头，好似夸的是她一般。
孟纾丞把玉镯递还给她，卫窈窈抚摸花纹，下意识地套进自己的手腕，尺寸刚刚好，悬在小臂上，玉镯和手臂都好像散发着莹莹的蕴光。
“当时还有另外两只我也很喜欢……”卫窈窈说道。
眼瞧着她越说越远，孟纾丞微微一笑：“那这只镯子有什么问题吗？”
卫窈窈声音卡顿了一瞬，“哎呀”一声，“我差点儿忘了。”
“这是在兖州时，你们孟家名下的商铺送来的拜礼。”卫窈窈脱了玉镯，握在手里摇了摇。
“这是玲珑阁的镯子，”孟纾丞点头，他知晓孟家有个卖玉的铺子，“九连环也是这家出品。”
“陈嬷嬷说这只玉镯是玲珑阁今年年初才摆出来售卖的，和田青玉难得，一共只开了二十只玉镯，除了我手上的这只，其余的一经摆出，就卖空了.”
原先玲珑阁是想将卫窈窈得的这只做镇店之宝，谁知孟纾丞路过兖州，玲珑阁便取来献给了他，这才落到卫窈窈手里。
好在是华丽的缠枝纹，要不然还如不了卫窈窈的眼。
“其余的有祥云如意纹，四君子纹，莲花纹，水波纹……今天我看见王太太手里带着就是莲花纹的青玉镯子。”卫窈窈对首饰相关的，从每一家花纹样式有什么不同，到每一家雕刻师傅刀刻特点，每一样都记得格外牢固。
霍家虽然看起来生活清苦，但到底是官家府邸，正头夫人总要有两三件撑场面的首饰，戴只玉镯金镯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戴了一只价格意外昂贵的首饰。
难不成霍家是一夕之间就变成现在这般模样的吗？
卫窈窈把她看到的都告诉了孟纾丞：“还有白天她招待我用的是六安瓜片，虽是陈茶，但也能入口，她竟然只捧着茶盏，茶是一口都没有喝，对于生活并不富裕的人来说，这正常吗？”
霍家的境况和霍敬的收入完全不对等，自然是不对劲的，孟纾丞早已派人暗中查访，他对卫窈窈说道：“玲珑阁花费超过万两白银的，都会登记造册，我会着人前去查看。”
“那我明天再去找王太太，看看还能不能发现些什么。”卫窈窈见信息有用，开心了，连忙说。
“不用，你安心待在屋里。”孟纾丞一口否决她的提议。
卫窈窈刚生出的沾沾自喜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不满意地问：“为什么？”
“不安全。”孟纾丞轻声说。
卫窈窈的安危本身就是不稳定的。
她是乌鸣山事故的幸存者，在某些人心中她就不该还存活在这世上。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外室，他原就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无数人想置他死地而后快，受他牵连，她的生命安全也成问题。
两者再一结合，卫窈窈就像是随时可能会燃爆的火药，安静时无知无觉，爆炸时有又毁天灭地之效。
那场马车发狂的“意外”，便是警告。
“你会对所有涉及案子的人都这般关心吗？”卫窈窈问。
对他而言，不应该是能尽快查清真相，一切都可以牺牲吗？
孟纾丞敛目，沉默地望着她：“何意。”
他听清了她的话，并不是要她再重复一遍。
他到底是久居高位，沉着脸，通身清正贵胄的气势也变得威严强大。
卫窈窈心肝一颤，到底还是胆子大，盯着他瞧，等他回答。
“不会。”孟纾丞语气又变为平静而坚定。
“你是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让他动恻隐之心的人。
卫窈窈翘起红唇，她就是喜欢“唯一”这个词，心里忽然软软的，很奇妙的感觉。
“那我待在屋里，多无聊啊！”卫窈窈声音嗲嗲的。
“你把它解开。”孟纾丞捡起书案上，被他书卷压在底下的九连环，递给她。
“我马上就会解开了。”卫窈窈说。
孟纾丞看她一眼：“是吗？”
“大概知道怎么弄了。”卫窈窈渐渐的底气有些不足。
孟纾丞轻笑了一声。
卫窈窈耳朵红起来，她说：“不信算了。”
有了第一次一起睡觉的经验，第二次便变得更顺理成章。
卫窈窈上床睡到里侧，靠着迎枕，手里玩着九连环，等孟纾丞沐浴完出来问他：“孟阁老，你要我睡在外侧伺候您？”
孟纾丞脚步一错，古怪地看她一眼：“怎么了？”
卫窈窈：“她们都说按规矩，我要睡在外面才方便伺候您呢？”
“你喜欢睡在哪里？”孟纾丞问。
“睡在里面。”卫窈窈理所当然地说。
里面多有安全感啊，外面空荡荡的，总觉得心慌。
孟纾丞：“那你就睡里面。”
卫窈窈满意地躺平了 ，咧咧嘴，笑起来。
等孟纾丞将烛火灭了，躺到她身边，立刻靠过去，把手递他。
孟纾丞握了握她柔软的小手，黑暗中卫窈窈露出个明媚的笑：“孟阁老……”
“怎么总这样叫？”孟纾丞有些无奈。
“我听他们这样叫的。”卫窈窈疑惑，他不喜欢吗？
要是她像他这般厉害，怕是会把官称贴脸上，让大家都来瞧一瞧。
“可以叫我名字。”孟纾丞说。
卫窈窈叛逆期有些漫长，让她做什么，她非要反着来：“那就谢谢孟阁老啦！”
接下来，她每一次开口，一定要喊他一声孟阁老。
孟纾丞头疼地捏捏眉心。
随着她的声音减弱，终于呼出一口气。
卫窈窈睡着了，倒也乖巧，只是喜欢揪着东西。
这会儿她小手摩挲着，抓住了孟纾丞。
孟纾丞握住她的拳头，慢慢地把她的手从自己手上挪下去，却突然一停，被她反握住手。
听她说梦话跟个小流氓似的：“孟阁老摸摸——”
孟纾丞呼吸骤停。
隔了好几息，才听到她继续说：“摸摸手～”

第18章 哼哼
卫窈窈本性霸道，牢牢地抱着一团温热，护食一样不停地往自己怀里塞，可不过没过多久，那团温热就变得格外僵硬。
孟纾丞浑身僵硬，闭了闭眼，叹了口气，微支起身体，伸手碰到卫窈窈的手背，顿了一下，手尖往下挪动，轻轻地扣住她缠着他手的手指。
他微微使力，那根被他勾着的纤细柔软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反而收得更紧。
真像个护食的小猫崽，可她护的是他的手。
孟纾丞掀起眼皮，四目相对。
万籁俱寂，黯淡无光的帐子里，彼此却能将对方的眼睛看得清楚，
卫窈窈呆呆地垂眸，看向自己怀里的异样，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
她猛地瞪大双眼，飞快地抽出双手，竟然很容易！
但她此刻并没有多想，猛地抬手推了他一把。
孟纾丞没有防备，竟被她推倒在床上。
卫窈窈动作迅速地翻身爬起来，缩到床角，抱着竹夫人：“孟晞你做什么！”
一般人哪敢直呼孟纾丞的姓名，更别提她还用凶恶的语气倒打一耙。
孟纾丞坐起来，看她震惊的模样，心中觉得荒唐。
下床，勾起纱帐，点亮了烛台。
卫窈窈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孟纾丞已经回到床上。
他曲起右腿，搁着手肘，将左手伸到她面前。
卫窈窈低头看，他手背有四个绯红的手指印。
从她睁眼到他重新上床那指印都没有消失，可想而知留下印子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瞧孟纾丞的眼神，这是她弄的？
卫窈窈不信，她睡得好好的呢！难不成是他想诬陷她！
卫窈窈提起一口气，震惊！
孟纾丞眼神幽深，盯着她，扯了一下唇，意思明显，他不会做那么无聊的事情。
卫窈窈把自己手指盖过去，除了大拇指，其余四根手指与手指印完全吻合诶！
卫窈窈表情慢慢凝固，好半响才尴尬地哂笑一声。
“你刚睡不久，就主动抱住我的手。”孟纾丞淡淡地说道。
所以方才，他是在解救他那只被她强迫塞在怀里的手。
卫窈窈慢吞吞地抿了抿嘴，她很不想相信。
但往往真相就是她最不愿相信的。
怎么会呢？卫窈窈想不通。
她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睡着了，我也没有意识。”
“我下次不会再那么凶了！”卫窈窈想起她醒来后说话的语气，游戏的羞愧，但她只敢保证这个，毕竟她无法控制睡着后的自己。
卫窈窈红着脸向他示弱，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她头上的那条纱布真真是个好利器，本身有些艳丽的五官在它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
孟纾丞能拿一个睡着后动手动脚，不老实的小姑娘怎么办？
“不过我也被你吓到了，我以为你想……”
卫窈窈声音减弱。
孟纾丞愣神，眼眸中难得闪过一丝疑惑。
“我，我还是病人，头也还疼着呢！”卫窈窈看着他的脸色，说道。
她虽然现在指望着他能过活，指望着他能保护她的安全。
可不代表着，她能在她没有记忆的时候，坦然接受和他亲密。
不过他非要，她好像也没有办法和理由阻止就是。
卫窈窈心里泛起的一阵淡淡的忧虑，真难受了，面上反而强硬起来，抿紧的唇瓣和紧绷的神态添了几分倔强。
殊不知她这般神态，显得她更加脆弱，只叫人想穿过她竖在周身的荆棘，安抚她柔软的内心。
孟纾丞终于弄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
他好笑地看着她紧张中带着试探的眸子：“不要胡思乱想。”
卫窈窈松了口气，心里清楚是她占了便宜，不免有些气弱。
“睡吧。”孟纾丞对她说。
卫窈窈赶忙躺好，揪着薄被，心乱如麻地等烛台熄灭的那一刻。
听到他下床喝水的动静，卫窈窈舔舔唇，她也有些渴了。
这时耳边传来孟纾丞低沉的声音：“要喝水吗？”
“要！”卫窈窈连忙回他。
她坐起来，掀开薄被就要下床。
孟纾丞却已经倒好了水，拿着茶盏走过来。
卫窈窈停下动作，坐在床边，接过他送来的茶盏。
她将茶盏捧在手心，递到唇边，半温的水润过喉咙，整个人都舒服了。
她咕嘟嘟喝完一整杯水，孟纾丞又伸手把茶盏接了过去。
看他转身把茶盏放到圆桌上，拿起烛芯罩的动作，卫窈窈诡异地想到陈嬷嬷。
若被她看到了，她肯定要讲，她不符合名门规矩。
卫窈窈喊住他的动作：“孟晞！”
孟纾丞回头，他身边就是烛台，烛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楚。
他穿着合身的素色暗纹里衣，身量高，比例好，半点不显潦草庸碌。
一副极优越的俊容，脸型流畅没有丝毫多余的赘肉，长眉入鬓，薄薄的眼皮，眼阔却十分深邃，清明的眼眸冷静而内敛，高挺的直鼻清冷而端庄，微薄的薄唇抿着，是再清隽贵气不过的长相。
气质清正还拥有上位者的沉稳强大，却没有半点儿上位者的倨傲。
卫窈窈时常想他是不是没有烦恼，出身高贵，相貌出色，又是天纵之才，三十未到便入阁办事，这世上再没有他求而不得的人或物了吧！
这样的人物现在就与她待在一处呢！刚还给她算了茶
卫窈窈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一丝丝满足，她说：“孟晞，你真是个大好人！”
孟纾丞：“……”
转身灭了灯。
“你看得见吗？”卫窈窈问。
“嗯。”孟纾丞应了一声。
孟纾丞回到床上，与卫窈窈并排躺着，他说：“因为公务，我们还要在此处住一段时日，委屈你了。”
卫窈窈眨眨眼，反应过来，脸微烫：“没关系，床我们一起睡喽，我才不会嫌弃。”
听她口是心非地说话，孟纾丞唇角微扬。
第二日醒来，王氏又派人来请，她推辞说身体不适，反正她脑袋绑着纱布，也没有人会怀疑。
卫窈窈便窝在房里吃孟纾丞送来的吃食，看他送来的书打发时光。
“京城送来了一筐荔枝。”闻瑾趁着午膳后，休息的空隙告诉孟纾丞。
“留下一些，其余地送去给娘子。”孟纾丞吩咐。
闻瑾立刻着人办理，除去给卫窈窈的，其他的洗净送到官署，给和孟纾丞讨论案子的属官们享用。
每人不过才得了五颗，但荔枝金贵，众人忙与孟纾丞道谢。
京城送来的这筐荔枝果肉又甜又大，核又小，卫窈窈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吃多了。
原先她还没有感觉，直到夜晚，她口干舌燥，起夜流鼻血，鼻血滴到孟纾丞衣服上才反应过来她应当是上火了。

第19章 送药
卫窈窈剥了一下午的荔枝，荔枝果肉甘甜，吃多了难免口干，入睡前又灌了一大杯温水，半夜被腹胀闹醒，爬起来起夜。
纱帐内黑乎乎的，卫窈窈刚醒，泛着迷糊，甫一抬脚就踢到了一堵肉墙，她愣了一下，忙缩回小脚，蹲在肉墙身旁，手指朝方才踢到的方向摸去，是孟纾丞的膝盖，她贴着掌心轻轻地揉了揉，小声嘀咕：“不痛，不痛~”
她放下手，叹了一口气，有些心虚，不过腹部越来越胀，她忙抻着膝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跨过孟纾丞，坐到床边，开始卫窈窈并发现自己出鼻血，只是觉得上唇唇周温热，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没多在意，随后撑在腰后，探脚着急地搜寻她的绣鞋。
脚尖碰到绣鞋的那一刹那，忽而整个人愣住，她将撑在床褥上的手指慢慢地缩回身前，举到眼下，指尖颜色格外暗沉，此时她也能感觉到有一股热流淌过鼻下，淌过唇周，她飞快地伸手捂住。
“唔！怎么办！”她声音含在嘴里，慌张地用另一只手推搡孟纾丞，向他求助。
孟纾丞本就被她那一脚踢得将醒，这会儿被她一推瞬间睁开了双眸。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卫窈窈被孟纾丞安置在床头，依靠着迎枕。
孟纾丞给她递上一方干净的手帕，换下被血迹浸湿的那条。
卫窈窈右手攥着柔棉的手帕捂住鼻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往孟纾丞身上瞅。
孟纾丞面无表情，沉静地扫了她一眼，垂眸翻过她的左臂，示意她不要动，干净的手指搭上她的雪白的皓腕。
“你会看诊啊！”卫窈窈好奇地问。
“略知一二，”孟纾丞抬头看她一眼，“认真捂着，不要说话。”
孟纾丞闲赋在家的那段时日，读了不少闲书，那时对病理颇感兴趣，看过医书后也常向徐大夫请教，后来他自己就能解决一些头痛咳嗽之类的小病症。
孟纾丞此刻看起来深沉平静，十分可靠，卫窈窈决定安心地等待他的结果。
卫窈窈除了现在无法解决的失忆之症之外并没有大的病症，只是小毛病不少，气血亏虚，易上火，不过突然流鼻血……
孟纾丞问她：“今日吃了什么？”
卫窈窈细细地数给他听，当说道吃了三大盘荔枝时，孟纾丞忍不住叹息：“荔枝放在那儿，又无人与你争抢。”
这会儿孟纾丞说什么，便是什么，卫窈窈状似乖觉，实则敷衍地点点头，拿开手帕，吸吸鼻子，把脸凑到他面前：“好像不流血了。”
孟纾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嗯。”
卫窈窈擦了擦鼻子下方：“都擦干净了吗？”
孟纾丞抬手虚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卫窈窈拿着手帕用力蹭了两下，鼻尖被她蹭红了，那点不小心沾上去的血迹还是没有拭去：“嗯？”
孟纾丞摇头：“在痣旁边。”
血迹干枯黏在鼻尖，卫窈窈看得又不清楚，全听他指挥，擦了两回，没擦掉已经不耐烦了。
孟纾丞微微倾身，温热的指腹隔着薄薄的丝绵，轻轻地触碰到她鼻尖，动作缓慢轻柔的将血迹抹去。
两人离得格外的近，炽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微转眼眸，两人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小相，暗影流动，小相好像嵌得格外深，眨一下睫毛，他还留在眼眶里。
卫窈窈喉咙有些发涩，张张嘴，却说了一句：“你的衣服也脏了。”
孟纾丞低头，看到衣摆上的鲜红的血迹，衣摆两侧都有，一侧是两滴鲜血，另外一侧则是一个手指印。
“我去更衣。”孟纾丞收回手，起身从衣箱里拿了衣裳，去了浴房。
卫窈窈身上裙子没有沾上半点儿血迹，只有手指有些脏，她下床，走到盆架前洗干净双手，在孟纾丞回来前躺到床上。
所以孟纾丞回来后，只看到她安分守己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自和她住在一个卧房，他的生活就精彩了许多。
孟纾丞在不远处的圆桌上留下一盏烛台，剩下的全部熄灭。
走至床前，只见卫窈窈忽然瞪大了眼睛，孟纾丞眼里闪过疑惑。
卫窈窈快速地掀开薄被，趿拉着鞋子，风风火火地朝浴房奔跑，一路带着乒铃乓啷的声响与孟纾丞擦肩而过。
孟纾丞静默地站了片刻，薄唇微弯，无奈地扯了了唇。
*
翌日清晨，陈嬷嬷来卧房时孟纾丞已经出去晨练了，床上只有卫窈窈一个人。
陈嬷嬷掖好纱帐，蹑手蹑脚地撤走床旁茶几上的残留着过夜茶的茶具。
然后拐弯去了浴房，将孟纾丞挂在架子上的衣裳取下来，准备拿去清洗。
她捏着衣襟，随手抖了抖，顺滑的衣料散开，她瞧见了衣摆处一块小小的血迹，差点儿惊呼出声，又忙捂住嘴巴。
走出去，找了找，见盆架里也有两方沾了血迹的手帕。
陈嬷嬷老脸闪过喜悦，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没过多久，又皱起来，像是在纠结什么。
她坐在窗前，仔细听屋里屋外的动静，等孟纾丞走上回廊，立刻打起精神，出门迎了上去。
孟纾丞晨练出了汗，重新沐浴完，换上衣袍，束上发冠，走去厅堂用早膳。
秦靳舟的下属，一个锦衣卫千户在厅堂等他：“这是大人给阁老留的信。”
孟纾丞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快速地看了一遍。
原来不久前，派去乌鸣山查探消息的人回来报信，说在乌鸣山发现了一丝异常，秦靳舟知道后，立即带人赶了过去。
孟纾丞将信件放到手边：“你再带一队人去乌鸣山与他汇合，我正午前赶到。”
“是！”千户沉声应道。
“让景硕给你们带路，注意安全。”孟纾丞微微颔首，又吩咐道。
“是。”千户行礼拜别，阔步离开。
等他走后，陈嬷嬷带人端着托盘，来送早膳。
陈嬷嬷等其余人退下，才低声询问：“三老爷，娘子那儿要送药吗？”
“等她睡醒后，再煎药，”徐大夫暂时没有办法治疗卫窈窈的脑袋，但开了一剂药性温和药让她吃着，这件事孟纾丞是知道的，想起昨天夜里为她诊的脉，说道，“中午再给她添几道补气益血的药膳。”
“诶！”这件事，不用孟纾丞吩咐，她也会做的。
“你回房吧。”孟纾丞淡淡地说。
用完早膳，孟纾丞就去了官署，官署内济宁知州霍敬，同知，河道总督，科道官吏，下辖三县的县令齐聚集于此。
“下官拜见孟阁老。”众人拱手，齐声作礼。
孟纾丞穿过他们，走到正首落座，目光冷静而疏离地扫过他们。
众人不敢耽误，忙上前一次禀报。
待众人回禀完事务，各自散去，已是一个半时辰之后。
“将目前有记录的翻船事件的卷宗整理完送到我的书案上，最迟明晚送来。”孟纾丞对着吏目们说道。
“是！”
孟纾丞示意吏目们退下，背靠圈椅，指尖在书案上敲了敲，过会儿他就要出发去乌鸣山，他略一思索，抬脚往后院走。
卫窈窈已经醒来有一会儿，用完早膳了。
陈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异常辛辣酸苦的汤药，放到卫窈窈面前。
“换药了吗？”卫窈窈吸了一口气，有些嫌弃地掩了掩鼻子，另一只手捏着勺柄慢慢搅动汤药，似乎不知从何入口。
孟纾丞没进屋，只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卫窈窈，瞥见她手里的动作：“好好喝药。”
“这个药闻起来太苦了。”卫窈窈眉头紧蹙，不高兴地说。
孟纾丞坐到她身旁的圆凳上，将摆在一旁的蜜饯推到她手边，声音平和：“我今日要去……”
他声音忽然停滞，他目光蓦地冷然，盯着卫窈窈手里的药：“这是什么药？”

第20章 偶遇
鲜少见孟纾丞双眸锐利，面色冷厉的模样，卫窈窈下意识地丢了手里的调羹，目光警惕地看向陈嬷嬷。
陈嬷嬷也懵了，上前半步，躬身回道：“是避子汤。”
卫窈窈瞳孔震动：？？？
仅从这药的名字，卫窈窈也明白这是什么药了，药汤蒸腾的热气直直的往她脸上扑，她双颊变得通红，转头盯着孟纾丞。
孟纾丞落座后，就闻到了她的药碗里浓烈的麝香、藏红花等药物的味道，这不是她需要服用的，得到陈嬷嬷的回答后，又想起今早陈嬷嬷特地向他请示过，是否要为她煎药。
孟纾丞心中猜想，可能有什么事情让陈嬷嬷产生了一些误会。
孟纾丞很快地收敛起冷然的神情，沉静下来，吩咐陈嬷嬷：“撤了吧。”
陈嬷嬷忙走过来，将药碗端下桌。
孟纾丞又对她说：“以后也无需再送避子汤过来。”
陈嬷嬷惊讶地看了孟纾丞一眼，若这句话是从府里别的老爷，少爷嘴里说出来，她绝不会感到意外，可做出这道吩咐的人是三老爷！
府里老人都知道，孟三老爷幼时乖巧懂事，成年后稳重自持，可以说是半点儿出格的事情都不曾做过。
如今先是豢养外室，后又禁了避子汤，万一日后闹出了孩子可如何是好？
虽说凭孟纾丞的身份地位，便是真弄出个孩子，被旁人知晓了，也只会调侃他两句，但在娶正妻前闹出这些，面上总归有些不好看。
可陈嬷嬷知道孟纾丞表面宽和，实则说一不二的性子，忐忑地点头应声：“是。”
陈嬷嬷将药碗送出屋，在回廊下徘徊了一会儿。
三老爷明年也三十了，依着老太太的心思，不管府里养的，还是府外养的，只要是三老爷的孩子，怕都只剩欣喜的份儿。
心中的不安稍稍减轻了一些，走下台阶，去院子里看顾炉子上滚着的药吊子，陈嬷嬷掀开盖子，扇了扇蒸汽，看了两眼冒着泡的药汤，坐到矮凳上等着。
这才是卫窈窈平日要吃得药。
此时因陈嬷嬷而起，但也有孟纾丞没有问清楚的缘故，孟纾丞问卫窈窈：“你有没有喝？”
卫窈窈嫌汤药苦涩，迟迟没有喝，她好奇地问：“要是我喝了会怎么样？”
“会对你身体有损伤，长期服用于子嗣有碍。”孟纾丞不做隐瞒。
“我还没有喝呢！一滴都没有，”卫窈窈摇摇头，她只感到疑惑。
“陈嬷嬷为什么会给我送这个药呢？”
卫窈窈自己嘀咕，也不需要孟纾丞回答，她琢磨着她想起曾经问过的，陈嬷嬷至今独身一人，未曾成亲。总不会陈嬷嬷以为牵牵手，就会有小娃娃吧！
卫窈窈越想越觉得可能。
卫窈窈虽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但她脑海中有印象，她看过很多杂书，鬼怪志异，香艳杂谈，荤素不忌，对男女合欢，也是略知一二的！
卫窈窈轻咳一声，想和孟纾丞讨论两句，抬眸撞进他那双平无波澜，冷静内敛甚至有些禁欲的眼眸，默默地歇了和他讨论的心思。
她抿抿唇，双手撑着桌面起身，若无其事地说：“我吃完啦。”
她走到书案后，拉进圈椅，坐在上头，捣鼓她那些胭脂水粉，珠宝首饰。
“你要入口的药，怎么不问清楚？”
孟纾丞看着她说道，想必他要是晚来一步或是没有发现药有问题，她怕是就要喝下那碗避子汤了。
卫窈窈细眉一挑，理直气壮地说：“还不是因为我相信您，相信孟阁老不会害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手腕上套了个赤金的镯子，支着手肘，摇一摇小臂，示意他看：“带这个好不好看？”
她五官生得深邃明艳，目不点而黑，唇不染而红，美得锋利，美得锋芒毕露，语气更是有些娇纵，孟纾丞有些被她气到了，沉气强调：“下次旁人包括陈嬷嬷，再给你端你没有喝过药，你一定要仔细询问。”
卫窈窈低头翻找妆匣：“知道啦！知道啦！”
听她口气，竟带有一丝不耐烦，再看她说话时，头都没有抬起过。若她是孟氏子弟，早被他罚去抄书，可对着她，孟纾丞心情复杂，她年岁小，又刚经过大难，总不忍太过苛刻。
卫窈窈捏着一对八珠耳环戴到耳朵上，抬首问他：“这个呢？”
孟纾丞走到书案前方，说：“你最好暂时不要出门。”
卫窈窈一愣，刚要张嘴反驳，忽然回过味来，在他眼里，这就是要出门的装扮了呀？这才到哪儿啊！
她瞬间眉开眼笑，笑容明媚，脸庞华丽的耳环随她的动作摇曳，灵动绚烂：“我没有要出门，只是在屋子里打扮着玩呢！”
孟纾丞见她一副享受着夸耀的娇俏模样，有些无奈，却又牵起唇角：“我过会儿要出一趟门，去乌鸣山。”
“去吧，去吧，我会乖乖待在屋子里，不出门，也不会给你添乱的。”卫窈窈冲他摆摆手。
从济宁到乌鸣山需得乘船，孟纾丞到达乌鸣山的时候正是烈阳当空的正午。
官船停靠岸边，孟纾丞下船与秦靳舟汇合。
“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不过那个霍敬还真有几分本事，所有能打捞的船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打捞完毕，并且已经恢复通航。”秦靳舟冷声道。
景硕跟着说道：“我再次带人下水查看了一番，江底收拾得干净利落，除了一些无法运上岸的船舶残骸，其余的痕迹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孟纾丞望着不远处乌鸣山新设的一个码头，锦衣卫正在挨个核查路过的大小船舶的身份。
“东西一定还在乌鸣山。”
“那我再带人进山。”景硕立刻说道。
秦靳舟指了几个总旗，让他们带人和景硕一起进山。
孟纾丞看了眼众人离去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
*
因为锦衣卫核查身份，江面船舶渐渐有些拥堵，其中一架阔大的双层民船上分外热闹，一群穿着襕衫的仕子们拥挤在甲板上。
“我要下去转转，你们有谁去。”
船舶靠着岸，只要用力一跃就能上岸，有仕子说道。
仕子们都是好玩的年纪，一个个猫着腰，躲着先生们喝茶的船舱的窗户，遛到离岸近的那一侧，跳到岸上，很快便跑进山，消失不见。
这些都是南直隶淮安府郁淼书院的学子，今年年初郁淼书院的山长带着一些优秀学子游历山川，与其他州府的书院交流切磋。
“满哥儿。”一相貌端正，气质沉闷的男子揪住摆好姿势就要跳船的少年的后领。
被叫做满哥儿的少年“哎呦”一声回过头，少年生得女相，漂亮俊俏，对着来人嬉笑：“大哥。”
陈宁柏并未松手：“太危险了。”
“你还不放心我的身手？我五岁就带着卫祎爬墙了！”梁实满伸手试图把衣领夺回来，但无果。
“再过不久，就到我们这辆船了，你别乱跑。”陈宁柏闻言更不放心了。
梁实满嘻嘻笑：“那你总得让我下去方便一下吧！”
陈宁柏犹豫了一下，手指刚露出一条缝隙，梁实满就飞快地挣脱他的手掌，跃过扶杆，跳向水岸，一气呵成。
梁实满站在岸上，朝他挥手，笑容嚣张，山里又脏又乱，他怎么可能在里面随便找个山头方便？
忽然他的笑容带了一丝自嘲，在未被老师和卫窈窈捡回家之前，他靠乞讨为生，难过时连泔水都吃过，如今连在外面方便都做不到了。
陈宁柏又被骗了，他侧头看了眼船舱，跟着下了船。
“你怎么跟过来了？”既然已经成功下船，梁实满已经不害怕陈宁柏了。
“祎姐儿在我们出门前，特地嘱咐我，让我看管着你，别让你走丢了，山里危险莫测，你不要乱跑。”陈宁柏说。
梁实满揉揉鼻子：“她怎么跟着小老太太似的，我看她是说来哄你的，她是巴不得我走丢，回街上做叫花子，也好没人和她抢鸡腿。”
说是抱怨，声音却格外软和，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卫祎最喜欢热闹，我们这回离家半年，留她一个人在家，家里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哭鼻子，肯定哭了！”
陈宁柏最了解他们两个，他们待在一起天天吵架，互相嫌弃，出门了又彼此惦记担忧：“鹤哥儿估计早已经从京城回家，有他陪伴，祎姐儿也有人解闷了。”
他们最近一次收到卫窈窈的信，还是她告诉他们宋鹤元落榜的事情。
“难怪我们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收到江阴的骚扰信了。”梁实满冷笑，他们前脚刚走，卫窈窈后脚就开始写信给他们，信件寄到各个州府的驿站，再托脚力送到码头，等他们停靠时，脚力就会送到船上。
那时候，每隔一两天，他们就会收到卫窈窈的来信。
“真没良心！不过先前看宋鹤元志得气满，以为他最少也会中个二甲，谁知竟落榜了。”梁实满有些幸灾乐祸。
“等明年除了孝，祎姐儿就会和鹤哥儿完婚，你别再和鹤哥儿别矛头，省得到时候让祎姐儿难做。”陈宁柏提醒道。
他们三人，卫窈窈虽然心仪宋鹤元，但她还是与梁实满关系最好。
梁实满哼了一声，很是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等到了济宁，我们还要去城里买土仪，你的箱笼可还放得下？”陈宁柏问。
梁实满点点头。
“旁的也就罢了，只是祎姐儿的土仪……”陈宁柏有些忧虑。
“送给卫祎的土仪还不好解决？你找个金铺，给她打两个赤金手镯，要不然直接给她抱两个大金元宝回去，保证她乐开了花。”梁实满随口就说。
陈宁柏犹豫了一下，但也不得不肯定梁实满的话，不过——
“你不会之前一直买的是金钗，元宝吗？”
“怎么可能，我买的是金片，而且还雕刻了富贵锦绣的花纹呢！”梁实满极力否认。
陈宁柏：……
他们的声音传到不远处孟纾丞的耳朵里，只是过路人原也不必在意，只是他们的口音与卫窈窈一样。

第21章 山洞
秦靳舟环抱手臂，循着孟纾丞的目光看去，两个青葱少年迎着阳光阔步而来，他眯了眯眼睛，扯唇：“真年轻啊。”
孟纾丞不急不缓地说：“指挥使正当年，何以叹岁月？”
“也是！毕竟孟阁老比我还要年长三岁，”秦靳舟姿态散满地靠着身后的老树，慢悠悠地说，“老人常言三岁差一辈，孟阁老风华正茂，我岂能言光阴迟暮。”
孟纾丞侧目，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秦靳舟无趣的“嗤”了一声：“孟晞你整日端着，累不累？”
他们同是世家子弟，也算是自小相识，打他有记忆，就发现孟纾丞和他们不一样，同龄人招猫逗狗时，他已经熟读诗书，同龄人斗蛐蛐玩鹰鸟时，他考过童试，同龄人香衫踏马偎红倚翠时，他在国子监大放异彩，名扬天下，同龄人靠着家族荫庇谋得一官半职时，他已入翰林，成为天子近臣。
若旁人是不学无人的纨绔子弟，那他就是大圣人。
京城哪个公伯侯府不拿他当例子，耳提面命教育子侄。
秦靳舟自然也不能幸免，想到这儿，他看孟纾丞的眼神越发不友好了。
而他无聊的问题注定得不到孟纾丞的回答，只见孟纾丞忽而朝前方微微颔首，原来那两个仕子瞧见了他们，正朝他们拱手作礼。
秦靳舟站直了，还了一礼，提醒道：“你们别走深了，山里不安全。”
他们两人，一个清贵端方，一个桀骜慵懒，看起来并不像寻常人。
“更何况，其中一位穿着飞鱼纹直身，怕就是传说中的锦衣卫了，另一位虽只着湖色纱罗直身，但观他气度，想必也在朝为官且官阶不低，你我日后会走科考之路，遇到这些人，总要谦虚一些。”走远之后，陈宁柏才松开压着梁实满见礼的手，解释道。
梁实满理理衣襟：“没想到大哥也会说这些话。”
陈宁柏只是不善言辞，性格木讷了一些，但他并不是傻，他无奈地说：“老师病入膏肓时仍费心找门路，将我们托付给他在书院做教谕的同年，就是希望我们继续读书参加科举走仕途，你若抵触，岂不是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在陈宁柏看来，他们三个师兄弟，数满哥儿最有读书的天赋，偏他一门心思地想要经商。
没有人不喜欢金银钱财，只是他和祎姐儿格外喜欢，记得幼时，有一回老师出远门，将他们暂时送到一个私塾里待了一个月。
当时正值炎炎夏日，私塾里又闷又热，他们两个也不听先生讲课，合谋叫家里厨娘煮了两大缸绿豆汤，抬到私塾门口叫卖，两文钱一碗，一天也能卖个三四百文钱。
一整个月，两人半个字都没有学会，反而晒成了黑乎乎的小猴子，最后还因为分赃不均，打了起来，一个揪头发，一个啃胳膊，互殴得各自鼻青脸肿，谁知正巧老师那日回来，不仅没收了他们赚的钱，还狠狠地罚了他们跪佛堂。
他偷偷给他们送吃食时，让他们去找老师认个错，再做下保证，求得老师原谅放他们出来。
结果他们两个异口同声地拒绝，还嚷嚷着下次要做个更大买卖，赚更多的钱。
那时他们不过五岁大。
后来又闹出了不少故事，梁实满是直到老师去世后，才听话安分地待在书院里，不过许是仍有些愤懑不平，时不时就要闹变扭。
陈宁柏受他一声大哥，自然要替老师好好教导他：“你便是日后想要为商，身上有了功名，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梁实满哼哼一声，显然是听进去了，解了系在腰间扇袋，拿出折扇，扇了扇风：“这天真是热。”
“我们离家时还是冬日，现在已是盛夏。”陈宁柏看着满山葱郁说道。
梁实满看了看四周，没见到同窗：“他们跑那儿去了？”
“可能去了别的山头，我们别走远了，过会儿就回去。”陈宁柏看他这模样，心中警铃大作，他把那个锦衣卫大人的话记在心里，心想这座山肯定有什么问题，那人才会提醒他们。
“知道了。”外面晒，梁实满也不高兴走远了，他瞧见前方有棵枣树，撩了衣摆，就跑过去。
这棵枣树不过成年男子高，枝干上挂满半截小拇指大小，青涩的枣子，陈宁柏说：“这个季节枣还未熟透，下个月就甜了。”
梁实满不信邪，摘了一颗，先掏出手帕擦了擦，再丢进嘴里：“挺甜的啊！”
说着他又动手，飞快地撸下一枝丫的青枣，对陈宁柏说：“你也摘个尝尝。”
枣树前面有片延伸出去的断崖，遮下了一片阴凉地，他捧着青枣，走过去，靠着山体，低头专注地擦枣，直到听到陈宁柏深吸凉气的声音，才哈哈大笑着抬头。
陈宁柏酸红了脸，抿着唇含着嚼碎了的青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能瞪眼看着梁实满。
梁实满漂亮俊俏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乐不可支，一边支起手臂往后撑，一边指着他嘲笑：“你怎么还相……”
他话未说完，他身后的那块山石突然开始震抖着往后移动，梁实满没有防备，猛地往后栽去，他的惊叫声随着那块山石的合起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陈宁柏跑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满哥儿！满哥儿！梁实满！”
陈宁柏脸庞瞬间褪色，他慌张地伸手摩挲山墙，触碰到一块有些松动的山石，捏起拳头用力敲打，却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墙内也没有传来回音。
陈宁柏双手撑墙，汗珠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滑落，心脏突突直跳，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冷静下来，倏地转头往回跑。
那边孟纾丞招来景硕，低声吩咐：“刚才走过两个书生，你找人去打听他们从……”
景硕抱拳领命：“是。”
“他们有什么问题？”秦靳舟握住悬在腰侧的绣春刀。
孟纾丞否认：“是我的一些私事。”
秦靳舟看了他两眼：“孟阁老还有私事？”
孟纾丞微微一笑：“有啊。”
景硕走到一旁指了个护卫去找孟纾丞说的那两个人，自己则是继续和锦衣卫翻找山头，走了一会儿，却见方才指派出去的人，带着个穿着襕衫的仕子朝他这个方向跑来。
许是直觉，他立刻招呼护卫们停下手里的动作，找到孟纾丞。
一群人来到断崖下，试图打开那块会动的巨大山石，但试过各种方法都无效。
“你们去找火药。”秦靳舟吩咐身旁的千户。
那千户还没来得及应声，山墙就陡然震动，众人亲眼看着山石往后移，忽然一颗脑袋伸出来，梁实满灰头土脸的从缝隙中钻出来，但他脸色是兴奋的：“大哥你猜里面是什么？”
不等陈宁柏回答，他就开口：“是数不尽的黄金珠宝，瓷器……”
梁实满没有想到出来见到的会是这副场景，乌泱泱的一大片人。
孟纾丞和秦靳舟对视一眼，猜到这个山洞里面藏的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甭管金山还是银山，所有的东西梁实满是一块都得不到，他幽怨地盯着孟纾丞和秦靳舟：“真是官署要的，别是你们故意贪污掉吧！”
虽说这不可能，但梁实满还是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会，”孟纾丞示意景硕给他们递上自己的名帖。
梁实满随手打开，瞬间收起脸上的不悦的表情，震惊地抬头：“你是孟纾丞！”
孟纾丞微微颔首。
这下连旁边正紧张的陈宁柏都走过来，崇敬地看着孟纾丞：“学，学生，拜见孟，阁老。”
孟纾丞在江南仕子中的名望一向深厚。
“这处交给我，请你们放心，若不放心可多在济宁停留几日再离开，住宿事项由我们安排。”孟纾丞沉声道。
“我们放心，不过家中有事，我们就不叨扰您了，先行告辞。”陈宁柏连忙说，也不敢耽误他们做事。
梁实满有些舍不得就这样离开，碎碎念：“走得这么快做什么？我们可是帮了他们一个大的忙，你怎么不多和他说几句？让他随便给个字画都成，你不知道他的字画特别的值钱！”
“你想要字画，等回去，我送你一幅。”陈宁柏珍惜地捧着孟纾丞的名帖，笑着说。
梁实满脑中回想那满山的宝物，心里满是遗憾和后悔，不过他也知道那些东西可能来路不明，不能染指，只能劝自己放下，说：“那我记下了，到时候你别忘了。”
从烈阳到寒月，山洞里的财物还不曾全部登记造册完毕。
景硕说：“东西太多了，再给两天时间，恐怕也不够。”
“让他们停下，今晚你派人守着，明日再继续。”孟纾丞淡声说道。
“那霍大人那边。”景硕迟疑地问道。
“那边继续盯着。”孟纾丞摇头。
等景硕离开，秦靳舟说：“先去距乌鸣山不远的岳县休息一夜？”
孟纾丞看了眼夜空，孤月星稀已是深夜，但未入梦想的人还有很多，他说：“不用，我回去。”

第22章 雏鸟
兖州府
霍敬今日带着几个下属县的知县去了兖州，与兖州知府申维商议劝课农桑事宜，到了深夜，霍敬独自去了申维的书房。
“也是我们时运不济，正好撞上了孟纾丞来兖州，让他碰到这次沉船，这几日孟纾丞有什么动作？”申维坐在书案后随口问霍敬。
霍敬道：“孟阁老查了历往十五年的账本和案卷，不过您放心，一切都没有问题。”
申维看不上他深锁眉头忧虑的模样：“这不就得了，就当例行巡查，让他折腾几日，等他查不到东西，就会乖乖回京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下官怕您送孟阁老的那位女子会碍事。”霍敬行事作风一向谨慎，更不会轻视孟纾丞和秦靳舟。
申维不以为意，反而觉得他这是在谴责他，有些不耐烦地说：“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不过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风浪？”
申维自封救世主，他可是那些坠江女子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她们早就淹死在江里，不淹死，也会被那群水贼糟蹋了，与这些下场相比，他这儿可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
而那十个逃走的女子，一开始他的确担忧了一阵儿，后来仔细琢磨倒觉得没有必要。那批女子一带回来就被关在柴房里，才两日，他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她们能知道什么消息？日后要把她们如何，这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谁也不好说！
若是孟纾丞问话，他也自有他的说辞。
不过就是，他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一批姑娘回来，打算□□成舞姬，他身为一州之长，日理万机，哪里有闲功夫调查家里新买的舞姬的身份来由。
而被孟纾丞带走的那个，他更不用担心了。
上了孟纾丞的榻，甭管进不进国公府，一辈子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谁舍得？
被他送进暖香阁的那些女子，谁一开始不是贞洁烈妇，后来伺候的达官贵人多了，长了见识，现在赶她们走，她们估计都不会走。
想起那些美人，申维舔了舔嘴唇，心痒难耐，心情好起来，对霍敬暧昧地说道：“我已经让之前伺候你的莺儿去你房里等着了。”
霍敬低头：“多谢大人。”
申维从书案后面绕出来，拍着他的肩膀：“你我客气什么？你在兖州多住几日，我明日让一个新来的叫芷儿的伺候你，那身子青涩着呢！保证你喜欢！”
霍敬身体躬得越发恭敬：“下官担心孟阁老他们在乌鸣山发现什么，还是早些赶回去放心。”
申维扫兴地摆了摆手：“那随你。”
说罢，他大摇大摆地出了自己的书房，霍敬只能跟着走出去。
等申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夜中，霍敬才皱起眉头，脸上闪过厌恶：“蠢货。”
他们同年，都是永平二十六年的进士，想他寒窗苦读十数年，两次名落孙山才高中，一路走来，费尽心思才爬到如今这个位置。
而申维不过一个酒囊饭袋，以他的水平考中进士怕也是内有乾坤，后又凭着亲族势力，轻轻松松地坐到兖州府知府的位置，力压他一头。
叫他如何甘心？又如何信服他的能力？
若是能顺利送走孟纾丞，一切皆大欢喜。
若是不能……
霍敬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忍不住攥拳，他还是要趁早做打算。
*
济宁州官署
“太太，我方才瞧见孟阁老带来的那位娘子在外面逛园子呢！”王氏起夜，服侍的小丫鬟从厨房端来宵夜，同她讲起路过花园时的见闻。
王氏笑了笑，尝了一口碗里的燕窝：“她们没瞧见这碗里的东西吧？”
小丫鬟摇头保证。
“老爷回来后，也不许提起。”王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强调道。
“您放心，这些燕窝都放在我屋里，您什么时候想吃我就什么时候给您挑毛，炖煮的时候也亲自看着炉子。”小丫鬟连忙说。
见她懂事，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回卫窈窈：“这大半夜的外面的园子有什么好逛的，现在几时了？”
她嫌弃地撇撇嘴。
“已过子夜，那小娘子许是在等孟阁老？”小丫鬟猜测。
霍敬出发去兖州前告诉过王氏他一日后才回，还告诉她孟纾丞和秦靳舟去了乌鸣山，料想他们会在乌鸣山待几日，果然如霍敬所料，到现在他们还未回来。
王氏捏着帕子擦拭嘴角，眼里闪过轻视，觉得丈夫许是看走眼了，那小娘子对孟阁老而言根本不重要，不过阿猫阿狗一样的小玩意儿，今儿喜欢逗一逗，明儿不喜欢了就随手一丢。
王氏对卫窈窈拒接她几次邀约而耿耿于怀，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瞧瞧，她现在还不是可怜巴巴的在外面等着，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再不久，该天亮了吧？”
“是呢！”小丫鬟附和。
王氏用完燕窝，说：“有些撑了，咱们也去外面转转。”
王氏携小丫鬟走出院门，再穿过一个隔开客院的角门，站在通向花园的石子道口，忽然就见远处长廊亮起一团火光，她不由得定住脚步，凝神看了看，起初看不清，待那团火光逐渐靠近，才看到是一群身着曳撒的护卫簇拥着一位高大挺拔，穿着直身的男子穿行在长廊之中。
王氏下意识地往后退到角门后，隔着门缝瞧向园子。
就在这时，她瞧见长廊尽头，一提着灯笼的女子朝那群人飞奔而去。
“娘子。”
王氏耳边传来声音，那女子不正是孟阁老养得那位外室。
浮光摇动，影影绰绰，她似乎瞧见孟阁老握住了那女子的手，再要细看，已经只能瞧见他们的背影。
长廊被景硕他们手里的火把照得明亮，随着夏夜的热风吹过，光影摇曳，孟纾丞的宽袖微微飘动，窥得掩在他宽袖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这自然是卫窈窈迫不及待，主动将自己的小手塞进那大掌之中的，她喟叹一声：“我当真是离不得你一日。”
她话音方落，那照在他们身后，映在长廊砖墙上的火光猛地晃了晃，明明这会儿风已经歇了，紧接着还有几道刻意压低的笑声。
卫窈窈声音又娇又嗲，再加上说出的话格外引人遐想，倒是比撒娇还要勾人，孟纾丞眼皮一跳，长睫微微垂下，瞧着她，平静地对景硕他们说：“你们先回去歇息。”
景硕忙不迭地带着身后五六个护卫退下。
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卫窈窈另一只手上灯笼照明。
卫窈窈不明所以，无辜地问：“他们怎么了？”
和她说话得要万分谨慎，稍有不注意便会被她带偏，孟纾丞索性不提，只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时辰已晚，他们该回去休息了。”
想到这些护卫和他，卫窈窈心中有些愧疚，知道要不是因为她，他们也不必深夜赶路回来。
凭着微弱的烛光，她偏头认真地瞧孟纾丞，大概是太困，她眼睛有些发酸，比起他好看的皮囊，更耀眼的是他藏在内里的强大而可靠的本质。
自他知晓她有握过他手才能睡觉的毛病，每到她睡觉的时辰，他总在她身边。以前他不会把自己的行程去向告诉她，但今早特地来说他要去乌鸣山，她知道乌鸣山远，心里便有数他今天可能会回来得晚，方才等他等得枯燥不耐烦，还被蚊子咬得恼怒，但她是安心的，因为她知道他肯定会回来。
时辰太晚，等到孟纾丞沐浴完，卫窈窈已经趴在床上呼呼大睡，进入酣梦。
孟纾丞将纱帐放下，顺势坐在床头，垂眸看她半响，起身往外走。
徐大夫匆匆赶来，身后有药童帮他提药箱，仍累得气喘吁吁，紧张地问他：“您身体有何不适？”
孟纾丞示意他落座，低声道：“不是我。”
他转头看了眼落在脚踏上的纱帐，将卫窈窈的症状告知与他。
徐大夫沉吟片刻：“不知您可曾听说过刚出生的幼鸟会把第一眼见到的活物当作它的母亲，心里上会产生依赖和特殊的感情。娘子对您便是这种雏鸟情节，她只记得失忆前您握住她的手，救她离开的画面，所以您的手便会让她觉得有安全感，对您的手更加依赖。
这个症状恐怕只有等娘子恢复记忆才能改善，我可以给娘子开一副安神药，帮助她入睡，只是这安神药服用多了会失效而且还会损伤身体，只能偶尔用一用。”
徐大夫说完，等着孟纾丞的吩咐。
孟纾丞颔首，让他开药：“再拿一罐清凉膏。”
清凉膏对蚊虫叮咬留下的包最有效果，孟纾丞打开清凉膏的瓷盖，食指指腹轻刮膏体，沾着药膏，伸手，手指停在离卫窈窈身体一拳头远的上空。
卫窈窈面朝他侧睡，出去等他的半袖褂子换成了无袖的，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绯红色的主腰拦在肩窝下方，大片被她挠得红白相间的肌肤暴露在孟纾丞眼下。
勉强可以数出她脖子、锁骨和胸腔的肌肤上面点星星一样多六个蚊子包。
孟纾丞缓缓将指腹贴到她脖侧，很轻的一下，他克制着不碰到其他肌肤，但还是能感觉到她肌肤滚烫，甚至盖过了他手指的温度。
就像她身上的玫瑰香盖住了清凉膏的药香。
随后再到锁骨，最后身下一个包贴着主腰边缘，边缘压着绵软的半弧……
卫窈窈睡到早上巳正时分才起床。
月娘瞧她身上的红点，拿起床旁高几上的清凉膏：“怎么这么多蚊子包，娘子痒不痒？”
卫窈窈皱着眉，挠挠左胸上方：“只有这个包痒痒。”

第23章 狼狈
再过不久就到正午，卫窈窈起来的晚，她想留着肚子等午膳，只让陈嬷嬷给她煎了一张撒了葱花的鸡蛋饼垫肚子，鸡蛋饼切成一小块，盛在吹绿釉瓷碟中，金黄淡绿分外诱人。
卫窈窈握着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感觉到左胸上的蚊子包已经不痒了，她指着涂完放回小几上的清凉膏：“这个药膏很有用诶！是你拿来的吗？”
月娘摇摇头：“我今早来的时候，就在那儿了。”
她们刚进府伺候的那几日，夜里绿萼不习惯睡新床，翻身把手脚伸出了帐外，被蚊子叮了满胳膊的包，在主子跟前伺候最忌讳身体长疮长包，她连忙请徐大夫帮忙瞧了瞧，当时徐大夫就是给她拿的这个清凉膏，所以她才认得。
这间屋子只有月娘和陈嬷嬷能进来侍侯，不是月娘，陈嬷嬷又要到中午才来上值，那放清凉膏的只能是孟纾丞了。
这般琢磨着，卫窈窈牙齿忽然磕到手里的金镶象牙筷，两排牙齿一酸，忍不住龇牙吸气。
挨过那阵儿酸爽劲，她想，这罐清凉膏是孟纾丞特地拿给她用的？
卫窈窈心中一动，翘起唇角，不过很快又抿平来，如昙花一现，也有可能是他拿来自己用的呢！
卫窈窈断定如此，他忙得连回来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哪有闲功夫再管她这些小事。
“他什么时候出门的？”卫窈窈软软地哼了两声。
月娘告诉卫窈窈，孟纾丞卯初三刻就外出去乌鸣山了。
卫窈窈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他最多也只睡了两个半时辰。
一时间，卫窈窈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儿，看着还剩下一半的鸡蛋饼吃不下了。
“徐大夫早上送来了安神药，三老爷说若是哪天他回来得太晚，您又实在困乏，可煎服一副药，不过这药不能长久服用。”月娘又将孟纾丞临走前嘱咐的话传给了卫窈窈。
卫窈窈没出声，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很难讲她此刻的心情，是有些开心的，
很莫名，但是真的。
“那你把药收好。”卫窈窈不知道孟纾丞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心情愉悦，轻咳一声，装作无所谓地说道。
“嗯，我收拾了，和其他一些药物放在一个柜子里。”月娘说。
*
霍敬没有待到下午傍晚才回济宁，因为他得到了孟纾丞和秦靳舟在乌鸣山发掘了一个宝库的消息，
当场摔了茶盏，不敢耽误，连忙启程往回赶。
霍敬回到官署时，已是日光稀薄之时。
他快步去了后院：“有什么异常。”
王氏帮他盯着孟纾丞的院子，诚实地摇摇头：“没有啊，孟阁老昨晚还回来看他那个小娘子，这算特殊吗？”
“他有派人询问你，我何时归家？”霍敬脸色不好，他心中思索了一番，问道。
“没有。”王氏肯定地说。
霍敬心一沉：“我等一会就去乌鸣山，你守好家里，一切做最差的打算。”
王氏见他严肃起来，也不敢质疑，只问：“申大人那边……”
霍敬默不做声，一双深沉眼睛看向她。
王氏明白了。
霍敬不再耽误，立刻带人去乌鸣山。
乌鸣山灯火通明，便是出身公侯，见过人间富贵的秦靳舟瞧见山洞里的画面，也不由得晃神。
孟纾丞坐在一旁，翻开登记造册的单子，才过一半，已有厚厚几摞。
粗略估计，至少有两次沉船才能攒下这些。
而近六年，乌鸣山共发生沉船五次，每一次都有无数运载大量财物的黄船漕船。
“大人，霍大人过来了。”来人向孟纾丞禀道。
“让他过来。”孟纾丞神色平静。
这片山头道路崎岖不平，霍敬来到孟纾丞面前时有些气喘。
孟纾丞问他，清冷漆黑的瞳仁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锋锐：“霍大人有什么想说的？”
黑暗中，他身形高峻，气势威严而凛冽。
“下官失职，在任数年竟然都没有发现乌鸣山沉船的蹊跷，发现此藏匿金银之处。”霍敬告罪。
“求大人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属下一定会抓到水贼？”
孟纾丞盯着他，看到他冒出冷汗，才收回目光：“霍大人听谁说，这些是从沉船里财物？”
霍敬猛地抬头：“下官……”
孟纾丞抬手，止住他说话。
“霍大人拿出打捞沉船的本事，把山洞里的物件处理干净，一一登记造册。”
“是。”霍敬应声，连忙带人进了山洞。
“大人就这样放他进去？”景硕担忧道。
“留他还有用处。”孟纾丞道。
“那些水贼的踪迹还未查到。”秦靳舟走过来，接着孟纾丞的话说。
“两位大人是想留着霍大人钓鱼？”景硕明白了。
孟纾丞颔首算作肯定，不仅如此，他还想仅凭霍敬，或者霍敬和申维，是吃不下这么多东西的。
“他们送晚膳过来了，去用点？”秦靳舟下颚朝远处提着食盒下船的锦衣卫，冲孟纾丞扬眉。
孟纾丞婉拒了他的好意。
“你不会还要会济宁城吧？”秦靳舟猜测。
“嗯。”孟纾丞鼻音发出声音。
“你也不嫌折腾。”秦靳舟嘀咕。
这样的话，孟纾丞今日听了又听。
“太折腾了，要不然你就别回来了，正好让我试试安神有没有用。”卫窈窈凑到孟纾丞跟前说。
“不必。”孟纾丞瞥她白净的小脸。
“那要不然我随你去乌鸣山？”卫窈窈心里盘算着。
孟纾丞忽然严肃起来：“乌鸣山不安全，莫要再动这个念头。“
水贼未除，乌鸣山便像个筛子，四处埋满火药，随时可能爆发危险。
“你在济宁也要时刻注意。”孟纾丞叮嘱道。
“我很听你的话，没有到乱走的！我今日连屋子都没有出过呢！”卫窈窈举手说。
孟纾丞眼睛似有深意地往他脚上瞥了瞥：“那便好。”
卫窈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绣鞋边缘沾了碎草和干泥。
头皮有一瞬间发麻，她默默的把小脚望裙摆里收了收。
卫窈窈饱满的面颊羞窘得泛红，改口：“只在庭院里逛了逛。”
他们住的院子的庭院里没有栽种花草，只有回廊下摆了几盆花。
孟纾丞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只说：“明日早晨景硕会送两个人给你，出门或是只要踏出院子半步，就要让他们随行。”
孟纾丞瞧见她因为他跳过那个话题而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挺了挺胸膛，眼帘轻颤，闪过笑意。
卫窈窈心虚便格外软和，她柔声说：“哎呀，现在很晚了，你去沐浴吧，收拾好也能早些休息。”
孟纾丞：“嗯。”
“你先睡。”
孟纾丞走进净房，刚要解开革带，想起一事，转身回去，绕过屏风和架子床，站在床前：“小几上。”
卫窈窈跪坐在床上，清凉膏瓷盒打开放在她身前，她怕主腰沾上药膏，伸手将主腰上缘往下扯，另一只手作扇子在胸前扇风。
她根本没想到他会折回来。
孟纾丞也没有想到会看到她险些走光的模样。
被红纱帐映出红潮的身体曲线半遮半掩地袒露在他眼底，且看到比昨夜更多的风景。
孟纾丞声音突然消失，沉默地僵在原地。
卫窈窈眼睛眨巴眨巴，迟钝的慢慢松开主腰，让它恢复原位：“我……”
“你……”孟纾丞再次沉默，摆在身侧的手指颤了一下。
卫窈窈万没有想到，他脸上竟也会闪过狼狈，他低声说：“抱歉。”

第24章 生气
屏风里哗啦啦的水声不断地往卫窈窈耳朵里钻。
卫窈窈盘腿坐在床上，面颊绯红，煞是明媚娇艳，她反应迟钝地抬手压了压跳得很快的心跳，嗯……
软绵绵的。
她指尖微收，轻轻地捏了捏，饱满又柔弹。
等动作停下，卫窈窈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讪讪地放下手，把清凉膏的盖子合上，放到小几上，靠着枕头躺下，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翻身面朝外，细长的腿夹着薄被，淡粉色眼皮子底下眼珠骨碌转动，情绪渐渐变得有些沮丧和沉闷。
他道哪门子的歉呢！
他们本就是可以“坦诚”相见的关系，只是因为她的心里障碍，才变得像现在这般奇怪。
卫窈窈叹了一声气，脸上羞意褪去。
孟纾丞带着一身水汽和淡淡的皂香味走出来，脚步顿了一下，才绕到床前，瞧见床上的娇影。
她睡觉的习惯并不好，睡前总喜欢翻来覆去，卷着薄被窸窸窣窣地折腾，不过睡熟之后，倒会安安静静地蜷缩着身体，小可怜似的依偎在他身旁。
偶尔半夜醒来，借着月光，瞧见她的睡颜，还有些怔忡。
孟纾丞默然站在床头，许久之后才转身，将屋里的烛火一一熄灭，只留床头的那盏落地式的烛台。
和卫窈窈不同，孟纾丞睡觉的姿势很规矩，平躺着，没有各种奇怪的动作，这几日的繁忙打乱了他的作息节奏，他闭着双眼，并没有睡意。
屋内终于恢复寂静，卫窈窈忍不住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观察了一番，另一只眼睛也放心地睁开了，暗自打量他。
谁知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不睡吗？”
卫窈窈被他吓了一跳，身体一抖，在床上撅了一下。
床板震动，孟纾丞睁开眼睛，转头看她。
卫窈窈瞪着他，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声的控诉。
被她控诉的“罪人”孟纾丞坐起来，很无奈地说道：“我以为你知道我没有睡着。”
就像他，听她呼吸，就知道她在装睡，只是为了避免彼此尴尬，才当作不知道。
“我不知道。”卫窈窈一字一顿，有些委屈地说道。
“要是我心脏脆弱，吓死了怎么办？更何况我还是病人，脑子也有毛病……”
听她开始口不择言，孟纾丞眉心微蹙，打断她的话：“莫要口无遮掩。”
卫窈窈嘴巴动了动，话被中断，气势一下子败落，她眨了眨眼睛，不情愿地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
没人说话，像是回到了孟纾丞撞见她衣衫不整的那一刻，安静中带着一丝旖旎。
卫窈窈乌黑透亮的眼睛觑着孟纾丞，乌黑的长发垂在脑后，因为绑了纱布，头顶的发丝有些凌乱，她一张白皙细嫩的小脸在光线暗淡的时候越发鲜妍明媚，像是黑夜中唯一的一抹色彩。
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卫窈窈下意识地逃避，不由得慌张，说：“我有些头疼，要睡了。”
孟纾丞仿佛能看破人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你无需两次三番的用脑袋的伤势来试探我的想法。”
“还是说，在你心里，我是急色之徒。”
且不说他是否真有那般心思，便是有，他也做不出强人所难的事情。
孟纾丞不知在她心里，他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被他戳破小心思的难堪一下子冲上脑门，卫窈窈白生生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满是尴尬和窘迫，却又倔强地强撑着体面，咬紧唇瓣，怕自己口不择言，又说出什么丢脸的话。
孟纾丞无奈地叹息，探出手臂，碰到她的手。
她捏紧拳头，指甲死死地掐着掌心的软肉，孟纾丞用着巧劲，把她的手指拨开：“我上回就说过不要胡思乱想。”
年轻气盛的小姑娘哪里还有心思听他说话，卫窈窈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猝然躲开了他的手，让他落了空，她深深吸了口气，羞恼极了，忍不住说：“那便好，孟阁老若是想要人伺候，可以让陈嬷嬷再给您找个外室。”
孟纾丞默不作声地收回手，淡淡地说：“睡吧。”
卫窈窈眼睁睁地看他躺下，再抬眼瞧她，眸光平静：“你不必多想，我既把你带回来，便不会丢下你不管。”
卫窈窈心头猛颤了一下，她不安地揪紧被子。
他好像生气了？
她不知道他在气什么，是因为她不信任吗？
卫窈窈迷茫地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沉默地睡到自己该睡的地方，闭上眼睛，心里打鼓一样乱糟糟的，她搂紧被子，揣着满腹心思，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醒来，没看到孟纾丞，心头微松的情况下，又不免后悔。
不管昨晚孟纾丞是为何生气，总归是她惹的。
只要一想到这儿，卫窈窈就揪心，本就靠着他生活，还有求于他，这下不知深浅地惹恼了他，她是不是可以把自己埋起来了？
好在他说过不会丢下她不管，可如何管她又没说。
卫窈窈耷拉着脑袋，心中只有两个字，后悔。
“这会儿蚊子包已经消了，也不用再涂清凉膏了。”月娘一边替她更衣一边说道。
卫窈窈转头盯着清凉膏看了两眼，有些呼吸不畅，走到窗户口，深呼吸，却看到院子里多了两个陌生的面孔。
“是景统领送来的两个护卫。”月娘在她身后说。
卫窈窈心不在焉的用手指扣着窗框，忽而指尖微痛，她忙举起手指查看，原来有一根细长的木刺插进了她的指头，她顶着日光，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捏着木刺的一端，将它□□。
拔完刺，细嫩的指尖留下了一个细小的洞，卫窈窈呆呆地盯着，默默地叹了口气。
*
“土仪谢礼都送到郁淼书院的船上了，书院的山长原本还想来拜见您，不过学生以您公务繁忙的理由谢绝他的好意。”王韶乙走在孟纾丞身旁，恭声说道。
孟纾丞颔首，让护卫们护送他回城。
和王韶乙一起去送礼的景硕上前低声说：“属下打听到那两个仕子是常州府江阴县人士。”
孟纾丞听着，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翻滚的江水，想到卫窈窈，额角隐隐有些作痛。

第25章 酸甜
日暮时分，孟纾丞伫立在山崖之上，胭脂红的霞光笼罩着他如劲松挺拔的身姿，成熟疏朗的轮廓也添了几许柔光，远远望去，宛若一副古雅的画作。
景硕候在一旁，等着听他的吩咐。
孟纾丞腰间的博带微飘，他侧身道：“去信京城，让景碤去一趟江阴。
景碤是景硕的孪生哥哥，他们的母亲出身孟氏旁支，父亲早逝，家中生计艰难，随母亲投奔了外祖家，在孟氏族学读书，后又在孟纾丞手下谋了差事，兄弟两个读书不成，但有一身好武力，这些年过去，也成了孟纾丞的心腹。
“那之前派出去的人……”景硕询问道。
仅凭几条不详尽的信息找人，就如同大海捞针，耗时耗力，孟纾丞道：“一并交由景碤差遣。”
“是。”景硕应诺。
孟纾丞看见江面上一只小船飘来，上面赫然站着秦靳舟，他抬脚下山。
“霍敬老实吗？”秦靳舟跨步上岸，问孟纾丞。
孟纾丞眼神示意他看山洞。
秦靳舟看着山洞口抬着箱子进进出出井然有序的衙役和指挥他们行动的霍敬，眯了眯眼睛：“他骨头还挺硬。”
孟纾丞扯唇：“周边情况如何？”
“摸了六七个村子，没有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秦靳舟将探来的消息告诉他。
那些水贼要么是靠打劫船只为生的贼寇，霍敬与他们只是合作关系，要么就是霍敬或者他背后的人私自豢养的水贼。
这些年京城和当地百姓没有听过乌鸣山有水贼，更不知沉船是因为水贼劫船的缘故，而一个地方出现的水贼通常都是对山水天气熟悉的当地人。
秦靳舟听了孟纾丞猜测，查过乌鸣山一带村庄的户籍人口，又暗中走访了一遍，此地繁华，便是庄稼人也家家户户都有正当营生，并没有出现家中男人莫名消失，不知踪迹或是突然死亡的情况。
那便只剩另一种情况。
“要截下一批大规模的船舶，尤其还有漕军在场，要多少人力？”
秦靳舟看孟纾丞。
“最少千人。”孟纾丞淡声道。
这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乌鸣山，杀人劫货沉船动作迅速，来去无痕，除了有霍敬的遮掩，也有他们训练有素的原因，那么他们平时又藏匿于何处？如何生存？
“距离济宁最近的藩王是端王。”秦靳舟冷不丁儿地提到。
“要是与端王有关，你猜他要这么多钱财做什么？”
孟纾丞神色平静，只道：“端王是圣上的同胞亲弟。”
“别装了，难道你就没想到端王？我不信！”秦靳舟嗤笑，讽刺道，“你我生在公侯之族，为了利益兄弟阋墙的事情看得还少？亲兄弟又如何？”
孟纾丞没说话。
秦靳舟就知道他可能很早就联想到端王：“端王封地归德府，名义上可掌五万兵马，不过……他这些年的确很老实啊。”
孟纾丞缓缓道：“没有证据，一切都不会得到反馈。”
秦靳舟下巴微抬，指向霍敬。
孟纾丞颔首，是要加快步伐了。
“闵水有家酒肆不错，一起去喝几杯？”秦靳舟看夜幕渐渐降临，提议道。
这几日秦靳舟住在距乌鸣山上游的闵水镇。
孟纾丞谢过他的好意：“我有事。”
秦靳舟狐疑地看着他，打趣他：“你几日着做什么？一散就往回赶，不会忙着回去哄你那位小娘子吧！”
孟纾丞瞥他一眼：“天快黑了，我先过去。”
说罢，便抬脚往山洞口走。
留下秦靳舟嘀咕，别让他真猜着了。
*
月娘进屋，寻到卫窈窈的身影，走过去：“没有。”
卫窈窈靠在迎枕上，若无其事的“噢”了一声，低头继续解九连环。
玉环叮咚响，她默默地盘算，昨天这个时辰他都已经回来好久了，
他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而且不打算回来了？
卫窈窈心里乱糟糟的，丢下九连环，抬头看月娘。
“娘子。”月娘往床边走了走。
卫窈窈张张嘴，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你去煎一副安神药吧。”
月娘犹豫了一下：“好。“
等她出去了，卫窈窈整个小脸都垮了，可怜巴巴地拧在一起。
没、没关系，反正他不是也给她留了第二条路吗？
卫窈窈扯扯唇，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心里已经不单单是在后悔昨夜和孟纾丞置气了，更多的是惆怅，像堵了一团气，甚至还有些委屈。
药煎起来，也需要时辰，孟纾丞回来的时候，那药吊子正在廊下咕噜噜翻滚着。
月娘拿着蒲扇坐在一旁，瞧见孟纾丞脸上闪过惊喜，忙要起身迎接。
孟纾丞微微摇头，示意她继续看炉子，眼神掠过盖子噗噗震动的药吊子，进了屋。
大概听到了脚步声，床上传来声音：“安神药煎好了？”
“放到桌上晾着吧，我等会儿就来喝。”
没听到回应，卫窈窈撩开帐子探头往外看，抬头就看到了靠在圆桌旁的孟纾丞。
卫窈窈愣了一下，竟有些发懵，呆呆地望着他，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孟纾丞来到床前，手腕旋挽起宽袖，亲自搬了一张圆凳坐下。
探手拿起她手里的九连环。
卫窈窈“诶”了一声，傻乎乎地说：“这是你送我我的！”
孟纾丞瞥了她一眼，微哂，她空长一副精明的相貌，他看起来是有多小气？
心态倒是平和了，若同她置气，岂不是对不起需长她的那些年岁。
还是个小姑娘呢！
孟纾丞手上动作故意放慢，但显然眼前这位小姑娘的心思全在放在他脸上了。
她明亮的眼睛格外有活力，泛着甜又泛着酸，波动复杂，却也鲜活有趣。
孟纾丞只得快速的将九连环解好，放回她手里，双手撑着膝盖，与卫窈窈对视。
卫窈窈褪去傻气，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丢人，冷肃起小脸，试图给自己做最后的伪装。
但她显然比不过他有耐心的，等他开口等得有些心焦，终于扯了扯红唇：“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情绪饱满充沛的一句话，配着那出现在她明艳精致的眉眼间的脆弱，当真是闻者心颤。
孟纾丞定了定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屋内的气氛随着他的动作陡然软和下来。
卫窈窈心底突然感到酸胀，她偷偷吸了一下鼻子，翘起唇角，绽开一抹笑，抬起手，一张一合虚握了两下。
“你摸错地方啦！”

第26章 一更
不得不说卫窈窈乖起来是格外招人疼的, 像收起利爪的小老虎，摸摸她柔顺的头发，她也只用湿漉漉的眼睛追着你, 孟纾丞忽然问：“纱布可以拆了吗？”
这些日子孟纾丞实在是忙碌，早出晚归又看她包扎着纱布看习惯了，上回见徐大夫也忘了问他卫窈窈后脑勺伤口的情况。
孟纾丞能感受到手掌中她的那一只手连带着她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瞬间。
不动声色地松开她的手, 低头看她，她漂亮的小脸竟有些扭曲。
“徐大夫说什么了？”孟纾丞心中头一个念头便是伤势严重了, 可她气色红润, 倒不像伤势加剧的样子。
卫窈窈深呼吸, 捏紧拳头, 努力调整表情, 咬着牙说着云淡风轻的话：“我很好啊！没事儿！”
眨巴眨巴无辜的眼睛，看着孟纾丞。
孟纾丞察觉到她排斥, 不愿意提伤势的意思，便压下了心头的疑惑, 暂且不提，不过次日早晨, 用完早膳后, 还是招了陈嬷嬷过来问话。
陈嬷嬷认真地道：“徐大夫上回换药的时候，我在场, 亲耳听到徐大夫说娘子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可以不用再包扎伤口。”
孟纾丞眉头皱了皱。
陈嬷嬷瞧见了, 忙又解释：“不过，那日徐大夫替娘子拆了纱布后……”
陈嬷嬷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辞：“拆下纱布后，娘子拿了两只镜子, 照见了后脑勺的伤口，伤口的确是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看，娘子便又让徐大夫帮她重新包了一条纱布。”
但实际情况，并不像陈嬷嬷说的这么轻松，当时卫窈窈瞧见伤口的那刹那，眼泪就跟着掉下来了，哭得声音哽咽，湿了好几条帕子。
陈嬷嬷回想卫窈窈那时的模样，像是对人世间毫无留恋了一般，她记得伤口上药时她都不曾哭过。
“娘子年轻，爱美些也是正常的。”陈嬷嬷担心孟纾丞心中不喜，帮着卫窈窈说了一句。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孟纾丞自然看出来，卫窈窈是个爱漂亮的，便是缠着纱布，也不打扰她涂脂抹粉，每日沐浴完，少说也要在妆匣前坐一刻钟。
“那伤口可会留疤？”孟纾丞问道。
“听徐大夫的意思像是会留下疤痕，不过好在伤口在头上，等头发重新长出来就能遮住了。”陈嬷嬷自然说实话。
孟纾丞沉默了片刻。
陈嬷嬷心中惴惴不安，外室偏房以色侍人的多，她们身上留了疤，平日里藏得再好，也有看得到的时候，遇到薄情的夫主，难免不会遭到嫌弃。
三老爷再寡欲，也是个男人，保不了也会如此。
“我记得晴姐儿幼时脸上也有个疤痕。”孟纾丞思忖道。
晴姐儿是国公府二房的二姑娘，经他提醒，陈嬷嬷这才想到了：“二姑奶奶是仆妇们带去花园玩耍时没看好，摔跤划伤的，那伤口又深又长，我记得后来是涂大太太送的玉颜膏消除疤痕的。”
“那玉颜膏是大太太娘家送的，听说是乔家老祖宗留下的秘方所制。”
“你去取我的拜帖，让闻谨带礼去趟乔家。”陈嬷嬷虽不曾告诉他卫窈窈看到伤口的反应，但孟纾丞凭昨晚卫窈窈就知晓她有多在意。
乔家在开封府，从济宁过去，快的话，三天也够一个来回。
孟纾丞并未在院里多留，交代完事务就离开了。
乌鸣山发现的财物经过钞关的比对，正是乌鸣山沉船装载的货物，霍敬微低着头站在案前，孟纾丞静坐案后。
“这是本官即将送呈回京的折子，”孟纾丞将手里的折子放到案面，食指在上面点了点，“但本官还想听听霍大人的意见？”
“下官听候阁老的吩咐。”霍敬抬头看着孟纾丞平静的神色，心中一沉，喉咙滚了滚，上前半步躬身说道。
堂内寂静无声，孟纾丞并未等他许久，抬手将折子交给景硕，“来人，带霍大人去南监。”
“且慢，下官想知晓阁老以什么罪名将下官押送入监。”霍敬紧盯着孟纾丞，不过他自己心里清楚，只要孟纾丞想，他便有无数种理由关押他。
孟纾丞牵了牵唇角：“渎职，贪污受贿。”
“渎职一项罪名，下官认了，但贪污受贿，下官不认，这些日子阁老也将下官一家老小的生活境况看在眼里，下官若贪污受贿，岂会还穿着这身四年前做的官袍！”霍敬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言辞恳切，眉眼坚定。
孟纾丞从案上叠放整齐的信件中抽出一封，道：“霍大人任期即将满六年，养廉银共计约一万五千两，霍大人节俭持家，除去日常花销，人情往来想必还剩不少吧？”
霍敬承认：“这是自然，下官盼着任期结束后能再京城谋得一官半职，又知晓京城房屋租赁素来昂贵，下官与妻子王氏皆出身酷寒，早日筹算不为过吧？”
孟纾丞未反驳，只递给他一张薄纸：“那这个霍大人作何解释？”
霍敬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打开薄纸，这分明是一张孟氏商号出具的印有孟氏商号公章的书契，上面除了王氏的签字和手印，还有交易高达三万两黄金的标注。
“还望霍大人在南监仔细想想这些钱财的来源，将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孟纾丞朝走进来的锦衣卫微微点头。
霍敬单独关在南监的一间牢房内，看管松弛，但他清楚，这是孟纾丞给他挖下的另外一个坑，可明知是坑，他还不得不往里跳。
霍敬再也忍不住，握拳用力捶向墙：“蠢货。”
指节渗出血色，他撑着墙，面色阴沉诡异。
当天下午王氏就收到了霍敬送来的消息，连忙让小丫鬟收拾细软。
霍敬给她安排了离开路线和时辰，但王氏心生恐惧，一刻都等不了，不到入夜就准备离开。
她急着跑路，并未收拾太多的细软，只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和小丫鬟从只有她们才知道的小道，一路顺畅地出了官署后院，即将上马车前，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她对小丫鬟说：“你先去码头等我。”
说完王氏匆匆下了马车，原路回到卧房
卧房外，景硕带人死守着门窗，从天亮到天黑，一直未离开。
而王氏也未出现过。
卫窈窈用完晚膳，歇了一会儿，陈嬷嬷就端着熬好的药进屋了。
卫窈窈吃药一向吃得认真，她只希望后脑勺的伤口能早日痊愈。
她握着调羹，舀起一勺黑色的药汤，低头嗅了嗅，现在每回吃药，她脑海里都不由自主地响起上回差点儿吃错药，孟纾丞和她说过的话。
虽自此以后没有再闹过乌龙，但卫窈窈还是乖乖地嗅了一下，正要把调羹送到嘴边，忽而手臂僵住。
她又仔细闻了闻，竟然多了一丝甜味。
今天的药是陈嬷嬷亲手煎的。
“我一直看着药吊子，院子里不曾来过生人，我也未往里添加东西。”陈嬷嬷告诉卫窈窈。
“要不然请徐大夫过来瞧一瞧？”月娘道。
卫窈窈摇摇头，反正这碗药她是不会喝了。
要是真有人给她下药，那现在去请徐大夫，岂不是打草惊蛇了，她对陈嬷嬷说：“药吊子你先收好。”
“对了，因为药吊子昨晚煮过安神药，今早我拿去厨房清洗晾干，方才煎药前才去厨房取回来。”陈嬷嬷忽然说道。
月娘忙去廊下把药吊子拎到屋里，卫窈窈拿起药吊子仔仔细细地闻过。
里面的甜味更浓郁了，特别是盖子内壁。
是药吊子出了问题！
若卫窈窈没有察觉，肯定是要喝的。
卫窈窈绷着小脸，捏紧拳头，如此不如将计就计，总不能药下了，什么都不做吧。
“要不然先去通知三老爷。”陈嬷嬷低声问。
卫窈窈拦住她：“等你家三老爷过来，都凉透了。”
卫窈窈用手指指屋外，示意陈嬷嬷把院子里那两个护卫叫过来。
半刻钟后，两个护卫进屋悄声埋伏在了房梁之上，陈嬷嬷和月娘两个人陆续离开，做出屋内只剩卫窈窈的假象。
屋里安静下来，卫窈窈靠床头坐着，手里握着护卫递给她的开过刃的匕首，目光灼灼地盯着屋门。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传来细微声响。
卫窈窈死死地握住匕首柄，认真地分辨动静，诡异的是，那声响竟像是从地底传出来。
卫窈窈身上汗毛因为这个想法竖起来，她摒气，紧握匕首柄，等待再次传来声响。
忽然床底响起一声吱呀，王氏轻轻地推开一个可挪动的地板，按照时辰，那女人现在已经晕过去了。
无人知晓，官署后院竟有一个秘密暗道，可从正院卧房直达府外，又可通向各个院子。
迷晕卫窈窈，绑她一起走，是王氏临时起意，是为日后若不小心落到孟纾丞手上谈判增加的砝码。
王氏躲在出口许久，终于等到她的侍仆全部离开，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从床底出来，尚未站稳，就迎来当头一棒。
卫窈窈站在床上，两只手抱着一个瓷枕，怒目而视。
王氏转头，看清了卫窈窈的脸，随后就一头栽了下去。
两个侍卫跳下房梁，
一个拿绳子把王氏捆起来，一个被卫窈窈拉着钻进了暗道。
暗道又黑又窄，弯弯曲曲，十分漫长的一段路，仿佛没有终点，中途路过五六个路口，她猜测是去别的院子的。
只要一想到有人会躲在床底偷窥，卫窈窈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觉得恶心，终于走到底，推开一扇门，眼前出现了一个宛若书房的小房间。
卫窈窈走到书案后，环顾四周，直觉告诉她没这么简单，她坐到书案后，手指在书案案面摸索，一无所获。
直到她无意拿起砚台，身后空档的书柜突然发出辘辘响声。
卫窈窈被它唬了一大跳，护卫反应迅速地拔刀挡在她面前，她纤细的后背紧紧地靠著书案，等书柜完全停稳，才小心翼翼的从椅子上起身。
书柜翻转过来，是有一格，里面放有一本厚蒲，卫窈窈翻开看了一眼，是账本。
卫窈窈知道事关重大，刚准备让护卫收起账本，头顶猛然一片，景硕带的脸出现在楼梯端口。
“让她上来。”景硕身后传来孟纾丞的声音。
不用景硕催促，卫窈窈忙抱着账本，踩着楼梯往上走，她是从衣柜里走出来的。
她跳出柜子，跑到孟纾丞面前，把账本往他怀里推，兴奋地说：“你快看看，这个有什么用？”
孟纾丞看她身上沾满了灰尘，再低头看一眼账本，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不知道该夸她胆大包天，还是该训她以身试险。

第27章 二更
卫窈窈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反馈, 心里那阵儿兴奋劲慢慢退散，她抬起小手拍拍衣袖，微扬着精致的尖下巴, 无所谓地说：“要是没用就算了。”
怎么会没用呢？
打开账本随意翻到一页，密密麻麻的人名中孟纾丞也能看到四五个眼熟的，若是仔细查看整个账本, 四五品官员不在少数，更甚者三品大员, 公伯侯府也牵连其中。
仅凭这个账本就能将朝野上下搅得天翻地覆, 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功名前程关系其中。
但面前带着小脾气的少女毫不在意, 她只在为没有得到他的夸赞而不开心。
她故意不看他, 偏着头，用侧脸对着他, 细长的柳叶眉微蹙，垂着眼睫, 浓密的睫毛轻轻地颤动，鼻尖那颗小小的黑痣仿佛更翘了, 而那张说话噎人的饱满红润的唇瓣不悦地抿紧。
孟纾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个账本很重要, 辛苦你了。”
卫窈窈终于舍得把回头，把视线放到孟纾丞身上了, 盯着他看了看，唇角忍不住扬起：“……那就好。”
卫窈窈乐呵呵地笑起来。
孟纾丞那些让她日后不可莽撞行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看着她晶亮得意的笑眼，目光变得温和，薄唇牵出淡淡的笑意。
回到客院中，卫窈窈好奇地问他：“你是一开始就知道地底下有暗道吗？”
孟纾丞摇头, 他岂会事事知晓通透，只不过察觉到了一丝蹊跷，后来发现暗道还是多亏了霍敬夫妇。
霍敬本打算让王氏替他做活靶子，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却不料王氏野心大并未按照他给她的计划行事，反而为求自保想拉卫窈窈入局，谁知最后竟将他最后的底牌送到了孟纾丞手里。
卫窈窈嫌弃自己身上脏，不愿意进屋，提着裙摆站在回廊中：“所以药汤里也没有毒药是不是？”
“我让人将王氏准备的迷药换成了栗子粉。”孟纾丞说。
他早已安排人掐着时辰进屋，谁知卫窈窈的动作太快。
“难怪那么甜！”卫窈窈都快翘起尾巴了，她说，“我是不是很聪明，就算是甜的，我都没有喝。”
孟纾丞眉目含笑，看着她的目光温柔而纵容，点了点头：“是。”
卫窈窈心跳好像停了一下，随后又突然加快，擂鼓一样，在胸口怦怦跳，她有些慌张。
啧！陈嬷嬷怎么还不送水来。
好烦，心跳怎么这么响，他不会听到吧？
卫窈窈黑白分明的眼眸瞅瞅孟纾丞，但又不知怎的，有些不敢细看，面颊耳朵烫呼呼的，仿佛要烧起来一样，她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
她揪着裙摆，在原地定了定，忽然转身往屋里走，跨过门槛，她捂着心口，小声嘀咕：“打雷了，打雷了。”
孟纾丞：“……”
廊下灯笼摇曳，温淡的光芒洒在孟纾丞身上，他脑中停留着卫窈窈方才团团转悠，没主意似的的背影，轻轻地扬了扬好看的眉梢。
抬头望向夜幕，星空明朗，明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入了深夜，卫窈窈躺在床上，一双眼眸，比窗外的星光还要璀璨，她眼睛咕噜噜地打量着纱帐内的一小方天地，忽而纱帐轻轻地飘了飘，她飞快地往孟纾丞身旁缩了缩，手指死死地揪着他的手臂。
宛若惊弓之鸟。
孟纾丞有了上回的经验，先翻了一次身，弄出了一些动静，才开口：“又睡不着？”
他用半打趣的语气说：“还是我的手失效了？”
卫窈窈像是很松了一口气，放开他的手臂，抱着竹夫人爬起来盘腿坐着。
“都不是。”
孟纾丞不知道她大晚上的又要闹什么，摁了摁额头，撑着手臂起身，与她面对面坐着。
“孟晞，你说会不会有人从下面爬上来？”卫窈窈探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轻柔柔地说。
耳垂湿热，她浅浅的呼吸打在他身上，孟纾丞搭在被褥上的手指微颤，喉结微动，道：“有锦衣卫看守各个暗道出口，不会再有人进暗道。”
卫窈窈往他那儿靠了靠，揪着他的衣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似乎害怕被别人听到：“那，那那种东西呢！”
孟纾丞才发现这世上也有他听不懂的东西，乌黑清亮的眼眸闪过一丝疑惑，看着她若有所思。
卫窈窈有些着急，用一种他怎么这么笨的神情看了他一眼，抬起胳膊，两只手在他面前打着波浪，声音起伏，发出奇怪的音调：“呜~~”
孟纾丞本来还不懂，甚至觉得好笑，不过自身的教养让他克制住了笑意，认真地看她，直到看到她紧张兮兮的眼神，脑海鬼使神差地闪过一道灵光，一瞬间哭笑不得：“这世上并无鬼怪。”
“哎呀！”卫窈窈闻言，跟炸了毛一样，飞快地伸手捂住他的嘴，漂亮的眼睛瞪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仿佛彼此可以数清对方的睫毛，近到眼睛瞳孔里只照出对方的影子，孟纾丞温热的唇瓣紧紧地贴着卫窈窈的沁凉的手心，卫窈窈有些不知所措，竟忘了要说什么，也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两人就这样看似平静地对视了几息，卫窈窈再次听到了打鼓声，她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孟纾丞的。
孟纾丞沉默着用指腹轻轻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卫窈窈这才慌张地垂下手，手臂下意识地缩到身后，两只手藏在腰后，没碰过他的手的手指别扭地挠着另一只手的手心，那手心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痒意。
孟纾丞并不是个太过表露情绪，或者情绪起伏强烈的人，但这是在遇到卫窈窈之前。
孟纾丞慢慢收回目光，微偏头，垂眸掩饰住眼里翻涌的情绪，吁出一口气。
卫窈窈声音有些干涩，语气也干巴巴的：“你不要提他们，万一把他们招来了呢！”
方才滋滋缠绕的气氛荡然无存，孟纾丞眼皮子一跳：“不会，平日少看异怪小说。”
卫窈窈有些不服气，手也不挠了：“那你的意思是，外面的寺庙山神庙都是假的喽，平日里家里祭祀供奉祖先也只是做做样子？”
孟纾丞无声地注视着她。
算是默认，在京城时，他也会陪府里老太太上香拜佛，他对此心存敬畏，但并不相信鬼神之说。
“这些，只是寻常人的心灵寄托。”
“才不是。”卫窈窈记不得她从前的事情，找不出反驳的例子，只能急得气呼呼地说了一句。
孟纾丞用看小孩子胡闹的眼神看她，卫窈窈更气了，忽然想到，她忘记自己的事情，可她听过陈嬷嬷和月娘的故事啊！
“陈嬷嬷说，她现在年纪大了，总忘记事情，先前有只金镯子丢了，难受了许久，后来她去世的阿娘托梦告诉她，金镯子在她家后屋的槐树下面，她次日一早醒来后，过去一瞧，那金镯子果真躺在树下。”
“还有月娘，月娘说她们还在农庄里的时候，她有一次带绿萼去参加丧礼，回来后绿萼发了高烧，她请了她们族里一个老嬷嬷作法，没过多久绿萼的病就好了！”
卫窈窈摊摊手：“你瞧！”
孟纾丞：……
也是他想左了，既然是心灵寄托，她便是信奉鬼神，又有何妨，孟纾丞笑了笑，未在反驳，顺着她的话说：“那如此，你更不必害怕了。”
卫窈窈脸色变了变，小声追问说：“万一来的是个坏鬼呢！”
孟纾丞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半夜不睡觉，坐在床上与人讨论鬼神，他眼皮一跳，轻咳一声，忍着笑：“你未做恶事，不会的。”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要是我以前做过呢！”卫窈窈满脸愁容地看着他，甚至有些悲伤，“不过……”
“不过有你在，那些恶鬼肯定不敢靠近我，是不是？”卫窈窈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仿佛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了他身上。
孟纾丞默了默，神色正经，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卫窈窈勉勉强强满意了，不过还是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总觉得还有些膈应。”
但也安分下来了。
她躺好，把搁在两人中间的竹夫人拿开，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经意做出的姿态，却是无声的撩人。
孟纾丞身形微顿，声音有些哑：“睡吧。”
卫窈窈睁大眼睛，非要等他也躺下，才肯闭眼。
还不忘强调：“别不管我啊！”
说完，卫窈窈揪着被角，一边在心中默默垂泪，自叹自恋她真卑微啊，一边用眼神催促他。
“嗯。”
孟纾丞躺下后，才发现，少了竹夫人做阻隔，他们其实离得很近。
大概过了一刻钟，又或是两刻钟，卫窈窈小声说：“我胆子也不小的。”
“真的！”
孟纾丞没有出声，只是弯起了薄唇。

第28章 搬家
卫窈窈在她心惊胆颤提防着可能会闹鬼的院子里住了几日, 慢慢也适应了，轻松下来，偶尔才会想起卧房床下有个暗道。
不过这日醒来, 却听陈嬷嬷说：“异公巷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了，娘子想今日搬过去吗？”
“什么宅子？”卫窈窈愣住了。
陈嬷嬷瞧见她脸上的迷茫，心里跟着咯噔一下, 有些疑惑，难道三老爷没有告诉娘子？
但三老爷和她说起此事时提到娘子的语气, 并不像她不知道要搬家的样子啊。
卫窈窈翻找她脑袋里为数不多的记忆, 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她记得有一晚, 她好像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问她, 是不是不想住在这里。
当时太困, 只知道说话的人声音很好听，卫窈窈印象中自己好像还笑了两声, 不过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回了什么，应该就是点头之类的。
反正她第二日醒来, 没想起这回事。
卫窈窈仔细回忆了一番，应该就是这般了, 她轻轻的“啊”了一声, 掰着手指数了数，好像也不过才三天：“这么快吗？”
陈嬷嬷道：“闻谨的本事一向如此。”
要不然他怎么会被孟纾丞挑到身边替自己打理前院事务。
闻谨也刚从开封府寻药回来, 还没歇息呢，这又马不停蹄地替孟纾丞置办下了一套宅子。
卫窈窈听着都替他累。
“娘子不了解他们, 他们在外头行走的，哪里能歇半刻？三老爷身份贵重，下头多的是人等着听使唤，稍不留神, 差事就落到旁人手里了，今儿丢件差事不要紧，可要是主子使得顺手，明儿丢的可能就是在主子跟前的脸面。”
陈嬷嬷做的也是伺候人的活计，和闻谨算是熟知，对他的心思能摸出几分，现在怕是叫他休息两日，他都不肯呢！
陈嬷嬷也在心里琢磨呢！也就是月娘和她婆婆李氏是才送上来伺候的，要是三老爷再从京城要个资历深厚的老嬷嬷过来，她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舒坦。
她们正说着话，那边闻谨就带着几个粗实仆妇走进客院，站在廊下：“娘子，我送来几个婆子帮您抬箱笼。”
刚还提到的人突然出现面前，卫窈窈没忍住笑了出来。
带着浓浓的笑意说：“劳你费心了。”
“娘子客气。”闻谨眼神示意几个仆妇仔细听用，又迈着步子匆匆离开了，想必又是去忙别的事情了。
*
此时被官署南监内的霍敬再也维持不住冷静，愈发狂躁。
自他被收监后，没有人来提审他，也没有人对他用刑，只有王氏被关押到他隔壁时，来人告诉了他一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动静。
“外面发生什么事情？”
南监偏僻，但霍敬仍然可以听到远处仪门方向传来的声响。
看守监门的锦衣卫瞥了他一眼：“这几日府衙大门敞开，由百姓们和各家商号来衙门认领失物。”
霍敬隔着铁栏望向远处，只看到一丝泄露进来的天光，他微微失神，上回府衙这般热闹，还是百姓们过来认领尸首的那几日。
想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情吧！
霍敬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孟纾丞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但随着时光流逝，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筹码也随之一步步减轻，主动权早已旁落。
而他此刻的境况，外头该知道，也都知道了。
恐怕现在即使孟纾丞不要他的命，也有人想要他永远开不了口。
他对锦衣卫说：“帮我请孟阁老。”
不止济宁官署，整个济宁城都格外嘈杂。
乌鸣山沉船的商户有大量的过路的外地商户，不过济宁官府提前向其他州府送去了消息，他们看到当地官署张贴的告示后连忙带着车队骑着快马赶来济宁领失物，因此济宁几条主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马车寸步难行。
卫窈窈掀开车帘往外瞧，大家并没有太过高兴，便是有笑容，眉眼间好似都带着苦涩。
望着茫茫人海，卫窈窈心尖忽然刺痛，不知其中可有她的家人。
卫窈窈有一瞬间的冲动，跑出车厢，站在车辕上，冲人群大喊一声：“快来瞧瞧，我是谁家的！”
卫窈窈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她吸吸鼻子，苦中作乐地想要是她真这般做了，大家怕是都以为她得了疯病，就算瞧着眼熟，都不敢来认她了。
她扯唇干笑了一声，放下帘子，坐稳了，不忍再看。
红玉挤在人群里，她身形轻盈，一个没站稳就被人潮卷着往前走了两步，渔娘眼疾手快地把她拉回身边：“你跟紧了。”
红玉大口喘息着点点头，大声和她说：“我会注意的。”
渔娘个头高，甚至比同龄的男子都要高，她眼尖地瞧见了从官署里出来的崔大郎，冲他挥了挥手，拉着红玉走到角落里等着。
“我问了官老爷，他那儿一共有三十五户卫姓的物品，只剩一个徽州纸商的财物没有人领取。”崔大郎把红玉写给她的纸条还给她。
纸条上大大地写着一个“卫”字，崔大郎兄妹两个不识字，红玉只能用这个方法让崔大郎帮忙寻找。
从乌鸣山搬回来的物品，只有一部分刻有标记，更多的是没有标记的。
有标记的，需要拿着户籍凭证按照自己的姓氏去挂有姓氏旌旗的仓库领取。
没有标记的就麻烦了，本朝法规规定凡离家外出去一百里以外的地方都要有里长写的路引，因此要想拿到补偿，就需要出具一份由里长亲笔所写的承认他办理过路引的文书，还需写一份自己丢失物件的清单，衙门按照清单的四分补偿，再另贴五吊钱。
虽然有漏洞，但这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卫家的除了特别贵重的物件，其余的没有做标记，而被卫窈窈带出来的，也只有一些金首饰刻了字。
红玉他们三人天没亮都进城了，趁着人少的时候翻找过存放着没有标记的物品的仓库，红玉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生怕有遗漏，但还是没有看到卫家的东西，也没有守到卫窈窈，等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人挤人了。
好在红玉提前托崔大郎帮她去有标记的仓库里看了看，又是一无所获。
“那你打算怎么办？”渔娘问红玉。
红玉手里的金镯子已经被她典当了，手头有了钱，她心里还是原来的打算，她说：“我准备回江阴。”
她还存着幻想，说不准祎姐儿也回江阴了，总要回去看看的，就算没有，家里的人还不知道姐儿出事了。
而且估摸着柏哥儿和满哥儿正在回程，再与他们商量进一趟京城，毕竟她和姐儿走散前的目的地就是京城。
“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护送我回江阴？”
他们这对兄妹也不是每日都能捕到鱼，生活实在窘迫，她给他们银两也不要，只收了帮她买药的钱，她想帮一帮他们，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
“一人六十两，定金先给你们一人十两，剩下的等我到了江阴就给你们结清，行不行？”
“行……”崔大郎刚要应下，就被渔娘拧了一下后腰。
渔娘有些不敢相信，六十两，她不吃不喝也最少要五年才能攒到：“你确定？”
“正常请两个镖师也是这个价格，”红玉看出他们的犹豫，想了想说，“便是不雇你们，我也会找旁人，更何况你们身手好，我与你们也熟悉，途中有你们照映，我更自在一些。”
“好，那我们什么时候走。”渔娘知道这个价钱还是她们兄妹占了便宜，但她们现在也的确缺钱，总归不是白得的，心里稍安，便没有再犹豫。
红玉有过坐船的经验，知道船上什么东西都紧缺：“我们留两天时间准备行李，大后日动身。”
渔娘点头：“好。”
*
“他都交代了？”秦靳舟在南监外等孟纾丞出来。
孟纾丞将霍敬写的供词递给他。
“申维和暖香阁？就这些？”秦靳舟翻了翻供词，皱眉问。
“再深的，凭他现在的品级应该接触不到，”孟纾丞淡淡地说，“申维……”
秦靳舟冷哼一声：“申维和他那个青楼就交给我吧！”
孟纾丞点了点头，两人走出南监，此时天已经暗，秦靳舟见孟纾丞还和自己往外走：“你不回去？”
“我在异公巷置了一处宅子。”孟纾丞说。
“啧！所以现在后院就我一个人了？”秦靳舟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孟纾丞只是平淡地笑了一笑：“是。”
“孟晞你还真的……”秦靳舟忍不住抬手指他。
孟纾丞抬手，轻轻地将他对着自己的手拂开，抬脚步伐沉稳：“你若是不想住在官署，可以去我那儿住，前院还有几个空房。”
秦靳舟嘲讽地呵笑一声：“那我肯定……要去，你等着我让人去收拾行李。”
闻谨早早地带人将异公巷的宅子整理干净了，这个宅子比兖州的那个还要大，后院分了四五个独自的小院落。
地方大了，卫窈窈就有了自己的小院子，也无需再像之前一样和孟纾丞挤在一起。
“那孟晞住哪儿？”卫窈窈问陈嬷嬷。
陈嬷嬷道：“三老爷住在主院，主院就在您隔壁，离得很近。”
卫窈窈皱了皱眉头：“我不可以也睡那儿吗？”
睡在两个院子里，好麻烦的。
她直白得让陈嬷嬷噎了一下，也没见过这般邀宠的，陈嬷嬷躲开卫窈窈期待的眼神，她没有权利替孟纾丞决定：“这个还要问过三老爷的意思。”

第29章 叔叔
入宅第一日晚膳格外的丰盛, 红案白案堆满了一张八仙桌。
待在厅堂里，那股饭菜香味直往卫窈窈鼻子里钻，她等孟纾丞等得着急, 索性跑到回廊下等着，但外头蚊虫多，又不知怎的, 专盯着她一个人咬。
卫窈窈右脸面颊被蚊子叮出一个包，她气得直跳脚, 亲自拿了两包驱蚊药绕着围墙撒了两圈。
孟纾丞回来的时候, 正好看到她在院子墙角忙活的背影, 不由得停驻脚步, 喊她：“你在墙角忙什么？”
卫窈窈回头, 气鼓鼓地看他。
进了屋，在明亮的灯光下孟纾丞才看清她的脸, 她白嫩嫩的面颊上的蚊子包又红有肿，煞是可怜, 但一瞧见她怨念的目光时，倒觉得有些逗趣。
卫窈窈洗净了手, 一边擦手, 一边鼓鼓嘴巴说：“也不知道怎么弄得，那些蚊子好像只看得到我一个人！”
孟纾丞轻咳, 清清嗓子：“你别用手挠。”
卫窈窈忍不住抬手，用指腹蹭了蹭, 才应道：“哦！”
“下次饿了就先吃。”孟纾丞说。
卫窈窈才不会委屈自己的肚子呢！只是今天搬新家了，虽然估摸着也住不长，但总归有些特殊的，她端起手旁的茶盅, 笑嘻嘻地敬他：“恭喜乔迁新居啊！”
其实对孟纾丞而言，这些宅子都只是暂时的落脚之地，并无多少差别，只是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又知道到底是不一样的。
孟纾丞难得有兴致，让陈嬷嬷送了一壶酒来，斟半杯酒，托着杯壁看卫窈窈，平静如水眼神也好似也含着一丝笑意，像窗外月光一样温柔。
桌子下轻轻跺着脚，等着他的卫窈窈愣了一下，古怪地感到有些不自在，不由得收敛了灿烂的笑意，红唇弯了含蓄的笑，拿起茶盅，伸出手臂，与他轻轻的一碰。
清脆的一声，仿佛落到了心尖，卫窈窈喝了一口茶，茶香清甜留有余香，她拿起筷子，眨巴眨巴黑漆漆的眼睛瞧着他：“可以吃了吗？”
孟纾丞低笑：“吃吧。”
卫窈窈每样都尝一口，夹不到的地方，用手指着对孟纾丞说：“我想吃那个。”
孟纾丞便换了公筷，夹在碟子递给她。
卫窈窈一边接过来，一边说：“我这可不是闲聊哦！”
卫窈窈是绝对做不到食不言寝不语的，孟纾丞竟也习惯了，配合着她点了点头。
卫窈窈安心了，认真地用起晚膳，没有节制，一不小心就吃多了，等碗筷全都撤下去了，还靠在椅子上起不来身，难受得揉肚子。
孟纾丞无奈地说：“去园子里走两圈。”
卫窈窈指指脸颊上的蚊子包，不太乐意动弹。
孟纾丞觉得除此之外，恐怕还有一半原因是她犯懒了，说道：“我陪你一起。”
卫窈窈刚想摆手，忽然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这岂不是商量事情的好机会！她兴冲冲地点头，等走了一刻钟后，卫窈窈才发现这宅子的花园格外的大。
都已经走远了再回头也来不及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卫窈窈盯着孟纾丞的背影，心里忧伤地叹了一口气，有一瞬间怀疑他是故意的。
这宅子是从一个豪富商人手里中买下的，虽不算老旧，但荒了半年，宅子没有人住就显得冷清没有人气。
裴家是荒芜，而这里便是精致而空虚，走过一丛丛半身高的花丛，路过林立两侧的青松，树荫繁茂，沙沙作响，总有些渗人。
卫窈窈心里发毛，不得不赶紧追上孟纾丞的脚步，偏他身量高，腿修长，步子迈得大。
卫窈窈觉得累死了，伸手扯扯他的衣袖：“你等等我。”
孟纾丞顿了顿，侧身垂眸与她幽怨的眼神对视上了，声音柔和：“嗯。”
他步子慢下来，卫窈窈跟着他，拐弯踏上一段幽静的鹅暖石径道。
走了没多久，卫窈窈脚底板就被膈得生疼，忍不住龇牙咧嘴，踮起脚尖，转头偷偷瞧孟纾丞，看到他微抿的唇瓣和一本正经的神情，心头讪讪，这一路上都找不到机会开口。
与孟纾丞一起散步，和卫窈窈想象得不一样，他做事向来一丝不苟，饭后消食散步态度也很认真，卫窈窈每每想说话，都在他疑问的目光中，闭上了嘴巴。
她都感觉她不仅没消食，反而憋得更撑了。
“怎么了？”被她炽热的眼神烘烤着，孟纾丞叹气。
卫窈窈犹豫了一下，腿部突然无力，脚腕一软，脚后跟实实地砸到硬邦邦的鹅暖石尖上，她抬手扒拉住孟纾丞的手臂，倒吸凉气，缓了那股疼酸爽劲儿，眼含泪花：“脚板疼。”
孟纾丞牵了牵唇角，扶着她的手臂，指着前方：“还有几步就结束了。”
“你怎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啊！”卫窈窈瞥瞥他稳重的脚步，嘀嘀咕咕地说。
“可能因为你是平足或者脚步肌肤柔软的缘故。”孟纾丞说。
卫窈窈点点头，忽然挑眉，漂亮的眼睛好像会灼人，她问：“你怎么知道的啊？”
孟纾丞发现她似乎总找不到重点，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说：“只是猜测。”
“好吧。”卫窈窈努努嘴，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鹅暖石小道终于走到了终点，卫窈窈挣开他的手，甩着胳膊，跳到青石板路上，站在石柱灯旁，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等孟纾丞走到她身边：“诶，那个……”
卫窈窈刚开口，却见他看向不远处开口：“何事？”
卫窈窈转头，眯眯眼睛才看清原来是景硕，嗯……
两个景硕！！
卫窈窈瞳孔放大，震惊地抬手拍拍孟纾丞：“两个诶！！”
孟纾丞握住她不停扇动的小爪子：“另一个是景硕的兄长，景碤。”
一行人来到前院书房，卫窈窈盯着景碤看了两眼，再看看书案旁边的景硕，还是觉得神奇，真的是一模一样啊！
景碤低咳一声：“娘子确定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卫窈窈收回目光，再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遍，乖乖地摇头：“只记得这些了。”
景碤道：“属下都记下了。”
卫窈窈忧心忡忡地说：“是不是不太好找？”
景碤犹豫了片刻：“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有结果。”
“没关系，”卫窈窈反过来安慰他，给他盛了一碗果羹，“总之，辛苦你了。”
“娘子客气了。”景碤忙起身谢她，不敢接碗。
“你吃呀！很好吃的，在冰水里湃过，凉丝丝的，超级解渴。”卫窈窈在外面走了两刻钟，热出了一身汗，到了书房就让人送来了冰镇过的果羹。
卫窈窈很热情，景碤无措地看向书案后的孟纾丞。
孟纾丞微微颔首，景碤这才放下心，端起小碗，一口饮尽，将空碗放到桌上，再次抱拳道谢：“多谢娘子。”
卫窈窈笑着摆摆手，低头喝自己的那一碗，满足地喟叹一声，景碤也到书案前回话了。
“府里一切都安好，……大老爷他们还是说等您回去后再开宗祠为二爷记名。”景碤说道。
如若没有乌鸣山的意外，孟纾丞早该回到京城了，而他得知自己要在兖州停留几个月时，也去信回京，让国公府不必事事等他回去再办。
其中就包含为找回来的侄子开宗祠入族谱一事，孟家的儿女都是过十二岁，立稳了才记入族谱。
既然孟大老爷他们执意要等他回去再开宗祠，孟纾丞也不再提此事。
“还有五爷，五爷上个月旬考得了最末名，大老爷责令他在家中静心抄书写字习画，五爷得知我要来找您时，托我向您讨幅画回去临摹。”景碤又道。
“不过，属下猜测五爷并不是真的想临摹您的画，他上回和成安侯府的三公子打赌打输了，赌注便是您的一幅亲笔画。”
“无妨，你从卷缸里拿一幅派人送回京，顺道带话给他，待我回京时，会亲考验他的画技。”孟纾丞淡淡地说道。
“是。”景碤从书案旁的卷缸里随意挑了一幅画，只等禀完事，再吩咐下属送回京。
一旁的景硕提醒道：“不过家里其他几位爷要是不知道内情，看到您单独只给五爷送了画，怕是又要吵起来了。”
孟纾丞极受家中子侄推崇，对他的字画格外珍惜，不过碍于他的威严，虽不敢闹到他面前，但私下里总会吵闹。
不患寡而患不均，孟纾丞是位公平的大家长，看着景硕手里的画，孟纾丞思忖着起身从身后书架上拿了几幅画卷放到书案上。
这几幅画不是出自他笔下，而是他游历在外时收藏的几幅前朝名家的画作，展开画轴，各有风格，都是不错的藏品。
孟纾丞按照侄子们的喜好挑了几幅，让景碤着人一同送回京，只剩下一个没有相处过的宋鹤元，有些犹豫。
又见坐在远处圆桌旁的卫窈窈探头探脑地往他这儿看，冲她招招手，让她过去。
卫窈窈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碗勺，跑过去，凑到他身边，歪歪头说：“我帮你挑了，你也要送一幅给我吗？”
孟纾丞笑了笑：“嗯。”
卫窈窈看了一圈画，指着一幅《蒲塘荷花图》：“送这个。”
“荷花清白高洁，世上君子不都欣赏这般品洁的花吗？”
送荷花，祝愿他的侄子做个清白的君子吧！
孟纾丞让景碤把卫窈窈说的那幅画收起来。
转头问卫窈窈：“你想要哪一幅？”
卫窈窈抬手，手指慢慢划过书案上空展开的画轴，忽然方向一转落到旁边的卷缸上：“我想要你的画。”
哎呀！她也是识货的。
卫窈窈觉得当下还是他的画值钱一些：“可以吗？如果你愿意，我也能叫你叔叔的！”
她很认真地说。

第30章 天塌了
孟纾丞自然没必要再多一个侄女, 他嘴角飞快地抽了一下，微微闭了眼睛，拿画打发走了满嘴荒唐胡话的卫窈窈。他还留在书房与景碤他们商量要事。
卫窈窈抱着孟纾丞的墨宝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孟纾丞不让她拆开画卷挑三拣四, 只许她凭着感觉随意拿一个。
卫窈窈一边在心中腹诽，一边迫不及待地挂起画轴展开画卷欣赏。
这是一幅《别山秋爽图》，不是卫窈窈想象中的笔墨古雅秀润, 意境清丽幽远的山水画。反而构图简约，落笔遒劲潇洒, 山峦叠嶂, 水墨流畅淋漓, 风骨奇峭。
不见作画人的平和, 只能看出他的不羁, 卫窈窈很难把这幅画和孟纾丞联想到一起。
她再看了眼落款，的确只印着孟纾丞的私章。
卫窈窈坐在圆凳上, 背倚着桌案，细细地观赏着画, 都说以笔墨窥性情，回想往日里孟纾丞的端方清正, 她摇摇头觉得不大准确。
窗户大开, 微风穿堂，画轴轻轻的在墙上敲打, 她连忙起身，按住轴头, 不让它飘动。
画卷装裱完整，玉做轴头，檀木为轴身，不用凑近就能嗅到淡淡的香味, 用料名贵考究。
不提画本身，单一个画轴都很值钱了，若是再添上画，那价值更高了。
卫窈窈脸上露出占了便宜的偷笑，心满意足了，吩咐陈嬷嬷备水。
等沐浴完，她也过了那阵开心劲儿，她才发现自己忘了件重要的事。
她转念一想，她已经回来许久了，他应该也回来了吧？
卫窈窈找了一只长盒，把墙上的画收好放进箱子里，满意地拍拍手，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去主院找孟纾丞。
出了卧房才感觉到安静，她转头到处瞧了瞧，圆月当空，银光满地，空荡荡的庭院里只有她和她自己的影子，她往前走一步，影子也跟着飘过去。
卫窈窈弯弯唇，抬手蹭了蹭脸颊上的蚊子包，脚步却迟疑下来，双手撑在腰后，慢慢地吁了一口长气，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她讨厌这样孤零零的感觉。
卫窈窈突然加快步伐，跑到院门口，望着通向正院的小道，迟迟未落脚，反而把迈出的右脚缩回裙底，倚着门槛，脑袋里莫名的乱糟糟的。
明明之前都做惯了的，这会倒是胆怯起来。
她喃喃道：“万一他还在谈事情，她过去，会不会打扰他？”
卫窈窈劝住了自己，转身往回走，上床，拉出薄被搭在身上，双手随意抬起放在脸侧，开始酝酿睡意。
许久之后，卫窈窈睁开双眼，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合上眼睛，用手摁着眼皮，强迫自己的睡觉。
忽而屋外传来响声。
朦朦胧胧地听不清楚，但卫窈窈知道应该是孟纾丞，接着便是陈嬷嬷的声音，这回听见了：“娘子已经睡了，快半个时辰了。”
卫窈窈听见屋门被推开，一道节奏平稳的脚步声传进耳朵，卫窈窈裹着薄被，悄悄地转身，背对着外面。
脚步声好像在距离纱帐两步外的地方停下，卫窈窈抿唇咬唇，反反复复，直到他离开。
屋门被他静静地掩上，不知又过了多久，卫窈窈叹了一口气，翻身平躺着，再明白不过她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了。
“娘子。”陈嬷嬷听见正屋的动静，又从厢房里出来。
卫窈窈披着长衫，冲她摆摆手：“我去正院一趟。”
正院孟纾丞睡得耳房还亮着灯，卫窈窈抬手轻轻地敲了两下，推开门缝，脑袋探进去，搜寻孟纾丞的身影，瞧右边，床上没人，再瞧左边，孟纾丞站在灯下，周身好像散发着暖洋洋的柔光，一双沉静的眼眸无奈地瞧着她。
卫窈窈从他的眼神里知道他猜到自己是在装睡了，忽然有些脸红，嘻嘻笑了一声，开门进屋。
“怎么过来了？陈嬷嬷告诉我你睡了？”孟纾丞倒没提他去她院子里的事情。
卫窈窈诚实地说：“我刚才没睡熟。”
孟纾丞做出恍然的表情：“是吗？”
卫窈窈有些难为情，点点头：“是的，是的。”
然后老老实实地伸手，在他跟前摇一摇。
孟纾丞牵住她的手。
手掌贴着手掌，卫窈窈往前一步，黏到他身边：“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回京城啦？”
孟纾丞瞬间找到了症结所在，她折腾这么一出，就是因为这个？
孟纾丞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直把卫窈窈看得羞愧，她声音放低：“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想试一试，万一今天运气好，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就睡着了呢！”
“再说，你肯定不会抛下我不管，我就是……”
卫窈窈哼哼两声，企图糊弄过去。
她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到这会儿她才突然明白，自己今夜莫名其妙而来的多愁善感原是有缘由的，晚上在书房里无意听了几句话，她竟记得这般清楚。
孟纾丞明知道她对他还是不够信任，但看她这可怜模样，还是忍不住松了唇角，顺着她的意，跳过这一茬，笑了一声：“最多再在兖州停留一个月。”
再不久会有新任命的兖州知府到任，剩下的收尾工作自然不需要他这个内阁辅臣来做。
见他不像上回那样疏离冷淡，卫窈窈紧绷的肩膀慢慢地松弛下来，放开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问他：“京城好玩吗？”
卫窈窈清楚地知道她离不开他，便是能离开，她也没有地方可去，她肯定是要与他一起去京城的。
孟纾丞不知她所谓的好玩是指什么好玩，沉吟了片刻。
“难道你年轻的时候也不爱玩儿吗？”卫窈窈性急地问，又摆摆手，“算了，不问你了，我改日问陈嬷嬷。”
孟纾丞神情闪过一丝错愕，倒不是觉得冒犯，只是……
她心里是认为他很无趣？
孟纾丞低头笑了笑，松弛地靠在长案上：“你是问吃食？寺庙？商铺？还是山川河流的景色？”
卫窈窈看他，他声音温柔醇厚，像在讲故事：“若我们能按计划回京，到京城时，恰是去西山红叶盛开的时节……”
“整座山都是红了吗？是枫树？”卫窈窈问。
孟纾丞说：“漫山遍野的火红，有红枫、黄栌，野李树。”
“野李树？”
孟纾丞淡淡笑了笑：“是你想的那个可以结果子的李树，入了秋，它的树叶便呈色泽绚烂的红色。”
卫窈窈好奇极了，什么都要问一问，大抵是知道她心中的不安，孟纾丞没有半点儿不耐烦，知无不言，尽数为她解答。
孟纾丞侧身拿起摆在他身后长案上的茶盅，端起递到唇边抿了一口，再放过去，余光看到卫窈窈歪头倒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他轻轻地搁在茶盅，抬脚走过去。
卫窈窈抱着迎枕，身体微微起伏着，探身过去，见她脸庞红扑扑的，安静乖觉。
孟纾丞伸手揽过她的腰肢，另一只从她膝下绕过，抱起她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她很轻。
卫窈窈外表身形看上去，纤秾合度，并不过分瘦弱，孟纾丞手臂微微收拢，原来是她骨架过分纤细的缘故，拢在怀里，脆弱到仿佛他稍稍用力，就能将她揉碎。
卫窈窈被孟纾丞抱着腾空而起，走了几步，放到了他的床上。
高起低落，被他放下的那一刻，卫窈窈睡梦中却是从悬崖之上坠入了万丈深渊。
卫窈窈惊跳一下，双臂无意识地搂住准备撤离的孟纾丞的脖子，把他当作自己的救命绳索，死死地抱在手里。
孟纾丞没有防备，霍然被她猛地拉下，整个身体朝她身上砸去。
两道闷哼声同时响起，卫窈窈迷迷糊糊，仿佛看到巍然的天空轰然倒塌，天旋地转，她被埋进了一座大山之下。
胸口又沉又痛，好像被锤子砸扁了一样。

第31章 反应(一更）
卫窈窈半梦半醒中恍惚感觉自己被一座突然飞来的巨山掩埋, 但破了梦境，她身上的确压了重物，只是那重物不是巨山也不是旁的而是孟纾丞。
但和她不同, 孟纾丞却是实实在在地埋入了一片真的酥山中。
巨山坚不可摧，酥山温玉香软，软硬相撞, 触感清晰，这一瞬间, 整个画面都仿佛停滞住了。
孟纾丞率先反应过来, 手臂迅速支起, 撑在卫窈窈身体两侧, 拉开两人的距离。
卫窈窈僵硬地抬着脑袋, 震惊的小脸近在孟纾丞眼下，他呼吸沉了一下, 挺直后背，结实的修长的手臂揽过她的腰, 将她扶起。
卫窈窈的胳膊还挂在他的脖子上，顺着这个姿势坐起来, 仿佛坐到了孟纾丞怀里, 但这会儿谁也不会注意到。
卫窈窈已经没有意识去思考她为什么会被砸醒，她缓缓地倒吸了一声气, 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眼眶泛了红, 她放开孟纾丞的脖子，捂着胸口：“碎了，肯定碎了。”
孟纾丞沉着脸，一言不发地伸手拉开她的胳膊, 半袖褂子敞着，外表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孟纾丞握了一下她的肩膀，确认她坐好了，才踩着脚踏站起来。
“你要去哪儿？”卫窈窈小手重新捂上去，抬头看他。
孟纾丞停下脚步，抬手摁了一下眉心，察觉到徐大夫不方便的地方，但这会儿毕竟不在国公府，没有替女眷看诊的医女。
孟纾丞转身，撩开衣袍，坐回床边，低声解释：“我准备派人去找徐大夫，很疼？”
撞下来的那一刻，孟纾丞没有丝毫防备，完全没有收敛力气，他只担心她胸骨断裂。
卫窈窈方才眼泪都控制不住地飙出来了，眼角这会儿还湿湿的，整张小脸都在用力告诉孟纾丞她很疼，孟纾丞一顿，仿佛也意识到自己问了废话，更意识到他此刻思绪并不如表面那般平稳。
孟纾丞定神，轻轻地说：“别动，我看看。”
“不是叫徐大夫来吗？我会不会断掉了。”卫窈窈瓮声瓮气地问。
他怎么那么重啊！卫窈窈忧伤地苦着脸。
若是撞得严重，自然要找大夫，只是孟纾丞清楚地记得，他压到了她的左胸。
卫窈窈慌张地低头检查：“我的胸不会扁了吧！”
孟纾丞额角突突直跳，忍不住擒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揉：“别乱动，徐大夫等会儿再请。”
卫窈窈从他的神情中，反应过来，她这回疼的不是脑袋，也不是腿，而是她的胸，她呆了一下，疼得发白的脸蛋忽然一热。
孟纾丞看她，语气尽量平静：“我先看一看，若是情况严重，再命人传徐大夫，好不好？”
卫窈窈可怜巴巴地点头说：“好。”
孟纾丞让她躺下，放下了半片纱帐，灯光一下子变得柔和，温温柔柔地照在卫窈窈的脸上，卫窈窈睁大眼睛，努力控制住不停颤抖的睫毛。
看着孟纾丞挽起衣袖，俯身而来。
卫窈窈眨巴眨巴眼睛，面红耳赤地平躺在床上，有些紧张，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搅成了浆糊，胸口的疼痛仿佛都减轻了，害羞迟缓地冲上了头。
孟纾丞凝视着她的身体，将手指轻轻放到她的胸骨上。
在他碰过来之前，只有卫窈窈能感觉到那片看起来完好的肌肤像着了火一样，又热又烫，现在孟纾丞也感觉到了。
卫窈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你轻轻的。”
孟纾丞：“嗯。”
孟纾丞指腹沿着胸骨生长的方向，微微往下用力，细致地摸索，卫窈窈摆在身侧的手指悄悄地蜷缩起来，这是她头一次觉得他手指温凉，还有些痒。
卫窈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由着他动作，随着他的手指带起的痒意呼吸好像也渐渐困难起来，她出神地想，她的胸腔是不是真的被他撞坏了？
“别怕。”孟纾丞安抚道。
卫窈窈迷迷糊糊地想，她没有怕啊！
又听他问：“这里疼吗？”
卫窈窈先是啄啄下巴，又软绵绵的“嗯”了一声。
孟纾丞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瞥见她羞红的面颊和水汪汪的眼睛，垂眸眼下眸中的情绪：“是表皮疼，还是骨头疼，能分清吗？”
卫窈窈很认真地想了想，努力地辨别：“是肉疼。”
“……好。”孟纾丞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忽然顿住，只听他道：“冒犯了。”
他手指从胸骨往下移，主腰正面有一排精致的梅花扣，孟纾丞干净的手指将最上面两颗纽扣解开，拉着左片的开口。
孟纾丞看到卫窈窈明显晃了一下，薄薄的眼皮下，一双乌眸倏地幽暗了下来。
孟纾丞没有看她，只说：“不要紧张。”
“我，我没有紧张。”卫窈窈声音娇弱地解释。
屋内气氛粘稠，明明时不时传来一段对话，但又好像安静得过分。
孟纾丞尽量不触碰到她别的地方，但被撞到的位置本就有刁钻，整个柔软的漂亮的形状和颜色不可避免的被他收入眼底。
孟纾丞甫一碰到，手指就微微陷入软肉。
克制了许久的呼吸还是乱了。
一道娇娇的轻哼声传到他耳边。
“弄疼你了？”孟纾丞手腕悬住。
“我不知道。”卫窈窈告诉他，她觉得已经不单单只是疼痛，有些奇怪。
孟纾丞试探性的沿着轮廓按压，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暗香一直萦绕在他鼻息之间，喉咙干涩，声音哑得厉害。
“这样呢？”
孟纾丞手指下的肌肤随着心房轻轻的跳动，他心脏跟着颤抖，节奏仿佛变得一样，但他又清楚的知道，他的心跳比之跳动得更加剧烈。
看到卫窈窈摇头，他才继续。
卫窈窈上扬的眼尾绯红，难受的闭上眼睛：“好了吗？”
她乖巧地躺在那儿，明明纱帐是淡青色的，她身上却泛着红潮，呼出的热气变成缠绵钩子一点点地勾着他的心弦，用力拉扯再轻轻地松开。
而那颗距离他指尖不过半截手指距离的粉色樱果探出来娇滴滴地颤巍着，好似等他采撷。
孟纾丞终于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素来自傲的冷静自持在她身上节节败退，只剩下无法掩藏的欲念：“怎么了。”
卫窈窈听见他的声音，偏过头，额头上的汗珠滚到了枕头上，她舔了舔唇，声音闷闷的，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手指揪住他的衣服：“有些难受。”
孟纾丞望着她娇艳的小脸和懵懵迷茫的神情，看她用氤氲的眼眸无措地看着他，有一瞬间让他觉得自己在欺负她，脑海中那根名叫理智的弦紧紧地绷直，理智回笼，他拿起一旁的薄被盖到她身上，压着被子的缝隙，他说：“没事了。”
孟纾丞起身，衣摆丝滑的从卫窈窈手里的滑过漂亮的弧度，随着他的动作垂落鞋面，他往下瞥了一眼，手指扯了扯平整的衣领，闭了闭眼睛，自嘲地笑了一声。
卫窈窈不可避免地瞧见了他的反应，朦胧中恍然明白了自己身体产生的渴望是何物。
只是她有着身体的优势，不那么明显，她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脚指头羞恼地蜷缩在起来，不知是羞得多，还是恼得多。
听到他远处的脚步声和与门外小厮说话的声音，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装作若无其事，默默的把主腰的纽扣系好，其实胸口的疼痛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她悄然拉下被子，撩起纱帐，只看到孟纾丞的背影和他身上随着夜风微微飘动的衣袍。
卫窈窈愣愣地看他颀长的身姿，诚实地承认，她并不排斥他的触碰，腰尾椎骨还残留着一丝酥麻，她知道这是由他带来的。
过一会儿，孟纾丞有动静，他转身走到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边，自然的把杯子递到她手里：“不烫。”
他好像已经恢复平静。
卫窈窈伸手接过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下腹。
孟纾丞有些无奈，轻咳一声。
卫窈窈心尖一颤，莫名觉得尴尬，连忙慌张地捧起茶杯。
孟纾丞看她老实地收起窥探，沉默了一瞬，开口道：“慢慢喝”
卫窈窈身体有些僵硬，脸热乎乎的，再掩饰般地含住杯沿，却发现杯子里的水已经被她喝光了，她讪讪地放下杯子。
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用手指不停地摩擦杯壁。
孟纾丞看着她的小动作，伸手握住她端在手心里的杯子，瞧见了她食指上的牙印，皱了一下眉，拿过杯子的一瞬间，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牙印：“身体自然的反应并不可耻。”

第32章 二更
孟纾丞说完那句话, 便去为她添水，卫窈窈低头摸摸食指上的牙印，抬眸看了眼他沉静的身影, 心脏砰砰直跳。
等孟纾丞回来，她还傻傻愣着。
她脸上潮红已退，只剩面颊两朵粉扑扑的晕红, 孟纾丞心里泛起一阵儿柔软：“等外面送来冰，再敷一敷。”
已过盛夏, 这几日天气转凉, 屋里的冰鉴也撤了下去, 这会儿要用到冰, 只能让人去冰窖取。
卫窈窈捧着茶杯, 乖乖点头。
正说着，那取冰的小厮已经端着一盆冰站在门外, 孟纾丞抬手按下要过去的卫窈窈，亲自去门口将铜盆端进屋, 取了一条巾子，浸过冰水, 递给卫窈窈。
卫窈窈担心弄湿了床, 拿着冰凉的巾子靠到罗汉榻上。
“嘶——”巾子敷到身上的那一刹那，卫窈窈忍不住呼出声。
孟纾丞看她一眼：“再拿帕子垫着。”
卫窈窈眼睛盯着他看。
她穿着就寝的薄衣, 没有地方揣手帕。
孟纾丞拿出一条自己的手帕走过去，递给她。
隔了一条手帕, 卫窈窈总算好受了一些，倚着迎枕，她才有空想起今晚事故的源头就是因为她在这张罗汉榻上睡着了。
“要是我再睡着了，你记得喊我。”卫窈窈对孟纾丞说。
孟纾丞坐在不远处的落地明角灯旁, 随手翻开卷宗，嗯了一声，说：“你今晚留在这会儿睡觉。”
孟纾丞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待在房里。
卫窈窈身心疲惫，也不想再来回折腾了，欣然同意。
从她声音里的辨别出一丝雀跃，孟纾丞唇角跟着微弯，盯着手里的卷宗看了一会儿，又合起来，放到一旁：“要换巾子吗？”
孟纾丞不是多话的，卫窈窈今儿也不大愿意讲话，懒洋洋地靠着迎枕发呆，屋内安静下来，她就开始打瞌睡，手掌抵着的巾子慢慢滑落都没有发现。
听到孟纾丞和他说话，她才睁开眼睛，撑了个懒腰：“要的。”
孟纾丞给她拧了冰帕子，她接过去，先往脸蛋上敷，冰凉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冷颤，清醒过来，冲着孟纾丞弯眼睛笑。
孟纾丞瞧见了，越发觉得她可爱：“太冰了，别往脸色敷。”
折腾到大半夜，两人才吹灯上了床，卫窈窈也终于安心地睡熟过去。
次日陈嬷嬷进卧房找卫窈窈才发现她竟不在屋里，忙转头去了正院。
她到正院的时候，孟纾丞已经用完早膳，准备出门了，见她站在廊下，疏冷的眸光扫了她一眼。
“三老爷。”陈嬷嬷心里咯噔一跳，上前屈了屈膝。
孟纾丞平静地说道：“孟家不缺有能力的人。”
陈嬷嬷在内院当差了二三十年，又是被当家的老太太亲自指派到孟纾丞院子里做管事的，她也有能力将沉楹堂管理得井井有条，就算论上整个国公府也是排得上名号的有体面的人。
这还是头回被孟纾丞当众敲打，落了脸面，陈嬷嬷老脸又红又臊，紧接着心里更是忐忑，细想双腿都有些发软：“老奴，老奴……”
孟纾丞不想听她自诉：“去耳房门口候着。”
说罢便抬脚离开。
陈嬷嬷知道这是孟纾丞还愿意给她机会，整个羞愧难当，双脚定在原地，弯着腰迟迟不敢起身。
闻谨等彻底看不见孟纾丞的身影时，才悠悠地走过去，朝耳房看了亮眼：“但凡老姐姐对那位上点心，昨儿晚上就会找到正院来了。”
“老姐姐这是在后头待得太舒服了，要说我，您啊，就别管跟着的是什么主子，家里的，外头的，有什么差别？只要三老爷心在那头，老姐姐还怕没有尊荣？”闻谨低声说。
陈嬷嬷也知道自己是糊涂了，她哪里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一时松懈，迷了心，不与他多谈，听着孟纾丞的吩咐，走到耳房门口候着。
她上次正儿八经地守门，还是二十几岁在老太太跟前做三等侍女的时候，听着屋里的动静，心终于沉淀了下来。
卫窈窈发现这几日陈嬷嬷对她越发恭敬，也越发的妥帖，她想要什么，有时候甚至都不需要她开口，抬头看一眼屋子，陈嬷嬷就会猜着她的心意，帮着她取来。
有了对比，卫窈窈才发觉其中的差别，她也不问发生了何事，就当作不知道，使得很顺手便安心受用，但心底到底还是和陈嬷嬷不够亲近。
*
“这是暖香阁的名册，这是账本。”秦靳舟将东西放到孟纾丞桌上。
孟纾丞拿起账本：“有什么发现？”
他说着，翻开一页，是秦靳舟特地做过标记的那一页，上面赫然写有端王的名字。
孟纾丞看着上面的记录：“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秦靳舟点头，账本中只记着端王来暖香阁，包妓子过夜的花费，算起来也仅有两次，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金钱往来。
“不过总算有联系了，不是吗？”
孟纾丞瞥他一眼：“做事别冲动。”
秦靳舟挑挑眉：“放心吧，我会让申维活着回京的，霍敬已是弃子，我不相信申维也没用，我拿他试探试探，要是什么都没有，那就算了。”
“不急在此时，进京路遥，且有机会给你。”孟纾丞淡淡地说。
秦靳舟问他：“你有主意了？”
孟纾丞拿起记录暖香阁妓子的名册，皱眉略带疑问地看他。
秦靳舟抱着手臂，勾唇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了。”
他指着孟纾手里整整两本名册，说：“这两本册子不齐全，还有不少女子下落不明，其中多数被申维送给了各路达官贵人做妾室偏房，最早的一批已经是七年前的了，她们有人被辗转过数次，有人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不一定能全部找到。”
“尽力而为，”孟纾丞拿起名册，并未翻开：“有诉状吗？”
秦靳舟：“一共一百二十六人，超过一半的愿意写诉状状告申维。”
“事情交给魏向安来办。”孟纾丞道。
暖香阁被查抄，里面的妓子全是乌鸣山发生沉船后失踪的女子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兖州，月娘出门买东西，回来后有次闲聊告诉了卫窈窈。
卫窈窈听完，愣了好半响，回过神后，手心全是冷汗。
她想若不是遇到孟纾丞，她也会是那些可怜女子中的一个。
夜深人静，卫窈窈半夜醒来，脑海中还在想着暖香阁的女子，她稍稍一动，孟纾丞就醒过来了，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卫窈窈翻身趴在枕头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暖香阁的那些姑娘们会怎么处理啊？”
孟纾丞没说话，流言纷纷，她知道此事并不难。
卫窈窈有些小心翼翼地说：“不能说吗？”
孟纾丞默了默才道：“待事情查清后，有罪定罪，无罪释放。”
卫窈窈有些难过，那些女子若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地做了错事，那该如何论处？无罪被放出来的女子今后又该如何生活？
“审理此案的人性情宽厚，做事公正严明，此案涉及情况复杂，若有内情，会酌情处理。”孟纾丞只能说到这儿。
卫窈窈声音有些闷：“那便好。”
孟纾丞回想他看到那两本名册时，心中猛然生出的庆幸让他直到现在仍然心有余悸，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过几日王韶乙他们要去爬山，你要不要去？”
出了暑，王韶乙几个人商量回京前去兖州当地最富盛名的意亭山游玩，邀请过孟纾丞，只是他公务繁忙，拒绝了。
“你也去吗？”卫窈窈问他。
孟纾丞迟疑了一息：“嗯。”
“那我也去。”卫窈窈这才答应了。
“睡吧，别乱想。”孟纾丞收回手，温声道。
卫窈窈闭上眼睛，临睡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在哄她吗？
她再看孟纾丞，见他闭着双眼，呼吸沉稳，微张的唇瓣慢慢抿起来，不免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翘起红唇，悄悄笑了笑。
“孟晞，谢谢你。”她轻轻地说。
出门爬山那一日，卫窈窈为了方便，换上一身男款的青色道袍，又为了遮住后脑勺的伤口，戴了一条幅巾，端着镜子看了看，觉得有些素净，跑去花园摘了两朵月季别在耳边。
打眼瞧去便是个风流俊俏的小公子。
一开始王韶乙他们因为卫窈窈是女子，她还是孟纾丞外室的缘故，感到些不自在，但卫窈窈话太多了，没一会儿几人便熟悉了。
“那你带这么多东西，就是为了上山画净安塔喽？”卫窈窈指着王韶乙背后的沉重的书箱说道。
王韶乙点点头，净安塔是位于意亭山山的百年古塔，目前塔中存放着大量的佛经，但他并不是想单纯画净安塔的外观和塔周的景色，他想了解塔中构造，画出结构图。
卫窈窈听他描述，感叹道：“那很难吧？”
“遇到难处，我可以向老师请教。”王韶乙并不害怕困难。
“他会吗？”卫窈窈眼睛微微瞪圆。
王韶乙一种那当然的眼神看她，说：“老师几年前在工部主过事，京城现在最高的那座御陶楼便是老师的手笔。”
御陶楼是京城目前最大的酒楼，恐怕只有前朝的樊楼能与之相提并论，卫窈窈盯着快他们四五个石阶，正替学生细心解惑的孟纾丞看了两眼，不禁疑惑，这世上有他不会的事情吗？
“我只要学会老师的半分本事就心满意足了。”王韶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卫窈窈回过神：“那你日后也是想进工部？”
王韶乙点了点头，有些兴奋：“若能有幸高中进士，被派遣到六部观政便好了，届时……”
说到一半，王韶乙忽然觉得有些轻狂，若被老师听到又免不了一顿罚，连忙噤了一声。
卫窈窈看他心惊胆战的飞快地观察了一下孟纾丞，有些同情：“他不会听到的。”
王韶乙闭着嘴巴，摇摇头。
卫窈窈觉得他好可怜，从手里拿着的篮子里拿出一把煮好的菱角给他，算作安慰，不由地顺着他的话幻想：“要是我是男子，学问不错，能考取功名，如你所说的那样观政六部，那我应该想去户部。”
“为什么？”王韶乙小声问。
“户部多好啊！每天都可以摸到银子。”卫窈窈想想便觉得开心。
王韶乙笑起来：“户部四司也不是每个司都能碰到银子，而且户部事务繁忙，人际复杂，听说六部中就属户部最累。”
“你说的对，还是不去户部的好，而且户部太考验人了！万一我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金灿灿的金子，不能接受它们不属于我，忍不住诱惑，一不小心贪污了，那岂不是要死了。”卫窈窈很认真地想了想，心中戚戚然。
走在前面的孟纾丞终于听不下去，停住脚步，他身旁的两个学生自觉地往前走开，孟纾丞回首他们两个人，最后对着卫窈窈示意：“过来。”
卫窈窈心生疑惑，朝王韶乙摆摆手，微提着衣摆，踩着石阶，蹬蹬蹬地走过去，仰着头：“怎么啦？”
被落下的王韶乙深吸一口气，低头剥菱角，完蛋了，完蛋了。
孟纾丞静静的和她对视一眼：“你说了一路的话，渴不渴？”
卫窈窈眼睛一亮，她早就说得口干舌燥了，只是她没有带水，提着个小篮子，装的全是炖煮得粉粉糯糯的菱角，好吃是很好吃得，只是吃一个，口会更干，她舔舔唇：“你带了水吗？我想喝！”
孟纾丞淡淡地告诉她：“你安安静静地走到山顶，到了山顶就有水喝了。”

第33章 更新
卫窈窈没接孟纾丞话, 眉头不自觉的慢慢地皱起来，她分明就从孟纾丞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嘲讽。
所以他是在嫌弃她话多？卫窈窈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蚊子包在她白净无暇的面颊上留下了一颗小红点, 小红点被她吹得鼓起，轻轻地哼了一声。
不给水喝那就算了，她才不稀罕呢！
卫窈窈转身踩着台阶, 一个人走了。
孟纾丞抬眸看她，幅巾阔带在她身后飘舞, 纤细的背影透着倔强, 走路时盈盈一握的腰肢微微扭动的, 真是……
孟纾丞收回目光, 侧身示意景硕把他别在革带上的皮囊壶给他。
景硕带了两只皮囊壶, 一只是他的，还有一只是孟纾丞的, 闻言忙解开搭扣递给他。
卫窈窈这边望望，那边看看, 走得慢，孟纾丞握着装满水的白釉皮囊壶, 没有刻意追赶, 几步走到她身边。
卫窈窈用余光看看他，故意说：“我可没有说话了。”
孟纾丞不急不缓地抬起手臂, 把皮囊壶放到她身前。
卫窈窈睫毛一颤，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 没接，歪歪脑袋，这才用正眼瞧他。
“不喝吗？”孟纾丞声音清清淡淡的。
卫窈窈觑着他的脸，没有再看出嘲讽的意思, 这才慢吞吞地伸手从他手里接过皮囊壶，她另一只手还提着她的小篮子，腾不开手开壶盖，她顺手坦然的把小篮子往孟纾丞跟前一递，手腕还晃了两下。
孟纾丞稍稍一顿，帮她拿着小篮子。
卫窈窈打开壶盖，捧着壶身，仰头就灌，壶里的带着淡淡茶香的水竟然还是温的，她不喜欢喝凉水，这个正合她的意。
大概是渴坏了，她一个人猛地灌下半壶，孟纾丞听着她咕嘟咕嘟的吞咽声，蹙眉道：“慢点喝。”
卫窈窈鼻音哼出敷衍的“嗯”声，又喝了一大口，才舍得放下，合好盖子，捏着帕子擦了擦唇角，被水滋润过的唇瓣红润饱满，抿唇一抹笑：“你帮我拿着篮子，我帮你拿着水壶吧。”
这只白釉皮囊壶生得卫窈窈的心，和她一双手一样的大小，不仅能装水解渴，随身带着也方便，比如今市面上的那种黑乎乎的，看起来又笨又大的水壶好看很多，以前她怎么不知道有这个好东西呢！
孟纾丞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没有拒绝。
卫窈窈嘿嘿一笑，这回终于抱着皮囊壶安分地走在孟纾丞身边，不过安静了没多久，又忍不住开口，叽叽喳喳的和他说话。
偶尔也自觉话有些多了，再偷偷观察一下孟纾丞的神情，见他没有半点不耐烦，这才开开心心地继续说。
不远处嚼着菱角的王韶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这怎么和他想得不一样呢！
不过这样也好，免了一顿抄书之灾。
但卫窈窈精力也是有限的，走了大半个山路，终于走不动了，气喘吁吁地抬起笨重的脚，在石阶上站稳了，抻着膝盖，摆手：“救救我，我走不动了。”
孟纾丞抬眸看了眼剩下的山路：“再坚持半个时辰。”
卫窈窈顺着他的目光望着像是没有尽头的山顶，更加欲哭无泪：“怎么还有半个时辰啊！”
“我不行了。”
孟纾丞看她一副要耍赖的模样，眼皮跳了一下，神情有些严肃：“你自己答应出来爬山的，是不是？”
卫窈窈唇瓣嚅了嚅，脑子转了转，忽然振振有词地说：“可是你没有告诉我这座山这么高啊！”
她双腿都软了，恨不得席地而坐，再瞧瞧孟纾丞，他好像没感觉一样，气息平稳，面色沉静，卫窈窈心里又酸又妒。
孟纾丞忽然说：“喜欢这个壶？”
卫窈窈耳朵动动，不解地看他。
孟纾丞微俯身，握着她的臂弯，把她扶直了：“库里还有一只金体凤首雕花皮囊壶，你坚持走到山顶，那只皮囊壶就是你的了。”
“真金的吗？和这个差不多大小吗？”卫窈窈眼睛一亮，摇摇手里的皮囊壶，下意识地问。
孟纾丞微微颔首。
卫窈窈脑海里纠结地小人不断拉扯，看着山路尽头，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说：“那我走啦！你千万别骗我啊！”
“……”
孟纾丞：“不会骗你。”
卫窈窈握拳，艰难地迈着像是绑了两块大石头的脚，朝她的金壶走去。
孟纾丞唇角轻轻地牵了牵。
当爬到山顶的那一刻，卫窈窈觉得她要死掉了，整张脸涨得通红，衣领被汗水浸湿，她吊着最后一口气，揪住了孟纾丞的衣袖，借力做自己的支撑。
晃晃水壶，里头的水早已被她喝光了，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孟纾丞。
孟纾丞心中一软，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别急。”
这时净安塔看管佛经的主持带着一个小僧人出来迎孟纾丞。
卫窈窈下意识地松开孟纾丞的衣袖，孟纾丞一边与主持说话，一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住她。
卫窈窈垂眸看着他的骨节分明的手背，他握着她时平稳而有力。
“国公爷十五前路过兖州时，曾来此吃过一杯茶，也是这样的时节。”主持缓缓地说道。
“倒是不曾听父亲提起过。”说这句话时孟纾丞声音也是温和的。
主持大概有些失望，但仍仔细的与他介绍起净安塔过往的来历故事。
卫窈窈看见主持的神情，倒想劝劝主持别放在心上，这人他不信佛，便是他父亲可能提过，他也不感兴趣，自然也不会记得。
不过主持也没有失望太久，反而像是遇到知己一样开心，孟纾丞教养好，学识广博，他听得专注，时不时开口，对主持提到佛经竟也能对答交流。
主持高兴地引他往楼上走，净安塔共九层。
卫窈窈暗暗猜测孟纾丞究竟看过多少书，跟着孟纾丞的脚步走上楼梯。
这个时辰，净安塔竟也有不少人，多是读书的仕子或是途径兖州的游人，正三三两两地穿过净安塔建完并未再扩建，狭窄的楼梯显得有些拥挤。
迎面走来两个体型壮硕的男子，孟纾丞手臂微微用力将卫窈窈拉到自己身体里侧。
等人过去了，卫窈窈才拍拍孟纾丞的肩。
孟纾丞没有回头，只轻轻地说：“你走里面。”
卫窈窈点点头，听他说：“不知今日可有荣幸品一壶父亲当年喝过的茶。”
“听说您要来，茶水早已备下，”主持道，“四楼视线阔朗，可览遍山色，是谈经论道，品茗闻香的妙处。”
四楼并未对外放开，只有一个僧人在煮茶，主持送他们进来后，便放下手里的活，和主持一起离开了。
耳边陡然安静下来，卫窈窈靠在窗口坐下，终于能歇息了，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闻着檀香，望着山中景色，心绪渐渐变得宁静，疲惫渐消。
她趴在窗户口，低头一瞧，就看到王韶乙他们。
几个人好似也不知道累，正精神抖擞地绕着净安塔观察，走进后退，像是要把整个细节都要看清。
王韶乙仰头也看到了卫窈窈。
笑着朝她拱手拜了拜。
听到脚步声传来，卫窈窈带着笑容，懒洋洋地扭头看过去，孟纾丞走来，手里多了一套茶盏。
卫窈窈忙坐好了，眼巴巴地望着他。
孟纾丞扯唇：“小心烫。”
卫窈窈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捧过茶盏放到窗台，缩回手摸摸自己的耳垂。
孟纾丞站在她身后，望着窗外。
“喜欢和他们在一起？”
“也没有差多少岁，挺能聊得来的。”卫窈窈随口说道。
孟纾丞手指搭在她的椅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说：“王韶乙去年及冠。”
卫窈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咕哝：“我估计十五十六？算一算也没有差多少岁呢！”
正说着，她忽然转头：“不过你也只比他们年长八九岁，他们都还没有入仕，您就入阁了！”
孟纾丞目光落到她身上，从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赞叹，心中微动，手从她的椅背上拿开，背到身后，眸光柔和：“嗯。”
卫窈窈也嘻嘻一笑，趴回窗边，朝远处指了指：“我下山时，也想坐那个。”
朝她指的方向望去，是一群靠抬着竹轿为生的脚力。
孟纾丞淡淡地笑了笑，随她了。
“不过我没有银钱。”卫窈窈张张自己空空的手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意思明了。
她的脸只有孟纾丞巴掌大，便是未施粉黛，气色也很好，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等他朝景硕招手，她就笑起来，明艳的五官多了几分纯真可爱。
孟纾丞让景硕送来个钱袋子，放到她手里，还告诉她：“以后想用银钱，找闻谨支取。”
卫窈窈捏着很有分量的钱袋子，沉默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问：“我想要多少，都可以吗？”
孟纾丞：“嗯。”
卫窈窈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洁白的贝齿，故意说：“我可会花钱啦！”
孟纾丞靠着椅背，轻轻吹过茶汤上的茶末：“你放心。”

第34章 更新
爬完意亭山后, 卫窈窈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第四天小腿依旧残留了一丝酸胀，但她还是爬起来找了闻瑾。
大概是早得了孟纾丞的吩咐, 闻瑾不慌不忙地捧着一只匣子就去了。
三寸宽五寸长的匣子分上下两层，上面放着码得整齐的碎银子，下面是一沓银票。
碎银子全是新银剪的, 银票则都是官票，买些小东西或是大件都很方便。
闻瑾看着伏在八仙桌上拿戥子称银子玩的卫窈窈, 眼神复杂, 恐怕便是京城府里有嫁妆私产的太太小姐们的手头都没有她宽裕, 更不用说靠公中养着, 每月领月银的爷们儿了。
毕竟三老爷可是把自己私库打开让这位挥霍了, 谁也比不过啊！
孟纾丞从外头回来，见正院异常安静, 抬脚去了耳房，刚进过房门, 就看到背对着他，跪坐在罗汉榻上, 专注地做着事情的卫窈窈。
陈嬷嬷和月娘放下手里的活计, 悄声退了出去。
卧房里忽而响起一道清脆地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孟纾丞走到卫窈窈身后。
卫窈窈身前不大的炕桌上堆满了东西, 有笔墨纸砚，戥称, 算盘，红纸……
她一手执着笔，一手打着算盘，手边堆满了拇指指甲盖大小泛着幽幽白光的银锞子。
孟纾丞眉梢微扬, 她在记账？
桌案投下了一片阴影，卫窈窈回头，才发现孟纾丞回来了，刚要张口，又赶忙撂下笔，手忙脚乱地收拾炕桌上的东西。
孟纾丞坐到她对面，拿起压在镇纸下的样式花哨的彩色花笺，看着上面的字迹：“你习的是缪体？”
卫窈窈一个不注意竟让他拿走了，连忙伸手去抢：“什么？”
看她小脸急得通红，整个人都支在桌上，孟纾丞把花笺还给她，扶稳炕桌：“坐好。”
卫窈窈粗粗算了算今日闻谨取给她的银票和碎银子，加起来都上千两了，她忍不住心动，打着存一部分做自己私房钱的主意收了一半起来，又拿了漂亮的花笺做了一本账册记录。
虽然钱是孟纾丞送给她花的，但她用来存私房钱，总有直接搬他私库的嫌疑，被他看到，卫窈窈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卫窈窈也知道藏不住了，抱住花笺，咽了咽喉咙，紧张的地盯着他。
孟纾丞神色淡淡的，将脚抬起踩到脚踏上，手指整平衣摆，再把快掉下桌的砚台往里推了推：“既给了你，如何使用，是攒着，还是做旁的花销，都凭你自己做主。”
卫窈窈松了一口气，开口，声音还有小：“你方才说的缪体是什么？”
“你的笔墨形似书法名家缪鄢仙。”
若非笔力气韵不同，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孟纾丞第一眼看到，也意外了一下，再细看才看出破绽，缪鄢仙书法飘逸潇洒，风骨烂漫，而从卫窈窈行笔就可看出她耐心不足，断笔突然。
不过缪鄢仙书法虽影响颇广，但因为字迹不够端庄，学他书法的人并不多。
更何况卫窈窈还是女子，习缪体的更少了。
卫窈窈自然记不起自己是和谁学的，她下意识地问。“他的书法很值钱吗？”
孟纾丞脸上忍不住露了一个笑，指着远处墙上的条幅：“如此一副真迹当值百两。”
卫窈窈看过去，四个字便值一百两啦。
那是挺值钱的。
孟纾丞屈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别动歪心思。”
卫窈窈眼神虚飘了一下，但阵仗却是不能输的，她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膛：“我才没有！而且你不是说我只是形似吗！很容易被人拆穿的！”
听她的意思，她还真想过卖赝品？
孟纾丞叹了一声，慢慢道：“缺钱就去账房支，有些事情一定不能做。”
卫窈窈下巴使劲儿地啄了啄，心里不免有些气闷，她只是随便想一想嘛！没有说真的要去做坏事。
她的心思真不歪啊！
卫窈窈想要解释，可看孟纾丞气定神闲的模样，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思来想去，卫窈窈索性撒手不管了，就这样吧！随他怎么想！反正她也不亏，算一算，她还是赚了呢！她要赶快把钱花掉，再去账房取，一定要掏光他的私库！
孟纾丞自然不知道她这伟大的志向，像是不经意地开口：“后日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去魏家做客？”
“魏家？”卫窈窈疑惑。
“是我的一个学生。”孟纾丞笑着说。
卫窈窈轻轻地问：“我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看她踌躇犹豫的神情，孟纾丞眸色暗了暗，乌黑冷静的眸光泛着柔和，薄唇微微牵起，语气郑重：“不会。”
卫窈窈被他看着，莫名有些慌张：“那好吧，在济宁吗？我要准备什么吗？”
那天要梳什么发髻，穿什么衣裳呢？就给她一日准备，会不会来不及？她想着便要起身去翻衣柜。
孟纾丞闻言微笑着说：“在滋阳，不必太过隆重只是寻常家宴。”
“那我们要去兖州啊？”卫窈窈说。
“我可以去兖州城里逛一逛吗？我不乱走，好吗？”她满脸期待。
孟纾丞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嗯了一声：“好。”
魏家办的是晚宴，他们早上去兖州，到了兖州正是晌午，途中在驿站用过午膳，进城后孟纾丞去官署，而卫窈窈就带着人去逛街了。
傍晚，孟纾丞从官署里出来，上了马车，却没看到卫窈窈。
孟纾丞撩开车帘，听景硕禀道：“娘子在瑞鑫街，还没回来。”
孟纾丞无奈，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去瑞鑫街。
兖州的瑞鑫街整整一条街都是售卖金银珠宝的首饰铺，在周围州府中很有些名声。
马车停在街口，景硕找到卫窈窈的时候，她身边围了一圈捧着托盘的伙计，托盘里是琳琅满目，珠光宝气的首饰，伙计们一个个巧舌如簧的为卫窈窈介绍着首饰的工艺。
“娘子。”景硕站在人群外朝卫窈窈作揖。
卫窈窈脸上带着灿烂满足的笑容循声看过去，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闪着金光：“啊！？”
“三老爷在外面等您。”景硕低声道。
卫窈窈唇角弧度慢慢收敛，抬眸看窗外的天色，已是昏暗无光，一轮浅月遥遥挂在远方。
卫窈窈着急忙慌地爬上马车，孟纾丞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卫窈窈慢慢地靠过去，小声问：“您等很久了吗？”
孟纾丞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清明而无奈：“不久。”
他偏头朝地上看了一眼，大大小小的锦盒堆满了一个角落。
卫窈窈脸庞微红：“我也给你买了东西。”
像是为了作证，她挪到锦盒堆里，扑腾翻找，她拿起一只包裹红绸缎子的盒子，打开一瞧：“诶，怎么没有啊！我记得是放在这里的。”
卫窈窈赶忙放下盒子，又找出另一只红缎盒，里面躺着一对金耳铛。
卫窈窈皱眉，眼神迷茫：嗯？
不对劲儿啊！她手心压着盒子尖角，正在努力回想首饰铺老板向她推荐玉扳指的情景，却听身后传来淡声：“小心摔倒，过来坐好。”
卫窈窈身体一僵，慢吞吞的将盒子放到一旁，起身对着孟纾丞干巴巴地笑了笑：“那我回去再找。”
孟纾丞揉揉眉心，指腹点了点身旁空着的地方：“嗯。”
卫窈窈打起精神坐过去，小心问：“我们会不会迟到啊？”
“不会。”孟纾丞去找她，倒不是担心误了魏家的晚宴，只是时辰已晚，她还在外面，她总有些不省心。
见孟纾丞用一种看不听话的孩子的神情看自己，卫窈窈卷着手里的帕子，不敢说话，害怕自己万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要挨训。
不过孟纾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说：“下次别玩太晚。”
卫窈窈心头一松，连忙答应：“我知道，我知道。”
她真的记着要回去的时辰，只是等她要吩咐护卫去牵马车时，总看到一件合她心意，入得了她眼的首饰，免不了驻足把玩，一来二去，就耽误了时辰。
马车很快便到了魏家。
魏向安领着家眷站在门廊下迎接孟纾丞，一旁还有王韶乙几人，都是孟纾丞的学生。
大概因为已经入朝为官，魏向安瞧着比王韶乙他们成熟沉稳一些，他上前作揖：“老师，小师母。”
听到这个称呼，卫窈窈心猛地一跳，有些震惊还有些羞耻，下意识地抬头看孟纾丞。
孟纾丞却只是平静的微微颔首：“进去吧！”
魏向安的妻子季氏从旁边过来：“小师母这边请。”
男女分席，卫窈窈随着季氏去了后院，听季氏一本正经的叫她小师母，卫窈窈心里有些别扭，面颊红扑扑地应着她的话。
季氏又何尝不觉得怪异，这位小师母瞧着不过刚及笄的模样，相貌虽出落得极好，但眉眼间仍带着一丝稚嫩，不由得放柔声音：“晚宴备得匆忙，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小师母海涵。”
在卫窈窈看来，这宴会哪里是备得匆忙，这是准备得太妥帖太用心了，她便是想故意挑刺也挑不出。
季氏与魏向安成婚早，育有一子二女，最大的那个不过七岁，这会儿也都懂事地陪在季氏身边待客。
不过到底还是孩子，宴会进到一半，就有些待不住了，除了年长的哥哥，两个小的眼巴巴地看着季氏。季氏在她们闹起来之前，招呼着乳母带他们出去玩。
小女儿揪着季氏的衣袖：“阿娘，我想玩灯笼。”
再过一些日子便是中秋了，这会儿街上已经有灯贩在卖花灯了。
季氏朝卫窈窈羞赧地笑了笑，搂着小女儿到一旁，摸摸她还没有蓄头发的小脑袋：“那要听乳母的和哥哥姐姐的话，三个人在一起玩，别乱跑。”
小姑娘软声答应，拉着哥哥姐姐的手出了画厅。
花厅内文雅的曲调响起，卫窈窈捧着茶盅，兴趣盎然地品味着。
外院也是酒过三巡，众人兴起走出宴会厅，站在廊下赏风景，会诗词，谈古今。
这时远处树丛中闪过几道光芒，众人瞧过去，只魏向安像是猜到是什么，不好意思地说：“是家中稚子。”
果然下一刻，三个小孩就从树后跑出来。
最小的那个嬉嬉闹闹地偎到魏向安身旁，指着她哥哥：“爹爹看我的灯，好不好看？”
哥哥手里握着两只灯笼，姐姐手里也有一只，都是红木玻璃画六方宫灯，精致华丽，但分量也不轻，许是她提不动，让哥哥帮着提了。
魏向安抱起她，温柔地回应：“好看。”
“这灯笼漂亮，可以给我吗？”王韶乙凑过去逗魏家小女儿。
小女儿搂着魏向安的脖子，害羞的小声说：“家里还有。”
“是我岳父家送来哄孩子玩的，家里还有几只，你想要，我让人取来送你。”魏向安笑着说，他妻子季氏出身商贾，家里开着两三间灯笼铺。
“我又不是孩子，玩什么灯笼。”王韶乙嘀咕着摆摆手，抱过小姑娘逗弄。
魏向安担心孩子们在这儿扰了孟纾丞兴致，便要招呼乳母们把孩子待下去。
孟纾丞抬手示意：“无碍。”
晚宴散去，卫窈窈在季氏的陪伴下往大门走去。
门口有些热闹，外院也散了席，都聚在门口送孟纾丞。
人影幢幢，卫窈窈敏锐的从一堆后脑勺里找到了属于孟纾丞的那颗。
他忽然回首，隔着热闹的人群，湛然的目光缓缓地落到她身上，转过身，他只不过穿着一身素净低调的蓝缎道袍，却衬得他身姿如鹤，容止文雅。
卫窈窈这才看到他手里竟然还提着一只漂亮华丽的灯笼。

第35章 更新
等卫窈窈走到孟纾丞身旁, 魏向安恭声说道：“学生送老师回府。”
今晚孟纾丞他们要在兖州的宅子里住一晚，明早回济宁。
孟纾丞让他止步，拒绝道：“时候不早了, 回去歇息吧。”
“那韶乙你要仔细照看一些，还有……”魏向安不放心地叮嘱王韶乙。
卫窈窈安静乖巧地站在一旁，做一樽漂亮精致的花瓶, 听到孟纾丞那些学生的话，抿唇偷笑。
看他们小心仔细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孟阁老已经七老八十了呢！
不过孟纾丞出行的阵仗的确是不小, 车夫牵着马车从魏家马棚过来, 共两辆马车, 周围还有十数个护卫, 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处不知还有多少呢！
卫窈窈想起上回马车发生事故后, 不知从哪儿冒出乌泱泱一大片护卫的情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孟纾丞的命应当是挺金贵的，也不难怪他们这么小心了。
卫窈窈悄悄看看孟纾丞, 轻咳一声。
“恭送老师, 小师母。”魏向安拱手作揖。
卫窈窈跟着孟纾丞的步子，往马车走, 转身的一瞬间，孟纾丞深深看她一眼, 显然是察觉到了她方才一番偷笑打量。
卫窈窈娇娇地皱了皱挺翘的鼻子，卖乖似地冲他狡黠地笑了笑。
孟纾丞敛着神色，抬手用手背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臂，把手里的灯笼柄递给她。
这是给她的呀？
卫窈窈脸上闪过一丝欢喜, 忙伸手接过来，握着木柄，忍不住微弯下腰，好奇地看灯笼的玻璃画，不是寻常可见的仕女画或是花鸟图，她正要仔细看一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窸窸窣窣的闷笑。
卫窈窈抿唇，朝后看去。
王韶乙他们几个挤眉弄眼，不知在笑什么，见卫窈窈看过来，一个个又拱手：“小师母。”
“小师母，这花灯是魏师兄的孩子……”
王韶乙心道不好，抬肩膀用力怼了一下说话的人，打断他的话：“小师母，我们说笑话呢！”
卫窈窈眼睛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柳眉微蹙，嘟哝：“奇奇怪怪。”
孟纾丞沉声道：“上车再看。”
他走到车凳旁，扶住卫窈窈的手臂。
卫窈窈回头蹬着车凳，爬上马车，小心翼翼地提着她的花灯进了车厢。
孟纾丞收回手掌，纳入宽袖中，看着王韶乙他们，端方坦荡：“说了什么笑话？讲来听听。”
王韶乙瞬间变了脸，不经懊悔，低着头不说话。
席中他们还奇怪为何老师为何会要魏家的花灯，毕竟这花灯虽好看，但也没有多稀奇，连去年中秋元宵两节，镇国公府送给他们的花灯都比不过。
直到刚才看到老师把花灯送给了小师母，他们才恍然大悟，毕竟第一次见老师耽于私情，忍不住就……
孟纾丞巍然沉静的双眸还落在他们身上。
王韶乙心里突突直跳，这些日子孟纾丞待他们格外宽和，倒让他们忘了他往日里严厉，几人不敢迟疑，忙上前告罪道：“是学生冒犯了。”
孟纾丞没说话，只转身拂一拂衣袖，进了马车。
留在马车外的几个人也不敢耽误行程，牵过护卫手里的马，就要翻身跨上马背。
又听车厢内传来一声：“饮了酒，坐马车。”
“是，老师。”见孟纾丞没有生气，还记得关心他们，几人终于放下心，听话地上了后一辆马车，等马车开始走了，还心有余悸，不约而同的相互对视一眼，暗暗记下，以后不可再拿小师母取笑。
车厢内光线昏暗，灯笼玻璃上的画样倒是衬得更清晰，不是传统的山水画，画中有一汪荷花池，池畔是茂密的草丛，奇妙的是画有草丛的那块玻璃上钻出了一个个细小微弱的孔。
卫窈窈将花灯放在长塌上，托着粉腮，露出光滑无暇的玉臂，和卡在玉臂中段的金镯，金光白玉浑然一副美景，她恍然不觉，自顾自的认真地看着花灯。
孟纾丞视线从她手臂挪到她精致的侧脸：“喜欢？”
卫窈窈冲他招招手。
孟纾丞身形顿了顿，还是弯腰坐到她那侧。
卫窈窈指着花灯玻璃上的细孔，张手让光打在她掌心：“你看这像不像萤火虫？”
她黑亮的眼睛像被水洗过一样，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和他分享着自己发现的小惊喜。
孟纾丞没说话，卫窈窈便以为他看不出来，提起灯笼，让烛光透过小孔，照映在她裙摆上。
卫窈窈摇舞她的裙摆，她今日穿的是一条颜色浓郁的松绿色马面裙，澄黄的光点洒在裙摆上，恰如飞舞的萤火虫。
卫窈窈手指推着灯笼转动，萤火虫在她裙上越飞越快。
“哇~”卫窈窈轻轻地叹了一声，又说：“真的很像萤火虫，是不是？”
她忍不住催促：“像不像呀？”
光影摇晃，卫窈窈举高花灯，萤火虫在她脸上跳舞，孟纾丞放松地靠在车壁上，目光细细地描摹她的五官神态，她皱着眉，眸光闪耀，满不耐烦的样子映入他的眼眸。
书中言江南女子温柔娇弱，可她既不温柔，也不娇弱，她不是池中含苞待放的安静文雅的荷花，她是搅得池水四溅的小金鱼。
她一晃动，池水荡漾。
“像。”孟纾丞看着她，低低地说。
他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柔和……勾人，卫窈窈心头微微一跳，她不自在地握紧灯笼柄，说：“那你还说得那么慢。”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语气竟带了一丝娇嗔。
“你莫不是在哄我，其实你根本就不觉得像萤火虫！”卫窈窈手指在柄上滑了两下，莫名有些忸怩和心慌，她吹了花灯里的蜡烛，把花灯放到脚边。
车厢光线更暗了一些，朦胧中孟纾丞的眼眸比方才的萤火虫还要亮，这让卫窈窈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渗了笑意：“不曾哄你。”
“京城国公府里有条月牙湖，每逢夏时湖边便是荧光闪烁，今年赶不及，到了明年再看。”
卫窈窈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蕴着酒香，他喝了酒，所以他的眸色那样的柔和吗？柔得她的心像是被烫了一下，失神了一瞬，故意说：“好看吗？不好看我可不爱看。”
孟纾丞好像心情很好，又低笑了一声：“景色很不错。”
卫窈窈突然心生疑惑，微微歪头，往他面前凑了凑，伸手在他眼下挥了挥：“你喝醉了吗？”
孟纾丞到不知她从哪里来的疑问，他酒量很好，还未醉过，不过……
他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将挡住他视线的小手放到膝头：“你说呢？”
卫窈窈抽抽手，没有抽动，越发肯定，他是真醉了。
“你喝了多少酒啊？”
孟纾丞忍不住笑出声，握着她的手的手掌也在颤抖：“放心吧，没有喝醉。”
每个喝醉了的人都会说自己没有喝醉，卫窈窈撇撇嘴，他一定醉得不轻。
所以一下马车，卫窈窈就吩咐月娘：“你快让人煮碗醒酒汤来。”
要是陈嬷嬷或者闻谨这些老人在，一定知道孟纾丞没有喝醉，但陪卫窈窈过来的是月娘，月娘忙不迭地让她婆婆李嬷嬷去厨房传话。
卫窈窈走到孟纾丞身边，小声提醒：“你小心一点儿啊！别摔了。”
卫窈窈觉得她可真是太体贴，太温柔！要不是她不知道怎么伸手，还想亲自扶他进府呢！
她这么贴心，自然也是因为他待她好，她可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卫窈窈眨巴眼睛，担忧地看着他。
孟纾丞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跨过门槛，耳畔传来了松口气的声音。
他不禁感到啼笑皆非，再次说：“我没事。”
卫窈窈却笃定了他是不好意思承认，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并不反驳。像王韶乙和魏向安瞧着都不像喝多了的样子，按理说他们也不可能灌他们老师的酒，那就是孟纾丞自己的问题喽。
爱面子嘛！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
回到正院，卫窈窈就让孟纾丞去沐浴：“等您回来，喝完醒酒汤就去睡觉吧，再晚睡，明早要头疼了。”
看她沉迷的一头扎进他喝醉酒的戏中，孟纾丞有些无奈，抬脚往浴室走。
卫窈窈双手叉腰，深叹一口气，她照顾的应该还挺好的吧！
兖州的宅子小，只有一个浴室，卫窈窈只能等孟纾丞沐浴完才能去，她打了个哈欠，有些累了。
孟纾丞从浴室出来，没去书房里的隔间，而是径直去了卧房。
绿萼正捧着一件外衫往卫窈窈肩头披，卫窈窈趴在桌上睡着了。
孟纾丞眼神示意绿萼出去，走到桌旁，垂眸看卫窈窈，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香甜，面颊压出两道红痕化作胭脂，挤压得水润的嘴巴微微嘟起。
孟纾丞手指微动，缓缓抬手，指尖将她额头上的碎发拂到一旁，露出一截白色的纱布，想起今晚她的行为有些好笑，又有些疼惜，指腹轻轻摩挲着纱布。
脑海中还记着头两次见到她的模样，一挑眉，一瞪眼，又倔强又鲜活，这条纱布遮住她漂亮的额头，也盖住了她张扬舞爪的气势。
许是扰了她的美梦，她眉心蹙起，呢喃了两声，听不太清，孟纾丞不由得俯下身，她又安静了。
孟纾丞默默地望着她的睡颜，指尖下滑，贴着她的眉心，动作轻柔地揉了揉，看她眉心舒展，才慢慢挪开手，待手指悬在她耳边时，又顿住。
心中升起一股贪念，他想，应是如她所言，他喝醉了。
再俯身，薄唇在她眉心落下一剂清浅克制的亲吻。

第36章 一更
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颤抖的睫毛轻轻地擦过孟纾丞的下颚, 孟纾丞手臂弯曲，垂眸凝望着身下的人，静静地等待着她, 平无波澜的眼眸深处光华流溢，暗潮汹涌。
卫窈窈睁开眼睛，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 迷瞪瞪地盯着离开很近，近到可以听到他气息的孟纾丞。
“你洗好了？”
“嗯。”孟纾丞松开撑在桌面上的手掌, 声沉得像悠远的古钟。
卫窈窈抬手, 手指拂过压疼她面颊的耳坠, 华珠清脆, 她弯起眼睛：“那我去啦！”
随着她的离开, 卧房内又恢复平静，好像没什么不同, 但置身其中却能感受到那突如其来的无声蔓延的寂然，孟纾丞衣冠端肃整齐, 倚着桌沿，低垂眸光, 若有所思。
隔壁浴房传来微弱的响动, 孟纾丞弯唇一笑，恻隐之心原来只是非分之欲的开端。
月娘扶起被卫窈窈推倒的衣架。
好在上面还没有搭衣服, 月娘接过卫窈窈手里的衣物放到杌凳上，拿起巾子擦拭衣架：“娘子去吧, 再不洗水要凉了。”
卫窈窈一惊，回过神，忙踩着凳子跨进了浴桶，温热的浴汤瞬间将她包裹, 卫窈窈舒适的喟叹一声，拿起打磨光滑涂了漆面的葫芦瓢，舀了热水浇在锁骨上，水流顺着娇嫩的肌肤滑下，热烘烘的水汽蒸得她眼眸含水，面颊酡红，宛若待人采撷，娇艳欲滴的玫瑰。
她手指轻轻地触碰眉心，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像午后阳光般轻柔惬意的余温，再抚摸眼皮，孟纾丞的下颚冒出了看不到却摸得到的短茬，不经意地擦过，有些刺人，更有些发麻。
他为什么会亲她？
卫窈窈咬着唇瓣，心脏不可思议的突然噗噗剧烈跳动，又慌又急，她根本无法控制，心烦意乱的用手压制，面颊的羞红却越发动人。
卫窈窈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却忘了她在水中，泄了力气，整个人往下沉没：“啊！”
月娘刚将她干净的衣裳搭到衣架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忙跑过去，将她从水里捞出来。
卫窈窈漂亮的肩胛骨在水面沉沉浮浮，若隐若现，用簪子束起的发丝湿漉漉的凌乱地散在纤薄的肩头，细长地胳膊搭在桶边，搁着下巴，丧气地叹一口气，水珠从鼻尖低落，她终于冷静了。
“娘子怎么滑下去了。”月娘将掉到浴桶外的葫芦瓢捡起来，笑着说。
卫窈窈直起脑袋，抬手擦去脸上的水珠，一缕发丝被她顺手轻飘飘地拂过：“没坐稳。”
卫窈窈匆匆洗完澡，穿着宽袖衫子，坐在凳子上由着月娘帮她涂药膏。
“这药膏效果真是不错，有些小的伤口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月娘想起偶然听陈嬷嬷说过，“这是京城大太太的娘家的秘方药膏。”
卫窈窈后脑勺除了一个大的创口，周围还有几处擦伤，虽然最严重的地方还没有开始脱痂，但一些细小的伤口已经恢复了。
替她擦完药膏，月娘拿起纱布，她的伤口不流血也不要敷了药，纱布只需要绕薄薄的一层就行。
卫窈窈看着被月娘搁在一旁的装着药膏的瓷盒，她自然知道这是孟纾丞托人为她找的。
月娘以为卫窈窈是在担心药膏会用完，又说：“您放心，闻管事从开封讨药回来的第二日，乔家又派人送了一匣子来。”
因为打湿了头发，卫窈窈在浴房多待了一会儿，她以为她回去的时候，孟纾丞已经睡着了，没想到他竟然还靠在床头，见她回来了才放下手里的书卷，书卷旁放着一只小碗。
卫窈窈突然又有些紧张，她不由得放慢步伐，有些忸怩地冒出一句：“你喝醒酒汤了吗？”
转而想起他亲她是不是因为酒喝多了的缘故？卫窈窈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涩意，怦怦乱跳的心跳渐渐缓慢下来，小脸冷下来：“不喝你明日要头疼的！”
醒酒汤不过添了几道药材，喝了也无法，孟纾丞听她恶狠狠的语气，却有些受用，抬手指了指空碗，还要说什么，窈窈却忽然转身。
看看跑到落地烛台前提起灯罩，背对着他说：“那就睡吧。”
孟纾丞心头有些异样，不动声色地等她上床。
她不会坐到床上才脱鞋，她会隔着脚踏就蹬掉鞋子跨到床上，她甫一抬脚，孟纾丞就伸手扶住她的小手。
卫窈窈下意识地在他掌心撑了一下，高高地站在床上，没去里面，而是慢慢转身，俯视着他。
单薄的寝衣一丝不苟地穿在他身上，并未因为是睡觉穿的，而凌乱随意，他下颚果然冒出了淡淡的青色，整个人成熟又英俊，目光从容温和，平稳牢固地托着她的手，好像极小心极珍视。
清不清醒又如何呢？
他肯定是有些喜欢她的，卫窈窈像窥见了秘密，不经有些窃喜和得意，任性地说：“我今晚想牵着你的手睡觉。”
孟纾丞薄唇弧度微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本意是试探，不过他既然同意……
卫窈窈便不客气了，拽着他的手，钻到自己被子里，闭上眼睛，直到睡熟了也没有放开。
孟纾丞动了动发麻的手臂，看着她乖巧的睡颜，无奈地笑了笑，她比他想得要敏锐。
她不挑破也无妨，孟纾丞的耐心一向足够持久，况且她总归不讨厌他。
次日醒来后，卫窈窈发现孟纾丞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不免有些气闷。
回济宁的马车上，孟纾丞视线从手里的卷宗上抬起，看着卫窈窈：“怎么了？”
卫窈窈扯唇：“没事。”
顿了顿，说：“只是想起来，准备要买给你的玉扳指，被我忘了。”
孟纾丞笑了一下：“无碍。”
卫窈窈有一瞬间怀疑，昨晚是她喝醉酒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在做梦。
孟纾丞看她变幻莫测的神情，倒无心继续看卷宗了，索性搁到一旁，说：“等回了济宁，无事时可以收拾行李。”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卫窈窈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定了八月五日。”孟纾丞道。
卫窈窈数了数，也不过只剩下七八天了：“这么快啊！”
“那我们是坐船去京城吗？”
孟纾丞将她的惶惶不安收入眼底，握住她拧在一起的手：“放心。”
“我才不害怕呢！”卫窈窈故作不在乎地说。
孟纾丞知道她口是心非的毛病，也不戳穿，只配合的嗯了一声。
卫窈窈说是这样说，但一上了船，藏在心底深处的畏惧就立刻暴露无遗。
哪怕她现在仍然没有记起往事，但沉船的阴影是刻在她骨子里，偏又缝秋雨，江波荡漾，官船飘摇，她紧张得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脆弱。
午后连下了三日的雨终于停歇了，雨歇浪停，安稳下来，卫窈窈躲在舱内午憩。
秦靳舟从底舱上来，去了茶厅，意外地瞧见孟纾丞竟然也在，倒了一杯热茶走过一瞧，发现他正颇有闲情逸致地调香。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竹简，随意扫过几眼，全是有安神之效的香料，就知道是为谁调的了。
说起底舱的情况：“下面关着的几个上了船之后吐得昏天黑地，整日哀嚎不止，吵得人心烦，刚下去让人给他们灌了药，终于安静了。”
孟纾丞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不咸不淡地说：“你看着办。”
“要不要下点蒙药，替你出出气。”秦靳舟挑眉。
孟纾丞瞥他一眼：“要是无聊，可以去整理卷宗。”
秦靳舟扯扯唇：“您可真是太客气了。”
“那药效不过四五个时辰，我得琢磨着，怎么让他们再吐出些东西。”
孟纾丞沉着眸色，将调制好的香料放入香炉中：“想必凭锦衣卫的手段，不是什么难事。”
“呵，申维那东西瞧着不经事，嘴倒挺硬，不过申维可是申家独子，申家不会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你那法子不奏效，就要使我的法子了。”秦靳舟看着香炉缓缓升起的青烟，悠悠说道。
孟纾丞不慌不忙地招手，示意闻慎言将香炉送到客舱去：“别急。”
*
京城
宋鹤元和孟沛从国子监散学回府，见国公府门口异常热闹，停足观望。
孟沛朝门房的小厮看了一眼，小厮忙跑过来：“二爷，五爷。”
孟沛问：“那些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是申家的人。”小厮忙道。
“已经请他们进府喝过茶，但他们还不愿意离开，已经来了三四天了。”
孟沛他们在国子监，十日才回一次家。
山东近来动荡不安，因为济宁沉船大案，兖州济南东昌几府从上到下，三十多个官员涉案撤职，七八个四五品官员被抄家，连带着京城也是风声鹤唳。
国子监多是官宦子弟，少不了议论。
孟沛自然知道申维是兖州知府，闻言明白申家这是来求情了：“辛苦他们从天津赶来，不过他们算盘可打错了。”
“三叔主审此案，他们来京城有什么用。”
“那他们去找三叔就有用了？”宋鹤元不经问。
“那更是没有，二哥没见过三叔，不了解三叔这个人，他最厌恶枉顾礼法，徇私舞弊，”孟沛摇摇头说，“申家老太爷好歹也做过三年首辅，怎么养出申维这种孙子。”
宋鹤元对他说的这些情况不了解，算了算年纪，道：“申老太爷已经致仕了吧！”
“才致仕没两年。”孟沛随口说。
“我们进去吧。阿娘还等着我们用晚膳呢！”
结果他们刚进府就被人请到了书房，大老爷孟昂等着他们，查看他们的功课。
孟大老爷先看过宋鹤元的文章，抚须满意地点了点头：“池儿这篇立意深远，倒也不乏是一篇佳作。”
“孩儿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宋鹤元忙道。
孟大老爷拍拍他的肩膀，又拿起孟沛的文章，不一会儿便眉头深锁，拍着桌子：“你平日里在堂中听老师讲课吗？”
孟沛大呼冤枉，连连点头：“听啊，听啊！”
孟大老爷冷笑，把他的文章丢给他：“我看你的心思全不在学业上，你读过你的这篇文章吗？辞藻堆砌，语句不通。”
孟沛抱着他写了整整五日的文章，心中委屈不平，小声叫屈道：“文章不过与父亲观念不同，父亲何必贬低。”
瞧着素来老实文雅的父亲被孟沛气得涨红了脸，宋鹤元上前替孟沛挡住：“五弟会回去再雕琢他的文章，父亲消消气。”
对着这个不在身边长大的儿子，孟大老爷总有些愧疚，瞪了孟沛一眼，顺了一口气，转身在书案后坐下。
宋鹤元上前为他递上茶盅：“父亲再为儿子瞧瞧这篇文章，儿子总觉得仍有瑕疵。”
宋鹤元好学，孟大老爷心中欣慰极了，不过他指着他的那篇文章道：“以我的水平，是挑不出毛病了，等你三叔回来，让他替你看看。”
“只要三叔不嫌麻烦就好。”宋鹤元一愣，很快又恢复自然。
孟大老爷了解孟纾丞这个弟弟，笑着说：“你们上进，你三叔只会高兴，怎么会嫌弃。”
“好了，你们母亲还在等你们用晚膳，回去吧！”
孟沛忙拉着宋鹤元出了书房，见着微暗的天空，他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再轻松地吐出来：“多谢二哥啦！”
宋鹤元笑着揽过他的肩膀：“你我是亲兄弟，本来就该比旁人亲近，我自然要护着你。”
孟沛摸了一下后脑勺，羞赧地笑了笑。
他们走后，孟大老爷回想跑得飞快的不成器的小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书案上散落的文章收起来，犹豫了一下，把宋鹤元的文章收入信封中，再在家信中添了几句话，装在一起交给侍仆，寄给孟纾丞。
孟纾丞收到孟大老爷的家信时，船舶刚驶过临清。
家中除了申家的人过来拜访，并无大事发生，一切平安，孟纾丞叠起信纸，又拿起另一封，两封信装在一只大的信封之中，孟大老爷家信中最后提起这是孟池（宋鹤元）的文章，让他稍作点评。
打开信件，看见上面的字迹，孟纾丞意外地扬起眉梢。
没想到孟池（宋鹤元）竟也习的是缪体，不过他的字体多了一丝方正，虽失了缪体的潇洒，但也显得庄重不少。
现下缪体并不时兴，便是十几年前也不见有多少人学习，只有那些闲赋在家的富贵闲人颇为喜欢。
孟纾丞看了一眼不远处趴在榻上看一会儿书，打一会儿瞌睡的卫窈窈，淡淡一笑，倒是缘分。

第37章 二更
卫窈窈脸摔到软枕之中, 迷迷糊糊地撑着手掌坐起来，摸摸下巴，干爽平滑, 舒了一口气，转头瞅着孟纾丞。
他端坐在书案后，案上公文信函沉积, 每次刚看到少了一些，到一个码头, 便有人上船补上, 送公函的人有穿着程子服的护卫, 有穿着军服的官兵, 还有些是宫中侍人, 总不得停歇。
刚上船的那几日，还因为照顾她, 耽误了不少时光，卫窈窈不由有些愧疚。
卫窈窈越过身子, 将香炉断开，从榻上下来, 走到书案旁朝侍墨的闻慎言挤挤眼。
闻慎言犹豫了一下, 放下手里墨条，悄声退出船舱。
卫窈窈替过闻慎言的位置, 捏着墨条在砚台上打转。
“衣袖。”孟纾丞手中笔墨未停，却忽然出声。
卫窈窈低头一瞧, 忙用另一只手挽起快沾到墨汁的衣袖，继续为他磨墨。
她轻挽衣袖，露出半截手腕，在旁边一晃一晃, 孟纾丞落笔终究还是缓了下来： “不喜看书？”
“你那些书没什么意思。”卫窈窈诚实地说。
看一会儿，便开始犯困，她不知是他调的香起了效，还是那些乏味无趣的书的作用。
孟纾丞沉吟片刻： “你上回看的那本志怪话本呢？”
“早就看完了。”卫窈窈遗憾又满足地说道。
孟纾丞看她的目光奇异，卫窈窈辩解：“志怪话本无需像你那些书要逐字逐句地阅读。”
孟纾丞默默无语，持着毛笔沾过墨汁。
卫窈窈安静下来，兢兢业业的为他磨墨，没过多久，便感觉枯燥无味。
想说话，又不能打扰他。
卫窈窈忧伤地抿紧嘴巴。
孟纾丞说：“去旁边玩吧。”
卫窈窈觉得他有些瞧不起人，握着墨条又磨了两圈，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可实则内心困窘，她手臂酸涩，小腿胀痛，苦哈哈地想慎言平时也挺辛苦的。
她觑觑孟纾丞的侧脸，小声说：“我可以拿张凳子坐吗？”
孟纾丞手腕一停，连看书都要躺着趴着的人，难为她站这么久了。
卫窈窈喜滋滋地搬来一张杌凳，坐在他身旁，忍不住说：“我这样算不算红袖添香。”
孟纾丞把笔搁到青白玉五子笔架上，转头看她。
这两天她睡得安稳了一些，养足了精神，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哪怕她前几日恹恹的，比现在乖巧很多，他还是喜欢她这般模样。
话是自己说的，但被他这样细致地看着，卫窈窈还是感到了一丝羞窘：“要是不……”
舱门外传来一道声音：“三老爷。”
卫窈窈松了一口气：“是闻谨。”
闻谨进舱，递上一张帖子：“乔大爷送来的拜帖和信件。”
宋鹤元认祖归宗后只在孟氏族内摆过宴席，其余亲友只等他正式记入族谱，再摆席面宴请，算到孟纾丞十月到京，日子便定在了十月底，而乔家是宋鹤元的亲外家自然要是派人前去祝贺。
乔家原打算借孟纾丞的船一同进京，但孟纾丞接了公差，从闻谨这儿打听到不知归期，他们便先行出发了，走得是陆路，从开封出发，按说他们现在最起码也该到天津了。
“途中乔太太感了风寒，在广平府修整了大半个月，行到清河时听说您的船就在附近，便托巡船送来了拜帖，是想与您一起进京。”闻谨说道。
乔家既是镇国公府的姻亲，又送了玉颜膏，孟纾丞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对闻谨说：“给乔家去信，让他们务必在明天傍晚前赶到德州，再让后面的船去接应他们登船。”
孟纾丞回京坐的是官船，王韶乙他们坐着镇国公府的私船跟随在后。
等闻谨走了，卫窈窈好奇地问：“就是送我药的那个乔家吗？”
卫窈窈终于舍得拆掉纱布，但每日梳妆时都要在妆匣前坐上许久，让月娘用复杂的发髻和假发挡住后脑勺，就算这样入了夜，睡觉披散发丝前，还要拿纱布挡住，不肯让孟纾丞瞧见。
孟纾丞微微颔首。
“那若是有机会见到，要好好谢谢人家。”月娘每日向她汇报着疤痕的情况，卫窈窈最知道药效了，真情实意地说道。
“不必挂心，一切有我。”孟纾丞说。
卫窈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那是自然。”
她除了口头上没有什么用的感谢，其余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着他，那只欠他一个人就好了。
卫窈窈惆怅地捧起面颊，右手沾上墨条的墨汁全抹她自己脸上去了，孟纾丞盯着她面颊看了几眼，探出手。
卫窈窈惊讶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
孟纾丞难得强势地摁住她的肩，温热指腹在她下颚上蹭了蹭，卫窈窈怔忡地望着他清隽的俊容，但很快就被面颊传来的痒痒逗笑。
她控制不住歪歪脑袋笑出声，云鬓娇颜，钗环摇晃，富贵华丽，像是艳丽的玫瑰，就该是用世上最好的珠宝滋养。
“沾了墨。”孟纾丞收手，另一只手掌也从她肩上挪开，顺势扶正她发髻上的红宝石金钗。
他拿起帕子擦去被指腹上的墨汁。
看着雪白的帕子瞬间被墨汁染上污块，卫窈窈摸摸脸：“我脸上有墨吗？”
被孟纾丞擦干净的脸颊又多了两道黑痕，孟纾丞不由失笑。
卫窈窈不满地嘟起唇瓣，红艳娇嫩，像是在索吻。
孟纾丞盯着她，静默半响，喉咙有些发紧。
他偏开目光，眼神依旧清正，但他知道心中的欲念一旦开启，便无休止，而他竟不想克制。
*
清河驿站
乔大爷进屋催促乔家太太。
乔家太太说道：“这回进京，必然是几年不会回开封，行李难免多了一些，马上就好。”
他们去京城的目的除了为宋鹤元贺喜，还是为了乔大爷去国子监读书。
“广灵呢？”乔大爷皱眉看了看四周，问起幼妹乔广灵。
乔广灵掀了帘子，从里屋出来：“我在这儿呢！行李都收拾好了，你让小厮抬上马车吧。”
未等行李装车完毕，乔大爷就与母亲和妹妹上了马车，今日要连夜赶路，时辰紧凑。
车厢里乔广灵缠着乔大爷问：“孟家的船应该很大吧？”
乔家在开封有些声望，但比起煊赫的镇国公府也还差了一大截，乔氏能嫁入镇国公府，还是因为孟大老爷与乔氏的哥哥乔老爷是同年，因而孟大老爷有缘偶然碰见过乔氏，心生情愫，这才让家中长辈前去提亲求娶。
这些年乔家有镇国公府扶持，根基也逐渐稳固，但还没有到有能力买或是造私船的地步。
“等明日见了，你就知道了。”乔大爷有些心烦，原以为能和孟纾丞坐一艘船套套近乎，没想到孟纾丞回京竟然坐的是官船。
“哥哥愁什么？都是亲戚，总不会没有见面的机会吧？”瞧出乔大爷的心思，乔广灵嗤笑道。
乔大爷不理她，转而和母亲商议：“这回孟三叔携了女眷，母亲有机会，过去见一见。”
乔广灵撇撇嘴：“什么女眷，又不是孟三叔后院正经的妻妾。”
“你妹妹说得对。”乔家太太骄矜地点点头，附和道。
孟纾丞派人来求药时，并未说是给谁用，只是乔大爷派人偷偷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孟纾丞收了一个外室，那玉颜膏也是给她用的。
况且是孟三叔的亲信闻管事亲自去的，同是男人，他想孟三叔总归对这个外室有几分喜爱。
他便着人又送了一匣子玉颜膏过去。
乔大爷现在琢磨母亲妹妹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能太过殷切，这个度他们要把握好，毕竟他们乔家也是名门。
再冷静下来，仔细想他也无需上赶着巴结孟三叔，他是要靠科举入仕，乔家虽沾着镇国公府的光，但也不是离了他们不能活。

第38章 更新
船舶停靠德州休息整顿一晚, 乔家也在这个码头登了镇国公府的船。
纤夫水手的吆喝声，车马行人的喧嚣声不绝于耳，格外热闹, 但官船上的气氛却意外的严肃。
几个偷溜下船喝酒狎妓的百户被扒光了衣裳，按在甲板杖罚军棍。
卫窈窈听着惨叫，仿佛看见了皮开肉绽的画面, 心里发毛，但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 忍不住好奇, 偷偷挪到舱门后, 拉开一条细小的门缝, 往外看, 一排排锦衣卫挡住了视线，只有一声声闷重的挥棍声传来, 她踮起脚尖，昂起脑袋, 马上就要看到了，眼前忽然一黑。
太熟悉的触感和温度, 卫窈窈慢慢落下脚后跟, 她想再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孟纾丞的那双手了。
清淡的墨香萦绕在她的鼻息，逐渐将她包裹, 攀住门框的手指被他温柔地拨开，门缝推合, 只余下微微轻风。
卫窈窈向上抬手拍拍孟纾丞的手背：“什么都没有看到呢！”
她的睫毛不停的颤扇，孟纾丞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此刻定滴溜溜转着她那双灵动鲜活的眼眸：“场面血腥，你看了会不适。”
他刚说完，舱外那道叫得最响最惨的声音拔到最高后突然断开, 消失了。
卫窈窈心尖一突，那点好奇心也跟着消失殆尽，老实了。
好像察觉到她歇了心思，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掌也移开了，不过他还站在她身后不曾离开。
他会不会瞧见她后脑勺上丑丑的伤疤？卫窈窈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可前面没有地方给她躲了，心里越来越难受，越来越忐忑，受不了，索性猛地转过身，凶巴巴地说：“你干嘛！”
孟纾丞将她额前飞舞的碎发抚平，动作亲昵又自然：“要出去看看吗？”
方才还阻拦她，这会儿又松口？卫窈窈疑惑地贴着门，耳朵动一动，外头的声音竟然全都消失了。
她推开门，望了望甲板，受罚的百户和观看行刑的锦衣卫侍卫们已经下去了，只剩下七八个侍卫在巡逻，甲板泼了水，微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从卫窈窈鼻息间绕过，可想而知刚才军棍打得有多重。
卫窈窈不经庆幸，还好刚才没看，要不然要做噩梦了。
此刻夜幕降临，数百只船舶点起灯笼，江畔亦是灯火辉煌，卫窈窈扶着栏杆远远望去的，有些震撼。
“现在还怕吗？”孟纾丞走到她身边。
卫窈窈想起刚上船的头两天，她不敢出舱门的怂样，耳朵微烫，仰头看他：“我那是刚上船有一点点不习惯！”
卫窈窈得意地转了一圈，背倚着栏杆：“你瞧，我像是害怕的样子吗？”
孟纾丞低头笑着一下，很轻的一声。
刹那间他背后璀璨的灯光，高立的桅杆，飘扬的旌旗，漫天的景色都化作他的背景，眉眼间淡去了疏冷，含着笑意，没有纵情声色犬马间娴熟的撩拨，却让卫窈窈心头乱跳。
方才官船上的动静并不小，周围的船舶都紧闭门窗，不敢出来看热闹，等动静没了，才纷纷走出来透气。
离官船最近是挂有孟氏旌帆的宝船，侍女正在收拾行李，乔广灵无处落脚，所以等声音一消失，就开门出去，本想逛一逛宝船，却看到了不远处甲板上的身影。
她虽叫孟纾丞三叔，却从未和他说过话，孟三叔身份贵重，寻常人见不到，她又是女眷，更没有机会相见。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在镇国公六十大寿的寿宴上，她被孟沛带着过去请安。
但此刻一看到那昂藏颀长的身影和他如清玉般矜贵的侧颜，瞬间就认出了他。
不由得欣喜，犹豫了一下，整理衣冠，捏着绢帕，鼓足了勇气往甲板走去，同时开口：“三……”
乔广灵忽然停下脚步，孟纾丞微微侧身，她这才看到了被他挡在身前的娇影。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女子是依偎孟三叔怀里的，男子端方成熟，女子明媚娇艳，美得像是一幅画，可垂首专注听女子说话的人可是孟三叔。
乔广灵眯了眯眼睛，攥着帕子挡住下撇的嘴角。
低声道：“笑得花枝乱颤，真没规矩。”
刚说完孟纾丞抬起了手臂，显然两人并未抱在一起，乔广灵松开拧着的眉头，她就说孟三叔不可能在外头与女子搂搂抱抱。
她刚要抬脚，却见孟三叔揽过那女子的肩膀，握了一下，两人一同回了船舱。
乔广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没了兴致转身也回了客舱，见侍女还未整理好行李，不悦地说：“麻利点，你老子娘把你送到后院服侍时，没教过你吗？”
“脾气怎的这么大？”隔壁的乔家太太听到声音，出来瞧道。
乔广灵哼了一声。
乔家太太挥手让侍女退下，拉着乔广灵坐到榻边：“这可是孟家的船，周围都是孟家的眼睛，要是明儿传个闲话，下了船被孟家老太太知道了，你还要不要嫁人？”
乔广灵先前定了一门亲事，谁知那户人家突然出事被贬，两家退了亲，乔广灵也耽误了下来。
“可惜你五表哥已经定了亲，”乔家太太遗憾地说。
“我才不愿意嫁给孟沛那个草包。”乔广灵皱眉。
乔家太太笑了笑，说：“沛儿的确爱胡闹了一些，不过他也定亲了，你想嫁也嫁不成，但是你那才找回来的二表哥可是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
“母亲不是说姑母也在二表哥说亲吗？更何况我那便宜二表哥可是在外头长大。”乔广灵挑剔道。
她要嫁的人，要像孟三叔那样，天生贵胄，手握重权。
想起孟三叔那通身气度，乔广灵揉了揉手中的帕子。
乔家太太默默叹息，上回和小姑子通信是两个月前，这些时日也足够定下亲事了。
她知道这个女儿向来心高气傲，非名门望族，非能力出众者不嫁，但乔家太太看着面前样貌才情样样出挑的女儿，倒觉得这个要求不过分，他们乔家又并非普通人家。
不过乔家太太想起小姑子给两个儿子说亲，都没有提到尚且待字闺中的侄女，乔家太太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暗暗发誓定要为乔广灵说个好人家。
“到了国公府，多往老太太跟前走动，讨得她的欢心，我们灵儿何愁前程。”乔家太太抚摸着乔广灵的脸蛋说道。
乔广灵高傲地扬起下巴，不置可否地挑眉：“从前去国公府，老太太待我甚是喜爱。”
*
那边卫窈窈和孟纾丞因为夜晚江面微寒回了客舱。
卫窈窈正好有事做，她拿出她珍藏的精美的洒金花笺：“我给乔家太太和乔家姑娘送请帖，署什么名呢？”
“署你的名字好不好？”
她记不全自己的名字，难不成要署孟窈？卫窈窈摇摇头，觉得变扭。
孟纾丞看了一眼满脸认真的卫窈窈，默许了。
卫窈窈又问：“那我约什么时候呢？明日船就要启航了。”
“五日后船会停靠沧州。”孟纾丞说道。
卫窈窈点点头：“那我就定那天。”
卫窈窈认真地写完请帖，交给闻谨，他有办法去到后面的船。
乔家太太收到请帖的时候正和乔广灵用晚膳。
她们不会主动结交孟纾丞的外室，但那个外室主动给她们送请帖，又是另一回事儿了。乔家太太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帖子瞧了一眼：“诶，怎的……”
“怎么了？”乔广灵随口问。
“这帖子上是孟三老爷的署名。”乔家太太指给乔广灵看。
乔广灵夺过来，看到帖子上确实署名的是孟晞二字，唇角刚牵起，又想到了这是那个外室送来的帖子，帖子中也是以感谢乔家相送玉颜膏的名义请她们参加她的席面。
“灵儿你觉得我们该不该应下？”乔家太太有些犹豫。
乔广灵最看不上这种女人，不过虚荣爱面子，狐假虎威罢了，说不定孟三叔还不知道她以他的名义写了请帖呢！不过她倒是想瞧瞧她是个什么人。
“她既然懂事地给我们送帖子，我们赏个光又有何妨？”
卫窈窈得了回信，立马开始准备当日席面的膳食。
鲜果，冷碟，炒菜，炖菜……卫窈窈在陈嬷嬷的帮助下，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
因着不知道乔氏母女忌口和爱好，卫窈窈删删减减，总觉得不满意，趴在书案旁嘀嘀咕咕念着菜名。
孟纾丞忍不住停笔看她。
卫窈窈嘟哝：“你不懂。”
卫窈窈只要想到要顶着一个丑陋的疤过一辈子，就觉得可怕：“现在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了。”
她准备得这么认真，除了她在船上无聊打发时光之外，更多的还是感谢乔家的玉颜膏。
孟纾丞若有所思，说：“我看看。”
卫窈窈把菜单递给他，孟纾丞无奈：“我说的不是这个。”
卫窈窈瞪圆了眼睛，顿悟他是想看她脑袋上的疤，把菜单拿回来，捡起一只笔，跑到远处：“不给看。”
卫窈窈有些郁闷，不知道他怎么就好奇她的疤！肯定丑死了！
孟纾丞看她防备的模样，有些想笑。
到了约好的那一日，卫窈窈早早的就起了床，准备晚宴。
白案红案，冷碟热汤，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将近三十道菜。
“那你晚上就要一个人用膳啦？”卫窈窈突然想起来，问孟纾丞。
“秦指挥使也是孤家寡人，你去找他吧！”
孟纾丞道：“我去后面那条船上。”
“也好，正好让王韶乙他们陪你用膳。”卫窈窈这才放心了，要不然他一个人用膳多可怜。
和她爱热闹不同，孟纾丞其实并不需要有人陪，只是见她这样惦记着，为自己安排，心中微微有些欢喜。
“我从书上看了两道京菜，让厨房的师傅做了，听说有些辣，我今晚替你尝一尝好不好吃，要是好吃，我就告诉你。”卫窈窈巴巴和他说道。
卫窈窈好不容易才从孟纾丞的那堆书里找到一本闲书，上头记载着不少失传的菜谱，她看得津津有味。
孟纾丞目光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好。”
卫窈窈瞧见门口身影，拍拍孟纾丞胳膊，孟纾丞转头也看到了在外面晃悠的秦靳舟。
“我怎么听到我的名字了。”秦靳舟等孟纾丞出来，一同往底舱走，随口问。
孟纾丞平时话不多，但这会儿颇有闲心，悠悠地讲起卫窈窈的建议。
“过分了啊！”秦靳舟啧了一声。
他们两个在京城属于异类，两个人都出身显赫，年纪轻轻登上高位，且又没有成亲，不过孟纾丞是无心情爱，秦靳舟是心爱之人另嫁他人。
京里时不时便会传些流言，孟纾丞名声好，多是些能入耳的流言。
而秦靳舟年少时行事不羁，如今不是传言他身体有病，就是说他心里有病，就算如此，秦靳舟还是觉得两人同病相怜。
现在见孟纾丞这般，秦靳舟心里冒起了危机感。
但是……他的确就是孤家寡人一个！秦靳舟无法反驳，环着手臂，冷冷的轻哼。
孟纾丞瞥了他一眼，无声笑了笑。
*
日头西斜，船舶在沧州码头停稳。
“等会儿八宝小猪攒盒就放这儿。”卫窈窈看了看三张已经布置好的小桌，指着桌面最中间吩咐道。
月娘记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估计等会儿乔家的太太小姐就要过来了。”
卫窈窈点点头，检查了一下准备送给乔氏母女的礼物，这自然又是从孟纾丞库里搜刮的。
到底准备了这么久，卫窈窈心怀期待地走到门口看了看，坐到圈椅上，等着乔家人。
乔广灵换完衣裳，正琢磨着戴什么首饰，乔大爷就过来找她。
“上回你得的一套孤本在何处？”
“哥哥找那个做什么？”乔广灵往手腕上套着玉镯。
“今晚孟三叔过来用晚膳，我们想拿来送礼。”乔大爷说道。
乔广灵手里动作一停，把眼神放到他身上：“孟三叔来我们船上？”
“对啊！已经过来了，在玉蘅厅。”
玉蘅厅是孟纾丞原先做书房的船舱，他正在检查他那些学生的功课，所以乔大爷才出来找乔广灵，说起来，乔大爷心里倒是羡慕王韶乙他们，能做孟纾丞的门生，这辈子想必是官途顺畅了。
“晚上在荷蕴厅用膳？”乔广灵鬼使神差地问道。
“是啊！”乔大爷想起来，“你不是也要赴宴吗？怎么还没有去？”
乔广灵说：“我身体有些不适，歇会儿。”
乔大爷上下看了她一眼，没觉得她有什么问题。
“你先去，我找找那套孤本在哪里，找到让人给你送过去。”乔广灵推他，催促他走。
乔大爷还是不想错过和孟纾丞结交的机会，闻言叮嘱她动作快一些，就走了。
乔广灵起身去了乔家太太的船舱。
夜色笼罩江面，荷蕴厅内气氛轻松，乔大爷看着远处正听着王韶乙说话的孟纾丞，拿起手边的酒壶，绕过人群，走过去：“三叔。”
乔大爷伸出胳膊，便要为他斟酒。
“老师喝茶。”王韶乙笑着提醒。
乔大爷这才看到孟纾丞手中端着的是茶盅，连忙收起酒壶，解释：“是我大意了。”
孟纾丞面色寻常，他不会在意这些事情。
王韶乙看出乔大爷的来意，起身给他让了位置，乔大爷落座，说道：“我读了一篇文章，遇到几个疑问不解之处，想请教一下三叔。”
孟纾丞微微颔首。
乔大爷心头一松，刚要开口，门口就跑来一个小厮：“大爷，小姐在外面等您，说是要给您送样东西。”
乔大爷心烦，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他忍耐着对小厮说：“让她等一等。”
小厮为难地看向舱门，乔广灵站在门外，笑盈盈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乔大爷暗骂一声，向孟纾丞道歉：“还请三叔等我一下。”
孟纾丞抬眸看到了门口的身影，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他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乔大爷愣神，忙问小厮。
小厮说：“戌时初刻。”
戌时初刻，正常宴席还未过半，孟纾丞将茶盅搁到桌面，不轻不重的声音，陡然让荷蕴厅噤了声。
众人瞧过来，乔大爷有些懵，他不明白孟纾丞的意思。
孟纾丞神色并未有任何异常，未露锋芒，平静沉默，但久居高位，那股压人的气势是藏不住的。
熟悉他的，例如王韶乙，他已经在小心翼翼地收敛起脸上的笑，默默的在心里揣度孟纾丞的心思，朝不远处的景硕看了一眼，莫不是这个时辰有什么大事发生。
孟纾丞一言不发地起身，暗绣精致的宽袖滑过圈椅扶手，他迈着稳重的步伐地朝舱门走去。
“三叔。”乔广灵紧张地提着气，微微屈膝。
孟纾丞脚步不停，薄薄的眼皮下眼眸淡漠，径直越过她，往甲板方向而去。
荷蕴厅内留下的重人面面相觑，忙跟出舱门，乔广灵死死地掐着掌心，脸色苍白难堪。
穿过跳板，回到官船，孟纾丞走向会客的船舱，陈嬷嬷和月娘正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瞧见孟纾丞心一跳，上前请安。
孟纾丞推开舱门，偌大的船舱内，卫窈窈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桌案后，捧着下巴，神色怔忡，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纾丞眸色沉静，宛若黑墨，他停在原地，忽地转身。
陈嬷嬷和月娘张张嘴巴，没有开口，继续替卫窈窈守着门。
很快，孟纾丞便回来了。
孟纾丞对她们说：“上菜吧。”
卫窈窈听见了动静，抬头看着来人，眼眶红了红，眼泪还是被她憋在眼眶中，憋红了眼眶，抿着唇，就是不说一声委屈。
孟纾丞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花笺放到她面前。
“什么啊？”卫窈窈瓮声瓮气地咕哝。
喜今日明月悬银河，微风清爽，千门如昼，闻卿备佳席，前来赏风月。
卫窈窈看着花笺，鼻头抽一抽，却抬头凶巴巴地说：“你浪费我的花笺，这花笺很贵的。”
她宝贝般地抚平被她捏皱的地方，把花笺小心翼翼地收到袖中。
“饿了吗？”孟纾丞问。
卫窈窈点点头，桌面上的膳食已经冷掉了，她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巴，含含糊糊地说：“好饿的。”
说着拿起白玉壶，倒满半盏，端起喝了一口，打了个颤。
孟纾丞闻到了酒味，盯着卫窈窈看了两眼，卫窈窈起身一手拉着他，一手端着杯盏。
孟纾丞跟着她走到撤到屏风后面的圆桌旁坐下，听她说：“有好多好吃的呢！我让陈嬷嬷送上来。”
不等她开口，陈嬷嬷就带着人将温在炉子上的膳食送了过来，宽阔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的，卫窈窈往孟纾丞手里塞了筷子：“你快尝尝那两道菜！”
孟纾丞顺着她的意，两道京菜，各尝了一口。
“好吃吗？”卫窈窈眼睛明亮，期待地望着他，见孟纾丞点头，立刻喜滋滋地笑起来。
“那我也要吃。”卫窈窈拿起筷子，夹了满筷子，不等孟纾丞拦住，就往嘴里松。
瞬间满口呛辣，她抿着唇，辣红了脸，无措地挥着手，孟纾丞额头突突直跳，皱着眉，拿起碟子递到她唇下：“吐出来。”
卫窈窈盯着干净的碟子，眨了眨眼睛，瞪着溢满水光的眼眸，喉咙一滚，咽下去了。
开口说话：“没了。”
孟纾丞忍不住拍拍她的脑袋，很好奇，她在想什么。
卫窈窈舔了舔辣乎乎的嘴巴，再抿了一口清酒，难怪他嗜辣，真有滋味儿！她捏着筷子，望向下一盘撒满红椒的盘子，跃跃欲试。
孟纾丞耐着性子，缓缓的，克制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她酒量如何，一直注视着她，卫窈窈不以为意：“我心里有数。”
听她轻飘飘的声音，孟纾丞就明白，她已经醉了，拿开她手里的杯盏。
“你胡说。”卫窈窈不乐意地嚷嚷。
她怎么会喝醉呢！
孟纾丞心头觉得好笑，揽着她的肩膀，把酒壶也递给陈嬷嬷，让她拿下去：“嗯。”
卫窈窈听他承认了，稍稍满意了，歪头看他。
放轻声音，像说秘密一样，喃喃地说：“你上回偷亲我了！”、
卫窈窈强调：“偷亲！”
陈嬷嬷走到门口耳尖地听到了，老脸涨红加快步子，转身替他们关上了门。
孟纾丞身形一顿，垂眸看她。
卫窈窈肩膀靠着他的胸膛，身形契合，歪头瞧他，眼里闪过狡黠，抬手用力，恶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腿：“我要亲回来！”
她卫窈窈怎么能吃亏呢！

第39章 更新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孟纾丞没出声, 静静地看着卫窈窈。
卫窈窈像是察觉不到舱内突然停滞的气氛，抬起拍打过他大腿而发麻的手，放到眼下, 白嫩的掌心通红，她皱起眉头，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她低头, 神情专注地揉着自己的手，孟纾丞移开了目光, 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薄唇微启, 停了停, 才道：“吃饱了吗？”
卫窈窈抬眸看他, 然后点点头。
孟纾丞放开她的手臂，身下的圈椅发出一声响, 在过分安静的船舱内显得格外刺耳，他起身：“回房吧。”
卫窈窈盯着他, 赖在椅子上不动。
孟纾丞叹息一声，把手递给她, 卫窈窈牵着, 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挤到他和椅子中间, 又丢到他的手，捧起他的脸。
她微凉的手心贴着孟纾丞温热的面庞, 孟纾丞后背抵着圈椅的坚硬的搭脑：“别闹。”
“要亲回来。”卫窈窈倔强固执地说。
孟纾丞迟疑了一息，似乎有些无奈：“你现在不清醒。”
“那你是清醒的吗？”卫窈窈追着问，她仰着头，黑亮的眼眸盯着他, 眼尾上翘，面颊泛着瑰丽的酡红，不笑时，眉眼显得冷艳而锋利。
孟纾丞现在很清醒，那日亲吻她眉心时也很清醒。
她呢？他不确定她是觉得好玩，还是……
“那我现在也是清醒的。”
得到答案，卫窈窈弯起眼眸，笑起来却又是明媚的，她肯定地说。
孟纾丞告诉她：“窈窈，我上回并未喝醉。”
卫窈窈自信地挺直了腰背：“我也没有喝醉。”
少瞧不起人了，她就喝了一点点，怎么可能喝醉呢！
孟纾丞垂眸，忽然笑了，但黑沉的眼眸不含一丝笑意：“窈窈……”
卫窈窈捂住他的嘴，他好啰嗦，她不想听他说话。
卫窈窈从小就不是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便是失忆，也是如此，越不让她做的事情，她越想做，她望着孟纾丞，眸光闪动，蠢蠢欲动。
船舱内再次静默下来，只余下两道清晰的气息声，孟纾丞眉心一跳，深吸一口气，从来还没有人敢堵他的嘴。
孟纾丞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他唇上拿开，而几乎是同一瞬间，卫窈窈抬首吻住了他的下巴。
“……”
孟纾丞定在原地，浑身僵硬。
感受着她唇瓣软绵的触感，喉咙滑动，另一只空闲的手缓缓抬起，手掌扶着她的后腰。
纤腰细弱，仿佛他稍稍用力就会轻易折断，但孟纾丞还是揽起手臂，紧紧地扣住她的腰肢。
孟纾丞硬长的睫毛微颤，与卫窈窈好奇的目光的撞上。
卫窈窈脑袋往后仰，放过了他的下巴：“亲错了。”
孟纾丞一字一顿地说：“是吗？”
卫窈窈半点儿不知道孟纾丞此刻的心思，只实诚地点点头，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指指自己的眉心：“你亲的是这里。”
孟纾丞忍着心底的意动，胸膛微微震动：“还想亲？”
卫窈窈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不吭声，怔怔地看着他。
孟纾丞收回手臂，脚勾过圈椅，落座靠着椅背，下颚微抬，像是在示意她，让她继续，他似乎还想看她究竟还能再做出一些什么事情。
卫窈窈眼里闪过迷茫，疑惑地看着他，她什么都不想做啊！她只是不能吃亏！
卫窈窈往前挪着脚步，裙摆落到孟纾丞的鞋面上。
孟纾丞静静地看着她。
卫窈窈小声通知他：“那我就亲亲喽！”
她挤到孟纾丞腿间，低下头颅，终于将亲吻落到了他的额头，轻轻触碰过，再小心翼翼的抬起，四目相对，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身上的玫瑰香混着酒气霸道地送到孟纾丞鼻翼间，孟纾丞叹息一声：“你明天还会记得吗？”
“我又不傻！”卫窈窈不悦地说。
孟纾丞唇角勾起，抱着她将她放到了自己腿上。
卫窈窈吓了一跳，双手惊慌地扶住他的肩膀。
孟纾丞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抬手压着她的后颈，温暖干燥的薄唇碰了碰她的鼻尖，吻了吻那颗鼻尖痣，再缓缓吻住她的唇瓣。
和想象中一样。
卫窈窈手指揪着他衣领，潋滟的眼眸突然瞪大，瞳仁震惊地放大，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孟纾丞稍顿，确认她脸上没有露出排斥。
抬手将她的眼睛遮住，贴着她说话，热烫的气息打在她的唇周，声音暗哑：“闭眼。”
卫窈窈闭上眼睛，觉得唇瓣烫呼呼的，忍不住伸出舌头舔唇，下一刻她的唇肉就被他咬住了，她舌尖吓得连忙往里缩，却也落入虎口，被他勾住。
卫窈窈吃到湿漉漉的，溢满茶香的气息，干涩的喉咙仿佛被浸润，她贪婪地想要更多，微微张开嘴巴，迎来的却是暴风雨。
孟纾丞手掌抚过她战栗的肩膀，贴着她后腰，指腹摩挲，再将她压向自己的胸膛。
秋风起，浪波肆涌，遮掩住舱内暧昧的吞咽声。
卫窈窈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胸腔内的空气逐渐稀薄，呼吸慢慢有些困难，不知何时抱着他脖子的手指忍不住划了两下，呜咽了一声。
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流口水了。”
脖子上的刺痛让孟纾丞清醒了一瞬，脑海中仅剩的理智，让他克制住汹涌的欲念，他含着她的唇瓣温柔地吮了吮，再与她额头相抵，呼吸凌乱滚烫，胸膛起伏不稳，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是无法遮掩，他也不想掩饰的□□。
卫窈窈抬手擦过唇角下巴，手背沾了一片水渍，她急促地喘息着，接不上气，咳嗽了两声。
孟纾丞帮她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等着她缓过来。
卫窈窈从窒息感中脱离，只觉得自己的嘴唇，舌根麻丝丝的，仿佛不是她自己的了，她手指碰了碰红肿的唇瓣，像是含着自己素白的指尖。
孟纾丞看着她，眸色更加深沉，贴着她的手掌微微收紧。
卫窈窈这会儿浑身难受，皱起眉头，手掌抻着孟纾丞的胸膛，他身前的衣料被她蹭得皱巴巴的
她坐在他腿上往后挪了挪，声音又娇又嗲，带着一丝缠绵：“硌人。”
孟纾丞心口缩紧，飞快地擒住她试探着，往下伸的手：“别动。”
卫窈窈不解。
孟纾丞大掌将她的两只手固在一起，另一只手轻柔地摩挲她的唇角，将她未擦干，在烛光下泛着晶亮的水光抹去，眸色晦暗不明，低声再问：“会忘记吗？”
卫窈窈摇头，用眼神告诉他，他再问，她就要生气了。
孟纾丞俯身，在她红艳艳的唇瓣上留下一个浅尝即止的吻：“好姑娘。”
知道是夸奖的话，卫窈窈有些得意，开心地笑起来，孟纾丞唇角牵起摸了摸她的脑袋，往后倚靠，襟口松散，脸上难得出现慵懒闲适的神情，喉咙溢出一声喟叹。
卫窈窈眨了眨眼睛，孟纾丞淡笑，握着她的手揉捏，默默地等着欲望褪去，牵着她回了休息的船舱。
次日醒来时，船舶早已经从码头离开，卫窈窈懒洋洋地蹭了蹭暖蓬蓬的软枕，坐起来，盘着腿迷迷糊糊地抱着被子，发了一会儿呆，才起床。
江面风大，船晃悠得比往日厉害，卫窈窈扶着床柱蹬上绣鞋，刚站起来，就看到从外面进来的孟纾丞
“我肚子好饿。”卫窈窈揉揉眼睛和孟纾丞说道。
孟纾丞脚步一停，隔着一张长案，看着她。
卫窈窈没听到他说话，也不在意，趿拉着绣鞋去了浴房。
孟纾丞挑眉：？

第40章 更新
孟纾丞平静地看着卫窈窈消失的方向, 指节撑在身侧的长案上，手里握着一只锦盒，听细碎急切的步子从浴房传出来, 眼眸微动。
卫窈窈急匆匆地趿着绣鞋出来，无视孟纾丞，径直走到妆匣前, 把手里的花笺放到抽屉里。
放好花笺，她又着急忙慌地跑进浴房。
孟纾丞低头扯了一下唇, 玉冠束发, 露出后颈一道细长的红痕。
闻谨从外头进来, 站在外间等孟纾丞：“三老爷。”
孟纾丞绕出屏风, 淡淡的“嗯”了一声。
闻谨心里一咯噔。
今早见过孟纾丞的人, 都知道他心情很好，闻谨便以为昨晚的事情过去了, 但这会儿他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郁，短短几刻, 又不知期间发生了何事。
闻谨警觉起来，拿出一份信：“这是乔家托河道巡官送来的。”
乔家爽了娘子的约, 孟纾丞昨晚也是因此才不给乔家留颜面, 现在送来的想必是道歉信，和进来前的心情不同, 闻谨知道此事不会轻易过去了。
“给我的？”孟纾丞看他。
“巡官请我务必交到您手上。”信是给谁的，要是深究起来, 自然是有差别的，闻谨听出孟纾丞语气中微妙的变化。
孟纾丞神色疏冷，眼神都未朝信上扫一眼：“你来处理。”
“是。”闻谨躬身应诺，拿着信下去了。
浴房内卫窈窈将手里净面的帕子放到铜盆里, 盯着嵌在盆架上方的铜镜，揉揉额头，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她只记得她吃了好多辣椒，还喝了一些酒。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停在孟纾丞拿开她杯盏的那一幕。
她方才回去放的花笺是昨晚孟纾丞送她的那张，可能是陈嬷嬷或者月娘收拾换洗衣物的时候，从她袖兜里拿出来的。
卫窈窈想起那张花笺，脸庞红了起来，心里仿佛有一百个舞娘在跳舞，踩得她心脏怦怦乱跳，她看着铜镜里眉眼带笑的姑娘，伸出食指戳了戳。
“不许笑。”
但镜子里的人，眼睛弧度越来越弯，心底甜丝丝的，她哼哼两声，嘀咕：“让你笑一会儿好了。”
卫窈窈把自己收拾干净，走出浴房，孟纾丞已经不在内室了，她往外走，看到坐在书案后的孟纾丞，清了清嗓子：“你今天不用去书房吗？”
孟纾丞抬眸看了她半响，摇了一下头。
卫窈窈心里觉得他有些奇怪，正好早膳还没有送来，她自顾自地拖着椅子坐到他身旁：“那你用早膳了吗？”
孟纾丞维持着平稳的语气：“用了。”
瞧见他手边有只锦盒，卫窈窈好奇地看了两眼，礼貌的没有开口问，只问道：“昨晚乔家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卫窈窈想，昨晚乔家失约没有来赴她的席面，总该有原因的吧。
“无事发生。”孟纾丞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顿了顿说道。
卫窈窈怔怔的，轻轻的，啊了一声，那便只是单纯的不想来了，既如此，当时何必答应呢！她不明白！又想起昨晚她满心欢喜的等待，卫窈窈只觉得尴尬和难堪。
想要无所谓地笑一笑，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孟纾丞垂下眼眸，拿起那只锦盒，递到她手边：“不要将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放在心上。”
卫窈窈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度，她心眼很小的。
孟纾丞看她气鼓鼓地模样，叹息一声，让她打开盒子，卫窈窈已经对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不好奇了，动作随意地拨开搭扣，翻开盖子，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里躺着用红绸托起的嵌绿宝石金对镯。
这副雍容华贵的对镯一下子就戳中了卫窈窈的心，她眼睛微亮：“给我的吗？谁送的啊？”
孟纾丞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想也是，除了他还有谁呢！
卫窈窈本想矜持地推脱一下，但又着实欢喜，轻咳一声，把盒子放到桌上，准备戴起来，但孟纾丞的动作快她一步。
孟纾丞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腕，把镯子推进去，两只手都戴好，卫窈窈开心地转了转手腕，是正正好的大小，好漂亮，她好喜欢，不过……
“这是为了安慰我，才送给我的吗？”
“原先不是。”孟纾丞说。
听出他话里另一层意思，卫窈窈有些疑惑，那之前是因为什么才想送镯子给她？
孟纾丞早该料到的，她从来不按常规来，分明答应好的事情，睡一觉便抛到了脑后，竟丝毫都不记得，他无奈地笑笑，但仍然无法驱散心头的郁气。
“昨晚的事，当真不记得了？”
卫窈窈愣住了，昨晚还发生什么事情了？
卫窈窈皱眉想了想，又盯着孟纾丞看了看，这才察觉到了一开始他对自己有些冷淡，用力眨了眨眼睛，满心疑惑，上下打量他。
就在这时，才瞥见到他脖子上的红色划痕，歪头头仔细地瞧，那道红痕从他脖颈侧面一直延到后颈。
见她终于注意到她留下的痕迹，孟纾丞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卫窈窈却是震惊的猛然瞪大双眼，轻轻地咽了咽喉咙，小心试探地问：“我昨晚喝酒后打您了？”
孟纾丞神色一顿，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卫窈窈想想也是，要是她打人了，送镯子，送礼的人该是她了。
那是为何？
还有他脖子上的红痕是哪里来的？昨天他出门前，并没有啊！
而且这个位置暧昧，不像人打得，倒像是用指甲划开的，那必是留了长指甲，难道是……
有人给他送姑娘了？
不知道她想到哪里去了，孟纾丞忍了忍，屈指敲敲书案：“不用想了，是你划的。”
卫窈窈觉得他没有必要骗自己，但她就是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要以什么姿势，才能划到他的后颈啊！
卫窈窈苦恼地说：“我可能失忆更严重了，你就主动告诉我吧！”
她刚说完，孟纾丞脸色就沉了。
卫窈窈心一紧，想了想，债多不压身，反正她忘记的事情太多了，再多一两件也无妨：“你要是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卫窈窈摆出乖巧的姿态。
由他告诉她和她自己想起，怎么会一样呢！
孟纾丞心中叹息，低垂眸光，笑了一下，慢慢说道：“不着急，好好想。”
说罢，他便起身，从书案后绕出去，离开了。
卫窈窈看着他背影，心里竟生出了一丝愧疚。
愧疚？她有些迷茫，又有些委屈，撅了撅嘴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一点都不开心。
陈嬷嬷端着手擀面进来，放到圆桌上。
卫窈窈揉揉空荡荡的肚子，觉得最要紧的事情还是先填饱肚子。
卫窈窈用膳没有那么多忌讳，她吃了半饱，才腾出功夫，握着筷子问陈嬷嬷，昨晚她拿走酒壶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撒泼耍酒疯吧？”
陈嬷嬷正色道：“我昨晚取走酒壶后，便在舱门外听用。”
“那只有我和他在舱里？你可有听见什么？”
“是，不曾，之后两刻钟内舱里发生的任何事，我都不知晓。”陈嬷嬷说。
卫窈窈脑袋都大了，回想孟纾丞失望的背影，仿佛她是什么薄情寡义，背信弃义，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卫窈窈不解，忽而身形一僵，如梦呓般喃喃道：“我不会做了那种事情吧？”
*
江阴码头
梁实满站在甲板上，望着岸边的人海，忍不住对陈宁柏说：“卫祎也不知道有没有来接我们？”
他自问自答：“她气性大，我们一走就是半年，她肯定还生着气。”
卫祎能因为他和同窗去应天玩，忘了给她带胭脂，气他十天。
梁实满和陈宁柏到了淮安府码头，立刻就找腿力快马送信回了江阴，他们则是带着行李从码头换了船走水路回去。
陈宁柏思忖着说：“上回在济宁我们意外帮了官府的忙，他们送的那些谢礼中，有十个金锭，到时候……”
不用提醒，梁实满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他的话，接着悠悠地说：“到时候就把金锭送给卫祎。”
“有那金锭，再加上我们带回来的一些东西，她总该消气了吧！”
陈宁柏想了想，点点头。
“应该吧！”
船舶靠岸，两人回舱拿了行李，跟着人群下了船。
他们落在后面，下船时岸上前来接人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梁实满个子高，仔细巡视，定睛一看，卫家的马车就停在一家茶肆门口。
“你说卫祎会不会躲在马车里？”梁实满问陈宁柏，“要不然，我们赌一赌？”
陈宁柏不想理他：“快回去吧，没有看到红玉，祎姐儿应该在家。”
梁实满哼了一声：“不过宋鹤元不会也没来吧！”
陈宁柏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卫家的马车上除了马夫，只有梁实满的小厮栗子，和他的小厮豆子，他们随著书院老师外出游学是不能带侍仆的，两个小厮便留在了家中。
坐在车辕上张望着脑袋的栗子，突然起身站起来，朝他们看来，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眼，确认就是他们之后才跳下马车，拉了一下靠在旁边的豆子，两人一起跑过来。
他们气喘吁吁的在二人面前站定，看着梁实满和陈宁柏，没接行李，一句话都没有说，突然就开始抹眼泪。
两个人一个哭得比一个惨。
梁实满心酸不已，只以为是想念他们了，难得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少年爱面子，见周围路人都朝他们看来，红着脸低声呵斥道：“哭什么！”
栗子和豆子也想起了正事，相视一眼，突然跪下，异口同声地哭着说：“小姐丢了！”

第41章 更新
陈宁柏揪住往马车下跳的梁实满：“你冷静点。”
梁实满冷静不了, 过分漂亮的脸蛋涨得通红：“你放开我。”
陈宁柏已经成年，力气又大，用力把他扯回车厢, 让栗子和豆子从外面把车厢门锁起来：“你现在下车，是准备去京城吗？”
梁实满就是这样打算的，索性现在离码头还近, 行李也不用收拾，直接在码头找条船就能去京城。
他拉动车厢门上的门环, 拉不动, 抬腿蹬了一脚, 车门被他折腾得砰砰响。
陈宁柏见他出不去, 松了一口气, 坐回车榻上，对他说道：“你别冲动, 此事要从长计议。”
听栗子说祎姐儿出发前答应好，到了京城会给家里来信报平安, 家里算算日子，她早该到京城了, 但迟迟未收到她的信, 若没有济宁乌鸣山沉船事件，家里只会以为送信的人途中有事耽误了, 但沉船一事运河途径的州府都传遍了。
恰好算算日子，祎姐儿也是在那几日路过济宁。
陈宁柏心一沉。
当初他们路过了济宁, 甚至还转过乌鸣山。
“祎姐儿如今生死未卜，但时日已久，我们急也没有用，一切先回家再说。”
“你说什么呢！”梁实满怒目圆瞪, 吼道，“卫祎她活得好好的，你别咒人！”
梁实满冷笑一声：“回家？你家在哪里？你有父有母，家在桥雾，就算没了老师，没了祎姐儿，你还有一个家，你当然不着急！”
“祎姐儿对你们而言，不过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所以你们才能这样不在乎她，才能想丢就丢。”
梁实满转头擦了一下眼泪，恨不得现在就到京城，一拳送宋鹤元去见老师。
陈宁柏张张嘴，想要解释：“我的意思的是我们现在不知道祎姐儿在何处，先回家托人打听济宁的情况，先看看有没有人见过祎姐儿的……”
他顿了顿，不敢说出那个词：“见过祎姐儿的行踪，再做下一步打算，是去济宁，还是直接去京城，这些都要仔细商量打算。”
“我怎么可能不在乎祎姐儿。”陈宁柏认真地说。
梁实满知道自己话重了，他吸了一下鼻子，低声道：“抱歉。”
他推开车窗，看着熟悉的街景，想起往日他们每天嘻嘻哈哈逛街的画面，依旧繁华的街道，他只觉得冷清。
马车驶下康亭桥，昨夜下过雨，马蹄踩着青石板路上积着的水凼，伴着溅起的水花进了会卢巷。
陈宁柏先下了马车，走了几步，回头看梁实满。
梁实满坐在马车前室上看着巷子发呆，卫家的门牌就在前方。
秋风渐起，他来到卫家的时候也是个秋天，很奇怪，他对小时候的事情竟记得格外清晰，那年秋季来得早，他穿着挂满破洞的单衣，冻得瑟瑟发抖
康亭桥东这一片都是书香门第，是家境富足的门户。
他抱着遇到好心人赏他点吃食的期盼，带着他的那只破碗穿街走巷，但很可惜，他快饿晕才意识到他走错地方了。家家户户门风严谨，偶尔开个大门走出的全是衣冠整齐，绫罗满身的老爷太太，他连过去的勇气都没有，墙角角门出来的又都是仆役侍女，更没有闲钱或是吃食给他。
那天下雨，河水上涨，他不敢躲在桥下，只能找了一户人家，缩在门檐下躲雨，本打算雨停了就走，但他又饿又困，谁知等着等着就睡过去。
再醒来时，一辆马车驶了过来，他吓得想要逃跑，但饿了好几日了，根本没有力气起来，饥寒交迫又害怕挨打，瑟瑟发抖地软着腿坐在台阶上。
结果走下来的穿着直裰的男子像是没看到他一样，径直越过他，进了家门，也没有叫侍仆赶他走。
他记得他刚松了一口气，马车又有了动静，下来了个小姑娘，就是小卫祎。
那天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刺绣薄袄，上面绣着漂亮精致的花纹，头上的两个揪揪上挂着金色的首饰，脖子上也戴着金项圈，像梁实满见过的挂在门上的年画娃娃。
小卫祎也不知道在和谁赌气，鼓着嘴巴，推开侍仆的手，自己爬下马车，也不进门，抱着一个桑皮纸袋倔强地站在巷子里。
后来他才知道，她这是与老师吵了架，等着老师来哄她。
但梁实满记得她等了好久，等到天上又飘起细雨，都没有等到老师，一旁的嬷嬷侍仆们围在她周围哄她都不管用，直等雨下大了，她才动身。
她当然也看到了他，她把手里的桑皮纸袋赌气一样丢给他，头也不回了跑进了门。
那桑皮纸袋又沉又重，打到身上，他骨头都疼，不过等他打开桑皮纸袋，发现里面竟然是满满当当的栗子。
栗子已经冷了，又淋了雨，但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填饱了肚子，他满足地靠着墙上想，要是日日都能过这样的日子就好了。
那天的雨不曾停歇，秋雨冰凉，入了夜他整个人都像睡在冰窖里，不过大抵是世上好人多，这时卫家的管家开了门请他睡到门里去。
梁实满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从来都是被嫌弃的，他晕乎乎地跨过门槛，窝在墙角，觉得暖和极了。
管家看他浑身湿透，拿了卫祎不穿的旧衣服给他，虽然是女娃娃的衣服，但他还是高兴疯了，直到第二日他醒来的时候，卫祎蹲在他面前好奇地看着他，叫他妹妹时，他才知道他们把他当做了女娃娃。
他气得要命，但他不敢显露半分，委屈地告诉她，他是男孩。
到现在梁实满都记得卫祎那张震惊的表情。
后来老师收养了他，给他取了名字，他当时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大了，但他想他应该是比卫祎大的，只是他吃不饱，睡不暖，个头矮，比五岁的卫祎足足矮了半个头。
卫祎强迫他与她同年，还把自己的生辰给了他。
告诉他，要是他听话，他愿意叫她姐姐，她就天天买栗子给他吃。
他想也不想地点了头，毕竟当时他以为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栗子。
等他在卫府安顿下来，发现自己不会被抛弃以后，也叫够了她姐姐，吃够了栗子，胆子大起来，不再听她的话，还总与她打架，以至于卫祎后来总说他是个骗子。
卫祎脾气一点都不好，可她却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梁实满坐在马车上嚎啕大哭，要是卫祎能好好的，他再叫她一辈子姐姐也可以。
陈宁柏听着他震天的哭声，背过身，偷偷地拭去眼角的泪光。
*
入了夜，船舶迎着风飘在江面上。
卫窈窈坐在床上等着的孟纾丞。
这一整日孟纾丞都没有回来，午膳也是在别处吃的，卫窈窈心里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也瞧着时辰太晚，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孟纾丞，孟纾丞就回来了。
卫窈窈连忙起身，站在屏风旁，眼巴巴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看他脸色平静，分明和平常一样，但她心里就是有些惴惴不安。
孟纾丞沉默地走过去，唇角微弯：“有要事处理。”
“哦。”卫窈窈，眨了眨眼，乖乖地点点头。
孟纾丞顿了顿，握住她的手，牵她到了床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去睡吧！”
卫窈窈一肚子的疑问全都憋在了喉咙口，看着他走去浴房的身影，默默地揉碎了帕子。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孟纾丞今日在浴房待得比往常久一些，但卫窈窈故意等着，所以他出来的时候，卫窈窈还不曾睡觉。
“不困吗？”孟纾丞皱了眉。
卫窈窈说：“我想和你说说话。”
孟纾丞好像在生气：“你都记起来了？”
卫窈窈抿抿唇，委屈地说：“没有，那我要是想不起来，你就不要和我说话了是不是！”
她固执地盯着他，眼眶都有些红了。
孟纾丞放下床幔，头有些疼，无奈地说：“不是，只是……”
“只是今日累了，想要休息。”
卫窈窈才不信，觉得他在欺负人，心里也生起恼意，赌气一样平躺着往床里挪，转身背对着他：“那你睡吧。”
孟纾丞安静沉默地坐在外侧，盯着她圆润的脑袋，再看她折过手臂，手掌在被褥上摩挲着找东西，姿势别扭，但就是不愿意转身，也不愿意看他。
但她手上还带着他送给她的手镯，她已经沐浴完换了寝衣上床了都不曾摘下。
孟纾丞无声地扯了扯唇。
就在卫窈窈终于攥到被角的那一刻，孟纾丞突然出手，攥住她的手腕，按着她的肩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再将她的两只手束缚到她耳旁。
他动作快到卫窈窈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卫窈窈举着手，睁着傻了的眼眸，看着悬在她上空的孟纾丞，下意识地用脚蹬他。
孟纾丞不费力气地抬腿压制住她，身体往下沉了沉，轻松的将她圈在自己身下。
隔着一条轻薄的被子，卫窈窈感受着他滚烫的气息和沉重的身体，脸上迅速浮现红晕，这个姿势让她的每一丝表情都暴露在孟纾丞的眼下。
让她觉得不安和羞恼，她闪躲着目光，皱着鼻子：“你干嘛呀！”
“你重死了，你不是不想和我说话吗？我也不要理你了。”
“我就是想不起来，我能怎么办嘛！”
“你再让我喝醉，再重复做一边昨晚的事情好了！”
“你走开，不要压着我，也不许这样看我，你这是要打我吗？”
孟纾丞气笑了，低下头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巴。

第42章 一更
为了掩盖江水咸涩的气味, 舱内焚起袅袅沉香，但仔细嗅闻淡雅的清香中多了一抹幽柔的玫瑰香，床幔微微浮动, 那股似有似无的幽香萦绕着床畔越发清晰浓郁。
孟纾丞清隽矜贵的俊容在卫窈窈面前放大，压迫感随之而来，她下意识的飞快闭紧双眼, 唇瓣被他舌尖长驱直入地撬开占领，所有的声音消失在他唇中, 陌生又熟悉的感知从四肢散开, 消失得记忆纷沓而至, 涌上脑海。
卫窈窈心头大惊, 堆满回忆画面的脑海陡然一片空白, 只剩耳边一声鸣响。
直到听到孟纾丞说：“喘气。”
孟纾丞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撑在她上方, 静静地看着她，试图想从她眼里中看出一些什么。
卫窈窈反而更慌张了, 不仅没有喘气，反而屏住了呼吸, 睁开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孟纾丞叹息一声，放开压制她的手, 手掌探寻到她脸庞，指腹暧昧地摩挲她的面颊, 眼眸深邃如潭，声音暗哑，呼吸灼热：“别把自己憋坏。”
卫窈窈猛地吐出一口气，胸膛起起伏伏, 气未喘匀，就急着开口：“昨、昨晚……”
那些唇齿交融，缠绵拥吻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不下去了，心里纷乱复杂，太刺激了。
她忍不住抬手捂住脸，天哪！
她不敢相信，坐在他身上，和他拥吻的人是她！
孟纾丞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同，握着她的手往下拉，低声问：“想起来了？”
卫窈窈死死地捂住红得发烫的脸蛋，闷声说：“我没有。”
越强调越像掩饰，孟纾丞没有强迫她，再轻轻地拉了两下，见她不愿意，便由着她捂住脸：“慢慢想，不着急。”
他这回是真不着急了。
但卫窈窈急了，她发现他还俯在她身上，虽没有压着她，但那股无形的压力更要命，她展开紧并在一起的手指，颤颤巍巍的睫毛从指缝中露出来，她飞快地朝他看了一眼。
孟纾丞恢复了以往的气定神闲，那些急躁和恼怒仿佛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
卫窈窈咬了一下唇，慢慢地放下手，不小心蹭到他的胸膛，手背撩起一层火，面颊更红了，她努力装作不在意，把手悄悄背到腰后。
垂着眼眸：“你刚刚亲我了。”
“嗯。”孟纾丞承认。
“你昨晚也亲我了。”卫窈窈掀开眼皮，藏住羞怯，直直地看他。
孟纾丞点头，眼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笑意，却是认真地说：“我昨晚不曾饮酒。”
所以他很清醒，他知道他在做什么，而昨晚不清醒的人是她，卫窈窈心尖麻麻的，想起自己雄赳赳，气昂昂地对他吼着，要亲回来的画面，她脸有些红，在他身下动了动，轻轻地说：“你别压我。”
孟纾丞微支起胳膊但还是将她圈在身下，甚是还能腾出一只手将她脸上凌乱的发丝拨开，动作轻柔怜爱，好听的声音如蛊惑一般：“窈窈，你是怎么想的？”
因为喜欢，才想要与她亲吻，卫窈窈不是傻子，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心意。
只是她心里乱糟糟，有些欢喜，有些迷茫，还有些无措：“我，我不知道。”
没有从她脸上看到排斥和厌恶，只看出了一些迟疑和顾虑，孟纾丞明白这是因为她缺失了记忆的缘故，目光包容：“不着急。”
他很有耐心，孟纾丞缓缓地抽回手臂，起身，从她身上离开。
卫窈窈眼前视线忽然亮堂起来，她犹豫着，转着眼眸盯着他，眼角眉梢勾勾缠缠。
孟纾丞心头不经悸动，又俯身，在距离她唇瓣一指处停下：“你可以拒绝我。”
他又要亲她吗？
卫窈窈想起那些湿漉漉的亲吻，胸膛里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她要拒绝吗？可是和他亲吻又很舒服，心里竟还有些期待。
她纠结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求救般地望着孟纾丞。
孟纾丞心中竟生出一股诡异感，她贪恋他的手，如今又贪恋她的吻，偏不肯细想自己的心意，而他拿她的狡猾没有办法。
他闭了闭眼睛，苦笑一声，伸手捂住她的眼眸，在她唇瓣上吻了吻，未再深入，抵着她的唇告诉她：“别这样看我。”
尝到他温柔轻缓的亲吻，卫窈窈身体仿佛置身一团湿热的棉花之中，心脏酥酥麻麻，她出神想，她怎么看他了？
她的眼神想让他不管不顾，想让他想要放纵沉沦，他只怕无法克制自己，孟纾丞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不碰她的身体，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唇肉。
像是发泄心中的郁闷。
卫窈窈喘了一声。
像是信号一样，孟纾丞身形瞬间紧绷，顿了顿，放开她，躺回他的那半床榻，帐内安静下来。
卫窈窈眨巴眨巴眼睛，翻过身，不自觉地朝他跟前送了送。
孟纾丞睁眼，沉声问她：“真不困了？”
卫窈窈真仔细地闭上眼睛，感受，轻声说：“困了，想睡觉了。”
孟纾丞弯唇，她就像现在这般在他耳畔细细地说着话，他心底竟也有些满足，本不想再碰她，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握住她：“睡吧。”
卫窈窈看着他漂亮的手，动动手指，将手指陷入他的指缝之中，两只手严丝合缝地握在一起，收起手臂，将两只手抱在身前。
她睡安稳了，孟纾丞久久未能入睡，沉默着看着帐顶，眼底晦暗不明，手腕一动，卫窈窈就抱得更紧。
孟纾丞额角跳动，心绪滋味难明，难以平复，到底舍不得把手抽出来。
*
陈宁柏和梁实满从江阴主簿府邸出来，上了马车。
“今天下午我们去趟……”陈宁柏正说着话。
梁实满忽然抬手敲了敲车厢：“停车。”
陈宁柏看他：“怎么了？”
梁实满气势汹汹地推开车厢门，飞快地跳下马车，几步跑向一旁的小巷子。
陈宁柏从车窗看外面的情况，脸色微变，喊住小厮，一起追了过去。
三四个壮汉被他们堵在巷子里。
梁实满咬着牙问他们：“出门的时候就见到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说！你们是谁！”
三四个壮汉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死巷子，互相看一眼，使着眼色。
其中一个看着像是领头的人，拦住他们：“别动手。”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只是帮着二爷出来打听消息，不是出来惹事的，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没法负责：“公子误会了吧！”
这段时日，梁实满他们从北边走了一趟，听出他们是京城口音，梁实满垂眸略一思索，冷笑一声，用肯定的语气质问：“你们是宋鹤元派来的？”
壮汉们一愣，那领头的人也提防起来，松开拦住壮汉们上前的手，往前一步：“公子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懂。”
梁实满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抬手拿下来头上的儒巾，挽起衣袖。
“满哥儿。”陈宁柏看他这架势，喊住他。
梁实满不看他，直接往前走，冷冷地说：“你说宋鹤元让他们过来做什么？先打一顿再说。”
陈宁柏楞了楞，恍神的一瞬间，梁实满已经带着两个小厮和壮汉们扭打在一起。
他们的体力哪能和那些壮汉们相比，陈宁柏看梁实满要吃亏，撩起衣摆塞到腰带中，咬着牙，冲进了人群。
衙门的官员们都住在一条街，景碤拿着县令给的名单出了府衙，看见了不远处打架的人群，眯了眯眼盯着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
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护卫攥紧缰绳，等着他吩咐。
景碤双腿夹了夹马腹，驱马回头去了巷子口。
他们都是练家子的，轻轻松松地把陈宁柏和梁实满从壮汉们的拳头下解救出来时，两人都已经鼻青脸肿。
陈宁柏搀着梁实满让他靠在墙上，梁实满抹了抹鼻子下面的热流，形容狼狈，但姿态倒是潇洒，他抱拳朝景碤说：“多谢。”
景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身上穿着读书人才穿的襕衫，年纪又小，倒不知为何会在官府门口打架，不过他也不感兴趣，转过头咐护卫：“把他们一起送到衙门去。”
梁实满和陈宁柏自是无所谓，掸去身上的灰尘，就要往衙门走。
而被护卫们拦在旁边的壮汉瞬间慌乱起来，领头的那位更是低着头喊道：“这只是一场误会，没有必要见官，我和两个小公子私下解决。”
他抬头看了一眼景碤，又低下头，埋着脖子，似乎在闪躲着什么。
景碤锐利的眼眸盯着领头的壮汉，忽然示意护卫们放他们出来：“你认识我？”
这几个壮汉都是帮着乔氏看管陪嫁田庄的，乔氏将田庄送给了宋鹤元，他们也归宋鹤元使唤。
领头的人从前去国公府送过东西，自然知道景碤是三老爷跟前的红人，也曾在前院见过他。
陈宁柏和梁实满对视一眼，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们。
护卫捡起地上从壮汉身上掉下来的路引，翻开瞧了瞧，告诉景碤：“他是大兴榆安的。”
不仅乔氏在大兴有田庄，国公府公中也有不少田庄在大兴，大兴榆安村，景碤念了一声，转头看陈宁柏他们：“冒昧问你们，你们与他们是何纠葛？”
梁实满抢在陈宁柏前头开口：“他们偷我们东西。”
陈宁柏意识到他这是为了保护祎姐儿的名声，不想让人知道祎姐儿的事情，跟着点头。
不知道景碤有没有相信，只是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边壮汉们反应快，搜出身上的钱财递给梁实满：“东西都还给你们，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们保证下次不再偷东西了。”
梁实满也不和他们客气，让栗子把东西收好。
陈宁柏在一旁拦都拦不住。
“我们可以走了吗？”领头的小心翼翼地问。
梁实满看景碤。
景碤说：“既然你们自己解决了，那送不送官，由你们自己做主。”
梁实满没有拦着，挥一挥手：“回去告诉你们老大，没事儿别再来江阴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那几个壮汉支支吾吾地点头，随后迅速的从巷子里溜走。
“多谢几位先生相帮，不知几位尊姓大名，可有空闲？前面有家酒肆，可前去一坐。”陈宁柏开口问景碤。
“答谢就不必了，只是举手之劳，你们先回去处理身上的伤口吧。”景硕拒绝道。
陈宁柏猜测他们身份不一般，况且他们似乎还和方才那帮人有什么联系，谨慎起见，还是小心行事为妙。也不执着，再次道谢后，与梁实满转身上了马车，先去了医馆。
“您看……”护卫走到景碤身旁问。
“把那帮人追回来，”景碤低声吩咐，又犹豫了一下，“再查查这两个人。”

第43章 二更
梁实满和陈宁柏从医馆里出来, 坐上马车回府。
车厢气氛沉闷。
梁实满忽然开口：“你说宋鹤元究竟在想什么？”
宋鹤元虽晚他们几年到卫家，但他们也相处近十年，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陈宁柏摇摇头：“我不知。”
梁实满心中不解, 他是觉得如今身份高贵，卫祎配不上他吗？
既如此，他何不亲自回来, 认真的解决完这门婚事，再去拥抱他的荣华富贵？
虽然他要是真回来, 他也不会让他好好地走出卫家的大门, 但宋鹤元要是能坦荡一些, 也不至于枉费了这些年的情谊。
更不至于让卫祎那个蠢蛋出事。
卫祎她哪里出过这么远的门！
梁实满气死了, 等找到卫祎也要揍她一顿, 有什么事情不能等他们回来再说吗？
梁实满絮絮叨叨的和陈宁柏嘀咕。
最后梁实满不客气地骂宋鹤元：“他不过是个蝇营狗苟，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们往卫家走, 红玉他们也下了船，出了码头。
和陈宁柏他们随著书院的船一路走走停停, 观赏风景不同，红玉多花了二两银子, 租了一条快船赶回江阴, 缩短了一半的路程。
红玉一下船就跑到角落里，扶着墙吐了出来, 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干净。
这一路飘荡，不说红玉了, 连渔娘都有些吃不消，她拍了拍心口，扶起红玉：“要不然先找个大夫瞧一瞧？”
红玉脸色难堪，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不用, 我想赶紧回家。”
她半刻都等不了。
“那让我哥哥背你。”渔娘让崔大郎过来。
红玉的确浑身没了力气，只纠结了一下，就应了，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崔大郎：“麻烦你了，再走不远，就有租赁马车的地方。”
崔大郎红着脸摆手：“没关系，没关系。”
红玉扯扯唇，转头看熟悉的街道，笑道：“走吧。”
*
“娘子今日心情很好。”月娘帮卫窈窈绾好发髻，笑着说。
“有吗？”卫窈窈愣了一下。
月娘指指妆匣上的铜镜。
卫窈窈看过去，铜镜里的女子眉眼间透出的欢喜比昨夜在浴房里瞧见的更甚，她试图板起脸，但不管怎么遮掩都无法掩饰笑盈盈的眼眸和不自觉弯起的唇角。
心中冒出了一些难为情，没底气地辩驳：“才没有。”
月娘笑而不语，转身取了衣裳给她换上。
“今天这件颜色浅压不住娘子手上的这副镯子，要不然娘子另换一对玉镯。”月娘建议道。
卫窈窈摸了摸镯子：“穿那件桃红色衫子吧！”
月娘又偷偷地笑。
和三老爷库里随意供娘子取用的首饰不同，这镯子是三老爷亲手给娘子的，
卫窈窈瞧得出来她在笑自己，羞恼地说：“那件桃红的还没穿过呢！我就想穿那件。”
“娘子没穿过的衣裳太多了，我都记不清了。”月娘打趣完，便去找她说的那件衣裳。
卫窈窈支着手肘，托着面庞坐在妆匣前，莹白的面颊爬上两抹淡淡的酡红，睫毛止不住的颤抖，想起孟纾丞亲吻她时的细节，扶着她腰肢的手，滚烫的手掌，他当时是什么神情？
她每次不是晕陶陶的，就是被他遮住眼帘，或是还不曾反应过来，竟一回都没有仔细看过。
究竟是和他平常一样冷静自持，还是不能自控的沉浸其中，卫窈窈心尖像被羽毛轻轻地扫过，丝丝痒意带起隐秘的好奇。
月娘回来的时候，只看到卫窈窈仰着头，拿着帕子盖住脸的画面：“娘子这是做什么呢？”
卫窈窈蒙着帕子：“等。”
月娘奇怪，这是在等什么。
自然是等她脸不红了，可等久了卫窈窈依旧能感受到掩在帕子下面的面颊是烫人的，她掀开帕子，越身推开窗户，任由微凉的冷风吹拂。
月娘招呼绿萼进屋，一边做着手里的活，一边说道：“这几日又凉了，娘子别吹冷风了。”
冲上脑海的热度消退，卫窈窈望着沿江两岸的景色，阳光打散晨雾，山影枯黄，她长舒一口气，视线追着南飞的雁鸟往船尾看，舳舻千里，再也看不到来时的风景，许是秋季寂寥，又许是旁的原因，心里头的欢喜散去，只觉得莫名的空荡荡。
“船行的快，他们说还有三日便到天津了，”月娘只以为她盼着下船，便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她，“到了天津，就离京城进了。”
绿萼进屋后，将陈嬷嬷给她的糕点碟子放到妆台上：“嬷嬷说，您先垫垫肚子，她还在醒面。”
卫窈窈拿起一块雪白的桂花米糕，绿萼跑得快，端到这儿还有人烫手，她换了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捏着，举到嘴边呼着气，问月娘：“去京城很高兴吗？”
绿萼帮月娘撑起衣服，月娘握着熨斗烫平衣服褶皱，闻言笑着说：“这是自然，娘子难道不高兴吗？”
从前在庄子上，虽不愁吃穿，但再多的也没有了，常年见不上主家一面，除了固定的月银，哪有别的生计，只有到主家跟前让主家看到了，才有出头的机会。
与蜗在偏僻的庄子相比，能去京城，是最好的前途了，当初他们这房门被挑着送到济宁，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
来了这些时日，她看得清，便是日后娘子失了宠爱，想必三老爷也不会在吃穿用度上亏待她，而只要她们老老实实的伺候着，往后日子也不会难过。
万一娘子运道好，将来诞下一位小公子，便是继承不了爵位家业，三老爷的私产按律法也是会均匀诸子，到时候她们这些老人总能安稳养老。
月娘这般想着，待卫窈窈越发尽心。
卫窈窈咬一口桂花米糕，吃了满口的桂花糖夹心，一直甜到心底，她没吱声，只是鼓动着腮帮子，她也说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找不到记忆，寻不到家人，能被孟纾丞所救，他又这般喜欢自己，她应该要高兴的。
孟纾丞进来就靠到卫窈窈耷拉着眼皮，手里举着半块桂花糕出神发呆，他朝一旁的月娘看了一眼。
月娘忙带着绿萼收拾了衣物熨斗到别处整理。
孟纾丞站在远处凝望她片刻，步伐沉稳地走过去。
卫窈窈这才察觉到舱内换了人，仰着脖子看他，突然有些尴尬，想了想，问他：“你要吃桂花米糕吗？”
说着便把手递给他。
孟纾丞垂眸，桂花米糕上刻着牙印映入眼帘。
卫窈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觉她竟拿了自己没吃完的桂花米糕给他，忙要塞到自己嘴里，重新给他拿个没吃过的。
孟纾丞却抬手拦住她，从她指腹中将那半块桂花糕拿走了。
见他往唇边送，卫窈窈脸有些烫，指着缺口说：“这上面还有我的口水呢！”
孟纾丞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一瞬间心领神会，卫窈窈读懂了他的眼神，暗暗唾弃一声，好不要脸！
孟纾丞不甚在意的慢慢品尝着她吃剩下的桂花米糕，泛红的唇瓣沾了糕碎，他微抿唇，糕碎又消失在他唇齿之中，分明一张清正沉静的脸，偏生做了这样狎昵的动作。
卫窈窈看着他心头意乱，忍不住说：“您贵为内阁辅臣，怎么能这么不庄重呢！”就像从前刚相处时，他提点她规矩时那般。
孟纾丞眼里染上淡笑，取了帕子，递到她面前。
卫窈窈疑惑地瞥了他手掌一眼。
孟纾丞松松握着帕子，微俯身，将她唇角的桂花糖擦拭干净。
卫窈窈看着他专注的神情，他离得极近，背着光，俊朗的轮廓格外清晰，他生得一副贵气的骨相，眉骨立体，鸦黑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敛着眸色，再往下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唇周干净清爽。
她见过来书房与他议事的幕僚，有与他年岁相近的男子都已经开始蓄留修剪美鬓。
或是喜好如此，又或是为了看着沉稳一些。
但他却不同。
不过他好像也无需用外表来为自己添气势。
孟纾丞眉梢扬起，薄薄的眼皮轻抬，目光相撞，两人心知肚明，到底是有些不同了。
他微启唇，卫窈窈闻他浅浅的气息还夹杂着桂花香，而她口中也含着同样的香味，来自用一块桂花米糕。
卫窈窈盯着他的薄唇，控制不住地滚动喉咙，咽下好大一声口水。
那道口水声响亮，在安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突兀，卫窈窈自己也一惊，窘迫地束手束脚地僵硬在凳子上。
孟纾丞这才低声询问：“不庄重吗？”

第44章 一更
官船行过山岭, 天际金光乍泄，卫窈窈偏过头去，躲开刺目的日光和孟纾丞在她耳畔的低喃。
孟纾丞往一旁用宽阔的背脊为她挡住晨光, 卫窈窈眼前这才舒服了，再看孟纾丞，阳光洒在他身上, 仿佛为他镀了一层金身，他眼底温淡, 湛然若神。
一瞬的怦然心动, 卫窈窈晃了一下神, 孟纾丞的手掌轻轻触碰到她肩膀, 炽热的呼吸越来越近, 像有什么在他们中间隐隐流动着，卫窈窈抿了抿唇。
陈嬷嬷端着餐盘进来, 讶然后退一步，餐具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惊醒了妆匣前的那两人。
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卫窈窈还是止不住的有些心虚, 轻咳一声, 从杌凳上起来，走到旁边, 手臂摆在身侧，没主意一样摸摸头上盘好的发髻, 又卷卷衣袖。
孟纾丞淡然地握住虚空的手掌，挺直腰背，叫住卫窈窈：“来用早膳。”
陈嬷嬷正犹豫着是否要避出去，闻言正起面色, 端好餐盘，送到桌上。
看孟纾丞落座，卫窈窈偷偷觑他一眼，他今天也没有用早膳吗？
卫窈窈过去，下意识地坐到他身旁。
孟纾丞眼里闪过细微的柔和，抬手给她递了醋碟。
陈嬷嬷感受着从一方小小的餐桌蔓延出来的脉脉温情，暗暗琢磨了片刻，还是悄然退到了舱外。
*
“二爷的人？”景碤听着护卫们审问回来的结果，感到了一丝惊讶。
“和您猜的一样，他们不是小偷，而是大太太庄子上的佃户，与他们打架的那两个人是二爷的两位师兄。”护卫回禀道。
景碤自是知道府里找回来的二爷原先是被一户读书人家收养，没想到那户人家竟也是江阴人，不过既是熟知，又怎会打起来。
护卫说：“他们只说二爷让他们来江阴替他看看两位师兄，可能发生了什么误会，才出现了昨天那一出。”
“要不然属下再去打听？”
什么误会才能让他们打起来？景碤心中思忖，许了：“去吧！”
他的主子是镇国公府世子孟纾丞，国公府的生生息息都与之相关，他凡事替孟纾丞多留个心眼，也算是有备无患。
卫府
渔娘从客房出来，院子里不像她想得那般花团锦簇，虽入了秋但昨天从码头一路回来，途中见过不少盛开的花丛，进了这处漂亮的宅院，却突然冷清了。
院子里除了一些菊花，竟只剩下修剪得光秃秃的花枝。
陪在她身边的侍女看出她的疑惑，轻声解释：“我们家主去世未满三年。”
渔娘连忙说：“抱歉，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而有些……”
渔娘找不到合适的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侍女明白她的意思，微笑着摇头：“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府里很热闹，便是因为老爷去世不披红挂绿，也不曾消减成现在这般，如今府里气氛低迷还是因为小姐不在的缘故。
侍女不忍再想，问道：“你要找红玉姐姐吗？她在前院和两位爷商议事情，我带你去吧。”
“不了，不了，我转一转就回去了。”渔娘摆手，她不想打扰红玉。
客房布置得很妥帖温馨，十分漂亮，她反而有些无从落脚，就像来到了一个和从前不一样的世界，感觉有些陌生和拘束，便想要出来走走。
“那我陪你。”侍女贴心道。
园子大，渔娘原先担心无意冲撞了什么，只打算在客房门口转转，但现在有她作陪便放心了，点点头：“多谢。”
侍女柔声说：“不客气。”
前院的几人商定了四日后出发去京城。
梁实满难得体贴，对红玉说：“你辛苦几个月了，这几日就好好休息，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红玉说：“我没关系，我帮着一起收拾行李。”
梁实满拒绝，搭着陈宁柏的肩膀：“红玉姐姐，要是卫祎见到你现在这般模样，肯定会嚷嚷我们没把你照顾好，要找我们算账的，我们可经不起她打。”
陈宁柏跟着点头。
红玉忍不住红了眼眶，又破涕为笑：“那这几天我就当个甩手掌柜。”
“你快回去吧！”梁实满点头。
红玉想着正好去客房见一见崔家兄妹，先要将银钱结了，再问问他们日后有什么打算，是回去打渔，还是留在江阴重新找个活计，若是可以留在卫家也行。
*
夜晚闸口关闭，天津码头停满了船，卫窈窈她们所坐的官船还未到，速度就慢了下来，在江面上飘飘荡荡，卫窈窈被晃得晕乎乎的，偏已经入了夜，江面还冷，不能去甲板上吹吹风。
孟纾丞从浴房出来，就看到卫窈窈在船上卷着被子打滚，手里握着涂抹蚊虫叮咬的清凉膏，她举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吸着气。
孟纾丞拂袖在床头落座：“很难受？”
卫窈窈坐了一个月的船，都到快天津了，才开始晕船。
她睁开眼睛看他，细眉蹙起，抱怨道：“太慢了！”
“等明早开闸放船之后，速度才会提上来。”孟纾丞默了默，告诉她这个不太好的消息。
卫窈窈忍不住绝望地翻了一下眼睛，了无生趣地躺在床上，摊着手臂，幽幽的长叹一声。
孟纾丞瞥见她作怪的表情，唇角微抽：“过来。”
卫窈窈心头沮丧，懒懒地看着他，有些不想动弹，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头枕过来，我帮你按一按。”孟纾丞心头无奈，眉眼温和地看着她说。
卫窈窈认真看他一眼，确认他是在说真话，挪转身体，横躺在床上，抬起脖子，小心翼翼，试探的把脑袋搁到他腿上，忽闪着充满好奇的眼睛看他：“这样吗？你会按摩吗？”
孟纾丞笑了一声，不和她废话，只用手掌轻轻地托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帮她调整姿势。
脑袋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卫窈窈心想还好昨日她刚洗了头，香喷喷的！
不过……
她抬了抬脖子，有些担忧小声问：“我脑袋重吗？”
孟纾丞皱眉，手掌顺着她的后脑勺往下滑，捏了一下她紧绷的后颈：“不重，别紧张，放松。”
卫窈窈强忍着缩脖子的冲动，羞赧地咬了咬唇，轻轻的哦了一声，尽量放松，但她能感受到脖子下面枕着的那条大腿上有着紧实的肌肉，而且。
好硬。
孟纾丞抽出手掌，指尖将她额头上的纱布扯平，如今对她的小心思也了解几分，这纱布是被她用来“遮丑”的。
孟纾丞可以理解小姑娘爱美，挑出碎发顺到她耳后。
被他无意触碰到的耳尖敏感地动了动，孟纾丞笑了一声，早前无意中就发现她的耳朵会动，她耳廓白净秀气，耳尖泛红，他眸光微暗，轻轻摩挲，用的是握笔的那只手，指侧带着茧子。
果然，她的耳朵尖尖又抖了一下。
耳朵被他弄得痒痒的，卫窈窈以为他是不小心碰到，偏偏脑袋，含着笑意说：“你不要摸她。”
孟纾丞似乎没有玩尽兴，眼里竟闪过一丝遗憾，但他还是收手：“嗯。”
他温热的指腹贴着她的额角，不轻不重地揉摁。
一阵儿舒爽从头皮散开，卫窈窈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了，四肢酥软，肩颈不由地彻底松懈，满足地闭上了双眼，喉咙口溢出一声轻叹。
孟纾丞手指微顿，瞥了她微张的唇瓣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卫窈窈无知无觉的享受着，手指乖乖地搭在腹部，交叉相叠，随着头部闷涨得到缓解，藏在被子里的脚指头舒适地张开：“嗯~”
她的声音细细娇娇的，含糊不清地吐一声，像猫叫一样。
孟纾丞沉默了一下：“别出声。”

第45章 二更
卫窈窈眼睛眯出缝隙, 不明白他的意思，她不曾说话啊！
孟纾丞无法向她解释被她无心牵起的欲念，只让她安分躺好。
卫窈窈心底起了疑心, 睁开水润的眸子盯着他，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
孟纾丞知道她的机敏，又希望她能将这份机敏用到旁处, 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她的眉尾，沉凝端看她, 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明亮而清澈, 他不及她。
心存欲望的人, 如何坦荡。
孟纾丞波澜不兴地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瞧见他眼中深意, 卫窈窈脑袋灵光了, 虽没彻底弄清楚，但预感警惕, 晓得自己现在该安安静静的为好，心头讪讪, 小声问：“那你还给我按摩吗？”
孟纾丞无声笑了笑，接着控着力道, 继续帮她揉摁额角和脑部的穴位。
卫窈窈习惯睡低枕, 靠着他的大腿脖子有些许不适，在他身边躺习惯了, 少了羞怯，调整姿势侧身面朝着他的小腹胸膛。
她闭着眼睛, 乖巧地枕在他身上，眉眼间透着满足和享受，难得多了几分恬静。
不过没一会儿，她又开始说话：“您这手艺真是不错, 便是没得今日的前程，落在市井做个按摩师傅也能受人尊重。”
头回听到这种不着调的浑话，孟纾丞微楞，倒觉得有些可爱，温和地说：“若如此，你我便无缘相遇了。”
卫窈窈一琢磨，心想也是，若他不是这般身份，哪能救下她。
便是他身份稍低一些，申维都不会把她交给他，她点点头：“那您还是做您的孟阁老好了！”
“您可得坐稳这个位置，我还得靠您撑腰呢！”
卫窈窈想了想，翻身爬起来，捏着拳头，上上下下捶打他的腿：“您辛苦了。”
感受着身上凌乱，力气不均的拳法，再看她真切的眼神，孟纾丞胸膛震动，闷笑出声。
国公府上下，孟氏族人，幕僚门生，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系在他身上，哪个不盼着他能永远身居高位，倒没一个像她这般，理直气壮的当作愿望许出来。
孟纾丞握住她的拳头，含着笑意道：“知道了。”
卫窈窈嘻嘻笑，眼眸灿然，格外讨人喜欢，对底下人的心思孟纾丞不欲细想，人性如此，虽无趣，但他也不推脱，承担着他那份责任，但对她却不由得偏爱，问她：“头不疼了？”
卫窈窈眼睛一眨，还贪念着他那套按摩的好手法。
“疼呢！疼呢！”
孟纾丞抬手臂让她躺好，袖管挽起，漂亮精致的腕骨从卫窈窈眼前闪过，他的拇指指腹探到她脑侧。
卫窈窈望着他的线条流畅紧致的下颚，冷不丁儿地说：“谢谢你。”
不等孟纾丞看她，她自己就不好意思的把头埋起来。
埋的地方却是孟纾丞的腹部，关键是她埋着还蹭了两下。
卫窈窈隔着寝衣能感受到他块垒分明的腹肌散发出的热度，她缓了缓，才发觉自己滚到了他怀里，她脸蛋轰染涨红，转头躲开，不敢瞧孟纾丞。
孟纾丞面容沉静稳重，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仿佛就只当是一场意外，但为她疏通筋骨的手指迟迟未有动作。
卫窈窈嘴唇动了动，低声为自己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孟纾丞摸了摸她的发丝，目色沉沉，他知道。
卫窈窈这下真老实了，不乱动，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腿上，由着他动作，在他温柔的抚按下昏昏欲睡。
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孟纾丞又为她按了半刻钟才停下来，指腹捏着她软绵的耳朵轻轻地揉了揉，心头竟生出了一丝岁月绵长静好之感。
睡梦中她都敏感地缩了一下肩膀，将身体团成她最喜欢的睡姿，侧卧着蜷缩起来，孟纾丞眼底温软，情不自禁地弯了唇角，犹豫片刻，抬手在她背后轻柔地拍了拍。
不担心她因为晕船而头痛，只怕是由于当初撞击头部，留下了隐患，她现在虽看着与常人无意，好像只是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一切重新开始便是，但孟纾丞到底无法完全放心。
思及此，待她便不免多有怜惜纵容，不愿步步紧逼，只由着她随心所欲，何况他也并非想贪一时之欢。
远处的落地羊角灯爆了一声烛花。
孟纾丞看了一眼卫窈窈，见她睡熟，微俯身横抱起她将她放平在床榻里侧，拉过一旁的银红暗花被为她盖上。
等灭了烛台回来，卫窈窈已经习惯性地滚到他枕头旁，额头抵着他的方枕一角。
*
“只卫家自己人知晓，并未到处宣扬。”
景碤沉默的听着下面的人汇报，暗自思忖，大老爷和大太太是否知晓二爷与他老师的女儿订过婚约之事，不过如今镇国公府和忠顺侯府已经谈拢了二爷的亲事，为他定下了忠顺侯府的四小姐，只等三老爷回去再过礼。
到这个地步，和两家默认的板上钉钉的婚约相比二爷原先的婚约好像也不重要了。
景碤看着护卫递过来的信函，眼神划过卫祎两个字，将信函搁置到一旁，这件事可大可小，将来二爷要入朝为官，此事处理不好便会影响到他的名声。
他不好做主，只等回京后先禀告给孟纾丞。
景碤刚要叮嘱他们不许说出，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拿起前几日带回来的名册，飞快地翻找，终于在一页又看到了卫祎两个字。
这上面记载着，江阴县近五个月办理过路引的人员名单。
册子上面的人员已经分派下去，由护卫们调查，不过景碤也粗粗浏览过这本册子，大致有些印象，仔细看资料，卫祎年十六，家住江阴县康亭桥东会卢巷，父亲卫明贞永平二十六年进士。
景碤略感意外，二爷老师家的女儿竟会出现在这本册子上？他鬼使神差地翻开下一页，红玉。
册子上面和红玉一个读法的名字有十几个，景碤扫过这个红玉的信息，女子，贱籍，幼时卖入卫家做侍女。
景碤不由自主的从椅子上起身，握紧册子，再对比两页记录，娘子约莫十五六岁，而这个卫小姐正是十六，更巧的是她身边也有个叫红玉的，而且还是她朝夕相处的贴身婢女。
娘子要是记得这个名字再正常不过。
一切仿佛都有迹可循，只是有些细节对不上。
“她就叫卫祎。”景碤问。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卫回道：“属下找卫家放出府的老人打听，听说卫家小姐还有个乳名，叫，叫瑶？”
这类鸡毛小事，护卫便不曾记录，猛地被问到，有些不确定。
景碤心里咯噔一跳，试探地问：“瑶？还是窈？”
“属下忘记了，您放心，属下这就再去查查。”护卫忙道。
景碤拦住他：“等等。”
他坐回椅子上，呼出一口气，这件事他要亲自去查探。
茫茫人海中带着一些不确定的线索找一个人着实不容易，景碤原以为会在江阴耗上几个月，但不曾想这么快就有了苗头。
只是一旦证实了娘子就是卫家小姐……
景碤在外替孟纾丞办事已经有了些年头，头一回遇到这样棘手的事情，他甚是有些不敢往下细想，卫家小姐原是二爷的未婚妻，现在又成了三老爷的人。
若是被三老爷的政敌知晓，怕是会拿出来大做文章，指责他罔顾人伦，若是国公府的人知晓，更是不能善了。
最重要的是届时三老爷要是知道自己的女人与自己的侄子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妻，那该情何以堪。
还有那位娘子……
景碤撑着胀痛的额头，举棋不定，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处理。

第46章 一更
乔氏听侍女来禀孟沛从国子监回来了, 心中惊奇，去了堂屋果然看到孟沛正悠闲地靠在椅子上和小侍女说笑。
乔氏轻咳一声，孟沛抬起头, 笑盈盈的起身走到她身侧，扶着她的臂膀：“母亲。”
“今天怎么回来了？”乔氏嗔道，今天不逢旬假, 他估计又是翻了国子监的墙头回来。
孟沛笑了两声，企图糊弄过去：“我听说三叔快到京城了。”
乔氏一听便知道他心里存着什么小心思：“迎接你三叔一事自有你父亲和二叔操持, 无需你操心, 你安安分分地待在国子监读书就好。”
“儿子这不是想为长辈们分担分担嘛？三叔他们在通州下船, 二叔是不是明天就要去通州了？”孟沛厚着脸皮问。
“沛儿既然都打听清楚了, 何必来问我。”乔氏端着茶, 慢声说道。
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不在功课上。
孟沛见乔氏就是不提让他同去的话茬, 有些着急了：“阿娘，二叔年纪大了, 要不然我过去帮着搭把手？”
乔氏见他急到和小时候一样叫他阿娘，终于笑起来：“你二叔正值壮年, 到你口中如何就成了年纪大了？更何况府里听用的人数不胜数, 就缺你一个了？”
孟沛干笑两声，他这些日子被乔氏拘在京师陪宋鹤元, 许久没有好好玩过了，他可怜巴巴地说：“我已经有两三个月不曾出京师了。”
孟沛软磨硬泡地赖在乔氏身旁, 直把乔氏吵得头疼。
“好了，好了，母亲知道这些日子你憋坏了，等晚上我同你父亲说说, 让你去通州！这下行了吧？”乔氏松口，“正好前几日我收到你舅母的来信，她们搭上了咱们家的船一同进京，你去通州也好，接接你表哥表妹。”
“母亲放心，我定将舅母和表哥他们平安接回来。”
孟沛算过，三叔估计还有几日才能到通州，他明日去，最少也能在通州玩三四天，心里颇为满意。
如愿以偿，孟沛撒腿就要往外跑，又被乔氏喊住：“等等，你回来了，你二哥呢？”
“二哥和忠顺侯府的大公子找宋先生了。”孟沛说。
乔氏走过去，接过侍女手中的披风为他系上：“你二哥知道去找先生，你便只念着出去玩。”
“明天叫上你二哥一起去通州散散心。”
孟沛一口应下：“那您别忘了和父亲提，也别忘了派人去国子监告假。”
乔氏看他满心惦记着外头，忍不住说：“明年便要成亲了，稳重一些，去了通州听你二叔的话，别惹事。”
想起明年要成婚，孟沛脸有些红。
乔氏抿唇笑：“去鹤延堂给你祖母请过安了吗？”
“我这就去。”孟沛连忙道。
乔氏颔首，摆摆手让赶紧他过去，一直看他走出院门，才回到堂屋，端起热茶饮了一口。
这才想起来问：“今日怎么换茶了？”
“是昨天二爷派人送回来的，说这茶有补气凝神之效。”侍女轻声说。
听到大儿子在国子监用功读书都不忘记关心她，乔氏心头熨帖，又抿了一口茶：“日后都换这个。”
侍女见她心情好，打趣道：“两位爷都是有孝心的，太太往后可有福气了。”
不说以后，就现在乔氏已经心满意足了，她只盼着两个儿子能顺畅地娶妻生子，安稳地渡过这一生。
*
“姑娘，他们说估计还有半个时辰船就靠岸了。”
乔广灵点点头，让她过来帮自己梳妆：“等会儿你陪我去那条船。”
侍女应诺，走到她身旁，瞥见乔广灵脸上闪过一丝扭曲，猛地一惊，慌张地收回目光。
乔广灵面色阴沉，揉碎了帕子，哥哥竟要她和母亲去向那个外室赔礼道歉？她冷笑一声，真是可笑！
侍女不敢出声，默默拿起梳篦帮她梳头。
乔广灵忽而轻嘶一声，转头掐像她的胳膊，拧着肉呵斥：“弄疼我了！”
“姑娘恕罪，姑娘恕罪。”侍女忍着胳膊的疼痛，跪在地上朝她磕头。
乔广灵看她伏在自己脚下，心情舒畅了一些：“瞧你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苛待你了，起来吧！”
侍女瑟着肩膀从地上起来，小心翼翼地帮她梳顺发丝，再帮她挽上发髻，涂抹胭脂。
等梳妆打扮好，船也靠岸了，乔广灵对她说：“你去看看太太准备好了没有。”
不等侍女去敲门，乔家太太就已经过来了。
不仅乔广灵被训斥了一番，乔家太太也遭到了儿子的埋怨，面子上过不去，隐隐觉得难堪，心里不痛快，忍不住埋怨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事后也给孟三老爷送了信，何必还要我们亲自走一趟。”
乔广灵自然也是倍感屈辱，低头捏着帕子遮了遮唇角，掩饰了眼里闪过的厌恶：“母亲别说了，小心让哥哥听到，又怪我们碍了他的事。”
乔家太太悻悻地叹了一口气，出了客舱，走到甲板上。
乔广灵微抬着下巴，傲声吩咐一旁的护卫搭上跳板。
“我不能做主。”护卫拒绝道。
乔广灵皱了眉，不耐烦地说：“不过让你放下跳板，又不是什么大事。”
护卫面色严肃：“那是官船，没有孟阁老的命令，闲杂人等禁止上船。”
乔广灵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嗤笑一声：“我们乔家与国公府是姻亲关系，我叫孟阁老一声三叔，我怎么会是闲杂人等。”
护卫是个油盐不进的，板正着脸，厉声拒绝。
乔广灵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抬手挥去了乔家太太拦住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护卫身边，冷笑一声：“你这是不把我们乔家放在眼里？”
护卫握着□□巍然不动。
对面官船最底层，申维隔着牢房栏杆看着不远处坐在圈椅上的孟纾丞，得意地笑着：“现在已经到天津了吧！”
申家盘踞天津，关系盘根错节，人脉广阔，想必父母已经找人救他了，想到这儿申维不经放松下来，忍着牢房内难闻的气味，靠墙而坐。
孟纾丞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昨日到消息，申介夫妇在赶往归德府的途中遇刺身亡。”
申维脸上的笑意尚未收起来，先楞了一下，瞳孔猛地瞪大，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栏杆上，带起一阵稻草絮，强撑着笑容，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申大人说笑了，您父母与本官有何干系？”
“倒是本官要问问你，申家有什么人在归德府？能让你父亲母亲有底气携申家全部家私连夜动身迁往归德府？”孟纾丞淡声道。
底舱没有窗户，只有光线微弱的烛台照明，申维打了寒颤，猛地后退了两步，背对着他，颤声说：“我不明白孟阁老话里是什么意思？”
孟纾丞道：“仵作递交的文书中记录申大人的父母死于四个醉汉的乱刀下，那四个醉汉是成机营的逃兵。”
当地官员已经查明申大人父母的亡故只是一场意外，端王也已经着人将那四名醉汉送到官府，并上书陛下请罚。”
成机营是端王的私兵，驻军归德府，申维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孟纾丞不紧不慢地起身，仪态端方：“六日后抵京，申大人可以仔细想想你父母为何要去归德府，你到了殿前该如何向陛下自诉。”
“我祖父呢？”申维脑海纷乱，哪有那么多意外，他父母肯定是……
申维紧紧地握着栏杆，揪着最后一根稻草，冲孟纾丞喊道。
他祖父曾也是内阁辅臣，肯定有办法救他。
孟纾丞并未回答，只举步径直往外走。
“没想到是端王自己先沉不住气了。”坐在外间案后的秦靳舟对孟纾丞说道。
孟纾丞淡笑一声，把手里的信函交给他。
秦靳舟低头看着信函，往刑房去了。
孟纾丞脚下沉稳，踩着楼梯，上了甲板，听到喧嚣声，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候在楼梯口的景硕上前禀道：“是乔家的人，她们过来求见娘子。”
“娘子呢？”孟纾丞问。
“娘子在舱里，还不知道此事。”景硕说。
“还有巡官已经将通行证送过来了。”
景硕不知道孟纾丞是否有打算在天津码头逗留一晚，按前几次经验，应该会停留，但景硕还是多嘴问了一声。
孟纾丞微微摇头，让他通知启航直接过闸门去通州，随后独自往客舱走去，乔家人闹腾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耳后。

第47章 二更
景碤撩开车窗遮帘看着卫府门前停着的马车, 面色微凝。
“要拦下他们吗？”下属在一旁问道。
景碤摇头：“你带四个人随他们上船。”
走水路要两个月，他走陆路快马回京，便是如此最少也要半个月才能到京城。
景碤放下帘子, 头抵着车壁，心脏忽上忽下，惴惴不安, 苦笑一声，真不知该不该感叹一句缘分。
娘子竟然真是卫家小姐。
且他又从头到尾, 亲自查探过一遍, 细枝末节, 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他在孟纾丞收下办差十几年, 从未出过纰缪，这一回, 亦是如此。
景碤不知回京后如何向孟纾丞开口，坐立不安, 索性等马车驶出康宁桥，立刻起身走出车厢, 命下属牵了马来, 迎着冷风奔驰而去。
此时孟纾丞的船队也即将停靠通州码头。
卫窈窈坐在塌上，手里端着一只茶盏, 眼珠子跟着进进出出抬着箱子的仆妇们转动，忽而肩膀一沉, 她手抖了抖，抬头看到孟纾丞。
她呼了一口气，捧着茶盏含着杯沿啜了一小口茶，不管孟纾丞, 继续盯着仆妇们看，裙底传来咚咚地拍打声。
孟纾丞坐在她身旁，轻轻地说：“紧张了？”
拍打声停了片刻，卫窈窈又举起茶盏，掩饰般地递到唇畔：“谁紧张了？”
可她藏在裙底的脚控制不住地抬起，拍下，抬起，拍下。
孟纾丞唇角微弯，手掌碰到她的膝盖，微微一按。
卫窈窈抿唇若无其事地并起脚：“做什么呀？”
“别担心。”孟纾丞声音温和。
卫窈窈手指摩挲着茶盏底部，许久之后，才小声说：“我真要去你家吗？”
她刚说完，就感觉到抚在她膝头的手掌收紧了一下。
卫窈窈隐约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
“沉楹堂栽了半院红梅，入了严冬红梅绽放，虽不及你喜爱的玫瑰，却也娇艳清绝，况且不是还想等到明年盛夏看月牙湖的萤火虫，如今都不感兴趣了？”
孟纾丞面色沉静，轻柔地说着话，像是循循善诱的与她讲道理，又像是指责她不讲道义，忘了说好的事情，心生怯意。
卫窈窈知晓像他这样脾性的人，是说不出指责之言的，绝对不是第二个意思，但心里莫名就有些羞愧。
“我没有说不去呢！”
观察着孟纾丞的神色，卫窈窈就知道他没有相信。
“我，我只是有些，有些……”卫窈窈咬了一下唇，“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还不许我忧虑的啊？”
“不能这么霸道的。”
孟纾丞淡淡地笑了笑，缓缓握住她的手，安抚地般地拢在温暖的掌心：“嗯，是我不好。”
他像哄孩子一样，卫窈窈顺着杆子往上爬：“反正你要陪着我。”
孟纾丞笑着点头：“好。”
船体重重的一震，靠岸了。
卫窈窈又开始有些紧张了，眼巴巴地望向孟纾丞，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孟纾丞牵着她从塌上起来，走到衣架前，先拿起猩红披风为她披到肩头，手指不经意擦过她下颌上的软肉。
卫窈窈怕痒，唇齿中溢出来一声笑，反射性地缩了下巴，把孟纾丞的手指压在柔软的脖颈中，她脸一红，不好意思了：“我自己系。”
孟纾丞顺势收回手，绕过她，从如意卷云翘头上取下的帷帽。
帷帽薄绢垂到卫窈窈颈部，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扬再自然垂落，她精致明艳的面容若隐若现。
景硕站在舱门口：“三老爷，二老爷与几位公子上船了。”
秦靳舟已经率先带着锦衣卫将底舱的犯人押下船，这会儿船上只剩下孟纾丞的人。
孟纾丞看向卫窈窈。
“我看得见路。”卫窈窈掀开薄绢，冲他眨眼，美目晶亮灿烂。
孟纾丞抬手帮她把薄绢放下。
孟二老爷孟昆刚带着子侄走上甲板，就看到了孟纾丞的身影。
孟沛和宋鹤元站在他身侧，孟二老爷的几个儿子早他们几年出身，现已经入朝为官，不曾过来。
而孟二老爷刚外放回京，在家休息，也有空闲来迎接孟纾丞。
孟沛小声问孟二老爷：“二叔，三叔身边是不是有个女子？”
孟二老爷脸上笑容不变，不动声色地瞪他一眼，咬着牙说：“你今日老实些。”
“若惹出事非，你父亲定饶不了你。”
一旁还有诸多孟氏旁支的叔公兄弟，孟沛知道轻重，不会做出丢了国公府的脸面的事情，况且，他还指望着有下次出来的机会，怎么也不可能在这儿惹事。
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三叔与一个女子走得近，忍不住好奇！
他老实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二叔。”
孟二老爷嗯了一声，迎上去。
孟沛靠到宋鹤元右手边。
宋鹤元打量着被护卫们簇拥在中心迎面走来的孟纾丞，暗暗评价，倒不负外界的传言，目光微移，看到走在他旁边的红色身影。
宋鹤元愣了一下，只觉得眼熟，再要仔细端看，孟二老爷已经挡住了他的视线。
孟沛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二哥我们也过去吧！你还没见过三叔呢！”
宋鹤元压下心底的疑惑，与他往前走。
“马车已经备好，先去驿站休息一夜，明早启程回京。”此刻正值傍晚，天气已经凉下来，晚上不适合赶路，孟二老爷说道。
“辛苦二哥安排。”孟纾丞微微一笑。
卫窈窈隔着薄绢偷偷打量孟二老爷，他相貌与孟纾丞有三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和煦圆滑，他们孟家的人相貌都挺出众的。
“叫二哥。”
卫窈窈呆了一下，才发觉孟纾丞在和她说话，她下意识地听从，微微屈膝，对孟二老爷喊了一声“二哥”。
孟二老爷虽然刚让孟沛规矩一些，但他也觉得稀奇，毕竟孟纾丞后院干净，甚至干净到有些不寻常，使他看上去不像身处权利漩涡中的为官者，倒像是在深山修行的道人。
孟二老爷正色，和善地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待他们重新聊起来，卫窈窈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害羞，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脸红，又听到有人给孟纾丞问安：“三叔。”
那便是孟纾丞的侄子了，卫窈窈将注意力放到来人身上，这两个侄子倒是比孟二老爷长得更像孟纾丞，五分相像也是有的，只是太过年轻，虽各有风姿在同龄人中也为佼佼者，但站在孟纾丞身旁仍是黯然失色。
卫窈窈不怎的，心头竟生起一股与有荣焉的感觉，她悄然抿唇笑，薄绢轻轻地扬起。
她在观望来人时，宋鹤元和孟沛也在瞟她，孟沛只是单纯的好奇，但宋鹤元却是在确定什么。
宋鹤元瞥过那道身影，帷帽遮住面容，只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再往下是猩红色湖绸披风和蓝缎暗花遍地金裙，手中握着帕子，腕部悬着嵌绿宝石的金镯。
刚压在心头的疑惑又翻涌上来，身形，衣着风格太像了，薄绢忽然微微掀起，他定住心神，任由那女子红润的唇瓣和鼻尖那颗痣飞快地从他眼前闪过。
一瞬间，宋鹤元心头震动，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那惊鸿一瞥的半张脸太像卫祎了！
不对，这肯定不是卫祎。
“二哥？”
“二哥？”
宋鹤元的思绪被人打断，他还未来得及掩饰面上的难以置信，就抬眸撞上了孟纾丞沉静的眼睛。
宋鹤元这才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
仲秋时节，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他喉咙滚动，勉强维持笑容：“二叔。”
孟纾丞敛眸，微微颔首。
“下船吧。”孟二老爷为孟纾丞引路。
孟纾丞垂下手臂，借着道袍的宽袖握了一下卫窈窈的手，不过转瞬即逝的动作，只在卫窈窈手心留下了一丝温热和酥麻。
若不是残留的触感，卫窈窈都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了。
她看孟纾丞，他衣冠端肃，平视前方，脚步稳重，哪里能会发现他是做小动作的人。
卫窈窈跟上他的脚步，没走几步就发现孟纾丞在故意放慢步伐速度。
旁人看不到的帷帽内，卫窈窈嘻嘻一笑，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那股紧张感褪去了许多。
“二哥你今天怎么了？”孟沛关切地问宋鹤元。
宋鹤元掌心冰凉，冒出了虚汗，他握拳勉强笑了一下：“无碍。”
孟沛便当作他是头回见到三叔，紧张了，拍拍他的肩膀：“没事。”
反正害怕三，孟沛顿了顿，敬重三叔的人不止他一个呢！
随着人群下船，宋鹤元摇了摇头，晃去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觉得方才冒出的念头着实可笑，那怎么可能呢！卫祎现在应该在江阴，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不过转念想到派出去的那几个人，他们效率实在低下，这都几个月了，竟然还未回来，他看着孟纾丞身后，配着刀的护卫，眼里闪过一丝野心，心想还是要有自己培养的心腹才好。
便是如此想，宋鹤元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道身影。
见他们走到车架旁，孟纾丞停下脚步，十分自然地朝那女子伸出了手掌，像是经年已久的习惯。
宋鹤元扯了扯唇，倒是发现了这位三叔和传言中不一样的地方，他垂眸无趣地转过身。
就在这时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娇声从不远处传来：“我自己可以，不用你扶。”
宋鹤元猛地回首，却只看到消失在车厢外的一片红色衣角和唇角带着淡淡笑意的孟纾丞。
孟纾丞手掌纳入宽袖中，唇角的弧度未收敛，眼皮微掀，坦然地看向宋鹤元。

第48章 一更
孟纾丞的眼锋太过犀利, 宋鹤元心知自己已然多次失态，若细心人留意，怕是早已发现他的异常, 好在这是他与孟纾丞第一次见面，他一边庆幸，一边掩饰恐慌。
他咽了咽像含着一口沙的喉咙, 抬起僵硬的胳膊作揖：“三叔。”
这时孟沛站在后一辆马车前室上冲宋鹤元喊：“二哥你怎么还不过来。”
宋鹤元松一口气，不敢直视孟纾丞的眼睛, 也不敢再看一眼车厢, 飞快地说了一句：“三叔, 我先过去了。”
宋鹤元几步走回去, 大声和孟沛说着话, 登上了马车。
孟纾丞皱了皱眉。
卫窈窈从车窗探头出来：“怎么了？”
孟纾丞淡笑摇头：“无事，你坐好。”
车架驶出码头, 直接去了通州驿站。
车厢内孟沛见宋鹤元魂不守舍，奇怪道：“二哥身体不适？”
宋鹤元回神, 握拳抵唇咳了一声：“方才吹了冷风，有些不舒服。”
世上真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连声音都一样！
宋鹤元手指微微发抖, 他攥紧拳头, 不会的，不会的, 那人绝不可能是卫祎。
“那不行，到了驿站得要立刻请个大夫。”孟沛心中警铃大作, 二哥现在可是母亲的心头肉，要是生着病回府，母亲怕是日后再不许他再出门。
“不是什么大事，歇一会儿便好。”宋鹤元来回深呼吸, 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孟沛看他脸色苍白，不免还是担忧：“那二哥靠着歇一歇。”
宋鹤元拍拍他的肩膀：“我没事。”
他现在没有心情应付他，随手拿起一本书册，低下头，翻开扉页。
“这是忠顺侯府的杜四小姐送给二哥的吧！”孟沛看了一眼，打趣道。
宋鹤元这才发现自己拿的是杜四小姐让她兄长送给他的诗集，他用力握住并不算厚重的书脊，心头稍安：“嗯。”
这本诗集里的每一篇诗都有杜四小姐亲手写的注释见解，杜四小姐出生侯门，是柳絮才高，蕙质兰心之人，这样的女子才能与他相配。
卫祎……
宋鹤元闭了闭眼睛，这不能怪他，若他还是只宋鹤元，他也未尝不能与她共度这一生，可他是孟家二爷，是注定要站在万人之巅的，要怪只怪命运捉弄人，怪她不是公侯之女。
宋鹤元凝神看著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却只觉得心烦气躁，他意识到不能再继续这样，他状似无意地问孟沛：“今日走在三叔身旁的女子是何人？”
“我也好奇呢！”孟沛背靠车壁，双手举起枕在脑后
“是吗？我以为你认识。”宋鹤元扯扯僵硬的嘴巴，故意说道。
“我哪里见过，二哥方才在船上没看见？我不过随口问了一句，就差点儿遭到二叔的训斥。”孟沛耸耸肩无奈地说道。
宋鹤元平日里对这些从不感兴趣，难得听他问，孟沛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无非就是三叔在外面办差时别人送给他孝敬他的呗！”
“不过早几年也没少发生这样的事情，但三叔从来不收，这回不知道怎么了！”
孟沛原本都不感兴趣了，毕竟他这个做侄子的，怎么好盯着叔叔的后院，但这会儿被宋鹤元勾起好奇心，他放下手，手指搭在茶几上敲了敲：“我过会儿找人悄悄打听打听。”
宋鹤元翻过一页诗集：“那你小心一些，别被二叔和三叔发现。”
“放心吧！”孟沛满脸自信。
一日不确定那女子的身份，宋鹤元一日无法安稳，总要找机会亲眼看看她是什么相貌，才能真正的放心。
驿丞早早地等候在门口，不待马车停稳，就赶忙带着人迎了上去。
“下官见过阁老。”驿丞脸上带着谄媚讨好的笑容。
孟纾丞颔首，由景硕带着护卫先进驿站巡查了一遍。
驿丞站在一旁，心里没底儿，也不敢贸然开口，直到景硕出来，才松了一口气，躬身为他引路：“您这边请。”
通州乃进京要塞，驿站内部修葺得宽敞明亮，陈设华丽，里面只有一些侍者，秦靳舟他们不在此处，想来是去了位于城北的驿站。
孟家一行人除了一干奴仆，再算上乔家的人，共二十几号人，驿丞引着他们去了驿站北楼。
孟二老爷他们已经在此歇息了三日。
应是有人提前知会了驿丞，孟纾丞喜静，将他的客房安排在长廊最末端。
孟二老爷爱热闹，他的客房在正中间，孟二老爷轻声嘱咐宋鹤元：“你三叔的客房在你隔壁，若有急事，记得过来告诉我。”
宋鹤元楞了一下才应诺：“是。”
“别怕，你三叔这个人虽不爱说笑，但对子侄也算和蔼。”孟二老爷提点道。
“我知道了。”宋鹤元点头。
孟二老爷笑一笑，便背着手离开了，留下宋鹤元站在长廊中出神，他走到房门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
静下心想听听里面的动静，但景硕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顿了顿，推门入了里。
宋鹤元站在门后，关上门，步伐又不由自主地定住，听长廊响起一串由远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隔壁的房门被人敲响：“三老爷。”
“东西放在门口。”
这是孟纾丞的声音。
景硕应声，安静了一下，似乎在放东西，下一刻他的脚步声又响起，直到消失。
宋鹤元走进内室，坐在椅子上，想象方才长廊中的一幕，他们房里难道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
他的侍从茗香在内室打扫，见他回来了，忙去给他斟茶。
“康宁哥说您从外面回来，一定要先喝一杯热茶。”茗香说。
康宁是送宋鹤元从卫家带过来的侍从，这次他来通州，康宁留在府里替他看管院子，宋鹤元盯着茗香看了两眼：“以后他的事情，都交给你来做。”
“那康宁哥呢？”茗香下意识地问。
茗香自到了宋鹤元的绿玉馆，一直是茗香在教导他。
宋鹤元笑着说：“他另有差事。”
茗香心生喜悦，忙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多谢二爷赏识。”
*
“真能管用吗？”卫窈窈看着孟纾丞手里的小瓶子，好奇地问。
小瓶子里装着满满的黑乎乎的精油，是徐大夫调给景硕他们练武之人用的，沐浴或是擦身体时，用上两滴可缓解肌肉酸痛。
卫窈窈这一天又是坐船又是乘马车，累极了，浑身不舒坦，孟纾丞便让景硕送来了一瓶未曾使用过的，孟纾丞淡声说：“你试试便知道了。”
“滴两滴在浴汤中，泡足一刻钟再起身。”
“这是黑色，我会不会被染黑？”卫窈窈拔去瓶塞，瞅了瞅，心里担忧。
“你见景硕他们染黑了吗？”孟纾丞好笑地反问。
卫窈窈理直气壮地说：“我又没有看见过他们的身体，这怎么知道。”
孟纾丞让她拿好瓶子，看她一眼：“口无遮拦。”
“我本来就没见过啊，更何况他们的脸确定是有些黑。”卫窈窈撅撅嘴，不觉得自己说错了。
孟纾丞无奈：“放心吧，不会把你染黑。”
景硕他们是因为风吹日晒而皮肤黝黑。
卫窈窈稍稍放下心，但还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握着瓶子去了设置在内室里侧的浴房。
后来证明孟纾丞说的是真话，这精油的确不会将人染黑，但它除了疏通筋骨的功效之外，竟然还有提神醒脑之用。
景硕他们都是在外有任务，来不及好好休息时才会使用。
这会儿，三更半夜，卫窈窈瞪着一双蹭亮的眼睛，转头看孟纾丞。
孟纾丞呼吸沉稳，显然正在睡梦中。
卫窈窈面颊微鼓，有些生气，还有些嫉妒，她睡不着，而且这回他的手还失效了。
卫窈窈挠挠头，不敢相信，他的手竟然敌不过两滴精油！
她叹息一声，玩了一会儿自己手，精神愈发亢奋，她无聊地翻身凑近孟纾丞脸庞，毫无知觉的将自己浅浅的呼吸扑在他面上。
淡淡的温馨的微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面容十分俊朗，卫窈窈托着下巴，在心里悄悄地比较，他的确是目前为止，她见过的孟家人中长得最好看的。
而卫窈窈最喜欢的就是他的鼻子，高挺笔直，她忍不住伸手，轻轻地触碰他的鼻峰。
孟纾丞眉心忽而微蹙，伸手擒住她的指头，双眼未睁开，薄唇微启，声音沙哑慵懒：“怎么了？睡不着？”
“我现在好精神啊！”卫窈窈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她的意思很明显，想要他起来陪她玩，她一个人待着，太无趣了。

第49章 二更
卫窈窈不是故意想要叫醒孟纾丞的, 她只是……
卫窈窈在脑海中搜罗了一大筐借口，最后无奈地承认她就是故意的。
孟纾丞眸色很快清明，半倚着迎枕, 垂眸看趴在他身旁，曲着手臂，撑起上半身, 一脸无辜相的卫窈窈，伸手将她肩头落下的被子提上来。
孟纾丞摸到她的被子, 眉心轻蹙：“你冷吗？”
她身上这条被子触手冰凉, 半点暖和气儿都没有。
卫窈窈摇摇头：“我不冷啊！”
从济宁一路向北, 秋意愈发浓厚, 而顺天府已然入了深秋, 白云红叶，水寒风恶, 薄衾已换成大被，卫窈窈的被子这样凉, 孟纾丞眉头未松，摸到她的手, 亦是冰凉。
“夏天都是这样呢！”卫窈窈不以为意。
不过孟纾丞的手好暖和, 卫窈窈喜爱极了，把两只手都送到他掌心。
孟纾丞帮她暖着手：“让陈嬷嬷送个汤婆子来。”
卫窈窈拉住欲下床的孟纾丞：“很晚了, 别麻烦陈嬷嬷了，明天就走了, 何况我也不是很冷。”
瞧瞧她又改口了，方才说自己不冷，现在又道不是很冷，听出其中差别, 孟纾丞无奈：“脚冷吗？”
原先卫窈窈是真没觉得冷，有了他做对比，她才发现自己像个冰块，闻言两只脚叠在一起搓了搓，也不说话。
孟纾丞让她把脚放进他的被子里。
一张围子榻放着两条被子，各自形成一个小小的世界，是一道屏障，也是最后的安全线，卫窈窈有些犹豫，明白这样不好，但小脚还是忍不住试探地伸出自己的被子。
卫窈窈露在外面的脚指头雪白圆润，微微张开蹭在大红垫褥上，平添了几分旖旎，她翘脚勾着被沿向外扯开。
孟纾丞垂下了眼睑，任由她扯弄被子。
孟纾丞的被窝和她的被窝简直有着天上地下的差别，卫窈窈迫不及待地拥着自己的被子坐起来，将另一只脚也探进去，暖和舒服地想在他被窝里打滚。
不过脚在他的被窝里，不敢放肆，她收敛着动作，不曾碰到孟纾丞，但孟纾丞已经感觉到她脚上的寒气，打定主意回到京师为她调养身子。
被她这么一折腾，孟纾丞彻底没了睡意，背靠竖在围子榻周围的画屏，替她压好被沿，免得凉风窜进来。
卫窈窈已经叭叭地开始和他说话：“那精油不知是什么熬制的，我只滴了两滴，就这样了。”
说着，她还无奈地摊了摊手。
孟纾丞也是无意听景硕他们闲话说起过精油，他自己不曾用过，便也不知道它还有提神之效，看着卫窈窈亮晶晶的眼睛和精神抖擞的神情，低声道：“抱歉。”
她本就难入睡，还遭了这一遭，孟纾丞不免心疼，刚想握住她的手，她突然猛抬起胳膊。
卫窈窈低头，鼻子凑到胳膊上，使劲儿地嗅了嗅，俏鼻皱巴巴的：“而且，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儿。”
“有吗？”孟纾丞。
“不信你闻闻。”卫窈窈撩起袖子，白生生的细胳膊直接怼到孟纾丞面前。
有时候孟纾丞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她对自己毫无防备。
孟纾丞不动声色地沉了眼眸，抬手将她的袖口放下来：“仔细着凉。”
卫窈窈再往前伸了伸胳膊：“那你赶紧闻闻啊！我没有骗你。”
孟纾丞六识灵通，闻到一股药草香，清淡苦涩，味道很淡，若不仔细地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多的是她身上的妩媚的玫瑰香。
眼眸幽静，他道：“是药草香，胳膊冷不冷？”
卫窈窈冷啊！她往被子里缩胳膊：“是吧，是有味道的，也不知道明日洗澡会不会洗掉。”
卫窈窈碎碎念着，发现原本就不暖和的被窝，被她扑腾得更加凉了，她瞅瞅孟纾丞，她脚都塞到他被窝里了，再放两只胳膊，也没有关系吧！
“放吧。”她眼睛往他身上瞥，孟纾丞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卫窈窈抿唇露出了个讨好的笑，挪着屁股，往他跟前凑，伏下腰，把胳膊放进去，腿也不由自主地往里伸了一下。
暖和是暖和，但压着腰，姿势有些变扭难受。
孟纾丞看她几眼，终是叹息一声，掀开被子，微俯身，搂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捞进他的被子里，再抬脚将脚头的被角压严实。
卫窈窈被他半搂半抱地安置在自己身旁，他手掌紧扣着她的腰，两具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
卫窈窈眨巴眨巴眼睛，依偎在他身旁，整个人仿佛都置身在暖阳之中，她盛夏时节都不曾这么暖和过。
“别动，捂一会儿。”孟纾丞抱着她，眉头一直皱着。
卫窈窈肩膀抵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心口跳跃的心跳。
她们靠得太近了。
但孟纾丞此刻面色正经，卫窈窈只能硬着头皮卧在他身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尽量忽视腰上的力道，假装云淡风轻。
目光平视着前方，他的衣领就在眼前，看他白皙的脖颈上微微滚动的凸起的喉结，卫窈窈抿住了唇瓣。
客房内安静得出奇，卫窈窈不敢动弹，忍得骨头都酸了。
悄悄动了动腿，小脚蹬到了一个平板，她踩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不是平板而是孟纾丞的脚背。
卫窈窈缩回腿，仿佛无事发生，但面颊开始发烫，接着便是胸闷气短，她想要换个姿势，下意识地抬手撑起身体。。
却听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她撑在了他的硬邦邦的小腹上。
卫窈窈的脸蛋变得绯红宛若娇艳盛开的玫瑰，慌张地挪开手，又被他另一只手按住。
孟纾丞声音紧绷，仿佛在克制着什么，他说：“乖一点，好吗？”
卫窈窈懵了，想说她不是有意的，可是他信吗？
“我……”
孟纾丞压着她的手腕，沉默片刻，猛然低头，吻住了她。
卫窈窈更懵了。
孟纾丞只在她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便分开了，扶住她腰肢的手掌放到她面庞，指腹轻柔地抚摸她的面庞，揉了揉她的耳尖，漆黑的眼眸盯着她。
耳朵酥酥麻麻的，卫窈窈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他好过分，每次都碰她耳朵。
孟纾丞低声问：“窈窈，喜欢我亲你吗？”
卫窈窈身体一僵，本就泛红的面颊瞬间爆红，知道他上回一定瞧出来她喜欢他的亲吻了。
孟纾丞笑了一下，趁着她羞赧间，将她的手指从他腹部拿开，让她抱住他的腰。
卫窈窈没有拒绝，顺着感觉用手掌贴着他的后腰，只是有些紧张，眼睫飞快地颤抖，孟纾丞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再到眼睛。
在他亲吻落下的前一刻，卫窈窈才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划过孟纾丞柔软的嘴唇，孟纾丞顿了顿，动作更加温柔，一点点游移到她鼻尖，最后才落到终点。
孟纾丞的吻炽热灼烈，在她唇上辗转反侧，慢慢变得强势，舌尖撬开她的唇齿，与她紧密相缠。
卫窈窈揪紧他的衣摆，睫毛颤抖，悄悄睁开。
原来亲吻时，他也是闭着眼睛的。
似乎察觉到她的打量，孟纾丞眼皮微撩，眼眸半开半合，晦暗的眸色迷离沉溺，微微抬起下颚，薄唇微张，鼻音粗重：“嗯？”
卫窈窈心脏急跳，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迷人，是一个和平常不一样的他。
胸口起伏了一瞬，心池荡漾，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孟纾丞摸了摸她的发丝，眼底含着未满足的欲望，低下头的同时，卫窈窈主动抬首迎他。
孟纾丞心头一震，喘息忽然变得急促，动作更加放肆，搂着她的腰，将她挤压揉进怀里。
卫窈窈接不住这样猛烈的亲吻，往后仰着脖子，孟纾丞紧追而去，不肯放过他。
卫窈窈手指从他后背往上揽住他的脖子，平滑的肌肤上有一点凸起，恰在此时舌根被他吮吸得发疼，卫窈窈忍不住手指用力。
孟纾丞停住了动作。
卫窈窈大口喘着气，手臂无力地从他脖子上掉下来，无意中瞥了一眼，她指甲上多了一个褐痂，指腹染了血迹。
卫窈窈迷迷蒙蒙的眼睛突然瞪大，抬眸看孟纾丞。
孟纾丞紧绷的下颚微松，探手从床榻旁的小几上拿了绢帕，将她的手指擦拭干净，随后一抛，帕子落回去，他翻身平躺在榻上，还不忘将卫窈窈捞到他身上。
这个时候，所有的顾忌都被他抛之脑后，他只想抱着她。
“你流血了。”卫窈窈坐在他身上，来不及害羞，着急地提醒她。
“无碍。”听她沙嗲的声音，孟纾丞胸膛起伏并不平静，他按着卫窈窈的脑袋，让她趴在自己身上，手掌抚摸着她的后脑勺。
卫窈窈不放心，让他手掌从她脑袋上拿开，挪动了一下屁股，够着头看他的后颈，手指还扒拉着他的脖子。
孟纾丞无奈之下，微微侧头，由她看。
上回她用指甲划过他的后颈，不太严重，只是鼓起了几道红痕和留下了一两个零星点的破皮的地方，而她刚刚挠下的褐痂就是破皮之处结的痂。
很小的伤口，抠掉痂也没有事，但现在他侧颈被她挠破了，现在还在往外渗血。
卫窈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指甲，她指甲留得不算长，修剪得圆润，染了蔻丹，但她没有想到挠起人来这么厉害。
卫窈窈扒着他的领口，赶忙让他把帕子拿回来：“还流血呢！”
卫窈窈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捏着帕子轻轻地帮他擦拭伤口，半截小拇指长的口子，不算大也不算小，但瞧起来有些渗人，也不知道被她剐掉的皮掉哪儿了。
孟纾丞越淡然，卫窈窈越愧疚，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不流血了。”
脖子传来阵阵温凉的风，轻轻柔柔的，撩起一片痒意，孟纾丞轻咳一声，握住她的手：“没事了。”
卫窈窈想了想，小声说：“我不爱挠人的。”
她只是没有控制住。
孟纾丞薄唇弯了弯：“嗯。”
卫窈窈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不可信，毕竟这都两回了。
她说：“我没有特别的癖好。”
孟纾丞见她认真的模样格外可爱，搂着她，亲了一口：“我知道，窈窈只是太激动了。”
听他打趣，卫窈窈咬了咬唇，迟来的害羞爬上她的面颊，她不想理他了！
她学着他抛丢帕子，半张帕子搭在小几上，随后顺着边沿坠落到了地面，卫窈窈更加气闷了，她掀开孟纾丞的被子要回她自己的被子。
孟纾丞拦住她：“那边冷，今晚就睡这儿。”
卫窈窈变变扭扭地哼哼两声。
孟纾丞怜爱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逗你。”
卫窈窈到底是贪念他暖烘烘的被窝，一副给他面子的模样，躺了下去，她转身背对着孟纾丞，瓮声瓮气地说：“你逗我，我就挠你。”
听她不客气的张牙舞爪的威胁，孟纾丞目光柔软，唇角含笑，侧身将两人之间的空隙填满，声音粘着卫窈窈的耳朵，应了一声：“嗯。”
卫窈窈蹭了蹭烫呼呼的耳朵，咬住上扬的唇角。
玩到了大半夜，卫窈窈第二日早上起不来。
孟纾丞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穿戴整齐出了客房。
房门口的三个护卫，留有两个守门，还有一个随着他一起下楼。
正好遇到出门的宋鹤元。
宋鹤元微微一愣，很快又恢复自然，上前恭声：“三叔。”
孟纾丞点了点头：“一起走。”
宋鹤元走在他的左手边，落他半步，正好看到了他侧颈上的血痕。
痕迹很新鲜，像是被指甲划伤的。
他听见孟纾丞吩咐他的护卫：“交代厨房备一份早膳温在炉子上。”
护卫应声。
“若巳时还未命人去取，让他们装入提盒中，你记住到时去一趟。”孟纾丞说的仔细。
宋鹤元知道车架定了巳时二刻启程回京师，那份早膳应该是给房里女子准备的。
宋鹤元昨晚半夜醒来，听到隔壁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声音很小，他只知道他们没有入睡，但听不见他们在做什么。
但一男一女，半夜不睡，他们还能做什么？
宋鹤元脑海中闪过卫祎的脸庞，想象她与孟纾丞在一起的画面，规矩地摆放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又慢慢松开，他喉咙发涩，那女子又不是卫祎，只是长得像，声音相似罢了。
宋鹤元告诫自己不可再像昨日那般失态，但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孟纾丞的脖子：“三叔脖子上的伤可要用药擦一下。”
孟纾丞回头看他一眼，皱了眉，但脸上并无怒气，反而浮现了一丝纵容的意味：“不妨事。”
“那就好。”
宋鹤元静了片刻，还是没有扯出笑，低下头，心里冒出一个预感，好像有许多事朝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而去。

第50章 一更
过了巳时初刻卫窈窈还没有起床, 孟纾丞又让她多睡了一刻钟，才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
卫窈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眯着眼缝, 迷迷瞪瞪地搭着胳膊任由陈嬷嬷她们帮她穿衣裳梳妆。
孟纾丞看她坐在妆匣前不停地啄着下巴，而月娘正站在她身后帮她梳头，他扫了一眼月娘握在手里的长发, 抬手指了绿萼过去看着，别让她扯到头皮。
帷帽垂落的薄绢被卫窈窈吹得飘扬不定, 她又打了个哈欠, 鼻音略重：“好想睡觉。”
刚说完, 脚底一滑, 踉跄着往下越了两节楼梯。
孟纾丞原先就比她快一节, 刚听到声音不对劲就飞快地伸出手，力道强劲, 稳稳地搂住了卫窈窈。
卫窈窈手指紧紧地抱住孟纾丞的手臂，虚软着双腿, 惊魂未定地站在楼梯上。
“脚崴到了吗？”
卫窈窈听到他，抬脚转了转脚腕, 很灵活：“没有。”
只有脚底板被硌疼了, 估计等会儿就没事了。
孟纾丞这才放开她的腰，修长干净的手指撩起薄绢, 看她微微发白的脸，低声问：“现在还困吗？”
往下滑的一瞬间卫窈窈就清醒了, 她郁闷地摇摇头：“不困了。”
孟纾丞放下薄绢，顺势帮她理了理：“好好走路。”
卫窈窈打起精神，亦趋亦步地跟在他身后，手指也老老实实地扶着楼梯扶手。
宋鹤元静静地站在二楼将方才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心里可惜孟纾丞挡住了他的目光，没有看清帷帽里的那张脸。
“三叔真真宠爱这位娘子，想来她必有一副倾城之貌才能迷倒三叔。”乔广灵无声无息地走到宋鹤元身旁，感叹道。
宋鹤元转身，微微一笑。
乔广灵欠身，声音轻柔：“表哥。”
宋鹤元看她一眼，似乎好心提醒：“三叔最厌恶人议论口舌是非。”
乔广灵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张张嘴，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眼里闪过轻蔑：“伧夫。”
不过在市井长大的，装得一副清高模样给谁看。
宋鹤元脚步顿了顿，垂眸抚平袖口，踏上楼梯，面色阴沉，乔家又算什么东西。
车架整装待发，孟沛和宋鹤元没有坐马车，而是和护卫们一起骑马回去，王韶乙几人也跟随其后。
车厢平稳地驶出通州，卫窈窈脱了绣鞋，跪坐在坐垫上，懒洋洋地靠着引枕，手里舒坦地暖着手炉。
陈嬷嬷早上得了孟纾丞的吩咐，从装箱的行李中找出了手炉。
孟纾丞去岁冬日离京，他虽不用这些，但下面的人不能不准备着，陈嬷嬷费了不少劲才找到手炉，一只崭新的掐丝珐琅手炉，精致小巧，卫窈窈捧在手心里正正好。
卫窈窈原本还觉得没有入冬就用手炉有些夸张了，但真摸到手炉的那一刻，立刻推翻了之前的想法，翻手，暖暖手背，真舒服啊，真舒服！
不过卫窈窈觉得炭烘得暖和和人体自然的温暖是两种不同的感觉，孟纾丞的身体不比炉子差呢！
而且还不要担心被炭或者热水烫到。
孟纾丞听卫窈窈拿他和炉子对比，有些无奈，捻着碗盖，往里放了一只金匙，放到卫窈窈手边，是一碗酥酪。
卫窈窈想了想，摆摆手，换了姿势，手肘搭着两人中间的茶几：“我吃不下了，而且这是羊奶制的吗？”
刚进马车，她就风卷残云般地填饱了肚子。
“你尝尝，不膻。”孟纾丞说。
卫窈窈见酥酪上面浇了玫瑰酱，有些馋了，犹豫了一下：“那我就尝尝。”
她捏着匙柄，舀了一半勺送到嘴里，眼睛一亮，真的没有膻味。
孟纾丞笑着说：“喜欢就多用些，慢慢吃。”
卫窈窈虽觉得不错，但是这会儿真不饿，又吃了两勺，便搁到一旁，准备过会儿吃。
路途无聊，孟纾丞还能看看公文打发时光，但卫窈窈就没事儿做了。
卫窈窈是一定不会在孟纾丞处理公务时打扰他的，只是孟纾丞见过她一个人窝在小角落里，安安静静什么话都不讲的模样，真是乖巧，但也有些可怜。
孟纾丞见不得她那般，便不曾让人送公文过来。
他话不多，在卫窈窈叭叭说个不停的时候，他能应两声，附和几句，卫窈窈就已经很高兴了。
孟纾丞听她说着话，顺道给她表演解九连环。
孟纾丞教了她几次，终于发现她的注意力不在如何解开环扣，她只是单纯地喜欢看他解九连环。
卫窈窈每每看到他的漂亮的手指在玉环中穿梭拨弄，便觉得赏心悦目，瞧着心情都能好一天。
“尽兴了？”孟纾丞解了三回，见她仍是兴致浓厚的模样，好笑地问。
卫窈窈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小手一挥：“勉勉强强吧。”
孟纾丞看她一眼，刚要说话，景硕就在外面车厢外说：“三老爷，二老爷派人请您过去商议事情。”
孟纾丞敛去笑意，让卫窈窈安稳地待在车厢，不放心地交代了几句，弯腰走出车厢，去了前面的马车。
他走后，车厢只剩下寂静，没有人和卫窈窈说话，她觉得有些无趣，百无聊赖地拉开车窗，望着车外往后倒退的风景，快到正午，阳光也并不浓烈，此地的秋色虽萧瑟，但因为靠近京师，是繁华之城，因此并不显得荒凉。
就是风沙有些大，呼吸干燥，她揉了揉眼睛，咳嗽了一声。
王韶乙就在不远处，瞧见马车有的动静，驱马来到车厢旁，弯下腰：“小师母，您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儿，我欣赏美景呢！”卫窈窈仰头看他。
王韶乙点点头：“那就好，有事您吩咐我一声。”
卫窈窈才不会和他客气，笑起来：“知道了，你画完净安塔了吗？”
王韶乙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头：“还不曾，有个地方不明白，等到了京城，请教过老师再继续。”
两人说着话，声音随风飘向马车后方，轻轻悠悠地传到了离他们不远的宋鹤元耳中。
宋鹤元攥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垂眸思索片刻，忍不住驾马过去。
卫窈窈看着出现在王韶乙身后的身影，认出这人是孟纾丞的侄子，歪歪头友好地冲他笑了笑，柳眉弯弯，眼尾上扬，笑容矜持又明媚。
“二公子。”
这张天真鲜艳的笑脸渐渐的与她送他登船时红着眼睛满脸不高兴的面容相重叠，他恍惚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马背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马车慢慢驶离眼前。
直到看不见马车车尾，他都未回神。
他再也无法用只是相像而已来安慰自己。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为何会认识孟纾丞？她是不是在报复他？
宋鹤元打了个冷颤，慌张地回想方才的那一幕。
却只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没有热烈的笑意，也没有刺骨的怨恨，就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全是好奇和善意。
宋鹤元还记得他一次见到卫祎时，她像就一只刺猬，对他虽好奇，但并不友好，满身的防备和警惕。
直到后来，他费尽心思哄她哄高兴了，她才态度软和下来。
而现在，她竟然对着他笑，她竟然对着他笑。
宋鹤元想，真是荒唐。
冷风呼呼地吹，卫窈窈觉得赏风景这个行为有些傻，关上车窗，转身靠到软绵绵的引枕上，回想那人的神情，皱了皱眉头，嘟哝了一声：“真奇怪。”
不过，很快便抛到脑后，不再想他，他只是孟纾丞的侄子，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第51章 二更
前往通州接孟纾丞的车架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时已经是当天下午, 镇国公府位于时雍坊西定大街，历经一百多年的世族底蕴深厚，朱门巍峨, 雕梁轩峻。
坐上软轿从大门入，过仪门，穿大厅, 路过重重叠叠的院落，来到了沉楹堂。
沉楹堂与卫窈窈一路看来的院落格局都不同, 且院门前多了身穿曳撒的护卫, 进入院门便是阔朗的庭园, 只有几块山石点缀, 显得格外整肃幽静。
迎面五间大正房, 正堂作会客用，东边两间是孟纾丞的内书房, 西边的两间是烹茶议事的花厅和供幕僚护卫偶尔留宿的客房。
自正堂后房门出去，院子里除了一座石屏外只有盆景做装饰, 从两边东西厢房前的抄手游廊步入抱厦，抱厦后是三间正厅连着左右各一个耳房, 这便是沉楹堂的后院了。
正厅待客, 孟纾丞的起居皆在西耳房。
耳房内铺满黛蓝色的地毡，一色的青色帘帷帐幔低垂, 靠南窗用碧纱橱隔出一间暖阁，西边的卧榻是张卍字纹围架子床, 床后有座屏隔开的浴房，除此之外放衣裳的衣橱，用膳的方桌等家具也一应俱全。
陈设装饰和卫窈窈想象的一样，都是沉穆典雅的青铜香鼎, 白釉瓷器。
一眼望过去，虽贵气，但无不透着一股冷清。
卫窈窈好奇地转了转，发现北墙东角有道后门，她轻轻地推开门，竟是一间延伸出去的小小敞室，三面出廊，没有窗户墙体直接用大片明瓦嵌入栏杆和墙柱之中，后院的景色一览无余，原来他说的红梅在这儿。
这个时节红梅尚未开放，十数棵红梅露着光秃秃的枝干，原有些单调，但此刻夕阳落下，流光透过明瓦铺洒地面，浓艳又柔和，如梦如幻。
但敞室内只放着一张书案和一张圈椅，卫窈窈觉得可惜，这应该放上一张长榻，午后小憩，入夜赏月再妙不过了。
反正她喜爱极了，卫窈窈脸蛋贴着明瓦墙，傻乎乎地仰头望着夕阳，霞光漫天：“真是个好兆头啊。”
孟纾丞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说：“庭院卧房你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卫窈窈侧头，眼睛亮晶晶的，有些稚嫩的小脸充满惊喜。
孟纾丞微微颔首，被她专注地看着，忍不住抬手，想要拂去她脸上的红痕，往前一步，走近她，原来那是夕阳余晖给她添上的胭脂，小脸红扑扑的，像在发光，手指轻抚她的鬓角，就现在，很想吻她。
孟纾丞低下头，看她紧张又期待的神情，眼底暗了暗，那剂吻终究没有落下。
可惜时机不对。
“先去更衣，回来后再慢慢想，好吗？”
“嗯嗯。”卫窈窈映在夕阳下的面庞更红了。
“别害怕，老太太性子宽和。”孟纾丞挺直腰身，手指滑下，牵住她的手，回到卧房。
卫窈窈另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面颊，她都忘记这回事了。
孟纾丞不提还好，他一提这下卫窈窈开始忧虑了，见陈嬷嬷给她取了一条橙红色的竖领长衫，连忙摇头：“拿条素净一些的。”
“就穿这件。”孟纾丞说。
卫窈窈有些担心老太太不喜太过鲜艳的衣裳，会以为她性格跳脱。
但孟纾丞是老太太的亲子，他说没关系，应该就没有关系吧！
卫窈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到盆架前，垫脚看铜镜，一会儿弄弄头发，一会儿拨拨发簪，背影都焦灼忐忑。
“窈窈。”
卫窈窈回头看了一眼孟纾丞。
孟纾丞对她招招手。
卫窈窈以为他有事要提醒她，忙转身跑过去，微仰着头：“怎么了？”
孟纾丞忽然倾身，心中自嘲一笑，到底没有忍住，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又往下含了含她的唇瓣，摸着她的脸：“老太太会喜欢你。”
卫窈窈怦怦乱撞的心不知怎的忽然就安定了：“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吗？”
孟纾丞唇角弯起，搂着她的腰，有些无奈，她倒是会拿捏，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她的眉心：“不会，这怎么会是一样的喜欢？”
孟纾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卫窈窈嘻笑了一声，也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傻。
孟纾丞拍拍她的后腰：“走吧。”
卫窈窈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点了点头。
隔着一条月牙湖。
宋鹤元盯着对岸的沉楹堂，看着它点灯，看着孟纾丞和卫窈窈走出来。
康宁从屋里出来，顺着宋鹤元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到：“二爷，该准备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往后一段日子就让茗香伺候您。”
“嗯，你自随我到京城，便不曾有过空闲，这回收完租，在乡下歇几日再回来。”宋鹤元看着他道。
“多谢二爷。”康宁得了他的嘱咐，去大兴田庄收租子。
宋鹤元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我主仆二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康宁憨厚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心里总觉得面前的二爷和从前的鹤哥儿不一样，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去吧。”宋鹤元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望着湖面说道。
康宁作了个揖，带着行李去了马房。
等他脚步声消失，宋鹤元扯了扯衣襟，他没有想到会栽在卫祎身上，他想得头疼脑胀就是想不到她是怎么搭上孟纾丞的。
宋鹤元不由自主地回想到孟纾丞脖子上的划痕，他们在楼梯上半搂半抱的画面，他摇了摇头，太可笑了，宋鹤元手掌用力拍上自己的脑门，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他想他现在还是掌握主动权的，卫祎她，卫祎她……
她应该还没有告诉孟纾丞她与他的关系，宋鹤元搓了一下脸，她究竟想做什么？要是她安安分分地待在江阴，一点儿事情都没有。
宋鹤元咬紧后槽牙，目眦欲裂，不管她想如何，都不能让她待在京城，更不能让她待在孟纾丞身边。
他要怎么做，他要怎么做，宋鹤元手掌扶着胯骨，转身猛地踢向一旁的树杆。
*
孟纾丞带着卫窈窈刚到松延堂门口，老太太跟前最受用的侍女君兰就迎了出来。
“三老爷，”君兰福身问安，接着又朝卫窈窈福身，“娘子。”
自孟纾丞进府，他带回了一个女子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君兰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卫窈窈，眼里闪过惊艳，当真是个美人。
但这样娇艳的美人站在三老爷身旁，更加异常。
“刚才二老爷来过了，老太太在屋里等您呢！”君兰便是心里琢磨着，脚下步伐都不曾停下。
进了正堂，卫窈窈便闻到了一阵佛香，一个满头莹白发丝的老太太坐在正中的长榻上，老太太已经年长，但通身的气派仪态都是极端庄的，依稀可以看到她年轻时美丽容貌的影子。
“母亲。”孟纾丞躬身行了一礼。
卫窈窈跟随他身后，脆生生地说：“请老夫人安。”
老太太是正经的一品诰命夫人，走出去旁人都得尊称她一声冯夫人，只是在家里随和一些，由着大家唤她老太太。
冯夫人看了一眼孟纾丞：“君兰给三老爷上茶。”
又对着卫窈窈招招手，声音慈祥：“来，给我看看。”
卫窈窈不禁松了口气，乖乖地走过去。
冯夫人握住卫窈窈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忽而一笑：“是个可人的姑娘。”
最好看的就是她的眼睛，她刚踏进正堂，她就看到注意到了她这双鲜活的眸子。
孟纾丞手肘支在圈椅扶手上，捧着茶盅，垂眸无声地笑了笑。
正好被瞥着他神情的冯夫人捕捉到，冯夫人楞一下，看着卫窈窈的目光更加和蔼：“叫什么名字？”
冯夫人的手和孟纾丞一样温暖，卫窈窈脸有些红：“窈窈。”
“母亲摆饭吧！”孟纾丞忽然开口。
冯夫人看他一眼，吩咐一旁的林嬷嬷传膳。
厨房动作很快，不到两刻钟就抬着食盒过来了。
晚膳摆在冯夫人常用膳的偏厅，一张方桌，冯夫人坐在上席，往下左手边是孟纾丞，卫窈窈便坐在他身旁。
国公府的管家婆子们带着一帮小侍女立在一旁，伺候他们用膳。
冯夫人抬手：“你们也下去用吧。”
林嬷嬷领着众人退下，冯夫人这才执起筷子：“用膳吧！”
卫窈窈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到了冯夫人这个年岁，便格外注重养生，膳食清淡，到符合了卫窈窈的口味，不过这是她头一次见冯夫人，不敢造次，只默默地夹着自己跟前的菜。
孟纾丞拿起公筷夹了一筷放在远处，她够不到的冬笋炒鸭丝到碟子里放到她手边：“尝尝。”
卫窈窈先是看了一眼冯夫人，冯夫人正端着小碗喝汤，她收回目光，偷偷冲着孟纾丞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说：“我前面的这个口蘑肥鸡你肯定喜欢，辣辣的。”
府里的菜品他哪样没有尝过，但卫窈窈的话让他心中熨帖，孟纾丞眼神微暖，顺着她的好意，吃了一块。
冯夫人晚上休息得早，他们请完安，用完早膳就回去了。
他们临走前，冯夫人对卫窈窈说：“日后常来陪我说说话。”
卫窈窈自然应下。
“你觉得她如何？”冯夫人歪靠着引枕问君兰。
“老太太这是为难我呢！这才见过，哪里就能看得出来，”君兰笑着说。、
“不过老太太肯定是不讨厌她的。”
冯夫人淡淡地笑起来：“纾丞喜欢这个姑娘。”
她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就是活得冷清，院子里冷冰冰的，没个人气儿，瞧着实在不像话。他年少时就能自己拿主意，如今立了业，掌着权，更是说一不二，连她都左右不得。
如今好不容易领回来个女子，她自然也得帮着看顾几分。
“就是年少小了些。”冯夫人瞧着那张嫩生生的小脸，猜着不过刚及笄。
京师的姑娘们通常都十七八出嫁，好人家的留到十九也是有的。
想起孟纾丞帮着夹菜的样子，冯夫人忍不住说：“年纪轻，也难怪护得紧。”
“老太太说的是呢！早前哪里见过三老爷这样，只要三老爷在席，席上肯定是没有人说话的。”君兰想了想说道。
大家族里重规矩，但自家人内宅用膳，也时常说说笑笑，只有孟纾丞一贯不开口，旁人抛个笑话，定要冷场的，这也就是孟纾丞刚出远门回来，冯夫人才留他用膳。
孟纾丞带着卫窈窈散步回沉楹院。
等看不见上房了，卫窈窈狠狠地吐出一口气：“我表现得不错吧？”
“都没有说错话。”
孟纾丞眼含笑意：“很乖。”
乖得他都有些不习惯。

第52章 一更
孟纾丞和卫窈窈两个人悠闲地晃回了沉楹堂。
镇国公府宅邸占地广, 不过好在两个院子离得不远，走路也不费劲，沿着湖边, 卫窈窈问他：“湖里有鱼吗？”
“会定期往里放鱼苗。”孟纾丞告诉她。
卫窈窈往前走，探身看水面：“那就是可以钓到鱼喽！”
孟纾丞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注意脚下。”
卫窈窈连忙往后退了退, 撞到他的胸膛，笑起来：“回去吧, 回去吧。”
一回到卧房, 卫窈窈就进了暖阁, 暖阁南窗下设了炕, 上面铺了坐褥, 引枕靠背也整齐地摆着，炕褥中间置了一张紫檀炕桌, 桌面只有一对插满菊花的白釉瓷瓶，淡紫明黄相间, 已是这间屋里最明亮的色彩了。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治黄。”卫窈窈手指轻轻地拨弄娇柔的花瓣。
孟纾丞解开腰带挂到衣架上, 回来正好听到她低声喃喃, 勉强分辨出她在念叨什么，眉梢微扬, 她不爱读书，但一些诗词论据她记得却也清楚。
他有些好奇她的家人是如何教养她的。
又见她将摸过花瓣的手指探到鼻下, 鼻翼翕动，然后嫌弃地抽出帕子擦了擦。
孟纾丞笑了笑，菊花的香味喜爱的人道冷香沁脾，厌恶的人道异味难闻。
味道自然是擦不掉的, 她放下帕子，摸索身下的坐褥，好奇地问他：“等点了火，它就热起来了吗？”
卫窈窈觉得稀奇，她还没有睡过炕呢！
“那我躺在上面是不是就像躺在蒸笼里？要是火大一些，会不会把我蒸……”卫窈窈懵懵懂懂地看着孟纾丞，然后就看到他低下头，笑出了声，低低沉沉地笑声鼓动着她的耳膜。
卫窈窈抿唇，住嘴了，知道自己闹了笑话，从炕上爬起来，高了孟纾丞一大截，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羞愤：“你不要笑了！”
孟纾丞轻咳一声，抬头时眉眼俱笑。
鲜少瞧见他这么开怀肆意，卫窈窈努努嘴，声音柔下来，没有丝毫威胁力地说：“你再笑，我就不理你了。”
孟纾丞带着淡淡的笑意，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她站在炕上，一不留神被什么物件绊了，摔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是暖地，灶坑设在屋外，要用时，在灶坑内烧上炭火，热气顺着埋在地下的通道传递上来，不会把你蒸熟，放心吧。”
“现在天气不够冷，待入冬后才合宜。”
卫窈窈点点头，已经开始期待冬日来临，好在现在她有她专属的火炉子。
卫窈窈红着脸瞥他一眼，心里泛着甜意，手指戳戳他的肩膀：“你让陈嬷嬷送水来。”
陈嬷嬷与几个侍女在抱厦内做着针线活，几个小侍女听到屋里孟纾丞的笑声，面面相觑。
陈嬷嬷轻咳一声：“别多嘴，仔细缝针。”
她听着卧房的动静，待那门从里拉开，忙放下针线，走过去听用，回来后让侍女门去抬热水：“娘子要沐浴。”
热水备得足，浴房里还放了炭盆，但即便这样卫窈窈还是觉得冷，匆匆从水里出来，擦过身体胡乱套上寝衣，趿拉着绣鞋跑出去，踩着脚踏蹬下绣鞋，飞快地钻到被窝里。
忽而眼睛微微瞪圆，小脚试探地碰碰热源，她被窝里多了一只又大又圆的汤婆子。
卫窈窈莫名感到了一丝遗憾。
遗憾什么呢？
等孟纾丞洗完澡，气定神闲地从浴房里走出来，她才恍然大悟。
她有了汤婆子，就没有理由抱他这个大暖炉了！
大概是她眼里的遗憾太过□□，惹得孟纾丞看了她好几眼：“怎么了？”
卫窈窈闭上眼睛，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在被子里：“京城好冷。”
孟纾丞皱眉：“汤婆子不暖和？”
卫窈窈踩踩坚硬的汤婆子，默了默，勉勉强强地说：“还行吧。”
汤婆子也挺好的，就是没有他的身体舒服。不过她不好意思再赖在他被窝里，她脸皮薄着呢！
卫窈窈心里其实感到了一些郁闷，他的身体怎么就那么合他心意呢！
孟纾丞不放心，又道：“冷就告诉我，我摸摸手。”
这才过去多久，卫窈窈的脚蹬着汤婆子也将将才暖和起来，她的手虽不冻人，但也不热。
孟纾丞把她的手塞回她的被子，上了床不到一刻钟，斟酌着说道：“我这里暖和了，要过来吗？”
他神色如常，语调平稳。
卫窈窈掀起眼眸瞅瞅他，随后用力点头，不客气地掀了被角，往他被窝里钻。
她依过来的一瞬间，孟纾丞眼眸暗了暗，没说话，只帮她掖好被角。
卫窈窈嘻嘻笑，转身面朝着他，小脚无意蹭到了孟纾丞的腿。
孟纾丞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碰到她温热的脚，这时也发觉她的身体并不像昨日那般冰凉。
孟纾丞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小骗子。”
卫窈窈脸有些红，她不好意思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小声说：“你比较舒服嘛！”
裹了绸布铜块哪有人肉贴贴舒服呢！
虽然他身上肌肉紧实，同样硬邦邦的，但卫窈窈知道触感不一样。
孟纾丞无奈，所以就来折磨他了？
叹口气：“睡吧。”
入了深夜，国公府彻底安静下来，静悄悄的，因为每一个动静，每一道声音都在无形地放大。
他就知道。
孟纾丞抬手捏了捏眉心：“怎么了？”
卫窈窈身板一僵，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终于停歇，她说：“没事。”
孟纾丞摸摸她的耳朵：“既没事，那你在做什么？”
“我沐浴完衣衫穿得急，系带系串了，压着肋骨，很不舒服。”卫窈窈这才压着声音，嘀嘀咕咕地告诉他。
所以她此刻在他被子里解衣服，孟纾丞很想保持冷静，但他并不是个圣人。
他眸色深邃如潭，低声问：“看不见吗？”
卫窈窈当时匆匆忙忙地想着进被窝暖身体，也忘了自己系了什么结扣，死活解不开。
孟纾丞放下手臂，搂着她的腰：“窈窈……”
深夜他的声音也好似变得深沉，又低又柔地贴着她的耳朵，似轻叹一般唤她。
“我帮你。”
卫窈窈靠到他肩头，有些懵，愣愣地扇了扇眼睫。
孟纾丞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她身侧拿开，压到枕头上，倾身吻了下去。
“我……”卫窈窈有些傻眼，刚张嘴，偏偏正好方便了他。
一刻多钟后，孟纾丞放开她，帮她盖好被子，下床，撩开床幔，走去了浴房。
床幔层层叠叠地堆落脚踏，悬挂的香囊流苏妖娆地摇晃，卫窈窈两只手抓着被沿，碎发汗津津地黏在额头上，露出一双潋滟着水光的眼眸，悄悄看着床幔外影影绰绰的身影消失不见。
散在软枕上的乌发中冒出红得滴血的耳朵尖尖，她咳出闷在胸腔里气，咬了咬胀麻的唇瓣，手指缩回被子里，将推到到胸骨上方的衣摆拉下来，系带已经重新系好。
卫窈窈眨巴眨巴眼睛，犹豫了一会儿，转身挪回了自己的被子。
好在汤婆子保温，这会儿还热着，她伸腿，将汤婆子勾到脚边，侧卧着听不到浴房的声音。
等孟纾丞从浴房回来时，卫窈窈已经睡着了。
孟纾丞沉吸一口气，回到床上，静静地闭上眼睛，片刻后，又伸手，将她捞过来放到自己身边。
卫窈窈无知无觉，自动调整睡姿，蜷缩在他臂弯处，呼呼大睡，小脸香甜得仿佛不知今夕是何夕。
孟纾丞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吻，搂着她纤薄的背脊，慢慢入睡。

第53章 一更
卫窈窈掀开帐幔, 瞧见了一眼窗外，天都不曾亮呢！
她转动迟缓的眼珠子，瞧见了不远处的身影, 用力眨眨眼睛，迷糊的视线清晰了。
孟纾丞穿着一身大红湖绸斗牛补纹圆领袍，腰佩玉革带, 不怒而自威，强大中又带有疏离, 冷静迷人, 卫窈窈垂下眼, 嗯……
也不怎么冷静的。
孟纾丞视线从她卷着靛青帐幔的素手移到她微红的面颊, 目光微柔：“吵醒你了？”
卫窈窈趴在床沿, 半个身体露在被子外面，她摇摇头：“没有。”
不知怎的, 突然就醒了，睁眼时见到帐内昏昏暗暗的, 以为今天天不好，结果出来一瞧天还黑乎乎的。
而他竟然已经起床了, 好辛苦。
卫窈窈将手里的半片帐幔随意掖到一旁, 靠回软枕，把肩膀沉进被子里, 瞅着他，脸颊红扑扑的, 略显清冷的卧房内陡然变得缠绵湿润。
明知此刻该动身出门，但孟纾丞还是迈着从容的步伐往架子床走去，只是因为心头生出的几分不舍，他坐到床沿, 温声说：“时辰尚早，你再继续睡一会儿。”
“嗯。”卫窈窈用鼻音应下，但水润的眸子还盯在他身上。
孟纾丞想到了昨夜帐内的旖旎的情状，伸手，温暖的指腹触碰她的面颊，爱惜的轻轻地摩挲她娇嫩的肌肤。
“让陈嬷嬷换了汤婆子的滚水再睡。”
“三老爷。”门外响起景硕的声音。
孟纾丞隔着厚衾拍拍她的后背，起身替她放下帐幔，抬脚离开，还不忘灭了远处几盏烛台，视线暗淡下来，卫窈窈忍不住悄悄撩起帐幔，透着缝隙瞧他暗红色背影消失隔扇门外才放下来。
卫窈窈莫名有些甜蜜，卷着被子在床上滚了滚，累了便合上眼睛。
安静了片刻，隔扇门又从外推开，是陈嬷嬷。
陈嬷嬷捧着一只汤婆子进屋，来到床旁，压了压床尾的被子，没有找到昨晚的那一只汤婆子。
有些奇怪，刚准备问卫窈窈，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越身从里面那条被子里找出了已然冰凉的汤婆子，她提着放到一旁，拿起热的那一只塞进卫窈窈的脚头，轻声说：“娘子小心别将外面的包裹蹭开。”
卫窈窈点点头，眼睛半张半合地眯着。
陈嬷嬷悄声退出卧房。
卫窈窈在被子里盘着汤婆子，小脚有节奏地拍打，懒洋洋地撑起酥软的腰肢，双腿绷紧，缓缓耷下四肢，轻轻的嘶了一声，她怎么睡到孟纾丞的被窝里了？
她记得昨晚她回去了啊！
卫窈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到自己是如何又过来。
索性不想了，反正，她睡得挺舒服的。
卫窈窈翘起唇角，整张脸埋在被子里蹭了蹭。
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天光大亮，已是辰正时分。
“老太太跟前的君兰姑娘过来吃了一盏茶，留话说老太太请您起身后去趟松延堂。”绿萼将打湿的帕子递给卫窈窈。
卫窈窈捏着温烫的帕子眨巴眨巴眼睛：“几时来的？走多久了？我起晚了吗？”
“没过多久，辰初二刻来的，君兰姑娘说等您用完早膳再去，不着急。”绿萼脆声道。
让她不着急，可她不能真的不急啊！
卫窈窈匆匆洗漱完，又多花了一些功夫涂抹脂霜。
没办法京师太干了，干到她嗓子都要冒烟了，卫窈窈换完衣裳，捧着杯盏灌下一肚温凉的茶水才舒坦了，带着陈嬷嬷去了松延堂。
“老太太在后头的佛堂做早课，您先坐会儿。”君兰引卫窈窈进了冯夫人日常起居的东厢房。
卫窈窈这才意识到，原来让她慢慢来，不是客套话。
君兰管着松延堂的大大小小的事务，手头事情多，与卫窈窈说了一会儿话就出去了，不过出去前找了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侍女过来陪她解闷儿。
卫窈窈端着杯盏暖手，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话便知老太太待人是真宽和，打量着屋里的陈设，未见奢靡，但屋里的桌瓶摆件，燃香供花都不是凡品，每一样都透着国公府经久沉淀后浑厚的底蕴。
老太太走至门前，瞧见卫窈窈开心灿烂的笑颜。
稍稍一愣，没想到她那个沉稳的儿子喜欢这样鲜亮性子的小姑娘，她问君兰：“前几日江西送来的桔子我们自己可有留一些？”
“留了，我这就让她们拿些过来。”君兰说。
老太太不喜欢吃桔子，下面送过来的桔子大部分都分给了各院，只留了一小篮在松延堂的小厨房里。
“那桔子甜，小姑娘们爱吃。”老太太笑着说。
君兰点点头，知道老太太就是想拿给这位娘子吃。
听见门口传来说话声，卫窈窈忙从椅子上起来：“老太太。”
她心里有些忐忑，也不知她刚刚有没有松懈下来，得意忘形，说错什么话。
那两个小侍女也规矩地站到一旁。
冯夫人坐到榻上，让她坐到身边来。
孟纾丞让陈嬷嬷给她讲了她的来路，省去了中间的申维，只说卫窈窈是他从水里救上来的。
冯夫人看着卫窈窈清亮的眼眸，心里叹息，倒是个可怜的孩子，拿起君兰送进屋的桔子，往她手心里放了一个：“尝一尝，这是今年江西果园送上的第一批桔子。”
长者赐，哪有推辞的，卫窈窈剥了桔子皮，尝了一瓣，满口甜蜜的汁水。
她剥下一半盛在桔子皮里递给冯夫人：“很甜呢！您也吃。”
冯夫人笑了笑：“你吃吧。”
“不酸。”卫窈窈认真地告诉她。
看她真切的眼神，冯夫人又笑起来：“那我吃两瓣。”
卫窈窈贴心地帮她剥好，冯夫人好些年没有吃桔子了，甫一吃到，竟觉得还不错。
说起来，冯夫人不爱吃桔子，还是因为年轻时陪国公爷去江西上任，当地产桔，她狠狠地吃了几年，腻歪了，自此便少吃了。
冯夫人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指着对面靠窗下的书案：“可会写字？”
卫窈窈瞧见书案心里就发憷，不知道老太太想让她做什么，但还是凭着本能点了点头。
“可否愿意替我抄两卷佛经？”冯夫人和煦地问。
对卫窈窈而言抄佛经有什么难的，当即爽快地应下，然后就闷头抄了一上午的佛经。
快用午膳前才将将抄完。
冯夫人看着她的字迹，心里颇有些意外，这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活到这个岁数，又生在一等一的富贵人家，做了国公府四十几年的主母，自然是眼光毒辣，看人精准。
看得出她性子跳，让她坐那儿坐了一上午着实是为难她了，她叠起佛经问：“另还有两卷，下午愿不愿一起誊抄了？”
卫窈窈心里苦哈哈的，但面上不敢暴露一分，装作乖巧的模样，啄啄下巴：“窈窈愿意替拉老太太分忧。”
冯夫人低头轻笑，不逗她了：“你将佛经拿回去抄，三日后再送来给我。”
卫窈窈没忍住，笑出一排洁白的贝齿：“嗯嗯，老太太放心，我肯定好好帮您誊抄。”
冯夫人现在虽不爱穿红着绿，但喜欢看这些小姑娘们穿得漂亮鲜丽，看一眼仿佛自己也年纪了几岁：“过几日到了送寒衣，你可愿陪我去相国寺转一转？”
十月初一寒衣节，又是暖炉会，往年的这一天，冯夫人会去相国寺礼佛。
“十月初一吗？”卫窈窈好奇地问。
冯夫人微微颔首。
那也就还剩五六天了，只要能出去玩，卫窈窈只有点头的份儿。
当日孟纾丞散了职，回到沉楹堂就见卫窈窈趴在炕桌上写字，将官帽除下递给月娘，过去一瞧：“怎么想起来抄佛经？”
“这是帮老太太抄的。”卫窈窈指指她带回来的那两卷佛经，今日冯夫人让她抄的佛经都是她新得到古籍孤本。
孟纾丞淡淡地扫了一眼佛经，说：“天黑之后就不要再写了，伤眼睛，明天再写。”
卫窈窈本想一鼓作气都写完，但早就手腕酸涩，屁股也坐得累了，就想着有人来劝劝她，这样她就能光明正大地休息了。
偏偏陈嬷嬷她们只为她高兴，不仅不劝，还为了不打扰她，一起避到抱厦里去了。
如今得了孟纾丞的话，立马撂下毛笔，举着手腕，凑到他跟前，无意识地撒娇：“写得我手都酸了。”
她手掌上还印了墨汁，孟纾丞帮她把佛经合起来，握住她的皓腕，捏在手里揉了揉：“那便不抄了。”
冯夫人有专门的笔墨侍女，家中的侄女们也常帮她誊抄经书。
“这可不成，马上就要抄好了！”卫窈窈摇摇头，“我都答应老太太了，嘻嘻，老太太今天还夸我字写得好，我可不能辜负她老人家。”
见她没有觉得麻烦，孟纾丞敛下眼眸，只要她高兴就好，就怕她委屈自己。
“而且老太太还约了我初一去相国寺呢！”卫窈窈有些得意，对着孟纾丞扬了扬眉梢。
孟纾丞倒有些意外，不过乐得见她与母亲相处得好，他不时常在后院，她虽有护卫保护，但总有不方便之处，她能得母亲欢心，也是件好事。
又想起景硕今日提起，景碤来信告诉他，他正在回京的路上，估计还有五六日就到京城，想必他已有她身世的线索或者消息。
他在内阁议事时便惦记着回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但见她此刻欢喜，思忖也不差这一刻，按捺住到了喉咙口的话，等景碤回来，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告诉她也不迟，免得出现意外，空欢喜一场。

第54章 二更
孟纾丞让人收拾了炕桌上的笔墨, 送水来给她洗手，自己去里头更衣。
卫窈窈挪到炕沿边上，双腿悠哉悠哉地垂着, 闲适地晃一晃，白绫袜裹着的小脚在裙摆下面一闪一闪，胳膊撑在炕桌上, 手指头戳着攒盒转动，盒里的坚果发出沙沙的响声, 而她的眼神却往孟纾丞身上瞥。
孟纾丞停住脚步, 侧头地问：“看什么？”
卫窈窈舔舔嘴, 没说话, 低下头试图敷衍过去, 但孟纾丞已经往回走了。
孟纾丞好奇她的这个小脑袋瓜里整日在想什么，坐到炕桌另一侧, 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洗完手再吃。”
卫窈窈手指一缩，捏在指尖的果子掉到了桌上。
是颗烘烤过的白果, 卫窈窈捡起来丢到旁边的掉漆唾盒里，眼睛一眨, 语气轻浮：“看孟阁老长得好看呢！”
“……”
孟纾丞失笑：“哪里学得做派？”
“才不是和谁学得, 说不定我以前就是这样不正经呢！”卫窈窈努努嘴，故意说。
孟纾丞想让她别说浑话, 刚起了头，月娘就进来了, 当着她的面，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用眼神示意卫窈窈，让她老实一些。
卫窈窈很无辜, 她又不是在说假话。
卫窈窈卷起袖子，把手沉入温水中，不认真洗手，反而看着他说：“您别总穿深色的衣裳，多穿穿鲜亮的颜色，显年轻。”
她说完，屋内便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
卫窈窈搓掉手掌上的墨汁，觉得怪异，疑惑地抬头，见孟纾丞和月娘都看着自己。
卫窈窈皱眉，……？
仔细一想，恍然大悟，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说你、说你。”
她顿了顿，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手从盆里拿出来：“说你不年轻的意思。”
卫窈窈怕他们不相信，还认真地点了点头。
月娘上前将铜盆端下桌，屈屈膝，出去了。
孟纾丞拿了帕子放到她手边，语气平和：“擦手。”
卫窈窈觑着他的神色，没接帕子，揪住他的衣袖：“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是在夸你呢！”
“这大红官袍衬得您身姿昂藏，气派尊贵，姑娘们瞧了都被您迷住眼睛呢！”
孟纾丞向来沉得住气，但在她跟前却也不免有些挫败，他未到而立之年便入内阁办事，国朝百年内也只他一位，他知道朝廷内外谈起他时颇为推崇，赞誉良多，他虽不自傲，但也不过分谦卑，能力如何，心中自有把握。
但这些对卫窈窈而言是无用的，现实便是他的确长她颇多年岁，她便是真有嫌弃他年纪大的意思，也不为过。
孟纾丞手指微动，垂眸看向染上她手指水印的袖口，明知她在给他戴高帽，还是问道：“那你呢？”
卫窈窈伏在炕桌上，身形一顿，怎的又问到她啦！
不过……
卫窈窈眼睛闪亮亮的，她是个俗人，自然也不例外，但被他这样直白地问出来，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捏着手指比划了一个小弧度：“一点点。”
孟纾丞心中微动：“过来。”
去哪儿？
卫窈窈有些疑惑。
孟纾丞半托着她的腰，推走两人中间的炕桌，将她搂到身前。
卫窈窈仰着头，下巴抵着他的胸膛，不知是压到了胸口，还是旁的什么缘故，脸蛋越来越红。
孟纾丞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真不嫌弃？”
卫窈窈心里有些涩然，伸手搂住他的腰，往他怀里挤了挤，摇摇头：“我怎么会嫌弃呢！”
“我只是口齿笨拙，有些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孟纾丞轻叹，她哪里是不会说话，她说的话专往他心里捅，吻住她，在她唇瓣温柔的辗转。
卫窈窈清楚地感觉到了他的爱意，心里胀胀的，随着唇瓣酥酥麻麻的感觉，微微仰头配合着他。
但这个姿势的确很不方便，卫窈窈喘不上来气，咬了咬他的唇角提醒他。
听她急促的鼻息声，孟纾丞抚着她的面庞，反而更用力深吻，另一只大掌逮住她欲要往他脖子上勾的小手。
如今孟纾丞对她的一些小癖好也算了如指掌，她受不住时便喜欢抱住他的脖子，若真让她如愿，恐怕又要留下几道划痕，府里不比外头，人多口杂，他虽不介意，但让母亲或是旁人瞧见了，对她不好。
孟纾丞让她抓着自己腰间的佩带，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躺在自己腿上。
卫窈窈脖子舒服了，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娇吟，声音轻柔，若有若无地消失在孟纾丞舌尖。
炕桌上烛台闪了闪，忽然熄灭。
窗前的暗光微浮，孟纾丞退了一些，眼底幽暗：“还好吗？”
卫窈窈唇瓣被他弄得红艳微肿，手指头扣着他的佩带，拽了拽：“不是，不是很好。”
孟纾丞低声笑了两声，沉沉的声音好像会蛊惑人心，卫窈窈扭了头，翘起唇角，轻嘶一声：“好疼。”
被他牢牢地拢在怀里，靠着他结实的身体，卫窈窈只觉得安心，从而生出贪念，一点儿细微的不舒服都忍不住放大，想与他撒娇，想让他疼惜。
孟纾丞同样滚烫的薄唇轻轻地碰了碰她唇角，心情似乎很好，低声笑：“真是娇娇。”
卫窈窈耳朵温温热热的，听他这般唤她，蹬了一下腿，口是心非地说：“才没有。”
早已看出她的外强中干，孟纾丞弯了弯唇，并不反驳，再亲亲她。
她立刻软下身，哼哼唧唧地由他亲吻，手指无措的一会儿扣着他的佩带，一会儿揪着他的衣襟，孟纾丞身上的官袍被她□□得不成样子。
孟纾丞压着心有的欲动，滚了滚喉结，最终还是遗憾地放开她：“我去更衣。”
卫窈窈枕着他的腿，自然压到了他。
心尖惶惶，不知该怎么办，听到他的话，啄了啄下巴。
孟纾丞轻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让她枕在坐褥上，起身走下脚踏。
听着他沉稳的步伐，卫窈窈翻身，盯着他的背影，咬住手指，心里有一点点好奇，牙齿用力，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软着手脚，爬起来，歪靠着引枕，从攒盒里抓了几颗白果，白果壳开了一个小口子，里面果肉里的苦蕊已被去除。
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使不上力，心口身体上残留的悸动仍牵引着她，卫窈窈心中羞赧，恼怒地直接用牙齿咬开，尝到白果肉，终于心满意足了。
剩下几颗被她丢回攒盒，她趴到窗户边上，窗隔细密，透进丝丝夜光月景，但她却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只听到屋外时不时传来的谈笑声，与静谧的卧房好像是两个世界。
她忍不住转头朝浴房看了一眼。
孟纾丞走进浴房，除了佩带随手挂到衣架上，解开外袍的系带，沉吸两口气，拿起一旁长案上的茶壶，倒了满杯清茶。
茶壶里的水已经冷却，入口有些冰凉，但如此，仍无法压下身上的火气。
孟纾丞眼帘低垂，眸光闪烁，脑海中闪过昨夜帐内的情状，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用力，抬眸看一眼屏风。
只看到屏风上长鹤交颈的画面，他沉默的脸上难得出现踌躇之意。
年少时同龄人浪荡人间，寻欢作乐，醉枕玉臂时，他对此提不起丝毫兴趣，内心空虚才会在身体寻求刺激，而他不需要这种快感。
如今她在身侧，他多年的自持好像不堪一击，按捺不住，孟纾丞背靠着长案，呼出一口浊气。
孟纾丞衣襟松散，呼吸凌乱，听外间卫窈窈的脚步声，目色微凝，再掀开眼帘，对上了卫窈窈好奇的眼眸。

第55章 三更
卫窈窈震惊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孟纾丞的手, 他的手生得漂亮，骨骼分明，纤长无暇, 是精心雕琢后的玉器，是悬挂夜幕的玉盘，矜贵不可攀附, 但他此刻却在行……
她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红润的唇瓣张开, 倒吸一口凉气, 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理智告诉她, 她现在应该离开, 但是没有人告诉她，她要先迈开哪一条腿？
卫窈窈傻了一样定在原地。
孟纾丞眼里闪过一丝狼狈, 很快又镇定下来，撑在长案上的手指屈起, 眸色浓郁，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汁：“窈窈。”
他在喊她, 卫窈窈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往他跟前走去。
孟纾丞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胸膛加剧起伏, 手臂绷紧。
卫窈窈在他一步之外停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眼神中蔓延出退意，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想要后退，却被孟纾丞一个用力，拉到他怀里。
孟纾丞身上的味道并不复杂, 除了淡淡的皂角香便是上等墨香，清冽干净，卫窈窈呼吸打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孟晞。”
孟纾丞单手紧紧地搂着她，将她圈入自己怀中。
“抱歉，有些忍不住。”
“那，那要怎么办？”卫窈窈无措，更多的是慌乱。
孟纾丞亲亲她的鬓角：“乖乖的就好。”
卫窈窈疑惑地抬起头，承接住他铺天盖地的吻。
他从来没有亲得的这么急过，卫窈窈无力地吞咽着，有些吃不消，却又沉溺于与他的亲密，唇瓣刚被他撬开，便主动伸出舌尖。
孟纾丞搂着她腰肢的手掌微顿，动作稍缓，体贴地照顾着她的节奏，含着她的舌尖一点一点地啜弄吮吸，好像怎么都不够多。
他的吻轻柔缓慢，寂凉的月色也好似变得温柔，时光被拉长，卫窈窈睁开眼，长案后的窗户外，月亮还停在那儿，也不过只是片刻。
而他的东西抵在了她的腹部。
孟纾丞眼睛黑沉，微侧身，让她靠在他的肩头，抬手握住。
卫窈窈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埋进他的颈窝里，只露出红彤彤的耳朵，但逃避的是没有用的，他的喘息声不停地扰乱她的心智。
卫窈窈忍不住看他，他微抬着下颚，坠着滚烫的汗珠，再顺着他的修长的脖颈没入衣领中。
她遵循着内心的想法，手指从他后颈移到前面，帮他拂去汗珠。
孟纾丞闷哼了一声，垂眸看她抚弄他脖颈喉结的手指，语气很沉，甚至还有一丝警告：“窈窈。”
卫窈窈眨了一下眼睛。
孟纾丞包含□□的眼眸微眯，与她对视几息，捏住她的手，喉咙发紧。
卫窈窈握着对她而言很陌生的东西，眼睛猛然睁大，孟纾丞亲着她的耳朵，声音带着蛊惑：“好姑娘……”
孟纾丞每日必不忘晨练，身体也不像一般文人那样虚弱，身体肌肉紧实，线条流畅，健康到卫窈窈有些不耐烦。
她小声说：“好累。”
孟纾丞眸光一滞，抚慰她的背脊：“很快就好。”
卫窈窈手腕又酸又累，几乎想要耍赖，孟纾丞瞬间察觉到她的心思，亲吻她的发顶，安抚她，嗓音暗哑性感：“再忍忍。”
孟纾丞宽掌裹着她的手背，用力顶了顶……
浴房恢复安静，只听到孟纾丞略显粗重的声音，卫窈窈脸蛋发烫，哼哼两声：“手。”
孟纾丞回过神，拉好衣衫，默不作声地拿了干净的帕子将她手里黏腻的秽物擦干。
卫窈窈看他将帕子丢到不远的铜盆里，张张嘴，忽然整个身体被他提起来放到了长案上，她垂眸瞅着孟纾丞，四目相对，好像有无数的话要说。
卫窈窈有些窘迫，又忍不住好奇：“你昨晚也……吗？”
孟纾丞眼睛的□□尚未完全褪去，他抿紧薄唇，没说话就是默认了，卫窈窈心中了然。
孟纾丞护在她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还有什么要问的？”
卫窈窈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了。”
孟纾丞挤进她的腿间，低声问：“讨不讨厌我这样。”
卫窈窈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紧张得心脏怦怦跳，手指搭在他肩上推了推，咕哝：“你离我好近。”
孟纾丞身形巍然不动，卫窈窈觉得他有些烦人，红着脸说：“好久，下次不帮你了。”
孟纾丞不知道是该为她话里的下一次提前高兴，还是为她嫌弃他持久而哭笑不得，扯了一下唇角，摸摸她的脑袋：“手酸了？”
卫窈窈用他在说废话的眼神看他。
孟纾丞将她的左手握在掌心里，力道温柔地揉按着。
他垂着眼眸，气息神色已经恢复自然，哪怕衣衫不整，也丝毫不损他的气度，也看不出他不久前染上欲色，被她手指调动情绪，只能在她耳边低喘的无奈。
卫窈窈另一只手捏捏自己发烫的耳朵，一点儿也不讨厌他呢！
这个时辰该用晚膳了，但卧房里一直没有动静，陈嬷嬷在抱厦内徘徊，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去问一问。
月娘在旁边说：“等会儿再敲门，让厨房留着火，要是他们饿了，肯定会传膳的。”
就怕这会儿过去，不方便。
陈嬷嬷想了想只能这样。
指了小侍女去了趟厨房，让他们别堵了灶台，随时准备听用。
不过直到半个时辰后，孟纾丞才通知传晚膳。
*
卫窈窈次日上午便将佛经都抄完了，细致地整理好送去松延堂，回来时领着一筐桔子。
宋鹤元远远的就看到了卫窈窈的身影，那么显眼。
“娘子。”陈嬷嬷提醒一边走路一边琢磨着事情的卫窈窈。
卫窈窈疑惑地看陈嬷嬷，顺着陈嬷嬷的指引看过去，原来是孟纾丞的侄子。
宋鹤元盯着毫无破绽，一脸友好地看着他的卫窈窈，只在心中冷笑，不过有陈嬷嬷在场，他不曾发作出来，微微颔首，他倒要看看她想耍什么把戏。
卫窈窈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一丝敌意，眉心下意识地蹙了蹙，再看他，他没有异常，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便以为是自己想错了。
不过直觉告诉她，她以后要离这人远些，一次两次都这样，很诡异的啊！
“娘子这是从祖母那儿来？”宋鹤元问。
卫窈窈点点头：“二爷今日不曾去国子监吗？”
宋鹤元撞见她的眼神，心中愈发暴躁，她还真能装，从前怎么不见她有这份本事？
“我身体抱恙，告了假。”
卫窈窈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干脆点点头，用真切的口吻说：“那你可要好好休息，别太用功，省得把身体熬坏，得不偿失。”
卫窈窈看了一眼挎在陈嬷嬷手臂里的篮子，想了想，还是从里面拾了两个递给他：“这是江西的桔子，二爷尝尝，你好好休养生息，我们先回去了。”
听她用长辈说话的语气规劝他，宋鹤元浑身僵硬，硬着头皮接过桔子，转头望着卫窈窈的背影，猛然嗤笑一声，几时不见，她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她这副装模作样的手段，是谁教她的？是孟纾丞？
宋鹤元连连冷笑，心里的不安愈加浓厚。
晚上孟纾丞回来，卫窈窈一边和他说闲话，一边剥桔子。
“是老太太给我的，回来路上见到二爷，还给他拿了几个。”
“孟池？”孟纾丞眉梢微扬。
陈嬷嬷在一旁说：“二爷因病告假在家。”
卫窈窈附和点点头，往自己嘴巴里塞了一瓣桔子，含糊不清地说：“我这个好甜。”
桔子汁水多，她又爱说话，结果就是她不小心呛了一口。
孟纾丞探身，无奈地抚拍她的背脊：“吃东西时别说话。”
卫窈窈手指摸摸痒痒的喉咙，用力咳嗽了两声：“知道啦，知道啦！”

第56章 更新
卫窈窈向来是不长记性的, 咳嗽刚停，又拿起桔子，与孟纾丞说起十月一外出的计划, “老太太说当天相国寺有狮子会，是相国寺的老主持亲自为大家讲经。”
那日上午镇国公府要祭扫祖茔，下午冯夫人才去相国寺上香, 带上卫窈窈一起，卫窈窈打听得清楚, 隐隐开始兴奋：“除此之外, 那天还有庙会呢！”
卫窈窈瞅瞅孟纾丞, 眼睛一眨也不眨。
孟纾丞没说话, 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卫窈窈捏着手里的最后一瓣桔子, 伸出胳膊，递到他唇畔,
孟纾丞薄唇刚启，卫窈窈就把桔子塞进去：“你吃了我的桔子, 就算答应啦！”
孟纾丞咽下甘甜的桔子，笑起来：“嗯。”
“晚上去相国寺接你与你逛庙会。”
卫窈窈啄啄小脑袋, 乖得不像话：“好呀, 好呀！我们早点回家，还要燃炉子吃炙肉呢！到时候我们把炉子支在敞厅, 一边赏夜景，一边吃炙肉。”
十月一既是寒衣节, 又是开炉节，各家温酒备肉作暖炉会，她都问清楚了，除去六节, 其他一些节日都是各自在各自的院子里过的。
看她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那日来临，孟纾丞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和她一起总是有意思的。
*
冯夫人焚香沐浴后，在佛龛前敬香，一旁的君兰在为她读镇国公寄来的家信。
镇国公先是关怀了老妻，又问起她孟纾丞的消息，最后才敢说他还有半个月才会启程回京。
镇国公致仕在家荣养，也是半月前与昔日同僚好友一起去辽东秋猎，他年岁大了，冯夫人自是不同意的，但镇国公是个固执的性子，与冯夫人闹了别扭，带着护卫偷偷去了辽东，等安顿下来，才日日都写报平安信送回京，时不时还有些小玩意儿，冯夫人也渐渐地消了气。
君兰读完信，将信纸交给冯夫人，冯夫人随手放到桌上，打算明日再写回信。
“乔小姐过来了。”外头的嬷嬷进来传话。
冯夫人让嬷嬷请她进来。
“灵儿给老太太请安。”乔广灵带着侍女进屋，侍女手中捧着食盒。
冯夫人坐到榻上，让嬷嬷给她搬了一张凳子。
“母亲亲手做了麻食羹，让我送来给老太太做宵夜。”乔广灵坐在圆凳上，笑意满满地说道。
冯夫人黄昏过后不再进食，不过她还是让君兰接下来，淡声说道：“亲家太太一贯心灵手巧。”
“可不是，几年前乔家太太送给老太太的那几条抹额，做工精细，针脚细密，谁见了不夸一声，老太太也用了许久呢！”君兰附和道。
乔广灵笑容不变，但仔细看，她眼神闪过尴尬。
心里埋怨乔家太太，做什么送抹额，又不是人家的针线丫鬟。
嘴上却说：“老太太既喜欢，这些东西又不费什么事，改日再让我母亲再做几条送来给您。”
冯夫人笑笑，垂眸端起杯盏饮了一口。
“灵儿听说老太太十月一那天要去相国寺，灵儿在家中时也常与祖母和母亲一起礼佛，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多带灵儿一个，若是不方便，让灵儿做您提香篮的小丫鬟也是可以的。”乔广灵揉着帕子，害羞又腼腆。
“那日相国寺人多繁杂，车马拥挤，你若诚心礼佛，可以改日让你几个妹妹带你过去。”冯夫人道。
乔广灵知道她说的几个妹妹是二房的几个姑娘，可她哪里是真的想礼佛，连忙道：“可是老太太您都能去，我也不怕挤的。”
“我每年十月一都会去相国寺，几十年来都习惯了。”冯夫人不欲再说什么，看向君兰。
君兰笑着对乔广灵说道：“乔小姐，老太太休息得早，您以后有空闲，再来坐坐吃杯茶。”
不想冯夫人直接下了逐客令，偏她不好再待下去，要不然就要落得个不知礼数的帽子，乔广灵面色讪讪：“老太太您先休息，灵儿改日再来叨扰您。”
君兰送乔广灵到门口，回到屋里轻声禀道：“老太太，乔小姐已经走了。”
冯夫人应了一声，将杯盏里温热的水慢慢饮完，搁到茶几上，起身往内室走：“我老了，也没有几年过活，没多少功夫应付这些小心思。”
冯夫人怎会看不出里乔广灵另有所图，不管她想要何物，她这儿是无法给出回应的。
“您哪里就没几年过活了？您还要等着三老爷娶妻生子，含饴弄孙呢！”君兰扶她上床，柔声道。
“你这张嘴越发能说了。”冯夫人靠在榻上，指着她笑骂。
孟纾丞前头除了大老爷和二老爷这两位庶出兄长，原先还有三个同胞兄长，只是都没养成，早早的夭亡，活的最久的那个夭折时不过五岁大，连齿序都没有排，冯夫人原以为这辈子再无子女缘，谁知过了三十又怀上了孟纾丞。
虽说老大老二也是养在她膝下，和亲子也无异，都分别给她添了好几个孙子孙女，但到底与孟纾丞有些不同。
冯夫人被君兰的话说得心动，忍不住畅享了那副画面，笑着笑：“真如此便好了。”
十月一那日，国公府里异常忙碌。
连卫窈窈也比寻常多了一些事，用完午膳，看着月娘在炕钱的落地罩上挂起绣帘，就忍不住歪到炕上。
开炉节点火盆，烧炕，样样都不能少，卫窈窈穿着小袄面颊贴着坐褥，依偎在真正的暖炉上，舒服地眯起眼睛。
“娘子别睡着了，再过半个时辰老太太就该从宗祠回来了。”月娘提醒她。
卫窈窈从炕上被她召唤起来，念念不舍。
月娘柔声说：“陈嬷嬷说暖阁内的地炕要烧一整日，您回来后还能继续躺。”
卫窈窈眼睛微亮，精神抖擞起来，拉着月娘吩咐她准备晚上暖炉会的食材。
“早上宛平庄子上送来了一头刚死的小牛，厨房的管事说给您留了一份肉，是牛前腿上部分的肉。”月娘想起了一件事。
镇国公府的田庄除了有一小部分子大兴，剩下的全在宛平，每日国公府厨房用的新鲜食材全是宛平农庄送上来的。
卫窈窈忙说：“那你回头取了腌上，等我们回来自己炙烤着吃。”
想到滋滋冒着油花的烤肉，卫窈窈舔了舔唇。
月娘应诺，扶她起来替她更衣。
白绫袄，蓝缎裙，时下庙会灯会最受欢迎的装扮，卫窈窈自然也免不了凑一回热闹，奇怪的是衣裳越素净，反而越衬得她容色鲜妍明媚。
月娘细心地帮她挽了一个简洁的发髻。
卫窈窈担心地问：“不会看到后面的头皮吧？”
“您放心，不信您可以起来跳一跳，这都不会散乱的。”月娘难得自信地开口。
卫窈窈自然不会真傻乎乎地在卧房里跳，她收拾打扮好，便带着月娘去往松延堂等老太太回来。
而另一边景碤快马加鞭进了京师大门。
从天津到京师，他连夜赶路，未曾住驿站休息，到京后着急忙慌地回了自己的私宅，将自己整理干净才换上新的曳撒出门，往镇国公府去拜见孟纾丞。
孟纾丞今日休沐，上午祭完祖，便带着几个人去了在宛平的孟氏族学，孟氏默认族学由承袭镇国公爵位一脉出资，如今的族学靠的是孟纾丞捐给族里的学田运转。
孟氏族学在宛平甚至北直隶一带很有名气，孟纾丞此番前去，是为了考校学子们的功课。
孟纾丞在宛平待到下午，回城时已是傍晚。
回府更衣再去相国寺，却先在沉楹堂见到了景碤。

第57章 一更
天色灰白暗沉, 仿佛蒙了一层厚重的阴霾，风止树静，整个沉楹堂都笼罩在一片肃静之中。
孟纾丞穿着身靛蓝织金仙鹤方补锦袍步入庭院, 身后一众护卫留在院门外，只景硕拿着他的披风随侍左右。
孟纾丞脚下从容，一副俊朗清隽的容貌却只让人注意到他那双沉静内敛的乌眸。
正当年的时候, 即使本性并不张扬，但出身贵胄, 年少得志, 仕途顺遂, 一生未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 难免透出几分意气奋发的风姿。
景碤心事重重地候在廊芜下, 见到孟纾丞，迟疑地往前迈了一小步, 犹豫片刻，阔步走下台阶, 迎了上去，躬身作揖：“三老爷。”
孟纾丞微微颔首：“一路辛苦。”
景碤连忙道：“这是属下的职责。”
孟纾丞沿着回廊往书房走, 跨过门槛, 衬里暗纹若隐若现，语气平和：“有消息了？”
景碤身形顿住, 心脏猛地往下坠落，踌躇之态清晰明朗。
孟纾丞侧目看他, 景碤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本就安静的沉楹堂更加寂然。
景硕退出书房，掩上隔扇门，扇门腰板上干净优雅的浮雕透意外的透出股冷硬，他收回目光, 转身看着庭院，院中鸦雀无声，只有落叶轻轻飘落。
孟纾丞端坐在书案后，眸色平静地注视着景碤。
景碤上前低声道：“属下已经查到娘子的身世，并找到了她的家人。”
若仅是如此，景碤不会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孟纾丞没有说话，微抬下颚，示意他继续。
景碤道：“娘子原姓卫，闺名卫祎，卫家在江阴当地是小有名望的书香门第，父亲卫明贞是永平二十六年的进士，也曾在朝为官，只是授官半年后因妻子逝世而心情悲痛辞官回乡，卫明贞于两年前去世，娘子是二人独女。”
“不过卫明贞在娘子年幼时收了三名学生作娘子的玩伴，实际目的是为娘子从中挑选赘婿。”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卫明贞膝下只有娘子一独女，考量至此，正常人都能理解，要真只是这般，也无妨，总归还没有成亲，只可惜……
景碤心中苦笑：“其中两位，您曾在乌鸣山见过，发现赃款洞穴的那两名郁淼书院的学子正是娘子的两位师兄名叫陈宁柏和梁实满，还有一个师兄……”
景碤咽了一下喉咙才继续道：“还有一个师兄正是二爷，收养二爷的那个读书人正是卫明贞，属下还打听到，娘子与二爷青梅竹马，互生情愫，卫明贞去世前为他们定下了婚约。
因为当时娘子尚未及笄，所以没有趁热孝成亲。五个月前二爷认祖归宗的消息被他的同窗带会江阴，娘子知晓后便动身赶往京城。”
剩下的事就无需景碤说了，孟纾丞比他更清楚。
景碤飞快地看了一眼孟纾丞，天色暗得快，屋内已经掌上灯，案上的错落的光影将孟纾丞身形晕染得模糊，看不清他的神色。
枕边之人是自己侄子的未婚妻，任凭谁知晓，恐怕也一时难以接受，若是传出去，更要引起轩然大波，现在三老爷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孟纾丞抬手，景碤心头突紧。
“此事还有谁知晓。”孟纾丞的声音听起来也寻常。
景碤却不敢放松：“您放心只有我们几个亲信知晓娘子和二爷的关系，至于卫家那边。”
他查这些事情并不费力，旁人只要有心也能查到：“卫家知道的人并不多，一大半都随陈宁柏师兄弟二人来了京城，此刻估计已经到了邳州，剩下的几人属下已经封了口。”
他说完，屋内又是一静。
景碤只觉得分外难熬。
“孟池也失忆了吗？”孟纾丞淡淡地问。
景碤楞一下才摇头：“没有。”
孟池没有失忆，所以他认得出卫窈窈，难怪他会用探究惊惧的眼神看他，看卫窈窈。
孟纾丞忽然想起第一次与卫窈窈见面的情景，她瞪他的那一眼，是在瞪他？还是在瞪孟池？
从江阴到京城走水路，快则两个月，慢则三个月，路途漫长，凶险莫测，是什么让她有勇气，敢孤注一掷地赶往京城？
青梅竹马，互生情愫。
这八个字在孟纾丞唇齿间无声绕了一圈，他清楚的知道他与孟池的相貌有相似之处，后来她失忆，心中是否存留着对孟池的情感？她对他的依赖，是否掺杂着其他因素？
孟纾丞垂眸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这只在卫窈窈跟前极受宠的手，眼里闪过嘲弄，轻扯了扯唇角。
等到日后她记起所有事情，留在她心里的人会是谁？
书房内气氛低迷，景碤感到了一丝不妙，默默地思索一番，还是低声提醒道：“若有一日此事被宣扬出去，怕是会引起府里动荡。”
对镇国公府而言，卫娘子根本无法与一个年轻中举，前途大好，被寄予厚望的二爷相提并论，况且二爷幼时走失，府里老爷太太们自觉亏欠他良多，对他多有补偿。
假使有一日此时被曝出，受伤的只会是卫娘子。
而三老爷肩上担着整个镇国公甚至孟氏的责任，一言一行，名声仕途，他的每一个细小举动决定的牵扯到的他身后庞大的家族。
景碤自来到孟家，就不曾见孟纾丞出过差错，所有人认定他从前在镇国公世子这个位置上做得好，日后只会做得更好，所有人都相信有他在，可再保孟氏百年荣光。
若三老爷理智，此刻该做的是送卫娘子出府，免得生出事端，家宅不宁，是为官者的大忌。
可这句话景碤怎么都不敢提。
孟纾丞要是听不懂景碤的暗示，如何走到今日这个地位。
景碤想到的，他又岂会想不到，为了孟氏，为了镇国公府，为了父母兄长，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一清二楚。
孟纾丞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你回去休息吧。”
孟纾丞冷静得可怕，景碤看着孟纾丞深不可测的眼眸，心中预感不妙，不敢多言，沉声告退，谁知他刚抬脚，孟纾丞也起身了，又收回迈出去的脚，等他先走。
孟纾丞推开隔扇门，径直走出书房。
“马车备好了？”他问景硕。
景硕扫了一眼站在孟纾丞身后的景碤，点了点头。
孟纾丞颔首往外院走。
景硕看着他身上的衣服，连忙问：“要让陈嬷嬷送套衣服过来吗？”
孟纾丞步伐停滞，淡漠疏离的眼眸微动，望着飞落高墙之上的雀鸟，闭了闭眼睛，再睁眼的同时转身往回走。
孟纾丞回去更衣，景硕留在原地，他用眼神问景碤发生何事。
景碤面色发苦，只对他扯出了个难堪地笑。
*
夜色来临
主持亲自送冯夫人走出寺门。
互相告辞后，冯夫人拍拍扶着她手臂的卫窈窈的手：“辛苦你陪我这个老婆子听了半日的佛经。”
“老太太说的哪里的话，这半日我也受益颇丰呢！虽然有些地方听不大懂，但也蛮有意思的。”还未走远，卫窈窈不敢再寺庙前放肆，压低声音说。
冯夫人笑了笑：“你这孩子倒是实诚。”
冯夫人问护卫：“三老爷来了不曾？”
护卫恭声道：“回老太太的话，还未见到三老爷的车架，我这就派人去前面打探。”
此时已经过了约定好的时辰，冯夫人了解孟纾丞，除非要到极其重要的事情，否则他不会迟到，她对卫窈窈说：“你别着急，估摸着很快就到。”
冯夫人是知道孟纾丞要带卫窈窈逛庙会的事情的，她虽诧异，但也不多问，不过一件小事罢了。
夜晚天寒，卫窈窈担心冯夫人受凉，点点头说：“时候不早了，老太太先回吧！”
冯夫人知道自己的身子骨：“嗯。”
她们正说着话，就听身后有人喊：“老太太。”
卫窈窈扭头一看，是乔家的人，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见，从通州回京的路上打过照面，但彼此心中都有嫌隙，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卫窈窈心里轻哼，装作看不到。
虽然冯夫人拒绝了乔广灵要一起来相国寺的请求，但她没有封路，她们也可以自己来。
乔家夫人带着乔广灵走到冯夫人身边，眼神掠过一旁的卫窈窈，笑着对冯夫人说：“老太太要回去了吗？”
冯夫人轻嗯一声，气势端柔，虽不曾笑，但也未冷眼相对。
“也是缘分，我们也正要回府，要不然途中做个伴？我们陪老太太说说笑？”乔家夫人试探地问道。
冯夫人知道乔家人心思多，她不过不耐烦应付，只当寻常姻亲相处：“那就一起吧。”
卫窈窈扶着冯夫人上了马车，便退到一旁。
乔广灵看了她一眼，等马车开始行驶都未见到她上来，这回乔广灵长了记性，老太太都带她来礼佛了，怎么会不让她与自己乘坐同一辆马车。
只装作好奇地问：“那位娘子怎么不上车？”
冯夫人抿着茶，淡淡地笑了一下。
君兰拉着毯子搭到冯夫人膝头，帮着说：“三老爷等会儿过来，带娘子逛庙会。”
乔广灵楞了楞，下意识地朝车窗看去，但马车车窗关得严实，她不好擅自开窗，于是什么都没看不见。
孟三叔那样的人也会逛庙会吗？
乔广灵看了一眼正在听她母亲说话的冯夫人，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晚些回去，也去庙会转转了。
*
卫窈窈回到寺庙客房里等孟纾丞，灌了自己好几盅茶都还没有见到孟纾丞的身影。
来来回回在房里踱步，有些生气。
卫窈窈搁下茶盏，瓷器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准备出去看看，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了不远处，穿过月洞门朝她而来的孟纾丞。
总算见到人了，卫窈窈心头一松，抑制住上翘的唇角，手指头扣着门框，轻哼一声，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第58章 二更
不待孟纾丞走近, 卫窈窈回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卷在左臂臂弯中，右手提着裙摆急匆匆地跑出去, 跨过两节台阶，从孟纾丞身边路过，手指顺势捏住他的袖口拽着他往前跑, 兴奋地说：“我们快走吧，快走吧！”
卫窈窈走了两步, 脚步顿住, 脚掌落地, 回首看纹丝不动定在原地的孟纾丞, 拉拉他, 眉头微皱，往后退到他身旁, 仰头问他：“怎么了？”
孟纾丞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被冷风吹得泛红的鼻尖扫过, 垂眸看挂在她手臂上的披风，蹙眉, 淡淡地说：“把披风披上。”
“哦哦！”卫窈窈点点头, 松开了他的衣袖。
卫窈窈抖开披风，往身后扬去, 带起一阵风，淡淡的玫瑰香从孟纾丞面庞拂过, 孟纾丞垂在黑色缘边下的手指微动，抬手替过她系着系带的小手，修长的指尖勾着红绸带，打了一个双钱结。
他不管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结扣也系得好，卫窈窈满意极了。
孟纾丞落下手臂，抬脚动身。
“我等了你半个时辰呢！我都要以为你忘了！”卫窈窈垫着脚，雀跃地蹦蹦跶跶地走在他身侧。
纤细窈窕的身影被月光拉长，时不时地映在孟纾丞身上。
“原来狮子会是主持师傅们坐在石狮子上讲经，我还以为是真的狮子呢！嘻嘻，其实我没有看过狮子，心里有些好奇……”卫窈窈总有许多话要说，她滔滔不绝的和孟纾丞分享着她的生活，“我还看到了乔家太太和乔家小姐，她们没有理我，我也没有理她，哼！”
孟纾丞沉默地听着，眼睫微动，她以前也这般和孟池相处吗？
出了寺庙后门，徒步半刻钟便到了庙会，隔着不远的距离，就看到高高挂在杆头树枝上的灯笼，火树银花，光辉烂漫。
卫窈窈忽然歪头侧目盯着孟纾丞，孟纾丞出门前换了深青道袍，外穿玉色大袖氅衣，成熟雅致，从她这个不友好的角度看过去，也依旧俊朗。
但他今天真的很奇怪，卫窈窈抿了一下唇：“今天很忙吗？要是有其他事情了，你派人过来告诉我，我可以自己玩的。”
卫窈窈不经想到他来得晚，是不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处理，渐渐的心里有些不安。
孟纾丞目色幽深，望着她小心翼翼的眸子，轻描淡写道：“不是，你安心玩。”
卫窈窈狐疑地打量了他许久，带着不确定问：“那你为什么不开心？有人惹你了吗？”
“嗯。”孟纾丞顿了一下，点头。
卫窈窈义正辞严地说：“谁还敢惹你啊！那你欺负回去啊！”
孟纾丞扯扯唇，瞥见她为他攥紧的拳头，伸手握住，将她手指轻轻地掰开裹入自己的掌心中：“她很厉害，没有办法欺负回去。”
他都说很厉害了，那必定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卫窈窈想不住是什么谁，只不过……
“还在外头呢！你不要动手动脚的。”卫窈窈面颊泛红，变扭地抽抽手。
孟纾丞一反常态，倒有种不管不顾的意思，握得更紧，十指相扣，一同被他的宽袖遮掩了去。
前面便是这世间最喧嚣之处，而他们脚下却静得仿佛只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卫窈窈翘起唇角，努努嘴：“再不去，庙会都要散啦。”
她走快一小步，轻扯着孟纾丞的手臂，鬓边金玉步摇欢快的轻颤摇晃。
孟纾丞心中结着一层无处发泄的郁气，只觉得挫败，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卫明贞，不知道孟池，更不知他……
孟纾丞沉气敛目，漠然地望着前路，若有一日她知晓一切，她还会这般无忧无虑吗？
“嘶！你捏疼我了。”卫窈窈娇声说。
不知何时孟纾丞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攥得两人的手心发麻，手掌僵硬地松开，他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对他的影响，远远比他想得要深刻得多。
孟纾丞瞬间冷静。
他习惯将每一件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心，作出决定前必定提前预设好结果。而面对一段不确定的感情，和这段感情即将带来的无法估量的影响，更该及时止损，做出他应该做出的决断。
这是他的责任。
孟纾丞想起第二次见面决定她带走的那一刻，他违背了他往日的作风，没有深思熟虑，没有仔细考量，他只是抓住并顺从了他某一瞬间波动的恻隐之心。
那么现在呢？
孟纾丞虽然只晚了半个时辰来，但天气渐凉，许多摊贩已经收摊回家了，往深处走更是只有零散几个小贩，绚丽的彩灯不过用来欲盖弥彰，冷风吹过，浮华尽碎，只剩无边荒凉。
卫窈窈一无所获，败兴而归
。
不过好在回府后，卫窈窈发现陈嬷嬷她们将火炉会准备得极好。
敞厅早已被卫窈窈重新布置过，孟纾丞的书案被她命人抬走，腾出一大片空地给她放了一张黑漆嵌螺钿描彩蝶的熏床，床旁放置着熏笼，落地烛台，周围竖起黑漆描花鸟图八扇围屏，圆凳高低小几也有不少。
敞厅四角摆着高几，各放有一只宝瓶，插入时令花，另有博古架放上各式销金嵌宝的摆件，再挂起茜色洒金帘幔，敞室瞬间变得富丽明快。
这会儿厅中央置了毯褥，兽炭红炉，一旁矮几上堆满了腌制好的豚肉，鸡鸭肉，牛羊肉，驼峰肉，又有一案放着陈嬷嬷做的香饼，从广西运来的荔浦芋头，新鲜的山栗，软枣。
卫窈窈很快就从失落中走出，兴致勃勃地跟在月娘身后忙前忙后。
满屋子都听见卫窈窈清脆的声音，孟纾丞环视屋子，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卫窈窈的身影，她会在嫌冷时钻进他的被窝缩在他身旁，她会躺在窗下好奇地探索暖阁，她会趴在炕桌上一边吃着吃食一边抄写佛经，还会躲在屏风后面偷看他……
孟纾丞静静地听着她的声息，唇角下意识地勾起。
窗外起了风，打得窗扇砰砰作响，卫窈窈的声音突然消失，孟纾丞心头一空，倏地起身，寻找她的身影。
北墙的小门从里拉开，烟火气飘入卧房，卫窈窈探头问：“你要不要喝酒呀？”
孟纾丞肩膀动了动，慢慢松懈，只有喉咙发紧，他说：“要。”
烧得发红的铁奁上滋啦滋啦往四周崩着油花，片好的肉抖动着油脂，分外诱人，一旁的矮案上已有一碟烤好的肉，另外还有两只倒满温酒的小酒盅，卫窈窈拿起其中一只塞到孟纾丞手里，捧起另一只，小声说：“干杯！”
酒盅轻轻一碰，卫窈窈弯着眼睛笑，仰头将酒盅里的清酒一口灌下肚，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孟纾丞看了她两眼，紧接着就发现了不对劲，他撂下酒盅，抬眸，沉静的眼眸带着一丝锐利扫过卫窈窈再看向一旁的陈嬷嬷。
“娘子已经喝了小半壶酒。”陈嬷嬷讷讷地说道。
方才娘子告诉她们，三老爷心情郁结，可能喝一点点酒会好一些，便使月娘温了一壶酒，随后她没事儿做，非要帮她们看炉子，蹲在炉子前，闻着肉香，哪有不动嘴的道理。
她便一个人攥着筷子，端着酒盅，欢快地吃了一小碟子肉，替孟纾丞温的酒也被她喝了一小半。
孟纾丞深吸口气：“出去。”
陈嬷嬷和月娘忙欠身告退。
安静的敞厅内，只剩下滋滋响声。
孟纾丞对她的酒量大致了解，也知道她醉酒后的状态，抬手烦躁地拨松衣襟，漆黑的眼眸盯着她，突然呵笑一声，心跳鼓动得他心口发疼，他告诉自己他要冷静，但他做不到。
其实方才出去的人应该是他，留在这儿他怕他克制不住，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孟纾丞执起酒盅，一饮而尽，动作急，宽袖拂过案面，卫窈窈喝完的空酒盅被他袖口带倒，在案面上滚了滚，落到毯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此刻无人在意，孟纾丞紧紧抿着微润的薄唇，似乎冷静了一些。
卫窈窈双手撑在身后，也在看他，眼睛仿佛会说话一样动人，看他喝了酒，突然蹭着毯褥挪到他跟前，手臂娴熟地搭着他的膝盖，枕着脑袋：“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孟纾丞低垂目光，再睁眼，掩饰住眼底的深意，轻声道：“要是没有呢？”
卫窈窈沉吟着转了转眸子，认真地想了想，探身凑近他，神神秘秘地说：“那我亲亲你，再哄哄你，好不好？”

第59章 一更
好吗？
大抵是不够的, 孟纾丞没说话，看着等不到他回应的卫窈窈皱起漂亮的眉头，她应该在想面前这人怎会如此不知好歹！
那能怎么办呢。
孟纾丞背倚凭几, 将枕在他膝头的卫窈窈拉起来，让她跨坐在他腰上，伏在他胸膛前, 屈膝支撑起一条腿，把她拢在身上, 指尖碰碰她的脸：“你试一试。”
卫窈窈此刻又大胆又热情, 攀着他的肩膀抬头亲上他的薄唇, 软绵绵的唇瓣一点一点抿着他的唇肉。
孟纾丞托着她腰肢的手缓缓收紧, 感觉到一点濡湿, 她不知何探出了舌尖，她的吻轻轻柔柔的并不热烈, 但能孟纾丞乱了气息。
孟纾丞扬起下颌，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的凸起滑了滑, 薄唇轻启，放她进来, 她却撤了唇舌。
卫窈窈松开他, 捧着他的脸，微喘着气：“现在呢？”
她含着情, 蔓延着水光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孟纾丞，瞳孔里只容下他一个人的身影, 被她这般看着，孟纾丞如何平静，回吻过去，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喉咙口挤出来。
“我开不开心, 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卫窈窈被他亲得晕乎乎的，身体发热发颤，哼哼唧唧地嘟哝什么。
孟纾丞停下来看她。
卫窈窈不满意，撅着嘴巴，黏上去。
孟纾丞擒住她的手腕，微微侧头躲开她的吻：“窈窈。”
他气息不稳地喊她一声，等着她的回答。
卫窈窈懵懵地看他，眼睛里充满着控诉，似乎觉得他很过分。
孟纾丞安抚地亲了亲她的唇角：“告诉我。”
卫窈窈觉得他好难哄，好麻烦，无奈地叹了一声气，扭着身体艰难地坐起来，往后放松地靠着结实的大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躺着的孟纾丞，勉勉强强端正起态度，一张绯红泛着媚态的小脸皱起来，认真地思索。
只可惜她脑袋里一团浆糊，拨开一层还有一层，卫窈窈迷茫地眨巴眨巴眼睛。
感觉他的手指在她腰后敲了敲，无声地催促，卫窈窈瞪大眼睛，胡乱说：“因为你是，是好人！”
孟纾丞笑了一声。
卫窈窈以为她答对了，那他现在应该开心了吧！
卫窈窈心里美滋滋的，等着他夸她呢！忽然天旋地转，整个人朝后仰去，尖叫声和身体同时被一股狠劲盖住。
火炉里的兽炭早已燃尽，慢慢冷却。
敞厅内的温度不减反涨，仿佛从干燥寒冷的京城来到了六月的江南，绵绵不断的细雨将空气浸得潮湿黏腻。
北风消停，敞厅内也恢复安静。
孟纾丞缓了缓气息，将睡着了的卫窈窈揽到怀里，捡起道袍披到她肩头，将只穿着主腰衬裤的她裹严实，起身，他身上也只着一条衬裤。
其余衣裳凌乱地丢在一旁，他的氅衣下压着卫窈窈的白绫袄和蓝缎裙。
回到卧房，孟纾丞将卫窈窈安置在暖阁的炕上盖好被子，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才传了水。
情到深处，卫窈窈已经神志不清，孟纾丞仅凭着脑海里最后一丝理智克制住冲动，即便如此，两人最后穿在身上的里衣也沾染了污物。
孟纾丞拧了温热的巾子替卫窈窈擦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物。
等将自己收拾好，已过子时，没有去床上，抱着卫窈窈在暖阁里歇了一夜，孟纾丞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次日醒来她会不会又不记得。
*
“听钦天监说就这两日要下雪了。”
廊下的小内侍一边扫地一边对同伴说道。
“今年这么早就下雪了啊！”同伴感叹。
“是啊！瞧这天气阴森森的，诶！这边扫完了我们走吧。”
小内侍拿起扫帚，和同伴抬起木桶出了内阁值房。
值房内气氛一如既往的寂静，不过今日又多了一丝严肃。
张介搓着手走到堂中，将手放到炭盆上方，对着坐在一旁的喝茶的曹安使了使眼色。
曹安借着杯盏，掩饰着面庞，瞧瞧瞧了一眼不远处神色淡然看着卷宗的孟纾丞，清咳一声：“孟阁老还未回府啊？”
孟纾丞抬眸看他，低嗯一声。
与已经年过半百的二人想比，孟纾丞年轻得过分。
曹安看着他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歇了打听的心思，捧着茶盅坐到自己的书案后头，他兼管礼部，他虽进内阁早，但要论起手中实权却比不得最晚进来管着刑部的孟纾丞。
处处被他压一头，曹安心中本有些不忿，但仔细一想，又生出一丝灰心，天赐才赋，又比常人勤勉，如何比得过？
今日是他与张介值班，夜间一般没有大事，现在天寒了，他们原打算温壶酒，关起门来一边小酌一边熬到天亮。
谁知孟纾丞散职后，一直未离开，眼瞧着天色渐晚，他竟然还在看卷宗，现在已经戌时了吧。
若让孟纾丞听到他的话，孟纾丞怕是要诧异了，他已有半个时辰未翻动手中的卷宗了，孟纾丞心烦意乱地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心中苦笑，他竟也有无法决定，举棋不定之时，起身望着窗外，审问自己。
孟晞啊！孟晞！你真的非她不可吗？
注定无人替他作答。
孟纾丞立在窗前，一身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有小内侍敲门进屋提醒：“孟阁老，戌正一刻了。”
孟纾丞闻言，下意识地转身对着曹安和张介微微颔首告辞，往外走，小内侍拿起他的披风跟在身后。
抬脚跨出门槛时，忽然顿住，缓缓在长廊中站定。
戌正一刻，从内阁直房到沉楹堂需要三刻钟，见到卫窈窈在亥初左右，也是卫窈窈每日睡觉的时辰。
卫窈窈没有他，会睡不着。
她总说她离不开他。
但真正离不开的人是他。
与她相关的记忆刻在骨子里一样，一时间心头生出无力。
他非她不可吗？孟纾丞又问，但这一次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只想要她。

第60章 二更
卫窈窈趴在炕上, 身上裹着被子，两只手也揣在被窝里，只露出了个小脑袋, 面前放有一本书，绿萼坐在炕前的圆凳上端着一只碟子帮她翻书。
不过她要好一会儿才让绿萼翻一页。
大多时候都在等绿萼给她喂吃的。
绿萼手里碟子装的是龙须牛肉，是厨房特地做来讨好卫窈窈, 给她当零嘴儿的。
绿萼握着筷子快要递到卫窈窈嘴边，忽而手一抖, 掉了几根在卫窈窈的书上, 书页立马晕开了油斑, 小丫头的脸立刻白了。
卫窈窈笑着安慰她：“没事儿。”
绿萼支支吾吾地捧着碟子站在来, 怯怯地望着卧房门口的方向。
卫窈窈在暖阁里, 两边有隔扇和帘幔挡着，看不见外头, 见状忙探身朝外面看了看，原来是孟纾丞回来了。
暖融融的烛光打在卫窈窈身上, 将她脸上的好奇和看到孟纾丞后浮现的害羞照得一清二楚。
绿萼知道孟纾丞与卫窈窈再一起时不喜人打扰，手忙脚乱的将那本沾了油渍的书和碟子拿出屋。
孟纾丞走到卫窈窈身旁带了一身冷气, 卫窈窈卷子被子坐起来, 往后缩了缩，皱了鼻子, 咕哝：“你好冷。”
她青丝往后梳，挽成了松松的发髻, 白净的小脸俏生生，坦坦荡荡地暴露在孟纾丞眼下，柳眉细弯，垂着眸, 脸庞爬上淡淡的粉色，半分害羞，半分佯装镇静。
孟纾丞心定，稍退半步：“我先去更衣。”
先更衣，然后做什么呢？
卫窈窈下巴蹭了蹭被沿，哼哼两声，敷衍他。
浴房后室是生火房，大概孟纾丞进屋前就嘱咐下去烧了热水，浴房里没一会儿就响起淅沥的水声，卫窈窈听到外头陈嬷嬷的声音。
“三老爷骑马回来的，这件披风明儿送到洗衣服去。”
难怪他进来时身上只有一件官袍，也难怪他身上那么冷，卫窈窈听着风声都要打冷颤。
孟纾丞行动利落，一刻钟不到就出来了，只穿着里衣。
他也不同卫窈窈客气，径直走到暖阁，将她的人连带被子一起抱到起来。
“诶，诶，诶！我要睡那儿。”如今有了炕，卫窈窈也不稀罕孟纾丞了，踢着腿朝他喊。
只要孟纾丞不愿意，她哪能下去。
孟纾丞将她放到床上，双臂将她圈在胸膛下，倾身，一个吻落到她唇上。
卫窈窈一颤，抿唇，安静了下来。
孟纾丞弯了弯唇，起身放下帐幔，掀开她身上的那条厚衾，躺到她身侧将她揽进怀里。
因为孟纾丞前面有三个兄长早夭的缘故，冯夫人高龄诞下他时，一面欢喜，一面畏惧，他刚出生时孱弱瘦小，一副养不活的模样，冯夫人害怕又要经历一番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只能疏远着，不敢靠近，将他交给乳母仆妇们照顾。
待孟纾丞立住之后冯夫人再想亲近时，他已经定了性，冯夫人常常担心孟纾丞和自己有隔阂，但孟纾丞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好像不管什么样，他都能接受。
他能接受之前的疏远，也能接受后来的补偿，对于家族赋予他的期望他亦是能平淡地接受，或许是因为这是他们给予的生命和资源的对等回报，是他出生孟氏的责任，又或许是他仿佛天生没有需求和欲望，随遇而安。
但现在孟纾丞明白，他也有他想要的。
是顾虑得失，考虑后果，权衡利弊之后，他仍然想要的。
孟纾丞似叹息的声音在卫窈窈耳畔响起：“窈窈……”
卫窈窈心脏好像变得柔软，乖乖地由他抱着。
孟纾丞手指轻轻地拨弄她的头顶的发丝，低声问：“早晨几时起的？”
卫窈窈醒来时已经快到半上午了，她吓了一跳，正奇怪自己为何如此贪睡，昨晚的记忆就蜂拥而至，让她措手不及，心情难以平复。
等她缓过神，从被子里爬起来，正是用午膳的时候。
卫窈窈不好意思说，也不想听孟纾丞询问，埋在被沿里，闷声：“你不许说。”
孟纾丞另一只搭在她腰上，将她往上提了提，看着她滚烫的耳廓，冷静禁欲的眼眸微暗，薄唇轻轻地含住她的耳廓，小心珍爱地吻了吻。
一些仍有些陌生的感觉从体内苏醒，卫窈窈羞耻地咬了咬唇：“你不要弄我。”
帐内的气氛莫名有些灼热，两人都想到了昨夜，也知道对方也正在想着，只是心照不宣地略过去。
孟纾丞喉咙溢出轻笑，放过她，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困不困？”
卫窈窈摇摇头，她今天起得晚，怎么可能困，这般想着，她突然打了个哈欠。
“睡吧。”孟纾丞好像笑了一声。
卫窈窈有些羞恼，不过抵不过说来就来的困意，依偎在他胸膛，舒服地蹭了蹭面颊，安然入睡。
她近来睡眠越来越好，已经大半个月不曾半夜惊醒，孟纾丞垂眸拢了拢她背后的被子，他并没有睡意，只等卫窈窈呼吸平稳，进入熟睡中，轻轻地放开他，下床披上氅衣出了卧房。
景碤已经在书房等了有一会儿，听见动静，忙搁下手里的热茶起身。
孟纾丞从景碤身前走过，景碤嗅到了一丝和孟纾丞格格不入的香味，像是浓郁的玫瑰香。
孟纾丞抬手指了书案下首的圈椅：“坐。”
景碤正色，在右首圈椅上落座。
“当初他们有无定婚文书？”孟纾丞问。
景碤楞了楞，看了孟纾丞一下，才道：“有。”
孟纾丞神色不变，气息平稳，但景碤莫名觉得屋内突然凉了下来。
“属下擅自做主，翻找过卫家大大小小的角落，没有找到文书，”景碤犹豫道，“属下猜测卫娘子的那一份可能随着乌鸣山的那场意外，沉入了江底。”
“至于二爷的那一份……”
孟纾丞平静地说道：“你去找。”
“是。”景碤应诺。
孟纾丞沉默片刻：“宝安胡同有处四进的宅子，你找人收拾了，等卫家人下了船，想办法让他们住到那儿。”
卫家在京城没有落脚的地方，京城的宅邸又不是一时半儿能买到的，他们一行人多，估计会租赁宅子暂住，这件事好办，只是……
景碤问：“您不打算送卫娘子出府？”
孟纾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送她走？”
孟纾丞是没有说着这样的话，但景碤以为按照他的性子，他会为了孟氏安定，为了不授人以柄，而做出这样的选择、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到这个地步，及时止损才是明智之举。
景碤低下头：“是属下冒犯了，只是这件事情若是……”
孟纾丞打断他的话，语气严厉：“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卫家在他们控制范围以内，景碤担心宋鹤元会有变故：“二爷那边……”
“他不会。”孟纾丞目色冷漠疏离。
一个将追逐权力奉为圭臬，想要入仕，想要名声的人，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除他以外的第二人。
孟池……
孟纾丞不带嘲讽地看孟池，其实他并没有能力处理他放纵野心的后果。
只要卫家有人活着，他所做的一切总有一日会暴露出来，就算卫窈窈不找来，她的两个师兄也是读书人，日后未尝没有入朝为官的那一天，官场相见，即使他们不拆穿他，成为他的政敌或是同盟，他都将有一个把柄在他们手中。
便是卫家不成威胁，来日他的政敌就查不到他的过往吗？
他甚至不够聪明，卫家，一个送到他手边，让他显名施恩的机会，他都能失之交臂。
孟纾丞扯了扯唇角，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这些事情，我暂时不想让她知道。”
景碤瞬间领会到他的意思：“您放心，往后一段时日属下不会进府，不会让卫娘子看到属下。”
孟纾丞颔首。
景碤告退，出了书房，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中。
孟纾丞静坐了许久，才有了动静，推开书房通往后院的门，北风袭面，脸上倏地感到了斑点冰凉，他抬首望向漫无边际的黑夜，下雪了。
孟纾丞步上抄手游廊，寒风夹击，冰雪刺骨，他不急不缓地穿行在昏暗的夜色中，推开卧房门，一股暖香扑鼻而来。
孟纾丞恍惚了片刻，才迈进房内。
他除去氅衣，走至熏笼前烘去寒气，回到床边，撩开帐幔，她还保持着他离开前的睡姿。
孟纾丞上床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她原先握拳摆在脸庞的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把自己埋进他的心口。
孟纾丞缓缓地呼出一口郁气，小姑娘什么都好，只是眼光不好。
唇角微弯，眼底晦涩。
次日卫窈窈醒来时，发现孟纾丞竟然还在她身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想起来，今天他休沐。
不过他以往休沐的时候，这会儿也该起床了，他大概太累了吧，卫窈窈在床上待不住，也不想打扰他，轻轻地拿开他的手，从被子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跨过他的身体，趿拉上绣鞋。
卫窈窈刚站定，便察觉到一丝凉意，随手抓过衣架上的披袄套到身上，突然瞥见窗外的景色，原地愣住，随后踩着飞快的脚步跑到暖阁里。
她蹬掉鞋子，爬上炕，推开窗户，一气呵成，一股冰冷的寒气钻进屋，她看着窗沿上堆积的白雪，轻轻的哇了一声，忙伸手，用食指勾了一指雪迫不及待地送到嘴里。
冰冰凉凉的，卫窈窈打了个冷颤，眨了一下眼睛，是冬天的味道。
身后传来一声轻呵：“在做什么？”
卫窈窈含着手指回头一看，孟纾丞皱眉站在身后，有些吓人。
她讪讪地拿下手指，又敌不住心中的雀跃，欣喜地指了指窗外：“下雪啦。”
孟纾丞有些无奈，上去坐到她身边，抬手要将窗户合上。
“等等，等等。”卫窈窈扒拉住他的手臂，她又用手指刮了一层雪，伏身，另一只手撑在身前，将手指递到他唇畔，眼睛亮晶晶的：“你尝尝。”
“砰”窗户关严实了。
孟纾丞垂眸定定地看眼前的手指，薄唇微抿。
卫窈窈有些着急，催促道：“快化了，快化了。”
孟纾丞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含住她的手指。
手指探入他潮湿温热的嘴里，感受到他舌头裹住她的食指不轻不重地吮吸了一下，像是一股电流从指尖蔓延到她尾椎骨。
孟纾丞眼睛望着她，像一汪幽深的潭水。
卫窈窈头皮发麻，脚指头不由自主地蜷缩，有些懵，又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想要抽出手。
孟纾丞让她出去，却握着她的手腕，却不许她再往后退缩。

第61章 一更
“很喜欢雪？”孟纾丞握着她的手, 轻声问。
卫窈窈莫名的紧张，心里慌慌的：“喜欢。”
“京城每年都会下这么大的雪吗？”她背脊靠着窗户，胡乱问。
孟纾丞嗯了一声, 落下吻，沿着卫窈窈的指尖厮磨到手背再到手腕，卫窈窈脸色通红, 提着一口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虽然只穿着白绫里衣但依旧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当他的吻落到她小臂时, 卫窈窈忍不住瑟缩, 颤着眼睫, 瓮声说：“你别弄了。”
她嗲声嗲气的声音听得孟纾丞微微一顿, 他的声音低柔暗哑，询问她：“再歇一会儿？”
怎么歇呢？卫窈窈迷茫了一下, 孟纾丞展臂搂住她，扯过一旁叠放的厚衾盖到两人身上, 倾身将她压在炕褥和自己胸膛中间。
空气稀薄，呼吸艰难, 炽热的气息相互交缠, 卫窈窈感觉到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昨夜的画面, 咽了咽喉咙，眼巴巴地瞅着他, 有点手足无措。
孟纾丞拨开落到她额头的发丝，亲吻她的额头：“别怕……”
他只是想亲亲她。
“我才不怕。”卫窈窈被他亲得绷起身子，但心里又软绵绵的，带着害羞嘴硬道。
孟纾丞低声笑了笑。
摸清她的性子, 是个欺软怕硬的，昨夜他稍微强势，她便乖乖地配合着他，由他摆弄，反之不管她争不争得过，嘴上总不肯软和。
孟纾丞吻住她的唇，长驱直入地探索。
卫窈窈没撑一会儿，就被他亲得五迷三道的，只顾着抱着他腰，急促地喘着气。
孟纾丞手掌托着她的后背，安抚了两下，滚烫的薄唇从她的唇瓣往下滑落，贴着她温热的脖子。
卫窈窈掐住他的腰腹。
昨晚孟纾丞理智败退，无法克制住自己，此刻他已然冷静，但仍想沾染她的气息，与她纠缠。
“像昨晚那般，好不好？”他在她耳旁说话。
卫窈窈只想起昨晚做的事，却回想不起当时的感觉，心里有些好奇，又可能是因为今日下了雪，她心情很好，她下巴蹭着孟纾丞肩头，不说话默许了他的动作。
水红色的披袄被丢出去，衬衣的系带被打开的襟口带到两侧，主腰被温热的薄唇含得濡湿，卫窈窈喉咙发紧，忍不住想要叫出声，又觉得羞耻，侧头咬住撑在她脸庞的手臂。
孟纾丞手臂紧绷，唇舌吮吸，卫窈窈松开牙关，轻泣一声，抱着他的脑袋推了推，却又挺腰将自己送给他。
反反复复，卫窈窈仿佛一只摇摆不定的小舟，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能小声呢喃着祈求风停浪止。
但这个时节，北地的风怎会轻易停下。
卫窈窈眼睛里蒙着水光，难受地叫着孟纾丞的名字。
孟纾丞心头微震，抬头亲亲她的唇瓣，亲抚她的躁动不安。
卫窈窈摆出委屈的情态看他，看得孟纾丞犹豫不定，在她耳畔低语。
卫窈窈吸吸鼻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孟纾丞不语，只吻着她，转移她的注意力。
“额……”卫窈窈忽然转头躲过他的唇，泛着媚态的眼睛震惊地看着他，慌张地伸手扯他的胳膊。
孟纾丞另一只手将她作乱的胳膊攥住，将她最喜欢的他的右手食指送进去。
“昨晚、没有、没有这样。”卫窈窈含着他的手指，很不习惯，似泣非泣地说。
孟纾丞吻着她的唇角，握着她的胳膊，让她揽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指揉着她主腰湿润的地方，抚慰她：“别害怕。”
雪花簌簌地拍打在窗户上，卫窈窈下巴抵着他的颈窝，面颊红彤彤的，弓着身体，像是煮熟了的虾米。
孟纾丞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暖阁内陷入一场沉默之中。
卫窈窈抖着手，无力地拉了拉他的手腕。
她觉得她要死掉了。
孟纾丞动作轻柔，收回手指。
探出被子，拿了他抛到一旁的里衣擦干净湿漉漉的手。
听他窸窸窣窣的动作，卫窈窈整个人都在发颤，太荒唐了。
孟纾丞搂着她，转身靠到引枕，低声问她：“还好吗？”
卫窈窈抿着唇，不说话。
孟纾丞摸摸她的脸，卫窈窈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发现他在用他的手碰她，跳脚一样，裹着被子往旁边闪躲。
孟纾丞的手指落了空，好笑地拉着她：“怎么了？”
卫窈窈一言难尽地瞅着他的手。
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心思，孟纾丞微微一叹：“怎么还嫌弃自己呢。”
卫窈窈小脸涨得通红，抿着唇看他，才发现他被自己弄到了被子外面，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的腰腹以下。
“……”
四目相对，卫窈窈僵了僵，然后拖着被子挪到他身边，把他盖起来，小声问：“怎么办？”
孟纾丞重新将她揽到怀里，捉住她的手。
卫窈窈也是明白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的道理，但他好久。
她这会儿骨头酥软，想偷懒，只想躺着，什么都不做，她试探地说：“要不然你自己来？”
孟纾丞盯着她漂亮且真诚的眼睛看了几息，额角跳了两下，默默地叹气。
叹得卫窈窈心里发虚，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在旁边给你助威打气。”
孟纾丞捋捋她乱糟糟的发丝：“……让我抱抱。”
卫窈窈乖乖让他抱着，懒洋洋地靠着他的肩膀，听他时轻时重的声音，耳朵有些烫，不自在地挪了挪肩膀，露出被子，透透气。
孟纾丞看她，另一只手裹着她的后脑勺，倾身吻她。
她后脑勺剃掉的那块地方已经开始长头发，如今已有一个指甲盖的长度，孟纾丞揉了揉，触碰到不平整的疤痕微楞，放柔动作，慢慢地亲她，透着些怜爱。
卫窈窈几乎溺痹其中，素白纤细的手指揪着他身上唯一的衣料，被孟纾丞带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阳光洒到暖阁内，两人才起来，雪已经停下，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外面脚步声来来往往。
卫窈窈躲到卧房里头，不想看孟纾丞是怎么处理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她背靠着座屏，踢踢脚，忍不住咬住手，太出格了。
忽然听到他叫陈嬷嬷，卫窈窈呆了一下，觉得很不好意思，探身出来，刚要开口，打了个喷嚏。
孟纾丞循声看过去，只见卫窈窈屈指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孟纾丞心尖一跳，今早不该拉着她胡闹。
他抬脚走过去，将她拉到身旁，手掌搭到她的脑门，低声问：“有没有不舒服？”
卫窈窈老实地摇摇头。
孟纾丞看了她两眼，不放心，让人熬了姜汤送过来。
卫窈窈觉得她没事儿，她打喷嚏可能只是鼻子痒痒，但在孟纾丞不赞同的眼神下，不得已端碗喝下一大碗姜汤。
不过接着一整个白天，她都没有事儿，披着裘衣坐在敞厅的熏床上赏雪。
孟纾丞没有去前头，令人抬了书案放到敞厅，处理公文，偶尔抬头还能看到卫窈窈，倒比去书房办公有意思。
卫窈窈唉声吁叹，遗憾红梅没有绽放。
又听见孟纾丞说最起码下月中旬才会开放，卫窈窈着急它花期晚，问：“下个月也下雪吧？”
孟纾丞点头，只怕等到梅花花期，她已经厌烦了雪天。
不过见她在敞厅内活蹦乱跳的，还有心思操心这些，孟纾丞心中稍安，直到大半夜被热醒，睁眼看到缩在他身侧的卫窈窈浑身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探手，触碰到一片滚烫。

第62章 二更
大半夜沉楹堂掌了灯, 对岸的绿玉馆最先听到了动静。
宋鹤元从睡梦中醒来，披了外袍出门，遥望对岸, 雪夜茫茫，看不清沉楹堂发生了何事。
茗香在他身后问：“二爷，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宋鹤元拽紧肩上的外袍, 呼了一口白气：“你去瞧瞧三叔院里的情况，问问有没有我们能帮忙的。”
茗香诶了一声, 领了两个小厮往对面去。
宋鹤元原地看了一会儿, 转身回到院子进了正厅,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北地过冬, 他清咳一声坐在炭盆旁, 一边烤着火一边思忖沉楹堂内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孟纾丞还是卫祎。
他拿起火剪有些急躁地拨了拨炭火, 镇国公府里人多口杂，他至今没有能与卫祎见上一面, 他大半时日又都在国子监，分不出精力的时间制造机会。
宋鹤元丢下火剪, 这种刀剑悬在头顶的日子, 他真是厌烦了。
宋鹤元起身手掌在圈椅椅背上拍了拍，来回踱步。
一刻钟后, 茗香才回来了。
宋鹤元驻足看他。
“沉楹堂的人嘴巴严实，问不出什么, 只看到陈嬷嬷领着徐大夫过去了，我找了外院的婆子问，说是三老爷带回来的那位娘子病了。”茗香在外面跑了一圈，气喘吁吁地回话。
“卫祎病了？”宋鹤元问。
茗香冻得瑟瑟发抖, 刚进到暖和的正厅还没反应过来，没有听清他的话：“嗯？”
宋鹤元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有些不自然，摆摆手：“你回去歇着吧。”
茗香作揖，退了下去，留宋鹤元一个在厅内。
宋鹤元走至正首，在圈椅上落座，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是他在卫家的第三年，那年他十五岁，卫祎十岁还是个孩子。
卫窈窈那时候常与梁实满在外面疯跑，也不常生病，只偶尔换季时咳嗽两声，算不得大毛病，不过那一次她感染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一开始不知道为何她不肯吃药，满府的人被她闹得不安生。
宋鹤元当时觉得她的脾气又骄纵又古怪，可又知道这是对他而言是个好机会。
宋鹤元去厨房要了她要喝的药，端去了她房里。
那时候卫窈窈不怎么和送宋鹤元讲话，她虽然总与梁实满吵架，但她还是与他一起玩，宋鹤元常常被她们冷落在一旁。
从前每每见到卫窈窈，她总是活泼鲜亮得像不着家的花蝴蝶，那是宋鹤元第一次见到她安分地待在屋里，也没了往日的鲜灵劲儿，面色苍白地坐在床上，带着婴儿肥的面颊微鼓，冷眼瞧着他：“谁让你进来的，我说了我不喝药。”
“那要如何你才肯喝药？”宋鹤元问她。
卫窈窈上下看他：“你给我唱个曲儿，我就喝药。”
要不是因为她姓卫，宋鹤元根本不想哄她，他心里很不解，卫家也算书香门第，读书人家，她为何性子生得这般歪。
“不唱也行，那你给我吟一首诗，反正你老师不是总夸你吗？”卫窈窈又说。
也是这个时候宋鹤元才知道她为何不理睬他，原来是因为她的父亲，他的老师赞赏他，她嫉妒了。
宋鹤元在卫家三年，自然知道他们父女关系不亲近，甚至还比不上他们这几个从外面带进来的几个学生。哪有人不渴望父亲疼爱的，宋鹤元顺藤摸瓜，便猜到她为何不吃药了。
她这般年纪的孩子有忌讳，都是不过生辰的，但宋鹤元先前打听到她的生日，就在前天，而当天老师卫明贞不在家，所以她才闹脾气了吗？
宋鹤元没应她的话，转身离开，去厨房做了一碗长寿面。
卫窈窈没有他想得那般不好哄，缺爱的孩子稍微对她好一点儿，她便上钩了。
卫窈窈捧着他送的那碗面，变变扭扭地说了一声谢谢。
她一边吃着面，一边抱怨，从卫明贞在外面搞七捏八，整日不归家，说道三日前梁实满敲她竹杠，骗了她二两银子，最后才嘀咕：“没想到你还挺有眼色。”
宋鹤元想他在厨房忙了小半个时辰得了她一句有眼色的夸奖，还摸清了她的心思，也不算亏。
也是自那以后，他们才逐渐熟悉了。
宋鹤元从回忆中回到现实，冷笑一声，她那副要人哄的性子，想来孟纾丞熬不了多久，过了那阵儿新鲜感就会抛弃她吧。
沉楹堂内
孟纾丞的脸色的确不好，他隔着被子将卫窈窈扶起来靠到自己怀里，扶着她：“窈窈起来喝药了。
卫窈窈小脸烧得通红，难受得闭着眼睛，听见他的话，强撑起眼皮，瞥了调羹一眼：“诶……”
孟纾丞低声哄：“喝完就舒服了。”
卫窈窈其实不怕喝药，只是这会儿头疼脑胀，浑身不舒坦，烫得跟火炉子一样的额头贴着孟纾丞的脖子蹭了蹭。
感受着让人心惊的温度，孟纾丞蹙眉，不再犹豫，让陈嬷嬷端起药碗，单手固定着卫窈窈的腰，另一只手拿着调羹舀了药汤：“窈窈，张嘴。”
卫窈窈红润的唇瓣烧得干燥，微微张开，由着孟纾丞细致的将药送进她嘴里。
陈嬷嬷在一旁看着，小声说：“三老爷让我来吧。”
孟纾丞没有看她，只低声让她端好药碗，磨磨蹭蹭半盏茶的功夫才喂卫窈窈喝完药，摸摸她的额头：“睡觉吧。”
卫窈窈吸着鼻子，声音含糊：“我怎么病了？”
孟纾丞顿了片刻，低沉的声音里含着愧疚：“抱歉，是我不好。”
她这场伤寒估计就是因着今早拉她在暖阁里一通胡闹引起的。
卫窈窈脑子转不动，不知道为什么她生病是他不好，反而迷迷糊糊地对他说：“你很好啊~”
孟纾丞盯了她好一会儿，轻柔地抚摸她的面颊，他的手此刻比她的面颊冷，卫窈窈枕着他的掌心，舒服地喟叹。
卫窈窈感觉到身上一阵暖一阵寒，她蜷缩在被窝里，鼻音粗重：“我要听故事。”
孟纾丞声音低缓：“想听什么？”
“要听我发现一座大金矿的故事。”卫窈窈睁开眼睛，隔着朦胧雾团望了他一眼，脑袋晕乎乎的，还不忘提自己的要求。
孟纾丞指尖帮她揉着额角：“好，咸武四年，有一名女子，名唤窈……”
卫窈窈听见自己的名字，傻笑了一声，贴着他的掌心，安心的闭上眼睛，呼呼入睡。
孟纾丞守了她一夜，次日清晨卫窈窈开始慢慢恢复，不过未完全退烧，直到第三日才不再发热，但她整个人都没有什么精神，又在房里养了五六日，才好了。
这场病卫窈窈没有放在心上，以为过去了便过去了，但她发现不是如此。
卫窈窈趴在被窝里碎碎念，不知在数着什么。
等孟纾丞从浴房出来，她便抬头盯着他。
“怎么了？”孟纾丞看她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问。
卫窈窈抿着唇不说话，只往里挪着身子给他让地方。
孟纾丞上床没把脚头的汤婆子拿走，放到卫窈窈脚下，让她暖着。
卫窈窈不要汤婆子，踢到一旁，把自己的两只脚塞到他脚下，孟纾丞无奈地笑了笑，没挪开，拍拍她的背脊：“困了吗？”
卫窈窈一般般困，只是她心里惦记着事情：“不是很困。”
孟纾丞低头看她。
卫窈窈清咳一声：“我病好了。”
孟纾丞点头，他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亲近？”卫窈窈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他们这几日最亲密的动作就是现在，他抱着她睡觉。
他克制冷静，像是回到了之前，但卫窈窈总觉得哪里怪异，她竟然有些不习惯。
正奇怪！
孟纾丞有些意外，又觉得好笑，俯身在她唇上吻了吻，浅尝即止，蜻蜓点水一般，很轻的一下
先前是他着急了，她年少不懂事，他虚长她那些年岁，本应考量得比她更多，却还拉着她胡闹，累得她病了一场，更是不该。
他要的并非是一响贪欢。
孟纾丞停下来，怜惜地摸了摸她的面颊，她瘦了。
他说：“我这几日事情多。”
卫窈窈抿了抿微热的唇，她只是好奇而已，闻言啄啄下巴，贴心地添了一句：“那你也要好好休息。”
孟纾丞下颚抵着她的发顶，拍拍她的背脊：“嗯，睡吧。”
“我病好了，明天想去给老太太问安。”卫窈窈闭上眼睛，又想起来。
孟纾丞知道这几日她在屋里闷坏了，低声说：“多穿几件衣服，别挨冻。”
这句话他不仅叮嘱了卫窈窈，还特地嘱咐了陈嬷嬷，所以次日陈嬷嬷往她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
卫窈窈套着厚重白狐裘衣，艰难地抬抬胳膊，叹了好长一口气。
陈嬷嬷为她带上风帽：“娘子早去早回。”
卫窈窈知道陈嬷嬷要是得了孟纾丞的吩咐是绝不会听自己的，只能无奈地拖着笨重的步子去了老太太院子里。
老太太体谅她刚病愈，留她用了午膳，直到午后太阳热了，外有暖和了一些，才让她回去。
这些日子又断断续续下过好几场大雪，路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但枝丫花圃中的雪没有处理，倒不是仆妇们偷懒，只是刚弄去，没一会儿便又下雪重新覆盖住。
卫窈窈穿过花园，忍不住停下来，脚步迟疑，想要玩的心思全都摆在了脸上。
月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娘子回去吧。”
卫窈窈眼巴巴地盯着不远处粗壮的树枝，树枝上放着不知是谁捏着小小的雪人，她看了几眼，很是眼馋。
月娘心中警惕，连忙说：“您别玩雪，小心生冻疮。”
“我就是想团个球玩一下。”卫窈窈小声说。
“我给娘子团个。”月娘说。
卫窈窈有些不开心地鼓了鼓嘴巴，也不想为难她，被迫退让：“那要团个大的。”
月娘应声，捋了枝头的雪，团了一两个手掌大的雪球。
卫窈窈手上带着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接过又圆又大的雪球，抱在手里，眨了眨冰凉凉的眼睫，嘻嘻笑了一声，心满意足了，准备打道回府，一转身看到了站在小道尽头的身影。
宋鹤元虽然想找机会见她，但没有想到会在花园里看到她。
果然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整日除了玩，什么都不想。
卫窈窈遇到他，心里不以为意，捧着雪球，迈出脚步。
不过……
“你总盯着我做什么？”卫窈窈受不了，皱眉问宋鹤元。
听她理直气壮的语气，宋鹤元愣了一下，简直想笑出声，她难道不知道他为何盯着她吗？

第63章 一更
卫窈窈裹得厚, 全身上下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唇红齿白，眼皮鼻尖也泛着红, 像白瓷娃娃，不过这一尊白瓷娃娃并不慈眉善目，她拧着眉头, 疑惑地瞪着宋鹤元。
她装得真是很太好了，要不是太熟悉她的神情, 宋鹤元都要以为他们真不认识了, 宋鹤元朝她身后的月娘看了一眼, 对着卫窈窈笑了一声。
诡异又阴森。
卫窈窈握紧手里的雪球, 觉得孟纾丞这个叫孟池的侄子有病, 需要看大夫治脑子的那种有病。
徐大夫的医挺不错的，应该让他来给孟池看看。
月娘往前一小步：“二爷。”
宋鹤元往一旁让了让, 举止谦逊有礼。
卫窈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收回目光, 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看着卫窈窈的背影，宋鹤元沉下眼, 若有所思。
茗香说：“二爷, 大太太还等着您呢。”
宋鹤元瞥了他一眼，往卫窈窈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到沉楹堂, 卫窈窈还是觉得奇怪，随手将雪球放到案上, 琢磨起那位孟二爷来，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总是用怪异的眼神看自己。
她找来陈嬷嬷打听。
陈嬷嬷一边为她更衣，一边告诉她。
“二爷小时候走丢过, 直到今年才找回来。”那段时日陈嬷嬷随着孟纾丞在外头，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想起来提醒卫窈窈，“许是怕二爷心里有疙瘩，老太太吩咐了府里上下不许议论二爷的身世。”
卫窈窈只能打住，一回头，才发现案上多了一滩水，那雪球早已经融化了。
陈嬷嬷唤了侍女来擦干净，又去忙活了。
卫窈窈换了橙红色的长袄窝到暖阁里，从炕柜上拿了一本书，随手翻到一页，偶尔看几个字大都时候用来发呆，坐得骨头酸软了。
“北地的冬日都是这般，除了迫不得已外出谋生计的，大家都在家里猫冬。”陈嬷嬷忙完手头的事，坐进屋陪卫窈窈闲聊。
想起在外谋生计的孟纾丞，卫窈窈讪讪地笑了笑，也不觉得无聊了。
“过些日子在宛平读书的几个小姐回府，她们与您差不了几岁，娘子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合得来的，多走动走动。”陈嬷嬷知道她年纪轻，玩心未定，安慰道。
其实要放卫窈窈出去，她一个人也能玩得开心，不过因为京城太冷了，她偶尔还能听到侍女们说哪儿又冻死了人，珍惜性命，她还是待在有炭火的屋子里为好，只是着实有些憋闷了。
“在孟氏族学读书吗？”卫窈窈好奇地问。
陈嬷嬷说：“未出嫁的小姐都在那儿，不过后年有两位小姐要出嫁，她们今年回来就不去了。”
卫窈窈歪倚到靠背上点了点头。
陈嬷嬷穿针的手微顿，抬头笑着说：“等来年娘子若能诞下一儿半女，屋子里就热闹了。”
卫窈窈呆了一下，脸不由得涨红：“没有呢！”
陈嬷嬷只以为她不好意思，笑着不说话。
卫窈窈更加郁闷了，这哪儿通哪儿啊！
卫窈窈觉得自己还是看书好了。
冬日孟纾丞散职也早，天擦黑就回了府，先去老太太院里请安才回到沉楹堂。
孟纾丞更衣出来，看卫窈窈没骨头似地躺在炕上，语调温和：“今天出去累到了？”
卫窈窈仰头看他：“这么点儿的路，怎么会累到。”
孟纾丞坐在她脑袋旁，手随意搭在腿上，刚净完手，手上还带着清淡的皂角香：“中午在老太太院里用的午膳？”
卫窈窈侧过身，面朝着他：“老太太和你说啦！中午在那儿喝了道特别好喝的鸡汤。”
“过会儿让厨房做了摆晚膳。”孟纾丞说。
“我早就让陈嬷嬷去传话了。”卫窈窈没事儿做，一天全都琢磨吃食打扮了。
孟纾丞笑着点头，又闲聊问起她从老太太院里回来做了什么。
说起这个，卫窈窈就觉得困惑，坐起来谈起宋鹤元。
当孟池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冒出来，孟纾丞垂下眸，凝视着她，喉咙微微发紧：“不喜欢他吗？”
卫窈窈想了想：“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觉得他有些奇怪。”
不过见过几次面而已。
孟纾丞清明的眼底闪过幽芒，摸了摸她的脸：“下次再出院门，护卫跟着。”
“去老太太院子里也要吗？会不会太过兴师动众、”卫窈窈觉得他夸张了。
“他可是你侄子，他可能地方不正常，这样不太好吧？”
孟纾丞看她一眼：“他不正常？”
卫窈窈点了点头：“要不然他怎么总是看我，我又没有惹他，他可能……”
卫窈窈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自己脑门，暗示他。
孟纾丞平静的脸色错愕了一瞬，倒是不知她会联想到这儿，看着卫窈窈坦荡的小脸，一时无话。
卫窈窈也不在意，只用手掌推推他：“你去传膳。”
孟纾丞起身，牵了一下唇角。
用完膳，孟纾丞去了前面的书房，书房暗格里多了一些东西，是景碤送来。
孟纾丞先拿起信件阅览了一遍。
景碤信中说，除了搜宋鹤元的身，其余地方都找过，没有定婚文书，他猜测文书已经被他销毁，毕竟谁也不会留这么个把柄在手头，与信一同送来，还有几张地契，和夹在地契里的银票。
地契上的名字是卫祎，想来应该是她送给孟池的。
孟纾丞面无表情地看过每一张地契，拿起最后一样东西，是只巴掌大的香囊。
样式颜色都偏向姑娘所用。
心有所感，孟纾丞低眸敏锐的从香囊左下脚找了个“祎”字，针脚不平整，但字样精致，是卫窈窈喜欢的模样。
他打开香囊，里面装着玫瑰花香料洒了一些出来，他握着香囊的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腹慢慢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字，用力按住，突然走到书案后圈椅旁的炭盆旁，炭盆内炭块烧得火红艳丽。
孟纾丞在炭盆上方抬起手，只要他松开手，香囊就会掉入炭盆之中，被吞噬消灭，不留任何痕迹。
几颗香料从孟纾丞掌中坠落，落到炭盆里，悄无声息，只冒出几缕灰烟。
书房内光线幽暗，孟纾丞沉静的容颜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成熟又迷人，他目色淡淡地等烟雾散去，悬空的手腕并未收回，时光慢慢流逝，他终于放下手，捏紧了香囊。
孟纾丞沉默地感受着心里陡然出现的一股陌生的情绪，不得不承认哪怕这种情绪他从未有过，但他却了然的知道，这是妒忌。
孟纾丞恍然，原来他也会妒忌。

第64章 二更
孟纾丞走至卧房南窗下, 听到卫窈窈的笑声，脑海里立刻描摹出她明媚娇妍的笑颜，孟纾丞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声音, 清楚除了妒忌，还有一丝羡慕。
羡慕孟池比自己多出来的九年时光，与卫窈窈在一起的九年时光。
孟纾丞推开屋门, 卫窈窈站在正对着房门的条案前，手里高举着一副悬画, 比划了几下, 哎呀一声, 跺脚摇头递给身旁的绿萼：“这幅不行。”
闻谨方才送来了两尾锦鲤给卫窈窈玩, 卫窈窈寻了一只白水晶敞口菱纹水盂装着, 放在条案上，屋里都鲜活了许多, 她便想着将上头冷淡的山水悬画换了，换幅应景的。
卫窈窈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转头瞧见孟纾丞, 眼睛一眨，猛然亮了一下。
不需想, 就知道她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了, 孟纾丞看她把悬画塞到绿萼手里，笑盈盈地走过来。
卫窈窈两只手环着孟纾丞的胳膊：“你事情都办完啦？”
绿萼看着这一幕, 抱着一大堆悬画悄悄地往旁边走了走，蹑手蹑脚地贴着墙出了屋。
卫窈窈软软的身子贴着孟纾丞, 半推着他进屋。
屋里暖和，两尾金红色的锦鲤甩着尾巴，扑腾起水花。
卫窈窈抬手朝水盂一指问孟纾丞：“有趣儿吗？”
孟纾丞配合着点了点头。
卫窈窈手臂往上抬，指着那片空墙：“那你不觉得这儿有些空吗？”
孟纾丞坐到炕沿边上, 卫窈窈顺势挤过去，黏黏糊糊的，孟纾丞帮她把她翻起来的衣袖整理平整，看见了她手腕的镯子，她耐心不足，又一向喜新厌旧，但她已经戴了许久他送的镯子。
孟纾丞收回视线，看着她：“那些都没有瞧上？”
被他分外柔和的目光看着，卫窈窈忽然觉得脸有些热，不自在地偏头，望着水盂：“嗯。”
“有其他喜欢的吗？”孟纾丞手掌自然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漫不经心地问。
卫窈窈又转过脸，下巴点得跟啄米似的。
孟纾丞等着她说话。
“就是之前在兖州时，你画缸里的一幅。”卫窈窈想一想都觉得眼馋，那些画她都好喜欢，有几幅她印象很深刻。
“其中有一幅《九鱼图》，你还记得吗？”
孟纾丞笑了笑：“你若是喜欢，让闻谨从库房里寻出来便是。”
卫窈窈一喜，压着上翘的唇角：“那你是同意给我啦？”
孟纾丞看穿她使的心眼，心中好笑，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
给她啦！
等以后那两尾锦鲤归西了，就可以把挂画收起来，放到她的小金库里，嘻嘻！
卫窈窈美滋滋地笑起来，仰起脑袋，在他面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
孟纾丞实在不爱从她嘴巴里说出来的“好人”两个字，一瞬间有些不想把画给她了。
卫窈窈一直望着他，眼瞧着他露出后悔的神色，笑容僵在脸上，抬手挥开手背上的大掌，急道：“你都答应我了！您可是人人称颂的孟大人！孟阁老！镇国公府的世子，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卫窈窈凶巴巴地看着孟纾丞。
孟纾丞清咳一声：“不会。”
卫窈窈狐疑地瞅着他，很不放心。
以孟纾丞的性子再多解释的话就说不出来了，他拉回她的手：“到时候你与闻谨去库房，看看还有没有你喜欢的？”
卫窈窈轻轻地哼了哼：“两幅？”
孟纾丞点头。
卫窈窈心里悄悄地乐开了花，又不经幻想说：“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孟纾丞心中一动，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卫窈窈无知无觉：“要是早很多年认识你，多屯一些你的画，现在该多值钱啊！”
孟纾丞薄唇动了动，难得没好气地说：“我作的画不多。”
前些年他偶尔得了空闲，或是有兴致才会作画，她看到的那缸画都是近半年他在外游历时所作，退一万步来讲，不管如何，他都不会落魄到把自己的画挂到市面上售卖。
卫窈窈轻轻的啊了一声：“这样啊！”
她话里话外都带着些可惜。
卫窈窈转而仔细地想了想，要是再早，他们能不能认识还一说呢！
“早几年是几年呢？”
“往前推几年，我才多大？那时候你公务缠身，我还什么都不懂，肯定对你的这些画，对你这个人都不感兴趣。”
所有的相遇都是注定好的，早一时，晚一息，她们可能都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这样就很好啦！”卫窈窈觉得自己不能太过贪心。
“我想要你的画，开口就好啦！是不是？”
她说的是画，孟纾丞想的是人。
孟纾丞唇角微弯，笑了一下：“是。”
总不能世间所有的好处都让他得了，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已是幸事。
“那你可得多作一些画，说不定什么时候你的库房就被我掏空了呢！”卫窈窈忍不住说。
孟纾丞将她揽在怀里，专注地看着她，回她：“不会。”
卫窈窈靠着他的胸膛，手臂挡在两人之前，她在猜想他下一刻是不是就要吻她。
孟纾丞俯身，高挺的鼻梁抵着卫窈窈翘立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
卫窈窈脸蛋微红，望着他深邃的眸子，眼睛里漫出水光，盈盈动人。
当他吻印在卫窈窈唇瓣的那一刻，卫窈窈有些得意，她猜对了。
孟纾丞含着她的唇瓣，轻轻柔柔地浅吻着，一触一离，湿湿的气息烘得唇瓣发烫。
不远处水盂里的锦鲤扫着鱼尾，水滴仿佛溅到卫窈窈的心尖上，气氛很好，卫窈窈乖乖地配合着他。
孟纾丞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到膝头，揉抚着她的后背。
情动深处，卫窈窈下意识地探出舌尖回应他。
孟纾丞却只吮吸她的唇肉，克制着并不深入。
又痒又麻，卫窈窈被他逗得有些受不了，主动往前，往他唇上凑了凑，结果孟纾丞还是那样。
卫窈窈睫毛颤颤，睁开眼睛，磨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下。
孟纾丞放开她，干净的气息洒在她的唇瓣上，低声问：“怎么了？”
卫窈窈嚅嚅嘴巴，带着一丝羞恼，推着他的胸膛：“你不要亲了。”
孟纾丞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往后撤了撤，真放开了她，只用手掌护着她的腰。
卫窈窈眼睛瞪得圆圆的：？
孟纾丞声音柔和：“晚上天冷，早些上床，让他们送水去沐浴？”
卫窈窈抿抿唇：“好呀！”
她跳下他的膝盖，蹬了蹬脚踏，不亲算了，以后都别亲了。

第65章 一更
孟纾丞去东厢房沐浴, 等卫窈窈从浴房里出来时，他已经回来了。
卫窈窈默默地熄了烛台，只有床旁的落地明角灯亮着, 踏上床沿，手掌立刻被孟纾丞扶住，他另一只手上拿握著书册。
卫窈窈有一瞬间心虚, 装作没瞧见他在看出，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孟纾丞无奈, 瞥了眼她露在外面光溜溜的小脚, 越身将书册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对她说：“进被子。”
卫窈窈脚指头动了动, 转身将帐幔拉下来, 踩着蓬松的被子跨到床里侧，钻到被子里在他身侧躺好。
孟纾丞拉出里侧的被子压到卫窈窈身后, 防止她睡熟后翻身把背脊露到外面。
身后被他细致地压得严严实实的，其实很有安全感, 卫窈窈抬眼看着孟纾丞俊朗的下颚，皱了皱鼻子。
孟纾丞左胳膊收回被子里时顺势搂住她的腰：“怎么了？”
卫窈窈心情复杂, 闭上眼睛不说话, 只摩挲着，攥住他的右手。
除了家中亲眷, 孟纾丞鲜少和女子相处，何况还是她这般正值青春年少, 情绪波动频繁，想法不寻常，令人捉摸不透的小姑娘。
孟纾丞鼻音略带着询问：“嗯？”
卫窈窈心里酸酸胀胀的，也不知道怎么说, 忽然睁开眼睛，抬起下巴精准地吻住他。
不让他再亲她就当作她的气话好了，反正他也不知道。
被她突如其来的吻打了个措手不及，孟纾丞顿住，犹豫片刻，微启唇，让她舌尖伸进来。
到底对她的主动有些不舍。
卫窈窈不知何时松开他的手，攀着他的肩膀，亲得又急又深，就像孟纾丞之前吻她一样吻回去。
孟纾丞心口震动，克制着想要将她压在身下的冲动，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背脊。
以往每次亲吻都是孟纾丞主控，这是卫窈窈第一次主动，由她自己掌握着节奏，一时间对这种奇妙的感觉很着迷，一直到她自己快喘不上来气才不舍地停下。
两人气息都极度的不稳，卫窈窈绯红着脸，无力地趴在孟纾丞胸膛大声喘着气，仿佛干了两个时辰的活。
“怎么了？”孟纾丞声音沙哑。
卫窈窈看他一眼，清楚地看到压制在他眼底的□□，咬了咬红肿的嘴巴，小手偷偷摸下去。
“窈窈。”孟纾丞额角突然紧绷，青筋微跳，警告地喊住她。
卫窈窈吓了一跳，慌张地收回手，讪讪地说：“我就是想确定一下。”
孟纾丞觉得她今夜格外的磨人，无奈苦笑：“确定什么？”
卫窈窈不敢说，搓了搓发烫的手掌，默默地想，她刚才太过草率了。
孟纾丞只当她好奇，玩心重。
他担心自己收不住，不敢贸然再碰她，抱着她，深呼吸，处理躁动的气息。
两人都不开口，帐内安静下来，卫窈窈眼皮耷拉着，有些泛困。
孟纾丞思绪却有些难以平复，他心底坦然地承认对她的欲望，那她呢？
孟纾丞微微低头，下颚压着她的发顶，声音缓和：“是不是想要了？”
卫窈窈脑子有些迟钝，没有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
孟纾丞拉好她肩头的被子，压好被角，回到被子里手指握着她的膝盖，让她趴好：“别乱动。”
卫窈窈感觉到他温热的指尖顺着腿弯往上游走。
许久之后，那道幽长的娇哼才从帐内消失。
孟纾丞下床，洗净了手，回去前去衣橱取了一件主腰。
卫窈窈先前穿的那件已经被汗水浸湿，孟纾丞担心她着凉，不让她继续穿，丢到小几上等明天侍女们收拾，替她换上干净的主腰。
确保她身体是暖和的，没有受凉才放心。
卫窈窈眼睛半张半合，眼尾晕染着娇媚的羞红，即使精神已经很疲惫了，但身体还残留着孟纾丞带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余韵，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她没有在求欢啊！？
孟纾丞轻拍着她的后肩，声音低哑，像是拿她没有办法一样，哄着她：“快睡吧。”
卫窈窈也不知道要从那儿开始辩解，但过程中她的确很享受，也很……快乐。
她自暴自弃地闭紧眼睛，就这样吧！
孟纾丞看出她的逃避，觉得她这样很可爱，可惜现在时辰已经晚了，不再招惹她，亲了一口她的耳朵，闭上眼睛，入睡。
这一觉卫窈窈睡得沉，次日早上他起床都没有发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被窝里因为孟纾丞的离开也凉了一些，但他干净好闻的淡淡墨香仿佛还在。
卫窈窈拉高被沿，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从一夜无梦的好眠中醒来，精神饱足，不由得想起一些两人在一起的画面，红彤彤的耳朵尖微动，咬住手指，克制住想要尖叫冲动。
从被子里冒出来，她眨了眨眼睛，她变了。
*
大太太院子里
乔氏惊讶地看着宋鹤元：“你不去国子监了？”
孟大老爷也放下手里的碗筷看着他。
宋鹤元说：“堂中先生们讲的文章我都熟悉，若再在国子监待下去倒有些荒废光阴了，儿子想着，倒不如回府温书，既能陪母亲说说话，还能在外涨涨见识，看过人间世事，想必文章更能有长进。”
若这句话是从小儿子嘴里说出来，孟大老爷定要训斥他轻狂，但宋鹤元不同，一来他读书认真，为人谦逊，而来他也已有了举人的功名。
本朝考得举人便可入朝为官，只是如今不缺举人，进士每四年便有二三百位，所以授官也先从进士开始，若想以举人之身得到差事，要么朝廷突然空出若干位置，要么自家有人脉。
宋鹤元要真想现在入仕，镇国公府自然也有办法为他谋得好差事，只是镇国公府不缺支撑门庭的子孙，倒不如让他们安心读书，便是考不中进士，多读书也能明理，总归不是坏事。
孟大老爷觉得他这个想法也不错，如今的圣上不喜华而不实的文章，若他能脚踏实地的经历一些事，对他也有好处。
“你既有这个意思，那便这般吧。”
宋鹤元：“多谢父亲成全。”
这个结果是宋鹤元思来想去后才做的决定，国子监虽是结交人脉的好地方，但在那处读书的要么是年纪不大，还未接触到家族里的事务，要么是能力不足，屡次落榜，只能在里头混日子，这些人多半未来也会被家族冷落，当个富贵闲人。
要想看到这些人的前途恐怕还要等几年，还不如出来，他凭着国公府二爷的身份在外行走，还怕结识不到人吗？
更何况这样一来，他也有空闲盯着卫祎……
孟大老爷说道：“过些日子你二叔要去陕西上任，来府拜访的人多，你便跟在你二叔身边学着待客。”
宋鹤元先是应诺，又关心地问：“二叔什么时候去陕西？”
“下个月中旬。”孟大老爷说。
“幸好过几日几个就妹妹回来了。”宋鹤元感叹道。
孟大老爷点点头，二弟此番赴任，一走便是三年，有几个未定亲的侄女再拖两年也到了岁数，留在京城由老太太帮着相看未来夫家才是要紧事，不好随着一同去任上，就剩往后一段短暂的日子团聚了。
一旁的乔氏听丈夫决定了，也不再多言，只让宋鹤元多用一些早膳。
宋鹤元拿起筷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倒是日后五弟要一个人在国子监了。”
孟大老爷是绝不会现在就让孟沛出国子监，他性子不定，出来定会惹是生非，不过乐得看他们兄友弟恭：“你不用担心他。”
宋鹤元这才仿佛松了一口气。

第66章 二更
松延堂
冯夫人敬完早香坐下歇息, 刚端起茶盏君兰就捧着一沓账本进来了。
冯夫人已经年迈，没有精力掌管国公府的庶务，原该将管家之权交给世子夫人, 但孟纾丞至今未娶妻，冯夫人便只能让另外两个儿媳代为管理，又因大太太体弱多病, 这些年后院大小事务都是二太太在处理。
不过年前二太太要随孟二老爷去任上，主动将钥匙对牌和账本送还给冯夫人。
“昨儿各院拿了对牌领了月钱。”君兰翻开账本摆到冯夫人面前。
冯夫人抬手, 一旁的小侍女就近前接过茶盏。
冯夫人虽好些年不管事, 但对后院的这些杂务心里眼里都是门清儿的, 她看到沉楹堂, 手指一顿：“三老爷院里怎么没有账目？”
“我找闻管事问了, 闻管事说三老爷没有交代。”君兰说道。
冯夫人抬眸看她。
君兰小声说：“听说窈娘子的日常开销都是从三老爷私库里直接走。”
发月钱这等小事，原不需要冯夫人亲自过目, 但沉楹堂的事情君兰也拿不定主意，按照府里规矩定例后宅里的太太奶奶们, 小姐，侧室通房等都有月钱, 吃穿用度都是宫中开销, 三老爷虽带了窈娘子入府，但一应的章程, 该定哪一级的用度都没有交代。
冯夫人合起账本，孟纾丞是如何作想的, 她也看不透，更不打算插手过问，何况她的话，孟纾丞也不一定听。
“随他吧, 沉楹堂的事务你莫要多管。”
君兰要的便是老太太这句话，放下心，又与她说起旁的事。
“后日几个姑娘回来了。”
“那就当天晚上在花厅置办几桌。”冯夫人吩咐道。
君兰应下，准备下去后着人准备。
“你别忘了挑个空去趟沉楹堂。”冯夫人在她临走前说。
“都是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应当聊得来。”
君兰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让她去请窈娘子。
老太爷老太太年岁都已经大了，后院还有老太太接手管着，外头却早是三老爷做主，不管如何对三老爷而言窈娘子既是特别的，她们下面伺候的自然得小心对待：“我过会儿就去一趟。”
冯夫人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两日后，几位小姐回了府。
镇国公府的小姐都生在了二房，已经嫁出去的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不算，还有四个小姐，三小姐四小姐已经定亲，剩下五小姐今年十四，六小姐十三。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旁支所出的小姐也一起回城，在镇国府歇息两日再回各家。
这还是卫窈窈头一回在镇国公府见到这么多姑娘，甫一进花厅，便闻到了各种的胭脂香味，虽品类复杂浓烈，但闻起来分外和谐，仿佛置身夏日的花丛中，恨不得在里头打个滚儿。
冯夫人正被一群年轻的奶奶们和小姐们哄得眉目开怀，看到卫窈窈笑容更深，冲她招招手。
卫窈窈身上的裘衣还未除去，光亮浓长的白狐毛托着她张小脸，衬得她越发唇红齿白，精致美丽，往主座走，金步摇在鬓边微摇，让她整个人显得华贵富丽，熠熠生辉，又因她是沉楹堂的人，一时间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卫窈窈微微一福：“请老太太安。”
冯夫人笑容温和：“今儿外头冷吧？”
卫窈窈点了点头，在外走一圈，浑身发寒。
一旁的大奶奶过来拉着卫窈窈的手：“那儿有个大熏笼，您随我去暖暖，要是将您冻坏了，三叔又该急了。”
她说话，厅中响起笑声，连卫窈窈都忍不住红了脸：“大奶奶说什么呢！”
这是孟大爷的妻子，大爷是孟纾丞的大侄子，却比孟纾丞小不了几岁，大奶奶更是年长卫窈窈六岁，她是个爽利的人，平时爱打趣，又因着这会儿都是女眷，气氛轻松，开起玩笑更是大胆。
前些日子卫窈窈生病，沉楹堂上了一整夜的灯，第二日满府的人都知道了，更知道孟纾丞亲自照顾了她一夜，原先大家私下底打趣几句也就罢了，偏他连着几日未休息好，去宫中上朝议事时，圣上见他面色不佳，甚为关切，待他出宫赐了他一件披风，为了这件事，府里着实议论了好些日子。
还未开席，大奶奶带着卫窈窈从花厅中堂穿过。
花厅正首摆了一张高几，这是冯夫人的桌席，坐下两侧又分别摆着八张高几，高几后又各有一张椅子，案几上除了各式小点心冷盘，还有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温着小铜锅，另有放着什锦蔬果片肉的攒盒。
卫窈窈知道这是北边时兴的锅子，大冷天吃最合意，心里有些期待。
走到大奶奶说的熏笼前，陈嬷嬷帮卫窈窈脱了裘衣，她里头穿着件橙红色织金百碟纹长袄，袖口滚了一圈短茸茸的兔毛，看起来鲜亮又暖和。
大奶奶粗粗扫过她这一身，从她头上的金簪冠，到脖子上的宝石璎珞，腕子上的镯子，衣裳鞋子，她是个识货的，心里算了个大概，估摸着最少也要上百两。
国公府富贵，她自己也出身名门，但仍有些咋舌，再想起往日见她，她也是差不多的打扮，不由得吁叹，这成了婚才知道，男人嘴上说的喜爱都是虚的，肯为你使银子才是真的，有钱财傍身，往后便是没了宠爱，日子也不难过。
大奶奶过去帮她拿着手炉，面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反正三叔现在还未娶妻，三太太的人影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她捧起卫窈窈来，心无负担。
这也是她的婆母二太太教她的。
其实府里早有议论，三叔无妻妾子嗣，按国朝礼法，承袭爵位，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过些年三叔还未娶亲，族里估计就要让他过继嗣子了。
虽说镇国公府上下看着和谐一片，但谁能没点儿小心思，大奶奶都知道她婆母也动过这念头，说不准拜佛请香时也要祈祷几声三叔这辈子都不娶妻的愿望。
谁让他们二房儿子多，若真要到过继嗣子这一步，肯定要从他们房里选。
不过自三叔带了窈娘子回府，她婆母也渐渐调整过心态，让她好好与窈娘子相处。
大奶奶把手炉递给卫窈窈：“您坐下歇歇。”
脱了厚重的裘衣，卫窈窈坐到榻上，蹬着脚炉，这才能喘口气，听大奶奶为她介绍府里的姑娘们。
卫窈窈跟着大奶奶的话比对着人脸，看到乔广灵。
国公府的人都不是傻子，卫窈窈与乔广灵不睦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孟纾丞没让人瞒着，有心人稍一打听就知道为什么了。
毕竟乔家是客人，也有看好戏的人偷偷说卫窈窈心窄不够宽和，传到卫窈窈耳朵里。
卫窈窈才不在乎。
反正她又不稀罕贤良淑德的好名声，再说她还比乔广灵小呢，她不懂事那又怎么了。
大奶奶更不会触她眉头，悄悄说：“乔家想把她嫁进府里。”
卫窈窈心里好奇，凑近耳朵。
大奶奶说：“乔家看上六弟了。”
孟六爷是孟大爷同母所出的胞弟，大奶奶与二太太婆媳关系和睦，偶然听二太太提起过乔家太太前来试探她意思的事情。
听大奶奶这口气，卫窈窈就知道二太太没有同意了，耳尖动动，闪烁眼睛催促她说。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拉进的，大奶奶心中一乐，压着声音说：“乔家来府里这些日子小动作不断，六弟告诉我婆母，乔广灵还拦过他的路，说是汤炖多了，让他帮忙喝一盅。”
“她是故意的吗？”卫窈窈问。
大奶奶拿着帕子掩饰唇形：“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我婆母都觉得不正常。”
原先卫窈窈是来结识新朋友的，结果一整晚全用来听大奶奶讲些奇奇怪怪的小道故事了。
两人的高几摆在一块儿，一边吃着暖锅，一边说着话，到最后都以闺名相互称呼了。
大奶奶天津府温家的人，闺名兆韵，听着是个文雅的名字，但性格却完全相反。
“明儿我院里也摆暖锅，你可要赏脸来。”大奶奶温兆韵拉着卫窈窈的手，笑着说。
卫窈窈正有些遗憾，光听她说话了，都不曾细细品味锅子，连忙点头：“一定去。”
两人正说着话，外有婆子过来传话：“几位小爷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宋鹤元排行靠前，与孟大爷一同进来，走在最前面，厅里人多，但卫窈窈容色出众，不用特地寻找，他一眼就看到了她，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冯夫人与他们说了几句话，看夜色渐深，担心下雪，便让大家都散了。
等老太太先走了，大家才动身，散场花厅内人多，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谁也注意不到谁，宋鹤元盯着卫窈窈的身影，看她起身穿好裘衣，带上兜帽，准备往外走，犹豫了一下，抬脚朝她的方向走去。
宋鹤元步子迈得快，就剩几步之遥，他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到孟纾丞身边的护卫在花厅廊下等着卫窈窈。
卫窈窈跟着景硕出了花厅，一抬眸就看到了不远处地灯前的青顶软轿，冷飕飕的北风刮着面皮，心里却甜滋滋的，忙一路小跑着过去。
宋鹤元站在门廊下冷眼瞧着孟纾丞从轿子里出来，牵着卫窈窈的手，拉她一起进了轿。
宋鹤元冷笑，默默地跟了上去。
跟着青顶软轿拐弯，脚刚迈出，面前多了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
景硕穿着曳撒，握着长刀，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挡住宋鹤元的前路。
“二爷。”

第67章 一更
宋鹤元强作镇定地看着景硕：“景统领这是何意？何故拦住我回绿玉馆的路？”
绿玉馆虽和沉楹堂隔着一条月牙湖, 但从花厅回去，的确要同一段路，宋鹤元渐渐地挺直了腰。
“二爷这并不是回绿玉馆的路。”景硕微微侧身, 让他看清他身后的路。
宋鹤元微楞，这才瞧见这是与绿玉馆相反的方向。
跟着卫窈窈，他下意识的以为他们是回沉楹堂。
景硕淡淡地说：“想必是夜色迷人, 让二爷看迷了眼，忘了回院子的路, 又或是二爷回府这半年还未记得自己住在哪儿？”
宋鹤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景统领说, 说笑了, 我晚膳用多了, 绕着园子走一走, 正好消消食。”
景硕点了点头：“那便好，二爷记得自己的路就好。”
“三老爷关心子侄, 吩咐我给二爷带句话，还望二爷记下。”
宋鹤元摆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 盯着他，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
景硕面无表情的手里的纸笺递给他。
宋鹤元接下, 打开看见了一幅对子。
是孟纾丞的笔墨：“身后有馀忘缩手, 眼前无路想回头。”
“三老爷希望二爷能永远记得这句话，时刻警醒着自己, 不要想不想的念头，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 不要拿不该拿的东西，不要惦记不该惦记的人，否则……”
“二爷没有后悔的机会。”
景硕说完便离开了。
宋鹤元用力捏着纸笺，忽然撕碎, 挥出手臂，又顿了顿，默默地垂下，将碎片攥在手心，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往绿玉馆走。
飞奔回绿玉馆，直接往卧房跑去，宋鹤元关上屋门，从床下拉出一只小匣子，匣子上的锁尚且完整，并没有撬开过的痕迹，他稍稍安心，从腰间的香囊中取出钥匙。
“咯噔”一声，锁开了。
宋鹤元握着铜片搭扣，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他深呼吸，将钥匙和锁放到一旁，打开匣子。
他盯着匣子看了好半响，突然拿起匣子往墙上摔去，木匣子四分五裂，而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他的那些银票，地契全都没有了。
宋鹤元用尽力气，往后跌坐在地上，一定是孟纾丞拿走的，一定是他，他肯定全都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卫祎竟然全都告诉他了！
宋鹤元撑着床板爬起来，绊着脚往外跑，拉住门框，却不见下一步动作。
他转头看着被他丢在地上的一团碎纸，想起了孟纾丞的警告，慢慢收了手，不敢再轻举妄动。
宋鹤元背后窜出一股凉意，孟纾丞究竟知道多少，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回想以往他看自己的目光，冷静沉着，波澜不惊，就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他与卫祎的关系。
但他能不留痕迹地拿走他的东西，能不动声色地警告他，就代表他知道这一切。
是警告，也是威胁吧！
宋鹤元回想刚才景硕不屑和轻蔑的眼神，心里便突生起一股恼意和耻辱，不过一个小护卫罢了。
那是不是在孟纾丞眼里，他就像个跳梁小丑？宋鹤元握拳用力捶了捶门，来回深呼吸，压下心头的恐慌和无措。
早晚有一天，他一定会站得比他更高。
但现在惹上孟纾丞，他绝对没有胜算，不过他镇国公府的二爷，是镇国公的亲孙子，是孟大老爷的亲生儿子，只要他什么都不做，孟纾丞就没有理由动他。
一定要冷静，再冷静，他还有机会，一定要从长计议，不能着急，不能着急！
宋鹤元将碎裂的木匣子捡起来，刚平复的心情又有了波动，想起那些银两，忍不住的心烦。
虽然乔氏待他很好，送他不少田庄铺子，但现银没有多少，他的手头也并不宽松，得想办法弄些钱，若他什么都拿不出来，光有个孟二爷的名头，也不长久。
*
青顶软轿只在后宅行走，形制并不宽敞，卫窈窈坐在里面得和孟纾丞腿贴着腿。
卫窈窈身上沾了晚宴上仔鸡汤锅的味道，在狭小的轿厢内散发着浓郁的气味，想忽视都没有办法忽视。
而孟纾丞刚从宫里回来，尚且穿着端肃的官袍，染了满身的墨香，他早出晚归，而她每日潇洒，两相对比，让卫窈窈心里多少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
卫窈窈觉得自己应该关心关心他，结果一开口就是：“嘿嘿，我晚上吃的暖锅。”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是在炫耀，太不合适了。
连忙改口：“不过晚上我光顾着和大奶奶说话，都没有尝出什么味道。”
越说越像是炫耀，多气人？卫窈窈扶额，清咳一声，她干脆闭嘴好了。
孟纾丞笑了一下，眉目的倦意消散，握着她的手：“若想吃，改日让厨房做了锅子送到沉楹堂。”
卫窈窈点点头，又说：“阿韵还约了我明日去她院子里吃锅子呢！”
孟纾丞英挺的眉梢微微扬起。
卫窈窈想到他肯定不知道大侄媳妇的闺名，为他解释道：“就是大奶奶。”
孟纾丞看出她心情很好，还交到了朋友，想来她今日过得不错，微微一笑，挺好的。
“不过等你回来，我也可以再吃一顿的。”卫窈窈玩着他的手，认真地说。
“不急，往后时日很多。”孟纾丞声音轻缓。
卫窈窈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巴掌声，她说：“可是我想吃。”
卫窈窈有这么个毛病，遇到什么好吃的，总要一直吃，吃到腻为止。
孟纾丞：“好。”
卫窈窈笑起来，不过……
她有些疑惑：“怎么还没有到？”
来时，没有这么久啊！她放开孟纾丞的手，转身撩开轿厢窗慢，却见她们才过了湖心桥。
“绕了一段路，”孟纾丞把窗幔从她手里拿来，让她坐好，“别吹冷风。”
“干嘛绕路啊？”卫窈窈好奇。
“想与你多说说话。”孟纾丞把她的手重新攥到掌中，语气平静地说道。
卫窈窈看着他正经的脸，眨了眨眼睛，心口的像有小鹿在蹦蹦跳跳，不由地软了语气，带着似有似无的娇嗔，声音细细的：“你想说什么啊？”
回到房里也能说，有什么非得在轿厢里说呢？卫窈窈被他勾得心痒痒，忽闪着漂亮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
孟纾丞沉静地眼眸染了笑，摇头：“但现在发现就这般坐着，也有意思。”
卫窈窈怀疑他在耍自己玩，胃口都被吊起来了，他却说没什么了？？
她有些不开心。
孟纾丞摸了一下她的头，顿了片刻，俯身吻了一下她的自己都没有发现微微撅起的嘴巴。
唇瓣软乎乎的，卫窈窈耳朵瞬间红了，心虚地朝轿帘看，只要一阵大风吹来，轿帘就会被掀起，她手掌掩着嘴巴，生怕被别人听到，用极小的声音问他：“你做什么啊？”
“小心被人看到！”
“到时候别人笑话你呀。”
看她这副作贼心虚又害羞的红着脸的模样，孟纾丞清清淡淡的眼神微暗，伸手稳稳地搂住她的腰，堵住了她的嘴巴。
软轿在沉楹堂门口停下，跟在一旁的陈嬷嬷上前为他们打开轿帘，卫窈窈弯着腰从里面出来，露在外面的小脸红扑扑，抿着唇，十分严肃。
她也不等孟纾丞，拽着裘衣衣摆，脚板跺着台阶，自顾自地往院里走，泛着艳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嘀嘀咕咕着：“就该让别人笑话死你！”
孟纾丞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含着浅浅的笑。
今年的京城好像不似往年寒冷。

第68章 二更
大奶奶温兆韵的院子离沉楹堂有些距离, 卫窈窈半晌午收拾妥当就过去了。
温兆韵和孟大爷育有一儿一女，儿子三岁，女儿刚过周岁, 所以她们院子格外热闹，温兆韵扶着女儿的手，让她给卫窈窈作揖。
裹得像球的小娃娃连站都站不稳呢！
卫窈窈连忙将准备好的金璎珞套到她脖子上, 小娃娃抓着她的手指，咧着嘴巴笑, 露出可爱的小米牙和粉色的牙床, 卫窈窈也跟着笑。
温兆韵笑着看了她们玩了一会儿, 让乳母把女儿抱下去, 拉着卫窈窈坐到榻上说话：“昨儿晚上吃的是鸡汤锅, 今儿就尝尝菌子锅，其余菜品都和昨晚差不多。”
冬天府里吃暖锅多, 厨房常备着涮锅子的食材。
卫窈窈都凭她安排，用完午膳在温兆韵院子里玩到未时犯了困, 想要午憩了，才准备回去。
刚下过一场雪, 地面湿滑, 软轿抬得慢，晃得卫窈窈晕乎乎的, 索性剩得路不远，她便下了轿子, 悠哉悠哉地晃回去。
不过卫窈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她每次出门都能遇着不想见的人。
路过风雨亭，她看见了不远处的乔广灵和温六爷，当看到温六爷惊慌失措地推开乔广灵的手, 逃一样跑开时心情更加复杂。
她昨天才听了大奶奶说了二太太婉拒了乔家结亲的事情，没想到竟让他撞见两位主人公了，她有些尴尬。
更要命的是冬日百花凋零，树木成枯，她想躲开，都无处藏身。
乔广灵一转身就看到了满脸无辜的卫窈窈，一瞬间恼羞成怒，面色涨得通红。
卫窈窈不想在镇国公府惹是生非，想了想，还是什么话都没说，打算直接离开，谁知乔广灵根本不想放过她。
青石板路化了雪水结了冰，卫窈窈走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她都不知道乔广灵怎么能跑得这么快，她不过转身走了几步就被她抓住了手腕。
卫窈窈回首，皱眉看她：“你想做什么？”
她用力抽回手，手腕被她拽得生疼，卫窈窈转了转手腕，小脸冷下来。
“你都看到了？”乔广灵语气冲，气势汹汹地质问。
卫窈窈呵了一声，反问：“你觉得我看到什么了？”
乔广灵一噎，恼怒道：“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你把你的嘴巴给我管好。”
听到命令的口气，卫窈窈不悦：“你注意你的语气，你要想别人看不到你做的事情，那你就别做，你既然做了，就别怕人知道，更管不到别人头上。”
“你这是诚心想与我作对，想看我笑话了？”乔广灵质问。
卫窈窈往后退了一步，离她远点：“你再大点声，就能引来更多的人，叫得满府的人都知道了。”
“你威胁我？”乔广灵又要拉她的手。
卫窈窈抬手挥开，身旁的绿萼也护过来。
卫窈窈拍了拍绿萼的肩膀，让她去旁边，看着乔广灵，不耐烦地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两人差不多的身高，乔广灵平视着卫窈窈凌厉讥讽的眼睛，稍微冷静了一些，心头反而更加羞恼，她怎么都没有想到会竟让她看到自己被孟六爷拒绝的场景。
乔广灵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难堪，维持着最后的自尊，下巴微抬：“你也别得意，风水轮流转，你今日笑话我，明天说不定被嘲笑的人就是你。”
卫窈窈觉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为什么乔广灵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等到了明天再说。”
卫窈窈不想再和她牵扯不清，看了绿萼一眼，准备回去，真是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
“孟家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我出身乔氏，孟六表哥都看不上我，你呢？你当孟三叔就瞧得上你，不过玩玩罢了，等你被抛弃，我看你还像不像现在这般猖狂？”乔广灵冲着她喊道。
卫窈窈脚步一顿，抬眸看她。
乔广灵得意地笑。
“你现在没名没分地待在孟三叔身边，等来日他娶了高门大户的夫人，你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
卫窈窈心脏猛地缩紧，想被人用力捏了一下，痛得她脑中空白，不能呼吸，她明明稳稳地站着却像是忽然悬空，飘起来，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卫窈窈手指死死地扣着手炉，眯了一下眼睛：“乔广灵你有没有想过，孟六爷并非因为乔家门第不如镇国公府而看不上你，他只是单纯因为你这个人而不喜欢你。”
“要不然，大太太是你的姑母，又怎么会嫁入镇国公府？”
看着乔广灵脸色大变，卫窈窈满意地弯弯唇，转身就走。
“娘子。”绿萼追着卫窈窈的步伐，小心翼翼地喊了她一声。
不知走了多远，卫窈窈终于停下来，垂眸看沾着雪的鞋尖：“我累了，你去找软轿来好不好？”
前面再走不远就是沉楹堂了，但绿萼还是连忙点头：“那娘子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卫窈窈轻轻地说：“嗯，我不走，就在这里等你。”
等身边的人影消失了，卫窈窈才抬头，白茫茫的雪景让人眩晕，脑袋里乱糟糟的，像炖了一锅浆糊，她眨了一下眼睛，孟晞才不会像她说的那样。
绿萼动作的确很快，那抬软轿的嬷嬷本就没走回，她一喊，她们就过来了。
卫窈窈钻进轿厢里，伸手捂住脸，上轿前从树枝上抓了一把雪，两只手冰凉凉地贴在脸上，她打了个寒颤，却不肯放下手。
软轿停在沉楹堂门口，绿萼小声说：“娘子到了。”
卫窈窈靠着厢壁没有出身，也没有动静，眼皮鼻尖面颊红彤彤的，沾满了水渍，不知是雪水还是旁的。
“真讨厌。”她忽然低声喃喃。
“真难受。”
卫窈窈湿漉漉的手揉了一下眼睛，晶莹的水珠从眼睫上坠落。
她好像无法自欺欺人地暗示自己她一点儿都不在乎乔广灵的话。
卫窈窈想笑自己，她有什么资格嘲笑乔广灵呢！她说的都对，都不要等到明天，现在她就开始难受了。
她无法再欺骗自己，她以为只要她不说喜欢就能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她以为只要她能浑浑噩噩的不肯认真想他们的关系，装作只要当下的开心就能心满意足。
不行的。
这次好像没有办法再蒙混过关。
她知道自己有一点喜欢孟纾丞，但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一点变得多一点再多一点，慢慢地累加，不知不觉就累积成这般多了，多到别人轻轻地戳戳她的心脏，她都疼得厉害。

第69章 一更
屋外寒气逼人, 云母窗棂上凝了一层细密朦胧的水珠，卫窈窈细白的手指轻轻地滑过，抹开一片清晰, 看见了抄手游廊上的身影，慢吞吞地缩了手，枕着手臂, 楞楞地望着窗外。
偌大的庭院，回转的长廊, 她的眼神不知不觉地追着那道昂藏的身影, 直到影子照在窗前。
一条玉革带呈在眼前, 卫窈窈顺着革带后的腰腹慢慢往上看, 划过仙鹤补纹, 宽阔的肩膀，眼神最后落到孟纾丞不甚清明的俊容上。
云母片很快又覆上一层雾气, 四目相视，像是隔着一层轻纱, 看不清他的神情。
孟纾丞并未再窗前多做停留，片刻之后就迈出步子, 往卧房屋门走去。
听开门声, 卫窈窈回头。
屋内没留人伺候，孟纾丞随手掩上门, 侧身姿态闲雅，声音平静而温淡, 像说家常话一样：“怎么趴在那儿？”
卫窈窈抿着唇，一句话不说。
孟纾丞嘴角微弯，淡淡地笑了笑，准备去内室更衣, 卫窈窈这才喊住他，让他过去。
孟纾丞摇头：“我先去更衣。”
外面飘着小雪，他沾了满身寒气。
若是以往卫窈窈肯是随他，但这会儿却脾气倔起来，噌的一下从炕上站起来，踩着铺得厚厚的垫褥。
孟纾丞看她动作急切，蹙眉，下意识地走过去，伸手要扶她：“先坐好。”
卫窈窈高高地站在炕沿边上，看着他，莫名讨厌他这样冷静沉稳的模样，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
清脆的一声巴掌声，在安静的卧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孟纾丞直直地看着她，将被她拍开的手纳入宽袖中，神色不变，轻声问：“怎么了？”
卫窈窈咬了咬唇瓣，忽然俯身抱住他的脖子，双腿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全都挂在他身上。
孟纾丞动作微顿，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做出这般举动，便是床榻间最亲密的时刻，也不曾如此。
随后便护住她，一手按着她的背脊，另一只捧住她的屁股，抬脚皂靴踏住脚踏，准备坐到炕上，含着无奈的笑意道：“我身上凉。”
卫窈窈察觉到他的动作，立马用了一些力气搂紧他的脖子，紧紧地挨着他：“不坐。”
他身上的确很冷，但卫窈窈并不在乎，更没有考虑孟纾丞能不能抱得动她，好像在她潜意识里他绝对不会让她摔下去。
孟纾丞心脏被她弄得格外柔软，略带纵容地安抚了她的背脊，收回脚。
她感受到他温柔的抚摸，鼻子有些酸，微微往后撤，捧着他的脸，盯着他乌黑的眸子眨也不眨，似乎想要看出一些什么。
可他的眼眸太过深邃，望不见底，卫窈窈反而有些害怕，害怕不仅没有看透他，反而让她的心思暴露在他眼下，慌张间急急地低头吻住他的唇。
她不对劲。
孟纾丞在心中断定，不过还是接过她的吻，与她唇齿交缠。
卫窈窈手指攀着他的肩膀，随着深入舔吻，随着急促的呼吸，控制不住地在他肩上揉攥。
孟纾丞稍退开一些，立刻被她追过去，直至两人喘不过来气才松开，孟纾丞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暗哑，气息不平：“今天这么黏人？”
卫窈窈扭了扭屁股，孟纾丞手掌微松，她蹭在他手掌和胸膛中间把腿放下，套着白绫袜的小脚踩住他的鞋面，勾着他的脖子，仰头继续吻上去。
孟纾丞手掌从她腰侧往上摩挲，触到软肉边缘，猛地停下，找回一丝理智：“窈窈先让我去更衣。”
卫窈窈眼睛湿漉漉的，眼角似钩，孟纾丞只犹豫片刻就抱起她，带着她一起进了浴房，她没有穿鞋子，便让她坐在一旁的长案上。
手指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撑在她身侧，专注地看着她：“怎么了？”
卫窈窈这会儿仿佛成了锯嘴的葫芦，抿着唇，就是不肯开口。
孟纾丞揉了揉她的脑袋，并不逼她，转身从衣橱中取出一件直裰随手搁到衣架上，若有所思，但手里的动作不停。
他背对着卫窈窈站在屏风前，慢条斯理地除去官袍，玉革带，修长的手指将外袍纽扣解开，外袍被他脱下，刚抬手拿直裰，就听身后“咚”的一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卫窈窈从后抱住孟纾丞的腰，面颊贴着他布料柔软的中衣，搭在他腹前的手指忽而往下探去。
孟纾丞微仰头，倒吸一口来凉气。
卫窈窈作起乱来，拦都拦不住，她凭着记忆中的手法动了动。
孟纾丞扣住她的手：“窈窈！”
这一声已经含了警告。
但这种警告对为卫窈窈而言毫无威慑力。
孟纾丞不会像乔广灵一样，他力道使得巧，攥着她的手腕，一点儿都不疼，卫窈窈动作大胆，即使她技巧生疏青涩，仍能轻易的将他的情绪吊起来。
一声短促的性感低沉的哼声传进卫窈窈的耳朵，她手里的东西已经有了反应，她松手扭着手腕挣脱他的桎梏，把手背到腰后。
孟纾丞神情僵硬，下腹发紧，转身看她，额角青筋直跳，胸膛起伏不平，薄唇微启却一言不发。
卫窈窈喉咙滚了滚；“你不喜欢吗？”
孟纾丞眸色深沉晦暗，让他看上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卫窈窈心尖一跳，垂下头，躲开他的眼神，捏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微微刺痛却让她生出无限的勇气，既然已经冲动了，那……
她突然伸手，一边颤抖着指尖不管不顾地扯开自己衣裳的系带，一边垫脚亲他。
孟纾丞背脊压上座屏。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让孟纾丞彻底没了耐心，孟纾丞弯腰横抱起卫窈窈，跨过被他拽落在脚下的直裰，径直出了浴房，阔步朝架子床走去。
卫窈窈躺在床上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一条厚重蓬松的被子扑面而来。
孟纾丞拎起被子把她裹起来，平时忍了再忍，不敢碰她，唯恐克制不住动了她，她倒好！
孟纾丞压着被沿，将她的脑袋拨出来。
卫窈窈下巴压着被子，气喘吁吁地睁开眼睛，被他压制住的手脚不死心地扑腾。
“闹什么？”孟纾丞开口，鼻息亦有些粗重。
卫窈窈动作一顿，安静下来看他，眼睛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水光，带着满身的委屈：“你不喜欢吗？”
从小的教养让孟纾丞忍住骂人的冲动，要是不喜欢，他何至于被她轻易撩拨起欲望，他静静地看着她，从被子里拿出她的手，按住自己。
无声却又是最好的回答。
泪珠子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卫窈窈吸了吸鼻子：“那你亲亲我。”
她最后一个字刚落在孟纾丞齿间。
锦被里又潮又热，卫窈窈单手搂着孟纾丞的脖子，唇瓣无措地亲吻着他的下颚，另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不要这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膝盖顶到他腹下：“要这个。”
孟纾丞闷哼一声，全身肌肉紧绷，汗珠不停地滑落：“不行，你乖一点。”
卫窈窈不爱哭，但今日好像有流不尽的眼泪，被拒绝后，她猛地推开他，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从他身下往旁边爬。
孟纾丞摁住她的腰，把她搂回来，滚烫的肌肤相贴，眼底的欲念深浓，俯身亲啄着她的耳朵：“不喜欢手指？弄疼你了？”
亲密时他从来都很考虑她的感受，他手指指甲修剪的干净平滑，按理说不会刮疼她。
卫窈窈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原本她不在意这些的。
但她现在很讨厌。
讨厌他的手，讨厌他的理智。
孟纾丞没见过她哭得这么惨过，便是逗她逗狠了，她也只趴在他肩头哼哼唧唧地假哭磨人，孟纾丞心中怜惜，俯身温柔地抚摸她的发丝：“窈窈……”
卫窈窈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撑在自己脸庞的手掌，心脏又酸又涨，压抑到她喘不过来气：“孟晞在顾忌什么呢？”
“你在害怕什么呢？”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做到最后就可以不负责，以后就能随时把我丢开。”
“那请你放心，我以前都是玩笑话，你要是不想要我了，我肯定自己走，我肯定不赖在你身边，也不会缠着你。”
“你，你想成亲就成亲，我……”
卫窈窈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他的喜欢能有多少呢？又能坚持多久呢？他这样的身份，迟早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卫窈窈难过地偏头，眼泪从眼角滚落。
他未来的妻子肯定不像她这么麻烦，每天都要他陪。
照顾她，是个人都会觉得疲惫吧？
想起有几日，他匆匆从宫里回来风尘仆仆的模样，卫窈窈喉咙溢出一声哭腔，心里悲哀又难过。
卫窈窈声音哽咽，胡乱擦了一下涨得通红的脸，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也、我也不想这么麻烦你的。”
孟纾丞眸色如墨，唇线拉直，手背青筋暴露，掰过她的脑袋，固定住，不让她转头，盯着她：“你以为我还想和谁在一起？你以为我还想娶谁？”

第70章 二更
卫窈窈胸口窒闷, 喘不过来气，也吸不动鼻子，脸上全是泪, 凝成一簇一簇的长睫颤颤巍巍地扇动，肩膀一抽一抽地看着孟纾丞。
再也比她更可怜，比她更令他无力的小姑娘了。
孟纾丞闭了闭眼睛, 撩开帐幔，越身探手从小几上拿了帕子。
他撑起被子, 本就俯在卫窈窈身上, 身体紧绷着, 情欲未退散, 不可避免地划过卫窈窈白嫩嫩的肚皮。
肚皮像被人挠了一下, 卫窈窈脚趾敏感地蜷缩起来，她下意识地垂眸, 亲眼望着这一切，整个人都烧起来, 忍不住咳了一声，眼泪落得更厉害了。
孟纾丞沉默着拿着帕子要帮卫窈窈擦脸。
卫窈窈抽噎着想要躲过去。
孟纾丞又用手重新固定住她不听话的脑袋, 卫窈窈愣愣地看着他冷淡的神色, 以为他会用力，但落到她脸蛋上触感是十分轻柔的。
轻柔得她眼眶酸胀, 又落下一颗豆大的眼泪。
一张帕子对她而言根本就不够，脸上湿着很难受, 卫窈窈手指在被子里摸索，攥到一块衣料，她拖过来，是孟纾丞的里衣, 她不看孟纾丞，自顾自的把脸擦干净，丢到一旁。
屋内除了卫窈窈停不下来的抽噎声，静得让人心慌。
两人不着寸缕地靠在一起，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近过，偶尔两次亲密孟纾丞都穿着里衣，仿佛那是他最后一道禁锢。
卫窈窈心里涩然，但当下最要紧的是，她想穿衣服，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挨着她觉得变扭，可不知道她的衣服被丢到哪里去了，只能揪着被子想要把自己裹起来。
孟纾丞看了她一眼，掀开被子出来，摸出里裤套上，系带散着，再往下还支着，但观他面色，他好像感觉不到难受一般。
只从床头找到她的里衣递过去。
卫窈窈在被窝里摸索着穿起来，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继续给她拿衣服。
孟纾丞扫过落在脚踏上的主腰和里裤，没说话，抬手将她身上的被子压严实。
淡淡地开口，还是那个问题：“你以为我想和谁在一起？想和谁成亲？”
卫窈窈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但孟纾丞的耐心一向很足，她不回答，就静静地等着她。
卫窈窈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知道。”
她心里慌慌的，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游荡，飘忽不定，她下意识地想往被子里躲。
好一个我不知道，孟纾丞心底涌上燥意，眉心一跳，伸出手拦住她的动作，将她连着被子抱起来，让她倚坐在床头。
卫窈窈吸了吸堵住的鼻子，手指在被子里扭动。
孟纾丞微微俯身，隔着两个臂的距离，黝黑深沉的眸子锁着她的眼睛：“除了你，你还以为有谁？”
她以为不碰她是他不想吗？她以为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吗？她父亲卫明贞两年前去世，三年守制，她孝期未过，他怕她来日恢复记忆会自责。
若非如此，还有什么能让他顾忌？
若非如此，他欺负她，谁又能说什么。
谁曾想她这般厉害，联想到此处。
听出他语气中的轻嘲无奈和他肯定的答案，卫窈窈心脏缩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她吗？
他想……他想娶她吗？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好像从未想过，又或者是从来都不敢想。
眼瞧着她眼泪又要掉下来，孟纾丞叹息一声，指腹轻轻抹过她的精致上翘的眼尾：“从前不知道你竟有这么多眼泪。”
卫窈窈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忍不住地想哭，她捂住脸：“我就是有这么多眼泪，不行吗？”
孟纾丞低头，拉下她的手，帮她擦眼泪。
卫窈窈干脆把眼泪都擦在他手上：“你要娶我吗？”
“是啊。”孟纾丞看着指尖的水珠，轻声道。
既想在一起，必定是想永远在一起，想要与她成婚，想要与她共白头。
这个念头压在他心底许久，犹豫不定，只担心她日后指责他有趁人之危之嫌，除此之外，再无顾虑。
从头至尾，与旁人无关，只关系她一人罢了。
“不会有人同意的。”卫窈窈又想起乔广灵，满心悲哀。
孟纾丞面色不变，声音平淡又坚定：“只要你同意就好。”
他要是连自己想共度一生，想娶的人都没有办法做主，他何必坐在如今这个位置，早早的退位让贤才好。
他既决定留她在身边，就能处理好一切。
只要她想，他就能。
“相信我。”
卫窈窈咬了咬唇，不知为何，说不出来那个字。
孟纾丞并不着急，他只想先确定一件事，抬手碰触她的面颊：“今日这般伤心，是因为我可能会抛下你？”
卫窈窈后知后觉，她今日好狼狈，好丢脸，又哭又闹，好丑。
被他触摸的地方也热起来。
孟纾丞扯了一下唇：“说话。”
“是为无人再助你入睡而难过？还是因为心悦我，心痛难耐而难过？”
“若有一日，你病情痊愈，我对你而言可有可无，你是否还会如此？”
心中已有预感，但他想亲耳听到她说。
孟纾丞步步紧逼，卫窈窈无处躲藏，她自暴自弃地松下肩膀，看着他：“是喜欢，因为喜欢。”
孟纾丞低头笑了一声，像是尘埃落定，又像是苦等而至。
从她嘴里听到这个词，真是不容易。
“一点点喜欢。”卫窈窈红着脸，为自己挽尊，变变扭扭地说。
没等孟纾丞开口，又说：“比一点点喜欢再多一点。”
孟纾丞只在笑，便是一点点喜欢又如何？来日方长。
只希望她知道一切之后，还能如此。
卫窈窈还惦记着他的话：“你从来没有说过，要……要娶我。”
孟纾丞忽然说：“景碤查到了线索。”
“是不是找到我的家人了？”卫窈窈眨了一下眼睛。
“等下个月。”孟纾丞说。
卫窈窈从他的话里的意思猜到，他原是是想等她见到家人再说？
孟纾丞的确是想等下个月卫家人到京城，让她见到她的两个师兄之后再准备此事，谁曾想会有今日这一出。
其实只要她无法回忆起往事，他就有能力瞒她一辈子，让她永远不知道卫家，永远不知道她和宋鹤元的关系。
但他不想如此，他还不至于这般卑劣。
“那你是怎么想的。”孟纾丞专注地看她。
卫窈窈知道他在问什么，有些脸红，她都说喜欢他了，她还能怎么想的？
孟纾丞的神色却格外认真。
卫窈窈不好意思：“你是怎么想的，我就是怎么想的喽。”
嗨呀，他真讨厌。
卫窈窈又想往被子里埋。
这会儿孟纾丞暂时放过她，不纠正她遇到事情就想逃避的小毛病，让她钻到被子里了。
卫窈窈挪了挪屁股，她下半身还光溜溜，好奇怪：“我要衣服。”
孟纾丞大概心情很好，薄唇微弯：“不想要我了？”
卫窈窈想起自己今夜做的荒唐事，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孟纾丞不逗她，她今日情绪波动剧烈，他不想再刺激她，下床，给她拿了衣服，又吩咐送热水，让她去泡澡。
出过一层汗，动过情，重新沐浴梳洗再回床上才舒服。
他自己则是换完衣袍，出了卧房，去到抱厦中。
侍仆们忙给他上茶。
片刻之后，绿萼被叫了过来回话。
孟纾丞捧着茶盏端坐着，垂眸看杯口缭绕的烟雾，神色不明。
绿萼不免紧张，小心翼翼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去找大老爷，让他去前院书房等我。”孟纾丞听绿萼结结巴巴地说完经过，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转头吩咐景硕。
景硕有些犹豫，怕他这么晚找孟大爷，做出什么冲动之事，惊扰了老太太，低声提醒：“那乔家毕竟……”
毕竟是大老爷的岳家，总要给点面子。
孟纾丞打断他的话，手里的茶盏被他不轻不重地搁到茶几上，清脆的一声响在景硕心上，让他心里咯噔一跳。
“我没有替别人教养女儿的兴致。”孟纾丞眸色疏离，语气冷漠还有些不耐烦。
景硕点头：“是。”
他刚转身就看到站在回廊中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卫窈窈。
忙伸手作揖：“娘子。”
孟纾丞起身皱眉:“就穿这几件衣服出来？”
卫窈窈刚洗完澡，从浴房出来没看到孟纾丞，忍不住来找他，身上只套了一件袄子。
景硕退到一旁，看着孟纾丞握着卫窈窈的手腕，把她牵回卧房。
等他们的声音不见了，才走出抱厦，想起孟纾丞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挑了挑眉，是吗？

第71章 一更
“你与景硕说什么呢？”卫窈窈回屋后问孟纾丞。
她肤色天色白皙, 因而衬得眼皮上的红肿越发显眼，像两颗核桃。
孟纾丞让去南窗下坐着，淡声道：“一些杂事。”
卫窈窈本就是随口一问, 并不在意，去了暖阁，拉了毯子披上, 怔怔地看着他低声与陈嬷嬷说话，情绪大起大落后, 脑袋似乎有些笨重, 里头一片空白, 只想放空神思, 懒洋洋地撑着炕桌发呆。
陈嬷嬷不知得了什么吩咐开门出去了。
孟纾丞坐到她身边, 摸了一下她的手心：“饿了吗？”
孟纾丞今日回来得晚，卫窈窈是吃过晚膳的, 她耸起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打起精神，眨了酸涩的眼睛：“你要吃吗？你吃的话, 我也可以跟着吃一点。”
这时陈嬷嬷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
等她把托盘放到炕桌上, 孟纾丞让她传话厨房送夜宵过来。
看着托盘上呈着的四五条巾子，卫窈窈问他：“拿这个做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 卫窈窈枕在孟纾丞大腿上，眼睛蒙着冰巾子, 咬着牙嘶嘶吸着冷气：“好冰呀！”
孟纾丞掀开巾子一角，看她睁开一只眼睛疑惑地看他，扯扯唇，又帮她盖回去, 盖回去后她又开始哼哼唧唧，听得人不忍心，把巾子拿开：“罢了。”
“明日起来，眼睛可能会肿得更厉害。”孟纾丞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眼皮，帮她缓解凉意。
“那等明天再说。”卫窈窈犹豫了一下，两只手压着他的手背，含含糊糊地说。
她睫毛不停的轻扫孟纾丞的掌心，眼珠子也咕噜噜转个不停，孟纾丞换手时，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低声道：“别动了。”
卫窈窈眼睛被他亲得发热，比他手掌还要管用。
“你再亲亲。”
她惯会享受的，孟纾丞指腹抚了一下她的娇嫩的眼阔，目色柔和，满足她的要求，湿热的薄唇轻轻地贴上她薄薄的眼皮。
卫窈窈唇瓣微张，舒了一口气。
待他离开，卫窈窈睁开眼睛，距离近到仿佛一眨眼，两人的睫毛就能纠缠在一起，卫窈窈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想笑，盯着他黑漆漆的眼眸，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亲了亲他的嘴巴。
孟纾丞喜欢她的每一次主动，启唇勾住她的舌尖，缓慢而温柔地侵占她的气息，托着她下巴的手指揉捏她软软的耳垂，轻声说：“她在动。”
这是只有孟纾丞才知道的她的小秘密，她的耳朵敏感，被他亲得舒服了或是开心了，耳朵尖尖便会抖动一下，很细微的动作，若不刻意观察，无法发现。
耳朵被他弄得又痒又麻，卫窈窈控制不住笑了一声，推开他，摸摸自己的耳朵，含着没有攻击性的怨念看着他。
每次耳朵动了，他都会提醒她，可她根本不想知道：“你真讨厌！”
孟纾丞闷声笑。
卫窈窈被她笑得脸红，羞恼又愤怒，她的耳朵真是太不争气了，偏拿她没办法，管不住她。
害的她每次都被他取笑。
卫窈窈盯着孟纾丞清隽的面容眨巴眨巴眼睛，忽然伸手攥住他的命门。
孟纾丞喘了一声气。
她真是……
真是找到了法门。
孟纾丞捏着她的手腕，声音低沉性感：“上瘾了？”
今晚被她挑起的火气硬生生的被他压了下去，孟纾丞甚少有那么憋屈的时候，但当时见她哭得凄惨，哪里还有旁的心思。
卫窈窈还枕在他腿上，反应过来，有些骑虎难下，和先前故意勾他不一样，她此刻本是想报复一下他的调侃，没想那么多也没有想过后果。
一次大胆次次大胆，卫窈窈看着他，眼神放肆：“你想要吗？”
孟纾丞清明的目光慢慢变得暗沉，他扫过门窗，各种念头在脑海中过了一边，稍后用完夜宵，他要去前院与孟大老爷见面。
手掌微微收紧，到底带了一丝遗憾：“起来。”
“真的吗？”卫窈窈眉头皱起来，隔着衣料碰他，无辜地说，“可是他起来了诶！”
卫窈窈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做，只是技术青涩且不佳，孟纾丞倒吸了一口凉气：“别掐。”
卫窈窈跪坐在他身侧，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孟纾丞修长的大腿微微敞着，手掌撑着左侧的炕桌，不禁扶额，这个……不需要道歉。
“像晚上在浴房那样。”孟纾丞半眯着眼，耐心指导。
“我知道。”卫窈窈不太高兴，刚刚是意外，她只是好奇那样他是什么反应的。
孟纾丞到底知道她一向没有耐心，没有再打断她，由着她动作。
渐入佳境，窗外回廊传来一阵脚步声，卫窈窈想起来，他让陈嬷嬷送了夜宵，下意识地松手，紧张地看他：“怎么办？”
孟纾丞太阳穴突突直跳，脖颈上淡青色的筋络凸起，听脚步声逐渐清晰，轻呵：“别进来。”
门外的脚步声消失。
他搂过卫窈窈，将她按在怀里，声音像是轻叹又像是哀求：“窈窈……”
他低头亲她，两人尚且都摸索中，配合得也还不够默契。
卫窈窈无法兼顾，被他亲着亲着，就忘了手上的活计，她说：“你别亲我了，我都没有办法做事情了。”
听她娇气的埋怨，孟纾丞便是再沉稳的性子，都不禁想要发疯，怕她临阵脱逃，放开她，按耐住性子，喉结滚动：“好。”
卫窈窈掀开眼帘瞧看他。
他这般模样有些吓人，又觉得他有些可怜，卫窈窈垂眸看了一眼，很是好奇，心中琢磨，跃跃欲试地舔了一下唇瓣，再飞快地看一眼他，忽然俯身。
卫窈窈有时候认真得出奇，也恰巧这会儿有耐心，她咂摸嘴巴，像品味之前的玫瑰酥酪一般，只是那是甜的，现在她告诉孟纾丞：“咸的。”
“砰——”
一声巨响。
脚踏上的脚炉突然被孟纾丞踢翻，在地上滚了两圈，锃亮的铜盖掉落，烧红的炭火洒了一地，漂亮的地毡立刻印上痕迹，烫出破洞。
回到抱厦中的陈嬷嬷听见动静，心中一惊，忙要起身过去看是什么情况，又想起孟纾丞的话，只能退回去等着吩咐。
一刻钟后卧房里才传来动静。
陈嬷嬷带着几个侍仆提着食盒恭敬地进屋，一进门便看到脚炉的盖子，再看见地上的情形，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抬眸，两人好好地坐在暖阁内，中间隔着一张炕桌，气氛虽然诡异，但也不像吵过架的样子。
陈嬷嬷跨过炭块，只粗粗扫一眼就看到地毡上的洞，卫窈窈搬到沉楹堂来，换过不少物件，只这地毡没换过，想来是很喜欢的，破成这般，真是可惜了。
她也不敢放松，警醒着走到暖阁前，想将之前送来给卫窈窈敷眼睛的巾子收下去，却没看到，也不敢过问，往后退一步，打开侍仆手里的食盒，将里头的吃食一一拿出摆上。
因着是夜宵，吃食准备得不多，但大大小小的碟子也能摆满一张炕桌，卫窈窈脸上还带着绯红，她目光循着陈嬷嬷的手和桌面，咽了咽喉咙。
摆好餐碟，陈嬷嬷看着地上，犹豫着询问：“那边要不要现在派人来收拾。”
孟纾丞眼睫轻抬，看了卫窈窈一眼，拿起筷箸递给卫窈窈，面色沉静：“过会儿再来收拾。”
陈嬷嬷应诺，忙带着人下去了。
卫窈窈格外安分，手指动了动，没敢接，只是抿了一下唇，瞅着他，小心翼翼的问：“还给我吃吗？”

第72章 二更
明明是卫窈窈胆大妄为, 但被她这么可怜巴巴的一说，就仿佛孟纾丞欺负了她一样。
孟纾丞沉吸一口气，将筷子搁到筷架上, 起身坐到她身旁，沉默着挽起宽袖，给她盛汤了一碗, 轻轻地拿起她的手，让她捧在掌心：“先暖腹。”
厨房送的是烧菜汤, 未放脂油, 用鸡汤小火煨制, 放有嫩菜心, 火腿丁, 卫窈窈捏着调羹，尝了一小口, 鲜甜不腻，又喝了两勺, 整个人都仿佛暖烘烘的。
她放下调羹，歪头看孟纾丞：“你不吃吗？”
孟纾丞拿着巾子帮她擦去唇上的汤渍, 答非所问：“下次别了。”
卫窈窈眨了一下眼睛, 看他在泛黄的烛光下的神色，冷静持重, 端方克制，是他一贯的模样, 可是和他方才判若两人呢！
卫窈窈眼里闪过狡黠：“你不喜欢吗？”
孟纾丞顿了片刻，脑海中闪过那一幕，握着巾子的手指颤了一下。
“呐，”卫窈窈摊摊手, 一脸看破他的神情，“你很喜欢。”
她现在看上去得意洋洋的。
孟纾丞手臂落下，薄唇启了启，在他开口讲道理前，卫窈窈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孟纾丞眸色漠然幽暗，捂住她的嘴巴，不许她再胡说：“用膳。”
卫窈窈咧嘴嘻嘻笑。
孟纾丞全然拿她没有办法，坐在她身边陪她用了几口，提醒道：“过会儿要睡觉，别用太多。”
卫窈窈喝了两碗汤又就着几碟清炒吃了小半碗米饭，点了点头，她也不习惯晚上吃得太饱，拿起手旁的茶盏呷一口清茶，压了压嘴里的味道。
清新的茶水滑入喉咙，卫窈窈眼眸一凝，垂眸牙齿磕了一下杯沿，还是有那么一点害羞的。
卫窈窈清咳一声：“你不是还有事情吗？快去吧！”
她推推孟纾丞。
孟纾丞起身捏捏她的手心：“去睡觉，别熬太晚。”
卫窈窈啄啄下巴：“知道啦，知道啦。”
孟纾丞弯了一下唇，转身看见乱糟糟的地面，回想今夜的荒唐，脚步顿了顿才出了屋，走至抱厦让她们进屋收拾脚炉和木炭，地毡只能明日再换。
孟纾丞来到前院书房，孟大老爷已经来了。
孟纾丞命人上了孟大老爷的爱喝的茶。
“你这里的茶一向香醇。”孟大老爷笑着说。
这茶也是孟纾丞新得的，见他喜爱，便命慎言包了茶叶拿给孟大老爷的随从。
孟大老爷看著书案后的孟纾丞心中忧悬，暗自叹息，不知他半夜叫他来此的原由，他细细琢磨过一番，仍是无解，接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微皱的眉心。
等孟纾丞从书房回到卧房，卫窈窈已然睡熟了，孟纾丞不想惊扰她，取了衣物去东厢房沐浴，再次回去已经是二更天了。
孟纾丞刚在被子里躺好，卫窈窈就蜷缩着身子依偎过去。
孟纾丞指尖顺了顺她后脑上的短发，半搂着她闭上了眼睛，闻着她身上幽幽的玫瑰香，入了睡梦。
*
半夜江面宁静，商船挤满聊城码头。
梁实满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楞，然后冻得瑟瑟发抖，爬起来寻了皮袄套上。
他们上船上得急，并未订到最好的商船，客舱布置得也不尽如人意，船家更舍不得用上等的炭火，烧得炭要么是烟太大，气味呛鼻，要么是不够暖和。
前几日子窗户被风刮坏，还是几个好心壮士帮忙修好，要不然这客舱怕是不能睡人了。
梁实满摸摸身上的皮袄，做这件冬袄的皮子是卫窈窈送给他的。
他幼时在街上乞讨最害怕冬天，后来被卫家收养，不再挨饿受冻，但那股寒冷像是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他仍然不喜欢过冬天，因为不管穿多厚的衣裳，总还觉得冷。
卫祎最是嘴硬心软，瞧出了他这毛笔，花了大价钱给他买了一张整片的上等皮子，让绣娘给他做了帽子，冬袄，披风，全套的保暖衣物。
梁实满揉了揉酸涩的鼻子，想起方才梦中的场景，有些坐立不安。
她现在是不是也在挨饿受冻，还是……
梁实满没有办法再安心地待着，他捏了捏拳头，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好半响才有了反应。
房里放了一只大箱子，里面装的是梁实满日常换洗的衣物，他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看到了压在箱子最底下的匣子，松了一口气，幸好还在。
他把匣子抱出来，拿起火折子，打开了客舱门。
这会儿已是深夜，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江面静悄悄的，只余下寒风声。
梁实满找到一个小角落，蹲下来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满当当的纸钱。
梁实满迟疑片刻，拿出一把。
“卫祎我不是在咒你死啊！你千万别误会。”梁实满低声碎碎念。
“只是我做了一个梦，你在梦里拉着我说话，说你缺钱使，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我给你烧一点，要是你不需要就给老师，”梁实满犹豫了一下，“你希望你永远都不需要。”
梁实满吹着火折子，点燃纸钱。
梁实满看着快燃烧尽的纸钱，心中一慌，又往里放了两把，后来干脆将整个匣子里的纸钱都倒进去，这才放心了。
他们坐的这只商船是快船，本就行得快，今年冬日又格外严寒，担心再往北走，江面难行，驶得更快了，虽能早到目的地，但船客也受罪。
陈宁柏上船后睡眠一直不佳，更何况他的客舱还在梁实满隔壁，他一贯闹腾吵闹。
陈宁柏好不容易入睡，又被他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听着动静跟了出来，结果看到他在给卫祎烧纸钱，靠在暗处等他烧完了，出来问：“你不是一直相信祎姐儿还好好的吗？”
烧纸钱的火焰消失，没了光亮，整个甲板都暗沉沉的，梁实满忽觉渗人，正打算回去，结果陈宁柏突然开口把吓了他一跳。
梁实满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尖叫一声，往后跌坐，下意识地撑了一手才没摔到地上。
反应过来声音有些耳熟，再琢磨是陈宁柏在说话，怒气上头，涨红了脸，揪着纸钱的烟灰砸向他：“你有病啊！”
陈宁柏躲闪不及被他砸了满身灰。
梁实满恼怒地站起来：“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出来吓人做什么？”
陈宁柏一边掸灰，一边想是他更吓人吧。
如果不是他，而是其他人，出门冷不丁儿地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一边烧纸钱一边碎碎念，怕是要吓到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才会好。
梁实满听完，冷笑一声：“谁会这会儿出来。”
陈宁柏回他：“你。”
梁实满鼻音哼声，不和他计较，转而嘀咕：“我什么时候说卫祎不好了？”
他只是，只是……
梁实满喉咙一堵，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江面，他只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万一卫祎真的需要这些纸钱呢。
她最爱享受，要是没有钱，她肯定过得不开心。
梁实满擦了一下脸：“反正不管如何，不管找不找得到卫祎，我们总要进京找宋鹤元算账。”
陈宁柏：“嗯。”
“困了，回去睡觉了。”梁实满往回走，与他擦身而过，没看到脚下的门槛，绊了一脚，暗骂一声，“什么破船。”
陈宁柏默默地叹气，转身回了客舱。
天光大亮时，甲板上的纸钱烟灰早已被冷风卷入江面，没留下任何痕迹。
卫窈窈是在次日傍晚才听说乔家回了开封府。

第73章 一更
“什么时候的事情啊？”卫窈窈停了手里的动作, 看着陈嬷嬷。
陈嬷嬷说：“晌午走的，只留了乔大爷在京城读书，不过乔大爷也搬去了大老爷府外的一处私宅。”
好突然, 怎么没有预兆就回去了？
卫窈窈刚想问，忽而一顿，想起昨晚去抱厦时, 不经意听到了几句话：“昨晚他去书房见的是大老爷吗？”
陈嬷嬷知道她问的是孟纾丞，点了点头。
卫窈窈抿抿唇, 所以是因为她吗？
她抬脚踩着脚炉, 脚下是只崭新的铜质均匀的脚炉, 铺满卧房的地毡也换成华丽大方的木红地宝相花纹栽绒毯, 卧房里再看不到从前清冷的影子。
孟纾丞是在为她出气吗？
卫窈窈在心中肯定地点点头, 唇角控制不止地咧了一下，掩饰不住的雀跃和甜蜜。
其实昨晚睡觉前她都忘记乔广灵的话了, 但现在仔细回想，心里仍有些酸涩, 但更多的是庆幸，要不是她, 她哪里知道孟纾丞的心思呢！
他原来想娶她呀！
卫窈窈咬住唇, 克制住将要溢出喉咙的笑意，双颊慢慢变红, 她端起炕桌上的茶盏，茶盏里的清茶已经凉了, 薄薄的杯壁也变得冰凉，她贴到面颊上为自己降温。
她从前都不敢幻想他们的以后，以为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就很好了，现在才发现原来有期待的未来才是最开心的。
卫窈窈又想起孟纾丞的话, 她的身世也找到了线索，景碤也快回来了吧！好像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了，但心里总有些不安。
卫窈窈不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可以这么顺利。
老太太会不同意孟纾丞娶她吗？她与乔家闹成这样，孟纾丞还偏心她，大太太那边会怎么想呢？老太太会不会觉得她很能惹事？
卫窈窈小脸垮下来，忧愁地趴在炕桌上叹了一口气。
陈嬷嬷见她表情变幻莫测，小心翼翼地喊她：“娘子。”
卫窈窈摇摇头：“我没事。”
*
乔家人临走前去了一趟松延堂与冯夫人告别。
冯夫人心中诧异，但也并未阻拦，而是等他们走后，立刻着人打听。
“等三老爷回府，让他过来一趟。”冯夫人意外此事竟然牵扯到二房和卫窈窈，吩咐君兰。
君兰刚应声，冯夫人又摇头，沉吟片刻：“罢了，此事就当我们不知道。”
冯夫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插手此事。
她虽教养了孟大老爷和孟二老爷，但到底孟纾丞才是她的亲子，人性使然，她自然要偏帮他，不能拆他的台。
更何况深究此事还是乔家人也不懂规矩，让她们离开，也好，免得日后惹出什么祸端。
只是……
冯夫人有些心惊，她知晓孟纾丞的性子，比旁人更清楚，乔家离开是因为乔氏女与孟六爷的事情还是因为乔氏女与卫窈窈发生口角。
“老太太。”君兰捧着手炉递给到冯夫人手边。
冯夫人接过来，慢慢叹了一口气。
那边宋鹤元一听到乔家离开的消息时还在府外，匆忙回府来到大太太院子里。“母亲，乔家出什么事情了？舅母她们怎么回去了？”
乔氏皱着眉：“是你父亲决定。”
昨晚孟大老爷临睡前出去了一趟，一个多时辰后才回来，一进屋已经告诉她，他让乔家回开封府了。
他说得不清不楚的，乔氏只隐约听出来是乔广灵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又听到孟六爷的名字，她是过来人，自然一想就通，心中大慌，但当时看他脸色难堪，她又不敢多问，这会儿见到宋鹤元，知道他与几个堂兄弟相处得好，试探地问道：“你知道灵姐儿和渝哥儿的事情吗？”
“六弟？”宋鹤元摇头，不知道她为何提到二房的堂弟。
“他与乔家有何干系？”
乔家虽只是普通官宦人家，但到底是他的外家，总有机会给他助力，宋鹤元关心道。
乔氏不好说娘家的是非，捏着帕子清咳一声：“没什么，也没出大事，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等会儿我写信送给你舅舅叮嘱两句。”
“你今日在外面累不累？我让人给你熬煮了养身汤，你喝一碗再回去。”
从她这儿打听不出什么，但宋鹤元从她羞恼闪躲，避而不谈的态度中琢磨了一番，初次见面他就看出那乔广灵是个不安分的，孟渝又是二婶的幼子，向来养得天真，平日里瞧着也没开窍。
乔广灵不会把主意打到孟渝身上吧？
宋鹤元感到无语。
侍女送上养生汤，乔氏对宋鹤元说：“天冷了喝这个最舒服，你尝尝喜不喜欢？要是喜欢，我让厨房天天炖了送到绿玉馆。”
宋鹤元尝了一口，不知里面用的什么食材，一股怪味，不过他一向知道如何讨好乔氏，连忙欣喜地应下：“那就麻烦母亲了。”
乔氏果然笑得开心。
“今儿我收到了忠顺侯府的帖子，杜二太太邀我前去赏雪。”
宋鹤元脸上一瞬间变得羞涩。
乔氏柔笑着让侍女给他再添半碗：“我与你父亲商议了，等从宛平回来，就着人给你们挑走礼的日子。”
“宛平？”宋鹤元疑惑。
“宛平有座温泉庄子，往年十一月初都会过去住几日。”乔氏解释道。
宋鹤元点点头随口问：“十一月初有什么大日子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初二是你三叔的生辰，府里有个旧例。”
冯夫人生孟纾丞时正是严冬，温泉庄子又比别处暖和，冯夫人便是在庄子里生产的，产后冯夫人和孟纾丞身体都不好，经不起挪动，在庄子里养到了春天才回城，后来每年到这个时候，冯夫人总要过去住几日。
年年岁岁下来，倒成了个惯例。
宋鹤元听完，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握住调羹柄，孟纾丞的生辰啊？
他低着头说：“到时候府里上下都要去吗？”
乔氏以为他在担心自己去不了：“府里事多，哪能都去，但你们几个肯定有空闲过去玩的。”
“正好我后日去忠顺侯府问问杜四小姐愿不愿意与我们去玩几日。”乔氏笑着说。
想到杜四小姐也要一同过去，宋鹤元心情稍微好转，但又想到届时卫祎肯定也会去温泉庄子，只希望她别坏他的事情，要不然，也别怪他了。
宋鹤元：“多谢母亲好意。”
*
“要去泡温泉了吗？”卫窈窈一脸惊醒地看着孟纾丞。
孟纾丞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微微笑着颔首。
虽然不是即刻就去，但卫窈窈已经兴致冲冲地准备收拾行李：“那我要带什么衣裳呢？要去几日啊？温泉大不大啊？我应该还没有泡过温泉吧？”
卫窈窈不知道她以前泡没泡过，反正她记不得了，她现在很兴奋。
卫窈窈拉了陈嬷嬷去内室挑衣裳。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到书案后，孟纾丞手指翻过书页，垂眸半响，还是搁下书卷起身来到内室。
“你瞧是橙色的这件好看，还是绿色的这件。”卫窈窈手里拿着两件比甲在身前比划。
“陈嬷嬷说橙色的好看。”
都是鲜亮的颜色，她撑得住这样的亮色。
孟纾丞说：“都带着吧。”
卫窈窈又指指挂旁边的水红的比甲“那这件呢？我也想带着。”
孟纾丞淡笑：“那便一同装箱。”
“可是我怕我东西带得太多。”卫窈窈很是犹豫，总共就去四五日，除了几套配马甲的长袄，她还挑了各种短袄，她好多东西啊，可是每一件她都好喜欢，都舍不得丢下，都是她的心肝宝贝呢！

第74章 二更
卫窈窈行李收拾了一半, 挑衣服挑得头昏眼花，没了耐心，扔到一旁, 准备等动身前一日再整理。
孟纾丞把没骨头似的，歪斜在圈椅上的卫窈窈扶正。
卫窈窈攥着他的手又捏又揉，直把孟纾丞弄得没了脾气。
卫窈窈仰头看着孟纾丞：“是你让乔家的人离开的吗？”
孟纾丞轻嗯一声。
“那你是在帮我出气？”卫窈窈勾着他的手指头晃了晃, 声音娇娇嗲嗲的，面颊也红扑扑的。
孟纾丞心软极了, 便是不爱把为她做的事情放到嘴边, 也忍不住问：“消气了吗？”
卫窈窈点了点头, 松开他的手, 起身搂住他的脖子, 踮着脚尖，脑袋枕在他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好喜欢你啊！”
气氛仿佛瞬间变得黏黏糊糊, 勾得人泛痒，孟纾丞展臂抱着她的腰, 听她在耳边轻轻的呢喃，她之前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孟纾丞舒了一口气, 像是被暖阳包裹，原来她投入感情后是这般滋味。
让他想要更多, 更多她的心意。
出发去宛平的那一日，孟纾丞没有休沐, 卫窈窈便与大奶奶温兆韵坐了一辆马车。
他们出发得早，到了温泉庄子不过半晌午，卫窈窈的行李直接送进了孟纾丞从前住的院子，她的行李太多, 每个院两辆装行李的马车，她一个人占了一辆半。
“等午憩后，你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泡温泉。”温兆韵知道卫窈窈是第一次来庄子，热情地邀请。
卫窈窈很喜欢热闹，孟纾丞不在，她一个人太过无聊了，方才参观庄子的时候都提不上兴致。
不过她转念想一想，便是孟纾丞在，好像也不好陪她泡温泉。这府里除了孟纾丞，她与温兆韵的关系最要好，忙不迭地答应。
温兆韵挑了个庄子上最大的池子：“温泉不能泡太久，最好泡两刻钟就上来歇一歇。”
温兆韵抱着女儿荔姐儿坐到温泉池旁的木榻上与卫窈窈说话。
卫窈窈认真地记在心里。
去屏风后面换衣裳，换的不过也只是一套漂亮的绣花的里衣。
温兆韵瞧她细胳膊细腿，没想到里头也有乾坤。
卫窈窈被她打趣的目光看得脸红：“你自己也有呢！”
温兆韵听了，抱着女儿哈哈大笑。
卫窈窈不管她，踩着池子的台阶入了水，雾气缭绕，脸蛋很快被蒸红，但温泉不负她的期待，果真舒服，她懒洋洋地靠着池壁，感受着微热的池水往身上荡漾的温柔。
没一会儿温兆韵也带着荔姐儿下来了。
听她们发出扑腾的水声，卫窈窈睁开眼睛：“这是在做什么呢？”
温兆韵托着荔姐儿圆鼓鼓的小肚子，声音难得柔和：“我教她洑水，人这一生太过漫长，总会出现各种意外，我自然要把我会的，我能教的，都教给她。”
荔姐儿信赖的用手指攥着她阿娘的手，扑腾着节藕似的小短腿。
卫窈窈听着她的话，微微发愣，想起自己来，摸了默后脑勺的短发：“那可以也教教我吗？”
温兆韵笑得开心：“那你得要叫我一个姐姐才行。”
虽然她比卫窈窈年长，但卫窈窈是与孟纾丞同辈，她自然矮了她一辈，这会儿不趁机把便宜占回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卫窈窈这会儿哪里想得到孟纾丞，笑嘻嘻地拱拱手：“好姐姐，求求你也教教我吧！”
温兆韵见她如此上道，笑得没力气，抱着荔姐儿，让她伏在自己肩头，好好地笑了一会儿，才说：“这洑水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慢慢来，今年学不会还有明年。”
卫窈窈点点头，她也没想着这几日就能学会，先学着比划两下动作，她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洑水比她想象中要难得多，歇歇停停，学了一下午，学得胳膊腿儿又酸又痛，才学会儿如何发力。
温兆韵看她穿好衣裳赖在木榻上不起来，说道：“我让人给你抬软轿？”
卫窈窈摇摇头，摆摆手：“算了，我歇会儿就好了，你快抱荔姐儿回去吧，天都黑了，仔细着凉。”
荔姐儿还是个小娃娃的，精力哪里比得上成年人，这会儿已经躺在卫窈窈身旁呼呼大睡了。
温兆韵也没什么力气，叫了乳母来抱女儿：“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
卫窈窈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
温兆韵刚出门就看到等在外面不远处的孟纾丞，惊了一下，忙给他行礼：“三叔。”
孟纾丞微微颔首。
“窈娘子在里头，除了服侍的侍女没有旁人。”温兆韵轻声说。
温泉池旁暖和，卫窈窈打算闭目养神，等休息够了再回去，忽而察觉到身边的气息不对，睁眼瞧见了一张成熟英俊的容颜，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啊！你过来啦！”
她抬起胳膊挣扎着要起身。
孟纾丞扶了她一把，看她疲惫的脸色，皱了皱眉：“身体不舒服吗？”
有些人不能泡温泉，孟纾丞眸色微凝。
卫窈窈摇头又点头，把她下午做的事情告诉他：“所以我现在就这样啦！”
孟纾丞觉得无奈又好笑，真笑了一下，宽大温暖的手掌托住她摇摇晃晃的下巴，声音温和：“想学洑水怎么不问我？”
卫窈窈也是临时起意，歪歪头看他：“你也会洑水吗？”
孟纾丞用低沉的鼻音发出一声：“嗯。”
他也是幼时所学，当时为了强健体魄，他有一位专门的武师傅，教他洑水锻炼身体。
“等下次吧，我都没有力气了。”卫窈窈甩甩她软趴趴的手臂，艰难地抬抬腿，撒娇一样，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走路也困难了。”
孟纾丞搂住她：“那怎么办呢？”
应该叫软轿，但他搂着自己的胳膊坚实有力，卫窈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你背我好不好？”
孟纾丞顿了一下。
卫窈窈话刚说出口，就想收回那句话了，他自金尊玉贵的长大，如今又是这般身份，让他背人，好像总有些为何。
总之不太合适，况且庄子里那么多仆妇，被人瞧见，对他也不好。
孟纾丞不说话，卫窈窈更加后悔，小声说：“我说着笑的。”
看她面露忐忑，眼含不安，孟纾丞叹息一声：“怕什么？”
这会儿天已黑，外面寒冷，出来闲逛的人并不多。
走在距离宋鹤元几臂之外的杜四小姐脸有些红：“外面冷，你别送我了。”
杜四小姐刚陪大太太乔氏用完晚膳，乔氏让宋鹤元送她回她休息的院子。
宋鹤元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不妨事。”
杜四小姐捏着帕子轻轻的嗯了一声，抬眸看他，却瞧见远处的身影，叫出声：“哎呀！”
宋鹤元蹙眉看过去，脸色阴沉下来，即使在夜色中相隔一段距离，他还是认出那是孟纾丞，而被他背在背后，埋在脑袋的人是卫窈窈。
这一瞬间，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谁啊？怎么了？”杜四小姐问。
宋鹤元脸色有些难堪，他勉强维持着笑容：“没什么，我送你回去吧！”
杜四小姐又偷偷看了一眼那两道身影，脸红得厉害，不好意思再看，这才转身跟在宋鹤元身后。
次日一早，宋鹤元没预料到会在老太太院前碰到卫窈窈。
卫窈窈昨天下午累了一天，早上起迟了，也没想到能正好撞见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宋鹤元，想起他的古怪，卫窈窈打算装作看不到他，不想理他，准备直接进去。
宋鹤元想不到到如今她还打算无视他，心中腾地升起怒气，盯着她的背影：“卫祎！”

第75章 一更
宋鹤元的声音不大, 但冯夫人院子清净，卫窈窈刚过院门，听得一清二楚, 心脏莫名的咯噔起伏了一下，疑惑的慢慢转头看他，对上他紧盯着自己的阴沉的眼睛。
忽然有些慌张, 他在叫谁？
卫窈窈的脸上带着太多的茫然，宋鹤元凭着对她的了解, 知道她伪装不出这样的神色, 心生怪异, 刚抬脚准备往她那儿走, 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娘子。”
君兰打帘子出来, 站在廊芜下喊卫窈窈。
卫窈窈下意识地回头。
君兰笑盈盈地走到院子里来：“老太太念叨着让我去看看您呢！”
卫窈窈往日来得勤，昨儿又应了冯夫人来陪她用早膳, 眼瞧着几个爷都来请过安了，也到她用早膳的时候, 还没有见到卫窈窈，冯夫人不放心, 正着君兰去卫窈窈院子里看看。
卫窈窈弯了一下唇, 还是未能从方才的心慌中脱离出来。
君兰站在卫窈窈身旁，又朝着院门外的宋鹤元福身：“二爷。”
宋鹤元收回落在卫窈窈身上的目光, 对着君兰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外头冷, 娘子快进屋吧。”君兰说道。
是有些冷，卫窈窈打了个寒颤，握紧手炉，迟疑了一下, 才迈开步子。
庄子是靠着温泉眼建的，按说比别处暖和，从前也没有见卫窈窈冻成这样，又看她脸色不好，君兰关心道：“娘子不舒服吗？”
她看向跟着卫窈窈过来的绿萼。
绿萼连忙紧张地看卫窈窈。
卫窈窈摇摇头：“没事，我只是有些累着了。”
君兰听温兆韵说了卫窈窈昨日跟她学洑水的笑话，安下心，笑着说：“老太太屋里有个精通按摩筋骨的嬷嬷，过会儿让她给您按按。”
卫窈窈心里叹了一口气。
其实昨儿洑完水，她只觉得四肢疲累，用完晚膳沐浴更衣后上了床就准备睡觉，但孟纾丞告诉她若不按摩身上的肌肉，第二日有她苦头吃，便帮着她揉按了四肢。
她便是在他的按摩下睡着的。
她今早起床时，身上不酸不痛，只是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头有些晕。
不过她不好推辞君兰的好意，笑着应下。
卫窈窈在冯夫人院里用完早膳，陪她说了好一会儿的闲话，又在东耳房里按摩了半个时辰，等准备回去的时候已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又被留在那儿用了午膳。
“今早的事情，你别同别人讲，三老爷也不许。”卫窈窈近日去哪儿都爱带着绿萼。
绿萼虽然年纪小，但卫窈窈是她服侍的第一个主子，比起陈嬷嬷和月娘她们，更贴卫窈窈的心，卫窈窈特地嘱咐过的事情，她都会记得特别清楚，连忙点头。
卫窈窈笑了一下，捏了捏她的脸蛋，她心里总像是堵了一块什么。
还在想宋鹤元叫的那一声，当时院子里除了她和绿萼只剩下两个粗使婆子了，那两个粗使婆子还在角落里清理碎冰。
卫窈窈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他口误，还是旁的……
卫窈窈无声念了念听到的那两个字，直觉那是个名字，她分明是第一次听到，却又好像很熟悉，熟悉到她心脏都跟着波动。
卫窈窈有些控制不住这种感觉，这种摸不底的恐慌。
回到自己的院子，卫窈窈找来陈嬷嬷，又询问起宋鹤元的事情。
“娘子怎的问起他来了？”陈嬷嬷有些疑惑。
卫窈窈剥着手里的柑橘，随口说：“早上在老太太院子门口遇到了他，有些好奇。”
陈嬷嬷说：“二爷具体的事情，我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那你知道他没有被找回来前，是在哪儿的啊？”卫窈窈装作只是好奇。
陈嬷嬷怕被别人听到她们议论宋鹤元的身世，压低了声音：“听说好像是被南直隶的一个读书人家收养了。”
南直隶？
卫窈窈攥在手里的柑橘皮掉到了桌子上，她楞了一下，抓起皮丢到唾盒里，一声闷响，她想，那可真巧啊！
卫窈窈呼出一口热气，掰开柑橘送到嘴里。
陈嬷嬷坐在一旁，仔细回想了几个与她交好的嬷嬷私下里和她说的话，微微凑过去，与卫窈窈说：“听说是江阴的。”
卫窈窈磕了一下牙齿，柑橘汁滋了她一胸膛，绿色比甲瞬间印上了一排黑色的小点。
“哎哟。”陈嬷嬷忙起身拿着帕子帮她擦拭胸口。
但那果汁印怎么擦都擦不去：“娘子去换件衣裳吧。”
卫窈窈看着胸口的污渍眨了一下眼睛：“听不出来口音呢！”
陈嬷嬷没想到她还在说宋鹤元的事情，笑了笑，一边帮她解比甲的扣子，一边说：“是啊！二爷的官话说得好，如今京城话也说得顺溜，咋一听，还以为他就是在京城长大的。”
卫窈窈听着她的话，微仰着下巴，望着房梁，心里的诡异感越来越强烈。
脑海中不断回忆以往每次和宋鹤元见面时的画面，他每次见到她都很不寻常，莫名的敌意，莫名的阴阳怪气和莫名的忌惮。
现在想来，那根本就不是一个见到陌生人的神情，况且凭着她和孟纾丞的关系，便是没有尊重，也不该如此冒犯。
要么他有病，要么另有隐情。
孟纾丞从她的口音推测她是江阴人士，偏偏孟二爷原来也是在江阴长大，卫窈窈再想仔细琢磨，后脑勺突然剧烈疼痛。
卫窈窈全身汗毛激起，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嘶了一声。
“娘子？”陈嬷嬷把比甲搭在手臂上，正准备转身，听到她的声音，抬眸看去，被她难受的神情和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卫窈窈垂下仰得泛酸的脖子，伸手摸到后脑勺，轻轻地摁了摁，什么都没有，那一块长出的头发比别处短，摸着毛茸茸的，指尖拨开发丝，触碰到里面新长的皮肤。
但那阵疼痛又奇妙地消失了。
她说：“没事，刚才头疼了一下，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
那一瞬间的疼痛，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要不然请徐大夫过来瞧一瞧？”陈嬷嬷建议道。
卫窈窈手掌轻抚着臂膀，摇头：“不用了。”
“庄子上也有医婆。”陈嬷嬷道。
“没关系，真的不疼了，可能是这几日太累了，我过会儿回床上睡会儿就好。”卫窈窈现在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
见她脸色慢慢缓和，陈嬷嬷也不再强求，把脏衣服交给一旁的小侍女让她拿下去，说：“那我去给您烘被子。”
没有孟纾丞暖被窝，就是很麻烦，陈嬷嬷带着几个人又是帮她用熏笼烘被子，又是准备汤婆子，折腾了许久才帮卫窈窈把被窝弄暖。
不过等卫窈窈躺上去，翻来覆去地翻了几回身，被窝没一会儿就被她弄凉了。
卫窈窈脚踩着汤婆子不敢再折腾，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发呆，她不敢深想，却又控不住地胡思乱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脑袋里一团乱麻，她累极了，终于半梦半醒地眯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她心里惊了一下。
默默地看着帐顶。
眼前光线昏暗，四周安静，让她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错觉，心里空落落的，突如其来的有些失落。
忽而听到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卫窈窈撩开帐幔，看到了孟纾丞。
孟纾丞才到宛平庄子没有多久，去给老太太请了安，回屋后见到她睡着，便去里面换了衣裳，没想道出来她已经醒了。
孟纾丞看着趴在床沿上的卫窈窈，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第76章 二更
屋里没掌灯, 卫窈窈只能用廊芜下的摇晃的微弱的光芒看孟纾丞。
孟纾丞声音低醇：“吵醒你了？”
卫窈窈冲他伸手。
孟纾丞走过去坐到床沿上抱她。
他刚换上的道袍泛着微微的凉意，并不刺人，卫窈窈脸颊蹭着衣料, 像极了寻求爱抚的小动物。
孟纾丞格外爱她依赖的模样，手掌轻抚着她的发丝：“睡了多久？饿了吗？”
卫窈窈摇摇头，不想说话, 只是回抱他抱得更紧。
她手臂那点力气对孟纾丞而言并不难受，他淡笑着低头亲亲她的额头。
卫窈窈心里有些害怕, 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
她不知道她以前认不认识孟池, 不知道万一认识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更不知道这种可能存在的关系对现在, 对孟纾丞, 对他们的关系有没有影响。
看他那个态度，总归不是很友好的关系, 不是是不是结了怨，还是有仇。
卫窈窈怎么都想不起来, 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痛恨自己没有用, 这么久了, 竟然一点儿记忆都没有找回。
卫窈窈轻唔一声，推开他的怀抱, 抬起头时，蹙起的眉头展平, 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她对孟纾丞说：“有些饿了。”
孟纾丞起身给她腾出地方让她起床，去到外间传膳。
卫窈窈晚膳吃的不多，用了半碗素面就搁下了筷子，捧着茶盏看孟纾丞, 眸色专注认真。
孟纾丞被她炽热的眼神盯着，有些无奈，拿起帕子擦拭唇角，问她：“今天没有泡温泉吗？”
卫窈窈摇摇头：“好累，不想动。”
原本计划是要去泡温泉的，谁知遇到了孟池那个有毛病的，扰了她一天的好心情，哪里还有兴致去温泉池玩。
孟纾丞抬眸看她一眼，倒是看出她有几分不对劲，细想片刻，温淡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劝慰：“明日我有空闲。”
卫窈窈眨了一下眼睛，他是以为她在因为他没有时间陪她生气吗？
卫窈窈露了个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我才没有需要你陪。”
不过他后日空闲……
卫窈窈皱眉，感到疑惑：“你不是后日生辰吗？怎么明日休息啊？”
她并没有特地询问过他的生辰，只是早半个月开始，镇国公府门房就热闹极了，他的学生，昔日同僚，如今的部下，还有孟氏的族人，下面的田庄商号等等就提前给他送贺礼了。
孟纾丞并没有过生辰的习惯，明日是他特地告假来陪她的，后日只当寻常日子过。
看他不说话的样子，卫窈窈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些失望：“我以为那日会很热闹呢！”
孟纾丞下了餐桌，坐到正对屋门的罗汉榻上，笑着说：“我若过生辰不好操办。”
老国公和冯夫人都建在，除了小姐少爷们的及笄行冠礼之外，府里上上下下过生辰并不会大肆操办生辰宴，只会在当日置办一场小宴，会邀请来往频繁的近亲或是同僚会赴宴。
但孟纾丞这个地位，便是一场小宴也是繁琐。
他便早留了话，不过生辰。
卫窈窈也从餐桌旁离开，歪到他身边的凭几上，仔细想想，他要是过生辰，就不仅仅是热闹这么简单了，为了应付上门祝贺的人，估计都能累坏了。
不过她还是有些羡慕的：“也不知道我的生辰是哪日。”
可能等景碤回来了，她就知道了，也有可能景碤带回了坏消息，她也许永远都不知道。
卫窈窈想了想，软软地搂住孟纾丞的脖子：“要是找不到我的身份，我也没有办法找回记忆，我和你一天过生辰好不好？”
她的生辰在六月初六，孟纾丞遇到她时，已经过了这个日子。
但明年倒是可以为她贺生辰，孟纾丞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疼惜地说：“好。”
卫窈窈觉得这收拾今天第一个值得高兴的事情，她摊开手放到孟纾丞眼前：“那我也要生辰礼物。”
孟纾丞嘴角带着笑，连有些疏冷的眉眼都含着笑意：“想要什么？”
卫窈窈细长的眉毛挑高：“这得要你自己想！我说出来多没意思！”
“有这个说法吗？”孟纾丞配合着她问。
卫窈窈理直气壮地点点头：“这当然啦，就像我也没有问你，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
孟纾丞虽然没有问过，但他已经猜到了，她不爱做针线活，但近来偶尔也被他撞见过几次拿着针线的时候，被他看到时，闪闪躲躲的，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孟纾丞装作没有看到，但瞥见她手里的料子线色都不是她喜爱的，反而和他平常穿的衣裳颜色相近。
孟纾丞想起从孟池那儿拿回来的那只香囊，心头一动，想来她送的生辰礼，会是最合他心意的，隐隐生出期待和一丝比较之意。
而她喜欢什么，孟纾丞心里已经有数了。
“你要好好想啊！”卫窈窈认真地说，“反正不能糊弄我。”
她为了他的生辰礼，可戳坏了好几个手指头呢！
卫窈窈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些洞，捏捏手指也没有任何感觉了，她讪讪地缩手，算了！
孟纾丞怎么可能糊弄她，也不知道她整日在心里如何想他的，不禁哭笑不得，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轻咬着她的唇瓣，出了口闷气。
卫窈窈嘻嘻笑着，躲开他攻击。
担心她会岔气，孟纾丞没有再逗她，
被他这么一弄，卫窈窈心情倒是好了许多，她以为发现她和孟池以前可能认识，可能还是仇人的影响已经减轻了一大半，但显然是她的错觉。
深夜孟纾丞被她挥舞的胳膊扰醒，尚未睁眼，听身边凌乱的气息，片刻间瞬间清醒，透着床旁落地明角灯的光亮，看到他身旁的卫窈窈满头大汗，手臂颤抖着挥打，眉目见满是害怕恐惧，苍白的唇瓣一张一合地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俨然一副被梦魇住的情形。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自从孟纾丞与她一起睡之后，只有头几夜有过，但她当时能自动醒来，也从未像今日这般严重。
孟纾丞不敢猛地推醒她，只动作快速却温柔地搂过她的身子，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心帮她顺顺气，在她耳边轻轻地喊她。
直到感觉到她不在挣扎，孟纾丞才渐渐地放下心，垂眸对上她慢慢睁开，充满迷茫的眸子，正要询问，就被她柔软的唇瓣堵住。
卫窈窈吻得强势又急切，孟纾丞只能由着她，随她为所欲为。

第77章 一更
孟纾丞将帕子丢到帐外, 拿起一旁的浅粉色里裤帮卫窈窈穿上。
卫窈窈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身体轻颤着，意识回笼, 清醒了，有些尴尬，但仍然不舍得松开抱在手里的人。
“我做了一个噩梦。”她声音微微喘息着。
孟纾丞缓缓抚着她的脑袋, 静静地做一个倾听者。
卫窈窈却忽然坐起来，她本就躺在孟纾丞身上, 顺势起身, 跨坐在他腹部, 盖在她身上的被子从她背后滑落, 两人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卫窈窈俯看着孟纾丞, 指尖轻轻地戳着他的胸口，绯红艳丽的小脸上带着委屈：“我梦到我掉水里了, 你冷漠地站在岸上，冷眼旁观着我挣扎, 呼救，沉没, 不救我也不许别人救我。”
“那水真冷啊……”
孟纾丞听她的话, 心里异常不适，沉默了一下, 拉着她的手臂，让她伏下来, 扯过落到他大腿上的被沿，把她裹紧，告诉她：“窈窈，你已经回到现实。”
“万一呢？”卫窈窈仰头看他, “万一你就像梦里那样呢！”
孟纾丞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你觉得的呢？”
卫窈窈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眸，哼哼唧唧了一声，没有说话，依着他的性子，别说是她，便是一个陌生人，也会相救。
只是这一回有些不一样呢！
梦境里，她在水中，而那个孟池在水底死死地拽着她的脚……
卫窈窈回想起孟池那双阴沉沉的眼睛，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丢下我。”
孟纾丞叹息，疼惜又无奈地说：“你不是常说梦是反的？现在因为一场噩梦要给我带这么一顶没有根据的帽子，我是不是有些冤枉？”
他怎么会丢下她呢！
卫窈窈也知道不好意思，只是她在镇国公府已经住了不少时日，自然清楚对孟家而言，孟池比她重要很多很多，就只孟纾丞才会更在意她。
可是他也在意镇国公府，在意孟家，在意他的那些亲人。
万一她与孟池真有仇或是真有怨，那该这么办？
卫窈窈希望这一切都是她想多了，等景碤回来，要是带回好消息，她就能知道了吧。
卫窈窈心里不安，下意识地想要抚摸孟纾丞，寻求他的安抚，寻求他的肯定。
她伸手，柔软的指腹触碰到他下巴，她有些喜欢这种摸不出毛流，却能感觉到刺手的触感，她亲亲他的下巴。
她小动作不断，孟纾丞低声问：“不睡觉了？”
“你明日也不要回城。”卫窈窈离他很近，长睫轻拂他的面颊，大胆蛊惑。
孟纾丞修长的手指在她腰间点了三下。
知道他一向规矩，卫窈窈不给他考虑的时间，贴着他，动作主动又放肆。
黑静的夜，心头的情绪无端的放大，卫窈窈想要放纵，想要用另一种情绪赶跑心底的惶然。
次日孟纾丞和往常的一样的时辰醒来，床头照明的明角灯蜡烛烧尽，屋内一片漆黑，睡前换过床褥，但帐内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暧昧气味。
卫窈窈躺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肢，听她均匀沉重的鼻息，孟纾丞弯起唇角，适应了黑夜，垂眸看到她的沉睡的小脸。
安宁恬静，半点看不出闹腾的性子。
孟纾丞心口柔软，微微侧身，下颚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难得能拥着她睡回笼觉。
卫窈窈是被饿醒了，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懒洋洋地在被窝里撑了个懒腰。
大概是怕闷到她，帐幔挂起了一层，隐隐约约透着清亮的日光，卫窈窈目光透着朦胧的薄幔，看到坐在南窗下的孟纾丞。
她吹了一口气，帐幔浮动，她看到孟纾丞转头看她，明明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卫窈窈却知道他在笑，撩起半片幔帘，孟纾丞起身走来，脸上果真带着和煦的笑意。
正是大中午，屋内烧着地龙，放着好几个大熏笼，卫窈窈也不怕冷，直接从被窝里爬出来。
孟纾丞皱眉，很不赞同地看她一眼，脚步偏转，先去衣架前拿了她的披风才回到床前，将披风搭在她纤细的肩膀上。
卫窈窈胳膊束在披风下，冲着他笑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面颊上压了几道印子，孟纾丞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让他们传膳？”
卫窈窈点点头。
孟纾丞刚要抬脚，又被她拉住，垂眸看她。
卫窈窈手指背在腰后，垫脚面颊贴着他的面颊，撒娇似的蹭了蹭。
孟纾丞眸光瞬间柔和，感受着她给他的热情和美好，忍不住心动，搂住她的腰，低头要吻她。
卫窈窈却像是吓到了一般，往后躲，捂住嘴巴，瓮声瓮气说：“我还没有漱口。”
孟纾丞笑了一下，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怀里吻下去，直到被卫窈窈的一声肚鸣打断。
卫窈窈十分尴尬，捂住破坏气氛的肚子，推开孟纾丞蹬蹬蹬地往浴房跑。
孟纾丞看着她进了浴房，才收回目光，微正衣襟，命人传膳。
卫窈窈一边用着膳，一边与他说话。
不由地谈起他关于他生辰的事情：“王韶乙送你的生辰礼你看到了吗？”
王韶乙送孟纾丞的生辰礼便是他亲手绘制的净安塔图，他送来的那一日，孟纾丞不在，卫窈窈帮他放到了孟纾丞的书案上，后来要准备来庄子的事情，她忙得忘了这回事。
“收到了，回去拿给你看。”孟纾丞轻声道。
卫窈窈不好拆别人送他的礼物，心里却是十分好奇的，毕竟净安塔可是他们共同的回忆，不过……
“王韶乙说也要给我送一幅画，但不是净安塔的结构图，是净安塔秋景图。”
孟纾丞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像是随口一问：“你答应他什么了？”
他了解他这个学生，也了解她，知道事情绝不像她说的这么简单。
卫窈窈讪讪地笑，哪里知道他猜得这么准。
“他说希望你可以在御陶楼帮他定两个厢房。”卫窈窈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实在想要王韶乙许给她的画，他说会把她和孟纾丞都画上去呢！
孟纾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回去让闻谨安排。”
“我也想去御陶楼玩。”卫窈窈趁机提要求说，王韶乙在她跟前把御陶楼夸得天上地下仅有一家，她当然好奇啦！
更何况御陶楼和他联系很深。
御陶楼是孟纾丞在工部时，亲自主持修建，建成后成为了国朝第一楼，吃喝玩乐应有尽头，深受百姓贵族们的喜爱，导致如今一桌，一厅，一厢房都十分难求。
王韶乙最近要招待几位来京的同乡，想在御陶楼订两个厢房，但想去御陶楼的人太多了，他排不上号。
他虽出身普通官宦人家，但凭着他和孟纾丞的关系，有的是人给他安排御陶楼的厢房。
不过王韶乙为人老实，便是有孟纾丞这样的老师，也从不在外打着他的名号做事。
他知道只要找孟纾丞帮忙，他肯定会同意，但他面子薄，不知道如何向孟纾丞开口，也不好意思用这点小事麻烦他，只能转求到卫窈窈这边。
“一十御陶楼开冬戏，老太太会去听戏。”孟纾丞意思明显。
卫窈窈嘻嘻笑：“我也喜欢听戏。”
他们在宛平温泉庄子待到初六，那天中午回城。
孟纾丞也跟着笑了笑：“你先随老太太过去听几场戏，等回城后我找一日休沐再带你去玩。”
卫窈窈哪里会不答应，脑袋直点：“好呀，好呀。”

第78章 二更
庄子上除了温泉也没有旁的好玩的, 几个奶奶小姐们约在暖阁里一起摸牌，四小姐派侍女来请卫窈窈过去玩，卫窈窈会打牌, 但今天孟纾丞，她怎么可能抛下他，去找旁人玩呢！
卫窈窈看着孟纾丞, 一脸买乖讨好，等着他夸奖的模样。
房里的暖阁并未砌炕, 而是在暖地上摆了圆桌圈椅, 撤了午膳放上各色点心攒盒, 孟纾丞和卫窈窈靠着窗户坐, 淡淡的和煦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孟纾丞总忍不住想要亲亲她可爱的模样。
卫窈窈斜坐着, 手臂搭在两人靠在一起的圈椅上，仰着头配合着他。
卫窈窈不知道别人喜不喜欢亲吻, 反正她是很喜欢的，心里美滋滋的, 嘴巴也下意识地咧开，孟纾丞托着她的后颈, 一边看她, 一边往后撤开距离。
“傻笑什么？”
卫窈窈瞪大眼睛，无辜地摇摇头：“我没有啊！”
孟纾丞揉揉她的后颈, 微微一笑，没有就没有吧！
桌上摆了笔墨纸砚, 孟纾丞要给城里回几封信，卫窈窈做了几回红袖添香的雅事之后，便嫌累不肯做了，孟纾丞自己研墨铺纸。
卫窈窈不打扰他, 自己也拿了一张纸一支笔，沾了墨，随意写些东西。
孟纾丞停笔时，她正无聊地临摹他曾经写过的一篇游记。
看着她刻意模仿的笔墨，孟纾丞眼眸微暗。
她与孟池都是受教于她的父亲卫明贞，卫明贞师从缪鄢仙，他找过当年卫明贞会试考卷，比之她和孟池的形似，她父亲才是真正的形神兼备，也难怪他父亲卷中思想倦怠仍得了当年主考官的欣赏。
孟纾丞免不了想象他们每日一同习字读书的画面。
孟纾丞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她：“想学我的字吗？”
卫窈窈歪头看他，想了想：“你要教我吗？”
他的笔墨也不知道好不好学，她临摹了这一会儿都觉得累，她说：“要是太难了，我就不学了。”
孟纾丞低头一笑，起身站在她右手旁，握着她攥笔的右手，带着她缓缓写下孟晞二字，他改了运笔，比之他的端正，多了一份秀雅。
清劲秀雅，卫窈窈盯着瞧了两眼，有些喜欢，连忙说：“我要学！”
孟纾丞又带着她在他的名字旁写下一个窈字，声音落在她头顶上方：“我先给你写个字帖好不好？”
卫窈窈指着她抄的那一份游记说：“字帖就写这一篇吧。”
这是孟纾丞早年游云贵两地时写下的，现在看来遣词造句有些青涩，不过她喜欢便好。
孟纾丞扫过篇章，正好想到要送她什么“生辰礼物。”
这一下午的时光都被他们在暖阁里消磨过去，等晚上躺上床了，卫窈窈才想起来：“今天又没有去泡温泉。”
孟纾丞以为她不想去，便也没有提这一茬，现在时候已晚，安抚道：“明日白天再去。”
卫窈窈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等闭了眼睛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她不睡，孟纾丞也无法入睡，无奈地抱住她，用鼻音询问：“嗯？”
卫窈窈想了想，煞有其事地说：“可能是惦记着温泉，睡不着！”
孟纾丞道是她今日起床玩，白天睡得太多，才会睡不着。
卫窈窈仔细琢磨，他可能说得对，不管为何，她现在精神头正好，半点睡意都没有，她翻身从他怀里出来，趴在旁边问：“你来宛平还没有泡过温泉呢！”
“你想不想去泡一会儿？”
孟纾丞心里有些不平静，抬起头看她：“我们一起去吗？”
卫窈窈愣了一下，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不好意思说话。
孟纾丞扯扯唇，手臂在被子里揽过她的身子：“睡不着，我给你讲书？”
卫窈窈干巴巴的“哦”了一声，背靠着他的胸膛躺好了：“你讲吧！”
“我不想听左传。”
卫窈窈挑三拣四，这个不感兴趣，那个不想听，
旁人巴不得听他讲一课，她倒好，全是嫌弃，孟纾丞深吸一口气：“好。”
卫窈窈听着他低沉有磁性的声音，玩玩手指头，忽然打断他：“要不然我们还是去泡温泉吧！”
孟纾丞声音卡顿，停了停，才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
天生的小克星，孟纾丞放开她，垂眸看向她的眼睛，与她对视。
卫窈窈跃跃欲试，满脸兴奋地看着他：“我还没有和男人一起泡过温泉呢！”
孟纾丞喉咙有些涩：“我也没有。”
卫窈窈小声说：“大奶奶说泡温泉有助于睡眠，我们就泡一会儿，早去早回，泡半个时辰，回到也不算太晚，你明日还要回城呢！”
孟纾丞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克制力，他恐怕控制不了不做些什么，回来是早不了。
卫窈窈哪里想那么多，扯着他的手：“去不去嘛！”
守夜的小侍女看到穿戴掩饰出门的孟纾丞和卫窈窈惊了一跳，刚要询问，就被孟纾丞眼神示意不要出声。
这个时辰各个院子早已经安静下来，各个小道上没有人声，只听到水流和风声，卫窈窈牵住孟纾丞手，觉得有些吓人，她小声嘀咕：“我们早些回来。”
孟纾丞将她握紧，淡淡的嗯了一声，可等他们从温泉池上来，已是夜半子时。
一滩滩水迹沿着池子台阶蔓延到木榻。
木榻前一双木屐脚尖随意搭着脚跟，卫窈窈坐在木塌上，身上裹着厚重的大巾子，从脖子遮到脚，微仰着头，由着孟纾丞站在她身后，帮她擦头发。
室内除了悦耳的水声，还有巾子擦发丝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轻响声。
卫窈窈的巾子里探出两只光溜溜细长白皙的胳膊，她探手拿起一旁高几上的凉着的热茶，捧着杯壁，小口小口地啜着。
她喝了一半，忽而举高，抬手递到孟纾丞唇边：“你要喝吗？”
孟纾丞担心她拿不稳，砸到自己脑袋，停下手里的动作，接过来微凉的杯盏，饮了一口淡茶，放回高几上。
卫窈窈胳膊缩回巾子里，头乖乖顶着帕子等他，孟纾丞看她圆圆的脑袋，笑了一下才拿起帕子。
孟纾丞用手指拨了拨她半干的发丝，去到熏笼前，换了一条在上面烘着的帕子，走回来继续帮她擦头发。
这时窗户外传来敲锣声。
望着灯影错落的墙壁，卫窈窈眨了一下眼睛，到第二日了啊！她仰头看孟纾丞：“生辰快乐。”
孟纾丞额前散了几缕碎发，比往日看起来更加柔和，他弯着唇，低头俯身，亲吻她的唇瓣：“同乐，生辰快乐！”

第79章 一更
卫窈窈仰着头, 翘挺的鼻尖蹭到孟纾丞的下巴，再往后仰，孟纾丞托住了她的背脊, 扶她坐好：“冷吗？”
卫窈窈抿了抿红润的唇瓣，摇摇头：“不冷。”
孟纾丞指尖探入她后颈的巾子里，触手细腻温热, 确实不冷。
收回手，瞥见她那块白皙无暇的肌肤上多出了两处暗红色斑点, 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 帮她把头发擦到七成干。
室内没留人伺候, 事事都是孟纾丞亲力亲为, 又去给她拿了衣裳。
卫窈窈大毛巾子里头什么都没有穿, 看着被他放到身边的衣裳，虽然再坦诚的样子都瞧过, 但她还是有一点点难为情。
孟纾丞弯唇：“我去更衣。”
他转身去了木榻旁的屏风后，画着仕女图的薄绢坐屏照着影影绰绰高大的身影, 卫窈窈从巾子里出来，摸到一叠衣物最上面的主腰。
孟纾丞专挑厚的衣裳给她, 卫窈窈扣完最外面的比甲觉得她好像都喘不过来气了。
估量着她的速度, 孟纾丞也正巧出来，臂弯中还挂着一件猩红镶狐毛对襟披风, 手里也有一顶同色的风帽。
走到室外，卫窈窈抬手捋高帽子露出额头, 问他：“你觉不觉得我现在像颗球。”
孟纾丞笑了一声，说：“外面比室内冷，多穿衣服不会着凉。”
她在里面穿这么多肯定嫌热，但出来冷风一吹, 要是不注意保暖，很容易伤寒。
“那你怎么就穿着这些！” 卫窈窈扯扯他的袖口。
孟纾丞深青直身里面只穿一套里衣，外面又只披皂缘氅。
孟纾丞拢住她的手，攥了一下，碰到他的温暖的手心，卫窈窈不嘴硬了。
孟纾丞另一只手把她的风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她的耳朵：“困了吗？”
卫窈窈眨了眨眼睛：“不困诶！”
孟纾丞看她，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宛若星辰，璀璨明亮。
他轻轻说：“已经过子时了。”
卫窈窈真是半点睡意都没有，她悠哉地晃着他的手：“回去给你拿生辰贺礼好不好？是我亲手缝制的呢！”
明明猜到她送的是什么，但还是生出期待，卫窈窈迫不及待地拉着他走：“快回去，快走，快走。”
回到屋里，卫窈窈把孟纾丞按在圈椅上，神神秘秘地走到放她物件的四屉橱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扁宽的黄花木盒。
孟纾丞观察她捧在手里的盒子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眉。
卫窈窈笑嘻嘻地把盒子放到他圈椅旁的高几上：“你不猜猜是什么吗？”
她根本不需要孟纾丞回答，她拨开搭扣：“噔噔蹬蹬——”
“是两套里衣诶！”
一套是灰绿色的，一套是月白的，用的是质地轻柔舒适的素色暗纹缎，卫窈窈显摆一样，扯着袖子给他看：“你瞧，你瞧，这针脚多整平细密啊！摸都摸不出来呢！”
“而且颜色都是你喜欢的，你开不开心！”
卫窈窈攥着一件上衣，歪歪头，笑容满面，期待地看着他。
孟纾丞笑着点头：“喜欢。”
卫窈窈嘴边的弧度微微收敛，俯身凑近他，像是要把他的没一丝变化的表情都看清楚，狐疑道：“真的吗？”
他怎么瞧着怪怪的。
孟纾丞轻轻地从她手里把上衣拿出来，放回盒子里，握着她的一双手：“嗯，真的喜欢。”
虽然和他想象的香囊有出入，但只要是她送的，他都高兴。
卫窈窈这才笑起来，用一种算你识货的神情看他，雀跃地说：“两套都是我比划着你的旧衣服亲手剪裁缝制的，都没有让她们帮忙呢！而且我特地做了两套呢！”
“贴身穿，多亲密啊！”卫窈窈说着说着，脸有些红，告诉她，她的一点点小私心。
孟纾丞听她念念叨叨，忽然不在意那只不存在的香囊了，香囊如何与贴身衣物想比？
孟纾丞眉眼舒展，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多了一丝畅快。
卫窈窈也不忸怩，朝他摊摊手：“我的呢！”
孟纾丞笑道：“还未办好，等白天给你。”
卫窈窈有些等不及：“要不然你先告诉？”
孟纾丞拍了一下她的手掌，握在手里：“先等一等。”
“还会吊胃口。”卫窈窈嘟嘟哝哝。
孟纾丞嗯了一声，其实倒也不是故意吊她胃口，只是之前一时没有想好，送她什么，等有了想法，办起来还需要时间。
他保证道：“等你白天醒来就能看到。”
卫窈窈惦记着他的话，一睁开就在床上翻找了一番，什么都没有找到，又在房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见到什么多出来的东西。
她找来陈嬷嬷。
陈嬷嬷道：“三老爷说您会自己发现的。”
卫窈窈疑惑地皱起眉头，她找过了啊！什么都没有啊！
再三逼问陈嬷嬷，还是一无所得，卫窈窈挥挥手，让她退下：“算了算了。”
卫窈窈找累了，坐下歇息，想到送给孟纾丞的两套里衣，心里有些好奇他有没有穿走。
她清咳一声，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她装着里衣的盒子出现在眼前，她打开，里面只剩下一套月白色的，忍不住咧开嘴巴偷乐了一下。
卫窈窈正要合起盒子，忽然瞥见压在月白里裤下的一角红绸，她犹豫了一下，拨开里衣，却是一只包裹。
脑海中闪过灵光，这应该就是孟纾丞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卫窈窈拿出红绸包裹，里面也是一只小木盒子，很小，只有她巴掌大的黄梨木盒子。
她拿到耳边摇了摇，没有动静，好奇之心愈发浓烈，急匆匆地走到桌前，拆开红绸，打开匣子，里头只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她疑惑了一下，难道是银票？
不会吧，就送银票吗？虽然她也喜欢，但这不是他的作风啊！
卫窈窈犹犹豫豫地打开纸，斜着眼睛往上面瞥，眼睛忽而瞪大，转头将纸张举到眼前，看清了上面的字，这是一张契书，一张金矿开采的契书！
本朝金矿禁止私有，但可以由民承买，她手中这章契书上是位于云南府昆明县的一座金矿山。
现在这是她的了！
卫窈窈捂住嘴巴，克制住溢到喉咙口的笑声，所以……
孟纾丞送给了她一座金矿山。
看上面记载，是一座产量一千二百两的矿山，卫窈窈仔细瞧过两遍，三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天哪！天哪！快瞧瞧这是什么！这是她的金矿诶！
她做美梦才会梦到的事情竟然是真实发生了。
卫窈窈也不去想为什么孟纾丞料定她会去检查他有没有穿她送的里衣，完全沉浸在自己有了金矿的喜悦之中，一个劲儿的傻乐。

第80章 二更
孟纾丞回到温泉庄子上时已经天黑了。
“父亲让儿子问候您, 再给您带句话。”孟纾丞来冯夫人院子给她请安。
孟纾丞今日散职后先去接了老国公，送老国公回府后才来了宛平。
冯夫人笑着摇头：“他有什么话要说？还托你带口信。”
“父亲说让您再在宛平住几日，他明日过来。”孟纾丞说。
冯夫人眉头蹙起：“让他别折腾了, 他这把年纪就不该出去胡闹，去了一趟辽东不知又要生出多少小毛病，你瞧他脸色如何？”
孟纾丞只说：“儿子已经让徐大夫进院照料了。”
冯夫人听完, 便知道不好，沉思片刻, 转头吩咐君兰, “你让人收拾行李, 明早我们先回府, 别惊动大太太她们。”
又看向孟纾丞：“你院子里又怎么安排？”
孟纾丞知道她说的是卫窈窈：“让她再多玩两日, 等回府后，您再教教她。”
冯夫人这个年纪眼睛已经逐渐浑浊, 她看着孟纾丞的眼神却格外清晰，没有说话,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内里暗潮涌动。
孟纾丞神色如常, 将手里的茶盏轻轻地放到茶几上, 目光清正平和：“母亲此事心中所想，便是儿子心中所愿。”
“晞哥儿！”冯夫人面色正肃, 难得喊他幼时乳名，“你自小知道分寸。”
孟纾丞手掌半拢着宽袖, 听到她的话，食指微动，不急不缓地说道：“儿子现在也知分寸，请母亲放心, 想娶她为儿子的妇人并非儿子一时冲动。”
孟纾丞挑明了话，冯夫人再也无法装聋作哑：“可是她。”
冯夫人停了停：“你的妻子不说高门大户，但起码……”
冯夫人不想伤他的心，一时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孟纾丞低头一笑：“母亲放心，窈窈她家世再清白不过。”
冯夫人皱眉：“你寻到她的家人了？”
“虽不是累世官宦，公府侯门勋贵之族，但也是正经读书人第，过些日子情况再明朗一些，会告诉母亲，”孟纾丞抬眸看着冯夫人，“母亲，退一万步讲便是她出身不明，儿子也是这个想法。”
到镇国公府这个地位，已无需姻亲助力，更何况以孟纾丞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妻子没有，从前未遇到喜欢的，也不曾将就，如今遇到合心意，更没有要娶旁人，委屈心上人的道理。
冯夫人清楚她无法左右他下定决心的事情大。
“你从前不会这样任性。”
“但这是儿子第一次自己想要的。”孟纾丞声音平淡到没有任何情绪。
冯夫人却猛然一愣，心揪了一下，她自然清楚他这些年为了孟氏的辛苦，看着他好半响没有说话：“你可知你的妻子要承担什么责任？”
“儿子知道，窈窈很聪明，只要她想学，便能学得很好，便是她哪里做的不好，也无妨，有儿子在，谁又能小瞧她，欺负她。”孟纾丞难得与冯夫人说心里话。
旁人说这话，冯夫人只会觉得狂妄和年轻，但这是从她最优秀的儿子嘴里说出来，她从不怀疑他的话，更知道只要他说出口的事情就一定会实现，他说要为他心爱人撑腰便会撑一辈子。
冯夫人心头纷乱，但沉下心，仔细想想，从他第一次反常地领了女子回府，她好像隐约就察觉到事情远不止如此，当时未阻难过问，现在又从何干涉。
孟纾丞从正厅出来，径直出了院子。
离院子还有一段距离，他停驻脚步，朝不远处的树杆看去，身后的侍随被他抬手示意退下，
夜色黑漆，烛光暗淡，树杆后的一抹亮色格外醒目。
忽然没了动静，卫窈窈有些疑惑，忍不住探头，对上孟纾丞似笑非笑的神情，也不慌张，嘻嘻笑着跑出来，小跑到他身边：“我来接你啦！”
孟纾丞神色舒展，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怎么想起接我？”
卫窈窈努努嘴，眉眼俱笑，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当然是今天很高兴啦！”
“那可是金矿诶！”卫窈窈嘴巴兜不住，都不需要孟纾丞猜，自己就先说出来。
孟纾丞笑着说：“就这么高兴？”
卫窈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高兴得就像是做梦一样。”
孟纾丞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头亦是满意，走在她身边，替她挡了风，一边听她雀跃的声音，一边回到卧房，想起母亲问他，要是不娶她会如何？
他想，会再无生趣。
初六回镇国公府。
不过才离开了六七日，当回到沉楹堂时，卫窈窈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怀念。
陈嬷嬷看她满足地躺在暖阁里，笑了笑：“过会儿瞿嬷嬷要过来，娘子别急着休息。”
瞿嬷嬷是府里绣房的管事嬷嬷，过几日卫窈窈要随冯夫人去御陶楼听戏，专门来为她量裁出门的新衣。
“陈嬷嬷你去过御陶楼吗？”卫窈窈歪靠着迎枕好奇地问她。
陈嬷嬷笑道：“我哪里去过，这回是沾了娘子的光了。”
早年她在冯夫人身边服侍深受她信任时，也跟着去过不少地方，但那时候还没有御陶楼，等后来御陶楼建成，她又在沉楹堂做事，孟纾丞出门都是护卫随侍，用不上她。
卫窈窈说：“那我们一起出去见市面。”
陈嬷嬷笑呵呵地点头。
京城码头
一只不起眼的商船靠了岸。
梁实满和陈宁柏下船，带着抬着箱笼的侍仆们艰难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地，聚在一起商量着下一步要做什么。
越往北越冷，梁实满打了个喷嚏，吸着鼻子说：“京城到底不一样。”
虽然严寒，但也真是开了眼了，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人，可真热闹啊！这还只是个码头。
陈宁柏看着茫茫人海，悻悻地点了点头。
梁实满拿着帕子擦鼻子，忽然脸一凉，他仰头，扑簌簌地雪花朝他洒来。
下雪了。
一旁的红玉着急忙慌地找出油伞为他们撑上，随后引来了路人的注目。
梁实满被人看得不耐烦，牙齿磕着牙齿，抖着声音说：“红玉把伞收起来吧。”
红玉左右看了两眼，好像只有他们在打伞，真是奇怪！
陈宁柏记得他曾在书里看过，说道：“北地的雪干不像我们那儿会夹着雨，这雪落在身上不会湿，你要是觉得冷就撑伞吧。”
红玉不怕冷，收好伞，给他们找出厚氅衣，等着他们安排。
“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去镇国公府。”梁实满跺跺冻僵了的脚，一边吸着冷气，一边说道。
知道镇国公府的人多，但要进去可不容易，宋鹤元那个混蛋说不定还会装作不认识他们，等找到卫祎的下落，一定要揍他一顿。
陈宁柏也不适应这么冷的天气，忍不住搓着手，转头吩咐红玉他们看好行李，说：“先去租辆马车，找个客栈住两天，估计我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要在京城待几个月，这么多行李，这么多人，还是租个宅子方便。”
梁实满点头，手里闲不住，捋过一旁栏杆上的雪，团成球在手里抛玩，好奇的四处观望着往哪里走，忽然眼睛眯起来，冻得发红的手揉了一下眼睛，拉住陈宁柏：“诶！你看那个人眼熟吗？”
陈宁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街道对面的茶楼外的蓬子下坐着一个身材高大勇猛，穿着曳撒的男子。
如梁实满所言很眼熟，他仔细回想，那不正是当初在江阴他们与宋鹤元派来的人打架时，救了他们的人吗！

第81章 一更
景碤收到船上人送的消息, 提前三天就来码头等着，陈宁柏他们甫一出现，他目光就锁定了他们, 他掏了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朝他们走去。
梁实满和陈宁柏对视一眼，心里虽觉得奇怪, 但记着那份恩情，不可能当作没看到他。
几人交换了名字, 梁实满性子更活络：“景兄是京城人士？”
景碤点点头：“上回去江阴是为主家寻人, 没想到这么巧, 还能在京城遇到两位兄弟。”
“那景兄走得挺快的。”梁实满心里盘算着, 他们也就前脚后脚的功夫离开江阴, 他们已经走得够快了，没想到他比他们还快。
“我急着回京走得陆路。”景碤说道。
景碤不想他们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 抬手朝着远处招了招手：“陈全。”
那陈全是他的下属，听他的命令带着一队人跟着梁实满, 他与景碤也有默契，撇下其他人, 独自带着行李过去。
景碤找了借口, 对他们说：“我来码头接友人，你们这是来探亲访友还是……”
陈宁柏开口道：“来京城办点事情。”
“那你们住处可有着落了？”景碤问。
梁实满他们初到京城, 人生地不熟的，其实有些没头绪, 现在听他的口气，倒像是有意帮他们一把的样子。
有当地人帮忙，能省不少事，梁实满也不是逞强的人, 当即向他打听起京城的客栈。
景碤说了几家，不经意提道：“你们这么多人租户宅子更方便。”
“多谢景兄提醒，我们正是有这打算，不过要等我们稍作安顿，再找牙行看宅子。”梁实满谢过他的好意。
景碤：“两位小兄弟想找什么样的宅子？说不定我能帮着看看。”
陈宁柏不好意思再麻烦他：“这怎么要劳烦景兄。”
“大哥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与景兄甚是有缘，又一见如故，你再说这种话，岂不是白费了景兄的好意。”梁实满拍拍陈宁柏的肩膀。
景碤心中发笑，这梁实满倒有趣。
梁实满嘿嘿笑了笑，和景碤攀谈起来：“正是大中午，天寒地冻的，又下着雪，要不然我们找个酒肆先暖暖身？”
梁实满一边说着，一边推推陈宁柏让他去招呼景碤的友人。
景碤领着他们进了一家酒肆，找了两个包厢。
“我们想租赁一个在繁华地界的宅子，宅子不用太大，三进两进的就可以了。”
梁实满本意是想找个镇国公府附近的宅子，但这话现在不能告诉景碤，免得他觉得他们意图不轨。
“这倒是可惜了，我有个远亲祖上给他留了个四进的宅子，到他这一辈家境有些落魄，靠着做些小本买卖勉强为生。你们也知道每月光是打理宅子就要花费不少银钱，他便想搬到与远郊，将这套宅子租出去补贴家用。
不过因为价钱高，一直没租出去。
要是宅子再小些，到符合两位小兄弟的要求。”景碤遗憾地说道。
梁实满和陈宁柏觉得四进的宅子太大了一些，附和了几声，没有把这宅子放在心上。
“不过繁华地界的宅子多是为那些达官显贵准备，都不小，两位兄弟心里可要早做打算。”景碤告诉他们。
梁实满说：“没事儿，我们先找牙行看看。”
他们出门虽然带足了银钱，但也不想无端浪费。
吃完午膳，陈宁柏结了账，租了马车，跟着景碤去了他帮他们挑的客栈。
景碤做了一整天的热心人，送他们过去后留了自己的帖子：“愈近年关，京城也不太安生，但这客栈的老板是我的朋友，你们放心住下。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有什么急事，或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在景碤相助下，梁实满他们很快就安顿好了，心里惦记着事情，不敢耽误，一边找牙行看宅子，一边打听镇国公府，想问到宋鹤元的行踪。
镇国公府的大门好找，路上随便拉个人问问，就知道。
而近来宋鹤元的风头正劲，梁实满他们听说他最近在几处有名的酒楼出现过。
他们没看到中意的宅子又去了酒楼，扑了空，没看到宋鹤元。
梁实满冷笑：“果然身份不一样了，行事风格也不同了。”
宋鹤元以前的清高模样和他听说的长袖善舞完全是两个人。
“也是，要不然怎么做得出狼心狗肺的事情。”
“宋鹤元现在已经是镇国公府的二爷，我们与他作对，一定会得罪镇国公府。”陈宁柏和梁实满看完宅子，回客栈的路上随口说道。
梁实满当然知道：“没关系，得罪了镇国公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们不理亏，要是他们不讲理，我们以后不科考，不做官就是了。”
“我们回江阴乡下种田去。”梁实满不在乎地嘀咕。
陈宁柏点点头：“要是没有卫家，我们哪有今天。”
他会是个种田的佃户。
“我说不定早就冻死在街头。”梁实满语气轻松。
“明天我们还有四五个宅子要看。”陈宁柏想起今日看的那几处宅子，如景碤所言，宅子占地很大，且每个宅子的原主来头都不小。
陈宁柏忽然说：“我们去找景碤，就租他远亲的宅子。”
梁实满小时候太穷了，比他更守财，有些犹豫。
陈宁柏说：“多花些钱也无妨，说不定找宋鹤元，找卫祎的事情也要托他帮忙。”
从江阴到京城，也看出景碤身份不简单，本事大，连落魄的远亲都有个四进的宅子。
而在这个偌大的京城找一个人，要是没有门路，实在太困难了。
梁实满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迟疑，从袖兜里摸出景碤的帖子：“走！”
“你怎么随身带着？”陈宁柏看他。
“大概知道会用上，怕丢了。”梁实满说实话。
景碤怕他们起疑，又想日后这些租金还要还给他们，没有将租金说得很便宜。
梁实满银钱给的心疼，但想想卫窈窈，又觉得没什么了。
*
孟纾丞看卫窈窈一直在揉眼睛，看不下去，拉下她的手：“怎么了？”
见她眼睛都被她揉得通红，眉头蹙起。
“今天眼睛一直在跳，一会儿跳左眼，一会儿跳右眼。”卫窈窈嘟哝。
“中午午憩了吗？”孟纾丞温热的指腹轻抚她的眼皮。
卫窈窈微仰着头，让他按摩：“睡了，睡了半个时辰呢！”
“人家说右眼跳灾，左眼跳吉。”卫窈窈忽然说。
但她左眼跳完右眼跳，吉凶参半吗？
孟纾丞手指微顿：“不许胡说。”
卫窈窈知道他不信这些，哼哼两声，决定自己最近还是要小心一点。
要是遇到好事就罢了，万一遇到坏事呢！
孟纾丞帮她轻轻地按了一会儿，挪开手：“现在还跳吗？”
卫窈窈用力眨眨眼睛，等了等：“诶！嘿嘿，不跳了。”
孟纾丞听她憨笑声，垂眸看她，她明明长得一副机灵相，却总喜欢傻笑。
孟纾丞跟着弯了一下薄唇，人心本就长得偏，他也偏爱她万般模样。
“明天下午你去御陶楼接我吗？”卫窈窈玩着他的手，随口问他。
孟纾丞笑了笑：“想我去接？”
两人靠得近，他胸膛震动，卫窈窈也能感受得到，故意说：“我刚才说错了，是去接老太太。”
“孟阁老孝心可鉴，肯定会去的对不对？”
孟纾丞含着笑点头：“会去接你。”
卫窈窈装模作样地咳了咳，跪坐在炕桌前，手指戳戳不倒翁娃娃，瞥着他的笑颜，凶巴巴地指使他：“眼皮还跳，再给我摸摸。”

第82章 二更
御陶楼在钟鼓楼前, 乃京城一等一的繁华热闹之地。
卫窈窈下了马车看到景硕还楞了一下。
“大人担心出现意外，让属下跟着您。”景硕低声说。
卫窈窈觉得和她相比，孟纾丞更危险一些吧！
景硕道：“您放心, 大人身边有护卫。”
正巧冯夫人叫她，卫窈窈也不在纠结此事，带着陈嬷嬷去了冯夫人身边。
冯夫人看着她思绪复杂, 面色却是半点不显：“你头回来，好好玩。”
“老太太放心吧, 有我陪着呢！”温兆韵在一旁说道。
冯夫人知道她们要好, 笑着点头。
二太太已经随二老爷外放, 走在冯夫人身边的是大太太乔氏和宋鹤元。
乔氏是个温柔和蔼的人, 卫窈窈也见过大老爷和孟五爷, 瞧着都十分坦荡，想不通孟池为什么会是那样阴森森的, 就算她们有仇，也不至于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难不成是因为丢失后的经历造就了他那样的性子
卫窈窈在心里撇撇嘴, 她还失忆了呢！也没变成大变态。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温兆韵小声说。
卫窈窈回神：“我是看御陶楼看呆了。”
“少唬我。”温兆韵嗔了她一眼。
卫窈窈皱皱鼻子，冲她抿唇笑, 随着众人一边往大门走, 一边打量起这座出自孟纾丞手笔的御陶楼。
原来这并不只是单单一座楼，而是用五座四层的高楼用木雕飞桥衔接起来形成的一个整体, 走过五彩迎宾楼门突觉视野阔朗，瞬间便被富丽奢侈的装潢迷住眼球。
卫窈窈未来得及细看, 就被温兆韵拉着去了戏楼。
戏楼最幽静，环境也雅致起来，一层两座戏台，用锦绣隔扇隔开, 形成单独的空间，走过门前，只有专注细听才能听到里头的戏曲。
镇国公府的包厢早已安排好，在二楼左侧，推开南窗是绣旗飘动的天井，北窗下是一条通往城外的河，许是为了不单调，靠岸停有作装饰的乌篷船。
冯夫人点的戏开台不久，戏单就传来卫窈窈手里。
卫窈窈递给温兆韵，温兆韵摆摆手：“我不爱听戏，你点吧。”
卫窈窈翻开扉页，随意扫过戏单，点了一出还没有人点的戏。
陈嬷嬷见她点好，将戏单递给侍女，让侍女送到前头去。
宋鹤元一直在冯夫人身边侍奉，见戏单送回来，下意识地拿起查看。
冯夫人问他卫窈窈点的是什么。
宋鹤元垂眸，目光顿了顿：“是铡美案。”
冯夫人点了点头：“这出戏好。”
她转头对几个小姐说：“你们养在深闺，不晓事，家中长辈兄弟也对你们也多有疼爱，听了这出戏，多了解了解这些男人们的劣性也是好的……”
冯夫人教导孙女们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到宋鹤元耳朵里，他当即断定卫窈窈是故意点这出戏骂他。
宋鹤元心中冷笑，卫祎果然就是卫祎，平时再怎么装作不认识，关键时候还是会忍不住露出马脚。
他不着痕迹地看向卫窈窈，只看到她灿烂的笑容，恍惚了一下，眸色越发阴沉。
冯夫人对他说：“我这儿有侍女们伺候，你去坐吧。”
乔氏笑道：“你祖母体贴你，还不去歇着。”
宋鹤元这才应下，往后面走，路过卫窈窈时，脚步微停，瞥见不远处别着刀，紧盯着他的景硕，手指握拳，僵着脸，走到空座坐下。
他想起乔氏无意中提到，从庄子回来的这几日，冯夫人时不时地提点卫祎，态度中多了重视。
宋鹤元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茶。
和长辈们一处，总是拘束一些。
她们中午到的，听了几处戏，用了几碟点心，已经到了下晚，卫窈窈有些坐不住了，挪挪屁股，瞅瞅温兆韵。
温兆韵虽已为人母，但丈夫疼爱，公婆和蔼，没有烦心事，还和未出嫁前一样，也是个爱玩的，和冯夫人出来，她比卫窈窈有经验，小声说：“再等等，我们少做出头鸟。”
果然没过多久，冯夫人就开口让她们嫌屋里闷的，出去逛逛。
冯夫人不吃外面的膳食，为了安全还要赶在天黑前回去，她们估计只能玩半个时辰。
卫窈窈总算知道为什么孟纾丞会说等他得了空闲，会再带她过来玩，今日的确玩不到什么。
御陶楼的飞桥栏槛两侧设有一个个小摊贩，有常见的玩意儿，也有外邦传过来的，认真细致地淘，能买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这些都是温兆韵告诉卫窈窈的。
卫窈窈听得心痒痒，一出门就忍不住挽着温兆韵过去。
景硕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温兆韵打趣道：“三叔还真是疼爱你。”
卫窈窈只傻笑两声，她不爱往外说这些，她觉得这只是她和孟纾丞的事情，没有必要宣扬出去，孟纾丞更不可能说房里的事，但他的一举一动，外头的人都能看见。
温兆韵原只是因为孟纾丞的关系想与她交好，但处久了，倒觉得即使没有孟纾丞，能与她相交也很有意思，不免担心起她日后的前程。
她现在与三叔这般要好，等日后三叔娶了妻又该如何自处，温兆韵隐隐发愁，但此时见她开开心心的，便是关心的话也不好说出来扫兴了。
卫窈窈小半个时辰搜罗了不少宝贝，都是些便宜但胜在犹豫的小摆件。
跟在后面的景硕手里提了不少。
要不是冯夫人派人来寻她们，她们估计都玩得忘了时辰，她们逛到了另一座楼的三楼，这一座楼是品茗赏画的。
回去前温兆韵问卫窈窈：“我要去趟净房，你要吗？”
卫窈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一起去吧，你知道净房在哪里吗？”
温兆韵告诉她：“每一座楼的布局都差不多，应该在差不多的地方。”
卫窈窈让景硕先将东西送回戏厅。
她们要去更衣，景硕避嫌，不好再跟着，犹豫了一下：“我楼梯口等您。”
卫窈窈带着陈嬷嬷跟着温兆韵去了净房。
果然如温兆韵所言，布局都差不多，温兆韵一下子就找了净房，她有些不好意思，指着净房对面的憩息室道：“我有些着急，劳烦你先等等我。”
卫窈窈难得见她害羞，不在乎地摆摆手，她不着急更衣，笑嘻嘻地说：“你慢点，我去里头歇会儿。”
憩息室布置得温馨，卫窈窈放松地找了圆凳坐着，手指无聊地撑着下巴，和陈嬷嬷有一搭没有一搭地说着话。
陈嬷嬷见温兆韵久不过来，怕卫窈窈憋急了，说：“我出去瞧瞧。”
“你别催她。”卫窈窈说。
陈嬷嬷当然不可能去催促温兆韵，笑着点头：“您放心。”
景硕等在楼梯口，目光紧盯着四方，忽然看到被他派过去跟着宋鹤元的护卫从楼上走下来，心里咯噔一跳。
“二爷一直在看画，结果他去了一趟净房，属下就跟丢了。”护卫急步走来。
孟纾丞交代过不许宋鹤元靠近卫窈窈，景硕来不及训他，不管此事是不是意外，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到卫窈窈。
他转身往净房去，空荡荡的长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听到他沉重的步伐声。
温兆韵从净房出来，看到回廊中的景硕，吓了一跳，好在有侍女扶着。
她拍着心口，没好气地问：“你们娘子呢？”
冬日散值早，皇帝体恤臣工，不留内阁议事，孟纾丞的车架停在御陶楼后门时天还未黑。
后门离戏厅最近，孟纾丞在护卫们的簇拥下径直往戏厅走去。

第83章 一更
茗香领着两个小厮挡在陈嬷嬷身前, 拦住她：“嬷嬷您别让我为难，您这边坐会儿，等二爷谈完事情, 窈娘子自然会平安回来。”
陈嬷嬷看着不远处被宋鹤元扯住手腕，走得跌跌撞撞的卫窈窈，大怒道：“混账东西, 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陈嬷嬷对宋鹤元突然带人闯进休憩室拽走卫窈窈的一系列的变故仍感到惊魂未定，一路追着穿过回廊末端的镜面转门来到二楼。
茗香资历浅, 心里到底有些慌张, 但他也没有办法, 为难地看着她：“嬷嬷各为其主。”
陈嬷嬷哪里拼得过他们三个成年男子, 她指着他们骂道：“我不知道如今镇国公府竟是二爷当家了！”
“卫祎你想把我们的事情宣扬得人尽皆知？”宋鹤元听见陈嬷嬷的话, 眼里闪过不悦，用力捏紧手里的手腕。
宋鹤元走得快, 卫窈窈连滑了几个台阶，脚腕作痛, 走到铺着软毡的平地才有了喘息的时刻，第一瞬间就是挣扎, 宋鹤元腿部被她踢得全是脚印, 但无奈她力气有限，她掐着他的手背：“孟池你做什么？”
他们同时开口, 卫窈窈又听到他叫了那两个字，停下来, 扶住回廊中的隔扇门，气喘吁吁地抬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他。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想装作不认识？”宋鹤元皱眉, 没察觉到她的打量，讽刺道。
卫窈窈脸色微微发白，强迫自己镇定，她当机立断，转身安抚陈嬷嬷说：“嬷嬷你在外面等我，放心吧，我没有事。”
陈嬷嬷满脸焦急，但害怕宋鹤元冲动之下伤害卫窈窈，欲言又止后连忙点头：“娘子小心。”
她们与二爷平素根本没有交集，她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做？
宋鹤元推开手边的门，里面是一间赏画室，每面墙都挂着三幅古画，安静幽谧，但此刻无人欣赏。
卫窈窈跟着他进门，厌恶地看了一眼他的手：“放开我。”
宋鹤元冷笑一声，松开她的手腕，阴沉地盯着他。
卫窈窈明白自己现在处于劣势，看他的反应，断定他还不知道她失忆了，指甲陷入掌心，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
卫窈窈无视他的目光，脚腕还有些不舒服，她慢慢走到圈椅前，坐在一张茶几旁，坐下后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她咽了咽喉咙：“你究竟想做什么？”
宋鹤元掸掸身上的灰尘，卫窈窈对他一番拳打脚踢，下了狠手，他胳膊腿都隐隐泛疼，他深吸一口气，说：“卫祎一年不见，你果然半点长进都没有！”
卫窈窈绷着脸，看着他不说话。
但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宋鹤元也不在乎她不回话，他坐到茶几另一端的圈椅上，说：“本来我们也可以相安无事，你好好地待在江阴，我在京城，我们互不打扰，不是挺好的？老师给你留了的家底，足够你花一辈子了，可你偏偏要折腾。”
卫窈窈愣住了，老师？
卫窈窈想到陈嬷嬷说的收养他的是个读书人家，该不会……
宋鹤元说着，说着心里冒起火：“该是我问你，卫祎你想做什么？”
“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你是怎么攀附到孟纾丞？又是怎么告诉他我们的事情的？”
“世人都说他孟纾丞正经守礼，我看都是假的，亲侄子的未婚妻都能接受，不过也是个斯文败类，衣冠禽兽。”宋鹤元嘲讽道。
他话音刚落，卫窈窈一巴掌就扇了过去：“你胡说什么！”
卫窈窈猛地起身，一只手被震麻，举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掌颤抖着握住扶手，稳住身体，掩饰心里的惊涛骇浪。
她心里其实明白到现下这个情况，他说的不是疯话，他从前看自己的眼神历历在目，原来这就是他害怕自己的原因？
未婚妻？
卫窈窈感到窒息，耳边嗡鸣，怎么会是未婚妻？
宋鹤元猝不及防地被她扇了一巴掌，脸上瞬间多了一只掌印，他舔了一下唇角，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宋鹤元觉得他已经够仁慈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好的姻缘摆在他面前，他只要点点头就能到手，他如何不动心？
要说他唯一做错的，就是没有处理好她，让她来了京城。
不过这一巴掌，就当还给她的，以后互不相欠。
但他难以抑制心头的那股郁气：“你生气了？你是在为孟纾丞打我？”
卫窈窈脸色泛白，眼眶憋得通红：“这与你有关系？”
“好，好，好，没关系。”宋鹤元起身，“这个巴掌算我欠你的，以后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怨一笔勾销。”
“不过你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冲动起来，除了动手还会做什么？找上孟纾丞这个靠山，是谁给你出的主意？陈宁柏还是梁实满？”
“我猜是梁实满吧。”宋鹤元想了想，又肯定地道。
“你们打小要好，又都没脑子。”
卫窈窈不知道他说的都是谁，记下名字，看着他的嘴脸，觉得恶心，想吐。
宋鹤元了解她，看懂她的神情。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说不定他也只想借着你，搭上孟纾丞这条路子。”
他派去江阴的人没了回音，他有派人在京城寻找陈宁柏和梁实满的踪影，但没有找到。
卫窈窈虽然暂时想不起来梁实满，但下意识不喜欢他的这种口气，反驳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
卫窈窈从他的话里拼凑出大致的往事，不过就是戏曲中常见嫌贫爱富，见异思迁的戏码，她觉得可笑，又愤怒。
“我怎么了？你现在还不是和我一样，舍不得眼前的荣华富贵？”宋鹤元大笑。
“卫祎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要想着给我找事，一切都好，但要是你想惹事……”
“老太太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吧？你猜猜要是她知道，她还会让你待在镇国公府吗？”宋鹤元又想起大太太的话，“孟纾丞是不是想娶你？”
“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一个被她忘在脑后的名字突然出现，卫窈窈瞳孔微缩，积攒的怒气散开，本就苍白的脸色忽然之间更白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无措。
宋鹤元盯着她眼神的变化，有些难以相信这样的神色会出现在她脸上，记忆中的她一直没心没肺的。
宋鹤元说不清心底的复杂，他只是想笑：“你慌了，卫祎你慌了，你竟然也会慌？你在慌什么，是在担心不能坐上镇国公世子夫人的位置，还是担心不能和孟纾丞在一起？”
宋鹤元脸色阴沉下来。
“你说我要是把门打开，嚷嚷出去，你猜猜看，你的下场是什么？他孟纾丞的女人竟然是他侄子的未婚妻，这个笑话够天下人嗤笑他一辈子。”
“你再猜猜老太太还容不容得下你？”
“我身上留着孟氏的血脉，可你呢！”
宋鹤元耸耸肩，有恃无恐地说：“你那点把柄我根本无所谓，我最多挨顿骂，卫祎你敢不赌一赌？”
他抬手指着大门。
卫窈窈脑海中浮现孟纾丞的脸。
她不敢，她不敢赌。
孟纾丞就该一生顺遂，干净坦荡地高坐明堂，她只要一想到孟纾丞会受她连累，整颗心都仿佛被人攥碎。
卫窈窈目光落到宋鹤元指向的屋门，现在他可能已经散值来接她了吧，要是找不到她，他该多着急啊！
可要是找到她，她又要怎么面对他？
卫窈窈不知道为什么她期待已久的记忆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怎么会和宋鹤元有婚约呢？
卫窈窈在心里摇头，这真是个不幸的消息，她抑制住鼻酸，慢慢回头看宋鹤元。
宋鹤元看她的表情觉得刺眼又讽刺，回想曾经在江阴的过往，她并没有为自己流出这样的神情，现在她却为了孟纾丞肝肠寸断。
她似乎不知道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眼里。
他喉咙滚动，猛地拉住她的手，警告：“所以你给我老实一点。”
卫窈窈红着眼睛，憋着水光，看着他：“要是我不老实呢？”
她的确不敢赌，可她也不怕。
她不会给他说出去的机会。
宋鹤元楞了一下：“什么？”
西南方向的窗户开着，临着河，冷风穿堂，画轴轻轻敲打墙面，卫窈窈站在堂中，却仿佛能感到窗外冰凉的雪花洒到脸上，任由额前碎丝飘动。
她对着宋鹤元扯了扯唇，努力睁大眼睛，空着那只手抄起茶几上的孔雀绿花觚朝他脑袋上抡过去：“你去死！”

第84章 二更
戏台上只剩两个伶人在弹古琴, 小姐们满载而归，笑容满面的在一旁玩笑，孟纾丞捧着茶盏陪着冯夫人说话。
温兆韵笑着走进来, 先到冯夫人跟前打招呼。
冯夫人目光和煦，见她一个人回来，帮着孟纾丞问：“那丫头呢？”
“她去更衣了。”温兆韵心里担忧极了, 但她努力装作和平常一样，声音低, 但语调轻快。
孟纾丞平静的目光扫过戏厅门口的景硕, 眼帘低垂, 沉默片刻, 抬眸道：“天色已晚, 雪路难行，母亲先回府吧。”
冯夫人看了眼四周, 只剩卫窈窈一个人没有回来：“再等等。”
孟纾丞起身，宽袖拂过膝头, 声音平缓而柔和：“母亲，我有事情。”
冯夫人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与卫窈窈另有安排。
冯夫人唇角微动，他倒是越活越年轻了, 学着那些少年少女的做派，轻咳一声, 对其他人说：“我们回吧！”
孟纾丞把冯夫人身边最近的位置让给乔氏，对着乔氏微微颔首：“辛苦大嫂。”
乔氏欠身还了一礼：“三弟客气了。”
冯夫人带着一帮子人出了戏厅，温兆韵壮着胆子，着急地看了孟纾丞一眼。
孟纾丞唇角弧度收敛, 手指收拢，掩在袖中，慢慢收紧。
景硕快步走到孟纾丞身边：“属下无用。”
孟纾丞眉眼轮廓仿佛变得锋利，神色依旧淡淡的，但通身气势猛然威肃，比窗上的寒霜更加刺人，衣袂翻涌，阔步往外走：“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信息。”
卫窈窈抡胳膊的那一下用尽了全身力气，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握住花觚细腰，朝宋鹤元脑袋砸去。
当宋鹤元察觉到她想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抵挡，脑袋上的剧痛，伴随着嗡鸣和眼花一同袭来，整个人原地晃了一下。
他额头淌下的鲜血刺激着卫窈窈的眼球，卫窈窈呼吸有些急促，喘息着盯着宋鹤元，手臂脱力，花觚从她手里掉落，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这只花觚是古董，做装饰放在画厅内供人欣赏，落到厚重的地毡上，只发出闷响。
卫窈窈飞快地弯腰捡起掉在脚边的花觚，本能地握在手里作防备的姿态。
但她脑袋也在嗡嗡地响，画厅的一切仿佛停滞住放慢，只有窗外的雪花在飘动，卫窈窈一时无法思考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宋鹤元早年吃了苦，比旁人更耐痛，他眼眸看着血流淌过鼻梁从他鼻尖低落，下巴感到温热，他回过神，这才意识到他被卫窈窈打了。
仿佛过了许久，但实际只是一个喘息的时间。
卫窈窈看着他眼神变得凶狠，率先抬手将花觚砸到他身上，转身就往外跑。
宋鹤元吃痛，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抬脚就追了上去，随手拿起桌上的东西，朝她的方向砸去。
卫窈窈背脊一痛，一直死死咬住的唇瓣忍不住张开呼了一声痛，脚步下意识地停了片刻，就这片刻，让宋鹤元钻了空子，胳膊被他从后拽住，他的手指狠狠地掐住她胳膊上的肉。
力气天生的差异，让卫窈窈无法立刻挣脱他的禁锢。
空气一下子停滞住，到这个地步，卫窈窈苦中作乐，心想，还好她今天穿得多。
宋鹤元摇了摇头，眼眸聚焦，威胁道：“你这样，这样出去，真不怕人议论？”
卫窈窈心中瑟痛，很难不受他影响，垂眸看着手臂衣料被他染上的血迹，深呼吸，右手拿起圈椅，又要往他身上打去。
卫窈窈不知道自己以前会不会打架，但手里动作出得很快，能丢的东西全被她丢到宋鹤元身上。
宋鹤元抬脚踢开，握着她的肩，用力将她怼到墙上。
卫窈窈后腰被卷轴轴杆膈得生疼，她抬手报复回去，用力朝他脸上扇，手指沾上他恶心的血迹，也不曾犹豫。
宋鹤元到底受了伤，反应有些迟缓，被她打了两个巴掌，才一边闪躲，一边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来回对抗间，卷轴落地。
卫窈窈脑袋抵上了窗框，坚硬的木头压着她的脑袋，疼痛让她更清醒。
宋鹤元看着窗外的大雪，拽着她压在窗户上，雪花铺面：“卫祎这是你逼我的。”
宋鹤元推着她的肩膀将她往窗外压。
他没有想过要置她于死地，但他脑部的疼痛在提醒他，她想取他性命，也别怪他不客气了。
雪花落在颈窝里，冰冷刺骨，卫窈窈呼吸也逐渐有些困难，她艰难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茫茫大雪落入深不见底的河面。
本能的退意，但她知道她并不畏惧，这是孟纾丞给她的勇气。
她再回头看宋鹤元，松开试图掰他手掌的手指，朝他的脖子伸去，用力掐住他的脖子。
“我，我不怕。”
她有什么怕的呢！
同归于尽就是。
让他出去，便会给孟纾丞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能随时随刻地威胁她，威胁孟纾丞。
她没有办法改变过去，就要让她一辈子活在他给的恐慌之下吗？
只要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卫窈窈便觉得窒息，她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能为孟纾丞说不在乎。
况且孟纾丞救她时，也不知道她和孟池的关系，也不知道她会这么麻烦。
卫窈窈不知道他和自己在一起时快不快乐，也不知道他得知真相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无法接受。
但她想，她从没有后悔过。
卫窈窈半个身体悬在窗外，她眸光决绝，整张脸苍白又艳丽，像极了盛开在黑夜的玫瑰，她咬着牙，死死地拽住宋鹤元不放，每被他往下推一寸，也拉着他一同下坠。
宋鹤元脑袋一阵一阵地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逐渐流失，察觉到她想带他同归于尽的意图，掐住她脖子的手微微松懈，却已经无法改变。
“你疯了，卫祎，你疯了！”
她才没有疯，卫窈窈想笑一笑，但她没有多余力气来支撑她的笑容，她的脸已经被冻僵了，后背被窗框压得剧痛，她拼尽全力拉着宋鹤元，一瞬间脑袋眩晕，整个人翻天覆地，她余光看到屋门被推开，最后一幕是孟纾丞惊慌失措的脸。
哪里还见他平素的稳重。
她不知道这是真实的，还是她累极了之后的错觉，但她已经无法辨别。
卫窈窈今晚还给他买了一个很漂亮的象牙雕葫芦形的笔觇，她原本想着可以放到他的宫里值房的书案上，他时时可以看到，也能时时想到她了……
他们好像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他还说他要娶她呢！
可是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第85章 一更
回廊中灯烛明亮, 晃目刺眼，景硕慢了孟纾丞几步，只看到孟纾丞身前大开的窗户闪过一团花影, 紧接着就见孟纾丞飞快地除去官帽，攀着窗框，毫不犹豫, 一跃而下。
“大人！”景硕脸色突变，跨过一片狼藉的厅堂, 身后的护卫随之一同涌入画厅。
此事天色已经接近黑暗, 景硕站在窗后往下看, 看不清水面具体的情况, 从二楼入水, 不算高，他庆幸河面并未结冰但寒冬河水刺骨, 非常人能忍受。
景硕快速的将身后的人分为两拨，一拨随他下水, 一拨处理周围情况。
身体砸入水面，通心透骨的疼。
冰凉的河水瞬间浸过厚重的棉衣, 卫窈窈身上像是绑了一块大石头, 胀痛的脑袋一片空白，喉咙窒息, 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只能随着汹涌的水流朝深不见底的河底下沉。
整个人被黑暗包裹, 鼻腔，胸腔被河水呛灌挤压，痛苦难受，身体已经渐渐变得僵硬, 卫窈窈不知道这是不是接近死亡的时刻，她睁开眼睛，一望无际的河水之中静谧诡异。
忽然她视线中出现了孟纾丞的身影，他划破水流，向她游来，朝她伸出手。
她看到他唇边冒着一串泡泡，卫窈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艰难地抬起冻得麻木，使不上力气的手臂，想将手递给他。
可是他们似乎离得好远好远，像是怎么碰都碰不到，卫窈窈突然间特别害怕，她害怕再也看不到他。
温兆韵教她洑水的动作忽然出现在脑海中，她手臂本能地拍打河水，双腿向后蹬，水流不断地冲击她的身体，胸口窒息感更加强烈，她又冷又累，她已经分辨不清她有没有游起来，但他们越来越近。
被孟纾丞拽住手，拉入怀里的那一刻，卫窈窈忽然想起她做过的那一场噩梦。
孟池在水底拖着她，而孟纾丞冷眼旁观看着她溺水，她还记得醒来后告诉孟纾丞，他说的话，他说他不会舍下她。
河水明明冰冷得仿佛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身上的每一寸肉，每一节骨头，但卫窈窈觉得孟纾丞的怀抱格外暖和，她像从前的每一次，牢牢地抱住他的脖子。
他真的没有放弃她，这是卫窈窈失去意识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御陶楼的一间客房内。
孟纾丞飞快地剥去卫窈窈身上的衣物，把她身上的水渍擦干，迅速换上干净的里衣，最后再将她裹进被子里。
陈嬷嬷捧着汤婆子进屋，直接塞进她的被窝里。
陈嬷嬷脸颊上多了一块青斑，这是她在廊中听到画厅里的动静，和茗香他们推搡间碰到的。
陈嬷嬷后退一步，捡起地上的湿衣服，看到孟纾丞衣摆还在不停地滴水，他脚下已经蓄了一汪水，连忙提醒：“您的衣服已经备好了。”
孟纾丞身形巍然不动，他没有坐到床沿上，他弯着腰，单手撑着床柱，手背青筋凸起，他似乎感觉不到冷，只盯着卫窈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泛白的薄唇微启：“徐惠郭来了吗？”
“徐大夫应该快到了。”陈嬷嬷道。
陈嬷嬷犹豫了一下，劝道：“您先换身干净的衣服，要不然等娘子醒了，您又病倒了。”
孟纾丞握着床柱的手微微一动，却只道：“巾帕。”
在一旁烘着巾帕的侍女，忙上前将帕子呈上去：“大人。”
孟纾丞将帕子垫到卫窈窈湿哒哒的脑袋后面，将她的头发裹住，眼皮低垂，看着她脖子上刺目的手指印，神色不明，缓缓地垂下手轻轻地碰了碰，低声道：“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回廊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大夫气喘吁吁的被护卫半提半拉着进了屋。
孟纾丞没去换衣裳，沉默地坐在床前的圈椅上等着徐大夫诊脉，面无表情，目光寒凉锋利，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陈嬷嬷心里惴惴不安，不敢再劝他，将为他准备的衣服放到熏笼上暖着。
熏笼里燃着木炭发出轻响，在安静的客房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徐大夫忽然起身，孟纾丞眼眸微动。
“您救得及时，娘子并未受太多伤害，晕倒还是因为受了惊吓刺激。”徐大夫低声道。
孟纾丞将卫窈窈捞出水面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检查她鼻腔嘴巴里有没有进入污泥水草，又曾经跟着徐大夫学过几本医典古籍，知道要挤压她的胸膛，将她喝进去的河水按出来。
若非如此，溺水之后哪能无事。
“她脖子上的伤口有无大碍？”孟纾丞闭了闭眼睛，喉咙发堵，面色却越发的平静。
“一日三次涂抹活血化瘀的药膏，不需五日就能消除。”徐大夫说。
“她何时会醒？”孟纾丞起身看着卫窈窈，声音放轻。
“快的话明早。”
孟纾丞微微颔首，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绯红色的官袍，已经不再滴水，只是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徐大夫这是第一次看到他形容不整的模样，有些担忧：“您……”
孟纾丞抬手打断他的话：“我没事。”
他如何，他自己心里有数。
他吩咐侍女：“带徐大夫去隔壁休息。”
徐大夫应诺：“是。”
徐大夫提着药箱出门，正好看到景硕亲自拖着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也似乎刚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透，耷拉着脑袋，头发散着，看不清是谁，只能看到他身上沾满了血迹。
徐大夫问：“这个要看吗？”
景硕低头看了一眼孟池，挑了一下眉，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用，大人没吩咐。”
他把孟池丢给两个下属：“去关起来。”
然后跟着徐大夫去了隔壁客房。
景硕刚进屋，就有侍女送上驱寒汤。
景硕连喝了两碗，又马不停蹄地出门查看御陶楼的情况。
*
“景兄，你这是带我们去哪儿？”梁实满听车外马蹄震震，不安地挪了挪屁股，转头看着景碤，心里越琢磨越不对劲。
这几日他们和景碤也渐渐熟悉，得他百般相助，知道他为人有情有义，举止有度，不是个浪荡之人，甚至带着去的地方都是正经地方，甚至从来没有在夜里的找过他们。
但方才他一来就将他们拉上了马车，而且还神秘兮兮的不告诉他们要带他们去何处，再问也不开口，听外面越来越热闹，梁实满感到了一丝不安。
梁实满给陈宁柏使了使眼色。
陈宁柏倒不觉得景碤会对他们不利，只是也觉得有些奇怪。
“景兄，我们这是去往何地？”陈宁柏好声问道。
景碤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估摸着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就到御陶楼了，他说：“等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他刚回头，就被梁实满擒住脖子。
景碤心里一阵儿无语，轻轻松松地反制住他，抓着他的胳膊：“梁兄弟你安静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陈宁柏清咳一声，大概是有些丢脸，明眼人就瞧得出来景碤是练家子的，他偏偏不自量力，把脸凑过去让人打。
陈宁柏伸手将满脸通红的梁实满拉过来：“你就安分一点吧。”
梁实满趴在车窗上看外面，夜晚的京城繁花似锦，但他和陈宁柏到了京城从来没有专门出去玩过，都是为了办事找人。
他心里哼了一声，卫祎要是在京城，肯定很喜欢京城，这么热闹，她肯定玩得乐不思蜀了，也肯定没有心思再想宋鹤元。
京城这么好玩，她那么喜欢热闹，所以她肯定好好的，活着从济宁来了京城，现在正在什么地方等着他们接她回家。

第86章 二更
梁实满和陈宁柏跟着景碤下了马车, 看着面前灯烛辉煌，绚丽多彩的楼门，不约而同地停驻脚步。
“这是传说中的御陶楼？”梁实满眼里闪过惊艳。
景碤示意他们进去：“两位兄弟里面请。”
陈宁柏反应过来, 连忙对景碤道：“景兄这太破费了。”
梁实满回过神，也点点头：“你要是想请我们吃饭，随意找家酒肆就好。”
他不是心里没数的人, 他从前听说这御陶楼吃一顿就能花费普通人半个月的工钱，虽然景碤看着不缺人, 但着实没有必要如此铺张, 他们已经很占他便宜了。
“没有。”景碤无奈地摇头。
梁实满又想了想, 怕他误会, 说道：“不过你要是真想吃御陶楼, 可以由我们兄弟两个做东。”
景碤笑了笑，忽然说：“两位兄弟想找的人找到了吗？”
梁实满眨了一下眼睛, 和陈宁柏对看一眼。
景碤道：“从前没有告诉过两位我的差事，我在孟三老爷手下办事。”
梁实满和陈宁柏到底年纪, 脸色突变，身上蓄满防备和警惕。
景碤装作看不见, 请他们进去：“两位兄弟会见到你们想见的人。”
景碤说的含糊, 并未指明他们相见的人是宋鹤元还是卫窈窈，但不管是谁, 他们都是不害怕的。
客房内
孟纾丞已经将自己整理干净，从浴房出来, 坐到卫窈窈沉睡的床沿边上，探手触碰她的额头，没有发热的迹象。
他手背贴着她的额头，她的脸好像只有他手掌那般大, 精致小巧得令人怜惜，此刻又不见她脸上有血色，纤长浓密的睫毛乖乖地耷拉着，安静到让他心慌。
徐大夫分明说过她只是惊吓过度，昏睡过去了，她会醒来，但……
孟纾丞轻轻地叹息，回想起她坠窗前，看他的那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恐怕此生都无法忘记那一幕。
他猜想不到孟池对她说了什么，才会让她出现那样的眼神，让她生出与孟池同归于尽的念头。
孟纾丞帮卫窈窈掖好被角，俯身在她苍白的唇瓣上落下轻柔的吻，哪怕知道她此刻听不到，还是温和的安抚她：“安心休息，我很快回来。”
孟纾丞走出客房，去到对面，景硕在里面等着回话。
景硕道：“有不少人听到了动静，但他们只知道今日御陶楼有两个文人为了争抢一副古画，大打出手，不小心坠了河。”
孟纾丞嗯了一声。
他不会让卫窈窈与这场风波有任何联系。
“二爷已经被我们的人关起来了，要是家里有人问起来，您看要如何回答？”景硕问道。
孟纾丞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自有安排，你将他这些日子见过人，做过事情，账务往来，全部列出来。”
同样，他也不会让卫窈窈与孟池的生或死联系在一起。
本就是再无瓜葛的两个人。
孟纾丞神色冷漠。
景硕心惊，忙应诺，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属下请罚。”
孟纾丞抬眸看他，他从来不会去想未发生的事情，但今晚是他第一次，第一次设想若是卫窈窈出事，若是他晚了一步，他该如何。
孟纾丞呼出一口气：“以后你就调到她身边，听她差遣。”
景硕心头一松：“是。”
孟纾丞垂眸淡声道：“别让我失望。”
景硕刚松的心瞬间又提了上去，不敢犹豫：“属下明白。”
在卫窈窈身边听用要比在孟纾丞身边更需警觉，吃过一次亏，景硕不会在犯第二次错误。
“再去找几个身手好的女子来。”孟纾丞吩咐。
景硕记下，看了一眼门外：“景碤他们来了。”
孟纾丞点头，让他去开门。
梁实满和陈宁柏脸上难掩紧张，听景碤敲门，心脏更是猛然加速。
屋门从里打开，梁实满抬眸，结果又看到了一个景碤，他愣住了，眸子转到景碤的后脑勺上，正巧景碤转头对他们说：“进屋吧。”
梁实满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景硕低头扯了扯嘴角，他这个眼神和卫娘子当初看到他和景碤时一模一样。
陈宁柏轻轻撞了撞梁实满的手臂，梁实满回神，和他一起走进去。
两人看著书案后的孟纾丞皱起眉头，这不是他们当初在乌鸣山看到了那一个人吗？
孟纾丞对着他们微微颔首：“请坐。”
两人一下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毕竟他们也是读书人，岂会不知道孟纾丞。
他可是天下仕子的楷模，人人争相模仿的对象。
更何况见他和颜悦色，两人的脸都涨红了，听着他的话，傻乎乎的往座下的整齐排放的圈椅走，坐在铺着皮垫的圈椅上，梁实满下意识地笑了一声，然后整个人都惊醒了。
她笑容立刻消失，俊俏漂亮的脸瞬间绷紧，防备地看着孟纾丞：“不知您，您请我们来，有何贵干？”
孟纾丞让人给他们上茶：“不必紧张。”
梁实满心里暗骂，是个人都会紧张吧！
看他们越来越慌张，孟纾丞无奈：“你们是窈窈的师兄，我不会对你们如何。”
窈窈？
梁实满转头看陈宁柏，两人噌的一下，瞬间从圈椅上蹦起来。
“你把卫祎怎么了！”
“我告诉你，你不要动她！”
孟纾丞从容淡定地看着他们，唇角微弯，有些猜到卫窈窈为何是那样的性子了。
梁实满和陈宁柏从屋里出来时，神情一阵儿恍惚，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有些话从孟纾丞嘴里说出来，仍像讲故事一样，太离谱了，梁实满和陈宁柏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也没有办法求证他的话。
景碤一直在回廊里候着，看到他们，走过去：“两位兄弟这是为你们安排的客房，你们还未用晚膳，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去吃饭！”
梁实满转头，一双眼睛怒瞪着他，要不是地方不方便，都想上前揍他一顿，哪怕他打不过他。
景碤清了清嗓子，到底是骗他们一段时日，善意的谎言也是欺骗，他有些不好意思，赔礼道：“大人吩咐我等孟池醒了，带你们过去见他。”
两人反应过来，孟池是送宋鹤元现在的名字。
“不必等他醒，我们现在就去。”陈宁柏道。
景碤看向梁实满。
梁实满可等不了，跟着点点头，阴仄仄地说：“现在就去。”
客房里的卫窈窈睫毛扇动，眼皮颤抖，眼睛欲睁不睁，手指忽然死死地攥住身下的床褥，唇瓣微微张开：“红玉……”

第87章 一更
陈嬷嬷听到床帐里传出的呓语声, 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去过，刚挑开帐幔，孟纾丞就从外面进来了。
孟纾丞用询问的眼神看她。
“娘子说了梦话, 但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陈嬷嬷压低声音道。
孟纾丞颔首，往那张填漆床走。
陈嬷嬷放下帐幔，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孟纾丞担心她因为身体不舒服睡得不安稳, 也想听听她说了什么，守了她一夜, 但卫窈窈整个后半夜都没有再说梦话。
待破晓时分, 天空泛起淡淡的微光, 他才抱着卫窈窈合上眼睛。
却未察觉到她摆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两下。
那边梁实满和陈宁柏从关着宋鹤元的房间里出来, 有些兴致阑珊, 宋鹤元昏迷不醒，任凭他们对他拳打脚踢, 心里没有成就感，只等他清醒过来, 再去找他算账。
为他们安排的客房与卫窈窈睡得那间客房隔了几个房间，他们两个人又住对门。
梁实满站在回廊中, 目光如炬地盯着卫窈窈的房门。
那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卫, 大概知道梁实满他们的身份，也没有说话。
梁实满走过去：“他也在里面？”
护卫们也不知道他问的是谁。
梁实满脸上闪过尴尬：“孟阁老在里面？”
护卫们点头, 旁的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梁实满冷哼了一声，走回去, 没进他的客房，挤进了陈宁柏的客房，一个人坐在圈椅上，神色很是低落。
“不管如何总算找到祎姐儿了不是吗？”陈宁柏看着他说。
梁实满当然知道, 比起最坏的情况，如今已是幸运至极，只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她现在可记不得我们了！”梁实满酸溜溜地说。
陈宁柏一声不吭，默默地坐到旁边，两人同叹了一口气。
梁实满更担心卫祎是受孟纾丞胁迫才和他在一起，他小声嘀咕：“他都多大了。”
“卫祎失了记忆，还不是任他哄骗。”
“就卫祎那个傻样子，哪里能玩得过他？”
陈宁柏被他噎住：“不，不至于吧。”
梁实满哼声：“谁又知道呢！”
“孟阁老这样的身份，应该做不出那样的事情。”陈宁柏低声说。
“知人知面不知心，具体怎么样，我们等见到卫祎再说，”梁实满很是忧愁。
“嗯，”陈宁柏点了点头，想起一件事，“我们出门什么都没有带，回去一趟拿换洗衣裳，再接红玉过来。”
“她和祎姐儿主仆情深，她看到我们这些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人，说不定也能想起一些什么。”
梁实满觉得他说得对：“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两人决定先去找景碤打招呼，还没有出门，突然响起了一阵儿敲门声，陈宁柏去开门，却见红玉已经被人接来了。
红玉给他们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眼睛有些泛红，想来已经知道找到卫窈窈了。
*
晨雾弥漫，阴沉的天空不见多余的色彩，窗外天光灰暗。
卫窈窈做了一场冗长的梦，仿佛掉进了一个四周围墙，布满迷雾的深渊，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忽而一道明亮的强光洒来，黏湿的雾气慢慢消散，豁然开朗，已是天光大亮。
卫窈窈睁开疲重眼睛，呆呆地看着有些陌生的床，刚动了一下身体，就察觉到腰间的束缚，她下意识地转头，与孟纾丞四目相对。
一时间帐幔内安静到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孟纾丞看着她的眼神从迷茫到清醒再到瑟缩无措，每一次细微的变化，都没有错过。
卫窈窈长睫轻颤，嘴巴微微张开，忽然又闭上眼睛，再慢慢地睁开，细长的眉毛深深地蹙起，手指碰到自己的脖颈。
孟纾丞率先打破沉默，坐起来，将整条被子都盖到她身上，低声告诉她：“脖子受了一些损伤，这几日少说话，多喝水。”
孟纾丞为她检查过脖子，除了表皮的青紫，未见其他伤痕，也幸好没有骨折，要不然她要吃苦头。
想到这儿孟纾丞眼神微暗，垂眸掩饰深藏住戾气，起身下床走到留着炭火的茶炉前，倒了一杯温着的白水，回到床边，俯身，空着的那只手探到她背后，想要将她扶起来。
他温热的手指触碰到卫窈窈的那一刹那，她忽然往旁边躲了一下。
她动作做得猛，不小心碰到孟纾丞端着茶盏的那一只手。
孟纾丞手臂飞快地往后避让，稳住了茶盏，他手指上溅了一滴水。
卫窈窈没有想到会这样，心中一紧，慌张地抬手握住他的手，低头吹了一下，再看他时，眼睛里全是惊慌，张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像哑巴了一样，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气氛忽然僵滞，比沉默更可怕的是疏离。
孟纾丞看了她几息，神色不变，将茶盏递到她唇瓣，好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温声说：“水不烫，慢点喝。”
卫窈窈愣愣地松开他的手，无措地攥住被子，低头含着杯沿，慢慢地啜着水。
一杯水，她喝了仿佛喝了许久。
孟纾丞相识后察觉不到她在故意拖延，也不催促她，只等水没了，她没有办法不得不松开杯沿才问：“要不要再继续睡？”
卫窈窈手指蜷缩了一下，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说：“还想再睡一会儿。”
孟纾丞薄唇微弯，将茶盏放到小几上，扶她躺好：“等你睡醒了，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他站起来，将帐幔规整好。
卫窈窈不敢问他要带她见什么人，只是悄悄地看着他的身影，鼻子酸涩，有些想哭，偷偷地转身，埋在被子里吸了吸鼻子，伸手摸摸枕下，没有帕子，她瓮声瓮气地开口：“红玉，给我递条帕子。”
她的语气太过寻常，太过理所当然，她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身后传来响动，她回头，看到了外袍穿到一半，神色讶然的孟纾丞，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卫窈窈倒吸一口凉气，快速地爬起来，坐到床上，眨巴着眼睛，手足无措地解释，却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我……”
卫窈窈不敢说话，也不敢看。
她揪着被子，手里全是冷汗，她并不是有意隐瞒她想起了所有事情的。
她从来都不知道掉一次水，她能就找回记忆。
原来她就叫卫祎，过往种种蜂拥而至，猝不及防，丝毫没有给她准备的时间。
她脑袋里一团乱麻，理不清这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心里也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要怎么把她和宋鹤元的关系告诉他。
这对她而言太复杂，对他又太过难堪了。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喉咙忽然有些痒，她用力咳嗽起来。
宋鹤元那个王八蛋，掐得她好疼。
卫窈窈身形忽然顿住，昨天动静闹得那般大，他那么聪明，手下很多能人，只要顺着这个方向查，肯定都知道了。
卫窈窈察觉到自己这些逃避是没有用的，她挫败地垂下了脑袋，像是在等待他的宣判。
孟纾丞心中苦笑，知道她肯定从孟池口中得知了部分过往，却不知道这场意外会让她找回丢弃的记忆。
其实，他一直在等她主动提昨日的事情。
他不知他们短暂的半年是不是也在她心底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
很可笑，他能猜透别人的想法，却唯独不知她的心思，不知她的想法。
在他们这段关系中，占据主导位置的人，有资格审判的人，从来都是她。

第88章 二更
孟纾丞叹息一声, 坐到床沿边上，半拥着她，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喘气, 别急。”
感受到手掌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再听声音不对，孟纾丞往后微仰, 看到她的模样，终于败下阵, 捧着她的脸, 轻轻地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怎么哭了？不高兴吗？”
卫窈窈呆呆地睁着朦胧模糊的眼睛, 她不知道她哭了。
“你高兴吗？”她哽咽着喉咙反问。
她的眼泪滚到他掌心, 灼烧刺人, 孟纾丞声音低沉：“只要你高兴就好。”
卫窈窈听他的话，瞬间就急了, 偏喉咙不争气，咳嗽得更厉害, 脸蛋涨得通红，红到吓人, 又用手推搡着孟纾丞拍打她背心的手。
孟纾丞拿她完全没有办法, 只能强硬地束住她的手，帮她顺气。
其实孟纾丞宁愿她像现在这般在他面前哭闹, 也不愿意她用逃避疏离地态度对他，但见她如此, 又心中不忍。
卫窈窈肩膀颤抖，声音沙哑，像是赌气一样，故意说：“我当然高兴, 我怎么会不高兴。”
孟纾丞抱着她，动作一停，垂眸看她。
卫窈窈脸上半点高兴的影子都没有，哭得凄惨，眼泪全往他松散的襟口擦，伤心极了。
她不想这么快露出破绽的，她以为只要她装作什么都想不起来，假装宋鹤元是在骗她，就能暂时糊弄过去，就能和从前一样。
但她想起来了，她的过往无法改变。
是她经历过的所有的欢笑怒骂构成了今天的她，她无法逃避，也没有办法逃避。
她不只是卫窈窈。
她是卫祎，她还有家人，还有很多没有办法割舍的事情。
她更不能做缩头乌龟，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他。
他不该为她的过往负责。
“昨天我和宋鹤元……，”卫窈窈顿了顿，“孟池打架的事情，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孟纾丞听见她小心翼翼的话，心中酸软无奈，轻声说：“怎么会是麻烦？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卫窈窈红着眼睛看他，孟纾丞将她乱糟糟的发丝理好，露出她红彤彤的小脸，对她笑了一下：“别怕，没有人知道你与昨晚的事情有关。”
“放心，他也没有死。”
卫窈窈愣了一下，才恍然明白他的意思，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犹豫了片刻，抬眸，很认真地看着他：“可是，我就是想要他死。”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推开他，偏头看着别处：“我是不是很坏？可我就是这样的人。”
“要是他死了，我们也不会再在一起了？是不是？”卫窈窈好一会儿，才敢说出这句话。
宋鹤元要是没有死，他会是悬在她头顶永远都可能掉落的剑。
要是死了，那他便是搁在她和他们镇国公府中间的一条人命。
这仿佛是一个死局，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死局。
但孟纾丞不入她设想的局，他已然猜到昨夜孟池对她说了什么，心中撼动，并没有觉得高兴或是欣慰，反而升起了一丝怒意：“所以你想一命换一命？”
卫窈窈看他这样，有些害怕，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了。
孟纾丞托住她的下巴，不许她逃避，让她看着自己。
“卫祎，没有人值得你以生命为代价报复和奉献。”
“我也不行。”
“我们在不在一起，能不能在一起，决定权在你自己手上，和别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可是，可是要是他说出去怎么办？我和他……，你……”卫窈窈讷讷地说，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只能眨巴眼睛掉眼泪。
孟纾丞低头轻笑：“你当我怕？”
只要他下定了决心要与她在一起，别说她和孟池只是定亲，便是遇到她时，他们已然成亲，他也不会舍下她，更不会在乎世人的眼光。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怕她受伤害。
卫窈窈喉咙发涩，直勾勾地盯着他。
孟纾丞摸了摸她的头，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嘈杂声。
孟纾丞话音一转：“有几个故人在等你。”
故人？
卫窈窈收了眼泪，疑惑地看着他。
孟纾丞帮她擦干挂在面颊上的泪珠，柔声道：“起床就能看到了。”
孟纾丞穿到一半的衣服沾满了她的泪水，也不能再穿，好在陈嬷嬷准备的两套衣服。
他在换衣服，卫窈窈坐在床上发愣，直到有些进屋了她都不知道。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姑娘要我服侍吗？”
卫窈窈猛地抬头，看过去。
红玉撩开帐幔，红着眼睛，带着笑。
卫窈窈用力眨了眨眼睛，唇瓣动了动，似乎不敢相信，又迫切的希望这是真实的，她傻傻地看着她：“红玉。”
红玉应诺：“诶！姑娘是我。”
卫窈窈哇的一声哭出来，内室的孟纾丞脚步微顿，还是没有过去打扰。
红玉忙过去哄她：“姑娘别哭了，柏哥儿和满哥儿也在，他们去吃早膳了，等你起来就能看到了。”
“啊？哇——”
卫窈窈抽泣得更厉害了。
今日淌的眼泪比前头十几年都多，往后的眼泪似乎也被她预支光了。
“卫祎，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你是个哭包。”
卫窈窈用她红肿的眼睛怒瞪着梁实满：“我不是。”
梁实满蹲在她面前，嘿嘿笑：“我看就是。”
卫窈窈觉得她真不该为他流眼泪，好丢脸，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脸过。
“柏哥儿还说你以为我死了，偷偷给我烧纸呢！”
梁实满没想到突然被揭了老底，一张小白脸涨得通红，抬头想找陈宁柏算账，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了。
陈宁柏根据以往十数年的经验，知道他们的战火迟早要蔓延到自己身上，早在他们斗嘴时就悄然离开了。
赏雪的小露台只剩下卫窈窈和梁实满两个人。
梁实满看了一眼穿着氅衣，带着风帽，过得厚重严实的卫窈窈，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坐到她身旁。
看着外面在江阴很难见到的大雪，忽然问：“你喜欢他吗？”
卫窈窈咬了一下唇，抬起带着麂皮手套的手碰碰脸，小声嗯了一声。
“不喜欢宋鹤元了？”梁实满问。
“那你喜欢宋鹤元吗？”卫窈窈反问。
梁实满连忙摇头，拍了一下身下的木榻：“认识他都我觉得晦气，老师当时怎么就、就、哼！”
他还是不想说卫明贞的坏话。
卫窈窈却没有顾忌，带着刺一样，不客气地说：“瞎了眼呗！他是，我也是。”
世上没有后悔药，卫窈窈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像是吐尽了憋在胸腔的郁气。
梁实满笑起来：“就是。”
“那孟纾丞对你好吗？会永远都对你这么好吗？”梁实满摸摸鼻子，好奇地问。
“你对他尊重一点。”卫窈窈不满地说。
“嘿！你还直呼他大名，叫他孟晞呢！”梁实满嚷嚷道。
卫窈窈理直气壮：“我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瞥他一眼，看到他冻得发红的手，脱下一只手套递给她：“喏，给你。”
两个人一样的年岁，梁实满个子虽然高，但手不大，勉勉强强可以塞进她的手套。
卫窈窈踢踢脚，鞋面上的短毛随着冷风飘动，她说：“我也不知道。”
“但他说他会。”
“傻子。”梁实满骂她。
卫窈窈挥着胳膊用力打他：“你骂谁呢！把我手套还给我。”
“反正谁是傻子，我骂谁。”梁实满一边闪躲，一边说。
卫窈窈穿得厚，动作不方便：“等下次你再骂我，你看我揍不揍你。”
梁实满嘿笑一声：“你长本事了，宋鹤元都打得过。”
卫窈窈眨了眨眼睛，抿唇，骄傲地扬起下巴，脖颈被拉扯得微微作痛，她装作若无其事，不把这点小伤放在眼里，淡粉色的唇瓣弯弯，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那是。”
“反正你放心，我不会吃亏的。”
梁实满：“嗯。”
“要是他对你不好，我们就回江阴。”
“你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人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不会让你饿死了。”
卫窈窈看着一双眼睛笑成月牙：“是吗？”
她才不告诉他，他和陈宁柏还有红玉的出现，她是真的很开心，也是真的很感动。
梁实满又认真想了想：“就是回江阴老宅孤单了一点，要不然你再偷偷拐他生一个孩子带回去？”
卫窈窈跟着他胡思乱想，反正想想也不碍事，也没有人知道，配合着他点头，笑嘻嘻地说：“好呀！好呀！”
来找她的孟纾丞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的隔扇门后，而他们的话也一清二楚地传进孟纾丞的耳朵。
孟纾丞：“……”

第89章 一更
红玉守在门后, 见孟纾丞静静地听着卫窈窈和梁实满说话，难免为他们心慌，生怕他们在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话, 忍不住清咳了一声。
但隔扇门外的两人嘻嘻哈哈，根本听不见红玉的提醒。
孟纾丞看了红玉一眼，转身往回走, 并未打扰他们。
景碤垂手恭敬地站在回廊里等着孟纾丞：“二爷醒了。”
孟纾丞淡声道：“带他过来。”
房间和其余客房没有什么两样，景碤原先担心会再出意外, 提议将里面的家具摆件全部撤掉。
但孟纾丞没有同意, 他说没有必要。
等看到宋鹤元清醒后吵闹着要请大夫的那副贪生怕死的狼狈样子后, 景碤立马就领会了孟纾丞的意思, 像宋鹤元这种人, 怎么可能会伤害自己，甚至苦肉计都舍不下血本。
房间里的宋鹤元听到门口传来响动, 瞬间惊跳起来，防备惊慌地盯着来人, 见是景碤，又变了脸色, 放下手里的花瓶, 坐到椅子上，冷笑一声。
景碤神色不变, 眼神示意护卫押他去见孟纾丞。
“动什么，动什么, 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是不是？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两个人护卫径直架着宋鹤元的胳膊，把他拖起来，宋鹤元羞辱地挣扎。
下是谁？上又是谁？
景碤嘲讽地笑了笑，他们从来只听命于孟纾丞。
他伸手拿起搭在桌面攒盒上的巾子, 塞到宋鹤元嘴里，堵住他的声音：“二爷身体虚弱，还是少说话为妙。”
宋鹤元额头爆出青筋，怒视他。
景碤不为所动，让护卫们动作快一点。
孟纾丞气定神闲地端坐在案后，翻阅着手里的书函。
等宋鹤元嘴巴里的巾子被景碤拿掉，听到他的声音才抬眸看向下首。
“三叔。”宋鹤元面色难堪，扯着僵硬的笑，手掌抻平满是褶皱的前襟，还想维持体面。
孟纾丞朝景碤微微颔首。
景碤带人退到回廊中，房门刚从外关上，孟纾丞拿在手里的书函就掉在了宋鹤元脚边。
宋鹤元身形一僵，忍着耻辱，没看脚边的书函，而是盯着孟纾丞：“三叔这是何意？我遭此劫难，三叔不仅没有把罪魁凶手抓起来，反而把我关押起来，家里知道这件事吗？还是三叔故意偏心外人？”
孟纾丞似乎觉得他的话很可笑，笑了一声；“你又能如何？”
宋鹤元听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很不爽：“三叔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办法？要是老太太知道卫祎的身份，三叔还觉得无所谓吗？”
“你昨天就是这样威胁她的？”孟纾丞眼神暗了下来。
宋鹤元被卫窈窈扇过的面颊还肿着，他舔了一下唇角：“我不懂三叔的意思，我只想知道这一招对三叔管不管用？”
宋鹤元有恃无恐地说。
孟纾丞往后靠着圈椅上，手臂搭着扶手，漠然地看着他，淡淡地说：“你怎么见老太太？”
宋鹤元愣了愣，转身看屋门，再看孟纾丞，忍不住后退一步：“你想做什么？”
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只要孟纾丞想做的事情他一定能做到，甚至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说不定现在镇国公府一定还不知道他出了事。
“昨天是个误会，我和卫祎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感情……”到这里，宋鹤元说不下去，他装不认识卫窈窈装了这么久，怎么都说不通。
“你放心，我不会把我和卫祎的事情告诉别人，一定会帮你们瞒着。”
宋鹤元攥着拳，保证地说道。
孟纾丞眉梢微动，摇了摇头，他不需要他的这些“帮忙”。
对视他恐慌的眼睛，冷静地说：“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但你也没有以后。”
对一些人而言，活着比死更难受。
他不想再从他嘴里听到卫窈窈的名字，看了一眼宋鹤元脚边，让他捡起来。
宋鹤元这才想起来，也不再顾忌面子，忙弯腰捡起那沓书函，他刚看一眼，脸色猛然变得苍白。
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他在府外的一举一动，和谁吃饭，和谁见面，所有的一切，甚至有一些，他自己都忘记了，而这些全在孟纾丞的监视下。
他越看越心惊，背后起了一层冷汗，脑袋也开始眩晕。
“你与申行知亲密往来，寓意何为，你比我更清楚。”孟纾丞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地说道。
书函中最高的一笔记着宋鹤元收下了申行知的一个价值万两五进的宅子。
乌鸣山一案已了结，申维于午门斩首示众，整个申家只剩下年岁老迈的申行知，他对孟纾丞怨恨不言而喻。
“申维获罪，申老太爷并没有受牵连，他老人家做过首辅，我向他讨教学问也没有任何错处，那个宅子，也是我们用来谈经论典的。”宋鹤元咽了咽喉咙，辩解道。
孟纾丞听着他苍白的说辞，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却是提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你可知杨泰昌是他何人？”
宋鹤元皱眉，只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
忽而猛地转头看孟纾丞，十六年前京城诱拐儿童一案，主谋便是杨泰昌。
他亦是其案受害者。
是杨泰昌害得他在外飘落了十六年。
“杨泰昌与当今首辅杨泰绩都曾是申行知的学生，杨泰昌又娶了申行知的女儿，当年拐卖案杨泰绩大义灭亲与其断绝关系，亲自主审此案，判处他绞刑，妻女流放西北。”孟纾丞平静地说道。
多年前的往事，早就随着岁月封尘，宋鹤元从来没有想过申行知和杨泰昌的关系，毕竟已经死去多年，一个已经致仕。
他慌乱地翻开书函：“就算，就算，如此，这与申行知也没有关系，要不然他后来怎么会进内阁。”
孟纾丞笑了笑，当年杨泰绩大义灭亲便是申行知出的主意，申行知自己更是直接致仕回乡蛰伏了六年，直到杨泰绩进入内阁，他才重返朝堂，师徒二人，把持内阁数年。
“你听他所用，就是为了拉我下马，甚至不稀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孟纾丞转身将书案上最后一封书函扔给他。
“十月七日，申行知支取汇通钱庄两万五千两，其中两万三千两现在在你收下他给你的那处宅子的东厢房床底，而他所兑的那张银票，署着端王的姓名。”
“你以为你行事小心，却不知道早就落入旁人的圈套。”
“这怎么可能，我从来都没有收过他的钱财。”宋鹤元颤抖着手打开书函，他虽然想要扳倒孟纾丞，但没有想过意图谋反。
他不知道申行知做的这些事。
蠢而不自知，孟纾丞扯了一下唇：“若你不姓孟，你以为申行知会看你一眼。”
宋鹤元被孟纾丞戳破心防，他始终不愿意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他一直在为申行知看中他的能力与他交好而沾沾自喜，他相信哪怕没有镇国公府这个背景，他依旧能有今日的地位。
谋反这个罪名一旦落到他头上，宋鹤元彻底慌了，他不停地摇头，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哈哈哈哈，你要救我，你不救我，遭受牵连的会是整个孟氏。”
孟纾丞却不想再听到再说任何一句话，传景碤进来，将他带下去。
要是等宋鹤元察觉到申行知的意图，镇国公府早就完了，但这些话，没有必要再告诉他。
宋鹤元忽然倒地，书函散落一地，孟纾丞抬脚，落在鞋面的纸页落在他脚底。
孟纾丞冷漠地看着护卫将宋鹤元拖下去，吩咐景碤：“再约大老爷散值后见面。”
孟纾丞告假两日，故而今明两天不用上值。
景碤应诺。

第90章 二更
孟大老爷一出衙门, 便被景碤请上马车。
马车并未驶去御陶楼，而是去了一处更为幽静的茶肆。
等孟大老爷从茶肆出来，已是亥时。
孟大老爷沉默着走到马车前, 半步之外就放着脚凳，他却忽然踏空，景碤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大老爷小心。”
景碤看着像是忽然老了十岁的孟大老爷, 心中唏嘘，一时不知道对孟大老爷而言找回丢失十六年的儿子是幸事还是祸事。
孟大老爷早年也有过冲劲, 直到孟池走丢才换了闲职, 把大多时间都用在家里, 孟五爷如今这个性子自然也有他纵容的原因, 而大太太更是因为丢了儿子伤心过度落下了病根。
大概他们也没有想到孟池会长成现在这般, 孟池与申行知勾结一事要不是他们有三老爷兜底，整个镇国公府都要受到他的牵连, 真是空有一腔野心，却没有承担野心的能力。
有镇国公府这个靠山, 有父母的愧疚爱护，若他能老老实实的, 这辈子也会是前程无忧, 泼天的富贵。
“多谢。”孟大老爷登上马车，对景碤道。
景碤忙拱手：“不敢。”
孟大老爷弯腰进了车厢, 靠着车壁，双目紧闭, 美须微微颤抖，抬手掩面，遮住痛苦的神情。
回想丢失孟池后的心痛，找到他时的欣喜, 万般情绪都抵不住此刻的伤心和无可奈何。
但他没有任何办法，他不能因为他的私心让孟氏陪葬，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孟纾丞给孟池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想到回府后面对乔氏的画面，孟大老爷只能默默羞愧叹息。
这何尝不是他的失职。
景碤送他回了镇国公府，没有再回茶肆，而是直接去了御陶楼，他到的时候，孟纾丞的马车也刚停稳。
“明早派人送孟池去宛平。”孟纾丞看着景碤道。
“是。”
孟纾丞说：“没有我的手信，不许任何人探望。”
景碤知道他这是要软禁孟池一辈子了。
孟纾丞回到客房，推开房门，屋里空荡荡的，悄无声息，只有烛火摇曳的光影，陈嬷嬷听到动静从隔壁出来，小声说：“娘子还未回来。”
孟纾丞放下扶着门扇的手，点了点头，进屋坐下。
陈嬷嬷给孟纾丞上了茶，以为他在担心卫窈窈会再次发生意外，便道：“您别担心，景统领也跟着。”
今儿晚上京城最负盛名的歌伎来到御陶楼吟唱，御陶楼是没有夜晚的，便是城门已关，御陶楼内也是歌舞升平，喧闹升天。
卫窈窈喜爱凑热闹，梁实满他们又在，有人陪着，哪怕身体还没有恢复，也兴冲冲地过去玩了。
孟纾丞嗯了一声让她备水。
陈嬷嬷忙下去让伙计送热水。
等孟纾丞沐浴完出来，卫窈窈还没有回来。
孟纾丞眼眸微垂，昏黄的烛光下，神色不明，忽而回廊中传来一阵儿喧嚣，动静很是热闹。
孟纾丞去到帘子后面，拿起客房里原本就备有的闲书，坐到床头翻开起来，却听那团杂乱的脚步声中最熟悉的那道径直越过房门，渐渐远去。
卫窈窈去到陈宁柏客房里，把今日买的东西分了分，和红玉两个人各自提了满手：“好了，我们回去了。”
她这声音比早上出门前还要沙哑。
梁实满阴阳怪气地哼了哼，被陈宁柏捅了胳膊才点了一下头。
卫窈窈也冷哼一声，勾着红玉的手头也不回的出了屋。
陈嬷嬷再门口等着她，轻声说：“三老爷过来了。”
卫窈窈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她，再拉着红玉的手：“嬷嬷麻烦你照顾一下红玉。”
红玉友好地对着陈嬷嬷笑了笑，陈嬷嬷知道这才是卫窈窈的心腹，自然要与她处理好关系，点点头：“娘子放心。”
又招呼红玉：“红玉姑娘跟我来。”
“姑娘。”红玉转头看卫窈窈。
卫窈窈推推她：“你快去歇息，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红玉无法，只能跟着陈嬷嬷走。
卫窈窈看着紧闭的屋门，轻呼一口气，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屋，看到孟纾丞靠在床头看书，脚步忽然有些迟疑。
“不过来吗？”孟纾丞合起一页未看进去的书。
卫窈窈慢吞吞地抬脚，来到床前，坐到杌凳上，微抬眸看孟纾丞：“你……”
刚开口，喉咙就被哑住了。
孟纾丞放下书，顺手拿起小几上的茶盏递给她。
水还温着，卫窈窈捧着茶盏小口小口的啜着，眼神却往孟纾丞身上瞥，滋润过喉咙，舒服了一些，舔了舔唇瓣：“你怎么还过来了啊？”
声音依旧是不能听，卫窈窈抿唇，觉得有些尴尬。
“我不来这儿，去哪里？”孟纾丞问。
卫窈窈手指指腹贴着杯盏的杯壁摩挲：“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孟纾丞从她手里把杯盏拿走，倾身将她从杌凳上抱到床沿上，看她与自己亲密地挨着，心头的那些郁气才慢慢散开。
“我没有生气。”
卫窈窈不相信，她说：“你早上很严肃的。”
他都不知道，他严肃起来很吓人的，冷静到不近人情。
有关她的生命，孟纾丞怎么可能不严肃。
“我是希望你不要再做傻事。”
没有任何事情比她性命更重要。
“可是对我而言，那不是傻事，是很重要的事情。”卫窈窈倔强地看着孟纾丞，就算再来第二次，她还是会那么做，她会砸宋鹤元砸得再狠一点。
孟纾丞被她弄得心里酸软。
被她喜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所以别人喜爱她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孟纾丞珍爱她，也爱惜拥有所有记忆，完整的她。
即使不再怀疑她对自己的喜欢，但也会因为她的眼睛不再只看他一个人而嫉妒，人总是贪心的。
但卫窈窈不是他豢养的鸟儿，不是他温室里的花朵，她有自己的思想，有他未参与的人生，她该无拘无束，肆意成长，他也不能斩断她的翅膀，拔去她的棘刺。
“你要把宋鹤元怎么办？”卫窈窈既想到宋鹤元，又忍不住问他。
她只听满哥儿说过宋鹤元的情况。
孟纾丞闭了闭眼睛，他能容忍她的师兄们，不代表可以容忍孟池：“放心，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看出他的不喜，卫窈窈有些不安，只轻轻的哦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轻声问：“你不喜欢我提他吗？你很在意我和他的关系，是不是？”
彼此之间，好像都变得小心翼翼，谨慎地探究着对方，探究着对方恢复记忆后，知道真相后的底线。
孟纾丞坦率地承认：“是。”
卫窈窈没有想到他回答的那么干脆，懵懵地看着他，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她脑袋里闪过很多念头，感到了一点委屈和难过，但她知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没有那么容易接受罢了。
却又听孟纾丞问：“若是你当初成功来到京城找到她，你会如何？”
孟纾丞按捺不住，问出了他从前不屑的假设。
他问的和卫窈窈想的完全不一样，但下意识地回道：“当然是找他把我的钱都拿回来。”
经他提醒，卫窈窈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啊！我的钱！不行，我要去找他！”
卫窈窈转身双脚踩在脚踏上，抬起屁股就要往外跑，还没有起身又被孟纾丞胳膊环回去。
卫窈窈跌靠在他身上，他却只搂着她低声笑。
卫窈窈皱眉不解，她很着急的，那些东西都是卫明贞留给她的。
当初真是鬼迷心窍了，只要一想到那些银票都没了，她心就痛得要死。
“你的东西我都帮你拿回来了。”孟纾丞下颚抵着她的肩膀，好听的声音往卫窈窈耳朵里钻。
卫窈窈耳朵被他吹得热热的，她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急问：“全都拿回来了吗？”
孟纾丞：“东西收在沉楹堂，等回去后，你再亲自查点。”
卫窈窈给的是她自己的私产，只有她和红玉知道。
连孟纾丞都没有查到她的小金库里有多少东西，也不知道她舍了多少给孟池，手臂微微收紧，将她牢牢地圈在怀里。
卫窈窈不清楚宋鹤元花掉了多少，有点愁，只能放下半个心，另一半还悬在半空。
在脑海里飞快地盘算她给了宋鹤元多少东西，已经过去一年，她没有想到她竟然记得那么清。
她越算，越恼火。
但孟纾丞的心情却好了很多，不过很快那点刚生出的喜悦又很快被她的话冲散。
“我还要回你家吗？”卫窈窈迫不及待地想要查点，但想起他的话，转头看他。

第91章 一更
床旁烛光跳跃, 忽明忽暗，孟纾丞沉默地看着她，卫窈窈直觉她又说错话了, 心里慌慌的，干巴巴地说：“我去剪烛花。”
孟纾丞不让她起来，抱着她往后散漫地靠在床头, 干净修长的手指移到她面上，指尖轻戳了戳她鼻尖上的那颗痣。自知晓她恢复记忆, 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只是亲口听她说出来, 到底有几分……
不甘。
卫窈窈垂眸盯着他修剪得平整的指甲, 猜不准他的心思。
小声说：“我都想起来了, 我也有家人，不好再待在国公府, 而且我好了之后应该也能自己睡觉了。”
虽然有过河拆桥的嫌疑，但卫窈窈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了。
我的, 你的。
孟纾丞听得格外刺耳，但看着她尚未恢复的面色和红肿的眼皮, 心底只剩无尽的爱怜, 点着她鼻尖的手指微屈，在她翘挺的鼻尖刮了一下, 他说：“婚期定在明年七月可好？”
那时候她也出了孝期。
卫窈窈想过千万种可能，也悄悄说服自己他有任何反应都是人之常情, 但直到听到他的话，才知道自己最期待的仍然是被他坚定的选择。
只是她有些惶然：“可以吗？我不想你为难。”
“你不必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让你后顾无忧地嫁给我。”孟纾丞轻轻地说。
孟纾丞心中微微叹息, 知道这孩子执拗，却不想她心思也重，怎能不让人偏疼，替她揉开眉心：“祎姐儿，你别怕。”
他语气笃定，好像再糟糕的情况在他手里都变得轻而易举。
卫窈窈眨眨眼睛，被他的称呼弄得很不好意思：“你怎么这样叫我，好像我是小姑娘一样。”
她可不就是个招人疼的小姑娘？孟纾丞抱着她笑。
卫窈窈眼睛酸酸的，脑袋埋进他怀里，额前的海獭卧兔儿上的软毛扫着孟纾丞的下巴。
孟纾丞单臂搂着她，另一只手抬起来帮她除下卧兔儿。
几缕碎发飘落到额上，痒痒的，卫窈窈抬头轻吹了一口气，与他的眼神撞到一起，好似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不约而同地靠近对方。
卫窈窈主动蹬掉鞋子，绣鞋不轻不重地落到脚踏上，发出两声闷响，像是发出了信号。
孟纾丞将她架坐在自己身上，床幔悄然垂落。
脚踏上又零零洒洒地多了许多东西，严严实实地压着床幔边沿，半点风都透不进去。
孟纾丞手掌半捂住卫窈窈的嘴巴，声音低哑：“不要叫。”
她这嗓子再出声，怕是要费些时日才能养好。
卫窈窈眼睛半睁半合，上扬的眼尾泛着艳丽的潮红，她声音闷在他滚烫的掌心里，委屈地说：“我控制不住。”
孟纾丞有些后悔在这个时候招惹她，手往外撤，又被她缠住，孟纾丞额角绷紧，修长的手指送进她的唇瓣中，卫窈窈启唇含住，湿润绵软的触感让他理智节节败退。
卫窈窈睁开眼睛看他，干净清澈的眸子弥漫着潋滟的水光，眼波撩动，孟纾丞手指往她唇瓣里探。
卫窈窈蹙眉瞳孔放大，忍不住咬住他的虎口，洁白的牙齿印出一排牙印，刺痛感让孟纾丞手臂漂亮却不粗狂的肌肉苏醒。
另一只手仿佛也受到了刺激，又送进一根手指。
孟纾丞虎口的牙印深了又深。
许久过后，孟纾丞将蜷缩在一起，浑身汗津津的卫窈窈抱进怀里，亲亲她的耳朵：“还好吗？”
卫窈窈轻颤着摇头，手臂无力地勾着他的脖子：“要死掉了。”
喉咙里好像含着的一把沙子，听得她自己都吓一跳。
孟纾丞心一热，好笑又心疼，微抬身，想要下床帮她倒水，但卫窈窈这会儿格外黏人，搂着他，不让他走。
孟纾丞心软又无奈，只帮她顺着气，安抚着她，帐内静悄悄的，流淌着淡淡的温情。
卫窈窈好喜欢这种感觉，是尘埃落定的心安和饱足，哼哼唧唧喟叹一声：“嗯……”
孟纾丞以为她要说什么，侧耳倾听。
卫窈窈鼻尖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有些难为情。
孟纾丞当她有哪里不舒服。
卫窈窈虚着嗓子嘀咕：“想要去浴房。”
“喝了好多茶。”因为喉咙不舒服，她一整天都在喝茶。
孟纾丞抚到她腰窝的手顿住，往下滑动，轻拍了拍她的屁股，单薄的眼皮撩起，黑沉的眼眸盯着她，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意味不明地说：“难怪这么多水……”
两人本就贴在一起，说话时便像在亲昵缠地说着情话。
卫窈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调情的荤话，轻佻又浪荡，小脸瞬间羞恼得通红：“你不许胡说。”
孟纾丞听到她的嗓音，笑了一声，不敢再逗她，床上只剩下一件他的里衣能穿，替她披上。
卫窈窈挪到床沿边上，将脚踏上的衣服踢开，弯腰找鞋子，却忽然被孟纾丞用毛毯裹起来，抱着她直接去了浴房。
卫窈窈满脸荒唐地看着孟纾丞正经的神情，要死了。
等再找人收拾了一塌糊涂的床褥之后，卫窈窈觉得她脸皮厚了三寸。
孟纾丞将茶盏放到小几上，卫窈窈慢吞吞地转头看他，清正贵胄，成熟斯文，只有卫窈窈知道他的恶劣。
丧气地摊开手脚，悠悠地叹了一声气，已经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丢脸的事情没在面前做过？
孟纾丞眉尾稍扬，薄唇微弯，递给她一个略带疑问的眼神。
卫窈窈不吭声。
孟纾丞笑了笑，她磨蹭惯了，进了浴房能半天不出来，他担心她在浴房里着凉，也因为知道那会儿她没有力气，索性才亲自伺候她。
怕她真羞恼了，孟纾丞识趣跳过话题，顺手拿起一个小东西，不紧不慢地上床，轻声说道：“我看看脖子。”
卫窈窈抿紧唇瓣，装作哑巴，用鼻音应声，仰头把脖子露出来。
孟纾丞将握在手里的药膏打开，取了米粒大小的药膏，在掌心揉化，食指抬起她的下巴，将手掌贴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脖颈纤细脆弱，深紫色的手指印便格外醒目，孟纾丞放松的唇角慢慢绷平。
卫窈窈察觉到他的变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孟纾丞看她一眼：“嗓子还要不要了？”
卫窈窈抿唇，讨好地亲亲他的下巴。
孟纾丞顿住一顿：“好了，睡吧。”
卫窈窈小声说：“我没事儿了，你别在意。”
孟纾丞拍拍她的肩膀嗯了一声，细碎的吻又慢慢落下。
*
孟纾丞次日依旧休假，不过有几件急事要处理，没能陪起晚了的卫窈窈用早膳。
卫窈窈一个人无聊，陈宁柏回宝安胡同送东西，便只叫了梁实满过去。
“这两只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梁实满指着不远处长案上的盒子问卫窈窈。
卫窈窈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好眼熟，咬一口银丝卷，忽而眼睛瞪大，这不是她的小金库吗？
卫窈窈眼神示意梁实满去帮她拿过来。
梁实满起身，但嘴里念叨：“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睡一觉，嗓子坏得更严重了呢！”
卫窈窈耳朵发烫，眼神心虚地飘了飘，哪里好意思说原因。
红玉不明所以，她眼里心里只有卫窈窈一个人，在旁边帮腔：“肯定是昨日看表演，你和柏哥儿拉着姑娘说话说的。”
梁实满拿起盒子，疑问：“是吗？”
卫窈窈一个劲儿地点头，红玉是世界上最好的红玉。
梁实满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摸摸鼻子，把两只盒子递给她。
卫窈窈心里偷笑，乐呵呵地打开其中一只盒子，果然就是她的小金库，另一只她没见过，她好奇地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这不是她送给宋鹤元的东西吗？
她撂下筷子，早膳也不吃了，开始查点起来，有红玉在，少费了不少心思，清点过两边，一分不少，半点不差，她舒了一口气，满意地拍拍盒子。
要是宋鹤元敢花了，她非得再去揍他一顿才行。
梁实满阴阳怪气地看了她一眼。
卫窈窈觉得有些丢脸，把盒子给红玉，让她仔细妥帖地收起来，假装看不见他嘲笑的眼神，又搓搓手，兴冲冲地打开她的小金库，数了数，却有些不对劲，怎的还多了一个东西。
卫窈窈拿起来瞧了瞧，是一个位于宝安胡同的四进宅子的地契，户主是她。
嗯？卫窈窈皱起眉头，翻来覆去地看。
“这不是我们租的宅子吗？”梁实满凑过去一瞥，忽然说道。
“卫祎你把租金还给我！”

第92章 二更
梁实满嘴里黑心肝的卫窈窈抱起她的小金库笑嘻嘻地摇头。
他们租的宅子肯定是孟纾丞让景碤特地安排的, 只是卫窈窈没有想到孟纾丞会直接把宅子送给她，宝安胡同的宅子可值钱了！
梁实满想起那几十两租金就心痛。
正巧陈嬷嬷进来对卫窈窈说：“景碤统领让我把这个拿给您。”
陈嬷嬷手里拿着封好的银钱，几乎是同时, 卫窈窈和梁实满都猜到这就是那份租金。
因着陈嬷嬷是往卫窈窈那个方向走，卫窈窈快梁实满一步，拿了钱就往外跑, 还回头对着梁实满挑衅地笑了一下。
谁知下一刻就撞上一堵肉墙。
“呃——”卫窈窈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僵着脸, 懵了。
孟纾丞眼疾手快地托了她一把, 低头, 抬手, 握住她的下巴, 看她脸蛋撞到的那一块。
卫窈窈反应过来，快速地拂开他的手, 闪躲到他身后，探头冲着梁实满眨眼睛。
梁实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狐假虎威，早晚有一天让她把银钱吐出来。
孟纾丞站在门口：“……”
轻声道：“闹什么？”
卫窈窈见梁实满坐回去了才从孟纾丞身后出来, 摇摇头。
孟纾丞弯了一下唇：“外面冷, 进屋。”
卫窈窈仗着有孟纾丞在，大摇大摆地坐回餐桌旁。
孟纾丞看到餐桌上的盒子, 猜到她看见地契了，说道：“不愿回镇国公府, 便住宝安胡同吧？”
卫窈窈没有拒绝，坦然地接受他的爱意。
只是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去亲自向冯夫人辞行，肯定是要的，只是她喉咙坏了。
看出她的迟疑, 孟纾丞道：“等身体痊愈了再出门，这几日就住在御陶楼。”
她搬去宝安胡同，他不可能像之前一样时时刻刻管到她，脱离了他的视线，她肯定不会安心在家中养病，万一吹了风，着了凉，她嗓子说不定到年前都不会好。
卫窈窈听话地点头，正好养几日，等嗓子稍微好转一些能说话了，去一趟镇国公府。
梁实满何曾见过她如此乖巧的模样，眼睛微微瞪大。
被卫窈窈瞧见了，恶狠狠地瞪他了一眼。
等卫窈窈出御陶楼已经是四天后，她沙哑的嗓音也勉勉强强可以入耳了。
景硕送她去镇国公府，卫窈窈有些紧张，连带着梁实满和陈宁柏也紧张起来。
孟纾丞休完假，比从前更忙碌，但昨晚他特地过来让她叫上陈宁柏他们一起去，卫窈窈知道他肯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但依旧有些惴惴不安。
“冯夫人性格好吗？”陈宁柏问。
卫窈窈想了想，冯夫人待她一直是很温和的，实诚地点点头：“比我好。”
她深知对冯夫人而言她肯定不是她最满意的儿媳，但因为孟纾丞喜欢她，冯夫人会爱屋及乌地对她好。
所以她也会尊敬冯夫人，就这样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与冯夫人见面实在顺利，顺利到卫窈窈有些恍惚。
梁实满和陈宁柏被冯夫人夸得脸红，梁实满平时脸皮比谁都厚，连他脸皮都红了，另外的卫窈窈和陈宁柏更不消说了。
“多谢您。”卫窈窈捧着茶盏给冯夫人敬茶。
冯夫人笑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搁到一旁，握住她的手。
命运巧妙，世上事由各有缘法，原来她竟然就是卫家的姑娘，冯夫人看着她坦荡敞亮的眼睛，心里叹息，倒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当初寻到宋鹤元，宋鹤元从来都不曾想过会再见卫窈窈，便没有刻意隐瞒卫家，只是省去了他与卫窈窈的那段婚约，后来准备给卫家谢礼一事被宋鹤元开口要过去，他说是要亲自准备。
当时也无人多想，只想着日后等宋鹤元成亲，再请卫家人来京城做客。
谁知后来出了这么多事，孟纾丞顺着宋鹤元的话告诉冯夫人他与卫窈窈只是普通师兄妹的关系，冯夫人当宋鹤元不想别人瞧不起他，才会装作不认识卫窈窈。
想来宋鹤元从来都不是个好的，比起他与卫窈窈的关系，冯夫人更在乎他差一点将整个孟氏送入险境。
冯夫人心中厌恶，不想再提宋鹤元，柔声问卫窈窈：“现在都记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多谢老太太这段时日的照顾。”卫窈窈说。
冯夫人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最后道：“年节时记得来拜年。”
“诶。”卫窈窈认真地点头。
“去沉楹堂收拾行李吧。”冯夫人看君兰从外面进来，拍拍她的手背说道。
等卫窈窈她们离开了，冯夫人才询问地看向君兰。
君兰低声道：“大太太请了太医进府。”
冯夫人知道她这是心里的病，但宋鹤元这辈子都不能再被放出来，让他活着已经是孟氏的仁慈。
“让沛哥儿这些日子别出府，多陪陪他母亲。”
卫窈窈的东西太多，月娘提前几日得了她的消息，早早的就开始帮她收拾行李。
卫窈窈要去找温兆韵告别，便让陈嬷嬷带着陈宁柏他们去搬行李，等她回来就能直接走了。
孟纾丞深夜从宫里回来，刚踏进沉楹堂，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冷清。
半夜醒来，伸手一搂，落了空，他睁开清明的双眸，原来那个总蜷缩在他身边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突然间他看起来好像格外的孤单。
孟纾丞抬手看着虎口的浅浅的牙印，起身披上外袍，走至敞厅。
孟纾丞特地让人寻了南番的玻璃，替换了敞厅内明瓦窗，窗外的景色更加清晰，那在地灯下，满枝头盛开的梅花更是无处隐藏。
孟纾丞忽然阔步往外走，闻谨听到动静忙跑过去。
“梅花何时开的？”
闻谨楞了一下：“咦，白天还没开放，可能是夜里才开的。”
他记得白天搬完卫娘子的行李，打扫敞厅时，梅花掩在白雪下，他让人摇了花枝，亲眼看到大多数都是花骨朵。
“备马。”孟纾丞沉声吩咐。
闻谨没有问他要去哪儿，只快速的下去吩咐。
宝安胡同一个挂着卫宅的门户熄了灯。
如卫窈窈猜想，恢复记忆后即使没有孟纾丞，她也能入睡，只是……
“姑娘怎么醒了？”红玉举着灯来到床前。
卫窈窈缩着腿，揉揉眼睛，脸上迷迷糊糊，小声说：“被子里冷。”
红玉一惊，连忙将手掌探进被窝里，暖烘烘的，要是她睡甚至还嫌热呢！
她摸了摸卫窈窈的身体，也是温热的，她说：“姑娘冷的话，我再去给你灌一个汤婆子好不好？”
卫窈窈清醒了一瞬，拉住她，摇摇头，喃喃道：“不冷了。”
被子里不冷，只是她还没有习惯而已，她拉高被沿挡住半张脸，轻声说：“你快去睡吧，我也继续睡了。”
红玉和从前一样睡在外间的坐塌上，守着她。
“姑娘要是怕，就叫我。”
卫窈窈笑起来：“我才不会怕呢！”
红玉跟着笑了笑，帮她掖好被子，往外走，忽而听到外面传来陈嬷嬷的声音，推开门疑惑地朝院子里看过去。
卫窈窈搬出来，也带走了陈嬷嬷和月娘母女。
陈嬷嬷快步走进屋，欲言又止地看着红玉。
两人一同朝内室看过去。
卫窈窈撩开帐幔，在昏暗的视线中与她们对视一眼，似乎心有所感：“他来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掀开被子，趿拉着绣鞋出来。
红玉见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忙回去给她拿披风。
孟纾丞站在院门前，看着裹着披风一路小跑过来的卫窈窈，伸手接住她。
“梅花开了，想去赏梅吗？”

第93章 一更
玻璃上凝结的水珠不断的滑落, 印着若隐若现高低错落的手指印，雾气萦绕在眼前，窗外枝头的红梅颤颤巍巍, 摇摇晃晃的，好像故意不让人看清。
孟纾丞站在卫窈窈身后，手掌贴着她的小腹, 扶她站稳：“半夜，醒来时, 没有看到你。”
他的气息略有些不稳。
卫窈窈想要转身看他。
孟纾丞握住她的手, 一起撑到玻璃上, 亲亲她汗湿的鬓角, 看着黑夜中静悄悄绽放的梅花：“赏梅。”
卫窈窈声音含糊不清：“看不见。”
视线刚一凝聚, 便被他撞散。
卫窈窈站得好累，手掌微微挣扎：“你抱抱我。”
两人裹在一条又厚又大的披毯中, 屋里烧着地龙，一旁燃着熏笼, 站在窗后赏梅花，感觉不到半点儿冷气。
孟纾丞将她转过来, 抱起她压在玻璃上, 视线平齐，眼神交缠, 卫窈窈手臂搭在他的肩头，指甲又习惯性地扣住他后颈的肉。
孟纾丞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亲一下，停一下：“不喜欢梅花？”
卫窈窈舔着他的唇，讨好地说：“喜欢你。”
孟纾丞贴着她背脊骨的手掌猛然收紧，力道加重, 眸色幽暗深沉，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
卫窈窈觉得他今日好像格外的不一样，放纵贪念，又疯狂。
哪有大半夜叫人来赏梅的？
偏她应了。
好似都着了魔一样。
眼前画面模糊，卫窈窈的脚尖绷直，抱紧他的脖子，无意识地叫着他的名字：“孟晞，孟晞……”
红梅盛开在冰雪之中，她的美是冷艳，是清冷，孟纾丞摘下两朵红梅，捻在指腹中，呵出滚烫的气息将她捂暖，尝过她的味道，让她在手掌唇瓣中冰雪消融。
看她如卫窈窈最爱的玫瑰一样明艳，热烈，卫窈窈恍然觉得他赏的不是梅花，而是她。
孟纾丞让她踩自己脚背上，让她赏着夜景：“窈窈，今晚有月亮。”
卫窈窈脑袋靠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尖，骑着他，抬眼看到月亮的残影，但停下来便会看到今夜的月亮分外圆润明亮，没有烛火照亮，也能看清敞厅内的每一个角落。
身上披着的披毯不像是避寒的，反倒像是遮羞的，卫窈窈脸蛋扑扑的，闪躲着眼神不看月亮，只小声催促孟纾丞。
孟纾丞低嗯一声，神色专注，好像在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卫窈窈有些羞窘，听着他的鼻息，含情的眼眸也变得潮湿，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身后玻璃颤动得激烈，卫窈窈有点害怕，缩进孟纾丞的怀里，断断续续地提起他：“玻璃撞坏了。”
孟纾丞唇色泛着水光，弯起唇角：“不会。”
吻住她的嘴巴，不让她破坏气氛。
被梅花香笼罩的敞厅内，但孟纾丞鼻尖却只能嗅到那股浓郁的玫瑰香，肆意地侵占他的神思。
……
披毯黏答答地糊在身上，卫窈窈不舒服的在孟纾丞怀里蹭了蹭。
孟纾丞喘息声有些急促，缓了几息，低头安抚地亲了亲她的发顶。
她出门出得急，头发也未曾梳，睡觉挽的松松垮垮的发髻已经披散下来，孟纾丞也清楚今夜自己的冲动和孟浪，但抱着她的那一刻，什么礼教纲常全被他抛之脑后。
孟纾丞轻声问：“好了吗？”
卫窈窈鼻尖皱了皱：“没有力气了。”
孟纾丞低低地笑，笑得卫窈窈脸都红了：“先去清理。”
卫窈窈懒洋洋地靠着他，哼哼唧唧的不想动，眼睛瞅着孟纾丞，意思明了。
经过上回他帮她清理，卫窈窈心理防线被他击破，干脆破罐破摔，什么害羞，害臊都与她无关。
孟纾丞笑了笑，抱起她准备进卧房。
“等等，那儿。”卫窈窈拉住他，指指两人方才待的位置。
卫窈窈想她的脸皮还是不够厚。
孟纾丞脚腕一转，先将她放到一旁的熏床上，随手拿起一件脱在上面的衣服，走过去，将地面和玻璃擦干净。
卫窈窈看着孟纾丞的动作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姿势竟然还挺方便的，也不要换床褥被套了，等孟纾丞回来，她小声告诉他，又惹得他笑出声，意味不明地说：“那以后可以多试试。”
卫窈窈安分地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
孟纾丞抱着她去了浴房，快速地擦洗了一遍，就回来了。
卫窈窈又累又困，撑着最后一丝睡意说：“你要明早记得送我回去啊。”
孟纾丞嗯了一声，哄着她入睡，等她睡着了，才坐起来。
她身上细皮嫩肉的，大腿内壁的肌肤更是娇嫩，孟纾丞担心被他蹭破皮，仔细检查过一遍，发现只是有些红，这才放心。
孟纾丞将那细细的裤腰往上提，手中动作却缓缓放慢，薄唇微抿。
卫窈窈困极了，反而睡得不太安生，迷迷糊糊地睁眼：“嗯？”
她下意识地踢了一下腿，被孟纾丞握住。
卫窈窈眯着眼缝，微抬脖子看他，亲眼看着孟纾丞埋头下去。
卫窈窈瞬间清醒，撑起上半身，看着被窝凸起的那一块，面颊涨红，咬住手指，害怕自己叫出声。
等一切恢复安静，卫窈窈想，他真是疯了。
*
“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梁实满和陈宁柏还在读书，每日卯时就起床了。
从前在江阴的时候，早膳只有他们和宋鹤元吃，卫窈窈是从来都不在的。
梁实满拿了两双筷子，递给陈宁柏一双。
早膳丰富，梁实满挑了自己喜欢的，抬头看卫窈窈，她没有说话，撑着下巴发呆：“诶！”
卫窈窈回神，深吸一口气，努力睁大疲惫沉重的眼睛，她哪里是起得早啊！

第94章 二更
吃完早膳, 梁实满和陈宁柏就去读书了。
卫窈窈则是回房补觉，到这会儿天也才刚蒙蒙亮。
陈嬷嬷手捧一只插着梅花枝的素瓷瓶放到卫窈窈床头，她梦中嗅到淡淡的梅花香, 眉头微动，面颊慢慢泛红，不知梦到了什么, 唇角弯了弯。
卫窈窈这一觉睡到正午才醒，本想赖会儿床, 但手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挣扎了两下就起来了。
在陈宁柏他们搬来前, 景碤找人修葺过宅子, 外墙内壁, 瓦片梁柱都是完好的，只是担心他们看出破绽, 里头的花草园子很是荒芜，一副没有银钱打理的样子。
但将近年关, 他们要在京城过年，以后也要在此长住, 肯定不能就这样潦草了事, 要找花农修剪园子，还要准备过年的年货, 还要写信回江阴。
陈宁柏的父母在帮忙看守老宅，卫窈窈其实很犹豫, 她和孟纾丞在一起，且她在江阴也没有任何亲人了，日后必是会长居京城，但她还有很多东西留在老宅,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还有梁实满和陈宁柏……
卫窈窈想得头都要秃了。
“等年后让陈叔他们收拾了值钱的物件，一起搬到京城来吧。”红玉道。
“柏哥儿和满哥儿日后都要走科考的路子，哪里的书院都比不上京城的书院，等考取功名为官之后更不会常回江阴，何不索性趁这次机会把家按到京城来。”
“红玉你就这么肯定我们能高中啊！”梁实满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卫窈窈瞥他一眼：“那就考不中好啦！”
梁实满嘶了一声，瞪她：“乌鸦嘴。”
卫窈窈摊摊手，对着红玉挤挤眼睛。
瞧这人多奇怪！
梁实满自己找了个椅子坐，随口道：“你不用管我们，你知道的，我待在哪里都可以。”
老师不在，梁实满也只剩卫窈窈这个亲人，肯定要跟着她走，而陈宁柏。
“我们商量过，等开过春，他回江阴把他父母接过来，以后只等乡试的时候我们回去一趟。”
两人是在卫明贞去世那年考取了秀才的功名，下次下场考试便是后年的乡试。
十四岁的小秀才，梁实满当年在江阴可是狠狠地出了一把风头，卫明贞对他也抱了很大的期望。
后来他为卫明贞守孝，不少人来劝过他，但梁实满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即便当时参加乡试，恐怕也没有好结果。
他便想着守制期间，认真在家读几年书，有把握了再去考试，才能不枉费老师的栽培。
卫窈窈自然是想他们都在京城的，也不再跟他斗嘴，一个劲儿地弯着眼睛笑。
梁实满不忍看她傻笑的模样，看到她书案上的红梅：“这梅花开得不错，哪儿弄来的？”
他可不记得这宅子里有梅花。
“陈嬷嬷弄来的。”卫窈窈含糊地敷衍过去，见他喜欢，狠狠心，让红玉拿个小净瓶过来，她忍痛折下一根花枝，插在净瓶里，递给他：“哝。”
梁实满接过净瓶，嘀咕：“你就抠吧。”
卫窈窈趴在书案上，转动她的那根大花枝，调整一个好看的方向，听到他的话，也不在意，她就抠门，永远抠门。
梁实满捧着他那个巴掌大的净瓶看了看，不大满意地哼了两声，又瞧见书案上字帖：“这是谁的字？”
那字帖便是孟纾丞专门帮卫窈窈写的，卫窈窈轻咳一声，面颊上飘上两抹晕红，故作矜持地端起了架子，等他再问。
梁实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怪他多嘴，问这一句干做什么！
不过他也是觉得太稀奇了，小时候老师布置的功课，她多写一个字都不愿意，最常做的事情，也是她最大方的时刻就是花钱让他帮她写功课。
他到现在都记得，十五文一张大字。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卫祎竟然也有自己主动练字的这一天。
也想不到像孟纾丞这样的大忙人还有心思写字帖，寻常人家的当家人教养子女也没有这么费心的。
他多看了几眼，这幅字帖清劲秀雅，精致不失风骨，决定等他日后成婚有了女儿，借来字帖，让她也习孟纾丞的字。
卫窈窈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他再问，忍不住催促：“你怎么不问了？”
“我又不傻！”梁实满说。
卫窈窈哦了一声，主动告诉他，声音雀跃：“这是孟纾丞专门为我写的字帖。”
梁实满很认真地道：“那你可得收好，能卖不少钱呢！”
“梁实满你可真俗，什么钱不钱的！”卫窈窈小心翼翼地抚平字帖上面的折痕。
肯定是搬家时压到了，卫窈窈有些心疼。
梁实满大笑出声，两肩膀颤抖：“卫祎你自己说这句话亏不亏心，你难道真没想过？”
卫窈窈手指一顿，往周围心虚地看了两眼，不满地嗔道：“就你话多。”
梁实满笑个不停：“我来是想问你，我过会儿要和大哥出门去书肆，你要去吗？”
卫窈窈皱眉看着她不小心滴到字帖上的墨汁：“我又不要买书，不去不去，你们去吧！记得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梁实满点点头，果然她卫祎还是那个卫祎。
卫窈窈将字帖妥善地收起来，准备等日后有空闲了再拿出来描红，现在她累了。
卫窈窈起身撑了懒腰，准备上床再睡一会儿午觉。
“你现在睡这么多，晚上该睡不着了。”红玉提醒道。
卫窈窈高深莫测地看着她，摆摆手，她昨天都要累死了，补觉睡个一天一夜也不为过啊！
红玉劝不住，无奈地让绿萼去准备汤婆子。
卫窈窈进了被窝，半眯着眼睛和红玉说话体己话。
“……要不是那对兄妹，我说不准都见不到姑娘了。”红玉柔声道。
卫窈窈拉着她的手：“等柏哥儿回去的时候，让他问问人家，要是她们愿意，我们送她们一间铺子，她们可以用来做些小买卖，若是有旁的打算，我们也会尽力的帮忙。”
对她而言，红玉就像她的姐姐一样，再多的感谢的也不为过。
红玉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我们出来之前，她们在竹圆街的铺子帮忙，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她是希望她们日子能越过越好的。
卫窈窈说：“等我们收到回信就知道啦。”
她把信给了景硕，景硕说最迟年底会送到老宅。
红玉点点头，又问她：“姑娘今晚还去赏梅花吗？”
卫窈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动情的画面，荒唐又羞人，莫名的有些燥热，她说：“不去了。”
让她歇歇吧！

第95章 一更
“……申行知, 受财枉法，勾结朋党，结党营私, 斩监候处决……”
四周空旷寂静，护卫读邸报的声音也慢慢停下，宋鹤元坐在门窗紧闭, 不透光的屋子里，半天没有反应, 暗淡的烛光微闪, 他动了动眼睛, 这就是孟纾丞给他的惩罚。
一墙之隔, 外面是浮华名利, 里面是落魄监牢，宋鹤元缓缓抬手触碰额头上的愈合到一半的伤口, 他后悔了吗？
宋鹤元不禁想若是当初他做了另外一种选择，现在会是什么样的。
忽然他又猛地摇头, 他在做什么？他不能后悔，他绝对不能后悔, 他只是棋差一着, 要是当时他再小心一点就不会沦落至此。
他只是想拿到他该得的东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自问自答, 又突然笑起来，对, 对，对，一定就是这样，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
听到屋里传来时不时的笑声，门外的护卫已经习以为常，徐大夫说，他这是得了痴癫症，估计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申行知一案经锦衣卫和刑部共同审理，为了赶在年前结案，秦靳舟和孟纾丞已经忙活了半个月，大半时日都歇在宫里。
冯夫人听外院的仆妇来传话，孟纾丞又派人回来说自己今日歇在内阁值房。
冯夫人合上手里的香筥，对君兰说道：“他这又像从前一样了。”
“原先卫姑娘在的时候，三老爷日日回府，也常来陪您用晚膳。”君兰一边拿着巾子将落在桌上的香灰擦干净，一边说道。
冯夫人也察觉到了卫窈窈在时的好处，但孟纾丞想正正经经地娶她，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的，冯夫人叹息一声，让人炖了养身的补汤送去内阁值房。
不过申行知的案子已经接近尾声，孟纾丞也快忙完了，在判牍上印上自己的官印，接过内侍递来的湿巾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抬眸看了一眼秦靳舟。
秦靳舟起身，走到案前，拿起判牍，不过没有离开，而是示意屋里的内侍们退下。
“陛下下诏，宣端王元宵节回宫赴宴，”秦靳舟悠悠说道，“必是想让他有去无回了。”
孟纾丞点点头；“嗯。”
秦靳舟听他不冷不热的声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最近心情不好？”
孟纾丞扯唇：“不知秦指挥使什么时候学会了看相的本领？”
秦靳舟哼笑，勾了圈椅坐下：“你可别挖苦我，我这是凭着过来人的经验看出来的。”
孟纾丞嗯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也笑起来，略带深意地看着他：“过来人？”
秦靳舟听出他的嘲讽，心里不是滋味儿，啧了一声：“好心关心你，你还不识好歹，我可听说你把那姑娘送出府了，怎么？吵架了？说来听听，我给你出出主意。”
满京城谁不知道孟阁老从济宁带回来了个女子，听说那女子是他在乌鸣山沉船时救上来的，收为外室，甚是宠爱，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自然也知道前段日子那女子被他送出府了。
秦靳舟知道比旁人多，可不会简单的以为他抛弃那姑娘了，近来又与他一起处事，看出他有些不同，正好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他闲着无事做，忍不住过来调侃几句。
“你可别像我，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秦靳舟见孟纾丞一副宠辱不惊，疏离禁欲，甚至有些不解风情的姿态，将手边的茶盏往外推，看好戏一样看着他，毕竟这可是孟纾丞。
他这样子实在不像关心，反而像极了在看热闹。
孟纾丞瞥了一眼茶盏，起身绕到茶炉前，宽袖微挽，提着茶壶给他斟上茶，神色平和，说出来的话却能气死秦靳舟：“放心我和你不同，明年给你送喜帖。”
他和卫窈窈只是暂时分居两地，最多大半年，往后日日夜夜都会在一起，而秦靳舟可不一样了，他心上人可是已经嫁人。
孟纾丞给自己也添上茶，将茶壶放到茶炉上，抬眸回敬他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秦靳舟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可没有想到回旋镖会扎到自己身上。
孟纾丞坐回案后，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吹去上面的浮沫，抿了一口茶，眉梢微扬：“尝尝这茶如何？”
秦靳舟哪里还喝得下茶，抄过被自己放到一旁的判牍起身：“走了。”
孟纾丞轻笑一声，他自然知道自己近来心绪相较往常是有些燥闷，略算了算，他与卫窈窈也有七八日没有见面了。
进了腊月，便快到年节，上回见面，也未与她好好说几句话，她当时忙着要去买东街的芝麻糖。
说是芝麻糖铺的老板要回乡过年，她去晚了，就买不到了。
思及此，孟纾丞眉头皱了皱。
那边卫窈窈正风风火火地忙着过年，明儿就是腊月初八，腊八节。
“老人常说腊月天天过节。”月娘将手里的罐子一一放到炕桌上。
卫窈窈喜欢过年过节，总觉得每到这个时候，一家人都聚在一起很热闹，兴致勃勃地坐在炕桌旁挑红豆，等着明天用来煮腊八粥。
她听陈嬷嬷说煮腊八粥的食材，要她自己亲手挑的才有意义。
家里不缺银子，买的食材都是上等的，她正在挑的红豆哪个不是颗颗饱满，月娘也不知道她在挑什么。
“自然是挑漂亮的。”卫窈窈理直气壮地说。
“可是煮熟了，吃到肚子里都一样了啊！”绿萼疑问。
卫窈窈手指微顿，把红豆丢进篮子里，若无其事地拍拍手：“反正就是不一样。”
红玉低头笑了笑，给月娘使了使眼色。
月娘上前道：“姑娘那些豆子够了。”
卫窈窈哦了一声把篮子递给她。
“我现在去煮一锅给姑娘尝尝。”月娘问道。
腊八粥除了自家吃，还要送给亲邻好友，卫家没有别的亲戚，只要送给左右邻居和镇国公府就好了，月娘手艺也不错，自告奋勇，不过打算先煮给卫窈窈尝尝看，看她满不满意。
卫窈窈点点头：“你去吧。”
第二日卫宅刚开门就收到了镇国公府送来的腊八粥。
卫窈窈自然是很给面子，早膳就吃了孟家送来的腊八粥，又让月娘将她们准备的腊八粥装起来，让闻谨带回去。
闻谨追问月娘低声问：“这腊八粥可有别的花头？”
月娘盯着他看了好几眼，心里奇怪，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啊！煮腊八粥的材料都是姑娘亲手挑的。”
闻谨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孟纾丞即使心情不悦，对待侍仆也从不苛刻，更不会朝他们发火，打骂他们。
但这些日子沉楹堂太过安静，他瞧着孟纾丞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些可怜，想哄他开心，但想来想去也只有从卫娘子这边找机会了。
闻谨提着食盒匆匆忙忙地赶回府，好在紧赶慢赶，赶在孟纾丞出门前回到沉楹堂。
孟纾丞昨晚歇在宫里，方才回府用早膳更衣，出了浴房，瞧见了桌上的腊八粥，淡声道：“撤了吧。”
孟纾丞已经用完早膳，他对各种年节的兴趣也是平平，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只当寻常日子过。
闻谨笑眯眯地走过，假装不经意地道：“这是卫家送来的腊八粥，这一碗和别的都不一样，这一碗里面的各色豆子都是卫姑娘亲手挑的。”
闻谨说的模糊，挑着孟纾丞在意的说。
孟纾丞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闻谨的话，脚步一顿，往回走。
闻谨心中高兴，忙讨好的将调羹递到他手边：“我瞧着这些红豆莲子都比别家的漂亮许多。”

第96章 二更
孟纾丞很快吃完那小碗腊八粥, 将擦拭唇边的巾子放到桌上：“闻谨你今日话多了。”
闻谨平时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今日费脑子说了好些话，毕竟从前卫姑娘在的时候, 两人用膳，她也总爱和三老爷说话。
当时见三老爷眉目柔和，所以闻谨就想着……
闻谨心头讪讪, 原来三老爷只喜欢听卫姑娘说话。
孟纾丞起身，一边往外走, 一边道：“你们也去吃腊八粥吧。”
听他语气温和, 闻谨松了一口气, 连忙应声谢过他。
孟纾丞今日出门比往常稍晚了一些, 正赶上了出行的高峰期, 大道上全是进宫的马车，分外热闹。
孟纾丞脚边摆着一顶暖炉, 他手掌在上面烘了烘，纳入宽袖中, 背倚着车壁，闭眼沉思。
“三老爷前面两辆马车撞起来了, 好像是秦指挥使和杨大人的车架。”景碤俯身靠在车窗说。
景碤口中的杨大人只会是当朝首辅杨泰绩, 孟纾丞手指微动：“去请秦指挥使过来。”
倒是不用景碤驱马过去，景碤道：“秦指挥使已经来了。”
孟纾丞睁开眼睛看向带着一身寒气走进车厢的秦靳舟。
秦靳舟神色冷峻, 阴沉着一张脸，坐到孟纾丞对面, 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灌下肚，缓了一口气，才嘲讽道：“那老东西警告我呢！”
孟纾丞扯了扯唇：“他急了。”
秦靳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握在手掌轻轻摇晃：“申维，申行知接连出事，他能不焦头烂额？不过往后还有他急的时候。”
“对了，今天散值后……”
孟纾丞打断他的话：“今日我有事。”
秦靳舟盯着他看了几眼，没问他去做什么，免得又被他戳心肺管子。
散值后，孟纾丞的车架停在宝安胡同口，他下了马车踱步到卫宅大门。
大门牌匾都重新粉刷过，景碤拍响大门，开门的是个护卫，卫窈窈搬到宝安胡同后，景硕也带人住过来，前院的小厮全是他们一手培养的护卫，保证了卫窈窈的安全。
“三老爷。”护卫见是孟纾丞忙请他进去。
“先去通传。”孟纾丞站在台阶外，淡声道。
等知会了卫窈窈，孟纾丞才进了门，一路顺畅地走到上房，卫窈窈笑盈盈地站在廊下，垫着脚，神情雀跃，孟纾丞眼眸瞬间柔和了下来。
陈嬷嬷带着院子里的侍仆退到东耳房里，上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孟纾丞走到卫窈窈身边，手指微抬，将要触碰到她的手，被她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卫窈窈清咳一声，手臂伸展：“请进。”
做客就要有做客的样子，拉拉扯扯算什么。
孟纾丞笑了笑，抬脚顺着她指引的方向走。
“请您上座。”
孟纾丞坐到正首，罗汉榻左手边。
卫窈窈迈着欢快的步子，给他端茶，将茶盏放到他手边，弯唇露出一个不露牙的笑容：“请您用茶。”
“这壶茶是我亲手泡的呢！”卫窈窈装了一会儿样，忍不住卖弄。
孟纾丞眼眸含笑，轻嗅，浅尝，点了点头：“不错。”
卫窈窈两只手背在腰后，得意的嗯了一声。
见她实在可爱，孟纾丞搁下茶盏，拉过她的手臂，让她靠着自己坐下，一连贯顺畅的动作，倒是反客为主。
卫窈窈嚷嚷：“有你这样的客人吗！”
孟纾丞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忍俊不禁，不接她的话，反倒轻声道：“想我了吗？”
卫窈窈努努嘴，眼眸转了转，装作思考，手指却悄悄溜到他的指缝中，与他紧紧的交扣在一起，微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想了。”
孟纾丞心里被她看得不是滋味，收起手臂，将她往身前拉了拉，垂眸专注地看着她：“这几日公务繁忙。”
卫窈窈看出来了，抽出手，碰碰他的面颊：“你都瘦了！”
瞧见他的第一眼，她就发现了。
此地到底有些不方便，孟纾丞看了眼隔扇门，见无人，才伸手抱她。
卫窈窈轻轻的哎呀一声，碰触他面颊的手还没有拿下来，手肘搁在了他的肩头，干脆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鼻尖仿佛都要碰到一起，也的确轻轻的撞了一下。
随着呼吸，一触一离，像逗痒痒一样。
卫窈窈唇角动了动，忍不住撅起唇瓣，快要亲到他的薄唇，就听他低低地笑起来。
讨厌死了！
卫窈窈面颊烧起来，又羞又恼地蹬了他一眼。
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是调情，孟纾丞眼眸微暗，低声问：“想了？”
想什么呀想？
卫窈窈蒙住他的嘴巴：“你不许胡说。”
孟纾丞眸子紧锁着她，湿热的呼吸喷在她微凉的掌心，卫窈窈咬了一下唇。
孟纾丞手指托着她的后颈，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唇瓣。
软软柔柔的一个亲吻，卫窈窈心里也好像变得软软的，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赖在他怀里，和他亲一亲，贴一贴。
她的心思很好懂，全都暴露在眼睛里，孟纾丞心口动了又动，蔓出无限柔情，很想带她回去。
卫窈窈勾着他的脖子，与他黏黏糊糊地靠着一起。
院门外忽然传来动静，卫窈窈听声音就知道是梁实满和陈宁柏，她惊了一下，忙从孟纾丞怀里跳出来，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孟纾丞扶着她：“站稳。”
“嘘！”卫窈窈手指竖在唇瓣中间，示意他不要出声，警惕地看着院门。
孟纾丞被她逗笑：“没关系。”
孟纾丞帮她把外面的比甲拉好，坐回原位，面色淡然，举止从容，看上去倒真只像在喝茶聊天。
但卫窈窈有些慌神。
怎么能没关系呢！
卫窈窈底气不足，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应对陈宁柏他们，她此刻的神情一瞧就是刚做了坏事。
她唇瓣热乎乎的，脑袋里一团乱麻，此时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把梁实满门牙打掉，被卫明贞发现的那一刻。
莫名地感到羞耻和尴尬，总觉得让陈宁柏他们看到，会很不好意思，但其实只要她和孟纾丞一样镇定下来，不会有人想到别处。
眼瞧着他们就要进来了，卫窈窈回头看了一眼十分镇静的孟纾丞，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匆匆忙忙地拉着他绕过罗汉榻后的座屏，推开后房门，与上房相连的便是她的院子。
卫窈窈将孟纾丞推进她作卧房的西厢房。
“卫祎你做什么呢？”
梁实满进了院门就瞥见了卫窈窈鬼鬼祟祟的身影。
东耳房的陈嬷嬷听到动静走出来，刚要开口，卫窈窈就从屏风后面出来，给她使了眼色，心虚地摸摸鬓角：“你读完书了？”
梁实满：“嗯。”
下午计划读的书已经读完，剩下一些过会儿继续。
陈宁柏看着茶几上的两个茶盏：“有客人来过了吗？”
卫窈窈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啊！”
梁实满打断他们的对话，随口问：“晚上吃什么？我下午吃了两碗腊八粥，晚膳估计有些吃不下。”
卫窈窈说：“我也是。”
“那还传晚膳吗？”陈嬷嬷再一旁小声问。
陈宁柏说：“谁想吃再去厨房吩咐吧。”
“那我回房了，”梁实满附和地点点头，走的时候拉着陈宁柏，“我方才遇到了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等他们出去了，陈嬷嬷才奇怪地问卫窈窈：“三老爷回去了吗？”
她没有听到孟纾丞离开的动静啊！
卫窈窈摇了摇头。
想到孟纾丞，卫窈窈忙转身跑回屋，推开门，孟纾丞正靠在她的书案前，手里拿着她的字，抬眸看她一眼，有些好笑：“所以，我现在是……嗯？”

第97章 一更
卫窈窈傻眼了, 看着孟纾丞也有些无措：“那现在要怎么办呢？”
这是孟纾丞问她的话，她倒反过来问他，孟纾丞不由地低头, 肩膀轻颤，笑了起来。
卫窈窈被他取笑得羞窘，绷紧的精神放松下来, 大概也察觉到自己做了傻事，恼怒道：“那你别回家了。”
她跺脚跨进门槛, 转身砰的一声把门拉上。
孟纾丞听得很想笑, 但小姑娘脾气大得很, 孟纾丞不敢再逗她, 抬脚走过去牵住她的手：“我们再说说话, 回去时我小心一些，不会被人看到。”
孟纾丞安她的心。
其实被陈宁柏他们看到也没有关系, 反正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卫窈窈有些纳闷, 觉得当时一定是她心虚过度，脑子坏掉来了。
幽怨地看了孟纾丞一眼。
孟纾丞望着她的一颦一笑, 一嗔一怒, 唇角牵起似有似无的笑意，将到而立之年, 心里竟生出幼稚的期望，期望漫长的冬日快点过去, 期望弹指一挥间，便到了明年盛夏。
卫窈窈被他动情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左右瞧瞧, 屋内屋外都没有旁人，静悄悄的，仿佛不管她们做什么，都没有人知道。
她眼睛机灵鲜活的提溜转，孟纾丞好笑道：“看什么呢？”
卫窈窈凑过去说：“我们现在像不像在偷……”
孟纾丞低头吻住她的嘴巴，不让她胡说八道。
卫窈窈逮着间隙，笑嘻嘻地说：“你也觉得像！是不是？”
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孟纾丞顿了几息，将拿在手里的她写的字顺手放到门后的花架上，原计划给她讲一讲，现在看来，她恐怕没有这个心思听。
孟纾丞近来真是忙碌，不曾有多余的空闲管她，知道她出门听了几回说书，因为有景硕在，没有太多担心，却不知道她在外头都听了什么，什么词都乱学。
一时有些哭笑不得，随口问她都听了些什么故事。
卫窈窈自是三教九流，江湖怪异，劫富济贫，各种故事都听了个遍，她不好打扰陈宁柏他们读书，都没有人分享，这会儿孟纾丞在，小嘴叭叭，全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孟纾丞有时候哄她睡觉也会给她背书，当时见她兴致缺缺，现在想来，是选的书没对她味儿。
他也不是只读圣贤书，也看过杂书闲书，但多是噱头大过内容，用来打发时光倒是不错。
“等我回去后让闻谨找出来拿给你。”
孟纾丞并不迂腐，自然不会认为看看闲书，就会移性了，卫窈窈想看，也不会觉得哪里有问题，只要她不学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就好了。
他年少时好奇着人帮他买了几本，下面人办事，自然是再贴心不过，送来整整一书箱的闲书，不过他也只翻过几本，剩下的也没有再看，都让闻谨封箱收起来了。
孟纾丞回府后，吩咐闻谨去找出来。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孟纾丞不过也十六七岁。
闻谨凭着浅浅的记忆，亲自带人去库房里翻找，不过库房里的东西放置得清楚，没多久就让他找到了，整个书箱都是完好无损的，只是上头落了不少灰。
闻谨挥手掩着鼻子，让人把书箱拿出去：“仔细点，别摔了。”
小厮应声，把书箱放到廊下，也不要闻谨吩咐，主动拿着巾子把上面的灰尘擦干净。
闻谨满意地看了他一眼，书箱没有锁扣，闻谨上前弯腰，打开书箱，幸而里面的书都还是干净的，并没有落灰，也没有被虫鼠咬动。
闻谨不敢乱碰，检查过没有问题，让小厮把箱子合好，命人第二日送去宝安胡同。
“算了，还是我去吧。”闻谨觉得还是自己去放心。
指着小厮说：“你明儿随我一同过去。”
卫窈窈以为只有几本，没想到竟然有整整一箱子，她兴致勃勃地让红玉帮她把书都搬出来。
整整在书案上堆了三摞，厚厚薄薄也三十几本书呢！
卫窈窈和孟纾丞不同，她要每本都翻翻，挑出她最感兴趣的先看。
她先翻了阅读痕迹深的那几本，有些失望，无趣地丢到一旁，打算等以后没事做的时候再拿出看。
剩下的看起来都是新书。
她知道孟纾丞爱护书籍，他书架里的那些书都保存得很好，也不知道其余的他是没有看过，还是怎的。
卫窈窈挑出两本放到一旁，打算今天看，又瞧见压在最底下的有几本格外的薄。
她有些好奇，扶着那摞书，把它抽出来，随意翻到一页，随后整个人僵住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站在旁边帮她规整书籍的红玉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卫窈窈猛地合上书，使劲儿地摇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红玉笑了笑，以为她看到什么精彩的书了，把她挑剩下的书放到书架上，好让卫窈窈想看的时候，拿德方便。
的确是很精彩的书，卫窈窈眨巴眨巴眼睛，转身避开红玉的视线，再随意翻到一页，认真地盯著书页，看着上面的画儿，确定不是她眼花了，这真的就是传说中的春宫图？！
卫窈窈低头，慢吞吞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把书合起来，捧在手里，盯著书封瞧了好一会儿，所以孟纾丞知不知道他送了什么书给她？
卫窈窈抬头看着不远处的书箱，是镇国公府小厮送过来的没有错啊！
卫窈窈挠挠面颊，抿抿唇，犹豫了半天，对着红玉招招手。
红玉倾身听她吩咐。
卫窈窈小声道：“你让景硕去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红玉自然知道她口中他是谁，点点头：“我现在就去。”
卫窈窈朝她挥挥手，目光追着她知直到她出门，等屋门关上，屋里再没有第个人，卫窈窈手指戳戳那本薄书的书脊，忍不住把另外几本差不多厚度的书抽出来，一一打开。
她垂着眼眸，眼睫扇动，整张小脸红扑扑，毫无意外，这几本全都是春宫图。
卫窈窈没有看过春宫图，她只是从前偷偷看过卫明贞藏书里的一些世情小说，知道男女之别，阴阳调和，剩下的都是和孟纾丞在一起后才知道的。
卫窈窈咬了一下唇，干净细长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拿起其中一本，小心翼翼地翻开，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孟纾丞散值，出了宫门，还未上马车就听景碤来禀，说景硕今日来过，但没说卫窈窈有什么事。
孟纾丞放心不下，没有犹豫，吩咐护卫去宝安胡同。

第98章 二更
卫窈窈不知道孟纾丞今天有没有空闲, 所以没有特地等他，直到护卫来传话，才知道他过来了。
他比昨天晚了一些, 这个时辰陈宁柏和梁实满已经到上房等着用晚膳了。
卫窈窈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红着脸嘀咕道：“干嘛看我！”
梁实满说：“你怎么没有早点告诉我们，他今天要来啊！”
卫窈窈手指绕着帕子玩, 抿了一下唇瓣，轻咳一声：“临时起意。”
“还让厨房上晚膳吗？”陈宁柏问她。
卫窈窈点点头：“正是用晚膳的时候, 要吃的啊！”
侍仆们将晚膳摆上桌的功夫孟纾丞也从大门走到了上房, 梁实满和陈宁柏还有些不习惯和孟纾丞相处, 坐在餐桌旁面面相觑, 孟纾丞态度温和地朝他们微微颔首。
卫窈窈手里拿着筷子：“你们用膳啊！”
孟纾丞心里有数, 估计不是十分要紧的事情，捺着性子, 平静地陪着他们用完晚膳，有卫窈窈调和, 气氛轻松许多。
梁实满压低声音和陈宁柏说了几句话，随后两人点点头, 看向孟纾丞。
卫窈窈瞅着他们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抢在他们开口前，扰乱他们的想法：“今天不行, 我有事。”
梁实满诶了一声：“你就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了？”
卫窈窈挑高眉梢，这当然了。
他们无非就是想把孟纾丞叫去书房, 帮他们指点一下功课。
孟纾丞语气平和地说道：“以后功课上遇到不解之处，可以写信问我。”
梁实满和陈宁柏忍着欣喜，连忙起身道谢。
卫窈窈眼神催促他们，让他们快点走。
梁实满心里无语, 和陈宁柏无奈地对视一眼，朝着孟纾丞拱手作揖告辞。
走出上房，梁实满才幽幽地说：“瞧见没有？卫祎长大了啊——”
陈宁柏听他老父亲的口气，笑了起来。
上房里自他们走后，侍仆们也将晚膳撤下去，退了出去。
孟纾丞轻声问：“怎么了？”
怎么了？
卫窈窈转头盯他，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又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盈盈欲滴。
孟纾丞欲要开口，卫窈窈忽然踩着脚踏站到地上，伸手不客气地拽着他的佩带，她动作有些野蛮又有些急促，好像有很着急的事情。
但她刚才还不紧不慢的用着晚膳，孟纾丞垂眸看了一眼，庄重典雅的玉佩带被她扯得歪歪扭扭，薄唇微抿，抬起头，随她去了。
卫窈窈把他拉到他昨日来过的卧房，将他推到书案后头，让他坐下。
孟纾丞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看她。
卫窈窈松开佩带，手掌撑在书案上：“你让人送的书，我已经收到了！”
孟纾丞点了点头：“嗯，怎么了？有合你心意，入你眼光的吗？”
卫窈窈整肃正经的小脸差点儿没有绷着，心里越发疑惑，他知不知道那箱书里究竟放了哪些东西？
孟纾丞擅观人心，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难道那箱书出了问题？
“你不喜欢？”
卫窈窈眼神微闪，脸色有些不自然，饱满的面颊甚至还开始慢慢泛红，难得的娇羞。
孟纾丞心里越发惊奇。
卫窈窈却突然转身，脚步踩得又重又急，快速地绕到内室，很快又出来，出来时手里还抱着四本书。
孟纾丞目光扫过那几本书，再看卫窈窈，不由得失笑：“书有问题吗？”
卫窈窈在他面前站定，红扑扑的小脸面无表情：“……”
“难道没有问题吗？”
孟纾丞此刻的眸色还是从容平和的，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边伸手探到她怀里，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一边道：“我看看……”
孟纾丞一只手捧著书，另一只手翻开书页，举手投足间姿态舒展，无一不透着清贵。
突然间声音消失，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倏地抬眸看她，冷静成熟眼眸明显地闪过一丝错愕和慌神，四目相对，气氛到现在有些诡异。
卫窈窈轻轻的哼了一声，把另外几本书，也大喇喇翻开，一一摆到他面前：“哝，你看，你看。”
孟纾丞抬起手臂，支着扶手，手掌搭着额头，摁了摁隐隐作痛的额角，大抵猜到是什么一回事儿。
十六七岁正是最躁动的年纪，他也知道国子监的同窗们私下里会相互借阅一些禁书，他着人采买书籍时，对方误会了也属正常。
但他没有想到，这些书他没有看到，竟辗转送到了卫窈窈手里。
在卫窈窈黑白分明的目光下，孟纾丞感到了一丝尴尬和些许的罪恶，轻舒一口气，强作镇定，合上书放到书案上，看着另外几本被她敞开的春宫图，额角突突跳了两下，随后沉默的把它们都合起来。
孟纾丞沉吟片刻：“是闻谨他们拿错了。”
“你没有买这些书，他们怎么会拿错？”卫窈窈说。
不管如何，有意或是无意，这些书的确是他的，孟纾丞拉她一起坐到圈椅上，告诉她，这些书的来历。
“那你看过吗？”卫窈窈追问道。
孟纾丞默然了几息：“没有。”
卫窈窈鼻音哼出一声，摆明了不相信，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你最喜欢哪一本？”
看着她好奇的神情，孟纾丞心中苦笑，沉吸一口气，放缓声音：“窈窈，我当真没看过。”
孟纾丞想让她仔细看书页有无折痕，或是翻阅过的痕迹，目光落到被他放到一旁的书上，眸光顿住，微眯起眼睛，盯着看了几眼，转头看卫窈窈。
卫窈窈脸红通通的，理所当然地说：“我好奇嘛！”
然后就忍不住都看完啦！
孟纾丞扶额，真是……
卫窈窈咬了咬唇，为自己辩解：“我看看怎么了！反正是你让人送给我的。”
孟纾丞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手掌拍拍她的腰：“把书收好。”
卫窈窈眨了一下眼睛：“你不拿回去看吗？”
孟纾丞神色一滞，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卫窈窈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猛地站起来，把手抱在怀里：“人家画师画得很好的。”
不看就不看喽。
孟纾丞的侍者为他买的自然是市面上最精美的春宫图，其中有两本还上了色，卫窈窈看的时候，便觉得画面精美，但也暗暗地想，孟纾丞比画中的男子好看呢！
孟纾丞肤色白皙，宽肩窄腰，一双腿长而有力，他是文人，因而身上并没有贲发雄壮的肌肉，但他每日晨练，保养得宜，身体肌肉线条紧致流畅，一切都是正正好的模样，卫窈窈很是喜欢。
而最重要的那处……
卫窈窈耳廓莫名的红起来，慌慌张张地撇开脑海里的胡思乱想。
孟纾丞盯着她纤细的背影，忽而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
卫窈窈轻咦了一声，没有防备，跌落到他身上，薄书洒了孟纾丞一膝。
孟纾丞一手圈着她，一手把书捡起来放到案上，手指在书上敲了敲，沉声道：“窈窈喜欢哪一幕，翻给我看看。”
他们现在在书案后头，卫窈窈脑海里自然而然的就出现了那幅书房红袖添香图，当然是不正经版的。
孟纾丞侧目看她，卫窈窈心脏怦怦跳，鬼使神差地拿起绘有那张图的那一本，忽闪着眼睛看孟纾丞，大胆又兴奋地说：“你想试试吗？”
华灯初上，卧房内视线暗淡，那本书早不知被孟纾丞丢到哪里去了，卫窈窈后腰抵著书案，刚察觉到疼痛，又被孟纾丞搂进怀里。
卫窈窈趴在他肩头细细地喘息着。
她恍惚地想她再也不会好奇了。

第99章 一更
卧房内静悄悄的, 只听到两道急促喘息的气息声，待喘息声渐渐平复后，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哎呀~”卫窈窈小声呼了一声。
孟纾丞循着声音, 拉住她挥起的手臂：“撞到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低哑。
卫窈窈趿拉着绣鞋，小声说：“右脚踩到左脚了。”
屋里黑漆漆的，孟纾丞将她半提半抱着放到圈椅上, 让她坐着别动，他自己摸着黑绕出书案。
圈椅上铺着坐垫, 卫窈窈手掌压到了一片潮湿, 湿漉漉, 黏糊糊的, 黑暗中卫窈窈本就未褪去的红潮, 红得更厉害了，颤着手扯出帕子。
屋里闪了亮光, 孟纾丞点亮烛台，转身弯了腰捡起地上的书册, 直起腰，衣摆垂落, 上面堆了层层的褶皱。
抬眸正巧看到卫窈窈慌里慌张的神情, 又见她伸手往放在书案下面的炭盆里丢了一团东西。
沾了水渍的帕子滋滋冒着烟，卫窈窈凑得近, 被呛了一口，咳了一声, 却不死心的用脚梯踢炭盆，以希望能快些毁尸灭迹。
孟纾丞失笑，走到窗前推开一小条缝隙，微凉的寒气透进来, 不仅带走了焦味，也吹散了那股暧昧的气味。
卫窈窈懒洋洋地倚在靠垫上，瞅着孟纾丞，眼神腻歪，孟纾丞胸膛狠狠地撞击了几下，忍不住心软，走回书案后面，刚想在她身旁落座，却被她抬手推了一把。
卫窈窈朝她空出的地方努努嘴：“湿的呢！”
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搂住他的腰：“你是不是要走啦~”
他腰间的玉佩带挂在扶手上，卫窈窈下巴抵着他的腹部，仰头望着他，漂亮的眼睛满是依赖。
孟纾丞叹了一声气，眼眸中闪过迟疑，手掌抚着她的脑袋：“若不然……”
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如此踌躇不决，犹豫不定。
“算了，你快回去吧，陈嬷嬷观天象，说晚上有大雪呢！”卫窈窈小声说，他在拖下去，下了雪，路上该不好走了。
孟纾丞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亲。
卫窈窈嘟了嘟嘴巴：“这里也要亲亲。”
孟纾丞弯了弯唇，含着她的唇瓣轻柔的舔吻，痴痴缠缠，难舍难分，眼瞧着又要失控，门口挂着的厚重的门帘被风卷起，拍打在门框上，一声脆响，孟纾丞理智回笼，无奈地打住，指腹轻轻的在她红扑扑的面颊上摩挲了一下：“很快。”
卫窈窈自是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很快就要过年，也很快就到明年七月。
一年之岁暮，一年之启初，腊月二十四至正月十五这期间便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到了大年节那日，天还未亮，街巷中就不断地响起纸炮声。
卫窈窈几人打了一整晚的骨牌，好不容易睡下，又被吵醒。
卫窈窈打着哈欠，见天色亮堂，也不再继续睡了，起身穿上新衣，带上的闹蛾冠，出门转悠，因着卫明贞去世还未满三年，宅子里也未曾喜庆的装扮，只是打扫得格外干净。
府里的侍仆要么是卫家老宅来的，要么就是景硕的人，卫窈窈笑嘻嘻的和他们拜完年，正好回去和梁实满他们一起吃汤圆。
因着陈嬷嬷她们是京城人，又给她们上了椒柏酒，做了扁食。
“是真酒吗？”卫窈窈好奇地问。
陈嬷嬷点头：“姑娘抿一小口意思一下，应个景儿就好。”
知道她不听话，陈宁柏小声提醒她：“诶，下午还要去镇国公府拜年。”
卫窈窈也知道自己酒量不行的毛病，无趣的哦了一声，只捧着杯子啜了一小口，尝了个味道。
梁实满看得直乐，笑着举起酒盅，故意和陈宁柏碰了一下：“干杯。”
卫窈窈唇角扯了扯，朝他们翻了个白眼，大过年的，她才不和他们计较，拿起一旁的桃汤尝了尝，桃木煮的汁水当然便是木头味，她皱皱眉头，吃了一个汤圆压了压那股味道。
等过了正午，他们收拾妥当就去了镇国公府，镇国公府上午要祭祖，下午才待客。
几人一起给冯夫人拜完年后，就分开了，梁实满和陈宁柏另有人招待，卫窈窈被温兆韵拉去暖阁里打骨牌。
暖阁里全是熟悉的人，卫窈窈也自在，没有上场，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几个奶奶小姐打牌，一旁还有孩子们玩闹，也很是热闹。
有几个小小姐和小少爷打打闹闹地从外头跑进来，三四五岁的都有，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串用红绸绳串起来的新铜钱。
温兆韵正和卫窈窈说着话，见到儿子，招招手，把他唤过来，摸摸他的后颈，拿巾子帮他擦了擦，让乳母看着别让他脱衣服，又问她儿子：“这是谁给的呀？”
“是三叔公，三叔公给的压岁钱，还有妹妹，妹妹有……”
小少爷奶声奶气地说着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看向乳母。
乳母从袖兜里拿出一吊钱：“这是三老爷给荔姐儿的。”
小家伙说：“我给妹妹要的。”
温兆韵看向乳母，乳母笑着说：“是几个哥儿姐儿跑到望鹤楼，正好遇到了三老爷，三老爷给他们拿了压岁钱，咱们哥儿想着荔姐儿，又主动开口替荔姐儿要了。”
温兆韵哎哟一声，掐了掐小家伙的脸蛋，笑出了声音。
卫窈窈才反应过来，小家伙口里的三叔公是孟纾丞，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温兆韵笑着打趣地看了卫窈窈一眼，挥挥手，让乳母把小家伙带去和他的哥哥姐姐门玩：“看着点，别让他把钱丢了。”
她看到那吊钱，就猜到是三叔给的，他待小辈们一向大方。
乳母应诺。
温兆韵小声说：“三叔这会儿估计和家翁还有几位叔伯们在望鹤楼吃茶。”
卫窈窈点了点头，这样大的家族，孟纾丞又是镇国公世子，肯定少不了应酬，她也没有想着今天来镇国公府会见到他。
只是来拜年，卫窈窈没有待太久，玩了半个多时辰，便告辞了。
走到园子里，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感觉，一转头，果然看到孟纾丞。
卫窈窈忍不住翘起唇瓣。
过年大家都是穿红着绿格外喜庆，偏他还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外面披着的氅衣也还是他身上常见的蓝色。
卫窈窈刚到，景碤就禀报给孟纾丞了，不过他手头事多，走不开身，但还是忍不住想见见她，偷出一丝空闲到她出府的路上等她。
卫窈窈小跑着到他跟前，还没有说话，手里便被他塞进了一个东西。
她低头一瞧，是和那几个孩子一样的压岁钱。

第100章 二更
卫窈窈捏着红绸带晃了晃铜钱, 面颊有些红，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孟纾丞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铜钱大概是被他攥在掌心里的，卫窈窈握着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 其实她心里还是蛮开心的，自卫明贞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收过压岁钱了。
瞧她跟着孩子一样欢喜, 孟纾丞笑着，慢慢道：“新岁吉祥。”
卫窈窈抱起拳头也对着他拜了拜：“新岁吉祥。”
翻过年来, 他就三十了, 三十而立, 她想了想, 又道：“祝你官运亨通, 身体康健，事事如意……”
孟纾丞含着笑, 耐心地听着，原来忙里偷闲, 特地过来听她说些听腻了的话，也是高兴的。
如今所想的, 都与她有关, 且希望如她所祝，能事事如意。
卫窈窈话多, 和他在一起，更是有说不完的话：“你早上吃汤圆了吗？”
孟纾丞微微摇头：“京城初一不吃汤圆。”
“红玉会包汤圆, 有肉的，也有芝麻的，等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尝尝。”卫窈窈说。
孟纾丞爱听她讲以后的事情, 神态平静柔和地看着她。
卫窈窈又说：“过会儿我们去城隍庙会呢！”
卫窈窈向来是个闲不住的，过新年，最热闹的时候，更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便是京城没有亲友，每天的行程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丰富极了。
孟纾丞叮嘱道：“让景硕跟着。”
孟纾丞京城人士，自是知道这些日子京城大大小小的庙会十分繁华热闹，其中最热闹的就属今天的城隍庙会和元宵节的鳌山灯会。
“知道啦，知道啦！”卫窈窈点点头，明白他这是宋鹤元那一出给他留下的后遗症，所以不管他说过多少遍，卫窈窈都不会觉得不耐烦。
孟纾丞还有话说，但这会儿时间地点都不方便，低声道：“晚上等我。”
卫窈窈扭头看他，唇瓣动了动，然后啄啄下巴，小声说：“会等你的。”
不远处景碤朝着孟纾丞做了个手势，望鹤楼里来人寻他了，孟纾丞面色淡了下来，垂下手臂，握住卫窈窈的手，牵着她，又送她走了一程路，才回了望鹤楼。
望鹤楼建在前院，此刻茶香缭绕，除了老国公并族中几位年长的长辈，其余人见孟纾丞进来，起身相迎。
孟纾丞坐到老国公身旁，老国公瞥了他一眼，用他可以听到的声音哼了一声。
孟纾丞出门前，只知会了老国公，老国公如今不过问朝事，帮他应付了一会儿，早就不耐烦了。
孟纾丞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亲自接过侍者奉上的茶，放到老国公面前。
这么多人看着，他的面子，老国公自然是要给的，心里腹谤着，捧着茶盅抿了一口。
孟纾丞回来了，下面人也开口继续道：“十五元宵，鳌山灯会，陛下亲临……”
自古以来便有正月十五闹元宵的习俗，本朝开国后，十分重视这个节日，每年元宵节会在午门举办鳌山灯会，当日皇帝会携文武百官亲临现场。
百姓们更会从各地赶来，一睹圣容，卫窈窈他们既来了京城，也是计划着要过去凑热闹的，特别今日逛了城隍庙会，更加期待鳌山灯会了。
但孟纾丞却让她当日不要出门。
“鳌山灯会有什么吗？”卫窈窈等到二更才等到了孟纾丞，这会儿已经沐浴完，躺到床上了，她趴在床头看着孟纾丞，脸上满是失望。
孟纾丞将她垂落的发丝勾到她耳后，沉默了一瞬，才低语：“鳌山灯会没有问题，但去的人有问题，明年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既然他都提醒了，卫窈窈也不是不听劝的姑娘，不过心里还是有些好奇，压低声音问他：“什么人有问题啊？”
“端王会去。”孟纾丞垂眸，淡声道。
卫窈窈不需要他揉碎了讲给她听，就这几个字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微微瞪大，楞了楞，脑海中闪过灵光：“他会造反吗？”
孟纾丞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对她摇了摇头，眼眸严肃。
卫窈窈抬头朝外面看了几眼，这到处都是他的人，不会有旁人听到，但她还是乖乖听话，抿紧了唇瓣，便是她不会乱说话。
孟纾丞无声笑了一声。
卫窈窈把他的手拿下来，枕到下巴下面，歪头看他：“那你会去的，是不是？”
孟纾丞颔首，他身处高位，尊荣的位置，当然也会更危险。
卫窈窈撅撅嘴巴，翻过身，平躺好，把他的手丢还给他。
他耳提面令，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去，自己倒是以身犯险，虽然知道他肯定因为避无可避，无法推脱，但卫窈窈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孟纾丞没控力，手背磕到床沿，“咚——”的一声，听得人心悸。
卫窈窈惊住了，傻傻地看着他的手，听他缓缓地叹了一声气，心里感到了一丝愧疚，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孟纾丞坐在床边的杌凳上，手掌撑着床沿，微俯身，看着她点了点头，和她开玩笑：“我知道，我们祎姐儿最宝贝我这双手，怎么舍得故意？嗯？”
到底不像一开始那般青涩，卫窈窈悟性好，瞬间就领会到他的意思，瞅了一眼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面颊悄悄地红了，她慢吞吞地说：“你不要胡说。”
她才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她改口：“我方才说错了，我就是故意的。”
孟纾丞含笑，轻轻的啊了一声：“兴许吧？”
卫窈窈见识过他的另一面，比旁人更清楚他骨子里的恶劣，一边哎呀呀地叫着，一边推搡他，没什么底气地说：“你事情说完了，快回去吧！我都要睡觉了！”
孟纾丞抬手绕过她的手，单手将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探到她枕下，把她没有藏好，露了一角的薄册拉出来。
卫窈窈扑腾的手臂僵滞住了，噎了好大一声气，盯着他：“呃——”
完了，被发现了。
那天孟纾丞没有将这些书带回去，而是让卫窈窈收好，卫窈窈怎么可能老实呢！但她也没有想到会再被孟纾丞发现。
明明塞在枕头下面塞得好好的，怎么会呢！
自那日书案后面一番胡闹，两人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亲热，孟纾丞抱着穿着单衣的卫窈窈，低声问：“窈窈还喜欢哪一幅？”
卫窈窈被他问得面红耳赤，扭捏了一下，犹犹豫豫还是遵循着内心，死性不改，缩到他怀里，忽闪着眼睛，小声说话。

第101章 一更
梁实满眼睛盯着没头的苍蝇一样的到处转悠的卫窈窈, 忍不住说：“你坐下歇会儿吧！”
转一天了，也不嫌累。
卫窈窈脚步一顿，没吱声, 只是坐到了跟前的杌凳上，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梁实满看了她两眼，放下手里的笔墨, 搬起一张杌凳坐到她身边去。
“吵架啦？”
他问完又觉得不对，中午镇国公府的闻管事还给她送来了一盏五彩琉璃走马灯, 看她傻笑的模样也不像是吵架的样子。
卫窈窈双腿伸直, 她看着鞋尖：“没有。”
“那你怎么了？”梁实满问道。
卫窈窈摇摇头, 神色惆怅。
梁实满是越发搞不懂她了, 摆摆手不管她了, 只问：“天快黑了，你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再晚街上挤满马车，你想去也去不了了。”
昨晚, 她突然来告诉他和陈宁柏，说不去鳌山灯会玩了, 也不让他们去。
卫窈窈点点头, 她既然答应了孟纾丞好好待在家里便会做到，她不想给他添乱, 让他分心，就是有些担忧他的安危。
但为了梁实满他们好, 这些话也不能和他们讲，只能闷在自己的心里头。
梁实满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她这么反常，一定是事情瞒着他们。
“不许做坏事。”
卫窈窈觉得她冤死了, 大呼冤枉：“我能做什么啊！”
梁实满冷哼，她本事很大呢！先前就敢一个人带着红玉上京找宋鹤元，现在更不用说了。
他这日子看得清楚，孟纾丞对她是惯着纵着，有他撑腰，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老虎脸上拔毛她估计都敢。
听他絮絮叨叨地拿宋鹤元的事情教训她，卫窈窈气呼呼地站起来。
“自己做的，还不许人说？”梁实满瞥她，这件事他会记一辈子。
真是能把人吓死！
卫窈窈抿着唇，气势汹汹地瞪着他，偏又心亏，说不出反驳的话，瞪他好半响，忽然转身提着裙摆往外走，不想理他了。
陈宁柏刚打开帘子，卫窈窈就快步从他跟前窜了出去，头也不会地走了。
这副场面陈宁柏见识过几百遍，摇摇头，走进他的书房，无奈道：“又吵架了？你非要惹她做什么？”
梁实满也气鼓鼓地跑回书案后头，不搭他的话。
陈宁柏懒得管他们的闲事，总归过两天他们就会和好，默不作声地从书架上拿了书，回了自己的书房。
梁实满没听到他的劝解，更生气了。
被梁实满这么一打岔，卫窈窈心里的焦躁竟然缓解了许多，她回到卧房，看着挂在架子上的走马灯，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书箱前，拿出一沓澄心堂纸，也没有叫人帮忙，铺在案上，自己将纸裁剪成合适的大小。
坐到椅子上，翻开字帖，瞧见了夹在字帖里的几张大字。
五六张大字上面竟然都有了批注，圈圈点点，很详尽的建议，一看就是孟纾丞的手笔，卫窈窈翘起唇角，笑了一声，也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做这些事情的。
卫窈窈将他圈出来的她写的不好的字根据他留下的批注重新书写。
走马灯上斑斓的彩光洒在书案前头，卫窈窈难得沉静下来，静心专注的临摹孟纾丞的字。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她三五天才写一张大字，就这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写了三张，瞧着自己笔下的字，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望向窗外，愣了一下。
夜幕静悄悄地降临，屋里屋外已经掌了灯，她竟然没有发现。
忽而天际闪过白光，卫窈瞳孔微微睁大，起身走到窗前，看不太清，忙急匆匆地跑出屋。
红玉她们为了不打扰她练字，都待在隔壁茶房里，这会儿也循着白光走出屋，站在廊檐下，望着夜空，看着绽放的花花，恍然大悟，原来那道白光也是烟花。
正是午门的方向。
卫窈窈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侍女们叽叽喳喳地挤在院子里，欢快地欣赏着烟花。
红玉回到卧房里，把卫窈窈的披风和手炉拿出来，帮她穿上。
卫窈窈对着她笑了笑，紧张地仰头看着夜空，听说鳌山灯会的烟花会持续两刻钟，但没过多久，挂在天上的黑幕已经的恢复宁静。
“咦，怎么没有了。”陈嬷嬷奇怪地感叹道。
“今年的没有去年的好看，难不成出什么问题了？”有人附和道。
陈嬷嬷说：“可能还有吧，等等再看看。”
众人不约而同地静下来，等着烟花，卫窈窈喉咙滚了滚，抱紧掌中的手里，忽而喧嚣再起，却是从府外街道上传来的。
听那声音，很不正常，倒像是惊慌地逃窜声。
眼见着有侍女脸上出现慌张，卫窈窈忙道：“别急，各自回屋，没事儿别出来了。”
陈嬷嬷也反应过来，把大家赶进屋，和红玉陪着卫窈窈站在廊下：“姑娘。”
卫窈窈扯扯唇，还没有说话，梁实满和陈宁柏就从上房绕过来，气喘吁吁的模样，一看就是跑过来的。
“听说鳌山灯会出事了。”梁实满气都没有喘匀。
卫窈窈瞪眼睛看他：“你出去啦？”
陈宁柏摇头：“我们在前院和景硕讨教功夫，听外面的动静知道的。”
他们两个人偶尔没事儿做也会跟着景硕学些防身的功夫。
卫窈窈这才放下心，凶巴巴地警告他们：“不许出去哦！”
陈宁柏点点头，卫窈窈放了一半心，转头看梁实满，见他眯着眼睛打量自己，眼神心虚地飘走。
梁实满挪到她身边，压着声音问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卫窈窈努努嘴，用鼻音哼了一声。
“孟纾丞还在那儿。”梁实满又猜测她今天坐立不安的原因，笃定道。
陈宁柏听到他们说话，也看过来。
卫窈窈挠挠头，神色惆怅担忧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这下他们两个人变得和白日卫窈窈的状态一模一样了，卫窈窈忧愁中，忍不住笑了一声。
三人同时叹了一声气。
梁实满说：“我去前面帮着景硕。”
他和陈宁柏说着就要去前院。
“那我也去。”卫窈窈跟上他的脚步。
景硕在孟纾丞身边十几年见识过不少场面，眼下的情况，他很容易就能控制得住，和他们三人坐在门房里吃茶。
“姑娘别着急。”
看他们都太过紧张，景硕犹豫片刻，干巴巴地说。
卫窈窈听街道的嘈杂的声音，心不在焉的，敷衍地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茶喝了几壶，外面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忽然大门被人从外面敲响，卫窈窈他们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景硕。
景硕被他们看得不自在，清咳一声，起身走到门后，守在门后的两个侍卫拔去门栓，拉开大门，景硕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回头道：“没事儿了，三老爷过来了……”
只听了前几个字，卫窈窈就快速地从杌凳上跳起来，三步并两步地往外跑。
景硕眼睁睁地瞧着卫窈窈跨步，往来人身前扑去，神色大变，抬起手臂“诶”了一声。
还好景碤反应快，飞速地侧身闪躲一下。
孟纾丞从后面出来，眼疾手快地扶住卫窈窈的肩膀，脸色微妙，声音无奈：“看清人。”
卫窈窈步子踉跄，受到阻力抬头，眨巴眨巴眼睛：“嗯？”
孟纾丞沉默了一下。
卫窈窈已经一脸惊喜地看着他：“你没事儿吧？没受伤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的用手在他身上抚摸检查，目光也巡视着他的身体，从头到脚，一寸不落。
孟纾丞握住她作乱的手：“没事了，别慌。”

第102章 二更
卫窈窈的手冰凉凉的, 还冒着冷汗，孟纾丞牢牢地握着，牵她进门。
梁实满和陈宁柏在看到孟纾丞没有事情后, 就溜走了。
“你回家了吗？”卫窈窈紧紧地跟着他。
孟纾丞温声道：“有我父亲在。”
按惯例今日文武百官，皇室公卿都齐聚午门，镇国公自然在列。
卫窈窈点了点头, 转头眼巴巴地瞅着他。
孟纾丞知道她有些吓住了，胸口发酸, 带她进了前院厅堂, 屏退众人, 声音越发平和：“做了充足的准备, 不会出现意外, 你看我已经回来了。”
他手指收紧，微微用力握了握她, 卫窈窈心脏这才落到了实处，有了真实感。
“那歹人们都抓起来了吗？”卫窈窈小声问。
听她用歹人称呼端王一党, 孟纾丞忍俊不禁，颔首：“嗯。”
他们其实并没有收到端王会举兵造反的确切证据, 只是一步步引着他入局, 做了一切能做的应对的准备，他的落网不是偶然, 而是必然。
但事情还未结束，清扫党羽, 朝堂一定会发生大的动荡，孟纾丞从不会轻视任何人，若有必要，也会以最险恶的用心揣摩人心。
孟纾丞耐心地说道：“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也尽量减少外出, 若是出门一定要带上景硕。”
他最不愿她受到风吹雨打，但外面惊险的风雨是隐瞒不住的，与其让她胡思乱想，不如告诉她，让她心里有数，让她提高防备。
“好！”卫窈窈正襟危坐，认真地点头，又轻声说，“你也是。”
她从前说傻话希望他身居高位，尊荣无限，现在她只希望他能平安顺利，就算没有很多钱也没有关系。
孟纾丞见气氛过于肃穆，轻笑了一声：“还有一件事。”
卫窈窈小脸板正，严肃地盯着他，像是不肯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下次看清面前站的是谁，再扑。”孟纾丞徐徐说道。
卫窈窈已经反应过来她差点做了什么事情，但见他没有提，便也假装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结果没想到他又突然翻出来。
其实他和景碤一点儿都不像，景碤一瞧便是练武之人，身材也更壮硕，只是她当时头脑昏昏，心脏鼓噪，听景硕说他来了，便下意识地把景碤当作了他。
卫窈窈弯起眼睛，脸上带着讨好的甜笑，企图糊弄过去。
见孟纾丞沉吟深思，卫窈窈忙凑过去，打断他的思路，在他薄唇上啄了啄：“亲亲你，你就忘了吧。”
“这是贿赂？”孟纾丞问。
卫窈窈点头，以为不够，眼眸流转，晶亮的眼睛带着一丝狡黠：“我看书遇到一个不解的问题，想要请教请教孟阁老。”
孟纾丞眉梢微提，轻轻落下，不急不缓地道：“什么书？”
他此刻的神情语气，仿佛面对的不是他的爱人，而是一个他真正的勤奋好学的学生。
孟纾丞的眼眸其实看起来是疏离冷漠的，只是因着他的清正端方的气质和他待人的姿态才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而卫窈窈最喜欢看他的这双眼睛，这副面容，为她而失控，为她方寸大乱。
卫窈窈轻轻地说：“春宫图。”
但没有一个学生敢在孟纾丞面前如此张狂放肆，只有身边的这个小祖宗会。
而孟纾丞更不可能训诫她，好像除了纵容别无他法。
*
待一切尘埃落定，已经到了春天，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码头繁华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如今已经没有人再提端王之乱，恢复到以为的平静。
车厢内卫窈窈和梁实满各坐一边，看着窗外，谁也不搭理谁。
卫窈窈托着下巴，眼眸搜寻着人群，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笑起来：“诶！诶！我看到柏哥儿了。”
她挥着胳膊拍到梁实满的肩膀，四目相对，忽然想起来他们还在吵架，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她慢慢的轻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提着裙摆，弯腰出了车厢。
进入五月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了，卫窈窈上个月月末出了孝，自她恢复记忆以来，便有意识地穿戴素色的衣裳，到现在才开始着鲜亮的颜色，今日出门穿了烟霞色罗衫，腰间系着的织金百褶裙在灿烂的日光下泛着微光，如同她明媚的面庞一样。
梁实满跟着她走出马车，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景硕瞧见了默默地叹气，这两人什么都能吵起来，今儿出门出得早，两人便准备去茶馆听说书等到了时间再去码头，在路上还好好的，下了马车却因为去哪家茶馆听哪个说书人说书而争得不可开交，还是红玉小声提醒他们，他们也可以分开听才暂停了战事。
他们大概也都知道自己为了无意义的争吵犯了蠢，偏又不肯先服软，不过景硕不着急，反正过几天就好了。
陈宁柏这趟回江阴，把老宅里能带的都带过来了。
“我们出发时，你种在院子里的玫瑰花还不曾绽放，因着不好移植过来，我母亲就做主摘了一些长得早的花苞，做成了玫瑰茶带给你。”
陈母上前给卫窈窈问安，似乎有些愧疚，卫窈窈在陈宁柏回江阴前，特地让他看看她的那些玫瑰花能不能带来。
那些花是卫明贞为卫窈窈种的，她知道陈宁柏肯定会尽心尽力的为她办这件事，既然他没有办法那就让那些花留在江阴，留在老宅陪着她父亲吧！
她眺望船舶驶来的方向，摇了摇头，安慰地对着陈母笑了笑：“没关系，我们回去吧，已经备好接风宴，就等你们了。”
景硕招呼着侍卫们把箱笼抬上马车。
“我回江阴的这几月，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陈宁柏问卫窈窈。
陈宁柏知道他们能照顾自己，但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没有呢！家里一切安好。”卫窈窈让他放心。
“也巧着呢！就算有什么大事，也会等着你过来才有。”梁实满走在他的另一边，冷不丁儿地冒出一句。
陈宁柏听见他的话，转头问他：“怎么了？”
梁实满巴朝卫窈窈的方向抬了抬，示意他看卫窈窈。
卫窈窈又忘了正在和他生气，面颊爬上红晕，耳朵尖尖也有些红，目光平视着前方，手脚似乎都有些不灵活，反正不好意思看他们。
梁实满悠悠地说：“前天有人上门提亲来了。”
时下女儿金贵，提亲有三提三拒的习俗，梁实满挑眉：“你等着看吧，估计明天就能看到第二次了。”

第103章 正文完结
婚期定在了七月十六, 卫家没有长辈，卫窈窈对婚俗一窍不通，孟纾丞指了闻谨过来, 君兰也被冯夫人遣派来帮忙，再加上陈嬷嬷和陈宁柏的母亲，几个人一起商议操持着卫窈窈的婚典, 事事妥帖，没出现过半点差错。
卫明贞和时下许多文人不同, 他爱钱财, 给卫窈窈攒下了不少家业, 现在都做了她的嫁妆, 两副嫁妆绰绰有余, 且都塞得满满当当的。
自孟纾丞提亲到正式婚礼不过只有两个月，礼节繁琐, 时间匆忙，眨个眼睛, 稍不留神就过去了。
七月十六日正是个艳阳天。
便是有人帮忙，但自己的婚事卫窈窈哪能不上心, 终于等到大礼这日, 才落下半颗悬着的心，还有一半要等过完大礼才能松懈。
卫窈窈穿着喜服, 焦躁不安地等着孟纾丞前来亲迎。
“姑娘别急。”
说话的人是她大礼的全幅人，也是冯夫人娘家的侄媳妇王氏。
卫窈窈点点头, 转移注意力，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心里其实是有些疑惑的，这样真的好看吗？
她小脸涂得白白的, 是看不清血色的白，嘴唇又格外红，像刚喝了一碗血，但陈嬷嬷和月娘都说出嫁就是这样的，再看红玉含着脸，满脸欣赏地看着她，卫窈窈只能默默地打消疑问。
应该……是好看的吧！
院外的喧嚣声突然拔高，爆竹声声，丝乐悦耳，派出去盯着门口的绿萼跑回来说：“迎亲队伍来了！”
刚歇停的房间瞬间忙碌起来，王氏和红玉捧着绣金凤的盖头缓缓盖到卫窈窈的冠子上。
眼前一片艳红，卫窈窈心脏紧缩了一下，红玉小心翼翼地扶她站起来：“满哥儿在门口等姑娘呢！”
梁实满和陈宁柏争了两个月，才争到背卫窈窈出嫁的名额。
“你可别把我摔了。”卫窈窈趴在梁实满背上，小声说。
梁实满满腔惆怅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喉咙里挤出声音说：“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知道他不高兴了，卫窈窈笑起来，忍不住念叨：“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对自己抠门儿，也别舍不得花钱。”
梁实满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卫窈窈心酸地叹了一声气：“要是没有钱用，你记得告诉我。”
梁实满手头其实很宽松，卫明贞待他如半子，多少年添添补补，就算他日后没有高中，没有出息，这辈子也不愁吃穿，只是他小时候穷怕了，才舍不得花钱。
不过听着卫窈窈絮絮叨叨的声音，梁实满难得安静了下来，时不时地应声。
没过多久，卫窈窈被梁实满稳稳地放进了花轿，花轿轻轻地摇晃，一路响着爆竹声，卫窈窈耳朵就快被震坏了，花轿似乎绕远了路，比往常多花了两辈的时间才到了镇国公府。
好不容易落地，她起身还有些恍惚。
卫窈窈被王氏扶着跨出轿门，手心被她塞入红绸，另一端传来微微的拉扯，是孟纾丞。
卫窈窈克制着掀开盖头看他的冲动，老老实实地握着红绸，一步步被他牵着进了镇国公府，之后便是拜堂，送入洞房。
沉楹堂自然就是喜房了。
卫窈窈坐在喜床上，紧张地攥着红绸。
王氏拽了一下，还没有拽动，她朝满眼含笑的孟纾丞看了看，凑到卫窈窈耳边：“姑娘可以松开了。”
卫窈窈这才慌张地撒手，手里没有东西，心里仿佛就没有底。
“请新郎掀盖头。”喜婆朗声道。
卫窈窈垂着眼眸，一双红缎鞋面映入眼帘，细微的响动，视线豁然开朗，卫窈窈下意识地抬首看孟纾丞，他穿着镇国公世子的吉服，鲜亮的红色，衬得他和往常很不一样。
四目相视，卫窈窈瞧见他清晰可见的喜意，也跟着笑起来，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一般新娘该有的羞臊。
镇国公府的女眷们站在一旁，打趣地笑出声，就属温兆韵的声音最大。
卫窈窈脸上这才泛起淡淡的羞态，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低头装娴静，孟纾丞唇角弯弯，朝着喜婆颔首。
喜婆赶忙开始接下来的流程，坐福，撒帐，吃子孙饺，饮合卺酒，孟纾丞动作认真严谨，繁琐的礼俗走完，脸上没有半点不耐，全程带着笑。
卫窈窈被他的眼神看得脸红心热，她从没有见他像今天这样高兴过，把酒盅递给他时，悄悄地碰了碰他的手。
孟纾丞宽袖微翻，接着袖口握住她的手。
离他们最近的喜婆瞧得分明，老脸一红，唱道：“礼成。”
随后便带着众人退出了喜房。
孟纾丞清明的乌眸含着笑，抬起胳膊，将她唇角的酒渍擦去，沾上了她红色的口脂，温声问：“累不累？”
卫窈窈一开始有些累的，现在已经不累了，只是头上的冠子压得她脖子疼，动一动都难受。
孟纾丞起身帮她卸下头冠，温热的手掌揉着她的脖子，心中生出不舍。
但他是新郎，一定是要去前院待客，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卫窈窈仰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和从前一样，但好像又有点不同，很神奇的感觉，从今天起，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啦！
她轻声说：“那你少喝酒啊！”
孟纾丞这样的身份，哪里有人敢劝他的酒，但他很乐意听到卫窈窈的叮嘱，笑着点头答应：“是。”
他用很听话的语气作答，卫窈窈不知怎的有些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听她清脆的笑声，孟纾丞更加不舍得离开，出去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卫窈窈对沉楹堂再熟悉不过了，如鱼得水，怡然自得，在他出去的那段时间里用过晚膳，又舒舒服服地泡过澡，穿着大红色的无袖背心悠哉悠哉地走出浴房，刚好撞见步履匆匆回来的孟纾丞，她在卧房里都能听到前院的热闹声，所以很是惊讶：“这样真可以吗？”
孟纾丞不置可否地扬了一下眉梢，他是新郎，回来找他的新娘，有何不可？
孟纾丞做了今日见到她那一刻就想做的事情，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圈入怀里，他靠着长案，卫窈窈靠着她，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卫窈窈卸了妆容的小脸粉扑扑的，被他身上大红的衣料照映下，像是抹了一层恰到好处的胭脂。
她手指头勾着他腰间的玉带，说：“我还以为你会再晚些回来。”
孟纾丞搂着她的腰，满足地叹息，声音低沉柔和：“想见到你。”
想快一点见到她。
这些日子，不仅卫窈窈忙碌，他也很忙，婚典的所有事宜，他都亲力亲为，不希望有任何差错。
为的便是这一刻。
卫窈窈心软软的，他的用心，她自然能感觉到。
白皙纤细的手臂从他腰上拿开，勾住他的脖子，黏糊糊地靠在他胸膛前，小声说：“我也是。”
只要想到以后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夫妻，是祸福相依的一家人，是能时时刻刻地待在一起的关系，心脏不由得酸胀。
孟纾丞低头，坚毅的下颚在她发顶蹭了蹭：“陪我去浴房？”
卫窈窈欣然接受他的邀请。
孟纾丞低笑一声，横抱起她，一同进了浴房。
从浴房出来，直接上了床。
新房重新布置过，一张雍容华贵的紫檀拔步床平稳地落在地毡上，红绡帐低垂，床上唯一的薄毯被两人蹬到脚头。
孟纾丞问她书放在何地？
新婚之夜，正是最该钻研学问的时候。
而像卫窈窈这样勤奋好学的学生，书册自然放在随手可拿的地方。
她红着脸，撩开帐子，指指妆台上的小匣子，那里头放着她的贴身物件，也是她自己收拾的，没人敢动。
孟纾丞翻身下床，看着他劲挺的背脊，卫窈窈手背拂过下颚，微微喘息着咬住了唇瓣。
拔步床空间密闭，像一个小屋子，床前的小回廊两端放有两张桌子，桌子下各有几个抽屉，他将匣子放进抽屉里，里面的几本书却被他拿给了卫窈窈。
卫窈窈枕着他的手臂，举著书，书页翻得啪啪响，兴致勃勃地选出她最想尝试的姿势，闪着灿烂的眸子看孟纾丞。
孟纾丞否掉，今日不同以往，是动真格的，这个姿势她必是受不住，他亲亲她的额头：“换一个。”
卫窈窈有些失望。
孟纾丞笑着轻声安抚她：“不着急。”
龙凤红烛昏罗帐，围床浅吟声不息，发丝缠绕，泪眼斑斑，卫窈窈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学海无边，书囊无底，余生漫长，一切慢慢来，慢慢试。
——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