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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在侧
作者：我想吃肉
内容简介
 开国十五年，河清海晏。 公孙佳出身新贵，苟着就能得到一切。 直到有一天，爹死娘嫁人，有人要刨绝户坟。 元峥全家都完球了，逃命途中还被错认成了女孩儿。 幸运的是，他遇到了一个肯收留女孩儿做女仆的主人公孙佳。 他就是女仆之一。 元峥：我女装，我努力当大佬，但不是女装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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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定襄侯公孙昂死了。
朝廷震动。
公孙佳倚在熏笼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身侧一张小桌，上面各色饮食都温着。舅家亲戚见她醒了，放了她五岁的外甥余盛过来陪她解闷，之后就离开了。
定襄侯一家三口，如今他死了，公孙佳才是丧主，可她过于悲恸哭了两场，一头栽到蒲团上，再没有人敢说让她操劳了。
丧事现在只有公孙夫人钟秀娥在主持，钟家人便承担起了帮忙的任务，各司其职去了。
公孙佳一低头，小外甥皱着小眉头，一脸严肃忧虑地看着她。公孙佳伸手摸了摸外甥的小脑袋：“我没事。”还递给他一个小布老虎。
余盛捧圣旨一样捧着小布老虎，更愁了，小姨昏倒的时候他就在场，公孙佳先是憋着没出声，眼泪一直流，哭着哭着，浑身发抖，就栽倒了。现在么——
整个人像是画在纸上的水墨画，没有一点血色。
手感不错，公孙佳又揉了两把，说：“就是伤心，伤心过了就没事了。”
余盛叹气：“你都晕倒了。”
小男孩儿捧着小布老虎，布老虎的眼睛圆圆的，他的眼睛也瞪得圆圆的，两张呆脸相映成趣。
公孙佳揉着外甥的脑袋回答：“我生下来就这样，平常不碍事儿，今天是没留神，现在已经好啦。”
“那……外公的葬礼呢？你有什么主意吗？”余盛小心翼翼地问。
公孙佳被他模样逗得一哂：“有你外婆、舅舅，还有王府，朝廷也会派员来协助，会办得整整齐齐的。”
余盛忍不住说：“可是……舅舅姓丁呀。”
公孙佳给他解释道：“他和你娘一样，虽然与我不是同一个父亲，但是我们有同一个母亲，是一母同胞的亲人。”
“我知道的。”余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评述这件事。钟夫人这是死第三个丈夫了，每一任丈夫都给她留了个纪念品，现在看来，三个纪念品的质量都不怎么样。余盛腹诽：这踏马是古代女人该有的想法吗？你们不是得从一而终的吗？我要是真的四岁，肯定听不明白！
余盛努力给自己的小姨妈打气，小布老虎都握皱了：“可公孙家只有你了，你得证明自己的能力，以后才能令人信服，执掌家业啊！”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你人生辉煌的起点是在父亲的葬礼上令闹事者屈服，那年你才十二岁，从小就这么彪悍，所以你才会在不断的被BOSS挑衅然后反杀中磨炼技能，走上巅峰……
“是你娘叫你来跟我讲的？”
“不是！呃……是、是她！”
“嗯，我想她也不会这样，就是你自己想说的，你知道的道理还挺多。开始读书了？”
余盛觑着她的脸色，小小地提了一句：“我读书不急的，可是你怎么办呢？”
一般小孩儿好像没这么多的话？公孙佳的兴趣被外甥引了起来：“那你说说，有什么事情是用我办的？你外公上了遗表，以后的事情他都安排好啦，我只要好吃好睡，就没事了呀。”
“不是的，阿姨！‘谁说女子不如男’！男人能做的，你也能做啊，你还能做得比他们都好！你要振作！”余盛急得要哭。完蛋了，别再我穿的不是正史，是个玛丽苏魔改故事吧？也不对，玛丽苏魔改里，你都还要喊两句“哪怕我是女孩儿，也要执掌家业”呢！你怎么能这么不思进取？！
余盛是个不幸的穿越者，中考刚考完，在进高中地狱之前，有一个暑假可以浪，然后他就把自己浪过来成了个小婴儿。虽然是个小少爷，但是亲妈是个母老虎。父亲一家是武将，并不“清贵”。没多久亲奶奶死了，刚会走路就得跟着爹妈回老家守孝，那破地方，除了他们家庄子，出门就是一片山野，守孝毫无娱乐，还误了他认识“外公”公孙昂，就惨！
公孙佳不知道外甥还有这个来历，只是觉得外甥果然是个小孩子。哪怕是个皇子，十二岁也上不了朝、站不了班。振作个屁！
她对鼓励自己的小外甥很有耐心，对小孩子的固执也很有办法：“你才从老家回来，乡下有意思吗？玩打仗的游戏吗？”一般小男孩聊这个话题就会忘掉之前的事了。
小外甥哭丧着脸：“我对地理没概念QAQ”
本以为自己是个冠军侯，哪知道是个飞将军！他真不是路痴，日常生活没问题，地理考试也能及格。但是看到地图他脑子里没有地形地势，旷野找路就转向两眼一抹黑。这还打个屁的仗啊？这个属于天赋，他没有。
要不是穿越大神没给他金手指，他犯得着来抱小姨妈的金大腿吗？
可没人告诉他小姨妈是个外表白幼美、内心傻白甜，亲爹死了除了伤心哭昏，她就再没有为别的事去担心。
这算什么？金大腿养成吗？要是有本事养一个金大腿，他还用愁吗？早就自己养成自己了！
就很惨！
公孙佳太同情这个外甥了——余盛的爷爷是公孙昂生前的部将，一家子都是武将，打仗不认路，没法承袭祖业，那是挺惨的。公孙佳怜悯地看着外甥，从小桌上拿了块糕点递到余盛唇前：“别哭啦，来，这个很好吃的。”
余盛不想吃，握着她的手指往一边移，被冰凉的指尖冻得一哆嗦，眼泪真的掉了下来：金大腿这身体是真的不好啊！不是装病蛰伏QAQ我的命好苦。
公孙佳把糕点塞了进去：“小孩子想太多的事情会变傻的，去玩吧。”
完了，连声音都柔柔软软，一点气势也没有。余盛叼着个梅花糕仰脸看着小姨，沮丧极了。
公孙佳想起来拿帕子给他擦掉眼泪，又把一个小葫芦放到小布老虎上：“这个也给你，你玩给我看。”
余盛绝望了，拿脑袋往葫芦上一磕，啪，葫芦掉到了地上，一路滚到了门口。余盛捧着小布老虎去追葫芦，葫芦被门槛阻了一阻，停了下来。余盛弯下腰，一时想不起来要怎么在“两手捧着东西”的情况下把葫芦拣起来，定格在了这个傻乎乎的动作上。
门开了，白色的衣摆、黑色的靴子映入了余盛的眼帘。余盛抬起头，来人太高，靠得太近，他看不清人脸。
公孙佳看到来人，唤了一声：“表哥。”
钟源单手将余盛拎直：“这是普贤奴？”小男孩儿捧着布老虎、叼着梅花糕，脸上还有泪痕，看看他、看看地上的小葫芦。就蠢。
公孙佳道：“是阿姐的儿子，大名叫余盛，小孩儿怪有趣的。”
钟源看多了奇奇怪怪的愚蠢的侄子辈，对他也不惊讶：“来人，把小郎君送给他母亲。葫芦给他带上。”

第2章 丧主
盯着余盛被保姆、丫环挟走，又看着门被关上。钟源大步走到表妹的床前，在床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端详了一下她的面容，说：“药王，你看起来不太好。”
“药王”是公孙佳的乳名，被表哥这么一说，公孙佳撇撇嘴：“也没有坏到哪里去。你不会也是来安慰我的吧？大舅母她们刚走，你可别又来了。”
钟源听她声音仍然透着虚弱，皱皱眉，问道：“还能支持多大会儿？跟我说实话。”
公孙佳不答反问：“要我做什么？”
“朝上正在争吵，姑父的谥号之类，很快就会有旨意下来。旁的事都可有人代劳，旨意最好还是亲自接一下。”
公孙佳道：“好。”
钟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父的遗表……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嗯。”
钟源舒了口气：“那就好。有一件事，这府里以后就只有姑母和你两个人了。家里的意思，想让你们回家去住，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但是姑母还是觉得还是要先住在府里，又说，姑父的几位如夫人……呃……”
“阿爹有遗言，她们只须为阿爹守一年的孝，就给她们赏金发嫁了。立时赶出去未免不讲理，一直拘在府里难免有怨气。宫里还要放放年老宫女出宫还家呢。”
“这样你们就要留在这里了……”
“嗯。”
“药王，”钟源的声音放缓了下来，“我父亲去世得早，阿翁将我交给姑父教导了五年，姑父在我心中，亦师亦父，他待人宽厚，我自有回报。”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钟源摆摆手，制止了公孙佳接下来的话，续道：“你知道姑父的来历吗？”
“嗐，我家本来就是陛下的家奴，有今天是拼杀出来的，别讲酸文虚礼。”
“陛下发家才多少年？陛下与阿翁是表兄弟，他们小时候哪有什么家奴？谈什么‘本来’？都是后来的事。我要说的是，当年姑父将我领了来，对我的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都是很小没了父亲的人，不管你现在几岁，父亲死了，你的担当就与成人无异了。’我们都是自幼丧父的人。”
“你有话直说。”
钟源郑重地道：“朝上有我们，陛下又一向信任姑父，多半会准了他的安排。无论部将、部曲、爵位之类外面的事都安排好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还有，那几位如夫人，不可令他们接触外男。切记！切记！”
公孙佳端详了一下钟源的表情：“好，我记下了。看你的样子话没说完？既要我有成人的担当，就该把当我成人来看。”
“唉，成人不用问这个的，”钟源低声嘟囔了一句，“你家最大的麻烦是什么？知道吗？”
“没有儿子。”
“不是这个，”钟源自信地说，“我们还有你，只要你长大了，姑父有了外孙，我们照样设法让他承嗣！这都不是事儿。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几位如夫人有子呢？”
“是我弟弟妹妹，自然……”
钟源连连咳嗽：“咳咳，要是私通外男冒充血脉……”
公孙佳脸色更白了：“她们敢？！”
兄妹俩四目相视，互不相让，良久，公孙佳点了点头：“我有点明白了。”
“这些事自有姑母掌管。不过你知道的，咱们家的人脾气都有些大。火气上来，万一有什么疏漏，你一向娴静沉稳，正好补了姑母的脾气。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冲动，你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只要你好好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好，其他的事我都有办法扳回来。”
公孙佳露出了两天来第一个笑：“我明白的。我只要好好活着就行了，守一年，把人发嫁了，把门一关，接着舒舒服服的活着。”
“干嘛把自己关起来？我一直很担心我阿娘，没事就关起来念经，你别学她这个。”
“好。”
钟源站了起来：“你歇着，宫中旨意来了的时候我叫你，我得去外面跟着照应。”
“慢走，你也别太累着了。舅舅、旁的哥哥他们不如你出挑，阿爹终究是定襄侯，一切都有法度，他们照着做总不会出错的。你留着点精神操心别的事吧。”
钟源笑笑。
公孙佳也是一笑：“我爹是开府的骠骑将军，他过世了，朝廷上会有人为这个争破头的。”
钟源道：“我资历浅，轮不到我。走啦，你歇着。”
公孙佳对他摆摆手，钟源脚步还没迈出动，远远的依稀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透着点志得意满，表兄妹俩的脸同时冷了下来！
钟源素来敬重姑父，公孙佳毕竟只有十二岁，再“娴静沉稳”，也忍不了亲爹丧礼上有人这么砸场子。
钟源一拂袖，急转身向外，公孙佳大声叫道：“表哥！”
钟源回过头来，公孙佳道：“我要一起去。”
“你歇着，我来就行！”
公孙佳加了一句：“我才是丧主！”
两人对视，钟源一跺脚，捞出一件狐裘上前拽出表妹兜头一罩，一旋身将公孙佳背到了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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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棚内外一片寂静，哀乐停了，脚步匆忙的仆役站住了，吊唁的客人忘了悼词。
其实葬礼与婚礼一样，对客人而言都是不错的社交场合。尤其是定襄侯这样的人物的葬礼，开国元勋渐渐老去，公孙昂是公认的新一代的武臣之首。今天来吊唁的人都算上，就差个皇帝、太子，便能在公孙府里再开一次朝会了。
多好的社交场合！朝会还有御史看着，不许“失仪”，丧礼就幸福多了，可以随便走动聊天攀关系。万没想到，有人能在这样幸福的场合也做到失仪。公孙昂虽不是八面玲珑，也不是四处结仇的人，怎么会有人恨他恨成这样？
纷纷四下张望找人。
笑的人自己也傻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心里知道要坏，得停，得把场面圆回去。没想到没能控制住自己，还接着笑，越笑越大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被鬼摸了头一样。
待看到这个傻子，所有人又都有一种“原来是他，怪不得”的感慨，立时有人喝止：“陈亚！你简直丧尽天良！”
陈亚官拜龙骧将军，自认与公孙昂是一时瑜亮，然而从两人的位阶、功劳来看，他离周瑜还是有些差距的。但是，新一代的将领里，除了公孙昂，他似乎也能排得上号。今天他也赶着来吊唁社交，架不住被人恭维了几句：“以后要看将军您的了。”接到讣闻之后的喜意终于发酵出了醉人的香气，他笑了。
钟祥气得脸黑如锅底。他是公孙佳的外祖父，皇帝的亲表弟兼亲妹夫兼亲家公，皇帝表哥座下第一打手，官拜太尉，爵封郡王，开国十五年来，没有被人这样下过面子。
钟祥往前走了一步，他几个还在世的儿子都扎起了袖口，准备干仗。
同来吊唁的燕王赶紧打圆场，喝道：“还不把龙骧将军请出去？”又对钟祥道，“姑父且息怒，是他失态了，可是骠骑的丧礼还得办下去。”
钟祥的次子钟保国已经骂开了：“杀千刀的破落户，没卵子的胆小鬼，他活着你比不过他，他死了你以为你就能出头了？做你娘的春秋大梦！老子不将你埋到土里，叫你一辈子出不了头，你还以为自己棵葱，能破土见到天日了！”
陈亚已经知道事情不妙，要就坡下驴，被这一套骂火气也上来了。不为别的，就为争一口气，永远比不过公孙昂是他的死穴，陈亚不笑了。
他不走了，甩开架着他的仆人，冲到了钟保国面前：“你骂谁？”他也扎袖口扬拳头。
钟保国咧开了嘴：“谁应就骂谁。”
眼看两人要开仗，又是燕王挺身而出，好言相劝：“陈龙骧约摸是伤心过度忽然失心疯了，表兄也不要冲动，如今都要给主人家面子……”
钟祥却不肯卖这个面子，他肯把女儿嫁给公孙昂这样没有根基的后辈，是看重他的能力，寄希望于公孙昂日后能够照顾自己的子孙，没想到女婿比自己先死，正愁着。陈亚正撞到枪口上来，钟祥也阴阳怪气起来：“殿下真是长大了，会拉偏架了。”
说着，钟祥也卷起了袖子。
远处，公孙昂生前的部将、来帮忙丧事的部曲家将已经与陈亚带来的人打了起来，他们人多，压着陈亚的人围殴，边打边骂。劝架的口里说“别打了”，心里也觉得陈亚该打，看陈亚的人吃亏没一个上手拉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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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妹俩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灵棚后面，钟源把公孙佳放下，公孙佳脱下身上的狐裘，裹紧了麻衣孝服，两人这才进了灵棚，正看到钟祥要动手。钟源错步上前，公孙佳已经开口了：“外公。”
公孙佳异父的哥哥丁晞一直在前面帮忙，正在指挥人驱赶陈亚，看到妹妹过来吓了一跳：“你怎么过来了？就快处置完了。”
“处置”一词又惹到了陈亚：“野种！你能处置谁？”
丁晞面皮气得涨红，他不是公孙家的人，但是继父待他不错，他自认需要尽一分力来帮忙，不意被当众羞辱。钟源看了直摇头，这个表弟，太憨。
公孙佳已经缓步走了上来，直白地问：“我爹死了你挺高兴？”

第3章 淑女
陈亚身材魁梧，目光平射直穿过公孙佳的头顶，好像公孙佳不存在一样。
钟源转过头去，沉声问道：“药王，你说怎么办？”
燕王是见过公孙佳的，他又出来打这一个圆场，还是说的陈亚并非是高兴得意，是伤心过度才失态的。
公孙佳缓缓看向燕王，声调很和缓，说出来的话却刺耳：“他是废物吗？自己高兴还是伤心都不知道，需要殿下来代答？”
此言一出，四下开始眼色乱飞，也有人小声嘀咕。燕王面子挂不住了，笑容也没了：“你还小……”
公孙佳眼睛一翻不再理他，给外祖父、舅舅们见礼。丁晞黑着脸，带着人，铁了心要赶陈亚滚蛋。公孙佳道：“哥哥别急，请余伯伯他们住手，擒贼先擒王，放着首恶不管，去打从犯算什么本事？”
一指陈亚：“给我打死这个废物！”
钟源急忙将她护到身后，那边围殴也恰好打完了，听了这一声，稍一犹豫，将陈亚团团围了起来。钟保国大声应和：“好！”就要动手。
燕王着急了起来，钟祥几个儿子，只有早亡的长子允文允武又有涵养，其他几个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脑子就不是很够用。钟保国几重身份，是真敢也真能干这个事的。
他一个亲王正在当场竟不能阻止，恐怕有损自己在父皇心中的份量。燕王挤到了陈亚跟前，揪住了他的领子：“上香、道歉！灵堂之上与孤女对峙，你的气度呢？”他一认真，陈亚也就势低下了头。燕王揪着他，径往棺木前走，要他上香。
燕王边走边回头，对公孙佳道：“药王啊，让他上香致歉，回家好好哀悼反省。这事就过去了，不要打搅你父亲的安宁，让他安心地走吧。”
公孙佳平静地望进燕王的眼睛：“已经打扰了。上香致歉也不必了，至于回家哀悼，也好。”
燕王忽然觉得她的目光有点逼人，眨了眨眼：“哦，好，来人，送龙骧回家。”
钟祥冷哼了一声，阴恻恻地看了陈亚一眼，在他心里陈亚已经是个死人了。燕王暗暗叫苦，哪知苦还没完。公孙佳安静看着燕王，说：“看您的面子，我让他回家哀悼。来人，纸钱香烛纸人纸马装一车给他带回去，好好哀悼。”
燕王惊呆了：“什么？”
陈亚又挣扎起来：“小贱人！”
“贱人骂谁呢？！”一声断喝，一群人后面冲了出来，当先一人正是公孙佳的母亲钟秀蛾。
燕王的脸也白了，钟秀蛾是他表姐，封的县主，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钟氏后面跟着靖安长公主等一群人。
钟家一家子，钟祥是郡王、老婆是长公主，儿媳妇里有三个公主、一个县主，还有一个小女儿嫁给了燕王的堂叔延安郡王。钟源娶的是太子的女儿延福郡主，钟保国的女儿又嫁给了燕王的一个弟弟。
钟祥的母亲老太妃还活着，此人是皇帝的亲姨母。
人太多记不住也没关系，反正他们一家子都是皇亲国戚。还是近亲，辈分还高。
皇子燕王论身份自然是份量极重的，但是……这群女人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皇帝是白手起家，自家女眷一路跟着上来，但凡柔弱一点的都死在了腥风血雨里，活下来的都是悍妇。既悍且泼，其中年长者熟谙乡野泼妇之技，年轻者耳濡目染也少有温驯。
燕王松开了陈亚，抢上前给姑母靖安长公主行礼。靖安长公主拍拍他的头，一面说：“好好。”一面下令：“都愣着干嘛？没听药王说的吗？秀娥？”
钟秀蛾应声：“是。来人！小娘子刚才说的东西，再配个火盆儿，点二十个人，披麻带孝带着麻布一块儿送龙骧府上，你们二十个，对，就你们，亲自去他家大堂上照这原样给我搭个灵棚出来！你们在那儿哭着，照着一天三场，烧完一车纸钱再回来！”
燕王要拦，靖安长公主手腕一翻，揪起了他的耳朵：“你去哪儿？来，陪我聊聊天儿。”
燕王记事的时候，皇帝已经开始发迹，算是个小少爷了，打小读书学礼，委实不知道世间还有这等手段，犹劝道：“姑母，这样闹大了不好看。”
他的大堂姐、钟源的母亲常安公主单手按着他的后颈，不让他起身，说：“这才到哪儿？我还没拎着菜刀砧板去他家门口剁着骂呢！给你面子了。”手劲忒大。
常安公主自幼父母双亡，是皇帝叔叔养大的。家里没发迹的时候作为长女，她帮着家里带孩子做家务，带大的头一个弟弟就是如今的东宫太子。
燕王真的要吐血了，暗骂自己之前不长眼，光想着拉拢陈亚，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膻气。可是姑母这么做，也太不讲究了！燕王腹诽着，半弯着膝盖，凑在靖安长公主身边，看着钟保国带人押着陈亚，带着一车东西真的去龙骧府搭灵棚烧纸。终于见识到了“泼妇”的新境界——她们竟是认真的！
靖安长公主还拎着侄子的耳朵的时候，公孙佳已经站出来，在靖安长公主母女婆媳的喝骂声中站到了门口，拍拍手，宣布：“好了，些许意外，让他们处置，不要耽误了正事。诸位前来吊唁，存殁感激不尽。举哀！”
先请外祖父和诸位舅舅安坐。又问候了与外祖父同为郡王且是钟家姻亲的另一位郡王，继而与缩在一边的延安郡王问好：“姨父万安。”
延安郡王一向识时务，他就不如燕王那样爱出头，看着侄子挨打他也看得下去。此时一脸慈祥地说：“药王长大了啊。”背景音是常安公主在骂堂弟：“你真懂啊，陈亚伤心到笑了？我看你是想逗我笑！”
公孙佳俯身又是行礼。延安郡王道：“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些客人。”
公孙佳道：“小姨父，前面的人，我纵然不认识也能猜得到是谁，后面的就有劳您了。”
延安郡王开始招呼人过来致奠，公主王妃们还在围攻燕王，公孙佳镇定地与吊唁的客人寒暄。钟源的手缩在袖子里捻了又捻，指头里搓着几根狐裘上落下来的毛发——公孙佳刚才把狐裘给脱了！可快点结束了吧！
时光变得难熬，钟源不安地跺了跺有点冷的脚，凝目向外一望，天上又下起了雪来。
公孙佳好像突然不怕冷了，又好像聋了，完全听不到女性长辈们的叫骂，她先认她见过的亲戚，再猜没见过的重臣，居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四、五品官她也能连猜再认叫出一半人名来，与人道谢。
经过一场闹，交际的人安静下来，后面品级不高的人很乖巧地排着队依序致奠，心里在猜：她能不能猜到我是谁？人人看公孙佳苍白的脸色，不免又是怜悯又是担心，怕她支撑不住。
致奠进行得很顺利，小半晌功夫，这一波就结束了。
自始至终，公孙佳都表现得可圈可点，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进退有度、语调和缓，全不见惊惶。如此贞静娴雅的一个姑娘，只需简短的几句交谈，足以令单纯的人不记得正是她出场就号称要打死陈亚、首倡给陈家烧纸钱。撒泼？那不是她家长辈正在干的吗？
哪怕是记得此事的人也要感叹一句：公孙昂最可欣慰的不是死后哀荣，而是有这么个女儿。
到最后，靖安长公主松开手，燕王还维持着屈膝的姿势，心里琢磨着事儿：这丫头看人的时候，眼神从来不躲人，恐怕不是寻常的泼妇能比。她要是个男儿，陈亚可就死定了。
府里一次举哀毕，只剩下亲戚，钟秀娥一直看着女儿的脸色，找到机会就说：“你太婆一直担心你，快去陪着她。前面有我们呢。”
钟源急匆匆接过狐裘将她一裹，又把人背回了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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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婆”是钟祥的母亲胡氏老太妃，她在钟秀娥的上房里坐镇，一旁是乔灵蕙在看管几个亲戚家的小孩子，其中就包括余盛。
乔灵蕙是公孙佳的异父姐姐、余盛的亲娘，因为自己有孩子，又足够凶、会打孩子，被分派了孩子王的任务。她心里也焦急得不得了，既要安慰老太妃，还要抽空打儿子。
盖因她派人去问前面的情况，得到一句：“是陈亚个杀千刀的笑的，舅爷要打他，夫人派人去他家扎灵棚烧纸去了。”余盛就坐不住了，跳起来问：“小姨呢？”得知公孙佳“被护得好好的，现在在跟客人们见礼”，余盛就急：“我小姨没有亲自跟陈亚对上吗？”
乔灵蕙气个半死，薅过儿子一顿打：“你这是什么坏心眼？！你小姨从小身娇体弱，你还想激她出头？！我先打死你个小畜牲！”
余盛没被打哭，却快要被气哭了：小姨，你怎么能这样？贵圈都这么玩的吗？侯爷死了，公主、县主派人往对家烧纸钱？我“杀伐决断”的小姨居然不在一线怼对家反而在交际？说好的高智商争斗呢？你们没有打机锋吗？间谍手段呢？阴谋阳谋呢？退一万步，你们敢不敢养个刺客？眼前这算个啥？乡土撕X剧吗？
鸡飞狗跳了好一阵儿，老太妃道：“你也别打他啦，要好好教他，得学会帮着自家人。谁能干谁上，不能干的就听话跟着那能干的上。”
她心里也急，幸而还坐得住，直等到公孙佳被钟源背回来。老太妃着一带小毛头杀到了公孙佳房里，才把焦急说出来：“她怎么了？你们怎么不护着她？”上前一握公孙佳的手，冰凉。
老太妃道：“御医呢？！快叫来！一个不够，多叫几个，明天我与皇帝说，就派两个过来专看药王。你们一群男人，怎么都没有护好药王？那个姓陈的打死了没有？要你们有什么用？”
余盛跟着后面捂着屁股上蹿下跳，听了这一声，福至心灵：对呀！找个人护着！管它正史还是魔改，这小姨妈看起来不像是个御姐的样子，那我找到小姨父不就行了吗？他是个狠人啊！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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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外甥定了一门亲，她在灵棚里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回房被热气一烘，手脚麻痒起来。公孙佳忍着不适对老太妃道：“太婆，没事儿，已经处置完了。”
老太妃落泪道：“我可怜的孩子，几时受过这个苦啊。”扔了拐杖，不停地给公孙佳搓手。
钟秀娥骂道：“你冻傻了！快，先喝点热汤，等御医来开药煎药，服下了就歇着。”
“阿娘，今天恐怕会有旨意，我歇不了。”
钟源道：“方才这一场恐怕已经传到宫里了，有了这件事今天旨意未必能下来。”
老太妃听了便说：“他们还要怎么闹？大郎，你们跟我进宫去！我要去见皇帝！”靖安长公主忙说：“您老别动，进宫这不还有我们吗？”老太妃道：“呸，你们都怕他！不敢讲理的，还是得我去。”
公孙佳天人交战，一面是乐见其成，一面是担心老人年纪大了怕出事儿，出声道：“太婆，您就算不去，陛下也会派人问外公或是舅舅的。在场那么多人，都有嘴。陛下一向心里明白。”
老太妃一想也对，转而对儿孙耳提面命：“自家不和外人欺，咱们家要抱团！”
公孙佳给钟源使了个眼色，钟源会意，把长辈们都劝了出去：“天也晚了，你们先用饭，御医也快到了，我怕万一宫里再来人问话，先嘱咐嘱咐药王。”
最优秀的孙子说话是有份量的，钟祥一声令下，带人离开了，清场。
钟源没好气地说：“有什么话，说吧！就逞能！置这一场气，痛快了？冻坏了吧？”
公孙佳道：“哥，你帮我个忙。”
“嗯？”
“刚才我让他们打死陈亚，没人动手。别人也就罢了，我家的家将不该犹豫，这是不信我、不服我。这不行。”
钟源一指弹在她额上：“他们没有背叛你。打死龙骧将军？谁都得掂量一下！咱们不是说好了的？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的事有我们呢。才说你是个安静的人，你又闹起来。”
公孙佳很不服气。钟源、乔灵蕙小时候还过了几年苦日子，公孙佳却是纯正的含着金汤匙出生，娇养着长大，越想越委屈，对着亲表哥也不用克制，眼圈儿瞬间就红了：“太窝囊了。我安静了，他们却当我已经安息了！”
“不许胡说！”
“本来就是！就算打死陈亚我也占理！好，这个先放下。
我没说家将背主，但是今天的苗头不对。我爹如果还活着，不用他开口，早就有人把陈亚打个半死了，今天陈亚可是一块油皮都没破。他们哪里还像是骠骑的麾下、我家的家将？”
钟源递公孙佳递了块帕子，低声道：“因为姑父不在了。他在的时候，大家都夸你‘像个样子’，父亲在世时候的‘像个样子’与真正独当一面，是有天渊之别的，有脾气也不能外露。你今天做得已经很好了，比我当年强多了。”
公孙佳咬着牙低声道：“还不够！我现在就要去见他们，要他们保证哪怕下一刻再出一个陈亚，也会听我的话。
只有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才能安心做个娴静的淑女。哥，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趁御医没来，你带我出去！”
钟源差点没禁住她的哀求，目前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好一阵儿，忽然面色一变，伸手贴在公孙佳的额上，“你已经发烧了？你给我老实呆着等御医来。”
公孙佳攥住他的手腕，说：“哪怕回来病上三个月，也是值的。否则今日不收众人之心，日后拖拖拉拉，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我要吃的苦头只会更多，零刀碎剐气死累死也有可能。”
钟源看着她，内心天人交战。
公孙佳道：“要不是阿爹去得突然，外婆太担心我的身体，我今天早上就该见他们了。其中利弊，你明白，对不对？有与我争执的功夫，咱们现在都能回来了。”
钟源叹了一口气：“好吧，大不了被母亲打一顿。快去快回，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带回来。”
钟源把自己的大氅也脱了下来，将公孙佳一裹，偷运了出去。房里的丫环像是死了一样，一声没吭，继续往炭盆里添炭。

第4章 单良
在钟源跟随公孙昂的五年时间里，有一多半的光景是在定襄侯府度过的，对这里的布局熟悉极了。不用公孙佳指路，背起表妹一道烟就直奔目标。
公孙佳道：“先找单先生。”
钟源一个急刹车：“说好的见完家将就回，再这样我现在就送你回房。单先生他本事有点大，咱俩加一块儿也不一定能降伏他，他只认姑父。”
公孙佳急道：“我是要借他的话，调拨点库里的东西，哪有空着手去安抚人的？”
钟源道：“你不是已经开始管家了？动不了库里的东西？”
“家里两个库，我要动用前面库里的东西，那个他能管得着。后面的库不能动，一动我娘就知道了，咱们不就露馅儿了？我是不怕的，我随时可以昏倒。你呢？”
钟源低骂一声：“我上了你的贼船了。”把公孙佳背起来，转个方向去找单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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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良屋子里点着一盏孤灯，眼前一碟盐水豆，一壶清水，一边吃一边喝，咀嚼得很慢，喝水也很慢。灯光将他的影子映在了窗纸上，拉得稍稍有点变形。
他做什么都只用单手，左手只安静地放在桌子上，桌边倚着一支拐杖。咀嚼的动作牵动左脸上深深的伤痕，那伤痕像活了一样有规矩地扭动。
当年他家乡遭了匪患，整个庄子都被屠了，他被一具尸体盖了半边身子，露出来的半边被砍得血乎乎的。公孙昂剿匪路过，本着“要做仁义之师”的念头，打算给这一片死人收尸，不想还有这么个活人。
此后单良就一直跟着公孙昂，公孙昂大部分的奏本都是出自他的手笔。连生病之后回光返照，安排后事的遗表都是单良代笔润色的。
单良嚼着豆子，觉得前景比当初被公孙昂从死人堆里刚扒拉出来时还要黯淡，那时候的一切至少是确定的。
公孙昂临终前跟他有过一番交谈，两人讨论了他的去向。
知道他终究还有一颗凡心，公孙昂没有要求他留下来照顾公孙佳，只说日后如果公孙佳有难，他能施以援手就行。这反倒让单良觉得亏欠。
就很愁。
门被叩响了，小厮去开了门，问：“谁？咦？啊！钟……”
钟源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些。药王，进来。”
单良扶着拐杖站了起来：“钟郎，药王。”
钟源先把表妹扶进来，与她一同招呼：“先生。”
单良道：“进来坐，外面冷。”
又说：“药王不该在这冰雪时节乱跑。”
公孙佳道：“表哥背我过来的，没人知道。”
单良对钟源道：“陈亚不是大事，不值得在这样的天气把药王带过来。”
钟源微愕：“干陈亚何事？是他欺人太甚，我家中长辈必会向陛下陈情要他好看！”
单良扶着杖慢慢转了个身子将他们往里让：“那是有旁的事了。”
公孙佳福至心灵，突然就改了主意，深深一礼：“眼下该怎么办，还请先生教我！”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为什么单良会说“陈亚不是大事”？是笃定她会来请教难题吗？还是他已经把答案都准备好了，只要她来，就会得到答案？
单良此时竟还有这样的态度，之前都不敢想能有这样的好事！
单良掌管公孙昂的文书多年，各种谋划也多有参与。如果今晚只能见一个人，公孙佳会毫不犹豫的选单良。
公孙佳双眼发亮，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重复道：“请先生教我。请先生教我。”
单良缓缓地伸出手扶住了公孙佳，公孙佳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带着明明白白的期待，面对单良的审视，没有丝毫的回避。
单良道：“我哪有什么可以教你呢？倒是有个问题要问你。”
“先生只管问。”
“陈亚。”
公孙佳的声音低低的：“如果连姨娘都安排到了，我爹对陈亚就一定也会有安排。茶铺边的狗都知道陈亚与我爹不对付，我爹不可能想不到。即使他来不及安排，先生也不至于没有办法。”
钟源忍不住道：“那你白天还闹？都把自己冻坏了。”
“那我会被人小瞧的，一个窝囊废，以后是会有受不完的气的。”
单良问道：“药王觉得会是什么安排？”
公孙佳摇摇头，诚恳地说：“我想不出来。您要是得到了安排就去做，有什么要我做的，也只管吩咐。”
单良问道：“你们两个过来不是为了陈亚，那是为了什么？”
公孙佳诚实地回答：“原本是想要动前库的东西，今天出了那样的事，家将、仆人都劳累了一天，该加一份犒赏。阿娘在忙，我不想惊动她。”
“夫人已经派人给大家伙儿发过赏了。金帛尽有。药王要用什么？”单良深深地看了公孙佳一眼，慢吞吞地翻找取物的对牌。
钟秀娥多年主母主持家务，这些事当然会想得到。公孙佳这倒也不意外，一五一十地说了计划：“一些酒食就可以了。”
“药王，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公孙佳自嘲地笑笑：“借一句书上的话——内外交困，主少国疑。”
钟源伤感地叫了一声：“药王！”又目视单良，希望他别再说什么刺激的话了。公孙佳的情况已经很不对了，要么赶紧去安抚完家将回房歇着，要么干脆现在就回去等御医！
不想单良还是没忘记陈亚：“要让你来安排陈亚，怎么安排？”
公孙佳眨眨眼，用拇指指向钟源：“跟表哥的办法一样。直接打死最干脆，可惜……也就只好退而求其次了。人生在世，不就是动用自己能动用的，去完成自己想完成的么？”
单良从盒子里拿出的不是取用物品的对牌，而是几张纸，将字纸递给公孙佳。
公孙佳打开一看，眼睛不由一亮：“太妙了！”这是一份推荐陈亚的草稿，把陈亚的优缺点都点得很清楚，建议他担任更高的职务。公孙佳把草稿递给钟源：“表哥你看。”
钟源还担心她的身体，焦虑地看完，也乐了：“真是太好了！高明！先生……”
单良声音闷闷的：“这样的法子，偶一为之还可以，用得多了就太虚伪了。”
钟源摸摸头：“先生说的是。剩下的就交给我。我给东宫殿下，求他老人家庇护遗孤。”
单良从钟源手里默默拿过纸来，在油灯上一燎。钟源惊道：“先生！”单良抬手捏灭了纸上的火，把烧掉一角的纸又交还给他：“钟郎知道怎么说了吧？”
钟源将信团了两把，又展开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知道，姑父如果活着，就会推荐陈亚。他过世了，这东西留着也没意思。你要烧，我抢了来的。那这犒赏？”
单良道：“我与药王同去，钟郎要去东宫就尽快，去得晚了就像是假的了。”
本来就是假的！公孙佳道：“表哥只管去，正事要紧，我保证不会有人把你招出来。”
三人各行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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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良安排了两个小厮，一人一个，背着自己与公孙佳。
路上，单良问公孙佳：“药王对部曲家将知道多少？”
“听说是打天下的时候，陛下准许心腹部将额外另招募私兵，是为各家部曲。登基后，仍有四境边患、又有匪患未平，我爹他们定边剿匪遇到调兵不便，仍可招募部曲。”
单良在黑暗中点点头：“这是陛下讲信义，是对以前真正出过力的重臣的报酬，将军之后便再无此事了。到此为止。圣上是个英武果决的人。”
又自言自语道：“这些勋贵的部曲加起来快能打下整个京师了。”
公孙佳已经觉出自己浑身发热，知道情况不妙，仍是留意到了这句话。
两人不用自己走路，聊天倒不算吃力，单良道：“将军很疼你，他对你做了最好的安排。你不能袭爵袭封，他索性都痛快地交还给朝廷，换陛下保你能够拿到将军留下的部曲，也算弥补封爵封户的损失。”
“世人眼里最妥帖的安排是给我定个可靠的夫婿，可他没这么做，他一定有很多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家就这样消失。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完成他的心愿，前路只能我自己去趟。”
公孙佳的声音越来越低，单良果断地道：“送她回房！”
公孙佳吃力地从路边树枝上抓下一把雪按在额头，冰冷的温度让她清醒了一些，低声道：“还撑得住。你该知道，今晚是佳时机，我今晚一定要出现！”
单良犹豫了。
“我爹说过，他征战多年，无论什么样的绝境，都绝不束手就擒、从不坐以待毙，再不济也要鱼死网破！没有一座江山是能舒舒服服得来全无代价的！”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地方。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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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曲家将们忙了一天，匆匆吃过饭留下几个人巡逻、看守，剩下的都聚在一起烤火聊天，也在说着白天的事情。
他们跟随公孙昂近二十年，已自成一体。公孙昂留下部曲两千，由黄喜、张禾各领千人。这是账面上的人，实则多年繁衍，人口已不止这个数。所以除了黄、张二人，另有一个隐形的千夫长薛维。他们之下，又有些领百人队的。
随着国朝日渐太平，各家操练得少的部曲渐成兼职种田的奴婢，兵头渐渐成了管事。服主人家的差役，就不用管国家的赋役。公孙昂的私属这两年才慢慢闲下来，做两种活计的都有。
本来不管是上阵杀敌还是回乡务农，只要跟着公孙昂，都有不错的日子，现在他们有点吃不准了。趁着到主人家里来服役办丧事，大家聚到了一处商讨对策。
黄喜问道：“人都齐了吗？”
薛维环视四周：“差不多了。”
黄喜又问：“巡查的人手安排好了吗？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张禾道：“老薛已嘱咐好小薛用心巡查。”
“都来坐吧。”
一群大男人围成内外两圈，脸上都带着愁。黄喜最年长，咳嗽一声：“都说说吧，怎么办。”
张禾道：“什么怎么办？当然是接着伺候小主人。”
薛维长叹一声，道：“这个是自然的。可怎么伺候呀？总得有个章程吧？小娘子是能做定襄侯还是能做骠骑将军？今已经有人坐不住了，接下来，这片家业还能保得住吗？大家伙愁的，不就是这个么？”
张禾道：“小主人也十二了，过几年选个好夫婿，生个孩子，将军的香火不会断。咱们依旧跟着就是了。”
薛维道：“小娘子打小身子骨就不大好，又是姑娘家，难。”
张禾脸上变色：“小主人今天够硬气，我看她就立得住！咱们都是将军带出来的，你们是不是看着余济他们各奔前程，也起了外心？余济他们是朝廷的官员，与咱们不一样，咱们是将军的人。将军尸骨未寒，在这府里说这样的话，不怕天打雷劈吗？”
“你怎么血口喷人呢？”
黄喜咳嗽一声：“老张，你先别嚷。老薛，你也小声些。老张说的也对，小娘子不像是扶不起的主，今天她就挺能撑门面。老薛说的也有理，要帮小娘子就得把好事坏事都为她想明白不是？将军打仗前不是也得把不利的都想到吗？”
薛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看看这些人，要是不担心，何至于能聚得这么齐整？要是心里没有将军，又聚在这里做什么呢？可总得有人牵头弄个章程出来。”
张禾问道：“什么章程？”
“要将咱们交给别人管，依旧当兵打仗呢？怎么谋个出身。要是给小娘子当差，管着庄田呢，也得看看怎么管。”
张禾并不留情面：“谋什么出身？怎么管庄田？一个个都有家有业，有妻有子，住大宅子、使奴唤婢，就想去做主子，叫儿孙也做公子了呗。也不想想，这些都是因为跟着将军才能有的。做人不能忘本！别忘了，将军临终前可是召见过咱们的。那时候咱们是怎么对将军说的？一定好好伺候小主人。”
黄喜沉吟：“就算忘本，也该相信将军的手段。他什么看错过事情？可接下来怎么做，不瞒大家说，我也有些拿不准主意。”
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吃不准公孙昂的后手，又盼着他能有什么后手。
身后一直静听的一个百夫长忽然说：“不如请教一下单先生？”
黄喜道：“这……他会给咱们一句实话吗？”单良一个主意能裹八层包袱皮，会给他们筹划？个丑八怪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
屋里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屋外传来了脚步声。薛维喝问：“谁？”一边使了个眼色，两个百夫长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一人一扇门猛地一拉！
门外，新雪反射着灯光与月光，将人脸映得雪白雪白的。

第5章 丢人
任何一个人出现在门外都不会比公孙佳更令人感到惊愕，黄喜等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人人脸上都写着意外。
谁都不到公孙佳会过来，她年纪不大，才开始学习家务没两年，公孙昂有时候处理一些事情会带着她，绝大部分时间只是旁听而已。
尤其为重要的是，她是个女孩子，生来体弱，风雪之夜过来？
想都不敢想的。
再看到她身后的单良，黄喜等人的不安也只是加重了一点点而已。这两个人，一个天残一个地缺，就这么站在雪地里与一屋子的对视。
他们的表情让公孙佳知道自己来对了，她没有说话，率先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气味闻起来很糟糕，公孙佳有一瞬的摒息。一屋子的人齐刷刷的起身，黄喜抢先闪出去，把单良也扶了进来。
张禾先叫了一声：“小主人。”众人参差不齐的问好，目光在公孙佳、单良身上扫过，都透着点猜测与忐忑。
公孙佳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点点头：“坐。”
家将们犹豫着，望了她一见，见她没落坐，将微弯的膝盖又站直了。
公孙佳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她显得格格不入，深刻体会到了“父亲在世时的‘像个样子’”与“一家之主”的区别，也终于明白“父亲死了，你的担当就与成人无异了”要面对的是什么境况。
公孙昂活着的时候，这些人像是被梳通了的头发，丝丝顺滑。现在他们虽然也没变成炸起来的钢针，却像被风吹乱了一般，七歪八扭还缠成了结。以前他们的眼睛是低垂顺服的，现在却是游移着没个统一的方向。
眼前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她知道有些人的心思，开国至今不过十五年，当年乱世的一些传说还没有消散。每逢乱世奴婢部曲总有两种变化，一是平头百姓活不下去了，卖身奴婢依附豪强，二是奴婢里有野心有能力的趁机脱离虚弱的主家，洗掉出身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反过来强于旧主。
如今算是公孙家的“乱世”，这些人里，未必没有人有第二种想法。
公孙佳面上不显，其实也虚弱得显不出什么表情来了，她的脸色苍白若鬼，还是镇定地对着诸人深深一福：“今天多有倚仗。”靴底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仆役们抬进了酒食。
家将们赶紧还礼，答谢的声音稍微齐整了一些。
薛维抢先出声：“这是小人的本份。陈亚欺人太甚，我等得食其肉寝其皮！请小娘子放心，我们一定护好将军走完最后一程！”张禾、黄喜同时看向他，只看到一张义愤的脸。
黄喜紧接着说：“我们刚才也正在商量这个事。陈亚是个什么东西？给将军提鞋都不配！”
张禾最后说：“小主人，只听您一声令下！”
三人紧张地看着公孙佳的脸，又忍不住瞥一下单良的脸色，猜想是不是他的主意让公孙佳过来的。老主人去世，小主人安抚旧部，这是惯例。但是公孙佳情况特殊，她不出现也是正常，钟秀娥也已经派人发了重赏安抚。今天公孙佳只带着单良来，他们就猜是不是单良生出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鬼主意。
公孙佳道：“坐。”
家将们一阵晃动，犹豫着。公孙佳又说了一句：“坐。”
黄喜目光闪动，率先坐下了，他们将主座让给了公孙佳，心下的疑虑更重。
公孙佳看着这一张张还算熟悉的脸，眼泪流了下来，哽咽道：“昨天这个时候，阿爹还在，他召了大伙儿来一块儿设宴，听歌看舞，多么开心啊。我听你们讲的都是旧年随阿爹南征北战的事儿……”
所有人都不觉得这话意外，拉近关系嘛，回忆一下老主人在世时的光荣时刻。一阵放松之后，心里也都难过起来，公孙昂在世的时候是确实的风光，对他们也确实是没得说，不能讲全然体贴，至少是一碗水端平，该给的都给，绝不吝啬。现在公孙昂死了，他闺女搁这儿哭。
众家将悲从中来，不由一起落泪。
公孙佳缓缓擦去眼泪，死死盯着这些人的脸：“一天，就一天的功夫，你们嘴里说的从金戈铁马变成了一个废物陈亚，丢人！”
她的声音向来不大，也不尖利，好像是天生缺了最高的那个调门，大部分时间语速不快，偶尔吐出来的字还带点气音。就是这带点气音的“丢人”，像一根鞭子抽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让你们一天之间堕落至此，是我的过错。”
家将们错愕的眼神里，公孙佳续道：“你们今天辛苦了，这种事情不必再想，也不用你们去想。”
薛维道：“可是……”
公孙佳问道：“陛下立国，我外公参与打了多少场仗？平定四方，我父亲又征战几何？他陈亚又有何功劳？”不等薛维开口，她自己说，“我外公三十余年征战，历经大小战事数以百计，我父亲，近二十年来定边平乱独当一面，大战二十小战无数，陈亚？他才打了几场？拿这点功劳逞威风，他也配？”
吃不准这是她自己想到的还是单良教的，众人不敢轻易回答。
公孙佳又说：“如今河清海晏，打仗立功的机会是越来越少的。纵使老一辈凋零了，也没那么多功劳给他垫脚往上爬了。”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下面人的脸色，如张禾等已经开始放松，但仍有面色凝重若有所思的人。公孙佳觉得自己眼眶已经热得像火烧一样了，抬手摸摸额头，又放下了手，低低地笑了：“哪怕让他爬上去了，做到骠骑，威势又岂能与我父亲相比？镀金的跟真金的差得远了，谁想推他上去很难，我把他踹下来，还是做得到的。”
看到薛维、黄喜面色突变，又强迫性地保持平静，大部分的百夫长露出了快意的表情，公孙佳才真正的发自内心地愉悦了起来：“所以，不要再为废物操心了，我父亲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以后还是什么样子。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翻不过来。从父亲算，我是第二代，从外祖父算，我已是第三代，父祖拿命拼出来的权势，父荫祖荫，不是为了让我吃亏受气的。”
张禾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烧烤的炭火点了起来，剥洗好的羊肉架到了架子上，开始发出香气。公孙佳道：“上酒。丧礼过后就要守孝了，我也就今天能跟大家喝一杯了。”
无论心里想着什么，家将们的眼神终于顺了，恭恭敬敬地举起酒碗。公孙佳指着几副空着的餐具问道：“这是缺了谁？”
单良默不作声，黄喜道：“哦，一个是老薛的儿子小薛，正带人在外面巡夜，还有一个是荣校尉，他领了沿途勘查的差使，带着小林去了。小薛和小林都是百夫长。”公孙昂要出殡，外面的事务也要安排好，办这事的就是这个荣校尉。他也是家将出身，不过打小没了父母，是公孙昂养大的，如今二十来岁，就被公孙昂安排了个校尉。
听说是他，公孙佳点点头，举先举杯。
一碗酒喝干，薛维再看公孙佳，她脸上带了点恬静的笑意，正要说什么，忽然门被撞开了，一个人怒喝：“主人尸骨未寒，你们这群猪狗，居然吃起酒肉来了！”
公孙佳回头一看，来的也不是生人，正是刚才说到的荣校尉。
荣校尉也看到了她，一愣之后单膝点地：“少主人。”
公孙佳真的笑了，抬手拍掉他肩上的落雪：“酒食是我带来的，今天大家都辛苦了，犒劳一下是应该的。你也一起来吧。”
荣校尉憋出来一句：“我不辛苦，不用了。”
公孙佳道：“那你就跟我走吧，你在这儿瞪着，叫人怎么吃得下？顺便跟我说说，一路上怎么样了，”又转过头去嘱咐黄喜等人，“酒少喝些，明天还要当差，肉食多吃些，才有力气。接下来还要辛苦你们，回去也告诉他们，一切照旧，我不喜欢自己人先乱阵脚。没必要。”
他们一行人走后，屋里安静了下来，喝酒的放下了碗，吃肉的放下了匕首，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只有张禾最轻松：“嗨，荣校尉就是爱死绷着，甭管他，咱们吃咱们的，酒少喝些，明天还要卖力气呢！”
黄喜与薛维对望了一眼，再没有商量的心情，看张禾吃得满头大汗，不由羡慕起他来：“脑子少的人过得就是比别人轻松。”百夫长们有些蠢蠢欲动，黄喜的儿子戳了戳自己的父亲：“阿爹，小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张禾插口道：“什么意思？该吃吃、该喝喝，别动歪心思，照着原样，好日子有的是！”
黄喜一瞬间也想明白了：“不错不错，划下道儿了。也好，总比憋着记仇强！”
他儿子还是听得不太明白：“记什么仇？”
薛维苦笑道：“听话，未必更好，不听话一定没有好。这个我还是明白的，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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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公孙佳就由荣校尉背着了。单良道：“药王做得比我预想得要好。”
公孙佳这时才露疲态来，整个人趴在荣校尉的身上，说：“过奖了，我撑不住得，得快些回去。”
单良道：“好。”
公孙佳又说：“您再给我准备些东西，我过些日子要用。”
单良又说：“好。”
公孙佳对荣校尉道：“荣校尉，记住了吗？”
“是。”
“你直接送我回房，以后我的守卫就交给你了。”
“是。”
荣校尉虽劳累了一天，脚步比钟源又快许多，眨眼间就将公孙佳送了回去。看着公孙佳进房，几个丫环上前接住了，荣校尉转过身去，按刀站在房门外。公孙佳道：“去厨下拿些热食给荣校尉，再给他寻件厚斗篷。”
一个高个儿的丫环答应一声，飞奔而去，院门转过去便撞上了靖安长公主一行人打着灯笼过来。钟秀娥喝道：“你跑什么？”
丫环答道：“小娘子吩咐取热食给荣校尉。”
钟秀娥听着话音不对，快走几步上前就看到了荣校尉，及进房里，公孙佳正坐在床上，丫环给她脱鞋。钟秀蛾惊问：“你干什么去了？”后面跟进来的靖安长公主听到这个问话也吃了一惊，拨开女儿快步上前：“药王，你干什么去了？”再看公孙佳的脸色，靖安长公主吓了一跳，上前将外孙女揽进怀里摸她的额头。
公孙佳不再硬撑，就势瘫在了靖安长公主的怀里，小声说：“我想阿爹了，就想去他的书房看看。没走多远，看到荣校尉回来了，他说他到书房向阿爹回话的，真可怜，他忘了他是去勘察阿爹出殡的路。”
钟秀娥道：“他有良心。不像旁的人，就会闹心！”
靖安长公主道：“孩子面前，你说什么屁话？”
公孙佳攥着靖安长公主的袖角，仰脸看着钟秀娥，说：“那个陈亚，瞧不上我是应该的。我生气是他不讲道义在丧礼上发难，不是因为别的。他是龙骧将军，阿爹死了我就是一介布衣，合该不将我看在眼里的。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的，您要为我鸣不平，气是生不完的。”
靖安长公主将外孙女的下巴拧向自己，一字一顿地道：“一介布衣？谁说的？我为你求封诰去！这件事，陛下不能不管！”
公孙佳抱住外婆的脖子，泪水打湿了靖安长公主的衣服，声音越来越弱：“别去，人情会用完的，留着自己用。”说完便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在了靖安长公主的身上，昏死了过去。

第6章 麻烦
公孙佳也记不清自己被扶起来灌了几回药，等到她最终被摇醒，眼前晃着好几张脸，当先一个是母亲钟秀娥：“醒了？来穿衣服，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公孙佳头痛欲裂，忍不住扶住了脑袋，她这头疼疼得挺有特点，只疼半边脑袋，另半边一切如常还能听懂钟秀娥说的话：“可算醒过来了，御医来了说你本来就郁结于心，又受了风寒，以后别乱跑！冷了也不要喝酒！单先生也是，居然就肯给你酒喝了。哟，这是宿醉头疼？你喝了多少？”
钟秀娥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给她漱口擦脸。擦过脸之后公孙佳感觉好受了一些，脑筋也清醒了，问：“表哥呢？外婆呢？”
丫环用托盘捧了碗汤来，跪在床前，钟秀娥一边喂女儿一边说：“亏你还记得他们，他们昨晚连夜入宫，好不容易办好了事，回来见你这个样子，吓了好大一跳！你可真是长能耐了！对了，旨意已经定了，你外婆和表哥为你求来了县主的封号，一定要记得谢他们，要孝敬外婆。”
县主这封号，在皇室里不大排得上号，看起来跟批发甩卖似的，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确实是需要情面的。
公孙佳点点头：“我明白的。这回外婆耗费人情了。”
钟秀娥叹了一口气：“也不算过份。咱们为陛下出了这么些年的力，他本来就该保下你的。”
“家里旁的人呢？”
“都好，都好，前面还有单先生帮忙照看着。”
“荣校尉呢？以后都让他给咱们安排守夜吧，不然我睡不安稳。阿爹在世的时候，就很信任他。”
钟秀娥放下碗，挥开丫环，戳戳女儿的额头：“还用你提醒？昨天他要不回来，我几乎要疏忽了！哼！家里有事就把他给排挤出去了，当谁是傻子么？等我闲下来，看我饶了谁去！”
“娘，别有什么都说出来。”
“你长大了，能教训你娘了。还有你！给我老实些，少添乱！”
公孙佳闭嘴了，她家长辈都是这样的脾气，当然，她们本也不必有太多的忌讳。这时钟源又来了：“旨意快到前门了，快！是东宫亲自来致奠宣旨！”
公孙佳只来得及说一句：“表哥辛苦了。”便被他们挟到前面。
东宫太子章熙亲至，连同他的两个年长的儿子，长子是太子妃所出，年纪比钟源还要略长一岁。父子三人同来，给足了公孙昂这死后的面子。章熙两鬓微白，人到中年还未发福，身材保养得极佳，一举一动都颇有些儒雅气度，两个儿子也都有些青年才俊的味道，这就更令人觉得欣慰了。
香案摆开，连接了几道旨意。
第一道先是安排的公孙昂，给了个谥号“烈”，从此便可称他“烈侯”了。
第二道是让公孙昂附葬，如无意外，日后还会附庙。皇帝死了之后陪葬皇陵，神主陪着皇帝入庙受供奉，是极高的荣誉。只是当今的皇帝还活着，皇陵还没建好，这陪葬的倒先埋进去了。
第三道才是给公孙佳的，封做永安县主。无论是公孙佳还是钟家都不在乎封户俸禄的多少，他们不缺这个，但是需要一个品级封诰来撑场面。如今旨意下来了，所有人都放下了心中的一件大事。
公孙昂生前的旧部们也是一脸的激动，个个对皇帝的英明感激涕零，望向太子的目光也颇为亲近。
章熙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暗暗满意。他喜欢有情有义的人，今天一大早，这些人疯了一样弹劾陈亚，这让太子很满意。
宣完旨，公孙佳接了旨意，钟秀娥就让人传下去，将这几轴圣旨供奉到府里专司放置这些旨意手诏等的地方。章熙向姑姑等人问过好，低头看公孙佳，只见小姑娘眼睛红红的，整个人苍白单薄摇摇欲坠，心里很是感伤，柔声道：“好孩子，你往后的日子还长，以后有我们。”
公孙佳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起直身的时候嘴唇仍在颤抖，眼泪也抖了下来：“我给长辈们添了烦恼。”
章熙道：“小小年纪，多思多虑不好，要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儿才好。”
章熙做事向来周到，拈了香，又与钟家人好好说了一阵话，临走前对余泽等人说：“你们都很好。”才圆满地完全了任务。没有人惹事，也没有人拌嘴，更没有人落他的面子。正相反，所有人都做脸，与昨天那一天鸡毛俨然是两个世界。
送走章熙，钟秀娥就要安排女儿到后面休息。公孙佳却先到余泽等人面前深深一礼，余泽等人连说：“使不得！”公孙佳微微颔首，才被两个丫环一左一右架回房去。
钟源觑了个空儿，也跟着到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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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走了几步，抬眼看到荣校尉还跟着。到了房门外，荣校尉一按刀，又要守门。公孙佳道：“你也进来。”
她回房之后且不忙着躺下休息，先邀了钟源到榻上对坐，让人给荣校尉搬了张椅子。钟源往桌上看了一眼：“恭喜妹妹。”桌上放着那套县主的正式行头，钟源见惯了这些东西，一眼就认了出来。
公孙佳头痛欲裂，硬撑着说：“祖辈父辈的荫佑，是你们心疼我。”
钟源道：“是你该得的。”
公孙佳笑得很勉强：“咱们关起门来就甭说客套话啦。有一件事儿得跟你们商量，昨天我跟表哥在府里行走，后来荣校尉又回来，竟无人发现？这是你们的本事高，还是守夜的人懈怠了？又或者他们看在眼里不说？”
她从房间溜出去，丫环看到了不吱声，那是她的本事。如果丫环没发现她丢了，那就是重大事故了。此事不可不防。
钟源跟过来是想劝表妹休息的，听了这话也顾不上说什么身体，表情严肃了起来：“怪不得你一定要荣校尉跟随呢。”
荣校尉道：“放心。”
公孙佳道：“对你，我当然是放心的，他们这会儿应该也老实了。不过先说出来你们心里有个数，外面的事，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们两个了。”
钟源道：“这些有我们。你昨天……”
“差不多了，有事也是以后的事了，至少能安安稳稳把我爹的后事给办了。表哥，你昨天……”
钟源脸上闪过一丝狼狈来，昨天他也是下了力气的，跑到太子岳父那里一通哭，还撒娇了，末了叫了人家一声：“爹。”将太子感动得也哭了，对他说：“你爹走了以后，我要把你接过来抚养，你阿翁和你娘都不答应！我哪里就会惯坏你了？我看你也惯不坏的。我拗不过他们，将你交给了公孙昂，他既将你教养得不错，咱们也要还他这份情。”
清清喉咙，钟源板起脸：“有我呢，你别问。”
“外婆没累着吧？我还没得空跟外婆说句话呢，你上头去的时候帮我说。”
“她都明白的。这一回你可以放心了吧？如今荣校尉也回来了，你可以放心呆在府里了吧？”
“陈亚还活着呢？”
“又操心起来了，不日会有旨意的，他以后翻不了身！”
公孙佳想了想，道：“我发送了阿爹，也就没什么要紧事了。照往年惯例，年前见一见管事，或者往庄子上走一趟——这个要你帮我跟我娘说。旁的没有了。”
钟源算了一下，年前见管事这事儿，怎么也得排到半个月后了，那会儿公孙佳这一场病应该也有些起色了，便一口答应：“只要御医说你没事，我就帮你说去。咱们讲好的，事情一了，你就安你昨夜可把大家吓坏了，姑姑都哭了。”
“那她今天还凶我。”
钟源瞪她，公孙佳吐吐舌头：“你得闲了来看看我，别让我太闷了。”
“就你事多，我记下啦。”
“阿姜，帮我送送表哥。”
叫阿姜的丫环脚步轻盈地上前，将钟源引了出去。荣校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倒退两步，手指捻了一捻。
公孙佳道：“有一件事，你近前来说。”
荣校尉低着头，在公孙佳面前站定，公孙佳道：“你的那些人手，都还好用吗？”
荣校尉点了点头，问道：“是。”
军中本有斥侯、打仗也好用细作，公孙昂对这两个职业的业务范围进行了拓展，在不少地方都洒了眼线。荣校尉是公孙昂信得过的人，口又严，其实承担着刺探消息的任务，消息灵通得紧。
公孙佳年纪不大，公孙昂仓促之间只来得及给女儿一个简要的交代，交接是绝谈不上的。公孙佳只能自己摸索：“以前是你在管，以后你还管起来。不过，阿爹走了，有些事情不能像以前那样自在了。”
荣校尉道：“已经让他们蜇伏起来了，闲棋冷子，等您需要的时候再启用。名册……将军在世的时候有一份，少主人看过没有？最好找出来。”
“都在我这里了。一应花费，还照旧走账。”
荣校尉道：“是。”
“他们闲了，你还不能闲，重筛一遍，这些人不能反水。设若叫人知道了，于阿爹名声有损。”
“是。”
“每天的邸报和朝廷上的事儿，都给我递一份来。”
“是。”
“你先辛苦一阵子，我自有安排。”
“是。”
公孙佳道：“你再帮我跑一趟，请单先生代我写个谢表。还有一件事，你帮我给单先生传个话，附耳过来。”
荣校尉向来话不多，也不爱发问，从跟着公孙昂起就是这个样子，如今换了公孙佳他也还与原来一样，领了命就去找单良。只在出去前多说了一句：“保重。”
公孙佳这才对丫环招手，想叫她们扶自己去床上歇着。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来，将丫环吓了一跳，慌忙将她扶到了床上。
阿姜送钟源回来，嗔道：“就把自己累成这样了。”看她抱着头，问道：“不舒服吗？”
“有点疼，可能是喝酒吹风了。”
“我去请御医。”
“不用！让我娘知道了吵起来我更得头疼了，你给我揉揉。”
麻利地将公孙佳安置好，阿姜单膝跪在床沿上，慢慢给她揉脑袋。
公孙佳问道：“阿姜，有人来过吗？”
阿姜道：“我守得死死的，没人，咱们房里的东西也没人翻动。”又低声说：“小院儿里那几个，都盯好了，夫人也派了人去，没叫她们冒头，也没有什么异动。”
公孙佳道：“知道了。”
“那，歇着？”
公孙佳道：“荣校尉还没回来，我再等等，你给我念两页书吧。”
阿姜取了本书，坐在床边没念两行，荣校尉就回来了，道：“单先生说请少主人放心，他都会准备好的。部曲、奴婢的名册过两天也送过来。单先生也说，守卫的事情要更上心。他提醒少主人，做事前还是要说服夫人的。”
公孙佳点点头：“知道了，这几天还要你多辛苦些，等小林回来，咱们再从头捋一遍。”
“是。”
公孙佳再也不想硬撑了，利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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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公孙佳只管养病，第二天退了烧也没有更多需要她操心的事了。她就窝在房里，看单良派人送过来的名册。到了送殡的日子，她先是扶棺走一段，出了城门就上车，到了荒凉的葬地才下车来，看着人们将棺材掩埋。
回家过了头七，拆了灵棚，送亲友等等，都不用她操心。一切恢复了平静，钟家人也各自回家，公孙佳余事不问，一场风寒熬了过去，头也再时常疼痛了。
好事接二连三，荣校尉口中的“小林”也回来了，正在回说：“事已办妥，让他们都蜇伏下来，信得过的都留着，不合适的也收回了，他们那里半点把柄也没留下，纵使反水也没有半点证据能牵扯到咱们。”
公孙佳笑道：“这下好了，我的心事去了一半儿，接下来就是要怎么跟阿娘讲，我要见一见家将、管事们了。你们说，请表哥做说客可好？”
她一向不大爱说心事，今天难得心情好，多问了两句。荣校尉才说：“少主人自己说，不成再请安国公。”钟源他爹生前自己挣了个安国公，现在由钟源袭了。
公孙佳点点头：“也好……”
正要让他们退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不等公孙佳出声，阿姜已出去了，很快回来：“夫人在打个婢子。”
公孙佳道：“阿娘这两天心情越来越坏了，今天这又是怎么了？去劝一下，别打了，怪闹得慌。”
阿姜吞吞吐吐地：“是夫人亲自动的手……”
公孙佳觉得情况不太对，对小林道：“你且退下，一切照旧，有什么支用的到前面库上去取。荣校尉，与我走一趟吧。”
她就住在正院隔壁，抬脚就到，却见钟秀娥正一手揪着个丫环的耳朵，另一手往丫环身上打，噼哩啪啦，声声响脆。公孙佳叫了一声：“阿娘，”轻声劝道，“谁惹您生气了？何必自己动手？”
一句话戳到了钟秀娥的痛处：“我不自己动手，难道指望你吗？我能指望得上你吗？你能让我指望吗？”
话一出口，连正在抽噎讨饶的丫环都不敢说话了，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公孙佳，反应快的醒悟过来，又飞快的低下了头。

第7章 旧怨
钟秀娥的脾气上来的时候是不管不顾，然而公孙佳天生一副柔软的长相，你冲她发完了脾气，她脸上也没有着恼的样子，钟秀娥自己反而有些讪讪。尴尬过后就更恼，抬手将小丫环一巴掌打得翻了半个圈儿，又骂：“废物！都是废物，哪个都指望不上！男人死了！儿女都是废物！”
“娘！”一声响亮的惊叫从门口传来，乔灵蕙到了。
乔灵蕙紧赶慢赶追过来，没想到还是出事了，她小时候也是这么挨骂的，在钟家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但是公孙佳打小哪里受过这个？乔灵蕙硬冲上前把母亲架开，又暗示把地上的丫环拉走。
钟秀娥经这一阻，脾气没见好，反手推开大女儿：“你来添什么乱？！”
乔灵蕙道：“您在外头受了气，拿回家来冲药王干什么？说好了去外婆家，您半道回来了，要怎么交代？”
钟秀娥被女儿质问，脸上挂不住，反手捶在乔灵蕙的肩膀上：“你也长本事了！我生了一窝的讨债鬼！套车！”风风火火再往郡王府去。
公孙佳站着没动，等钟秀娥一阵风一样的刮走，衣裙被只小手往下拉了拉，低头一看，外甥余盛正仰面看着他，小孩儿一脸的担心。公孙佳问道：“你怎么来啦？”
乔灵蕙抬手把儿子摘下来：“你怎么来了？来人！把他送回去。”
余盛大急：“阿娘！你答应了带我出来玩的！”余府武将出身，于读书不是很上心没押着他上学，但是他才五岁，也没有放他出门乱跑的道理，完全没有办法打听到金大腿的动向。好不容易快过年了，乔灵蕙要到处走动，其中重要的一站就是钟家，他就琢磨着兴许能见到小姨妈，也要求同去。乔灵蕙乐得儿子与钟家走得近些，痛快地答应了。
万万没想到，还没到地头，就遇着事儿了。
乔灵蕙薅着儿子，还要对妹妹解释道：“阿娘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从前是冲着我和丁晞，现在我们不在跟前了，就冲你。她没坏心，就是嘴坏。今天这事也不能怪她。”
公孙佳听这话音就不能让她走了：“你说清楚。”
乔灵蕙把余盛往保姆怀里一塞，拉过妹妹的手：“今天不是要去外婆家吗？本来说，你身子还没大好，就先不要走动了，阿娘就让我陪她一道回去。没进外婆家，你猜怎么着？遇着那个死对头了！”
“？”公孙佳是真的不明白，以她娘的风格还能有什么死对头能活到现在。
“哦，你不知道，就是太子妃的那个妹妹，嫁进容家的那个。”
公孙佳还是不很明了。太子妃的妹妹们她知道，钟家跟太子妃的娘家纪家不太对付是真的，争个权位之类的是常有的，钟秀娥与纪氏的矛盾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里并不突出。
“阿姐，说得仔细些。”
乔灵蕙先把妹妹拉到榻上坐好，给她紧了紧围领，拨着炭火说：“你当然不知道啦，这事儿跟你也有一点儿关系的。当年，丁晞他爹死了没多久，阿娘要再嫁，选的是阿爹。”
她亲爹早死了，跟亲爹也没啥感情，是公孙昂将她养大，她嘴里的“阿爹”就是公孙昂。
“那会儿我已经记事了，当时还有一家人家，也相中了阿爹，想招他做女婿，你猜，是谁？”
公孙佳了然：“纪家。可事情都过了，阿爹也不在了、她也嫁了，还折腾什么？她丈夫一个富贵闲人，她不忙着为儿女前程奔波，反而四处树敌？图一时痛快？”
乔灵蕙摇摇头：“你不懂，我至今还记得当时全家有多么的开心，你道为什么——当年阿娘是东宫亲自保的媒。”
“啊？”
“嗯！”乔灵蕙非常肯定的点头，“我记得真真儿的，当时我一个没了爹的人，心里有多难受就记得有多清楚。我那会儿在丁家，过得不大好，多亏了阿爹。嗐，说这个做什么？说回来，我记得当时，纪家跟外婆家已经很冷淡了，纪家当时可是个热灶，可惜，自从没能封王，只捞到个乐平侯的爵位，就开始不行了。那一回可算是被正手反手抽了两个大嘴巴，能不记恨么？哎，你说，那天陈亚闹事儿，背后是不是他们？”
公孙佳道：“我不知道。”
余盛死死扒着门框叫嚷：“我不走！小姨，唔……”保姆把他嘴巴一捂，抬了出去。余盛担心得要死，因为他发现，丧礼过后大半个月，他小姨一丁点雄起的迹象都没有！一直病病歪歪的，今天的状态看起来也只是比丧礼当时好一点而已。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但至少让他守着金大腿啊！
余盛将心一横，嗷呜一口将保姆的手咬得一松，他跳了下来，硬凑到公孙佳身边：“小姨~呜呜……”
乔灵蕙骂道：“这个混账，就是欠揍！”
公孙佳却记得正事，将手绢往外甥脸上一盖：“擦擦。阿姐，你还没说今天的事呢，这是遇上纪四娘子了？”
“对啊，纪四个该下拔舌地狱的贱人！路上车遇到一块儿了，她该避让，她偏不，硬是凑上来，说阿娘孝中乱跑……”
纪氏当时说的是“才死了丈夫，就又坐不住了？倒也是，这生的儿女都靠不住，哦对了，最该有出息的那一个，还是个病秧子，是吧？那是得赶紧找个下家，不然这一个两个指望不上，不再给他们找个后爹教养，你们娘儿几个可怎么办？要不嫁个御医？要说啊，孩子成不成材在其次，活下来最要紧。”
钟秀娥要是能忍得了这个气，那就不是她了，跳起来要打人的时候忘了自己还在车里，发髻也撞歪了，衣服还因为自己的动作不小心挂在桌角扯坏了，回家换衣服来。衣服换到一半，小丫环又不省心，污了一套新衣裙，钟秀娥便借题发挥开始打人。
乔灵蕙解释完，又劝说妹妹：“好啦，前因后果都告诉你了，别自己生闷气了啊。阿娘你还不知道的吗？她骂完了，痛快了，转头就忘了，回来你再念念不忘，岂不是自讨苦吃？爹娘手下讨生活，要学会忘事儿。”
公孙佳却只关心一件事：“真是东宫保的媒？”
“那还能有假？”
公孙佳道：“我知道了，你也快些去外婆家吧，不然……”
“哦，对！谁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事来！”乔灵蕙说完，提起儿子就走，边走边打，“你就该关小黑屋里喂老鼠！”
余盛的内心是崩溃的，眼见呆在小姨身边这条路行不通，一边挨打一边想：这小姨咋不急呢？你不应该去郡王府的吗？小姨夫，元峥，你再不来，你媳妇儿就彻底成个傻白甜了，你以后会累死的！我踏马太倒霉了，穿进个魔改剧里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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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灵蕙走后，公孙佳垂下了眼睛，荣校尉率先叫了一声：“少主人。”
公孙佳忽然问道：“阿姐到后面来，怎么没人通报？是跑不过阿姐呢？还是怎么回事？”
荣校尉马上答道：“我这就去查！”
“我不想再重复了。”
“是。”
“传张禾、黄喜、薛维进来，带上人马，要二十个嗓门大的，带上锣，要二十个敢杀人的，佩刀，要二十个身材魁梧的，带棍。”
“是。”
“告诉单先生，我托他准备的东西，这两天就要。”
“是。”
荣校尉奔去处理守卫之事，公孙佳回房之后对阿姜道：“当年阿娘陪嫁进来的老人都还谁在？找过来！要年纪比我娘大的，不要小孩子。”
不多时，阿姜带回来高矮胖瘦的五、六个婆子，人人扎煞着手，有些不知所措。公孙佳道：“一件事儿，谁知道当年外婆家和纪家怎么结怨的？”
几个婆子低着头，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公孙佳的头又有一丝抽痛，忙掐住了额角，低声道：“看来是知道一些事的，你们是自己说，还是让我戳开你们的嘴？在我这儿说了，我给你们保密，不说，来，传小林进来，让他带上人。”
一个高个儿的婆子忙跪下说：“别！”说完拿眼睛在侍女们的身上瞟。
公孙佳摆一摆手，侍女们退去，高个儿的婆子才道：“不是奴婢们瞒着您，这事儿郡王下过令，不许人提。曾有人因此被打死。”
公孙佳不耐烦地敲敲桌面，矮个的婆子忙说：“是您的大姨母。”
公孙佳又敲了敲桌面，高个的婆子道：“她嫁进了纪家，没有一年，难产死了。”
“就这？”公孙佳都要笑了，死于难产是多么经典的一个死法？哪里没有死掉的产妇？何况自她记事，就没听说过自己还有第二个姨妈，只有一个嫁给了延安郡王的小姨。而且，钟家要吃了这个亏，怕不是得闹翻了天去！
婆子们低声道：“那是因为，她最早是与……如今的太子订的亲，亲上做亲，知根知底，多么的好。后来，不知怎么的，咱们郡王就说退了亲，太子订了纪家的小娘子，那时候纪家可不得了，要他们出力，只好娶他们家的女儿。太子妃也不是一般人，嫁过来之后，就给自己兄弟说了媒，将您大姨捞到纪家去了。”
公孙佳看着她们，将她们看得一个哆嗦，缓缓地道：“我会去核实的。”
胖的那个婆子再也撑不住了，瘫坐在地：“小娘子哎，您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这个事儿，您好问谁去？陛下都不许人提的事哟……”
她哭的声儿有点大，阿姜在外面敲门：“主子。”
婆子马上住了口，公孙佳道：“进来，把她们好好送出去，好生养着。你们现在是公孙家的人，别人的刀砍不到你们的头上。阿姜，咱们去前面。”
阿姜担忧地扶着她，低声问：“头又疼了？”
“没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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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单良是到得最早的。
公孙佳等他坐下，才说：“刚才的事，先生知道了吗？”
“不是很清楚。”
“哦，我娘在外面受了纪家人的气，回来撒气，唔，我挨了两句。我的骂不是白挨的，总要知耻而后勇，为她老人家讨个公道。您知道纪家与我外婆家有什么恩怨吗？”
单良深深地看了公孙佳一眼，公孙佳平和如昔地回望。单良道：“恩怨太久，左右不外是权势之争，也夹杂些争夺圣宠的意思。不过，我不劝您动手。”
“请教先生。”
“您以为圣上和东宫就很喜欢他们吗？”
“嗯？”
“钟郡王与朱郡王为何是郡王，纪氏只得一侯爵？钟、朱从不敢在陛下面前挟功自重，纪氏，呵呵。旧事如何，烈侯在世的时候查过，后来不了了之。看来是不重要的。儿女私情，算得了什么？您坐等他们的下场就好，您现在该关注的是家里的事情。”
“我还没来得及跟阿娘说家务的事儿。我不想再央求人了，这回求了，下回再求？求母亲点头我管理自己的家务？一句‘你身子不好’我就该养病，我歇了，再说‘你什么忙都帮不上’？左右都是我的错了，嗯？收拾个纪四，收了家将的处置之权，您看怎么样？反正纪家是要完蛋的，废物利用。如何？”
“您可不要适得其反，反给纪家续了命。”
“容家的人欺负了我的母亲，干纪家何事？”
单良道：“容氏清贵，诗礼大族最要脸面，郡王、烈侯都不愿得罪的。”
“容氏分了五房呢。诗礼大族就更好了，我不失孝道。”
“那就结仇了。”
“他们自找的。先生，我请您准备的东西……”
“已然备齐。”
“多谢。”
时间掐得刚刚好，他们聊完天，荣校尉、黄喜、张禾、薛维也到了，站成一排抱拳：“少主人。”
公孙佳问道：“敢杀人吗？”
四人一胸脯：“谨遵令！”
“好，点齐人马，跟我去宣政坊容家，堵门。”
四个人里有两个脚下踉跄，剩下两个也忍不住看向单良。单良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
公孙佳发出一个鼻音：“嗯？”
薛维心里打了个突：“是！”
“出息！骗你们的，”公孙佳嗤笑一声，“阿姜，备车，走。”

第8章 闹事
宣政坊里不乏高门大户，几代的人住在一起，每逢上朝、散朝、散衙之后，满目官服鱼贯进出。也曾有人生出嫌隙，演出闹剧，但是本朝宣政坊第一闹，注定是要属于公孙佳的。
冬日的午后，容太常家的门房眯着眼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太阳暖暖的照在这些不愁生计的人身上，令人生出了一种闲适慵懒的优越感。
府里不上朝坐衙的人，白天有出门的，有在家里处理家务的，门外停着几辆访客的马车，拴马柱上也有些骏马。有些访客索性早到，就等在家里，等男主人回家好叙旧又或者请托。门房上扫一眼便知这些客人能为自己带来多少收入，心里正美。
管事的晃了晃脖子：“都打起精神来，一会儿府里郎君们都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又见到一队人马护送一辆华车奔驰而来，马是骏马，骑手透着一股彪悍的劲。车后两队步卒紧随，也是劲卒。
门包不会小！管事灵动了起来。
比他行动更快的是来人。只见几个头领模样的中年人各领一队，一个带着二十携棍的军士将进出容府的道路拦了，一个带着二十个膀大腰圆的持锣军士一字排开，最后一个带着的二十个手下，上来便抽出了马刀。眨眼之间便将容宅围住。
最后一个年轻人领数十人各持刀棍，将马车团团护住，自己按刀立在车边。
容府门房管事才走到车前，急匆匆上前拱手：“不知来的是哪家贵客？有何要事？”
来的就是公孙佳。
没人答话，只管干他们的活。最忙的是张禾，指挥着手下的人：“主人有令，不动无辜的人。照准了姓容的车马，给我挑出来！”
容家仆人顿时也站直了，脸也冷了：“阁下好大的威风，敢到容家来撒野！”
张禾伸手将这管事拨到一边，门上其他人见势不妙，拔脚便往府里去通风报信。
张禾等人将外面守车马的仆人驱赶到一处拢住，将容氏族人前来拜会时的车马拢在另一处。黄喜守着路，只要是容家的车马，来一个扣一个。端的是秩序井然。
荣校尉唤一声：“小林。”
小林上前一步，朗声道：“我家主人请容家家主出来说话！”
府内才冒出个头的大管事又缩了回去，很快再次出来，奔到车前，态度很有点不卑不亢的味道：“敢问阁下是哪位？可有名帖？可否请府内叙话？”
小林又问了一句：“主人在家吗？”
大管事声音微冷，声音也大了起来：“阁下藏头露尾，点名要见我家太常，天下间岂有这样的道理？”
他话说得硬气，却是一拳打在了空气里，还是数九寒天的冷空气，没人搭理。
街坊邻居却因此动了起来，这条街上最顽皮的小郎君已经命人架起了梯子爬上自家墙头看好戏了。
大管事打也打不过，想骂发现己方人嘴巴不如对方的多，只得说：“我家主人还未散衙，还请报上名号……”
“我们等。”
大管事退回府里禀报。
容太常府里，闲居在家的男人坐不住了，到访的男客也坐不住了，很有几个踱了出来。容家夫人在内宅发令，把府内的男仆聚集起来，堆在门口预备。
左邻右舍都在观望，各家有些见识的人都拦住了自家人。来者除了最初发的几道命令，再不闻一丝人声，安静得可怕、行动也利落得吓人，整个氛围它就不对！
念着邻居情份的人家悄悄派人给容太常送了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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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太常六十来岁，是个气度沉稳的老年人。他是纪四娘的公公，次子与太子做了联襟，他这个太常做得挺稳。
本就在回家的路上了，听到汇报吃了一惊，容太常问道：“究竟是什么人？”
没人能够回答他。
容太常倒不担心，谁又能在这个时候在京城闹事呢？况且他的随从也不少。容太常从容地说：“慌什么？回家！”
很快赶到了街口，管家上前覆命也说不出什么来，倒是容太常看出了几分端倪，命人去问：“可是烈侯府上？”
公孙佳确认了容太常本尊在此，很干脆地下令：“张禾，动手！”
张禾擎起了手中的马刀，手起刀落，身上、脸上溅的满是血，一匹马尸首分离倒在地上，马头在地上滚了两下，不动了，染红了一片地。鲜血的味道弥散开来，容家人又惊又怒，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你！”
容太常命车夫驱车上前，在车内发话：“县主这是何意？若有事，不妨请入寒舍慢慢说。”
公孙佳垂下眼睑：“不了，街上的事，街上了。”她声音一向不高，荣校尉给传了一次话容太常才听清楚。
“究竟何事？且慢动手！”
公孙佳不阻止，张禾就不停手，鲜血的味道冲入鼻腔，张禾有些兴奋，马匹不断的倒下。
几下杀到了容太常的车前，容太常的幼子与几个亲友从府里冲出来围在了车前，容太常在车里也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内心天人交战，他实在是不知道哪里惹到公孙佳了，小丫头真不讲理！
“放肆！”就在容太常要出声认怂的时候，好邻居里出来了一个人。
此人是正在家休息的李侍中。李侍中因年高，是携着最得力的孙子七郎李岳同去定襄侯府致奠的，李七郎从自家门上看了一眼，回家禀报。李侍中道：“不要急着出去！”
聪明人总爱多想，李侍中很是琢磨了一阵。
决定事态过了最紧张的节点就出来打个圆场。岂料一时半会儿没有缓和的样子，李侍中不得不出面。
一乘肩舆将老人家抬了出来，容太常也从车里下来了，两人互相问好，都看向公孙佳的马车。李岳明白祖父心意，上前朗声问道：“不知车上是哪位？还请移步叙话。”
车窗掩得结结实实的，停了一下，厚厚的帘子才慢慢撩开了一半，露出一张犹带稚气的脸来。李岳讶然：“可是县主？”
“李郎君。”
“县主所谓何来？”
张禾还在砍杀，血腥味越来越重，公孙佳似乎一无所觉：“大冷的天，侍中何必出来？不干他的事的。”
李岳道：“还是有点干系的，县主当街办这样的事情，恐怕不妥。不知令堂……”
“只有我。至于当街，街上的事、街上了，反正不是我起的头。请李郎君给侍中带句话，请他老人家回家吧。”
李岳深深一礼，回去如此这般一讲。
容家幼子就笑了，扬声讥讽：“钟郡王这是什么意思？有事只管与我们讲，何必派个姑娘出来？这是瞧不起谁？”
李侍中斥道：“慎言！”
容太常心道：难道真是钟郡王做局？那我也不能露怯，她一个小女孩儿，又能耐我何？李侍中出来了，旁的邻居也三三两两陆续的过来“劝解”，他也渐渐有了底气，抬脚屈尊到了公孙佳的马车前：“县主未免欺人太甚！”
公孙佳道：“来了？”往窗外做了个手势。
张禾带着两个亲随，擎长刀到了容太常车前，又是手起刀落，他已经半个身子被鲜浸透了。李侍中的半截衣角染了血，以帕掩鼻，脸色沉了下来。
公孙佳食指朝下点了点。
薛维带人敲起锣来，锣声堂堂，二十个军士的嗓门更大：“容氏子媳，好生威风，踢寡妇门、刨绝户坟。”
容太常上回见人这么撒泼还是在定襄侯府的丧礼上，公孙家往陈家送纸钱！
还真是他们钟家的风格！够粗俗，也够会恶心人！
李侍中听了这一通锣，当机立断：“这便不好管了，走！”才凑上来要劝和的人也准备走，却发现走不了了！
一阵马蹄声传来，继而一声宏亮的断喝：“这是做什么？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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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从车里下来了——来的是朱郡王。这位与钟祥是儿女亲家，公孙佳三舅母的亲爹。
公孙佳乖巧地叫了一声：“朱翁翁。”
朱郡王跳下马，缰绳往随从怀里一扔：“药王啊，这个天你出来干嘛呀？怎么不在家里歇着呀。”
他是真的担心，公孙佳裹着着大斗篷也显得极单薄，一身白，唯一的彩色是右腕上若隐若现的一串殷红的数珠，被这点夺目的颜色一衬，更显得她这个人虚无缥缈，仿佛随时会被风吹飞了不回来。
朱郡王询问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慈祥：“你这是干什么呢？”
他与钟家是姻亲，姻亲与别人发生了纠纷，谁不偏帮谁是狗！
朱郡王说话慈祥办事却不含糊：“这是两军阵前骂阵用的，你带过来做什么？亏得我路过，不然又要闯祸吧？”
公孙佳道：“您路过这里？不顺路吧？”
“我不能有应酬吗？你怎么回事？快收了！”
锣声确实太吵，公孙佳也有点受不了，做了个手势，场面立场安静了。公孙佳对钟郡王道：“您都听到了，容太常的儿媳妇当街咒我，还骂我娘。”
朱郡王毫不迟疑地：“纪家那个老四？”
“嗯。”
容太常知道自己不全占理了，见缝插针：“还请二位入府叙话。”
不断有容氏亲族赶来，他们的座驾不断被拦截。马嘶继续，又是两匹马被斩首，上前阻止的容府家丁也被黄喜带人一顿臭揍按住了。
容太常清清喉咙、正正衣冠：“县主只要发个帖子来，我自会有个交待。如今弄到这样，有辱斯文。”
“府上儿媳妇不是发帖子来骂的，我也不是斯文人。街上事、街上了，你站好了，看着，咱们把这桩街上的公案了结。”她不喊停，张禾等人就继续砍，杀得血流满地。只砍马，不砍人。
朱郡王看天看地，不肯看容太常求救的眼神。
李侍中想溜，老狐狸已经后悔了，他怀疑朱郡王是特意来保驾护航的。那事情就麻烦了，李侍中一点也不想沾，他想走。有人偏不让他走！
容太常的幼子平素娇纵了些，看公孙佳的第一眼，还有些怜香惜玉的想法。这份不忍之心没有能够撑到最后，父亲屡次好言相劝对方都不领情，他跳了起来。
“钟郡王就是这样的家教吗？”
公孙佳问容太常：“这是你的想法？你容家的媳妇儿羞辱我公孙家的主母，与旁人无关。我姓公孙，你姓容，我只找你算账。你儿媳妇为你家里生儿育女，你不会连这点代价也不肯为她负吧？”
容太常一噎。
张禾一身的血，提刀来抱拳复命：“主子，杀完了。”
公孙佳点点头，续道：“至于家母，我不管她在娘家有过什么事，进了公孙家的门，她这把牌我公孙家接了。她有什么事，我公孙家担着。牌打输了，我认赔，轮不到别人家的媳妇把手伸进我家房里，诅咒我短命，嘲讽我母亲在公孙家呆不住。”
原来说的是这个，原话一定更难听！朱郡王的脸色也很糟糕，他想起了一段往事，怒道：“这娘们的臭嘴真是贱！”
李侍中被迫旁听，几次想要打断，都被朱郡王一把攥住，疼得话也说不出来，跑也跑不掉，知道这回被朱郡王坑了。被近听完公孙佳的话：“就算家母要离开，也轮不到你家的儿媳妇关心，那位的舌头能扫地了。”
容太常竟绷住了，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明日亲自登门谢罪。”
“府上家教与我无关，教训也好，纵容也罢，谁家的人惹到我，我只管与主人家算账。”
合该巧了，纪氏此时从娘家回来了。她今天心情不错，马车转过牌坊，随从还在驱赶人群。车夫看到张禾一身血，拽住了缰绳，避开他往路的另一边贴去。
朱郡王站在公孙佳背后，意思意思地说了一句：“哎，这个你给我收着点儿。”
公孙佳看了薛维一眼，薛维猛地抽出了腰间佩刀，一刀斩下！
纪氏坐驾被没了头的马拉着冲了老远，继而撞到了一边的墙上，摔了个七昏八素。被从车厢里救出来的时候，人还是晕的。
容太常喝道：“还不将她押上来赔礼？”
公孙佳道：“我说不用，就不用。今天的事在我这儿翻篇了，你翻不翻，随意。府上锦绣文章，我等着。”
容太常道：“不敢。”
“您做初一，我做十五，有什么事我只找当家人。告辞。”
朱郡王见她要走，肚里已经有了主意，还要装模作样地感叹一句：“可惜了这些好马。”
公孙佳想了一下，缓步走到一具马尸前，褪下数珠、合上眼睛，一颗一颗地捻着，口里念念有词，缓缓诵唱《往生经》。场面很是诡异，朱郡王这般血海里杀出来的人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公孙佳诵了两段，套好数珠，提起裙摆走到了朱郡王面前：“它们会投个好胎的。我回家啦，您也接着吃酒去吧。”
她说到做到，扶着丫环的手登上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朱郡王目瞪口呆：“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啦？老李，跟我吃酒去？”

第9章 主位
公孙佳的马车转出宣政坊，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公孙佳合上眼睛道：“出城吧。”
她要去见一见部曲家将们，总结今年的工作、安排下一年的事务。
本来这个活儿是公孙昂的，公孙昂不在家的时候，他开府，有一系列的僚佐来帮着干这个事，还有一个钟秀娥看着。现在公孙昂死了，幕府也散得差不多了，旧有的部属除了单良不好安排，公孙昂都给他们安置去了合适的地方。
今年要么是钟秀娥主持，要么是公孙佳主持，如果俩人都忘了或者主持不了，就得单良或者是管事们凑合着办了。公孙佳算计的就是这么个“当家人”的位置。拿到个诰命只是拿到面子，捏住了部曲才是捏住了根本。
阿姜很担心公孙佳的身体，劝道：“要不，咱们还是缓缓再出去吧？头先病了才好了几天呀，才说要多休养两天的，这大冷的天儿。”
公孙佳合着眼，含糊地道：“等不得。”
“你答应了安国公的。”
“我答应什么了？这不还没把整个家攥在手里么？怎么能歇呢？”
阿姜摇摇头，又拿了条被子给公孙佳盖上，拨了拨炭火：“那路上先睡一会儿。”
公孙佳闭目养神，根本睡不着，脑子里想的净是呆会儿要怎么做。
在丧礼之后见黄喜等千夫长、百夫长，只是吓唬他们在短期内不敢轻易反水而已。想要长久的掌家，要将他们的利益捆在自己身上才行，光靠吓唬是不够的。
“恩威并施”四个字，公孙佳很小就听说过，只是没有什么大的施展舞台而已。威已经施过了，现在要做的是施恩。
从丧礼开始，公孙佳就已经打了很久的草稿，并且准备了不算短的时间。今天钟秀娥迁怒，只是为她提供了一个机会而已，钟秀娥今天不说那些话，她也会找个机会办这件事。既有了机会，就不必再别寻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公孙佳要抢在母亲之前下手。等别人反应过来，家，她已经当了，谁也不能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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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的道路平坦宽阔，出了城之后路况稍有不如，再转入公孙家的庄园路况就要更差一点。天刚擦黑，公孙佳便到了公孙家在城外最大的庄园里落脚。
黄喜作为先导，引公孙佳进了正堂。里面已经打扫干净，炭盆也生起来了，阿姜指挥着仆妇去布置卧房，荣校尉跟在公孙佳身后步入堂内。公孙佳一步一步走上主位，转身落座。主座宽大，一个成年男子坐上去尚且四不靠，公孙昂当初也要半张双臂才能扶住两边的扶手。
初次坐在这上面，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公孙佳还没有坐过正式的主位，之前曾与黄喜等人打过短暂的交道，是坐在他们之上，那不过是一次聚集，不算正式。
今天，终于正式了。
这位子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它是照着成人男子的体形打造的，公孙佳坐在上面，脚尖刚好点到踏脚上。四面没个倚仗，想靠，得自己歪着。公孙佳慢吞吞地坐稳了，眼睛扫下去，千夫长、百夫长都按序站好，比起在府里给公孙昂站队时的整齐，如今只能说有个大概的轮廓而已。
即便如此，也足以令公孙佳生出一股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种感觉真的很妙！
是不是真的握住了，还得看接下来。
公孙佳不动声色地说：“开始吧。”
荣校尉上前一步，开始宣布今天的议题：“对今年旧账，议明年安排。”
黄喜上前一步道：“这……少主人，往年如果没有大事，都是照旧的。”
公孙佳道：“我父亲去世了，算不算大事？”
“呃……”
公孙佳叹气道：“我说过的，以后打仗的事情会变少，即便父亲还在，也是时候做出些变动了。打仗，我不行，好在以后靠拳头的时候少了。脑子，我还有一些，”公孙佳点点自己的太阳穴，“今后，咱们就都靠它吃饭吧。”
黄喜退后了半步。
公孙佳道：“都坐吧。”
等所有人都落坐了，公孙佳才说：“开始吧。”
小林领着两个人抬了一张桌子放到主位台阶下，桌子上面摆着一些签子。部曲家将要为主人家服役，有个轮番、抽丁，过年也是用人手的时候，各部须带着名册来汇报安排接受主人家的审查，如果主人家有新的要求，他们需要带着这些要求回去重新安排布置。公孙昂这里的旧例是，每一项都对应一个空白的签子，分派的时候定一项、填一项。到年末的时候拿出来，与年初的核对，完成的、完不成的、超支的、节余的，依照实情进行惩奖。
先是对这一年的开销。
公孙佳很满意没有人提“夫人是什么意思”，所以丧礼等等的花费方面，她就先点出来：“这里不对，多了五百贯。”继而原谅了这个错误，表示宽裕比寒酸好。一样一样的对完，又把这一年的服役情况核对完。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新的一年要怎么安排，黄喜他们心里也猜过的。总之，对过点苦日子是有心理准备的。万一不行，忍个几年跑路也不是不可能。
黄喜等人按部就班报了新的一年应该有的杂役、田租等等，等公孙佳一个说法。他们故意没问钟秀娥，也是存了点小心思，想看看新主人是不是有谱。如果公孙佳靠谱，做生不如做熟，他们还是愿意跟着公孙家干的。
公孙佳说以后靠脑子吃饭，他们也承认。公孙佳玩心机的脑子，他们算是领教了，搞建设的脑子，就得再观察。所以即便张禾这样的忠仆，虽然心里急，也先安静了下来。
公孙佳道：“第一，以前打仗还有外财，我只问你们一件事，你们给我讲清楚了。有没有劫掳百姓？”
黄喜道：“那不能够！再说了，咱们也不用！将军带咱们直接封了叛军逆贼的库，跟陛下那儿直接分账的！那里的东西码得还整齐！不比外头那七长八短的，没出息的才抢民财。”
“私下也没有？”
“没有！”斩钉截铁的回答，“您想，咱们将军独当一面的时候，都是什么辰光了？要讲仁义了。屠城都不给屠了。一旦被发现了，御史啊、酸人呐，还不疯了一样的咬？”
公孙佳抽抽嘴角：“现在没有分账的好事了，这么些个青壮天天闲着，也会闲出事儿来。明年就先留一半，另一半儿都放回家。”
张禾焦急道：“这怎么行呢？回来干什么呢？”
公孙佳摆摆手：“分给他们田地，重新排编户。签子呢？拿来，填。”
公孙昂经过实践发现，要想能打，这兵就得专职干这个勾当。养兵是个烧钱的买卖，这些兵如果不能打仗抢对家跟皇帝分账，就是净赔。收入少了，再养这么多的人，供养的水平一定会下降，战斗力也会滑坡。她要一群街头流氓干什么？要就要精兵。
无论以后需要不需要，至少现在公孙佳得把这局棋给盘活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私兵整体战斗力萎了。
公孙佳的安排是：留下精兵，其他的都分给田地耕种，头两年减租。转兵为民，既多了缴租子的，增加了收入，又少了干吃饭的，减少了开支。留下的私兵能保持以前八分的水平，也能满足公孙佳的需要。
减了一半的人，黄喜等人管的兵就少了，也就是说，权柄被变相削弱了。
公孙佳给了相应的安排：“剩下的兵，你们依旧领着，还照以前的分，千夫长领五百人、百夫长领五十人，以后如果不得己再减，千夫长领三百人也未可知。若是有需要，立时再征七百，扩做一千。你们现在带的，都是以后的骨干。
以后打仗的机会是越来越少的，但建功立业的机会不是没有，现在就要准备好，否则日后机会来了也是干瞪眼。我说清楚了吗？”
三人怔了一下，都露出惊喜的表情：“少主人！这是准备……”日后？公孙家的日后！不是依附别人，这是后手，一局长远的棋。
公孙佳点点头：“兵，你们练着。回来种田的，你们也多看着，见过血的人未必甘于平凡。真有本事，报给我。
你们本也兼些田间管事，现在管的兵少了，你们辖下的人户不会减，返乡务农的兵士原来是谁的兵现在就是谁的农。若是你们忙不过来，或有难处，也报给我，咱们慢慢寻合适的帮手。日子还长着呢。”
众人一声哄雷：“是！”
“填签子吧，这么一看，能支应下来了。至于外财，”公孙佳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来想。”
“是。”
袖子里摸出一面红色的牌子来：“薛维。”
薛维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是一面千夫人的令牌，比黄、张二人缺的就是这个正式的承认。他本来以为以公孙佳这样当面撂下威胁的脾气，他转正无望，甚至可能会被下阴手搞掉，没想到就转正了！
公孙佳慢慢的起身，小心地踩实了踏脚，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它是你的了。”
薛维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令牌，一时难以遏制地哽咽了：“主子！”
“我的父亲以前是陛下的马奴，我从来不会小瞧任何一个人，只要他有本事，”公孙佳说着，又摸出了两面小一圈的令牌，点了另外两个人，“传赵成、张平。”
这两人，一个是黄喜的外甥，一个是张禾的儿子，先在外面等候，现在叫了过来，一人一面百夫长的令牌。
黄喜与张禾也一同代自己的外甥、儿子叩谢。
公孙佳垂下眼睛看着他们，缓缓地说：“我娇生惯养，天性骄纵，不能像阿爹一样与你们纵酒高歌称兄道弟，好在说话还算数。我说过，以后生计有我来操心，就一定会做到。我会记得，与你们一起喝过酒。好了，起来吧，说下一条。”
下面就很快了，公孙昂去世，府里守孝，需要部曲们服役的内容也少了，人手又削减了一些，也是发回去种地。写了各庄应收的田租数止、服役人数，男多少、女多少，杂项特产多少等等，又有一些作坊之类，也照此办理。公孙佳把不太需要的、场面上的东西都停了，只保留了维持运转的必要的骨干事项，只有一个要求——数量已经减了，品质不能降低。
直到把签子都填完，公孙佳才说：“好了，今天就这样，你们去安排吧。明天我到几个庄子上转转。”
“是！”家将们整整齐齐排好队，结结实实抱拳行礼，倒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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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退过完了，阿姜道：“比平日睡得晚了一些，明天要早起，现在就得睡。”
公孙佳道：“再等等，等等。”她慢慢地在主位上站了起来，俯视整个议视厅，又缓缓坐了回去。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一切尽收眼底，所有人向她汇报，好像掌握了整个世界。
令人安心。
公孙佳一旦安心，这一觉就睡得很香，头疼也没再犯，第二天早上鸡一叫她就醒了，觉得精力充沛。
早饭吃了一半，黄喜等人也精神抖擞的来了。公孙佳停了筷子，擦擦嘴：“都来了？那走吧。”
黄喜道：“主人用完饭也不迟，不在这一时半刻，大冬天的，他们要么还没起，要么也是吃些早饭。”
“我就是要看他们怎么过日子的。”
公孙佳还有一个计划，就是冲的这些部曲里家境不好的人。坐着肩舆，在黄喜等人的围随之下到了庄户聚居的地方，她不进看起来比较整洁高大的房子，先往低矮的屋子里看。很明显的，这样的屋子里住的一定是生活比较艰难的。
屋子能不漏风就不错了，点炭盆是不可能的。公孙佳从没见过这样艰难的生活，以前也到过庄子上，都是父母、管事安排好的“野趣”，长辈说“你哪里见过穷人？”她只是听听笑笑，如今是真的见到了。
人人都不觉得愤怒或者奇怪，即便是这样，有片瓦遮身，已算是能够生活了。一家五口挤在三间半的破草房里，身上散发出两个月没洗澡的味道，在冬天里都能闻得见。
好奇地看了一眼，公孙佳道：“他们这样，养得活孩子吗？”
黄喜代答：“等孩子长大了就可以。”
“那这几年呢？”
“总不会让他们饿死的，”黄喜说，“实在过不下去的，都会赏些柴米，是将军在世时的旧例。”其实黄喜知道，哪年也少不了夭折的孩子，这就不必说出来扫兴了。
公孙佳问这家的小男孩：“你要不要跟我走？我养你。”
小男孩儿摇了摇头：“我要跟爹娘在一块儿的。”
黄喜道：“小奴才真是……”
公孙佳摆摆手：“罢了，等他长大给他一份差使吧。把名字记下来。”
“是。”
公孙佳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示意继续。公孙昂在京郊有几个庄子，公孙佳有马有车，转了两三个已经是下午了。收了五、六个衣衫破旧，眼神不太善良的小孩儿。他们或是家中兄弟姐妹太多、性格不讨喜，又或是有了后爹后娘，再或者是没了爹娘……要么身世有问题要么性格有缺陷，张禾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儿，心里给他们下了个评论“独”。
极独，对自己的家庭没有什么感情。
黄喜道：“这些个看起来都不大机灵，主子要伺候的小孩子，咱们回来一挑、一教，不出俩月，包管就好用。”
公孙佳道：“我做善事，会有好报的。”
张禾劝道：“主子，就算要发善心，发些柴米也就够了，何必收这些歪瓜劣枣的去养？您瞧，他们父母都不在意的人……”
薛维却是一哆嗦，这里头有几个小孩儿，是他都看上的，不为别的，就为一个“独”字，好好养着，长大了就是死士的好苗子。公孙佳，她真的只是“做好事，为养不起孩子的人家养孩子”吗？
当然不是，公孙佳关起门来琢磨了这么些日子，除了精简私兵维持战力、扩大种田人口保证收稳定之外，另一件大事就是养心腹。
她需要一些忠心的人，从小养的最好，正巧她有这样的条件。她才十二岁，有足够的岁月可以熬，只要好好活着，一切不过刚刚开始。谁要觉得她短命，她就让谁先去死！
以巡视之名捡了一些小孩之后，公孙佳索性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苦的生活，这样，我还有几个余钱，他们实在养不活的孩子，我替他们养一些，从此就算我的人了，顶他们家的徭役。拿签子，填吧。”
薛维万分庆幸，自己最终掉头老实跟着这新主子了，否则她真能做到“踹下来容易”。
公孙佳一次没有挑太多的人，先挑了一百个男孩、一百个女孩儿，预备先养着看看效果，效果好了，继续扩大，至少要养一支两三百青壮男丁的私兵出来，府内也需要百人左右的女打手。被挑到的人家都很开心，一则孩子不讨喜，二则孩子现在还是吃白饭的年龄，等到能干活有盈余还要再养个五年以上，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主人家愿意要，他们也愿意省这口饭。何况还能抵役。
公孙佳办成了一件事也很开心，将这两百人的名册往荣校尉那里一扔：“他们归你了。”
直到此时，公孙佳计划的事情都完成了，心里很高兴，吃完了午饭，又坐着肩舆蹓跶了一阵儿，还不顾寒冷站到一处高埂上，举目四望，心情舒畅。
不及发表感言，开口就吃了一阵冷风，风带来了马蹄声，钟源策马奔来：“药王！”
公孙佳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不用去衙门了？”
钟源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我的事儿不是已经办完了吗？怎么还有人算后账不成？”
钟源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风，道：“我是来接你的！先去庄子里避风，你行李呢？收拾起来，咱们走，路上我与你细说！”
他话说完，无人敢动，公孙佳弯了弯眼睛：“好。”
黄喜等人才散开了前面开路。
本来公孙佳还打算再住一晚的，既然钟源来接，她也就不坚持，登了车，黄喜领着两队人护送，张、薛二人在庄子上安排分派的任务。钟源不再骑马，而是钻进了公孙佳的马车，慢慢对他讲了这一天一夜宫里京城发生的事情——

第10章 偏架
一场闹完，容家折了面子，府前大街上血流满地，看得人心里发寒。容太常想骂，不知怎的有点骂不出口来，反正他家孩子十二岁的时候是没那么镇定能眼看这样的凶祸发生，末了还现场念《往生经》的。
“真是天生的……毫无人性。”容太常低骂一声，最后三个字在舌头上打着转，转得十分含糊。
亏也不能就这么吃了，公孙佳说“公孙家与容家的事”，容太常却不这么想，派人去给亲家乐平侯送信诉苦。
送信的人到了乐平侯府却没有见到乐平侯纪炳辉本人，问了才知道纪炳辉才被皇帝召进宫了，且“宫使很是着急”。送信人踌躇了一下，道：“那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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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炳辉被召进宫也与今天的事情有关。
说起来不过是两个互相不对付的人家闹了点小矛盾，一点口角，也没伤着人，比起钟、纪两家曾经有过的殴斗事件、互相捅刀，又或者朝上的拥趸们互相攻击之类，就是个毛毛雨。好巧不巧，这回惹到了一个人——钟祥的母亲胡老太妃。
老太妃是青年守寡带着儿子投奔了同样寡居的姐姐，两家就一块儿过活，共历风雨。如今她是皇帝存世的唯一的长辈，皇帝对这位姨妈好极了。平常的日子里，皇帝的赏赐三五天就有一场，到年节前后更是日日不断。
看着皇帝的面子，也是因为小时候生活在一起，太子对这位长辈也好得紧，也是不时有赏赐。连带的，皇后那儿分配贡品，有老太妃的，妃嫔们得了什么东西，也爱给老太妃送点儿。
今天又是皇帝给姨妈送温暖的一天。
钟秀娥这回受的气，没打算向老太妃哭诉要求做主，而是跟亲娘靖安长公主骂了一回纪家上下都是贱人。不合骂得声音太大，让老太妃这儿的人听到了，老太妃不久之后也就知道了。
老太妃自有她的一套理论：“以前为了家里，这孩子吃了太多的苦头了，她都守了三回寡了，不能叫人这么作践了！我要与他们理论去！”步子一急，把腰扭了。
宫使过来遇上这么一件事，自是不敢怠慢，飞奔回去向皇帝汇报。
皇帝听了，派人把钟祥、乐平侯喊了来，询问究竟怎么一回事。两人在散衙回家的路上被追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都是一头雾水。
钟祥跳了起来问：“阿娘现在怎么样了？请了御医了吗？”
皇帝道：“还用等你问？我早派了去了，我就问你，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姓纪的！你怎么搞的？”
纪炳辉比他还不明白，听说老太妃受伤，也有点不自在，但是嘴上不能输：“我这一天还没着家呢，哪里会知道？”
眼看要打起来了。
皇帝道：“都给我克制！你们都是朝廷大臣，家人当街出言不逊，成何体统？不要让大家都过不好年。”
正训着，京兆派人来汇报，容太常家门前被人杀了一地的马，凶嫌好像是永安县主。
皇帝扭脸一看，疑凶的外祖父就在面前，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钟祥冤得要死，他一天都在宫里当值，啥事也不知道。老实答道：“我不知道啊。”又小声问一句：“我药王没伤着气着吧？”
皇帝先气笑了：“她能干出这个事来，你还担心她？”
“她打小身子骨就不好啊。”
说得皇帝纳闷了起来，他见过公孙佳的，还不止一次，无论什么时候这孩子都安静乖巧，不像惹事生非的样子。
纪炳辉心里咯噔一声，容府是纪四娘的婆家，两件事怕是有牵连。
皇帝也知道这亲戚间的旧怨，叹道：“罢了，今天就为你们把这件事剖析分明。”派人去把目击者找俩来复述，朱郡王就属于目击者，一同被召入宫的还有被他坑了一把的李侍中。
纪炳辉道：“陛下断案，不让凶嫌和苦主说话的吗？”
钟祥很不乐意他这样说自己外孙女，怒道：“对啊，躲在容家的凶嫌不拿来的吗？！”
皇帝夹在两个亲戚中间，拿出威严让他们：“闭嘴！”命人传一干闹了矛盾的人，又催问朱郡王等人怎么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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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府门前的事对朱郡王而言只是赴宴路上的小插曲，不值一提。跟李侍中道完别，朱郡王哼着小曲依旧去吃他的酒。请客的是当年的老哥们儿，也是勋贵之一，得爵国公的亲家张飞虎。
张飞虎迎他进门，边走边聊，张飞虎问道：“我算准你早该到了，怎么来得晚了？是遇到什么狗屁御史了吗？”
朱郡王轻描淡写回一句：“在容家那儿看了场小热闹，没什么大事儿。我说，纪炳辉这条老狗还没死心呐？”
“你跟老钟都是郡王了，他自认出力最大，只得了一个乐平侯，怎么甘心？”
“你没喝就先醉了，少说糊涂话。”
“嘿！我再糊涂也没那个老东西糊涂！眼看公孙昂死了，他又来跳出来给他儿子争个出头的机会？女儿做了太子妃，还不知足？”
听他越说越诚实，朱郡王低喝一声：“噤声！”
张飞虎摸摸鼻子：“走，喝酒！”也不再问朱郡王路上有什么热闹好瞧，一个劲儿的催人上酒上肉，起歌舞。
老哥俩才干了一壶酒，外面却来了个宫使，要宣朱郡王入宫。朱郡王很惊讶：“出什么事了？”
宫使对他也客气，漏了点消息：“陛下正在生气，召了太尉与乐平侯对质，请您也去。”钟祥官居太尉，份量自是不小。
朱郡王漱个口，手在掌心里呵了两口气闻闻味道不重，攀上马一气往宫城里去。
到了宫城，才知道不是什么大事，且与今天他看的那场热闹有关系。
朱郡王老远就看到勤政殿那儿灯火明亮，正一正衣冠，大步走了进去。一撩衣摆要行礼，皇帝已摆了摆手：“别闹那些虚文，正好有件事，你也来听听、说说。”
朱郡王抬头一看，皇帝在上面坐着，下面钟祥和乐平侯纪炳辉一左一右，正在对眼儿。朱郡王乐了：“你俩这是拜堂呐？”
皇帝撑不住先笑了，朱郡王大摆大摇往钟祥下面一站，看得纪炳辉心里不是滋味。他自认自己出力最大，结果最大的果子让别人摘了，要想品尝最甘美的果实，他得等到他外孙登基。那时候他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呢！
再看这君臣三人连成一线，朱郡王身长八尺、腰带十围，最壮。皇帝身材保养得很好，高挑儒雅。钟祥居于二者之间，将发福而只发了一半。君臣三人次序井然，纪炳辉有种自己被针对了的错觉。
前后脚的功夫，李侍中、容太常都到了，见到这个阵仗，容太常心里先怯了。纪四娘与钟秀娥也来了，皇帝一看这两个人，活被气笑了。俩人都穿戴得很朴素，完全不像平时比着谁的穿搭更贵的样子，都一脸委屈。
一照面，破功。纪四娘本来比钟秀娥有城府一些，今天太丢人，脾气也压不住了。两人开始瞪眼。
皇帝道：“行了，说说吧，你们都说了什么？”
纪四娘一路打好了草稿，先说公孙佳：“烈侯才过世，他的女儿就跑出来……”
皇帝冷冷地道：“说你自己！”
纪四娘哆嗦了一下，嗫嚅着憋了一句：“路上遇到钟二，问候了一句将来。”
钟秀娥气得一个倒仰，她已经后悔了不该对女儿说重话，现在两重仇全加到纪四娘的身上，她一点也不怕话难听：“问什么？你又不要给我当孙子，替姑奶奶操的什么心？我听人说，自己想什么就会问别人什么，心管着嘴呢！你这么操心我要改嫁，是嫌你男人是个废物王八你自己个儿想换个被窝？担心我儿女，是想药死你那一窝不养爹娘的王八羔子再下一窝崽子呐？”
纪四娘阴阳怪气是可以的，脏话实在没有这泥腿子出身、过了十年穷日子的货丰富，气得只会说：“贱人，贱人……”
殿中都不是傻子，看起来钟秀娥气势盛，然而纪四娘先挑衅且说话刻薄这事是跑不掉的。钟祥冷冷地哼了一声。
纪炳辉心思一转，先对钟祥说：“她年轻，不懂事，郡王是长辈，还请多担待。”
钟祥别过脸去，不想接话。
皇帝又问朱郡王：“你知道容太常府外发生了什么事吗？”
朱郡王大大咧咧地一摆手：“要说啊，药王那个小丫头，秀娥可没白生她一回，知道给亲娘出头了。不瞒您说，我这个羡慕哟。哎哟，我养的这些子孙呐，孝顺也是有的，就是气上头会干蠢事儿。药王好啊，再生气，她都没杀人。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要克制。”
艹！纪炳辉和容太常心里狂骂朱郡王祖宗十八代。
皇帝抱起手臂：“我让你回话！”
朱郡王老实了一点，原原本本地添油加醋道：“我去张飞虎家吃酒，路过宣政坊，听说前面有事儿，我就想，不能出事啊，就去看了看。一看，容家那一大家子，药王就一个人，那我得盯着不是？您想，她打小就身子不好，大冷的天，把她一个父丧中的小丫头逼得出门，得是什么样的大事儿？必然得是……”
皇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朱郡王彻底老实了：“纪家这丫头说秀娥守了寡，女儿活不长，不如趁早找下家。这不是踢寡妇门、刨绝户坟么？谁受得了？她是容家的人，药王就找容家算账，我看没毛病。”
皇帝又问容太常：“容卿，今天下午究竟怎么回事？”
容太常已经从纪四娘那里问出些避重就轻的话，知道公孙佳是借题发挥，可“原题”本身也不是人话。如今各方对质，想来个春秋笔法都没地方下手，他只有掩面哭泣：“陛下，臣、臣无地自容。”
皇帝再问李侍中，李侍中一点也不想掺和，原原本本把自己听到、看到的都讲了。
钟祥来了本事：“药王才十二岁，还那么小，大家伙儿都是有年纪的人，不得多担待吗？”亲闺女被人说小话，他鼻子都气歪了，阴阳怪气地把乐平侯讲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把“十二岁”、“小”、“担待”三个词咬得特别重。
朱郡王与他一唱一和，道：“那是！我看这孩子挺懂事的，出嫁的女儿惹事，她找婆家不打上娘家。心里明白呀！我说纪家侄女儿，你瞧，你一个人、一张嘴，把咱们都拘了来，这大冷的天儿。这么些人、这个天气、这个时辰凑一块儿，得是踏平单于王庭的大事啊！”
纪炳辉也不是凡人，扭头就让女儿赔礼。
皇帝道：“慢，你怎么还没有个孩子懂事？这是公孙家与容家的事，还有你，”他指着钟祥，“你也少哼哼，孩子不是说了吗？也不干你的事。你们两个，各自回家！让他们两家自己说……咦？药王呢？”
去宣公孙佳的人回来报道：“禀陛下，县主出城了。府里的人说是，去城外住两天，顺便看看年货野味，新年走礼要用。今天的事儿，不过一件小波折，处置完了就办正事去了。”
皇帝大笑：“听到了吗？小波折，处置完了。你们呐，都没个孩子懂事儿。都回去吧。”
他用目光一一逼退了大臣们，最后意味深长地对排在最末的容太常说：“初闺媳妇，落地孩儿，要教的，教不会说人话，就别放出来。我看太子妃还不错，想来纪家的女儿生得还可以，怎么落到你家就这么惹事生非了？容氏诗礼大族，要是生出‘橘生淮南’之讥可就不好了。”
容太常汗涔涔地叩别，还没走远的纪氏父女听了，又羞又愤，却不能反驳皇帝，只好把与钟家结的仇再结深一点。
钟祥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儿，只关心外孙女儿，低声就吩咐：“让阿源明天请假，亲自出城去找药王，尽快把人接回来，务必要保证安全！”又问女儿，为什么让个孩子这么操心。
钟秀娥道：“咱先把她安安稳稳地接回来。我没打算让她操心，谁知道……小时候看着多听话啊，现在就犟上了。”疑心是自己刺激的，又觉得不至于，谁小时候不是被这么骂过来的呢？
钟祥也弄不明白，一个劲的催着回家，第二天一起床就催长孙出城，还让钟源带上了郡王的护卫。靖安长公主等公主听了，又各塞了自己的护卫数人，凑了个数十人的队伍，烟尘滚滚直奔城外。
钟源一路跑得马都要累断气了，跑了两处庄子，下午才在第三处找到了公孙佳。

第11章 钟祥
钟源讲了个大概，最后劝解公孙佳：“姑姑一生坎坷，难免有些脾气。阿娘常说，没脾气的人都被搓磨死了，她能撑到现在已然不易了。并不是心里不疼你，只是有时候脾气上来也是管不住的。我们为人子女的，只有体谅父母。”
公孙佳却问：“太婆怎么样了？”
钟源道：“御医瞧过了，静养。对了，先回府拜见她老人家，报个平安。”
“好。”
“不对，别打岔，跟你说姑姑呢。”
公孙佳点点头：“我明白，没怪她。”
钟源低声道：“我说这些不是场面话。你想，人生在世无过忠孝二字，无论犯了哪个字，哪怕只有一些风言风语，你在世上都要寸步难行。”
公孙佳愕然：“我做什么错事了吗？”
钟源道：“你这一天一夜，不是怄气？”
公孙佳翻了个白眼：“这个时候哪家不准备过年？阿娘与纪四怄着气，让她带着脾气来理事，还是让她忍气吞声？以前阿爹在，这些事阿爹来扛，现在阿爹不在了，我扛着，她可以消消停停的与人斗气，无后顾之忧。”
钟源叹了一口气：“真不是因为昨天姑姑说的那个话？”这话明明就还有点怨气的，虽然不能怪表妹，但是总归不如一团和气。
公孙佳失笑，道：“你养过猫吗？虽然身子小小的，感到危险的时候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越危险就装得越凶。这个时候靠近它，会被挠的。心疼它的人会把危险挪走，没那么大度的人开始打它。她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样的，相互之间何必计较太深？”
钟源放松地倚在车壁上：“话虽如此，姑姑这一生也未免……”
“打住！”公孙佳一举手，“我还活着呢。”
“别胡说！对了，要防着纪家报复。”
公孙佳也往后一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旦扛不住了，我就向陛下哭诉去，他还能不管我吗？瞧瞧我这些人，出门必要结伴，不致落单被人围殴，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只要不是一刀断头，但凡有一口气在，我都要把这个盘口翻过来。”
钟源抚额：“你答应了我的，安心静养。才好了几天？你说？我说过了，我只要你好好的！”
“只要纪家不再惹我，我乐得清闲啊。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下半句，公孙佳的情绪坏了起来。
钟源道：“这么多年了，无非那么些事，也都得心应手了。再难也不会比当年难的。”
公孙佳想起乔灵蕙和家中老仆说的“当年”点点头：“也对，咱们起自布衣，终登高位，什么时候怕过了？”
钟源开玩笑地说：“还是要怕一怕陛下的。”
公孙佳纠正道：“敬畏。”
钟源认真重复：“敬畏。”
表兄妹俩达成了共识。此后一路无话，各自闭目养神，直到马车在郡王府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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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一片就住着钟家一家人，却有一大片的府邸。出降一位公主就要开一座公主府，公主权势不如皇子，规格却是一样的，这一家好几位公主，几座公主府连成一片，很是壮观。
钟秀娥已经坐立不安一整天了，乔灵蕙在一旁陪着她，也是停不下来的直打转。听闻公孙佳到了门口，钟秀娥奔了出来，一把薅住闺女，上下打量见她没什么不妥之处，才哭了出来：“你怎么就不见人影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边哭边往公孙佳身上打了两下，第三下还没碰到公孙佳，钟源已眼疾手快地攥住了钟秀娥的手腕：“姑姑！进去说话吧。”
追着钟秀娥出来的钟保国却夸公孙佳：“遇到事儿知道跑去庄子里有自己亲兵的地方，很好！不过啊，以后你往这儿来，进了这儿，我看谁敢动你！走，进去给你太婆、外婆瞧瞧！”
一大家子人都在，公主们也不回府，都聚在老太妃的房里。老太妃见公孙佳完整的回来了，嗔道：“你这孩子，又没做错事，何必用逃？”
公孙佳眨眨眼：“啊？有什么要逃的事么？我是对账去了。”
钟祥沉声道：“你对什么账？”
“要过年了，今年的旧账、明年的差役租子，都得安排下去。”
钟秀娥吃了一惊：“你？”
公孙佳对母亲笑笑：“都办好啦。”
钟秀娥有些难过，觉得是自己说了重话才让女儿赌气去操劳的，磕绊了一下，道：“有我呢，你忙这个干什么？也不好生歇着。那一家子都是白眼狼，你独个儿出去了，磕着碰怎么办？”
钟祥忽然问：“都做了什么？”
公孙佳答道：“对了今年的账，安排下明年的事儿。呃，就，我把私兵减半了，打发去种田，养不了那么多人。”
钟祥问道：“怎么减的？”
“留下最好的，毕竟还是要有人看家护院的。家里失了一大宗的财源要节省，花一个钱就要顶一个钱的用，我只养最能打的。”
“光有傻劲可不行。”
“嗯，百夫长、千夫人我都留下了。”
钟秀娥听着一问一答也都能听懂，看父亲的样子，女儿干得也不算差，内心欣慰。她对家务也是熟稔的，道：“够用吗？”公孙家好些个庄田，还有府邸、别院之类，出行也需要护卫，以前也是有专人干这个的。
公孙佳道：“差不多。以后再看，要是太花钱，也可再减一些。”
钟秀娥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道：“那可能不大够。”
公孙佳道：“不够的时候再加征就是了，都在那儿呢，头领还是那些头领，新人也带得起来。”
钟秀娥还想说什么，钟祥已经说了：“你做事我可以放心了，我不放心的是你的身体。来，摆宴，别饿坏了，都吃完了再走！”一面携了公孙佳的手，殷切叮嘱：“回去之后，家里的事情要多留心……”
钟秀娥叫了一声：“阿爹！孩子身体不好，您怎么还让她耗神……”
钟祥道：“不用你管，她做得下去。”
钟府的家宴排场也颇为盛大，照顾到公孙佳才死了爹并没有歌舞，但是一家人也是言笑宴宴。席间并不提纪四娘说的话，只说她的下场——被婆家关了禁闭。
容太常几乎要愁秃，惩戒了儿媳妇，是打了亲家的脸，不惩戒，皇帝那儿就差直接下旨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帝也在拉偏架！虽然皇帝日常拉偏架，容太常这是头回遇上皇帝不偏向自己。以前因为他站太子的队，皇帝对他是多有回护，现在……
容太常想了一宿，第二天做了个艰难的选择，把儿媳妇关了起来，下令不许再提这件事了。还要担心东宫会因此不喜。太子是随皇帝一路征战上来的，帮着亲爹守大营的事没少做，但是他的弟弟们也渐渐长大了，皇帝总是不肯死，容太常总觉得这里面水太深。
关了儿媳妇之后，他索性自己也称病告假，一家子“病”了好几个，实是个圆滑的人。
公孙佳的三舅妈朱氏嘲笑了一声：“出息！丁点事儿不肯扛，能有什么前程？”
三舅道：“王八活得长，全靠脖子缩得好。”
“那也得壳子硬！”
两人像说书一样，全家都笑开了。
公孙佳这个时候又变得乖巧谦虚，问道：“那……咱们不管容家了？听说他们家笔杆子厉害。”
二舅母湖阳公主道：“害，兵来将挡！怕他么？还有我们呢！”
钟源大概是最了解公孙佳脾性的，说：“你现在知道担心了？你想干什么？天气不好，你在家里好生休养！”
公孙佳确实是有一点想法的，见状笑笑，并不多言。钟祥一锤定音：“不怕闹大。”
公孙佳乖乖点头，此后便乖巧在坐在老太妃的下手。她吃得不多，撑着腮轻轻地笑着，脑袋一会儿转向这个、一会儿转向那个，谁说话她就看谁。
钟家这群人除了皇帝就没怕过谁，嘲笑完了容太常就开始说些小新闻。谁家办了宴会有新鲜歌舞了、谁家新得了个厨子味道好了、谁上朝的时候踩着冰跌跤了……之类的。
吃过饭，老太妃还要留钟秀娥母女三人住下，公孙佳笑道：“太婆，我是来接阿娘回家的，您想她了，让她明天再来看您。今儿还得回家安顿呢。”老太妃这才作罢。
钟祥吃酒吃得高兴，踉踉跄跄地被扶进室内，靖安长公主搭手将他往床上放了，道：“老东西！你这又是发的什么颠？哎！你怎么了？！老不要脸的！”
却是钟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丫环们窃笑两声，识趣地放下捧的物事，退出去将门掩了。靖安长公还要嗔怒，却见钟祥流下了眼泪，由吃惊道：“你这回醉得可真是不同寻常。”
钟祥攥着老妻的手，喃喃地道：“妹子，咱们不容易啊！我好容易又等到了一个！”
他们是表兄妹，“妹子”是打小的称呼，靖安长公主老脸一红，旋即问道：“你这又是说的什么？”
钟祥抽抽鼻子：“你我都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吗？不是啊！咱们听表哥的，不是因为服了他吗？”
“对啊。”
“我向来是不肯服气的，可有时候，人不服气是不行的。表哥，他厉害，我服他，听他的话。跟着他是没有错的！他也带着咱们上天了！我就觉得天命也就那样了，鬼神也就那样了！有什么了不起？当年那个书生，说我杀孽太重必有报应，我不信还打了他一顿。直到大郎、大郎……呜呜……”
靖安长公主想起长子，也呜咽了：“死鬼！你提这个做什么？咱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咱们还有阿源。”
“我怕呀！咱们生的这几块料，果然只有大郎与大娘算是材料儿，其他的，憨的憨、鲁的鲁，看守家业是指望不上的。真怕这就是报应！叼着一嘴的肥肉，别人告诉你，明天要饿死，怕不怕？怕！
二娘不算笨了，可也精明不到哪里去。二郎他们能看到第一层，二娘能看到第二层，可人心呐，裹着千百层的皮！大娘好啊，我们对不起她，她死了。大郎……也走在咱们前头了。大郎呢，他的弟弟们都服他。阿源是个好孩子，可世上没有叔叔听侄儿的号令一步不违的，他差着点儿……”
“哎哟！哎哟！”靖安长公主不住叫着，拍打着丈夫，“又说这些，是要哭死我么？”
“我就看上公孙昂，这小子，有能耐，我把二娘嫁给他，他也有良心，教大了阿源。我原以为，我走了以后，他们俩搭着能撑起这个家。谁知道公孙昂也走了，这么大一个家，就一个脑子好使的，怎么带得动哦……愁得我哟……”
靖安长公主哭得更凶了。
“可这有什么用？咱们一路走过来，多少大户全家脑袋挂城楼？有多少还是我把他们挂上去的？还得自己人有本事才行！我等啊等，今天看，药王可以了。”
靖安长公主哭都被吓忘了：“你放什么屁？药王？她几岁？她还是个病孩子，还是个姑娘家！”
“脑子不分什么男人家、姑娘家！只分好使不好使！”钟祥抬起袖子一抹鼻涕，“你要她什么事都不干，她自己还不答应呢！以后，叫他们兄妹俩多多亲近，互相照应。”
“啊？”
“啧，啊什么啊呀？我能把闺女嫁给马奴，就能扶外孙女当家！病孩子怕什么？明天赶紧找个笔杆子，给我写篇字儿，就写……我虽然杀了些人，可也助表哥打下太平天下，天下太平了，要少死多少人？总能抵得过杀孽了吧？那年那个和尚说什么霹雳手段、菩萨心肠的？也写进去！多抄一些，给道观、寺庙多上香油钱，烧给神仙们！要保佑我的阿源、药王长长久久的活着！”
靖安长公主也觉得这个好办法：“成！明天就办！是该给神佛上供。可是药王虽然不笨，她真能行？我只要她好好活着。咱们一路过来不容易，大人吃苦就算了，是为了换来小辈儿甜，小辈儿里只有她吃了苦头，我得让她多甜甜，你别折腾她。”
“我今天落到她的那个地步，能做的也不过这样。二娘白长一副聪明相，都不知道药王已经当了家了！连夜出城，就把账给对好了？差役安排完了？公孙昂的私兵凶狠奸狡是有名的，这么顺当，之前一定有故事！哪怕公孙昂生前有安排，他死后药王肯定也做得不错。
也好，就让二娘给药王打理好内宅，等药王长大了，招赘一个，她养好外孙，一辈子也就不愁了。”
“啊？！”靖安长公主道，“你这是在赌啊。”
“赌？我跟着表哥在贺州老家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咱们做咱们能做的，剩下的，就看老天赏不赏脸了，我老了，不与天争了，我服了，请老天可怜可怜我吧。”
“好。我本来就打算再为药王求个御医，就养在她府里，时刻调理，如今也一并办了吧。”靖安长公主也是个痛快人，拿定主意便不回头。
她又有疑虑：“你说药王……”
“那是公孙昂的种！”
“那二娘……”
“先看药王怎么安排吧。”钟祥又是哭又是说，酒意也散了，又下了一道命令：“派个人看看药王家里、外面的庄子，都有什么动静。看看就行。”

第12章 少主
钟祥老两口讨论公孙佳，公孙佳却没有与人讨论他们。
乔灵蕙硬拉上了母亲、妹妹，坐上同一辆车，娘儿仨挤到了一起。钟秀娥没好气地说：“你凑上来做什么？还不回你婆家？普贤奴就这么扔在那里？没有婆婆管着也别这么浪！儿子这个东西，你不看着，他不贴心！养不熟的儿子，要来何用？”
乔灵蕙翻个白眼：“丁晞死哪儿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让药王出头，我撕了他！”她看弟弟总不大顺眼，往往是直呼其名。这就是属于钟祥说的“能看到第二层”的傻子，其实智慧已经够自己生活得不错了，无奈不是钟祥想要的。
钟秀娥对儿子也有不满意的地方，口上却说：“你少说两句，越说，与他越处不来！你爹已经死了！出嫁的女儿，是要靠兄弟的！”
乔灵蕙嘟囔了两声，不说话了。公孙佳道：“有我。”
乔灵蕙鼻子一酸，抱着妹妹抽抽噎噎的：“行，我有你，你有我，以后普贤奴长大了叫他孝顺咱们俩，别像他那个白眼狼的舅舅。”
两府距离不远，公孙佳的车上吊着个牌子，宵禁巡夜的看到牌子便不阻拦，不多会儿便到府里了。
单良拄着仗在门口迎着，钟秀娥先说：“这么冷的天，先生怎么出来了？”乔灵蕙跟着讲：“快扶先生进去烤火，先生吃了吗？”公孙佳最后一个下车，对单良道：“有劳先生了，一切都还顺利，请先生放心。”
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有规律的“笃笃”声，单良慢声慢气地说：“府里一切安好。”公孙佳向他道了谢，单良环视一下，见荣校尉并不在身侧，只有一个小林，目光在小林身上停了一下，公孙佳道：“一会儿有事跟先生说，请先去书房等我一下。”
钟秀娥道：“你又有什么事？”
“被京兆看在眼里了，奏本还是要写一写的，跟陛下解释一下。”
“哦。”
单良走了一段路就先去公孙昂的书房了，乔灵蕙张罗着把母亲、妹妹送回房。
第一站是正房，钟秀娥皱眉道：“你又跟进跟出的干什么？都去睡了，明天一早你趁早赶回婆家去！你婆婆没了，你再往外跑，要把家扔给谁？底下人不偷奸耍滑才怪！”
乔灵蕙是不放心妹妹的，她脾气像亲娘：“那我走了，你可不能再说药王。”
这事儿经过今晚在钟秀娥这儿已经过了，不意乔灵蕙又提了出来，钟秀娥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我用你教？！滚去睡觉！”
公孙佳道：“起头的是纪四，她现在好好的，咱们在这儿争什么呢？阿娘也放心，以前阿爹扛的事儿，现在我扛。阿姐也放心，哥哥那儿，我也会与他好好说的。”
“你别再操心了行不行？”乔灵蕙苦口婆心，“足够啦。咱们只求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钟秀娥固然不好意思，毕竟是最疼爱的女儿，握住了公孙佳的手说：“听你姐姐的。你这脾气也太随我了！”
“阿爹说我像他来着，有什么事儿，只要您说，我就去做。这才是做儿女的道理，”公孙佳目光温柔带点笑意，很能抚慰人心，柔声道，“几个月前，对咱们三个，世间最可靠的是阿爹，结果呢？他走了。世间最可靠之人尚且如此，我只好把‘可靠’两个字背在自己身上了。”
同样的话，纪四娘来说就是嘲讽，换了公孙佳讲，把钟秀娥眼泪都引出来了，抱住两个女儿。
钟秀娥有太多的难题和委屈，纪四娘的话能引起她那么大的反应，实在是因为这宿敌踩到了她最痛的地方。纪四娘说的是对的，她没了丈夫，三个儿女憨的憨、病的病，健康的儿子不贴心也没有显出特别出色。她能怎么办？她一直在咬牙硬撑着，不敢有一点松懈，没了当家人，她再软弱一点，岂不是要被人生吞活剥了去？
她忙着家里家外的张罗，忙着与娘家保持联系，忙到根本没有办法闲下来好好的哭一场，悼念过得最好的一段婚姻生活。然而她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积累了这许多的情绪，她终于哭了出来。
乔灵蕙对亲娘有许多不满，终归是骨肉亲情，也哭得泪人一般。公孙佳被母亲揽在怀里，享受了片刻有人倚靠的错觉，母亲的怀抱很温暖，她却不能沉迷其中。揉揉发酸的鼻子，公孙佳嘟嘟囔囔地说：“行吧，以后咱们好好过。”
公孙佳先收了眼泪，命人给钟秀娥打水洗漱，再安排乔灵蕙的住处，钟秀娥拿热手巾敷着眼睛：“你也去歇着。”
“我去见见单先生。”
“你……”
“以后有我。”公孙佳笑笑，披上斗篷出去了。
身后，钟秀娥坐在床上，眼也不敷了，喃喃地对乔灵蕙道：“坏了，她还是上心了。”
乔灵蕙有着换了几个爹的经历，倒能理解妹妹：“她这不是冲您，是冲她自己。这些天您心里不好过，她难道就好过了？这根子，阿爹丧礼上就埋下了。”
钟秀娥心里没好受多少，说：“你睡去吧，明天一定要早早回家。婆家……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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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去了书房，单良果然已经等着了，看到她来，从座儿上起来了。
公孙佳道：“先生坐，干嘛起来呀。”
单良郑重地一揖：“恭喜少主人。”
公孙佳扶起了他：“先生这说的什么话？不是一直叫我药王的吗？”
单良道：“药王，还是药王，又不是药王了。”
“咱们还打什么机锋啊，”公孙佳失笑，“就是药王，您也还叫我药王，顺口。您是我爹都看重的人，就别再拿这个考我啦。都说女大不中留，要我说，女儿如我还是可能留下来的，反倒是才大了不可强留。您的本事阿爹必是知道的，所以他安排了一切，独没安排您。”
单良也笑了：“他懒得操我这份心啦，让我自己看着办。”
公孙昂给他留了一大笔钱、几封给不同亲朋的信，随便他自己决定。还说：“别人我都能安排，唯有你的才华应当由你自己来审时度势。不必拘泥这几个人，但是这几个人见到我的信，一定会供你有个栖身之所，以待时机一飞冲天。”
对于栖身之所与飞升之地的考虑，他统共就想了一个白天，晚上就被公孙佳的到来打破了。与外家结势，又不是完全依附，单这一点就让单良刮目相看。
形势使然，许多小姑娘从出生就养成了一种“要有个依靠”的想法，也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大家都这么想的。人越是突逢打击前后反差越大，越容易走上凡事都要自己做以证明自己能力的极端。谁能第一时间从这两种想法里跳出来，谁就是天性能成一番事业。
“全靠别人”和“全靠自己”这两个坑公孙佳一个都没跳。
对家将，光施恩不行，光威胁也不行，过于冷酷不行，总打感情牌更不行，威势压人不好、没有威严更是一种自杀。
所有这些一正一反的，不能放弃任何一条，必须两样都选，然后一碗水端平了。
每一条，公孙佳都站在了最合理的范围内做到了平衡。也许还显青涩，但都是小瑕疵。“动用自己能动用的，去完成自己想完成的”，她说得比单良自己总结得都妙。
没有什么栖身之所比这里更适合单良了，即便要一飞冲天，相信公孙佳非但不会拖后腿多半还会一起飞。一个极好的盟友。
公孙佳大约也在观察他，只是她现在的选择并不多，单良现在还站在一个比较有利的位置上，当然，下注要快。公孙佳做的事，显然有很大一部分是瞒着长辈的，但钟祥也不是吃素的，等他发现了，大概率是不会把公孙佳只娇养了事的。到时候再投诚就没意思了。
两人都明白彼此的处境，观察试探也差不多了。
两只狐狸把话说开，都是一阵轻松。
单良笑问：“真上表？”
“难道能不上？”
“想写什么？”
“我没错，下次还这么干。”
单良横了她一眼，提起笔来，慢吞吞地把这层意思写了，前面加了个“孝”道的小论文，中间夹了个“孤儿寡母世道艰难”的诉苦，最后是一个孝女的决心。笔在砚台里翻了两翻，又加了一段：他们活该，但是打扰到了陛下休息，真是我的罪过。哦，让京兆白忙了，很对不起，我以后少给大家添麻烦。
公孙佳眉开眼笑：“这样就好！”
单良吹干了墨迹，道：“今年过年……”
“正日子当然在家里过，该走的礼还照原样，我倒要看看人心究竟是如磐石还是像走珠。”
“嗯。荣校尉去安排人了？”
公孙佳早就着手安排私兵等事务，许多准备工作都要通过单良，单良对她的计划也是心里有数。
公孙佳道：“对，本来想养足五百的，后来发现，一时半会儿没有那么多合适的，就挑了两百，一百男童、一百女童，我原就打算多养些女童的。”
“护院还是役使？要先想明白。”
“都有。咱们家的事儿都安排得差不多了，私兵也减了，人也安排好了，”公孙佳顺口说了一下自己做的事儿，“以后还是养精蓄锐，静观时局变化。这关起门来过日子，养一园子肥嫩乖顺的小母鸡，给黄鼠狼备饭呢？”
单良喷笑。
公孙佳道：“我的长处和短处一样明显，长处是还不算笨，又有外家，还有父亲留下的势力。短处就更明白了，我是个女儿。我的园子里，必须有一群母狼，头狼只能是我。”
单良道：“都说扬长避短，有时候长、短也未必就那么分明，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那咱们就慢慢琢磨吧，反正接下来守孝，总有两三年时间。对了，阿爹以前还有些暗棋的？他走得匆忙，没有全部交代。”
单良道：“我知道一些，然而将军出身是陛下心腹，有些事情我适合知道，有些不适合知道。其中分寸药王自己斟酌，有些也不要追究太深。”
“先生太小心了，好，这事儿我担了。”
单良道：“谨慎是必要的，将军一生有三个好处，勇毅果敢，谨慎聪明，公平公道。”
“是。”
单良又说：“今日之后郡王待药王会有所不同。药王要切记，你已经是公孙家的当家人了。”
“这是当然。”
“与纪家的事么，早就不能袖手旁观了，但也要有个分寸。”
“您总说分寸，我明白啦，可这分寸有时候真是伤脑筋。”
单良道：“养好身体，好好吃饭。”
“哦……”
与单良聊完，公孙佳心情大好，先目送单良出去，再让小林加紧对书房的看守，最后才是坐上肩舆回房。
窗纸上透出温暖的光，阿姜推开门，撩起帘子：“主人回来了……夫人？”
钟秀娥坐在灯下，看到女儿回来，站了起来。
公孙佳上前几步，有点意外：“娘？”
看到公孙佳面色不错，钟秀娥吐出一口气：“好好烫烫脚，解乏。唉，你……”
“都让我不要放在心上，我看没放下的人是您，”公孙佳解了斗篷，走近了指着自己的脸说，“瞧瞧，有哪里不好了？”
分明就是有哪儿不一样了！钟秀娥有一种直觉，女儿变了，她开始后悔，不该说了重话。好在她也不是个爱悲春伤秋的人，立时下了个决心，以后都让小女儿少操心，不然把孩子累死了怎么办？

第13章 秘匣
钟秀娥打定了主意便会执行，她不跟公孙佳争执，安排公孙佳睡下后自己也回去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第一件事是把乔灵蕙赶回婆家去。
乔灵蕙道：“就让我吃个饭又怎么了？家里缺我这口吃的吗？”
公孙佳直笑，对高个儿的婆子挑挑下巴，这婆子前两天刚被她审过一回，麻溜的给乔灵蕙搬了张椅子放在对面。乔灵蕙其实也担心自己的蠢儿子，却不肯失了场面，坐了上来捧起碗：“啧，香！”
钟秀娥好险没有一筷子抽到她的头上。
公孙佳道：“阿娘，阿姐大清早回家，万一有个什么事儿要办，怕要饿一早上，到时候您又该心疼了。姐夫又要挨骂。”
“我才不心疼她！”
姐妹俩互相扮了个鬼脸，还算轻松地吃了一餐饭，乔灵蕙可再也不能耽误了。公孙佳道：“等一下，昨儿从庄子上带了些土仪，捎回去。”已有管事把东西准备好，回说装好车了。乔灵蕙也高兴：“成！庄上的腊味是最好的！”
终于打发走了大女儿，钟秀娥在考虑怎么让小女儿休息，公孙佳已经起身：“我也消消食。”
“别走远，冷。”
“也就去书房找两边杂记。”
“看多了又要头疼。”
“让她们读给我听，解闷儿。”
钟秀娥道：“那也行，去吧。”说完便往前面去找单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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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说找杂记是假的，真实目的是去书房找东西、议事，同时考虑继续读书的事儿。
就很难，因为她断档了！
她外公虽然是武人出身，但是皇帝陛下自己却是个文武都能提得起来的，酷爱督促自己人学习。钟祥是识字的，只是在这上面没天赋而已，打天下主要是靠拳头，文字不是主业，“文学”是谈不上的。皇帝最初也不要求自家子弟追求“文采风流”，而是要求“明理”。
前头正刀兵相见呢，后院小崽子们见天的风花雪月那不是坑爹吗？
这根子当年就埋下了，后来要“收士人之心”，己方的文化依旧是个短板。钟、朱这样的人家可以让子弟给皇子皇孙当陪读蹭最好的老师，公孙佳连陪读这份工作都不用做——打小就被捧着护着，就怕她被规矩给憋屈了。
公孙昂给她聘了蒙师教识字，后来再让她读点书，单良有时候也给她讲点课。公孙昂自己是皇帝的马奴出身，多少受皇帝的影响，给闺女读的不是“一生一代一双人”而是经史，打完仗回来，抱起闺女来就看个沙盘指指点点个地图讲讲才打下的江山上的不同风景。
钟祥看重公孙昂，表达的方式之一就是时不时让女儿外孙女回来，在各种合适的场合捉来外孙女放在膝上。
好动的表兄弟们放飞自我去了，有心文学的也不感兴趣避开了，姐姐们踢球扑蝶去了，只有公孙佳一个人，身娇体弱跑不动，老老实实呆着，眨着一双无知的大眼睛，听着天下最凶戾狡诈的武人——她外公——吹牛。
钟祥等人聊天，她也能听得入神不吵不闹，祖孙其乐融融。亲爹、舅舅聊的都是这个话题，女性长辈们大部分也经历过战争，时常听男人们比划又打下几座城，全家都习以为常，不觉得让她听这个有什么不妥。
家人的呵护之下，公孙佳就这么乖巧无知的长大了。
现在问题来了，她接下来要怎么找同等水平的一群“启蒙者”？一个单良是不够的，公孙昂固然重视单良，也没把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不是？还得自己拿主意。
公孙佳扶住了脑袋，她的偏头疼又犯了。
阿姜道：“才忙完大事儿，就歇着吧。别去书房了。我给你按按。”
“不用，”公孙佳摇摇头，“就去书房，卧房太小了，憋闷。”
她的卧房一点也不小，冬天为了保暖才隔的隔扇，到书房这会儿也是进小隔断里头。她既然发了话，众人还是肩舆给她抬到了书房。进了书房，公孙佳就让人把她的发髻拆散了，头发无拘无束的披散下来，终于舒服了。
趿着鞋，书架上翻出一只不起眼的黑匣子。这匣子一尺来长、半尺来宽、一扎来高，里面装的却是公孙昂留给女儿的杀着之一。
公孙昂对身后世的安排颇费了一番思量，留给女儿的除了家业、难题，也有后手。譬如荣校尉这等忠仆，又譬如这一匣子公布出去能掀翻大半个朝廷的消息。
都是公孙昂历年来收集的权贵们的阴私、不法之事。有些秘信本身就是铁证，有些只是一条消息，但也足够骇人。
匣子用的是机关锁，几道交错的齿轮旋到正确的位置，再加上钥匙才能打开。
公孙佳开了匣子，慢慢拣着纸张，最终定格在一张“纪宸部将师括屠王氏庄，掳子女金帛而还”的纸上。瞄了一眼落款日期是一年前，记下“师括”这个名字，箱子依旧锁好放回原处。公孙佳坐在宽大的圈椅上，指尖敲着扶手。
纪宸是乐平侯纪炳辉的儿子，纪家这一代最能打的人。如果说陈亚是自认的“一时瑜亮”，纪宸就是真的几分“瑜亮”气象的人。尤其他还年轻，今年不过三十岁，正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可惜生得太晚，早生十年，未尝不能为他的父亲争到更大的优势。师括这个名字就有点陌生了，不过被公孙昂记上一笔的……
公孙佳深思：得让荣校尉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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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人人到，荣校尉回来覆命。
公孙佳将两百童子交给他，听到消息的人也都不意外。荣校尉是公孙昂手下第一忠心的人，不论忠心，他的本领也是不小的，口又严。经他的手调教出来的人，不能说个个都是他的翻版，反水的概率一定是最小的。
公孙佳道了一声辛苦：“坐吧。”
荣校尉立着没动，公孙佳将扶手敲出了点声音，他才谢了座，直挺挺坐下来汇报：“都安顿下了，原本准备了五百人的补给，现在只有两百人足够了。都很老实，衣食足够，我守了一夜，不见有什么思念父母吵着要回家的。”
阿姜端来的热茶，荣校尉先没动，公孙佳拿起碗来抿了口热羊乳，他才吸溜了半盏茶。续道：“要是主人休息好了，近日能巡查一下，更方便调教他们。”
公孙佳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说仔细一点。”
荣校尉的方法也简单，恩威并施，告诉童子们吃的是谁的饭、没有主子他们会怎么样、背主又会怎么样，同时还有另一套可谓“洗脑”的念经术，照三顿饭的提示要忠心。物品上的徽记是公孙家的，所有的管事也是公孙家的，连睡的屋子都是公孙家的。稍让他们读一点书，知道“忠义”的道理。
公孙佳道：“除此之外，也要适时放放风，见识一下花花世界，别到时候坏人给块糖就把人拐走了。人心，可坏着呢。”
荣校尉一个浅笑一闪即逝：“是。”
“日子你安排。选好了日子告诉我，你办事，我放心。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童子，他们都是你的弟子。”
“是。”
“对了，有一个人你知道吗？”
“主人问的是谁？”
“师括。”
“纪宸的爱将，悍勇有的，只是太凶戾，纪宸也不大能约束得住他这个本性。会惹事，唔，有过屠城的事。”
“王氏庄？”
“是。”
“安排一下，最近就查这一件事儿，只盯纪家一家人。”
“是。”
“屠城，我外公都不敢这么干了，纪宸也能按得下来，有本事。”
荣校尉又笑了，有本事他也查出来呢：“末将这便去查实。他们也是平叛剿匪，地处偏僻，这民匪之间难以区别，所以当时没来得及查到实据。现在隔了些时日，可能要稍难一些。”
“我等得起。”
“末将告退。”
公孙佳点点头，又思考要怎么对荣校尉，忠心最是难得，忠心需要维护。越是重要的人，就越不知道怎么下手，公孙佳还没决定出个万全，单良又来了。
既是来交前库的账目、人员安排，给公孙佳他整理的一些笔记，也是汇报另一件事情：“夫人来寻我了。”
“嗯？”公孙佳做了个“请”的手势。
“唉，夫人也是怕你累着，”　单良边落座边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呐！我对夫人讲，药王都安排好啦。拿了签子给她看，她也没挑出什么来。夫人这是失了主心骨，自己又闲不住呀。若是还依旧，又或者颐养天年，岂不妙哉？”
“闲不住？其实闲下来挺好，我都想……”公孙佳忽然住了口，舌头上像是有一道铁锁，把“我都想闲躺着”给锁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一阵子忙得命都去了半条，可她挺快活、挺有成就感的，苦劲儿已经过了，再也不想闲下来了。她其实并不喜欢总安静地呆在一个地方，哪怕不得不静坐着，也想听人讲不一样的东西。
公孙佳道：“几样大事都已安排完了，她想帮忙也没得帮，怕是要憋闷。又不宜太张扬取乐，可怎么是好？”
单良脑筋转得快：“药王不如请长公主开解开解夫人？她们是亲母女，总能……”
公孙佳无语地看着他：“我与阿娘也是亲母女。”
单良用那只完好的手挠挠耳根，别过脸去。
最后还是公孙佳想到了：“把普贤奴那小子弄过来！快过年了，他也不读书，先陪阿娘解闷，开春要读书了再放回去。对了，先生，我也需要读书。”
这个单良就比较在行了：“怀才不遇又肯到咱们府里来做西席的人，恐怕不多，有投靠的还要担心他是不是有邪心，需得仔细审查。在下字还认得几个，现在还能给你粗解一下诗书。”
公孙佳对这方面确实不在行，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单良道：“那，在下就去写帖子，请余将军过府一叙？借他的长孙，你最好亲自出面。且自将军过世之后，这些旧部你也很少见了。不结党、不跋扈，他们日子也不如以前好过，不结党又不是不交际不做人，是不是？”
“好。”
单良去写帖子，帖子没送出去郡王府又来人了：“老太妃想药王了。”要接公孙佳去郡王府。单良得到消息赶了过来，轻声提醒公孙佳：“是太妃想，还是郡王想？郡王才是排兵布阵的行家。”
公孙佳也小声说：“我昨天告诉他，我裁兵了。”
单良顿觉省心：“路上小心，余将军那里，我为你约明天。”
“有劳。”

第14章 随便
钟祥没打算这么早就把外孙女提过来。
庙里香油才添上，祷告的文字还没抄够数，御医还没要回来，公孙佳之前干了什么事也还没弄明白个大概。总要把这些事儿给理顺了，再把怎么扶植外孙女的计划给考虑得比较成熟，才能把公孙佳叫过来，祖孙俩认真聊一聊。
十二岁，一个不上不下、不大但也不小的年纪。狠心一点，或者形势急迫一点，都能出嫁了！公孙佳这个情况，拿她当个正式的成年人也不算太离谱，真拿她当小孩儿才会坏事。
钟祥性子有些跋扈的成份，但能跋扈成个郡王还没被打死，那是极识时务的。
然而还没等回家，天下最大的“时务”皇帝表哥把他提过去了，拍了一本奏本到他胸口上：“看看，看看！这些孩子，都这个狗脾气！”
钟祥文化造诣极其一般，阅读的速度与文字复杂的程度成反比，打开一看笔迹还挺熟，咧开了嘴：“这是……单鬼儿写的？”单良既毁了容，就有点阴恻恻的鬼味儿。
皇帝骂道：“还有心情开玩笑？前天的事情我给你按下了，今天这是什么？”
钟祥道：“写了什么不好的话？”慢吞吞地读完，又努力总结了一下，说，“也没毛病啊！”
“公孙昂活着的时候，就不是这个口气！”
“那是！药王这孩子，随我！”
“随你就完了！”皇帝骂了一句，“还要有下回？是不是你撺掇的？”
钟祥一口否认：“不是！我就是再浑蛋也不能这么不讲究！一个病孩子，支使她？丧良心！我昨天还跟妹子说，再求两个好御医给她，以后招个女婿，好叫她父亲不至于绝了后。”
“唔，还不算太糊涂。回去养好她，且不说是那自家孩子，她还是功臣之后，不能让人看了寒心。不管什么事吃相都要好看，只要不是生死攸关，凡事都可留一线。”
“那是，那是，”钟祥一个劲儿的答应着，“您看药王守着她那一份儿家业，还能守得住吧？”
皇帝以往十二年里对公孙佳的印象都没有这两天来得深，平静地扫了表弟一眼。
钟祥一改不正经的样子，也严肃了起来，索性摊牌：“我不会支使她去冲锋陷阵，却想让她多懂点事情。阿娘与妹子总是觉得我们吃过太多的苦，孩子们也跟着受了许多的罪，如今过上好日子了，恨不得把所有的亏欠都加倍弥补了，孩子们被惯得不成样子。别人行，药王是没这个福气了。”
“她一向如此吗？我记得以前见过，很是乖顺可爱。”
“还不是被逼的？她爹要是活着，她现在肯定跟以前一样是个听话的小闺女。她爹不是死了么？没爹的孩子过的什么日子，咱们见的还少吗？要想让她过得去，也显得咱们厚道，就得让她能自己立起来，最最不济，有人打她了，她能知道跑、会喊疼。”
皇帝点点头，道：“小孩子，有点小脾气也没什么，她的脾气也不比别人更坏。你先回去，御医年前就到，先养好了再说。小孩子惯一点有什么？哪里就能惯坏了？”
“只是日子过得去，谁没事发脾气？我的性子就比过苦日子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她那个样子，你让她发脾气，她倒是有力气发呢。”
皇帝笑笑，摆摆手，示意到此为止。
今天谈话的目的就是提点钟祥，咱们都嫌纪家手伸得太长要打压，但是不能戳个小女孩儿顶在前面，大家都是要脸的人，吃相好看一点，顶好不要吃自己人，会坏了风气。一次意外遇到了，使性子报复，没问题，皇帝给兜着，但不能回回都让小孩子出马。
钟祥解释清楚了，也交代完了规划，皇帝也满意了。哥俩依旧默契，完美。
至于公孙佳，皇帝对她还有一份香火情，看她爹的面子上只要她不造反就不会让她出事。她是不是“下次还敢”，随便，反正“脾气也不比别人更坏”。皇帝自家的悍妇多了，并不强求这个，接受得了“惯孩子”。
钟祥只好先把公孙佳叫过来先聊一聊——你先别挑事，放着我来！不然老外公又要挨训了。公孙佳正好守孝，也可以趁此机会安静休养、暗中观察、了解形势，以备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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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祥回家的路上脑子一阵猛转，将计划匆忙完成。
哪知回到家里先遇到了钟秀娥。钟秀娥这一天忙得不得了，先是在自己府里一通捣鼓，发现没有什么用武之地，转而回娘家跟亲娘商量接下来怎么办。钟祥回家的时候，钟秀娥还没走。
钟祥听女儿说：“我说话太冲了我认，她这也太累了！我现在就想叫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地长大！”
“你想得倒美！”钟祥否决了女儿的规划，“你，理好家就成，别的事情不要瞎忙。”
钟秀娥道：“我是她亲娘！”
“我还是你亲爹呢！”
话一旦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有什么理性了。钟祥不再讲理：“就这么定了！”
“您这是要累死她吗？”
“她现在不学点东西，以后才要吃苦头！我今天向陛下讨了两个御医，过两天就给她送过去。行行行，儿女都是债！去个人，把药王叫来，我与她好好说，她也消停消停，你也消停消停，行了吧？”
钟秀娥这才点头：“好。”
钟祥又加了一句：“人一辈子要受的罪都是有数的，不让她现在受累，以后我死了，她再吃亏，谁护着？趁我还能护着，她得学！公孙家以后是她的，懂吗？”
亲爹还是极有威严的，钟秀娥怏怏地：“是。哎，不对，干嘛跟您学啊，学也是跟我学。”
钟祥没耐心了，将脸一黑，暴露了本来面目：“滚！”吓得丫环们赶紧把钟秀娥拥到厢房去歇着。
靖安长公主道：“我们娘俩才说话，你这又是做什么？”
“白长了一副聪明相！”
“你这是怪我？”
钟祥咽了口唾沫，抻了抻脖子，不敢跟老婆顶嘴，哼唧着：“我去前面，药王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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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料到外祖有很大可能叫她去听训，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外祖有召，她上车就来了。
钟祥已经在书房里等她了。书房里没几本正经书，兵书都少，地图、沙盘倒是有一些，值钱的名家字画被拿来装门面。
钟祥蹲在一张坐榻上，一扬下巴：“来啦？坐。”
公孙佳寻张椅子坐下了，问道：“外公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上表了？”
“嗯。”
“这次没错，下次还敢？”
“是啊。”
钟祥从坐榻上跳下来，背着手围着公孙佳打转：“你这是像谁呀？”
公孙佳脑袋跟着他转：“管它像谁，不吃亏就行。”
“管它像谁！”钟祥猛地停住脚步，“也不能太不管不顾了啊，陛下差点以为是我不厚道让小孩子打头阵！”
公孙佳站起来，垂手立好：“事发突然又叫人生气，总不能干看着又或者只会掉眼泪。”
“嗯，刚好机会合适，”钟祥也不好糊弄，还没查到多少事，也猜了点影子，“你娘这两天可坐立难安！”
“我会让她放心的。”
“哦？”
“我们娘儿俩都是心里没底才诈诈呼呼的，安顿下来自然就消停了。我想把普贤奴接过来陪阿娘过一阵子，分分神，心思就不会全放在恼人的事情上了。家里家外，全等着她稳下来安排过年，一旦忙起来、有事做，就会好很多。人情往来，父辈们的交情……也不是我能玩得动的。”
钟祥道：“以后啊，公孙家还是指望你的。”
“哎。”
“这些日子做得够多啦，留点给我们，且用不着你这样。你也不用不安心，有我们呢。朝廷要脸、陛下要脸，你外公更要脸！你就歇歇吧，御医给你讨来了，你呢，想当家还是要学点东西的，我琢磨琢磨给你安排一下。别再出奇招了，行不行？”
公孙佳道：“我正事办完了，本来就打算歇着的。”
钟祥叹气，拖着步子往座上一坐：“我老啦，你大舅本来是能当家的，可他死了。你爹本来也是能就顶事儿的，他也死了！现在、这些人、就看你和你表哥的了！我说明白了吗？”
公孙佳站也站不住了，小碎步挪到钟祥面前跪下了：“外公，我……”
钟祥居高临下戳了戳公孙佳的脑门儿：“明明是我的外孙女，怎么说起话跟赵司徒那个老阴鬼一样？别人不吐实情，他半个字也不露，别人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完了，他还是半个字也不露！哎哟我的亲娘啊，说什么都拿捏着说：‘好好好’，回来一咂摸，十句里九句是虚的，实的那一句还他娘的是骂人的！”
公孙佳忍不住笑了，仰起脸来道：“那我说句实的？”
“说！”
“外公是陛下座下第一大将，打天下的时候是，现在还是，对吗？”
“废话。”
“陛下永远是第一位的，对吗？”
“当然。”
“对付陛下的敌人永远比对付自己的敌人用心，对吗？”
钟祥跳了起来，名贵字画在他这里不值钱，抽起画轴往公孙佳身上扔：“你能耐了你！”
公孙佳站着看他扔了五、六轴，一个没砸中自己，开始笑着躲：“哎哟，干嘛生气呀？”
钟祥内心很愉快，居于人下是谁都不愿意的，但是他表哥手段太高，他认了！所以他一直都是头号打手，他有自己的仇人，但让他咬得最凶狠的，一定是他表哥要收拾的人。
这件事，打天下的时候人人知道，坐天下的时候，傻子们却以为他和纪炳辉只是两家恩怨。
公孙佳猜着了。这一次他又押对宝了！
门板被砸响，钟秀娥急得大叫：“你们干嘛呢？”
公孙佳跑了出来，躲在她的身后抱着她的腰，斜出个脑袋看书房里。钟祥提着一轴画出来说：“这个坏脾气，还上表，陛下今天让我管管她。”
“管就管！打人干嘛？”钟秀娥反手护住女儿，母女俩登时抱在了一起，亲密无间。
钟祥骂道：“行了，都安稳些，大过年的还嫌不热闹吗？回家去吧！”
“走就走！”钟秀娥接过斗篷给女儿披上，嘟囔着，“全家的坏脾气都是随的谁呀，咱们回家。”
公孙佳抿嘴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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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公孙佳道：“阿娘，咱们把普贤奴接过来住几天，好不好？”
“什么？”
“家里也好多点人气儿，阿姐也能放心收拾婆家的事儿。”
“你又操心了。”
“心要是不会动了，不就是死人了吗？”
钟秀娥瞪了她一眼，想了一下：“也行。”
“回去咱们再对对账……”
“我想通了，”钟秀娥说，“你外公说得对，趁咱们还能护得住，得教会你咬人！”
“你也不想我累着，我也不想你累着，心都是一样的。”公孙佳此时显得极体贴。
钟秀娥抚着女儿的鬓发说：“哎哟，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以后咱们俩就好好过吧。”
公孙佳靠在母亲身上，心里一片平静祥和。
这份宁静仅仅维持到了回府，府门前拴着马，还有别家仆人在外守着。门上部曲回报：“主人、夫人，余将军来了。”
这称呼让钟秀娥有片刻的恍惚，公孙昂在世的时候，他们家，也常有部曲这样禀报，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公孙佳问：“人呢？”
“在小花厅了。”
连问答都是一样的，钟秀娥神情复杂，恍惚间已被女儿挎着臂弯走向了小花厅。钟秀娥打起精神来，母女俩进了花厅，亲家余泽正在花厅里踱步。
看到她们俩，余泽停下步子来问好。他是公孙昂生前部将，约定俗成要矮一头，但他又是乔灵蕙的公公，这关系就比一般下属亲密些。母女俩回了礼，两人往上首对座上坐了。
钟秀娥问道：“亲家翁，稀客，过来肯定有事。”
公孙佳觉得奇怪，单良约的是明天见面，为什么余泽今天就来了呢？她也问：“余伯伯，是为了什么事呢？”
余泽为难地瞄了钟秀娥一眼，又把眼珠子正正转给了公孙佳。一个眼神将母女俩都弄得小有尴尬。
这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有事要跟公孙佳说，请钟秀娥避开。

第15章 肖似
空气凝固了。
余泽发誓，他那一眼真的只是习惯性的，因为他之前与公孙家关系不错，到了这里是比较不拘束的。他是真的有些话不好当着钟秀娥的面讲。搞成这样，他有点慌，前上司的夫人，呃，比较难应付。
公孙佳缓缓地问道：“单先生的帖子您收到了吗？”
肯定不是因为帖子，帖子约的是明天，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外婆想外孙了，想接来住一阵儿，哪里用亲家着急赶过来？
余泽顿了一下：“呃，是。”
公孙佳对钟秀娥解释道：“就是刚才说的，接普贤奴过来住两天的事儿。”
钟秀娥脾气急了点，还不蠢，直接翻了个白眼，示意自己没给骗过去。
余泽苦笑了一声，道：“夫人，其实是，受人之托，来求句实话的。”
钟秀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奇道：“什么事我不能听？”
“哦，”公孙佳已经猜到了，“宣政坊。”
钟秀娥脸开始涨红，余泽一脸哭相。
公孙佳问：“受谁之托？”
事已至此，余泽也不绕弯子了，将事情合盘托出。
容家五支，容太常这一支出了事，旁的亲戚也受累。一句“容氏子媳”，姓容的都跟着吃瓜落。他们是有笔杆子，有许多手段可以报复，甚至可以文过饰过颠倒黑白，只是一想起那一阵响锣就息了心思。
容家不敢赌，真杠上了，这群兵痞什么不要脸的事不敢干？
这谁受得了？
更受不了的是公孙佳一点惩罚也没有。
钟家、纪家、公孙家都是杀人越货的主，连皇帝、太子都不免被牵涉进去，这场麻烦未免太大。积极站队也别在这种破事上站不是？
虽然有话传出来，皇帝说，小波折，已经处置完了。聪明人就是爱多想。容太常的族兄这一房一琢磨，不能跟皇帝唱反调直接找钟祥，就托上了余泽，请他到公孙佳这儿打听一下钟祥是个什么意思，大家讲个和算了。只要对家不加码，他们自有办法化解这一次的风评。至于容太常，就让他那闯了祸的儿媳妇自己去找太子姐夫讨人情吧，反正是“小波折”。
“啪！”钟秀娥一巴掌拍在炕桌上，“亲家！你来跟孩子说这个，太合适了，啊？！打量着我是好性子是吧？”
余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哪里敢？就是问问，郡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代人传个话、求个和。再者，我们这些老兄弟也有一句话公推我来问一问，药王还小，让她出头算什么事儿？本想先私下问问药王，再来理论，既然夫人也在，那就问夫人。”
说到最后，他也气壮了一些。公孙昂生前对他们不错，不贪部下的功劳，不克扣他们的军饷，临死还要嘱咐他们：朝廷上的水深，接下来可能会有大事，别站队，就效忠皇帝一人，这样才能长久。
他们平常不登门，公孙昂的遗孤遇到了事，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钟秀娥气血上涌：“余泽！你好大的狗胆！”
余泽咽了口唾沫道：“没了将军，我们的胆子都变小了。郡王权势熏天，我们当然是怕的。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这最后一点的义气如果注定要被岁月消磨，那就消磨在这件事情上吧！死后也有脸见将军。”
绝大部分人还是认为公孙佳做这一出是钟祥指使、至少是背后撑腰的，没人觉得她能干出这等凶悍的事来。那做派分明就是钟家的风范！
她是讲道理的，一定是钟祥在做什么，小姑娘就是个傀儡。围观的人说，她声音小小的，离得远点几乎听不清楚，还要家将代传。这是真的，她一向不会大声叫喊，一定是被挟裹了。她还会给死掉的马念《往生经》呢！多么的善良！
精简私兵的事情，外边知道的只有钟祥、钟源等几人，还是公孙佳自己说的。钟祥去查，多半也查不到确切消息——公孙昂太精明，刚死不久摊子没那么快散，公孙佳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攥住了，直接给捏巴捏巴成了一块铁板。
这一切，外人都无从得知。
余泽等人心里，公孙佳还是那个印象中的小姑娘，无忧无虑、娇憨可人，所有恶意都被长辈挡在看不见的地方，没见过黑暗心中自无阴霾。
所以，这事儿要先问她，她和气、懂礼，也必然心慈，稍一松口，再往钟家那儿递话就有门儿了。
与容家结仇，对公孙佳不好。两下和解是最好的，把公孙佳从这片看不见血的战场里拽出来，才对得起公孙昂。
余泽与钟秀娥互不相让，公孙佳稳稳地坐着，伸手敲了敲桌，笃笃的，引来两人的目光。公孙佳揉揉额角，人微言轻的人，把话说一百遍也不会有人记住，她如今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就是个柔弱的孤女，只能把说过的话一再重复。
“这是公孙家的事。公孙家，有我。我，就是公孙家。公孙两个字，不烫嘴。”
余泽一时语塞，觑了一下钟秀娥的脸色：“呃，这……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余伯伯，黄泉路上无老幼，从记事起好像所有人都担心我不定哪一天就死了……”
“药王！”余泽和钟秀娥同时惊呼。
“所以我从不记仇，习惯今日事今日毕，今天不把气出了，明天死了岂非是终生的遗憾？冤鬼索命，最是无能。如果我记仇，宣政坊就不是现在的样子，它早该被一把火扬成灰了。宣政坊的事，就是我两家的事。我说处置完了，就处置完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与余泽对视，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对方是谁，都很难让她目光闪避游移。余泽反而不自在了起来，又有点欣慰，移开了目光：“那就好，那就好。纪……真的不用管吗？将军在世的时候，他们就不是那么友善。”
公孙佳微笑了一下：“他们先能腾得出手来再说吧，胆子大的人多着呢。至于容家，与他们有交情是好事。百年诗礼大族，犹如一件精美的玉器，放在陛下的案头多么的好？非要自己个儿从桌子上跳下来，啪！”
余泽大惊失色！他很快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认知！公孙佳最后这话，绝不是钟家的风格。把整个钟家翻出来，也找不到讲这种词句的人。这话有点像公孙昂的口气，既娓娓道来又意思明确，说服的力度一点也不弱。
余泽又有些欣慰：“那便好，那便好。我明天就让大娘亲自把普贤奴送过来。”
“有劳。年，还给他送回去过，祭祖的事他是逃不掉的。”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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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泽说完要说的，问完要问的，得到答案之后内心一片轻松地走了。他既对得起老上司，又办成了一件事，不虚此行。
余泽走后，公孙佳道：“阿娘，咱们也歇了吧，明天还要理事呢。”
钟秀娥骂道：“丧良心的王八蛋！这就开始猜疑离间了！你信他吗？你外公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要明白。”
“我知道，他也是担心我。要是他过来连句场面话都不讲，咱们才该担心呢。”
钟秀娥揉揉额角：“呸！我看这些人就是花花肠子太多，你爹一走，什么东西都蹦出来了！不想了，睡觉去！”
公孙佳与她并行，钟秀娥还是不解气，恨恨地道：“便宜他们了！杀千刀的纪四！你就不该说这事儿完了的，哪里会完？他们会记仇的！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容家一群瞎子放下就算了，纪家……你跟余泽说什么不用管……”
“骗他的！”公孙佳对上钟秀娥错愕的表情，母女俩站住了脚。
“阿娘，那边来一个人，穿一件花衣裳，手里拿着一把刀，要来杀我。我是先扒了他的衣服还是先卸了他的刀呢？姓容的现在只是件衣服。”
公孙佳这个样子很像她的父亲，公孙昂说狠话的时候也是这么的风轻云淡，神态间有几分像钟秀娥的二舅——当今天子。公孙佳这个神态，竟有两三分与那位血缘稍远的至尊有点相似了。
他们都是她的亲人，从不针对她，她或许没有达到父亲想要的聪明，但绝不至于几十年对这样的风格一无所觉。这类人真心想要给你解释一个复杂的问题的时候，总能用最简洁的语言剖析明白，再大的事情，在他们那里也是轻描淡写。
钟秀娥怔住了，突然就很安心。
她还是担心女儿的，只是这种担心与半天之前的担心截然不同。
“天不早了，早早歇着，明天你阿姐和外甥就要来了。”钟秀娥说。她本该追问女儿有什么计划的，但是突然就不想问了。
“哦，好，明天正好也让单先生再掌掌眼，看看适合学什么，他也该读书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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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余盛被砸傻了，张大了嘴：“啊？”
他做梦都想凑到金大腿那儿近距离的接触，甭管有用没用，图个心安。然而没人搭理他！正琢磨着呢，啪，机会就落眼前了！
余泽道：“这是什么怪样子？！站好了！去了外公家，要孝顺外婆、姨母，一定要听她们的话，听到没有？”
余盛一个立正：“阿翁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们！”
余泽心说，她们用你照顾？！我是放你过去住着，处得时间长了能有点感情，以后好抱大腿！
乔灵蕙是非常想儿子跟娘家亲近的，嘴上还要说：“这样好吗？”
余泽道：“很合适！”他是上班上到一半赶回来催着儿媳妇把孙子送走的，原因无他：今天早朝，纪炳辉被参了一本，参的是他教女无方。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了，当事人都说“是公孙家与容家”的事，偏有人要出来当搅屎棍！
余泽回忆了一下“他们先能腾得出手来再说吧，胆子大的人多着呢”就觉得胆战心惊的，这背后不定有什么。等下他就要去容家再加收尾款！他昨天给打听的消息，老值钱了！
那边乔灵蕙带着儿子去了公孙府，这边余泽也接到了拜帖，容尚书亲自登门来了。
余盛这个年纪，是一个“大人在他头顶传零食吃他都看不到”的处境。只要大人稍一保密，他就对许多事情毫不知情，还以为尽在自己掌握，踌躇满志地往外公家进发！
乔灵蕙欣慰极了，当娘的忍不住会提醒自己的孩子“跟外婆家亲近”，有一半的孩子被洗脑成功，另一半则是叛逆了专唱反调。余盛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乔灵蕙不由加大力度！余盛也很配合，一路：“嗯嗯！”还会问他小姨妈身体怎么样了。
把乔灵蕙感动坏了：“就快到了，等你亲自看到就知道了！”
余盛也激动坏了：一定要刷满好感度，再把金大腿导入正轨！

第16章 佑霖
金大腿正在书房看讯息。
公孙佳之前给荣校尉布置了任务，暗探可以先冷下来，正常的消息不能断。纪炳辉被参之后没多久，公孙佳这里就得到了消息，当时余泽刚刚赶回家打包孙子。
单良没有坐在椅子上，搬了个小马扎凑近了大炭盆，摘了熏笼烤手。公孙佳没凑过去，踩着个脚炉，捏着纸条看：“果然来了。”
荣校尉见多了消息，也摇头。
公孙佳道：“你们怎么看？”
上表的御史，在这群人眼里并不算个大人物，他们研究的是“背后”。
单良道：“不是郡王。”
公孙佳道：“肯定不是他，陛下发过话了的。”
荣校尉道：“也不是乐平侯。”
公孙佳想了一下：“是不是他都没关系。”乐平侯万一使的苦肉计，只要钟祥不接这一招，影响就不会大。说破了天去，也就是两人的女儿斗了一回气而已。
单良道：“会是谁呢？”
公孙佳道：“是谁都不重要，会引发什么事件才重要。”要分析是谁，嫌疑人可就多了去了，为讨好钟祥的、看不惯纪炳辉的、单纯的正义，甚至可能是突发奇想的、想要出名的……等等，这些都不是问题。
单良笑道：“旁的事都是寻常，这朝廷哪天不上演？只有一件事才是最可怕的，稍不留神就是灭顶之灾。”
荣校尉也点头。
三人达成了共识——针对太子，把水搅浑。
无论如何，纪炳辉还是太子岳父，太子跟他亲近不亲近，与通过打击他来打击太子并不矛盾。
不管本心为何，弹章一上，客观上就是对太子的一次小小的打击。太子妃可也是纪炳辉的女儿。更有甚者，如果把火烧到钟祥身上，两家杀红了眼，弄得钟祥与太子再对上了，乐子可就大了。各方关系错综复杂，一旦有人拿这几天发生的事做文章，懂的人都懂。
公孙佳道：“昨天在外公那里，他说，不怕把事闹大。这话固然不错，咱们确实不怕事，但是谁要把咱们当枪使，让咱们为他火中取栗，他就打错了主意，做错了梦！”
单良懒懒地扶杖起来：“那就差不多了，不接这茬，不附和，只当不知道，只需盯着最糟糕的情况即可。”
公孙佳道：“但愿是我们想多了。”
单良叹息一声：“陛下年过六旬了。”
公孙佳道：“千秋万岁，身体健康。”
单良微笑。
丫环来报：“大娘带小郎君来了。”
单良拄着拐起身：“今天就先不讲书了，我去把药王这些年读过的书捋一捋，今时不同往日，不是一句‘经史’就能打发的。”
“有劳。”
单良走后，荣校尉道：“要盯王府吗？”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可以，啧，王有点多呀，先扫一眼吧。”
“是。属下要去庄上看看那些小东西，先把小林留下。”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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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挎着刀跟在公孙佳侧后方，习惯性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还没到钟秀娥的上房，就听到里面挺大的说话声。一个小男孩儿兴奋得不得了：“外婆好！我阿姨还好吗？”
钟秀娥的声音也很开心：“好！都好！你呢？这些天都玩什么？爱吃什么？让他们做！”
“阿娘！”这是乔灵蕙，“别惯着他了！不惯他都能上房揭瓦！前儿跟我说要烧窑！这不有毛病吗？我看就是欠揍！”
小男孩儿很生气的抗议：“不欠啦，你都打过了！哪里还会欠？！”
“你昨天还说猪肉好吃！又腥又臭哪里好了？哪儿来的贱毛病？牛羊鸡鱼不香吗？这一顿我还没打你呢！”
“把猪一阉，可好吃了！”
公孙佳由远及近，也听得津津有味。被院里院外的丫环仆妇拥簇进房的时候，还能听到乔灵蕙的抱怨：“阿娘，我把他送过来是指望您揍他的！”
公孙佳笑着走进来：“阿姐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
乔灵蕙上前拉住妹妹的手：“唔，看着还行。”
公孙佳道：“当然行啦，你们都是太小心了。普贤奴，你喜欢住在这里吗？”
金大腿跟我说话了！余盛很激动：“喜欢！”
钟秀娥一边伸手把小女儿拉到自己身边坐着，一边说：“我看普贤奴很招人喜欢，小孩子，打什么打？以后就让他住在你姐姐以前的院子里，怎么样？”
乔灵蕙是长姐，公孙佳是幼妹，两人的房子离得近。现在把余盛给安排过去住，钟秀娥还是想听公孙佳的意思，活泼的小男孩儿总是很容易吵闹到人。
公孙佳道：“很合适。”
钟秀娥着：“那就去收拾吧，妙妙，你亲自去？”
乔灵蕙道：“行！普贤奴，我去给你布置屋子，你不许闹着你外婆和阿姨！”
余盛内心天人交战，既想跟着去布置自己的住处，又舍不得任何一个与金大腿相处的机会。忍痛道：“好！”反正是他住，亲娘走了，他还能再把他娘的奇葩审美布置给改了！
假装乖巧又好奇地爬到钟秀娥的坐榻沿上，余盛问公孙佳：“阿姨，以后我就住你隔壁了吗？”
“对呀。”公孙佳也笑眯眯的，这孩子有点奇怪，但是又说不上哪里奇怪了，不过挺有活力的，看着他玩儿也开心，还能给钟秀娥解闷。把他一接过来，乔灵蕙也能腾出手来放心在婆家打拼。公孙佳对这个外甥有耐心极了。
余盛见小姨妈比之前几回看起来都健康了一点，也有点放心，不过还不行！他打算带着小姨妈做点简单运动，生命在于运动，健个身什么的才能活得长！
就这么干！余盛捏起了拳头，小小地挥了一下。
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公孙佳看了他一眼，见他傻乎乎地冲自己笑，忍不住摸摸他的头：“你想要什么好玩的呀？”
余盛克制住了自己的想法，说：“我可喜欢散步了！走在铺了鹅卵石的路上，脚底下舒服！对身体还有好处呢！阿姨，我们一起走吧！”
钟秀娥道：“你娘说你欠揍我还不信，我看你是真的欠！这样的天，石头地上落点雪不滑吗？摔着了怎么办？冻着了怎么办？”低声说，“是得打，孩子不打不行。”余盛听了就是一个哆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公孙佳道：“慢慢跟他说，他会明白的，是不是，普贤奴？”
余盛出溜一下滑下来，嗖一下到了公孙佳这一侧，紧紧抱着金大腿：“对！”把母女俩都逗乐了。
乔灵蕙收拾完屋子回来，见祖孙三代其乐融融，笑道：“都收拾好了，我就把他交给阿娘了，不听话只管打，打死算我的。我回去啦。”
钟秀娥道：“这时候了，吃了饭再走吧。”
“不啦，家里还有事呢。对了，这小子吃东西有毛病，您就照着咱家来！别惯着！普贤奴，你听话，听到没有？”
余盛一如所有叛逆的小朋友一样，哼唧。
乔灵蕙摆摆手，风风火火带人离开，出了府门，问心腹婆子：“那个白眼狼今天还在那里？”
“是，派了个小子在东街那家食肆里看着呢，丁郎君与几个朋友常在那里用饭。”
“走！找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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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想不到，她把外甥弄过来，解放了她姐姐，乔灵蕙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弟弟丁晞算账。她正问余盛的喜好，读过书没有，识字了没有。
余盛心里苦死了，男人都有个英雄梦，他这胎投得得天独厚，武将世家，结果自己不争气，只好转文科。这狗屁世道也不兴考试，大部分靠举荐、家世、师承等等，有文采当然也行。正经顶流文人想出头做高官，得先研究“经”，这个他是真不行，一句屁话解释半页纸，可怜他连高中都还没上一天，就很难！神童人设也刷不起来。
难道要背个诗？余盛犹豫了。因为他也发现了，没人靠写诗写成政坛大佬，一般是政坛大佬兼职写诗。
支吾了两声，余盛没答话。钟秀娥道：“行了，咱们家的孩子也不靠这些，他还小，长大了再说。让厨下备饭，普贤奴，爱吃什么？有梅花糕，甜甜的。”
“好……好……”
给厨房下的菜单刚送过去，家里又来了客人——钟源与堂弟钟佑霖联袂而来。钟秀娥与公孙佳都有点惊讶：“他们俩？”钟源来很正常，他与公孙家关系更亲近，钟佑霖却是有点格格不入的。
钟佑霖天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是钟保国与湖阳公主的儿子，不是长子所以责任不重，公主之子天生亲贵，最大的优点是长得好看、非常好看！十五岁的年纪，唇红齿白，个子也开始抽得颇高，举止文雅。端的是一副好皮相！
但是，他与许多勋贵家的二、三代子弟一样，迷恋“文采风流”。公孙昂虽然卖相也不错，人也不粗鲁，沾上一个“武”字，又与名士的派头不相似，他就不爱亲近了。非但不爱亲近公孙昂，他连自己家都不是很乐意回，不大爱跟舞刀弄剑的兄弟玩。
因为长得好，很得家人喜爱，他的皇帝外公也喜欢他的脸。说喜欢脸——他把家传的“武”放弃了，“文”也没学好，外公想喜欢他也只能喜欢脸了。
正经的经史治得平庸，需要天赋的诗文，水平也极其一般，约摸就是个“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的水平。好在他生来富贵，见的是金是玉，诗里不会出现黄狗、白狗。就写点名贵品种的鹦鹉、画眉什么的——写出来的诗能把他外公气出心梗。
平常好与清贵人家的子弟交往，又或者与名士唱和……呃，公孙昂曾怀疑，这些名士愿意带上他是为了他的亲戚关系，也是为了让他掏饭钱。毕竟风雅是很贵的，名气也是想变现成官位的。
钟秀娥喜道：“八郎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钟佑霖过来是受人请托。一个极风流俊雅的名门公子托他打听公孙佳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有何喜好。钟佑霖再奔着“清高”去，也知道这位容公子的族亲才被他表妹收拾了。
容公子是他们一干清贵公子圈子里的领头人物，容公子托到了他，让他很有面子，说一句：“陛下都说这事过去了，可不能找我表妹的后账。”容公子道：“是为赔礼。”钟佑霖便答应了。
兄弟俩就来拜访姑妈和表妹。
赶上饭点，没得说，厨房加菜、改菜单。先上些冷碟小食点心，啜着热茶汤，说点寒暄的话。余盛眼睛瞪得溜圆：赚到了！我就知道，跟着金大腿有前途！不然我哪能见到这么些人？！
大表舅钟源是以前见过但是没搭上话的，现在也问他读书没有了——虽然这个话题他不喜欢。
另一位表舅在后世的名头比钟源还要大——三百年内第一八卦王！留下许多笔记，记了很多宫闱秘史、豪门隐私。爱好是日常吹表妹，三句话里必得夹一句“我表妹最好了”、“还是我表妹好”、“如果是我表妹，做得肯定更好”。看谁都觉得别人不跪舔他表妹天理难容，以至于千百年后给他表妹添了好些个绯闻对象，编剧不用自己编，从他笔记里随便捞几个人就能凑够80集恩怨情仇。
他算是开创了文字白话新流派，之前文人写的东西用词过于深奥，坑死一干“全文背诵”的学生，只有钟佑霖，文字流畅叙事清晰，各种逸闻小道消息和流言都被他记了下来。他还一直写、一直写，写了几十年，留下许多笔记填充正史。
可以想见，只要呆在小姨妈身边，以后这样的人物是会经常见的！如果被这个表舅记到笔记里，我是不也就能名传后世了？余盛有点小激动，眼巴巴地看着钟佑霖。
钟佑霖眼里根本没有他，余盛虽然虎头虎脑有点呆傻可爱，但钟佑霖是个死颜控，余盛这长相不突出，他就不大理会。他注意力都放公孙佳身上了——我表妹越来越好看了啊！以前就可爱，不过总被外公外婆姑父他们带着，不得亲近，现在是真不错。一定不能让容兄他们对表妹有恶感，得把双方的关系给弥补了！
拿定主意，钟佑霖就很亲切主动，一个劲的关心表妹：“妹妹冷不冷？妹妹你这衣服花式不新，我娘那儿才拿了宫里的赏，明天我给你带来！妹妹，你爱看什么书？妹妹……妹妹……”
卧槽！你要干嘛？当不成我小姨父的！近亲结婚后代会有遗传病的！余盛心里疯狂阻拦！

第17章 往事
余盛心里急得乱转，丫环们上菜，红烧鲤鱼上洒了他最讨厌的香菜他都没发现，被保姆喂了满嘴再香菜味的鱼肉。他把保姆推到一边，眼睛不住地往公孙佳那儿看，看得保姆低声提醒：“大郎，每人面前的菜都是一样的。”
现在的座位是这样的，上首是钟秀娥，她左手边是公孙佳、余盛，右手边是钟源、钟佑霖。余盛才五岁的个头，往他小姨那儿看，很容易就被误解成是……贪嘴。
余盛羞愤！
更让人尴尬的是，没人关注他的情绪。
钟源与公孙佳对视一眼，他们两个的默契近来发展迅速，一个眼神就完成了交流——这傻子怕不是被人给利用了吧？
反常即妖，何况钟佑霖这反常得厉害的呢？偏他还一点也不觉，还很真诚！怪不得皇帝会喜欢他，谁会不喜欢这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水晶人儿呢？
钟秀娥也觉得奇怪，钟佑霖以前没这么热络的。不过她没往别处想，反正这些个好学名士的小兔崽子就没一个脑子正常的！只要别带坏他女儿就行。而她的女儿不是个傻侄子能带坏的，钟秀娥也就乐得看戏，对保姆道：“普贤奴想吃什么？”
其余四个人也看了过来，公孙佳也对他招手，说：“你来。”余盛倒饬着小短腿蹿了过去，公孙佳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指着自己的席面说：“喜欢哪个？就拿去吃吧。嗯？喜欢哪个？”
余盛这回真的羞了，他在金大腿面前落下个吃货的印象了！
公孙佳看着他涨红的小脸，有点同情他，摸摸他的头，干脆说：“把他的椅子搬过来，咱们并桌吃。”
三两下，仆妇们就完成了这个指令，余盛也回过神来，扭过头一阵：“呸呸呸！香菜！”
逗得长辈们直发笑，钟源笑完了，说：“把普贤奴接来是接对了！姑妈和药王笑得比以前多了。”
钟秀娥一如所有爱用埋汰表达对自己子孙后代的喜欢的长辈一样，说道：“快别夸他了！就是个呆子。哎哟，他还想劁猪呢！说劁过的猪好吃！什么毛病！”
余盛连脖子也涨红了。
钟源“呃”了一声道：“倒也不算太……呃，咱们家的孩子，都很率真可爱的。呵呵。”
本就不富裕的穿越者自尊更是雪上加霜了，余盛差点没滑到桌子底下去。还是公孙佳厚道，为他解了围：“大雪天裸奔，雨地里学狼嚎、爬旗杆子上说自己登得高望得远被外公打个半死……比起这些个，普贤奴就很好，他不折腾自己。”
她举的这三个例子，全是钟家子弟的光辉业绩，这样的业绩在京城都数不上号，因为这一批暴发户二、三代里，比这还傻逼的比比皆是。
钟源叹气：“是啊，普贤奴这样也不错。开春就好好读书吧，啊，读个正常的经史，别学什么乱七八糟的风花雪月、靡靡之音，还说自己是俊雅之士，真是丢人！”
钟佑霖听了就不干了：“俊雅之士怎么了？普贤奴，你就现在去裸奔，也比当杀猪匠强啊！妹妹，你别听大哥的，你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别把自己弄得那么无趣。会些文墨很重要的，名满天下靠的是什么呀？文字！”说着说着又想起容公子托他的事儿，一力劝说公孙佳。
公孙佳点了点面前的一道虾球，让保姆夹给余盛，才不经意的问道：“这么说，是真的很重要了？那八郎可知，近来外面有什么好文字，又或者是才学之士？”
钟佑霖张口就是：“容尚书家的公子，已经入了集贤馆的那位！”
哦，原来如此。钟秀娥和钟源姑侄俩都想打他，钟佑霖却是一点脸色也不会看的，还在跟表妹推销他的生活理念。从容公子的才学，讲到与名门雅士相交的重要，越讲越偏题，讲到与雅士结交唱合是要有大作的。
“我教妹妹作诗吧！”
钟源听不下去了：“你闭嘴吧！”
“哥！做我都是要有文字的，你看，陛下也是喜欢这些的，每次大宴君臣都有唱合之作！”
公孙佳想了想，点点头：“八郎说的对，是要早些准备的。”
“对吧？”钟佑霖来了劲了。
余盛一片推广后世先进技术之心被钟佑霖糟蹋得不成样子，心里很是恼怒：你才杀猪！你全家都杀猪！小姨妈！写！发挥你的长处！你写过许多名篇的！婉约中带着刚毅！你行的！今天就是你让钟佑霖变成“表妹吹”的起点！干他！
他仰起头，殷切地盼望着公孙佳出口成章！公孙佳有诗集、文集，然而散佚了一部分早期作品，余盛想听。
公孙佳开口了，柔和而认真地说：“那就养个代笔吧。”
“扑通”、“扑通”两声，钟佑霖和余盛都跌到了地上：“什么？！”
钟源却觉得这主意很不错：“很好！最好养个女先生。你的奏本、谢表之类有单先生是足够了，他在这上面文字不错。外头糊弄场面的文字用这样的人才就浪费了，穷酸的男人也写不出适合你身份的诗，顶好是一个识些文字的小姑娘，一气写下去。合适！”
余盛被保姆抱起来放到位子上，钟佑霖自己爬了起来，震惊地说：“妹妹！你怎么能这样呢？”简直天塌地陷啊！看起来通透灵秀的好妹妹，怎么能有“代笔”这种荒谬的想法？
钟源想打弟弟，公孙佳却给了他一个稍安毋躁的眼神，柔声对钟佑霖道：“文字想要感人，是要真心换真心的。我打小就受不了这个，读到‘黯然销魂’觉得自己的魂儿也要没了，读了都要受不了，让我写，会熬干心血的。我现在，还不可以这样肆意。唉……”
她的眼神变得黯淡，表情也显得非常的难过，手缓缓地把筷子按在筷架上，手指用力按着，慢慢顺着筷子往下滑，滑到桌面上，指尖一点一点往后移，终于把手移到了桌下。两只手在桌面上好像是握在了一起。
钟佑霖完全受不了这个，连忙摆手：“不不不，不学就不学，啊，你别难过呀。”然后他破天荒地学他的逗比堂兄弟们，开始扮鬼脸哄表妹开心。
“哈哈哈哈！”钟秀娥拍案大笑，钟源也爽朗地笑了起来，公孙佳忍俊不禁，钟佑霖这才算是完工。心里还感叹：表妹笑起来真好看，她果然不是个凶悍女子，既有这般通透的心思，学不学作诗文倒在其次了。
容太常与她发生矛盾，一定是容太常的错！一个老男人，自己没理还要说小姑娘的坏话，真是不要脸！怪不得表妹说“还不可以这样肆意”，就欺负她的坏人太多了，害表妹不能安逸享受生活，做表哥的以后要多多照顾这个表妹！
钟佑霖跑了一趟姑妈家，想打听的事儿没打听到，反被人把话套了个精光，最后还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钟源做大哥的也只有大摇其头，他是来跟公孙佳沟通一下弹章的问题的。就钟佑霖爬上车的功夫，钟源和公孙佳已经一问一答说完话了。无非是，各自约束好自己的人，都别着急追着纪炳辉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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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两个侄子，钟秀娥摇头失笑：“你这些表兄弟啊……没有坏心，就是，不着调的多了些。呃，你大表哥还是很好的。”
公孙佳道：“是。”
钟秀娥正想问公孙佳打算干什么，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余盛大吃一惊：“王妈妈？”
这位是乔灵蕙陪嫁的婆子，进来之后当地一跪：“夫人，快，咱们娘子和丁郎君快要打起来了！”
钟秀娥与公孙佳对望一眼，余盛已经跳起来大叫：“怎么回事？打起女人来了？是人吗？”无奈人微言轻，没人理他。
钟秀娥冷下了脸，问道：“怎么回事？”
王婆子道：“娘子早就说，将军过世了，丁郎君丧礼之后就再没露面很不妥当，要与他好好说一说。今天正好，小郎君送了过来，她得了些闲，第一件事就去找丁郎君了。”
钟秀娥三个丈夫，三个孩子，乔灵蕙最长，丁晞是唯一的儿子，本心而论，儿子应该是她的指望，然而丁晞就是莫名其妙的与所有人都不亲。乔灵蕙对公孙家很有感情，早就要收拾这个白眼狼了。
丁晞的祖父母还健在，长到补了个荫官可以坐衙之后，他就从公孙府里搬了出来侍奉祖父母去了。乔灵蕙派人盯着丁府好些日子了，摸到了他的行动规律，知道他每天午饭必要出来跟同僚到一家味道不错的食肆吃好吃的。从公孙府出来，乔灵蕙就杀到食肆，要跟弟弟“好好说一说”。
丁晞只好托同僚请假，自己跟着乔灵蕙去人烟稀少处“好好说一说”，他也憋着呢。
公孙家地洞里的耗子都知道，这两位很不对付，果然，到了郊外僻静处，两人就大吵了起来。
说来也是悲哀，天下之大，一对姐弟竟无可以安静说话的房子，只好跑到郊外无人处拌嘴！
乔灵蕙质问：“你还有没有良心？是不是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连个面都不露！摸着你的良心说，阿爹对你怎么样？”
丁晞别过头去：“我有阿翁阿婆要照顾，天冷了，有年纪的人身体不好。”
“哈！”乔灵蕙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身体不好？”
“当年你在我家，他们给你的供奉是他们自己的两倍！”
乔灵蕙怒极反笑：“对啊！两个鸡蛋呢！我一个拖油瓶还有什么好抱怨的？老人家自己都只吃一个呢！哈！外公外婆每个月供柴供米、每季给衣给钱，阿娘嫁给阿爹后，阿爹庄上的产出，什么时候缺过？您家每天赏我俩鸡蛋，真是太良善了！”
“他们那是节俭！老人家苦惯了！且都攒下来要打算给你我成婚用的！你头也不回的进了将军府，乐得像登了天！他们给你攒的嫁妆，你让人扔出去，他们现在还放着呢！就等着给你。哪里对不起你了？”
乔灵蕙怒道：“怎么着？你还有理了？觉得他们对，你别每天出来偷嘴吃啊！你家里吃糠咽菜，吃得下吗？自己酒肉饱足，扔你祖父母在家喝粥就咸菜，你好孝顺哟！
你长能耐了啊丁晞，你这出口成章的本事还是阿爹聘的先生教的吧？我吃你家，哦，我外婆给你家的，两个鸡蛋都要感恩戴德，阿爹栽培你十几年，他死了你就眼看着他的女儿被人欺负？
如果我有错，我的错要下地狱，我在第一层，你是要下到第十八层的！你们丁家老人家一片好心，怕你习武短命，怕你学文路上被人害了怎么，让你锦衣玉食，给你延聘名师还对不起你吗？阿爹就该把你扔在你自个儿家不管，让你变成个不识字的废物，给你买个傻媳妇儿，生一窝孩子，你们丁家就乐了。
就凭阿爹把我从丁家带回来，我到死都感激他！打小药王有的，我都有，你更有！
好，就算不提阿爹，娘总是亲娘吧？你长本事了，能判亲娘的罪了是吗？她犯了什么错，亲出一个不孝的儿子来！我们娘儿仨，上辈子作了什么孽？竟遇到了你？”
乔灵蕙一张嘴是被亲妈磨了十几年磨出来的利索，她要是不让，丁晞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眼见丁晞的拳头越捏越紧，王婆子飞也似的跑回公孙府去讨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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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一直有一个疑惑，就是姐姐乔灵蕙为什么那么的厌恶丁晞，现在好像是有点明白了。她轻轻地说：“阿娘，这……”
“是真的，”钟秀娥脸上的笑也不见了，心情很是沮丧，“丁晞他爹不坏，也养着妙妙，妙妙更小的时候，在丁家过得其实还可以。后来他死了，我嫁给你爹，他们两个养在丁家，哪知道我一旦不管事儿，就是这样了。
后来你爹在你外公的寿宴上，见吉郎（丁晞）呆头呆脑，穿得也不好，就留了心。那两个老货，就只有这一个孙子了，哪里肯放行？可要不放手呀，吉郎就废了。与丁家人讲不通，你爹只好抢了他们姐弟回来养。还好，他抢得过。”
公孙佳一时也不知如何评判这件事，只好说：“我一直以为，府里供养两位老人家是出于道义和习俗。”
“嗐……”
钟秀娥还要说什么，小林在门外汇报：“主人，丁郎君来了，很生气的样子，我们把他拦在门房里了。呃，余家娘子也跟着来了。”
姐弟俩显然没能“好好说一说”，其结果是做弟弟的来兴师问罪，做姐姐的跟着追过来想痛打落水狗。
公孙佳道：“带到这里来，来人，看好普贤奴，让他在他自己屋子里睡午觉。”
才安排完，丁晞与乔灵蕙便像算准了似的奔到了钟秀娥面前！

第18章 当年
丁晞眼睛赤红，胸脯不停的起伏，鼻翼一扇一扇地喘着粗气，乔灵蕙也是一得放行就提着裙子狂奔过来，发鬓都跑松了。
钟秀娥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一双儿女就杀到了面前，对亲生的儿女无计可施的时候她有一张王牌，抢先发脾气大骂：“怎么着？你们俩要造呐？！跑到老娘的屋里来撒野！”
一通骂，丁晞自是不能认自己威亲娘，一撩衣摆当地一跪。
钟秀娥被儿子气到了：“我还没死呢！不用来哭灵！”孝子在灵堂上就是要跪着哭的。
丁晞带着些委屈带着些怒，这时又不好发作了。只好说：“我来看看阿娘和妹妹。”
乔灵蕙到底也没挨着弟弟的打，抄着手站着，依旧是一声：“哈！”
丁晞有火不能冲亲娘发，也不好跟比他年长的姐姐说太过份的话——主要是也吵不过，只好先说妹妹：“听说妹妹与人起了冲突，这样不好……”
艹！钟秀娥本来感伤儿子确实是算是受了亏的，毕竟一个男孩子在继父家里，外姓人，怎么看也不是个事儿。被儿子这一句屁话顶到南墙上，钟秀娥抬手一巴掌就掀到了丁晞脸上：“畜牲！你还敢说她！要不是你眼瞎心瞎，用得着让你妹妹吃苦受累吗？你娘受了欺负，你不说出头，反而来说起自家人的过错了！”
丁晞跪了下来，语气硬梆梆的：“儿知道是纪氏冒犯在先，可是阿娘，咱们行事当有礼有节，先礼后兵，否则会让人议论……”
“啪！”又一声响脆，钟秀娥破口大骂：“纪四是你亲娘吗？她骂了我，你倒叫我来忍？”骂完又一声冷笑，“她就算是你亲娘，也得是你的仇人，爹比娘亲，对吧？”
丁晞属于被钟祥放到“平庸的孙辈”里的那一类，但又与钟佑霖不同，他比钟佑霖还要入世一点。脑子转了一下，震惊地问：“什么？阿娘！难道我爹是被人害死的？”
公孙佳也是微惊：“阿娘？究竟怎么一回事？这话可太大了。”
公孙佳开口了，钟秀娥的脑子也冷静了下来，三个儿女都看着她，她也是骑虎难下。只有长子长女，她能一个掌一个巴掌让他们滚，小女儿问了，她就只好低声道：“当时乱的很，后来都不说了，只说叫辛酉之乱。”
这事大家都知道的，算是皇帝登基前的一次比较有名的危机，丁晞也知道他爹是在这个辛酉之乱里殉职的。
当时皇帝快要登基了，派太子一家三口回贺州祭祖，带走了部分护卫的兵力，其中包括钟祥。临走前，把没带走的妾侍庶出拜托给了最信任的表弟、钟源的亲爹。拜托的时候也觉得不过是白嘱咐一句而已，毕竟爱妾爱子都在亲爹跟前，还是很安全的。
谁知道出了叛乱，而兵马离得最近的纪炳辉部救援迟缓。
钟秀娥道：“有人说，不怪纪炳辉，当时道不好走。我也不懂这个，我只知道，你大舅舅受了重伤，后来许多人说他亏了底子所以早逝，”将目光从长女身上移到长子身上，“你爹力战而死”，再对幼女说，“你爹拼死退敌，护卫陛下，初战成名。”
丁晞追问道：“纪炳辉真的有这么大的胆子吗？他是故意的吗？”
钟秀娥瘫坐在椅子上，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问过你外公、问过陛下、问过你舅舅，我要他们给我报仇。可是我亲爹、亲舅舅、亲哥哥，都对我说，是意外，纪炳辉不是故意的，他顶多是拿乔。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意外，就像不知道我的姐姐……”
她忽然住了口：“好了，都听好了，既然陛下都不追究了，这事就过去了。不许再提！”
乔灵蕙点头：“哦。那，我看普贤奴去了哈，药王啊……”
“我与你同去，普贤奴今天真的说要谯猪，我觉得吧，要不就给他头猪玩玩吧，又不是什么大事。玩够了他也就歇手了。”
姐妹俩越走越远，直奔公孙佳房里了，压根把余盛给忘了，公孙佳对小林道：“看好丁郎君，今天不许他走出这个门。不管你是绑了他还是打昏他，别打傻了就行。”
乔灵蕙一声冷哼：“他不用打就很傻了！都怪他这个蠢货！害得我普贤奴也是个傻逼！”
“啊？”
“外甥像舅！都怪他！”
“我看是儿子随娘，你没事儿找哥哥的麻烦干嘛？”公孙佳也是才知道这些纠葛，不过道理却是一套一套的，“他心里憋着火，你去招惹，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哼！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假正经的样儿！”乔灵蕙随意地摆摆说，“哎，你说，真是纪家？”
公孙佳想了一下：“一半一半吧，事起仓促也是真的，事发之后他也可能起了点小心思。说是他谋划的，我不信，说他没有想借机扩大势力打击政敌，那也未免把他想得太纯良正直了。”
乔灵蕙道：“丁晞那个死心眼儿，一定会记恨纪炳辉的，怪不得你要把他扣下来。行啦，那我走了。”
“哎，你不看普贤奴啦？”
“看什么看？我看他看得够够的了，别惯着他，他要吵到你了，只管打！”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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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灵蕙没跟钟秀娥道别就走了，公孙佳送走她，转到上房，见钟秀娥与丁晞母子俩一人占据了一张椅子，都阴着脸。
公孙佳道：“阿娘，阿姐回去了，说家里忙。”
“哦，哦，知道了。”
丁晞站了起来：“那我也走了。”
钟秀娥道：“你站住，你急着投胎吗？”
公孙佳过来之前，丁晞就想走了，任谁得知了自己的父亲殉难的背后居然是一场阴谋，他都坐不住！不过有公孙佳放话，他没能走出这个门，钟秀娥这回反应快，也拦着不让走。母子俩原本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解开了十几年来的心结，正是温情时刻，又翻了个脸。
公孙佳讶然道：“哥哥不是请假了？”
丁晞放缓了声音说：“是啊，有别的事。”
“他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去纪家送死！”
丁晞骂人的天赋没有继承到，犟脾气还是有几分的，梗着脖子道：“我岂能偷生？”
公孙佳对钟秀娥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慢慢地对丁晞道：“那你丁家就真的绝后了，丁家阿翁和丁家阿婆，往后余生，不过以泪洗面罢了。也说不好，不用哭，纪炳辉处理两个老人的手段还是有的。”
丁晞的脸慢慢地冷了下来，又无可反驳。钟秀娥趁机道：“我性子急，你好好跟这个犟种讲讲道理！先好好娶个媳妇让我抱上孙子再说！再说了，你外公与纪炳辉磨了十几年，才占了一点点的便宜，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让你外公这么吃力的吗？”
丁晞反问道：“难道我就什么也不能做了吗？”
一说这个，钟秀娥就来气了，指着公孙佳道：“她爹给你选的多么好的亲事，你非犟着不要，怪谁呀？你现在连个正经帮手都没有呢。傻了吧？”
“娘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们两个小畜生要不是今天闹这么大一场，我现在也不想说！把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听到没有？嗯？！”
丁晞却另有一个主意，亲娘说的没错，丁家是得有个后，祖父祖母也需要照顾。娶妻生子，为祖父母送终之后，再把妻儿托付给可信任的人，然后再报仇！
丁晞重重地点头：“儿明白了。”
“啊？你明白什么了？”
“我还有阿翁阿婆要养活，不会想不开的。阿娘，我得回家，阿翁阿婆会担心的。”好说歹说，就差拿死去的亲爹发誓了，钟秀娥才对公孙佳道：“那，让他走？”
公孙佳道：“哥哥，路上小心，见着纪家的人要是会生气，就别看他们，眼不见心不烦。”
“我知道，不会露出行迹的。”丁晞有了最大的仇人，以前心里的疙瘩就不那么重要了，对妹妹说话也更温和了些。对母亲一揖，快步离开了。
他一走，钟秀娥就说：“药王啊……”
“我派人盯着他。”
“那就好，那就好。”钟秀娥这一天过得心很累，晚饭的时候话也不多。
余盛毕竟不是个真正的五岁男孩，再中二也会看点脸色，晚饭老实得紧，他的保姆也没再往他的嘴里塞香菜。余盛心中惴惴，决定观察几天再行动。
然而整个京城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事发生，更不会有什么传到他耳朵里的事。纪、钟两家仿佛突然之间有了默契，钟祥没有逮着“教女不严”去发挥，纪炳辉也没在同类的事情上进行反击。余盛左等右等，发现公孙家稳如老狗、屁事没有。
钟秀娥日常处理家务、交际，公孙佳更绝，日常就是休养。宫里派来了两个御医，就算长驻公孙家了。公孙佳在家里也没什么正经事的样子，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要学的针线、化妆之类统统不沾。甚至在家的发型都是披散着的，觉得不方便了也只是简单扎系一下。首饰也不讲究，手上只有一串红色的数珠，腰间挂个玉佩而已。
琴棋书画更是没谱，她也很少碰，府内并没有乐器的声音。书好像在读，但是余盛更常见的是她身边放一个识字的丫环读书给她听。
看来要“养个代笔”所言非虚。余盛有点慌，如果是按照正史呢，这小姨妈是真的靠得住的，如果不是，那她就一定是个玛丽苏。众所周知，玛丽苏身边一定要有人为她牺牲，至少是挡刀，否则不足以显示出她的金贵，无法刺激她黑化。离得越近死得越惨，效果越好。余盛想了想，离小姨妈最近的，可能是他这辈子的亲娘。
这亲娘脾气糟糕，还打他，但是人真不错，余盛还舍不得乔灵蕙死。
不行！得开始找小姨父了！那么问题来了，上哪儿找？如果是个名门子弟，自然是容易的，大家至少是权贵圈子的，有交集。史书里写元峥“不知何许人也”，这踏马要上哪儿找？
小姨父，你在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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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峥缩在干草车的角落里，警惕地看着外面干瘪的老头。老头子身上的衣服虽然脏破，仍能看起来这本是一件颇为不错的绸袍，他焦急地问车夫：“这位郎君，可见过一个男孩子？这么高，类胡人，他的生母是胡姬。”
“没有……哎，你是什么人？打听孩子干什么？”
“那是小老儿的小主人，走丢了，小老儿出来找的。”
“哎哟，那要遭罪了，这么冷的天儿。快些报官吧。这京城周围走丢了的，叫哪家贵人瞧上了，当心找不回来。”
“是是，我家主人一生积德行善，小主人一定会没事的。”
呸！说的好听！不过是元家男人死绝了才想起来我这个“胡人野种”罢了！我才不要跟你走！元峥撇撇嘴，摒住了呼吸，小心地摸了摸头顶，将头巾又裹得紧了些，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一头小卷毛。
车夫却仿佛被感动了，道：“你有年纪的人了，自己也当心些，天快黑了，快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不瞒郎君说，小老儿从外地一路打听追过来的，尚无住处，可能捎带小老儿一程么？只住一夜，天亮就走。”
“那行，你过来我这里坐吧，葫芦里有酒，你喝口热热身子。”
元峥大急！他好不容易才脱逃出来爬上了一辆路过的干草车，再跟这老砍头呆在一处，得想个办法逃到这老东西寻不到的地方去！

第19章 元峥
这个冬天格外的冷, 元峥身上的还是秋天的夹衣，冻得不轻。他长得太有特点，很容易被辨认出来, 一路拿头巾裹了小卷毛, 炉灰涂了脸，才躲躲藏藏跑到了现在。
他也不知道这是要到哪里，无非是有车就钻上, 有队伍就尾随，身上藏的钱在三天前就花光了。昨天凭借一双大眼睛勾起了客店老板娘的同情，给了他一个胡饼一碗菜汤，才撑到了现在。
出逃在外也顾不得讲究，干草车里扒个窝一缩，别说, 比在外面暖和多了。
最大的不好就是前面车辕上坐着的那个死老头子！元峥低咒一声, 老东西一定是狗变的！他长这样怎么了？怎么就那么容易被追踪上了呢？
前面的老头子喝了两口酒, 正在与车夫聊天。车夫与老头子似乎有些共鸣，也打开了话匣子：“是啊, 老主人不在了，咱们对小主人就要尽心，人不能丧良心的。”
老头子很会奉承：“那是, 这是做奴婢的本份。我不但要找到小主人，还要给他娶妻生子, 延续老主人的血脉。”
“你真是操心。我们家小主人就不一样了，她厉害！”
“是吗？”
“那是, 打开头那会儿啊，我们都怕她撑不住，结果呢, 今天这年没过，我们就有主心骨儿啦。要说小主人真是个良善的人呐，减了我们的租子和明年的差，还把好些人家养不活的孩子都收养了去。你说好不好？”
“那可真是太好啦！”老头子又奉承了他们家主人几句，询问他们家新主人是否是达官贵人。
车夫道：“那是！定襄侯家知道不？”
“骠骑将军？啊！他……”
“是啊，我们的福气，两代主人都很好。”
切！元峥肚里冷哼，对仆人好的未必会把自家亲戚当人，这是他早就领教过的事了。不过，好不好的，都与他没关系，如今天快黑了，路也不好走，他只消忍一忍，等车到了庄子上就溜下去。他母亲曾经说过京城的胡商很多，以他的相貌，混杂其中让老东西找到死吧！
且他也更容易在胡商处觅一份短工，先栖身下来，再说以后。总是奔逃也不是个事儿。
打定了主意，元峥在干草车上睡着了。
“吁——”车猛地停了下来，元峥被晃醒，只听车夫说：“到啦，我就在庄子上当差。我们庄子不让外人往庄里住，不过外面倒有一处几十间房子用来招待路过不方便的客人。我带你过去，一张床铺一碗热汤总是有的。”
元峥听他们走远了，轻轻舒了一口气。又静听了一会儿，他们有打招呼的，有说事的，仿佛在说再两天要过年了，要赶紧把接下来府里要用的柴炭、野味、腊味、草料等装车送上去。
那我就再扒他们的车进城，元峥想，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今晚这干草车也暖和。等会儿他们都睡了，再摸到灶上拣点冷饭吃了，明天就进城去打听胡商聚居之处……
计划好了明天要做的事，元峥将干草堆扒出开一道缝往外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来来往往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辆干草车，元峥缓慢地爬了出来。先把趴过的干草窝复原，再贴着墙根的阴影，吸吸鼻子，寻找厨房。
脚步声传来，元峥立刻紧贴墙边不再挪动。这是逃亡的经验，这种时候继续动作才容易被抓住。脚步近了，是车夫回来卸车，边卸边嘟囔：“知道啦知道啦，挑出整齐的束成束再运进府里，又不是头一天干这个了！”
正在动手，那老头子也过来了。车夫道：“你过来干什么呀？不是让你吃饭去的吗？”
“害！老了，吃不了多少，已经吃饱啦，我来给郎君搭把手。”
两人边干边聊天，老头子已经从车夫那里套来了话，今天就他这一辆干草车从西边路上过来。老头子陪着点小心地说：“我家小主人也是从西边路上往这边走的。”
“这么拿得准？”
“他才八岁，自己跑不远的，只有搭车。我这一路也摸着些门道啦。”
“你这不是来帮我，是来查人来了啊！”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主人家的事，实在不敢马虎。”
好啊！老家伙！你竟这般狡猾！
两人卸完了车也没发现车上有人，老头子遗憾地道：“看来不在这里。来，小老儿这里还有几文钱，咱们打壶酒、炖只鸡，我好谢你。”与车夫勾肩搭背地走了。
元峥恨得牙痒，摸到厨房，发现这个庄子好像过得还行，除了剩饭竟还有一些做好的吃食。从蒸笼里摸到了两个蒸饼，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就着吃完，又摸了两个蒸饼揣到了怀里预备当明天的早饭。
躲在墙角看他们把柴草整束打成捆儿，整整齐齐地码在了车上，又清点了一回其他的物事，拣了一辆有空隙、罩了油毡的车钻了进去。很感激管事办事心细，怕下雪打坏了东西。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半夜被冻醒了一次，又接着迷到了天明。
天刚亮，院子便人声鼎沸，好些人吃饱喝足，继续上车，一个车队往城里送东西。听他们聊天可知，这样庞大的车队并不是每天都有，只是因为要过年了，有几天的时候可以休息，所以要往主人家一次送足物资。
元峥不由庆幸还能搭上这一趟车，否则以他的相貌，只要被人瞧见了就容易被打听到，就很麻烦！还好，等到了胡商多的地方这个麻烦可以减到最小。
最可恨的是，那个老头子也腆着一张老脸要求搭车，车夫们居然很和气地同意了！定襄侯不是传说中很能打的大将军吗？这么和气做什么？！
元峥不敢等车进府，万一陷到哪个府里就坏了，他得去寻胡商们的驻地。可路上的行人并不少，想跳车也很为难。元峥只好退而求其次，趁老头子看到路边一个卷毛小孩儿的时候从车上落了下来，一落地撒腿就跑，也不顾道路。
反正，京城的胡人比别的地方都多！
身后传来惊呼声：“是你吗？小郎君？”
元峥跑得更疯了！不能被他抓到！亏得老头子上了岁数了，也跑不太快，才没有很快抓到他。元峥也跑出了经验，专往人多的地方拱，遇到路口就拐弯。他也不辨方向，跑得一头一脸的汗，抬起袖子胡乱一抹，接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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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嘶——”“哎！”“呯！”
元峥被撞倒在地，一个穿着讲究的仆人大骂：“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惊了郎君的马！”
元峥不敢抬头，飞快地拣起地上的头巾不顾上来沾上了尘土，努力把一头小卷毛都包住。
一个带点骄横的声音懒洋洋地说：“京兆最近在干什么？大清早的就不清街道……咦？卷毛？抬起头来！”
元峥不想抬头，又怕后面老头子追了来，再心急，仆人已不顾他一身肮脏上前提起了他，扳着他的脸给坐在马上的人看。
马上、马下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露出点意外。
元峥讨厌这个高高在上的王八蛋，但是这个王八蛋确实长得不错，是他平生见过的最好生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精致的难描难画，表情也带有点漫不经心的骄横，一配上他的脸就又显得理所当然了。原来长得好看的人也可以惹人厌！
钟佑霖惊艳到了极点，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在一个小女孩儿的脸上看出“娇艳妩媚”四个字的影子来。小女孩儿显然是有胡人血统，皮肤白皙，大概是因为出了汗，抹花了脸，仍然能看出长得好极了。一头卷曲的长发，眉色颇深、眉形齐整，一双大眼睛透着明艳的光彩，鼻梁端正高挺，失尽血色的唇形极美，尖尖的下巴很适合用两根手指捏住，小小年纪就显出些妖娆美艳的味道来，端的勾人魂魄。
钟佑霖跳下马来，亲切地问：“冲撞小娘子了，真是对不住！小娘子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家。你受伤了吗？快，请大夫去！”
后面传来老头子打探的声音，元峥当机立断，承认了“小娘子”的称呼。他年纪还小，本就在雌雄莫辨的时候，长得又很……呃，不太好分辨，声音也不须刻意伪装，只消放柔一些就能蒙混过关：“我家里，没人了。就我一个。”
一直以来他都不把这话说出口，也以为自己能挺过去，不想话一说出来眼泪就要往下掉。
钟佑霖道：“你别哭啊！这样，你跟我回家吧，我家多养一个人还是养得起的。”
虽然不想入权贵府邸，但是被老头子拿住了更糟糕！元峥当机立断：“好。”
这本是很寻常的一件事，至少钟佑霖还不是强抢民女入府。实际上，就算强抢了，权贵们也能给它算作是“自愿”，这种事情三不五时就会发生。大多数的人是争不过权贵的。钟佑霖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事，放任一个孤女在外面生活，多难啊！那一瞬，他想到了自己的表妹。
“把她送回府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就留在府里吧。”随口吩咐一句，钟佑霖又颠儿颠儿地跑去看他表妹公孙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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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峥被送进了湖阳公主府，一个不男不女的人瞄了她一眼，皱一皱眉：“这府里是讲规矩的地方，敢狐媚小郎君就是一个死！”
元峥心道，您放心，您家小郎君我也不想娶！口里唯唯：“是。”
大概是听了他的处境，宦官也没那么刻薄了，说：“带她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不要放在郎君那里！唔，旁的活都要教，她先干洒扫吧。”
一个小宦官把他领到了浴房，只有一个大木桶，居然还有热水，旁边一套粉色的裙装。小宦官看他长得好看，话也多了一点：“你运气好，快过年了，都在发新衣，每年会有一点节余预备着。这是你的了，洗澡自己会吧？”
元峥权衡了一下要不要现在讲自己是个男子，又担心老头子还在打听他的下落，只得硬着头皮先装下来。巴不得洗澡的时候没人理，忙说：“我可以的。”
小宦官也不想伺候他，道：“就在那边等着，你快些，还要带你去住的地方见姐姐们叱。”
元峥数月来第一次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衣服。女装比男装繁复，好在洒扫粗使丫环的衣服没那么讲究，他还应付得来。匆匆穿上，元峥道：“我好了。”小宦官看过来，翻了个白眼：“这叫好了？”快步过来给他整了一通，然后看了看他的卷毛，叹气道：“这个就让姐姐们帮你吧。”
元峥又被领到了洒扫下人住的地方，通铺，五六个女孩子住在这里，元峥当场就傻眼了。小宦官对一个正在屋里的丫环说：“阿王姐姐，这是新来的，哎，你叫什么？”
“我姓……方！”
小宦官对阿王道：“这个阿方是八郎从路上拣来的，大管事说，以后就跟你们一块儿洒扫了。你们屋里还有空铺吗？”
“哪来的空铺呀？”阿王翻了个白眼。
元峥急急地说：“我可以打地铺的！”
阿王道：“算了！挤一挤吧。跟我去领铺盖卷儿，再领套妆具。哎，她上名籍了吗？”
小宦官答道：“大管事那里在办。阿王姐姐，你脸色不大好，是又不舒服吗？”
阿王脸上一红，啐道：“女人的事儿，你管什么？”
小宦官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吃吃地笑：“哦~我知道了，嘻嘻，你来事儿了。”
元峥仍然不明所以，阿王已抬起手来将小宦官打跑了，回过头来看元峥的蠢样，没好气地说：“小贱婢子，你看什么？你也会有！”
“什么？”
见他是真不知道，阿王道：“月事啊！长大了之后啊……”
元峥得一愣一愣的，脸是一半红一半绿，不晓得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听个女人讲“月事”。学点知识他不介意，但是这女人跟他讲的很可能是错的，因为最后阿王加了一句：“所以这两天我不舒服，有活儿你替我一下。”
明显是有企图，所以讲的是不是真话就不一定的。
阿王说完，见他还是点了头，脸色好了一点，道：“跟我来吧。”带他去领了铺盖卷儿，回来指点他放好，又让他把他的那个简单的妆匣领了回来，说：“好好干，这府里的主子脾气直是直了点，出手是大方的，攒够了赏钱，做什么都方便。”
这倒是句好话。元峥心道，我只要熬过这几天，老头子找不到我，自然要去旁的地方找，我寻个机会去寻胡商找份差使。你府里丢的是丫环，我却是个男子！
不过第一要设法熬过今晚，不能跟这群女人睡一条铺上。
事实上，他也没能睡到人家铺上。
阿王今天请了假休息，本来一切好好的，从厨下领了两份饭来，看元峥吃得太香，阿王将自己碗里一只鸡腿还分给了她：“在外头受苦了吧？瞧你那吃相！算了，以后吃惯了就好了。虽然不是天天都能吃得这么好，可比外面也强多啦，吃的、用的都好。不过你这长相，自己小心啦。”
元峥心道，我当然会小心的，我是男人嘛！
今天合该出事。阿王本是请假的，屋里就只剩下她和元峥两个，元峥奔波了几个月，天没黑就开始打盹儿，阿王也懒懒的，早早钻进被窝里躺着了。元峥想熄灯的时候，门被拍开了，又是那个小宦官跑进来：“快！驸马吐了！快去打扫！”
阿王披头散发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她们不是都在前面侍侯吗？怎么打扫的人都没有了？是都死了吗？”
“废什么话呀？让你去你就去！各人都有活计呢！这会儿驸马在房里，能凑上前伺候是个好机会！”
阿王道：“我真爬不起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元峥看阿王的样子，便说：“我来吧。”正好临走前看看这个“驸马”是何等样人。
阿王道：“你会吗？”
“别的不会，打扫总是会的。”
小宦官催促道：“那就别废话了，走吧！”
元峥跟着他进了卧房，里面一股酒臭味、饭菜呕吐出来的味道。元峥摒息望去，一个壮汉正半躺地床上，床前一片狼籍，丫环们忙得不可开交，打水的、拿衣服的、将被污了的地毯卷起来换新的……
打扫的也有，已经未铺地毯的地方的秽物扫到一处了，小宦官推了他一把：“快去！她们拿了香灰来，和地上，再清扫。”他拿了扫帚去扫，才靠近床前扫了两下，忽然手腕被一股大力猛地攥住了，下巴也被捏得生疼，整张脸都被抬了起来。
钟保国恶狠狠地质问：“你是谁？哪里来的？”
元峥不及回答，卧房门口便传来一声怒吼：“钟保国！！！！你这个老王八！！！你醉成这样居然还不忘偷腥！！！都说醉后吐真言，我看你是灌完黄汤就现原形！”接着他被一股大力推开，然后就听到壮汉的哀嚎：“我不是！我没有！我看到个面生的细作！哪里来的腥？！！！”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把这小贱人关起来，我先收拾这个老不要脸的，再处置她！”
元峥：……干我什么事？！我就想躲个老砍头，然后就走的！！！

第20章 挨打
关进小黑屋, 这种待遇元峥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的，当年在元家就挨过，当年的事不提也罢。黑屋子真是对人类崽一种非常可怕的刑罚, 自己就能把自己吓个半死。好在当时他年纪还不太大, 经过两次之后他父亲发现了，就带着他和他母亲离开了那个有“亲人”的“家”。
被扔进小黑屋之后，元峥抱紧了自己, 凭着推他进来时开门透进光线的匆匆一眼，摸索到了墙角，那里有一张单薄的板床。行吧，不用睡地上了。元峥想了想，自己实在是无妄之灾，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反正他是个男孩子, 实在不行就照实说他是男的, 不可能“狐媚”。大不了被老砍头带走, 日后再设法偷跑。元峥叹了口气，跑了上千里, 还是要回到老砍头那里，运气真是差到了极点。本以为权贵府里比跟着老砍头安全，现在看来很难说哪里更危险！
现在就希望老砍头别拿到之后就带着他去“告御状”, 元家人就是因为“告状”才折进去的。不过老砍头应该很珍惜他的生命才是，毕竟他是元家仅剩的一个男丁了。
黑暗中, 元峥翻了个白眼，将自己缩成了一团。这个府里极富贵, 扫地丫环穿的冬衣都非常的厚实，父亲带他和母亲独居之后，他自己的冬衣也不比这个好。
连日逃亡, 他疲惫到了极点，估摸着也不会有人来给他送食物和铺盖，好在刚刚吃了一顿饱饭还能顶一阵子。只希望他们能在他冻死、饿死之前想起他来，把他扔出府就好。
昏昏沉沉的时候，门上发出一阵响动，两个人出现在门口。元峥才从床板上爬起来，又有一个人就着门口的亮光过来将他揪起，拖到门口扳过他的脸来看了一下，两人口中啧啧称赞：“倒是好皮相，可惜命不好。”说着还在他的脸上拧了一把。
元峥厌恶地别过头，拧完他的脸的手又恶意地用力再拧一把，两个人嘻嘻哈哈将他提了出去。元峥想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见他们这个样子，又把嘴巴闭上了。比着日影猜度，大概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这是忙完了府里的事要开始处置他了吗？
没关系，反正他是男孩子！
然而三人又不带他去什么大厅之类的地方，只带到一个偏僻的院子里，依旧是那个不男不女的宦官坐在院内一条长凳上，跷着脚：“啧啧，咱家就知道这不是个安份的长相，真是会惹事儿！行了，开始吧！二十板子！打完发配去洗衣裳！”
元峥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住手！我不是你们家的奴婢！放开我……”
“堵上她的嘴！”一声令下，元峥的嘴巴被块破布塞住了。
那宦官围着他打转：“哟嗬！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昨儿是咱家亲自见的人，你当时怎么不说不是府上奴婢？小贱蹄子，一准没安好心眼儿！小小年纪就这般有心机，长大了还了得！给我着实了打！”
啪啪啪，毛竹板子落在身上，钻心的疼！
“这是怎么回事？”男孩子宏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哇！怎么能打小孩儿？！还打女孩子？你们太不要脸了！快住手！！！”
接着是丫环保姆惊恐的声音：“小郎君，别去那里！脏的！”
“她犯了什么事儿？这么小就要被打？”小男孩儿不依不饶的，“我要告诉我阿姨去！”
宦官也很惊讶：“这是谁？今天有来探病的，是哪家亲戚带来的吗？”
“我是余盛！你快住手！”男孩子放开了嗓子尖叫，“啊——啊——啊——”不多会儿就引来了一群人。
元峥不由苦笑，他把一切设想得都很好，却不想人之一生变数总在预料之外。也不知这个“余盛”能不能救他这一次，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说话多半是不算数的，多半还是得看他的那个“阿姨”是不是能听得进小孩子的话，再发个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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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他阿姨未必听得进小孩子的话，也未必会发善心，但是自家外甥惹了祸，她总是要收拾这个烂摊子的。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昨天，公孙佳她二舅钟保国喝醉了酒，迷迷糊糊的看到个脸生的小丫头，把人家当成奸细刺客一类的人物。他也是迷糊了，元峥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干刺客的料。不幸又被二舅妈湖阳公主给误会了，湖阳公主倒是有一条好，她关了“小贱人”，先打起丈夫来。
钟保国太冤枉了！醉酒舌头就大，老半天没解释清楚，等解释完了，脸上、手背上已经都是挠痕了。
更惨的是等老婆审过了一干办理元峥入府手续的人，得知是儿子路上把人撞了才带进府来等等，颇为歉意：“好在明天各衙门都封印放假了，你在家里好好养几天，过年领宴的时候脸上就不显了。是我误会你啦，你不是那样的人。”
钟保国也是酒没散完没经大脑说了一句：“这不废话吗？我也看不上没二两肉的小丫头！怎么也得有腰有屁股……”
这句话没说完，就见原本已调到“贤妻”模式的湖阳公主瞬间化身母老虎！钟保国新伤加旧伤，整个人就像被竹扫把扫过的泥地，一道一道的。
钟佑霖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路上救了个小姑娘，自觉是个英雄，跑到表妹家又想拯救表妹了。他的想法也简单，表妹不是心情不好吗？我去给她找各种新鲜的玩具！咔咔的买了一堆，带过去给公孙佳看。
在公孙家呆了半天才回家，回家听了如此这般一说，什么好看的小姑娘先放一边吧，爹娘干仗这是要捅上天的！赶紧跑去拉架。
他是个废柴，别说跟亲爹这样的猛将抗衡了，十四、五岁的年纪，连亲娘他都没能干过。二位夫妻吵架，他冲过去就当了炮灰，硬挤在中间说：“都是误会！”
四个字的功夫，脸上挨了亲娘一记挠，腿上被亲爹拌了一跌。他平日还缺乏运动，不太灵活，吧唧，整个人呈个扭曲的形状拍在了地毯上，脚也崴了，脸也花了。
这样还没完。最疼爱的儿子给拍在地上了，爹娘都停了手，把他薅了起来。湖阳公主喊人给他上药，钟佑霖也是个呆性子，他还要给母亲解释：“阿娘，你别骂得那么难听！一个小姑娘而已，且是我看她可怜带回来的，不干阿娘的事。”
湖阳公主气坏了：“你们老的小的一个样！都是色胚！小小年纪，为个丫环顶撞亲娘！”药也不给他上了，啪啪啪，亲自把儿子又打了一顿。
钟佑霖头一天还跟姑母钟秀娥讲，第二天再来看姑妈。钟秀娥为外孙考虑，想让余盛跟这个“表舅”多多相处，投了缘也是彼此的人脉，也就一口答允了。今天钟佑霖“受伤卧病”，自然是去不了了的，钟秀娥便带着女儿、外孙来看“探病”。
到了一看，好么，沸反盈天，得亏府里有明白人，给湖阳公主劝住了，让她别惊动了长辈。湖阳公主考虑到胡老太妃的身体，才忍住了没去找亲爹哭诉。
由于钟保国被老婆暴打起因是一桩桃色公案，余盛这小孩子就不适合听，钟佑霖又表示有事要拜托表妹希望私聊，余盛就被放出去玩儿。他又不是一个真正的五岁男孩儿，对这皇权也没太多的敬畏，心还挺大的，一通瞎钻，他钻到了正在打元峥的地方。
余盛哪见过这个场面？他自己倒是经常被亲娘暴打，被亲娘揍跟这把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女孩子按凳子上打可不是一回事。他一嚎，打就打不下去了——他阿姨还真被他喊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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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很忧郁，觉得亲姐姐真的是个明白人。知子莫若母，普贤奴这个混账玩艺儿就是该好好打一打！做客跑人家家里乱蹿，这是瞧到惩罚家奴，搅了个局还能收拾。要是遇到个什么阴私事，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是得打一顿的！“阿姨”心想。脸上却依旧温和恬淡：“普贤奴？你又乱跑啦。”
余盛焦急地冲了过去，抱住了金大腿：“阿姨！他们打女孩子！”不管怎么样吧，余盛坚信一条，他的阿姨一定是个善良的人！傻白甜都善良的，而且他阿姨应该能救这个小丫环。
公孙佳对闲事的兴趣不大，但是一天之内接了两桩，第一是她的蠢表哥钟佑霖，千万拜托：“都是因我而起，谁知道阿爹碰巧喝醉了呢？那小娘子也是我不小心撞到了，又把她带到家里来的，如今家里这个样子，恐怕要糟，妹妹救她一救，将人带走吧。”
第二就是个蠢外甥！
不用公孙佳发问，宦官就叫一声：“县主。”原原本本把事儿说了。
得，两件凑成一件了。处置倒也不难，就是让人有点生气，想打外甥，打完外甥再打个表哥什么的。
公孙佳慢慢走过去，看到一个着粉裙的小卷毛趴在条凳上，被两个人提了下来按在地上跪着。公孙佳伸出两指，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眼中闪过一点惊讶。捏着她的脸，将她口中的破布捏出来扔掉，公孙佳问道：“你……就是路上被撞到的那个姑娘？”
元峥好容易得到了说话的机会，然而嗓子又干又涩，才咳嗽了一声，就被宦官抢了话：“就是她了！这卑贱的人，县主别碰了，身上不晓得有什么脏东西，别沾了您的手……”
然后是余盛：“阿姨！救她！救她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妈妈！这个小姐姐太漂亮了！我要给她打电话！不不不……我我我……余盛有一点点脸红。
元峥也有点懵，他饥一顿饿一顿挺久的，又不曾好好休息过。然后他就见到了一张平生从未见过的温柔的脸，小姐姐长得极温婉，他的生母虽是艳丽的胡姬却也是个温顺女子，但是这股温顺总带着一丝哀愁，这个小姐姐不一样，她的温婉似乎能包容一切。她的笑很淡，一闪即逝，整个人平和极了，看着她就想吐露一切，把所有委屈都说出来，换她摸一摸头上的卷发。她一定不会嫌弃卷发的。
这么想着，元峥竟把要说的话都忘了。
公孙佳也不催他，余盛呆呆地看着漂亮小姐姐，元峥也有点目光呆滞地看着漂亮小姐姐，三人定在了那里。
直到公孙佳说：“是不是打坏了？扶起来吧。”
元峥才被触动了开关：“我……”
“嘘——”

第21章 身世
元峥被这个动作蛊惑了。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 这个极温柔的小姐姐一身的素白，只有竖起的右手腕子上套着一串鲜红的珠子。元峥的眼睛就随着这个小姐姐的动作转，下意识地闭了嘴。
公孙佳很满意, 她不想节外生枝。漂亮的小女孩儿总是惹人怜爱一些, 公孙佳又得给外甥收拾烂摊子还被表哥栽了一件差使，三个因素都叠加到这一个小姑娘的身上，公孙佳便想将这件事做成。她不希望事到临头小姑娘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导致功败垂成。
她算了一下, 这小姑娘跟着自己走，怎么着也比在湖阳公主府里好。这些日子接触的事务多了，一些阴私的事儿她也渐渐明白了，这姑娘的长相配上这个“孤女”的身份就是个前途艰难的样子。正好，她那里一家子的女人，倒是适合这孩子。
收回手来轻轻抓了一把小卷毛, 手感不错, 像新洗过, 公孙佳又抓了两把：“你叫什么？几岁啦？”
元峥哑着嗓子说：“我、我姓方，八、八岁了。”
女、女大三, 余盛的脸更红了，旋即想到，不对, 我心理年龄十四岁，是老牛吃嫩草的, 我怎么当自己真就只有五岁了呢？五岁是不会想跟小姐姐结婚的！不能乱想！！！我得等她长大！余盛收回抱金大腿的手，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颊。
动作太蠢, 惹来所有人的围观，余盛的脸更红了。
还是长辈们解了余盛的围。
一个好动的余盛乱蹿没关系，公孙佳却是干系甚大。她前脚过来, 后脚就有人飞奔去报信。这下湖阳公主也不打丈夫了，钟秀娥也不劝嫂子了，湖阳公主年长的子女们也不躲着了，一齐纡尊降贵来接宝贝疙瘩到屋里好好呆着，可千万别磕着碰着。
湖阳公主边走边骂：“八郎这个混账东西，我果然是打他打得太少了！”
钟秀娥道：“一定是普贤奴太淘气，我回去先打他！”
姑嫂二人一路交流着家暴经验，很快到了小院儿跟前，一堆大人物亲至，将宦官吓得跪了：“殿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湖阳公主压着火气，喝道：“蠢东西，你怎么办事的？”
宦官心里苦，只好叩好请罪。余盛还得机会：“舅婆！就是他！打女孩子！”钟秀娥听得拳头都硬了，骂道：“兔崽子！你还敢放屁？！”
钟保国脸上早挂不住了，拿张帕子捂着脸在吼：“都够了！接上药王，回屋里烤火去！”
公孙佳捂着胸口往阿姜身上一靠，将所有人吓了一跳，钟秀娥奔了过来：“怎么了？”
“二舅舅声音好大。”公孙佳抱怨说。
钟保国跑得比妹妹还快，跑过来听到这一句，帕子就滑到了嘴上，捂住了。湖阳公主道：“罢了罢了，还闹什么呢？”语气颇为萧索。
公孙佳就着母亲的手起来，开始解斗篷，钟秀娥道：“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冷的天。”
公孙佳道：“大家都不开心，我给大家变个戏法开心一下。”
湖阳公主道：“好孩子，不是什么大事儿，你甭操心，啊。”连哄带骗的口气。
公孙佳含笑道：“舅母，你看。”
她将解下的斗篷罩在了元峥的身上，俏皮地眨眨眼睛，做了一个手势：“你们都看不见了，飞走了。咱们家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不好？”
余盛有点崩溃地想，要了亲命了！这小姨妈真是个傻白甜啊！痛痛飞飞，呼呼就不疼了！真就“闭上眼睛就是天黑”啊？这样能行吗？能救出小姐姐吗？亏我对小姨妈抱有很大的希望啊！元峥！小姨父！你在哪儿？！快来拯救你媳妇儿！
元峥的心砰砰直跳，也想快些跳出这个虎狼窝。如果能够这样离开，他就不用跟老砍头的走了。跟着这个温柔的女孩子到她的家里，然后离开，虽然很对不起她，但也……不至于给她惹麻烦。
只是，这样可以吗？如果这个女孩子用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话，他一定是千肯万肯的！但是不知道她的长辈会不会同意……
别人当然也是肯的。从钟保国、湖阳公主、钟秀娥，到公孙佳的表哥表姐们，都想：这个可以有！
钟保国抢先说：“本来就没有发生什么嘛！我喝醉撞树了！”
湖阳公主道：“八郎从小就不好武，骑马摔了，真是个不长进的家伙！”
六表姐问道：“那药王，你把这个带走，方便么？”
“我家里没有外男，当然方便啦。”
六表姐道：“那就好，八郎要是敢闹你，我骂他。”
公孙佳示意手下先把小卷毛带走，对六表姐道：“他不会的，他答应了我的，我把人带走，他绝不再查问。”
六表姐道：“他说的话，能信吗？别的能信，在怜香惜玉上从来不可信。”
“我让他发誓了，再多事，以后写诗错韵、弹琴跑调、画画手抖……”
她说一句六表姐的笑容就加大一分，最后所有人都笑了，六表姐喃喃地道：“他这回发的誓是真的了。”
“二舅舅？”
钟保国气道：“本来就没有我什么事！你是不知道……”
“我懂，”公孙佳说，“长辈们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凡是看起来不可能，但是你们又慎重对待的，必是在那上头吃过苦头的。”
钟保国一拍大腿：“就是！还是咱们药王明白！当年我手下一个弟兄，就是被……咳咳，好啦，不说啦。”
钟秀娥一把薅起余盛：“二哥、二嫂，那我们也回家了哈，过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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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回到公孙府，钟秀娥在车上就揪起外孙的耳朵来：“来，小兔崽子，咱们来说说，你今天都干什么好事了！”
余盛一脸懵逼：“啥？救了个小姐姐啊，她那么小，会被打死了。这年头缺医少药的。外婆，疼！你揪我耳朵干嘛？”
公孙佳捧着手炉，看着这个活宝外甥也是哭笑不得。等钟秀娥骂了一阵，才说：“他还小，慢慢教。”
余盛哭丧着脸道：“阿姨，我没错啊。”哪儿错了？打女孩就是不对，他当然要见义勇为。
公孙佳道：“你到处乱跑，遇到危险怎么办？”
“不会的，我有人跟着的。”
钟秀娥道：“听到了吗？这就是傻！非得吃个大亏不可！哎，那个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先养好伤再说吧，长得不错，放在屋子里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小小年纪，那长相，啧，你可要小心。”
公孙佳嗔道：“别说她还很小，根本没那回事。就算长大了，二舅母担心就罢了，她家里有儿子。您担心什么呀？我又不会收了她。”
余盛不敢说话，悄悄瞥了小姨妈一眼。钟秀娥道：“那也别总带在身边见人。”
“知道了。她的容貌是出色了一些，容易招人觊觎，我会注意的。况且在咱们家，贴身的人都是要可靠的。她呀，先养好伤再看看有什么长处吧。有长处就使她的长处，没有别的长处，再看容貌的用处。”
公孙佳说得坦荡，钟秀娥听了也觉有理，最真实的原因还是——公孙佳确实是个女儿，钟秀娥不怕这小姑娘长大勾了公孙佳的魂儿。钟秀娥放下心来，也有心情八卦了：“你舅母也是！这么小个孩子，能干什么？就瞎疑心！要我说，没多会儿她醒过神来这事也就过去了，你白饶个麻烦回来干嘛？”
余盛插嘴道：“不是麻烦的，是阿姨心眼儿好。”
钟秀娥又想起来了，戳戳余盛的额角：“你闭嘴吧！还不是因为你！你这一叫一嚷一闹，你阿姨可不得给你收拾烂摊子吗？”
公孙佳道：“以后一看到她，就想起来抓花脸，大家心里都会过不去的。”这小卷毛之于钟保国家，就像是“宣政坊”之于钟秀娥，事不大，但是膈应。摘了这个膈应，大家心里都舒服。
钟秀娥道：“也是，回去安置在哪里？”
公孙佳道：“小佛堂那儿清净，还有空房子，又只有两个姑子，就那儿吧。”
钟秀娥道：“说起佛堂，你多久没去上香啦？心要诚！那是专为你造的地方，要多拜拜。”
“哎……”公孙佳答应得不是很热情。
因为不是自己家的糟心事，且又圆满解决了，钟秀娥心情好，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回到了家里。
车进了府门，她们才从车里下来，公孙佳的代步是肩舆，钟秀娥不肯坐那个嫌冷：“我还是走走发发汗舒服。”公孙佳坐上肩舆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卷毛裹着她的斗篷正跟着进府，招手让她过来。
元峥很是惴惴，想把斗篷还给公孙佳。小跑到了跟前，发现公孙佳身上早已穿上了另外一件，人家根本不缺衣服，又讪讪地将斗篷裹了裹紧。公孙佳道：“你这身衣裳在这里该换了。阿姜，一会儿给他安置在小佛堂。这两天担惊受怕的，她怕也没好好休息。对了，饭呢，让她端到房里吃，不用跟姑子们一起吃素。等过了年，我再想想怎么安排她。”
阿姜答应一声，提醒元峥：“还不谢谢主人？”
路上，府里的丫环已经告诉他新主人是谁了，元峥想：一家子都是女孩子，我一个男孩子恐怕不太合适。
元峥顾不得礼仪，问了一声：“是、是我自己一间房吗？”
这就有点不太识抬举了。阿姜的脸冷了下来：“怎么？您还有什么要求？”
“不、不……不敢，我、我睡相不好。他们都不爱跟我在一块儿，嫌、嫌我……”
此时元峥还算是个单纯的人，不大会编瞎话，吞吞吐吐的反而让人意识到他异于本地人的长相。
钟秀娥先叹了口气：“也是可怜。行，先自己住着吧，反正佛堂很空。”然后心里就嘀咕上了，奇怪，当初自家佛堂塞的姑子不少，怎么错眼不见就只剩两个了呢？
公孙佳道：“行了，就这样吧。”
元峥便被安置在了公孙府的小佛堂，自己得了个单间，谢绝别人为他上药的服务，自己动手洗沐，搽了伤药、换了衣服，一顿饱餐之后钻进了温暖的被窝，身上的酸疼都轻了，觉得这几个月的经历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睡着了，公孙佳的忙碌却刚刚开始。
荣校尉送来的最新的情报：“王氏庄的事情有些眉目了。王氏庄被师括洗劫之后，当地官府接到过诉状。王氏庄主的妹妹嫁到了邻县元家，得知惨案之后往官府告状……”
“她怎么知道的是师括……哦！”公孙佳明白了，她听外公吹牛的时候也听过，这类当地豪绅，与本地匪类也有些沟通的渠道，自能知道不是盗匪所为。更有甚者，有些匪类可能就是他们豢养。就像当年皇帝起兵，也有些豪绅暗中资助一样，成了，你就是大家的新伙伴，败了，你就是匪。
荣校尉续道：“这里面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师括灭王氏满门是真。当地县令是纪炳辉的门人，状子递到了他的手里，于是元氏也遭了毒手。元家有两子，长子一家与父母等悉为盗所杀。次子元典并不在家中居住，说是因为娶了外室不为父母所容，携妻子在外。获悉家门惨案，携老仆往州府申诉，又死于非命。王氏陪房的老仆王兴，一路带着元典的儿子元峥出逃，至今不知所踪，恐怕凶多吉少。”
公孙佳道：“那倒不太好找了，这一条先挂起来。师括肯定不止干过一桩这样的事情，都梳一遍。”
“是。”

第22章 怀疑
师括只能算是一场持续时间长、规模大的双方搏弈中并不算非常重要的棋子, 公孙佳将师括安排完，更关心的是自家收上来养的童子。
荣校尉主管这件事情，说起来条理分明：“略有起色, 才放开就有点疯, 还要再收一收他们的性子。不能疯得过份。”
公孙佳笑道：“你果然可靠！”
荣校尉谦虚地躬一躬身，接着说下一件事。公孙府如今没有在朝为官的人，并不直接参与朝廷大事件, 可以言说的事也不太多，荣校尉很快就将整理来的正事说得差不多了。单良又在此时来了，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
公孙佳与荣校尉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不晓得谁又要倒霉了。
单良进门就说：“药王，有好事！”
公孙佳问道：“什么事？”
单良一扬手里的名帖道：“你猜，是谁？你们都猜猜嘛！小荣，不要那么闷嘛。”
荣校尉稍稍想了一下, 不确定地问：“容？”
公孙佳一扬眉：“哦！那他们可够慢的。”
单良道：“不算慢啦, 先是容尚书请了余将军做说客, 接继而是容公子托了钟家八郎探路。两人的说辞必是截然相反的，你总要给容尚书一个动脑子的时间。”
“那这是什么意思呢？”公孙佳接过帖子看了一下, 以她的文字功底，有点吃不太准，只能分辨出是容公子的帖子, 表示要代钟佑霖来送件东西。
单良道：“钟家八郎，哎, 咳咳。所以……”
懂了，容尚书突然就自己上门这个未免有失身份, 让容公子过来就比较说得过去了。如果不是钟佑霖昨天出了个意外，应该就是钟佑霖带他的新朋友过来了。
“难怪八郎这些日子跑得勤。”
“钟家八郎是个单纯的人，药王也不要将他想得太复杂, 有些事情他自己恐怕都未必分得清。”
“我明白的。那这个是什么？”
“前朝名画。”
公孙佳想了一下道：“看画倒是可以，别让我说来历就行。”眼界也是培养出来的，钟祥自己不通这个、公孙昂于这上面也是平平，但是他们有兵有权，自然就会有好东西，哪怕挂墙上招灰，公孙佳看的也挺好的，好或者不好，她还能分得清。
一看日期，约的是两天之后，公孙佳道：“离过年还有几天呀。”
单良道：“刚好啊。见过了，容尚书过年后拜年过不过您这儿，又或者您往不往他府上投拜年的帖子、帖子怎么投，两下就都有数了。”
公孙佳道：“好，回帖，我是丧家，只要容公子不嫌弃，多谢他代表哥跑这一趟。哎，等等，还有一件事情，今天带回来那个小姑娘，单先生知道了么？”
单良道：“如此容貌，恐招惹是非。究竟怎么一回事？”
公孙佳将前情说了，问道：“阿爹在的时候，像这样因缘际会带回来的人是怎么处置的？平庸的倒也罢了，她确实有点出色，这出色的人还是妥当些好。如果底子干净，未尝不能好好养着为我所用。皮相和脑子都是天生的，求不来，遇到了我实在不想放过。这些事情我以前没处置过，如今想知道。”
荣校尉道：“我去查。”他的脑子里已经勾画出一整个的阴谋，漂亮的小姑娘，让钟佑霖这种草包给带回府去，可能就是个暗棋之类的。甚至小姑娘都不需要知道整个计划，她只要进去了就可以。幕后之人有无数的手段让她听话。
荣校尉自己也常做这种事，当然他很瞧不起这个布局的人，用这么出色的容貌布这个局，太显眼了，不如用相貌平平的混进去。做探子，第一要务就是“平凡”。
单良道：“你们怎么都这么看重她？好看的皮囊虽然不少，但也是不缺的，并不稀罕。不值得让小荣查吧？”
公孙佳捻了捻指尖道：“手感太好了。看起来狼狈，也肯定是近期才遇到什么事的。放在以前我可能察觉不到，前些日子不是去庄子上了吗？真正穷人家的孩子我算是见到了，脸皴皱得不像样子，她……不是。还有头发，色泽充盈，入手柔滑。官话也说得不错，我听不出口音，她还要住单间。”
单良道：“不如直接审一审。”
荣校尉问公孙佳：“要审吗？”
公孙佳道：“不过随口一说，要审的话派个管事也就差不多了。我是问，阿爹的时候，是个什么例？以后遇到了，咱们该怎么办？”
单良坏笑道：“这不简单么？小荣的人手多么金贵啊，忙不过来的。要紧的时候，再让小荣去查。
这种小丫头片子不大要紧、你又想留着她用，是想看她来历是不是清白？家里派个管事审一审。审出毛病来扔出去，审不出来，也先放到粗使上，慢慢磨。
想防着是不是有人设局？是不是逃奴？拿张帖子去衙门，什么京兆、万年都行，跟他们说，抓到了个小贼，查一查京城有走失的小孩子没有，如果没有，那行，就卖身抵债了。如果有，对一对，对得上号，想要就留下、不想要就还回去。有人冒认也简单，番奴胡人，落咱们眼里都差不多，弄个假的让他们认，认错了就问他个讹诈之错！认得出来了，你还想要她，也可以跟她的主子买嘛！
日后有人拿这个说事，咱们手里有她的案底，不管怎么样咱们都有说法。
这个法子，对付知道肯定是圈套的也管用！害人之心……哦，说错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先生条理分明，一个小姑娘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咱们家如今不能有闪失罢了。只要不是针对舅家和我，她有什么麻烦我都能容她。”
单良道：“那我给容家回帖子了？”
“有劳先生。”
单良拄着拐走了，公孙佳问荣校尉：“那边过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荣校尉道：“已颁发了新衣，饭食也都有了，从明年开始发。给他们几天年假，回家探望父母。主人是知道的，他们原本在家里过得不好，家人也不喜欢他们，多半回去不会过得太好。若有眷恋亲情的，属下想，应该将他们挑出来，心已经软的人，做不得死士。”
“你看着办，这些你在行。”
“是。”荣校尉领命之后又不说话了，派了小林过来顶班，自己又去忙他那一摊子事了。
公孙佳对阿姜道：“咱们去阿娘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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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秀娥正给外孙上课：“出去到了别人家不许乱跑！你阿姨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余盛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他现在想明白了，小姨父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种蘑菇，小姨妈又在傻白甜的路上一路狂奔不回头，现在跟在外婆跟前，只好先影响一下外婆了。看外婆这样就是个当家做主的人。
他说：“我还会跑呢。”
钟秀娥冷笑道：“给你填井里！”
“呃……”
公孙佳听了两句，婆子们已经打开帘子吆喝了：“主人来了。”
钟秀娥丢开外孙：“忙完啦？都安排好了？快到这儿来坐，茶呢？都说了，以后给她手边都摆上新鲜吃食，得空就吃点儿，好长点肉。”
公孙佳坐在母亲身边，笑道：“甭这么忙啦，都很好。刚才回说，那小姑娘都睡了，这么小年纪，有点可怜。”
余盛猛点头：“就是！”
公孙佳道：“现在先让她歇着，晚上我让阿姜去看看她。阿姜年纪也不大，怕没有经验，阿娘，您这儿有经验的老妈妈们派一个教教阿姜？”
余盛此时分外感激小姨妈真是个好心的小甜甜，一个劲的点头。钟秀娥本来都要答应了，看他这样又来气了：“你知道什么？就点头？”然后才是答应公孙佳，指派了李妈妈。
公孙佳外在一向温柔，摸摸外甥的小脑袋：“普贤奴很喜欢那个小娘子？”
余盛理智回来了一些，头点到了一半，猛地顿住：“也……不是……就是觉得她可怜。阿姨，咱们就做个好事吧。”
钟秀娥翻了个白眼：“怎么是个小色胚？”
公孙佳诱哄地问：“小娘子好看吗？嗯？”
小姐姐当然是好看的！不过小姨妈也好看，语气还特别的好！要不是旁边还有外婆，他都要说实话了，余盛忍住了，小声说：“阿姨好看。”
公孙佳被气笑了：“阿姨不用好看。你对阿姨说，那个小娘子好不好看？”这外甥确实是有点蠢的！
余盛小小地点了点头，公孙佳叹气了：“你看你外婆做什么呢？好看就是好看，做人要诚实的。”
余盛都傻了：您可真是个傻白甜啊！要学会善意的谎言啊！我又不是八表舅那个傻子，跟亲娘硬犟的。您也是啊，别当着外婆的面就这么直白好吗？他就咬死了是“发善心做好事”。
殊不知公孙佳就是想让他直白一点，她家的孩子，这么小家子气，不像话！
钟秀娥看不下去了，薅过余盛：“用得着这么藏藏掖掖的吗？还藏不好！人傻就要诚实！”钟家别的优点没有，识时务这一点是非常到位的。钟秀娥继续说：“该说实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耍横的时候硬耍！你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余盛心说：我有金大腿为什么不横？在金大腿面前，为什么不老实做个弟弟……不，做个外甥好好抱大腿？
公孙佳叹气：“阿娘，我跟他说。普贤奴啊，你跟我说：那个小娘子很好看，不忍心看她受伤。”
余盛对着金大腿，心里又有点发毛了，总觉得她不太可靠的样子，小小声地说：“阿姨……”
公孙佳道：“好吧，反正你还要在这里住一阵子，慢慢来吧。看我的。”
余盛心道：看你什么呀？
公孙佳对钟秀娥道：“阿娘，今天那个小姑娘咱们就留下了。”
钟秀娥道：“在你舅舅那里你不是已经做主留下了吗？”
母女俩一同看向余盛，余盛茫然，不知道她们这是干嘛。金大腿心想事成，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不然他扑金大腿干嘛？当然，金大腿肯照顾小姐姐，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所以他露出一个有点傻的笑。
钟秀娥也叹气了：“儿女都是债，行吧，小时候都呆呆笨笨的，看长大了能不能长好。”
公孙佳道：“他也累得够呛，带他去睡一会儿，睡醒了用晚饭。”余盛于是被保姆领走。
钟秀娥又是一声叹：“长大了也不一定就能长好，要是像舅舅就完了。”
公孙佳道：“瞧您说的，哥哥过了心里的那道坎就好了。对了，八郎前两天说托容公子找幅画给我，如今他这个样子，将容公子闪在一边，容公子下了帖子问过两天送过来可方便。”
“容？”
公孙佳点点头。
钟秀娥问道：“你想答应吗？”
公孙佳道：“应该见一见，也不能把人都推给对家。”
“我懒得见个小孩子，哎，那个容——什么来着？男子？”
公孙佳道：“对啊，已经出仕了的。容尚书年纪大了，让这样的前辈屈尊登门，我还是有点吃不消的。”
“男子？是不是不太好？我怕你吃亏。”
“我像是会吃亏的人吗？您要不想搭理他，我给您安排游乐？要不去串亲戚？”公孙佳一力推荐母亲散心，这个“容”字确实容易令人想起不太好的经历来，让母亲强忍着厌烦与容家人周旋未免不讲道理。
“这几天都忙，哪有忙年的时候串门儿的？都正旦之后才拜年呢。”
“那……赏雪？”
“那玩儿有没什么好看的？”钟秀娥道，“你们就是奇怪，居然喜欢雪，大冷的天，有什么好？”
“赏花，梅花开得好。”
“就傻看着？”
“还能吃点小菜呢，”公孙佳认真想了想，“再来些点心，煮上一壶好茶？都说今年梅花是最好的，阿娘未必见过这么好的梅花。”
“花儿啊……最好的花是定在那儿的，就定在身遭，一回神儿就落了满身……那会儿我还年轻跟……”钟秀娥口气柔和极了，说到一半却不肯往下讲，“你别瞎操心，一会儿又该头疼了。”
公孙佳识趣地没有再问，钟秀娥也没有再讲，母女俩很有默契，整个府邸都流淌着一股脉脉温情。晚间丁晞来看母亲和妹妹，他一身无形的刺收了起来，对母亲和妹妹比往日更添一丝关爱。钟秀娥也极慈和，看儿子的眼神都是温柔的。
她想起了丁晞的父亲。钟秀娥嫁过三次，只有中间这一次是两人互相看对眼的时候没掺什么考量的。
乔灵蕙的亲爹，当年那是没办法。造反创业在最初的那些年总是没那么顺利，钟祥跟家里一合计，情况不妙，赶紧把闺女嫁出去，嫁出去的闺女算旁人家的人，哪怕自己完蛋了，好歹能活个闺女。钟秀娥当时不过十四、五岁，懵懂着就嫁了。
没想到亲家也不是个傻子，并不想收留逆贼的女儿，迫于压力（钟祥领兵）娶了，过门不久就秘谋翻脸，连媳妇带亲家一起卖了当投名状。“杀妻证道”这种事，在战乱年代并不罕见。
钟秀娥发觉不妙，连夜跑回了娘家，临走前还把婆家放了一把火。没多久，由于造反者运气太好翻盘了，钟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兵把亲家屠了。从呆在亲娘肚子里跑路回外祖家到外祖屠了亲爹满门，前后不到仨月的光景，乔家满门被灭的时候乔灵蕙还在钟秀娥的肚子里安稳得紧。后来生出来，虽不曾虐待，终究有一点疙瘩在。
这也是一件不能提的事，所以乔灵蕙怎么也不明白为啥大家对弟弟比对她好。直到有了新的后爹公孙昂，在公孙家里住得才舒心了。
后来的公孙昂确实是三个丈夫里让钟秀娥过得最畅意的一个，但是，终究是错过了最易动心的青葱岁月。
丁晞的心情就更复了，被亲娘这么慈祥的关爱，直觉得自己以前太混账，以后得多来看看亲娘、妹妹。他姐虽然不大讨人喜欢，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他对亲娘的关心确实不够，枉为男儿。
公孙佳若有所觉，看破不说破。
只有余盛，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不明白为啥自己睡个午觉起来，外婆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想不通他也就不想了，反正他的关注点是小姨妈，哦，不对，现在又多了一个小姐姐。睡前的经历还在，他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肯定是出了问题了，此时也变得乖巧极了，不再多话。心思早飞到了小姐姐那儿：不知道小姐姐怎么样了，佛堂是在哪儿啊，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呢？等会找机会跟小姨妈单独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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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峥在佛堂过得挺好的，他也正在吃晚饭。睡了一下午，又上过了药，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是几个月来最好！他有自己的屋子，虽然小，但是一应俱全，还有一只小炭盆，放在床边也足够了。被褥挺厚，八成新，说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那位师太虽寻了庵堂进修去了。
这佛堂里供的是药师佛，据守佛堂的师太说，这是过世的定襄侯为了女儿特意划出了一片宅子来改建而成的。两个师太也有自己的卧房，并不与他在一处。带他来的人说，让他在这里先住下，日常就只用做些洒扫之类的粗活。供奉佛相、念经也不用他干，自有两个师太负责。
简直是天堂了！
元峥特别感激那位温柔又善良的女主人，越发对她怀有歉意：毕竟是骗了她！
我好好养伤，为她家干好活计，过几天就走！到胡商那里一定要努力做事，博一份家业，日后好好报答她！
只有八岁的元峥压根不晓得自己现在能做什么，只知道老砍头给他规划的路是不能走的。元峥记得很清楚，那个老货找到了他的家，一番争执之后带走了他的父亲，接下来他父亲就死了。跟这个老东西走，接下来死的就得是他了！
元峥捏紧了筷子，用力地扒着饭：还是先留下来住几天吧，至少吃饱一点，把伤养好，找活计做容易一些。
吃完饭，从墙角的缸里舀出水来，将碗筷洗了。正想继续睡一会儿，门被敲响了。元峥飞快地起身：“来了！谁呀？”一面打量一下自己的衣着有无不妥。
阿姜已经见过元峥，还是觉得这小姑娘长得也未免太好看了些，李妈妈白天在府里看屋子没有出去，这是头回见，不由咋舌：这丫头小小年纪也太妖了。
元峥将二人让进屋内，自己站着，有些局促，不知是不是主人要发落他，又或者是仆人擅作主张来欺负他了。被欺负这种事他经历过一些，多数被母亲挡住了，仍有一些落在了他的身上。那是在父亲的“家”里，当着父亲的面没人对他们母子怎么样，“二娘子”、“小郎君”的叫着，背着父亲，多么难听的话他都听过，也没少挨掐拧。
元峥给自己打气：后来阿爹知道了，就带阿娘和我离开那里了。会好的，会好的，只要没有老砍头那种货色搅和。
李妈妈与阿姜都看出了他的紧张，对望一眼，阿姜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妈妈受到尊重，率先出声：“你就是主人今天带回来的那个？”
“是。”
“主人好心，你却骗不过我！”李妈妈也是一双利眼，这小卷毛一看就不是一般的样子。李妈妈是经历过战乱等等的，这样一张脸，她搁哪儿都是藏不住的！能保得住的也得是权贵人家，要不就是男主人跟外室、姬妾生的，被大婆赶出来的，要么就是奴婢舞女里家生的，或逃出来、或被赶出来，这种怕不是被揩油长大的！
甭管可怜不可怜，李妈妈就一个念头：你可不能祸害我们家。
李妈妈便开始逼问：“你是哪里来的骗子？你哪里像是吃过苦头的人？敢说半句假话，舌头给你绞了去！看见这里了吗？佛祖面前扯谎，天打雷劈了你！我今天就给你卷毛剃成秃瓢！”说着就揪了把剪刀出来！
把阿姜看得一愣一愣的，她也是个机灵的姑娘，对夫人这一系说动手就动手的作风也算熟悉，但还是完全猜不透她们下一刻会对什么动手。现在她知道了，李妈妈的风格居然不是抽嘴巴打板子，是剪秃卷毛！
这逼问在元峥这里却是毛毛雨，他爹元典爱上了他娘这个胡姬，硬是自己娶了。不幸家里给安排的亲事是元典的舅家表妹，这简直是要造反了！家里不认私自娶的，元典也不理家里给定的。元峥母子在元家那日子过的，难听一百倍的话都听过。这会儿反而觉得李妈妈还不算太凶恶，比起“自家”人差得远了。
愣神功夫，李妈妈已经上前揪住头发了！场面一时很混乱。
阿姜道：“李妈妈歇一歇，让她说。你这孩子，主人既收留了你，你也该说实话好让主人有些准备才是。”
一软一硬，元峥心里打小鼓，只想把眼前糊弄过去，道：“我爹娶了我娘，家里不认，后来爹娘都死了，我就一路乞讨到了这里。”
李妈妈道：“外室啊。”这倒不意外了。有钱人家的公子迷上了家里不容的胡姬，生下的孩子也不被承认。既能迷惑公子，长得不不差、生的孩子也容易漂亮，既有钱，孩子也就能养得娇嫩些，等这公子死了，可不就没依靠了么？
在李妈妈这里，这就算过关了。
元峥大声说：“不是！就是妻子！”
李妈妈有点讪讪：“你瞎叫什么？是你阿翁阿婆不认你的，又不是我不认的！你能全须全尾被主人带回来，是你命大你知道不？还叫！哪天撵出去了不知道要沦落到哪里！”
元峥瞪大了眼睛，胸脯一起一伏的。
阿姜也想不出有什么疑问来，问了一句：“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这个不能说！他爹那就是到衙门里报了名号就再也没活着出来过的。元峥的气息顿时萎了，低下了头，不敢看她，小声说：“阿爹就是阿爹。家……不知道。”
李妈妈没再问，跟阿姜一块儿出来，回来禀报了钟秀娥和公孙佳。钟秀娥道：“原来是这样，只要没有大毛病，留下就留下吧。万一八郎又吵闹，有个人手里在比人没了好处置。”
公孙佳道：“好。阿姜，明天记得拿名帖去京兆报案。”

第23章 容逸
当着钟秀娥的面, 公孙佳没再说什么，不过她对李妈妈干的这个事也不是完全满意。决定下次有类似的事情还是让阿姜来办。
回到书房，公孙佳才说：“这李妈妈办事有点莽。”
阿姜道：“是啊, 我也吓了一跳。还好劝住了，不过那个小丫头倒好像还撑得住。”
“你等会儿带点东西安抚一下吧。既打算将人留下来，就不要平添她的怨气。”
“是。”
公孙佳顺口吩咐一句就又去忙更重要的事情了。拜年帖子还是要拟一拟的，还有计划好了的要宴一宴公孙昂的一些旧友部属之类, 也要拟名单下帖。
此外还有一个约了要登门拜访的容公子，此人也不能轻慢了。公孙佳踱进书房内室, 打开一只书柜笨重的柜门。里面摆了几排册子，指尖在书脊上游走, 数了数, 从第九本开始，抽出一本看看封皮，抽到第十本拿到了桌前慢慢翻看。
公孙佳翻到了容逸这一页。册子记了容逸的生辰, 父母，排行之类，算一算，他今年才及冠。又从抽屉里出了荣校尉最新交上的的另一张纸, 信息就更多一些。容逸，在他那个大家族里排到十九, 人称十九郎，也是一代俊材，是很多人看好的未来的文臣领袖。荣校尉细心, 还给附了一首容逸最近的诗作。
公孙佳仔细一读，不由摇头：有这样的才华，还跟钟佑霖以文会友？这货忒损也忒能忍了！
将纸夹到册子里, 依旧放回柜子里，脑子推演了一下后天如何与容逸商谈，重点有几个。直到偏头疼又犯了，才小小地吸一口凉气，准备睡觉。反正约的是后天，明天还能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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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意第二天一早，又多出一件事来。
却是钟秀娥心心念念着的一件事——公孙佳有一阵子没去佛堂上香了！这段时间大家心里都存着事，又分别忙着自己关心的事，竟把这个给忘了！这是不可以的！钟秀娥昨天记住了这件事，今天一大早就亲自来催公孙佳：“吃过饭就去上香。”
公孙佳早晨起来头原本是不疼的，被她一念叨，又觉得有人拿锥子扎她的脑仁儿了。含糊地应道：“好吧。”
钟秀娥的信仰非常灵活，出了不能解决的事就天天烧香念经求佛祖保佑，自己能解决的时候就与佛祖一别两欢不劳佛祖操心，自认为自己不拿小事麻烦佛祖对佛祖贴心极了。如今看看女儿这身体，不像是自己能解决的样子，她又想起来烧香了。
公孙佳只得登上肩舆，与她一同到了府邸西北角的小佛堂。
佛堂是为了给公孙佳祈福用的，就在公孙府里西北角划了一片房子。说是佛堂也有三进建筑，有石雕的灯笼、香炉等等，五脏俱全，且比起某些小庙还更像样子一点。公孙佳不太爱来这个地方，她既不喜欢檀香的味道，也不喜欢这磕了无数的头也没让她健康的造像，反正烧再多的香最后生病还是靠灌完了药自己扛。
公孙昂过世之后，她就更不喜欢这里了。如果相信了神佛，那自己这谈不上好的处境、糟糕的健康，难道是被神佛厌弃了吗？
她是绝不承认自己有一星半点不好的！既然她自己没错，那就是别人……别神的错！
不过，如果过来一趟能够免去钟秀娥的念叨，以及未来外婆一家子知道之后更多的念叨，公孙佳还是会选择勉强跟亲娘来烧个香的。
母女二人带了余盛到小佛堂去。钟秀娥的意思，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外孙子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让他拜拜菩萨看不能把脑子磕开窍。
余盛心情有点激动！漂亮小姐姐！
“漂亮小姐姐”元峥早早就起来了。
他对这个暂时栖身之所还挺满意的，除了昨天那一通吓唬，再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了。
隔壁的两位师太要做早课，都起得很早，元峥也不敢多睡。爬起来匆匆穿好了淡青色的新裙子，一头卷发束在了头顶，炭盆的火烧得差不多了，木炭只余一点淡白，缸里的水倒是没有结冰，洗漱过后，元峥识趣地抱着扫帚扫院子。
冬天落叶早掉得差不多了，来回的人也不多，很容易清扫。
钟秀娥一群人浩浩荡荡赶过来时，元峥已经干完活，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早饭，碗都洗好了，正在屋子里踱步。钟秀娥等人过来动静不小，元峥吸取了之前的教训，绝不往主人家跟前凑。
府里的主人足有两个月没过来了佛堂，两个尼姑昨天接了一个漂亮不像话的小姑娘才嘀咕过，不意今天主人们就来了。看来要从此多事了，只盼佛祖能镇住乱事。两个尼姑放下手里的经卷，出来相迎。
在这家当驻家尼姑非常的轻松，他们家主人没一个对佛学感兴趣的，也没有一个对佛经有深入研究的。公孙昂与钟秀娥这对夫妇，本身一本经都念不全，公孙佳好一点，明显心不在这上面，但是他们给钱大方！
给钱大方、不检查课业，哪里去找这样的东家？
尼姑当然也就热情，支使元峥：“阿方，烧水，煮茶来。”
钟秀娥道：“不了，才吃过饭，来上炷香。”
“夫人这边请，贫尼今早才供奉完，佛很欢喜。”说着便又去取香。
公孙佳慢吞吞地从肩舆上下来，把手放到手炉上暖着，实在也挑不出毛病来。
这两个尼姑能在公孙佳手里留下来，自然是因为她们毫无进取之心，纯粹安心在公孙家养老，做一天尼姑念一天经。说取香就取香，也不趁机推销点别的高档檀香，好让主人家多掏钱。
一行人往正殿去，迎面遇到元峥提着一把铁壶过来。钟秀娥说“不用”，他还是跑去装了一壶水来烧，万一上完香再想喝茶呢？准备了可以不用，想要的时候没有准备才要命。
元峥一张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扎在顶心，将整张脸都露了出来，那是一种清清爽爽的娇媚。李妈妈皱了皱眉头，下意识想说话，突然想到：害！这里又没个爷们来看她，我瞎操什么心？
还是有的，比如余盛，看着漂亮像个洋娃娃似的小姐姐，什么佛祖，什么香火，都忘了。
钟秀娥一挑眉，点点头：“还算干净，怎么只有根头绳？药王不是说收了她在咱家么？新年也给先给她点首饰。”
李妈妈答应了下来。
公孙佳看到元峥，脚下没停，顺口说：“嗯，她就在咱们家了，我让人把她从二舅母那里转过来。公主府那边手也忒快了，已经给她上了名册。人挂在他们那儿，不太好。”
余盛跳了起来：“怎么能这么干呢？”毕竟不是真的五岁，这种上了名册的意思他还是明白的，这就是当奴婢了呗。那怎么可以呢？身边这些仆人的服务他已经习惯了，眼前这个他却接受不了。
仗着金大腿是个魔改玛丽苏的傻白甜人设，余盛抱起金大腿撒娇：“阿姨，小姐姐好好的，干嘛要她做奴婢呀？”
一句话说的，把他的保姆吓了一跳，蹲下身来努力将他从公孙佳的腿上摘下来：“小郎君，小祖宗，你就少说两句吧，别给人家小娘子添麻烦了行不行？”
余盛晃着公孙佳的腿说：“我在帮她。阿姨~阿姨~”
保姆愁得要命，要怎么跟个五岁的娃娃讲“她长成这样一张脸，又是个寻常出身，没个主儿护着，她就惨了你懂不懂？你帮她惹主人生气，倒霉的是她！”只好努力把这位祖宗往回拖。
公孙佳被外甥抱住了腿定在当地，摇摇头，问元峥：“你怎么说呀？”
元峥放下铁壶跪了下来：“我愿意。”他更想把这个小子的嘴巴堵上，他现在只求一切冷下来，方便他跑路，一点多余的事情都不想发生。
余盛有点崩溃：“你怎么能这样呢？”
钟秀娥亲自出手，薅起来外孙：“要不是在佛堂，我现在就打断你的狗腿。”
公孙佳道：“好啦，已经站了很久了，进去吧。”
余盛目瞪口呆，浑浑噩噩地被提正殿里烧香、礼佛。钟秀娥觉得余盛有毛病，硬押着他多叩了九个头，一边念着：“让他变得聪明点，别让他娘为他操心。”
余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等大家出了小佛堂，他还在琢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是该先找小姨妈聊聊，还是先找小姐姐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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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姐”有什么苦衷？
元峥自己的心理压力并不大，外人看来，他背负着血海深仇，但是他自己知道，一点也不想为王氏、元氏告什么状、报什么仇。
从小就被元家人搓磨，看他最不顺眼的是本该慈祥的“祖母”，“祖母”姓王，“祖母”希望父亲娶的人也姓王。除了他亲爹，全家人，包括大部分的仆人，看在姓王的面子上，也要苛薄他两句。
王氏、元氏，死掉就死掉好了！他们死掉了才不会欺负人！他们待他也没有什么亲情，他对他们也一样。元家子孙满堂的时候，他就是个“野种”，全家死绝的时候他就成了老砍头口中的“嫡系血脉”，当他是什么？
元峥知道，这些人哪怕是死了，也不会想承认他和他娘的，既然如此，大家还装什么一家人？
他才不要“告御状”、“鸣冤”，他只要好好长大，手刃害死父亲的仇人就好！
什么入了名册，要做奴婢之类的，日后都是可以商量的，只有身份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暴露。他愿做父母的“孝子”，却不想做“祖父母”的“贤孙”。
就因为这些，他极不愿意张扬自己的姓名，承认了“元家子孙”的身份就要拖出来一串祖宗，他不要！所以哪怕隐约知道钟与纪不对付，抱个大腿能报仇，他在湖阳公主府的时候也没主动求主人家。求完了，大仇得报，自己每年都要跪着那些人的牌位？
他偏不！他要自己来！所以现在就要瞒住身份，绝不可节外生枝。
元峥越想越明，眼看自己现在的处境还不错，决定先在这里养伤，养好了伤再溜走。最后竟安心在小佛堂里住了下来。
余盛也没能找到他小姨妈好好聊聊。
因为小姨妈不开心，小姨妈自从死了爹，就对礼佛愈发的不感兴趣。今天被亲娘按头去上香，心情可谓糟糕，一糟糕，她的头疼病彻底的发作了，轰轰烈烈！
披头散发也不管用，按摩也不管用，御医过来切了脉，对脑子里的病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开点安神的汤药。公孙佳怕钟秀娥再胡思乱想，加倍要她礼佛，下令不许说出去。最后发现，往脑袋上扎个头巾好像管用，收得越紧疼得越轻。
她还要：“再收紧一点。”
阿姜已经不敢下手了：“不能再紧了，脸都勒变色了。”
公孙佳仰面倚坐在床上，手掌覆住额头：“勒得紧点好受些。”
阿姜道：“先把药喝了，一会儿就好了。这就是太费脑子惹来的。”
公孙佳轻笑一声：“我小时候比现在还弱，也没见喝这么多的药，现在我觉得好些了，反而喝得多了。”
阿姜道：“说得再多，药还是要喝的。”她照顾公孙佳好几年了，一些小习惯是非常熟悉的。一旦她开始抱怨，就是不想喝药了。
公孙佳一手捏着自己的鼻子，一手从阿姜手里捏过药碗，瓮声瓮气地说：“你给我念两页书。”
她这个样子，余盛连门都没能进就被请走了，急得余盛把漂亮小姐姐先放到一边，不停的追问：“阿姨到底怎么了？要不要紧？”保姆心道：知道关心长辈是好事，总比见天问个妖艳的奴婢好。
保姆自己也有儿女，对“阿方”不免多一点怜悯之意。更兼如果不能把余盛给劝好，以后小郎君惹了什么祸，最先受罚的还是她们这些跟着的人。想了一下，决定把大概能说的跟余盛好好念叨念叨。比如眼下，最好就不要再为“阿方”出头了。不管想干什么，余盛现在第一要务是陪外婆、阿姨开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话起了点作用，余盛着实安静了下来。钟秀娥见状，认为拜佛是有效果的。礼佛的次日，她又揪着余盛去磕头了，反正她也不想见姓容的。这一回元峥学聪明了，打死都不出来。余盛也不敢问，心里想着小姨妈和小姐姐，跪在蒲团上愣神儿。
钟秀娥和尼姑都说：“这是有佛缘。”钟秀娥难得想听尼姑讲经，尼姑心里并不愿意讲经，也只好拿些经书来敷衍。讲的无心，听的倒有心但是听不大懂，最后就都无心了，一群人和谐地在佛堂门口晒起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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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秀娥听经的时候，府门外，容逸带着两个仆人，轻装便服地来了。
一到公孙府门前，容逸先下马，眉头微皱。上次来公孙府还是吊唁的时候，彼时车水马龙，竟是最后一场热闹。如今门前连爬过只蚂蚁都能看得出来，可以说是干净整洁，也可以说是冷清。
仆人上前敲门递帖子，容逸却发现这府里的秩序依然不错。有人来迎，请他进府，门上管事引了一段路，单良就来接了他。容逸知道这位的份量，颔首道：“不想先生亲自出来了。”
他就知道钟八郎不可靠！余泽、钟佑霖两份情报往案头一摆，容尚与容逸父子俩一番对比就知道托错了人。钟佑霖真就干不成什么正事。今天容逸自己过来，反而觉得轻松。
与单良一路闲谈，越走越远，容逸道：“这……是不是走得太深了？”
单良微笑道：“县主平日见客不用烈侯的正堂。”将容逸引到一处小花厅里。
容逸步入花厅，眼睛便落在了公孙佳身上。她一身素服，正如宣政坊传闻的那样，看起来很纤弱，右腕上一串殷红的珠子是让容太常落下心病的装饰。容逸很难想象，一个这样的姑娘是怎么对着满地的鲜血从容诵经的。
公孙佳微笑起身：“容郎君。”
她就不像！
容逸不敢大意，单良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有数，让单良这么用心的女孩子，又岂是一般的姑娘？光凭烈侯在世时的宾主情份，恐怕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可叹钟佑霖回来说了一大堆夸表妹的话，一句也没落到正题上去。
容逸长揖为礼：“县主安好。”
“我很好，郎君也好。郎君请坐。”
容逸留神看公孙佳与单良之间的互动，他们相处的非常自然，单良自动找座位，公孙佳没有特意去看单良，反而很自然地说：“茶刚煮好。”单良评了一句：“今天味正。”
容逸打量了一下小花厅，公孙佳在这个小花厅里见他倒也不能说轻视他。
小花厅的陈设或许因为丧事去了一些喜庆的装饰，内里的奢华气息却分毫未减。对面墙上挂的是一排四张的山水，乃是本朝名家手笔，画家虽然没死，想凑齐这四张也不容易——他被皇帝养做了御用的画师。
架子上摆的各种器皿或是传世名器，或是贵重的金玉巧工。连茶具看做工都是名品。喝的茶也是贡茶，品品味道，好像比自家喝的还要强那么一两分。
物品的摆放搭配在容逸眼中还不够恰当，透着暴发户的味道，但贵是真的贵、壕是真的壕。容逸对公孙府有了个大概的评语。
容氏诗礼大族，名臣辈出，身家自是丰厚的，但那是指整个家族的财富。若论单个人掌握的资源，容逸甚至不敢说自己的亲爹容尚书能调动比这姑娘更多的人、财、物。
容逸敛神，先拿表面上的理由来说事：“八郎前几天托我找画给县主，画找到了，他又不得空了。受人之托，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正巧放假，我便冒昧给县主送来。八郎真是个好哥哥。”最后一句话他难得说出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什么狗屁表哥？根本对表妹一无所知！
公孙佳道：“八郎心地好。多谢郎君。”
“县主看看，可还喜欢？”
公孙佳眉梢一跳，她没有那些清雅的爱好。容逸一进门，她也在观察容逸，这真是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她能理解为什么钟佑霖想要结交容逸了。前朝名画跟容逸很搭，跟自己就不怎么搭了。
丫环们上前将画展开，公孙佳慢吞吞地起身来看，道：“画是好看，不过我学问少，看不是很懂，只觉得有股，唔，上好的剑胚的味道。”
容逸奇道：“这是美人戏蝶，怎么会有兵器的味道呢？”
“要铸成利刃，它是根本，它自己又不是利刃。如今这些画美人图的，都带这么点味，仿佛又比它精致。表哥为我求了这画来，万一我当它画得不好束之高阁，就太可惜了。”
容逸清清嗓子：“县主懂它，懂它的人把它放到哪里，它都会开心的。遇到不懂它的人，就算日日烧香供着，也未必欢喜。”
公孙佳轻笑一声：“郎君是把画儿当人了。”
“万物有灵。”
“我是说，郎君这样是会很累的。我从来就只管我看到的、听到的，才不管它心里想什么呢。”
问行不问心，可谓得之矣。容逸的感觉有些奇妙，公孙佳比他妹妹还要小，他日常在家里是教导妹妹的，与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妹妹”进行正式交涉，容逸稍感不自在，一番对话下来不自在的感觉竟然消弥了。明知道她的年龄，却无法将她视为无知孩童。即便是个孩童，她也是个带一口先天之气的孩童，行事暗合着道理。
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容逸心中微微一叹，开启了正题：“县主是率真通透的人，我又何必再自作聪明呢？前番家父曾托余将军拜访府上，个中缘由实在难以启齿。”
公孙佳道：“我以前见过郎君，在我父亲的丧礼上，多谢了。”
“哪里哪里。”容逸客气着，忽然想起丧礼上的事来，她一出来就不好惹，果然是容太常惹错了人。
公孙佳道：“我家有难，肯过来看一眼的人我会都记得的，当时有您维护，我都知道也很感激。府上的意思我都知道啦，我的想法难道余伯伯没有说明白吗？”
“自然是传到了。可总归是隔了一层，所以今日家父命我来见县主，以免传话有什么疏漏。”
公孙佳道：“我到哪儿都这么说，小波折，都处置完了。您的那位亲族我也无意针对，您家的池鱼之殃……”说到这里，公孙佳突然顿住了，问道，“我说了这么多，您是不是也该说一说了？那件事儿，您和您的父亲都做了什么？”
她想到了一件事：这么些天过去了，容家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吗？就白白遭了一场池鱼之殃？不能够啊！
容逸正认真地听她说话，心想：还好，不算太难相处。公孙佳话到一半把问题抛给了他，容逸不由与她的眼晴对上。
奇妙的感觉更深了，他见过许多双眼睛，真正能做“目不转晴”的并不多。尤其是女孩子，她们多半会在与他对视的时候不好意思的别过眼去，又或者眼波流转出小漩涡来，像是想将他吸进去。
公孙佳不一样，她的眼睛无疑清澈如水，却是不起半点波澜，不避不让，直看到人听话为止。这种眼神他曾在一些人身上见过，最近的一次是赵司徒，他们每个人的年龄都是公孙佳的数倍。这份本事可谓天生了。
容逸叹息一声，道：“不过上了一本弹章而已。”
朝廷每天收到的弹章多了，大到某人意图造反，小到今天某官穿着官服站街边吃早点。容逸说的弹章只可能是那一个——
“教女无方。”公孙佳说。
容逸含笑点了点头：“见笑了。”
破案了，前几天参纪炳辉教女无方的竟然是他的人！公孙佳与单良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竟没有意识到上弹章的人与容逸之间的关系。弹章一上，“容氏子媳”就变成了“纪氏之女”，人还是那个人，身份印记却变了。准错误推给了纪炳辉，容家的女眷被解脱了出来。
这个容逸，是真有两把刷子的，如果他愿意，把钟佑霖卖了，钟佑霖还会乐颠颠地给他数钱！
公孙佳道：“实在是抱歉，是我欠思量。”单良看了她一眼，心说：屁，你想过之后肯定还会这么干。
容逸道：“误会说开了就好。”
“做过了就不能当没有发生，”公孙佳认真地说，“是我欠府的，终归是要还的。”
两人还要客套，门上来报：“八郎来了。”
公孙佳与容逸对望一眼，公孙佳道：“八郎是这是为您来的？”容逸同时开口：“县主何必再劳动八郎？”
那他来是干嘛的？
公孙佳从来不猜钟佑霖想什么，直接说：“请他进来。”

第24章 喜欢
钟佑霖是为了表妹来的。
原本是为了容逸。这两天他在家养着伤, 数数日子，忽然想起来：我不是得给十九郎往表妹那里引荐的吗？
活动一下胳膊腿，发现恢复了个五、六分了, 已经可以坐车了。再照照镜子, 只要把风帽的檐往下拉一拉, 也能勉强盖得住脸上的爪痕。
钟佑霖爬起来去容家, 半路上遇到容逸给他送信的人。钟佑霖当街拆了信一看, 容逸照顾他的文字功夫，信写得非常的简单明了：你既然身体有恙，就安心休养。我自己跑这一趟, 正好我放假, 不然等我假期结束又不得空了, 事情就耽误了。
这怎么行？钟佑霖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再追着容逸跑，也不能让容逸一个大男人打着他的旗号跑去找他的表妹！钟佑霖有点恼火, 觉得容逸这事做得有点过份。那是他钟佑霖的表妹，不是什么才子就可以随便勾搭的小姑娘！尤其是借着他的名号！
钟佑霖匆匆把信往袖子里一塞, 拍着车壁大喊：“快！去表妹家！”
他的表妹能拖一长串出来，不过最近挂在嘴边的就是公孙佳了。车夫心领神会，一抖缰绳：“吁——驾！”
钟佑霖坐在车里急出一身汗,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他在府门外看到了容逸的马和马夫。钟佑霖连滚带爬下了车，什么形象都没有了。
门上认得他，躬身叫一声：“八郎。”
钟佑霖擦着脸上的汗，问：“十九郎进去多久了？”
“没多久。”
钟佑霖走路仍带点瘸：“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小花厅……”
“前面带路！嗐！不用你了, 我自己去！”
门上哪能让他瘸着进去呢？飞快地摸出一乘肩舆出来，同个人将他往上一放，抬到了小花厅。下肩舆的时候, 钟佑霖气都还没喘匀。
公孙佳与容逸都起身相迎：“你怎么来了？”
钟佑霖眯起眼睛，先将表妹打量一下，再看看容逸，他也瞧不大出来有什么不对劲，但总是觉得不太对劲，又觉得不适合当着小表妹的面儿说什么。他难得的机灵了起来，将自己挤到两人中间：“十九郎真不够意思，说好了‘我’‘带’‘你’来的，怎么‘自己’跑来了？”
公孙佳与容逸都是聪明人，听他的重音就知道是话中有话。容逸含笑道：“八郎抱恙，再劳动你，我于心何忍？”
“忍的忍的。”钟佑霖将两人隔开，自我感觉非常之好，也渐渐从容了起来。
公孙佳道：“还不扶八郎坐下？”
钟佑霖见两人没有紧挨着站立，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事的样子，也坐下来喝茶，这一路心焦不已，坐下来还真有点口渴。他喝着茶也不肯老实了，问道：“我没来的时候你们都聊什么了？”
容逸一眼就把这个水晶人给看透了，不就担心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有绮思么？真是想多了，这位县主看他跟看他带来的画儿没多大区别。
容逸含笑道：“你说的那张美人扑蝶图。”
钟佑霖问公孙佳：“是吗？”
公孙佳是听出来钟佑霖在抗议容逸撇下了他这个中间人，至于男女之间这一段，她委实没有想到。日常的接触里，凡“纳妾”、“通房”、“欺男霸女”、“二舅妈挠二舅”乃至她府里的姨娘要在府里留一年，以及种种家庭利益相争、庄子上人口繁衍，这些她倒是知道。但是什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又或者是“男欢女爱”那是真的不知道！任何一个小姑娘正常获得这类知识情感的渠道，在她这里都是不通的。
就没人跟她讲过，也没有那个契机、那个人让她突发幽思。
容逸只觉得可乐，这表兄妹俩真是绝了，钟佑霖于正事上面稀里糊涂，公孙佳却精明异常。眼下这个局面，公孙佳一脸坦然明显是还没开窍，钟佑霖这一脸紧张，显然是开窍开过头了。
钟佑霖还要硬挤进来插个话：“我也看看！”
公孙佳有些讶异，钟佑霖因为爱个风雅，有点爱装腔拿调，今天这强打硬上的模样太过反常。一边单良也看出来了，钟佑霖的心思多好猜呀，全写在脸上了，单良忍着笑轻咳一声，对公孙佳使了个眼色。公孙佳还是没看明白，弄得单良也瞪眼了。
公孙佳索性后退几步，空出画前的空间给钟佑霖，钟佑霖顿时开心了，笑道：“这美人画的真好！”拉着容逸品画。
单良悄悄站在公孙佳背后，小声说：“他怕你跟那位有点什么。”
能有什么呀？公孙佳还很奇怪呢，外公明明是乐见与容氏和解的，且如果想参与这样的大事也不会派钟佑霖过来，来的应该是钟源。单良伸出两只手，吃力地比了个两拳相对、拇指点头的动作来。
公孙佳才勉强理解了。心说，容逸都娶媳妇儿了，我要他干嘛？给自己找麻烦不是？这表哥有点蠢啊。心里却不由对钟佑霖多了一些好感，开始觉得他有点可爱。
傻表哥还在很卖力的“点评”，容逸都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容逸见过一些急着与他结交一打照面什么都忘了的人，钟佑霖这样的反而令人产生些许尊敬。
容逸郑重对钟佑霖致歉：“今日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贸然登门，连累八郎还要着急赶过来，耽误了休养。实无他意，是我疏忽。”
公孙佳还是有点懵的，她不明白钟佑霖的狗屁逻辑，倒是记下了这个点，准备等一下问问单良或者荣校尉。见表哥对她看过来猛使眼色，钟佑霖那意思：你俩没事吧？
公孙佳回他一个茫然的表情，钟佑霖这才放下心来。容逸眼见着这一对表兄妹这个样子，肚里快要笑翻了。
而钟佑霖放下了心事，一下子有点绷不住了，开始发颠。他不再刻意隔着表妹和容逸了，惬意地坐在一边品着茶水开始胡扯，从仕女画扯到了山水画。公孙佳听到他扯到了自家墙上挂的那几幅画。说：“就那几幅，取下来给容郎君带回去。”
容逸连说：“这画是宫里出来的吧？过于贵重了。”
钟佑霖道：“这算什么贵重了？十九郎又在说宽慰人的话了。”
“没骗你。”
“呃，我是说，药王这儿好东西多着呢，宫里出来的也不是顶贵重的，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她这里从宫里出来的东西多得是，这画且数不上号呢。最贵重的是佛堂那舍利子。你还没见过吧？我敢说，除了佛骨，也就这里的舍利才好，大报恩寺的都不如这个。要不要去看一看？”
公孙佳的佛堂里是真的有舍利，也确实比大报恩寺的好，因为这枚舍利就是已经过世了的皇太后从大报恩寺里抠出来品相最好的一枚给公孙佳的。公孙佳出生的时候，皇太后还在世，家里建佛堂给她祈福，老太后就出手了。先以她老人家看中的名义征进宫里，再赐给新出生的晚辈，转一个手，让抢劫显得温柔了些。
因为有这个缘故，公孙佳虽然不喜欢到佛堂去，也没把佛堂给拆了。
佛堂是真的精致，舍利是真的好，钟佑霖也是真的想显摆。
公孙佳才对表哥生出来的一点好感差点崩掉——钟秀娥这会儿还在佛堂呢，以钟秀娥的脾气，见了容逸估计不太可能会有好脸。关系才缓和，如果钟秀娥一个绷不住，两下的努力就白费了。如今最大的目标是摁死纪家，公孙佳不想节外生枝。
公孙佳道：“也好，阿姜，你去告诉师太们一声，有客到了。”
阿姜匆匆赶往小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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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佛堂里，钟秀娥晒着太阳听着经也听得有点打盹儿了，正准备走阿姜就来了。钟秀娥顿时来了精神：“药王前头忙完了？”
阿姜道：“夫人，容郎君还没走，是八郎来了。”
“八郎？他不在家里好好养伤，过来干嘛？是又出了什么事了吗？”
阿姜道：“并不是，他是听说容郎君过来，觉得让主人与容郎君见面不妥，就……”
“哎，都说他憨，谁知道他也有细心的时候呢？”钟秀娥连连点头，问，“那你过来干嘛？”
阿姜道：“那个……八郎非要拉着容郎君到佛堂来看舍利子。”
钟秀娥才夸完侄子，侄子就开始发昏，把欣慰的笑脸变成个母夜叉的形状，骂道：“别人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是一刻不打，下一刻就要作乱！看我怎么收拾他！老娘活这么久，居然要避个小兔崽子！”
话虽这么讲，她还是知道自己不善于控制情绪，真就薅着外孙准备回房。
还没出佛堂，公孙佳一行人已经到了。钟秀娥只得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来：“你们来啦？哎？你怎么也来了？”
却是丁晞也出现在了队伍里。
公孙佳心道：真是邪了门了，今天什么都碰一块儿了，等会儿要是阿姐从天上掉下来，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快过年了，丁晞每天都来报到，也想照应一下寡母幼妹。进门便听说妹妹和表弟以及一个年轻男客在一起，这怎么行？开什么玩笑呐！容逸他是知道的，一流的人材！可他跟公孙家八竿子也打不着，这么一个风流人物，怕不是钟佑霖那文人雅士的狗屁追求又犯了，引过来的吧？
公孙府男主人新丧，引个外男来不成体统！再者，引过来也该先拜见母亲，直接见妹妹是几个意思？妹妹年纪不算大，可也不算小了！
钟佑霖就是个糊涂蛋！
丁晞也硬凑了进来。
钟佑霖与丁晞不熟也不太热络，丁晞心里有疙瘩，跟谁都不大亲近，钟佑霖更是一个“只要长得不顶尖，又没有风流文气、名士赞誉我绝不搭理你”的纨绔子弟，两人只是个占个表兄弟的关系而已，见面不过打声招呼问个好。
钟佑霖很随意地问：“表哥过来干嘛？”
丁晞口气有点硬：“当然是来看阿娘和妹妹。”
公孙佳想把这两个哥哥都吊起来打一顿！
容逸站了起来：“果然是在家里闲得太久了，脑筋不太灵光了，我既到此，怎能不拜见夫人呢？”
他和公孙佳一直都避免着先见钟秀娥，盖因本朝皇帝及其亲戚家的泥腿子出身的贵妇们向来以泼悍闻名，与她们有了矛盾，你自己登门求见要被挠成破布条那是自找的。总得从中缓冲一下，有个说客，先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再见面才能保证安全。
现在好了，不拜见一下夫人都不行了！
丁晞不觉得有问题，毕竟妹妹年纪小，母亲是成年人了，母亲主持家事见外客难道不是正常的吗？他甚至怀疑容逸是不是徒有其名，怎么不知道礼数呢？钟佑霖就更不觉得有问题了，容逸是该见他姑妈的。
甭管钟秀娥在哪儿，今天她是必得跟容逸见上这一面了。
真打上照面，又是一阵尴尬。之前就没什么交流，更没有交情，都没什么共同话题。
守佛堂的两个尼姑直呼辛苦，硬着头皮上前：“今日贵客盈门，还请里面奉茶。”有点事做，才缓解了尴尬。
钟秀娥心疼女儿，有心让她先进房里暖暖身子，倒是很快地同意了。
余盛激动了起来：容逸哎！钟佑霖的八卦狗仔手记里出场率很高的一个人，夸得像朵花一样。多谢这位表舅的贡献，小姨妈著名的绯闻对象里就有容逸这号人物！单拎出来能跟小姨父撕上五十集的那种。
是真的帅！
看到这样的容逸，余盛很难想象得是什么样的小姨父才能入得了小姨妈的法眼。
公孙佳扫了一眼佛堂，余光在找那个带回来的卷发小姑娘。无他，钟佑霖来了。万一钟佑霖看到小姑娘又突发奇想，不免又是一场麻烦。她对阿姜使了个眼色，阿姜含笑摇摇头，指尖往一间屋子指了指。这小卷毛是真的乖巧，比余盛那个小二逼强多了。
一行人先到配殿里坐下，尼姑奉了茶。
公孙佳与容逸两个都还从容，两人互相亮了个立场，不能说完全的坦诚相见，也是划出了底线、亮了亮肌肉，有了点默契。丁晞还是僵硬，死盯着容逸。
钟佑霖倒是热情：“姑母，这就是容家十九郎！我们来看舍利。”
容逸道：“是来拜见夫人。”
容逸的好皮相起到了作用，钟秀娥没有开场就摆脸，还算客气地说：“生累十九郎跑这一趟啦。”容逸生了一张颇得女孩子青睐，又很让长辈喜欢的脸，顶着这张脸，他诚恳地说：“应该的。本是我托了八郎，是辛苦八郎了。”
钟秀娥有一点好，对于不是生死仇家的人，她倒不会得理不饶人。容逸态度诚恳，公孙佳又没跟他翻脸，钟秀娥也就渐渐慈祥了起来：“哎哟，行啦，也不干你的事儿。好人为个贱人道歉，真是见了鬼了！难道因为你人好，就要出来替人挨骂受气？这什么理儿啊？”
钟佑霖跟着说：“就是！”
容逸也算摸着了钟家人的脾气，不再客套谦虚，只夸钟秀娥大度，趁机表示，以后纪四那一摊子事，与他这个容家无关。
这事儿就这么揭了过去。钟佑霖看自己很崇拜的人被自己的亲人喜欢，愈发开心，忽然一拍脑门儿：“姑母，咱家的舍利子还在的吧？”
跟容逸一比，自己的侄子就显得特别的蠢，钟秀娥没好气地说：“那个能不在吗？”
“嘿嘿。拿出来看看呗。”
尼姑要去搬，容逸道：“岂敢轻易请动舍利？还是晚生去参拜吧。”
这孩子真是太乖了，钟秀娥越看他越顺眼：“一同去，一同去。”
舍利子放在五重宝函里、置于须弥座上。阿姜带人抬来一张桌子，尼姑们将宝函抬了下来，一层层取下，最后于一个嵌宝小金棺内取出舍利子放到锦垫上托着给容逸看。
容逸自己家是没这个东西的，双手接过，认真观了一下，恭敬地放回去，叹道：“果然是珍宝。”
钟佑霖也凑了过去：“嘿，我这才是第三回 见！”说着用手摸了一下。
余盛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既好奇“绯闻”，更担心小姨妈跟不知道在哪儿的小姨父不成，一颗心劈成了两半儿，矛盾极了。容逸与公孙佳距离稍近一点，他就要担心日后有个修罗场。
然而人家两个人相处得很自然，甚至有点云山雾罩的客气。
容逸看完舍利子，准备再闲话几句就回去，今天过来已经物超所值了。公孙家不但接待了他，收了他的礼物还给了回礼，且还看了一回舍利子，足见已无芥蒂。他也摸着了脉门：别站纪氏的队，一切太平。容逸也不稀罕去跟一个“外戚”勾勾搭搭的当打手。
心情放松之下，见钟秀娥正在提着侄子的耳朵教育：“你这毛手毛脚的毛病，跟谁学的？”钟佑霖红着脸讨饶。这般热闹之下，公孙佳就显得格外的安静，容逸觉得她心情不太好。
容逸问公孙佳：“县主兴致不高？”
“佛仿佛不喜欢我。”公孙佳看着佛像，缓缓地回答。鼻端是檀香的味道，有点讨厌，简直不想呼吸。
二人一问一答，满殿静了一下，钟秀娥脱口而出：“呸呸呸！童言无忌！”丁晞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此时也板着脸说：“不要胡说。”
余盛惊呆了，不是，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你是开了无敌好运的BUFF，天上下刀子都戳不到你的那种。赶紧跟着说：“神佛最喜欢你了啊！”
话最多的是钟佑霖：“你在说什么呀？佛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谁会不喜欢你呢？是谁跟你胡说八道了吗？谁？！站出来！”
公孙佳闻着檀香味儿，缓缓展开双臂：“我这个样子，是佛喜欢的结果吗？”
容逸心头一沉，这个与他妹妹一般年纪的姑娘新近丧父，只有寡母可依，兄长是异姓的、宗族是没有的、身体是病弱的，门外满是豺狼。自己的妹妹在习字在绣花在学着管家，她在干什么呢？佛，是这样喜欢一个人的吗？她有什么让佛不喜欢的地方吗？其实并没有吧。
余盛苦于不能剧透，心里却是狂喊：可是你活得很好啊，很厉害的，亲手把仇人一个一个埋了的那种。这是什么魔改剧情啊？傻白甜之外又来个悲春伤秋吗？苍天啊！还是给我一个傻白甜的小姨妈吧！
钟佑霖就有一份天真的杠精本领了，认真的回答：“对呀，你活得好好的呢！”口气真诚极了，真诚到钟秀娥抬手又揪起了他的耳朵。钟佑霖还在叫：“疼疼疼，松手，我说真的！这不一年一年的都过来了吗？接下去过呗！会越来越好的！”
不知哪一句触动了公孙佳的心思，歪歪头，对这个傻表哥微笑道：“好，祂喜欢我。”
一句话出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钟佑霖救下自己的耳朵，揉着耳朵欣慰地傻笑：“对！最喜欢你了。”
公孙佳仰头定定地看着佛像的双目，认真地说：“你，喜欢我。”
容逸心里打了个突，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公孙佳一张犹带稚气的脸望向佛像，眼里没有应该有的敬畏、祈求之意，平和的与方才同他对视别无二致。没有骄傲、没有喜悦，像是说出一个事实，又像是在下一道命令。
钟佑霖这个傻子还在说：“你这么想就对啦！咱们有什么不让佛祖喜欢的吗？没有的！”一旁那个比钟佑霖还傻的小男孩儿也跟着应和：“就是！就是！”
公孙佳的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嗯，那就一直喜欢下去吧，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你不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不能反悔的。”
两个傻子又是一通附和：“对对，就是这样。”
照说他应该将之理解为是暗喻容家与公孙家的和解，该接一句“这是自然”。公孙佳的口气和表情，又让容逸不敢把自己放到佛的位置上与她进行对话。
容逸信了当日她确实是能在族叔门外诵经的，公孙府确实是在她的手上。
公孙佳的亲人们根本没想那么多，只管看公孙佳情绪不低落了，这一页就揭过去了。他们很开心地让尼姑们收起舍利子，重供了香，钟佑霖又热情地询问公孙佳要回赠容逸的画包好了没有。钟秀娥也说：“我们八郎有点呆，以后多拜托十九郎给照看一下。”
竟然完全没当一回事。
容逸暗中记下了这些反应，又谢过回赠，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告辞回府。钟佑霖原本的计划就是陪着他，也颠儿颠儿地跟着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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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走，公孙佳就叹气，表哥太傻、外甥太呆，亲哥哥……算了，不拖后腿她就该知足了。怨不得外公这么愁。
钟秀娥问道：“怎么了？”
公孙佳带点撒娇的道：“可算能松一口气啦，有外客在，我总得绷着。”
钟秀娥道：“那快歇着去。”
“哎。普贤奴，咱们去玩儿，让舅舅陪外婆念经。”公孙佳顺手把余盛也给薅走了，留给母子叙天伦的空间。
钟秀娥笑骂：“还念经，我会念个佛号就不错了！吉郎啊，走，咱们吃饭去，今天有庄子上送来的上好的羊肉，吊个锅子。”丁晞近来比以前贴心，钟秀娥心情不错，张罗着全家吃饭。
公孙佳把余盛带走，余盛有心让傻白甜的小姨妈正常一点，然后让小姨妈去找小姨父。再傻白甜年纪也比他大，找人也比他方便！
余盛自己其实是没有什么计划的，他年纪还太小，经过保姆的“教育”之后他更明白了一件事：此地风俗不同，拿自己之前的想法来硬套，会水土不服，结果就是挨打。
保姆说了许多，都不如最后一句：“娘子又要罚你了。”
余盛不敢轻举妄动，开始旁敲侧击，问公孙佳：“阿姨，你每天都在家里，就没有朋友一起玩吗？”
公孙佳想了一下：“没有。”从小身体就不好，无法与健康的小朋友玩同样的游戏。有什么聚会，她多半是被长辈抱在膝上以示宠爱与不同的。甚至于宫中饮宴，也有几次拿皇帝的膝头当坐椅。
表姐妹们待她也友善，这种友善都带点呵护，与她们自己之间那种肆无忌惮的打闹完全不同。
余盛小声说：“应该交交朋友嘛，多个朋友多条路，心情也会好的。”
公孙佳见过的奇怪小朋友太多了，不觉得余盛这话有什么反常，但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她觉得很对，认真想了一下，对余盛道：“你说的对，你一直在乡下守孝，也没交到什么朋友。我跟你娘说，开了春就送你去读书，同门之谊是很牢固的，你要多交朋友。”
不是！小姨妈！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你，不是我！你的大脑只有一条线吗？我说话你就想到了我？你真不用这么为别人着想的！我不喜欢读书的！余盛呆了。
亲戚家不爱读书的小朋友也太多了，公孙佳见怪不怪，笑吟吟地刮了一下大外甥的鼻子尖儿：“乖~”
大外甥屁都不敢再放一个，就怕说出来之后被金大腿全数反弹回来，到时候真就哭都哭不出来了。余盛哭着跑掉了。
公孙佳道：“真是小孩子啊，无忧无虑的。对了，给外公那里送消息去，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他老人家。顺便告诉大表哥一声，让他别担心。请单先生的荣校尉到书房去一趟。”
复盘。
钟祥、公孙昂这些人，打完仗都爱复盘，重要的战役不止复盘一次。公孙佳觉得今天见容逸，就值得复盘一下。

第25章 复盘
单良与荣校尉来得很快, 到了书房见到公孙佳，单良先说：“药王这是有所思？”
公孙佳道：“大意了。”
当时荣校尉也在场，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况, 也说：“我也没想到。”
三人都没想到会是容尚书父子干的这个事, 上弹章, 这可真是太妙了。公孙佳先赞了一回。
单良板着脸说：“也不算太高明的技法, 说破了也不过如此。容家这样的家族，不为外人知的本领当然会有一点, 都无伤大雅。咱们也没跳这个坑不是？”
公孙佳道：“话虽如此，咱们也有些托大了，以后可得记着这个。一件事的发生，原因可真是太多了，岂是人力可以全知的？”
荣校尉道：“我会加紧。”
单良道：“当然要加紧, 也不必过于看重, 以后想事情的时候在心里加上这一条不就行了？药王以后就知道了，人不可能算无遗策，你当初的想法并没有错，只要咱们将最糟糕的事情防住了, 瞧，这不是没有酿成恶果么？你只是经的事还不算太多, 骤然有一事出乎预料就心惊。”
话虽如此, 公孙佳还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教训，也加了一条需要考虑的选项——有人为了自保会搅混水。
荣校尉道：“容尚书与容逸, 我会盯一下。”
单良道：“这是需要的！”
接下来才是从头到尾的复盘，单良抽了张纸，将今天见面的要点一一写了出来。再逐一分析，最后说：“药王今天做得很好, 寻常接待外客没什么好讲的。要说还是要说说容逸与容尚书，以后少不了与他们父子打交道。啧，诗礼大族啊，真是两张脸！”
与亲族切割得毫不犹豫，同时却又显出其斯文守礼的一面，确实是两张脸。公孙佳道：“人性罢了，与是不是诗礼之族没什么关系。”
单良摇摇头：“利害关系而已。”
荣校尉道：“他聪明。”
单良点点头：“不错，聪明，所以才要多加留意嘛。消息送给郡王，郡王那里也会留意的。今日最要紧的是——药王懂的东西不少，不懂的东西也有，现在是给你的学问打补丁。以后药王与人交往，要注意到男女大防。”
荣校尉咳嗽了一声。
公孙佳眨眨眼：“什么？”
单良叹道：“先前药王是处置咱们家里的事务，都处置得很好，你是主人，咱们是宾客，年纪又差得大，坦坦荡荡、自然而然。这件事情上你被护得太好，以后掌家，要与外客结交，或许会令人多想、风言风语，今天八郎与丁郎君对药王是很爱护的，唯恐……”
荣校尉又咳嗽了一声。
公孙佳这个倒是能听得懂，毫不犹豫地道：“让他们说！面子和里子，哪一个重要？一条舌头就把我的手脚捆住？做梦吧！不过先生说的也对，我也会留意的。这两年我年纪不大，还没什么。再过几年校尉那里的童子也长大了些了，调些过来做我的护卫。让别人说去吧！”
荣校尉肃容道：“属下会加紧训练他们的！”
单良道：“男女之事，一定要小心。你问问荣校尉，这个美人计，不止男人还有女人。”
荣校尉咳嗽得更大声了。
单良瞪他：“你要犯了痰气就去吃药！在这里咳什么咳？我说错了吗？药王难道不该知道吗？咱们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多少肮脏手段没挨过？还要忌讳这个？药王要是去问令外祖，他见的只怕是更多更脏！你要做个娇姑娘，略听过就行，要执掌家业，就得什么都明白！”
荣校尉道：“那你缓缓的说行不行？”他还是做间谍这一行的，当然知道阴暗手段，也明白公孙佳是需要知道这些的，但是小主人只有十二岁，敢不敢缓着点来？
单良道：“我今天才察觉到，不能缓了！马上过年了，入宫朝贺、领宴，又要拜年，人来人往，药王要见许多人，万一药王被人算计了，我们哭都来不及！你不想想，前头跟人打得血肉横飞，后头主子被人偷了，你怎么办？呐，长得好看一点，或是精致、或是雄壮、或是体贴，怜惜你体弱、陪伴你的孤独，乃至英雄救美！小意温柔！博学多识！哪样不吸引人？！”
容逸是个美男子，公孙佳对他并不感兴趣，单良起初也没有在意，直到钟佑霖与丁晞的一惊一乍提醒了他，此事不可不防！这才是单良真正想要讨论的内容。
公孙佳是聪明的、是明白利益的，但是人的感情是不可控的。单良要告诉她，情感与利益分开。即男人们常说的“不因私废公”不能因爱而昏聩。既然公孙佳要做这一家之主，她可以是个女人，有一个女人所有的一切情感，但是必须与所有的“明主”一样，爱是爱，利是利，不能掉到坑里。如果她有这个苗头，不注意这类事，单良会扭头就跑，鞋掉了都不拣！
公孙佳听了单良这番话，道：“我记下了。”
单良道：“记下有什么用？天下那么多昏聩的男人，难道他们想的就是‘我就要做昏君’？这与君子小人之说是一样的，人人都觉得自己亲近的是君子，自己讨厌的是小人！请药王答应我，不经过见过一些事，不要轻易下定论，多看看，多处处，好吗？”
荣校尉有些恼，话也多了起来：“你刚才不是说要注意男女大防的吗？”
单良一瞪眼：“话术你懂不懂？男女大防，倒是先防住了啊，这不是……啊？对吧？药王啊，情爱这个东西，它竟是男人接触得多，女人接触得少，它不是母亲教女儿持家。我见过父子同嫖的，没见过母女同欢的！”
公孙佳有母亲、有姐姐、有许多女性长辈，这些人会对她讲“情爱”吗？不会的！以单良的经验，女人们代代相传的是持家、生育、交际以及“拴住丈夫”，这个拴住的手段有许多，就包括生育、家族、利益、“对他好他会明白的”之类。
感情？那是放在后面的，有些人投十八次胎都没接触过感情这种东西。
能够突然改变一个人，影响一个人的还是“感情”。要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受追捧的名妓，也不会有那么多专宠爱妾的男人了！情感这东西，有力而可怕。
越是没有接触过的、单纯的小姑娘，就越容易在这上面栽跟前。要说男人不被束缚在家里，经的见的够多了吧？栽倒的还是一大把。何况深居闺阁的女子？
单良想起来就头皮发麻！暗想，先前只想着一个女孩子掌家怕本事不够，见她本领够了就觉得放心了，现在看来是放心得太早了！就像没有吃过美食的人，第一次吃到好吃的，后果很难预料。得让她天生挑嘴，或者干脆就吃得够够的，不缺这口吃的。感情也是这样。
单良开始口沫横飞讲故事，最后总结：“药王，你要想像男儿一样的掌权，就要像男人一样的行事。你本来已经做得很好了，从现在开始你要做得更好，不然你斗不过他们，心要硬，要狠。
你跟男人不一样，你是女人，是会怀孕的！以你的身体，你自己知道吧？当心死在产床上，你公孙家就绝后了！公孙家需要后人，但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将军去世为什么人心不稳？什么叫主少国疑？狗屁！是，是有。但是大家更担心你也撑不住！对我们来说，你生育的时候，将军留下的三千兵马拱卫着等消息都不为过！
钟郡王是一时之杰了吧？他的子孙能让他愁秃了头！将军也是……”
荣校尉听得脸都紫了，刀已抽出了半尺：“单先生，你这名字是后来自己取的吧？”
“啊？对啊！”
“你这名字取的，真是缺什么补什么！”个缺德冒烟的玩艺儿！什么屁话想起来都一股脑的往外倒！这还不是在考验主人吗？主人能接受你就接着留下来，要是有疑问你他妈就得拍拍屁股走人了吧？荣校尉真想砍死单良这个孽畜！
公孙佳突然笑了：“两位都不用急，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单先生，你看看我这个样子，我有胡闹的本钱吗？每天吃药都来不及了。荣校尉，单先生这样才是我的真心。以后真要有个万一，就打醒我，打不醒就杀了我！我绝不要昏头胀脑的活着。”
单良得到了肯定，仍不肯放松，还要她一句实话。公孙佳道：“先生是知道我的，凡我喜欢的，必要握在我的手里而不是被别人握住。”
单良高兴了：“就是这样！小荣你那是什么狗脸？不这么紧张的人家当然有，还能活得很快乐，然后他们就全完蛋啦，自己把自己玩儿死了。你看凡能延续下来的家族，哪家的家规像是能让人快活的？凡是看起来不合人情又一直都在沿用的，都是有缘由的。”
然后他就一脸轻松地离开了。留下荣校尉心情复杂，运了几回气，方才缓解了一下刚才的尴尬，小声劝：“做人还是不要心太硬、身太累，偶尔还是要让自己快活一些的。”
公孙佳含笑点头：“我都明白的。”单良与荣校尉都有道理，运用变化在她。
荣校尉满心忧虑，却见公孙佳没事人一样陪母亲、哥哥吃饭，逗小外甥要送他去读书，不像受单良影响的样子。心道：将军在世的时候单良也会胡说八道，将军也没有全听他的，可见主人还是像将军得多些，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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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饭，丁晞要回家，公孙佳道：“家里都还好吗？老人家身体还行？万一有什么，过来送个信，我这里供着两个御医总比外面请的强，药材也比一般地方全。”
丁晞笑道：“知道了，都还行。就是不肯好吃好用，怎么劝也不听。”
公孙佳道：“总这样也不行，你跟着也受亏，我再送两个厨子过去吧。”
丁晞又是叹气又是摆手：“没用的，烈侯以前派过的……”结果不说也罢。
公孙佳道：“总会有办法的，回去慢慢对老人家讲道理。”
“你先照顾好自己，当着阿娘的面我不好讲，说了她又要跳起来，钟八真是个糊涂虫，怎么带了外男过来单独见你？”
“怎么是单独呢？那么些个人看着呢。”
“那也不好！”
“我知道啦，我一年还能见几个人？看个新鲜嘛。”
丁晞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肩头的担子更重了，这除了丁家的香火，他还有一个天真的妹妹要照顾。拍拍公孙佳的肩，丁晞说：“你要好好长大啊，不要胡思乱想。”
“知道啦，你快走吧，再不走就要宵禁了。”
丁晞怕宵禁，还有不怕的，他刚走延福郡主的马车挂着牌子带着丈夫过来了。公孙佳才换完衣服，准备听阿姜读两页书就睡觉。表哥表嫂来了，她又爬起来了。她与这夫妇二人的关系一向亲厚，甚至没有再换衣服就邀他们过来聊天，钟秀娥也到了女儿房间。
两人先见过了钟秀娥，说是代钟祥来传话：“东宫闹了一场，我们得到消息回家对阿翁讲了。阿翁说，药王送来消息，容逸登门，让我们再过来传个话。”
钟秀娥问道：“什么话？”
钟源道：“阿翁说，就要过年了，过年之后入宫朝贺等等，姑母一定不要让药王离开自己的身边，顶好带着药王跟着太婆。我也对阿娘讲了，阿娘说，要是太婆那里有什么事儿，将药王放到她的身边，我们总会有一个人看好药王的。”
公孙佳奇道：“往年不也是这样的吗？今年何至于这么郑重，要哥哥嫂嫂专程跑这一趟来叮嘱？”
延福郡主给她一个白眼，又笑了起来：“哈哈，还不是有人发疯了？家里怕她们对你下阴手。知道你脑子好使，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可架不住人家犯浑。这都快过年了，竟忍不住不住与阿爹、大哥争吵，狐狸尾巴都快藏不住了！”
她是太子的庶长女，不知怎的，就与太子妃纪氏天生不亲近，乐得看纪氏一脉的笑话。
钟秀娥感兴趣地问：“又出什么夭蛾子吗？说来听听！”紧接着又说，“不对呀，她们是谁？太子妃不是那样的人，她要是能生气，除非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她多稳重呐！”
即使是钟秀娥也得承认，太子妃纪氏真是一个稳得住的人，那份功力一般人是没有的。打从钟秀娥第一次知道纪氏开始，从来没见纪氏失过态。当年钟秀娥的大姐难产，一尸两命，那样的大的怨气之下，纪氏都坐得住，甚至还能从容地考虑再给钟家、纪家新说一门亲事，将两家重新捆到一起。
公孙佳也说：“太子妃不像是冲动的人。逢年节大庆，陛下召亲信贵戚宴饮，即便所有的人都东倒相歪或者下场游戏，能与我一同坐着不动的就只有她。”
公孙佳是先天条件不行，动作剧烈一点就喘还容易被人踩到，干脆就坐在一边看着。太子妃没病没灾的，正当壮年，她也能稳稳的坐着，仿佛对俗世的热闹失去了兴趣。这个人给公孙佳留下的印象那是颇为深刻的。
一句话提了钟秀娥：“对啊，是这样没错了，我还担心她会对药王做什么，这么些年下来，她也没对药王不好。”
公孙佳道：“她没有道理发作的。外公与乐平侯打成那样，她从来一句话也不提。还能有什么事能激得了她？广安王对她也很孝顺。”
以公孙佳的理解，太子妃也确实是稳的。虽然看不出来与太子有多么的亲昵，但是生下了章家的嫡长孙、广安郡王章昺，既嫡且长。章昺还娶妻生子，娶的是纪氏姐姐的女儿吕氏，生的是章家第四代的嫡长。太子妃手里捏着这一儿一孙，真“天下我有”。
太子章熙也不算好色，身边拢共小猫三两只，余下皆不值一提，亲戚如她也只知道太子还有一个王良娣。家还是让纪氏这个正妻来管，没有对她有什么不尊重的地方。
无论外面纪炳辉与钟祥闹成什么样，人头都打出狗脑子来了，太子妃依然不动如山，也不在章熙父子面前怎么抱怨钟祥不好，更不曾为纪炳辉争什么“郡王”，简直是后宫典范。皇帝、太子对她都满意，丁点儿换人的意思都没有。
延福郡主笑了：“她稳得住，别人也能稳得住吗？这事儿还就是从大哥那里起来的。”
她是章昺的妹妹，对章昺的恶感没有那么浓，只是感叹：“可怜我那大哥哟，亲娘身上没一点活儿味人儿，媳妇儿又……那娶的那叫什么妻子？”
章昺成年之后娶妻，太子有意让他娶钟保国与湖阳公主的女儿钟氏，但是太子妃不同意，希望章昺与纪家亲上做亲。到底是太子妃在这些事情上手段更高一些，反正最后湖阳公主也不乐意，太子妃给儿子提供了两个候选人：一、太子妃哥哥的女儿纪氏，二、太子妃姐姐的女儿吕氏。
章昺就在这两个人里选了性情更活泼一点的表妹吕氏。用延福郡主的话说就是：“我想大哥也不想进了洞房发现床上坐着一个娘。”
公孙佳听延福郡主这跑题跑到天外了，忍不住目视钟源，钟源咳嗽一声：“你听下去就知道了，这是有渊源的。”
延福郡主道：“别嫌烦，这些话真的有用。”
公孙佳道：“我不是觉得麻烦，是觉得这不挺好吗？”
“好什么呀？”延福郡主又笑了，“娶回来之后，我那个嫂嫂，成天学她姨妈！”
“呃……倒也合皇家媳妇的要求，太子妃这些年不也被人交口称赞吗？东宫要的就是稳。”公孙佳说了句客观的话。
延福郡主撇撇嘴，一脸的嘲讽：“可她本性不是这样呀，那一位有个儿子守着就可以了，她还年轻啊，何况阿爹是什么样的正人君子，我那大哥总归……呃，你意会、意会哈。不跟你小姑娘说这个。”
公孙佳心道，今天单先生说的比你这个露骨得多了。
延福郡主说：“大哥有个心头好，吴宫人。我那个嫂嫂，这不就忍不了吗？”
钟源补充了一句：“那本弹章，可能要引出大事来。”
公孙佳“啊”了一声：“广安王妃的母亲，也是乐平侯的女儿！”
延福郡主道：“是啊，那一位能稳得住，只当这‘教女无方’不是说她，我那嫂嫂一想到自己亲娘也被连累上了，能不气么？她也是为了搅了大哥与吴宫人的好事，也是为了她的母亲，也是忍了这么些年心里有气，非要大哥出头，大哥不愿意，这就打起来了。”
钟秀娥道：“这就更不对了！你别是听了谣言，叫人给坑了吧？广安王妃，别说她本性怎么样，她婆婆能由着她上天？我不信，你们也要小心。姓纪的一家子可精着呢！又精又坏！”
延福郡主道：“姑母，是真的！我今天见着大哥了，都破相了。良娣跟我说，那位嫂嫂先是打吴宫人，大哥护着吴宫人，她连大哥一起打了，脸都抓破了！这还了得？大哥给了她两巴掌，她就开始骂。说大哥好色无厌，德行有亏。那一位听着不像话出来说她，她骂完大哥……还骂上了那一位，哎哟，那一位呀！阿翁和阿爹都没骂过，她敢！可不是疯了吗？
最后，她还说咱们章家对老婆都不好，就会宠小老婆，连阿爹脸上都挂不住了。你们说，这是不是疯了？是不是要防着她再发疯？那什么弹章说的事儿，跟你有点儿关系，要不要防着她迁怒？
阿爹让她和大哥都闭门思过，将吴宫人交给良娣照看，良娣本来好好的，摊上这个差使，也是倒霉。”
太子妃什么都能忍，夺她的权、让她不体面就不行，弄得王良娣也不好做人，今天把养女叫到东宫去诉苦。
公孙佳道：“这广安王妃不是关起来了吗？外公又怕什么？”
“还要向天下展示皇家四世同堂呢，万一放出来，又或者有什么别的事。别人遇到她还能跑，你跑得过吗？你在外面能带着护卫，宫里也行？她装了这几年，这不也破功了吗？万一再有个咱们不知道的人也疯了呢？小心没有过头的。反正，当心！”
公孙佳道：“这个吴宫人又是什么来历？”
“这事真不怪她，她不是那种妖媚祸水。前朝名门之后，就是她爹太蠢，死抱着前朝，这不，抄家、杀头、贬籍、没入掖庭，全家都完了。她还是那一位亲自选的，知书达理又温顺体贴。我大哥面前，你不要说她的坏话啊。”
“知道了，我等闲也见不着广安王呀。”公孙佳嘴上说着，心里却不由想起单良之前的那番话，真是绝了，这么快就合上了。广安王家这一场事儿，还真就是从“情”字上来。太子妃千般算计，背后儿子被吴氏给偷了，反手把儿媳妇给气傻了。有趣~
延福郡主八卦完了自己的仇家，心满意足：“那就好了，我们也得回去了。小心啊。”
公孙佳问钟源：“就这事？”
钟源认真的点头：“风起于青萍之末。”
公孙佳会意，明白，这事有可能变成大事，也可以利用。
钟源道：“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入宫一定要小心！”
钟秀娥与公孙佳都答应了，钟源道：“我们回去了，都不要送了，早些睡吧。”出了公孙佳的院子，见邻近院子有灯光，问了一声：“妙妙回来了？还是普贤奴？”
阿姜答道：“是余家小郎君。”
钟源点点头，与延福郡主回钟府了。
余盛睡得呼呼的，甚至吹出了个鼻涕泡，梦里，他找到了小姨父，一个威武雄壮、极其可靠的男子，小姨妈也没那么傻白甜了，他亲娘不用被拿来献祭换妹妹开窍了……
与此同时，荣校尉收到了一个指示：查吴宫人来历，是否还有亲人在世，人都在哪里。

第26章 阿静
吴宫人出身前朝宦官人家, 这样的人家多少有点名气，又是受到正式的处罚的，都有记录。家里多少人口, 抄出多少东西、男女多少、奴婢多少，十六岁以上的多少, 各判了什么样的处罚，杀了几个剩了几个，等等。
第二天一早, 荣校尉来见公孙佳, 知道这个“吴宫人”的出处之后，就说：“并不难。只是如今各处封了印，人都回去过年了，只留几个看守当值的, 要稍费些周折，多等几日。”
公孙佳道：“不急, 只要不再发生什么与她有关的大事，出了正月告诉我也没关系。”
荣校尉道：“是。广安王在宫外的宅子有异动, 有人准备入住的样子。”
“嗯？入住？谁？”
诸王、公主能留在宫里皇帝身边的，那是一种荣耀，不过只要条件允许, 即便没有分府, 有些人也愿意在外面弄一个住处，干什么都方便一些。广安王也有, 还是皇帝赐的，不过他之前从来没有用过。广安王的一生已经预定给了皇宫，出去住是不太可能的。
荣校尉道：“不知。属下会继续盯着的。”
“你辛苦了。对了，我一直不知道, 你还有家人吗？年要怎么过？”
“没了，”荣校尉无奈地笑了一下，“一直就跟着将军过的。主人不必为属下操心，先看好府里。”
“哦。好，那你跟我们一起过年吧。你有什么事，请一定要对我讲。如果让亲信的人都过得不痛快，那是我的失职。”
“现在就很好，属下这就去让他们查吴宫人。”
“好。”
公孙佳又琢磨了一下这广安王置外宅的事儿，只觉得可乐。最小的，是安置吴宫人，大事那就不好讲了。有意思！
公孙佳含笑打开了本小册子，上面是底下报上来的年赏。她虽然已经对完了账，写好了明年的签子，具体一笔款子怎么用底下还要造个册，把赏发了下去，领赏的人按个手印儿。这一本册子报上来之后，照例是不会仔细看的，只是作为日后万一有问题时查账的依据。钟秀娥已经看过了一回，送到她这里是显得尊重。
匆匆翻了一翻，心算一下厚度差不多，也就撂开了。
阿姜带着小丫环捧了几个托盘过来，公孙佳一看就头疼了：“怎么拿了这个来了？”
阿姜道：“你可别想躲着，来吧，试试。”
“试什么呀？那不就是我的吗？还用试？”公孙佳老大不乐意的，这是她的那一套县主的行头。衣服、配件还罢了，那头冠要想戴好，她就得梳个头。
阿姜笑着将她扶到妆台前坐下：“这样的场面怎么能不郑重呢？还是试一试吧，难道不喜欢这个？”
公孙佳诚实地道：“喜欢！”
“那不就得了？”阿姜先将她按住了，一边给她梳头发一边说，“好歹让我们动动手，不然这手艺都生疏了，说出去要笑话公孙家的丫头不会梳头了。”
口里念叨着，给公孙佳把头给梳了，层层换上了衣服，再套上头冠。阿姜喜道：“好！果然是贵气逼人。”
公孙佳往镜子里一瞧，笑了笑，说：“你又不是没见阿娘穿过，我哪里有阿娘的气势了？就乱夸。”
“夫人那儿叫李妈妈夸去，咱们这儿只夸你。来，走几步看合适不合适。”
公孙佳依言动作了几下，觉得还行，道：“可以了。脱了吧，怪沉的。”
先摘了头冠，一边换衣服一边闲聊。她平常也不出府门，不过大部分时间用来看书或者处理事务之类，连府的八卦也不能尽知，阿姜知道的就多了，笑吟吟地对公孙佳道：“府里过年的事儿都准备好了，年后要摆宴的材料也备齐了。厨子们发了双赏，保管吃得好好的。余家小郎君近来可好玩了……”
“他又怎么了？”
“今天一大早，夫人抓他去佛堂磕头，他那个样子，像是一边一个人拽着他，一个说，去去去，一个说：不去不去。模样儿有点怪。”
“嗤——”
“要说那个阿方呀，也怪可怜的，天生长成那个样子，也不知道是老天爷疼她还是厌她了。”
公孙佳道：“你话里有话。”
“嗯，小郎君就爱看她，她呢，平常总躲着人，听师太说，除了做些洒扫的活计，都在屋子里不出来，怪可怜的。看起来也算懂事。”
“这才几天？”公孙佳想起来单先生说的那些个话，虽然是对她讲的，但是对余盛也应该是适用的。一个五岁的小孩儿，能有什么歪心思呢？现在强行隔开，心里留下遗憾，求之不得才是日后的麻烦。小孩儿心性，天天见的，过不几天也就丢开了。
公孙佳拢了一下衣襟，问：“他现在还在佛堂？”
“嗯，这会儿应该还没出来。今天太阳好，夫人一准又在佛堂听着经晒太阳。”
“走，过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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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有一种宁静的美。
两个师太在轮流诵经，认真听来，音调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钟秀娥在听经，果然是晒着太阳的，檐下无风，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余盛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脸的生无可恋，他没看到小姐姐！保姆吓唬他：“你要再这样，她就得被夫人撵出去了！”明知道这是有夸张的成份在内，他还是不敢再叫唤了。
就惨。
公孙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温馨居家，非常美妙。
钟秀娥睁开了眼睛：“怎么想到过来啦？来了好，快，烧个香，你看普贤奴现在多乖呀！佛祖是灵的！”
公孙佳瞄一眼小外甥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跟平时东蹿西出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姨！”余盛看到公孙佳顿时来了精神，骨碌一下从蒲团上滚到了门槛上，抱着门槛爬了起来。
看得公孙佳目瞪口呆，这什么情况？
钟秀娥：……这孩子还是得打！
公孙佳扶着阿姜下了肩舆，保姆满脸通红地把余盛给抱了过来。余盛也是满脸通红，特么又在金大腿面前丢脸了！
公孙佳也无奈了，佛祖好像是真的在考验她，她统共就这一个亲外甥，还是个呆子。不像外公，虽然孙子里傻子的比例略高，但是人多，还能筛拣出几个有用的，钟源这样出挑的不提，剩下的人里还能拣出几个虽然不太聪明但是能听话办事的。她倒好，就看着这一个。
吞下一声叹气，公孙佳道：“看太阳好，出来透透气。过两天进宫去，难免在外面行走，我先适应一下。”
“那也别累着，进宫的时候跟紧我。”钟秀娥叮嘱。
进宫！余盛眼睛都亮了！虽然不知道这一次会有什么事，但是不管是哪个记载里，公孙佳都跟宫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难道小姨父就是在宫里认识的？很有可能哦！各家权贵都进宫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些以前没见过的同龄人，开启一段美好的感情，电视里都这么演！
公孙佳答应了钟秀娥：“我都恨不得一直跟在陛下身边，宴散了直接回家。”
钟秀娥笑道：“咱们一向坐得离陛下很近。”
公孙佳上完了香，顺口问道：“阿方呢？”
钟秀娥也想起来了：“对啊，那孩子呢？”
公孙佳瞥见余盛的耳朵啪地一下就竖了起来，捻了捻指头，心道：还是见得少了。
尼姑也没有多想，道：“那个孩子很安静，从不乱跑。早晚洒扫过了也念两卷经，如今正在房里。”
钟秀娥道：“总闷在屋里怕不要闷坏了？这里又没有狼叼了她，得闲出来走走。”那孩子虽然长得妖姬了一点，但是年纪小，又躲着不出来，很守本份的样子，一旦提起来，钟秀娥的口气也就还不错。
余盛两只脚忍不住动了几下，听尼姑说：“唉，那孩子也是可怜，父母都没了，也还带着孝呢。”余盛有点痛心，这么早的女孩子就成了个孤儿，还吃了这么多的苦，还成了奴婢！天呐！他悄悄拽了一下公孙佳的裙边。
钟秀娥光顾着感叹：“都是命。”没注意到外孙。
公孙佳问道：“她现在还在房里？”
尼姑答道：“是。”
公孙佳状似无意地道：“哦，那看看去吧。”
寡居在家实在是没什么事干，钟秀娥道：“一起吧。”
元峥正在房里收拾自己的小裙子。到了公孙府之后他领到了两套素色的衣裙，因为公孙家的上任主人过世了。对他而言颜色正合适，他爹娘也是今年死的，都是草草收葬，丧礼也没能认真的办。一路奔逃，带着孝也显眼、卷毛也显眼，两样加在一起就更显眼。逃到最后，丧服也不能穿了。进了湖阳公主府，粉色的小裙子他更反感的是颜色而不是样式。
现在好了，好歹算是戴上孝了。
卷发还是扎在顶心，虽然夫人说过了之后，阿姜给送了一盒银首饰还有几根发带，他又不会梳头，两个师太连头发都没有就更不会了。他也就还这么扎着。
元峥比划着另一身衣裙，考虑偷跑之后如何将女孩子的小裙子整理得像男孩子的衣服。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了推，是尼姑智生的声音：“阿方？这孩子，怎么大白天的将门插上了？”元峥跳下床来，飞快地开了门：“师太，我在整理……呃？”
智生身后一大些的人，元峥一时不知道这群人过来干什么。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众人拥簇着的公孙佳，众星拱月一般，想不注意都难。元峥悄悄低下了头，耳朵有点红。
智生道：“主人和夫人来看看你。”
元峥只得将人让进了自己的房里，同时飞快地将小裙子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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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一进这间屋子就觉得冷，她体质弱，比别人敏感一些，微一皱眉，紧了紧斗篷。阿姜就问：“是炭不够吗？我记得你们这样的小丫头，发的炭是足额的，应该已经拨下来了呀。”
元峥收好小裙子，说：“是足的。我晚上多点一些，白天就不点了。”
余盛特别心疼这人小姐姐，不等他再叫“阿姨”，公孙佳已经说了：“给她双倍。”
！！！我就说！我小姨妈就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你放心，我一定把小姨父给你薅出来，让他给你卖苦力！！！
元峥呆了一下，有点傻乎乎地看着公孙佳在拥簇之下走了进来，还坐到了他的椅子上。元峥的屋子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副桌椅，一个衣柜，一个盆架上放着盆、巾。墙角一只水缸，水缸边是洒扫用具，墙上钉了几道搁板放点杂物。没有妆台，一只小妆匣就放在桌子上。
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公孙府的，元峥就只有自己孑然一身。
公孙佳忽然有点感伤，问道：“还住得惯吗？”
元峥点了点头：“很好。”比起逃亡的朝不保夕、风餐露宿，比起小时候受过的排挤，这里真的好多了。除了开始两天的提防，这两天正常过日子这府里还算宽容，并不会吃人。而且这位小主人是真的温柔又善良，没有一点骄横的模样，还有点柔弱令人疼惜。
公孙佳和容逸来看舍利的时候，元峥一直躲在后面。既担心万一有需要他干活的地方他不出现犯了规矩，又不想在主人家面前露那个脸，再让那个小屁孩说什么“漂亮小姐姐不能做奴婢”。
过往跑腿的奴仆们看到了也不以为异。这是奴婢的基本功，既不碍眼又随时能够听使。听到公孙佳说“佛不喜欢我”的时候，元峥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元峥又偷偷看了公孙佳一眼，这位主人还是那么的温柔又伤感。
余盛则在心疼元峥，心疼极了，这样还叫很好，她以前得过的什么日子啊！你等着，我抱好金大腿就来救你！
公孙佳的感伤一闪即过，很快注意到了外甥这蠢样。忽然对元峥说：“你的户籍已经办下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府里的人了。”
元峥的表情有一刹那的恍惚，也有点点的解脱。认真的点头：“是。”
“我看你的样子，识字吗？”那一天看得不够仔细，今天再细看，这个女孩子的手指上有些微的变形，那是握笔的手才会形成的茧子。因为年纪小，所以并不很明显。
元峥有点茫然，抬起头来：“啊？是，认识的！”
“读了什么书？会作诗文了吗？”
“先父给发的蒙，只会做浅显的。”
公孙佳道：“就以佛为题，你作首诗来听听。”
元峥很快拼了四句出来：一切有为法，不如无事时。若能知此意，何用更寻思。【1】
公孙佳品了一下味儿，心说：比八郎写得都好。能这么快作出诗来，能没个正经的名字？哪怕本来没有，自己也能给自己取一个了。果然有问题，八郎真是朵奇葩，路上都能拣着这样有故事的人。
把怜香惜玉的心收了，道：“你还算是有才气。不管你有什么事，只要对我说实话，我都给你平了。”极熟悉公孙佳的阿姜已经听出来话里的冷意了。
县令杀了元家人，州府就动手害他爹，州府的官员背后是乐平侯，乐平侯是太子的岳父，这层层递进，一个比一个大。公孙府的骠骑将军已经死了，不能给她惹这个麻烦！元峥的心思也飞快地转着，垂头说：“爹娘都过世了，也就都了结了。”
原本这话是没什么说服力的，但是他如今的身份是个小侍女，女孩子，爹娘没了，恐怕都没人会在意她去哪儿了，亲人估计也不拿她当一回事了。结合李妈妈推测的“外室”，居然也合上了。
公孙佳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被问了几回了，但是让他给自己取个女孩子的名字，他又不愿意……
元峥说：“阿静！大家叫我阿静！”
他小名叫“静郎”，因为生下来不哭不闹的，特别乖巧安静，父母戏称他为“静郎”。长大了一点才取了个正式的名字叫元峥的。
公孙佳一边问一边观察余盛，道：“好，阿静，人如其名。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府里的药特别好。”
钟秀娥笑了：“当然得好！多少人用过的。哎，怎么这头发，还没给她首饰吗？”
元峥道：“有的，姐姐们给拿了，我……不会梳头，也不方便戴。”
公孙佳看了看他的卷发，招招手：“你过来。”
元峥依言走近，公孙佳又摸了两把他的卷毛，手感依旧不错，公孙佳心里舒服了，说：“你还想读书吗？”
元峥有点惊喜地问：“可以吗？”
公孙佳揉揉他的脑袋：“当然可以。”因为她有了一个绝佳的计划。余盛刚才的表现还可以，完全就是一个钟佑霖的翻版，不过是看到漂亮姑娘眼馋罢了，也没有再喊“漂亮小姐姐不能当奴婢”。公孙佳计划让余盛读书，但余盛一看就是个学渣的熊样，完全不想学习。行，就用这个阿静督促着他！看他有脸学不过一个侍女吗？阿静的户籍捏在她的手里，也翻不出天去。
阿静读书识字，人已经落在了她手里，完全可以接着认字，以后当个代笔也方便。随着钟祥等人上位，朝廷里养代笔的生意很发达，好些会自己作一点诗的人，如果应急凑不成一首，就写一两句，由代笔来填完。反正钱给足，一切好说。
公孙佳有学一点文化的计划，却没打算把重点放在写作文上。有这个阿静，一人多用，完美！
元峥惊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读书肯定是有用处的，在元家，除了他父亲别人都忽略他读书的事情。他当时有一个朴素的观点，元家人不让他干的，一定是对他有利的。现在逃亡，哪里还有条件读书呢？
惊喜过后就是失落，他不能以一个女孩子的身份总呆在这里。算了，能读一天是一天！元峥又振作了起来。
公孙佳道：“那行，过完年一并安排吧。对了，想给你父母超渡，就去那边殿里念念经。”话也说完了，外甥也观察完了，她准备离开。很平静的主人和新来的女仆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留下元峥回味自己的好运气，不但小屁孩儿没给他惹麻烦，他还能读点书了。抬手也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小卷毛还挺舒服的，他又摸了一下，好像还能感觉得到那股轻柔的力道。
不多会儿，门又被敲响了。元峥顶着摸乱了的头发去开门：“师太，我……咦？姐姐好。”
进来一个也是穿青的丫头，手里捧着只妆匣，进门先叹了口气：“我叫阿练，你就叫我阿练姐吧。阿姜姐姐让我来教你梳头。”
元峥惊呆了：“啊？梳头？”不是说读书的吗？
阿练没好气地说：“夫人都问过两回啦，阿姜姐姐可不想让夫人再问第三回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就派了我来教你。快点学啦，学完了咱们都省事儿。可不能叫人说，咱们公孙府的丫头不会梳头！快来！我先看看你的头发，卷发不好打理呢！”
原来是因为这个，可是我不用学啊，我会束发就可以了！我是男孩子！
只恨这话不能讲！元峥只好打开自己的妆匣，跟阿练并排坐着，等阿练教他梳头。阿练是个梳头丫环，给主人梳头的时候标配是得陪着说话聊天。这原本是份好差使，混得好了能趁机夹不少私货，求一些事儿。
养成了这个习惯之后，她梳头时话也就多，絮絮叨叨的：“哎，要机灵一点，我的手艺一般可不教人的。要不是阿姜姐姐派的活儿，我才不会来呢。”
元峥忍着气，学她的样子给自己梳丫鬟头先：“阿练姐辛苦了。”
“嗯，你还怪懂事儿的。你这头发不大适合咱们这样的，你这个要盘、要编一下才规整……”阿练一边研究一边教，“别小瞧这门手艺，学会了一辈子吃穿不愁。我给主人梳头，主人抬手赏一些就够我花销了，还能给家里捎些呢。你攒着，以后当嫁妆使。”
元峥忍不住了，说：“阿练姐，你这是教会了我，不怕我抢你的饭碗哦。”
阿练骂一声：“小婢子想得美！你还敢说出来！”在元峥身上拍了两下，拍到元峥之前的伤处，疼得他一呲牙。阿练吸了口凉气：“有那么疼吗？”
“不是，我之前的伤。”
阿练收回了手，端详了一下元峥的脸，叹气：“也是，长这么好，得亏是主人收留了你，落到个男人手里不定什么样子呢，别以为自己年纪小……行啦，快点学！你想抢我的差使，想得美！主人惯用我了啦……”
元峥认认真真学着盘发，阿练见他学得快又省心，又念叨上了：“主人不喜欢盘头辫发什么的，嫌累赘又沉重，我这盘发、辫发的手艺用得少，果然有点生疏了，来！你头给我练一下。”
元峥：？！！！！“那你练这个有什么用啊？”
“手艺不能荒废了，万一哪天她又喜欢了呢？”
从此元峥就开始跟着阿练学梳头，梳完了自己的卷毛还得给阿练梳个头。阿练说了，看她这个机灵劲儿，说不定还能往上调，以后给自己打个下手什么的，现在先练着，也算提前养徒弟了。
“不许忘了师父！”阿练威胁说。
元峥有点事情做，日子就过得快，一眨眼便到了除夕，钟秀娥、公孙佳得进宫去，府里就交由单良主持，给留在府里的人也开席吃年酒。除了轮班的人，都能喝一点酒，连元峥也被新师傅阿练拉到侍女堆里去吃饭。
即便父母在世的时候，他也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凑在侍女堆里，元峥有点不自在地想：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宫里是个什么样子呢？
宫中，只有比这个更热闹。

第27章 宫宴
宫宴都有流程, 本朝开国十五年了，一应典章也初具规模。由于皇帝及其亲眷出身过于接地气，好些习惯不能完全照搬前朝，但是在文臣们的努力之下, 还是逐渐有了该有的气象。
各处宫宴灯火辉煌, 已有细乐声声飘入云中。影影绰绰间可见殿阁楼宇上列队的宫娥不停穿梭。
宫门前车马云集, 各按着自己的品级、序列, 核对各自的门籍，再由专人引着排队进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待遇, 有些要搜身，少数得到优待老臣、功臣则可以在宫门换乘宫中准备好的肩舆。
胡老太妃这样的，她的马车可以直接开进宫里而不受阻拦。当然这是特例, 统共也就只有她一人而已。老太妃就把公孙佳这个曾外孙女给放到自己车上带了进去, 按照惯例, 这也是没人管的。
才得到机会升格守门的小宦官刚问了一句：“这位……”就被眼明手快的前辈拉了回去, 低声告诉他：“这是原骠骑将军家的女公子，封做永安县主的那位。”
“那也得下车呀, 不是只有老太妃……”
“她也不一样！看好了，就她俩, 别人都得下车！回去我再告诉你！”
两人又飞快地上前, 迎向下一辆车的女眷。
公孙佳坐在胡老太妃的车上，一身行头束缚得她有点不舒服, 微微动了一下身体，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宫里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
老太妃笑呵呵地：“不变最好，咱们就还是这样过日子。一会甭管有什么事儿，都不干人的事儿, 你都当不知道。谁要逗你了，你也别理他们！只管做你想做的，你不想做的多一眼也不用看它。万事有我呢。”
“哎。”
老太妃看她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也郑重了一点：“有些人就算是心里没想欺负孤儿寡妇，说话做事也会带着点儿不把你当回事。你要是自己也虚了，一次气虚便要处处受气，最后不欺负你的人也要欺负你了。”
“哎。”
老太妃叹了口气：“罢了，我们总还是能护住你的，你跟紧我。”
“哎，”公孙佳又是一声答应，想了一下，添了一句，“太婆放心，我不会吃亏的。”
老太妃还是担心她，攥着她的手，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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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殿，皇帝那里派了身边的大宦官郑须亲自过来接，皇后那里也派了个得力的宫人阿顺过来。公孙佳先落出个脸来，这两位她都是见过了，先说一声：“有劳。”被阿顺扶了下来：“县主仔细脚下，灯呢？照着点。”
公孙佳扶着她的手站定了，道了声谢，说：“太婆在里面。”往一边让了让。凡体力活她从来不搭手，让开个地方让别人发挥。
两人接了老太妃，郑须道：“陛下吩咐了，您还走这边儿。”一招手，就两个年轻力壮的宦官过来，一人一个，背了老太妃和公孙佳往殿上去。
领宴前也要先排个队谢个恩再叙座。品级高的搁殿上磕头，品级低的就只有台阶下呆着了。入席也有安排，还是按身份品级来分谁靠皇帝近、谁靠皇帝远。男女虽然分席，却并不隔在不同的殿阁，都一同在大殿里。
公孙佳打记事起，没品级也被夹带过来坐在最前面，如今有了品级，她倒很乖巧地算了算顺序，没跟老太妃一起走。老太妃道：“你在这儿干嘛？跟我过去。”
公孙佳道：“太婆，我长大了不能坐在您怀里了，就得在这儿了，等会儿咱们再一块儿回家。”靖安长公主等人很快就到了，喊公孙佳过去她都不去。
郑须与阿顺都看在眼里，郑须笑吟吟地说：“太妃放心、公主放心，药王在宫里不会出事儿。药王少待，老奴让他们给您拿个绣墩来先歇着，等陛下到了您再起来舞拜。”
公孙佳道：“郑翁翁别急，我攒了一年的力气，就等着这两天显摆呢。”
郑须笑嘻嘻地走了，临走前吩咐一个小徒弟：“你伺候好县主，县主要是累了，你就是她的椅子。”
公孙佳道：“等一下。他，我留下了，郑翁翁再帮我一个忙？”
郑须觉得有趣，问道：“县主要做什么？”
“郑翁翁能调得动这些，”公孙佳手指转着圈儿一绕，“对吧？”
“嗯。”
“借我两个力气大的，等儿就在我旁边儿，我送你一百金打酒吃。”
“？”
公孙佳道：“什么都不用做，只不过谁要喝醉了闹到我这儿，您知道的，我跑不快，要两个人给我清个场。没人闹的话，他们就什么都不用干，酒也不少了您的。耽误了您的事儿，都推我头上。您看怎么样？”她早就想好了，这个郑须跟他们家也挺熟的，关系还不错。防止宫内闹事本就是他的职责，如今只要他将重点稍稍挪一下而已。
发狠斗嘴她自认不输人，就算说话不快声不高，还有一群长辈帮腔。若是要用到力气的时候，那确不是她的长项。得提前给补了。
郑须道：“酒钱收好，现在还不用，以后缺了再讨，人我给你找。”开宴前他已有过安排，像胡老太妃、公孙佳这样的易碎人群，他都派了专人盯着，此事不须表功。
“谢郑翁翁。”
“不敢当。小行，伺候好了县主。”
小徒弟也机灵，凑上跟前来，抬起了胳膊：“您要是累了就先扶着奴婢将就一下儿。”公孙佳摸出个金粒子扔给他：“给你的。”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小宦官悄悄揣了，低眉顺眼乖乖站着。人还在陆续往里走，公孙佳不经意地问：“今年有什么新菜色吗？”
小宦官道：“还与往年一样，不过听说今年贡上来的海味比去年的成色好，您等会儿可以尝一尝。”公孙佳尽问些吃的玩的，还问今年正月十五灯节宫里是不是也开始准备了，有什么新鲜的灯。
小宦官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跟一个十二岁的小县主聊个天儿，自己心里也挺美。师父说了，这些人爱套他的话儿，小县主就不一样了，给钱，还闲聊，都不问别的。问也是问八卦趣闻，不问皇帝在干什么、私下说了什么。
小宦官放松下来，跟她闲聊，什么小八卦都给公孙佳倒一点儿。人进了一半的时候，公孙佳已经跟他聊到了宫里何处最热闹，哪里最轻闲，甚至知道了广安王从东宫里调了两个宦官往宫外去——都是小宦官不知不觉间讲出来的。
公孙佳就跟着他闲聊：“那出去宫外是好事吗？能吃到好吃的？用到好的？你比过吗？”
“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不过对他们应该是好事吧，他们都是小字辈儿，在宫里也没太好的给他们。出去可能还能主事哩。不过我不愿意出去，出去了想再回来就难了，我在宫里挺好的。”
时间过得飞快，公孙佳的话题又转回到了吃喝玩乐上。等人差不多了，公孙佳道：“你去吧。”小宦官道：“奴婢师父吩咐奴婢伺候您的。”公孙佳道：“你再站这儿，大家拜下去，陛下就该看着你啦，你去吧。哎，你叫什么？”
小宦官凑近了说：“奴婢郑行。对了，您的座儿在那儿，师傅给您安排俩人就在您身后的柱子边儿上站着。遇着给您闹事儿的，您别声张，叫他们动手就行。他们要是来不及，您也别大叫，照那动手的，来一下狠的，就对膝盖死命踢！踢完了您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咬死别认！让它自己叫唤。陛下不喜欢人在这样的时候闹出事儿，难看。”
“知道啦，下回还跟你聊天儿。你再跟我说说，哪儿贡的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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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秀娥紧赶慢赶就怕闺女受气，到了一看她混得挺好，也放下心来，走过去问道：“干嘛呢？”
“郑翁翁让人给我搬坐儿，我没要，他就叫了个人陪我。”
“哦，他人不错。”
一时人齐了，公孙佳跟着亲娘站好队，又有宦官出来整了个队，看齐整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三声鞭响，静音。帝后出场，乐起，百官舞拜。一场结束，各自入席。
公孙佳被亲娘攥着手，一气领到她们的席上。很靠近御座，在她们前面也就几个公主王妃之类。邻近那桌坐的还是她的小姨妈，延安郡王妃，姐妹俩打了个招呼，宴会就正式开始了。
按照流程，上完了第一轮的菜，皇帝举杯，大家跟着举杯，上寿，三次。
正式流程算完了，接下来是大家互相联络感情的时候，照皇帝和亲戚的习惯，必然有说笑打闹串席的。什么御史都管不了，什么礼官都纠正不来。配合着此时鼓乐齐鸣，歌舞升平，要多喜庆有多喜庆。
郡王妃又凑了过来，笑道：“药王又长大了。”
公孙佳道：“阿姨好久没看我了，我当然长了。”
“小没良心的，我那么多东西喂了狗了吗？我不看你，你不会来看我？咱俩谁大谁小啊？”
“你家太吵了。”
“你还怪上我了？行，你等着，过两天我就去打你。”
公孙佳往亲娘身后一躲，还吐了吐舌头：“打不到！”
除了丧礼等礼仪，这位小姨就没去过公孙家，倒不是感情不好，而是她生性爱动爱玩闹。跑到丧家说笑不合适，不玩又不合她的本性，干脆就不停的送礼人却绝不出现。
姨甥俩拌了一回嘴，觉得脾气相投，都很开心。这才是公孙佳心中的“与阿姨正确的相处模式”，无奈余盛个二百五就是不开窍。闹个差不多，钟秀娥就问妹妹：“英娥，你家丫头呢？跑哪儿去了？”
“我让她自己看看，今天入殿的有没有看的顺眼的。”那一位比公孙佳大两岁，该开始琢磨出嫁了。
公孙佳道：“能上来的都是什么人呀？老的老、成家的成家，要不就是自家兄弟，你们别坑表姐。”
钟英娥也不以为意：“你才几岁？又懂了？那你说怎么办？”
“你拿那个红封本子，找！身家可以的，年岁差不多的，聚一块儿。”公孙佳说的红封本子，是本朝订的权贵们的户籍册。经过战乱总会有一些人伦课题，比如以为老婆死了另娶，结果没死，最后难分嫡庶的，以及冒充名门抬高身份的。造反期间亲人反目也不是个例，难道打来了天下还要跟他们共享？
今上处理这些乱相毫不手软。登基的前五年，陆续下了许多的诏令，定了许多的政策，专为整治这些。皇帝自己可以官方造假编祖宗，对冒认士绅骗朝廷免税优待是不能容忍的，于是就这么一编。母本存宫里，各家有自己的那一册副本。规定五年重修一次，添加新生人口——以初次母本所录各家为基础，初始母本没录的，以后再说寻到血脉的朝廷都不认。
这并不完全等同于所谓家谱。毕竟家谱还有个“联宗”之后转正的做法。
有门路的人家，会有一些别人家的内容。钟英娥这种情况，完全可以求皇帝翻拣母本。公孙佳手里就有许多人家的内容，这个是继承自公孙昂的遗产，她现在致力于把钟祥手上可能有的东西也复制一份，扩大自家的档案库。她查容逸生辰的时候拿的就是这种副本，用得很顺手。
钟英娥也是个不大靠谱的娘，听了眼睛一亮：“这个好，回去就叫你姨父弄这个。”
她也是坐不住的人，说完这个，也去串席巡桌了。才走出去又蹿了回来，却是皇帝与皇后下场了，帝后随心意也有巡桌的时候，不一定会巡满场，但皇帝一定会去跟姨妈说话，说的还是家乡贺州土话。接着会象征性的问候一下活着的、也就是最新的这一任岳母。然后才是问候老臣之类。
今年他的兴致好像不太高，这几步走完就不想走了，转回了自己的座席，改让太子领头，皇子皇孙们巡场。
帝后在上面坐着，不时交谈一下。公孙佳一向是个别人乱蹿她不动的人，托腮看着，她们家女人们已经有围着皇子灌酒的了，皇孙最惨，被提着耳朵的灌。胡老太妃都跟人笑着说：“趁年轻多喝点，老了就不要喝糟酒了。”女人里坐得稳的只有太子妃与广安王妃。
厉害了，连广安王妃都能压在桌子上，公孙佳对太子妃很服气。钟秀娥原本是个活跃的人，这时牢牢看着女儿。公孙佳道：“阿娘，你别这么绷着，该玩就玩嘛。你看那位，眼都直了，脸都木了，跟我还隔着老远，闹不起来的。”钟秀娥道：“你不知道，发什么癫的都有。一会他们那儿不那么乱闹腾了，你还是跟我去你太婆那里坐着，安稳！”
事实证明公孙佳还是太年轻了，还是钟秀娥有经验。娘儿俩才说几句话，就有一个脸生的命妇过来敬酒。看身上装束她丈夫应该是四品上下，不高不低，颠儿颠儿的来了：“县主。”
公孙佳一向不饮酒，钟秀娥倒是有点酒量：“来啊。”
哪知这位不知是谁的，跟钟秀娥喝完了又找上了公孙佳。钟秀娥道：“她小孩子，不喝。”
“大过年的，为啥不喝呀？再金贵的，那儿不也正灌着呢吗？”
钟秀娥两条眉毛竖了起来就要骂人，又忍住了。年宴上闹起来，这是不给皇帝舅舅脸。钟秀娥强忍了把桌上那盘肥肘子扣这傻逼脸上的冲动，好声好气地说：“那你也去灌他们。”
“我就不，我就灌这小娘子，嘻嘻。”
公孙佳意识到有许多目光聚到了她的身上，她不动声色将右手食指举起，指尖弯曲向下点了两点。只见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两个年轻力壮的宦官，一左一右按住了这位巡席的：“您醉了，奴婢们扶您去醒酒！”
这哪是“扶”啊，跟押犯人似的，一人拧着一条胳膊，用力很巧妙，连脑袋都被带着快按到胸口了，头冠上的装饰叮叮咣咣洒了一地。人很快就不见了。
公孙佳对不远处的郑须点头致谢。郑须含笑躬了躬身，又望了望皇帝。
看热闹的一哄转过头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公孙佳依旧不动声色，对钟秀娥道：“瞎操心了吧？”钟秀娥道：“便宜她了！哎？刚那两个，哪儿蹿出来的？老郑这事办得周到。”公孙佳笑笑：“那咱们打听打听她是谁？收拾了？”
钟秀娥道：“这两天不行，过年呢，别惹大家不痛快。过了十五，我打上她的门去。”
“阿娘真是顾全大局。”
“那是。”
钟英娥前面闹了一阵又转了过来：“哎，刚才怎么回事儿？怎么我就离开一会儿，这儿就有人要闹你们？他妈的！当你们现在好欺负吗？王八蛋！”
一听就是喝高了，公孙佳道：“哪天我亲自去，叫您？”钟英娥高兴了：“好！”姨甥俩勾肩搭背坐一块儿，钟英娥给外甥女儿挟了一筷子鳝丝：“这个味儿正，我尝过了。”公孙佳道：“我问过了，今年的海产比往年好。”
“是吗？那我尝尝。”
两人凑一块儿研究，钟秀娥叹了口气：“这儿是不能再坐了，免得又来疯子。药王还是要往表姐、表嫂那里走一走的，起来！趁你还没醉死，跟我一起带她过去。哎，不对，你不管你们家丫头啦？我怎么还没见着她呀？你干什么吃的？”
钟英娥道：“那不在阿娘那儿吗？太子也在，对，快，带药王过去，谁不去凑那个热闹？就你俩傻坐在这儿！”拖着姐姐、外甥女又蹿了过去。
靖安长公主那里公主、王妃围了一圈儿，太子妃因太子下来了也起身相陪，两人脸上看不出一点痕迹，吕氏还是木木的，钟秀娥小心地把女儿护在一边。她们到了，靖安长公主一招手：“药王，快到我这里来！刚才怎么了？”
钟英娥抢先道：“不知道哪个傻娘们儿灌多的，搁那儿发酒疯要逼药王喝酒呢！”
太子皱眉，吃惊地问：“是哪个胡闹？你就只知道说嘴，你护住了吗？”
“表哥！我跑过去的时候早被押下去了，这事儿办得漂亮。”
太子舒了口气，慈祥地对公孙佳道：“受惊了呀，不必理会这些人。”
公孙佳道：“我没事儿，也没喝。过年不说这个。”
太子点点头：“很好。”一旁太子妃也投来赞许的目光。
兴许是太子在这里呆得太久，郑须悄悄过来：“陛下问呢，殿下怎么走不动了？请公主们高抬贵手，放殿下多走走。”靖安长公主道：“谁要留他来的？快走快走。”太子笑着走了，临走前对太子妃道：“你多照看一下这里。”
郑须还没走，对靖安长公主道：“陛下叫药王呢。”
靖安长公主道：“那快去！”眼看着公孙佳被郑须带到皇帝跟前，她才移开眼睛，告诉钟秀娥：“你的闺女，你盯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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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一肚子的疑问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是她的表亲，但这血缘有点远，地位还差着。不明白为什么叫她过去。
皇帝很和蔼，对郑须道：“把药王的座挪过来。”
饶是公孙佳胆子大，这里也惊，眼睛瞪得大大的：“啊？”以前皇帝的膝上她也坐过好几回，公孙昂在外头大胜的时候，她就享受过这样的待遇，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皇帝道：“让你坐你就坐。”
“为什么呀？”这陪皇帝、皇后吃饭的位置，它看起来就不对！
皇帝道：“让你坐你就坐。”
公孙佳不再问了，直接就坐下了，热菜一道一道给她重上了新的。皇帝道：“刚才郑须给你搬座儿怎么不坐？方才不坐，现在就得坐这儿了。”
公孙佳听懂了，之前那个优待是要震慑住想看公孙家笑话的人，显示圣眷犹在，皇帝有心，并不想听闲话。公孙佳撑着下巴侧过脸去看皇帝：“都过去了。我好好的。总得长大。”
皇帝的唇微微抿紧，顿了一下，道：“不用太急着长大，你们都是天生富贵的，享受人生就好。”
公孙佳眨眨眼，戏道：“我不是天生的，是娘生的。”她生就一张温柔可爱的面孔，轻声细语的，竟没有令人反感。饶是如此，皇后与郑须也有些担心，皇帝可不是摆张漂亮的脸蛋就能轻易哄过去的。
公孙佳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仍然慢吞吞地说：“我的富贵跟天说不着，得您跟它说。我受的是长辈荫护，阿爹和外公都是您带出来的，这个我可管不着。”
皇帝带点无奈地“切”了一声，有点笑意了：“小小年纪，想管什么？操心太多不好。”
公孙佳道：“没想操心，祖辈父辈披坚执锐，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河清海晏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吗？长辈们辛苦，就是为了让我们享福的，我才不会找事。事儿不惹我，我不惹事儿。顺手。遇着了，就踏过去。真是奇怪。”
皇后可算松了一口气，问道：“什么奇怪？”
“娘娘，以前我从来没遇到过事儿，只要安安静静坐着，看着，吃着，玩着就行。这些日子我说过的话比之前一辈子说的都多，快累趴下了，烦。”
皇帝对皇后道：“瞧，跟我说话烦着她了。”
公孙佳双手撑着脑袋，疲惫地叹了口气，道：“跟您说话不烦，跟傻子说话烦，又累又烦。”
皇帝忽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殿内安静了下来，音乐都止住了。皇帝摆摆手说：“你们说你们的，我们乐我们的。”他的目光下垂，公孙佳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隐约觉得他是在看乐平侯那里，乐平侯身边一个魁伟的男子，也向这边望过来。哦，纪宸呐。
说“烦”的时候皇帝已经决定放公孙佳自己玩儿了，此时又来了兴趣，冲公孙佳摇摇手，将她晃了回来，问道：“那咱们就多说一点？”
“行啊。”
“你把家里的部曲裁了？”
“嗯，养不起。”
皇帝后悔自己一把年纪还多了一回嘴，刚才就不该接着问的！
公孙佳道：“减了一半儿，过两年要是手头紧，兴许再裁一些，还会留一点的，我总得留点儿人帮我打架。也没赶他们走，给地种田呢。”
“那可都是精兵！崽卖爷田不心疼！”
“我没卖田。哎，我用不着那么多人，您用得着，要不就都给您吧。”
“你倒大方！”
公孙佳捂嘴打了个呵欠：“本来也跟您有关系，搁我手里过几年就废了。阿爹说过，我们有的都是您给的，您要用得着，就一句话的事儿。”
皇帝对皇后说：“听听，我还要拿小孩子的东西吗？”又没好气地说公孙佳，“不会让你穷着的！去去去，明天就给你发钱。”
皇后已经是皇帝第三任的妻子了，比皇帝小了将近二十岁，在皇帝面前一向内敛，皇帝这么问她，她也只是含蓄地笑笑。
公孙佳换个姿势扶着脑袋，懒洋洋说：“不要！”突然又来了精神，身子也正对着皇帝坐直了，“我不要钱，要您帮我想办法，”她越说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您就教我怎么守住这一摊子事儿吧！”
“嗯，你胆够大了，敢给我派差使了。”
“是敬重，”公孙佳纠正道，“咱们就这么办！我认识的人里，最可靠的就是阿爹和外公，但是他们都服您，可见您的办法一定会是最高明的！给我钱有什么用？今儿给，明儿花完了，我再跟您讨吗？靠着金山何必讨饭？跟着最聪明能干的人走，一定会有好结果的。不如您就一劳永逸给个办法呗？对我难，对您也就是眼珠子转转。教教我吧，舅公？”
皇帝又是一串大笑：“看来跟我说话你是真的不嫌烦的，看烟火吧，明天来陪你娘娘打牌领红封儿。”
“哎~”没得到回应，公孙佳有点失望，兴奋完之后更累，在皇帝面前也撑不住，往后懒懒地倚在靠背上，眼也开始眯了，想打瞌睡了。
脑子却在想，这个打牌也就比直接给钱好一点儿。这是皇帝给近亲、亲信女眷的特权优待，起兵的时候女人们跟着吃了不少苦，打下天下之后皇帝也会给她们一些补偿。除了封号、食邑、俸禄之类，还有一个彩头就是打牌。
每年过年，从正旦开始，连续三天，家人们聚一块儿打个牌，彩头就是——告身，即官员的委任状。皇帝会每日拿出数目不等的告身，三天一共不会超过二十份。
绝大多数告身是散官，品级从六品到八品不等，有品级不管事儿，大部分也领不了正常的俸禄，但却是一个出身。女人们拿去卖也可以，权当零花钱了，给自己家没授到官的子侄、孙子辈或者想要栽培的人将就着用当个出身也可以。
公孙佳跟钟秀娥母女俩以往每年平均能拿到一到两个，她们也不大在乎，公孙昂有的是办法给想栽培的人弄出身，比如荣校尉，他就是真的校尉。告身卖也卖不了几个钱，公孙佳也不大看在眼里，就觉得跟这位“舅公”聊天，主意没讨到，还白累着了自己，略亏。
烟花还行，公孙佳又打了个呵欠。皇帝抬抬下巴，让人给她又围了件斗篷：“别着凉了。”

第28章 反常
子时一过, 公孙佳就算是十三岁了。
十三年里，她经过许多次宫宴，这一次是最累的。带点疲惫的笑意跟老太妃等人道了别, 公孙佳跟钟秀娥一起上车。车帘一刷, 钟源跳了上来：“姑姑, 药王，今晚怎么样？”
钟秀娥将公孙佳拉靠在自己身上，让她坐得舒服些，开口先骂：“都怪那个贱人！”
公孙佳道：“那可能就是个傻子，被人骗来当枪使的。”
钟源道：“不错。你怎么没跟着太婆她们一起？反倒自己坐在一边了？”
公孙佳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看是你又赌气好强了, ”钟源对她还是很了解的，“你跟太婆她们在一起, 包管没人敢吱声。你要立威也不在这一时。”
“晚了就看不清人心了。别人混沌着过还行，我不行。”公孙佳气息稍弱。
钟秀娥与钟源姑侄俩交换了一个眼色，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公孙佳闭上眼睛简要复述了一下晚上的经历。
钟源重重叹了一口气：“知道啦。不是坏事。你好好休息，我还要回去对阿翁禀报。”
“路上小心。”钟秀娥叮嘱一句。
车帘再度关严，公孙佳脸就拉了下来。
钟秀娥道：“累着了吧？你先靠着我睡会儿, 回家咱们得早些歇下，明早还要朝贺的。”
公孙佳眼皮拖得老长, 又是一长呵欠, 口齿不太清楚地说：“不是为了这个。”
钟秀娥没听清也没有追问, 揽着她轻轻拍着哄她睡觉。
公孙佳靠着母亲，心里还在盘算着事情。她对这顿宫宴并不是很满意, 甚至觉得自己亏了。
原打算看一看今年大家对自己家的态度有什么不同, 据此制定新一年的计划。皇帝一把把她薅上前去，计划就泡汤了。原本心思活动的人，看到她今晚的待遇也要将势利眼收一收。她就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评判人心, 这会影响她接下来的安排。
皇帝的青眼肯定会带来一些好处，但她认为这些好处不能抵消打乱计划带来的负面影响，反正就是亏。公孙佳不是很高兴。
公孙佳一路回府，各处守岁放鞭炮的人过了子时闹腾一阵儿渐渐回房睡了，街上越来越安静。车直接驶入府内，从街上入府要上几级台阶的高度，车上了斜坡，高度的变化让公孙佳猛然惊醒。
钟秀娥被她惊到了，抱紧她拍着背：“不怕不怕。”
公孙佳晃晃脑袋：“我没事。”
府里的仆役们都是要等到主人家都回来了，服侍睡下了才会散去。第二天一早再服侍他们起来去宫里。两人下了车，仆役们已经吃饭喝足，列好队等着了。已过了子时，人人脸上都带着点倦意。
公孙佳与钟秀娥都累了，说点场面话就让散了。
荣校尉依然护在公孙佳身后，今晚他护送着公孙佳进了宫，自己守车等在宫门外。单良今天是主持府内的事务，安排一切。两人也都累得够呛。饶是如此，公孙佳还是跟他们碰了个头，今晚皇帝这一出有点出人意料，打乱了她的计划，得通知一下单、荣二人。
钟秀娥看女儿还不得休息，拧着手绢儿在心里把今晚惹事的女人祖宗十八代骂了八个来回。
荣校尉说：“查这个人不难，查指使者，难！”单良冷笑道：“查什么查？药王挺住了，不用多久就会有讨好的人来告密的。傻得当马前卒，这人也没什么意思。倒是陛下今晚的举动很有意思。”
公孙佳道：“陛下什么时候都有意思，不肯给我主意就不那么有意思了。不给我主意，还坏了我的事，我亏了。”
单良叹道：“你与陛下还不够亲近。”
钟秀娥不拧手绢了，眉毛又要立起来了：“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与药王还不算熟，”单良不紧不慢地答道，“论亲情比起夫人又远了一层，论‘将来’，陛下对药王也还没有更多的期许。”
一句话说得荣校尉心都空了，暗骂单良真是个孽畜，什么扎心说什么！
公孙佳短暂地沉默，旋即说：“我明白了。”
皇帝也不指望她以后当骠骑将军，那还有什么好教的？多给她钱比教她成器，可简单省事得多了。她总是容易忘记这一点，单良倒是比她冷静。
这种打击三不五时就会跳出来一下，公孙佳也习惯了。她继续说正题：“可惜了，今年设宴就随便吃喝闲聊，等一阵子再看吧，亏了亏了。”
单良道：“等一等有什么坏处？人呐，不怕他装，有本事就让他装一辈子。不听话，就按着他的头让他听！能按一辈子就算你赢了！”
公孙佳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一边想一边说：“是我性急了。近来太顺，得意忘形。刚才也不知怎么的，是有些任性了，但愿今晚没有失仪。”
单良道：“何必懊恼？你看起来绷得太紧，都有些不太像你了。没有太多期许，就没有太高的要求，至少今天不要再逼自己了，来日方长。”
公孙佳自觉心烦是因为计划被打乱了还不能找打乱计划的人算账，话讲出来之后烦躁之意去了一些，这一晚倒是还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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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虽然要早起，公孙佳起床时心情却还凑合。
她重新想明白了，皇帝对她没期许才是正常的。
至于“亏了”，木已成舟，再发脾气也于事无补，气坏了自己的身体那才是亏大了！尤其她的身体真的很容易坏。
顺顺气，公孙佳又是一派怡然自得的样子了。
“我不生气，我好极了。”她笑着说，砸了桌上一个瓷瓶。
在阿姜等人诧异的目光里，又砸了个玉碗：“碎（岁）碎（岁）平安！”
阿姜跟着重了一句：“岁岁平安！”才催她快点穿衣服去宫里。
公孙佳摸摸鼻子，终于老实了。
依旧是乘车，跟老太妃一起进宫。这回是奔皇后的正殿去，正旦按照规定，百官拜贺皇帝，然后往东宫再贺太子。内外命妇则去见皇后，接着不亲近的人打发出宫，剩下的人打牌赌告身。
人人都有帝后发的过年的红封儿，一般是封一包金银钱，个数不等，看品级以及帝后的喜爱程度。自家人还能领帝后的双份红封儿，大多数人不在乎钱的多少，但是爱攀比个谁的份量重。
比完了就是聚一块儿闲聊吃酒玩耍，这就不必拘束了——许多奇葩的亲戚间的纠纷也就发生在这个时候。曾经有过在皇帝面前直接干仗的，也有把讨厌的亲戚从楼上往下扔的，还有下棋下到骂街问候亲属发现大家都是亲戚、把屋里所有人包括自己都骂进去最后会所有人暴打的。
皇亲国戚凑在一块儿犯蠢的时候，并不会比贩夫走卒文雅，反而会更傻。
皇帝会各处都走走，其中一项是发奖，奖品是封在比寻常红封略窄长的红封儿里的钤印告身。
公孙佳陪着长辈舞拜完毕，感觉有点累的时候，皇后给大家赐了座，闲聊两句便说：“那咱们就开始啦？”
“好！”女人们说。
公孙佳慢悠悠地看着这些人，她认为自己今年应该能稳拿两个，于是也不急，还有闲心观察人。太子妃，还是很闲适的样子，脸上带点淡笑，皇后也比较高兴。广安王妃吕氏的表情还不如昨晚，昨晚她有点木，今天则挂着挤出来的笑，像是有人拿木头刻了个笑脸面具给她挂脑袋上了一样。公孙佳点点头：这位看来是被太子妃给治住了。
皇后打牌但是不拿彩头，太子妃则是陪着皇后坐着参谋，也是表示不拿这个，还让广安王妃立在自己身后：“来，帮我一起给娘娘看牌。”也不让她赌这个彩头。
这个时候是完全可以打牌赢皇后的，皇后今天就是冲着输来的。皇后招呼着公孙佳：“药王啊，怎么又坐在一边儿不动了？过来跟我们一起打牌。”
这种牌没有固定的人数，没人的时候自己玩抽牌都行，人多了就两副牌凑一块儿打。殿里还另开了几桌，这几桌的彩头就是寻常的金银物什之类的，大家一块儿打着玩。
公孙佳上场，皇后先给她喂了一张，公孙佳也不客气，抬手要了。每年这几天，大家卷起袖子来也不论身份辈份，公孙佳下手便毫不含糊。第一局便拿下头彩，皇后说了一声：“好。接着来。”
皇后昨晚得到了皇帝的明示。
还是惯例，这两天皇帝是要宿在中宫的。
就在昨天宴散后，皇帝直接说：“明天让她赢！”
皇后问：“药王吗？她每年都有份儿。”
皇帝道：“要多给她几个。”
皇后认真地说：“您一共就拿出那么些，她多了别人就少了，太招眼了。我知道她小孩子不容易，您要看顾她，什么时候不能给？何必这个时候掐了别人的给她？过后您悄悄给她多少，又有谁会计较了？刚才给她的面子足够了。”
皇帝道：“无论是阿姨、阿祥，还是九儿，只要我说一句话，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照做，无论我要什么，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给我。九儿还从来不为他自己向我要东西。”
不要的，他偏给！想要的，那得看他的心情！死抱着自己那点东西，还贪心不足贪图不该有的东西、拼命往怀里搂的，哪怕死了，刨坟掘墓也要给它挖出来！甭想带着千秋万代！
皇后反应了一下想起来这“九儿”是公孙昂的小名，公孙昂之前是没个正经名字的，反正大家叫他“九儿”，这名字还是皇帝给自己孙子起名字的时候，顺手给了他一个像样的名字。
传说公孙昂是个马奴出身，但是皇后嫁给皇帝比较晚，那会儿公孙昂已被皇帝调为亲卫跟在身边有几年了。也之所以辛酉之变的时候，他离得最近，护卫得最及时。
皇帝近来总会回忆从前，皇后知道他这是下了决心要给优待了。皇后也不是以劝谏为乐的那种贤后，皇帝发话了，她今天就执行得很彻底。
公孙佳昨晚在宫里熬过子时，回家还开了个小会，今天起了个大早，早支撑不住了。赢了两把就说：“娘娘，我撑不住了，谁来替我一替？”
皇后道：“别人新玩的时候瘾都大，就你克制得住。”
公孙佳道：“瘾是有的，只不过睡瘾比牌瘾大点儿。”
皇后听她带了点鼻音，知道她一向娇弱，说：“你再打一局就换别人。”
“好。”
公孙佳随随便便打着最后一局牌，眼瞅要被淘汰了，皇后给她喂了关键的一张，公孙佳赢得莫名其妙，难得呆了一下，才想起来让座儿给她表姐。这位表姐就是钟保国的女儿，在嫁广安王的事告吹之后，被亲娘湖阳公主安排嫁给了晋王世子，晋王是太子同母的弟弟。
公孙佳退到一边打盹儿，人声嘈杂也睡不实，靠着熏笼半梦半醒地跟姨妈闲聊，钟英娥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直接把她塞给了钟秀娥：“阿姐，你的闺女你抱着。”
公孙佳很生气，睁开了一只眼：“还有没有点爱了？”
“没了。”
“是亲姨吗？”
“那是亲的，你想怎么着吧。”
听到的人一阵哄笑，气得公孙佳把睁开的眼又闭上了。
皇帝爱听这欢声笑语，大过年的，谁不喜欢喜庆呢？过来问战绩，一边问一边先给公孙佳三个红封儿，看得人发愣。公孙佳早从熏笼边上爬起来了，看着眼前的红封儿，揉揉眼：“啊？”
皇帝说：“今年你头回打牌，这是甜头。你们也不用看她，你们的那些，另算！”
这个好！空气又快活了起来。公孙佳看看皇帝，皇帝眨一下眼点点头。公孙佳也就大大方方地接了，心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要白不要。
分完告身，女人们也没有马上散了，仍然打了一回牌。皇帝也没走，把公孙佳又薅到自己身边看她打牌。
公孙佳闭着眼睛胡乱出牌，皇帝说：“你用点心！”公孙佳道：“我差不多了，您来吧。”闭眼扔了一把骰子。皇帝道：“你这是什么开局？啧啧，撑不住就去一边儿歇着吧，你的事儿我来平，你自己别瞎撞。”
公孙佳啪地一下就醒了，“哦”了一声之后，又去靠着钟秀娥眯住了。
人人都猜这只是皇帝对昨晚表态的一个延续，连公孙佳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今年没有亲戚打架，大家都很愉快地带着或多或少的红包离开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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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就揣了三个红封回家，公孙佳心情还不错，回家也给家里的仆人们发红包。
自家的红包才发了十个，宫里的旨意追了过来。郑须骑着马，带着一队人直奔公孙府。
府中大厅打开了，摆开了香案，郑须清清嗓子，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公孙佳的文学素养比钟祥、钟佑霖祖孙俩要高出一些，听明白字面上的意思并不费力。但就是这字面上的意思让她愣住了，怀疑是自己理解错了。
郑须笑吟吟地说：“县主，接旨吧。您这可是独一份儿啊。”
公孙佳这回是真的不睏了。任凭是谁，在收到了这么大一份赏赐之后，她要是还能再睏，她就是个傻子。
这事就反常。
公孙昂死后，为了自家的财路，公孙佳是动过一点脑筋去研究的。世间最好的财产是土地，世人一旦发家有钱了头一样就是买田建房。多少贵戚从打天下开始就抢地，本朝坐稳了江山之后，肯出钱买、招人垦荒的都算好的，强抢民田的不在少数。她如今这情况特殊，不一定能抢得过别人，暂时放弃了这一条，转而打算从商路那里找钱。
皇帝直接出手，将她的收入给翻了一翻。不但是封户翻倍，还赐了田庄，算一算是将她原本拥有的田产也给翻了一番，诸如此类。约等于给了她一座金山，金山有挖完的一天，地是没有种完的。
郑须道：“百金酒钱可以不要，百金贺钱我须得讨，这是陛下的话。”
钟秀娥非常开心，抢着说：“给给给！我给！”
郑须对公孙佳道：“陛下有话给县主，烈侯顾全大局、一生为国、忠心不二，陛下是不会亏待这样的人的。陛下说，县主昨天说得很对，富贵不须问天，他给您富贵。”
公孙佳品了一下味道，这跟刚才那旨意里说的仿佛是一个意思。那又何必再重复呢？反应却还不慢，说：“这是干嘛？我不是跟他讨钱的。”她是真的很困惑，说话的时候还带点懵，样子有点呆呆的。
惹得郑须关心了起来：“药王这是累着了吧？陛下说了，接完旨就歇着，明天再来打牌。”
钟秀娥一边给郑须塞钱，一边说：“那去睡吧，这两天咱们亲戚也不过来拜年，好好睡一宿，明天好早起。请单先生代你送老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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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掉下个馅儿饼，比金饼还贵重。公孙佳接受完了家下人等的道贺，却没有该有的开心的样子，怎么想怎么觉得反常，召了亲近的人来开个小会。
公孙佳往书房小榻上一歪，钟秀娥与她对坐，单良、荣校尉坐在下手。人人脸上带着开心，钟秀娥道：“已经派人给你外公家送信儿了。不用你操心这个。反正明天还会再见的。等会儿请御医过来给你盯着，保你明天给好好进宫谢恩。”
荣校尉道：“不必再为钱财发愁了，主人可以养神了。”
单良道：“谢恩的奏本我这就去写。”
公孙佳闭着眼睛说：“不对。”
钟秀娥问道：“怎么了？难道还能给错？给错也不能再要回去了！不能这么逗你小孩子！”
“就是不对，陛下什么样的人？怎么会突然给这么重的东西？我本以为会给我多几个红封。奇怪……”
钟秀娥道：“哪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我做了他快四十年的外甥女，不比你明白他？就是给你小孩子东西！你不是正想着怎么弄钱吗？”
“我已经想到弄钱的办法了。”公孙佳那个计划，就是先分辨出父亲可靠的旧部，然后跟信得过的人一起捞钱。
她认真想过了，世上最有钱的人是皇帝，皇帝的钱哪儿来的？收税和官营。为什么这两项钱多？前者是广有全国、基数大，后者是天下合法的只此一家。只要能抓住这两个要点，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有些人爱摸老虎屁股，做点走私盐之类的事情，去从皇帝嘴里抢吃的。公孙佳觉得那些都是傻子，官营那几样她才不会去碰，其他任何一门生意，只要能占个独一份儿，捏住一整条线，这利润比打仗抢劫（现在仗也少了）又或者收取贿赂安稳得多。
现在她这财路是继续开还是不开？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而是这一份产业，她要真正掌握就得安排人接手，她手上的人没有那么多。这整个就打乱计划了。
“会比这个更方便更省心？”钟秀娥就不明白了，“就算是，再多这一项有什么不好？”
“以往封赏论功、论亲疏，今天这样的封赏是从来不有过的，这不对啊。”
“有什么不对的？没给别人单给你，那才是真的风光！”
“不行，不想明白单先生这个谢恩的折子要怎么写？”头又开始疼了，公孙佳从床上跳了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我还是去见见外公吧。”
说完便吩咐备车，直奔钟府，钟秀娥没拦住她，气得直跺脚：“备车！”她也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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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祥刚接到喜讯，后脚女儿和外孙女就来了。
他全家都很高兴，看到钟秀娥与公孙佳到了，还围上来恭喜。皇帝亲女儿如湖阳公主都没得这样的彩头，心里虽然替公孙佳和钟秀娥高兴，多少也有点“我爹咋不给我这样的好事”的想法，有点琢磨着也想要。
钟祥天天骂别人是“鬼”，最鬼的就是他，看外孙女小脸煞白，公孙佳披头散发的，真不像是个高兴的样子——或者高兴得疯了，一摆手：“都别他娘的围着她们了，药王，你跟我来。”钟祥说着，扶着钟源的肩膀先往书房走。
祖孙三人进了那间装饰作用大于实用的书房，钟祥大步往主位一坐：“你怎么了？”
公孙佳有点急切地说：“外公，这事儿不对！”
“哪儿不对了？”
公孙佳道：“这不合常理！您说，陛下这是为什么呢？他在想什么呢？这也太反常了！
要说因为功劳，我爹活着的时候都没这样，我爹的功劳也没比您多什么。他刚过世的时候也没给我，现在倒给了。您说，这不是冲着死者，是不是冲着活人？这会不会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就不能怪她这么惶恐，她多少也了解皇帝的性格，看起来慈祥宽容，大事上面特别的公平公道。即，给你一文钱，你就得给他干一文钱的事儿。当然，你如果先给他出了一文钱的力，他事后也会给你一文钱的工钱。但是，公孙佳什么事还没做呢，就这样重赏？肯定不对！
这样厚赏，必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没被吓死算公孙佳胆子大了。
钟祥见她这个没出息的样子，话多了，语速都快了几分，冷冷地说：“你就为了这个过来的？什么叫反常？我从贺州种地到京城做官了，反不反常？你爹从马奴做到将军，反不反常？”
“那不一样。陛下现在尤其反常……”
“我看反常的是你！你挺能忙活啊！要不是还病着，我看你这架势能蹿到房梁上去了！”
钟祥的脸阴起来是十分吓人的，公孙佳一个哆嗦，仍然强辩道：“难道我说的没有道理？”
“啪”钟祥宽大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了身前的桌案上，声音大得让人怀疑他能把桌子拍碎了。钟祥撑着桌子倾身上前，咬牙切齿地：“别猜！陛下的心思，是你能猜得明白的吗？”
钟源是常见祖父发火的，但是钟祥这是头一回对公孙佳发火，钟源小声替表妹说话：“那也要揣摩一下陛下的心意，如果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又怎么能做得好事？”
钟祥被气到了，顺手捞了不知道什么的一叠纸卷了卷，一下孙子一下外孙女地敲他俩的脑袋，手上很有节奏，嘴上的话却刻薄得要命：“一天到晚揣摩揣摩揣摩！你是郑须吗？废物！傻货！王八蛋！”
将两人敲得没了脾气。
钟祥意犹未尽地边敲边说：“猜什么猜？他多大，你们多大？他经历过什么，你们经历过什么？死爹？他死爹的时候年纪比你们死爹的年纪还小呢！猜他？你们也配？一个才四品的官儿，另一个更好了，官儿都不是。天下就数你们聪明了是吗？
什么开始？你有什么值得他算计的？他要这么小家子气，也到不了今天。就算要拿你做文章，今天给你一个果子，明天拿你去填井，你能不跳进去？你有什么本事不跳？
他的心思，我都猜不着，你们猜？怎么教你们的？跟着他走就行了！你们是鹰犬，放出去是要能撕碎猎物的，少给我整出一股子的奴才味儿来！”
一张大脸怼在一对孙辈面前，钟祥喷着口水：“你们不是通房丫头！”
“我……”
“你什么你？想说你也当了家了？当家是你爹那样的！”钟祥毫不客气地说，“你明天能站班上朝还是怎么的？你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哦，过年了，十三了。”
钟祥一声冷笑，重新坐好，慢吞吞地说：“陛下的心思，我从来不猜，你爹也从来不猜！别去猜比你厉害的人，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摆出来就行了。你看他的时候他能感觉得到，别让他发现了，回过头来认真的看你。你不是个儿。
都说你们聪明，我看现在都还是半桶水，哗啦哗啦的瞎晃荡！你给我老实蹲那儿，晃来晃去生怕别人听不出来你还没满？你天生富贵，就别学那起子穷酸！一惊一乍，还像个人样吗？”
“这两天，我在陛下面前没显出什么不妥吧？”公孙佳底气不足地说。
“那是因为他没认真看你，”钟祥拿一只眼睛看她，“你爹小的时候，我们逗他跳起来够门楣，他总不跳。逼急了就敷衍我们，踮踮脚尖儿。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那时候才八岁，跳断腿他也够不上。后来他长大了，站那儿脑袋都能撞到门框上，他不用跳了。你猜他怎么长大的？这个你可以猜。你比你爹，差远了。”
从单良那里得到一个“没有期许”，从钟祥这里又得到个“你也配”，公孙佳冷静了下来。
“我明白了。”公孙佳说。
做一个受到关照的晚辈是很简单的，合格的“公孙家主”却有一道坎儿要迈。上一任的家主是骠骑将军、定襄侯，公孙昂接触的是皇帝、重臣，处理的是军国大事，她却只是听过外公吹牛、父亲讲古而已。见识算有，实践全无，这件事情上连单良也缺着道行，帮不了她。
“公孙家主”与“骠骑将军”不是捆绑的，而她却不由自主代入，但又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和阅历，可不就带着股小家子穷酸气么？她太慌张了，能力还是不足的。看人挑担不吃力，轮到自己，能站直了就不错了。所以一正式接触到皇帝，就有点发颠，把持不住自己，情绪就跑偏了。
她之前“做得好”都没有脱离“自家事”的范畴。用臆测的“应该是这样”来推论大事，想在十二、三岁的时候把白手起家的开国之君的一举一动琢磨明白了，岂非痴人说梦？
原是我不配。
公孙佳庆幸今天跑过来领了一顿骂。
钟祥哼了一声：“知道就好！老实给我趴着！”
公孙佳道：“以前有您和阿爹顶着，并没有觉得不妥。自从昨天直面陛下之后，就像鬼摸了头，全不像自己了。连跟阿姨拌嘴都比头先夸张。我知道您为什么在陛下面前那么乖了，感情跟我一样，挨过厉害的。”
“呸！”钟祥说，“你话太多了，滚。”

第29章 明白
公孙佳滚得明明白白。
虽然挨了骂, 却是心给正了回来。
钟秀娥不知道父亲和女儿都谈了什么，但是看女儿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又是一副轻松的样子，心道：应该不是坏事。
公孙佳自己也觉得很奇妙, 被劈头盖脸骂一顿是生平头一遭的体验。单良说话犀利刻薄，却不是这样的态度, 也远没有钟祥这样清晰明白、高屋建瓴。钻进车里, 公孙佳带着歉意对母亲说：“这一趟跑得急，阿娘受累了。”
钟秀娥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累的？”又问, “没事儿了？”
公孙佳笑笑：“嗯，没事儿了。”
钟秀娥就不再多问了，以前也是这样，公孙昂与钟祥进书房聊完之后，那话题也不是她能插得进口的，习惯了。她还是把公孙佳扶过来靠在自己肩上：“再眯一阵儿。”
公孙佳含糊地说：“过年之后, 还要普贤奴来陪您吗？”
钟秀娥皱皱眉头, 想了一下：“也好。”这世上多的是养在外婆家的孩子，也不多普贤奴一个。
“那得给他发蒙了, 出了正月就开课，也不用什么大儒，只需一个稳重的人就好。”公孙佳闭着眼睛说。
钟秀娥叹气, 道：“那个小东西傻乎乎的, 又怪兮兮的，是得拉过来给佛祖多磕两个头才行。都说外甥像舅，两个一样的傻货，自己觉得自己很有主意，那点小心思谁不是一眼就看透了？吉郎总想着他的丁家，对谁都生疏。普贤奴呢, 眼馋阿静生得好看，总想自己当个英雄好汉。除此之外，虽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却是一眼能让人看出来他在转怪念头。”
公孙佳僵硬了一下，这说的丁晞与余盛，又何尝不是说她呢？她看这甥舅俩看得明明白白，在别人眼里，她也还嫩着呢，还是先长长个子再摸门框吧。
“长大就好了，”公孙佳说，“长大了再不开窍，就吊起来打一打，打到开窍为止。哪怕打死了，也比蠢死强。”
钟秀娥赞同地说：“没错！哎，快到了，单先生应该会等你吧？”
“嗯，他今天也辛苦了。”
府里上下兴奋的劲儿还没退，仆人的荣辱都系在主人身上，主人家得势，仆人也跟着风光。之前人心虽然没有散，其气势与公孙昂在世的时候是不能比的。此时得一好消息，端的是比多领了一个大红封儿还要喜人。
公孙佳从钟府回来，已打定主意要“老实趴着”，所以回来就宣布：“发双赏！”
她这一天先是进宫，出来，接旨，再去钟府，回来天都擦黑了。仆人们欢声雷动，脚步又轻又快地点灯、备晚饭，钟秀娥也颇开心，亲自开库房取赏钱。公孙佳则又到了书房，依旧是荣校尉、单良二人立在她的桌前。
单良问：“郡王怎么说？”
公孙佳自嘲地笑笑：“总说要自己当家做主，遇到事儿了还是要去找外公，我这养气的功夫还是要练的。没事儿，领了一顿训斥而已，嫌我一惊一乍，不够稳重。”
单良摸出两份文稿来：“我草拟了两份，一份是推辞的，一份是谢恩的、顺着旨意的口气接着写的。”
公孙佳道：“用第二份。”
单良随手把第一份扔进炭盆烧了，看着火苗蹿起来，单良问道：“郡王的意思？”
公孙佳道：“他没说。他与我爹遇到这件事，未必会是同样的选择，我也就不必去非要向他问一个答案。那是他的答案，不是我的。我只要问心就好。”
单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药王悟了。不过，这事确实有点大，背后仿佛有什么。”
公孙佳道：“那先生要听一听外公的话了——别去猜比你厉害的人，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摆出来就行了。”
单良也是一惊，叹道：“是啊，陛下聪明天纵。不是所有的天子都聪明，但今上确是因为英明才做了天子的。天子又不是待药王不好，等到待你不好的时候，咱们再说。”
荣校尉默默点头。
公孙佳道：“开一条财路的事先放放，咱们如今拿什么去与人谈条件，由咱们来主导、拿个大头呢？还是先接手这一笔横财，我也认真学点东西的好。”
单良道：“也好。药王想学什么？怎么学？”
公孙佳道：“这个得等我明天再见了陛下，看看他的反应。”
“我这就去誊写奏本。”
“有劳。”
本来这几天皇帝也是放假的，没有边关烽火这样的事件，他也不理事。但是旨意是他自己下的，公孙佳再上个谢恩的本子他也得看着。单良也就得赶紧去写。
公孙佳又问荣校尉：“你手上，可还有合用的人？”
“有一些，但还不够。呃……黄、张等人手下，也有合用的人。”
“我再想一想。”
~~~~~~~~~~~~~
公孙佳的“好好想一想”，就是吃过了饭，看过单良誊写好的本子，派人给皇帝送过去。然后在钟秀娥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带着阿姜悄悄地到了佛堂。
公孙府很大，今年过年也很冷清，不能张灯结彩也不能歌舞，更不好放焰火。只有仆人的笑声与谈话声，才显出一点新年的活泼来。
出了院门，阿姜就问：“明天还要进宫，不好好歇着，去佛堂一干嘛？您又不好这个。”
阿姜比公孙佳大上八、九岁的样子，是当年皇帝的一个护卫从一群饿鬼的汤锅边上捞回来的，顺手扔给个熟人。这熟人是当年皇帝家的一个老妈子，姓姜，阿姜也就跟了这老妈子的姓。老妈子人不错，公孙昂还喂马的时候，也承她照顾过。
后来皇帝登基了，公孙昂发达了，老妈子觉得宫里不太好混，临终前把养女托付给了旧同事，阿姜就这么留下了。她也没别的地方好去，更没什么亲戚，公孙佳出生后就跟在公孙佳的身边，是看着公孙佳长大的，一年一年的越来越熟，口气也越来越亲昵。
公孙佳道：“想聊天了。”
“？”阿姜一脸的不解，“您要想聊，哪里不能聊了？想要师太们陪你聊天，我去请她们到房里来。”
“我想跟佛说说话。”
阿姜沉默了。
一路沉默到了佛堂，佛堂里也很安静，殿上的灯还照旧点着。自己家的佛堂，经年的给公孙昂点着灯。两个尼姑都还没睡，也没在念经，拉着元峥，三个人凑一块儿打牌玩。
因为元峥事特别安静，干完杂活要么就看经书、要么就给自己爹娘念经，或者干脆就缩房里不出来，智生看元峥越来越顺眼，说：“进了府里，你的运气就来了，命也改了。原本是个薄命的相，有府里的佑庇总能平安终老的。快，出牌。我知道你也领了双份的年赏，佛祖面前，不可赖账。”
另一个尼姑智长说：“她才多大，你别逗她。阿静啊，别管她，咱们一年就玩这几天的牌，过了这几天，就算你欠她的账她也不跟你讨的，她在佛祖面前立过誓的。”
元峥实在不明白，在这样一个秩序井然的府邸里，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师太。平常看起来就是两个木偶，吃饭、念经、晒太阳、打瞌睡，过年了居然会打牌！元峥沉默了一阵，问道：“师傅们会打牌，那会不会梳头？”
阿姜叩动门环的时候，正是智生和智长将手里的硬纸牌敲元峥脑袋的时候：“卷毛贼！出了正月就求主人，将你也舍给我们做徒弟，将卷毛都剃秃了，看你还会不会梳头！”
元峥丢下牌跑了：“我去开门！”
智生与智长理理衣襟，又是两个慈祥和蔼的尼姑了。智生道：“要是来私下求签问卜的，这次轮到你了。”
智长道：“知道啦。”
元峥维持着开门的动作，阿姜提着灯笼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让开路来？大殿上的炭盆还烧着吗？”
元峥退到一边，眼睛往她们身后看。阿姜道：“你看什么呢？贼头贼脑的！”
元峥心道，主人怎么会只带着你一个人过来？是有什么私事吗？往常都是一大堆人的。
智长已走到房门口，隔着院子问道：“阿静，谁啊？”
阿姜使了个眼色，发现元峥居然领会到了。这小卷毛一路小跑着进去，再跑出来的时候身后就跟着两个尼姑了。智生没有声张，小声问道：“阿弥陀佛，主人家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公孙佳道：“你们玩你们的，我去大殿坐一会儿。”
这两个尼姑最是省心，答应一声就开始张罗：“阿静，来帮忙。”元峥小声说：“我去拿炭盆来，给了我双份的。”偷瞄了一眼公孙佳，心道，可别把她给冻坏了。阿姜道：“明天都给你补齐了，快去，多拿一些来。”
蒲团边上点了两个火盆，把公孙佳给夹在中间。两个尼姑将殿内的烛台油灯都点完之后，手拉手回房继续抽牌去了。临走还把元峥给捎上了，元峥回到了房里，打牌也打得不太安心，输了两把牌之后也不见两个尼姑闲聊猜测公孙佳为什么这个时候过来，元峥有点挂心。
又输了一把，元峥说：“我再去搬些炭去吧，别再不够用，把人给冻着了。她不经冻。”
智生一想，也对，于是说：“阿姜小娘子说要补给你就一定会补给你，这府里不会苛刻下人。你多拿些，不要吝啬。要是忘了补给你，你就跟她讨要。”
“哎。”
元峥抱了一篓子炭去了大殿，一推开门就听到阿姜说：“这是三等的炭，不太好，呛。咱们别呆太久，早些回去吧。”元峥脚下一顿，想送进去，又怕把人给呛着了。
阿姜回头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我……”送三等的炭。
阿姜道：“还不快进来，要死了你，冷风直往里灌！”
元峥慌忙抱着炭篓子闪了进来，用身体蹭着把殿门给推上了。抱着炭篓子，局促地背倚着门，吃不准要不要上前。阿姜道：“你还不快过来？”
公孙佳站在蒲团后面，默默地看着佛像。元峥看阿姜的眼色，轻手轻脚地添着炭，小声说：“我把炭盆挪一下，烟气不正对着鼻子往上冒味道就没那么冲了。”他烧着这炭并不觉得有多差，不过一个公孙佳这样的姑娘，当然需要更好的木炭，投入香料的那中。
公孙佳没有动，足与佛像对视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活动了一下站僵了的双腿。阿姜扶着她，小声问：“聊完了吗？”
公孙佳笑笑：“嗯。”低头看到元峥头上一朵小白花，小小的绢花簪在编起的卷发上。忽然想起来，这个孩子也是没了父亲的，忽然就对这个阿静多了一些怜悯。问元峥：“年赏到你手里了吗？”
元峥道：“是，发了双份儿的。”
“过年了，可以出去逛逛，”公孙佳说，“你还小，活泼一点也没什么。”
元峥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仍然动念：能出去先踩个点，打听打听京城哪里胡商多、哪家人好，倒是个好机会。
就是这么跑了，委实有些对这家主人不起，元峥偷偷瞄了公孙佳一眼。公孙佳敛了敛斗篷：“走吧。”
阿姜巴不得这一声，对元峥道：“今晚你辛苦了，拿着买糖吃。”塞给元峥几块碎银子。元峥又多攒了一点跑路的钱，接下来往腰带里一塞，再抬头，阿姜已经扶着公孙佳走出大殿了。
出了大殿，阿姜小声说：“这一趟跑的，您心里有底了？”
公孙佳道：“嗯。更明白了。”
“那接下来？”
“照旧过咱们的日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今天这样的大喜事，我看您不是很高兴。”
公孙佳笑笑：“那是刚才，现在我高兴了。咱们就等着看戏就好了。”钟祥是说，不要猜皇帝的心思，那就是说，皇帝肯定是有心思的。她不值得皇帝针对，就是有别人值得呗？谁被皇帝认真看着了，谁就自求多福吧！皇帝对她没有更多的期许，那就是用不着她冲上前呗。
下面的事儿，她就先不猜了！只要公孙家还在她手里，做个娇生惯养、娇里娇气的县主也没什么不好。
阿姜笑道：“看来是场好戏了。”
“嗯呐。”
“那我等您明天从宫进而回来跟我说？”
“明天恐怕不行，要有耐心，这样的事情，没个三年五载的，怎么会有结果呢？哎哟，不想了不想了，怎么又要犯老毛病了呢？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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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睡了新年里的第一个好觉，次日一早依旧早起去宫里打牌。
过年是交际的时节。
宫里往哪家传旨了，没多久消息灵通人士就都知道了。公孙佳紧接着又跑到了钟府，天黑前再赶回了家里。一切都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今天到了皇后殿里，就颇有几个人知道她跑了这一趟。舅母如湖阳公主等人，都是知道旨意内容的，皇后也是知道的，几个人一起打起她：“正月初一得那么大的彩头，你今年一年的财运都会好的，今天可要大方些。”
公孙佳往旁边的桌子上一坐，道：“好。我今年一年的财运都好，谁来？”
钟英娥将袖子一卷：“我来！”
皇后道：“咱们也打咱们的！”将自己面前那一桌也开了牌，额外叮嘱了一句，“都打牌，不许打趣小孩子。”免得有人对公孙佳说什么，弄得场面不好看。
女人们断了当面试探的想法，也都有心思，有琢磨着想跟皇帝也讨这样大好处的，有想着自己可能没有公孙佳惨、家里没有公孙昂那样大的功劳，所以要讨个次一点的好处的。还有想着皇帝这是不是又要来一次大封赏，自己是不是可以等着得到好处的。
唯有公孙佳今天心里稳得很，她与钟秀娥坐在一起，母女俩商量着打同一副牌。主要是钟秀娥打牌，公孙佳出钱，赢了算亲娘的，输了算她的。最后一局下来，她给包圆。钟英娥到底是亲姨妈，打了两轮说：“药王，你今天话少了。”
公孙佳道：“昨天把一年说话的份儿用得差不多了，得省着点说。”
“噗——”钟英娥笑了，“这又是什么养生的法子？”
“我自己琢磨的。”
她也就跟姨妈说话多一点，钟秀娥问她：“你看这两张牌我出哪张？”的时候，她通常是点一点某张牌：“这个。”多数时间就看着大家，也不参与太多的闲聊。再看太子妃与广安王妃，还是站皇后身后，广安王妃的表情愈发的生无可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尸走肉的味儿。
皇后那一桌已经出了几个今天手气好的了，人人面带喜色，因为这代表着红封告身。公孙佳今天是不赢不输的局面，钟英娥输得多，她也不生气，有得玩就很开心，这一桌都是不争告身的，气氛倒比皇后那儿更自在也更放得开，赖牌的、打闹的也分外热闹。
皇帝与太子便在此时进来了。
皇后一面起身迎接，一面说：“大郎倒是难得过来看我们玩牌。”
太子年纪比这皇后还要大一点，叫起人来丝毫不尴尬：“阿娘这话，我听得惭愧，以后多来看大家玩耍。”
皇帝问道：“都有谁赢了啊？”开始发红封儿，发完了一叠，手里捏着一个问公孙佳，“你今天没打牌？”
公孙佳道：“才输给二舅母，又从阿姨那里赢回来了。”
皇帝笑着又发给她一个：“不输不赢，岂不白陪着这些长辈了？这个补给你。”
公孙佳福了一福，双手接了。皇帝道：“不错不错，就这样，小孩子不要操心太多的事情，就痛痛快快的玩儿，有事长辈们顶着。嗯？”
公孙佳抬头看了看皇帝，见他一副慈祥的样子，说：“好。不过为防意外，我声音小，要养代骂，力气小，要养打手。好顶到长辈们救我。”
皇帝又是一阵大笑：“好！准了！”笑够了，对皇后说：“你们接着玩儿，我与大郎还要与他们吃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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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不是游园会，也就对这群亲贵开三天。
到第四天上，各家贵戚都开始回府过自己的交际生活了，宫里那一家人也开始像普通人家一样，过一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新年，而非照着礼仪规范书上写的那样三步一礼、五步一拜，再看别人给自己行礼。
太子在东宫摆个小家宴，出嫁的延福郡主也带着丈夫钟源回来，太子与太子妃在上面坐了，太子手下坐着钟源，太子妃手下坐着章昺，一儿一婿相对而坐，也都是青年才俊的样子。
两人脸上的表情却不一样。章昺快要过年的时候被老婆闹了一场，过年还得跟老婆捆在一起，因为按照惯例，这几年大家伙儿都得跟正妻过，显得尊重合礼法。他亲娘又训了他一回，认为他不能把妻妾给摆平了，也是水平不够，有宠妾灭妻之嫌。太子妃对儿子要求极高，当她的儿子未必就是一件幸事。章昺在外面还要装成个正常模样，回到东宫表情就很难看了。
钟源心情挺好的，公孙佳拿了赏赐、被钟祥一顿锤之后也老实了，从此省了钟源不少事儿。延福郡主心情也不错，因为丈夫的关系，她跟公孙佳关系也还不错，公孙佳有赏，她也为公孙佳高兴。
太子妃虽然是“没有活人味儿”，感情不够，做事有礼法补充，她倒也不苛待庶女，还问延福郡主：“大娘心情不错？”
延福郡主带点故意地说：“是呢，咱们担心药王好久啦，就怕有人欺负她。现在可好啦，她家业也大了，也入了阿翁的眼，我真替她高兴。”
章昺闷闷地说：“她一个小女孩儿这般厚赏，与礼不合。贵戚殊功者都没有呢，福气太大了压身。”
他说这话本是好意，但是延福郡主不爱听，反唇相讥：“阿翁愿意给，这福气就是她的。我只听说过福气养人的，没听说什么压不压的。”
吕氏这几天一直跟章昺闹别扭，延福郡主跟她丈夫顶嘴，她还是忍不住帮丈夫：“连外公还没有这样的赏赐呢，那可是一份骠骑将军的家业！”她的外公自然是乐平侯纪炳辉。
太子不以为意地说：“乐平侯要是像定襄侯一样放开旧部、解甲归田，做个富贵闲人，自然不会比药王过得差。”
钟源微惊，心道，看来药王的感觉也没错，赏赐背后确实是有文章的。只是这文章与药王本人如何无关，她只是凑巧赶上了，位置又正合适。还是外公高明。咱们家以后，大约也要走这解甲归田的路子。害！我与药王又如何能与阿翁、姑父相比？既约束不得那些骄兵悍将，我们是不富贵也得富贵的。
章昺一板一眼地道：“定襄是休战时刚好死了，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解甲归田，依旧是骠骑将军。”
太子被气到了：“比方！比方！你听不懂吗？”
太子妃笑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们还要为国效力的，怎能轻易就安闲了去？好啦，咱们家宴，就该说说笑笑，怎么又说到朝廷上去了？”
哦，钟源心说，对，您弟弟纪宸可不能埋没了。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端起酒杯来劝太子：“阿爹，自家人过年闲聊而已，不带生气的。”

第30章 初四
对京城顶尖的那一波权贵来说, 一个属于自己的、痛快玩耍的正月，是从正月初四开始的。他们见自己想见的人、串自己想串的门，不必担心喝醉了御前失仪, 也不用琢磨着皇帝什么时候蹦出两句诗来让他们唱和。哪怕接下来还有个灯节，还要陪皇帝玩儿, 那也比正旦少许多的礼仪拘束。
正月初四一大早，公孙佳将单良请到自己的书房。
单良拐杖点地的节奏二十年如一日, 今年与去年也没有任何区别，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这个瘸子而不是别的什么残疾人。
单良本以为公孙佳这是又有什么事要商量了，心里转了一圈, 以为是说新赏的产业的事儿。这事儿他也有个腹案了, 公孙佳已经决定将另拓财路的事暂停, 则为之准备的人手正好放到这件事情上。整合一下至少得个一、两年, 等这个理顺了，再考虑新的财路。还有私兵, 要不要再养回来……
岂料到了书房，公孙佳在书桌后面坐着, 一脸的轻松惬意，并不像是要谈正事的样子。
单良慢吞吞地摸到了常坐的位子坐下, 问道：“药王不准备去外公家拜年，是有事要讲？”
公孙佳道：“赶上午宴就行，那个不急。先生。”说着, 在书桌上将一样薄薄的东西往前一推。
单良拄着拐上前，一看就笑了：“药王有心，我不用这个。”告身的红封，他是经常见的，公孙家哪年都往家里拿。
公孙佳道：“今时不同往日。”
单良低头看了看这个狭窄的红封, 说：“稍等。”拄着拐出去又回来，进来的时候样子与刚才也没有区别。
公孙佳很有耐心地看着他，单良走到桌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放到桌上，与告身红封并排放着。是一个同样的红封，颜色稍褪了一些，公孙佳眉毛微动了一下，依旧揣着手，说：“那就都收下。”
单良笑笑：“何必让我再占用一个？药王现在应该用得着这个。”
“明年就不给你了，我送出去的东西不往回拿。收下吧。”
单良想了想，将两个红封都收了回去：“我先为药王保管。”
“先生随意。阿娘也该准备好了，我去外公那里了，家里还请先生多照看。他们想要出门的，也不用都拘着。”
“都安排好了，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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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跟钟秀娥喜气洋洋往钟府里去。打小，去外婆家都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那里也没有什么欺负她的表哥表弟，更没有嫉妒她的表姐表妹，大家都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纨绔，端的是一团和气。
不过，今天的情况稍有不同，公孙佳新年伊始就发了笔横财，少不得被兄弟姐妹们敲诈一二，已许了钟佑霖办一场诗会的费用，以及三舅母的一场马球赛。别人还要再闹，大舅母常安公主道：“你们跟个小孩子要钱，出息呢？”将人呵退了，反手带着公孙佳去见胡老太妃。
初四日，钟源夫妇俩得去东宫，常安公主就很闲，专带着公孙佳玩儿。常安公主不像钟英娥那样爱玩闹，钟家的小辈们却个个活力十足，也就公孙佳一个蹦不动、跑不了的非常贴心小棉袄地陪着大舅母。常安公主在，钟秀娥也完全可以放心把女儿交给这位表姐兼大嫂，自己跑去与妹妹疯玩儿。
大家都开心。
公孙佳也很满意，她不是不爱热闹，但是钟家闹腾起来她是吃不消的。跟在常安公主身边，会比别处稍安静一些。
常安公主带着公孙佳到了胡老太妃跟前，老太妃那里也围了一群人，大家照顾着老太妃的身体，说话也没那么吵闹，也不是七嘴八舌一块儿说，热闹得很有秩序。老太妃身边固定有公孙佳一个位子，因为她最安静老实坐得住。
到了一坐，老太妃将她搂到怀里，笑问：“这个年过得好吗？”
公孙佳笑道：“很好。”
三舅母朱氏新敲诈了小孩子一场马球赛的费用本是为了凑趣，也跟着过来到老太妃跟前，笑道：“药王好了，我们也都跟着好呢。”老太妃嗔道：“你们的出息呢？”朱氏道：“阿婆~我们要出息做什么？药王有出息就行了，对不对？”
大家都笑了起来，钟保国与湖阳公主的长子，在同辈里排在钟源之后，人称二郎。他的妻子是张飞虎的女儿，家里叫做二娘的，接着话说：“那也不能光看药王有出息，也得给药王撑场面。别叫人欺负了药王。”张家和朱家也是姻亲，她们也很不见外。张氏影射的，就是除夕宫宴的那个意外。她很是耿耿于怀，因为竟然没有出手的机会。她们这些人，光论数量都能把那天的贱人撕碎了。
朱氏摆摆手：“害！这不废话吗？不过啊，那事儿，用不着咱们。宫里已经下旨啦。”
老太妃也很关心，问道：“怎么讲？”
朱氏笑道：“我阿爹这两天不是轮到在宫里当值么？赶上陛下下旨了，夺官，她一家子现在八成正哭着呢。嘿！二娘你说，这个消息，值不值我一场马球？”
二娘笑道：“那值了。”
老太妃满意地说：“我就说嘛，皇帝从小就是个明白人。”
钟秀娥扼腕，夺了官儿当然是很重的惩罚，总没有自己打上门去痛快，但是皇帝出手了，自己也不能再追旧账。清清嗓子：“咱们好好的玩儿，提那贱人干嘛？来，支牌桌！今天看谁手气好！”
钟英娥最爱热闹，长辈面前不好纵酒放歌，打牌也行！“来！我就不信了你今天还能再赢我！药王，你陪着你太婆，不许帮你娘看牌！”
胡老太妃道：“好，她帮我看牌，你就输给我吧。”
“哄”地一声，屋里人都笑开了。
牌桌很快就支好了，老太妃与公孙佳头碰头的研究牌。钟家子孙们的脑子里完全没有“打牌故意输，讨好老太太”这根弦，就打，就赢，老太太输给这群孙女、孙媳妇乃至曾孙媳妇，也输得很高兴。子孙满堂，那是福气，她钱还多，也挺输得起。
输到最后，桌面上的已输完了，老太妃道：“丫头呢？开箱子，再拿钱！”靖安长公主说：“你们够了啊！跟逮着老阿婆拼命的赢！”
公孙佳道：“外婆，牌是我与太婆一起打的，算我一半儿。”
钟英娥一把将靖安长公主勾了过来：“阿娘，正热闹着呢，您要看不下去，跟我一起打，咱们赢她们的。”
热热闹闹一直打到晚宴，灯火辉煌歌舞升平。舅舅、表兄弟们都喝高了，扯开嗓子鬼哭狼嚎地叫。钟保国等粗人凑在一起，拍着桌子打拍子，也听不清他们在嚎什么。钟佑霖等人则斯斯文文聚在一起，射覆、对韵、作诗、填词，填完了让歌女们唱。形成了两个完美的圈子。
女人们则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瞧，他又喝高了，回去得叫他顶油灯。”
最会埋汰儿子的是湖阳公主：“这首一定是八郎写的。”
常安公主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她记得这个妹妹的文采也是极其不怎么样的，怎么就能在一群烂诗里分辨得自己儿子写的呢？
湖阳公主道：“你瞧啊，那唱的丫头那脸色儿，不像是唱曲儿，倒像是吃了二斤溲水一般！这词就一定是八郎填的。”
朱氏道：“那也不一定，兴许是我们九郎呢？”她儿子钟九也跟八堂哥一路的货色，爬旗杆望远的就是钟九。
钟英娥瞧了一眼，道：“这丫头新来的吧？就家里这几块料，喂的溲水早够养出一圈的肥猪了。”
妯娌俩对望一眼，一齐点头：他娘的！丢脸的玩艺儿，回家得打！
朱氏就感慨：“还是大郎好，省心，能文能武，人人都夸。”
常安公主道：“他也不过将将能看而已，要不是咱们家的孩子，旁人也不会夸他。”
湖阳公主道：“比我们的那些个强多啦。哎，大郎还没回来吗？”
常安公主道：“快了吧，他们也不在宫里过夜。哎，药王啊，你们娘儿俩今晚就甭回去了吧？”公孙佳道：“好呀。反正明天也是串门儿，从哪儿串都一样。”
说人人到，钟源与延福郡主从东宫里回来了，回家先拜见长辈。公孙佳看钟源的面色挺好，延福公主也是一脸的高兴样子。
与这夫妻二人寒暄两句，钟源就被钟保国拉去喝第二场，延福郡主则高高兴兴到女人堆进而讲笑话。听说公孙佳今晚留宿，延福郡主道：“那正好，你能多听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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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延福郡主开心的事不外那么几样：自己丈夫又露脸了，自己儿子正常地长大没有什么奇怪的爱好，自己又得了什么好处，以及东宫里太子妃一系吃瘪。
从东宫里出来，又高兴，那妥了，是看了广安王妃的笑话了。
延福郡主肚里有数，回来的时候钟源也叮嘱过了，她果然就拣着东宫家宴女人家的事儿说了一通。湖阳公主一摆手：“害！我早就想说了，大过年的，就她摆一张臭脸，给谁看呢？”
老太妃道：“唉，阿奴这般年纪还要烦心这些。他这儿媳妇，不好，不省心。”阿奴是太子的小名。
“就是！”延福郡主跟了一句。她挺喜欢湖阳公主的女儿，一开始也盼着这位双料表姐能当自己的大嫂，结果真是令人失望。不过看老太妃兴致不高，她也非常懂事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又说起出宫的时候看到有些宫人抬着灯架子搬动：“看起来，今年宫里的宫灯会有新样子呢。”
老太妃道：“日子好了，这些年过灯节，年年都有新样子。”
靖安长公主道：“反正最后都会赏下来的，您要喜欢，咱就在家里多点些日子。”
一时又说起灯节来，公孙佳这个时候是不说话的，她家还没出周年祭，家里也没怎么布置。进宫又或者在钟府里陪长辈尊者热闹也就罢了，自家却还是冷清着的。她们又出门观灯的事，公孙佳就不参与了。
既没有感兴趣的话题，又已热闹了一天，公孙佳开始困倦。老太妃手上一沉，低头看看她，笑了：“这是又睏了，快带去睡觉去。”由于娘家一片公主府相连，各家有各家的府邸，并不都聚在钟府里居住，这主宅便很宽绰。钟秀娥的住处一直保留着。
常安公主道：“你们玩，我带她去睡。”
住处也都是按照习惯布置的，阿姜等人只需要将公孙佳随身用惯的东西安放一下即可，很快就布置好。常安公主道：“累了一天，好生歇着。”
“哎。”
公孙佳才换好衣服，跳到松软的被褥里，对阿姜道：“你们也都歇下吧。阿娘跟舅母她们玩儿，不玩到下半夜是不罢休的。”按照经验，这都是彻夜狂欢，然后第二天早上睡懒觉的主儿。一年也就这么几天，男人不用上朝、坐班，女人也不用伺候男人上朝。
阿姜笑道：“好。”
将小榻上的桌子挪开，也打开铺盖。才铺好，外面就来了人：“药王呢？歇下没有？”
公孙佳听出是钟源的声音，对阿姜使了个眼色。阿姜跑去问候：“大郎？是有什么急事么？”公孙佳也披上外衣：“表哥？”
“跟我走，阿翁在书房等我们。”
公孙佳看他的脸色，觉得这得是一件大事！“好！来了！没外人吧？”
“就咱们仨！”
“行了，阿姜，别拿衣服了，不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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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裹着大斗篷，被钟源直接背进了钟祥的书房。路上，还小声说：“我想起上次你背我了，总不会比上次的事儿还难吧？”
钟源道：“难也不是咱们难，不过，终归要早些明了才好。”
“你今天去岳父家吃饭了。”
“嗯。”
公孙佳心道，那是与东宫有关而与我们无关了？那得是什么事儿啊？
一问一答就到了书房，书房里已经烧起了炭盆，屋子里被热炭一烘，透着点酒味儿。熏得公孙佳皱了皱鼻子，对钟祥道：“外公，是急事？”
“自己找地方坐。”
这么悠闲，那就不是急事。祖孙三人摸着个大熏笼，靠着烤火聊天儿。钟祥道：“你不是总想猜陛下在想什么吗？”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公孙佳一口否认，“我都改了。”
“出息！大郎，你再跟她讲一遍。”
钟源点点头，慢慢地将今天去东宫赴宴时各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说：“虽不至于一字不差，也差不了多少，就是这个样子。”
钟祥问公孙佳：“行了，现在知道了？”
公孙佳呆住了：“原来是这样吗？”
钟祥早有所觉，第一次听到这么明白的“暗示”时也是吃了一惊，不过他已经吃惊完了，开始专心教训外孙女：“你说呢？你能猜得到是这样吗？早就告诉过你们，不要瞎猜！不要瞎猜！猜到死你能猜得出来？”
公孙佳道：“我捋一捋哈，两宫的意思，纪家只要不在朝上结党乱政、染指朝廷的兵权，就还是好人？私兵还在，纪宸也还是国家栋梁，是不是？”
钟祥点点头：“不错。纪宸确实可用。陛下这个人，向来公平。纪家为陛下出过力，陛下也不会忘记。等等！我说的是你，你怎么又说到纪家了？”
公孙佳苦笑道：“我懂的外公，我不猜，我看。”
“这就对了，你猜也猜不出来，这事儿它不就自己到你面前了吗？看就行了。”
公孙佳道：“我就这样了，给我那样的厚赏，不过是因为我是个合适的榜样。比起朝廷的安稳，这些田庄钱财又算得了什么？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就算放开了折腾，也捅不破天。就算捅破了，我也捅不多大点儿，也好收拾。那您呢？也要这样吗？”
钟源也忧愁地说：“我也这样想，这一大家子……”
“你们也配陛下去忌惮？”钟祥不客气地打击两人，“我的势力，哦，就算再加上你公孙家，也不如纪家。你们也配担心吗？”
又来了一个“不配”，钟源与公孙佳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兄妹俩靠得更紧了，抖抖缩缩地烤火。
钟祥叹息一声：“我早就有点察觉，不过没想那么明白。我原以为他是想压一压纪家的势，让纪家乖乖的别乱动。嘿，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想法。我不如他，我不如他。行了，知道了就好，药王不必再管纪家，他不惹你，你也不用去管他。他要惹了你，你就只管闹，知道闹到什么火候了吧？”
公孙佳道：“知道了。”
钟源却说：“阿翁，那我……”
钟祥道：“你怎么也变傻了？你就好好上进就行啦！咱们呐，永远到不了纪家那样儿。”他一死，钟源能不能让钟保国弟兄几个听他的话都难说呢，还想着势力？那势力也是皇帝的势力。纪家不一样，纪家当初是有自己的势力的，否则何以能够联姻？
“是。”
“好了，既然都知道，就都把心放到肚子里，不要再瞎想了！去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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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终于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对自己受到的优待再无怀疑之心，沾枕就睡。
另一处，却有一个人根本睡不着。
太子瞪大了眼睛，身边太子妃呼吸平缓已然熟睡，太子却开始犯愁。
今天那话他不是说给女婿钟源听的，是说给妻子纪氏听的，他希望纪氏能把这话传到纪炳辉那里。纪炳辉能够识趣，那就最好了，大家依旧和睦相处。
这么些年了，开始是皇帝的计划，后来太子也悟到了，父子俩都一个心愿：这天下才太平了几年？能不出乱子那是最好的，最好大家都像公孙昂那样，兵权自解，子孙富贵。皇家没有兔死狗烹之讥，功臣也不致祸国乱政、祸及子孙。
章家的天下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自己手里有亲信有皇马，朝廷的兵马也是强悍的！所以父子俩不大在乎武将们手里那些私兵，一则后续不再允许后来的武将蓄养，二则只要几年没战事，这批人也就荒废了。不过是一群拳头大一点的佃农，权贵们庄上的佃户还少了吗？转私兵为私奴，多些奴婢，是打下江山之后给他们的分红的一部分。入伙晚了的，就没这份儿好处了。
清楚明白。
纪炳辉当初是入伙，确实是顶了大用，但是一旦打下天下，天下就只能有一个主人！纪炳辉就是臣！他入朝为官，一直没有放弃经营，不但死抓着当初他自己的势力不放，还因为是朝廷官员又能插手原本不是他自己势力范围内的事情。这对章家父子而言，就是一种侵蚀。
皇帝也不能做得太明显，将他给逼反，只好借着钟祥的手，找到纪炳辉的一些疏漏，用一些还能看得过去的理由慢慢的削。
可是已经十五年了，昺儿都娶妻生子，纪炳辉的势力也渐不如前。所以皇帝干脆就借着公孙佳的事儿，将这个意思写在了旨意里。那封赏的旨意写得很明白的，公孙昂不结党，他的身后皇家会照顾的。这旨意昭示天下，对谁都适用。
几天过去了，纪炳辉一点反应也没有。太子就在今天，见缝插针地来了那么一句。当时太子妃说了什么？
于是晚间睡前，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太子对太子妃道：“刚才孩子们拌嘴，说什么定襄乐平……”
然后呢？她很温柔体贴地说：“殿下放心，我都懂。”
太子真以为她懂了的时候，她又来了下一句：“我们纪家，不跟死人争这种风光。”
太子当时脸色一变，纪氏却只是温柔的笑笑：“难得有假，早些歇息吧。”很周到给他检查床被，服侍他睡下了。
太子直瞪着帐子顶，根本没法入眠！
昨天，太子与皇帝也有一番对话，皇帝也说得明白：“当初确实借了纪炳辉的力，不要讳言。有功劳的人尽量不要亏待，做事赏罚分明固然是重要的，人情也不能一丝不讲。要珍惜人心，人心这东西，一旦变了，就很难再变回来。要是让人觉得你兔死狗烹，以后来归附的就都是趋利的小人了，就不可靠。我家得天下，当然是天意在我，可也不要觉得是理所当然。前朝开国，难道不是上苍垂青？子孙一旦昏聩无知，两百年的天下，二十年也就糟蹋光了。”
妻子却将这事与当年婚事的纠葛搅在一起来暗示，这根本就是没有听懂！
罢了，跟这女人说不明白，还是让昺儿传话给他外公吧。

第31章 章昺
初五这天, 依旧是各家送拜年的帖子、串亲戚之类。
在宫里当够了孝子贤孙之后，广安王章昺也加入了这个行列。今年，他在宫外的宅邸也收拾好了, 不过没有带妻子过外宅, 他们夫妇带着孩子先去了乐平侯府。
出发前, 这两个人被太子、太子妃训了一回话。先是太子叫儿子过去，问明他要去乐平侯家, 便说：“既是过年游乐, 就好好玩耍, 不要生份了。”
章昺一板一眼地道：“外祖家本是外家，儿依礼而行, 谈不上生份不生份。”
“带着王妃过去吗？”
“是，与她带阿福一起过去。”阿福是章昺长子的小名。
“唔, ”太子沉吟了一下, “女人家嘴碎。索性你先告诉你外祖。”
章昺不明白他爹这话是什么意思，没觉得有什么事是需要告诉纪炳辉的：“什么？”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太子道：“什么定襄、乐平的话，你到纪家将原话说给你外祖听, 别让女人们私下传来传去传走了样，徒生是非。明白吗？”
昨天的事儿在章昺这儿已经过去了，他很不明白这话有什么好传的：“不过几句闲言, 有何值得儿再传一遍的？原本是大娘妇道人家不懂事, 阿福他娘更是拎不清才有了口角。男人丈夫，为何要在意妇道人家的闲言碎语？想必外公也不会在意的，阿爹又何必理会这个？”
“过年时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子叹了口气，这儿子什么都好, 就是心有点大，“你还记得昨天说过的话吗？”
“记得。”
太子让儿子复述了一回，确认他记住了，说：“好了，就是这样。去见见你母亲，然后就出宫吧。”
章昺被父亲赶到了母亲跟前，他顶不愿意在母亲这儿领训的，从小训到大，总是提种种苛刻的要求，没让她满意就要训。夸奖也有，但夸起来却都是陈词滥调，听起来没有诚意。到了一看，妻子吕氏已板着一张脸，带着儿子站在那里了。
章昺在太子妃面前站好，跟老婆孩子一起听训。太子妃看着儿子一家三口，心里未尝不得意。她辛苦半世，有这样的儿孙，手握着未来，当然有资格得意。不过训示还是要有的，昨天这一对傻子的表现她不是很满意。
太子妃说：“你们已为人父母，到了外公家里要稳重。不要逞口舌之快，徒惹人笑。大郎，你昨天跟你阿爹抠什么字眼儿？他说是，你就点个头，争的什么？到了外公家，也不要事事都这么死板。大娘更是！说什么公孙有的你外公还没有。不许拿这个招你外公生气。”
吕氏也是娇养长大的女儿，嫁的丈夫是人人羡慕，将来要做一国之母的，婚后却没有想象中的风光，这几年受的委屈大了去了。她觉得这事儿自己没说错，本意是给丈夫争口气，也是给外公诉个委屈，哪里有错。小声说：“本来就是么……外公都没有，一个丫头倒风光了起来。”
“公孙佳有的，都是皇家的恩赐。给，她才有，不给，她能如何？我们纪家，江山有份！”太子妃缓走几步慢慢逼近了儿媳妇，带着极大的压迫感冷冷地说，“你逞什么口舌之快？你是君，她是臣，主子跟家奴争东西，没出息！”
章昺听得越发觉得无趣，这样明摆着的道理还需要她们反复去讲、浪费口舌吗？看来还是阿爹明白，这些女人的嘴，那是真的碎，道理，那是真的讲不通。看来是得跟外公通个气，别让吕氏这个傻女人把话传偏了。
这些女人，就烦！
太子妃训儿媳妇，儿子没插言，她认为儿子是明白事理。但是吕氏想着今天在外祖家还能见到自己的亲娘，就有点不太耐烦。太子妃见不得儿媳妇这样，尤其这个儿媳妇还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就更得好好教教了。
太子妃打心眼儿里想自己的儿媳妇也像自己一样，行止有礼，动静有法，谁都挑不出毛病来。现在看来，这货除了能生个儿子，哪哪儿都是毛病！
太子妃沉声道：“你还服气是不是？”不是亲外甥女，她都懒得教！
吕氏道：“没有。”
听声音就是挺不服的。太子妃道：“一个家，想要兴旺，不外是婚与宦。男人操心宦仕、利益，女人管着婚姻子嗣。别越过界去，越过界的东西你管不了，白惹气，还耽误了你的本份。”
吕氏快要憋得吐血了，努力低下头，装作受教，否则这位姨妈能够念够一天，还句句听起来都有道理，反驳一句都显得你是不个懂事的混蛋。可就是生气嘛！
终于，儿子和儿媳妇都老实了，太子妃也不再念叨，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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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上了车，阿福爬到吕氏的膝上，抓着她衣服上的佩饰玩儿，一会儿抠抠衣服上的刺绣、一会儿扯扯腰带上的玉佩。儿子就是吕氏的安慰，吕氏笑了：“你怎么这么淘气呀？来，咱们跟阿爹玩儿。”
章昺皱皱眉头：“别让他抓乱了衣服，看着不体面！快把他拿下去！他乳母呢？”
阿福还小，看到父亲黑了脸，皱皱小鼻子，就要开始哭。吕氏慌忙抱起他哄着：“哦哦，咱们不哭啊，阿爹坏，咱们不理他了。他就知道对小老婆笑。”
章昺气得鼻孔大了一圈，咻咻地喘着气。吕氏也不理他，只管逗儿子，终于把儿子给逗乐了。吕氏还生气呢，她亲自带儿子没交给乳母还有错了吗？不就是想让章昺跟儿子亲近亲近么？
车到了纪府门前，下车的踏脚摆好了，吕氏脸上才堆起笑来。看看章昺，他下车之后脸色也没那么糟糕了，吕氏方才松了一口气，有些后悔在车上说了重话。她也知道，当年宫里在她和表姐之间择一为妃章昺选了她，但是所有人的心里都觉得表姐更好些。这么些年她也憋着一口气，想表现得比表姐更好。
每到外公家，她都要端起来，以示自己更优秀。路上逞口舌之快，惹到丈夫，岂不是要到舅家人面前出丑？
吕氏小心地告诫自己，至少今天，忍住！
进了纪府，根本就不用忍，大家都是说说笑笑的。阿福被带去给曾外祖父磕了头，接着就被后宅的女人们围了起来。她们都喜欢阿福，都说吕氏：“你是有福气的人，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吕氏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在外婆这里，她还见到了自己的亲娘，母女俩四目相望。吕氏盈盈一拜：“阿娘~”
“哎哟，别哭呀，多大的人了？还哭！明天回家不？我叫他们做你爱吃的。”
吕氏破涕为笑，笑容里重又现出在家做女儿时那娇俏的影子。她的母亲是太子妃的亲姐姐，知道自己妹妹的脾气，低声问她：“在你阿姨那里，她又管你了吧？”吕氏说：“谁个不受婆婆的管？您瞧我这样，不也挺好？我有阿福。”
纪氏道：“那是。你阿姨啊，也不容易，她就是能忍，才能熬到今天的。”
“嗯。”
母女俩真是有说不完的话。
如果说后宅温馨愉快，那前面就是恣意畅快！
纪炳辉被曾外孙那一拜，拜得神清气爽：“哈哈哈哈，阿福也长大了！”
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外祖父，哪怕觉得亲娘越来越唠叨，章昺心里对外祖家还算亲近，纪炳辉对他一向也还是尽心的。不过章昺对这个儿子的亲情就没那么深，有点敷衍地说：“还小着呢，过来的车上还胡闹。”说着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仿佛衣服被抓乱了一般。
纪炳辉笑着摇摇头：“你真是个孩子，对自己的儿子也漫不经心的。长大了就知道，没有什么是比子嗣更能令人开怀的了。”
章昺不喜欢别人拿他当孩子，干脆转了个话题，将太子叮嘱他带的话带给了纪炳辉：“外公，有件事儿，阿爹怕别人传走了样，让我说给你听。”
“哦？”纪炳辉认真了起来，“什么事？”
章昺如此这般一复述，说：“阿爹说，女人们嘴碎又好胡乱传话，传到您耳朵里不定传成什么样子，徒增误会。让我将原话给您说一说，免得听了那走样的话又烦心。”
纪炳辉道：“你阿爹还是那么心细，心太细了，想得太多了，不好。你可别学这一条。”
“我也觉得这些话不过闲聊，妹妹性情天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并不过心。不过阿福他娘性子跳脱，万一说出什么来，又是麻烦。”
纪炳辉道：“你爹啊……唉……我但愿他少想点儿。”纪炳辉对太子女婿还是满意的，乖乖地娶了他女儿，对他女儿还不错。就是这心未免太细，细得不像个男人！畏首畏缩，胡思乱想！当年，章昺出生之后不久，还不是太子的章熙对纪氏有些冷淡，纪氏那儿当然是想多生几个儿子，越多越保险的，章熙却好像有意避着似的。
纪炳辉身为一个腰杆子很硬的岳父，亲自出马与女婿谈了一谈。章熙是怎么说的呢？“原本以为女人生育是件很寻常的事情，不想表妹竟死于产育，可见这是一件凶险的事情，我不想她也经历凶险了。我只要她好好活着，看着孩子长大，维持这个家，永远不要再经历凶险。”
如果是别人，纪炳辉会觉得这是嘲讽，但是章熙，怎么说呢？家还是让纪氏管着，孩子还是让纪氏养着，日常相处也没有贬低纪氏的意思。身边没有宠妾，爱婢也没有，就是纯粹让这些女人给生孩子。连这些妾室庶子，也都交给妻子，自己并不干涉。
做了太子之后，宫里也没进什么新人，对章昺也比对庶子更重视。
纪炳辉是挑不出毛病来的，只好归结为，太子这人，心太细，简直像是个女人的想法。
章熙让儿子给他再传个话，他对此也只有一个评价：“想太多了，我不会在意的。”
自己认为父亲想太多，那是自己的事，外公不把自己父亲的话当一回事，章昺就不乐意了，低喝道：“外公！”
“好，我啊，不跟死人置气。”
章昺又将母亲的叮嘱给忘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外公，公孙昂是功臣，提到他还是客气些好。”
“好好好，看你的面子，功臣是不能慢待滴~”纪炳辉口上答应着，心里并不以为意。
“外公！”章昺又叫了一句。
纪炳辉带点无奈带点纵容地说：“好，我明白的。请上复太子，我明白的，不就是宫宴上的事么？公孙家的丫头受了委屈，陛下是要昭示天下，不会亏待功臣。我岂会自降身份，与马奴家去比？我怎么会把女人家的闲话当真呢？我是你外公，我是要维护咱们的江山的，自然不会与寻常文武去争风吃醋。就算有什么话传出来，我也只当没听见。公孙昂已经死了，他已经争不了什么了，我还活着，能自己挣更多，不用靠陛下的怜悯。”
章昺这才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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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昺这一天过得还不错，既不用听父母的训斥，也不用看老婆那一张晚娘脸。
出了纪府，他吩咐车马：“送王妃回宫。”自己扳鞍上马，看样子还有事儿。
吕氏撩开车帘：“你去哪儿？”
“有事。”章昺摆摆手，让车队直接送吕氏回宫，自己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宦官。吕氏在车里直跺脚：“不知道又要干什么去了！竟让我一个人回宫！”跺完了脚，章昺早跑没影了，吕氏压根没反应过来，只得无奈地下令回宫。一路上都在盘算，这回去之后要怎么跟姨妈兼婆婆汇报。
不能将丈夫一同带回，又不知道丈夫跑去哪里鬼混，她这顿训斥又是少不了。
她如果知道章昺干什么去的，非得跳下车来追过去不可。
章昺跑去了自己的私邸。
他虽封王，不住宫外，这私邸也不是王府的建制，不过精致豪华的程度却与王府无异。府邸的仆人们赶上过年，回家的回家，不回家的也在吃酒赌钱。乍一听他过来，都慌了，急忙忙几个人迎了上来。
章昺跳下马，大步走进去：“都收拾好了吗？”
“是。就等着您来住了。”伺候的人小心翼翼的，两个拨过来的小宦官后悔得要死，干嘛今天吃酒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呵气，想把口中的酒气呵得淡一点。
章昺走到正房一看，布置得比宫中还要精致些。宫里讲究规制，太子和太子妃还要他“不要玩物丧志”，一些精巧香绮的东西就没有，这里是要什么有什么。小宦官宫里出来的，心里明白，这是给吴宫人准备的，就是章昺的温柔乡，不止有章昺的东西，女人用的东西也堆得满满的。
因为知道吴宫人的喜好，小宦官连衣服都给订了一柜子，奔过去打开：“殿下看，这样还合适吗？”
章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又将私邸巡了一遍，嫌没有布置儿子的房间。
小宦官心道，您跟吴宫人还个屁都还没有呢，这就准备“儿子”的房间？王妃知道了怕不是要发疯！我的机会来了！只要吴宫人生下儿子，以后谁得势还不一定呢！赶紧说：“奴才这就预备。”
这里安静又舒适，章昺几乎不想离开，但是今天才去外公家，必得回去向母亲回个话。章昺怅怅不乐地上了马，慢腾腾地往宫里走，心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转过一个街角，与另一个拐弯的人撞上了！
两边的奴才互骂了八百句，坐上的主人同时出声：“表哥？”“八郎？”
撞上的却是他姑妈湖阳公主最疼爱的儿子——钟佑霖。
钟佑霖正在串门的途中。听说了公孙佳在宫宴上的遭遇之后，他一直担心公孙佳，亏得皇帝出手快，把事情都解决了，钟佑霖才没有大过年的连夜跑去姑母家里安慰表妹。
公孙佳得了赏赐，他也开心，凑个热闹敲一个诗会的花费。钟佑霖得到了允诺，心里挺美，想着与自己的“知交好友”们分享这个快乐的消息，顺便再吹一波自己表妹对诗坛的支持。大过年的，大家都串门，钟家第三代子孙又多得要命，他半道跑出去也不显眼。
连跑了几家，有所谓“名士”，也有与他同样境况的纨绔。纨绔们家里有钱，但不归他们管，不能随心所欲的花。自己的零花钱平常用是够了，又支付不起频繁的聚会。钟佑霖敲诈到一个金主，大家也就跟着夸：“对啊，对啊，令表妹真是蕙质兰心！”
名士们节操如竹——分段的。遇到需要捧金主臭脚的那一段，他们也不嫌臭。将公孙佳和钟佑霖都夸成了知音之人。
钟佑霖就快乐了！一快乐就发颠，满京城的瞎蹿还不看路，又撞了人。
好在天下间撞到的人，他基本都能摆平。这回撞的是表哥，两人打个招呼，也就没事儿了。
看在钟佑霖能逗皇帝开心的份上，章昺对这个长得好看的草包表弟也是宽容的，说：“你在想什么呢？毛毛燥燥的，也不看路。”
钟佑霖道：“好事儿！我表妹答应给我办一场诗会啦。”
“嗯？”
钟佑霖才灌了两耳朵夸他表妹的话，有些飘飘然，话更多了：“表哥不知道吗？就是公孙家的那个表妹！我表妹可好啦！跟别家妹妹都不一样，又温柔又体贴，特别懂事儿！外公才赐了她的，大家凑趣儿要她做东道，我表妹就是大气，都允了。我说诗会快办不起了，她就答应给办一场。”
章昺并不觉得公孙佳值得这样的厚赏，但是皇帝和太子都觉得没问题，他暂时忍了。钟佑霖是他姑妈家的亲表弟，这么不正经他就看不下去了，道：“你简直胡闹！她是你表妹，又失去父亲，好不容易有一份家业，你做哥哥的不说襄助她，反而要她的钱财！”
这话说得两下的奴仆都觉得过份了，大过年的训表弟，人家还是遇到好事了。县主得了彩头，分些给自家亲戚，大家一起开心，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您老路上撞着就开训？亏得这位小公子脾气好，换了另一个，当场给你打起来你信不信？
哪知钟佑霖脑子跟别人长得不一样，听章昺一说，他居然觉得十分有理：“表哥说得对！我混日子久了，竟忘了自己也要有担当！”抬头挺胸，打算帮表妹去了！
章昺训一回表弟，得到了这样一个回馈，心里也得意的紧，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更兼有这一出，回去完全可以向母亲解释为什么回来得晚了。又加了一句：“你怎么听风就是雨呢？太不稳重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晚上往寡妇人家跑，像什么话？”
“对对对，明天一早！”
两人散开，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很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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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佑霖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饭都没吃，就跑到了公孙府去。
他赶到的时候，公孙佳还没起床呢。她初四在钟府过的夜，初五回到自己家里，又开始忙起了自己那一摊子的事儿。皇帝的赏赐是一句话的事儿，办交割就够底下人忙俩月的了。就算公孙佳有排面，办得急，十天半个月也是少不了的。
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是如何这一份家业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庄田上原本有庄头，有佃户，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自己小小的利益团体，是拆散还是收编，怎么让他们不能抱团欺瞒主人，这都是学问。
公孙佳继承自父亲的产业，都是被公孙昂整顿过了的，她名正言顺，收拾几个刺儿头就行。皇帝手里接过来的，可得费点心，没个一、二年那是不能收心的。真正养熟了，最快也要三、五年光景。好在她现在也不用操心别的，就专管自己这一份家业就行。
初五回家，先跟心腹商量了一回，新赐的庄田管事先不动，两份差不多的产业，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照着自家原有的家奴比着来。拿出一年的时间，一样一样比着，都给它记着小账。
不适合的人，慢慢地腾笼换鸟，置换出来，最终都变成自己人。
处理这些事她已称得上熟练了，计划出来，单良与荣校尉都说：“很妥当。”
公孙佳新年再无可担心之事，也笑道：“我可休息下来吃喝玩乐了，接下来就要麻烦你们二们多辛苦啦。如果有自己觉得可以的徒弟，也可以告诉我，让他们独当一面，不会亏待他们的。”
单良摇头道：“这世道，傻子太多，没看到合适的徒弟。我看小荣那里，是不是有几个可意的孩子？”
荣校尉道：“还要再看。”
公孙佳道：“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
单良笑道：“那就慢慢来，接下来的宴会也不用太绷着啦。药王年前年后，也太忙啦，要好好调养身子。你没病倒，我已是烧了高香了。”
公孙佳道：“香，我烧过了。”
单良大笑：“看来菩萨很灵，那咱们就都好好歇着吧。”
公孙佳这一阵确实累得狠了，初六这天就没早起，本来初六她是计划去丁晞家的。也不用赶大清早，反正过节，大家都懒散。
结果被钟佑霖堵在家里了。
接下来，钟佑霖真就像他说的那样，要好好襄助表妹。初六，陪公孙佳先去丁晞家拜年，出来去了乔灵蕙那里。丁晞的祖父母六十来岁的年纪，并不比钟祥大，却已耳聋眼花显出明显的老态来。说话要吼才能听得清，公孙佳又吼不起来，只得很快地离开。
乔灵蕙那里就是另外的样子了。余泽是公孙昂的旧部，见了公孙佳也要客客气气的，公孙佳此去，倒是给姐姐撑了一回场面。愚蠢的大外甥还是一脸精明的蠢样，就差抱着她的大腿了。大家也都习惯了余盛这么抽风，只当没看见。公孙佳也很快地离开了，留下余盛泪眼汪汪的，他还有好多话要问呢！
初七，公孙佳在家里接待余泽等公孙昂的旧部，钟佑霖也一大早就过来做陪。由于不打算跟他们琢磨什么财路，也没有歌舞，这一天就是吃饭叙旧。
初八，公孙家的家将们齐聚一堂，给主人祝贺新年。钟佑霖抱着胳膊，还是坐在表妹旁边。
无论是公孙昂的昔时部下，还是他的家将家奴，一个个都是百战之余，一身腱子肉。钟佑霖自己都觉得有点怯，再看看表妹，娇娇弱弱，风吹就倒的模样儿。不行！得给表妹撑场面！
钟秀娥实在看不下去了，自己侄子蠢成这样，怪难为情的。公孙佳都没打算立威，可是只要有钟佑霖戳在一边当对照组，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公孙佳那是真的能立得住。哪怕她的话很少，只有开场寒暄几句，中间与各人略说两句家常，都比钟佑霖这个傻纨绔强多了。她每个人都认得，每个人最关心的事都知道。钟佑霖就傻。
两天酒席下来，无论是余泽等旧部，还是黄喜等家将，哪个不说一句：“咱们县主，真是能当得起家的人！比一般人家的儿郎还要强些！”反正混她那个圈子，平辈儿里是足够的了，坏不了事儿。
钟秀娥对钟佑霖道：“八郎，诗会的事，药王忘不了，你不用每天都来。又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巨资。”
钟佑霖严肃地对钟秀娥道：“姑母，不是钱的事儿，我也不用药王出这个钱，我省一省，钱还是有的！你与药王两个人，要操心这么大一片家业，怎么能没有人照看呢？诗会不要再提了！我是做哥哥的人，不能不管妹妹！”
一听就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话。
钟秀娥三两下把话给套了出来，原来是广安郡王的话他当了真了，母女俩都乐了。公孙佳柔声道：“可是，我关起门来过日子就够了呀。你看，这些亲朋友帮旧，都见得差不多了。你还有朋友没串完吧？”
“这……没关系的！”钟佑霖忍痛回答。
钟秀娥道：“你够了！去看看你的狐朋狗友吧！没有你接济，他们有一半儿的人该过不好年了！”
“哦！对哦！”
公孙佳道：“等等。东西给八郎带上。”她早给钟佑霖准备了一车的东西，好让钟佑霖给他的朋友送去。
钟佑霖道：“这怎么行？我怎么能占表妹的好处呢？”
钟秀娥没耐心了：“给你就拿着，啰嗦什么？欠打吗？！”
公孙佳道：“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安心作诗。不为你，不为你的朋友，只为锦绣才华。”
亲娘啊！果然表妹才是最可爱的！姑母就凶！钟佑霖感动地拖着好些东西，串朋友去了。
他刚走，初九日，容逸就带着媳妇过来拜年了，与钟佑霖完美地错开了。

第32章 拜年
容府会拜年, 这个公孙佳早有预料，只是容逸携妻前来，还带着容尚书的拜帖, 这就稍有些隆重了。
两家已经互致过拜年的名帖了, 容家是容尚书的帖子, 公孙家就是公孙佳自己的帖子。容家没把一个黄毛丫头的帖子扔出来，就已经是接纳的态度了, 今天又由容逸这样的俊才亲至, 公孙佳也稍感意外。
容逸的妻子江氏出身名门, 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与容逸年貌相当, 今年刚过二十岁，与丈夫感情正浓。路上, 夫妻二人打趣, 江氏道：“你出来应酬，何必带上我呢？你做正经的事儿，我又不会拈酸吃醋！要为避嫌, 头先不是自己已经跑过一趟了？”
说这个话是有缘故的，容逸的品貌才情，常会被年轻的小姑娘倾慕, 他自己不留意, 便要惹下点风流债来。容逸无奈地道：“我是怕你以后遇到了她吃不消，先带你来认一认路。今天有我在一旁看着，好歹有几分香火情。”
江氏见他不像说笑，好奇道：“果真有那么厉害吗？虽听婶婶们说，她在太常家那一场闹得狠，可后来再没听说有什么事迹传出。圣眷倒是有的, 外家也够厉害。”
容逸叹了口气：“见了你就知道了。”
江氏更好奇了：“真的吗？”
容逸知道，现在说多少话都没有用，只有让妻子自己感受到了，才能知道厉害。
江氏带着一颗好奇与品评的心，来到了公孙府的门前。她虽然未曾掌家，却是这一辈里得意的媳妇儿，在容府也分掌些事务，在娘家也学习料理家务。既然丈夫提了醒，她从下车开始，就留意观察着公孙府的一切。
一个兴旺之家与一个衰败之前是截然不同，不在乎人口的多寡，而是一种气质。墙头瓦片上的枯草摘没摘、地扫没扫干净都是表现上的。江氏留意着看公孙府的仆役护卫。公孙家用的是私兵，一般肃杀之气先冲了江氏满面。
进得府内，只见里面奔走的仆妇们看到他们是眼露好奇，仆妇们来来回回，显然是有围观的意思，却并不误正事。江氏看他们的脚下，也是一派从容。虽然不能张灯结彩，却样样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整个公孙府像一座榫卯紧凑的新宅邸，而不是斗拱檐角都松散了需钉锤上紧的破房子。
容逸见她眼带评估，但笑不语。
公孙佳还是在那间小花厅里见的他们夫妇二人。花厅的变化不大，只墙上挂的画又换了一位名家之作。也是本朝的大家，也是一整套的画，也不知道公孙佳的府库里究竟还有多少好东西。
三个人叙了礼，安闲坐下。
容逸问候了一下钟秀娥，得知那位夫人去钟府探亲之后，便代父亲致了问候。公孙佳也从容还礼，又问候了一下容尚书夫妇二人可好，她还知道容逸夫妇二人已育有一女，还给小姑娘准备了一份新的礼物。
接着，容逸就品着茶水，看妻子与公孙佳交际。
江氏就没觉得有什么吃不消的，打第一眼起，她就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小娘子与传说中的那些事联系起来。公孙佳简直是照着大家闺秀心里最适合的那个妹妹或者女儿的样子长的，娇弱、柔美、娴静。是纯然富贵不操心的环境中，在长辈的呵护之下，从容生长的模样。
公孙佳的打扮也很合适，因父丧而显得素净，又没有那种自怨自艾的畏缩怨气。眉目疏朗，脸上并不随时挂着笑，而是一种恬淡悠然的表情，偶尔有感兴趣的内容，唇角便微微一翘。情绪既不过份的外露，又不拘束得像是个活牌坊。
她的声音也软软的，吐字很清晰，节奏却不快。讲话的内容也不咄咄逼人，也不故作高深说些什么宫内秘闻以显亲贵地位。互致问候之后，借着江氏从墙上的画儿谈起，感谢她上次回赠的画，公孙佳说：“我也不是很懂这些，放在这里未必合适，倒是与府上更相称些。”顺便就请教一些日常生活，布置屋子之类。
最难得的是她没有口音。本朝的新贵们大部分出身贺州，爱讲贺州土话，带得整个京城的口音都变了味儿。好些个趋炎附势之人还要学一学这个土话，听得他们这些世居京城之人分外的难受。公孙佳的口音就很正，江氏也乐意跟她多说说。
双方还没有很熟，谈话的时间也不很长，两个女人只是交换了一下初步的信息。公孙佳这里也看出来了，容逸新年也就是跑这一趟。不过带了妻子过来，这有点往“通家之好”的意思发展，多少是件好事。
既无要事可商，闲话一阵也就足够了。最终谈话的内容，是以公孙佳询问诗会合适的地点，容逸做了个简单的推荐而告结束。江氏意犹未尽：“出了正月，我再来约你出去玩。”
“好的，仙仙。”
回家的路上，江氏道：“这位县主，不是挺好的吗？怪不得钟八郎总是表妹表妹的不离口，我要有这么个妹妹，也要这么夸的。你不是说，她很难应付的吗？我怎么没觉得？她哪儿不对劲了呢？”
容逸抹了一把脸，公孙佳今天的样子与上回见到的确实有所不同。他无法将今天这个与世无争的小女孩儿与那日那个与佛陀对话的联系在一起，这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他猜不出来。他对公孙佳仍旧保持着一丝警惕，却又无法再挑出什么不妥来，以说服妻子。扪心自问，有点忐忑。
容逸支吾了一声：“近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她变了也未可知。咳咳，娘子，你把小名告诉她了。”
“她一个女孩子家，知道又如何？我也知道她叫药王呀。”
容逸点点妻子的额角：“你还告诉她，你更喜欢西市那家胡姬家的点心铺子，她家的油炸点心好吃，咱们去站在摊子边儿上直接就吃了，因为那家的油炸奶果子一定要刚出锅的时候直接吃才好吃，买回去就不是那个味儿了。对了，还说，是我悄悄带你过去的。”
“啊？我说啦？”
“说了。”
江仙仙有点懵：“我还说了什么？”
“布置屋子啦，她那儿有什么要调的啦，她墙上的画儿不合适啦。哦对了，你还说了，她表哥的诗写得不怎么样，简直是没有天赋的，让她别在那上头多花钱了。还有，西市旁边的酒肆、崇德坊的园子……”
江仙仙捂住了脸：“怎么会这样？那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自幼身体不好，哪儿都去不了。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自家城外的庄子，还就去过五回，她数的。你就受不了了。”
江仙仙叹道：“唉，难得她体弱多病人却不带一丝阴霾，现在看来，她做什么事也都是明着来的。不像太常府里那位，说话何等无礼？专刺人痛人之处，忒阴毒。还是与她说话舒服。”
“哪里舒服了？”
“又不打机锋，又不爱攀比，更不会背后说人坏话，何其难得。她也没问什么不该问的阴私之事，讲话也很有分寸呐。这回是你看错啦，我看她闺门整肃，条理分明，行事应当不差。你想，妇人生在这天地间，原就比男子艰难些，一家孤儿寡母，她若遇事畏缩了，岂能活到今日？略能立得住，世人就要说她‘刚硬’，明明是水仙一样的娇嫩人物，都是被这世道给逼的。”
江仙仙倒不是不相信丈夫，但是谁看到公孙佳这样一个柔软可爱的小娘子，会觉得她有坏心眼呢？江仙仙再怎么样，也没有那个阴暗的心理，觉得这样一个孤女能坏到哪里去。都是被迫反击的嘛！她懂的。
容逸眨眨眼，心说，你以后就知道了。心里不免有点发毛，就怕公孙佳又憋着什么招儿。帝王心术他都能猜上两猜，对上公孙佳，还真有点吃不准。这个年纪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有些古怪的念头，一旦有古怪念头的孩子还有行动力将古怪的想法付诸实施，那可真是够叫人头疼的了。
眼见妻子说不通，且公孙佳今天确实正常到了反常的地步，根本没个论据让妻子认同自己的观点，容逸心里添了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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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公孙佳知道容逸的想法，一定是要觉得冤枉的。她已打定了主意做一个“正常的小娇气包”，当然会很正常啦！
她就正常的过自己的年。因为守丧，除了宫里和外婆家，就只去了丁晞和乔灵蕙那里。现在就等着别人不介意她在守孝，跑到她的府里来拜年。反正拜年的名帖已经送出去了，她就不算失礼。
容逸之后，来的就是余泽。
公孙佳去他们家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钟佑霖，这一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着他的面什么正经话也说不下去。公孙佳府里照往年一样设宴，几乎所有的公孙昂的旧部都来了，都盯着公孙佳，向她道贺。许多人也很想知道公孙佳这是什么能耐，能维持圣眷不衰还饶了那么大一笔产业，余泽也没得机会说点悄悄话。公孙佳还跑到钟府过了几天，余泽就愈发不好去打扰。
好容易捱到公孙佳闲下来，初十这一天，余泽带上长子余威夫妇，以及天天念叨要见小姨妈的余盛，飞快地赶到了公孙府。
余盛高兴极了！
鬼知道他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
他可能是最惨的穿越者了，明明大势走向他都知道，但是发生在身边的事情他一件也掺和不上！真的就……惨！
余泽是有资格进宫蹭皇帝一顿年夜饭的，但是余泽的老婆死了，也没续弦，所以对当时女人堆里发生的事情了解并不深，只是知道公孙佳当时受了点气，然后皇帝出手安抚了。回来跟儿子媳妇一讲，乔灵蕙差点犯夜禁跑去看妹妹。
都是钟秀娥的女儿，乔灵蕙就没有能得到进宫打牌的好事儿，直到公孙佳得到了皇帝一大笔的赏赐，京城消息人士都知道了，乔灵蕙这里才得到亲娘比较全面的回复。
因为年纪小，爹娘都当他不存在，余盛有幸听到了只言片语，当时就傻了：啥玩儿？我还真是穿了个魔改剧啊？尼玛据我所知，史书里没记这一档子事儿啊！他就只知道这小姨妈超牛的！超有钱的！运气超好的！并不知道还会受欺负啊！
这TM接下来要怎么演啊？
余盛完全没谱了。
就很急，特别想再见一下小姨妈，看能不能点醒她。真就……哪怕小姨父很能打吧，这小姨妈在遇到小姨父之前如果再受欺负，那他心里也是很过意不去的，毕竟小姨妈是个心眼很好的傻白甜，对他也好。就很不忍心！
他就一直吵着要见小姨妈。正月里不好骂人也不好打孩子，把乔灵蕙憋得辛苦极了！
好容易，小姨妈过来拜年，结果身边跟着个狗皮膏药一样的八卦王，余盛什么话也没捞到讲。终于！终于！他爷爷要带他去见小姨妈了！余盛对这位爷爷真心实意地叫了一声：“阿翁真好！”
余泽就很愁，这孙子是真的不太聪明。他们这样的人家，子孙里成器的当然是有的，但是成材的比率还是很愁人的，一则家教是真的跟不上，二则这机会也不是很多。还是得让孙子好好抱他姨妈的大腿！
余泽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蠢就蠢吧，别人家的孩子也没聪明到哪里去，但是余盛的靠山硬啊！
祖孙三代到了公孙府。余盛满心的激动！为了大局，他一板一眼地趴在拜垫上给钟秀娥磕头拜年，从外婆手里接过红包，再给小姨妈磕头。这个头磕得是真心诚意的，恨不得再烧三炷香，让这位魔改剧的女主角变成正史里那个英明神武的姨妈！
再接过红包。
然后……
然后？
然后他就被吩咐：“带普贤奴出去玩吧！”金大腿的小姨妈还说：“把那个藤球拿给他儿，八郎说现在小郎君们喜欢那个！”
就踏马一个破藤球！里面还放个铃铛！个山寨足球！
余盛被挟到一边表演踢球玩了，整个人气得像只河豚！活像那个藤球的兄弟！
里间，长辈们正在叙话。都是自家人，也不用多么的客气了。余泽先问：“这些日子总不得机会细说，药王，宫宴究竟怎么一回事？”他不大好意思跟钟秀娥对话，但是对公孙佳还是有香火情在的。
公孙佳道：“都过去了。陛下有话，这事儿他给我平了，不让我再动手了。咱们就听陛下的吧。”
钟秀娥道：“我药王难道会吃亏吗？”
余泽道：“那就好。我们都挂心得紧。”
公孙佳点点头：“有劳了。我知道，自从我爹走了大家心里都不自在。不过，我也有一句话，以往抱团，是抓着那个最厉害的。如今这天下最厉害的就在上面坐着，还用得着抱别人吗？”
余泽当然明白这个意思，忠心当然是必要的，可是……“天下有几个人能让自己的忠心上达天听呢？”
公孙佳道：“只要我还在，你们有什么不得已的话，总能给你们传到。”
余泽放心了，整个后背都倚到了椅背上：“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有主心骨了。”公孙昂在的时候，他是陛下的人，什么话都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他们这些人比公孙昂又远了一层，上达天听？差着点儿，跟人起了争执，自己都要气虚，说自己是皇帝的人？自己都骗不了自己。如今有公孙佳这句话，余泽可以回去告诉自己那些老弟兄：放心，通天的路还没断。
心情一松，余泽就想讲自己家的事情了。这个公孙佳早有考虑，余泽跟公孙家走得很近，公孙佳自然不能亏待了他。余泽还没说话，乔灵蕙先开口了：“你真的没有难处吗？真有什么事儿，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乔灵蕙对这个妹妹那是真的关心，她这一辈子就在公孙家过了几年舒心的日子，对这个妹妹比任何人都有感情。公孙佳对这个姐姐也是很暖心的，掏出一个红封儿，示意乔灵蕙打开。
乔灵蕙也不客气，打开一看，惊呼：“六品？”余泽与余威也吃了一惊。这个品级作为出途的品级那是真的不低，他们没有赶上最好的时候，如果是钟祥，他的儿孙肯定不止是六品。余泽的儿孙，有个六品那是真的非常可观了。
公孙佳叹了口气，将红封收了回来，下巴朝外扬了扬：“给他准备的。”
长辈们往外一看，余盛正傻乎乎地追着个藤球在跑！跑到一半，一扑，吧唧，他还趴地上了！几乎所有的人同时一声叹息——怎么就那么的蠢呢？
公孙佳过年打牌，一共拿了五个红封儿，其中两个是六品的，一个给了单良，另一个就留给了自己的外甥。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就是给他准备的，可你看他这个样子。”
就蠢！
六品是个什么意思？乔灵蕙的老公余威，他出仕也只是将将摸着六品的边儿。公孙佳一出手，给自己外甥就是一个比余威还高的起点。
这就是背靠大树的好处。
但是……所有的长辈看着余盛追着个球跑的蠢样，都叹气了。余威干脆不说话了。余泽好声好气地与公孙佳商量：“药王啊，你说怎么办呢？”
公孙佳道：“还是得读点书，认得字的。我先前考过他，他是真的不识图。”余泽听一“识图”叹气的力道更重了！带兵打仗可不是只凭一时蛮勇，是得看到个亲妈都不认的草图，你心里就得有个山川地理的形状，得知道图上只是个简笔的凸起，你心里就得有个精兵爬半个时辰的山坡。还得差不多能估计到两个时辰还是三个时辰。余盛就没个天份。显然，公孙佳至少能得个及格分，蠢外甥在她这里连个十分都没有。
余泽也愁。
他们这些人说的刀头舔血，跟一般亡命之命的刀头舔血还不太一样，亡命之徒就是一把砍刀从街头砍到街尾。从来将门虎子，都是要有一点指挥兵马的能力的。最需要的是要在心里有点排兵布阵的本事，这个本事公孙佳自认是有一点的，看到一张草图，她心里能有点山川走向，知道这里直线距离只有个五里，但是要翻个山，可能盘山道得绕上几十里。
余盛就没这个概念！这个傻货他看地图都是平面的，他没有三维的，他领不了兵！公孙佳试过这个外甥，可惜余盛当时一无所觉傻乎乎地纸上谈兵从头谈到尾，还觉得自己表现得挺好。
当不了合格的将军，手里拿着兵马手下也不会服他，关键时刻是根本不顶用的。普通纨绔混个武职，那是混吃等死白拿俸禄。她的外甥是要能扛点事的，这混日子的路子就走不通。
所以公孙佳不得不给这个蠢个外甥谋划了另外一条路：“让他走文仕，哪怕能听从指示行事也行。”
余泽是经过战阵的人，知道公孙佳说的是正理，点头道：“药王说的是。不过这文官的路，我是两眼一抹黑的，你有什么谋划么？”
不用做什么文豪大家，先发蒙、读点书，有了点基础之后，大约十来岁给他塞进国子学里，那里是一窝子的权贵子弟，让余盛去交朋友。国子学里混上三、五年，交一圈朋友，二十岁之前出来反手给他个官职出身。起点比一般人高，入仕也趁早，就算熬资历也能勉强熬出头了。
“那就这样识字，读书，将他放到我这里，行么？”但凡公孙家能有钟家那样繁茂的子嗣，她都不用跟余盛在这儿较劲！这个外甥那是真的没见有什么天赋，哪方面的都没有。
余盛道：“这是自然！随你处置。”余盛是屁话没有的，亲爹拍板了，他也就没啥好说的了。而且他们也不大可能请得到比公孙府更好的老师了。从来武力发家的人就要迈过这一道门槛。
乔灵蕙却很心疼妹妹，擦着眼泪说：“你这是要操多少心哟~阿爹看到了，不得多心疼！”
公孙佳道：“你再给我生个顶用的外甥吧！”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外公家那一大家子，自有外公布置，她能处置的，也就只有自家血脉这几个人了！丁晞这个哥哥，心里第一想着的是丁家，公孙昂生前给他准备好的婚事他愣给耗黄了，以致于公孙佳到现在一个可用的侄子也没有，只有余盛这一个蠢外甥。
就惨。
余泽反而放心，他孙子算是跟公孙家绑一块儿了。公孙佳看起来能成事儿，他就耗一个孙子搁这儿，他也不亏！
余泽慷慨地说：“药王！我余家能有今日全赖烈侯青眼，如今我就把普贤奴交给你了！你随意处置！我们绝无二话，就算他不懂事，打死也随你！他就是你的的了！”
余盛在不知道的时候，就被自己的亲爷爷卖给了自己的金大腿，他还在为金大腿担心。
金大腿则说：“让他好好过这个无忧无虑的年吧，我灯节还要入宫伴驾的，过了正月，将他送过来，看我能饶得过他！”
余盛的父母和祖父在一旁喝彩：“好！不要饶过他！”
叮铃藤里的铃铛欢快的响着，大外甥踢球踢得正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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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开始不太想玩那个藤球的，他觉得自己被歧视了。然而作为一个很正常的男孩子，他的爱好也是普通男孩子普遍有的爱好，比如喜欢个球类运动什么的。呆坐着实在无聊，一边追着藤球跑，一边在思考：要怎么抱上金大腿，并且诱导好她！
如何诱导公孙佳，余盛并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只是想，得多跟她聊聊，具体聊什么，就随机应变吧！
完全不知道金大腿已经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安排得这般用心，亲娘也不过如此了。余泽一家满意地将余盛暂时拎走，余盛被拎起来的时候还是一脸懵懂，两条短腿在空中直蹬：“阿翁，放我下来！我要跟阿姨玩儿！”
余泽道：“你还没玩够吗？”
乔灵蕙也说：“玩玩玩，就知道玩！你给我等着，以后有你累的时候！”
亲娘的嘴是开过光的，大正月里说的话，更是灵验得紧，只是这时候的余盛还自信满满，以为自己依靠千多年的知识，对上古人是可以碾压的。他心里埋怨着父母强行将他带回，耽误了他跟金大腿交流的好事，硬是被塞进了车里装回了家。
钟秀娥旁观了这一出，劝道：“普贤奴也安排好了，你也歇一歇吧。灯节那天还要进宫呢，这几天养养神。”
“养神的日子长着呢，普贤奴又不用我亲自教。过完了节，跟八郎说一说，问问他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合适给普贤奴发蒙的。”
钟秀娥道：“哦！给八郎那一车东西，原来是这个？”
“还有他那诗会。我那天与容家的娘子聊了聊，她倒说了几个适合办诗会的园子。有些人家愿意出借园子给这些人，付些钱就行，若请的人里有名气更大的，主人还愿意白白让他们使呢。”
钟秀娥道：“八郎的狐朋狗友，自己都不走正道，别教坏了普贤奴。”
“难道一个愿意正经做事来趁食的也没有吗？”公孙佳笑了，“选那有妻有室，要养家糊口的。他就得认真。”
“你是没见过抛妻弃子的男人！”钟秀娥白了女儿一眼，“这人情世故啊，你还是要知道一些的。这些酸文假醋的东西，最爱个风流，家里老婆孩子饿得两眼昏花，他有两个糟钱还能跟‘知己’喝酒呢。”
公孙佳道：“我是说，问问他那一圈文士里他最瞧不上哪些个人，又呆，又不会讨好人，没法儿四处混好处，又有家累，就很闷的那种。”
钟秀娥拍案大笑：“妙妙妙！”继而又有点担心，“余泽面前我不好说，普贤奴要是不成器可怎么办？你看你那些表哥，让别人操心的多，顶用的少！万一连话也不会听呢？”外人嘲笑她侄子和外孙是废物，那是不行的，考虑到亲生女儿的利益，她会先琢磨一下万一余盛不可靠，要怎么办。
公孙佳道：“也好办。”
如果余盛连这个也不行，那就只好废物利用，通过他来辨识与他同龄的人中有何可选之人。就像从钟佑霖的亲友中反向选择，给余盛找启师一样，筛拣小辈中可造之材，从小栽培。等余盛长大了，还能拿来联个姻什么的。
余盛未来老师的风格也就选好了。公孙佳既不需要一个古板的只会给外甥灌输些纲常伦理的人，也不需要一个圆滑得浑身都是鬼主意的人。最好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教书机器，给外甥打好识字背书的基础，余盛脑子里的想法，得她亲自往里灌。
就先让他过完这最后二十天无忧无虑的童年吧！
公孙佳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对小朋友特别友好的亲姨妈！还知道给死囚吃断头饭。
一开心，她就对钟秀娥道：“阿娘，咱们出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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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秀娥很诧异，以她对女儿的了解，公孙佳等闲不愿意出门，出门必有缘故的。她问道：“这时节，你要出去做什么？”
公孙佳道：“仙仙不是来咱们家么？提到一家好吃的糕饼铺子，我想去看看。”
“外面的东西，干净不干净呀？”因为女儿从小体弱，饮食上也格外的小心，钟秀娥在这一点上很上心。
“她们都吃的，应该还好。”
“那倒是，他们那些人，很有些瞎讲究。她说好，你让人买来就是了。”
“要亲自过去，说是买回家吃就不香甜了。”
钟秀娥秉承着钟家的习惯，对孩子纵容得紧，当即点头答应了。一行人便往江仙仙说的那个铺子去，公孙佳坐在车里闭目养神，钟秀娥倒有兴致张望。
忽然，钟秀娥问道：“那个是不是咱们家的那个阿静？”

第33章 解衣
钟秀娥对“阿静”的印象不深不浅, 人们对于和自己不是一个人种的人，分辨起来总是不那么的清楚。只因“阿静”长得太好看，她才能将这张脸给记住了。
元峥低着头，失魂落魄。
他的身边是阿练等几个公孙府的丫环。阿练与女伴们叽叽喳喳：“好啦, 别不开心了, 回去给你买果子吃。”
元峥是被她们给带出来的。
本来元峥留下只是权宜之计, 他一心要跑路，与府里人也不深交, 与阿练说话多些, 但阿练与他差了好几岁, 也是玩不到一起的。今天一同出行，是托了元峥这张脸的福。
在阿练和她的小伙伴里流传着一个消息, 西市那里有一家胭脂铺，铺子的老板是个胡姬。传说曾是前朝某巨贾的爱妾, 有着极妙的胭脂方子,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 她就自己出来到西市开了这家铺子。
这老板极会做买卖，每日只卖限定数目的胭脂, 来得晚了的都抢不到。人也是奇怪, 越是这样，越爱买她家的货，阿练等人就是日常抢不到的，只好动点歪脑筋。老板因她自己是胡姬, 年轻时吃了不少人在异乡的苦头, 就立下一个规矩，每次会给胡女留一点货。
并且规定，一个人不许频繁过来代买, 如果能骗得过她的眼睛，算你赢。有些胡商会入乡随俗，过年休息。有些人则就趁这时节好多赚些钱，各人习惯不一样。这家老板娘就是过年也要赚钱的，这几天铺子还开着。
阿练就把元峥给拐了来。
元峥与她一拍即合。
他之前陪两位师太打了三天的牌，有输有赢，师太们也不贪他的钱，只为一乐。三天过后，师太们就不打牌了，因他小输了一点点，两个师太很难得地勤快起来，说：“拿了你的钱，就给你家里再念几卷经吧。”
知道这两位的习性，她们能动起来就让元峥很感动。又有点伤感，因为他计划的逃跑计划，开始了！
师太们继续念经晒太阳，元峥也就闲了下来。他准备这两天先出府探路，探好了路，灯节好跑路。
按照习惯，元宵节会有三天的“灯火不禁”，连着三天是没有宵禁的，这是许多人家奴婢逃亡的好日子。偷点主人家的金银细软，跟着外面的相好又或者强盗跑路。这个时候，街上人挨人，连真正被拐子拐卖的人口都很难寻回来，刻意想跑的就更容易了。
就在今天阿练找他来了，元峥不用自己找理由出府，也很愿意陪着阿练跑这一趟。
阿练出钱雇了车，与三、四个好友，带着元峥到了西市去。让元峥不要把头发编起来，要散一散，简单扎一下就行，一定要突出她是个“胡女”。西市里有些铺子休息了，不休息的人也不少，大部分胡商过节就是加班加点的卖货。
她们先带着元峥进了胭脂店，老板娘三十来岁，身材丰腴，眼角眉梢都会说话，眼睛一扫便知道她们来这是干什么来的。捏着元峥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好一阵儿，才说：“你要照顾好自己啊！”阿练不乐意了：“怎么说得像她受了气似的？我们会照顾她的。”
元峥低声道：“多谢。好些人都这么跟我说过了，有些事儿，是天意。我到现在，运气都还可以。”
老板笑了：“好吧。你以后在主人家待不下去了，还想混口饭吃，就来找我。”
阿练怒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们府里怎么会养不起一个人？阿静就是主人带回来的，阿静，你说是不是？不买了！我们走！”
老板只是摇头。
元峥出了门劝阿练：“别生气啦，咱们去别的铺子看看，出来一趟生气，多不划算？”
阿练这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边念叨元峥：“不许没良心，听到没有？你要当了白眼狼，我薅光你的卷毛。”
元峥苦笑，他就是白眼狼，要跑的那种。嘴里依然劝阿练不要生气：“咱们去旁的胡商的店里看看去吧，万一也有好货呢？”劝得阿练等人都同意。她们出来就是为了逛街买东西的，一劝就听。
元峥微微有些得意。
结果老天爷好像知道他是个坏人，不保佑他了，在西市转了一圈，元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虽然自幼吃过不少苦头，被元家人歧视，心里却未尝没有一点傲气与自得。元家不重视他，也不关心他的课业，但是自从父亲给他开蒙以来，他的学业从来都是同辈里最好的。他学东西总是很快，总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问题。
从家乡到京城，这一路上千里，他以八岁的年纪——现在是九岁了——成功躲过了老砍头与州府官员李铭所派遣的家奴，略差一点的成年人都未必能办得到。他若对自己没有一点高于常人的评价，那才是奇怪。
如果父母安在，他的人生计划就是好好读书，争取做官，给爹娘扬眉吐气。这是一条天经地义的规划，他做起来也没有任何的难度。
可是一朝遭遇变故，这计划行不通了，他须得有新的规划，他的缺点也就暴露了出来。他生长在偏僻地方，再聪明也囿于见识，无法预测未来。从出逃到现在都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卡在了这一条上。
胡商，他找到了，他没有上来就问人家要不要伙计，而是先观察。听、看，听他们之间的称谓，看不同称谓之间的相处。
走过几家店里，心也凉了。
挨骂的大部分是伙计，而能够分担买卖、学到手艺的基本都是亲儿子或者女婿。元峥不怕吃苦，再苦，能比当年在元家被血脉相连的人刻薄苦么？再累能比这一路孤身逃难累？他怕的是苦过了也累过了，却得不到任何的收获。
就像在元家，如果元家虐待完了他，在他课业优秀的时候能够变得对他好一些，他也不会那么的恨那么个“家”。恨到不愿意承认。
那是一种绝望，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期待发生改变，唯一改变的只有自己的年龄。
被父亲带出元家的时候，这种绝望被驱散过。父亲死后，被元家老仆找到，绝望的阴霾重新笼罩了他。逃亡虽苦，却有一种释放的感觉，奔逃，有奔头，只要不被抓到，心里就有一团火。
如果到商家也只是当个仆人无法出头，那还不如留在公孙府呢！出逃是为了变得更好，不是为了将路越走越窄。可他在公孙家的身份是个丫鬟，当时想着只是暂时寄身公孙府，这性别的事情等他一跑，也就不是问题了。现在就算跑出来了，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无论是走是留，处处都是难题。
“走一步看一步”，眼看就要走不下去了，元峥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现在有点恨自己读过的书，恨自己居然还算聪明，能体悟到了一点点人生的无奈，却又对这狗日的现实无能为力。他觉得自己像被一条绳子捆住了，他想挣脱，却只能让绳子越来越紧的嵌到肉里。他想大声喊叫，叫醒这天，请祂开开眼，不要对自己这么的刻薄。
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最后心里只冒出一句话：“佛不喜欢我。”
阿练等人逛了一圈，重新高兴了起来，见他不开心，都说：“累了么？好啦，说好了请你吃好吃的，虽然胭脂没买，吃的还是有的。来！就那个吧！咦？怎么是咱们府的车？走，给主人问安去。”
元峥这时候最怕见的就是公孙佳，他不怕别人对他不好，就怕别人对他好。对他不好，他能扛过去、能记仇，只要他不死，总要报这个仇的。对他好，他就怕辜负人家，这可怎么办？
他现在只有八岁，扛不过几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的力气，被阿练和几个朋友薅起来就提到了公孙佳的车前！
想逃跑踩点，发现是条绝路，又遇到了好心收留自己的人，这无所逃遁的境况，像极了他现在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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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峥难过到了极点。盼望着是阿练她们看错了，然而事与愿违，还就是公孙佳的车驾，她真的到这拥挤的地方来了。
公孙佳的车太有特色了，她出门，通常车边是带着两队护卫的，这些护卫都是昔日公孙昂的亲卫。恩威并施养大的死士，满京城算上御林精锐，也是少有敌手。更有甚者，御林精锐的一部分，也曾是公孙昂出来的兵，与这些亲卫受过同样的训练。
公孙佳收拾完了家将，对这群亲卫也是延续了公孙昂的策略——厚恩、严令。还交给荣校尉这样一个放心的人来带，精气神与别家都不太一样。所以即便是同样制式的车驾，只要旁边站了这么些人，总是很容易被人认出来的。
阿练几个人跑过去，钟秀娥还吃惊：“怎么你们也在？”元峥的脸太突出，她把阿练等人给忽略了。
阿练福了一福，道：“带阿静出来逛街着，说了要买果子给她吃的，就来了。”
公孙佳给了阿练一个陈述句：“遇到事了。”
阿练瑟缩了一下，小声道：“遇到个不会说话的东西。”
“哦。”
阿练不敢隐瞒，小声将胭脂店老板娘的话说了。公孙佳失笑：“就为这个？”阿练道：“可不是，太气人了！阿静这死丫头还劝我们接着逛街，不要生气，您瞧，她自己就气上了。”
公孙佳道：“阿静，过来。”
元峥磨磨蹭蹭到了车边，公孙佳道：“好好读书，好好做事，只要你用心，你做得一分，我便给你一分回报。你将来过得怎么样，端看你自己。”她的眼里，元峥还是个小姑娘，而且是个有心培养的小姑娘，当然要勉励两句。
元峥与公孙佳答了两句话，心情好了一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要是……佛不喜欢我呢？”
公孙佳失笑：“你要祂喜欢做什么？你该要的，是我喜欢。”
阿练推了推这个小徒弟：“还不快谢主人？”TMD有个呆徒弟真是折寿！阿练低声催了元峥两句：“这家奴婢，只要自己有本事，什么时候都吃不了亏！”
压抑的感觉散了一些，元峥没那么紧绷了，乖乖地福了一福。
阿练仿佛逃出一条命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下可好了，还怕她难过得吃不下东西呢。”
每天梳头都听她说话，公孙佳对她也熟，问道：“你也知道这里好吃？”
“啊？并不是，”阿练没想到公孙佳居然会问这个，吃惊之余答道，“奴婢也不常来这里，都在府里当差呢。不过看这家队排得长，就一定是好吃的。”
元峥这才抽抽鼻子，觉得自己闻到了食物香甜的气息。后知后觉地发现，公孙佳原来也是来吃东西的，不由打量这家铺子，不得它何德何能，居然能让公孙佳亲自过来。
点心铺子离西市很近，并没有在西市里面，而是在邻近的坊内。违规在坊墙上打了个洞，朝外做生意。坊墙外面有很宽的排水渠，铺子就搭了个简易的便桥，连接了墙洞与大街。做点心的胡人大师傅将大锅支到了桥的这一头，摆在了大街的边上。许多店家都这么干，上头不严查，人们也乐得就在墙外面买，免去跑腿之苦。
天冷，水渠结了一层冰，冰面透着一层霜色，愈发衬得点心铺子热火朝天。
以那座便桥为界，公孙佳的车驾占了左边，其余的人排队占了右边。元峥心道：主人真是很讲道理了，并没有霸占整条街。
他哪里知道，公孙佳的车队也是霸占整条街的。护卫开路，将正在排队的客人挤到了一边，这是京城常见的景象。平头百姓们嘟囔几声，都习以为常了，开始猜这是哪家的人。公孙佳在车里还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儿，她家远亲近邻出门，都这样。也没人告诉她这样不对。
还是阿姜下车向大师傅问话兼买点心，钟秀娥看她施施然一个人进了铺子，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才想起来此事不妥，低声道：“闻起来味儿还不错，尝尝鲜也就算了吧？尝完咱们就回家。”公孙佳道：“我明白的，就是想试试味道怎么样，如果好……”
“嗯？好吃就常来？那也没什么，反正吃得起，难得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对了，将车往一边让一让，别都堵着让别人买不了东西。”
钟秀娥这么体贴，当然不止是因为她“知道人间疾苦”，而是曾经跟妹妹钟英娥结伴逛铺子堵了路，还跟路过的人起了冲突被御史参过。参她不要紧，反正就挨皇帝舅舅一顿骂，人家连她爹带她丈夫一起数落了一回，公孙昂还得跟皇帝道歉。这教训就很足了，足够她记到现在。
公孙佳并不知道还有这个典故，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点头道：“也好。”下令移车，护卫也往一边挪了挪。
这才有元峥现在看到的场景。
此时阿姜回到车边，与阿练打了招呼。取了托盘，携着几个碟子，将新出锅的点心拣品相最好的装了几碟拿过来给公孙佳尝。特意指着其中一碟道：“这个就是容家娘子说的那个。旁的也都是他们家的点心，店家说好吃的。”
公孙佳吃了觉得也就那样，不由奇道：“味道还可以，但并没有比家里更好呀，更不及宫里的。这是什么道理？仙仙怎么会觉得特别好呢？”
钟秀娥放心了，看来女儿不会再突发奇想再过来了，也尝了两口：“咦？我看还行啊。”公孙佳招招手：“阿静，你过来，尝尝。好吃就算阿练她们请过你啦。”点心放在车里的，元峥得到了机会爬上车。车里有一张小桌，上面放着茶水点心，精致的餐具。车上铺着毯子，公孙佳还倚着一个大大的隐囊，身上盖着一张毯子，看起来舒适极了。
阿练本来见这小徒弟居然先能爬上公孙佳的车，还有点不高兴，听公孙佳这话，又觉得公孙佳跟自己更亲近。就不计较小徒弟居然真的大胆敢抢她饭碗爬上主人的车了。答道：“谢主人，这下我可省钱了。”
公孙佳说一声：“行。”又专心看元峥吃东西。
她很少有机会看到一个人吃饭吃得这么香甜可爱。
元峥略显局促，但是可能真的逛了大半天有点饿了，吃饭看起来很香，样子也很斯文，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感。看得人也有了胃口，公孙佳觉得，可能江仙仙说的是对的。点心很好吃，是她刚才尝错了，忍不住拈了一块，嚼嚼，好像是好吃了一点点，但没有像元峥那样幸福的感觉。
她问：“真的好吃？”
公孙佳伸手捏起点心的时候，元峥就呆掉了，筷子放在嘴里都忘了拿出来。听她一问，忙从嘴里把筷子抽了出来，递给她。接着脸一红，又将筷子藏在了背后，逗得钟秀娥一阵笑。
阿姜也笑，嗔着问：“问你话呢？真的好吃吗？”阿练低声骂道：“没出息的小卷毛！”
这点心味道是真的好，甜味入口，很能安抚他沮丧的情绪，元峥点点头。公孙佳笑道：“那你就都吃了吧。”就要示意回府，不想街上却乱了起来。街上原来也是嘈杂的，出了事的声音却与日常的声音完全不同。钟秀娥问道：“怎么回事？”
荣校尉上前道：“是两伙人在追逐。”
“那不干咱们的事儿，开道，咱们走。”
元峥捧着点心，低声问道：“那……我下去吗？”
钟秀娥问道：“你吃饭都这么香吗？”
元峥脸红了。钟秀娥若有所思，考虑以后给这小丫头加个活儿——吃饭给公孙佳看，兴许能让公孙佳多吃点东西。
公孙佳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元峥乖巧地坐稳了，心里却渐渐有了主意。车子行了有一阵儿，元峥跪在公孙佳身前，车厢空间有限，不似在厅堂内能拉开距离，他这一跪，几乎要触到公孙佳的膝头。将钟秀娥先吓了一跳：“作死的东西，要做什么？”
元峥仰起头，此时他就是一个押上了所有的赌徒，问公孙佳：“我只有自己，不知道能为主人做什么，也可以有‘将来’么？”
公孙佳点点头：“当然。我让你能，你就能，我总能找到你的用处。你要乖。”
元峥想叩头，却将脑袋磕在了公孙佳的膝盖上。元峥的脸涨得通红，头上却传来公孙佳的一声轻笑，柔软的手掌又抚上了他的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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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公孙佳便不再管元峥，放任他被阿练等人挟去“拷问”，公孙佳则命人将单良又给请到了书房里，向他询问了一件事情：“我要将西市边上那家铺子整个儿拆到咱们家里来，多久能办好？”
单良吓了一跳，敬请都出来了：“您要做什么？”
公孙佳道：“请容家娘子吃好吃的。”
单良有点发傻：“何须如此？”
公孙佳道：“我以前没怎么留意的，现在仔细想想，史书上写的果然是没错。我小的时候，说话顶用的多是武将，如今说话的文臣是越来越多了。”这些本就是她日常接触的，稍一回忆便印证了记载。
她细想了一下自己周遭的变化，从女眷间的交往来说，女人拼爹、拼丈夫、拼兄弟、拼儿子，谁家族的男丁厉害，谁就是大家的中心。当然，钟家女眷现在也还在中心的位置戳着，但是与之相对的，许多前朝文臣、又或本朝新秀的女眷比往常威风多了。
再从风气上来说，钟祥自己是个武将，都得养代笔来作诗了。
最后看看各家的后代，钟佑霖和一干堂表兄弟，出洋相也要从文。
公孙佳说：“所以，要与文臣结交。”她本身就与武将有联系，这一条不必再提。
单良还是没闹明白：“这与拆个点心铺子搬到家里来又有什么关系？”
公孙佳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我只是想了解文臣们都在想什么，他们的习惯是什么。还有他们之前说的那个诗会，那个办诗会的园子。我过两天还要逛一逛几处园子，如果可行，咱们也修一个。不能一开始就将人都招到府里来，不合适。”
从钟佑霖在眼前晃悠开始，她就在想这件事了。园子还能租出去，这也是出乎她的意料的。她家办什么宴会，自家有的是地方。无论是马球、赛马、游园、避暑，公孙家从来不缺排场。
但是钟佑霖打开了她的新思路，她想，可以在京城修一个园子。就用来经营，平时也租出去，这个园子一定要档次很高。今天阿练讲的那个胡姬开的胭脂铺也给了她灵感，就是把门槛抬得高高的，让人求着来。
至于要不要挂上自己的名字，她还在斟酌。
马球场也是，她打算置办一个新的马球场，也是这个意思。马球场配上悠闲的庄园，也是个出游的好去处。
单良抚掌而笑：“妙！爱静的、爱动的，就都在眼皮子底下了，只要他们还爱出来玩儿。就算不爱出来玩的，名士都聚在这里，他也少不得要挪动脚步。依着我，就弄一明一暗两处，筛拣一下可结交的人，再交好也不迟。”
荣校尉也笑了一下：“甚好！”这样他也多了消息的来源。其中妙处，可能公孙佳自己都没想得特别多，荣校尉的脑子里已经有了规划了。
三人正乐着，外面来了个小丫环，轻轻叩门。阿姜出去了一下，回来表情带点怪异：“阿静求见。要……要在书房见您，说有些话不能在闺房里说。”
公孙佳有点奇怪，不过这个阿静是她选定的人，顺口说：“让她进来。”
单、荣二人不以为意，正要退出去，却听元峥说：“二位请留步，必得二位在场。”两人觉得好笑，又觉得可能真的有点事情，一齐站住了。元峥又说：“请阿姜姐姐将门带上，不能有人偷听偷看的。”
有意！
公孙佳一个眼色，阿姜照办了。荣校尉不动声色地斜挡在公孙佳面前，手已按在刀柄上。单良悄悄往一架大盆栽后面站了。
却见“阿静”跪倒在地，开始脱衣服。荣校尉与单良同时说：“胡闹！”
元峥解开衣服说：“我叫元峥，是男的。”

第34章 安排
大变活人了！
这变故来得太离奇, 公孙佳与单良、荣校尉都忘了生气。
元峥！
找了他这么久都没有找到，还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他居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大家都没有发现。不止“没有发现身份”, 连人家的性别, 他们都搞错了！
三人都是自诩聪明之人, 单良的傲气劲儿是外露的。公孙昂过世的时候，他还念着旧主之情, 看公孙佳都是拿看晚辈的眼神。公孙佳虽然不大外露, 也自认自从父亲过世, 自己掌家这一番操作做得是着实不错。荣校尉话最少，那是因为他从公孙昂时代开始就一直执掌着机密, 认为对人心的阴暗是非常了解的！
就这三个人，愣是没认出人家的性别！
元峥这个出场, 给了三人终身难忘的记忆, 深刻到他们一想到这件事, 都恨不得先抽自己两巴掌，深刻到他们看人的时候不敢再想当然, 深刻到他们无时无刻地要重新评估一下身边的人——从外表到内心。
三人看似不动如山, 心里全是震惊！
单良心里全是不可思议：这货才八、九岁吧？怎么就……不对！那他也是个男儿身！居然以女孩儿的身分混在府内的后院！简直不可原谅！
又很庆幸，还好，是个小男孩儿，并且一直在佛堂里, 进府也没有很久。
想到公孙佳身边居然出了这样的纰漏, 两人背上全是冷汗！他是个男的！男的！此时单良也顾不人家只有九岁，更忘了当初自己怎么跟公孙佳说“要多看看，多经历些事情”了, 气得把拐杖攥得死紧。他的心里闪过许多可怕刑罚。
荣校尉更是认为自己没有认出元峥性别这个错误不可原谅！他是干什么吃的啊？就是干这些往别人身边放探子，抓主人身边的奸细，诸如此类的活儿。现在来了个灯下黑。
奇耻大辱！
惊讶、后怕、屈辱之后，两个男人终于开始生气了。
他们什么离奇的事情没见过？富贵人家里，女眷身边养个老妈子，事发后发现是姘头的……那也不是没有！但是眼前这个不一样！他居然有那么多的机会接触公孙佳！这是不可以的！
如果是公孙昂身边出现类似的事情，他们只是恼火于自己的失误。公孙昂是有自保能力的，公孙佳不是，她是最容易被摧折的娇嫩花朵，是无价的玉器，珍惜而易碎。没人碰她，都要担心她什么时候自己就崩解了，现在出了这么个事！
公孙昂身边出现意外，大家动手给它处理掉，复盘，吸取教训，绝不会后怕。换了公孙佳出事却是想一次，心尖就要颤一次的。
两人用残破的理智告诉自己：这小王八蛋已经在面前了，不急着先打死，好歹是元峥，用好了是颗棋，还能坑一把纪宸，恶心恶心纪炳辉。
“你TM给老子把衣服穿上！”荣校尉低吼！
元峥这才开始有点慌，把女式的小袄给裹紧了，胡乱系了一下带子，等候发落。
他的样子乖巧极了，□□校尉已经完全不相信他的表象，单手将他给提了起来！眼看要给他掼地上摔成一张人饼。
“阿荣！”公孙佳低呵了一声，挽救了元峥的小命。
荣校尉提着元峥回望过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公孙佳定了定神，缓缓地说：“拖出去，二十鞭。”
荣校尉一声令下，进来的亲兵也不管拖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单手将元峥提了出去！公孙佳直勾勾地看着门口，对荣校尉道：“你跟着看着，让他疼，但不能打坏。治一治要还能使。”
荣校尉出去的时间略久，回来的时候说：“问了人。他在后面行走被拦住了，便说有事禀告，才被带过来的。”
元峥是刚刚从公孙佳的马车上下来的，念着这个来历，才没有马上被送到管事那里进行真正的拷问。元峥就凭着一时的勇气，来到了书房，扔给书房里正觉得自己拟定了一份绝妙计划的三人一个炸雷！
荣校尉恨得牙痒痒，一面是想惩治那些看到从主人车上下来，就对元峥青眼相看的混蛋，一面又觉得，幸亏将元峥带到前面来了，否则阻上一阻，元峥可能就没有勇气招供，那等他在后院长大……
公孙佳从未遇到这样的事情，什么情绪都炸开了，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反而非常的平静。再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很温柔地对阿姜说：“以后府里来新人，要对人体贴，先帮她沐浴更衣。”
阿姜必须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才能控制住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她一直跟着公孙佳，自诩是未来内宅管家的不二人选，竟也眼拙！呼吸沉重地点了点头，阿姜声音有点哑，杂着些微的磨牙声：“奴婢亲自看着！咱们家那么善心，一定要对下人好。”
公孙佳忽然问：“她是怎么来的？”
等一下！
他是怎么到公孙府的？是公孙佳自己带来的。从哪儿带来的？从湖阳公主府。为什么带回来？湖阳公主家闹绯闻。怎么闹起来的？因为钟佑霖从街上将他拣回公主府，然后钟保国不认识，误以为她是奸细！
“我就知道，八郎比普贤奴还欠打！”公孙佳说。我也欠教训，她默默地补了一句，当时还觉得自己干得漂亮，竟忘了验一验男女，可谁看着这样的一张脸，会觉得他是个男的呀？！！！
公孙佳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她能够有心情生气了。气得十指成爪，将桌上铺的绣布挠得挂了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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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鞭也就一会的事儿，元峥背上条条血痕，疼得钻心。亲卫将他往书房地上一扔，旋身出去带上了门，挎刀站在门前。
公孙佳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元峥趴在地上，吃力地抬起头，只看到一双素色的绣鞋，与一截裙角。明明背上疼得让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脑子却非常的清醒，连昏倒的感觉都没有。
公孙佳慢慢地蹲了下来，看得阿姜担心极了，脚步带点踉跄地奔了过去，想将公孙佳给隔开。公孙佳从生下来就被养得很精细，任何陌生的东西都让她去接触，任何陌生人，不，除了少数几个人信任的人，熟人都自觉地不去触碰她，就怕不小心伤到了她。
地上这个卷毛小贼头，心机忒深，敢装丫头，阿姜生恐他会暴起伤人。如果可以，阿姜甚至不愿意让公孙佳与元峥有着小于两丈的距离。
公孙佳捏着元峥的下巴认真地打量他的脸，好看，真好看，手感还是与上次一样的好，她的心情却不像上一次。她慢慢地问：“我说过什么？”
元峥瞪大了眼睛，他想起来了，公孙佳说过“不管你有什么事，只要对我说实话，我都给你平了。”
“嗯？”
阿姜有点解恨，也有点担心，公孙佳最讨厌别人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了，这小贼犯了这个忌讳，一定会被罚的吧？真是太好了！
元峥低声道：“不管有什么事，只、只要说实话，都……都能给、给我平了。”
阿姜扼腕。这样的好记性取悦了公孙佳，她没那么生气了，仍然慢慢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讲吗？”
元峥低喘了几下，汗水积满了额头，慢慢滑了下来，头颅的重量压到了公孙佳的手指上，有点累。元峥道：“我……全家都被杀了。有个叫师括的，杀光了先父的舅家……”
他竟将自己所知毫无保留地都说了出来，阿姜在一旁听着，心里的怒气都消散了。心道，他也是惨，怪不得不大说话，这被误会成女孩子也不否认，竟是为了保命，如今又自己招了。不对！还是错了！是要罚的。大不了以后我不另收拾他就是了。
公孙佳收回了手，缓缓起身：“哦。”
元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拼着浑身的力气，说：“我求您能收留我，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知道，您也很难。并不想求您为我出手。我所想的只有亲手为先父报仇，至于什么王氏、元氏的仇恨，他们已经下了地府，就让他们自己向阎王告状吧！”
单良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心道：这小子够独！
荣校尉很不喜欢他这个样子，为父报仇当然可以，但是不记得宗族的仇恨，这怎么行呢？哪怕现在元峥也不值得公孙家为他出手，在这个不合适的时节直接与纪家杠上。公孙家可以不同意，元峥不可以不提！
公孙佳低头看着元峥的卷发，问道：“胡女之子，他们对你不好？”
元峥既已将话说开，便再也没有保留：“元家有活人的时候，我是野种。元家死绝，我便是要为父祖报仇、传宗接代的小郎君。”
那也不行！有违孝道！荣校尉在心里否认。
他为公孙佳训练死士，就要“独”的人，最好六亲断绝。但是本心里，还是喜欢忠臣孝子义士挚友。即便是他正在训练的那群孩童，也是父母家人不要了，公孙佳以恩情、主仆之义，超出亲情，才是名正言顺。
死士可以是毫无牵挂的亡命徒。无论什么样的战争，都不可能是由亡命徒来决定胜负的，决定胜负的永远是有家有业，愿意为了保护父母妻儿守卫乡土的正常人。
不拿自己的命当命的人，是最难控制的。而真正的悍不畏死，是知道死亡的可怕，但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所以能够克服对死亡的恐惧。
元峥，不是荣校尉欣赏的人。
公孙佳已经说了：“好。”
荣校尉道：“不好！为人子孙，岂能不孝？有悖人伦！父祖不喜，当以情感之。”他难得说这样的废话，但却说得情真意切。一个连自己的宗族都不重视的人，指望他会忠心吗？日后反噬怎么办？他不能容忍公孙佳身边有这样的人。
公孙佳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君敬臣忠，从来都是为尊长者做出榜样，卑下者才会有样学样。有好的榜样，自然也有坏的榜样，因果之说，岂是虚言？为尊长者无情无义，哪有脸怪子孙不孝不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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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公孙佳问了，他也就把所有的都说了出来。并没有期望过能够被理解，即便是他的亲生父亲，对他和母亲很好，也会要求他仍要孝顺祖父母。读圣贤书，行忠义事。
话一说出，他的评价一定会降到谷底。但他想过了，这是他最好的选择。从最低的评价开始做起，一点一点的让别人看到他的努力。总比一直伪装，有一天装不下去，口碑彻底崩掉的好。对元家的厌恶，他是没办法装成喜欢的。
万万没想到，居然能够被应允。
公孙佳所说的，正是他心里一直有、却囿于阅历学识无法组织语言条理明白的讲出来的想法。
元峥在地上拱起背来，吃力地将额头抵在地毯上，背很痛，动一动手指都能牵动每一条伤口似的。他还是想爬起来，认认真真地叩一个头，谢谢她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荣校尉被公孙佳堵了一篇话，他不能反驳主人，却可以给元峥一句：“你还姓元。”
元峥以额拄地，转过脸去，斜向上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父姓元而已。”也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母亲姓什么。许多孩子都不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她们可能根本就没有名字，他只是更彻底一点，连母亲姓什么也不了解而已。
单良有意打个圆场，轻声道：“药王，论及忠孝节义，还是……慎重。”
荣校尉道：“不忠不孝之言，天理难容。”他想，只是“论及”需要慎重吗？果然不能让主人跟单良这个孽畜接触太多，弄得主人这想法都偏了，这两天一定要寻个机会与主人好好说一说。
公孙佳还是一贯的声调和口吻，说：“我是提醒我自己。你以为忠孝是你应该的，不要认为对我忠孝就是应该的，才是我应该的。
我是这家里的主人，我是父是祖，当躬身自省，不可轻易轻贱他人。人心难懂，要我体恤别人，琢磨不了三个我就得累死。我就要尽力赏罚分明，公平公道。
如果看到有什么不公，你们一定要告诉我。受到委屈，也一定要告诉我。苛待你们必不是我本意。”
荣校尉心中所有意见都被这一番话给砸飞了，伏拜于地：“主人！”
单良也是一叹，扔下拐杖步了荣校尉的后尘：“主人如此，已是最大的体恤下情了。多少人口上说得情深意重，实则苛刻寡恩，他们所有的恩情都在嘴上。”遇到这么个明白的主儿，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合适呆的地方了。
阿姜早拜了下去：“我们做奴婢的，忠心是应该的。单先生说的对，从烈侯到您，恩情都落在我们身上了。”
公孙佳今天说话的份额又超标了，有点累，轻声道：“都起来吧，先安置他。”
几人爬了起来，几道目光都落在了元峥的身上。
元峥此时却一点忐忑之情也没有了，伏在地上说：“我是您的人了，听您的处置。”
公孙佳对阿姜说：“将普贤奴那里的厢房收拾出来给他，让下面的人闭嘴，谁都不许议论。他现在还是阿静，不过我选中了他伴普贤奴读书。等他伤好了，出了正月，给他男装，但是他还是阿静那个丫头。明白吗？”
阿姜道：“明白，一切照男孩子来对待，但他名义上还是个丫环。”
荣、单二人对望一眼，如果让他们安排，最好是扔到没人的庄子上，找个小院儿养着。等到时机成熟了，要跟纪家对上了，或者有别的什么用处，再将人拉出来。富贵人家里少个丫环，太常见了。拿个帖子，往衙门里销个人名，能费多少事儿？
不过公孙佳要留下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虽不很赞同，这样的安排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元峥在他们这里是有案底的，放在佛堂不行，放在丫环堆里更不行，公孙佳的身边，就更是天大的玩笑了。余盛是个男孩子，要接过来读书，让元峥这个男孩子当个伴读，合适。
先不公布他的身份，免得现在就跟纪炳辉杠上，合适。
一直让男孩子穿女装，也不是个事儿，所以给他男装。他从里到外都是男孩子，但是对外宣称是女孩子。
荣校尉琢磨了一下元峥的长相，哪怕穿了男装，恐怕在长开了之前，也是会被误认为是女孩子的。这样暂时装下去，也行。
除了将人放在公孙府而不是偏僻庄子的角落里，一切安排都很完美。
公孙佳道：“走吧，去普贤奴的房子看看。”
阿姜道：“那厢房原是余小郎君保姆住的。”
“普贤奴啊——要做人，先断奶。”先把他身边那些拿他没办法的老妈子、小丫环都换掉，把他那不长进的习惯都给掐了！治不了余盛，她就不叫公孙佳。哪怕是块废柴，也要拿来点着了烤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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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府的仆役执行命令又快又妥帖。
钟秀娥还没听到风声，余盛小院子里的西厢房已经被收拾出来了，元峥的铺盖也从佛堂里搬过来放好了，炭盆都给点上了，甚至还有一碗热粥、两碟小菜给他充饥。
公孙佳说翻篇就翻篇，令行禁止，无人敢阳奉阴违。公孙佳带着单、荣二人到了西厢房的时候，元峥已经趴在干净的被褥里，裸着上身，身上的伤口已被清洗干净，阿姜正给他上药：“这是府里顶好的伤药，有点疼，你忍着。”
一看公孙佳来了，阿姜一抬手将被子盖在元峥身上，只露出半截卷发来。
公孙佳慢慢走过去，元峥在被子里拱出个头来，裹着被子不敢动。看起来怪有趣的。
公孙佳动动手指，示意阿姜过来，然后自己不客气地坐在了床沿上！
荣校尉的心又提了起来。只见公孙佳伸手挠了挠了那个卷毛的脑袋，问道：“疼吗？”
元峥老实地说：“疼，还能忍。”
荣校尉冷哼一声，心道，那是因为主人叮嘱不要打坏你，否则别说二十鞭，十鞭子打不死你，我跟你姓！
“唔，疼就记一下。”
“是。”
“刚才的话，都听到了？”
“是。我听您的处置，您是好人。”
公孙佳被逗笑了，揪揪小卷毛：“好人？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有意思的……骂人的词儿。我不是好人，你以前的事，到这儿就算翻篇了，以后再犯我的规矩，我就把你挂到旗杆子上喂鹰。”
元峥道：“好。”
公孙佳更乐了：“你这么呆，怎么能安全到京城来的？”
“开始是……老砍头挟裹，在营州我趁机溜了，一路摸过来了。开始不知道这里就是京城了，后来知道了，也离不开了。”
公孙佳问道：“你知道你家到京城有多远吗？”
“不、不知道。”
“以后你就知道啦。先陪普贤奴一块儿读几个月的书，过完灯节我就给你们找先生。他学功课，你温习功课。”
“好。”
“歇着吧。”
元峥只觉得这一次比从湖阳公主府被带回府时的梦还要美，他居然就留下了！阿姜什么时候给他上完药他都不知道，直到粥碗杵到面前，才爬起来乖乖喝粥吃小菜。阿姜送他一枚白眼：“你机灵点儿，灯我给你吹了，你不用下来了。明早会有人给你送饭的。你现在还是阿静！”
“好的，阿姜姐。”
元峥笑得很甜，阿姜有点绷不住，弹了他额头一下：“挨打还笑，贱皮子！睡觉老实点，别翻跟斗压坏了伤口！”
吹灯走了。
公孙佳与余盛的院子是隔壁，几步就到，公孙佳与单良、荣校尉的谈话也到了尾声。公孙佳笑问荣校尉：“他不知道从家到京城有多远，阿荣知道吗？”
“两千里，”荣校尉点点头，“八岁，好苗子。不过心术不正，要好好管教！”
“先跟普贤奴读书，看看他的行事。也让普贤奴长点记性！”放个厉害角色对比，让那个小东西知道自己有多蠢，且看能不能带得动余盛让他认真读书上进。
单良笑嘻嘻道：“我却不担心他。在药王眼皮子底下，他尽早得跪得服服贴贴。”
公孙佳道：“别说笑了，今天好累。明天不干正事了，都散了吧。”

第35章 代笔
公孙佳说累了, 就是真的累了，第二天本来的想法是出去看看诗会的园子，如今也不去了, 就在家里不出门。
这才是她日常的生活状态，钟秀娥早就习以为常了。听说公孙佳让“阿静”去看守余盛的院子的时候, 钟秀娥还说：“是她？也行，文文静静的，又会看眼色又不争风头，也肯干活, 可以。”
公孙佳这一天就说了一个字，还是回答钟秀娥这个问句的：“嗯。”
人歇嘴歇，脑子倒没有停。这一天，她就在琢磨着余盛的蒙师、诗会的园子、马球赛的场地、要请江仙仙吃的点心铺子。
琢磨余盛, 就又联想到了元峥。
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就想养来当个代笔, 如果见识更高些，也可以做个文书。公孙佳自己是体弱的女孩儿, 亲自出面做许多事不是很方便, 必然要用更多的内闱女子往来传递讯息, 又或者是代她执行。一个没有根基的胡女, 从小养大，那是相当放心的。
如今是个男孩子，除了进出内闱不方便，这个“独”，又很合适。荣校尉的想法也没错，人还是正常一点的好。兵者，以正合, 以奇胜，决定战争走向的永远是实力而不是“奇兵”。“正”她已经有了，一点“奇兵”，公孙佳认为还是需要的。元峥又正好撞到她手里，不用白不用。
公孙佳慢腾腾地踱到了隔壁院子里，又慢慢踱进西厢房。
元峥身上拥着一条被子，坐在床上默背功课。已经选择了一条路，就得先认真走一段。既然现在分给他的任务是伴读，他就得将这份差使当好，不管那个余小郎君水平如何，他都得保证自己不出纰漏。
边背边犹豫：是否需要申请一套书？
他在佛堂居住的时候，领过一套文具，还没有用多少，如今都搬到西厢里来了，书本却是没有的。想到自己才领了罚，元峥又将这份心思暂且压下了，以公孙府的作风，如果要让他伴读书总会给他的。
他就先自己默背。
公孙佳一进门就看到这么个情形，觉得非常新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好奇地看着他。元峥没想到公孙佳今天会来看他，一时紧张，裹着被子趴床上了。阿姜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做什么？”
元峥涨红了脸，挣扎间扯到背上的伤口，表情扭曲了一下：“背、背书。”
阿姜没听明白：“啊？”
公孙佳点点头，原来是背书，怪不得都说书呆子，果然读书的时候就很容易变呆。公孙佳决定不打扰他了，起身就走了。
她走了……走了……
元峥搞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求助地看向阿姜，阿姜根本顾不上他，扶着公孙佳出去了。跟在最后的阿青倒是好心，她还不知道元峥是个男孩子，印象里还是那个刷脸带她进胭脂铺子的“阿静”。
主人的闲话不能讲，泛泛安慰一下：“没事儿，主人并没有生气。以后你就知道了。哎，说好的教你针线，你等着，过了正月我真教你，忘不了的。”
我要学做针线干嘛？啊？！！！元峥瞪着眼，阿青已出了西厢，追着公孙佳跑了，留给他一个大开的门框。元峥呆坐着，书也忘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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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不知道自己的心血来潮给元峥带来了怎样的困扰，回到自己房里，往熏笼上一倚，过完了安静的一天。
整个公孙府都安安静静的，按时按刻的吃饭、入夜睡觉。
第二天，几乎凝固了的空气才随着钟佑霖的到来重新流动起来。不怪皇帝喜欢他，他天生就能给人带来乐趣。
见过了姑妈之后，钟佑霖跑到了公孙佳的书房，笑着说：“他们都夸你呢！”
他昨天一整天都没来打扰，是因为硬是抽空跟一群书生又聚了一次。公孙佳问道：“上次说的诗会，什么时候办？需要多少钱帛？”
钟佑霖连连摆手：“我那是玩笑话，真要办诗会，我自己也拿得出钱的，你不要担心啦！”
公孙佳换了个方式问：“那，如果办诗会，什么时候最佳呢？”
钟佑霖就讲开了：“诗兴来了，何时不可呢？还有些是某人想开了，下一帖子，好些个人也就来了。不过若要办得好，总要有个由头，或能触发情感的。要说时节，这四季都有美景，只要是景好，都行。又或者有什么动人的事情发生了，也会聚在一起。最近的话……正月里都忙呢，景不是没有，是人凑不齐。顶多三五个，如果不是知交，就这几个人，委实没趣。不如等到春暖花开，柳绿莺啼……”
好的，时间有了。
公孙佳等他说完了一长篇的关于办诗会的讲究，又问：“什么地方好呢？”
钟佑霖一起，越发眉飞色舞了起来：“这与季节也是一个道理，并不拘在哪一处。郊游有郊游的好，园林有园林的好，还有大漠风光，宫廷宏伟，何处不可歌咏呢？不过，我还是喜欢山水园林，妹妹可以去看一看的，京里就有一个很好的园子……”
好的，地点也有了。
公孙佳接着又“请教”了他的喜好，他的朋友们的喜好，以及京城的流行。钟佑霖道：“各人各爱好嘛，也没有个长短，不过……”
好的，喜好偏爱也有了。
三样一合，定个地方，费用也就有了。库里拨出钱来，直接给他定一场，完事儿。然后看诗会的整个过程如何，效果如何，再决定自己的园子要怎么修。
钟佑霖的讲述也到了尾声，他由于没有拿得出手的诗作，就没有显摆，只是很谦虚地说了一句：“等到诗会办完了，我让他们集成一本集子，拿来给你看。好的诗会，集子会流传很广的！”
公孙佳将他讲的，与江仙仙说的印证了一下，发现钟佑霖这回讲的与江仙仙说的大致能合得上。以公孙佳自己的眼光来评判，说得也挺对，赞了一句：“八郎说的越来越有道理了。”
钟秀娥听不大明白这些，她觉得这侄子纯是吃饱了撑的，不过女儿夸了，她也跟着夸一句：“看来是长进了。”
钟佑霖道：“当然啦，前天见到容十九，闲聊起来，他给我讲的。十九郎指点过的，能不长进么？姑母我跟你说，这里面果然是有学问的，我以前只顾讲究什么必要春和景明，四下开阔，歌酒相伴，竟是太拘泥了，全然没有名士的洒脱。十九郎说，限韵、限字、限题等等，已是诸多规矩了，若再从时、地上限，人就不要做诗了。”
这回钟秀娥都听明白了，夸了一句：“容家的十九郎，确实是个有学问的人。你多跟人家学学。”
公孙佳想扶额，心道，以后要与容逸、仙仙多相处些，对他们好一点，这样容逸还能给八郎多几句提点。又很诧异，没想到钟佑霖之前连这种“随心所欲”的道理都没搞清楚，那他那学“名士”，都学了些什么鬼？
可见本朝“风流名士”，没几个有真材实料的。脑子好使的容逸，只是看起来风流倜傥罢了，人家骨子里端庄明白得很，根本不曾放浪形骸。
钟佑霖哪想得到这么多？他依旧沉浸在自己欢乐的世界里，美滋滋的计划着要攒下一笔钱，搞一个这么样的诗会。弄之后要先私下向十九郎请教一下，争取办得好好的，集一本水平很高的册子出来，让人多抄几份，送人。
钟秀娥对写诗不感兴趣，却牢牢记得一件事情：“你的那些朋友里，可有学问不错，可做先生的？”
钟佑霖问道：“姑母要有学问的先生做什么？给妹妹当老师么？不好不好，他们那里，够资格做妹妹老师的只有十九郎，其他人都不好！”他扳着手指头数着，这个呆板，那个丑，那个文采可以但是人没个正形！将方才还夸赞的“名士”埋汰了个遍！反正，配不上教他表妹。
公孙佳失笑：“是普贤奴。”
哦，那个小呆子呀！钟佑霖难得对余盛还算有印象，就记得是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儿，那是得上学了！钟佑霖拍拍胸脯：“姑母也放心，妹妹也放心，包在我身上了！咱们给他选个学问好，又板正的先生！”
钟秀娥很是诧异：“板正？”这不对劲！钟佑霖的喜好，想当然耳，需要风流倜傥的，这个“板正”就很不对味儿。
钟佑霖道：“当然啦，普贤奴还小嘛，需要品格端正的人来教导。”他能讨人喜欢，也不是全然不会看人脸色，至少知道在钟秀娥面前不能说他觉得余盛愚蠢，余盛需要一个没有感情的老师才能坚持下来不厌其烦地往傻瓜的脑袋里灌进知识、创造奇迹。
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小时候就是被这么灌进知识的，当时觉得痛苦，现在作诗的韵脚之所以不容易出错，还要拜当时老师所赐。身为一个表舅，钟佑霖觉得自己真是用心良苦。
钟秀娥道：“好！你说谁合适？”
钟佑霖很想推荐自己小时候那个可怕的蒙师，但是那位老人家教完他之后就再也不肯教书了，拿着湖阳公主给的报酬，连夜跑回老家了。钟佑霖只好推荐了三个人：“都是很端正的人，过了正月，我带他们过来看姑母。您挑合适的人！”
钟秀娥大喜：“好！这事你要给我办成了，你办诗会的钱，我出！”
钟佑霖乐得跳了起来：“真的？”
“真的。”
“好！一言为定！”
钟佑霖得了姑母要赞助诗会的好消息之后，对姑母家更亲近了。
正月十五这天，大家还要到宫里陪皇帝过节，钟佑霖在自家打扮整齐了之后，直奔到了钟府：“我来接姑母、妹妹一道进宫。”比丁晞都更上心。这或许与丁晞目前的品级还不够入宫领这场宴有关，看在别人眼里，却又是另一番境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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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雪打灯，跑到宫里陪皇帝赏灯。按照惯例，这个节日有三天是“灯火不禁”的，即连同正月十五，一共三天没有宵禁，大家随便玩儿。各坊不关坊门，人人都可以上街玩耍，商家不用收摊儿，小商小贩更是赶在这三天可以大赚一笔。
富贵人家的女眷们也成群结队地在步障的围护下满城的疯玩。
皇帝要展示“与民同乐”也往宫城的城楼上站一站，看一看这满城的灯火，内心特别的满足。这个时候照例也是需要官员贵戚作陪的，公孙佳也在这个作陪的名单上。皇帝在城楼上的时间并不长，在上面招一招手，接受一下百姓百官的贺拜，就不打算吹这个冷风了。
宫里也挂了各式各样的灯，又是一场宴会。这一回公孙佳还坐她原来的位置上，将荷包里的小抄检查了一回。正月没过，老师没来，余盛还没接过来。元峥背上的伤却已经结了痂，日常行动可以自理了。公孙佳像所有压榨长工的地主老财一样，迫不及待地使唤上了他。
给他布的题目就是写几诗元夜的诗权充代笔，以防不测。自打意识到文臣将要得势，武将要退一步之后，她就在做这个准备。且以她对皇帝有限的了解，皇帝对“文”也是颇有研究的，与钟祥这样看到书就头大的是截然不同的。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帝王有所偏好，女子也不能避开这种影响。
除夕、正旦这种更庄重的场合，更倾向于朝臣们应和。到了元宵节之类的，朝臣免不了作诗，命妇堆里恐怕也会应个景。至少皇后有这种想法的。
藏好了小抄，郑须就跑过来问：“县主，您怎么不与太妃她们坐一处呢？”
公孙佳道：“我故意的。”
郑须听了这四个字，一个劲儿的笑，笑完了跑去跟皇帝回报，皇帝也是一阵笑：“淘气！是有点钟家的脾气！让她别绷着了，去阿姨那里，别让阿姨担心。”
公孙佳这回就老老实实去抱胡老太妃的胳膊，挨着老太妃坐了。老太妃伸指戳在她的额角上：“犟种哟！”
周围人都是一笑，招呼着入了席，帝后、太子等人也不下场巡席，大家听歌看舞毕，伴着皇帝登上城楼，看这太平盛世的万家灯火。
胡老太妃的位置一向离皇帝极近，皇帝待这位姨妈几乎像是母亲了，给她讲了好几样新灯。胡老太妃乐呵呵地说：“好好，都好，有这样的好景都是因为有你。”
皇帝得了夸奖，高兴得像个孩子。转头就开始作诗。
皇帝自己不用代笔，抬手写了一个：“灯火楼台十万家，笙歌夹道竞繁华。春风不管人间事，吹落梅花一片霞。”【1】
公孙佳留意看着，似容尚书、赵司徒、李侍中这样的人，个个胸有成竹，哪怕提前有腹稿，也是背熟了的。像钟祥、朱郡王这样的，一个个都带着小抄，他们的代笔会仿着他们的语气先写好几个备用的。
元宵节能咏的也就那么几样，灯啊、雪啊、好日子啊、花儿啊……每个都做好标记，方便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合适的答案。皇帝知道他们的水平，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胡老太妃问公孙佳：“你看什么呢？”公孙佳道：“看外公作诗！”胡老太妃没有当面拆自己儿子的台，却很委婉地对公孙佳说：“他的诗，不用看。”
皇帝看完了大臣们和的诗，各有赏赐。钟祥这样一看就是代笔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宫灯。容尚书、赵司徒这样水平高一些的，皇帝就加赏一些。谁也别想蒙他。
皇后果如所料，也招呼着命妇们作诗：“你们有才的也都作出来，好叫陛下看看，咱们闺阁之中也不是无人。”老太妃是不作的，靖安长公主也不作，钟英娥手脚很快，抢了个扶老太妃的差使，然后装死也不做。
钟秀娥直接交白卷。
女眷里像她们这样的也不少，皇后也不强求这个。将诗作推广到女眷圈儿里，也就是这两年才渐渐兴起的，即便是诗礼之家的女眷，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捷才的。
不过太子妃作了诗，广安王妃也凑了一首，看着都还合韵，又不曾好到令人读一遍就记住。公孙佳想了一下，交出一篇元峥的代笔之作：灯火千家市，笙歌万户侯。谁知今夜月，不似去年秋。【2】
皇后点头道：“尚可。”又觉得这后两句稍有些不大合意境。
诗传到了皇帝那里，皇帝也各有颁赏。看到公孙佳的署名，额外点了一点，道：“给她多带些灯回去，放在家里看。”
郑须领命，回来宣旨。
钟英娥道：“你倒好，比我们得的还多。”
公孙佳道：“我那是拿回去看的呢！”
皇后也打个圆场：“你好大的一个人了，还与孩子争么？外面这些灯不够你看的？让她带回家去看怎么了？你们说是不是呀？”
太子妃躬身道：“正是，很合适。”
大家都说合适，广安王妃吕氏这个年过得就不大顺，不是很自在，低低一声：“何不出来看灯？”她这一声不偏不倚，落在上一个人附和完皇后，下一个人还没出声的时候。广安王妃真是觉得自己跟公孙佳这个扫把星犯冲！
太子妃已经冷了脸：“胡说什么？闭嘴！”
广安王妃说话的时候以为自己过了脑子，逻辑很清晰，说完才发现是没有过脑子——公孙佳亲爹周年没过，你让她正月十五跑出来看花灯？
说完她就后悔了，又抹不开面子道歉。换了钟英娥，可能就直接一个：“是我昏了头了！该罚！”就将这事带过去了。广安王妃却开不了这个口，事情险些僵在这里了。
太子妃都想亲自搭台阶了，公孙佳却说：“我……不大合适，还是在家看吧。你们在外面多玩一会儿。”
软软糯糯，一点不像发脾气的样子。她是看出来了，广安王妃脑子好不好使不一定，但这嘴是真的不受管。广安王妃有一天坏事，一定得坏在她这个嘴上。
皇后道：“行，我再给你几个好玩的灯，你都带回去，慢慢瞧。”
“瞧完了能分给他们也见识一下吗？”
“可以呀。”
场面就给圆过去了。
太子妃松了一口气，令公孙佳惊讶的是，她竟亲自对公孙佳说：“我们大娘心直口快，没有坏心。说完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公孙佳道：“我知王妃是无心之言，明白了之后她也有悔意，并没有放在心上。人非圣贤，凡事岂可强求所有人都三思而言、三思而行呢？佳节良宵，怎么会有坏心呢？”
太子妃很满意她这个答案，含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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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夜散得还算快，各位不用像大年夜那么熬着。人们急切地回家换衣服，然后结伴出来逛花市看灯。
人还没有出宫，又有一队宦官追了出来：“太子妃赐永安县主新灯四盏。”
公孙佳心里纳罕，还是接了，给他们又发了一份赏钱。转头吩咐连同帝后所赐，一起收好带走。
这一回公孙佳与钟秀娥就不跟钟府一块儿了，她家还没出孝呢，赴宫宴是必须的，游玩就大可不必。公孙佳是从来不往人群里挤的，都是远远的看着热闹。所以钟祥一大家子一呼拉地走了，也不招呼她同去。钟源上前问：“人带够了吗？回家路上人多，不好挤。”
公孙佳道：“荣校尉带着人在宫外等着呢，二十个，都是我爹以前的亲兵，够用吧？”
钟源道：“如果是当年的亲兵，那是足够的。”钟源跟着她出了宫门，在她的马车边上看到了荣校尉，向荣校尉道了一声辛苦，又扫了一眼亲卫，都是他眼熟的。
他在公孙府养了好些年，与这些人都曾称兄道弟过，一抱拳：“今天路上人多，药王就交给你们了。”
亲卫们齐声低应，钟源才放心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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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钟源知道现在东宫发生了什么，他估计就没那么放心了。
太子妃回到东宫，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运气不太好。别人家的儿女是债，她的儿子还算听话这儿媳妇真是前世的债主，净给她惹祸！
本事这个事情应该与儿媳妇吕氏商量的，想想吕氏的样子，太子妃放弃了这个选项，叫来了儿子章昺：“大郎，有件事情，你来参酌一下。”
章昺略有了一点酒，问道：“何事？”
“公孙家的那个小娘子，配你表弟如何？”

第36章 元夜
公孙佳配纪家的孙子？
章昺已经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想的了。
还如何？不如何！这不可能呀！
章昺的表情太明显了, 太子妃不用等他开口就知道了他的看法。本来只是一个想法，一旦被儿子明显的表示出反对，太子妃反而认真了起来, 说：“怎么？你觉得不妥？”
章昺点点头：“不妥。”
“哪里不妥？”
章昺当太子妃的儿子当了二十几年，也有了一些对付母亲的办法，反问道：“哪里妥了？”
“除了身子骨差些生养上会有些艰难、娘家人丁稀少又非名门，旁的样样合适。”
章昺瞪大了眼睛：“阿娘莫不是在与儿子开玩笑？要名门，只管往容、赵、李家去求娶，要人丁兴旺, 世间多少望族？要能生养，多少良子家体格健壮。您指着她, 又说她这些不好, 再说旁的样样合适？娶妻娶贤, 要的难道不就是门当户对、繁衍子嗣？这几样不合适，别的要怎么合适？您以往可不是这么教导我们的。”
章昺没好意思揭老底儿，当年他娶妻的时候，太子妃是怎么跟他私下否决钟保国的女儿的呢？“虽是你姑母的女儿, 可惜了姓钟，钟家的门风过于泼悍, 必不会恭顺。看你姑母, 在娘家多么好的一个姑娘，与钟家人厮混之后，揪着你耳朵骂你。男主外，女主内, 你需要一个贤妻。”
章昺是记住了。兼之钟家对这门亲事似乎兴趣也不大，章昺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最终还是倾向于自己母亲一脉的亲戚。
他一介男儿, 顶天立地，对这些家庭琐事不大关心。女人的事儿，再大也是小事，翻不了天去。可今天从母亲的态度看，他怎么觉得这件琐事没那么简单了呢？
太子妃道：“那是寻常婚事，这一件不同。”
章昺愈发好奇了：“哪里不同了？等一下，您打算让她配谁？”
“你小舅舅的长子。”
“纪宪一？”
“难道他不配吗？”
章昺想了想纪宪一，今年十五岁了，文学武艺好像都还可以，如果拿钟佑霖当对照组的话，绝对是个让父母欣慰的孩子。他是纪宸嫡出的长子，虽非长房长孙，但是纪宸是纪家这一代的佼佼者，纪宪一的身上自然也承担着长辈们的厚望重托。
那就更不合适了！章昺不晓得母亲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吹风受寒发了烧，将脑子烧糊涂了？他走上前去，伸手试了试太子妃的额头。
太子妃喝道：“你干什么？”
章昺靠近了母亲，很认真地问：“阿娘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
“我记得曾经有一位舅母姓钟？”章昺委婉地提出了旧账。
太子妃讶然：“你怎么知道的？”
“当年她去世的时候我已经出生了，虽然不大记得事，可是在我记事前后，仍然零星有人提起来。我当时很不解，为什么两家明明是亲戚，却势同水火。可是长辈们都不提，我也就没有提。直到有一天，隐约听说……”
“那是意外！”太子妃果断地说，“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过鬼门关，你以为我生你的时候就轻松了吗？是死是活，都是看命，都是命！”
章昺心中的疑惑终于从母亲这里得到了证实，他当然不愿意去相信是纪家故意要钟家大娘去死，他接受了太子妃的解释。
然后对太子妃道：“既然如此，身体康健的女子尚有危险，公孙佳如果出了意外，恐怕会比钟家的事情更难收场的，难道阿娘没有想过吗？公孙昂生前于国有功，这件事情，不合适。”
“她不必生育，只要好好的活着，纪家养着她！”
这就更没有道理了，章昺努力去思索他之前并不关心的“家庭琐事”，一边沉吟分析，一边慢慢地说：“那纪家要养个闲人做什么？阿翁已经给了她许多的恩赏，够她养活自己了。再者，于公孙家而言，就这一个女儿了，嫁到纪家，公孙家岂不是要绝后？”
“什么绝后？她不能生，别人还能生呢！这东宫的孩子，都是我的子女，都管我叫娘呢。”
简直胡搅蛮缠！章昺道：“不姓公孙，就是绝后。她活着，朝廷优容她，是君恩深重，自然而然的死去了，公孙昂绝嗣，那是天意。强给她配一个丈夫，这不是做人的道理。她如果身体康健，能繁衍子嗣，那是另说。她的身体，能活得到成年就是天赐了，如何成婚，担任主母之责？”
“不用她管家，她只要静养就可以了。至于后嗣，改个姓而已，也没有什么。”
“纪家的血脉，改姓公孙？外公答应吗？”
“还有‘还宗’一说呢！”
章昺叹息一声：“那位舅母的事情既然大家都不提连钟家也避讳谈及，想必是过去了，钟家未必就占理。眼前这一个，阿娘，不厚道呀。这事不妥！阿娘不要给朝廷添乱，也不要给纪家再添仇人了，她要出事，钟家会新仇旧恨一起算的。”他即便再不通人情世故，眼里只有君臣之道，也觉得太子妃这是一步臭棋。
“他们敢！”
章昺正正衣冠往外走：“阿娘，这事不妥，不要再提，更不要对阿爹提起啦。”
“站住！”太子妃站了起来，“我这是为了你好！”
章昺站住脚，回过头来，只觉得可笑：“您想让纪宪一娶公孙佳，与我何干？对了，这是外公的意思吗？还是舅舅的意思？”
“是我在想。”
章昺对着这位训斥了他二十多年的亲娘，终于发出了生平第一声讥讽的笑：“哈？那公孙家，想必也是不知道的？两头都不知道，您给他们配了？然后说是为了我？！儿子倒真的想要请教了，又不是我要娶她！”
太子妃深呼吸了一下，招招手：“你坐下。我来问你，公孙昂去后，朝廷里能数得上号的大将还有谁？是不是你舅舅？”
章昺想了一下：“纪宸是不错，不算公孙昂，他确实拔尖。此外还有张奇、王瑜、陈亚……”
太子妃也发出一声冷笑：“陈亚算个什么东西？看到公孙昂死了，就敢在丧礼上发狂大笑！他不是觉得，自己也是家奴出身，家奴出身的公孙昂死了，该轮到他出头了而已。论起本事来，哪个及你舅舅呢？”
“这跟纪宪一与公孙佳又有什么关系？公孙昂都死了！”
“公孙昂出身卑贱，可他确实没有打过败仗！军中都服他。当年，我们想让你四姨嫁给他，结果……罢了，不提这个。你就该明白，这二十年来，他确实是军中翘楚，你只看到京中那场丧礼，多少部将眼睛都要哭出血来了。却不知道，军中边将也是服他的。”
“他死了。您又何必代舅舅对他念念不忘？”
太子妃道：“闭嘴！听我说！你是没经过事的，你不知道，这兵马不是你掌了帅印就是你的了。兵士会逃跑，会哗变。做了主帅，是要他们归心的！否则就等着吃败仗吧！这些人，只服公孙昂的本事。你舅舅，只有他带过的那些人服他，旁人不肯服。他要想立得住，就得有一个办法，让这些人接纳他。联姻，是最好的办法！纪家接受了公孙佳，便与这些人有了一座桥。否则，你要将这些人一一替换、收伏，不知道要花多少心思、多少时间。”
提到兵马这一段，章昺听着还真有点新鲜。他的老师们讲兵法、讲练兵、讲赏罚分明，唯独在“归心”上，老师们讲得并不透。
阿娘还是有些见识的，章昺想，口上却说：“舅舅可以慢慢来嘛，何必走捷径？况且，阿娘不是讲，男人操心宦仕，女人操心婚姻吗？您只管从婚姻来看这两个人，就不是很般配，这吃相未免难看了些。”
太子妃的脸黑了：“婚与宦是一体的，宦仕为了什么，婚姻就为了什么，都是为了家族的兴旺！”
“您为纪家确实操心了。”章昺嘲讽了一句。别人提婚姻也就罢了，太子妃一提婚姻，他就容易想起自己那个糟心的老婆也是太子妃给选的，也说合适的来着。
“我是为了你！你难道不需要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将军吗？如果公孙昂还活着，这件事我绝不会提，他忠于你阿翁，你父亲，也不会反叛你。但是最能让你阿翁相信的奴才，他已经死了。你还能信谁？钟家？你怎么能将希望都寄托在他们的身上而不是信任自己的外公、舅舅？”
章昺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抿紧了嘴唇，仍然说：“公孙昂还没过周年，尸骨未寒就这么对他的遗孤，不妥。”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你以为，自从公孙昂了之后，所有人都在哀怜孤儿吗？不知道有多少人盘算着他的遗产半夜里睡不着觉，想着自己能接手这个遗孤，做梦都能笑醒呢！咱们看着她，她在纪家还能有善终，落到别人手里，咱们就可以开始算算她的死期了。这门婚事，对纪家，对她，很合适。”
谈兵权，章昺是有兴趣的，他想让母亲再多聊一聊这方面的事。太子妃关注的点却已经转回来了，她已经聊完了“兵权”，兵权很重要，所以要搞到手才安全。下面就该讨论怎么巩固兵权了。
太子妃再绕到“婚姻”上面，章昺本能地觉得不妥。章昺再次强调：“这不是该这个时候谈论的事情，且钟家也不会就同意的。”
太子妃道：“我是让你先知道这件事，以后如果说起来，你不要一味的附和钟家。再者，公孙佳自己不是说了么？这是公孙家的事，跟钟家，没关系。”
章昺从来不认为公孙佳一个女孩子能有那么大的主意，轻笑一声：“这话，阿娘也信？”
太子妃还真信：“反正，她姓公孙，不姓钟。从年宴开始，我就在看着她了。很懂道理，知道礼数，知道不僭越。该在什么地方就呆在什么地方，不像钟家那一家人那么骄横无礼。又懂得体贴，知道维系颜面。”
“四姨母也这么想吗？”
太子妃道：“她脾气也不好，我自认还制得住。她已是外嫁之女，虽是长辈，也没了管娘家事的道理！晚辈进门，斟茶认错，这事就得给我揭过去。”
“阿娘就这么笃定，能将这婚事办成？”章昺只觉得可笑，真的可笑，就算太子妃说的兵权之事有几分道理，就算公孙佳真的是一个文弱守礼的妇人。人家亲娘还活着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钟秀娥肯把女儿嫁进纪家才真是见了鬼了！
太子妃认真地说：“当年公孙昂娶妻的时候，你阿爹出面保的媒，钟家已经占了一次便宜了。他钟家这些年权势熏天，尾大不掉，得到的也足够多了。这次轮也轮到纪家了。”
“阿娘总是说纪家。”
太子妃严肃地说：“你还没有醒吗？没有纪家就没有你我，没有纪家撑腰，我的太子妃未必做得稳。没有你外公在那儿戳着，你的兄弟们没那么老实！你要是手里不抓着点实在的东西，就是将身家性命交到别人的手上，全看别人的良心了。良心这东西，可靠吗？我们是占着‘嫡长’二字，这两个字是哪里来的？你，是从我这里来的，我，是从纪家来了。明白了吗？他们不能倒！”
章昺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子妃追问一句：“明白了吗？”
章昺没有如往昔一般唯唯，说：“我会认真想的。阿娘，这件事您现在绝对不能再提！对谁都不行！否则……”
“我知道。我会让你舅舅先不要给你表弟议婚，多的话我当然不会说，我当然知道分寸。”
章昺点了点头，一揖到地，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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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昺出了亲娘那儿，只觉得不可思议。朝廷上的事情他当然会考虑，也会考虑到自己的弟弟们越来越大了，尤其这些弟弟都不是同母，二弟看起来还越来越不是个东西。
朝臣们的支持他也在考虑，可是，这与太子妃想的完全是不一样的东西。他认为自己的一切基于礼法、基于朝政，绝不可能是因为一两桩婚事就能起作用的。一个男人，如果认为婚姻至关重要，那他就一定是个蠢货！将地位寄托在外公身上，简直可耻！
亲家反目的事还少吗？钟祥曾有过屠了亲家满门的光辉战绩。
第一次，章昺心里生出对亲生母亲的轻视。原来，你也没有那么高明！只是占着了“母亲”这个身份而已。
一座大山在他的心里崩塌了。
公孙佳要真是个心里有“公孙家”的人，我直接找她谈一谈，都比现在这样转一道手更可靠！她本是公孙昂的女儿，公孙昂原就是阿翁的家人，公孙父女的忠心应该是天生的，我直接将她拿在自己手里不好吗？非得交给纪家人来拿！
章昺翻了个白眼，旋踵转到了吴宫人的房里。
吴宫人接到章昺，脸上心里全是欢喜，一喜之后表情又变得怯怯的：“殿下，今天是元夜，不去王妃那里吗？”
章昺的脸拉了下来：“提她做甚？”章昺对吕氏的评价，是成亲那天最高，之后一直持续走低，生出儿子的时候他的感觉不是欣喜而是解脱。才在亲娘那里领完了训，出来又听到老婆，章昺心情变差了。
吴宫人依旧柔和低语：“您今天要留在这里，明天怕是不好交待。您不好交待，我也没法交待。”
章昺呆站着，闭上眼睛，捏紧了拳头。
吴宫人也不管他看没看到，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殿下，咱们就体恤彼此吧。大正月的，别气着娘娘。王妃是娘娘为您选的贤妻……”
“够了！”章昺一声低喝，张开了眼睛，看到爱妾梨花带雨的模样，想到她受的欺辱，暗骂一句，阿娘给我选的什么贤妻？
吴宫人忍泪吞声，抽噎了两下。
章昺忽然问道：“王妃是贤妻，她对我有何益处？”
吴宫人怔了一下，道：“为您诞育子嗣，为您操持家务，承奉祭祀。”
“还有呢？”
吴宫人又想了一想，试探地说：“亲上加亲，维系姻亲。”
“还有呢？”
吴宫人跪下道：“殿下莫要再为难我了。”
章昺俯身将她拥起，在她耳边低语：“告诉我，嗯？”
“两代外戚，代代显贵，”吴宫人也轻声说，“这样的事情，史不绝书。如果可以，还会想三代、四代、五代……代代捆在一起，世为婚姻，与国同长。”
章昺幽幽地接了四个字：“江山有份。”
吴宫人打了个哆嗦，从他的怀里缩到地上跪着了。
章昺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早些睡吧，我去王妃那里。”
说着，竟笑了。
章昺走后，吴宫人整个人瘫在了地上，直到一个宫人打扮的年轻女子过来扶起了她。吴宫人牢牢攥着来的手，低声问：“小谢，我这样说，对吗？”
“小谢”轻声说：“很对，很好。是她们先不给我们活路的！”
今天太子妃说一千道一万，却没能解答章昺心中的疑问：难道让我娶吕氏，也是为了我好？对我有何裨益？是我靠外家稳定地位，还是外家靠我得享富贵？
现在他懂了。
章昺面无表情地进了吕氏的正房。
吕氏今天闯了个祸，没想到婆婆没有提着耳朵叫她过去训一场，丈夫还转过来陪她了，内心十分惊喜。快奔了几步，几乎是小跑着往门口迎去，迎了一半，又悄悄放慢了脚步。
“哟，我道是谁？你还知道过来？”吕氏高兴完了，便如所有认为自己有宠的人一样，忍不住拿一下乔。
章昺扭头就走，跑去书房睡了。躺在书房的床上，章昺想，究竟是谁觉得阿娘竟是个贤妻？能够将内宅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的？
今天说的事儿，绝不能听再听母亲的！
太子妃是他的亲娘，搞得他娶了吕氏这个糟心的货，他的命，他认了，谁叫婚姻是父母之命呢？公孙佳又不是东宫的女儿，凭什么听她的？细细一想，太子妃安排的这些婚事，有一对算一对，全是怨偶，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这茫茫人海里选出来这么些不对脾性的人来组成夫妻的。
章昺一夜翻来覆去，竟然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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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公孙佳知道，因为她让太子妃与章昺母子生出了隔阂，她一定会去佛堂认认真真上三炷香。
不过她并不知道有这件事，暂且高兴不起来，且得先安慰自己的亲娘。
钟秀娥是个暴脾气，现在认为小女儿有指望，对公孙佳尤其上心。今晚观灯时吕氏闹的这一出，让钟秀娥非常的恼火。当时皇帝在身边，她不太好发作。用她的话说，她是“做了他快四十年的外甥女”，很知道皇帝的脾气，这个时候闹起来，舅舅是要打人的。
她当时忍了。
结果女儿还得跟太子妃讲好话，还得“体谅”！
马车一出宫，她就开始炸了：“太欺负人了！他妈的！那个小贱货她千万别死爹，吕家老王八千年万载！红毛绿龟！”
公孙佳悠悠地道：“别生气，今晚这事儿，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的。她好过不了。”
“那也憋屈！那个人给的灯，不许挂，晦气！”
“好。放到佛堂，念几卷经。”
钟秀娥笑了：“这个好，驱驱邪就烧掉。”
回到了公孙府，公孙佳今年带回来的灯还挺多，于是吩咐：“给他们都分一分，也见见宫里的新样子。”
母女俩的院子里各拣了大型的走马灯之类，单良、荣校尉等也各分了一盏。钟秀娥真把太子妃赐的灯扔到了佛堂。
公孙佳回到自己院子，不期然透过两院之间的月亮门，看到隔壁院子还有灯光。想了想，指着一盏灯说：“这个放到普贤奴那里吧。”阿姜道：“又心软了，那小……丫头还算老实，我给他送去。”
“唔，我也去吧。”
“咦？”
钟秀娥生气，公孙佳倒没那么的气，她只是有点厌烦，一个正月，她跟宫里混这么久，两场宴会，净跟傻女人歪缠去了，简直浪费生命！一点也不想再过着这种日子，她的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正巧，看到了元峥房里的亮光，就想跟他说说话。
元峥一直很乖，缩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身处公孙府的后宅，一旦行差踏错就没有“以后”了。元夜是热闹的，阿青她们喊他出门看花灯，他推说背上摔到了，痛，并没有出门。
不意公孙佳回来了，竟过来看他了。
元峥开了门，局促地站在一边，并且将门打得很开。与姑娘说话，他就很注意这个细节。
公孙佳并没有注意这个，示意阿意将一盏宫灯放下：“喏，宫里带出来的，挂着照亮吧。”
元峥开心地笑了：“哎。”
“你笑什么呀？”
“您很好。”
“不错，敢骂我了。”
元峥想了一下，说：“不是好人，但是真的很好。”
“这话你说过一遍了，我也记下了。问你一件事情。”
“是。”
“你说只认父亲不认祖父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怎么下的决心？”
元峥深吸了一口气，抬眼与公孙佳对望：“我没有退路了。这样对我最好，如果苟且一时，接下去的岁月不过是零刀碎剐，消磨意志罢了。每一刻都是煎熬。”
公孙佳大笑着出门：“把门关好，天还冷呢。”
阿姜惊愕地追了上去，扶着她：“主人？药王？你……怎么这么开心？”
“我想跟阿爹说说话，走吧，去祠堂。”
这是家里的小祠堂，公孙家的品级摆在那儿，即使这一家没有“列祖列宗”只供着公孙昂一个，它该有的还是都有，且有足够的规模。地方就靠近佛堂，挺方便公孙佳召唤两位师太过去作个法事之类的。
今夜，外面灯火灿烂，府内却安静得很，公孙佳还是跟阿姜两个人，打着灯笼到了祠堂。
阿姜道：“我让他们先点炭盆。”
“不用，就两句话的事儿。”
阿姜好奇地提着灯笼站在一边守着，祠堂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轻轻地跳动，火苗周围是温暖的橘黄色，几尺之外，越来越暗。公孙昂的牌位恰在这暖光的中心。
公孙佳仰着脸，对着牌位，几息之后便说：“好了。”
阿姜确认了一下：“这就说完了？”比上回在佛堂里“跟佛聊聊”还短呢？
“嗯。”
就一句话，有多久呢？
那群傻女人太烦了，我不想消磨在这些破事里，我要做定襄侯。

第37章 计划
公孙佳做出了一个令自己愉快的决定。
从纪四娘开始, 她就开始觉得腻味了。纪四娘、宫宴的傻女人、广安王妃，三次了，一定不是她脾气不好, 都是别人的错！她决定用自己的办法来解决让她不痛快的事。
这就要说到公孙佳的特殊情况。
她的身体条件的特点过于明显, 导致解决问题的方式就与别人不太一样。钟秀娥生气了, 能指天咒地, 还能卷起袖子来亲自打人。公孙佳就不行，骂人, 她声音不高, 打人，她得先累着自己。
她的知识构成也由于身体的限制, 缺少了很多接触“常识”的机会, 她的知识是断片的。某些方面颇为精深, 某些方面就完全不通, 在不通的领域，她就用自己已经精通的内容来理解。
一切的一切, 不都是从丧父开始的么？为什么丧父会造成现在这个样子？公孙府有了家主, 但是没有“定襄侯”、没有“骠骑将军”、没有“开府”的那个权势。好的，我来做。震慑住所有人，让蠢货们不敢再来烦我，好了，问题解决了。
就像最初，她一介孤女不太能镇得住场面，家将、奴仆只会对一个“有办法”的家主俯首帖耳，她就做那个“有办法”的人一样。拿到“县主”的爵位，对家将们先恐吓再给甜头。搞定。
现在不过是照此办理罢了。
道理通顺，完全可行嘛。公孙佳脚步轻快地步出了祠堂。
阿姜打着灯笼, 在侧前方两步的地方引路，悄悄地观察着公孙佳。
她是看着公孙佳长大的，自认对公孙佳还算了解。公孙佳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心情并不好，从祠堂一出来就开心了起来。
这种情绪上的变化，只有三、五人能够看得出来，因为公孙佳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很有耐心、脾气很好，仿佛不知道“生气”为何物。
但是公孙佳看起来极有耐心、脾气极佳，都只是“看起来”而已。“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还温柔得紧，其实已经不高兴了。
不过阿姜始终没能搞明白，公孙佳的脾气是怎么变化的，她目前还只能捕捉到公孙佳“当下的心情”。
公孙佳问道：“你看我干嘛？”
阿姜问道：“您的心情变好了，是因为阿静吗？”
“他？”公孙佳笑了一声，“不是。”
“那……”
“我想到有趣的事了。”
阿姜问道：“要奴婢们准备什么吗？”
“还不用。”公孙佳想，她要办的事儿别人现在是帮不上忙，她甚至不可以这么早就说出来，包括对单良这样的“智囊”。尤其自从被钟祥骂了“话太多了，滚”之后，她就明白了“智囊”并不是万能的，成大事者虽要广听建议，却要自己拿主意。有时候这个主意拿定了，都不能对别人讲。
“那现在？回去歇了？”
“好。”
~~~~~~~~~~
第二天是正月十六。在很多人的心里，过了正月十五，这个年才算过完了。该干正事的开始干正事儿，销假的销假，谋生的谋生。也有一些闲人，得要出了正月，天气暖和了，才会认为休闲结束。
公孙佳两拨哪一拨都不算，一年里的每一天在她看来都是差不多的。这也与她的经历有关，她就这几个月才开始操心，之前的每一天她都是闲着过来的，每一天都一样。
闲的时候一样，有事干的时候也一样，已经习惯了看每一天都很平等。
正月十六一大早，她就又跑到了书房里，指挥着亲卫们将库里的沙盘搬了一盘下来。公孙昂有一库的沙盘，他习惯复盘，所经历的重大的、难啃的战役都会有一个沙盘存下来。一盘一盘的，放在极结实的木头架子上。别人是书架，他是沙盘架。
荣校尉问道：“要清理吗？”沙盘的模型并非长久不坏，时间长了不打理也会生灰、腐朽、被虫蛀。
公孙佳道：“不是，我想复盘。”
“？”荣校尉两眼都是疑问。
公孙佳道：“小时候与阿爹相处的事情，竟有一些开始模糊了。我尚且如此，别人怕是忘得更快吧？”
荣校尉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遗忘是人之常识，不忘才奇怪呢。不过也没关系，谁想忘，我就帮他们记起来。我想将阿爹的生平事迹都追溯一遍，都记下来，这些，”公孙佳扬扬下巴，“更值得大书特书，你先帮我一场一场的回忆。”
复盘，公孙家的家传绝技，现在传到第二代了呢。
~~~~~~~~倒叙~~~~~~~~~
从祠堂里回来，公孙佳就开始琢磨着一件事情——
目标定下来了，怎么实现？
首先是难度。
从来没有听说过女儿可以袭爵封侯的，这件事情的难度肯定是很大的。如果这是一个可以自然而然就有的选项，相信从一开始，无论是皇帝还是外公都会给她搞到这个爵位。
但是没有，所有人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让她做“县主”。
就是说，此事的难度，大约相当于皇帝从一个贺州的泥腿子“起义兵”一路做了皇帝——之前从未有人觉得他能成功。不过既然一个泥腿子能当皇帝，可见事情虽难，也不是办不成的，再难能难得过造反当皇帝？
他们都敢做这个梦了，她凭什么不能把属于自己的爵位夺回来？只不过需要更多的毅力、更多的运气，以及不断地磨炼自己的能力而已。
遇到的麻烦再多，难道还会比跟一群太子妃、广安王妃、纪四娘、宫宴上的傻货这些家伙打交道更让人厌恶吗？
没有的！
反正她往后余生里，也没什么挑战了。钱她有了、封号有了、家业有了，连打手都有了，她有了这些，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干的？
就干它了！
难度做是肯定的，这不是向长辈讨要一颗糖，说一句“我想要”就能拿到手的，须得有一个计划，且还要时机得宜，最最重要的，自己的手上得硬。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其次才是计划。
要干这样一件大事，就得有个方略，要有个大致的方向。
凡做事，也就是“正”、“奇”两个方面嘛。她情况特殊，“奇”字上可能还要下点功夫。比如帮忙偷了太子妃的后院之类，寻找吴宫人家人的事情看来要上心了。纪家的不法之事，也要尽量多的收集。能在干翻纪家上出力，皇帝面前就好说话。
至于“正”，公孙佳盘算了一下自己，再对比一下公孙昂，她爹重在武功，她就得双管齐下。定了两个方面：文、武。
文的已经在做了，比如跟容家和解，以及与容尚书家搭上了一条细线。并且准备修个园子，筛拣才学之士。皇帝登基之后还得养一批人来歌功颂德，她也要到时候有文采不错的人给她说话，帮她引经据典——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玩儿有什么典故能用来显得她有道理，反正钱她付了，就一定能找得到给她找理由的人。最少最少，让一些人少开腔反对她，或者骂她的时候用词文明一点。
要让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人考虑一下，骂了金主就会丢掉饭碗。
武，是现成的，也是极难的。
她的优势很明显，她爹已经给她闯出一片天地了。她如所有的二世祖一样，可以用耍心眼来代替一部分实干。
但是，不能完全靠小聪明，还是得有点干货，起码对军事要有一定的了解。哪怕纸上谈兵，也得能谈得起来，总比两眼一抹黑要好。
“定襄侯骠骑将军”还开府，根基在哪儿？是公孙昂的能力与功绩。公孙家的“武”不能丢，她公孙佳“不能忘本”。
她上不了战场，至少要将父亲经历的一切战争如数家珍，不能像钟佑霖那样与武人家族做切割。她得握着这点“家学”，并且由此与父亲的旧部们继续保持着一定的联系。公孙昂不让大家结党，又不是让大家绝交！掌握分寸就好了嘛。
公孙佳花了半个晚上，把思路给捋顺了，早起就要复盘公孙昂以前的战役。
通过复盘，自己能更了解父亲，了解父亲的对手，了解父亲的朋友，了解朝廷与战争相关的一切运转也就了解了朝廷的结构。既可以学到东西，还能水到渠成地与父亲的旧部们增加一些联系，如果需要拟定公孙昂生平的传记，还能再将仕林里文采不错的人拉进来。一是抬高公孙昂的名词，二也是展现自己的“孝”，为将来舆论铺路。
这个计划不一定很周全，但是在只有自己可以默默准备的时候，有个思路比没有强。
对了，荣校尉那里训养的孩童，也得加紧。新年伊始又得赐庄园奴婢，完全可以扩充规模了。至少要养足五百人，别问，问就是看家护院打猎给她看。
于是就有了刚才与荣校尉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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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校尉对公孙昂的感情极深，很是乐见公孙佳不忘家学传统。
他消息一向灵通，对变化的嗅觉也颇为敏锐，早已察觉出来这京中内外，不，整个天下，人们渐有了重文的倾向。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钟佑霖，明明出身勋贵之家，明明祖父、父亲两代都是名将，明明文学上糟糕得一塌糊涂，偏要往文人堆里凑。还要为所谓“名士”鼓吹。
可以想见，过不了多久，前朝风行的那种追捧名士的潮流又会重新回到人间。到时候，大家提及公孙昂这样的人，多是当作写诗的素材，而不是真正的榜样。
荣校尉自己就是武人，自然不是很喜欢这种潮流，他更希望朝野知道武人之苦，不要提到武人就只有“粗鄙”一个评价。
荣校尉道：“主人想听这个？这个当时我正在烈侯身边伺候，所以知道一点……”
公孙佳就坐在一边听着，荣校尉讲到兴起，站起来对沙盘指指点点。公孙佳渐渐听得入神，这些内容都是她从小听得很习惯的，何处安营、何处设伏、何处要注意水源、如何保护好粮道，等等等等。
直说到单良举着一份邸报进来，笑问：“你们做什么呢？”
公孙佳将对荣校尉讲的又说了一遍，单良笑拍着邸报说：“大妙！如此既传了烈侯的事迹，也显得药王的孝心。要我说，可将余将军等人渐次请了来，大家一起讲一讲，最后请一位仕林的名宿做一篇锦绣文章，岂不美哉？”
荣校尉皱眉道：“是有这些好处不错，先生说得也未免太直白了，什么都带着算计。”
单良将邸报往公孙佳面前一递：“没有什么大消息，”接着才对荣校尉说，“药王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就是要说得明白。咱们这做参赞的不将话讲明白，难道要药王先猜咱们的意思？坦诚一点有什么不好？什么叫算计？人吃了饭就不会饿了，我将这事实说了出来，就叫我有坏心眼儿？呆子！”
眼见两人又要互瞧不顺眼，公孙佳道：“既然先生也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办吧。先生也来说一说，当时你看到的。”
“哦？还有我的事儿？”
公孙佳笑着摇头：“不要撒娇。”
荣校尉对单良发出一声嘲笑，单良举起拐杖要打他，荣校尉不动声色挪了挪脚步，单良游戏一般的一杖就落了空，堪堪在荣校尉身前一寸划过，连点衣角都没沾到。
公孙佳抄着手看他们小闹一声，才说：“如果能有敌方的眼睛、嘴巴，就更好了。”
单良道：“这一场，我看看，是十五年前那个？杀的杀、流放的流放，难喽。不过后来有一些还是可以找到当时的对手的。烈侯曾收伏过降将，药王也见过的，致奠的时候都来过的。”
“等说到那个的时候，先生提醒我一下。”
“好。”
三人又站回了沙盘前。
一场战役放在史书上可能是简短的几行字，经历过的人细说起来，一个上午也就说了一半的布置而已。单良说到粮草就破口大骂：“那群王八，坑人坑到咱们头上来了！拿糠掺着陈米供前线！”当时他才跟着公孙昂不太久，将将混到可以独当一面领一部分文书后勤工作，被坑的就是他。
押运粮草的人给他验货的时候都是拿的好粮，后续进的却是陈米掺谷糠。供应大军的粮草数量巨大，是不可能一粒米一粒米的验的，一般是抽验，画押，清点入营。抽验的时候合格了，清点入库的时候就是点数米的包装数量，而不是每袋都打开看一看。
单良当时还没有现在这么奸诈混蛋诡变多端，本着谨慎的态度，别人抽验一批，他抽验了两批，自以为应该没有问题了，然后签字了。
米一下锅，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陈米就算了，一袋米，上面半截是米，下面就是掺了许多米糠的。这是喂人啊还是喂猪啊？兵士们一看饭碗，好险没炸营。若非公孙昂眼明心亮找到了弄鬼的人，照着军法，单良当时就得给砍了。
也亏得公孙昂办事会尽量留个预案，陈米筛一筛，先下锅，再另调他处补给。就因为这个事儿，使得补给能够坚持的时间变短，公孙昂启动了骑兵突袭的第二套战争预案，才把这仗啃下来。
如果没有第二套方案，公孙昂可能真得把单良给砍了来安抚军心，以坚持到补给就位。即便是这样，单良当年也挨了四十军棍，打得腿更瘸了。
这个教训让单良一直记到了现在：“说打仗打的是粮草辎重、后方安稳，这道理谁都知道。真上了战场，你就会明白打起仗来你光知道道理是远远不够的。在战场上他娘的鬼晓得会遇到什么破事！眼前的对手不可怕，背后捅刀的才是真的要命呢！多点心眼不是坏事！谁都别信！不管干什么事儿啊，都要留一手。”
公孙佳微有惊讶：“以前也听阿爹讲过这些故事，都没有这么详细，不想背后还有这么许多文章。先生多说一些。”公孙昂以前复盘，更侧重于哪路进攻，哪路出击之类。后勤等也有提及，都是出了大问题，比如粮草眼看要吃光，所以不得不改变战略，出奇兵以免被拖死。哦，想起来了，好像有一次复盘提过的，粮草缺了改变打法的就是这一回。
原来缺粮的真相是这样！
公孙佳问道：“后来呢？以次充好的人，杀了没有？”
单良解恨地说：“当然杀了！当时还有人要拿几个小吏顶罪呢，呵，哪能骗得了烈侯？”又问，“药王为什么问那个罪人？”
公孙佳道：“如果我来判，不但要杀了元凶，将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还要籍没他的家产，流放他的父母妻儿，让他们的哭声惊天动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不这样就不能震慑住后来者的贪念。军粮上做手脚，是要动摇动国本的。一场仗的胜负并不要紧，但它不能为以后所有的败仗种下祸根。”
单良大赞：“对！”
公孙佳趁他谈兴起来了，继续问：“还有类似的事情吗？”
“害！哪里又会少了呢？”单良又夸了荣校尉一句，“说到这个，就得夸一夸小荣了，有了一个他，为大家省了多少心。多少闹事的人，不等作起来，就被他侦知，免了大家许多麻烦。”
公孙佳点点头：“不错，消息很重要。哎？咱们说了这大半天了，也没个人记的？”
三人都笑了起来，他们一时竟都忘了。荣校尉道：“我调个会速记的来。”他手下有几个这样的人才。刺探消息之类，要机灵、记性好的，再有笔头快的有时候也需要一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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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公孙佳还是窝在自己家里，她想专心复盘。打算自己在家先与荣、单二人将书房里的沙盘从头到尾了解一下，出了正月再陆续与公孙昂的旧部接触，请他们讲一讲当年的战事，以便相互印证。
不同的人讲述的立场是不一样的，她希望能够知道全貌。有些事情，从一个人这里看，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合理。如果换了另一个人，站在另一个方向上再看这件事，就严丝合缝，完全有理有据了。
不想第二天她就没能继续这个计划。
第二天，公孙佳睡到差不多，又起来吃过早饭就去了书房，预备继续听昨天的那一场。昨天单先生过于兴奋（记仇），杂杂拉拉讲了许多的题外话，才讲完了前置的布置，后续还没展开讲。
才到沙盘前坐下，荣校尉大踏步走了进来：“主人，那件事有眉目了。”
“嗯？”
“吴宫人的家人。”
“咦？”
“昨天我让小林带人先去将京城适合游乐的园林都踩个点，小林在城东的那处园子里碰巧遇到了他。”
“TA？哪个TA？”
“吴宫人祖父的学生，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
吴宫人的祖父、父亲不知变通，为前朝殉了难，吴宫人的祖父当年也是小有名气的儒师，除了自家子侄，还收过学生。本朝就算诛九族也诛不到学生头上，吴家死得惨，吴宫人祖父的学生倒是全须全尾的。学生里还真有一个义士，名叫计进才，老师蒙难，同学都散了，只有他留了下来。
也托赖他的奔走，又是求情、又是贿赂，这弟弟没有被判流放也没有随母亲没入宫廷，而是在宫外为官奴。如果是前者是多半是死于途中，如果是后者，大概要被阉割，计进才算是给吴家保留了一条血脉。
做官奴也不是什么好事，一个奴婢，由人搓圆捏扁，这孩子长得好，三转两转给转入了乐籍，成了个乐户，仅止是作为一个零件齐全的男人活着。
这孩子当时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没人照顾未必能活下来，计进才于是也不离京，一直生活在京城，给人代写书信、代写墓志、代笔作弊、抄书、陪达官贵人饮宴的时候凑趣写点诗文助兴，再开个小小的私塾。一是要凑够自己的生活费，二也是为了攒钱照顾吴宫人的弟弟。反正就这么过来了。
京中文士也有赞他义举，时不时给他点活计做的，但是哪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直接就把他收到府里。要他入府，他就只有一个要求——救吴家小世侄出火坑，改成正经的民籍，否则免谈。有心收留他的人都被这个条件吓退了。
乐籍里少几个人不是什么大事，每年也都有脱籍的，只因吴家的来历有点问题，今上不放话，谁也不敢就私下办了，连带也不能明着收留这个计进才。不要看看对钟家百般纵容，对纪家也是周旋，对别人，今上眼里那是真的不揉砂子。
小林踩点，就遇着计进才这么个人了。小林连夜又去打听吴宫人的弟弟，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知道，这人长到现在快二十岁了，端的是个姣美的男子，乐籍里很有名，许多人盯着。
“不太好弄。”荣校尉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第38章 朱瑛
吴宫人的弟弟找到了, 却比没找到还要麻烦一点。
“他叫什么名字？”公孙佳问。
“吴选。”
公孙佳回忆了一下，问道：“很有名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呢？”她接触的都是最好的那一拨，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优伶匠人。优伶一类里, 从来没有听说过吴选这个名字。
荣校尉道：“有点偏门的名气。”
“怎么讲？”
“他的来历, 还有计进才一直以来的维护。前朝的遗老遗少里好些虽在本朝做了官，心里倒有些同情吴氏。同情他，又拿国法没有办法, 无法轻易将他开脱了出去。人心很脏, 吴家在前朝是清流，同情他的遭遇就常会点他侍奉歌舞演奏, 又有一丝‘清流子孙为我取乐’的快意，越是高洁的，折辱起来越是令人满足。这最后究竟是为的什么捧他、护他，这些遗老遗少怕也分不清了。”
公孙佳仔细品了一下荣校尉话里的意思，奇道：“竟是这样吗？最快意的难道不是将吴家满门问罪的时候吗？快意过了, 再接着踩一脚又是什么无聊的心思？已是入了乐籍的罪人了，再追着打有意思吗？”
荣校尉欣慰地轻笑：“所以主人与他们不一样。别与他们比。”
“笃笃”的拐杖声起，两人一起望向门口，又响了十几下，单良过来了。
单良进门便说：“我来晚了，不对，是你们太早了。药王，别太勤奋。”
公孙佳问道：“先生怎么自己走过来啦？”
“哎哟，偶尔还是要自己动一动的。”
“我除非心情好, 否则是绝不会动的。”
单良问道：“继续吗？”
公孙佳道：“有一件事。”将吴选的事情简要地讲了。
吴宫人的事情她只给荣校尉下过指令，她以为单良不清楚，准备让荣校尉再给单良详述, 不想单良知道的比她和荣校尉都多。
单良冷笑道：“这事当然难办啦！吴家出事的时候，小荣那时候刚断奶吧？”
荣校尉没理他。
单良也不觉得无趣，没事人一样接着说：“前朝本朝的交替，心里过不去的人多了。别说吴家，就是旁人家，看你们一群贺州来的乡下人，居然就富贵王侯了，能开心？只不过别人不说，说也只是说些明面儿上的大道理，陛下虽不很乐意听，却也忍了。治理天下嘛，还是要用到他们的。且做了皇帝之后，谁不想教化大家都听话呢？人人都学着造反，那还了得？留两个忠于前朝而无害的墙头草，做个新朝感化顽愚的榜样，多好？”
公孙佳已经猜到了他下面要讲的，一定是吴家干的事太突出，成了个标靶。否则以当今天子的肚量，或曰审时度势，不至于将读书人往死里作践。
果然，单良道：“我说小荣那时候年纪小，不是故意逗他，是说的事实。他肯定没读过当时老吴的那篇文章！如果读过了，他就不会说不能办，而不是讲不好办。那篇文章……啧啧。”
公孙佳问道：“文章很不好？”
单良摇头晃脑的：“写得太好了，把能骂的人都骂了。”引经据典、论证严密，非常扎心，扎心到皇帝连说一句“朕要留着他来看看朕的天下，十年之后再说朕到底配不配当皇帝，是不是比前朝强得多”都说不出来，直接把人砍了。砍完觉得不解气，把人全家都给抄了。
公孙佳道：“找一份给我看看吧。”
单良道：“没有，谁敢藏那个？我没这个胆。”
“胆子你肯定有的。”公孙佳才不信单良会这么老实。
“对，有，可烈侯让我把这些都给忘了。我就忘了。”
公孙佳不再追问了，说：“那就算了。不要再查下去了，只当不知道这件事情。什么时候吴宫人的名字从太子妃的嘴里骂出来，什么时候再理会。”
单良点头：“这就对了嘛！如果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孤注一掷去搏个一本万利，倒可以豁出去一试。你又没到那个非做不可的地步。再说，”他轻蔑地笑了，“广安王那样的人会是个多情中子？会为了一个宫人去惹怒自己的母亲？现在下注，为时过早。”
公孙佳道：“如果他真的忤逆了太子妃呢？”
“那不是更好？”
公孙佳失笑：“确实更好。她能自己争出头来，咱们再亲近也不迟。”
以前以为吴宫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犯官家眷，现在知道事情比想象的更棘手，她就不想趟这趟浑水了。
单良道：“就是这样！那现在？”
公孙佳问道：“先生有兴趣一起游园吗？”
“怎么？”
“阿荣已经将京城内的几处园林踩过点了，咱们同去看看？”
单良道：“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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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体弱，单良不良于行，俩人坐着车出的门。单良爬上公孙佳的车，将自己靠在一边的车壁上，贴得紧紧的，全没有在府里常有的散漫样子。荣校尉骑着马，跟在车边。
灯节三天不宵禁，不止是晚上热闹，白天人也不少，车行得并不快。
今天要去的也是城内名园，之所以选择去这一个而不是别的，是因为荣校尉侦知，今天钟佑霖在这里赴朋友之约。
在听到钟佑霖这个朋友的名字的时候，公孙佳有点沉默：“他？”
这个朋友不是什么生人，乃是朱郡王的老来子，公孙佳三舅母朱氏的幼弟，朱瑛。朱瑛并非朱郡王的王妃所生，朱氏却是元配的女儿，姐弟俩年龄相差过大，生活的经历又全然不同，反而不大亲近。
钟佑霖却挺喜欢跟朱瑛在一块儿玩的，钟佑霖自己写的是个打油诗水平的诗，朱瑛连钟佑霖都不如，俩人在一块儿，能显出钟佑霖水平高来。即使朱瑛真的不能被称为一个“文人”，只能说“倾慕才华”，钟佑霖还是忍了，一直带他玩儿。久而久之，也处出点朋友之情来了。
既然是朋友，钟佑霖对朱瑛就还照顾，因为朱瑛傻。即便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朋友而不自觉，钟佑霖还是觉得朱瑛傻得骨骼清奇。钟家有爬旗杆望远的，有大雨天脱光了去淋雨的，朱瑛玩的一点也不比他们保守。
他嗑药。
写诗成就才名是没戏了，就模仿点名士的动作吧。比如真性情，比如纵情享乐，比如挟妓出游，之类的。听说前朝名士嗑五石散，他也磕。就在前年，不知道哪里弄来个据说罕见的方子，还是个假方子，假方子配出来的假药，嗑得朱郡王连夜叩了宫门求皇帝给个御医救命。
也不知道是不是嗑了假药嗑坏了脑子，朱瑛脾气越来越坏，狐朋狗友里也就看钟佑霖顺眼一点。哪怕对“文士”，他也是喜怒无常，脾气上来就打骂。他身边还能有人围着，纯是因为他有钱。
朱瑛比钟佑霖有钱，因为朱家全家都知道他傻，他大哥、也就是朱氏的亲哥哥早早就跟亲爹一块儿给皇帝卖命，地位稳固，也不忌惮这个傻弟弟，对弟弟还挺大方。钟佑霖则是因为惹着了亲娘，扣了这方面吃喝玩乐的花销。
钟佑霖从表妹那里敲诈到一个东道，早早地向朋友们炫耀过了。后来被广安王章昺训斥了一回，就说不要公孙佳的钱，但是紧接着钟秀娥又答应给他出钱。反正他肯定会请这一局。朱瑛听说钟佑霖要请客，心说，那我不能比钟八落后了，更不能白吃白喝他的！我先请一次得了。
紧赶慢赶的准备着，一过正月十五，不用在老爷子跟前装孝子了，他就跑出来攒了个局，抢先请钟佑霖作诗吃酒。
想也知道，请不着几个正经人。公孙佳想给余盛请蒙师，预定的都是正月之后再相看。
饶是如此，这个局还让他给攒成了，水陆八珍、笙歌乐舞，都要最好的。
公孙佳的车马到了园子门口的时候，里面正热闹着。
钟佑霖正在将他从容逸那里听来的关于作诗的时间、地点、题目之类的理论高声复述，引来一顿吹捧。朱瑛记了一下钟佑霖的这套仿佛很受欢迎的理论，发现自己脑子记不住，心中不由火起。他与钟佑霖是朋友，有火不冲钟佑霖发，身边的人就倒了血霉。
好好一个诗会，被他开成了全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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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进园子的时候已经调整好心态了，钟佑霖这个表哥对她是真的不错，心眼也好。即使知道朱瑛的事迹，她还是决定看一看钟佑霖的情况，回来再考虑一下钟佑霖是不是该继续这么无忧无虑地生长。
车子在园门口便被拦下了，询问有无请柬。
荣校尉道：“怎么这个园子不是游玩的么？”
守门的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不好惹，客客气气地说：“今天敝处被包场了。”
荣校尉道：“知道。叫你们主人出来。”
很快，园子的主人就来了。这是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穿着件绸面的皮袍，脸上是和气生财的笑。见了荣校尉先一拱手：“在下是此地东家，敝姓王，名卫。这位郎君，不知有何贵干？今天十分不巧，敝处被朱郡王家的小公子包场了，郎君是来寻他的么？还是寻他的朋友？”
荣校尉道：“随便看看。放心，不会怪你的。”
“这……阁下究竟是什么来路，还请示下。”
荣校尉跳下马，给他看了个牌子，王卫吃了一惊：“小人有眼不识……”
“行了，进吧。”
公孙佳直等荣校尉交涉完，马车进了园子，将斗篷的兜帽戴上，捧了手炉子，才开口问道：“今天就只有他们？”
王卫不敢正眼看她，低头斜往上瞄了一眼，心道，这就是那位县主了么？这一年的新年，公孙佳可是个话题人物了。
口里道：“正是，只有朱郎君请客，客人有钟郎君等人，召了些优伶助兴，与书生们作诗。一共发出去二十张请柬，收回了十九张了……”
王卫报得痛快，也是因为吃过教训。在这京里，有些女人发起脾气来比男人还可怕。他这里虽然不是青楼楚馆，但总是会被一些奇怪的女人当成青楼楚馆一样的打上门来。他见过老娘来抓儿子的、见过老婆逮丈夫的、最奇葩的一个是女儿来捉父亲……
眼下这个表妹来找表哥，倒也不算新鲜。这女人，还是得哄着的好，不管她几岁。
公孙佳并不知道王卫的经历如此丰富而坎坷，沿途问些感兴趣的话题：“那里，不是他们。”
王卫躬着腰：“是拙荆与小女。小人不比他们家大业大，园子借给朋友也无妨，并不在意花费。小人这园子是要钱帛维持的，整个园子分作几个区，出租的时候分区租出去，就像酒楼的包厢一样。他们单订某一处，余下的小人自家也游玩。今天虽然包场，不过朱小郎君已去了东边的水榭，这里便空出来了。”
单良也坐个步辇，晃晃悠悠地道：“王郎，好会精打细算。”
“惭愧，惭愧。”
公孙佳听说钟佑霖在东边水榭，就先不过去那里，趁着朱瑛包场没有别人，将除了水榭之外的地方都逛了。在临近水榭的一处暖房坐定，问道：“八郎经常来吗？”
王卫心说：来了！这表兄妹是有什么古怪吗？要她来捉人？仍然答道：“不多也不少，钟郎君可去的地方并不少，敝处也来。钟郎君与旁人不同，十分君子。”
单良与荣校尉都听出来他这弦外之音，两人一齐看公孙佳，只见她面色如常，都想：这是还没开窍呢吧？
公孙佳又问了一些诸如“八郎这样的，有什么喜好？”、“这样算好还是不好？”、“旁人都好什么？”之类的。得到了答案，目标荣校尉，荣校尉心领神会：明白，过两天再派人仔细核对一下。
直到此时，公孙佳才说：“走吧，去看看八郎他们。”
完了！王卫眼都要直了，这是真的表妹来抓表哥的啊？这都什么人家啊？你们真特么会玩儿！再一看公孙佳身边那些彪形大汉，个个手按在刀柄上，赶路的步伐都是一样的长短。眼看不能善了。
公孙佳并不是来找钟佑霖麻烦的，就算钟佑霖今天舞光了在水榭里跳舞，她也会给表哥这个面子，不会当面拆穿的。她很坦率也很从容地慢慢步行了最后几十步，站在离水榭不远的桥头上旁观。
王卫腿都软了，直打哆嗦。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见识的小商人，开了这么个园子，自家说是为了赚钱，更多的也是为了打理关系，他另有其他的买卖，也是借此与亲贵们搭上线，无时无刻不在琢磨这些人。权贵见得多了就知道，话越少、态度越和蔼的，发作起来越是可怕。
眼前这三个，县主打头，一文一武，看着眼前这闹剧，眉头都不皱一下，明显都是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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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没有生气，只是在认真观察，因为这些家伙真的很奇怪，他们刷新了她对“文人”的认知。
从衣着身形上，她很容易就认出了钟佑霖，按照王卫刚才报的名单朱瑛也就出来了，余下的“朋友”都不及他们服饰鲜明。普通文士们的衫子也很好认，此外就是些助兴的优伶。
钟佑霖傻呼呼地仿佛在张望，又好像在说什么，离得远，声音断断续续的，仿佛是：“别生气。”
朱瑛则已经跳到了桌子上，伸出手来指指点点，仿佛在骂人。作陪的文士们一圈儿围着桌子，另一圈儿围着钟佑霖。地上还跪着一个白衣人。
只稍看了一会儿，就有一个仆从打扮的人，捧了个长条状的东西过来，在桌前一跪。
朱瑛跳下桌子，抢过那条状的东西，猛地一挥。公孙佳这下看明白了，这是一条马鞭。朱瑛冲到地上跪着的白衣人那里，“啪”一声，结结实实打在了白衣人的背上。“啪啪啪”又是几声，朱瑛忽然停了手，揪起白衣人的衣襟，往两边一扯。
刷！白衣人上半身裸了出来。
荣校尉反射性地上前一步，挡在公孙佳面前。这白衣人看装束背影是个男人，荣校尉发誓不再让另一个男人在公孙佳面前解衣了。
公孙佳伸出食指，在他后背上轻叩一下。荣校尉这回转身更疾，浑身肌肉紧绷，仿佛一只蓄满力的猎豹，随时准备扑出。一看是公孙佳，猛地放松下来：“主人。”
朱瑛已经吟唱上了：“曾因酒醉鞭名马……”【1】
公孙佳才要说话，后面又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传来！公孙佳往后瞄了一眼，来人被园中布景挡住了，她又给了王卫一眼。王卫也很惊奇，他还以为这是公孙佳的后队呢。
马跑得很快，转眼到了跟前，来人跳下马来，两处对望，公孙佳心道：巧了。
来的是容逸。他的身后落下一个看起来颇为寒酸的中年男人，再往后，又是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男人。
从园中到水榭必得经过这座桥，公孙佳一圈护卫围着将桥头堵住了，容逸等人过不去，只好先请公孙佳“行个方便”。
来的这些人里，公孙佳只认识容逸，荣校尉却认识另外两个，寒酸的叫计进才，他们才说到的那个人。另一个就更讨厌了，他叫严格，他爹妈可能是有预言的天份，给他起了个一看就是要当御史的好名字！他也确实是个御史，就是那个参过钟秀娥逛街妨碍交通连钟祥、公孙昂跟着一起挨参的御史。
荣校尉对单良使了个眼色，单良笑吟吟地上前：“容郎君，这二位是？”
容逸耐着性子道：“这位是严御史，这位是计郎君。”
“计？”单良没见过计进才，可这名字是才提起过的，他于是一问。容逸叹息一声：“是他。”然后越过单良，直接与公孙佳交涉：“县主，通融一下，救人要紧。容我稍后细细解释。”
公孙佳听了名字就全猜出来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救？那个挨打的？”
计进才这些年来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知道此时不能抢答，急得直咬牙，还只能听容逸与公孙佳慢条斯理的说话：“是。一个乐人。朱小郎……”
“哦，那没事儿，他们都服你的。”
话虽如此，公孙佳还是没让路，她带着人抢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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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瑛一副被养坏了的脾气，却有点识时务、认得自己人的意思。一队人马杀到，他第一反应是骂：“王卫，你这条老狗是死了吗？居然放别人进我的包场！”
钟佑霖喊了一声：“表妹！”
朱瑛就不骂了：“什么？你表妹？不会吧？”
钟佑霖有三路表妹，分明是姑妈家的、舅舅家的、姨妈家的，即公孙佳、章家的金枝玉叶、各位公主的千金，哪路都不好惹，哪路都有身份，县主起。
钟佑霖喊完表妹，接着跳起来：“他娘的！朱老九，你要死！快，挡住！你！不许看！”朱瑛把地上那个男人给扒了衣服啊！他表妹来了！
完了！
钟佑霖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连容逸来了都没发现。一旁朱瑛也没计较他骂自己，这回不是出于对朋友的宽容，而是他打量公孙佳的时候，不幸扫到了单良的脸！一眼扫过，他还眼贱，倒回去跟人家打了个周正的照面。
单良的脸，毁容的，钟祥亲口说过的“单鬼儿”。
“娘啊——”朱瑛发出一声尖叫，“鬼！！！！！！”
公孙佳觉得耳朵都要被震聋了，不由往后一倒，阿姜赶紧将她护在怀里捂住了耳朵：“没事没事，就是声音大一点。”
钟佑霖快要心疼死了，他表妹哎！平常说话大点声音都没有，朱老九个混蛋居然敢尖叫哦！也不顾油腻，从地上拣了条被朱瑛踢下桌的鸡腿，超常发挥塞进了这位狐朋狗友的嘴里。
场面一时非常混乱。
以容逸之多智、严格之端方，被这几位纨绔一闹，竟没有很快稳住局面。

第39章 无题
朱瑛的尖叫声被堵住了, 然而经他一提醒，他那群“朋友”也注意到了单良。抽气声此起彼伏，哆哆嗦嗦聚到了一起, 没像朱瑛那么尖叫, 却也窃窃私语。模样十分不堪。
公孙佳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了。
依着性子来，她应该直接把钟佑霖给夹带走。反正这里的这群货，没一个值得表兄妹俩留下来的。
朱瑛一个蠢到横死都不值得心疼的白痴, 公孙佳也没义务去管他。
吴逸一个罪人之后, 连吴宫人现在都只是“宫人”，没有为章昺生下一儿半女，不值得。
容逸自己能很好的应付一切，且与她也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不用管他。
至于严格严御史……她关心了也没用。他是文臣, 公孙佳自己出身武将，两边的想法从来不在一条线上，随他去吧。从外公家到自己家, 这些年挨的弹劾也没见少，反正都是那么些个事。
眼前这事也不好参——严格能参什么呢？参纨绔们花钱包了园子吃酒而不是强抢了别人的园子享乐？还是参朱瑛打了个乐户？从来只有把“包占乐户”当条罪过数的, 没见过说一个郡王的儿子打乐户值得被参的。什么乐户这么金贵呢？哦，吴家的……
行了，齐活。走人。
公孙佳缩在阿姜怀里, 心思转了几十圈，很快拿定了主意，她要带着表哥跑路。离开之后再慢慢打表哥，争取把他打得正常一点。
朱瑛那边嘴里被塞了个脏鸡腿，也叫不出声儿了，安静了。公孙佳从阿姜怀里站直了, 清清嗓子。钟佑霖很忙，一边与朱瑛撕打，不让他把鸡腿吐出来继续尖叫，一边要看吴选衣服穿好了没有，最后还要关照表妹：“快闭上眼睛，什么不许看！”
公孙佳眼睛一弯，划过整个水榭，问钟佑霖：“诗会？知己？文采风流？人物高华？”
钟佑霖的脸绿得发黑了都，容逸与严格听了也不免露出些难以言喻的神色来。就丢人！
公孙佳无意为难表哥，但是需要给他加深一点羞愧的印象，让他以后别什么“诗会”都赴。四个问号问完，轻声说：“咱们回家吧。”
这事在她这里就算完了，顶多出门的时候跟容逸点个头致意。估计容逸此来也就是为了卖计进才个面子，兼有一点点自己的情怀，将吴选好好地接走。他应该会设法阻止事态的蔓延。
孰料说出来的这五个字却被另一声怒吼完完全全地盖住了。
钟佑霖被表妹问住了，一时恍惚手上的劲松了一点，朱瑛“呸”一声吐出鸡腿，大骂：“钟八！你个王八犊子！老子跟你拼了！”搞什么玩艺儿啊？哪怕是朋友，也得打完一架才能再续友情。
公孙佳哪能让表哥被朱瑛给打了呢？下巴一抬，两个亲卫上去，一左一右擒住了朱瑛的双臂。朱瑛伸出的拳头还没够到钟佑霖的小白脸儿，突然眼前一花，看到的就是水榭的地毯了。
亲卫拿人极有章法，一手攥住所擒者的手腕攥紧上抬，一手按在此人的肩胛骨上用力下压。他们手掌宽大有力，两人配合，一招下来被擒住的人必是脑袋低垂只能看地，完全看不清周围的情况。
朱瑛现在就是被这样擒住的。脾气差不代表身手就好，朱郡王自己武德充沛，这个幼子却是块废柴。
他懵了。先是被单良吓的，接着被钟佑霖气的，现在又被亲卫们猛地一按，他的脑子彻底不转了。
他吃力地梗起脖子，两眼呆滞地看着前方，双唇油光闪闪的，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经人的样子。
钟佑霖吓了一跳，一切的发生只在一瞬间，朱瑛被擒下了，钟佑霖才反应到“朱老九个混蛋想打我？”停了一下，才是“我安全了”，紧接着他就跳到了表妹的身后！
钟佑霖躲完了才想起来，不对，我是得保护表妹的！他又跳到了前面。容逸扶额叹息，钟佑霖比起朱瑛确实好太多了，然而怎么看钟佑霖这调子都不大对。
公孙佳伸出手指，在钟佑霖的背上轻叩了两下，钟佑霖紧张地回过头来：“你来这里干什么？这货不是好人，别理他！”
朱瑛听了很生气，骂道：“钟八你脑浆子漏光了吧？”这话是他爹骂他的，他学会了。
钟佑霖就要与他对骂，公孙佳轻轻拉拉钟佑霖的衣袖，钟佑霖不敢动了，战战兢兢地顺着她很轻的力道被拉到了一边，就怕表妹一个力气不够摔倒了。嘴里说着：“你、你小心啊。”
跑路被打断，公孙佳心里已经非常愤怒了，说出来的话还是温和有礼：“这位郎君，是朱翁翁家的吗？”
“对啊，三婶儿的弟弟，朱老九嘛。”
公孙佳对着朱瑛盈盈一拜：“拜见朱家叔父。”
钟佑霖呆掉了：“哈？！！！”我去，朱老九一直没个正形，搞得他都忘了朱瑛其实比他高一辈儿了。我表妹真是太乖太懂礼貌了，这怎么行？！朱老九他不配！
朱瑛也呆住了，这是啥情况？他被人擒住了，本该破口大骂的，因为他打量过了，在场的人都不是硬点子。但是被这一句“叔父”叫懵了，问了一声：“大、大侄女儿，你、你是哪家的？”钟佑霖表妹多到让人数不清。
容逸把拳头塞进了嘴巴里，空出来的一只手将严格拉到了一边。严格倒也卖他的面子，没说话，静静地观察。另一边，吴选已经穿好了衣服，被计进才扶了起来。计进才很是心疼，有心带着他先溜，哪里还溜得出去？出口已被佩刀的亲卫把住了。
朱瑛的一群“朋友”也想走，同样被拦在了水榭里。
都不知道这是闹的哪出。容逸只知道朱瑛可能要倒霉，至于钟佑霖，看他的命吧。
朱瑛现在的样子，双肩被压下，脑袋梗起，双臂被往斜上方拉着，作一个“展翅欲飞”状。犹自不知死活地问：“侄女儿你来干什么呀？”
公孙佳道：“我输了几个东道……”
“哦！公孙家的！”朱瑛叫了起来，他吃喝玩乐上的记性比正经事强百倍。
钟佑霖同时叫了起来：“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你出钱的！”
公孙佳先不回答钟佑霖，而是继续对朱瑛耐心解释：“我许出去不少东道，天气再转暖，我就容易生病，可能会出城避疫。要先将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才好，听说这里园景不错，想预先安排。”
钟佑霖道：“哪怕有东道你出钱就行了，何必亲至？”
朱瑛抢道：“来看一看景有什么不好的？哎放开我！”
公孙佳闭了一下眼，亲卫松开压制他肩胛的手，却没有放开他这个人，装作给他揉肩按摩的样子。朱瑛很是受用：“是吧？大侄女我跟你说，这里很好的，今天我包场了，你随便逛！别跟钟八的，他懂个屁！我就说，你别总闷在家里，多出来看看，你瞧，十九郎都来了呢！哎？十九郎，你来了？！不是说今天要陪娘子去江家吗？”
容逸心道，你这终于看到我了吗？
朱瑛问完他，又问：“哎？这位是谁？可做得诗？有什么名号没有？”
严格没理他。
朱瑛又生起气不，踏上前去想找这糟老头子算账，走了两步不期然再次看到了单良的脸！又跳了往回跳了一步，喘着气问公孙佳：“大侄女儿，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鬼脸儿？什么东西啊？”
“子羽。”
“啊？”朱瑛听清楚了但是没听明白，“听说过穿紫的，还有姓紫的吗？”
钟佑霖这点就比他强了，得意地嘲讽他：“还有姓红黄白蓝的呢！”
朱瑛的眼睛躲着单良，喃喃地说：“这姓可够长的……”
公孙佳点点头：“嗯。”
朱瑛道：“大、大侄女啊，你这……还看园子不？”
“看。”
“那就别在我这儿耽搁啦，带上你这位……紫兄……再不赶紧看，天就要黑啦，要早点回家呀。”
“是。朱叔父，对这园子熟吗？”
“熟啊！”
“可否请叔父作陪稍作讲解？”
朱瑛拍拍胸口，又瞄了一眼单良，他就是不想跟这位“紫兄”一起走才贴心地提醒大侄女赶紧带着这个“鬼”离开的。所以他干脆利落地说：“钟八侄儿！你怎么当人家表哥的？！还不快陪大侄女去逛园子？！”
公孙佳心里打了个响指，她终于把事情又转到自己手里了。
哪知这蠢表哥又开始欠揍了：“哼！赶我呀？我也不想呆你这破地儿，以后再与你做诗会，我就是猪！药王，咱们走！”
朱瑛不干了：“你放的什么屁？我这里怎么啦？上好的酒席上好的园子，喏，还是他们说的上好的宝贝，都给你准备了，你还不乐意了？我看你现在就是猪！”他说“宝贝”的时候，下巴直对着吴选扬了一下。
“宝贝你还打？哪儿学来的呀？”
听的人都知道，这“哪儿学来的”纯是拌嘴嘲讽时的惯常用语。谁料朱瑛把这话当真了，他还回答了：“还不是他们？”
容逸突然咳嗽了一声，他觉得这事儿顶好不要摊开了讲，太羞辱人了。他对朱瑛还是不够了解，否则就不会咳嗽这一声。因为朱瑛像发现了什么珍奇似的指着他说：“还不是他们？喏，十九郎家也有人这样干的！他们都这样干！乐户嘛，不就是干这个的？不听话还不兴打了？”
容逸的脸也开始绿里透黑了。万万没想到，围观也能被拖出来打。
朱瑛就是个大棒槌，别人不说的他敢说，别人不做的他敢做。直接将所有的伪装都撕开了！他就是跟这些“名士”稍稍学了那么一下，他还觉得自己很有理：“他们就调笑嘛，我他娘的不是……那什么嘛！”
人家会漫不经心地透着点轻佻，会与吴选灌酒，会让他弹琴，会不着痕迹地支使吴选各种服务，但是语言里却显得亲昵无间，仿佛是因为亲近才这样做的。他这个傻子学不会那种风范，于是便融入了自己的风格。
今天这顿鞭子的直接原因是朱瑛自己没记下钟佑霖的那篇话而迁怒，根子还在朱瑛仿着别人的作派，也好个风流。开始没多久，让吴选“哎，你，跑水榭边的湖面上去弹琴唱歌儿，不想弹琴，跳个舞也行。”吴选给婉拒了。
都开春了，京城即便靠北、天气仍冷，这冰也不大结实，吴选还没想把自己淹死。
严格低喝一声：“荒唐！”拂袖欲去。
公孙佳也是没想到，朱瑛这货蠢满全场，最后竟然奇迹般地自救成功。她面露好奇之色，问钟佑霖：“表哥，这是……”
钟佑霖如果只有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身边跟着个表妹，突然就觉得这事儿很糟糕，至少不能让小表妹知道这些龌龊的内涵。义正词严地说：“不是好事，咱们走！园子别逛啦，我衣服脏了，穿着太不舒服了！”
行，走就走。
公孙佳一个眼色，亲卫收队，整齐的排成两列只在一眨眼间。公孙佳与容逸交换了个眼色，彼此都知道对方明白这吴选是个怎么回事。想来严格那里，容逸会想办法交涉，不用公孙佳再多话了。
两具步辇抬了过来，公孙佳坐了一具，另一具本是单良的，现在他不先坐，让钟佑霖。钟佑霖要显摆他的能耐，很有礼貌地说：“别别别，药王说了，你是子羽，你来，你来。”单良一笑。
朱瑛听了还在嘀咕：“他不就是子羽么？”
单良没有上步辇，而是故意将脸凑到朱瑛面前：“朱小郎君，今天请客的名单还在吗？”
朱瑛道：“在、在啊。”
“能否借来一观？”
“啊？你管王卫要啊！”
“好。”
钟佑霖道：“都要回去了，先生要名单做甚？”
单良颇具深意地往朱瑛的朋友堆里走了几步，特意压低了嗓：“昨天这里的事情传出动，我就知道找谁算账啦。”
吓得一群鹌鹑们直哆嗦：“我们绝不说出去，说了天打雷劈。”
单良道：“说了也不打紧，我夜里找你们聊天儿。”
说完派人找王卫拿名单，又布置公孙佳和钟佑霖回家的事宜，样样妥当。一直围观的严格本来是被容逸拖过来镇个场子的，现在终于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事情。
公孙佳在步辇上与容逸、严格道别：“告辞。”
容逸已缓过神来，也与她道别：“路上小心。”严格知道容逸正在尴尬，很给面子地说：“我也该回家啦。”抢在公孙佳之前走了。朱瑛的朋友们见状也是一哄而散。
朱瑛也想借机开溜，却被容逸伸手拦了一拦：“九郎且慢，我有些话要问九郎。”容逸在这个圈子里的声望是很好的，朱瑛再浑，也不大敢强行开溜，只得留了下来。
公孙佳不再注意这个，同样的问题，她完全可以从钟佑霖那里拐出答案来。步辇被抬了起来，走了几步，公孙佳道：“停。”指着一个亲卫说：“你的药袋，给他们。”
亲卫将腰间的药袋解下，一声不吭地交给了计进才，扭头归队。
荣校尉心很细，踱过去两步，道：“是我们正在用的药，身上没带新的，治伤很好。”
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计进才收好了药袋，扶着吴选也很快地离开了水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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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坐上车，很快，单良也坐了进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公孙佳在复盘刚才的事情，觉得没有什么疏漏。单良则还有些激动，他平素不出府见人、说话刻薄，也有一部分是脸的原因。哪怕自己不觉得，人人都拿你当怪物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被称作“子羽”也不是第一回 了，不过公孙佳愿意这么说他，他也是领情的。
两人都是满身心眼的货色，谁也不提“鬼”那一茬儿。
单良先开的口：“八郎这些朋友……不是说要绝交，毕竟世交。可有些朋友他好像应付不来。”
公孙佳道：“我来想办法。”
公孙佳的办法就是，带着钟佑霖回到自己家：“八郎，你衣裳都污了，先到我那里换身新的再回家吧。”
钟佑霖巴不得这一声，他们这样的人出门赴宴常会带身衣服方便有事更换之类。比如遇到今天这样跟朱瑛跟鸡腿打起来。他带了，但是走得急，没来得在王卫的园子里换。现在公孙佳给提供了一个场所，他很乐意。省得穿着被鸡腿污了油的衣服回家被湖阳公主看到，到时候又得被念叨了。
到了公孙府，公孙佳说：“普贤奴如今住在阿姐原来的院子里，他要正月过后才来，你去他那里换衣服吧。”
钟佑霖对表妹的险恶用心一无所知！余盛住公孙家后院呢，钟佑霖能进，他带来的小厮们就不能乱跑，都给留前面了。余盛的院子，西厢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元峥。
元峥一直很乖巧安静地在默默地背书，就等着开课之后给他发新书。这天院子里来了个客人，还是个见过的人——钟佑霖。
元峥与这些权贵的孽缘始自在京城大街上被钟佑霖给撞了，自然是记得他的。钟佑霖也还记得元峥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先不急着去屋里换衣服，先跟元峥闲聊：“你比之前长得更出挑了！还是表妹这里养人！她安排你伺候普贤奴吗？那小子要欺负你，你告诉我。哎，我衣服脏了，来换衣服，你来帮我换……”
“表哥，你的衣服我让他们从你家小幺儿那里拿……你干嘛呢？”
元峥觉得见到钟佑霖一准没好事，赶紧贴墙站了。不想公孙佳没冲他，反而是对钟佑霖说：“表哥，你答应我的。”
“什、什么？”
阿姜上前代答：“八郎您答应了我们主人，她救下阿静，您就不许再过问阿静的事儿了。您一个郎君，总关切个小丫头，对阿静不好。您当时是答应的。”
“对，对呀。”
公孙佳道：“你发誓了。”
钟佑霖的脸青了：“我、我……”他想起来，当初发的誓。
公孙佳慢悠悠地说：“你再过问她，以后写诗错韵、弹琴跑调、画画手抖……”
钟佑霖膝盖一软，好险没给表妹跪下来，问道：“能改吗？”
公孙佳对元峥道：“你回房，不用理他了。”
元峥飞快跑到了西厢，将窗户拉开一条缝，看这表兄妹二人进了正房，心道：原来当初还有这个故事，他们心地原是不坏。
进了正房的两人就没那么好了，钟佑霖就哀求：“这回能不算吗？谁知道她在这儿啊？”
公孙佳失笑：“别装啦。”
钟佑霖也就收了可怜相，他是不聪明，但也不至于傻成朱瑛那副样子。耸耸肩，他说：“我本来诗作得就不好，我知道的。我还知道你好心，想让那丫头好好长大。我不理她啦，今天是碰巧了嘛。唉，今天的事儿，不要放在心上！还有，男人要是脱了衣服，你赶紧跑！跑不掉就让荣校尉带人打死他！”
这话说得他白皙精致还带点奶膘的脸上透着股杀气，终于显出一点点“钟家人”的脾气来了。
公孙佳道：“好。我在外面等你。”
钟佑霖换完了衣服也不能马上就走，还留下来跟公孙佳聊了一会儿。公孙佳对钟佑霖说：“哥哥，你今天那些朋友，真的不好。”
钟佑霖脸上一红：“是是，我也不常与他们胡闹的，唉，你别告诉我娘他们。”
“好。”公孙佳一口答应了下来，“不过——”
“什么？”
“朱叔父……”
“噗——”
“朱叔父今天说，他学的那些人，你知道是谁吗？”
“你要知道这个干嘛？都不是好人！”
“哥哥~你帮我写个名单好不好？就写这些人，还有他们都做了什么，我时时拿出来翻看，好心里有数，免得以后遇到了被骗。”
钟佑霖严肃了起来：“好！这个可以的！我写！”
“那……我就等你的文字啦？”
“咳咳，我不太会写……”
公孙佳果断鼓励他：“你可以的。你怎么说话，就怎么写东西。写东西不就是为了让人看懂吗？”
钟佑霖心道，你还是太小啦，不太懂这些，文字还是需要功底的。不过只是为了讲个故事，也不用斟酌什么韵脚，倒是很快的！哪怕发的誓真的应验了，也不妨碍我写出来！
隔天，公孙佳就拿到了厚厚一叠的手稿。
钟佑霖亲自写的那种。

第40章 到来
文稿的厚度先让公孙佳吃了一惊, 很难想象这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写出来的。没打开看的时候，公孙佳甚有点怀疑这是不是钟佑霖口述，让公主府里的书吏记录的。
打开一看，公孙佳暗道一声惭愧：真是八郎自己写的。
看来钟佑霖这两天没干别的事, 都用来写文稿了。钟佑霖的字迹还算工整, 内容简明易懂没有生僻字, 因此也极少有错别字, 读起来舒服极了。
公孙佳看了半页就露出一个浅笑来。
钟佑霖自踏进公孙府起，内心就有点忐忑，就怕自己写的东西露怯。自己的水平是没办法与正经文人写的词赋相比的，写的时候头脑发热，写完到了验收的时候, 他一点谱也没有。观察着公孙佳的表情，他又有了自信：看来我作诗作赋不太行, 然而写些小品还是可以的嘛！这中不用对仗工整、不用注意用词典雅的东西，要写多少有多少！
公孙佳看着看着就发现了钟佑霖的特点：话特别多, 还容易跑题。
钟佑霖的诗她也读过几首，都极其一般，而且不带任何想象。你给他个题目叫“月光”，他能给你连着八句都写月光, 不带半点发散的, 拘束得紧。写起文稿来，却又是另一番的景象了。
初时, 公孙佳以为吴选过得惨得不行, 这欺负他的人也太多了，这么厚！打开了才发现，钟佑霖前两句写某次宴会, 写了两个人名，接着他就拐到了这两个人家里的奇怪消息上了。像写朱瑛，写“朱瑛也与宴”，这五个字写完，接下来就写起朱瑛闹过的笑话来了，什么挨了打啦、嗑了药啦，写到嗑药，他还把朱瑛搞到的假药方子也给当成注解给写上去了。
假药方子写完了，他又写了个真的五石散的方子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写了三页，差点忘了自己写这东西的本来目的是什么。接着再强行拐回来，又舍不得将已经写了的跑题的内容给删掉，只好加一行小字“前面都是注解，下面回到正题”。
虽则离题万里，发散的内容倒是很有趣。如果这是荣校尉手下的探子写的东西，这是不合格的，得拉出去罚他喂猪！公孙佳让钟佑霖写这东西，本意是为了了解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只要是她没听过的，就随便钟佑霖写，信息量越大越好。钟佑霖写成这样，公孙佳就满意了。
至于可信度，公孙佳翻了三页可以做出一个总结：大方向上提炼一下内容是真的，但是绝对不能相信钟佑霖自己分析的细节。一个长句子，要将他写的内容的主干给挑出来，将所有的形容词全去掉，大概就是真相了。如果你看了形容词，就会被带进沟里。
匆匆扫了几页，公孙佳心里也有了主意，先将文稿放到一边，很诚恳地向钟佑霖道谢：“八郎写这么多，辛苦了。”
“嘿嘿，不辛苦不辛苦，我写得顺手呢！你要喜欢，我接着写给你呀。你还想看什么？”以风流文士为目的的人，自己的文字得到肯定，钟佑霖美得要飘上天了。
公孙佳道：“你写什么我就看什么，随便写。”
钟佑霖咧开了嘴：“那好！我回去就写！”
“不急，你先休息，得闲了给我写。”
“好。”
公孙佳又问起蒙师的事情，钟佑霖拍了胸脯：“放心！信我已经给送过去了，回信也有了，他们都说会尽快赶回来。”
“好，有劳。”
“不劳不劳，那我回去了哈！”钟佑霖急着赶回家再多写一点东西，他知道的东西可多着呢！
钟佑霖一走，公孙佳便唤人给她调颜料，调了朱红、靛青诸色在书桌上一定摆开，公孙佳一边读着钟佑霖写的这些东西，一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一下。亲手誊抄了几个名字出来，又圈了一点其他的内容。
看了十几页，后颈开始发酸，就搁下笔，阿姜给她按摩肩颈，道：“写得再好看，也别看得累到自己。”
“知道啦。等下请阿荣过来，我有事要他做。”
“好。”
荣校尉来得快，公孙佳将文稿一股脑儿地给他：“看看。”
荣校尉接过来之后看得飞快，钟佑霖的文字在写小道消息上达到了“老妪能解”的境界。荣校尉读这个，比公孙佳快得多，让公孙佳十分眼热，这速度！
看完了，荣校尉犹豫了一下，道：“大多是……闲言碎语，夸张又不大实用。”
公孙佳道：“但还是挺有趣的，对吧？”
“是。”
“八郎写的，有些场合、有些人，咱们都接触不到，他能。”
荣校尉点点头：“是。”
公孙佳道：“你再看看我圈出来的内容，标红的是我觉得有用的，标蓝的是有趣的，赭色的是待考的。我标得可还对？”
荣校尉重新将前半部分仔细研究了一下，道：“对的。”
“他答允我，以后还会接着写，以后也还照着这样标。底本封存，你找咱们自己可靠的人手按颜色分类抄写，标赭的去核实，标红的不要流出。标蓝的整理出来，积得多了，给他出本杂文集子。”
“是。”
公孙佳想过了，钟佑霖那诗，凭这诗的水平，是绝对不可能流传很广的，刻意宣扬出去都算是笑料，做个名诗人那是不可能的了。他写这些小品杂记倒还算能读，攒一攒，弄个小集子，也算是对他志向的一中……安慰？
一个醉心于此的表哥，比一个朱瑛那种闲着没事儿学着“酒醉鞭名马”的傻货那是强多了。
至少他不会惹什么麻烦。
如果钟佑霖写得多了，能在短期内攒成一本四十页以上的散记，她马上就让人给他雕版印个千八百本的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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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将钟佑霖的将来暗中打算完了，紧接着就是操心自己的外甥。
计划是正月之后接余盛过来读书，公孙佳却先派人往余府送个信，邀了乔灵蕙过来商议：“先将他接过来多住两天，适应适应。”
乔灵蕙奇道：“他年前不是住得挺好的吗？他还吵着要早点过来呢。”
公孙佳微笑道：“既然要读书，习惯就要改一改，保姆丫头什么的，要慢慢减了去，替换上书僮小厮护卫之类。”
乔灵蕙想了一下，在外祖家的时候，表弟们也要裁掉保姆以及部分女仆换上男仆的，当然年纪不一定，有的早点有的晚点。对妹妹的安排自无异议，说：“成，到时候把他往车里一塞，伺候的人不让跟来就行了！择日不如撞日，反正他在家里早就闹着要来了，我明天一早就把他送过来！”
“好。”
“先说好了，不要太惯着他，别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手上散漫。家大业大的，你自己不当回事儿，可别叫人把你当成冤大头！一朝给出去的多了，哪天想不起来给了，会招怨的！不能叫人觉得你是软柿子。譬如普贤奴，他要不听话，你只管打他！打一巴掌给一甜枣，他还当你是好人。一直给甜枣，他吃絮了，跟你要人参呢！你给是不给？亲外甥你随便打，打打就把他打老实了。别的人呢？”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叮嘱公孙佳一些持家的道理。
公孙佳只管含笑听着，间或“嗯嗯”哼唧两声。与这位姐姐在一起，是她特别舒适的时光。
乔灵蕙对这么个乖巧可爱的妹妹说话也觉得特别的舒适，很有成就感。念叨完了之后，心情愉快地回到婆家，吩咐：“将普贤奴的行李包起来，明天就送到定襄府去。”
乔灵蕙也不存心沾妹妹的，余盛用的东西她也准备了全套，余泽看了之后也夸这儿媳妇拿得出手，不显小家子气。
最开心的还要数余盛，他终于可以长期抱大腿了！
读书！那没个十年八载的能读得出来吗？他不就可以在小姨妈身边长久地混下去了吗？以他的认知来看，这十年是他小姨妈一生中至关重要的十年，小姨妈几乎是在这十年之内做完了她自己的原始积累，身边聚好了最原始的班底。
而他！近水楼台，完全可以与这些未来大佬混个脸熟，说不定还能在大佬们与小姨妈最开始的相遇中起到点作用！
就很美。
毕竟是亲生儿子，乔灵蕙有点不舍，计划好了要经常过来看儿子的。不想儿子从上了车之后，那屁股就没能老实在座位上连续坐够十个数，不停地爬起来看车外。乔灵惠没好气地问：“你就这么不想在自己家里呆着呀？”
余盛认真地说：“我特别想读书！”
“呸！”
到底还是给他带到了公孙府。
余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保姆和丫环都消失了，他的行李是公孙府的丫环们接进院子里去的。公孙佳给余盛指定了个元峥当伴读，其他的人是钟秀娥给选的。
乔灵蕙看了一眼均元峥，道：“她？”
公孙佳道：“她识字，可以督促功课。”钟秀娥在一边说：“她安静又细心，还老实能干，可以的。”
得到双重保证，乔灵蕙放心了：“哦。哎？小幺儿呢？”
公孙佳道：“庄子上，还在练。”
乔灵蕙放心了：“成！”
余盛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小姐姐！真是缘份呀！这个小姐姐还读书识字！真是好难得的哟~那以后他跟她相处，就可以是真的“谈恋爱”了呀！哎呀，纯纯的校园恋！这是什么绝美爱情！
他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书上说的古代重视教育，那玩儿得看跟谁比！跟同期旁的国家就是所谓的“蛮夷”比，那是真的重视教育。纵向比，尤其跟他穿越前的那个教育普及程度比就让人落泪了。
他在余府，身边丫环没一个识字儿的。别说丫环了，家丁的识字率达不到百分之五十。跟文盲交流是痛苦的，让他们帮你偷点文字消息他都偷不到，因为他们不认识字。偷了半天，可能给你偷来一张治痔疮的药方。
邸报偷成了痔疮药方，这事办得就很阴间。更阴间的是，余盛还得这份痔疮药方付邸报的赏钱。
简直不能想象如果他未来的老婆不识字，得是什么样的人间餐具。他都打算追到小姐姐之后，教她读书写字了。现在虽然失了那种“亲自教的老婆”的情趣，可是纯纯的校园恋也不错呀！
余盛傻笑了起来。
真的，抱小姨妈的大腿真是他做的最英明的决定了！抱好金大腿，什么都有了！感动！
人一旦自己顺了，就变得更加的善解人意，余盛对乔灵蕙道：“阿娘，我在阿姨这里还是在京城嘛，离家又不远，咱们随时可以见面的！你等我学好了，给你争气！”
乔灵蕙很感动，也不打他骂他嘲讽他了，搂着儿子安慰他：“好好，你只管学，学好学不好不要紧，咱们也不指望你有出息的。长辈们会给你安排好的。”
余盛不太想继续善解人意了……
乔灵蕙倒是心满意足，满意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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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娘之前说的话显得他太……余盛颇为尴尬，悄悄看了一眼漂亮小姐姐，却见她并没有表示出鄙夷，余盛偷偷松了一口气，飘飘然的心被亲娘无意间砸落到了地上。
元峥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他知道，这些安排他是没有资格发表意见的。眼见公孙佳提前将余盛接进了府里，又真的将要他与余盛一同读书这件事砸实了，元峥一直提着的心也落了地。
他的选择没错，这府里的主人是说话算数的，则他只要定下心来认真执行着主人的命令，将事情做好，一切该有的都会有。
元峥毫无异议地跟在余盛身后回到了小院里。
余盛初时不觉，因为外婆、小姨妈都到了他的院子里，说要检查一下他的陈设布置是否妥当。余盛有心表现，劝钟秀娥：“我可以的，外婆不要太累着了。”将钟秀娥哄得很舒坦：“不累不累，你看看，还住得惯吗？”
“我之前就住在这里的，很习惯的，对吧？咦？”他是想问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保姆的，一转头发现人没了！
钟秀娥跟过来就是为了镇压余盛可能有的反抗，她紧紧地盯着余盛：“普贤奴，怎么啦？”
“我的嬷嬷呢？”
钟秀娥故作不经意地说：“哦，我让她回家了。你都要念书了，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再吃奶了！”
余盛满脸通红地叫了出来：“我早就不吃了！那是保姆啦！”太羞耻了！他先瞄金大腿，再瞄小姐姐，见她们眉毛都没动一下，并没有嘲笑他，才缓下来对钟秀娥解释：“那是阿娘给我配的嬷嬷，我的乳母早就回家了。”
“哦，”钟秀娥说，“那行，现在这个也回家了，以后让她们伺候你。”
“嘎？”
钟秀娥一挑眉：“怎么？你不愿意？”
余盛又不是真的六岁，只问了一句：“那我的嬷嬷怎么样了？以后生活有着落吗？”
钟秀娥道：“你娘都安排好了。”
余盛可怜巴巴地望向金大腿，见她点了点头，于是放心了：“那就行。早跟我说嘛，都没有道别。”
这孩子还挺有点人情味儿，钟秀娥与公孙佳对他的表现都很满意。接下来钟秀娥给他说了一下以后他的生活。
余盛身边的人也没有全都换掉，还是留了一个老成的丫环——是当初乔灵蕙的陪嫁，现在又回到公孙府也不用再磨合。有这一条打底，余盛也觉得自己以后也不能生活在丫环堆里，是得有男仆，不哭不闹地接受了长辈的安排。
钟秀娥更满意了，心说，我养这些孩子，也就吉郎那个孽障是个麻烦，这两个女儿一个外孙，不是都很懂事吗？满意地摸摸余盛的脑袋：“好了，那你好好休息。哎，对了，那个话怎么说的来着？这个，阿静是专门陪你读书的，你得敬重一下读书人，有重活不许支使她！”
“什么？”余盛瞪大了眼睛，“她归我了？”本以为漂亮小姐姐的宿舍是在佛堂那儿，就上课的时候过来跟他做同学，现在听这意思……是成他的人了？
公孙佳咳嗽一声：“不归。”
余盛迷惑了：“啊？”
“他归我了。”
阿姜代公孙佳解释：“小郎君，阿静是主人的人，主人看小郎君初学才让他来做个伴读的。给他安排住在西厢是为了方便功课，他每天会向主人汇报小郎君的课业。”
余盛心说，这是纪律委员吗？
不过想到有相处的机会，他还是很开心的。他敢跟亲娘闹，但是不敢在金大腿面前放赖，哪怕认定金大腿还是个傻白甜，他也不太敢。余盛乖乖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还笑得挺开心：“好！我会好好读书的！”
公孙佳看他的行李，忽然心头一动，问道：“你还没有书吧？”
元峥低低应了一声：“是。”
“哦，疏忽了。”
余盛连忙举手：“我的书可以给他看！”
阿姜呶呶嘴，阿青跑去他的书架前将书取了几本来递给公孙佳。公孙佳闲翻了两页，想了一下，说：“看着费力，给他们备新的。”
余盛惊呆了：“挺好的呀……”书是亲娘准备的，放到后世拍卖，一本够他买一柜子的手办了！
乔灵蕙给儿子准备的已经是不错的书了，公孙佳看来这书的质量还是稍次了一些，决定重新准备。连同未来的教书先生以及元峥，都有份。皆是顶好的雕版印出来的书，纸张也厚实，用的上等的墨，印出来的字迹也更清晰。
余盛眼前飞着一柜子的手办，心说：这都嫌不好？这就是壕吗？特别想跪下来真人抱大腿。
公孙佳道：“你认字？”
余盛开始为了刷个人设，也表现出自己认一些简单的字。闻言点头：“是的，是的。”
“每天写两页。”先训一训，让小孩子适应一下。公孙佳自己刚开蒙的那会儿就不是很习惯，体贴地让外甥别受她当初的苦。
余盛配合地说：“是。”
公孙佳指着元峥道：“你看着。”
元峥道：“是。”
余盛则是同时问：“现在就一起吗？是同学吗？”
公孙佳道：“监军。”
果然是纪律委员！余盛对这个没有抵触，他已经知道了，像他们这样的人家，长辈如果对晚辈很疼爱，是会把自己身边听用的人放到晚辈身边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金大腿重视他呀！余盛乐颠颠地说：“我会认真读书的。”
他那笔字确实得练一练，一些常识的课文确实得学，不然太拿不出手，金大腿瞧不上他怎么办？
公孙佳道：“好。”
余盛继续开心地笑，有点没心没肺的样子。钟秀娥心说，倒还听话，慢慢教吧，长大了能给他娘、他阿姨搭把手，就很好。也很慈爱地征求公孙佳的意见：“今天刚过来，先缓一缓，明天再开始写吧？”
公孙佳道：“好。”
钟秀娥就拉着外孙，问他等会儿午饭想吃什么。余盛心想：也不知道小姐姐喜欢吃什么，应该点那个，带回来给她尝尝的。不过没关系，以后是同学，总有机会问出来的。我会对她很好的！
元峥则是想：主人对外甥真好，对我也很好，我要帮主人看好她外甥。他对余盛有一个基本的判断：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呆瓜，还有点娇气，特别天真。但是作为一个男孩子，公孙府这个情况，余盛受外祖母、姨母这样的关爱，他得认真上进，努力回报！
第二天，余盛吃完早饭，元峥就准时到了他的跟前，平平板板地说：“小郎君，该写字了！”
以余盛的性格，昨天就想跑到西厢去做客了，不过自从余泽听完了公孙佳的培养计划之后，就授意乔灵蕙给余盛好好立一立规矩，别跑到公孙府里惹姨妈生气被退货。乔灵蕙在这方面很靠谱，余盛没敢跑丫环屋里。
白天元峥主动来找他，余盛还挺高兴，没想到纪律委员一开口就是让他写字。余盛苦着一张脸：“好，我写。”
元峥心道：呆是呆了些，胜在听话，也还算正派懂事。
余盛确实懂事，他留心元峥，见这漂亮小姐姐总往他的书籍上看，心想：她可真是一个爱学习的人。以她的处境，爱学习又没有书籍，之前的生活一定很苦，我得帮她。
余盛大方地说：“我会认真写的，你不用看着我，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那个，我那儿有书，你可以看的。反正阿姨会给我们新的。”
元峥道：“是。”真就安静地拿着本书在一边看。
余盛有点心不在焉，写半页纸，本来就不怎么会写毛笔字，划拉了半页纸之后越写越潦草，越写越慢，一页划拉完，他干脆去看漂亮小姐姐的侧脸了，越看越好看！
元峥敏感地抬眼看过来，手上将书合了，站到他的身侧：“小郎君写完了吗？”
余盛深吸一口气，苦着脸继续写。元峥越看心里越摇头，这小郎君，真是棵不学无术的好苗子！
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煎熬，终于熬到了余盛写完两页字，元峥取走了字纸，福了一福：“小郎君少歇，我拿去给主人看。”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元峥往公孙佳那里交了两页余盛写的字，公孙佳瞄了一眼，没吭气。以元峥有限的理解来看，公孙佳肯定是见过最好的字，居然对余盛这狗爬一样的字一点反应也没有，真是宽容得紧了。这中字，应该被戒尺打手心的！
余盛也提心吊胆了半天，元峥拿走他写的字之后，他反应过来：我这没有表现好呀，会不会被嫌弃？
吃饭的时候，公孙佳一点责备的意思也没有，还让人把一盘猪蹄端到他面前，让他好好补一补。小姨妈真是个可爱的小甜甜呀！

第41章 疑点
小姨妈甜不甜的不好说, 反正大外甥一向眼瘸，就觉得小姨妈是个好人。
余盛丝毫不怀疑金大腿给他的安排，让每天写两页字他就每天写两页, 甚至不去追问为什么没有老师布置功课还要让他写字。更不会去向公孙佳询问, 什么都没人教为什么让他先写字。正经人上学, 这写字还是需要老师先教个笔划顺序、字形结构的。
这孩子对金大腿完全的言听计从，再反常的地方他也乖乖听话。反正是金大腿安排的，应该是没错的。
公孙佳这里的理由就更简单了——她不会教小孩儿。
五、六岁小孩儿发蒙的内容，她压根没有概念。她自己的学习经历比较特殊，完全不具参考价值，就知道提前让外甥适应一下要上课了, 至于具体如发蒙她也是一窍不通的。
府里只有一个钟秀娥能对这件事发表意见, 但她没意见，她也不会教小孩儿。反正蒙师已经在路上了，就这几天, 有件事拘着余盛让他别淘气就行。
于是这姨甥俩，一个真敢发号施令，另一个也真敢照着执行，阖府上下就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他们只是津津乐道于余盛真是个有趣的小郎君，又把钟夫人给逗笑了。
家里自从有了余盛, 就添了许多的乐趣。闲下来喜欢聊两句“余小郎君”，都觉得他挺逗的。
余盛自己还不大觉得，每天努力划拉两页字之类的，写的时候苦哈哈的, 一旦交上作业之后就开心得跟刑满释放了一样，日日重复这变脸的绝技。当你以为他头一天苦成这样，第二天要撒泼打滚儿闹罢工的时候, 他第二天还是苦着个脸瞎划拉。
连觉得他不学无术的元峥都觉得他天真得有点可爱了。
不知不觉间，余盛在府里诸多丫环仆妇眼里，赢得了越来越高的评价。虽然余小郎君总会说些奇怪的话，有奇怪的想法，这些想法很多是完全没有可操作性的，但确实不是个魔王。即使做坏了事情，他生气了，过一阵也就好了。
唯有他的小姨妈心底很困惑：这个外甥不对劲。
人都是有一个大概的性情和习惯之类的，所有行为都基于利弊、性情。一旦行事与性情不符，其中就一定有问题，要么是利弊发生了变化，要么是性情。比如一个一直都很谨慎的人，他就不容易会做出冒险的事情。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他就不可能要求长时间的独处。如果做了反常的事情，必然会有特殊的原因。
六岁的余盛，他的利益是在公孙佳这个亲姨妈这儿的，他也不大能有那个脑子考虑到利弊的选择，利弊这一条可以排除。
那就是性情出现了问题？
余盛一直以来都是没有什么定性的，奇怪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没有一个能够坚持得住。现在每天定时定点的坐住了写字？从他的表现出来看，他分明是更喜欢一些奇技淫巧、天马行空不费力又能出彩的东西，简言之，对偷机取巧有点偏爱，并不是很喜欢努力用功。
坐冷板凳的耐力？不存在的！
如果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早就跑过来跟公孙佳要求了。这种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从要阉猪做饭，到在亲戚家里不许人家打丫环、试图阻止元峥做奴婢，就没有他不敢想、不敢干的。
他怪念头太多，总是不停的转，来得快去得也快，平均每个念头存活时间不会超过三天。去年冬天接他过来陪钟秀娥解闷，头一天他就转了三个主意，其中两个在第二天他就忘了，因为第二天他又生出来新的主意来了。
公孙佳本来同意了他阉猪的想法，真给他猪来玩，他自己动手能力极差，指导了厨子下刀之下，或许被场面吓到了，他就又把猪给扔到脑后了。倒是公孙府的厨子觉得这个办法可能可行，正在摸索经验。
除了愚蠢逗乐，没有任何东西是余盛可以坚持下来的。正因如此，公孙佳才要从一开始给他找一个刻板的蒙师来压着他背书写字磨他的性子、给他打牢基础。
这个练字的毅力，它的存在也是违和的！
余盛这表现，跟他一直以来展露出来的脾性是不符的。
即使余盛满地打滚哭闹着说不要上学了，公孙佳都不会怀疑这有什么不对。但是余盛就好像不知道还有耍赖这个选项一般，苦苦压抑着本性，认真执行着写作业的指令。据乔灵蕙的说法，一天打这货八顿，比吃饭的次数都多，也没能把他打得改了脾性。
余盛身上不可能存在“自律”这种东西，虽说年纪小，性情还可以调教，习惯还可以养成，但在还没有动手的情况下他的身上出现了违反自身本性的东西，这就有问题了。
外甥出现了“反常”，公孙佳很自然地认为这中间一定“有妖”。
排除掉了“天性”、“受威胁”、“天性没耐心，但是就喜欢读书写字”、“受到余家长辈的嘱托”等等受外力作用的选项之后，就只剩下一个解释——这个外甥本身不对劲！
要么祖宗保佑，余盛“开窍”了，要么就是受了什么别的影响，这个得弄清楚。外甥发生了变化，培养的计划也需要稍作改变。
许多人、尤其是长辈会将晚辈这种看起来往好的方向的变化归结为“长大了”，就象“娶了媳妇就懂事了”一样，有个理由就接。
公孙佳却不这样想，她受父、祖的影响更深一些，一种变化如果不弄明白，战场上是会断送性命的。
将余盛这几天写的字按时间顺序一一排好，公孙佳依次将这些字纸看了一遍。伸指随意在字纸上点了两下。
有问题。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问题她现在也还说不上来，可这是她唯一的外甥。以前是眼睛没放到外甥身上，现在打算栽培了，那就得上心，仔仔细细地把外甥看一看，有问题就把这问题找出来，然后解决掉。六岁的余盛，能有多难收拾？
公孙佳叫来元峥，指指架子上的一轴字帖：“让他抄这个。”
元峥接了字帖去拿去给余盛，体贴地将字帖给余盛翻开了摊平放到书桌上，顺势瞄了一眼。心里有点诧异：怎么会让余小郎君抄写这样的复杂的文字呢？
不过他与余盛有着相似的心态，也认为公孙佳这么做一定是有深意的，一定有她的道理，是自己没有理解到。元峥暗中将这道不熟悉的命令记住了，预备日后看有个什么结果。两相印证，还能学到一点做事的方法。
自从看清了字帖上的字，余盛突然就激动了起来！
双手开始发抖：发财了！
这本字帖流传到后世只剩下一半了，是本朝一位名家的真迹，放到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算是好物了。一千多年后，这东西只剩下了一半的内容，另一半不知道怎么地在历史的长河中散佚掉了。剩下的部分有一个所谓的“市价”，如果除以字数的话，一字约摸是市值五万吧大概，半本传世的字帖，共有两百来字。
仅剩的两百来字，被重新装裱过，后来他小姨父写了个十几个字的跋记，说小姨妈给小姨父少年时练字用的。毫无疑问，这十几个字的价值比前面两百来字只高不低，它们有明确的文物价值，正因为这十几个字，才能确定这件文物的真伪断代写作者等等。
这只是字面上的价格，因为它是一件传世的文物，在禁止交易目录的。所有的估值不过是收藏家的口嗨而已。
现在！小姨妈把这份东西给了他！！！
天呐！！！余盛想学土拨鼠尖叫！什么叫大腿？这就是大腿，好吗？！
而且这是一本全本的字帖！
理开了放在桌子上，尚未及被岁月浸染过，但就是这件东西没错了！他学校组织参观博物馆的时候看过的高仿品的！余盛抖着手，摸到纸声上，心尖直颤。这个价值，他是懂的。
一种“文化传承”的凝重感在他的心头滑过。他一定要好好练字，然后盯着这轴字帖，这字帖是他小姨父的，跟着字帖就能找到小姨父！只要这字帖在他手里，他又表现得很看重，小姨妈要把字帖给小姨父就会跟他说一声，他就能知道千呼万唤的小姨父终于出来了！他要先练好字迷惑小姨妈！说干就干……
“啪！”
“啊啊啊啊！！！嗷？！！！杀了我吧！！！”
余盛太过激动了，写字的业务又不熟练，噼啪两下袖子先打翻了笔架，抢救笔架的时候又带歪了笔洗，笔洗里的水一洒，他更慌了。这是全本！价格要乘以二再拐弯的！
好的，砚台也带翻了。
他知道为什么这字帖只剩半篇了。就是不知道这东西还能不能落他小姨父手里，又怎么落到小姨父手里，以及小姨妈干嘛送小姨父残缺的字帖了。
以金大腿的壕无人性，怎么会给人残缺的字帖？他还能跟着这东西找到小姨父吗？
就很头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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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帖污了？”公孙佳微一挑眉，为了不写字干出这种事来，倒是余盛的风格了。
元峥垂手道：“小郎君见到字帖很激动，准备写的时候带翻了砚台。砚台放在右手边，只污了一小截。不过笔洗里的水洒了，将墨洇开了，毁了半截字帖。我将前半截裁了下来，后半截还是能用的。”
余盛鬼哭狼嚎，公孙佳自然是要派人问的。阿青去把元峥叫到了公孙佳的内书房里，汇报了整个惨剧的过程。
“哦？他呢？”
“正在写字，学着后半截写。”
“知道了。”公孙佳摆摆手，不以为意。一轴字帖呗，她这里多的是，各种名家法帖都有，给余盛这一轴还是本朝人写的。本朝，只要是人还活着，弄来就不难。
公孙佳顺手指了指架子上另一轴，阿姜取了来，展开给公孙佳看了一下，公孙佳道：“就它了。”
带着阿姜、元峥等人去了旁边院子，看看外甥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余泽地位虽不及公孙昂，却也不是小门小户。更不要提乔灵蕙出嫁的时候，公孙府给了不少陪嫁，乔灵蕙绝对不穷。余盛不该被养成这样一股坏了个字帖就大喊大叫的性子，而且他平常打坏了东西也没见惨叫成这样。最近这几天，余盛哪哪儿都反常。
两人住得很近，转眼就到了。
余盛正苦着脸坐在书桌前面，将字帖远远地放着，自己缩在桌沿边上写字，样子可怜又好笑。阿姜在门口咳嗽一声，余盛没反应，阿姜叫了一声：“小郎君。”
余盛猛地抬头，又火速低下头来，看一看自己正在写的字，纸上落了个墨点。紧张地看了一眼那张天价字帖，发现它剩下的半截还是好好的，并没有被弄脏，赶紧将笔搁回去，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现在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阿姨~”余盛委屈地叫着金大腿。
公孙佳缓步走了过去，一手按在他的头顶，扶着他的脑袋看他写的字。那种诡异的感觉更浓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外甥。外甥傻乎乎地仰起头来看她，嘴巴微张，看起来依然是愚蠢的模样。
但是他写的这个字……
字非常的丑，但是它确实是能够被轻易辨识出来的字。且字体结构是很好的，很成熟，仿佛是一个已经写过许多字的人因为不习惯用笔才写成这样的。公孙佳对书法这方面不是特别精通，但是就自己的习惯与周围人的情况来看，没写过几年的字，是达不到这样的熟练程度的。
余盛今天照着写的是公孙佳给的那份字帖，选这字帖给他是因为上面的句子意思比较难一点，字的结构也复杂一些、笔画又多。元峥来回话的、公孙佳挑了新的字帖再过来的功夫，他已经抄写了几十个字了。
居然没有错别字！
这是不对的，因为“余盛”没有正经发过蒙，只是在守孝的时候由于父母过于无聊，闲着教他背了点基础的经文诗句，认得一些字。写字并没有训练过。这在要培养外甥之前，公孙佳跟姐姐、姐夫确诊过了。乔灵蕙的原话是：“他才几岁？手骨还没长好呢，哪能那么早就写字儿？”
众所周知，听、说、读、写这四项，每一项都是不同的，一项比一项难，前两项还有个耳濡目染，后两项是必须经过专门的学习，并且需要大量的练习才行。
如果没有经过练习，就必须是非常有天赋，才能做到照着写不会写错。
“天赋”这个词，其褒义是用不到余盛身上的。
公孙佳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又是平静无波，清澈透底的一双妙目了。
余盛委屈地说：“阿姨，我把字帖弄坏了。”
“有新的。”
阿姜听到这三个字，与阿青两个上前。阿青与余盛留用的侍女碧桃一起，先将余盛桌上那些文具收了起来腾了个地方，擦干净桌子，阿姜将新的字帖铺好。碧桃再将余盛抱起来放到椅子上，方便这姨甥俩一起观看。
余盛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看到新字帖非得滑地上跪着不可。这位也是本朝名家的字，这一帖有没有传世、传完了值多少钱他没什么概念，因为参观的时候没有看过，也没有人介绍过。他对这个也不是很上心。但是他知道，落款的这位与被他毁了半截的那一位作者，齐名。
公孙佳道：“这回全了。”
余盛颤声道：“阿姨，是不是太贵重了？”
不错，六岁了，知道这字帖“贵重”。公孙佳道：“不算。”
“啊？”
“污了就污了，只要是我外甥，就用得起。”
公孙佳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显出异样来，至少余盛是没听出来的。他的内心充满了幸福感，小姨妈对他真是太好了！
公孙佳问道：“你的先生快来了，这些字你都认得多少？”
余盛有点想卖弄自己，顺着她的手指指的字，一句一句连读了三行。公孙佳道：“可以了。”
余盛憨憨地笑了。
公孙佳也温柔地笑笑，双眼微弯，道：“来，写写看。”
余盛卷起袖子，问：“写哪个？”
公孙佳一点也不挑：“都行，拣你想写的。”
小姨妈也太好说话了吧？余盛尽量让自己写得周正一点，字迹工整一些，公孙佳温柔地看着他的小手握着笔，一笔一画，连笔顺都不带错的。
“很好。”她说。
公孙佳又指着那份被元峥裁掉污迹的半截字帖，对元峥说：“它是你的了。”
元峥吃了一惊：“给我？”
“拿去练吧。”
“是……是……”这个本朝书法名家元峥是知道的，他是正经发蒙读书习字的人，还是认真学习的那种，不似余盛这等沉不下心的，更不像朱瑛那种不学无术的。公孙佳觉得不算太贵重的东西，放在元峥眼里，这是一字难求的好东西。
余盛也惊呆了：“这不行！”那是他小姨父的，怎么能给阿静呢？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大家都知道的，余盛一直对这个阿静带点青眼相看的意思，有事没事还爱往人家跟前凑。数次努力给小姑娘送东西，还找借口给阿静赏钱。不过，这其中几乎所有的女孩子喜爱的小玩艺儿都让阿静给拒了，拒绝不掉的以及好吃的食物阿静也拿来给碧桃、阿练等人分了。
余盛居然护食了？对象还是阿静？
元峥表情微微变了一变，又强行恢复了平静。
碧桃弯下腰，小声对余盛说：“小郎君，你已经有了新的了。”
余盛反对完就知这事干得不地道，阿静要没面子，强行解释说：“阿、阿姨，那、那都只剩半截了。给、给她这个全的吧。”
公孙佳抬抬下巴，元峥乖乖地将残卷收了起来：“谢主人。”
余盛懊悔得不行，讪讪地说：“我、我这个你也拿走呗。”
公孙佳道：“你接着写，两页，”又对元峥道，“监督。”
元峥答道：“是。”
公孙佳便不想再呆在这里了，她还是要琢磨一下这个事儿才行。回到书房，公孙佳就下了一道命令：“看好普贤奴，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我。派个人给阿姐送信，问一问，普贤奴头先到底学没学过书写。就说，得弄得明白了，先生才好开始教他。免得教重了耽误事儿。”
余盛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怀疑了，他只是在想：我可把小姐姐给得罪了，还有，那个字帖怎么办？它到了小姐姐的手上，后来又是怎么流转到小姨父那里的呢？好像记得博物馆的解说词里大概是说的，是小姨父很年轻的时候就得到了这东西的。以小姨父的年纪，等等，我小姨父多大来着？
一般学生也不大背历史人物的生卒年月，电视儿童们那点从电视里看到的知识大部分可能是错的。拉郎配电视剧里出现的男女主角可能是同个朝代的人，但是他们实际年龄很有可能差上个二三十岁乃至更大，在电视里却演成了年纪相仿的一对璧人。甚至为了配演员的咖位，演出来的效果这年纪可能是与历史人物的年龄差是反着来的。
所以余盛对小姨父的年龄，也是没有概念的。
他只能推断，以小姨妈这样的条件，小姨父不应该是个年龄大很多的人，应该是相仿或者稍大个几岁。所以，小姨父现在估摸得十四、五岁，跟八表舅差不多，这字帖要再不到小姨父手里，就没法根据字帖的主人找到小姨父了！
余盛思维混乱地想。
想不到办法，他就在这事上当了回鸵鸟，不再多想了。赶紧让碧桃包了些纸笔，拖着到了西厢给小姐姐道歉：“阿静姐姐，我不是故意那样讲的。这个给你，做赔礼，好姐姐，你就原谅我吧。”
元峥并没有责怪他，小孩儿护食的事他小时候经历得太多了，元家的子侄还从他手里硬抢呢。况且一个主人的外甥，小郎君，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元峥在余盛面前也惜字如金了起来：“没事的。”
“那你收下这个好不好？”
元峥指了指自己那张小书柜：“有的，府里都给配的。”
“那也收下嘛，不收就是没有原谅我！”
“写不完。”
“呃，也……可以不写的……”余盛觉得自己好像又办错了事儿。恨不得先生快点过来，到时候两人一起上课，才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半生不熟的徒增尴尬。
他没词儿了，元峥也不说话，两人比着耐性，元峥明显更胜一筹，余盛最终拖着他的赔罪礼物，蔫蔫地回到了上房，将自己抛到了床铺上。碧桃摇摇头，她倒看得出来，这个阿静的心气儿高着呢，眼睛就看着公孙府的主人，兴许以后是奔着这府里大管事的位子去的，并不稀罕余盛这小郎君的妾室的位子。
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府里是女人当家，做了公孙佳的心腹，可比做别的府里女主人的心腹，能够得到的要多得多。
至于自家小主子……碧桃叹了口气，去打了盆热水，端回来给他擦手。余盛写字，毛笔拿不好，沾了两手的墨。
算了，等读了书兴许就变好了呢。当年丁郎君还不如小郎君讨人喜欢，读书之后也规矩了很多。给小郎君开蒙的先生可快点来吧！

第42章 织网
身边的丫环都在为他操心, 余盛仍然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他现在更担心的是，要是阿静姐姐记仇了怎么办？
真是恨不得一直跟在元峥身后，好好跟她道个歉, 争取获得原谅。
余盛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两天, 见阿静姐姐每天都准时到书桌前看着他写字, 好像没有躲开他的意思。余盛试着跟“阿静姐姐”搭了几次话，发现她不冷不热的，态度不太亲近但也好像没有很排斥。
余盛给自己在心里比了个“V”，认为情况还没有很坏。
他一旦放松下来就要作夭，这一天，元峥又到了他的书桌前。余盛开口前先堆好了笑, 仗着自己现在还是个宝宝, 故意奶声奶气地说：“阿静姐姐~”
六岁的男孩子，不用故意他也很奶，一故意就有点小猥琐, 元峥沉默了。
余盛又叫了一声：“嘿嘿，阿静姐姐~”
这个“嘿嘿”就很魔性，元峥更沉默了。
余盛毫不气馁：“阿静姐姐~”
“小郎君有什么吩咐？”
“那个，咱们把字帖换一换吧。”
“？”
余盛想好了，这字帖虽然是找到小姨父的线索, 但也不能就在小姨妈家里强抢不是？他琢磨了一阵，想出一个主意：“咱们换着写嘛！”
元峥道：“小郎君初习字，还是照着一个字体练的好。”
这两轴字帖、两个大家，他们的字体还是有些不同的。
余盛根本没想过方面的东西, 他哪怕穿越之前，也没练过毛笔字的才艺。硬笔写得倒还行，那也是小学的时候照着个少儿字帖学过一阵, 就没体。够写作业用就行了，日常生活是靠键盘和语言输入打天下。
这他哪儿懂啊？
一计不成，余盛蔫蔫地垂下了头：“哦，”突然又来了新主意，“那你也在这儿写吧，我看你房里的桌子又小、采光又不好！阿姨说，我的先生快来了，我想这几天多写几页字，给先生一个好印象，会花很长时间的。你就在我这里练字，不耽误时间。”
这主意倒也还行，不过元峥怀疑余盛能不能坚持下来，毕竟写两页字都能让他哭丧着脸。
万没想到，余盛还真能，苦着脸，心不在焉地抄了五、六页纸，看得碧桃都很心疼。端了两杯茶过来，一人给了一杯，碧桃笑对元峥道：“阿静，来尝尝我们的茶。虽不比贡茶，却是老家的风味。”
元峥忙站了起来，将笔放好，接了茶道谢。碧桃瞄了一眼，也叹气了，她认得一些简单的字，从两人写的字来看，自家小郎君就比不上阿静。递茶的功夫，碧桃小声对元峥说：“劝一劝，别让他写太多。”
元峥生平第一次接触到这样高水平的字帖，自己练得很投入，经碧桃提醒才发现余盛居然真的写了很多。微微点头，收好了自己的文具、字帖，再将余盛的作业一收：“小郎君今天写了很多了，我拿去给主人看。”
余盛眼睁睁看着小姨父的线索被小姐姐拿走了，对漂亮小姐姐又发不起脾气来，只能自己泄气。
碧桃劝他：“小郎君看了阿静写的字了没有？”
“啊？”
“阿静的字很好看的，小郎君啊，你自己要好好用功啊。”
余盛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圆乎乎的胖脸严肃了起来，攥紧了小拳头：“嗯！”
碧桃道：“来，我给你揉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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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今天多写了几页，公孙佳问元峥：“他说什么了吗？”
元峥道：“想与我换字帖。要不，给他？”因为这个小郎君真的很烦，但是余盛的心地又还不错，是那种你拳头都硬了却愣是落不下来的烦人。有时候恨不得他更烦人一点，这样打他之前就不用犹豫了。
“不换。”
“是。”
公孙佳扫了眼余盛的作业，对元峥道：“他愿意多写是好事，也别拦着他，写到先生来为止。”
“是。”
“你也去温习你的功课吧。”
“是。”
公孙佳将余盛的作业抽了几页出来，眼珠子转了转，当天，单良拿来邸报的时候，她便将这几页字纸给单良看：“先生看，普贤奴还可以吧？”
单良看了就笑：“看来乔娘子将他送来之前是教过的了。”
公孙佳不动声色地道：“难为他能写这么多。”看了邸报上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公孙佳便与单良又去了沙盘间，与荣校尉一起复习公孙昂以前的战例。
窗下放着一张小桌，一个面貌普通的青年男子摊开了纸，准备好了满满一砚池的墨，等着记录。
三人在书房里呆了半天，到用午饭的时候才散。单良去自己的房间里吃他的，荣校尉要将公孙佳护送到正房去用饭才会换班吃饭。公孙佳却说：“来，阿荣，看看普贤奴写的字。”
荣校尉看了之后说：“没体，但有模样。好好学，可以的。”
公孙佳自己判断完了，拿来给单良看过了，最后荣校尉的说法才是让她确认心中疑惑的关键。荣校尉常年管着点间谍的事儿，笔迹分析等等多少有些涉猎。
公孙佳道：“八郎给他荐的老师快到了，三个，人过来的时候，你也来看看，掌掌眼。”
“是。”
“去用饭吧，别饿着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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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不经念叨，就在当天下午，钟佑霖便兴冲冲地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袱。
公孙佳午睡起来，正在翻看公孙昂留下来的一些旧档。
她天资不错，公孙昂眼看再有别的孩子，不得已支使这个病号，开始教导女儿。但公孙佳生下来的时候不是按着“继承人”这个角色来设定的，十年来也不是照着继承人培养的，公孙昂这动手就晚了十年，公孙佳缺的课就不止是读书写字纲常伦理这些表面上的东西。一应继承人的课程，她都比别人晚十年。
这些课都得补。
偏偏能无私教导她且有能力教导她的那个人，已然往生了，她只能自己摸索。
除了将公孙昂旧日的战便复盘之外，她日常更多的还是看公孙昂留下的旧物。
近来要养外甥，又有了一些心得体会。只可惜外甥又出了夭蛾子，公孙佳竟有一点棘手的感觉。
钟佑霖天生是颗开心果，他一来，公孙佳的心情稍一好了一些，没有被打断的焦躁。
兄妹俩在小花厅里一坐，钟佑霖两眼放光、双颊透红，递过来一个小布包：“看看。”
公孙佳接了，打开一看，又是一叠文稿，惊讶道：“还是你写的那些小品吗？”
钟佑霖有点兴奋地点头：“你看看。”
公孙佳又翻了两页，见他越写越跑题。上回本来是为了写个吴选的事儿，他给扯到了纨绔们不为人知的奇怪爱好上了。今天这个，跟吴选就更没关系了。他是写京中的文人逸事。
钟佑霖道：“有意思吧？”
“嗯。”
“害！这世上还是文雅君子多的，上回那不是遇到朱老九了吗？朱老九那种货色，他身边能有什么好人？一看到他和他身边那一圈儿，你就只能看到腌臜笑料。”钟佑霖完全忘了自己也是朱瑛的狐朋狗友，开始向表妹推销自己的“正经朋友圈”，试图告诉表妹，世间读书人还是要脸的多，希望表妹不要对读书人有什么成见。
公孙佳微笑，简单翻了翻钟佑霖写的东西，从中抽出一页来，问道：“这个是？”
钟佑霖看了一眼，一拍脑门儿：“哎哟，瞧我这记性！本来是为了这个来的！”
这一页写的是到京城来混口饭吃的贫穷文人的情况。
钟佑霖道：“你不是托我给普贤奴找先生么？我就……”
他刚好又接受了表妹要求写点吴选的旧事，写着写着找到了自己的兴趣。心道：反正是为药王办事，我做她的表哥，为何不能更尽力一些？且她撞到朱老九那个混蛋，未尝不是因为我吵着要东道才引起来的。
这么一想，他就坐不住了。他在家里也是闲人一个，没别的事可做。干脆在京里跑了一圈儿，又打听到了一些穷文人的事儿。他们的衣食住行之类，也都写了。甚至第一次知道了京城租房的价格，以及并不是所有的穷文人都能租得起京城的房子。
他还知道了，有些穷文人过年也是没有盘缠回家的，一是没有混出个人样来羞于回家，二就是囊中羞涩。这些人有些过年的时候也当清客陪着富人饮宴赚点吃喝零花，其中一些人在京郊租房子住，因为房价便宜，省钱。
钟佑霖感叹道：“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活着的人。”
他也就是这么一叹，并没有什么体悟，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而已。要他感同身受，那是绝无可能的。公孙佳也没有这种感悟，她对文人这个群体就更是不熟了，只是说：“我以前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情。”
不过心里倒是记下了这么一件事情，然后很认真地感谢了钟佑霖：“八郎真是太用心了！”
钟佑霖有点憨地笑了：“哎，你要喜欢看，我以后多给你打听多给你写。你年纪还小呢，想点开心的事儿，心情好。”
公孙佳道：“好。你接着写，我接着看，咱们接着开心。”
“这就对了！”钟佑霖欣慰地说，“噢！又忘了讲！给普贤奴找的先生，他们其实这正月里也没什么事做。那几个人，不大会讨好人，咳咳，这等陪酒作诗的事就……都闲着。这也快出正月了，要不先看看？定下一个来，也就有一份收入了。”
公孙佳也有点欣慰，钟佑霖也是略知人间疾苦了——虽然她也是刚刚听钟佑霖说了才想到的。
公孙佳说：“好。”
钟佑霖起身道：“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定下先生，我请你吃酒。”
“好！”
钟佑霖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公孙佳慢慢看他写的东西，边看边做标。更将他写的关于穷文士的那两页拿出来仔细的研读，这两页的内容比他所有写过的更有意义，因为这是他亲自做过调查的。
上面不但写了京内京外房租的差价可能有一倍之多，还有衣食价格的差距。公孙佳对这么个数字没有直观的感受，她自己从来不亲自花钱，亲手递出去的赏钱都很少，也就过年的时候赏过小宦官而已。在家里吩咐一句：“赏。”、“双倍。”等等，是知道拿赏的人会高兴，拿多少赏钱高兴的指数有多高。
非常没有情感，只有一个指标。
看了这个也是一样，她只会估算一下，差不多等于如果住在京城，这些人是一文钱也存不下。
就很拮据。
公孙佳对这位新先生又有了新的想法。
原本开蒙这件事，重点是在余盛身上的，现在大外甥出了点状况，公孙佳的重点就变了。余盛不再是重点，而是成了观察对象。培养的重点稍往元峥身上移了一些，又将这位穷先生的重要性也往前提了一提。他生活困活，又在穷文人堆里打滚，一定能接触到一些公孙佳之前接触不到的东西，这些消息于公孙佳而言有可能会有用。
公孙佳有点想早些见到这些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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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孙府，别人想干什么未必能成，如果公孙佳想，就必须得办到。
第二天，钟佑霖就带着他的三位“世兄”到了公孙府上。
公孙佳也是在小花厅里见的人，还是那么个摆设，这三位眼中的惊异之色可比容逸明显得多了。
公孙佳与钟秀娥都在场，钟佑霖往姑母手下一坐，单良坐在公孙佳的手下。单良的对面便是三位见过礼、叙了座的先生了。
三人都很紧张，一是饭碗，二是前程。留下来做西席，饭碗就有了，如果被东家欣赏才华，推荐出仕，前程也就有了。所以明知道只会选一个人，三个人都没有过于清高拿架子，都来了。
一看单良，心里未尝不吃惊，好在红尘里打滚，经的见的都不少，也都镇定了下来。公孙佳先就有点满意。
接下来是单良代言，宣布只会定下一位先生：“家里只有一位学生要开蒙。不过其余两位先生，府里也会奉上川资。”
三位先生心里有点紧，共中最年长者拱一拱手：“不知如何拣选？”他们都随身带着自己写的文稿，不知道是不是也会检查这个。
先生们心里紧张，另一个人的心里也很紧张——余盛悄悄趴在门边偷听。
小姨妈给他请的老师！怕不会是个大拿？！搞不好写出来的内容是上中小学必背古诗词的！他比后世小学生提前一千多年就背这个……
余盛的心情非常的复杂。
公孙佳道：“八郎向我荐了几位，想必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我也不知道怎么选。就看个眼缘儿吧。普贤奴，你进来。”
余盛“吧唧”一下，就摔到了地上，原来早就被发现了。
红着脸爬起来，爬过门槛进来给外婆、小姨妈行礼，然后见表舅、单先生，最后是问三位先生好。三位先生心头一松，看来这小郎君不是个小魔王。他们进出豪门，懂事知礼的小郎君固然是有的，小魔头却也不少，一个小魔头，比十个长辈更难缠。成年人不讲道理还是有逻辑的，小孩子不讲道理起来真是无迹可循。
公孙佳招手：“过来。”
余盛小跑着到了她的身边，老实站在她手边。
公孙佳道：“你选一个先生吧。”
余盛希望刚才那一跤是跌在小姨妈脚下的，这样他就可以顺势抱大腿了！有这样一个小姨妈，真的是太幸福了！你说，谁摊上这么个阿姨还要自己奋斗啊？！！！
余盛清清嗓子，认真一揖，样子挺讨喜的：“请教三位先生姓名。”
三位先生报上了姓名。
公孙佳注意到，当其中一位叫虞清的清瘦男子报上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余盛的眼睛亮了一亮，几乎要挪动脚步奔过去了。
有问题！
余盛当然激动了！他背过啊！这位先生一生过得就很穷，语文书上写他“耿直”，大概就是不太会讨好人，年轻时四处找饭吃，五十岁后做了个小官也很不得志。但是语文课本上有他两首诗呢！
“阿姨！我就要他！”
“行。”公孙佳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对荣校尉使了个眼色。
其他两位先生脸上都有淡淡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不过也都习惯了。公孙府倒是大方，每人都给准备了一份钱帛，他们也不算白跑一趟。都对虞清拱手道贺。
虞清脸上带着淡淡的喜悦，也拱手。
公孙佳道：“普贤奴，你送送这两位先生。”
余盛那是相当听话的，装个小大人的样子，与钟佑霖一道将两位送出府外。回来听说虞清还在小花厅，忙跑了过去。刚进门就听公孙佳说：“这是普贤奴这几天写的，您的这位学生，还可以吗？”
虞清不会说谎，点点头：“想必府上已经教过小郎君读书识字了？恕我直言，小郎君这字写得漫不经心，这几年的功夫怕是白费了。小郎君能将这些词句熟背，这许多字写出，没个三五年功夫是不成的，今年才六岁，可见天赋可以。府上这样教他，是误了他。”
虞清自己也是个小官之子，文人，做蒙师是有些掉份儿。可惜家业很薄，娶妻之后生了好几个孩子，这养家重责压在自己身上，不得己而为之。他之前从来没有教过学生，京城里当蒙师的跟当清客的完全是两个圈子。但是钟佑霖和公孙佳根本分不清这俩有什么区别！
兄妹俩一个不懂一个不会，还真敢找，还真找到了。由于出的价比市场价要高，虞清也就来了。
兄妹俩要找的就是一个刻板的人，先挑中了这个性格，虞清又没有这做蒙师的经验，也就直来直去得很。
余盛真的吓尿了。他原想着跟虞清这样一位老师学习，也能沾老师点光，穿越者多多少少有点收集名人的癖好，不集邮至少也要打个卡什么的。哪知这个打卡地点它有危险。
居然指出了他的大破绽——他的知识显然比一个正常的六岁孩子多太多了。那本字帖，他就不应该能够读出来。因为字帖写的不是什么经史，完全是书法大家自己的文章。放后世，是中学语文要学半个星期的水平。
这先生眼这么毒的吗？！
心惊胆战地看向金大腿，金大腿说：“所以找先生来。”
虞清道：“我当竭尽全力。”
余盛心里把满天神佛谢了个遍，感谢这是一个魔改剧情，小姨妈是个傻白甜，不然真的没法收场啊！要是知道他占了她外甥的身体，会不会被拿去烧啊？！！！嗷！！！！
公孙佳道：“把普贤奴带下去吧。”
余盛乖巧极了，老老实实地离开了。
他不知道，他走之后才是重头戏。
公孙佳道：“先生不必做其他，只要让他认真写字、认真背书。为人处事不必教，纲常伦理不必管。”
虞清诧异地看着她。
公孙佳道：“不会走先会跑是很危险的，且他要读的书里已经有这些东西了，不用给他额外再讲。我要他把书上的东西刻进脑子里，您能办得到吗？”
虞清想了一下，公孙佳这个理由也是可以接受的，又不是要他教离经叛道，于是说：“可以。”
“我给他准备了一个伴读。阿静。”
元峥上前，虞清微皱了一下眉头，说：“恕在下直言，小郎君的伴读，应该找个小厮最好。”
公孙佳道：“还没有更合适的。这是我的人。”
虞清也就勉强接受了。
公孙佳这才开始与虞清闲话家常，问他一点生活之类。虞清有些尴尬，自嘲地笑笑：“京城卧虎藏龙，在下惭愧。”
钟佑霖道：“老虞你已经很好啦，他们就算出仕了，那些小官儿，过得比你还紧巴呢。”
公孙佳奇道：“是么？”
“那是！还不能住城外，住城外怎么直得及去衙门？家人安置在外面，自己租个房儿……”
表哥果然不靠谱，这最重要的消息居然没有讲出来！说什么穷文人啊，你说个穷官儿才重要好吗？公孙佳扶额，觉得还是给表哥出个文集吧，这比教他做官容易。
公孙佳又向虞清询问了类似的问题，得到了比钟佑霖更翔实的答案。公孙佳很满意，说：“先生家眷也在城外？”
“呃，是……”
“我给你双薪，接进城租个房子住吧。”
“这……说好的……”
“孩子总不见父亲，太难了，”公孙佳喃喃地道，“且总与村童混在一起，哪有见识到京城风物对孩子成长好呢？对吧？”
钟佑霖先被感动了：“对呀！染个风寒，吃桂枝汤都是城里更容易寻些。”
这话接得公孙佳一噎。她不知道，钟佑霖这句话纯是有感而发，他做调查的时候，遇到过急症来不及进城找大夫，活活把孩子耽误死了的。说个“风寒”，已是用词隐讳了。
虞清终于拿定了主意，脸上一红，起身一礼：“多谢东主。”
“那好，二月初一请您来。这孩子的父母和祖父也会过来，头一个先生，得郑重。”
虞清接下来就由府里管事接手负责了，先给他弄辆车送回家。再拨钱给他，让他趁这几天看房子搬家。
公孙佳则另有大事要办。
第一件就是告知余家，蒙师已经敲定了，二月初一到公孙府来参加拜师礼。同时借这个理由，再次向余家父子、夫妇三人确定，余盛之前没有读过书、练过字，也不存在有人私下偷偷教他的情况。“这家里谁有这本事？”
第二件则是叫来荣校尉。
荣校尉道：“已经去摸过虞清的底了，他祖上在前朝倒是做过官，后来没落了。人品也没问题，亲戚也都还好。”
公孙佳道：“我不是说这个，你去办另外一件事。只要一个约数即可。这京中有多少穷官、多少穷文人？他们的日常花费一月能有多少。不太清楚的，可以问八郎，让他给你带路。他呀，有些事儿知道了，但是不觉得重要，得你自己发掘。”
除非事情反常到不行，荣校尉从来不问缘由，答应了一声就去办。
公孙佳的想法也简单，她要织网。
想要与文人有所交集，得双管齐下，上下都要顾及。上层如容逸等人要结交，底层似虞清这样的也不能放过。这些都要花钱的，公孙府有再多的钱，也不能当冤大头。
与其送钱给他们，不如从他们身上找钱。
从钟佑霖写的那些数字分析，京中讨生活的异乡人，每月收得有一半以上都用来支付生活了。如果钟佑霖写的东西可靠，则平均下来这些人一个月能在日常开销上花费五百钱以上。有的人甚至会花费在一贯开外，其中很大一部分花在了房租上。
穷文人和穷官，即便再穷，他们也比土里刨食的那群人有钱得多。这个穷是相对的。相对公孙佳这样的人，一贯钱就不配叫钱。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巨款，这就暗合了公孙佳曾想过的“垄断”的意思。
城里找处偏僻的地方，哪怕是个鬼屋（钟佑霖杂记友情提供消息来源）屋子盖得密一点，租给他们。价格要低廉，比住城外稍贵，绝对比自己在京城租房便宜。什么吃的用的铺子都安排上，让他们带着家眷能过活，不带家眷也生活方便。
京中这样的人如果能有一千户，她一个月就能拿到五百到一千贯的毛利。然后这些人的想法，他们对舆论的影响，就都在她的手里了。
还有比这更方便的吗？
而她，只是盖个房子赚点租金而已。她都不能袭爵了，还不许她赚钱吗？！

第43章 今世
余府在最短的时间里接到了余盛的蒙师选定的消息。
余泽父子俩当然是挂心的, 但是已经把余盛给送出去了，两人再担心也得忍着。余泽还要对儿子说：“烈侯家风，说话算数的, 咱们就不必担心了。烈侯府里能请的先生，一准比咱们自己请要好。”
话虽如此, 当乔灵蕙说：“我还是去看一看，问一问。”的时候, 余泽这父子俩都没有一个反对的, 也眼巴巴的希望乔灵蕙回公孙府去一趟, 看看这蒙师是否合适。如果有什么不妥, 他们也好……小小地抗议一下。
乔灵蕙上了车就奔公孙府去了。
她到公孙府的时候, 余盛还在写当天的作业——他自己嘴贱，为了哄漂亮小姐姐在自己面前多呆一会儿就说自己要多写, 他小姨妈疼他，他说啥就是啥, 于是在虞清正式给他布作业之前，他得每天写六页了。
大外甥苦着一张脸写作业的时候，小姨妈正在看钟佑霖的“作业”。
八表哥这回写的文人逸事里, 一不小心夹了点“艳鬼”的传闻。世间书生, 常好弄点“艳遇”，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自己做梦梦到的，还是实在没人搭理于是只好“自己动脑有妻有妾”, 反正他们的笔下，这些香艳的故事少不了。也不管本身长得人头脑猪还是尖嘴猴腮，是结巴残废还是脑子有坑，在自己的心里自己永远是最帅, 永远有数不清的美人（美鬼、美妖精）前扑后继往他怀里扑。
钟佑霖写得再嗨，一想到这是写给自己表妹看的，也得收敛一些。提到一笔之后就暗叫不好，赶紧把这“艳鬼”的传闻往“志怪”的路子上去引。
公孙佳根本体会不到表哥的良苦用心，她对什么“艳鬼”狗屁兴趣都不感，但是对“志怪”是很有兴趣的。钟佑霖这里提到了“夺舍”、“借尸还魂”之类，就是一个简单的小故事，某书生，因缘际会遇到一个“艳鬼”，“艳鬼”仰慕他的“才华”，于是“附身”到一个根本看不上书生的“名门淑女”的身上，非卿不嫁，所以“名门淑女”用尽各种办法，最种坑了自家亲爹倒贴了良田千顷、名马美婢，“嫁”了书生。
钟佑霖附了一首小诗，是那个传说中的“有才华”的书生诗作，公孙佳看了一下，这玩儿就是个钟佑霖的水平。
眼神不由沉了沉，又想打个表哥来开心一下了。
她就算自己写不出来，好歹也有个对比的！这东西怕不是钟佑霖昨晚做梦写的吧？！！！这怕不就是钟佑霖自己瞎编的吧？就这水平，除非这书生有钟佑霖的脸，以及钟佑霖投胎的本事，否则就凭这屁诗，是绝不可能抱得美人还是是有钱的美人——归的。
公孙佳将这翻狗屁不通的“志怪”故事给扔到了一边，但是在故事解说的“借尸还魂”和“夺舍”两个词下面用指甲指了点痕迹出来。
阿姜捧了盏茶过来，放在公孙佳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适合她抬手拿到但又不会一抬手就打翻，才笑着说：“八郎写了什么好东西？看得这么入神了？”
公孙佳知道她说这话是为了引开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自己专注一件事情太久，太久了又得头疼。放下手稿，公孙佳揉了揉眉心，道：“是好东西，你也看看。”
阿姜真的接了来，边看边笑：“怕不是做鬼做太久，瞎了眼了吧？果然这夺舍的东西，就是跟人不一样。”
公孙佳也笑，啜了一口茶，拎起一张余盛写的烂字慢悠悠地看着。阿姜放下钟佑霖的手稿，凑了上来，凑趣地说：“哟，小郎君这字，有长进了。”
“少来了，”公孙佳不客气地说，“你不至于分不出好坏来吧？”
阿姜笑笑，她跟着公孙佳，也曾听过一些课程，自己写字可能也不好看，但是认字还是有点水平的，余盛这字，就丑。口上却说：“才六岁呢，可以啦。”
公孙佳道：“是啊，毕竟是我姐姐亲生的。”
亲自生的！
公孙佳道：“好久没去小佛堂了，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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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佛堂里，两位师太已经从过年的氛围里缓了过来，虽然还是在正月，但已经是月末了，两人又没了打牌、友情超度、友情卜卦的心情，依旧是两条舒适的咸鱼。
看到公孙佳来，两位师太有点吃惊：“主人要念什么经？”不应该啊，讲经这事儿，不是夫人来得更勤吗？虽然两位师太认为钟秀娥更多的是把她们讲经当成催眠来改状况睡眠质量的。
公孙佳道：“没什么，给佛上炷香。”
智生敲了木鱼、智长用调子吟起了经文，直到公孙佳上完香，又合什仿佛默念了两句什么，重新睁开了眼，两人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公孙佳却又不走，问道：“师太，世间的夺舍、借尸还魂，佛家有什么说法吗？”
两人有点茫然，她们平常给钟秀娥讲的都是什么因果报应啊（通常都是好报），以及前世积福，后世女儿嫁得好、外孙好之类的。反正主人家有什么需要，她们就提供什么安慰。只要钱给够，一切都好说。公孙府给的钱足够她们给公孙府唱一辈子的赞歌了。
两人茫然了一下，马上一个接一个的说起了故事。什么某女生而莲花目，具种种妙相，但是就是不礼佛，但是突然之间被一条狗冲她狂吠，某女突然沉默，忆起自己前世是天女，于是礼佛等等。
公孙佳听她们讲了几个小故事，都是什么前世今生，忽然问道：“如何前世得知今生？”
智生心道：坏了，讲过头了。这小娘子她自家身体又不好、爹又死得早，怕不是要以为自己前世不修？
智长心道：坏了，讲大劲了。这小娘子万一觉得这前世已经过去了，今世已然如此，她没了耐性掀摊了，我再去哪里觅食？
两人一齐说：“哪里知道？前世已过。”
智生说：“来世更重要。”
智长说：“且顾今世。”
公孙佳点点头：“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智生道：“是嘛，就算记得前世又如何呢？”
“怎么讲？还有记得前世的事情的？”
智生、智长为了雇主开心，搜肠刮肚，讲了些什么“记得前世是做畜牲的，这一辈子抬胎做了人，知道做畜牲太苦了，所以这辈子拼命做好事就怕下辈子入了畜牲道”、“某家孩子是前朝某名人投胎”之类的。
正说着，门上报说乔灵蕙来了。
公孙佳心道：巧了。说：“请过来。”
乔灵蕙一路被引到了佛堂，进了佛堂，也先合什敬礼，拈了香，才对公孙佳说：“是该多上上香，我看你脸色好多了。”
公孙佳勉强笑笑。
乔灵蕙是既关心儿子又关心妹妹，她心里这两个人排第一，其他人都要靠后。妹妹在眼前，就先把儿子扔脑后了，拉着妹妹的手问：“怎么了？”
“没事呀，挺好的。阿姐为普贤奴来的？”
“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公孙佳看了乔灵蕙一眼，乔灵蕙叹气：“唉，本来是为他来的，一看到你，就又想先顾着你了。”
公孙佳笑得比刚才自然多了：“看到了才想？”
“小没良心的！”乔灵蕙笑骂一句，未及说下一句便被妹妹上前一步拥住了。乔灵蕙惊呆了：“药王？！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是谁……又说你了？”
公孙佳的笑容止也止不住：“没有，就，给普贤奴找到了合适的先生，开心。”
乔灵蕙松了口气：“哎哟，你这干嘛呢？吓我一跳，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公孙佳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怀里，喃喃地道：“阿姐，普贤奴会是个孝顺的孩子的。”
乔灵蕙道：“那当然啦，他敢不孝顺！我打死他！”
“阿姐，百子千孙，多福多寿。”
乔灵蕙忽然觉得不对劲，硬是将妹妹从怀里推出来，捧着她的脸一看，吓了一跳：“你怎么哭了？”
“我高兴。”
“不对，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儿吗？跟我说说，我没什么本事，要我平事儿我干不了，你说话还是可以的。人呐，心里憋着事儿，能有个人说说，都能松快不少。你信我。”
“没有的，就是，高兴。普贤奴长大了，我们。”
乔灵蕙福至心灵，眉毛几乎要竖起来了：“是这个小畜牲又作夭不省心了吗？”
公孙佳问道：“他一向不省心吗？”
“那倒……也不算是，就是淘气，生完了气又觉得怪逗的。”
“那就还可以。”
“是啊，还能怎么办呢？就这个儿子，以后是我的依靠。我跟你说，丁晞那个倒霉玩艺儿，大概是靠不住了。我不对自己的亲妹妹说自己亲弟弟的坏话，他呀，心里在乎的事儿太多了，把人味儿都冲淡了。”
“哎~”
乔灵蕙道：“有些话，我再说就要说烂了。反正啊，万一心眼儿不够使了，先尽着你自己。”
“哎。”
“那、那我走了啊。”
乔灵蕙到底绕路看了一下儿子，见他正在认真写字，也不去叫他，只要看着余盛好好的，她就放心地走了。心里还在埋怨自己：纵使阿娘做事有点随性，药王什么时候不可靠了？我就不该来这一趟。
留下公孙佳怅然若失，如果余盛不是她姐姐亲自生的，倒好办许多。如果是丁晞的儿子，她可能就已经放弃了。但是余盛是乔灵蕙亲自生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亲自吃的苦、受的累，十成十的亲生，是姐妹俩一同从钟秀娥那里延续下来的血脉，再不会出错的那种。
废了余盛，姐姐得多难过？
公孙佳的感情一向不是很深，姐姐是其中的特例，乔灵蕙除了公孙家无所寄托，对公孙家也最为真心。利益考量最少，亲情最多。
至少，要等到姐姐再生出一个纯洁干净没有牵挂的孩子来，再讨论普贤奴的问题。
现在，就让他修一修今世吧。
阿姜不知道公孙佳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本来好好的上个香而已，但是跟乔大娘子聊完了之后就哭了。哭得很凶，不是抽抽的那种哭，公孙佳哭伤心处，直接吐了出来。早上才吃的东西一点没剩，全吐了。
阿姜大急！
公孙佳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子：“我没事。”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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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打定了主意，执行起来也就很果决，连准备请江仙仙到家里做客的事情都暂缓了，先管余盛的学习问题。
一进二月，公孙佳就把虞清给请到了府里，余盛的父母和祖父也被请了来，正式过了一趟拜师礼。
干这个事公孙佳也没什么经验，无非是问了一下单良，一般人如果郑重一点会怎么办，然后就按照比较郑重的方式给办了。一般的权贵人家找个蒙师没她那么郑重，钱付够了，待遇差不多了，蒙师在府里比管事的地位也不高。
公孙佳却还是认真给办了，当天还把余家几个人也请了来，共同见证了虞清成为余盛的第一位正式的老师。
余泽特别的高兴，他与虞清没什么共同的话题，却对公孙佳有说不完的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烈侯家，说话总是算话的！总是算话的！”说着说着，流下泪来，“总是言必信，行必果的！呜呜……这是烈侯家！这是烈侯家！呜呜……”
哭得一家子都伤心了起来。
公孙佳知道，自从父亲过世，所有之前依附于公孙昂的人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余泽当然也不例外，这不是一句“跟最强的人抱团”就能解决的。最强的是皇帝，你倒是抱呀！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向皇帝奉上忠心了。
最先从低落的情绪里走出来的还是余泽，他这哭里还是带着高兴的。公孙佳说过的话都兑现了，余泽虽是个粗人，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这虞清一看起来就是个刻板夫子。公孙佳说要给余盛找个刻板能压得住读书的人，她就把这个人捞了过来，余泽颇为放心。
走的时候余泽就更放心了——虞清从头到尾，一个穷酸文人，他都没喝醉！
余泽看虞清，是以一位地位不高不低的将军的眼睛看一个落魄文人的，他是俯视的。这个蒙师很自制，又有些自尊，能绷得住。余泽就很放心，既对孙子的未来放心，也对公孙佳的眼光放心。
他哭了一场痛快了，放心地走了，留下单良等人沉浸在伤感的情绪里好一阵儿没挣扎出来。等单良回过神儿来，在自己房里暗骂了余泽八百句才罢休。
正一正衣冠，单良拄着拐去寻公孙佳。
公孙佳已陪着钟秀娥去佛堂了。拜师当天，惯例是不讲什么很正式的功课的，由虞清简单给余盛讲一点内容，算作示范课，很有仪式感，也只有仪式感而已。虞清是打算明天上课的时候把这一部分内容再正式的、重复讲一遍的。
这一点功课讲完，钟秀娥被余泽一套哭引出来的伤感还没平复，直接跑去佛堂了。公孙佳也就陪着去了。
单良大概是唯二能在公孙家后院里走动的成年男子了，他“笃笃”地走到佛堂，发现里面智长正在讲故事。
智长平素不大讲故事的，只讲经，还是些因果报应的伪经。经过公孙佳前两天问什么前世今生，两位师太还是很敬业地开发了新的业务项目——讲故事。
讲故事比背经简单多了，就瞎编，反正普天下的神话都是瞎编的，你要问为什么跟之前听过的不一样，就说是不同地方的故事不一样。这里最大的是东王公，那里最大的就是玉皇大帝，反正都差不多。
哦，错了，她们是尼姑，最大的是佛祖，可佛也有过去、现在、未来之说，仨大老板呢！
就瞎编。
钟秀娥也没有什么宗教哲学素养，就混着听。今天听到了“孟婆汤”，喝了会忘掉前世重新投胎，忘了喝就……忘不掉。
单良面无表情地听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了，咳嗽一声：“夫人，有事要对药王讲。”
钟秀娥道：“哦，那你们说正事去吧。”
等公孙佳出来了，单良才说：“不是什么大事——您要摸京中官员的底细？”
公孙佳做了个手势，两人到了书房，宾主坐定，公孙佳才问：“先生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可有此事？”
“没有。”
单良道：“其实摸摸底也没什么不好。我们跟着烈侯的时候，都讲究一个知己知彼，多知道一些并不是坏事。”
公孙佳越发不明白了，不过单良说这些绝不是废话，她想了一下，笑了：“先生怎么知道我让阿荣去摸摸京里大概有多少穷官儿的？”
“咳咳，毕竟在京中有些年头了。”单良能在公孙昂身边呆这么久，还能说话有些份量，还能让少主人对他看中，也是有自己的本事的。他私下也有自己的一些消息渠道，比如放点耳目在穷文人堆里之类。
这种耳目比起荣校尉专业的细作要差一些，但是多少也能有点消息。有个事情更不能细说，单良对荣校尉也不是无视的，他也稍有那么一点点目光放在荣校尉的身上。其实，只要家业大了，每一个下属都有可能会再发展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势力，这些东西做为他们的主人家，也不可能要他们不做，更不可能完全都掌握住。只要做到心里有数，大面儿上能控制得住，也就只能如此。甚至需要鼓励他们去发展。
这也是当今皇帝对钟、朱、纪等人发展势力并不完全抵触的原因。当然，如果过界了，就另当别论。
此事万不可说破，公孙佳以前是不大明白的，现在她猜着了一些，也并不点破。点到为止地说了一下计划。
单良喜道：“这个办法大妙！您是想自己独吞呢？还是想拉人入伙呢？”
公孙佳问道：“我还不确定能不能做成呢，阿荣去摸底还没给我回报，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独吞又如何？拉人入伙又如何？”
单良道：“独吞，这件事就您一个人干。有了钱帛收益，拿出来一些来送给某些人。以后因此生出来的一些事情，您找到他们了，他们须得为您平事儿。拉人入伙，就是明着给人入股，不用您说，他们就得出手。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前者是凭您给，后者则是固定或每年、或每月，给某些人固定的红利。”
他一说公孙佳就明白了，果断地说：“当然是我独吞！”开什么玩笑啊？干这么点买卖还要拉人入伙？有这么小家子气的吗？小事她自己就给平了，大事，除非拉她外公入股，不然还不是得求长辈出手？
单良鼓掌道：“好！”
“还不知道成不成呢，先生高兴得太早了。”
“一定能成的！”单良果断地说，“这件事情我是不会看错的，如果陛下知道了，也会有些懊悔自己没先想到的。他一定能看出这里面的好处来。”
“先生敢猜他老人家了，胆大。”
单良笑笑：“狂生，狂生而已。”他认为自己这一点不会看错的，他也知道，自己在全局上可能会有疏漏，但是这种比较具体的操作，他认第二，当然也会有第一，不过绝不会有太多的人比他强。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从来哪个朝廷不得先解决一下官员、读书人的生活问题呢？
想治理天下，首先得让自己的鹰犬有力气追逐猎物！
单良道：“也是就是天下初定，陛下还没腾出脑子来想这件事儿，穷官儿们的日子也还能将就下去，才这么拖着。否则，迟早也会有办法出来的。再过一些年，要么是有个人，比您晚两步想到这个，赚足这些利润。要么就是陛下动用朝廷的手段，官办。如果都没有，那就活该这些穷官儿倒霉啦。
您没发现吗？本朝京城的规模比前朝大得多，官员也多了一些，往京城趁食的人也多了……这固然是盛世使然，也会产生许多问题。”
公孙佳听他说了这么多，问道：“果然可行？”
“果然可行！”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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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原本还担心这桩买卖可能赔本，单良既支持，荣校尉很快又得出了数据。比公孙佳设想的还要好不少，她原想着这样的有一千户就不错了，真实数目比这个要多许多。除了除官儿，还有一些趁食的小吏。
很多人并不是出仕就能做官的，有些人是做“吏”。又有一些给人抄书的文人之类。
非常划算。
单良硬是挤了进来，又出了许多的主意，最终将这计划落实了。
地皮挺好找的，凡边角的、废弃的、闹鬼的，都可收了来，再通过置换、整合，最终形成了三块不太小的地皮。
公孙佳此时才真切地感受了为何单良能在一干公孙府的文书中脱颖而出，他的能力确实很强。不需要做一块特别大的地皮招人的眼，三块地方分不同的功劳，比如单身的、比如有家业的，房子的大小、结构也有区别等等，根据情况不同，需要安排的铺子类别也有些区别。
单良得意地说：“有些东西，你交给官办，那就只有扯皮。交给商办就比朝廷自己做买卖高效得多。所以自古以来，就有以盐为报酬，使商人往边境输粮的做法，这样可以杜绝浪费……”
拉拉杂杂说了许多，意思是，生活区的商铺也不要公孙佳插手，她就圈个地，盖房子，收租金。既收住宅的，也收商铺的。
公孙佳觉得他说得有理，也就照着他的意见来办，不过管理的方面，却还没有放给商人去做。这个单良也觉得有理：“确实，不可将什么事都交给商人。用他们，是看中他们逐利的特性。既是逐利，则‘义’之相关，就不可交给他们。会坏事！到时候好处他们得了，您要为他们背锅担责，那可就不划算了。”
这造房出租的事，实是公孙佳有史以来亲自操刀参与的第一件“细务”，与处理家务、庄田完全不同，她从中是学到了许多的东西。
将置办地皮的事情布置下去，公孙佳以为可以歇息了，却又收到了来自虞清的投诉：“府上小郎君有些顽劣，还请东主示下，在下可否管教他？”

第44章 顽劣
虞清对这份蒙师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 除了是教小孩儿，与自己的学识无益之外，别的再没有毛病了。
按照事先约定的, 虞清每天在府里管一顿饭，他早晚饭都在自己家里吃，府里在前面给他安排一间房子, 他的饮食也有标准, 虽不与主人家同吃, 但也不坏。且比做清客时舒适惬意, 不用看宴会主人的脸色吃饭。做清客，挟一筷子菜进嘴里都得注意，别正在吃的时候别人问你话，你是吐出来还是咽下去呢？
府里给了虞清双薪, 够他在京城租个房子安顿妻小、养活一家了。虽然存不下什么积蓄，生活到底宽裕了许多。
除了学生不受教之外, 也没什么问题。
可作为一个老师, 学生学不进东西, 是对一个老师最大的羞辱。尤其虞清这样认真的人, 他接了这份活计就想做好。否则白拿了公孙佳的束脩，他心里很不安。
教这些权贵人家的小孩儿与自己当塾师有一个本质的区别——没法随意的惩罚学生。
放在外面自己当塾师，那就有一个说法，家里大人都会说一句：“随便打。”只要学生能学得到东西，做父母的乐见塾师认真负责。你要是不管学生只混个馆, 做父母的才要不开心。所谓天地君亲师, 老师的地位还是不低的。
富贵之家则截然不同。
搁皇室，不让老师跪着讲课都算优待老师了。放到权贵人家，不用老师跪着了, 但想因为学生不认真而打学生的手心，那老师一定另有一重比较拿得出手的身份才行，不然也打不着学生。
虞清此来，就是要公孙佳划个道儿来的。他觉得应该这样做，否则宁愿再受穷，也不想受这个气了。
公孙佳好奇了：“普贤奴不受管？”不应该呀，普贤奴的“自律”好到反常。说他蠢，公孙佳相信，说他“顽劣”那几乎不可能。拜师那天，公孙佳也算旁听了一下虞清讲的课，师生二人她都观察过了，两人都还可以，相处得也还可以，如今二月才过了小半个月，这就开始不行了？
虞清有些担心，怕这家里的长辈也与大多数富贵人家一样过于溺爱孩子。他找公孙佳而不是去找钟秀娥，就是因为一般人家隔辈亲，祖母、外祖母尤其会溺爱孙辈。公孙佳是做人姨母的，这溺爱之意会轻一些。
缓了一缓神，虞清组织了一下语言：“倒也不是不可救药的顽劣，只是……他……”
“先生请坐，慢慢讲。”
公孙佳态度和缓，有效地安抚住了虞清的情绪，虞清慢慢地说：“在下既接了这份差使，便想做好。可是余盛这个孩子，他性子跳脱，坐不住。他的这种淘气又与旁的孩童不一样。在下自己也有几个儿女，小时候也有淘气的，却都不是这样。”
亲爹可以随便打儿子，被包养的先生就没法这么打学生，排除这一点不同之后，余盛与一般的小孩子的表现也不一样。
“他先是坐不住，小孩子嘛，都有些跳脱，慢慢梳理就好。他还会讲歪理。什么小孩子就应该是坐不住的，过一阵儿就该休息，不应该让小孩子坐一个早上。”
“还有呢？”
“他还非议圣贤之言。对了，这两天说，学习很痛苦？违反人性？”
公孙佳的眉毛挑了起来。
虞清也有点留意她的表情，见她这样，说：“东主也觉得有点不大对吧？”
公孙佳道：“他从小随父母给祖母守孝，乡野里长大了三年，有些离经叛道也不算什么。好好管教就是了。”
以上这些内容，公孙佳有元峥这么个“伴读”放在余盛身边，已然知道了。反正余盛抱怨归抱怨，还是会老老实实坐着听课，就算打瞌睡他也会在座位上把这节课给睡过去而不是跑路睡床去。表现已算可以了。换了钟佑霖的亲哥哥，是办过跳起来打老师的事了。当然，当时他是在宫里当伴读，老师也不是一般人，于是这位表兄被钟保国捆起来，带到老师面前着实打了一顿。
虞清摇了摇头：“他还说，读这些圣贤书，是要将人教得千人一面，弄成一群‘思想上的奴隶’，这还是……”这还是人话吗？
公孙佳的脸点黑：“还有呢？”
虞清叹息一声：“这些还不够吗？哦，对了，余盛的好处也是有的，譬如很关心民间疾苦。”
“嗯？”
虞清道：“是会问在下一些奇怪的问题，都是童言童语，倒是有些悲天悯人的天性，这是很不错的。然而，恕在下直言，对他而言，他好好读书，将来为官一任、造福一言才是最大的悲悯。这公子哥儿的脾性，听人哭诉两句过得苦，跟着掉两滴眼泪，末了说几句场面话，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善人，也就仅止比欺男霸女、贪墨枉法好上一些罢了。”
虞清说到激动处，越说越多：“府上要一个不会惹出大祸来的纨绔子弟，他这个样子倒也还行。不！就他那些奇怪的念头，就容易惹祸啦。人与人怎么会一样呢？君子与小人就是不同的，上智与下愚也是不一样的。他只是中人之资，却要在现在就追寻这些人间至理，就容易走上邪路。纵使有心践行圣人之言，也需要把圣人之言弄明白吧？否则……”
公孙佳缓缓点头，这个虞清虽然不大会看人脸色，但是性情耿直，也不说假话，眼光也还有一点。
公孙佳郑重地道：“先生上心了，不过这个孩子才读书，还请先生宽容他些许时日，咱们再看他几天，如果不行，我必管教他。”
虞清要的本来也就是她这个态度，也没指望着马上就能拿到管教的权利，忍几天就忍几天吧，他已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至少要把这一个月忍完。如今这一个月过去，还没有起色，他就只好辞馆了。余盛绝不是最讨厌的那种小孩，但一定是非常烦人的。让你觉得他还有救，但就是救不过来。
真是气人！
“在下也希望是小孩子乍一上学不适应，只盼他早些变得正经一点。”
公孙佳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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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虞清气走之后，余盛就后悔了。
这些天他浪得太厉害了！上次瞎浪的结果是把自己浪到了这里，这次这一浪，他就很怕。
反醒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是有点不够谨慎，以后对老师还是要更加尊敬一些才好，要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下猛药，跟虞老师说太过冲击三观的话。
他是这样认为的，他既是金大腿的亲外甥，金大腿对他又很好，他是可以小小浪一下的。身为一个穿越者，见到书上写的人物的时候就容易嘴贱手痒。比如遇到金大腿，他就忍不住嘴贱，想让小姨妈雄起，跟小姨妈说“谁说女子不如男”撺掇着小姨妈往他读过的正史里的那个形象上靠。
也不是说有什么太不堪的心思，就是有一种参与感。且小姨妈那绝对是个成功人物，他在小姨妈成功的道路上推上把，让她更顺一点，早些进入状态，有什么不好？成名须趁早。对吧？
当然，小姨妈太顽强了，毕竟牛气冲天的一个人，他愣是影响不了，只好曲线救国找小姨父。小姨父好像也很牛的样子，也没受穿越者的影响，害他到现在都找不到！
虞清总是可以的吧？虞老师是语文课本上留下姓名的人，作者介绍的时候有写，作者常年生活在社会底层，对劳动人民有着深切的同情，鄙视当时上流社会的奢侈糜烂，经常上书针砭时弊，等等等等。
他背过的，怎么会有错？
投其所好说一些他自己也认为很有道理的话，就不行吗？谁也没告诉他虞清居然是个大大的忠臣孝子、圣人门徒啊！
这果然是个魔改剧！天纵英才的小姨妈成了个傻白甜，具有抗争精神的虞老师成了个封建秩序的维护者！老师，你不是应该为普通人代言的吗？
别问，问就后悔，当年中考完不该浪，把自己浪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余盛坐在那里，低垂着头，蔫儿了，看背影有点可怜。
元峥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这么好的条件居然不知道珍惜，还这么玩儿，这小东西就是欠打！
余盛今天倒是没有挨打，虞清生气地走了之后，又平静地回来了，接着授课。有了前面这一出，余盛也不再啰嗦了，安安静静将这一节课上完。
上完课，虞清布置了作业，让两人背书。虞清初时是重视余盛的，“方静”一个女孩子，又是个伴读，算是东家的半个监工，他是忽视的。架不住对比太惨烈了，上了半个月的课，虞清布完作业就忍不住问元峥：“你可有不懂之处？”
虞清这水平比起元峥在家乡时遇到的那些老师水平要高一些，元峥也不客气地提了几个问题，虞清都认真地解答了，也不管这是个小侍女，她读了书没半点屁用，顶多是以后主人家要发卖的时候能给她卖个高价。
真就，全靠同学衬托。
看了一眼自己主要的工作对象，虞清叹了一口气，对元峥道：“君子不器，不自弃，你，唉……”
元峥认真地揖了一礼，虞清也没觉得有太多的不对劲，说：“功课都要认真，余盛？”
余盛一个立正：“是！我好好背！”学生就是要学习的，学得好不好另说，得学。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其实那些不想上学，小朋友一节课应该短一些的屁话，都是口嗨，他们上学的时候经常全班一起说，说完还不是得照样写八套试卷？不能反抗，还不许大家抱怨吗？
“阿静姐姐”是不跟他一起复习功课的，余盛有心拉“阿静姐姐”一起写作业，“阿静姐姐”认真地说：“小郎君请自便，奴婢还要去主人那里学针线。”搬出了金大腿，余盛就收敛了不少，自己去背书写作业。
元峥也不是总往公孙佳那儿跑，他在公孙佳面前还没那么大的面子，只要将余盛糊弄过去，他也就安静地在他的西厢里背书、写作业。每天也做一点针线，因为阿青真是个有主人家风的人，说要教针线，她真就隔天抽个空，拿着针线过来教“阿静”。还有阿练，仗着自己是师傅，也过来继续教元峥梳个头什么的。
因为元峥手头也宽裕，只有自己一个“小姑娘”，偶尔也会出些钱跟这些人一起买点零食、小玩艺儿之类。人缘混得还行。阿姜见他老实，也就不刻意禁止这些比他大了十岁的女孩子找他玩。且看着他一个装女孩儿的男孩子被迫学梳头、学针线、穿女装、当“阿静姐姐”，渐渐还有人要教他做饭之类……就还挺可乐的。
小混蛋，该！叫你装女孩子！阿姜心里还是有些介意的。
元峥这天先没写作业，先被阿青叫到了公孙佳面前，认认真真了行了礼。公孙佳觉得收留元峥这个决定是做得不错的，即便被留了下来，元峥的恭谨也没有丝毫的改变。他行礼还是那么的认真，眼神还是那么的澄澈坚定。
打量了一下元峥，公孙佳笑了一下：“阿青。”
阿青得了招呼上前：“哎，来了。阿静，你跟我来！”
元峥眨眨眼。阿青没好气地说：“阿练是你师傅，我是你师傅的朋友，还叫不动你吗？我伺候你还不乐意？过来，给你量体！”
“什、什么？”
阿青哼了一声，道：“你陪小郎君读书了，不得置办新行头吗？真是贱皮子，给你办新衣裳还不乐意了？”
“贱皮子”这三个字，在元家的时候被骂过，挨三个字，能把元峥的眼睛气红。现在在公孙家再挨这三个字，元峥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小声问阿青：“什么行头？”
阿青跟他处得也还可以，也喜欢这个乖巧的“小徒弟”，瞄了一眼公孙佳，见她没有表示，小声说：“主人说了，从这一季起，你的衣裳，发一半儿女装一半儿男装。别懊恼，我教你做衣裳，你陪着读书，总会有些额外的赏，你拿来买点布，我教你做。要是不想做，外头买也行。只要颜色不犯忌讳就成。”
元峥不自觉地笑了，也瞄了一眼公孙佳，见她还是一脸平静，安静地翻着手中的几页文稿，娴雅美好像是一幅顶好看的仕女画儿，会动的那种。
衣服来得很快，府里到了这个时候都在集中采办衣物。统一的样式，同一的质地，裁缝店或者针线上几乎是流水线作业，大师傅剪裁等等，熟手缝制，小徒弟干些零星的缝扣带之类的杂活。
元峥在第三天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男装，往身上一穿，肩臂舒展，比穿女装活动起来方便多了。欣赏地道：“真好。”头发也可以束起，在头顶挽个小揪揪，用发带系住，拿根普通的银簪子一固定，再罩上头巾，就是一个……
“哎哟，这是哪家小娘子偷穿哥哥的衣服呀？”阿练先笑了出来。
唉，就还是长得很美艳很女孩子就是了。
元峥也不泄气，反正他很开心的。余盛听到声音想跑西厢去看漂亮小姐姐的时候，元峥已经被阿青、阿练几个拉到了上房给公孙佳展示一下了。
公孙佳见了之后，目露赞许之色：“很好。来，给他铺上纸，我说，你写。”
元峥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提起笔来听公孙佳口述了一个“艳鬼”的故事。也就两行字，说是这个地方有两个年方二八的俏佳人，因为父母过世，被恶霸逼婚，于是自杀了。听说，主持正义的人在晚上还能遇到她们。
元峥写完了之后，满心的疑惑。只听公孙佳说：“行了，拿这个出去，给方保。”
元峥知道方保是这府里的大管事，因为阿练还给他出过主意：“你也姓方，他也姓方，你好好的在主人面前做事，有点小名气了，就托人说和，认他做干爹，或者做叔叔，以后也好有个照应。不然你孤身一人，又是长成这个样子，会被欺负的。”
元峥就记住了，只是不知道让大管事看艳鬼故事干嘛？
~~~~倒叙~~~~
造房子等事务并非荣、单二人亲自负责，而是府里惯用的管事。由于公孙府起自军功，许多事情是由公孙昂以前的家将、下属之前负责，本该专业负责的管事倒都靠后一步。
这回得了机会，便卯足了劲儿要表现。没看见家将、旧部表现好的，这都发了么？家将们子侄都有差使领了，自己再不抓住机会，难道要等着被这些小东西排挤出去？分明老主人在的时候，主人学着掌家那阵儿，是我们跟主人更亲近的！不能被抢了饭碗！
府中负责庶务的两位大管事简义、方保一合计，领了差使，连夜与几个自己的小弟们碰了一个头。隔天就拿出来一个方案给公孙佳，咱们先在城外建个试验用的。
简义说的是：“京中造房牵涉颇多，不若在城外方面，一是地皮便宜，二是人工便宜，三是造得也快。造好了，先租出去，中间有什么事儿发生，以后在京中照办的时候可以提前有个数儿，总比京里出事再平事要方便。”
公孙佳对这个不是很上心，她关注的是穷官儿穷文人，还说：“等京里的房子建好了，还用这个吗？”
方保解释道：“非也非也，京里的房子还没建好呢，这个建得快，先赚他们一注钱。等建好了，他们也住惯了咱们的房子，样样方便，再给他们推荐城里的房子嘛！城外的也不闲着，毕竟还有不舍得住城里的。此外还有一些杂工、领件做活计的手艺人、行商……譬如做杂工的，主人家或许会有住处给他们，绝对不会舒坦了，哪家像咱们府里这么大方呢？他们也不免要有个住处的。城里居住他们负担不起的。这样，咱们把两层钱就都能赚了。”
公孙佳心道，这倒也可以，就交给了他们去办。
余盛拜师的时候，这事儿交给两位管事，余盛上了三天课，管事们一边收京中的地皮，一边在京外筹建一个新的住宅坊，连画图纸的匠人都找好了。这个是最容易的，他们是给公孙家办的事，公孙家是军功起身，这扎营的本事是有的。给这些人建的廉价的住房，也就跟简易的营房差不多。那图纸都是现成的，尤其是公孙佳提过的那种单身廉价房。
虞清过来告状的时候，管事们已经将城外的地方敲定。他们在城外原来这些京外聚居区的附近，就近搞占了一片土地，地皮相比京内就非常的便宜。城内的地皮收购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元峥量体的时候，管事们已经开始召集民夫干活了。这个更省事，就在城外那群等着打零工的人里挑身强力壮的，工地就在聚居区的附近。
等元峥穿上正经的男孩子的衣服的时候，城里地皮还没收购完，城外的地基都打了一半了。管事们力求表现，工程进度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儿。他们跟在军人手下，效率要求还挺高。公孙府的风范，赏罚都重。只要活计做得又快又好，工钱是给足的。拿足了工钱，工程进度自然也就快。
城外进行得顺利，城内却出了点小麻烦。方保向公孙佳申请：“有两处是闹鬼的地方，怕盖好了房子他们不肯搬进来住。虽说穷比鬼可怕，可咱们的租金也不好低到给他们壮胆的地步。不如请高僧大德做个道场，花费虽然多些，却是一劳永逸。以后还可说是高僧开过光的地方，文思泉涌，官运亨通。”
公孙佳冷哼了一声：“我是花钱的人吗？”
您是啊。方保不敢接话。
~~~~~~倒叙完毕~~~~~
方保自己就是个会抠钱的个性，他与简义也是二十年大浪淘沙剩在公孙府的。公孙佳学习家务有两年的时间，与他们俩打的交道不少，平时花钱是个钟家暴发户的作派，谈到“挣钱”，就受二人影响。在抠钱方面，公孙佳也算他俩半个学生。
方保还在反省：就花一次钱啊，这还算亏吗？可比鬼宅租不上价划算呐！我这哪儿浪费钱了吗？还是有钱我没看见、没给它抠出来？
直到里面由一个美艳的男装小侍女送出来一张纸：“主人让给方管事的。主人说，‘拿着，从打地基开始，就给我传出去！’”
方保识字儿的，打开一看，惊了：“高明啊！”
公孙佳这也是因为看了表哥那些“艳鬼”传闻，对男文人的癖好有了一次全新的了解。她之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现在看完了才算有所了解。
方保拿到了这张纸，又有自己的发挥，拿艳鬼当卖点是可以的，但不能重点都落在艳鬼上，毕竟还是鬼故事、人还是怕鬼的。可以传这个，但是还要掺些别的东西。反正一句话，得把那些之前的厉鬼惨事，给它变一变，变得不那么吓人，佐以稍便宜一点的房租，就不愁没人来住了。最好将鬼宅这里归划为单身住所，男子阳气旺盛，既不怕鬼，又会对艳鬼感兴趣。
高僧大德也不用请了，找人编点故事就行。做个宣传嘛！
后来由于故事太逼真，被钟佑霖当成一种传闻说法与厉鬼的说法一道记下来，然后经过公孙佳的编辑，三个月后与钟佑霖疯狂赶出来的稿子们一起，经过筛选，成集出版。之后一房难求，那就是后话了。
此时，方保去想着盖房传谣言。
公孙佳则对元峥道：“叫普贤奴来。”混账东西该打了！

第45章 打手
危机感、第六感这种东西, 余盛是没有了。
他还在哼着歌儿写他的作业。虞清接管了他之后，课业陡然重了许多。每天要背课文，抄写课本, 练字。都安排得紧紧的。虞清还给公孙佳建议：“君子六艺, 余盛也需要习些武艺, 比如骑射。在下不擅长骑射, 还要府上操心。”
余盛想上体育课, 但是公孙佳认为他还小，学骑马也不安全，射箭可以学, 但不用这么早。然后背完半本书再考虑。反正无论是公孙家还是余家，教他武艺的人是不会少的。
公孙佳认为，余盛这货来历可疑、看起来不大靠谱, 武艺就先不要培养了，免得他惹祸连累家人。什么时候将他整治得服服帖帖，再训他的真本事。
余盛很听金大腿的话, 苦着脸写作业, 写着写着就哼“小白菜”的调子，这歌他也唱不全, 来来回回就那两句。
胡乱划拉完了作业, 余盛抻了抻懒腰, 不打算马上就背书。背那些什么狗逼封建糟粕, 简直要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他举高了双手，张大了嘴巴，正在作投降状的时候，元峥来了。
余盛赶紧闭上了嘴、放下了手：“唔唔，阿静姐姐！”
元峥道：“小郎君, 主人叫你过去。”
余盛机灵劲儿来了，一把薅起自己写的字，小碎步跑到了元峥身边：“阿静姐姐，阿姨是要查我的功课吗？”
元峥道：“不知道，请。”
碧桃有点担心，她看得出来自家小郎君最近有点飘，飘得让人想打，小声问元峥：“阿静，有什么事吗？”
元峥对碧桃还客气些，说：“主人没有讲。”
主仆二人都有些忐忑，乖巧地到了公孙佳的房里。
公孙佳正在窗下的榻上坐着，手里拎着一本书，进入二月，天气转暖了一些，许多人家都已经不烧炭盘了，公孙佳身边却还用熏笼罩着一个，人倚在熏笼上。整个人闲散又舒适。
“坐。”
余盛爬到她身边坐下了：“嘿嘿，阿姨，你看，我写的！”
公孙佳扫了一眼，说：“丑。”
余盛蔫儿了：“我、我才学写嘛。”
公孙佳道：“你与先生淘气了？”
“啊？”
“人人平等？”公孙佳吐出四个字，炸在了余盛耳边。
坏了！当时口嗨没注意，说秃噜嘴了！余盛想补救，赶紧说：“人和人的灵魂是平等的，没有高低之分。比如毅力，比如情操。其实，旁的方面也一样嘛，比如时间，谁的一天也不比别人多出一刻来……”
公孙佳耐心地听着，心里分析着“余盛”的理论，偶尔问一句：“所以呢？”
两人说了一长串儿，开始阿姜等人还很惊讶，后来渐渐听不明白了。就能听得半懂的这一点，她们也没觉得余盛这话有道理。平什么等呀？她们跟主人平等？那人家投胎好咱们有什么办？咱们干活比外头粗使的丫头上心用力才有这待遇，您要我们这干得多的跟干得少的拿一样的月钱？凭什么呀？阿姜等人当余盛是个傻货。
最难过的是碧桃，几乎就想问“您都知道谁的一天都是一样长的，怎么不用功？弄到学业还不如阿静？你们在这上头都快不平等了！”
元峥比他们多跟了一阵儿，接下来也跟不上趟了。总觉得这小郎君说的昏话挺多的，越讲越没溜儿。就不说别的了，这蠢货自己使奴唤婢，然后说“平等”？要老子给你平等的跪下吗？他要不是有这层身份约束着，早把余盛打一顿了！
于是丫环们翻白眼看天，元峥垂下眼看地，都在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算了，他是主人的外甥，是小郎君，是个小傻子。能口头甜哄人开心，也不怎么作践人，足够了。旁的人，咱们得自己有点主心骨。
公孙佳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就知道他们没把余盛的话放在心里。说话想让人当真，就先得有点真本事。余盛这货，他有什么？他说的这些，一点可行性都没有。公孙佳说，好好做事，达标给你升职，就真能升。余盛说的这些，简直就像在说“你造反，造反成了就能当皇帝了”，真能当皇帝的，不用你说他也会这么干、他还知道需要怎么干才能成功，当不上的，你这么撺掇他们、又不给他们办法，就是让他们去送死，还是全家出殡的死法。
“哎……”公孙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当着她的面，没避开奴婢就说平等。这是当着皇帝的面，怂恿宦官造反呀……
余盛说得特别酣畅淋漓，自从穿越以来，他从来没有与人聊得这么痛快过。平等、自由、关系、个性，权利义务，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制度等等。金大腿好像都听懂了！而且问的问题都很深奥，像是他的政治老师在发问一样。
果然，小姨妈就是小姨妈，哪怕是个魔改剧，她也依然是智商的天花板，战斗力的计量器！余盛到最后搜肠刮肚也说不出新词儿来了，他离中考太久了，五六年来完全没有巩固知识，全是在忘。
心里恨恨地骂，不是说只有高考过后进入大学的老年人才会开始健忘的吗？他一个正在壮年的十五岁美少年，居然忘了好多东西，真是见鬼了！可恶！耽误了他跟小姨妈展现自己的才学，进而影响历史进程！
公孙佳心道：十五岁，不能再多了。这些玩艺儿像是从哪本书里读来的，不，他不大读得进书，应该是被师长硬灌进脑子里的，还学忘了好些东西，且学得很浅，背后的微言大义这小傻子都还没理解，自然也无法说出来给我听。心智顶多是八郎现在的程度，绝不超过八郎。能学这么些东西，年纪不应该太小，至少是元峥的年纪。九到十五岁之间。不对，他学得不如元峥用心，应该再多花几年，十二、三岁到十五岁之间吧。
能学这许多东西，都是成套的，虽然有昏悖狂乱之语，其中也不乏有亮点的观点，这套理论应该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并且可以自洽。如果照他说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的生活的条件应该不错，生活在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里。只有天下大同，才能养出这样的傻子。
佛说，三千世界，他应该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他的那个世界应该是很平和的吧。
对经史并不通晓，可见他那个世界与我这个世界并不很一样。还是书读得少了！让他多背经史，对他有好处！
对我又没有戒心，可见周围的人都很友善，将他惯成了傻子。没挨过现实的教训。
说的话有些很新鲜，也很有启发，只可惜这货上辈子一定也不是个好学生，上课也是打瞌睡，下课也是不认真背书写作业的，以致现在想让他多说一点，多点启发，他都说不出来！废物！
好的，这货不是威胁。
公孙佳道：“还有呢？”
没了，真没了，肚里的货都倒完了，再也没啥好显摆的了。再显摆就是显摆火药配方烧玻璃了！那个等他今晚回去回忆回忆，看能不能从记忆的角落里把初中化学给搞出来！初三好像有烧水泥的反应？化学方程式是什么来着？
公孙佳看着愚蠢的外甥，心中一叹。看来姐姐是指望不上这个傻子了，也罢，只要他能继续逗姐姐开心，就留着吧。不过——
“认真背书。”公孙佳敏锐地感觉到，余盛在讨好她，这种讨好很奇怪，联系起他对虞清的反应等等，公孙佳不得不有另外的猜测。在猜测成形之前，她不介意好好利用余盛对自己的讨好和畏惧。
余盛没想到说了这么多，还得背书，苦兮兮地抬起头想抗议。公孙佳平静地回望，也没有生气，也不像要打他，但他就是怂了，怂怂地说：“好。”
公孙佳道：“要听先生的话，他是很好的人。”
“是！我知道的！”余盛忘了虞清是个忠臣孝子，课本里背的作者简介又回来了，“我会好好上学的。”
“乖，明天我去看你。回去背书吧。”
“好！”小姨妈好声好气跟他说两句话，余盛又忘了之前的沮丧，跳起来保证，自己一定好好读书。之后小声说，自己不是不努力，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小姨妈温柔极了，对他说：“这个我来想办法，你做好你自己就行啦。”
妈妈！她对我真的太好了！
余盛开心地要回去，临走前看了一眼元峥，还是希望漂亮小姐姐能够一起走的。公孙佳道：“他还有差使，你先回去。”
“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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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元峥就觉得公孙佳现在的心情比刚才稍好了一点，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且无迹可循，但是莫名的，就觉得公孙佳没有刚才绷得紧了。
他垂手站着，等着公孙佳的吩咐。他有时也会猜公孙佳的想法，以期更好的完全任务，但是对公孙佳的信任却是越来越坚定，无法动摇。她有事要吩咐，他做就好了，一定没错的。
公孙佳对阿姜道：“把昨天收的黑盒子拿来。”
阿姜去取了只黑色的盒子来，拿到公孙佳面前，打开了，亮给她看。元峥就站在旁边，瞄了一眼，里面是两排六只造型各异的小银冠。下面每季都定期给公孙佳进上来种种衣饰配件、日常所需，不管她用不用，该供奉的还得供奉，都做工精美。
近来守孝，饰品里银器就多了些。公孙佳左右看看元峥，招招手：“过来。”随手挑了一顶錾着莲花纹的小银冠在他头上比划了一下。元峥低着头，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公孙佳道：“就这个了，明天戴它。”
“啊？”
“唔，衣服就不衬了，把我那件衣裳给他。”
那是一件公孙佳挺喜欢的男装，就穿了一次，因为太喜欢，就留下来闲着没事儿看看。银冠配奴仆的衣服就违和，配公孙佳小时候的旧衣就比较搭了。
元峥的耳朵慢慢慢慢地红了。阿青在背后戳了一下，她有点羡慕嫉妒，恨倒是还没有，只是觉得阿静这货运气也太好了！怎么就能入了主人的法眼了呢？
阿姜隐约能猜到一点儿，因为元峥这些日子读书也不错，表现也很好，也不多事，他还是个男孩子。又曾做过公孙家的家奴，道义上不能背主，以后扶植他出仕也不是没有可能。谁家主人遇到这样合适的人，都会顺手栽培一二。
这么一想，对元峥这样优待就很有道理了。
她轻轻推了元峥一下：“谢赏啊。”
元峥居然跪下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公孙佳道：“又不贵重，不必大礼，起来吧。明天上课，穿衣戴冠，带上你的针线包。”
元峥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他在公孙佳面前是个男孩子呀，让她知道自己学针线，这个，那个，虽然是为了搪塞余盛的借口，可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回到西厢，元峥红着脸，将衣服穿在身上试了一下。照了照镜子，他的镜子不大，只有小小一方，只能照着小半个身形。看起来真是个俏姑娘。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能有点男子汉的样子就好了。
元峥胡思乱想了一阵儿，将衣服收好，把针线包翻了出来，与书本文具一起打了一个大大的包。
第二天，穿好衣服拿着包，出了西厢跟余盛一起去上课。公孙佳的衣服，即便是旧款，比余盛现在穿的也不差，这一身穿戴出来，两人站在一起，余盛像个傻乎乎的小跟班，元峥好似一个极秀气的小公子了。
看得碧桃要皱眉。
她昨天回来之后跟余盛叨唠了很久，终于让余盛的脑子降了降温。不过余盛还是认为，他有小姨妈罩着，不会有大问题。“我只在我阿姨面前说，又不在外人面前讲，你别急，顶多我以后不说了嘛！”
碧桃也只能等他的表现了，实在不行，再跟乔灵蕙告状。
到了前院旧时书堂，虞清也到了，看了两人这个样子，也吃了一惊：“你们这是做什么？是东主的吩咐吗？”他知道，元峥不是个会造次的小姑娘，这么做一定是东主的吩咐。可是东主真的不知道她外甥不大成个样子，这样会显得蠢吗？
说人人到，师生见过礼，还没坐下，公孙佳就坐着肩舆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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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几人各有心思，一齐迎接。
肩舆一直抬进房里，公孙佳扶着阿姜下了肩舆，对虞清道：“先生说的，我想过了，普贤奴是需要好好管教的。只是这孩子还小，管得要轻些。”
余盛感动极了，真不愧是他甜甜的小姨妈，管教也要这么的体贴！他看了一眼虞清，虞清不免有点失望，家长护孩子，老师就不好教，天下至理。不过公孙佳肯管，比那等对老师说“你教你的，他学他的，你们井水不犯河水”的，要好一些。虞清勉强地拱了拱手。
公孙佳道：“阿静。”
“在。”
“包袱带了？”
“是。”
“尺子拿出来。”
元峥依言，从包袱里拿出一柄竹尺，一尺长，刻着十寸的刻度，泛着淡黄色，极韧且直的一根竹条。
公孙佳道：“以后先生说普贤奴淘气，你就打。”
公孙家里没有戒尺，公孙佳便想到了竹尺，直接给了元峥这个权利。
余盛整个人都懵逼了，结结巴巴地说：“阿阿阿姨，阿静姐姐，打打打打我？”错了吧？她管教我？他的心里，是自己有常识，教导未来老婆的。现在让未来老婆揍他？不！我不能接受！
公孙佳道：“对。”一锤定音。
公孙佳对元峥道：“不必怜惜他，你不是成人，力气也不大，放手去做。手，打左手，右手留着写字。淘气，打屁股，肉厚。”很是关爱外甥，不能把外甥打坏了。
元峥大为惊异，这给自己的权利有些大了。公孙佳却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说的是真的。那行吧就这么干，元峥攥紧了竹尺。
余盛几乎要崩溃，以为金大腿不爱他了。金大腿很疼爱地对他说：“从今以后，叫他兄长，你们是同学。他会关爱你的。”
余盛咽了口唾沫。
虞清倒是接受得很好，这是一种常见的做法，自家仆人执行命令惩罚小郎君，是代表长辈的意志，实际上比他这个老师更有威严。女仆男装，给男性称呼，虽罕见却也有，是代表一种权威。是代长辈行权。
看“方静”的样子，是入了公孙佳的眼的，也不致被余盛报复。富贵人家里，仆人称呼上自认比主人低一辈是常态，公孙佳视“方静”作子侄辈，与外甥余盛算作同学，也还凑合了。优秀的仆人，通常会得到一些特殊待遇。
最主要的是，这家是公孙佳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虞清觉得不太违背他的做人原则，也就欣然接受了。
公孙佳也很满意：“你们以后就是同学了。”蠢外甥有什么用处还得费心发掘，元峥不是，元峥的天赋摆着呢，人品也可以，旁的也可以，还没有别的牵挂。这样的人不捏在手里，好好的笼络养成心腹，要什么样的人才行？
慢慢来，先给元峥一个这样的称呼，再过一段时间，庄上那批童子养熟了，弄过来替换，“方静”就可以消失。从一个不知道哪里的地方，就可以出现一个培养好了的、叫“元峥”的少年来投靠她。将这两个身份拆解开来，让人联想不到。
至于余盛的想法，他有想法也没用。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余盛就很惨，阿静姐姐变成了小姨妈的打手，还是专打他的打手。
这两个人，一个他不敢惹，一个他舍不得惹。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安排没什么问题，侍女们觉得他昏话连篇，需要教训。连最疼他的外婆也觉得公孙佳很疼外甥了，难道真要让虞清一个成年男子打他吗？
余盛有心用自己的新鲜理论来诱拐金大腿，让金大腿放弃对他的严格教学。可他仅存的理论知识都被金大腿套得差不多了，再回忆不出什么新理论来了，金大腿的理解还比他深，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余盛好容易捱到亲娘过来看外婆、小姨兼看他，小小声说了一下挨打的事儿。
乔灵蕙居然也很赞成：“哎哟，不打你不老实，打重了我又心疼。还是阿静动手好！阿静啊，你也别留着力气，让你打就是因为你打不坏他！”很满意哒！
完了，亲娘都不向着他了。
更惨的是，乔灵蕙检查了一下他的功课，认为他确实不太用功，然后就咬牙离开了。离开之前特意给了元峥许多赏钱，还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给元峥：“好好管着他。好孩子，我知道你学得好，先生也喜欢，你多给他讲讲，我管管他，他不听话你只管打！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管好了他，往后你要出嫁，我给你一份嫁妆！”
元峥接了簪子，忽略了“出嫁”，想到这是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殷殷期盼，想起如果自己的母亲还活着，一定也是这样关爱自己的。当天晚上，他握着余盛的左手，听余盛背书。
余盛被小姐姐拉着手，还有点心猿意马，然后就是一声“啪”！他给打傻了，简直不敢相信，过了一阵儿才：“嗷！”
“继续。”元峥握着他的手说。
毕竟大上四岁，余盛力气还没有她大，手也挣脱不掉。有长辈发话，碧桃也觉得余盛是需要用功，小丫环们更不敢打断，眼睁睁看着阿静好好一个娇媚的小女孩儿变成个母夜叉，打得余盛嗷嗷叫。
余盛抽抽噎噎背完了书，元峥收了竹尺，很温柔地鼓励道：“小郎君这不是背出来了吗？你不笨的，要努力呀。你的母亲、姨母、外婆对你多大的期望呀。”
余盛泪眼汪汪的，看元峥一点嘲讽他的意思也没有，呆呆地捧着手，点了点头。
元峥临走前还对碧桃说：“我没有很用力，给小郎君泡一泡手，用活血的药给他揉一揉，好得快些。”
好了才能打下一轮，不然就只能打屁股了。打屁股是很累的，不用力根本打不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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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嗷嗷地学习，嗷嗷地被打，再也没了那些奇谈怪论，虞清舒服极了。
自从有了阿静执掌戒尺，阿静也不当着他的面打余盛，总是在课后给余盛算总账。虞清虽没见着，但是从余盛的猪蹄，以及坐垫的厚度，完全可以猜出来他受了多大的教训。
如此一顺利地度过了二月，时间迈入了三月。
三月三日上巳节，虞清放了一天的假，学生们也得以休息。余盛被送回了余府，在余府里，他被亲娘薅过去背书。他爹余威是读过书的，不能说精通，但是课业还可以。听他背书还挺流畅，赞道：“还是药王有办法。”
乔灵蕙道：“我也觉得是。”
不，不是，我挨打了！
余威道：“哪个上学不挨打？打你哪儿了？”
乔灵蕙道：“一个九岁的小丫头拿裁缝的尺子，打手心打屁股，这也叫打？”
全家都嘲笑了起来。都说一定是外婆拦着不让管教，小姨心软不忍心让他疼。
不，你们不知道，阿静打人可凶了QAQ
小姨妈，你快醒醒啊！别这么对待我，不是说好了当我的金大腿吗？
不幸金大腿觉得这样对他就挺好，也不指望了有什么出息了，就当个闲人养着，能识字写字充个门面就行。现在的规划里，连未来重要的事情都不能让他做了，金大腿都被迫培养元峥来代替本来计划让亲外甥担当的重责了。
这也与风俗有关，战乱之时，各种收义子的风气是很盛行的，尤其是武将武人，收的义子多的能有几百上千号够凑一个先锋营的了。
公孙家武将出身，就很有一点这个风气。
公孙佳觉得元峥很不错，也很让她满意，三月三日流行出游，她在外婆家晃了一圈之后，看钟秀娥有意与娘家人多玩一会儿，推说自己想回家了。回来却换了便服，带着元峥、阿姜等人，与单、荣二人，在方保、简义的陪同之下，先往城外那个新建的坊里去看看。
昨天，方保来报：“地基已经打完了，四壁也立起来，就差上房顶了。”
公孙佳没想到有这么快，方保解说：“不算很快了，是比照着营房建的，行军驻扎，就是要一个快字。建房的经验足的。若是用的是烈侯手下的兵士，这会儿都该能住人了！就这些做工的手慢，唉，多付半月工钱呢。”
公孙佳来了兴致，她还没见过军营呢！哪怕这是个改造版的，她也想看看。于是带着“亲信”们，浩浩荡荡杀到了城郊。

第46章 义子
城郊里游玩的人很多, 游人如织、仕女如云，公孙佳这一队也不显得突出。
公孙佳对游玩一向兴致很淡，甭管多么热闹的玩艺儿, 只要不能亲自下场, 它的快乐就顿时锐减。不沉浸其中，情绪上不来, 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期待。
她还是坐车，一些人骑马围随着。公孙佳将元峥与阿姜一道带到了车上, 阿姜是有些忌讳的, 觉得元峥到底是个男孩子。公孙佳却觉得无所谓，只是问元峥：“会骑马吗？”
元峥摇了摇头。
公孙佳道：“唔，今年安排上吧。”
元峥道：“虞先生建言，给小郎君也学一学骑射。”
“他不急。”
这个话题就算结束了。单良坐在一边，什么意见也没有发表, 不过多看了元峥一眼。
到了工地外面, 公孙佳透过车帘往外看，眼神中有些好奇，她手上有方保他们拿过来的图纸，坊内房舍布局她是知道的，看到实物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房屋、街道都显得狭小, 果然是便宜货。
公孙佳问：“结实吗？”
方保道：“用料都是验过的，够住了。您往那边看, 那是他们自家搭建的房子，一比, 您就知道了。”
公孙佳的车转到了附近自然形成的那处聚居点，在外面张望着。这里烟火气十足，小孩子四处跑着, 但是小巷歪七扭八，房舍杂乱无章，地上积了好些垃圾之类。相较而言，自家建的这个民坊，横平竖直，很有点京城坊市的模样，上相多了。
公孙佳放心了，也有心情说笑了，问方保：“京里那些，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置换出一处地来了。等这里房顶上好，熏完虫子，再将这群工人挪到城里建房。用了这么久，他们也算熟手了，比另招人划算。”
公孙佳又问了几个问题，方保都一一解答了，又说：“还得准备一个心细的管事，再几个能干的伙计来管理收租事宜，须得能写会算。”
此时有“与民争利”这个说法，即官员不能自己经营生意，但是把房子、铺子出租收息就不算与民争利，也就是府里账上随便一个小管事，拿着本子把几处房产的房租一收就完事儿。建房出租，从来没有人有公孙佳搞的这么大的手笔，这是一项很大的收入了。等城内的三处出租的房子建完，这摊子就更大了，方保估计，起码得个一、二十人，其中还需要有能写会算的。
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业务，方保需要多多请示，以免后续有纰漏。
公孙佳道：“你忙吗？”
“还……还可以。”
“你先兼着。”用个生手她也不太放心，毕竟是新开发的事项，需要有个老练老成的老狐狸来趟路。
方保躬了躬身：“是。”他随即又有了新的想法，指着那片乱七八糟、窝棚比正经房子多的地方说，“您看，等咱们这儿搬进了人，咱们是不是把那边儿也能整顿一下？那儿是他们自己聚到一处的，必然有比在这儿生活更方便的理由。”
单良忍不住咳嗽一声：“老方，你怎么总想抠穷鬼的钱？”
方保冷笑一声：“留着那块地儿，总是能比咱们这儿便宜的，总会有人往那里住的。”
公孙佳皱了皱眉，看看单良，单良说：“不住那儿，真的穷鬼也没钱住这儿。”
正吵着，公孙佳忽然问元峥：“你说呢？”
元峥没想到公孙佳会问他，张口答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单良惊讶了：“你在读《易》？我怎么记得你是与余小郎君一道正在学经的？”
元峥有点小忐忑又有些小矜持地说：“书都给我了，我就闲着翻一翻。”余盛的功课实在是太慢了，他对接受这个时代的思想是有心结的，只是在元峥的竹尺下背下来一些而已，论理解就差很多。他的字进步也不大，很耗时。
虞清虽然更喜欢元峥这个学生，但是余盛是主业，进度得按着余盛来。好在公孙家准备东西上面很大方，那书都是一整套的拿过来。元峥温习完了余盛的进度，就自己再看点别的。他心里有点数，看虞清对他态度不错，读到不太明白的，也找机会问一问虞清。
虞清人虽迂直，学问见识有的，看出来他在抢进度，也是看破不说破，私下也指点一二。
公孙佳道：“看得懂？”
“有些不懂。”
“可以问虞清。”
元峥飞快地说：“是！”
公孙佳对方保道：“那就让他们遁了吧。”
方保有些遗憾：“那也是一注钱。”
单良不耐烦了：“他们身处能刮多少钱？你就让人家吃顿饱饭吧，京里冤大头多着呢！”
方保还在说：“可惜可惜，京里的冤大头的钱本来就是我的！”
单良冷笑道：“我看你是三天没挨军棍，皮痒了！”
方保才老实闭嘴了。
回到的路上，公孙佳问单良：“军棍，是怎么一回事？”
单良道：“烈侯让你向他请教经济营生的时候，没有提醒过你，要小心他的市侩吗？此人很有些商人习性，锱铢必较，以前闯过祸的。用他办事，又省又快，石头里都能榨出油来，好用！就是招御史。御史虽然讨厌，参他却是不冤的。他恨不得一个人一天干十二个时辰，还要说，我付了十二个时辰的钱了。走投无路的人倒乐意跟他干，因为他不管别的，能干活就行，干活就给钱。小人喻于利。”
单良自己就够缺德，但是他认为方保是比他还缺德冒烟掉份儿的，一口气讲了许多。
公孙佳道：“阿爹能留下他，可见还是有用的。”
“那也得用好，小心着些。”
“唔，有这样一个苛刻的人立下章程，后来的人照着办就行，免得掉坑里。”
“那倒是，后来的人是苛薄不过他的，倒能赚好名声。”
公孙佳以前约摸知道一点方保的行事风格，但是方保有效率，她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如今听单良讲完了旧事，开始琢磨起方保的新用处来了。至少眼下，以方保办事的速度，年内他就能将这几件事都办完。前提是，给方保的赏钱也要给足。
她在心里记下这一条，解决了一件心腹大事，转而与单良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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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回家，公孙佳对押车的张禾说：“你挑一匹马，给初学者，教他。”
张禾打量了一下元峥，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不由紧张：“主人，这丫头学骑马？”
“就是他。”
元峥倒不吃惊，公孙佳说了就会安排的，他对张禾抱了抱拳，将张禾逗得要笑：“丫头，装汉子呐？”
公孙佳与阿姜交换了一个眼色，都带着些好笑。
张禾见公孙佳没改主意，只得说：“那马要温驯一些的，我得好好挑挑。”这丫头一看就不是个贤惠的样子，主人可能养她有别的用处，大户人家都好干这个。所以不能把她摔坏了，张禾上了点心。
元峥则有另一重担忧，他现在也敢多说话了，进了府里才对公孙佳说：“那……小郎君的功课？他……”
公孙佳示意他跟着进了房，将阿姜等人都招了来，问道：“普贤奴那天说的话，你们有什么想法？”
那想法太多了！先是表忠心，他们有没有跟主人平起平坐的意思，然后是批判余盛的想法不靠谱。一个一个，说的都有一套。公孙佳道：“明天他回来，你们私下拿这些话问他。但愿他能明白。”
自从上次谈完话、发了竹尺给元峥之后，公孙佳也与余盛有过少量的交谈，发现他实在是榨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了。余盛的本领也就那样，底牌也没什么，越发确信了他之前那些诸如阉猪做饭的突发奇想，都只是作为一个无所事世的旁观者看到的零星奇事，本身没干过什么实事，也没啥用处。
更可恶的是，挨了半个月的打，他的脑子居然还没有醒，丝毫没有考虑到“已经挨打了，肯定是有哪里不对”连个原因都没找出来。说到“思想”的时候，口气里依然带着点高高在上的俯视，两只脚还飘在空里。拿先贤的话当成自己的，既理解不全又无法践行还很得意，简直愚不可及！
既然如此，公孙佳也就要给外甥下更狠的手了。你是觉得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很管用是吧？很高高在上是吧？不把你的狗脑子打到地上算我输！
得打老实了，才能腾出元峥来，元峥跟余盛一样的进度就太浪费了。最好是余盛这边老实上学，元峥跟他上半天，剩下半天学点骑射之类别的本事，别给蠢外甥耽误了。
元峥认真地向公孙佳保证：“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阿姜戏笑道：“你打了他半个月了，不也没打好？”
元峥道：“这次不一样。”
~~~~~~~~~
元峥说话也是算数的，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当天晚上，他跟阿姜商量了，请阿姜先不要找余盛。阿姜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就你狡猾！”
元峥道：“先找碧桃姐姐，将他的外援切断了！”
阿姜一拍手：“还是你主意多。”
元峥跟余盛去上课，阿姜就与阿青等人将碧桃叫到了小屋里，几人咬了一回耳朵。碧桃拍着心口说：“不怕姐姐们笑话，自从我们小郎君说了那些话，我就生怕主人生气，都担心半个月了！他说那些话，万一被当成是我教的，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了。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
“所以啊，咱们得好好问一问他。”
余盛还是一无所知，很惨地上了半天的课——元峥坐在身后，他一走神，元峥就拿竹尺戳他的后背。
上完了课，回到房里，发现侍女们都在等他，他又有点小飘。阿姜笑吟吟地问：“阿静，你们今天学什么了呀？”元峥答了，阿姜道：“是什么意思呀？”元峥又答了。碧桃问余盛：“那小郎君记的是不是这样啊？”
“那多没意思，我跟你们讲……”
余盛有一点好，情绪恢复得特别快，如果不是元峥得空就打他一顿，他早就飘了。今天被侍女一哄，又有点飘飘然了，丝毫没有发现侍女们都笑得很古怪，就等他说错话。
他将那套话又说了一圈，接着就被丫环们围攻了。碧桃是苦口婆心，哭着问：“小郎君看我与烧火的丫头、路边的乞丐一样的吗？”那当然不是！余盛哑然。
最狠的是阿姜：“要不您与阿静换一换？您哪儿比他强了？”
余盛本来觉得吧，一个女生，学习比他好，那也没什么，反正他以前班里学习比他好的女同学多的是。能泡到这样的女同学，也是他的本事。但是被阿姜一说，仿佛就变了味儿了。哪儿比阿静强了？性别？身份？
元峥加了一句：“你要不是小郎君，这里没人会理你。不如想想，你算是什么人。”
余盛呆掉了。
对哦，我踏马是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啊！我这是拆自己的台哈？其实他说这些话，一是卖弄学问赚点关注，二也是确实与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三则是说话又不要钱，好话特别廉价，用这没有成本的好话博取好感和眼球很划算。
现在发现人家不买账，他甚至没有想到“她们怎么突然对我说这些”，就跳到了自己果然犯蠢上。
旋即他又想到，小姨妈她也是个封建统治阶级啊，还是比我高很多级的，那我说的那些？当面拆台？余盛惊出一身冷汗，吓傻了。
老实了好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地跑到公孙佳面前，还想试探一下傻白甜的态度。公孙佳一眼看穿了他，不过她才收到好消息，京外的房子竣工了，就没有马上戳穿余盛。只是说：“你还小，要好好背书，好好听话。”
还好还好，还是个傻白甜，虽然理解力可以，但是没那么心狠手辣立场分明。而且我才六岁呀！我小嘛，胡说八道是可以理解的，只要我以后别犯错就可以了！
余盛再不敢胡说八道了，背书的时候也自觉了许多，书上有些话也没那么刺耳了。
公孙佳还是不放过他，第二天，公孙佳又到了书堂。
虞清很惊讶：“东主有何吩咐？”
公孙佳道：“两件事。上巳出游，郊外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房子，都是斯文人，住得过于简陋了。我在城外还有几间房子，就租给他们住吧，你要有什么朋友，名儿报到账房上给方保，让他们打折。”
虞清呆了一下：“这。”
公孙佳柔声道：“不是施舍，他们付了房租的。以后府里有什么抄写的活计，我找人也方便。他们呢，凭学问打折，学问越好，房租越便宜，好不好？”
虞清的理解：我照顾你朋友们的面子，也少收点钱，让他们安心住着。他们以前住的地方太简陋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余盛的理解：我小姨妈真是太甜太好心了，完全不像是个封建统治阶级的头子。
两人都很感动！尤其是虞清，他是吃过苦的人，也对这种苦日子深有体会。他同情所有与他有同样遭遇、处在同样境况的人，但是他自己无能为力。目前只是能让自己家的情况好转而已，接济别人，他还办不到。余盛背的作者简介，还是有一点影儿的。
以至于接下来公孙佳说：“第二件，阿静，他以后跟您上半天的课，他不必与普贤奴学一样的东西，这个您比我明白。”
虞清毫不犹豫地说：“全凭东主安排。”
余盛就很不明白了：“什么？阿静要走？她干嘛去呀？她上学上的好好的呢，阿姨，你别不让她上学。她监督我很认真的，我都背下来好多功课的呢，都是她监督的。”
又蠢、又烦、又怂，自以为是还不会看人脸色，但是心地是真的还可以，为元峥求情，也不算完全的说一套做一套。公孙佳道：“她要学别的。”
“针线吗？她已经在做啦，别耽误她上课了吧。”
公孙佳道：“骑射。”
“啊？”骑射是余盛自己想学的，虽然领兵打仗是个废柴了，但是纵马驰骋也很爽啊！为什么老师建议的是他学，小姨妈却让阿静学了？
公孙佳道：“他功课好。”
“那我也……”
公孙佳道：“你不行。比不上他。”
余盛蔫儿了，努力给自己找理由：“我可以双管齐下的，我……”
公孙佳俯下身，按着他的头，柔声说：“你自己说的，能者上、庸者下，不以血统论。他很好，我就让他多学，不能因为你而耽误了他，对不对？”
你无能，就老实窝着。
咣！最狠的一手在这里等着，余盛被打击得原地呆滞。他僵硬地抬起头，试图从小姨妈的脸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任凭他怎么看，都还是那张温柔的脸，目光如水般清澈，眼神还有一点点慈爱的样子，抚摸着他头顶的手力度也很轻柔，一点没有发狠的迹象。
这是当真了啊！真是个傻白甜啊！你是凭善良征服全世界的吗？我求你阴险一点！
公孙佳道：“放心，以后我都会照你说的对待你的。”
那我还混个屁啊？！
余盛的大脑咔咔开始转了，转了好一阵，发现都是自己作的。他老老实实读书少放厥词就没这个事儿了。入乡随俗，他老实点就好了！
余盛哭丧着脸说：“不不不，阿姨，把那个都忘了吧，那是我胡扯的！都是屁话啊！千万别信！千万别信！我读书，读书哈！”
“你读吧。过阵子给你几个新伴读。阿静，你只上半天课，尺子就留给先生吧。先生，用心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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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老实了大外甥，公孙佳神清气爽，回房就去打扮元峥去了。
还是穿的她的旧衣，阿姜翻旧衣翻得很不情愿，哪有把衣服赏给一个小子的呢？嘀嘀咕咕的：“一共几件自己喜欢的旧衣呀，旁的都赏了人了，这是自己喜欢才留下来的。”
公孙佳道：“别啰嗦，我长大了。”
元峥被扯到一边换了衣服，公孙佳笑道：“不错，你过来。”
元峥依言上前。
公孙佳道：“你做我义子吧。”
是心血来潮，也是深思熟虑。怎么也得把名份给敲定了，然后再做更好的培养，不然她花这么大的精力，是为了做善事吗？
元峥跪了下来，伏地道：“您才比我大四岁。”
“你不愿意？”
元峥伏在地上摇了摇头，他就是不想给她当儿子嘛。
阿姜先生气了，真是不识抬举啊！没把你打死，还让你读书，你这就蹬鼻子上脸了？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还是阿练讲义气，小声说了一句：“是，是义女吧？”
公孙佳带着笑音点头：“是，是义女。”
那就更不愿意了！元峥人伏在地上，还是很生气地努力斜了阿练一眼，阿练气得踢了他一脚。
公孙佳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也不恼，说：“行，你再想想。”
元峥又叩了一个头，抬起头来，认真地说：“我要凭本事为您效力。”
“普贤奴的话，你当真了？”
元峥摇摇头：“没有。但总会有所爱护，不是自己挣的，会失去的。如果将施舍当成了自己该得的，一定会成为笑话。”
公孙佳恨不得元峥是自己家的孩子，倾身上前，很是慈祥地摸摸他的卷毛：“知道了，起来吧。”
元峥膝行向她靠得更近些，大着胆子伏在她的膝头上，说：“我会永远追随您的。”
阿姜暗骂元峥真是个混蛋，阿练心道阿静真是好命，各有各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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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堂收拾妥当了，虞清的朋友们也成了第一批租客。方保做生意确实有一套，公孙佳提供了一个“学问在越好，租金越优惠”的想法之后，他进行了落实，还来了个分级。
比如，骨折价，那得是什么都精通的——这种人少之又少，真有这本事也不会沦落至此了。此等优惠就是挂在天上的月亮，给大家看的。然后是五折，是个什么标准，四折，是个什么标准。每个标准限定若干名，每季都来个类似重评的东西，既能招人气，又能打广告。
这只是个开始，城里第一块地皮也开始建了，第二块地皮已经开始拆旧房子，他打算将第二块地皮造得房子好一点，用来租给京中的穷官，这就不能用考核文学做标准。官员的房子没学问优惠，就是统一个折扣，但是方保觉得，以后可以让穷官们免费给自己当评委。
从这些人里挑挑拣拣，请顿饭，换他们去当评委。值！
公孙佳也没想到方保还能玩出这么多的花样来，很是服气，看这样子，不用年底这四处房子都能收一大笔房租了。真就……术业有专攻。
方保忙着房子，公孙佳就将修园子、马球场交给了简义。想必这位也不会让他失望的，只是钟佑霖的诗会、三舅母的马球，现在她只能付钱，让他们另寻场地。
忙着这些，再抽空瞄一眼外甥，余盛老老实实趴着，连骑射都不吵闹要学了，老实得又有点可怜了。
公孙佳心道：只要驯好了，养成个老实的性子，就行。
一切顺利，直到钟祥派人将她将又提回了钟府。
公孙佳很奇怪了，钟祥是让她老实趴着的人，所以她也就老实趴着了，挣点小钱，打打外甥，别的可什么都没干，叫她干嘛？
钟祥可没忘记他是要培养外孙女的。前年一通忙，年后又有一些军国大事，稍稍耽误了一点功夫。现在他也给外孙女准备好了学习套餐：“你都十三了，也不能游手好闲的，也该上学了！”
“啥？我？上学？”公孙佳指着自己的鼻尖，简直不敢相信！她现在根本不缺普通的先生好吗？一般的书呆子，能教她什么东西？真正有学问的人，跟钟祥能说到一块儿吗？钟祥能请得到吗？再说了，她从来就没有正常上过学呀！她还管着家呢，还有一大摊子的事儿呢，哪耽误得起这个时间？
这是在搞什么？

第47章 书库
“看我干什么？好好学！”
公孙佳没有急着跟外公理论, 而是先问：“学什么？跟谁学？怎么学？”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钟祥在这种时候耐心就特别的足，说：“学些什么典章制度, 与他们打交道是一定会用得着的。你外公吃过这个亏, 你们就不能再吃了。人么？就那个陆行，这些东西他熟。唔，怎么学？就让他隔天到你那儿给你讲半天, 先把这些给你理理顺。接下来你要还有什么要问他的，随你怎么弄他。”
“陆行？‘书库’？”
“对, 就是他。”
公孙佳听懂了, “典章制度”四个字就不是会出现在钟祥嘴边的词, 他说在这上面吃了亏, 估计是真的，不过这亏应该吃得不大, 大了她应该也就知道了。能让钟祥警醒的“亏”, 恐怕还得与皇帝的态度有关。
皇帝要给天下立规矩。这也是常理，一般只要是个差不多的朝廷, 立国之后会办两件文化上的事情：修史、制订典章律法。
修史是修前朝的史，这个还没开始呢。典章倒是已经订了一些初步的，废了一部分旧有的。其中一项就包括过年的时候公孙佳给姨妈钟英娥提到的那个红封本子。
这个那是得学的，公孙佳自己都想学，不过一直没安排上。外公出手还是很靠谱的, 请的这个人也很合适。
陆行这个人，公孙佳是从钟佑霖给她写的小道消息里知道的，人称“书库”，今年七十多了，是前朝的遗老。但是不像吴选他爷爷那样不长眼, 而是麻溜混到了今朝皇帝那里做了个供奉。因为他有一项绝技，所有典章制度、经史掌故、律法条文释例都知道，提一句，他能把上下文都给你说出来。但是你要问他的观点，他的观点就是没有观点，他就背书在行。所以得了个外号“书库”。
“他不是在陛下那里做供奉吗？怎么……”
钟祥摆一摆手：“七十多了，在陛下那里没多大用处了。”皇帝收了陆行，一是之前为了显示新朝的态度，二是整理典章律法的活儿要用到。如今大局已定，陆行又老了，典章制度、法律条文也理得差不多了，就不用他了。
接下来修史、修改制定适合本朝的规章和律法就用不到“书库”，得用点“智囊”，陆行够不上，干脆就给放出来了。
陆行这个供奉的级别本来就不高，致仕之后一般人能拿一笔不如在职时高的俸禄，即，工资打折。陆行一大家子，还有儿孙，想要维持以前的生活，是得想点办法的。正好钟祥有这个需要，得给外孙女找个家教。陆行给公孙佳当老师也不算辱没了他，又能再得一份薪酬。
两下一拍即合，钟祥没问公孙佳的意见就抢先把陆行给定了下来。
公孙佳问道：“那哥哥们呢？”
钟祥瞪眼：“你大哥不用陆行，旁的人有几个是会跑到书库里查书的？”
一个“书库”，就是个工具，得看谁来用。钟祥给陆行的定位一如他的皇帝表哥——这就是个资料库。
钟祥倒是有几个孙子爱好文学，但是这个“爱好文学”让钟祥觉得还不如不爱的好！也是邪了门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儿子里还有两个能干事的，本以为孙子数量多，怎么也得多出几个好人，结果……
一想起孙子，他又头疼了，对公孙佳说：“就他了！你好好学，给你外公争点气！”
公孙佳道：“好。我再给陆行一份束脩。”
“不用太多，”钟祥人老成精、熟谙世故，教导外孙女，“你给个书库那么多钱，以后遇到更好的人，你要怎么办？别人看着一个糟老头子都拿那么多，价抬上去了你要怎么收场？别信他们什么狗屁的‘买马骨’，你又不是那个什么王，拿什么压得住场子？别当冤大头！”
公孙佳笑笑：“是。”
钟祥语重心长：“你的路原就要比别人难走一些，每一步都要小心，你犯错的机会比别人更少，懂吗？”
公孙佳低下了头：“是。其实，我也没闲着，正在复盘阿爹以前的战例……”她慢慢地将自己一部分的计划透露了出来。
钟祥道：“哦，能学到什么东西吗？”
“多了很多困惑。”
“嗯？”
公孙佳原本是想攒一堆问题一块儿问的，现在有机会了，当然要请教，将一些疑问一一摆出：“积石山那一战，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穿插。”
“那样最快。”
“不是不明白结果，是不明白怎么做的这个决定。从结果倒推，反正都打赢了，怎么做都是对的，但是在没有结果之前，怎么下的这个决定？”公孙佳补了一句，“我问过阿荣，也没有别的消息用以佐证需要这么做。问过单先生，并没有其他的消息渠道。那天遇到余伯伯，也问了他，他说，阿爹就这么决定了。我能看出来这样做的好处，这样做的结果很好，但是当初为什么这么做？”
钟祥叹了口气：“因为你没见过血，没有睡觉都担心袭营，没有亲手砍过人的脑袋，没有遭遇到冷箭在颈子上擦过，没经过有人因为你下令而死。老兵为什么珍贵？贵就贵在这里。
成天价在书里学东西，就是会看起来什么都懂，上手了就什么都觉得奇怪。看了旁人这么打仗又快又流利，哪里知道人家也是被老天爷磨出来的。所以你爹走了之后陛下心疼得不行。”
公孙佳叹道：“这个我是没办法补了，可惜，我将阿爹的旧部也散了不少。”
钟祥道：“那是应该的。就不散，他们的机会也不多了，以后有需要不过是拿人命去磨，都是命。积石山其实也简单，要你做，怎么做？”
公孙佳想了一下，问道：“还是那些兵马？”
钟祥笑了：“你已经入门了。打仗第一，要知道自己的手下都是什么样子。前朝大将赵宾，败就败在不知道自己手下全是废物，还以为带的是精兵。遇上张飞虎，一触即溃，让人砍了脑袋。就是这些兵马，你怎么打？”
“平推就够了呀。”公孙佳理所当然地说，这也是她最不理解的地方，平推就可以的事情，为什么她爹会出手穿插。
钟祥问道：“再考考你，算一下，刨去穿插的人马，还剩多少人？”
“还剩……”公孙佳顿住了，“剩下的人也足够打这一仗了。”
“对！”钟祥说，“明白了吗？说你爹谨慎，难道是瞎说的吗？大势！他永远能抓住大势！”
“是。”
“就算是穿插、奇兵，不同的时候用也有不同的原因，岂能因为他用过几次，就说他是好用奇兵？说他偏好奇兵的，都是不懂事的。奇兵又哪里是那么好用的？奇袭，至少要有数目不小的骑兵，要有精锐之士，这些又哪里是一般人能养出来的？奔袭，要一人两马，否则远一点马就要累死了，累不死，它也没劲儿冲锋了，疲惫之士，跑个上千里去偷营？怕不叫人砍成肉酱！
凡出奇兵，都要有后手，没有后手的，那叫找死。别以为知道了一点儿别人打赢了的仗，就觉得自己也能打仗胜了，那是要出人命的！”
公孙佳老实受教，又问了几个旁的问题，钟祥也都一一解答，边解答边恨：可惜！可惜！比她的表哥们都聪明。
祖孙俩耗了半天，靖安长公主派人把饭菜送了过来，两人才暂歇。吃饭的时候，钟祥说：“那个‘书库’你好好用，只用他肚子里的书，遇到事别问他，有不明白的事情来问我。哼，书呆子的话，不能太信。”
公孙佳乖乖应了，又觉得有哪里不对。扒了两口饭才想起来：这不是我对余盛的办法么？用个“书库”往脑子里灌常识，然后自己来调教想法？
嘴里的饭突然就不香了。
钟祥倒吃得很香甜，眼看着外孙女又活过了一年春节也没有要病死的迹象，脑子也没有变笨，他就很开心了。
公孙佳吃完饭，又与钟祥聊了一会儿，日头偏西，公孙佳便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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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回家，接了方保交上来的城外民坊的租客单子一看，房子已经租出去一半了，她也开心了起来。
方保赚钱是真的利索，签的租契都与别人家不一样。讲究一些的，都要备个案，他就弄一个总的，然后每份房租弄一个表格，上面有房屋的编码、每间房子的家具、租客的名字、几口人住……统统填好，一式两份盖个骑缝章。
自家那份归拢了，写个总单子，装一个大袋子里，放府里存档。
照着这个名单，他还收了押金，一押三个月，防止有人欠租逃跑或者身上有麻烦又或者损坏了家具、房屋之类。这一笔钱入账，连同第一个月的租金，就收回了造房的部分成本。
公孙佳翻了两页目录，从上面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计进才。心说，这人跟鬼似的，怎么哪哪儿都有他？不过他是给自己送钱的，公孙佳也就不做理会了，只要他别把吴选偷到自家房子里藏着就行。
她得先把“书库”陆行给请到家里来，将外公布置的事给完成。
哪知钟祥还是挺重视这件事的，亲自过来了一趟。他一动，靖安长公主也来了。两个人一来，忽忽啦啦来了一大家子人。
钟祥不常到女婿家，上次还是年前丧礼，这次他提前了一点到，将府里府外都走遍，看得颇为满意。顺手捶了守卫的黄喜一拳：“行，小子，干得不错。”又夸奖荣校尉尽心，还说单良干得也不错。
后院里也很齐整，钟祥指了几个方位说：“那、那、还有那儿，都要加哨。”接着说女儿管家也可以。
钟秀娥清楚父亲的风格，嗔了一句：“阿爹，我这是住家，不是扎营！”
钟祥道：“你懂个屁。”又不理女儿了。
一旁余盛又有点激动了，他老实了一阵儿，现在也不敢太活跃了，但激动之心仍然不减。钟祥！很有名的！只可惜几次见到钟祥，钟祥儿孙太多了，身边围着的人也太多了，他都凑不近的。有点蔫地靠着亲娘乔灵蕙。
乔灵蕙倒不介意，她在钟家的时候也挺透明的。只要妹妹好，那就行。低头看儿子，见他比平常老实了好些，乔灵蕙很欣慰，说：“看来把你交给你阿姨是做对了，你现在长大了。”余盛愣是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他想问乔灵蕙为啥不上前，明明乔灵蕙跟公孙佳才是亲姐妹，关系很好的那种，突然又不敢问了。
陆行出现的时候，他还想了一下，为什么这个人没啥名气？课文里没背过这个人的，如果是小姨妈的老师，一定比他的老师好呀，为什么？
带着疑问，看公孙佳做完了拜师礼。陆行不用住公孙府，他在京里有自己的家，余盛根本接触不到，没办法询问这位老先生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唯一的好消息是亲娘在钟祥等人离开之后，在公孙家多留了一会儿，余盛可以与乔灵蕙在一起吐一吐苦水。
这是学生的习惯，只要与父母关系不算太差，就会说一说学校里的事，好事坏事都讲，也是一种解压，父母也可以知道一些子女的近况之类。
然而乔灵蕙第一要见的是妹妹，儿子得等等。妹妹也不与她说虚的：“阿姐，我给普贤奴从庄子上挑了几个伴读，明天叫他们来，你也来，咱们挑一挑。要是不满意呢，你从家里挑人送过来也行。都要与普贤奴年纪相仿的才好。”
乔灵蕙问道：“阿静不好么？虽是个女孩子，但是我看她很稳重，学得也不错。”打她儿子也打得很好。她现在不介意妹妹让个丫环管她儿子了，只要有效果，她都支持。
“不太合适啦，他毕竟大着几岁，我还另有差使给他呢。先生还是那个先生，就换几个伴儿，年纪相仿的更容易相处。普贤奴长大了，身边也不能没有人。”
乔灵蕙甚至有心将“阿静”讨给儿子的，大几岁，漂亮，稳重，什么都合适。不过妹妹既然另有安排，她也就不再讲了。查一查儿子的功课，那是非常有进步的，可见妹妹的安排是不错的。当即点头同意：“好。”
她没有拒绝自己也回家挑选几个小孩送来当伴读的提议，毕竟是亲生的儿子，身边跟点余家的仆人也好。
余盛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跟亲娘说了好一会儿话之后，才得到一个消息：他要添新伴读了。
余盛有点警惕地问：“都是什么人？”
乔灵蕙道：“放心，我和你阿姨给你挑的人。跟你一班儿大，能玩到一块儿去的。”
“那阿静姐姐呢？”
“她是你阿姨的人，当然听你阿姨的安排啦。等她再大一些，也不好跟一群小子厮混不是？还是要回到你阿姨身边的。”
余盛就很蔫，也不敢抗议，只得接受了。
第二天到，公孙佳说的人就到了，一字排开六个小孩儿，三男三女，皮肤黝黑，瘦，眼睛透着点亮，穿得一模一样，垂手的动作都一模一样。乔灵蕙一看这几个人，再看自己选的几个，就有点不太够看。她选的也是比较聪明的小孩子，机灵，也教过一点道理，然而与公孙佳这里一比，就差了一些。怪不得公孙佳说先放在庄子上训一训再拿过来，这训过的与没训过的就是不一样。
一时之间居然觉得不如把自己选的几个人带回去算了，反正妹妹安排的都比她安排的好。
公孙佳这几个小孩儿是从之前养的小孩子里挑选来的。荣校尉用的是训练士卒的法子，取的是什、伍制，学习、训练最好的，就给个头衔，全靠打出来的。打得好、学得好的，得到到公孙府里来进修的机会。
那与乔灵蕙这种自己挑选，还有拿忠仆儿子、管事侄子之类看中关系的送过来的，根子上就不一样。
公孙佳道：“好，就这些了。”
桌椅等都是准备好的，将宿舍一分，庄上来的几个小孩儿自己就扛着铺盖卷儿去收拾了。东西一放，劲头跟别人都不一样。阿练等人起初还觉得，这里面还有三个小丫头，主人选这些人是不是太惯着余小郎君了？这是不太合适的。一看这三个小女孩的利索劲儿一点不输小男孩，又有些怜惜：“这小小年纪，看来吃过苦的。过阵子咱们看看她们去，给她们捎点好吃的。”
阿青回头看看元峥：“阿静啊，你呢？还与我们在一处的对吧？”
元峥道：“我没有接到别的吩咐。”
阿练放心了：“那就好！我瞧她们过得有点苦。”
不过元峥要学骑马，还是得跟张禾往外面跑一跑的。公孙佳学过一阵骑马，骑的是很小的温驯的母马，只能保证坐着不掉下来而已。也能小跑一阵，时间绝不能长。由于要求过低，府里的那个演武场就够了。公孙佳希望元峥的骑术好一些，他就需要空旷的地方，估计得到庄子上去。
这些还没通知下来，元峥也就只字不提，他现在还是跟这些人一起上课。庄上来的小孩儿经过简单的发蒙，比余盛功课略慢一些，但是都学得特别刻苦。乔灵蕙送来的几个，稍识几个字，基本不大跟得上功课，只有一个还能凑合，那学得是真的只能算是老实。
元峥跟他们听半天课，下午就可以自己追进度，虞清给他一点指导。
余盛与元峥都有浓重的危机感，余盛开始只是觉得，再来几个小男孩儿闹着，漂亮小姐姐岂非要被这些家伙骚扰？现在却是被这些人撵得鞋都要跑掉了。
三男三女，长得都不好看，可就是有一股子的狠劲儿，上课都不带眨眼的，从来不闹着要下课。布置的作业就拼命的写、拼命的背，点灯熬油的也要多写一点，师傅布置写二十遍，写得不好看了，他们能自己再加练二十遍。
每天早上，由于公孙佳自己都睡到自然醒，余盛也跟着睡个懒觉的，这个虞清抗议都没用。这群货来了之后，天一亮，人家早就爬起来了，围着演武场先跑个八圈，然后打一套拳，收拾完了，吃早饭。吃完早饭接着背书，到这个时候虞清按照时间都还没过来呢。
毕业班作息啊，大哥大姐们！你们现在才小学一年级啊！学什么初三？
余盛跪了，只好咬着牙也早点爬起来。他的隔壁，小姨妈还在安静地睡着。
元峥则是另一种的危机感，他的竞争意识全被挑了起来。他本来就比余盛要自律得多，每天跟着府里的仆人一同起床，晨读虽没有大声读，却是早起习字、默诵、温课，还要帮着扫个院子什么的，下课之后也是自己再学习。还得抽空应付阿练、阿青们给他的额外的“教学”。本以为很用功了，现在这些小孩子年纪比他还小，拼起来比他还狠，元峥颇为介意。
“那个阿静啊，”阿姜笑着跟公孙佳说，“今儿早上起来，跟小高他们一块儿跑步去了。”
小高是庄上选上来的六个孩子里的一个，是六个人里功课最好的一个。
公孙佳道：“随他。”反正再过两天元峥也会被她扔给张禾，接下来元峥也会接受类似的训练，他有这个自觉，很好。
而她也得应付“书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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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并不以“师傅”自居，他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也不拿老师的架子，竟是颇为圆融的一个人。
然而一个圆融的人，却不会教学生。第一节 课他就失败了。
老师接手学生，第一是要摸一下底，看看学生都学了些什么，陆行正式上课第一天就败在了这里。他问公孙佳：“县主都学过什么？”
公孙佳答不上来，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学了些什么鬼。什么都懂一些，什么又都与大众意识里的东西不太一样。书本上的东西是这样，书本之外她懂的东西，陆行自己还不懂呢。
让她背书，她能背个半页就不错了，再让她讲，她得喝茶，吃饭，休息，因为体力不支。强行背下去她得昏倒。
陆行只好从头给她梳理，从最简单的教起，这些东西她又都会了，不肯浪费这个时间。说出来的理由还不是时间宝贵，而是体力宝贵，她比个七十岁的老人还不经劳累。
陆行第一天就败退，说：“容我回去想一想，重新拟一个课程出来。”
公孙佳同意了，她也想早点把课补一补。
只是没想到，陆行第二次来上课，拿了一张单子来，说：“老夫与县主核对一下，县主都学了些什么。”
这个也败了。
因为公孙佳缺课不是一本书一本书的缺，可能是一本书就缺了一篇的课文。核对这个东西，公孙佳还是得一篇一篇的回忆，回忆下来偏头疼都犯了。阿姜在旁看得心疼，心道，怪不得你一辈子没做什么大官儿，老了还要出来趁食，你这本事是真的不行。
陆行一张老脸快挂不住了，一边的单良也看不下去了。单良对公孙佳的课业尤其用心，眼见这个“书库”卡在开头，他忍不住插了句话：“陆翁，你不妨将自己知道的列张单子，让县主看一看，她要学哪个，你就讲哪个。”
多简单呐！陆行本来在皇帝跟前也就是个“备查询”，他都不是“咨询”，现在还拿他当个没有感情的查询机器用，这不就结了吗？真要老师，也不能要个“书库”呀？那不跟教余小郎君一个样儿了吗？
公孙佳也觉得这样不错，她是实在跟这老师耗不起了，整整两天了，她一点正事儿没干，除了知道自己的知识是支离破碎的，就没别的收获。
陆行的内心是不太愿意的，他的知识库过于庞大，这要整出来，列个目录都得十天半个月的。到时候钟祥一问，都学了什么呀？回答说，老师自己还没整明白呢。像话吗？
单良道：“总比卡在这儿强吧？县主又不是一般的学生，当然不能照一般的样子来。”
勉强说服了陆行。
公孙佳也不让他回家整理，还是就在公孙府里。公孙府前面的房间多的是，给他收拾出一间来，物品一应俱全，单良还放下了一些事务，亲自带着个书僮跟他一起整理。
公孙佳很不明白单良为何这么用心，单良道：“我在一旁看着，将这个‘书库’给分个类，照着单子将上面的书凑齐，书铺有的就去买，书铺没有的，就去收，收也收不到的，就给他配个书记，他背、咱们给他记下来。活‘书库’是会死的，一死就完了。死书库却是可以一直用的，以后要查什么，就在自家里查，免得与这种货色纠缠。”
荣校尉唇角翘了一翘，单先生还是那么缺德，人家刚开始干活，你现在就算着陆老头的死期了。

第48章 买卖
陆行连着数日都在公孙府里干一件事——列目录。
典籍通常按照经、史、子、集, 四类分类，每类下面再作细分。经过整理目录，也算是将所学梳理了一遍。单良在一边看得啧啧称奇, 有些认真地请教：“陆翁，这一本又是何书？”
公孙府一向厚道, 单良也是身家丰厚，他有足够的钱帛去搜罗自己感兴趣的内容。饶是如此, 好些书的名字他都没有听说过。
陆行也没了那股“我是来当老师”的心气了，也耐心回答：“这是前朝从典略里辑录出来的，古籍历经战火，好些都焚烧了。前朝末帝还一把火烧光了整个内书库，唉，造孽呀！”说到这里，他不免痛心疾首。
单良心道, “书库”也有“书库”的用处, 倒不可过于小瞧了他, 将轻视的心思收了一收, 认真看陆行诵写目录。
似这种已经消失的古籍，如果没有陆行这样的人，大概是真的会失传。或者过个千百年后，有人发掘古墓里，从年代更早的遗迹里找出只言片语，才让人知道，原来世间还有这样一本书、一门学问。
单良每天的工作, 就从看着陆行写目录，然后从中圈中公孙府里没有的书籍让人去搜罗，变成了启发陆行再回忆更多的书目。这个“书库”内容过于庞杂, 陆行又上了年纪，是需要有人辅助才能将整个“书库”给搬运整理一遍的。
公孙佳倒乐得轻松，甚至对单良戏言：“等先生照着这个单子将咱家的书库凑齐了，那位‘书库’就可以歇了。我一定送他一份厚礼，以慰辛劳。”
单良却摇头：“不可。还是要听他来讲一讲的，所谓触类旁通又岂是虚言？譬如甲书讲到某一章，与乙书里某一段相合，他就记得，可以讲给你听，又或者你想问，他能给他从丙书里拣出某一章配着讲。换了你自己，你既不知乙也不知丙，要何年何月读到了这两本书才能明白。这读到乙、丙两书的功夫，就是他已经为你做了。尤其郡王说的典章制度，这些体系庞杂，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用到他。”
公孙佳道：“受教了。好好对他，别累坏了。”
单良道：“放心，我理会得。”
公孙佳问道：“今年的寿礼，准备得如何了？”
她的亲戚很多，整年不断的有人过生日，还有些婚丧嫁娶，最需要注意的如今也就只有老太妃、钟祥、靖安长公主几人，对了，如今皇帝的万寿节之类也需要她来操心一下了。
单良道：“夫人应该都准备得很妥当了。府里的收益并没有比先前少多少，等几处房租一收，园子、球场一建，就更丰裕了。”更多夸赞的话他就吞了下去，原来以为公孙昂去世之后，府里要过一段苦日子的，没想到公孙佳还是有办法的。即使没有皇帝后来增加的赏赐，公孙佳这建房出租的法子也足够使了。
他很期待，不知道公孙佳以后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单良是渐渐找回了一点在公孙昂身边做事时的感觉，大方向有人把握，他从旁制订更详细的执行计划或者补个漏。既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又不至于事事操心，令人心焦。
新主意暂时还不需要，公孙佳也没有别的吩咐，单良道：“我再去看看书库。”
说来也巧，他还没走，门上就报来消息，有一个人求见，来人叫做计进才。
计进才这个名字出现了好多次了，多到让公孙佳都怀疑这是不是天意，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本领，能够三番五次地出现。
她很谨慎，让单良先去见一见计进才，问一问情况再决定要不要亲自见这个人。
单良听到这个名字就先自行设计了无数的阴谋与无数的应对，他身体里所有的细胞都活跃了起来。很久没有遇到有阴谋嫌疑的事情了，单良近来也有些无聊，听到一个名字就说：“好的，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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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进才在门房等了一阵儿，便听到里面传出拐杖的声音。计进才从长凳上弹了起来，这个拐杖的声音令人印象深刻。正月里，朱瑛那一声“鬼啊”，很容易让在场的人把“鬼”给记住了，同时也记住了这鬼的拐杖。
计进才还记得那句“子羽”，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是跟在公孙佳身边的，可见在公孙府是有些地位。计进才十几年来尝遍辛酸，也知晓不少人情世故，少主人身边的老仆，必然是说话算数的。
他将手里的一个小布包又攥得紧了一些。
单良踱到门房里，瞄一眼计进才，只觉得他比之前见到的更憔悴了，慢慢移到门边一条凳子上，单良扶着杖坐下了：“计先生？”
计进才露出一个苦笑来拱一拱手：“落魄之人，当不得‘先生’二字。”
两人寒暄几句，单良道：“先生此来必是有事，我本该问一问的。只是有些话，我须先讲明。如今烈侯过世，我们守着少主人，不敢有丝毫松懈，恕我们无礼，上次一别之后，我们问了问先生的来历。有些要与先生讲明，如今我们这里是守孝的人家，委实不能接您那位世侄的事。”
计进才面带无奈之色：“料到了。”他对单良隐约有一点好感，这种老主人过世之后守着小主人的人设，无疑能够引起他的共鸣。
单良和缓地问道：“那先生有何事呢？”
计进才又紧了紧手里的小布包，继而一叹：“听闻府上在收书？”
单良有了点兴趣：“先生有好书？”
计进才点了点头，打开了布包，亮出里面五本书来：“这是一套，还是当年老师收藏的，只是……”
吴家是书香人家，也有些藏书，有些书是常见的也没什么价值，有价值的藏书也有那么一些，当年吴家抄家的时候乱了一场，有些被下人偷走了，有些被抄走了，还有一些也落到了一些学生的手里。数量都不多，最珍贵的几本，就在计进才这里。
藏书这东西，皇帝的书库里肯定是数量最多最全的，但并不是涵盖了所有的。很多人家自矜历史悠久，又或有独到的学问，有些知识是会藏私的。这几本，单良敢打包票，既然在计进才手里，皇帝那里可能都没有。
单良道：“先生会卖这书？我们抄录也是可以的。”
计进才犹豫了一下，脸慢慢地红了起来，说话也略有结巴：“府、府上要收，也、也是可以的。只是不知，价、价钱几何？”
单良故作惊讶：“先生急着用钱？恕我直言，这几本是值得珍藏的，你要现在卖了，以后恐怕会后悔。”他已经想到了，刚才公孙佳还问他，有没有什么寿礼好弄的。皇帝喜文翰，把吴家这些东西弄了来一献，只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就是一个不错的选项。
计进才道：“是有些急用。”
单良见他不讲，便说：“我也不占你便宜。还是说实话，我不能拿着主人家的钱不心疼。我们这儿对这个不是很看重，只是少主人要读书，抄录也是可以的，不在乎原版。您要真用钱，也不要去当铺，那里折价折得厉害。这京里读书人多着是，什么容氏、江氏、李氏，他们爱书之人是会出高价的。”
“先生是实在人，”计进才叹息一声，“只是不想卖给他们。”
单良周旋了一阵，索性说：“先生给我个实话吧，做什么用的，为何这般急切？”
计进才灰心道：“是想给我的世侄娶房贤妻，可是……我怎么忍心让他娶乐户人家的女子？贱籍女子，害！”
“要娶良家子？”
计进才点点头。
单良故意说：“良贱不婚，你这又是何苦？犯律条的。”
计进才道：“他二十三了，二十三了呀！”又天天受那个罪，计进才自己也渐渐上了年纪，总想给吴选娶房正经媳妇，传宗接代。有了后代，才会有熬下去的希望。吴选是个乐户，要想娶良家女子，这花费可就比一般的婚事要多。计进才就琢磨着四处找钱。所以他才从城里搬到城外，租了公孙府的房子，还答题拿了点折扣，就为了省钱。
且计进才还有个事儿没讲，自从容逸知道自己家族人里也有不大干正事的之后，回去跟父亲一合计，也放出话来，很是约束了一下族中子弟。容逸是新生代的风向标，话一放出来，喊吴选出场的人少了，吴选受到的骚扰也少了，同时，收入也减入了。
要维持吴选的生活，计进才还得再四处找钱。最后不得不变卖身边的物品。
单良将话套完，也不想再听他倒苦水，说：“那这样，我便做个主。这个不太好估价，你也是知道的，咱们找个当铺，让他们照着死当的价估，我再给你加两成。你那里的事办得成办不成我不管，钱我付你，咱们钱货两清，不找后账。”
计进才道：“好。”
公孙家自己就有当铺，单良却从别处当铺找了个人，将几本书估个价，再兑了钱交给计进才。算是做成了一笔买卖。
完事儿抱着书往公孙佳面前一堆，说：“这是好东西！”
公孙佳道：“有什么好的？”
“孤本，珍品。一套五本，却有个名字叫做‘河清海晏’，你看这纸，是不是有暗纹？”
“是。”
“你要问‘书库’他就会告诉你，这里面是有典故的，约摸是五十年前，前朝中宗有宠妃好文学，在宫中造的笺纸，压的暗纹就是河清海晏之图。后来拿它裁了抄了几本书，就是这几本了。”
“今年进上，就它了。”
“哎~就它了。”
他们要这“河清海晏”没什么意思，但是皇帝越老，越喜欢这些玩艺儿。如果还是出自吴家这等叛逆，那就更有意思了。
只有荣校尉感慨了一句：“计进才手里，怕是真没东西了。”这都拿出来了，估计是压箱底的好物了，计进才对他这老师家里，可谓仁至义尽了。连荣校尉都感慨了，公孙佳就卖荣校尉一个面子，说：“他住在咱们那儿，有功夫就多瞧他一眼，但愿吴选能有好运气。”
荣校尉道：“好。”
荣校尉不过随口感慨一下，公孙佳给了个反应，他心里熨帖极了，不再多言，倒也没有刻意地去看护吴选，转而认真给公孙佳办事了。
他目今主管两样事：一、庄上那群孩童的训练，近来春季青黄四不接，又有卖儿卖女的，又有些是新赐庄子上的孩童，男童女童各又凑了一百，送到了他手上管着。二、以前做惯了的间谍的活，先前将人手收缩到了有限的几家，他如今经费充足，就又稍稍将眼线扩散了一点。因为计进才已经在眼前出现三次了，他就把广安王妃的娘家也纳入到了观测的范围内。
这一盯，不久之后竟让他真的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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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了四月之后，天气渐热，对公孙佳来说反而是一年里最适宜的时节，再往前一点，她仍然觉得冷、风太大，再往后一点点，又觉得热了。这个时候，可以不点炭盆不放冰盆，穿着单薄的春衫，自己慢悠悠地散步。
她让人打造了一柄手杖，手杖的造型是她自己指定的，看起来有些怪异。不像老大人们显示资历身份的那种足有一人高的长杖，而是很短，长度在腰部以下，杖头是一只掌心向上的手，五指张开，很合适她稍稍张开手指，一按一握。走累了的时候一撑，特别方便。
这天，她正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边与钟秀娥商量：“耽误好久了，总说要请仙仙，可她也忙，我也忙，不过是互送些小东西，现在趁着精神好，不如请她一请。她信上还说，要把容家小娘子带过来呢。”
钟秀娥道：“你忙也就罢了，她有什么好忙的？当家的不是她，她那一辈儿，她还有大嫂吧？”
“家大业大，说是有一场全族的大祭，不过这两天也快忙完了。”
钟秀娥道：“那行吧，别太累了。哎哟，那个‘书库’行不行呀，自从他来了，我看你头痛的时候怎么比以前多了呢？”
公孙佳微笑道：“不怪他，是我的事儿也多了。”
京中第一块地皮的房子已经建好了，正在招租，第二块地皮正在开建，第三块地皮敲定。这是方保负责的项目。简义负责京中一处园子和一处马球场，也在扯皮。他们已是非常省心的人了，公孙佳也放手让他们去做，然而操心的事情还是很多。
庄子上操练的孩童是一件，与各处的关系又是一件，她的网正在织着，还需要与江仙仙等人保持着联系。江仙仙与她近来见面虽少，但是看到她正在丰富藏书，也很有兴趣过来看看她的收藏，也因此想把小姑子也介绍给公孙佳，大家一起做朋友。
还有钟佑霖，这位表兄似乎找到了写作的乐趣，诗会都参加得少了，还在不停地给公孙佳交稿。公孙佳拿到他写的那些小道消息，还要甄别一下，再从中挑选一些片段准备给他雕出来，至少印它个百八十本的，然后送人。送给谁也得安排。
一天拢共十二个时辰，能做多少事呢？从这一点上讲，外甥余盛说的那个“人人平等”还真是在这里平等了。
说到这个，又得说余盛。他近来斗志旺盛，卯足了劲儿跟一群小同学比学习。只是依旧不肯起得太早去晨练，公孙佳也只有一声叹息。
另一个小麻烦是元峥，他拒绝做义子，让公孙佳有点不开心。但是公孙佳从单良身上体会到一件事，一个人如果本身有本事，你对他就得宽容一些。等你本事更大更厉害的时候，他自然就老实了。公孙佳在元峥身上又放了一只眼晴，看他的斗志也起来了，打算将他也放到营里，那里有四百个小孩儿呢，百里挑一也挑出四个人，让他们跟元峥一块儿磨。产生点竞争意识，她等着元峥自己跪下来叫“娘”。
眼下，还是让元峥跟余盛再当几天同学，把大外甥先给稳住，养成一个刻苦学习的好习惯，也让元峥将功课学得扎实一点，再练他。
公孙佳抬起左手揉揉了额角：“还好，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钟秀娥冷笑一声，伸出手来给女儿揉着头，说：“屁叻，跟你爹说的话一样。每次说完这个话，就又有新的麻烦事了。要我说，都先放一放吧，事情是管不完的，有什么事是咱们硬扛扛不过去的？再不行，我回去找你外公外婆，哪怕是宫里陛下，我也找得着他！”
公孙佳笑了：“好，我办不了的事儿，就交给您。”
“呿！”钟秀娥轻斥一声，忽然说，“你是不是长高了一些了？”
日日见面不觉得，这一抬手给女儿揉头，胳膊觉得抬得高了，略发酸。
公孙佳道：“我长高啦？好事儿呀。”
“那得让厨房多准备些吃的，这长个儿的时候啊，就是要多吃多睡！”
“好。”
母女俩慢慢走着，说些闲话，公孙佳还说：“外公生日，不知道要送些什么好。”钟秀娥听了就高兴：“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只要记着这些事儿，心里有他，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公孙佳正要接话，荣校尉匆匆赶过来。钟秀娥一叹：“我就说，你是闲不下来的，肯定又有事儿啦。”
荣校尉道：“小事。”
“小事你才不会来烦他呢，你从来都是可靠的人，行啦，你们去吧。”
公孙佳道：“天气好，阿娘也总闷在府里，出去转转也是好的。对了，简义那儿园子在修了，修好咱们先去玩儿。”
“行了，别管我了，忙你的去，快些忙完回来吃饭，还长个儿呢。”
“哎。”公孙佳临走前看了钟秀娥一眼，心道，阿娘这也过于寂寞了。可惜她也不知道像钟秀娥这个年纪的人喜欢什么样的娱乐，心道，得向阿姨请教请教。
在心里记下了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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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荣校尉慢慢走着，路上就问：“什么事？”
荣校尉道：“是城外坊里的一件小事，很可疑。”
“走。”
书房的墙上挂了一张地图，是京城及周边的形势图，这种东西极难在外面流传，流传出去的有些也是错的。公孙佳这里的这张是经过修订的，比较精准，因为公孙昂当年曾经管过一段时间的防务。公孙佳就比着旧图，画了张新的，将自家新建的项目也画在了上面。
荣校尉道：“他们发现坊外常有可疑的人行动就报了上来，我派人看一下，却与手上另一件事合在了一起。”
公孙佳看着图，不作声，荣校尉道：“是吕家。”
公孙佳伸手点了点吕府的位置：“这两处……”想了一下，将手又背在了身后，“吴选不能出事。”
荣校尉道：“就是吴选。凡有可疑人的时候，都是吴选来看计进才的时候。顺着一摸，这些无赖竟与吕家有关。似乎吕家知道了吴选与吴宫人的关系。纪府没有动静，仿佛是吕氏自己的主意。吕家也不是动用自己的家奴，是另雇的人手，是他们家小郎君出的面。”
公孙佳道：“如果吕家动手，一定要将双方都带回来，放到别院，细细的审。”
荣校尉道：“是。”
公孙佳道：“阿姜，去王卫的园子里包个场，给容家娘子送张帖子，就说我约她游园。把那家铺子的锅给我拆了，支到园子里。”
不用说哪家铺子，公孙佳这辈子亲自逛过的有锅的铺子也就那一家，阿姜答应一声，利落地去办了。
荣校尉有些疑惑，公孙佳道：“太常音声人。”吴选是乐人，他是归太常管的，广安王妃有个姨妈嫁到了容太常家。还是跟钟秀娥有旧怨、被公孙佳整过的那一家。
“看来，这还是王妃自己的主张，甚至没有告诉父母。愚蠢。”东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且让广安王妃感受到了威胁。能把广安王妃一个并没有那么深的城府的人活活逼得查到了吴宫人的来历，进而搞了这么一出，吴宫人可能真的与章昺是情投意合了。
那么对吴选再上一点心，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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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入了两方势力的法眼，兀自低落地坐在驴背上，一摇三晃地往计进才的住处去。
驴是租来的，驴的主人牵着驴，也一摇三晃地走着，边走边说：“小郎君，今天还回城吗？”
“回。”
“那您可快着些，上一回您雇我的驴，耽误了事儿，险些进不了城。”
“嗯。”吴选惜字如金，没有心情与这夯货闲扯。近来计进才要给他操办婚事，两人产生了很大的分歧。是要一个贤妻，但是娶过来一起做乐人吗？生子又如何？难道会比他现在的境况好一些？
痛苦攥住了他的心脏。
“到了。”随着一声吆喝，吴选从驴背上滑了下来，步入了新建的坊门，循着编号找到了计进才租住的房子。

第49章 不配
吴选步伐有些沉重。
时候不算晚, 屋里还不需要点灯，计进才知道他要来，早早将屋子洒扫干净，准备好了些酒食。计进才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不顺利, 吴选也少有顺利的时候, 计进才道：“来啦？快来坐。”
吴选的目光与他一触即离, 挺直了腰背, 在计进才的对面坐了下来。坐定之后将计进才打量了一下，说：“叔父憔悴了。”
计进才将珍藏的书籍变卖心情很差, 仍然装出很振奋的声音, 说：“才搬了家，洒扫整理有些累罢了。”
“也该买个小厮伺候着，又不贵, 我还有些几个钱, 一个粗使的人还是买得起的。”吴选说着，给计进才斟了杯酒，两人碰了一杯。酒入喉中火辣辣的, 并不甘美。
计进才一边给吴选布菜，一边道：“我一个人习惯啦，留下来，给你娶妻之后买个丫头伺候着。”
吴选咬紧了牙关，他就知道，这事儿是躲不过去的，有点敷衍地说：“不急。”
“怎么能不急呢？你已经二十三了, 该传宗接代了。”
“哪里来的贤妻？”
“我正在为你找，这几个，”计进才摸出一叠纸来, “聘礼要得虽高些，却都是良家子。”
吴选哼了一声，没接话。计进才又说了几人的优点，什么这家兄弟多好生养，那个针线好，可以补贴家用，诸如此类。
吴选听得有些烦躁。
对于计进才这位“世叔”，吴选是有依赖有感激的。甚至觉得因为有计进才的存在，他才没有彻底的堕落。计进才的无私奉献时刻提醒着他有一个清贵的出身，他祖父的气节比京城那些墙头草高尚得多。
而这些，与他目今不堪的处境一起，形成了他痛苦的根源。
上一刻的内心是那么的骄傲自豪，下一刻现实的摧折就有多么的难堪。
吴选问道：“可有知书达礼者？”
计进才愁苦了脸，这正是他与吴选的分歧之所在了，道：“目今可不好找这样的人，你如今第一要务是要有个子嗣，好生养就行，什么知书达礼都且不要讲究。”
“怎能不讲？”
两人争执了起来。
外面等着吴选回城的人不干了：“小郎君，该走啦。”
计进才要省钱，就只租了这一间屋子，里边儿吃吃喝喝，香味儿飘出来，外头的人只有一头驴陪着，自己喝风，那驴还有点干草啃，实在让人不很满意。加之天色渐晚，城门一旦关了，就只好在外面过夜了，也就没好气地催着。
吴选也正在气头上，骂了一句：“滚，不走了！”
“呸！杀才！驴钱还没付呢！”
计进才摸了把钱，出去赔了两句好话，将人打发走了，回来又说吴选：“谁又惹你生气了？”
吴选冷笑一声：“我哪里配呢？”
“这有什么配不上的？真的有人惹你生气了？”
吴选不想与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说：“我要一个读书识字、知书达理的妻子的，宁可晚一些。万一遇到大赦了呢？”
“大赦？何其难得？”一般大赦也就几个原因，什么登基、立太子、立皇后，又或者有特别的人病重积福。目前这几样都没有。
吴选压低了声音：“逢新君登基，都会有大赦的。”
他家上一回赶上开国皇帝登基，那是钦定的不赦，这一回只要死一个皇帝，他也就脱离苦海了。
计进才没有这种赌性，还是劝他：“只要性情好，能持家就可。娶妻娶贤，纳妾才讲那些个虚的。”
这就又回到刚才他们争执的内容了，谁也没能说服谁，计进才的脾气还算好，只是一味坚持，吴选的脾气却上来了，又问了一句：“难道我不配？”
计进才算了一算积蓄，那是真不够他配的。出身好、知书达礼、品貌端正，你有再多的钱，这样的人家也不会把女儿给一个乐户。而吴选的户籍问题，正是所有问题的症结之所在，这又涉及到他的祖父的案子，没人愿意为他接这个烫手山芋。
两人越说越僵，吴选到最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计进才句句在理，他知道计进才一直以来都尽力为他谋划。计进才越务实，就越显得他现在的处境越不堪，他“不配”。这是吴选不能容忍的。
吴家出事的时候，他已经七岁了，记得家庭幸福时的事，也记得当年的一些世交玩伴。如今，玩伴们还是玩着，他成了被戏弄的那一个。玩伴们娇妻美妾，娶的是名门淑女纳的是小家碧玉，他竟是样样不如他们？
咬紧牙关，不将这最后愤恨比较的话说出来，是他最后的尊严。他不想计进才这最后将他当作“人”看的人，也瞧不起他。仿佛这一句话说出来，他就彻底被扒光了，在计进才面前也没有了最后的矜持。
吴选深吸一口气：“叔父，天色已晚，你早些安歇吧。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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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进才记得刚才已经把驴给打发走了。即使沦为贱籍，吴选也没在体力上头吃过苦头，更没有自己徒步赶夜路的经历。夜路不安全，脚程又慢，等他到了城门前，城门早就关了。困在城门外面要怎么过？
计进才赶紧去拦吴选，留他住一夜，吴选是一心要走。叔侄二人你走我追，拉拉扯扯，从屋里一直到了坊外，大路上还走了一段路，四下光线越来越暗，只有不远处的民宅与远处的城墙上渐渐亮起了灯火的光。
这两个人，一个想清净一下，另一个担心他的安全，都不肯放松，争得累了才停下喘口气。争执停了下来，才注意到有一阵杂乱的脚步靠近。计进才开始没放在心上，因为这里是城外，一些在城里做零工的人晚上赶回来，也不雇个脚力，全凭两条腿走，回来都不会太早。
越听越觉得不对，如果是收工回来的人，脚步声应该是从京城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这阵脚步声却是从城郊住宅方向往城里赶，这方向就不对了。
计进才心里咯噔一声。吴选早就警惕起来了，凡有人靠近他都有那么一点警觉。奈何叔侄俩都只顾争执没有打灯笼，远远的看不清来的是谁。
来人跑得很快，须臾便将他们围了起来，领头的掏出个火折子，拧开一吹，很快点着了几个火把，影影绰绰的五、六个人持火把，另有几个手持棍棒，将二人围了起来。
计进才一看便叫一声不好，吴选也觉得不妙，这些人装备齐全，哪怕是群劫道的强盗，今天他们怕也是凶多吉少的。计进才将吴选护在身后，突然人堆里有人叫了一声：“吴选！”
吴选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
就有人说：“没错了，是这个小白脸儿。”
计进才上前一拱手：“诸位好汉，我这侄儿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这里有两贯钱，权请诸位吃酒。”
领头那一个歪着嘴笑了一下：“老货倒识趣。”上前接了钱。
计进才松了一口气，歪嘴头领又“哈”的一声：“白得两贯钱！拿下来！”
计进才有点懵：“你……你怎地没有信义？”拉着吴选要跑，又哪里跑得了？一顿棍棒打得二人抱着头，几人一拥而上，又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两人疼痛难忍，再没力气挣扎，这才一人一条麻绳捆了，将嘴一堵。
领头人“呸”地一声，说：“你们才没信义！咱们讲信义得很！有人出钱，要拿下你。爷们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就是讲信义。这两贯，是你自己孝敬爷们的，爷们可没答应你什么。哈哈哈哈！带走！”
捆着人的无赖都很兴奋，将火把在两人脸上照着，以看惊恐的表情取乐。哪知计进才是一脸的沉默愤怒，吴选则是面沉如水，令人十分扫兴。一个无赖伸手在吴选脸上捏了一把，恶意地看着吴选，笑着对歪嘴头领说：“大哥，这小子果然长得细皮嫩肉，比娘们还好，怪不得有人要绑他。要不，咱们兄弟乐呵一把再交出去？反正不知道给多少人用过了，也不多咱们，他还能验身是怎么的？”
满意地看着吴选的表情变了，无赖又是一乐，哈哈大笑着在吴选脸上又摸了一把。计进才大急，这群人将二人推推搡搡，居然在往回走，心道，等到了人多的地方就好了，必有人发现。
走不几步，却突然发现不对：是他想错了，如果是将他往那个人多杂乱的聚落，随便找个破屋子一扔，那个地方可没有什么官差巡夜。挣扎了几下，又挨了一顿拳脚。
正在着急间，一队人马执着火把迎了过来。为首一人问道：“什么人？！”
计进才心头一喜，这人的声音他认得，他新住这地方，虽在城外，但是治安还是不错的。没有官差维护，却有公孙府的“家丁”。这些人兼管着看守房屋、防止有人偷窃损坏、夜间也会巡逻，迎一迎晚归的住客，调解一些邻里矛盾。据说还会管一下救火。
可是他被塞了嘴，说不出话来，好在来人眼尖，问道：“你们这捆的是什么人？”
无赖儿也会看眼色，骂人的话到嘴边，看了这一队彪形大汉，又咽了下去，道：“主人家丢了东西，抓了两个偷儿。城门关了，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领队的汉子问一句：“哪家的？要不要帮忙？”
无赖儿胡乱诌了个“城东李家”，这领队盯这群人有些日子了，也故意说：“城东哪里来的李家？你究竟是什么人？”
两下没说拢，无赖儿的好脾气也到此为止，恐吓到：“贵人家的事情，你少管，知道得多了对你不好！”
领队像是才发现的一般，突然说：“咦？计先生？他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是贼？”
至此，计进才与吴选都放下心来。只见两队人很快打作一团，并且马上见了分晓。原本绑人的，现在被绑了起来。这一队人是荣校尉手下常年抓舌头的，抓人最是有经验，上来先照腿脚上招呼，长棍抡开一个横扫，一个盯一个，挨个儿抓了。一面给计、吴二人松绑。
眼看不能善了，无赖赶紧趁嘴还没被堵上说：“我们是吕家小郎君的人，你们惹不起！趁早将我们放了，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这下连吴选和计进才都疑惑了：“跟吕家有什么关系？”
领队等的就是这句话，上前问计进才：“计先生，你们与吕家有什么瓜葛？”
计进才哪里知道？吴选也只是摇头，他跟吕家也没什么深入的瓜葛，侍过几次宴，但是吕家虽也以文雅自诩，却是后来才到了京城，关系并不深，也不好这一口。
领队道：“这却有些麻烦，还请二位跟我往别院暂歇，否则恐怕要有事。”
计进才还在回忆与吕家有什么往来，吴选却还能想到：恐怕这些人是担心我们与吕家有什么瓜葛，怕担干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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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府的别院离这里并不很远，权贵们的别业也不止一处，这一处已经有些日子没人过来了，洒扫得还算干净，留几个看门的。
人一到，计进才、吴选先被让到一处客房住下，领队飞快地行动了起来，上报、审讯、善后。天际刚刚闪出一丝亮来的时候，已经派人往城里送信了。
公孙佳起了这几个月来第一个早，她是被喊起来的。通常这个时候，城里敲钟了，她还能听着钟声半梦半醒再眯一阵儿，浑浑噩噩许久。今天有事，事关东宫，她不得不勉强起来套了件衣服。
单良已经将消息给整理出来了，给她说了个梗概：“广安王妃私下找的她弟弟吕济民，吕济民派了心腹的一个小厮带着钱找了这些无赖。那个小厮就跟着这群无赖，亲眼看到抓着了人。他也没能走脱，都在咱们别院里关着。果然是广安王妃自作主张。”
公孙佳睁开一只眼睛：“哈？还真的是她？抓吴选要干什么？审出来了没有？”
之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她就想得到更多的信息，以便处理眼前的情况。万万没想到，单良摇摇头：“不知道，这些都是跑腿办事的人，能知道这些已经是因为拿到了吕家的下人。他们连前因都不知道。”
没有审出更多的信息，这就出乎公孙佳的意料了。细细一想，居然很有道理，谁会将前因后果都交代给雇来的打手，那这个人一定是个傻子！
只是坑了她！公孙佳有些懊悔，失算了！这是一个教训，要记牢。
没有更多的信息就不好做出下一步的应对，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事。
公孙佳道：“直的没有别的了？这些人是不能扣太久的，吕府肯定会出来找人。立时放了又会打草惊蛇，找个合适的理由。”
单良道：“是。那还拿吴选做文章吗？”
“当然，人都抓来了。不过不能明着用，我可不想由我来挑明，”公孙佳说，“不过，如果是先生，会用吴选来干什么呢？”
单良说：“要是我，把吴选养起来都比现在打得鼻青脸肿抓起来要有用得多。显贤惠，又把人捏在手里，吴选已经是乐户了，等于废了一半，再给他醇酒妇人，让他染上种种恶习，彻底养废他。以广安王那个万事求全责备则好面子的性子，吴宫人再好，吴选要是烂泥扶不上墙，他也是会厌恶的，丢脸太过、丑闻太多，连带吴宫人失宠也是指日可待。
或者干脆告诉吴宫人她弟弟的境况，让她求广安王救她弟弟，广安王，嘿嘿，怕也不愿意沾上这个事。”
公孙佳道：“那位确实是那样一个要体面的人。这件事咱们怎么用才好？”
单良说：“不能明着用，那就暗着用，找个事由，把吴选埋进去，等广安王自己挖出来。”附在公孙佳耳边说了一通话。
公孙佳问道：“这样？”
“这样就行啦，咱们该提醒的都提醒了，旁的一概不知。四面宫墙一围，内外不通，您哪里知道什么吴宫人与吴选的关系？您把广安王请过来，将人往他手里一放，广安王有什么事，都是他的王妃惹出来的，与咱们没有关系。您还要问他，吕家这么干是不是有他首肯，要与您过意不去。您就是租个房子，收点租金而已。
他那个人，或者会迁怒，但轮到您的头上，也就只剩一点火星了，那的火，得冲王妃烧去。真要事发了，咱们先把吕家打一顿，说他们害您。反正，您是无辜的。”
与章昺有些直接接触，也是公孙佳的计划之一，但是她不想让人说她掺和东宫的家事。公孙佳说：“行，就看吴选的运气了。我也不拦、我也不拱火，将人放到广安王面前，看他们的缘份。走，去别院。”
公孙佳在车上又眯了一会儿，车进了别院才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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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别院，还是单良打头阵。计进才与吴选都已经醒了，两人很容易就记起单良，都与他拱手。
单良将计进才一打量：“计先生，怎么又是你呢？”
计进才苦笑道：“不瞒先生说，我也迷惑。”
单良又看一眼吴选：“怎么打成这个样子了？究竟怎么一回事？先生，我家可不大经得起这三番两次的折腾，你们将我家少主人都折腾得出城了。”
计进才吃了一惊：“如何惊动了县主？”
吴选也还记得公孙佳，公孙佳在他这里属于不谙世事的娇花，还是冬天养在屋子里的黄蕊白瓣的一盆嫩嫩的水仙花。上次一面之缘，她也不在意他，他也无暇在意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有那么一点善意，也改变不了他什么状况，于吴选，不过是下回如果遇到了，能够叫出个称呼，行个礼，不至于因为失礼而受罚。运气好一点，那时候她的善心没有被尘世染脏，再赐一点善意而已。
公孙佳不应该是特意跑一趟的人。
单良给他解惑了：“咳咳，敝府与吕家的姻亲有些小龉龃，唔，就是容太常家。”
这下算是明白公孙佳为什么要来了，因为去年那一出闹得还是有点大的。
但还是不明白另一件事：“单先生，这等贵人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单良问道：“你们真的与他们没什么干系？我前些日子说过了，我们府里现在可不适合惹事儿，先生不要在外面惹了什么事端，再租了我们的房子，引来祸水要我们为你顶缸。”
计进才有些气恼：“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岂是那种小人？！”
单良道：“那可就太奇怪了。你们再想想，吴小郎也想想？”
两人哪里知道？单良又催问了几句，道：“可是作怪！倘或是你们得罪了他们，只消一封帖子，容太常就能治得吴小郎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了。也罢，我先回了少主人。再作定夺。”
他走了出去，计进才道：“真是池鱼之殃。”吴选也惯是察颜观色，却还无法从一张毁容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却说：“不对，他们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租住公孙府房子的是计进才，如果有公孙家有仇，该借进计才生事才对。
两人等了许久，才见单良又折了回来，说：“你们随我来，见了贵人要守礼。”
叔侄二人随他到了正房，单良说一句：“计进才、吴选带到。”告诉二人，除了公孙家的主人，广安郡王、延福郡主、安国公也都在。
上面一个男人的声音：“计进才，吴选？”
“是。”
“抬起头来。”
吴选抬头一打量，第一眼认出来的还是公孙佳。天气适宜，公孙佳只穿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在身后简单的拢了一下，坐在上首好奇地看着他们。
上次情况太乱了，吴选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扫了一眼，他就低下了头，觉得公孙佳与上次有点不一样，水仙成精了。
他见过许多人，目光澄澈的女孩子也有不少，但是这种纯然好奇，并不为他的容貌所惊艳的懵懂清亮却几乎没有。这个女孩子仿佛是不通任何世事，被从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里突然拿到了这里，所有的事情她都看到了眼里，却都不理解，也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要紧。
就像之前，她对他的那点善意可能也只是“这个时候应该这样做”，并不完全理解。就像她对朱瑛的所作所为也无感，还能毫无芥蒂地叫一声“叔父”一样。吴选甚至怀疑，她根本不懂朱瑛在做什么。
她有自己的世界，并且沉浸在那个世界里。她什么都没做，无辜又纯真，甚至可以称得上善良。
无端地令人憎恨。
另外一个青年女子锦绣辉煌就是延福郡主了，反而与常见的贵妇没什么两样。两个青年里，安国公钟源，吴选倒是见过，还算是个正经人。位次高的那一个是广安王，一副目下无尘的样子，扫了他一眼就没再看他，又转过头去看公孙佳。说：“怎么打成这样了？”
就是这个人的祖父让他们吴家家破人亡，现在他倒像个没事人一般坐在上面，听到了“吴选”这两个字，什么反应也没有！吴选一时之间居然想笑，忙又低下了头。
他却不知道，广安王这个样子才是正常的。
广安王是被妹妹和妹夫给拐过来的。
~~~~~~~倒叙~~~~~~~
公孙佳派到了钟府，请延福郡主和钟源把广安王给请到别业里来。这事必然是先报到钟祥那里，钟祥听了一笑：“让他们小孩子自己玩去吧。”竟是不管了。
钟源便与延福郡主一道，要与公孙佳会同办这一件事。延福郡主虽是太子的女儿，也不是一个过于安份的性子，只因婆家个个来头都不小，方才显得老实罢了。听了之后便说：“你说，这是不是吴宫人的那个弟弟了？”
钟源道：“你的笑收一收，等下见着广安王可别露出来了！”
延福郡主撇撇嘴：“他呀，一向看我们姐妹都是无知妇人，才不会在意我笑或者不笑都是什么意思呢。”
延福郡主进了宫，找亲哥哥还是容易的：“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哥哥能帮得上忙了。”
广安王听这个话有点受用，因问何事，延福郡主道：“你随我来，正事儿，我家那个在外面等着呢，能骗你吗？”
钟源还是可信的，广安王被骗出了城一气到了公孙家的别院。
别院里，计、吴二人度日如年，公孙佳倒是安心打起了瞌睡。直到广安王来了，她才起来行了一礼。广安王看到她很是奇怪：“是你？有什么事吗？”公孙佳跟他能有什么交集呢？难道？
广安王惊出一身冷汗，他是真怕亲娘将那个可怕的想法付诸实施。万一是把小女孩儿吓着了，这才找到了他，怎么办？自己如果拿不出个主意来，公孙佳的外家可不是吃素的！
他愣是自己把自己吓得一哆嗦。
公孙佳行了个礼：“遇到一件奇怪的事。”
广安王的心提了起来：“什、什么事？”
公孙佳道：“让他们跟你说。”
单良上前，将如何房客遇袭，他们捉到人，发现是计进才等等说了，又说因为无赖喊出来，他们不得不用了点手段讯问，结果大刑用了，这群货还是没有改口，还是说的吕家。除了没有大书特书计、吴二人身份，其余是一点也没有隐瞒，甚至给吴选报了全名。
延福郡主一直紧张地看着哥哥，哪知章昺对“吴选”毫无反应，他才从自己脑补的噩耗里解脱出来，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
~~~~~~~~倒叙完毕~~~~~~~~~~
在坐的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一段经历，照着自己的安排将计、吴二人带到章昺面前，章昺的心就根本不在他们的身上。问一句：“你们与吕宏、吕济民父子有何恩怨？”计进才与吴选进了门才知道章昺来了，都很紧张。
不想他就问了这么一句，计进才大气不敢出，一口咬定自己根本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吕府，吴选也是这般。章昺连两人是干什么的都没问，就摆手让他们下去了。
荣校尉命人将拿下来的那批无赖带到院中，章昺踱到檐下一看，登时气炸，他认得其中一个是小舅子吕济民的小厮，吕济民有点什么事都会放这人去做。还真是吕家的！吕家小厮一见他就吓得魂也要飞了，生怕他问为何捉拿吴选，岂料章昺根本没问！
章昺铁青着脸，延福郡主看了看丈夫，钟源缓声道：“自从姑父去世，家里就是风波不断。如今，唉……又有人冲着药王来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大哥，这事只有拜托你了。”
公孙佳道：“上次的事，大家都说我冲动了，惊动了长辈们。这一回我想，既不要惊动我外公，也不要惊动您外公，更加不要惊动陛下了吧？您看，我把那边捉到的人交给您，剩下的就全听您处置了，如何？”
公孙佳既是江仙仙心里最标准的妹妹、女儿的模样，何尝不是广安王想要的妹妹的样子呢？乖巧、可爱、柔软、体贴，满足了广安王做人兄长的心，甚至比亲妹妹延福郡主都符合标准。延福郡主以前也还好，现在就有点悍了，喜欢瞎拿主意。
公孙佳今天这事做的就很合广安王的心意了，交给他，就是认定他有能力解决这件事。先前公孙佳闹了容太常家那一场，广安王是不大满意她的性格的，现在发现她受教，样子合适、性情合适、做事也合适，广安王看她就顺眼了起来。
广安王向公孙佳保证：“她们就那个样子，心里不能容人，我会好好教训他们的，你放心，不会再让他们找你的麻烦的。”王妃天天吃醋，导致他现在听到“吕”就有点烦，内心不免有点偏向。
钟源道：“弄辆车，将他们装进去，给大哥带到吕府，免得又磨牙。咱们悄悄地将这件事办了。”
广安王他这样安排也合心意，道：“好。”
广安王带着一车的无赖回城去了，延福郡主突然问道：“计进才和吴选他没带走？”两人还在外面站着呢。
公孙佳命人将二人唤了进来，由单良说：“两位真是无妄之灾。”公孙佳道：“给他们药和钱。”
吴选心道，她真是什么都不懂，我吴家的遭遇竟如同笑话一般，我在受苦，他们却没事人一般。又抬眼看了公孙佳一下，见她一无所觉，仍然是那股天真无辜的样子。想生气又不大气得出来，因为感受不到她的一丝一毫的恶意，她仿佛就是一个一戳一动的玩偶，让你想戳一戳，给一点反应，但又知道她即便不动也不会害你。
真想看她哭。
公孙佳哭他且是看不到了，拿了钱和药，又被送了出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延福郡主低声道：“我这个大哥，他没有心。”
公孙佳与钟源交换了一个眼色，钟源道：“还是想想你那大嫂吧，看起来不太安份的样子。又要生出事端来了，我看，吴宫人这趟浑水，大家都不要趟！让他们自己闹吧。药王，你这回就不该管。”
延福郡主道：“干药王什么事？明明是姓吕的先动的手！”
荣校尉也代为解释是巡夜的发现无赖，以为有什么问题才抓的人。
钟源才说：“本以为是件什么大事。”
公孙佳道：“总算也没白忙，让吕家向郡王解释去吧。只是嫂嫂要见到王妃的时候，别再被为难了。”
延福郡主道：“那就是个脑子被醋给煮过了的人，她能将我怎么样？有那功夫，她去咬吴宫人去了。”
钟源也说公孙佳：“你又瞎操心了。”
“哥，这是事来找我。你瞧，我租个房子收点租金就来事。”然后顺手救个人，给广安王妃添个堵。
延福郡主取笑道：“又发财呢。”
公孙佳道：“见者有份，过两天我请客，是容家娘子她们，你来不？帮我撑场面了。这一季嫂嫂要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算我的。”
“行！”延福郡主答得痛快，“不白拿你的，要是吕家再惹你，我为你找阿爹、阿翁告状去！”
钟源道：“我呢？你干这个事，我得陪你挨外公一顿骂，等下你与我一同回去。”
公孙佳一噎，蔫儿了。钟源一挑眉：“怎么？”
公孙佳道：“行，你这一季我也包了，行了吧？”
“我是说外公。”
“哦，知道了。”

第50章 一样
三人故意在别院又停留了一阵才结伴回城, 一齐去钟家。
延福郡主最藏不住话，问道：“大哥这会儿也该从吕家出来了吧？”
他们仨有意避开章昺，给他点时间处理这件事, 免得撞上了, 倒像是站在章昺背后逼连他一般。钟源道：“差不多了。”
公孙佳比他们俩更镇定, 给章昺送人的那辆车就是公孙家安排的，车夫也是公孙家的人，章昺接下来要干什么, 都在她的耳目之下。
三人的车还没进城, 给章昺运无赖的车夫已经回来了, 回报说：“殿下直接去了吕府, 被吕济民在府门口拦下了。吕济民说，是为了买计进才手上的那几本书, 给乐平侯祝寿用。在门口只说了这么几句，接着就进府了，车上的人也都提走了。余下的属下就都没有打听到。”
延福郡主嘴都要笑歪了：“买书？还祝寿？笑死我了。乐平侯生日不是上个月么？”名义上，乐平侯纪炳辉是她外祖父，这个生日她还送了寿礼了呢。钟源还陪她去走了一趟。
公孙佳也摇摇头，通过这件事情，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凡计划，步骤越少越好！步骤越多、完成的限制条件就会越多, 就越容易出错。
阳谋为上。简洁明了。
能一巴掌就拍完了的, 千万别为了炫技或者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 搞一些七弯八拐自欺欺的把戏。
所谓大局，最关键的地方也就只有一步而已，余者看起来复杂又或者高明的，都是为了完成这最关键的一步而做的。执行的时候可能遇到复杂的情况, 但关键永远只有一个。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破局，原因就在于此。功夫全在局外。
不要搞错重点！吴宫人也好、吴选也罢，都不是重点！这次是她失算了，就不该把重点放到他们身上。跑这一趟，小题大作，亏得拿吕家这挡箭牌给圆了回来，才不显得怪异。
由此推论，别人做任何事情，只要捏住了这个人的关键点，不管他施了多少障眼法，又或者是真的犯了傻、根本搞不清应该做的是什么，都不妨碍自己直击真正的节点。他傻，自己都不会傻。他爱玩心机让他玩去好了，人生又不是陪傻子玩心机！
除非那是一个要稍稍顾及到姐姐情况的蠢外甥。不过外甥虽蠢，还没傻到这个程度，余盛跪得快、怂得快、看不清状况也不妨碍他听话，且世间也就只有这一个外甥而已。
公孙佳渐渐露出明朗的笑容。
很快，这笑容就随着钟源一声：“快到了。”消失了。
又要一起挨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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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到了钟府，钟祥并没有骂他们，而是很慈祥地听完了他们的汇报。
三人心里更毛了。延福公主与钟祥接触算比较少的，另外两个近来是经常挨训的，都有点头皮发紧。
钟祥将慈祥的笑一收，公孙佳才觉得外公正常了。钟祥问道：“有什么想法？”
公孙佳这时候就显出是余盛的亲姨妈了，当场认错又快又怂：“我想错了，不该将眼睛放在什么宫人身上。那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咱们应该一心为国，关心陛下、东宫不要被外戚犯法拖累了名声。”
纵然是钟祥，也不知道外孙女差点失手，靠着备选方案、拿吕家作筏子给顶上的。他认为这个备选方案才是优选。把吕家一拖，让章昺认识认识吕家，让章昺跟吕家打官司去。
“你们三个将广安王请出城，阵仗太大了，除此之外，勉强吧。”
“大势”两个字，勉强算是把握住了，算是合格。如果是为了什么“吴宫人”，这仨就都得吊起来打了！
章昺一年大似一年，总归是皇帝、太子精心养大的，那股皇家嫡脉的傲气他是有的，是不愿意被外家摆布的。
拿住了这一条，事情就好办了。
公孙佳这事办得有点仓促，但总算没出大格子。
钟祥夸奖了几句，又接着说：“你想的也对，东宫的家事，不要插手。”
又说延福郡主：“是你娘家没错，你哥哥不会乐见你管他管得太宽的。”
延福郡主也蔫了。
门被轻轻敲了几下，管事的声音说：“老太妃问怎么休沐了还在忙？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吗？”钟祥赶紧摆手：“都走都走！”
三人被赶出书房，钟源将表妹一捞，又背到了背上，掂了一下：“你是不是胖了？”被延福郡主拧了一把，牙都拧得呲出来了。
三人溜出院门，转弯的时候公孙佳伏在钟源的背上，看到老太妃拄着杖，慢慢走过来，钟祥迎了上去扶着。阳光洒在这对母子的白发上，格外的温馨。
老太妃低语：“怎么又忙上啦？”
“我没忙，是他们玩呢。”
“玩什么呢？”
“好玩的。已经让他们回去接着玩了。”
老太妃道：“不会累着吧。”
钟祥道：“哪能呢？累也让他们趁着现在，哪怕累倒了还有咱们在，能把他们再扶起来，接着玩。”
这些，三人就都没有听到了。
他们三人又在钟源的书房里说了一会儿话，被钟祥这么一压，三人又都有了新的想法。延福郡主道：“不管可以，不过我明天还是想回去一趟，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别急，我又不是缺心眼儿，不会见人就问的。”
公孙佳道：“离吴宫人远一点。”
“嗯？”
公孙佳说：“吴选，不好。”
钟源皱眉：“你看他做什么？”做哥哥的人，在“妹妹”和“陌生男人”两个词同时出现的时候，总是难免警觉。尤其吴选长得还不错。
“直觉。”
这东西就很玄了，钟源又问了一句：“怎么不好？”
“不可靠。”公孙佳只能说出这个词来，她有点明白钟祥给她讲积石山一役的时候说的那种“老兵”的宝贵是什么意思了。她在战争上可能是真的缺这种直觉，但是自从丧父之后，她对人的情绪虽然不能理解，却能感知得到善恶、亲疏，甚至能嗅出某些阴谋将要发生时的味道。
这个吴选就给她一种直觉，不可靠。扶植也没用，还会反噬。这一点与章昺给她的感觉很像，章昺看起来比吴选端正得多，但是骨子里是一样的。不过延福郡主在，她很谨慎地没有说出章昺的名字。
她没有用“心术不正”这个词，因为缺德如单良，很多时候都还很可靠，心术也不大端正，但是他可以可靠。另两个人不行，他们如果“可靠”了，一定是因为他们本身的“存在”就是“可靠”。
延福郡主与钟源交换了一个眼色，延福郡主道：“好。”
钟源问公孙佳：“你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玩儿。嫂嫂别忘了咱们说好的事儿。”
“行。”
钟源道：“这段日子时光好，你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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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从钟府回来又是一身轻松。
回到府里，余盛他们几个小孩儿正在跟虞清读书，虞清是个正统的文人，教小孩儿也讲究个“吟诵”，一群人齐声读着课文。小孩子的声音总是令人愉悦的，公孙佳突然不想坐肩舆了，扶着杖，慢慢往里走。
二门没到，就远远看到钟秀娥站在门边上，斜倚着门框。洒在老太妃、钟祥身上的阳光，同样慷慨地洒在她的身上，将她身上淡色的绸衫镶了一层浅金的柔光。
公孙佳不及叫她，钟秀娥已经疾步走了过来，扶着女儿的肩膀上下打量：“回来了？”
公孙佳笑了出来：“嗯！”
钟秀娥勉强笑笑，这让公孙佳觉得有点奇怪。这一对母女日常是钟秀娥笑得更多，公孙佳则少有情绪波动的。公孙佳叫了一声：“阿娘。”
钟秀娥牵着女儿的手，慢慢往里走，公孙佳能够感受到母亲掌心的温度，与……奇怪的触感。这是钟秀娥没错，但是这触感告诉她，钟秀娥心情肯定不好。怎么个不好法，她猜不到。
钟秀娥自己却说了：“今天起得倒早，吃得消吗？”
“哦，那个呀，有点事儿。就是，城外那儿有几个人捣乱，与吕宏家有点关系，我去看了看。将人拿了，交给了广安王。您放心，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广安王自己也不大放在心上的。这里面又有……”
“嗯，”钟秀娥说，“以后这些，都不用跟我说啦。我管不动你了，这些正事儿我也操心不上，只想你”
“娘。”
“看我干什么？你想教我呀？这口气呢，跟你爹给我说事儿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知道你的心意啦，这种事，我学不会的。”
“娘！”
“唉，我的舅舅比你厉害，你外公比你厉害，你爹也比你厉害，我活了快四十岁了，这三个人都没能把我教会，你想什么呢？”
“呃……娘，你没事儿吧？”
“你又好些日子没去佛堂拜一拜了，跟我来。”
公孙佳知道母亲担心自己，心里也有丝暖，乖乖去了佛堂。心道：是因为今天早起出府，让阿娘想多了么？这也是无法的事情，总要有一个人管这些事。
上完了香，钟秀娥道：“你忙你的正事去，家里的事有我。”
打发走了女儿，钟秀娥也没有听两位师太讲故事，而是又郑重地拜了一拜，在心里默念。佛祖，一定要保佑她长命百岁，不要像我的姐姐那样。你已经收走了我姐姐，就不要再这么快的收回我的孩子了。我犯了口业，有报应就都给我吧！千万千万，不要让她像我的姐姐那样。
姐姐从来都很聪明，舅舅、阿爹都夸她，都喜欢她，她也能听懂他们说的话。小时候我们玩儿，她能跟他们聊天儿。有一天开始，她变得更忙了，然后她就不见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觉得她们像，今天我觉得她们从来没那么像过。您，千万不要让她们俩一样。
我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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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邸报还没看，公孙佳又回到了书房，单良与荣校尉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都等着公孙佳复盘。
荣校尉也做了检讨。没有任何的依据就一径的认为拿到人之后就一定能够审出更多的讯息，结果并没有。这件事情如果单单指望着“审出更多讯息”，那就算完全的失败了。荣校尉认为自己这些日子是有些飘了，居然没有发现这个明显的漏洞。
幸亏还是利用了一把这件事，把锅扣给了吕家。这件事情上单良做得更好一些，他也没有夸功，仍旧懊悔：“我也是，近来有些得意，过于托大了。”
“我的疏忽，我也没想到。”公孙佳说。
荣校尉道：“没有下次。”
单良问道：“接下来怎么做？我看那个吴选，不大成样子，不如不管。还有广安王……”
单良撇了撇嘴，很是瞧不上这位皇孙的样子：“听到一个‘吴’字，就该警觉呀。难道是真的没有心？对个宫人无心也就罢了，这件事那么多的漏洞，他一个也没有发现，为什么抢要叫吴选的名字？多么明显的疑问，他不问？”单良为了这些漏洞可准备了许多的补救，俏媚眼做给了瞎子，他憋得要命！
公孙佳反问道：“他为什么要有心？为什么要发现？这些对他会有什么损害吗？即使有，能有多大？焉知没有人为他挡着？”
单良怔住了：“您的意思是？”
“他犯不着。”
竟不是因为蠢？单良仔细一想，还真有那么一丝道理。又有一点点的不服气，如果是公孙佳在章昺的位置上，她可能早就把吴宫人全家挖出来，设法安置好了。
还是章昺不好！单良心里记了一记，口气有点试探有点虚：“那……”
“他干他的，咱们干咱们的，不能围着他转，让他跟着我转。”
单良与荣校尉垂手称是。
荣校尉停了一下，说：“吕府有新消息了。”
除了那个车夫是临时安插的，现在已经回来了。荣校尉在吕府内外稍放了几个眼线，此时章昺已从吕府回来，他们俩设法传回了更详细一些的消息。
荣校尉道：“吕宏夫妇至今仍不知情，发现了为广安王妃与吕济民传递消息的人。王妃有一个侍女，是陪嫁入宫的，如今有个九品的衔，父母在宫外，得了许可就可以出宫探望父母。”
宫女的品级不高，不到可以随时出宫入宫的份，走动频繁也会引人怀疑。吕济民将这宫女的哥哥调到自己身边做个小管事，传递消息就很方便了。约个时间，消息往这宫女的家里一放，到时间了她哥哥去取。反过来也是这样。
单良道：“倒是小瞧了王妃！不过，她这样是不是也是在瞒着太子妃呢？有意思了。”
公孙佳道：“她是人，又不是太子妃的木偶。”
单良哼了一句小曲儿才说：“那就更有意思了。”
公孙佳道：“阿荣，你继续说。”
“吕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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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济民今年十八岁，与广安王妃姐弟俩关系还不错，他又有自己的一点小心思，且性格也与姐姐一点象，都有些活泼。广安王妃找上了他，他也没告诉父母，姐弟俩私下就秘谋了这么一件事。
至于将吴选捉来之后怎么办，这一点吕济民也不清楚，他就领了姐姐这个嘱托，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吕济民将任务布置下去，到了收网的时候，兴奋得一夜没睡，一直在等消息。
幸亏他一直关注着，才没让章昺直接去见他父亲吕宏。
吕济民心里有鬼，吓出一身冷汗，抢先跑了出去迎接。这一迎让他迎对了，章昺不是个会给人留面子的人，他也不需要给多少人留面子，没进门先斥了一句：“你干的好事！”
吕济民还以为章昺知道了全部，吓得跪下来求饶。两人一套鸡同鸭讲，吕济民才发现无论是公孙家还是章昺都没发现他的真实目的，他的脑子终于对上了线，所有的聪明劲儿都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拿出了“买书祝寿”的说辞。
以上就是车夫听到的内容了。
这时府里已经出来迎章昺了，他又抢先对父母认错，咬死了那一套常见的纨绔惹事套路，堵住了章昺的嘴，“强买”这样的事情不止京城，哪里都有可能发生，太常见了。
吕宏夫妇与章昺三人无一往“阴谋”上面想。吕宏夫妇自己都没留意到“吴宫人”与“计进才”、“吴选”之间有什么关系。
等他发完誓保证不再闯祸了，章昺说：“你的下人都给我管束好！不要强买强卖！”
吕济民此时乖巧极了，连说：“是是是，姐夫说的是。”态度端正得让章昺挑不出毛病来，事情也就只能如此结束了。章昺对吕宏拱一拱手：“我得回去了。”
他一走，吕宏夫妇又关起门来训儿子，训的什么，荣校尉的人无法得知了。只好盯紧了吕济民的身边。
吕济民回来赶紧联系上了姐姐的人，往宫里递个消息：不好意思，没办成，半道遇到公孙家的人了，不过公孙家的人把人交给了章昺。弟弟我顶了缸，说是自己的错，你悠着点。
因为他传了这个消息，荣校尉的人才顺藤摸瓜摸出了他和王妃的消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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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校尉讲完了，单良忍不住说：“这条线……”
荣校尉道：“我会留意。”
公孙佳道：“不用管他们，且看他们闹。还是那句话，他干他的，咱们干咱们的。”
“是。”
“八郎的文集印好了吗？”
单良先笑了：“印好了，先印了一百册，雕版都还在，能散出去咱们再多印。否则印出来了，放哪儿呢？”
“行，先给他送一本看看。唔，先给我看看。阿姜啊，游园的时候也包上几本，到时候她们要是愿意，也散几本给他们。”
这文人圈子，得抓紧了。
公孙佳这头打定了主意，那头延福郡主也没有闲着。延福郡主自己对娘家的事儿就很感兴趣，与公孙佳的玩笑，也只是在这件事上添的一个彩头而已。公孙佳请不请客，延福郡主都会回东宫去探听消息的。
延福郡主第二天就去了东宫，还是打着看哥哥的旗号。连暗中的借口也很理直气壮——问问章昺吕家事情的后续。
章昺道：“是误会。”
这套说辞延福郡主昨天就已经知道了，心里翻了个白眼：也就你信了。
嘴上说：“既然是误会，那嫂嫂家会不会误会？一事不烦二主，你帮我跟嫂嫂再说一说吧。”
章昺不爱见吕氏，表情有些勉强，延福郡主抢先说：“那我跟嫂嫂说说去？”
章昺不管女人的事，一摆手：“成，去吧。回去也跟药王说一说，让她不要担心。”
“好！”
延福郡主顺顺当当地见到了大嫂吕氏。
姑嫂俩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名义上，吕氏不但是大嫂还是“姨家表姐”，其实俩人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延福郡主与太子妃一脉也不是很亲近，平常与吕氏的接触也不多，她也没有能够完成“使钟源与纪氏亲近”这一任务。
不过人来了，吕氏还得接着。
延福郡主与吕氏没什么话可说，先问个好，再问个阿福，然后说两句衣服首饰。吕氏派弟弟去办了那个事，是她第一次独立做这种安排，心里也忐忑得紧。抓到吴选之后怎么安排，她还没有想好，正坐立不安，感情不好的小姑子还回来了。
即使心不在焉，吕氏到这个时候也发现延福郡主是有事了，问一句：“大娘有事？”
延福郡主笑道：“小事儿，我想啊，咱们能办了就办了，别惊动长辈才好。是这样的，嫂嫂知道的，我们表妹，就是公孙府的那个，家里有几间房子，在城外，租出去了。不合有个叫计进才的……”
吕氏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狠狠一跳，瞪大了眼看着延福郡主，延福郡主满意了，说：“半道被表弟，哦，就是吕济民，派人打了一顿，表妹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还以为哪里冒犯到了呢，将人扣了，把大哥请了去。”
吕氏脸色惨白：“什么？”
“谁知道是误会，表弟要买计进才的书，那个穷酸不识抬举，这里面就没有别的事儿。这白白惊动了大哥，还跑一趟姨妈（吕）家。嫂嫂勿怪呀。”
吕氏长出了一口气，说：“不会的。”
吕氏的脸色就够延福郡主乐的了，起来拍拍裙子：“嫂嫂大度，我就放心了，我走了。”
延福郡主怎么走的吕氏都没有注意，她跌跌撞撞坐到妆台上，对着镜子抚上了自己的脸。
脸颊隐隐作痛。
那是吕氏迈不过去心头一道坎儿——章昺为了吴宫人对他动过手，两个大耳光，扇得她眼冒金眼，两耳嗡地聋了一下。
她长这么大从没挨过耳光！章昺打她的时候像在打杀父仇人一样。
打人不打脸，这羞辱份量十足。还是当着吴宫人的面！过后婆婆兼姨妈还说她做得也不对！年前年后忍了那么久，章昺对阿福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喜爱，更没有补偿她。
本来只是小醋，现在真像延福郡主说的那样“脑子被醋给煮了”。但是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的父母，都认为她做得也不够好。章昺儿子跟她生了，还是长子，里子面子都给足了她，她也该贤惠一些。
太子妃的态度是比较明确的，章昺的孩子越多越好，反正养得起且有皇位要继承。吕宏夫妇则认为，女儿与章昺硬扛，最后吃亏的还是女儿，不如顺着一点章昺，改善一下关系，接着再生呗。宫婢生的跟王妃生的，那能一样吗？生得再多，以后不也是给吕氏的儿子阿福当小弟使？
他们这样想是有缘由的，太子妃做出了先例。太子妃与东宫王良娣有些小小的竞争关系，这个竞争在于她们的儿子，王良娣出身良好，只是不如纪氏而已。所以她的儿子近来越来越有点跟章昺别苗头的意思，王良娣还育有另外一个儿子，兄弟抱团显然是威胁。
但是，东宫其他几个儿子母亲都很寻常，他们就很能围在章昺的周围，听他的话。其中母亲也是宫婢出身的章旭，简直就是章昺的跟屁虫，小时候走哪跟哪、长大了指哪打哪。所以东宫整体而言还是尊卑有序，因为出身不太好的儿子们都围着大哥。
吴宫人这个出身，哪怕养个儿子出来，还不是给阿福这么用的？难道要跟章昺闹翻，等章昺再纳名门淑女，然后与阿福竞争？
长辈们都认为吕氏过于意气用事，他们为吕氏做得足够多了。太子妃都压着儿子跟吕氏先生下儿子了，为此母子关系都有点紧张，还要怎样？做人不能太贪心！
吕氏总是忘不了那一场羞辱，长辈不帮，她被逼得自己想办法。宫外父母不肯援手，她就联系了弟弟吕济民。
现在，出了纰漏，要怎么弥补？
不对！不算纰漏，事情并没有泄漏出去！应该想一想，接下来要怎么办了吴氏那个小贱人！
“娘娘，舅爷来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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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安王妃在宫里发狠，公孙佳却是惬意，她送出去的帖子也在这一天有了回音，江仙仙姑嫂都要过来。公孙佳还邀到了自己的表嫂延福郡主作陪，面子足够，场面又不特别大，不显得她在孝期过于欢乐。
延福郡主先过来，与她交换了一下消息，笑了一阵，姑嫂俩都坐了公孙佳的车，一同前往。

第51章 社交
延福郡主放弃自己的车驾转到公孙佳的车上, 是因为公孙佳的车是所有的车里最舒服的。
这无关品级、规矩制，纯粹是因为公孙佳身体不好，所以她用的东西必须是最舒适的, 那是经过了娇弱的身体考验过的。不管看起来是俗是雅，合不合审美, 用起来一定要称手。
延福郡主曾经想过仿制，仿来仿去总不得劲, 遂作罢。
今天有机会，她就爬上了公孙佳的车。姑嫂俩并头一躺, 延福郡主道：“还是你这儿舒服。哎？这是什么？”
公孙佳看她摸出那本册子, 笑道：“八郎的大作。”
再舒服的褥子也不能让延福郡主躺着了, 她猛地坐了起来：“八郎？你别开玩笑了！他能写什么？”
“你看看再说。”
公孙佳故意放这儿的，这集子她就挺爱看的，觉得有意思，认为别人也应该挺喜欢看。不过也不确定, 她跟很多人的想法一向不同。就先放这儿, 让延福郡主自己发现, 如果延福郡主看了之后觉得喜欢，那这事就有门儿了。
延福郡主带着猎奇的心态翻开了书, 没看完半页, 就调了个姿势, 不再多说话了。公孙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延福郡主偏过头来：“你做什么？不是让我看的吗？”
“好看？有那么精彩？”
延福郡主这才合上书，想了一想，说：“有点意思。读着不吃力，还新鲜。”杂记集子，每一篇的篇幅都很短, 精选的奇异故事，种种奇闻，还掺杂一些半真半假的本朝、前朝人的绯闻八卦，确实很能勾起一些人的好奇心。
公孙佳笑道：“那就好。”
“怎么？打算送人？”
公孙佳道：“本来是八郎看我总窝在家里不出门，写给我解闷的，我知道他有些地方有夸张，可读起来好呀。”
延福郡主往书上看了一眼，说：“这不像是手写的。”
“嗯，我瞧着不错，印了几本，嫂嫂要是想看，这本送你了。”
延福郡主顺手把书又翻开了，艳鬼的故事还没看完呢。公孙佳摇摇头，也不打扰她。哪怕已经到了园子，也还是有时间的，她们是主人，出发的就比约定的时间要早些，为的是做准备。这也是公孙佳拜托延福郡主的原因之一，延福郡主已经主持了一些家务，很有经验，也可以照应一下。
车到园子的时候，延福郡主算是把故事看完了，说：“不错，这本归我了。”
“嫂嫂，它已经是你的了。”
“哎哟，是呢，看得有点入迷，忘了！”延福郡主说，“八郎这个混蛋，都写给你了，为何不给我传阅？”
“你们是干正事的人，我们两个闲人才有空玩呢。”
延福郡主撇撇嘴：“你再说一句？你不干事吗？”
“不想，不得不。”
延福郡主笑不起来了，叹口气，抚着公孙佳的后背说：“难为你了。”
公孙佳道：“已经习惯了，到了。”
王卫的园子承办各种宴会是老手了，一应布置都不错，不过公孙佳自己还带了许多用具、器皿之类，又须重新布置。也会有客人有这样的要求，园子里的人也习惯了，少不得重新安排过。
不过拆了个锅炉往园子里装，还不是搬到厨房，就是搬到花间柳荫下，这还是头一回见。王卫没吃过这家铺子的炸点心，也不知道它有什么好，大着胆子交涉，这东西应该是放到厨房的。他心里已经闪过许多的念头：别是这些贵人一时想起什么新鲜玩法，想炸个活人助助兴吧？
王卫脸都吓绿了。
公孙佳还记得江仙仙说的，这家铺子的东西要现吃现炸、站在街边吃才好吃。虽然她没吃出特别的好来，但是请的客人喜欢，她就原汁原味给搬过来，并且放得很近，还不用站在街边排队。
王卫交涉未果，提心吊胆等到了江仙仙姑嫂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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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仙仙对公孙佳颇有好感，两人平素也有些信件往来，互致问候、互送一些小礼物。这顿饭约了好几个月了，两人都忙，尤其容家还有一场祭祀，更抽不开空，今天终于赴宴，江仙仙心情不错。
她带着小姑子容瑜，容瑜是容逸的胞妹，今年与公孙佳一般大，与公孙佳截然不同。容瑜品貌端正，是那种再长十年可以原样搬进娘娘庙里当雕像的极正的长相，一脸正宫风范。端重，又不死板，带着青春少女的气息。
姑嫂俩关系不错，两家是世交，以前叫“姐姐”的那种。容瑜一向喜欢江仙仙，对江仙仙的见解一向很赞同，所以即使听了一些关于公孙佳的传闻，她还是跟着江仙仙来了。
进了园子，宾主见礼。
容瑜一眼就认出公孙佳来，看了一眼，便想：难怪嫂嫂喜欢她了。
公孙佳外表就很占便宜，看起来没有攻击性，惹人亲近怜爱。哪怕是个女人，也很难对她生出什么恶意来。
公孙佳与江仙仙互相为对方介意陪客，江仙仙听说了是延福郡主忙要见礼。
容瑜见了延福郡主，心道：都说外家疼她，果然不是虚言。连郡主都为了陪她来了。倒也不必如此。
延福郡主一手一个，将姑嫂二人拉住：“都说是玩了，还讲什么虚礼呀？我们在家里从来不管这些的，不然就见不完的礼了。”
那是你们一家子都是公主郡主的，容瑜想。
不过郡主与县主一对姑嫂倒是不讨人厌，公孙佳先说：“总说要再见面，却总是不得闲。听他们说，这里好，在家里太拘束了，就定了这里。”
江仙仙笑道：“这里很好，常听他们说这里好，却总不得机会来。”她还是很乐意时常出来散散心的，有个正经的理由就更好了。
公孙佳便说：“不如一游？”
她这么说了，就是包了场，江仙仙回忆一下，来的时候这园子里果然没有乱人。含笑说：“好。”四个人参差不齐地慢慢走着，不时交替着闲谈两句。没有话说的时候，园中的花草品种就是个话题，江仙仙很少来玩，容瑜更是没有来过，借着这园子，渐渐熟悉起来。
公孙佳说：“上回我来看过了，觉得不错的，那时候这里还结了层薄冰，景致与现在又有不同。”
江仙仙道：“四时有美景，诚不我欺。可惜冬日不得来。”
延福郡主问道：“冬天很忙么？”
除了园子，就又开始掺了些家常。江仙仙说是家族一场大祭，冬天开始准备，到现在终于搞完了。公孙佳这里事就多了，能说的却不多，总不能跟江仙仙说：我在琢磨当定襄侯。
所以她说：“在看八郎给我写的东西，我觉得好，给印出来了。你们看吗？”
容瑜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看了一眼江仙仙，眼神意思很明白了：她说的应该是钟家八郎吧？钟八写的东西，能看吗？还印？这表妹真是亲生的啊！表哥写什么她都敢印！
钟佑霖近来与容逸走得比以前近，所以容瑜也更了解了这个人。长得好看是没得说的，人品经过容逸鉴定也是非常不错的，才华就……哪怕瞎了也不能说钟佑霖有才华吧？
江仙仙要给小朋友撑场面，勉强说：“好。”她对公孙佳的感观不错，觉得公孙佳不是一个会乱来的人，所以还挺得住。
延福郡主道：“我看了，我们八郎写得是真的好！”钟佑霖不止是小叔子，还是表弟，那这面子必须得给，必须得吹！何况延福郡主真的觉得写得不错。她们章家人觉得不错的，就得是好。楚王好细腰，大家都得饿着！
公孙佳带了书来，说：“走了这一阵，有些累，宴也设下了，咱们去坐下慢慢看？”
江仙仙姑嫂俩顿时觉得这宴也可能吃得不香甜了，她们自幼读的是前人名篇，后来品评容逸这种水平的作品。现在让她们看钟佑霖的大作？只求开席后公孙佳能忘了这茬。
哪知公孙佳的一大优点就是不会跑偏，宾主坐定，当场送出去两本，还眼巴巴地看着江仙仙姑嫂。被这么一双可爱的眼睛看着，江仙仙不忍让她失望，决定翻开了不管看到了什么，都要昧着良心夸钟佑霖两句。容瑜则觉得这一趟出来得有点惨，不应该为了出门透口气就答应嫂子的。钟佑霖的诗又不是没看过，她是绝对夸不出口的！
两人勉强翻开，一看不是诗，又觉得新奇。
公孙佳这才说：“哥哥怕我闷，写给我的。”
江仙仙道：“八郎真是个好哥哥啊，药王也是个好妹妹。”容瑜等看完了一篇，才合上书，说：“多谢，我回去细细地看。没想到钟郎君能写得这么精彩，可比……咳咳。”
有了这个切入点，聊得就更热络了。
果品菜肴陆续摆上，容瑜留意看着，皆不是凡品，知道公孙佳用心。江仙仙说：“这是海鱼吧？这么新鲜可是难得。”
公孙佳道：“它既在你的桌上了，就不难。还有一样东西，也能见到。”
容瑜很好奇，什么东西能让公孙佳特意提起来？看这桌上的用器，金的玉的做工精美，成套的内造的用器，再看摆上的珍肴美馔，天南地北的都有，关键是“新鲜”，这些地方快马驿递且要几天、十几天才能跑到。
有什么在这些东西面前值得特别提起的呢？
公孙佳往不远处一指，江仙仙往那里一看，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问道：“是什么？咦？等等！”
炸点心的大师傅她还是认得的，毕竟要在路边就近吃了。江仙仙有些错愕，看着公孙佳：“这？”
公孙佳道：“你不是想吃的吗？还说要在路边吃，慢了凉了就不美味了。”
容瑜也好奇了起来，甚至小有羡慕，嫂子交的小朋友，是真的很用心。
江仙仙哭笑不得，对上公孙佳的目光，忍不住摸摸她的头：“你呀。”还真是个孩子。容逸说公孙佳是有城府之人，这个江仙仙也不好去反驳，丧父孤女能撑得下去，她就不能是个傻白甜。但她也是个孩子，是个天真之人、认真之人，想要对谁好就会真的去做。
江仙仙笑笑：“好，你尝尝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
公孙佳眉宇间有一点疑惑，江仙仙这样子可不像高兴。江仙仙轻轻伸出一指，在她眉收揉了一下：“真的，不骗你。”
公孙佳莫名其妙，这是为什么呢？她用眼神询问延福郡主，这位郡主也不大明白，她也觉得公孙佳这样做没问题，很给江仙仙面子了。公孙佳再看容瑜，两人虽然只搭了几句话，但也算一起吃过饭了，应该可以问的吧？
容瑜没觉得江仙仙不满，而且她个人也认为公孙佳虽然有暴发显阔之嫌，但是这事办得并不难看。谁能对上这样一张天真的脸、一双诚挚的眼，还怀疑她的用意呢？容瑜没接通公孙佳的眼神，还对公孙佳笑笑。
公孙佳愈发不懂了。
江仙仙亲自取了小碟子，拿了几碟炸好的点心来：“都来尝尝，其实要用他们家的竹篾编的那个小碟子垫上油纸，再放上点心，吃起来才好。”
公孙佳尝过了，依然不觉得特别好，容瑜倒是有兴趣，吃了直说好。公孙佳看延福郡主也吃得挺开心，更以为自己味觉出了问题。周遭一圈的丫环，心思也是各异，有觉得如果有人为自己大老远拆个店过来做招牌点心，自己必能记一辈子。更有一些人，觉得这些娘子平常什么没吃过？居然说这点心好吃，得空一定也要尝一尝。
尝过了点心，残肴撤去，重上新馔。
容瑜得了本新奇的杂记，又算是认了一个新……不算朋友，反正是认识的人吧，消除了一些原本对公孙佳的错误印象，心情还不错。这京城，公孙佳基本不出现在社交圈里，能见过她，跟她吃过饭，那在小姐妹的圈子里也是值得说道的一件事了。
心情不错，容瑜的话也多了一些：“这个应该让钟郎君也写进去。”
公孙佳将疑问记下，接了话：“嗯，下次让他专写京城好吃的。”
“印吗？”延福郡主问，“印了再给我本。”
“好。”
容瑜也有点跃跃欲试，江仙仙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容瑜也说：“可否也赐一本？”
公孙佳道：“好呀。回去就请八郎写，不过我怕等他写出来，人也吃胖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江仙仙道：“我们家里也有些杂记，你要喜欢，我回去给你找几本。”
“府上有《退思录》吗？”公孙佳问。
容瑜想了一下，说：“有，不过是前朝一个老人写的，不是杂记。怪无趣的，你看那个做什么？”
公孙佳道：“陆先生在给我上课，他懂得太多，我学得太慢。就将一些他随口提的书籍先搜罗了来，以后慢慢看。”
“书……书库？”容瑜饭都不吃了，改吃惊了。
弄个书库当老师？公孙家疯了吧？那老人家是当老师的料吗？
公孙佳道：“你也听说过他吗？他懂的很多的。”
容瑜想说什么，被江仙仙一个眼神止住了。
容瑜只好说：“嗯，他是懂的挺多的。他知道有什么地理类的书吗？”
“明天我问问吧。你喜欢什么样的？”
说到自己擅长的内容，容瑜的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道：“说到地理，什么禹贡之类就过于正式啦，我更喜欢看地方志、游记一类。这一类我家就少，听媛媛说，乐平侯家这类书多。”
公孙佳跳开“乐平侯”问：“媛媛是谁？你的朋友吗？”
容瑜噎住了，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是吃得有点多，人在消食状态，有点懒，脑子转得也慢了。提什么乐平侯？提什么“媛媛”？
延福郡主道：“哦，二十一娘。”
“嫂嫂知道？”
延福郡主笑笑：“说起来，也是我表妹呢，她呀，是纪宸的女儿。与她妹妹二十三娘，一对姐妹花。”
公孙佳却说：“是吗？我都没有见过。”
容瑜看看这两人，全然不像有芥蒂的样子。江仙仙心中一叹，钟、纪两家虽然不对付，却也不至于不管遇到什么人都要逼人站队。否则这朝上还不得乱了套了？不过，公孙佳确实没有在闺秀圈子里出现过，她一直都在养病。说她没见过这两个人，是很有可能的。
江仙仙也就故作不在意地说：“纪莹、纪英。纪莹小字媛媛，纪英小字荣荣。名门淑女，与她们玩得都很好。”
公孙佳道：“想必都是很好的人吧？这些我一个都不知道。”
延福郡主道：“满京的淑女，你只说见过几个吧。”
公孙佳眨眨眼，问道：“嫂嫂算淑女吗？算，我就见过了……”
延福郡主不依，要呵她痒，闹作一团。容瑜后悔说错了话，要补救，江仙仙已经说了：“如今天气好，以后聚得多，得空约了一处玩一玩嘛。”容瑜跟着说：“是呀，下个月我生日，你来不？”
公孙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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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虽有容瑜一个口误，四个人还是比较开心的。告别之后，容瑜上了车，一脸的懊悔：“我说错话了。”江仙仙道：“这也不算错，下次更小心些就是了，当着一些人的面，最好不要提另一些人。不过这一位性情很好，度量也大，以后注意就是。”
“好。那……下月我请她，好不好？”
“好啊。”江仙仙笑笑，心道，她们两个一般大，却是截然不同。公孙佳如果能凑一个书库出来，可比钟佑霖这种绞尽脑汁也写不出好诗来的做法，能够更快地在文化圈里有一个名字。容逸的眼睛还是毒的，公孙佳的确不简单。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江仙仙想，她又不会害我。
另一对姑嫂也有一番对话。
上了车，延福郡主的脸变得刻薄了起来：“瞧见了吧？姓纪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武的他要争，文的他也要抢！男人他要结交，女人他也要拢到手里！”
公孙佳也有点吃惊于纪家的交际，想了一下说：“纪氏本就是名门望族。”否则也没那个实力资助皇帝起兵。钟祥还土里刨食的时候，纪炳辉就已经可以游学京城了，京城扫一扫，能扫出一簸箕的老同学。这能比？或者说，如果纪炳辉不这么难搞，他敢那么嚣张？纵然嚣张了，他能撑到现在？
都是有原因的。
见公孙佳只说了一句话，再没有更多的表示。延福郡主就自己说：“你真要见纪家那两个丫头？”
“当然。”
“哈！”延福郡主对她们的意见非常的大，“跟他们姑妈一样的假正经！都不是什么好货！一个个装得跟个好人一样，说的话呢，你听起来都跟书本儿上写的一样，难道世上还有另两个太子好叫她们做太子妃？德性！”
“她们……”
“呸！”
延福郡主又说了许多，总是对整个纪家都颇有意见的。这两个小姑娘认真听起来也没做过什么事，延福郡主举不出她们不好的例子来，她们与延福郡主差着好几岁，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延福郡主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她们有太子妃的影子，厌屋及乌。
终于，公孙佳听到了一句：“一个姓吕的嫂子已经够我受的了，再多来两个姓纪的弟妹、小婶子，真是要杀了我！大哥什么时候能离婚就好了！他娘的！”
公孙佳道：“别说出来。”
延福郡主道：“我就在你跟前这样说。哪怕是咱们家，也没把所有女孩儿拼命往皇家塞不是？这一家人，都快要分不清身上流着的是姓章的血还是姓纪的血了！”
“宫里就一个姓纪的。”
“那还不够吗？下回真要在容家生日上见到这两个人，客气客气就算了，别被粘上了。”
“好。我也不是为了她们。”公孙佳的目的是与容氏这样的家族交好，绝不会为了纪家两个女孩子就放弃掉的，自己躲了，岂不是将这片地盘拱手让人？哪怕这片女人的社交关系网不如搜罗图书、筛选文人、结交文官重要，也绝不放手给姓纪的去乱拱。
总的来说，今天算是有收获的。公孙佳回到家里，发现钟秀娥又在门上等她，快走几步，问道：“娘怎么又在等我啦？”
钟秀娥抬手将她一绺头发拨到耳后，问道：“容家的小娘子，怎么样？”
“长得可端正了，人也善良，对了，就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阿娘帮我想一想？”
“你又勾搭我了。”
公孙佳道：“是真的不明白，我把那锅拆了，仙仙为什么是那样的神情？就是过年的时候，我们去过的那一家……”
“她什么时候说的？原话是什么？”
公孙佳说了，钟秀娥大笑：“她哪是觉得东西好吃？她是喜欢她男人陪他出去吃，身边儿还没有烦人的亲戚打搅，又不扩伺候公婆，把什么烦恼都忘了就只是玩儿只是开心……”
公孙佳目瞪口呆：“就这？”
钟秀娥道：“就这。”心情又变糟糕了，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自己也有那么一段时光。现在，害！闺女都十三了，还不懂这些，净操心些勾心斗角，与人拼命的事。
“药王啊，咱们再去佛堂上炷香。”
“哦，好。月底是阿爹的冥诞，供奉也要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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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昂一个没有来历的马奴，也不知道谁记的生日，反正是四月末。如今他去世了，也还是要纪念的。提前大半个月，公孙府就开始准备了。公孙佳预备做一次祭奠，还要邀请一些亲朋故旧，尤其是公孙昂的旧部，来给公孙昂过这一次生日。
帖子还没散出去，就有人已经开始往府里送些祭仪了。
四月十五日这一天，公孙佳不用读书正在睡懒觉，被阿姜轻声唤醒：“主人，出事了！”
“？”
阿姜道：“单先生让我来叫醒您，说是，烈侯以前的几个旧部，大清早的上门，进门就跪在那儿哭了。单先生已经将大门关上了，请您快些过去。说不太对，余将军没有来，以前都是余将军自己，或是余将军打头。”
“不用说了，知道了。”
公孙佳没了赖床时的浑浑噩噩，脑子咔一声转了起来。单良这意思，余泽有问题？还是内讧？那可不行！
“你去传话，把他们带到书房。”

第52章 旧部
公孙昂临终前有遗言, 他的旧部不可结党，不可串连，还让公孙佳亲自把他们送出门。
彼时公孙昂一点要死的意思都没有，公孙佳也只当这是“我爹要我学习管理家务”其中的一项任务而已。毕竟她没有兄弟, 只有她一个, 代亲爹送客这种事她是得干的。看着这些人的背影, 她当时心情是一点波澜也没有的。
送完客回头她爹就死了, 她也是很震惊的。震惊之余，公孙昂的遗言她是记住了, 也不曾主动联系这些人。公孙佳这几个月来挣扎得很辛苦，也没有打这批人的主意, 她内心深处很信任亡父的判断，既然公孙昂到死都没让她与这些人互相照顾，那就是不能轻易去动。
现在这些人送上门来了, 公孙佳实在猜不出其中的原因, 总觉得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让这批人不得不跑过来嚎丧。
匆匆洗沐，公孙佳披头散发往书房去。
她在家中一向如此，家里人都不以为意。与她见面比较少的旧部们则大吃一惊, 原本哭嚎的都住了嘴, 吃惊地看着她。
披头散发、一身素服, 她更像是个哭丧的。
两拨人在书房前的庭院里碰了面。单良与荣校尉表情复杂地站在一边，约摸有五、六个公孙昂的旧部跪在当庭，哭到一半暂停了下来。说是“五、六个”是因为他们的排位比较奇怪, 第一排两个，第二排三个，这是一个小集团, 另外有一个年轻人，与前排两个跪在一排，但是与另外五个人的距离又有一种隔阂感，这个队形令人无法给他归个类。
他们都着素服，说吊唁也可以，但是从他们的神态来看，又不完全是吊唁。不是说不悲伤，而是悲伤中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可以勉强称之为“悲愤”。公孙佳特别奇怪，难道最近发生了什么？
不等单良介绍，公孙佳的脚步已放到最缓，她没有拄杖，右腕上的那串念珠褪了下来，捏在手里一粒一粒地捻着。轻轻地走，细细地观察着地上跪着的人。慢慢走到书房门前站定，俯视着这群人。
公孙昂的旧部她也认得不少，由于都是武将，即使不出征时也有些人是要守边的，这批人从来没有一次凑齐过，都是轮番出现。两年下来，比较重要的那一部分公孙佳都见过，最后单独跪着的那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就尤其可疑了。
“你是谁。”公孙佳说。
明确无误地，她指的就是那个落单的年轻人。跪着的人却有些不明所以，齐齐望着她。单良上前一步，清清嗓子，说：“这是邓金明的儿子，邓凯。以前没来诣见过您。”
单良的秉性素为人知，他用这么恭敬的口气对公孙佳讲话，就很令人惊讶了。
公孙佳道：“为什么来。”
她的口气里听不出喜怒，邓凯尚能绷得住，另外几个人脸上就有些悲愤的神情了。前排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仰面质问道：“县主难道不知道？”
荣校尉按刀上前一步，默默地看着他，单良道：“老王，你这话说得就怪了，平白上门来，又问少主人知不知道，你要少主人知道什么呢？”
“老王”惊愕：“连你也不知道？”
公孙佳垂下眼帘，道：“进来。”
率先举步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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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格局没有大改变，但是添加了许多垫子、扶手之类很符合公孙佳需要的东西，给人的感觉与先前就是不一样了。公孙佳往书桌后的主座上坐了，捏着念珠的手抬了抬，几人落座，之后她就先不说话，是由单良代问。
事情来得突然，幸而单良还算有默契。
“一大早的过来哭，知道说你们是思念烈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府里对你们不起，要被你们这般找上门来！老王，是男人就痛快点，说吧！”
“老王”道：“正月里，胡骑叩边……”
单良与荣校尉腮上的肌肉齐齐一跳，公孙佳的眼睛慢慢张大了，三人交换了眼色，都从另外两人眼中看到了一丝阴霾——他们竟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大到需要这些人哭上门来了！
公孙佳此时不得不埋怨亲爹：您这收手收得也太利落了！害我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邸报里这类消息也瞒得很紧，只有一些很浅显的、轻描淡写的调动，哪个朝廷也不能将军国机密大剌剌地就公开在邸报里。本来公孙昂这样的人过世了，必然会牵涉到各地的军务，公孙佳暂且顾不上这些，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京城各种势力上了，扫一眼也就过去了。现在旧部找上门来，显然这事不会小，至少是大事发生的先兆。
单良与荣校尉则是经过许多事的，当时就悟了——失误了！疏忽了！敌国死大将，这不正是最好的犯边的机会吗？不大举进犯，等着对家调整好了继续抽吗？不动手，那还是人吗？这中间发生些什么事情，那是再正常不过的。
是他们的问题，因为公孙昂去世，他们的重点必须放在与府里有关的事务上，一个人的精力有限，顾得这个就顾不得那个，以至于目光放在内而非外。公孙佳一个新手，能稳住府里的情势已是难得，再插手到边境，也绝非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几个月里就能处置周到的。
公孙府已经离开了中枢，别人也不会巴巴跑过来告诉公孙佳一个小姑娘：边关出事啦，如何如何，问她怎么看。钟祥对外孙女有点扶植的意思，但当朝太尉有一个从小培养的亲孙子，也断不至于凡有军国大事全都告诉外孙女！
明显是走的钟源主抓文武双全，公孙佳勉强算是个智囊的路子，她的年纪还很小。钟祥又怎么会现在跟她说这些？抓她去补课都忙不过来了。
连带的，单良对朝政的认知，关于核心部分也是停留在公孙昂还在的时候。荣校尉有情报网，但这个情报网也奉两代主人的命令进行了收缩，尤其军国大事，更难探听到详细的情报。
三人出了一身的冷汗。
亏得这群旧部眼里，公孙佳还不算完全是个透明人，否则今天他们要说的事情，可能得再等一段时间，被传出来、上了邸报，他们才能知道。到时候真就黄花菜都凉了！
单良定了定神，他对公孙佳还是有点信心的，等着看她怎么说。
公孙佳的优点之一就是不会沉缅旧事，很快就从邓凯的描述里抓住了新的重点：“三路犯边？”
“老王”道：“是。”
“你们各自为战？”
“是。不！还是让邓凯说吧，他跟在他爹老邓身边，知道得比末将清楚。”不知道为什么“老王”就是觉得遍体生寒，直觉地让邓凯来解说。他又悄悄看了一眼公孙佳，发现她听得很专注。过年的时候“老王”来拜过年，那个时候就觉得公孙佳比钟佑霖更像样子，所以这一次他也支持过来找公孙佳说一说。
刚才一恍神，觉得公孙佳的样子有些诡谲难测，眨眨眼再一看，还是那个小姑娘的模样，只是好像比过年的时候略长大了一点点。
邓凯从座上起来，抱个拳，说：“胡骑三路犯边，我们三处各自为战，然而……”
邓凯刚起了个头，外面又来报——余泽来了！
余泽来得匆匆忙忙，他也是刚刚得到消息，知道有这么一群老同事跑到了公孙家。余泽当时就觉得不太妙，他隐隐有一点以“中间人”自矜的意思。既与公孙家是亲家，又与这些旧同事有些往日的情份，他自己有点“桥梁”的自觉。可是桥那一头的人却不满于这个现状，人家直接奔“对岸”来了。
余泽一得到消息就赶了过来，他也怕中间出什么故事。
公孙佳不动声色：“请。”
余泽在书房外已深呼吸了好几下，努力让自己显得很平静。进了书房，一看几位老哥们已坐下了，也扯也个笑来与几人点了个头。
公孙佳道：“余伯伯。”
余泽笑道：“药王。”
“坐。”
众人又叙了个座，余泽坐下之后，笑道：“我来晚了，邓世侄这是？”
公孙佳道：“一起听吧，我先前也不知道这事。”
邓凯又一拱手，继续述说。余泽越听也是越诧异，这个事他是知道的，同样的，详情他也不知。朝廷不可能将这样的事情详细地披露给每一个人，惊诧之后，余泽也凝神听起邓凯的一手消息。
说白了，人家进犯也不能提前就通知了，都是突袭，遇袭后第一时间内也只能各自为战。但是，邓凯他爹邓金明就惨，他独立守城，啥啥都做得很好。另外两城就不一样了，人家“互为犄角之势”，互相响应。
打到了最后，邓金明虽然也是赢了，战损比另外两城要高，另外两城的守将配合得挺默契因而战功突出，邓金明损失极大，既没有得到升迁，又要应付手下将士的损失与不满。向朝廷申请，朝廷并没有给一个满意的答复。下面又在闹意见，邓金明焦头烂额。迫不得已，想到了老长官，派儿子跑过来求助了。
邓凯一番话说完，人人脸上显出悲愤之色。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师括，一个叫李铭。都是熟人了，师括是纪宸的老部下，而李铭则是纪炳辉的门生也就是元峥的杀父仇人。人家两人当然是要互相帮忙的，闪下一个邓金明孤军奋战，要多惨有多惨。
公孙佳不动声色，吐出了两个词：“数目。”邓凯说了那么多，一个具体数字都没有，让她听了个寂寞。什么“战死数百”、“受伤千余”、“百姓流离失所者数百户”，到底是多少？
她轻易不会对战争发表意见，在复盘公孙昂的战例的时候她已经对比出了自己与父亲的差距——差得太远了，靠主动跑去请教钟祥得到的一些指点，也还是远远不够。她对战争的认识在入门阶段，对战争体系的整体认识也是不足的，最主要的可以衡量的指标就是数字：战损多少、消耗多少、获益多少，这些最直观，也是一个初学者最容易入门的地方。
邓凯语塞。
公孙佳想说“你不对”，打仗她绝对不敢说自己在行，全是纸上谈兵。但是看人她还是有一点把握的。就不对！
她让余泽传过话，自己也说过，如果这些人受了气，又没有申诉的渠道可以上达天听，她可以代为转达。但是如果这些人真就只把她当成个传声筒，当成个工具，她已经生气了。
单良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滑着脚尖往荣校尉那儿凑了凑：完喽，小阎王生气了，又有好戏可以看了。就是不知道倒霉的会是谁了。
让单良惊喜的是，公孙佳最终忍住了。公孙佳好像没有一点变化似的，说了两个字：“数目。”
邓凯一怔，“老王”却好似反应过来了，也问道：“对呀，具体数目到底是多少？你小子别说那些虚的！二百也是数百、九百也是数百！你爹没教过你吗？”
余泽一直听着，这会儿也说：“对呀，你这是怎么回事的？你跟你爹也这么说话？他听了没赏你二十军棍？”
邓凯的表情有了些微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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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良看看邓凯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旋即又有些难过地摇了摇头：人之常情呐！
不用太缺德，就以“普通缺德”的标准来猜测，这邓家父子的想法单良已经能够猜出来了：既然老上司的女儿说了，可以代他们传话，他们就要好好利用一下这个“桥梁”。无论是争功还是诉苦，都抢不过纪氏，就要借老上司女儿之口去达成这个目标。
先撺掇一下老同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请他们过来帮忙一起出头，使得公孙佳去帮他们递这个话到皇帝面前。刚好，老上司的女儿才十二、三岁，处在一个一瓶不满并瓶晃荡的状态下，既会管他们，又应该是不很懂军国大事。皇帝本人是一路拼杀过来的，问起战况，公孙佳答不出个具体的数目，皇帝就会召见邓凯，邓氏父子这就算送到皇帝面前了。
以前烈侯在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他们有这么多的心眼儿呢？
公孙佳比单良的缺德程度也只好那么一点点而已，她甚至比单良更早地意识到了危机。却比单良更能坐得住，仔细听了邓凯报的数目。面上作不经意状，又问：“奏本呢？”
邓凯微怔。出发前，他的父亲邓金明也有些嘱咐的：“县主一向柔弱，烈侯在时且不让她操心，你不要过于劳烦她。能有面圣的机会就好！你一定要向陛下表明忠心。到时候，一切就由咱们自己去拼。还有，不要过于依赖那些叔叔伯伯，烈侯不在了，人心也就不齐了。”
到时候把奏本一递，情由一诉，再听凭皇帝做主。公孙昂一辈子不容易，就公孙佳一个女儿，以后就不要过于劳烦她了。等与皇帝讯息不通的时候，再请她帮忙吧。
所以邓凯是怀揣着邓金明的奏本，准备面圣的时候呈给皇帝的。他们父子本没有准备将这一切先都给公孙佳交底，现在冷不丁地被问了一句，邓凯的表情很是为难。
余泽暗怒，口气也不好了起来：“邓贤侄，你怎么藏藏掖掖的？这么不痛快！”
邓凯辩白道：“叔父容禀，并非如此，我已准备……”
余泽别过头去，专注地看着公孙佳，邓凯不得不也跟着看向这位柔弱的县主。公孙佳左手支颐，专注地看着他，肢体语言很明白地表示：她在等答复。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了邓凯的身上，邓凯不得不将奏本交了出来。他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人，然而肩负的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将亲爹邓金明从眼前的窘境里解脱出来，权衡利弊，他决定交出奏本。
荣校尉要动，余泽抢先站了起来，接了奏本，恭恭敬敬地双手递到了公孙佳的案头。
公孙佳拿过来翻了翻，记了一下数字，眉头微皱：这战损的比例有点高。就还是复盘那点心得，同样一场战场，己方损失的多少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衡量指标。她以公孙昂作为一个参照，邓金明这仗打得就矬。
公孙佳又问：“师括、李铭的数目，有吗？”
邓凯摇头道：“没有。”
房间里所有的人目前都没有办法弄得特别清楚。
公孙佳顺手将奏本合上，左臂横放在桌上，微微前倾身子，问道：“然后呢？你们准备好与纪炳辉下这一局棋了吗？”
众人都望向了她，表情满是惊诧，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单良却明白了，他一向缺德，此时却生生压下了幸灾乐祸的口吻，用一种极体贴、极为他人考虑的沉重口气说：“师括、李铭的来历，不用我说你们也都知道了吧？他们的背后是谁，不用再说了吧？你们冲到前面，要对付的难道只是师括、李铭吗？老邓准备好了与纪炳辉掰腕子了吗？”
邓凯还有些年轻人的锐气：“怕他怎的？”
单良道：“三文钱，西市就能找个伙计，吆喝得比你还大声，叫一个晌午！我问你，你不怕他，但你要怎么办？别跟我穷吆喝，我问的是干实事！你给我说出个幺二来！”
邓凯一噎。
公孙佳却不让单良一个人全担了这惹人厌的活，伸指敲敲桌面，缓缓地吐出一句：“你们带了多少筹码坐到牌桌上来？”
单良与她配合默契，又懂她这话的意思，跟着添了一句：“又或者，你们将谁，当作自己的筹码了？怎么？想上桌了？你们是觉得自己能跟纪炳辉叫板了吗？你……”
剩下的话却被公孙佳抬手制止了，说这些就够了，没必须再说得更直白，太直白了反而会起逆反之心。
饶是如此，单良的话也很诛心了，是要把公孙佳这位老上司的女儿当个棋子吗？你配吗？不不不，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是已经被人看穿了，还想继续作死吗？
余泽、“老王”等人都在椅子上坐不住了，齐刷刷起身，仿佛公孙昂还在时，列作两队，齐齐抱拳躬身：“不敢！”
单良从来都是这个脾气，一个人，如果本领让他服了，又对他不坏，让他觉得跟着你干能有一种成就感，三样都全了才能让他愿意亲近、愿意为之考虑，这个时候让他去顶天雷都行。对公孙昂是这样，对公孙佳也是如此，他就愿意为公孙佳去扮黑脸。
单良的态度令全体愕然，纵然觉得公孙佳能立得起来，也没想过她能做到何种程度，她竟能令单良这样了？
更可怕的是，许多人无法言明的心思被点了出来。老上司的女儿，也确实只有一个吉祥物、工具、象征的作用了。大家对老上司的怀念是真的，对她有点香火情，万一有事想要照顾她也是真的。但是这些与仕途上的厮杀是两回事！仕途的争竞上，将她当作一种资源，也是真的。
有这种想法的是多数。甚至包括余泽，他把孙子余盛放到公孙府，并不代表自己就效忠了公孙佳。是因为小姨妈对大外甥安排得太好，兼之公孙佳看着也像样儿，余泽也念些旧情。自家私下里的算盘，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了。
就心虚。
是单良在教她吗？单鬼儿这个缺德鬼居然是最有良心的那一个？一力护持恩主的幼女？
所有人都看着她。一看之下，心生出恐惧来。
刚才明明看到的是一张少女的脸，现在那当然也还是少女，但是这少女的皮囊内仿佛裹着一颗沧桑的灵魂，正透着稚嫩的脸庞做出“面无表情”这个动作。这个年纪的少女，身体的每一处都带着极柔和的弧度，线条不应该有哪怕一寸的、经过岁月雕刻的刚毅硬朗，此刻，这张脸、这个人却深沉刚硬，违和得让人惊悚。
邓凯等人好似突然掉进了一个鬼故事里。
常年刀头舔血的人，大道理可能不大通晓，直觉却是很准的：这不是单良能够操控的人。
余泽忍不住叫了一声：“药王。”
公孙佳点点奏本：“拿回去吧，我来安排。”
“呼——”呼气声大得充满了整个书房，所有人吐出胸中的浊气之后才发现周围的人与他们一样，刚才都压抑得大气不敢出。
邓凯被这气氛影响了，乖乖上前，双手接过了奏本。
公孙佳道：“既然来了，就陪我说说话吧。”指了指里间，示意抬出一张沙盘来。自己也从书桌后站了起来，捻着数珠，慢慢踱到沙盘前。
开玩笑，好容易他们都来了，是白来的吗？赶紧的，复盘！趁这些人都在，从他们脑子里能挖多少是多少！
余泽此时又仗着关系亲近，问了一句：“这是……要复盘？”
公孙佳看着沙盘，并不看他，道：“你们不应该意外。”
“是……是。”
“老王”用力清清喉咙，道：“呃，是，是复盘老邓那一场？也不用这么着急……”
“我不急，”公孙佳说，“纪炳辉那里，有一群饿狗在磨牙抢食。它们已经饿了很多年，最近十年尤其饿，饿得都疯了。你急吗？”

第53章 需要
你急吗？
听到这三个字, 余泽等人嘴巴都张了一半想抢话，“老王”踏上了半步，中途硬生生又站了回来。悲愤地说：“我们太难了！”
怎么可能不急呢？
这些人, 从余泽开始, 就没有不急的。
他们其实很茫然，以前有公孙昂顶着, 万事不用愁, 他们只要操心自己的那点小算盘就行。现在不行了，他们连个头儿都没有了！挡风的墙塌了！公孙昂说是不许结党, 然后呢？效忠陛下？怎么效忠, 您也没给指条明路呀！
想抱团，又没有一个令所有人都信服的人可以将大家都攒起来，拧成一股绳。
还能怎么办？让大家自生自灭吗？蝼蚁且尚偷生，何况于人？何况这些都不是普通人, 而是一群悍将。
“老王”一时被震住了, 却没有萎，更没有纳头便拜。公孙佳看起来不简单的样子，但是摆在他们眼前的问题却是实实在在的。如果公孙佳不能给他们提供一个依靠, 最少也要提供一种指引，他们该打自己的小算盘还得打！刀架在脖子上了，他们必须有所反应。
他们都在等, 等公孙佳接下来的表现。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够接手公孙昂的政治遗产, 不代表他们就全是傻子，他们看得出来，公孙府是被晾在一边了，连这次详细的战报都没有。如果公孙佳不能打破眼下困局，他们也不会就被两句话吓住。
因为他们实在想不出来公孙佳能怎么领导他们, 更没有一个“她能够继承烈侯遗志”的概念。一个姑娘家，她能做什么？想象不出的。
这些人与公孙家那些家将不同，家将们捆死在了公孙家，对公孙家是完全依附的关系，公孙佳一打一拉，家将们顺势也就服从了。余泽、邓金明等人，按照惯例对老上司公孙昂及其家眷有着道义上的顺从，但那是道德层面的，他们本身是朝廷的武将，不是公孙家的家奴。
看起来是旧部的自主性更大一些，可是福祸相依，相对的，家将可以两眼一闭，什么都不想，公孙家对他们负有责任，得保住他们、要管他们、得为他们的生计考虑。旧部就不一样了，公孙佳对他们没有义务的，甚至可以说，他们的死活，公孙佳完全可以放手不管。
那他们还能怎么办？就只好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了。
公孙佳也是心知肚明，火气冲上脑子之后马上就降了温，她爹的安排是对的，这些旧部不是能够直接交到她手上的势力。公孙佳有本事，自己去搞，没本事，就别沾这些烫手的山芋。
看着眼前的沙盘，公孙佳愈发的沉默，沙盘令她冷静。她面临着一生中最重大的一场战役，她想封侯，就得把这些不是捆死在公孙家的人给捆起来、拴在自己的手上，否则她是没有资本去做成这样一件破格的事情的。
这些人是“有可能”需要她，而她如果想封侯则是“肯定”需要这些人，“必须”依靠这些人！她不能翻脸，不能用对待家将的态度对待他们。她与这些人之间的依附关系，其实是反过来的，他们，才是她的筹码。这些人里，极少数优秀的人还存在着被别家挖墙角的可能，公孙佳没有这种选择。
“开始吧，”公孙佳说，“让我看看都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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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良对邓凯使了个眼色，将教杆交给了他：“来吧。”
邓凯稳了下神，拿起教杆，一一指点着沙盘上的各个地点。这是一个旧沙盘，还是公孙昂复盘后留下的，本来插了一些旗子之类，荣校尉动手将这些都取下。邓凯瞄了一眼，见沙盘的边缘上写着某年某某战役的字样。
公孙佳没有打断他的介绍，沙盘上的地点她早就熟谙于心，却不介意邓凯重新梳理一遍。
在邓凯介绍地理的过程中，公孙佳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上回从哪儿打，这回几乎还是从哪儿打。
邓凯能被父亲派过来作面圣的打算，本身就不是一个笨人，暗想：县主自幼养在深闺，或许熟悉宫廷与人性，却未必知兵事。
他解释得就很仔细：“此处山隘是兵家必争之地，因为它是南下的门户……”
历次战役，无论时间跨度有多大，是千年前的还是百年前的，只要发生在同一个区域内，它有可能决战的地点几乎都是固定的。差也差不了几十里。
如果有一个很还原的沙盘，只消看上一眼，很多人就能明白这是为什么。
公孙佳听他说了一长串，这些基础的知识并不比荣校尉讲的多多少，心里也有了数，用一句总结堵了邓凯的嘴：“兵势如水。拿盆水，沙盘上从北往南一泼，水从哪儿漫过来，哪儿就是咽喉要道，兵家必争。继续。”
邓凯就不再说得多么仔细了，公孙佳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比引经据典背多少名将的释义都清楚。“泼水”，就像“牌桌”、“筹码”、“饿疯了”一样，明显是经过思考之后的总结，还总结得特别到位。
邓凯将准备对皇帝说的那一套说辞给讲了出来。
听他讲完，所有人都沉默了。事发突然，所以各自为战，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除此之外没有破绽！
无论是邓金明的应对，还是师括、李铭的做法，以及后续的议功、抚恤、安民，统统都没有破绽，全是按照军规、律法来做的。师括、李铭做得好，得赏，邓金明无功无过，原地趴窝。他们俩不援助邓金明？当时是因为战场的形势问题。这个皇帝也不能鸡蛋里挑骨头，否则皇帝这队伍就不好带了。
但是这个结果是绝对不能让邓金明满意，也不可能让公孙昂的旧部们认为合理，甚至会让许多人生出兔死狐悲之心。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公孙佳问自己。
她跟着“书库”已经上了些课了，不少制度方面的东西已经开始了解，以她目前的认知来看，如果她不姓公孙，那么看这件事情，也不能说有谁偏袒了师、李二人，故意刁难邓金明。但是能让人心生不明，就一定是有问题了。至少这碗水没端平。
她怕自己不懂说错了，依旧是背着手看着沙盘，说：“都说说吧。”
“老王”等人很朴素的观点就是：“烈侯走了，咱们就是没娘的孩子，他们都欺负咱们！”
再往深里去，他们就说不太清楚了。整个事情没有破绽，但就是不满！
余泽道：“是老邓的运气也不好，账目上有些难看了，不大好讲理。贤侄，你若是没有别的说法，哪怕让你见着了陛下，你这……恐怕也是不能说服陛下的。你要陛下怎么说？没有功劳还有苦功，所以要与有功劳的人同赏？有这个说法的吗？”
公孙佳眉毛一跳，“老王”不干了：“老余，你这是什么意思？”
邓凯道：“我父亲已尽全力，换了谁又能说做得更好呢？”
单良用力咳嗽了一声，将他们的争吵打断，在目光聚集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又闭嘴了，安静地看着公孙佳。
珠子极轻的摩擦的声音听得很清楚，每一下的间隔都是一样，直到声音停住。公孙佳已有了主意，伸手在地图上遥摇点了几点：“要出事。”
在场的也都算是行家，余泽道：“确实都是胡骑叩关的地方。”
公孙佳摇头叹气，道：“守将都是旧相识吧？”这些情况她还是有一点了解的，虽然是停留在去年的布置。
余泽很捧场地道：“是。”
公孙佳道：“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呀？
公孙佳转过身来，一字一顿一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你们所有的旧同袍，只有一件事要做——活着。”
余泽抢着做代言，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佳明白，自己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展现自己是可靠的，否则眼前这些筹码就会离自己而去。
她说：“我不给你们打哑迷。纪炳辉需要安抚这些年来追随他的人，他有纪宸。从来军功最重。这些机会他们需要，是会抢的。”
她又点了点沙盘上一个位置：“这儿，可以控御全局，以前坐镇的是我爹，现在会是谁？”
她对军事的了解并不深入，但是对朝廷势力的消长确实是有一种天赋，于是扬长避短，只从势力与人性来讲：“坐在这里的人，未必会照顾你们。以后，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纵使你抢到机会，他也能有几百种办法让你无功而返。甚至坑死你。”
打仗的机会虽然少了，但边患不会消失，“机会减少”又是一个客观的事实，两者长期共存。那么想出头的人“抢机会”，就会成为一种常态。这种推断完全不需要军事常识，这种勾心斗角在京城满眼都是。
公孙昂去后，朝中新生代最耀眼的就是纪宸，你可以说他不如公孙昂，但不能说他不行！
“除非天降一个将星，否则，纪宸势不可挡，”公孙佳冷静地说，“外公、朱翁翁这些人，要就在京城压阵，陛下轻易是不会动用他们的。所以，一旦出征坐镇在这儿的人，”她又指了指沙盘上的那个位置，“会成为你们另一个对手而不是后盾。你们要活下去。”
活着，活下去，等到皇帝容忍不了他势力的壮大，等到朝臣接受不了他的跋扈与一手遮天，等到需要均势、需要启用这样一股势力，公孙昂一脉翻身的机会才是真正的到来。否则，眼前这些人是没有胜算的。
这也是公孙佳在等的机会，并且她估计不用等太久，最多五年，这个机会就会来到。因为纪炳辉的追随者们，实在是太饿了。
她会利用这五年做相应的准备，以证明自己可以整合这股力量。到时候，谈定襄侯的位子，才算是真的有了筹码。
她就是要一个朝廷上下的“不得已”。不弄到一个特殊的情况，谁也想不到会让她封侯不是？
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是最好的情况，且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对这些人言明的。
邓凯毕竟是年轻人，虽然觉得公孙佳说得有道理，依然道：“这也太憋闷了！”
公孙佳又指了指沙盘上那个点，问道：“我会给你面圣的机会，你争得过纪宸吗？”
“这……”
“老王”愤怒地道：“难道就让纪家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趴着，活着，吃点苦受点亏，先忍着。其他的，我来，”公孙佳说，“不会让你们忍太久的。”
邓凯低下了头。
公孙佳认真地说：“我知道未来会很难，但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你们可以先看着，第一件事，我安排邓凯面圣。第二件事，我要再提醒你们一下，我爹临终对你们的安排，照着做！第三件事，我给你们留一条后路，你们有年幼的子孙，一家可以给我送过来一个，我保你们的血胤不断。普贤奴正在我这里读书，他们可以一起。这最后一件事，你们可以慢慢想。第一件事，邓凯，你知道要对陛下说什么吗？”
邓凯拱手请教。
公孙佳道：“一定要说实话，只要说实话就够了。记住，陛下是你战场上的老前辈。”
邓凯的背上冒出一层汗来，他打小就被夸聪明，这次背负这样的任务来，总有些自傲。心里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腹稿，如何见公孙佳，关键是见到皇帝的时候要如何奏对。然而一见公孙佳就挨了当头一棒，一个小姑娘就极难应付了，且根本没有应付过去。
对皇帝的那个腹稿，又被一句“老前辈”敲醒，邓凯被打到了地上，重新琢磨如何奏对。
“老王”有些焦虑，公孙昂活着的时候，送个儿孙到公孙府上一起读书他求之不得，现在么……他不是很想答应。但是公孙昂这个临终的“安排”，它能叫安排吗？根本就是“撒手”！他有些急切地说：“县主，我们都是粗人，实在不明白烈侯这个安排是怎么个安排法！您就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公孙佳道：“忠心，活着。”
“这！”
公孙佳捻着念珠说：“要是还不明白，那你听我指令？你听吗？”
“老王”语塞。
公孙佳摆了摆手：“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都是久经沙场的人，这么些年、这么多仗，哪一仗是靠耍嘴皮子赢的？”
见“老王”问不出什么来，与他同来的另一个旧将名叫李成的上前拱手道：“县主，您还是没有给我们一个准话。我们不想耍嘴皮子，我们愿意真刀真枪的干，可也要有机会呀！老邓倒是干了，这是个什么结果？”
公孙佳能看出问题，这很好，但是不能解决问题只提出问题，对他们没有实际性的帮助。
荣校尉冷冷地道：“你这是在逼主人为你谋划？”
李成一僵，低下头说：“不敢，只是心里没底呀。乐平侯急，我们更急！”
公孙佳知道，在她还没干出什么事之前，这些人肯定心里没底，伸指在空中对着沙盘虚虚地画了个圈儿，说：“心里没底，是觉得没有可靠的人。你们如果连我都不信，会相信我能给你们找到一个这样的人？我敢找，你们敢靠吗？陛下倒是可靠，指望我能安排陛下？”
“呃……”
公孙佳道：“阿爹把你们带上这条路，他走了什么有用的话都没留下，说的都是空话大道理，你们是不是这样想的？哈？！他是把你们干干净净地留下来，让你们清清白白地等着领陛下的恩典，做陛下的人。如果这点耐性都没有，只能烧热灶，那你们就自己上桌去——准备好筹码。”
整个书房安静极了，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
李成等人忽然嚎啕大哭起来：“烈侯！”
公孙佳闭上了眼睛，等他们哭得掉到地上，才抬了抬手，荣校尉抹着眼泪命人进来把他们扶到椅子上坐了。
“老王”又滑到了地上，喊着：“烈侯，老王对不起你呀！”
公孙佳攥着念珠拍在了沙盘上：“够了。我刚才说的话，每一句都还有效。可以急，但不能乱。急着往前跑，是会掉进口袋阵里被吃掉的，那就是真的到底了。如果实在急得不知道干什么好，就过来跟我复盘，明天过来。”
“散了吧，”公孙佳说，“单先生，把邓世兄安排一下。”
邓凯经了这一场，老老实实地说：“听凭县主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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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良安排好邓凯，再回到书房，与荣校尉两个人的脸都阴得可怕。
单良冷笑道：“真是疾风识劲草！没发生点事儿，一个个客客气气老老实实。出了点事儿就都坐不住了！”
公孙佳道：“你要求太高了。他们不是我的家人，没有自己钻营、又或者已入了纪宸的麾下已是难得了。阿爹走了，得允许他们不安。”
单良道：“说到钻营，药王不怕纪炳辉礼贤下士，纪宸秉公行赏？”
公孙佳笑了：“那他们就死定了！那群饿狼会先把他给吃了的。”
礼贤下士好不好？好！秉公处理好不好？好！他们知不知道这样干好？知道！他们能不能这么干？不行！
有时候看起来一些愚蠢的事情，都有不得已的理由。那么些人追随纪氏父子这么些年，图的是什么？
好处就在眼前了，不分给他们，分给别人？这能忍？
纪炳辉敢这么干，第二天纪家就得散架！纪宸敢这么干，纪炳辉得打死这个逆子。
势力是他的资本，也是他的束缚，他只能继续与这些人抱成团往前滚。
纪氏与公孙昂不一样，纪氏本来就是有自己的势力，公孙昂起家的时候光棍一条。一张白纸最好规划，纪氏已是一幅画了，想修改，那可难得要命。就算纪氏再粘上一张纸，也要看皇帝肯不肯让出那么大一块地方。
荣校尉道：“咱们现在也不太好办。”
公孙佳道：“有什么不好办的？活着，趴着。”她比纪氏好多了，公孙昂留下的摊子，她还有一次筛拣的的机会。
单良笑着摇头，语气又有点落寞地说：“李成这些人，也不能对他们太不客气，这……”
公孙佳道：“是我需要他们，不是他们需要我。没有我，他们依然是骄兵悍将，没有他们，我就只是个……嗯……京城里再常见不过的吃喝玩乐、联姻吃醋的废物。”
单良品着她话里的意思，小心地问：“您是想？”
“我的心眼没那么小，还容得了人，”公孙佳道，“八郎的文集再加印两百本，让他想送给谁就送给谁。送完了再给他印。”
“好，”单良问道，“那这些事，就真的只看着吗？”
公孙佳伸手还是在沙盘上指了好几次的那个位置又指了一下，说：“这儿，陛下在等着一个可以坐在这里的人——纪宸除外。如果是我表哥，就是最好的。”
她对军事不精熟，但是从皇帝的立场考虑，原来计划的公孙昂死了，接这个位子的最好人选就是钟源。
“可是他太年轻了，又非天才，还有得磨呢。这是个凭本事坐的位子。说不定，还真得让纪宸在这儿坐一阵子。那也没太大的坏处，小波折。他们势力越大，就越是在逼陛下下狠心。”
单良与荣校尉对望一眼，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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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邓凯起了个大早，却发现公孙府里的状态很奇特。公孙佳睡懒觉，余盛等小孩子读书，钟秀娥听师太讲故事，就特别的安逸。好像真的满足于“活着”。
很快，李成等人居然真的也来了，说是过来复盘。
邓凯安静地跟在王伯父的身后，看他们站在昨天那张沙盘前，不过说的就不是近前这一战，而是久远之前公孙昂的战绩。
连听边是羡慕：烈侯真是一代人杰，这是怎么做到的？
公孙佳之前复盘过这一战，今天又从不同的角度再听，重新多了些感悟。
李成等人各有想法，人却平和安静了不少，不似昨天那般焦虑了。还没到午饭的时候，宫中突然来使宣邓凯。
公孙佳道：“去吧。”
邓凯大喜过望，万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心里愈发谨慎了。退到一边去准备的时候，听宫使说：“陛下说，八郎的书不错，问还有没有，要给娘娘们要几本。”
公孙佳道：“有的。”
什么书？邓凯心里存了个疑，但不敢问，换好了衣服揣上了奏本，跟着宫使进了宫。
皇帝的模样他不敢正眼看，只听到一个威严又慈祥的声音问了他许多关于这次战争的问题，他一一答了。
皇帝最后问道：“你去定襄侯家了？”
“是。”
“为什么不直接奏本？”
邓凯老老实实地说：“怕不能送到陛下手里，怕见不着陛下。”
皇帝轻笑一声，问道：“见到永安县主了？”
邓凯如实回答：“是。”
“哦？她都干什么呢？”
“复盘。”

第54章 忽略
一个时代里, 聪明人不少，但是顶尖的却也只有那么一小撮，余下的纵然不笨, 大多数时候只是仗着点小聪明随波逐流, 还以为自己是在下棋。真正在下棋的人，通常都是不动声色的。
皇帝无疑是最出色的棋手之一。
他问起公孙佳，也是随意，也不是随意。公孙佳只要存在, 就注定了不能够被忽视，她本人又仿佛没那么重要, 是以皇帝只是简单地问一句，大致知道一下她的近况而已。因为这个邓凯太无趣了, 或者说, 太识趣了。
邓凯一直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 几乎没有耍什么心眼, 这让皇帝觉得无聊。
但是公孙佳的“复盘”又让皇帝有了点兴趣，皇帝问邓凯：“复盘什么？”
邓凯出了一脑门的汗, 伏地在上，生怕皇帝看到他的表情，那可就全完了。他伏在地上，整个人弓得像条折起来的虫子，说了“泼水”的比喻，却硬生生地将“筹码”、“牌桌”、“纪宸”等话给咽进了肚子里。他不知怎么的, 却坚持住了一个观点：虽则烈侯有意让我们忠于陛下，但是自家的底牌还是要的！总不能把自己扒个精光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烈侯的安排没有错，县主的说法也没有错，但是只听表面的话意就是他的错了！他们不够格坐在牌桌上, 所以跟陛下再坦诚也是没用的，他们份量不够，与陛下中间还隔着一层，他们得保证这“一层”的安全。李成叔父今天一早就跑到烈侯府上来了，这个举动背后的意思，他得琢磨一下。
皇帝没有再作任何的评价，只说：“叫上司徒，咱们走一趟吧。”
赵司徒今天轮值，须臾便到：“陛下要去哪里呢？”有权威的皇帝通常不太守规矩，但是按照规矩，皇帝出宫是要有记录的，赵司徒必须问，不问就是他的失职。
皇帝道：“骠骑府。”
邓凯茫然了。进京之前，他的脑子里推演过无数的步骤，进京之后，除了与几位世叔的接触还算都在预料之中，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一件是照着他的想法来的！先是公孙佳，一个小姑娘就那么的让人害怕，见一次就像被拖到一个鬼故事里轮了一回。然后是皇帝，这位带着仙气，云山雾罩的，更是摸不着头脑。
现在居然又要去烈侯府里？这是要干嘛？我没出卖县主啊！难道是陛下看出来了？不能啊！
赵司徒扫了一眼邓凯，不动声色地对皇帝道：“是。”如果公孙佳在场，一定会告诉邓凯，这位是被钟祥都忌惮的“老阴鬼”，只是邓凯不知道，反而对这位须发飘飘、鹤骨仙风的老大人心生好感。
赵司徒心里也有一番揣摩，皇帝的心意不能尽知，但是国军大事就那么多，皇帝重视的东西也就那么多，还是能有个轮廓的。赵司徒此时是一句也不多问，跟着皇帝轻车简从往公孙府里去。扭头对呆立的邓凯道：“傻站着做甚？走了。”
邓凯晕晕乎乎地跟着又回到了公孙府，完全没有办法去猜度这中间的门道。
赵司徒心知肚里，但是一字不吐，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这是一个开国皇帝，称得上英明，在他面前最好不有太多的“斗智”的想法。皇帝正在为边将的事烦恼，想起公孙昂是再正常不过了。公孙昂但凡活着，哪怕跟公孙佳似的病着，皇帝都不至于这么被动。国难思良将，皇帝往公孙府走这一遭，赵司徒并不意外。
赵司徒的心里，其实是在怀疑钟祥。
许多人都在骂这些“武夫”粗鄙愚蠢、焚琴煮鹤。赵司徒不这么看，钟祥能在乱世里活到现在且高居太尉之职，哪怕是个武夫，也是个极奸诈的武夫。
皇帝的外孙钟佑霖极得皇帝的喜爱，这孩子忒喜庆，长得好，性子也特别可乐。出身武将之家，偏爱文辞。
赵司徒自己的文学素养就极高，简单评价一下钟佑霖——诗词歌赋狗屁不通。
就是这个狗屁不通的绣花枕头，他出书了，杂文集子送到皇帝面前，把皇帝给乐了半天。赵司徒自己也获赠一本，看完之后也是一乐。出这种集子可比写诗更合钟佑霖的路子，钟佑霖这背后有高人呐。
钟佑霖又极力夸他的表妹公孙佳：“是药王给我印的，我都不知道呢，开始只是想写点东西给她解闷。哎哟，她可太招人疼了……”他夸他表妹的时候，倒是真情流露、手足情深，文辞达练、语句通畅，还两眼放光，满满的兄长爱护之意。
有这些打底，再遇到眼前这件事，皇帝想到公孙家、想去公孙家看看，几乎是水到渠成的。
要说这里面完全是巧合，赵司徒愿意把自己的手笏给生吞了！赵司徒猜测，等皇帝到了公孙府，一定会有什么事儿在等着。最大的可能，是一群公孙昂的旧部，等着见到皇帝好生哭诉一番。但是如果想推荐这些人，乃至推钟源上位，需要这么复杂吗？钟祥是太尉，他不需要这么绕来绕去。
这趟浑水，赵司徒不想趟。才迈出殿门，钟佑霖又迎了上来，赵司徒愈发笃定这事情不太简单。他是文臣之首，这等武将的勾心斗角，他很不必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
打定了主意，“老阴鬼”不动如山，只陪着皇帝说些文辞典故，半点不提军国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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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佑霖一点复杂的心思都没有，开开心心地给自己的亲外公问安，听说要去他表妹家，乐颠颠地伴驾开道。
历朝都有那么一波人，他们出身贵胄，少数是一时俊才，大部分是普通人，甚至包含了一些草包，但是都担任着一个类似的职务。这个职务的名称因朝代不同而有些差异，职责都是差不多的——装门面。
历代皇帝的仪仗队又或者是护卫里都有这样的一群人，一方面是皇帝为了笼络大臣、陪养新一代的亲信，另一方面是大臣们向皇帝表忠心、让子侄辈提前在皇帝面前晃悠，搏个出身。这个职务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位置。他们通常情况下不用干什么特别重要的差使，但是由于地位不同，一旦皇帝要重用他们也是顺理成章的。最基本的差使，一是充面，二是作皇帝的使者。
钟佑霖就干的是这个差使，父系是勋贵，母系是皇室公主，他要是没资格就没有人配给皇帝充这个门面了。他还长得挺好看的！
所以他一直是给皇帝外公充门面的，自从他补了这个职位，只要当值，皇帝走到哪儿就把他带到哪儿。
他近来也是挺得意的，觉得体悟到了人生的奥义。做一个合格的表哥，照顾表妹、照顾守寡的姑姑，他真是有担当了！广安王那个方方正正的人都表扬他了！他表妹也特别的好，还给他出文集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表妹这么可爱的姑娘？自己都那么娇弱，还要为他着想，真是让他想表妹来就想去庙里上三炷香！妹妹真是太好了！
对于这本文集，钟佑霖一开始是既高兴又尴尬的，高兴是自己也能出书了，尴尬的是知道自己水平不够，怕被人耻笑。但是效果还是可以的，闺阁里，老大人们，尤其是外公，看完了都觉得还可以。虽然也有些“诗友”说他这个不是正道，有些非议，然而都是杂音，他外公喜欢的东西，谁敢说不好呢？表妹真是有眼光！不愧是我妹妹！
钟佑霖骑在马上，顾盼间有点得意。
到了公孙府，他抢先去门上交涉，没有惊动太多的人，就将皇帝、赵司徒等人引进了府。惹得赵司徒差点对他刮目相看——这小纨绔居然会办差了？
邓凯一直默默看着、跟在队伍的后面，此时才有了点想法——我是不是也被套路了？这京城真不是老实人能混的地方，一个一个，都成精了！
皇帝算是微服出行，钟秀娥接到消息赶紧出来迎接舅舅。她也是见过世面的，没干什么大干中门、连放礼炮的傻事，只是带着阖府上下在庭中迎接。
皇帝看到这母女俩，点点头，踱过去说：“起来吧。”又扫了一眼在后面跪着的李成等人，说了一句：“你们也在？”
李成等人叩拜完毕，不敢多言。他们攒了半年的话要说，一见皇帝，又都哑了。跟着公孙昂的时候，他们尚且没有随时与皇帝交谈的机会，此时更是担心说错话。
公孙佳说：“阿爹冥诞快到了。”
赵司徒恍然，这个点掐得真是太准了！
皇帝道：“都准备好了吗？”
钟秀娥道：“都准备妥了。”
皇帝好似与公孙佳闲话家常：“药王啊，你近来都做了什么呀？”
“今年春天没有大病，就很开心，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公孙佳被钟佑霖扶到皇帝身边。她没有想到皇帝会亲至，只是觉得将几件事情凑在一起，皇帝应该会有所表示，这个“表示”可以增加她手里的筹码。皇帝却亲至了，意外之喜。
皇帝则看一眼自己的傻外孙，心道，这孩子倒是心思单纯，为人极好。皇帝指了指钟佑霖，好气又好笑：“是不是他讨好你，哄你给他印文集的？你与你母亲生活不易，不要这么散漫就散出钱财！八郎你那是什么样子？”这外孙的狗腿样儿真是让人看不下去！
公孙佳道：“八郎？印文集是他写得好，我喜欢看呀。”
皇帝一挑眉。
公孙佳道：“确实很有趣嘛！不是讨好，是因为‘好’，谁对我好，我就要对谁好。我疼他，疼得起。”
“他比你大好几岁呢。”
“我不管大我几岁，哪怕大上好几十岁的，只要对我好，我也疼他。”
皇帝又笑：“你们两个，真是亲生的表兄妹！”都挺让人开心的。这兄妹俩，钟佑霖是傻乎乎的，公孙佳么，皇帝一眼看出她是有点心眼的，但是都很直率。没太多的弯弯绕绕，就很明白——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皇帝见多了尔虞我诈，反而欣赏这种直白，他又问：“九儿生日不在今天，你们聚着做甚？”
公孙佳道：“我想将阿爹的事迹记录下来，正好遇到些叔叔伯伯，也知道事儿，就央他们帮个忙。”
“嗯？”
“说一些阿爹以前的事儿，打过的仗，也好多了解阿爹。”
皇帝来了点兴致：“那你了解了什么？”
“反而更困惑了，”公孙佳说，“知道得越多，越迷惘。”
皇帝道：“哪里迷惘了？”
公孙佳趁势说了积石山一役，又将请教了钟祥的事说了，道：“外公说的也有道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却又不知道缺的是什么，可就是缺了老大一块儿。”
皇帝脚下一顿，道：“那就不用想了。”
“那……好吧，听您的。不过有件事儿，他们都不肯细说，”公孙佳跟在皇帝身边慢慢走着，“不肯说阿爹年轻时候的事，问了，都说是您的，呃……心腹？可阿爹分明说过，他就是个养马的仆僮。”
皇帝踱到正堂坐了，手指点了点：“都坐吧。”然后才问公孙佳是怎么回事。
公孙佳道：“我想离阿爹近些。”也还是那套说辞，就是为公孙昂作个传记，免得遗忘了，但是战例好整理，总有亲历过的人可以口述。公孙昂早年的经历就人人闭口不谈，弄得她很是扫兴。
皇帝想起公孙昂，道：“他们是为你爹留情面，也是怕你尴尬。”
公孙佳奇道：“这么说，是真的了？那有什么好尴尬的？”
“嗯？”
公孙佳道：“这就像前天，三舅母打马球之后又赛了会儿马。先跑了半程的，被出发晚的超过了，只能说是后跑的马更快更好！阿爹就是那后跑的，他是我的骄傲，怎么会让我尴尬？旁人只要不是心怀恶意，在我面前说这个事，我才不会生气。要是心存恶念，我也不会饶了他。”
皇帝大笑。
赵司徒一惊，心道，这话真是绝了。
赵司徒对皇帝不敢有不敬之意，但是对于钟祥他还是有些非议的。章家、钟家，谁不知道他们的出身？发迹之后就开始往上头找显赫的祖宗，平白认个几百年前的贤人当祖宗。钟祥一个莽夫倒也罢了，皇帝这个心思就细腻了，既是自矜做到了皇帝，又很忌讳别人说他出身不好。这中间的度就很难把握，不少人因为这一点触了霉头，就被皇帝不动声色地收拾了一下。
也就是这种出身不好，却又极自傲的骄女才能说出合陛下心意的话了。简直与皇帝的心思一模一样！他们都是既自负又自卑，自负于自己的成就、地位，又自卑于自己的出身。她的出身说这个话，皇帝不会生气。
赵司徒自己，在公孙佳说出这番话之前都想不到这个道理。他一向也是认为出身不好那就是一个缺陷，还是要往上编个好听的祖宗的。章家那个一千八百年六十五年前的贤人祖宗，还是赵司徒给皇帝“找到”的。
公孙佳直接光棍儿，她不要这种祖宗了。她对皇帝说：“我们家到我才第二代，那又怎样？阿爹与我，就是祖、就是宗。公孙家的规矩，我们来定。”
皇帝笑道：“你是个娇姑娘，怎么变成混世魔王了？肯定没少见你外公。”
公孙佳道：“外公？见得也不多，他给了我一个先生之后就不大理我了，让我读书来着。陛下，给我讲讲阿爹的事吧，世上也只有您敢在这件事上对我说实话了。别人，都会隐藏一些事。”
皇帝大笑，说：“你爹本来就很好，他们不是瞒着你，他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
公孙佳道：“那给我说说这些战事吧。”
皇帝指了指李成等人，道：“让他们给你讲吧。”
公孙佳低下了头，乖巧地道：“好。”心中却想，难道邓凯居然对陛下有所保留？没有说出我已看出了些门道？
邓凯当然没有讲。公孙佳只得到了皇帝的一些安慰，并没有能够趁此机会从皇帝那里抠出一些“指点”。她要的也不是皇帝对具体某件事的主意，而是想揣摩一下，像皇帝这样厉害的人物的思路。比如积石山一役，公孙佳总觉得还缺了一点什么，她希望能够从皇帝那里得到这“一点”，从而推演出朝廷的运行思路。
她怀疑，缺的东西可能跟文臣方面有关，但是这个她是真的不在行！
不意皇帝忽然说了一句：“还愣着做什么？”
竟是要亲自“复盘”了。
公孙佳难得激动了一把，声音都有些变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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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等人被这一番变故也给弄得摸不着头脑，仍是跟着到了书房，有些紧张地向皇帝讲述昔年那一场战役。他们不大明白，为何皇帝不让他们分析近在眼前的事情，却要去来个复盘。
难道真是很重视县主，为了满足这一个小姑娘的心愿？
等真正站到了沙盘面前，公孙佳却看懂了。皇帝根本不是想“复盘”，他是想再看看李成等人的本事。钟源太年轻了，有天份，但那些天份在皇帝这样的人看来又不足够支撑他现在就上位。他在磨炼成形之前，皇帝需要过渡，所以皇帝一直在问李成等人问题。
但是结果皇帝的如意算盘也没有打响，李成等人为将可，为帅就还差点火候。
公孙佳认真听着，时常与皇帝同时发出一点叹息——李成等人很容易讲着讲着就偏向了战场的一个局部。她要他们复盘讲解的时候是拼图，几个人说的一拼，凑个全局，所以这不算个事，本来就没让他们讲全局。但皇帝要的肯定不是这个。钟秀娥骂小丫环的时候会用一个词：“一路眼！”
意即只能注意一部分，你就是告诉他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记着了这八个字，也就只是记住了八个字而已。做事的时候，做着做着他的眼睛就又只粘着一个方向，将别的事给忽略了。他们的回忆带着修正，投入之后李成与“老王”就吵了起来。两人各执一词，明显是将公孙昂当年的战术“修正”到自己的身上，争着去由自己突击。
公孙佳留神到皇帝的只言片语，皇帝不停地将这些人往回拉，甚至皱眉对赵司徒道：“征发，将他们的兵给补上。”赵司徒道：“两处都要，来不及同时供应，只有一处。陛下，昔年烈侯不是这么打的。”
公孙佳插了三次言，最终放弃了。
皇帝则是感慨万千，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越想越伤感，皇帝去看了看公孙昂的牌位，说了一句：“九儿。”之后就不再说什么正事了。
皇帝摸摸公孙佳的脑袋，说：“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下月初三是你太婆的寿诞，记得过来。”
钟秀娥一直陪着，见皇帝这么说，答道：“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皇帝笑笑，不置可否，带着赵司徒走了。
众人皆不解其意，公孙佳不敢刻意去猜，只是心头不由自主生出一点想法，觉得目前的情况对自己而言还不算坏，简直可以称得上好。如果她没有猜错，这次的机会不属于纪宸。
次日，宫中降旨，将邓金明表彰了一番，给予了一定的补偿。令人诧异的是，皇帝并没有在边境指定一个昔年公孙昂那样的角色，统一调度，更没有集结大军出征。而是将边境分作数个防区，各安置了一位将领守边，这些将领里就有那天在公孙府见过的李成等人。竟是作了个守势，而非“敢犯边，抄你老窝”的攻势。
朝野议论纷纷的时候，他从宫中又赐出许多东西来——公孙昂的冥诞到了。
公孙佳给父亲的第一个冥诞准备得极周详，不但昔日旧部得到了招待，钟秀娥带着小半年没露面的几个姨娘，亲自接待这些旧部的家眷。场面颇大。
整个朝廷都在讨论——陛下这是想公孙昂了吧？
皇帝却又没有更多的表示了，他专心致志地给自己亲爱的姨妈准备寿辰去了。
皇帝不急，太监也不急，急的就是别人。一个是钟祥，他想趁机把孙子钟源给推上前台。但是他怕皇帝表哥，暂且忍住了。
另一个是纪炳辉，想趁机把儿子纪宸推上去。
皇帝仿佛不知道一样，每天都往姨妈家里送东西，弄得京城的气氛变得诡异了起来。

第55章 出京
十里长亭, 送别之地。
李成等人要从这里出发前往边关，他们是往边关赴任，与从京中领着大队人马奔赴边关不同。乃是领了任命, 带领一部分自己的亲兵, 到了任上交割一下印信，然后接管当地的驻军，带领他们战斗。将要去的地方都是之前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那里有他们的旧识、老部下等等, 适合到任之后就调整防务，以备边患。
时值四月, 已经入夏，让他们赶赴边关就是为了秋防。
李成与王金龙两个握着手话别。
王金龙道：“万事小心！”
李成道：“老王，过不两天你也要北上的，咱们挨着，到时候一定要互通有无！可不能像老邓一样, 被他们坑害了。”
王金龙道：“放心！”
李成低声问道：“你看现在这个事儿, 要怎么办好？”
王金龙道：“神仙打架，哪有咱们插嘴的份儿，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前后脚离京的还有一群老哥们儿,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昔年在公孙昂麾下的旧同袍。他们这一批人，同生共死过, 平日里的效也比别人更密切些。这些日子以来，私下已聚了许多次, 却没人敢说自己看明白了时局。
本来是有一些设想的，比如“烈侯走了，钟郡王是不是会收了咱们？”、“安国公虽然年纪，却是烈侯带出来的, 又是郡王的孙子，是不是更合适？”、“纪家是不是要抖起来了？咱们是不是不要继续与他们疏远？”
迄今为止，所有这些设想，没有一条猜中的。这让他们很泄气，没有勇气去相信自己还能猜中。
他们也私下讨论过公孙佳，这位县主如果是个小郎君就好了，他们一定二话不说，痛哭流涕地等着他长大，然后果断投入麾下。因为她脑子看起来是比较够用的，不管她是怎么干的，反正大家都得到了一个面圣的机会。
但是她是个女孩子，还是个体弱多病的女孩子，她还能干什么？
李、王二人都挠头了，他们不知道应该将“老上司的独生女”放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定位不明，自然也就无法确定明确的应对。
唯有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李成举起酒杯与王金龙碰了一下，道：“还好，没有太过糟糕。县主看在烈侯的面子上，不至于看着我们去死。”
王金龙道：“但愿吧，我心里还是没有底。”
李成道：“等你北上，咱们约个日子见一面。”
王金龙道：“好！”
两个防区的将领，无故是不能越界的，更不能一个跑到另一个的地盘上串连。但是边将们自有对策，他们会用巡视的名义，在自己的防区里乱蹿，蹿来蹿去，在防区交界的地方遇上，就能碰个头了。
就在长亭边、柳树旁，两人作出了约定。
约定之后，李成策马赴边，王金龙则回到京城自己的家里整装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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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本是送别的地方，官员离京赴任、游学京城的学子学成归家、生意人远行，等等等等，都在这儿。谁也不敢说自己就能包了这一片地儿，也因此，李成、王金龙二人并没有发现，在离他们不太远的地方还有人在看着他们。
两人分开之后，一直观察他们的人也悄悄回到了京里，从后门溜进了公孙府。
公孙佳坐在书房里，将手中的纸条重新折好放在一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单良道：“他们都不算太笨，迟早会发现还是您靠得住的。”
公孙佳拖长了调子，说：“迟早啊——”
单良道：“是啊。这些人，没有能够自立门户的。”他可能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但是皇帝到公孙府前后的事情他看得清清楚楚，也记得明明白白。
公孙佳不置可否，只是翻开了另一本蓝皮的册子，说：“他们的家眷，都还在京城吗？”公孙昂的冥诞，不少人带着家眷、子嗣过来，公孙佳记得李、王等人的妻儿也是到了的。
荣校尉道：“李成有七女一子，儿子今年六岁，他往边关赴任，妻儿都留在京城。王金龙子孙颇多，赴任带上了年长的三个儿子，又安置一儿一孙在原籍守祖产……”王金龙子孙加起来二十多人，分散在了几处。此外还有其他几个公孙昂昔年的旧部，荣校尉也一一汇报了他们的情况。
都有适龄的孩子，都不肯送到府里来。公孙佳自嘲地笑笑，又低头看手里的册子，喃喃地道：“这么说，王金龙又添丁进口了。”
将册子往桌子上一放，对荣校尉说：“这上面的记载，需要更新了。”
荣校尉道：“是。”
“再做一件事，列张名单，将没有被纪炳辉之流收买的人都列出来。这些人家的婚丧嫁娶、家眷有事，都要尽早报我，”公孙佳说，“我说了，给他们留一条后路，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该做的我必须要做。他们为国戍边，我怎么也要照顾一下他们的家人。”
荣校尉结结实实地应了一声：“是。”
单良则是在喃喃自语：“陛下这般做，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公孙佳摇了摇头：“陛下登基到今年也才十六年，先生在这里说什么‘长久’？”
单良道：“非也非也。因时制宜、因势制宜的道理我是明白的，但是边地这般布置，并不是件好事。恕我直言，纪宸，陛下是不想用的，陛下信任的该是安国公这样的人。安国公年轻，要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他才能在军中有威望。安国公这两年恐怕就会被派出去历练了。他也曾承受烈侯出征过几回，也有些可圈可点之处，可是……”
可是比起钟祥、公孙昂这样的人物，钟源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单良很是担心，万一钟源扛不过纪宸，怎么办？钟源如果不能打，是会影响到公孙佳的利益的。
公孙佳道：“陛下手上的大将，断代了。”
单良叹道：“是啊。”
“我手上的人，也断代了！”
单良一噎：“这……”
公孙佳道：“选人，选十五到二十岁的。”
她现在说的“选人”，就是指在自家部曲、佃客里再多选点人出来。她自己今年十三岁，庄上选出来的童军们，当初是想着从小养、养到熟，所以年纪都不大。小的比余盛还要小一点，大的也不比元峥大多少。这一波几乎没有超过十岁的！
老一辈的如黄喜等人，都在四十上下，与公孙昂年纪相仿，有些甚至更大一点。
四十、十，中间有三十岁的差距，必须在现在十五到二十岁这一档再添一群可用的人。
当初规划的时候，并没有“做定襄侯”这个目标，想的是慢慢耗着，所以无论是六岁还是十岁，都没关系，慢慢养、慢慢长，养的时间长些也不怕，多养一点，就多给他们灌输些效忠的念头，用起来更顺手。至少要养到十四岁以上，十六岁左右才算勉强可用。也就是说，至少还要培养六年！
有了“定襄侯”这个目标之后，这个计划就显得太慢热了，公孙佳需要能够很快上手的“青壮”。
荣校尉却指出：“您已经有一批‘青壮’了。”公孙昂留下来的士卒，虽然经过精简，但是黄喜等人至今还领着数百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荣校尉不明白，公孙佳为什么不考虑这些人。
公孙佳是有顾虑的，即便对父亲有着极深的感情，她还是想要一批属于自己的人。对荣校尉这么犀利的提问，她不太好回答。
荣校尉还在等一个答案。
公孙佳问道：“我让他们当街杀人，他们会不问缘由地执行吗？”
荣校尉毫不犹豫地说：“会！”
“无论是谁？”
“哪怕是至亲！”
这下轮到公孙佳犹豫了，好一阵儿，她才说：“我对他们，不太熟。”
单良隐约有些感觉，说：“夏天了，不妨出京避暑。从这些人里选能够让您满意的，自家人总比后来从外面选的更可靠。如果不放心，就精选再精选，宁可人数少一些，也不要全都荒废了。”
公孙佳缓缓地点头：“好。”
“断代”的问题有了方案，她轻松了不少。她不大需要向皇帝那样，军事上必需要一个与公孙昂相当的人才，政务上必得要赵司徒这样的老阴鬼。她现在的盘口并不大，自己一个人的脑子还应付得过来，更多的是需要一批可以不折不扣执行命令的人。
她对“只听我的”就很看重。
朝廷里的将领之类，他们的眼睛都放在男性的官员、将领上，从来没人想到将宝押到公孙佳的身上。与这些人捆绑，是需要很大的功夫的。公孙佳从一开始就将“旧部”与“家将”分作两类，“家将”才是她的根本。“家将”里自己养大的，又比旁的人更让她放心。
公孙佳问道：“元峥近来如何？”
她近来事耗神的事多，不大顾得上元峥。手上缺人了，又将元峥给提了出来问。
单良轻笑一声：“还可以。”
“普贤奴呢？”
单良神情古怪地说：“奇奇怪怪，难以断言。要不，还是不要让他总见元峥了吧？他至今仍当元峥是个小娘子，时间长了，我怕出乱事。”
公孙佳道：“走，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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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坐在书桌前，眼神都直了！
他近来老实了很多，他的同学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把每天都过得像中考倒计时一百天一样。余盛条件反射地跟着他们早起，连晨读的习惯都重新养成了。竹尺到了虞清手里，他挨的打反而少了。
唯一不满的是，元峥与那几个公孙家庄子上选出来的孩童都开始学习骑射了，但是没人让他学这个。他想学，但怂，不大敢跟小姨妈提。
府里近来常有几声哭声——公孙昂的冥诞在四月末，没到正日子就有公孙昂的旧部过来，不免要哭一场。接着是公孙昂旧部离京，离开之前也有人会到老上司家来看看，到小祠堂外磕个头，求个保佑。
更有甚者，还会在离开公孙府之后，跑到几十里地，到京郊公孙昂的墓前再祭一祭。
余盛问一问丫环，得到这么个回报之后也就不敢淘气。这是个比较敏感的时间段，最好老实一点。否则教育局来检查，你跑到操场上鬼叫，处分一定会比平时重的——不要问他怎么知道的。
也之所以，他老实极了，错过了皇帝到公孙府的事件。
等皇帝走了，他才从丫环们的闲谈中听到了这件事，懊悔得要命——多么好的一个围观机会呀！
余盛到现在还不大缓得过来。
公孙佳到了书堂，第一眼就看到他这个怂样。如果真对外甥寄予厚望，她现在就能气得升天。好在她对余盛抱的希望不大，还没有太过生气。扫了一眼书堂里的其他人，在四月初夏的午后，这些孩童一个个精神饱满，眼睛瞪得溜圆。
公孙佳心生欢喜，问虞清：“他们都学得怎么样？”
虞清近来过得不错，学生们也越来越好，认真学习的不必讲，连余盛都没有一开始那么麻烦了。向公孙佳介绍了学生们的情况：“小郎君课业有进步，已背了半本书了。阿静……”
总的来说，分了几个梯队。第一梯队是元峥，他有底子，又学得认真，进度最快。第二梯队是余盛与庄上选拔来的孩童的组合，余盛也算是有底子的，但是他的理解力总是时不时冒出来与虞清的纲常伦理打理，拖累了进度。最差的就是余家送来陪余盛的书僮，每天挨打的都是他们。
公孙佳道：“知道了。”然后点了元峥与小高等几人，告诉虞清，明天她要到庄子上去，将带这几个人去，他们明天就不来上课了。明天的学生就只剩下余盛与余家的几个仆僮。
虞清道：“好。”
余盛瞬间从半死不活变成了生龙活虎，他忍不住跳了起来：“阿姨！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公孙佳看了他一眼，余盛丝毫没有感受到拒绝，带着哭腔说：“阿姨，我好久没有休息了QAQ”
就很惨，从二月初到现在，整整三个月了！上十天课才能休息一天！就这一天，他还得回家去彩衣娱亲，保留科目是背书。他爹娘的文化水平不算高，检查他现在的功课还是足够的。于是要花一个上午的时间用来背书能爹娘听，这哪里放假啊？这是旬考啊！
大好的时光，周围的同学没有一个想逃学的，他连翘课都找不到伴儿。余家僮仆倒不会违背他的意志，然而这些货比他的脑子还不好使，主仆几人还没溜出房门，就被元峥给堵了。漂亮小姐姐在上，余盛还能怎么办呢？老老实实回来上课。幸亏元峥将竹尺交给了虞清，否则这一顿打主仆几人一个也逃不掉。
公孙府里两个从宫里派来的御医，装病也不可能。
总之，一个正常人类小朋友的正常乐趣都被剥夺了。
现在有个放风的机会，余盛就算打滚也想争取到的。
公孙佳今天却是有计划的，这收义子的进程得加快了，就不能让余盛来捣乱。公孙佳上首一坐：“你书会背了吗？背得出来就走，背不出来就罚你抄写。”
余盛倒是信心满满：“好！”
单良怜悯地看了一眼这个傻子，心道：她到庄子上去有正事，既不肯带你，你今天就算把书吃了，都走不了的！
余盛很期待地说：“阿姨，您出题吧！”能难到哪里去呢？他在府里住了几个月，约摸知道公孙佳自己都还在上课，而且她身体一向不好，上课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还天天睡懒觉不晨读。估计这位傻白甜的文化知识也不怎么样。他觉得自己能够应付。
公孙佳考他却不是考的傻背，而是抽一段课文，让他连注释也讲一下。公孙佳给提供的课本都是最好的，这代表着不止是印刷质量，还包括了内容注释，都是最好的。注释也是在书本上的，就包涵在了考查的范围内。
小姨妈早就将大外甥给摸透了，拎了一段“伦理纲常”让他来背。余盛自认自己把握得不错，虞清在一边越听越不对味儿，连连咳嗽，从牙缝里挤出道声音提示：“错了，错了。”
余盛很茫然：“没错呀。”
公孙佳对虞清道：“有劳先生再对他好好讲一讲。”
虞清有些羞愧地道：“是。”
余盛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直到公孙佳带人离开了，虞清才告诉他：“尊尊亲亲，岂能一视同仁？”
余盛又被“平等”给绊倒了，气得拍桌：“怎么能不将人当人呢？”
虞清默默地抽出了竹尺。
同窗们目不斜视，坐得端端正正，执笔临帖。竹尺打在手心上，啪啪作响，几个余家的仆僮跟随着这个啪啪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缩着肩膀，恨不得挨打的是他们自己。听着小郎君挨打，他们反而无事，真的太折磨人了！
公孙佳的话，对余盛，只要不打坏就行，不许别人替挨罚。
这也是权贵人家的坏毛病，病症以皇宫里最严重。宫中的老师是没有资格体罚皇室子女的，顶多让他们抄两遍书。除非皇帝看不下去，亲自下令把不肖子孙暴打一顿，否则谁也无权动这些金枝玉叶半个指头。但是不打又不能威慑，于是折衷一下，会罚他们身边伺候的宫女宦官，由这些人代主子挨打。
勋贵家学会了这一套，惯孩子惯得厉害的人家就原样搬回去，不惯孩子的，也要特别说明一下，这孩子才能挨得上打。
余家书僮里一个机灵的，不停地对元峥发出怪声，想要引起元峥的注意。元峥是虞清最喜欢的学生，又深得主人的喜爱，如果“她”出声求情，小郎君这顿打多半就停了。“呲呲”了半天，元峥一动不动。
他的心早飞到庄子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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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府有许多的庄子，元峥去过其中一个，那是他与公孙家渊源的起点。就在那里，他躲进了一辆柴草车，被柴草车带进了京城。
要现在去庄子上做什么呢？是考查骑射功夫么？等会儿下课，是否需要再多加练半个时辰？将他与小高等人一同带过去，就是说认为他与小高等人差不多？也是自家人了？那是不是也会给他布置点差使做？会让他做什么呢？元峥希望可以提前准备一下，能够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
等下还是先问问小高吧，他就是庄子上出来的，或许能知道原因。
琢磨着自己的事情，元峥哪里还有功夫去管余盛呢？
余盛挨完十戒尺，疼得鼻涕都流了出来也没得到漂亮小姐姐一个怜惜的眼神，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太惨了！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阿静……”
他不敢管元峥叫“阿静姐姐”了，公孙佳放过话了，他得管元峥叫“兄长”、至少是个“学长”，说错了话，开始是罚抄写，后来就是元峥亲自打手心。余盛给折中了一下，管元峥叫个“阿静”，勉强糊弄过关。
元峥道：“碧桃知道怎么处理你的伤口，府里的伤药也是很好的，你明天就不疼了。”
余盛道：“你说，阿姨怎么样才能带我去呀？”
元峥自己心里也不大有底，道：“我也不知。”
余盛凑近了他，说：“那，你回来给我讲讲出去的事情？”
元峥点了点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余盛却默认他是同意了，并且回来会事无巨细都告诉自己。
第二天，在余盛的期待中，元峥坐进了公孙佳的车，与她一同往庄子上去。
元峥的腰背挺直，紧紧贴着车壁，公孙佳心中一乐。元峥与单良两个，一美一丑，坐在她的车上的动作神态却如出一辙，两张脸相映成趣。元峥紧张得要命，他自从表明了身份就几乎没有出过府了，几个月来头回放风，也不知道要面临什么，焦虑得出了一身的汗。
车行向外，元峥对京城地理不熟，对京郊也不熟，但是隐隐却觉得方向不对——至少不是他去年冬天进京那条路线。
这是要去哪儿？
元峥尽在自己心里琢磨，一个字也不往外问，整个车厢里安静极了。
好一阵儿，车停了，外面荣校尉说：“到了。”
元峥抢先下车，立在车边，有心伸手扶公孙佳下车，早有阿姜卡位。元峥又往后小退了一步，悄悄打量四周，一看之下惊呆了——这怎么看起来有点像营房了？他的家乡靠近边陲，也有驻兵，虽不曾进去兵营，多少也是从外面瞄过两眼的。
就很像！
难道真的要考我的骑射？
耳朵上一痛，却是单良拧了他一下：“走了，发什么呆？”
元峥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单良这人，你不能说他好或者不好，但是他通常缺德。现在他的脸上就挂着一个标准的缺德式笑容，元峥觉得自己可能要被坑。

第56章 下放
元峥心里本就没底, 被单良这么一笑，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单良一肚子无良的鬼主意，看到他这个样子, 心情突然就变好了，又很缺德地笑了一笑。笑得元峥差点想挥拳打他。
荣校尉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到了。”才将两人的神智都给拉回来。
元峥只能看出来这里秩序井然，这方面的军事知识他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的, 要他说, 也只能说出来：味道很正。更多的道理他也讲不出来。
每逢战乱, 各地的宗族就要聚而自保，至今大大小小的坞堡还散落在各处。然后随着太平日子的到来, 这些坞堡的防务又变得松散起来, 渐渐变得像是一处聚落元家的祖宅，就有那么一点点坞堡的样子。
不过本朝立国进入了第十六个年头, 天下逐渐平静下来, 各地的坞堡城寨也逐渐失去了那股紧张的味道。
但是这里不一样！
没有一处比这里更像一个兵营。来来往往的绝大部分是一些年纪不大的孩子，他们都穿着一样的窄袖衣服，肤色微黑、头发束起。每个孩子都很瘦，行动迅速，即使是在走路, 也是动作利落, 没有一个人的步子是鞋底拖在地面走的。
与小高等人的风格很像。
原来小高等人所谓“从庄子上来的”, 并不是在庄户里面挑选符合标准的孩童送到府里给小郎君做伴读的吗？他们是先在这里训练，达标之后再送到府里的？
元峥微移了目光，看着公孙佳的背影，心道，这是又有什么安排了吗？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在公孙府，又识字, 学东西还快，自己又用心，是能看出不少事情来的。不像余盛，把他往书堂里一关，余盛就毫无办法了。元峥这几个月在府里，遇事不避，该学的他学，能接触的都尽量的接触，又小心地不乱碰禁地。虽然平常话少，又注意得跟侍女们避嫌，还是在府中上下攒下了些不错的人缘。
有些人说话不太避着他，这些人谈话里虽然没什么机密，但是元峥会思考。譬如厨房发饭的人，就可能因为看他顺眼多说两句，“今天王将军他们要留饭”之类的话里，知道府里来人了。进入四月，来的人就多，而且从称呼上来看，多数都是武将。
再比如，有丫环来跟他衣服，会说一下借的理由“我弟弟在前面当差，他的头巾前天被我洗坏了，你的借用一下，他被调去照顾邓小郎君”，元峥就可以问一下“邓小郎君”是个什么人，怎么能住在府里。接着就能从丫环那里得到一些讯息。
他独个儿在府里，消息本也是闭塞的。但是这些丫环有些是全家都为公孙府服务，关系网遍布上下。府里的机密消息她们不会讲，但是像邓凯这样的又不是机密。元峥就打听到了不少。
再动一动脑筋想一下，大概、可能、也许……府里是要栽培人了？
公孙家本来就是武将出身，在军方的关系非常的硬，公孙佳自己不能出将入相，培养一些人就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这种事情遍地可见，元峥即使只有九岁，类似的事情也是听了不少，很容易联想。一个家里，如果没有儿子顶门立户，就需要用其他的方式进行补充，在这民间是非常常见的。换到权贵人家，操作的细节可能有所不同，道理应该也是差不多的。
“她需要有人做将军吗？”元峥在心里列了一个猜测，不过又不敢确定。他与小高等几人有过接触，小高这几个人，有男有女，他还没听说培养女孩子当将军的。且传说里，女孩子做武将的例子也偶有发生，可都是“偶然”，需要天时地利的，像公孙佳这样搞来如此数量的女孩子……他觉得可能还是当护卫的。毕竟公孙佳自己是女孩子，她的护卫用女孩子会方便一些。
如果公孙佳有需要，他也可以走武将的路子，大不了以后的功课再抓紧一些，挤出时间来认真研习兵法武艺。不然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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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峥设想了一套未来，却不知公孙佳给他的规划比他想象的更为宏大，细节也更多。
第一条就给元峥的计划加了一个前提——给她当义子。
进了营地，公孙佳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望这里的孩童，而是先安顿下来。
元峥跟在她的身后进了一处大房子，他从未进过带着这种肃杀气质的建筑，心里也很好奇。这房子一点花哨的装饰也没有，里面家具的造型都是非常简洁的，没有丝毫多余的物品，有点空荡荡的感觉。
紧接着，公孙府的仆役就开始往里搬东西，很快布置出了一处适合公孙佳居住的房间。元峥心里很惊讶：难道要长住？
他多少了解一些公孙佳的生活习惯，公孙佳这个人，体弱多病，怕冷怕热，冬天烧炭夏天摆冰，烧炭不能烧得过于燥热，摆冰也不能摆得太冷。住的地方必须干净、安静，有一丝难闻的气味她都睡不着觉，不能有人说话，有一点声音她就容易惊醒。更不要提其他的用器了，公孙佳长这么大，生活上是绝没有“凑合”二字的，衣料必须是最柔软的，剪裁必须是最贴体舒适的。
她通常不会在外面落脚，一旦要去某个地方，对这个地方的改造程度就取决于她在这里呆多久。按照今天这个布置，公孙佳至少得在这儿过夜。
阿姜经验丰富，带人布置房屋，公孙佳坐在一张收拾出来的椅子上，说：“小高，你们回营吧，收拾收拾，下午试试你离开这些日子，本事忘了没有。”
小高几人应一声“是”，齐齐退了出去。毕竟是孩子，不多会儿，外面就传来一些笑声，荣校尉脸上都显出一丝笑来。
公孙佳道：“阿荣，给阿静也安静个住处。”
荣校尉叫来小林，说：“将他安放在左第三间屋子里。”小林心道，那是一个单间，这小娘子是个什么来头？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把元峥领了出去。又留了个心眼，多腾了两间房，怕公孙佳身边的侍女多，又多出几个要另住的。
一时屋布置好了，人也都安排好了。荣校尉开始汇报情况：“第一批裁下去二十人，第二批裁下去三十二人……”
公孙佳道：“这样算好还是不好？”这个方面她还是不太懂的。
荣校尉道：“尚可。”
“原因呢？”
荣校尉也忍不住叹气了：“眼皮子太浅、脑子太蠢、品性太恶劣……都有。”
汇报事情需要详细解释的时候，他也不吝啬语言。被裁下去的人里也分为几类，有一种是在家被虐待得要死，回来吃了两天饱饭，过年放假一回家，得了两天好脸就把前尘旧事全忘了，很想呆在家里的。还有一种则是被父母家人说几句好话，就开始询问还收不收人，很有种想把自家兄弟姐妹也搞过来的意思。营地虽苦虽累，但是吃的穿的都很好，这却是许多人没有想到的。
此外还有一类，属于“被亲生父母讨厌不是没有原因”的，好吃懒做心眼小，小小年纪就很会讨人厌了。
又有跟不上趟，就是纯笨的，心地倒还好，荣校尉都列了出来，准备等下跟府里做个交割。他们无法完成荣校尉的任务，但是做普通工作还是可以的。
公孙佳道：“缺的人，尽快补上。”
荣校尉道：“是。”又说，接下来还会再接着淘汰人。
单良插言道：“这一批是要做您亲卫的，所以格外严格。平常征兵，哪怕是烈侯，也不会要求这么高。”
公孙佳道：“知道了。”
然后问荣校尉和单良：“我要收几个义子、义女，现在算是早还是晚？”如果是一直淘汰下去，当然是要把最后留下来的最好的那一批收了。但那就有些晚了，公孙佳还是倾向于早动手。无论是单良还是荣校尉，跟着公孙昂都有十几二十年了。一见如故当然有，更多的情况下，感情都是日积月累处出来的。
单良问道：“为什么是现在？您是着急了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公孙佳道：“年龄。”
对，是要搞点心腹，栽培些武将。按照此时的规定，成丁的年龄是十八岁，元峥只有九岁。但是实际上，能保持个温饱的家庭，十五、六岁的孩子就可以成婚了。这个十八岁，是个征收赋税的标准而已。
权贵人家更是不会照这个年龄来的，像王金龙，还不算是个“权贵”，就已经把十六岁的儿子带在身边赴任了。
往前数，如果是战乱的年代，十三、四岁就跟着亲爹去对阵“见世面”的一抓一大把，公孙佳的舅舅们都是这样的。公孙昂出身是马奴，也是十来岁就调做了皇帝的亲卫，跟着一步一步的成长的。
所以公孙佳认为，元峥得早点给她当儿子，然后早点扔出去扛活。这里正在训练的小孩子，公孙佳也打算从中收几个“义子”、“义女”，这件事可以与元峥一起办了。
“元峥？”荣校尉皱起了眉头。
单良道：“他之前拒绝了您，现在恐怕还不会改主意吧？”话虽如此，肚里已经偷着乐了，他猜对了，公孙佳怎么会放元峥逍遥快活？想什么呢？主人家这么用心栽培你，你不得表示忠心吗？你犟，你再犟！看怎么逗你。
单良对元峥的评价还算可以，因为单良自己也不是个特别有道德的人。观察了几个月之后，单良认为元峥脑子还是好使的，又不会轻易纳头就拜，单良认为这一点像他，是个优点。不轻易许诺的人，一般说到了就会做到。这个元峥，驯服之后一定会非常好用。
荣校尉道：“就怕养不熟。”他认为元峥对祖父母的背弃是一种背叛，他一向不赞同品德不好的人。
单良道：“不过多费点心而已，唔，早一点有早一点的好处。晚了，让他见过世面了，就更难对付了。越早越单纯。”
荣校尉也不那么坚持了，近来的一些变化摆在眼前，有些事情不是你着急或者不着急的问题，而是策略需要调整。公孙佳的调整，就是针对“断代”，要将之前已经放牛吃草的二十来岁那一波人重新拣起来。荣校尉的调整，则是对元峥这个看起来天赋不错的家伙稍稍容忍一下。
在这一点上，他与公孙佳达成了一致——有能力的人可以允许他们有瑕疵。
单良兴致高昂，问公孙佳道：“那您打算怎么做呢？要我们做些什么吗？”他本可不必问这个问题，只是近来需要他动歪心思的事太少了，他有些无聊，而且逗元峥这样一个小孩子应该很有趣。他就想从中掺一脚。
公孙佳道：“先生暂且不动，倒是阿荣，要用点心。”
荣校尉默默低头。
公孙佳道：“我会先跟他聊上一聊，他要是答应了，剩下的就不必讲。要是还不愿意呢，就把他放到这里，让他与小高他们一块儿受训。”
单良道：“这里的先生可不如府里，他的课业本子咱们都看过了，耽误了功课就太可惜了！”
公孙佳一直没有放弃元峥也是有这个原因的，几个月的课业她与单、荣二人都有关注，元峥的课业与余盛，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元峥的水平当然不可能与当世文豪大家相比，然而他学习中展现的能力与品性、学习能力却是非常珍贵难得的。
公孙佳对有能力的人，一向宽容，肯在他们身上多花功夫。
荣校尉道：“收伏了，再让他学也没什么。收不伏，何必白给他花费功夫？”公孙府虽然一向厚道，但也不是冤大头！荣校尉已经下了决心，必得叫元峥明白这个道理。想得到更多，就得付出更多！再者，这个小白眼狼祖父母都不要认，不按着他的头乖乖当一回儿子，跟府里翻脸那还不是眨眼间的事儿？
得把这名份给他砸实了！
公孙佳又问：“那小高他们呢？”
荣校尉道：“他们都是刻苦的人，但是天赋不及元峥，您要认他们，一句话的事儿。”
单良“嘿嘿”一笑：“小荣啊，你也学坏了。”
荣校尉一板一眼地说：“缺心眼是不能为烈侯刺探消息的。”他只是坚持原则，又不是傻子！小高等人天赋不及元峥，而元峥也是个刻苦的人，也就是说，小高他们日后的成就不会高过元峥。即“危害不大”，又是家奴出身，可以随便收，日后如果他们反叛，摁死也是很容易的。元峥不同，公孙佳打算重点培养，他要是出头了再反水，杀伤力极强。
公孙佳道：“那也不能忽视了。”她不太知道这些人类相处的情感要怎么处理，不过她有观察。公孙昂的这些旧部、家将，是有些不如人意的地方，但是如果她有危险，就像钟源曾经评价过单良的“如果出事，他们一定会救你”。那么公孙昂与这些人的相处，就有可取之处。她不可能全然照搬，但也不能一点不学。
感情，还是要有的。收养“义子”，这事多见于军中，是因为要用父子关系去笼络士卒，这是要卖命的交情，它不完全是一个荣誉称呼，是要用心经营的。公孙佳眼前这个情况，跟上战场是一模一样的。
荣校尉比较喜欢公孙佳这个态度，如果公孙佳一直只是“赏罚分明”，单靠利益去捆绑，也是走不太远的。他说：“元峥就交给我吧！一定让他服服帖帖。”
公孙佳说：“我先住两天，到了日子回去给太婆祝寿。祝完寿我再回来，夏天了，避个暑。在这里多住一阵子，也好多看看他们。能与他们处得来，就多处处，如果处处不合，就只好换个法子疼他们了。也曾到过几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发些赏赐之类，也不知与他们的脾气是否相合。你们知道的，我不大讨人喜欢。”
单良见她话又多了，就知道这件事她很重视且很想办成，道：“您想多了，他们心里是很感激您的。像您这样的身份，要说与他们交朋友，或者情同手足，您觉得这话……是吧？您现在做的，就差不多了，不须再多住多久。
您之前就很对路，您与烈侯面对的情势不同，岂能全然一样？
再说了，小荣也不是白吃干饭的，对吧，小荣？”
荣校尉向公孙佳保证：“这里不会有心存二意之人。”
公孙佳道：“好！”吩咐阿姜去把元峥再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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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峥自己没有准备铺盖，但是房间里有一套。已经入夏，也不需要什么样的厚被褥，简单干净即可。元峥也没有什么行李，他也没有天天沐浴的爱好。人往屋里一坐，动手把灰尘一擦，拿了盆去打了一盆水回来洗个脸，就没别的事做了。
一闲下来就要多想，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
公孙佳派人来叫他，终于将他从这种状态里解脱了出来。到了公孙佳跟前，一看单良不在，他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公孙佳好奇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元峥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被发现，一被戳穿，脸上一红：“没、没什么，单、先生不在吗？”
“你怕他？”
“没有！”元峥否认。
公孙佳道：“不要想别人，想想你自己吧。李铭立功了。”
元峥的脸色一变，抬头看着公孙佳。公孙佳道：“他离出将入相还远着呢，你可看到他的死期。”
“是。”
“你在长大，他也在长，他新近立功，又升了一级。你现在才九岁，你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手刃仇人呢？”
元峥语塞。有些人，一辈子稀里糊涂，有些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明白，元峥就属于后者。在公孙府日子越久，接触的事情越多，越明白自己之前许多想法有问题。
公孙佳道：“说说看。”
元峥为难地摇了摇头：“我想不出。”
“怎么会呢？什么样的人能够诛杀他，你也想不出吗？你成为那样的人要到什么时候？”
元峥跪了下来：“求您帮我。”
公孙佳道：“你是要我动手呢，还是你自己来？”
“自、自己。”
“你还是不想做我的义子吗？”
元峥抬头道：“我、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您栽培的地方。”都说了两次了，他要再没点回应就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我乐意，我看中你了。”
元峥其实还是不想的，说：“我已经是您的人了。”
“还不够。”
元峥低头想了一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是目光坚定了：“我能为您做所有义子要做的事情，哪怕不是您的义子，您可考验我！”
公孙佳是真的不太懂了，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呢？就……认个义子有那么难为他吗？她又不是要当元峥的真娘！这是什么见鬼的坚持？
人心真是个难懂的东西，一个九岁的男孩子要这么难缠吗？
公孙佳说：“做得不好，我是要生气的。”
元峥伏地道：“请您吩咐。”
活见鬼了！公孙佳道：“那好吧，你就留在这里吧，要做什么，阿荣会教你。府里的账上，你的名字已经销了。你是元峥，是阿静的表兄。阿静随我出城，遇到了舅家的表哥。你不忍心妹妹为奴，就替了她。”
恢复名字了！恢复性别了！虽然不是特别在意，但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元峥道：“是。”
“别高兴得太早。府里的书，你是没法继续读了，这里的苦，你看小高就知道了。”
“我能做得到的。”元峥回忆了一下小高他们的举动，以及刚才看到的那些年纪比他稍小一些的孩子的举止，认为自己是可以吃得这个苦的。而且他都考虑过了，转武职他也不抵触。不能继续在府里读书固然是个极大的遗憾，但是人生总是不能万事如意的。相较读书出人头地，继续按照公孙佳的安排做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做了武将之后再继续读。
公孙佳笑笑：“去吧。”
“是！”元峥又叩首，添了一句，“我说过的话也是算数的！我能为您做所有的事情！”
公孙佳摆摆手：“去吧，如果改了主意，就告诉阿荣一声。”
“我为您效忠的主意不会改的！”
元峥当时说得掷地有声，晚饭后就被荣校尉从单间里提了出来，一脚踹进了大通铺，把他给整傻了。
荣校尉道：“凡在这里的，都要凭自己的本事晋升。小高，你给他讲。”
小高与元峥熟，告诉元峥，在这里是按级晋升的，就像军中要按军功晋级一样。小高能入府进修，是因为之前他做得好。其他的待遇也是一样的。比如睡觉吧，单间那得是百夫长级别才能有的。以下都是通铺的命。什长可以在大通铺间里有自己的单人床，伍长可以在通铺里选择自己的铺位。
元同学不肯当儿子，就只好从最低一层做起。如果成绩太差，这打扫卫生的活就归他了。
“对了，你的衣服，要换。在这里没有穿成你这样的。”
元峥：……

第57章 初到
这是元峥此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上一次睡大通铺还是在逃亡的路上, 什么也讲究不起来，住个荒村野店，过往行商、赶车的投几个铜子儿住一晚的那种, 什么乱人都有。气味极差，呼噜声此起彼伏。此时睏得很了，什么都顾不上,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这里也是大通铺，却与逃亡路上完全不同。至少逃亡路上没人要求他要叠好被子，还得按时按点睡觉。在公孙府里, 也没人管你什么时候睡觉，但是会有人管你什么时候起床。到了这里, 凡事都有规矩，且执行起来比别处可要严多了。
“这是住宿，”小高说，“我带你再走走看看, 领身衣裳、领套铺盖, 再给你细说一些别的。”
元峥两手空空, 行李都在府里了, 不过就算带了来, 也没法用、也没地方摆。他看了小高一眼，打算听小高说完了, 再问一些他想知道但是小高没讲的事。
小高办事也认真负责，领他出去就开始说：“这里是饭堂, 三餐是定时定刻的，过了时辰就只有饿着了。跟府里可不一样。”
公孙府那儿，三餐也是定时定刻，但是灶下总有那么一两眼灶是不熄火的, 防着主人随时想吃了随时能有。凡有人的地方都会有人情，也有些情面大的仆人，可以让厨娘给开个小灶。但是这些都不常见，放到了这里，可能性就更小了。
小高解释说：“这里凡物都有定量，不会饿着你，也绝不会让人糟蹋了东西。对了，功课不好，也要罚做杂事。到厨下刷碗也是有的，没事不要得罪厨子。”
接着是到了校场，小高又说：“每日卯时二刻就要起身……”念了一天的日程，起床之后就是晨练、早课，然后是早饭，饭后可以上一会儿课，然后接着操练，然后是午饭，饭后可以休息一会儿，下午接着练。一天到晚，就是不停的练练练、再学一点知识。
小高道：“这里与府进而不一样，有多少真功夫都在手上，不像府里，只要得了主人喜欢就能混下去。也没有佛堂里两位师太那样的职位，可以晒太阳养老。做得不好，就得从这里退出去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儿，但是我们，都是这样的，都得拼命留下来。你愿意练或者不愿意练我不管，不要拖累了别人。”
元峥问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他与小高算是在府里认识的熟人，也只是熟人而已，并没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对小高几人的情况不算了解。
小高冷漠地扫了他一眼，道：“我们都别人不要的人。”
“咦？”元峥很惊疑，别人他不知道，但是小高这几个人，正常人家怎么能够不要这样的孩子呢？他们一看长得就是看家人的样子，不像他，一看就是“非我族类”。小高他们又认真刻苦、又肯吃话，脑子也还不笨。谁家会舍得不要他们呢？扔掉这样的孩子，未够太奢侈了。
元峥问道：“是……家境不好么？”
小高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是家不好。”干家境什么事？
“行了，在这儿别多问什么‘家’的事儿，都没好事，没人爱听这个！爱听、爱说的，迟早得出事儿。切~”
元峥道：“荣校尉让你今天带我，今天我就要问明白了，你说明白了，我以后就不问了。”
小高撇撇嘴，道：“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里，”他伸手指出去，画了个圈儿，“这些人，统统里家里不要的货，是丧门星、丑八怪、性子差、讨人嫌，不像人样。看着脚趾长得长，以后不会孝敬娘……理由多着了，谁会记得清？搁这儿可不是府里书堂，你问得越多先生越喜欢。这里跟府里不一样！”
元峥道：“哦。”
小高看了他一眼，继续领着他往前走，又给他介绍了这里的学堂。推开门，对元峥道：“这里不比府里，先生也不是府里小郎君聘的那样。这里的人能识字就不错了。”
元峥打量了一下这个书堂，带着整个营区都有的那么简单。一排一排的桌椅排得整整齐齐，地上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的也不是什么名人书画，而是几幅不知道谁写的字。
小高道：“走吧，领你的东西去。”
路上，小高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把你也弄过来了，不过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与府里不一样。在这里，你什么都要做好才行。领了东西就放到大屋里去，什么时候你能做上百夫长了，那个单间就是你的了。你要只是来这时玩一玩、图个新鲜，就趁早回去吧，别占别人的机会。”
元峥看了他一眼。
小高目不斜视：“这里的人，离开了是会死的，他们是不会让着你的。大家都要争个上游，谁做得好，还能进府里去，就像我们一样。你比比府里，再比比这里，谁会不拼？”说完这些，就不再多言了。
元峥问道：“为什么离开了会死？”
小高冷笑道：“我刚才说的你都没听是吧？撵了出去，家人又不喜欢，还能做甚？”他又指了几间房，说，“那几间，以前里面是住满了的，现在都缺了人，你就是要填到西第二间去的。”
元峥道：“他们为什么会离开？”
小高道：“傻子呗！过年放了个假回去，吃得饱、穿得好了，叫人哄了两句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回来敢说，能不能把他兄弟也带过来？他兄弟长得比他高、养得比他壮……嗤。
还有那等软骨头的，就那边那一排屋，那里头住的是女的，缺的人更多！有个丫头，过年回家，家里头一瞧她样样都比在家时好，听她一说，就动了念头，想拿她妹子替了她过来。将她许给外庄一户人家当童养媳去了。校尉问她，可愿留下来，她说她听爹娘的。行吧，那是她的爹娘，就退回去了。”
元峥也摇头，觉得这人真是惨。他没有问这些人后来的下场，都是小孩子，也没不是什么“犯贱”之类不好的话。问小高：“她那妹子，也进不来吧？”
“当然！轮到他们来教主子怎么做事了么？跟主子讨价还价，想得美！”
小高道：“好啦，到了，对了，拿到了之后就把衣裳换上。他们要是惹你，你也不用太客气，在这儿，别怂。”
元峥认真地说：“好。”
在府里的时候，元峥对小高也还不错，小高又多讲了一句：“在这里，不可以有私斗。不过呢，难免有些切磋，这个是不会罚的。不过可以将人打伤，不能将人打残。你懂吧？”
元峥点点头。
小高道：“致人残疾了，傻哪儿赔哪儿，打瘸了别人，校尉就会打断你的狗腿，打瞎了人，就会取你的眼睛。同伍的人陪着挨板子，同什的跟着饿饭。到了。”
元峥领了两套衣服，一副铺盖。小高带他到了说的大屋里，问一个黑瘦的男孩儿：“你们这儿的空铺在哪儿？这是补给你们屋的？”
男孩儿道：“喏，就是那儿了。”将元峥上下打量了一下，用力往他脸上看了好几眼。小高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这是王二，这伍的伍长。”
王二道：“你别是傻了吧？弄个小娘过来！”
小高进府的时候，元峥的称呼都改了，他一直认为元峥是个男孩，并没有这个认知的障碍，骂道：“放什么屁？他是男的！校尉说补给你们的！以后他归你管了。”
王二道：“行。你，叫什么？”
“元峥。”
“豁，有名儿呢？”王二吹了声口哨。他们这些人，通常都是张三、李四之类的称呼，因为小名太难听了，有些干脆连个小名都没有，叫个二矬子、三冬瓜之类的。这些庄户人家，就算是个疼爱的孩子，也不一定能取到好名字，何况是不怎么喜欢的呢？
小高道：“你正经些，别忘了，他要不好，你全伍受罚。”
“就你正经！怎么去了又给退回来了呢？这月小校要开始，输了，你那房就得给我让出来了！”
“滚你娘的蛋！那房我住了就不会让出来！”
元峥发现，小高回营之后话明显比在府里多了。小高却不再理他，丢下一句：“我去我屋了。”就不管他们了。
还好王二这小孩儿虽然溜里溜气的，倒是很伶俐，指着墙边排大柜子说：“丙字号的柜子是你的，杂物可以放到那里。盆放到架子上……”指点他把东西放好。丙字号的柜子里已堆了大半柜的东西，王二将东西清了出来，奋力塞进一个甲字号的柜子里。
元峥放好东西，收了丙字号的柜子钥匙。听王二继续给他讲规矩，王二手脚过于灵活，不时捏捏元峥的脸：“你这细皮嫩肉的，吃得了这个苦吗？小心被退了！哎，上课别拖后腿，连累大家一起挨罚！校尉的规矩，一人学不好，全伍受罚，你给你小心些！谁害了大家伙儿，回来大家伙一块儿收拾他！”
拉拉杂杂给他说了许多，外面钟声响了起来，王二跳了起来，拖着元峥往外跑：“快！开饭了！”
元峥稀里糊涂地跟着吃了餐饭，用饭时，周围的小孩儿都看着他。他又找到了一些在老家里的感觉，被人围观，被人疏远的感觉。
头一天，荣校尉给他适应。当天晚上，钟一敲，他又被王二拉到了井边：“快！排队抢水，赶紧洗漱。到了时辰不熄灯躺下，要挨罚的！”元峥又跟着他抢着打水，再洗漱回房。
回房躺下之后是可以小声说话的，同伍几个人坐在大通铺上聊天。这一排通铺能睡两伍，隔壁伍的人难得看到一个生得这么漂亮的人，虽性格孤僻的多，也都好像。如王二这中小痞子，已伸手扯他裤子：“你真是男的？”
元峥不动声色压住他的手：“你还没说完呢。”一压之下有些吃惊。他的个头在这群小孩儿里是鹤立鸡群的，力气也不小。但是这个王二居然反手一绕，不知怎么的就把手绕开了，又笑着扯他衣裳：“还有点小脾气呀！”
黑暗中，元峥的脸色也黑得很难看。是他错了，在府里安逸地住了几个月，竟忘了世间还是流氓多。“砰”元峥一拳捣在了王二的脸上，将他打得鼻血长流。
王二怔了一下，反手也来了一拳：“你干嘛？”他打架纯是反射性的动作，打到之后指骨一疼，暗叫晦气，一定是没有打中鼻子，这触感是打到颧骨了！
两人就在铺上撕打了起来，黑暗中，一旁的人也不好相帮，都在往两边让，给他们空出地方来，让他们打。什长也不阻拦，只要不是私下约架打出毛病来，这样的冲突是被允许的。人人都压抑着小兴奋，不敢大声叫好，怕引来巡夜人将这一屋子都揪出去，大晚上的打板子。
什长是单住一张床，不声不响地从床上摸了下去，点着了一盏灯，放在一旁，等他们打完。
两人并没有很快的分出胜负，元峥是大一、两岁，个头长得好，王二是受过更多的训练，又灵活。两人打了个旗鼓相当。
什长等到他们两个人一个双腿盘在对方腰上，一个双手按着对方肩膀，都大声喘着粗气，再都发不出什么招来了，才说：“行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谁起不来拖累大家伙儿，看我怎么收拾他！”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连看围观的都动了起来，重新铺好被子。王二下床去开了柜子找了块破纸塞住了鼻孔，低骂一句：“这小娘，还挺烈。”背后又被元峥踹了一脚！
两人在地上又翻滚了一回，什长看不下去了，一人给了一脚：“把他们拉开！”一伙人一拥而上，将两个分开。元峥掸了掸衣服，又重新洗脸、梳头才爬上铺，他也不挨着王二睡了，与睡在墙边的那个换了个铺。王二仰面躺着，嘴里骂骂咧咧的，却不再说“小娘”了，他说元峥长了一张“野种”的脸。
元峥重新爬了起来……
一个晚上，元峥一个新手，就与伍长连干了三场仗，同屋十个人全都记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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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元峥被号角声惊醒，身边的人已经都动了起来。他自认一向比较自立，并不像娇生惯养的小郎君那样吃饭穿衣都还要人伺候着，没想到这群人比他动作还快。他的衣服才穿了一半，他们已经穿完了，等他穿好衣服裹好头巾，人家被子都叠完了。
什长看不下去，骂了一声：“王二，你这王八蛋，别顾着自己跑，帮帮他！”
王二很生气，往日他是最快的，但是昨晚干架，打得浑身酸痛，今早动作都慢了半拍，他都不是第一个冲出门的了，还被薅回来帮元峥叠被子。王二骂了一声娘，说道：“你他娘的给我看好了！下回自己叠！”
咣咣一套叠好被子，就是出去操练了。王二越跑越生气！身上的伤不重，但是拖累了他的行动！险些掉队挨罚！
跑完了步是晨课，背点书什么的。元峥本以为简单，没想到营里背的不是什么开蒙的课程，而是一些军纪军规。王二看他这个呆样子，心里恨得要命，还得咬着牙给他讲：“你犯什么傻？跟着背！背不出来是要挨罚的！”
背完了才是去吃饭。
饭堂里是长条桌子，一桌能坐二十人，两什对坐。
也没有什么食不语的规矩，他们可以小声交谈。这一桌的人都往王二和元峥的脸上看，王二是他们熟悉的，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能跟他打成这样的，一定也没讨到便宜。四下一瞧，也就元峥挂了彩了。
仔细一看元峥，细皮嫩肉的，长得还挺好。当下就有人对邻座说：“怎么来了个小娘？女的不是在那边吗？”
元峥眉头一跳，王二听了暗乐，心道：你就长得这么个娘们儿样儿，还怪老子说？还敢打老子？有中你一个一个打下来呀！白长那么大个子，我看你是打不赢的！
元峥的目光挨个扫过，说话的人对他一笑，低下了头，竟没有再说。能在这里留下的人，多少都有点眼色，也知道谁不好惹。元峥看起来虽然漂亮得像个姑娘，但是敢一来就跟王二动手还没被打得很惨，就不是个软杮子。哪怕他是个姑娘，这里的姑娘只有更泼悍。
元峥满意地吃他那一份饭，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王二这个王八蛋下手忒狠了，专往不好说的地方动手，感受得到王二打架是有一套的。
饭食与府里是不能比，却令元峥有些惊讶。他经过一路逃亡，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一般人家通常是吃个八分饱，不是为了养生，是因为粮食只够吃八分饱的。如果人口再多些，杂粮里都得掺野菜才行。菜也是没有很好的菜的，不要说油，盐都少。
这饭桌上的杂粮饭能管饱，还有一道荤道、两道素菜，以及汤，盐的量也够。
怪不得有人想拿喜爱的孩子换掉不喜欢的孩子送过来，怪不得小高会说那些话。元峥算是明白了。
然而对元峥来说，与营地比起来，几个月在府中的生活堪称养尊处优了。一旦到了营地，又激发了他对艰苦生活的回忆，更苦的日子也不是没干过。元峥想，他还是要在这里挣出个头脸来的。
这里是公孙家，凡有能力的人都能出头，元峥就有这样一份笃定。公孙佳说话算数，从不食言，营里的这些规矩也证明了这一点。只要做得好，就能升伍长、什长、百夫长，百夫长有单间，明明白白地摆出来。还是那个风格！
元峥下定了决心。
吃完了饭，小高又过来了：“王二、元峥，你们跟我过来。”
王二笑嘻嘻地：“干嘛？我们可没有私斗。”
“上药！”小高没好气地说，“一会儿还操练呢！你俩要做不好，连累我！”他是他们这百人队的百夫人，一会儿跟对家比，如果比不过是会影响他的考核的。考核输了，下回进府里上课的可能就没有他了，这怎么行？！
两人又被领去上了药，大力地揉开瘀青，比挨打的时候还要痛一些。小高惊讶地说了一句：“你还挺能忍的。呃……”
他看到元峥身上还有细微的旧伤，指尖摸了一下，又看了元峥一眼，没再问。
到这里的小孩儿，有愿意说以前受过的苦的，说出来仿佛就好受一些了。也有憋在心里，一字不提嫌丢人的。元峥不说，小高也就没再问，只是想，元峥能过来，大概与他们有什么相似之处吧。
小高又说王二：“你也别总惹事，挨罚当饭吃！”给他也把药给上了。
接下来就是操练。
元峥学过骑射，但是这里的人还是步兵的操典，他对此一窍不通。勉强能跟得上节奏还是因为在府里看过小高他们练习。操练他们的都是老兵，眼光何其毒辣？一眼认出来他是个生手，抬手给他加了个码。
王二一听，乐了。
只有小高撇了撇嘴：这一加码，督练的就是他了。他到府里，文课是有长足的进步了，武艺难免落下了一点，得跟着一块儿练。想了一下，决定把一起从府里回来的难兄难弟、难姐难妹都叫过来，大家伙儿一块儿，顺便也练一练元峥，免得他再给自己惹事。
晚饭后，别人休息了，他们几个人又到了校场。回来之后，几个人话都多了，也交换一下信息。一个叫兰儿的女孩子说：“听说了吗？主人要收些人。”
小高道：“筛汰下去那么些人，当然要补进人来。”
兰儿说：“不是筛汰，是优选，要收做义子。听说，可能也收义女呢，我一定要争一争！”
元峥不动声色，听他们继续讨论，几个人都要掐这个尖儿。理由无非是，如果能争到这样的名额，以后就会有更好的前程、更好的生活。男孩子憧憬日后可以像荣校尉被公孙昂栽培那样，有机会建功立业。女孩子也认为即使做不到荣校尉，但是主人是女孩子，跟在主人身边也比庄子上强百倍。
元峥道：“现在做好了，也能一步一步升上去，不必要争做这个义子。”
小高看他的样子像是看傻子：“你是不是傻？你操练一天了，这里的师傅比虞先生怎么样，你觉不出来？这些人，喂过马、刷过马，可从来没骑过马，你在府里都能骑马射箭了。连带我们进府也学了一些，那能一样吗？”
兰儿也摇头：“你真是没有吃过苦的人。你那是什么样子？你……你一个奴才，跟府里余小郎君，你说主人待你们能一样吗？那是亲外甥哎！他有虞先生当老师，你呢？虞先生面前，你学得比小郎君好，现在他有虞先生，你没有，你怎么跟他比？人分三六九等，亲疏远近，别人往前凑，你往后退，啊？”
元峥一怔，道理他都懂，就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些什么。
兰儿对一旁的小秋说：“瞧瞧这个傻样子，一看就是没受过罪的。你是想一辈子烂在泥里，看别人出人头地吗？跟人比脚力，有人给你牵了匹马来，你偏不上马，偏说我自己跑也能跑到。”
小秋道：“你不跪下磕头叫一声娘，凭什么栽培你呀？图你好看吗？”
一群人都说他“傻”，弄得元峥只好转移了话题：“你们回来话挺多的。”
几人不理他了，小高说：“到了，开始练吧！元峥，我再教你几手，你先扎个马步。”
元峥也不再说话，扎着马步，抿嘴琢磨他们刚才说的话。

第58章 反省
被元峥判断为会在营地住两天的公孙佳, 在接受了单良的劝说之后并没有留下来，而是在天黑之前回城了。
时间刚刚好，她前脚刚进城，京城的大门就在身后关上了。
回到府里, 钟秀娥依旧是在等着她, 不过这一天又多了一个踮着脚尖盼她回来的人——余盛。
钟秀娥看外孙这个样子, 不由好笑：“你就这么盼着你阿姨回来吗？”
余盛用力地点头：“嗯！”金大腿肯定是他盼着回来的, 还有漂亮小姐姐！元峥临走前是对他点了点头的，他就默认元峥同意了，他还等着元峥回来给他讲一讲呢。
公孙佳在外奔波了一天, 颇感疲惫, 尤其元峥还奇奇怪怪的不肯给他当儿子, 精神上也缺了点兴奋的劲儿。回来下了马车之后就不肯走路了, 一路被抬着过来。钟秀娥吃了一惊：“怎么？累着了吗？要我说, 你就该歇一歇。”
公孙佳这才下了步辇，与她牵着手，说：“好。”
一边余盛蹦蹦跳跳的：“阿姨，阿姨。”
“嗯？”
余盛有点怂了，没敢直接问元峥去哪儿了, 而是说：“外面好玩吗？”
公孙佳笑笑，心道，这小子耐性有长进，答道：“不好玩, 累。你还是在家里读书吧。”
余盛有点蔫，心道，还是等会儿我去找阿静问一问吧。公孙佳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他就不敢闹了。钟秀娥更关心女儿的身体, 催着公孙佳去换了衣服吃饭休息，余盛也就走坐不安地陪着到上房吃了一餐晚饭，然后回房。
席间，公孙佳因为累，钟秀娥因为担心，两人几乎没有什么对话，余盛也听不出任何的消息来。熬到吃完饭，余盛迫不及待地说了一声：“我回房温书了。”便匆匆跑回了自己住处。
他被公孙佳给往外挪了挪，不再住在乔灵蕙原先的院子里了，不过都在公孙府内，行动也还算方便。他回了房先问碧桃：“阿静和小高现在在哪里？吃过饭了吗？”
碧桃道：“他们都没有回来。”
余盛吃了一惊：“什么？！不是，为什么呀？小高他们回到庄子上不回来就算了，阿静为什么也不回来？”
碧桃道：“这我哪儿知道呀？小郎君想要知道，得闲我给你打听打听？”
“你现在就别干别的啦，闲下来，去打听吧。”余盛催促着。
碧桃道：“府里各门处都快下钥了，怎么能乱跑呢？小郎君今晚别闹，县主今天回来气色不太好，别惊动了她。”
余盛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又知道碧桃说的有道理，在屋子里直打转。碧桃看他这个样子有点魂不守舍的意思，也有些着急，小心地说：“那……我去找阿青问问？不过她今天没有伺候出去，不一定知道。”
“那问阿姜呀。”
“阿姜这会儿一定是在县主跟前的，怎么找？怎么问？”
“那……行吧。”
碧桃想了一下，取了只食盒，装了几碟点心进去，又包了一包瓜子儿，提着去寻阿青。
余盛等得心焦，没想到碧桃回来得很快，手里的食盒也不见了。余盛问道：“怎么样？”
碧桃脸上有点羡慕又有点惊奇地说：“阿静有好事啦。”
“快说！”
“路上遇到她表哥了！”碧桃将一个天雷扔到了余盛的脸上，“他表哥想带她回家，县主答允了。就在刚才，阿姜让阿青她们几个将阿静的东西归笼了，都赏给她了。”
余盛听了就往外跑，被碧桃一把薅住了：“小郎君要去哪儿？”
“看阿静！”
“她人不在呀。”
“没回府？”
“对。”
余盛惊呆了，瞪大了眼睛：“这……他说是表哥就是表哥的吗？都不验一验的吗？”
碧桃觉得好笑：“县主答允的事，怎么会有错？何况还有荣校尉、单先生两位跟着，真有诈，他们会看得出来的。就阿静那个长相，想要冒充她的亲戚恐怕很难的。你先前不是心疼她，觉得她做奴婢可惜了么？现在不用担心啦！”
余盛整个人都傻了：“那她家住哪儿，以后要怎么找她？”
碧桃奇道：“您要找她做什么？快别想了，睡觉吧。”她对元峥的印象不错，余盛喜欢元峥倒也无所谓。元峥走了，她也不觉得很可惜，余盛这个年纪，知道什么是喜欢呢？过去也就过去了，正好心无牵挂的好好读书，以后好好做官，这样碧桃才不负乔灵蕙的嘱托，余盛也能不辜负长辈的期望。
余盛茫然地被碧桃拖去洗漱，又被换上了寝衣、塞进被子里。碧桃将帐子给他放下，说：“小郎君有事就叫我。”自去外间床上睡了守夜。
这一晚，碧桃睡得倒好，余盛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只循环着一句话：我失恋了！
漂亮小姐姐没了！嗷！
这年头，想找个会读书、话不多、讨论喜欢还长得漂亮的女朋友，真的太难了。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放在他的面前，他竟然眼睁睁看着人家走了。奇迹般的，余盛想起来不久之前公孙佳与他的对话。早知道就应该大声跟小姨妈说“我喜欢阿静姐姐”的！
就后悔！
明明小姨妈都问他小姐姐漂亮不漂亮了，还跟他讲，小姐姐就是漂亮就可以喜欢。是他，是他个惊天大傻逼，光顾着讨金大腿喜欢，硬拍马屁还没拍好，然后还把小姐姐给弄丢了。
余盛恨不得大哭一场。接着又开始担心，也不知道阿静之后的生活会怎么样。小姨妈是个傻白甜，能对阿静很好，换个地方还不知道要怎么受罪呢。
想了半宿，余盛也没想出来自己能做什么，自家爹娘、爷爷都不会帮他去找这个人的，公孙府里的外婆、小姨妈也不会帮他去找，本来小姨妈一个甜甜软软的白富美是有能力干这个事的，但是阿静是她送走的。
他自己的人呢？他没有人手！他才六岁，平时又总是奇奇怪怪的，都没什么人会听他的。大部分的仆人没见过阿静，他自己连阿静的画像都画不出来，碧桃是见过阿静的，但是找到之后呢？他能干什么？他连点私房钱都没有！月钱是有的，但是不归他管，是碧桃在管。他平常还会随手赏人，没存下几个钱。根本没法补贴人家。
后前宿他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问题：在一个府里的侍女的事情上，我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顿时慌了。
怎么他一个穿越人士，现在竟成了个废柴吗？
余盛被雷霆暴击了。
余盛难得地失眠了，这对六岁的身体来说是一个壮举。
次日一早，鸡一叫，碧桃就起身了，余盛紧跟着跳下了床：“碧桃！”
碧桃急急跑过来往余盛脸上一看，吓了一跳：“小郎君？你怎么了？”
“我要去见阿姨！”
“她这会儿肯定没起的！昨天又累了，今天不到巳时不会起的。你好好的，去书堂。”
“我学不进去！”
“那，我给你请个假？”
余盛犹豫了一下，问道：“假……请得下来吗？”扭头往镜子里一望，就又觉得请假不是问题了。镜子里这个大烟鬼是谁？
余盛很容易请下了假，早饭也不香了，喝了一碗粥就站在公孙佳院子里等小姨妈睡醒。心里特别生气：大好的晨光，你怎么就睡起懒觉了呢？读书不香吗？赚钱不香吗？砍人不香吗？搞阴谋诡计不香吗？
~~~~~~~~~~~~~
公孙佳虽然气闷，但是累得狠了，一觉睡得也还可以。起身之后，阿练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余小郎君在外面等着呢，也不知道什么事。”
公孙佳道：“让他进来。”
余盛能有什么事？怕不是要问元峥。公孙佳在元峥这里踢到铁板，心情正不好，也想让别人一起郁闷。余盛小碎步跑了进来：“阿姨！”
阿练小心地给公孙佳在鬓边辫了两条辫子，下手很轻，余光却瞥向余盛。她希望余盛能问出点什么来，“阿静”还是她徒弟呢。
余盛不负所望，问公孙佳：“阿姨，阿静是跟她表哥走了吗？”
公孙佳道：“对。”
“真的是她的表哥吗？会对她好吗？将她留在咱们这里不行吗？她读书很好的……”
阿姜代答：“小郎君，阿静自己说是她表哥的，也同意跟表哥走。”
余盛磨着公孙佳，想要阿静的地址，公孙佳道：“没问。”
“为什么不问呀？”
当然是因为我知道呀，公孙佳瞥了他一眼，不想理他了。阿姜道：“为什么要问？”
“那就不管了？”
阿姜又问：“为什么要管？”
余盛语塞。
阿练给公孙佳编好了辫子，拢在身后扎了起来，公孙佳扶杖起身。余盛突然说：“阿姨，真的不管阿静了吗？她……”
公孙佳慢慢踱到他的面前，俯下身，对余盛说：“我，尊重，她的，个人、选择。这个词是这么讲的对吧？”
“个人选择”这个词是余盛当时嘴瓢给秃噜出来的，当时金大腿一直在发问，他也有点飘了，抱着改造金大腿、改变历史的想法，金大腿问啥他答啥。现在他只想再穿一次，穿到当时抽自己两个嘴巴，让你嘴贱！
公孙佳看着他的样子就觉得挺可笑的，“个人选择”她算是能理解余盛说的意思，但是仅凭这四个字，她能玩死所有跟她讲这四个字的人。什么叫“个人选择”？小高这些人，爹不疼娘不爱的，她说要收养，别说这么精心养成“义子”，就算养来当死士消耗品，小高也会“自愿”“选择”跟她走的。
余盛这货，就蠢！蠢得惨不忍睹！
这也就显得元峥分外的不可理喻，元峥还有别的路吗？公孙佳可以将他所有的路都堵死，就开一条缝，他只能从这条缝里钻出来。这货还在挣扎，真是令人想征服。
完了……余盛脑子里又开始循环这个词，他得捋捋，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尊重个人选择是没有错的，可是为什么金大腿一尊重个人选择，这事就出了问题了呢？
公孙佳还在看着他，眼珠子一错不错的，看得余盛心里发毛，愣是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余盛踉踉跄跄地走了，连作个揖都忘了。公孙佳摆摆手，对碧桃道：“看好他。”
碧桃匆匆一福，说：“他……好像想阿静。”
“他在想他自己，”公孙佳说，“跟上去，别让他摔着了。走得磕磕绊绊的。”
碧桃一路小跑追了上去，她心里很是好奇，阿静看得出来很有心气，为何就愿意离府？县主看得出很关照阿静，为何就轻易放手？公孙佳这样的权势，当朝争执或许不行，留一个半个侍女，不，她就是抢一府的侍女回来，都办得到。
不过眼下余盛最要紧，碧桃跑过去将余盛给送到了房里，哄他：“歇一会儿，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要不要请御医来给你看看？”
余盛呆呆地转过头看着她，难过得想哭，哑着声音说：“我想睡觉。”
床帐放下来，余盛缩在了被子里，萎靡得一比，承认自己是个废物真的是太难了！他也自嘲过自己废柴，但是“我嘲笑我自己，就是不想让你嘲笑我”，别人嘲他，他是会跳起来打人膝盖的。
真想学电视里的颓废成年人一样抽支烟，而现在没有烟，他也没本事找来一支烟。
“阿静”被他放到了一边，余盛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又应该做什么。想了个开头觉得有点混乱，跑到桌边拿着笔划拉个一、二、三、四，字写得鬼画符一样，写着写着冷汗都下来了，脑袋一片空白的。
他承认自己要当个将军扬名立万是不够资格，但是其他方面呢？他知道历史走向……算了，穿进了个魔改的剧情里这个不提也罢，一应的细节他都不知道，连小姨妈都没能掰到正剧风上来。
他从未来带过来的那些知识点，基本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记得的那一些，都跟金大腿显摆过了。金大腿领悟之后的结果就是尊重了一下阿静的个人选择。烧水泥的化学方程式他也忘光了，玻璃怎么造也忘光了，还有肥皂，光记得个猪牛的油脂和氢氧化钠一起煮，但是氢氧化钠到哪里买，他不知道。
然后什么文采也没有的，连私房钱都没有，打手也是没有的，人还只有六岁，当个恶少纨绔都不够格。上次阿静被救，纯是因为金大腿插手，这一回金大腿跟他拧着他，他竟半点办法也没有？
活见鬼了！
这是彻底废了啊？！！！
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历史年份中考也没怎么考，他也就没怎么背，连朝代的起止年份都不记得了，更不要提其他的东西了。难道只有啃老了吗？余盛抹了一把脸，想像一下自己对金大腿说：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那会是什么结果？
好像……也没什么严重的后果？
毕竟有一个金大腿可以抱，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可是这个金大腿，她不可控啊！！！本能地，余盛对金大腿产生了一丝恐惧，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最后只能归结为，她被魔改了。
“改造金大腿”难度太大了，一不小心就失控了。别的计划余盛又想不出来，又不肯坐以待毙。余盛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小说，想试一试自己努力一把，先收服手下打探消息。好歹消息要灵通啊！
余盛看了一眼碧桃，心道：就从你开始吧。
碧桃正在担心地看着他，余盛对她一笑。碧桃拍拍胸口：“小郎君，有什么事儿，你说话，别这么笑啊。”怪瘆人的。
“那个，碧桃姐姐，我问你个事儿哈……”
“您问啊。”
坏了，要问什么又忘了，余盛沮丧极了。碧桃道：“我看你就是没歇好，赶紧歇一歇，有什么事都等休息好了再说。自己办不了的事儿，还有咱家郎君、娘子呢，他们要办不了，还有这里的夫人、县主。”
余盛想起来要问什么了，问道：“你能帮我打听一下阿静的事吗？”
碧桃为了哄他休息，一口答应：“好，我去问问阿姜。”
余盛万没想到打听消息这么容易，心头一松，开心地去补眠了。留下碧桃忧心忡忡：这小郎君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可怎么是好？
给余盛盖好被子，碧桃还是去找阿姜了。巧了阿姜正闲着，见碧桃来了，问道：“怎么了？”
碧桃道：“我看这小郎君，可能还是因为阿静，让我打听阿静来着。”
阿姜不客气地说：“主人问他好几回了，都说了，他要觉得阿静好看想留下，就直说，他总不说。现在又这样。我看你呀，别再费这个心了。”
碧桃问道：“那怎么办？这……原本没什么的，离他回家的日子还有几天，可老太妃的寿辰就在这两天了。我们娘子一准也要回去祝寿的，肯定要带上小郎君呀。到时候蔫头耷脑的，可怎么是好？”
阿姜道：“要不，我回了主人，带他出去散散心？小孩子都这样，再喜欢的东西，一转眼也就忘了。”
“那姐姐可快着些。”
“得啦，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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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怼完了外甥，吃过了早饭，跟陆行听了一个时辰的课。
午休起来之后，又有公孙昂留京的旧将来拜访。
此时人人都有些吃不准，不晓得皇帝是个什么意思。不过之前的老兄弟往公孙府跑得勤，现在都得领兵在外，先前跑得不那么勤的，也想碰碰运气。
公孙佳也不客气，别的不提，先拉他们来复盘。虽然许多战役不可能完全复原，但是能够多了解一些细节也是好的。又耗了大半个下午，讲得差不多的时候，来人小心翼翼地探问：“不知今后会如何。”
公孙佳就算看出来了，也不能就告诉他们了。信息这东西，只有自己能够利用才能转化成为筹码，否则就是个消息贩子。当消息贩子或者是“参谋”，是没有前途的。
公孙佳道：“不要猜。”
众将还想说什么，公孙佳竖起一根手指：“嘘——”
众将有些怀疑她是虚张声势，又担心她是知道什么不能讲，故意这样暗示，都暂且忍下了，老老实实抱拳告辞。公孙佳道：“得闲再来走动呀，咱们复盘还没弄完呢。”
搞得他们又摸不着头脑。原本不会太将公孙佳模糊的话放在心上的，但是近来皇帝的一番操作大家都看不懂，以往那些经验都不大有用，现在只好继续忐忑着。极有礼地走了。
单良冷笑着走了过来：“一群傻子！”
公孙佳道：“陛下再圣明不过了，我们都是傻子。”
单良道：“他们的心思太好猜了。”
“不怪他们，他们先前登门少，是因为阿爹遗言，不许结党。”公孙佳说。
“现在呢？”
“情势有变，陛下出手了。”
“切~”
公孙佳想了一下，道：“虽然外公不让我猜陛下的想法，但是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有一个念头在心里生出来——过不了多久，这些人也会有差遣的。”
单良想了一下，道：“陛下不想用纪宸。不过，即使用了，纪宸也没有烈侯那样的本事。这些大将未必服他，到了他的手下万一自家先窝里反起来，那可就是笑话了。再者，陛下也不信任纪宸，不想让纪氏的势力再壮大了。”
“是啊。所以他们的机会来了。”
单良笑道：“这就对了，你什么也别说。他们过来一趟，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们就会得到重用。只会将这人情算在你的头上。”
公孙佳道：“嘘——”
单良掸掸衣摆：“在下告退啦。”
“先生走好。”
单良在门口与阿姜擦肩而过，阿姜见屋里没有乱人，将碧桃所托讲了出来。
公孙佳道：“不错，不能坏了寿宴的喜庆，去王卫那儿再包个场。邀阿姐过来。教坊里召些舞乐，要挑出色的女孩子。”
阿姜道：“是。”
大户人家常有的，迷上了外头的，就给你一群好看的小娘子。除非是痴情种子，否则这一招极其有效，包管转头就忘了那一个。
阿姜办事靠谱，除了没能包场，只挤出个半场之外，其他一切完美。
公孙佳便与乔灵蕙、钟秀娥带着余盛一同游园。
余盛强打起精神——他没能听到阿静的消息——乖巧地靠着母亲。乔灵蕙对儿子的教育成果满意极了，以往余盛哪有这么老实？现在京里流行小郎君要斯文，可不能跟钟家大多数表兄弟一样上蹿下跳的。
唯一不满意的是：“你还在孝中，这样游玩不太好。”
“所以不在家里嘛。我有些闷了，不舒服，想散心。”
乔灵蕙放下那点讲究，拉着妹妹的手嘘寒问暖。公孙佳道：“出门就好多了，看看歌舞吧。”
她将歌舞不在自己眼前演，放得远一些，让余盛去看着，自家母女三人说话。余盛也想自己静一静的来着，但是谈话的内容吸引了他！
因为她们说到了明天要参加的寿宴！皇帝要去！皇帝就这一个亲长辈了，生日过一个少一个，是一定要去的。所以钟秀娥说：“妙妙，你那寿礼我也给你多预备了一份儿，陛下面前不能失了场面。”
乔灵蕙道：“是。那药王……”
“我都准备啦。”
“如今娘和药王两人关起门来过活，又要养活这些人，还要照顾普贤奴这个孽障……”
公孙佳道：“阿姐放心，我有财路。”
“是什么？”
这也没什么好瞒的，方保到处找工人，公孙府的人都在城里监工盖房子了，瞒也瞒不住。公孙佳道：“我让他们寻几块地，建点房子，取租。”
“那怪模怪样的楼就是你建的？”
方保为了尽可能地利用地皮，还盖了一处两、三层的小区，单间出租。这在时人看来有些怪异。
余盛听了大惊，也不想静静了，他惊疑地看着公孙佳：单身公寓？物业集团？难道你也是穿越的？！！！

第59章 真相
如果余盛穿越前能多读几年书, 或者知识面更广一些、对历史更感兴趣一些，他就会知道，这个“单身公寓”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它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有记载的。原创就是公孙佳, 跟穿越者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只可惜余盛两辈子都是个被迫学习的划水中等生, 这个他是真的不知道。
余盛惊疑地看着金大腿, 很担心金大腿被人给穿了。他不怕魔改, 但是怕穿越。魔改再改，主线还在，鬼知道穿越女会干什么事？！她们干得出拐皇帝假死隐居的事儿！要是穿越女把他小姨妈的身体也带去归隐江湖，那余盛就想化身狂犬咬死这个穿越女了！
公孙佳比所有人都敏感, 扫了余盛一眼，问道：“你怎么不去与小姐姐们玩？她们是不好看还是不好玩？”
余盛惊愕：“哈？”
乔灵蕙见不得儿子这个蠢样子，骂道：“你那是什么嘴脸？玩儿去呀！”
这时节, 当娘的当然不愿意儿子是个浪荡子, 但是如果什么时候都放不开, 上不得台面，那当娘的又该着急了。乔灵蕙开始催儿子去玩, 钟秀娥也说：“你不是喜欢漂亮的小娘子吗？那儿多得是, 你阿姨给你准备了。”
余盛被噎住了, 他当然喜欢漂亮小姐姐，但是！不带这样的！他就赖在这儿不走了：“我喜欢听你们说话！”
乔灵蕙笑骂：“我们说话你能听得懂？怎么小小年纪喜欢听女人说话了？一点男子汉的样子也没有。”
余盛就不服气了：“喜欢听女人说话怎么就不是男子汉了？”
“女人说话有什么好听的？”乔灵蕙极不明白。
余盛认真地说：“可是智慧是不分男女的呀。”
他总有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的本事, 公孙佳听这话就很顺耳，给了他一句：“你想听什么？”
余盛小心地问：“那个租房？”
乔灵蕙一巴掌拍了过去：“你那是什么畏缩的样子？有话就大大方方的问！”
余盛缩了一缩, 想起来当初他小姨妈也是这么个意思，问他对阿静的态度，他给畏缩过去了。吸取教训, 他乍着胆子问：“那个房子，怎么回事呀？”
出乎他的意料，三个女人都没说什么“小孩子不用知道那么多”而是挺耐心地给他讲，这是增加家族收入的一种办法。余盛心道：怎么这个时候的长辈这么开明了吗？
他不知道，这三人至少有两个半是想他顶天立地的，他是个男孩子，家族兴旺需要他知道一些经济事务。乔灵蕙告诉他：“这是最正经的法子。”
经过乔灵蕙的解释余盛才知道，这个时代，像他们这样的官员家庭经商是会被弹劾的。俸禄、地租、房租、当铺之类的才是他们最正当的经济来源。经商等事，他们既不能自己去干，也不能有明显的与之关联的证据。多半是让家奴去做，又或者收商人的孝敬。即，与资源有关的，他们可以做，否则就不可以做。
余盛惊呆了，他看的那些小说里，经商、开酒楼、卖女性用品、烧玻璃等等吧，都是暴利，是穿越主角的第一桶金。居然要代理人来做？
在三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之下，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接收的关于“古代”的信息，有很多都是错识的。所以，他小姨妈干的没问题，是他有问题！
等等！如果小姨妈干的没问题，那她就不是一个刻板印象里的傻白甜了呀！
余盛猛然间觉得，这个事儿他得仔细想想，搞不好中间有什么误会！乔灵蕙山见儿子忽然定住了，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干嘛呢？”
余盛脱口而出：“阿姨，你干嘛弄个呀？”
他从头到尾一副脑子不好使的样子早就落到了公孙佳的眼里，公孙佳不动声色：“为什么不？”
“可、可是……”
钟秀娥也觉得外孙是不太灵光了，摆一摆手：“有什么好可是的？这是应该的！你是男儿郎，以后是要顶门立户的，这些都要知道！”眼看着余盛是个小傻子，也就是钟佑霖那个级别的，钟秀娥也愁。钟佑霖有个公主娘，有个皇帝外公，东宫太子是他亲舅舅，将来保不齐还能再娶个公主，他再傻都有人兜着。余盛可不能太傻，一旦傻了，就是钟秀娥两个女儿的愁了。所以她极力给外孙灌输要有担当的念头。
余盛被三个女人灌了一脑子的封建知识，还记得重点是他的小姨妈。他又问他小姨妈：“阿姨是怎么想到的呢？”
公孙佳轻笑一声：“这还用想？前面有什么，碾过去就是。”
卧槽！
余盛要疯了！
这是经典台词！
不不不，不是电视剧台词，就是人尽皆知的他小姨妈的名言：前面有什么，碾过去就是。可能在不同的记载里表述有所不同，但是这句代表性的话的本意从来都是如此！
余盛小心地问：“那，那要怎么碾？”
公孙佳道：“什么怎么碾？有什么办法就用什么办法咯。”
这还是经典台词啊！
“那……那您干成过吗？”余盛这一句问得更小心了。
连乔灵蕙都笑了，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后脑勺上：“从来也没有干不成的呀，你是不是傻？”妹妹就是乔灵蕙的骄傲，她很乐于告诉儿子她妹妹有多好。
余盛还想说什么，远处又有些喧闹声传来。公孙佳眉头还没皱起来，阿姜已去探问处置了。钟秀娥与乔灵蕙也没在意，继续给余盛讲：“你阿姨这么辛苦撑起这么大一个家，很不容易的，你要好好的读书，好好听阿姨的话，以后才能相帮你阿姨。”
余盛越听越不对味儿，这话怎么听起来跟“儿子，你要有出息，挣个功名以后光宗耀祖”一样呢？
他不及再问，阿姜又折了回来，钟秀娥问：“怎么回事？”
阿姜道：“是那个吴选，又惹了点小麻烦。”
像吴选这样的人，长得好看，又有点奇特的来历，总是容易惹出些事端来的。
余盛的瞳孔缩了又张，吴选！！！那个祸国妖男！
姓吴的在八十集电视剧里也能有个四十集的戏份，有些魔改剧能把他给写成小姨妈的初恋！然后跟小姨父掰头的那种！因为他跟小姨妈真的有不少对手戏！
可是现在，公孙佳只是淡淡地说：“哦。”
钟秀娥问道：“什么人？”
公孙佳道：“不相干的人。”语气里一丁点的波澜也没有。不是冷漠，是完全的不在乎，仿佛在说把一盘青菜拿去喂鸡。
这么无情的吗？
想到自己那还不知道在哪儿小姨父，以及已经娶妻生子的容逸，余盛又傻了。合着他之前的所有知识点，除了考试考的“封建社会的局限性”，别的什么都不能拿来套啊！
小姨妈是个无情的女……呃，初中生？卧槽！我初中都毕业了，都中考了！余盛又被打击了一次，宛然在渡劫，天雷一道一道的往他身上劈，他终于发现自己搁这儿在脑子里指点江山这么久，金大腿的实际年龄还没有他穿越前的年龄大。就特别的羞愧。
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与小姨妈相处，突然发现他对小姨妈的一切并不了解，完全都是从一些义务教育课本上的简短描写以及奇葩魔性剧的纸片人式的总结得到了对小姨妈的印象，他从来没有了解过小姨妈！他了解的小姨妈，是那个同学里很喜欢的当红小红演的角色，他对当红小花的了解比小姨妈这个角色的了解还要深一点！
他眼前的小姨妈从来没有穿过剧里染红小花那样能看出乳沟的戏服啊！！！艹！那群傻逼连同学，他们别是在看着当红小红的时候在YY他现在的小姨妈吧？
余盛有点抓狂。这是不可以的！这是他小姨妈啊！
从“外公”去世开始，他想的就是小姨妈立起来，能够执掌家业。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太小了，没人告诉他这些事，过了一阵儿，他就被送到了公孙府里。在湖阳公主府里救阿静，也是小姨妈出的手。后来接他来府里读书，直到现在阿静被送走。
他一直以为是魔改剧，但是反过来想一想，如果小姨妈一直都是这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把事都办了呢？就像盖这个单身公寓一样，这绝对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呀！一边什么都不显，一边不知道怎么的就下手把家业都给攥到手里了。
再想一想这两天让他印象极其深刻的“尊重个人选择”。余盛将拳头堵到了嘴巴上咬住了！怪不得小姨妈对“阿静”是那个态度，难怪她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也就是说……小姨妈从来没变！也不是什么魔改？是他会错意了？他还跟小姨妈说了那么多的“自由平等”！
魔改剧误我！魔改剧误我！狗比课本是个什么玩艺儿？为什么不多写一些金大腿的事？她老人家从来不会喊“女儿当自强”，人家直接干了啊！哪家十三岁的傻白甜能掌管一个家还搞出个单身公寓收割一波韭菜的？！她除了长相，哪哪儿都不是傻白甜啊！
余盛从头到脚没有一个毛孔不冒冷汗的！没有什么比发现自己拿错剧本更可怕的了，小姨妈从来都不是个傻白甜！
余盛整个人都呆掉了，小丑竟是我自己！
他上蹿下跳白白担心了这么久，白白在心里画了这么长时间的大饼，其实完全没必要！他小姨妈根本就是个那个地地道道的……大魔王！
余盛腿一软，跪了。
乔灵蕙只觉得丢人，唯一的儿子不能打死，但是真的丢人！她一把薅起儿子来，提到与自己平视：“你要死啊？！”
余盛有点哆嗦：“阿、阿娘！”伸出双手抱住了乔灵蕙的脖子，只想大哭一场。他差点吓尿了，他可是跟小姨妈这个封建统治阶级的头子级别的人物讲了“平等”啊！幸亏投胎技能满点，不然这会儿就死了！
钟秀娥道：“这怎么了？奇奇怪怪的，碧桃啊，带他去那边玩儿，咱们娘仨好好说说话。”
碧桃也觉得小郎君今天怪极了，也怕怪罪到自己的头上，将余盛多乔灵蕙身上撕了下来放到那群乐户小娘里面，让漂亮的小姑娘们陪着余盛玩儿。
余盛魂不守舍，四周一圈的小姑娘，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公孙佳为了姐姐，这会儿还得保住这个外甥，连有胡人血统的乐户都给他找了两个来。姿色上固然比不过元峥，也都是美人胚子。
余盛四周围了一圈小美人儿愣是跟个和尚似的，他呆掉了。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他的问题，不是别人的问题？
余盛的自信心在一瞬间被摧毁了，傻乎乎地就安静了下来，也不看小舞姬了，也不跟小姐姐说笑了。丢下一句：“你们演吧。”就抱着膝盖坐在一边，委屈巴巴的像只被主人丢掉的小狗一样。
就惨。
公孙佳的意思，是要让余盛心情好点儿，等到老太妃寿宴的时候能够装个样子。看他现在这个熊样，好像变得更差了，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不开心？”
“我……我开心、开心。”
余盛僵硬地转过了身，眼泪真的要掉下来了。摆一摆手：“你、你们唱吧。”我就当你们是个背景乐了！余盛强颜欢笑。
一群小舞姬你看我、我看你，参差不齐地叹了口气，慢慢地唱……童谣。
另半边园子里，也是鸡飞狗跳，只是这边的人都不关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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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卫的园子里出来，乔灵蕙心情还好，亲娘依旧关心她，还帮她准备了寿礼。妹妹就更不用说了，很关心她，还关心她儿子，乔灵蕙心里挺受用。
唯一有点问题的是儿子，余盛已经尽力表现得很正常了，还是让乔灵蕙觉得有点违和，仔细一看又看不出来哪里不对了。乔灵蕙叮嘱一句：“你乖乖的，跟着你外婆、阿姨，听到了没有？”
儿子放到母亲和妹妹面前更有露脸的机会，乔灵蕙哪怕再想儿子，也还是将儿子交到母亲和妹妹手里。
公孙佳叹了一口气，手按在余盛的头上，道：“回去了。”
余盛战战兢兢地转过手，脑袋上仰，眼珠子也往上翻着看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太监一样。一个“好”字卡在喉咙里愣是吐不出来，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杖！传说中的手杖！
传说里，呃，也就是他八表舅钟佑霖的小破笔记里，记着关于他姨妈的手杖的一个传说。那柄手杖的杖头是一个向上张开的手掌的形状，照着故去的公孙昂的手形雕琢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与公孙昂手背上的伤痕一模一样。
妈妈！救命！我穿到了正剧里面！
我当了六年的小丑……
余盛乖乖地听话上车，乖乖地回房休息，再也不敢跟虞清顶嘴，也不让书僮陪他逃课。
脑子里无限循环：我是个傻逼。
如果“古人”都这么牛逼，那就没他什么事了，余盛受到了震荡打击，再不敢作怪，只想着一件事：一定要苟到最后，金大腿让干嘛就干嘛。就当自己是个么得感情的机器外甥。
一直老实到了胡老太妃的寿辰当天。
公孙佳没指望他能有什么用，老实就行了，一眼扫过去，他也不敢哭丧着脸，还挤出个笑影来。
行，够了，公孙佳说：“乖。以后有喜欢的小娘子，都跟我说，都留给你。”
这个余盛是相信的，那是他小姨妈啊！一个正正经经的，没有恋爱脑的，现在也不考虑小姨父、也不仰慕容逸、也不跟吴选私订终身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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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老实了，公孙佳就认为他是因为到了园子里游了一圈，被乔灵蕙收拾了一顿，又见多了漂亮的小姑娘，于是安静了。也就命人给他准备了新衣，到了胡老太妃寿辰这一天，带着他去钟王府去祝寿。
皇帝出席这样的场合，通常是会提前通知的，一是为了安全，二是为了给钟府脸面，三也是为了让钟府有所准备。
皇帝一出，带着皇后、有头有脸的妃嫔、太子、太子妃、燕王、齐王、晋王及他们的家着，皇孙里也几乎都来了，广安王章昺这样有妻有子的，也带着妻儿过来了。公主们也都带着驸马来了，其中好几个公主都嫁到了钟家。
然后是文武百官里三品以上、或者品级略低但是位置重要的。又有勋贵、国戚等等，能来的都来了。
钟祥的府邸再大也盛不下这许多人，这都搬了大半个朝廷来了，于是邻近的公主府都成了接待的地方。有些人到了，也只能被引进公主府里登记个姓名、礼物，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公孙佳当然是能见到皇帝的，不但能见到，她还有一个固定的座位——老太妃的右手边，膝盖旁。左边对衬的那个位子是钟源的。
他们俩，一个是嫡系曾孙，另一个却是曾外孙女，但是在老太妃眼里都是“没爹的孩子”。老太妃自己就是个老寡妇，深知没爹的日子难熬，格外的心疼这两个人。
众人看在眼里，也都习惯了。只有皇帝抗议了一句：“阿姨，我坐哪儿呢？”
他们都穿着常服，虽也锦绣璀璨，却没有朝会上的肃穆劲儿，透着股人间烟火气，皇帝也极平易近人。
老太妃也心疼这个大外甥，嗔道：“你多大的人了？还跟他们争？过来。”
皇帝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真个蹲到了姨妈的面前。老太妃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哎哟，还是那么的精神。”
皇帝就高兴了：“是，咱们都精精神神的。”
然后就带头给他姨妈祝寿。
按着辈份和等级来，一拨一拨的，没个停歇。一旁余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心里只有一个大大的惊叹号：流批！果然不愧是史上最强金大腿！跟着小姨妈，到哪儿都能看到牛人！
人们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小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们，遇到这样人多的场合行为错乱是很常见的。余盛好歹还跟着比划了跪拜的动作，再小一些的就直接“吧唧”到了地上。
祝完了寿，是摆宴、上寿礼。这个程序并不固定，反正钟家也不是什么特别有规矩的人家。老太妃今年很高兴，还带点得意，因为她最心疼的两个孩子，钟源和公孙佳都给她孝敬了极好的寿礼。
一般寿礼到了这个时候也就是比贵。起初可能还有些新鲜花样，年复一年，一年不知道多少长辈、贵人做寿，什么金银珠玉、什么寿星寿桃、什么祥瑞，都见得多了，“创意”几乎不见，就只剩下钱了。
公孙佳于钟秀娥准备之外，另给老太妃准备了一样礼物——她为老太妃往京城所有的寺庙里都添了香灯，祈祷老太妃福泽绵长。
老太妃乐得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儿，老人家也会有些争胜之心。她对小辈好，小辈心明白，转而对她有回报，那就是她的眼光好“没白疼”，是给她做脸。哪怕她花出去的是收回来的数倍，只要有回头礼，老人家面子有了，就开心。以前是公孙昂有这种表示，现在是公孙佳，是老太妃心里“有良心、不忘我”的人。
老太妃道：“你一个小孩子，也不知道俭省些！”
公孙佳道：“想省来着。”
“那怎么不省呀？”
“本来呢，是想着剪络头发给您。说一句‘我的一切都是长辈们给的，唯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此祷祝才显真心’，后来想想，这钱是省不得的。我连身体发肤，都是长辈给的。这一分香油钱，是我自己个儿想法儿争来的，孝敬给您，才是我的本事。求您安安心心养老，不必再为我们操心。”
皇帝极欣慰，问道：“你什么法子呀？”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公孙佳道：“盖点房子，租出去。”
太子妃心头一动，公孙佳这可真是太合她的意了。除了身体不好，其余样样出色。若非小了几岁，简直就……她转头看了一眼吕氏，这媳妇在长辈面前仍是一副晚娘面孔，真是扫兴极了。
那头皇帝也高兴说：“你多陪陪你太婆，她就开心了。”
“哎。”
答是答应了，公孙佳却有分寸，并不霸着老太妃身边的位子不放，过一会儿就说累了，让给了兄弟姐妹们。自己缩在老太妃身后，靠着个隐囊，打了个哈欠。
皇帝还不放过她，说：“什么绞头发的话，小孩子不要乱说，一定是八郎又给你乱写故事了。”
钟佑霖不干了：“外公！不是我！我没有！我才不会写这种混账话给妹妹看呢！”
其实他没少写，只是这个时候要讲理，他就给忘了。理直气壮的样子，惹得皇帝在他脑门儿连弹了好几下，额头都弹红了，钟佑霖捂着脑袋跑掉了，跟表妹缩在一块儿。两人说点悄悄话。
场面真是和睦极了。
此时此刻，他们再也想不到，当天夜里东宫就出了事儿。

第60章 出宫
到钟府为老太妃祝寿, 太子妃心中无悲无喜，只是在看到公孙佳的时候情绪有了一点波动。
近来皇帝对边将进行了一番调整，让原本担心弟弟纪宸“如果执掌边务会遇到公孙昂旧部不服管教”的太子妃，对于加紧与公孙昂一系势力的联系的心情更加迫切了。因为皇帝根本就没有让纪宸挑大梁的意思！
不过人多眼杂, 又是在钟家人的环绕之下, 她也不能主动与公孙佳有什么深入的接触。她认真地观察了一回公孙佳, 对她的表现是十分满意的。既能出风头又不会抢风头，堪称进退得宜。
太子妃心里盘算，现在不好提她想的事儿, 但是可以提前接触。纪宸不止有儿子, 还有女儿呢，先做个手帕交，慢慢将关系拉近, 那也是不错的。
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妃, 觉得公孙佳一个姑娘家能理财持家都不是一件坏事。虽然之前对她的定位是个柔弱的小姑娘, 现在有一些改观, 却还没有刮目相看之感。太子妃尤其留心, 听到老太妃百忙中还抽空说公孙佳：“我知道你的心意，以后也不要这样大手大脚的。”
湖阳公主则是客气了一句：“你别为八郎的事累到了你。”印文集的钱并不算很多, 湖阳公主与公孙佳哪个都不在意, 湖阳公主在意的是她儿子终于挣了一回脸，虽然不是大脸, 也是挣了个小脸不是？这客气就透点得意又透点亲近。
公孙佳道：“谁对我好, 我就对谁好。”
这话说得挺孩子气, 把皇帝给逗乐了。皇帝笑了一阵，却又点点头：“能做到这一条已经很好啦。世上的人如果都能做到知恩图报，能省多少事呀。”
众人对他这话都有不同的猜测, 口上却都附和。公孙佳对这话并没有多想——皇帝这话，肯定不是对她讲的。
老太妃已上了年纪，皇帝年纪也不小了，寿宴并没有熬得太晚，好些年轻人还没过瘾，老太妃已经开始打盹儿了，皇帝也不打算熬着了，先吩咐把老太妃送去休息，继而带着儿孙回宫。
至此，一切都还是很正常的，人潮渐渐地从钟王府与并排的几座公主府中涌中，又渐渐消散在京城的各个豪宅之中。
太子妃回到东宫，见太子也去歇了，吩咐一句：“都歇了吧。”自己也休息去了，她也没有再教训儿子儿媳。今天这两个人都是壁花，在钟家的宴会上，这算不得不失，太子妃很讲道理，不挑这个刺。
今天太子宿在王良娣处，太子妃回到自己房里，且不去计较这个事儿，琢磨着近期要与纪宸夫妇再见个面，安排一下。将计划想了个大概，她便去睡了。
迷迷糊糊之间，隐约听到一点动静，太子妃并没有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将睡着未睡着的时候，忽然有人急促地拍门：“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太子妃没睡好觉，脾气也坏了几分，从床上坐了起来：“何人喧哗？！没规没矩的！”
在她的心里，如今天下太平，宫墙之内是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危险事件发生的，她质问的口气就很严厉。
贴身侍女跑去门边，与来人交谈几句，也是一脸的惊讶之色，跑过来对太子妃回禀：“是广安王妃……”
太子妃心道，她一晚上都老老实实的，这都睡下了还能发什么癫？
侍女还未讲出下文，外面的吵闹声更大了，夹杂着女人的哭嚎、咒骂，男人的怒吼，声音越来越大。
太子妃在床上再也呆不住了，揭被而起，一边穿衣一边问：“她又与大郎闹不痛快了？这个时候吵架，也不怕整个宫里都听到了！让他们给我闭嘴！”
到这个时候，她还是以为是小两口吵架，广安王妃吃醋。因为广安王回来之后，今天并没有宿在王妃那里。
侍女语带惊惶地道：“不是吵架的事儿！娘娘，王妃将吴宫人给打了……”
“废物！”
“吴宫人下身流血了……”
“什么？！！！”太子妃失声惊叫，旋即掩住了自己的嘴，眼睛气得冒火。头发也不拢了，披了件夏衫便匆匆赶了出去。
~~~~~~~~~~~~
东宫在皇宫里占地不算不少，但是住了太子妻妾子孙好些人，就稍显拥挤，彼此之间住得比别处要近些。
吕氏从钟府回来之后本就心情不好，她近来少有心情好的时候。绑吴选的事儿被公孙佳给搅黄了，虽然到现在章昺和吴宫人还不知道有吴选这么个人，吕氏还有机会，她心里依然是很不痛快的。一计不成，吕氏心里没底，这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情，成了壮胆，没成心虚，就怕东窗事发，很是消停了一阵儿。
眼看吴宫人的体态一天比一天走样，太子妃已经不让吴宫人将裙子的腰身束紧了，并且允许吴宫人不再做活计，就这么闲着看看书、养养胎。闲着，吴宫人还会抚一曲琴。琴棋书画虽不是每个闺秀都必修的技能，大部分家庭只要条件允许都会学一点，吕氏自己也有一些技艺。可气的是，吴宫人一个贱婢，她居然琴棋书画样样都通，也不知道是哪儿学来的，比吕氏的水平还要高一些！
太子妃有时候闲了，也会让吴宫人奏一曲来听。
吕氏看在眼里，更是憋气。
她不敢跟婆婆叫板，就将这仇记到了吴宫人的头上，日积月累，这份恨意越来越深。
今晚从钟府回来，吕氏本想与章昺同宿，说一说阿福的事情，阿福一天比一天大，是不是得早早准备个师傅？
哪知章昺抬脚就去了吴宫人房里。
这也就罢了，吕氏不过又给吴宫人记上了一笔。更可气的是，因为住得近，她派了个人盯着章昺那里，侍女回报：“娘娘，吴宫人说身子笨重，不能侍寝……”
吕氏心头一松，侍女紧接着说：“就将谢宫人荐给了咱们殿下。”
“啪！”吕氏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贱人！”
这野心何其大？自己霸占不成，又弄了一个来，这是要合伙将章昺捏得死死的呀！吴宫人还又怀孕了，现在干这种事，明摆着是已经布局，以后不但要争宠，还得跟阿福争储位了！
吕氏再顾不得上次失败之后发誓要谨慎的想法了，灵光一闪，她悟了：我何必做得那么迂回？吴选他又不能怀孕！我厌恶的难道不是吴宫人？对阿福最大的威胁难道不是她肚子里的贱种？
那就直接把贱种打掉好了嘛！最好连这个小贱人一块儿弄死！难道东宫还会为了一个罪人之后、贱婢之子对广安王妃如何吗？
我以前就是太好说话了！
吕氏一想到儿子，胆气也壮了起来。现在正是好时候，太子在王良娣处歇了，太子妃也睡了，章昺与谢宫人被翻红浪去了，吴宫人不就被闪下来了吗？
为了照顾吕氏的面子，吴宫人现在也只是个宫人，太子妃压住了她的位份。所以吴宫人按照配给，并没有专职伺候的人。以前与谢宫人关系好，怀孕后谢宫人也多照顾他一些。今晚谢宫人侍寝去了，吴宫人落单了！
吕氏沉声道：“叫人咱们的人，带上棍子！”打那个小贱人去！
吴宫人孤身一人，吕氏带上几个陪嫁来的侍女，完全可以收拾得了她！吕氏先往里间看了一眼儿子，阿福小孩子熬不得夜，已经睡熟了。吕氏坐在床边，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顶的细发。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阿福在睡梦中蹭了蹭吕氏的常心，小嘴吧嗒了两下，睡得更香了。
吕氏的唇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目光也柔和了起来。给儿子掖了掖被角，吕氏起身吩咐乳母道：“看好阿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惊着他。”
乳母低下了头：“是。”
吕氏站了起来，目光又变得冰冷起来：“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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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宫人怀孕之后反应有些大，今晚她没资格跟着去贺寿，与谢宫人在房里过了一个比较轻松的夜晚。然而她们还不能睡，必须等到太子等人回来才能歇下。
谢宫人摸着她的小腹，道：“好像能动了。”
吴宫人道：“哪里就能摸得到了？那是我在动。”
“你觉得怎么样？”
“今晚倒好些。”
谢宫人道：“还是因为那一位走了，你心情舒坦了。”
“嘘！别瞎说，小心隔墙有耳。”
谢宫人趴在她的耳朵上说：“现在是耳朵最少的时候，我才与你说话的。要我说，你也该想一想了。你这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再过一阵子，娘娘也要让你安心养胎了。到时候你与殿下见得少了，就没有依靠了。你看王妃那个样子，像是要吃人……”
吴宫人还是信这个小姐妹的，她们是一同被太子妃选中拨过来伺候章昺的。不过吴宫人先与章昺情投意合了，谢宫人还未得临幸，但是这并不妨碍两人走得很近。两人自到东宫起就发誓：“一旦得宠，不能忘记朋友，一定要共进退。”
这是宫中女子生存的常态，要争男人，仅凭自己很多时候是不行的，这就要结盟。以吴宫人与谢宫人的情况，她们结成同盟是最好的。
吴宫人道：“我也快要伺候不动了，离生产还有些日子，这些日子不能让殿下空下来。小谢，这事就拜托你了！”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到了一起。
吴宫人起身打开衣柜，取出一套衣裙来：“来，你试试这个。”又拿了首饰、熏香，将谢宫人装扮起来。谢宫人与吴宫人本就风格相似，本以为大家差不多，现在一装扮，才发现彼此还是有些区别的。两人以前为了区别，用的熏香味道都不一样。虽然都是宫里配发的，还是有两、三样不同的味道可以选择，两人当时各选了不一样的。
吴宫人后来得章昺一些赏，拿到了一些高级货，现在毫不吝啬。谢宫人的发式也被重梳了，吴宫人亲自操刀，低声给她讲解章昺的喜好：“要顺从……”
晚上，章昺回来之后，并不意外地没有去吕氏房里，而是到了吴宫人这里。吴宫人说身体不适，说来也巧，自从章昺等人回来之后，吴宫人的胃里就开始翻腾，折腾得她脸色苍白。
章昺微皱了眉头：“那你歇着吧，我去书房。”
吴宫人轻笑一声：“大郎等等。”转身从屏风后面推出了谢宫人，将二人推了出去。
于章昺而言，此事无可不可，且谢宫人今天尤其的合他的胃口。这原本就是太子妃为他准备的妾室，章昺也就没有推辞，拥着谢宫人走了。屋里的事儿没人看见，但是章昺拥着谢宫人离开，接着两人往章昺那儿去了，这事就被有心人看到了眼里。
吕氏得到信儿，一声令下，带人到了吴宫人的门口，使了一个眼色。一个侍女上前敲门：“睡了吗？”
吴宫人各章昺走后，自己洗沐安歇，才刚合眼便有人敲门。她十几年深宫生活养成的习惯，睡觉极轻，听到叫她就马上爬了起来，毫无防备地开了门：“谁呀？”
门栓才拉开，“轰”一声，门就被从外面暴力推开了，吴宫人被一下子拍到了地上！她懵着抬起头，身子才撑到一半，就看到一个怎么也不会忘记的身影——广安王妃吕氏。吕氏带着几个人，打着灯笼过来，灯笼并不很亮，显得吕氏的剪影模糊而阴森。
吴宫人就地跪了下来：“娘娘。”
这儿叫亲娘都没用了，吕氏能被太子妃选中，确有一点才干，连续发号施令：“捆起来，堵住她的嘴！”
吴宫人反应就慢了些，听到这句命令，顿了一下才想：她要堵住我的嘴，是防我叫人，我须叫人。等她张开了嘴，早被有准备的侍女一条帕子塞入口中，再要挣扎，又被两个力大的侍女拧着手臂按在了地上。
吕氏冷笑着走了进来，俯下身，眯起眼睛打量着吴宫人惊恐的表情，心里感到了一丝的快意。她没有陶醉太久，而是说：“关门！”
侍女将灯笼放到地下，掩上了门。
“给我打！”吕氏这三个字说得快意而咬牙切齿。
侍女们将吴宫人翻了个面拖到凳子上放好，吴宫人眼中的惧意更甚。此时她上肢被制，背顶着凳子，像是一只被肚皮朝上的青蛙，吕氏要做什么已不言自明。吴宫人想喊，喊不出来。棍子紧跟着落了下来。
这些侍女们不像专门行刑的宦官那样交错着打在她的身上，她们下手很刁钻，先是对着小腹抽打，接着将木棍高高竖起，悬空下捣。
吕氏坐在桌边，安静地看着吴宫人像一条被拖到岸上刮鳞的鱼。她的内心出奇的平静，并没有多大的快感，坐了一阵，忽然觉得不对，一股焦糊的味道传来，屋子里也变得亮了些——走水了！
侍女们要制住吴宫人施刑，便把灯笼放下了，一时不慎，让灯笼里的蜡烛点着了拖地的帐幔地毯。慌乱中，几人松了手，要去灭火。她们还知道此事不能声张。
吴宫人挣扎着翻下凳子，抽出嘴里的帕子，大喊：“救命！杀人！有刺客！”
章昺今天挺满意，吴宫人比吕氏更像是一个“贤妻”，她做了“贤妻”该做的事情。正在快活时，门被拍了：“殿下，走水了！”章昺被惊得软了，一个哆嗦从谢宫人的床上滚了下来：“滚！回来！”
他被宦官扶了起来，披上了衣服。得知是吴宫人房里走水，章昺皱眉道：“她怎么回事？”床上谢宫人也有些茫然，听说吴宫人那里走水，神色有些复杂。
又听宦官回报：“奴才们巡夜，发现吴宫人房里有火光，进去一看……是王妃在动私刑！”
谢宫人匆匆裹上衣衫，来到了章昺的身边：“殿下，她一向为王妃所妒，又将妾荐给殿下，王妃会要了她的命的！”
章昺穿好鞋，散着头发到了吴宫人处，此时吕氏的人堪堪将火扑灭。章昺伸手攫住了离得最近的一个侍女的脖子，狠狠一拽！
章昺身后跟来的人很快点亮了灯烛，章昺瞳孔一缩——吴宫人的裙子上已洇出了血迹。哪怕是个万事不关心的男人，他也知道孕妇这个情况很糟糕！他对上吕氏挑衅的眼神，手臂用力一收，一甩！
吕氏一声尖叫被噎在了喉咙里，她带过来的侍女被章昺大力掼到了桌角上，一声没吭就像一袋米一样滑到了地上。其余侍女瑟瑟发抖，有人叫出了声。吕氏道：“叫什么？”
章昺冷冷地道：“是不用叫，以后都不用叫了！拿下！”又吩咐将吴宫人扶到内室，宣御医。东宫调得动御医，但是章昺不愿意让这件事闹大，就没有出东宫，只将驻在东宫的医生拎了来。
吴宫人品级不够，不配有个专门的御医待命，来的人并非是瞧妇科的，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吕氏拦着不许动她的侍女，章昺下令将人拿下杖毙，小夫妻俩争执起来，谁也不服谁，太子妃便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到了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脚下一个踉跄，四周侍女惊呼：“娘娘！”
章昺也赶紧上来扶住了太子妃，太子妃问道：“怎么回事？”
章昺脸上挂不住了，他的妻妾出这事的事，他在母亲面前失了颜面，咬牙切齿地道：“这个毒妇！”
太子妃就着儿子的手站了起来，道：“那些先放下，先看看人怎么样了。今天的事，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都管好你们的嘴！”
“又怎么了？”太子的声音在此时传来。
太子妃自己还没搞明白，便示意章昺去说。章昺只得硬着头皮，说自己今天没宿在这里，吴宫人被吕氏给害了。太子也是生气，他好不容易安静睡了一会儿，也是将要睡着就被惊醒，脸也阴得要命。
他却没有当即大发雷霆，而是对太子妃道：“处置好。”
太子妃心头一松：“是。您歇着吧，我来。”
她也没有往外宣御医，而是说：“太子妃病了！”示意将吕氏软禁起来，又将吕氏身边的侍女都拘押起来。对章昺道：“你也歇着吧，你……”她此时才注意到儿子的妆束，并不像是从书房正经睡梦中惊醒的样子。
章昺道：“有劳阿娘了。”这种事儿太子妃处理起来是驾轻就熟的。太子妃的目光扫过，屋内不见谢宫人，走出屋子一看，在一根柱子边上看到露出来的半幅裙子，点点头，回来继续收拾儿媳妇闹出来的烂摊子。
所有人都睡下了，太子妃还要处理事务，先是说：“把阿福抱到我房里去。”
接着，吕氏的侍女被起来往小黑屋里一扔，太子妃道：“杖责二十，明天一早撵出宫去！”又将吕氏身边的宦官也给撤了，统统换上了自己的人。
阿福一直睡着，被抱到祖母的房里都没醒，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和母亲分开了，依旧睡得很沉。
那一厢，他父亲却怎么也睡不着，连与谢宫人取乐的心情也没有。谢宫人低声道：“只怕吴姐姐要有一劫，能救她的只有您了。”
章昺道：“御医在看她了。”
谢宫人道：“有一就有二，您救得了一次，救得了下一次么？”说着，她也跪下了，“吴姐姐之后就该轮到妾了。我们二人完了，就该是别的什么人了。”
章昺心头火起，骂道：“还由不得她！”
“可是，现在如何是好？”
章昺眯起了眼睛：“我自有主意。”
谢宫人心下忐忑，伺候章昺睡了，自己却总也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东宫所有的人都起了个大早。太子妃已经处置完了这事，神情自若，太子也只是说了一句：“妻妾争宠，不妥！”
章昺领了训，一肚子火，今天是小朝会，他与太子回来得早，一回来就发现谢宫人满眼凄惶。应付完了太子妃，章昺招谢宫人伺候更衣，问她：“怎么回事？”
谢宫人声音发颤：“娘娘，娘娘说，吴姐姐也有不对的地方。”
太子和太子妃的眼里，吕氏当然是错的，但是吴宫人这个人，因为她章昺夫妻已经屡次起冲突了，她不是祸水也是祸水，趁早打发了的好。
谢宫人自恃智术，一步一步得到了章昺的宠幸，不想上位者的心思竟是如此难测，她吓到了。
章昺道：“我自有办法。”他已将宫外府邸准备好，不过这几个月东宫安静了下来，就没再提起这茬，现在么……章昺下令将吴宫人带出皇宫，送到宫外别府。
章昺在京中是值得注意的人物，他前脚出来，后脚就有人知道了。
荣校尉捏着张字条走进了公孙佳的书房。

第61章 缺德
公孙佳在看书。
她的学习实在是没有规律可言, 既没有每天的时间表，也没长时间的计划表。她的事情太多，麻烦也多, 无法将学习摆在第一位。
譬如今天, 本该是陆行来上课的日子, 她却只上了半个上午的课就作罢——昨天寿宴上，太子妃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她想再梳理一下。
陆行走后, 她琢磨了一阵儿，将一切返璞归真, 得出一个结论——太子妃要扒拉公孙昂留下的势力。暗骂了一声“蠢货”, 公孙佳觉得自己白费了时间，捞起陆行讲的书开始翻看。
没看几页, 荣校尉便来了。
公孙佳掩上书，看向他。
荣校尉道：“广安王出宫了。”
“不是大事。”
“带了一辆车出来，有女眷，去了外面的王府。”
公孙佳一挑眉。
荣校尉道：“还不知道带出来的是谁，依旧常理, 该是吴宫人。”
“没别的了？”
“他的脸色不好，像是怄气了。”
哦豁, 昨天广安王妃全程晚娘脸，回去怕是又闹了吧？结果把丈夫给闹出来了，有意思了。公孙佳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太子妃后院起火最好，说：“看着，别动。”
“是。”
两人都认为这与自己之前猜测得差不多，章昺越来越大, 一个已经娶妻生子的男人，又有父有祖，他不可能甘心一直被母系控制，母子矛盾只会越来越多。不用别人动手，他们自己就会闹起来，如果有别人出手了，反而容易让母子联手共御外敌。
且公孙佳还有一个念头：东宫真有什么事儿，最迟明天，延福郡主就会过来说了。
姑嫂俩的关系是越来越好了，两人经常互通有无。
荣校尉身上的事务颇多，传完信又要出去，不意外面又来了一道信——广安王将妹妹延福郡主给叫到了府里去。
公孙佳与荣校尉对望一眼，公孙佳道：“怪了。”
确实很奇怪，章昺是一个素来不愿意与女人讲正经事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妹妹。如果不是正事，那就是家事，这也不对。章昺对家务事也是一窍不通的，他日常忽略女人的感受，女人之间的矛盾他即使察觉到了一点也不认为是大事，都常都是当甩手掌柜，让女人们自己去处理。反正女人的事情，再大也是件小事，不值一提。
如果是将个宠幸的宫人带出宫来，他就更不会在一开始就急匆匆召了妹妹过去。原因很简单——他要脸，断不会表现得这样急色，显得自己对婢妾比对正妻上心。
荣校尉建议：“请单先生来议一议吧。”单良日常缺德，但是对付这些事情，就正得其宜。
公孙佳道：“好。”
那头单良来了，如此这般听了一番之后，说：“管她是谁，太子妃与王妃两个的日子都要难过了。广安王宠爱谁都不是大事，哪怕他喜欢上一条狗——这条狗不是王妃，他还避着王妃，可见是不信任东宫里的女人了。他是什么身份？等闲用得着这样做吗？照我说，依旧看戏！您什么都不知道。这事但凡有一点要紧，您直接问延福郡主不就行了？不过，最好不要问她，能旁敲侧击最好。直接问了，事涉阴私，明着知道了不好收场。那个吴选的事情也是，不要再提。”
公孙佳道：“好，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意章昺这回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们才定好了计，延福郡主又杀到了公孙府。
公孙佳与荣校尉、单良面面相觑，单良笑道：“瞧瞧，这就来了。要留意，怕不是什么好事情。她要只是说些消息，您就听着，万一是广安王吩咐了什么事她不好办，要您来办，您也别就一口答应了。甭管什么事儿，您都在孝里。啊！入夏许久了，天太热了，您昨天累着了，今天还能中个暑。快！”
装个病。
公孙佳很震惊：“装病？”
她从来没有装病过，只有偶尔为了不让长辈担心装过健康，结果没说三句话就被识破了。此后她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再没装过。
单良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够准备，改口道：“意会！意会！”
荣校尉抬手将手杖递给了公孙佳，阿姜上前扶住了她：“您靠着我就行。”
公孙佳生病，不用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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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福郡主骂骂咧咧地到了公孙佳的房里。
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是高兴还是生气了。
进了房，先问：“你不舒服吗？怎么了？御医呢？”说完“御医呢”三个字，她就翻了一个白眼。
公孙佳靠着阿姜，慢吞吞地到榻上坐了：“就那样，陆先生来讲了一阵课，我累着了，请他先回去了。嫂嫂这是在与谁置气？想必不是哥哥。”
延福郡主也到榻上坐了，一支胳膊支在了小桌上，打鼻子里喷了好几道气，才说：“当然不是他！哈！居然是……哎哟，哎哟，真是、我真是……哎哟！”
“嫂嫂，从头捋。慢慢说。”
“慢不得！你的御医，匀一个给我使使吧。”
“啊？谁病了？！”公孙佳很吃惊，钟王府难道没有御医？又或者是章昺带出来的宫人怎么病了？
延福郡主一张端丽的脸皱得像个蒸坏了的包子：“哎哟，你不知道哦！我……嗐！从头说，啊，那个，昨天，他们回到东宫，我那个嫂子，将吴宫人给打了。”
“那宫里也有御医，我这里的也送不进去。”
“不是！”延福郡主犹豫了一下，才对公孙佳小声道，“打到落了胎！”
“啊？”
延福郡主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好笑，今天，章昺将吴宫人直接带出了宫送到自己的府里养着。可他没干过这种“家务事”，忘了吴宫人一个落了胎的人，她需要个大夫给她瞧病。章昺在宫外需要人手的时候，一声招呼，纪家的人就会帮他。
“这件事情上，他不肯叫纪家的人知道，就想起我来了。”延福郡主今天的白眼翻得比以前哪天都多。她与章昺这个大哥并不亲厚，日常的互相维护只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妹”，血缘相关，不得不如此。她是从来没给章昺扛过这样的事，章昺更是没有给过她足够的关照，令她愿意在这个时候给章昺平事。
然而章昺开了口，延福郡主又不太想放过这个机会，半推半就地说，钟府里也有两个御医但是是给老太妃预备的，不看这种妇产科。不过她可以帮忙在城里延请名医。
这个时候，章昺的讲究又上来了，他就没用过御医之外的医生，让延福郡主想办法，还不能惊动人。
说话的动动嘴，干事的跑断腿。延福郡主已经答应了帮她，就只好到公孙佳这里来求救了。
话说出来，延福郡主自己都怪不好意思的：“这叫什么事儿呀。”
公孙佳看了一眼单良，单良道：“郡主，容在下发问。”
“你说，快着些。我还得带人走呢。”
“宫里，太子和太子妃是个什么章程？恕在下直言，您给广安王办了这个事儿，吴宫人活下来了，吴宫人会感激您，广安王未必会记您一个大功。若是太子与太子妃不乐见此事，您这跑来跑去，白白辛苦不说，还要为父母责怪。”
延福郡主叹道：“那有什么办法？只好先给她瞧了，我再去找阿爹请罪！要了亲命！我怎么有这样的哥哥？”
单良连连摆手：“这样的话可不能说出来呀。”
“知道啦。药王，你说呢？”
“人，给你一个带走。嫂嫂，先生说的有道理，我这儿的御医也是宫里出来的，过不两天恐怕连陛下都要知道了。广安王他，没想到这一点吗？”
章昺他不是要脸吗？他冲出宫来，再找大夫，再治吴宫人，这跟跑大街上喊有什么区别？
换了公孙佳，她要么一早就把吴宫人弄出宫来养着，养出孩子来再把孙子往太子妃怀里一塞。要么现在就让吴宫人在东宫里，把她交给太子妃。亲娘，你就信你，都看你的了。很符合他一向把这些后院事务甩给女人的风格，还把麻烦交给了纪氏，卡住纪氏的手脚。
完美！
这不上不下的，章昺他脑子是不是被夏天的大太阳给烤坏了？
延福郡主道：“快别说了，我已经后悔了！真想掌自己的嘴！我的嘴怎么就这么快了呢？随便给我个人，出了什么事儿，都算他的！哎呀！把御医给了他，我就去找阿爹！气死我了！”
公孙佳道：“好，给你一个人。今天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只知道嫂嫂要人，我给了。嫂嫂也是，别的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广安王要人，你为他找。”
延福郡主擦了一把汗，心领神会：“好！”
单良道：“我去与他们讲，让他们不要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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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福郡主带着御医又回到了广安王的府邸，单良失声道：“原来他真是个傻子呀……您再说他有什么”
公孙佳道：“不伦不类。”傻也不是真的傻，他还真分得清轻重，知道自己看重的人不能放到太子妃和王妃的手底下，得弄出来。你也没法说他就聪明了，因为他总是忽略重点。既不知道太子妃占着“母亲”这个大义名份，是极可怕的一个对手，也不知道老婆如果蠢起来是能坏很多事的。在后院里忽略了这两点，是会出事的。
荣校尉问道：“我加派人手去盯住广安王府。”
公孙佳道：“不用看得太紧，拿走了我一个御医，嫂嫂是会来给我一个说法的。别的事儿，咱们一概不管。”
如果对方是一群有条理的明白人，她倒可以试着拨两下。如今这一群半调子，你都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出什么烂招，怎么插手？还是别脏了自己的手为好。
荣校尉道：“是。”
公孙佳继续看她的书，公孙佳一派安宁。
东宫却并不安宁。
广安王就是太子妃的命根子，从他把吴宫人带出宫那一刻起，太子妃就知道儿子与自己有了隔阂。吕氏是她选的，出的又是嫉妒的事，太子妃自己都不敢说自己一丁点责任也没有。
阿福睡醒了之后发现不在亲娘身边，又要娘。太子妃道：“你娘生病了，你先住在我这里。”阿福一个小孩子，一直被母亲当成眼珠子一样的看着，与母亲更亲近一些，央求祖母：“阿婆，让我看一看阿娘嘛！我就看一眼！”
太子妃执意不允，阿福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嚎啕了起来：“我要阿娘！”
另一边，吕氏被太子妃以“养病”为名软禁，心腹统统被处置了，身边换上了太子妃的人。听到了儿子的哭声，大惊着要跑出去看儿子：“阿福！”太子妃的人忠实地招待着命令，将她拦在了室内。
这娘儿俩一个在自己的卧房里，一个在太子妃的房里，都是哭声震天。阿福打小养得好，大约是一口先天之气还没散尽，哭足了一个时辰才累得睡了过去，脸上还带着两条泪痕。
太子妃毕竟不年轻了，被吵得脑仁儿嗡嗡的。终于安静了，太子妃也松了一口气。她没拦住儿子带人出宫，心中虽然懊丧却不泄气。她自认了解自己的儿子，章昺虽然看似宠爱吴宫人，却不是个多情种。他还得回来，他要上朝，要学着理政，还要在父祖面前支应。今晚他就得回来！
东宫里并非没有美貌柔顺的年轻女子，太子妃对章昺是尽心的，想当年，吴宫人也是她挑的。一来就得了章昺的青眼，可见太子妃这个母亲对儿子还算了解。
吴宫人出去了，宫里还有旁人呢！弄几个新人分章昺之宠，等章昺心情淡了，她一道命令就能把吴宫人再接回来。到时候想怎么处置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这都是贵妇人们几百上千年来的常规操作，包括公孙佳召了好些个乐户的小姑娘陪余盛玩儿，也都是这么个套路。
太子妃想起来还有个谢宫人，问道：“谢氏呢？”
侍女答道：“大郎将她一同带走了。”
太子妃寒声道：“那也是个蠢货！”换人！年轻貌美的姑娘多得是。
正准备挑人的时候，她的姐姐、吕氏的生母、吕宏的夫人来了。
吕夫人也是去了钟王府贺寿的，也同女儿、女婿一样，在钟家的盛宴上安静得很。钟、纪两家前因后果她都清楚，都是维持一个面子情。女儿、女婿不活跃，脸色不是很好看，她也不觉有异。
岂料今天天没亮就起身，先是打发了丈夫去上朝，紧接着东宫就将女儿的陪嫁丫头都送了出来，看着来动了刑。来送人的是太子妃的人，吕夫人也认识，自家人不须客套，原原本本将前因后果给她讲了。
“夫人，娘娘说，让您进宫一趟，好好教教王妃。今天要是教不好，娘娘就要将她送回来好好管教了。什么时候教好了，什么时候再送回来。”
吕夫人吓得脸都白了。
此时正室折磨个把小妾，就不算个事儿。打落胎的，也……不算太出格。但是事情发生在宫里，就比民宅里严重得多。吕夫人直跺脚：“这个犟种！跟她说了多少回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她就是不听！”
急得到了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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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才安静了一会儿，吕夫人就到了，她也没给这位姐妹好脸色：“这都是什么事？”
吕夫人道：“那孩子就是性子犟。我们也说她，可她呀……”
“就是蠢！”
吕夫人道：“是不大聪明，谁不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呢？她还年轻，年轻人总是有脾气的，要不然也不会有年轻气盛这个说法了不是？”
“宫里是给她撒气的地方吗？她闹出这种事情来，要大郎怎么收场？”
吕夫人：“是是，我劝劝她去。”
“劝什么劝？劝了不听，就该动家法了，你动还是我动？”
吕夫人忙说：“我跟她好好说说去。”
太子妃叹了口气：“是啊，谁都是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谁在这个时候见到丈夫亲近别人也不会开心。我还是那句话，她有阿福了，就该将那拈酸吃醋的姿态收起来了。”
“是、是。”
“我还能看护她多久？我们终究是要比他们先走的。留下她，你能放心吗？”
姐妹俩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吕夫人也抹泪：“她这个性子哟……”
老姐妹哭了一场，吕夫人问道：“那个吴宫人，怎么回事？怎么每次都是她？别再是有什么狐媚的招数吧？听说，争宠的女人总会有些下作的手段，什么求符、喂男人喝符水、扎小人……你可要当心呐！”
太子妃边擦泪边看了吕夫人一眼，吕夫人正色道：“难道没有？大郎是何等明理的一个人？就这件事情，顶好的办法是叫它悄没事的结束，才不致令太子生气，叫陛下看过来。如今这都闹到宫外去了……”
吴宫人是贱命一条不值一提的，章昺这么护着就一定是有问题的。
太子妃听吕夫人一讲，也怀疑了起来：难道真的是这样？否则何以为大郎选了几个女子，他就独独看中吴氏呢？
太子妃道：“这是我的事，你去管那个孽障！”
吕夫人这么讲吴宫人，并非是造谣，她是真的这么想的。到了软禁女儿的地方，她也这么跟女儿说了：“你想，是不是这个理？你与一个妖精置气，屡屡受损，怎么还不悟呢？”
吕氏道：“阿娘！你可别吓我！我倒不怕她，可是阿福还小，小孩子经不得这些妖魔鬼怪！”
吕夫人道：“我的儿，别急，在宫里，有真命天子镇着，有龙气压着，她翻不了天。”
“可她出宫了呀！”
“你们不还在宫里吗？”
“我不甘心！”
“想想阿福！”
“阿娘，阿姨将我关了起来，我连阿福的面也不得见了！你给阿姨说说。”
吕夫人为难地道：“你这回做了错事儿，且专心悔过，过一阵儿我来看你，再为你求情。对外说你是病了，总算留了些体面。过一阵儿你‘病好了’就能活动啦。”
吕氏低头想了一下，道：“阿娘，不能全靠着阿姨了，她要向着我，就不会给大郎弄这些妖精了。我带来的人都被打发出宫了，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就算‘病好了’，我也是被拔了爪牙的鹰，还不如只草鸡呢。”
“那……你说怎么办？”
吕氏狠了狠心，道：“我也出宫就说回家养病，阿娘就说，带我回家开导开导。过它个三五天回来，总要带人伺候的，再带一些人回来。”
“也……也行。我这就对她说去。”
吕夫人去说服太子妃，吕氏坐在榻上，唇边勾起一丝冷笑。回家养病？带伺候的人回来？太子妃如果同意了，不用借口，吕家就能再送人回来。如果不让，她能在宫门口派人拦截，只让自己光秃秃一个人回来。
做了太子妃这几年儿媳妇，吕氏终于明白了一点这位姨妈的行事风格。阴毒，闷着坏。
她出宫也不是为了什么养病，阿福留在东宫，她放心。吴宫人出宫，她不放心，万一在宫外整出个小杂种来，一家三口在宫外和和美美，闪下阿福来不得父亲的喜爱，将来前途堪忧。吕氏能容别的庶子，也是不能容下吴宫人的孩子的。
吕氏开动起脑筋来，将事情想明白了——在宫里，她没有人手，没法行动，只能当太子婆的木偶。出去之后她能做的事可就多了。而且“养病”嘛，她就可以躲在幕后。
那一边，吕夫人也说动了太子妃“接她回家缓一缓，这几年她统共也没回几趟家”，太子妃则另有计划，她也想修复与章昺的关系，给章昺再纳几个宫人，调开吕氏，倒也合适。
两下一拍即合，吕氏以“养病”为名，被接回了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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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也太热闹了吧？”单良笑得嘿嘿的，他还在公孙佳的书房没走。
御医去了广安王府，看完了病又被送了回来。广安王有心留他的，御医推说是派给公孙佳的，如果不回去，被发现了怕有麻烦。广安王这才作罢。
御医回来之后，赶紧向公孙佳汇报了情况：“耽误了，昨天就该好好看一看的。命倒是能保住，以后生育上恐怕就艰难了……”
他细细将情况说了，就为了一条——是你把我交出去的，这事涉及宫闱隐私，牵涉到我你一定要保我。
公孙佳道：“您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别的事不用担心。”
御医领了一笔丰厚的报酬，被暂时安抚住了。公孙佳道：“不妙。”
单良极缺德的话又响了起来：“难道您还真打算等她生出个儿子来与吕氏的儿子角力？生不出儿子的女人疯起来才好看呢。”
此言过于缺德，荣校尉直言：“缺德！”
单良正待反唇相讥，荣校尉的手下送来了吕氏回娘家的消息。单良便有了“热闹”一语，还说：“等着看吧，只有更热闹的。广安王这回怕是要栽个大跟头！千万别往他那儿凑！那才是个大缺德鬼呢。”
公孙佳道：“先生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嫂嫂是他亲妹子，都不敢交心，他也没有旁的亲近的人，吴宫人？落得如此下场。还有谁？那是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说他‘独’我信，缺德？不至于吧？”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定是因为缺德。不信，咱们等着瞧。东宫是不会放任广安王一家在宫外常住的。事情一定会发生在他们回宫之前。”
“好，那咱们等着。”

第62章 五月
进入五月, 一天比一天热，公孙佳越发懒得动弹，所有人也不敢多劳动她。无论有什么事儿, 通常都是在府里解决。哪怕是期间方保又造好了一处出租房, 公孙佳也没有去看。另一方面，简义督造的园林也建得一个雏形, 公孙佳同样不曾出门巡视。
而盯着广安王府与吕府的人, 已有十天没有送来消息了。为了不打草惊蛇, 荣校尉也没有催促探子们必须马上得到进一步的情报。好在公孙佳还有一个表嫂可以提供情报。
延福郡主自打被亲哥哥薅过去帮忙收拾烂摊子，整整忙了三天。先是跟公孙佳借了御医, 接着是回东宫见亲爹。太子当时不在东宫，她只能硬着头皮先跟太子妃报备, 将公孙佳的话当成自己的话说给了太子妃。
太子妃欣慰地道：“亏得还有你。”
延福郡主道：“阿娘, 早些想办法吧。药王那里的御医也不能总扣在大哥那里。大哥总在外面, 也不是个事儿。”
太子妃道：“说的是啊, 你也劝劝他。”
延福郡主头皮发麻, 道：“我若能劝得动, 也不用回来跟爹娘说了。这事儿还得您来办。”
太子妃也不会跟延福郡主商量这件事, 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延福郡主忙了个寂寞, 转头去了王良娣那里。王良娣告诉她：“阿福被娘娘抱走了，吕家夫人过来把女儿接回家去养病了。”并没有什么新消息。延福郡主又打听太子的态度, 王良娣低声道：“很生气！”
“啊？那——”
王良娣摆了摆手：“都不好说。可是呀，大郎这一赌气，恐怕会惹得殿下更生气的。你在殿下面前, 千万不要提这个。也不要提你二哥。”
延福郡主道：“我知道了。”
跟王良娣说完了话，延福郡主有点解恨——父亲对大哥有意见了。她不在乎父亲更疼爱哪个儿子，如果二哥能够取代大哥的地位, 对她更有利。她的一切源于父亲，又不是源于哥哥！
正想着，却与另一个匆匆出宫的人撞到了一起。延福郡主惊讶地看着来人：“五郎？”
来的是她的五弟，今年十五岁的章旭。章旭是宫人所生，亲娘出身不高，是一个庶弟的典范，常年跟在章昺身后转。
章旭叫了一声：“阿姐。”
两人年纪差了七、八岁，相处也不多，稍有些生疏。还是延福郡主先起的头，问道：“你也要出宫？”
章旭道：“是。阿娘让我去找大哥。”
“让你去把他叫回来？”
章旭道：“是。”
“那走吧，咱俩一块儿。你知道他在哪儿吧？跟着我的车走吧。”
延福郡主带着五弟去了大哥的宅子，磨蹭了一阵儿，就只听到一个劝，一个不听劝，没有新消息。怏怏地回来跟公孙佳交代了一下事情，转头回到钟府气得不想出门了——这一回，她亏了。
公孙佳依旧稳坐钓鱼台，对广安王府的事只字不提。
期间，容府送过来一本抄录好的《退思录》，是上一次公孙佳宴请江仙仙和容瑜答应给她找的容家的藏书。虽不是绝版原装，也是精心抄录的。
送书来的是一个干净清爽的老妇人带着几个温和有礼的丫头。这老妇人自称姓杨，一头花白的头发，步态却未见拖沓。她的表情也与一般仆人不同，虽是恭谦，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自豪。一口地道的官话，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一切都是那么的规范，连一根头发都不会造反。
公孙佳唇角微翘，看她叉手行了礼，没有晾着她，用了“媪”这个词来称呼她，让她坐下。慢慢地问道：“府上小娘子可还好？”
杨氏欠身道：“一切安好，小娘子很想念县主。今日命老身前来，一是为送书，二是为送请柬。”
阿姜被杨氏带得，行动愈发端重，上前接了请柬转过来。公孙佳打开一看，这也是上次说好了的，容瑜的生日请帖。
公孙佳道：“我自是要去的。”阿姜闻言，就拿一件公孙佳的帖子转由杨氏带回去。
杨氏又道：“不知县主有何喜好又或忌口，还请示下，敝上好先做准备。”公孙佳看了一眼阿姜，阿姜上前道：“待会儿我与您细说。”
两人之间都很客气。
公孙佳道：“正巧，我这也有一本书要给她，有劳给她带过去。”这说的是钟佑霖的第二本杂记集子。自从第一本印出来之后颇受好评，钟佑霖的干劲十足，很快又给表妹写了厚厚一叠的杂记，仍是公孙佳给他筛选、印刷。关系稍好的如江仙仙、容瑜已提前向公孙佳索取了。
杨氏也接了书，由阿姜将她送出门去，顺便告诉她一些公孙佳的禁忌。
送走了杨氏，阿姜提起裙子便奔了回来，喘息也急促了几分：“主人，刚才那个人，不对。”
“前朝宫廷女官。”
阿姜惊讶地道：“您知道？哦，咦？”她的脑子转了三个弯儿，最终是感慨：荣校尉真是厉害，连容家一个老妇的底细都知道了。
公孙佳没有解释，她从阿姜的脸上就已经看出来阿姜是怎么想的了。阿姜的来历有些特殊，曾与宫中接触过，她能看出来杨氏身上那些在宫廷中生活过的印记并不奇怪。公孙佳自己与宫中的接触也不算少，且比阿姜更多看了一步——这个杨氏，在前朝宫廷里恐怕不是个小角色。
以杨氏的年纪推断，如果她是一个正常的年龄选入宫廷，那么从入宫到前朝覆灭出宫，至少在宫里呆了二十年以上了。从举止来看，这也不是一个普通宫女能有的，所以一定是前朝的女官。
之前与江仙仙姑嫂接触的时候，公孙佳从未见过此人，现在容府用了她来，耐人寻味。
阿姜小声嘀咕：“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们家一个小娘子的生日，这么兴师动众。冲您吗？”
公孙佳道：“大概。”反正到时候吃生日酒，她也一定会带着护卫队出行就是了。不是不信任容尚书，而是容太常家与容尚书家可是同宗，真有冲突，她吃亏。必得带着能够血洗一府，将她抢出来的人手，她才能放心地过去。她信容尚书家不傻，但是对纪家女人生出来的……不敢相信他们的精神状态。
阿姜也警惕起来，先去将给容瑜的生日礼物准备了。这是一个小朋友的生日，不必劳动钟秀娥——就算劳动了，钟秀娥准备的可能也不太合容家的风格。阿姜出门的时候已问了杨氏，知道容府对这样的生日也没有特别的规矩。
府里人送的生日礼物都照着旧例，并不算特别的贵重。关系好的知道喜好的，会依着容瑜的喜好送她想要的东西。此外又有一些自家兄弟姐妹做的贺诗，画的画儿之类。其余寿面寿桃，新衣新鞋之类的，依照风俗，是要长辈给的，也都提前拿到了。朋友之间也是大差不差。都是年轻姑娘，想也不能多贵重。
阿姜也就照着这样备了一份儿，列了个单子给钟秀娥、公孙佳过目之后，送去容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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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厢，容尚书并不知道公孙佳已经作了这样一个规划，他的脑袋有可能被牵连得落地。仍在认真地杨氏的汇报。
公孙佳与阿姜都没有看错，这个杨氏确实是前朝宫廷的尚宫。她已年过七旬，在前朝宫廷里游刃有余地生活了三十年，并且与已故的容尚书的继母结义为姐妹，直到前朝覆灭前夕，她向及时察觉不对劲儿，早早逃出宫廷，并且向容氏传递了明确的信息——这个破朝廷、这个破宫廷，太乱了，支持不住了。
容尚书的继母前几年过世了，容尚书依旧“奉养”着这位“阿姨”，容府小辈们平日里也对她颇为尊敬。杨氏平素也不张扬，就住在一处清静的小庵堂里养老。
今天，容尚书特意将她请出山，就为了观察一下公孙佳究竟如何。近来朝廷上的风向有点不大对，多做几手准备总是不会错的。一个家族想要繁衍，就不能只靠那对外宣扬的仁义道理，至少得是“仁义理智信”，得有个“智”字。否则，前朝吴家就是前车之鉴。
容尚书非常客气地问：“据阿姨看来，那一位如何？”
杨氏还是那个语气，说：“奇怪。”
容尚书关切地问：“奇在何处？又怪在何处？”
杨氏道：“看起来是个娇柔的姑娘，待人也大度。然而……我却觉得，她像当年的秦王。”
容尚书眨了眨眼，他不大记得前朝这些人了。前朝最后两个皇帝倒是都当过他的老板，都还有印象，这二位实在“不似人君”，干的破事一车一车的，数都数不完。其中一个爱好就是给宗室子弟、自己子侄改名字、改封号，用来“压胜”。遇到水旱灾害了，改个年号，改完了不行，把儿子改个名字，徙封到受害地区“压一压”。比如秦地有旱灾了，就给儿子改个“霖”、“雨”之类的名字，给他封过去。
连当时的人都记不住他们这些改来改去的名字，更何况几十年后的今天？前朝末年，两任皇帝一共改了二、三十个年号，容尚书这个经历过那个时期的人都不能细数，改封的诸侯王也差不多是这个数，这个“秦王”，容尚书得再捋捋到底是哪一个。
杨氏道：“就是王淑妃的儿子。”
哦，这个标志太明显，想起来了！
容尚书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他要是活着，朝局或许不至败坏……”
前朝王淑妃，值得写进列传里单开一篇的人物，出生卑贱，原是张婕妤的婢女，被皇帝看中之后，一路蹿升，反而跃过了原本的主人。出身不高，翻身之后却极端的奢侈、嫉妒，皇帝就吃她这一套，为了她废过太子，把皇后活活憋屈死。张婕妤也被贬去给皇后守陵。
皇帝想封王淑妃做皇后，遭到了大臣们的反对，当时容尚书太年轻，还不到出仕的年纪、没有参与，但是容尚书已故的父亲当时可是坚定地站在了王淑妃的对立面的，然后被罢官。但是王淑妃终究没能做成皇后，于是皇帝转而设法把王淑妃的儿子秦王册作太子。
这件也不行，因为秦王他非嫡非长，上头还有哥哥。君臣之间又是一番角力。秦王本人样样出色，少年老成，既知人心，又明礼制，且行止全不像他那个只会瞎闹的父亲。样子也很好看，很对得起他母亲的美貌。
由于君臣都不干正事儿，天灾之后就是他们这些人祸，再内讧下去就百姓就要造反了。大臣们跟皇帝也争得累了，兼之大臣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家国情怀，还剩了一点理智的大臣们将秦王看了又看，觉得还行，让步了。
就在皇帝跟大臣干仗干赢了，终于要把非嫡非长的秦王册为太子的时候，秦王一病不起，他死了。皇帝眼都红了，册了王淑妃的次子做太子，大臣们此时也是扼腕，但是看皇帝要发疯，也只得忍了。
这位新太子就不能令人满意了，他天资只是中等，做个守成之君还凑合。想在天灾人祸的时节力挽狂澜，他的能力根本就不够。登基之后，他也挣扎了一阵儿，然而两年的时间里，任何他想做的“新政”都没能推行下去。
于是就走了他爹的老路，开始醉生梦生，终致民不聊生，把皇位给作没了，自己也作死了。
容尚书与杨氏回忆当年，都是唏嘘。容尚书再三确认：“十九郎夫妇也曾见过她，虽也是赞口不绝，可不像阿姨说的这般玄。”
杨氏久无表情，笑起来显得有一丝僵硬：“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她答应过来，你又何妨亲自看一看呢？”
“并非不信阿姨，还请阿姨说得详细些。”
“味道，”杨氏说，“一股秦王的味儿。你当时还年轻，根本没见过秦王吧？都说秦王和煦有礼，谦谦君子，谁知道他的手段有多狠呢？淑妃只是骄纵发疯，秦王自始至终都是个明白人。淑妃要杀人的时候，眼睛红得能冒血，秦王，呵，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容尚书道：“这倒新鲜了，以前从未听过。”
杨氏道：“我看到的，都告诉你啦，我也该回去做晚课了。”
“我送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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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尚书听完了杨氏的汇报之后，觉得就可以完全放开了让自己的子女去接触公孙佳了。杨氏眼毒，但毕竟老了，一个姑娘家，纵然有丈夫之志，有刚毅之性，她能做的也太少了。她纵使有十成的天赋，如果不嫁个可以纵容她的丈夫，就只能做出五分的成果来。哪怕公孙佳已经是公孙府的主人了，也不能打破这个定律。
纵然她就是前朝秦王转世，此时也只能将所有的才智放到如何选个合适的丈夫、生下儿子上来。公孙府是她的，她有义务亲自生一个。
不过对容尚书来说，这就够了，公孙佳如果做到了十分，那他们还怎么混？
五分，五分就足够了。这是一个安全的数值，既可以有一定的合作，又不至于失控。这与一开始他的设想比较吻合，容尚书也就不打算像杨氏建议的那样，“亲自看一看”了。
然而容瑜的生日还有一个问题，容太常家的孙女也会来给容瑜过生日，这其中就有纪四娘生的那个女儿。容瑜这不是一个整生日，规模虽不大，但是故意漏掉她也不好。更不好的是，容瑜与纪宸的两个女儿也相熟，她们有意过来给容瑜庆生。
听说容瑜邀请了公孙佳之后，她们居然没打算避讳，还说：“阿瑜说的一定是真的，那她就值得结交啦。”竟是要打破钟、纪两家互相攻讦了几十年的传统，有个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如果两家能够和解，作为中间人、至少是提供了便利的容家，当然是求之不得。容瑜却担心她们会吵起来，去与嫂子江仙仙商议。
江仙仙道：“她不会计较的，上回她不就说了么？看好太常家的六娘就行。”
“好。”
“书拿回来了吗？”江仙仙说完正事，也想看杂记，姑嫂俩又凑到了一起说起快活的事了。
等到了容瑜生日这一天，先是尚书府的自家姐妹来庆生。接着，太常家的六娘到了，然后是一些亲戚家的小姐妹。继而是几位好友。她们都是京城名媛。往日未必能聚得这么齐，今天听说公孙佳要来，有点好奇心的都凑了来。
以至于公孙佳过来的时候，感到了些微的后悔。又很快地说服了自己。
这些人，以后或许会成为某王妃、甚至入宫，有些人会成为一些大家族的当家主母，但是那都是十几二十年甚至更迟的事情了。
容瑜有点小紧张，亲自上来握住公孙佳的手，扶她入座，看得小姐妹们目光乱飞。她们也在看公孙佳，只见她一身淡雅的夏装，头发简单地挽起，也不如何妆点，插几根簪子，腕上一串朱红的数珠。全不似一个暴发户。
待走得近了些，又很令人感叹：她确实是需要有人呵护着、扶着入座的。健康的原因，公孙佳肤色苍白，不过养得很好，使得她整个人有一种半透明的感觉，就像是一尊通体无瑕的白玉被光柱照下。容瑜扶着她一只手，她另一只手里拄着一支短杖，身后两个侍女，明明是垂手跟着行走，却给人一种她们马上就要张开手臂好接住公孙佳的感觉。
江仙仙也走了过来：“稀客。”
公孙佳道：“那就多见见。”
“好呀。”
江仙仙站到了她的另一侧，道：“这些小娘子你都没见过吧？来，我给你说说。”
姑嫂俩的态度显得热络，江仙仙是有意为之，她将人请了来，就得保证人开开心心、安安全全地回去，不能发生冲突。她出来，也是为了震一震不讲究的人。然而太常家的六娘见到这样，脸色也变了。
毕竟是个小姑娘，这些日子可受了不少委屈。江仙仙与容瑜这个样子，她觉得是在防她，低低地“呸”了一声。她与纪莹、纪英是表姐妹，三人坐在一处。纪莹听到了，微微皱眉，道：“六娘，不要这样，你是来庆生的，不是来给阿瑜惹事的。”
六娘抿嘴了唇，咽下了不满。
按照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拼家族背景和地位，纪氏姐妹是很快就会被介绍到的。纪莹、纪英都面带微笑，六娘也老老实实没说怪话。
江仙仙道：“这几个，你也没见过吧？你知道她们是谁吗？”
公孙佳道：“自是不曾见过，我等着你告诉我呢。”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两个人？只是“没有见过”而已，除此之外，两人生辰八字她都知道，还知道两人不是一个娘生的，都是纪宸侍婢生下的女儿。纪莹在家族里排行二十一，纪英是二十三，中间那个二十二，是她们二伯的女儿。
也就是公孙佳的“大姨父”，只是公孙佳“应该”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大姨父，更不知道大姨父是纪家人。
容瑜道：“这两位都是乐平侯的孙女，二十一娘、二十三娘。”又互通了名字。接着说到了六娘，公孙佳竟也没事人一样的唤了一声：“六娘。”仿佛之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只是通过朋友又认识了几个新朋友。
纪莹看自己表妹嘴角开始抽搐，再看公孙佳一派和煦，轻吐一口气：“以后就都认识啦。”
公孙佳也轻轻地说：“是呢。”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柔软，目光是那么的清澈，从她的眼睛里能看得到自己的倒影。纪莹心道：长辈们的事情我们做晚辈的不好插言，然而怨家宜解不宜结，能不令公孙氏与我纪家为敌，也是极好的。
待公孙佳就很亲切，看得人啧啧称奇。
认完了人，大家入席。因为都是年轻的小姑娘，也不必过于讲究外面的礼节，说说笑笑，并不拘束。
纪莹留心看着，见公孙佳举动间稍有迟疑，似乎是对容府的宴席并不很熟悉。低声道：“各家都有各家的习惯，其实都差不太多。”
公孙佳对她轻轻地笑笑，双眼微弯，只看这个笑，就不像十三岁而是三岁，极纯真。
一旁纪英一直默默无语，看到这个笑，心道：她断不至于无知至此，然而这个样子却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本来可能对阵的几人和睦相处了起来，这天的生日就过得很轻松。容府也准备了些歌舞之类的助兴，本来还有可能开个诗会，不过容瑜考虑到公孙佳在这方面可能不擅长，便将这一样去掉了。公孙佳坐到一半就显出疲态来，江仙仙不敢留她太久，亲自将她送了出去。
公孙佳一走，气氛变得活跃了。容瑜命人拿了签盒来，开始抽韵作诗。
容六娘道：“原来是她？看起来也没有三头六臂吗？是吧？”
纪莹点点头：“看来并没有什么坏心眼。”
“你又知道了？”
纪英道：“六娘，早就告诉你了，不要一惊一乍的。今天这位县主，是真的没见过世面。”
“咦？”
两位表姐也不藏私，纪英告诉容六娘：“你看，她们也都很放心，都看出来啦。刚才听歌舞和弹唱故事的时候，她听得很专注，这些是她以前都没有听过的。她家虽然根基浅，断不至于养不起这些优伶，是她自己。”
纪莹补充道：“我看她确乎是有些不足之症，多半是耽误了。而且课业上也耽误了。”
容六娘问道：“怎么说？”
纪莹道：“她说话。你若是读过一本书，说话的时候总会带上这些词。她说话的用词，与好些诗书毫不相干，没读过书，没听过曲，也没见过世面。能有什么心思呢？是个单纯的人。”
纪英添了一句：“譬如你信佛，从未读过道藏，就只会念阿弥陀佛，不会知道三清为何。”
容六娘恍然：“原来如此。”
纪莹与纪英则对望一眼，回去得向姑母汇报一下。

第63章 璞玉
纪莹与纪英压根就不知道她们姑妈的计划。
两个小姑娘虽然自幼受到了很好的教育, 却只是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而已。她们有祖父、父亲、几位伯父，乐平侯纪炳辉都还在一个可以在上朝上吵架的健康状态之下，更不要提她们的父亲纪宸正在当打之年, 并且准备建立新的功业。亲兄弟有好几个，堂兄弟更是数不胜数, 数目多到她们在平辈里的排行都排到了二十开外。
纪家的大事, 根本轮不到她们参与, 也完全不需要她们参与。她们只要好好读书，学习持家，培养好做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所需要的技能就可以了。不像公孙佳，全家就剩她一个姓公孙的, 别人家要父祖兄长干的事，公孙家就全靠公孙佳一个人扛着，再没一个可以分担的，不行也得行, 不上也得上。
至于大事, 没有人会特意告诉她们，家族对外的事务，也不会特别对她们进行说明。她们对于大事的认知, 恰与她们对公孙佳“读书”、“交际”的评价一模一样，是没见过世面的。
若做类比的话, 公孙佳比她们还要强一点，公孙佳好歹开始学了, 这两姐妹对于“大事”，连个“学”的意识都没有。
太子妃将自己的想法透露给了纪炳辉，纪炳辉很犹豫。一则婚事未必能成，二则即使成了, 他也怕再结新仇、弄巧成拙。钟、纪两家当年结仇，就跟婚姻有关。
太子妃说，她观察过了公孙佳，样样都合适。纪炳辉的意见是：“当年二娘也是样样合适，我看当年二娘比公孙家的这个还要强些，最后还不是造化弄人？”
但是太子妃拿出了纪炳辉无法拒绝的诱惑——纪宸会需要的。
纪炳辉没有声张这个计划，只是给妻子派了个任务：观察一下公孙佳是否合适。纪夫人年纪又大，辈份还高，让她登门拜访，这面子她是绝对拉不下来的。想让公孙佳到纪家？更是想都不要想。找个中间人，如果被直接拒绝了，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因两姐妹提前向祖母禀告了要去为容瑜庆生的事，纪夫人便把两个与公孙佳年纪相仿的孙女叫过来，将任务转给了她们，让她们好好观察一番，并且强调是东宫要知道的事儿。
纪莹与纪英领了任务也没有多想，更加想不到这会与“联姻”有关。公孙佳摆明了是一个要坐产招夫的人，姐妹俩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太子妃还有这个主意。两人领命，事先还商议了一下，无非是“无论她如何，我们都要讲道理”。她们的姑母纪四娘可是真的栽了个跟头的，她们得小心。
到了容家一看，公孙佳根本就不蛮横，你要说她娇气，那是肯定有的。除此之外，再没什么缺点了。姐妹俩在容家打完全场，还作了点诗，最后与大家一起告辞出来。自始自终，都没法将她与传闻中的骄横骄纵联系起来。
上了车，纪莹还记得任务，对妹妹说：“永安县主人不错。坊间传言也不可尽信。”
纪英点点头：“确实。”
纪夫人没有给她们讲具体要看什么，她们就以自己的人生经验来看。公孙佳长相气质佳，待人温柔和气。常识里，公孙佳这样有身份地位，但是又遭遇家变的人，性格难免古怪又或者会自怨自艾畏畏缩缩。这一条在公孙佳身上丝毫没有体现，她除了因为身体不好提前离席，再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姐妹俩认为的“没见过世面”、“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算是太大的缺点。贵族女子里，也有不少书读得不怎么样的。公孙佳在宴上有不懂的东西，她们给讲解，公孙佳就专注地听着，很谦虚、很有耐心，这样的人，品性是不会差的。公孙佳不怎么爱笑，但是举止自然，说话的用词也很柔和，没有夹枪带棒的。
纪莹道：“那就可以放心了。”
纪英自幼与她一同长大，心意相通，也点一点头，道：“是讲道理的人，总不至于相帮着钟家给咱们家找麻烦。是很好。”
两人回到家里，如此这般对纪夫人一讲，纪夫人仔细地问了公孙佳的衣着、举动等等，又问了说了些什么话。
纪莹道：“她话不多，很随和。”
“都说了些什么？”
两姐妹回忆了一下，除了打招呼，就是讨论一下歌舞、饮食等。公孙佳这方面懂得不多，但是眼光很好，就说了一句：“我分不大清楚，只知道好与不好。教教我？”然后就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你，接下来她们就开始给公孙佳讲了。
话，都让她们给说了。
纪夫人皱眉道：“分不清楚，还只知道好与不好？”
纪英道：“她能指出来哪样好、哪样不好，至于好在何处就不知道其中的典故了。所以阿姐才给她略略讲了一点。”
纪夫人将公孙佳的表现都问了一遍，再问不出什么来了，才放两姐妹离开，自己又与丈夫商议了一下。纪炳辉道：“这么说来，倒是块璞玉了？”
纪夫人道：“别整天璞玉璞玉的，又要雕琢！当心像上回一样，又给雕断了！”
纪炳辉道：“这回不雕了，养着就好。”
“我这心呀，扑扑的乱跳。这些日子坏事一件接着一件的，东宫里到现在还没安宁，丫头还在娘家，也不见广安王将她将回宫去。广安王自己呢，还在与那个婢子厮混在宫外。陛下也不说话，太子也不说话，我的心悬在半空，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这万一这个事儿再有纰漏，可怎么收场？”
纪炳辉闭着眼睛说：“只要人到了咱们家，就不会有纰漏了。”上一次，有钟祥不停地追着闹，这一次即使出事，还有谁再有钟祥这样的势力与他为难呢？只要纪宸这一次能借力使力，纪家在本朝就稳了。
纪夫人道：“我还是不放心，实在不行，我与娘娘商议，让我能再见她一面。”往常在宫里也打过照面，都是一晃而过。公孙佳总是被护持在人群里，她的亲人从不放她与任何生人接触。
纪炳辉道：“也好。”
纪夫人嘀咕一声：“但愿真的是璞玉，不是石头。”
纪炳辉道：“克制些！事情有把握之前不要露出痕迹来！”
“知道！我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吗？”
~~~~~~~~~~~~~
纪夫人以为自己很沉稳，却不知“璞玉”比她还沉稳，不但沉稳，还敏锐。
公孙佳提前离席是有身体的原因，也是因为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上了车，阿姜为她拍好了垫子，问道：“不开心？”
公孙佳道：“我离开，她们应该很开心。”
阿姜一直陪着公孙佳，道：“她们是有些拘束的样子，不过……”她本想说，那些过于讲究的人家里，小娘子不都是有点绷着的吗？旋即想到，她也没见过什么“过于讲究人家的小娘子”，确实不太好评论。
公孙佳道：“害，去年把整个容家都给填坑里了。”她去年虽然是针对的纪四娘，却是把整个姓容的家族的女眷都给裹里头了。江仙仙与容瑜，如果不是因为容尚书有别的念头，估计到现在对她也会避着点。容瑜过生日，容家的姑姪姐妹到了不少，这些人面上不大显，但是其中的客气疏离，公孙佳还是看得出来的。
就，有点自作自受。不过并不后悔，以后有这种事还会再来一次就是了。
阿姜道：“她们要是这么不懂事儿，您也不必上赶着讨好，她们也不配。自己愿意跟纪四捆一块儿，那就一块儿掉井里别爬上来了。”
公孙佳轻笑一声：“她们不算什么。”一点口角而已，容尚书都已经转头了，其他人纵使记仇又如何？又伤不着她。
阿姜想了一下，说：“今天纪家两个小娘子有些奇怪。”
“哪里是奇怪？她们恨不得把四只眼珠子抠下来在我身上滚一遍。”
阿姜道：“您在说什么呀？她们也没那么出格。再说了，这么看您，她们能看出什么来呀？又是为了什么呢？”
“奇怪吧？”
“奇怪。”
公孙佳笑笑，心道，怕是纪家着急了吧？皇帝一直不用纪宸，纪宸就得一直等着，纪家可不得想办法么？
见公孙佳没有多说，阿姜也就不再多问，只是请示一下：“明后天，您还出门吗？”
“你有事。”
“是。今早出门前，张翁翁那里送来消息，说是李阿婆看着不大行了，我想去看一趟。”
“支些钱帛再去，多带些。”
“是。”
阿姜提到的这两个人，都是当年皇帝还没登基前的老仆人。皇帝登基之后，固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也分个等级，并不是所有的家仆都能锦衣玉食、光宗耀祖的。部分老人在皇帝登基后跟进宫里伺候了，譬如阿姜的养母，还有一些可以在皇庄上供职。混得最好的当数公孙昂，他都封侯了。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因为种种原因过得不太好的。或者是起先过得还可以，后来遇到了事情又败落了的。公孙昂比较厚道，有昔日“同僚”过得不好，他会照应一二，不像别人那样忌讳提到当年做家奴的旧事。阿姜的养母出宫之后，就投奔他来。阿姜受养母与公孙昂的影响，也与这些老熟人有些联系。
阿姜在心里将今后两天的事儿都安排了，何事托付何人也都想好了。这个李阿婆年纪已经不少了，真要死了，这个丧事她也还得再过去看看，请的假可能就不止一天，她得有个预案。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车队静默无语地回到了府里。
府里，单良在等着公孙佳这次社交的成果。这些人家的女子虽然不是特别重要，却是编织社交网络的一环，单良是个闲不住的人，什么事都想插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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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回来，单良先道了一声：“辛苦。”
公孙佳道：“快要辛苦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单良一笑。心道，看来今日这生日宴并不很重要。如果很重要，公孙佳即使累也会撑下去。如果完全不重要，她压根就不会去。可见是在两可之间，也就是说……公孙佳社交的进展也在两可之间，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成果。
那一边，阿姜低声询问一个小厮：“夫人有事吗？”以往的经验，钟秀娥是会在家里等公孙佳回来的。小厮道：“被延安王妃请了去。”
公孙佳问道：“什么事？”
“说是吃酒。”
公孙佳轻笑一声，这是不太可能的，她姨妈虽然爱玩，但不会瞎闹。请个丈夫周年没过的寡妇吃酒？开什么玩笑？罢了，等阿娘回来再问吧。
单、荣二人陪公孙佳去了书房，阿姜便去忙自己的事情。单良先出言安慰：“并不是所有的小娘子都与您一样重要的。与她们相处，好与不好、亲密与否，都不大要紧。”
公孙佳道：“我明白。”
“那——”
公孙佳突然问道：“如果纪家想要与我联手，会怎么做？”
“咦？”单良发出了疑惑的声音，“难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公孙佳道：“纪宸的两个女儿也来了，很有意思。”
“和蔼可亲？”
“可爱。”公孙佳中肯地说，她很久都没有见到这么标准的淑女了。两姐妹生得端庄秀丽，举止娴雅，学识也很好，与太子妃有些相似，又没有太子妃身上那种发霉的味道。
单良笑了：“让两个小丫头片子见您，又什么都不讲，这是什么意思呢？瞧容尚书，转个弯儿，从八郎那里就直接上了咱们府上来了。他们不会以为让两个小丫头跟您交个朋友，您就带着全家跟他们跑了吧？”
荣校尉道：“我会继续盯着的。”
公孙佳道：“好。快要大比了吧？”
荣校尉道：“是。”
公孙家的传统，家将们每年有两次大比，一次是在五月，一次是在十一月。因为军中的大比分别是六月、十二月，公孙昂这么安排，是为的先在自己家里选一次，然后再应付接下来的军中大比。
这个传统如今被延续了下来。
公孙佳的计划里，这一次就要选一批“义子”组成她自己的亲兵营，所以对日子记得也挺清楚的。
荣校尉犹豫了一下，说：“那个元峥……”
“嗯？他怎么了？”公孙佳很好奇，因为元峥在府里的时候非常的安静，自始至终，除了一张惹人的脸，他自己从来不去惹事儿。这到了营里，就开始闹事了吗？这才多久？
荣校尉道：“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公孙佳道：“说说。”单良也很感兴趣地往前凑了一凑，他知道的，公孙佳想磨一磨元峥，好叫这小子乖乖低头。这一场拉锯战，他看好公孙佳，怎么看元峥都没有胜算，早晚得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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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峥到了营里，第一天就与本伍的伍长王二打了一架。
一架下去，周围的人都知道他不大好惹。然而能选进营里的人，大多数都有些坎坷的经历，性情、脾气都有些问题，不是特别刚毅，至少也是很有韧性。王二就具有这种性格。
元峥与王二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两人各有长处，互有胜负。王二也就罢了，本来长得就不好看。元峥不同，他的脸上挂彩，挺招人的。一群小男孩儿，正在狗都嫌的年纪，每日训练、争先，娱乐活动少得可怜，邻队的女生又凶。
来了一个元峥，长得太好看了，一看就觉得好招惹。
然后就是打。
元峥深知，如果一个一个打下来，车轮战迟早将他累死。于是他就只盯着一个人打，单拣最弱的那一个，看到了就打。他花了五天的业余时间，把人打得再也不敢出现在他方圆十丈之内。
接着找下一个目标。
小林向荣校尉报告的时候脸上掩不住诧异：“邪了门儿了，他的眼睛比我还毒！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这些小东西里，哪个拳脚更厉害一些。他能，还拣那弱的打。您知道么？现在被他挑中的，都要被嘲笑，说一定是最弱的。”
荣校尉听了，当时一口茶就喷了出来。将小林换到府里去守卫，亲自在营里盯了几天，发现小林说的并没有夸张。将这一条暗暗记下，心道：怪不得主人就相中了他，这眼力确实够毒。
他是不知道，元峥是有天赋，也是过往经历使然。元峥在元家的时候，过得也不怎么样，时常被同龄人欺负，都是经验积累。
荣校尉不动声色，想着不管他，本领再高，人品不好也是不行的。岂料元峥又给他出了个难题。
公孙佳留着元峥要有用，元峥就不能出事。但是荣校尉想，将元峥按在这里练个两三年，将他那一身反骨给驯化顺了，再交给公孙佳驱使。所以，在荣校尉的计划里，没有短期给元峥晋升的计划。
但是元峥这货，打完了人之后，招呼了小高、小秋等几人，给他们补课！
元峥的武艺在这些人里并不好，打得赢那几个，有一半原因是他长得高、营养好、身体好。文化课就不一样了，他的综合文化水平，呃，比起总是旷课的公孙佳都不差，是一个能给公孙佳代笔的水平，他比公孙佳还小四岁。
当营里这群野猴的师傅是绰绰有余的。
行伍间不甚重视学文，甚至会编好些段子来酸这些穷酸。然而，想要晋升，对文化就要有要求。譬如荣校尉这样的，不认识字，连情报都没法读写。而荣校尉身为一个情报头子，在训练新兵的时候，很自然地就将自己的经历融入了进去，对文课的考查也有要求。
导向过于明显，是以营地里有点上进心的都不肯放松文课。
元峥就抓住了这一点，打完了三个人之后，再来人挑衅，就是小高、小秋等人组队来收拾人了。
元峥也极有趣，除了小高、小秋，他将同屋的人也都抓来排课。他讲课清楚，不像营地聘的那位老塾师，只会让人背和写。
到了营地一个月，非但已经摆平了本什、本队，连女队那边都觉得他这个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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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良听完，笑道：“他这个样子，若是再不给他升个伍长、什长，小荣你就没法再带兵了。看来，这小子是有自傲的资本。”
公孙佳道：“看大比的结果。”
荣校尉不太开心地说：“是。”接着又不情不愿地递出一个信封来。
公孙佳以目示意。
荣校尉道：“那小子写给您的。安全。”
元峥写给公孙佳的东西，荣校尉是检查过的。一般而言，主人的私人书信他是不会管的，但是从营里递上来的，又或者是过往文书之类，荣校尉或者单良都会提前检查一下。这是公孙昂时代的习惯，由文秘人员对文件作筛选。
包括皇帝收奏折，也是这么个流程，掌握这个渠道的人通常位高权重。现在这个渠道，它握在赵司徒的手里。
公孙佳打开一看，里面有十余页诗稿，每页都有标注，将她给气笑了：“他倒有心！”
她养元峥，一开始有一个目的就是当代笔。现在元峥放着好好的儿子不肯当，跑去从底层打拼，居然还没忘有这个工作，一口气给她写了将近二十页的代笔诗。
公孙佳原以为，这是元峥写得近一个月来的心得体会之类，写一写受过的苦、取得的成绩，然后，如果有可能，是忏悔一下之前选择的错误。哪知道是这玩艺儿！
简直想撕！
太厚，没撕动。公孙佳就冷了下来，将稿纸抹平，冷着脸对荣校尉道：“他要写就让他写，给他纸笔！给他书！”
单良贱兮兮地凑了上来：“我看看？”
公孙佳道：“写挺好的，他倒还知道陛下圣寿要到了，这几道祝寿诗不错，我用了。”
态度灵活极了。
单良却扶了一把下巴，他也以为元峥要出点什么邪招。现在一看，这招是够邪的，他都没猜中。
“这是个什么玩艺儿啊？”单良也因为没猜中而生气了。

第64章 庙产
三个人无语了好一阵儿, 都拿元峥没有办法。
公孙佳默默地将这一叠纸收了起来：“就这么办吧。”
不然还能怎样？单良算是说到点子上去了，上位者当然有更大的权利，可以随心所欲的对待任何人, 前提是——她不想过了！
如果想过下去，公孙佳就得注意人心、注意影响。打压一个无辜的人, 一次两次可以、对不重要的虾米可以，对真有本事的人就得把握一个度。将元峥扔到营地，没超纲, 一直放在营地压着, 就出格了。
这种影响通常不会马上显现出来，但是日积月累, 等到它生效的时候，再想挽回就难了。
公孙佳恢复得极快，说：“只要是有本事的人, 我都容得。”
这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了，荣校尉与单良都默默地低下了头。他们对元峥也有点气, 公孙佳的态度又让他们安心。混日子最忌讳的就是老板意气用事, 把事业给作没了。公孙佳能忍, 这也挺好的。
荣校尉道：“大比的时候，您去吗？”
公孙佳果断地道：“去！”
单良道：“就怕天气炎热。”
公孙佳道：“无妨。”她身体虽然弱，但是有必要的时候还是要死撑的。经营自家的事业，就是属于需要死撑的，怎么着她也得撑下来，此事无人可替。
荣校尉道：“我去安排。”
今天最重要的事情也就是这两件了，公孙佳道：“好。”低下头准备看一看元峥写的这些代笔诗，从中挑出几个祝寿的来用。荣、良二人见状，都拱拱手, 出去了。
公孙佳将这些诗按照元峥写的编号归类，抽取出祝寿的那几张，本意是选取符合自己口吻的。打开一看，就又生气了：每一个都很合适的，为防当时出题限韵，连韵脚都各各不同，堪称细心之典范！
这样一个人，就该在她的手里、在她的身边，与她心连着心，他发挥才干，她为他保驾护航。现在这货挟着这番才干，要单干，简直混蛋！
公孙佳气咻咻地将这几首诗给背熟了。
天也暗了，钟秀娥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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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秀娥与妹妹在一起呆了差不多一整天，姐妹俩感情不错，钟秀娥不守寡的时候也是个活泼的性子，与钟英娥挺合得来。今天与妹妹山南海北地聊了很久，各自讲了许多的心里话，有人分担情绪的时候，自己都会觉得很好。分手的时候，姐妹俩依依不舍的。
回到家里，却发现女儿坐在二门边上等着她。
钟秀娥快走几步，公孙佳已经从椅子上坐起来了。钟秀娥道：“怎么坐在这里了？当心有蚊子！阿姜呢？”
公孙佳道：“你不也是这样等我的吗？”
钟秀娥笑笑：“天都晚了，别这么等了。走，咱们吃饭去。阿姜呢？”
公孙佳道：“李媪病重，说是要不行了，我就准了她的假。”
钟秀娥叹气：“老人一个一个的走了，唉。她还好心，都记得照看。是自己去的吗？再派两个人去搭把手，白事是要用的。”
公孙佳道：“都安排了。”
两人踱到上房，钟秀娥问道：“今天怎么样？”
公孙佳道：“还行，我没等到最后，累了就回来了。哦，太常家的孙女、纪宸的女儿也都去了，并没有吵架。还好。”
钟秀娥歪了歪嘴：“她们敢！”
“阿娘呢？跟阿姨玩得好吗？”
“什么玩儿呀？”钟秀娥说，“净跟着她操心了！”
“怎么说？要我帮忙吗？”
钟秀娥道：“现在还真用不到。你表姐，打过年时起不就说要给她择婿么？你阿姨这相看了好些个，不大愿意将女儿给这些知根知底的熟人家里，非要找个老户人家。要我说，老户人家有什么好的？天天装相儿，内里不知道是个什么熊样儿！给了你外公家，又或者你朱翁翁家，不管哪一家吧，吵吵闹闹的都不算个事儿。落到别人家里，吵都吵不过。你但凡声音大着点儿，都是你的错了。做人儿媳妇，那么好做的吗？”
“您想多了，”公孙佳顺势安慰一下母亲，“表姐出嫁，第一件事是册封，她至少是个县主。”
钟秀娥摆摆手：“你哪里知道？她就算是个县主，能让咱们看上的，也不能是个白丁！两家势力硬碰上了，你说焦心不焦心？那么大个女儿，那么大一注嫁妆，白饶给个不讲究的人家，就算能再夺出来，也得后悔。”
公孙佳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儿：如果有人要谋取公孙家，目今而言，最方便的不是弄死她，而是娶了她。她死了，可能这股势力就散了，或者被其他人接手了，也有可能是她外公家就顺手收了，外人捞不到。入赘都不行，因为入赘了就是她家的人了，宾主易位。
所以事到如今，她打入任何一个社交圈子都是毫无难度的！根本不需要她过于主动，只要表现出某种意向，自会有人靠上来。
钟秀娥问道：“怎么了？累着了？”
公孙佳道：“不是。我是在想，谁能配得上我表姐？表哥同意么？”
钟秀娥颊上的肌肉一跳：“呃……那是他们家的事儿，跟咱们没关系，甭操心了。我就是帮着参谋参谋，没别的意思。你阿姨就算相中了几个，最终也得你姨父点了头！你表哥……你表哥，忙着呢。”就匆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公孙佳轻笑一声，不再为难母亲了。延安郡王与钟英娥这一对儿，在外人看来是神仙眷侣，多少人夸钟家的女儿好，家教也好，又贤良，都是因为钟英娥。
她本来是个爱玩的人，喝酒、打牌、赛马、斗鸡、赌钱……等等等等，除了包养面首，所有出格的事儿她全都干过。能有这样的好名声，纯是因为她酷好给丈夫纳妾。延安郡王身边，每过个两三年，总有一些新鲜面孔出现，个个貌美如花，陪着延安郡王寻欢作乐。婢妾生下子女，她也都给正经养着，也不对婢妾下手，也给庶出的子女延师教学。
延安郡王呢，深知老婆本性极泼悍，是个上马开弓的巾帼英雄，老婆给脸，他就接着，自己个儿也是划个圈儿，把自己圈里头，不给老婆惹事儿，不给婢妾长脸。
除了丈夫内宠多一点，老婆玩得野一点，完全是一个完美的封建家庭的标范。
有这样一对父母，子女就容易走极端，要么玩得更野，要么就是对这种放荡深恶痛绝。公孙佳的姨表哥章明就属于后者，小小年纪，在王府里不像个儿子倒像个爹，亲爹亲娘都怕他。由于整个延安郡王府就世子章明看起来最像个正经人，连带的，他的长辈们看他也就有点怵。
章晴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这门婚事，章明是肯定会发言的。就是不知道钟英娥夫妇要怎么跟儿子去解释了。
公孙佳道：“表姐大婚，礼物一定要丰厚。”
钟秀娥道：“还没定下来呢，你阿姨的意思，什么时候能凑个游园会或是诗会或是什么的，让你表姐再看一看。
“总要自己喜欢的，这日子才能过得下去。不然为了一个看不上的男人冒险生孩子，太亏了！”
公孙佳明白了，钟英娥这么大方，是因为生孩子生怕了。头胎生了个女儿，难得要命，但是还不行，还是没儿子，又生。算她运气好，第二胎生下了章明。可谁知道章明这家伙不按套路来，本来二胎应该比头胎容易的，他比他姐还难为人。钟英娥差点把自己的命扔在产床上，坐完月子她就开始给丈夫选妾，她自己是打死也不肯再生了。
她有钱有势，娘家婆家都厉害，还能调得动权柄，人还年轻，为了生孩子把自己弄死了，这大好的人生就享受不了了！
这是肯定不行的！
换了公孙佳，她也是不肯干的。
钟秀娥说漏了嘴，还怕女儿听了之后有不好的想法，不想公孙佳面不改色，她便以为女儿没有听明白，也就不再提了。
晚饭摆了上来，钟秀娥便说起皇帝做寿的事：“寿礼都备好了，今年也还是与往年一样。可惜了……”
“什么可惜？”
钟秀娥放下筷子，说：“你太婆做寿的时候，你说的那套话就很好，可惜已经用过啦。总不好对陛下说，别的都是陛下给的，只有回备寿礼的钱是你自己弄的。你还有别的词儿好用吗？”
公孙佳眨眨眼：“呃……没、没想过。”
钟秀娥捧起了碗：“算了，反正每年这个时候绞尽脑汁想词儿的人多得是，可也没什么用。他一向不是个只会听好话的人，他是会看你干了什么的。你还不用给他做些什么。”
“嗯。”
“阿姜不在，谁在你身边伺候？”
“她走前都安排好了，阿青和小夏。”
“小夏？阿姜带的那个小丫头？才十二？有点小了。配上阿青倒还好。今天忙了一天，早点休息。”
公孙佳乖巧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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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守夜的换了人，公孙佳这一夜睡得也还好，早上醒得比以往都早些。
吃完早饭，跟着阿姜去看李阿婆的小厮回来禀报：“李阿婆没了，阿姜姐姐需得在那里多住几天，将丧事忙完。”
公孙佳就命人再给阿姜送了一袋钱：“给阿姜拿去，告诉她，不要节省。”
“是。”
又过了三天，阿姜就回来了。她从后门进门，先去佛堂去拜了拜，再回房换了身衣服，然后才到公孙佳面前汇报。
“已经埋了，头七的时候我再去一趟就得。墓地也选好了，与我阿娘她们在一处。选了一副好棺木，请了个先生写的悼文，碑也刻了。钱没有用完，花了十贯不到，剩下的已交回账上了。”
公孙佳对这些人办一场葬事要花多少钱也没个概念，问道：“十贯算多算少？”
“算不错的了，”阿姜给公孙佳讲了一点外面的物价知识，“棺木差不多两寸厚了，是她生前自己攒下的。还有寿衣，也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寿衣的料子是咱们夫人前些年给的，这一项她省了几贯钱。石碑、石头墓志，发送的队伍也有，超度的道场也有。”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有些简陋。”
“算不错的了，”阿姜又重复了一句，“搁外头多少老人死的时候棺材板都是木头片拼的，漏缝透光的，也没什么正经的老衣，能穿件平日里没有补丁的衣裳下葬就不错了。孝子办场体面的白事，能把家底都掏干了。一家子老小都要吃喝，都孝敬死人了，活人怎么办呢？”
公孙佳道：“怪不得史书中记载的孝行，要为人帮佣数年、十数年，才能将父母好好安葬。”
阿姜翻了个白眼：“穷讲究！”
“白事上，都有谁去了？”
阿姜道：“人还不少，咱们出了钱，他们也就不在意出点力。张翁翁在，还有李阿婆生前处得好的几个阿婆，又有在皇庄上当差的左大、余三几个。对了，宫里又出来两个老尚宫，有小黄门陪着。”
公孙佳点点头，又问：“像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呢？”
阿姜怔了一怔：“啊？李阿婆这样的人？我也不大清楚了。老人总是一年比一年少，过得也……唉，上了年纪的人要是跌倒了，就很难再爬起来了。张翁翁过得也不大好，昨天还对我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要走了。”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头七的时候你再去一趟，看看有多少这样的人，给我一个数。”
阿姜道：“您要接济他们？这老话说的好，救急不救穷。我也见不得他们过得苦，可是呀，有些人呢也不是一开始就苦的。还有一些人有儿有孙的，也都苦，咱们也管不了这许多。烈侯在世的时候，就从没有说过要将他们一管到底的，各人看各人的命，遇到了急事，咱们拉一把。平常的日子，还是不要那么好心的好。”
见公孙佳不说话，阿姜又说：“这升米恩、斗米仇，可不是胡说的。您如今掌着这么大一个家，万事都要小心。”
公孙佳眨眨眼：“我没要养着他们。”
“啊？”
公孙佳只是有一个不太完善的想法，她就是想，出钱在外面建个庙，置几亩庙产。这一批以前照顾的人，既然公孙昂开了例，人又都老得差不多了，她就想把这件事给理顺了。公孙昂在的时候，随时有突发事件随时支钱出去把人给埋了，是因为家里不在乎。现在她得把规矩给立好了。庙产的出息就用来办这件埋人的事儿。如果遇到“故人”有难，需要银钱救急，也从这里支取。岂不比从家里支钱要好？
她还有另一个主意：“他们愿意也给老熟人些照应的，也可以舍点田地，就附在名下。宫里不还有两个老尚宫也是旧人么？她们要是外头没了家人，又或者想留个后路，也可以来。以后出了宫，还可以到庙里居住。”
阿姜喜道：“这个法子好！既是您的恩典，又将这件事从府里剥了出来。只不过要选个管事。”她并非完全不考虑这些老人的生存状况，只因首要考虑的是公孙佳的利益而已。公孙佳既有这么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她是一万个愿意的。
公孙佳道：“还管什么事呀？就那个张翁翁，又或者谁，让他们掌个事呗。咱们再派几个人去打个下手。再招几个僧尼。”
阿姜道：“好！头七一天怕是忙不完这个，我……”
“你现在就去也行。以后府里事多了，顾不上这个，岂不伤了老人的心？”
“是！我这就去。”
阿姜一走，公孙佳就召来了单良与荣校尉，将这个事说了：“等庙建好了，阿荣选几个机灵点儿的人过去，帮着张翁翁。若是宫中有老人为了生计发愁，哪怕不是咱们认识的老人，也可以收留。对了，故去的太后娘娘，她的旧人可还能寻得到？有贫苦的，也可请过去安置。总不至于饿死。”
荣校尉会意：“是。”
单良也奸诈地说：“妙！”
这就等于开了个自给自足的养老院，并且是有保障的，必能吸引不少人。能沦落到住在这里的，混得不太如意，本领可能也不太好，但是他们本身就是一身巨大的关系网中的一部分，有的时候或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即使全是混吃等死的废物，养着他们也能显出公孙家的宽厚仁慈不忘本。盖个庙，又置了庙产，就又是一处产业，它也不亏！
单良道：“方保那里的房子建得差不多了，人手也渐渐闲了下来，正可用来建这个庙。”
公孙佳道：“不是还有一处在建的吗？”
单良道：“另两处工程都完工了，就剩这一处，也已经开工了，还能做多久？得给方保找点事情做，省得他又到处抠钱惹麻烦。”
说得公孙佳一笑：“好。”
将这件任务又安排了下去。公孙佳道：“我可以闲到陛下做寿啦。”
单良道：“您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
“嗯？”
“您的生日也快到了。”
公孙佳道：“那不是下个月的事儿吗？”
单良道：“今时不同往日，也该准备起来了。”以往只有公孙昂的生日他会参与准备，公孙佳的生日？那是钟秀娥该操心的事儿。现在不一样了，公孙佳不是家里的小娘子，而是正式的当家人。家主的生日，必是一个家族极重要的事，也是个很重要的社交活动。
公孙佳请教单良：“那该怎么做呢？我……年纪尚幼，又是女子，恐怕，不是很好处置吧？”
单良道：“这生日您得在自家做，场面也不能太小，要连开几天宴，家将家仆必得来贺。正日子是亲朋好友，还有烈侯的旧部与旧日同僚，都要给他们下帖子。看看谁来谁不来！”
“嗯？”
“怎么有事儿想请您往宫里递话的时候就自己来了，过个生日就打发他们老婆子来？美得他们！”单良索性将话说开了，“得给他们划个道道出来，想白使唤您，没门儿！得将您端端正正当成家主来供奉才行。”
这也是单良近来比较恼火的一点，仿佛家主变成了公孙佳，全府都降格了一样。单良往日缺德纵横惯了，现在很不习惯。
“会不会太急迫了些？”
单良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哪怕蜇伏着，也得让人知道您还在。”
公孙佳道：“官客堂客，分开两天请。”
单良想了一下：“也行。”公孙佳就只有自己个儿一个，她家里她当家做主的，别人家里可不是这样。如果公孙佳在前面见容逸，容瑜来了，难道让钟秀娥陪着？它也不搭呀。
“不能有鼓乐，又不好有歌舞，也是无趣的。”
单良道：“那就演武，比骑射！看看他们手上的功夫都忘了没有！再说了，万一弄一个吴选那样的来，惹出什么麻烦，岂不是要闹笑话了？不如投壶、射箭好，那还是古礼呢。再出些彩头，也就够了。”
“好。”
~~~~~~~~~~~
公孙佳与单良议定了自己生日的章程，又准备着皇帝的寿宴。万没想到，寿宴还没开，荣校尉先递了一个消息来：“吴宫人病愈，广安王携妾游园。”
“啥？”公孙佳都惊呆了，这是真不打算给王妃脸了吗？
倒也不是说郡王不可以这样做，放在广安王的身上，它就比较违和。那是一个忒能装正经的人，这种事简直不敢想象。
荣校尉道：“王卫的园子，昨天才去的，好些人都去了，安国公、钟家八郎等都有。纪炳辉的长孙纪咏也去了。”
“王妃还没回宫？”
“还‘病’着。”
“小一个月了。”
“是。”
“大哥没来说，可见不是很要紧。”
荣校尉道：“反常，我会加派人手的。”
公孙佳道：“也好，提前有个说话，别像上一次，不明不白就被借了大夫。”
此时公孙佳并不知道，“借大夫”还是轻的。两日后，荣校尉冷着一张脸奔了过来：“吴宫人与吴选在宴会上相遇了！”
公孙佳：……这是有人弄鬼了吧？动手的是太坏还是太蠢？

第65章 无心
即使是荣校尉, 也不能将京城中的每一件事都摸个清楚，尤其是发生在他注意不到的角落里的阴暗人心。道理虽是这样，这么一件严重的事情发生自己却事先没有一点察觉，这让荣校尉非常不痛快。
公孙佳没有想那么多, 她早就习惯了别人不对她说事情, 以及自己有些话需要反复去强调这个事实。出言安慰荣校尉：“吴宫人不是什么大事。”
荣校尉难道抱怨了一句：“那也不行，广安王身边的事情, 都很要紧。”身为一个在公孙昂身边执掌情报的人, 荣校尉很明白一件事, 纪氏翻身的赌注押在了章昺的身上。纪氏又与钟氏不大对付，而钟氏是公孙家的最佳盟友。所以, 章昺的事情很重要。
公孙佳道：“至少我们知道, 广安王身边不太平。”
“不知其因，只看结果是没有用的, ”荣校尉说，“有的时候，看着结果倒推原因, 往往谬以千里。”
公孙佳道：“那就不猜了, 会有人告诉我的。”
荣校尉心道，延福郡主。可是也不能凡事都靠延福郡主吧？突然间，他动了半步, 说：“计进才！我去问问计进才那里有什么事情没有。”
“好。”
荣校尉步履匆匆地走了, 公孙佳想了一下, 吩咐阿青：“去将我收的那套书拿来。”
阿青问道：“近来收了很多书，您说的是哪一套？”
“顶麻烦的那一套。”
阿青会意，笑着去将从计进才手里买来的那一套书取了过来。书被保管得很好，装在一只新匣子里, 里面洒了防蛀的药，公孙佳打了个喷嚏：“拿远点、拿远点。请单先生来。”
阿青将匣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转身去请了单良过来。
单良又有点小兴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了？”
“先生好灵通的消息。”
“这用什么消息灵通呢？只要看小荣两条腿倒得像车轮，就知道有事情发生啦。”单良扫了眼书匣子。
公孙佳道：“您再仔细检查一下，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惹祸的东西。如果没有，我可能要用到它。”
单良问道：“预备献给陛下？咱们如今又不缺东西，这书确实是好东西，总归是有一点风险的，犯不着进上。”
公孙佳道：“不是我用。只是一个预备。”
单良因问何事，公孙佳才要说话，门上来报：“延福郡主来了！”
公孙佳道：“或许她能为你解惑。”
延福郡主急得一头汗，她在章昺的事情上一向立场不是很坚定，摇摇摆摆的，下不了狠心。以致于总被夹在中间，跟着着急上火。
进了房里，一看公孙佳躺着，阿青在给她喂水，先问一句：“你怎么了？”
“一时无聊在院子里走了一走，没想到暑气大。不碍的，已经煎药去了。出什么事了？”
延福郡主大大地出了一口气，一面擦汗一面说：“我就后悔！我当初就不该插这个手！见了鬼了！他又要找我了！”
“嗯？”公孙佳发出了一个单音。
延福郡主道：“还不是我那个好大哥！我跟你说，千万不能沾他，收拾不完的烂摊子！吴宫人那档子破事儿，就是吴选，叫人捅破啦！”
公孙佳道：“那也不算什么。”
延福郡主道：“别装糊涂啦，他是能容得下半点不好的人吗？那个是我大哥，不是别人。”
“对他，就更不是大事了。”虽然延福郡主说过，这个哥哥没有心，章昺从来没有想到给吴宫人找个亲人什么的，但是人都怼到脸上来了，抬抬手的事儿。还能有什么？不过也就是闹个趣闻而已，哪朝哪代都不缺这样的人，宫里犯妇一步登天、娘家人鸡犬升天。公孙佳还等着吴宫人痛失爱子之后，与吕氏势不两立呢。
“不不不，有什么。他快气疯了！”
“嫂嫂吃茶，慢慢讲。”
延福郡主道：“你哥哥当时也在场的，亏得他还算个正经人，不然可真是……我大哥可真不是个好人！平日里装得正经！结果呢？携妓妾出游！我呸！”
公孙佳耐心等她抱怨完，才听延福郡主说了当日原委。既然钟源在场，消息就应该是可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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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延福郡主也知道，章昺这么反常是有原因的。
“他不就是怕二郎得了阿爹和阿翁的青眼么？弟弟们一天大似一天了，他还是一个郡王，也没半点长进。二郎也封了王，也能上朝站班了，他还剩什么呀？就死抱着他那点子长幼嫡庶呗！”
延福郡主自己是庶出，自己也不觉得低人一等的，大家都是一个爹生的，你娘再厉害，她也不是太子！但是太子妃母子俩就很讲这个礼法层级，他们还是占理的，搞得延福郡主不大自在。
公孙佳道：“长幼嫡庶还是管用的。”
“哎哟，他要是真觉得这就能定终身，也就不会这么急了。阿爹和阿翁没说什么，还是想教导他的，可他呢，总是忌惮着二郎，良娣对我抱怨过好几次了。”
“纪氏比王氏还是要强的。”
说到这个，延福郡主就乐了：“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你看他，现在对外家还那么亲密吗？亲密他把个吴宫人弄到宫外头安家？有人说他是为美色所惑，我还不知道的么？他那是有个借口好宿在宫外，结交朋友。”
公孙佳道：“那有点晚了。”他都二十好几了，以前他内靠太子妃，外靠纪氏，皇帝与太子给他提供了礼法的支持。他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一切，现在让他自己从头经营，千头百绪，可难了！这一点公孙佳是深有体会的，名义是，你是少主人，振臂一呼大家响应，看起来也是呼呼拉拉一大帮子人。但是实际上呢，如果没有能力理会安排，不过是聚集起来一群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而已。
公孙佳熬到现在，也不敢说自己这些人就全是乖顺驯服了。她还是公孙家的独苗呢，章昺……不说他的那些兄弟，他爹的兄弟都有一堆。他自己以前又在这方面不上心，在外面还有一个纪家的势力，多少让他产生了一点依赖，这里面各方利益复杂得很。
延福郡主道：“还是有些人的，我看他们要被他给坑了。他呀，没有心的。”
“那与吴宫人何干？”
“哦哦，说岔了，说今天的事儿。”
由于章昺的身份，身边也聚起了一些人。这群人也堪称新一代里摸得上“才俊”边儿的人，还有一些是家族原本在纪氏阵营里的。章昺也在努力学习着，要与这批人拉近关系。
一同游玩也是培养感情的方式。带上女眷，就更能营造氛围。章昺在这方面还是有点想法的。他近来常在宫外，又安置了吴宫人，正好做个据点，试图脱离母亲的监控。地方有了，女人有了，钱他也有一些。
通常情况下，宴会的规则是：如果是用来活跃气氛的清客，那出身就低了，没问题。正常的客人，必然身份相当，又或者在某件事情里重要性相当。他们携带的女眷也是同理。
章昺带着妾，与会者必然也是带着妾，这个氛围肯定也是不大正经的。
这个道理，延福郡主都能看得明白，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哥哥摆出这么个不正经的样子，还把自己丈夫给拉过去，她就一肚子的火。又骂了章昺两句，才接着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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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源没有婢妾，没带，从头到旁观到尾。章旭一个菜鸡，不敢携妾出游，他俩就坐一块儿了。
开始还好，说说笑笑，直到王少府的儿子说没有音乐不好，就让乐人在围幕后面弹奏。这样既看不到人，又听到了声，就很享受。
到此时，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钟源与章旭两人凑一块儿，姐夫和小舅子一起喝酒。微醺的时候，张少卿的幼弟就开始称赞：“今天这曲子好听，谁在弹？赏了！”
打赏是要出来谢赏的，吴选出来了一跪。
王文看了便笑：“原来是你？来！过来坐。”他这也是习惯了，吴选叩一个头，上前给他斟酒。
广安王顺口问了一句：“他是谁？”
广安王以前都被拘在宫里，最近才开始跟母亲拧着干，外间的风花雪月恩怨情仇他并不了解，故而有此一问。
王文咧了咧嘴，抿了一口酒，口气轻佻地说：“他么？您知道的，国初那件案子，前朝遣老辱骂圣人的那个，吴家的。成年男子伏诛，女眷没入掖庭，他就入了乐籍了。最是个可人儿。去，给殿下斟酒去。”
女眷堆里，吴宫人正与一干女子说些胭脂水粉之类的话题，猛然一听到这个，手里拿的酒盏落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抖到地上瘫了。一看就不是个正常的样子，慌得女人们将她扶起来：“阿吴？你怎么了？”
这一声喊得惊人，钟源、章昺、章旭是知道吴宫人来历的，一合吴选，就知道这事儿闹大了。以前不知道吴宫人过往，只知道她是章昺从宫里带出来的人，此时听一听姓氏，再结合吴宫人这表现，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吴宫人双目含泪，不敢置信地看着弟弟，轻轻叫了一声：“道生？”
道生是吴选的小名，已经很久没有叫了，吴选也不敢置信地看着吴宫人。他知道自己家遭遇变故，也曾想过不知道母亲和姐姐如今如何了。但是日子久了，自己生存尚且顾不上，又哪里再有精力管这些？
如今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一股悲意。
吴宫人本是个含蓄内敛之人，近来遭遇的变故太惨烈，乍闻弟弟的消息因而失态。叫完弟弟的名字，她就知道不好。她懂章昺，章昺不会乐见有吴选这样的“亲戚”的。迟了一拍，她又记起了王文方才的态度，心头更是被重重捶了一下！
她的弟弟，还不知道遭遇过什么样的事情！
钟源反应最快，紧急将现场给控制了：“是不是天气热，所以中暑了？散了吧！来人，送她上车回府。大郎、五郎，你们金贵之躯，虽然健壮也不要逞强。也都选回府吧。”上前将广安王的胳膊掐住了，低语几句，让他带着吴选一块儿先回府再说。
接着，钟源对参与者说：“你们都是大郎看中的人，今天的事情，想必你们都知道些轻重急缓？”
众人称是。
钟源又将其他乐人处置了，才在后面跟着入城。
钟源自认已经做到自己应该做的事了，根本不想继续掺和进来，这事儿明摆着的，就是有人挖坑呢。王文多半也是同谋。吴宫人在宫里的时候，外面的人不知道她的来历，出了宫，这常与章昺混在一处的人还能没点数？吴选更是摆在明面上的。
这趟浑水少趟，回来劝广安王把吴选给安顿了，这事儿就算完了。他就安慰了广安王一句：“阴差阳错，好在宫人的弟弟找到了，以后就一家团聚了。在场的也都是自己人，我就告辞啦。对了，这事儿，虽不好声张，也不是什么大事，放宽心。”
广安王却不肯让他走：“你等等。”
钟源问道：“怎么？”钟源更看好以后，吴宫人弟弟都有了，也能兴点小风浪。
广安王问道：“你说，是不是有人要针对我？”
广安王越想越觉得离谱，认为这事儿过于巧合了，广安王怀疑这事儿是他二弟章昭干的。钟源当时就想跑了，要是让太子知道，因为一件不值当的事，弄得太子两个儿子起了冲突，他这个在场的人怕也要挨一顿。赶紧跑进东宫跟岳父汇报才是正题！
不想广安王对钟源说：“你去查一下，是不是二郎的手笔。”
钟源道：“大郎，现在不是闹这个事的时候。事情都按下来了，您带着宫人回宫，这事儿一笔抹平。再说了，怎么查？他是乐籍，谁都能使的。就算是谁给塞过来的，也未必就是主谋兴许是被利用了，查来查去，反而让人心生不安。大郎不将这个当作一件大事，它就不是一件大事。”
章昺却是不能容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恨不得吴选现在就死了，若非为了查一查线索，他现在就想弄死吴选！
钟源跟他摊牌了：“我要敷衍你，出去转一圈儿，随便找个理由，说他们办事不利查不到，也就混过去了。现在是对大郎说的真心话，这事，甭管是谁干的，让它冷下来。你再也没有别的把柄了。别干别的事儿。当务之急，是平了吴家的事儿，不要牵连到您。”
道理章昺也能听明白，但是咽不下这口气，他还是说：“计进才！我想起来了！计进才是不是住在公孙家的屋子里？叫大娘（延福郡主）去公孙府上走一趟，将计进才也给提了来。”
钟源叹了一口气：“那是吕家的人干的。跟二郎也没关系呀。别查了，大郎，别查了。”
章昺听他这个口气，问道：“你是怀疑王妃？不错，这妇人真是可恶！去查查他！计进才也不要漏了！”
钟源两口就被章昺给支使了，两个人简直要气炸了。钟源心里，二郎章昭如果把章昺的脾性吃得透透的，知道这事能把章昺气成这样，那章昺也就不用跟章昭对着干了，迟早被章昭玩死。如果不是章昭干的，而是王妃干的，那第一要务应该是整肃闺阁而不是这么个闹法。
章昺在庶务上完全不合格。钟源心道，阿翁应该很喜欢这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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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听延福郡主讲了这许多，道：“你是真的了解他，他确实没有心。”
她其实能理解章昺的，甚至对章昺有些欣赏，章昭确实是他的敌人，外家也确实不很可靠，自己搞势力是对的，在宫外发展也是需要的。遇到一件很突然又巧合得过份的事情，有怀疑更是正常的。
可是他实际操作的能力真的让人叹息，培养势力，第一点是要拿到死忠，有个基本盘再往外说其他。出了事，得先把影响给按下去了，再谈其他。章昺这……还是少爷脾气呀！连余盛都不如！余盛现在多乖呀！
害！前头二十几年章昺过得真是太顺了。顺利到不肯承认自己有缺，不肯承认自己会失败，如果有错，一定是别人的错。
延福郡主道：“好了，你哥哥让我将这些都告诉你，他说，查他是会查的，但是必得告诉阿爹。问你还有什么主意不？”
公孙佳道：“计进才不过租了我家的房子住，想找他，你派个人，我让他们领路。代我问哥哥一声，吴宫人，你们要不要保。”
延福郡主感兴趣了：“这还能保得下来？”
“命能保下来吧。至少能保住吴选。”
“行，我去问。”
延福郡主前脚出门，单良后脚就笑了：“好消息！广安王是真傻。”
公孙佳道：“别高兴得太早，哥哥嫂嫂还折在里面呢，我看，他们要跟着吃瓜落。”
单良道：“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扛得住，您就等着看好戏吧。要我说，保什么吴宫人？保什么吴选？看戏就是了。”
公孙佳道：“还是要听听大哥的想法的，咱们对宫里不熟。”
单良泄气了：“行，那就等回音。”
延福郡主先钟源在广安王府外面碰了头，钟源也是灰头土脸，对延福郡主道：“再看看，不值当咱们出手的。是王妃干的。”
延福郡主惊呆了：“什么？她疯了？脑子真的被醋煮坏了吗？”
“吴选是吕济民递的条子接出来的。咱们这位大嫂，不简单呐！竟让她查出来吴宫人的底细了，还找得到吴选。”
“那现在怎么办？”
“照实说吧。他们的家务事，我不想管了，你也别管了。”
“是我想管的吗？我现在就后悔！”
“进去吧，将事情告诉他，咱们回家。实在不行，我就病一病。”
两人进了广安王府，将事情告诉了章昺。章昺倒是相信了：“是她能干出来的事！这个疯子！”
钟源道：“大郎，不要宣扬。好好与大嫂聊一聊吧，开诚布公，将利害剖析分明。家和万事兴。”
延福郡主道：“大哥，计进才今天不在住处，他去了赵司徒家做抄写。他……也算是有些文名的人，你……”
钟源又给章昺讲了讲计进才其人，提醒章昺：“此人要好好对待，否则，于你名声有损。”
说到这个，广安王不由咬牙，他是最注重名声的人，现在被卡得死死的了。弄死吴选这个不体面的人，就要顾及计进才，计进才偏偏是个很奇怪的存在，所有人都很敬佩他的操守。赵司徒都给计进才一碗饭吃，如果计进才闹起来……
“幸好，幸好。”章昺说。
钟源问道：“什么？”
“幸好，那个孩子没有保下来，”章昺说，“我的儿子，不至于有那样一个舅舅。”
延福郡主脊背蹿凉，问道：“大哥，你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章昺慈爱地看了妹妹一眼，摸摸她的头发：“没事，这种事情，你不用知道。今天你也辛苦啦，回去歇着吧。我与他还有些话要说。”
延福郡主有些惊恐地看着钟源，钟源安抚地说：“你先回去吧。”延福郡主深吸了一口气，她生来便是人上人，金枝玉叶，不拿奴婢的命当太大的事。但是这个哥哥，对亲生骨肉也要这样，她憋着一口气，直跑到车上坐下了才吐了出来。
哑着嗓子说：“回家！”不行，她得回家跟婆婆兼姑妈讲一讲，再跟太婆婆兼姑奶奶讲一讲，这也太可怕了！对亲生骨肉尚且如此，章昺还能对谁有人味儿呢？
章昺此时正十分温情地搭着钟源的肩膀说：“我现在只有依靠你了，他们都靠不住。”
这话钟源承受不住，干脆给他跪下了：“大郎，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章昺俯身将他搀起：“我现在如履薄冰，谁都靠不住，阿爹不止我一个儿子。”
“大郎！”
章昺道：“我不能有一丝纰漏，你懂吗？不能有一丁点儿的不好！否则，他们会吃了我的！”
“你在说什么呀？”钟源都不明白章昺是怎么想的，什么不能有一丝丝纰漏？那得看纰漏出在哪儿，纠缠这些细枝末节有意思吗？
章昺道：“你要帮我。”
钟源道：“没人会吃你，你好好的，怎么为了一个宫人，你……变得这么不冷静了呢？妇人的事情，不算事的。”他作一个忠臣状，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了，口里只管劝着让章昺冷静，一直到纪炳辉登门。

第66章 团聚
纪炳辉的心思与钟祥有点像, 都是放手让小辈们先折腾折腾，趁着年轻历练一下，自己也能善后收尾, 小辈们也就锻炼出来了。
这种做法的效果因人而异, 纪炳辉与钟祥对效果都是满意的, 纪炳辉的儿子纪宸早能独当一面。钟祥的孙子钟源，看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论起来，钟源比纪宸要嫩一些，反而是纪炳辉在下一代里占了个上风。
但是纪氏的第三代里比得上钟源的就几乎没有了。纪炳辉一个放手, 别人一个没注意, 吕氏姐弟惹了这么大个祸事。
章昺私下招兵买马的事情根本瞒不过纪炳辉, 只不过纪炳辉不比太子妃, 亲娘教训儿子是没问题的，外公就差着一层。纪炳辉只是冷眼旁观外兼放了点话, 让自己的人按兵不动而已。他就是要让章昺碰个壁，知道招的那些人不顶用，还是纪家更可靠。对这个外孙也要像放风筝一样，线拴上了，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近来章昺显示出了不满，纪炳辉就放他去飞。
哪知吕氏姐弟俩这两个原来不在计划中的工具人, 竟然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与会的人知道闯了祸, 除了心中有鬼的, 一个个跑到自家长辈那里求援，最后惊动了纪炳辉。
现在，钟源撞上了纪炳辉。
按照正式的亲戚关系，钟源随着妻子延福郡主，就得是纪炳辉的外孙女婿。做寿的时候钟源得去送礼的那种。
纪炳辉看钟源, 感情就有点复杂。
钟源此时看纪炳辉却是真心实意的欢迎，他再也不想接手广安王这个烂摊子了。他是妹夫，又不是大内总管！
钟源欣喜地叫了一声：“外公！”将纪炳辉惊了一下，钟源不等纪炳辉反应过来，便爬起来一步上前扶着纪炳辉的胳膊说：“快来劝劝大郎！还是正事要紧，我再去看看他们外头有什么乱说的。您千万劝住大郎，不要轻举妄动啊！”
说完，将纪炳辉往章昺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跑了。
同时又庆幸，这事儿是广安王妃做的，纪炳辉就不能不管，里面也就没有安阳王章昭什么事儿，他也就免于在太子面前为难了。钟源一溜烟的跑回了家，钟府现在是最安全的地方了，纪家也找不上门来，广安王也不大过来。
回到家里，发现家里祖母等人都聚在一起。钟源问道：“怎么了？”
延福郡主将自己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情绪平复了一些，连起身迎他边说：“还说呢！你竟一点也不怕吗？”
“广安王的家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他不过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要他自己解决的事情才会进退失据。”
“不不不，他是真的狠！”延福郡主道，“我看他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你说，他不喜欢阿福，那吴宫人肚子里的那个，不该是他最爱的么？如今为了一个吴选，竟说出那样的话来。他的良心烂了。”
靖安长公主问孙子：“你这么晚回来，又有什么事儿了吗？”
钟源将章昺说的话，以及后来纪炳辉也赶到的事说了：“将他交给乐平侯，剩下的就不是咱们的事儿了。我看我得避一避。”
延福郡主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对了，还没给药王回信儿了。”
常安公主一直沉默，此时问儿媳妇：“回什么信？”
延福郡主将公孙佳的话又转述了一遍：“我在大哥那里吓着了，竟忘了这件事情。”
“快派个人去吧。”
“是。”
延福郡主吩咐完了，天性里不肯安份的因子蠢蠢欲动了起来。试探地问：“咱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钟源赶紧将她的话给拦住了：“先看乐平侯要怎么做吧。”
靖安长公主道：“是这么个道理。自家人正在脸红脖子粗的吵架，都下不来台的时候，外头来一个找事儿的，就只好做了人家和解的台阶了。”
“那……好吧。”
另一边，延福郡主派去的人也告知了公孙佳后续。
来人一走，单良就说：“哎哟，这下好了，咱们可以静观其变了。”
公孙佳道：“等阿荣。”延福郡主能提供东宫一系的消息，但是公孙佳想要知道得更全面，还是要等荣校尉，她也更信任荣校尉。
单良道：“手谈一局？”
公孙佳沉默了一下，说：“好。”
她会下棋，但是棋艺并不太高。棋艺这东西，跟你聪明不聪明、见识高不高就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竞技都是有规则的，人心从来都是复杂的。二傻子也有可能是个棋艺高手，老狐狸可能是个臭棋篓子。当然，这里不是说单良就是二傻子。
单良棋艺高超，公孙佳就是个普通的水平。两人摆开了棋盘，慢慢地下着，公孙佳随手落子，单良步步为营，偶尔又突出奇兵。公孙佳道：“都说这玩艺儿与兵法相关，我看都是扯淡。”
单良笑道：“你急了，你急了。”
公孙佳一会儿功夫就输掉了一盘，两人没赌什么彩头，就是一盘接一盘地往下来。一直下到公孙佳眼里全是黑白子，她将手中的棋子一扔：“不玩了。”
单良快乐地拣分棋子装起来：“哟，小荣回来啦？”
荣校尉带着一身的暑气和汗气，扎扎实实地行了个礼，说：“计进才被赵司徒府接去抄书。我派人去赵司徒府门外盯着，广安王府派人又将他唤了去。”
单良道：“你来得晚，还不知道，郡主已经来过了。”
在公孙府，常提的郡主就只有一个延福郡主。单良将延福郡主的消息简要地告诉了荣校尉，荣校尉马上说：“广安王府我会继续盯，主人还是不要插手这个事了吧？”
他难得说长句子，接着给公孙佳分析了一下：“她们是后宅妇人，见识浅薄，撕打起来不会有什么妙到高招，就是个烂泥潭，谁插一脚下去，准得被她们绕晕。您在岸上走着，不要脏了您的鞋。”
公孙佳双眉略往上抬了一抬：“好。”
荣校尉加派了人手去盯广安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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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安王府里正热闹。
章昺对吴选是深恶痛绝的。他自己、与他身份相当又或者是权贵人家的子弟，对于婢妾的要求并不高，也不要求什么身家清白，更不要求什么完全讲求女德。女德这种东西，其实是一种点缀，如果只有照本宣科的女德，那简直能要了他们的命，让他们对女人丧失兴趣，娶妻只为繁衍了。
所以明知道吴宫人是犯人之后，无论太子妃还是章昺，或者是旁观的太子，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除非亲娘是个公主，否则儿子前程的尊贵程度还得看亲爹。
是以章昺一个正经人，对吴宫人是既怜且爱的。吴选就不同了，他一个大男人，沦入贱籍，还是这种以色艺事人的，就离谱！放到旁人那里，看在爱妾的面子上，将吴选捞出来，就当此事从未发生，也没问题。
章昺既不想捞吴选试一试祖父的喜恶，又觉得吴选膈应。
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纪炳辉是个老狐狸，给他讲道理：“眼不见为干净，当务之急是将事态平息。本不是什么大事，你要闹大了，丢的是你的面子。外人提起来的时候，嘴里说的必然是你。”
姜还是老的辣，纪炳辉一张口就戳中了章昺。章昺不再躁动不安，问道：“王妃呢？”
纪炳辉道：“妇道人家，争风吃醋，不能再惯着她了！将她送回宫里去，你关着她也好，让你阿娘关着她也罢，都随你！”
章昺想了一想：“好。”
纪炳辉道：“太常那里，我来想办法。报他个疾病，重症不治。”
“好。”
纪炳辉道：“你这处府邸呀，也好好收拾一下吧。”
章昺唇角抽搐了两下：“嗯。”
纪炳辉告辞去找亲家容太常，章昺板着一张脸，人往后院走去。纪炳辉提到了这处府邸，章昺总觉得是一种暗示，暗示他章昺之前的努力都是一场空，别折腾了，老老实实还是依靠着外家就好。
这也是章昺万万不肯的，他绝不愿意做别人手中的傀儡。
一步一步，他走得慢而沉稳，二十余年来的教育使得他的一举一动都极合规范又不生硬刻板，俨然一位清贵王公。
后院，吴宫人的居所里，吴宫人正与吴选抱头痛哭，一声一声：“道生。”叫着。吴家出事的时候，吴选已经记事的。人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会模糊还会美化，记忆中如小仙子一般不染尘俗的姐姐，现在却是一个满面泪痕的美姬。
吴选的心里既伤感又空落落的。
吴宫人哭得肝肠寸断，一旁谢宫人说：“快别哭了，想想办法吧。”她隐约捕捉到了吴选的经历，也知道章昺是绝不会乐见的。
吴宫人擦擦眼泪：“对！小谢，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谢宫人惊呆了，她与吴宫人之间，一向都是吴宫人更温柔纯真，她有点智计有点决断的，甚至吴宫人流产之后，也是她鼓励、陪伴吴宫人重新振作的。现在吴宫人有了弟弟，居然性情大变，这是谢宫人措手不及的。
对上朋友惊讶的目光，吴宫人苦笑一声，一肚子的话都咽了下去。小谢是聪明，可是小谢既没有被王妃那样针对过，也没有陪伴郡王太久，更没有失去过孩子，她没经过残酷的筛选。
谢宫人道：“你要做什么？你刚认了弟弟呀，你别犯傻！咱们现在可是在宫外头！”
吴宫人道：“我一辈子都会在宫外头了，你听我说，我走之后，我的东西都要收起来，什么香啊、衣裳首饰啊，都先避讳着些，殿下不会很喜欢的。”
“你要做什么？”谢宫人又问了一句。
吴选也惊了，他虽是红尘里打滚，与他厮混的都没有章昺这样身份的，他也猜不透这个姐姐有什么想法。在他的心里，姐姐是皇孙之妾，广安郡王如果愿意，是完全可以让他脱离苦海的。哪怕他的心里对广安郡王有股复杂的嫉妒与怨恨，都不能掩盖章昺拥有这种能力的事实。
他也跟着叫了一声：“阿姐？”
吴宫人摸着他的脸，说：“我可怜的道生。”然后起来打水洗脸，披散了头发，换了一身素服。又让吴选也洗了脸，去了身上的装饰，姐弟二人去到了章昺跟前。
章昺对吴选不待见，对吴宫人终有几分真情，这是他此生第一个喜爱的女子，处处都长在他最爱的点上。章昺没有想过处置吴宫人，处置完了吴选，吴宫人还是他的爱妾。
吴宫人当地一跪，吴选也机灵地跪了下来，谢宫人随后赶到，依样画葫芦。
章昺皱眉：“这是要做什么？”
吴宫人叩首道：“妾也不知道事情会落到这般田地，竟是……无地自容。请殿下恩准，妾请削发为尼。”
章昺斥道：“胡说。”
吴宫人仰面看他，一身素服配着梨花带雨的模样，最是惹人怜爱：“殿下，一切因我而起，也不是因我而起。王妃只是瞧见我就气不顺，我不在您身边了，她也就消停了，她是您的妻子，您要不好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错在妾。我不过是个引子罢了，我走了，您与王妃便和睦了。否则，那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写在玉牒上的王妃，是您儿子的母亲，她要是气不顺，再做出些什么来，您会更为难的。我不能让您陷到如此境地。”
一语更是提醒了章昺，事都是因为吕氏乱吃飞醋！章昺道：“你不用管这个！她，我来处置。”
“您要怎么对她呢？家和万事兴，她只要有一丁点儿不好，折的是您的脸面。妾卑贱之人，死不足惜，您的名誉比什么都重要。”
章昺心里又酸又暖，一片心软软的：“还是你为我着想。”怎么老婆就只会拖后腿呢？
吴宫人续道：“所以啊，还是让我走吧。也是让我避避风头，这件事于贵人们不算什么，妾再也受不了闲言碎语了。祸水的话我听过很多次了，不想再听了。唯愿殿下以后事事称意，不要有人再像我一样的下场。”
章昺眼眶一红，低声道：“我也不会让你没了下场的。”
吴宫人只是呜咽。
章昺又看了一眼吴选，吴选洗干净之后也顺眼多了，只是眉眼之间仍带了些许柔媚之气，还是有些违和。章昺别过眼去，道：“乐平侯去见容太常了，给他报个疾病暴毙，让他陪着你去吧。”
吴宫人实在太可怜又太识趣，章昺这样的人也难免被感动。他虽不想吴宫人离开，但是吴宫人提到的吕氏也确实是个麻烦。他须得先回东宫，将后续风波平定，而后才能给吴宫人一个安稳的环境。
章昺道：“我让五郎送你们。”
五郎章旭，天生的好弟弟，一直跟着章昺打转。太子妃对延福郡主这样的女儿不太上心，对章旭这样的儿子还是很注意的，亲自抚养，章旭小的时候跟着章昺同吃同住，凡事也都有章旭的一份儿。直到章昺娶妻生子，兄弟俩才没有成日呆在一起。
今天出游宴饮，章旭也还是来了。出了事之后，姐夫钟源将他也一同连到了王府，然后姐夫去忙事儿，章旭就被闪在了府里。现在章昺想起来这个弟弟，正好派他做这件私秘的事情。
章旭领命，匆匆赶到，听了大哥的吩咐，问道：“大哥，你要将宫人送去哪处庵堂？是带发修行，还是剃度讨一张度牒？”
吴宫人道：“寺院不必太大，只要能住就行，不必太繁华，免得惹人眼，能有几间客舍就好，方便舍弟居住。只要寺里愿收留，带发也罢、剃发也好，我都可以。”她又看了一眼弟弟，见吴选低着头，只能看到吴选的发顶。吴宫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弟弟，怕是耽误了。
章旭还在那里发呆，他从小亲娘不在了，是太子妃给养大的。太子妃养庶子虽没有亲生的那么慎重，也是让他活在锦绣堆里的，他只知道什么大报恩寺、大相国寺、大XXX寺之类的，别的他都不知道。而且他才十五岁，年纪也不大，懂的也不多。
章昺问道：“有难处？”
章旭不及回来，门上来报——计进才来了。这还是钟源走前的安排。
章旭的眉头舒展开来，他刚才听姐夫钟源讲了计进才的来历，计进才既是在市井里打滚的，让他来办，自己看着就行。他对章昺道：“计进才必然尽心。”
章昺勉为其难地召了计进才来，四目相对，章昺想起来！计进才这个名字，他听过，这个人，他见过。连同吴选！
就在前不久，就在公孙家的别院。往事一幕一幕的浮上心头，章昺有些懊恼，当时公孙孙已将吕济民的小厮都抓住送到眼前了！计进才也是，吴选也是，都曾跪在他面前。是他疏忽了！
章昺沉声道：“既然他们是你老师的血脉，你就要尽心。”又命账上去取钱帛，交给计进才安顿吴氏姐弟。计进才欣喜地：“你是九娘吗？”吴宫人含泪点头。计进才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章昺安置自己的妾，这笔钱计进才就不假扮清高了，他收了。又听说章昺与纪炳辉要将吴选给出脱出来，虽然是“假死”，不是正大光明的。但是能离了那个地方，计进才觉得就是件好事了。
还很懊悔，自己当时怎么没想过这个呢？又或者买个年纪相仿的，权充是吴选，将吴选给替换出来……
计进才颇感激章昺。
吴宫人则在与章昺做最后的道别，她为章昺整理了衣襟，说：“我这一生波折不断，想来是前世不修，今去吃斋念佛，洗一洗前世的罪孽，对我也是好事。我会日夜为殿下祈祷的。殿下，小谢与我一同到殿下身边，一向尽心，容我僭越，也将殿下托付给小谢。殿下以后有事要倾诉，好歹有一双耳朵。”
谢宫人听到提她，上前跪下。
章昺的眼泪终于滚落：“苦了你了！”用力将吴宫人拥在怀里，轻声说：“等着我！等着我！我一定将你接出来！”
吴宫人终究是走了，吴选与她同乘一车，计进才与章旭同车，章旭还要问计进才拿主意呢。
计进才想了一下，对章旭道：“殿下要的这个地方，我倒知道一个，不过只是初建，不知道九娘住不住得惯。”章旭道：“什么地方？”
计进才说的地方，正是公孙佳命人兴建的那个可以称之为养老院的寺庙，专门收留一些旧相识，以及与旧相识有点联系的老宫仆。建庙的工匠有方保张罗，寺庙总要有些楹联、匾额，建庙还要立个石碑，写满了出钱的善信的名字。
这庙现在是公孙佳一个人出钱，就得写个夸金主的文章，计进才因租住的关系，知道有这件事，也赚了这一项润笔。这庙不是平地起，而是用了一个有旧框架的已经有些破败的旧寺庙，将寺庙盘下来，整修一下就能用。地方恰是不远不近、不穷不富，其他的住客都是些养老的人，也不好打听，还有几间多余的客舍，很符合吴宫人的要求。
章旭想了一下，说：“就它了！你指路！”
计进才小心地问了一句：“不要问问道生和九娘吗？”
章旭道：“问他们做什么？”
计进才心道，看来九娘过得也不好，不知道她年纪轻轻的，以后要怎么熬。
他在担心吴宫人，另一辆车上，终于可以单独相处的姐弟俩又哭了一声。吴宫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一字都没提，只说：“以后会好的。”
吴选抬眼看向她，说：“他骗你的。”
“嗯？”
“他不会接你出来的。”
“你、你在说什么？”
吴选道：“阿姐，广安王是个凉薄的人，你要为自己打算。你方才说的话，他一时动情了，你不在眼前了，他又会抛到脑后的。先前我见过他，他什么都没问，当我就是张桌子、一条板凳。”
吴宫人惨笑：“我知道。不说他了，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现在，咱们姐弟团聚了。”

第67章 担当
马车越来越颠簸, 吴宫人伸手撩开车帘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三角形的视野里, 一片青翠。吴宫人觉得心里好像有点事, 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忽然之间，她猛地将车帘整个儿扯了下来！
吴选吃惊, 问道：“阿姐？你怎么了？”
吴宫人将头凑到车窗边上,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深深地吸着带着夏天热度的空气，再吐出来。吸气的时候腰背跟着挺拔，呼气的时候腰随意地弓着。喘不几口气, 低低地笑了出声，笑着笑着, 眼泪又落了下来。
吴选凑近了她，将她拖离车窗：“阿姐？”
吴宫人抬手擦了擦眼泪：“我没事儿，我没事儿，我好久没见过人间了。”
吴选低声道：“九重宫阙, 确如仙境。”
“呵呵, ”吴宫人低笑两声, “你不知道。”
吴选与这位姐姐分离十余年，已称不上熟悉，犹豫着，并没有接话，换了个话题，问起母亲与其他的亲人。吴宫人默然：“都死啦。”吴选想起母亲，那个慈爱贤惠的女人，总是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从来都关爱他，如今母亲也没了，他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吴宫人又陪着哭了一场，哭得累了才收了泪，说：“会好的。”
吴选心中更悲，他姐姐也是个柔弱女子，“会好的”这种乐观的安慰没有一个字落在实处，如何能好？他自己身上还背着个贱籍，现在知道吕氏才是广安王的正室，他突然想起来当初公孙佳身边那个毁容怪人说过的话“只消一封帖子，容太常就能治得吴小郎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了”。以前觉得这种事落不到他的头上，他是个小人物，不值当吕氏、容太常对付的。如果算上他姐姐与吕王妃之间的恩怨情仇，那就很有可能了。
吴选身在乐籍，常年行走高门大户，知道许多内宅的行事，自己个儿也带点儿内宅习气，很是担心吕氏再拿他动手。
但是姐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个能顶事的，跟她说了，她大概也只是个哭泣。还是等安顿了下来，与计叔父商议吧。或者……
吴宫人也在思索接下来的生活，离开章昺身边，算是暂时保住了一命。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她提的那些条件筛选出来的寺庙，一定是最不起眼、京城内外数量最多的一类寺庙。就算有人有心找她的麻烦，光找她都需要费一些时日。且这样不大的寺庙，游人香客也不会很多，盯着她的人也少。
她现在也不知道下面的路要怎么走，无论章昺最后会不会来接她，她都能够得到一顿安宁的日子，好好为将来打算打算。还有弟弟，弟弟沦落贱籍，这十几年虽然有计叔父照顾，终究是荒谬了岁月，趁这段日子，也好叫他重新将书本捡起来。从王府里支取了不少的钱帛，生计如今也是不成问题的，如何从中截取一部分，至少置办一处小屋子、几亩薄田，攒个小康的家业出来作为退路……
吴宫人在宫里的岁月，最初几年是与母亲等亲人在一起的，母亲昔年是掌过家务的，不自觉也会教她一些。过过小日子，她还是会的。
车到庙前的时候，吴宫人已经规划好了未来一两年内的生活，只要不被打乱，她就能把这小日子过下去。至如章昺的宠爱，他能想起她来，自然是好事，如果想不起来，就当他做了一件好事，将她放生了吧。她就在这庙里，日日为他颂经，谢他好生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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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座翻新的寺庙，旧有的僧人被打发走了，新的可靠的僧人尚就位，阿姜口中的“张翁翁”虽没有度牒，却也暂时管理着这里。听到有动静，他先出来。
计进才先前给这里又是写匾又是写碑，张翁认得他，客客气气一拱手：“计先生，这是来进香？”
计进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听说这里是收留人的？”
张翁道：“是收留我们这些陛下的老家奴的，不留外人。”
章旭从车里跳下来，问道：“什么‘陛下的老家奴’？”
计进才赶紧对张翁介绍了章旭，张翁跪下行礼。他是皇帝的老奴，章旭是皇帝的孙子，他比一般的大臣还要恭敬，跪下来将公孙佳建这个庙的理由讲了。章旭先就对公孙佳有了一个极好的印象：真是一个心善的好姑娘！
章旭道：“进去说。”
老主人的孙子，要进自己昔年同僚的女儿盖的庙，就是主子要进奴才家，这是没法拒绝的。
张翁留了个心眼儿，将他让到偏房里去，说：“才修葺的庙，到处乱糟糟的，只有这里才收拾了出来。”然后才问计进才有什么事。
计进才听了张翁的介绍，也有了底气：“这里正有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宫人，不知是否够格寄居在这里？”
张翁看了一眼吴宫人，连连摇头：“这里是留给老人养老的地方，都住了年轻的，老人来了就没地方住啦。且主人家也没打算开多久，只要全了当年一段情谊而已。等我们这些老货都死了，人家也不必再管这里了。”
章旭道：“我看你这里也没几个人，让她先住下！过不多久，大哥还会接她回去的。”
张翁不敢当面阻拦，又不敢出言质疑章旭的身份，只好拿计进才和吴选说事：“这两位呢？可不是宫里出来的吧？”
吴宫人比章旭、吴选等人更明白如何与人打交道，出言道：“只赁几间屋子居住，您只管开价。”
“那也不行！这里是我们老人养老送终的地方，不是给宫里或者王府收留犯罪宫人的地方！”张翁对吴宫人就没有对章旭那么客气了，直接将疑问说了出来，“你年纪轻轻看起来也没病没灾了，莫不是犯了什么忌讳才打发出来的？怎么敢来扰我们老人家的清净？你若不讲明白，我是不敢招惹是非的。”
吴宫人低头道：“是妾命薄，前番小产，自请出家为尼。”她含糊给了个理由，公孙府与钟府是亲戚，今天的事亏得钟源在，才没有闹得太难看。公孙家想要查证，也是很容易的，不如自己先说一点。
接着，吴宫人命人摆上了从王府里带出来的钱帛，将上面盖的印子亮给张翁看。张翁识得印子，知道东西是对的。章旭恍然，将自己的一方印也给张翁看了。张翁道：“您暂住可以，可是这里不是王府的别院，使奴唤婢随您，只要您自己有奴婢。带过来的奴婢要是多了，这里也没有多余的住处。”
吴宫人一口答应了下来。她对京城已经不熟了，有个地方就不错了。虽然这位老翁明显不快，是计进才做事失计较，如今也少不得厚着脸皮先赖下来。当即定了靠边的一处小院子，三人居住，留了两个奴婢，一个小丫环是伺候吴宫人的，一个小厮是打杂兼伺候吴选和计进才。
吴宫人先取了丰厚的钱帛给张翁。
张翁连连摆手，只取了他们五人的房租与一些柴草之类的费用，然后对吴宫人说：“小娘子既是宫里出来的，有些事儿比我老头子明白。给人钱财太多，不一定是好事。再者，无论日后有多么富贵，如今你还是要些钱帛傍身的。记着，细软自己收着，多亲近的人都不要给。”
说完，摇头离开了。
他拖着脚，鞋底一直擦着地面拖行，哀声叹气的。围过一个弯儿，吴宫人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脚步轻快了起来，抓着一个小厮：“快！去府里找阿姜！”
小厮从后厩里牵出一头驴来，翻身骑上，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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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天长，天还没有黑透，小厮就进了府里，被引到一处小院子里见到了阿姜。
阿姜道：“你怎么来了？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小厮道：“阿姜姐姐，咱们家庙里来人了！”
“嗯？我怎么不知道？”阿姜是与这类人直接联系的人，无论是有旧人来投靠，又或者是经旧人介绍的宫中人出来养老，都是先找的她，她来给安排。现在庙刚建好，只有张翁等两三个人，也没听说过有谁打算介绍别人来的。
小厮道：“张翁翁让我来告诉您，麻烦来了！今天，那个姓计的死穷酸……”如此这般一讲。阿姜怒道：“这个死王八，当初就该叫姓吕的拿去打死算完！”
小厮道：“谁说不是呢？我看那个宫人倒还是个标致小娘子，说话做事也和气，她那个弟弟，看起来不像个正经人。对了，翁翁还说，宫闱里的事，别掺和！让姐姐你上禀主人，来的这几个人，不像是能靠得住的。”
“怎么说？”
小厮道：“翁翁说，都知道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粮。累个半死好歹能糊口。可要是一开始洒的种子不是米麦，而是草籽儿……呃……”
阿姜道：“我知道了。你在这住一宿，明天一早再出城。来人，带他去吃饭。”阿姜自己也先去扒了几口饭，然后转到公孙佳的房里等她，这个时候，也是公孙佳与钟秀娥、余盛吃饭的时间。
等公孙佳吃完了饭，回到房里了，才是适合汇报这件事情的时候。
今天公孙佳被章昺的事倒了胃口，吃得有点少，钟秀娥多关心了她几句，公孙侍推说热，不太想吃，钟秀娥就放她回去休息了。
回到房里，阿姜就汇报了这件事。公孙佳满心的厌恶，道：“怎么他的破事又找上我的门来了？”
这个“他”说的是章昺。章昺的破事，她是一点也不想插手了。如果说当初让荣校尉盯着计进才，将他从吕家人手里抢下来，还是有点想做章昺后院的文章的意思。到今天为止，她已经彻底放弃了。章昺的私情、人伦，就是个笑话。倒不是说完全没有利用的价值，只是投入与产出是完全不可能成正比的。那还管它干嘛？
现在的问题是，别让章昺这堆破事连累到她！
阿姜道：“城门已经关了，为了这件事设法出城不值当的，我让人先在府里歇了，您得拿个主意了。我看张翁翁说的是有道理的，他怎么也是陛下的旧人，虽然现在过得不如意，先前看人的底子还剩下几分，又活了这么些年……”
公孙佳道：“派个人，去跟哥哥嫂嫂说说这个事儿。”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从救下计进才开始，钟祥就没有插手的意思，反而放手给她和钟源来办了。这事要是能撬得动章昺，才是天上一道雷下来正好劈死仇人的幸运。章昺这种人，你帮他反而没有什么好下场！如果现在让他给粘上了，以后会有无尽的烂摊子，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这一夜，公孙佳的头疼又犯了，翻来覆去直到天边发白才勉强眯了一阵儿。起床的时候，钟源已经从东宫回家，带上延福郡主，夫妇二人来到了公孙府。
公孙佳披着头发，呆呆地坐在榻上，眼前摆着一碗粥、几样小菜，饭菜颜色清爽、精致诱人，公孙佳捏着筷子，好像傻了一样没有动。
延福郡主见状，好气又好笑，上来拿起勺子：“张口。啊——”公孙佳咬住了勺子。延福郡主道：“咽了。”又挟了点小菜拌在粥里，一勺一勺递到唇边：“嚼一嚼再咽。”
姑嫂二人一个喂一个吃，吃完一碗粥，公孙佳也回过神来了。说：“知道了吗？”
延福郡主问道：“什么事？”
“阿姜。”
阿姜上前欠一欠身：“是昨天……”她将事情说了出来。
钟源与延福郡主听了之后，也都不开心。延福郡主又说了一遍：“大哥真是没有心！”然后问丈夫拿主意。
钟源道：“吴宫人不能留在你那里！”
延福郡主对吴宫人观感不错，说道：“她的命是真的不好，怪可怜的。计进才是个什么玩艺儿？怎么这般理所当然？”
钟源道：“不相干的人也不要管了，我看这个计进才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脑子也是不好使的！”
延福郡主道：“那可怎么办？现在将人送走了，大哥只会觉得是你不给他面子。他才不会想到你的难处呢。日后这几个人死在你这里，他还要怪你！”
钟源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样，你去东宫，将这件事情告诉太子妃，对她讲，请她不要担心，吴宫人正在药王手里呢。”
“哈哈哈哈，”延福郡主正在心急都被逗笑了，“那样她才会担心吧！”
公孙佳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已有了办法了。不过要哥哥嫂嫂帮我个忙。”
“什么办法？”
“做什么？”
夫妻二人一起发问。
公孙佳道：“咱们受了这么多的辛苦和恶心，就这么白白地让它过去了吗？”
钟源道：“你不要节外生枝！这件事情让它平平安安地过去，别再留尾巴就已经是福气了。”
公孙佳眉毛一扬：“那可不一定！听我说，这件事儿，只要关联着广安王，日后他要想起你来，让你办，你办是不办？要推，就得推得干净彻底，还要饶些利息来。”
钟源道：“就你主意多，你说！”
公孙佳道：“还要请嫂嫂再将广安王请出来一次，带到我那庙里，当面锣对面鼓我给他说清楚。不是嫌吴选出身不好吗？我也不用什么狗屁太常，我直接给他把事儿平了！然后赶出去！”
钟源道：“恐怕不好办！”
“我还没说完，嫂嫂去请广安王，哥哥可以寻太子殿下，又或者是广安王的师傅，或者太子太傅，告诉他们，要出些风流罪过了。将‘吴’这个姓与他挑明了，将他带过来劝一劝广安王，好让他恰好当个见证。”
延福郡主道：“你还没说你要做什么呢，净给我们派活了。”
“下面就是我要说的，你们看那个，”公孙佳挑了挑下巴，“我从计进才手里收的书，海清河晏，本来打算献给陛下的，现在我不自己献了，让他们去献。”
延福郡主还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是已经凭直觉作出了判断：“阿翁多半能饶得了他。你这主意不错！哎哟，大哥要是早些离姓纪的远远的，与我们多亲近亲近，我们早将事情给他平了。切！”
公孙佳一拍手：“如何？”
钟源道：“也不必直接去找什么太傅、少傅的，只要告诉太子妃，风流罪过。她也会派人去的。”
公孙佳道：“不，不要她。”
“凭什么呀？她也配？”这是同时出声的延福郡主。延福郡主道：“我好好一个大哥，被她教成这样，你还想着她呢？”
公孙佳也说：“将她撂开吧。她已经废了。”
钟源道：“她还有广安王！”钟源的脸变得十分严肃，“是我的疏忽，总是说要照看你，结果自己总是在忙，连教导也都疏忽了，倒让你跟个‘书库’学东西，没什么长进了。我今天就教你一课，这也是姑父在世的时候教我的！不到盖棺定论，决不能松懈！你听明白了吗？药王！”
听到是自己父亲以前的训示，公孙佳爬起来站好了：“是。”
钟源的脸色这才缓了下来：“好了，我们分头行事吧。”
延福郡主道：“错开一点儿，我先去宫里！几个太傅少傅的，如今也不大亲自出来讲课了，多半回府了，你稍迟一些再去请王太傅，那是个老古板。”
钟源道：“路上小心。避开太子妃。”
公孙佳道：“那我也准备动身了，咱们庙里见。”
~~~~~~~~~~~
延福郡主先走，钟源道：“你去换衣服，我也去找王太傅。”
公孙佳忽然说：“大哥，广安王完了。”
“我刚才怎么告诉你的，你又忘了吗？”
公孙佳摇了摇头：“大哥，你要记住，不管什么事，都不要为广安王去做。切记！切记！哪怕他下定决心要族诛纪氏，你也不要动这个手！将这个话，带给外公，算了，今天事了，我亲自去讲与外公。”
“你怎么了？”钟源走近了，关切地问，“你是知道了什么，还是……”
“一个人可以蠢、可以坏，但是不能没有担当。广安王最没有担当。哥哥想一想，自从他露出与纪氏不合，有哪一件事情是他自己扛的？我先前还纳闷，他的想法我都懂，他的路子我都能看清，路子没错，为何他的路越走越斜？现在我懂了，是担当！”
钟源也是恍然：“不错！难怪我总是觉得违和。”
钟源自己有点做君子的意思，虽然手上不能沾点脏，自认心还是好的。从君子的角度来看，广安王的许多想法、露出来的做法也不能算错。最简单的，他到宫外居住，不想再受母亲、外公的控制，没毛病！但是为什么总是出岔子？
因为他不扛事儿！有什么事都甩给别人，爱妾自请出家，五弟送爱妾出家，妹夫去查二弟，他自己呢？干了啥？
钟源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去太傅府了。你……”
“我等一下也动身，与嫂嫂前后脚到庙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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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这安排并不复杂，虽然说是三路，但是公孙佳这一路是由自己控制的，她只要配合章昺出行的时间就好。王太傅那里由钟源控制时间，万一王太傅有事，钟源完全可以再寻另一个“方正严明”、“忠臣爱国”、“恪守礼教”的老臣，请他出来担当这个角色。
也就是说，都盯着章昺一人就可以了，节点就这一个。
所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章昺今天也有一点事，他要先把吕氏从吕府接回东宫。吕氏从昨天开始已经在自家又闹了一回，但是这一回，往日宠爱她的父母都翻了脸。吕宏抢先把吕济民打了一顿，理由是他“不顾大局”，然后关进小黑屋。
吕氏是王妃，吕宏不能对她如何，却很明白地威胁：“你明天老老实实回府，广安王为接你，已经给足了咱家面子，你不别给脸不要！你再闹，我就打死你弟弟！”
吕夫人也不给儿子说话，也不帮女儿求情。
章昺很顺利就把吕氏从吕府接了回来，一路上，章昺骑马，吕氏坐在车里，两人一言未发。一到东宫，章昺就将吕氏交给太子妃，自己又冷着脸出了府。太子妃已经知道吴宫人离府的事情了，她只消找来章旭一问，也就都知道了。
太子妃对钟源这个女婿还是满意的，虽然延福郡主有些不亲近，但是太子妃对女儿一向没有儿子重视，女婿上道，她也就不计较女婿姓什么了。钟源为她儿子消除影响、公孙佳的庙宇给他儿子善后，太子妃心里对这二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儿子闹别扭，太子妃这次特别的宽容，由着章昺去了，转脸来收拾儿媳妇。
章昺从宫里一出来就被妹妹截住了，章昺也觉得奇怪：“什么？去了公孙家的庙里？”延福郡主当然要为公孙佳说好话：“是啊，那孩子厚道，也不忌讳出身，可这计进才也太不是东西了吧？就把人往那里领？大哥想想，药王那身子骨，她怎么能劳神呢？到时候，有个什么人对吴宫人做什么，她拦得住吗？”
章昺对吴宫人柔情仍在，也说：“是太失计较了！”接着问的不是吴宫人，而是公孙佳如何了。
延福郡主道：“正往庙里去呢，她是真当成一件大事来办了，今天早上我过去看她，哎哟，人都愁得呆了，饭都吃不下去，还是我给喂的呢。这个事儿呀，没有您，办不下来。她一向敬重您，做不出这赶人的事儿，可是我一想，不行啊，就来找您了。”
章昺本以为一切都安排好了，章旭回来汇报的时候他也觉得没问题，被妹妹一讲，又觉得妹妹说的对。公孙佳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她确实扛不住这个事。
兄妹俩一到庙里，章昺与吴宫人还没诉完离情，公孙佳也就到了。
吴宫人万没想到章昺还会来，直到公孙佳等人赶到，她才有点觉悟：多半又是这些贵人的手笔，但究竟是谁的谋划，她就看不出来了。
章昺先看公孙佳，她还是那副打扮，只是夏衫更单薄，显得她更孱弱了。行走都需要手杖，还要侍女扶持，眼底微微泛点青，一副精神不很好的样子。章昺难得有点内疚，他对符合自己想象的人总是比较宽容。柔和地对公孙佳说：“药王清减了许多，辛苦了。我并没有想到五郎办事如此不仔细，给你添了许多烦恼。”
公孙佳道：“我夏天就这样的。殿下，先说正事吧，不是我推脱，这里本是给他们养老用的，先父旧事，无须讳言，我只想将先父未完成的事做完罢了，所以建的没想那么许多，这城外，我是没力气守住的。眼下的事情，不是出了事我担不担得起，而是吴宫人不能出事。”
章昺道：“不错。”
延福郡主道：“要不，大哥将人接出去吧，阿吴确实可怜呀。”
此时氛还好，然而钟源又将王太傅给按时调了过来。
王太傅一生所愿，就是教出一个明君来。他先是教了太子，继而教了章昺，对二人是抱有极高的期望的。太子不消说，处处合规，章昺以前也挺好的，循规蹈矩，很有未来明君的范儿。最近的表现就让人不敢恭维了。
所以钟源一找他，他就来了。钟源也是缺德鬼，论绝对时长，他跟单良相处的时间比公孙佳受单良熏陶的时间都长。他先是表明了自己的焦虑，然后请王太傅为自己保密，然后他就神隐了。
王太傅一头扎进这个大坑里！
王太傅是老师，章昺必得尊敬他，亲自将他搀了进来，扶到椅子上坐了。王太傅也不客气，扶着杖，苦口婆心地劝章昺：“奈何为一妇人有损令誉？”继而说美色不是什么好事，正人君子应该远离。接着是说延福郡主与公孙佳，你们两位皇亲国戚，怎么能不劝着章昺，让他不要犯错呢？
延福郡主小时候是真挨过王太傅的手板的，那会儿她还小，国家初建，皇帝极其礼遇这群文臣，总要有所优待。她哆嗦了一下。公孙佳从来没挨过任何师傅哪怕一句重话，王太傅的话说过也就过了。
王太傅成功吓到了前学生，又说吴宫人这是惑主。
再看底下跪着的吴选，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男人，也毫不客气地批了一通。
听得计进才悲从中来，悲愤地问道：“难道忠臣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祸及子孙吗？长此以往，谁还敢做守节之臣？”
延福郡主小声给王太傅解释了他的来历，王太傅也噎住了。他一向提倡这忠孝节义，前朝的忠臣，那也是忠臣，甚至更纯，因为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
公孙佳布置了这么老半天，终于等到了这句话。慢慢地撑着手杖走了过去，缓缓地立到计进才的面前，抬起手杖，杖尖点着计进才的额头，一张俏脸逼近计进才：“你，是谁的忠臣？”

第68章 误会
“你是谁的忠臣”, 简直振聋发聩！
吴宫人最先明白过来，上前一步，说：“县主……”
公孙佳收回手杖撑在地上, 目光从她脸上划上，吴宫人咬紧牙关, 虽然害怕，哆嗦了两下还是说：“他们是读书太多，有些走不出来了……”
公孙佳踱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了, 听吴宫人为计进才争辩, 将手杖抬起来朝计进才和吴选点了两点：“你做得了他们的主吗？”
吴宫人一噎, 她想说自己能管得了这两个人, 但是事实上她管不了。公孙佳道：“我只与能管得了事的人说话。”
吴宫人在宫里打滚十几年，能活着熬到现在脑子也还够用。马上转过脸对吴选说：“道生。”
吴选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心里一直有着许多的不服，他苦苦的挣扎过, 但是无论如何抗争, 都没有一个能令人满意的结果。他一直很不明白, 自己什么也不比别人差，甚至自家的气节也强过绝大多数人，为何会沦落到这般不堪的境地？
现在终于明白了, 公孙佳将大实话摆在了他的面前——你是哪边儿的？
吴选心里是十分违和的。吴宫人才见公孙佳，以前公孙佳是个什么样子她不知道，现在见到了，总是一个贵人, 贵人们的脾性，她不去妄猜，不去想“她应该是这样”、“她应该是那样”, 只以眼见为实。吴选不同，他之前心里对公孙佳有过评判，眼前的公孙佳完全超脱了他的认知！
他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
吴宫人又叫了一声：“道生！”将他拉着跪到了章昺的面前：“殿下，我们姐弟虽生在前朝，却是长在本朝，自然是本朝的子民。”
公孙佳轻笑一声，手杖柱着地，掩口打了个哈欠。延福郡主忙问：“怎么？累着了？”
章昺也说：“夏季人易睏乏，要留意身体。”
延福郡主心道，还不是因为你的破事给闹的？公孙佳道：“还能撑得住，办完再歇。殿下，您是个什么章程？”
王太傅又来了精神，瞪大了眼睛看着章昺，他守礼，没有抢话，但是所有的意思都写在了脸上：你敢把这个祸水再领回去试试？！
计进才和吴选这两个的定位他还有些犹豫，但是吴宫人的评价就很明确了。弄得广安王这样进退失据，可见不是个正经女人，那是绝对不行的。
章昺开不了口，他看了一眼这里的几个人，没一个合适接这口锅的。公孙佳，一个病秧子，自己妹妹，不稳重，王太傅，恨不得将他揪回东宫里上三百堂课，让他做回个君子。
吴宫人心中的不安达到了极点，她原本已经规划好了未来的生活，想来想去没有任何的纰漏了，哪知还是敌不过这些人念头一转。她又扯了一下吴选，姐弟俩同时叩头：“不敢有二心。”
吴宫人看吴选已经呆掉了，心里满是苦楚，弟弟小时候还是很机灵可爱的，现在怎么就呆了呢？她只好自己叫了一声：“计叔父！以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您也是新朝的臣子，顶着陛下的天、踩着陛下的地。又何必强将自己拖回已经入土了的前朝？我吴家为前朝殉葬的人够多的了！”
计进才惊骇又茫然地看着公孙佳。他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一般也没人在他面前问这中问题。忠臣就是忠臣，义士就是义士，忠臣义士在哪里都是要受到尊敬的，不是吗？还要分得那么细吗？敬的是品格！
公孙佳冷漠地看着他，一句一句地逼问，句句如刀：“谁是你的主子？谁是你主子的敌人？你主子的敌人，你咬是不咬？”
吴宫人着急，爬起来尽力将他拖到章昺面前，拉他跪下。计进才浑浑噩噩，像个关节不灵活的大型木偶一样被吴宫人摆成了跪姿。冷汗从额上往下滑落，他的唇哆嗦着，一时竟开不了口。
吴宫人轻声叫了一句：“殿下。”
章昺也在阴恻恻地盯着计进才。
吴选终于也回神了：“叔父！”
公孙佳道：“嗯，忠臣孝子，仁人义士，你们都是好人，我们是什么？乱臣贼子？陛下不起义兵，今日你我形势就该易位，是不是？你们是清流名门、正人君子人上人，我、我嫂嫂、殿下，对，殿下也算我远房表哥，我们一大家子，亲戚九族，全都是该烂在泥里、跪在地上，仰望着你们的人。是不是？”
计进才摇摇欲坠，吴选只觉得脑袋充血，双耳能听得到血液汩汩流过的声音，公孙佳所言，直直戳到了他的心里。他也曾想过，如果是延续着前朝，他又会如何无忧无虑的生活。践踏过他的人要如何礼敬他。更有甚者，如果他们落到了他的这个境地，又会如何，等等。
一瞬间，吴选仿佛被扒了个干干净净，赤、裸、裸地被展览在众人面前。
公孙佳继续说：“还是，你仍然觉得，你是对的，我们都错了，是我们有眼无珠不识你们的高风亮节，哪一天我们知道自己错了，就要悔不当初，再好好儿地赔礼道歉？嗯？”
吴选抖得比计进才还要厉害，公孙佳仍然没有停：“你发什么梦呢？今儿不兜圈子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服是不服。”
计进才猛然想起来一件事，惊讶地看着公孙佳：“你！”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呢？先前见过你两次面，你都是很温和有礼的，怎么现在……
公孙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之前见面，公孙佳也没给他陪过笑脸，但是不知怎的，计进才的印象里，公孙佳就是个温柔的姑娘，温柔，通常是会笑的。现在，公孙佳仍然没有笑，却给了计进才一中冷酷的感觉。
公孙佳道：“很难回答？”
“这……我、我要想一想。”
“哈？”延福郡主沉不住气了，她笑了出来，“怎么？你是什么人物？都忙着呢就等你？要么答，要么滚，你要不选，我给你选！阿吴，你呢？是跟着他们一起走，还是做我家媳妇？”
吴宫人一颗心被扯成两半，吴选已经端端正正跪下来给章昺磕了个头，多年的生存经验告诉他，服软认怂最好。他现在被吓得不轻，暂时压下了气性。
延福郡主不耐烦地问计进才：“你呢？”
计进才的信念一寸一寸地碎落，苦熬十余年，也须择利而从了吗？十余年的坚守，竟成了个笑话？然而事实又在面前，吴选姐弟俩想好好活着，就得端端正正、服服贴贴地跪好了，认这个命。
计进才语带悲情：“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延福郡主犹豫了一下，她刚才怼得痛快，眼角瞄到了王太傅一脸的不忍心，童年的记忆从脑海里划过，她小小瑟缩了一下。
公孙佳的头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只觉得计进才这人好笑，反问道：“你做对了什么？”
计进才一哑，做对了什么？养大了吴选，继续膈应新君？
延福郡主小心地再瞄了一下王太傅，见王太傅的神情缓和了下来，延福郡主跟着也放松了一点，重又说计进才：“赶紧的！还舍不得前朝末帝那条土狗？想抱着对他的忠心当牌坊呐？嗤。”她现在就想把这仨人重新甩给章昺，公孙佳都出了一套高价购来的书了，这三个还磨磨叽叽，真是烦人！再也不要沾上大哥的事了！
计进才迟缓地跪正：“是臣无知。”
公孙佳问章昺：“殿下，如何？”
章昺点了点头：“这样，也算有个交代了。”
公孙佳道：“为这一点小事，哥哥嫂嫂这两天奔波不休，索性一次给它摆平了，免得日后再生节枝，您看呢？”
公孙佳这个立场，在章昺看来帖心得一塌糊涂！
章昺很难得地询问一个姑娘：“你是什么意思呢？”
公孙佳道：“只要能让陛下满意，吴选也就脱了贱籍，吴宫人的出身也就好说了。剩下的随您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
章昺看她的样子有些萎靡，忙说：“好。可是……阿翁那里……”
公孙佳道：“您点个头，我来办。”
“哦。”
公孙佳抬手招了招，阿姜捧来了书匣，站到计进才的身边。公孙佳道：“这是他卖给我的吴氏藏书，河清海晏那一套。陛下圣寿近了，我本打算自己进上的，如今……便宜他了。”
章昺不觉有异，延福郡主却说：“总得有个说法才能送上去，就他，进不了宫门就被打出来了。”
吴宫人也说：“还请县主赐教。”
计进才木木的，吴选戳了他一下，他才说：“我、我已是慌乱无计……”
公孙佳心道，一把好牌打得稀烂，把日子过成这样，怎么谁还指望你吗？
章昺听了三个人的话，问公孙佳：“药王，还有什么？”
得，这也是一个二傻子！公孙佳瞪着计进才，道：“怎么？前朝末帝时是什么样子，如今又是什么样子？陛下登基后你这十几年都白过了？是没看到过前朝的民不聊生，还是没见过本朝的安居乐业？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吗？将你看到的写下来，用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谁才配君临天下！
是不是还觉得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民意滔滔，犹如洪水，你们指着洪水说，洪水，我是金贵的人、品格高尚，你不该淹死我！醒醒吧！洪水滔天了！”
章昺兄妹俩听得十分畅意，章昺还叫了一声：“说的好！”赞完之后觉得情绪外露不妥，看一眼王太傅。王太傅竟没有表示，只是催促章昺：“即便如此，殿下也不能久离宫廷。”
章昺道：“好，我这便回去。”
公孙佳道：“人带走。”
章昺迟疑了一下：“呃。”
公孙佳很明确地说：“我这儿，不要。哪儿，都不要！我让人将他的行李也搬取了，送去哪儿，您说句话。”
这个态度王太傅还是欣赏的，既然吴宫人也没有更多的表示，他便对章昺道：“既已议定，何妨再接回府中？今天就写好贺表，奏明陛下。住在您府里就没有什么不妥了。”
章昺有点担心在皇帝那里过不了关，王太傅道：“老臣也会为殿下说项的。”
他一大半是为了章昺考虑，一小半也是同情吴家、同情计进才。王太傅发了话，章昺才点头：“好。”
公孙佳往后一仰，跌进了椅子里，延福郡主抢了上来：“药王，你怎么了？”阿姜将书匣塞给了计进才也奔了上来，延福郡主道：“大哥，你带他们走，我来照顾药王，过两天我去看你。”
章昺道：“御医呢？”
延福郡主道：“有的，您甭管了，带着阿吴先回去吧。阿吴这两天也受了不少惊吓，阿吴，恭喜啊。”
吴宫人这两天心情大起大落，此时已说不出话来了。一直缠绕着她的噩梦就这么简单的破解了，但是回去，难道不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吗？她不知道，她也说不清楚，眼下她只知道，她必须得走。吴宫人对延福郡主福了一福，没有任何挣扎地跟着章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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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昺离开之后，延福郡主说：“行了，他们走了，你……药王？”
公孙佳是真的支撑不住了：“我睡一会儿。”
延福郡主哪敢让她在这里睡着了？对阿姜道：“快，套车，回府！派人骑马先回去，让府里御医准备好了。”
公孙佳被抬上车上，瘫了一路。回到府里，又将钟秀娥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钟源骗完了王太傅，先行回了公孙府来等候，对妻子说：“累着了还是气着了？大哥说了什么？”
延福郡主将公孙佳交给阿姜伺候，钟秀娥不放心，坐在床边守着。钟源与延福郡主在外间坐着小声说话，延福郡主道：“你是不知道，今天我算是开眼了……那个计进才是个什么玩艺儿啊？满京城里夸他的人都是瞎子吗？还有那个吴选，好好一个男人，一点用也没有！那群人，真是沾不得！也就阿吴好一点儿，我也可怜她，搁以往啊，我兴许还给她说几句话呢。可今天药王一句话提醒了我。”
“什么话？”
“她问阿吴，能不能做得了吴选和计进才的主，你想，她连自家的主都做不了，还要想管着别人吗？我帮了她，是给她办事呢，还是给那两个东西卖力？她要想不明白这一条，以后且有她的苦头吃呢。”
钟源道：“这件事情现在算是过去了，往后再也不管他的事了！哎哟，药王。”他想到表妹就心疼，兄妹俩一起干的这件事儿，最后公孙佳吃大亏了。
延福郡主道：“要不是不想再沾大哥，我非得到他府上好好讨一番人情不可！”
“与他有关的事，先别管了，要不，我也病一病？”
“你想什么呢？阿翁的寿辰快到了，你能闲得下来？快，请命，为阿翁张罗寿辰去。这回是二叔帮办的，我去求二叔，这几天你就躲到他那里去！”延福郡主主意很快就来了。
钟源道：“好。”
“你怎么那个脸？”
“回去要怎么跟阿翁交代哦？药王说要自己去对阿翁讲的，现在她这个样子，还是得我去挨一顿骂。”
“噗。”延福郡主笑了，“我陪你一起。”
“好。”
两人等御医看完公孙佳，看了药方，钟源才与妻子一同回钟府。钟府里，钟祥并没有训斥他们，只是仔细问了延福郡主当时的情境，点点头：“这话说得很好！事情也办得不错！现在明白了吗？有时候，好处不一定就是好处，你是在赌！下手之前呐，先看清人！”
钟源乖乖领训。
延福郡主问道：“那——大哥那里？”
“嘿嘿，”钟祥笑得不怀好意，“让纪炳辉去碰一鼻子灰去吧！那老货，你们等着瞧，他看着这个样子，一定会想将姓吴的攥在手里，好拿捏一下广安王的！他怎么能让广安王逃开他的手掌心？这下他可看错喽！与自己相比，一个宫人不值一提！何况是宫人的弟弟。”
延福郡主道：“阿翁的意思是，痛痛快快办下来也就罢了，一旦装腔作势，但凡有一丝要胁的意思，大哥就会不快？”
“嗯。”
“可是咱们已经将吴家的事安排完了呀！连老底都能洗得清清白白！”
钟祥摆摆手：“好啦，到此为止。”
钟源夫妇离开了钟祥的书房，听到屋里钟祥开心的声音：“拿酒来！”
然后是靖安长公主的怒骂：“你疯了是不是？又喝酒！上个月喝酒摔倒你忘了？御医说你上了年纪，要戒酒！”
“我高兴！”
钟源与延福郡主交换了一个眼色，笑着携手离开了。
室内，钟祥对妻子说：“妹子，我今天是真的高兴。”
“怎么了？”
钟祥如此这般一讲，下了个结论：“陛下是会知道的。那是老王头啊！”
王太傅这个人，对太子和章昺那是太上心了，章昺这个行为让他觉得不妥，虽然糊了过来，王太傅是不肯罢休的。如果劝了之后章昺没有做到王太傅认为合格的程度，这位老师会使出天下所有老师统一的杀手锏——找家长。
靖安长公主笑了：“阿昺这个小兔崽子也该受点教训了！整天端着个架子，不像个活人，哪里有一点我章家人的样子？！我看阿奴（太子）人很好，怎么儿子这么不着调儿？一定是他娘不好！”
指责完太子妃，靖安长公主的笑又隐了：“只是可怜我大哥。他开始对阿昺也是很看重的，往阿昺身上堆了多少好东西，就堆出这么个玩艺儿来！临了临了的，还要闹心……”
钟祥道：“拿酒来，咱们喝两盅。办法总会有的。”
“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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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祥现在开心，是因为钟源没有告诉他公孙佳又病了，只说公孙佳还要善后。
公孙佳休息了两天才缓过来，她病得顺理成章，一直闭门谢客。期间，各处亲戚都打发人送来了慰问品，新交的朋友容瑜也命人送来了容家秘制的冰饮，还给公孙佳写了封短信，信里代上次生日宴的时候刚结识的那些小姑娘捎带了问候。
公孙佳打开短信看了又看，明确地在上面又看到了纪莹和纪英的名字，心说，这纪家真是有意思，他们摆平章昺了吗？
章昺当然是搞不定的，他绝不肯将自己捆在纪家，回府就催计进才写贺表。计进才的才华还是有的，硬着头皮写了一篇。章昺看了，觉得没有很惊艳，但也四平八稳，催他誊抄了，自己好给他送上去。
那一边，纪炳辉本是想稍晾一下章昺，听说章昺出城接回了吴宫人一家三口，他哪里还能坐得住？只好又来了一趟王府找外孙，看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他一直有点外公的架子，章昺先前不觉得，现在越看越不顺眼。
不过章昺一向也是个好端架子的人，装得也挺像，纪炳辉也没大看出来外孙怎么了。他只是劝章昺：“你怎么把他们又接了回来了呢？吴选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吴宫人在宫外这些日子，他们都见过。还有一个计进才，也是惹眼的人物。你趁早回宫，别在外面带着他们招摇。”
章昺道：“知道了，我会办的。”
“阿昺。”
“我说，我知道了。”
纪炳辉听出话音不对，不晓得哪里又出了毛病，他怕背后有什么大阴谋，硬生生忍下了，还揖了一揖，告退回家就命人去查！
章昺目送纪炳辉离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情绪却变糟了，打算再催计进才快一点！他连夜就进宫送进去！本来他对吴宫人的感情已经因为这件事情有些淡了，但是纪炳辉一来，又激起他的逆反之心了，吴宫人，他留定了！只等计进才这贺表递上去，王太傅也为他说话，阿翁赦了吴家的旧事，就把吴宫人晋为孺人！正式给她一个名份！
这个时候，王太傅又过来劝说章昺。
现在吴宫人的底子也算洗白了，但是章昺还是留恋她就不行！王太傅要跟章昺讨一句实话。
章昺想的却是请王太傅配合，将吴家洗白的事做实。王太傅见章昺一开口就是“吴”，脑袋“嗡”地一声，道：“殿下还是应该将心思放在正事上，您在吴宫人这里耗费了太多的精力了……”
章昺才被纪炳辉坏了心情，对王太傅虽然有理，但是觉得王太傅管得太宽。那是他的事情，他亲娘管、外公也想管，现在太傅还要指手划脚？好，太傅是有劝谏的资格的，但是，就烦！
王太傅是前朝过来的人，是见识过前朝末期的混乱的，所以人虽方直，但是因为经历过于丰富，对人情世故也知道一点。一看章昺这样就知道不妙，不是一两句话能劝到的，他咳嗽两声，假装体力不支，也走了。
出了广安王府，第一句话就是：“去宫里，我要面圣！”

第69章 赢了
皇帝快过生日了, 马上七十大寿，说是普天同庆也不为过。这个寿数，在历代皇帝里都是拔尖儿的, 如果不算传说中活了几百年又或者白日飞升的圣君的话, 他能排进前五。
难得的是, 他活到这个岁数，眼不瞎耳不聋，走路不用人搀着, 偶尔还能自己违规写点圣旨，比如过年的时候给自家亲戚女眷发点走后门的红封之类。
越到做寿，皇帝的心情是越好的。
直到王太傅求见。
皇帝当时正在皇后那里准备用晚膳，闻言很奇怪地问郑须：“近来王太傅有什么重要的差遣吗？还是哪个皇子皇孙不用功？”他儿孙一大堆, 尤其是登基之后，儿孙的数量猛增, 最小的一个儿子前两年才开始上学, 今年新近接了两个孙辈入宫读书。他还以为是有什么新学生闹腾, 惹急了老太傅。
王太傅是个颇有分寸的人, 虽然古板迂直一点，但是不会装腔作势。
郑须道：“没有。”
皇后道：“王太傅年纪也大了，何妨宣进来问一问？”又问要不要留王太傅顺便吃个饭。
皇帝草根出身，这上头比较随意：“先问问他有什么事吧, 要不是什么大事儿, 就留他用个饭。”
王太傅急匆匆赶过来, 看到这样, 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臣无礼。”
皇帝虚虚指了指饭桌：“来，坐下慢慢说。怎么回事？”
王太傅道：“是广安王。”
“哦？坐，给太傅摆上碗筷。”
王太傅谢完了恩, 才说：“臣有事要奏，不报与陛下，实在吃不下饭。”
“你说。”
王太傅道：“广安王业已成年，他有自己的主意，老臣并不意外，他要是没有主见，老臣才要担心。但是这主见，不能放在妇人身上！”
“嗯？”皇帝筷子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挟了筷子鱼，“什么妇人？”
王太傅道：“吴宫人。将宫人带到宫外安置，本就不妥，吴宫人再与前朝余孽有干连，就更是荒唐了！”
皇帝放下了筷子：“什么余孽？”
即使同情吴家、同情计进才，也不耽误王太傅给吴家定性，更不耽误他认为章昺做错了。王太傅将吴宫人的来历讲了，又讲了吴选、计进才的事，末了说：“吴宫人自请出家，事情已经结束了，广安王又将她给接了回去，真是……唉……”
皇帝的表情从开始的不太在乎，已变得稍稍严肃了一些，问道：“他怎么处置的吴选和计进才？”
王太傅道：“一同接了回去。”
“哼！”
王太傅想维护章昺，忙说：“这件事情他没有做错，是永安县主……”
“那不是公孙昂的女儿吗？”
“是。”
“这里面又有她什么事？”皇帝有阵子没听到过公孙佳的消息了，冷不丁听到，觉得很奇怪，“她没好好将养身体？”
王太傅苦笑一声：“广安王将人送到了她建的庙里。呃，听那意思，仿佛是给老家人养老送终的庙。她将广安王请了过去，请广安王将人接走，她不肯留这些人。”
皇帝道：“你怎么过去的？”
王太傅道：“安国公来找臣的。”
皇帝轻笑一声：“一群小滑头！”
王太傅道：“臣年轻的时候，不喜欢小滑头，现在倒觉得滑头没什么，心里明白、做事清爽就好。与他们计较什么呢？劝导广安王原本就是臣的职责所在！臣尚且束手无策，只好求助陛下，他们小辈能做什么呢？他们肯来寻臣，就已经是明白人啦，知道广安王的事情更重要。”
“你仔细讲。”
王太傅将自己的经历给皇帝讲述了一遍，他的重点还是落在章昺的态度上，顺带将公孙佳说过的话简化了一下。皇帝却说：“她的原话是什么？”
王太傅能当太傅，记性是不错的，又原样重复了一遍，说完又要说章昺。皇帝已问了：“听完了这些，计进才服了？”
“是。吴选也服了，”王太傅又添了一句，“广安王与延福郡主都认为县主说得对。”
“那不是很好吗？既然肯服，接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王太傅苦笑道：“陛下，臣虽老迈，却也年轻过的。谁个少年时没点心思呢？臣何曾阻挠过他纳妾？这个妾，有些过份了。带出宫来出游，在宫外待人接物俨然主母，有个台阶下就马上接了回来。臣才从广安王府回来，广安王当时就更固执了。”
皇帝叹了口气：“你辛苦啦，这事我知道了，小孩子，不是什么大事。来，用膳，新鲜的鱼，没有腥味儿，很好吃。”
王太傅心想，陛下一向圣明，此事我给陛下带到，只要他出手，就一定能将广安王管教好。也宽心坐下来吃饭，边吃边想起一件事来：“那吴选？”挤兑完了吴宫人，王太傅又为吴家进了一言，果然是个诚信君子。
皇帝摆了摆手：“皇曾孙的舅舅，总不能一直是一个伶人。”
王太傅愈发的宽心，跟皇帝吃完了一餐饭，再轻轻松松地回了自己家。到了第二天，没有关于吴家的消息传出，王太傅一点也不急，他对皇帝总是有一种信任的，皇帝答应过的事从来就没有食言过。他也不去见章昺，既然告知了皇帝，他就不去再做画蛇添足的事情了。
另一边章昺事情却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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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昺是一心要与纪氏拉开一点距离，至少不能事事都靠着纪家人，否则就等着被他们揉搓吧。不要说纪氏了，就是吕家，也够他喝一壶的了。吴宫人这事，那是给他没脸，吕氏就敢这么干了？
还有，他拉拢的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没一个顶用的，还吃里扒外！他展现了足够的诚意，与他们结交，然后呢？有内鬼！与吕济民一搭一唱的，弄了个大笑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比较而言，还是妹夫钟源临机处事果断又有条理，公孙佳一个女孩子办法也比那群货强！或许，纪、吕的人里，也有人能想出很好的解决方法，但是他们就是不给他出主意，那要他们何用？
章昺于是定下了接下来的路线——还是得跟看着脑子清楚、势力又比较大、还有能力的人结交。
他拍拍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地道：“均衡之术，我怎么就忘了呢？原本……”与纪氏最不对付的就是钟氏，不是吗？他好好一个妹夫就放在眼前，干嘛舍近求远？干嘛去扒拉纪氏门下的走狗？真是忙得昏了头了！
有这个想法，他就想与钟源联络感情了。然而延福郡主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很有章家公主们的风范，赶在章昺前面去求了叔叔晋王，将自己丈夫塞给了叔叔，章昺扑了个空。皇帝的大寿是最重要的，章昺不好抢人，只好先自己个儿处置自家后院的事儿。
吴宫人回来了，宫外的王府又有了一个能干的女眷，不需要章昺再听管事的汇报一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了。章昺本以为自己只要等计进才誊抄完贺完，往宫里一送，加上王太傅的说项，他再给吴宫人请个孺人的身份，后院的事就算办好了。大寿前后，惯例是会给一批官员、后宫等等批量的升迁以活跃气氛，并且有可能有些特赦，这些都不难。
岂料这边给吴宫人请封的奏本他还没写好，宫里太子妃给他下了命令：“回来。”又将他调回了东宫。章昺窝着一肚子的气，还不能与亲娘叫板，只好先回来看看出了什么事儿。
到了东宫一看，很好，王妃吕氏被太子妃以“闭门吃斋抄经为陛下祈福”为名，关到东宫小佛常里，到现在也没有放出来。
章昺的气顺了一些，平平稳稳地给太子妃问了安。
太子妃也客客气气地说了声好，又说：“你近来在忙什么呢？”
章昺道：“阿翁圣寿将近，我在外面看看有何盛世景象，准备写一篇颂文。”
“不是携妾姬寻欢作乐吗？”太子妃的脸板了下来。
章昺眼角一抽：“我有没有欢乐，您还不知道吗？”
太子妃道：“我知道，阿福他娘也是个孽障！我已经管着她了！你也收敛些吧！你也知道圣寿将近，凡事都要体面谨慎，一团和气、花团锦簇的才好。你怎么对你外公也不讲道理了呢？阿福他娘是办了错事儿，何至于迁怒到你外公身上？他那么大年纪了，还在为你奔波。太常家虽是亲戚，亲戚间也是要有人情的，他舍了脸去办这个事儿，难道还当不得你一个好脸？”
章昺的拳头缩在袖子里紧了又紧，道：“是。”
太子妃道：“得闲去看看你外公，别到处乱跑。还有，那个吴宫人，领回来吧！阿福他娘都进佛堂了，没人动她了。在外头也养不好身子，如何能够诞育后代？你外公既答应了你，将她那个弟弟出脱出来，就会办到的。见你外公的时候好好说话，好好谢一谢。怎么就这么巧了？吴选也太上不了台面了！他脱了贱籍，再给他另办个户籍，你收敛些，不要太抬举了，将旧账又翻出来，毕竟有那样一个祖父、又有那样一个经历，翻出来你也要脸上无光、不好收场。”
章昺道：“外公如此辛苦，吴家的事就不劳他耗费人情为我操心了。我自己办。”
“你要怎么？”太子妃急了，“不可直接向你阿翁求情！你为了一个宫婢去求你阿翁，你阿翁会怎么想？不成体统！”
章昺心道，往日看您处事妥当，这事儿办得，还不如一个病歪歪的丫头呢。他没有接太子妃的话，仍然说：“我有办法，我自己办。”
太子妃又惊又怒：“你是翅膀硬了，不听为娘的话了吗？”
章昺撩开衣摆，当地一跪：“阿娘何出此言？儿子只是觉得自己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再没有一点担当，凡事都让外公耗费人情，让阿娘操心，真是愧为男儿。您放心，我会办好的。”说着，伏地拜了两拜，爬起来说，“阿娘若是没有别的事，儿便告退了，偌大年纪，总在内闱领训，不成体统。”
太子妃道：“我不用你有担当！你只要安安稳稳地坐着就好，一切我们都会为你安排好的！你怎么闹起小孩子脾气来了？你小时候都不这么闹，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章昺又一长揖，扬长而去。
太子妃仿佛被人踹了个窝心脚，整个人仰在了仰子上，抚着心口说：“这是要气死我呀！”侍女抢上前来为她奉茶、揉心口。太子妃罕见地抱怨：“我难道不是为了他好？我是他亲娘，难道我会害他？”
侍女们早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一个说：“大郎会想明白的。”另一个就说：“您为大郎操碎了心。”左右不离太子妃关心章昺。
太子妃道：“我为了他，连乐平侯都顶了！他……哎哟，我夹在这中间，谁知道我的苦？”
早些时候，纪炳辉找到了女儿，让她好好管管外孙：“在外面都玩野了。”又说了章昺如何不与自己亲近。当时太子妃也是义正辞严地对自己父亲说：“阿爹，大郎娶妻生子，阿福都快能发蒙了，您总得让他喘口气吧？”
也是将纪炳辉噎得回家直揉胸口的。
太子妃被安慰了一阵，很快又振作了起来：“不好！他自己不知道会办成个什么样子！以前都有人为他谋划、为他把关，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念头。快！将他给我再叫回来！我真是气昏了头了，就不该放他走！”
“不想放谁走呀？”一声不咸不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太子妃一抬眼，见是丈夫回来了，迎上去道：“大郎，又出去了，他……”
太子拍拍她的手背：“我都知道了，他做得还行。”太子是从皇帝那儿来的，这父子俩罕见地没有老年皇帝对壮年太子的过度猜疑，太子从亲爹那儿得到了不少信息。原本也是打算回来与儿子谈一谈的，不想儿子又走了，老婆还在这儿瞎担心。
太子妃道：“他做了什么了？”
太子道：“阿爹还算满意。就这两天，你等消息就是了。”
太子妃舒了一口气，不再追问了，安排给太子上凉茶，换下汗湿的衣服，又是一位柔和的贤妻了。
太子发话了，太子妃也就安静地等了些许时日，皇帝的圣寿一日近似一日，终于听到了一个消息——计进才上表，还献了书，皇帝便在这一次因为圣寿祈福而特赦中，赦免了吴氏的罪，让吴选还籍为民了。
太子妃也得承认，这么做是比让吴选悄悄消失要体面一些。法子不是想不到，是纪家没必要为了吴宫人去费这精力而已，哪怕这精力不过是动动嘴。
这是赦的那一批。
晋封升迁的那一批里，章昺那个吴宫人册为广安王孺人的请求也批了。
这两件事情太子妃都不知道，这让她有了一丝危机感。计进才还算外朝的事情，吴宫人这个，太子妃就有点不能忍了。不是她非得把手伸进儿子的后院，而是……你给我添个儿媳妇，不得问问你娘我的意见吗？
章昺就没问！
直将太子妃噎得瞪眼，又不能在圣寿前后与儿子置气摆脸子，她还得去皇后那里彩衣娱亲，顺带解释一下吕氏这功课还没做完，就先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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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皇后那里，是因为圣寿前一天，胡老太妃就被接进宫里来了，皇帝对这位姨妈在心理上越来越有一种亲近与依赖。
老太妃也心疼大外甥，带着两个自家晚辈就杀到了宫里来。因为第二天正日子，有许多礼仪要做，老太妃打算提前一天亲自下厨，给皇帝做一碗疙瘩汤，打个蛋花再多放点肉丝进去。
当年过得苦，皇帝、钟祥这些人还没成年的时候，家里能吃顿饱饭就不错了，肉是稀罕物，疙瘩汤里加肉丝就成了全家人记忆中的美味。
公孙佳与钟源是老太妃行走必备的，钟源是个成年男子，在后宫里还不好留宿于是改成了延福郡主代丈夫陪伴。老太妃每年总要要念叨一回当年的食谱，姑嫂俩听了都有点无奈。公孙佳更小的时候，真以为这是什么绝世的美食，她对吃的东西一向没多大的兴趣，但是老太妃说不错，她真以为很好吃。回家让厨房去做，吃进嘴里还不如常吃的东西。
此后老太妃再说什么好吃，她都不肯信了。
到了皇后的宫里，皇帝也乐呵呵的，也不提什么吴宫人，甚至章昺都没提。他只陪着老太妃说话，回忆当年。
延福郡主听了想打盹儿，这话，近五年来，每年的这一天他们都要再说，偶尔能添一点新内容，基本框架却都不变，延福郡主都会背了。可她不敢让这二位闭嘴。延福郡主给公孙佳使个眼色，却发现她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的神色，虽然坐姿有点变了，却是被允许了——她身体不好，随便歪。
皇帝扫了一眼孙女，再看一眼公孙佳，问道：“你们呢？在家做什么？”
延福郡主道：“带孩子呢，该发蒙了，又不爱读书，我看就是该打一打才好。”
皇帝一笑：“怎么不送进宫里来？”
“那得先发了蒙，别什么都不懂就进来，显笨。”
皇帝笑着摇头，又问公孙佳：“你呢？”
公孙佳道：“我就在家里呆着，再整理整理阿爹留下来的东西，想给阿爹写个传，越收拾越觉得东西多，仿佛写不出来似的。”
“哦？这有何难？他的一切，国史馆里自有记载。”皇帝不是很想在自己生日提这种伤心事，公孙昂要是还活着，他还用愁什么边患么？边患这种事，什么时候都有，只是有时候大到写进史书、当时的百姓人尽皆知敌人是胡虏蛮夷。有的时候是疥癞之疾，还没流传开来就已经被摁灭了。最近，边境又有点小闹腾，让皇帝不太开心。
公孙佳道：“许多战役都没记全，还有阿爹的来历也没人肯告诉我，仿佛……对我说了，我就会吃了他们一样。出息！”
皇帝不快的心情压了一压，也有点好奇她的想法，问道：“不告诉你，免得你尴尬。”
公孙佳道：“我倒想多知道一些，知道得越多，他在我心里就活得越久。不就是喂马的事儿吗？有什么好避讳的？”
延福郡主道：“是呀，谁不是阿翁的臣子，要为阿翁效力的？他们这么畏畏缩的，倒显得咱们不够大方了。”
公孙佳摇摇头：“我倒不是因为这个。这就像两个人赶路，穿着鞋、骑着马的，没跑过光着脚、饿着肚子的，嫂嫂说，哪个人更有本事？我爹有本事，我有什么好尴尬的？一把好牌把得稀烂的人都不脸红，他们也配替我担心？好意恶意，我还分得清，只要不是恶意攻讦，我都容得。跟我讲实话，难堪也要听进去，故意恶心我，腿给它打折！”
皇帝笑了：“小小年纪，气性是越来越大了。”
公孙佳道：“那，总是要长大嘛。难道我说的不对？”
胡太妃一向偏心，摸着公孙佳的后颈说：“对对，说的都对，你爹是跑赢了的。你也是跑赢了的！”后一句是对皇帝说的。
皇帝被姨妈夸了，高兴得像个孩子：“那有没有赏？”
胡太妃道：“给他拿块糖来！给大家伙儿都拿糖来，咱们都是跑赢了的！”
就很生气啦，荣华富贵都有了，权势地位也有了，独独会被人嘲笑泥腿子出身太土气。“出身微贱”四个字总是跟着他们，老太妃很是厌恶这种说法。偏偏他们反驳起来也只有“天命眷顾”、“新贵已经开始向学了”、“老子就是拳头大”、“现在我是老大了”之类的话，听起来就很气弱心虚。
因为老太妃与皇帝等人，甚至可以说几乎所有人都是认可“讲出身”的。皇帝都需要有人给他往上从神话传说里找祖宗攀附。
公孙佳这话就解气！
老太妃自己也含了块糖，一口贺州口音，含糊地道：“咱们就是赢了！”
皇帝也说：“赢了！”
太子妃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老太妃还笑眯眯地说：“快，给娘娘把糖也端过去。”
太子妃行礼、坐定，拿银叉子叉了一小块糖，拈在手里问道：“这是有什么好事了吗？”
皇后道：“阿姨在给我们分糖吃呢，你赶上了。”
太子妃口角带一点笑，将手里的糖送入口中，轻轻地衔住了。心道：恐怕有事。
结果直到圣寿结束，她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太子妃很是疑惑：难道是我想错了？
然而接下来，老太妃也窝在家里不动，公孙佳也回家继续“休养”，她一改前阵子像是有意社交的样子，几乎足不出户了。连进出公孙府的人次也少了，跑得勤快的也只有钟源与钟佑霖两个表兄。
钟源是要照顾孤儿寡母，钟佑霖就是陪表妹玩儿解闷，然而太子妃还是有些担心——如果钟家想亲上加亲，怎么办？
钟佑霖出身很好，长得不错，也得皇帝喜欢，也近水楼台，也性情和顺。就很门当户对、金童玉女。
太子妃心下有些不安，将延福郡主叫到了东宫。

第70章 知悉
延福郡主乐意回娘家, 只是不愿意见太子妃这个名正言顺的“娘”。太子妃不叫她的时候，她有事没事自己都会找个借口回东宫，与娘家人联络一下感情, 再打探一点消息之类。“联络感情”这个选项里, 甚至可以包括章昺和吕氏，但从来不包括太子妃。
她与太子妃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哪怕嫁了钟源, 延福郡主还是姓章, 身上“皇族”这个身份是强于“钟家媳妇”的, 她实在是没有必要为钟家与纪家杠上。但是不知怎么的，她从来都与太子妃亲近不起来。
今天，接到太子妃要她回宫的消息, 延福郡主的脸色就不大好。先将钟源打发去上朝, 自己再跟婆婆兼姑妈常安公主抱怨：“她好烦，一准没好事儿。”
常安公主道：“你那脸, 收一收。”
延福郡主道：“阿娘，在自个儿家里您就让我先烦一烦了, 等回了宫里, 我不收也得收了。”
常安公主道：“心浮气躁，易失智。静则生慧，动则成昏。她是你的母亲，如何与她生分了？因为良娣？”【1】
延福郡主一口否认：“不是。我打小就与她不亲近, 并不是因为良娣抚养我。抚养都与挂名差不多了, 良娣自己还有孩子呢，哪里亲近得过来？是我总觉得那位‘母亲’冷冰冰的，对我们兄弟姐妹都这样，哪怕是大哥, 她也不冒热气儿，顶多是温的。你看她也是个人，可是焐都焐不热，真是邪了门儿了。要说虐待，她也没有虐待过我们，可就是亲近不起来。”
常安公主道：“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不要说出来。”
“哎！”延福郡主笑了，抱着常安公主的脖子撒娇，想哄常安公主开心，“等我回来，要是没有什么麻烦的事儿，咱们去药王那里好不好？娘总是不肯出门，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呢。”
“我习惯啦，你们年轻人，趁着年轻四处玩玩并不碍事。可是有谁说了你们什么？不必理会，我为你们担着，就说是我的意思。”
延福郡主道：“不是不是！我是想，药王生日不也快到了么？她又在修新园子。您和她都是平日不肯动的人，到时候咱们一总乐一乐。”
常安公主叹道：“她又长了一岁啦。”
延福郡主听到婆婆话里的惆怅之意，有点奇怪地说：“她长大了是好事呀，您为什么叹气呢？她只有长大了，变厉害了，才能好好地活下去。总是小小的、病歪歪的，是会被欺负的。”
常安公主轻笑一声：“说的是。好啦，你该去宫里了，别在我这里磨蹭啦。”
延福郡主的脸皱成了一团：“她只有遇到什么事才会找我，且一定不是好事，我真不想去。”
“再不愿意，你也躲不开的。好事坏事，你也长大了，心里总有个数儿。要是吃不准，什么事都别接，她要说‘孝’道，你就说，你现在是我的儿媳妇了！让她来找我！”
见婆婆真有出头的意思，延福郡主反而怂了。钟家与几乎所有的勋贵暴发户一样，长辈极护短，对晚辈十分溺爱。太子妃找她有什么事还不知道，她就是跟婆婆撒个娇，万一因为这个闹过火了，平白让婆婆和太子妃起了冲突，岂不闯祸？
延福郡主忙说：“不至于，不至于，我先回去看看，一般的事儿，我也能顶得住。”不再多抱怨，妆扮一下就去了东宫。
一路上还在想：这会有什么事找我呢？难道是要我家那位帮大哥？还是要他帮助监视大哥？又或者二郎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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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东宫的时候，延福郡主还没能猜透太子妃的算盘。
太子妃还是原来那个样子，除了比往日稍显得上了一点年纪，鬓边添了一点不显眼的白发，并没有什么改变。她总是这个样子，遇事不急不慌，喜事也不特别的喜，听到噩耗也不会悲痛欲绝。
延福郡主给她见了礼，往她下手一坐，客客气气地又询问了一下：“大嫂现在怎么样了？”
太子妃道：“还在抄经。”
延福郡主又问：“阿福还好吗？”
太子妃轻笑了一声：“让他们带着先认点字，现在正在写字呢。”见不到亲娘，阿福哭闹了几天之后就渐渐的好了。在太子妃手底下，阿福也规规矩矩的认字，学得也不算慢。太子妃养着孙子，就像养着未来五十年的上上签。
延福郡主道：“大哥小时候也这么好学。”
太子妃的笑容淡了一点点，有点怀念地叹息：“是啊。”
延福郡主懵了，她的印象里，太子妃最重视的也就是章昺了。她把章昺一家三口都问完了，太子妃也没接着话头说章昺，这是出乎延福郡主意料之外的。她心里有点慌，生怕太子妃想出点别的事儿来，那就真的有可能是她毫无准备，被打个措手不及了。
太子妃回过神来，说：“不要总说他们啦，你呢？怎么样啦？”
“啊？我？就、就那样啊，阿娘这是……”
太子妃道：“你大哥前阵子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如今总算给他理顺了。我就想呀，你也是出嫁的女儿，千万不要像你大嫂那样。”
就这？不像吧？延福郡主心里嘀咕着，我跟我们家那位挺好的呀，您又不是看不见。口上说：“大嫂也只是一时脾气上来了，谁还没个脾气呢？”
太子妃严肃地说：“那不一样，你们都是冢妇，高过所有妯娌，也要担着祭祀的重任，怎么能使小性子呢？你在婆家，也不能有一点不顺心就犯了犟脾气。”
“呃，是。”延福郡主越发不明白太子妃的意思了。
太子妃又问道：“家里，兄弟媳妇们都还好吗？”
“我们日常也不住在一起，不像住在一起的人家要日日打交道，磕磕绊绊的也就少了。阿娘不必担心我。”
太子妃揉揉额角，问道：“你家兄弟多少来着？我几乎要记不清了。”
延福郡主道：“我们家大郎只有自己一个，堂兄弟连他一起有二十七个。”
“哦，多少娶妻了？”
延福郡主十分警惕，心道，怎么，您要做媒还是想把我哪个妹妹也嫁过来？想了一想，又觉得不像，钟、纪两家的关系一向不好，谁也不会不长眼找太子妃来给钟家做媒。至于东宫郡主，就更扯了，这事儿得是太子或者皇帝跟钟祥谈，没太子妃什么事儿。
这么一想，延福郡主放心了一些，答道：“有十个已经成家了，其他的好像也有定了亲的，只是堂兄弟的婚事没有按照齿序来，有他们的父母做主，这个我倒知道得太清楚了。”
“也该关心关心，嫡长子之妻为冢妇，诸子之妻为介妇，以后她们也是襄助你的人。”
“是。”难道真是想表现一下“慈母”的范儿？延福郡主心情更加轻松，暗道幸亏早上跟婆婆没有继续撒娇，万一婆婆脾气上来跟着进了宫，岂不是自己办错了事？
哪知放心得太早了，太子妃道：“八郎定亲了吗？”
这个就更不用担心了，钟佑霖的亲娘湖阳公主可不是什么善茬，还跟太子妃很不对付，姑嫂俩不说是天敌，也是不同种类的生物。太子妃要是打钟佑霖的主意，那可是打错算盘了。
延福郡主道：“啊？没听说啊，怎么？您知道什么消息？还要给他保个媒？八郎一向得阿翁喜欢，哪家的小娘子嫁给他都不算亏。”
太子妃一挑眉：“哪家小娘子都不亏吗？要是公孙家的呢？”
延福郡主被一道天雷给劈了，心说，合着您老算计的是她？！她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看了一眼太子妃，太子妃也看向她。一对母女一个眼神，又都心知肚明。太子妃知道，延福郡主明白她问的是公孙佳；延福郡主也知道，太子妃知道了她已经知道太子妃要问的是公孙佳。
还好，延福郡主反应也不慢，就势说：“阿娘，她那是要坐产招夫的，弟弟们都是皇孙，这事儿不行！”
太子妃道：“我说的是八郎、你的小叔子，你说什么你弟弟？你的弟弟们，我已有打算了。不要给我绕弯子。”
延福郡主心里已将这位“母亲”撕碎了八回，还要强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八郎是常去看望姑母，并不是看中了表妹，您是听到什么小人嚼舌头了吗？就该将那口条都剪了喂狗！平白的编排人！”
说着说着，她的脾气也上来了，生气的情绪是真的，说话就很自然，将“小人”翻来覆去骂了好一阵儿。说：“表妹的亲娘还在呢，外公外婆、舅舅舅母，哪个不能给她做主？这些长辈，哪个心里没数呢？这个拉郎配的话，阿娘可千万不要再提了呀。传出去了，又是一番是非。表妹前阵子病了，才将养好，听了闲话又要生气了。到底是谁跟您说的这个事？”
太子妃轻轻地飘下来一句：“我们娘儿俩闲话，怎么就招来你这许多话了？”
延福郡主一噎，心道，还不是因为你胡说八道？喘了几口气，才说：“阿娘，她就个小姑娘，也碍不着谁。我婆家阿翁的意思，让她好好的就行，并没有想让她嫁入钟家的意思。您别担心。”
太子妃语气更平缓了：“我担心什么？”
延福郡主张了张口：“呃……”
太子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呀，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一惊一乍的，要稳重。”
“是。”
说到“当娘”太子妃又问了一下“外孙”近况，延福郡主道：“淘气，不如阿福这么乖，头疼。”
“长大一些就好了。”
“哎。”
太子妃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手一摸茶盏，侍女就装作有事要回报的样子进来。太子妃道：“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回去好好打理家务、抚养子女，才是正道。”
“是。”
~~~~~~~~~~~~~~
延福郡主一出宫，就催着车夫：“快！快点回家！”
她一头扎回了钟府，钟祥等人此时还在前朝理事都没有回家，延福郡主直接找上了婆婆常安公主：“阿娘，不好了！那个人真是恶毒到家了！”
常安公主常年礼佛，自从丈夫过世之后这就是她的每日功课，很好找。檀香缭绕间，常安公主捻着念珠说：“坐下，慢慢说。”
延福郡主坐下了：“她要打药王的主意。”
“啪！”一声，常安公主将念珠狠狠地拍在了手边的桌上：“她想做甚？”
延福郡主道：“我看她是想拿捏药王，应该是婚事。”
“原话说给我听。”
延福郡主道：“问了咱们家兄弟们的婚事，有几个成亲了之类，我想，她一向关心这个，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也都告诉她了。哎哟，她既关心这些事，又怎么用问我？她心里早该有一本账了。大意了。我早该想到她会在婚姻上头动脑筋。”
常安公主微笑道：“那是，她尝过甜头。”
“她尝的是甜头，别人尝的是苦头！她问咱们家兄弟，就问到了八郎。我想，八郎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做得了主？问也白问，也就说了，八郎有长辈们做主呢。”
常安公主又一点头。
延福郡主道：“哪知她说，八郎与药王是不是……”
“哼！”常安公主的脸阴得厉害，“走，见你阿婆去。”
婆媳俩去见了靖安长公主，又是一番言语。靖安长公主比这婆媳俩更直白：“春天都过去了，姓纪的还发梦呢？这是算计着把药王搂到她纪家去呢！”
延福郡主从未想过还有这种可能，小声说：“不、不能吧？”
常安公主道：“不然呢？你着急对我讲，是因为什么？”
“我以为她只是不愿意药王落入咱们家。”
靖安长公主与常安公主都笑了，靖安长公主指着延福郡主说：“大娘啊，瞧瞧，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丫头啊，你那位‘母亲’最爱干的就是这个事。总惦记着药王带着公孙家那些产业帮别人，跟在屁股后面追着堵着，多闹心？不如将药王拿到她纪家锁起来，绝了以后的麻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延福郡主道：“就算她这么想，她能办得到吗？”
“她做梦！”常安公主冷冷地说，“管它有什么想法，都甭想办成！咱们家没有忌讳！求娶，就不答应，要使下作的法子，咱们家可不讲究什么‘贞洁’，必得嫁了谁！难道她还能抢不成？动武咱们就更没怕过人！”
延福公主大为震惊，她的心里，这个婆婆简直是女德的典范。自从公公去世，婆婆就一直吃斋念佛。从守寡的那一天起，常安公主就几乎不出府门，每季的衣服、首饰从来不用新鲜的式样，穿的、戴的，不是素的就是公公死的那一年的旧样式。即便是新制的，也要照着旧衣的款式剪裁。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常安公主——她的妆束风格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公公生前的房间都留着，布置一如当年，婆婆每天亲自监督打扫。
常安公主在自己的家里，几乎将时间封印在了丈夫还在世时。如果公公哪天还魂回来，包准没有一丁点儿陌生的感觉。
这样的人要不算是“节妇”，延福郡主就不知道什么样的人算是“节妇”了。可就是这样的人，她说法不讲究“贞洁”。其中含义对延福郡主的冲击，甚至超过了“难道纪氏妄想生米煮熟饭”的猜想。
靖安长公主道：“先不用这么咬牙切齿的，我看她是发了昏了，你与一个发昏的人计较什么？咱们主意拿定了就成！丫头，你去说给药王听。”
延福郡主忧虑地问：“直接说吗？”
“直接说。”
“是。”
延福郡主飞速去了公孙府，留下两位公主又说了半天小话，常安公主的气也顺了，靖安长公主道：“这么些年了，还没看透吗？真正的大事儿，她拿不了主意。她觉得她做的那些梦都成真了，不过是因为那些事本来就是真的，让她刚好梦到了而已。药王的事儿，她的梦要碎了。”
“是。”
~~~~~~~~~~
公孙佳正在家里准备自己的生日，单良已经给筹备得差不多了，请客的单子也拟好了，就等公孙佳最后点头了。公孙佳也准备在这前后，将“义子营”的摊子给支起来。战争期间的“义子营”甚至可能有数千人，如今太平之年，公孙佳凑不出那么多人，弄个“义子队”还是可以的。
两人正说话，延福郡主到了，进了府里脸色就没好，让人一望即知。
公孙佳将她让到小花厅，推了冰镇的酸梅汤给她：“加了糖的。”
延福郡主一气饮完，才讲事情说给了公孙佳，边说边看公孙佳的脸色，发现她神色如常，小心地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她想起来了，公孙佳在男女之情上就是块木头，可能听不懂这意思！
公孙佳点点头：“知道。”
“那你……气傻了？”
公孙佳笑了：“嫂嫂就为了这个着急过来？”
延福郡主翻了老大一个白眼：“怎么？我们是白操心了？你是觉得，阿翁他们不会让那位这么干？”
“嫂嫂，我的好嫂嫂，息怒~”公孙佳语带调侃地说，“我早就猜到了。”
“什么？”
阿姜上前，给延福郡主又续了一盏酸梅汤，轻声说：“上次容家小娘子做生日，纪家两位小娘子都在，打量咱们主子的样子就不大对劲儿。当时心里有点怀疑的，只是不好讲，怕是咱们想太多了，说出来让人笑话，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延福郡主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药王？”
公孙佳点了点头。
延福郡主道：“你怎么不早说呢？有怀疑就该说出来！你这主意也太大了！我要是没察觉，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讲？不提前准备，有个万一，怎么办？”
公孙佳道：“这事儿，太子妃做不了主。做得了主的人，不会同意的。”
延福郡主道：“反正小心，出门带上侍卫，府里的护卫也要再加一倍。人手够吗？不够我们给你凑！这么些公主呢，护卫也用不完。”按照制度，公主也要有仪仗和护卫，每人数百，钟家的公主卫队加一块儿都够打场小战役了。
公孙佳心里感动，反而劝她：“嫂嫂放宽心，我除了自己家，哪儿都不去。就算去庄子、园子，也都是我的地方，路上也都带着人。再有旁的事儿，也落不到我头上。”
“要是坏你的名声……”
“嗤~”公孙佳被逗笑了，“名声是什么？能吃吗？嫂嫂，我是公孙家的家主，对家主，些许风言风语有什么用？头一天传出来，第二天我就广选面首。如何？”说着，将酸梅汤往延福郡主那儿推了一推。
“可……”延福郡主刚想说，那可能就找不到好丈夫了，旋即悟了——公孙佳是要招赘的。就像公孙佳自己说的，她是家主。
延福郡主放宽了心，站了起来：“好！那我就放心了！走了！”
公孙佳道：“给家里带句话，他们还没动了，咱们动了就显得自作多情，也太给他们脸了。心里有数就行。”
“好。”延福郡主步履轻盈地回去了。
单良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阴着脸道：“他们真的敢这样想！”
公孙佳道：“这不是早就猜出来的吗？看来，纪宸真的很想建功立业啊。”
单良啐了一口，道：“他做梦！可是，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即便是阿爹在世的时候，我们也是一直被贼盯着的。我们也盯别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生日还做不做了？”
“当然要做。”
单良待要说什么，荣校尉又拿了条消息进来：“计进才出家了。”
单良讪讪地点点头：“他还真是个要脸的人。吴选呢？”
荣校尉耸耸肩：“暂住在广安王府里，广安王将他关起来读书了。”
“但愿能明白点道理，”单良说，“对了，有一件。”将延福郡主带来的消息给荣校尉讲了。
荣校尉恨恨地将刀拔出一半，觉得不妥又按了回去。
公孙佳道：“力气留着，我还有用呢。”
“可……”
“谁要‘娶’我，我就杀他全家，你，带着你的人，操练一下抄家灭门，要熟练。我说得够明白了吗？”公孙佳说。

第71章 预测
“啪啪啪”单良笑容满面地鼓掌：“君得之矣！”
他开心得要命, 半年多以来，他最担心的就是公孙佳自己立不住。人这中东西是很奇怪的，人心最坚定也最易变, 他虽看中公孙佳有某中潜质，决定留下来, 内心未尝不是担心的。随着年岁的增长, 女孩子的内心会越来越柔软敏感, 这中事情他不是见过一次两次了。
很多时候，哪怕不需要那么缺德，他都要缺德一下, 好提醒提醒公孙佳——缺德一点，对你没坏处。
单良特别爱看公孙佳展现“杀伐决断”的瞬间，只有这样, 才能让他安心。然后他就很紧张地用余光盯住荣校尉，因为荣校尉是个老古板, 元峥不想认祖宗，荣校尉就很不满意。公孙佳这话也是违背了伦理宗法, 有“阴阳颠倒”的味道。
荣校尉将刀扶好, 单膝点地扎了下去：“是！”
公孙佳道：“你们辛苦了。”
单良忙说：“我们不过尽本份而已, 也是为了维系烈侯传下来的这一片家业。大家都辛苦，担了许多担子, 吃了更多的苦。不过，只要能保住基业，一切都是值得的。只是您, 舍了多少人生的乐趣呀。”
公孙佳笑道：“先生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我舍了什么乐趣？我倒觉得自己得到了许多，我很快活。世间没有哪个女子比我更恣意了吧？”
单良干咳两声：“咳咳, 是。小荣啊，你那儿怎么样啦？”
荣校尉道：“人已选得差不多了。名单我也带来了。”
公孙佳道：“来，看看。”她其实有点烦的，就是遇到一点事情，总有人说她可惜，说她可怜，没人护着，得自己一个女孩子冲到前面去，少了男人遮风挡雨之类的……哪怕对着单、荣两人，还要时不时表白一下自己一点也不委屈，自己很快乐。就离谱！她很开心，玩得很高兴，谢谢！
转移了话题之后，荣、单二人也进入了“参赞机密”的状态。荣校尉带来的是他初拟的“义子营”的名单，进入六月、公孙佳的生日也要到了，该到了将之前的计划落实的时候了。
荣校尉在每个名字后面都标准了年龄、简单的来历，蝇头小楷一页也只能写上五、六个人，这一批百来号人，足有几十页纸。
前面十几页的年龄都是成年男子了，荣校尉道：“都是烈侯手下使出来的，武艺可靠，忠诚。有无婚配皆已标明。”对这些人的安排，上次讨论的时候已经说过了，摆在眼前的是先把这一批现在就能用的人安排好，所以荣校尉将他们放到了最前面。
公孙佳道：“正好几处房子也造完了，以后除了维护的花费，就是净入账了，就从下半年的这一份收益里账中支取一笔。给我儿子们当见面礼，有家的，也好照顾家里，没家的，做娶亲的花费。父母家眷不在咱们庄子上的，就当作是搬家费，所有人，都得住在庄子上。一家人怎么能分在两处地方呢？”
荣校尉道：“是！”
后面几页特意标注了性别——女。
荣校尉解释道：“这二十个是童子营里出色的女孩子，主人日后进出，贴身带着女子更方便一些。她们正在加紧训练，两三年后就可以用了，我预备再训这么一批，两批轮班，不当值的时候就轮训，免得功夫荒废了。现在还在营里训着。”
单良道：“也好，现在是守孝，出行得也少。以后年岁渐长，身子调养好了，出门的日子也会变多。”
公孙佳想的是，我以后是要当定襄侯的，出门的时候多的是，确实需要可靠的护卫，男女都需要。女护卫离自己更近，公孙佳反而越慎重。
想了一下，将最后几页的名单压了下来，说：“我改主意了，这批小孩子不用太急，也许会有开始看着可以、后来就不行了的呢？又或者有谁后发力呢？童男童女都一样，先压它两年。”
单良道：“也好。一次安置这么些人也有些多了。他们都还没有定性呢，先煞煞性子也好。前头有例子做着，让他们看着死心塌地效忠您的人是什么待遇，也能让他们更明白道理。这样，这第一批的人，待他们就要更好些。”
公孙佳道：“就是这样。”
军中固然是讲本事，却也要论资排辈的，荣校尉很快接受了这个改动：“是。得到的太容易就不会珍惜了。”小孩子，还是要接着驯服才行。
单良又拿过公孙佳压下的那几张名单，慢慢翻看，小声地说：“那个元峥……还犟着呢？”
荣校尉的目光能杀人，公孙佳的嘴角也抽了两抽：“阿荣？”
荣校尉鼻子里“嗯”了一声，脸色极差。单良“呃”了一声，道：“这小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公孙佳问道：“他近来如何？”
荣校尉磨了磨牙：“很好。”
荣校尉有点挫败感，公孙佳与单良都看向他，加重了这中感觉。荣校尉道：“他学得都很好，不出意外，到了年底至少是个什长了。我没打算让他这么早当百夫长。”
单良来了兴趣，元峥和荣校尉，哪个被坑了他都开心，追问道：“为什么呀？凭什么呀？可别忘了，你处事要公道。”
荣校尉眉毛一扬：“光会拉拢人、会读书、会习武有什么用？得真正会干事儿，才能给他更多的人。伍长、什长还罢了，百夫长是要占名额的，岂能轻予？总得能办得成几件事儿，才能给他晋升。不止是他，别人也这样。他不听话，不走指明的路，那我对他的要求就要比别人更严。”
单良笑得直抽抽：“我这个月第一次听你为一个人说这么长的话！你怄气了，你怄气了！哈哈哈哈！”
公孙佳也笑了两声，看荣校尉又有摸刀的样子，赶紧憋住了笑：“好了好了，阿荣想的挺对的。就照着这个名单，生日前一天，咱们去营里一趟。”
荣校尉道：“是！”
单良道：“且慢！”
“怎么？”
单良道：“您是不是忘了几个人？”
“什么？”公孙佳又问了一句。
单良道：“黄喜他们呢？他们才是烈侯手里用出来的老兵，去年对账写签子的时候虽然已给他们定下了规矩，可您近来几件大事都没有用到他们。半年过去了，您又是打理新庄园、又是安排新产业、又练了童子营，他们是不会不知道的。可您对他们没有新的表示，会让他们不安的。恕在下直言，他们还不够死心塌地。
对这样的人，恩威并就行了之后，就要时不时的捏他一下，让他记着还有个主子。不一定是敲打，也不一定是赏赐，但是一定要有。”
公孙佳恍然：“是我的疏忽，多谢先生提醒。”她正式给单良行了一礼。
单良避开了半个身子，续道：“童子营最好不要让他们插手，义子营也不能让他们染指，这些都是您的心腹。其他的，就可以用一用他们了。可惜现在也打不了仗，只好先给些甜头啦。提携一下他们的子弟，小给一点赏赐。”
公孙佳想了一下，道：“唔，正好。园子、马球场、各处房舍也都要人，让他们搭一些人进来吧。正经操练的兵士不能动，先头退下来的那一批，倒是可以用。嗯……阿荣，虽然是自己人，你的手下还是不要与他们混杂的好。”
荣校尉道：“明白，做熟了的。”他在军中执掌谍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自己的手下也是单独作业，不与别部联系的。
公孙佳道：“阿姜，去请他们几个到书房来，我亲自告诉他们这件事。”
阿姜道：“是。”
生日之前，公孙佳要忙的也就是“调整”这么一件大事。先将黄喜、张禾、薛维三个千夫长唤过来，让他们从已经退役的私兵里各选百人。
黄喜问道：“不如主人要这些人有何用？”
公孙佳道：“最近添了些产业，需要人手来巡守。正在操练的兵士就不要动了，或许有用，用退下来的人吧，还如旧制，各选一个百夫人打头，过来我好分派。”
新置的产业，三个人都是知道的，因为守府的重任他们仨是轮流来的，只是看着单良与荣校尉与公孙佳相处更多、更亲密，三个人都有些小嘀咕，没想到这等好事会轮到自己的头上。
这里面有点复杂，简单的说，在公孙府里，多领一份差不是坏事，因为府里大方，多干就能多得，家奴也是一样。所以，所有的人都很“上进”，乐意在主人面前表现。
他们带的人，确实是公孙家的家奴没错，但是如果跟着他们没能沾到好处却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吃肉，他们这队伍也就不好带了。可是他们不敢就这么跟公孙佳谈条件，只能先观望着。
公孙佳先提了，三人心头都是一松，甚觉安心。脑筋也动了起来，他们仨，一人选个百人出来，就需要一个头儿，这个人选又可以安排一个自家子侄又或者是看中的人了。
皆大欢喜。
公孙佳道：“先别开心，事情办不好，我是要罚的。”
三人齐声道：“谨遵令！”
公孙佳又说：“知道你们辛苦，手上的功夫也不要丢下了。”
张禾问道：“主人的意思是……北方边患，我们也有机会上阵吗？是有人要向您借兵吗？还是您要抬举我们？烈侯已经不在了，我们真的怕即上阵了，也要被填进坑里去。到时候，您的手里也就没有这么多人了。”
一说到练兵打仗，他们再憨，也是有经验的。跟着公孙昂，虽然公孙昂顶住了许多来自各方的算计，他们也都看在了眼里。论起对军中倾轧的了解，性子最直的张禾可能都比公孙佳要明白。
薛维也跟着说：“行军布阵，遇上不珍惜的，一个冲锋就全没了。”
黄喜道：“又或者批出一队人去做诱饵，布个口袋阵，引了敌军进了口袋里。伏击成功之后，那饵也剩不了几口了。可是仗打赢了，谁会计较呢？”
单良给公孙佳讲缺德，多在背后捅刀子，这些人给公孙佳开启了新的大门。公孙佳留他们吃了两顿饭，听他们讲了许多事儿，才放他们离开。
临行前，三人对望一眼，排得整整齐齐，动作一致以给公孙佳跪好了，磕头的声音都是一起的。
公孙佳的心里突然难过了起来，她是会威胁这些人，但是从未想过用这样的事情来恐吓。扶着杖走到他们面前，将他们一一扶了起来，道：“将自己人送去给别人消耗换功勋？我又不傻！我会把你们都安排好的。”
三人眼眶里都含着泪，最有想法的薛维差一点就哭出声了：“谢主人。”
“好啦，回去好好做事。不要忘了练兵，或许有用。”
“是。”
三人离开书房，公孙佳问单良：“阿爹以前，是不是也有这许多的担心？”
单良支吾了两声说：“烈侯是陛下亲信，总比别人要好些。”
“哦。收拾收拾，再不去营里就来不及了。”
“是。”
~~~~~~~~~~~~~~
公孙佳先是在荣校尉的陪同下到了兵营里，这里不是新建的童营，是成年兵士驻扎之地，氛围比童子营要肃杀一些。。公孙昂虽然过世了，营地还在，同袍被遣散了不少，兵士心里没底，好在几个千夫长都是老人，百夫长也还在，还稳住了局面。
公孙佳下车前看了一眼，对单、荣二人道：“我该早些来的。”
荣校尉道：“来得及，不算晚。”
公孙佳道：“不，这是已经透出些衰朽散漫的味道了。他们甚至不如那群孩子更有野性！性子不狠，怎么杀人？是我的错，我该给他们些盼头，让他们看得到希望。”
单良低语道：“韬光养晦的日子，都是这么难熬的，耗心费力。”
公孙佳道：“走吧！”
率先下车，进了营里。
三个千夫长身着铠甲在车外列队迎候，扎扎实实抱拳一礼：“主人！”
三人这一嗓子，将下面的家将喝得精神一振，抬眼一看公孙佳，好像是比上次见到的长高了一些，却依然瘦弱。人人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公孙佳看在眼里，说：“进去吧。”
点将台上搭了凉棚，公孙佳在棚底下坐还是觉得热，伸手捏了块冰放在了袖子里，也只是心理安慰，她的身上慢慢开始冒汗。
校场上的流程还在有序的进行。先是大比的奖励，然后是“义子营”名单的公布。这些都由荣校尉来宣布。
“义子营”三个字一出来，就让底下“嗡”地一声炸开了。这东西不是随便立的，如果图好玩儿，当然也可以。但不是所有的“认一堆干儿子”都能被认作真正意义上的“义子营”，真正的“义子营”就是重金厚赏效死力，是要干大事的。
尤其是在武将人家。
公孙佳站了起来，她的声音无法扩散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一般大的场合，都有传声的人，或隔五丈、或隔十丈，一个接一个的传达。她在这里说，传话的一句一句往下传。
她听取了荣、单二人的意见，对兵士讲话一定要简明扼要，好处说明白，坏处说明白，遣词造句要直白，绝对不要说太多的典故和难懂的词句。事先，她拟了个稿子，让荣校尉和单良都看了，修改了两遍，最终定稿。
大意：跟着我干，有好处。我现在就摆给你们看。这不是个结，只是个开始。看到这些人了吗？他们以后是我义子了。公孙家的日子，长着呢。
先有大比顺利进行，后有赏赐准时发放，最后一个“义子营”，家将之心再次安定了下来。
这是公孙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真正的精锐，心情比之去年冬天对账写签子的时候更妙。认了“义子”要摆个酒宴庆祝一下，阿姜很担心她的身体，不停地给她扇风，见话说完了，便问：“酒食赏下，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她已忘记了炎热，兴味盎然地对周围的人说：“不，再等等，我与他们喝两杯。这里令我开怀！”
听她这般讲，黄喜等人脸上带笑，互相看着，还与荣校尉互相捶了两拳。单良干脆笑出了声来：“这是天不绝公孙氏。”
公孙佳要在关城门前回去，连举了三次杯之后，也就得准备回去了。临行前，她对黄喜说：“你们都留下来，与他们好好吃一场酒，明天再将人带到府进而来。今天有阿荣守着，府里不会有事的。对了，等天气凉爽了，我要来看你们布阵操练。”
黄喜道：“是！”
列队将公孙佳送上了车，目送车队走远。
一路上，公孙佳都很兴奋，阿姜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对，一个劲的劝她合眼稳一稳。公孙佳道：“我不对劲儿？”
阿姜道：“有点儿。”
公孙佳又问单良：“是这样吗？”
单良点点头：“是。”他乐见其成，他见过不少男孩子初到军营的兴奋劲儿比如钟源，女孩儿公孙佳这是头一个，当然，也没几个女孩子能进军营坐在点将台上。
公孙佳闭上眼睛，慢慢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府下车的时候，脸上的笑就已经很淡了。
回到家里，钟秀娥有些欣慰：“看来身子好了不少，今天奔波一天，气色还不错。”
公孙佳笑嘻嘻地：“是。我开心。阿娘，我与先生有些话要说，对了，今天阿荣领人巡夜。”
“有安排？”
“嗯，调了值守。”
钟秀娥就不多问了：“我去看普贤奴的功课。哎，你去了营里，没再带几个小孩儿回来？我看他现在的这些个伴读，都不如以前的。”
“好，我记下了，这两天就让他们调人来。”
钟秀娥话说完了，嘱咐阿姜好好伺候，转身去找外孙了。公孙佳带着阿姜又到了书房，一坐下，她的坐就又浮了上来，看着单良说：“我确实开心的。”
荣校尉少有地抢了一句话：“开心就好。”尤其是看到营地之后开心。
公孙佳感慨道：“说到婚事，我才知道做家主的好处！到今天，才知道做将军的威风！真好！”
单良道：“是吧？”
“嗯！”
“那童子营还去看一看吗？”
公孙佳笑道：“气我是不是？看什么？看元峥跟我怄气？他还真是有趣，也不知道以后会长成个什么样子。说起来，不听话的人顶好不要留在身边，但是我太缺人了。如今已经成人的多半是阿爹留下来的老人，你也是，你们的本事我从不怀疑。可是接下来呢？下一代呢？他们看到我是女人，就不会将我作为投效的恩主，会避开我。我须得提早下手。唉……咱家的家将、奴婢的后代，人数已经算多的了，也缺有用的人。然而比起这天下英杰，可选的还是太少。从小池塘里捞鱼，终于抵不过江河湖海的产出！得想法子从河里捞点鱼。”
单良道：“您的意思是——”
公孙佳四下看了一眼，阿姜四处巡走，最后将门带上，亲自守在门外。公孙佳对单、荣二人招手：“附耳过来。”
两人凑了上去，听公孙佳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做定襄侯。”
说话的时候，公孙佳紧张地盯着他们，见他们二人听完这话表情严肃，问道：“不行么？”
她暗中筹划这件事已有些时日了，最终还是觉得，是需要这两个人配合，且要借助他们的力量的。眼下，是个可以提出来试探的机会。
单良问道：“是因为太子妃的考量吗？”
近来就太子妃被猜到有可能拿公孙佳的婚姻做文章，刚才公孙佳又说了“做家主的好处”以及“做将军的威风”，这么一想，如果她真的能做个名正言顺的定襄侯，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荣校尉也想了一下，倒没有觉得公孙佳这想法大逆不道。公孙家本来就是她的，也只有她才是嫡系。定襄侯，她如果做了，荣校尉至少不会反对。
公孙佳道：“她只是个添头。我总觉得，要变天了。”
荣校尉脸色微变：“慎言！”
公孙佳笑道：“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我说的是边患！这些日子我总在琢磨着，陛下眼下的这个做法，还有漏洞。分作几部御敌，也要看是什么样的敌人。小股的，怎么打都能防得住。一旦对家回过神来，纠结大部呢？我方几部之间如何配合？前车之鉴已经有了，邓金明。纪家的旧部就是不与他配合，他就被闪出来，差点死了。是不是？”
荣校尉点点头：“若不得不起用纪宸……”大家默认的，朱郡王、钟祥这样的人，现在不会轻动。年轻一代，纪宸最优。
单良问道：“您有什么主意了吗？”
“我就算想得再多，我也上不了阵，我手里就这几号人，也没个粮草供应，谁也不会放我出去。指望自己立军功，没戏。我直接向陛下要定襄侯的位子，怎么样？”

第72章 外援
直接向陛下开口？
等一下！
单良与荣校尉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这个上面来了。
单良摆出了抗拒的手势, 道：“且慢且慢，此事须要从长计议！”他不怕事儿，甚至喜欢找事儿, 但找事不是这样找的。
公孙佳惊讶地看着他，说：“当然要从长计议，我这不是打算跟你们商量着吗？”
单良收回了手，两只手捏在了一起, 荣校尉悄悄后退半步，无声地长长出了口气。两人这被吓了一大跳的倒霉样儿取悦了公孙佳, 她笑问：“你们怎么了？胆子不会这么小吧？就算我现在去找了陛下, 直接对他讲, 只要我不哭闹使泼, 他顶多也就当个笑话听一听, 是万不会生我的气的，你们怎么还看不透呢？”
单良摸了一张椅子坐下, 掏出手帕，边擦汗边说：“您又不是为了给他讲笑话去的。”
荣校尉在一旁直点头。
单良吃这一吓之后，慢慢放松了下来，沉吟道：“无论如何都是要有人向陛下提这件事的, 否则，谁都不会往这上头想。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却是极罕见，并没有成例。”
“与我想的一样, ”公孙佳道，“我也觉得他们想不到这一条，是需要提醒的，托旁人还不一定答应, 又或者会旁生枝节，合适的时候我自己提也行。”
单良忙说：“不急，不急！最好是水到渠成的时候，又或者是有大变故的时候。无论是哪种情形，您都得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荣校尉道：“不错，有功方可请赏。”
公孙佳道：“这就是我要与你们说的了，我该怎么准备？”
单良道：“您能想到这个主意，恐怕已经有所规划了吧？可倚为外援者，是您的外家，这个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其他的呢？总要能说服陛下。”
公孙佳道：“我处在危险之中，需要这样才能解困？”
单良想到了“婚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勉强算个理由，但是不够。您需要日积月累，不断地给陛下提供理由，最后将窗户纸给它捅破。”
公孙佳道：“那陛下一定会察觉我有所图，太不坦诚了，不好。”
单良道：“坦诚不坦诚的，有什么要紧？只要陛下不觉得你这么想有错就行。”
荣校尉道：“少打机锋，痛快些，只管说事。”
单良道：“我看没个几年是不行的，一则您手上的人、事都还不够谙熟，二则您年纪还轻、尚未出孝，三则除了外家，您别无援手。”
公孙佳道：“我知道，顶好是我能将阿爹的旧部都拢到一起，陛下需要这个。”
单良道：“那可不容易，而且需要时间。”
公孙佳道：“我要说的，就是时间。唔，嗯……”
单良道：“咱们现在说的这个事，它就不那么讲究礼仪，您有什么想法，可以对我们两个讲，我们听得下去，绝不跳起来。”
荣校尉也默默点头。
公孙佳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个事，顶好是在陛下的手里办成，只有开国之君才能有这样的威望和气势能够乾纲独断，做些出格的事情。否则，我们就只好说服完……后继……再与朝臣们周旋，那就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了。而且，若是太婆、外公他们都还在，他们肯帮我，份量又与旁人不同。我这么说，是不是太……没有人味儿了？”
她这话的意思就是，至少得在皇帝、钟祥这拨人死完了之前把这事给敲定，否则后面就要难办了，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如愿，甚至不能如愿。这等于是直接说了皇帝、钟祥等人活不久了，她得抓紧。
单良又干咳了一阵儿，说：“倒、倒也是事实。”说着看了荣校尉一眼，荣校尉想了一下，道：“时间确实不多了。”两人刚才一时没有想到“寿数”，于是将之前徐徐图之的想法推翻，开始思索“时间不多”的情况下要怎么做。
公孙佳轻叹一声：“是吧？所以，还是要给他们透个意思的，好让他们想事儿的时候能往这上头想。头先，我是想，我得先准备好了，再提这个事儿，也算是有资格争一争。这几个月，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事情，越想，越觉得要先通个气。”
单良道：“这件事情无例可循，您怎么做，谁都不能讲一定能成，或者一定不能成。我倒觉得，有那么三、四分的把握。”
荣校尉道：“方才说边患，若是……”他有一个想法，就是他们这些旧部上战场，争到一些功劳，再为旧主的遗孤请封，这个也算是个资本。总不能让公孙佳自己上阵吧？那她指定累死在路上了。
单良想了一下，道：“恕我直言，此事不是不可行，只是艰难，要做好不能马上如愿的准备。您得有个后手，譬如，若是不能封侯，就要择一赘婿。有这么个人在，凡有人提亲事，您就可以将这个人推出来。”
公孙佳听到“赘婿”脸色微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才说：“也好。哪怕是个假人，也可。”
荣校尉问道：“要做个假身份出来？”
公孙佳道：“唔，一个不存在的人。好吧，还是要有一个真人的，我要选一个父母双亡，九族断绝的人出来。我不指望再添什么亲戚帮手，但一定不能有给我拖后腿的人。”
荣校尉道：“我去选。”
单良道：“既然有了最糟糕的打算，您不妨先问问郡王的意思。他要帮您，自然比我们坐在这里空想易做成，他要不帮您，您也算先知道了他的想，不至于日后他突然反对，您无所措手足。据我看来，他多半是不会反对的，您的势力越大，对他越有利。郡王的儿孙呐……”顶用的真不多，不然也不用给外孙女找老师了。
公孙佳道：“好。生日之后，我就寻外公聊一聊，先听听他的意思，回来咱们再细细商议。”
单良与荣校尉都面色凝重，公孙佳有这么个想法是好事，比起提心吊胆就怕被人算计了，直熬到招婿生子继承爵位，那是不知道方便多倍。但是，也难做了无数倍。他们也需要仔细地为公孙佳筹划。
今天这一番谈话，公孙佳并没有指望能够马上从单良、荣校尉那里得到什么行之有效的建议，这事儿太新鲜了，他们一时肯定也拿不出特别有用的法子。公孙佳是要先试探他们的态度，让他们脑子里存有这个想法，现在看来，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还收获了单良一个先询问钟祥的建议，那是赚了的。
~~~~~~~~~~~~~
此后，公孙佳心里不停地推演如何与钟祥谈话，不意在生日前一天，钟府里来人请她过府一叙。
钟秀娥很是诧异：“怎么在这个时候叫她过去？有什么事？”钟府给公孙佳的各色生日礼物都已经送过来了，甚至还有无数的寿面、寿桃，连同公孙家自己准备的，快够施舍半座城吃顿面的了。还能有什么事？
来人道：“小人不知，是郡王请县主过去的。”
钟秀娥道：“我陪你去。”
公孙佳道：“好。”
两人到了钟府，钟祥正在书房里，公孙佳还是被步辇抬进书房，不出意外的，钟祥与钟源这一对祖孙都在。公孙佳见过外祖父和表兄，问道：“外公今天唤我来，想是有要紧事？”不然不会在生日前一天将她提了来。
钟祥不答反问：“你的身边，换人了？”
“是。”公孙佳不意外钟祥会知道这件事，她这件事动静不大不小，关心她的人总能看在眼里。何况对于她这种情况，外婆家如果不关心她，才是不讲人情。
钟祥道：“原先的人有什么不对么？还是……”
“收了些义子。”
“哦？”钟祥身子前倾，“又想干什么啦？”
公孙佳笑吟吟地：“外公，您把我叫来，就问这个事儿？您有事，您先说。”
钟祥骂道：“小滑头！与我耍起心眼来，真是欠打！你表哥要北上了，叫你过来见一见，明天你生日，我让你舅舅、舅母、表兄们都过去，大郎不在京里，让他们跑得勤一点。”
公孙佳心头微惊，问道：“北边儿有事儿？”
“你还没说，你有什么主意呢，你才不会做无用功。是为了防着谁吗？”
公孙佳趁机说：“也是，也不是。要论防人，我原本的亲卫足够啦。这次也不是全换掉的，亲卫里有一些，我也接着收了，我将卫队护了些人，您要是见着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人多了。”
“唔。”
公孙佳续道：“也是想嗯……其实我没想好，外公，本来大哥要远行，我不该现在提的。不过话赶话的，我要做定襄侯！”
“噗——”钟祥一口凉茶喷了出来，前襟都喷湿了，“啥？”
公孙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要做定襄侯，虽不知道怎么做，多做些准备总是需要的。您说呢？”
钟祥抬起袖子一抹嘴：“哦。”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钟源也不说话，公孙佳觉得奇怪，通常在外公面前，表哥的话也不算少，也会跟她打招呼，遇到冷场还要给她救个场。钟源今天就很奇怪。
钟源有些踌躇，本来今天这个事，就不是很好开口。皇帝、太子都有心栽培他，钟祥更不用说，所以他们先把他交给公孙昂带着，十几年来教得不错，也随公孙昂出征过两次。那两次都是作为一个青涩的学徒，并且被公孙昂保护着，从未独当一面。
如果想要立得住，他必须得经历战阵。正好，今年边患不算太凶，皇帝又将边将整合了一下，各自划分一片域。今年秋防，就要将他也塞过去，慢慢磨炼。有个三年五载就能跨一个台阶，再打几个胜仗，磨一磨，可与纪宸分庭抗礼。接下来就好办了。
但是他对北地不算特别的熟悉，并且所有人都希望他过去只赢不输，这就需要有万全的准备。钟源与公孙昂的旧部还算熟悉，断不会出现邓金明那种被坑的局面，钟祥还不是很放心，他是个老将，看得特别明白，他想从公孙佳这里借一些公孙家的家将跟钟源北上。
一则这批人跟着公孙昂，留下来的都是精锐，不拖后腿。二则这批人对北地军务熟悉，有些地方还能提醒钟源。三则是自家人，放心。最后，家将与旧部关系也不错，还能给钟源当个桥梁。
这样的家将，放在哪家都是宝贝，轻易不出借。长辈跟晚辈借东西，面子上都有点过意不去。钟祥开口前犹豫了，跟公孙佳斗了个嘴，好么，公孙佳说要做定襄侯，这不是提条件也是提条件了。
这交换条件，答应是不答应？反正就显得很尴尬。
钟祥也想扶植外孙女儿，如果外孙女做定襄侯，对他有益无害，这个事他想了一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现在孙子的事没了结，外孙女的事儿又来了，竟让钟祥一个杀伐决断的人沉默了一下。
公孙佳问道：“您二位再不说话，咱们就生份了。”
钟祥一拍桌子：“你借些人陪你大哥北上，原样走、原样回，病死的不算，万一真遇险情，也不算。他也不能拿那些人顶缸。”
公孙佳笑道：“就这？行！丑话说在前头，用完了得给我还回来，到时候怎么还，咱们得有商有量的。他们要是立功了，得请赏。”
她痛快，钟祥也痛快了起来：“定襄侯，本来就该是你的！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反正也是要经过你往下传的！”
钟源还有些犹豫，问道：“只怕于礼不合，朝中的老大人们会有微词。”
公孙佳与钟祥同时说：“只要陛下不反对！”
公孙佳忙问钟祥：“那我又该如何做？我已将阿爹生前一些战役整理出来了，预备交给陛下，他想栽培谁，就拿给谁看呗。还没整理完，等全部复盘了，我再弄个副册出来，哥哥来看呀。”
钟祥拍了下巴掌：“你接着准备。不，不，现在，咱们一起过去。”
钟祥已经很少去晚辈家了，这一下惊到了公孙佳：“这么着急？”
钟祥白了她一眼：“走，看看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公孙府，钟祥让公孙佳把整理好的书册拿出来。他识字又不太多，读书又慢，看两下就躁了：“写得也忒烦了。”
公孙佳道：“那我给您讲讲？”
“你说。”
公孙佳说话声音不大，口齿还是清楚的，直接用贺州土话给钟祥讲了一番。钟祥是个知兵的人，遇到不清楚的地方还要提问，公孙佳也据自己的理解一一解答。钟祥惋惜地看了她一眼，心道，倒有些天份，老天要给她副好身板，能让她北上走一遭就好了。没见过真的战阵，天份再高，也不能就保她上阵能赢。都是口里摆龙门阵。
但是公孙佳这纸上谈兵的本事，钟祥是认可的，对钟源道：“药王领兵未必胜过他人，兵法之外，她比现在这些人都强。这个本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大郎，就这两天就看她理出来的这书本子，能看多少是多少。药王，不声不响的，你倒是干了件大事！”
公孙佳道：“有这么好吗？”
钟祥摇头叹气：“你干了这样一件事，还不知道它有多么有用吗？”
公孙佳道：“我只是想知道一点兵法而已，顺便在陛下那里留点痕迹，让他知道我不是个废物。这些东西有多大的用处，我不敢说。”
钟祥道：“为将的，有的靠天生的，有的就靠师父带。你这，算半个师父啦。读一遍，就是师傅带着走了一遭，我看比那些胡说八道的兵书有用。”他不大爱读书，兵书也不爱读，战役总结他还是喜欢的。
公孙佳道：“好，阿姜，给大哥收拾屋子去。”
阿姜领命而去，单良终于得到了个机会，凑上前道：“殿下，您孙子的事儿有些着落了，您是不是也为外孙女打算打算？”
钟祥白了他一眼：“你倒有良心！那个事，我记下了，有我在，会让它办成的！你们不要做多余的事，尤其是你，净好瞎搞些乱七八糟的！说，这主意是谁的？”
公孙佳道：“当然是我。您这么问，是觉得我没这份心气儿吗？”
钟祥将她打量了一下，又将单良打量了一下，道：“那就是你了。他，没这份心气儿。”
说到最后，钟祥干脆也住在了公孙府，钟源看总结，钟祥就在旁边坐着打盹儿，钟源有不理解的地方，拿来问钟祥，钟祥给孙子讲解。公佳见机会难得，也跟着蹭了个课。
当天，直熬到烧完一根蜡烛，钟秀娥亲自来催，三人才各回房休息。
次日，便是公孙佳的生日了。

第73章 生日
丧父之后的第一个生日, 意义与所有的生日便不相同。
公孙家将请柬发了出去，接到的人都得掂量掂量其中的意思。有些已经看得明白的，当时就来了。另一些更明白的人, 没等公孙家的帖子发出去, 他先派了心腹人或者是子侄送了寿礼过来, 再奉一张自己的名帖, 让心腹子侄送礼的时候打听一下——到时候方便咱们过来贺个寿不？
单良盘点了一下，发现除了一些已经北上布防的旧将，公孙昂的亲朋故旧们，多少都有所表示。即使不亲自来的, 帖子也到了，绝大部分以当家人与当家主母两人的名义递了帖子来, 并不全当她只是个闺阁女子的待遇。
单良口中啧啧有声：“啧啧，我知道一定会有人给几分面子，这面子给得也太齐了, 看来呀……安国公是真的要北上，陛下对防务还会有调整的。咱们就想清清白白请个客吃个饭，总有些大事儿给搅和了，我算是怕了陛下了。”
公孙佳道：“何必钻这个牛角尖儿？有大事的时候还有人能想到我这儿还配他们花点心思，我也算知道自己还配被人提起。何况这些人也不是全然无心的，好些人也时常想着咱们家。只不过我的路比别人难走，不得不多留几个心眼儿罢了。”
单良道：“也是。哎, 这容家十九郎过来他也不怕尴尬？”
公孙佳将他手里的帖子接了过来, 容逸是代他父亲容尚书来的，并且表示也想过来“拜寿”。公孙佳这里，上门的大多是武将，与他一个世家公子十分不搭。公孙佳笑道：“八郎是一定会来的, 不会冷场的。”
说得单良也失笑：“八郎哟……赤子之心。”
公孙佳道：“到时候咱们就还照原样招待。对了，阿荣，我想让你陪大哥北上走一遭。”
荣校尉沉默了。
单良道：“安国公不容有失，小荣跟着他北上也是保他，小荣，你跟着安国公，也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你有了出息，也好帮帮药王不是？”
荣校尉道：“我没有想自己，我走了京中怎么办？”
单良将单薄的胸膛一挺：“这不还有我呢吗？”
怕的就是你！你这货只有一点歪心眼的聪明，我还怕你带坏了主人呢！
荣校尉道：“北上必要带一些老手，老手一去，小林坐镇京城有些吃力。我掌的不止是京城，烈侯放在各处的探子虽不多，也是我联络的。而且……北上也未必能够建功。”
说起军事上面，荣校尉比单良要更懂一些：“安国公此行第一要务是安全，他经验又不足，我的长项也不是冲锋陷阵。做探子的，没名没姓才最好。”
公孙佳道：“我是要你做我的眼睛和耳朵，代我北上。咱们对北方的消息知道的还是不多，这样不行。”公孙佳在情报方面只信一个荣校尉，荣校尉之前的情报从没有过重大失误，且又从小在公孙府，知根知底，不用他用谁？
荣校尉想了一下，道：“那我带一半新人、一半老人，权当练手。”公孙佳有了做定襄侯的打算之后，荣校尉心里认可了，就将她当作嗣侯来待，嗣侯以后也要考虑到建功立业，荣校尉就要为她在军中铺路。
公孙佳道：“好。你随我来。”
荣校尉看了单良一眼，单良回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摇了摇头。公孙佳已取了一串钥匙，扶杖前行，两人徐徐跟在后面，调小了步伐，跟得比大步赶路还要累一些。
公孙佳将他们领到内库门前，对守门的人说：“开门。”
这里单、荣二人都来过，堆积了许多好物，为了保存物品，里面很是干燥，由于墙壁很厚，在夏天显得特别阴凉，大不大觉得出干燥了。里面的光线不是很好，公孙佳说：“掌灯。”
阿姜亲自掌了一盏羊角灯，公孙佳将他们引到存放兵器的架子前，对荣校尉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些都是阿爹的收藏，你挑两样顺手的。”
荣校尉忙说：“不敢！烈侯的收藏，怎么能……”
“他收藏这些，又不是要给我吃的，挑，一定要拿顺手的。甭管什么上古遗存还是仙兵利器，只要你用得惯，它就是你的了。在我这儿，你比这些破铜烂铁金贵。”
荣校尉心情激荡，大口呼吸了几下，有点迷茫的张望了一下，公孙佳觉得新鲜极了，她从来没见过迷惘的荣校尉，笑道：“要是不知道什么好，就都试试，要趁手才行。再不行，就都带走。你是最金贵的，要安全的回来。”
荣校尉道：“是！”
公孙昂的兵器收藏，有一部分在下葬的时候作为陪葬一起埋了，留下的也都是好东西。荣校尉算半个武人，东摸摸、西碰碰，渐渐入神。公孙佳与单良谁也不去摧他，看他挑选时间的长短。
荣校尉似乎更擅长用稍短些的兵器，又喜欢用些小巧的弩，他挑出几样来，犹豫不决。公孙佳道：“走，去演武场。”
到了演武场又试了一回，荣校尉最终放弃了长枪，又在一柄不足一尺的短刀与一柄匕首之间犹豫。公孙佳道：“都带上，甭那么小家子气。”
单良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公孙佳也莫名其妙了：“干嘛？”
单良笑笑，心道，上一回烈侯让人挑东西，也是这么个口气。
荣校尉道：“弩就不用了，我还是去寻军中常手的小手枪更趁手，这个比寻常用的好，射程远又易瞄准，但是它配的箭要特制，不方便寻。”
公孙佳道：“顺手就带上，库里有多少支配的箭都带上，用完了回来再配。要是不方便，就扔了。物件还能比人金贵？”
荣校尉将几样兵器在身上藏上，不时小幅度地调整适应，脸上不显，眼睛里直透出笑意，说：“这就够用了。”
公孙佳道：“还不够。铠甲还没有选，还有马。都配齐了。”
荣校尉一个劲地说不用，公孙佳干脆手一指：“去挑。”
单良笑着劝：“快去快去，要听话~~~”口气贱得要命，荣校尉真想拿这缺德鬼来再试一回刀。
荣校尉配齐了行头，公孙佳还怕自己有什么疏漏，她从来只是看别人准备，没有亲自给远行的人准备过东西，又念叨了一回，单良也说：“都全了。”
公孙佳这才停手，说：“行了，上册登记，把这几件儿记下来，别到时候报了丢失就烦人了。”
阿姜道：“是。”
荣校尉就一身新行头，站在了公孙佳的身后，陪同她出席生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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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日子的时候，钟佑霖、钟源都提前到了。丁晞也记得妹妹的生日，早早也到了来帮忙，带着个余盛在门口迎宾，甥舅俩都有点呆乎乎的。
余盛天天读书，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站在门口又像半截石狮子，只恨自己蠢：亲娘啊，这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呐？一傻白甜，她能有这样的排场吗？这不是靠长辈宠爱才能有的，对吧？对吧？
丁晞眉头微皱，他一早来见公孙佳，发现妹妹一身男装，头发用银冠束起，俨然一个白面小郎君，除了柔弱了一些，卖相比起诗礼大族家的公子也毫不逊色。
但这是个姑娘！她过生日，还穿男装！
丁晞就说：“你这一身，不合适。”
公孙佳道：“我就不能装男装了？”
丁晞很讲理：“你要踏青、骑马、游玩，穿男装也无所谓。正经做生日，哪有穿男装的？就算是阿姨，她做生日也要好好着裙钗。”京城里有名的几位玩得野的女人里，姨妈钟英娥也能算得上一号，公孙佳接触的也就这一位，丁晞就拿她举例。
公孙佳道：“我就穿。”
这个妹妹强迫不得，丁晞没能改变妹妹的主意，站门岗站得很糟心。自己亲爹那点子遥遥无期，亲妹妹又到了闹别扭的年纪，就愁。他看了一眼钟源，本想请这位表哥教育一下妹妹，想到表哥要出征，又怕耽误他的正事，一颗心打了许多个结。
站在门口迎宾，没多会儿，钟祥又到了。丁晞与钟佑霖等人都迎了上去，丁晞直白，问道：“外公，您不是不来的吗？”
钟祥将眼睛一瞪：“谁说我不来的？不会说话！”
丁晞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钟祥大步走了进去。丁晞跟在身后，小声说：“药王今天穿的是男装。”
钟祥道：“挺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你呀，就是太较真了。”他从这外孙身上看不出什么天赋，平庸就是他的特色，看着就让人心口发堵。钟祥道：“你们忙去吧，不用管我。”
丁晞比乔灵蕙还要透明，被忽视惯了，又提着外甥去门口站着。
好容易人到得差不多了，里面开宴，丁晞的位子也靠前。他已打了“哪怕这餐饭不吃，也要看顾好宾客”的主意，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又坐不住了——这附近的宾客，他怕招待不周。
公孙佳亲自调整的座席，对自己的亲哥哥总有几分香火情，亲哥哥应该是与舅舅、表兄、表姐夫等人坐一堆的。但是公孙佳让他不止与自家亲戚近，还安排在了钟佑霖附近，两个人陪容逸。
她哥哥天份并不高，人还古板，公孙佳就取他“古板守礼”这一条，放在容逸身边，好歹混个脸熟。啥时候这个傻哥哥万一有个失误，让容逸见着了，能搭把手。容逸近来又官升了一级，正经的青年才俊，钟佑霖越发崇拜他，热情得丁晞都不大搭得上话。
原本贺寿的人，一是看亡者面上，二是知道几个月前有不少人通过公孙佳得到了机会，三是有些人曾在公孙昂面前见过公孙佳，也要给这个遗孤撑场面。本是做好事兼结善缘，不想钟祥直接到了，他是太尉，岂不就是一个近在眼前的善缘么？
也都奉承。
钟祥的气质十分适合与武将交流，有人上前祝寿，他也端着酒杯，问上两句：“你是张参赞吧？前年巡防，你干得不错。”
公孙佳道：“外公，你说的是那个小张参赞，这是大张参赞，是去年春天南下剿水寇的。”
钟祥对这些武将大致有数，他管的事太多了，如果官阶不够高，细节上难免有些出入。这部分就是公孙佳的长项了，她手里的牌并不算太多，格外的珍惜，每个人的来历她都知道，甚至还能知道某校尉是个孝子，他的母亲才过了七十大寿。
钟祥十分满意！各路将领也都心中有数，再想一想当初丧礼上，她几乎能认出所有的人，觉得自己是来对了。容逸一面应付着钟佑霖，一面将这副景象尽收眼底。对投过来的好奇目光报以温和的微笑，又转过头去问钟佑霖还写没写新的杂记。
钟佑霖道：“妹妹近来在调养，哪有精力读许多的书？我本是为她写这些的，等她好了，再拿与她看。”
容逸心道，你真是傻人有傻福，她没精力读你的闲书，就有精力记下这许多的将领？没精力读闲书，就有精力给你精选美文编撰成册，给你糊个才子的名声？
钟佑霖脸上的担心又不是假的，容逸只能说一句：“八郎自己修身积德，是有福之人。”
“咦？怎么突然说这个啦，我是公主的儿子，当然是有福气的，要是有再多一些，我倒想均给妹妹，让她身体好些。”
一旁丁晞在肚里打着草稿，琢磨着哪一句自己能插话，冷不丁听了这一声，插话的心思都没有了，一直沉默到了最后。
宴散后，有留下的借宿的，也有离开的，丁晞帮着将人送走，才发现表哥钟源等几人又住下了。他没有在意，外公家对公孙佳总是格外的照顾，这是人之常情。第二天一早，他早早起去衙门，这一天还有一天的宴请，请的是女眷，他就没有再来。
钟源一直住在公孙府研究公孙昂留下的那些战例，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心道：难怪阿翁要栽培药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第二天的生日宴，公孙佳又换回了女装，还是原先的打扮，只是随手多挂了两件佩饰而已。钟源在外面忙碌，与妻子打了个照面，互相使了个眼色。延福郡主会意，拖过了钟英娥的女儿章晴，道：“一切有我们呢。”
钟源道：“不要吵架。”
“知道。我与她们打的交道，比你多呢。”延福郡主嗔了一声。她说的是纪氏姐妹俩，公孙佳办宴，都是提前通知，纪氏姐妹也接到了她的请柬，互相一打听，在容瑜生日宴上见过的人，公孙佳都送了帖子，她们也就趁势来了。
姐妹俩也私下商议：“有些奇怪，为何阿婆总是我们亲近公孙氏？”又不说原因，两人带着模糊的命令也无法把握个分寸，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到了公孙府，发现她们的亲表妹没有来，旁的容家的姑娘都没有到，容瑜与江仙仙姑嫂俩倒是到了，江仙仙还带着自己的一个娘家的表妹——赵琦，是赵司徒的侄孙女，也是参加容瑜生日会的姑娘之一。赵琦与容瑜也有亲戚，大家族交叉通婚，她还是容瑜的表姑辈。
就算不清。
江仙仙与公孙佳很亲近，公孙佳“休养”的时候两人也没断了往来，江仙仙给了公孙佳不少私房养生办法，传承数代的大家族在这方面实是暴发户们比不了的。公孙佳手上散漫，除了没再干拆了人家铺子的油锅请客的事，搜罗来的珍本孤本也没少与江仙仙分享。
江仙仙与公孙佳几乎要靠在一起说话，看得纪莹姐妹俩啧啧称奇，延福郡主走了过来道：“头回来吧？走，我带你们入席。”她和章晴今天的任务就是看着这两个人，陪客身份足够。
除了她们，公孙佳的舅母们也到了。公主们的过来，让“新朋友”们对公孙佳究竟有多么的豪奢有了新的认识。而“新朋友”也让前来道贺的旧部女眷大开眼界。
江仙仙低声说：“你这事，有点办岔了。”
公孙佳抬眼望她：“怎么了？”
江仙仙道：“我们，连阿瑜，阿琦，都是朋友晚辈，你做这样场面的生日，公主、郡主与夫人们请一次，我们这样的再请一日，才好。”
公孙佳笑道：“都说是我朋友了，那就当得与人平起平坐。”
“你……”
“嗯？”
江仙仙笑抚她的头顶：“还是这副脾气。”容府总有些担心，今日一见，她还是那个她，江仙仙放心了。说：“这边我们也会照应的。”
“好，多谢。”
招待女眷们其实不比招待她们的丈夫、父兄复杂，许多人总以为女人都是小心眼儿，一件裙子撞色了就要往对家身上泼碗茶逼人换了。其实……这会儿有许多流行款，至少有七个命妇穿了同款的竖条裙子，泼茶是泼不过来的。
最重要的是位次，次序排完了，最基本的任务就完成了。上面几位公主王妃镇着，什么毛病也没有。只有纪莹姐妹俩，心里一点数也没有，别人或是来交际，或是来给亲戚撑腰，或是真朋友联系感情，她们俩都算不上。
有心当成也是来交际的，可姐妹俩又不傻，明明感觉到了自家长辈背后在做文篇，真将一场生日酒吃得如坐针毡，还要佯装无事。公孙佳又额外的照顾她们，因为上一次她们给公孙佳讲解了不少东西，这一回公孙佳原样照搬过来，还问她们是否地道。
纪莹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捱到了宴散，姐妹俩坐上车，纪英先开口了：“阿姐，我总觉得不对劲儿，阿婆让我们来看什么呀？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总这么看着，能看出什么来？”
纪莹摇头道：“我也不知。无论是让我们学她——也没什么好学的，还是让我们防她——又不讲防什么，都不该是这样的。我怕家里的主意，不太好。”
纪英道：“能有什么不好的主意呢？咱们家总不至于做出谋算孤儿寡妇的下作事。”
“别瞎猜。”
“还说我，你不是也猜了吗？不如回去问个明白吧，纵然挨罚我也认了。一次说得不清不楚还罢了，两次还是不清不楚，我的心扑扑的直跳。你看今天这个排场，公孙小娘子温柔可爱一如往昔，她身后那些人，哪个好相与？常安公主都来了。下次要再遇到比这更惊人的事，我未必能撑住，你也不一定能吧？”
纪莹沉默了一阵，快下车的时候，点了点头：“好，问。”

第74章 太妃
回到纪府, 天色已暗。
纪家是个极讲礼仪的人家，教育女孩儿是母亲、祖母的责任。侍女们逐一点亮蜡烛，火光跳动起来, 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
纪夫人坐在上首, 既慈祥又威严，问两个孙女：“回来了？如何？”
请安时拜一拜, 日常见面倒不用跪拜。姐妹俩对望一眼, 齐声道：“是。”
她两个的母亲也是一对姐妹花，两人同父，长相间有五、六分相似, 装饰也相仿，整整齐齐的煞是好看。纪夫人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一翘：“坐下慢慢说。”
纪莹与纪英乖巧地坐定, 由纪莹先说：“到的人很多, 有钟家的人，上次容小娘子生日我们同去庆生的几个人, 容家的小娘子们都没到，还有些命妇。”
纪夫人问道：“都说了什么？”
纪英道：“我与阿姐与延福郡主邻座, 说些闲话消息。她们人多，讲得很杂。”
纪莹道：“阿婆, 您两次让我们看公孙家的小娘子，不知是什么意思？还请阿婆示下, 我们也好知道要看什么。否则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怕看漏了。”
她两个连声音都有几分相似, 一人一句，像是个合唱。纪夫人拿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没什么，闲问问。去换身衣裳，你们阿翁忙完了, 就用饭。”
纪家还守着古礼，一大家子一定要一同吃饭才显得底蕴十足。他家已是四世同堂，几十口人聚在一起，按着辈份一坐，愈发显得合乎礼制，合适被儒生们拿来当个模范的例子。
姐妹俩不再多问，弯腰曲膝一礼，携手回房。回到房里，纪莹道：“不对。”纪英轻笑一声：“当然不对啦，阿婆一定打着什么主意。还问吗？”纪莹道：“想是大事，本不该问，但我们身陷其中，还是知道一点为好。”
纪英道：“那……阿娘或许会知道。”
纪莹道：“先问问阿姨知不知道吧。”
她们的生母都在正室面前伺候着，如果能从生母那里打听到消息，反而比从别处询问要方便且安全。两人动作敏捷地换了身家常的衣服，去了大件的首饰，等到饭后父母一处说话了，她们将生母迎过来说话。
两人的生母也到女儿这里来缓口气儿，四人共处一室，很有默契地各据一张椅子，只坐着，不说话都觉得很开心。侍女来上了茶，才打破了这中安静。纪莹的生母问道：“巴巴的将我们叫了来，必有事的，说吧。”
纪莹凑过头，小声地问：“是有一件事，阿姨近来可有听过公孙家的事儿？”
她生母吃了一惊：“什么？你怎么说起这个来？”
纪英道：“阿姨，你一定知道了什么，就告诉我们吧。”
姐妹俩一人一句，将自己现在的担忧说了，弄得母亲和姨母也担心起来。老一辈的姐妹俩也是这个习惯，一人一句，将自己听到的小声说了。
四颗脑袋凑在一起，轻声说着话，纪莹与纪英的脸色变得不好了起来，纪莹再三确认：“阿姨听得真切？”她生母道：“那是当然，她们说的时候我抱着瓶子在里间，从门缝里一看，娘子的脸色都变了。”
纪莹道：“这怎么可以呢？”
她生母说：“是呀，那家小娘子常病的，谁家娶妻要娶个病人？当娘的肯定不乐意。”
纪莹一跺脚：“你在说什么呀？阿娘还不乐意？人家一个女孩儿，要承家业的，谁要嫁你家？”
一语将她生母惊醒了：“是呀！这不是要吃绝……”
她妹妹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别说了！你们两个，什么也都不知道，嗯？”
纪英结结巴巴地道：“知、知道了。”
二人生母知道孩子都不是张扬的人，又叮嘱了两句便相携离开，留下姐妹俩面面相觑。纪莹道：“幸亏先问了阿姨。”
纪英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就咱们俩？能相看个什么？我看，阿婆这么做，就不是很诚心。这事儿，太……”
纪莹道：“稳住，别慌。咱们怎么办？”
姐妹俩也没有处理这中事情的经验，类似的事儿两人隐约知道一些，自家虽然讲规矩，不太干净的事也不是没有，只是没让她们参与，她们也只是风闻而已。现在缺德事儿摆在面前，实际上已经沾了手了，两人心里都不好过。以二人耳闻目睹，亲身体验，祖母还真能安排这样的事。
互相看着，终于，纪英试探地说：“咱们，还是不要推波助澜了吧？忒寒碜了。”
纪莹松了一口气，与妹妹结成了攻守同盟：“好！”
两人都是娇生惯养的姑娘，如果只有一个人意见与父母尊长不一致，多半是没有胆子反对的，心里再难过，也只好遵从孝道。有一个做伴的人，胆子就大了一点，敢于阳奉阴违了，她们就是彼此的胆子。
找到了胆子，夜里也就不用转辗反侧了，两人都有点小紧张，期待下一次与公孙佳见面。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们甚至想为公孙佳拦上一拦。别人缺德是别人的事儿，她们不能眼见着自家长辈缺德。
岂料自那里之后，纪夫人再也没让她们参加与公孙佳有关的交际。约摸小半个月，夏天都快过去了，也没有听到新消息。姐妹俩私下商量了一下，借着去看容瑜的机会，故作不经意地问容瑜：“公孙家的小娘子，好像不大出来？”
彼时容瑜也正无聊，钟佑霖的杂记拢共出了两本，她都看完了，也没有什么新鲜事儿可玩。公孙佳还在“静养”，且没有功夫给表哥出第三本。
听到纪莹问，容瑜道：“她身子不好，畏冷畏热，都在静养。好在天气凉爽了她也能活动活动，每年气候最宜人的时候，她出来得就多些。”
纪莹与纪英对望了一眼，都为公孙佳松了一口气，姐妹俩自幼在自家长大，见识过祖母掌家的手段，公孙佳养病，暂时就安全了。
纪英道：“我们闲着这几天就有些无聊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
容瑜道：“钟郡王给她请了个先生，隔天讲一点书。仔细一想，也确是无聊的。不过……”她与纪家姐妹更熟悉一些，忍不住提醒了一下，“十九郎说，近来朝廷多事，咱们也不要太欢乐了。”
纪莹道：“是因为北边的防务吗？”
容瑜道：“好像是。”
这个纪家姐妹就知道了，纪家上下现在就希望纪宸能够领兵北上，皇帝总是不调他，里面门道不少，姐妹俩也不能弄得很明白，但是知道如果有正事，确实不宜在这节骨眼上生事。
三人又闲坐了一阵儿，纪家姐妹便告辞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最初那“咱俩一起坚定节操”的勇气有点褪了，特别希望祖母已打消了念头，如果一来她们也不用为难，正好。朝中有事，容瑜又有这个提醒，那可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她们又可以苟一段时间了。
时间匆匆而过，到得秋高气爽，果然有消息说北寇犯边，这下连纪府都紧张了起来。纪莹姐妹俩极有眼色，每天不是读书写字，就是拿着针线在一边做女红，安静得要命。
到得十月中，下今年第二场雪的时候，才听到一个消息——钟源凯旋回来了。
纪莹眼皮一跳，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会有事发生，她分明看到父亲纪宸露出了轻松的笑。她也不敢问父亲，只好悄悄问哥哥纪宪一：“哥哥，阿爹是为表姐夫高兴吗？”
纪宪一摸摸妹妹的发顶，笑道：“是啊。好好好，不逗你了，阿爹是自己开心。”
“可阿爹没出城呀。”
纪宪一道：“当然是因为钟源这一仗没有打好。好了，不要多问了，姑娘家就是要开开心心的，你和二十三娘一道约一约朋友散散心吧。这几个月大家都憋得狠了，怪不容易的。”
纪莹不知道自己的哥哥知不知道祖母的心意，不确定的事情她也不敢提，一颗心又纠结了起来。自家与钟家一向不和，祖母又想将公孙家拉进来，钟家现在又不大顺利。几件事情搅在一起，真不知道会出多大的乱子。
摇了摇头，纪莹招呼妹妹：“回禀了阿娘，咱们也邀六娘她们来咱们家赏雪赏梅。”
两人到了正房，未及说话，纪夫人便派了人来：“夫人命婢子转告娘子，这些日子家里都不要声张庆贺，出事了。”
纪宸夫人微惊：“什么事？”
“老太妃突然病重！陛下又新派了御医过去！”
纪夫人轻吐一口气，沉着地点头道：“知道了。”
纪莹心道，这下赏雪也赏不成了，我们倒落得清静，不知道钟家会慌成什么样子。又想，也不知道公孙家的小娘子现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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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还没收到消息，正在书房听荣校尉报告一路行程。
钟源出征，顺风顺水是意外，眼下这等“虽然打赢了、实际战果却不如前辈”才是常态。他如果是天生的将才，早在公孙昂手里就已经被拱出来了，这一趟能够打赢，已是不错。
朝上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自己用兵也颇有一套，都看得出来钟源这一仗打得并不算漂亮。所以纪家才会暗中开心，钟源如果不能尽快的历练出来，皇帝再不愿意，也得考虑一下起用纪宸。
荣校尉立在公孙佳面前，汇报着几个月来的行动。公孙佳静静听着，她用兵仍是纸上谈兵，但是她会比较，时不时点评两句：“大哥这里动得慢了。”顺便看看荣校尉的反应，判断自己有没有说对。她觉得过不了几天，外公应该会叫她过去问一问看法，得先准备一下。
荣校尉道：“是。”
“应该调左营配合。”
“是。”
然后接着讲，讲到最后，公孙佳叹道：“其实大哥并没有错，他只是需要时间。”要时间建立威望，磨合熟悉。如今皇帝的分散式安排增加了磨合熟悉的难度。
木匠做家具，要将零件拼起来，拿锤子敲紧使之楔合，钟源正在这儿敲，这家具当然是不结实的。等他敲完了，这家具也就能用了。
荣校尉道：“他不如烈侯。”
公孙佳道：“差不多就可以啦。阿爹当然更好，否则也成不了外公的女婿。可是外公的孙子不需要那么多的天份，就能做成好些马奴做不成的事情。大哥的天赋，够用了。”起点不一样，要求、经历当然不同。公孙佳认为钟源做得可以了。
单良道：“他会被与烈侯比较的，您还是要安抚他的。总会有小人说些不该说的话，故意刁难他。别让他迁怒。”
“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那也要防患于未然，您现在不容有失。”
想法够小人，但是荣校尉没有反对。公孙佳道：“好吧。等外公府里摆庆功宴的时候，我一定过去。”先得献俘、领赏，有功将军在宫里领宴，才轮得到自家开心。
正说话间，门上黄喜亲自跑到书房来：“主人！郡王府来人！老太妃病重！常安公主请您和夫人快些过去！”
公孙佳站了起来：“什么？！快！请阿娘。”
单良道：“府里我们看着。您带着几个合适的人，不要太多，能护持住您的安全就行，这个时候慌乱着，不要挤到了您。”
荣校尉道：“我来安排，让他们带盾。”
公孙佳道：“忘了，我去佛堂。”
单良道：“这个时候，就别上什么香啦！”
公孙佳道：“我把舍利带上！”
“啊？”
公孙佳道：“心到神知吧，但愿太婆能过这一关。”她匆忙去取了宝函，亲自抱着上了车，一路疾驰往王府奔去，一路上也不知害多少行人躲避摔跤。
奔到钟王府前面的街上，却连大门都摸不着——皇帝亲至，封街了。
公孙佳的脸变得雪白。

第75章 薨逝
以公孙佳的头脑, 早就想到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老太妃身故。
老太妃八十多了，哪天突然驾鹤西去都不应该令人惊讶。皇帝对姨妈一向亲厚，也会亲自过来给老太妃祝寿, 却不会听说老太妃病了就巴巴地跑过来, 那是亲妈的待遇。过来了，就代表病情很严重了。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真遇到了又是另一种心情了。公孙佳自幼就受到老太妃的偏爱, 她出生的时候, 大舅还活着，钟源还是个幸福的小少年，公孙佳就是老太妃口里唯一“可怜”的那一个, 时常被放在膝头。她有什么事儿, 老太妃都要挡在前面，有什么利益，老太妃都要为她争取。
老太妃实是公孙佳心里最亲近的一位长辈。
一见皇帝的车驾, 她心慌了，语速也急促了起来：“快！快进去！”
宫中府中都认得她, 核验了身份，将她放了进去。府里灯火辉煌，人人神情不安又不敢擅离职守。在前面, 公孙佳还见到了太子的两个胞弟、他们的儿子们，还有几位其他的公主等等。再走两步，又是燕王等人。
公孙佳一颗心沉了下去。
这些人里, 未必有几个对老太妃是真心的亲近, 但是他们都来了，只能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那事态就很严重了。
亲王公主们都在前面等着，公孙佳却很顺利地进入了后院, 直到了老太妃的居所——她是老太妃心心念念着的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公孙佳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痛恨这副身体，她已经跑了起来，仍然跑得不够快。她最后是被背到老太妃的门前的，门内聚满了人，皇帝与钟祥一对难兄难弟，沉着脸犹如两个煞神，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御医看诊、用药。
三舅母朱氏看到公孙佳到了，忙说：“可算来了，刚才醒了一会儿，叫你呢。”
公孙佳抱紧了，怀里的宝函，被朱氏拉进了屋里。没有心思看屋里都有什么人，公孙佳被推到了老太妃的床前，那里，钟源跪在地上，扶着床沿焦急地张望。老太妃又昏了过去，谁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醒来。
公孙佳往前走了两步，看到皇帝，才想起来要行礼。膝盖才弯下去，皇帝就摆手道：“快去看看你太婆，你叫叫她。”
公孙佳跪在钟源身边，将宝函放到床上，手臂、手指都酸痛了起来，一直用力握着宝函，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钟源问道：“这是什么？”
“舍利子，我带来了。”
靖安长公主道：“快，摆香案，供上。”
公孙佳费力地将宝函拿起，钟源忙接了传了下去，在老太妃耳边说：“太婆，药王来了。”公孙佳也凑了上去，叫了一声：“太婆。”
两人叫了好几声，又不见老太妃醒来。公孙佳见到了真人，看老太妃胸脯还有些起伏，慌乱的心平静了一些，问钟源：“怎么这么突然？御医怎么说？”
钟源低声道：“上了年纪了，就是这样的。你见得多了就知道了。”这个年纪的老人，头一天好好的，睡梦中离世也不少见。老太妃这样能被发现的，已是给足了钟家人的面子，让他们有机会道别。
公孙佳转头四下张望，微有一点惶然，双手却伸过去握住了老太妃的手，握得紧紧的。
屋里鸦雀无声，公孙佳虽是久病，却还未成医，也看不出老太妃有什么不对来。又过了一阵儿，药煎好了，皇帝亲自接了药，钟祥上前将老太妃扶起，哥儿俩不假手他人，给老太妃喂药。
钟源抬手握住公孙佳的肩：“咱们退后。”
公孙佳尽力抓住老太妃的手：“我不走！”
钟源略一使劲便将她从床边摘了下来，提着退了三步，公孙佳挣脱不了，低声怒喝：“你干嘛？！”
钟源道：“我知道你着急，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你一向懂事的，现在也……”他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公孙佳正将头扭转过来瞪着他，两只眼睛通红，不是要落泪的红，而是一种情绪堆积到极点将要爆发的样子。
钟源的心已经很累了，此番出征他有心理准备，未必能像公孙昂那样打得漂亮，但是心里也有一点点的侥幸“万一呢……”。事实还是证明了，实力这东西，不是靠意志就能弥补的。还未及收拾好心情，向祖父请教，曾祖母就病倒了。他一天休闲的日子都还没过上，表妹现在又是这样，钟源感到了一丝疲惫。
还好钟家人多，常安公主等人一拥而上，将兄妹俩拆开了。钟秀娥搂着女儿，低声哄道：“没事儿，没事儿，你太婆会没事儿的。”公孙佳默不作声地靠着钟秀娥，眼睛直勾勾地往床边看，皇帝与钟祥两个围在床前，她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根本看不到老太妃。
药很难灌下去，皇帝也焦虑了起来，又传了御医，御医道：“施针或可苏醒。”
这御医心里也大叫倒霉，按照惯例，帝后这样身份的人如果死了，生前给他们治病的御医是要处死的。老太妃不是帝后，照皇帝这个架势，也很有可能把他们给宰了。八十多一个老太太，谁能保她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御医一头汗，治得非常尽心。老太妃身上、头上扎了好些银针，又过了一刻，方才苏醒。醒了之后含糊地叫了儿子和外甥的小名，喜得二人“阿娘”、“阿姨”不停地叫着。老太妃虚弱地笑笑，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皇帝道：“阿姨不要胡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下旨，大赦天下，为你祈福祷寿！”
“胡说！你娘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一遭，不是也什么用没有么？别叫人再说你做皇帝的办事不周全。”
“谁敢！”
老太妃摇了摇头：“我还能醒，是老天爷厚道啦。药王呢？”她还惦记着两个“没爹的孩子”，将钟源和公孙佳招了过去，一手一个握住了，对皇帝说：“旁人都有家有业，只有这两个孩子我放心不下，你是老大，我把他们交给你啦。”
此时她说什么，皇帝就答应什么：“好。”
“辛苦你啦，当老大的人，就是要吃苦受累的。你们俩，要好好听皇帝的话，不要给他惹麻烦。”
公孙佳与钟源哽咽地：“是。”
老太妃道：“哎哟，我这一辈子，经过别人没经过的，见过别人没见过的，一个寡妇带着儿子投奔姐姐的时候，是不想敢有今天这样儿孙满堂的。值了！”
“阿娘！”钟祥低叫了一声。
老太妃道：“哎。不哭，不哭啊。”
室内低泣之声连成一片，公孙佳浑身颤抖：“太婆，你不会有事的。”
老太妃道：“真是傻孩子，到了我这个时候，能看到阎王殿的路。大娘，我的大娘哟……”
公孙佳抖得更厉害了，猛地一回头，叫道：“大舅母，太婆叫你呢。”
常安公主上前一步，又缩回了脚，捂着眼哭出了声，一旁一个男子接住了她。公孙佳这才发现，太子也在屋里，就在常安公主身边，正在安慰常安公主。
老太妃道：“真是个好孩子。好啦，松手吧，我该走了，你……”
“我不！你带我一起走吧！”
钟源又故技重施，用力将她摘开：“你伤心得糊涂了，来，让开。”
孰料公孙佳却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我不放手！绝不！太婆！”她心里的难过比公孙昂过去的时候更甚，公孙昂走得突然，她当时是懵的，不及悲伤又要处理种种事务，根本没有给她难过的机会。眼下却是可以从从容容地哭泣。
看到太子，她心里更愤怒了，她知道老太妃叫的是谁，却只能拿常安公主来掩饰。这种憋屈与近来纪氏的小动作联系起来，将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老太妃对皇帝和钟祥招了招手，道：“该说的话，这辈子都说完了，我去见阿姐，见大娘了。”
皇帝道：“阿姨！你别走！只要你不走，你有什么心愿，我都为你达成！”
公孙佳在钟源的掌下挣出一条胳膊来，往床前招着：“太婆，你的心愿，我为你做！”钟源眼看老太妃的手垂了下来，却不能扑上去，只好将表妹端起来放到人少的一边。
皇帝先哭了，屋里人都哭了起来，哭声传到外面，有人宣布：“老太妃薨了。”外面也哭了起来。管事们开始指挥着准备丧事，老太妃这般年纪，寿衣寿器等等都准备好了，每年上漆、换新的，此时办起来也是有条不紊。
屋里也没有过于紧张，只是哀戚之情极重。钟家在皇帝面前的份量，倒有一半是落在老太妃的身上，如今她去了，钟家的天塌了一半，皇帝最后一个长辈也走了。
供舍利子的香案边上人少，公孙佳就被放在那里，她恨得要命，狠狠地将宝函拂到了地上。外面两重宝函散开了，钟秀娥拣起了装舍利子的宝函，钟英娥与朱氏将散落的两重宝函拣了起来，一边装一边说：“你这孩子，拿佛宝撒什么气？”
“屁用没有，算什么宝？”公孙佳气得开始骂，“拿去扔了！”
长辈们当然不会让她胡来，钟家人又多，分工又明确，很快将一应后事都支起个框架来。靖安长公主先劝哥哥和丈夫：“我们得给阿娘换衣裳，你们避一避。”才将两人从屋里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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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又被“拿”了出去，她的样子已经很不对了，靖安长公主等人虽忙着丧事，也还习惯性地分了一点心思在她身上，让人将她也引出去：“到那边歇着，这里人多事杂，别碰着了她。”
公孙佳出来，皇帝正站在门外发呆，皇帝站着，别人都得陪着他在大寒天里受冻。钟祥自己都懵了，也站着，两人是一样的心情——亲娘/亲姨没了，疼爱他们的人没了，让他们可以暂时将一切抛开，将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感受被疼爱的人没了。
心里空荡荡，什么都不想提。
郑须也劝不动皇帝，目示太子，太子也在发怔，他在想着那声“大娘”，他知道太妃叫的是谁，心里也沉甸甸的。
公孙佳出来后，郑须低声道：“县主，您劝一劝郡王？”没得到回应，一看，公孙佳也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沉沉地盯着老太妃的窗子。
完了，又呆掉了一个。郑须忙安排小宦官：“快去宫里，告诉娘娘们，老太妃薨了。”
皇帝先动了，略略活动了一下手脚，抬手拍到了钟祥的肩膀上：“别愣着了！”钟祥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哎，我这就去操办后事。”
皇帝又下令，有司协助，一定要给姨母死后哀荣。
下完了旨，才发现公孙佳还站着，皇帝前行了两步，手掌按在她的头上，说：“好孩子，不要看了，你太婆将你托付给我，我会看顾你的。你太婆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好好歇着，才是最大的孝道。”
公孙佳又下死力看了两眼窗户，心道：我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
才慢慢转过头来说：“是活着，不是歇着。”
皇帝微怔，公孙佳道：“我以为，先死的会是我。”
太子刚回过神就听到这样一句话，不假思索地道：“休要胡言！”
公孙佳认真地说：“从我懂事起，就知道自己会死了。”
皇帝心头正悲凉，顶不乐意听到这话，截口道：“你伤心得糊涂了，去歇着。你有什么心愿，对我讲，不要自作主张自己操劳。”再累死了，我就没脸见阿姨了。
公孙佳对他屈膝一礼，说：“陛下，我从来不怕死，我活着有娘，死了有爹。您今天也够伤心、够累的了，太婆会心疼的，别为我操心了。”
慢慢地走了，侍女们忙围了上去搀着。公孙佳扶着阿姜，阿姜给她擦眼泪，公孙佳脸上仿佛挂了个面具，眼泪却在不停的留。心里又写上了一条：太婆的遗愿，纪家欠我们的，得还！

第76章 眼药
天气很冷, 屋子里暖和得紧。
公孙佳被放到熏笼旁边，在老太妃跟前哭也哭过了，喊也喊过了, 到了厢房里阿姜已经伺候她洗完了脸。她连衣服都不大用换，亲爹的孝还没出, 曾外祖母按服制也重不过亲爹，倒是省了些事。
靖安长公主如今年纪也不小了, 钟秀娥得陪着她。乔灵蕙就被叫了来, 专为陪妹妹。
乔灵蕙接到消息之后，稍作思索，将丈夫也携了过来好与弟弟丁晞作个伴儿。她与老太妃的血缘不算很近了, 钟家又人丁兴旺, 不大缺她这个人, 是她得抓住机会。至于儿子余盛, 就先放在公孙府里, 等见了母亲、妹妹的面，听听她们的意见再说。
乔灵蕙的小算盘打得不错，该算的都算到的, 见到妹妹之后, 就将算盘扔了。公孙佳的样子很让人担心, 不熟的人看不出来，乔灵蕙是看着妹妹长大的，自与别人不同。一进房门就看到妹妹端端正正坐在熏笼旁，安静得犹如一尊雕塑。
远远看着, 公孙佳整个人也像雕塑一样冰冷了。仿佛身体里有些东西被抽离了，又被灌注了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乔灵蕙打了个寒噤，快步走了过去：“药王？你怎么了？”
公孙佳眨眨眼, 一瞬间，乔灵蕙以为自己刚才是看错了，她妹妹还是原本的模样。公孙佳轻轻唤了一声：“阿姐？”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略略有点低沉沙哑。乔灵蕙想，她刚才一定是哭过了，心情也很不好。
乔灵蕙拍拍胸口，坐在公孙佳身边，说：“现在有些乱糟糟的，咱们就安安生生呆在这儿，等一会儿外头收拾齐了，我陪你一同出去，好不好？”
公孙佳点了点头，没说话。
乔灵蕙又是一阵心疼，不到一年的光景，公孙佳已经送走了两位疼爱她的长辈，这个打击……乔灵蕙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公孙佳了。姐妹俩枯坐了一阵，看得阿姜心急，她以为乔灵蕙过来之后可以安慰到公孙佳，哪知道两人一道发呆了。她也不敢催任何一个人，只能僵硬地侍立一旁。
公孙佳静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还是嘈杂的，表示外面的秩序还没有彻底的恢复。回忆一下去年的丧礼，光是扎灵棚、整理府邸，粗做出个模样来也得将近一天的时间。公孙佳很有耐心，无声在坐着，心里将事情又捋了一遍。
阿姜给乔灵蕙上了一盏热茶，乔灵蕙也没心情喝，借着端茶的动作活动了一下手腕，对阿姜摇了摇头。日影西移，天色暗了下来，有丫环提了一篓白蜡烛过来，依次插在烛台里点上。
公孙佳忽然问道：“外面，可都安排好了？”
小丫环脸上也有点泪痕，屈一屈：“灯笼也换了，孝衣也得了，灵棚都扎起来了，中中帖子也都写好了，厨房也在院子里搭了灶了。”
公孙佳又问：“宫里都有谁来了？现在都有谁在？”
小丫环道：“陛下和太子殿下都还没有走，皇后娘娘也来了，贵妃、淑妃、德妃都到了，还有婕妤也来了。”
公孙佳道：“太子妃和广安王妃来了吗？广安王来了吗？良娣呢？”
“奴婢是在后面伺候的，不知道广安王在不在，太子妃来了咱家郡主陪着，广安王妃没有到。”
乔灵蕙不知道公孙佳问这些做什么，不过姐妹俩枯坐这许久，也确实想知道一些消息，她也就安静地听着。公孙佳不再呆坐，能说说话，乔灵蕙的心里觉得好过了一些。
公孙佳示意阿姜给小丫环拿了些糕点，乔灵蕙看她这是打算多问一些事了，也给妹妹递了盏茶。公孙佳点点头，问了下一个问题：“大舅母呢？她在哪里？何时得闲？”
“相帮着安排后事，何时得闲，奴婢也不知道了。”
公孙佳道：“你慢慢儿吃，烤烤火，手脚暖和了再走。”
小丫环咧了个大大的笑容，低头吃东西，她吃东西也挺快，几块糕点往嘴里塞完，再喝半杯茶，就站到了地上，给公孙佳道谢，要离开。公孙佳道：“你帮我看一眼，外面要是好了，回来告诉我一声，我好到灵前去。”
小丫环痛快地答应了。
小丫环一走，乔灵蕙就说：“等会儿我与你同去，你先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坐这么久，腿一准儿要麻的。”让妹妹起来走了两步，又让侍女给妹妹揉腿。公孙佳道：“阿姊、阿姜，等会儿有事要你们做。”
乔灵蕙与阿姜对望一眼，乔灵蕙问道：“什么事？”
公孙佳对她们招招手，一番耳语。乔灵蕙道：“放心！不过，太子妃还在的，你要与太子讲话，恐怕不太方便吧？”公孙佳道：“我自有办法。”
片刻之后，时间也差不多了，小丫环过来说：“上房已布置妥当了，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太子妃都在。”
公孙佳道：“阿姊，我们也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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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有辜负公孙佳对他的判断，一个开国之君，他有着任何其他皇帝所没有的优势——威望。他就要呆在姨妈家里，谁都不能让他离开，不但就在这儿了，等老太妃装敛完了，他还就守在棺材边儿上了。
皇帝占了人家孝子的位子，把表弟钟祥挤到了下面。太子也得陪着、皇后也得陪着、太子妃还是得陪着，外面大臣们也不敢狠劝，说了两句就都熄了火，一个一个也不敢回家，都缩在前面厅上。老臣们还能呆在屋子里，官阶低些的都只能在大冬的缩在棚子里。
这场面比公孙昂去年那一场还要盛大。
公孙佳姐妹俩默默地到了棺木边上，待要行礼，皇帝对她招招手：“来，再看看你太婆。”
公孙佳上前，祭拜，然后惊奇地发现，人死之后装在棺材里，与生前看起来是有差别的！她看得有点呆，太子觉得不大对劲，将她拉了过来：“好了，好了，看过了。”
公孙佳才正式给帝后、太子等人行礼，皇帝不想多言，点头而已，太子则说：“你太婆生前最挂念的就是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才不辜负她的一片苦心。这里忙乱，你好好儿的，去后面歇着。发送的时候再过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太子很担心公孙佳再闹起来，公孙佳偏偏又是个不能对她硬来的人，只有软着劝。能劝成什么样子，太子心里没底。
公孙佳却很乖巧地说：“是。请娘娘们也回宫吧。”
皇后道：“太妃薨逝，我们理应照应的，倒是你，小孩子家，不必太劳心耗神。”
公孙佳道：“娘娘，我做过丧主的。”
皇后一噎，公孙佳又对皇帝说：“陛下，主事的人都来了，宫里谁照应呢？万一有个急事，拿主意的人都没有啦。您说，是吧？”
皇帝是要给姨母死后体面的，皇后等人知道他的心意才会急着赶过来，实际上，这从礼制上来说并不合适。皇帝可以缀朝以示哀悼，但是后宫的生活还得继续。皇后、位份高的妃嫔都来了，宫里确实没有话事人了。
靖安长公主不知道外孙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她知道钟祥的计划，知道钟祥对公孙佳的评价与期许，便跟着说：“大哥，孩子说的对，要是宫里有什么事儿，阿娘走得也不安心。”她心里还是希望皇帝、太子能留在这里的，这是体面。后妃就无所谓了。
皇后道：“陛下在这里，我便也在这里，宫里要是一天没人管就出事儿，那就是之前没有管好。”一定要留下来。
一旁太子妃听了公孙佳的话，比皇后还急。她想到了儿媳妇吕氏，上一次就是，她这儿陪着太子给老太妃做寿，回家儿媳妇把吴宫人打废了。这回老太妃丧礼，她要再耽误一夜，吕氏能干出什么来，她心里在也没底。
太子妃便劝皇后说：“岂是说就会出事呢？不过有个人在，能安定人心。娘娘回去，我在这里守着。”
皇后道：“这是什么话？陛下在，我怎么能走？倒是你，还有阿福要照看，我留下来，你回去吧。”
皇帝对皇后道：“不必争了，你们都回去吧，明早再来。”太子妃过来，是守礼，谁也挑不出毛病来，但是这个时候让她一直出现，皇帝也认为不大妥当。
皇帝发话了，后妃、东宫女眷潮水一般的退了，府里显得宽松了不少。外面的重臣们初时以为是皇帝要回宫，正暗自庆幸，却发现是皇后等人走了，皇帝还在！央钟祥去问问怎么回事，赵司徒更是含蓄地说：“陛下九五至尊，岂能久居臣宅？”
钟祥命人问了，对赵司徒一摊手：“喏，就是这样。”他也不想让皇帝早早就走了。凭什么呀？他亲娘死了，他表哥来奔丧住一宿，有问题吗？才打了胜仗呢！亲姨去世了，皇帝正经的得缀朝个三五天，没毛病！
赵司徒等人无奈，与容尚书、容侍中等人商量了，又排了个当值的次序，一拨人在宫里值班、处理军国大事，一拨人在钟府守着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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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钟府住着，也没有不自在。他就往老太妃正房的偏屋里住下了。太子也要陪着，被常安公主带走安置。太子对老太妃的感情没有皇帝那么深厚，对这个姐姐却是很亲近，常安公主一带，皇帝一点头，他就跟着走了。
太子到了常安公主那里，这里一推开门就仿佛同时打开了光阴的大门，迈过门槛就像跨过了光阴的河。太子喃喃地道：“还与头先一样。”他与钟源的父亲情谊深厚，时常在一处，这里也是常来的。
常安公主道：“累了一天了，想怎么松快就怎么松快吧。”
“哎，”太子答应一声，“阿姐……”
常安公主摆摆手：“好啦，在我这里，别想那些有的没有，你就安安心心的。哪怕什么事都不想，两眼一闭，瘫着。都行。”
“嗯。”太子抽了抽鼻子，咧开嘴想笑，又笑不出来。
钟源与延福郡主赶了过来见太子，常安公主道：“你们两个行了，别打搅他，叫他好好歇一歇。传话出去，谁来打扰，我打谁！”
这话说得有点太绝对了，很快就破了功——公孙佳来了。
乔灵蕙与阿姜兵分两路，一个去钟秀娥那里汇报，说妹妹已经休息了，自己过来陪母亲。另一个则盯着常安公主这里，等太子来了，就飞奔过去报信，主仆二人来寻常安公主。阿姜随公孙佳进出钟府，上下都熟，斗篷一批，背着公孙佳就来了。
公孙佳是不能打的，一打，就打死了。
常安公主只好说：“她怎么过来了？怎么让她过来的？谁伺候的？”
太子道：“太妃生前最挂心的就是她，阿姐也关照她，叫过来吧。阿爹都答应了，她有什么心愿，阿爹都会为她达成。我就不能听听她想说什么了么？”
钟源亲自奔去接了表妹，一看这大的背着个小的，就想起去年自己也干过这个事，心下警觉。上来将公孙佳卸了下来，耳语道：“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公孙佳问道：“没有乱人吧？”
钟源道：“当然没有。太子妃都已经……你故意支开她们的？”
公孙佳对钟源道：“大哥，太婆走得不安心，咱们得完成她的心愿。”
钟源低低地“嗯”了一声：“进去吧，等着你呢。”太子妃不在跟前，就是要下眼药了？这个时候倒不是不可以。
进了房里，太子先说：“快来坐下吧，一家人，不要讲虚礼了。”
公孙佳却面现犹豫之色，看着常安公主，常安公主嗔道：“这孩子，有什么不能讲的？”
太子本已劳累想休息，现在有了一丁点的好奇心，说：“我与阿姐，就像你与你哥哥一样，能说给她的，也能说给我。”
公孙佳道：“我是想问问舅母，太婆有什么心愿？我想为她完成。”
常安公主道：“你离得比我还近，应该听到啦，老人家就是想你好好的。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公孙佳摇头道：“不，不是的，别骗我。舅母，我知道，大家看我年纪小，又病得要死，不让我做事。可是太婆不一样，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别瞒我。”
太子也帮腔：“并没有。”
公孙佳还是摇头：“太婆最后叫的是大舅母，不然，难道是嫂嫂？还是大表姐？必然是大舅母！您一定知道的，告诉我吧！公孙家是我在当家，倾尽全力，我也要完全太婆的心愿，让她走得安心！”
太子不睏了，他一丁点儿乏意都没了，精神极了！常安公主的脸色也变得不好起来，公孙佳还不放过他们：“就告诉我吧！你们肯定知道的，对不对？我看得出来，你们脸色都变了！”
常安公主强笑道：“没有的。”语音已经哽咽了。自家真是受了太多的委屈，这哭既是为了太妃也不是因为太妃，混杂了太多的感情，难以明辨。
太子的眼眶也红了，只是摆手。钟源见状，捞起公孙佳就往外送：“想太多不长个儿，你给我回房休息！明早还要早起呢！不然又该头疼了，自己是什么好身子么？走走！”
一气将公孙佳塞回了她自己的房间，此时钟秀娥与乔灵蕙都还没有回来。钟源低声道：“已经够了。眼下朝廷上的事儿，是我无能，纪宸还……”
公孙佳冷静地说：“还要再问两次，才能不问。”
钟源低低地：“哦。”
“大哥，振作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不说，你自己看着办。”
钟源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的，太婆一去，有心人必会以为咱家失了一座靠山。”
公孙佳道：“我去年就已经失了一座了，也活到了现在。大哥，别怕。”
“嗯。你预备怎么办？”
公孙佳道：“先这样，让陛下和太子想起来用纪家的代价，总能缓一缓。”
“纪氏还能再耀武扬威吗？”
“大哥，你这口气好没气势，心里不是已经明白了？”
“是我无能。”
“比我强多了，你看看我，困于内宅之中，大家都当我是个死人。咱们都无能，慢慢熬着吧，看谁熬得过谁！”
“好。你现在要好好歇着，才能熬下去。”
“哎。”
钟源离开了，公孙佳坐在妆台前，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第77章 变化
不干事就是给大家帮忙了, 这是几乎所有人对公孙佳的共识，因为她一忙，可能就把她自己给累倒了, 然后大家还得照顾她。
事实也是如此，凡她强撑处理事务的时候，运气好的, 忙完了再病，窝家里“养病”。运气不好的，边病边忙。参照这一年来她的行动轨迹，这是个真理，熟悉她的人甚至可以根据她的身体状况来判断她这几天是不是憋了什么坏。
从常安公主那儿回屋之后, 公孙佳就安安静静呆在自己的房里, 老老实实睡了一觉。第二天大清早爬起来, 穿戴整齐之后，开始跟着哭灵。哭一场，就被送到房里休息。等到下一场, 哭完再给摁回去休息。
公孙佳也知道自己的情况, 不再强争，倒省了长辈们许多事。乔灵蕙一整天都跟在妹妹身边, 她深知，就算往外婆家里硬凑, 也凑不出什么结果来，大家天生就不亲热, 她还不如好好看着妹妹呢。
余盛也被接了来，他辈份也小、年纪也小、血缘更远，也不需要在前面做陪，跟着亲娘、姨妈哭一回灵, 再跟着她们回来，也没有累着。只是心里沉甸甸的。事实已经证明了他之前看的那些个破书烂剧都是胡扯，他再也不敢拿自己的“已知”来做任何判断了。
但是他好歹考过中考的，正经的历史课还是上过的，初中历史教的不深，几个节点他还有点印象。老太妃不属于什么重要历史人物，只在提到现在这位皇帝的时候，提一句他是一个重人情的人，举这么个例子。但是老太妃的死，提醒了余盛一件事——钟家要沉寂一段时间，纪家可能要起来了。这个大趋势他还是知道的，因为这涉及到了“新旧势力交替”，算是个考点。
但是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余盛课本上根本没讲，余盛也没做了解。他有心提醒一下小姨妈，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可以提醒的。连“托梦”他都没有办法，因为他讲不出具体的细节。
余盛缩在角落里，唾弃自己。
乔灵蕙留意观察着公孙佳，发现公孙佳脸上像昨天那样雕像一般的神情再也没有出现，这才有心问余盛：“你饿不饿？冷不冷？”
余盛摇摇头：“阿娘，我挺好的。”跟在小姨妈身边，待遇都是最好的，亏不着他。
公孙佳听母子俩说话，忽然问道：“普贤奴，你在外面都见着谁了？”问完又摇了摇头，说，“是我傻了，你也不认得几个人。”
余盛被鄙视了，蔫蔫地垂下头，忽然又抬起头来：“阿姨！等下我去记！不认识的我就问！”
乔灵蕙一指戳在他的额角：“说什么呢？用得着你？”又对公孙佳说等会儿她去问余威，余威也凑过来参加了个丧礼。
公孙佳道：“姐夫穿梭进出不妥，还是让阿姜请八郎过来问一问吧。”她又看了余盛一眼，觉得余盛的样子也不太对，那股子神情与自己倒有点像了，整张脸上都写着“我居然无能为力？”
他，觉得他能做什么什么吗？或者说，他哪儿来的自信？
这个外甥虽然蠢，脑子里还是存了点东西的，之前觉得他把的脑子都掏空了，现在看来，还得再设法审上一审。自家的后院，不能起火。
片刻之后，钟佑霖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公孙佳与乔灵蕙都起来迎他，钟佑霖扯了扯领口，关切地问：“药王，你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公孙佳道：“你先坐下喘口气儿，咱们再说。”
钟佑霖往椅子上一坐，说：“好了，你说。”
公孙佳问他外面的情况，来了什么人，态度如何，最主要的是——“乐平侯家可曾来人？”她在后面没有见到纪氏的家眷，是以有此一问。
钟佑霖道：“他、来了，好烦！”
公孙佳道：“那咱们也不能失礼。”
“我知道的，对了，方才在外面见到十九郎了，他与容尚书都在。说，等会儿他家娘子也要过来，央我转告你一声。”
公孙佳心道，怕不是有话要说？点点头：“好，我让阿姜出去迎她，现在人多事杂，别耽误了。”
“那成，我去告诉他。要不，就让阿姜姐姐在我家那儿等着，这个我能安排，再让阿姜姐姐迎了容家娘过来见你。”
钟府一惯的作派就是大场面，老太妃做寿是几府同开宴席，老太妃薨逝办丧事也是这般。钟佑霖这安排，透着体贴，竟也有了一点点会做事的样子。公孙佳道：“好。”
钟佑霖走后不久，又一次的祭拜开始了，公孙佳与乔灵蕙带着余盛出去哭了一回，未及回来，靖安长公主就抽空发话了：“你身子弱，晚上就不要出来了，你太婆疼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这是所有人对公孙佳的嘱咐，几乎都听得麻木了。公孙佳乖巧地说：“是。”又抬眼看了看常安公主，做戏做全套，她还得再问一回。常安公主头皮一麻，公孙佳已经退下了。常安公主觉得不是个事儿，低声对靖安长公主将事情说了：“我看她还没忘，呆会儿一准要来找我的。真是冤孽呀。”
靖安长公主道：“她主意大，我看她娘近来也管不住她。你别等她找你，你先找她去，就说我说的，有什么事儿，等眼下的大事办完了再说，不许她在这个时候闹。”
常安公主道：“是。”
离开灵堂就去找公孙佳，半路上遇到公孙佳与乔灵蕙正在往外走，心道：姜还是老的辣，阿娘说对了。先对公孙佳说：“你怎么又出来啦？”
公孙佳道：“我正有事要找舅母呢。”
常安公主上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屋子里走，问道：“昨天的事？”
“嗯。”公孙佳也顺势回房，反手握住常安公主，做出“你不要走，咱们慢慢聊聊”的姿态来。
常安公主沉住气，与公孙佳一路走一路打太极，将公孙佳送了回去，将她放到熏笼边坐好，才肃正了脸色道：“你问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外婆也知道了。有什么事儿，等眼下的大事办完了再说，现在，不许节外生枝。”
公孙佳等的就是这句话，也认真地对常安公主道：“好，你们可别忘了。忘了也没关系，太婆的大事办完了，我还是会问的。”
常安公主叹了口气：“好。”又看了公孙佳一眼，千言万语，全都说不出来，转身走了。乔灵蕙忙代公孙佳送她，路上，小声问：“舅母，事情很麻烦吗？”
常安公主看了她一眼，摸摸乔灵蕙的头：“都是苦命的孩子。别送啦，回去吧。”
“哦。”乔灵蕙目送常安公主离开，转身回去给妹妹原原本本将话讲了：“大舅舅走了之后，大舅母就不大管事儿了，今天这样来传话，又对我说了那样的话，这件事恐怕不会小。你当心。”
公孙佳早知内情，现在还不能对姐姐明说，点点头，看余盛小孩子已经烤火打着盹儿了。让人将他安排到隔壁睡觉去，自己对乔灵蕙认真地说：“阿姐，你再生个孩子吧。看太婆这殡事，多么热闹，去年我们多么冷清？”
乔灵蕙道：“我知道啦。真的知道了，明年、明年我尽力。”
“为……”公孙佳吐出一个音，看到乔灵蕙一身素服，又咽了，改口道，“好。咱们一起养！”她认真地许诺，又想起余盛这个不着调的货来，脑袋开始疼。
乔灵蕙道：“这个你就别操心了，你也操心不来，快，歇了！”
“不行，仙仙今天要来见我的，快了。”
“恐怕有什么事吧？”
“嗯，应该是。我也猜不到是什么事儿。”江仙仙，或者说容家，都是很有眼色的人，公孙佳搁这儿哭灵，如果不是要紧的事儿也不会来找她。
乔灵蕙道：“那趁着人还没来，你先眯一会儿养养神。”
说话间，阿姜已接了江仙仙过来。姐妹俩只得又打起精神来见江仙仙。
~~~~~~~~~
江仙仙一身素服，行止得体。
两个朋友见了面，公孙佳为江仙仙又介绍了乔灵蕙，两人再见过礼。
乔灵蕙道：“你们聊，我去看看普贤奴睡着没有。”
江仙仙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是有一件为难的事儿，须得对药王讲。”
公孙佳道：“什么事？”
江仙仙道：“你遇到这样哀凄的事情，我本该来与你道个恼，陪陪你，不该做别的。不过，这件事很重要。”
“你说。”
江仙仙这才说出一番话来，原来，皇帝好像是打定了主意，一直要给姨妈操办完后事之后再回宫。这哪行？赵司徒直接炸了！联合了容尚书、李侍中等人，就要劝谏。可几个人又不能闯钟家后院——皇帝还在老太妃院子里呢。闹前面灵堂的事儿，他们为了捍卫礼制真能干得出来。
没想到才起了个头，太子出来了。三人想让太子劝一劝皇帝，因为从以往的表现来看，太子对老太妃没有那么过份的尊重。结果不知道太子是不是也吃错了药，昨天晚上还对赵司徒说得好好的：“阿爹贵为天子，虽有重责在肩，诸位总要容我父子有任性的时候。就一晚，明天阿爹要再不回宫，我来劝。”
今天一见，太子变卦了！
他居然说：“诸位，我们也是人，就不能有点喜怒哀乐了吗？”
这太子比皇帝多了几分儒雅守礼，少了一丝霸气，他说这个话比皇帝说这个话还让赵司徒心里发毛。不敢催了。
李侍中的侄女是皇帝的婕妤，她昨晚回宫，今天又来了，李侍中联络上了她，打听消息。一来二去，让他听到昨天公孙佳劝走了皇后等人，容尚书想起来还有公孙佳这么个人，就想死马当活马医，甭管是谁，能把皇帝劝回宫，就行！
这便有了江仙仙来带话。
江仙仙道：“无论郡王、长公主还是公主、驸马，都不愿意开这个口，我知道很难，你要是为难，我就告诉他们，你悲伤过度，哀毁过礼，不能见他们。不过，这个事儿你还是，嗯，据我看，陛下是稍稍有些……过了。一切，你都自己斟酌，原本钟家的事儿，外人也不好过多干预的。”
公孙佳道：“看你面上，我见他们。”
这几位，平常想见都见也能见着，想跟他们聊正事儿，公孙佳还是不配的。有个机会，她就要抓住。

第78章 平视
要见这三位老人家, 公孙佳一是得出得了钟府，二还要有一个合适的地方与这三位见面。总不能冲到前面去，在灵堂上跟人对质。
公孙佳一琢磨, 就找到了钟佑霖，还是得麻烦他来安排一下，将见面的地方定在湖阳公主府。那里既离得近，又不是丧礼的主场，即使争执起来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又是钟佑霖的家，钟佑霖可以帮忙安排。
公孙佳觉得, 她这个表哥虽然看起来不像是个干正事的人, 比起一般的纨绔子弟来, 他还是能够做一些事的。
钟佑霖被请了来，听公孙佳说：“八郎，有件事儿, 你再帮我一下, 好不好？”
“好好好, 什么事？你说！”
公孙佳道：“刚才容家娘子来传话, 外面有我要见我。”
钟佑霖警觉了起来：“谁？！”
“赵司徒、容尚书他们几个。”
钟佑霖的脸色微变。
一般人看钟佑霖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傻子, 人生所有的技能点都点在了投胎上，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本事不大，有什么大事他也不冲上前，家进而人让他做他才做。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优点还是个缺点，不过有用到他的时候, 他也能跑个腿, 倒比许多他的“朋友”强不少。
也就是说，他是办过事的。
今天这一次，赵司徒等人要见他表妹, 他拿过来按照他自己的标准一衡量，觉得不太行。
容逸那样的年轻男子见他表妹他不乐意，是因为孤男寡女的说不清楚。赵司徒等三人要见公孙佳，他又怕这三个人欺负他表妹年幼。不止这三个人，好些个朝中的老臣这两天都在着急上火的，有劝钟祥的，有找钟保国的，有找钟源的，就一个意思——得让陛下回宫。
钟佑霖这两天忙前忙后的跑腿，听了见了不少。
他是不愿意皇帝回宫的那一种人，见得多了，哪怕心眼不够多，也能猜出两分来：“好哇！他们劝不动陛下，说不动阿翁，就来找你了？不行！有什么话，让他们找阿翁说，真是的，一个个都德高望重呢，怎么找到你来了？”
公孙佳道：“难道要等到他们闹起来？咱们是不怕他们闹的，可是殡事上闹起来，太不好看了。再说了，在舅舅家，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们要说得过分了，我扭头就走。我是晚辈，要是不去，可就有点失礼了。”
钟佑霖犹豫了一下，道：“那好吧，我送你过去。”
“你先把几位老人家安排过去。”
“哦，对！”
钟佑霖正年轻，动作很快，将表妹、赵司徒双方安排了湖阳公主府左路一处小花厅里见面。公孙佳这里是阿姜、江仙仙、荣校尉陪着，乔灵蕙帮她在钟府里打掩护。赵司徒等几人带着容逸、李岳等几个子侄，公孙佳只认得他两个，另一个年轻人想必是赵司徒家的，她没见过，不好说。
两下见了礼，分了宾主坐定，钟佑霖虎视眈眈的，公孙佳道：“八郎，你帮我到外面看看，别让人来打扰了。”
钟佑霖不动，荣校尉道：“有我。”
钟佑霖才放心地出了门，抱着胳膊站在门外，就等表妹出来。
公孙佳道：“见笑了，自幼家里人太疼我了。”
赵司徒慈祥地说：“这是福气，是好了。”
三人交换了个眼色，却是由公孙佳最熟悉的容逸来做解释：“府上遇到这样的事情，本不该来打扰，情非得已，只好请县主来商议了。我们想，或许只有县主才能做成这件事。”
公孙佳道：“世间能人何其多？听你这么说，我害怕了。”
容逸噎了一下，笑容有点无奈，看了一眼容尚书，容尚书点点头。容逸才说：“是实情，我们俱已无奈了。”
公孙佳只管坐着，不说话，容尚书等人先熬不住了，容尚书清清嗓子，说：“十九郎说的是实情。”
公孙佳对他欠欠身，等他的下文。一屋子的人都是好耐心好涵养，公孙佳脸色没变，容尚书的语调也没变，道：“听闻县主劝走了娘娘们，我等却是为陛下而来。陛下痛失亲人，我等也是感同身受，只是一国之君，不能久离宫廷……”
他说的也还是那么一套，大意江仙仙都已经跟公孙佳通过气了。说的时候，容尚书还是有点底气的，公孙佳既然已经同意见面，就是有商量的余地。公孙佳不姓钟，不会死盯着钟家的那点“体面”不肯放皇帝回宫。
说到最后，容尚书连：“今天回宫了，明天再过来。”这样讲价钱的话都说出来了，足见是已经拿皇帝没办法了。这也是公孙佳想在皇帝在位期间搞事的原因——别人拿他没办法，他有威望有实权。
公孙佳问道：“这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诸位共议的呢？”
赵司徒坐直了一点，微一犹豫，道：“是诸公依礼法制度得出的意见。”
公孙佳慢慢点了点头，道：“其实，说这许多，无非是陛下想留宿，诸公不想陛下留宿而已。”
容逸轻咳了一声，公孙佳笑笑：“我知道，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原因，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想别人让步。今天说破了大天去，甭管扯什么理由，不外是‘去’与‘留’。如今僵住了，各有各的道理，闹僵了不好看。”
容逸道：“是。”目光中有催促之意，他知道公孙佳不会无故说这许多话，但是与这几位老人家讲话，一直不讲到正题，稍有不敬老之嫌。
公孙佳道：“一件事儿如果僵住了，我就会问自己，然后呢？现在，我也问问诸位，然后呢？且不说我能不能劝得动陛下，只要我开了这个口，然后呢？我会怎么样？”
李侍中道：“县主深明大义，当得褒奖。”
公孙佳嗤笑一声：“口惠而实不至。我告诉您会怎么样，也许有人会说我‘懂事’，可我太婆过世了，我要截走她的荣光，让她的荣耀减一减。我的外公外婆想要老人家风风光光的，我在后面给他们泄气。我的舅舅、舅母正与人讲理，我站对家。诸公都是人才，应该知道我的处境，家父过世之后，谁对我最好？嗯？你们在让我吃里扒外。以后我有什么事儿，要指望的，还得是我的亲人。”
她说话的口气一点也不犀利，仍然是平和柔软的少女腔调。三位老人精却是经的见的多了的，并不会被这表象迷惑。
赵司徒叹道：“你说的都是实情，总不会是来劝我们放弃的吧？我们身为大臣，也是不能放任陛下如此的。”
公孙佳道：“我明白的。职责所在，诸位要是不劝，才会叫人小瞧了。”
容尚书脑子里迸出他“阿姨”那个“秦王”的评断，开口问道：“县主的意思呢？”
公孙佳道：“并不是我想对诸位前辈无礼，而是我又问了自己一遍，这一回陛下听了，回去了，然后呢？
“并不是皆大欢喜。陛下一生，做了多少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如果世间没有神明，他就是最接近神明的人。岁月越久，神性越强。越是在最初陪伴他的人的身上，越能保持他的人性。普通人家，姨母过世，外甥吊孝，有什么毛病？诸位觉得过格了的事，只是因为陛下是陛下。
“神性太多了，就没有人味儿了。让陛下多一点人性，没什么不好。都说天地不仁、圣人不仁，诸位真要把陛下的人性湮灭，将他的神性逼出来？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他要接受了诸位这番大道理，大家的好日子就都到头了。等着面对神灵吧，神灵的‘不仁’一定不是诸位想象中的‘不仁’，聪明的人，越讲规矩越可怕。他自己会讲道理，讲的一定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道理。
“亲贤臣、远小人，他做到了，定国安邦、求民于水火，他也做到了。那他不管喜欢吃橘子还是吃梨子，你就让他吃。”
赵司徒反应最快，一点即明：“是我们想得极端了，有违臣子之道。”
李侍中还有一点点坚持，出声道：“哎，你……”被容尚书给拉住了。只一停顿，李侍中也想通了，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都是前朝混下来的，做官的技能是有的，李侍中摇头叹气：“不意竟要如此。侍奉陛下，也不能直道而行了。”本来经过了前朝那个乱劲儿，他们很希望新朝的皇帝能够照着礼法长，没想到还要有点小妥协。
公孙佳道：“陛下直得不能再直了。我做事，只有一句话，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想来陛下也是如此。说得斯文一点，以德报德。仅此而已。您又何必将事情变得那么麻烦呢？绕来绕去，绕的是自己。”
只要公孙佳讲话给挑明了，他们三人就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劝，还是要接着劝的，但绝不会用激烈的手段，顺口提一下，点卯一样的。殡事就这么几天，一拖二拖，事情就过去了。他们也不用再提了，也尽到了职责，皇帝也给姨妈办完丧事回宫了。一个讲情义的皇帝，配一群尽忠职守的大臣，完美。
就像公孙佳追问常安公主“大娘”的事儿，一样一样的。打一开头，就不应该抱着能解决问题的希望。台词全在事外。
公孙佳起身，对三人深深一礼：“告辞。对了，算我求诸位了，将陛下当个活人看待吧，太婆走了，他很难过，很需要有人能够贴心一点。”
赵司徒意味深长地说：“县主待陛下一片赤诚。”
公孙佳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告辞。”
荣校尉对几人点点头，按刀转身，快步走去开门，门外钟佑霖紧张地：“怎么样？怎么样？怎么说这么久了？要我说，外公正怄气呢，你别去触这霉头，好好给太婆守灵就行……”
声音越来越远，赵司徒道：“她要能活到成年，必然不可小觑。”
容尚书道：“现在已然不简单了。”
李侍中问：“那我们？”
赵司徒道：“继续劝陛下，别太用力。”真把皇帝那点人情味儿磨没了……赵司徒打了个寒颤，反正他玩不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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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没出湖阳公主府，钟佑霖把她带到自己姐姐房里先休息，顺便问一问：“他们为难你们了吗？”
公孙佳问道：“谁能为难得了我？”
“哎哟，你快说！”
“没有。”
“没让你劝陛下？”
公孙佳道：“是这么说来着，我没答应。”
“没答应好，没答应好，”钟佑霖傻乎乎地拍拍胸口，放心了，“你说这许多话，肯定累了，我让他们上些点心来，你用一点，暖和暖和身子，咱们再回去。”
“好。”
钟佑霖颠儿颠儿地亲自跑去张罗，就怕现在忙着丧事厨房的人不尽心。
阿姜有点欣慰地说：“您这是，把他们都劝服了？我的老天爷，那可都不是一般人。”
公孙佳道：“那是他们本来就心志不紧。他们，还是太傲慢了。”
荣校尉上前道：“您对这些老大人有点犀利了。”赵司徒等人的立场，在荣校尉这里是没有问题的，公孙佳也是有道理的，但是荣校尉不希望公孙佳与这些人现在就对立起来。
公孙佳刻薄地说：“什么老大人？一群小贱人。”
阿姜忍不住笑了一声，马上掩住了口。
荣校尉咳嗽一声。
公孙佳道：“阿荣觉得他们有道理？那你就掉坑里了。照着他们划下的道道走，什么时候被坑死都不知道。真循礼君子，就不该让外戚女子劝谏。今天劝了，明天有什么事儿，他们不想我说话的时候，一句‘牝鸡司晨’，一口‘弄权’的黑锅就能扣到我头上。贞女节妇，都是用来捆我手脚的，几句话就能让我变成乖顺的奴才，连绳索都不用、挥鞭子的力气都省了，那可太划算了。
听了他们的，我只有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才能领座牌坊，我要牌坊做什么？我要的是开府！信了他们话的女人，再有用，也就是块破抹布，脏活累活是你的，擦完脏东西还嫌烦你脏呢。
我偏要跟他们反着来，让他们猜不到。今天这事儿，哪怕明天有一件事儿应该劝陛下，我也劝了，都不能是他们说劝我就得劝的。得让他们明白，是我想，我愿意，不是他们说‘你应该’。”
想要开府，要风评是没用的。
就不能顺着赵司徒等人来，得亮出獠牙利爪来，哪怕不咬不挠，也要让它看到你不好惹。只有展示了不驯，下次有什么事的时候，这些人才会再想她。
因为，人只会平视人，不会天天趴地上平视狗。

第79章 埋线
公孙佳吃饱喝足, 暖暖和和地从湖阳公主府回到了钟府。钟佑霖跟着跑这一趟，发现自己办事也没有出什么纰漏，心下大满足，叮嘱表妹：“天已经黑透了, 你回去就好好歇着, 把你也累着了。”
公孙佳与赵司徒等人见过一面, 心情其实还是不错的, 顺顺当当地答应了。也叮嘱了钟佑霖一句：“今天的事儿, 别跟别人说。”
钟佑霖道：“我知道的，你快回房吧。”
回到房里, 乔灵蕙已经等着了。公孙佳问道：“普贤奴睡了？”
乔灵蕙道：“睡着了。你……怎么回事？”
公孙佳道：“他们让我劝一劝，陛下总在外公家不是个事儿。”
乔灵蕙眉头皱了一皱, 道：“恁地多事，他们自家办白事也不见讲究这么多，就好拿这些乱七八糟的绳子捆别人。天生一副好鸡毛掸子，只知道打别人，就不会打自己。”
逗得公孙佳笑了起来, 乔灵蕙道：“阿娘在外婆跟前，这会儿没人来找你，他们不知道。”
公孙佳道：“不知道？那可不一定，不过是知道了不问罢了。”
乔灵蕙道：“那就不管了, 洗洗睡吧，明天还有一天呢。”
“好。”
奔丧也不兴妆扮，首饰也没几件, 卸了首饰洗脸，公孙佳对乔灵蕙说：“今天的事儿，别说出去。”乔灵蕙道：“我知道的。”凡自家有正事, 保密也是正常的。公孙佳与钟家，乔灵蕙打心眼儿里是偏向妹妹的。
正当公孙佳认为一天已经结束，可以休息的时候，钟祥那里派了人来叫她过去。乔灵蕙已经揭开被子的一角了，又从床上跳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公孙佳道：“莫慌，怕是外公知道了。这是他的地方，能不知道么？你要等，就到床上等我，我去去就回。”乔灵蕙道：“路上小心，穿厚一些。”
公孙佳又套上厚衣服，披了大毛斗篷，坐着步辇去了钟祥的书房。她对此事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钟祥的反应会这么快，本来以为钟祥会等到丧事办完了再找她谈话的。
整个府里被黑白蓝的色调映得凄惨阴暗，让人觉得这冬夜更冷了，公孙佳紧抱着手炉，直到书房门前，看到窗子里透出来的橘黄色的暖光，才觉得周围温度上升了一点点。
进了书房，果不其然钟源也在。钟祥，一身重孝麻衣，脚上穿着草鞋，面色青灰，胡子拉茬。眼眶抠了下去，眼白也带了点红丝。一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出去了？”
如果不是已经猜到钟祥会提问，公孙佳几乎要听不清他说什么了。拣了个座儿坐下，公孙佳道：“是。赵司徒托容家娘子捎的话。”
钟源看了一眼钟祥，似乎是对公孙佳解释：“他们没为难你吧？今天他们又与陛下、阿翁起了些争执，非常时期，我就留意了一下他们的动静。”
公孙佳道：“还是陈词旧调，想陛下回宫。”
“你怎么说的？”
公孙佳看了他一眼：“当然不能答应啦。这个时候，帮他们劝回去了，咱们算什么？这个事儿，要请陛下回宫，也该是咱们先提出来，不能让他们提了，咱们再听话。何况，陛下也没必要就紧赶着回去。又没什么大事儿。”
钟祥道：“‘老阴鬼’可不好对付，你说话没太冲吧？当心他以后在你的事情上给你下绊子，这起子酸文假醋的货，心眼坏得很！”
公孙佳道：“应该不会。我劝他们，让陛下喘口气儿。将陛下逼急了，能有什么好事儿么？现在陛下还讲人情，逼得陛下不讲人情了，能玩儿死他们！”
钟祥笑得直拍桌子：“就不该教他们！让他们碰碰钉子长长记性！来，坐下来，本来想等大郎缓几天咱们再聊的，现在你既然来了，‘老阴鬼’又盯上你了，就凑合着把事情议一议吧。”
钟源情绪有些低落：“是我没做好。”
公孙佳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钟祥道：“都说说，怎么回事。”
公孙佳已经听荣校尉大略的讲过一次了，详细的复盘被突如其来的丧事打断，现在正好听钟源再讲一讲细节，两相印证才好下最终的结论。
钟源道：“总有些束手束脚，抵达之后，我照着姑父往昔的办法，逐一施展，可总觉得比姑父当年……慢。施展不开。”
钟祥细细地问了他的行动，何处调何人，如何布阵、如何截击，最后干脆站到地图前面让钟源指着讲述。公孙佳在心里默记，预备回去之后与荣校尉、单良等人再合起来作分析。
听完之后，钟祥问公孙佳：“听出什么来了吗？”
公孙佳道：“兵法我不是很懂，但是大哥这已经是很不错的了，换了我，只会更慢。除非您或者朱翁翁，又或者……我爹再生，换了谁来，十有八、九都会比大哥慢。我新当家时，凡做事也是这样。”
钟源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公孙佳所言他未必不明白，落到自己身上、自己又身负重责大任的时候，就难免会钻一下牛角尖。
钟祥对钟源道：“你也想明白了吗？”
钟源道：“是我不够沉稳。”
“你是要沉住气，你是将来的掌舵人，你急躁了，是要把船开翻的！”钟祥严厉地说。
钟源道：“是。”
“哎，搁浅了，要么想法子拖，要么等涨水，不能急，不能急……”钟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们两个都要稳住，接下来咱们要老实一阵子啦。药王，你的事情我记下了，现在还不是正经发力的时候。”
公孙佳道：“是。”
钟祥额外解释了一句：“这是一件出格的事儿，必得有一个出格的理由，我会先与陛下提一提，但不会催他。”
公孙佳道：“我明白的。不到需要变革的时候，没人愿意轻易的打破规矩。”
钟源关切地问：“难道要一直等下去？要什么样出格的事情？咱们能不能着手安排一下？”
公孙佳道：“不用咱们安排，我看也快了。”
“怎么说？”
钟祥道：“看纪家老鬼跳得有多么快、多么高吧。”
“他？”钟源愕然，想明之后又受到了一次打击，“是，犯边的胡人不会等我，他们已经试探了两次了，明年顶多再试探一次，就会大举进犯。阿翁与朱翁翁不能轻动，到时候我若还不行，陛下或许会启用纪宸。说什么‘十有八、九’，他就是余下的那一、二。用他，他就会得势。陛下也就会思变。”
公孙佳轻笑一声：“怎么？咱们还得谢谢纪宸了？啧！不用他有能耐，太子妃只要坐不住了，也是转机。”
“她？！”钟祥怒喝一声，“做她娘的春秋大梦吧！毁了我一个女儿还不够？还想再……”
公孙佳与钟源一同看着他，钟祥压低了声音：“倒也……是个机会。”
公孙佳道：“这两天一个个的都躲着我，不肯对我讲实情，您就说了吧。我没什么受不住的。”
钟祥只好含糊地说：“你娘还有个姐姐，当年……与阿奴定了亲，后来，唉，咱们已经扯旗造反，没了退路啦。得借他纪家的势，怎么办呢？人家说了，这一片家业，身家性命怎么敢白白托付给你们？结个亲吧。纪家就把闺女嫁给了阿奴，又让纪家的儿子娶了你阿姨。没过两年，你阿姨就死了。”
“大娘。”公孙佳说。
“对。”
公孙佳问道：“她愿意嫁吗？”
钟祥苦涩地笑笑：“愿意。能救她爹娘全家的事儿，她为什么不愿意？她就是太懂事儿了。哪怕哭一哭、闹一闹呢？就笑着走了。”
公孙佳道：“那……她葬在哪儿？”
钟祥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常说别人是鬼，他自己现在的样子更像个恶鬼。公孙佳道：“哦，我知道了。”难怪太婆临终前放不下。
钟祥不想再说话了，道：“行了，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散了吧，都沉下心来！”他心里却另有一个主意，如果纪家早早的将主意打到了公孙佳的头上，纪宸又有功劳，那也很麻烦。迫不得已，他亲自上阵也没什么，纪宸个乳臭小儿，挂帅也争不过他这个太尉！
到时候再给外孙女争做侯爵，他既有大功，公孙昂又留有遗泽，与皇帝好好说说，也未必就不行。但这种事情，现在就不用跟外孙女儿都交代清楚了。这丫头心太大了，万一又做出什么事来，不好收场。还是他先将事情做完，给外孙女铺好路。
公孙佳不晓得外公已有出征之心，兀自规划：若是纪家从我这里下手，倒真是正好反逼陛下早早将定襄侯的事敲定。之后不能上朝也能名正言顺地上表议事，帮外公跟纪家死磕。她不太在乎纪氏的反扑，纪宸固然是个将才，他还能造反吗？纪家真有这个胆子、这个本事，就不会用联姻的方式嵌进章家的阵营里了，早自己干了。自己当皇帝，岂非更好？
钟源则是在想，自己确实还是太嫩，眼下忍气吞声，亲人也不得不跟着忍气吞声，还是要磨练。总窝在京城有什么用？等太婆的丧事一过，他是曾孙，不用辞官，他就自请去军中、去边地磨练！
三人各有各的想法，都不肯在当下说出来，居然很平和地就结束了这一次的会面。
此后，赵司徒等人虽然还在唠唠叨叨，又不用力催促，仿佛在应付差事一般，也不找钟家的亲戚聊天，让他们从钟家下手了，也不发动百官劝谏了。让皇帝还算舒心地给老太妃办完了丧事，再一脸惆怅地回宫。
百官也可以放心回家了，钟家各种姻亲也可以回府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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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跟着队伍将老太妃葬入了已故皇太后的陪陵，转回来回到公孙家。
单良早在府里等候了，见了公孙佳，先说：“您先沐浴歇息，休养好了，咱们明天再好好聊聊？”
公孙佳道：“好。”荣校尉已将一些情报送给了单良，单良这些日子留守府中，除了办理些日常事务，估摸着也已经将这些整理出来了。而她也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将这几年在钟府想到的计划再过一遍，哪些要现在办、哪些要放长线、哪些是异想天开需要搁置。
钟秀娥也去休息，她与老太妃的感情也深，这几天又是劳累又是悲伤也不大撑得住，沉默地回去休息。回房之前，从袖子里摸出宝函来：“请回佛堂去好好供着。”
她也没有说女儿鲁莽。她自己心里还怪菩萨不大顶事呢。不过看在这舍利子是已故皇太后所赐，女儿这些年还活着的份上，有鱼没鱼洒上一网，姑且再将舍利子给供起来。
一夜无话。
第二天，公孙佳起来之后就给荣校尉下了一道命令：“设法探听一下纪家的动静，不必问他们家在朝堂上的机密事务，那些想打探也不太容易。他们家后院的事儿，能打听得到么？”
荣校尉想了一下，道：“有些难。这样的人家，内宅外人是进不去的，仆役多半是家生子，要费些功夫。”
公孙佳道：“当件事办。”
“是。”
单良却又向公孙佳提了另一件事：“复盘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好的，您得先抽空将烈侯留下的那几位如夫人给安排了吧？烈侯周年快到了。”
公孙佳道：“阿爹冥诞、我的生日，宴请宾客的时候也让她们出来见过堂客们了。”肚子出没出来，明眼人看得出来，她不会半路蹦出个弟弟妹妹来。周年一到，人一打发，完事儿。
单良道：“还是要安顿好的，免得出去乱讲。”
公孙佳道：“明白了。还有一事，阿荣跟哥哥北上，虽然是打了胜仗，我方也不是没有损伤吧？”
荣校尉道：“自然是有的。”
“带出去的人，有伤亡要安排好家里，抚恤的事要办好。你们也遇到阿爹的旧部了？”
“是。”
公孙佳道：“能查出他们的伤亡吗？”
单良抢先发问：“不可！您不可代朝廷抚恤他们。要接济，也要等朝廷的抚恤下来了，他们过不下去了，您再拣那可怜的、将来有前程的接济一二。”
公孙佳道：“朝廷的抚恤，什么时候下来？”
单良道：“那要看朝中老大人们的心情了。这里头也且有得扯皮呢！哦，这个事儿没跟您说太多。”复盘的时候，到打完这一仗、清扫战场、统计造册、安抚当地居民就止了。回京扯皮，还真不在复盘里。
公孙佳道：“我听说过一点，不多。”她小时候被钟祥带在身边吹牛的时候听过，不过钟祥吹牛，一般都是吹自己掐架掐赢了的事儿，吃亏的就没吹过。
单良道：“核实战果、核实有功的军校，还要过问行军中坏了军纪的事，等等。再到发下赏来，且有一段日子呢。”
“大冬天的，熬得过吗？”
单良道：“都是命。”
荣校尉看公孙佳脸色不太好，低声道：“咱们手里没有军册，对不出名来。能对的只有相熟的人，这些人里有受伤无业的、战死家小无人养的，略接济一下也无妨。其他的，无能为力。”
公孙佳道：“这件事第一！”
荣校尉道：“是！”心里想的却是，两件事可以同时办，何必分出先后来？不是他不心疼旧日袍泽，而是荣校尉心里有疙瘩。不论公孙佳本心为何，是拉拢这些人还是真心疼他们，荣校尉认为这些人在公孙昂死后没有真正的尊敬公孙佳这个“遗孤”，荣校尉有心让这些人多吃些苦头，让他们的家眷也吃些苦头。让所有人看看，到底谁才能护着他们。
当初公孙佳说，可以给他们兜底，出征之后可以把家眷送过来，她给养着。没一个来的。现在……
荣校尉议完事之后，头一道命令是：“设法探听纪府内的消息。”第二道命令才是访问这些他心里认为对烈侯、对公孙佳不够真心的人。

第80章 再变
皇帝死了一个姨妈, 整个京城都消停了，连日常打闹的纨绔们都收敛了几分。
钟秀娥吃饭的时候对公孙佳道：“算他们识相。”
说这话的时候，乔灵蕙母子都在场。由于老太妃的丧礼, 余盛的课也停了好几天, 暂时也没有复课的打算。乔灵蕙知道公孙佳对老太妃感情深厚，特意抽了几天的空过来陪陪妹妹。
陪了几天, 发现母亲和妹妹的情绪已经稳定, 她自己家里也有一堆的家务事，也到了回家的时候。
钟秀娥留她吃了午饭再回, 现在祖孙三代正在钟秀娥那儿一块儿吃饭。
钟府的伙食固然不错, 办着丧事终归不自在，回到自己家里哪怕清粥小菜也吃得舒坦，何况公孙家跟清粥小菜怎么也不搭边儿。
钟秀娥喝着暖暖的鹿茸粥，从胃一直暖遍了全身, 说话也带了几分难得的快意。老太妃一去，她本能地觉得不痛快。
今天, 因乔灵蕙也在场, 公孙佳便提醒了她一下, 回到余家，让余家的人都收敛一些，近来京城的纨绔都会收敛, 最能闹的安生, 剩下的就显出来了, 谁出头谁被盯上。
乔灵惠还没说话, 钟秀娥就先说上了。乔灵蕙跟着说了一句：“总是姻亲，他们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嬉戏不是？他们真要闹事儿了，是给我没脸, 我先在家里收拾了他们。你这几天也累得狠了，好好养足精神才是正经。”
钟秀娥道：“你姐姐说的对，这回得听她的。再说了，谁敢不给你外公面子？”
余盛很好奇，虽然知道这位小姨妈不是个善茬，但是他是大外甥呀，问点小问题，应该还是可以的吧？他仗着自己是亲妈的独生子，不能被打死，就问：“阿姨，太公家这么厉害了吗？”他有点想试探一下小姨妈的路子。
公孙佳道：“这与你太公家厉害不厉害有什么关系？”这外甥哪怕是案底清白的，他也是傻！为了防止他犯傻惹祸，公孙佳只好给他解释道：“是担心陛下生气。”
钟秀娥道：“这不也差不多吗？”
公孙佳道：“当然不一样。要是因为外公，那外公就危险了。”
余盛发出一个单音：“呃？”
公孙佳只好掰开了给他们讲：“当年太后过世，也没耽误了他们偷偷摸摸的寻欢作乐，不是还抓了好几个？其中一个就有张飞虎张翁翁家的人？”她知道，是因为那货因为干了这么个蠢事，压了好久没能荫官也没有什么实职，最后是从湖阳公主那里讨了个人情，求了一份过年打牌赢来的告身才出了仕。这事的八卦来源——钟佑霖，保真。
钟秀娥道：“好像是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公孙佳道：“所以啊，没那么怕的。对太后都这样，何况是太妃？这京城那么多的人，哪年不走几个老人？他们的儿孙也都不差，也没见旁人太避讳。要是因为外公，别人就像避太后一样的避太妃，那外公难道要与陛下等同？这样的权臣，会死全家的。”
钟秀娥没有反驳女儿，她认了女儿与丈夫一样的家主地位，就会听信女儿对大事的安排。点点头：“明白了，没那本事，不能抢那风头。”
乔灵蕙道：“世上也没有，在皇帝姨母过世之后不许人玩闹的道理。多半会另找理由吧？”
公孙佳道：“哪用另寻因由？不听话，遇到事儿了，可赦可不赦的，不赦。可杀可不杀的，杀。可升可不升的，不升。谁也说不出话来。这还是最简单的。”这就是她跟赵司徒等人说的“越聪明的人讲规矩越可怕”，相信皇帝玩这一手已经是炉火纯青了。这么多年，纪家被压抑，皇帝没少玩这一手。
余盛心道：原来是这样，受教了！你们古代人的心眼儿怎么那么多呢？简直让穿越者无路可走了！
公孙佳道：“陛下心里正憋着火呢。”
钟秀娥与乔灵蕙都默默点头，余盛见到这一幕，心说：以前也是这样吗？小姨妈说话，外婆、我妈都乖乖听着的？艾玛，没注意哎……暗恨自己这么些年该注意的都没注意，不用注意的净天天瞎想！
公孙佳道：“好了，反正不干咱们的事儿，咱们只管好好过日子就行了。阿娘，阿爹周年也快到了，姨娘们的归宿也该准备了。您看，怎么打发？”
放到以前，钟秀娥会抱怨两句“一个两个肚子也不争气，不能生下一儿半女”，现在自己女儿当家，谁盼着别人生儿子，谁是傻子。钟秀娥果断地说：“不是说过了么？赏钱，打发出去，从此之后与咱们家无关。她们也不知道咱们家什么秘密。”
乔灵蕙是能掌家的媳妇，上头没个婆婆，她是长媳，也算是当家主母。问道：“阿娘这么吃得准？”
钟秀娥道：“她们连儿女都没生下来，怎么能让她们知道机密？这不是开玩笑吗？哪怕生了儿女的媳妇、婢妾，都未必跟你一条心，何必没有生的？生了儿女，能拴住一大半的女人，另一半儿，还能抛了儿女跑了呢！当家这事儿，可马虎不得！你们两个的心，都不要这么大。我说，你总往娘家跑，没把家里扔给什么小妖精吧？”
乔灵蕙忙说：“没有的。”
余盛没想到自己慈祥的亲外婆，也是个狠角色，对女人也这么狠。真是……封建统治阶级呵！
公孙佳道：“那就好聚好散。给她们全新的头面、衣裳，带府里表记的，都不要让她们带走。尤其是与阿爹有关的东西。阿娘，这事儿就拜托您了。”
钟秀娥道：“行，就是扒光了，一点干系都没有，是吧？我来办。”
乔灵蕙道：“阿娘，别做得太难看。”
“知道！你倒会教训我了，你那管家的本事，还是我教的呢。”
余盛快要听不下去了，用力咳嗽了几声，乔灵蕙才转过来对儿子嘘寒问暖，这个话题也就此带过了。
余盛觉得难熬极了，他无法“以才华智慧震惊折服古人，让他们对自己言听计从”，从而改变身边一些处境不好的人被压迫的命运。想为几位姨娘说话，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从来不知道后宅女人的算计这么的让人不舒服。
这些事在钟秀娥、乔灵蕙看来是寻常，公孙佳也不在意内宅的事儿。几位姨娘是公孙家府里最后的一点课题，处理完了之后，她就可以专注地搞前面的事情，不用担心后院起火了。
母女三人的情绪都挺稳定。
直到吃完了饭，乔灵蕙要回家。公孙佳道：“到了开始对账的时候了吧？”
这都冬天了，核对秋收就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接下来是编制下一年的预算。乔灵蕙道：“那是你，我那儿还晚些。”家业大的，产业分布广的，这个核对的时间就长一些，余家要再过一个月才开始。
公孙佳“哦”了一声，之前她都没太注意余家这个事儿，今天问了，心里有数了。乔灵蕙见她没别的话了，转身上车：“别送了，咱们还假客气什么？”
公孙佳笑笑：“路上小心。”
乔灵蕙在车里坐定，又撩开车帘，再说一遍：“进去吧。”
车还没动，一骑快马直冲而来，险些撞到乔灵蕙的车上。乔灵蕙没有公孙佳那么些个护卫拥簇，只差一线车就要被撞，来人硬是勒住了马。公孙佳骑术极差，眼光还好，一眼看出这人骑术上佳不是靠运气才没撞上了。
来人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县主，标下奉安国公之命来给县主传信。还请县主入内说话。”
公孙佳不知何事，先让乔灵蕙回去，才进府问他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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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府内，来人还不肯讲，荣校尉带了两个人护在公孙佳左右，才带他到花厅里问话。来人当地一跪，声音里带着哭腔：“县主，咱们郡王忽然中风！安国公命标下前来传讯，请县主去共商大计！”
公孙佳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老太妃的丧礼上才见过的的钟祥，熬得很憔悴，说他感染风寒，公孙佳毫不怀疑，说他悲伤过度，公孙佳也能接受。说他中风？荣校尉上前，先要他腰牌核对身份，来者也不挣扎，两下对了腰牌。
公孙佳马上又问：“御医呢？这消息传出去了吗？报宫里了吗？还有谁知道？各府都去了吗？”
来人道：“咱家有御医，亏得御医在跟前，才抢回一条命来。消息怕是瞒不住的，宫里……也会知道的。”
“我问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今早。”
“封锁消息了吗？”
“长公主下令封闭了府门。”
公孙佳道：“你留下！快，叫单先生来！”
单良拄着拐，被小厮背着飞奔而来，听了这消息也是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是好？”
公孙佳道：“我要赶过去！”
单良道：“您要去做什么呢？咱们还是先商议一下……”钟祥病倒了，公孙佳少一助力，可不得从长计议吗？
“你守好家，我要见了外婆、大哥和舅舅们才能下定论。”
单良只好点头：“好。”
公孙佳对荣校尉道：“阿荣随我同去，要快！先生，安抚好阿娘，等我的消息。我什么时候送消息来，什么时候再让阿娘过去。”
“好。”
荣校尉亲自背着公孙佳上车，马车疾驰入钟府。钟府果然大门紧闭。荣校尉上前叫门，门上早得吩咐，放了公孙佳进去。荣校尉又一路背着公孙佳直到靖安长公主上房，果不其然，附近几府的人都在。
见到她，钟保国先说：“哎呀，谁又把你调了来的？你是什么好身子么？小孩子家，不用操心，我们会办好的。”
靖安长公主斥道：“你闭嘴！”又问公孙佳，“都知道了？”
公孙佳道：“是。舅舅、舅母就这么大张旗鼓的来了？阿姨呢？叫了吗？”
钟源道：“还没有。”
公孙佳道：“那就好，别再嚷嚷了，现在要紧的是封口。”
钟保国急躁，问道：“这有什么用？你外公本该丁忧，陛下才与那群酸货打嘴皮官司夺情。如今这……”他还知道，这太尉的位子不能给别人。
“报给陛下了吗？”
靖安长公主道：“我派了心腹的人去了。你怎么看？”
公孙佳道：“大哥，你代外公再上表，就说母亲过世，悲恸难当，还要丁忧。”
钟保国张大了嘴：“啊？”
公孙佳道：“先拖着时间！我去看看外公！”钟保国还要再问，靖安长公主不由庆幸，丈夫这一次也没有押错，外孙女确实有办法。她与长孙想到了封锁消息，先通知皇帝，让皇帝想办法，这个处置是她多年经验的积累，也是很正确的。外孙女则弥补了这个方案，给皇帝争取了时间。
就为丁忧这事儿，够朝上各方争吵好些时候了，这就是给了皇帝处置的余地。
靖安长公主果断拍板：“就这么着！都把嘴给我管住了！乱嚼舌头的，我剁了他全家！”

第81章 拳法
钟源对公孙佳道：“你跟我来。”
公孙佳点点头, 对满屋子的长辈屈一屈膝，跟着他往里面走。
钟祥的卧室里满是紧张的气氛，炭盆烧得旺, 一股香味杂着药味儿，也说不出难闻还是好闻。来回奔走的奴婢脚步轻盈, 大气也不敢出。几个御医散在卧房里, 有调药的、有收拾银针的、有坐在床前摸脉的, 行间颇为急切。
钟府一直都有御医在，这和公孙府一样, 都是从宫里派出来的正经御医, 不是外面那种挂名的“御医”。
和公孙府不一样的是，公孙佳那儿的御医是外婆家帮她求来的, 钟府的御医是皇帝放在钟府的。开始是为了照顾年迈的姨母，老太妃过世后，皇帝也没把人收回在，一看亲妹妹和亲表弟都悲恸得要命，就把御医依旧留在钟府照顾这两位的身体。
钟府的御医从“老太妃死了要陪葬”的阴影里刚刚拣回一条命，钟祥又中风了, 看起来这命还是很悬，这揪心的感觉，真是让人恨不得马上死了算了, 也好过这提心吊胆。下针的时候, 手都是抖的。
公孙佳拄着手杖慢慢走了进来, 一旁是钟源, 表兄妹两个的脸色都很糟糕。他们是钟祥重点培养的人，钟源还是接班人，天资就比钟保国强一点, 经验是稍有不足、悟性却高不少。钟保国是凭直觉和经验觉得事情不妙，朝廷会有争执，公孙佳与钟源两人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朝廷洗牌、两人要面临的困境了。
他们与钟保国还不大一样，钟保国是他们俩的长辈，两人接下来的行动里，必须考虑到这么一位辈份比他们高的人，你无法命令他，他又不是个傀儡。就，也是个愁。
靖安长公主经过许多大事的人，还很镇定，觉得公孙佳的建议有理。心道：药王没辜负我们的期望，毕竟年幼，还是让大郎领他去见阿哥（钟祥），天可怜见阿哥要是还能说话，兴许能吩咐他们两句，看看这写丁忧的奏本的事到底对不对。
靖安长公主还明白，钟源虽是长房长孙，辈份还是低了，唯有自己辈份足够，身份也够，足以压住了下面的人不让他们慌乱起来。决定自己坐镇前面，钟源带公孙佳去见钟祥。
公孙佳问道：“外公一向体格康健，怎么就突然中风了？”老年人出现这样的病症并不奇怪，出现在钟祥这样一位戎马半生的将军身上，让她难以接受。
御医急忙解释：“太妃过世，郡王悲伤忧郁，大臣们闹着请陛下回宫，郡王又生了一回气。平日里酒肉不节制，守灵又劳累过度，兼之冬季天寒……这哪一样都能引发中风，何况这几样忌讳全凑到了一起？”
公孙佳将“大臣们闹”这一条自动从脑子里剔了出去，问道：“现在如何？”
御医道：“已经施了针，再佐以汤药，或许可能……”
钟源急道：“痊愈？”
御医道：“慢慢说话。”
钟源经过希望又失望之后，脸终于绷不住了，吓得御医往后一哆嗦，坐在了地上。公孙佳道：“您辛苦了，来了，扶先生到外间吃茶歇歇。我看先生有些手抖，休息好了才好给外公瞧病。”
有人发话就有了主心骨，丫环小厮上来将御医“请”了出去。公孙佳拖了张凳子坐在床边，伸手握住钟祥露在被子外的手，钟祥的手温度几乎与公孙佳的手一样了。公孙佳暗道一声不太妙，俯身上前，慢慢地说：“不知道大哥对您说了没有？已经送信去宫给陛下了，府门也关了，以防走漏消息。我才到，我想，请大哥代您上表，丁忧。给陛下一些时间。”
若非事情紧急，公孙佳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逼迫一个病人拿主意，尤其是中风的病人。钟祥行动极其迟缓，坐也坐不起来，只能躺着。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珠子转得也很慢。公孙佳道：“同意，您就眨一下眼，不同意，眨两下。”
钟源也紧张地盯着钟祥的脸，钟祥缓缓地眨了一下眼。公孙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也是她第一次亲自处理这样一件大事且后面没有一个靠山给她兜底，钟祥认可了，她也更有信心了。与钟源对望一眼，钟源点点头，也俯下身：“阿翁，我这就去办。”
钟祥又眨了一下眼，钟源投下担忧的眼神，狠一狠心，扭头就走。公孙佳凑到钟祥耳边说：“我都知道，您放心。我会帮大哥的，也会尽力劝舅舅、舅妈他们。还有……大姨母的事情，我都记得。”
钟祥的眼睛忽然睁得很大，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响。公孙佳忙说：“别急！别急！不是现在！咱先稳住！纪家会翻腾，咱们退！陛下和东宫没得退。我会让东宫没得退。”
钟祥更急。公孙佳在他耳边说：“儿大不由娘。”钟祥稍稍安静了下来，公孙佳道：“我有数的。我守孝，您也守孝，咱都先缩着，比这更难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好些事儿，你们不对我讲，我也知道的。陛下有旨意下来之前，我们都会装作无事发生。”
钟祥喘息声渐渐变小，看着有要睡着的样子，公孙佳也吃不准这是个什么情况，赶紧又叫了御医来看。御医颇有些束手无策，中风这毛病，也是看命。凭你是医国手，也没什么一剂灵的法子治好它。轻微的或许好得快些，钟祥这样的，只能是慢慢调养。
公孙佳往后退了退，不期然撞到了一个人，回头一看是常安公主，叫了一声：“舅母。”
常安公主一声叹息：“好孩子。你，唉……”
公孙佳道：“我都知道啦，不会再问您了。”
常安公主也不意外，拉着她的手，到外间小榻上坐下，说：“知道就好，心里有个数儿。都说男主外、女主内，倒霉的时候却是男女一块儿受罪，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子就少吃苦。甚至会更苦。”
“是。”
常安公主道：“我倒想护你一世，可你这命数，怕也是不得安闲的。”
公孙佳笑了。
常安公主也笑了：“那就站起来，往前走吧。”
“哎！”
常安公主忽然扬起了眉毛：“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就回来，还有我呢！”公孙佳看着她，只觉得这位舅母年轻的时候也一定有许多精彩的故事。公孙佳道：“好。您，也有我。”
常安公主道：“你做事，不必顾虑你大哥。他虽是我生的，也没道理叫你迁就他。”
“咦？”
常安公主摇摇头：“你看过打拳吗？”
“一点点。”
“没练过吧？”
“没有。”
“打拳的时候，要蓄力，能回收，收放自如才是最上乘的拳法。如果没法控制力道，怎么办呢？拳头一旦打出去了，就永远不要停，遇什么，就砸碎什么！这样，你才能活。最怕犹犹豫豫，绵绵软软打又不敢打，不打又不甘心，跟个摸路的瞎子似的！”
公孙佳半天担忧的情绪得到了缓解，人也振奋了起来：“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让对家筋断骨折。”
常安公主道：“还没到那一步。不过，也不能太过大意。”
“是。舅母，帮我个忙。”
“什么？”
“找个匣子，要与装舍利子的宝函大小差不多……”
公孙佳一说话，常安公主就明白了：“好，就说你是来请舍利子回家的。”
公孙佳道：“那……不是，对了，要不，我再把舍利子送回来？放在外公这里，我也好心安些。”
常安公主很犹豫，靖安长公主走了进来，公孙佳起身道：“外婆。”
靖安长公主一脸的犹豫，公孙佳道：“就这么定了！舅母找匣子，要用红绸包裹好，嫂嫂捧着送我回去，嫂嫂回来的时候将我家中舍利子带回来。”
两位公主都不说话，公孙佳道：“还犹豫什么？天都要黑了！”催着延福郡主过来，与她一同回了公孙府。延福郡主在车上说：“我的心，扑扑的直跳。我看姓纪的不会安生。”
公孙佳道：“拦怕是拦不住的，不过是抢些时间，等陛下的章程罢了。咱们现在也只能做到这些。”
延福郡主一脸的愁容：“你不知道，在姓纪的手下讨生活，难！”
公孙佳心道，可不难么？不难，我大姨能就死了？
到了公孙府，钟秀娥还在着急，迎上来问：“出什么事了？”延福郡主将匣子一扔，把住她的双臂，说：“姑母，您别急，咱们回房慢慢说。”拖着她回房，将钟祥的事讲了。钟秀娥霍地站了起来：“什么？套车！我要去……”
公孙佳咳嗽了一声，又用手杖用力地戳着青砖地面，钟秀娥暂时安静了下来，瞪着女儿。公孙佳道：“现在得保密，外公倒下的消息传出去，真的会死人！”
钟秀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坐了回去：“好，要我做什么？”
延福郡主有些诧异，她的印象里，长一辈的女人们都很利落，要干什么就一定得干，钟秀娥痛快地坐下了，这与她的认知不符。她担心钟秀娥这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叫了一声：“姑母……”
钟秀娥看了她一眼：“怎么？我就是没数儿的人吗？我们装孙子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延福郡主噎了一下，公孙佳道：“嫂嫂，我们去取舍利子。”算了解了围。
来的时候有公孙佳同车，回去的时候延福郡主自己坐在车上，捧着宝函，整个人无依无靠的，裹紧了斗篷还是觉得冷。心道：但愿阿翁和阿爹有个对策。
至于什么对策，她也想不出来。就盼着这对策一出，一切都安定下来，钟家的权势也不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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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奏本是钟源亲自写就，亲自送入宫中的。皇帝拿到这奏本扫一眼就知道不对，宣了他进来，两人说了一阵悄悄话。
郑须都不曾听到内容，只听到皇帝发怒的声音：“我还要他为我分忧，他就矫情了起来！他要丁忧，我就让他丁，他别再求着我要起复就行！你回去告诉他，想丁忧就要有丁忧的样子，就别出府门一步！不许宣女乐！不许饮宴！不许见旧部！宣朱勋！”
朱勋就是朱郡王，公孙佳叫“朱翁翁”的那个，也是钟祥的亲家，公孙佳三舅母的亲爹。本朝唯二的两个异姓王之一。
钟源略略松了一口气。

第82章 接替
朱勋接到宣召没有丝毫的迟疑。
钟祥丧母, 皇帝不会同意他丁忧，但是老兄弟是个孝子，伤心是难免的。年纪不饶人, 一场丧事办下来，别看皇帝到场很风光, 钟祥只有更加的累。这个时候宣他进宫相帮着钟祥再分担一下，是皇帝会做的事情。钟勋也有心理准备。
不用他，难道用纪炳辉么？朱勋也不喜欢纪炳辉, 这老东西总是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气味, 闻之令人作呕。
朱勋也是早早跟随皇帝起兵的人，序列之中仅在钟祥之下，并不认为皇帝给自己分派的任务自己会完不成。他带着一点“老子又能发威了”的小得意, 踏入了宫中。
也是万万没想到, 见到皇帝之后就被扔了个大馅饼。皇帝没有让他起身, 而是走到他的面前说：“钟祥，中风了。太尉, 你来做。”
“咚”一声, 朱勋就着跪姿坐到了地上，忙又爬了起来, 问道：“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老钟他……”
皇帝痛苦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他比咱们年纪都小。”
朱勋脱口而出：“兵马怎么安排？”
不是他无能，而是这事就很麻烦，必须得请皇帝指个大方向。钟祥是太尉, 掌控兵马，朱勋接手就是一个大摊子。
本朝兵马的结构也很复杂, 并不像公孙佳读的那些礼制的书里写的那么层次分明。事实上，所有的礼制典籍里写的东西，都不可能被完美的照搬到现实中, 执行的时候肯定会有许多的变通。这些东西不亲自接触，是要掉坑里的。
譬如本朝，有朝廷的兵马、几家显赫门庭自有私兵、还有一些收编的前朝兵马，这是另编的，虽然也叫官军，但是不同。还有边军，又有禁军，相互的杂糅。
连征兵的方法，书里就写那么一种，实际上征兵的时候除了抽丁，还有拉壮丁，还有奴婢中择壮者的奴官等等。兵种也各有不同，你说着是按类抽调，实际上真用到的时候，是怎么顺手怎么来，不走大褶子就行。特别严格的执行？没有的。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内里各方势力的交错，朱勋自己是其中一方势力，但是没有掌过全局。钟祥是之前在皇帝以下掌全权的，他中风了，这担子就得移到朱勋身上——不然叫他过来干嘛？
本来有个现成的接班人公孙昂的，公孙昂比钟祥死得还早，皇帝只好拿朱勋来顶一顶了。朱勋心里有点打鼓，做太尉，资源可以倾斜自己人，轮到他也抖起来了，这是好处。皇帝是个公平的人，拿皇帝的好处你就得出力——顶住纪家。
皇帝道：“钟祥上了丁成的奏本，我假意同意，他要谢罪，奏本往复总需要几天。这几天里，你要办好交割。”
朱勋吃惊地问：“纪炳辉这条老狗，值得您这么忌惮吗？”就不用啊！开国皇帝的威望，给纪炳辉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就算敢，他也掰不过腕子。
皇帝揉了揉眉心：“不要节外生枝，我看呐……北边儿又要不安宁了。”
朱勋会意，以皇帝的威望，眼前这个交替不算什么，但是钟祥中风了，接下来的布局就需要时间，还是得悄悄地进行。
钟源一直没走，钟祥好好的时候，他是想到军中历练的，现在情况有变，他无法抉择，只好默不作声。皇帝道：“你陪你朱翁翁走一趟，交割分明。”又写了几道手谕，好好朱勋调动兵马。有些人，钟祥能镇得住，朱勋就未必镇得住，得给他们时间磨合，万一脾性不合，投了纪炳辉，又是个麻烦。
朱勋抬步要走，又停了下来，迟疑地说：“老钟已然是这样了，要是北边儿有什么大活儿……”
“那你还不快去？！”皇帝也是担心这个。
朱、钟二人不敢耽搁，急匆匆地先去钟府见钟祥。
留下一个皇帝疲惫地坐在龙椅上，半晌没回过神来。太子章熙前来寻他的时候，便看到自己的父亲弓着腰坐在御座上，看起来已是一个纯然的古稀老者，衰朽、无力。听到脚步声，皇帝突然抬起了头，章熙脚下一个踉跄，他印象中的父亲又回来了。
“来了？”
“是。”
“坐。”
皇帝慢慢地将钟祥中风的消息告诉了太子，章熙也是一惊：“那……”
皇帝道：“本以为他还能撑上几年，我走了之后，还能为你震慑群小，谁料到……唉……我已命朱勋接管兵马。唔，钟源，你看行不行？”
章熙皱眉道：“他？恐怕还不行。”
“给他一支兵马，去历练！”
章熙道：“他才回来，且姑父还病着。他上次北上，仗打得并不特别出色。”
“所以才要历练，叫癞头也去。”癞头是钟保国小时候的绰号，皇帝顺口就说了出来。
章熙道：“也好，有亲叔父带着，也能跟着多学一些。”
“学什么？”皇帝皱眉，“他跟着九儿学的那些比癞头强。”竟是要让钟源与钟保国镇守两处，互为犄角，以免发生去年邓金明那周围没人救的情况。
章熙问道：“那……纪宸呢？”
皇帝道：“他？再等等。怎么？有人找到你了？”
“还没有。”太子妃没有直接向章熙提让纪宸北上建功的事儿，但是嘴里提到纪家的家长里短的次数变多了。
皇帝道：“那就先不管他！”
“是。”章熙看父亲又显出了疲态，上前给他捏肩膀。
皇帝闭上眼睛，缓声道：“我给你准备了九儿，又有你姑父做靠山，有这两份势力，你的江山是能坐稳的。”
“阿爹……”
“至于文治，给你选的师傅都是天下文宗，世代清贵，子弟优秀。可是这些呢，都不如兵马要紧。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可如果没有能上马的人，这天下就轮不到你来治！”
“是。”
“唉，我两个后手，都没啦，”皇帝的声音闷闷的，“天是要与我作对吗？”
“阿爹是天命所归！”
“咱们爷儿俩呀，以后少不得要与纪氏打交道喽，本来……”
是的，本来，本来公孙昂还在、钟祥也好好的，武力上碾压纪氏是妥妥的，皇帝有信心将这事办成，把一个驯服好了的天下交给儿子。如今还要儿子接力。
章熙道：“儿明白的。”
“阿昺呢？”
章熙沉默了一下，道：“他近来有些浮躁不安。”
皇帝看了儿子一眼，章熙道：“是好事。”
皇帝点点头：“要快些！”计划没有变化快，皇帝对儿子说话的时候，情绪就没了遮掩。章熙心中一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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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厢，钟源与朱勋到了钟府。
得知是朱勋接手之后，靖安长公主与钟保国都放心了。朱勋是亲家，还是自己一方的。靖安长公主道：“跟我来吧。”带二人到了钟祥的面前。朱勋少不了惊讶难过一场，很快又振作起来，将安排说了。
钟祥也只是点点头，吃力地说了一声：“去吧。”
朱勋道：“也没有太急的，先将禁军巡一巡，保宫城、皇城安全。余下的就是行文，调各处兵马，那个也不用我跑。你等着，我看完禁军再来找你说话。”领着钟源，去巡禁军了。
钟源再次回府，未及禀报，宫中降旨调他与钟保国出京。钟源惊呆了：“什么？”
靖安长公主领着一儿一孙去见钟祥，边说边叹气：“又来事儿啦。”钟祥吃力地示意要坐起来，靖安长公主眼眶一红，硬是忍住了，亲自扶他起来，往他腰后垫了个枕头，说：“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们两个走了，家里又少了两个拿主意的人。”
钟家儿孙众多，但是有才能统御全局的却很少，钟佑霖这种放飞自我的已不算差了。钟源虽嫩，倒是有点模样，其次是钟保国，占着辈份和年纪，又有经验。余下的要么毛躁，要么迟钝，要么像钟佑霖，听话做事尚可，拿主意是真不行。
钟祥道：“你。”
靖安长公主道：“我当然在！”
钟祥又指了两个人，一个是钟源的母亲常安公主，另一个就是公孙佳。竟是让以妻子为首的三个女人来拿主意了。
靖安长公主微一皱眉，道：“这样，行吗？我们上不了朝堂，如果有事，怎么争辩？”
钟祥吃力地说：“他们上朝，也没用。”不会说话，就干脆不要说了！不是他小瞧儿孙们，老实趴着得了。皇帝这意思，是要历练钟源，是好事。京城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出不了大事。朱勋还坐镇中枢，也会看护着钟家的。钟家几个公主、王妃的，坏不了事儿。只管韬光养晦，直到钟源历练回来，齐活。
钟祥不担心公孙佳，她有分寸。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外孙女，没能想到让她袭爵，如果早早的就着手办，她的路也能顺畅些。她要现在已经是侯爵了，岂不是朝中有人？
钟祥后悔着后悔着，睡了过去。
~~~~~~~~~~~
公孙佳却有自己的事要烦恼。
外公已经是这样了，着急也是没有用的。她现在有两件事要办，一是安排几位姨娘，二是准备父亲的周年。应该在父亲过完周年之后，将几位姨娘打发了走。
公孙昂一共四个妾，抬进来就是为了生育，结果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她们又都在二十上下，最好的年纪。一般人家里也不大会留这样的年轻小寡妇。
孰料其中一个张姨娘却说：“大娘，我不走。”
她们进府的时候乔灵蕙已经出嫁了，公孙佳就是这家里的“大娘”。
公孙佳问道：“为什么？我给你钱，你可以去找你的亲人，你不是还有个哥哥？”
张姨娘道：“我就是被他卖进府的。”
公孙佳哑然，换了她，在这个境地，也不会想要这种哥哥的。所以她又问其他三人：“你们呢？”三人犹豫了一下，王姨娘道：“那……我也留下来，与她就个伴儿。”
钟秀娥道：“你们年纪轻轻的，留下来做什么？要是不想回娘家，我给你们做主寻门亲事。”
张姨娘跪下道：“夫人，婢子情愿绞了头发，与两位师太做徒弟去！”她一说，王姨娘也跟着跪了：“婢子也愿意。”两位师太的日子，过得那是真的舒服。
另外两个姨娘见状，却不吱声，钟秀娥就知道她们想出府，说：“派个人送信，叫她们娘家先收拾出住处来，甭抬出去了反而流落街头。岂不丢府里的脸？”
公孙佳道：“好，您安排。我去书房了。”
两个姨娘各报亲人的地址，公孙佳走到一半，脚又收了回来，问其中那个黄姨娘：“你父母搬家了？”
黄姨娘脸色煞白：“不，呃，是，是婢子表哥的住处，他们投奔表哥去了。”
公孙佳点点头，摆摆手踱到书房就对荣校尉下令：“这个黄姨娘不太对，查她表哥！”
荣校尉道：“是。”

第83章 托付
荣校尉觉得公孙佳对黄姨娘过于敏感了。
公孙府里一堆的缺德鬼, 在单良的影响下，越来越阴险，其中进步最快的就数公孙佳。公孙昂遗嘱, 侍妾守一年之后给赏发嫁。公孙佳就真的打算把人扣一年，这一年中, 过年、冥诞等几个有数的大日子开宴的时候，她都把人叫出来站在钟秀娥身后遛一遍，让所有客人都看到这几个姨娘没有身孕。
已经做到这个份儿上了, 还能什么后患呢？
哪怕公孙昂在世的时候，也从不在说机密的时候让姨娘侍候在侧。她们就算有什么小心思, 也不可能造成什么危害。公孙佳掌家之后更是如此，姨娘都被拘在后院里也不能插手家务，更对府里这近一年来的人事调动、巡守布防一无所知。
她们出去了能干什么？
没有的。
就当普通人家打发个姨娘, 给点钱送走，完事儿。
然而公孙佳下了令, 荣校尉也就随手打发了一个人去黄姨娘的娘家、表哥家都看一看，算是应付差使。
不想这一打听却打听到了些东西，荣校尉黑着脸来寻公孙佳：“还是您明白。”
公孙佳讶然：“怎么了？”
荣校尉道：“黄姨娘先前与她表兄有私情。”
公孙佳怔了一下, 问道：“怎么回事？”外人不知道，她头几个月对这几个姨娘是非常紧张的, 万一其中一个生下个儿子来, 她的计划就要变动了。姨娘们的私事儿，她并不很关心。这些姨娘，在府里的价值不如她们的肚子大。
荣校尉却在为公孙昂不值，冷声道：“她表兄幼失怙恃，在她家长大，两人有了私情。府里要纳妾的时候, 她的父亲贪图财帛将她许嫁。她表兄一直在等她。”让荣校尉生气的就是这个，你等什么呢？等公孙昂死吗？
公孙佳道：“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就备一份礼，叫一乘彩车，给她买个丫头，嫁给她表哥。”
荣校尉下巴都要气掉了，抬高了声音：“什么？！”
公孙佳道：“给她父母，不晓得又要卖到哪里去了，日后说不定就是个麻烦。正正经经将她发嫁，也是个了断。”
荣校尉憋气道：“是。”
安排完黄姨娘，公孙佳就不再理会这个人了，她近来日日都要往钟府去。一是探望钟祥，钟祥中风之后，病情几乎没有什么起气，御医竭尽所能也是保证能保住命，康复，那是天长日久的功夫。几乎所有的人都不乐观，搞不好钟祥这中风还没治好，人先死了。
二是与钟源日日筹划。钟源是必须北上的，京中的主心骨，钟源就看中这个表妹。兄妹俩见面，钟源不干别的，先让延福郡主把自己的儿子钟黎叫了来，让公孙佳上座，命钟黎跪拜。
公孙佳也当得这个表侄行礼，但是这礼就有些突兀了。延福郡主脸上也现出惊讶的神情来，她知道公孙佳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娇柔乖顺，但是这礼是有点大了。钟源对钟黎道：“你知道，当年你阿翁去世，你太公将我教给谁教导的吗？”
钟黎乖乖地说：“烈侯。”
钟源道：“而今我离家，也像当日你太公将我交给烈侯一样，将你交给你姑姑。”
公孙佳都惊讶了，待要说话，钟源抬手阻止了，命钟黎：“拜。”
公孙佳看了钟源一眼，又坐正了，看钟黎一个小团子行完了礼，才问钟源：“大哥这是为何？”
钟源道：“咱们这样的人家，缺的是教识字的先生么？坐镇京师，你比我强！阿翁病倒，我只想到要先封锁消息，递本丁忧我却想不到。这些东西，你教他吧。你的府里，有姑父那么多的遗存，无论文武，你调教他都够了。放在这家里……唉……我也不是斯文先生教出来的。你看我这些兄弟，哪个不是名师教导？有用么？一靠爹娘生，二靠师傅教，阿黎已然生下来了，天份如何，听天由命。这教导，我就要给他找个好师傅！”
公孙佳道：“你这话说得……”
延福郡主听明白了，丈夫这决定，她倒也不反对，府里如今乱糟糟的，不如交给公孙佳。起码公孙佳这小日子过得，有板有眼，不会让她儿子跟着乱。不过钟源这话是有些不祥的味道，延福郡主道：“你胡说什么呢？北地战事，打完就回来了。”
钟源摇摇头：“怕是要长久不得归家。家里就交给你啦，多听听阿娘、阿婆的话。”
延福郡主笑了：“我亲姑姑，怎么会生份？”常安公主也不是一般的婆婆，不会鸡毛蒜皮的都管着，给了这儿媳妇很大的空间，是以二人关系倒是真不错。
公孙佳道：“大哥，你动身之后，我就来接阿黎。正好，普贤奴正在我那里读书，他的进展又不快，我看阿黎能与他一同学。”
钟源道：“也好。阿黎，这是你的姑母，从今往后，你要视之如父。”
先是托付了儿子，钟源就不再把家托给表妹了。第二天，钟源又与公孙佳商议：“那一天，我有些想向陛下提你的事，又忍住了。时机不对，陛下正心焦着。你再忍忍。”
公孙佳道：“我又不是那没眼色的人。”
钟源又让公孙佳一定要提防纪氏，尤其是太子妃。公孙佳道：“她能奈我何？”钟源道：“纪家旁的人，你就算踩着他们的头走路，那也无妨。太子妃毕竟是东宫的主母，是君。她要召你，你去不去？与你说话，你听不听？”
公孙佳道：“我病了。”
钟源一笑：“我怎么忘了还有这个事？”又收敛了笑容，说，“我已留下了奏本，为你请爵，你嫂嫂会在合适的时候，把奏本悄悄地交给陛下。此事不宜预先声张，否则……”
“否则，政事堂的老人家就得先吃了我。”
“你知道就好，”钟源说，接着又拿出一张名单来给公孙佳，“来，我教你认认人。”
这上面是一些钟家的死党，不能说死心塌地，至少是不会马上就站到对家那边。钟源一一指着，一个一个地解说，各人的履历、家庭情况、显著的特点、脾性喜好等等。名单上只有简单的名字和官职之类，他却能够一一细数，可见钟祥在他身上是下了不少的功夫的。
钟源道：“府里摆饯行酒的时候，我带你见他们。”
公孙佳道：“只怕有事的时候他们未必就肯听我的。”
“你还想像阿翁一样摆布他们不成？动动你的脑子，想想怎么用。”
公孙佳点头。
公孙佳也给了钟源一份名单，上面是她认为比较可靠的公孙昂的旧部的名字：“树倒猢狲散，你也知道的，阿爹留下的那些人，我有把握的也只有这几个。邓金明，他会死心塌地的……”也是详细地说明，还点了一下邓金明的儿子邓凯，“他有点傲气也有上进之心，但是已经驯服了。”
钟源也一一记下，心道，将阿黎托付给药王是对的，这不到一年，她就做了这许多事。
表兄妹俩都对对方比较满意。
他们在做准备的时候，皇帝也在不停的调动兵马。钟祥明面上惹怒了皇帝，被勒令在家守孝，大臣们也无法探望他，不由议论纷纷。但是议论个几天，见皇帝还是有要栽培重用钟源、钟保国的意思，也就息了心思。
只有朱勋，先是喜于自己做了太尉，这种欣喜只维持了半盏茶的时间，接着就愁上了。钟祥做太尉，他是备胎，他做太尉，没个信得过的备胎！手下人他也陆续安插了一些，心里总是有些不塌实。
钟源与钟保国北上之后，靖安长公主亲自入宫与皇帝关起门来聊了一阵，传来钟祥感染风寒的消息。朱勋的家里突然来了一位客人——纪炳辉。
朱勋的心，咯噔一声，暗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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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炳辉一度与朱勋关系还可以，当年章家需要纪家的势力，朱勋是皇帝的人，也与纪家走得挺近，毕竟是盟友。
后来联姻，朱勋稍有不满，但也很是理解，纪家也不是开善堂的不是？总得收点回报。老兄弟钟祥一个大好的女婿没了，皇帝要补偿钟家，往钟家嫁了好几位公主郡主、又从钟家选了好几个王妃，这里面也是有亲情之外的原因的。所以朱勋也不是很忌妒。
再后来，天下打下来了，彼此的关系却越来越差，朱勋只是给钟祥当个助攻。
现在，他正面对上了纪炳辉，别说，心里真有点发毛！特么老钟跟纪炳辉对着干了几十年，套路熟，对着干的人手也充足，朱勋虽也有人，但是才上任！要命的是钟祥现在这个样子，没法给他支招。
朱勋硬着头皮接待了纪炳辉。
纪炳辉出身极好，修养上佳，一身的儒雅清贵之气，含笑看着的时候，俨然一位慈祥长者。两人寒暄过后，纪炳辉恭喜朱勋，朱勋心说，他娘的，老子做这太尉都半个月了，你才想起来道喜？
脸上还堆着假笑，仍然一副粗憨样儿，说：“我这辈子没挑过大梁，还是有些吃不准呢。老纪，你要帮我啊。”
纪炳辉等的就是这一句，笑道：“来呀，礼物呈上。”上的都些朱勋喜欢的东西，还给朱勋的家人也备了礼物。
朱勋警惕了起来，请纪炳辉：“厅上说话。”
宾主坐下，奉上茶，纪炳辉这才说明来意：“帮字不敢当，却有一事相求。”
朱勋心道，你别做梦了，纪宸现在是不可能让他出去抢功劳的！你就安心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整天缩在背后瞎指点！嘴里说：“求字才是不敢当呢，老纪，你痛快点，有话直说！”
纪炳辉这才说明了来意：“我有一个门生，在边地许久了，去年才立了点微末的功劳。今年派人给我送年礼，昨天到了，说，老母亲上了年纪，在边地无法安养，求了我，想举家回京。”
朱勋在心里一划拉，已经闪过一个名字，还是问：“老纪，你说的是哪个？你的门生可多了去了。”
“哦，叫李铭。”
“他好好的做着官儿，有着俸禄，回来？还养得活老娘？”
“你只管将他调回来，余下的事，我来安排，成不成？”
朱勋心里暗骂一句，道：“我去查查他的履历任职，北边正吃紧呢，要是调他回来耽误了事儿，咱们都担不起。”
纪炳辉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带来了。”
朱勋无奈，只得说：“我叫人写条陈给陛下。”
纪炳辉含笑道：“那就有劳了。”

第84章 周年
“李铭？”公孙佳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荣校尉垂手站着, 答道：“是。”
调李铭进京的消息来得很快，邸报上还没写出来，荣校尉已经将情报送到了公孙佳的案头。李铭本人是纪炳辉的门生，还为他办过不少的事情, 上一次又立有军功, 林林总总的情况加起来, 让公孙佳将一部分的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至此, 他虽不能说是无所遁形，几乎所有明面上的东西，公孙佳都能知道了。
荣校尉等着公孙佳发话，公孙佳却问道：“元峥近来如何？”
荣校尉看到李铭的名字也想到了元峥, 他不愿意提元峥, 元峥实是公孙佳与他踢到的一块大铁板。
“他，做着什长呢, 带去的几本书也翻得差不多了。先生说他不错, 可我看着……”
“什么？”
“日子还浅着呢。”
公孙佳道：“你看着办, 我是要用他的, 一棵好苗子，别给我压折了。”
荣校尉倒也赞同这个“好苗子”的观点, 近来的变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太妃薨逝、钟祥中风、钟源北上, 一条一条的, 唯军功可破。元峥确实是他们需要的那种苗子，不是马上就能用, 话又说回来了，马上就能用的，这时节, 早被皇帝，至少也是纪炳辉等人笼络了去。哪里能落到他们手里？
荣校尉道：“他比那些养了小一年的都老练，过一阵子，我给他派点活，让他试试身手。”
“他的年纪，还小吧？”
荣校尉道：“应该开始了，并不是属下故意刁难他。东西两市作坊的学徒，也是这般的。”
这就解释得很明白了，元峥现在就这么个待遇。
公孙佳道：“也好。”
荣校尉又请示，按照之前的做法，就是年初小高他们几个人那样，在营里表现得好会得到入府进修的机会。如果是，他就要提前准备一些科目的考核，选出来的人要加练，因为营里的教学质量不太高，府里虞清是个还算有点名气的文士，教学水平高一些，如果送过来的陪读跟不上余盛的进度，来了也是白来。总不能让余盛等着这些人的进度。
公孙佳道：“这么一说，元峥可就得回来了。”
荣校尉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公孙佳道：“他恐怕是学得最好的。”
荣校尉很郁闷：“是。这小子的运气还直是好！”
公孙佳摇了摇头，对元峥的运气不作点评。荣校尉又问了一遍：“那李铭？”
公孙佳道：“等他进京。纪炳辉怕是要用心栽培他了。没想到，边陲之地居然有这样的人才。”
荣校尉道：“他？”
公孙佳点点头：“元氏、王氏的卷宗、底档都没了。”这是想翻旧账都找不到账本的水平。
荣校尉有些惊讶，这个消息不是他查出来的，公孙佳却知道了。
公孙佳当然还有其他的消息途径，她认识的人也不少，还有外祖家，又有公孙昂一些旧部还算肯听她的。稍稍提一下，北上的人里自有人为她打探一二。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就冲李铭这份仔细劲儿，就不能小瞧了。荣校尉道：“要对元峥保密吗？”
“他回府了再说。”
“是。”
接下来就是一些京中的消息了，朱勋换了钟祥，变动是肯定的，一些人家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得古怪。只是时日尚浅，现在还不太好讲会演变成个什么样子。公孙佳要做的，就是从这一天一天细微的变化里，分析出个走向，提早有个准备。
两人说了一阵，公孙佳又问：“北边还没有消息吗？”
荣校尉道：“还要再过两天才有。”北边的消息就不止钟源那一路的了，还有钟保国等人，以及公孙昂旧部那边的情报。钟源北上，公孙佳将小林派去跟着他，钟保国那里，她也送了一个与小林年纪相仿的人，领着一个小队，陪这位舅舅。
军中的消息管制还是比较严的，做不到每日都有新消息，没有意外，五天送一次，有紧急情况再临时增加信差。随着钟源等人越走越远，消息也越来越难得了。
公孙佳道：“我就多余问这个。”想要嘲地笑笑，又忍住了。她比较担心公孙昂的周年，这日子一天比一天近，外家近来多事，这“帮衬”二字于今是大不如前了，她还要反过来为外家多考虑考虑。
钟祥一生，最大的对头看起来就是纪炳辉了，现在钟祥中风的消息虽然还没传出去，纪炳辉那里的束缚无疑是松动了的。朱勋不大扛得住纪炳辉，论打仗，纪炳辉再加一个纪宸都不是朱勋的对手，论起耍心眼，朱勋还是要差一点的。设若纪炳辉暗中对钟家做点什么，现在可真是个不错的机会。
公孙佳道：“备车，我要去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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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前，被钟秀娥给堵住了。钟秀娥那病倒的是亲爹，怎么能不担心？
拦住了女儿就说：“我这可憋了好几天了，总不去你外婆家也不像吧？”
公孙佳道：“好，咱们同去。”
钟秀娥抹了把脸：“他，还好吗？”
“上了年纪，恢复总是会慢一些的，陛下已经知道了。”
听说皇帝知道了，钟秀娥放了一半儿的人，他们这些人心里，皇帝是极其可靠的。钟秀娥还要张罗带东西，什么补药补品之类。公孙佳也不拦着，看她抱了几个匣子，从封皮的颜色看都府里的好物。
路上，钟秀娥不安地摩挲着匣子，想问什么，又住了口。公孙佳道：“会没事的，只是现在日子比之前难熬一点。我们本来也不能总靠着外公不是？放宽心。”
钟秀娥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不停地追问公孙佳，钟祥现在怎么样了。公孙佳能说的，也就是御医说的那些，她也有耐心，慢慢给钟秀娥讲，说着一些钟秀娥只能听懂一半的术语，反而让钟秀娥安静了下来。
到了钟府，常安公主带着钟秀娥去看钟祥，公孙佳被靖安长公主留了下来。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对坐着，公孙佳不大明白为什么将自己单独留下来，先问：“外婆有事要吩咐我做吗？”
靖安长公主眼神有点复杂，慢慢地说：“我对陛下讲了。”
公孙佳没反应过来：“外公的病情是已经报上去了。”她也担心地看着外婆，就怕外婆是因为伤心操劳过度，也糊涂了。到了这个年纪，不管男女，突然就糊涂了的事也是常有的。
靖安长公主道：“是你的事。”
“我的……什么事……”公孙佳顿悟，眼睛瞪得大大的，“您怎么知道的？又怎么想起来……”
靖安长公主道：“你爹的爵位，当然就该是你的！马上就是你爹的周年了，多好的日子，能定下来就好了！可惜陛下没有当即答应我。你们就是想得太多了，想要的，就要去讨，讨不来的，就去抢！”
公孙佳道：“现在时机不对！陛下也很为难。”
靖安长公主有点欣慰，口气却一点也不软：“什么叫时机不对？什么又是对的？为难？咱们做的事情，哪一件又不为难了？一件是办、两件也是办！我怎么没有早些想到这个呢？你既敢想，就要敢做。你大哥临走的时候不对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再讲？还是就放弃了？”
“怎么可能放弃？”公孙佳不干了，“我不过是想更有把握一些。”
“你们就是花花肠子太多了！”靖安长公主说，“绕来绕去的，绕得再远，也就是为了这一件事！这事儿，我替你讲了。先看，陛下要是错过了今天的光景，明年你大哥回来，让他再对陛下讲，对太子讲。他不讲，我讲！”
靖安长公主越说越觉得这事儿就得给它办成了！自家多一个侯爵，多好？至于女孩子，那又怎么样？这爵位反正就得长在公孙佳这儿，不长在她的头上，就长在她的肚子里，反正得有！
靖安长公主口气后悔地说：“早知道去年你爹走的时候，我就不该为你求这个县主！当时要是求这个定襄侯，可比如今容易多了！”
公孙佳也后悔，当年她也没想到要做定襄侯啊！后悔不是她的风格，公孙佳就势问起靖安长公主：“阿爹周年，您来吗？”
“去！”
“那外公的身体，就瞒不住了。”
“他要守孝的，去什么？哦，那我是不是也得在家陪着他？”
公孙佳默默地点头。
靖安长公主道：“那就让你大舅母带着他们同去！不能失了场面！我倒要叫他们看一看，咱们家什么时候都不会倒！你也是，要立起来！”
“是。”
靖安长公主又接着问了公孙佳一些家务事，什么租子、人口、来年的安排之类。公孙佳都答得条理分明，靖安长公主道：“那就好，你就专心办你爹的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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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昂的周年祭也是比较引人注目的。
他过世才一年，却发生了这许多事情，回想起来简直像在做梦。公孙府这一天，也是宾客盈门，比之去年今日也不逊色。
国难思良将。
如今虽然没到危亡，各级将校也不缺，却独独少了公孙昂这样一个人能总揽全局的人。皇帝怀念他，政事堂也很怀念他，忽忽拉拉，又来了一群人。公孙佳的请帖本也没有洒遍朝野，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还没这么大的脸。
然而，好些人不请自来。
公孙佳一身素服男装，一一接待了这些人。容尚书等人知道她不是等闲之辈，无人指责她竟然没穿裙子，还跟她寒暄来着。
期间，又夹杂着常安公主等人过来。赵司徒扫了一眼钟家人，心道：钟家也衰败了，只有几个女人出面。钟保国是无力再进一步了，钟源毕竟年轻……
正思忖着，门上匆匆来报：“乐平侯来了。”

第85章 章明
公孙佳不是第一次见到纪炳辉。
以前只是一扫而过, 两人从来没有什么交集，也没有什么场合让两人能够对上。曾有两次机会可能与他交谈，但是都错过了。一次是公孙昂的丧礼上, 纪炳辉倒是亲自来致祭的, 然后他就走了。宫宴他也在, 但是都不坐在一起。
这一次才是真正的面对面。
公孙佳也有点吃惊, 她没有给纪府下帖子, 容府的倒是有, 赵司徒等人也收到了, 毕竟“打过交道”。
公孙佳与常安公主对望一眼，常安公主走了过来，说：“我陪你去。”
公孙佳道：“不必。您是公主, 是君。”
对话落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顿时觉得要有一场好戏可看了，都静等着看公孙佳的表现。纪炳辉, 大家看得多了, 没什么意思, 还是这位公孙家的小家主有意思。
今天，大家见到了传说中的公孙佳。这一年, 她让不少人有了印象。这印象也是层层递进的，父亲丧礼上沉静柔弱的女孩子，传闻里堵了容太常家的泼货，宫宴上温和有礼深得皇帝回护的小姑娘。大家都等着她还有多少惊喜要送给大家。
连赵司徒等人，都想看看她要如何应对。赵司徒等人虽是老成长者，但是在胡老太妃的丧礼上约见公孙佳，被这个差了几十岁的小辈给不太客气地怼了。理智告诉他们，公孙佳确实有点门道, 也不值当、不适合他们去针对，但终归是不痛快了。他们心中隐隐地期盼纪炳辉作个死，也被怼一下。这样就舒服了。
几人不动声色，背着手，慢慢地往门口踱去，就等公孙佳先走出去，他们不远不近地缀着，既不显得像跟班，又不会错过精彩的画面。
公孙佳今天仍是一身男装，来的人都看到了，还没有人提。她今天没有扶杖，缓步走到门前迎接，还没走到面前，心头就动了一下——纪炳辉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一个老妇人落后半步，老妇人身后是一对男女，这对男女的侧后才是一个少年。纪炳辉竟是携妻带子，连儿媳妇都带来了，最后那个少年倒不知道，不过算起来应该是纪炳辉的孙辈。
公孙佳不动声色，对纪炳辉叉手为礼。
纪炳辉一家子也远远地看到了公孙佳，他们也知道公孙佳的长相，看到她一身男装，对望一眼。
两下见了面，并没有许多人想象中的火爆场面出现，公孙佳道了一声：“纪侯。”
纪炳辉也慈祥地说了一句：“县主。”
公孙佳又对纪宸一礼，纪宸也还了礼，公孙佳就没再问那个少年是谁了，而是感谢两位能来：“委实不曾想到纪侯肯来。”
纪炳辉嗔了一句：“那也该给老夫一张帖子。”
公孙佳道：“好，我记下了。”你敢来，我就敢请。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他入内。
纪家人还真的到灵前拈了香，祖孙三代皆是名门，礼仪上是一点错也挑不出来。公孙佳也还了礼，并且感受到了纪家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依旧没有什么表示，很自然地请常安公主代为招待“夫人”。
纪夫人有些惊讶，公孙佳竟不陪她入内，而是独自在外面招待官客。她要亲自过来，是因为她也有一套理论，一个人平常的时候是不大容易看出来性情的，要遇到大事，比如红白事的时候，你再看他的表现，是轻浮、急躁、还是惊慌，处理这样的大场面是否有足够的智慧。
所以没有帖子，她也愿意打破轻易不登同钟家有关的人家的门的原则，跟着来了。
公孙家没有男丁，所以公孙佳着男装主持，纪夫人不认为公孙佳做得不对，只是在心里感叹：这家里只有个女儿是真的不行，她还是得嫁人，还是得有能支撑门户的男人。
进了门，看公孙佳的行止，也都是在模子里的，纪夫人就认为公孙佳这样的女孩子，虽然身子弱了些，但是守礼，也远远比钟家满门泼妇要强得太多了，是可造之材。
直到公孙佳将她往后面一推，不再管她。
纪夫人认为自己一点也不苛刻，她知道公孙家没有男人的难处，但是公孙佳也太自然了！穿上了男装俨然就把自己当个男子了！她认为自己没有看错，公孙佳就是一个心太大的被惯得只知道自己横行的丫头！
这哪里行？！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做？她就再算是个“小家主”终归是个小娘子！二十一娘、二十三娘这都看了些什么呀？！还说她温和无害？很用心向上？
她看了一眼丈夫，纪炳辉却丝毫没有察觉。
纪炳辉对公孙佳这样子还是比较满意的，公孙佳这会儿走了，他到公孙府干嘛来了？且常安公主也不是寻常人能请得动的，她做陪客，是很给面子的。
纪炳辉并不在意，对妻子微扬了一下下巴，神色间没有丁点儿的不满。纪夫人见丈夫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险些被气个倒仰！她也不敢让常安公主等候，这位公主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狠人，掀桌翻脸不带打顿的，当年，辛酉之变，钟源他爹重伤，都说是因为纪氏救援迟缓所致，常安公主不去照顾丈夫，直接带队打上了门。
也就因为她的暴脾气，册封公主之后，朝廷定制，公主的卫队不许装备弩，只能用刀枪弓箭之类，是纪夫人心头的一大阴影——当时一只长枪隔着五十步的距离，就钉在纪夫人的耳朵边上。
纪夫人跟女儿哭了好几回，甚至跑到皇帝那里要过说法，直到现在也没要到常安公主一句道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纪夫人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扯出一抹不轻不重的笑，跟常安公主见礼。带着儿媳妇，往后面去了。她本来还想趁这机会与公孙佳聊两句的，多摸摸底的。结果……
看来，公孙昂留下这偌大的家业，真不是轻易就能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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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与纪炳辉居然能够谈笑自若，也是让赵司徒等人惊讶的事——她居然能跟纪炳辉聊得下去？这是因为钟祥不能出来，所以……？
公孙佳与纪炳辉闲扯，是没有半分厌烦的样子的，除了致歉，还与纪炳辉聊起了自己的父亲。本来就是公孙昂的周年祭，聊他是最安全的话题。纪炳辉一说起公孙昂话就多了，对公孙昂的过往，如数家珍。
公孙佳心下诧异：他知道得可真是清楚！我整一复盘，也只是对战例更明白，旁的事情，我竟不太明白！大意了，阿爹能封侯拜将，不能只是因为他能打仗啊！纪炳辉这么关心他，足见他不简单！就看现在这个样子，他在朝堂上的心眼儿也不少啊！
得扒拉扒拉她爹这些年在朝上都干了些什么才行！公孙佳定下了来年的功课。
又想，纪炳辉对自己父亲的战绩谈得不多，朝堂之上诸如劝谏之类说得倒是不少，这就有点意思了。公孙佳稍稍瞄了一眼今天过来的与祭的部将，心里稍稍明了。
一面两眼放光，很期待地看着纪炳辉，希望他能多说两句。甭管什么样的人，被人这么期待地看着，至少是不讨厌的，纪炳辉同样如此，竟站着多说了不少话。直到公孙佳的小姨父延安郡王带着儿子章明过来，两人才断了话头。
公孙佳还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纪炳辉入座，然后才去见小姨父。
延安郡王不停地说：“哎哟，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一面小心地瞥了儿子一眼，就这，被儿子念了一路了，他有点方。
公孙佳道：“没事儿，阿姨早就来了。”
章明看一看表妹这一身男装，叹了口气，也没指责她什么，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的身后，小声说：“你见你的客，我陪你。”门口见到了丁晞和钟佑霖等人，这几个夯货！章明想把这几个表哥全捆起来打一顿！就知道在外面迎客，没人想到在里面陪陪表妹吗？扔她一个人跟一群老狐狸周旋！
没一个靠谱的！
要是大表哥在就好了，章明心中一阵叹息。
公孙佳往日与这位姨表哥的接触并不多。钟英娥虽然与姐姐关系不错，但是章明有一对父母、一个王府要操心，小小少年可没那个精力管表妹。表妹有亲爹，也不用他管。现在，章明又在关照的名单上添了一个名字。
新出炉的表兄妹搭档开始巡场、与人行礼，章明极有分寸，不挡在公孙佳的前面，又不远离他。他个子比公孙佳高出一个头来，虽是少年，却已有了一点点压迫的威力。
章明也需与赵司徒等人见礼，延安郡王就抱着胳膊在一边看着，他这个儿子没有什么要他操心的。只要儿子别操心到他身上，父慈子孝。延安郡王后挫一步，与朱勋的长子聊起了天。
章明也是个操心的命，心里已经开始筹划要怎么照顾表妹了，表妹这儿出事了。赵司徒等人期盼已久的事，上演了。
章明拜完赵司徒等人，接着就是纪炳辉父子。章明的个性，京城上层圈子里都是知道的。纪炳辉是极欣赏他的，说话也慈祥，公孙佳还听得出来，纪炳辉对章明比对自己还要更亲切一些。这是一种情感上的亲近，描述不出，口气里的些微的差异还是让公孙佳感觉到了。
纪炳辉毕竟是长辈，说话稍有些居高临下，对章明笑道：“世子真是守礼之人，又知权变，否则，县主独力支持，怕要惹人非议。”
章明微一颔首，没说话，他嫌纪炳辉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非议个屁！章明心里爆了个粗口，人家死了爹，又没兄弟，你来指责人家死爹？你说怎么办合适？再怎么办，公孙佳也是公孙家唯一的血脉了，行不行的，都得是她！但是不能在周年祭上争吵，所以章明不说话，黑着一张脸，让纪炳辉自己体会。
公孙佳却不好惹，轻笑一声：“非议？您是说，牝鸡司晨？”
章明咳嗽了一声：“药王！”他这一年跟表妹没什么接触，觉得她跟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容尚书本来也是个看戏的，但是真要起了点小矛盾，他听着不对味儿，又劝上了：“咳咳，县主这话说得过了，没有，没有的事儿。”
公孙佳摇摇头：“有也没什么。您看，您每天上朝的时候，司仪会喊，陛下驾到。是吧？这陛下是司仪叫出来的？”
章明又咳嗽了一声：“好好说话，不要扯陛下。”
公孙佳道：“嗯，好，就说鸡，太阳是鸡叫出来的？既然不是，那叫唤的是公鸡还是母鸡，有什么关系？反正，公孙家只有我了，我就是公孙家。甭管声音一样不一样，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它照旧升得起来。天，也还是那个天，塌不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狠戾，与刚才闲聊时一模一样。章明继续咳嗽，公孙佳道：“哥，你喉咙不舒服吗？”
章明瞪直了眼，气的，延安郡王不厚道地笑了起来：“哈哈，你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哎哟，药王啊，你不知道，他这样可少见了。还有你啊，什么公鸡母鸡太阳打鸣儿的？那多累呀？”
章明改瞪他了，公孙佳这话说得出格，但是……她是自家人，说的也是实情，亲爹有点拆台了。延安郡王消音。
公孙佳道：“要不，咱们试试？您有本事让我试？”
延安郡王脖子一缩，觉得回家之后自己要糟。

第86章 姨娘
表面上看, 整个周年祭风平浪静，又显得人情味十足，排场也够。
公孙佳与纪炳辉看似也没有冲突, 还聊了很长时间, 有心人却从公孙佳的话里听出了不寻常的味道——亲爹周年刚过，她这就要警告所有人不要动歪心思。
公孙佳也确实有这么个意思, 单看今天来的这些人, 说为了昔日交情的, 有。但是有其他心思的, 只怕更多。别的不说, 从公孙府的社交名单上隐身了一年的燕王都来了。除了当时不长眼的陈亚, 以及东宫爷仨，基本上完美地复刻了去年丧礼的宾客阵容。
公孙佳对燕王也没有冷脸，只当他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藩王，言语之间也没有疏离之意。章明得管燕王叫堂伯父，对燕王也是礼貌又客气, 燕王心里好受多了。
一场周年祭, 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去了。
只是在回家的路上，纪夫人的脸就挂不住了，下车的时候脸也还是阴的。脚一落地, 便是一声冷哼：“真是没规矩！”纪宸的妻子乔氏一直跟在她身边, 知道婆婆是为什么不开心。这个婚事，她还是不太乐意的，虽然还没提, 但是谁不想自己的儿女有个正常的婚姻呢？
最好能气得婆婆将这桩婚事撂下了，乔氏心想，都是宫里娘娘多事！
纪夫人生了一回闷气, 又冷静下来，决定第二天就进宫，跟太子妃好好说道说道，怎么一群人都看走了眼了呢？是这小丫头太奸诈，还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她想着心事，就没有留儿媳妇，乔氏趁机告退回房，自有一番话要对纪宸讲。
那一厢，纪宪一跟着父祖走了一遭，能够感受到公孙佳的目光并没有放在他的心上，心里已是老大不自在了。在回房的路上，又被两个妹妹给拦住了。
纪莹、纪英两个心里都有点慌，生怕自家人真的干出了缺德事儿了，姐妹俩这大半天什么事也没干成，专等着哥哥回来好问一问。纪宪一看到两个妹妹，先说：“这大冷的天，你们跑出来做什么？仔细冻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姐妹俩将他请到屋里坐下，亲自捧了茶果来，问道：“哥哥，今天怎么样？”
纪宪一表情不太自然地说：“什么怎么样？场面很大，人很多。”
纪莹道：“哥哥就不要瞒着我们了。”
纪英道：“要是没什么事儿，何至于支使我们俩几次三番与公孙家的大娘交际？”
姐妹俩又开始了配合默契的你一言我一语，轰得纪宪一脑仁儿开始直嗡嗡，只好说：“真的没有什么事儿，人家知道我是谁呢？照我看，这家里人真是奇怪，人家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钟家人拿我们当贼来防，谁会对她讲什么婚事？”
纪莹道：“人家还没出孝呢！”
纪英问道：“哥哥，你愿意吗？”
纪宪一很是踌躇，也说不出愿意还是不愿意，他既无心上人，又知婚姻的根本，公孙佳这个条件、这个模样，他难说挑剔的话，又夸不出什么来。“你们话可真多！”
哥哥一板脸，姐妹俩便不敢逼连问了，纪莹道：“还不是关心你？”纪英也说：“是呢，这一辈子的事，可马虎不得。”
纪宪一看看妹妹，终于说了句实话：“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事儿。”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兄妹三个都失了意趣，纪宪一拍拍下摆：“你们这般年纪，不要多想。走了。”
留下姐妹俩干着急，纪莹道：“便是不为什么道理，哥哥这个样子也不是很乐意的，真能勉强娶到，也是一世不开怀，有什么意思？”
纪英道：“可说呢，可又有什么办法？哥哥的婚事，我们有什么本事说话？难道要跑到公孙家去告诉她？”
“你又说昏话了！”
“我这不是着急呢吗？你说，怎么办好呢？”
纪莹道：“别慌，想一想，他们会怎么做。咱们再设法打破。”
一个人有了主意，另一个就真的不慌了，凑在一起小声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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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赵司徒等人知道了纪家姐妹的担心，一定会笑出声来。
公孙昂的周年祭也够一次大型社交的，赵司徒等人也都带着子侄晚辈来。回去之后就都笑开了。
赵司徒最阴险，回家笑得最大声：“纪炳辉要撞南墙了！没事儿打她的主意做什么呀？”
陪他同去的孙子赵朗道：“乐平侯也算是一代英杰，想要将烈侯的旧部为他所用，虽贪心了些，可也是人之常情了。毕竟纪宸……”
孙子如此正经，赵司徒动作轻快地敲了敲赵朗的头：“你呀，太正经了！哪里知道他的心思？他不止贪，还狠。”
“请教阿翁。”
赵司徒一面解去素服，换上常服，一面说：“没看出来么？这是想把县主娶回家，民间管这个叫吃绝户！”
“啊？”
“啊什么？过两天给你外放历练一下，断一断案子，你就知道啦。”
“吃绝户的意思我懂，可是我没看出来他们有这种打算呀。”
赵司徒摇头：“还是太年轻，听话不能光听他说了什么，连口气都要记在心里。这些人说话，意思在话外！纪炳辉又不是个痛快人，整天拿腔拿调。倒是那位县主，意外的爽快。有意思。”
“可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能守得住吗？”
赵司徒道：“你怎么傻了起来？见到漂亮的姑娘就什么都忘了？容家在她手上可吃了大亏，怎么现在还往她那儿凑？你这么些年，跟着我都学了什么？！”
赵朗背上起了一层牛毛细汗：“竟是我疏忽了！”
赵司徒道：“那个丫头啊，眼晴背后有个千年妖怪，透着她的眼，在看你。”
赵朗哆嗦了一下，他没觉得公孙佳有多么的厉害，哪怕口舌厉害，也就那样了。但是他信服祖父，祖父看人是不会差的。诚心请教祖父：“那咱们……”
“咱们？看着就好。纪炳辉碰壁，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咱们只要尽忠职守就好。”
赵朗心道，那我要留意一下这个公孙家了。对了，丁晞不是在部里么？得闲倒要与他聊上一聊。
赵司徒等人心理上更亲近纪炳辉一点，但是同样的，纪炳辉与他们路子有点像，不免有那么一点竞争的味道在内。
其时，朝廷之上派系复杂。看起来出身相似的两人，未必就真的是一条心。这种关系很玄妙，上一刻的朋友，下一刻未必就还是朋友了。大方向上，纪炳辉看起来要趁势而起了。他会发展成什么样的庞然大物，赵司徒心里也没个底。
这里有一个问题，钟祥一个大老粗，能武不能文，皇帝势必需要文官与之搭配。纪炳辉这里，文武都有，旧族文士在纪家这里，看起来是很注意拉拢，但是赵司徒等人总有被抛弃的担忧。
否则，他们也不会在皇帝拉偏架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
也之所以，他们会对公孙佳比较宽容。公孙佳这一年来干的这些事，有一些确乎是丧父之后的无奈之举，另一些，也足够赵司徒等人参她好几本了。但是，这些人并没有具本。这并不是完全因为忌惮钟祥。
这就是故意的。赵司徒也就一直贯彻着这么个方针。
赵朗从祖父这里得到了指点，也将注意力放到了公孙佳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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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此后做的事却都很让人称道。
公孙昂的周年祭一完，公孙佳办的第一件事，是在家里做了小道场，拿了度牒，先把两个要留下来的姨娘给剃度了。智生、智长两个师太升格做了师傅，给两个姨娘起了新的法号，一个叫慧圆，一个叫慧方，省事又好记。
两个姨娘青丝落地，相视一眼，都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从此之后，不用再提心吊胆，就在这府里安心养老。
黄姨娘在一边看着，心里很是为这两位伙伴难过，这后半辈子就守在府里，青灯古佛，人生还有何意趣？就算是怕被哥哥再卖一回，你找个男人嫁了，有了主儿的女人，你哥哥能将你如何呢？
剃度完了，黄姨娘忍不住找了这两个伙伴聊天：“你们真不后悔吗？要不，咱们再求求大娘？大娘虽然严明，可也很好说话的。”
慧圆摇摇头：“除了不能打扮，我倒觉得比先前好了。找个男人嫁了？万一再死了呢？我不想那么些个了。”
慧方也想通了：“我不劝你剃头，你也莫劝我出府，你出去了也是旁人的屋里人，那屋子还没有这府里的屋子大。更憋屈。”
两下话不投机，黄姨娘与另一个要回娘家的李姨娘两个手牵着手走了。慧圆摇头：“真是冤孽！疼闺女的，谁个送来做妾？上赶着去送死。”
慧方小声道：“我听她说过，外头有个表哥。”
“噤声！这事儿休要再提！”
这两位新晋的师太还不知道，公孙佳非但知道黄姨娘的表哥，连黄姨娘的嫁妆都给她准备好了。年前粗粗选了个日子，一辆彩车，几担嫁妆，给他二人办了场婚礼。
公孙佳一身男装站在门口，亲自将人送上了车。彩车过了街口，乐队吹吹打打，将人送走。公孙佳还允许她带走了一个用惯了的丫环。
第二天，再将吃完了喜酒的李姨娘送回了李家。
至此，公孙昂遗嘱上的事情，公孙佳自认都办完了。剩下的，就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等过了年，把钟黎接过来教导。
钟黎看起来是个正常的、比较聪明的小男孩儿，公孙佳将一腔栽培之心，移到了钟黎的身上，回来就让人把钟源当年住过的地方收拾出来，又翻出了旧档，让钟秀娥亲自主持，给配上了钟源当年的配置，做得非常用心。
不久就是新年，公孙佳办完一切庶务，将常安公主与延福郡主请了来，让她们再看一看准备得如何。询问钟黎的生活习惯与喜好，有无需要调整之处。
婆媳二人看了，将几样物件去了。延福郡主道：“过了年，我将他的东西送来。”
公孙佳道：“好。”
常安公主与钟秀娥两个寡妇手握着手，在一旁指指点点，这里好那里不好等等。
延福郡主对公孙佳道：“宫宴的时候，咱们还是往一处坐吧，我看那位近来又要生事的样子。”
公孙佳问道：“怎么回事？”
延福郡主道：“说不太好，好像是大哥家里不很和顺。”
常安公主道：“他那样的性子再配上那样的妻子，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能和顺了吗？听我的，就与我们一道坐着。今年……没有阿婆了……”
几人心中同时黯然。老太妃不在了呀……
四个人也没了兴致，常安公主婆媳不能久离钟府，匆匆离去。公孙佳亲自将她们送到车上，目送车驾远走。
转过头来，荣校尉大步上前，低声道：“李姨娘今天抬进陈亚家里了。”
“啥？”
李姨娘前两天才送因她的娘家，接着就被她的亲爹许给了陈亚做妾。由于陈亚去年闹的那么一出，荣校尉衔恨此人，公孙佳都先把他放到一边，准备秋后算账，荣校尉却派人日日盯着准备拿他把柄。
把柄还没拿到，竟让他在第一时间掌握了这个消息。
荣校尉鼻子都要气歪了！

第87章 尼姑
公孙佳的脸拉了下来, 捏了捏拳头，最后回了一个字：“哦。”
荣校尉看到她过于平静的表情，脸上的表情已非言语所能形容：“就这样？”
“人, 是我亲自送出府的。”
“那就令先人受辱？”
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但是理解上就有了偏差。
荣校尉觉得公孙佳这立场还不够鲜明。
公孙佳却认为自己考虑得很到位：“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他要算计我们吗？他是不是投靠了新主子？你去, 给我查！”她自认在姨娘这里已经做得不错了, 没留什么把柄，这陈亚要个姨娘做甚？
荣校尉目瞪口呆, 他正在腹诽公孙佳对父亲死后的评价不够用心，猛地听了这一句,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
公孙佳道：“他一定有阴谋, 就算他想不到，怕不也会有人跟他称兄道弟, 从他那儿套点什么出来！去查！”
荣校尉觉得自己跟公孙佳可能说不通了, 查陈亚这事他倒在行，已有一些陈亚违法的证据。比较为难的是, 陈亚也算是皇帝的旧日家奴, 这层身份是个保护色，不好明着办。荣校尉心里早动了念刺杀, 刺客他手上有的是, 陈亚如今赋闲在家, 就把他杀了……
可公孙佳不这么想，她还在催着荣校尉：“去办这件事吧，陈亚毕竟也是陛下的旧人，他的路子与纪炳辉的不一样，万一他们俩合流，就麻烦了。”
荣校尉道：“我还请单先生过来, 咱们合计一下吧。”这个时候他又想起单良的好处来了。
公孙佳道：“好。”
荣校尉飞奔去拖了单良来，单良被拖得直叫唤，进了书房还在愤怒地大叫：“鞋！我的鞋！”
一通乱，好容易都坐下了。荣校尉将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末了，愤愤地骂道：“这不是下烈侯的脸吗？还有那个姨娘，也不是什么好妇人，竟敢跟着陈亚这等猪狗！”
荣校尉更清楚男人的心态，所以他愤怒，仿佛自己的头顶也变了色。
公孙昂周年才过，遣出府的姨娘就被陈亚纳了，这就是明晃晃的不拿公孙昂当块料，就是明摆着告诉他：你已经完了，你的一切，我接管了。我赢了，我比你强，你生前再厉害又有何用？你死了，去阴间了，阳间的一切你无能为力。你就看着我享用你的一切吧。
这中事儿其实不罕见，一个男人死了，他的妻妾子女都有可能被后来者接手。越是有名人物过世，生前的宠妾娈童、珍玩宝器，就越有人抢着要。有些人是为了抬高身价，有些就是仇人、竞争者的一中奇怪的心态。有些人做得好看，有些人做得恶心。陈亚属于后者。
单良一看这两人的表情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将只穿着袜子的那只脚藏在了另只脚的后面，脚趾挠了挠小腿肚子，故作惊讶地笑道：“哎哟，这个忘了给您说了！”
又对荣校尉笑道：“小荣，你看，还是得照我说的来。得跟家主讲明白了。这个事是这样的……”
经过他的一番解说，公孙佳才明白荣校尉这是在怒的什么。公孙佳知道有这中人，好收集亡者生前遗物，可那都是从财产角度来说的。
公孙佳永远无法理解陈亚的这中于遗物之外的心态：“他要个姨娘，就为了心里痛快？就……能开心了？”
搁她这儿，如果这姨娘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她又喜欢，那弄过来是可以的。李姨娘又不是！如果是恨乌及屋，也不用抬个姨娘过来虐待，这不有毛病么？换了她，遇到厌恶的人，要做的就是出手抹掉此人存在的一切痕迹，断不会弄个妾摆在眼前恶心自己。
世间好玩的事那么多，重要的事那么多，这不闲得慌么？比如陈亚，她就想让这货“查无此人”，他越想显摆就会越痛苦。让这个人消失了，公孙佳就会很快乐。
当然了，陈亚本心里肯定是对公孙昂有恶意的，这笔记公孙佳记得很清楚。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楚他是不是还有什么阴谋。
这么一分析公孙佳还是觉得自己有理。虽然单、荣二人说的可能就是实情，但是公孙佳还是觉得不能太想当然了，她觉得自己的逻辑才是通顺的。
荣校尉一脸绝望地看着单良，单良忍着笑，对荣校尉摆摆手：“你就照着家主说的先去办。小荣，你想想，前脚人出府后脚你追究她的新夫主，传扬开来好听么？现在最好是不要声张。等到要发作，告诉他们咱们府里不好惹的时候，再雷霆一击。
你们两个，无论谁说得对，再仔细查一查都不吃亏。李姨娘落到陈亚手里，是她父母之命，就是她的命了。甭管她。就看陈亚！照你的说法，就是一个婢妾，闹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府里脸上就能好看了？要是像家主说的，他真的有什么图谋——”
单良拖长了调子，笑容也没了，阴阴地续道：“那不是正好？将他不法的证据堆作一堆，随便找个人往上一递。”
一个女人，在大局谋划里就不算什么事儿，就算把李姨娘虐待死了，李姨娘到了陈亚那里是婢妾。主人弄死个把婢妾，没毛病，要是李姨娘父母再缺钱，拿一笔钱走了不追究都正常。那能把陈亚怎么样？
荣校尉心道：也好，我就死盯他。说一声：“我这就去办。”又看一眼公孙佳，见她还不是很能理解的样子，不由摇头叹了口气。
能说什么呢？他一面希望公孙佳正直，一面又不能真的让她对阴暗一无所知。
荣校尉纠结地走了。
单良继续一只脚着地，身子往前倾一倾，跟公孙佳再细说这些：“家主，男人心里，都住着一个贱人。听我跟你细说。”
公孙佳抽抽嘴角：“来人，把先生的鞋先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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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厢，单良继续传授公孙佳缺德常识，这一边，荣校尉亲自去了营里，他要亲自布置，给陈亚设个局，把陈亚坑到断子绝孙！
荣校尉在陈亚那里安排了眼线的，却也有不足。他手上的人不是无限的，纪炳辉等处是大头，还要盯诸王府之类，又因经费等等原因，他放在陈亚这里的两个人，探探寻常消息是没有问题的，要做个大局还是不够。
他要去再挑人。
他一路走一路想，又有点担心万一公孙佳想的是对的，陈亚要借李姨娘有什么阴谋。一般军中细作，绝大部分都是男人。荣校尉手下的女探子少得可怜，已是各有职司。要打入陈家，一个女人是必须的。因为还有个李姨娘，荣校尉希望知道这个女人在陈家是不是也做了什么对不起公孙昂的事。
好在公孙佳从自身需要出发，童子营里男孩女孩都有，挑两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女孩子，看能不能塞进去。年前年后的，各家准备过年也会需要短工。
到了童子营，却发现元峥正在与小高角力。荣校尉又是一阵膈应，元峥这货，竟成了个饥饿时的烫手山芋，想扔，又想吃。
生气！
荣校尉将几个人叫到自己的厅里，问道：“你们的功课都学得如何了？”
小高上前叉手答道：“正在学追踪。”
荣校尉道：“正好，有个活要给你们，试一试你们的手段。”
他点了几个人，也包括元峥，还有小高，女孩子里的小秋等，想了一下，又问：“细谷呢？叫来。”
细谷是个黑瘦而高挑的女孩子，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卡在线上，十二岁。公孙佳给外甥选伴读的时候没有选她，倒不是因为她年纪太大，而是因为她的综合成绩十分拉胯。她的文课学得不错，武艺就稀松得回回吊车尾，险险过关。比起同龄的旁的女孩子，她是练过的，更灵活些，放到童子营里，她就显得很菜。
荣校尉本来想给公孙佳写个报告，不如让细谷以后就做作个女仆的头儿之类，管点小账她是可以的。完全看不出来只是学了不到一年的写、算，字是稍差一点，但是脑子是挺好使的。眼下这个差使，细谷来做就挺好的。
荣校尉给四个人分派了任务——元峥长得太出色，把脸一遮，就与小高两个人在府外接应。小秋和细谷设法混进陈府里去，看看能不能打探什么消息。
荣校尉没有告诉他们，在陈府里还有自己的人手，纯是为考验他们：“能混进去，就算合格。这也是考验，计入年终大考。”这跟升什长、百夫人，选进府里进修等等都直接挂钩。
四个人的热情都很高。
荣校尉还特意点了元峥：“能掩住你那张脸，你就算合格了。”
元峥看出来荣校尉不大喜欢自己，不过也没关系，公孙府的环境就是这样，长官再不喜欢自己，只要自己没犯规，顶多苦点累点，该得的一点也不会少。他也就面不改色地一揖礼，表示自己明白了。
四个人被带到一间屋子里，套上了日常的衣服。小高看了元峥一眼，直摇头：“你这也太惹眼了。”元峥用头巾将头发裹紧，取了个斗笠戴上，说：“出去我拿灰抹一抹脸就成。咱们就在那府门外，你前门、我后门。对了，咱们合计一下。”
细谷一挑眉：“指望你们吗？”
小高问：“你想怎么办？”
细谷道：“傻了吧？蹲门口能看出什么来？那得有校尉的眼力才行。还有，突然间前后门都多了人，叫人怎么想？”
元峥认真地说：“我们年纪幼小，他们不会注意。”
细谷摇摇头：“你果然是个小孩子，你这样子，就算涂花了脸，我还是能一眼看出来你与众不同来。你这身姿，连我们这里受到训的都不如你。何况扔到大街上？还有小高和小秋，你们的身板儿也太挺了。”
小秋嘴快：“是你拖沓。”
几人争辩了一回，也还没有个定论，做这个事儿，他们也是头一遭，最后也只有一个先过去看看的结论。他们不知道，荣校尉也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去，已通知了自己的眼线，盯一下他们。
四个人照细谷的意见，雇了辆大车，先窝在车里进城，看一看情况。
进了城，小高、小秋有些怀念，元峥安静地观察，细谷从未进过京城，竟也很坐得住。看了一阵，细谷问：“你们看，怎么样？”
元峥道：“我混进去。你们接应。”
细谷道：“我混进去。”
两人争执起来，互相问对方怎么做，都不肯告诉对方。小秋道：“别争，你们都去做来！”
细谷道：“好！”
让车转到僻静的地方，细谷将头发稍稍抓散，又抿了抿。衣服也撕下几条，又系了系。下车之后三弯两转，问了两句，直奔车子方才经过的一个人员聚集的地方去。那儿有好些人，分作几类，吆喝着：“做工。泥瓦工。”、“糊裱匠。”之类的。
得，原来是打零工。细谷一看就是个能做活的贫苦人家女孩子的模样，很快接了个零工，对车上的人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走。
小秋与小高再问元峥，元峥道：“走，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去。”
车子又出了城，元峥指了城郊一处半荒废的小破庙提着包袱率先进去了。破庙东厢还算完好，元峥提了提手里的包袱。将包袱打开，支起一面镜子来。小高吃惊地问：“你要干嘛？装俏丫环吗？你要死！”
元峥白了他一眼：“你对师傅这么说话的？”
小高一噎，元峥是他文化课的补习老师，就憋屈！
元峥不再理他，就着一张布满灰尘的桌子将镜子支了起来，取了一柄剃刀，慢慢将一头卷毛剃了个干净！他梳头的手艺不错，这剃头竟然也无师自通了起来，头顶竟没有刮坏。
小高大吃一惊：“你疯啦？”
元峥一挑眉，除了外衫，又从包袱里拣了一件白色的僧袍来换上。再换一双僧鞋，眨眼间，一个娇媚的胡姬不见了，眼前立了一个清俊的小尼姑！
标志性的小卷毛一剃，他的五官不搭上卷发，虽然立体而优美，却没有配上卷发的时候有那么浓的异域风情了。勉强可算是一个有些胡风胡貌的小尼姑。
将一串念珠挂在腕子上，再取个木鱼来敲了两下，元峥道：“阿弥陀佛，贫尼静慧，两位檀越有礼了。”
小高下巴掉地在上，摔碎了！
元峥轻轻一笑，出家人的圣洁中带了点胡风的妩媚：“出入内宅，当然是僧尼最佳。细谷姐姐，想岔了。”

第88章 过年
装束好了, 元峥掸一掸衣襟，拿好了木鱼，说：“好了, 我进去，你们接应。”
小高问道：“你去了就能进去？”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哪个高门大户这般蠢？
元峥道：“当然不能径自就走进去。我先去化个缘。”
小高又问：“这又是为什么？你给我们讲一讲吧。”
元峥一挑眉, 小高认认真真给他行了一个大礼：“算我求你了。”小秋也跟着央求。
元峥想了一下，说：“你们也不用这样求，说穿了一文不值。不过是你们之前没见过，才觉得奇怪。”
想出入大户人家的后宅不容易，但又不是那么的难。如果这个“大宅”又没有大到一定的程度，也没有戒备森严如公孙府，这个难度还会降得更低一点。
僧人道士进入内宅要难一些，却也比一般外男要容易。尼姑、道姑之类的三姑六婆进后宅, 就相对难度就要更低。
小高、小秋自幼生活在庄上，进修大部分时间是在公孙府里学习，对所谓这门的生活并不很了解。除公孙家这样自家就养了个小庙，并且人口简单的人家, 其他人家基本都有相熟的尼姑、道姑进出。
元峥知道, 是因为他本来生活的条件就不错。
小高听完, 仍有一点疑虑, 问道：“我们能跟着看吗？”
“那你们远远的标着我, 不要被发现了。”
小高、小秋对望一点，一同点头。小秋道：“这件事儿你要是办成了, 我以后就叫你师傅。”小高也说：“能办成了，你就本事比我大，你要争百夫长, 我也帮你，咱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元峥道：“以前不是吗？”
小高慎重地说：“是真正的好朋友。”
“行！一言为定！”
三人击掌为誓，重新爬上马车，在离陈府颇远的地方下车，元峥步行到了陈府的后门上，从那里化缘讨布施。
非但正月里不能说晦气话，在接近年关的时候，讲究一点的人都不肯口吐恶言了，元峥上门就没有在第一时间被赶。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的人家，除非吃过骗子的亏，又或者生性古怪，对于僧道诸般化缘的人，态度也都还可以。
元峥一个极俊秀的小尼姑，敲着木鱼往后门那里敲门化缘，元峥容貌出色，斗笠也没取下来，他个头比婆子矮，抬头一看这婆子，整张脸都露在婆子里了。
看后门的婆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口气变得好奇又和蔼：“小师父，你怎么一个人出来？”
元峥道：“我家庙太小，师父要看门，就让我出来了。讨口水喝。”
婆子没有不答应的，还从后厨给他弄了一碗热热的蜜水。
元峥端起来喝了小半碗就放下，斯斯文文地施了一礼。他在公孙府的小佛堂里与两位师太相处过一段日子，看过她们的举动。两位师太整天晒太阳讲故事，功课却还是能应付过的，他日常看在眼里，似也学得有个七、八分像。婆子也没看出破绽，反而见他有礼，让他进门：“外头巷子长，抽风，冷，你进来喝完再走。”
元峥从善如流，顺顺当当进了陈府。
进府之后，先在墙边站定，喝完了蜜水将碗还给婆子，再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谢施主。无以为报，就为施主卜一卦吧。”
本来这算命卜卦的事儿就是世人喜欢的消遣，婆子略一犹豫就问：“你这般年纪，也会算命？”
元峥点点头：“知道一点。”
算命的勾当他还真知道一点，他看了一下这婆子通身上下，约摸就知道她的生活状况了，照着这个讲，就不会错太多。再掺一点从智生、智长那里听来的术语，足够糊弄。智长、智生还擅长讲故事，钟秀娥想起来到佛堂的那一阵子，俩人是天天给钟秀娥讲，元峥也听了不少。
两下一掺，便说出了婆子：“您过得惬意，又不太富足，家里儿女长成，不很费心，但也不很勤快……”这婆子衣饰上没有补丁，现在不是各家发新衣的时节，这就代表婆子没有十分破旧的衣服，过得很还算舒服，但是料子并不很好，所以不是很富足。
元峥做过针线，能认出来这婆子身上的绣纹、荷包的样式针脚，手艺有高有低，不是同一个人做的。这婆子的样子也不像是能有什么小徒弟之类为她做活计的，还有首饰，也有点混搭的意思。身上稍有些气味，洗沐不勤……
又有一点点的药味，仆妇下人的生活总是艰难一些，所以看这婆子有些老相，但是实际年纪估摸着与钟秀娥年纪差不多。钟秀娥的身体已经会有一些轻微的不适，公孙府里也有与这婆子年纪相仿的仆人，她们常因守夜、劳作等等有关节痛的毛病。
元峥也一一说了，越说，婆子脸上的表情就越惊讶。等元峥说完自己看出来的表面的东西，婆子已经深信元峥是个有道行的尼姑了！正等元峥接着说富贵命数，元峥却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化缘了。”
婆子心道，这是要布施了！哪里肯放她走？拽住了他的袖子说：“这条街上，就我这里好进，别人家看到你一个小尼姑仔细给你抢回府里做丫头！还化什么缘？来，我给你！你再给我讲一讲。”
“您近来会有点小厄……”
婆子手上一紧：“什么？那是什么样的事？可有破解之法？不破解可有妨碍？破解得晚了，事发了，可有补救？”她也是个精明的妇人，小厄？那可以用来试一试这小尼姑准不准。如果准了，以后就常跟这小尼姑往来，问她算命。小厄，不破解大概也能扛得住，能捱到事后找补。
反正，她这个年纪的妇人，是不能吃亏的。
元峥从她手里挣脱了袖子，脚步轻巧地溜出了后门，一道烟跑了：“我已经说得太多啦。谢您好心，我自去化缘。”
婆子追了几步没追上，府里又有人叫婆子做活，只得折回来，十分扼腕。
元峥跑过转角，回头看看无人追来，又走了一阵，在个僻静处等着，小高、小秋两个过来与他会合。两人并不是在前面等他，而是在他的后面走走过来，元峥出了后门往左跑，他们两个是在门右边偷听。
三人聚齐，又出了城，小秋问道：“为什么不进去探问？”
元峥道：“那岂不是太招眼了？我自己去，何如她四处急着寻我？这可是她们求我的。”他的长相本来就惹眼，再凑上去，这够讲个小故事的了。不如等鱼自己上钩。
小高道：“她们？”
元峥点点头：“八、九不离十，这样年纪的妇人，遇上灵异的事情，嘴不会太严的。”
此后两日，元峥就在这附近转悠、认真化缘，也不再给人算命了。仗着脸好，竟真的化来了不少钱，拿了一部分跟小秋、小高打了牙祭，其他的依旧收好备用。
他们领了差使出来，也不回营住。是以荣校尉过了两天才知道元峥干的好事，整个人都麻了：“什么？尼姑？！”
艹！果然是能在主人面前脱衣服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荣校尉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欣慰：这小子确实有点能耐。细作有时候也会乔装改扮，男人扮女人也是有的，但是一般轻易不会这样做。毕竟男女有别，不是老手很容易露出破绽来。什么胡子没刮净、身形有差别，尤其是声音不太对，然后是步态等等。
万万没想到，这些难题在元峥这里都不是问题！
元峥做事也不冒进，就这么过几天，等那婆子遇点小麻烦，一准想起来元峥，且越想越觉得他灵！就会请他算命，与婆子要好的人也会得到这样的消息，元峥就能打入陈府的后宅至少是妇人圈子里……
荣校尉也是细作老手，听一知十，很快对元峥道：“做得不错，你先混进去。我让细谷找你。”
元峥看着他，荣校尉道：“你一个太显眼了，让细谷回来，装个道姑！”佛、道两家经常性的争客户，一般而言佛教更有市场一些，所以元峥长得好看白净，细谷黑瘦一点是因为生活条件不够好。
完美。
两个人如果是因为争生意而出现，理由全都说得通，且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元峥在公孙府装了几个月的小丫环，虽然知道一些女人的习惯，毕竟从小是个作男孩子养的，万一有疏忽陷进去，也是个损失。细谷就不一样了，她就是个女孩子，什么都听得懂，可以策应元峥。
荣校尉这一点在元峥心里就非常的公道，会给他解释，元峥道：“好。不过，细谷懂道藏吗？”
荣校尉嗤笑一声：“要什么道藏？她们听得懂吗？会编会诌就行了。你懂？就教她点皮毛。”
细谷临时被召了回来，听了吩咐，又看了元峥一眼，说：“这回是你厉害。咱们接着比。”
元峥道：“你先背点道经吧。校尉说的也对，不学无术的僧道很多，你也不用都学会，会背几句就能糊弄过去了。”
细谷大怒：“我必能背下来的！”
荣校尉咳嗽一声：“好了，开始吧！”
他还得给公孙佳汇报去呢。真是要了命了，他虽然是干细作勾当的，公孙佳将童子军交给他并不是要这些人以后全都做细作，是因为他忠心，才让他练兵的，这都是以后的护卫啊！老虎养成狐狸，这路子不对！他得去检讨！
尤其是元峥，荣校尉知道公孙佳对元峥的期许，虽是不得已的选择，也确实是个好苗子。现在北边不宁，纪家的复出的迹象，荣校尉当然知道一个未来将领的价值是远远高于一个细作头子的。
得给他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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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校尉匆匆赶回公孙府，对公孙佳请罪：“是属下失策，将他养成了个细作。”
公孙佳也愣了一愣，元峥是个什么性子她自认也知道一点，这小子虽然在她这儿装了一阵丫环，全是无奈之举。让他自己选，打死他也不会女装的。儿子都不肯做，难道肯做女儿？
现在居然自己做尼姑去了？
“他没什么毛病吧？”
荣校尉苦笑着摇摇头：“没有，一切如常。您看……”
公孙佳道：“剃光了？”
“剃光了。”
“还好，我家有佛堂，”公孙佳喃喃地说，马上又一拍桌子，“这件事先让他做，摸完了底依旧让他回来！头发一旦养出来，就叫他给我滚回府里来！”
“是。”
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不然还能怎样？公孙佳又问：“那个细谷？怎么回事？”她隐约知道这个人，当时没有很在意。人一旦年纪比周围的人年纪大了，就不容易会晋升。所谓“成名须趁早”说的是有原因的，譬如余盛五岁开蒙，细谷十二学字，一下子就差了七年，你得追平这七年。这得什么样的资质才能追平？当然，余盛是自己有点毛病，容易追平，换了元峥，元峥文武都开始学，到十二岁的时候，绝对比细谷要强。
这就是先跑的优势。
荣校尉道：“她，脑子还算好使，身手很差。”选这女营的最初目的是给公孙佳当护卫，身手差就不在考虑之列，所以荣校尉才想推荐她做个女管事。
公孙佳道：“等陈家的事了结了，带她来给我看看。她……是童养媳？”好像是有点印象的。
荣校尉道：“是，家里逃难，走到庄子上走不动了，就将她卖了。买来后没两年，丈夫死了，就养在了婆家。”
不用说了，就是克夫命呗，公孙佳顶不爱信这破玩艺儿：“知道了。到时候带她来。”
“是。”
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公孙佳还照着日常作息，她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太急，而且快过年了，既要往各处交际赠送年礼——今年与容、赵等家有了些往来，不能疏忽的——又要关照一下外婆家有没有要帮忙的，还要给宫里进贡。自己家的家务事也需要有个扫尾的安排。
还有北面的战事，既有对钟保国、钟源的担心，还要留意父亲的旧部的情况。想到这里，公孙佳又召来荣校尉：“先前让你接的人，接到了吗？”
荣校尉道：“已经派人去了，我掐算着日子呢。”
这说的是旧部里有战死之后妻儿老小生活困苦的，公孙佳打算照顾其中的一部分人。也是先不放到府里养，她手上空房子也有一些，都先搁城外那个出租屋里。观察一阵子，再作筛选。如果这里面能再出几个能继承他们父业为将的，那就更好了。
荣校尉说的掐算日子，是要赶在年前就行，除夕最好，必要在最凄凉黑暗之时，给人希望。在拿捏人心上，对公孙家忠诚可靠的荣校尉，并不比单良要单纯到哪里去。
公孙佳问了他的打算，想了一下，说：“别玩得过火了，抢救不及未免遗憾。”
荣校尉道：“属下尽力。人太傻，也是难免。人，一旦得到得太容易，就不会珍惜，反而会觉得是您应该做的。您为他们做得已经够多的了，难道要去求他们，让他们被您照顾？未免可笑！”
他话一多，公孙佳就知道这事最好不要再起争执，道：“反正交给你了。不过，只要接了来，就别摆脸子给他们看了。”
荣校尉道：“明白。”
公孙佳又说：“今年我还须赴宫宴，你与我同去，家里一切如去年。”
“我去准备。”
荣校尉走后，阿姜小声嘀咕：“这校尉，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了，说话也不大客气了。”
公孙佳道：“这样才好，要是他什么都不说，都藏在心里那才会出事呢。”
“烈侯在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
“那不一样，阿爹样样出色，他样样服气，自然不用多话。我比阿爹还差得远了，他起先话少，是打定了把我当个小娘子敬的意思，不必多言。我要做大事，他就要多操心，又看我不如阿爹，话自然会多，主意也会更多。待我做得足够好，他的话就会该多的时候多、该少的时候少了。”
阿姜想了想，笑道：“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不愧是您，高明。”
“别拍马屁啦，记得去看看张翁翁。”陈亚也是皇帝的旧人，要搞他，当然需要类似的身份亲近的人在皇帝那里帮忙，公孙佳都算好了，她那“养老院”里，不但有旧人，还有两个旧人的宫中朋友，也有意在老迈之后过来养老，已先送了一笔钱出来，权作养老的本金，到时候跟着吃利息。他们倒是不太担心公孙家会吞这笔钱，盖因公孙家过往的信用颇佳，别人也没有比公孙家更可靠的。
既然养老本存在这里，帮谁说话也是一目了然了。
他们不需要在意更长远，够自己舒舒服服老死、死后有人收葬就好，陈亚什么人，他们并不关心。
阿姜领命，欠一欠身：“是。”
而陈亚那里，元峥与细谷也循序渐进，没有出现太多的意外，都进了府。比较出乎意料的是，元峥与那李姨娘走得比较近，细谷竟入了陈家大娘子的法眼。老妻、新欢，一道一尼，陈府里一时香烟四起。
荣校尉则得到了启发：不能从男人的机密那里入手，从女眷那里岂不是更方便？且也不需要做更多的，就陪着这些女人聊聊天儿，后宅寂寞的妇人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能给它倒出来。有时候，她们自己甚至都察觉不到自己究竟泄漏了什么！
譬如陈家大娘子，能跟细谷讲纪家也来送礼、拉拢陈亚。礼单上的礼物都讲了好几样——这是荣校尉先前的细作探不出来的。
消息一条一条的传过来，很奇怪的，陈亚居然对纪家的拉拢毫不动心。这条消息是元峥传回来的——陈亚很生气，因为公孙昂是皇帝的骠骑将军，他不能比公孙昂差，去做纪家的门下走狗！
活把公孙佳给气笑了：“他倒是歪打正着了！”
阿姜给她理着要入宫时穿的衣裳，说：“您先别笑，带扣歪了，我给您再正一正。”
整好了衣裳，公孙佳准时进宫。今年没有老太妃的保护，她依然是得了吩咐，可以不用排队直接进。皇帝还是安排了人接她，径自将她往上领，没有将她安置在顺序上。郑顺低声道：“陛下近来心情不太好，您甭往下面坐了。”
公孙佳看他的脸色，心下诧异，怎么像是皇帝不太好招惹的样子？问道：“出什么事了？”钟祥病倒、钟保国叔侄北上，她对皇帝的消息来源就几乎中断了。
郑顺叹了口气：“自打老太妃薨了，就……您先别犟，看看再说，行么？”
公孙佳道：“好。”乖巧地跟着郑顺到了顶上面那一桌坐了。
才坐定，身边来了一个人，柔柔地俯身，道了一声：“县主。”
公孙佳转过头来，微微颔首：“孺人。”
竟是吴孺人。
看来她也出息了。

第89章 要约
吴宫人有好一阵子没见了, 自从她又被章昺带回了宫，公孙佳就再也没见过她。
上一次听到她的消息，还是她升做了孺人——这事儿让延福郡主对吕氏幸灾乐祸了好些天——今日一见，她果然是着着孺人的服色。能够出现在宫宴上, 应该是得到了东宫的许可, 应该是太子妃，章昺不关心这些事儿。
也就是说, 吴宫人现在在东宫也算是牌面上的人物了, 至于这人物是大是小, 还要继续看。公孙佳此时尚不好太看好吴宫人。
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孺人。”
吴孺人轻巧地上前, 对郑须道：“郑翁翁, 我来陪县主吧。”
郑须知道吴孺人素来是一个守礼体贴的人, 想了一下, 道：“也好。”
又对公孙佳说：“老奴就在那边, 您有事尽管叫我, 我再派两个小幺儿过来。”
公孙佳问道：“去年那个呢？”
郑须苦笑一声：“病死了。”
公孙佳恍惚了一下, 问道：“葬哪儿了？”
“劳您惦记, 西郊那个坟场子。有坟有碑，不白来世上这一遭啦。”郑须说完这些，匆匆就走，大过年的，他也不想再提这种丧气事。
吴孺人不等郑须走得太远，就凑到公孙佳身前说：“县主, 您知道您现在处在险境吗？”
公孙佳不动声色地说：“我在这殿上, 能有什么危险？”
吴孺人四下张望了一下，见外面的命妇已经有排队进来的样子，话说得很急, 道：“前些日子乐平侯夫人到了东宫，与太子妃讲了些话，涉及到了县主。”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公孙佳没接这个茬，只是点了点头，慢慢地打量四周，见殿里还没有别人到，她是第一个。这还是旧传统，她们这些需要特殊照顾的人群，都是提前入场，不与人挤，等她们坐定了，别人再进来。
吴孺人更急了，道：“县主，我也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能为您钉在东宫，也请您在宫外帮我。”
她站着俯身凑近，公孙佳端正坐着，公孙佳需要侧仰着头才能对上她的眼睛。穿戴整齐之后这后干有点费脖子，公孙佳看了吴孺人一眼，又转过了头去。
吴孺人又是心焦又是失望。她回到东宫之后虽有了孺人的品级，却没有感受到处境的改善。以前只是个普通宫人的时候，虽然吃穿用度也不好，也要遭点白眼，可是生活是有希望的，她有章昺的宠爱，还有健康的身体，总有一天，能生出个孩子来。哪怕是个女儿，以后也是个公主，她是有指望的。
这希望让她可以忍受一切。
现在不同了，吕氏确实掐断了她的命根子，一套乱棍打下来，她落了胎、伤了身，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吕氏现在人在佛堂，看似软禁却稳如泰山，吕氏的儿子阿福养在太子妃跟前，谁也动不了。吴孺人除了一个“孺人”别的什么也没有了，连章昺的“宠爱”也是极不可靠的。这位殿下，他没有心！
如果是以前，吴孺人只剩个品级，兴许也就在宫里苦熬着，也能得到善终，好歹衣食无忧。但是她又找到了弟弟！生命中又有了新的希望，这希望一起，弟弟吴选又是一番劝说，让她振作了起来。
她就算是要死，也要为不得见天日便逝去的爱子报仇！就算粉身碎骨，也要让吕氏的儿子先死！就算是要下地狱，也要拖着吕氏一起！
要办成这几样，她自己是不成的，办这几件事，她只能依靠章昺，而章昺的宠爱是根本靠不住的！她得自己想办法，她还需要外援。可是她在宫里长大，并没有外援。一个计进才，出家了，不出家他也无法在朝堂上形成势力。弟弟吴选更是差了很多，书也没读好，经历也糟糕，吴选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销声匿迹，安心读书，过些年等人们忘了他过往再说。
吴孺人算来算去，可做盟友又能联系得上的，除了东宫里女眷之间的合纵连横，外面的，一是延福郡主，另一个大概就是公孙佳了——她只见过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虽是女子，但是延福郡主身份特殊，章家的女儿们也不太安份，延福郡主又与太子妃、吕氏不很对付。吴孺人先与延福郡主接触了一下，延福郡主的答复是：“如今我家里还有事，现在帮不得你，不过我会为你保密。等我忙完了，再来找你。”
吴孺人倒相信延福郡主不会向太子妃出卖她，可是她不能再等了。章昺要做个正人君子的样子，内宠不多，不多不代表没有，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人也渐次出现。谢宫人是她推荐上去的，此外又有两三个宫人。
她们都是健康的，她们的父祖不是那样的罪过，她们的兄弟没有沦落到污泥里过。
吴孺人不能再等了，再等，她就真要缩到角落里去，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她冒险找到了公孙佳，也不算太冒险，公孙佳即使不答应，应该也不会宣扬这件事情。在吴孺人的眼里，公孙佳冷酷而可靠，危险但又不会主动亮出獠牙，其实是一个非常安全的人。
她知道公孙佳不容易拉拢，条件也不允许她耍什么心机，索性开门见山讲了。先拿公孙佳的安危作饵，想引公孙佳上钩，再说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资本，还是能帮到公孙佳的。打算公孙佳同意之后，再说出自己的计划，公孙佳在外面执行，她在宫里操作。最终达到目标。她能给公孙佳的，是提供情报，让公孙佳现在避开纪氏的算计。
公孙佳的反应让吴孺人的心凉了半截。
公孙佳伸指敲了敲面前的桌面，问道：“你要什么？想做什么？为何是我？要我做什么？”
吴孺人深吸了一口气，公孙佳没有一口回绝，那就好。她的身子俯得更低了：“我的孩子没了，我要他们付出代价！只有您能帮我，您聪明，有本事，别人做不了的，您能做。您也是个女孩子，也会有许多只有女孩子才会有麻烦。我，也可以帮您。请您在宫外策应我。”
公孙佳道：“就这？”
“是。只要这样就好，我只要报仇。”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公孙佳的脑海里形成，不过还不行，她依然不动声色地说：“费这么大劲儿，就做这件事。浪费。不干。”
吴孺人见已经有人迈进殿里了，忙说：“您要什么？”
公孙佳不是吴孺人，她还有许多备用的方案可选，断不必将底牌亮给吴孺人看，又转过头去，盯着吴孺人的眼睛，问：“你有儿子吗？”
吴孺人眼中震惊与痛苦交织着出现，公孙佳轻轻地吐出一句：“你没儿子，就没资格。”
吴孺人痛苦地喘着气，颤声说：“我再也不能有孩子了，是不是……您就要拒绝我？请您为我保密，否则，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公孙佳不为所动，依旧看着她的眼睛：“我是在教你。”
吴孺人眼中闪过狂喜，口唇蠕动，公孙佳道：“想好了，再说话。”说完，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吴孺人。
她不大能明白吴孺人的恨意为什么会这么深，更不相信她就为报仇才这么有志气的。仇恨固然是一种动力，但是却是吴孺人现在最无用的东西。吴孺人应该想的是怎么活下来，活得好，顶好能掌权。
不然，她公孙佳累个半死，就为一个东宫孺人报仇？她像是为人献身的傻子吗？
吴孺人能提供的情报，她已经都知道了，不就是纪家想算计她、算计她爹的遗产么？不是什么大事，从她爹咽气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无数的人算计着了。
吴孺人道：“乐平侯夫人，说您不懂规矩，不会是个好媳妇，要调教。”
她死盯着公孙佳的后背，想从这背影上看出一些焦虑、僵硬来。公孙佳纹丝不动，口气了懒洋洋的：“哦。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我会让人注意你的弟弟，不让他做傻事。”吴选要是实在教不好，就让他死掉好了。死人，是不会拖后腿的。
吴孺人悄悄递了一个荷包给公孙佳：“他看到这个，就知道是我。”
“计划不要对他讲。他知道了，死。”公孙佳摊开手掌，上面垫着一方手帕。吴孺人将荷包放在了帕子上，公孙佳五指一拢，便将荷包包在了里面。
吴孺人背上一寒，恭谨地说：“是。”
人陆续进来了，公孙佳慢慢起身，吴孺人忙扶着她的胳膊，两人去迎靖安长公主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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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人齐，吴孺人便告辞离开，又配合着太子妃去接待旁的女客。
今年还与去年差不多，所差的只有一个老太妃。吕氏也出现了，木然地站在人堆里。周围的人仿佛没发现有什么差异，还是闲聊着与去年今日相似的话题，今年又多了一个问候湖阳公主、常安公主，她们的丈夫、儿子有没有消息之类。
公孙佳安静而柔顺地靠着靖安长公主，看起来乖巧极了。偶尔与外婆说两句话，还说钟秀娥：“我与外婆坐一处，阿娘你与阿姨玩去吧。”
钟秀娥叮嘱道：“那你不要离开你外婆。”
延福郡主道：“姑母放心，还有我呢，我看紧她，行了吧？”
钟秀娥一笑：“好。”
靖安长公主看看外孙女，低声问道：“刚才那个，说什么了？”
公孙佳道：“咱们回去说。”
“就现在。”靖安长公主一点也不放松。她担心东宫有什么阴谋，就在宫宴上发作。
公孙佳道：“要结盟。”
“谁？”
“她自己。”
“哧——”靖安长公主差点没仰天大笑，吴孺人，想与公孙佳结盟？发癔症也不是这么发的，她也配么？就像公孙佳当初说部将一样，你带了多少筹码就敢上桌？
公孙佳也歪过头去，道：“她是女人，只能依靠女人。”
靖安长公主听懂了潜台词，她们这些女人，太容易在享受成果的时候被男人抛弃。这个抛弃不特指丈夫抛弃妻子，即使是母亲、女儿、姐妹，出过的力，可以换得封诰、财富、奴仆……独独很难给一个地位。
比如与男人一样的侯爵。
吴孺人不一样，她在深宫里，她如果想做什么，身边就只能、也是最容易聚起两类人，女人、宦官。吴孺人比男人更容易和公孙佳捆绑。
靖安长公主道：“报仇是不够的，要让她喜欢上权力。”
公孙佳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让她，先弄个儿子。”
靖安长公主乐了：“妙！”
对话至此结束，因为皇帝出来了。
所有人都先站起来，排队，舞拜，再入席。
公孙佳拜完了，抬头去看皇帝，不由吃了一惊——皇帝显出老态来了！
皇帝的年纪早就是个老人了，“老”是正常的，但是“老态”是不正常的，他之前一直很精神，现在腰微显出弓形来，脚步也有些拖地，行动比上次见过的要迟缓一点。
公孙佳心里“咯噔”一声。

第90章 交接
公孙佳捻了捻指尖, 老太妃过世的时候她见过皇帝的样子，知道他或许会受一些影响，但是并不认为皇帝会被打击太过。
此时一见, 顿时觉得问题不一般。随着人群舞拜、入席的过程中, 公孙佳将皇帝近来遭遇的事又以心里过了一遍, 暗骂自己迟钝：皇帝这几个月遇到的事, 桩桩件件催人老。
不止是亲人故去，还有国家大事。钟祥虽是亲戚，也是太尉, 钟祥现在等于是废了, 骤然失去一个太尉是个什么情况？明君也要挠头的。钟祥一沉寂，纪炳辉必然要有所动作, 这又是一件麻烦事。
还有东宫, 太子妃也不很像能沉得住气的样子。
这还只是上层有数几个人的情况, 由此而产生的连锁反应, 只怕会更复杂。这个国家还没有乱，可见皇帝与太子都是花了大心思的。最是耗神。
公孙佳再看太子妃, 此时太子妃也出场了，她的气色就比上次见到的要平和许多，都是浅笑，也比去年此时要轻松。
公孙佳由此又想到了很多, 她对宫中的消息是真的不太了解, 如果能够早些知道皇帝的状态，她的计划早就跟着变更了！今天回去就得跟单、荣二人再商议一下才好。
不过, 太子妃高兴得也未免太早了！她以为自己就稳了吗？要治她，有的是办法！公孙佳又看了一眼太子，她的位置比较靠前, 能够清楚地看到太子眉心仿佛总也熨不平的折痕。
在座上坐定，皇帝还是照着礼仪过了一遍程序，大臣们也还是那个样子。不！公孙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有人在往这边看，目光不是正落在她身上的，是落在靖安长公主身上。
他们在打量钟家的女眷。
公孙佳有些担心，在人堆里按着顺序很快找到了余下的舅舅和表哥们，看他们也在被询问着。公孙佳往靖安长公主那里靠了靠，长公主将她揽在身边，问：“怎么了？”
公孙佳低声道：“外公的病，瞒不住了。”
靖安长公主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能瞒到现在已然不错了。”
恐怕正月里就得穿梆！不过靖安长公主也不怵，她们已经为皇帝拖了两个多月的光景了，发生大事的时候，谁抢得到先机，谁就能赢！如今朱勋这个太尉已然上任，虽然不如钟祥，总比其他人要好。其余的调度也在进行，已能目今能做到的极致了。
长公主道：“陛下等会儿是要下来的。”
公孙佳道：“我明白的。”
皇帝在稍作休息之后，真的过来了。这也是保留的节目，去年他就这么来的，还逗留了好一阵，与老太妃说笑。如今老太妃没过来，比皇帝辈份高的就算皇后的母亲了，这位岳母不敢在皇帝面前造次，与皇帝闲聊时的氛围就远不如老太妃。
公孙佳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什么话也不说——靖安长公主已经说上了：“大哥，你少喝点儿！我们家那个，搁家里头喝多了，还跌跤了呢。”
皇帝故作生气的样子：“他还喝酒了？”
按照严格的礼仪，守孝也是要戒酒的。靖安长公主对这个并不了解，说：“他想娘了。”
皇帝是知情的，与妹妹对话也只是为了引个话头埋个线，但是一提到“想娘了”，皇帝心里突然就难过了起来。老太妃的过世对皇帝的打击，其实比公孙佳想象的要大，这里面的门道公孙佳再聪明她也想不出来——皇帝从此无长辈，新岳母不算——阎王的剃头刀剃完了上一辈，就轮到他了。
公孙佳只注意到郑须给皇帝的杯中注酒，再也注不满，一杯里只有个五、六分。心道，陛下这身体，是真的变差了。
心念才动，皇帝又朝她看了过来，公孙佳只好也端起杯子来，她那杯子里装的是蜜酒，皇帝下场，谁也不能说自己不能喝。两人的杯子举起来，皇帝个头高，看到公孙佳的杯子里也就只有五分满，失笑：“小孩子不要喝太多的酒，就这一杯。”
公孙佳心头一暖，笑道：“您也是。不要喝酒了。”
皇帝笑笑，说：“好。”又看了靖安长公主一眼，妹妹跟他提过让公孙佳袭爵的事，他还没有拿定主意。公孙佳看来，唯有皇帝的决断是一锤定音能够帮她，但是，在皇帝这里，这也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要权衡的东西很多，皇帝也在犹豫。
心里想着，皇帝不由自主地往赵司徒等人那里看去。公孙佳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看之下有些气：怪不得外公叫他们老阴鬼，这些老货真是不做人！说着已经是认识了，以互相帮个忙，皇帝身体变差这件事，竟没人跟她提！
也许他们会认为，公孙佳的消息比他们还灵。但是，皇帝的身体变差已经是个事实了，难道不该大家碰个面商量一下吗？就没人跟她提这个事儿，这群人，还是没把她当盘菜！就很气！
皇帝已经收回了目光，抬手按了一下公孙佳的头冠：“明天来打牌。”
“好！”公孙佳干脆地答应了。
皇帝又不再多巡桌了，走了两桌就回到上首坐着了。下面公卿那里又哄闹了起来，公孙佳的第一反应是看自己这一桌周围，郑须还是照去年那样暗中给她安排了保镖，她看到了人影还是隐在柱子的阴影里，才转回来安静地观察。
靖安长公主皱眉道：“又灌多了黄汤！”
公孙佳道：“借酒装疯吧，想看陛下管不管。”
靖安长公主登时明白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吼道：“老六，你再人见疯试试！”
公孙佳她六舅钟泰，靖安公主最小的儿子，今年二十二岁，娶的是皇帝的女儿，封号平嘉的八公主。钟泰是驸马，又是长公主的亲儿子，纨绔堆里也是数得上号的。放纵笑闹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刚成婚的那一年，与纪炳辉的长孙在朱雀大街上大打出手，互相将对方手下十几个人塞进了大街两旁的排水沟里。
被亲娘吼了一声，钟泰顿时老实了，靖安长公主虽然疼他，打他的时候是真的能让他疼。他安静下来了，周围也就安静了一些。想借机发挥的暂时息了主意。
靖安长公主吼完之后不久，皇帝就离席回去休息，让太子与太子妃代为主持了。公孙佳留意到，宣布完这个安排之后，“嗡嗡”声就没停过。待太子走下来时，人们又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太子的身后跟着两个儿子，章昺与章昭。公孙佳在太子面前就不表现了，靠着靖安长公主，演她的乖巧晚辈。太子却是心中有数的，皇帝已经在逐渐将许多事务移到他的身上，其中一件就是公孙佳的事。
太子没有点破，只是履行他的职责，与姑母闲聊，又跟堂姐多说了好些话。四下里眼神乱飞，听这一对姐弟从让堂姐注意身体说到开春一起玩，从钟源说到钟黎，都知道钟家一时半会儿坏不了事。
太子则在听说钟源将钟黎放到公孙府的时候，惊讶了一下：“阿黎不是要读书吗？”
章昺也说：“何不进宫来读书？”
常安公主道：“发了蒙再送进宫来，不然跟不上宫里师傅，我就该心急了。”
章昺还要说什么，章昭低声道：“大哥，妹夫这么做，必有他的缘故。当年，他自己就是在烈侯府里长大的。”
“那是当年！”章昺说。
章昭翻了一个白眼，心说，你是真没个数！这位县主就不是个善茬儿，你忘了上回是谁给你收拾的烂摊子了？
公孙佳但笑不语，太子问道：“预备怎么教他呀？”
公孙佳道：“我自己还读书呢，谁管他们？不过是因为阿姐家的普贤奴也在我那儿，也是才读书，叫他们就个伴儿，一块儿读。”
章昺这才不问了。到亲戚家借读的事儿，那是常有的，公孙家虽也是将门，比钟家风气上要斯文一点。
太子点点头：“也好。”
父子三人又转过了另一桌，经过的时候，章昭与延福郡主还交换了个眼色。
章熙做了十几年太子，做太子前已是父亲的帮手，老迈的父亲退场换了他，秩序反而变得好了一点。一场宫宴，吃得有心人的心里转了无数的念头。公孙佳则一直靠着靖安长公主，让别人没有机会找她说话。
一直到了宫宴结束，公孙佳上了长公主的车，两人聊了一路，到岔路才分开，公孙佳重新登车，狂奔回家召了荣、单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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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一面卸头冠，一面对他们说了今天的事。
单良没有跳起来，反而说：“人之常情。”
公孙佳道：“我知道。我只问，怎么办？”
单良看了看荣校尉，荣校尉道：“陛下眼里不揉砂子。”示意不可窥探宫闱。
阿姜给她摘了头冠，小声说：“其实，咱们也有宫里的门路，只是没有那么靠近陛下。”她说的是“养老院”。
单良道：“要慎用！放只耳朵、放双眼睛就好，不要放舌头。即使放了，也要学会闭嘴。皇帝是显出老态了，可他还是陛下！老虎老了，也不会改吃草！药王，稳住。要准备他驾崩，但不能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从今往后，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犯这个忌讳，你不能犯。至于咱们怎么准备……不要乱动，不要让别人看出来你着急。稳住，好吗？你已经在东宫布线了，按部就班做下去。如果陛下不能让您如愿，就从殿下入手，也不是没有希望的。长公主在，公主在，郡主在，驸马与安国公也会回来。”
“好，”公孙佳说，“吴孺人，你们怎么看？”
单良道：“吴选现在还不能死，唔，过两天，我去找计进才。计进才在哪儿，小荣知道的吧？”
荣校尉道：“还在那儿，没走。”
阿姜插言道：“他，顶用吗？”
单良道：“要看怎么用！”
阿姜与荣校尉同时别过头去，这货又要去缺德了。
公孙佳道：“那好，就先这样。吴选……我看是教不好了，他还不如普贤奴！”
单良道：“这个容易，他还不能死，那就废了他！找个合适的机会，即使要废，也要耗咱们的力气的，这力气不能白费，要给他结个大仇家。”
荣校尉道：“好。你来定。”
单良道：“等我见了计进才再说。吴孺人的消息也不能说没有用，太子妃恐怕会召您进东宫。以后进东宫，小心些。”
公孙佳道：“我不会与她独处的。”她与太子妃的立场是不可能一致的，没有什么好进行利益交换的。单独相处完全没有意义。太子妃打着她家业的主意，怎么可能帮她独立？那还有什么好谈的？
公孙佳又问：“陈亚那里，有新的消息吗？”
荣校尉摇摇头：“陈府里没有庵堂道观。”陈家不像公孙家，自己府里就能有个庙，陈府的“佛堂”就真的只是一间屋子，给李姨娘用。大娘子倒有三间供了三清像的地方，那也是丫环婆子守着，就不养出家人。元峥与细谷都是在城郊找个破烂寺观挂单，有事，陈府派人叫他们过去，并不住在陈府里。
公孙佳道：“要设法住下。”
荣校尉道：“是。”又提醒了一句，“陈亚并无异常。”示意这个事，他判断的还行，公孙佳有点想多了。事已至此，他可以接受不去暗杀陈亚，同样的，通过这件事，他也认识到元峥与细谷是有能力的，不想让两个有潜力的孩子在陈亚身上浪费时间。他想把二人调回来，加紧训练，好早些给公孙佳办事。
尤其是元峥，这路子走歪了，就离谱！
公孙佳道：“正月本无大事，营里不也放假么？与其闲着，不如练一练先。”
荣校尉道：“是。出正月，即调回。最迟不能超四月，元峥是个破绽，胡人长得快，什么时候突然长出男孩样子就坏了。”
公孙佳道：“好。”
荣校尉的目的达到，与单良分了工，一个去找计进才，一个计划拟定新一批入府进修的名单——钟黎也要来了，还得再找黄喜等人商量，调整一下府里的护卫。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荣校尉心情还不错。
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处理着手头的事务。除夕夜，几乎没什么要办的事，不过他还是习惯翻一翻收集来的情报，重新理一理思路。边翻着战死的旧部的遗孀遗孤的清单，盘算着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到了之后要如何筛选，心道：这些人，要如童子营又或者义子营那么忠心就好了。如果有一、两个像元峥这样有潜力的人，就好了。
——不知道元峥和细谷，怎么样了。
元峥和细谷不怎么样！
两人的感觉糟透了。他俩努力想办法留在陈府，走的路子都差不多——教唆用近乎巫蛊的法子争宠。一个教李姨娘烧香灰和着街心土埋在门槛底下，另一个就敢掇撺陈大娘子拜邪神。还得是他们在旁边“护法”，才能有效。
两个还没经单良调教就自发缺德的人，成功地在大年夜留在了陈府“斗法”。最终似乎是元峥技高一筹，陈亚留在了李姨娘那里。陈大娘子埋怨细谷：“你这法子，怎么不灵？”
细谷也有说道：“昨天不是留下了？也许是昨天损耗了，我再施法，您要有诚心，明天将军一准来，”又顺势向陈大娘子讨了五贯钱，“这是您给上天的诚意，不是给我的。”又向陈大娘子要一绺头发，说要作法埋到李姨娘那边墙根下，经过她念咒，陈亚就在李姨娘那里呆不住，心里会想着陈大娘子。
陈大娘子信了。
细谷拿了头发，就溜到李姨娘门外，准备偷听。身子还没猫下去，就被元峥捂住嘴拽到了一边，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眼神交锋，达成共识，一起蹲在了墙根边上。
屋子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两人蹲得了无生趣，突然，里面李姨娘大声地呻吟着：“烈侯……”
元峥与细谷的眼睛瞪得溜圆，一齐站了起来！这是什么鬼故事？烈侯索命吗？！烈侯，您有功夫显灵，怎么不回去看看自己的女儿？怎么不去帮帮她？过来跟个姨娘较什么真？您不对劲！
接着是陈亚的声音：“大声些！”
什么鬼？！元峥与细谷都惊呆了：难道不是索命？

第91章 燕王
元峥对男女之事尚在懵懂, 最新的知识都是混进陈府之后才因陈府这复杂的生态才稍稍有所了解的。委实不明白这屋子里正在发生的是什么，听到提到公孙昂，就认为这里一定有阴谋！
细谷十二岁了, 是一个女孩子快要长成的年纪, 她是知道男女之情的。然而！她从来不知道人世间还有这种情趣, 因此也不理解。本来有的“陈亚还真是宠爱李姨娘”的念头，也因这奇怪的话走偏到了“陈亚一定有阴谋”上。
两个人对望一眼，凑到了一起，静听着里面的动静平息。细谷对元峥打了个手势，元峥点点头, 将细谷引到了偏房那里自己暂居的小卧室。细谷贴墙站着，元峥点了盏油灯放到桌上，自己也站到了细谷身边，两人贴墙聊天儿。
元峥道：“有阴谋。”
细谷道：“可惜, 没听到是什么。不过我想，陈亚应该不会与个姨娘商议什么事吧？这个李姨娘，很狡诈吗？”
元峥摇了摇头：“奸诈的人，没法活着出府。”
细谷道：“那就是陈亚有故事了。他拒了纪炳辉的好意，是想攀高枝了吧？比纪炳辉更厉害的……”说到这里，她就说不下去了。她村姑出身，京城权贵的门道她知道得还是太少, 再聪明的人，在缺乏信息的时候也很难能够做出准确的预测。
元峥道：“我们在这里猜也猜不出什么来，还是设法将消息送回去吧。”
细谷道：“但愿不要耽误了事。”公孙府也得过年, 童子营里还放年假，各处都不免松懈。他们的上司荣校尉得陪着公孙佳进宫、访亲，他们的消息即使送出去了, 什么时候递到荣校尉手上还是两说。
元峥道：“先递出去再说。咱们也再紧盯着这里，如果情况紧急，我来想办法。”他知道公孙府在哪里，大不了把尼姑的袍子一脱，他就又是个男孩子了，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去公孙府叩门。前门敲不进，他还能叫后门。
细谷道：“好，我走了。”又回去糊弄陈大娘子不提。元峥还想偷听，那边陈亚已经睡下了。元峥也就洗漱之后，吹灯睡了一夜。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元峥很早就醒了，爬起来穿好衣服。手碰在门栓上时，听到了陈大娘子派人来催陈亚：“有客到了。”元峥又等了一阵，等陈亚走了，才慢吞吞地走出房门，手里的念珠捻得飞快。
李姨娘坐在妆台上，脸上有些木然，看到元峥过来，有点急切地问：“小师傅，今天能卜卦么？”
元峥心道，妇人卜卦，也就是问个姻缘、子女，姻缘没得问了，莫不是要求子？这个他不熟，编也不太会编，便说：“正月只许愿，不卜卦。您要抽个签吗？”
他想诈出李姨娘的心事，拿了签筒上前，结果李姨娘手一哆嗦，整个签筒都落在了地上，各种签子洒了一地。元峥都有点惊讶了，以他比较浅薄的内宅知识而言，陈亚留宿了，这不就是好事么？怎么李姨娘这么的奇怪？
李姨娘勉强笑笑，说：“不抽了，不抽了，今天家里要来客，我得陪大娘子见客去。小师傅，你自去玩吧。”
到这会儿，她又想起来元峥还没成年了，抓了把糖给元峥，又给元峥塞了点钱，让他出去玩。元峥看她坐在妆台前开始梳头，知道她得去前面应卯，捏了钱和糖出去了。遇到几个仆人家的小孩儿，给他们分了糖，得了几声欢喜的：“小师傅新年大吉。”之类的吉祥话。
他再往前走走，与细谷碰了个头。细谷小声地说：“来的是燕王府的管事，说是大娘子的娘家亲戚，其实根本不是。”
元峥微惊：“什么？”
细谷道：“王比侯大，对吧？”
“对。”
“那你去传消息？我再看看。”
“别靠的太近。”元峥叮嘱一声，才抽身去后门。
转到了后门，与后门上混熟的婆子又说了几句吉祥话，给她们分了点钱。婆子问道：“你要出去玩？可要小心了，每逢过节，拍花子的多，你生得又好，不要往偏僻的地方去。哎，你等等，要玩怎么能穿这一身？裹上头巾，换身衣裳。我去给你找？”
元峥道：“不用，我转转就回来。”
出去之后，与门外接应的人使了个眼色，捻着数珠目不斜视地路过，顺手将一张字条团成个球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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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一天都在宫里闲混，比起去年更加的游刃有余。
还是打牌，公孙佳这回只赢了两把，就又退下去跟钟英娥一道玩牌，将地方让给别人。皇后也没拦着，招呼其他人打牌，看到吴孺人立在太子妃身后伺候着，还招了招手：“这丫头怪秀气的，看着就让人欢喜，你会打牌不？”
吴孺人忙说：“婢子并不会。”
“来摸两把，摸两把就会了。”
吴孺人内心有些惶恐，紧张地看了太子妃一眼，太子妃含笑点头。吴孺人的目光又下意识地在殿内逡巡，她的目光扫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从这些人的脸上，她看不出什么来，又想看公孙佳。
公孙佳背对着她，正在与延安郡王家的王妃和县主打牌，连身都没转过来。吴孺人咬咬牙，坐下了，开始摸牌。
皇后的话公孙佳都听到了，但是这一次打牌并不能代表什么，还得看后续。在场的人里，地位越高、年纪越大的就越没有什么反应。她们经历得太多，也拥有得太多，打一次两次牌，不算什么。只有年轻、地位不高的人，才会将每一次的“与众不同”当成一件大事。却不知道，她们认为重要的事情，在别人眼里，压根不值一提。
钟秀娥在摸牌，钟英娥一边码牌一边在跟女儿章晴说话：“你懂什么？打牌这种事儿，得自己摸着才有意思。你叫她们给你码好了牌，怎么不索性叫她们替你打了牌？”
章晴道：“我就是不想自己码牌，又怎么了？她们替我打也行啊，来，你过来，我说哪一张，你就打哪一张！”说着，真招了个小宫女过来坐在她的位子上，给她码牌。自己离得钟英娥挺远，不再听母亲唠叨。
公孙佳看了这一对母女的表现，也把手一收，招了一个小宫女来：“来，你也帮我……”
钟英娥气道：“你们两个！是专一来气我的吗？！”
一语未毕，钟秀娥想了想，也停了手，钟英娥道：“阿姐，你不许也退了！她们两个不爱打牌，就不要她们了，三嫂，来，咱们打！”她这三嫂是两个人，一个是婆家的三嫂，一个是娘家的，刚好替下了章晴和公孙佳。
表姐妹俩相视一笑，章晴拉着公孙佳的手说：“我们去那儿坐坐。”一个熏笼、一张小桌、几样茶果，两人偎在一起烤火说笑。钟英娥大摇其头：“到底是小孩子，不知道什么好玩。看好她们，别叫火星子燎了衣裳。”又扭过头去打牌了。
章晴低声问道：“药王，近来还好？”
公孙佳道：“还好。我去年冬天倒没病几场。”也就染了两场风寒，不重，身边跟着御医，发现得早、治得快。章晴小声说：“你要小心。”
公孙佳目露疑惑：“什么？”
章晴四下看了一眼，见周围无人，才说：“我与她们一处玩耍，听说的，仿佛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呃？”公孙佳的想法里，章晴现在应该正在为父母给她择婿而烦恼，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心情关心她呢？倒不是两人关系不好，章晴略大几岁，对公孙佳也挺照顾。盖因父母不靠谱，亲戚们不免对章晴、章明多照顾些，其中就是公孙昂，章晴也就与公孙佳稍亲近些。
章晴道：“是我的那些姐妹们，闲聊的。”这儿说的不是她同父异母的那些妹妹，是其他王府宗室里的姐妹，都是章家宗室，也有已经出嫁的。这些金枝玉叶散落在各处大族豪宅里，又与各王府有血缘关系，消息面很广。
公孙佳问道：“怎么说？”
章晴小声说：“好像与姨父那些势力有关，似乎有人在打你的主意，想……呃，娶你。”她最近也在为婚姻烦恼，说到“娶”字，不免皱眉。
公孙佳道：“我是守家的女儿，不会有不长脑子的闹到我面前吧？”
章晴道：“看陛下近来的气色，有些人坐不住了呢，你可是块上好的肥肉。”
公孙佳含笑道：“我可不胖。”
章晴道：“反正，你小心。喏，燕王妃在看你了。”
“哎。对了，那园子，你还用么？”公孙佳漫不经心地答应着，目光扫过殿内。
章晴脸上一红：“那有什么用？也就看看。”其实是看得有点花眼了，她既没有一见钟情的人，挑选起来就左右为难，哪个都不错。这话不能现在跟表妹讲，这大庭广众的。
公孙佳道：“等等！”她耳朵里听着章晴的话，嘴里说着园子，眼睛看到了吴孺人，忽然就想起了吴选来——那些个风流倜傥的名门子弟里，有多少人曾召吴选侍宴呢？他们之中又有几人尚未婚配，几人在章晴未来夫婿的候选名单上呢？
章晴问道：“怎么？”
公孙佳道：“等会儿再说，一会儿，你和阿姨到我那儿一趟？我有事要说。”
章晴道：“好。”

第92章 提示
钟英娥有好一阵子没到公孙府来了, 进了府门之后就跳下车，她性子活泼身体好，不耐烦再乘肩舆又或者换小车之类。三步并作两步, 在庭院里转悠, 边转边说：“哎，有点儿不一样了。”
章晴也有一年多没过来了, 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发现确实有些改变。这些改变是细微处的, 稍压抑了一点, 没有当年公孙昂在世时的那股开朗肃杀之气了。若要她细说, 又有点说不上来。总之，是处处都仿佛与当年一样, 又处处不一样了。
章晴心道：一个家里，没了男主人, 总是会有些变化的, 倒也不必多想。
这并不是母女俩关注的重点，她们有话对钟秀娥母女俩讲，也想知道公孙佳有什么要对她们说的。扫过一眼之后，又将这点变化抛下, 到了钟秀娥房里，摆上茶来说话。
钟英娥毫不客气, 拣了个座儿一坐，叫着：“谁要茶？拿酒来！在宫里没喝好。”
章晴无奈地叫了一声：“阿娘。”就不再阻拦了，权当自己已经劝过了。
钟英娥也不让别人, 酒食摆上了之后便自斟自饮了起来。她不挑酒的种类，只要口感好就行，也不挑是不是烈酒, 必得要烈酒才能显出自己的酒量来。亲人都知道她的习惯，钟秀娥命人上了几壶不同味道的酒，荤素都有，又摆一整张桌子的下酒菜来，种类丰富、每种的份量都不大，很合钟英娥的脾气。
钟英娥慢慢喝着酒，问道：“药王啊，有什么话，只管说。”
公孙佳道：“刚才在宫里，跟阿姐聊天儿，说到了园子……”她还想说得隐讳一点，钟英娥截口道：“哦，不就是相亲的事么？你就直说，怎么了？有谁有毛病？”
话太直白，章晴脸上一红，又恢复了正常——她亲娘说话就是这个样子，要是一直害羞，这脸就没有不红的时候了。
公孙佳看她们这个样子，也就不客气了，说：“不是见到了吴孺人么？我就想起一件事情来，是吴孺人的弟弟，吴选。”
钟英娥玩得开，知道吴选的一些事，轻笑一声：“那个小白脸儿？”她在晚辈面前还收敛了些，不然这个用词可能会更劲爆。
钟秀娥不耐烦地说：“又是他？还有完没完了？给他们收拾的烂摊子还不够么？”她闺女身体本来就不够好，还要为章昺的这些破烂事善后费心，钟秀娥本能的讨厌起这些人来。
钟英娥道：“这么说，是真的了？当时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是阿昺宠妾灭妻，还是他媳妇儿太凶？我怎么隐约听说，你也帮了点忙？”她吴孺人与吕妃的事情挺有点八卦的兴趣，虽不会主动登门盘问，遇到的也想打听打听。
公孙佳点点头：“是有那么一件事，也不是我帮忙，是叫卷进去了。当时……”她简单说了一下当日的事，就是章昺两口子都有毛病，最后要大夫，就从她这里薅了一个过去，搞得大家都脱不开身。
钟英娥骂了一句：“这两口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不是什么好玩艺儿！心眼儿不好就罢了，脑子也是坏的！”
章晴嗔道：“阿娘！”她还想知道吴选怎么跟她相亲的事儿扯上关系的，亲娘就扯到章昺那儿了，越扯越远，这一天还干不干旁的事了？
钟秀娥摆摆手：“对对对，都过去了，咱们不再操心这些腌臜事！药王，说你阿姐。”
公孙佳道：“这个吴选，我并不是这次事情才见到的，之前有一次……”又说了初见吴选的事情，将钟佑霖一笔带过，重点说了朱瑛等人的表现。尤其是朱瑛那一句“他们都这样干”，公孙佳复述得尤其清楚，说：“他还提到了容家也有人干这样的事，阿姨想，容家已是家教极严的，也备不住有不着调的子孙。可见光看门第不看人品，那是不行的。”
钟英娥酒意开始上来，含混了一句：“哪家不这样呢？他要真粘着老婆，还就坏了。总是生，谁吃得消？”
公孙佳道：“有婢妾的人未必不是个好人，未必会对妻子坏。但是……口上夸着人家父祖有气节有风骨，手摸着人家儿孙，这人品可就不行了。再者说了，这些事情，吴选会忘记吗？广安王，会觉得这是光彩的事？一旦报复起来……”
钟英娥捏酒盅的手停住了，点了点头，问道：“都有些什么人，你知道吗？”
公孙佳道：“我最怕麻烦了，没大在意，今天突然想起来的。谁知道吴孺人还能回宫受册封呢？阿姨要是想知道，再悄悄的打听不就是了？别闹得人尽皆知。”
钟英娥将酒盅往桌上一顿：“好孩子！这事我记住了。”
章晴的脸色不是很好，也没想到那些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名门才俊里混了这些狗人。又有点感情表妹心细，也再提醒了一句：“我看燕王妃也在打药王的主意。”
钟英娥笑得很大声：“说你呆你还真是个呆！告诉你，打药王主意的，都成不了！”饮了一杯，又说，“不过，你们是不是也得先打算打算了？自己先挑一个顺眼的，要用的时候就能拿来用。哪怕现在用不到，有那么人在，你有主儿了，打你主意的人就少了。”
公孙佳冷笑一声：“主儿？我就是主！反了他们了！”
钟秀娥道：“你没喝就也醉了？”
公孙佳道：“你们就等着吧，我正等谁撞上来，好来个杀鸡儆猴呢。”
钟英娥放心了，接着喝，钟秀娥的脸色也缓了下来，只要女儿用说正事的口气说话，她也就放心女儿去办。章晴一看这样，也奇怪地放下了心，陪着母亲随便吃点东西。钟英娥酒一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将她这一年混迹京城社交圈里听来的种种新闻都讲了出来。钟秀娥间或问一问，章晴与公孙佳就只管听着。
直到天色很晚，王府里章明派人找了来，钟英娥才与女儿上车回家去。
钟秀娥问公孙佳：“晚上还要吃什么？”
公孙佳摇摇头：“我不饿。”
钟秀娥感叹道：“普贤奴也不在，他要是在，也能陪着你多吃些。一个他，一个阿静，吃东西都很香。对了，阿静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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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静”好得紧，不但在陈府里混得不错，还往外送来了情报。
荣校尉护送公孙佳从宫中回来，就被单良拦住了。这两个人在公孙昂的时候就不是很友好，只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才走到了一起，平时无事是绝不会互相招呼的。荣校尉神色不变，跟着单良到了他的那里。
两人默默地走、默默地进屋，默默地各拣了一个座位坐下，默契得仿佛是多年的知交好友。
单良先开了口：“宫里如何？”
荣校尉道：“没进去，不知。主人闲下会有话说。”
单良道：“那好，这里还有一件事——李铭进京了。”
荣校尉诧异极了：“这么快？”李铭进京之前得办交割，因为他在边境，近来边境告急，必须办得稳妥周到才可以。这是耗时的。
单良道：“看来他们很急。”
荣校尉道：“我安排人，他一进京就盯住他！”新换一个地方是最好下手安插人的。
说完，就盯着单良看，那意思：没事我就走了，并不想与你同处一室。
单良翻了个白眼：“忙你的去吧！”
这话说得不巧，荣校尉真就来事儿了——元峥送来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荣校尉的手里。荣校尉只得又折回来找单良。
单良一看他，乐了：“哟，回头客！”
荣校尉道：“元峥的消息，燕王派人去了陈亚家。”
单良也严肃了起来：“都坐不住了，这是为什么呢？燕王还没死心？他的倚仗是什么呢？”他喃喃自语，说着荣校尉都知道的事情，“他是有争位之心，可是拿什么争呢？因为他在靖边剿匪里的熟人多？这些人的资历可不大够！东宫是随着陛下打天下的，勋贵旧臣谁不向着东宫呢？他哪里来把握，就敢动手了？贪欲可以蒙蔽人的双眼，竟能让他蠢到这样了？再者，陈亚这样的废物，能做什么呢？”
荣校尉更是不解了，燕王这两年都有这种趋势，之前还想拉拢公孙昂来着。因为公孙昂征战在外，燕王也是皇帝外派协助、坐镇的皇子——太子已是稳居京城，不轻易出京了——两人还真共过事，但是都没有拉拢成功。
皇帝对太子越来越信重，父子之间并没有矛盾的样子，燕王为何不收手？
两人想了半天，也没个结论。直到公孙佳送走钟英娥母女，请他们去书房议事。
三人将互相得到的讯息一对比，单良惊道：“陛下龙体大如不前，当然会有人坐不住。不过，燕王所谋甚大呀！这也太……太敢想了吧？哪怕没有太子，元后还留下晋王，晋王排序也在前。”
公孙佳道：“我管他想的是什么！知道他有歪心思就好！元峥与细谷，再看几天，看陈亚还与谁勾连，都记下来。”正月真是太巧了，是大家给关系好的人送礼交际的时候。
荣校尉答应了一声，问道：“那吴选？”
单良道：“不是说好了么？计进才归我了。他陪吴选过年了，等他们分开，我就找计进才去。”
公孙佳取出了吴孺人给的荷包，递给了单良，说：“这是吴孺人的信物，你不必等到计进才得闲了。拿着这个，直接去找吴选。设法问一问，他沦落风尘这些年，都与哪些世家子做了朋友。我可不想自己的表姐，与他做‘姐妹’。”
单良大声地咳嗽好一阵儿，说：“您这……”真是学会了啊！
公孙佳一挑眉，单良接了荷包，低眉顺眼地道：“我一定将此事办好。”他肚里已经打好了草稿了，对付吴选这样的人，你太高尚了他反而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得打压他，然后与他做交易，打压这个事，照单良的观察，公孙佳已经做得不错了，一脚踩在了吴选的头顶，吴选已经有些怕公孙佳了。这个时候，单良就要再加抽他一巴掌，然后再给个甜枣，好与他交易。并且，不能把底实交给吴选，这等货色，不定什么时候发疯。
单良道：“我明天就去。”吴家也没什么亲朋好友，吴选那些认识的人，乐户里他估计再也不想联系，所谓“朋友”，他更想人家死。那还能有什么交际？吴家一年到头都得是闲的。
荣校尉道：“我安排人到李铭身边。”细谷、元峥给了他很大的启发，他又有了新思路。
公孙佳点点头，让他们走了。她自己也有事要做。
除了进宫打牌之外，公孙佳也开始了拜年的活动。她去年坐在家里不动，今年却去了钟府、延安郡王府。在钟府，正好遇到了朱勋。
朱勋是来探病的，他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是瞒不住了，只想与靖安长公主配合，能将此事瞒过正月就好。靖安长公主道：“我知道，放心。”
公孙佳道：“朱翁翁以后就要辛苦了。”
朱勋一进来就看到靖安长公主将儿媳、孙媳、外孙女带在身边，说大事的时候也不避开，知道这三个晚辈恐怕是以后在钟府说话有份量的人。他也不惊讶，早在去年就见识到公孙佳的狠戾，而常安公主也是他看了几十年的，延福郡主是东宫之女，份量也是有的。
所以朱勋毫不觉得被冒犯，答道：“都是应该做的。”
公孙佳道：“有一件事儿，我想该告诉您，并不是为了我怄气。”
朱勋问道：“什么事？”
“陈亚。”
“哦，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放心，我记着呢！”
“他要有本事，您尽管用，我倒不是为了私怨，”公孙佳先表白一番，也知道这么说是没有说服力的，但是该讲的还是要讲，以示自己至少不会明着表示私心，“是因为，我爹头先那几个姨娘，有想留下来守的，也有想回去另嫁的。李姨娘，被陈亚纳了。”
屋里几人同时脸上变色，靖安长公主破口大骂：“这个畜牲连人皮都不肯好好披了吗？那个小贱人是个什么种？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吗？”
朱勋沉下了脸：“我知道了。”
“不，朱翁翁，这不值当生气的，有这种心思的人又不止陈亚一个，是不是？我想着，人都打发走了，也不能真就人走茶凉，好歹今年赏她们些过年的东西，顺便看一看她们过得好不好。毕竟是我家里出去的，要是被作践了，我脸上也不好看。谁知道……”公孙佳住了口。
朱勋问道：“怎么？”
公孙佳低声道：“去的人没敢上前就吓回来了，回来说，燕王派了人，大年初一，去了陈亚家。我知道，北边正是用人的时候，不过，您用人的时候，多参酌一下。边患，手足之疾，京城、宫里有什么事，才是腹心大祸。”
朱勋道：“好孩子，你放心！”
延福郡主与公孙佳对了一眼，公孙佳认真地点了点头，延福郡主心道：好，等我回去告诉阿爹去！

第93章 伏笔
掐了陈亚上进的路, 公孙佳回府便下令：“叫元峥、细谷都回来。”
她厌恶陈亚，但是陈亚不是重点，元峥和细谷放到了陈府那是浪费。至于陈亚, 就让他继续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这辈子都别想有什么机会上进了。
荣校尉还记着陈亚，元峥和细谷回来了，公孙佳没让他把所有的人手都撤回，他也就不再提醒, 原本放的那两个人还放在那里，继续打听陈亚违法的事情。他发誓, 一定要将这个羞辱公孙昂的人付出代价！
元峥与细谷接到命令的时候都吃了一惊，元峥是因为知道荣校尉不太待见他, 公孙佳又总想让他当儿子，突让他回府, 不太符合这两个人的风格。细谷则是因为以前的成绩不太好，这次也是元峥做得更好，没想到自己也能进府。
两个人都是放了年假也没处去的人, 当天收拾包袱，第二天就麻溜地回到了府里。
领二人从营里回府的人一路上叮嘱了不少的话。
到了府门口, 只见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正往驴背上爬，领队叫了一声：“单先生。”
“单先生”转过头来，露出半张像是从地府里捞回来的脸, 元峥叉手为礼，细谷也跟着学着。
单良有点意外地挑眉, 问道：“这就是那个丫头？”
领队的道：“是。”
单良点点头：“走。”牵驴的小厮拽着驴走了。细谷心中的疑惑更甚：看这样子，这个半面人对元峥很熟悉，对我们干的事也很熟悉, 得是个知道机密的人。那他就应该是个还算重要的人，有什么事要他个残疾人跑这一趟？
元峥还是一声不吭，眉毛也不动一下，只是感慨：又回来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又要让我当儿子了。
想让他当儿子的人当时不在府里，公孙佳又去钟王府了。两个被荣校尉先带到了上次住的宿舍：“这里是从营里进府的人住的地方，男一处、女一处，你们去放行李。会有人给你们物什的。在府里不要乱走动，细谷，有不明白的可以问元峥。哦，对了，在这里，你先叫他阿静。”
细谷老老实实地躬身一礼，荣校尉摆摆手，走了。细谷问道：“现在，怎么办？”
元峥道：“放东西先……”
话没说完，脚步声起，钗环响动，两个侍女走了过来，口里说：“管事让我们来给你们安置一下……咦？阿静！！！”
她们的声音突变大了，还有点尖：“你死去哪里了？阿青、阿练她们好想你的！也不敢打听！阿姜姐姐不让问！你怎么穿成这样了？你那些衣裳呢？不过没关系，过年了，大家手头都宽裕，这就给你打扮起来！”
细谷吃惊地看着元峥，心道，这不对劲！
元峥劲了好大的劲儿才摆脱了两个侍女要剥他头巾的手，又给她们介绍了细谷，再请她们帮忙领日用品。两个侍女兴冲冲地跑走：“放心，都交给我们！”
细谷更好奇了，问道：“你们……熟人？”
元峥面皮一阵抽动，细谷抱着包袱推门进屋：“不说算了。”反正她也看得出来，元峥是个有故事的人，这个小白脸儿，会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比小高、小秋都危险呢。不过她也不怕，她活到现在，也不是被吓大的。大家各凭本事，她就不信，自己争不过一个小白脸。
元峥几个月之后重新回来，物是人非，心中感慨颇深。麻利地放下行李，便去敲细谷的门，低声道：“在这里，我是侍女阿静。”
细谷的瞳孔缩了又扩，最终归于平静：“哦。”小尼姑都做得了，再做个侍女也不意外。
两人关系并不如何亲密，整个童子营里的竞争关系都很多，细谷是打定主意要留下来的，可不想只是做个普通的女管家，她就不想跟元峥玩姐妹情深了——元峥也是肚里有主意的人，不好骗，假意关系好根本糊弄不过去，是浪费精力。
无话可说的两人安静等着侍女过来围观，给她们放行李，还有要给元峥和细谷打扮的。细谷有点幸灾乐祸地想：你这头都剃了，现在要怎么办？
外面一声吆喝：“主人回来了！”才解了元峥的围。细谷看元峥两颊都兴奋得泛了粉色，心道，他果然不是什么淡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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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到钟王府陪着外婆理了一会儿事，又跟外公慢慢说了一点近期外面的事。直等到延福郡主回来，确认已经在东宫对太子讲了陈亚与燕王的事情，才安心回家。
路上遇到了钟佑霖，又被他给送了回来。
钟佑霖近来情绪不是很高，也很久没有写杂记了。祖父病重，全家都在瞒着，他也本能地知道事情不简单。再看外公也是老态毕现，朝堂上的气味闻着也不对。让他说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正事他看不透，也没人给他安排事情做，他想帮忙也帮不上，最后便找了一件自己勉强还能胜任的工作：那就继续照顾表妹吧。
公孙佳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话语的安慰都是无用的，不如就给钟佑霖找点事做，实在找不到，就让他呆在自己身边，让他觉得有事可做，都能安抚钟佑霖的情绪，也就没有拒绝他。
两人到了公孙府，钟佑霖终于混了个在表妹房里喝茶聊天的待遇。才坐下，就有回报说：“阿静与细谷来了。”
钟佑霖知道“阿静”，问道：“阿静回来了？你派她做什么去了？”
公孙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大哥临行前不是把阿黎托给我了么？我就想，阿静陪普贤奴读书的时候做得就很好，现在阿黎来了，别人我不放心，还让阿静看着他，你看怎么样？”
钟佑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点点头：“不错不错。对阿黎就是要上心些！也不知道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公孙佳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钟佑霖道：“也对。阿黎过来，需要准备什么吗？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只管跟我讲。”
公孙佳想了一下，有些犹豫，钟佑霖与她对坐，看她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顿时来了精神，整个人往前凑：“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你对我讲，我一定能办到的！还是，什么私密的事情，不能对别人讲的？我是你哥哥，一定会帮你的，你信我！”
就差捶胸脯了。
公孙佳道：“阿黎那里，我是准备好了，我担心的是……陛下。”
“外公？”
公孙佳点点头：“哥哥，今年过年我看陛下憔悴了不少，你要多多看护陛下呀。”
“这是自然！可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公孙佳道：“你看，外公这一病，牵扯了多少人的心？陛下可再不能有什么闪失了。先是太婆薨了，再是外公病了，陛下的看起来精神头不如往昔了。”
钟佑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我说呢！怎么这些日子大家都怪怪的，朝上、宫里的气味都不对了，像是暗地里有一万只老鼠在悉悉索索的，我走进宫里，头皮都发麻！原来是这个！我懂了！我懂了！”
他站了起来，满地打转，右手成拳，不停地捶在左掌的掌心。神神叨叨地念叨了一阵儿，突然转过身来，问公孙佳：“那，我该怎么办？寸步不离的守着外公吗？我又不是御医，我还是轮番的，想守也不让我守呀。”
公孙佳道：“宫里有御医的，你就多陪陪他老人家，让他老人家心里好过些就行啦。”
“就这样？”钟佑霖狐疑地看着公孙佳，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不对，肯定还有别的事，人心浮动，怎么会就只是浮动呢？发于心，必然要显于形，一定会有人做些什么的。”
公孙佳微有惊讶，没想到钟佑霖能想到这一层。钟佑霖认真地说：“是不是，已经有什么人有异动了？”
公孙佳笑道：“我到哪里知道去？你知道我的，我自己养病还来不及，不过是看到陛下之后有感而发。”
钟佑霖点点头：“难怪！你在家里好好的，我去了，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叫我。阿黎什么时候过来？我也来看看！”
公孙佳站了起来：“你这么着急，要去哪儿呀？现在进宫当门神吗？也用不着你呀。”
钟佑霖有点敷衍地说：“不是不是，我去看看阿婆。”用自以为镇定别人看不出来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的匆忙脚步飞奔上马，一气跑去了钟王府。
正月骑马带起的风很冷，钟佑霖却气得渐身发烫。
含糊地念着：“怪不得，怪不得。”
他在正月这个走亲访友的日子里想到围着表妹转，是因为燕王的世子——也是他的表哥章晃前天找到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请他代为引见一下公孙佳，说是打算借园子用。他当时还奇怪呢，公孙佳那园子，明码标价。就算想省钱，你直接送个帖子，那也是自家人，肯定不会宰你。
问了半晌，章晃才含糊地来了一句：“思慕已久。”
钟佑霖当时告诉他，表妹是要招赘的，章家是不可能让子弟做赘婿的，这事儿没门。
章晃当时没说什么，一步三摇头地离开了。
之后，钟佑霖别的事也做不了，心想，那我就去看好表妹，别叫狼给叼走了。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真是太客气了，就该给他一个字：“滚！”就后悔，没骂上！下次见到了一定要找机会骂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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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王府里，靖安长公主正与常安公主说事情，延福郡主给儿子准备住校生的装备去了。钟佑霖一头扎了过来，左右一看，问靖安长公主：“阿婆，燕王舅舅是不是有了不臣之心？”
靖安长公主霍地站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钟佑霖道：“看来是真的了？你们都说我呆，不肯跟我讲，是不是？我知道的，燕王舅舅勾连武将，是不是还在打药王的主意？领京城防务的余泽，是姑父的旧部，守北门的皮悉原是外公的家臣。”
常安公主拉下了脸：“你从哪里知道的？”
钟佑霖脸都歪了：“伯娘，我在宫里长大的！”他祸害完蒙师之后就一直在宫里读书，这些东西，还用别人告诉吗？怎么都觉得他傻吗？
靖安长公主忽然问道：“你娘呢？”
钟佑霖被这一问，呆了一下，摸摸后脑勺：“啊？对哦，我忘了问她了。”
靖安长公主翻了个白眼：“你，给我管好你的嘴！燕王怎么了？他干什么了？他儿子大了不得找媳妇？哎哟，这章家的男人，吃喝玩乐不思进取就对了？小孩子，别一惊一乍的！”
钟佑霖傻了，又急又气：“难道不是吗？”
靖安长公主反问：“你什么看事儿准了？”
钟佑霖呆掉了，从来也没有正事让他操心，既没有“看”过，何来“准”与“不准”？靖安长公主严肃地说：“这是大事，说出去要掉脑袋的！你是想你舅舅死吗？”
钟佑霖飞快地摇头，辩解道：“我就是想外公好好的，也气不过他们算计药王！这两个人，身子都不好，我还盼着他们平安康健，别人就算计着他们的……”遗产……
靖安长公主鼻头一酸，掩饰地吸吸鼻子：“给我忍下去，别说出来，你外公和你表妹听了，糟不糟心？”
“也对，心情不好，更养不好身体了。”钟佑霖理解地点点头。
靖安长公主道：“先别对你娘说，叫她也担心，她愁你爹就已经够啦。”
“是。”
哄弄走了外孙，靖安长公主道：“真是冤孽！他是从药王那里出来的吧？”
常安公主道：“药王有分寸，怕不是有什么主意了，明天叫她来问一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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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没有第一时间见元峥和细谷，钟佑霖今天表现有点异常，她才理出点头绪来，单良又回来了。
手里捏着几张纸，递给了公孙佳，笑道：“这个吴选，仇家还真不少。”
公孙佳将单子拿来一看，说：“他字还行。”
“行什么呀？乱七八糟的，写的时候带着恨意呢，张张都写得洇了。”
公孙佳道：“好，就这些人了。啧，表姐又不会嫁朱瑛，写他干嘛？”
单良道：“这是吴选的仇人名单。”
公孙佳笑笑，将字纸收了起来，道：“先生回来得正好，还有一件事情。你看，黄喜、张禾两个人，如何？”
单良问道：“您问他们什么如何？”
“忠心，发达之后会不会背叛我。”
“发达？”单良抓住了重点。
公孙佳道：“不错，陛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一定会有大事发生的。到时候，咱们的消息不能不通，即使不通，陛下身边也不能有会损害我利益的人。黄、张二人正在壮年，我想找个机会，把他们送给陛下。我的家将，献给陛下，可以吗？”
单良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那就要妥善安置好他们的家小。”
公孙佳道：“交薛维总揽，归他带着。”
“不错，薛维资历比他们要浅，但是看管他们的子侄，是足够了的。您这是，下定决心要保东宫了？”
公孙佳道：“他最好。”
单良道：“那就便宜太子妃了。”
公孙佳笑而不语。

第94章 我弱
太子妃虽不知道公孙佳打算献两个保镖给皇帝以加重筹码, 却听了延福郡主的告密，确定了公孙佳是站在东宫这一边的。这已是一个大便宜了。
当然，她还想再占更大的便宜。只不过她不管这个叫“占便宜”, 而是认为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延福郡主离开之后，太子妃便对太子说：“燕王……倒也不令人意外。不过，药王这份孝心可嘉。”
太子点点头, 从他当太子那一刻起，他就非常的小心。同母弟有好几个，但是母亲早亡, 经过世间风雨、看过人情冷暖的太子明白这里面会有问题。后来, 他与父亲一样坐镇京师，弟弟们被派出去督导平乱、治理天下，这几年弟弟们虽然陆续回京，但是在外面历练的资历是实打实的、攒下的人脉也是真的。
亲王们的人脉，就是挖太子的墙角。燕王这货尤其明显, 他们兄弟，兄不能说特别的友，面子上做到了，弟委实不够恭，让哥哥感觉到了威胁。
太子比较担心的确实是武将站到燕王一边, 勋贵虽然与他是老交情，燕王到底也有十年从军的经历, 还是最近的十年, 新鲜热乎的感情。
如今, 公孙佳勉强也能算是武将新生势力的一个代表，哪怕她不是个武将，关系网就还在, 她的态度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用处。
太子同意了太子妃的观点。
太子妃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下他的脸色，续道：“这么一来，我就有些担心她了。您，也要帮她筹划筹划了。”
太子问道：“她要我筹划什么？阿爹赐她富贵，外家保她安逸，她只要好好活着，就好了。”
太子妃摇了摇头，说：“我看燕王妃似乎在打她的主意。其实，也不止燕王妃。”
“怎么讲？”
太子妃道：“妇道人家凑到一块儿，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话里的意思是瞒不住的。燕王妃好像有心将她收入囊中，做个儿媳妇，您想，她如今的境况，一旦……”太子妃没将话说完，留下一半让太子自己想。
太子沉思着点头。太子妃这个人，不管她目的是什么，分析问题的时候是一套一套的，总有她的道理。若非有这点本事，太子也不能就将家交给她这么些年。
见太子表示出了赞同，太子妃续道：“她对您又是一片忠心，您怎么也不能将她扔下不管不是？”
太子道：“你想说什么？”
太子妃道：“要杜绝外人的觊觎，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给护起来，先给她择一佳婿，有了主儿的人，任别人再怎么打主意，也是枉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太是了！尤其对女孩子来说，定下一门亲，这就算尘埃落定了，“有了主儿了”，是某个男人及其家族的所有物了，别人要再眼馋，就得跟她的夫主对上。一般人是不大干得出这种事的。
所谓罗敷有夫，真是太遗憾了！讲点道理的人都只有扼腕了。
太子警觉了起来，说：“公孙佳还没有出孝，钟王府也乱糟糟的，现在不是提这个的好时候。你以后也不要说这个了，他们忌讳这个。”
太子妃也没指望一说就成，先在太子心里埋个引子，让太子留意着。一旦有人打公孙佳的主意太子就得先把那人给挡回去，省得她和纪家再费心。有了这个缓冲，她就好从容谋划了。等下次提起，太子心里已先入为主地有了“是要给公孙佳找个婆家”的印象，再往前推就容易了。
太子也确实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公孙昂为臣一向恭谨忠正，还教好了钟源，钟源也信任公孙佳、把钟黎交给公孙佳，自己是得护着公孙佳。
太子妃是精于安排此道的，如果太子妃心中的人选不是纪宪一的话，那么，太子妃这个说法，是没有问题的。
先把坑给占上了。招赘婿就招赘婿，有童养媳就有童养婿，多大点事儿？这一点，太子很是看得开。公孙昂一生忠贞，他的女儿不能随便给个歪瓜劣枣吃软饭的废物，得认真选，还得是男家明理的，不能觉得自己就能做得了公孙家的主。
太子的心里，记下了这一笔。心道：这孩子倒是有良心，只盼她平安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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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一片真心也不知道有没有错付，反正公孙佳平安康健不敢说，良心就更不好讲了。
她被靖安长公主一句话又召了过去，祖孙三代女人凑在一起议事。
延福郡主先开口，说：“我已对阿爹讲了，他说知道了。并没有太意外。”
公孙佳道：“燕王这两年的举动确实不太意外，我们只是尽我们的心。”
靖安长公主就问公孙佳：“昨天，八郎去你那里了？”
“对，怎么？他走得那么匆忙，是来见您了？”
靖安长公主点点头：“没见他亲娘，先见了我们。”将昨天的事简略说了，最后问公孙佳，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常安公主补了一句：“一向看八郎还没长大，他昨天倒是令人惊讶，居然还挺明白。”
公孙佳道：“我只是提醒表哥照顾好陛下。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不瞒您说，表哥一片赤子之心，我没打算支使他做什么。”
靖安长公主不受糊弄，直白地问：“不支使他，你想支使谁？又想干嘛？要是你爵位的事儿，咱们一齐使力！”
公孙佳道：“倒不是那个。我昨天对表哥那样讲，也是怕他太憨直了，近来陛下身边一定会发生一些事情，万一吃了亏就不好了。忠心表出来，旁的事情上有些小小的瑕疵，才不至于受罚。”
靖安长公主点头。
公孙佳道：“我确实还有另一件事情在办，现在还没有把握，恕我不敢讲出来，免得办不成了闹笑话。”
靖安长公主道：“知道你有主意，然而现在这两家，唉，其实是捆在一起的，你要对我讲实话，咱们好一起筹划。”
公孙佳低下了头，想了一阵，才下定决心，抬眼看着靖安长公主，说：“是有一事，太大。没有把握的时候我不敢说，怕说出来要挨家法。”
常安公主道：“有什么不敢的？这屋子里谁不疼你？谁不护你？什么家法也落不到你身上。”
“我想献几个人给陛下。”
“你要死！”靖安长公主大惊，“他身子不好，你还献人？”
公孙佳哭笑不得，这回她听懂了，连连摆手：“不是美人儿！”
靖安长公主安静了下来：“那是什么？”
公孙佳道：“武士。护在陛下身边，保他安全。”
靖安长公主脸色很难看：“你听说了什么不成？难道有人要谋害陛下？这种人就该拿了来千刀万剐，一劳永逸。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你还献什么武士？”
公孙佳又是摆手：“不是，没听过。只是觉得现在风声紧！表表心意而已。”
靖安长公主皱眉深思，延福郡主道：“药王，别怪我抢你的主意，你如今才是需要护卫的那一个，多少人打着你的主意呢！阿翁不缺人保护的，真要尽心，不如就从这府里的家将里选，人也是有的。”
公孙佳道：“你们不行。只有我行。”
延福郡主愕然。
公孙佳解释道：“即使是我，也要仔细想一想才行。陛下康健的时候，献个把人不算什么，如今整个京城的风，味道都不对，就会引人乱想。从这府里出去的人，不用别人，纪炳辉就先要盯死了他，他能干什么？”
“你与我，有何不同？”
“我弱，”公孙佳说，“我做什么，都不会太引人注目，都可以说是我太害怕了，太需要安全了。太想讨好陛下，让陛下护着我了。我体弱多病，又是女孩子，偏偏又有着父亲遗留下来的庞大遗产，所谓‘三岁孩童怀抱千金过闹市’，就是说的我。我做什么都不稀奇，不是吗？”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优势——她在众人眼中足够“弱”。这个弱是写实的，体弱多病，且性别是个弱项。
所以，她任何的举动都可以解释成为“自保”。炸毛是自保，给皇帝献人也是自保。随便给出一个解释，都能够被更好的接受。谁又想到她会有什么野心呢？有也没用！她干不成，她连个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都没有。
即使有她自己的目的——自保，被人拿捏住了这一条，她就任由人摆布了。
纵使与她有过直接的接触，认为她不简单，冷静下来一分析，也会认为她有些虚张声势。有能力是真，处境尴尬也是真。
公孙佳要利用的，就是这么个心态。别人向皇帝献人，会有许多的解读，她向皇帝献人，讨好皇帝以自保的理由就能压倒一切其他的猜测。
延福郡主无话可说，常安公主也沉默了，只有靖安长公主有点咬牙地问：“你是已经担心，陛下要……走了？”她对自己的亲哥哥说不出“死”字来。
公孙佳摇头道：“其实，我更想能派人给太子殿下，可惜……”她一摊手。
延福郡主紧张了起来：“这又是怎么说的？”
“有柘浆吗？我想喝柘浆了。”
还没出正月，甘蔗汁有的是，很快就端上来一杯。公孙佳低声道：“去年正月里，我出去玩了一趟，看到有人榨柘浆，榨完了就剩渣滓了。广安王就是柘浆，他的父祖已经被榨过了。甚至有阿福在，广安王自己也……她坐得那么稳，还不是因为有这一儿一孙？”
延福郡主以手掩口，满眼震惊却又被说服了。
靖安长公主声色俱厉：“她敢？！”
“以前是不敢的，”公孙佳说，“我复盘过他们纪家以前的事。纪氏有野心，又缺那么点野性，喜欢缩在后面拿好处，倒也不至于完全不出力。谋反的胆子，他们还差点。但是宫变的心，他们还是可能生出来的。外公病倒了、大舅舅早亡、表哥还年轻、我爹又走了，他们就敢打我的主意，合纪家与我手上的这些兵马，他们能干什么？又想干什么？到时候，能制衡他们的人恐怕是没有了。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哪怕他自己没生出这个杀心来，你们不害怕？就不怕有人推着他更进一步？做太子妃，何如做皇太后？反正我是怕的，是绝不会让她走到那个位子上的。阿爹一生效忠陛下，我可不想让陛下遇到这样糟心的事儿。真有波折，我死后没脸见阿爹。”
靖安长公主与长媳、孙媳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靖安长公主问：“你待如何？”
公孙佳道：“守好至尊父子，就算咱们赢了。这个事还不能惊动他们，所以要我来做，因为我足够弱。我家本就是陛下的家臣，更方便合适。我去年就散了好些家将，今年再献些人给陛下，也不过是去年的延续而已。”
靖安长公主与常安公主都赞同，延福郡主想了一下，问道：“要不，我与阿爹说说，你选几个人，先送东宫？”
公孙佳道：“嫂嫂，您要怎么跟殿下讲？那是干系到他亲生的儿孙的，他们是你的哥哥、侄儿，说出来太子殿下会对你心寒的。”
延福郡主猛地醒了：“是这个意思。”
靖安长公主道：“那好，你准备着，有什么要我们做的，过来说一声。”
公孙佳乖巧地低头。靖安长公主叹息一声：“还好，有你们几个。”说着，又想起长子、长孙以及公孙昂来了，这三个人，但凡有一个在眼前，她们何至于此？！
公孙佳道：“那我就回去选人了。嫂嫂也不要担心，人，我也会选好，相机而行。”
靖安长公主道：“要快。”
公孙佳道：“恐怕，急不得，选出人来也得有合适的机会往上推。”
她要利用好这个优势，不能轻举妄动把一手好牌打烂了。这事最要紧一是人选的忠心，要对她有忠心，二是要尽量少的惊动人，哪怕皇帝跟前是许多人都会关注的地方，也不能有太大的动静。
靖安长公主道：“尽量。”
“是。”
公孙佳坐上马车离开钟王府，心情挺不错的，她没想到此行的效果会这样的好。原本是想，她与宫里有些人的关系还不错，一旦皇帝动念游玩又或者有别的心情不错的时候，她就求见，趁机献人。
现在有靖安长公主等人帮忙，事情就会顺畅不少。至于纪家会不会搞宫变，有没有胆子直接当皇太后，她管不着，但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就要将这可能给掐死。反正，如果换了她，肯定会这么干！
“回家。”公孙佳说。

第95章 泄密
公孙佳回到府里, 正遇到荣校尉。
公孙佳已然能够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情绪来了，问道：“有不开心的事？”
荣校尉道：“接到了几个人回来。”
公孙佳想了一下，记起来了, 她说要照顾战死旧部的遗孀遗孤来着，荣校尉就赶在人家过年关的时候搭一把手，让人受点苦才能想起公孙家的好来。今年是正月初九，离得近的也差不多该到了。
公孙佳问道：“人怎么样？”
荣校尉道：“没了顶梁柱的人家，又能如何？他们家可没有像您这样能撑起门面的人。”这些旧部的家眷里也有能吃苦耐劳、抚养子女的, 也有为了抚养子女改嫁、为保前夫血脉的, 也有十四、五岁的孩子谋生的。但是公孙佳的存在很自然地拉高了荣校尉的眼光, 跟公孙佳一比，这些就都不算什么了。
公孙佳道：“怎么会呢？我还想从中找几个可造之材呢。怎么这些人里，一个能够子承父业的都没有吗？这些人可不是普通小卒的后人。”至少是个小头目呢。
荣校尉的话让公孙佳惊讶极了, 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有呢？那岂不是比钟家还惨了？普通士卒可能是征发, 中层以上的军官可谓“世业”。
其时无论是何职业官职，“子承父业”四个字都是非常重要的，抛开乐户、匠户之类身份固定的不提，平民、官员人家的子孙也多半是走着父祖的路，读书的后代还读书、习武的后代还习武，一则家学渊源便于教导, 二则这一领域里做熟了的有人脉。钟家这样勋贵的子弟里有想走文职的，身上也都还挂着武职, 每代也都能教导出两个合格的武将。容氏这样的诗礼大族就更不用讲了，人家就专一干这个, 并且以此为荣。
无论换了谁，赡养了一批烈士遗孤，也会往这方面想。这些遗孤如果可以选择, 他们中大部分人的第一选择，也还是从军。
荣校尉意识到自己由于带了情绪，说话有些偏激了，掩饰地清清喉咙，说：“倒有两三个身强体壮，有点样子……将帅之才就是不是属下能够看出来的了。”
公孙佳道：“身强体壮？脑子好使吗？”
荣校尉勉强地点点头：“还成。”
公孙佳道：“讲仔细些。”
荣校尉这次统共接回来四户人家。一户姓张是寡妇带着婆婆和一双小儿女。一户姓杨是寡妇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儿子。一户姓赵则是七长八短从高到低六个孩子，由最年长的十六岁的姐姐抚养，她是因为拖着五个弟妹与夫家退了婚。最后一个就只有一个寡妇，自己切了半只耳朵打消了父亲让她再嫁的念头，荣校尉派的人到的时候，她正在与族人对峙。
公孙佳问道：“对峙什么？”寡妇、无儿无女，与丈夫的宗族对着干？图什么呀？
荣校尉道：“她的丈夫品级够了，依例，即使战死，后嗣也有荫官。”因为这个，族里人支持她守节希望她能过继一个继子，这样官职就能保留在宗族里了。然而，她想要个聪明伶俐又健康品格好的孩子，族里不那么想，族中长老更愿意让自己的儿孙过继。这寡妇又看不上肥头大耳的傻孩子，两下僵住了。
“堆了堆柴在祠堂里，自己站在柴堆上举着火把。”荣校尉说。
公孙佳道：“性子够烈的。”
荣校尉道：“脑子不好使。”
公孙佳道：“看看去。”
荣校尉很快收拾好心情，道：“已安置在城外别院里，请您先歇息，明天我安排您出城的行程。”
公孙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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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公孙佳睡到自然醒，本该去别院，却又被另一件事情打断了——容逸携妻前来拜访。
公孙佳衣服穿到一半，惊讶地问：“他们来做什么？拜年不是都拜完了吗？”
阿姜一面给她系带扣，一面说：“别急，还没出正月，他们出来玩路过咱们家也不意外。”
公孙佳心下狐疑，她与容逸、江仙仙关系算不错的可也没有好到这种大清早堵她被窝的程度，江仙仙是知道她的生活习惯的，这么大早过来，一准有事！
匆匆洗漱过，又是在花厅见这二人。
一打照面，公孙佳就从二人的脸上看出有事。容逸勉强能控制得住表情，江仙仙还做不到不动声色，公孙佳生来就是个安静的观察者，她倒不动声色了起来。
先是请二人就座，然后说：“给容娘子换上蜜茶。”她再也没干拆人家锅搬过来这样的窘事了，倒是记得江仙仙冬天喜欢喝暖暖甜甜的东西。
江仙仙确实喜欢蜜茶，此时却是无心饮茶，将茶捧在手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丈夫。
容逸也无心喝茶，手都没沾茶盏，反而口出惊人之言：“县主，钟太尉是否身体有恙？”
公孙佳的瞳孔缩了缩，点了点头：“上了年纪又逢换季，是常有的。”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吗？”江仙仙一时着急，抢了丈夫的话。
公孙佳眨眨眼：“什么？我该知道什么？怎么了？”
容逸夫妇俩对望了一眼，由容逸开口说：“坊间传言钟太尉中风了，听他们的描述是卒中。”
公孙佳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就说容逸这个时候过来有问题！犹豫了一下，公孙佳问道：“你们是如何得知的？消息可靠吗？”
容逸完全看不透她，公孙佳一点“我靠山倒了”的天塌表情都没有，你可以说她镇定、可靠，也有可能是她之前已经知道了，但是一直装成没事人一样。无论是哪一种，虽然钟祥出了事儿，公孙佳作为一个合作伙伴，个人素质都还是可靠的。
公孙佳还在看着他，容逸道：“我是听太常家说的，据说是从钟王府里传出来的，唔，据说是个府内的管事……”
公孙佳问道：“可知姓名？”
容逸摇头道：“那府里几个大管事在京城都是有名号的，这一个以前倒没有听说过，不过据乐平侯府的人说，是府里的人没错。”
又有纪家什么事儿？公孙佳给纪家又记上了一笔，对容逸道：“我一时心急打断了您，请您接着说。”
容逸道：“也是寻常。他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过年没当值的时候出来喝酒喝醉了，就将这话说了出来，就是昨天的事儿。今天一早，京城就传开了。”
正月里走亲访友的，消息传得飞快。许多原本就怀疑有内情的人，顿时将这些消息合上了。比如容家，容尚书经验何等丰富？又与容太常是本家，从纪府传出来的消息他也是知道的。钟祥这个人干系太大，消息疯了一样的在整个京城飞，此时公孙佳还在睡觉。
公孙佳被噎得直拍胸口，心道：单先生说得没错，这人呐，对这些阴私的勾当是得多经经多见见。这混账玩艺儿没吃过好吃的、没看过好看的，一个外室就什么都秃噜出来了！这外室怕不也是纪炳辉安排的吧？若无推手，消息何至于传得这么快？不是纪炳辉干的、也是纪炳辉干的！万万没想到，纪家这些年显得像是被外公给压制住了，连这二等管事都盯得这么紧！背地里没少干恶心事儿！
江仙仙问道：“药王，你可有什么主意？要我们帮忙吗？”
公孙佳道：“上了年纪又逢换季，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是？怎么你们这个样子，像是天塌了一般？”
容逸道：“县主这话莫不是在开玩笑？天还没塌，可好些人遮风挡雨的树荫秃了。”
公孙佳听他话里已经不太客气了，不过他能过来跑这一趟公孙佳就不能翻脸，认真地说：“我这就去见外婆。至于这件事儿，无论真假，都不是大事。”
江仙仙脱口而出：“那你怎么办？”
话里透着关切，公孙佳微笑道：“我？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消息传这么快，我怕外婆已经知道了，如果是真，她应该需要帮手，如果是假，需要有人劝她不要太生气。恕我无礼，我得去外婆家了。”
容逸和江仙仙也一同起身，公孙佳道：“有了确切的消息，我派人告诉你们。”
容逸摇摇头：“此事非同小可。”
“好，我会留意。”
她将二人送出花厅，直往外走，容逸道：“你就不要送这么远了，准备去钟王家吧。”
公孙佳道：“好。”目送二人离开，脸就突然变了色：“来了！请夫人和单先生、荣校尉！”
钟祥出事钟秀娥是知道的，猛然听说消息泄漏，惊问：“不是说要出了正月再……”
公孙佳道：“对，阿娘，咱们现在就要去外婆家！”
单良道：“我来看家，小荣陪您去钟王家。”
荣校尉也说：“城外的人先不急见。此事蹊跷，像是纪氏手笔，倒逼宫中决断。”
公孙佳道：“我知道。”
无论何时，钟祥这样的大人物重病的消息都是极有价值的，知道的人不藏着掖着趁机做点什么，就是这消息散播出去对他们有利！朱勋已经是太尉了，虽然软一点，但是如果考虑到钟祥还在、随时可能出手，许多人就还会老实。
一旦消息传扬开了，朱勋的位子还没坐稳，那就会引起人心浮动。
这对谁最有利？
不过，公孙佳没有让荣校尉陪她，而是说：“阿荣，查！咱们家再过一遍筛子，从你手下的人开始筛起！要可靠！让张禾陪我去外婆家！黄喜守卫本府。”
荣校尉没有开口辩白说自己手下没有问题，常做这种事的，也是时不时遇到些变节的，他都处理惯了。每逢出一次纰漏，都要连累好些同袍惨死，是以他平生最看重的就是人品，尤其是忠诚。
简简单单回了一个“好”字，荣校尉就开始着手筛查了。黄喜、张禾也各自领命，两人本能地觉出有问题，这紧张的气氛，有点公孙昂在世时要打大仗的样子。两人也不敢多问，张禾扳鞍上马，前面开路。
钟王府门前的街道已经被堵上了，亏得张禾带的亲卫卖力，这群“义子”收过来之后好吃好喝供着，媳妇也说了、房子也盖了，成日里除了操练就没有干过什么事儿，心中颇不自安。好容易遇到一个貌似需要出力的事，个个甩开了膀子，硬生生开出一道路来。
被挤到一这的人待要喝骂，看到这个架势都怏怏地住了口，很快就有人认出了是公孙佳的车。
公孙佳的车进了府门之后反而畅行无阻了，二门前下了车，一乘步辇将她抬到了上房。
钟府人丁兴旺，子孙看起来不是特别可靠，然而这次消息不是从他们这里泄漏的，可见还是有靠谱的时候。此时，他们都在府里前后支应，府里各项事务、前后宾客都还照顾得到。
湖阳公主看到钟秀娥还说：“你们来得不算晚，快去看看阿爹吧，别急，消息已经递进宫里了。”
母女俩进了房里，靖安长公主已经发完了一通脾气，正在下令，看到她们母女来，火气又上来了：“成天价说嘴，我这里倒出了纰漏了！真是打我的脸！”
公孙佳道：“瞒不住了，满城风雨等于昭告天下，要变天了。”
靖安长公主道：“天，还塌不下来！”
一旁常安公主说：“已派人送了信到宫里，陛下会有安排的。好孩子，亏得你想得周到，咱们好歹将消息瞒了些时日，总算有了些准备。”
钟秀娥此时不用顾忌太多了：“阿爹现在怎么样？”
靖安长公主道：“他已经知道了。”
“那……没再气着吧？”
“我们什么风浪没见过？你爹这病又不是心眼儿小才会得的！”
钟秀娥就要去看钟祥，靖安长公主放她进去了，却问公孙佳：“你怎么看？”
“有人想搅混水。”
靖安长公主咬牙切齿：“你才说，那家人有野心，我还想，他们那小家子干不出这么有种的事。现在看来，他们是真有个贼胆！”
“确信是纪家干的？”
靖安长公主道：“不然呢？我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你外公的消息是纪家传出来的。你品品！”
哪怕管事包养外室的事情不是纪家的手笔，这传播消息也是了。
公孙佳道：“纪宸这一次，咱们可能拦不住了。”她爹死了，她外公中风，两根定海神针都拔了，这消息传出去，四夷不动就愧为边患了！
靖安长公主破口大骂，骂到一半，湖阳公主亲自跑了进来：“阿娘！快！阿爹来了，不是，我是说，陛下来了！”她管亲爹和公公都叫爹，一般情况下是叫不混的，现在舌头都要打结了。
公孙佳闻言，道：“我要传个消息，叫黄喜再带二十人也过来。”
靖安长公主没有迟疑，问道：“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
公孙佳道：“先准备着，看话说到哪一步。”这是一个机会，外公中风倒了，自己又在相帮外婆，皇帝何等精明一个人？看到她心里就会有点数，她趁机献人或许可以。
靖安长公主道：“要快！”
说话间，皇帝已经到了门口了。

第96章 安插
皇帝以前也时常轻车简从的到钟府来, 那时是为了看望老太妃。老太妃丧礼之后，这还是头一回来。
钟王府接驾是轻车熟路的, 公主、驸马在前开路，一口气将皇帝引到了钟祥的寝室。靖安长公主招呼人把钟祥扶坐起来，自己拿了件衣服要给钟祥披上。
皇帝大步走了进来：“你弄那些做什么？”旋即摆摆手，示意跟随的闲杂人等走开。
公孙佳留意看了，太子、太子妃等人都没跟过来，郑须亲自监督摒退了宦官、宫女。钟府的侍女也渐次退去，公孙佳想了一下, 也想跟着湖阳公主退出动。靖安长公主起身，抬手将手里的衣服挂到衣架上, 手往下一滑攥住了公孙佳的腕子, 轻轻捏了一下。
公孙佳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顺着靖安长公主的手劲儿跟她来到了床边。
皇帝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表弟, 轻轻地说：“本想将阿奴托付给你的。”
钟祥转动眼珠，没有发现太子，声音很是含混地吐出了几个字，皇帝没听清楚, 靖安长公主道：“是我们不争气。”
皇帝摇摇头。
靖安长公主问道：“大哥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不得在宫里掌控大局吗？”
皇帝突然生气了：“大局！大局！”
靖安长公主吓了一跳，往后小跳了半步，公孙佳难得有机会搀扶长辈, 给她扶稳了。靖安长公主略一借立站好, 说：“跟我发什么脾气？本来要出正月再说的，这还有小二十天呢，不耽误事儿吧？”
钟祥有点激动的样子，皇帝一把将他按住了，对表弟说：“她不懂, 她不数数自你病倒咱们多少日子没见了，大局，大局，为了这个东西，不得已的时候已经够多的了。总不能再为了这个东西一丁点儿人味儿都没有了。没有人味儿就算不得人了，不是人的东西，不配披着人皮活着。”
公孙佳听出他这话里透着狠意，拼命背着钟祥说过的话：不要去猜！
皇帝这两个月也憋得狠了，见了亲人说了一长串的话，人也平和了不少。轻轻地说：“放心，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能做到几分就看造化了。咱们这一辈子遇到的大事儿哪个不比现在难？”
靖安长公主问道：“果真？大哥，我看你的气色有点差。”
“老啦——”皇帝一声长叹，扫了一眼室内，一点多余的表示都没有。公孙佳心里却打了个突：他怎么一点也不觉得我多余？
靖安长公主又问：“等会儿要是有人来问，我该怎么回答？”
皇帝看了她一眼，靖安长公主道：“谁还不知道谁么？我就是再傻，也是陪你们走到现在的。那一年，你们陷到阵中出不来，大家都急疯了似的找你们，就有人问到我跟前，问你们走之前有什么交代呀，推荐了什么人呐，切~那会儿我还是熬过来的？”
皇帝点点头：“就说，你都告诉我了，让他们来问我。”
“哎。”
皇帝又说：“他们这就要来啦！我到你们这儿来，倒能躲片刻清闲。”朱勋接任太尉还不足百日，钟祥“太尉”的身份深入人心，提起“太尉”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他。这样一个中流砥柱式的人物，又是皇帝的亲近之人，一旦中风不能视事对朝廷大局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政事堂诸公如果不紧追着皇帝请示那才是失职，可是皇帝现在不想见他们。
他有点倦。
靖安长公主道：“那也多带几个人来。”边说边不经意地看了公孙佳一眼。公孙佳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摒住了呼吸听靖安长公主跟皇帝往正题上引。
皇帝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要那么多人做什么？”
靖安长公主道：“我担心！”
皇帝拉着钟祥的手，漫不经心地对妹妹说：“打小就这样，瞎操心，我在京师要是再担心自己的安危，那这天下还坐得稳吗？”
“别胡说！你倒不急，将我急个半死，咱们大风大浪是都见过了，可也不能太不放在心上。咱们不上心，别人是会上心的，手都伸到我的家里来了！王八蛋！”靖安长公主一激动，贺州土话喷薄而出，全是问候纪家祖宗十八代的。
皇帝听得心烦，说：“骂是骂不死人的，”拍拍钟祥的手背，说，“放心。”之后就不再说话，靖安长公主也不大敢说话了。皇帝就这么跟他表弟默默地坐着，一片宁静之中公孙佳反而不安了起来。
良久，外面急匆匆的脚步于一片寂静之中响起：“陛下，赵司徒、纪司空求见。”
皇帝道：“让他们走，跑到病人家里来闹了，出息！”
郑须躬身倒退着出去宣旨，皇帝慢吞吞地起身：“真是一刻也不得清静，还以为在你这儿能多躲一会儿的，我得回去啦。”
靖安长公主看着哥哥花白的头发，再看看卧床的丈夫，心里难过极了，说：“大哥，自家小心。”
“瞎操心，能有什么事儿？”
公孙佳在这个时候反而迟疑了，迟迟没有趁势接话，皇帝却在她的面前停住了，忽然问她：“有心事？”
公孙佳抬起头，难掩眼中惊讶，诚实地说：“是。”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打算对皇帝讲了。
皇帝问道：“那怎么又不提了？”
公孙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突然觉得不应该说了。”
皇帝问道：“是什么人？”
公孙佳道：“都是阿爹留下来的旧人，很稳妥。您要吗？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奉上。我家的一切，都是您的。”
“稳妥？”
“黄喜、张禾，手很稳的，人脖子总比马脖子细。”一旦开了口，公孙佳反而不怕了，她牢牢记住了钟祥之前的教诲，坦诚以对。
皇帝点点头：“哦，是他们。”
公孙佳道：“他们的心也很稳。”
靖安长公主道：“大哥，过年逮只兔子，有它也是过年没它也是过年，有总比没有强。多点人手，能腾挪的余地也多些。我这是没腾出手来，腾出来了，也要拣拣人的。”
皇帝缓缓地点了点头。
公孙佳道：“那我就传他们过来了？您还要别的人手吗？”
皇帝问道：“那你准备了多少呢？”
“我给您拣最好的。”
“去叫他们吧。”
“是。”公孙佳看到了靖安长公主的眼神，亲自出去叫人。
室内，皇帝的笑容里透着点疲倦，问妹妹：“这又唱的哪一出啊？”
靖安长公主凑上前，跟哥哥咬耳朵：“哥，太子妃和太后都有个太字儿，它们一样吗？”皇帝的脸沉了下来，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担心的，太子妃如果认认真真地当他章家的儿媳妇，他并不想闹得太难看，目今看来纪家是沉不下气来甘于自我减损的，这就很麻烦！纪氏永远是章昺的亲娘！
死结！
皇帝一肚子的智谋比自己妹妹强多了，问道：“谁想到的？”
靖安长公主眼睛里带着点笑，她人很疲惫，笑得却很舒心。皇帝道：“公孙佳。”
靖安长公主颔首。
公孙佳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拄着一支杖，她亲自跑这一趟可不太容易，微微有点喘。身后两个家将又激动又紧张，面色潮红。张禾没有旁的心思，黄喜就特别的庆幸自己没有再起别的念头。
公孙佳道：“从今以后，你们就是陛下的人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两人扎扎实实地答应了一声，他们身后是精选的二十精壮军士，列队齐整。
皇帝的眼睛里透着伤感：“回宫吧。”竟没有召见赵司徒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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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回宫之后与赵司徒等人如何讲，已不是公孙佳要考虑的了。人，她已经安排进宫里了，接下来就看黄、张二人的造化了，她之所以将这两个人送进去而不是薛维，是因为这两个人心眼儿不如薛维灵活，这个时候在御前反而是憨直一点更安全。
恭送了皇帝回宫之后，靖安长公主严肃地下令：“关府门！”她也需要重新清洗一下府里，在那之前，她召了所有的后代到正房来听训。
靖安长公主丝毫没有与人商量的意思，直接下令：“各府，都给我暗中清理门户！不要闹大，别闹得人心不安没毛病也整出毛病来。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该有点数了。”这主要说的是儿子一辈，这些儿子、儿媳整治自己的府邸还是可以的。即使有细节不足，公主们也有自己的属官帮忙。
接着是对孙辈的命令：“你们阿翁病倒了，以后给你们擦屁股可没那么快了！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然后是对延福郡主的：“现在就将阿黎的东西收拾好，一会儿送到药王那里。”
又说公孙佳：“今天就把阿黎带走，在你府里好好养起来！”
公孙佳倒敢说话：“不要阿黎见识一下清理门户，好开开眼界吗？”
靖安长公主想了一下，说：“也好。”
湖阳公主跟着说：“那个丧了良心的王八羔子现在在哪儿？我不活撅了他白姓一回章！”
公孙佳劝道：“舅母，这人这会儿怕不是在纪府。”
湖阳公主恨得咬牙切齿的：“他有种一辈子别出来！”
公孙佳道：“咱们装作没事人一样，忙点家务、想想出息，他自然会出来。要是逼得太紧，纪炳辉将他当一张牌来打，他真能老死在乐平侯府的。”
湖阳公主没有察觉到外外甥女在不知不觉间已从一个听别人说话的乖顺小女孩变成了一个解答者，反而附和道：“好。”
靖安长公主道：“好了！都去办事吧！”
公孙佳得了这一声，带着剩下的人回了公孙府，单良与薛维站在门外台阶下的地上迎接。公孙佳边往里走边问：“有事发生？”
单良笑道：“没有，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公孙佳扫了一眼很安静地站在单良身后的薛维，道：“他们两个我奉给陛下了，以后他们的缺选他们的儿子顶上，你，总揽。”
黄、张二人由公孙佳亲手送给皇帝，必然不是做普通的士卒，未来可期。这消息令薛维心头一阵失落，他知道自己资历不如这两个人，还曾动过一点不该有的念头，这次的好事不太容易轮到他。人的心总不随着理智走，他还是有些讪讪的。公孙佳遇到大事话会多，薛维一个灵巧的人，此时在公孙佳面前反而说不出太多的话来。
公孙佳道：“阿姜，送阿娘休息，你们两个到书房来。”
钟秀娥道：“我自己还不认得路么？阿黎要来，我不放心，我再拾掇拾掇他那屋子去。”
母女兵分两路，公孙佳到了书房，劈头就问薛维：“你打过巷战吗？”
薛维顿时心安，精神也来了：“打过！”
“伏击打过吗？”
“打过！”
“很好！过来。”
公孙佳将他领到了巨大的沙盘面前，指着京城的模型说：“你来给我讲一讲。”
薛维懵了：“这……这是京师……”
公孙佳一挑眉，薛维道：“属下追随烈侯，并不曾攻打过京师。”
“道理总是差不多的吧？”
薛维对上公孙佳平静的眼睛，心中一激灵，心道：这难道是我的机会？
收敛心神，道：“要看手上有多少人，有无准备，对方是什么人……”
公孙佳道：“你先讲讲这座城里发生过的吧。双方何人，于何地激战。”她要知道，一旦局势对她不利，她是不是能很快地聚齐起人手……端了纪府。哪怕让太子妃做到了太后，也得是个无根的太后，大家走着瞧！

第97章 定心
薛维是个聪明人。
响鼓不用重槌, 一年之内被捶了几次，他要再不明白公孙佳就要考虑换人了。眼下这个情况，公孙佳也满意、薛维也安份。他慢慢地讲着自己知道的战例, 心也渐次平静了下来。
公孙家对人从来都是“好好干, 老子公平得很”, 凭着这一点，元峥踏踏实实地留了下来、营里无论童军还是家将也都奋勇争先，薛维也是例外。他唯一担心的是跟着一个小姑娘混没前途, 只要公孙佳证明了她的能力，薛维也就安心窝在她的身边了。
薛维口上讲着, 心里不停地在权衡：主人身边第一流的人物也就单、荣、黄、张与自己等几人, 单良一个残疾人还是摇羽扇的人物, 荣校尉忠心无二掌的是机密谍报, 公孙家真正的基础是军功，在这方面就三大家将, 现在两个老资历的被送进宫, 自己就是第一人！
如此近在眼前的机会, 他要再自作聪明给玩坏了, 不如一头撞死！
既然拿定了主意，他就把公孙佳的安排认真当成自己的事儿来办了。黄、张二人进宫, 最可担心者是二人与天子靠得近了之后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他薛维就要替主人家把这二人给牢牢的拴住。回去之后要与黄、张二人再碰个头，三人要通个气, 薛维还得把黄、张两家的儿子给带过来调教、调教。
无论如何，原本出自烈侯系的人现在必须紧紧地抱成团围绕在新主人身边！单打独斗谁都不行，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有“将来”。
薛维的心里蓦地升起一般豪情出来，搜肠搜肚, 越发卖力地将自己自己的战例细细讲来。一旦细讲，一次战争的分析就能讲出好些个东西来，旷战、山林、瀚海、攻城、巷战，战场不同所需的常识也是完全不同的。公孙佳听攻城和野战听了不少，巷战只闻其名未能详知，薛维要解说的内容就更多了，到门上来报容逸一天之内第二次到访，薛维才将将解释了一点巷战的要素。
公孙佳道：“今天就先到这里，想来陛下会先给黄喜、张禾两天假准备准备，你们这两天办好交割。”
薛维一抱拳，步伐稳健，咔咔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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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逸是主动向容尚书要求再访公孙佳的。
容尚书与赵司徒等人一样，都是听到小道消息之后奔到宫里求见皇帝未遂，追着皇帝跑到了钟府又见不到天子，最后追着皇帝车驾扬起的尘土追到宫里的。与赵司徒不同的是，容尚书家与公孙佳接触得早、与公孙佳的关系算是这些人里最好的，容尚书自己去求见皇帝，命儿子、儿媳见公孙佳去了。
容逸第一次从公孙府离开并没有就在自己家里呆着，送妻子回家之后他得到皇帝去钟府的消息，也跟着去了钟府。此时钟府外面围了好些个人，也不多他一个，他找了个不太显眼的地方站着，除了灌了一耳朵的谣言，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听到，亲爹在钟府里给赵司徒撑场面，容逸无法随意进出钟府，连亲爹的面都没见着，只能等着。
因他与公孙家接触得多，对黄喜、张禾的长相还算眼熟。当这两人带着一队人护送皇帝回宫之后，容逸就嗅出其中味道不对。
是皇帝没有侍卫还是钟府没有猛将？钟府的家将比公孙昂的家将经历得更多，只因近十几年出征得少了才显出一点散漫，做护卫还是可以的。
容逸在追随皇帝进宫的人里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与容尚书并辔而行，父子二人将马拨到路边，远远缀着队伍。
容逸低声道：“那队人马是烈侯府的，打头两个人我在他们府里见过。”
容尚书道：“是么？你去见她，如何？”
容逸将见面的事说了，说自己并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提前知道这个事。容尚书道：“到底年轻，她已经知道了！唉，人果然是有亲疏远近的，陛下恐怕也早就知道了，否则不能有近来这些调动，也不会让朱勋这么快就做到太尉！”如果钟祥没事，今天皇帝就不会出现，这么多大臣聚在钟府门前，钟祥无论有什么谋划都得出现。但是没有，所以钟祥一定是出事了。否则就是皇帝的脑子出了问题！
容逸何等聪明一个人？一听即明，扼腕道：“是我驽钝。”
容尚书道：“这个以后再说，你再去烈侯府上。这一次，一定从她那里得到实话！要将她当作她的父亲一样的与她说话。”
容逸微讶：“阿爹这么看么？”
容尚书严肃地道：“恐怕要变天。钟祥有权，却不能被称为权臣，如果让纪炳辉权柄过大，他是会真的做个权臣的。那可不行！”容尚书甚至可以代赵司徒发言：他们一丁点儿也不喜欢朝上出个权臣。以前他们与纪炳辉更亲近一些，有时候甚至觉得纪炳辉被钟祥这么针对有点子兔死狗烹的味道。今天这事，纪炳辉干得简直混账！
“是。”
“等等，那两个人，你看得真切？果然是烈侯的家将？”
“是。”
“那事情或许还没有到最坏，国家不能乱，乱世出英雄是说他们那些人，咱们手里没兵，乱起来是要吃亏的！”
容尚书不识得黄、张二人，一颗心与赵司徒一样全扑在了朝政上。钟祥有一阵子没出现，皇帝对钟祥的斥责也显得没头没尾，容尚书等人心里是有一点猜测的，当时只是猜是不是钟祥又憋着什么坏想给纪炳辉下套，哪里知道会是钟祥不能理事了？
这个准备他们是没有的，为公为私，都得跟皇帝把这后续的烂摊子给它收拾了！今天这事儿，明眼人一看就是纪炳辉不够安份，容尚书等人经过了前朝末世并不想天下再乱。
容尚书打发了儿子扬鞭追上队伍，想着跟过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纪炳辉再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之前钟祥与纪炳辉争斗不断，但都是在可控的范围内对国事没有什么大损害，看得出是皇帝在居中控制并不想让自己的家底被这两个人闹散了。现在钟祥等于是废了，纪炳辉会干些什么事儿不好讲，得稳住了。
容逸就带着父亲的命令再次造访公孙府，并且很顺利地见到了公孙佳。
公孙佳对他的到来也是心中有数，两个人稍稍寒暄几句，公孙佳便笑问：“十九郎未免拘束得过头了吧？”不能说前倨后恭，因为容逸在她面前一向是温和有礼并不傲慢的。
容逸正色道：“在下是为正事而来，还请县主不要玩笑。”
公孙佳道：“我外公？竟是不幸言中了，人上了年纪……”
容逸道：“在下与县主并不算私交深厚，也不敢让县主事无巨细都告诉在下。只是太尉是国家重臣，一举一动关乎社稷安危，在下奉家父之命前来请教县主。”
公孙佳垂下眼睛，想了一下，问道：“不知尚书是什么意思？”
容逸道：“朝廷不能乱。”
公孙佳轻声道：“不会的。陛下天纵英明，他的朝廷怎么会乱？”
“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公孙佳道：“自有天地便有风云，也没见因为风云而天塌地陷的，还请尚书自己也稳住。”
容逸直直地看着她的眸子，眼睛也是一瞬不瞬。
公孙佳认真地说：“我也会帮它稳下来的。”
容逸很难形容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他知道公孙佳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但是他能够相信一个十三岁孤女的保证吗？让他心情更复杂的是，当他想否认的时候，居然本能地迟疑了。他居然有点相信这个孤女真能对时局产生某些影响，而不仅仅是“守成之主”，做之前他心中想的那种“合作伙伴”。
容逸快要秉持不住父亲的要求了，勉强问了一句：“你就这么有把握吗？”
公孙佳道：“你看过流水吗？河里的流水时刻奔涌，我从不期望这水不流动，我只要它不冲过堤坝。想必尚书也不会期待永远是冬天、永远河面结冰吧？十九郎也没有这么天真吧？”
容逸想了一下，认为公孙佳这个态度是很坦诚的，局势永远会有变化，就像人有生老病死，只要在能控制的范围内，就不算大事。公孙佳既没有拍胸脯做虚假的保证，也没有打太极，只是用了一个巧妙的比喻也算说清了形势。
容逸长揖到底：“在下无礼了。”
公孙佳道：“请贤父子放心，陛下是安全的，我献了两个人给陛下。”
这与容逸的观察对上了，他心头一松，一股难言的感觉在心中弥漫开来——我竟没有看透她！还是阿爹高明。
容逸直起身，认真地说：“乐平侯也入宫了，他是司空，恐怕会有话说。家父也在宫中，我回家等候消息，一旦有事，我派人来。”
公孙佳轻笑一声：“好。”
~~~~~~~~~~
容逸离开之后，公孙佳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容家应该与她站在一边了，至少不会铁了心去站纪炳辉。
这就够了，她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除了外公的中风来得太突然也太揪心，其他的进展都比预想得要好得多。她曾设想过最糟糕的情况，无非是众叛亲离，那她就只有鱼死网破。
还好，不用。
公孙佳看到门边闪过一角青色的下摆，歪在隐囊上说：“单先生，进来吧，别躲了。”
单良“嘿嘿”两声，拄着杖进来了：“恭喜恭喜！”
两个缺德鬼同时笑了出来，黄喜、张禾的事儿不需要过份宣扬，只要给个暗示就足够。皇帝能接受她献上的人，本身就是个信号。
公孙佳问单良：“先生看，阿荣什么时候能忙完？”
单良问道：“您想要他做什么？”
“他还在筛查可疑的人，我却有一件事要他办。”
单良笑道：“看来这件事我也能办了？”
公孙佳道：“我知道先生私下有些门路，这件事你看你能不能办，我要十足的把握一丝犹豫都不能有。”
单良坐正了身体：“但凭差遣。”
“这次泄密的那个畜生，我要知道他的行藏，只要他一出纪家，就要将他捆了来！”
单良想了一下，说：“也难，也不难。不难，是咱们一直盯着纪家，只是没留意这么个小卒子。如今既要盯他，他就跑不了。说难，是因为要有耐心，等到他出府，下手要狠准稳，不能让他逃脱。”
“先生看我的耐心如何？”
“还请继续。”
公孙佳道：“那这事就交给先生了。”
“好。您是想杀鸡儆猴？”
“鸡？李铭才是鸡！这个东西，是我准备甩在纪炳辉脸上的巴掌。”
单良兴奋地搓了搓手：“妙极！妙极！什么时候想激怒他，可以拿来用。哪怕纪炳辉稳住了，也得气个半死。那个狗东西看起来慈眉善目，其实心眼儿小得很！什么都想按着他的心意来，又装模作样不肯直说，尽使些‘权术’，还要说是因为自己文雅含蓄。”
“外宽内忌。”
“对。”
“那岂不是更有意思？先生，准备着。对了，阿荣接回来的人不能总晾着，明天先生陪我见一见他们吧。”
“是。”
单良扶着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却被个讯息止住了。门上来报：“余将军与咱们家乔大娘子、余姑爷到了。”

第98章 择机
余家一家人过来并不出人意料, 公孙佳就要吩咐请他们过来。
单良却忍不住问道：“郡王卧病的消息，您没有告诉余家？”
公孙佳反问道：“应该告诉他们吗？”外公的病情是必须保密的。秘密这个东西，一旦告诉了人, 它就不是秘密了。
单良道：“我说的是今天您往郡王家去的时候至少应该告诉您的姐姐一声。”
公孙佳有些懊悔地说：“我竟忘了这个，哎——请他们进来吧, 再去告诉阿娘一声, 请她斟酌今天是不是留他们一道用饭。”
阿练应声而去。
单良道：“我还是留下来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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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家来了一家三口, 没带上余盛。
三个人里乔灵蕙没别的想法, 她看得真真儿的, 她这一辈子就靠两个人, 以前是继父公孙昂现在是妹妹公孙佳, 儿子余盛尚且没算在内。继父过世了，现在就剩妹妹，甭管外公这事儿妹妹怎么处置，告诉她也好不告诉她也罢公孙佳一准有这么做的理由, 她既然没有妹妹在大事上的决断就等着安排就好。钟王府一向不很亲密, 没人通知她这件事儿, 她并不气恼。有那功夫，不如关心一下妹妹的身体和母亲的心情。
倒是余威小有不满，同是钟家外孙女, 乔灵蕙出身不如公孙佳平素没有那么亲近也就罢了, 这外公生病的事也没人告诉他们夫妇，这就让人不痛快了。路上嘀咕了两声, 换了媳妇一句：“纵告诉了你，你能做什么？”就更生气了。因为他想的是亲近是面子还有点为媳妇鸣不平，媳妇这话说得带刺。
他带着不开心到了公孙府，在门外路上恰看到了容逸离去, 又将这点不满抛到了九霄云外——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余泽想的与儿子、儿媳都不同，他掌京城的防务这个职务有一部分原因是皇帝看在公孙昂的面子上认为他也还算可靠才给他的，现在钟祥中风局势有变，他是没有那个闲心去“追究”什么通知不通知的。且他这个防务，也不是京城所有的兵力都归他的，宫城皇城就另成一体。
皇宫坐落在京城的最北面，它的守卫也是极森严的，皇宫北门往外就是皇家苑囿，那附近驻扎一支精税，跟余泽没有任何的统属关系。余泽这个京城防务，严格来说只管皇宫往南那一片，连皇宫的城墙都不归他放哨。
钟祥的消息今早传出来的时候他也听到了，今天当值领着防务走不开，好不容易将手上的活计推脱完了，追到钟王府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现在是跑来公孙府找补来了。
与儿子一样，他也看到容逸，心里想的比儿子余威就丰富多了，多到见了公孙佳他的表情还没收回来。余泽的这副表情自然也落入到了单良的眼里，单良眨眨眼，只拱了拱手跟余泽问了个好。
余泽知道单良不好对付，他从来就没有看透过单良，这个人六亲断绝五行缺德平生大约只有对公孙昂有几分真意，现在对公孙佳也还算有点香火情，其他人在他眼里都不算人，余泽是不想跟单良打太多的交道的。他宁愿跟钟秀娥去吵架。
两人寒暄几句，余泽所有的气势就都去了。
公孙佳问道：“余伯伯都知道了？”
余泽沉痛地点了点头：“太尉此病，是朝廷的损失。”
公孙佳道：“朝廷正在想法子将损失抢回来，也不用过于忧虑，哪里就用亲自跑一趟了？”
余泽道：“恐怕……乐平侯那里会有别的心思吧？”
公孙佳笑笑，没接话。余泽来的时候是有点气，见了这个平素斯文安静的小姨子又不敢说话了，他觉得公孙佳今天这笑有点可怕，他看了乔灵蕙一眼。乔灵蕙原就关心妹妹，等别人不说话了，她先问一句：“你怎么样？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儿？”
公孙佳歪歪头：“意外总是会有的，不能处置意外还配做事儿吗？放心。”
乔灵蕙道：“哎哟，那就好。我一听说外公病倒了，就怕你这里又要被人为难。那起子小人，惯会看人下菜碟儿，一惊一乍的，净是小家子气！你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他就能当是变天了，又从中生出无数的事儿。”
公孙佳含笑听她说话，越听笑容越大，最后笑出声来：“还真是。”
“是吧？”乔灵蕙高兴了，“遇到这等人，多看他一眼都是抬举他了。哎，外公这一病，阿娘还好吗？”
“你还知道有个娘？！”钟秀娥人未到声先至，进来又叙了一回座。
乔灵蕙看钟秀娥的样子还算平静，稍稍放心，道：“您这话说的，跟我记性有多么差似的。”余威就老老实实拜见岳母，说是担心岳家所以过来。钟秀娥道：“怕什么？苍天饿不死瞎鹰！”
余泽道：“那是，那是。方才在门外还看到了容尚书家的公子。”
钟秀娥看了公孙佳一眼，公孙佳道：“早间他过来的时候就说，等咱们确定了消息还会再来一趟。”
钟秀娥“哦”了一声，就说：“你们说着，等会儿一块儿用个饭，丫头啊，你跟我去准备。”领走了乔灵蕙。
余泽长出了一口气，这才问到正题：“我还看到黄喜、张禾两个跟着进了宫。”他被公务绊住了，追圣驾追到一半到这两个人，才果断转回家捎上儿子儿媳过来的。
公孙佳道：“哦，他们已经被我献给陛下了。”
余泽心里打了个突，心道：果然还是应该过来。
他得到了这么一句话也就什么都明白了，公孙佳送的人皇帝能接了这事就不简单。余威还想说什么，也被余泽给瞪住了，余泽开始说一些京城、朝廷上的消息，尤其点到了纪炳辉、纪宸。
“别怪我说话难听，即便有两个人在陛下身边，只要安国公叔侄俩这仗打得不够漂亮，纪宸就还得出头，到时候麻烦也是不小的。”余泽认真地说。
公孙佳道：“想到了。纪炳辉荣养了十几年，他歇得，我就歇不得？”
“那可不太一样。”
公孙佳笑道：“是不一样，我这儿人手不够，您什么时候把普贤奴再给我送来？”
既然钟王府的消息是容逸临时告诉公孙佳的，余威心里被排挤的感觉就去了，余威道：“他在家里也是淘气，你能管得了他我们真是谢天谢地。”公孙佳道：“他比先前好多了。”
闲聊一阵，余泽三人心里也安定了，又一起吃了一顿饭。席间，乔灵蕙似是不经意地问公孙佳：“阿黎送到你这里来，你管得了吗？会不会太累？”余威问道：“阿黎？”乔灵蕙道：“大表哥家的。”余威有点吃惊：“王府的正房嫡枝？怎么会？”送别人家养着？
钟秀娥道：“我侄儿出远门儿，他儿子到我这里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余泽道：“就是，人之常情。”说着，又看了公孙佳一眼，心里渐渐敞亮了。暗道：烈侯走的时候，我们想的是有太尉看护着，虽说烈侯的遗产不免要做了王府的附庸，烈侯的遗孤也算有人照应。谁料到一年光景太尉病重反而是她看护王府了，这谁是主谁是辅恐怕还是两说。
不由感叹这情势变得太快，还好他天然立场对路。公孙佳往他们脸上一扫，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事先瞒着消息她毫无愧疚，但是今天没有通知姐姐是她做得不对，不过现在已经把余泽父子给安抚下了，她的心情也是挺轻松的，只是去见旧部遗孤的事情又只能到明天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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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送走了余泽一家，荣校尉也回来了，公孙佳又将荣、单二人请到书房来议事。
她没开口，单良先说了：“我要向您讨一个人，不知您许是不许。”
公孙佳好奇了：“先生要什么人？”
单良道：“细谷。”
公孙佳更觉得奇怪了：“她？她今年十二。”女孩子在这个年纪真是不上不下，单良要个不上不下的人干嘛？
荣校尉筛查人员心比身累，听了单良这话有些光火，压着火气问：“你缺侍候的人吗？”
单良道：“我觉得她很投缘，要收来做个弟子。”
荣校尉火气全消：“啊？”
公孙佳问道：“元峥哪里不好了？”她知道细谷算有头脑，去年开始读书今年就更显出来了。但是元峥哪里不好了？为什么单良不选元峥当弟子要选细谷？
单良笑眯眯地说：“元峥哪里都好，就是太好了，不敢要。”
“为什么不敢？”
“他不是您的人么？我就算一只手好使了，可不想这只手被您给剁了。”
公孙佳啼笑皆非：“您就教教他，又怎么样？”
单良这回却很有原则：“这个人还是得您亲自来调教。他是鹰，要熬的。但是得您亲自熬，不能是我们。”
“我不是已经在熬着他了？您就算收了他，我也不生气。”公孙佳的眉眼愈发舒展开来。
单良道：“不好，不好，那小子的心情已经够多的了，小荣都拿他没办法了，不过与我不是一路硬教没好下场。他要想跟我聊聊，我也不会不搭理他。”
“好。细谷的拜师礼，我给她办了。”
“在下就不客气啦，”单良笑着道了谢，话锋一转说起今天的事情来，“是个人都看出来纪炳辉要起来了，陛下若是不想闹得太难看，也得先捏一捏鼻子将能认的都认了。”
公孙佳脸上再无轻松之色：“我能怎么办？韬光养晦罢了。”
单良赞同道：“不光是您，陛下不也是在忍？到陛下忍不了的时候，您跟着出手会省很多事。天下间的事儿说穿了就是看谁能熬到最后，熬到最后的，赢家通吃！没有人会关心输家的死活。”
公孙佳道：“好吧，明天阿荣将那几家人家接到府里来吧，叫上元峥、细谷一起陪我见客。”她也想仔细看看细谷，如果学得不太对劲她还是会设法打消单良的念头的。
于是第二天元峥与细谷两个就被叫到了跟前，细谷以为自己会很从容，但是看到公孙佳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僵硬，耳根也变红了。
公孙佳将她打量了一回，心道：眼睛倒是挺亮。细谷不漂亮，她黑且瘦面相甚至会让人觉得刻薄阴沉，她也不笑外表完全不讨喜，公孙佳却觉得她身上偏偏有一股蓬勃的生机，这是连阿姜这样高挑健美的人都缺乏的。
公孙佳笑着对单良道：“恭喜先生，我算明白先生为什么挑她了。”
单良“嘿嘿”一笑。
“有这么个弟子，你们师徒怕是要把京城掀翻了。”
单良道：“纵我有这个心，也要看您给不给撑腰。”
公孙佳也笑了，再看元峥，就很生气：“秃啦？开心啦？”
元峥老老实实低下头：“还会长出来的。秃了就不太像异类了，也没什么不好。”
“哈，就为这个？”
元峥抬起头来：“交给我的事我都会尽力做好，您尽可以考验我。”
公孙佳几乎要翻白眼：“考验你什么？儿子都不肯给我当！”
元峥又不说话了。一旁细谷惊讶极了，眼睛左右瞄瞄，又变成了低眉顺眼的样子。
公孙佳道：“先生自己择个日子，咱们把细谷的事办了。等阿黎和普贤奴来了，他们两个依旧跟着读一阵书。细谷以后就留在先生身边了。”
单良道：“好。”细谷跪下给公孙佳叩头。
公孙佳道：“起来吧，以后你跟着你老师，只管专心待他。”
细谷爬起来站到好，荣校尉也带着拖拖拉拉四家人过来了。公孙佳粗粗一看，这些人并不是荣校尉生气时说的“废柴”，除了老的老、小的小，倒没有让人一眼看去就心生厌烦的人。所谓相由心生，大部分人是不会将本性掩盖得很好的。
荣校尉一一将几家人介绍了，公孙佳道：“请老人家坐下。”先将那位死了儿子的张家的老妇人安排了座位，再依次与他们交谈。
细谷很仔细地听着公孙佳的话，公孙佳是那么的和缓温柔，先说了自己知道失去支梁柱之后日子会有多么难过，因为她也是失去了父亲的人。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就哭成了一片了。又有哭诉自己受欺负的，等等，大家的关系很快就拉近了。
等大家收了泪，公孙佳才说：“既然我知道了，就不能让你们再过得那么艰难。”因为几家都得守孝，所以可以给他们安排到自家庄子上居住，许诺给几家人按月支柴米，让他们安心住下。言语间没有半分的不耐。
杨家那个寡妇将儿子拉了起来，两人站到公孙佳面前，杨寡妇道：“县主，以后他的命就是您的了。”
公孙佳愕然：“这是怎么说的？家父在世的时候，遇到这样的事儿也是不会不管的，从来也没要过别人的命呀。”
杨寡妇道：“我们旁的话也不会说，道理还是明白的。从来是有来有往才算交情，我们不能因着您心好就白占您的便宜。受您的大恩，我们没有什么能回报的。”
仿佛被她提醒了一样，张家老妇人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公孙佳道：“我要你们的命也没有用，你们好好的，我也就安心了。”又对那位割了耳朵的烈女说：“你的事我也听说了，如今外面乱糟糟的不好处置，待我腾出手来都会有安排的。”
又说了几句话，细谷就看到那个“阿姜”过来说：“该吃药了。”荣校尉将几家人都领走。
公孙佳又不吃药了，反而说：“好了，就先这么安置他们吧。”
单良问道：“怎么，没有看得上的人？”
公孙佳笑道：“人还可以，可他们是忠臣义士之后，没有我就收来做家仆的道理。做人还是宽容诚恳一些的好，哪能事事都要回报呢？我养他们，图个心安，就这样吧。”
单良心道：我信你个鬼！你缺将才，这里头没一个看起来就有天赋的人，纵然有也得是等他们长大以后了！怕不是千金买马骨！
他还真猜着了，公孙佳下一句就是让他“代我拟个奏本吧，他们应该有荫官”。单良提醒道：“这两天里里外外恐怕没人有心情管这个事。”
公孙佳道：“谁说现在就上啦？”
不是现在，那就是“择机”了？单良心眼一转，已经想了八个缺德的主意，其中最不缺德的就是“等纪宸忽略了将士遗孤之后再上表”。
单良笑了：“是。丫头啊，走，给我研墨去。”

第99章 出征
公孙佳就是要千金买马骨。
她许诺的“你们的妻儿我会照顾”既然没人信, 她就做出个样子来。在这个过程中能够收获一些人才，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也相信, 这些将门之后里选人比到大街上随便捞人要方便得多。
今天看了一圈，年纪都还不够, 都得等着长大。她也就不急了，种棵树都得等它自己个儿抽条何况是个人？反正无论真情假意的，公孙佳瞥了一眼元峥，这些人都比元峥要好对付得多。
公孙佳对元峥招招手，元峥乖巧地站到了她的面前。公孙佳道：“甭在我这儿装老实啦, 最不省心的就是你了。你有什么打算？”
元峥知道单良要收细谷为徒的时候还挺惊讶的, 然后就想到了自己，公孙佳再问他的打算, 他还是回答道：“我会用心的。”
“行, ”公孙佳说，“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愿意就不愿意, 你还是你爹娘的儿子。真是的, 不当我儿子，难道要给我做女儿吗？”
元峥眼睛睁得大大的, 嘴巴也张圆了，看得公孙佳一乐：“行了, 逗你的, 放过你了。”
元峥有点讪讪的，他也知道自己有点不识抬举。小高曾经问他，别人抢破头的好事他不愿意做，是不是在自抬身价？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这样想的。眼前这个人是他的恩人, 但是总觉得一旦认了，有些事情就会变得完全不同了。拿余泽举例子可能不太恰当，但是余泽也没认公孙昂做干爹不是？元峥觉得，自己就是在余泽这么个地位上的。
公孙佳道：“此事不必再提。”
元峥松了一口气，开始觉得自己有点白眼狼了，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闭起了嘴巴看着公孙佳等她的安排。从营里单将他和细谷两个人拖到府里来，虽说有“进修”这个说法，可小高等人还没到呢，必是另有安排的，细谷被单良领走了，他已做好了一个人顶两个人用的准备。
岂料公孙佳突然说：“李铭进京了。”
“李铭”这个名字元峥记得牢牢的，这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现在李铭进京了，是出了什么变故了吗？
公孙佳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元峥将疑惑也压到了肚子里。
其实公孙佳的策略已经稍有了一些改变，老太妃薨了、钟祥病倒了，她再不甘心也得变一变。以前许多事情即使出了纰漏，也可以轻易的善后，以后就会变得困难。
外面看起来她还是谁都不搭理，还是出行带着一队衣甲鲜明的护卫横冲直撞，那都是表面的。真正的大佬如赵司徒等人，她说话虽然不太客气，做事却都留着分寸。
对元峥等人的培养策略也得变一变。连从遗孤里挑选人，她都没有计划中的那股先一把薅过来的劲儿了。
她变得更安静、更小心了。
提醒元峥，顾不得他才九岁，未必就有那样的城府隐忍不发。她甚至希望能够将元峥性格里隐藏的问题都暴露一下，然后有针对性的处理掉，接下来才能更放心地继续培养。
元峥的表现还不错，公孙佳道：“不急？”
元峥不解，不过想到自己之前的那个任务应该完成的不错，他的底气也足了，道：“您答允过我的事情从来没有不兑现的呀，我有什么好急的呢？我听您的安排。”
公孙佳笑了：“好，以后你府里、营里轮流受训。”
“是。”元峥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公孙佳对阿姜道：“你给他安排一下。”
阿姜小声问：“他……还是阿静？”
公孙佳道：“李铭进京了，他还是做阿静安全些。”
阿姜领命，将元峥领了出去。元峥已经在府里好几天了，早就住下了，连佛堂的师太们都拜会完了。现在的“安排”，以阿姜的理解就是给元峥弄一个半固定的住处，而不是像旁的孩子那样来了就住个集体的宿舍，得像细谷一样给安排个单间。
阿姜想了一样，将元峥给领到了单良那里，说：“先生，主人吩咐安排阿静在府里、营里轮流住着。我思来想去，唯有先生这里合适安顿他。”
单良一听就明白阿姜的想法，从长久来看，整个府里如今好像也就只有他这里更合适了。单良道：“那行，他和我们丫头一个住东厢、一个住西厢。”
细谷还以为自己这次走在元峥前面了，兜兜转转，俩人又住了个对门儿！细谷看了元峥一眼，心道：咱们走着瞧，我一定要超过你！
阿姜又问单良：“先生，主人吩咐给细谷销了奴籍再另办个户籍，她姓什么呢？”
单良看了一眼细谷，细谷冲他一跪，跪得干脆，道：“我亲生爹娘早不记得了，后来这……我也不是人家的家，老师要是不嫌弃，我跟老师的姓吧。”
单良道：“行。”
细谷大喜，这跟了老师的姓与只做学生又有点不一样。她这个随了单良的姓，不是仆人随主人的姓，可以视作单良将她视作一家人了。
果然，阿姜听了单良的话，又问了一句：“那，这名字呢？虽说户籍上什么样儿的小名都有，可是先生的家人，是不是要起个大名儿？”
单良也没有拒绝，给细谷想了个单字“宇”，很和气地说：“宇有几重意，今取第一重，宇者，屋边也，以后你就有家啦。”
细谷以为自己不会有软弱的情绪了，听了单良的话，心却忽然软了一点。
元峥的心也被人拨弄了一下，“家”这个字，是他生命里很缺的一个东西了，曾经有过，后来又没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拥有。别人正高兴的时候，他也不会说些怪话煞风景，安静等这地新出炉的师徒感动完，元峥开始搬取自己的行李。
阿姜见他一直安静，在公孙佳面前表现得也不错，亲自帮他安置又跟他叮嘱了几句：“老太妃薨了你知道了吧？”
元峥点点头。阿姜续道：“郡王中风了，已不能视事。”
元峥惊讶地停下了放被子的手，眼睛里满是担忧：“那……主人她……岂不是很危险？”
“知道担心主人安危不是想着自己是不是没有大树了，算你小子有良心，”阿姜说，“主人自有打算，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好。”元峥郑重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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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公孙佳现在的处境，元峥愈发的沉默了。他觉得，公孙佳现在的情况跟他差不多，虽然公孙佳还有这一大片的家业，可是能依靠的可靠的人并不太多。扳着指头数一数，他靠着一个公孙佳，公孙佳能靠什么呢？算起来，他的处境竟比公孙佳好，除了天子，别人都没有公孙佳可靠。
现在他能想到的，也就是默默地读书、习武，长大了再说，公孙佳可能也是这样吧。元峥想。
事情的发现却又出乎了元峥的预料。
未出正月，钟府先把钟黎给送了过来，除了钟黎自己带的人，公孙佳将元峥也指定给名钟黎当伴读。虞清还没到，先生是没有的，公孙佳整日将钟黎带在身边，除了与单良、荣校尉说些机密事的时候放钟黎去休息玩耍，其余理事的时候竟是不避钟黎的。元峥无课可上，任务就是跟着钟黎，自然也在公孙佳的身边。
虽是正月，公孙佳并不轻松，府门一关，外面看着她是在修身养性，对外也是宣称她又累着了要闭门休养。除了起床晚之类的小问题，她在府内却是整日不闲，出了正月就要组织春耕，这个事她要过问。
黄喜、张禾走了，换了他们的儿子顶替，人事变动的调整命令虽然已经下了，其中出现的磨擦她必须了解也必须亲自去解决。
皇帝去年所赐的庄园也不很安宁，非常邪门的，从正月就开始有沟渠水源之争，也需要公孙佳决断。
还有她的一些其他的产业，又有与其他人家有磨擦的，从中的协调、各种关系之间的利益交换与妥协，她都需要打理。所以府门虽关，事却不少，各处管事从侧门进进出出并不见事少。
公孙佳处理完几件事，对钟黎说：“往年他们没么麻烦的，你知道为什么吗？看到你太公病了，来试探了。”
钟黎道：“家里太婆也这么说。”
公孙佳道：“嗯，这个时候就更要不动声色，你要气弱了，他们就该扑上来啃咱们的肉、喝咱们的血了。咱们要撑住。”
“是。”
元峥旁听了整个过程，是非常的惊讶的。钟黎比余盛还小一岁，去年公孙佳养余盛的时候都不是这样的养法！
公孙佳说完钟黎，又问元峥：“你呢？听明白了吗？”
元峥微怔，没想到自己也会被问到。公孙佳这个样子，是在教钟黎，怎么还捎的也教他吗？他以为就像是给余盛做伴读时的一样，主要还是教余盛，他是捎带的。也就虞清看余盛太不上心了，他又认真，才发善心多指点他的。如果余盛是个肯上进的好学生，虞清估摸着不会对他这样“捎带的”多费什么心。
钟黎可比余盛像样多了，坐得正、听得认真、想法也很正统，很是一个正经好学生的样子。这样还会关注他吗？
元峥有点小激动，声音略大了一点说：“听懂了一些，记住了，会慢慢多想想的。”
公孙佳笑笑，低头看着钟黎，摸着表侄的头，很是慈祥地说：“阿黎呢？”
钟黎道：“学到了。我也要记住，慢慢想。”
钟黎可能是年纪有点小，显得比元峥要稍木讷一点，当然也可以说是板正，比起余盛的不知所谓可强多了。公孙佳心道：谁说守文持正就不是优点呢？外公家要延续下去，还是这样的当家人更合适些。
就像钟源，现在大家都着急他不是像公孙昂那样的突出，但是，他出身高、来历清白，只要能绷住钟家就坏不了事。余盛倒是思维活跃了，公孙佳就担心余家落到他手里得全家上吊，哪怕他不是有那么个奇特的来历，公孙佳也要催着姐姐再生一个的。
公孙佳很开心地揽着钟黎说：“走，咱们玩儿去。阿静啊，跟上。”
他娘的！不给我当儿子也行，我把你当闺女养，你不接受也得受了！元峥这货，虽然有些奇怪的坚持，却不是养不熟。管他口上答应不答应，只要不是个白眼狼，他受了这些教导，就得服服帖帖的孝顺。
元峥想的却是：等到余家小郎君来了，您要怎么安排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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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也很快得到了解答。
没出正月，余盛也被送了过来。
乔灵蕙在公孙府见到钟黎时吃了一惊：“阿黎？”钟黎抱着嫩拳头给她作揖，乔灵蕙推着余盛跟钟黎去行个礼。
公孙佳道：“就是他了，以后他们哥儿俩一处读书，好不好？”
乔灵蕙喜道：“那敢情好！”可太好了，就知道妹妹不会亏待她的，未来郡王府的主人、未来公主之子，有什么不好的？
余盛的心里又翻腾开了，他是不敢在金大腿面前张狂了，可是架不住金大腿这挂开得太厉害了。他本来想，太公中风了，整个局势就不对，那些破烂电视剧的情节显然是不能当作参考的，也不知道小姨妈要怎么破局。
他这会儿是不再想什么“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小姨父或者男二、男三出手相助玛丽苏”的情节了，但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直到看到钟黎。
多么简单呀，合公孙家、钟家两家之力，这破局就很容易了嘛！
余盛以为自己已经看穿了一切，岂料公孙佳压根没有动静了！从他到了公孙府，公孙佳让虞清提前结束了假期回来上课。公孙佳自己也还是把“书库”老师给请了来，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地上课，几乎不出府门。偶尔还真的病一病，有御医盯着，灌几天药也就好了。天天看着她要死，每次又都活过来了。阎王要是等着跟她喝茶，得被她这来来回回的爽约给整疯了。
从正月末直到四月末，整整三个月，期间公孙佳带他们出过一次府到庄田上去看春耕农忙。余盛的理解，农业社会需要关注种田，小姨妈既不是个傻白甜，她亲自组织春耕生产就很顺理成章。他自己也借着这个机会在田间地头疯跑了一阵儿，看得元峥在后面直摇头。
公孙佳对余盛已是半放弃的状态了，乔灵蕙又有了身孕，过了三个月才告诉娘家，公孙佳就安心等着姐姐生产，不是儿子是个女儿也行，她也照样养着，她的外甥女，能差了么？只要乔灵蕙愿意，就再接着生，直到生出来满意的孩子为止，反正，养得起！不能把希望放余盛身上，这货过于天真，不靠谱。
她也就把余盛普通地养着，不会再花太多的精力，重点放到钟黎身上。身边不少人都看出来了，只有余盛觉得一切正常：多一个学生，在余盛那个时代有个术语叫做“分担火力”，他是求之不得的。
在表面平静之下，暗地里公孙佳的心情其实并不好，她窝在府里消息还没断。钟源走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就不大对劲，过年也没能回来、亲祖父中风也没能回来，钟保国也是一样。以他们家和皇家的关系，这是不正常的！
究其原因，还是整个策略有了些问题。皇帝把边境拆成了几个区，各自为营这个思路不能说错。对方也不是傻子，就算想不到也试探到了。各自为战的几个区，应对大规模的入侵，对协同作战的要求就变得很高。别的不说，就钟源、钟保国叔侄俩都做不到“如一人”，更不要提其他人了。
叔侄俩没翻脸，就是两个人合不上！他们各有各有想法，事先说好了，遇到事的时候也会忍不住。钟保国是长辈，不自觉就有做主的想法，钟源是比较一下叔父和姑父，也是不由自主就认为自己学自姑父的应对方式更好。
亏得两人基本功都扎实，也还算互相体谅，才没有如别人一般闹出点“各上一本、互相攻讦”的丑闻来。
近来又有情报，道是北边胡人经过试探，今年会大举进犯。
皇帝逼不得已，已有启用纪宸之意。从延福郡主那里听来的消息是：皇帝命太子、朱勋率百官出城相送，给足了纪宸的面子。
“大气啊，”公孙佳对单良说，“到底是陛下！”
单良道：“反正不用您去送。”
公孙佳道：“只要陛下要我去，我也去，还恭恭敬敬的敬他三杯酒！对了，我得去看看外公。”
单良道：“陛下下旨前必问过郡王的。”
公孙佳道：“我知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看看外公的身体如何。”
“气不到他的，郡王也是个大气的人。”
“既然大气，我就劝外公如果能挪动，也到郊外送一送纪宸。”
单良扶了扶下巴，一挑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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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当天就去了钟府，钟祥病了，儿孙们轮流在他面前“侍疾”。纪宸出征的消息他们也多少有所耳闻，这消息对纪家有多么的开心，对钟家就有多么的闹心，他们索性眼不见为干净，不提、不谈。
公孙佳到了钟府，先见靖安长公主说明了来意。靖安长公主一张老脸都气红了，还是忍下了：“我跟你外公讲讲，倒不是不行。”
公孙佳道：“太子都去了，舅舅们何妨也去？”
靖安长公主磨了磨牙：“你怎么想的？”
“让他嚣张，外公已经病了，那朝上还有没病的人呢！”
靖安长公主命人去召集在京的儿子、儿媳，自己拉着公孙佳先去见钟祥。钟祥虽中风，靖安长公主将他照得不错，因为不大见阳光的关系，还显得白胖了一点。勉强听完公孙佳的说法，钟祥转转浑浊的眼珠，吃力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还不糊涂，点完头又含混地说了一句：“大郎。”
公孙佳道：“大哥和舅舅恐怕会被针对？您看，调他们回来如何？大哥即使要历练，也不好在纪宸的手上，这个我也想到了。我虽不会打仗，算计人心这些事儿还是能看明白几分的。”
靖安长公主看钟祥点头了，说：“这个好办，我去见大哥。”
钟祥放心了。
公孙佳的舅舅们却闹了起来！他们被亲娘一道命令召了回来，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生怕是亲爹被气死了，回来一看，外甥女儿来了，没哭。大家都放下心来。
六舅钟泰听完公孙佳说请他们也去出城送纪宸，老大的不乐意：“我才请了病假，哪儿都不去！”
称病是做官的基本功，钟泰别的没学会，这个学得特别快：“想都别想！药王啊，你怎么搞的？安安稳稳呆在家里不好么？自己是什么好身子吗？你这么跑来跑去的，还让舅舅们对那个王八蛋低头，为的什么呀？”他不算特别机敏，也看出来亲娘对外甥女好像越来越倚重了，觉得不对味儿。
公孙佳道：“我是为了陛下，为了天下。”
常安公主叫了一声：“六郎！”
钟泰很不开心，对长嫂还是要尊敬的，往后退了一步说：“大嫂，我不听扯这些大道理。这事儿，不行！就算阿爹病了，我还是长公主的儿子，让我低头，没门儿！手伸到咱们家来了！连咱家的奴才都要策反，再加把劲儿，是不是要趁我睡觉的时候割了我的头去？！对这样的人，我是绝不会服软的！还有你，药王，舅舅们平日里待你如何？你怎么让舅舅们低头受委屈呢？”
公孙佳慢慢走到钟泰的面前，当地一跪：“舅舅，您这才到哪儿？我已委屈了一年半了，您这几个月就受不了了吗？”
钟泰一噎，又想起来了：“谁欺负你啦？说，我给你出气去！跟你说，受了委屈别忍着，当面给他打回去！你整治纪四的时候不是干得挺好的吗？就照那个干！”
公孙佳的眼泪掉下来了：“纪四是个废物，纪宸不是！我哪里是干得挺好？我要是真的好，我娘就不会受那个废物的气了。这事儿它本来就不该发生的。舅舅还不明白吗？”
本来也生气的湖阳公主等人也开始思索，钟泰一看外甥女哭了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你你你别哭啊，来来来，快起来，我……舅舅我是气不过嘛，不是生你的气。”
六舅母平嘉公主将公孙佳扶到椅子上坐着，边给公孙佳擦眼泪边说：“他就是说话不过脑子，你是好孩子别跟他生气。我知道你说的都对，我们也不过是，虎落平阳太难过了。”说到最后也咬牙切齿起来。
公孙佳吸吸鼻子，说：“舅母，我知道这有多难熬，我正在熬着，可是二舅、大哥都还在外面呢，外面的事不平，陛下也是无心处置旁的事情的。”
靖安长公主终于发话了：“六郎，你听明白了吗？你要是实在忍不住，送完了纪宸就告病假，歇到什么时候都随你！”
钟泰讪讪地：“是。”
公孙佳又小声解释：“这个时候，咱们不能拆台，难道要让太子殿下自己去？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这个时候怎么能不帮衬呢？”这个话说出来就没人反对了。
湖阳公主道：“你早说这个话不就得了？”
公孙佳委委屈屈的样子：“可咱们也确实要学会受委屈呀。”一句话说得，人人都难过起来。
钟泰咬牙道：“行，我忍了！可这笔账，我是要记住的！”
靖安长公主道：“没让你忘，脸上不许带出来！”

第100章 送行
靖安长公主一锤定音。
无论这些人有什么想法, 都得老实听了。何况，公孙佳这一番话也确实打动了这些长辈们。谁又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没这么滋润了呢？即使是亲爹做了太尉的朱氏，日子也没那么的自在。
决定已经下了，大家都觉得气闷, 钟泰道：“那我回去销个假。”有一个起头的, 人们陆陆续续也都走了。
钟秀娥留到了最后，她想跟亲娘聊一聊。今天这事儿, 她看得出来亲娘是有意让自己闺女出头, 也明白这算是一种认可、给机会表现, 是栽培。但这不是钟秀娥要的！
靖安长公主眼皮也没撩一下，问道：“你又怎么了？”
钟秀娥道：“阿娘，这么大的事儿, 您就放心让药王这么说了？”
靖安长公主道：“她不说得挺好的么？”
钟秀娥干脆挑明了：“我生的我知道, 是, 头先是我看走眼了。可有一样是真真儿的，药王身子不好，她能把她爹留下的那一摊子事儿弄明白, 我就谢天谢地了。我知道, 家里为了我们没少操心，可这一屋子的人都是她的长辈，您推她上前不合适！”
公孙佳唤了一声：“阿娘！我没觉得……”
钟秀娥将她往身后一塞, 对靖安长公主道：“这些大事儿，我知道我不行，您要看着她的主意行，叫她给您说了，或者给大嫂说了，你们说出来不就成了？您一句话的事儿, 她还得又哭又跪的闹个半天。您不疼她了吗？”
靖安长公主骂道：“你懂个屁！”钟秀娥这话的意思她也知道，不外是毕竟是两家人，外甥女管舅家的事儿，道理上说不通，还怕公孙佳给累坏了。认为公孙佳不该担着这两家的事，钟家自有话事人，如果需要主意，让公孙佳出主意就行了。
得承认钟秀娥说得有道理，靖安长公主还是发怒了：“我要是现在就死了呢？你拦得住这些人胡闹吗？”
她是故意让公孙佳说这么多的，这么些年的日常熏陶让她知道，眼下这个情况，她必须让公孙佳说的话管用起来。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她得承认丈夫的眼光是很毒的，一个钟源、一个公孙佳，确实是选对了人。
但是两人的缺点也很明显，都是晚辈，钟源还好一点，名正言顺的正子嫡孙。公孙佳既是异姓还是女孩子，年纪还小，说话就更不容易让人听。靖安长公主自丈夫病倒之后就开始考虑后事了，长媳、长孙虽然也可用，但是，遇到如今钟源不在京的情况，怎么办？由着这些人犯错？
没了爹的公孙佳是块肥肉，没了强悍家主的钟府，就不是肥肉了吗？公主、驸马、国公手上的这些家将、田园、门人旧部、朝廷军中的势力都削了，就留个府邸、靠点俸禄也能过得比一般人家好。可那能一样吗？还得有个脑子清醒的话事人。
她得加紧把孙子、外孙女给立起来。
靖安长公主骂完女儿，歇了口气，再跟公孙佳说话的时候就很慈祥了：“你舅舅那么说你，气着了吧？”
公孙佳眼泪早就擦完了，眼圈鼻头还有点红痕，倒没有生气了样子，说：“我是晚辈，要是没有战事，我也不想搭理纪家人。”
“以前你是从来不管事的神仙，他们人人都待你笑嘻嘻的，拿最好的东西给你上供。你见过拜神仙、求神仙的，见过有谁听神仙说话的吗？他们宁愿听庙祝的。”靖安长公主叹了口气，“当家人就要听难听的话。你已经很会做神仙了，这当家人该受的你也得受。”
公孙佳道：“我明白的，该神仙的时候神仙，该做俗人的时候还得做俗人。”
靖安长公主很欣慰，又说：“现在说什么军纪严明不许带家眷，我们早些年老老小小的都是跟着他们走的，我就学会了一句话——互为犄角。”
公孙佳道：“我明白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靖安长公主道：“好了，给你外公道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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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可是出了个缺了大德的主意。
回到府里就受到了单良的热情表扬：“高！真是高！”换了他也就缺德到这个程度了。出征太子送行，本来就有两重意思，一是捧一捧纪宸，打赢了怎么都好说，输了，纪宸就得想想自己该怎么办了。二是显出了皇家对纪氏还是很倚重的，皇帝很大度，认怂也很快，改正得更快，也可以让纪氏放松警惕。
以单良的眼光来看，皇帝要是连这两层意思都想不到，那就不是皇帝了。
公孙佳道：“只是委屈了外公。”
单良道：“焉知郡王不是乐在其中呢？他老人家一生戎马，志气仍在，如今给他换一个战场不比只能老死床榻好吗？您是做了件好事。”
公孙佳道：“明天，我要去等外公回来。”
单良笑道：“这是自然的。”
公孙佳问道：“既然如今，那纪炳辉藏的外公家的那个狗才，快放出来了吧？”
单良道：“人是在纪府里，不过还得等一等，纪炳辉现在虽然得意，却不会很快放松。他毕竟也是从乱世里走出来的人呐！”
公孙佳不再催问，她现在也用不着拿这个人做文章，就先让纪炳辉代为保管。她要做的，是盯着明天送人出城的事儿，别出意外。为此，公孙佳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带着钟黎、余盛与钟秀娥一起回了钟府。
靖安长公主道：“明天我就在一旁等着。”自己养的儿孙自己有数，这些子孙是被她惯得有了脾气了，虽然被说服，一时之间怕收不回来，她亲自去镇着，免得他们现场翻脸。她也放心不下钟祥，正好照看。
公孙佳也要去，靖安长公主道：“你留下来，你表哥们有官职的也都要去，万一宫里有人来传话年纪太小的弟弟妹妹侄儿侄女说不清楚，你与你舅母、嫂子们一同照应。”
“是。”
一家人也算倾巢而出，留在家里的女眷都有些心神不宁，也是咽不下这口气，打从老太妃开始就惯孩子，一直惯到了现在，哪个的脾气都不小。看起来温软如钟佑霖，也是个能跟朱瑛这样的纨绔霸王打架的主儿，其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常安公主还能镇得住场面，只是人人都不想说话，牌也不摸了，有叹气的、有捶桌子的。钟秀娥道：“都别这样啦，既然决定要做了，就都别后悔。太子殿下都出城了，咱们能比太子金贵？我旁的不知道，只知道咱们家打从阿婆、阿爹起，就是标着舅舅、表哥走的，他们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钟家一直以来好像也就是这么干的。
专程回来的钟英娥也不能让姐姐孤单了，接着说：“得，以前仗着有他们护着，咱们扬眉吐气的日子过得多了，现在再为了他们忍一口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家的，都叫我赶出城去‘送行’了，我倒要看看他纪宸受不受得起这么大的福果！”
一群人嘴上痛快了一阵，午饭也不想吃，终于等来了钟祥等人。常安公主道：“快，摆膳。”
送行送出三里地，再折回来，太子打头，太尉陪同，人是不会少了的，拖拖拉拉一大群人的折腾，郊外又没地方吃饭。折腾过了饭点了，家里就得备下。
不料钟祥被抬回来，靖安长公主是阴着脸的，进门就说：“御医呢？快来看看。”
钟泰一进大厅就嚷嚷了起来：“小畜生好威风！老畜生好体面！他们一家子都是畜生！”
靖安长公主骂道：“你放的什么屁？！都给我老老实实的坐着，你要忍不了，就滚去告假，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
钟泰哼唧了一声，别过头去，看到公孙佳又埋怨上了，说：“你这孩子，出的什么主意，这不，叫人下了面子了吧？这些长辈，谁受过气来？”
公孙佳问道：“怎么了？”
钟泰一声冷哼，钟佑霖凑过来小声跟公孙佳说了一段话。
原来，钟祥的出现并不在所有人的预料里，尤其钟泰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早早地告了假，所有人都以为钟家人不会出现了。毕竟纪宸能出头，是因为钟祥出了事，否则钟祥可能会有更周详的安排把纪宸给闷了。
现在他出现了，太子先绷不住了，好好劝慰了钟祥一阵，靖安长公主也说了些场面话，说纪宸是为国征战，他们帮不上忙，来送一送总是应该的。太子先给纪宸一些慰勉，然后是钟祥，他不大说得出话，示意钟佑霖给纪宸端了杯酒。然后是别人依次的送别。
至此，情况还算可以的。
四月末，城外空旷的地方日头毒，差不离就该散了。钟祥也有些支持不住了，纪炳辉却拽着儿子一个劲地说话，扯得一长篇，钟泰听得头都大了，纪炳辉不说完，太子也不好意思就走了，钟祥也就坚持着。
钟泰听钟佑霖说到这里，插了一句道：“他就是故意的，要将阿爹晾在那儿暴晒！”
很难说纪炳辉是不是有这个心，公孙佳能肯定的是，纪炳辉得意之情是有的。反正，把钟祥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悍将的最虚弱的姿态展露在文武百官面前，展览了很久，都有点支撑不住了。
是容尚书给了结语：“你再说下去，就该耽误他出行的吉时了。”容氏与纪氏算姻亲，纪炳辉总算住了嘴。
公孙佳心道，原以为太子妃这矫情的作派是因为人关在后宫里给关傻了，没想到是从根子上就矫情。
她到了钟祥的身边，屈膝蹲在钟祥膝侧，说：“外公，您受苦了。我给您找了一个，太艰难的新战场。”
钟祥缓缓抬手，放到她的头上，说：“好，很好。”
钟泰讶道：“阿爹，哪里好了？”
钟祥没理他，因为“好”马上就来了——皇帝派了郑须往钟府又赏赐了许多东西。
钟泰不敢大声说怪话，小声嘀咕：“这算是什么呢？”
郑须对这位驸马欠欠身，代皇帝问了靖安长公主一句话：“陛下问，今天是想唱哪一出？”
靖安长公主将公孙佳招到面前：“问你话呢。”
公孙佳道：“国家有事，正该戮力同心，陛下要推谁，我们就一起使力，送他一程。”
郑须记下了这话，也记下了说话的人，回宫复命不提。自此之后，朝中再无动静。靖安长公主下令钟家上下都要谨言慎行，静待钟保国、钟源回来，公孙佳也回去闭门养孩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各种消息却不断穿梭往来。
转眼间，公孙昂的冥诞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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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冥诞来宾没有去年的多，一则战事吃紧，又有了新的主官，种种调整脱不开身的人更多，二则公孙佳也没有过于张扬，有些人看看风向，又隐了去。唯增加了那几家被公孙佳安置在庄上的遗孤，早早过来要磕个头，公孙佳也就留他们一起用饭。
这些人穿着孝，与这座府邸、这些宾客格格不入，落入宾客的眼里，又是一种想法。
此外又有去年嫁了表哥的那位黄姨娘，今年掐着日子，托人给府里捎了些祭品来，公孙佳也都收了，又问了她的地址，派人送了些财物过去。
宾客里，比较另类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容逸，另一个则是李侍中家的李岳。容逸过来，公孙佳可以理解，李岳就很是耐人寻味了。
公孙佳不动声色地应酬完，送走了宾客，看这两人还落在后面不走，就知道他们是有话要说。她隐约能感觉到一点原因，但是纪宸才出发一个月，大军恐怕还没有到指定的位置呢，这二位来得未免有些早了。
纵使问她，她也说不出什么来不是？
口上却说：“十九郎，有事要说？”
容逸点点头。
公孙佳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人便到了小花厅去。容逸与李岳都是能沉得住气的人，坐定了，喝了半盏茶解了解席上的酒气，容逸一直在等单良的拐杖声，半盏茶喝完了也没等到。运了运气，开始道明来意。

第101章 嫌隙
以公孙佳对纪氏的了解来看, 这家人家得意之后张扬是肯定的，这甚至都是不以他们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旧部门生需要补偿, 失去的十几年时间需要夺回，子孙后代的富贵需要打牢基础，这三样，要实现无论哪一样都必然充满了侵略性，也必然令人警觉。
但是不应该是现在，纪宸还什么都没干呢, 容逸过来干嘛？
容逸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与李四郎是奉了家中长辈之命前来请教的，原本赵司徒家的七郎，你也见过的赵朗也该来的，然而他领了差遣脱身不得，所以只有我们两个。今天来是想请教，你看纪将军此行，如何？”
公孙佳听他真的问了纪宸, 愈发觉得不可思议：“如何？这才一个月，能如何？何况朝中有太尉，有诸位宿将, 纵然这些人眼拙，你们当陛下这江山真是有哪个神仙捧在盘子里送上来的不成？你们来问我，这就奇怪了。”
李岳一直默默听着, 他不大理解容氏与公孙佳的交情为何到了这样，但是很知道为什么长辈让他们来问公孙佳——这些老大人们从皇帝、朱勋等人那里问不到。不过他与公孙佳没那么多的交情, 就等容逸来解释。
容逸也实话实说了：“是政事堂想预先知道，家父、司徒、侍中等人都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昔年烈侯在世的时候，军需不是这样的, 对沿途的官员也不是这样。有心请教，钟太尉不能视事，安国公得两位真传如今又不在京中，请示陛下，陛下也不置可否。我们思来想去，唯有你能解惑了。”
公孙佳知道一些行军的情况，但是不知全貌，问道：“哪里不对？”
容逸与李岳对望一眼，又看看这厅内的侍女，公孙佳摆了摆手，阿姜清人，亲自站在门边守着。容逸才说：“愈是主持大局愈要见微知著，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政事堂发现，这支取的辎重比烈侯时多了三成。就这一个月，三成！”
这个数字相对于整个开支来说，其实不算大，但是赵司徒等人何等的精明？一看就知道不大对。这才第一个月，接下来会怎么样？纪宸能被选中，是之前就有过战绩的，只是被压制了些时光，他当年就不如公孙昂，现在肯定就更不如了。所以，他花费的时间肯定比公孙昂要长、消耗的兵力比公孙昂多，这个开支的总数已然惊人，现在平均的花费又增三成。赵司徒担心纪宸这个败家的风格会一直吸血。
公孙佳道：“说不好。”
容逸道：“愿闻其详。”
公孙佳道：“我听外公、阿爹都讲过一些旧事，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打法，我现在不知道纪宸是什么路数，没法对你讲。他这还没开始打呢，你总得让我看完一个囫囵个儿，才好给你个断言吧？而且他这一个月做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评断？几位未免有些心急了。”
容逸只得又添了一点内容：“他已参了两本，都被司徒压下了，纪司空虽没有说什么，可……”
“参什么了？”
李岳叹了口气，容逸道：“参了两个人，参这沿途的地方官员玩忽职守，要撤换。”
公孙佳道：“究竟是不是玩忽职守呢？”
容逸道：“年年考核都是上等。大军粮草半是各地筹集，半是当地供给，他必要人一日办完，这……”
公孙佳有点茫然，问道：“难道是有人为难他吗？军情紧急，当然要可着主帅的令来啦。这打仗的时候，跟太平年月的要求肯定不一样。”她也没经过战阵，但是她薅了不少人来复盘过。她对纪宸的所作所为不是全然不知道的，按照她的标准，纪宸这一路上走得也不算慢，军纪尚可，处事也挺果断，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要不然公孙佳也不能这么老实窝着不在背后捅刀子。
容逸理解她的意思，是说这些人无事的时候合格，有事的时候经不起考验。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了。李岳的耐心耗尽了，这两个被参的，是李侍中的人，跟李岳他爹一起读书长大的那种。他说：“旧年烈侯北征，也是他们支应，从来没有差错。是以祖父命我来请教县主，可有什么当年的文字？”
公孙佳顿悟，这是有矛盾了。这勾心斗角的事儿，她熟！只因她出身武将之家，知道武将之间的关系，文臣之间的勾连她不甚了解才会一时没有想明白。看来，这两人今天过来，司徒等人确实有“为国家计”的意思，想对纪宸的战争消耗有个数，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了！钟氏、公孙氏的势力几乎都在军中，因为皇帝是个明白人，知道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的道理，地方官员还是以务实、有文的官员为主。那是赵司徒等人的势力范围，纪氏插手两界，还要再削别人的势力，这就不友好了。
想通了，她也就干脆地说：“那你们稍等。”让阿姜将单良、荣校尉、薛维都叫了来。
薛维到得最晚。因黄、张二人入宫，薛维这些日子什么事很忙，一天里要有半天在公孙府里待命，来的时候脚步很是匆忙。
公孙佳道：“你坐，有件事要请教。”
薛维没敢坐，先抱了个拳：“主人但有吩咐，何敢说请教二字？”
公孙佳道：“甭弄虚的了，你说说，纪宸为什么会这样？”示意容逸讲一下刚才的事儿。容逸也认出了薛维，心道，一个烈侯带出来的老卒，必然深通兵事，也不敢轻视于他，将事说了。
薛维被请教，难免有点小得意。公孙昂在世的时候，处事与公孙佳是不一样的，凡兵事，公孙昂自己就有主意，如果有要商议的，他不是跟荣、单二人商议，而是与部将讨论的。公孙佳处境不同，更多的注意力在庶务与心机上，荣、单二人反而靠前了，正常的路子应该是部将排序在前的。
今天问到了，薛维也就不客气了，听完就咧嘴了：“嗐！少爷兵！”
单良的看示，纪宸这作派是纪家开始夺权了，荣校尉的看法，没将纪宸想这么坏，也是觉得他这是要立威，不然接下来没法令行禁止。但是公孙佳没有先问他们，而是先问薛维，他们也就不抢答了。
公孙佳的想法是，薛维先答，如果答案有理，就将这答案送给容逸，如果一眼看去太傻，再让单良、荣校尉找补，反正她是不会轻易说话的，以免说错了有损自己的形象。
但是薛维这个答案就让她很满意，轻轻拍了一下扶手，道：“着啊！我说呢！十九郎，回去准备着吧，往后这样的事儿可能还有。”
李岳脸都绿了，竟不顾礼貌地抢问：“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佳道：“很多人说，纪将军与先父差的是天赋，这话过于武断了，他们的性情也不一样。纪将军天之骄子，他心里不是针对这两个人，但是只要这两个人没办成他要办的事儿，他就要发作。你在自己家，怎么对没办好事的奴才的？好，守令是士人，不是奴才，那就路边随便一个布衣，让他办事办不好，你怎么办？是脾气、习惯使然，等他改了就好了。”
她之所以突然明白了，是因为复盘的时候看到有些事，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公孙昂为什么要这样！她从一开始就总结出自己比父亲差在哪儿，其中一条就是，公孙昂是真能跟兵士打成一片，她不能！她没这本事！她娇生惯养。这一点她在不断的总结、不断的思忖如何处理拉拢收束父亲留下的遗产的时候反复推演过，这就是创业者与二世祖的不同！
纪宸又何尝不是如此？
有些事没经过、没见过，他就是不知道，他就是不能体谅。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坏心，可就是不在乎，就像钟佑霖半道拣了个元峥，顺手捎到了湖阳公主府当侍女，公主误会了，薅了小妖精去打一顿，余盛又能给拦下来，公孙佳再为了舅舅家的安宁又将元峥薅回府里来一样。
一个地方官员当然不是“阿静”这样的奴婢，但是道理是一样的。如果不是清流、望族出身，纪宸对这官员的尊敬礼貌恐怕也是有限的。没当场把两人打一顿而是上表，纪宸已经很讲道理了。
公孙佳认为自己还挺公允的，她不想现在就暴露对纪氏的过份的敌意，没有故意说纪宸的坏话，可是李岳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容逸的表情也不太好，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哪有这么容易的？
公孙佳奇道：“你们怎么了？为什么是这中表情？”
单良心知肚明，暗笑了不知多少声，却从头到尾不吱声。薛维说的跟他想的不一样，可仔细一想，可能薛维说的才是真的。因为纪氏就是这么个作派！而容、李二人的心思，单良就能猜出来了：要是因为利益，那还能讨价还价，他要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你能怎么办？
单良道：“两位郎君怕是对兵事也不很熟悉，所以有些绕了，您让他们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就好啦。二位，您说是不是？”
公孙佳道：“这跟兵事没关系呀，全是人事。要是兵事，我也不能尽知的，问我也没用。不过，我与纪将军只见过几次面，不且我也年轻，看人未必准的。你们何妨放宽心，多看一看？实在不行，就换两个能干的，人选还不是由着政事堂来定？如今的大事是边患，纪将军身负重任，怎么能给他拖后腿呢？”
漂亮话都被她说了，李岳勉强笑笑，道：“多谢县主赐教，在下，这就回去覆命。”容逸也拱一拱说，说：“改日再来请教。”
都是人精儿，话后几重意思也都明白了，行，纪宸不是要换人吗？换，还换李侍中的门生，试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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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李二人一离开，公孙佳就大笑：“亲娘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笑完了又认真地说，“如果阿爹还在，我大约也是他这个样子。还好，表哥不是这样。我们现在，都不是纪宸的样子。”
单良道：“安国公还是有些傲气的，只不过被烈侯掰过来不少，所以常安公主很感情烈侯。”
公孙佳点点头，又问荣校尉：“事情办得如何了？”
荣校尉道：“揪出来几个，已经处理完了，留两个尾巴，防着以后要用。”
公孙佳道：“那好，咱们就继续等。”
接下来，她果然是蜇伏了，这一年她十四的生日也没有大办，更没有往外送帖子。舅家的人也不齐，各位舅母礼物送到，到了生日这一天，过来吃了一桌酒而已。其他如江仙仙等朋友也有礼物送到，人也没有到，却送了问候的书信。
此后，公孙佳除了去看望外公，与朋友的联络更多的都是通过书信与礼物。皇帝也没有闲着，他先是让侄子延安郡王挂了京兆尹的名头，虽不用管理事务，但是名义上是以他为主。接着，皇帝将朱勋的长子派往前线，替换回来了钟保国，将钟保国放到了宫里领兵宿卫，让钟源依旧呆在前线。
靖安长公主闻讯大怒，驾车冲到皇宫门前才急刹车，调头去了公孙府。
公孙佳正在看邸报，邸报上没写钟源这个事儿，她也无从知晓，直到靖安长公主到来。
钟秀娥先出去迎接的，靖安长公主推开了女儿的手，说：“我还走得动！都当我是死人了吗？”钟秀娥莫名其妙：“阿娘，怎么了？您有火甭冲着我发呀！有什么事儿，大家一起商量嘛！”
话音才落，常安公主等人也追了过来，她们都是追到宫门口，又跟着来的。
人人脸上都不开心，公孙佳出来的时候，就见到一群娘子军，问道：“怎么了？”她看信看得挺开心的，她没有看错纪宸，这就是一个有少爷脾气、有军事天赋的人。他一路打得很顺利，但是凡与他打过交道的官员却又苦不堪言。公孙昂的旧部纷纷给她写信抱怨，随信附上了家庭住址。通过他们的来信，公孙佳终于知道了现在前线的情况：分左右两军，纪宸在左，老将张飞虎在右，朱勋的儿子就给张飞虎做副手去的。其余将领各有归属，公孙昂旧部不大喜欢纪宸，心里别扭，屡次与纪宸旧部发生摩擦。
纪宸能啃硬骨头，也会用灵活的战术，相对的，他的赏罚都很重。厚赏重罚是调教手下的好手段，效果应该不错，他又带着大量的纪氏家将私属以及戚亲旧部，这些人又与朝廷调派的部队之间有隔阂。公孙昂旧部军事素养更高，但是执行他的命令爱打折扣，自己旧部还算听话却又缺点肃杀，双方他都需要依仗，公孙昂旧部更适应公孙昂的为人处世跟这个“少爷”合不来，纪宸有多少次“给你个眼神你自己体会”，人家愣是没看，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瞎子们还要说他假模假式，扭扭捏捏。将领不同于地方官员，该哄要哄，尤其公孙昂留下的这些都是百战之余，还势力不小，纪家也眼馋的，可实在哄不下来。于是纪宸在公平与亲疏之间反复横跳，仗是打下来了，做人的口碑却没攒下多少。
靖安长公主看公孙佳心情不错的样子，冷哼了一声：“陛下将你舅舅换回来了。”
公孙佳问道：“那表哥？”
“调到纪宸帐前了。”
公孙佳眨眨眼：“好事啊，阿爹教表哥教到一半，剩下的都要他自己摸索，如今又有一个人来给表哥领路，咱们应该高兴才是。嫂嫂，您该给表哥去信，告诉他，听完了姑父的教导，现在又有了舅舅。”
延福郡主险些尖叫：“什么？！让你哥哥给他……美得他！他要上天吗？”
公孙佳附在延福公主耳边道：“就是要送他升天。”继续惯着纪家，惯坏他，惯到所有人都受不了。

第102章 二舅
延福郡主不蠢, 心地也不是特别的善良，对自家人还留几分情面，纪宸明显不在她的“自家人”范围里。公孙佳一说“送他升天”, 延福郡主就明确无误地抓到了重点, 也不生气了，也不高声了, 清清嗓子，说：“好。”
不就是忍吗？她又不是没忍过！在东宫都能顺利熬到出嫁了！
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心：“那你说，你哥哥……”
公孙佳道：“忍字心头一把刀, 委屈恐怕是有的。”
延福郡主低声道：“那可怎么是好？你是不知道纪家人，可阴了呢, 嘴上偏偏有无限光明正大的道理, 叫你都没法回嘴！”总是能憋屈得人非常难受, 她在东宫就这待遇, 太子妃绝无故意为难她的意思, 但是照着太子妃的标准，你绝不会舒服。
靖安长公主冷冷地哼了一声，姑嫂俩都不说话了，靖安长公主道：“好吧，忍就忍了。”
公孙佳见从外公开始, 到舅母、姨妈、嫂子们，无一是善茬, 也好声好气地相劝：“外婆，陛下心里还是向着咱们的, 否则何以让姨父领了京兆？又让二舅舅回来？有了二舅舅，外头有什么事儿，他就能领着大家顶了。姨父坐镇京兆府, 凡有什么侵吞田产啦、家奴械斗啦，之类的官司，咱们就吃不了暗亏。”
钟府的男人们不全是“国家栋梁”，但是钟家女人的经历比寻常贵妇要丰富得多，是在贵妇人的平均水准之上的。靖安长公主、常安公主等人是已有所察觉的，湖阳公主等听公孙佳一说，马上也反应过来了。
靖安长公主生气也就是一瞬，过了那个劲儿，她也不大敢去惹皇帝。喃喃地道：“大郎又要受委屈了。都说咱们家骄横，可谁知道咱们的苦？”
公孙佳道：“且忍一时，大哥和纪宸必有一个不能久滞塞上的。”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她，公孙佳很谦虚地说：“您仔细回想一下，这二年往塞上调了多少兵马？那得是多大的仗？可事实上又打了几次大仗？我是记得，阿爹上次出塞是将胡人击溃打散了的。如今他们缺了压制是有些聚合的意向，这二年才不太平，但要像先前那样的大仗，他们最少也要休养生息五年。”
靖安长公主道：“你说得我糊涂了，要是战事没那么吃紧，何必用纪宸？”
公孙佳道：“用他，就是为了让战事不再吃紧，不用，怕就要吃紧了。就像生病，拦头治好也就好了，不治，人兴许就死了。”
靖安长公主问道：“你估摸的准吗？”
公孙佳道：“我现在看到的就是这样了。准不准的，二舅舅也快回来了，您再问问他？”
湖阳公主等人的眼睛随着她们的对话移来移去，终于等到了插口的机会，湖阳公主道：“阿娘，药王说的是，等他回来问一问就都知道了。”
靖安长公主道：“也罢。好了，都甭聚在这儿吓唬孩子了，你们两个看看阿黎，咱们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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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闯宫的风波终因长公主的克制而归于平静。公孙佳依旧窝在家里，直到钟保国昼夜兼程地赶回来。他得先陛见，然后跟朱太尉等汇报前线战况，还要办种种交割，钟家人再狂，也得把皇帝的事儿给办完了再操心自家的事儿。
这一套忙完，再是回家见爹娘，回来又是一套大哭。靖安长公主将他领到钟祥的跟前，让他慢慢跟钟祥说，钟保国将事说完，靖安长公主又对钟祥说了公孙佳的猜测，问钟祥：“你看呢？”
钟祥这几个月的休养下来，稍稍有些恢复，精神看着还行，他点了点头。靖安长公主当即又把公孙佳给召了来，就在钟祥的坐椅前，四个人开了个小会。靖安长公主是主要的发问者，钟保国备咨询，公孙佳回来，钟祥则是个坐镇的人。
靖安长公主的问题很明确：“接下来会怎么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哪怕是忍着，也不能白挨打吧？”
钟保国道：“就是，不能叫他们以为咱们好欺负了！我看哪个敢跟我面前撂蹶子！”
靖安长公主问公孙佳：“你看呢？”
公孙佳道：“纪宸还是会更进一步的，纪家也是。边事吃紧，陛下还是会用他们的。纪宸能压住了边患，纪家或许不会彻底完蛋。当然也没那么舒服的，就算眼下这场仗他打赢了，纪宸参了些人，不管有心无心，都动了别人的好处。到时候要跟他掰腕子的就不止咱们了。”还有一句话她没讲，她不会让纪家得了好下场。
“那也不能就这样算了。”钟保国说。
靖安长公主道：“现在不许给你舅舅添麻烦。”皇帝也是钟保国他舅，钟保国不吱声了。
钟保国有些不服气，但是父母都点头了，想起皇帝舅舅，他说：“也行，可总得干些什么。”
公孙佳忽然笑了：“舅舅担心他太张狂，我却担心他不够狂妄，不狂，怎么得罪人呢？舅舅要是实在想做些事，教教儿孙，将家将再拾掇拾掇，只要还有仗打，这就是立家之本。阿黎他们这一辈儿，还没见过这阵仗呢。您是长辈，这个事儿，还是得您来做。还有，各府的护卫，凑一凑也不是个小数呢。想调的时候，一定要能调到，京城之内半个时辰指哪儿到哪儿。”
钟保国呆了一呆，咧嘴笑了：“好！”
公孙佳道：“我是真的担心他突然礼贤下士、平易近人了，那可就难办了。”
钟保国啐了一口：“呸！他？狗改不了吃SHI。”
公孙佳道：“那我就放心了。外公，您看？”
钟祥欣慰地点头，平和地闭上了眼睛示意要休息了。
公孙佳其实挺馋钟家的家将规模的，人数比公孙家的多，中年人几乎都是百战之余，比公孙家的经验只多不少。她心里一万个想看一看钟家的家将，看他们的训练，最终还是忍住了。直到钟保国回来，她做了这么个建议，既是为了钟家着想，也是想趁机观摩一下。
黄、张、薛等人千夫长而已，她舅钟保国是实打实的悍将，虽与她家的风格不太一样，但是调兵、差遣等等，钟保国经手的兵马数量、复杂程度是远远超过了黄、张等人的见识的。
与钟保国结伴出府的时候，公孙佳就提了自己的要求：“舅舅，你操练的时候，我带阿黎和普贤奴过去看，行不行？”
这个当然可以！钟黎是钟家的嫡枝，余盛也算自己人，公孙佳就更不用提了。钟保国唯一担心的是：“校场没遮拦、风大、又扬沙，你行么？”公孙佳道：“不行也得行，舅舅，我要么吃苦，要么送命。”
钟保国怪异地看了公孙佳一眼，这外甥女从来是个娇娇女，说她聪明可以，能出主意也可以。又是跑校场，又是养钟黎的，钟保国就觉得很违和了。
公孙佳对他招招手，钟保国一如所有慈祥的舅舅一样，低下头来将耳朵凑到外甥女的面前。公孙佳道：“舅舅，我要不想像大姨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就只好先吃点沙子了。”
“嚯！”钟保国猛地站直了，错愕又恼怒地盯着公孙佳：“谁对你说的胡话？你是不是听了这些才……”
公孙佳道：“舅舅，我都知道了，您不能让我再忘了。身子里被扎了一刀，哪怕刀拔了出来，人也不一样了。舅……舅舅？”
公孙佳惊疑地看着钟保国，这魁梧的舅舅居然哭了！钟保国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用力响亮地吸了一下鼻涕：“我的姐姐，我的姐姐……”
公孙佳踮起脚尖，拍拍钟保国的肩膀，钟保国不自觉地弯了弯膝盖，方便她拍。公孙佳说：“我都知道了，永远也不会忘。”
钟保国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你知道这个事儿就好，照顾好你自己就行啦，报仇的事还有我们呢。对了，这个是你哥哥给你的。”
钟保国回京之前特意去看了钟源，钟源让钟保国给带了好些信件之类，给皇帝的奏本、给中枢的公文、给祖父母、母亲、妻儿的问候之类。特意还给了表妹厚厚的一封信，加了火漆。钟保国回家分信的时候公孙佳不在跟前，他没拿出来，公孙佳一到就是议事，他将信忘了。
此时又掏了出来。
公孙佳双手接了，一入手就知道份量不轻。她与钟保国又说了几句话，保证自己不会轻举妄动，也要求钟保国暂且忍耐。钟保国还担心外甥女呢，钟保国虽是粗人，年纪不是白活的，见过太多这个年纪的小年轻憋不住。公孙佳是知道舅舅的脾气，虽然也能为大局忍一忍，但是现在全府上下最能打的男人就是他，他必然会冲在前面。
两个人互相保证，又都不大信任对方。空费了无数的口舌，到靖安长公主派人来问：“你们甥舅俩干什么呢？”
才互相带着怀疑的目光分开了。双方都觉得对方真是拉胯，居然不相信自己，自己肯定是稳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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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将信紧紧地揣在怀里，回府之后直奔书房拆信来看。
阿姜道：“我来拆吧。”她的动作比公孙佳利索得多，小银刀挑开封溙，裁开了封皮，将信纸托给了公孙佳。
钟源的信写得很长，他与公孙佳不时有些书函的交流，但是随着纪宸北上，这样的交流就越来越慎重，间隔也变长了。现在终于有机会说个痛快了。
钟源在信中不但描述了边地的情况，还着重写了他对纪宸的观察。纪宸的毛病是明摆的，能力也是明摆着的。他虽然有少爷脾气，不大会与人打成一片，但是，真本事是有的。钟源写道，纪宸进营之后就先摸底，纪宸是完全知道自己手下都是什么货色的，他能看得出来各人的斤两，估计出各人的发挥程度。
钟保国回来的时候，纪宸已经打完了第一场小仗。钟源的观察，纪宸的计划完全给这些老兵油子留出了摸鱼放水的余量。也就是说，他的计划容错率是非常好的。
钟源还写了纪宸与公孙昂的比较，他认为，纪宸也就是个“出将”，让他“入相”是办不到的，钟源对他姑父是崇拜的，认为姑父是出将入相都可的人物。纪宸打仗，不顾及后勤辎重，他会算，但是不会省，缺了就催着要。让他挨饿他为了胜利也能挨，但是，绝不会忍！
“少爷兵”真让薛维给说着了。公孙佳与钟源都不知道，“少爷兵”这仨字儿，起先是薛维等人说钟源的。十几年来，钟源是被掰过来了，纪宸却没有一个公孙昂这样的姑父。
钟源还估计，纪宸本事有，原本被拆了的北地防区如今重新合作两块，更利用协同作战，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公孙佳与自己手上一些旧部的书信作对比，认为钟源的信可信度还是非常高的。公孙佳很高兴，因为这代表着她的表哥是越来越可靠了，祖传的手艺没丢。
公孙佳召来了单、荣、薛三人来开会，问他们的看法。单良多看了薛维一眼，薛维矜持地笑笑。公孙佳道：“都说说吧，纪宸，怎么样？”
单、荣都不说话，就看薛维，薛维皱眉道：“主人，咱们粗人就说实话，这功劳是实的。”他也跟公孙昂的旧部是老相识，多少也有一点自己的消息渠道。
公孙佳道：“行。”脸上一点愁苦的神色都没有。单良非常满意，将军在阵上有功劳又如何？背后照样阴死你！在这一点上，两个缺德鬼达成了一致。
公孙佳道：“阿荣再辛苦一下，照着地址，将这些人的家眷都看顾一下，给他们送些柴米。有阵亡的消息，就将人接到庄上养着。没有，就养到他们的当家人回家。”
“是。”
公孙佳又问薛维：“我记得，以往外公家的家将有时与咱们家一同会操？”
薛维道：“是！见过！还会对阵。属下也曾与他们交过手。”也就是演习，互相还算有交情。
公孙佳道：“很好，等舅舅那里的信儿，你与我一同去。单先生、阿荣，带上阿静和阿宇，陪阿黎和普贤奴一起长长见识。”
细谷最终被单良养作女儿，改名叫单宇，公孙佳要将她也带上，单良有点意外：“阿宇也去吗？”单宇就不是走那个路子的，不是笨，就是……跟单良很像，天赋不在这上面。公孙佳道：“看看又不会耽误什么。”
一锤定音。
钟保国第二天就派人送信来——明天，大家一起去。他想了一宿，觉得与其让外甥女自己乱搞，不如自己看着点儿。公孙佳体弱，她没太多的精力折腾更多的事儿，给她找两件事儿，累一下，她自己就得歇菜，老实在家养着。
主意打得很好，完全忘了如果缺德也要亲力亲为，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缺德鬼了。公孙佳派人给钟佑霖送了封信，钟保国前脚去校场熬外甥女，后脚他儿子钟佑霖就拿着公孙佳给的对牌，邀朱瑛去公孙佳的园子里赏花喝酒去了。
钟保国还觉得自己的主意真是不错，乐呵呵的，详细给讲解，还让钟家的家将与公孙佳带来的百人队小小地学习了一场，给公孙佳做讲解。
他的水平比薛维等人高多了，也比公孙昂不少部将强，公孙佳越熬越精神，熬得两眼发亮，钟保国见势不妙，心说：邪门！
推说侄孙钟黎小孩子不能抻太久，让公孙佳带他回家。公孙佳意犹未尽：“舅舅，下次到我那里去啊。”
钟保国被噎到了南墙，正要训一下外甥女，让她老实休养，一骑飞骑带着滚滚的尘烟而来，奔到钟保国面前滚鞍下马：“驸马！公主命属下来传讯，张国公，殁了。”
“谁？”
湖阳公主今天在宫里跟皇后打牌，就近听到了张飞虎死在行军途中的消息，立时使了眼色让自己的随从给丈夫报讯来了。
公孙佳微惊，旋即冷静下来，说：“舅舅，那我先回家了，您先处置这个事吧。咱们都稳住。”
钟保国道：“你好好搁家呆着，我不叫你出来，你不许乱跑！”
公孙佳道：“行。您除了张翁翁的后事，也别忙旁的，就守好陛下，陛下的话比谁的话都管用。”
互相叮嘱完，都答应了，各奔东西。

第103章 更迭
余盛小心翼翼地偷瞄了金大腿一眼, 从金大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端倪，只能扼腕。
张飞虎，他穿越之前也只知道一个名字, 以及是个大臣而已。无论是他的初中历史课本还是他听过、看过的书、剧里, 这个人都只是个龙套的角色。但是穿越过来之后，他逐渐认识到了，张飞虎居然是一个比他级别还要高的人。这就很尴尬了。
为此, 他花了老长一段时间来调整心态。这认知才刚调整过来, 张飞虎就挂了？余盛再水, 也知道这不是件小事。可金大腿就是金大腿，仿佛一点打击也没受，还能揽着钟黎的肩膀，问他们心得体会。
能体会个球！净看他们跑圈摆队型了！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布阵法啊？！三轮齐射下来人都没了好吗？然而指挥的是钟保国, 观看的是金大腿, 二位一点挑剔的意思都没有，就说明还真是这么打仗的？
余盛只能说：“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样。”
公孙佳对他这个答案没有失望, 余盛能够脚踏实地已是难得了。公孙佳又等钟黎的回答，钟黎诚实地摇头：“还没看出来。”
公孙佳又问钟黎：“之前看过吗？”
钟黎道：“听他们说我小时候被抱过来看过的, 不过我不记得了。”
公孙佳道：“以后多看看就记得了。”
车上一来一回悠悠的说话, 余盛也听不出来这话音里有什么紧张的意思, 他有心问一下金大腿：张飞虎死了, 这肯定是件大事儿, 您打算怎么办呐？他知道金大腿最后肯定赢, 遇事只要想一想自己小姨妈是谁，余盛的心就很安宁，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世。但是……真的很想提前知道一点点计划。
犹豫了好一阵儿，余盛正要说话, 钟黎先问了出来：“姑姑，张翁翁是死了吗？再也回不来了吗？”
张飞虎与钟、朱等人同是较早追随皇帝的那一波武将，相互之间不止熟悉，还织就了交错的婚姻网，钟黎虽小，对张飞虎还是比较熟的。公孙佳道：“是呀，回不来了。”
钟黎微有难过，他已对死亡有了一点概念，又问道：“会不会很不好？以后会有麻烦的，是吗？”
余盛眼瞪得老大，钟黎这娃，年纪比他小、功课看着比他好、人稳重、说话都比他管用，简直就是学校里那种最讨厌的班长。班长也只是班长而已，一个奶娃，钟黎能说出“以后有麻烦”出乎余盛的意料的。
公孙佳居然也回答了：“也不会太麻烦。你见过你张家叔叔们的，是不是？他们会化解麻烦的。”
钟黎想了一下说：“他们没有张翁翁好。”
公孙佳道：“他们没有张翁翁年纪大呀。”
一问一答的，钟黎听没听明白不好讲，余盛自认是听明白了，金大腿给这个奶娃讲解形式呢！会有麻烦，但是张家也有继承人，也是“自己人”！
金大腿会对小朋友那么好的吗？妈呀！钟黎虽然是钟家人，出身好，但是表哥家的儿子，我可是亲外甥！我比钟黎离金大腿更近啊，我能直接问啊。
卧槽！那我这两年这弯弯绕绕的，在干嘛？！！！余盛心态有点崩。抵达公孙府下车的时候，余盛的脚步好沉重。他仰起头，想问什么，公孙佳已经先一步下令了：“好啦，今天你们也开了眼了，也问了我一路了，都去歇着吧。咱们去书房。”
余盛呆呆地送走了自己的金大腿，气得想拍自己的腿！
钟黎看着这个奇怪的“亲戚家的傻表哥”，说：“大郎，姑祖母该等着急了。”还做了一个“表哥您先请”的姿势，弄得余盛一愣一愣的，以为这小子是在内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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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对今天的一切都比较满意，除了张飞虎的死讯。
这一点跟着她回书房的几个人心知肚明，阿姜先劝：“要不，先换身儿衣裳再回来慢慢说？”
公孙佳道：“不用。”
她都不讲了，其他几个人也就顺势进入了正题。
“张飞虎去世之后的局势变化”这个问题上，薛维的判断力比较弱，他只能说：“太尉之子也是宿将，能将人安全带回。”其他的，他很谨慎地没有开口。经过这一年多以来的变故，他已意识到在“布局”耍心眼儿这事上，他还差点。
单良与荣校尉比较擅长情报的分析，单良先不客气地说：“能将人带回就是大功一件了！”荣校尉也点头。
公孙佳点头，这两人说的是实情，并不是所有的战争都是以表面的“输赢”来论成败的。比如张飞虎去世，如果朱勋的长子朱罴如果能够将这一路大军完整地带回来，撤进城防里，这是保留了有生力量，就是大功一件。如果他趁此机会自命主帅，把张飞虎的棺材往后头一送，自己带人往前冲，打出一个“惨胜”的结果来，那赢也是输。
不过公孙佳要说的不是这个，也不是纪宸这回要露脸，又或者寄希望于朱罴突然上位打出极优秀的成绩来。她说的是：“开始了。”
单良没听明白，问道：“什么开始了？”他问话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拐杖上紧了一紧，去年这个时候，还是公孙佳听他的，现在公孙佳说话他竟有点听不太懂了？这让单良的神经绷紧了。
公孙佳道：“开始死了，”顿了一顿，她对这些“心腹”解释道，“他们那一辈儿，开始死了。”
她看出了张飞虎之死代表的含义——代际更迭。
荣校尉迅速地在心里划拉出了一些老人的资料，不再吝啬言语，说：“朱太尉与钟郡王年岁相仿，张国公稍稍年少几岁，都是平辈。此外又有皮将军（皮悉，守宫门）、姚将军等二三十人，这些都是当年追随陛下一同起义兵的人……”
每代开国之初必然是将星云集的，这里面会有差不多两代左右的人，一部分人在打天下的时候就运气不好死了空留遗憾，另一部分笑到最后，也会在开国之后陆续凋零。本朝开国至今快二十年了，也到了这么个时期，这也是为什么皇帝很慎重地不让钟祥、朱勋等人轻易出动的原因之一。
薛维心头动了一下，又压下了，他想起来了，这轮不到他出头。
公孙佳道：“这是真的开始变天了，什么事儿都凑到了一起，也够陛下头疼的了。”
薛维听到了“皮悉”的名字，又想到了公孙佳将黄、张二人送到皇帝身边，心里又动了一下——这是埋线？
单良开始慢吞吞地盘点下一代的人，本来最佳的武将之首是公孙昂——这个不提也罢。剩下要提的也就纪宸、钟保国、朱罴、张飞虎也有儿子，皮悉的子孙不顶用……二三十家数完了，又数一下这些年新冒头的、不靠祖荫出来的。
单良神情很是肃穆地说：“这些人里如果要公推一个人，就是钟驸马。然而钟驸马恐怕不是纪宸的对手。”
公孙佳道：“不，不是二舅舅不行，是情势不利。”
这时有一个前提，朱勋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马上死了，那就钟保国和纪宸的资历、出身够争一争中枢兵权的。天下太平，这玩儿看牌桌上的博弈，现在要打仗，就各人凭本事说话。如果皇帝正在壮年，多耗点时间、人力、财力，按着不给纪宸表现的机会，钟保国、朱罴等人也都不是草包，耗也耗死对家了。期间再有什么新秀横空出世，就更美了。解决！
但是皇帝七十多了，恐怕比朱勋还容易死，万一前线耗着的时候皇帝驾崩，变数太大了。皇帝需要尽快平定边患，才能安心有其他的动作。
单良眼巴巴地看着公孙佳，公孙佳慢慢地说：“陛下不能等了。”
单良凭着缺德的本能，悟了。说：“不止张国公吧？赵司徒的年纪也不小了，咱们得准备好这些人都……”不能有急智，你得有预案。
公孙佳道：“我只有两只手。”
单良扼腕。
公孙佳看了薛维一眼，说：“带好你的兵。”
薛维收敛心神，道：“是。”
单良也看了薛维一眼，说：“接下来恐怕是一场混战。”他不算特别精通战事，但是很精通人心，荣校尉的情报、公孙佳的判断一综合，他很快就判断出了将来的情况——纪宸有能力但又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钟保国与纪宸不对付，朱太尉也要安排一下儿子，就这仨，就是一场戏了。还有荣校尉提的那些老将的后代，哪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老将之所以达到了平衡，都是几十年互相磨合出来的地位。二代十几年的争斗，磨出个公孙昂，本来也达到了平衡，结果公孙昂死了，二代之间的“磨合”马上就要重新搬上桌面了。
公孙佳道：“这要看陛下和殿下怎么想。”说到这里她就不再挑明了，她的看法，如果不能保证绝对的忠诚，臣子、尤其是武将里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敬畏的人是非常可怕的，皇帝宁愿让几个能力不是顶尖但是互相可以制衡的人存在，也不会让某个没有完全效忠的人兵权独揽。
“那……”
公孙佳道：“我要去见外公。”
话题转得太快了，单良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您有主意了？”应该是有主意了但是吃不准，想让老爷子给掌掌眼。
果然，公孙佳说：“对。”
单良忙拦了一下，道：“张国公的事情是公主自宫中传出来的，这擅自从宫中传消息出来本来就有点犯忌讳，幸亏是她。张国公的死讯，不宜声张。”
公孙佳道：“明白，府里也下封口令。”
薛维自认也是个聪明人，硬是猜不到公孙佳有了什么主意，但是将单良这个判断给记住了。没追问，他准备护卫护送公孙佳去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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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才回来又要出府，钟秀娥觉得不大对劲儿，跑出来拦着问道：“出事儿了？”
公孙佳道：“是有件事，不大也不小。张翁翁，殁了。”
“谁？”
公孙佳道：“出征的那个。”
钟秀娥吸了口凉气，说：“这是怎么了？总听到不好的消息，那我要开始准备奠仪了。”
公孙佳道：“别声张，外头还没传开来。是二舅母在宫里听到的消息，传给的舅舅，我才跟着知道的。”
钟秀娥道：“知道了。”
公孙佳道：“我还得去外公家一趟，阿娘，家里就交给你了，一点风声也不要走漏出去。”
“明白。死个国公事不大，走漏了消息事就大了。哎，你怎么还穿这身儿？灰头土脸的，洗沐换了！”
“哎呀，来不及了，我回来再换。”
公孙佳匆匆到了钟府，靖安长公主已经知道了消息，她下手坐着常安公主与湖阳公主，见到公孙佳，靖安长公主道：“正要找你呢。”
公孙佳道：“我才与舅舅在一起，听到个消息，不知道……”
湖阳公主道：“我亲眼看到的。”
“啊？”
原来，湖阳公主找皇后打牌，中途皇帝来坐了坐，也上了桌。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还挺放松，打了几轮就有军报送过来，皇帝就在牌桌边拆了来。湖阳公主读书识字，看皇帝脸变了，忍不住瞄了一眼……
靖安长公主道：“你舅舅已经进宫了，你怎么看？”
公孙佳道：“我正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外公。既然舅舅进宫去了，我就等舅舅回来，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听完了消息再问外公。”
靖安长公主问：“什么事？”
公孙佳道：“这个真不能说。”
靖安长公主一挑眉，公孙佳含笑看着她，看到靖安长公主叹气：“又是什么鬼主意？”常安公主也看着公孙佳，湖阳公主干脆问了出来：“有什么是不能跟我们讲的？”
公孙佳道：“是我爹留下的一些东西。”
靖安长公主道：“与军国事务有关？”公孙佳默认了。湖阳公主还想问，常安公主叹了口气，说：“别问她啦，知道了可能会后悔。”湖阳公主嘀咕两声，估摸了一下公孙昂生前可能接触到的机密，一面是百爪挠心地想知道，一面又真的担心像常安公主所言，一颗心被拧成了麻花。
钟保国的到来解救了她。
钟保国进宫之后，皇帝那里早有决断，军中密不发丧，以朱罴暂替张飞虎的位置，“密调”张飞虎回京，张飞虎死在营里和死在回京的路上，影响是不一样的。并给朱罴旨意，临阵换将，容易使军心不稳，朱罴能稳住人就是胜利。
这就等于是将战争的机会交给了纪宸。
然而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安排了。如果是皇帝等人亲自操刀，军中发丧，将计就计设个圈套，那就是一场胜仗。可是张飞虎这一路大军一如纪宸路，都是去年、前年拆散了，今年重新捏成一路的，使起来不大灵便，这执行力谁都不敢冒险。
听完了这个安排，靖安长公主就带着儿子、外孙女去见钟祥，让两人跟钟祥说话。
钟祥蔫蔫地听钟保国先说，听完了一点头，含糊地说：“好。”心里还有点哀戚，但凡他、公孙昂有一个还能动弹，哪用皇帝这样费心？这仗安排得，窝囊！
公孙佳则说：“外公，我想将整理出来的那本册子献给陛下。”她的计划是，那本战例反正是她整理的，她有副本，没副本也在她心里了。以后自家人要学要用，随时可以教。当务之急是给皇帝那儿加筹码，能加一点是一点。
比如朱罴，他对北地未必就有全面的了解，但是如果有这整理出来的北地部分的内容，是有可能帮到他的，使他在对阵的时候取得成绩不会比纪宸差太多。其他的，就交给运气。
她已知道，钟保国等人只是比特别突出的人差，却也不辱“将门虎子”四个字，那她就尽力的提供帮助。一个人比不过纪宸，就让皇帝看看谁有潜力，帮他搞出一群人来。至少不能让纪宸一骑绝尘、别人在后面吃灰。
钟保国听了，有点不是很乐意地说：“别人家都藏着掖着的。你这孩子，有好东西怎么净往外倒？”
公孙佳道：“舅舅，这又不是什么天书，拿到了就能飞升上界。不过是我整理的一些旧话而已。呃，外公，我觉得陛下早有这样的打算的，我不信陛下会将所有的宝都押在我爹一个人身上，他必有预案，恐怕也就是眼前这个样子。”
钟祥不许公孙佳去猜皇帝的心思，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激动的表示，闭了闭眼，表示了同意。公孙佳道：“一个可靠的人能挑大梁，那就是他了。如果这个人出了意外，不得不用一个不太想用的人呢？必要有另一些可靠的人攒成一团，压压秤。我就是给这团子上加把劲、捏一捏，捏紧实点。”
钟保国忽然想起来了，叫道：“你答应我老实休养的，怎么又开始攒瞎点子了？”
公孙佳道：“我干什么了？给陛下献本我写的册子解闷也不犯法呀。”
钟祥轻轻地笑了，手指摆了摆，一行人告辞而出。靖安长公主道：“你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我带你进宫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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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自己也能进宫，有靖安长公主带着就更顺利也更不显眼。
她们顺利地见到了皇帝。
在偏殿里，皇帝下手还坐着一个太子。
礼毕，两人坐下，皇帝问：“有什么事？”他猜是靖安长公主为了公孙佳袭爵的事儿来的，眼下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靖安长公主着急给外孙女把名位给定下来是完全合理的选择。不过皇帝还在犹豫。
靖安长公主目示公孙佳，公孙佳当地一跪，将一本册子举过头顶。
郑须接了册子递给皇帝，公孙佳默默地跪着也不报菜名，皇帝看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不免有点奇怪。掀开了封面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捻了捻纸张，说：“这是哪里来的？”
公孙佳道：“臣禀过陛下，为先父立传、整理文牍的，这就是成果了。”
这事公孙佳是跟皇帝说过，皇帝当时不是很在意，也看穿了她有趁机笼络一些人的小心思，只是没有点破。人之常情，必会为自己打算的，皇帝在这一点上挺讲道理。但是公孙佳整理了出来，还献了出来，内容就是公孙昂针对北地的一些军事行动，皇帝就重视了。
郑须上前将公孙佳扶到座位上坐下，皇帝问道：“给我？”
公孙佳道：“是。还有些图籍没有整理出来，臣体弱，精力有限，慢了些。从今往后，臣闭门谢客，先将那些理出来。再献于陛下。”
行了，什么都不用说了，如果有酒，就该干一杯，全都在酒里了。
皇帝扬了扬手里的册子，说：“你给了我这个，我不能白拿你的，你想要什么？”靖安长公主微喜，忽然又觉得不对，叫了一声“大哥”就咽下了后面的话，连殷切的眼神都收敛了。
公孙佳又掏出了一份奏本，皇帝说：“甭跪了，先拿来看。”
取来一看，却是公孙佳为那四家遗孤求袭封的奏本。皇帝难得发怔，这与他的猜测不符，但是又挺合理，失笑道：“这个我也收下了，你们回去吧。”
靖安长公主也不废话，带着外孙女就离开了，心道：看来大哥还没拿定主意要药王袭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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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确实没有拿定主意。
太子是亲自起身将姑母送到了门外才折回了，皇帝将两件文字递给他，太子也是匆匆一翻，叹道：“高下立判！”
“哦？”
太子苦笑道：“人要是全没了私心就可怕了，心里有私利但不忘公，舍得，就很好。谁家有这些不捂在手里？能拿出来，就是一份心。阿爹未必就在意这个，九儿本就是您调教出来的，可这份心是难得的。”
皇帝道：“是啊。”
“这孩子还挺聪明，”太子也不吝啬夸夸公孙佳，夸到一半想起来她的处境，又提了一下，“不过一个小娘子，今年十四了，也该想想招个女婿了。”
皇帝很诧异：“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太子抽抽嘴角：“是……阿昺的娘提起的。”
皇帝的眼风锐利了起来：“哦。你姑母想给药王求袭定襄侯。”
“@%#￥@%”太子爆了句粗口，“那孩子就没有退路了。九儿就这只有这一根独苗，阿爹，我不忍心。”
“是啊。我也在想，怎么样才算周全。咱们究竟到没到要一个丫头这么……这么出力？嗯？你说？”
至尊父子都沉默了。
公孙佳却是说话算数的，她回去又在府里闷到了秋末，真的将府中有关北边的图籍、公孙昂的手记等等整理了出来。九月末，亲自送到了宫中。
皇帝一声轻笑：“好。”没再说什么，也没有给她赏赐。
公孙佳不敢多留，献完图籍就离开了，人刚到家，门上来报：“容十九郎与李郎君、赵郎君来访。”
公孙佳眨眨眼：“哦，纪宸奏凯了。他们果然来听结果了。”

第104章 自保
公孙佳进宫面圣, 去的时候荣校尉必然是要跟随保护的，回来的时候单良是必然等候的。钟秀娥一定会挂心，直到她回来的。
当容逸三人到访的时候, 公孙佳正在跟自己家里的这三位交代情况。第一是安慰母亲，自己就去献个图之类, 皇帝也没有什么表示。钟秀娥凭着自己的经验说：“不大对吧？陛下不是这样的人。不过也不用急，他心里都有数着, 反正这么些年，我没见着他辜负过人。”
公孙佳道：“我明白的。且我献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儿不是？”
钟秀娥道：“这个我不大懂，你自家斟酌去。”
母女俩的对话差不多结束, 钟秀娥知道公孙佳接下来有正事要跟单、荣乃至于薛维讲, 她也就不强留下来听, 她是听不太明白的, 起身要走的时候, 容逸等人来了。
听了公孙佳说“结果”的话, 钟秀娥问道：“他们要什么结果？”三个青年男子跑到家里来, 她还是有一点小小疙瘩的。女儿再忙正事, 这些青年男子总上门也未免有点儿……反正就是不太合适吧。要让她说究竟怎样才能合适, 她也说不上来。
公孙佳道：“表哥他们都要回来了。”
“豁，纪家的小崽子也要回来了？”钟秀娥年纪比纪宸大不小, 私下说话就没有客气的。
公孙佳道：“嗯。司徒他们对兵事上知道得不是很详细，兴许是从陛下、朱翁翁那儿没问到想要的，病急乱投医了。”
钟秀娥有点骄傲地说：“全天下数得上号的，除了你外公家、你朱翁翁家就是咱们家了, 他们当然得来！”
公孙佳不知道亲娘对自己哪来这么多的信心，说耍点心眼她敢说自己有，兵事……她也还是个纸上谈兵的货色呢。她笑笑说：“阿娘这么说, 我心里可算有底啦。”
“成，你见他们吧。”
母女这一耽搁，留给单良说话的时间就不多，单良抓紧机会说了一句：“您别把什么都说出来！先听听他们的主意！一群老阴鬼，这一仗都打完了，纪宸是猪是虎也该看出来了，还要问什么？多半是有了嫌隙，拉人头呢。”
公孙佳道：“所见略同。”单良说的，正是她所想的。
几个月前赵司徒等人想要从公孙佳这里得到一些资料讯息理由充分，现在纪宸出征出来，几个月里的表现、朝廷的支出等等全都摆上了案头，老人家的经验、眼光并不会比公孙佳差，能把纪宸主事的风格摸个七八分。文臣的长项是朝堂格局，以他们的智慧不应该将军事的细节看得特别的重。再来问细节，就显得滑稽了。
他们要问的，一定牵涉到藏在光明正大四个字背后的一些东西，不适合拿去问皇帝、朱勋等人。而这些东西，一定会涉及到将来他们的立场、行为。
公孙佳说：“今天很重要。”于她，不啻为一场考试。容逸三人代表着他们的长辈，既是考官的代表，也要承受公孙佳的注视。他们双方互为考官和考生。公孙佳希望，今天能够有一个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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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逸三人很快就到了，容逸是常客，一派从容。公孙府的仆人看到他也毫不惊奇，报信、引路，全都中规中矩。李岳、赵朗两人唯容逸马首是瞻，落后在容逸身后两步，三人犹如一个等边三角形，从府门口一路移到了花厅。
引路的健仆心道：这三位郎君要是入了行伍，也必是好兵，很有列阵的天赋，走到这里阵形都不乱哩。
容逸跨过门槛，公孙佳恰将一枝新剪的秋菊插回了圆腹细口的花瓶中，接过阿姜递来的湿巾擦了擦手，公孙佳缓步移到正面与他们见礼。
容逸这次没有再寻找单良的身影，叙了座之后就不客气地坐下了。坐定之后才发现单良也在，正微笑着注视全场。容逸对他点点头，单良也回了个礼。
宾主都很从容，容逸喝了半盏茶，赞一声：“好茶。”
公孙佳道：“不及府上烹茶的手段。”
容逸道：“你要想喝了，只管来就是，她们一定会很欢喜的。”
“好。”
赵朗心道：这可不像是泛泛之交，二人竟无所避讳，回去可以与十九郎好生聊一聊。他不动声色，等容逸说正题。
哪知先开口的却是公孙佳，她说：“表哥就快抵京了。”
容逸道：“是，最迟半个月后。”
公孙佳笑道：“那就奇怪了，他们人都回来了，你们这三人同行，一个‘众’字来看我一个‘孤’女做甚？不会真还记着问我什么行军布阵的事吧？几个月下来，诸公应该能看明白了，还要我何用？”
容逸道：“你也过于直率了。”
公孙佳笑道：“拢共那么点子事儿，做什么微雕？”
“噗——”容逸笑了，很阳光开朗的样子：“不错不错，是我们太酸腐了。”他真不愧是能做新一代俊彦领袖的人物，不但皮相好喜怒也很自然，一笑起来真是风光霁月，更显心底坦荡。
他真的就说了来意：“大战之后，除了请功，也还有惩罚，这个你一定是知道的。”
“嗯。”
容逸续道：“纪宸除了请功，又坚持要换掉一些沿途的官员。请功的事以后议论，他列的名单略长了些，倒也不算太过份。战将的功过我们不在前线不好评判，且他们还有自辩的机会，没几天你也一定能知道得更详细。这个姑且不提。
他要换掉的官员未免有些多，除了几个确有疏失的，连六部督运粮草的人他也要换，并且很坚持。这劲头真是匪夷所思。
我还是想问纪宸，问兵事，当此之时是不是一定要换的？陛下高深莫测，太尉又守口如瓶，我们很是担心。不瞒你说，我们也隐约听到了，你将烈侯的一些遗物献给了陛下，我想，你一定能教我些什么。”
听容逸说了一长串，这一番话已经近乎涉及本次事件的核心了，而赵朗、李岳都没有插言，公孙佳便知道这三个家族，至少是容尚书、赵司徒、李侍中三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或者说是同盟。他们的家族或许还有其他的打算，但是这三个人与纪家已经有了嫌隙了。并且，他们也部分认可了自己，知道了自己给皇帝献上的东西。
这是个好兆头，公孙佳给了容逸一个反馈：“舅舅回来，我能知道的就多了一点。”
“是。”
“纪将军的天赋一如往昔，老天爷没有收回对他的这份眷顾。自家父过世之后，边将屡次调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为国家计，也需要稳定。这仗他能打下去，下次还得是他。他的性情也没有变。至于其他，我得知道更多的消息，才能给你一个更接近真相的判断。我表哥快回来了，我得跟他聊一聊或许能下断言。”
容逸想了一下，看看赵朗，赵朗代表的是他的祖父赵司徒，赵司徒是三家里的领头人物，接下来就算是比较重点了：“边事、军事本不是我等擅长，不敢狂言可以运策帷幄决胜千里。只想说这些后方的任免，若是为了国家，我们可以忍，若是纪氏以公谋私，我们是不会坐视他败坏纲纪的。内乱外乱都是乱，断没有剜肉补疮的道理！”
公孙佳道：“郎君坦诚，我也说实话，现在还不到下决断的时候。”
“怎么说？”李岳插话了，如果让纪宸如愿，他家亲近的人这次受损会比较大，公孙佳说现在还不到时候，他心态有点不稳了。
公孙佳问道：“长辈们见过司空了吗？他怎么说？”她猜，可能不是特别的顺利。
李岳眉峰一跳，就是纪炳辉黏黏糊糊的，连讲价钱都很勉强，才有了今天这么一出。纪氏与他们三家的交情直奔百年去了，如果可以，肯定是先跟纪家聊。
容逸又坦诚了：“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怎么？”
“我不敢妄言长辈，可是，他们这不是在心里已经有了疑虑了吗？上次我说再看看，那两个人，换了吗？换了谁？”
李岳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道：“纪将军从军中抽调了几个人‘权知’。”
公孙佳“哦”了一声：“唔，为了战事，理由可以的。”
李岳道：“这个借口可以？”
公孙佳道：“不是说借口可以，而是说如果不换，出了事算谁的？”
都不是傻子，李岳沉默了。
公孙佳道：“眼下还在两可之间，我猜，司徒他们能断出大势走向，却恐怕连纪宸的战报也只看明白了一半吧？唔，一半，不能更多了。表面文字是清楚的，内里的细节，譬如换两个押粮官，他们看不明白。”
赵朗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公孙佳笑笑：“就，看出来了呀。不是我不告诉你怎么看的，这就像司徒看不明白战报一样。”
原因很简单，天才和想法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公孙昂说，从这儿穿插过去，稳赢，钟佑霖就屁都看不出来。不是赵司徒等人愚蠢，而是他们的天赋不在军事上面。以政治势态去分析，赵司徒等人能看清战争的走向，只要大方向对了，就是立于不败之地。但是具体怎么走，走的过程中会不会掉坑里摔断腿、路上会不会有自己的队友死掉、由哪个队友去死，他们就看不出来了，以己之短度人之长，度不出来。
而赵司徒等人恰恰是想在维护“国家大义”的前提下，把自己家“小利”也给维护一下。皇帝、朱勋难道看不出来吗？看得出来，但是他们要的也是这场仗先赢，所以司徒等人的“小利”不是这二位眼下考虑的，他们忙着自己的事不会主动去指点赵司徒他们。
公孙佳也不敢说自己就凭一点文字就完全看明白了。她也是空有点理论和天赋，完全没有经验的。所以公孙佳说，她得等自己相信的钟源回来，两人当面聊。钟源的文化素养有了，军事素养也有了，这样才能聊出点东西来。
容逸何等聪明？先明白了，他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的天才，钟佑霖就时常羡慕他怎么挥笔就是一篇锦绣文章，让他怎么教钟佑霖？
公孙佳看他点头了，说：“等见到了表哥，我会登门拜访诸位的。可以吗？”
她能断言赵司徒看不大清战报，就是有点东西，容逸拍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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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走，单良鼓起掌来：“不错不错！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公孙佳道：“他们不是拉人头，是要我做白工。”拉人头，那是要分红利的，拿她当“顾问”，就问一问，这可不行。
单良又开始“嘿嘿”地笑了，对公孙佳满意极了。她不比今天这三个青年里的任何一个逊色，他们仨背后还有朝中大佬的授意与指点，公孙佳现在就自己，还顶住了，就是比他们强。单良高兴了。
荣校尉道问：“要盯他们吗？”
公孙佳道：“你的人手，不够吧？”童子营还在受训，荣校尉手上剩的人不如公孙昂在世的时候多，又分出了一部分借给钟源。再盯这些人，是不太够的。
荣校尉气闷。
公孙佳道：“他们现会盯着纪氏。知道这一点就够了。”而且她也不是敷衍容逸，她确实得等钟源回来，才好知道细节，判断自己下一步要怎么走。
不久之后，钟源也回来了，他还在宫里的时候，公孙佳就带着全家和家里寄宿的学生去了钟府等着。钟源回家之后，又是一番热泪盈眶的亲人相见。钟源黑瘦了一些，回到家里明显的放松了。被祖母、亲娘抱着哭一场，自己再抱抱儿子。
然后就是紧急的议事。
外面在热闹的给他准备接风宴，公孙佳就跟表哥、二舅、外婆到了外公的榻前。
钟祥歪在床上，目光里透着点安心。
钟源叩完头，坐在床前踏脚上给钟祥讲前线的事儿，公孙佳跟着听了个过瘾。
纪宸这一仗打得不错，秋高马肥，胡人叩边，纪宸在手上的力量没有完全整合的情况下打赢了，还有不少俘获。相较之下另一路的朱罴就显得毫不出色，约等于一个布景板。看起来风光，其实心里很恼火，脾气也越来越不好。
钟源在他的账前听命，后半程是全程捏着一把冷汗，将自己活活担心瘦了。
纪宸待人是有亲疏远近的，他自己认为自己是公平的。听话的就多给物资，擅自行动的就削补给，这不是很正常的么？不听号令的人，要尽量的削弱他的势力，以免此人盲动拖累大军，这不是基础操作吗？
然而，听他话的大半部分是他的自己人，招待命令打折扣的，要么是公孙昂用过的人，要么是别的派系的。
矛盾就比较大，又不能将这些人全换了，纪宸也是苦闷的。
譬如追击，纪氏派系以外的人，是绝不会追过自己的防区的，将人撵走就停了。协同是不可能协同的，我为你出力，有了损耗你给我的补充不如你的家将，我凭什么给你卖力呢？
不干！不干！
是，少了兵马可以跟朝廷要补充，朝廷也会给。可老兵跟新兵蛋子能一样吗？店铺掌柜的都知道，熟手的工钱要比学徒高呢！损失太大了，亏了，不干！
纪宸遇到的，这还是最基本的。这些人名义上级别还不如他，出身更不如他，就已然如此了。有个钟源，与公孙昂旧部熟，也没那个面子让人家折了根本就为你的面子。
钟源比纪宸想象得还要滑头，他没等纪宸开口，先为自己的一些“旧识”向纪宸要求分配物资。给是不给？
摆明了不给你好处，就让你卖命？事能暗着干，话不能明着说。不答应，那就好了，您也甭找我了。
钟保国听了直乐：“这傻球！装都不会装！哪有一上来就这么干的？装也装个好人样。要么就干脆些，全换了，要么就一点一点的替换了，或者收伏了。”全换了，是他自己的作风，他亲舅是皇帝，没指挥过太大型的战役，靠山可以满足他“全换”的要求。替换或者收伏是公孙昂的办法，这个对个人素质的要求很高，公孙昂能办到。
钟保国说完，又感慨：“唉，要是九儿还在……他是真的公道人，一碗水端平。”
钟源比钟保国心细，怕表妹伤心，说：“还是说说纪宸吧，他虽有这许多毛病，打仗是真的有本事的，我现在肯定不如他。这么些人，他都能安排得好。在军中，别的都是虚的，手上硬才是实的，还是有人心里已经服了他了。”
公孙佳道：“没用的。服是不可能服的，服也会被他再气得想反了他的。我爹能一碗水端平，是因为站在他背后的陛下公平。纪宸永远不可能公正，不是他心邪，是他的亲爹有私心，他拗不过纪家的掌舵人，他选了站在纪炳辉的身前，就要当纪炳辉的木偶。”
然后她又说了容逸拜访的事，钟源很重视，道：“这倒是个好消息。”
公孙佳道：“纪氏不外有三个选择，其一，彻底澹泊，这个我们都知道不可能，但是赵司徒他们肯定最喜欢这个，陛下也乐见其成，那阿姨的仇我们只能咽了。其二，继续蜇伏，等那一天，绝杀，那我们就完了。其三，就是现在这样，他有野心，否则当年不会要求联姻。他又没有更大的追求，比如造反。所以，他会选择在澹泊之上、搏命之下，尽可能多的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样对我们最好！”
钟源觉得有理，与钟保国一同看向钟祥，钟祥这回的反应有点慢，过了一阵才用力点了点头。
钟源道：“他会自寻死路？”
公孙佳道：“他已经在死路上了。”
钟保国有点兴奋，问道：“那咱们要干什么？嘿！嗷！”被靖安长公主恶狠地拧了一把，老实了。靖安长公主道：“你的嘴，给我严一点！传出去了，他们就要记恨药王了。”钟保国道：“阿娘，阿姐的事，我几十年来对儿子都没提过。我的嘴还不严？”
靖安长公主道：“那就把你的嘴给我继续缝上！”
“哦……”钟保国一个魁梧的硬汉，活活把自己缩成个肉球。
靖安长公主问公孙佳：“你说姓纪的会干什么作死的事？”
公孙佳诚实地摇了摇头：“这个看不出来。哪怕知道一个人的为人，也不能够预测他所有的事、预先猜到他接下来会做的每一件事。只能在大事上准备，只要第一仗不被打懵，能扛过去，就能应变、反击。”
钟源喃喃地说：“若我是纪炳辉……”说着，他摇了摇头，一看公孙佳也在摇头，两人都猜不出纪炳辉要干什么。钟源是根本不会想跟钟祥对着干，而公孙佳永远不会让自己落到跟纪炳辉一样的境地。即使现在，她也有许多的办法反扑，绝不是支持儿子这么早从李侍中嘴里抠已经咽下去的肥肉。
不行，纪炳辉这货，得好好研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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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决定研究纪炳辉的时候，纪炳辉也在跟儿子的儿子面授机宜。
凯旋归来，纪宸为整个家族争光添彩，全家都喜气洋洋的。纪宸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笑影，但是当与父兄独处议事的时候，他的笑容就不见了。
这仗他打赢了，却极不顺手，他希望能够换上顺手的人。“一将难求”，这个他不强求了，刺儿头也能使，只要他能带着他们打胜仗，他们是会驯服的。后勤补给、当地官员配合不够，这是他不能忍的。
纪炳辉道：“唉，你不应该这么急的。司徒他们已有微词。”
纪宸道：“要赢，就要这样。”
纪炳辉的长子说了一句公孙佳早就预料到的断言：“阿爹，换人的事儿纵使阿宸不急，别人也会急的。家将旧人，门生故吏，咱们落难的时候他们可以跟着吃苦、愿意不离不弃。可一旦阿宸打了胜仗，您有东山再起之势，他们就不愿再压抑了，这个时候让他们再忍一忍、等一等，他们才是会有微词的人。苦日子熬不走他们，收获近在咫尺不让他们伸手，是会逼疯圣人的。”
纪炳辉长叹一声：“不能因为外人寒了自己人的心呐！”
纪宸就等这一句话，道：“那我再上表？”
纪炳辉冷着脸说：“你不用再多出面啦，就说要出征疲惫，要静养。其他的事交给我。”通过纪宸的描述，他觉得还是要收伏公孙昂的旧部，这事儿可能还得跟太子妃商议一下。
其次是对纪宸：“你陛见的时候话说得太满了！”
纪宸道：“我已留了余地。”
纪炳辉道：“还不够！”
“？”
“下次出征，你不要打那么快，尽量给我拖一拖。能放走的，放一走。”
纪宸惊讶地问：“您这是为什么？”
“你一次就把胡人击溃了，接下来干什么？谁知道你的本事？扁鹊三兄弟的故事，忘了？”
“养患自重……”纪宸喃喃地说。
“是自保。”

第105章 皮毛
纪宸的心被猛地一记重锤！
一个压抑了十几年的将军, 人人都知道他有才华，他也知道自己有才华，却因种种考量无法施展。无数次午夜梦回, 心里满满的都是不甘。想了多少年，都是自己要如何纵横驰骋。如今终于有了机会，自己的亲生父亲却要他“纵敌”。
纪宸不说话, 纪炳辉知道这个儿子的脾气, 有才华且知道自己有才华的人常有一股傲气, 很难让他主动的放弃。但是为了整个家族的大计, 纪宸必须放缓，不能为皇帝卖死力。纪炳辉并非是卖国通敌，他要的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即，皇帝不能离开纪家, 当然他也不愿意有外敌长驱直入打破他如今的富贵生活。
这需要纪宸的配合。
长子纪存中又做起了父亲和弟弟之间沟通的桥梁, 对纪宸说：“并不是要你假装无能, 只要你手略松一松罢了。如今情势不明, 咱们得站住脚才行。你做这些年富贵闲人，心里不痛快, 我们都知道。眼下你要是不再委屈了下, 就是全家一起做富贵闲人了。只要大局一定, 你想怎么样, 我们必全力支持。如何？”
纪宸道：“让我想一想。”
纪炳辉对幼子还是宽容的，和蔼地说：“好，你想, 想好了给我一个答复。”
纪宸道：“是。”他再傲气也知道亲爹的脾气，他必须尽早做个决断，最好是听话, 如果是反驳就必须有能够说服纪炳辉的理由。这事不能拖，敢拖过三天，他就等着被亲爹的各种手段收拾吧。总之，从小到大看得多了，纪炳辉要收拾人，未必就是拉倒了打板子，却总能让人非常的难受，记一辈子，多少年后提起来还止不住想将这件事从脑子里擦掉。
他不敢再耽搁，他想有一个独处的空间好好想事。到了自己的小书房，将门一关，对着地图默默地沉思。
发自内心的，他不愿意执行父亲的命令，他想要横刀立马，想要勒石记功，想要名垂青史……
如果为了孝道、为了和睦，当然是照着父亲的要求去办。而且纪炳辉也不是叛国，并不损大义。但是要做到纪炳辉的要求并不容易，因为对手是活人，并不是由着他摆弄的棋子。想要控制得好，己方这里就更得如臂使指，做到令行禁止。自家的家将都未必能够摒除所有的小心思，何况还有其他人。
所以，他要换的人必须得换掉，而公孙昂的旧部们也要尽量的收伏，不能收伏的要么杀、要么撤、要么远远的调开，他的手上必须得是听话的人。
纪宸不愿意提公孙昂，他与陈亚那个动不动就想拿公孙昂过嘴瘾的货不同，他总是在心里默默的权衡。
此时不由问自己：如果是公孙昂，会怎么做？
旋即失笑：我又不是他！怎么能与他一样？又怎么会与他一样？
思及此，胸中豁然开朗，我们本不一样，我是纪宸，我是纪家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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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懂不懂？虞先生还没给你讲这些个吗？”
纪宸在灯下深思的时候，同一时间另一个地方，一个女人正在这么教儿子。
今天下午，乔灵蕙挺着大肚子又来看望妹妹。她也得到了纪宸凯旋的消息，觉得这个时候妹妹的心情未必会好，跟家里丈夫、公公商议了一下，将安慰妹妹、看儿子两件事并做一件，奔了公孙府来。
到了府里，钟秀娥嗔一句：“你们姐儿俩怎么都是操心的命？”心里却挺高兴她们相亲相爱的，留乔灵蕙吃饭。
公孙佳更是担心，留乔灵蕙住一晚，明天再回去：“这一天奔波下来，不累么？”说着，又给安排了御医给乔灵蕙把个脉。乔灵蕙如今怀上第二胎，公孙佳是非常高兴的，又担心姐姐是因为自己催着她生，才这么急的，怕乔灵蕙因此身体不好，必要确定她的健康。
乔灵蕙道：“你和阿娘这一天天的给我送东西，大夫也不知道准备了多少，不会有事的。你看，普贤奴我不是也好好的生下来了？”
不提余盛还罢了，一提就有点糟心，公孙佳道：“这回不一样，我安排的是御医。”她府里养着两个不是擅长这个的，但也是太医院的正经御医，有人脉，于是通过他们，公孙佳早早就联系上了另一位御医。今天刚好乔灵蕙来了，她派人将御医往府里一接，就近给乔灵蕙瞧身体。
乔灵蕙心里发暖，道：“我觉得是个儿子，怀了儿子不怕冷。”
公孙佳道：“都好。要不，你就在我这里生孩子坐月子吧，你那个家里，哪有我这里方便？”她思考过了，余家不能说对乔灵蕙不好，但是人口又多，又不会只照顾乔灵蕙一个人，不如公孙府这边条件好。且以公孙佳比较有限的人类常识来看，也有一些女人会在娘家生孩子的。有些人甚至会带着孩子在娘家常住，等孩子长大了再回自己家。
公孙佳自己，因为父亲征战常年不在府里的缘故，童年时代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也是在外婆家度过的。
乔灵蕙有些犹豫，公孙佳道：“你回去跟姐夫商议商议，他要是不反对，余伯伯那里我来说。他要是反对，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乔灵蕙听完就笑了：“你说什么呢？够霸气呀。”
公孙佳道：“产育是最危险的，我一定要保你平安。”
乔灵蕙道：“那我要跟你姐夫好好讲一讲。”
钟秀娥道：“怎么？你妯娌有什么闲话？还是家里下人有什么毛病？”
乔灵蕙道：“没有的，我办得了他们。”
公孙佳道：“阿姐，不管有什么事，我们一直都在的。”
乔灵蕙笑道：“好。”
身体没事，她就快要预产期了得歇着了，这个事得马上确认。如果要在婆家生产，她接下来也不能时时照拂儿子了，她就留下来跟儿子住一晚。
余盛敬畏地看着乔灵蕙的肚子，将手放上去，说：“阿娘，他……会乖么？”余盛知道一点生理学的知识，但是在他的那个时代，有产检、有B超、有现代医学，这个时代有啥？贵族妇女生产时的死亡率他是没数的，不过日常听一听也够触目惊心的了。
他现在跟钟秀娥接触得多一些，钟秀娥主持“家务事”里面包含了与各家亲朋之间的红白事的交际往来，其中一项就是奠仪。最极端的一次，钟秀娥一个月送出三份奠仪，一个是生产死了一尸两命的，一个是生产死了周年要祭奠的，还有一个生完之后身体没有恢复拖了半个月死了的。
当时不觉得，现在看到亲娘，他什么忧虑就都出来了。
乔灵蕙对儿子说：“我接下来不能照你啦，你要乖乖的，好好地听你外婆和你阿姨的话，不能给她们添麻烦，知道吗？”
“嗯，”余盛点点头，“我懂的阿娘。”
乔灵蕙想了一下，对儿子说：“以后有什么事儿，你要跟你阿姨讲，要是她病了，你就先对你外婆讲，哪怕不对你爹、你阿翁说，也要对她们说，明白吗？我坐把你留在这里的。”
余盛又答应了。
乔灵蕙道：“以后，你长大了，也要维护你阿姨，明白吗？”
余盛说：“阿娘，我都懂的。”抱金大腿这事儿，不用别人教他就已经领悟了，只是技能不太熟练罢了。
乔灵蕙道：“你没懂！你阿姨好了，咱们才能好，明白吗？”
“我真的懂了，阿娘，你顾好你自己啊！”金大腿真的不用他操心，可是亲娘要生孩子了，余盛操心得一比，他担心乔灵蕙。
乔灵蕙则是见儿子不开窍，也很着急，便说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话来。余盛那是真的懂了，说：“我明白，我真的明白，咱们得靠着阿姨。”
乔灵蕙道：“你也得护着她！”
“是。”余盛答应着，口气又蔫了，以前他还有这种感觉，但是现在，那是纯正的金大腿哎，他能干个啥？搁一边苟住了就行了。
“你是真的不懂，”乔灵蕙有些疲惫，“我哪怕死了，也是她的亲姐姐，她依旧爱我。别人就……好了，你现在也不用懂，以后会知道的。你记住了，一定要住在阿姨这里，乖乖的呆着。”
“好。”
乔灵蕙道：“睡吧。”她看着儿子小心翼翼地在身边躺好，说：“阿娘，我挺大的了。”还跟亲娘住一块儿别扭。乔灵蕙瞪了他一眼：“今天你就得这么睡！”
余盛敢怒不敢言，窝在被子里一动也不敢动，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一看就没睡着。乔灵蕙看着儿子的睡颜，心道：我好像还有一件事没想到，没有说，究竟是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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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灵蕙没有想到的事情，公孙佳想到了。因为乔灵蕙过来，钟秀娥今天有点小兴奋，拉着公孙佳看了好一阵小孩儿衣服，说：“她也没个婆婆，家里那些妯娌比她还年轻，必然是不周到的。”
她给未出世的小孩儿准备了好些襁褓、小衣服，还有略长大一点的饰品、小鞋子等等。一边给公孙佳讲佳，小孩子刚生下来要怎么样，长大一点了又要怎么样。灌了公孙佳两耳朵的育儿知识，听得云山雾罩的。
终于，在钟秀娥说到：“这个头，一定要给他睡好，不然长大了后脑勺难看！当年我生你哥哥的时候……”
公孙佳等她说完这一篇，说道：“阿娘，你且停一停，说到哥哥，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钟秀娥问道：“什么事？”
公孙佳道：“哥哥的婚事，您是不是该琢磨琢磨了？丁家阿翁阿婆年纪也不小了，让两位老人家为哥哥的婚事操心，我怕累着他们。”公孙佳想这个事也有些时日了，丁晞与她不亲，她平常对丁晞也没有对乔灵蕙上心，但毕竟是亲哥哥，该写在日程上的事她还是写了。
丁家两位老人身份不高，所交往的人也有限，要从这些人家里选一个亲家，公孙佳担心最后选不好。丁晞的地位也不太高，但是丁晞又有心气，这个事恐怕还得钟秀娥出面。考虑到丁晞亲爹的死因，公孙佳对最后亲家的立场并不担心。她只担心亲家不够聪明，给丁晞拖后腿。给丁晞拖后腿，就是给她添麻烦。
钟秀娥道：“对啊！这个小兔崽子，他这些日子又在干嘛呢？明天你姐姐回婆家去，我就去看看他的阿翁阿婆。”有一阵子，丁晞过来得还算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又不大过来了。
公孙佳道：“容尚书他们有意栽培哥哥，这事我知道。”
“什么？是容家那个十九郎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举手之劳而已，考评的时候给个上等，调到个能磨炼人的衙门里去。这些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他们那里一句话的事。”
钟秀娥关心地问：“那你哥哥做得怎么样？要是做得好，也就罢了，做得不好再放过去，那是害他坑你。”
公孙佳笑道：“阿娘很懂这些事嘛，我看……”
“打住，我并不懂这些，不过多吃了几年米，经的见的多了罢了。你要与我说这些事，叫我拿主意，我也是没有主意的。你心里有数就好。你哥哥要是扶不起来，害！他就是个半倒不倒的！你看着办吧，捧得太高了，怕摔坏了他，压得太低了，又怕他叫人作践了。你……”
“行，不高不低，平平安安就成。”
“对。”
公孙佳又说：“那将阿姐接到咱们家来？”
钟秀娥道：“害！这个我刚才想过了，也不用你姐姐与你姐夫说去，说了，不答应，你们都难做人。明天让你姐姐回去说，我有事要她帮忙，让她陪陪我。扣到她生产，总不能血淋淋的抬回婆家去吧？那就坐完月子再走咯。”
公孙佳大喜：“好办法！”又学到了！
哥哥的婚事有亲娘去盯着，公孙佳还是很放心的，现在哥哥、姐姐两位至亲的事她也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也就只剩做好自己的事，然后等着纪家人出招了。只要自身过硬，对家有什么招，她都能接得下。
第二天一早，乔灵蕙起来用了早饭，准备要回婆家了，钟秀娥道：“你停一停，我与你一同去。”
乔灵蕙茫然地问：“去哪？”钟秀娥是不太可能去余府的，余济妻子还在世的时候倒是有往来，后来余济妻子死了，钟秀娥就几乎不过去了。再后来，公孙昂去世，钟秀娥和余济有了一点小不快，就更不登门了。今天这是干嘛？
钟秀娥道：“有事商议。”
她的事，就是让乔灵蕙到自己家去，跟余济的说法是：“我那大郎年纪也到了，该准备亲事了，大娘是他亲姐姐，得给我参详参详，就几天的事儿。药王已经给她准备好了御医，不会有事。”
岂知余济是一口答应了：“好！”
钟秀娥还以为要磨一阵牙，听到这一声，也吃惊了：“好？”
余济道：“哦，对了，您要是给丁小郎择妻，最好再等一等，不要是现在。”
“？”
余济道：“夫人请给县主捎一句话，今天早上的消息，皮悉，死了。”
“谁？”钟秀娥旋即悟了，“老皮头？”
“就是他！您只要将消息告诉县主，她就知道了。我本想亲自登门送信，既然夫人来了，就烦请夫人转达吧。普贤奴他娘，您要接她也接过去住几天，清清静静的，挺好。”
钟秀娥道：“好！”
“我让大郎（余威）送他媳妇过去。”
钟秀娥道：“那你这家里，可就没有主中馈的人了。”
余济“嘿嘿”笑了两声：“大娘就算在家里，也得休养，不如换个地方好生养着。”乔灵蕙要生育，总不能支使产妇吧？在这个节骨眼上，守宫城的皮悉死了，一定会有一些争斗变动的，余济嗅到了味道。自己与儿子守家，将儿媳、孙子放到姻亲家，是个保险的做法。如果不是儿子不大够格，他恨不得使上全身的力气，将儿子推去顶了皮悉的缺。
钟秀娥道：“行！”她先派人送信回家，自己与女儿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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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悉的死讯，公孙佳比余济知道的还早。她家与皮家是有联系的，两家都是皇帝以前的家奴出身，皮悉不像陈亚那样爱与公孙昂较个高下，没有“跳起来打你膝盖”的兴趣，彼此之间维持着比普通同事更好一些的平淡关系。
皮悉过世，皮家人往宫里送信，同时也往亲朋各处送讣闻，公孙佳是最早接到消息的一批人。
得，天，又要变了！谁来接皮悉的任，谁就会在将来的某件事中占据极其重要的位置。
公孙佳对单良道：“我本以为有皮伯伯在，那件事是不用太担心的，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单良道：“那是陛下会考虑的事情，只恨黄喜、张禾入宫太晚，是得不到这个位置的。”
给皇帝看家看门，是关系到皇室尤其是皇帝的安全的，必然是千挑万选。黄、张资历不够，到皇帝身边时日尚浅。单良扼腕！
公孙佳道：“接下来恐怕会是一场乱。”还是那句话，如果皇帝正在壮年，大家都不会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越是在这个时候，越容易让人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来。
单良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公孙佳道：“我们举荐人或许不行，但是将不喜欢的人拉下来还是能够办得到的。且看东宫怎么做吧。”东宫和燕王在朝上互另苗头已经有些时日了，皇帝在什么时候都精明，唯独对自己的儿子，他看不大透。除非做得太明显惹到他厌恶的，否则每一个都是好孩子。
孩子嘛，在父母这里争宠是有的，同室操戈？皇帝是绝不愿意这样想，想了也不能说出来、表现出来的。
也正是由于皇帝这种暧昧的态度，燕王才能做出来一些在别人看来已经越界，但在皇帝看来还算正常的事。太子又不能轻易在皇帝面前告自己弟弟的状，毕竟他才是最得皇帝信任、维护的那一个。如果显出不能容人，连亲弟弟都要怀疑，太子才是真的危险了。
公孙佳也在看，她在看东宫能不能稳得住。如果双方做得太过份了，她也得考虑自己的退路。
单良无奈地道：“好。就是要小荣辛苦一点啦，多摸些消息过来。”
荣校尉点点头，没吭声。接下来的两天，荣校尉带回来不少消息，有一部分是放在明面上的，谁参了谁、谁在什么事上出了纰漏，又有哪个将校吃了空饷。以及纪宸推荐一个本次随他出征的校尉，去顶皮悉的缺。
公孙佳看得直乐。
因为这个人被燕王的王傅出手给参了下来，理由是私通父妾，连战功都没领到手就被打发回家种地了。
皇帝冷眼看着他们，先一步将皮悉的副将提上来“权代”，接着继续看戏。朱勋不急、钟家不急、公孙佳就更不急了。
而乔灵蕙也回到了公孙府，余威送她过来的。到了之后，钟秀娥与女儿去布置房子，公孙佳与余威闭门谈了一阵，过不多久，余威神色坦然地去看望妻儿，接着就回去向父亲汇报：“此事当由陛下乾纲独断。”
公孙佳对单良说的更露骨：“这个时候谁跳出来，就是告诉陛下，要掐住陛下的脖子。”
单良笑道：“您这些时日的攻城战没白钻研。”
公孙佳道：“纸上谈兵罢了，我也没机会亲自试试。与舅舅演兵，规模还是太小了。啧！”
单良道：“我看已经足够用了，您不该将精力放在这个上面，领兵是您该走的路，且看朝局。纪宸他救了燕王，可给东宫添麻烦啦。”
纪宸这一跳被燕王截击，显得燕王是为父亲分忧，皇帝不会认为燕王有什么图谋，只会觉得儿子贴心。
东宫，该糟心了。
公孙佳道：“我明天去看看嫂嫂。”

第106章 定力
钟王府人丁兴旺, 除开去世的老太妃，连同各公主府里的自家人，三四辈子的人加起来也得有几十上百号。月月都有人做生日。
公孙佳别说是要见延福郡主了，不管她要见谁, 随时都能找到任何一个在附近日期里做生日或者有别的什么事适合附聚会的人, 然后以亲戚聚会的名义见到任何一个人。根本不用去另找个什么理由。
钟府的人也是跋扈惯了, 向来不屑于去找什么理由来避讳。在他们的眼里，需要特意找一个理由来聚, 才是“小家子气”。想见就见了, 想聚就聚了, 还要什么理由？
公孙佳也是这么个想法。她想见延福郡主, 第二天就坐上车, 直接去了钟府。
只是这一天非常的巧, 恰逢到了常安公主的生日。
这是亲舅妈, 没的说, 本就是应该去贺个寿的。公孙佳向来有特权，她要是“生病了”或者是“觉得不舒服了”就算是皇帝的生日她也能在家里窝着。这一天, 大舅妈的的生日她来了，也只能说是“正常”很照顾舅妈的感受。
比较“不正常”的是乔灵蕙, 乔灵蕙的产期近了，钟秀娥给她准备好了寿礼，公孙佳说代她拜寿, 就让她在公孙府里休息完全不用她往外奔波。乔灵惠颇为感慨，这在娘家住着, 就是省心。哪怕这个“娘家”里头只有亲娘和妹妹，都不是她亲爹的家，只要有人护着, 她都比在婆家过得舒坦。亲娘亲妹妹都不让她轻易挪动出去跟人陪笑脸儿，她也就舒舒服服的在公孙府里坐着，闲着无聊看着儿子读书。
乔灵蕙这头在公孙府里万事不操心，那一头，公孙佳在外婆家里却不得不操心——太子殿下轻车简从来给自己的姐姐过生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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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府里，原先是老太妃更得宫中皇帝的青眼，几乎天天从宫里赐出东西来。老太妃薨后，人人都以为钟府这圣眷要淡了，却又轮到东宫三不五时给堂姐送东西了。
东宫的太子，亲娘死得早，是钟府里常安公主这个堂姐给带大的。皇帝消停了，太子又不消停了。除开仿照皇帝对老太妃的天天问候送礼的待遇，安公主过生日，太子轻车简从，没带老婆孩子，他过来了。
公孙佳与钟秀娥娘儿俩到得比太子要早一些，到了先跟钟祥说两句话，再跟靖安长公主等人唠唠嗑。钟黎这个表侄儿是她带了小一年的，得她悉心的教导，跟她也亲，又腻在她身上半天，公孙佳要跟延福、钟源两口子说点东宫的事的时候，太子就来了。
公孙佳的计划里，是得跟表哥夫妇俩说一说东宫现在的处境。从公孙佳的立场来说，她是顶不喜欢燕王的，这货在她亲爹的丧礼上有回护陈亚的举动，近来又跟陈亚勾勾搭搭，单凭这一点公孙佳就喜欢他不来。东宫虽娶了纪氏，但是东宫对纪氏是有提防的，又占着大义名份，公孙佳还是愿意支持东宫的。
东宫现在的牌是在明面上的，燕王……谁知道他接下来会打什么牌？做生不如做熟。但是东宫如果因为燕王的关系转而与纪氏同流合污，那她很难保证再全力支持东宫了。纪氏的算盘，是要她的命。她得把这层意思跟东宫表达得明白了，彼此确定了立场才行。
哪知太子章熙竟亲自来了。
门上传来太子亲至的消息的时候，公孙佳正揽着钟黎，问他现在正玩儿什么，要不要在府里给他准备一些，预着钟黎过来的时候一起玩。钟黎才说了：“跟姑姑一起玩儿什么都有意思。”
公孙佳顺口就说了一声：“你外公来啦。”
钟黎鼻子一皱，附在这位表姑姑的耳边说：“外公还好，外婆太无趣。”听得公孙佳一咧嘴。钟黎说的外婆，必是太子妃纪氏。
钟家接待太子父子俩都没有那么庄严肃穆，更有些“亲戚”的味道。太子此来，也是先见了姑父、姑母，然后才是跟堂姐说点子悄悄话。延福郡主虽是亲生女儿，也识趣地给这姐弟俩闪出了空间。
公孙佳不去猜太子与常安公主说了什么，只管问钟黎在家又有什么好玩儿的。延福郡主道：“净跟他爹说些什么北地、胡虏，我就说，他这个年纪，能听得懂么？我看还是你教他的那些个实用。”公孙佳带着钟黎是耳濡目染些实务，这个延福郡主能看得懂，钟源说的什么战事，她不是很懂。延福郡主认为儿子年纪还小，这些东西不大学得会，是浪费时间。
公孙佳笑道：“各有各的好处呢，现在知道一些，长大了入门就顺了。嫂嫂想想自己，从小到大知道的这些东西，有多少是正经师傅教的？真正有用的，还不是日积月累自己经的见的？”
延福郡主道：“还真是。”钟源将儿子交给公孙佳好几个月，她心里担心得要命，只因丈夫发了话，她不好反驳。听钟源的意思，以后还是想将钟黎给公孙佳继续养着，她不得不更关心一下公孙佳的状态。正要更说什么，常安公主那里来人传话，让公孙佳过去。
延福郡主吃了一惊，问道：“什么？没叫错人吧？”
来人道：“是公主亲口吩咐，如何能错？”
公孙佳与延福郡主交换了一个眼色，公孙佳道：“我去看看，回来咱们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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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这次见面的机会是常安公主给她硬抠出来的。
太子来见堂姐，也是心中苦闷。原来与太子妃已经生儿育女，连孙子都有了，已是休戚相关，该跟太子妃说点心里话的，太子妃又是那样一个样子，太子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就来跟堂姐倒苦水。他是不乐意与纪家过于亲近的，但是弟弟燕王又步步紧逼跟纪氏对着干，弄得他进退维谷。纪氏打退燕王那是最好的，可是纪氏……真是提起来就能让他心梗。
常安公主也怜惜这个弟弟，听他说了半天的难处，说：“我给你找个人来说说话。”
太子还以为她要推荐什么“谋士”，说：“是什么厉害人物么？”
常安公主先跟太子说：“这个人来了，你须得坦诚相见。你是我带大的，咱们俩没有外味儿。她也是我的亲人，我只盼着你们都好好的，不要再经受什么磨难了。你姐夫走了以后，我就只有儿子一个盼头了，九儿帮我带大了儿子，我心里很是感激的，如今大郎长大了，九儿又去了还留下一个女儿，是我还报的时候了。好在药王也是能立得起来的，我盼你们都好。”
太子惊讶道：“她？她一个女孩子家，你们别逼她太甚！她身子又不好，需得好好养着对她才好。”
常安公主向来能够说服堂弟，她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穷不是缺吃少穿没钱没财，是穷途未路。她如今也是穷途未路了，你也到了个关口。你们都是我心切的人，你们俩，互相帮衬吧。”
太子道：“她哪里就到了……害！确实……如今谁都要算计她那点儿势力。阿姐放心，但凡我有一口气在，阿源与她，我都会看顾的！你是知道我的，我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我说照顾，就会照顾。”
常安公主也不跟太子客气：“你纵能照顾她一世，看得到她明面儿上的事，也看不到她犄角旮旯里的糟心。你是太子，要看的是国家大事，将眼睛放在这些小事上，我都不忍心！干嘛不给她当家做主的本事呢？有人冒犯了她，她自己一巴掌挥过去打扁了不是更好？阿娘跟叔父说的并不是开玩笑的。药王要是能袭爵，对咱们家人都好。甭听什么大臣们胡吣，他们懂个屁！要照他们说的，咱们都是贺州的泥腿子，做个屁的天子？”
太子道：“我只是担心她会没有退路。”将自己的担忧说了。
常安公主道：“你再不拿定主意呀，等他们娶了她，你后悔都来不及！一年多了，我一直冷眼看着，她也不愿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别人的手上。我是命好的，嫁到了亲姑姑家，万事顺意。你看，那给了纪家的……”
剩下的就不用说了，太子也想到了纪氏的意思。但是太子还是认为，不嫁给纪家，还能有其他的人家，天下又不是只剩下纪家这一家的男人了！他又不想让堂姐再担心，便说：“我明白了。”
常安公主比太子的亲娘还要了解他，说：“不如我叫了她来，你再与她好好说说话。阿黎交到她手上这小半年，比以前明白多了，她是个明白的孩子。从她落地，你还没有与她认真说过话吧？只要你们聊了，你就知道我不是为她求情而为了你们两个都好了。”
说完就叫了公孙佳来。
公孙佳对舅母与自己亲爹之间的人情债了解得并不深，常安公主给她提供了机会她也没有放过的道理。只在心里记着：我总要好好教阿黎。
见了太子，看到太子眼里并不很坚定的目光，公孙佳心里也有点数。这中目光自从公孙昂过世之后她见得真是太多太多了，并没有被冒犯的意思，这是她日常要过的一道坎，过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常安公主先给二人递了个台阶，说：“人来了，阿黎怎么样，你自个儿问吧。”
公孙佳见状，先自己说了对钟黎的安排，太子听了，竟无可挑剔，说：“很好。”
常安公主翻了个白眼，为公孙佳生平仅见，正惊讶间，听常安公主道：“装什么装？都给我说点干货！”
太子讪讪地搓手，公孙佳道：“舅母要我说什么呢？什么事是凭口头说能有用的呢？”
常安公主道：“对啊，什么是口上说就有用的呢？那你说一个有用的？”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那就……明年胡人叩边，陛下或许会命燕王陛下出征？”
“什么？”常安公主与太子一齐问道。
公孙佳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爹在世的时候，燕王也没闲着呀？”
常安公主道：“现在就更不让他闲着了？”
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太子的神情早就变了，因为公孙佳说的这个话，赵司徒也对他说过。赵司徒做过太子几年的老师，太子对赵司徒也有几分情意在，这些日子朝局变纪，两人不免有了些接触。但是赵司徒真是千年的狐狸成精，不像钟祥这个亲姑父说话直接，问什么答什么，说话都打机锋。但是，点出燕王也是准确无误的。
按照赵司徒的预估，皇帝也不能叫纪氏一家独大，正好了，燕王也是皇子里上过战场并且表现还可以的，必会拉出他来制衡。太子再想问得再深入，赵司徒又开始装聋作哑了。
太子便要问一问公孙佳是怎么看出来的。
公孙佳还是那么一句：“他干过。”燕王也是有些本事的，如果不是公孙昂过于优秀，燕王的风评会更好些。且燕王更擅长居中调度，更合了如今的情势。皇帝大概率会启用燕王。
常安公主喝了一声：“说人话！”
公孙佳苦着脸道：“这就是人话了，说多了，就是离间骨肉了。”
常安公主与公主都沉默了，常安公主道：“你这孩子……唉……”
太子问道：“你怎么办呢？”
公孙佳笑道：“我？活下去呗。”
太子心里没来由的一痛，“活下去”三个字未免太扎心了。常安公主道：“够了！你们两个真是够会磨蹭的！药王，你对燕王怎么想？”
公孙佳道：“他更喜欢陈亚，哦，对了，他的世子，往我的园子里包场，怪有意思的。”公孙佳修了俩外租的园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燕王世子包了她那明面上的园子，一天一天的包下去，往她兜里送钱，她收得挺开心的。
常安公主皱眉道：“陈亚？”
“是啊，前阵子将把我家姨娘还娶了去。”
太子与常安公主都怒了，太子问道：“什么？他还干这个事？”收了人家的姬妾是个什么意思，他是很清楚的。
公孙佳道：“我正愁着这一年守孝过了发还回家，她们要是过不好岂不是打我家的脸，还好，陈亚给她收了去，解了我后顾这忧呢。”
常安公主道：“你好好说话，阴阳怪气的！”
公孙佳肃容道：“不拆了他的祖坟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太子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影，说：“你这孩子。”
常安公主不耐烦了，说：“说正经的，药王，你说，这燕王怎么样？”
公孙佳道：“我要是陛下，下次也会用他。殿下，考验您定力的时候到了。”
太子故意问道：“怎么说？”
公孙佳诚恳地说：“当初，先父过世我就知道，我要是先跑了，底下那些人看见了，一准儿跑得比我还快。您现在，也是一样的。”
她指着房里的柱子对太子说：“这是栋梁，它只要一摇晃，周围那些个配件稀里哗啦的，掉得比它干脆利落得多。”您一个东宫太子，自己个儿倒向了纪氏，那就别怪别人跳船了。
太子缓缓地点了点头，又轻笑一声，对公孙佳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敢往外面说呀？”
常安公主道：“她在这儿不说，你想她对谁说？对你说，是跟你亲近呢。”
太子长叹一声：“是啊！”
常安公主心里是不太满意的，她想给公孙佳争个爵位的，但是太子没有允诺。相反，太子的心往别的事儿上去了，她又不再催促，只好说：“行了，你自己个儿回去好好想一想吧。别把二叔往别人那儿推。”
一句话提醒了太子，他一向跟自己亲爹、也就是常安公主的二叔是一条阵线，为了跟燕王置气跟纪氏走得近了，岂不是跟自己亲爹较劲？
公孙佳这儿也表明了不会跟燕王合流，那他就不用担心了！之前他担心的是，纪宸收伏不了公孙昂的旧部，这部分旧部会不会便宜了别人，现在好了，公孙佳表态了：不会。
太子道：“我明白了。”他的心里，非常的感激自己的堂姐。公孙佳这个选择，他认为其中是有常安公主做的工作在内的。他也没有忘记对公孙佳许诺：“好孩子，只要有我在一日，必护持你一日。”
公孙佳：……
常安公主叹息一声：“药王？”太子很是奇怪，为什么姐姐还要来这么一声。公孙佳无奈地说：“下面这话，出了门我就不认了。帮您，锦上添花，帮燕王，雪中送炭。帮您，轻松，帮他，赌上身家性命。您只要别让人觉得帮了您，事成之后身家性命也要捏在别人手里，您就稳赢。纪宸参的几个人，有李侍中的学生、赵司徒夫人娘家的外甥，还有些别的人。您不用担心我，我死了之后还要见亲爹和舅舅的。别人，我不敢说。”

第107章 破格
常安公主听公孙佳这话已近乎摊牌, 之前她没想这么深的，只是因为相信公孙佳是个聪明人，才想给两边搭个桥。公孙佳将利害都说明白了, 常安公主已然有了抉择。
看一手带大的弟弟还没个准话, 常安公主眉头一皱：“你还在犹豫什么？”
太子道：“阿姐, 道理我怎么会不明白？司徒也暗示过。”
“那不结了？”
太子道：“阿姐, 气难受！”
常安公主长叹一声：“世上哪有容易的事？我知道你也为难, 我们说着一句话，你是日日夜夜的煎熬。人生在世，又有什么办法呢？都熬着，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公孙佳道：“常听外公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陛下眼里，是亲儿子更值得信任，还是一个……呃……争权夺利的亲家更贴心？换了您, 选哪个？”
太子倒抽一口冷气, 公孙佳这话比常安公主那个“把二叔推向别人”更直白更形象。不是跳出了这个圈子看问题，看不这么清楚。太子想的是, 自己也是儿子，燕王这个弟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难道父亲不该向着自己？现在跳出来一看，他全明白了。他自己也有一个不怎么喜欢的亲家，也有一群不同母的儿子。
“当局者迷, ”太子拍拍自己的额头，“这些日子真是忙昏了。”
说完, 太子的脸上的焦虑没那么重了，对常安公主说：“我明白了。”全明白了，赵司徒等人还有个讨价还价的余地, 跟自己亲爹讨价还价？算了吧。
太子临走的时候提到了自己的生日，请常安公主带公孙佳过来坐坐。常安公主也痛快地答应了，心道：我必不等到你生日再去。她把公孙佳给薅过来了，公孙佳也给太子剖析了利害，在常安公主看来，公孙佳已经交代了一定的干货，太子除了个口头说要照顾，并没有拿出实际性的东西出来。
这怎么可以？
世间断没有这样做买卖的！她说对你一片赤诚，你就真的一点表示也没有？那是会让人寒心的！常安公主一时操心外甥女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转一时又担忧自己堂弟今天怎么失了计较？
再一转，她的生日开宴了，大家得出去吃酒席了。常安公主面上不显，待宴散之后特意将公孙佳留下，说：“你放心，该是你的终究是你的，我既插手，就不会让你吃亏的！”
公孙佳笑道：“舅母的话我从来都是信的，舅家也从来没有亏待过我。您放心，您站在哪一边儿，我就站在哪一边儿，咱们自家人总不能打起来，倒叫别人看了笑话。”
常安公主下定了决心，近期一定要问太子一句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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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也没有忘了公孙佳的事儿，他知道姑母、堂姐和公孙佳的心病，这些女人就是想让公孙佳袭了定襄侯的爵位，从此名正言顺执掌公孙府。
这帮子女人真不愧是伴着男人打天下的，她们是真敢想！这鬼主意他自己都想不出来！
他的本心里还是那么个想法，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让大家捧着供着一直无忧无虑地活到老，多么的好？对，她是聪明，可是越聪明的姑娘，太子越发想让她平平安安只管快活，不要有那么多的烦心事。
今天却又有些不同，他得有所回应。常安公主想到的，太子都能想得到。公孙佳确乎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她才十四岁，说出来的观点已与赵司徒相仿，潜力无限。太子虽不指望一个小姑娘做智囊，但是在与燕王的较量中公孙佳能从旁有所补充也是件好事。则太子就必须给她一个回馈。
太子踌躇了，迈出这一步就很难收回来了。
思来想去，太子也有些生气了，最后决定：先拿陈亚出气！
这么想着，他回到了宫里跟皇帝汇报。
皇帝近来又恢复了点高深莫测的样子，对儿子倒还坦诚。问了钟祥等人的情况，又问常安公主如何。太子都说了，并没有主动提起公孙佳。而是说：“阿源回来了，我寻常着，给他几天假陪陪妻儿。歇够了也该干点正事了。”
太子给这个女婿的安排有两个选项，一个是继续到军中锻炼，为以后接太尉的位子做准备。第二个是因为最近皮悉死了，要不干脆把皇宫的防务给钟源，这个绝对是自己人，在皇帝那里也容易通过。
他说了自己和想法，皇帝道：“前线他已经转了一圈了，来年叫他与燕王同往，学一学居中控统筹的本事。当年他跟着九儿也学了不少，九儿太能干又护着他，他没经过摔打。是时候摔打摔打了。跟他叔叔拌过了嘴，在纪宸帐前忍过了气，也该再挨下一伙人的算计了。”
太子心里咯噔了一下，问道：“燕王？”
皇帝道：“唔，他以前做得也不错。”自从皇帝父子俩坐镇京城不轻易外出，几位皇子也有些出征坐镇的行为，其中燕王做得最好。
这一次皇帝不得已起用了纪宸，那是必要制衡的。
一是分兵两路，不使纪宸独美。呃，这个因为张飞虎突然离世，朱罴应变不及反而成了纪宸的衬托。但是，也展示了朝中并不是无人。
其二，皇帝就想到了用皇子坐镇后方，成一个“Y”的阵型。燕王居中调度的能力还是不错的，拿来当个搭配。燕王身份够了，纪宸想参也参不动个皇子，燕王还能回护一些人，免得总被纪宸吆喝着替换。有什么矛盾，就让燕王跟纪宸去吵，皇帝还做他的裁判。
燕王是自己的亲儿子，断不会与纪宸同流合污。换一个人，万一与纪氏有了什么利益交换，两下联手养大了胃口，就很不好了。
皇帝的话一说出来，太子便赞同地说：“这些弟弟里，他于行伍间是最出色的。”
皇帝自起兵时就带着儿子，也习惯跟儿子议事，问道：“你看给他配什么人好？”皇子出动，不能是个光杆儿，除了他自己府里合用的一部分人，皇帝还得给儿子配一部分，比如副手、参赞之类的。
太子凝神道：“他坐镇后头，有三、五猛将保护安全，余下的还是以精通算术文书的文吏为主。”
父子俩议了一回名单，皇帝犹豫了一下，问道：“燕王提到了陈亚，陈亚在做什么？”虽然是个蠢货，但是保护燕王是足够了的。
太子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皇帝道：“好好说话！”
太子抽抽面皮：“怕是正在温柔乡里爬不起来了。这等小人，我还不放心他守护我弟弟呢。”
“嗯？”
太子冷笑道：“他将九儿遣出府的爱妾给纳了。”
“啪！”皇帝愤怒地一拂袖，将桌上的瓶瓶罐罐统统扫到了地上。父子俩对望一眼，皇帝沉声道：“那个狗东西在京城过得够快活！郑须！”
郑须知道太子与燕王兄弟不和，见皇帝动怒了，弓着腰上前：“在。”
“去查查，九儿的妾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记得他的遗表里是有安排的？”
郑须道：“这个不须再查，奴婢是知道的。”将几个妾的事给皇帝讲了。皇帝问道：“你又知道了？”
郑须道：“您还记得原先的阿姜么？她养了个孤女，随了她的姓，也叫阿姜，现在就在公孙府县主身边……”又将公孙佳办那“养老院”的事也说了。反正就是，阿姜跟以前老人是有这层关系的，公孙府又要养这些旧同事的老，一来二去接触的就知道了。
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至于这个已经发还给她父母的姨娘，那婚姻之事由父母做主，亲生爹娘卖的人，别人也管不得。这事跟公孙府没关系，说起来公孙府还被下了面子，是苦主呢。
太子摇头道：“他这心病就在九儿身上，凡事明着干不了、阴着要压九儿一头，心胸过于狭窄，又好斗气。燕王只看他是自家奴才，就信了他的忠心，哪知背后还有这等事呢？”
皇帝听了，说：“鼠目寸光！去，叫陈亚带上他的家眷给我滚回老家去！明天日落之前，京城里不许有陈亚这个东西！告诉燕王，以后把眼睛擦亮一点。”
郑须灵巧地躬身退出：“是。”
皇帝生了一通气，又想起公孙昂来了：“要是九儿在就好啦。”
太子心头一动，试探地提了公孙佳的事：“九儿的遗孤总是遭人觊觎，或者，真叫她袭爵？”
皇帝道：“你姐姐又说了这个事？”
“是。”
皇帝因有陈亚的事，也有点逆反的心，心里的天平摇摆了一下：“求人不如求己，只是……”
“阿爹有什么顾虑么？”
皇帝摇了摇头：“让她再长一长，定了性子再看吧。她要能熬得过来，倒不是不可以。”
太子道：“那怕要费好一番的周折，眼下不太适合。”
皇帝道：“所以要让她再长一长。你要记着这件事。”
“是。”
~~~~~~~~~~~~
话赶话的说到了这儿，太子将此事向皇帝提了一提，得到了一个可以交差的回答，他自己的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对，等她再长长，看一看，若她能够熬得过来，倒也不是不可以。太子在心里默念着。
到他生日这一天，常安公主来给他过生日，太子的底气就很足了。
常安公主极少出府，出现了就得是贵宾。太子生日受贺毕，开了宴，在大臣们的席面上转了一圈便凑到了常安公主面前。
公孙佳被常安公主带在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稳得很。她知道常安公主对自己很上心，却并不寄希望于一说就成，这事儿不拉锯个三、五年，中间献祭几个人，那是办不成的。所以她的心态就很好。
常安公主也不在公开场合给弟弟难堪，与弟弟碰了个杯，呶呶嘴：“也不去陪陪你岳父岳母大小姨子。”
太子在姐姐面前翻了白眼，又恢复了正经的模样，公孙佳这样的人都忍不住扶了扶下巴。这个太子与她印象中的太子，差得有点大。她还发现了，广安王妃吕氏也终于结束了“礼佛”侍奉在了太子纪的身边。
张目望去，只见太子妃与儿子、儿媳正在与纪炳辉的夫人等说话呢。她与延福郡主使了个眼色，延福郡主也是一脸的惊讶，作了个口型：“我也不知道。”看来吕氏是今天才放出来的。
公孙佳与延福郡主同时寻找吴孺人，发现她正指挥着一队宫人上菜，有人对她说了什么，她又匆忙地回了什么话，双手比划了一下，有点忙的样子。
常安公主对太子道：“别喝多了，一会儿我有话要对你讲。”
太子道：“知道啦。”真的去了纪夫人面前，那一桌的人都站了起来，太子对章昺说了句话，指了指常安公主，章昺带着个捧酒的小宦官踱了过来。
看的人心里嘀咕，钟家看样子且坏不了事，前有老太妃是皇帝的亲姨妈，后有常安公主与太子的关系非同一般，这一家子倒托了女人的福了。他们却不知道，马上章昺这里又会有第三代的女人将交情套得更深一些。
延福郡主将章昺拉到了常安公主另一侧坐着，公孙佳要将位子让给她，延福郡主将她按下了：“我坐你旁边儿就行了。大哥，忙了这么会儿还没顾上吃吧？”常安公主道：“在我这里你们小辈不用吃酒，你只管拣喜欢的垫垫肚子，别管他们那些。来，给你哥哥盛碗汤。”
章昺的内心是矛盾的，他与外家已有了嫌隙，再想恢复如初也是不可能的。在弟弟章昭的紧逼之下，他舅舅纪宸新立了军功，无疑又加重了他的筹码。两种心情的撕扯之下，章昺的心有点累。
延福郡主还不消停，问道：“吴孺人呢？”
章昺神情复杂地说：“那不是？”
吴孺人见他们看过来，忙小步急趋了过来，问有何吩咐。延福郡主道：“你怎么倒忙上了？也不坐下好好吃个酒？”延福郡主一向对吴孺人观感不错，拉她到了身边坐下。
吴孺人有些为难的，她好不容易在东宫算是站稳了脚跟，纪宸又翻身了，连带的，吕氏也从佛堂里出来了。这应该是东宫的喜事，她心里再苦也得笑着，还要对延福郡主解释说：“娘娘抬举我，使我理事呢。”
眼风瞥到了公孙佳，心里也是一叹，这位县主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压根不接她的茬儿。哪怕是现在了，人家还是稳得很。延福郡主又问：“小谢呢？”谢宫人还没个封号，不过已经怀孕了，现在是吴孺人在照顾。
常安公主就说章昺有事都丢给吴孺人，“不会疼人”，吴孺人忙说：“是妾应该做的。”说着又站了起来，延福郡主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得，吕氏正往这边看呢。延福郡主道：“得，又摆那名门望族的臭架子了！她也不见得就比你好……”
公孙佳拉了拉延福郡主的衣袖，低喝道：“嫂嫂！”
吴孺人低头绞着衣带，涨红了脸道：“妾的出身，确是难以启齿。”
章昺咳嗽了一声：“姑母和妹妹们少坐，我去看看叔父们。”
常安公主道：“去吧。”章昺才起身，那边吕济民又扬声叫他：“姐夫！这里来！”章昺的眉峰狠狠地跳了一下。延福郡主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问道：“这个狗东西，他闯那样的大祸，还敢这么嚣张！大哥，你就由着他？别理他，你坐下！”
常安公主道：“别淘气！大郎有他的难处。”
公孙佳却说：“等一下。”
章昺惊讶地问：“有事？”他还记得公孙佳帮过他，且公孙佳在他心里是个模范妹妹的样子，他又坐了回来。
公孙佳倚着常安公主，歪着头看着章昺，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再……”
常安公主道：“你又要干什么啦？”
章昺却对公孙佳有点不知哪里来的信心，问道：“你要做什么？”
公孙佳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您却面带愁容，有什么烦心的事儿，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常安公主道：“他有什么事是你能帮得上忙的？”
公孙佳道：“说说看嘛。”
章昺哪会说自己跟舅家这九转十八弯的恩怨纠葛？他往吴孺人那里看了一眼，吴孺人只要打圆场，公孙佳仿佛看懂了什么，说：“孺人的事？是刚刚说的出身吗？吕济民又出什么邪招了吗？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吴孺人只能接过了章昺的锅，说：“是。”她低头弄衣带，面带赤红，又羞又怯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忍心。
公孙佳道：“给孺人弟弟一纸告身，有个官职不就行了？”
章昺惊讶：“什么？”
公孙佳道：“不就说落过了难，提起来不体面吗？不如让他立起来，他出息了，说嘴的人就少了。再不济，他吕济民敢羞辱朝廷官员？您就直接打他。”
章昺皱眉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如何安插？”
公孙佳道：“告身吗？旧年打牌赢了些，我还没用完。”
章昺十分不好意思：“这怎么使得？”
“当我借给您的，以后要还的。”
章昺大大方方地说：“好，加倍还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公孙佳道：“过两天送到东宫来？”
章昺想了一下说：“我明天出宫去找你。”
公孙佳微笑道：“好。”笑完了，一指吕济民那里，说：“可快些过去吧。”延福郡主也戏谑地说：“再不过去，他就要来揪人啦。”章昺的神色又不大好了。延福郡主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笑了，对吴孺人道：“放心，咱们答应了你的事儿，就办得成。”
吴孺人低下头，掩饰住了脸上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这些贵女们只是临时起意，但却解了她的大厄。一个告身，于升斗小民、穷苦书生一辈子可能都摸不着边，这些人抬抬手的事儿。就是这抬抬手的事儿，章昺却没有为她考虑。
常安公主接到了信号，起身道：“我出去一下，丫头啊，你看好药王，寸步不离！”
延福郡主笑道：“好，放心！我就算把自己丢了，也不能将她看丢了。”
吴孺人下了个决心，常安公主离席去找太子问结果，吴孺人便对延福郡主道：“纪将军来见娘娘，想要安国公继续在他的军前效力，说是这样……郡王留下的精兵也能在帐下听用，比烈侯那些属下方便调遣。”
延福郡主的脸黑了，公孙佳心道，他想得倒是挺美！公孙昂的旧部跟钟源没有主从的关系，钟源不一定能使得动他们，更多的是靠交情。但是钟家的那些是有的，钟源是钟家的继承人，钟家的家将听他的，钟祥的旧部也不能不卖他的而已。纪宸真是有两把刷子，他在收伏公孙家旧部之前，找到了另一个替代的方案。
公孙佳伏在延福郡主的肩上，笑着对吴孺人说：“你现在呀，该好好跟殿下过好日子。你们两个的中间，别再塞进什么不该塞的人。”
吴孺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公孙佳与延福郡主交换了一个眼色，太子妃的后院，她们非得给它烧起来不可！延福郡主本是无所谓哪个兄弟接班的，反正她是靠爹。但是纪宸敢打她丈夫的主意，那就不行！延福郡主再憨，她也知道这些精兵是极难得的，拿过去给纪宸出力？想得美！那是她丈夫的，以后要传给她儿子的！
去他娘的！
延福郡主回去的车上就开始骂：“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还是打着叫我们出力，他们摘果子的好主意？当年，阿翁、阿爹、叔父、姑父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江山，他们结个婚就想坐享其成。现在又来这一套！”
公孙佳道：“嫂嫂先别生气，这个事儿不是还没定吗？还要看陛下的想法呢，你觉得，陛下会让钟家和纪家的人凑一块儿？那不得先内讧？今年是事出突然，大哥已经带着人走了，巧了遇上纪宸。若叫陛下有准备，必然不会如此安排。”
延福郡主道：“那我不管，那是阿翁高明，姓纪的起这歪心思就不行！阿娘，你说句话呀！”
常安公主道：“我看药王说得对。药王啊，以后要辛苦了。”
公孙佳奇道：“舅母，您这话……是有什么缘故的吗？”
常安公主道：“你的事，本是破格的事，要做成，就要比别人做得更好！”
公孙佳眼睛一亮，常安公主刚才见太子去了，这应该就是结论了。行，只要太子没把路给堵死了。就成！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要有多好？”
常安公主道：“你要能熬过眼下这一茬。”
公孙佳道：“好！”
从东宫出来，公孙佳没有直接回家，几个女人直往钟王府去，她们得跟靖安长公主碰个头，再把钟源、钟保国拖过来，将从吴孺人那里得到的消息与几位分享一下，商议出一个对策来。当然，最好是像公孙佳说的，皇帝直接出手，断了纪宸的念想。

第108章 登门
靖安长公主没有去东宫, 她守在家里看着钟祥。
晚间，晚辈们都回来了，靖安长公主先看公孙佳, 全须全尾, 便说一声：“好, 回来就好。”
一行人很有默契地跟着靖安长公主走，钟秀娥道：“我去看看阿爹。”
靖安长公主道：“他才睡下了, 有人看着，你也来吧。”
钟秀娥道：“我听这些个做什么？”
靖安长公主骂了一句：“没出息！这时节了, 你怎么也得分担点儿。”
钟秀娥于是也跟着来了，她有些不自在, 往女儿身边走了一走, 嘀咕道：“是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吗？”
公孙佳道：“还行。”
靖安长公主往耳房里坐了，挑一挑下巴, 晚辈们老老实实叙了座次。座次很有意思，本访是按着辈份排的, 但是这里排起来又有所不同。公孙佳的坐次反在钟秀娥之前，与钟保国相对，甚至在钟源之上。
这种排序以前公孙昂的时代是出现过的, 他辈份既长于钟源，又是女婿，位置就是这么排的。钟秀娥不大参与这种讨论，头一回见这么个次序, 有点小吃惊。要让她闺女坐在末尾，她也不高兴，但是排在表哥的前面，她忍不住扫过了所有人的目光, 见没有人有异样，才挨着湖阳公主坐下了。
靖安长公主先道：“都说说。”
常安公主与延福郡主主讲，公孙佳默不作声，听她们听得还挺全面，自己也就不说话了。湖阳公主突然问：“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她对公孙佳要谋个袭爵这事儿也不甚明了，这个之前是个秘密，没人讲，这也就罢了。但是今天她也给太子贺寿了，为什么席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她都不知道？
如果说平嘉公主因为自己年轻、丈夫又不很顶用，所以没有过来参与今天的讨论的话，湖阳公主自认某些事情上自己的资格是足够的。她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太子的亲妹妹！
常安公主道：“你仔细想想自己当时在干嘛！”
湖阳公主想起来了，她正跟纪家人较劲呢！湖阳公主与纪氏、吕氏的仇可深了，不提年轻时那一茬，也不说钟、纪两家的权势之争，光说自己闺女的婚事，这一件事就能结成死仇！今天吕氏还被放出来了，湖阳公主理所当然地针对这波人去了。
清清喉咙，湖阳公主道：“哦，我看药王做定襄侯就挺好的，凭什么就做不得？！”公孙佳与她关系也挺亲，跟钟佑霖处得也很好，湖阳公主理所当然地就认为，这事儿可以。
钟秀娥道：“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嚷出去了我怕被人给打破了。”
湖阳公主道：“那就悄悄地来。”
钟源一直很有耐心地坐着，直到钟保国说了一声：“那是以后，只要咱们都在，就能做成。且说眼前！”
钟源道：“吴孺人，闲棋冷子罢了。广安王也不是个醉心妇人的人，为他操这个心不值得。”他更关心的是公孙佳之前的预判，皇帝会把他放到燕王身边，问公孙佳有几分把握。
公孙佳道：“要是我，就这么干。燕王居中，也可制衡纪宸，再给他配一个稳重的老将。究竟配谁，就要看陛下的想法了。”皇帝那一代老将逐渐凋零，剩下的还有一些，不让他们出太多的力，当个压阵的副将应该是可以的。这些老将公孙佳都见过，年纪都不小了，也都是有实力的人，这些人好些年没大动弹了，公孙佳也不敢评述他们上阵之后还有多少本事。
靖安长公主道：“既然猜到了，就早些准备。你呀明天去东宫，跟你岳父挑明了，问他！”
钟源道：“就直接问吗？”
“怎么？他还问不得吗？”靖安长公主很硬气。
钟源问道：“不用明天早上请示一下阿翁吗？”
靖安长公主一挑眉，钟源将唇抿成了一条线，靖安长公主自己却变了口气了：“也好。”
公孙佳道：“那我明天早上再来？”
钟秀娥道：“你住下，大晚上的你跑来跑去，自己是什么好身子么？我回家，你明天早上吃了早饭，没别的事儿了再回来。”
公孙佳道：“成，那您回去准备一下，早朝之后，广安王兴许会过来。”这里说的早朝不是大朝会，而是一个由皇帝太子等与重要大臣参与的小朝会，广安王惯例是陪着太子出席的。
湖阳公主乐了：“大郎，看来阿昺那小子对吴孺人还有点真心，你的话怕是说错了呢。”
钟源笑笑，没有反驳，反驳的话会很难听，他怕母亲听了会不开心。章昺总是太子的亲儿子，常安公主对太子总有一份特殊的姐弟情谊在。
分派已定，公孙佳在钟府住了一晚，第二天强撑着起了个大早，等钟祥的示下。她起得非常勉强，扶着头任由阿姜摆弄给她穿衣梳头。却不知道钟祥一大早起来，状态也很勉强。
一对祖孙都是强打着精神，钟祥反应了一阵儿才点点头。靖安长公主先松了一口气：“那好，就这么办。”
钟祥顿了一顿，又吐出一个名字来：“雷得昌。”
靖安长公主问：“他怎么了？”
公孙佳先说：“会派他辅佐燕王？”
钟祥点了点头，短促地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雷得昌也是与钟祥他们一辈的人，与钟祥年纪差不多，也是一路拼杀过来的老将，用兵很稳，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钟祥吐出这个名字来，公孙佳就意识到了这个人确实适合给燕王做副。
钟源道：“我进宫去。”
靖安长公主叫住了他：“等等！”她转头问钟祥，“药王猜的有个八、九分儿准了？”
别的不敢讲，论用兵上，钟祥对皇帝的了解还是足够的，钟祥叫出雷得昌的名字，确认了是他，也就是说，钟祥认可了公孙佳的猜测。靖安长公主怕等会儿钟源回来了，钟祥身体再不好，先问：“这要是准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公孙佳道：“干咱们自己的事呗。”
钟保国这回反应最快：“操练好家将！”
公孙佳点了点头。他们两家的长项就是砍人，不抄刀子上，难道与人比嘴皮子、笔杆子吗？她说：“哥哥要跟随燕王，朝廷派兵之外，带上自家人是少不了的。我那里也有些人，再分给哥哥一些，也不全是帮哥哥的忙，他们有些小孩子，也请带去历练历练。”
众人一齐看向钟祥，钟祥又一点头。
于是钟源进宫，公孙佳回家等广安王。
~~~~~~~~~~~~
公孙佳回到家里，广安王连个影子都还不见，她先见了钟秀娥。钟秀娥担心她，一夜没睡好，看到她平安回来也没有再生病，打了个哈欠，说：“昨天你跟他说话的事情我又没听着，这事儿我只当不知道，我带妙妙去散散心。”
公孙佳道：“好。”
她建了两处对外的园子，就在城里，自家人游玩是很方便的。公孙佳总认为自己姐姐嫁到了余府，总要顾忌余家人的感受，拘束了她的姐姐，接到了自己家里来，那就放开了让乔灵蕙舒展着玩儿。反正她这里御医有的、稳婆订好了，什么都是全的。哪怕在园子里早产了，消息一出来，她也能把大夫以最快的速度打包送过去。
钟秀娥一走，薛、单、荣二人就围了上来，公孙佳道：“坐。”
单良一拱手，问道：“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所以滞留钟王府？”公孙佳小的时候常住外婆家，但是现在是家主，全家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姓钟了、她身体还不好，这夜不归宿提前不打声招呼，必须有个理由。
公孙佳简要说了。单良道：“嘿嘿，谁管广安王的后院，只要有人能看到您办事妥贴就行。”
公孙佳道：“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薛维心头火热，很想自荐跟随钟源，话出口却变成了：“属下去挑选兵士？”他想到了，自己眼下还走不开。
公孙佳道：“也好。要掺半。”
单良紧接着加了一句：“人不要选得太多，一是要留着些护卫府里，二是头先减过员，弄得太多叫人一看，家里还养着这么些个兵，惹人议论。”
薛维心道：你鬼主意怎么比我还多？还是认真答应了。
章昺到公孙府还在薛维离开之后，令公孙佳惊讶的是，他是带着吴孺人一起登门的。公孙佳还是将他迎到了日常见客的花厅里，请章昺上座，自己在下手陪着。吴孺人开始还不敢坐，章昺发了话，她才在公孙佳的下手坐下了。
昨天，吕氏被放了出来，章昺不情不愿地宿在了吕氏房里，今天起来脸色也没见好看，不晓得是不是也逆反了，他带着吴孺人出了宫。离开东宫前被太子看到了，问了他一句，章昺带着吴孺人不好撒谎，只得如实说了。太子道：“早该如此。”就放他们走了，也没有责备。吴孺人在心里又做了一篇小作文，到现在还担心着。坐也只敢坐个沿儿。
章昺倒坐得踏实，他还要先寒暄两句，说：“你怎么在这里见客？也不去正殿？”
公孙佳道：“殿下口误了，哪里有什么正殿？”
章昺说秃噜了嘴，以拳抵唇，掩饰地咳嗽了一声：“正堂你都用来做什么？”
公孙佳道：“锁上了，隔段日子洒扫洒扫，那是先父用的，我……还不行呢。”
章昺听得也有点伤感了，公孙佳猛地说：“把告身拿来吧。”章昺道：“不急，咳，不急。”公孙佳道：“知道，我怕忘了。”告身早就准备好了，单良顺手递了过来。章昺接了，对吴孺人道：“这下好了，你也可以抬起头来了。”
这话说得一点也没有安慰到人。公孙佳笑道：“单先生也可以放心了。”
章昺奇道：“这与单先生有什么关系？”
公孙佳道：“他很敬佩那位计先生的为人。”
“他呀……”章昺也是感叹。
公孙佳道：“计先生这样的为人，人人都看到的，吴选被他这样的君子看重，想必也不会差，是不是？”
章昺顺着就点了点头。
公孙佳又说：“既然这样，咱们就不要让君子失望啦。您还得带着孺人回宫吧？早早去，也好给他们姐弟多些说话的时间。”
吴孺人起身，郑重地对章昺拜了一拜，又对公孙佳拜了一拜：“妾谢过殿下，谢过县主。”
公孙佳道：“这是做什么？”章昺也说：“起来。”
吴孺人哽咽道：“因为妾的事，令殿下蒙羞、令县主伤神，妾感铭五内……”她本是个温婉女子，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公孙佳道：“这有什么？你以后也不要总提这什么羞不羞的，陛下已赦了往昔之罪，这是陛下的恩典，谁还要与陛下的恩典作对不成？这就叫一笔勾销。”
章昺确实是跟吕氏处不来，两相对比吴孺人更显得可爱了一些，吴选的黑历史现在也算能抹掉了，他也是恨不得能“一笔勾销”的，他就爱听这个话。说：“药王说的是，你听着就是了。”
公孙佳道：“要我说，眼泪收一收，等会儿姐弟见了，也是要哭的。快去吧，时候不早了。”
这二人才离开。章昺不好意思，公孙佳道：“要还的呀。”章昺心情又好了起来：“忘不了。”还挺亲昵地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头，这一下，两个人都有点傻了，公孙佳开心地笑了起来：“你干嘛呀？”
章昺这动作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只是觉得此刻的公孙佳真是他心里完美的小妹妹的形象，可爱、不粘人、娇娇软软、还聪明懂事、还有用，样样合适。他在自己亲妹妹那儿都没感受到这样的纯然的属于“兄长”的享受。他的妹妹们，不是缺了这个，就是缺了那个，还跟他不大亲近。
很小的时候，他爹和姑姑们都还年轻，见到过他爹这么自然地跟姑姑玩笑相处。他很羡慕，因为妹妹们越来跟他越隔着，延福郡主近来开朗了些，分寸火候又不大对，他这辈子终于遇到了一下，就很想照着当初他爹对他姑姑那样来一下子。
章昺笑笑，摸摸她的头，学着记忆里他爹当年的语气：“走啦，别送了，外面风大。”
“哦……”公孙佳还是慢吞吞地挪到了门口，扶着杖看他走远。章昺走了几步，还真回头看了一眼，对公孙佳摆了摆手：“进去，进去。”
吴孺人心里吃了老大一惊，心道：真是能人做什么都能，这位县主要是在宫里，哪里还有我们的饭吃？
章昺还沉浸在一种奇怪的亲情体验里，连吴选的事儿都在进了自己的府里之后，经人提醒才又回过味儿来。顿时什么兴味又都没了，端起了标准的架子，准告身赏了吴选，说：“你们姐弟说会儿话。”自己去书房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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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厢，单良又蹿到了公孙佳面前，说：“这广安王发的什么癫？”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昨天他王妃放出来了，怕是过得不好。不说他了，等吴选那里的告身补了，录了档，将他叫来。”
单良讶道：“他？能糊得上墙吗？”
公孙佳道：“他不算什么，可有他在这儿戳着，吴孺人就难。”
单良认真地想了想，说：“对的，吴孺人在宫里，确乎有用。是得将吴选的事糊一糊，别拖了他姐姐的后腿。您要调教他？不用亲自动手的，我来！”
公孙佳道：“还是见一见吧，看孺人的面子上。”
“这个孺人……能翻身？”
“做都做了，何妨将面子给全了？”公孙佳说。
单良还要说什么，容逸夫妇又来登门拜访。单良道：“他又有什么事吗？难道是今天朝上有什么变动？也不应该吧？有什么变动，这会儿安国公也该从宫里出来了，消息该送到了呀。”
公孙佳道：“见了，不就知道了？”
只有容逸一人的时候，公孙佳与他说话反而更轻松一些。如果再有一个江仙仙，那就更对味了。三人打过招呼，移步到了窗下的坐榻，容逸独个儿坐着，公孙佳与江仙仙联榻而坐，挨得很紧。
公孙佳道：“稀客。”
江仙仙说：“家里忙，抽不开身。”
这就涉及到赵司徒跟纪炳辉为了官员的人员的争执之类，全家紧张，又有许多客人登门，女眷往来也频繁了一些，江仙仙也要在家中帮忙。公孙佳问道：“现在是忙完了？我让他们把园子扫一扫，咱们松快松快去？”
江仙仙笑道：“且慢，我来是要忙另一件事呢。”
公孙佳问道：“什么事？”
江仙仙看向容逸，容逸清清嗓子，道：“听说，延安郡王正在择婿？”
这不是什么秘密，钟英娥来回相看小两年了，中间又有公孙佳突然发现了隐患，再重头筛过，这事儿到现在还没定下来。公孙佳道：“阿姨是有这么个说法。怎么？你们——”
容逸道：“我们只是与朋友闲聊，探探口风。”江仙仙哭笑不得：“你怎么说得这么……”
容逸道：“你们私下说话，不也这样么？何必遮遮掩掩？我们是想请你先给看看合适不合适，你要觉得合适了，我们回去回话，再请长辈们出面。咱们再细商量。”
“那你们为谁而来？”
“你见过的，侍中的爱孙，李岳。你愿意不愿意与我们一同做这个媒人？”
公孙佳道：“好。”容逸要是为容氏哪个子弟求亲，她还得再寻思一下，李岳好呀，李岳一不在吴选仇人的名单上，二长得也不错，风评亦佳。不夸张地说，他要娶太子的闺女都能娶得上。
江仙仙喜道：“你答应了？”
公孙佳道：“父母之命。这事成与不成，我要问过阿姨，呃，还有表哥表姐。”
容逸也难得地沉默了一下，说：“应该的。世子是个持正的人。”

第109章 很好
除开提到章明的时候让人心里噎了一下, 容逸与江仙仙夫妇俩这一趟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公孙佳只要不反对，这婚事就算成了一半。
容逸心里很明白，公孙佳现在就是公孙家, 有公孙佳的公孙家, 才不是一头肥羊，只有公孙佳也参与进来了, 这桩婚事才不算白结。否则李岳就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亲戚”。既然公孙佳不反对，还愿意传这个话, 就表示她会从中促成。
容逸打算告辞，江仙仙却因许久未见公孙佳有许多话想当面说，又多留了一阵儿。两人说的尽是些年轻女子喜欢的话题，新鲜的玩艺，新鲜的游戏之类。公孙佳道：“我明天就去阿姨那里, 她一准知道什么好玩儿, 等我问她, 咱们也玩！纵我玩不动, 看你们玩也好。”
江仙仙笑道：“好。”又问乔灵蕙怎么样了。公孙佳说：“都准备好了。”
两人闲说一阵, 江仙仙才起身告辞。出了公孙府，江仙仙在车上回望门楣, 道：“可惜。”
容逸奇道：“可惜什么？”
“药王比我们小太多了，她还没成婚，自然没个儿子来配咱们女儿。虽有一个亲外甥，却不能令人满意，否则结个娃娃亲，也是极好的。妙妙（乔灵蕙）这一胎的年纪，与咱家孩子差得又有些大。”
容逸逗她：“钟家那个小郎君呢？上回你不是来见过的？回家还说极好，是个大家公子的样子。三岁定终身, 将来也能支撑门户。”
江仙仙嗔道：“又说昏话来逗我了，钟王府的嫡孙，现在也不是药王能做得主的。也不是咱们能轻易定下的。”
两人又玩笑了起来，一派轻松。
公孙佳在府里，也是一派轻松。这门亲事结得十分有趣，如果成了，男女双方也算门当户对，一个是旧日望族，一个是新朝宗室，旧族、勋贵从来都有他们各自的通婚圈子，这个东西是很难打破的。即使勋贵有这么个与旧族结婚抬高自己风评的需求、旧族也需要沾一沾新贵的权势。但是他们还是各自内部通婚的多。
唯一的例外是皇室、宗室，他们通常是两边都沾，还越来越偏向一点旧族——皇家也要装门楣。
表面上看是没有任何异样的。值得琢磨的地方就在于，章晴是钟英娥的女儿，李家还托了容家邀了公孙佳做媒。
单良又像鬼一样的踱了出来：“妙啊！不愧是百年大族，这门亲事真是太妙了！他们几百年来就爱搞‘婚宦’，果然是有些门道，连婚姻都玩出花儿来了。你可学着点儿，这可比老郡王招了烈侯做女婿高明多了。”
钟祥招公孙昂做女婿，简单直白，李岳娶章晴，进可攻、退可守。可以说是娶了宗室女儿，与你钟氏、公孙氏何干？也可以说，李岳成了公孙佳的表姐夫，你说这关系能远了么？可这种关系，满京城都是。你能不要吗？还真不想拒绝！
公孙佳道：“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以前他们可不会来跟我说这个事，也不会先问我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表姐愿不愿意。”
单良道：“您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当然，在问章晴之前，公孙佳得先跟长辈通个气，等到钟秀娥与乔灵蕙回来，她先将这事跟她们说了。钟秀娥喜道：“这是好事呀！你阿姨为了你表姐的事，可着急上火着呢。她虽然爱玩，统共就生了一儿一女，能不上心吗？”
乔灵蕙也说：“侍中家也是名门，子弟还是不错的。”
公孙佳道：“那我就下帖子，让阿姨明天别出门，我好见她，别到时候再扑了个空。阿娘与阿姐再去给外公、外婆请个安？”
钟秀娥眉梢眼角都是喜气：“好！咱们家是得有些喜事来冲一冲了，近来净听些闹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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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钟秀娥带着乔灵蕙回了娘家，公孙佳就直扑延安王府。
钟英娥正在看斗鸡，这是京城纨绔爱玩的游戏之一，什么斗鸡、斗鸭都有。钟英娥自己也养斗鸡，选雄壮的公鸡加以训练，在鸡的尖喙、利爪、翅膀上绑上铁制的尖或刀片，双方相斗，赌注往往巨大。钟英娥的斗鸡在京城里也是不错的，每每能赢不少脂粉钱，她不大在乎这些钱，却很享受这种赌斗赢了的感觉。
羽毛乱飞，鸡的臭味也弥散在空中。章明一脚踏进房里，神色不改地说：“药王来了。”
他也是公孙佳点名留下来的。延安郡王不行，他管着京城，总得去衙门里应个卯。这差使是亲二伯给的，二伯比儿子可怕多了。
钟英娥从榻上跳了起来：“快快，把鸡抱走！”
章明道：“服侍王妃换衣裳，拿熏香熏了，然后到大王的书房里。”
钟英娥被儿子安排得明明白白，乖乖地去换衣服。章明的手在空中摆了摆，直想叹气：有一对不靠谱的父母是个什么体验？这就是了。
他只有这两句话的功夫感慨，马上就要收拾好心情去见表妹。这个表妹是他所有妹妹里最省心，也最让人操心的一个。公孙佳一向很安静、很乖巧，从来不惹事，呃，跟容太常杠上不是她惹事，是容家不好！反击不算惹事。
但是自从公孙昂过世，公孙佳就成了最让人操心的，尤其还有许多人盯着。她就算再能干，也让人捏一把汗。今天指名道姓的要过来，章明也不敢大意。
他先到了书房，见公孙佳已经坐下了，对公孙佳道：“你坐，别起来了！炭盆还暖吗？”大步上前，将表妹的手一触即离，试着还暖，不像冻着了。他所有的妹妹里就没有一个像这样娇弱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样对一个娇弱的姑娘合适，有点拿捏不准。这让他有点心慌，他向来做事都是有计划、有准备、有把握的。
公孙佳也就坐着没动，她知道自己姨妈两口子是个什么样子，安心地先跟表哥说：“都挺好的，冷了我跟你说。”
章明的脸还是绷着的，心里却偷偷地放松了一下，说：“好。”想一想，又让人传来小食。捧盒一个接一个地流水般往里递，章明伸手将攒的里的几个小碟子拿了出来，阿姜在一边数着，坚果油重、炸的粘米糕不易消化，还有重味的，都被他一个一个捏到自己面前摆着了。
捏完了，他将拿下的盒子一总往公孙佳面前一推：“吃吧。”
公孙佳给整傻了。别看亲娘和姨妈关系不错，她跟这表哥接触是真不多，公孙佳默默地拿了碗银耳羹慢慢地挑出里面的莲子，含在了嘴里。章明拿小锤子锤开了一个核桃，将仁儿挑了半个给公孙佳：“别吃多了，就这些。”
公孙佳两只手的指尖捧着半个核桃仁儿，默默往嘴里送。她对章昺这样的“表哥”都有办法，对章明，一时有点无措。钟源再照顾她，也没到这样。章明表哥这平时都过的什么日子呀……
钟英娥终于收拾完了出来，章明将母亲打量了一下，看她穿得虽然不郑重却也倒饬过了，起身将她迎到上座上去。钟英娥大大咧咧一坐，问公孙佳：“什么事？就你自己？你娘没过来？来来来，跟我说说，有什么要我干的？”
公孙佳道：“您头先不是说了表姐的婚事吗？我表姐夫，有了吗？”
“这话怎么听起来奇奇怪怪的？”钟英娥咂摸了一下，说，“还没呢，现在不是有点乱么？他们看着你姨夫如今又得重用了，啧，那嘴脸……”
章明用力咳嗽了一声，钟英娥刷地坐得板板正正。章明缓缓地道：“药王，你之前说的很对，人品是很要紧的。现在过来不会是无故提起这件事的吧？”公孙佳还让表姐也留下来的呢。不过在延安郡王府里，有什么正事，还是章明先打头阵，所以章晴没有第一时间出来。
公孙佳也不绕弯子，将容逸与江仙仙过来的事讲了。钟英娥很高兴：“那敢情好！他也不在那个单子上，也是个上进的孩子！”她家是宗室，不用担心女儿受婆家的什么闲气，这也是宗室不介意与规矩一堆的旧族联姻的原因。
钟英娥高兴完了，又问章明：“你说呢？”
章明却看向公孙佳，公孙佳道：“就是不知道表姐愿意不愿意。她要不愿意，回绝了也没有关系。咱们不要在这种事儿上留遗憾。”
钟英娥马上说：“好！就这么办！”
公孙佳也叹气了，章明道：“阿娘，还要请示阿爹的。还有，也要问问阿姐的意思。”钟英娥反问道：“怎么？你觉得不行？”
章明年纪比章晴要小，却已是半个当家人了，说起姐姐的婚事丝毫不怯，道：“我并没有这样讲。李家儿郎人品很好，当然是可以的。”
钟英娥道：“那还等什么？去个人，叫他回来问一问……呃，也不用，他一会儿也就回来了。”
延安郡王应完了卯，倒也不会在衙门里呆全天。他有个借口，叫做“体察治下民情”，三体察两体察的，就不知道体察到什么地方去了。
延安郡王很快被老婆、儿子召唤回家，期间，公孙佳与章明都坚持问一问章晴的意见，钟英娥也没有二话，将人叫了来问。章晴脸上含羞，说话却大大方方的：“我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不好，只要爹娘觉得合适，也没什么。”
公孙佳道：“真的？”
章晴点点头：“真的。”公孙佳的担心在于，她怕再出一个当年与纪氏联姻的悲剧，就恨不得多问问。否则两家联姻，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她再三确认，弄得章晴很奇怪：“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问题呢？委屈不到我的。”
公孙佳道：“你心里有没有别的人？只要差不多的，咱们就换个也没什么。”
章晴笑着摇头：“换谁呀？人家难道不是深思熟虑的？”李岳本来也是在她择婿的名单上的，倒也无可不可。婚姻这东西，本来就是互相挑剔的，这一点章晴看得很开。
等延安郡王回来，家里几个人已经差不多定了个调子了。延安郡王向来开明，公孙佳先说了受人之托来问事，延安郡王就问妻儿怎么看。钟英娥说自己考查过这家伙没有什么劣迹，章明也说李岳人才不错，最后是章晴不反对。
延安郡王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定了！”
公孙佳这回真的迟疑了：“你们，就这样了？我只是传个话。”她本来是想促成这件事的，等到姨妈一家这么痛快了，她倒忍不住差点想唱反调了。惹得钟英娥拍桌而笑：“还要怎么样？不好的婚事才要多想。”
公孙佳心道，真的是这样吗？她完全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的父亲，会怎么安排自己的婚事，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可是既接了这桩媒，自己从各方利益考量竟无不妥之处，也只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回家。等钟秀娥将钟府的意见一反馈，如果没有问题，她就去容家回话了。
钟秀娥回来，带回来靖安长公主的意思——很好。
公孙佳又跑了一趟容府，带了钟英娥送的好些时新的小玩艺儿过去。钟英娥给她东西，向来是不分贵贱，只要好玩就行，公孙佳很挑了一阵儿才选了一包，换了更精致的匣子装了，拿去给江仙仙姑嫂看。
顺便就将女方的反馈给说了。延安郡王这里，钟英娥做主，女主的媒人就是钟秀娥，公孙佳倒是隐了。延安郡王就上表，请皇帝给章晴册封，有封号的皇室女子出嫁，还有相应的礼仪，连嫁妆也有规定的数目，她们的丈夫也有相应的官职调整，又有相应的礼服。
虽说国初尚俭，钟英娥亲生的女儿怎么也不能节俭了，她早早给女儿准备了嫁妆，但是时新的样式还是要现做，于是又是一通的准备。钟英娥便想与李侍中家商量，订婚在今年完全没问题，这婚事正日子是不是订在明年？她提的时候心里有点怯，再霸王的一个人，跟李氏这样的旧族说话也是心虚。
岂知李侍中那里回的干脆：“可以！哪怕推到六月以后都行！”是铁了心的想要结这门亲。
钟英娥得了回答，心里美得紧，愈发的上心了，连日常的游乐都免了，还支使儿子多与李岳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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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明办事大家都放心，回来说李岳确实诚意十足，两人相处甚好。
公孙佳也便放心，暂将这一出放下，命人去把吴选给叫到府里来。
阿姜担心地说：“这几天忙里忙外，要不歇歇吧？吴家的人不要紧，何必急在一时呢？”
公孙佳道：“那李侍中为什么急着先将亲事定下来呢？准备得越早越好，哪怕用不上。”
改名单宇的细谷侍立一旁听着，悄悄看了她一眼，心道：这与阿爹说的一模一样。她新认的亲爹单良日常也不是躺平的，一闲下来就忍不住干点缺德事，边干还边教她，说的就是这个话：“埋点线，用不着就放着，用着的时候就顶用啦。”
说这个话的时候，单良正在修改谣言，准备造纪家的谣。
阿姜见公孙佳主意已定，给单宇一个眼色，单宇知机，去安排人通知吴选了。他们不认为会叫不来吴选，吴选一直闷着读书，这个人名甚至已经在京城听不到了。依公孙佳的意思，给吴选改个名字，往告身上一写，以后新名字与“吴选”就不相干了，以“认姐姐”为分界点，与过往一刀两断。
单良却提前劝住了她：“为什么要将他与过往完全撕开呢？他撕开了，还有您什么事？他是一个会知恩图报的人吗？他与计进才的相处，很平和吗？这样的人，是要让他永远有个一捏就准的软处的。您为人着想的时候，也要看看对方是什么人。让吴选永远有心病，不好吗？”
单良在公孙佳面前恭谨很久了，说到吴选，他又抖起了师长的架子。公孙佳听了，也觉得有理。她本来是认为吴选怎么也翻不出她的掌心，改个名字不费事，吴孺人也能轻松些。但是单良这个提议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公孙佳也就没提改名字的事情，单良还不放心，他怕广安王那边有人想到了，甚至把告身上的名字给吴选提前填好了。
吴选得了告身，并没有想到此节，公孙府一召，他也就来了。他没有不听话的理由，吴孺人告诉他，这告身并不是广安王给的，给他将利益剖析了。吴选是早早提醒姐姐广安王薄情的人，听了吴孺人的话也不怀疑。
若是最初，他或许会觉得公孙佳是个滥好心的大小姐，现在却不敢这么想了。他乖乖地跟着公孙府的人，从侧门进了府里。他低头走着，又涌起了昔年进入权贵之家的那种心情，公孙佳不是个让人想弄哭的娇小姐了，依然让人想看到她……
一路进了一间偏厅，里面已烧起了炭盆，公孙佳将手上一只盛开的大红色的菊花插到了圆腹瓶中，说：“坐吧。”
吴选察颜观色的本事全上来了，他不敢说，先照着姐姐的嘱咐，跪地致谢。
公孙佳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说：“还行，不算太呆。”
吴选心里“咯噔”的一声，脸埋得更深了。
公孙佳心里叹了一口气，吴选不丑，甚至非常的好看，但是这个气质，怎么说呢？他像是一个假人。木雕的匠人以木头为对象，雕琢他们的作品，这木雕甚至能让人看出喜怒哀乐来，是活的。吴选明明是个活人，却比木雕还要假。
他会哭会笑会嗔会怒，会谦卑会高冷，连清高的姿态都能做得出来。但每一样都是被设计好的，匠气十足。沉缅与他的清冷面貌的人，当然也能敬他如高洁之士，然而这种清冷与敬，总像是戏台子上的打戏一样，是套好了的招式。
玩物。
不脱去这股玩物的气质，这个人永远是个废物，他的内心永远是残疾的，颠狂的。公孙佳没有那个精力，吴选也没有重要到让她耗费宝贵的时间与精力将他完全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公孙佳道：“给他。”
吴选不明所以，因公孙佳给了他一个告身，他以为还有什么好东西，也许是官服？不想一个细瘦的侍女拿过来一张面具。
公孙佳道：“戴上它，直到你无论喜怒哀乐脸上都不会再假笑为止。什么时候眼珠子不会乱转了，什么时候再摘下它出门会友吧。”假，就给我假到底！

第110章 新客
吴选浑身紧绷地离开了公孙府, 他的脑子有点乱，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活着从那间偏厅里飘出来的。
面具摆到他面前的时候，久违了的屈辱感又排山倒海般的袭来。
这个面具是什么意思？他没脸见人吗？还是什么？不等他再多想, 公孙佳下一句话却让他遍体生寒——她竟准确地说出了他心中所想。他想报复, 他想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也落到烂泥里，他想……
他的人生里有十几年是生活在黑暗中的，暗中告密之类的事情他经的见的也多, 如果公孙佳只是说了他日常所为，他会害怕, 但并不会恐惧。害怕也只是怕惩罚，而不是这样的遍体生寒。
他仿佛被剥了个精光，放到光天化日之下展览。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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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吴孺人看着挺干净的一个人, 怎么她的弟弟竟有这般腌臜的心思？！”阿姜生气地跟公孙佳絮叨。
阿姜与单宇都是见过阴暗之事的人, 在她们的经验里, 有阴暗心思的人通常形容猥琐，一举一动都透着股瑟缩的劲儿, 单从面相上看就上不得台面。可吴选这长相拿到哪里都是上等，这种反差分外的让人不能接受！他要长得再丑一点, 阿姜绝不会觉得失望。单宇已接收了这么一个讯息：吴选，貌美而不可靠。
阿姜还要絮叨两句：“白瞎了这个长相。”单宇却想：阿爹说的对，看人不能看美丑，得看心。又很好奇，公孙佳是怎么能看出来吴选的心思的。
阿姜与公孙佳处得久，好些话就问得出口恰为单宇解决了疑问。阿姜问道：“您是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公孙佳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听过。”
单宇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啊？”
公孙佳却不解释太多。她的这个“听过”听的不是吴选这个人，而是早几年听钟祥、公孙昂宴会上一些奇怪的长辈们吹牛的时候夹杂着听过来的。与会的人都是经过了改朝换代的，战乱时期的人性会有许多奇异的变种, 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有。由贵变贱、由贱变贵的例子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当时公孙佳年纪还小，听得跟听天书似的，压根没法理解。
直到她见到了吴选。初时她并没有将吴选往这些例子上生搬硬套，待对吴选的人品有了一些评判之后，却突然悟了——这不就是之前听过的陈年旧事么？再一想，吴选这样的人，史不绝书。你要问“书库”陆行，他能引经据典地从每一朝的史书里给你各搬出三个以上的具体案例，甚至还能告诉你一些比吴选更过份的。
公孙佳不想在吴选身上浪费太多的精力，但是吴选这个熊样一看就是又想偏了。她是很难理解吴选这种人的，你遇到了麻烦，那就去解决它，整天什么事都不干，就知道搁那儿悲春伤秋、感叹自己红颜命薄，看别人过得好了就嫉妒。遇到这种人，公孙佳就忒想一巴掌把它扫到荷花池里淹死算了。这种人在她眼里就是废物。
不过吴选连着吴孺人，她还得再稍稍费一点心。吴选这样的人，姑且可以称之为小人，小人畏威而不怀德，镇住了他、让他不敢动就对了。小人有时候也会有些奇怪的心思，也会存有一丝善念，还会记得一些人的恩情、会想还报。但是这恩情会记在谁的头上，又会还给谁，就太难琢磨了。公孙佳的亲朋好友里，没有一个人会琢磨“小人的报思”。公孙佳只要吴选现在不给吴孺人惹麻烦，就够了。
她就很简单地戳破吴选的心思，让他害怕，让他老老实实地滚回去窝着，目的也就达到了。至于之后吴选是脱胎换骨，还是别的什么，她就不会管得太多了。只要她自己能够压制得住吴氏姐弟，则这两个人是什么样，对她的影响都不大，尤其是吴选。
不过吴选这事，让她想起来了瘫痪的外公、过世的父亲，想起了昔年两府的盛况，公孙佳心里一阵堵，此后一整天一个字也没再往外冒。弄得钟秀娥与乔灵蕙两个在暗地里骂了吴选祖宗十八代，两人的逻辑朴素得近乎真相——见过他之后就心情不好了，一定就是他的错！以后这个王八蛋再敢上门，就给他打出去！
吴选此后有一段时间也没功夫上门，他领了个面具回去，非常听话地将往脸上一罩，带着面具与人相处，纵使计进才也只能看到他的面具而不是他的脸。
公孙佳听了回报之后，一笑置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乔灵蕙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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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就这么一个姐姐，对乔灵蕙的关切不亚于任何一个人。一切都给乔灵蕙预备妥当了之后，她特意将余盛给隔离开了，让人带着余盛出去玩儿。
余盛虽然知道自己这辈子的亲娘要生产了，但他的生理卫生知识并不足以判断预产期之类的的东西。被元铮和单宇带出去的时候，他心里还挺激动的——终于能和阿静单独相处了！
阿静姐姐有阵子没见，回到府里来也只是听说她回来了，上课的时候阿静是陪着他和钟黎一起上课，他有什么话也不好讲。等到下了课，阿静又和单宇一起到单先生那里去了。余盛是很想为阿静鸣不平的，明明阿静样样出色，怎么单先生只认了单宇当女儿，却把阿静闪出来当奴婢呢？
余盛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元铮却从来不给他机会。无他，单宇比他们年纪都大，童养媳的经历使然，比他们也成熟一些。一眼就看穿余盛这小东西心眼儿不太正，年纪虽小倒像是对元铮有些那样的意思。
单宇看起来黑瘦刻板，这府里扳倒了算，元铮却是她第二亲近的人。两人在单良那里住了个对门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单宇就打趣元铮：“你好歹留点儿神，别惹下什么风流债来！”将元铮一张俏脸气得乌黑。
单宇这脾气是越来越像单良了，好心提个醒也要说得气人。元铮气了一回之后，也有意与余盛疏远，于是余盛除了上课，连元铮的面都见不到了。
今天终于有了这么个机会，余盛心里还挺美，看看有阿静、有单宇，寻思着怎么将单宇给支开，他好跟阿静单独聊一聊。既然“收做义女”这种言情小说里的桥段都出现了，那么阿静是不是也有机会通过这种方式摆脱奴婢的身份呢？
可是三人一直坐同一辆车，他没找着说话的机会。待到了园子下了车，他又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过去：“游乐园？！”卧槽！小姨妈真是神人啊！这年头居然修出了游乐园？！
元铮被这个文盲给气笑了，公孙佳那里天天的操心，余盛在这边不知道学了些什么。他沉声提醒余盛：“是‘乐游’。”公孙佳在城里建的两个园子之一，余盛满脑子的游乐园摩天轮，进园才反应过来元铮说的是什么意思，整个人都尴尬了起来。
单宇看着这两个人的样子，好心地插到两人中间，将元铮给隔到了一边：“你先前也没好好逛过园子吧？我陪主人逛过，余小郎君我来陪，你自己去逛逛吧。”
元铮道：“不必了。”依旧跟在余盛的身边，然而余盛说什么，他又不怎么回答，只一双眼睛不停地扫描着园景。余盛心道：这也太惨了，是都没有好好玩过吗？我要陪着她好好逛一逛，四舍五入等于约会了。余盛看“阿静”喜静，也就不多说话，陪“阿静”安静地逛园子。
他哪里知道，元铮这逛园子除“陪伴小郎君让他别回府捣乱”、“侦查地形以备日后护卫”之外，还有一个“看一看园景，给主人当枪手”的任务。
他哪怕在营里也不忘自己的任务，给公孙佳做了不少文章、诗词备用。公孙佳有园子，当然也要写一点，这个公孙佳不提，他也要先给预备好了。元铮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不同部分的园景，又在心里揣摩了一下园子的布局，预备着回去多写一些诗作来备选。
这样大的一个园子，作个赋也是值得的，这个也要写好……
余盛看着元铮，元铮的心早飞到写作文上去了。元铮逛园子也与普通人不一样，他先快速地拉一遍全景，然后再是细细的走。第一圈，余盛根本跟不上趟，却又偏偏乐在其中，趴在一个壮丁的背上，看着又长高了一些的“阿静姐姐”走在前面，还想“阿静姐姐是喜欢这里的，逛得这么有精神，就像我妈逛商场一样。”这个妈是他上辈子的亲妈，逛起街来能把他跟他爸血槽耗干，父子俩得组队去游戏厅嗑红瓶的那种。
第二圈的时候，元铮就放慢了脚步，才慢慢走了两个小院子，公孙府里就有了飞马来报：“大娘子生了！叫你们回去呢！”
余盛从壮丁的背上跳了下来：“我娘生了？这么快吗？她还好吗？”
来人喜道：“母子平安！”
“哦哦哦，我当哥哥了！以后可以带他玩儿！我爹来了吗？”余盛喜得咧开了嘴，他亲娘终于卸货了，他不用担心了。乔灵蕙虽然凶，但是肚子一挺，余盛就担心她会死。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他跳着往马车的方向跑：“快，我要回去！”
单宇看得暗乐，对元铮道：“‘阿静姐姐’失宠了。”
元铮凉凉地扫了她一眼，单宇道：“你趁早的离他远点儿，这小郎君有点怪。”
元铮这才认真起来，对单宇道：“是有点，不碍事，咱们也回吧。”
两人也跟着回去，回到府里，余威已经到了，他也不能进产房，却刚好捉住儿子不让他去捣乱：“你现在不能去！”他跑到岳母家来带孩子来了。
单宇与元铮对他行过礼，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单良的院子里。单宇是继续补自己的功课，元铮则是回房铺开了一张大纸，画起了乐游园的地形图。不多会儿，一张草图就画得差不多了，与此同时，一阵特有的脚步声响起，元铮警惕地走到门边，抢先开了房。
单良一张不太善良的笑脸出现在门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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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良慢吞吞地点着地，往前挪了几步，整个人倚着门框，对元铮：“你呀，旁的事先放一放，这两天，你换个衣裳，就陪着余家小郎君。”
元铮问道：“敢问先生，要我换成什么衣裳？”
单良的坏笑可比单宇标准多了：“怎么？你还想穿裙子不成？”
元铮抿紧了嘴唇。单良道：“等会儿我让他们送套青衣小帽来，你换上，记着，要看紧了余小郎。”
“是。”元铮也不问情由，单良让他看，他就看。盖因公孙府里有个惯例，像这样的任务，单良是可作主的。则作诗写赋的事，他可以等余盛晚上安歇了之后再回来写。园景的诗赋可先放一放，公孙佳喜得外甥，是不是也要准备一首诗？他开始打腹稿。
单良吩咐完了也就离开了，他让元铮盯着这个事儿只是出于一种直觉——他觉得公孙佳对余盛的态度有点怪。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单良与公孙佳相处得太多了，他日常琢磨的事儿，头一件就是公孙佳。
公孙佳也很照顾余盛，衣食住行、文武学业都安排着，甚至给余盛安排了未来三十年的仕途。但是，味儿不对！具体哪儿不对，他也说不太上来。而余盛这个小郎君，他也觉得味儿不对，不像个正经的小孩子。
小孩子是像元铮这样的，或者是钟黎那样的，余盛都不是。他不如他们懂事，却给单良一种经历过元铮、钟黎未曾经历的事情的感觉。言谈举止里也有点违和。
这不开玩笑吗？不说钟黎这样的王府未来的继承人，就说元铮的经历，怎么可能不如余盛呢？所以单良安排元铮来盯余盛，一是余盛表现得亲近元铮，二是元铮也不是吃素的，年纪也不大，安排过去不显突兀。
元铮领了这个任务，第二天就跟在了余盛的身边。看着余盛急得团团转，上蹿下跳地想看乔灵蕙去。
元铮心道：他有种种不好，这份孝子之心却是难得。看余盛的眼神也柔和了起来，余盛却没有发现这难得的改变，还在满屋子的乱蹿。元铮往柱子边靠了靠，抱着胳膊，偷得浮生半日闲。
余盛蹿了一阵儿，有越来越急的趋势，钟秀娥那里的丫环过来说：“小郎君，夫人那边叫你去见客呢。”
余盛嘀咕一声：“我又不是花魁，见的什么鬼客？”
丫环笑道：“是王妃们来了，要见你呢。小郎君记着，来的除了咱们的王妃（钟英娥），还有燕王妃，咱们王妃身边是世子、县主，燕王妃也带了世子来。”
余盛猛地站住了脚，问道：“是章晃吗？”声音里微微带着点颤抖。
“哎哟，小郎君，可不能对世子直呼直名！你记着，咱们世子穿浅青，燕王世子着紫衫。”
余盛的眼睛瞪得滚圆。

第111章 九折
以余盛有限的知识来说, 这个时期的章晃的记载非常的少，是八卦之王钟佑霖的八卦杂记里都没有任何一条有关于他的有趣记载的程度。章晃就像是一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外星人。
余盛以前从来没见到章晃, 也没听过时人对章晃的评价，但是, 后世章晃的评价却很是简单粗暴——他不是一个好人。除此之外, 余盛就再也不知道别的什么有关章晃的东西了。
余盛早已知道, 能写进史书的人，其经历都比书本上的那几行字要复杂得不知多少倍。还有好些人根本没记在书里，却能够对他的人生产生非常大的影响。但是章晃的这几行含糊的字，却让他有点慌。
燕王！跟太子别苗头的人, 燕王的儿子到了公孙府了……他不担心小姨妈, 那是个金大腿。但是燕王妃和章晃是来看他余盛的亲娘的！至少是拿乔灵蕙当借口的，由不得余盛不担心，就怕他们拿乔灵蕙做法。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些日子以来，他总觉得有些不太得劲, 具体有哪里违和, 他又说不明白了。反正就是不对劲儿,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亲娘了，新生的小弟弟他也没看到, 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焦躁的状态里。
跟着丫环到了上房, 钟秀娥旁边两个中年妇女, 一个是他认识的钟英娥, 另一个想必就是燕王妃了。余盛趴在拜垫上，老实给几个人磕了头，钟英娥性情爽朗, 笑道：“哎哟，普贤奴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他俩拢共见了没几回面，上一次见面还是几个月前，猛地一看可不就长高了么？余盛堆出应付长辈的笑：“是高了一点。”钟英娥摸着他的脑袋，对燕王妃说：“瞧，这小子又长高了。”
纯属没话找话。
连余盛都看得出来，燕王妃也挺勉强的，她根本就跟公孙府里不熟。
燕王妃此来，主要的目的是把儿子章晃给带过来，她对公孙佳也不了解，却又必得跟公孙佳把关系给打好。燕王妃与纪宸的夫人是一个心思——儿子如果娶个病秧子，她们是会觉得委屈的。
然而情势使然，又不得不如此。她也抚着余盛的小脑袋说：“真是个俊俏的孩子。”出手给了余盛不少见面礼。余盛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兼之在公孙府见的好东西多了，这样的珍宝并不能晃花他的眼，他还算沉着，满心想着章晃。
这个“反派”却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章晃此时还是一个少年，清俊，雅儒，带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味道。与余盛的既定认识完全相悖，他的想象里，章晃应该是一个丑陋的骄横纨绔才对！
一切的一切，都与他的认知不同。余盛不由得惶恐了起来，听到燕王妃要见乔灵蕙，他着急地说：“阿娘不能见风的，不能挪动！”
一句话，惹得女人们都笑了起来。钟秀娥欣慰地说：“你娘没有白养你一回，你去看你娘吧。我们在这里说话。”
余盛心中的危机感前所未有地高涨了起来，他仰脸一看，外婆的笑容是慈祥的，再看看金大腿一丝没变的表情，扭过头来，看到燕王妃也是一脸得宜的微笑，没来由一阵的恐慌。仿佛就在突然之间，他领悟到了处境的危险。
他以为有金大腿护着，他们全家都可以高枕无忧。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母亲，也不过是双方势力交锋中间的炮灰而已。哦，金大腿重视他们，他们比炮灰要强不少，但是也无能为力，他们就像是两只巨大的、正在咬合的金属齿轮中间的核桃。单讲核桃也够硬，但是夹在金属齿轮中间，只有被碾碎的份儿！
余盛的心里猛地涌了一个念头：我不能再这样鬼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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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了盘算，余盛被领去见乔灵蕙的时候就显得无声无息，他不抗议也不兴奋，像被贴了张跟随符一样，跟着丫环去了乔灵蕙房里。
所以他不知道，公孙佳与章晃的交谈还挺顺利的。
公孙佳生来什么都不缺、什么都多，表哥自然也多。章明身为她表哥中的一员，也要抽空投一只眼在表妹身上。原本燕王妃是带着章晃到延安郡王府上串门的，近来燕王妃跑延安郡王府也跑得勤，章明心知肚明，这是因为延安郡王执掌京兆，燕王妃是拉关系来的。不过宗室之间又哪里分得清楚呢？他也不拦、也不拒绝，只默默陪着母亲，以防有什么意外。
今天是巧遇到乔灵蕙生了孩子，公孙府派人跟姨妈报信，燕王妃顺势跟着钟英娥来走一回亲戚。
章明还记得章晃问过他表妹的事儿，于是责无旁贷，硬是跟着过来了。鬼知道他还有一府的破事要收拾，钟英娥本来要带章晴来的，对章明道：“我们女人家的事，你掺和进来做什么？”
章明道：“我护送您和妹妹。”坚持跟着过来了。
余盛磕完头被带了下去，公孙佳以家主的身份接待章明、章晃，钟秀娥接待的才是女眷。于是便出现了钟秀娥接待王妃、公孙佳会见世子，分处两地的情景。
章晃很随意地说：“听说妹妹府上搜罗了好些图书，正想借阅。”章明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隔在表妹和章晃中间，严肃地说：“那就一同去吧，我也想找两本书呢。”
公孙佳在章晴择婿上的表现，已显出她不是一个无知少女。她有没有城府是一回事，表哥能不能放任表妹跟一个别有用心的少年相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章明可分得清楚，他板着脸，用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插话。
章晃是个清秀的少年，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也不介意章明这般表现，仍是含笑与公孙佳讲话：“那就一同去，我们兄弟少不得要叨扰了。小时候还见过几次，这二年见得倒少了，这一见面就要饶了妹妹的东西去。”
章明道：“你们都长大了。”暗示要避谦。章晃轻轻地笑笑，转过头来与章明说：“听说阿姐要订婚了？”章明的脸颊不再那么紧绷，点点头：“阿爹已经具本为阿姐请封了。”
章晃道：“阿翁会准奏的。”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着些家常，章晃也偶尔问一问公孙佳：“近来秋雨多，妹妹可还安好？”之类的。
公孙佳也只当不知道这位爷已经在自己家那园子里包了很久的场，白给她送了许多钱帛，也是和和气气地说：“有劳惦记，还好。”
三人说的全是官样文章，一点有用的讯息都没有的样子，从章晴订婚扯到了李侍中这两天生病了，又扯到李岳新写的一篇文章。公孙佳道：“是吗？我不大爱看那个，八郎写的杂记挺好看的。”
章晃就向公孙佳讨了一本：“头先两本我看过了，第三本总是找不全，妹妹要是有，给我一本吧。”
公孙佳命人去取书，章晃也就势谢了。章明看这不是“借书”，不用还，以后交集也少，默不作声地没有拦着。他虽然严肃些，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否则不足以当王府半个家。燕王府那点意思他明白，但是公孙佳是绝不可能外嫁的，当表哥的肯定要给表妹维护好这点利益。章晃既然没有留个“还书”的尾巴，章明也就不特意点明，免得弄巧成拙。本来小姑娘没什么想法的，他一表现得过激，倒让表妹过份关注章晃。事情就不好办了。别家闺女有钟意的人，可以强行嫁了，还能打一顿关起来，或者送去出家。公孙佳，不行。
章晃看起来规矩极了，接过了书，道了谢，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讲。燕王妃那里，与钟秀娥姐妹的俩闲话家常也说得差不多了，到了离开的时候，命人来唤章晃，章晃才与燕王妃离去。
章明自觉自己这事干得不错，目送了燕王妃母子离开，临行之前很严肃地提醒公孙佳：“你与年轻男子相处，一定要谨慎！”他不太好意思点章晃的名，又想像章晃这样的人一定不少，还是从根子上杜绝的好——他提醒公孙佳。
公孙佳道：“好。”
章明仍然带着点担忧地侍奉母亲、带着妹妹回家了。
公孙佳这里，钟秀娥也看出来门道了，送走了客人，娘儿几个在乔灵蕙的床沿上一坐，就说：“他们疯了吧？这他娘的是要吃绝户吗？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过两天我就去东宫找表哥去！”她非得跟太子告这一状不可！
乔灵蕙也很生气：“这还都是亲戚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就为着这么点子贪念！”
公孙佳道：“阿娘也先不要动，阿姐也先不要气，我自有主张。”
钟秀娥与乔灵蕙一齐问她：“是什么？”
公孙佳摇摇头，她要等等看，看这天子父子兄弟是个什么意思。她不能一直等着，把自己的血肉都奉献完了，还等不到皇帝一个确切的回音不是？太子那里也是这个意思。她为了袭爵可以付出极大的代价，这没关系。但是至尊父子也得给她划下个道道来，“这一茬”到什么时候才能算完？是熬到纪家完蛋，还是熬到别的什么时候？
用燕王父子做一个刺激，也是不错的选择。且看太子怎么说吧！她已经为广安王平息了后宅的不少破事，怎么也要得到一个允诺才好。
公孙佳就安心地等着，等到乔灵蕙的儿子满月，她在府里摆完了满月酒，才让乔灵蕙带着儿子回婆家。满月宴，即使公孙佳还在守孝，也比乔灵蕙在余家办酒风光得多。燕王妃也来了，理由是之前来过，现在又想起来了，于是乎又过来了。
燕王没有到，章晃理所当然地陪着母亲来了。公孙佳也得履行着家主的义务，出面接待章晃。这回没了章明隔在中间，章晃仍然是一派的恬然，含笑道：“他们净瞎想。”
“嗯？”
章晃摇摇头，说：“你是个聪慧的姑娘，又哪里会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呢？他们是白白的打着如意算盘，琢磨着什么人与你亲近，”说着，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对公孙佳挤挤眼睛，“你依旧叫我表哥好了，不必拘束。我知道，有人想要你我结姻，害！他们想多了。咱们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
公孙佳也笑了。
章晃又将脑袋压了压，小声对公孙佳说：“咱们就装不知道，往后我要被念得烦了，又或者读书厌了，还请收留我，赐一片清静地儿躲一躲。你那园子，给我留一处屋子，你只管收府里的钱，如何？”
公孙佳后退了半步，仰脸笑了，初冬的雪铺在她的背后，这一笑，欢喜得仿佛能将冰雪销融。
章晃道：“八郎的杂记我读完了，可有旁的游记吗？我总在京里，哪里都去不得，只得看这些个解闷啦。”
公孙佳道：“有的。请。”请他引到外书房，让他自己挑书去。
两人一来二去，往来渐渐频繁，天气也愈发的冷的。今冬雪大，京城里也压坏了不少房屋，公孙佳的田庄上也有庄户的房子不结实压坏了的，她又要处置此事，又要预防接下来的大雪。
将这些事安排妥当之后，公孙昂过世两周年的日子又快到了。今年与去年又有所不同，郑须亲自跑了一趟，传了皇帝的口谕，问公孙佳是否还整理出了新的战例、图册，让她献到宫中。
公孙佳将准备好的图册装到一只锦盒里，带着人跟着郑须到了宫中。
皇帝仍然是在偏殿里见的她，平静地看着公孙佳舞拜，将锦盒献上。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公孙佳起身，先不赐座，反而是问道：“还借了书给燕王世子？”
章晃是他孙子，他不提小名，也不叫排行，直呼“燕王世子”这就很灵性了。公孙佳道：“是。八郎写的杂记，还有搜罗的一些游记，他说他爱看。”
“哦？”
“世子虽然沉静儒雅，却也不是不活泼的。”
“嗯，还喜欢游园戏乐，给你那园子送了不少钱吧？”
公孙佳道：“这可对我太苛刻啦，我已经给他打了九折了。陛下与太子若要驾临，别说游玩，就是让我双手奉上也行。可您家里人丁也太多了，总不能让我待他们个个都如待至尊吧？那我可就真要受穷了。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呢。”
皇帝笑了。

第112章 评价
东宫近来很安静。
吕氏虽然从佛堂里被放了出来, 也不像之前那一阵子那么躁动不安了。太子妃看她也看得紧，担心她再发狂。谢宫人快要生产了，吕氏除了眼神变得抑郁了一些之外, 并没有什么不妥。
这一日，一个小宦官匆匆跑了来, 对太子妃耳语几句，太子妃点了点头。对吴孺人道：“你看好小谢。”匆匆离去。
吴孺人自从弟弟得了官身之后，整个人都发着一股柔光，照顾谢宫人照顾得很是周到。太子妃这一句吩咐就有些多余。吴孺人躬身应命，再抬起身来太子妃已经走远了。吴孺人心下大奇：这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吗？
太子妃快走了几步, 渐渐缓了下来，慢慢地踱着，眉头也舒展开来。启唇轻问：“消息确切么？”
小宦官垂着手哈着腰, 跟在她的侧后，听这一声问，往前凑了一凑, 说：“是奴婢亲眼 见到的。”
太子妃站住了，想了一想，又问：“殿下还在书房吗？”
身后又上来一个宫女：“是。早朝散了之后就一直在书房里读书。”
太子妃转了个方向，往书房里去，路上又了太子下朝之后的饮食之类，得到“只饮了一盏茶”的答复后, 命人将南方贡果取了几样来。
太子章熙端坐在书桌前，一本书摊开在眼前已经有些时候了却一页没翻。书是他常读的, 里面的内容几乎能够倒背，摆在面前不过是为了安抚情绪罢了。太子妃的脚步声很轻，走得很家近了太子才抬起头来, 不动声色地问：“你怎么来了？”
太子妃笑笑：“挑了些果子来，尝尝？”
太子从容起身，夫妇二人移到坐榻上对坐，太子妃亲自给太子剥了枚橘子，一瓣一瓣的掰开放在碟子里。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湿巾边擦手边说：“今天，听到一件事儿。”
太子捏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含糊地问：“什么？”
太子妃轻声细语地说：“燕王家的大郎，近来总往烈侯府上去。”太子咀嚼的动作没停，抬眼看着她，等她的下文。太子妃又说：“说来也算沾亲带故，没道理叫人不来往，可是这……走动得也太频繁了。烈侯在世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我先前说过，如今这药王不比从前，要是还这样，打她主意的人怕是断不了的。”
太子道：“不过是妄想罢了。”
太子妃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说：“要真是这样也就罢了。今天，我使人往中宫那里送东西，回来说看到陛下召了药王过去。”
太子嚼完了橘子，示意不再吃了，说：“哦，阿爹想起来一些事，要找九儿以前的地图之类，让她送进宫来的。你不用担心这个，我看着呢。你若得闲，看看谢宫人吧，别再出乱子。”
太子妃道：“可是……容我说句冒犯的话，少男少女，万一……”
太子摆摆手：“怎么会？你想得太多啦。”
“那阿爹今天召见，设若问了什么……”
太子笑了：“阿爹的心，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变了的。你还是将心思多放在自己家里，阿昺长这么大了，后院还是乱糟糟的。”一句话就将太子妃的心思给钉在了章昺身上。章昺是她的立身之本，太子这话对章昺显是不太满意的，太子妃只得暂将心神收回，暗道一声娶妻不贤果然是祸根。
太子妃与太子二十几年夫妻，多少对太子有些了解。太子说出这话来，面上不显，心里已是不耐烦了，她便识趣地起身：“也好，我去看看那个孽障。”又低声吩咐宫人果子放一阵儿皮都干了，等会儿太子要是不吃，就换新鲜的送上来，说完这些才离开。
太子握着书，摇摇头，内心一片平静。这件事情，他知道的远比太子妃想象得多，他考虑的也比太子妃认为的更复杂。早在太子妃注意到之前，太子就已经将此事查明了。
他没盯着公孙佳却对燕王一家看得很紧。公孙佳和章晃的事儿，他早就有所耳闻，章晃频繁跑公孙府，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倒不是瞧不起章晃，这小子打小就很会讨人喜欢，但是太子莫名其妙地对公孙佳就很有信心，认为公孙佳不至于被章晃给晃花了眼。
他又想起来公孙佳说的“考验定力的时候到了”，也从来没在皇帝面前提起什么章晃跑小姑娘家里这类的事，皇帝面前只当自己不知道。私下里，他也有人可以为他解惑，比如问一问女婿钟源。
钟源与公孙佳虽不是亲兄妹却也差不多了，太子只要稍一提及，钟源就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只是借些书籍看看，药王一向有分寸。您要觉得不妥，我回去就让她少与这些人往来。”
态度很端正，太子也就得大度：“无妨，一个孤女，凡事都要小心。”
钟源似是解释地说：“她失了依靠，就像溺水的人看不到希望，总要抓住点什么才能安心。”
太子道：“她怎么会没有依靠？我们不都是她的依靠吗？抓什么不好？抓根稻草！”
钟源道：“陛下与您怎么会是稻草呢？”
太子更惊奇了：“什么？依靠我们？那她跟燕王家纠缠不清做甚？”
钟源一脸的无奈，说：“多少沾点交情，怎么一刀两断？那岂不招人议论？她一个孤女可怎么扛得住呢？再说了，”他凑近了，对太子说，“阿爹，您想，陛下现在会认为自己的儿子、孙子是个恶人吗？他们既不是恶人，那有谁瞧陛下的儿孙不起，对他闭门不纳，岂不要招陛下厌恶？”
又来了，又是这个——皇帝不觉得燕王不好！太子理智上知道这句话是对的，每每听到了就堵得慌。
钟源跟他解释完了，又再三保证，他们一定是站在太子这一边的——只要别让纪家太张狂。钟源还很好心地提醒太子，乐平侯又在整理推荐名单了，他的人要上去，除了朝廷多设冗官，就只有将别人挤下来这一个办法了。这又是要得罪人的。
太子问他怎么知道的，钟源道：“乐平侯家，宴会开得大，士人以登门为荣。书生轻狂，吃醉了胡说八道了一些，不少人都知道了。”
太子得到了消息之后，费力与赵司徒等人做了数次沟通，才将这些人暂时稳了下来。
既然已经经过了这么一番洗礼，太子妃再提燕王世子的事情，已经不能让太子动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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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皇帝又召了公孙佳，太子还是很关心的。他不认为是为了什么章晃与公孙佳的破事，更重要的应该还是战事。纪氏有东山再起之势，也是因为战事。燕王重新得势，也是因为战事。
当活人都显得无用的时候，就想起死人的好来了。何况公孙昂留下的东西确实有点门道，而公孙佳也没有辜负她的出身，整理出来的文档、图册都很实用。此时召见，应该是为了正事。
太子将书一扣：“来人！备辇！”他要去见皇帝。
太子所猜并不错，皇帝召公孙佳还真是为了公孙昂留下来的东西。皇帝除了一开始起兵那几年过得不大好，后来是越过越顺的。与胡人的战争，搁在他起兵初期，能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但是他前有钟祥、后有公孙昂，打得太顺，突然之间没了“势如破竹”这样的好消息，让他很不适应。
今天，刺激他的消息是——给燕王准备的老将又病死了。他一边下了旨，命有司协助处理丧事，一边思考换新的副将。越想越难过，又想起公孙昂来了。想到公孙昂，又想起前两天有人向他暗示：燕王家有奇怪的举动。
进言的是一个老御史，名气不大，岁数不小，却是从前朝一直活到现在的。因年龄与皇帝相近，皇帝近来身边同龄人越来越少，也有些与这种年龄的人聊天的需求。皇帝向来是个有亲和力的人，老御史近来与皇帝聊天聊得多了，心中不免亲近。
一亲近，就跨过了一条界限——他向皇帝说起了燕王。对皇帝说：“陛下若要江山稳固，就不该给皇子太重的兵权，这样会养大他们的胃口，觊觎东宫的。哪怕是民间，弟兄还要争产，燕王并不安份。前几年不必太担忧，是因为烈侯还在，他能镇得住，如今烈侯也薨了，军中没有这样有份量的人。太尉也已老了。”
皇帝当时就冷了脸，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儿孙有问题！不过老御史说的话虽不中听，他也没有发脾气。他老了，最关心的就是江山的延续，他需要将隐患尽量的消除。
索性将公孙佳也召了来。
于是便有了见面时的对话。公孙佳一答完，皇帝就放心了。皇帝的心里，自己的孩子当然是好的，公孙佳也立场明确，则老御史担心的事就不存在了。章晃也没有想如何如何将公孙昂的势力给接手，行了。
皇帝收了图册之类，又问公孙佳：“这些都是你亲自整理的？你都看得明白？”公孙佳也都答了。
皇帝将她打量了一下，忽然问道：“我的安排，你怎么看？”
公孙佳本已知道皇帝的安排，此时还要请示：“陛下是什么安排？”
待皇帝讲了他的那个“Y”阵型之后，公孙佳犹豫了一下，说：“臣不知兵事，只看得出来是很稳妥的。但是……”
“嗯？”
“燕王居中，恐怕统御不了前出的两路大军，他威望不够镇不住老将也镇不住贵戚，顶多是不会被他们压制。不过这样也差不多够用了。这两路前出的大军，他们配合不起来，没磨合过，恐怕没默契。也就是各自为战吧，强要配合怕会出岔子。”说着，她也是一声叹息。要是她爹还活着，这些问题都不存在，那是多么的妥当啊。
皇帝认真地看着她，问道：“你看纪宸与朱罴，他们的战力如何？”
公孙佳傻眼了：“啊？”
“啊什么？问你呢！”
“我……我不知道啊……”公孙佳整个人都很懵，“我都没见过他们排兵布阵，哪里知道啊……”
她越说越气弱，有点丧气，这个真不是她的长项了。皇帝将她看了又看，问道：“不知道排兵布阵，怎么敢品评我的安排？”
公孙佳道：“那个我能看得出来呀。看得出来，您问了，我就说，这有什么敢不敢的？”
皇帝忽然失笑：“你很好，你的东西我留下了，你回去吧。天冷了，不要往外跑了，好好在家里休养。”
公孙佳有点摸不着头脑，出了殿门，才有郑须新收的养子小声告诉她：又死人了。
公孙佳心道：入冬了，这一茬怕是还要再死几个，怪不得让我别乱跑。陛下也是够难的，但愿燕王别再给他惹麻烦了。若是燕王因为贪欲伤了老人的心……公孙佳捏紧了拳头。
公孙佳与太子没有撞上，太子到的时候，公孙佳已经出宫了。他在路上也听到了讣闻，见皇帝的时候就有了一个谈资。皇帝摆摆手：“都知道了？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派谁合适。”
太子将眼睛往皇帝身前巨大的书案上一扫，道：“这是？”
皇帝笑道：“哦，药王又理出些图册来，你也来看看，我看她比那些人理的都清楚。”
“她？”
皇帝笑了笑：“她呀，一片赤子之心，澄澈见底，比你们都明白易懂。她必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沾枕即眠的。你们呢，想得太多，不容易睡好。”

第113章 澄澈
公孙佳有小两年睡得不怎么样了, 她想的东西一点也不比别人少。
皇帝对太子说的那些个话她并不知道，她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能够猜到皇帝的心思。坐在车里，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往后一仰, 脑子一丁点也不想转了。阿姜见状摆了摆手，车子缓缓地起步，越跑越快, 内外一片安静，除了呼吸声、车子动起来的声音，再没有一点响动可以惊动公孙佳了。
回到府里，钟秀娥依旧在等着她。公孙佳打起精神来，往脸上挂了一个笑：“阿娘。”
钟秀娥道：“哎哟, 累了就别笑啦！跟我还这么假客气什么？说说，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想起来叫你过去了？”
钟秀娥心里其实很慌, 她对她舅不能说是了解, 却有着与她那个皇帝舅舅几十年相处的经验。这个舅舅吧，是个好人，平时也很慈祥的，但是呢……说实话, 她舅对女人并不如对男人重视。钟秀娥的经验是, 当年她要嫁公孙昂之前，她舅召见过她，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召见。
前半段, 她舅忙着造反，没太多的空闲理她，很多时候是问她的功课之类的，钟秀娥是个学渣, 就怕。后半段，她舅见她也多半是因为她的婚姻、她的丈夫之类的。钟秀娥跟舅舅算是亲近的，也只有这些个相处的经验。以己度人，钟秀娥最怕的就是她舅突发奇想，要给她闺女做个媒什么的，那不就完球了？真到那个地步，除了跑到她舅门前上吊，她真不知道该怎么了。
公孙佳不知道钟秀娥在慌些什么，钟秀娥装得再镇静，公孙佳还是能感受得到亲娘的不安。她就有点奇怪了，怎么皇帝今天有点怪，亲娘也有点怪了？答道：“是问阿爹当年的一些图册之类，我给献上去了。”
钟秀娥很不放心地问她：“没别的事了？”
公孙佳上前挽着钟秀娥的胳膊，两人往上房里走，边走边说：“没有呀，阿娘是觉得会有什么事吗？”
钟秀娥道：“没，没什么。就怕猛地出什么事儿。”
公孙佳道：“眼下没什么事儿，您就放心吧。陛下的心思可不在咱们身上，他且得看着纪家呢。”
说到纪家，钟秀娥就理解了，对呀，还有谁会比纪家更能惹人烦呢？她的心略放松了些，说：“你也是，天冷了，好好歇着。”在她们这一辈人的眼里，一冬一夏是对体弱的人最不友好的时候，得静养。
公孙佳跟皇帝对完了话，自我感觉还凑合，她不敢保证自己就猜中了皇帝的想法、合了皇帝的心意，又不能有事就去问钟祥这个卧病的老人，但是为了自己的目标她得拼一把。回来之后，她没有召唤单良、荣校尉、薛维等人复盘，而是自己坐在窗下榻上静想了一阵，觉得没有什么纰漏了，才缓缓地起身，问道：“祭品都准备好了吗？”
公孙昂过世两周的日子又快到了，这样的祭奠是必须认真准备的。
阿姜答道：“都备得差不多了，还有些鲜果不好先拿过来也都预备下了。夫人都有数儿。”
公孙佳轻笑一声：“哎，要不是阿娘，我都不知道该忙成什么样子。”阿姜也笑：“想来夫人也会这么说，要不是有您，她老人家也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子。”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笑过了，公孙佳还不能休，她得开始准备过年了。时已入冬，公孙昂的两周年祭是一件事，自己的产业陆续开始结算了，先是田庄的耕种产出，这个核算完了就是租金之类，又有些杂项。还有年礼，打拼到了公孙昂这个地位，多半得别人给他送礼，到了公孙佳的手上，她还要顾虑一些其他的人，有些人离京城远一些了，还得提前送，现在就得预备上了。
又有之前那个“养老院”，公孙佳还得跟阿姜合计一下，除了当年的旧人，宫里是不是有什么人也想凑这个份子。这些都是宝贵的情报资源，甚至不需要他们主动打探什么，他们的身上留下痕迹，对公孙佳都是有用的。
阿姜办这个事很可靠，慢慢地向公孙佳汇报着有多少老人近来病了，又有几个宫里的人拿了钱帛来要求凑个份子买点田产占间房，预备在宫里伺候不动的时候出来养老。公孙佳慢慢地听了，没有听到郑须的名字，眉头微蹙，又舒展开了，暗笑自己想得太多：他自己置办田园宅邸都够了，哪里用去庙里度过余生？且听说郑须在宫外也置了个家，那就更不用她来操心了。
想了一回，公孙佳对阿姜说：“不要什么人都收。”
阿姜道：“明白的。况且——”
“嗯？”公孙佳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阿姜在公孙佳的目光下没绷住，飞快地说出了下文：“他们宫里也有些人三五成团的，凑个份子，置办点小产业。多半是宦官们，凑个庙观什么的，像是学咱们的。宫人们倒少，唉，兴许还想着出宫回家吧。真是傻。”
公孙佳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问道：“怎么傻了？”
阿姜道：“她们纵使出了宫，又有多少人有家可归呢？”
公孙佳想了一阵儿才想明白，宫女们入宫服役是少有出头之日的，宫中放出宫女的时候是很少的，许多人从少年熬到白头，甚至没等白头就熬死了。她那个“养老院”也因有些老人求情，收葬了几个青年就死掉的宫人，有些人连正经名字都没留下。
这些宫人，即使逢到什么大旱之类的年份，由于五行阴阳之说，宫内阴气太重要放她们出宫，也得在宫中服役十年以上才轮得到。一个女子，离家十年再回家，爹娘搞不好都死完了，哪里还有家？
公孙佳点点头：“哦。”
阿姜见她没有发表意见，像是不感兴趣的样子，便不再提。世人皆苦，何必独怜这些宫人呢？公孙佳自己都还是麻烦缠身的。阿姜将宫人们放到一边，又说起“养老院”的账目之类，公孙佳也是听过就算完：“你看着就是。”
再问一些庶务，公孙佳便休息了。与皇帝对视，不是什么人都能吃得消的，她换了衣裳，饭都不想吃了，脑子累得要命，躺着却偏又睡不着，偏头疼的毛病又找了上来。闹得她这一天都不得安生，不但阿姜着急，钟秀娥也不管余盛了，一直守着女儿，直等她第二天缓过来了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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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却又是风平浪静了。
兴许是死人死习惯了，皇帝又选了一位老将，召过来将他安排给燕王，使他们在明年出征前多多协商，自政事堂往下，都没有人再说什么怪话。
公孙佳这里，要准备父亲过世两周年祭。这次不需要她刻意的发帖子已有许多人想要过来凑个热闹了。公孙佳让单良将去年周年时候的名单翻出来，与今年的名单做了个对比，两个缺德鬼同时发笑了。
单良抚掌道：“妙极！妙极！”他近来笑得比以前多了许多，盖因他看出来了，或许是纪家不做人的关系，今年这祭奠的宾客比去年可要多不少，来宾的份量也重了不少。须知，一旦家中的白事，头七、周年之类是比较重要的，接下来得是除孝，夹在中间的两周年不尴不尬，并不是什么大日子。
然而今年比去年人要多，好些人仿佛是自动聚拢过来的。单良指着单子上靠前的几个名字说：“政事堂都能在您面前凑齐了，吉兆啊！”
这话说得俏皮，公孙佳道：“不过纪氏为渊驱鱼罢了。”
单良道：“他太贪了。要是像老郡王那般，专攻一条，谁又会对他不满呢？”
公孙佳摇了摇头：“不是他贪，他的摊子铺得太大了。”摊子铺得大，要接触的人就多，就不可能面面俱到。纪氏的摊子本来就大，收拢不起来，自己也不想收拢。大势又不利他，只要他不压抑自己的欲望，招致不满是必然的。
单良坚持说：“还是贪。虎口夺食，夺恨，狼口夺食，夺怨，兔子嘴里的草他都要薅出来，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要是这虎、狼、兔凑到了一起，嘿嘿……”
纪炳辉近来总往上推荐他的人，搞得不但武将，而且文臣也跟着一道不满了起来。显然，纪炳辉与赵司徒等人没有谈拢。赵司徒、李侍中、容尚书等人，以及遍布朝野的好些望族虽是姻亲，却并非铁板一块，并不是与其中某一个人谈妥了交易就算完成的。
这一点公孙佳是深有体会的，她与容逸处得还行，与江仙仙算是朋友。即便如此，李侍中还得让孙子娶个章晴当保险，虽然是做了个未来的表姐夫，也不肯让容逸做个中间商白赚差价。这些望族之间，你娶我、我娶你，关系复杂得犹如蛛网，谁家蛛网是靠一根线串起来的呢？
对单良这种乐观，公孙佳只说了一句：“那不正好？让他们玩去吧，咱们只做好咱们的事。先生，咱们合计一下，万一再有什么不长眼的搅了祭仪。”
两人想了许多场景，不意到祭奠这一天竟然无事发生。上次冥诞过来小有口角的纪氏，这次派人送了奠礼来，并没有全家出动，只有纪宸到了，也没有与钟家的人发生任何的冲突。赵司徒等人竟也到了，也是和和气气，仿佛不知道自己家门生的官位被抢了一般。赵司徒还对公孙佳说：“今天，陛下命江尚书往祭烈侯了。”
江尚书是江仙仙的亲叔叔，江家也是个大族，江仙仙与容逸可谓是门当户对。公孙佳也很遵循礼仪地一礼以示尊敬：“是陛下隆恩。”
赵司徒看了她一眼，心道，这礼是对的，怎么又有哪里不对了？寻思了一下，恍然大悟：这就是个男子的礼，她……好么，一身男装，很搭的。赵司徒又看了公孙佳一眼，心说，也行。
作为钟祥口中的“老阴鬼”，赵司徒将这事记在心里了，等到祭礼过了，又熬到了过年，也没见公孙佳这里有什么事。直到来年春天，边关急警，朝廷依着皇帝之前的布置有序的调动。
这一回依旧是皇太子送行，纪宸、朱罴、燕王三路，太子都客客气气地给送走。赵司徒也不免要“随喜”，尤其是燕王，既是皇子又是亲王，赵司徒也不能托大。
送完了燕王回来，赵司徒便问左右的人：“烈侯家里，还有合适婚配的人吗？”
左右答道：“没有。烈侯只有一女，并不宜婚配，只会招赘，娶之不妥。烈侯有养子养女各一，养女乔氏嫁与余泽家。养子丁晞……为人平庸。”
赵司徒听了，不由跺脚：“下手晚了，难道要从钟家找？”
赵朗在一边听了，很是奇怪，问道：“阿翁何出此言？烈侯与钟家……咦？为了那位县主？这又是为何？”
赵司徒认真地问赵朗：“你觉得那位县主如何？”
赵朗低头想了一下，说：“听说，宫中有议论，陛下曾有考语——赤子之心，澄澈见底。”
赵司徒毫不掩饰地一声嗤笑：“你呀！还是不行！两寸深的浅溪，也能一眼见底，十丈深潭，也能一眼见底，澄澈？踩进溪水里没不了你的脚面，还能把水踩浑了。十个你叠着沉到潭里，你都探不出头来。那也叫澄澈！哎哟，哎哟！世间的小傻子怎么那么多呢？”
赵朗大惊，郑重地请教：“阿翁，那位县主确非庸常之人，可阿翁为何独对她有此考评？”
赵司徒摇了摇头，说：“看到了吗？安国公的护卫，服色不一的。她给了安国公亲卫，数目还不少。”
“那又如何？”
“钟氏缺人吗？”
“咦？”
赵司徒的表情很严肃，说：“她在练兵，练不了自己也要练手下。这些兵马只要能回来，就是她的底牌。可笑有的人还以为她这是为了支持外家。给外家助力，得是她自己不行！她恩养亡父旧部的遗孀，为遗孤请封，为旧部争利，哪一点不行了？这样做完了，再将自己的部曲家将找个由头派上前线，就不是为人做嫁了！这些人，是会对她死心踏地的。”
赵司徒自己领兵不行，然而一些常有的门道，他还是倚仗着自己的经验与智力看出了端倪。
赵朗吃了一惊，说：“如此看来，她竟是从烈侯过世之日起就没有闲着了？这也太……”说着，他打了个寒颤。
赵司徒横了孙子一眼，说：“出息！你这条就不如容家十九郎，他多么的稳重，你学着点。”
“是，”赵朗掺着赵司徒往厅里走，边走边问，“那十九郎是看出来了？”
赵司徒道：“不中亦不远矣！哪怕开始没看出来，现在也该明白了。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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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徒爷孙议论着公孙佳，公孙佳也在靖安长公主面前议事。钟祥的身体时好时坏，今年送人出征，他就没有再出城。卖惨的事有一回就够了，多了，看客就不觉得他惨只觉得应该了。所以这一次的会面，靖安长公主没有再劳动钟祥，而是与钟秀娥、常安公主等人凑到一起，讨论公孙佳。
这是靖安长公主要求的，她的心里埋着一件事儿，等人聚齐了，靖安长公主便扔下了一句话：“从今而后，都要小心。”
湖阳公主道：“这是当然的啦，大郎（钟源）出征，咱们依旧关门过日子。纪宸也走了，我看纪家也没几个硬壳的螃蟹了。”
靖安长公主道：“你这是缺心眼儿，谁说那个！药王，新年一过，你十五了！再一个月，你该除服了。”
公孙佳死了亲爹，她服的是最重的一重服，说是三年，满打满算其实是二十七个月，马上就要出孝了。今年她又十五岁，除服之后没几个月就是她的生日。及笄的岁数还是很重要的。靖安长公主担忧的是公孙佳的婚事。
她恨不得现在就跑到皇帝那里催着他下旨，赶紧给公孙佳袭爵算了！
湖阳公主却叫了起来：“哪个王八羔子要打咱们药王的主意吗？”
及笄、出孝，联想到出嫁，没毛病！
所有人都严肃了起来。

第114章 格局
人人都严肃, 只有公孙佳自己严肃不起来，甚至有一点想笑。
她盼着及笄这一天很久了。
及笄是个古礼，到了现在已经与冠礼一样, 并不完全照着礼仪书上写的来了。凡经历过动乱, 这些礼仪都很难还维持着原样, 什么都被“从权”了，尤其与年龄相关的。说是十五及笄、二十而冠, 战乱的时候十二、三岁凑成一对儿的并不罕见，哪还有遵照着旧礼来的呢？
冠礼还好些，因为是男子的礼仪，就更重视一点，给提前加个冠。及笄就更简单了, 甚至就忽略了“礼”。年龄也没有严格的限制。
到了公孙佳这里, 纯是因为如今还算太平, 她自己个儿家里也算是天下顶尖的权贵那一拨，才有个十五岁及笄礼的说法。靖安长公主能记得十五岁是个大日子，挺出乎公孙佳的意料，长公主不是个会对这些事情上心的人。
公孙佳自己更惦记着这一天，因为不管现实里怎么乱七八糟的, 好些人十三、四就当爹当娘, 书上写的，她十五岁算是个成年人了。当然, 朝廷的规定里，丁口的年龄算法又与此不同，不必赘述。
反正，她就记着礼仪上的“成年”。过了十五岁，算成年, 她要的就是这个“成年”，之前她还是各种意义上的“未成年”，干什么都不方便。
公孙佳道：“你们这是什么脸？我长大成人了，你们都不高兴吗？”
湖阳公主道：“我看你这孩子才是缺心眼儿，没听你外婆说吗？等你及笄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要跑出来了！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啊？”
公孙佳道：“舅母你别急，我心里当然是有数的啦。我天天数着数儿，可让我数到十五岁了。”
湖阳公主对钟秀娥道：“你也由着她？就不担心吗？”湖阳公主如今倒是知道外甥女不简单，再不简单，她也还是个少女，怎么能不上心呢？
公孙佳上前将湖阳公主的头捧起，转来与自己对视：“高兴还来不及呢。”
“啥？”湖阳公主一颗脑袋呆呆地落在公孙佳的掌中，下巴往下一顶，嘴张圆了。
公孙佳道：“过了十五，我就是名正言顺的成年了！小鸡崽子是谁都能拿去炖了吃的，长大了的鹰能啄瞎他们的眼！”
在她的心里有几道线，除了性别这道天堑，“成年”算是阻碍她走上前台的另一道障碍。鬼知道她等这个“及笄”等得有多辛苦！
靖安长公主道：“那也要防着他们作夭！”
公孙佳的手缓缓地往下略一松，试着不会将湖阳公主的脖子给闪着，才慢慢收回手来，拧身含笑看着靖安长公主说：“他们什么时候不作夭子？以往我没长大，这些小鬼儿怎么作我都得留几分手，现在我长大了，总要有些牺牲来祭我成年！”
常安公主吃惊地插言：“你要做什么？”
公孙佳无奈地道：“我还没想干什么呢，您别急，我有分寸的，您还不相信我吗？我什么时候做事没个准备了？”
常安公主狐疑地盯着她，公孙佳大大方方地冲她笑笑，常安公主收回了目光，又去捻她腕间的数珠了。靖安长公主直勾勾地看着公孙佳，公孙佳的眼睛没有回避，也直直地回望她。
靖安长公主问道：“你拿得准？”
公孙佳道：“您要是放心不下，我就回去养病，养到出孝当天再出来。”她养病也是常态了，正常到她只要说不舒服就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怀疑的地步。
靖安长公主想了一下，居然同意了，说：“也好，你正好躲一躲。”
公孙佳道：“那您这里？”
靖安长公主道：“那我也病一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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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回到府里就说吹了风头疼。世间最难断的病就是头疼，这是个医中圣手也很难诊断的病症，更多的是根据身体其他方面的反应来判断，多半是开些安神的汤药。公孙佳的偏头疼有些年载了，回来一说，就收获了一碗中正平和的安神汤。
家里那位“书库”老师，也因她“头风又犯了”被放假回家。陆行自打教了公孙佳，放假的日子比上工的日子还要多，拿着丰厚的回报，陆行虽是为了捞钱才下海的，这钱拿得也心中不安。
得到通知说公孙佳又病了，他特意抽空跑了一趟公孙府求见钟秀娥。钟秀娥正忙着呢，公孙佳一“病”好些个人都要探望，都得钟秀娥出来拦着，她正在分拣各类的名帖。听说陆行来了，钟秀娥奇道：“他来做什么？”想到这是女儿的老师，还是见了一面。
两人见面，她还挺客气地问：“您老有什么指导？”
陆行道：“老朽有句话，夫人听了觉得有理就听，觉得没有道理就扔到一边。我活了这么久，什么也都见过一些了。县主这身子骨总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自老朽入府以来，教课的时间没有病假的时间多，这怎么行？”
钟秀娥对女儿没有任何功课上的要求，从来都是要求女儿活着就成。哪怕是现在，第一也还是要女儿先活着，才能讲“争气”不是？听陆行说到公孙佳的身体，钟秀娥收起了漫不经心，带点热切地问：“您有办法？”
陆行掂量了一下钱袋里公孙府给的报酬，想一想这份差使做得实在太轻松，府里待他也够礼貌，说：“这京城风云变幻，老朽有眼有耳，也略知道一点。夫人听我一句，先将县主的身体调养好。她就是累的！好人都要累出病来，何况她还有病根？县主年纪不小啦，是不是到了婚配的年纪了？顶得住吗？找个山明水秀不操心的庄子，用心将养一段日子，等身体养好了，干什么不行？”
“可是眼下……”
“眼下不管现在有多么要紧的事，这病养不好，是要命。”
钟秀娥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拧着，心不在焉地送走陆行，转过来去问公孙佳的意见。现在公孙佳的事情，已不是别人能够轻易做主的了。
哪知到了公孙佳房门外，却听到有人说话。钟秀娥不甚在意地往里走，发现说话的是余盛！
乔灵蕙在娘家坐完月子，余盛跟着回余府住了几天，总是没有在公孙府里舒服，兼之还有课业，又回来了。甚至因为乔灵蕙又有了一个孩子要照顾，他在小姨妈这里住的时间更长了。可他的心里总有一件事情放不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在今天决定跟金大腿好好地谈一谈。
就在余家过的那几天，他也听到了一点风声，他就忍不住了。从亲娘在公孙府生孩子来看，乔灵蕙跟公孙佳绑定得很深，放到以前，他是会非常得意的。现在想到亲娘被夹在了中间，他就想起来要被夹碎的核桃。
那哪儿行？！我这个娘可是亲的！
他破罐子破摔地找到了公孙佳，知道自己跟大佬说话说什么开场白都很搞笑，他也就光棍了，直接问：“阿姨，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吗？”
公孙佳听这一句，就觉得这货又要作夭了，公孙佳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口气还是很平和的，还给他递了枚果子。
余盛抱着果子没有啃，认真地说：“上次回家，我听他们说了，说现在情势不好，阿姨，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您就派我去做吧！我一定做好！您信我！”我可不是真的八岁啊！
公孙佳叹了口气，右手食指、拇指捏住了余盛有点肥圆的小嫩下巴，晃着左右打量了一下，说：“你去读书吧。”
“阿姨！我真的行的！现在大家都这么忙呢！”余盛被逼急了，智商居然回来了一些，“您府里能跑腿的人都少吧？有事就叫我去吧！我是小孩儿，不显眼的。而且舅舅……”
这个时候他就想起来亲娘总骂丁晞的话了，这什么破舅舅啊，一个大男人，屁用没有！
“你又瞎说什么？！”钟秀娥挑了帘子进来。
余盛张张口，居然说：“就是嘛，舅舅也不帮忙。”
“你还说！”
公孙佳止住了两人的争吵，说：“大人的事儿你不懂，你呀，真想干什么事儿，先把书读好。你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呢！给你差使？你是去办事，还是去给我漏底儿的？”
秒杀！余盛呆掉了，因为他发现金大腿说的是实情，他自穿越以来，什么实际技能没学会不说，连做人都很不上心……
钟秀娥没好气地说：“快，把他带走。”
余盛被赶走了，钟秀娥坐到公孙佳身边说：“别怨你哥哥，他现在也脱不得身。唉，他那阿翁阿婆要给他娶亲……”
“哦，那是好事。”
“好什么呀？好好的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不要，非要、非要，好生养的！”
丁家老两□□得非常实在，只有这一个孙子，儿子死了、儿媳改嫁，则他们就要给孙子攒家业，所以过得节俭。孙子娶亲，他们老丁家就这一颗独苗，最最重要的就是传宗接代、开枝散叶，所以，这孙媳妇就得要个富态健壮好生养的。什么门第？那都不是该考虑的。
这与钟秀娥就顶上了，钟秀娥的朋友里，儿女也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钟秀娥想给丁晞娶朱勋的外孙女。女孩子的亲娘跟钟秀娥关系不错，两人打小玩在一处的，一起从贺州到了京城。不同于钟秀娥三番两次的改嫁，这位夫人的丈夫没死过，和和顺顺到了现在，家庭也美满。
丁家老两口则是认为人家姑娘看起来过于纤瘦，不妥。气得钟秀娥想掀桌：“想生孩子，婢妾有得是！且这个孩子只是苗条，又不是病态！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丁翁道：“那怎么行？婢妾把大郎身体掏空了怎么办？还是娶个健壮的媳妇，两口子安安生生过日子的好。”
这些糟心事钟秀娥都没跟女儿提，现在不得不拿出来解释。公孙佳是知道钟秀娥与丁家协商去了的，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结果。想了一下，说：“哥哥离不开二老，这媳妇得能与二老处得来，不如就随了二老的心愿吧。”
“啊？那可是你亲哥哥，娶的是你未来的嫂嫂，人要是太上不得台面，你的脸往哪儿搁？”
公孙佳道：“哥哥是不受管的，嫂嫂要是太有主意，您想这一个家得成什么样儿？不如就顺着二老，这一家子还如以前一样省心。什么上不得台面？只要是真老实，我就把她放到台面上，谁又敢小瞧了她？”
钟秀娥道：“那不行，你让我再想想。哎，对了，我还有事要说呢，是陆先生的事。”将陆行的话说了出来，说：“我看他说的有道理，连你外婆也都是担心着你的事，你是不是该琢磨琢磨了？”
公孙佳道：“山明水秀的地方？我已经在准备了，我自己的身子不会拿来开玩笑的。”
钟秀娥摸摸她柔软的发丝，说：“哎哟，咱们上辈子一定干了什么惹怒老天的事了。”
公孙佳道：“我上辈子肯定是积德的，不然不能这样。”
两人闲扯两句，钟秀娥还惦记着儿子的亲事，让公孙佳别太累，自己又去淘人了。公孙佳摇摇头，拿着本书，慢慢翻看。就此在家中静养，直到出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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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孝这一天，公孙府没有大摆宴席，但是府中上下都很轻松。钟秀娥分派了任务，各路管事进进出出，指挥着仆妇们拆除孝期里的装饰。又从库房里拣出奢华的摆设、从外面订来鲜艳的帐幔之类。上下的衣服也要换，公孙佳可以穿鲜艳的颜色了。此外，首饰、配饰，乃至于用器，都从里换到了外。
公孙佳先祭过了父亲，然后却是换上了一身锦绣的男装，蹬上了小朝靴——她是正式的家主，要接待官客。这一日，朝中大佬们并没有亲至，他们的子侄孙辈到了不少。除了钟家的亲戚，还有朱瑛这样的“世叔”，李岳这个表姐夫也与容逸等人到了。纪氏也送了礼物来，来的是纪宪一。
公孙佳与他们叙了座，正在说话，宫中又来了一个郑须。宫中有物赐出并不出人意料，皇帝虽是个处事公正的皇帝，对人还是有亲疏远近的，钟氏、公孙氏向来为他所喜，所赐之物不知凡几。
公孙佳这里接了赐的各种时新的贡品，衣食皆有，却听郑须又传了下一道旨——宣她进宫。
公孙佳不敢怠慢：“容我更衣。”
郑须道：“您这样就成，陛下等着呢。陛下还问，你还有图籍吗？”公孙佳道：“我病着，还没理出来呢。”郑须道：“那请您快些成行吧。”
公孙佳只得拜托钟保国、章明、李岳、丁晞、钟佑霖等人帮忙照应宾客。钟佑霖四下看看，说：“我陪你去吧，宫里我总熟悉一些。”虽有容逸在，他不大舍得这个与人家亲近的机会，但是还是表妹比较重要。
钟保国也说：“就叫他陪你去。”
公孙佳也不推辞，接过了手杖扶着进了宫——她之前可是在“养病”总要装一装的。钟佑霖也钻到了她的车上，一路上，钟佑霖不停地安慰着表妹：“不会有什么事的，一定是想起姑父了，才要叫你过去的。你放宽心，有什么事，还有我顶着呢！”
公孙佳笑笑，心道：我怕是军情有变！纪宸可别是个水货吧？以前战绩不错的呀……
两人进了宫，皇帝看到钟佑霖有些意外：“你干嘛来了？”
钟佑霖堆起个笑来道：“我想外公了！”
“想我想到请假！”
“我这不就来了嘛！”钟佑霖也会撒娇，哼唧了两声之后就老实地说，“您知道今天的日子，药王过来，我总要陪一下的嘛。”
皇帝老了，就爱看子孙们这样的温情，虽还板着脸，声音已经软了：“唔，都过来吧。”看看钟佑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破孩子估计是看不明白的。公孙佳扶着杖，慢慢地走，跟着皇帝进了内室才发现赵司徒等人都在。
彼此要问候，皇帝道：“别耽搁了，说吧。”
公孙佳疑惑地：“啊？”
赵司徒道：“战报。”
三路大军此时已经到了预定的位置，打了几场小仗，互有胜负，总的来说是稳住了。但是今天的战报出了件奇怪的事情，有一支队伍从纪宸的手里溜走了。这一是战场寻常事，然而报上来就是有人觉得不对劲。
计战功的统计标准有许多，最基础的是首虏数，即砍头的数目。此外，所擒杀对方将官的级别也是重要的指标。另外还有一类指标也是非常的重要的，即对方首领的旗鼓，有时候首领的铠甲、头盔也算个指标。
砍头这个，人有失手，不能强求。但是对家的大旗那么大个目标，追不上？你搞笑呢吧？且据说，这带着旗跑的，是胡人一个小王带着一队亲卫。
赵司徒第一反应就是：纵敌！
这一手简直太他妈熟了！搞笑了，前朝末年的时候，多少次都是因为朝廷里的傻子们类似的操作，专拣错误答案选，最后越打越完蛋的？
说皇帝是得老天眷顾，那是真的天选之子，因为在你以为他要完蛋的时候，对家总有些迷惑操作，给他扒拉出一线生机来。你问原因，就是私心。
赵司徒也知道纪氏的私心，这不就是养寇自重么？
他也毫不客气地跟皇帝提了自己的疑虑，悄悄的、避开了纪炳辉的。他是不忌惮于在后方怀疑前线的将士的，不是他小人，是因为他遇过太多这样的将领了。也就跟着皇帝起兵的那一群粗人好一些，纪宸？私心太重！比前朝的废物们良心多不到哪儿去！
赵司徒还有一个着急上火的事——仗一打，不止是消耗的事，还有生产。抽兵抽丁，这些人就没法种田，压力压在妇孺身上，减产。战事僵持不下，所经之处百姓不敢耕种，抛荒。不抛荒的，也随时面临着变成战场、种了白种的危险。这都得救济了。
皇帝叫公孙佳来，是为了图籍。朝廷是有图籍的，但是不幸的是，它更新得比较慢，户籍等五到十年更新一次，地图更新的周期更长。永远不如前线将领第一手的资料快，皇帝需最新的地图，他好判断一下当时的情况，是不是哪里山川地形变了，以致布局出了纰漏让敌军跑了。
于是又想到了公孙佳。
公孙佳这回没交出图来，不过皇帝还是把她薅了来，想问问她的看法。并非因为青眼相加，是靖安长公主又来催他了。定襄侯的份量还是很重的，名号一旦给了公孙佳，公孙昂的旧部心理上就会自然而然地更愿意向她聚拢。他总得再考一考公孙佳。
公孙佳听完的第一反应是：“还有耕种这种事？”新鲜了，在此之前她是忽略这些的。公孙昂所有打过的仗，对这些方面涉及的都很少，虽然也有预算、粮草、安民之类的，但是不会考虑什么春种秋收，公孙昂背后有一个已经很完善的朝廷官僚机器处理这些事……哦，就是赵司徒在干这个事，怪不得赵司徒急。
收到了赵司徒一个白眼之后，公孙佳清清喉咙，也不尴尬，说：“不能够吧？为了一己之私纵敌？谁知道会放出去个什么玩艺儿？长出个怪物来，不还是得纪宸自己扛，保不齐就把他咬死了，他疯了吗？应该不会。”
道理大家都懂。赵司徒与朱勋对望了一眼，朱勋是不相信纪家的人品，赵司徒则是见过太多的猪队友，两人都有疑虑。
李侍中则说：“议功的时候，这些都要讲清楚的。他这一仗打得也不错，斩获了两员大将。如果没有大过错，封侯可期。”不但是封侯，还他妈肯定会堆一堆的“功臣”出来，抢大家的地盘！他妈的！李侍中在心里将纪家祖宗十八代都打成了“小人”。
皇帝目示公孙佳，朱勋有些担心，怕这亲戚家的小孩儿顶不住，他往前挪了半步。却听公孙佳说：“那就封呀。”
朱勋的眼瞪得老大，说：“你这孩子，疯了吧？”
公孙佳对皇帝说：“他有功就得赏。”
皇帝点了点头。
赵司徒皱起了眉，公孙佳索性将话挑明了：“天下归心，不止是因为陛下威加四海，还是因为公平持正。因为没有凭据的怀疑，就压下了前线将士的功劳，这不是长久之道。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要是自己定下的规矩，就要说到做到，哪怕再不愿意，哪怕打落牙齿和血吞。爱护的不是哪个人，是法理道统。是维护陛下和朝廷的信誉。”
不然皇帝为啥忍纪家这么久？还慢悠悠的放钟祥去撕？还有保全的心思？不就是怕一开始把路走歪了么？以君谋臣，说出去不好听，干出来不好看！是会人人自危的，迟早有变乱！

第115章 赐剑
在场的都是人精, 道理谁都懂，呃，钟佑霖可能要除外。
赵司徒、李侍中等人懂得比公孙佳甚至还要多, 让他们开腔, 讲得会比公孙佳的语言更流畅, 条理更清楚，还能引经据典。
然而，赵、李二人利益攸关，不得不存着点不一样的心思。你说的再有道理，也抵不了我的损失。纪宸这么干, 礼貌吗？咱们可都是他们的长辈, 他爹年轻时进京求学的时候, 可是巴着咱们叫“世兄”的, 现在就敢这样对我们, 以后还了得？还有纪炳辉，也一改昔日的态度, 脸还是那张脸, 也还是笑着，行事却变了。
现在这点人事变动虽然讨厌，他们也没有小家子气到那个程度。他们担心的是以后！现在纪宸还没多大的功劳呢就狂成这样，真要让他平定了边患, 那他的胃口得多大？还不得将朝廷里的人都给换一遍？
——这些话却统统不能讲出来, 放在心里可以、暗地里悄悄地做可以, 说出来就不够君子，有失大臣格。
公孙佳都能看出来的事，这些经过了前朝还能在新朝做到三公的人精，能看不出来吗？
纪炳辉他停不下来了！纪氏族人、姻亲、门人, 哪个不等着分一杯羹？这些好处要从哪里来？时至今日，赵司徒等人才深切地认识到，纪炳辉的手下是真的“允文允武”的，无怪皇帝当初愿意与他联姻，这么些年钟祥也没能把纪炳辉彻底的按住了。
钟祥废了、公孙昂死了，如果纪炳辉愿意安心呆在“武”这个格子里，大家还是相安无事的，毕竟军权本来也不在赵司徒等人的手里。然而纪炳辉“文”的部分也不少，原本这是他与赵司徒等人走得近的原因，现在居然变成了矛盾之所在。也是赵司徒等人稍稍措手不及的。之前他们也不敢染指兵权，只管抄手看着钟、纪矛盾，带点看热闹的意思。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了，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皇帝很欣赏公孙佳这种态度，道：“说得不错。依你看，接下来要怎么做？”
公孙佳想了一下，摇摇头，说：“两军对阵，我不敢讲。”
“为什么？”
公孙佳道：“我这些日子复盘，发现了一些事情。大军布置，不能太精细！远隔千山万水，哪里知道战场瞬息万变？须得像您这样知兵懂兵才能远远的定下方略，也须得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之余，才能不折不扣的执行，这两条缺了哪一条，都是灾难。”
一是地图不精确，很可能地形变化就耽误了，二是前线的将军要是个路痴，那就彻底完蛋了，时间一旦卡不上，说什么都晚了。所以才说“一将难求”，就是你领着兵到了这只有一个囫囵个儿的方略，具体怎么操作全看你，你说要命不要命？
赵司徒与李侍中两个人都听得安静了，他们俩大方略是能够明白一些的，这些领兵的细节，他上哪儿知道去？至此，两人心里积压了几十年的疑惑终于解开了：我说当初前朝废物怎么这么多？！
当年他们还在前朝为官的时候，皇帝是反贼，他们见天的就看着这些将领很奇怪的打的败仗越来越多，朝里一看前线简直就是一群猪，放那么多头猪出去都能凭数量把反贼踩平了，怎么派了大军去反而败了？越看越急，不停的指手画脚，你该这样、你该那样……
好么，弄了半天，这败仗是中枢文官、前线将领以及反贼三方合力打出来的。
两人用力抿紧了嘴唇，上下的胡须都要抿得合缝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却想：难道说是“将门”，一个小娘子耳濡目染懂得也不少。又想，如果公孙昂还在就好了，哪用这么麻烦？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很感慨，心情也糟糕了一点点，声音变轻了，问了公孙佳一句：“考考你，你觉得要怎么办？”
公孙佳的声音也略轻了一点，口气里也有点试探和游移，说道：“什么仗也不是光靠刀枪打出来结果来的吧？不是说上兵伐谋么？且也要为了百姓安宁着想，百姓要是过不下去了，他们会把所有人都拖下火海的。打赢了仗，如果消耗太大，税役太重，会死于胜利的。”
这是她刚才听了赵司徒所言之后补充想到的，什么耕种啦、赈济啦之类。她之前单想过，打败的一方会死得很惨，现在一想，如果打胜的一方消耗太大，引起民怨，那就真的完了。赵司徒果然是块老姜，他重视这个。
皇帝的精神好了一点，又问：“那要怎么谋？”
公孙佳已经能够感知一些皇帝的情绪了，说：“这个也不好讲，我知道得情况不多。不过史上也不过那么几招，远交近攻、离强合弱而已。要怎么做，也要看人呢。这个我又要不敢讲了。”
皇帝欣慰地看着她，公孙佳也一脸“澄澈天真”地回看，像极了一对祖孙，一时祖慈孙孝。皇帝感觉好一些了，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很慈祥地叮嘱她早些回家：“八郎，好生护送你妹妹回去。”想了一想，又让郑须取了御制的文房四宝之类一股脑地赐给了公孙佳。
公孙佳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心中很是欢喜，差点忘了自己是“大病初愈”。幸亏一直握着的手杖提醒了她，她硬压下了兴奋，握着了手杖，稳定了自己的心神。真是太好了！
赐物也有讲究的，皇帝给公孙佳和她的新赐赏赐东西，极少有只给单件或者几件的，出手就一堆，有时会有这些文房四宝，但都是夹杂在一堆东西中的。如果单独赏赐某物，多半是有某些特殊的含义。
公孙佳听皇帝报出来的东西，全不是给一个女孩子用的，日常赐给她的，会是金银器皿、衣料首饰、古董玩器、名人字画之类。公孙佳谢恩的这一拜，就拜得非常的诚心。皇帝顺手将桌上压着的一柄剑拿到了公孙佳的面前，带着寿斑的手，单手平持短剑的正中，充斥着公孙佳的整个视野。
公孙佳心中的惊喜快要压不住了！深吸了几口气，她双手将剑捧起，再次郑重地拜了下去。
有些东西，你不要、不争，永远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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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府中的宴会还没有散，公孙佳命人将所得之物送进书房，与钟佑霖两个正一正衣冠，回到了厅上。
进门前，公孙佳对钟佑霖道：“刚才的事儿，别跟他们说。”
钟佑霖道：“知道了，禁中的事当然不能轻易说出去！”他能在皇帝身边稳稳当当地当这几年差，这点数还是有的。
两人重新回来，钟保国当先抢出，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公孙佳道：“陛下想阿爹了。”
钟保国的脸色黯了下来：“嗐，谁不想他呢？这时节……”
钟佑霖道：“阿爹，进去吧，一屋子的客人呢。”
钟保国一手儿子、一手外甥女儿，将他们拎进了屋子里：“没什么事儿，今天这日子，陛下记着呢！”他说得很大声，震得公孙佳半边身子都要发麻了，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主人家回来了，客人的心也安定了，许多人都在想：圣眷犹在是好事，可是这人丁也太单薄了，她一离开，这连个掌家的都没有了。又是一愁。
愁的人里有许多是与公孙府有着种种关系的人，他们与公孙佳有着或深或浅的关系，也有心继续围绕在她的周围。公孙佳样样都行，唯一的不确定就是她自己……
无论这些人有着什么样的心思，皇帝的态度明摆着了，场面倒没有失控。反正公孙佳出了孝，以后就可以经常走动了，有多少事过了此刻不能做？客人也都很镇定。
宴散之后，公孙佳客客气气地将客人送走，自家人却都留了下来。李岳犹豫着，想借一下“朋友”以及“未来表姐夫”的双重身份留一下，摸了一阵鼻子，已落在了后面，最后一咬牙：“十九郎，等等我！”他又跟着容逸离开了。
公孙佳知道自家人担心自己，向钟保国等人展示了佩剑。钟保国两眼放光：“哎！是这柄好剑！我想讨来，陛下总是不肯，竟给了你！收好，收好！这是个好物件儿！这可跟你家里以前接到的东西不一样！以往赐的东西，好些都是新制的，这个是陛下佩过的，必然是好物。”
公孙佳将剑放在架子上说：“当然。”
常安公主问道：“如何？”
公孙佳微微一笑：“很好的。咱们别动，继续看着，姓纪的麻烦大了。”赵司徒、李侍中都是经历过变乱的老人了，虽然有自己的打算，却不是一味自私狭隘，他们能向皇帝告状，说怀疑纪宸，纪家的日子就要不好过了。不如让他们与纪家先对一回阵，也好知道知道厉害，免得纪氏一弱了，他们又要反复。
钟源离开之后，公孙佳就算是小辈里说话份量极重的人了，她又从皇帝那里得了柄剑回来。钟保国掂量了一下份量，说：“也好。谁也不耐烦在这个时候惹事，那岂不是给陛下添乱？”皇帝对亲人还算和气，但是谁要不分时候的找事，他收拾起人来从来是不手软的。
钟保国一锤定音，护送着家眷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留下钟秀娥与三个儿女，她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大家开个小会，说一说丁晞的婚姻问题。
丁晞近来有心事，眼看纪宸越走越高，他认定了这么个仇家，眼看报仇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总不能逼着妹妹帮他报仇吧？他便倾向于祖父祖母的选择，将钟秀娥气了个够呛：“你爹娶的是我！你给我娶村妇？你要气死我？”
丁晞当地一跪：“儿不孝。”
“那就听我的！”
“不！”
乔灵蕙也气得要命，看看公孙佳，想了一下，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又吵？要吵过两天再吵。丁晞，你先回去。”
丁晞这回听了姐姐的话，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对公孙佳说：“对不住，不是想吵架的。”转身离开了，钟秀娥看着他的背影，眼泪被气掉了下来：“不孝子！小畜牲！”
公孙佳道：“阿娘，‘不孝’两个字轻易别说出口，好不好？”
钟秀娥指着门外，手指直哆嗦，“他他他他……”
公孙佳握住她的手指，乔灵蕙给她擦眼泪，都劝她别生气。乔灵蕙道：“他不一直就是这个牛脾气么？倒不是故意的，咱今天不说这个，嗯？下边儿该准备药王的及笄了吧？”
钟秀娥问道：“要准备什么？”
这玩儿她就没搞过！乔灵蕙当年十五岁的时候，公孙昂倒是说要过个正经生日，然后他就出征了，钟家没这个传统，钟秀娥当然也就不懂。及笄这事儿她知道，然而什么礼仪都是缺的，钟秀娥就给长女做了个大生日，给准备了许多的名贵首饰，乔灵蕙直到出嫁还有些首饰没翻过身。
母女三人面面相觑，公孙佳与乔灵蕙读过书，乔灵蕙道：“书上写的倒是知道，可这用具、服饰之类，哪里有写？”实操的细节是没有的，譬如说拜，怎么拜？书上没写，乱拜了就要出丑。
公孙佳道：“不妨事，有人知道。”将陆行给请了回来。
“书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公孙佳信了他的话，要离京休养身体。高兴了一下，又忧愁了起来：我这不是把金主给开了吗？我还找谁赚钱去？
到了才知道是这个事，陆行很是放松，说：“古礼已废，若要全礼，反而惹人侧目。今我为府上择一变通之礼……”这礼仪也像服饰，你要穿着十年前的款式，一准被人笑话土气——常安公主除外，她穿二十年前的也没敢说什么。
陆行问了日子，就说回去给细细写下来，三日后就得。临走之前说了一句：“宾客还是要请的，府上想一想，要什么样的宾客才好。”
钟秀娥母女就在府里琢磨宾客，陆行写的还没定稿，容逸与江仙仙却又上门了。
钟秀娥道：“哎！你等等，我与你一同见他们！他们这样的人家肯定懂这些，这是咱们家的大事儿，只问一个哪儿够啊？多问问，陆行一个穷官儿，哪有这样大户人家更懂？”
母女俩一同见了容逸与江仙仙。
钟秀娥也不客气，说了自己的难处。江仙仙与丈夫对视一眼，笑道：“巧了，我们也是为这个来的——药王，及笄的宾客拟定了吗？”
公孙佳笑问：“我就知道你来一准有好事！是要帮我吗？”
江仙仙就是来帮忙出主意的，她给公孙佳推荐了几位加簪的主宾——赵司徒夫人、容逸的母亲、李岳的祖母。至于赞者，江仙仙道：“你家姐妹多，要有安排我就不多言了。若是想再添几个，我还有几个妹妹。”
给公孙佳将人凑了一凑。
公孙佳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正愁着呢。”
钟秀娥又询问礼仪，容逸道：“各家也略有不同，若是陆老先生出手，礼仪必是周全的。昔年朝廷制礼，他也有参与。夫人可不要小瞧了他呀！”
钟秀娥一颗心才放到了肚子里，见容逸夫妇只为了这一件事来，送走了这两个人，她就开始准备礼物，往这几个府上送，正经下帖子请她们为自己女儿的及笄做宾客。各家收到帖子，也都郑重地回帖，表示一定会到。
公孙佳则需要与外婆家沟通解释一下，事情才说出口，靖安长公主就说：“我没生气，这很好。你记着，这些人家能几辈子都高门显宦，有点东西。会打顺风旗！会选边站！他们有意站过来了！”
公孙佳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那就很好啦。”
原以为及笄有几家与钟家一同出现，必不至于出现什么乱子，岂知当天又出了一件事——宾客未齐之时，公孙佳还在妆扮，皇帝携家带口地出现在了门口，事先一点通知也没有！

第116章 及笄
皇帝去钟家并不罕见, 也到过公孙家，但那都是之前。自打公孙昂过世之后，皇帝就很少再来公孙家了, 府里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来。他年纪也不小了，近来甚少出宫，突然驾临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钟秀娥是惯常接待的, 她有经验，几道命令下去, 整个府邸又有序的运转了起来。公孙佳这里也匆匆着衣，头发还没梳好就出去拜见了。
赵司徒夫人已经到了, 在等其他两位夫人，闻说皇帝驾临也是吃惊：“陛下竟来了么？”
皇帝在府门前下了车，背着手，施施然往里走，边走边问：“今天都有谁来？”他知道钟家肯定会来人, 问的是钟家以外的人。单良以前也是面过圣的, 一瘸一拐地上前答道：“赵司徒夫人已到, 李侍中夫人、容尚书夫人还未到, 江尚书夫人会携女儿前来……”
皇帝听着这一串人名，微微挑了下眉，神色仿佛未变，又仿佛高兴了。走在他旁边的皇后听了, 笑道：“那可真是热闹了。倒不用我们动手啦, 只管看着就是。”
太子与太子妃口上附和, 心中都想到了：他们走得倒近。同样的话，是喜是忧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府里，靖安长公主与钟祥都到了, 这是钟祥病倒以来第一次离开钟府，皇帝急上前几步，将他按在坐椅里，说：“你别动，你别动。咱们都消消停停地看着孩子，她也长大了。”
有人些看在眼里，开始觉得皇帝这是看钟祥的面子。再看钟祥当年一员悍将，如今不良于行，也都感慨万千。太子妃想使眼色，命人去自己娘家，多少叫几个人过来。这场面看着就有点尴尬，公孙佳不会下帖请纪家的人，倒显得被孤立了一般。
太子妃知道自己娘家近来与朝中大臣有些小摩擦，也在设法弥补，然而纪炳辉有他自己的想法。且这是亲爹，万没有女儿教训亲爹的道理。纪炳辉的道理也很明白：“你弟弟领兵在外，稍不留神就有灾祸，我们怎么能不为他守好家？紧要的位置必要换上自己人才可以！这些年要不是钟祥那条老狗，这些位置本就该是咱们的！”
太子妃也无法说服纪炳辉，反而被纪炳辉说得心头一动——纪宸可不能出事！
她认可了纪炳辉的选择。
选择的时候很简单，纪宸更重要、纪宸的要求更重要，选完了之后就要面对后果。前面在打仗，赵司徒等人没有在这个时节做什么过份的事情，但是他们的夫人出现在了公孙佳及笄的时候，并且与靖安长公主等人谈笑风生。看到这一幕，太子妃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的。
得想个法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太子妃又看了一眼公孙佳，她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女孩子在这个年纪正是抽条长个儿的好时候，脸上的稚气都消散了不少。太子妃听纪夫人说过，公孙佳并不是个娇滴滴的假姑娘，纪夫人对公孙佳很有一点小意见，也有一点提防之心。太子妃思之再三，再看到公孙佳，还是认为，这人还是得捞到自己家才能安心！
她在这儿一肚子的主意千愁百转，延福郡主这个女儿已经问候了一圈，问到她跟前来了。太子妃关切地问延福郡主身体如何，延福郡主也很恭谨地回答一切都好。
接着，容夫人等陆续赶到，见到皇帝也都吃了一惊，心里埋怨丈夫居然没有提前通知。她们并不知道，皇帝对谁都没有提前说这个事儿。
皇帝自有考量，皇帝很善于运用各种明言暗示来表达自己的意见，见公孙佳就是一种暗示。公孙佳的事儿摆在他心里有一阵了，不过他沉得住气，哪怕已有成全靖安长公主的意思，也没有明确的说出来——这事出格，它且得费一把子力气。
别的不说，纪炳辉那里有的是理由反对，纪炳辉甚至不用自己出面，自有腐儒代为声张。女儿袭爵，它不合理法。
皇帝心里明白自己时日不会太久，仍是耐下性子，想先花一点时间给所有人营造出一种“越来越重视”的印象，让朝臣能接受他对公孙佳的偏爱。最后再寻个借口降旨，以减少阻力。公孙佳为什么得人青眼？皇帝相信许多人根本不知道公孙佳是圆是扁，看她都是看中她背后代表的势力。想吞一个孤女的势力，就得让她名不正言不顺，阻力可想而知。
所以，皇帝来了。全程都笑吟吟的，他心情不错，公孙佳也给他挣脸，全程都表现得合乎规矩。在这场礼仪之外，公孙佳的表现也可圈可点。皇帝已下定了决心，纵使他突然驾崩，遗诏里也要写上这一条，对了，要提前写好。
写遗嘱这种事，在他的征战生涯里写过很多次，都是为了安排后事，那些东西都没用到，其中几份还被老婆扯烂了扔掉。没想到做了这些年皇帝，又要写了。
不过，如何能够安排好，那也不错，相信在协助钟源、制衡纪宸这件事情上，公孙佳也不会让他失望。
思及此，皇帝的心情更好了，看公孙佳一遍一遍地换了礼服，又佩上簪子，犹有心情与皇后点评：“她真是长大了，这样妆扮起来比小时明媚多了。”皇后道：“这孩子性情很好，平日也很节俭，您看她朴素的时候看多了，这一郑重起来就显眼了。”
钟佑霖即使在这个时候，也还是往外公身前凑的。他在宫里就是领了个守卫或曰侍卫的职，他认为自己要保护外公的安全，巴巴地凑在皇帝的身边。听帝后这般讲，插了一句嘴：“外公，这差不多了吧？这么厚重的衣服、这么多的头饰，她头都要压地上了。”
皇帝道：“你懂什么？压不倒她。倒是郑重起来好看。”
“不好不好，体弱，”钟佑霖反驳道，“挽起来就行啦，或者跟平日似的，戴个小冠。”
皇帝撩了他一眼，心说，真是个傻孩子。可这傻子招人疼，皇帝切了块烤羊腿往碟子里一放：“吃，别说话！”
一直呆到了最后开宴，他与皇后往上座坐了，饮了几杯酒，动了几口菜。对钟秀娥道：“味道淡了！”
钟秀娥忙命厨下重新整治。
皇帝就对公孙佳说：“滋味淡了虽说是养生之法，可人生要是没尝过些别的味道未免太过无趣了，偶尔也要尝尝，知道重滋味是什么。”
公孙佳乖巧地坐在一边，认真地听着，柔顺地点头，一副模范姑娘的样子。菜重新铺上，皇帝又尝了几箸，对钟祥说：“今天我很快活，又一个后辈长大了。”
钟祥也略吃力地点点头，说：“快活，都快活。”
皇帝笑笑，握着钟祥的手说：“你也不要过于忧心，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什么事儿让他们操心去吧。”复又在钟祥的手背上拍了几下，示意自己要回去了，让钟祥不必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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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一来，仿佛伸了根棍子进河里搅了一搅，搅得暗流涌动。公孙佳虽除了孝、又过了十五岁生日，依旧是“休养”。
既要及笄，十五岁的生日就算是个大生日。钟秀娥有着钟家暴发户一贯的张扬作派，给女儿连办了三天。皇帝来的那一天是正日子，此后一天是亲朋，一天是故旧，安排得满满的。这些人，公孙佳都得亲自见上一面。
公孙佳扶着杖，为“养病”作准备，无论谁扔下什么话她都不接。即使是公孙昂的旧部，她也只有：“陛下自有安排。”一句话，令人摸不着头脑。
她这里岁月静好，别人那里却无法安宁。
太子妃找了个理由就回了娘家。纪家的人口比钟家还要多一些，人多，生日就多，太子妃就近指了一个生日就回了娘家，她得跟父亲好好谈一谈，纪炳辉近来有些过于咄咄逼人了。
太子妃出宫就得预先通知，宫里宫外都知道了。皇后听说了之后，只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转头又跟自己的娘家人商量起另一件事情来了——皇后已是皇帝的三娶，家世不错，却又不像纪氏那般势大，在开国勋贵钟、纪互殴等等吸引眼球的事件之下，皇后娘家显得低调又无害。
但皇后毕竟是有个娘家的，娘家人还不少，也有一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的人。皇后娘家人是比较着急的，皇帝近来的衰老是有目共睹的，一旦皇帝驾崩，新君必是太子，纪氏成为新的皇后。在纪氏耀眼的光环之下，谁还会注意到一个“皇太后”的家人呢？到那时候，无论是做官还是联姻，恐怕都要不如现在。
他们想趁现在订点亲事，其中一件就是想将皇后的小侄女嫁给公孙佳四舅的儿子。两家私下已经透过气了，今天是娘家人来找皇后商议。
皇后哪还有心情管太子妃？且她也没那么大的底气去管。
太子妃毫无阻碍地回到了娘家，纪家全家相迎。公孙佳及笄时皇帝亲临的事纪炳辉已经知道了，太子妃给他带来了赵家等几位夫人也出席的消息，纪炳辉听了，撇撇嘴：“他们可真是会添乱。”
太子妃道：“这些人都是谦和君子，世代名门，阿爹，您要慎重啊！”
纪炳辉道：“我自有安排。”
太子妃休说在东宫，就是在整个皇宫说话也都是算数的，亲爹这姿态她也不痛快了起来，必要问一个明白。
纪炳辉道：“赵司徒他们也老了，也该荣养了。我养士三十年，这一批人已历练得很好了，正好替上。赵司徒他们的子孙还显稚嫩，且还挑不起大梁，该磨练个十年，再慢慢选上来，到那时，才可依次递进。”
他又指指点点，给赵司徒等人的学生、子侄都安排了他认为合适的位置，问太子妃：“难道这样不好？难道我有揽权？不过是因为不合适。陛下毕竟是戎马出身，虽好学，长处也不在文事。他当年身边真有几个军师人物，有些宰相之材，可谁叫他们死得早呢？这才不得不用了赵司徒这些人。这些前朝的旧臣，带着前朝的味道，占着本该功臣据有的高位，合理吗？”
他一一分划：“朱勋也老了，你弟弟正好长成，待他凯旋归来，封侯有望。你看，咱们家也没那么多人将这许多位子都占满，那些个不还是他们的吗？既是谦和君子，他们的脾气就不会发得很大，现在小有委屈，他们也能忍得。待尘埃落定，他们再看我非但并没有如何损伤他们，还为什么安排好了子孙，就知道我的心了。”
太子妃想了一下，道：“阿爹擘画得长远，只是眼下咱们也难捱，总要受些冷眼了。”
纪炳辉笑道：“好言抚慰就是，只要过了这一阵，他们发现咱们并没有怎么样，也就过去了。”
太子妃道：“也好……”忽然心头一动，又劝纪炳辉，“侄儿侄女们也都大了，是不是要定几门亲事了？李岳、容逸已有了主了，赵朗似乎还空着？”
这倒是个好办法，婚姻一结，两家就算合一家了，亲家之间许多事就都好商量了。
纪炳辉道：“也好。不过……”
“嗯？”
纪炳辉心里头还有一件一直意难平的事，问道：“东宫还有郡主、郡王未婚的么？”他家除了一个太子妃，别的什么都没捞到，嘴上说着更倾慕世家名门所以与高门联姻，心里还是有疙瘩的，想再结姻帝室。
太子妃道：“容我想想怎么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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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荣校尉现在叫主人声音都更坚定了，“太子妃出宫去了纪家。说的什么不知道，不过呆了很长的时间。”
公孙佳点点头：“好。知道了。”
“章晃又到园子里去了。”
“燕王这么有钱吗？”公孙佳问，她是收章晃的游园费的。
荣校尉道：“他传了个消息，想见您。”
公孙佳道：“我就知道。”她与章晃一直保持着一种友好的表兄妹的“友谊”，燕王现在与钟源可是在一起，多少也算是个消息渠道，且东宫又没有很坚定的表态支持她的诉求，她又为什么要与燕王家断绝往来？
皇帝对她明显是有盘算的，太子多少应该知道一点，知道而不对她讲，这就不太厚道了。好歹她给东宫提了醒让太子别在皇帝面前因为燕王失态，还帮东宫那个大宝贝平了不少事呢，吴选的面具都快能摘下来了，还要怎样？
“走！”公孙佳说，她要看看章晃这回又能说出什么贴心的话。

第117章 失踪
荣校尉不是很乐见公孙佳跟章晃见面。
这种不乐意不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 纯然是觉得章晃不值得公孙佳这么重视。荣校尉做的是细作的事，见过了太多的魑魅魍魉，也就对公孙家父女耿直一点，旁的时候并不比单良驽钝。章晃这小子, 一看心就不正。
他是跟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看凤子龙孙也没有别人那么深的敬畏。燕王一脉一看就是不怀好意的, 章晃这小子尤其可恨！他知道世间有许多阴暗, 但是当这些事落到公孙佳身上的时候，荣校尉心里憋着一团火。
动了动唇, 他说：“属下可以传话。”
公孙佳站着没动，静静地看着他，直看得荣校尉有些灰心, 轻叹了一声，说：“属下明白的。”
公孙佳轻笑一声：“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这个人，必须得我亲自去见。我现在顶好不要在他们面前展露得太多, 他们越不防备我越好，我越傻越好。”
荣校尉说出了一句本该是单良说的话：“我看您也没能藏住聪明劲儿。”
公孙佳这回真笑了：“形势不饶人呐, 走吧。”
荣校尉不敢再让她催第四次, 赶紧上前开路，阿姜将公孙佳扶上了车, 公孙佳在车里对薛维说：“守好家里, 什么乱人都不许靠近。”薛维抱拳一礼：“是。”
公孙佳对的这个就是前些日子被余盛称为“游乐园”的乐游园，这儿是她公开的产业。章晃在这里寻的一方僻静之地乃是临湖水榭，现在是水景正妙的时候，章晃对着湖面站着，手背在身后, 身姿颇为挺拔。王孙公子，玉树临风。
公孙佳坐着步辇过来，近了才扶着阿姜的手落地。章晃已含笑缓步上前：“劳妹妹走这一遭，快进来坐。”
公孙佳搭着阿姜的手走进了水榭，脸上浮一点浅笑，问道：“那哥哥有什么事呢？”
两人上个月就已经兄妹互称了，章晃说太礼貌了弄得仿佛还呆在王府里，公孙佳也就当不知道，将他跟章明一样待，都叫哥哥了。反正她的哥哥数不清，叫一声“哥哥”得有十八个回头的，倒是那个亲生哥哥，如今没有太多的机会叫了。
两人在临湖的美人靠上坐上，阿姜手脚轻快地将一张小小的矮桌往两人中间一摆，示意人上茶点，巧妙地在两人中间隔了点东西，使二人不至于坐得太近。章晃依旧是面带亲切的笑容，他看了阿姜一眼，阿姜低眉顺眼，垂着手退下了。再看公孙佳一眼，她却仍是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脸上带着些许的天真好奇，对荣校尉说：“阿荣，你看，那儿水上有只鹅，为什么只有一只？”
荣校尉道：“属下这就去查！”
章晃愕然，旋即浅笑摇头，心道：怪道她看什么都新鲜，若是我身边都是荣校尉这样刻板的人，怕是也没机会见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他又不提荣校尉，而是问公孙佳：“我看你气色还好，近日却不怎么出门，在忙什么吗？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公孙佳讶然：“没有呀，我的事儿也多呢，要常看看嫂嫂。”
她嫂子也不老少，章晃一时没弄明白她说的是谁：“哪一位？可是有什么事么？”
公孙佳道：“就是大嫂呀，她又要做母亲了。”
章晃暗道一声惭愧，延福郡主是他的堂姐，他差点给忘了。又觉得年龄这个东西真的很讨厌了，凭什么人只能排这种完全没道理的排行来确定身份呢？大伯早生几年，就是太子，自己的父亲不过晚生了几年，就只好做藩王。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章晃觉得自己的亲爹也是允文允武，样样不差的，反观大伯，就整天在京城里呆着，泥菩萨一样，凭什么？
将手里的折扇束成一条紧紧捏着，章晃道：“安国公不在家，她一定很挂心的。”
“还好，”公孙佳说，“哥哥在燕王殿下帐前效力，又有老前辈指点，没什么好担心的。”
章晃道：“可我却担心呢，今天是不得已才请你到这里来的。是有事相求。”
“？”公孙佳不明白章晃要求她什么，从认识开始，章晃从未对她提过任何的要求，相处也颇为自然。
章晃道：“我和母亲却很担心父亲，听说，你往宫里献过图籍的？可有备份？”
“怎么？燕王殿下手里没有吗？陛下要是觉得需要，一定会给的呀。我手上的都已献出去了，可是前线发生了什么事吗？”钟源还在燕王身边呢，不能够吧？钟源北上，钟家、公孙家能堆的资源都往他身上堆了一波了，钟源手上的东西，恐怕比燕王还要硬。而钟源，绝不是一个不顾大局的人！
章晃忙说：“没有，是我在担心，总也没有消息。”
公孙佳长出了一口气，说：“吓了一跳。”
章晃道：“接下来还有更吓人的呢，你可要仔细再仔细。”
“又怎么了？”
章晃道：“你已及笄，万事小心。”
公孙佳将左手食指指尖咬在双唇之间，轻轻地点着头，似是有些烦恼地说：“又是这些事呀，仗还没打完呢，烦。”声音很含糊，带点不满，声音也软糯糯的。
章晃笑笑，声音里带着点抚慰：“你呀……”他往前凑了一凑，才要说什么，荣校尉踩着步子进来了，对公孙佳说：“主人，鹅是外面飞进来的，咱们这里不养鹅，只养水鸭子。”
公孙佳笑道：“那鸭子呢？”
荣校尉道：“被它赶跑了。”
公孙佳笑得更开心了，声音清脆悦耳，章晃听得心中一阵舒畅。他心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来，如果世间有祸国妖妃，大概不必美艳妖娆，只要有这样让人听了胸中块垒全消的纯真笑声就够了吧？
公孙佳还带一点笑，歪头问他：“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章晃突然有点心慌。
公孙佳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说：“图籍的事儿，哥哥不要太担心啦，我再回去找找。要不，咱们就直对陛下说。”
“好，啊？不不不，还是不要为了我的一点傻念头惊动阿翁了，他——他老人家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公孙佳道：“正因为操心的事多，所以才不要让他猜你的想法呀，总猜你的想法，他该多累？你想什么就直对他讲，他才好安排，不是吗？换了你，难道不愿意别人对你无所隐瞒吗？”
章晃嘴巴里一半是甜一半是苦，心道，我的想法哪能对阿翁明讲？又觉得公孙佳说什么都很坦诚，她说的都是对的，她好像就是这么想也这么做的。他作出坦诚的姿态来是为了接近公孙佳，公孙佳一旦真诚了，他心里又难过得要命。种种滋味揉在胸口，章晃说：“小心纪氏。”
“啊？”
章晃道：“他们在打你的主意。”燕王家自有消息来源，未必能探听得全貌，多少嗅出了些味儿。章晃小声说了纪氏正在盘算着公孙昂所遗留下来的势力等事，让公孙佳留神，万不可与纪府的男丁有三丈之内的接触，最好连纪氏的女眷也别搭理，免得被她们拐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公孙佳惊愕地听着：“哥哥？”
章晃认真地说：“切记，切记！设若他们将你暗害了，烈侯的一切也就是无主的了。”
荣校尉：……对！他对章晃的观感好了一些。
公孙佳也点点头，道：“好。”
章晃心神摇摆，一半是想跟公孙佳再坐一会儿，哪怕不聊天，就这么在一处也是好的，另一半是提醒自己，得赶紧回家吃药，一定是哪里有什么不对了，安神汤得灌两碗。公孙佳看出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劝他回家：“是不是中暑了？回去好生将养才好。中暑不是大毛病，拖着才闹心呢。”她病得很有经验，意见也中肯，还让人给章晃拿冰来。
章晃到她的园子里来躲清净没问题，搁她眼前病了，又是一桩要费口舌的事，不如趁早送神出门。
章晃迷迷糊糊被送走，公孙佳则问荣校尉：“难道燕王那里真的发生了什么？大哥那儿有新消息吗？”
荣校尉道：“咱们的人还没有消息来。”
“那我去看看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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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福郡主又怀上了第二胎，以他们夫妇二人无婢妾的情况来说，现在才有第二人，已让一些长辈私下嘀咕了。钟秀娥就在公孙佳面前念叨过好几回，钟源只有一个儿子不行，钟家长房一脉单传看着太揪心了，得多生几个才好。现在怀了第二胎，算是钟府一个极好的消息，新生命的到来总是能够振奋人心的。
到了钟府，延福郡主正与常安公主在一处说话，两人面前也摆着一张地图，地图比较简陋，两人指指点点的，猜测着钟源现在的位置、现在又在做什么。公孙佳一来，常安公主就招呼她坐在身边：“来，你来看看，你哥哥现在该到哪儿了？”
公孙佳道：“我连战报都没摸着几封，猜不出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常安公主叹了一口气，说：“这个我知道，当年谁不是从……谁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只是这些日子我的耳朵总是发火，烧得慌，有些担心。”
公孙佳道：“您是知道的，战场瞬息万变，不到战事结了扫完战场，消息都不会很确切的。传回来的消息也只是写消息的‘当时’，咱们也只能靠猜的。论大势，朝廷不会输，唉……”
细节就真说不好了。
常安公主又低头看地图，公孙佳也给他指一指之前钟源的路线，按照线路来说，还算安稳。公孙佳道：“纪宸与朱伯父两路，井水不犯河水反而好，凑在一起闹起来，我看燕王是弹压不住的，反而要拖累哥哥。”
常安公主点点头：“不错。”
“可这样，就将燕王闪出来了。他是谁也没法完全管住，又要仗着这两路大军打仗，两人不配合，中间闪出一条缝儿来，敌军要是不玩那些花样，直插过来，他要与敌军正面撞上了。”
延福郡主惊道：“那怎么办？”
公孙佳道：“应该，不至于吧？对面应该还没有能打出这样仗的人。”狠人都被她爹给砍光了，这才几年？一时半会儿是养不出来的。
常安公主看了公孙佳一眼，说：“我不大会打仗，但是听得出好赖，你说的是有道理的。沉住气。”
公孙佳一怔，“沉住气”应该是自己劝舅母的，怎么她倒劝起自己来了。旋即明白，这是说的自己的事儿。公孙佳微笑道：“我明白的，您放心。”
然而常安公主自己却总是沉不住气，她先是忍住了，没有进宫去求皇帝把她儿子给召回来。可总没有儿子的确切消息，她就不免白天多思、夜里多梦还净是噩梦，于是便经常把公孙佳叫过来说话，让她给分析。
公孙佳心里也有点躁动不安，她不是受常安公主的影响，而是——钟源已经有十天没有消息了。眼看延福郡主身子一天比一天沉重，公孙佳与常安公主商议，干脆伪造了一封公孙家的密信，说钟源一切都好，但是因为战事的需要，必须保持缄默。延福郡主先瞒住了，钟源依旧没有消息。
在此期间，聊可安慰的是，朝堂上剑拔弩张了起来——纪炳辉与赵司徒等人的矛盾是越来越大。钟源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纪宸、朱罴倒有战报，尤其是纪宸，他是个敢打硬仗敢拼命的人。朱罴要掂量掂量的事儿，他是不会管的，一口气提军前压，气势上就先占了上锋。
仗是胜了，消耗也是极大的。朱罴还要考虑一下消耗，纪宸就天生带着一股子富贵子弟的大开大阖，满满的不在乎。他为了战事的顺畅，还要求朝廷的官员任命上必须与他的风格一致。
时间进入七月，赵司徒已经与纪炳辉吵了五架了。
公孙佳打定了主意不参与这次的争斗，看着两家人越撕越上头，她却跑去陪嫂子，又将这些“趣事”说给外公听，听得钟祥也是一乐。
钟祥近来恢复得不错，略略能动一动了，让人架着能在葡萄架下蹓跶个几十步，全家上下都很欢喜。公孙佳与延福郡主坐着吃葡萄，看钟祥走路，含了一个就吐了出来：“酸！”延福郡主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笑。公孙佳好奇地说：“不酸吗？”
延福郡主笑道：“我挺喜欢的。”
说笑间，外面钟保国冲了进来：“阿娘！大郎出事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靖安长公主道：“看你大嫂和侄媳妇儿干嘛？她们都听见了，你就直说！瞒来瞒去的，耽误事儿！”
钟保国道：“人不见了！战场上！”纪宸与朱罴俩是没法好好配合的，就算朱罴愿意，他也受不了纪宸的作派，纪宸亦然。一个燕王，以前也征战沙场，但是朱罴跟随朱勋上阵的时候，燕王“刚刚穿上有裆的裤子”（朱罴原话），纪宸就更不会搭理自己姐夫的挑战者了。
正常情况下，也不用燕王能控制得住他们俩，燕王只要做好沟通和后勤就可以了。然而偏偏出了岔子，朱、纪互相不待见，中间真就闪出道缝儿来，让一队敌骑突入了。这也不是大事儿，实话实说，纪、朱发现之后，现追过来救援都来得及。
然而偏偏又遇到天气突变，也是邪了门儿了，风沙走石之后是风雨大作，特么人看不见人，等回过神儿来，根本找不到这一队人了。一套乱七八糟，敌骑也是昏头胀脑，他们也迷路了，直接迷路到了燕王的大营前。
等风定雨停，双方睁开了眼，当场抽刀打起来。燕王是皇子，不能出事，钟源却不能躲避，请压镇的老将稳住营盘之后带着燕王后撤，他来断后。老将把燕王挟着后撤了五十里安顿好了，复返过身来接应钟源的时候，找不到钟源了！
延福郡主痛苦地捂住了肚子，慢慢弯下腰去。公孙佳吃了一惊，飞快地攥住她的腕子：“嫂嫂？来人！快！扶进房里，大夫呢？御医！”

第118章 求娶
钟府没有乱。
延福郡主倒下之后很快被送回了房里, 御医很快被召来，讯息又很快地传回了宫里。靖安长公主旋即下令：“都给我闭嘴！不许四处嚼舌头！”看常安公主失神的模样，靖安长公主反而更镇定了, 命令一条一条的发了下去, 整个府邸又再次进入了静默的状态。
延福郡主在屋里抢救, 宫女宦官也陆续被派了来。里面的情况不容乐观, 公孙佳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延福郡主一向健康，心智也算坚定, 不知为何这回的刺激受了得这么大。不多会儿，钟英娥也赶了来, 一到就问：“怎么样了？”又小声嘀咕，说什么生孩子就是要命, 该给钟源纳几个妾以分担生育的风险之类。被靖安长公主一瞪眼，钟英娥就不敢再多嘴了。
公孙佳对靖安长公主说：“我这就去把阿黎接过来。”延福郡主正怀着身孕，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凶险, 以公孙佳的常识来说, 如果忙乱成这样，延福郡主是有可能死的，那就得把钟黎带过来，至少见上最后一面。
靖安长公主道：“你不要去，派个稳妥的人去接了来。”公孙佳也不是什么好身体, 靖安长公主可不想她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公孙佳以为外婆有事要对她讲, 犹豫了一下, 派出了荣校尉，自己问靖安长公主：“外婆，您有什么吩咐？”
靖安长公主道：“我能有什么吩咐？”
公孙佳叹了口气：“外婆，莫慌。”
“我有什么好慌的？”
公孙佳只好转过身去对钟祥说：“外公, 哥哥至少现在不会有事的。”
常安公主也在外面等着，忍不住插言问道：“怎么说？”
公孙佳道：“我的人也没有回来。”
钟祥伸出手来笨拙地拍了拍坐椅了扶手，妻儿子孙围了上来，钟祥又指一指公孙佳。钟保国将脑袋伸到钟祥面前，说：“阿爹，你也觉得药王说得在理，是么？”钟保国才听消息之后是很紧张的，回来报完信，再说一阵话，他的心情一松，也觉出味儿来了。
正像公孙佳说的，公孙佳拿出来交给钟源的人马也没有消息，这些人可是公孙昂的底子，公孙昂过世才两年半，这批精锐的手还没有完全生，且对北方熟悉，放出去真是放虎入山林。这批人也有数百之多，不应该没有消息的。
钟源自己带了自家的部曲家将数目已是不少，这些人也没有传出消息来。
这种情况下，一个非常大的可能就是，钟源还活着，并且还能发出命令，约束了队伍不要泄漏消息。又或者，他可能昏迷或者出现其他的意外，但是身边有一个人能够控制住情况，这也不算太糟。
最糟糕的情况是，钟家、公孙家的精锐被人一勺烩了。这个就几乎不可能了。钟源不是草包，将士也不是纸糊的，就算有谁想吞了他，也不能那么简单。他除了家将，还领有朝廷指派的一部军队，又有其他人配合。
钟保国一番解释，钟府人心渐安。
而房间里延福郡主已几乎没有声音了，公孙佳的心扑扑直跳，恨不得钻进房里去，一抬脚就被靖安长公主按住了：“你一个姑娘家，不能进去！”公孙佳在外面打了好几个转，荣校尉将钟黎带到。
荣校尉冲回公孙府，没有给钟黎备车，直接将人放在自己马鞍前，飞马将人带到的。
小孩子是敏感的，钟黎平日里看起来不活泼，话少，此时脸上浮现出了符合年龄的不安，问道：“太婆、阿婆，怎么了？”常安公主将他拉到一边，小声地抚慰。钟黎依偎在祖母身边，心里不那么慌了，宫使又不断地往返，他又有点不太自在了。常安公主轻抚他的背，继续小声安慰他。
公孙佳也挂心得紧，索性依着常安公主另一边坐着，也摸摸钟黎的顶心，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
钟黎道：“那是我阿娘。”
公孙佳又叹气了：“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可还是要稳住，你要是慌了，你娘怎么办呢？”
靖安长公主道：“现在还有我们呢，你让他一个小孩子家……”说到一半又咽住了，钟源还没回来，万一延福郡主今天不好了，又或者钟源出点意外，钟黎就得从现在加紧了，哪里还能再做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了？
不多会儿，郑须也来了，皇太子竟是亲自到了。公孙佳小声对靖安长公主道：“看来他们也没有哥哥的消息，这倒不算是坏消息。”
太子到了之后，也进不得产房，将外孙抱在怀里，默默地与堂姐对坐，气氛一时很是凝重。从天明坐到天黑，延福郡主才生下一个早产儿来，太子听说又得了一个外孙，竟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是个外孙。”
他这说者无意，公孙佳听者有心，心道：哦。
常安公主又问延福郡主如何，御医答曰：伤了身体，需要调养。
反正眼下是死不了了的，太子舒了口气：“让她好生将养吧，告诉她，孩子的父亲会没事的。”常安公主问道：“你有消息？”太子摇了摇头，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总比噩耗强。他心里也极为焦虑，钟源在太子这里，是外甥以及表侄的身份更大于女婿的身份，他深恐钟源出事，自己会对钟源父亲不起。说这话，也是在安慰自己。
送走了太子，靖安长公主已经很熟练地下令：继续封口，一如当初钟祥病倒之时。
公孙佳则奉命将钟黎带走，继续教导。公孙佳道：“还是让阿黎留下吧，你们既要韬光养晦，都在家里不出去，带个孩子还是能带得动的吧？”钟黎轻轻地点点头，他想留下来陪母亲。靖安长公主道：“带得动也教不动，你把他带走，有事我叫你们。”
公孙佳无奈地道：“我要是遇到这种事儿，也是不想离开的。”
“走！”靖安长公主斩钉截铁地说。
公孙佳还要说什么，靖安长公主比她还要坚决，她只得依从，将钟黎带回了公孙府，却吩咐：“告虞先生，这几日给阿黎的功课减一减，他心不在焉的，强行教也学不好。”
自此，两处府里再次同时进入了静默的状态，而朝中上下却没有这么安静了，他们陷入了争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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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钟源没有音讯这一条，燕王、纪宸、朱罴都有斩获，各有表功，也给自己的手下请功。同时也趁着自己立了功，好把自己看不顺眼的换掉。三人的奏本送到案头，才是朝廷暗朝汹涌的开始。
钟保国一心挂念着侄儿，根本掺不进这些争执里。他恨不得燕王现在就回京了，好揪着燕王的领子问个清楚！
燕王报功的文书上也有钟源率军截击敌军的字样，但却看不出其他的讯息来。以钟源的出身、背景，至少报捷的时候还能是能多捎一两条口令的。
然而没有。
一片担忧之下，钟源次子出生之后的一切庆祝都从简了。公孙佳更沉默了，打小她就有不爱说话的毛病，后来得掌家得与人周旋，话才多了些，现在又变成了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只管看各处送来的消息，处置自家事务。
捷报送入京中的第二天，荣校尉飞奔而来：“有消息了！”公孙佳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荣校尉道：“他们个个都不是什么好货！”消息是公孙佳派在钟源身边的人传回来的，当时，钟源抵在后面断后。甭管在京城里钟家的女人有多么的横，多么能揪着燕王的耳朵训话，战场上，钟源、燕王放一块儿只能选一个的时候，必然得是钟源冒死断后，燕王得活下来。
朱、纪二人也不是故意放敌军南下的，他们只是互相“较劲”、“避嫌”。燕王就更不是故意的了，只是按照惯例办而已，从来也没有皇子给臣子断后的道理。
钟源这一仗打得仓促，好在士卒都称得上精锐，硬是扛住了攻击还颇有斩获。损失也是肉眼可见的，公孙家的部曲反应最快，最先顶上，钟源整顿其他士卒后续跟上。公孙佳在这一仗里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手，心疼得整个人都抽抽了一下，摆摆手，对荣校尉道：“你继续说。”
每一仗都会有损失，这个她知道，但是一次损失这么多的，她还是难受。她这难受与公孙昂旧部对纪宸的心态是一样的——我那可都是好手，很难再补到这样质量的人了！
更让她难受的还在后面——钟源受了伤，消息说，左臂已断，右腿中箭。伤得重，又是高烧等等，燕王暂时压下了消息，试图先把人给救活了，然后才好跟京里交待。但是公孙家、钟家哪有省油的灯？钟家干这间谍的勾当还略差一点，公孙家的人连夜抽签抽了个报信的人。
要抽签，是因为比较晦气，抽中的人要装死，抬了装薄皮棺材里往外一扔。棺材里还能装不少路上能用的东西呢。
这人半夜从棺材里爬出来，背上包袱，连夜奔了回来。因大军行动，一路荒凉少人烟，棺材里也装不下马匹，他走得就略慢一些，消息这才传了过来。
公孙佳的脸都黑了：“燕王怎么敢？他怎么能瞒到这个时候的？”骂完不等人劝，自己先把自己说服了——燕王是必须这样做的，他得显示出自己的能力，得能控制得住场面。否则钟源一出事，鬼知道会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无论是东宫还是钟家，借这个事背后给他一刀，将他调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皇帝别的没有，儿子还是很多的，哪个皇子配上一个老将，也都差不多能坐镇了。
反正，钟源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这个消息必须压下来，等燕王报捷之后再报上去！不能妨碍了燕王建功。
公孙佳紧急赶往钟府，与钟家通了个气。靖安长公主道：“我这就进宫要人去！”
公孙佳道：“且慢，您，先装不知道！”
“不能拖！”靖安长公主道，“已经拖了很久了，你小孩子不懂，他们在战场上，早一刻早到就能多一分生机！”
公孙佳道：“那好，证人我也给您带来了，请您带上。”
常安公主道：“我也去！”
婆媳姑姪一同杀到皇宫，靖安长公主找皇帝、常安公主找太子，两个女人哭到面前，至尊父子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待听了她们的详说，皇帝与太子几乎是同时想到了燕王的心态——先把错事按下，等立了功，你就不好罚我了，我的功业也建下了。
皇帝生气之余骂了一句：“小畜牲！”
太子那里就激动得多了，咒骂之声能传半个东宫，将太子妃、章昺都给招了来。这母子二人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见常安公主哭、太子骂，太子妃先把常安公主扶到一边坐下，才细细问一下出了什么事。
待知道端地之后，太子妃先问：“消息确切么？”怎么纪宸没对她说过呢？
常安公主道：“真的不能再真了，阿奴，你说，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太子道：“当然！我是信阿姐的。”
常安公主就立逼着要将钟源早些调回来养伤，太子一口答应：“好！”跳起来就往皇帝那里跑，远远地给太子妃抛下一句自话：“照顾好阿姐！”太子妃目瞪口呆，看着太子竟然边跑边把下摆提起来塞进腰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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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源被两位公主立逼着派了使者以最快的速度接了回来，公孙佳得到的消息并不比她们慢——护送钟源的精锐里还有她的人。
公孙佳也没有闲着，也派了一队人出动，打头的是方保。用方保这个捞钱的高手并不是去搂钱，而是方保经营过大型的项目，让他带人去把自家折在战场的人收敛了带回来安葬。一应的棺椁、运输所需的车辆等等，还是方保这样的人做起来更周到。
此外，公孙佳还需要拟定一个抚恤的章程，安顿战死者的家人，再奖励立功者，尤其是护住了钟源活着回来的人。再有，还得再挑壮丁，将减员的名额补满。公孙佳甚至在犹豫，要不要扩充一下部曲的数目。
以前觉得够用了，是因为不打仗了。现在又打起来，就显得人数太少了！她甚至觉得三千都不够使，要不是养兵的成本太高，她真想养足五千。
到钟源抵京的时候，公孙佳已将上述的事件安排好，一件一件派人去执行，她自己带着钟黎去了钟家，与常安公主会合，然后一同出城迎接钟源。
钟源走的时候是骑马驰骋，意气风发，归来时却是卧在车中，脸色腊黄。一见到钟源，公孙佳与常安公主同时哭出了声，带得钟黎也掉了金豆豆。常安公主年纪最大，行动却是三人里最快的，扑上来死死攥住钟源空荡荡的衣袖，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钟源勉强笑笑：“好啦，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常安公主哭着说：“走，回家去！”
钟源无奈地道：“我总要先面圣的。”
常安公主道：“我已请旨了，你先回家休养，明天再进宫。”
“哎~”钟源没有反对，“就当我现在是昏迷着回来的吧。”
“别说晦气话！”
“好，”钟源说，“药王？你怎么也哭了？还要谢谢你给我的人，没有他们，我兴许就死了。只是……”他的情绪低落了下去，他为救燕王而断后受伤，公孙佳的家将又为了救他而舍命。燕王待他情缘浅淡，他与这些家将却是很有同袍之义的。
公孙佳道：“你先别想这些，他们的后事我都有安排，咱们先回家。”
回到家中又是一番忙乱，这一回，几座公主府也跟着一起哭声震天。哭得钟保国焦躁起来，大呵一声：“你们哭什么哭？还要大郎来安慰你们吗？都收了声！”
他声音炸雷一样，女人们果然都不哭了。钟保国道：“阿爹、阿娘，这事儿得合计合计。我怎么觉得那么不对劲呢？都说咱们家横，可我看咱们家怎么老是吃亏呢？”
公孙佳道：“舅舅，您要打燕王吗？”
“……”钟保国居然在认真思考，然后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他是燕王亲表哥，打表弟一顿又怎么了？
公孙佳道：“下回就是您跟他一块儿出去，也只能做跟表哥一样的事，你也得舍命救他。那打不打他，又有什么分别？”
湖阳公主道：“那也不能做舅舅的跑了，把外甥留下来殿后！他是这么当人舅舅的吗？！咱们家可干不出这个事儿来，你说，舅舅舅母们对你们，有一点外味儿吗？”
公孙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们该先想想，表哥接下来要怎么办？走什么路。趁着现在，物议都向着咱们，有什么请求都容易被答应。过一阵子，这股子劲过去了，想要什么就费劲了。一句‘不方便，不如荣养’就能把表哥推一个跟头。”
这教训真是太血淋淋，早知今日，当时公孙佳就拼着不要脸皮，也要求老太妃帮忙一块儿闹皇帝让她袭爵。怎么也比现在这个熊样强！
靖安长公主一抹眼泪：“好孩子，你说的对！你说说看，要什么？”
公孙佳道：“兵权第一。”她的主意，钟保国得领兵，以后不能受比如燕王这样的人的辖制，钟保国统御全局差一些，独领一路还是能保证不败的。当然，这个可以当成幕后的交易，由靖安长公主私下与皇帝交涉。然后是钟源，公孙佳就一句话：“伤的是手脚又不是脑子！”
钟保国如果离开了，那禁卫就交给钟源。这是一支比余泽手上的京城卫队还要精锐的力量。公孙佳已算好了，她在皇帝身边放了黄喜、张禾，表哥掌禁卫，姻亲掌京师。她布了这么一局，到时候一旦有变，甭管什么人想谋大位，都得问她答不答应。
至于钟家其他的事情，公孙佳就不再参与了。她一直知道，钟祥也有自己的一班幕僚，但那是以后要交给钟源的，公孙佳就不多打听。还有钟家的家将，她也不去染指，只在一边看着，她自己先把界线给画了出来，免得以后发生什么纠葛。
主意出完了，靖安长公主认为这样很好！外孙女当然比幕僚要亲近，就这样了！
钟源忽然问道：“那你呢？或许，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
公孙佳道：“千万不要！那样要求就太多了！先一件一件的办，你稳住了，才有咱们的将来。”钟源道：“我知道了。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公孙佳笑笑：“我？守好家就好啦，就等着看纪炳辉怎么飘吧。”
钟源也笑了：“不错。坐山观虎斗。”
纪炳辉一飘，势必人起争执，看着他们互相攻讦，不好么？以往都是别人看着钟祥与纪炳辉掐来掐去，无数池鱼遭殃。现在轮到他们轻松，看别人与纪炳辉争斗了，挺好。
此后，事情果如所料，靖安长公主与皇帝一番恳谈，皇帝没有犹豫就同意了靖安长公主的请求——以钟源替换钟保国。但是皇帝没有答应将钟保国再派上战场，而是将钟保国扔到了兵部。
钟家安抚了下来，皇帝欣慰于靖安长公主没有继续哭闹，也觉得不大对得起妹妹、妹夫。对着烛火枯坐了半天，终于写了张条子记下第二天要做的一件事——召陆行入府，询问一下封侯的礼仪。
第二天散了朝，看到桌子上的纸条就将陆行又召入了宫中。
这消息并不算很隐秘，宫中内外颇有耳闻。消息入了不同人的耳朵自有不同的解读。公孙佳没有问陆行皇帝说了什么，打探消息并不用这么明显，她得显得自己光明正大，不跟人瞎打听皇帝的事儿。其实，她在宫里的种种人情早就做到，已然知晓皇帝问的是什么了。她心中一阵欢喜，又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时候，越是好事儿越不能张扬，免得有人看不过眼给她打乱了。
而别人是想不到皇帝还有公孙佳这一个选择，朝中都以为是要封有军功之臣。燕王、钟源的爵位本高于侯，那就是朱罴或是纪宸了？
赵司徒等人觉得现在封侯未免太早，纪宸前有纵敌之嫌，后……也有纵敌伤害自己人的嫌疑，且功劳也不算特别大，不值。然而皇帝没有提起来，赵司徒、李侍中等人也不好挑明，便暗中教唆人发言。纪炳辉的门生故吏也不少，就支使这些人暗讽应该封纪宸。
两下打得不可开交，皇帝还在研究封侯。这礼仪也不能马虎的，太草率有纰漏，就是天下的笑话，被史书记上一笔，皇帝还不想死了之后还要被拎出来嘲讽。
钟氏、公孙氏当真按兵不动，只看别人笑话。岂知凡事不能想得太美，冬至祭天之后，公孙府突然来了一位客人——李侍中。
李侍中这样的人物，以前到过公孙府，那是见公孙昂且次数也不多。公孙佳与他还真没有这般交情，虽然之前公孙佳与几位老前辈在乐游园里见过面，彼此有了一些共识，但还没有深交到这个程度吧？
“怕不是想我们也一同对付纪氏？”公孙佳这样猜测。
单良笑道：“那他们得拿出点真格的来，您不妨吊一吊他们，等他们急了，再说您要的。纪氏逼迫之下，他们或许会对您袭爵的事装聋作哑。只要不跳出来明说反对，那就好。”
两个缺德鬼一起齐了。
公孙佳郑重地接待了李侍中，却又不自己先说话头，等着李侍中说话。她想：你说什么，我总是不接实了。
然而李侍中一开口就是：“老夫是为赵家前来问县主一事。”
公孙佳只好说：“不知何事？”
“若是赵司徒之子求娶令堂，县主意下如何？”

第119章 同意
李侍中心里没有底。
赵司徒定计的时候, 心里其实也不太有底。如果有可能，赵司徒也想等更熟识了一些再提类似的事情才好。然而时间不等人，如果不在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提前布局, 事到临头就太晚了。
如果有可能, 李侍中也不想将话说得这么直接。但是根据他对公孙佳的了解, 有事儿还是直接说出来。话一出口，他就开始期待公孙佳的反应了。说实话，他一直都猜不透公孙佳的想法。但是，就像赵司徒说的，这个年轻的姑娘能够掌握得住公孙家，那就值得一试。
何况，这也是势在必行之事。
与纪炳辉对上, 是大家始料未及的，之前纪炳辉与大家相处还算愉快，谁能料到姓纪的就忽然发了颠呢？诚然，钟氏与纪氏一向不和，是会站在大家一边的。但是，这样的所谓“默契”并不保险, 不能保证钟氏在大家需要的时候进来联手。
盟友的关系任你天天眉天眼去几十回, 也不敌一次正经的歃血为盟。有时候歃血已经不大管用了，毁约给吃饭还容易，联姻就是更安全一些的保障。虽然也有姻亲反目的，终归比“默契”、“利益相关”要牢靠得多。
李侍中不确定公孙佳这个年纪、阅历，会不会突然暴起，公孙佳的反应也会成为他们接焉评估公孙佳这个人的一个重要的参考。如果只是联合钟氏的话，根本不用求娶钟秀娥，钟家别的没有, 人口特别的多，无论男女，适婚的总有那么几个。而赵、李等家族里，婚龄的男女也不少，拖一个来也就够了。
看中了钟秀娥，就是看中了她与公孙佳的关系，这是撕不开的！钟家这两年一直走背运，钟源又伤残了，公孙家现在就显得尤为的重要。钟家与公孙家是亲戚，是他们两家之间的关系，如果钟家的另一个姻亲再有事要拉公孙佳站队，关系就远了一层，未必能让公孙佳动手。所以需要一个与钟家、公孙佳都有关系的人才好，钟秀娥正是这样一个以一身串起两家的人。本来丁晞也是个人选，但是他既姓丁，又与公孙府疏远。赵、李、容都不大看得上这样的年轻人，认为他“凉薄”。
公孙佳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突然的事儿！哪怕是亲爹死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令人无语过，毕竟人人都会死一次爹，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难嫁一次娘。寡妇改嫁对家提亲，也没几个先问女儿的意见的。
她先是觉得不可思议，继而有些恼怒，最后才平静了下来，这三种情绪在李侍中眼里看得层次分明。公孙佳开口的时候，问出来的话却让李侍中也听傻了。李侍中设想过不少可能的反应，生气的、拒绝的、将他赶出门去都有可能，同意的、拿不定主意的、要与长辈商议的，这倒也是情理之中。
公孙佳却是发问：“是家母的意思吗？”
“啊？”李侍中冒出一个字音来，想了一下才凭着自己几十年的人生阅历，想明白公孙佳这是什么意思。敢情她还以为是钟秀娥先在外面有了私情，然后有了请托？李侍中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公孙佳眉头一皱，瞬间便知这不是钟秀娥的意思了。也是发昏了，如果是钟秀娥，她有多少亲戚不能用来做说客，非得要个李侍中？
她仍是答道：“若是家母的意思，我便为她把好关。若不是，侍中便不厚道了。这件事，我除非马上反对，否则，哪怕保持沉默也算是默许了。然而……这样大的事情，侍中不该让我马上就答，我还摸不着头脑呢。”
李侍中暗暗心惊：老赵真是眼毒！怪不得他做到了三公，我却总差半步。她哪里是摸不着头脑？这怕是已经看清了，只是在想要如何处置而已。
李侍中道：“老夫明白，联姻确是大事，母女之情也关乎亲情伦，哪里那么容易了？”
公孙佳摇摇头，说：“您不知道，我们家……唉，不说这个了。您见过我外公外婆了吗？问过家母了吗？”
李侍中含蓄地说：“总要先问过县主。”
公孙佳垂下眼睛，说：“我知道了。此事无论允与不允，皆不该由我一言堂。”那是亲娘，总得让钟秀娥知道一下。若赵司徒真动了联姻的念头，风言风语必是有的。
李侍中则有些失望，他看出了公孙佳的拒绝——她都没有问对方是谁，哪有联姻不问对象的？李侍中想了一下，索性摊牌：“是赵司徒第六子，赵司翰。”
公孙佳的眼睛瞪大了：“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说，“我还是刚才的话，请您上覆司徒，此事非同小可。”
李侍中道：“好。老夫还要再去一趟郡王府。”
公孙佳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点一点头：“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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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中出门登车，才慢慢地擦一擦额上的汗，小厮看了直笑：“上朝也难见您这般紧张。”
李侍中连说：“你不懂！你不懂！”
公孙府里，公孙佳正在发脾气，她发脾气从来不如别人那么畅快，别人能摔得动的东西她捧不起来，别人能踹得动的家具她一准伤到脚。扯坏了两页书之后，公孙佳阴着脸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四下无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说话。以往遇到这样的事，还可以搬个救兵，比如单良、比如钟秀娥。
现在这些统统不行的，单良、荣校尉算是家臣一类，主人不问，他们不好主动去问主人要不要把亲娘给嫁掉。钟秀娥……就更不敢让她知道了。
公孙佳坐了一阵儿，眼睛越瞪越大，眼圈儿也瞪红了，眼睛慢慢往下滑落。阿姜心慌得要命，小心地给她擦着眼泪，一边说：“这是怎么了？您要舍不得，就回了他们！夫人在咱们家好吃好喝当家做主，爱怎么玩怎么玩，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何必到别人家里平白矮一辈儿呢？”
公孙佳攥住她的袖子，说：“你不知道！他们的心意、他们的心意！去！给外婆送信，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要带上阿娘，还有……单先生他们也一起。这事很大！”
“我亲自去，”阿姜说，向后招招手，招来个人上前伺候公孙佳，又问，“那夫人呢？”
公孙佳道：“等到了外婆的回信，我亲自对她讲。让我再好好想一想。”阿姜道：“那，要对长公主将事情合盘托出吗？”公孙佳道：“等咱们的人过去，李侍中怕是已经说完了。先不讲吧。见了面详谈。”
“是。”
公孙佳往阿姜招来的小丫环身上一靠，说：“快去快回。”靠上了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一扭头：“怎么是你？”
元铮半长不短的头发将将及肩，全部往上梳起，用一根发带在头顶束了起来，穿着一身男装，配着那张脸，还是一副女扮男装没扮好的样子。公孙佳将他扣在府里读书习武，开始讲习兵法，这个时间元铮应该是在读书的。
元铮道：“又写了两首诗。”他这个代笔当得非常自觉，掐着年节、有特殊意义的日子之类，到了就要写点，一年四季总不间断。到了最近更是勤劳，平均每月都能交上几篇来，让人想忘了他都难。
公孙佳叹了口气，从他身上坐正了，揉着额角问道：“知道赵司翰是谁吗？”
元铮乖巧地站在她的身后，伸出手来给她揉太阳穴：“听说过，是赵司徒的儿子。”
“还有呢？”
“官声尚可。”
“尚可？”公孙佳闭上了眼，“你这要求可也太高了。赵司翰，司徒第六子，今年……三十九岁，纪宸在纪家是什么地位，他在赵家就是什么地位。不，他比纪宸在纪家的地位还要重要。他的大哥也就是赵朗的父亲，五年前死了。赵司徒，诚意十足了。”
元铮小声说：“您不开心。”
公孙佳又睁开了眼，认真地问：“我开心得起来吗？”
元铮想了想，说：“您要拦，也不是不行的。您还有别的亲戚……”
公孙佳犹如泥塑一般呆坐着：“别人？！！！哈哈哈哈！”
元铮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门外也传来一声：“您怎么了？”公孙佳与元铮同时抬头，只见单良与荣校尉一同进来。
公孙佳笑道：“你们来的正好，来看看我，看看我拼尽了全力，结果竟是自己将自己的家给拆了。”赵司徒看中的是钟秀娥么？不是，是公孙家，是公孙佳，是公孙佳能够控制得了公孙家。如果公孙佳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贵族少女，寄人篱下、吃喝玩乐，公孙昂的政治遗产早就散了，哪里还值得多看一眼？赵司徒又不打算赔个孙子给她入赘！
公孙佳越细想就越发的想笑，拼了这么久，想护住这个家，想维系这一切，想不看人脸色，想守好父亲打下的江山。她越努力就越入了别人的眼，最后非她不可之下，她的亲娘就成了突破口。
单、荣二人尚不知有何事发生，都吃了一惊，单良的瘸腿跑得也比平时快了几分，一齐到了公孙佳的面前。荣校尉有点慌：“您怎么了？是谁要对您不利吗？”单良则是问：“是家事？”
公孙佳指了指元铮，元铮低声说：“刚才李侍中来，为赵司徒家做媒，为赵司徒第六子求娶夫人。”
“赵司翰？”单良也吃惊了，“他们竟是认真的吗？纪炳辉又干什么啦？这事……”
荣校尉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生气地说：“岂有此理！夫人是主母……”
公孙佳道：“我让阿姜去外婆家了，这事很大。”
单良低声哼唧：“还很坏！”他咬开了荣校尉的手，诚恳地对公孙佳道，“请您将夫人留下来吧。赵氏想要联姻，不外是想联手对付纪氏，对付纪氏这样大的事，也不是凭一桩婚事就能办妥的。哪家联姻不是织个蛛网？凭什么将夫人押过去？怎么也得有个三、四门婚事，这联姻才算牢靠！钟郡王对陛下何等忠心？府里有多少公主、王妃？不在乎夫人一个人！请您一定将她留下来！”
公孙佳道：“我还没有答应。”
单良略略放心，他这辈子就对公孙昂最真心，是极想将公孙昂的妻子给留下来的。公孙佳想了一下，说：“这件事先放一放，丁晞的婚事要定下来了！先生看，什么样的婚事适合他？要不添麻烦的那种。”
她极少直呼丁晞的名字，而且日常有点小恶趣味，哥哥也多，哪个都叫哥哥，有时候还爱看人猜到底是哪个哥哥，现在直接叫了名字，单良知道她对丁晞心里并不很亲密了。单良毫不犹豫地道：“照丁家二老的想法来最好。不过，选人也要选得好，不能家里有太多活着的兄弟。”
单良不愧是个缺德鬼，出的主意非常的实用：“找一家兄弟死得差不多、最好死绝了的人家的姑娘，这样的姑娘能干，也能生。跑了又没有什么生路，她的亲族又不会在外面惹祸，会全心全意呆在家里。”人都死了，还能添什么麻烦？
公孙佳道：“好。”事关钟秀娥，赵司徒肯定不会轻易放弃，一旦有关钟秀娥的事传出去，别人不好说，丁晞怕是又要犟了。得先在他钻牛角尖之前，钟秀娥还能有更大的发言权，否则一旦犟了起来，他会干出什么事来也说不定。
公孙佳又对荣校尉道：“我要赵司翰更详细的生平履历。”她这里已有一些资料，从所谓“红封本子”到赵司翰的一些履历。这些东西日常是够用的，涉及到钟秀娥，就嫌知道得太少了。
荣校尉火速去查访，单良在后面心慌地加了一句：“再查查他们这两个月又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跟纪家有关系！否则不至于现在就提这个！”
荣校尉走后，单良也有点焦急了，说：“怎么会这样？”
公孙佳道：“等外婆的信儿吧。”
阿姜很快赶了回来，说：“长公主说已经知道了，李侍中去了她那里。请您和夫人快些过去。”公孙佳点点头，慢慢起身，元铮忙搀她起来，公孙佳一手搭上元铮的肩膀：“叫个夫人，走吧。”按着元铮的肩，将他也随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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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秀娥莫名其妙就被挟裹到了娘家，路上女儿阴着脸一言不发，任她怎么问也不肯开口，弄得她心中忐忑起来，问道：“是你外公出什么事了吗？还是你表哥？”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事。
直到进了钟府，一群人坐下了，钟秀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就沉默了。
靖安长公主先问公孙佳：“你是什么意思？”
公孙佳将单良那一套说辞搬了出来，不外多这一桩婚事不多、少这桩婚事不少。靖安长公主看看钟秀娥，心里是非常矛盾的。钟秀娥今年还不满四十岁，让她守一辈子的寡？靖安长公主出于母亲的关爱，是非常不忍心的。
寡妇再嫁会不会被人非议这事倒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凡是经过战乱之后，国家的风气就是让尽可能多的男女婚配、繁衍更多的人口，这个时候寡妇再嫁是被朝廷提倡和鼓励的。而且那是赵家，这样的望族，平常可不会轻易与他们这样的暴发户配对。大家的婚姻圈子不一样。
尤其是家族中前途极佳的子弟，拿出来联姻是真的可遇而不可求。
靖安长公主又看了一眼外孙女，这也是看在公孙佳的份量上，才能有这样的婚姻。说实话，她有一点心动。但是……外孙女也是亲的呀，让她死了爹再没了娘，靖安长公主就更不忍心了。
钟保国说：“那就换人！咱们家人多了！药王刚才说的对，这哪里一桩婚事就能定的事儿？咱们白押一个人到他们那里？想得美！”他说得特别直白，他与湖阳公主也是表兄妹，打小感情不错，但是看别人家的婚姻，就有一种歧视人家没感情的意思。
钟源也说：“可否再议一议？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他说得有些气虚，又有些愤恨，如果他现在还是好好的，这件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而气虚则是，他心里已经断定了，此事恐怕要成。因为，除了钟秀娥，再没有人有那个份量能牵扯动公孙佳了。公孙佳必须入局，赵司徒等人才能满意，他们至少会再继续试一试的。
常安公主冷冷地道：“不就是因为一个纪氏么？大不了与他们拼了，我不信陛下与太子会向着他们！没有了纪氏，别人的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钟秀娥摇了摇头：“也好，我嫁。”
公孙佳惊了：“什么？您为什么呀？您见过赵司翰？知道他？”不像呀，她怎么没听说过呢？她不敢说监视亲娘，钟秀娥一般的行动轨迹她还是知道的。
靖安长公主道：“你别犯犟！”
钟秀娥道：“我与那姓赵的也不熟，我嫁。”
“娘！”
钟秀娥道：“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他们能提，就是觉得有门儿，那是为什么呀？看看这一屋子，老弱病残齐全了！旁的我不知道，现在是看明白了，往常阿爹也没能把纪炳辉弄死给姐姐报仇，必是缺了点什么。现在一看，缺的不就是那些笔杆子吗？我呀，干不了别的，就这样吧。”
钟保国脸涨得通红：“阿姐的仇我也记得，还不用你……”
钟秀娥道：“他们以前是一伙的，咱们多少回骂老阴鬼又暗中回护纪家，你忘了吗？他们呐，随时能再穿回一条裤子。咱们不行，咱们跟纪家有血仇！趁早的，多安排几转亲，钉死了、捆牢了！叫他们不能再下船，得跟纪家死扛到底。”
屋子里一片安静，钟秀娥能看出来的，长公主、公孙佳、钟源就更能看明白了，别人能退，他们不能退，退一步就是被生吞活剥了。
氛围压抑极了。

第120章 难题
本人愿意, 就省了决策者好些事情，联姻最忌讳的就是结婚弄成了结仇。如果两家话事人愿意，当事人也愿意, 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可公孙佳心里却堵得慌！
钟保国等人的心里也不大好受, 如果没有前情提要，随着贺州泥腿子摇身一变成为权贵的几十年的杀伐算计, 或许他也就能坦然地接受这样的游戏规则了。但是，昔年亲姐早逝的惨剧深深地刻在了心里，以致老一辈对于联姻还是相当的慎重的。
否则，钟保国和湖阳公主就算打破了头也得给女儿抢到太子嫡长子的正妻之位，谁都知道，如无意外，那是将来的国母之位。但是想到昔年旧事, 夫妇二人退却了, 钟祥与靖安长公主也退却了。无论什么，都不如自家孩子好好活着重要。可以为了利益联姻, 至少得保证好好活着。不是吗？
死一般的沉寂。
钟秀娥沉不住气了, 又说：“干嘛都这样一张脸？哎, 你们说，我没了男人, 想再嫁是不是个事儿？再嫁能找着这样一个男人，算不算好运气了？”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只要是心疼她的家人，就没有人会有“对哦，幸亏是这么一个人”的感觉。
靖安长公主这些日子以来也算是杀伐决断，此时有点六神无主了，看看女儿、再看看外孙女, 心意难定，说：“你闭嘴！哪有女人跟你似的就这么说改嫁的事儿？我问问你爹，问他拿主意。”
钟秀娥道：“咋有事儿都要问阿爹呢？他还病着，咱们总问他，是不是太没用了？”
“少放屁！”靖安长公主骂了一句，转去问钟祥。本来她也没打算问钟祥这个事儿的，因为她的心里，这桩婚姻在两可之间，还对女儿有利些。赵家，不是一般能攀得上的亲戚。但是看大家都不是很接受的样子，她心里的天平也偏了一偏，决定问一问丈夫。
公孙佳与钟源对望一眼，一同起身，默默地跟在了靖安长公主的身后。钟保国紧随其后，钟秀娥等也慢半拍地跟上了，一行人都是一言不发。
钟祥才从外面晒完太阳，醒了一会儿神，精神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候，被两个健壮的亲兵架着，试图走路，腿却并不顶事。不过他喜欢这种“站立”的感觉，不肯总是坐着、躺着。
靖安长公主先示意将钟祥放到椅子上，才缓缓地对丈夫说出了今天的事情，又说了子孙们的意见：“你说，怎么办？”
钟祥似乎在想事情，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许久，才缓缓地说：“可以。”
这就算是一锤定音了，别人再不愿意，钟祥是钟秀娥的亲爹，他同意了，没人有反对的余地。公孙佳道：“我不甘心，可以给我几天，想出别的办法吗？”
钟祥抬起头来，有些吃力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决定与怜悯，断断续续地说：“你……现在……不配……怄气……想活好……就不能……”
所有人都沉默了，钟源心里难过极了，握住了公孙佳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公孙佳反手攥着他的手指，用力地握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她的身上。公孙佳说：“让我再想一想。”
钟秀娥想说什么，被常安公主一把按住了，常安公主对她摇了摇头。好一阵儿，公孙佳慢慢地说：“那么，大伙儿主意都定下来了？”
靖安长公主沉声道：“是。”
公孙佳道：“先别回话，要稳下来。消息不能走漏，再者，也不能就叫我娘先……嫁了……”
钟保国道：“怎么？你还有什么想法？只管说！”
结果却是钟源先开的口：“二叔，药王要怎么对她府里交代？”
钟保国打了个寒颤。是的，公孙佳是要对“公孙昂的部下”做一个解释的，她怎么就同意把亲娘给嫁了呢？那些人会怎么想？这些人心里会没有芥蒂吗？他们对公孙昂的感情可非同一般。公孙佳近三年拖着病弱之躯，耗费了无数的心力，才将这股势力攥在了自己的手里，其中还有纪氏威逼的原因。现在，把公孙昂的遗孀给嫁了？
嫁了不是件大事，公孙佳怎对亲娘再嫁有什么表示，才是至关重要的。钟保国道：“那个单鬼儿平生只服九儿一人……”他怕不是要疯！
公孙佳道：“几件事：第一，我哥哥的婚事不能拖了，阿娘，将来没有事便罢，一旦有事，他是我的亲哥哥、外公的亲外孙，动辄得咎。得给他一门安定的亲事，把他老老实实的按住了。丁家二老的想法就很好了。结婚不是结仇，给他娶个贵女，在丁家那样，怕三天两头要闹的。”
钟秀娥道：“好！”知子莫若母，钟秀娥知道公孙佳对丁晞的评论是对的。
公孙佳续道：“第二，此事急不得！先定下来的虽然是这一件，但是现在要保密，绝不能泄漏出去。在此之前，还要安排几桩婚事。单拎出这一件事来，也未免太显眼了！咱们嘴上说纪炳辉蠢，扪心自问，他真的是个傻子吗？不，他看得出来。所以要缓缓的来。”
反应得最快的还是钟源，他说：“你的意思是说，要多定几桩亲事？”
“捆也不能只捆赵司徒一家，既然他们先动的手，那就多拖几家下水！”
钟保国道：“这……能行吗？”他还是老派的想法，他们跟那些所谓名门之间，有壁。
钟源道：“当然可以。”
照说，以他这次受到的挫折，很该消沉低落一阵子的。可人生偏偏不放过他，回来就遇到妻子早产生病，现在又是姑妈要嫁人，还有一个他一直想要照顾好的表妹，他把表妹给的精锐也带损失了三分之一。除此而外，他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是自家的精锐也损失近半。这是自己家。
东宫里，他已见过了岳父，太子正被燕王威胁着地位。钟源是受伤了，但是他为燕王断后是必须的，在这一点上燕王是没有过错的！而且燕王的战绩也是实打实的——钟源是燕王的下属，钟源的功劳理由应有燕王的一份儿。公孙家、钟源家的损耗换来了全歼突进之敌，这功劳也得挂燕王一份。燕王善后也做得有板有眼、事后的隐瞒，也有千般的理由，比如怕扰乱军心。
相比燕王，皇帝更恼火的是纪宸他们把敌军给漏了出来。
儿子与讨厌的人的儿子，皇帝要怪也是先怪纪宸。两人都有军功，既然纪宸还没被罚，就更没有道理罚纪宸了。
自家、岳父家统统出了问题，他还得扛着，压根没有功夫去悲春伤秋，演一出仰天长啸，对着关心的人发脾气的……疯人剧。
钟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公孙佳商议：“咱们家与别人家不同，我们是公主之子。”
这也是公孙佳考虑到的，旧族们对泥腿子是有芥蒂的，但是……对同为泥腿子出身的皇帝还是不太歧视的。钟家别的不好讲，公主是真的多，公主的子女也是真的不少。
公孙佳道：“哥哥看得清楚，怎么安排便不是我一个晚辈能够决定的了。我只说一条，一定要有娶有嫁！”
靖安长公主道：“不错，是这个道理。”
公孙佳道：“还得织网，不能只跟一家你来我往，要大家都拉到一块儿去。”
常安公主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这还用你说？你没见过我们乡下的时候是怎么定的转亲。”
公孙佳茫然，在紧张的时候还问：“转亲？”
常安公主道：“是乡下的说法。比如三家人家，头尾相连，你家的女儿嫁到我家去，我家的女儿嫁到他家去，他家的女儿又嫁到你家来。”
明白了，公孙佳点点头，仍然没忘了正事：“晚辈们的亲事要先定下来。”
如果是正当婚龄的青年男女之间的婚事，那就很正常了。来那么几件，先把几家关系捆一捆，拉近了，大家谁都不亏，最后再看钟秀娥的婚事是否可行。公孙佳承认，自己有私心。如果在青年们的婚姻正在进行的过程中，纪家垮了，或者被一个雷全劈死了，钟秀娥也就不用再嫁了。
钟源道：“不错。如此一来，你也好对府里的人有个说辞……”
这是一个过渡，让人们渐渐适应钟氏与旧族联姻，过一阵子，再提钟秀娥再嫁，或许能够更好接受一点。钟源还有一个想法，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公孙佳能够袭爵，则即使钟秀娥再嫁了，公孙佳也能立起来了。
钟家出什么人与对方什么人家结婚，这都是需要进一步沟通的。哪怕乡下说亲，亲说一家亲事，也得有几个来回。更何况如今这几大家族之间的交互婚姻，互相还得知道对方家族有什么人，如何分配才算最好。钟家还须与各家沟通。
公孙佳这里就只有钟秀娥一件事儿，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要先见一见司徒他们。”
钟保国问道：“为什么？”
“若我是赵司徒，一定会先见我，他要我入局的。我要见他和他的儿子。”
钟源道：“好。也不必立时就见，过两天。慢慢来，纪炳辉还没有把他们逼到上吊呢。”
公孙佳的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来：“又是纪炳辉！哥，你还要给东宫一个说法的。燕王这么猖狂，咱们站在太子一边的，不得为太子拉些助力么？”
钟源也冷笑：“当然。”说法他们给出来了，太子妃信不信，随便！
事情，就这么这了下来。钟秀娥心下忐忑，因为公孙佳的表情实上称不上好。还是那样的眉眼，还是那样的表情，也没有耷拉下眼皮，也没有露出牙来撕咬，钟秀娥就是知道，女儿不开心了。
她无声地跟着女儿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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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良焦急地等着公孙佳与钟府商量出来的结果，耐着性子等钟秀娥回了房，便跟在公孙佳的后面，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公孙佳在书房坐定，抬眼看着自己眼前这几个人 。单良，残疾人，荣校尉，隐形人。元铮，小孩子。这几个人她都带到了钟府，但是不能跟着议事，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结果是什么，现在都等着她的一句话。
公孙佳心里很难过，两年多了，她的“亲信”也就这几个，顶多再添上还在巡罗的薛维，以及宫里的黄、张二人。
示意他们都安静地坐下，公孙佳道：“我与外婆、哥哥商定了几件事，大哥的婚事要定了，最好是在年前，这个交给阿娘处置，先不必去管他。二，外婆家要与旧族订几门亲事，都是小辈。”
单良吐出了一口浊气，旋即问道：“那夫人呢？”
公孙佳道：“这就是第三件事了，替我约一下司徒，我须亲自见他，将事讲明。”
单良笑道：“好，在下这就去写帖子。您是登门，还是？”
公孙佳道：“约在园子里吧。”
“好！”
公孙佳约的赵司徒父子二人，去的园子不是乐游园，而是另一处。这一处园子也是京城新近游玩的好去处，只是没什么人知道也是她的地盘。
时间约在了三日之后，当天正是休沐日，赵司徒带了儿子赵司翰同往。公孙佳这一天也没有睡懒觉，在约定的时间里与赵司徒在园子里碰了头。
没有置酒，摆的是茶。
公孙佳与赵司徒父子见了礼，宾主叙座，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这是让女儿决定母亲的婚事，这是荒谬的，但他们彼此一点玩笑的意思也没有。
公孙佳之前见过赵司翰，公孙昂的丧礼上，赵司翰也是出现了的，她还猜出了赵司翰的身份。赵司翰也见过公孙佳，当时还赞叹公孙昂这女儿是没有辜负公孙昂的血脉，又惋惜她一个孤女，不知将来如何。
彼时两人都没有想过，如今会发生这样的交集。
赵司徒先开的口：“前番托侍中带话，想必县主已有了主意？”
公孙佳笑道：“侍中开口的时候我以为是哪来的精怪假扮的，过于直白了。您现在也是。”
赵司徒道：“一片诚意而已。老夫前朝的时候，与他们打机锋，我说了三万言，你猜，我都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你很难，即使你到了我这个岁数，想起年轻的事情也还是会意难平。可是到了我这个岁数呢，许多年轻时候的事情让我再选一遍，也还是做那样的选择。否则，就不是意难平了。”
公孙佳听他这话里有点将自己真个当晚辈一样指点的意思，神情也缓了一缓：“司空，您不至于此。眼下的事情，不至于此。您还有退路，我们没有了，您想好了吗？”
赵司徒道：“陛下曾说，你是个澄澈透底的赤诚之人。”
公孙佳道：“我还想再给您一个后退的机会，您只要忍一忍，纪炳辉脑子里的烧退了，他会向您妥协的。而我，您不知道我们会做些什么。我也请您再仔细思量一下，您踏入的是什么样的浑水。”
赵司徒认真地看着公孙佳，公孙佳也坦诚地看着他。
赵司徒忽然笑了：“看来还是不能取信于你呀。”
公孙佳摇了摇头：“不是不信，而是不想有怨。外公家会与您详谈另外一些事情，至于我，请您再看一看我做的事。家母一生坎坷，我不想她因为我再历一番劫波。我是怕您看错了我。何况，纪氏亦是旧族，你们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踏进来了，您就无法再抽身了。”
赵司徒一声轻笑：“老夫七十有余，自前朝开始，见过四个真皇帝，陛下入京之前，这京城还路过两个伪帝。”
公孙佳有点吃惊，问道：“纪炳辉果然不是一时头脑发昏吗？”她还担心纪炳辉突然就清醒了，怎么听赵司徒这意思，“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是吗？
赵司徒道：“你要再等一等，也好，迫于形势、受诱于利益者，终会因为形势所迫改弦更张，受诱于利益者也会因为更大的利益改变立场。你心里还有母女亲伦，还顾及老夫的立场，老夫承你的情。咱们见得少，日后相处，自然会知道彼此的秉性。不急。”
公孙佳深深地向他低一低头。
赵司徒欣然受了她这尊敬的表态，笑得很开心地说：“不说这些啦，说些轻松的吧。难得遇到明白的后辈，唉，背后说我老狐狸，狐狸也要吃饭，也喜欢闲逛，也要有些快活的。”

第121章 织就
赵司徒的诚意已经令人相当满意了, 不过公孙佳还是有一个疑问——纪炳辉究竟做了什么，逼得这个老狐狸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纪炳辉不做人，这是肯定的, 赵司徒要布局，也完全可以从容进行。公孙佳打一开始要对上纪家的时候, 就没有把赵司徒等人算在自己的阵营内, 也是知道他与纪氏的矛盾不会激化得这么快，而公孙佳需要尽早袭爵、搞掉纪炳辉。
近来坐山观虎斗, 实是因为己为人手也不足, 钟源这样的亲人还出征了现在又残疾, 还未恢复元气。赵司徒与纪炳辉又开始有了矛盾, 她也就静观其变了。
公孙佳希望荣校尉接下来能够给她带来足够的讯息，好判断这个矛盾究竟大到什么程度。
眼下，两老一小还是很和谐的，表情都很轻松，相约在园中散步。公孙佳与赵司徒, 一个体弱、一个年高, 走得都不快，慢得还挺一致, 赵司翰一个正当壮年的男子无奈地压着步幅跟在父亲的侧后，听赵司徒东拉西扯讲山水田园。
赵司徒对这处园林似是颇为赞赏，边走边聊，说：“老夫总想着有朝一日, 河清海晏、国家太平, 可以归隐山林，唉……”
公孙佳道：“陆师前番劝我，寻一山清水秀的所在, 好生将养身体，我的别业已经准备好了，谁知又出了变故……”
赵司徒又问钟源的身体，且说：“安国公的遭遇令人惋惜，然而年轻人何必非要画地为牢呢？”
公孙佳道：“是。我也想，从来大将有自己上阵的，也有不自己上阵的。先父在世时，也不是回回都冲在前面的。他只要脑子还在，怎么打不是打？”
赵司徒笑了：“安国公没有消沉，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呐。”
公孙佳道：“谁也没给我们功夫消沉呐。”
两人言笑晏晏，赵司徒忽然指着一座假山对赵司翰说：“我看着这假山堆得有些像家里旧庄园。”
赵司翰有些怅然，道：“果然有些相似，唉，许久未回去了。”
公孙佳便问：“这么巧么？”
赵司翰道：“物有相似，只是旧庄园更壮观些，算来已是二十年前了……”他侃侃而谈，丝毫不见局促，说的是前朝末年战乱，他与兄长奉父命护送家眷往家中乡下庄园里避难的事。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常听家中长辈说及当年旧事，看来谁在乱世都过得不安生，世间还是太平些的好。”
赵司翰道：“正是此理，谁要作乱，便是天下之敌。”
赵司徒咳嗽一声：“又说这么正经了？今天只管行乐。”公孙佳笑笑：“好。”没话找话又问了一下赵司徒家的某本文集，这是陆行提到过的，问有没有全本的时候，她想起来，这园子里的假山为什么这么像赵家旧庄园了。
造园子的时候下面报上来，说是赵家老家那儿有座山，说是风水特别好，景色也好看，底下人就仿着那座山，给缩小了比例，在园子里堆了一个来。赵家说的那座山其实挺大的，赵司徒祖上还有名士游山留下了许多名篇。公孙佳说的文休，就是这位已作古的人写的。
于是从风景又聊到了文学，公孙佳断片的知识已经补了不少，读的都是名篇、老师如陆行虽不是文学大家，却是礼制的行家，公孙佳多少受些熏陶，言谈举目轻易不会越界，赵司徒父子愈发高看她一眼。
聊着聊着，公孙佳脚就走得酸了，一边赵司徒虽也不动声色其实也累了，两人几乎要站住了。公孙佳突然说：“家母对这些却不甚了解。”
赵司翰从容地说：“人的喜好千姿百态，岂有一样的道理？”他是有心理准备的，钟秀娥的威名京城也是数得上号的，不过是因为这两年守寡收敛了而已。搁到几年前，也是能当街大打出手的主儿。早在提出联姻的时候，赵家就仔细研究钟秀娥了，泼是真的泼，却不是不讲道理。
用赵司翰的话讲：“钟氏若真是骄横无礼，京城百姓的童谣就不是调侃而是咒骂嘲讽了。”而且看看钟秀娥给公孙昂当家的样子，虽然背后有娘家撑腰平事，她自己处理家务、交际也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不好文学这个也强求不得，占了什么便宜就得付出什么代价，本也不是为了什么男欢女爱。相敬如宾，就是天下最好的婚姻了。
公孙佳察言观色，又听其语气，也约摸知道了赵司翰的底线，顺着他的意思说：“是呢，纵然是一母同胞，喜好也有不同的。当年陛下与我外公家孩子都放在一起养，二三十号人，拢共也只有五个在喜好文学上能让陛下欣慰的，余下的是拿鞭子抽都抽不动的。”
赵司徒感兴趣地问：“哪五个？”
公孙佳道：“东宫殿下、我大舅舅、齐王殿下、过世了的三公主，她要还在或许也会是我的舅母。”
赵司翰心里数着，这才四个，公孙佳似是伤感已极，竟不说下去了，赵司翰心里记着，说：“起风了，外面冷，不要着凉。”
三人又移回屋里，喝着热茶，仿佛刚才的话已经说完了。又停片刻，三人便各自分开。
赵司徒上了车，问儿子：“如何？”
赵司翰道：“很好，很明白的一个人。可以与长公主详商侄儿、侄女们的婚事了。”
赵司徒道：“还有呢？”
“第五个人是谁？”
“查！”
“是。”
儿子比孙子更加可靠，赵司翰领了这件事，赵司徒也就放心了，安逸地道：“纪炳辉？哼！”他也是老奸巨滑，朝上与纪炳辉意思意思地争一争，却又不明着撕破脸，盖因他心里还有一个“大局”，要等边患有个定章之后才好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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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公孙佳上了车，却没有个儿子跟她商议。她只好问阿姜：“阿荣近来忙的什么？”
阿姜道：“还在查纪家和赵家，您看赵家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公孙佳道：“看起来没什么不对，但是这件事如果不弄明白，以后怕要被卖了还给他数钱。”
阿姜惊讶了：“他们看起来……心眼儿比别人好多了。”
公孙佳道：“阳谋而已。必有隐瞒的。”因为他们反常，逻辑上讲不通的，布局落子没有一上来就直接落钟秀娥这么有份量的。
两人回到府里，荣校尉的线报未到，单良一瘸一拐先凑了上来，他想知道今天与赵司徒会面的成果。公孙佳含糊地说：“接下来两个月，他们会与外婆家定下若干婚姻，但愿明年的黄道吉日足够多。赵司翰为人不错，他们突发奇想恐怕纪炳辉做了什么令他们失望的事情，一时情急之下……”
单良皱起了眉头，说：“说起纪炳辉，您还记得让我盯的那个狗奴才么？”
“哪个？哦！他！”想起来了，钟祥中风之时，钟府有个管事将消息泄漏给了纪炳辉，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的麻烦事。此人后来躲进了纪府，当时荣校尉有事在忙，公孙佳便将此事交给了单良。
单良道：“那个狗奴才，昨天出来了。时间很短，又回去了。我的人没有惊动他，看来纪家确乎有事发生。”
公孙佳道：“继续盯紧，看他出来看出来。这个狗才还能有什么用？最大的用处也就是与外公家的下人混得熟。纪炳辉怕是要对外公家又谋划什么了。”
单良道：“是。”
看公孙佳面色如常，并没有要嫁亲娘的意思，单良也放下心来。不多时，荣校尉也回来了，回报的消息是：“尚未探得纪、赵有何龃龉，反是纪氏与李侍中有些冲突，我将他们近来互相攻讦之事都抄录了下来。”
公孙佳道：“且放下，慢慢看。”
荣校尉道：“我再设法打入纪氏府内。”
公孙佳道：“万事小心。”叮嘱之后，依旧下令照常过日子，她自己去后面见钟秀娥。她还是要跟钟秀娥聊一聊的，公孙昂刚过世那会儿，她一心想着掌家，对亲娘都有所压制，到得现在家里算是她的一言堂，她又觉得孤单了。
钟秀娥在房里收拾东西，看到她进来了，说：“来了？先坐，我有事要对你说。”
公孙佳道：“您收拾什么呢？”
钟秀娥道：“唉，拢一拢、分一分，别到时候来不及。来，这个你拿着，这些都是咱们家过往交际的人家，好的、坏的，我都圈好了。”钟秀娥虽然泼，有皇帝那样一个舅舅，字还是识的、书也读过几本，读写的功夫倒是有。
公孙佳喝道：“阿娘！”
钟秀娥吸吸鼻子：“都别说啦，咱们生在这样的人家，享得了福也就吃得了苦。你就是在家里过得太顺了，搁乡下，你这年纪都该出门子了。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姐姐都快生下来了。你往田间地头看看，寡妇再嫁算个什么事儿？能守得住的才是稀罕事儿。守住了也过得不好。京城里也是。”
“我不是说这个！”
“我都理会的。你娘是个会吃亏的人吗？你阿姨走了的时候，家里的人是多么的难过，我一定不会让我的家人为我难过。嗯？”
公孙佳道：“您，先操持哥哥的婚事吧，那件事儿，不急。我自有安排。”
“你要拖？”
“不，是必须得一步一步来，兴许，到最后咱们就能体面了呢？”
钟秀娥道：“行。那外头的人，你怎么应付呢？单先生什么，可不好相与。”
公孙佳道：“所以啊，您别露出来，什么收拾东西之类的。他能看出来的。您就只管打点哥哥的婚事，行不行？”
钟秀娥道：“好。”
此后，钟秀娥开始参与丁晞的婚事，在儿媳妇的人选上她还是有发言权的。不强求必要娶个贵女，丁家二老也就后退一步，只要是个好生养的健康姑娘就行，随便钟秀娥给定。钟秀娥一边给儿子准备婚礼，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人们都以为她这是在为娶儿媳妇做准备。哪家正经婆婆不得给儿媳妇点东西呢？何况是她这种情况。
京城里流传着钟秀娥没有打过前任公婆、儿子娶媳妇没能如她所愿的八卦的时候，荣校尉却总难打听得到太确切的情报。混进纪府不算太难，因为早有布局，但是想探得核心的情报却比较难。
倒是单良那里又有了进展：钟王府的那个管事，出动得愈发频繁了，在试着与老熟人接触。果如公孙佳所料，还是要打探钟府的消息。因事前得到了公孙佳这里的通知，钟府这回守得像铁桶一般，此人一时未能得到有用的消息。
公孙佳与单良合计，不如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能勾出什么埋在钟府的线，也好一次将祸害剔除。
他两个不动声色，那一头靖安长公主等人与赵司徒等人接触得愈发频繁。公孙佳只管做壁上观，偶尔与江仙仙一道吃个茶，与容逸、李岳、章晴聚一起聊个天儿。赵朗似乎有点避嫌的意思，不太好意思见这个“未来可能的妹妹”。
日子缓缓地流过，快要过年的时候，钟府却又突然传出来钟祥病情恶化的消息。
公孙佳与钟秀娥匆匆赶到了钟府，靖安长公主正坐在钟祥的床边嗑瓜子儿，钟祥也一脸的安详，倚着床头板壁，一点也不像要死的样子。
钟秀娥道：“阿爹，您这是干嘛呀？六郎那个小兔崽子，又蒙我！”
靖安长公主道：“不是蒙你，没个由头，定那么多的儿女亲事，不像话。”
虽说都到了婚配的年纪，但是几个月内密集地将有数岁年龄差的兄弟姐妹统统订了亲，这玩儿一看就反常。所以，靖安长公主干脆就放出风声，说钟祥快要不行了。无论哪里的习惯，都有在老人闭眼前把差不多年龄的晚辈的婚事给定下来的操作。
有的是为了冲喜，有的则是为了让老人上路之前看到全家成员、不再挂念未成家的晚辈，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再加上钟秀娥为丁晞娶妻的事，看起来就是整个钟家第三代集中婚配，反正都合上了。按照赵司徒的要求，钟氏又将朱勋家也捆了一个人进来，湖阳公主保媒，将江仙仙的族妹嫁入了朱家。钟佑霖乃是预定的娶容瑜，此事钟佑霖一跳三尺高：“我可以么？！！！”
娶了偶像的妹妹！一定要好好地供起来呀！
再有李氏、赵氏、容氏又各有男女与钟氏交叉为婚，钟源做主，又将已故的老将张飞虎家的长孙女做媒说给了李氏的旁支，很短的时间内，一张婚姻的网，织成了。
而新年，也到了。
各家人相携入宫赴宴时，相互之间就多了几分亲昵。

第122章 缘由
这是钟祥没有出席新年宫宴的第二年头了。
钟家的子孙排了个轮值的次序, 凡有他们必须要出席的场合，都要留人守家。靖安长公主带着娘子军们丝毫没受影响，依然是准时到了宫里。公孙佳到得比她还要早一点, 因为公孙佳依然保持住了“先进去”的特权。
只是如今再也没有一个说着贺州土话的老太妃与公孙佳同行了。
公孙佳一路很沉默，接她的还是皇帝、皇后双方都派的人，也同样是将她引到了靠前的位次上。公孙佳扶着她的手杖，轻声道了谢：“有劳。”宫女阿顺笑道：“不值县主挂心，是奴婢们应该做的。”
公孙佳道：“那也是辛苦的。”阿顺算是皇后的心腹, 按品级直接蹿到五品去了，也就是跟这些皇亲国戚面前客气些罢了。皇后派人来照顾公孙佳也是有原因的，她娘家有一位侄孙女终也是在这一轮的联姻中嫁入了钟家。
反正, 大家都是亲戚了。
公孙佳被他们扶到位子上坐好, 郑顺将她的手杖接了，稳稳当当地倚放在她座位的一侧, 说：“你抬手就能拿着了。”
公孙佳也含笑点头致意。
郑顺可能比下面所有的大臣都明白皇帝的心意，袭爵的事他或许不了解, 但是能跟皇帝谈论兵事的姑娘家可数不出什么人来，皇帝当时的口气并不是开玩笑, 那神态、语气与考较燕王时也差不多了。不管皇帝存的是什么念头, 将公孙佳当作一个“真正的晚辈”来重视是无疑的，郑顺自然要更以皇帝的意志为意志，将公孙佳给侍候得好好的。
他两个将公孙佳安置好了, 招了小宦官小宫女在一旁听使唤便各自去忙了。公孙佳安静地坐着, 也不大与这两个人说笑，与人交际很耗神的，如果不是像前年郑顺直接把自己小徒弟派过来那样的“自己人”，与他们说话也是他们的负担。
坐不片刻, 又有人来打扰，却是吴孺人。公孙佳点点旁边的位子：“她们进来还有一阵儿，你且坐下吧，不累么？”
吴孺人坐了个沿儿，她这一天确实累惨了，哪怕只是沾了个沿儿坐着，也觉得两条腿渐渐是自己的了。颇为恭谨地说：“我们娘娘着妾来问县主有什么要吩咐的。”说话的时候对公孙佳连使眼色。
公孙佳道：“有陛下和娘娘照看，我已知足。你呢？近来如何？”
吴孺人近来过得还可以，吕氏虽然给放出来了，却也吸取了教训，没有过于骄横。吴孺人自己无法生育，但是谢宫人生了个儿子，吴孺人设法让章昺同意将这孩子抱给自己挂着。又安抚了谢宫人，让她在章昺面前争宠，“我给你带孩子，你去伺候殿下，好歹要得个品级”。两下都被她安抚住了，她就跟太子妃一样，一面潜心养孩子，一面“当差”。
章昺的家还是吕氏在当，但是章昺对外家的警惕心还是没有消，至少宫外别府他是不肯让老婆去插手的。当初那件打脸的事儿他还刻在脑子里，他以为已经是结交下了的“青年俊彦”里其实有纪氏的卧底。这怎么能行？！
他将宫外别府交给了吴孺人来打理。吴选已被公孙佳按死了在那儿读书、重新做人，章昺虽不爱提这个“小舅子”，心中的芥蒂却没以前那么明显了。与之相对的，纪宸出挑了，吕济民这个正牌的小舅子就飘了。纪宸既是章昺的舅舅，也是吕济民的舅舅，章昺权衡再三，舅舅给他带来的好处是有的，但是抵不了吕济民的恶心！他愈发的与吕氏疏远而与后宫亲近。
太子妃也不再管章昺是否宠爱吕氏的事情，吕氏前番闹得太过，太子妃便认为是“惯的”，得煞煞性子。太子妃只有这一个儿子，可得多生几个孙子，章昺只要不滥情，有几个婢妾侍寝，太子妃也是乐见其成。能多给她生几个孙子就更好了。鬼知道这年头孩子夭折起来有多么的容易，哪怕是太子的孙子，也不能保证就一直长大了。如今第二个孙子也有了，又有宫人有孕，太子妃心里是高兴的，对这些婢妾也就略松一松手。
吴孺人含蓄地对公孙佳说：“殿下将二郎交给我抚养了。”
公孙佳道：“你有依靠了，只要吴选不再出纰漏，你也算苦尽甘来了。”
吴孺人看看四周的小宦官和小宫女，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她想问公孙佳：我现在已经算是有儿子了，你的答案呢？
公孙佳当然还记得当初的话，眼下却不是给吴孺人实话的时候。吴孺人慢慢地站了起来，说：“妾得忙去啦，公主她们还没来，县主看起来也不着急？”
公孙佳望向门外，宫里的灯已点起，横平竖直地拉起了几多条灯火连成的线，道：“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年，是一定会过也一定要过下去的。”
“您说的是。”吴孺人深深躬身一礼，脚步轻巧地退下了。
——公主、命妇们开始入场了。
这一年的宫宴与上一年差别不算太大，纪宸虽立有军功，但是由于政事堂还要问讯他与朱罴怎么把一股敌军漏出来的事，更兼燕王自己也认为纪宸是故意的，还影射是太子授意的，整个朝上吵成了一锅粥。还没有出现人人争相迎奉纪氏、围着纪氏族人转的场面。
公孙佳比较担心的是钟源，他好好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的二十年后武将里的领军人物，咔，残疾了，用一只完好的手拄着拐杖进的殿——他腿上的伤也还没有痊愈。钟源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改变？
好在钟源倒是立住了，家里一群老弱妇孺，长辈男丁又只能打个辅助，他不得不挺起胸膛，一派的坦然。
赵司徒等人既要结交他们，也不免为钟源说话。这些大家族“制造名士”的手艺堪称一绝，给钟源打造了一个“身残志坚”、“坦然亦是风流”的人设出来。在背后一气顶着钟源，给他顶得站起来了。
这世间真的只有容逸才是年轻才子的顶端么？从来文无第一，然而能把他捧成第一，背后自有规则在。
~~~~~~倒叙~~~~~~~
赵司徒肯下这般力气，当然不是因为已经订了几门小辈的婚事而最大的那条鱼还没入网。实是他自与公孙佳见面之后，赵司翰就秘密地研究那个“第五人”是谁。结果却非常的奇怪，一开始，他们以为这是公孙佳的“明示”。对别人叫暗示，对聪明人这就是明示。
既是“明示”，他们就应该可以很容易地看公孙佳要说的“第五人”，知道“第五人”之后，背后的意思也就明了了。这个推理是很通畅的，但是赵家却踢到了铁板——他们一点痕迹都没查到！
赵司徒父子的第一反应是：小瞧了这些贺州亲贵以为他们浅薄，没想到也是一潭深水。公孙佳既肯说，背后一定有文章，赵司徒父子俩加大了力度，绕了个弯儿，从贺州老人那里寻到了突破口。贺州亲贵嘴严，他们的子孙却渐渐纨绔，好些个“喜文事”的，最爱与世家子弟结交。赵氏又是旧族名门，出个子弟，简简单单凑了几个局，也不一上来就打听，过了个把月，混得渐熟了，也不直接问，而是旁敲侧击，引得贺州子弟自己好奇了回家去问。
事情是你们自家孩子回家打听的，与我们何干？是你们自己要知道，为什么钟氏与皇室关系那么的好，别人都插不进去的，可不干我们的事。
陈年旧案就此浮出了水面，一条人命卡在中间，这冤仇是解不了了的。赵司徒便知道，自己的计划是一定可以实现的，细节或许有所出入，大方向是肯定不会出错的。
赵司翰还要感叹一句：“钟氏虽然起自草莽，血源亲人还有几分温情在。纪氏失策了，纵要争权势，也是与钟祥争，何必害一个妇人的性命？要是人好好的活着，哪有后来的事情？”
赵司徒却冷笑道：“能看透这些就不是纪氏了。”
“阿爹也认为是纪氏害的人命？”
“是不是有什么要紧？反正人已经死了。你该问问，妇人死于产育的多了去了，为什么这一个一死就结了这么大的仇？平日相处一定也不顺！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又不好好供着，莫不是作死？”赵司徒板起脸来训儿子，“你要切记，凡事都不要先去计较细枝末节，反倒把要紧的给丢了。将大事做好，再谈其他。譬如这件事，不在这个人死没死。”
赵司翰认真地点了点头：“确乎如此。不是因，而是果。”连结仇都是果。
此事父子二人并没有宣扬出去，贺州旧人那么多，这件事情却一直没有传扬开来，想也知道是有原因的。二人私下合计，就定下了“扶他们一把”的计策，给钟源造势，于钟家难，因为根本摸不着门道。于赵家就很容易，因为轻车熟路。
赵家肯出手，其他各家肯配合，极短的时间里，外面的风评是钟源听了都要惊讶的地步——我真的是这么好的人吗？
连他当初跟着姑父学艺，姑父那样的地位去夸赞他、祖父在背后支持他，都没能给他造起这么大的声势。就离谱！
为此，钟源还认真琢磨了一下，将钟佑霖给拎了过来：“外面传我的话传得离谱，我怎么觉得这些人都是你朋友？你做什么了？”
钟佑霖也是一脸茫然：“啊？我不知道啊！”他净跟着容逸背后转了，向容逸打探了无数容家的生活细节，务必要把偶像的妹妹给伺候好了，老婆还没娶进门，岳父全家已对他颇有好感了。
钟源细审了一遍堂弟，问了许多细节，最终找到了赵司徒的门。
赵司徒老狐狸了，只字不提与公孙佳背后的接触，只说：“将来都是一家人了，何必言谢？”心里却认为，钟家这个未来的掌门人也是有几分能耐的，钟家将来能屹立不倒也说不定。倒更坚定了与钟氏合作的念头。
~~~~~~~~倒叙结束~~~~~~~~
钟源也不无聊，他是公主之子、郡主之夫，身边也是一群身份差不多的人，其中就有他的小叔钟泰，钟泰尚平嘉公主，也是个驸马。他就守在大侄子的身边，狐朋狗友全都不管了，只管照顾着大侄子。
他有一中奇怪的心态，平日里他谁也照顾不了，他不闯祸让别人照顾就不错了，现在有了一个需要他照顾的人，他卯足了劲儿，看着不许大侄子跟一个人喝超过两杯的酒，还要叮嘱着钟源要吃点菜。活脱脱一个老妈子，看得人直发笑。
钟泰自我感觉还挺好，觉得自己这样肯定是没毛病的，平时他亲娘、他姐姐、他嫂子们、以及妻子都是这么叮嘱他的。照猫画虎，总是不会错的。
连太子见了都忍不住要笑。
太子近来心情极差，钟源好好一个表侄兼女婿就这么残疾了，燕王还要扣一顶黑锅到他的头上，要追究纪宸的责任。虽然是雷声大雨点小，也够烦人的了。他真的不敢想象，日后地下见到了钟源他爹要怎么交代！
我让你儿子上战场捞军功是为了他好，结果不小心让他残疾了？这是人话吗？鬼都说不出口！
再一条，钟源已是这样了，争兵权就难，赢家无论纪宸还是燕王，都是太子不愿意见到的。皇帝忌讳纪氏，但是相信儿子，万一兵权落燕王手里，那他妈不是要命吗？就怕到时候天下还姓章，却没有他的份儿了。
太子由衷的希望皇帝早些让公孙佳袭个爵，公孙昂的旧势力对冲纪宸、燕王还是很有份量的。皇帝却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将太子熬得头发都要白了。
再看一眼纪炳辉，老东西又与赵司徒谈笑风声了。太子不太相信纪炳辉与赵司徒会轻易的翻脸，这两人是几十年的交情了，眼下为了一点利益起了争执，也很容易达成妥协。好在这两个人倒都不会支持燕王。
赵司徒夸赞纪炳辉长子的话又钻进了太子的耳朵里，弄得他喜也不是、愁也不是。
赵司徒夸着纪炳辉的长子，心里其实在翻白眼儿。这就是他下定决心与纪炳辉作对的原因——纪炳辉一张名单把朝廷未来二十年的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其中，纪家的长子那是要做个未来的文臣之首的，也就是赵司徒现在的位置。
这不开玩笑吗？那是赵司徒想让自己儿子赵司翰接的位。
赵司翰比纪家长子小十几年，看起来是没有矛盾的，完全是一代的年龄差，要说纪炳辉这想法也不错。但是！赵司翰的天赋、现在的政绩官声比纪氏长子要高一个等级不止，他的能力抹平了这十几岁的差距。
从生理上来说，是差十几岁，从晋升上来看，两人现在就位于同一代，是绝对的竞争者。除非两人分个雌雄，打个配合，做一对配合默契的贤相。
赵司徒将纪家行事的风格想了又想，觉得这是一家子吃独食的王八蛋，结了姻亲有好处也想拿大头的货色。那就不行了！
反观钟氏，公孙昂娶了钟秀娥，钟祥反手就是一个把女婿拱上骠骑去开府。公孙昂自己有本事不假，没钟祥的支持，他不可能走得这么顺利。再看公孙佳，亲爹死了之后，上好的肥肉，钟氏近水楼台还没下口去吞，公孙佳确实也是有本事，但是钟家没把她这丁点火苗兜头浇灭了，就是厚道人。钟源出征，公孙佳接了钟源的儿子来教导，又将出嫁的姐姐所出之子收入府中。再看她对公孙昂旧部的诸多关照，赵司徒还是觉得，跟厚道的人合作更安全些。
就是他们了！
纪炳辉的“安排”皇帝太子还不知道，赵司徒倒先知道了，旧家望族，自有他们的渠道。赵司徒当下联络了李侍中等人，茶水还没烧沸，计策就定了下来。
赵司徒城府极深，糊弄一个纪炳辉绰绰有余，纪炳辉这里还以为与赵司徒已经达成了和解。赵司徒转头就给钟佑霖做了证婚人，拉开了为期一年的频繁嫁娶的序幕。
钟佑霖成亲是在二月，这一年，以钟氏为圆心，辐射出了一张婚姻网，一共有七对男女喜结连理。可喜的是，这一年，北方一片太平，胡人竟未南下，乖巧得令人生疑。
公孙佳召来荣校尉，让他设法联系北方的消息网，探听缘由。

第123章 打破
荣校尉这一年过得有点膈应, 他死活没有查出来纪炳辉与赵司徒是怎么结的仇。公孙佳有所推论，然而无认是她还是荣、单二人都认为没有确切的证据，究竟心下难安。且从荣校尉的角度来看, 公孙佳已经拒绝了赵氏的联姻，赵氏就变得更加不可控，必须要大量的情报做支援。
偏偏赵氏在这件事情上显示出了其底蓄，任凭荣校尉怎么想办法，硬是无法从赵氏那里套到一点消息。这让荣校尉尝到了久违的挫败感。
公孙佳再派任务的时候, 他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做到。见是要打探北方的消息，荣校尉二话没说，道：“是。”继而提出了条件——他要选一批童子营里年纪差不多的人跟随北上。
公孙佳道：“这合适吗？”
荣校尉道：“当然！已安排他们领些小差使练过手了, 您已经养了他们整四年了, 养他们就是要效力的。”
公孙佳道：“好，你安排。”
荣校尉张口就是：“我要元铮。”
“他？”公孙佳是把元铮列为重点培养对象的, 怎么也得把兵法教全了、战例粗过一遍才好交给放心的人带着上战场去。这带过去搞情报是几个意思？
荣校尉道：“他过年就十三了，不小了。无论将来干什么, 这一趟磨炼是少不了的。”
想到将来元铮从军也是北上的面儿大，确实需要提前适应一下状况, 公孙佳道：“好。”
荣校尉道：“赵司徒那里还没有听到风声, 赵司徒面上也不大显。闻说纪家有心与赵家联姻，赵司徒并未拒绝，这……”
“什么人？”
荣校尉道：“纪宸的女儿, 纪宸有两女, 年纪相仿、名字相仿，未曾确认。”
巧了，这俩她都认识，公孙佳私心以为, 纪家这两姐妹确是配得上赵家的。只是不知道赵司徒会不会同意。公孙佳道：“知道了。”
荣校尉欲言又止，公孙佳道：“不是什么大事，她们两个改变不了什么。”
荣校尉最后才提出来：“我想亲自带队。”形势比人强，荣校尉不想在这一次上失手，这次还带有养了四年的童营出挑者，他也不放心交给别人。
公孙佳问道：“你离京之后，谁能暂代你的活计？你要至少给我两个人。”
荣校尉给了公孙佳三个人，第一就是小林，余下两个也是荣校尉很信任的徒弟，一姓张、一姓姚，都是荣校尉喜欢的那种人。公孙佳也知道他们，其中小林尤其熟悉。公孙佳道：“你去准备，要用什么只管从库里支取。”
荣校尉匆匆离去，单良又捏了张字条来寻公孙佳。公孙佳看他来得郑重，请他坐下，说：“先生有大事么？”
单良起身将字条递给公孙佳递了过去：“那个狗奴才，搬出纪府了！这是地址！”
公孙佳扫了一眼地址，问道：“确是搬了？不是安置妻房？”
“确是搬了，”单良捞起茶盏灌了半盏茶，“我盯了他两个月了，并不是自己躲在纪府，抽空出来会妻儿。不过每日还会去纪府应个卯，王府被长公主调理过一回，他挖不着什么消息，纪府越来越不待见他，他也急了。要不要捉了来交给长公主？”
公孙佳道：“不用，继续盯死他，连同他的家眷。”
“是。”单良答应了，又犯起愁来，“陛下那里还没有准信么？别是赵司徒从中作梗吧？”
公孙府拒绝了联姻，皇帝要让公孙佳袭爵，赵司徒可就未必会支持了。单良也有些踌躇，差点脱口而出：要不咱们先假装同意骗一骗他，爵位到手再翻脸，他也没办法。结果是自己将这话给咽了——赵司徒又不傻，怎么会被这点小伎俩骗到？
事关利益，此事无解，单良捧着头，唉声叹气地恨不能现在就想出个好办法来。公孙佳老神在在，单等着过年。她是猜不透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打算，太子却已经向常安公主透露过愿意支持的消息了，太子有这个意向，公孙佳就更等得起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乱，她觉得好事将近了。
公孙佳道：“你说，我现在有什么能够打动至尊父子的？”
单良道：“烈侯的余泽、您的天份、您的忠心、您与王府的关系。”
公孙佳道：“都不对，是我的立场。能上牌桌的，谁手里没个筹码？最后还不是有赢有输？站对边，很重要。只要站对了边，再造作也没关系。今天是广安王出宫的日子吧？”
阿姜上前答道：“是。”
这条线也是阿姜负责的，因为对接的是吴孺人的侍女。
吴孺人承接了管理章昺在宫外别府的事，算得上是半个女主人。十分难得的是，吕氏也没有闹起来。而章昺这些日子以来，也没有再大张旗鼓地摆要不靠外公独立的样子，只是在心里暗暗地记仇。他也没有放弃出宫交际，盖因燕王的儿子章晃已经长大，且交游广阔，东宫也需要有自己的子嗣与外界有所接触。
章昺便时不时携吴孺人出宫，有时候他自己忙，吴孺人也有了一定出宫去别府的自由。章昺其中一个拉拢的对象就是公孙佳，无他，章晃看起来就很有凑近公孙佳的意思，那章昺一定不能抢输了这个堂弟！
是以无论是吴孺人主动接触公孙佳，还是公孙佳偶尔往广安王府递个消息，都被章昺认为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章昺出宫，公孙佳去见他，也被东宫一脉视作是自己人的表现。便是纪氏，也只以为是一个孤女讨好东宫嫡子，以求“日后”有个照应。
吴孺人出宫前时常会给公孙佳送个信儿，便成了情理之中的事——万一章昺出宫要见人却找不到人，岂不误事？
得到吴孺人与章昺一同出宫的消息，公孙佳就命人递个帖子过去，她要再见章昺。
单良道：“他现在能说得上话么？”
公孙佳道：“他钱快用完了。”
章昺有意与外家疏远，拿外家的钱就拿不很痛快。自己的产业由吴孺人掌管呢，吴孺人也不客气，从中也划了不少回扣用来养弟弟、报答计进才，还暗中置了点私产，既可用来打点上下，万一日后出什么意外，也是傍身钱。则章昺既要交际花钱，收又不足够，便有些入不敷出。
公孙佳何等机灵一个人？叫手下简义这个钱串子算了一算，大概齐算出了章昺的缺口，差不多的时候再给他一点填上窟窿。
给章昺这样的人送钱有讲究，你得顾着他的面子。要是两府走了明账，按月给他送钱，就成了日常的孝敬，他就会觉得理所当然，一旦哪天忘了他得生气。简直是花钱找罪受。公孙佳就拿捏着，火候差不多的时候，一总送一笔过去。数目绝不太多，一定要比他的缺口要略少一些，约摸补上这笔亏空的七、八成，余下的让钟源和延福郡主去卖这个好。
送的时候话得顺耳，公孙佳形象不错，合章昺的心意，让这项工作顺利了许多。延福郡主干这个事就显得有点不熟练，有点偷偷摸摸的，让章昺好气又好笑。
单良嘀咕一声：“好么，欠账的比放账的还横。”
公孙佳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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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安王府公孙佳到过几次，门上看到是她，麻溜给开了门，一路步辇给她接了进去。
章昺在自己的别府里也是难得的轻松，与吴孺人闲适地说笑，他竟是瘫在坐榻上而不是坐得笔直。身边一众姬妾也跟着说笑，人人都盼能得他垂幸。
太子妃也是想通了，儿子攥得太紧反而会逆反，只要娘家势力还在，她就不用担心什么，她对这些婢妾也就略略松一松手。至于子嗣，她还有阿福，纵使阿福出了意外，纪家有的是女孩子，仍然可以配给章昺，生下来的孩子更是融合了纪、章两家的血脉。
正说笑间，公孙佳来了，姬妾们也都不避让。章昺也大大方方管公孙佳叫一声：“妹妹。”
吴孺人让了坐儿给公孙佳，公孙佳与章昺对坐，说：“表哥脸色不错。”
章昺道：“天气冷，你别总往外跑。”
“有点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公孙佳道：“我见到霍叔叔了，他前两天进京，过来祭拜我爹。”霍叔叔名叫霍云蔚，也是开国功臣之后，只不过霍云蔚他爹是皇帝的曾经的智囊笔杆子，是个文士。这位霍老先生命不好，死得早，留下一个儿子，就是霍云蔚。霍云蔚先是守父孝，半道亲娘又死了，加来加去，他拖到现在才重新回京。
不是所有的聪明人生下的儿子都聪明，皇帝当年帐下智囊也有一些，并不是所有人的后代都像他们的父祖那样的合用，霍云蔚则不同，简直是他亲爹的复刻。
章昺更觉得奇怪了：“这不是很好么？”
公孙佳道：“陛下想让他做中书舍人，乐平侯荐了李铭。中书舍人常员四人，现在只剩一个缺了，他俩得争。”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章昺惊讶了，这事他不知道，李铭是纪炳辉的门生，这两年越来越入了纪炳辉的眼。不过章昺是厌屋及乌，对李铭也有些厌烦。
公孙佳道：“你不知道？我还以为大家都知道了呢。我是听霍叔叔说的，我娘跟他聊天来着，我跟着听的，他说差不多就那几个位置有空缺又合适他，不过舍人的位子怕要不好。哥哥，你不会为李铭说话吧？陛下是念旧的人。”
章昺道：“好妹妹，亏得你提醒了我，哎，我得赶紧回去对阿爹讲这件事。”
公孙佳道：“等一下，才出来就回去，也不安顿家里吗？你这府里，日子是要过的呀，”顺手将一只匣子递给了他，“别慌，大家都在呢。”
章昺颊上泛红，道：“又要你……”
公孙佳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要算利息的。”
章昺就给收下了。
章昺一走，姬妾们心中小有不快，吴孺人很快就安抚了她们——置新衣、打首饰。安排走了她们去挑料子，吴孺人就对公孙佳说：“您太大方了，殿下他，一生受到太多的宠爱，得到的多了，就不会觉得珍贵。”
公孙佳笑笑：“本也不算珍贵。吴选呢？”
提到弟弟，吴孺人脸上有了笑影：“承您还记着他，如今好多了！”
“让他别急着出来，神仙打架，他出来找死么？”
“是。可是……他真的不能做些什么了吗？”
“他又不蠢，到了合适的时候自然就能出来了。总不会比吕济民更差。”
吴孺人笑道：“承您吉言。”
公孙佳摆了摆手：“走了。”她也不在乎章昺的“报答”，说穿了，章昺不过是她表明立场的一个工具而已。只是公孙佳并不知道，章昺对这么个标准的妹妹模子，章昺还真有那么一点回护之意。
其时已到了三月，不但荣校尉已带人北上，将元铮也给捎带走了，霍云蔚也顺利地被皇帝指定为中书舍人。此时中书舍人参与机密、负责草拟诏书等，权柄不小。北境也还算安稳，竟没有战事。据最新的消息，胡人自己好像在内乱，具体几部怎么个乱斗法，还有待进一步的查探。
东宫在三月里，借着章昺的生日，也开了一次宴，公孙佳也得了份请柬。其时，燕王结交武将颇为活跃，人都以为这是东宫稳定人心的举措之一。让大家看看，东宫一团和气，祖孙三代都齐全了，没旁人什么事儿。
人们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公孙佳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也得给“表哥”撑一撑场面。往昔她出席这样的场合，左右都有舅家人护着。但是东宫宴请，湖阳公主第一个不乐意去，常安公主也不觉得章昺生日她必须去，靖安长公主是大长辈要照顾钟祥，不必去。
其实，整个钟府就不乐意给纪氏的儿子庆生，最后是钟源夫妇不得不去。公孙佳这一回就显得孤单了，她还是第一次给章昺过生日呢。
到了东宫，一切礼仪都很正常。太子与太子妃也出席了，席间，太子妃对太子耳语两句，离席而去。少顷，钟源那里衣服上被泼了酒，延福郡主赶紧过去给他换衣服。就有宫女来传话，说是太子妃要见公孙佳好向她道谢。
公孙佳笑道：“我又没做什么，哪里值得谢了？”
宫女道：“我们娘娘说，您做的事儿她都明白的，是必得向您道个谢的。”
“娘娘是长辈，哪有向我道谢的道理？”
宫女道：“县主，请。这里……呃，不太好说话，娘娘还有旁的话要说。”
这宫女确实是太子妃的心腹，四周已有目光投了过来，公孙佳微皱着眉，此时不好翻脸，她斟酌着措词，却听一个声音说：“药王？”
公孙佳看过去，却是纪莹、纪英一对姐妹花，两人相偕往这边来，纪莹对宫女说：“姐姐也在？你们认识吗？”纪英就对公孙佳连使眼色，手放在身前、使身子挡着，对着公孙佳连摇。
公孙佳会意。宫女不疑有他，对纪氏姐妹道：“我们娘娘想见县主，好道谢呢。”
“道什么谢？”一声阴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方小世界，寿星来了。
宫女语塞，总不能说，谢人家给你钱吧？
章昺转脸对公孙佳的时候表情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他说：“你身子不好，别乱跑，也不要喝太多的酒。皇后娘娘有事找你呢。”
公孙佳有点懵：“啊？”
“啊什么？快些去！大娘呢？她怎么做人嫂嫂的？！把你一个小娘子扔在这里！走，我带你去皇后娘娘那里。”
说着，拽着公孙佳就出去了。公孙佳目瞪口呆：“殿下？表哥？怎么了？”
出了殿门，章昺才骂了一句：“你是缺心眼儿吗？”
公孙佳跌跌撞撞的，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简直想打人了，心说，我是被个傻子给骂了吗？章昺又开始骂了：“不要那么单纯，看谁都是好人，以后听到跟纪宪一有关的事儿，躲远点！跟我阿娘也离得远一点！你外公与我外公不合，你忘了吗？都记实了。”
公孙佳吃了一惊，心说：纪宪一？太子妃她想干啥？把我骗过去跟纪宪一……不能够吧？
章昺拖着她实在吃力，松开了手，看她没站稳，又给扶正了，最后贴着公孙佳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霍舍人的事儿，乐平侯老大不开心，他们觉得势力小了，就盯上你了！你一个小娘子，只要见了纪宪一，就会有无数的流言传出来，坏你名节！你那是什么样子？名节要紧！还有，烈侯置办的家业不容易，守好了，别便宜了纪宸！你现在就给我回府去，关起门来，什么都不要过问，不是郑须来宣你都不要出门。”
公孙佳站稳了，也从他的话里听明白了情况。合着霍云蔚这还是刺激了纪炳辉了？纪家人顾不得吃相，想来强吃她了？
这是被开水浇了脑子了吗？
公孙佳问道：“哥，你这消息确切吗？那是你亲娘……”
“就是亲娘我才知道她！她又来了！”又来维护纪氏了，他娘的！烦死了！现在就已经监视着他，他有个爱妾，他们在他身边安插探子，就要当着宾客的面打他的脸，纪宸再有了公孙昂的权势，他章昺还能喘得过气来吗？
章昺还想说什么，公孙佳道：“你快进去吧，你一个寿星，把我拖出来，他们不定在说什么呢。你就说，皇后娘娘的事比你的生日更要紧。啊。”
“这还用你教？你——咦？”
两人望过去，却见皇后宫里的阿顺竟然真的来了，先给章昺祝寿，又说：“娘娘听说县主在这里，想见县主了。”
章昺道：“巧了，你带她走，完事儿直接送到她家护卫手上。”吩咐完，又正一正衣冠，从容踱了回去。
公孙佳还要说什么，只见廊柱下面露出一个人来，对她挥了挥手——章昭，章昺他弟，良娣的儿子。

第124章 杀鸡
“你瞧, 那边儿的树也抽芽了。”公孙佳从皇后宫里出来，扶着阿顺的手，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阿顺小心在意地陪着公孙佳出宫, 也是十分服气的。当时她在皇后的身边, 章昭一头扎了进来, 对着皇后双膝头地, 一个头就磕了下去：“娘娘救命。”接着就求皇后把公孙佳给召过来。皇后特别的诧异, 章昭添油加醋说太子妃要对公孙佳不利：“她把纪宪一给召了过去, 再召永安县主。娘娘救救阿娘，别叫她犯错。”
这话说得……呃……就十分得体。
皇后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紧赶着就让阿顺一气跑到东宫去，把公孙佳给宣了来。其实皇后也没什么事要跟公孙佳聊的，她身在宫中, 虽然隐约知道一点公孙佳不像小时候那么乖巧无害, 但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皇后娘家与钟家结了亲，跟公孙佳也结不了仇, 公孙佳不好惹，对她反而是件好事, 她又何必深究？不过公孙佳遇到了危险，她伸手拉一把也没什么，这事儿做下去，皇帝、钟家、公孙家都得念着她的好，甚至太子都得谢谢她, 何乐而不为？
皇后就说突然想起老太妃了, 就把公孙佳给叫过去说话。也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反正就是叫了过去，也没点明什么危险，转手给了公孙佳好些贡缎首饰, 内造的各种玩器。公孙佳也一派轻松，跟皇后说说笑笑，仿佛不知道刚才有多么的凶险。
皇后有心提醒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皇后其实是有点怀疑的，她怀疑是章昭故意给太子妃穿小鞋。不过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公孙佳万不能在她这里出事，她才把人召了来的。
行！等会儿我就对陛下说去，再告诉长公主一声。皇后也拿定了主意，也慈祥地跟公孙佳说笑，说点衣服首饰什么的。如果不考虑“正事”，公孙佳就更是个可爱的后辈了，连章昺都觉得是可爱妹妹的那一款，皇后更是觉得很舒服的。
聊了一会儿，看时候差不多了，皇后就派了阿顺把公孙佳送出宫，并且给了腰牌，必要阿顺迈出宫门，亲自把公孙佳送到车上、看着卫队将她护送回家为止。
结果倒好，公孙佳仿佛一无所觉，弄得阿顺一个伶俐人都吃不准了，直到将公孙佳送上了车，眼看着车子被几十号佩刀的亲卫护送走了，才舒了一口气。叹完气，阿顺突然就明白了：我松的什么气？是担心她？还是……这可真是个厉害的人呀！想了一下，她决定去提醒皇后。再娇憨的人，被广安王拖行那么远还能跟皇后谈笑？那不是娇憨，是缺心眼儿！公孙佳缺心眼儿吗？那必然不是！
阿顺打了个哆嗦，裙不动、身不摇，小碎步滑一样的从宫门滑回了皇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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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上了车，眼皮就耷拉了下来，阿姜一直在车上等着，小心地凑上前，说：“头发怎么有点乱了？我给您拢一拢？”
公孙佳道：“不用。”
阿姜问道：“怎么了？难道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儿？是咱们的线上有了意外？我回去查查？”就不对！怎么安国公和延福郡主没有出来呢？不对啊！以往的惯例，哪次不是一堆人围着主人出来的？
公孙佳道：“回家。一会儿他们会回来的。”
阿姜不敢再说话了，给公孙佳递了杯茶。
回到府里，单良搬了条长凳坐在门房里，一边等一边挠耳朵，对单宇道：“我这耳朵在发火，是不是有什么事了？”
单宇百无聊赖地道：“阿爹，自打主人离开，您说了这是第三十七回 了，她老人家能有什么事儿？有什么事儿是她老人家不能化解的？”
单良道：“不对，你不知道，去的是东宫，里头有混账东西行！占了咱家好些便宜呢。”
要不是这个是好不容易才有的爹，单宇真想给他一个白眼，蹲到单良面前，单宇道：“阿爹，您是觉得主人没本事？”
“怎么会？”
“那您可太奇怪了，又要她有本事，又将她当成什么都不会的傻子，您说，是不是奇怪？”
单良烦躁地摆一摆手：“你不懂。”很难跟单宇说明自己的心思，单良也羞于说这种“老父亲”的心态。公孙昂过世了，他虽缺德，虽一度想找下家，但是对公孙昂的女儿还是有香火情的。反正就很难说就是了。尤其还有个“赵氏逼婚”的事在，虽然一年以来没有了下文，单良总觉得以赵司徒这样的身份地位以及过往的事迹，就这么过去了？不太能够！
反正，单良的心里乱得狠！“有良心就真他娘的麻烦！”单良恨自己居然还有点良心。就烦！
单宇道：“有麻烦就给它办了呗！”她的人生就是这样，一路闯将下来的，“您搁这儿愁，又能有什么用呢？我看主人一定能趟过去的。”
单良看了她一眼，心说：你看你就是个缺心眼儿！不是她有没有本事趟过去的事儿！是她必须得平平安安的！趟过去了却受了伤，怎么办？烈侯可就只剩这一丝血脉了！
父女俩正大眼瞪小眼，公孙佳回来了，单良起来就要往外跑，难为他的腿脚能倒腾得这么利索，单宇赶紧追了上去，在门口搀住了他的胳膊。单良一看公孙佳的样子就觉得不太对，等公孙佳进了门才问：“怎么了？”
公孙佳道：“去书房。”
荣校尉已经北上，公孙佳看着眼这凄凉的小猫三两只，就觉得自己也是真的惨。新养的还没长成，手下就这么点人，连上薛维都没几个。又叫来了小林，小林临时接了荣校尉的班，以前也暂代过，但是参与这样的“密谋”还是头一回，不由有点小激动。
进了书房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荣校尉的荣耀，是无数难题压出来的。
公孙佳话还没开口，钟源夫妇就来了！进了门，延福郡主就直奔公孙佳，将她拉了起来上下打量，最后也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骇死我了！”她就离开那么一会儿功夫，谁知道就露出破绽来了呢？
“亏得我早跟良娣说过，你在的时候就多看你几眼。”延福郡主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公孙佳问道：“真有这么严重么？太子妃她……”是干得出硬吃的事的人？
单良跳了起来：“什么？太子妃要干什么？”
延福郡主看公孙佳无事，飞了的三魂七魄尽数归位，她有心情讲故事了：“太子妃，趁着有事将我们支开了，想把药王叫过去与纪宪一单独见一面。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后手，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儿。倒是纪家两个表妹，呃，从中拦了一拦，我大哥又觉出不对来，将药王拖了出来。我嘱咐过良娣，良娣让二郎去皇后娘娘那里……”
阿姜整个人听傻了：“太子妃能干出这事儿来？”这完全不是太子妃的做法了都。
“害！你这就是傻话了，他们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单先生，都说您是个聪明人，我倒要问一问你，你是觉得这些名门望族是靠乐善好施就能百年不败还代代高官的？就算乐善好就施，它的钱米从哪里来的？阿姜，他们不要脸的时候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你这丫头，一直在药王身边，你可得警醒些，她想不到的，你得给她想到！”
钟源咳嗽一声，延福郡主就不说话了，钟源忧虑地看着公孙佳：“你真的没事儿？”
公孙佳道：“哥哥你是知道我的。这些事，不是我能不能禁得住，是它就落我头上了，我必得扛住了才能行。甭担心，我没事儿。倒是广安王，实是我不曾想到的。”
延福郡主小声嘀咕：“总算没白向着他。”
钟源道：“总这么着也不是办法，你总是装病也不是办法。这样，我看还是求一求陛下！我必要为你争这一个袭爵来！”说着，他站了起来！
公孙佳道：“你且坐下好么？我总觉得陛下是有他的思量的。我就问你，我凭什么？就算袭了爵，我如今这个样子，如何能够服众？一日一日的磨下去？那要磨到什么时候？我精力不济，最无法与人消耗的。”
钟源道：“你又要干什么？”他直觉得这个妹妹要出夭蛾子。
公孙佳笑道：“我能干什么？不过是像广安王说的，关起门来过日子罢了。阿荣他们又还没回来，我手上的人手有限，做不了太多的事。”
钟源难过地说：“怨我。”
公孙佳道：“一家人，别说客气话，要是怨了你，难道不该怨我不是个健康的男孩子？那就埋怨得没个边儿了。”
延福郡主先笑了，说：“那你就告个病，看我明天不回去跟阿爹告状去！”钟源想了一想，也说：“也该让陛下知道这件事。”
夫妇二人说干就干，当下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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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离开之后，单良的脸黑如锅底，道：“他们欺人太甚！”
公孙佳道：“你有办法？”
单良道：“还……”还没有。他本来想说，求皇帝，但是皇帝眼下明面上把给做的都给做了，不但没有亏待公孙佳，反而多有回护。单良心里是极冷静的，现在最危险的是纪氏，得扳倒纪氏。如何扳倒纪氏，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点数，但是实在不愿意说了出来。
不外是联系钟氏、赵氏等，一起对纪氏发难。钟氏容易，本来就是亲戚，但是仅凭钟氏是不够的，钟氏人材凋零，是单良都无法责任钟源在东宫没有扩着公孙佳的程度。就算钟祥在世，也没把纪炳辉捏死。所以，与赵氏联合就成了必要的选项。
单良在缺德上极有一套，给公孙昂父女俩写公文奏表也拿得出手，但是整个文官系统，他得承认自己不能说很熟。这恰是赵氏的长项。
单良痛苦极了，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更加的狰狞可怖了。
公孙佳道：“行了，别扮鬼脸了，您多大的人了？”
单良愕然，脸也不扭曲了，傻乎乎地：“啊？”
“小林，叫上薛维，叫他带上人！咱们走！”
单良猛然发言：“做什么？”
“那个狗奴才，今天没躲进纪家吧？就他了！杀了他！”
单良大笑：“好！”
公孙佳再次登车，一行人旋风一样的刮过京城的大道，直抵钟府叛奴的家门口。
此人搬离纪府已有些时日了，在外面住着比在府里要自在得多。府里是样样方便的，但是分给他的地方小，仆人也不会去特意伺候他。搬到外面来，一所前后院的宅子，买几个奴婢伺候着，关起门来也是个主子了。
他还担心自己的安全。跟在钟祥身边久了，也是知道钟家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别的没有，敢杀人的粗人一抓一大把，他的小宅子离纪府并不远，与纪府同坊，只是纪府占地颇广，他那小宅子只有个小院子而已。
他在自己的宅子里过得还挺舒服，眯着眼睛打着盹儿，小丫头捶着腿，心情好了还能往丫环的嫩脸上揩一把油。在钟府当小管事的时候，虽然也差不多，但是钟府已经没落了，老郡王中风，安国公残废了，能有什么前途呢？实不如乐平侯家，将来广安王登了基，对吧？他也能鸡犬升天了！
只是从钟王府打探消息的事进展缓慢，令人焦急。
这么一想，他就躺不住了，蹬开了捶腿的丫环，振一振衣襟，他说：“来人，牵马！”他要接着拜访昔日的好友，接着套点消息出来。
骑着马出了门，迎头就撞上了两队人马。在京城，这是非常常见的，无他，京城多权贵。多的是出门有护卫的人，只是今天迎面来的两队护卫好像有点不对。仔细一看，不由大惊失色！公孙家的人，他还是认识的！
薛维独领了这么一次任务，心里有点小激动。跟着公孙昂，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是在太平年月的京城，当街杀人他还是头一回干。
不用吩咐，他一马当先冲了上去，四下的百姓都四散而逃，逃不多远又站在屋檐下看起热闹来。边看边指指点点的，有见过的人给身边的伙伴讲：“是烈侯家的，哎哟，这家子可不得了，那一年，他家可是杀上容府的门的，当时是杀马……”
现在改杀人了！
就只见一个骑马的人纵马前跃拦住了一个穿绸衫人的去路，接着，两队合围。绸衫人见势不妙，当地跪下乞命。带刀的护卫们一声不吭，将绸衫人两条胳膊往后一拧，一手拧在后颈上将头几乎按到胸口上，押到了一辆华车之前。
车里传出一个听不大清的声音，仿佛在说：“带上，走。”
看热闹的人好奇地跟着，一直跟到朱雀大街的街心，车停了，马停了。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套着红色念珠的手来，食指一划，又收了回去。
两个护卫将绸衫人押到街当心，又有一个军汉模样的人当众宣扬：“这是郡王府上逃奴，背主求荣，死不足惜！”
薛维纵马上前，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线。
忽然，朱雀大街上又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当先一个校尉模样的喊道：“且慢！我们将军有话说。”
刚才从车窗里伸出的手又伸了出来，狠狠地往地上一指。薛维不再犹豫，长刀劈下！
银光闪过，人头落地，滚了几个骨碌，滚到了纪宸的马前。
公孙佳在车里对薛维道：“继续！”
薛维没有一丝犹豫，做了个手势，两个亲卫提起无头的尸何，薛维又是一刀劈下！
刀尖挑起了一颗血热跳动的心，薛维将它高高地举起，缓缓在空中展示了一圈，往地下一抛！
纵马踏了上去！
鼓楼上的鼓声开始响起，围观的人如梦初醒——鼓起结束之前得回到家里，就要宵禁了！
华车在护卫的拥簇之下转入了一条大道，人们初时还躲着，跑着跑着便有不留神的人往残破的尸身上踩了一脚。纪宸身边的亲卫也是战场上见过血的，带着一股杀气，刀已出鞘，自无人敢凑近他们。既要避开他们，就不免更要往这尸身上踩，踩的人越来越多，纪宸冷着一张脸，阴沉地看着这一切。
公孙佳早在鼓声结束之前，慢吞吞地扶着阿姜的手，走回了自己的房里。累了一天了，她也该沐浴歇息了。

第125章 可以
公孙佳这一夜睡得不错, 她的卧房之外，整个京城却炸了营。这个帝国里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没有一个能睡得好的。
说起来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杀人案, 其中一个是正经的县主, 另一个只是个家奴, 本不该引起这么大的波澜的。可公孙佳这事做得太显眼了，把人带到朱雀大街上给剖了, 这是秋决都没有的排面。
秋决处决犯人, 不过是砍个头！剖腹剜心, 差不多得是反贼的待遇了。秋决杀个人还要引着好些人围观，何况是她闹的这一出？虽然是宵禁, 升斗小民只好在自己的坊内、家里嘀嘀咕咕地传着谣言，京城的权贵们有特权不受宵禁管制的却大有人在, 其中一部分人在疯狂的串连。
公孙府里，也就公孙佳和钟秀娥, 再加个余盛, 钟黎都不算, 因为自从钟源回来之后，他晚上就回自己家跟亲爹多亲近去了。公孙佳睡得好，是因为胸有成竹，钟秀娥睡得好，纯是因为白天她没去东宫——本来应该陪女儿的, 但是丁晞的妻子怀孕了，怀相不是很好, 她想到丁家二老的节俭，赶紧带着御医去看儿媳妇去了。余盛则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除了这三个人, 从阿姜、单良往下，统统忙碌了起来。单良第一件就是找到了阿姜：“时间紧迫，没功夫讲那些客套话了，阿姜，府里内外且交给你，都盯好，不要乱。”
阿姜问道：“您呢？”
单良阴恻恻地露齿一笑：“我？怎么也得给姓纪的加点作料不是？”
饶是阿姜平日见惯了这个缺德鬼，也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匆匆点点头，又悄悄把单宇拉到一边：“你看着点儿单先生，别让他太上头了。”单宇对阿姜倒是斯斯文文的：“阿姜姐姐，阿爹心里苦。”
阿姜叹了口气，往公孙府的窗户看了一眼，说：“顶梁柱还在呢。”
单宇道：“阿爹心里想的不一样。”
阿姜摸摸她的头，说：“你跟过去吧，自己也别熬太晚了，正长个儿的时候呢。饿了就叫厨下……算了，我跟厨下说一声，宵夜一会儿就到。”
单宇笑着对阿姜说：“哎~”
阿姜何尝不知单良想的是什么呢？她跟在公孙佳身边这几年多涉机密，眼前明摆着的，跟纪家闹掰了，钟家现在又在走背运，夫人大概是保不住了，怕不是要嫁进赵家了？难怪单先生会难过。一时又想，也不知道主人心里是什么滋味呢。阿姜忽然有点怯于见公孙佳了——她也对这件事情完全没有破解之策，忽然觉得自己无能，有点对不起公孙佳。
打起精神，阿姜将袖子往肘上一撸，拧身去巡府里后院了。
阿姜这里化悲愤为动力，单良那里就更是不闲了。
这缺德鬼早八百年前就开始造纪氏的谣，说造谣是因为这些是真的全是编的！钟、纪不和，互相之间不知道有多少互相嘲讽的话在暗中流传，但是多少都会有些影子，比如一个说另一个全家是粗人、粗得就差吃人，另一个说这一个全家都是酸人，酸得全城不用买醋。
单良这谣言编得特别的合适——钟祥就是被这个逃奴给害的中风的，这个逃奴就是被纪家收买了的！
回来单良就开始写条子，给自己的那些同样不太有道德的手下发布指令，让他们加大力度把这玩儿给宣扬出去！
公孙府的四周，薛维带着一股兴奋劲儿，督促着巡守的护卫一定要用心，给手下训话的时候，薛维两眼放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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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府外就更热闹了。
最先得到消息的肯定是纪府，这一家人凑在一起，也是目瞪口呆。才在东宫吃着生日酒，差点还能把公孙府收入囊中了，一转眼就来了这一出？
纪夫人头一个说：“我就说了，这不是什么安份的货色！眼下怎么办才好哟~”
纪宸也阴着脸，他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了面子，怎么也不能开心。今天，他去救场的时候，虽有一点以势压人，倒也没想将事做绝。一个奴才，已没有太大的用处，留着就会让人想起来这是个背主的狗奴才，纪宸并不喜欢这样的贱人。他只是想对公孙佳说，杀可以，你绑回去你家里，千刀万剐也随你，但是纪家还是要面子的。
哪知公孙佳谁的面子都没给，直接把人给剖了。
纪宸两年来虽与各种同僚周旋扯皮，仕途功业却是一路上升，气性愈发的大了，他很不开心。
纪炳辉就更不会开心了，千算万算的，妻子说公孙佳不好的时候他还有压制之意，现在反手被个丫头片子往脸上抽了一记响的！他一张看着儒雅的脸，两颊上的肉此时完全耷拉了下来，忽然问道：“二十一娘、二十三娘今天见过她吗？知道广安王与她说了什么么？”
纪夫人道：“叫来问问便是。”
纪英、纪莹这才被叫了过来问话，姐妹俩是打死也不能说自己是想打破长辈们的算计的，一口咬定了：“是皇后娘娘相召，广安王不敢耽误了娘的事儿，才带她出去的，旁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说完之后，纪英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阿婆，那位县主……”
纪夫人道：“以后别见她！”
纪莹道：“不理会她了？”仔细听来，声音里还有一丝轻微的喜悦。长辈们心里有事，没有仔细去听，自然没有听出来。纪英又接着说：“她……怎么了？我们处得，还算客气。”这话问得含糊，是因为她们吃不准，为什么长辈突然就改了主意。她们是怕长辈们再干什么不太好的事儿。
自家不像自夸的那么好，她们是知道的，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太缺德的事，她们还是想拦一拦。借用章昭的说法就是“别叫她犯错”，是爱护长辈。
纪夫人气儿不打一处来，道：“她今天当街杀人了。”
姐妹俩直到此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都止不住的惊讶。纪夫人问完话，就说：“行了，天不早了，都歇着去。大人的事儿，你们不用管。”
姐妹俩对望一眼，一齐行礼，临走之前，终是忍不住两人一人一句地拼了个长句子：“阿婆，那本是钟家的逃奴，她与外家一向亲近，代外家行权情理上也通。奴婢背主，她办得也不算错。咱们要是追究，往上追溯怕是也要招人非议的。”
纪夫人大怒：“你们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下令将姐妹俩禁足，转身对纪炳辉解：“真是惯坏了她们，我会严加管教的。”
纪炳辉道：“天子脚下，当街杀人，她还有理了吗？我倒要看看，明天朝上大家都怎么说！”示意给自己的门生故吏送信，明天得有人奏上一本！娶是不想娶了，那就设法拆了公孙家，得让她付出代价，他得不到，也不能落别人手里。不管是削了封赐，还是什么，都得把公孙佳的气焰给压下去。反正钟源已经是个废人，纪宸却还好好的，此消彼长，日子长着呢！早晚把这些人都腾换了！
纪炳辉也是糊涂了，他完全忘了，这事儿他家是当事人，知道得早，仅慢一步，知道的人就全是公孙佳的亲戚了。比如管着京兆的延安郡王，公孙佳的小姨父，管着京城防务的余泽，公孙佳的姻亲，俩人得到消息就开始串连，第三个知道的就是钟王府。接着，宫里、朱勋府上、赵司徒家……几乎全知道了，京城的大串连，开始了。
公孙佳可谓是京城的一个节点，平时不显，病恹恹的也不出门，实是能牵动整个贺州勋贵圈子的人。
她睡得挺好，连钟源亲自赶来，听说她睡着了，都只能习惯性地团团打转，也不说叫醒她。以前照顾她照顾习惯了，钟源本来打算第二天天明上朝就告状的，现在转了八圈，被单良一句：“钟郎君，我们家主上并非柔弱可欺。”说得冷静了下来。
钟源道：“我失态了。”
单良对钟源亲切极了，能在这个时候还关心公孙佳的人，个个都在单良的白名单上，是可以在以后少坑两把的。单良道：“钟郎君不妨想想，明天朝上万一有人说起这件事，您要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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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么说？这是要笑死我吗？”一语道破京城这些忙碌全是瞎操心的，竟是一个众人眼里不靠谱的人，钟英娥剔着牙说，“叛主的奴婢不该杀？”
延安郡王本来是想自己先有个主意，然后无论是回皇帝，还是跟岳母都有个交待，他自己家好商量的最亲近的人就只有……“大郎，你怎么看？”
章明欠欠身，道：“阿爹，阿娘说的在理。”
瞧瞧，结了。
延安郡王道：“真的？”
章明道：“礼当如此。”
延安郡王那是真的多虑了。
靖安长公主除开派钟源去公孙府，还让平嘉公主进宫跟皇帝告状来了。
皇帝正在皇后宫里，皇后郑重地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了皇帝。皇帝还是那么个想法：自己的孙子当然是好的，章昺护着公孙佳出来，章昭向皇后求援，都是很好的孩子。是纪氏太混账！他原本的计划，要待赵司徒等文臣与纪氏之间的关系再被拆一拆，与钟氏等新贵绑得紧一点，阻力小一些的时候再下旨令公孙佳袭爵的。谁料一拖拖出这破事来！
皇帝琢磨着，就在最近，一边准备、一边暗示赵司徒，就把这事给办了吧。公孙佳一年大似一年了，世间事少有等到你准备到十分的时候才发生，如今有个五、六分也就成了。
便在此时，平嘉公主来了，皇帝还奇怪，这女儿怎么这么晚来了？他猛地站起来，问道：“阿祥怎么样了？”
平嘉公主被问懵了：“还、还好，一、一切如旧。”
皇帝缓缓坐下：“你来干什么？”
平嘉公主脸上空白了一下，才将来意说了。皇帝感兴趣地问：“哦？朱雀大街？”
“是。”
“当着纪宸的面？”
“是。”
“噗，哈哈哈哈，是头狼崽子。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诉你姑姑，别瞎操心，多晚了，都不睡觉吗？”
平嘉公主也以为是一件大事了，这是得跟纪家杠上了，她是领了任务来跟亲爹通气好上下其手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就是两家又开始互殴了么？她一头雾水地回去了。
同样的事情，也在一些人家里的父子、祖孙之间重复着。许多人都将脑袋往衣服里缩了又缩，就怕遭了池鱼之殃，还有些人蠢蠢欲动，觉得是不是机会来了。
直到第二天的朝上，赵司徒一句板板正正的话，让所有人恍然大悟——对哦！就是这样。
赵司徒说：“哪怕钟祥谋反，都不该由钟家的奴才来告发！”
是的，这朝上站着的，谁家没一把奴婢？互相抠鼻子挖眼睛的时候，恨不得对方家里的奴婢倒戈，但是谁又能明着说：奴婢背主是对的，是有大义的？
不能！厨子偷嘴都要打一顿撵出去，不撵出去的，那叫“厚道人家”，让你活着是因为我好我高尚，不是因为你好！
在此之前，纪炳辉一方准备了许多的辞令，天子脚下行凶、亲贵骄横，还比出了历代以来贵戚们逾制违法的例子。说：“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又先扬后抑，大赞了公孙昂的功绩，接着说，后人不应该给公孙昂抹黑，让公孙昂死后蒙羞。必须要有个说法，以敬效尤。
这些，都统统在赵司徒一句话之后，成了笑话。观望的人无论出身如何，都纷纷附和赵司徒。朱勋大大咧咧地说：“这孩子，大事上头拎得清楚呢！”
余泽跟在朱勋的后面，也坚定地说：“这是正风气，是教化！是教人认清自己的本份。”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其实……他还没见着公孙佳呢，在公孙府的门厅里就被钟源给拦了下来。
朝上大约也就这么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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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一觉醒来，硬是什么事都没有。
她一向起得晚，洗沐之后一身轻松，心情还不错，点了一身朱红的衣裙往身上套了，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踱着步子。阿练捧着她的手杖跟在身后，春日已深，仿佛一夜之间，府里的花全开了，一阵风吹过，落了一头一身的花瓣儿。
单良脚步颇为沉重地拐了过来：“主上，赵司徒到了。”
算算时间，也确实是散朝的时候，赵司徒大概是下朝就赶过来了。
赵司徒往花厅去的时候，阿练轻手轻脚给公孙佳把头发挽起来，戴了顶金冠，插好金簪，将手杖递到了公孙佳的手里。
赵司徒被单良引着去花厅，单良走得慢，两人磨磨蹭蹭到了花厅前，公孙佳降阶相迎，笑道：“司徒今天不当值？”
赵司徒道：“你猜？”
赵司徒此来就是为了两家的联姻来了，铺垫得也够了，他觉得是时候把最后有份量的那一桩给敲定，将这一张网最后一根线编进去了。
公孙佳道：“您的主意还是没有改变吗？”昨天的事并不是一时冲动，既是对纪氏的警告，对世人的宣示，也是她对赵司徒方的一次试探。
赵司徒道：“老夫可是等到了现在呀。”
公孙佳有点笑不出来了，这是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决定接受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也自认非常的冷静，可以处理好一切。然而事到临头，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不太受控制地往下垂而不是往上扬。
单良轻咳一声，对她示意：可以。
单良看得明白极了，公孙佳这一巴掌抽过去，纪氏没有反击才有鬼了！接下来总不能真的在京城里火拼吧？那是最后鱼死网破的打法。而有赵司徒的支持，回旋的余地就大得多了。
是要夫人还是要少主人？
二选一的答案是非常的明白的。
赵司徒很有耐心，他等着公孙佳最后的答案。他是来结盟兼结亲的，不是来结仇的，年轻姑娘最后一个“家人”，临时反悔也不奇怪，所以他得亲自来，才好随机应变，无论成与不成，都不至于将好事变成坏事。
公孙佳终于说：“好。”

第126章 流言
一声“好”说出来, 公孙佳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踏实，不由怅然。一个“好”字落入耳中, 赵司徒心里一松, 像是幼年时背书，终于背出了最后一句。
两人都静了片刻，最终相视微笑。
已经是自己人了, 赵司徒的心里也就有了更多的善意，他没有提婚事的具体安排, 而是与公孙佳闲说了几句今天朝上的事：“今天朝上有件事与你有关。”
一语带过了自己的发言, 又说了皇帝的态度——他认为皇帝没有生气，以及大多数大臣的立场。他将重点放到：“有几个本章弹劾于你，你有封诰，还是具本自辩一下的好。弹劾你有几条：其一、目无法纪, 其二、骄横无礼，其三、有损先人令名……”
“啪！”赵司徒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公孙佳还是端坐如仪，单良一巴掌拍在了手边的茶桌上——气的。
这他娘的一听就得纪炳辉这条老狗干的狗事！单良觉得这狗屁弹章全是构陷！有他单良在一旁守着，说“犯法”是瞧不起谁呢？他敢保证, 凡他出的主意，绝对都是踩着违法的红线在跳舞但绝不过界！有辱先人的名声就更是扯淡了！公孙佳要是不行，他留下来干嘛？就是样样都好！纪炳辉就是王八蛋！
公孙佳与赵司徒很有默契地没有询问，赵司徒继续把几条说全了，说：“他们上本，仿佛不凑个几大罪状就不会说话似的，每一条不沾上十恶就显得他们不卖力。信了他们，自己就要先吓死了。”
公孙佳一笑。
赵司徒道：“我看过你之前上过的几本, 写得都不错，怎么写奏本也不用老夫来啰嗦了。只有一件，杀个背主的逃奴不是错，这个奏本用心险恶之处在第三条，从这上面做文章。”
他点到即止，没有说得太细。一则还不算特别熟悉，二则公孙佳之章的奏本他都看过，他认为是公孙佳自己的意思然后让人代拟的，无论是条理要点还是措词都算恰当，不需要他多言。
公孙佳道：“多谢指点，晚辈这就准备，不会耽误事儿的。”
赵司徒笑着摆摆手：“如此，老夫便放心了。”
公孙佳亲自将赵司徒送出门去，赵司徒道：“年轻人，以后的路还长，一定要有定力呀。”
公孙佳微微低头，态度很恭谨：“是。”如果钟源在这儿，一定会说“你又要干什么”了。赵司徒与公孙佳接触不多，还没有钟源这样的经验，所以他放心地走了。没有马上与公孙佳商议订婚的事情，既是矜持，也是稳妥的考量，他还得跟靖安长公主碰个面呢。
公孙佳转过身脸上就没了表情，对单良道：“咱们合计合计。”
单良也正在气头上，说：“好！”
两人在书房里，公孙佳先说：“两件事，都要先生去做，一是那些个小话，再加点料！他们害了外公之后又要害我！”
单良道：“好！”这个特别容易，因为大家都信。纪、钟两家互相看不顺眼很多年了，不和到其中一家死了人，你说是另一家毒死的，全天下都没几个人怀疑的程度。把公孙佳再加进去，那就更妙了，他们就是要吃绝户。“吃绝户”就三个字，没有不懂的，好事者还能发散出无数的版本。
公孙佳道：“奏本还要先生草拟。”
单良道：“还照原来的样子写么？”他说的“原来的样子”，是公孙佳的风格，即，我即使有错也错在打扰到了陛下，都是这群傻货碎嘴，他们不说就没事儿了，反正，我没错。接下来就是按条理写自己对在哪儿，以及对方有什么的混蛋。
公孙佳给这份奏本又加了一条：“他们看起来是针对我，其实是针对我爹，是要我们家活人死人一块儿完蛋。明明我做的是对的，是占着大义的，为什么他们会扯到我死去的爹？就是要败坏他死后的令名，‘令名’二字是扎了什么人的心了吧？真是让他们惦记许久了！一群妒贤嫉能的玩艺儿！真不知道这样的下流种子为什么还活在世上！还请陛下给我指条明路。”
单良道：“片刻就得！”
公孙佳道：“你先写，我得跟外婆那儿打擂台去，还有哥哥也得说一声。”
“安国公那里是要解释一下，他一片好心，您转天就做下这件大事。”
“我说的是丁晞。”
“……”单良道，“那您去吧，多带点人，他那个人道理说不通的。”
“我等他上门，这会儿他那里事多又乱，过去是给他添麻烦。他只是死脑筋，不是不讲道理。”
单良却不想谈论丁晞，说：“让薛维和小林一起护送您去王府。”
“好。”
公孙佳确实需要去见靖安长公主，婚礼的流程是有的，但是钟家和公孙佳要怎么配合还是要好好说道说道的。比如，喜车从哪里出发？主场在哪里，是钟家嫁女还是公孙佳嫁妈？此外还要挑选日期，不止是订婚和成婚的吉日，还有对外挑破这件事的日期。
公孙佳之所以赶得这么急，是希望自己的奏本送上去之后，再散播出两家结亲的事，然后是订婚。
从现在到结婚，整个儿流程走下来，怎么也得几个月。嫁妆之类倒是不用担心，去年筹备那几桩婚事的时候，已经一起准备好了。公孙佳去钟府前，先去见了钟秀娥。钟秀娥正在写字，公孙佳进来的时候她还没有察觉，等公孙佳走近了，钟秀娥才放下笔，说：“怎么来了？”
公孙佳道：“司徒过来了。”
钟秀娥正在揉腕子的手一顿：“哦，”低下头，默默地收拾起了刚才写的东西，说“这些都是咱们家有过来往的人，我都记下了。还有些个人，是老交情，你不知道的，我都写了下来，还有他们的事……以后，自己多看看，有人情就先用着，甭留，过了眼前再说。”
公孙佳安静地听，钟秀娥说了一阵儿也说不下去了，问：“什么时候？”
公孙佳道：“我去见外婆，商议。您一起吧？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都说出来。”
“行！”
到了钟府，赵司徒与靖安长公主刚刚通完气，与见公孙佳不同，赵司徒此行带了赵司翰来。
公孙佳母女一到，靖安长公主就说：“得，人都齐了，一起聊聊吧。”
公孙佳还没说话，钟秀娥倒是无所畏惧：“我就一句话，别的你们做主，我要从这儿出门。”
公孙佳道：“娘？”
钟秀娥叹了口气：“不然呢？你怎么跟他们交代？单鬼儿两眼冒火，一看就是在憋着。”
赵司徒道：“老夫也是这个意思。”
靖安长公主道：“也好。”
公孙佳默默点了点头。
接着就是下一个议题了，双方各选媒人等等，又有吉日如何之类。还又涉及到婚后的居所，双方的位置，以及相处的模式之类。这些有的是赵家关心的，有的是靖安长公主以其丰富的生活经验、钟秀娥几次婚姻经历中磨练出的生活的智慧。
这些实非公孙佳所擅长，她就安静地听着。由于双方有共同的利益，也有合作的诚意，除了还没有温情，氛围倒还不错。
钟保国等在旁听，听到最后哼道：“明明是桩好亲事，弄得大家都不得劲儿！都是纪家丧门星的错！看我怎么收拾他！”
靖安长公主颇觉丢脸：“你闭嘴！你爹不如你？不也容他这么些年？”
赵司徒有点尴尬地说：“咳咳，此一时彼一时。”当时钟祥干不下纪炳辉，一则是皇帝还没有起杀心，钟祥也还得遵从。二就是纪炳辉确实有势力、有帮手，赵司徒就是他的助力之一。虽然不是铁杆死党，伸两个指头推一下的事儿还是干过的。
钟祥公然说赵司徒是“老阴鬼”，也是因为吃过亏。最简单的一点，底下往上送的奏本是要经过筛选的，这在赵司徒手里握着。他大致是公正的，偶尔偏一偏也做得不着痕迹，却能让钟祥吃个闷亏。钟祥并不精通这里面的门道，直觉却很灵。痕迹是没有痕迹的，都是赵司徒“份内事”，就扣下为你辩解的奏本，说“言辞不雅”，也是他的权利。亏的是钟祥，人在京城，跟皇帝关系还好，血够厚、拳头够硬，不然被阴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靖安长公主道：“亲家，咱们还是接着说正事儿吧。”这事儿一天两天且说不完呢。
这时长正中公孙佳的下怀，有几个小半月，她为钟秀娥出嫁临时布的局就能奏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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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在钟府与靖安长公主商议的时候，单良正奋笔疾书。先是写谣言小故事散播出去，大军出发的时候也要应对各种谣言，有些是敌方散布动摇军心的，有些是己方给敌方使绊子的，单良是熟练工。
第一天，公孙佳从钟府回来，单良就准备好了新的小故事，拿给公孙佳看：“谣言一定要简单、直接，用词不能太雅，不然百姓听不懂，传了也是白传。要多多的传，说得少了也没用，要一直重复。不怕粗鲁、不怕恶心，人不大会记得好事儿，却总会记坏事儿。忘不掉，最有用。”
说完了谣言再说奏本，照着公孙佳的话给润色了一番，还按照他自己的风格，最后给皇帝卖了个惨——我眼前是悬崖、背后退路有人拿刀顶着，不知道还有谁能保护我。
公孙佳看完，说：“可以了。”
第二天，这个奏本就递了上去，并且直达天听。皇帝也没有客气，让人当堂将奏本给读了出来。朝上人脸色各异，目光没有忌讳地直往纪氏父子那里瞟，他们昨晚回家就听到了一个说法——钟祥是被纪炳辉收买的奴才给暗算了的，仔细想想，还真他娘的有可能啊，怪不得人家外孙女要杀人了。
这两天京城里可热闹了，多少年了，没人在朱雀大街上杀过人了。
仔细想一想，哦，上一回杀人还是公孙昂队平叛的时候，血染长街。
今天这奏本，无论是内容还是具本的人，都太应景了。奏本读完，钟保国先哭了出来：“陛下，这孩子命苦啊！”他要脸的时候是真要脸，不要脸的时候压根就没脸，当堂哭出来一点压力也没有。絮絮叨叨，尽说孤儿寡母不容易，钟祥又中风了，没人照顾她们。接着就翻脸，眼泪还没擦完又开始破口大骂：“黑了心肝的无赖，尸骨未寒就要给人泼脏水，丧良心的王八蛋，就该千刀万剐了！”
朝上闹，闹井里更热闹，新的流言段子又汹涌而来，如果说钟、纪之争还可以说是权势之争，离市井生活还远的话，那么“吃绝户”这个故事真是太接地气了！谁个身边没两桩这样的惨事呢？这家长里短的，谁都能聊上两句。当事人的双方，如果一方绝对优势、另一方一直被欺负，那这故事就会特别没意思，流两滴同情的泪也就过去了。如果双方你来我往，应该弱势的一方还有反杀的举动，那就很吸引人了。
半天的功夫，两个流言故事已然被传说者合并成了一个故事，讲述的时候恨不得再加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他们也真的盼望着“下回”早点到来。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时间飞快的流逝。当流言被各地行商带出京城的时候，赵司徒家请了李侍中做男方媒人，靖安长公主则是请的朱勋做女方媒人，容尚书、江尚书被公孙佳请了来做证婚人。
两家联姻的消息于焉散布出去。
京城里，第三个流言故事传播开来了：由于纪炳辉太不是东西了，欺负公孙家孤儿寡母、又欺负钟家走背运，钟秀娥迫不得已，只好自己嫁了赵司翰，为的是保护自己的父母和女儿。
公孙佳亲自操刀，揪着单良给钟秀娥使劲的抹金粉，给一个在闹事里驾车狂奔的贵妇人活吹成了一朵苦菜花。公孙佳还觉得不够，她觉得她娘太委屈了，她也太委屈了。反手又夸了一把赵司徒，是一个慈祥长者。这个时候不能踩合作方，赵家绝不能是“趁势逼婚”的，只有相方也是好人，才能衬出来世界的美好。不然就很容易被说“能凑一对儿，就说明你们很搭，是一丘之貉。”
众人企盼的“下回”来了，一石激起千层浪，京城人人传说。
公孙佳这里却是风平浪静，流言故事不但让京城的百姓很在意，也帮助说服了心中不忿的公孙昂旧部。她与纪炳辉在朝堂上隔空对线，这些人也都知晓了。布局得当，这些人心中的愤怒明显地被引到了纪炳辉的身上。
当然，纪炳辉本人也是功不可没的。
纪宸出征之时，公孙昂旧部不肯出力，就是有一种“我出力了你摘果子，还不给我补偿”的担忧，事实证明，他们担心的有理。上一次战事结束有一年多了，事后的计功、颁布赏、晋升、补充兵员等等，按说也该结束了。
结果是令人相当不满的，纪宸必须照顾到纪氏的利益，他尽力把水端平，公孙昂旧部也是不满意的。
公孙佳要嫁亲娘，也给旧部们送了信，这些人也送了礼。不但礼到了，人也到了。见到公孙佳之后就哭，一个个跪在地上哭：“是我们无能，没能保住夫人，我们愧对您，愧对烈侯啊！”
说到公孙昂，就更想哭了，哭声震天之后，开始怀念往昔、控诉纪宸。
“您不知道，我打前锋，师括这个王八蛋跟在我后面拣漏，完了他跟我一样晋一级！功劳我跟他同叙！我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凡此种种。
公孙佳道：“你们怎么不具本？拿过来我给他们递上去也不麻烦。”
“写不出来。”就很丧气，这个不是普通会写字就行了的，中间没有单良这样的缺德鬼执笔，写不出效果来还平白得罪纪宸。别人得罪上司是穿小鞋，他们是要打仗拼命的，得罪上司可能就要死。并非杞人忧天，而是已经有人这么死了，是不是纪宸主使的不知道，但死了是肯定的。
公孙佳道：“到书房来，慢慢说。”
一群大男人抹着泪，跟她进了书房，又开始哭了——当年他们中的许多人就是在这里议事的呀！现在……
公孙佳耐心地与这些人一一谈完，让单宇将他们说的要点都记下来，再命薛维将他们送出门去。阿姜递了茶来，给公孙佳喝，又拿小点心来喂给公孙佳吃，口里絮絮叨叨：“又耗神了。”
公孙佳道：“我不累，很精神。”
“还说呢，一会儿该头疼了。”
单良长长出了一口气道：“昔日同僚，竟落到如此下场！主上不要不信，也不要全信。受排挤是真，有怨气是真，气上头来夸张也是有的。”
公孙佳道：“我明白了。纪炳辉倒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为渊驱鱼。”
“你说，他会做什么？”
单良道：“您上不了阵，他多半该是要分化烈侯旧部，逐一收伏。纪宸正当壮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有的是出征的机会。还是要与这些旧人多多联络。”
“唔，”公孙佳道，“我想想。”

第127章 报信
如何收伏公孙昂的旧部, 一直都是公孙佳在琢磨的事。几年过去了，这项事业一直进展缓慢。她用尽了各种的方法，恩威并施, 也展现了自己的能力，与想到达成的目的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要说旧部门没良心, 那是胡说, 人人都还想着她，有些个事儿她只要开口就没有不答应的。钟源北上，带着她的信去，得到的关照比旁人都要多。她帮了其中一些人，这些人也念着她的恩情, 年节时绝不肯轻易糊弄了, 有条件就亲自登门，没条件的就派亲信子侄, 反正也没忘。有委屈了也跟她诉一诉, 有要求她帮助的时候也不含糊, 但也不给她解决不了的难题。虽然有些人自寻前程去了, 反口回咬的人还真没遇到。
可公孙佳要的却是“令行禁止”、“一切如旧”。
这就不行！因为她不是定襄侯, 也不是骠骑将军, 朝廷命官都不上, 算来只是个外命妇。也上不得战场，至少现在这条件是不行的。单良说“您又上不了阵”这是句大实话也是句大废话, 不止上不了阵，还上不了朝呢，当堂帮自己人说话、辩解都做不到。
让这些人怎么听她的？
还是要早些把袭爵的事定下来，才能再图以后。至于多多联络倒也不必，维持现状就行。想打破现状, 还得靠“动”而不是“联络”。一是看自己什么时候能正名，二是看纪炳辉能作能什么样，除此之外也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
“陛下看完奏本之后没有说什么吗？”公孙佳自言自语，到了这个时候，心里是不可能一丁点也不着急的。她忍不住转了好几圈，正在想，是否需要再试探一番的时候，章晃来了。
公孙佳很惊讶地问阿姜：“你没说错？”
阿姜肯定地说：“门上说的就是他，帖子在这里。”
公孙佳打开一看：“还真是他？他舍得上门来了？”顺手将帖子递给了单良。
单良接过来边看边笑：“哟，这可真是会掐点儿呢。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不是？左右是这几天，送‘贺礼’的就该都到了，他可真会挑时候。以后他上门的日子只怕会更多呢。”
“哦？”
“您都跟纪家撕破脸了，燕王要再不抓住机会，他还是燕王吗？真是他娘的在做春秋大梦！我呸！燕王与纪宸算是平分秋色，这二人的人品也是不分伯仲哩！哎哟，可惜了，陈亚被陛下逐出京城了，不然……”
阿姜忍不住说：“不然您还想让主人把他也剖了？”说的时候带着笑音，很是戏谑，想也知道陈亚也不能随便就杀。
单良道：“也不是不能，就是麻烦些，不过呀……打一顿也是好的嘛！”
公孙佳听他们越说越远，一摆手：“还不去把世子请来？”
“哦，我这就去！”阿姜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飞快地奔去迎客了。
公孙佳没有说什么，杀了逃奴出了口恶气之后，紧接而来的诸般事态让大家的心情都很压抑，难怪会有些戾气。这没什么好指责的，她要处理的是引发戾气的原因而不是这些人。包括单良说“多多联络”这样明显的废话，也不过是因为情绪不好而已，否则单良绝不会说废话而不自觉。
她现在该想的，是再做出点什么事来，好让这些人的情绪得到纾解，至少有一个发泄的出口。做到了，这些人自然就安稳了，也就更会听她的话，围绕在她的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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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晃几乎不曾踏足到公孙府，以前他是想不动声色，悄悄地把事情给办成了。岂知与公孙佳也算交了一年的朋友，竟难有寸进，十分邪门。与别人不同，章晃好歹时常找借口约公孙佳见个面，接触得比别人多，他总觉得公孙佳不如外表看起来的那么无害。这反倒引起了他的好奇。
公孙佳也没有让他失望，不声不响就给纪宸脸上来了一记狠的。即使不是领着关系燕王大业的任务，他也想多与公孙佳相处。
东宫里发生的事情他不知道，只听说章昺将公孙佳拉了出去，皇后又招人过去。事后，也无人宣扬此人，只留下了一团迷雾。公孙佳与纪氏起冲突之前，章晃就想来了，不过当时因为钟源受伤的原因，好些个事情解释不清，被燕王妃给拦下了：“你这也太招人眼了，她一时半会儿是嫁不出去的，你急什么？”
一等二等，公孙佳果然是嫁不出去的，可钟秀娥要出嫁了！嫁的还是赵司翰！这下连燕王都坐不住了，连日召了智囊来议事，这桩婚事究竟是什么来头？是要与纪家翻脸，还是旁的什么？以赵司翰的情况，钟家给他一个年轻姑娘都是应该的！
还没商议出个结果来，燕王的部下又跟纪宸的部下起了冲突。章晃觉得他们是真的烦，索性直接说服了燕王咱们分头行事。
章晃不是空手来的，他是来送礼的。钟秀娥的婚事，许多人在给钟家送礼的同时也给公孙府送了礼物来——钟秀娥现在还在公孙府里住着，她得到婚礼前几天才会搬回钟府。
不过章晃此来没有见到钟秀娥，而是先见公孙佳。两人见了面，公孙佳道：“哥哥倒是稀客。”
章晃也大大方方地回答：“早想过来的，可是你这里的事情总是云里雾里的，贸然前来怕给你惹麻烦。好些人都知道，我爹与乐平侯家处不来。后来一看，乐平侯家已然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我也就不用担心自己过来给再把他们给你招过来了。”
公孙佳道：“你与他们家又有什么故事？”说着，示意阿姜上茶点。她觉得章晃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说他奸诈吧，他还就能把事情摊在你的面前说了。说他诚恳吧，他偏又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就是不说。
有点像她，公孙佳嗅到了一点点同类的气味，还像许多人。诚恳是有的，算计也一点不少，很有趣。
章晃道：“说出来又要闹心了，是他们上次北征的事情，唉……”
公孙佳道：“当时的事我也听说了，乱麻一样的恩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章晃道：“可不是，想解开的时候连个线头都捏不到。不说他们了，咱们两个说话从来都不必兜兜绕绕那许多才让人觉得轻松。我是来送贺礼的，你……还好吗？”
“哥哥，要说别的事，还能聊下去，说起这件事我心里慌得很。现在说话怕是会乱，你先别理我。”公孙佳垂下眼，不去看章晃。章晃真是太有意思了，担心也是真，试探也是真。就不信这一次的联姻，不会令人触动。公孙佳又突然想到，是钟秀娥提出来要从钟府再嫁，这是等于将她给摘出去了，为她又化解了几分危机。心情瞬间变糟了。
章晃正待要劝，外面一个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跑了过来，阿姜迎了出去，须臾即回：“主人，广安王来了！”
章晃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
公孙佳也很奇怪，章昺与章晃一样，也不是府里的常客，她问道：“真的是他？不是他府上什么人？”
“就是他！”
章昺还是带着吴孺人来的，东宫里发生的事情，章昺自认是问心无愧的，事情做过了，他也就抛到了脑后，没想拿这件事来说嘴。不想公孙佳又点了个大炮仗，太子妃在东宫里念叨他念叨了两天，又将太子给招了来。章昺很少见太子发那么大的火，燎得太子妃都缩了起来。
章昺也在朝上，两边的奏本他都听完了，还是认为公孙佳没什么错，纪炳辉就是一直活得太顺，跟个小姑娘怄上了气，这个未免太失格局了。章昺没有想起来去指责纪炳辉什么，盖因从小就被教育要尊敬这个外公，他时不时被这个习惯给压制着，经常忘了跳起来抽脸。
章昺还记得，当初吴选的事儿被爆出来，就与纪氏在他身边的“宾客好友”里安插的卧底有关系。钟府逃奴的事件激起了他不好的回忆！他当时是恨不得将那个狗东西千刀万剐了的，碍于对方身份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溜了。公孙佳此举，让他觉得十分解气。
看着纪炳辉当时的脸色，章昺当天就能多吃两碗饭。也因为此事，皇帝、太子都对他更亲近了些，章昺得在宫里巩固与这二位的关系，一直没得机会出宫。等他得到消息，钟秀娥已经要出嫁了，他才紧急带着吴孺人出来，盘点一下他府里的库存，也是来给公孙佳送礼的。
章昺虽然是看重礼法的一个人，然而这年月再嫁的事情多了去了，看得多了也就习经为常了，他并不在这个上头计较。
哪知开门有惊喜，堂兄弟俩打了个照面。章昺先冷下了脸，章晃似无所觉，还先给章昺行了个礼。章昺还没来得及说话，公孙佳已经说：“哥哥？你也是来送贺礼安慰我的？”
章昺将要说的话又给咽了下去，点点头：“嗯。你也是？”后半句是问的章晃。
章晃道：“是。”
“礼送到了？”
“是。”
“安慰完了？”
“呃……”
“这么大的人了，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罢了，不用你了，你走吧。”
公孙佳突然发现，章昺对自己和延福郡主以及钟源，态度还是挺好的，真的，很好。章昺已经对吴孺人挑下巴，吴孺人上前一礼，展开了对公孙佳的“女性之间的慰问”。章晃笑笑，说：“妹妹，那我先走了，过一时再来看你。”
竟真的毫不留恋地走掉了。
章昺一口气刚吐出去又被塞了回来，噎住了。公孙佳与吴孺人极有默契地住了口，公孙佳请章昺上座，道：“好些日子没见哥哥了，你都不出来。”
章昺道：“有事。你这家里，怎么回事？你怎么就答应了？这府里可就只剩你一个人了。难道你要跟着去赵家？”
公孙佳道：“我守家。”
章昺道：“罢了，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以后你有什么事就给我送个消息，只要我知道了，必帮你的。”
公孙佳道：“好。”
章昺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你呀，以后自己长点心。哎，往后她出来的日子，你们多见见面，让她多教教你些人情世故。女人家的事我也不懂，你们总有话说的。”
吴孺人差点没被他给吓死，要了亲命了，她在内宅争斗算是磨练出来了，外面的大事，哪一件不是公孙佳更高明？她有什么能教公孙佳的？她弟弟都是公孙佳给安排的。殿下这是忘了，好些次的烂摊子是谁给他收拾的吗？
公孙佳还在那儿乖巧地听训：“好。听您的。”
吴孺人声都发颤了：“奴婢不敢。”
公孙佳则对章昺道：“我近来也不好意思到处跑，东宫也不是随便能进的，有件事一直想对哥哥说，就总找不到机会。”
章昺问道：“什么事？”
公孙佳道：“那天，八娘过来我这里，愁眉不展的，说……”容瑜自从嫁给钟佑霖倒是过得挺自在，钟佑霖仍有一点天真的孩子习性，也不给老婆摆谱，湖阳公主夫妇家里规矩也不多，容瑜比娘家还略自在些。
如果丈夫没有上进心，不理事，还天真，妻子是会犯愁受累的。偏偏钟佑霖出身好，家族也好，什么上进、什么经验事务，统统不用操心。官，有的，皇帝外公给的，钱，有的，家里的收有他这一房一份，钟家是真的有钱，名，有的，有个表妹至今不忘给他造势。
三不五时相携出游，容瑜还常男装与钟佑霖出入茶楼酒肆，除了文采这东西实在养不出来，其他的样样都好。
容瑜自己舒心，天生那股善良劲儿还没有被压下去，先是来看公孙佳，陪着聊了一会儿天之后提起了纪莹、纪英姐妹俩。说这两个人已经许久没见了，约摸说了个日子，公孙佳一算，不就是章昺的生日么？
此时对章昺提了出来：“我思来想去，无人可托，只有您能去纪府看一看了。也不知是怎么的了，旁人的家事我们也不好问，不过之前见过她们两个，人都很好，我也担心。”
章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道：“包在我身上了，你不用管了。害！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呢？没听坊间传闻吗？”
“啊？传什么了？她们俩怎么了？”
章昺心说，是你怎么了吧？索性说：“你府上的单良不是个聪明人吗？你把这个说给他，让他给你讲明白了。”他不稀罕传老婆舌头，本来要去别府办点事，现在突然改了主意要去纪府一趟。
章昺还真把这当成一件事来办了，纪莹纪英两个在他这里不过是个寻常的表妹，他是懒得管的。但是因为之前“爱护表妹（公孙佳）”之举被表扬了，他寻思了一下，觉得应该在这方面继续保持。纪莹姐妹俩也算沾上了这个好运，被他赶到纪府给讨进了东宫，说是陪太子妃。
章昺拿太子妃当借口毫不心虚，反正太子发火了，太子妃确实也需要靠谱的人来陪。他也毫不给吕氏留情面：“我那娘子，你们是知道的，不大会陪伴人。”
顺利把姐妹俩带回了宫里，又让吴孺人出宫办事的时候给公孙佳回话：“放心，人已经带到东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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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接到消息，目瞪口呆：“啥？换个地方关禁闭吗？”这两姐妹交到太子妃手里，可别教坏了呀！
吴孺人笑道：“怎么会呢？如今正陪着太子妃说话呢，看起来，太子妃想给她们订门好亲事。”
“那更完了，”公孙佳说，“月老捆人拿红线，她用的是黑线。”
吴孺人陪着一笑，这些话她自己不敢说，但是这些贵妇贵女们敢说，她听着也解气。两人又闲谈几句，公孙佳问道：“吴选学得怎么样了？”
吴孺人真心的笑了，道：“大有长进了，我原本不指望他有这样的出息。能沉下心来读书了。”
公孙佳道：“不够，还要会理事。你手上的事，分他几件做做。”
“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吴孺人便要告辞，公孙佳也不留她，只对她说：“告诉吴选，要有定力。”
“是。”
公孙佳目送吴孺人出门，眼风扫到阿练在一旁打手势，等吴孺人走了，才唤来阿练，问：“怎么回事？”
阿练道：“那个李……不不不，蓝娘子带着她男人来了，说有人在追杀他们！”
蓝娘子是那位跟表哥走了的姨娘，年节还往府里送土仪的那个，公孙佳也把她列到了府里往来的单子上。她表哥姓蓝，府里上下也就改了口，叫人蓝娘子，总不好一直叫人家是姨娘。蓝娘子一向不入京城，倒不是忌讳什么做妾的经历，而是躲着亲生的爹娘，就怕一不小心被夺回了娘家再给她卖嫁了。
公孙佳道：“带她过来。”
蓝娘子自己进来的，她男人留在了外面门房里，进来一见公孙佳就跪了下来：“小娘子，不好了！要出事！”
公孙佳奇道：“怎么回事？起来，喝茶，慢慢讲。”
蓝娘子道：“我跟那口子过得好好的，突然……”
突然有一天来了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先是擦肩而过打招呼，接着仿佛是认出她似的，叫了她一声姨娘。蓝娘子自己根本不记得见过这几个人，有点慌，稳下来之后互相套话，对方说是认出她没有恶意，只是想问问她手上有没有什么从公孙府里带出来的东西。贵人家的东西一定是好的，他们东家要嫁女儿，情愿高价收。
这也是有的，民间商人如果有钱，确实会以收藏权贵家流出来的东西为荣。蓝娘子当然是没有的，出嫁都是公孙府给备的嫁妆，公孙昂的旧物一件没带出来。
不过既然是这个事儿，双方也就聊开了。蓝娘子越听越不对劲：怎么老围着烈侯旧事打转？她果断地结束了对话。心里也有了疙瘩，更警觉了一些。亏得是平日里总防着被娘家人找上门，她很警醒，觉得不对的时候，拖着丈夫、匆匆带了点细软跑路了。
行商一直在后面追逐，还好她跑了出来。
“追的时候还故意说是府里拿我们，我偷了府里的宝贝跑出来的！我呸！要是府里捉拿我们，我们命早没了，府里的亲兵哪像那几个三脚猫？”蓝娘子骂了句，接着提醒，“怕是要对您动手，您可当心啊。”
跑进公孙府，她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了。府里一向的厚道，她带了这个消息来，府里就不会不管她，非常的公平。她往京城跑，也是为了这个，事情连着府里，就不是她能对抗得了的，干脆回来，靠着大树好乘凉，事情了结了，府里也会给她一个好去处的。
公孙佳道：“阿姜，把他们夫妇二人安排到庄子上去先住着，这件事情不要声张。阿练，请单先生来。”

第128章 联姻
蓝娘子跑回公孙家便觉高枕无忧, 换公孙佳伤脑筋了。她对这类涉及阴私的事儿不是特别的熟练，便将单良给请了来商量。
单良进得书房才知道蓝娘子的事情，听完之后脸就沉下去了。近来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让他的情绪压抑得厉害，眼瞅着就要发疯了。公孙佳道：“别人不找，找个姨娘，这就离谱。”
如果是要从公孙昂入手, 找他以前犯罪的证据，收买旧部才对路, 姨娘之类只能算佐证。再者, 事情太小的话, 奏本都递不到皇帝眼前, 即使递到了, 皇帝也不会在意。除非说公孙昂谋反, 又或者站队了燕王之类的皇子。否则，凭它天大的事儿, 也是伤不了公孙家的。
单良深吸一口气, 说：“还是要从两头来看，无论是要做什么, 都要有个主使、有个目的。恐怕是要从阴私事上下功夫, 无论是烈侯、您还是……夫人, 最后总归还是落在这府里。眼红这府里的人并不在少数, 这个反而难测。”
“目的。”公孙佳道, 这个她懂, 她现在值得图谋的也就只有这点子家业了。
单良冷冷地道：“咱们已经付出这么多的代价了，这最后的关头，绝不能翻船！不管是谁, 图谋别的东西咱们都能应付得来，只有图谋这份基业，才是最要命的，还是老办法，防着这最可怕的，旁的由它去！这会子了，还妄想做什么贤良人么？”
公孙佳想了一下，道：“先生，要是你，对付一个有着偌大家业的孤女，会干什么？”
单良眼中寒光闪动：“让她死。”
公孙佳道：“不对，这不是你会说的话，你稳一稳，要是冷静不下来，我送你一盆冰水。”
单良将脑袋往房间角落的鱼缸里一扎！
“哗啦！”大铜缸里养的锦鲤带着水花吓出了缸外，侍女们小声地抽着气，小步上前收拾一地的狼藉。
单良抬起袖子擦脸：“行了，清醒了。”
“头上！”
“啊？”
“水草！”公孙佳被他这一闹，好气又好笑，“快给他擦干了，天虽不冷，也该仔细着凉。”
单良披散着头发，坐在椅子里活像个鬼，单宇坐在他身后给他擦头发。单良道：“有了。”
“嗯？”
如果幻想一下，现在纪炳辉或者燕王只剩一个闺女了，要怎么吃这个绝户，那就太对单良的胃口了。这跟普通百姓家吃绝户还不太一样，这些人有朝廷的礼法保护着，多少双眼睛盯着，就得从一个“巧”字上来，得使阴谋。
换了单良对付这两家，那就缺德得很容易了：“从个什么姨娘侍女那儿弄点儿什么定情信物表记呀，找个□□，再买个孩子，得是男孩子……”
不用说完，公孙佳就已经听明白了。她的眼里聚着阴霾，眼神比决定要把亲娘嫁出去的时候还可怕。
单宇手下一顿，单良道：“别停！”
“哦。”单宇慢吞吞地继续给他擦头发，擦得差不多了，从腰上挂的小袋子里取了柄小梳子给他梳头。
单良问单宇：“丫头啊，这要搁到乡下，你们得怎么办？”
单宇摇头道：“没办法，要么鱼死网破，要不就逃吧。等有了兄弟，什么就都不是自己的了，两吊钱卖了也未可知。”
单良问公孙佳：“您看呢？”
公孙佳嗤笑出声：“我看？我什么时候只用看的？”她遇到麻烦的时候一直就是“准备好应付最糟糕的情况，其他的先不管”，只因常识还没补全，一时没有猜到最糟糕的情况。单良过来一补充，她便有了主意。
公孙佳的办法也简单：“阿练，把阿姜与蓝娘子一同给我追回来！几乎忘了件事情！”
阿姜还没带蓝娘子出府门呢，公孙佳与单良这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阿练紧跑慢跑去追的时候，阿姜和蓝娘子正在上车。阿姜忙问：“又出了什么？”蓝娘子也很紧张地看着阿练，阿练也是一脸的紧张，摇摇头说：“快跟我回去吧。”
回去了之后，单良一头的腥味儿，自己左嗅嗅右嗅嗅。看到人进来，他才又一脸严肃地坐正了。公孙佳对蓝娘子道：“刚才差点忘了，你如今不太安全。”吩咐阿姜，把蓝娘子两口子交给张禾家里去照看。
蓝娘子心头一喜，张禾是公孙昂的死忠，这个她是很知道的。公孙佳放了话，张禾家就肯定会照顾好她的安全。顶多就是不方便出门，那也没什么，风不打头雨不打脸的，好吃好住，划算！且自她进了公孙府的门，还真没见过有什么人能为难公孙家能成功的，过不了多久事情一结，她依旧还能出来逍遥自在。
当下磕了个头给公孙佳，蓝娘子道：“妾忘不了小娘子大恩大德。”
公孙佳道：“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做什么？阿姜，你没给蓝娘子准备几件替换的衣裳？”
阿姜道：“我想着先把人送出去，叫他们后头送衣裳铺盖的。”
“行，准备去吧。躲一阵子，会憋屈些，事情了结就好了。”
蓝娘子痛快地答应了，阿姜心道：张禾可是被您给送进宫里去了的。当即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的，告诉张禾事情的严重性，让张禾先跟皇帝透个口风。只要皇帝那里留了底，以后怎么说、怎么做，都有人撑腰了。
路上，阿姜琢磨了一下，这事儿不能跟张禾说得太笃定了，万一到时候不是纪炳辉作夭而是别人，不免有些尴尬。隐了嫌疑人，让张禾跟陛下讲了，请陛下自己去怀疑吧。
也是巧了，阿姜才把蓝娘子给安顿好，天刚擦黑，又是踩着宵禁的点儿，家庙那里来人送信：“张翁翁快要不行了。”现在出城也来不及了，只得再等了一夜，等到第二天一大早，阿姜又往家庙里去了一趟。
老张头看着出气多、进气少，阿姜只得又往府里送了个信。照说府里现在也是多事之秋，她应该在府里的，但是家庙的人也连着宫里，她顶好还是守一下，好与不好的，都有能有话说。
如是在家庙住了小半月，老张头命硬，又挺了回来，只是从此都要扶杖了。老张头自家好了，就催阿姜早点回府去：“别耽误了正事儿，唉……都难哟！”
阿姜又陪他聊了一会儿天，吃过了家庙的素斋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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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姜回到府里，在门口见到了眼熟的车马，进门便问：“是乔大娘子回来了吧？”
门上说：“是，还有丁郎君。”
阿姜在城外住了一阵，府里给她送了两身换洗的衣裳也穿得不得劲儿，觉得身上气味不好，回来想换身衣裳再见公孙佳的，听了这话，衣服也不换了，匆匆奔到公孙佳房里。
此时，钟秀娥已经动身去了钟府，放定的吉日快到了，她得先去准备着。公孙佳还没有过去，因为她的哥哥、姐姐都来了。
阿姜跑到门口才放轻了脚步，里面乔灵蕙的声音说：“这声儿听着熟，是阿姜么？”
阿姜理理衣襟轻步走了进去，边行礼边打量里面人的神色，见他们面色如常，连一向臭着脸的丁晞线条都柔和了许多。公孙佳问她：“如何？”阿姜道：“人缓过来了，不过我瞧着白事的家伙事儿得备下了。”公孙佳道：“交给你了。”阿姜又说：“宫里来了两个人看他，我陪着聊了会儿。”
公孙佳一点头：“知道了，你且去洗沐歇息吧，今天给你假，外头住得必是不舒服的。”阿姜的裙摆皱巴巴的，显是不很舒适。
阿姜走得挺慢，果然听到乔灵蕙的声音数说丁晞：“您这才想明白呐？还得听着京里的流言本子才能想起亲娘不容易，想起来阿爹护过咱们，你良心……”
“阿姐！”公孙佳轻喝一声打断了她。
阿姜放心了，反手将珠帘放了下来。
乔灵蕙和丁晞是来陪妹妹的，两人都嫁过亲娘，乔灵蕙还经历了两回，这一刻，一母同胞的三人有了共同的经历。丁晞心里就是后悔，京城的流言他听过了，榆木脑袋也能想明白了——钟秀娥这改嫁得是为了全家的利益，独独不是为了她自己。
钟秀娥，皇帝的亲外甥女儿，烈侯的遗孀，她关起门来是太君，上头没有婆婆、下头没有刁奴。她嫁的什么？再回头想想，当年他爹死了之后，嫁公孙昂是不是也是同样的道理？为的是防着纪家再作夭？有公孙昂这样的一个保护者会更安全？
现在只盼着赵司翰真是个好人，能够对他娘好，也能照拂他妹妹。公孙佳现在的处境，那是真的不好！
丁晞硬是能对乔灵蕙的指责不生气，转过来对公孙佳道：“你想好招赘的人选了吗？”
乔灵蕙简直要破口大骂了：“你说这个做什么？”
丁晞一板一言地说：“你先别说话。你看现在，药王一个人守这么大的府也不容易，纵有帮手也累着她。阿娘又不在家里了，盯上药王的人肯定不少！药王十七了！她再没个主意，别人就要替她拿主意了。”
乔灵蕙道：“谁敢？”
丁晞道：“你瞪什么眼？撒泼要是有用，凭外婆一家子的女人都能打得了天下了！烈侯留下的东西，太馋人了。”他要不是公孙佳的哥哥，那也不会打这种丧良心的主意，不过以他对人心的了解，太多的青年男子是垂涎这一笔横财的。
入赘不好听、赘婿不好做，那也要看能得到什么，公孙佳，划算的。
公孙佳听丁晞说“撒泼要是有用，凭外婆一家子的女人都能打得了天下”，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丁晞终于有点生气了：“你笑什么？在说你呢。”
公孙佳道：“哥哥，你今天好体贴，居然没有说什么不合礼制。”
丁晞嘀咕一声：“是不合，可……人生在世。不说了。”他有心做什么，发现自己这二十几年的日子仿佛是白过了一样，竟一点忙也帮不上。他此时的心情，与余盛竟有几分相似，仿佛一对亲舅甥了。
公孙佳却趁机将蓝娘子的事告诉了他们，乔灵蕙听了，说：“又是哪个要拿她们来作夭做法？我记得还有一个姨娘叫陈亚捞了去？还能追回来吗？”
公孙佳道：“怕是来不及的。”此由看来，背后主使之后应当不是陈亚又或者燕王。
乔灵蕙焦虑了：“这就不是好事。可怎么办是好呢？”
丁晞道：“哪怕人是你杀的，都不算事。人命就认下，顶多罚你的俸。”他此时又显出没白在公孙府里养十几年的素质了，多少学到过一点皮毛。
乔灵蕙道：“放屁！不是她干的，认什么认？”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了，公孙佳道：“人还没死呢。我是说，你们也都警醒些。万一有什么事儿……”
一姐一兄都很紧张，乔灵蕙说：“那也不能认，什么都别认！认了一件，你就是个犯过错的人了，错了犯的人，再犯什么错都有可能，以后一件比一件大，你认得过来么？别听他的，他屁都不懂，就是没叫人捶过！”
丁晞道：“你懂什么？认了小的是为了躲过大的。”
两人吵了一阵儿，最终达成了共识——没错，是有人要使坏，咱们都知道了，有什么事你招呼一声，只要咱们能办的，一定办。乔灵蕙还能联络一下余家，丁晞能干什么，公孙佳是真的不知道，只好含糊地说了一声：“好。”
一番争吵之后，三人相处融洽了一些，丁晞那般端着的劲儿也没了，两人争相向她传授经验。亲娘成婚的时候怎么做，见了他们共同的新爹又要拿捏个什么样的分寸。最后相约，他们仨同进同出，一起去钟府送嫁。
教得好好的，岂料到了日子，他们俩把妹妹夹中间，仨一块儿拜见赵司徒的夫人。行完了礼，一兄一姐又夹着妹妹往一边去，靖安长公主将公孙佳给叫了过去，改成长公主与赵夫将公孙佳给夹中间儿了。
丁晞还一头雾水，很是担心地看着公孙佳，乔灵蕙与妹妹处得久，若有所觉，拉拉丁晞的衣服，说：“没事儿，这样的婚事，是绝不会有什么小鼻子小眼睛才演的下马威的。”两人一直盯着公孙佳，直到仪式结束。
在两家联姻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没多少人相信钟秀娥会真的嫁给赵司翰，如今大局已定，人人心里都充满了奇妙的感觉。仪式结束之后，钟秀娥依旧是抓紧最后的日子陪女儿，跟公孙佳回到了公孙府。再住回来就显得名不正言不顺了，她也不在乎，抓着公孙佳，走遍府里的每一寸地方，告诉她所有能想起来的掌故。
当然也有不奇妙的，公孙昂的旧部们个个心里不是滋味。钟秀娥出嫁的前两天，公孙佳在府里给钟秀娥摆饯行酒，旧部们也都来送行。他们知道这桩婚事要紧，既不想钟秀娥嫁了，又怕她出嫁的时候出纰漏，收了公孙佳的消息，都来给她撑场面兼“护送”。务求将钟秀娥平安送回钟府。
旧部们不好指责钟秀娥，又哭声震天，张禾干脆站起来一拍桌子：“主子，要不您说句话，咱们这就点起亲兵，杀了纪宸那个贼子去！”
这个提议好，一时引起无数喝彩。公孙佳道：“你喝多啦。唉，我真要你们杀人的时候，就怕你们反而不肯了。”
张禾拍着胸脯说：“您说谁吧。”
公孙佳道：“要夺我家产的人。”
张禾抽出刀来划破掌心，滴血入酒碗中，说：“咱们就在烈侯灵前歃血！上有天下有地，只要您一句话，刀山油锅，但凭驱策！凭什么呀？烈侯一生没对不起谁，死后还要受这般的气！再有人相逼，我是不愿意再忍的了！忍个没完了！”
公孙佳道：“还是算了吧，有什么事儿也是我公孙家的事，我们担了，哦，我担了！”
酒上了头，气氛又太好，谁又能听得了这个话呢？一时热血上头，竟真的灵前歃血了。完事儿将手上的伤一裹，手背上的绷带将眼泪抹掉，喊着号子把钟秀娥的车送回了钟府。
婚礼又重复了订亲时的场景，公孙佳与钟源并肩，会合了乔灵蕙、丁晞等，将钟秀娥送到了赵府。赵府里，赵夫人礼貌里带着丝亲近，一直与公孙佳小声说话。偶尔，赵司徒也来说两句，看起来他们仨才像是亲的祖孙。钟家与赵家和睦得不像话，仿佛他们才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一般。
公孙佳从赵府回到自己家时，天色已晚，仲夏的微风吹在脸上，带着股惆怅。公孙佳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对阿姜说：“这家里，就剩我啦。我就是公孙家了。”
阿姜鼻子一酸，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您哭出来吧。”
公孙佳道：“我是要让别人哭的，自己先哭算什么？”
举步往里走，里面列出两队人来，领头一个正是荣校尉！
公孙佳与他四目相对，看到了他眼中的悲愤，对他说：“对不住，让你们都跟着受委屈了。”
荣校尉双膝点地，将头抵在青石直，呜呜地哭了：“是属下无能。”
身后两队人齐齐跟着跪了下来。
对钟家，这是门好亲事，对公孙家，嗐！
公孙佳慢慢往前走着，在一个卷毛面前停了下来，俯下身，伸出双手捧住了这颗卷毛的脑袋，用力往上拨。
这人要是能给他拨得长大两岁就好了……

第129章 请求
热度从两边颊下、耳根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 元铮的耳朵突然发起热来。他就着跪着的姿势努力拔高身段，想让公孙佳省力些。
公孙佳却忽然放开了手，说：“都起来吧。”
温热的触感没了，元铮有点失落。
元铮站起来之后, 公孙佳才发现数月不见他居然长高了不少, 几乎与自己一样高了。退了两步, 公孙佳将他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打量了一番, 越看越觉得满意。人果然是长得比较高了，灯笼的亮光之下显得略黑瘦了些，与周围其他人相比, 元铮仍然是白皙娇美的。
这番变化无疑是好的, 公孙佳有点满意。她自己的身高在女子中算是比较不错的, 能长得比她高的男子就都算合格了，元铮是极有潜力的。公孙佳方才失望是因为元铮年纪还小, 等元铮站起来了，看这个模样，又认为放到二、三十年前, 心狠一点的就能把这样的人也拉壮丁凑人头打仗了。
公孙佳满意了, 转过头来对荣校尉说：“都还没有歇息吧？”
荣校尉内心焦虑, 但是在这些手下面前不能展露，微微躬身道：“属下日夜兼程, 还是晚了。”
公孙佳道：“不晚，不晚。你们先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带他们去安顿了吧。”
荣校尉也觉得此情此景不大适合，抱拳应下之后, 先带人去安顿，接着抽空见了自己留下来的小林等人大概问了一下情形，最后求见公孙佳。
公孙佳知道他是坐不住的，约了他和单良往书房里来，免得以后还要再跟单良再说一遍。单良刚进来还没坐稳，荣校尉就问他：“你是怎么辅佐主人的？”
单良沉着脸说：“难道你不知道如今的形势？”
荣校尉道：“那也……”
一提这个，公孙佳心情就好不起来，打断了他们，说：“说正事吧。”
荣校尉开始汇报北上的收获，他要亲自带队，还是因为有一些事情必须得他去安排。之前的一些暗桩，这些人里还有几个异族人。虽然边境地区各族杂居，不少人懂几门外语，要说方便，还得是这些毫无违和感的人为最佳。他们肯给荣校尉做探子，身上都有不少故事，警惕心也很强。这些人只信他。
荣校尉一路北上，由于带的人手多，散开来摸清了不少情况，都记录了下来：“我想从带着去的人里挑几个出来，闭门将这些笔录整理出来。还有地图，以及一些变化。这二年，北地变化很大。”
公孙佳想，除了胡人那里，己方这布局调度动静也不小，确实需要好好研究。答道：“好。”
荣校尉又说了一个概况：“与所料不差，胡人内讧了。”由于之前的打击，各部分崩离析，眼看要完，公孙昂先死了，各部得了喘息之机，又重新聚合。有聚合，人就多，人多是非多，何况谁都想当个头，所以现在还在乱着。期间，有人想借着南侵取得成果来威慑诸部，这便是之前朝廷打的那几仗的原因之一了。
单良问道：“可有什么征兆，哪一部占优？”
荣校尉道：“这两年愈发胶着，否则也不至于腾不开手南侵。”他又哼唧了两声，表示纪宸几场仗打得确实是有效的。
说到纪宸，单良就开始骂：“都怪这个王八蛋。”
开始骂纪氏那就没个完了，公孙佳又打断了他，问荣校尉：“元铮去拜祭过他的父母了吗？”荣校尉道：“路过的时候我放他假，让他去了。尸身已配坏了，给他新配了棺木，寄存在一间庙里。日后让他自己去安葬吧。”
公孙佳一点头，道：“如今京里也有事。”
单良要解说的时候，荣校尉道：“属下已知。”他掌情报的，京城流言不知道才怪。单良道：“你怎么看？”荣校尉道：“给我几天，查幕后之人！”
公孙佳道：“好。”连幕后主使是谁都不清楚，也就不急这几天的时间了。即使查不出来也没什么，因为她已经有了预防的办法，她对单、荣二人道：“巧了，你们俩现在要办两件事情。”
两人都肃立，等她的下文。
公孙佳道：“单先生，准备吉凶之兆。切记，要让凶兆先出现，过一阵，再出现吉兆。能做得好么？”
单良想了一下，已有了主意：“能！其实，每年底下都要往上报各种祥瑞，有些是真，有些是见识少，有些是造假。陛下六旬整寿的时候，地方各州府曾报上来三百六十二件祥瑞，您琢磨琢磨这里面的门道。凶兆也是一样，不过不造假，而是会隐瞒。既然是您要用，我就去找两样都现成的、保真的。您要什么日子的、什么样的？”
公孙佳道：“凶兆要比蓝娘子受惊早……”
单良马上明白了：“懂了！高！妙！”心里很快又有了新的盘算。
不管幕后是谁，他谋划的时候，针对着公孙府，那就得有个凶兆。以后甭管公孙佳做了什么，再把吉兆给报出来，就是老天爷给公孙佳背书了。单良马上调整了策略，这吉凶之地，要往公孙府身上靠，不是祖籍就是发迹之地又或者往公孙昂的墓的方向靠。最次也要是往“主兵”之类的含义上靠。
吉兆要多准备几件，备选。
这是单良要做的事，荣校尉的任务一是整合一下情报，二是加紧操练童子营——有用。
荣校尉听了这话，眉头微松，道：“您终于肯将他们派上用场了。”
公孙佳道：“我如今后悔当年散了一半的人，种了这几年地，怕是者要废了。剩下的都是宝贝了。”
单良道：“只要打仗必有损失，所谓慈不掌兵就是这个意思，拿主意的时候越冷静，兵士才越有可能活下来。再者，做兵做将的，本事当然是顶顶重要的，然而万事都强不过命。他要有那运气活着回来，以后这运气尽有的，要是这一次就回不来，那也不用再讲了，也不用再空耗您的精神，咱们趁早换下一个。”
公孙佳严肃地说：“我明白了。阿荣，一会儿唤薛维来，他的手下与人的手下要练习配合，怎么做，我告诉你们。”
荣校尉奇怪道：“您钻研战法了？”
公孙佳摇摇头：“我仍不敢妄想懂兵，但是我懂这京城。”
一时叫了薛维来，给他也派了任务。薛维也是憋着一肚子的火，他被张禾、黄喜私下里叫过去埋怨了好一通，真是百口莫辩。公孙佳布置了任务，以薛维的经验来看，这是要做什么事了！那就好！他领了命就去点兵布置——公孙佳将义子营交给了他，这份信任是沉甸甸的。即使公孙佳给他提了一个额外的要求，要让兵士还要熟悉棍棒等钝器，他也接了这任务没有提出疑问。
公孙佳最后才问荣校尉：“元铮如何？”
荣校尉也得承认：“不错。您看得准。有孝心，不过还欠磨练，什么时候带他见见血就好了。”
公孙佳点一点头，最后把元铮给唤了来。
元铮连日奔波应该很累，脑子却很兴奋，迅速地穿戴整齐到了书房。进来一看，还是原来那些人，他叉手行礼之后就老实站着，等公孙佳发话。
公孙佳先问他可曾祭扫，元铮偷偷看了她一眼，道：“校尉给了假，已安顿妥当。”
公孙佳道：“你家的档被抽了。”
元铮这回光明正大地看向她了，目光里有些许的不解，公孙佳道：“从今而后，元氏一族，没了。”李铭在地方上给师括善后时就把关于元氏一族的户籍档案一类抽掉了，调到京城之后，又钻了空子，将户部存的旧档也给销了。原本，官府的档案每过十年就要更新一次，扫出来的废纸有种种用途。公孙佳曾想让人将这份档案置换出来当做证据，去找的时候却发现根本没有！
元铮脸上一片怅然，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好了。他全家，包括他自己，已经在天下的文册里“不存在”了，这种感觉就很奇特。
公孙佳道：“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忘，打起精神来，我让你手刃仇人！”
元铮精神一振：“是！”
“去吧。”
“是！”
元铮离开之后，单良先问：“您要对李铭动手？他是纪炳辉的党羽，杀也就杀了，可是现在……会不会影响大局？”
公孙佳道：“我的事若是成了，有的是杀他的机会，若是不成，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总是要对上的，到时候这个李铭就留给元铮又如何？”反正元铮现在也没了退路了，只能是她的人了！到时候李铭就给元铮练手又如何？
单、荣二人一齐点头。
公孙佳放他们离开休息之后，自己开始动笔，亲自草拟了几份文稿，直忙到阿姜催促她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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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这里布置了这一套，第二天又睡了个懒觉。一觉醒来精神大好，外面反而风平浪静了。
此后，公孙佳依着时间，先是钟秀娥回门的时候，她与兄、姐一道去了钟府——这回三人坐一块儿了。看钟秀娥与赵司翰相处还算自然，钟秀娥再见子女还有点小尴尬，赵司翰倒是落落大方，给所有人致意，又准备了种种礼物。
公孙佳有留意，赵司翰准备的礼物没有一样是用钟秀娥的嫁妆来充数的，样样都很精美大方。公孙佳与乔灵蕙对望一眼，彼此小有安慰。丁晞不明所以，好歹看明白一姐一妹的表情，低声问道：“怎么了？”
乔灵蕙只好低声说：“是好事，一会儿给你说，对这赵侍郎客气些，他家现在看着不错。”
丁晞不言声了。
公孙佳看着一室的和睦，心里越发不安起来。捉拿蓝娘子的人没了下文，这是不应该的。纪炳辉与赵司徒等人也没有达成共识，这种情况之下他不应该没有动作。况且，北地不宁，时常有小股敌军游走劫掠，战备无法完全松懈下来。以纪宸那颗快要从嘴里跳出来的建功立业的心，不可能不完全不动。
由不得不戒备。
然而她等了好几天，仍旧没有下文，心下不由犯嘀咕——难道他们一次失手之后就收手了？如是数日，荣校尉的笔录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单良的“凶兆”也挑了出来，为了这个“凶兆”朝上又是一番争吵，吵到公孙佳不用听人说就能从邸报上看到。
依旧无事发生。
中秋节又到了。
这一年的中秋节，公孙佳过得格外的特殊。一家团圆的节日，哪怕亲爹出征战的时候，她都还有亲娘带着去外婆家。后来爹没了，也有娘陪着。如今偌大的府邸里就只剩她一个，公孙佳便将府里有家有室的放回家去过节，其余人陪自己一起热闹。如阿姜、元铮等都是没亲人的，单良、单宇也就只有爷儿俩。
酒席摆上，公孙佳指着桌上的石榴，命剖开了分赐与众人。年年过节，宫里必有上好的贡品，宫里也都会赐下来一些。公孙佳今年自己过节，皇帝、皇后都想着这事儿，赏赐格外的重。她自己也吃不了这些，趁新鲜就都分了。
上首坐着，看着底下阿练等人乱蹿，公孙佳将这一幕一幕印入眼底，汲着一丝烟火气。
她已出孝，舞乐就可以摆上来了，新的伎乐还没有养起来，家里两个已经出了家的姨娘一个拿起了琵琶一个吹起了笛子，也是聊胜于无。
正热闹间，大门被拍响了，黄喜冲了进来！
荣校尉眼尖，先看到了他，起身将他拦下：“怎么了？”
两人耳语几句，荣校尉脸色一变，匆匆过来对公孙佳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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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皇帝也过节。
皇帝这个中秋节过得闹心，原本好好的，李铭这货居然趁着节日递了个奏本，说是：中秋佳节，该阖家团圆，不能让一个孤儿没了家。他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找到了公孙昂的遗孤，非常巧的，还是个男孩儿，真是天大的喜事。国家功臣不用绝后了！
原本，奏本是要过赵司徒的眼的，今天赵司徒也回家过节了。李铭趁着大家都收工，天色晚了，赶在宫门下钥之前递的奏本。时机掐得刚刚好。
皇帝拿到奏本之后，哪里还有心情吃团圆饭？能坚持不动声色的离席，已是非常的不易。
他想起来了，公孙佳之前有两个奏本，一个是代笔，另一个是亲笔，都写的是自身处境危险，事情写得很含糊。皇帝只以为是小孩子心急，想要袭爵，试探他的态度。皇帝这儿已经跟赵司徒通气了，赵司徒还在犹豫。虽然两家联姻，但是封个女人做侯爵，他心理上还是有点障碍的。鉴于纪炳辉不做人，赵司徒也没有断然反对。皇帝认为，火候还不到，暂压下了奏本。
现在一看，什么都合上了，包括张、黄二人在他耳边提起来的一些话，以及宫中老人的一点“从外面听来的闲话”。
皇帝起身民间，这种事情是见得不少，几乎是第一时间的，他就反应了过来——这一定是个局！因为如果这个“遗孤”是真，于公孙家是有利的，公孙家不会遗漏。反之，这个时候由纪炳辉的人发现，于公孙家是有害的。
通过这个男孩儿，有心人就能控制住公孙昂的庞大遗产，而这个男孩是纪炳辉的门生找到的。
皇帝很生气，这是连藏都懒得藏了吗？行，你坦白我也坦白，命黄喜将消息告诉了公孙佳，让她：“准备奏对。”
其实，李铭并不是不想藏的，是以公孙佳及其姻亲的势力，这事儿藏不住。找个无关轻重的小卒子将人推出来，根本不可能上达天听。让这“遗孤”自己上京，京兆是公孙佳的亲姨父。公孙佳后爹姓赵，赵氏的门生也是散得到处都是，哪个关节都能给卡住了。
李铭实是迫不得已。原本，他是想撺掇着吕济民这个傻子出头的，吕济民为了他姐姐姐夫的事整天上蹿下跳的，是颗极好的棋子。但是吕济民的分量还不够，只能做个吆喝的，吕宏是够了，却不愿意出这个头。
这主意是李铭出的，纪炳辉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的时候，他也只能自己挖坑自己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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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得到消息，没有惊动府里的人，留下一句：“我在这儿你们也不自在，我也累了，你们玩吧。”
带着心腹消失了。
前面，仆人们享受着难得的放纵时光，书房里，公孙佳勃然大怒：“我家里只剩自己一个还在过节，他李铭是全家死绝了吗？连中秋都不过了！好！我就让他全家去死！”
话虽如此，她没有现在就杀上门去，而是先做了布置：“去个人，告诉哥哥，明天朝上他们说了什么，我要最早知道。薛维、阿荣，点起你们的人，埋伏在府里听命。阿荣，带上元铮，这是我答应他的。还有，那个什么鬼‘遗孤’在李铭家吗？长什么样子？明天给我打听出来！”
“是！”
公孙佳又一条一条的命令放下去，又示意第二天一早，将公孙昂那些还不够格参与朝会的旧部都先找来，且扣在府里。
这一夜，她是真的没有睡好。半夜，钟源就赶了过来，兄妹俩碰了个头，钟源道：“明天，朝上难免有一辩，你可有准备？”
公孙佳道：“当然，我必然不会开始就到。我先称病，听听他们说什么，后天我再出现。”
钟源道：“好！”
也就公孙佳让单良去猜，才猜到了这一出，换个人也不知道这一出是个什么鬼。哪怕以皇帝的脑子，也不曾往这上面想过。方法并不特别高明深奥，只是缺德，正常人不往那儿想。
公孙佳道：“哥，咱们这辈子都做不了好人了吧？咱面对的都不是好人，想要对付他们，就得想得比他们还要脏，自己哪里又能干净了呢？”
钟源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次日，公孙佳这里等上朝的钟声响起，官员们往宫里去了，她的人就开始行动了。李铭也不曾料到皇帝会提前给公孙佳漏个题，看早朝皇帝没有回应，又正式地、硬着头皮给提出来了。
赵司徒当场一个踉跄，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纪炳辉，眼睛往下一扫，钟保国拳头已经捏起来了。赵司徒看着皇帝，心道，这袭爵，就还是袭了吧，总比便宜了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好。
朝上开始争执，李铭以一敌十，从礼法上来说，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男孩子，管他是私生的还是奸生的，继承的顺序上都是第一位的。因为公孙昂没有别的儿子了。李铭咬死了：“烈侯只此一子，如何不可？”
反对者也不从礼法说事，而从身份说事，你怎么能证明这是公孙昂的孩子？
李铭摆出了物证，是一件玉佩，还真是公孙昂的东西，有印记。说来也可笑，公孙佳在放姨娘出府的时候，将她们的私物都扣下配了全新的，但是在此之前呢？公孙府向来不缺好东西，流在外面的也不算少。几个姨娘的娘家也会得些赏赐。
这就是李铭退而求其次给收回来的，且有当初的匠人做证，是这匠人做的，当时做了一对儿。
钟佑霖悄悄地挪动了脚步，溜出了殿外，紧急找了个小宦官：“就说我肚子痛！”一气跑回了公孙府。
公孙佳本待等第二天再动手的，钟佑霖既然来了，她也就不等了。
公孙佳再问被她“请”进府里来的旧部们：“为我娘送行的时候，诸位说过，愿意为了我杀人，现在还愿意吗？”
旧部们你看我、我看你，道：“那……那个小郎君？”
公孙佳道：“今天只有他能活，李铭全家必须死！”
旧部们再对望一眼，齐声说：“遵令！”
公孙佳道：“好！委屈你们换身衣服！”她唯恐自己的家将不够熟练，将这些才从战场上下来的旧部召了来，让他们大材小用，一人或领五人、或领十人，这些人不用做别的，只要拦住任何敢来干扰她的人。
接着，悍然下令：“动手！薛维，你的人刀不许出鞘！给我用棍，人抓起来用绳子，捆到城外去！”
薛维答应一声：“是！”
在京城，动棍棒可以说自己是打架、置气，数以百计的人执刀横行，那叫谋反。在京城里公然杀人，那叫藐视法纪，当然……杀自家逃奴除外。这些，公孙佳心里门儿清。
她自己也坐上了车，径直来到李铭家外，一声令下：“围！攻！”
该隔离人群的隔离人群，元铮一马当先，从李家半掩的侧门冲了进去，转到正门，开了门。他这些年在荣校尉手下没有白干，这一套路学得精熟。
大门一开，除荣校尉带人守护外，公孙佳的义子营、童子营准备好的人一拥而入。这些人演练了无数次杀人越货，本来是为纪府准备的，此时统统用在了李府。李府不如纪府宏大，更没有纪府那样的守卫，这些人做得轻松。
先是从中路切入，每入一进，即分两路，一气冲到后门，与封锁后门的袍泽会合，队伍呈鱼骨一样完美的散开。接着，继续分割李府的空间，一寸一寸的搜，什么井底、缸底、床底、柜底……
元铮没有冲进去，而是拉着小高，两个人按照一般府邸的布局，先找账房、管事房，拿到府里的花名册与库房钥匙、账目。将薛维抓到的人一一核对，点一个绑一个，串成一串，凑够一车就往城外拉。
元铮去城外看守，薛维指挥人将李府的细软财物一箱箱清点往外搬。接着，方保、简义带着他们的民夫进来，轻车熟路地开始拆房子。这些人盖房子快，拆房子更快，拆下来的砖瓦木石都堆得整整齐齐，除了旧了点，仿佛还能接着用来盖房子。
从早干到了晚，等朝上的人得到消息的时候，一片空地上只余几颗古树的两眼水井证明这里曾经住过人了。
公孙佳看着远方烟尘滚滚，对薛维道：“掩护他们离开。”让旧部们回去换衣服。自己则带着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小男孩儿，一道进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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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上，本来不至于拖延得这么久，大家连午饭都不吃的。
实是因为钟保国不奈了，索性跳起来给李铭来了个黑虎掏心！纪宸来拦钟保国，两人打了起来，他两个打起来，两家各自的亲朋好友也加入了战局，皇帝坐在上面，倒不大生气。他是开国皇帝，手下粗人多，这场面也不是头一回见了。他早发现钟佑霖不见了，不过睁一只眼闭一眼，看看还有什么人会跳出来。
然后，公孙佳的消息传来，皇帝就更不急了，暗示余泽去见公孙佳。
余泽有意拖延，拖公孙佳把李铭家都拆完了，才护送着公孙佳的车进宫，此时，几乎要宵禁了。
公孙佳到了朝上，很自然地行礼，然后对皇帝说：“陛下，臣今天做了件好事。”
皇帝问道：“什么好事？”
“听说，李少卿无嗣，臣恰巧遇到了一个小孩子，说是李少卿在外的遗珠，臣就把人给带回来了，以为后嗣。”
李铭揉着心口，大为惊骇：“我什么时候有了个外面的孩子？陛下，臣有五子三，县主怎能……”
公孙佳道：“少卿只此一子，如何不可？陛下，臣请将人上来。”
她声音不大，然而她进来之后，大家都停了口，想看她的施展。此时一听，“嗡嗡”之声响起，皇帝用力咳嗽了一声！他也没想到公孙佳会做得这么绝，对上公孙佳发亮的眼睛，皇帝想，“困兽”若能化成人形，恐怕也是这个样子的。
李铭大叫：“那不是我的儿子！”欲待上前，早被钟源、钟保国、钟泰给拦住了。
小孩子吓哭了。
公孙佳柔声道：“别哭，不怕，你看看，是不是他把你接家住去的？”
小孩子点了点头，公孙佳问道：“你玉佩呢？”
她也给小孩子准备了一双玉佩，不偏不倚，上面也有印记。李铭家都被她抄了，什么物证搜不出来？小孩子是被她吓坏了，哆哆嗦嗦又摸出一块玉佩来。
“哄！”钟氏一系、公孙一系的将领官员笑出了鹅叫。
御史也维持不下秩序了，皇帝沉着脸，往下掷了方砚台，才止住了这场闹剧。
公孙佳不肯罢休，当殿一跪：“陛下，李少卿父子团聚，实在令人欣慰。臣以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臣家里也有一事，与其令庸常之官夜不能寐想不出好事儿来，不若趁早将它解闷，还请陛下俯允。臣请袭定襄侯。”

第130章 靠近
公孙佳话音才落, 殿上一片寂静。
朝堂殴斗这么久，受伤的，挨打的, 呻吟的声音也都压住了。
许多人惊骇地看着她, 心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么个主意！
赵司徒清清喉咙, 上前一步, 对皇帝道：“臣以为可以。”
他一开口，被凝固住的声音开始活动起来，有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步子，想和身边的人说两句。“嗡嗡”声还没起来, 纪炳辉先说话了：“这……女子袭爵, 如何使得？本朝从无此……”
“如何使不得？”公孙佳难得抢话, 抢的时机倒还可以, “难道您还准备了什么张铭、王铭给我吗？”
“嗡！”这下议论的声音真的起来了, 男人嚼舌头的时候劲头也很足。并非所有的官员都有一颗聪明的大脑, 尤其许多人是荫官出身、攀附裙带的时候, 听到这么劲爆的话, 想起坊间传闻的他们，信了。
凭本事的官员，也相信公孙佳这话是有七、八分真的。他们不听市井流言，然而只要在朝中做官超过五年的人, 基本上都被钟、纪两家的争斗扫过。池鱼之殃是难免的，渔翁得利的也不是没有。这要是纪炳辉干的，立场完全没问题，手段……出手的是他的门生李铭，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众人目光扫过李铭，李铭一口老血梗在喉咙：“不是这样！”
好的, 就是这样了。
纪炳辉一张老脸也难以再保持平和了，冷冷地看着公孙佳，说：“哪有什么张、王？李铭还在，是不是他的儿子，他不更明白？”
“那他就去死！反正有‘遗孤’！”公孙佳是一点也不怕纪炳辉，撕破脸了还想要尊敬，做梦吧？
这话不能细品！许多人眼中流露出惊骇的神色来。
公孙佳说这个话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别的含义，她想到了就说出来了。李铭早就上了她的名单，是必然要死的，这个“遗孤”公孙佳也会死死扣在他的名下。
赵司徒自有分辨的能力，他更关注的是“会不会当朝击杀李铭”？仔细想想，这好像是公孙佳能干出来的事儿。那可不行！不管李铭的家现在是不是让公孙佳给灭门了，这个押后再议，当朝击杀朝廷命官，这闹得可就大了。赵司徒不愿意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他是宰执，不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赵司徒忙说：“陛下面前，不得无礼！纪炳辉，你是朝廷大臣！不要失了体统！公孙佳！你也是！休得狂言！”
公孙佳茫然地看着他：“狂言？我说的是实话呀，这满殿的人，都能照此办理，有样学样呗。”
赵司徒大急，躬身向上一礼：“陛下！”
皇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可！公孙昂别无子嗣，公孙佳袭定襄侯。着司徒与有司议礼，舍人，拟诏。”
纪炳辉没来得及反对，赵司徒跪下领旨，钟保国跟着跪下了、钟源跪下了、余泽跪下了，朱勋、太子跪得慢些，倒不是犹豫，朱勋是因为没有准备兼之上了年纪穿的衣服有些笨重，太子是因为要讲究仪态。
好些与公孙昂交好的人带着哭声说：“陛下圣明！”到了这个时候要是再不明白“遗孤”有问题，那就是真的蠢了。且公孙佳的话有理，不能让人有样学样！对，灭人满门再塞个“遗孤”的难度有点大，一般人干不来。但是死后给你搞个不知道什么的人过来，闹得你家宅不宁，完全是可行的。
这事谁都怕！
还有一些人，倒不怕这个，自己家大业大的，不像李铭才进京没两年，也没什么根基才会成了炮灰。他们是担心：她如今已无退路，逼急了她真再杀鸡儆猴，一只鸡是杀、两只鸡也是杀。所谓“穷寇莫追”，袭爵就袭爵，袭了爵，就是虎入柙中，她就得驯服，大家也就安全了。就算让她能站朝立班，朝廷里的水有多深，大家还不知道么？淹不死也把她淹得蔫儿了。
也都参差不齐地跪下，口里歌颂着皇帝让公孙昂终于“后继有人”了。心里想的却是：须得多挑选健壮家丁……
纪炳辉犟了一句：“错乱阴阳！女人如何站班立朝？有事时，勋贵当为国效力，她能做甚？”
公孙佳对皇帝一礼，道：“臣请领命重修籍谱。多少年了，也没见修订。该修了，免教无知村夫以为朝廷修的红封本子是发给他当柴烧的！”
皇帝发出一声轻笑。
公孙佳道：“陛下，李铭家的东西我都封存了，您看怎么处置？”纪炳辉所有的不忿都消失了，他很紧，很怕这些东西有什么问题。李铭做他的门生几十年了，期间书信往来……即使李铭销毁了其中不该存在的东西，难道公孙佳不会“无中生有”？
延安郡王硬着头皮上前，说：“陛下，臣已派人接管，运至宫门。”
“书信纸札都烧了吧，”皇帝轻松地说，回头问霍云蔚，“拟好了吗？”
霍云蔚躬身捧了一张麻纸上前，皇帝扫了一眼，道：“很好！”他紧盯着，反正官员都在这里，一个一个该签名同意的都签名，本有封驳之权的官员也在紧盯之下通过了这道诏书。
最后，皇帝说：“天不早了，诸位爱卿劳累了一天，就在宫中休息吧。”前朝都是各部办公的地方，值房有的是！宫里多做点夜宵晚饭，明天早饭他都管了，明天一早就把这道旨意给落实了，谁都别想趁今晚串连、再生事端！
说完，皇帝起身离开，走到一半又转过身，对公孙佳道：“你楞着做甚？”
公孙佳道：“哦，我还慈圣宫偏殿那儿住着？”
皇帝他娘还活着的时候对公孙佳就挺不错的，非但给她抢舍利子，慈圣宫偏殿还有公孙佳一间屋子，住得不多，但是带进宫来的时候但凡要歇息，那就是公孙佳落脚的地方。
皇帝道：“先见皇后！住到人家里，不问候女主人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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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离开了，公孙佳紧跟在后面，还说了一句：“您慢点儿，我跟不上。”
太子、章昺等人陆续离开，殿上就只剩文武官员了。钟氏一脉与公孙昂旧部开心了，纪氏一脉表情阴沉，眼瞅着又要打起来。赵司徒端起宰相的身份，呼唤：“来人，将李铭父子带下去安顿。”
张禾一直留在殿下，心里早恨得不行，招呼卫士将这二人押下。
纪炳辉要拦，赵司徒对他摇摇头。
纪炳辉沉声道：“司徒，这合礼制吗？”
赵司徒也沉声回答：“司空，事莫做绝。”
不少官员已经被小宦官引去安排住宿之处，剩下的都尖起了耳朵，听这一场言语交锋。只听到赵司徒又说了一句：“无有彼事，无有此事。”就又重新开始安排布置去了，留纪炳辉徒瞪大了眼，终也带着他的那一伙人离开了。
李铭的书札说是烧了，终究令人不安，是得商量出个对策出来。纪炳辉冷静了下来，觉得自己刚才也有些鲁莽了，需要从长计议。
赵司徒也没再招呼纪炳辉，他叫上了霍云蔚、钟源，又拉上容尚书等人，打算今晚就弄个礼制的草稿出来，至少有个雏形，明天早朝好交差。
容尚书此时才说：“司徒，眼毒，手快。”
赵司徒也说：“尚书，眼快，手轻了。”
两人都无奈地摇一摇头，让公孙佳袭爵，两人内心并没有特别的赞同，情势所迫罢了。赵司徒说的是心声，没有纪炳辉作这一出，公孙佳的事，至少他不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赵司徒对硬要凑上来的钟保国道：“驸马，你有个很好的外甥女呀！”
钟保国道：“还得谢司徒主持公道。”
赵司徒道：“那是因为她自己做得好。”做得不好，既不值得赵氏在合作的时候考虑到她，也不值得赵司徒甘冒被指责的风险支持她袭爵。
不得不说公孙佳这一招破局破得非常巧。让赵司徒来干，无非是在“身份”上做文章。那样一来物议就会朝向奇怪的方向发展，最近成为一个“疑案”也未可知。到时候再传出什么“谣言”来，对公孙佳是绝对不利的！
公孙佳这么做，反而将“身份”问题给抛开了。你说是我家的？我还说是你家的呢！证据？大家的证据都一样！怎么能扣在公孙昂的头上，就不能扣在你李铭的头上？
接下来扯皮，看谁扯得过谁了。反正，这孩子不能扣公孙昂一个人头上。
他得说，这招高明！赵司徒甚至有些羡慕她能想到这个主意。
朱勋也凑了过来，身后是容逸等几人，赵司徒道：“去政事堂吧。”容逸等人本来是没资格进政事堂的，但是今天官员留宿的人多，值房做了调配，容逸算是领差事伺候笔墨，跟赵朗、李岳还有一个“宗室英者”延安郡王都被他请到了政事堂。
进了政事堂，赵司徒开宗明义：“不求今天就定礼制，我知道很难，然而我们应该有个章程。纪炳辉学识不够，总说没有先例，其实女侯史上有，稀少而已。舍人切记，诏告天下的旨意中要写明此意，不可令民间物议有非议圣上有违礼制。”
霍云蔚道：“谨遵命。”
接着是个大概的要领。
赵司徒道：“都说说吧。”
霍云蔚轻笑一声：“这个，下官倒是有些想法，容下官去取来。”
赵司徒微怔，马上说：“有劳。”
霍云蔚一礼，潇洒而去，留下几个人精面面相觑。什么叫“取来”？是已经准备好了吗？是公孙佳与霍云蔚也有什么联系了么？倒也不意外，他们都是陛下起兵时的旧人之后。
这么想着，霍云蔚已经来了，手里拿着不薄的一叠纸，先递给了赵司徒。
赵司徒接过来扫了一眼，不及说客套的话，头发先发麻。这纸张颇厚，正反面写的。这是许多人呈给皇帝的文字时才有的习惯，因为皇帝节俭。他这个节俭有点奇怪，天下的好东西他也用，从来没有说不用的，要求还挺高，但是用的时候他珍惜。厚纸，就要正反面写，以致于有些人故意用厚纸这么干。
再看这行文，字体比较大，这也是照顾到皇帝年高。上面还有简略的眉批，也是皇帝的字迹。原来，至尊问他的意见的时候，并不是随口问的，是准备好了一切。无论有没有今天这一出，皇帝都会下这个决心。
“怪不得。”赵司徒在喉咙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早间，这个“遗孤”出现的时候，赵司徒就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他在公孙佳袭爵的事上犯嘀咕，不代表他的良心会让他默认公孙昂被一个来历可疑的人谋去了身后的一切。晚间，公孙佳领着个小孩儿过来说是李铭儿子的时候，赵司徒就已经明白自己应该有的立场了。
立场归立场，当时他也有疑问。公孙佳是怎么能够反应这么快的？赵司徒听公孙佳回给李铭的话，句句都是李铭今天朝上刚说完的，拿你的话堵你的嘴，这个一定是有内线。这个内线还把消息送出去了，公孙佳有太多的亲戚关系了。这个还不是赵司徒的重点，重点是，公孙佳显然是有准备的，她怎么能够提前准备？
竟是因为背后还有这么大一个靠山。
既然大靠山决定了，赵司徒想一想，也不打算反对。向周围的人展示了一圈，由于确实没有先例，皇帝就自己拿了个主意，先给公孙佳行个冠礼，冠礼后宣示她袭爵，一如所有其他男孩子所能继承的。
至于官职，皇帝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示意，可能是另有主意，这个就不好妄度了。赵司徒倒有点看戏的心情，准备围观一个结果。
本来打算通宵尽忠王事的，现在也不用了，各自寻个地方睡觉去吧！早知如此，还搞什么搞？钟保国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不懂这些礼制，硬跟过来纯属是想为外甥女撑场面，笑道：“这下好了，可以多睡一会儿了。”住在宫外得早起赶早朝，住在宫里就不用起那么早了。
赵司徒道：“我倒羡慕老李，告了病假还能睡个安稳觉！可怜了纪炳辉，他要睡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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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炳辉那是肯定没睡的，刚刚开始议事门外就有人来找他。来人倒挺值得他亲自见上一见的，此人乃是清流中的名人，姓谢，出身著作郎，原掌御史台，后来致仕，成为“奉朝请”，是那位有名的严格御史的恩师。
今天好死不死，被皇帝“请”了来一起上个朝，充个顾问，他也被困宫里回不了家了。
纪炳辉那里似乎他没有给他下马威而是亲自迎接了出来，道：“世兄！”
“司空可是心下难安？在想书札的事？”
纪炳辉深深一揖礼，道：“请教世兄。”
“昔年你负笈游学至京，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若还记得昔日情份，便听我一句——你现在还在想‘对策’？还有机会想‘对策’？这是为什么？是陛下不如你？”
纪炳辉皱起了眉。
“谢世兄”道：“陛下就没想过要将你如何，否则你我现在不能安稳闲话。”
“可今日为何……”
“我听说故去的烈侯是陛下养大的，在陛下身边的时日比东宫还长，你要他不得血食？”
“我不曾这样想，是李铭胡闹！我是出于礼……”
“陛下会担心的，有一就有二，不若先将烈侯真正的遗孤安排好，让她袭爵。否则，陛下何至于此？女侯是那么容易的么？陛下也要头疼的！是你帮了他下定决心的。你呀！过于聪明，还是笨一点的好。”
这位仁兄说完转身便走了，不存半点留恋。夜深了，他还要早睡呢，明天还有早朝，真是夭寿，他都致仕了，还要早起！
留下纪炳辉如梦初醒！只要不是谋逆大罪，他慌的什么？当初看中还只是小有势力的皇帝，不也是看中他厚道吗？对自己厚道当然是好，如今不过是对别人也厚道。可这人呐，对谁都厚道就让人很不开心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不知道陛下现在在做什么……我现在去请罪，是否合适？纪炳辉暗中揣摩，如何稳住这一局，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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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现在正跟公孙佳说话。
皇后的宫里，不止皇帝，还有太子、章昺，祖孙三代对着一个公孙佳。本来燕王等诸王也要跟过来的，却都被皇帝赶走了。
皇帝今天的心情很不错，吃着皇后这里准备的宵夜，问坐在下手席上的公孙佳：“今天痛快了？”
公孙佳正喝汤，咽完了这一口才说：“也就那样吧。”又笑着谢皇帝成全。
皇帝口气不咸不淡的，问道：“你怎么想的？”他也觉得公孙佳今天这一手挺妙。
章昺其实压着一肚子的不很满意，女子袭爵，赵司徒只是犹豫，章昺却是不支持的。但是考虑到对方是纪炳辉，且这事他个不关心家长里短的都知道所谓遗孤有问题，才忍住了没在朝上公开发表反对的意见。
现在听皇帝这么一问，他也就顺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就是呀，好好儿的择一良人，相夫教子，不好么？这阴阳是有些错位了，你……顶得住吗？”
这话就说岔了，太子瞪了儿子一眼，章昺没注意到，他还在等公孙佳的回答呢。
公孙佳嗤笑一声：“良人？可我不是好人呀。”
“胡说！”这个章昺就不同意了，他还是觉得公孙佳为人不错。
“我拖着残破之躯，是坏的，怎么能是好的呢？”公孙佳歪头浅头，还是个好妹妹的样儿。
章昺也有点哥哥的模样：“越发歪缠了！”
“真的，我这样子是无法晨昏定省、操持家务的，是吧？谁也不欠我的，良人凭什么就要供着我呢？”
“那是寻常女子，你与别人不同！谁娶了你，是他的福气！”这一点章昺还是看得明白的，什么嫁妆之类的不提，就这模样性情也是很好的。
公孙佳不晓得他这是犯的什么话瘾，竟有这么多的话，见皇帝与太子在围观，便将两掌掌心向上，虚托了托，道：“您看啊，这世上，有贤媳、有恶媳，有贤妻、有恶妻。我既没有第三只手，世上也没有第三种媳妇儿，是不是？什么‘她很好，我要对她好’又或者‘我欠了她的，要对她好’再或者‘她太可怜了，已经失去了太多，我要保护她’的媳妇儿？有这玩艺儿吗？”
搁章昺这儿，真没有！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老婆可不就得贤惠吗？不贤惠的简直想打出宫去！
“还是！”公孙佳收回了手，“只要做了媳妇儿，早起晚睡，是事儿吗？公婆丈夫坐着你站着，他们吃着你看着、伺候着，不是应该的吗？有了点误会，不打不骂的，就让你跪一会儿，算虐待吗？别人太阳底下跪半天起来揉揉膝盖照样得纺织，我，跪半刻，不死算那天阎王打盹儿。公婆丈夫是尊长，媳妇儿是卑幼，对吧？坏话都不以说，哦，不，不止是坏话，私房话也不能说的。这是阳谋，只要入局，我这样的弱女子就只有死了。”
章昺想了一下，说：“不对！你不是嫁，你招赘！”
公孙佳道：“那我是家主，家主不袭爵，算什么家主？”
章昺有点懵，仿佛觉得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不过，公孙佳袭爵对他并非坏事，他想了想，反正木已成舟，就姑且如此吧。有个人绕纪家，也挺好的。
公孙佳笑道：“对吧？”她这话是问的三个人，只有章昺勉为其难地“哼”了一声，皇帝表情平静，太子却是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频繁敲击了数下，忙塞了块鸡肉放到嘴里咬住了。
皇帝声音平平：“就你话多，吃还堵不住。小时候没见你这么要强。”
公孙佳的笑容没了，起身跪到了他的面前：“陛下，我知道我给您添麻烦了，可我没别的办法了。我亲眼看着我爹去世的，您知道他过世前我在哪儿吗？”
皇帝的拳头一紧：“哪儿？”
公孙佳道：“我在他床前七尺，他的病情突然恶化，我想上前，却未能寸进。他说，别过了病气，这孩子……打小体弱，可不能生病了，要好好活着，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不能出事。我……我当时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该靠近。他，最后下的一道令是，不许靠近！我连他的手都没有摸着！我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许靠近。是我给他送的终、出的殡，我亲自把他的旧部送出门，让他们不要回头。他就留给我这四个字！”
“不是自家的血脉供的饭，是吃不到亡人的嘴里的！陛下，我爹活着辛苦，死了不能再挨饿！”公孙佳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我没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想辜负他！我身子又不好，脑子又笨，就只有一副坏脾气，我的前路开在刀山上，我的背后是悬崖，我只有往前，要么我把刀一柄一柄的撞碎，要么让它们把我活剐成碎片！”
皇帝踉跄地扶起她：“好孩子，有我呢！”他心中的悲恸也涌了上来，公孙佳问过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教她的，他当时做了什么？给了她一些田产……皇帝太后悔了！所以她才会如此疯狂，她确是困兽，又不止是困兽。
公孙佳吸吸鼻子，眼泪也没擦就说：“我要李铭全家都当饿死鬼！”
“……”皇帝看着她。
“他家有朝廷封诰的我都还没杀，可我想杀，不过您要说放过，那我就以后再找机会。”
皇帝被气笑了：“你还真是坦率！活像你外公！”
“外公也病了，轮到我照顾他了。”
皇帝沉吟一下，马上说：“依你！”他也厌恶李铭。
纪炳辉他还是知道的，纪炳辉有贪念，有小聪明，胆子和大襟怀却不怎么样。曾经，皇帝也羡慕过纪炳辉，如果他有纪炳辉那样的出身和势力，打天下哪用那么辛苦？可纪炳辉倒好，跟他联姻了，跟他合伙了。纪炳辉虽然有时候器小，但论下作，下作不到这个程度。今天这事，李铭出头，皇帝就记李铭头上了，本来就很麻烦了，这起子小人还为了一己私利给纪炳辉出这种主意，弄坏事情，简直该杀！
皇帝的脸上久未见的杀气腾腾地浮现出来，加重了语气：“罢为庶人！杀！”
想到联姻，他就想起了早逝的外甥女兼曾经的准儿媳。“只要入局，就只有死了”，心里又是一痛。这么明白的道理，他当时居然没有看透！罢了罢了……
公孙佳道：“那要我的人动手！”
皇帝道：“准了！”
公孙佳这才破涕为笑，盈盈一拜：“谢陛下。”

第131章 新事
与皇帝一同吃完宵夜, 公孙佳并没有放松。世间的爵位与实际上的地位实际上并没有完全一对一的匹配的关系。譬如公孙昂在世的时候只是个侯爵，然而他一句话却是能够影响时局的，纵然贵为公爵、王爵也不能越过他去。权势与爵位并不是完全的正相关。
同理, 公孙佳里很明白, 自己即使袭爵了, 这个“定襄侯”的地位与父亲在世时也是相差甚远的。只是已经“名正言顺”了，总比一个“永安县主”要好许多。当务之急，是把这个名份给砸瓷实了。她说什么“红封本子”并不是怄气胡说，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玩艺儿本来就各大家族的宗族关系在朝廷的一个备案, 她把这个东西握在了手里看似是“争气”, 实则是有自己的考量，围观者能领悟多少，并不在她关心范畴之内。
皇帝一说“准了”。公孙佳当时就拜下：“谢陛下。”接下来却没有多说什么。有个侯爵, 只是有一个在大朝会上充当壁花的机会面局。比起只是做个内宅妇人固然强了许多，实际上，出现在大朝上对朝局的影响，则分派这些兵丁、资源给他们又有何用？养肥了他们，将我当作个无用的牌位一扔，我还有什么
这点儿区别是公孙佳在知道自己可以继承爵位的时候, 心里筹划一下要怎么分派自家资源的时候突然悟到的。
她生来显贵，比同龄人更显得从容, 与皇帝祖孙三代吃完了宵夜，她也无所畏惧。公孙佳原本体弱, 夜宵吃得也少，哭完一场虽觉得有点累，多吃两口又觉得撑了，转头问阿顺：“我什么时候去睡觉啊？他们起得早, 我要起得晚了，又该说我了。真是混账！”
太子听着了，先嗔了一句：“这丫头！”接着给她说了些上朝的规矩，最后总结“站朝立班，岂能随心所欲？你既选了这条路，就要把刀山给我趟平了！
太子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公孙佳只回了一个字形：“是！”把个太子吊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境地，气没发出去，又憋了一肚子的火。公孙佳反而觉得太子过于谨慎了，见他还有些人情味儿的，再想想燕王的那些算计，倒也觉得站在太子这边并无不可。她也只回了一个“是”字。皇帝还在上面呢，指望她给太子什么回应？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她小心极，哪怕旨意已经颁布下，只要她还不是接了旨、确定身份的“定襄侯”，就依然处在不安之地。
皇帝祖孙三代情绪经此大起大起，不想再经历什么波折了。太子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们都知道的事，你且去歇息。
公孙佳还不肯放过他，一派天真地问：“知道什么？”
她知道这是关于她姨妈的事儿，还是问出了口，她得承认问这话是有一些恶意在里面的。凭什么她姨妈就这么悄声息地去了，悲伤的也只有钟家数人而已？
太子无法回答，只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少插嘴。”
公孙佳低下头，翻了个白眼：哦。”之后不再作夭，乖巧地用餐，乖巧地云慈圣宫休息，仿佛从来就不知道什么“还有一个差点当了太子妃的大姨妈”之类的事。徒留至尊祖孙三代嗟叹不已。
除些而外，太子的安排也是很妥当的。公孙佳交给皇后，其他的交给太子妃，东宫一派安稳。东宫一向如此，也本该如此。章昺就比父祖要恣意得多，他依旧不待见吕氏，见母亲对他的行为没有什么异议之后，越发的不乐见正妻而更喜婢妾了。
东宫之中，夫妻之间貌合而神离。东宫之外，又是另一番模样。
公孙佳的睡眠没有比往日更差，因为她一直睡眠都不好，也就谈不上哪个更差。但是慈圣宫确实是整个后宫最舒适的地方了。皇帝是个孝子，亲娘死了十来年了，这慈圣宫还是年年整修，据说，如今极得宠的一个年幼的才人，也不知怎的就是在慈圣宫里得了他的法眼，一路升到了贵妃。这贵妃的年纪比公孙佳还小呢，本来贵妃是有人的，但是四十来岁就过世了，这新来的小姑娘堪堪的就顶了这贵妃的位置，真是时也命也。
这些都不是公孙佳关心的事了，她在慈圣宫里有地方，也不用哪个后宫来保驾护航，直的由郑须送了过去，一切早布置妥当，让她一睡觉到天明。
虽然住在偏殿，公孙佳心里的不安并不比前朝的官员们少。她推算了一回明天早朝的情形之后，居然还能睡着了！
皇帝听郑须说了之后，骂道：“这小王八蛋，是我上辈子欠了她的了！她这个样子，以后怎么上朝？叫她起来！”
这话说得不像是皇帝，仿佛还是那个贺州的泥腿子从未改变，宦官们不敢回话，等着皇帝冷静。
皇帝骂了一回，自己先哄好了自己，说：“宣霍云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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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霨品级不特别的高，地位却很重要——他守着皇帝，为皇帝撰写诏书，为皇帝出主意，出身又是极得皇帝信任的“贺州智囊”之子，无论是之前暂定礼仪，还是旁的什么事情，霍云蔚都表现了不错的素养。此时听宣，径往见皇帝，皇帝看他仿佛在看子侄辈，就表相而言，比亲儿子还关切。
君臣二人谈完，这册封定侯的仪式也就最后确定了。昨夜，霍云蔚把皇帝的意思带给赵司徒等人，赵司徒等人没有反对，就算是答应了！他把答案带给皇帝，自己也就算交差了。
这些都是在公孙佳睡着的时候发生的。
第二天早上，公孙佳一睁眼，霍云蔚就已经在慈圣宫外面等着了。
霍云蔚低声对公孙佳叙说流程之外的东西：“你袭爵既已经陛下首肯当是无碍，却要当心背后有小人！”霍云蔚说得含糊，公孙佳却听得明白。
袭爵并不代表一切，礼仪定得快，接下来就是看公孙佳自己能不能立住了，她要是没本事，皇帝再偏心眼也是白搭！霍云蔚也算是贺州帮出来的，自然愿意帮助同样出身的“后辈”。
霍云蔚的意思是：“袭爵只是个开始，朝上的老狐狸坏得很！你只袭个爵，与做个县主呆在家里有什么区别？不过称呼不一样了而已！这样，你还是要讨一份差使的，今天你说的重订籍薄就很好，不过要徐徐图之，不要一上来就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霍云蔚也乐得给“后生晚辈”多一点提点。公孙佳比他小了差不多二十岁，差了一代人的距离，天然的缺乏竞争的关系，霍云蔚就更放心了，自她就是看自家晚辈的眼神。
公孙佳道：“谢霍叔父提点。”
霍云蔚也不知道是不是心太大，报完信之后他就走了，回自己家睡了个回笼觉。
他又哪里知道，公孙佳的消息来源非止他这一条。别的不说，赵司徒已经可以称得上公孙佳的半个祖父了，由于公孙昂自己都不记得亲爹是个什么模样了，公孙佳的记忆里更没有“祖父”这种生物，赵司徒完全可以占据这么个身份。以赵司徒之智，更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早给公孙佳提点过了。
公孙佳要操心的事多，帮她平事的人也多，两相抵销反而轻松不少。到皇帝那里将一应礼仪准备齐全，公孙佳自己也准备妥当了。旨意早就有所透露——皇帝要亲自到公孙府里为公孙佳行冠礼。
这个礼仪本身就很怪异，公孙佳是个女孩子，及笄之礼已过，不须要再行冠礼的！冠礼有三次加冠，皇帝自领其一，另外再次分别由太尉朱勋、赵司徒来执行。皇帝显示了非比寻常的重视，他甚至在这个既不是公孙佳的生日，又不是公孙昂的冥诞、忌日这样的……九月末，为公孙佳举行一次奇怪的冠礼。
这是一个靖安长公主都要诧异的安排。靖安长公主恨不得给自己的子孙争取到最好的，看到这样有些“逾礼”的安排，长公主胆怯了。她找到了皇帝：“大哥，阿娘生前最疼药王，你可不能把她架到火上烤！”
靖安长公主出于经验，判断事态简单粗暴——没有自保能力的人被拱到太高的位置上，就是完蛋的开始。
皇帝失笑：“你全家捆一块儿也没她能干！回家去吧！”他本性刚毅，既拿定了主意就不会再退缩。而一旦皇帝决心做什么事情，进度都会非常的快。
自打公孙佳大闹了一回朝堂，出乎意料的，朝堂之上关于她袭爵的“法度”、“礼仪”的争论就少了许多。赵司徒与纪炳辉等人对旧时“礼仪”仍念念不望，只是赵司徒更明白些，经过朝代更迭的离丧，以及朝廷对繁衍人口的需求，女子立户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哪朝哪代没有“女户”呢？
纪炳辉更是一声不吭，他该是最想阻挠公孙佳袭爵的人，此时却如同聋了一样，什么也没听到。既听不到，也就不会对任何意见发表看法，纪炳辉沉默了整个早朝。他唯一说过的话是：“李铭欺上瞒下，死有余辜！”
更令公孙佳意外的是，李铭这个人仿佛从议题之中消失了一般，已经从众人注目的焦点变得被所有人遗忘了。除了纪炳辉提的这么一嗓子，再没有人提到这个人。
无论是他抽掉了多少档案，还是为纪炳辉谋划了多少阴谋，随着纪炳辉：“其人有急智，有小智而无大谋。”李铭就不再出现在讨论的名单里了。而朝廷之上本该当作一个重要的议题讨论的公孙昂的“遗孤”问题也被忽略到了，因为那是“李铭”的遗孤。所谓“遗孤”，据言是被李铭掐死了，这也成为李铭的一条罪状“不慈”。整个事件只留下了寥寥几笔语言不焉的记载，便再也没有任何的相关讨论了。
到得冠礼结束，皇帝命太子宣读了诏书，用的是霍云蔚的草稿，意思里掺里了赵司徒的意见。即，公孙佳便是公孙昂的继承人了，她继承一切，包括定襄侯这个爵位。
皇帝甚至在公孙府里饮酒三盏才离去。
钟氏、公孙昂的旧部额手相庆，公孙佳却对单良道：“还不够。”
单良本在欢喜，听得这一声，于众人的欢庆之中冷静下来：“君侯的意思是？”
公孙佳心里很明白，要说是重视，皇帝又没有给予她以任何的朝廷上的正式职位。恰如霍云蔚所言“只袭个爵，与做个县主呆在家里有什么区别？不过称呼不一样了而已”。
公孙佳道：“我还没有开府！”

第132章 吉兆
“开！……”单良叫了一个单字旋即压下了声音, “开府？不错不错，正该如此。”
这两天，单良也在琢磨着下一步。从公孙昂过世至今已是第五个年头了, “定襄侯”终是重新回到了公孙家。这算是个重大的胜利, 尤其家主还是个孤女，能把这爵位抢回来，就真的不容易！
由于是开国后不久, 大封功臣总能产生出一大批的这样的爵位，军功封爵所得的爵位份量最重，相应的配套的封赏也是最高的。公孙昂这个“定襄侯”, 可是侯爵里几乎能排上第一的了。
最最直观的，它的封户比公孙佳那个“县主”翻了两番不止。此外还有一系列其他的好处, 也与此仿佛。另一样天大的好处就是，等于是皇帝承认了公孙佳“家主”的身份，什么联姻都得歇菜了。
难题也是非常直观的——公孙佳是个女孩子，就算袭爵了, 接下来呢？她能上朝吗？能做官吗？不能当朝为官, 这个定襄侯也不过是个大号的永安县主而已。单良在考虑的是, 怎么样能让公孙佳真的执掌一件事。修籍谱是个不错的活计，皇帝好像没有反对，但是并没有明确的颁旨，这事儿就挺在那儿了。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差使捞到手呢？
现在只能想到“实职”、“差使”, “开府”是单良不敢想的。
因为这事儿非常大，全天下加起来拢共也就那么几个人有这个待遇。“开府”必得官员到了一定的级别, 才能有资格自己辟任僚属，而不是说有个府邸就算。钟祥开府了，纪炳辉也开府了, 所以两个才能闹得起来。纪炳辉虽然是个侯爵，因为开府，他就比那没有开府的公爵更厉害。他也就有更多的资源可以置换，把个门生李铭从边城调来做京官。
且“开府”是一中资格，并不像爵位一样，默认是子孙可以继承的。父祖死了，子孙还想要这个，要么自己特别的能干，要么得皇帝特别的贴心。
公孙昂死前遣散了自己的旧部、僚属，也不让他们结党，固然因为他“忠诚”还因为他必须做这样的选择。这些人都已经是朝廷官员了，公孙佳又不能继承“开府”的权力，难道要拉朝廷官员来给公孙佳做家将？不是他僚属，只是位阶比他低的人就更无可能听从公孙佳的号令了。
单良也不敢想公孙佳能开府，现在有名有号的开府，要么钟祥、纪炳辉、朱勋、公孙昂这样有着赫赫战功的人。要么是赵司徒这样，有着巨大的声望，且在文臣中也有颇大的势力。赵司徒开府，李侍中没有，赵司徒才是文臣的领袖。
分辨起来就这么简单。什么名声之类的，都是说出来好听、看起来好看，真正的实惠和实力，还得看这些。
公孙佳有什么贡献？没有的。她将来能做什么？上阵杀敌还是七步成诗？都不行的，她就是一个要养代笔的弱鸡。
是以单良一开始也没想到这个，他只要公孙佳能把这个家守住，能有个后代来继承公孙昂的一切，这就够了。谁也不能对公孙佳要求更多了，即使是他。
但是公孙佳做得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公孙佳走了一条他从未设想的路，她敢想，敢要做定襄侯，还做成了。
单良一时心情激荡，既然连定襄侯都做了，那么为什么不再多走一步，就想想要做开府又怎么了？！
单良还要说话，公孙佳摆摆手，说：“吃酒，一会儿再说。”
现在是她家开宴，她“冠礼”，场合不对。公孙佳对着客座上的贵宾们举杯，贵宾们看到了也都遥遥举杯。这些人要不是她的亲戚，要不就是朝廷的重臣，人人都觉得她很奇妙，也就结这么个善缘。
有识之士已经在思索：她恐怕不能上朝站班吧？还有，冬至大典快要到了，到时候她归哪一拨呢？这个礼仪……
他们从自己积累的知识里翻腾，希望能够早早做个准备，以备皇帝问询。
公孙佳知道，这些人心里一定会想很多，不过不要紧，她也有自己的计划呢。钟祥给她揪来的那位老师绰号就是“书库”，中中典故无所不知，此时正与一帮子老头儿说什么“诏书里说的都是真的，算来是五百年前吧，曾有女侯……”
公孙佳就很满意，她还指望着这位先生给她把“开府”、僚属、女人做官的中中要点给抠出来呢。
公孙佳起身，阿姜使托盘托着壶盏跟着，侍女们又围在两人周围——下来敬酒来了。
公孙佳酒量不咋地，也不能多喝酒，这壶还是个鸳鸯壶，里面有机关，一半装清水、一半装酒。阿姜是老手了，给公孙佳倒酒的时候，倒的是水，手上转动机关，给敬酒对象倒的时候就是酒。
钟保国等人都说：“小孩子，不要喝酒，失态就不好啦！”一听这话就不是他能说出来的，乃是被亲娘、老婆、儿子叮嘱他背下来的。
公孙佳说：“今天高兴，就喝一点儿。”
她先敬的是靖安长公主和钟祥，钟祥今天也来观礼了，喝完了公孙佳这杯酒，钟祥才缓缓点头：“好！熬过来了。”
公孙佳笑笑：“我明天给您请安去。”
然后是朱勋、赵司徒等人，他们地位既高，辈份也高，自然是当得起的。诸王且要排在他们的后面。接着是依次旋转，李侍中今天也到了，看公孙佳周旋于人群中间，忽然对赵司徒说：“这个样子，我仿佛见过。”
赵司徒一挑眉。
李侍中忽然笑了，凑近赵司徒的耳边说：“烈侯的丧礼上，她就是这样的，哪个人她都认得。当时只道是寻常啊——”他们这样的大家族，子孙的教育都还不错的，虽然也会有不肖子孙，但每代出一二俊才实属平常。似这识人的本事，都是基础素养。哪知公孙佳开了把大的！
赵司徒微笑道：“那是你平日里见的英才太多了。”
这里在闲谈，那里公孙佳又谢过了父亲的旧部等。此一时彼一时，旧部们此时颇有股心服口服的劲儿了，称呼都变作“君侯”了。
真是太解气！他们到现在还带着兴奋，想到这二年吃的闷亏，再想一想公孙佳的手腕，就高兴！不须公孙佳劝，好些人，一手杯、一手壶，对着公孙佳自斟自饮，喝给她看。
公孙佳含笑看着他们，说：“缓着点，别喝急酒，易醉，明天还要早朝呢。”她自己的早朝站班问题，倒不太急，因为袭爵之后，她还得祭拜父亲，皇帝给了她假期。假期满了之后做什么，皇帝也没说。她想趁着这几天走亲访友，也处理一下接下来的关系。
转过了这一波旧属，还给末席家将那里喝了一杯。
最后又转到了上首，靠着靖安长公主坐着，她也不说话，托着腮，笑得甜甜的，就看着这些亲人。抬手还很慈祥地摸了摸余盛的狗头。
余盛整个人已经懵成了条傻狗，他知道小姨妈是很牛的，也知道她肯定能袭爵的，只是不知道中间还有这许多的故事。
艹！我就是个渣渣！余盛受到了更大的打击，多少天来夜里睡不好，都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一转眼，人家自己就把事儿干成了。他就觉得自己太难了，跟在大佬身后拣剩饭都跟不上。
靖安长公主将公孙佳一推：“再累现在也别坐下来。去，再转转。哎哟，也让我瞧瞧你穿这一身儿的样子，真好看！”
公孙佳现在穿着男子的礼服，只是依着她的身量剪裁得合体一些，头上是男式的冠而非金珠翠羽的首饰。红黑二色，大气端庄，她肤色极白，很称这两中颜色，身形颀长，靖安长公主倒不是闭眼胡夸自家癞痢头的孩子好看。
公孙佳笑着起身，钟秀娥已站了起来，说：“你又乐过劲儿了，收着些，不然过了这一起子事，又该休养了。”
公孙佳笑道：“我不正好有假么？”
气得钟秀娥想打她。
公孙佳道：“过两天我去看您。”
钟秀娥道：“我很好。”
公孙佳道：“那我还有旁的事要与司徒说呢，行不行？”
钟秀娥推了她一把：“忙你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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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之后，公孙佳送走了客人，身体已经十分疲乏了，精神还很亢奋。阿姜为她除了冠、放下头发，她便在书房里再召见了单良、荣校尉、薛维等人。
这几人也亢奋，其中以单良为最，他最是个闲不住的人，必要生出些事来才能让内心得到平静，满脑子想的都是“开府”。
公孙佳道：“这几年你们都辛苦了。”
几人忙说：“是我们应该做的！”
又整整齐齐排了个队，一齐拜下去：“恭贺君侯。”
公孙佳道：“请起。”
这些人无论是最初就一片忠心的，还是她使了手腕给留下来的，这几年都很尽心尽力，她也该谢谢他们。东西也都准备好了，除了钱帛，她还给准备了宅院。尤其是荣校尉，公孙佳总想让他成个家，能够安定下来。
张禾、黄喜两个也很激动，公孙佳袭爵了，以后在宫里都能看到了。张禾不大有眼色地直接说了出来。单良道：“张啊，这事儿陛下还没旨意呢。”
公孙佳怕他对张禾缺德，忙说：“这个儿，我自有主张。今晚只为谢谢你们，也一起高兴高兴。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对吧？”
到了这个时候，谁从她的船上下来谁就是傻子！众人齐声说：“是。”
公孙佳又特特的嘱咐张、黄二人，一定要忠于皇帝，如果不是皇帝让他们告诉自己的事，不要悄悄的告诉自己。总是嘱咐了一大堆，张禾道：“是陛下叫我们说的。”公孙佳道：“知道，让我多嘱咐你几句又怎样？虽然你们离开我这里了，你们的妻儿我还看着呢，你们，所有的人，我都会安排的。”
她的许诺从来没有落空过，不管自己多么的难，总是很公平公道。这些人得了她这一句，心里也都欢喜。就算不是当时兑现，他们也等得起。
公孙佳知道单良的心事，并不打算透露太多，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泛泛讲了：“明天先祭拜阿爹，然后我去给外公请安。后天去见司徒，问候母亲。大后天，在园子里设席，与亲戚们小聚……”
张禾就听个热闹，说：“君侯这个年纪就该活泼些。这几年愁了多少事，现在可得好好松快松快。烈侯泉下有知，也只有高兴的。”
荣、单、薛等人不像他那么单纯，以为就是玩儿。这不就是袭爵之后拜山门么？明白了！
公孙佳又说：“朝廷上的事儿，我并不很懂。先前轮不到我来挑选人材，如今倒能请些帮手了。你们都要帮我留意，有相中的，悄悄告诉我，文士最佳。勇武的，我已有了你们，不算太缺啦，耍心眼儿、写文书的活计，以后单先生一个人忙不过来。”
单良也不在意是不是会有人抢他的饭碗，因为真的忙不过来。而且他知道，公孙佳是要谋开府的人，开府必然有一大帮子的僚属，他何必去吃这个醋？
见公孙佳这要铺开摊子的阵势，薛维等人也有点激动：“是！”
公孙佳道：“暗中观察，我毕竟还年轻，设若有不相合的，将人弄了来又逐了去，未免轻狂，落人口实。”
“是。”
“英雄不问出处，我不问他们的出身，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有本事，就行！”
“是。”
公孙佳说完这些，单良也没得说了。因为开府这事，他也没个规划，公孙佳布置的这些都是在积蓄力量，单良见她有成算，暂时也就满意了。说完事儿，各自安歇，第二天一起祭拜公孙昂，先是在小祠堂，接着这些家将各各提刀上马，护送公孙佳出城去给公孙昂扫墓。
等公孙佳到钟府的时候，已是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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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府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公孙佳在钟府一向受欢迎，先是因为她的父亲，后是因为她自己也能干、也维护外婆家。今天更是如此，她袭爵，就更是钟家的一大助力了。尤其她干翻李铭的手段，多么的让人开心啊！
“哎哟，我瞧瞧，这是谁呀？”一听声儿就知道是钟英娥，她拖着丈夫儿女一起回娘家来围观外甥女。
公孙佳道：“您认出来了没有呀？”
“认出来了，认出来了！哎，你以后封户多了，过年不给你压岁钱了！你要好好孝敬我！”
公孙佳笑道：“好！前儿您看中的那只鸡，我……”
“喂！”钟英娥制止不得，偷偷看了眼儿子，好么，章明的脸沉了下来。章明不禁止她养斗鸡，不过这个月好像买得太多，钱花得超支了，让人讨到府上来了，章明为了这个正在跟她生气。
公孙佳咳嗽一声，脸上堆起了笑：“外婆~”
钟英娥气得跺脚：“这小王八蛋！你别跑！”
公孙佳一头扎进靖安长公主的怀里，靖安长公主托起她的脸，说：“哎哟，我们药王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哎哟哎哟，真是好看！你穿这身儿就是好！”
从靖安长公主开始，公孙佳被全家的女人轮流抱着摸了一回，这才被放到钟祥面前。钟祥只有一个字：“好！”
公孙佳又笑了。
天色不早，于是开宴，宴上也是欢声笑语的，他们互相与自己处得来的亲戚说话，各说各的，还有打闹的，也没有特意围着老两口奉承。公孙佳与钟秀娥都在钟祥身边，一边一个，主要是钟秀娥在说，另外的爷孙俩听。
不一会儿，钟佑霖又拉着容瑜过来，跟他们说一会儿话，然后再跑去与七弟投壶。钟源与延福郡主又过来一回，延福郡主主要是来说东宫里太子妃过得不好，反正，太子妃过得不好，她就开心了。生育受损让她的脸色一直不太好，说起太子妃憋屈，她就满面红光了。
热闹得差不多，各自回家，靖安长公主才召了她那几个得意的晚辈，一齐聚在了上房里。钟祥依旧上坐。
公孙佳道：“这是，有什么事么？”
靖安长公主道：“你已是定襄侯了，家里的事儿就得一总拿个主意，咱们也好协同。”说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这两年叹气不少，这一声却是格外的百转千回、似有无数的思绪。
长公主叹完气，眼眶已湿了，说：“你们都知道，我们大娘的事儿。我这几年，就怕你也落到那个下场，我们就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现在终于好了。”
公孙佳心中一紧，说：“外婆，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太婆过世之前，我对她许过的，我知道她放心不下什么，我一定为她办到。”
常安公主道：“你自己才安稳了几天呢？这孩子！”
公孙佳轻描淡写地道：“这话，我以前不敢说，一无所有的人说大话，徒惹人笑。现在可以说了，我能做到。也请你们不要太着急，我会先在朝中站住脚，再跟纪家算总账的。”
钟源就怕她再来个刺激的，忙说：“你要算什么？怎么算？不要冲动！大姑姑的事情，我们已经等了很长的时间了，有足够的耐性。你的法子像大夫用药，太猛，别伤到了自己。你这几件事，虽都成了，我却担心你。”
“放心，我有数的。”
靖安长公主更担心了：“你有什么数？”
公孙佳道：“离婚，我给她兼祧。”
常安公主手里的瓜都掉了：“啥？她不是已经……过世了么？”
“死了就不能离婚了么？我已经着人去打听埋哪儿了，已经有结果了。”
公孙佳派人，在盯梢陈亚的同时在贺州及附近四处的转悠，连刨坟偷尸回来的路线都给规划好了。现在不动手，只是因为这婚还没到离的时候，怕扯皮。等她准备好了，雷霆一击，搞定！
靖安长公主的眼泪落了下来：“我的儿！”
钟祥用力地咳嗽了一声，靖安长公主擦着眼泪抱着公孙佳：“好孩子，比我们能干多了。”
公孙佳道：“您不过是因为时机没到。我也不好现在动手不是？等一等，再等一等，都会好的。没有先头的隐忍，咱们也没有今天。都会算清楚的。”她冠礼、袭爵，纪炳辉再没有从中作梗，好像是老实了，公孙佳却不会这么天真，仇已经结下了，断无随便就化解了的道理。
钟祥又咳嗽一声，指指钟源，又指指公孙佳。靖安长公主道：“好，你们爷儿仨说话，咱们走。”
公孙佳与钟源一左一右跪在钟祥腿边，公孙佳问道：“外公，您有什么吩咐？”
钟祥道：“长史。”
钟源道：“我去请他过来！”
钟祥是开府的郡王，府中有长史，干的就是统筹的活儿。公孙昂当年也开府，但是动念培养公孙佳时已经很晚了，还没有涉及到“开府”的内容，长史是朝廷的官员，也无法留给公孙佳。公孙佳愁的就是这个。
钟祥早先要栽培外孙女是有一整套的计划的，只是计划没有变化快，才找到一个陆行去给公孙佳打基础，后续还没干呢，钟祥先中风了。此后风波不断，公孙佳的基础课都断断续续的，后续也就无从谈起。
现在，钟祥把自己开府的长史薅了过来。当然不是给公孙佳，朝廷官员哪能跟自家奴仆似的转送呢？他是让长史给公孙佳规划一下，接下来公孙佳在朝上办差的庶务要怎么搞。术业有专攻，玩心眼儿长史肯定不如公孙佳这些人，实务流程上面，他比单良都熟练得多。钟祥话说不出来，肚里明白：单良缺起德来非常好用，然而公孙佳要更进一步，单良就不大够看了，他得尽力把外孙女这最后一程给护好。
公孙佳还没提开府的事儿，钟祥已要个长史给她做“顾问”，也不由想：怕不是个吉兆？
她看长史的目光变得慈祥又和蔼。

第133章 规划
公孙佳知道这个长史。
她虽然对外公家的“前朝公务”细节有意避嫌, 但是自幼与外公家亲近，大小事务多少是有些耳闻的，这个长史她也能叫得出名、对得上脸, 还能知道一点人家的家务事和来历。
算是熟人。
长史名叫孙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了, 郡王府的老资格了。
这个老资格并非单指他在郡王府的时间长，而是他在郡王府算是“世职”、“老人”。这对泥腿子第一代开府的钟府来说, 是很罕见的事了。在钟府, 家丁家将父子相承是正常的, 还有爷孙三代都跟着钟祥的, 正经的文人能父子相继跟着他的就特别的少见。
孙超的父亲是第一代的郡王府长史，还是皇帝特意给自己的表弟挑的, 不但是长史，还兼了半个文学师傅。显然, 钟祥当学生当得十分不称职, 老师没干几年，就跟皇帝哭着要辞职了。
皇帝倒觉得这个长史干得很好，先是安抚了人家爹, 同意了请求，转头把人家儿子又填进钟祥家这个坑里来了。反正，自己的表弟不能亏待了, 皇帝要先顾着表弟。
老长史比钟祥也只大上两岁, 已是压不住他，儿子比钟祥小了一辈，更加是个当牛做马的命。不过从父子两代都填钟祥这个坑里，虽然天天叫嚷日子没法过了，还没出过什么纰漏来看, 双方相处得应该还可以。钟家上下对长史父子确实是做到了礼貌，且待遇优厚。
有时候公孙佳甚至会想，这父子俩成天苦着脸、跳着脚跟钟祥吼，背后是不是有皇帝的影子在？
就朝廷这一潭水，钟祥拳头够硬，玩阴谋讲“潜流”恐怕是要吃大亏的。有个长史那就好了很多，钟祥朝堂与人对撕也越来越有套路，没掉过深坑。这只是她个人的一点想法，深深埋在心里，有必要的时候问问钟祥，平常的时候她一点也不去表露。
此时见了长史，她还是慈祥的样子，这目光看得长史脊背微凉。
这目光还真是见得太多了，都有经验了！每当钟祥给他布置下什么麻烦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儿！孙超曾经发过誓：要是郡王能够健健康康的，以后天天这么看他，他也认了！毕竟钟祥对他父子俩还挺好的，除了总有烂摊子要收拾。
如今，郡王没康复，“慈祥长者”的眼神儿，它来了！郡王，你病着也能给我找麻烦啊！
孙超也知道公孙佳，颇觉这位县主，哦，现在是君侯了，必然不是一般人。公孙佳小的时候多么的可爱啊！乖巧又温柔，文静又柔和，简直不像是姓钟的人能生出来的种！孙超就特别的羡慕公孙昂，能有这么样一个闺女，好幸运的！
风云突变，公孙昂一朝身死，公孙佳整个儿就变了个样儿，这才几年的功夫，她就干了这许多的事。谁再说她乖巧，孙超能大嘴巴抽过去，看能不能把人打醒！这还叫温柔？那只有千刀万剐才能算是凶暴了！
这哪是像公孙昂啊，这纯是像了钟祥！不，比钟祥可怕多了，钟祥凶，是表里如一的，这一位的外表太有迷惑性了！
还好，我是郡王家的长史，孙超很快哄好了自己。恭敬地给公孙佳行了一礼：“君侯。”
公孙佳也还了一礼：“长史。”
钟源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见外？来，都坐，长史，药王新才袭爵，好些事务未必懂得周全，请你来给药王指点指点。”
表兄妹俩都没得开府，自己位阶比长史要高，但是他们是钟祥的晚辈，对孙超就不能像对普通官阶不如自己的人那样随意。
孙超则恪守着自己的位置，不敢托大。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正在青壮年的时候因为别人的失误而残疾居然没有颓废，一个女人，少年时死了父亲、无兄弟宗族还能袭爵，谁面对这样的组合能不郑重应对呢？
早些时候，孙超就接到了钟祥的命令，让他准备一份“新手指南”。他本来以为是给钟源的。钟祥病了，这家必是钟源来接。钟源又残疾了，孙超认为，钟源再次上阵的可能性变小了，留在京中在朝堂上周旋的可能性变大。则给钟源系统地梳理朝堂关系、自家府邸的运行情况，至少做个简单的说明就是必要的了。
万没想到，前几天，公孙佳袭爵的旨意下来了，钟祥直接告诉他：“要给药王讲明白。”钟源更是叮嘱他：“我蒙姑父深恩，自幼得他悉心教导，正愁无可回报。如今就拜托长史了。”
孙超也看出来了，接下来钟府也是需要与公孙佳联手的，他回去将那份“新手指南”又修改了一下。公孙佳的情况与钟源是不同的，钟源年纪也大一些，已经出仕，常识的底子比公孙佳强多了。公孙佳这个，得从头补。
时间紧，任务重，孙超态度恭敬却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君侯要是这个样子进朝堂，是一定要出事的！君侯可知天下有多少衙司？各衙司又有多少人？从一介小吏想要晋升上来又要经过何等考验？上下行文的格式是什么？从远州偏郡到京师，公文几日送达？除了参奏辩解，还有多少种公文格式？钱粮赋税之类又是如何征集调拨？其中又有多少文章可做？”
他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亏得公孙佳脑子转得还算快，都听得进去，还记住了——因为每一个问题都很扎心，她能好好答上来的没几个。她有陆行这个老师，那是个“书库”，凡记载下来的，陆行都知道，后续规定、招行中有改变的，陆行也都知道。但是说到实际的操作，陆行一个“书库”上哪儿知道去？
孙超还问了她一些律法判例之类的东西，问她知不知道，公孙佳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孙超缓了一下道：“这些要是‘学’，听十年的课也是学不完的。君侯现在需要的，是一班幕僚。君侯的家事，下官不敢妄言，但是君侯的人手，缺得厉害！”这也是许多开国将领的通病，他们本身需要的文职下属就不太多，也不很重视这一块，更兼皇帝也是文武分班，自有一干文臣干事。
但是，似公孙佳、钟源这样的三代，由于种种原因，就必须对军事之外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并且有一套应对的班底，光靠自己的“急智”是不行的。钟源好些，可以接手钟府，现招人也方便。公孙佳那儿，亲爹都死了五年了，可没有现成的东西让她接。接，也不大对路。钟祥后来都在朝廷里混，班底里文职还多些，公孙昂的属下，武人更多，文人更少。
孙超给她的建议是：“君侯先别急着想什么上朝领职办差的事儿，先把架子搭起来。一个单良，肯定不够使的！他对君侯的忠心我不怀疑，他也有些智慧，但是他的本领拿到朝堂上就不很对路了。”
说着，从袖子里抽了几张写好的纸来，上面罗列了公孙佳现在需要的人手。公孙佳一看，乐了，看孙超的眼神更慈祥了。这就是一份开府的人员目录，还是按职事区分的，某职、做某事、要多少人、该员要有什么样的知识。写得十分详细。这样的一份单子，公孙佳自己是开不出来的，甚至单良也没有拿出这样一份东西来。
公孙佳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是她现在也不能总等着，搭架子？照这个架子搭起来，光找人就得花二年。你手上没点实权，不开府连官职都给不了人家，根本凑不够一桌有真本事的人，搭出来的也是花架子。还得两件事儿一起干，一边办差一边攒局。
不过孙超说的也有道理，人不齐，她干不了大事儿，她自己也熬不住。
她就问道：“在我的这个年纪，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我有一事想请教长史，以我如今的样子，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要照您的意思，谁要整我，就给我一件我做不了的事情，出了纰漏就能办我的罪了。您说是不是？所以，还得劳您累心给我拣一拣，什么样的差使适合我现在办，我心里好有个数儿。”
孙超心道：你果然不是个善茬儿啊。想了一下道：“差使不是能随便拣的，君侯只要避开几样就好。”
钟源抢先问道：“哪几样？”
孙超道：“一、军国要务，二、钱粮相关，三、出京办差。军国要务，虽然您有长辈护持，但是其中纠葛甚多，一不小心就是要顶缸的，有看法也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一家一府的账目与朝廷的账目不可同日而语，办事要人，君侯僮仆总有个数目，朝廷官吏、百姓的数目怕是数不清，也就更复杂，不能一头扎进去。出京办差，水深，恐伤玉体。”
公孙佳道：“好。”
“要领差使也可以，郡王府乃至司徒府能看到的地方，都行。”一般人家培养子弟也都是这么个路数。孙超犹豫了一下，道：“君侯要修籍谱，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不如领职修书。”
公孙佳道：“这就有趣了，修书岂不是更难？”修籍谱，本质上是修“自己人”的名单，这个“自己人”甚至是包括了纪氏的，那种自己人。这个东西她会玩的。修书就头大了，她只有一个陆行能用，还是个老人，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不能用了。
孙超道：“修书，君侯总揽即可。修籍谱，里面可有许多的阴谋。”公孙佳看来是简单的区分“自己人”，孙超却知道，只要进了这个谱，就是有种种特权的，最基本的就是免赋。那……
修书的油水也不多，只要一些清名，公孙佳跟赵司徒是亲戚了，这个亲戚就能帮忙。修籍谱权重而利厚，保不齐什么人要掺一脚。甚至，公孙佳提到了要修籍谱之后，即使她自己不再管了，也会有许多人琢磨着这件事，已经开始下手准备，又或者要抢夺这件差使了。
最根本的还是，公孙佳还没有自己的班底，抢过来，干活还得找人。也就是说，超出她能力范围了。
公孙佳道：“要是我很想看这个籍谱呢？”
孙超道：“那就谋一个挂名的监督，这个还是容易的。下官还是觉得，君侯不要操之过急。”
公孙佳道：“好。”
今天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一张单子，孙超又简要说了些旁的东西，然后说：“入朝之后就不是单打独斗了，也不能只靠您那些亲卫。路数不一样，容易吃亏。”想了一下，打了个认为公孙佳能听懂的比方“擅陆战的到了水里，与水师对阵，也是会吃亏的。”
公孙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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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今天收获颇丰，带了一份单子回来让单良和荣校尉等人观看。
薛维看完了之后，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君侯，这跟烈侯在的时候选人不大一样。单先生，您看是吧？”
单良看了一眼，道：“等这上头的人凑齐了，都能给纪炳辉送祭礼了！”
公孙佳喷笑出声：“噗！”
荣校尉也说：“看起来规划不错，郡王是用心了，只是有些难。招些个三脚猫来白费钱米而无用，反而坏事。招有能为之人，唉……他们何不投身朝堂呢？”
公孙佳道：“不错，所以要开府。”
她这才把自己的打算挑明了，眼前都算是她的心腹了，利益也与她捆在一起，她认为可以说出来了。张、黄二人现不在眼前，倒也不必刻意去找来，以后机会更成熟的时候，才可以说。这二人是在皇帝身边的，现在就给皇帝透露，就有点催逼的意思了，她还是得做出点事来，才好提。
荣校尉先是一惊，继而说：“好！”
薛维更是大喜：“合该如此！”
见两人毫无异议就接受了开府的想法，公孙佳也是松了一口气的，她也需要他们的支持。只是单良一个人，她还吃不准，因为单良也是个不大爱走寻常路的。荣、薛就不同了，他们算是标杆，这两个人同意了，公孙佳就知道这件事如今已经算不得特别的出人意料，是经过努力可以比较容易办成的了。
公孙佳道：“那咱们来看看这个单子，先拣几样要紧的，须得有个应急的人选。其他的次后再补足。”
单良捻须道：“这单子拟的，更像是为文臣准备的，这要君侯自己有个主意。文武兼备最好，如若不能，烈侯的根基在军中。”
公孙佳道：“明白。”
荣校尉问公孙佳：“君侯的意思呢？”
公孙佳道：“文臣里找，恐怕不易，我要清客相公做什么？我想……譬如这里，公文的活计，现在不好说招什么人，也给不了什么官职，你们看，我要是把嫂嫂请过来，如何？”
三人都惊呆了：“什么？”
公孙佳道：“就算我明天开府了，想全是招的精明能干的士人怕也不易吧？谁家里没几个吃闲饭混出身的？”她表哥钟佑霖还混皇帝身边混闲饭吃呢。真正干活的跟关系户，都是会有的。她的情况是，如果她要混闲饭吃的，能抓来一大把，不管是赵氏、李氏、容氏，都会给她荐不少人，但实际能干什么就是两说了。
公孙佳就把主意打到了女人身上，第一，这些女人现在不会伸手管她要出身、官职，第二，肯出来帮她的女人，脑子就不会太差，第三，她总混男人堆里，总觉得怪怪的，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说她离经叛道，要是身边一堆的女人，那就是寻常事了。
当然，报答肯定是要有的。这个可以在相处的过程中观察，需要什么给什么，如果合不来，那就换人。如果也有官职方面的愿意，这个就是个比较长期的过程了，也不是不可以努力的。还有，自家的侍女里也可以选人嘛，比如阿姜，这么好用的一个人，难道就只用来管后宅？
不过她第一个想的还是容瑜。容瑜在钟家跟钟佑霖感情是不错人也开朗了些，看起来是挺顺意，然而相处的时候，公孙佳还是从只言片语里听出了一丝遗憾。容瑜的文化素养也是有的，在文字上比钟佑霖还要强些，闷在家里实在是可惜了。
当然，容瑜也有缺点，就是从来没办过公务，也是个生手。但是！她亲爹她亲哥哥不是呀！公孙佳想，如果是抢个修书的活计，甚至就能把容逸拉来当不花钱的外援了！
“要不是表姐嫁进了李家，我都想把她也请了来了！”公孙佳喃喃地说。章晴也不是一般人，章明亲姐姐，姐弟俩顶着不靠谱的爹娘，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事，当然也锻炼出来了不少的本领。
荣校尉想的是：君侯毕竟是女子，身边都是男子有损清誉，多些自家亲戚妇人当然是好的。
薛维想的是：法不责众！好！还琢磨着，回家把自己俩闺女拎过来好好教导一番。怎么没想到呢？把闺女教好了送君侯跟前听差，那踏马不比养到十五还要赔一副嫁妆嫁出去划算？以前是因为，养出来了听差也不过是个小娘子身边的丫环、管事婆子，现在不一样了。君侯能袭爵，还要开府，他闺女怎么就不能跟着混个……官职不敢想，因此有个好去处做个诰命总能梦一梦吧？
公孙佳一拍手，道：“那就容易得多了！”文职么，她敢保证，这世上文墨厉害的女子多了去了，至少够她现在用了。如果人不够，那就借。可以扩大到姻亲家里，什么赵家的、容家的、李家的、江家的……
对了，皇后家是不是还有嫁到她外公家的人？凡不安份的，她都收！
荣校尉道：“只怕他们不肯。”公孙佳毕竟是特例，荣校尉只敢想，跟钟家请两位出身斯文的小娘子过来。他这两天在忙的，是从童营里挑选最能打的女童出来，先给公孙佳当贴身的护卫，接着继续扩营。
公孙佳道：“我明天要拜访司徒，先探探他的口风。”
单良道：“不，先去一趟公主府，请得动六娘子再说。”先把容瑜给定下来了，才好透露出去。
公孙佳道：“我要先请教司徒，我要求哪一样差使，领什么实职。孙长史说的细务都很在理，可朝堂上的门道我还是想请教司徒，多问问再做决定，总是没有坏处的。”她之前的一切事情自己就拿主意了，乃是因为这些争斗都是耳濡目染的，熟。接下来要走的路，大方向是明白的，具体的事情就不很熟，还是要虚心学习。
“那就再多跑几家，容尚书也帮过君侯嘛。”单良道。
公孙佳道：“好。对了，阿宇已在我这儿帮忙了，先生再多带带她。”
单良笑道：“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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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公孙佳亲自往赵府去见赵司徒。她去司徒府也不是第一次了，有了钟秀娥这层关系在，往赵府去也就名正言顺了。
门上，赵朗来亲自迎接她。两人是旧识，筹备婚礼时紧张得没有机会认真聊聊天，此时倒是有了独处的时间。见了面，赵郎先拱手道贺：“恭贺君侯。”
公孙佳哭笑不得：“你也来打趣我了？前几天，十九郎来给我讲礼仪的时候已经取笑过一回了，要不看在他娘子的面子上，我该叫人打他一顿了。”
赵朗笑道：“打他可以，打我不行，我也是你哥哥了。”
公孙佳送了他一个白眼。
赵朗边走边笑道：“世事难料，初见之时再想不到今日可以兄妹相称。”
公孙佳道：“你有那么多的妹妹，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不好适应的？”
赵朗看她笑靥如花，心道：我妹妹虽多，似乎还没有你这样敢带队杀人的。不知道你还有多少惊喜要给大家呢。
惊喜，马上就来了！
赵司徒父子与她见了面，公孙佳大大方方管赵司徒叫了一声：“翁翁好。”
将赵司徒乐得眼眯成了一道缝，说：“好好。哎，怎么没先拜见你阿娘去？去了再来，去了再来。”
公孙佳笑道：“好。那我去去就来。”真的先去见了钟秀娥，再看一眼钟秀娥过得如何。钟秀娥也知道她来了，她在赵府过得还行，不适应是难免，赵家上下没人拘束着她，赵司翰只有前妻生的两个孩子，都还没有成家，业已成年，不需要她来操心。赵司翰也没什么宠妾，赵家上下，管事的人，干活的人，赵夫人也不需要钟秀娥去站规矩伺候。
公孙佳往她的住处、及饰、仆人身上一看，见看家陪嫁的人都在身边伺候着，道：“还行。”
钟秀娥也关心公孙佳，问她有没有好好休息：“我怎么看着你这样不大好？你是不是又忙得过了头？”
公孙佳道：“我就忙这一阵子，完事儿之后，他们劝我安静些时日，再说其他。对了，我见过外公外婆了，都还好。”
钟秀娥叹道：“我问了他，他也这么说。”这个“他”说的是赵司翰。两人私下也没少说私房话，赵司翰的意思，公孙佳是闯过一关了，接下来纪炳辉肯定也不会闲着，但是明面上会消停，公孙佳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调整一下，最好把公孙昂的旧部收拢收拢，朝堂上的事儿，还有他们呢。
公孙佳一听这话就知道，赵家的规划里，是希望自己偏向武将方向的，最最少，是要能在这方面能说得上话。这与自己的状况倒是相合，她也有这个考量，她可不想像好些熟人家的孩子一样，因为仰慕文士风流抛了祖业，最后文不成武不就，成了傻纨绔。
不过，还需要与赵司徒协调一下，她也有自己的计划，两下最好能谈开。
公孙佳道：“我去与他们说说。”
“去吧，好好说，”钟秀娥道，“大事儿我也不懂，不过呢，我这些年人也见了不少，他们是能有商量、听得进人话的。你呢，也留个心眼儿。”
“哎！”

第134章 准备
公孙佳有点失落, 虽然放在钟家、公孙家，商议正事的时候钟秀娥自己都不会主动参与，真在赵家议事的时候没有叫上钟秀娥一起, 她还是不很开心的。赵家是温的，它不冷淡，但也不热切, 绝不能说坏，甚至还挺不错, 却总少了一丝亲密。
公孙佳想了一下, 没有直接再回去见赵司徒，而是打算先去拜见一下赵夫人。赵夫人今天正不在家，倒省了一套礼数, 公孙佳这才转回到赵司徒跟前。
赵司徒那儿已经点上了火, 赵朗正在准备煮茶。一张小桌，赵司徒与赵司翰父子俩坐了两面, 赵司徒笑吟吟地向公孙佳招手：“见过你娘了？过来坐。”自然得要命。
公孙佳也轻笑着过去, 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好奇地看着不远处赵朗的动作。赵司徒道：“不用管他，一会儿就得了。”
公孙佳道：“可惜这些我都不会。”
赵朗将水煮沸, 开始调茶饮，拿托盘托了来, 说：“尝尝。”
茶是好茶，极清香, 公孙佳捏起一盏, 慢慢品着：“你加了不一样的料。”赵朗斟完了茶，自己也坐下，四人围了个四面, 他有点惊喜地问：“尝出来了？”
公孙佳道：“嗯，以前没品过的。”
赵司徒道：“他这手艺还差点，料是配齐了，火候还不到。”
赵司翰也尝了一口说：“是么？我觉着尚可，阿爹怎么尝出来的？”
赵司徒道：“这烹茶就像做人，品茶就像看人，有些个太招眼，傻子都能看出来，有些呢，得经得、见得多了才能明白。”
他这话锋一转就转入了正题，赵朗给众人续茶，赵司徒则对公孙佳说：“就像你，可比前些时候从容多了。”赵司徒这么说的时候，赵朗是捏了一把汗的，在赵朗看来，公孙佳可与“好脾气”三个字完全不搭边儿。跟这样的人说话，轻了重了都不行，真要把她当做继女来教训，是万万不可的，赵司徒这话说得，就是将她当晚辈了。
然而公孙佳并不恼，捏着茶盅嗅了嗅，说：“我以前可与‘从容’二字不搭边儿，都虚张声势罢了。”
赵朗想象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赵司翰也加入了谈话，状似无意地说：“李铭的事儿，你想好怎么善后了么？”
公孙佳放下茶盅，惊讶地问：“他还有什么‘后事’吗？”
赵司徒清清嗓子，赵司翰道：“你现已袭爵，与以前就不同了。且这事，确有值得商榷之处，他们参你，也能讲出道理来，你是躲不过去的。”
公孙佳道：“参我什么？”
“京城行凶，灭人满门……”总之，样样都是违法的，赵司翰给解释了一句，“这些人都是端方君子，严格都上了一本。”
合着还不是一个人参的，而且还不是纪氏的反扑，纯是她过于蛮横行事违法让人看不惯了？
公孙佳道：“其实吧，从小到大的，我们家叫人参的也不少，都是这样的罪名，奏本我们都有模版了，往里填就行了。”赵朗一口茶从鼻孔里喷了出来，扭过头去擦脸。公孙佳续道：“不是玩笑话。我也知道这回的事儿有些不一样，不过呢，我没有在闹事里动兵刃，用的也都是我的侍女。”
赵朗擦完了脸又听了这一句，重复了一下：“侍女？”
“我一个女孩子，当然是要带着侍女的啦。”
赵司徒深吸了一口气：“你是拿这个给朝廷一个交代？”
公孙佳听他这口气不是很高兴，道：“我是给陛下一个交代而已。”
赵司徒挑了挑眉：“那是人命！”
公孙佳道：“陛下都知道的，他允了的。”
赵司徒问道：“怎么说？”
公孙佳道：“那天在中宫吃宵夜的时候，我跟陛下交代过了的，陛下点头了我才动的手。至于御史啊、学究啊，真懂事儿就该知道，乱人血胤是不共戴天之仇。他们也不用担心我见天这么干，打我出生到现在，也就遇到这么一遭。您放心。”
赵司徒祖孙三人将这话品了一品，品出了味道，赵司徒点点头，打发赵朗重新煮茶去。他所有的担心也只在“灭门”一件事，公孙佳既表明自己是有节制的、只针对这一件事，赵司徒便说：“那也上个奏本，仔细解释一下，不要讲陛下写进去。只写你自己的事情……”
他仔细地给公孙佳讲如何回奏上表，就像是在教自己孙子一样。高门大户里也会有改嫁带了拖油瓶，后夫家里用心教养的，只不过许多都是小孩子，公孙佳的年纪已经比较大了而已。
讲解完，赵司徒又说：“余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办。凡事也不要只靠自己，纵然是烈侯，也不是自己独个儿上阵的。”
公孙佳知道这说的是配合，点头答应了，又问：“那我除了这个，就做不得什么了吗？翁翁，我虽已袭爵，要还闷在家里，好像与头先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个问题赵司徒也考虑到了，公孙佳袭了爵，就得干点实事，不然难道看着纪宸坐大吗？她要干实事呢，就得进朝廷，领个职事，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可是她是个女子，杂处在朝廷男子之间，就有些不合宜。赵司徒这些日子都在思考，要怎么给她弄个合适的安排。
赵司徒问道：“你的那些侍女，怎么回事？”
公孙佳道：“家里人都这么干的呀。”
这也算是传统了，靖安长公主，哦，不，是从去世的皇帝亲娘开始，身处军旅之中时身边就有女打手的，有时候商量大事，她们也会参与。紧急的时候，比如军力缺了，守城又或者别的什么急事儿，她们也上阵。最危急的时候，城中空虚，皇帝亲娘坐镇，皇帝的老婆、妹妹们带人上城墙。只不过后来不缺人了，太后老了、皇帝的元配又去世的早，这些事儿就都淡了，健壮的女兵也都散了。
皇帝每年过年打牌输彩头，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否则，以皇帝还算英明的开国之君的身份，干这中跟裙带女人们拿国家官员的名额戏耍的事，它就不合理。
赵司徒是经过前朝末年的诸多破事的人，他看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今天听公孙佳说了，才猛然醒悟：对呀！陛下年年弄这一出，确实不是圣明天子该干的事。当年陛下说“她们有功，她们辛苦”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妇人随着丈夫、父亲征战奔波，是该补偿，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又询问了当年旧事，公孙佳摇头道：“详情我就不知道了，我生得晚，没见过，听说而已。”
赵司徒心道，怪不得陛下让你袭爵呢，根子在这里。皇帝打天下的时候就跟女人共过事，所以不觉得女子袭爵太违和，也不介意公孙佳日后干点什么大事。
赵司徒道：“那便容易了！”
公孙佳问：“什么？”
赵司徒道：“你冬至之后就上朝吧。先不要想什么职事，就先在朝上戳着。你这个年纪，实务是要从头学起的，每逢大朝，你先听，以你的悟性，不用太久就能有所体会了。到时候咱们再商量，你谋个什么职事好。”
他说到最后也带了商量的口气，并不是给公孙佳规划好。公孙佳也听出来了，更问道：“还要请教翁翁，我连一点小事也做不得么？还是必得先聘些文书僚属，才好做事？我若没个职事，谁肯帮我呢？”
赵司徒笑道：“你能做什么？修籍谱的事休要再提，那个事，起码要李侍中那样的人主持，骂的人才会少一些。你先在朝上站着，能站完一个大朝，再说。对了，排班，你是站在功臣一列的……”
他到此时才说出重点来，公孙佳会意：“我省得，都是叔叔伯伯，我先求他们的照拂。”功臣堆里，至少是武将堆里，她得争个人缘，不能叫纪宸独美。不过照公孙佳看来，这些人跟纪宸的关系也不咋样。
赵司徒道：“不错。”
赵司徒没提幕僚的事儿，公孙佳也就不再追问，看起来赵司徒是不太想插手。想起来自己也不去过问外公家的僚佐部将，公孙佳将话又咽了回去。再喝一回赵朗新烹的茶，好像是比上一次煮得好了一些，四人再品一回茶，公孙佳才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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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家府邸，公孙佳算了一下，自己还在“假期”里，又不是大朝会，就谈不上上朝。赵司徒既提到了上朝，此事则可放心给赵司徒去安排，因为给所有的有爵者安排上朝站班礼仪之类也是文臣的职责，赵司徒则是文臣之首，这事儿最后还是得问到他。
公孙佳先安排单良给她写一个辩解的奏本，接着是去容尚书那里拜访。容家是最早与她有所接触的人家，她既袭爵，必要有所表示，哪怕只是喝个茶，她也得跑这一趟。且她还想拐容瑜呢，跟容家的关系也得处好了。
“放假”的几天里，公孙佳拜访了数家亲友，通过这些亲友，她也知道了，朝上参她的那几本经过一番辨认之后，也都不了了之。因为皇帝不想追究，纪炳辉也不愿意为了一个李铭再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赵司徒也要保公孙佳，朱勋是绝对的闭着眼维护贺州晚辈。给个理由，他们就让事儿给过去了。
公孙佳硬是什么事儿都没有，继续她的走亲访友之旅。在假期结束前，她本来是要去湖阳公主府去找容瑜探探口风的，却因接到了宫中与礼部的通知而作罢。
宫中，皇帝派了郑须来，让她：“上朝站班。”郑须给她带了详细的流程，并且告诉公孙佳，只要撑住了这朝会，想休息的话，皇后那儿已经给她安排好了休息的地方，但是公孙佳一定要争气，把这头一场朝会给撑住了。
公孙佳且得准备这个，只得将见容瑜的事推后。
礼部又派了人来，教她上朝参拜的礼仪。来的人是李岳，前两天公孙佳刚去了他家，现在他又来到了公孙府，就一个目的——教演礼。此人还是公孙佳的表姐夫，都是自家亲戚，相处也颇愉快。李岳还悄悄跟公孙佳说：“只要没人为难你，你能支撑得下来。若是有人为难，也会有人救你，不过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我看，过一阵子，你能不能扶杖上朝？”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我试一试。”
李岳又跟她剖析排队的问题，列队是有讲究的，各人依身份排队。最前面的当然是太子、诸王一列，然后是钟祥、纪炳辉这样有实职的，他们的位置都靠前，纪炳辉没那么憋屈，是因为他虽然是侯爵，但是仍然是司空，位列三公。这些人就不按爵位，而是按官职。
公孙佳现在属于空架子，有爵位、还挺高，但是无实职，就是花瓶。这样的花瓶其实是很多的，大多数都是勋贵的袭爵子弟，荫封子弟，又或者宗室、公主的儿子之类。哦，公主的儿子如钟佑霖，一旦有了实职，都显得比他们正经得多了。
公孙佳在这一堆老小纨绔里，尤其显得纨绔——人都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官。
李岳很担心她，说：“忍一忍，站个班就过去了。这是你第一次上朝，是不能不去的，以后除了年节大庆，你都称病也罢了。”
他当时是怕公孙佳尴尬，事儿是公孙佳自己揽下来的，公孙佳如果不争呢，亲爹的爵位就要被小人算计，他也说不出来责怪公孙佳的话。不过是受妻子的影响，又为“表妹”多操一回心。
公孙佳笑纳了他的好意。
到了大朝会这一天，整个公孙府天不亮就都起来了！
五年了！府里没再准备过上朝的事情了！今天，终于！这是公孙佳生平第一次参与的大朝会，必得郑重。
从阿姜到荣校尉、单良，一个个都兴奋得要命，单良带着单宇，两个人试图跟车：“我总是陪过烈侯上朝的人，车上我再给你多讲讲。”
鬼知道公孙佳起个床就已经想打人了，天蒙蒙亮，她就被晃醒了，闭着眼睛让阿姜等人给她穿的衣服。衣服穿好了，她还没醒盹儿，真的是太睏了，她才睡了半个觉呢。塞进车里，又被灌了碗参汤，还是迷迷瞪瞪的。
单良与阿姜都担心不已，公孙佳一生从不掉链子，要是上朝掉链子，乐子可就大了！
哪知车在宫门前一停，公孙佳眼一睁：“到了！”
她顿时精神了起来，阿姜托了碟米糕送到她嘴边：“还有时间，来，吃一块，垫垫。好有力气。”
喂饱了早饭，公孙佳下了车，验核了身份，开始排队入宫。
单良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公孙佳所行之处，犹如犀角分水一样，人都往两边闪了闪，竟没什么人跟她说话。
这是要做什么？

第135章 过渡
公孙佳比单良更早发现自己的处境。
单良是个旁观者, 观察的感觉总是有点子隔靴搔痒的意思，她却是置身其中, 这种感觉尤为明显。周围的敌意并没有多么的浓，至少公孙佳感受不到太多的敌意——疏离却是有的。表姐夫李岳早给她讲过了礼仪，皇帝更早已经派了郑须给她讲了流程，本该一切顺利的。以事先给她安排的位置，周围的人里纨绔居多，其中许多人都是之前都认识的。
她对这些人还算了解，不提荣校尉对这些人的基本情况的侦知，即便以她的经验, 这些人也都没那么可怕。她是打小被钟祥抱在膝上长大的, 凡在钟府饮宴过的人，她还真都见过，尤其见过这些傻货喝醉了之后的蠢样。这些人对她没什么敌意, 却都有点不知如何亲近的意思, 透着股尴尬。
这些人, 许多还是她叫过叔叔伯伯哥哥的, 给她外公磕过头、给她亲爹上过香，要说对她有敌意想坑她，那也不对。这里头很多人是跟着她外公、她爹屁股后面才能得封爵侯，那必然对她家两代心存一点感激, 他们都曾真情实感地说过：“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不打烂了它的狗头！”
也是这些人，富贵了之后种种奇怪的事情层出不穷。以这些人的脑子，想坑她还差得远，她把这些人都剁碎了包了饺子他们的亲人都得谢她还差不多。
然而，就是这些人, 偏偏离她三尺远，让她有了一点点不同寻常的感触。
“都干嘛呢？还不给老子排好队？”一声中气中足的喝斥，让场面活跃了起来。
公孙佳转过头，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惊喜语气说：“朱翁翁？！”而后盈盈下拜。
朱太尉这二年也憋得够狠的，排名比不上钟祥，他认了。毕竟钟祥跟着皇帝最早，跟皇帝虽说是给兄弟，皇帝把钟祥当半个儿子养也是真的，钟祥当打手出力也最早、关系也最铁。然而跟纪炳辉对着刚，经常刚不过就太让人气闷了！当年，他总觉得钟祥没刚过纪炳辉太失了锐气，不太气他们这一群人的老大哥了，轮到了自己才知道当老大的难处。
痛定思痛，朱勋了有了些心得，见到公孙佳，他就先跳了出来给后辈撑一撑场面。
“不错，不错，”朱勋说，“有些当年皇太后的模样了。”
这个皇太后说的就是皇帝他亲妈，按照官方正式的称呼得叫“XX皇后”按着皇帝他那死得更早的亲爹的谥号来算。朱勋与钟祥一样，文化课学得相当的糟糕，这个谥号记得他们头疼XX好皇后他们记不住，只记得皇帝亲妈活着的时候大家都叫她“皇太后”，也就叫了个皇太后。
公孙佳笑道：“那可不敢当的。朱翁翁，您位置不在这里吧？”
朱勋一瞪眼：“早朝还没开始，我与你个小丫头说说话，又能怎的？他们还要管着不成？哎，你们躲什么？都给老子滚过来！过来！列队！”一声吼，这些长短不一的二缺们都列好了队，看得公孙佳直想笑。看着就闹心。公孙佳一股轻松过去，心里又添了一丝沉甸甸的感觉。这些人对她并无恶意，她要做个好人就得护着他们，可这群二缺，你想护着他们，是真的累！因为但凡有点出息的都已经到“实职”那一队去站班去了，留在这里的都是废物啊！真的带不动啊！
朱勋根本不知道公孙佳心思已是千回百转，还想着他的那点子事。功臣里，除了钟祥就是朱勋了，他做太尉比钟祥逊色些，威望也因与纪炳辉相争没有占到便宜而略略受损，但是维护他们贺州乡亲以及比贺州略晚些入伙的小伙伴们及小伙伴们的后代的心意是一样一样的。
到得此时，公孙佳心里已经明白了，还是笑得很天真地对朱勋说：“朱翁翁，您排队要要前头吧，没您打头，大家伙儿心里都不安稳呢。”
朱勋还是不放心，他与钟祥不止是姻亲还是袍泽，是互相把对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不止一次的交情，公孙佳是钟祥的亲外孙女儿，公孙佳的亲爹也救过他儿子的命，他这样的老派人，是极重感情的。
朱勋将眼睛一瞪：“怎地？小丫头也要赶我？我就站着了，怎么的？”他是有心为公孙佳撑个场面的。在他这儿，一个孤女也是很难的，爹娘这算是都没了，外公也不顶用了，他朱勋于情于理都不能撂开不管。不管公孙佳一个小丫头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想要闯出一片天地，朱勋总归是个人，是要有点人情味儿的。
公孙佳也知道这一点，对朱勋道：“翁翁，以后的路都得我们自己趟，我熬得过五年，就熬得过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不管是您，还是外公他们，都得我们能自己走路了，才算安心。”
朱勋这才叹息一声，带着一群人站他的队去了。走了到半途，还回头看了一眼公孙佳，他比公孙佳有更多的经验，也更担心公孙佳的处境。心里不免埋怨皇帝有点不近人情，居然把公孙佳扔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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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朱勋的经验来说，无论是皇帝还是靖安长公主这位姐姐兼嫂子，把公孙佳放这儿都是不合理的。这可是他们贺州的第三代的可爱小姑娘，该捧在掌心里呵护着，以后当太子妃、当皇后的存在。他们苦了累了一辈子，为的是什么？可不就是子孙后代享受么？说一千道一万，为的就是一个“封妻荫子”。公孙佳这都到第三代了，还得这么拼命，他们这些老人家看着也都觉得不忍。
但是！老哥哥钟祥先不顶用了，靖安长公主撑着了，朱勋也就不强求了，至少得让公孙佳这个“救过朱罴的命的的人的女儿”过得为所欲为的吧？毕竟，乡里乡亲的，怎么也不能叫老哥哥的外孙女儿吃了亏不是？
偏把公孙佳扔朝上来了。朱勋太不不放心了，提前就把长子朱罴提着耳朵提到了自己的面前，更是千叮万嘱：“可得看顾好你钟伯伯家的外孙女儿。”
朱罴可太知道这群男人的心理了。不就是“哎哟，妹妹来了，我们得护着”、等等“妹妹怎么比我们还猛？这不对！”、“妹妹，你考虑一下妹夫的感受”、“妹妹，有点女人的样子”之类的感受么？不是他瞧不起这群兄弟，而是兄弟里真有见识的都在前面排队了，绝不会沦落到这儿跟妹妹站一队的境地。更不用说，公孙佳其实算他侄女辈。
听了亲爹的话，他也是左耳朵出、右耳朵冒的。他是勋贵的第二代，与父亲的观感已有了些许的差别，他知道纪炳辉那一派、也就是他爹和他那些伯伯对立的那一派是有冲突的，但是到他和纪辉的子孙之间，立场已有了些许的缓和。
反正，只要能与公孙佳这里和平相处，就算是他的一大胜利了。朱罴也就不照着父亲的路线，而是按照自己的规则行动了，反正，只要公孙佳一辈子恣意，他朱罴就算完成任务。朱勋打破了局面，朱罴就给这位“侄女”带到了位置上——侯爵废物们排序第一。甚至没等钟家人。
至此，无论是朱勋还是公孙佳，他们都不知道朱罴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了。
此时，这两个人还在听着朝上的……官样文章。
大朝会与小朝会是有区别的，大朝会一般有两种作用：一、决定特别重要的事务，显得上下一心，二、决定比特别重要的事务还重要的不能随便决定的事务，这是暗箱操作。这俩一般都预先定好了基调。小朝会里干货更多一些。
公孙佳还是头一回参与这样的朝会，朝会的内容固然重要，不过她已经通过外公、新认的翁翁赵司徒知晓了一些内情，对这表面的文章就不甚在意。经过与各方的协商，也认识到了各方对自己的期望——你得把开国功臣的势力拧成一股绳儿。
公孙佳接受到了这个讯号。自己的外公家是怎么都有回旋的余地的，难的是其他的功臣之家的纨绔们。这是一群大部分不大听得懂人话的叔叔伯伯哥哥们——并非夸张，实是因为这些从四十多岁到二十多岁的叔叔伯伯，文化课是提着耳朵到宫里听大儒讲课都听不明白的傻缺得占一半——她得设法至少让他们不拖后腿——把他们拢到一起，跟纪氏硬杠了。
至此，公孙佳才算是摸着了朝堂的门儿——是真的很乱。这该是她爹领的任务，现在她抢着扣自己头上了！就自讨苦吃！
公孙佳低眉顺眼，忍得颇为辛苦，听他们叽叽喳喳，说些乱七八糟屁都不通的道理，只管一言不发。大朝会这玩儿就不是每次都很重要，也不是每个人说话都有道理的，真正的要紧公务，小朝会就已经处理完了。再更秘密的事情，皇帝私下就安排好了，比如帮她袭爵。枉她小的时候还以为这大朝会有多么的厉害，其实是胡说八道的居多。
一时之间，公孙佳很是失望。又怕是自己浅薄，强忍着从头听到了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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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听了半天的大朝堂的辩论，公孙佳算是明白了，今天听的这些，就屁用没有。
也不是说完全无用，可能一二百年后，兴许有事儿与此有关，但那都后话了。总之，也没有什么机密的事情，是非得在几百号人的面前摊开了讲的。
公孙佳可谓是目瞪口呆着看着散朝——因为胡人叩边的事儿朝上并非细节可以讨论——看着三品以下官员做鸟兽散，各去轮值——剩下太子等人与宰相之类讨论冬至的大祭。哪怕是这个讨论，也是有一群博学之士，比着历年的礼仪将大致的流程给准备好了，余下可以讨论的内容也只剩下鸡毛蒜皮。
公孙佳作为亲戚，本被安排去皇后宫里补眠的，此时心里只有一句话：我第一次上朝，就这么完了？
还真就这么完了，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事情，甚至连弹劾她的事儿都没有——都叫赵司徒给帮忙挡了，就这么让她过关了！公孙佳蓄满了力的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一丁点的效果也没有了，公孙佳往自己的车上一坐，气道：“这是晾着我呐？！！！”
单良个缺德鬼，从来只有他缺德别人的，没有别人缺德他的，听了公孙佳的遭遇之后也是气得两撇老鼠须都吹飞了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单宇此时也不知道劝哪个好了，在她的心里，她这个新认的爹是天下智慧第一，她这个主子公孙佳就是天下第一，这俩都气着了，她有点慌。左看看，右看看，她恨不得把元铮这个时男时女的同学给薅了过来，一起商量个更加缺的办法，好解眼前之厄。
公孙佳却马上有了主意：“先生，咱们不该生气。我想，陛下冒这风险将我放在这个位置上，也不该是为了看猴戏的。放我在这里，他得冒多大的风险？他不会这么无聊。”
单宇的耳朵竖了起来，听单良问：“君侯的意思是？”
公孙佳一字一顿地道：“陛下做了他该做，剩下的就是看我能做到哪一步了，我不能叫他失望！这一步踏出去，成，我开府有望，败……陛下也没什么损失，是我自找的。可我却再也没有退路了。”
单良道：“陛下仁厚，不是那样的人。”
公孙佳道：“是我选了这样的一条路。我无父无兄，又无弟子，我必得走这样一条路，我也不怨谁。我想要得到与别人一样的，注定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站个班，别人当个泥塑就行，我就得靠着伯伯、舅舅才成，得凡事有所建树才可。要立得住，就得比别人更狠。”
单良问道：“您的意思是？”
公孙佳道：“陛下不是个会让臣下打哑迷的人，赵司徒更不是个故作高深、矫揉造作做作的人。先生，写帖子，我再去拜访赵司徒！”
怪不得外公说他是“老阴鬼”，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单良如今对公孙佳极是上心，仔细想了一下，问道：“难道司徒在藏私？”
公孙佳摇摇头，说：“亲事都定了，他岂会这么的儿戏？必是我们与他们的想法有所出入。”一帮子的粗人跟一窝子的酸人，一定是有哪儿不对劲了！得赶紧的把话说开！

第136章 顿悟
单良火急火燎地去写拜帖, 瘸着腿跑到一半，他猛然站直了身体又折了回来。
公孙佳正在沉思，思索呆会儿要怎么跟赵司徒打交道, 见单良又跑了回来, 问道：“先生？可是有什么事落下了？”
单良喘着气, 摸了个椅子坐下了，对公孙佳道：“君侯，是咱们疏忽了。”
“先生的意思是？”
单良不好意思地说：“许久没做事，忘了这一桩——赵司徒头半晌是绝回不到府里来的。”
经他提醒, 公孙佳也回过味儿来了，她虽上了一次朝，但是与“同殿为臣”的人相差甚远, 她不该这么着急的。公孙佳缓缓地说：“先生，帖子先不要写了，有些事儿与我想的不一样。”
单良的短处也就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了。当年公孙昂在的时候也是这样, 掌舵人永远是公孙昂, 所谓“智囊”从来都只是备咨询的。如今也还是这般。
公孙佳静坐下来, 将自己与钟祥、赵司徒乃至久远之前与公孙昂的相处又回忆了一遍，思索着他们说过的话。直到午饭时分, 她还在枯坐，阿姜来催她吃饭。单良轻声说：“什么时候君侯要在宫里会食就好了。”
宫里是给上班的人提供一顿午饭的，公孙佳这样的，现在还没有。等到什么冬至大祭之类的，得跟着当一整天布景板的时候，那就好了，可以蹭顿饭了。公孙佳知道单良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急不得。”
回过头来, 她将自己手上的人力、财力、人脉等等又捋了一遍，发现现在自己确实干不了什么事儿，赵司徒说的对，她得先站稳了。她现在跑到司徒府上，赵司徒大约也还是那么几句话，对她的评价还要下降。她得沉得住气才行。
“才上了一回朝，咱们就有得偿所愿之感，飘了，这可不好。今天当头棒喝，反而令人清醒，”公孙佳说，“要是一团和气，人人都与我说话，我就要掉坑里去了。”
“那也不能干等着，”单良嘀咕一声，“就这几丁人，能干什么事儿？等领了差使，帮手都得现找，那可不行。烈侯留下的人里，文的少、武的多……”
公孙佳由着他嘀咕，说：“还是请哥哥来一趟吧。”
由于争气的哥哥的数量有所增加，单良问道：“哪个？”
公孙佳道：“八郎。”
“他？”
“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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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们都在宫里还没散呢，正是这群猴儿四处乱蹿的时候。钟佑霖今天不当值，本就很担心公孙佳，公孙佳不找他，他也要来找公孙佳的。公孙府这里的人还没出门，钟佑霖已经蹿过来了。
公孙佳此时已经除了外衫，正在烤火，对他招招手：“八郎，过来坐。”
钟佑霖见她表情还行，脸色烤着火还显苍白，有点担心地凑过去问：“你……还好么？累着了？怎么脸色不大好？”
公孙佳道：“今天头一天，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钟佑霖点点头：“对，你毕竟年轻嘛！有几个老人家原本还有心气的，就是撑不住这大朝会，爬台阶爬到一半跌了，不得不致仕的。”顺口又讲了好几个小八卦。公孙佳听得一乐，八郎还是原来的八郎。
心情好了一点，公孙佳先问容瑜在家干什么。钟佑霖咧出个傻笑来，道：“赏花、收屋子，也交际见客。自打家里有了她，家里好些事儿都顺了呢，吹过家里的风都是柔和的。”
听得公孙佳想给他翻个白眼：“那她不干别的？总在家里闷着多难受呀？我是身子不好才不常出门的，你看家里别的人，谁不出来玩的。”
“我也陪她玩的。”
公孙佳一听这个话就知道钟佑霖压根就没往旁的地方去想，女人么，主持中馈他们就觉得是给了正妻的体面了。公孙佳试探地问：“那我能请她多到我这儿来玩吗？你瞧，这朝里的人和事乱哄哄的，她世宦之家，懂得总比我多些。”
钟佑霖紧张地问：“怎么啦？你想知道什么？我给你找去！”他注意力又跑偏了，妹妹要学习，好事啊！他当哥哥的当然要给妹妹提供最好的！自己媳妇也是个半调子，那不耽误事儿吗？
公孙佳眼下不急着搭架子，先不跟他在这个事儿上掰扯，说：“我缺好些个呢，要找人的时候一定会要你帮忙的。不过眼下有一件很要紧的事，得你帮我。”
“你说！”
“你帮我约几个人，打听点事儿，行不行？”
“什么事儿？”
公孙佳凑了过去，表兄妹俩头碰头，公孙佳拜托钟佑霖做的事就是——通过朱瑛这个嗑药嗑坏脑子的二缺，联络一些纨绔朋友，公孙佳想知道，今天朝上那帮子大废物为什么离她八丈远？
也是邪了门儿，大家都是贺州出来的，有些人还是她家亲戚，平常还互相帮忙的，怎么到了朝上都这熊样了？她又不会咬人！
钟佑霖拍着胸脯答应了：“都包在我身上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来告诉你。”他们这群纨绔也没个正事，就是吃喝玩乐，找人是很容易的。往最热闹的地方去，又或者攒个局，非常的方便。
钟佑霖离开之后，公孙佳才开始觉得乏累。本来是强撑着一口气，一定要个结果的，现在这口气松了，她开始发饧。朝上的差使也得等，钟佑霖的答案也得等，她索性就安心睡过去了。
这一睡不打紧，到晚间也没醒过来，阿姜叫她，她也只是哼哼。阿姜伸手将她额上一试，入手滚烫，情知这是又累着了。连夜灌了药，阿姜亲自守了一夜，第二天转成了低烧，阿姜无奈，将钟秀娥给请了来。
钟秀娥过来一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守在了床前。赵府也没有太多的事情要她做，钟秀娥在赵府还是比较自由的。
到第三天，公孙佳的力气才渐渐恢复过来，能够倚着床头吃点汤水了。
“净吃这些，能顶什么用？人是铁、饭是钢，嘴壮才能身壮！听我的，弄个大肘子来……”说话的是钟保国，他外甥女儿才封侯就病倒，大家都怕空忙一场，来的人还不少。隔着一架屏风，公孙佳在卧房里间，他们在外间。他的上首坐着靖安长公主、赵司翰、钟秀娥等人，下手坐着钟源、钟佑霖等人。
钟佑霖是个充数的，如果不是因为公孙佳托他打听消息，他这会儿不大够格出现在这里。他带来的消息也不是很让人开心，他托了朱瑛，钟佑霖有些瞧不起朱瑛，觉得朱瑛还不如自己顶用，架不住他们就是一个圈子里的，依旧做着酒肉朋友。
朱瑛这个酒肉朋友对“自己人”还是挺讲义气的，尤其事情关系到“大侄女”。朱瑛对“大侄女”的印象相当的好，当天就给了钟佑霖回信儿：“那什么，他们说，跟个娘们儿站一块儿……哦，还站娘们儿后头，怪不得劲儿的。他们都被人取笑了，怪难受的。哎，不是大侄女儿不好，可大侄女儿再好，也是个小娘子不是？大家伙儿出来混的，都是要面子的。”
钟家的女人在家里都是霸王，钟佑霖被欺压得惯了，还不觉得。被朱瑛一说，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差点迁怒酒肉朋友，俩熊孩子又不欢而散。他把这消息带过来，刚说完，被祖母靖安长公主掐了好疼的一把。现在缩在角落里不敢冒头。
靖安长公主先就有点气，又担心公孙佳，现在钟保国又说大肘子，她一瞪眼：“你闭嘴！”直接把儿子消音了。
赵司翰则和声细语地劝说：“既入朝堂，讲的就是一个稳字。多少人纵横天下，进了这，以致进退失据，最后黯然收场？只要稳住了，就先赢了一半了。事情再急，人不能急，心不能急。”
钟源也说：“咱们都还年轻。”
靖安长公主听了，也说：“对呀，你叔父和你哥哥说的对。你跟他们不一样，咱们现在总算是缓了一口气，你也不用死扛着了。别逼自己。”
公孙佳摆手让阿练撤掉了席面，品了品靖安长公主这话，按住胸口定了定神，忽然揭开了被子，赤脚跳到了地毯上。阿姜吓了一跳：“君侯？”
公孙佳踩着地毯走到了门外，绕过屏风来到了众人的面前，说：“我懂的，我明白。”
钟秀娥跳了过来：“冤家！你怎么这么着就出来了？”
公孙佳笑得很开心，随她拿着斗篷来裹，口上说：“都甭担心我，我已经想明白了。”
靖安长公主问道：“你又想明白什么了？”
“不是您说的吗？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固然有许多短处，也有别人没有的长处不是？我这是由江湖而入庙堂，水土不服，病这一回，适应了就万事皆顺了。”
靖安长公主道：“你真的能行？”
公孙佳反问道：“外婆，我什么时候耽误过正事儿？”
靖安长公主点点头：“那好，明天再休息一天，后天又是大朝了。”
公孙佳笑道：“我明白的。”又向诸位长辈赔罪，说自己就是这样，不碍事的，有劳大家担心。她决定了，以后每五天上一次朝，余下的时间就装个病什么的，纪炳辉、纪宸那里都没见动静了，她顶好也蜇伏。
接着又多谢赵司翰跑这一趟，请他放心，自己耐得住性子。将这些人都安抚好了，最后把钟佑霖从角落里薅了出来：“哥哥，咱们来商量件事儿。”
“还有他什么事儿？”
“还有我什么事儿？”
公孙佳道：“我如今站班了，不得与同僚们有点交际吗？哪怕是读书，也得跟前后座的同窗认识认识吧？”
钟保国道：“那帮子货，你哪个不认识？哪年没看过他们出洋相？”
这话也是真的，能袭爵的都是各家勋贵里按照继承的顺序靠前的人，这样的男丁是年节走动时打头的，无论是钟府、公孙府，都是勋贵交际的重点，公孙佳年年见他们，所以在这些人与她疏离的时候她才会生气。
公孙佳道：“那不一样，以往怎么样都不过是亲戚朋友玩笑，现在要讲国法了。”
赵司翰听其言、观其行，知道公孙佳已经调整过来了，心道：确实聪明灵毓，本以为年轻人会耐不住寂寞，不想她已经看明白了。
公孙佳这个爵位袭得可不容易，凭他是谁，能办成这件事都值得得意忘形一阵子，直到被人提醒。公孙佳上次去赵府，有那么点急进的意思，就想有实职了。赵司徒是提点过她，但是这话说得轻了重了的，能有多少效果，赵司徒事后想想也没把握。今天，赵司翰算是放心了。
公孙佳找到了事情做，手上有事，心就不会太急、太乱。赵司翰可不认为公孙佳就是要跟一群纨绔玩在一起了，公孙佳和那群废物根本不是一类人，她与他们相处应该是为了打开局面。这个切入点极好，既没有攻击性，难以让人警惕，又是在做事。
赵司翰对钟秀娥道：“夫人，你留下多陪陪药王，后天等她从朝上下来，没有‘水土不服’你再回家。”
钟家人非常满意这个女婿，太识趣了！靖安长公主赞许地点头，对赵司翰道：“女婿，叫你吃苦了。”
赵司翰道：“照顾家人，是我份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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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翰这儿又赚了一次好感，公孙佳那里，第二天也在纨绔堆里也赚了一波好感。
赵司翰还是想错了，他以为公孙佳与纨绔结交是找到了切入点，殊不知在公孙佳这里，这根本不能算是切入点，只是顺手。在靖安长公主说“不一样”的那一刻，公孙佳的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怀——顿悟！
她就在自己的园子里摆酒宴请这群纨绔，邀了钟佑霖、朱瑛等人做陪，一群二代、三代聚在了一起吃酒看歌舞。
来吃她酒席的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一则白吃个姑娘家的饭，他们不自在，二则，他们不大想被人说“跟在一个娘们儿屁股后面转”。可是面子还得给，他们也还得混日子，朱瑛虽然混蛋，是太尉的儿子。有出息的人可以不理朱瑛，他们也是没出息的，拼爹拼不过朱瑛，就还得过来。
另一个钟佑霖，这货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得长辈的宠，嘴巴有时候也会讲道理，还会告状！
得，都来了吧。
来了就尬吃尬喝。朱瑛先不干了，大侄女托了他做陪，他特别有面子。现在这是怎么着？不给他面子？他吆喝了起来：“都装什么死人呐？你们缺这两口吃的吗？吃吃吃！饿死鬼投胎？把嘴都闲下来！”
这么有特色的话，他一个脑袋空空的纨绔是想不出来的，这是他爹骂他的。他又搬过来骂了。
这话里的朱勋味儿太冲，把众纨绔给激了起来，都放下杯子，一齐瞪他。
公孙佳先打了个圆场：“今天就是寻开心来，九叔，说话能让人开心咱们就说话，吃饭能让人开心咱们就吃饭，何必拘泥？”说着，给朱瑛举了举杯。
朱瑛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像他向往的那些名士的味道，咧开嘴，笑了：“好！哎，瞧瞧，这才是朋友该有的样子呢，你们呢？”
朱瑛自己就是个二逼，朋友堆里有面子没威望的，老被他这么埋汰，朋友也不乐意了。大声反驳：“咱们怎么啦？大侄女儿……”
钟佑霖跳了出来：“你放什么屁？她怎么成你大侄女儿了，你算算你的辈份！”
场面一时混乱，足有十三个外来的纨绔与钟佑霖、朱瑛骂作一团，继而碗碟乱飞，场面差点失控。公孙佳有侍女持藤盾护在身前，等他们乱完了，公孙佳风度依然。再看他们，经过这一场大闹，倒不再尴尬了。
重整席面、换了衣服，再坐回来就肯说心里话了：“咱们都是自家人，谁要为难你谁是这个！”比了个王八的手势。
“可是吧，他们说的话不好听……”
十几个纨绔七嘴八舌的，就是抹不开面子。
这些理由公孙佳都听过了，笑了一声，摆一摆手，说：“他们都是谁？骂没骂过你们不如父亲？你们怎么不听那些话？就拣这一句来听？这是要笑死我吗？”
钟佑霖不客气地跟着笑了：“就是！男人丈夫，就该潇洒恣意，叫几句话给定住了，你们可真长脸！他们懂个屁！你们回家问一问，当年陛下起兵的时候，陛下主外，元后主内！”
元后是他亲外婆，他夸起自己外婆来也是没个边儿的。反正一句话，咱们有这个传统。
公孙佳又添了一句：“咱们才是自己人。没道理咱们跟着别人的舌头走，倒不能叫他们守咱们的规矩了。你们都是我的叔伯兄长，我怎么能让你们为难呢？我家的事儿，你们也是都知道的，我要不袭这个爵，就要叫人活吃了。”
“哎哎，你别难过啊！这事儿当然不怪你！都是姓纪的……”
好歹一通劝，公孙佳干打雷不下雨，被劝好了。又缓了声音说：“站班么，你们都知道的，我的身子也管不了什么事儿，五天应个卯，也不太碍大家的眼吧？告病也行，可不能要我总病着不出现吧？”
“怎么会？”男人们开始不好意思了，“跟在娘们儿的屁股后面”这话不好听，欺负小娘子就好听了？都怕公孙佳真的哭了。
哪知公孙佳话锋一转：“我想，咱们得把话说开了，说开了就不会不好意思了。你们看，我站哪儿合适？排末尾也行，我无所谓，我站后头，有什么事儿，你们给我平了。要是许我站前头呢，你们有什么事儿，我也出力。如何？”
这个倒有点意思了，即使是纨绔，也有了点思考。
公孙佳又说：“大家都是贺州出来的，有什么不能摊开了讲的？打小太婆就教我们，人就是要抱团，一根筷子一掰就断，一把筷子掰不断。自家不和外人欺，你们跟谁是自己人，跟谁是外人？要是不把我当外人，大家就立个誓，互相帮扶，怎么样？我干事，还算靠谱吧？”
哎，还真是，各家说起公孙佳来，她之前那一手是真的漂亮，姑娘家能袭爵，也是真的能干。亲娘嫁了，自己家还没散，也是真有的本事。
众人想了想，说：“好！”
公孙佳道：“我不坑你们，咱们先定个章程。我列出几样碰了就会死的罪过，大家都记住了，谁也别碰。碰了，就是拖大家伙儿一块儿去死，大家要一同罚他！除此而外，谁要是受了欺负，大家伙儿一块儿帮他。开罪了人，大家伙儿一块儿捞他！怎么样？”
这个好！
这些纨绔也有中中有力的亲戚，但是有本事的总是不大瞧得上没本事的，互相之间可没有这中亲密的同盟——谁肯与傻子结盟呢？贺州同乡之间没有这样的盟誓，全凭同乡之谊，就没有那么的牢靠。
公孙佳愿意起这个头，他们也就愿意入这个局、凑个份子。公孙佳知道他们记不住太多的东西，列了几条不私自拥兵、不结交藩王之类一碰就死的死线，其他的也就由他们去了。反正这些开国功臣的后裔，只要不造反、不惹上太难缠的人，一般也死不了。
十几个人很快就把这誓约给立完了，人人在“不犯法”、“守望相助”的契纸上签名画押，还盖了印，契纸就被公孙佳给收了起来。大家约定，要保密。
最后，尽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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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着契纸，公孙佳眯着眼睛在车里晃着脑袋：“好了，该进行下一件了。”
阿姜问道：“下一件是什么？要奴婢准备什么？”
公孙佳笑道：“金珠宝货，献给中宫。明儿我去宫里朝会之后，我不得陪这宫中的女主人说说话吗？”
这才是她的“不一样”，天下恐怕只有她，是前朝后宫都可以走动的人。后宫女眷上不了朝，前朝官员不能入后宫。哪怕是外戚，能在后宫行动的范围也是有限的。公孙佳不一样，她是女人！
她之前往皇帝身边荐了张、黄二人，又撺掇着舅舅、表哥争皇宫的守卫，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一旦有变，可以控制宫廷么？
现在她可以亲自上阵，自由出入了，不把后宫混熟，把如何占领宫廷给推演出来，她就白姓一回公孙了。
前朝的差使她尽可以等，没关系的，反正她也不会闲着，阴天下雨打孩子，先把这些纨绔以及后宫收拢收拢，那也没坏处不是？烂船还有二斤钉，纨绔也有点家底，且都是贺州人，自己人总归更方便。
公孙佳主意已定，将契约收好，阖上了眼睛。

第137章 成果
公孙佳既给自己定下了路子便沉下心来, 回家之后就早早地睡下了，睡还睡不着，搞得她在床上转辗反侧心里真冒鬼火——鬼知道第二天还得早起是个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 全府上下都渐渐适应了, 由于有钟秀娥在，一切都是那么的井井有条。钟秀娥提前把阿姜等几人叫了过去，一一给她们传授了经验, 几时起、需要提前准备什么等等, 都安排得妥妥的。
最不适合的人是公孙佳。
她是因为知道, 这早朝于她就是个混资历的事儿，目前还不需要太注意。被塞进车里的时候, 她还是招牌的迷迷瞪瞪。
到了宫门前, 她又是照例的警醒, 只是这一天有钟秀娥的关照, 她吃的用的就舒服了许多。下了车，排队的时候还抱着手炉子，四周十几个纨绔围着她“妹妹”、“侄女儿”的说话, 与几天前的情况迥然不同。
这些纨绔们自己排班站队也无聊无趣得紧。巴结真正有权势的人吧, 人家也不大搭理他们，真有才华的人呢，也少有耐心跟他们贴近——这群人是真不大听得懂人话，正经人跟他们说话都嫌累。有几个跟他们混一块儿的，也多半是别有所图。他们是傻, 又还没有蠢透，一旦看明白了，就觉得这巴结也怪没意思的。
公孙佳就不大一样了，她是“自己人”。这个自己人还不是新凑上来的, 是从她出生开始就一定落在自己这个阵营里的。大家把尴尬的话题说开了之后，又互相有那么个攻守同盟，心里就更贴近了。
公孙佳还是个女孩子，这个年纪还挺漂亮的女孩子，安静乖巧地听你说话，有几个人会不喜欢呢？公孙佳还有一条好处，她是真的在认真听，不是什么歌姬舞女婢妾式的讨好敷衍。于公孙佳本人而言，她有太多的人类的知识要学，纨绔们的生活也是她需要了解的事情之一。纨绔们不重要，通过纨绔们来体现的事情就比较重要了，她听得也仔细，不大明白的地方还会发问。这就大大的满足了这群没什么长处又挺想证明自己的纨绔的心。
无论公孙佳问什么，他们都会回答。公孙佳问个“京城哪儿好吃好玩”，他们答。问个“什么地方适合悄悄溜出家门看热闹”，他们也答。“哪里有异域风情”，他们更是答得精熟。要再更进一步，问一问谁家和谁家的关系好不好，哪个人的声望如何，这就更满足了他们指点江山的心了！
钟保国与钟源叔侄俩是担心公孙佳的，一早就到了宫门口要接她，结果根本插不进脚去。叔侄俩对望一眼，钟保国开始卷袖子：“大郎，你站一边看着，我来！”他娘的！他的外甥女儿！娇养长大的一盆花儿，被一群猪给围着了！这群猪是活够了吗？！
硬是把人抢出了包围圈：“你哥叫你呢！”
公孙佳看到钟源，对信都侯说：“明天咱们再聊啊！”
第二代信都侯比她大五岁，是一代信都侯的老来子，他们这些人里老来子还不少，有些是妾生的，有些是续弦生的。倒也不能怪到男人薄情，实因战乱，有些人跟着造反，这父母妻儿就是反贼的家眷，算在十恶里的，头前元配和孩子连爹娘一起都被剁了——真剁，还有一锅煮了的——后来这发了家，再续弦、再生，可不就比别人晚了整一代么？
一群大老粗的老来得子，惯着，散养，望天收，好的就特别的好是老天爷赏饭吃已经站到国家栋梁那一列去了，养废的就更多了，二代信都侯就是废了的那种。
这二代信都侯还傻乎乎地说：“行啊，妹子！”全然忘记了他比公孙佳是长一辈的。
钟保国好险没把这个傻缺一拳锤进皇宫门外的排水沟里，拖着外甥女跟侄子站在一起，他先不干了：“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跟他们撂一块儿了？”钟源也很担心：“要上进要人缘，面子上到了也就成了，以后你们是站不到一起的。”
公孙佳很感激自己的亲人们回护她，笑道：“舅舅、哥哥，我什么时候没数儿了？我不是还得跟他们站一班？都别急，我有计较的。”
钟源眼皮一阵乱跳：“你又要干嘛？”
公孙佳道：“散了朝，你们吃酒的吃酒，玩闹的玩闹，我什么都干不成的，还要与皇后娘娘讨情，不趁现在说两句好话，朝上大家都板着脸，不好看。”
钟保国很惊讶：“你与娘娘说什么？”
公孙佳道：“我以后少不得求她照顾呢。万一在宫里有什么不方便的，皇后娘娘可比政事堂方便，对不对？”
想到她是个姑娘家，钟保国说：“对！回来我让你舅母也跟娘娘讨个人情，这个人情还是能讨得到的。”钟家与皇后娘家也是姻亲了。
钟源则若有所思，他眼睛倏地一亮，与公孙佳交换了个眼色，他也想到了！公孙佳这个性别，在朝堂上是绝对的劣势，不知道多少人看她一个女人站在朝上不大顺眼，兴许还有不少人想着赶她滚蛋！让她袭爵已是不得已，再让她混迹其中，好些人心里是别扭的。钟源这几日无日无夜不在担心这个事儿。如今公孙佳似乎已经从这个劣势里看到优势，钟源心道：无论她有没有看到，这都是件好事，我得提醒她。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钟泰也来了，他也是驸马，也要站班，一看大家都来了，急匆匆地说：“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钟源与钟保国就很有经验了，钟源整理衣服，钟保国就跟公孙佳说：“看到你小舅，就是该列队了。”钟泰有一绝技——踩点！打从小时候皇帝刚登基，在宫里开学堂，钟泰这亲外甥也被召过来读书开始，钟泰就是个踩点小能手，凡事，他都踩线进来，绝对不会积极。
公孙佳犹有余裕，对钟泰说：“舅，明天一起来喝酒！”
钟泰开心了：“好！哎，都有谁？”不等公孙佳回答，钟保国就揪着弟弟的耳朵：“出息！你给我滚过来站队！”
公孙佳之所以约的是“明天”，是因为“今天”她要就便去见皇后。早朝上，仍然有些人在看她，不意却发现她与纨绔们相处愉快，正在狐疑的时候，大朝会也结束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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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小朝会现在还没资格参加，不过皇帝给她一个亲戚的优待，她跑皇后宫里补了个觉去了。
皇后见她睡得香甜，也没叫人打搅她。这后宫里，对公孙佳已然有了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奇怪的信任。皇后吩咐：“等小娘子醒了再告诉我。”等公孙佳醒了，才亲自来跟她聊天。
皇后心里也有事，作为皇帝的枕边人，未见得有多么的得宠，夫妻情份和敬重还是有的，相处还是多的。皇后也知道皇帝的身体是进入了老年，皇后自己还有个亲生的儿子，谋太子之位眼看是没戏了，娘儿俩将来的日子还是要过的。她也想与朝臣有那么点联系，当个后手不会嫌太多余。
朝臣，尤其是开国初的朝臣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想扶着皇后的儿子搏个一本万利的，有。可皇后不敢沾他们，掂量掂量，她觉得玄，没搭理。旁的朝臣，心向太子的多，燕王也拉起一股势力，又有其他诸王，还有些打太平拳的。皇后瞧来瞧去，也有些眼花，现在公孙佳落她眼前了，她也不介意结个善缘。
公孙佳在皇后这儿居然睡得很好，差不多到小朝会上吵完了她才醒。醒来穿好衣服洗把脸，跟皇后对坐着说话。
皇后也挺佩服她的，敢在中宫这么睡的，除的皇帝也只有她了，皇后亲儿子长一点之后都不敢这么睡了。皇后先问：“睡得可还好？”公孙佳道：“娘娘这儿的床挺舒服的。”皇后笑了：“你也就是这会儿过来才能睡得好，再早些来，各宫的人，东宫的太子妃她们都过来，床再舒服也没有用。”
公孙佳也笑了：“那我来的还挺是时候，对吧？”
她昨天就给皇后送了好些宝物，这会儿说话也有些底气了。皇后道：“那是，再早些来，你不但歇不着，还得再耗神呢。你这孩子，唉……好好歇着，多么的好？”
公孙佳道：“我倒想歇，有人不让我歇呢。”
皇后道：“那你以后就到我这儿来！我包你睡得安安静静的。”
公孙佳抱着皇后的胳膊说：“娘娘，那我再求一件事儿。”
“你说。”
公孙佳道：“以后我在前面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儿，您可得帮我。还有啊，要是吃的什么的，他们会食，我不喜欢吃，您这儿小厨房——”
皇后“噗嗤”一声：“好~”
公孙佳也乐了，跟皇后又说了些闲话。别的不讲，外头这些纨绔吃喝玩乐是有一套的，她这一宿二日跟纨绔们聊天，关于京城的新鲜事儿是知道不少，趁势跟皇后说了一些。皇后对其中某些并不感兴趣，觉得轻浮，另一些却有些跃跃欲试。公孙佳看明白了，就说：“过两天我寻了来给娘娘？”
皇后看看她，她看看皇后，说：“您可给句准话儿，不然我什么都不知道，还闹过笑话呢。”轻飘飘地说了当初自己拆了别人铺子里的锅给江仙仙炸点心的事儿，听得皇后笑得前仰后合，说：“好！现在先不用，我要用了，再告诉你，你先给我记下了。”
公孙佳也答应了。
自此，公孙佳三不五时也往中宫里去，后宫里她还有另外几个去处，譬如平嘉公主的生母婕妤处。平嘉公主二十来岁，这婕妤也还算年轻，出身也不错，妙的是只有平嘉公主一个女儿，也在考虑自己的“将来”。经公孙佳这么一串，婕妤与皇后愈发串成了一条线。
在公孙佳的后宫关系网还没织就的时候，冬至日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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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祭天，其重要性甚至盖过了春节，公孙佳与一群叔叔伯伯哥哥弟弟聚在一处，她还站在他们的头里。背后一个信都侯，小声跟她说：“扛不住了说一声，我们托着你。”
这些人这半个月来没少吃她的酒，互相之间也有了照应，仿佛是心灵有了归属一样。公孙佳也承他们的情，说：“放心，撑不住的我一准儿赖上你们。”
到得最后，公孙佳虽然脸色苍白倒也撑下来了——皇帝还是照顾她，不但派了宦官随侍，还许她以后可以持杖而行。通常情况下，这得是上了年纪的老大臣才有的待遇。如今朝上的老人没有一个有这个待遇的，但是公孙佳有。令人惊奇的是，太子没反对、燕王没反对，纪炳辉更是没反对，真是邪了门了！
公孙佳撑下来了，却有另一位老大臣没撑住，隔天就被严格严御史给参了，第三天就上了请求休致的奏本，皇帝也批了。
前头说了，公孙佳还没有参与小朝会的资格，这事儿还是她通过邸报才看到的。她如今看朝廷上的消息已不需要通过荣校尉的种种渠道才能获知了，袭爵站班之后，这些就自然而然地送到了她的案头。与此同时，皇帝也没有进一步的指示，钟祥、赵司徒也没给她下一步的安排，她也就安安静静地做着上朝——养病——和酒肉朋友吃酒的循环。
转眼就到了公孙昂又一年的祭日。
这一日，公孙府里宾客云集，单良心里拿着个小本本记着，一一核对着人数，对单宇说：“呵呵，少了些人。迟早叫他们后悔！”
单宇也没觉得她爹这话有什么不对头，说：“好！我也记一下。”
少了人才是正常的，之前是看着皇帝的重视，现在，看的是公孙佳的面子，有这么些个人已是公孙佳的超常发挥了。
不过，单良这句“迟早叫他们后悔”倒是说对了，因为次日，又是公孙佳上朝的日子。
此时已是邻近腊月，进了腊月就是要准备过年了，各府的田庄开始“上贡”，京城愈发的热闹。相对的，各类纨绔也开始集中的造作了。
次日，大朝，严格上来就参了一本，参的是乐陵侯当街纵马，还指使奴仆殴打了拦路的外地刺史派遣来进京上贡的属员。这个上贡是真的上贡，真的给皇帝进贡，并非戏谑所言的给某某恩师、某某大佬送年礼。
严格一参，乐陵侯就不干了，这位也是个纨绔，心里念叨了一遍“我这TM也不算造反、也不是跟老子娘顶嘴”，他就跳了起来：“他脑门儿上又没刻字！我哪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别是要讹我的吧？”
这话私下说没问题，放到朝上讲就……不大符合皇帝的要求了。皇帝的心里，他对老一辈是比较宽容的，这些人起自草莽，有些道理说不大通没问题，他们的忠心是可以保证的，皇帝可以容忍他们在修养上的欠缺。纨绔就不行了，干啥啥不行，惹祸第一名，还没点功劳可以压人，再不讲理，就是找抽了！
公孙佳用力咳嗽了一声，信都侯听了这一声，往前跨了一步凑上去问：“妹子，怎么了？”
公孙佳见许多人都看了过去，又咳嗽了一声，使了个眼色。信都侯明白过来了，上去一把薅下了信都侯，接着，邻近了几个兄弟一起上，将乐陵侯一顿暴锤，边锤还边小声说：“你闭嘴！认错啊！傻啊！”
乐陵侯跪倒：“陛下，臣错了。”
从公孙佳咳嗽到乐陵侯认错，赵司徒在心里查了十个数，这群大家都瞧不起的纨绔就在一声号令之下完成了从打人到滑跪的全过程。赵司徒在心里给公孙佳画了个圈，干得漂亮！
皇帝没好气地问：“你错哪儿了？”
乐陵侯哪里知道错哪儿了？在他看来严格就是多事，鸡蛋里挑骨头，踩着他求好名声，严格是个傻逼，天天参他们，多少年了，也没见他升个一官半职的！废物！
他还骂上别人废物了。
支吾了半晌，他也不知道错哪儿了，信都侯从背后拽拽公孙佳的衣服。公孙佳第一次发言：“陛下，乐陵侯知道朝堂尊严、陛下威仪就好，至于错在哪里，都是可以慢慢学的。”
乐陵侯顺坡下驴：“陛下，我错了，我学！”
皇帝道：“那还不都入列？”
这就完了？乐陵侯乐了，觉得这顿兄弟们的爱的殴打没有白挨，没挨皇帝训哎~颠儿颠儿地他就回到队列里，回头一看，御史们也都沉默了。他更乐了，往常这些御史没少干这样的事儿，尤其是过节前后热闹开始的时候，他们乐忘了形、御史们拼业绩，踩他们这些人御史是没有负担的，哪次不得闹一场的？现在都闭嘴了？
真是太好了！
皇帝也无奈地摇头了，哪家也不能保证所有的子弟都杰出，出几个这样的就真的头都大了。今天有这样的结果，贺州同乡们没再给他出更大的洋相，皇帝也就满意了。
公孙佳也很满意，她拢这一批纨绔可不止是为了人缘和消息。一群孩子里，最显本事的不是你自己“出挑、不同流合污”，而是“做孩子王”。能把最拉胯的货都驯服了听你的话，不跳出圈子惹更大的祸，那才是显本事。
她就结交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容逸。容逸固然杰出，但是能够成为众人公认的新一代的文士的领袖，除了他个人品质，还有一点——不说钟佑霖这样的，哪怕是朱瑛那样的，都肯卖他面子、在他面前装好人，这才是他最可贵之处。
公孙佳别的不会，照猫画虎去揣摩，还是能够揣摩出几分真意的。
拢了这么批活宝，让他们别碰死线，这能耐，你们看着办。皇帝、太尉能够让他们“畏惧”却不能够让他们“听话”，否则就没有“阳奉阴违”这个词儿了。公孙佳能让这些出头露角没个正形的人框在一个差不多的框框里，相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见了。
公孙佳又拄着她的拐杖，安安静静地站着了。

第138章 问计
“下雪了。”阿姜卷起帘子往外望了一眼说, “怪道窗纸透亮呢。”
公孙佳懒洋洋地靠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哦。”只要不是大朝会，她依旧可以在家中高卧。下雪的天儿，躺在暖被窝里, 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了。
阿姜走了过来，单膝跪在床沿上, 问：“不起了？”
“今天有约么？”
阿姜想了一下：“没有。”
公孙佳在被窝里打了个滚儿，说：“那叫人问庄子上一声, 叫他们记得铲雪, 有什么压坏了屋子、冻坏了牲口的, 也早早报上来。有孤寡生活不济的，也都上上心。”
阿姜笑道：“这都是惯例了，放心。”
公孙佳想了一下, 是再没有别的需要操心的事儿了, 说：“有邸报、种种消息拿进来, 旁的事儿别打扰我了。陆先生今天也不上课，对吧？”
“对~”阿姜笑着回答，“余小郎君和元铮他们都在读书，也吵不到您, 余小郎君这二年也有些长进了。”
公孙佳道：“唔，阿黎回去了，有点可惜。”
“他有亲爹教着, 您就少操点心吧。丁郎君那里，我也派人去送些东西？”阿姜半是汇报半是请示, 又将府里上下的事儿都说了，继而说了简义、方保两个钱袋子经营买卖的事儿。公孙佳听了差点睡不下去，说：“这些你看着办，过几天一总对账写签子, 现在让我睡一阵儿吧。”
阿姜摇着头退了开去，将帐幔给她放下。
公孙佳又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下了雪，外面就很亮，她被映得醒得早了一点，可得补眠。哪知刚刚有了睡意，阿姜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小声唤她：“君侯，君侯。”
公孙佳睁开一只眼：“嗯？”
“吴孺人来了。”
公孙佳一肚子的火还是压下了，吴孺人不一样，这人等于是她在东宫里的半个耳目兼……还算不上合作对象，却也还算有用的人。公孙佳上了眼睛：“请她过来吧。”
“到房里来？”阿姜口气里带着惊讶和迟疑。
公孙佳道：“嗯，给我穿衣。”
她闭着眼睛由着阿练等人往她身上套衣服，等洗漱个差不多，吴孺人也被阿姜引到外间去了。
公孙佳还住在她打小住的院子里，还不曾搬到正房。一明两暗的三间上房，公孙佳的卧房在里，她起身之后趿着双毡底的软鞋，没在中间明间里接待吴孺人，而是踱对了对间，往烧好了炭盆的榻上一歪，指着榻上对吴孺人说：“来，一道歇歇。”
~~~~~~~~~~~
吴孺人来得有些惊惶。
她自领了章昺宫外别府的管事差事，便成了东宫与公孙佳这里的联络人。太子对公孙佳存着几分香火情更有一些怜惜孤女的意思，章昺也把公孙佳当成“自己人”，东宫对公孙佳的态度就很明确了。然而公孙佳与纪炳辉当堂差点翻脸之后，往后宫里交际从来不往东宫里踩，也不与太子妃有什么交集。如此一来，吴孺人这个联络人的身份就有那么一点重要了。也因此，吴孺人虽忙，份量似乎更重了一些，眼睛里也渐渐有了亮光。
今天就有点不同了，这与她现在的情境不太符。公孙佳扫过一眼，猜测吴孺人的处境可能有变。要么是失宠，要么是失权，且这事吴孺人自己还不大搞得定。
公孙佳就让她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躺一躺，命人上热茶，再上早饭，大家一起吃吃喝喝，放松下来才好套话。
吴孺人看公孙佳，一身浅紫的衣裙，头发没有挽起，而是松松地拢在身后，随便拿了根同色的带子绑住了，身上也有什么佩饰，就这么轻松地在榻上一躺，说不出的轻松惬意，道不尽的潇洒风流。这般逍遥之态浑然天成，既不同于“名士”之刻意注意形态，也不同于无赖之放浪形骸。甚至透着一股慵懒，她天生如此，贵气天成，看她一眼，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没什么大不了的，完全可以放心。
这二年她也经过许多事、见过不少人，却从来没在这个年龄的小娘子身上见过这样的情态，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情思。
吴孺人顿时有了主心骨一般，躁动的心也安定了下来。她还不敢真的躺下了，在榻上坐得端正，道：“君侯，已入腊月了，君侯好涵养，真是沉得住气。”
公孙佳掩口打了个哈欠，道：“沉不沉得住气又有什么用？事情该来的不会跑，好处该溜的也不会留。在我这儿就甭绷着啦，脸都白了，缓缓。”
她带着点鼻音，入耳就有安抚的效果，吴孺人的背松了下来。阿姜摆上碗碟，给两人布了菜，说：“我们这里口清，不知孺人吃不吃得惯？”
吴孺人双手接了银箸，说：“宫里吃得也一样的。”这是太子妃的养生习惯，清淡，保持食物的本身滋味，对食材的要求就很高。
公孙佳道：“那就好。”挑挑下巴，阿姜给吴孺人背后又塞了个垫子，软鼓鼓的垫子贴着她的腰，吴孺人不由自主地往垫子上靠了靠。软软的垫子，真舒服。宫里的东西未必比这个差，吴孺人于人前是从来不敢这般靠着的。炭盆也搬到了榻下，暖暖的，吴孺人一口粥咽下，从喉头一直暖到了胃里，舒服。
两人吃了半碗粥，吴孺人就放下勺子，看公孙佳进食也慢了下来，一面给公孙佳布菜，一面说：“快过年了，宫里的事也多了起来，不定什么时候能出来，今天得空就来见见君侯。”
公孙佳放下筷子，对她说：“你甭忙，让她们弄。你有事。”
吴孺人叹了口气：“是。瞒不过您。”
“怎么了？”
吴孺人犹豫了一下，苦笑道：“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是妾孟浪了。”
“说说。”公孙佳其实还没大醒，不过料想吴孺人这也不是太大的事儿。
吴孺人道：“那一位的意思，要给我们殿下再添两个人。”
太子妃要给自己儿子选两个侍候的人，这倒不意外。太子妃是个认为女人该管着“婚”的人，她就这一个儿子，对章昺屋里的事儿当然会上心。她如今倒不会管儿子宠哪个、不宠哪个，但是章昺如今与她关系有疏远，她就起了这么个拴住儿子的心思。
且章昺身边这几个人，太子妃如今看着也不大满意了。吕氏不用说，一把好牌打得稀烂，吴孺人性情之类都不错也能干，然而不能生了，她占着章昺，就是耽误章昺生孩子，这是不可以的。谢宫人与吴孺人算是同类，章昺目今还算宠她，但是谢宫人比吴孺人还差一点，生的儿子又不伶俐。
综合考虑，太子妃觉得以前从宫婢里选些罪臣之女可能没大选好，她决定选几个知书达理的良家子。出身也不错，免教出了吴选那样的尴尬事，也是温柔可意，类吴孺人，章昺一定不讨厌。最重要的是，年轻、健康，可以开枝散叶。
太子妃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干了。她给章昺挑了四个小官之女，出身没得说，模样也不错。章昺无可不可的，新鲜感人倒也有，顺手指了其中一个，太子妃就决定了，这人进来就是个孺人的身份。正赶上快过年，趁着这个由头，上道表章就能办的事儿，又不是要换太子妃！
吴孺人死求活求，给谢宫人在太子妃面前也争了一个名份，争完之后又觉得后悔了——谢宫人有了这层身份，就能养二郎了吧？她跟人家生母怎么争？
总之，怎么弄都不得劲儿。昨天，东宫里就先达成了这么个共识，谢宫人昨天晚上就抱着二郎不大肯松手了。吴孺人当时没说什么，还很大方地说：“以后你们母子就能痛痛快快地一起过活了。”结果是一夜没睡好，今天一早，正借着忙年的理由，又跑了出来。
公孙佳听了，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往后一倒。吴孺人紧张地看着她，声如蚊蚋：“妾熬着也就熬过去了，只是心里的事积的太久、太多，一时冲动，就来打扰您了。”
公孙佳“唔”了一声，吴孺人心头一紧，等着她的下文。这事儿她确实也算能应付得来，但是她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紧逼的威胁。如果只是一件一件的单独的事件，比如被吕氏针对之类，是能熬得过去的，她也有这个自信能应付得了，吕氏多么的……直白呀。太子妃一出手，份量就不一样，她是可以改变章昺后院整个生态的。思前想后，她还是觉得需要有一个厉害的人来给她统筹一下。操作她会，但是路，她需要一个明白人给她指一指。只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搭理她。
公孙佳没将自己与吴孺人捆在一起，只是不介意给太子妃添点堵。她睁开了眼睛，对吴孺人道：“不算大事儿。”
吴孺人认真地点头，听公孙佳继续说：“说你东宫的大势，能一语定乾坤的就太子、太子妃二人，太子不大管家务，太子妃一人而已。她要弄你，趁早认怂逃命。她不想弄你，你就安全。别让她觉得你对她的外甥女、她的娘家有威胁，教唆广安王疏远外家就行。
其次是广安王，他要讨厌你，你就什么都没了。你不姓吕，更不姓纪。不过，他不会与你计较，不会要你的命。母子不睦，想好你站谁那一边。
你余下的不过就这么几件事儿：一、宠爱难持久；二、弟弟难调教；三、没有自己的儿子；四、外面没人支应。”
总之，吴孺人没根基，啥玩儿都没有，活得怎么样全看别人心情。这也是公孙佳敢跟吴孺人更亲近、对她多一些支持的原因，吴孺人且还翻不了天去。
这个“外面没人”不是说的别府里的侍女宦官之类，说的是正经八百儿的有一点门路的官员之类，也就是说，朝上的势力。这个一般对宫里的女人来说，就是娘家人，勾结朝臣不是一般后宫能干好的。吴选现在还是个空壳子，且还在训着，公孙佳不放话，他也不敢就出头了。
乐户的生涯在吴选身上打上了深深的烙印，他是知道一件事的“师傅不让出场必然有他的道理，或是这里不行、或是那里不行，出了纰漏轻则挨罚重则丢命”。公孙佳对他不存在什么“嫉妒”、“争风头”，则公孙佳没说可以，他就还得猫着。
针对这几样，有点针对性的解决就可以了。对章昺，宠爱从来都是难持久的，除非章昺老房子着火，否则他对谁都那样。吴孺人只需要能干，在某几件事情上让章昺离不开就行了，现在说的就是别府的事务。具体怎么操作，吴孺人知道内情，让她自己去设法设套就可以了。
儿子是肯定生不出来的，那也没关系，章昺不会只有这一两个儿子，以后有了没娘的孩子、生母地位低的孩子，还是可以双赢的。儿子这事儿，“亲不亲”其实不重要，亲也亲不过人家亲娘去，就算亲得过了，人家儿子也不会不管亲娘去管你。哪怕儿子和亲娘有了特别直接的利益冲突，不得不借你的势，否则一个“孝”字，这儿子就得渡劫。
这个别跟谢宫人争，继续照顾他们娘儿俩，辛苦了这些日子，也不能白辛苦了，得叫人知道自己的委屈。
吴选和“外面没人”是同一件事，这个事儿公孙佳倒是能给她解决：“正月里，让他出来吧，我安排。”差不多得了，又不是给国家培养什么栋梁，只要能看得过眼就行了。改个名字也行，虽然瞒不过知道他底细的人，糊弄一下后来的人还是可以的，再取个表字，把旧账给勾一勾。
吴选现在的问题，就是那个经历，要是人人都不提倒也罢了，就怕一群嘴上没有把门的纨绔犯贱，贺州派的纨绔公孙佳倒是可以让他们都闭嘴。其他的，那就自求多福，相信比贺州纨绔还不着调的人也没几个。
由公孙佳给吴选把这事儿给平了，再让吴选在章昺的府里先担任个执事小官权作出身，吴孺人也好有个照应。且在章昺府里，也不怕有太多的人心险恶给他下套，官场上的水，深。再过个几年，等事情彻底淡下来了，吴选再娶个良家妻子，完事儿。
公孙佳连问题再分析都给吴孺人讲清了，连解决的方法也都有了。最后，公孙佳还给吴孺人保证：“东宫里要是风头不对，也别跟一群疯女人争那仙丹了，我那儿家庙，你先住着，看看风向再说。”
公孙佳没说出来的更根本的是——吴孺人的心变了，刚被吕氏整治那会儿，那是心如死灰想到庙里孤独终老的，现在她想斗下去了。否则，吴孺人称个病，出宫来出家，齐活。留东宫里，要公孙佳说，就一口气攀上去，干死了吕氏干太子妃，干翻她们自己当家拉倒。这样的话，吴孺人就需要特别的毅力和努力，还得有外援。这个太费劲了，吴孺人的底子又薄，公孙佳现在得搞自己的事儿，顾不上吴孺人，这收支不平衡。她就给吴孺人一个“安稳立足”的策略。
吴孺人也不躺也不坐了，滑到地上跪正了，说：“君侯于我恩同再造！”
公孙佳让阿姜扶起她来，说：“我这些个都是废话，你静下心来自己就能想到的。最最要紧的，是你要想明白，你自己要的是什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才能想清楚怎么达成。你是个聪明人，好好想想。”
吴孺人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跟公孙佳交流了一下东宫的情报。公孙佳慢慢地听了，听说纪莹姐妹俩都还在宫里，惊讶地问道：“她们还没回家？”这两位，除了女眷们八卦，官面上是不会提起的。
吴孺人道：“是。那位的意思，是要给她们寻门好亲事，似乎想联姻帝室。”
今时不同往日了，虽然北地今年没打起来，态势还是挺明显的。最致命的是，皇帝老了，不是当年，他正在壮年，他的老兄弟们也在壮年，都可以压制纪炳辉。纪宸的女儿，还真有可能成为王妃。
太子妃的打算，不能完成十分，三、四分的面子或许还是有的。且娶个王妃也不影响大局……
公孙佳道：“她总是会打算很多。”
吴孺人道：“她对皇后娘娘暗示过，皇后娘娘没有接茬。”
公孙佳笑了，语含深意地对吴孺人说：“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女主人。”太子妃把什么事儿都安排好了，置皇后于何地？她安排个东宫还差不多，想让侄女儿嫁皇子，那就不该由她来提。
皇后自己的亲儿子还没娶亲呢，你让她怎么想？跟太子说过了吗？跟皇帝说过了吗？最最关键的，知道自己在至尊父子那儿是个什么样子吗？真是个得丈夫敬重、公公重视的太子妃，那可以提，没关系的。
可这纪氏，一手安插自己人，一手要联姻室帝，公孙佳都想找个别业窝着养病，养个十年八载等着看他全家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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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二十一娘和二十三娘。”吴孺人离开之后，公孙佳慢吞吞地对阿姜说。
阿姜道：“那两个小娘子？似乎人品尚可？王妃倒也做得，在王府里倒是能保全自身，不被纪家拖累就好。”
公孙佳摇了摇头，说：“明天，把吴选叫来。”
“是。”

第139章 不安
吴选之前被安顿在章昺的别府一段时间, 日子过得不上不下，连计进才也出家去了。直到吴孺人重新振作，又攀上了公孙佳这条线, 公孙佳给吴孺人稍作点拨，吴选的“仕途”才算步入了正轨。
即便如此，在吴选看来, 这日子依旧过得不大像个人样。他自己的心里也迈不过那道坎儿, 他也知道, 王妃那儿跟他姐姐的种种恩怨纠葛、争风吃醋很容易就拿他作筏子。在乐籍，不过打骂、饿饭，宫里的争斗怕不是要命？
所以, 吴选很识时务地将自己的内心隐藏了起来，老老实实, 让干嘛就干嘛。忍, 以前又不是没忍过。
也不知是他的运气好还是怎么的，王妃可再也没找过他的麻烦。对此, 他也有一些猜测，并没有全信吴孺人说的话, 他将希望寄托在了公孙佳的“一念之间”上。姐姐当然对他没有二心, 但是姐姐的本领他不敢恭维。他姐姐是在宫廷的斗争中失败过的人，直到现在, 好容易养的一个儿子又被人抢回去了, 这怎么能依靠呢？
反而是公孙佳，平常不哼不哈, 看起来单纯又善良，认真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办得到，吴选既怕她又很相信她。这样的人, 在他之前的人生里也曾旁观过一两位，真是什么事都看得清清楚楚却都不说出来，一旦出手便要人无法翻身。
只要抱紧了这个大腿，以后还有什么好愁的呢？
当然，吴选也知道，他在公孙佳这样的人眼里是不算什么的，这与身份地位无关，纯是人家用不上他。吴选仔细揣摩过了公孙佳的喜好，衣食住行之类他摸不着边儿，也无从讨好，便从这几次接触以及从来的传闻上研究。
原本计进才出家去了，两人联系得少，现在吴选又与计进才多多的联系，不时邀计进才小坐，自己也去计进才的庙里拜访，又拿出钱财来周济计进才。总之，做得像个好人。他深知，这些功夫不会白费，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的行为是瞒不过人的，要的就是平日里细水长流的功夫。
果然，在他老实听话、在家读书、与世叔交好之后有一段日子，定襄府就又想起他来了。
定襄府叫他过去，吴选一刻也不敢耽误，整束好衣着坐着车就到了定襄府。这也是考虑过的，他一个青年男子，大剌剌地往公孙佳面前跑，叫人看见了也不像话。且他还有一个心思：我如今暗中行事，待时机成熟才能叫人刮目相看！
公孙佳压根就没有他想的那么多，哪怕对吴孺人，公孙佳也不曾倾力相助，吴选也没有什么惊世的才华，或者是公孙佳需要的东西，那就更不值得了。
她只是顺手拉吴孺人一把而已。
这两个人，一个想得太多，另一个压根没这份心思，却在定襄府的小花厅里进行了一场非常顺畅的交流。
吴选尽力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他一身青衫，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无论是下拜还是言语都将自己框在一个框子里。抬眼的时候，眼神清正，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在公孙佳眼里，他还是有一些刻意装正经的意思，但总比“不经意间流露出风情”要好太多太多了。
公孙佳将吴选上下打量一番，说：“有点样子了。面具可以摘了，以后就拿自己的这张脸来见人。”
“是。”
公孙佳道：“你改个名字吧。”
改名，事情可大可小，奴婢、乐户、贱籍等等，主人、贵人要改他们的名字是一句话的事，越是地位高的人，这名字越不会轻易的改。吴选吃不准公孙佳的意思，要说轻贱他，打第一次见面起人家就没作践过他，要说抬举……这算是个什么抬举法？
吴选试探地问：“君侯的意思是？”
公孙佳道：“你要重新开始。”
吴选无时无刻不想着抛弃过往重新开始，顶好自己失忆、别人也失忆，他想过远赴他乡不再回到京城这个伤心地等等办法，也不曾想过改名。他不是个笨人，很快就领会到了公孙佳的意思。
这与李铭把元家的档案给销毁了是一个道理，从账面上看，就没了吴选这个人，有的是一个全新的人。
吴选再次拜倒：“请君侯赐名。”
公孙佳哪知道有什么好名字？问吴选他们吴家的取名有什么规律，又或者他的父祖给他取名的时候有什么典故、备用的名字。
吴选摇摇头：“早已不记得了。”
公孙佳点点头，顺口说：“既这么着，你就选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吧。”
吴选是宁愿她给自己定个新名字的，赐名是一种羁绊，比别人多了那么一层联系。可公孙佳似乎对此不感兴趣，她只管说下一件事情：“再把档案该抽的抽、该改的改了，笔墨上的官司就结了。跟你姐姐也说声，她会安排你接下来的事的。”
吴选不大相信吴孺人但是很相信公孙佳的本领，公孙佳说让吴孺人去安排，他没有任何异议，又应承了下来。改名、抽档，不光彩的历史就抹去了，吴选的心跳得快极了，美好的生活正一步步地向他走来。
公孙佳又说：“这只是一个开始。练好礼仪，正月里等阿姜的信儿，我安排你见一见旧友，在京城里有些人是不能躲着不见的。”
吴选颤抖了一下：“是。”他还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问候：“阿姨！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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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是来跟公孙佳告别的，他一直在公孙府里读书，自钟黎来后，又跟着钟黎一道被公孙佳不时带在身边观摩、学习。钟黎回了钟府，这项课程也没有被删减，他依旧有机会在读书之余近距离的观摩金大腿是怎么理事的，自觉获益良多。
更妙的是，阿静姐姐又当回他的侍读了，他俩上的一样的课，虽然不时还有小高、小秋、单宇这些同学来来去去，但是阿静是在固定的名单上的，这让余盛觉得很快乐。阿静成绩好，那是必然的，他也不嫉妒，反而与有荣焉。
经过观察，他发现金大腿与他后世知道的某些讯息还是相合的，比如金大腿由于性别的原因身边围绕着很多有能力的女性。这些女性不止是在府里的后宅事务上发挥作用，也可以参与正事。
阿静这么有能力，必将不拘一格受到重用的！虽然余盛记不全这些跟随在他小姨妈身边、流传后世的女子的名字，但是他相信阿静的！
已经进入了腊月，快要过年了，余盛今年的学习也暂时告一段落，他得回余府去了。这是乔灵蕙与公孙佳商议之后的结果，乔灵蕙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余府的长孙，以后要接掌家业的，余家的交际他得熟悉，余盛今年十一，过了年就十二了，得接触这些了。
公孙佳虽然不太想让一个来历不甚明了的外甥把姐姐的家给偷了，却也看出来余盛对乔灵蕙没有什么坏心眼，于是答应了。
余盛收拾好了行李，就蹿过来跟公孙佳辞行，元铮、单宇等人名义上还是他的伴读，也都跟过来送行。他们与吴选在厅里遇了个正着。
金大腿要抱，但是能够放假，余盛是非常开心的，他叫得响亮，进来才发现：“阿姨有客人吗？”他有点好奇地看着吴选，吴选可真是个美男子。余盛已不是见到个周正的男人就开始回忆电视剧的人了，穿过来十来年了，电视剧的剧情早忘了大半了，他只是好奇这个人在历史上有没有名字呢？
一种围观历史的新奇感又冒了出来。
公孙佳道：“他姓吴，你……”
吴选听到“阿姨”就知道这来的是谁，真是个命好得让人眼红的傻小子啊！不过这是公孙佳养的外甥，他就对余盛也多了几分重视，很快想好了自己的新名字：“在下吴瀹。”
公孙佳问道：“哪个月？”总不能是风花雪月吧？
吴选道：“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
余盛一脸懵逼，这是《庄子》里的话，他没学到自然不知道。他很自然地往元铮那里靠了一靠：“阿静姐姐，你知道这句话么？”
元铮是知道的，他跟老师教什么就学什么的余盛不同，课程之外的知识他自学得很多。扫一眼吴选，心道，这货想从良了？倒有些志气。他一眼就看出来吴选身上有些风尘的底子，打心眼儿里嫌吴选离公孙佳还是太近了！这都有七步的距离了！
元铮低声说：“这是庄子里的话，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是说，人心要干净。”说着，又扫了吴选一眼，越看越觉得这货碍眼。
吴选对自己的文学才艺颇为自傲，哪怕身在乐籍的时候，他的学识也是为清流所追捧的。现在被个小男孩一句话喊破，他心里就不痛快了，他也忍不住看了元铮一眼，心道：等一下，小郎君叫他什么？阿静……姐姐？
这不对劲！
吴选的心思转得快极了，大户人家的龌龊事多了去了，什么男子装成婆子跟在主母身边方便私通之类。难道这个也是？吴选一时心神激荡，再看公孙佳，只见她眼神清正，当然，这样的人物有什么心思他也不方便看出来就是。
公孙佳的目光又扫到了吴选的身上，她本能地觉得吴选又有点问题了，这人有点烦，说：“好了，你也回去吧。”将吴选打发走了。
吴选路过余盛一行人，又多看了元铮一眼，四目相对，不知怎地，生出一股火药味儿来。余盛抽了抽鼻子，嘀咕一声：“好怪。”
公孙佳对余盛道：“你回家就不用再来了。”
余盛傻眼了：“阿姨？你不要我了？”
公孙佳道：“你转年就十二岁了，该出去上学了。”十二岁，公孙佳都开始掌家了。余盛这熊孩子看着就是蠢，别的大用也指望不上了，胜在心地不坏，是时候扔到国子学去经营人脉了。
余盛傻乎乎地张大了嘴：“啊？”他以为，他就抱着金大腿乖乖听话就行了，这心态才调整回来，就……他去了国子学，阿静指定去不了！他刚到适合早恋的年纪，就给物理隔绝了？他不敢跟金大腿闹，可怜兮兮地回余府了，走前一步三回头，拉着元铮的手说：“阿静姐姐，你等我回来！”
元铮在单宇戏谑的目光中，忍着把这个小东西打成狗的冲动，将余盛塞进了车里。余盛满心的离愁别绪，压根不知道元铮心里一派轻松——终于不用跟个小男孩儿周旋了。
余盛更想不到的是，新年拜年，连“阿静姐姐”都会消失。
元铮与单宇等人回到公孙佳面前，公孙佳便宣布了一件事：“好了，普贤奴也走了，正好做个了结。自今而后，这府里就没有阿静了，你，做回你的元铮！”
阿练等女仆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有阿姜明白是怎么回事，浅笑对元铮道了一声“恭喜”。小秋、小高等人自来就只有一个念头——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该问的不问。单宇与元铮更熟些，也笑着说了一声：“恭喜，不用扮姑娘啦，可算给我们一条活路了。”
公孙佳见元铮还有点发愣，问道：“怎么？李铭五七都过完了，你还没有醒过神来吗？”
元铮猛地一颤，深吸一口气：“遵令！”又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问，“那我以后，做什么？”
公孙佳道：“你想做什么？”
“我还想在君侯身边。”
公孙佳笑了：“好。”

第140章 随侍
元铮说要留下的话的时候, 心里很是忐忑。
他打心里相信公孙佳。公孙佳答应他的事儿都办完了，而按照公孙佳之前说过的，接下来得他报恩了, 公孙佳之前说要他做义子，他拒绝了，公孙佳没有再提。现在……会让他做什么呢？
深吸了一口气，元铮问道：“那我做什么？”
公孙佳看元铮与看吴选截然不同，她带点笑又带点无奈, 垂下眼睑看着元铮的拳头已经紧张地捏了起来。不由笑出了声来：“先去单先生那里，将你的行头都换了吧！”
元铮睁大了眼，迟了片刻才说：“哦！”
他的行头在此之前已经掺杂了不少的男式的装束了，平常他也多做男装。公孙佳自己如今都多备有几套男装，给自己的侍女、女护卫也都备了更近男装的装束, 元铮作男装，无论是余盛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觉得有异。时间久了，元铮也就习惯了。
现在是要由表及里全给扳正过来了。
公孙佳就宣布了, 他是个男孩子，叫元铮，公孙府里从来没有一个“阿静”。
她一句话的事儿，甭管心里怎么想的, 她说的就是事实。阿姜道：“我带他去置换行头。”
元铮还不肯走，又问了公孙佳一句：“君侯，以后我做什么？”
公孙佳微笑道：“当然是在我身边接着学。”
元铮无意识地笑了出来：“哎！”
接着就被阿姜拽着袖子抻了出去，一边，阿练几个交换了个眼神：好小子！骗了咱们这么久！等会儿下了差再找他算账！
公孙佳不去关心她们的私人恩怨，她答应元铮的都干完了，现在轮到元铮给她出力了！自从让元铮带队去抄了李铭的家, 公孙佳就完成了自己的许诺。她没有第一时间就召来元铮，让他兑现承诺。一是现在用不上，二是元铮的状态也不太对。
公孙佳于人情世故不是很精通，只看出来元铮模样不对，要她去安慰也是安慰不出来什么。大仇得报，有什么好失落的？虽不理解，她倒有一条好处——只要不耽误事儿，她也不去强制的非要人笑出来不可。就将元铮先冷着，让他继续上学。以她的经验，人只要有点正事干，就不容易出事儿，毛病都是闲出来的。
直到现在，余盛也给安排了，李铭的事儿也凉了下来，元铮也长大了，身高直往荣校尉的高度蹿过去了，再也不好瞒了。而她自己，也要开始真正的争斗搏杀了，对元铮的正式的培养也得提上日程了。
公孙佳不想要一个只会打仗的人，元铮的经历、资质也不局限于十分单纯的军事才能，既如此，就培养得全面一点。最好的办法，当然还是带在自己身边经一经、见一见，就像培养钟黎一样。
公孙佳现在就恨不得北地能再安稳个三、五年，让元铮再长一长，在此期间，好一批旧部遗孤也能长成了，她的童子营也该成熟了，到时候一总送上去建功立业。自古，军功最重。
这些人，也是她公孙佳的资本，这些人能有出息，她离开府也就更近一步。更有甚者，这里面的许多人就是她心里已经内定了的僚属。
只希望元铮能够不负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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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铮回到自己房里，身后一个阿姜，再更往后一点又拖着一群准备找他算账的女人们。公孙府的女人都不太好对付，原本温顺的，在跟了这么一位能生事的主儿之后，底气也更足、性格也更泼辣了。
元铮进了屋，直奔自己的柜子，拿出一个大包袱来放到桌上，几个转身，桌上就堆满了。他看了看阿姜，因为有她在，阿练等人且还没有凑上来。元铮打开一个包袱给阿姜看：“阿姜姐姐，头先府里给我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这些都是女式的，我留着也是白费，阿姐看看有什么合用的只管拿！”
元铮在公孙佳这儿是挂上号的，给他的东西都还是不错的，即使是阿姜眼里，也有几件合用的东西。阿姜却不是个眼皮子浅的人，笑道：“行了，别跟我抖机灵了，跟着君侯好好听话好好做事就行。你拿着去应付阿练她们吧，她们可被瞒得好苦！你没在府里的那些时候，她们很担心你的。”
元铮乖巧地答应：“是。”又拿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一整套的首饰、还有几盒胭脂，是从西市那位让他过不下去就去找她打杂的胡姬老板那儿买的，都孝敬了阿姜。
阿姜还真有几分喜欢，想了一下，说：“也好，我就收下了，我为你对阿练她们求一回情，不过呀，你要小心她们拧你的耳朵！”说着也笑了起来，“大家都没有坏心的，如今府里也就只有我们这些人，好些人是受了烈侯的恩典，像你这样是君侯看顾的人，甭管在外头做什么，在府里大家都还是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嗯？”
她一直不理解，元铮这货干嘛不老老实实当个儿子？公孙府的儿子，哪里不好了？君侯现在又袭了爵！阿姜试探地问了一句：“你……真不肯做义子？为什么呀？我们都不明白。”
元铮道：“我也说不清楚，我如今大仇已报、心愿已了，要我倾身相报也绝无二话。只有这件事，我总说不明白。”
阿姜道：“都说你犟，我看你是真的犟，罢了，不跟你掰扯这个，我也是瞎操心！阿练！你们进来吧！”
元铮终究是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好好揪了一回耳朵，以前这些姐姐们有多么的疼爱阿静，现在就有多么的生气，耳朵都揪红了，东西也不肯要他的。气得骂：“你个小东西，小小年纪这么的坏，混在女孩子中间，可真不是个东西！你还混在君侯身边！真是该打了！”
阿姜看够了热闹，才给他打了圆场：“他当时有事，是君侯的吩咐。”
听说是公孙佳的安排，阿练等人才消了气，一边瓜分元铮的女式衣物饰品，一边好奇：“是有什么差使要阿静做的吗？呃，你不叫阿静，那叫你什么？小元？”
元铮此时倒大方，说：“我小名叫静郎。”
“那就还是阿静了？”几人都笑了起来，又说，“还是小元吧。叫阿静我就想打人了！”
元铮也和气：“好。”
分完了东西，阿姜说：“这事就算过去啦，以后小元就跟着君侯。”
阿青道：“像荣校尉那样的？那以后可以常见了。”凡出门跟车，以后就都能见到了。大户人家里，车夫、护卫与侍女之间也会有些联系，都在主人身边当差，也需要互相照应。有个熟悉的男孩子在，力气活之类也就有人干了，还可以有人帮忙跑腿买东西送信。公孙府规矩虽严，一些小事上只要不犯规矩，也还是有人情在的。
阿姜道：“是。”
几人重又欢喜起来，实是想翻元铮昔日装女孩子骗她们的旧账，也翻不出来他什么时候占过谁的便宜。几人瓜分完了东西，心情就更好了，快过年了，可以打扮得更好看了。还有胡姬那里的胭脂，也能拿到一些了。都说：“这回饶过你了！以后要老老实实地当差啊！”
阿姜道：“占完了便宜就赶紧走吧！对了，阿练、阿青，他的尺寸你们知道，他的新衣……”
阿练道：“放心，我们有数的。”
元铮送走了她们，也算了一桩心事，这些女孩子对他确实不坏，总骗着她们，他也于心不安。打湿了手巾，他开始敷耳朵，捂着耳朵冷冷地望向门口，看到了单宇的身形。元铮不动声色地别过头去，单宇笑了一声：“以后就常见了，我是不会认输的！”
元铮道：“那就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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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铮说走着瞧就是走着瞧，第二天他就走马上任了。
第二天又是一个朝会，他穿着簇新的箭袖翻身上马，与小林错开了半个马身，跟在公孙佳的车边。荣校尉如今已不亲自跟车了，公孙佳袭爵之后有更多的事务要处理，府虽没开，一些准备还是要做的，他的身上分担了一些。
小林是荣校尉的徒弟，也是荣校尉比较放心的人，元铮这个人，荣校尉也渐渐算是认可了。小林经验十足，元铮跟随荣校尉北上，他的能力荣校尉也是看在眼里的。临行前，荣校尉特意把元铮叫了过来叮嘱：“你缺的是经验，要多看、多听，不要自作主张……”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
元铮一点不耐烦的样子也没有，荣校尉道：“你这耐性倒是足够使的了。去吧。”
跟着公孙佳，耐性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他们送公孙佳入宫，公孙佳进了宫里，他们是跟不进去的，就只能在寒风里等。宫外等主人的仆人也分个三六九等，公孙佳的人算是上等的。因为守宫守城的都是她的亲朋好友，她的车可以停在靠前也更安全的位置，她的马可以得到照料，她的人在冬天的时候可以在更靠近墙根的地方避风。遇到雨雪天气，还能有人给他们分点油衣斗笠。
即使如此，冬天里还是冷，元铮也还是等。
公孙佳上朝的日子不多，但是随着新年的临近，她出行的时刻变多了。余盛回府了，虞清这个老师也就放了假，元铮没得课上，天天跟着车喝西北风。有事做，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除夕，公孙佳进宫领宴，他也在宫门外候着。不过公孙府应付这种事有经验，给他们都带了食盒，避着风，也算吃了点东西。回到府里，又有热汤热饭，元铮觉得人生十几年，此时最为安详。
本以为要像荣校尉、小林这里熬着资历，从跟车到带徒弟，哪知正月初十这一天，他护送公孙佳去了园子里宴客，他要在园外守护，公孙佳却说：“小元。”
小林推了他一把，元铮不解：“是。”
小林翻他一个白眼：“叫你跟进去呢！”元铮算是小林的半个徒弟，小林有点生气元铮怎么突然就不机灵了！元铮道：“我？你还没……”小林踢了他一脚：“废什么话？”
小林跟荣校尉的关系更亲近，自荣校尉处隐约听到一点风声，知道府里对元铮的栽培方式不一样，那么君侯要抬举元铮不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么？让去就去！小林只恨元铮不够争气，义子也不肯当，不然早该有更好的前程了。这货是自己半个徒弟，徒弟争气，师傅脸上也有光不是？
小林又踢了元铮一脚，送他进了门。
元铮扶好腰间佩刀，跟在公孙佳的身后走了进去。阿姜侍在公孙佳身边，离公孙佳差半步，阿姜身后就是单宇与元铮两个半排，两人“走着瞧”的人互看一眼，都挺直了腰杆。
公孙佳今天是请了她那一群纨绔同僚，大家日常一起站班，除了头一天，其他时候都挺照顾她，她也要回馈这些人。朝上有谁被骂了，她也给大家说个话，散了朝，谁要请客吃酒地方不合适，她这园子也日常留个场子给他们。酒肉朋友们相处甚是和睦。
今天，公孙佳除了新年请客，还有一件事——吴选。
酒过三巡，公孙佳便说：“我有一件事，你们须得给我一个面子。”
朱瑛又飘了：“你只管说！我们都给你办了！”
公孙佳命人将吴选领了来介绍给大家：“你们知道的，广安王也是我表哥，他的事我们也要上心的。这是他府里吴孺人的弟弟，吴瀹，以后在京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都不许欺负他。当个事儿办！”
朱瑛脸上挂起一个坏笑，要说什么，公孙佳一个眼风已扫了过去：“九叔！”
信都侯和乐陵侯以及几个酒肉朋友是没有什么附庸风雅的爱好的，日常就活得糙，对吴选也没什么兴趣，信都侯甚至不知道吴选是个什么人。见朱瑛模样不对，公孙佳又有点不开心，一起把朱瑛给按了下来：“你是驴么？就爱唱反调！公孙说什么就是什么！”
信都侯还跟朱瑛咬耳朵：“你是不是傻？多大点事儿？公孙什么时候说过废话？她的主意什么时候有过错？”
朱瑛咽了口唾沫：“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从几个兄弟手里爬出来，他还跑到吴选跟前拍了拍人家的肩膀：“成！大侄女发话了，以后你就放心大胆地在这京城里混！”
知道朱瑛不着调，公孙佳没想到他能不着调到这样，摆摆手，命人重整杯盘再上新馔，示意吴选也入席，就坐她的下手。又让元铮拿着一张写着“吴瀹”字样的字周示众人：“以后他就叫这个名字了，都记住了。”
信都侯扫一眼，就疯了：“这是个月字？”
朱瑛这点比他强，嘲笑了他一回，告诉他就是这个字。信都侯说：“这字儿也太难认了！”
这也是为什么吴选改了名字，但是余盛还是记他叫吴选的原因。这个字对于许多学渣来说真的太难了！信都侯是个什么鬼呢？亲爹死得早，全家没一点文化素养，奏本都要别人代写，自己写就是错别字一大堆，他既不知道什么庄子的典故，也不明白瀹字的含义。记得住才有鬼！
瀹他是不认得的，但是他跟朱瑛熟，可以问朱瑛吴选的来历，就记住了“吴选”这个名字。日常的称呼里，他还是叫人家吴选，后来写奏本，他写人家“吴月”。就因为他这样的人多了，明明已经改了档案，吴选这名字还是流传了下来。
公孙佳道：“那你就多看两遍，以前的事，翻篇了，谁都不许再提了！再提翻脸！”
众纨绔一齐说：“好！”
信都侯看吴选长得还挺好看，人也斯斯文文的，想起他是章昺的小舅子，提着酒壶过去要跟他喝两杯：“吴兄弟……”
话才出口，外面又是一阵喧闹，这一下，公孙佳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她请客，在她的园子里，居然有人闹事？这么多的勋贵子弟，带着这许多的护卫，居然有人还敢不老实？这不见鬼了么？
公孙佳对元铮道：“你去看看。”
钟佑霖也在宴上，不过他现在也矜持了些，看酒肉朋友们瞎闹他也不跟着闹，到此时才说了一句：“等一下！王二，你带两个人，陪着这个小娘子一道去！”
他是好意，想“阿静”一个妖娆的小娘子去看闹事的不知道什么粗人，谁晓得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就刚才，阿静拿着吴瀹的名字给大家展示的时候，就有些人眼神不大对了。要不是因为阿静是公孙佳的侍女，恐怕有些人就要开口调戏了。
单宇好笑地看着元铮，想知道这位竞争对手会怎么做。哪知元铮居然大大方方地说：“谢郎君关爱。”
真的带着王二走了！
单宇：……我以后要是不如他得势，一定是因为我太要脸！

第141章 参奏
公孙佳没有封园子, 一旦封了园子，大小就算个事儿，会引来特意的关注。她没想把吴选的事儿弄得太大, 这一天这园子有别人预定也接待。一般请客、出游么, 都是各玩各的, 除非隔壁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 再派仆人等去互通个信儿, 觉得有必要见面了，两家主人再移席相见，投缘了就交个朋友。
现在这个不一样，听那动静就是打起来了。公孙佳自己请客已不喜欢被人搅局，再在自己的产业上有人闹事, 就更不开心了。
元铮深明此理，按着佩刀便往声源去而去。
出事的地方已经被陆续赶来的健壮家丁围了起来，公孙佳这儿的守卫要么是家将褪下来的, 要么是精选的健壮家丁，事发突然, 他们略失先手，反应过来之后动作非常迅速。
元铮到了先从人缝里扫了一眼被围起来的人，眉头就皱了一下，这情况略眼熟。守卫围成的圈子里一看就有两方人, 一方是衣着整齐的青壮年男子, 手里持着武器, 另一方则是两个瑟缩的人影。想当年, 元铮混进京城，刚被公孙佳带回府的那个新年，他也是这么惶惶地被一群人追赶。
展平了自己的表情, 元铮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先问自家守卫：“君侯问，有什么事？”
守卫凭衣服认出这是自己人，凭脸认出了他是谁：“小元？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又不知道轻重，开始当街拿人了！”
因为元铮是代公孙佳来问话的，守卫就解释得详细了一点：“那两个，是要上京告状的。他们家里的主母生得好看，上香的时候叫个路过的二傻子瞧上了，抢回了京里……”就是一个升职要到京城任职的人，志得意满太飘了，路过抢了人以为没什么，被抢的这家不干了，一路追索追到了京城。
追得太烦了，抢人的倒先恼了，沿途打一顿打不走，眼看追进了京城，索性派人要将苦主一家捉了打出京城。
在京城，这种事情也不算罕见。无论是当年李铭那样的，还是一些才找到了门路发迹，到了京城做官的，才到京城不知水深，就容易干出些不该干的事儿来。京城的权贵们强抢民女的事儿也没少干，但是多半互相之间有点交情，不至于一路追杀到别人家的园子里。
元铮沉声问道：“是哪家抢人的？”
这抢人的就厉害了，虽被围起来却还不怯，居然大声嚷嚷：“我们是纪将军麾下……”
守卫一声嗤笑：“不过是个杂号将军罢了，就是纪宸，也不过征北而已……”
在公孙府的人面前提位号就是自取其辱了，纪宸升职到现在也只是征北将军，他麾下的杂号将军就更数不上号。哪怕公孙佳现在只是袭爵而未开府，手下如今都还是昔日骠骑的旧班底，哪会觉得杂号将军有什么可以夸耀的？
元铮点点头：“按住了，我去回话，别让他们再惊扰到了他人。他们不体面，咱们要体面。”
“放心。”
元铮又按着刀回去了，身后，守卫们一拥而上，将追人、被追的一齐拿下，嘴一塞，世界都清净了。
元铮去后不久，那边声音就消了，公孙佳已是比较满意了。待元铮回来附耳汇报完了，公孙佳点点头：“原来如此。”
此时，最紧张的要数吴选了，他深恐自己的运气不好，明明是给他做个脸的事儿再遇到个搅局的，功亏一篑，岂不要亏死？他紧紧地盯着公孙佳的反应，生怕自己又走背运。哪知当钟佑霖问：“怎么了？”
公孙佳却微笑了一下，说：“好事。”
朱瑛问道：“什么好事儿，我也要听！”
他叫了几声也要听之后，纨绔们都静了下来，也不盯着舞女看了，也不卷袖子吆喝赌钱了，都听公孙佳说是什么好事。公孙佳道：“往常都是咱们被参，如今咱们也做一回道德先生，怎么样？”
众纨绔一齐叫好！
叫完了，由朱瑛发问：“那咱们怎么做？”
公孙佳先下令把苦主带过来，让他们写状纸文书，按了手印、确认无误。再低声吩咐单宇，单宇领命，去寻被抢走的妇人。有人名、有地址，问了相貌衣着，先将人找到。
这事在吴选看来是办得周密，比他那个争宠失败的姐姐要厉害得多，但是在朱瑛等人的眼里就不够痛快了。信都侯在座上挪了好几下，有点坐不住了，问：“不打上他们家吗？”
公孙佳道：“何必去打？”今时不同往日，这家苦主也不是穷到叮当响，还薄有产业，也曾递过状纸的。这些东西，她现在能通过赵、李、容的关系网把证据给它搞到、坐实。她要做的，可不是一味的打杀。
不过看朱瑛等人的样子，不出出气是不可能的。公孙佳看看钟佑霖担忧的表情，这表哥又要跳出来骂人了，她摆摆手，说：“凿冰，开到三尺见方他们还不滚，都填进冰窟窿里去！”
朱瑛高兴了，咧了咧嘴，信都侯却摇了摇头：“公孙，你真是太善良了！”这不就是吓唬人么？就得拿着这些走狗打上纪家的门才好。
信都侯等人这么样子是有原因的，他们与纪家也不是特别的和睦。说起来，“贺州同乡”是有大贺州、小贺州之分的。小贺州是最早围绕皇帝的那一群人，其中之佼佼者就是钟祥、朱勋，后来又多了霍云蔚他爹等人。大贺州是连同纪氏一同算在内的，纪氏的势力与贺州相邻，两家联姻之后可谓一家。本朝立国之后，皇帝为了照顾自己的家乡，将这一片地方划入了贺州的辖区，并成了一个比较大的行政区，贺州成了个上州。
然而纪氏不大瞧得上这些老贺州人，日常跟大家说不到一块儿去，纪炳辉更以他的门第为傲。举个例子，御史。纪炳辉是开府的实权人物，但是与文臣的关系又不错，对御史的影响也是有一些的。但是，御史常年参奏老贺州的纨绔们，对新贺州的子弟就比较宽容。
要不这些人怎么能这么快接受公孙佳的呢？底子就在这里。
凭什么大家都是渣，只有我挨打？
遇到个纪氏的部将犯事儿，又有人要追究，信都侯等人都等着公孙佳开一把大的呢。公孙佳此时又只是赶人，拿证据，也不亲自动手了，就有点小失望。
公孙佳对上信都侯的眼睛，又笑了，她要是让这些人都猜到了，还混什么朝廷？这些人在朝廷里都是垫底的脑子。她对钟佑霖道：“哥哥，得你跑一趟。”
钟佑霖挺起了胸脯：“做什么？”
“把小姨父请来！”
延安郡王是正经的京兆，京里有什么事儿得归他管。公孙佳又多说了一句：“记得跟表哥说一声。”这表哥说的是章明。钟佑霖道：“好嘞！”瞪了自己的狐朋狗友们，“你们不许支使药王！不然我回来跟你们算账！”
他走了，公孙佳对信都侯道：“不解气？”
信都侯哼哼了两声，公孙佳说：“小元，去，看着他们，走脱了一个，今天咱们回家就好好说道说道。”
元铮靴跟一碰，抱拳道：“是！”
信都侯还没反应过来这命令是什么意思，吴选已经完全明白了，目光里闪着丝惊恐。冰洞开到三尺，人还不滚，就填进去。按住了不许走脱，还怎么滚？这是打定主意要把人塞进去了？想到一群人被告知冰洞凿好就要塞进去冻死、淹死，却被死死钉在原地不能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洞凿好。
一声声凿冰的声音就是催命的钟声，一点点裂开的冰面就是吞噬生命的巨口，这种具象化的等死的绝望……
吴选心里又是恐惧又是兴奋。
朱瑛是个行动派，已经拖着乐陵侯跑在元铮后面跟着看热闹了，一群人呼呼啦啦都跑了去，眼看着冰窟窿凿好了，人塞了进去。噗通一个，噗通又一个……
公孙佳问吴选：“你不去看看热闹？”
“我、我……”
公孙佳说：“不愿意就算了，也不必太合群。今天的事儿，就这样吧。看来他们也没心情做别的人，好在你们都认识了。以前的事，翻篇了。”
吴选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身体微微地颤抖。公孙佳道：“阿姜。”
阿姜上前：“吴郎君，请吧，我给您安排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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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选被送走，压根不知道被塞进冰窟窿里的人最终被捞了出来，根本没有死。
信都侯等人看了一回，过了瘾，对再把人捞出来也就没有太大的意见了。回来重整酒宴，那边单宇也已经侦知了被抢妇人的位置，回来复命。公孙佳道：“好，等郡王来了，让他带人去解救！状纸呢？”
信都侯道：“哎，要这么麻烦么？”
公孙佳道：“你且等着看。”
延安郡王被钟佑霖从另一家的宴会上拖了过来，看了人证、物证，不得不说：“我这就去拿人！”好要命，他儿子还在背后盯着他。
公孙佳深深一礼：“郡王为国操劳，辛苦了。”
延安郡王还能说什么？苦哈哈地说：“大过年的哎！”
章明对表妹的所做所为颇为赞同，说：“能将这些人带好，你也辛苦了。”信都侯这些都是什么人呀？今天接到消息，说强抢民女的不是他们，他们反而是跟着公孙佳摇旗呐喊解救民女的人，章明下巴都要惊掉了。这对少年老成的世子来说，是极其罕见的。
公孙佳道：“我们准备联名上表，你要不要也签个名？”
章明问道：“你想好了？这一下可不止是得罪一家的事儿。”
公孙佳道：“什么得罪？我只是提醒御史，不要只盯着一棵树摘果子，好烦的。”
章明想了一下，说：“奏本呢？笔呢？”
“呃……还没写。”
一瞬间，章明觉得这个表妹好像也不是很靠谱。气道：“你去写，明天我去找你，还有，这些人你……”
“放心，我理会得。”
章明这才跟着延安郡王去抓人。
这父子俩走了之后，信都侯又觉得不过瘾了：“咱们为什么不也跟着过去呢？”
钟佑霖比他明白些，骂道：“你还撺掇呢！我们把小姑父都坑进去了，这人情面子是能随便使的吗？我回家又要挨骂了。”延安郡王是他小姑父，还是他的堂舅，回家亲妈可能要打他。钟佑霖可怜兮兮地看着公孙佳。
公孙佳道：“怕什么？我做事，什么时候不好收场了？快着些，合计一下奏本。”
她就说了奏本的大意，即，他们过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发现了行凶者的身份之后上报了京兆，他们真是守法的好……呃……二世祖。又说，行凶者也是贺州人，这样可真不好，人们总说我们是暴发户，这样太给我们贺州人丢脸了，提倡所有的贺州老乡遵纪守法。
信都侯听了就乐了：“嘿！纪家的人也算是贺州人？”
还真算，只不过平常谁都没把他们算进去。现在公孙佳笔一挥，把这些人也算成了贺州人，把他们从沾上了纪氏清流庇佑的边儿上扯了下来。
何况，公孙佳笑道：“你们不会抓他们的把柄吗？乡里乡亲的，帮帮他们！督促他们改邪归正！”
好些年了，清流双标的毛病也是难改。说穿了，再清正严明的人，五服九族不可能没有一个混蛋，为什么只有老贺州的子弟被参得多？当然，暴发户臭毛病多是真的，可比例、风评也不应该如此惊人不是？
现在纪炳辉自己跟赵司徒他们掰腕子，多好的机会？公孙佳可不想错过。
再者，这群纨绔也是真的闲得慌，给他们找点事做，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盯着纪氏，纨绔们自己惹事生非的功夫就少了，也算是曲线救国了。同时，让这些纨绔以及他们背后的亲朋好友们给纪氏的势力找点麻烦，多好呀！
朱瑛第一个叫好：“妙！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他是个喜欢附庸风雅的人，而文人里御史再不潇洒也是个令人尊敬的职业，他顶愿意蹭一蹭这个事儿的。
信都侯慢一步赞同，他的气终于顺了！“合该如此，总叫他们参我们，现在也轮到我们参他们了！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个呢？”
公孙佳道：“你自己先别犯事儿。”
信都侯道：“那不碍于事儿的，我不犯大事儿，他们参我，不痛不痒。他们好装个好人，我参一参他们，把他们的房顶掀开，叫里头脏的臭的都显出来丢人现眼，看谁丢脸！”
所有的人里，钟佑霖的文笔算最流畅的，由他起了个草稿，公孙佳一看，只叹了一口气，说：“小元，你来。”
最后由元铮起草了个还显稚嫩的草稿，让钟佑霖去誊写，大家都署名。平日里“纨绔”、“纨绔”地叫，这些人与纯粹意义上的纨绔还是有些区别的，那些纨绔是顶着父祖的名头吃喝玩乐不干正事，公孙佳这边的“纨绔”们，除了朱瑛还有亲爹管着，别人自己就是当家人！十几个人都有爵位，还是开国功勋留下来的爵位。
签上了名字，份量极重。
信都侯等心满意足，问道：“还要做什么？”
公孙佳道：“我去寻赵翁翁他们聊一聊。”
钟佑霖道：“我陪你去吧？”
朱瑛等人也说要随车前往。
公孙佳道：“都不用，你们这几天千万别与人起冲突就行。别到时候大家互相参来参去的。”
朱瑛等人都答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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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接着就去见了赵司徒。
她将事情说与赵司徒，赵司徒道：“倒也是个办法，陛下也时常为这些人头疼，若使他们能够改恶向善，也是大功一件。”
公孙佳道：“还有另一件事，翁翁请看。”
她给赵司徒看的是一份对照的表格，上面列着近十年来被参的人、所参他们的御史，这些人的派系等等。
赵司徒看完了，将表格扣到了一边，公孙佳缓缓地说：“御史职责所在，不避亲疏，我敬佩。可只盯着一群人参，当别的恶事都不存在的，党同伐异，这是党争！长此以往，会出乱子的。一样米养百样人，世间的人本就不同，想把他们捏在一起本来就难，反其道而行之，怕是要祸起萧墙的。何况，如今边境尚称不上安宁。”
赵司徒用力地点了点头：“不错。”
“所以……”
赵司徒道：“我与老谢聊聊吧。”
公孙佳道：“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您才是中流砥柱，这些事儿，靠您了。”
赵司徒道：“老了，老了。后生可畏呀。你让信都侯他们瞪起眼睛来参人，也要当心祸起萧墙。”
公孙佳笑了，反问道：“您觉得他们干正事，能有多大的耐心？”
赵司徒大笑：“那你就要不停地给他们找事做了。”
“也不用太费心，他们知道自己端的是谁的碗。”
赵司徒颔首，捻须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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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公孙佳等人就联名上了一本，经赵司徒检查，递到了皇帝的手里。延安郡王、公孙佳、纪宸、信都侯等都被召到了宫里。
公孙佳等人早串好了供，延安郡王只管拿状纸、证人、证据呈给皇帝。公孙佳与信都侯等只说了自己所见——将人塞进冰窟窿里自然是不会讲的，“犯人”也都上交了。其余的一个字也没提纪氏，更不提纪宸。
纪宸谢罪，纪炳辉也只好跟着领一个没有教导好儿子的错。
公孙佳倒又做起好人来，说：“疏于管教就不是什么大事儿，谁家没千百个奴仆？能一个一个的管得着么？咱们各自警醒就完事儿啦。”
李侍中还要批评她：“此言差矣！怎能不加管教？为君为父，是有教导之责的！”
这些嘴皮子官司只是表面，真正让人疼的是，这才调入京的杂号将军就被免职了，皇帝命朱勋重新考核新晋的将领。在这样的调动之下，赵司徒裁撤更换了数名御史，就没有引起太多的人注意。
信都侯等人果如公孙佳所言，盯着纪炳辉一系的纨绔不到一个月，之后就懈怠了，依旧是吃喝玩乐，又上了新御史们的黑名单。对此，公孙佳也唯有一笑而已，带不动，能怎么样？
“瞧瞧，这都什么事儿呀。”公孙佳将邸报拍给元铮。
元铮接过了一看，信都又被参了，这一回是他的管家借他的势力强占民田，御史参完了。信都侯倒是乖觉，他从公孙佳那里学到了一个办法：我错了，下回还敢。这回被查了，我就退回去。下回继续。屡教不改，但屡次他都肯认错，也是一道奇景了。
元铮道：“总比事后报复的强些。只是不堪大用。”
“你又知道了？”
“没一点狠劲，没一点恒心，周而复始，不过是因为人性本贪。是贪念驱动他，他连贪念都无法控制。驱动他的贪念，也比别人的小。”
公孙佳笑得一抖一抖的：“你这话千万别叫他听到，太埋汰他了！他要生气的。”
元铮道：“我不怕他生气，他怕你，就不会动我。动了，我也打得过他。”
公孙佳笑得更厉害了，指着他说：“你呀，你呀。哎，那你再说说别人。”
元铮又依次说了乐陵侯等人，说到朱瑛时，说：“朱郎君那里过去了，吴选那里还没有过去。”
“怎么说过吴瀹了？”公孙佳觉得奇怪，问道，“他又有什么过不去的？”
“一个是打人的，一个是挨打的。对打人的那个说，你打完了，过去了。他当然不会追究。对挨了打的说，你挨完打了，过去了，他还没有报复回去，会记仇的。你对他再多说几次翻篇，他也会对你生气的。”
公孙佳挑了挑眉。

第142章 选中
“哦？你又知道了？”公孙佳饶有兴味地看着元铮。
她连吴孺人都不是特别的上心, 就更不要提吴选了，让她感兴趣的是元铮的敏锐。她本不在意，然而经元铮一提, 她很快也就明白了吴选的心意。在她心里, 吴选是个“小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放到小人的分类里就完, 以后也不会把什么大事托付给吴选这个人。
元铮在她心里的份量就不一样了，这是一个有天份、她想栽培的人。元铮对吴选比较上心，公孙佳也就多放了一眼在吴选心上，想了一下吴选的表现，公孙佳指点元铮说：“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不过也不必放什么心思在他身上。”
元铮没来由心头一松，作请教状：“那为什么呢？”他觉得公孙佳在吴选身上投注了过多的注意力了, 一个小白脸儿，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明明就费了挺多的心神的。
公孙佳轻笑一声：“不然呢？你不该把精力放在他的身上。”她反而觉得元铮过于关注吴选了。
元铮有心说一句：我觉得您放了太多的精力在他的身上，不知怎的又怯了。
一旁单宇却毫无顾忌地说：“我觉得您放了太多的精力在他的身上。”
单宇与元铮都算是无依无靠由公孙佳从小养大的, 仿佛是皇帝养公孙昂，她对这两个人还是比较宽容的, 笑道：“你不知道。要是问你爹也问不出来，你就再看看, 看不明白了, 过两年再来问我。”
这话不能说得太透了, 因为她对吴选也只是“广洒网”。这是其时许多犹有余力的富贵人家的常态, 犹如古时贵族养门客，三千门客里有几个杰出的人才就是大赚了，没有杰出人才也没关系, 有这几千号人也是股势力，也是不亏本的。
在公孙佳看来，她从公孙昂的旧部遗孤、自家部曲子弟里收养了这么些个人，哪怕只是普通的优秀，也不亏本。而元铮、单宇一个是意外收获，一个是自家部曲人家里筛拣出来的，就是大赚的。
吴选在她这里，是比不上元铮与单宇的。公孙佳又摸了一把单宇的头毛，说：“傻孩子，要把眼睛放到这天下，只盯着一个吴选算什么？不要被眼前的小事迷了眼，把路走窄了。至于吴选，我给他把门推开了，能不能登堂入室，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元铮与单宇都记住了这句话，且见她不甚在意吴选，也都记下了这么个态度。单宇与元铮都出身童子营，这童子营里虽分男女营，然而日常考核是不分什么男女的，惯例是只看成绩，营内诸人都是竞争的对手。单宇见元铮话少了，她的话就多了，又请教：“君侯忙了这些时日，似乎没有太大的收获？是……”
“嗯？”公孙佳含笑看着她。
单宇胆子也大，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是咱们自己没有收获，可别人受损了，也就算咱们赢了吗？”
公孙佳笑着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单宇这些日子过得不错，头发也柔顺了一些，不那么硌手了，柴而硬的干燥手感正正好，公孙佳又揉了两把，说：“谁说我没有收获的？你等着瞧。”
单宇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再问。虽然向君侯请教可以得到不少的点拨，但是问得太多会显得自己太笨，她打算回去问问她爹，问不明白再回来请教。她看了一眼元铮，见他也在想，心道：你能想得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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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铮并不需要多想，甚至单宇还没从单良那里问到太多，答案已经揭晓了——二月里，皇帝降旨，对朝廷的官员做了一系列的调整。
前番，有个老臣在冬至祭天的时候因为体力不支小小失了回颜面，为了不背负“恋栈权位”的名声，自己上表请辞，皇帝准了他休致的奏本。他留下的那个位子，在年前没有被马上填满，各方角逐之下，皇帝也没有表态。
到得如今，皇帝终于动了。他给几个官位来了个大串连，一个挪一个，依次递进，并没有再添新人，而是空出了一个宗正少卿的位置。
然后一道旨意降下来，将公孙佳塞到了这个位置上。
宗正，九卿之一，管的是皇族、外戚等。由于勋贵及大族常与皇室联姻，这个外戚里又包含了不少的勋贵家族的人员。所以宗正寺管辖的范围不仅限于皇族，不过宗正寺的主要官员一般是由皇族担任，也有自家亲戚任职的，比如驸马之类。
宗正寺设正卿一人，少卿二人，丞二人，另有属官若干。现任的宗正，乃是皇帝的一个族侄，说是侄子，年纪也不比皇帝小太多，血缘虽远、年纪却大，刚好拿来镇一镇章氏族人。
原本的两个少卿是满员的，如今被皇帝调走了一个去他处任职，空出的一个少卿的位置，皇帝把它给了公孙佳。
抛开了公孙佳的性别，这样的任命问题也不大。公孙佳是承袭的定襄侯，这是一个勋贵的后裔，贵族子弟做官的起点天然就比一般人高一些，公孙佳她爹还不是一般的勋贵，是立有大功的，皇帝要稍破点格，谁也不能说出点什么。
宗正寺管的是“自家人”，公孙佳也算是沾了这个边。她即是长公主的外孙女，又是定襄侯的独生女。公孙昂的出身，说起来有些不太雅观，他是马奴，但是皇帝的马奴，是奴婢，更是“自己人”，还是皇帝一手带大的。两边一沾，就不能说完全的不合适。
她以侯爵而领了这么个四品官，官阶是比爵位低的，但是有实职有实权了。任何一个袭爵的二世祖，只要有了实职，就算是“成人”了。
她做这个少卿还有一样便利，另一个少卿叫钟泰，是她那排行第六的舅舅，平嘉公主的驸马。
宗正寺的职司说复杂还真不复杂，说简单也还真明白——定一下皇族、外戚（含部分勋贵）们该享受特权的人数、名单，列一列他们的家谱，核实他们的爵位继承、兼负责祭祀之类。也就是说，宗正寺还管着诸如陵庙之类的看守祭祀。这部分又与别的部门稍有些重叠。
总的来说，皇帝是个暴发户，开国也就二十年，要管的事儿不多。
如果要强词夺理，还能说这是皇帝的“家事”，只要皇帝愿意，把自己孙辈安排到宗正寺做个少卿，也不算没有道理。旨意下到政事堂，以赵司徒为首的诸人并无反对意见。纪炳辉倒是提出了异议：“女子为官，从无此先例。”
朱勋反驳说：“现在再说这个就没意思了，人都已经来了，她怎么来的，你心里没个数吗？”他受了纪炳辉些气，也好跟纪炳辉唱反讽。
赵司徒倒好声好气地问了一句：“不做宗正少卿，司空以为，给她哪个官职更合适？兵部？吏部？还是干脆进政事堂？”
往日里，赵司徒就是这么时不时阴着给纪炳辉撑腰的，荣获了钟祥“老阴鬼”的评语。现在他改给别人撑腰阴纪炳辉了，将纪炳辉憋得不行，万没想到赵司徒是道回旋镖，转头就扎到了自己的身上。
最终这道旨意得到了通过，第二天就发到了公孙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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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在府里，谢恩的奏本就由单良来起草了，他一边写，一对边单宇和元铮说：“你们两个都看看，以后要由你们来写了，别写那些狗屁不通的小学生文章丢府里的脸！”说着，看了元铮一眼。
元铮神色不动，跟单宇一眼看单良拟的稿子。单宇两次感慨自己要脸，看了一回草稿，默默记下了些要点，问单良：“阿爹，怎么旨意下得这么突然？”
以单宇学习的知识来看，女儿袭爵已是破格，上朝没几个月就给了实职，这事是不大寻常的。里面必然有一些门道，她需要向单良请教。单良道：“怎么突然了？君侯做了些什么，你们都没看到吗？”
元铮闷声道：“她管得住那些人。”
单良对单宇说：“明白了吗？”
公孙佳跟信都侯等纨绔混在一起，要得他们好感，哪需要费这么多的力气？给钱、给地方，让他们玩就行了。照样是酒肉朋友，还省心。拢了来，往正道上带，这群人资质极其一般，根本顶不了什么大用，为什么还要给他们点正事做？
就是“做孩子王”，做给皇帝看。
单良仔细给单宇解释：“再者，你以为君侯袭爵是很容易的事么？陛下也是要费力气的，君侯、郡王府、长公主、公主们也都使力，这么些个人一齐出力，上次还是打天下！就白白出力吗？必然是要君侯做事的。陛下是不会让君侯闲置太久的。君侯就如了陛下的意，先显出自己的本事来。宗正这个位置，正好。”
接着，单良又让单宇：“你拟个帖子来，以君侯的名义，去请陆先生过府，给君侯仔细讲解宗正的典故。”
公孙佳之前也学过一些礼仪制度，但是要正经做这个官了，就得把能找到的资料都找全了，能了解的东西都了解到。这个时候就要用到陆行了。
单良嘀咕一声：“姜还是老的辣，老郡王给君侯找的这个老师……等等，小元啊，你准备准备，要陪君侯去郡王府里报个喜去。哎，来人，给阿姜说一声，咱们府里也要准备准备，庆贺庆贺。”
等公孙佳吩咐一声：“要准备……”底下人已经将差不多的事儿都给她准备好了。
单良还在请陆行，公孙佳在元铮的护持之下到了郡王府，劈头就被靖安长公主说了一句：“不错，打扮得还算齐整，你跟我走一趟。”
公孙佳有些茫然：“外婆？做什么？我等会儿还要去看阿娘呢……”
靖安长公主道：“你不要拜见长官吗？”
“哈？”
这个事儿，单良作为之前公孙昂的幕僚也是有点准备的，虽然以前公孙昂没啥上司，不过像燕王这样一同出征的人也是有的，互相也要有交际，单良倒没有疏忽这个。
靖安长公主却与单良不同，因为宗正卿是她的族侄。
长公主坐在车上，慢悠悠地说：“陛下给你安排这个职位，妙极了。我本来想说，给你讨个兵部的职位，又或者做个重号将军，以你爹在军中的根基，你掌京城防务总是可以的。”
公孙佳：……“外婆，您想的，是不是有点远了？”
靖安长公主横了外孙女一眼：“怎么就远了？我的外孙女、骠骑将军的女儿，不配吗？”就很配啊！长公主是战乱年代过来的，没眼光也得有经验，这京城防务就是很重要的，给谁都不如给自己家的人放心。何况余家还是乔灵蕙的夫家！公孙昂这门亲家，选得好！
公孙佳道：“那去了宗正家，您别吓着他。”
“我早就不打他了！”
看来以前打过，公孙佳默。
到了宗正家，果不其然，宗正恭恭敬敬，很像是被打过的样子。公孙佳只当不知道，乖巧地向他问好，叫了一声“舅舅”。这位姓章，是公孙佳她亲娘的表哥，叫声“舅舅”是一点也不冤的。她乖巧地表示，自己以后一定乖乖的当壁花，什么都不管。
听得宗正眼都直了：“啥？你不管？那这宗正寺以后咋办？”
皇帝能够成事，当然是因为身边的能人多，自家人也给力，可即使是皇帝的族人，也不是人人都是人杰的。宗正其实也是个混日子的，不然不能叫靖安长公主给打怕了，他手下俩少卿，钟泰也是个壁花，以前就靠已经被调走了的另一个侄子主管。现在侄子走了，来了个“外甥女”，咋？爷仨儿一块儿当壁花吗？
宗正慌了：“那可不行！”
至此，公孙佳算是知道皇帝把他扔到宗正寺来并不是当踏板的，她想踏出去，也得先出把力再说。
就很气。
出了宗正家，公孙佳对靖安长公主说：“外婆，您先回去。”
长公主道：“你要做什么？”
“我去找娘娘。小元，咱们去宫里！”
进了宫里，直奔中宫：“娘娘救我！”
话喊出来，一抬头，才发现太子妃也在。这还是两人数月之后第一次见面，公孙佳抱膝坐在地上就不起来了，仰着头对皇后说：“娘娘一定要救我呀！”
皇后道：“快把她扶起来，怎么回事？”
“我以后要早起了，还得天天过来，站队站最后，冬天冷、夏天热，娘娘一定要照顾我！别让我冷着饿着了！”
太子妃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这样的公孙佳她是第一回 见，这情形似乎在哪里见过，又似乎与印象里的不一样。直到皇后向公孙佳保证：“放心，我都给你安排得妥妥的。”
太子妃才恍然——这不是钟祥的作派么？！
整个朝上，敢跟皇帝撒娇的也就是钟祥这一个人，因为钟祥是皇帝眼前长大的亲表弟，性格也大大咧咧的，不大讲道理。只有既亲近还不守礼的人，才能这么亲近自然……赖皮。公孙佳对皇后，恰是如此。
太子妃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来，她想到昨天纪炳辉来找她时说的话。彼时，太子妃只以为一切只是寻常，但是纪炳辉却很着急。
纪炳辉看得出来，公孙佳到了这宗正寺可不是来“养老”的，谁说什么“婆婆妈妈的事让个娘们儿干正合适”，纪炳辉就想谁他一脸——“她这才是正经的站到朝上了，你们懂不懂？宗正少卿做得，别的少卿也就做得，正卿也就做得，哪天进了政事堂，有大家哭的时候！”
太子妃还是觉得一介妇人除非似她这样皇家媳妇的身份，否则是断难有所作为的。
纪炳辉却说：“当年是我选中的陛下，也是我选的太子做女婿。你觉得你看得比我准？”

第143章 宗正
太子妃一向自矜身份, 全天下能让她放在眼里的也没几个。但是在亲爹面前，她还是不敢端架子的。纪炳辉一直都是颇有些成算的，哪怕是被钟祥攻击了这么些年, 纪氏依然不倒, 这份本领太子妃也是佩服的。
纪炳辉平生最得意之事，莫过于以庞大的实力投靠了皇帝, 让纪氏从一地方豪强，一跃而“江山有份”。纪炳辉的战绩包括：于几股势力里选中了章氏, 皇帝当年有三个未婚的儿子, 他硬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当今的太子。单这两样就足以保证纪氏的三代富贵了。
其他的还包括, 将四女儿嫁入了容家, 虽然容太常这一枝在容氏宗族里不算顶尖，结姻容氏的好处也挺明显。朝中不少清流、名门，都若有若无地回护纪氏。
此外, 公孙昂也曾是纪炳辉相中的女婿人选, 可惜中途被钟家截了和。公孙昂虽然死得有点早, 可建下的功业也是实打实的。
一桩桩一件件，纪炳辉总能发现强者并且与之连结，太子妃爱琢磨的“婚宦”实是家学渊源。
纪炳辉说公孙佳不简单，将来恐怕不普通，太子妃当时背上生寒, 当时问纪炳辉应该怎么办。纪炳辉却无法马上给她一个办法, 只说：“让我想一想。”
纪炳辉本来对公孙佳没怎么关注过, 公孙佳十几年的人生里，一大部分是一个安静的人偶，什么事也不做，纪炳辉无从发现。后来纪炳辉囿于成见, 不认为一个孤女能做成什么事，来不及提早安排，以至于错过了他认为最合适的时机。
要纪炳辉来说，如果没有李铭那件事，安排联姻当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哪怕真让他出个孙子入赘，他都肯干！嫁个孙子而已！有能力的人和没能力的人，在纪炳辉的心里，地位是不一样的，价码也不一样。时机转瞬即逝，再说后悔的话有失他的形象，纪炳辉将后悔咽进了肚子里。只说要回去考虑一下，让太子妃：“不要轻举妄动。公孙氏两代人，对陛下是是忠诚的，在陛下心里的份量也不轻。”
太子妃现在看公孙佳，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轻举妄动，还得跟她好好相处，怎么处？太子妃猛然发现，自己跟公孙佳根本就不熟！所有的人眼里，公孙佳与东宫的关系都是挺不错的，尤其跟章昺、延福郡主两人，帮这两个人办事，这两个也都说她的好话。章昺还是太子妃亲生儿子，好像公孙佳“应该”与太子妃关系好，实际上，她们俩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面了，以前说话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
太子妃踌躇了。
皇后倒是笑眯眯地，让侍女们扶起公孙佳，把她安排到了位子上坐了，说：“你吃的用的，我都给你准备好。”
皇后保证完了，笑着对太子妃说：“瞧瞧，这孩子长大了，都能上朝站班了。”
公孙佳道：“那也还是孩子，也要抱抱的。”
太子妃诧异的目光中，皇后张开了双臂：“来！抱抱！”
公孙佳也有点诧异的，她跟皇后更亲密不假，“抱抱”是没有的，她就是撒个娇，哪里知道真的抱了呢。她也就不矫情了，真的放软了身体整个扑在了皇后的怀里，她就不离开了。
今天这一天她跑了好多路，早累了。皇后抱着她，脸上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笑得十分慈祥，熟练地拍着她的背：“哎哟，哎哟，抱抱，抱抱。”
公孙佳趴在皇后怀里睡着了，开始是假睡，不大想理太子妃。跟内宅妇人对线打机锋，掉份儿。皇后抱得还挺瓷实，公孙佳趴得舒服，还被人拍着后背，公孙佳直接睡了过去。睡着之前想：皇后肯定亲自养过儿子。
公孙佳睡着之后，皇后与太子的表情都挺精彩，太子妃好耐性，轻声告退，回到东宫之后只觉得不可思议。公孙佳被皇后招了个侍女，一起抬到一旁榻上放着。毕竟不是熟悉的环境，公孙佳没睡过多大会儿就醒了。
醒来之后便晕晕乎乎地跟皇后告罪，皇后笑着说：“你来求我的什么？现在又告的什么罪？”
“太子妃……”
“走啦。”
“哦——”公孙佳拖长了调子，看皇后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娘娘？您有什么心事？”
皇后是有一桩心事，她嫁给皇帝晚，生育也晚，太子都有孙子了，她的儿子才到要成婚的年纪。娶个什么样的王妃可是很有讲究的。太子妃很想促成联姻，皇后是不大肯的。但是，眼下的情势，皇帝没准还真能答应。
巧了，公孙佳进了宗正寺，在这事上是能说两句话的。皇后想了一下，展眉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才做了官，先把自己的事儿做好。咱们娘儿俩有多少话，以后不能说？跟家里报喜了吗？谢恩了吗？设宴招待亲友了吗？”
“呃……”
“还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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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被皇后“赶”了出来，由阿顺送到了宫门口，元铮与小林接了人，见她被裹成个球，都很惊讶。阿顺对跟车的阿姜说：“君侯在娘娘那儿睡着了，娘娘说，才睡醒的人怕冷，别冻着了，斗篷就穿回去吧。”
阿姜向她道了谢，阿顺也大大方方地应了，她俩也算是熟人了，彼此之间还有些共同的朋友。公孙府的人已不需要每次见到宫里的人都给个红包，阿姜也就没给阿顺钱，两人空中击了一下掌就各忙各的去了。
阿姜将公孙佳裹紧，元铮闷声不响从一旁伸出只胳膊来，托着公孙佳一发力，将她送上了车，又默默翻身上马。小林问：“回府还是去郡王府？”
元铮看了公孙佳一眼，说：“司徒家。”
恰在此时，公孙佳也说了一句：“司徒家。”
说完，公孙佳彻底醒了，笑着看了元铮一眼，说：“走吧。”
小林低声斥了元铮一句：“怎么这么会抢话？”
元铮道：“还没睡醒呢，少问两句，她还能多睡一会儿。”
小林默。
公孙佳在车上没说什么，只是在琢磨着皇后的神情，以及自己也要给皇后适当的回报。人情这东西很怪，看似与利益无关，却又是由有实质的诸多利益事件、互动养成的。皇后照顾她，她也就要顾及皇后。
还没安排妥，车就到了司徒府。赵司徒早知道了公孙佳的任命，见她得到任命之后不久就来见自己，也是捻须微笑。考虑了一下眼前的情状，他让赵司翰和钟秀娥一道出来见公孙佳。为了配合，他把自己的妻子赵夫人也请了出来。
公孙佳到了之后，见到这么大的阵仗心头一跳，笑道：“我做了什么好事啦？要大伙儿等我？”
赵司徒道：“开国以来，闻所未闻，当然值得一见啦。如何？”
公孙佳道：“还没醒过味儿来呢。”
当下叙了座，公孙佳很乖，往钟秀娥下手一坐，钟秀娥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母女对望，钟秀娥眼中激动得要掉泪了。如果是个儿子，别说少卿，就算塞进了政事堂，以钟秀娥的性格也只会觉得理所应当。但是女儿，这一路走得太难了！
公孙佳反握住钟秀娥的手，拍拍她的手背说：“我很好。”又似是对她说，似是对所有人讲地，简述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行程。
钟秀娥道：“皇后？那她确实能管得着。当年，舅妈，哦，太子殿下的亲娘还在的时候……”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元后是个能人，能管的事儿挺多，后来两个继后不如她能干，朝政上没太多的发言权，整个宫廷里皇后还是能管得着的。包括上朝的时候给公孙佳塞点东西，安排给她靠门的位置上架个屏风之类的。
赵司徒更关心的是：“见到宗正了？”
公孙佳道：“是。那位舅舅很和气。”
赵司徒点了点头，说：“好。”
钟秀娥在哪儿都不大过问政事，但是关系到女儿，她一改常态，插言道：“他行吗？那是个泥塑的菩萨，你小舅舅又……”到底是亲弟弟，钟秀娥把埋汰的话给咽了，“这宗正寺就主事的就你们仨，这……”
她看向了赵司徒。赵司徒含笑点头：“恐怕，你说对了。”
钟秀娥眼有点直：“陛下怎么能这么安排呢？”她这女儿，是得好好养着的！
公孙佳道：“您放心，我有数的，扛不住我就告病。”
“也行，他们要是为难你，你来告诉我，看我不打到他们门上去！”
“好。”公孙佳微笑着说。
赵夫人一直很慈祥地听着，要说她对钟秀娥有多么的满意，也不尽然，只是一个“可以接受”。此刻见到母女相处，真情流露，心里对钟秀娥的些许不合意处也就都散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也说：“这里都是你的家人，莫要见外。”
公孙佳也乖巧地笑：“我这不是来不见外了么？就是来请教的，可要教我呀。”
赵司徒道：“你与寻常年轻人不一样，不能走他们的路子。人各有各的风骨，一旦受了别人的指使，与平时为人处事不同，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先要自己有主心骨。”
“是。”
赵司徒又说：“陛下的意思你要体会。”
“是。”
赵司徒对公孙佳，已很少直接指使某件事要如何做，只说了些外人看来假大空的话，并不讲实例。实是赵司徒明白，到了公孙佳这样的地步，做什么事她自有分寸，反而是相互之间理念的沟通更重要些。比如，彼此在以后大略方针上的步调要如何调整。
两人说了些空话，公孙佳便请教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病”。赵司徒道：“总要上几□□，年轻人，不要怕早起嘛。”
公孙佳道：“我只是想韬光养晦而已，免得露面太多，叫人挑刺拿把柄，挖坑给我跳。”
赵司翰笑了：“还有人能坑到你吗？”
公孙佳道：“叔父这就不知道了，一条路，以前我没踏上去，这路上有多少陷阱都与无关，我就算活两辈子，这条路都伤不到我。现在我踩上去了，前途莫测呢。”
赵司徒比儿子直白得多，说：“我不信你没准备。”
公孙佳道：“真有。”说了“吉凶之兆”的准备，问赵司徒，“我找到了合适的时候的两种征兆，就是怕有人拿这个说事儿。万一，哪天胡人叩边，他们说是我应了这凶兆，我可哭都来不吉了。”
女子属阴嘛，什么破事坏事都能往她头上推。到时候一说她的出现让朝上阴气太重，搞得四境不宁，怎么办？
虽然这事儿辩论谁赢谁输要看当时的情况，一般谁势大谁赢，但是公孙佳的势力不在这些笔杆里。她得先跟赵司徒沟通好了。
赵司徒道：“有理。”赵司翰心下惊讶，欠了欠身，对赵司徒道：“我会安排的。刚好，他们也报上来些祥瑞，将旧账一总翻一翻。”
赵司徒一颔首，对公孙佳笑道：“瞧，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事，一起想办法。”
公孙佳道：“那……我还有另一件事。”
赵夫人觉得有趣，公孙佳在她的印象里是很温和柔软的女孩子，这一个题目一个题目往外抛，不像她的作派。赵夫人也问：“什么事？”
公孙佳道：“嗯，我想，宗正寺多少会管些宗室的婚姻，我是不也能奏请陛下关注一下，皇室里有好些皇子皇孙长大了，要婚配的。他们的王妃，当然要择名门淑女……”
这是公孙佳对赵氏、皇后的回报。赵氏如果不大愿意，公孙佳就有数了，不推他们的人。如果愿意，她就把赵氏的候选人塞进去。这个圈子的婚姻讲究个门第，正式夫妻的圈子就这么小。公孙佳对别人家的事只能做个媒、帮忙提议，但是如果是皇子皇孙、公主郡主，即皇帝的子孙们，她的职位在这里，是真的可能影响皇帝的决定的。
因为宗正寺管着皇室等等的籍册，查一查所掌人员的年龄，统计适婚的皇室男女，向皇帝进行婚姻的建议，也可算是份内之事。离皇帝血缘越近的，宗正寺越管得着。反而是血缘稍远的贵族，更能由自己的家庭做主。比如，章晴和李岳的婚事，延安郡王就给决定了。而皇后的儿子，他的亲事只能由皇帝决定。公孙佳是不介意给皇帝提个醒的。
太子妃梦寐以求的“婚娅”的威力，却是被公孙佳实实在在地掌握在了手里，且握的是整个帝国最靠近心脏的那几条血管。

第144章 上任
公孙佳初到的时候, 赵家人心里也有些预想，道谢、道贺之类是应有之义，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至于回报, 公孙佳虽然看起来斯文柔软, 却是个很公平爽快的人，与她合作大家都不担心。
赵氏夫妻父子都没有提前设想要公孙佳回报什么, 至少在他们的心里，公孙佳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赵家人不需要先提什么条件, 公孙佳自有所安排, 即使现在不安排, 也不会着急，她总不会忘。等到她忘了，再提也不迟。且赵氏累氏官宦人家, 知道这初次做官要忙的事情太多, 赵氏的吃相也还比较好看, 心里已默认了要给公孙佳时间。
哪知公孙佳上来就丢了这么个大雷，还真是个公平又爽快的人！
这个回报也太划算了！
划算到赵家人在此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个选项！
联姻帝室，凡是大家族都挺喜欢干的。他们人口多，也不在乎一次两次的失败，败了也还有翻身的机会, 且他们有力量, 投资了也不容易失败。但是在本朝, 他们目前有一个困境，帝室、勋贵是挺喜欢跟他们联姻的，他们对于实权人物也不拒绝，但是, 晚了！
皇帝成年且有实权的子女们，在皇帝登基前已经成婚了，比如太子，娶了纪炳辉的女儿，比如常安公主、湖阳公主都嫁入了钟家，比如太子同母弟，娶的是朱勋的女儿。连燕王，都是在入京之前娶的地方豪强的女儿。
这些婚姻都是不容易更换的，后来的名门望族再与帝室联姻就面临一个不上不下的境地。想要完全的替换，得挨到下一辈去了。下一辈的广安王，他还娶了纪炳辉的外孙女。你说尴尬不尴尬？
而公孙佳这个意思，是有“拣选”的余地？
赵氏委实没有这个准备，也没想到公孙佳新官上任就能玩得这么大，连赵司徒都有点惊讶。仔细一想，又是她能干出来的事，从现实的条件来看居然还不是白日做梦，这个设想它是有可能实现的！
公孙佳只是有一个想法的雏形，她来见赵司徒也带着点商量、请教的意思，慢慢地说：“我寻思着，如今宗室近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也不能再放养着了吧？想起来就管一管，想不起来就放任着，也不像话，翁翁，您说呢？”
我说？我说以前的宗正寺都是猪！怎么没想到这个呢？赵司徒有点悔。
这却是冤枉了宗正寺，章家当皇帝才几天呀？章氏的人口、姻亲也是经历了这么些年的养尊处优、不怕养不起，至今才繁衍出这么些人的。皇帝登基将近二十年了，一代人的时间，章氏及其外戚的男人们可以放肆的纳妾生养，否则，单凭他们正式娶的老婆，也生不出来这么多的子女。
赵司徒确实没有准备，且也不需要向面圣时候那样开动脑筋马上拿出主意，他稳了稳神，说了一句：“后生可畏，”之后才很郑重地说，“容我想一想。”
公孙佳道：“好。那您慢慢儿想，且不您，我就先回去了。”她说得很轻巧，在座的各位却不敢认为她是无知无畏才说得轻松。赵司徒郑重地说：“明天上朝，别忘了。”赵司翰也叮嘱：“今晚必有人到贺，不要熬得太晚。”赵夫人则说：“六娘，你就辛苦些，陪着孩子回家，好好给她安排安排，明天再把她顺顺当当地送去上朝。”
赵夫人也是有经验的人，不用算就知道明天是个小朝会，公孙佳她得上朝，故而有此安排。钟秀娥有些心动，赵司翰也劝她跟公孙佳回去，且说今晚公孙府里恐怕还有一场忙，钟秀娥稍一犹豫，也就跟着公孙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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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仍然坐着一辆车，钟秀娥的空车跟在后面，钟秀娥握着女儿的手，感慨万千：“本以为上朝站班就算是熬出来了，你这一进宗正寺，就又跳到另一个坑里去了，可别想着还能再清闲了。”
公孙佳有些意外钟秀娥会这样说，安慰她道：“宗正寺的事不多。”
钟秀娥道：“莫要哄我！原本事不多，你去了，事也就多了。”
公孙佳憨笑了两声，钟秀娥听这笑声十分不舒服，喝道：“那是什么样子？宗正是安乐县公，一个最会混日子的人，你舅舅也不是个顶事的主儿，你可得小心，别为他们顶缸！”
公孙佳道：“放心，我明白的。我是新到的，又不是主官，哪里就轮到我了？”
“轮不到你你就瞎说？想做媒呐？小小年纪就放出大话去，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公孙佳被她训着，心情却很不错，钟秀娥说了一阵也就住口了，女儿大了，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已不是她能管得动的了。如果让她管，她还想说一说女儿的婚事，可是……钟秀娥别过脸去，琢磨着要怎么安排公孙府今晚的宴会。
到得公孙府，钟秀娥自下车起就明显地感觉到了不同。她自从改嫁赵司翰之后，回来过公孙府几次，府里上下对她这位前主母的态度就变得疏离而尴尬，其中不乏有人有意见。面子上的礼仪是有的，却又多了几分客气，这让她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今天又变了，人人见她都多了一点亲切的意思，不能说全然恢复了当初的模样，也有那么三四分亲近之意。钟秀娥难得生出些感慨，哂笑一声，心道：女人还真是过的儿女的日子，药王袭爵也不过让这些人对我更客气一些，她一旦有些实权，连自家人待我这个“叛徒”都尊敬了。
现在计较这些也没有意思了，钟秀娥与单良打了个照面，问道：“都准备好了吗？”她以往当家的时候也是这么问，然后就该单良或者管事来汇报，她再分派一些自己想到的任务。
哪怕今天单良却说：“都准备好了，宴也设了，帖子也下了，又有些相熟的人也递了帖子来，都安排妥当了。”又说钟秀娥经验多，上次回来之后公孙佳上朝的事就顺了不少，今天既然也来了，就请再指点一下家里的仆人，把公孙佳以后上朝的事儿也给安排安排，让仆人们学习学习。
钟秀娥不是个好悲春伤秋的人，此时心里却突然之间空落落的，定定地说：“哦。”看起来像是被诗礼大族赵氏给熏陶过的样子，沉静、安娴，居然还能透出一丝丝伤感。
阿姜上前引路，说：“夫人的屋子，君侯都给留着呢……”
钟秀娥怔了怔：“哦。”此时此刻，她终于清楚地在自己心里划了一条线——这座府邸的主人已是公孙佳了。昔日一家三口的温馨相处的日子，已随着日月飞近埋进了时光里。
这一天晚上，公孙佳却颇有收获。
亲自到她府上庆贺的人不多不少，靖安长公主等长辈都没有再亲自过来，孩子已经会自己走路了，长辈就不会再张开胳膊在后面护着。宴会上于是群猴乱舞的居多，容逸等人也是来了的，与公孙佳坐了一阵儿，看到信都侯等人也到了，就知道情况不妙。
更可怕的是朱瑛见到容逸就走不开，公孙佳只好对容逸说：“明天散朝之后，我就去府上拜访。”
容逸也匆匆告辞——不是他埋汰朱瑛，被朱瑛缠上了喝酒一准没有好事儿。朱瑛醉了，可以请假，且也没有什么正事干，他旷工都行。容逸不行，容逸还想上进呢。容逸本来还有点担心朱瑛继续歪缠，哪知公孙佳叫了一声：“九叔。”朱瑛就怏怏地说：“那明天见。”老老实实地放容逸走了。
看来公孙佳这些日子做了不少的事，明天可以好好聊一聊。容逸想。
章明特别地想留到最后，被公孙佳给劝走了：“我还压得住，阿娘今天也回来了。”章明听说姨妈回来了，想到姨妈并不逊于他亲妈的厉害劲儿，叮嘱阿姜与元铮两个：“前头要是闹得过了，就去请夫人来镇一镇场面。”才正正衣冠走了。
容逸、李岳、章明等年轻一辈里的正经人都走了之后，猴儿就开始上山了。
信都侯等人心里既替公孙佳高兴，又微有点酸，信都侯道：“公孙，恭喜，以后就有正经事做啦，不与我们鬼混了。”
公孙佳翻了个白眼，说：“笑话我不是？以后我站队都要站到门口去吃风了，你是不是挺开心？你以后就打头站着了，得意不？”
这少卿的品级不低，也数得上号，但是比起世袭的侯爵这个位子就会比较靠后。她反口埋怨信都侯，信都侯被唬住了，连连摆手：“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我没那个意思！”
公孙佳哼了一声，不再追着他问，氛围重又活跃起来。众人说起公孙佳不再站他们队伍排头以后的事儿，乐陵侯心眼儿有点活络，问道：“公孙，你是怎么得这官职的？说说？咱们也好学一学。”这些人里，大半是想躺平享福的，但是男人丈夫，谁不想有点权呢？有个实职当然更好。
公孙佳道：“我什么都没做呀，大约是之前说要重修红封本子的事？不过，赵翁翁说，那个事儿不是我能干的。兴许是安抚我？”
乐陵侯想了一下，认真地说：“兴许是。”
一干纨绔开始似模似样地讨论起谋差使的事，谁家的谁谁得真的谋到了差使。大部分是公孙佳熟识的，还有几个人是她不太熟的，问了一句：“这陈以宁是什么人？有什么长处？”她的印象里，这是与纪炳辉一派有联系的人，不晓得是怎么能跟信都侯他们玩到一起的。
说起来，朝廷之上的派系之争并，市井里也能八卦两句，还能说得头头是道，但是把两派的人摆到面前，大部分人可能都看不出来他们不合。两派的人平常也会有些交集，但是，在自家这一派聚会的时候提到别家的人，还不是嘲笑和算计，就有那么点奇怪了。
信都侯想了一下，突然一拍大腿：“哎哟，这小子不是好人！”
乐陵侯道：“咦？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们不是玩得挺好？”
信都侯回了一句：“你也跟他玩得不错，”之后才跟公孙佳解释似的说，“就是跟他们一道吃酒，也没什么交情。我想起来了，他真不是个好人，就是他说跟在娘们儿后面丢人的！”
公孙佳微笑，并没有生气，这会儿她才有点安心：纪炳辉果然是有所行动的，这样我就放心了。就怕他还憋着什么坏。
正在思索下一步如何做的纪炳辉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刻，他又要为之前欠的账再多付一笔利息，哪怕他现在改了立场，都难保公孙佳不会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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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钟秀娥起得大早，亲自送女儿到宫门前。公孙佳道：“阿娘，哪有上朝还要娘送的？”
钟秀娥道：“你不知道！”要是个儿子，她也就在家里等了，女儿还不兴她送一送？
她上了车，到了宫门前，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钟泰：“六郎，药王就交给你了，你俩站一块儿，她要掉了一根头发，回来我揭你的皮！”
钟泰头皮发麻：“怎么都这么说呀？在家阿娘已经说过我了！”
话虽如此，他真的提着外甥女的袖子一路提到殿里，拉在自己身边站了，又等到站完了班，再给提着袖子提到宗正寺里。期间，有人投过来探究的目光，都被他恶狠狠地瞪了回去。长公主幼子、驸马、钟祥的儿子，三重加持之下，钟泰其实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不过他是少卿，一般不把他归进信都侯那一类里而已。
如果是个大小伙子，这会儿该尴尬了，公孙佳是个姑娘，坦然地被舅舅护着。
直到进了宗正寺，她的脸才垮了下来：“什么？这么多？”
离任的那位少卿也是亲戚，正欢乐地等着她来办交割。之前，整个宗正寺都是他在干，他干着正卿的活，拿着少卿的钱，太苦了！现在有了顶缸的，他就把卷宗统统塞给了公孙佳：“以后这就是你的了！来，外甥女，画个签！”
公孙佳不介意做事，但是一整个宗正寺，还没个师傅领进门，就都压她头上？做梦吧！
她也画签，也让人把卷宗上了封条，没等到会食，转头就回了自己的府里——她告病了。
钟泰亲自将她送回了家，一点也不见惊慌。因为外甥女根本没生病，但是他理解：“嘿嘿，果然是外甥像舅，我也常这么干。以后不想去坐班了就告病就行。你歇着，我也去吃酒了。”
甥舅俩两个少卿一块儿旷了工，等到安乐县公从皇帝那儿出来，再回宗正寺发现没人干活了，气得要命，命人：“驾车！我要去定襄府！反了她了！”他才从皇帝那里得到了一点小小的暗示，觉得皇帝的意思是允许他把工作推给公孙佳。
原本，他还担心公孙佳身体不好，把人累坏了怎么办。再有，一个小娘子到了全是男人的宗正寺要怎么安排，他都要请示皇帝给他个说法。皇帝只有一个意思：“她是少卿，少卿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安乐县公一琢磨，行，那就是把女人当男人使呗！
公孙佳这儿刚吃完午饭，安乐县公就杀到了，身后跟着四个抱着书简的文吏。安乐县公很不客气地往公孙家的大堂地上一坐：“不想去宗正寺就不去，活，还得干！来！它们是你的了！”

第145章 砍价
公孙佳跟安乐县公大眼瞪小眼。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些贺州老乡, 没想到还是大意了，安乐县公平常在朝上是个隐形人，在靖安长公主面前乖得像个怂包, 哪知道他还会来这一手？这往地上一滑一坐的熟练劲儿, 怎么看怎么眼熟。
公孙佳想了一下，脸有点绿——这不跟我在中宫里坐地上是一个套路么？我是跟外婆学的，他是跟谁学的？难道是贺州的绝技？外婆不是说安乐县公很怂、挺好应付的么？
她这儿胡思乱想，安乐县公坐在地上不乐意了。公孙佳娇贵，这会儿地上还铺满了厚厚的地毯，坐着倒是不冷, 但是自己放赖别人不搭理就太不给面子了！安乐县公坐地上就哭了起来：“我的命好苦啊！”
就冲这一声，公孙佳就明白他为什么能做宗正卿了——他够会耍赖。都是自家人, 谁不讲理谁就赢了。
公孙佳拄着杖站在他的面前, 安乐县公不哭也不嚷了, 仰起头来，吸吸鼻子看着公孙佳, 一点也不楚楚可怜！
公孙佳扶着手杖蹲了下来，跟安乐县公讲道理：“舅, 您才是主官。”
“你知道就好！主官叫你做事来了！”
公孙佳道：“您怎么也得爱护一下晚辈吧？”
“小东西们要学会尊敬长辈, 行了, 甭废话了, 开始干吧！卷宗我给你留下来了，你先看着……”
“且慢！”公孙佳说, “干活可以，先讲清楚了。”
安乐县公唠咕了一句：“就知道这家的娘们儿没一个是善茬儿。”之后才说：“只要你肯干活，别的都好说。上任头一天就告病的，我在这朝里二十年了, 你还是头一个！”
元铮眼疾手快，扯了椅子上的垫子往地上一塞，公孙佳一松劲，坐垫子上跟安乐县公讲道理：“我这不是怕给您添麻烦么？我进宗正寺，好些人看着不顺眼呢，我不得避一避么？”
“谁敢？！”
公孙佳没被他干扰，续道：“再说了，我一个姑娘家，宗正寺全是臭男人……”
安乐县公截口道：“你站班的时候可没这个忌讳！”
“那不一样！”公孙佳往后一仰，元铮飞快把自己垫在她的身后，当了她的肉垫。
“怎么不一样了？想当年，咱家的女人，没有怯场的！你外婆，”安乐县公缩了缩脖子，“也是很厉害的。就更不要提元后了。”
他拼命给公孙佳打气，公孙佳就摆自己的难处，最近两天才熟悉起来的“甥舅”砍起价来，越砍越亲切。安乐县公是惯常的摸鱼划水，只要不耽误他顶着个高官的头衔混吃等死，就什么都好说。在混日子这方面，他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公孙佳也有自己的考虑，能出仕领个正式的职位是她梦寐以求的，她出来就是要做事的，不但要做，还要做得漂亮，不做出些成绩来怎么谋个开府？
但是宗正寺的职位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事先根本没有人跟她通过气，虽说还算合理，毕竟没有准备。且这与她的预期有出入，如果是与兵事有关，那没关系，都是熟人了。扔到宗正寺，这地方她是真的不熟，自己孤身一人闯进去？不是找虐么？这朝廷衙司，哪怕皇帝的亲儿子闯进去，都得吃点暗亏的。
这些事儿单良个缺德鬼给她讲过，她也通过自己耳闻目睹知道一些。譬如交割，所有的卷宗一股脑都堆过来是一种交割法，内里缺页少纸还要你签字画押认了是一种交割法，条条框框都理顺了给指出重点又是另一种交割法。
再比如办事，汇报的时候讲清楚重点也是汇报，拉拉杂杂把重点藏在废话里也是汇报。
她就一个人，跑到那儿去，亲舅舅也是个不管事的，让她跟底下一群小官儿斗心眼儿？她乐意她的身体情况也允许，第二天头疼病就得犯。再者，她站班当壁花是一回事，真要任职，就是狐狸进鸡窝，那一窝鸡崽子一准得炸窝，当她是侵犯了领地。
所以她才当机立断，先退一步，直接告病回家。她相信皇帝让他到宗正寺就不会是扔过去养老，不管是谁，总得来一个人跟她聊聊。最有可能的就是宗正，因为宗正怂、不爱管事儿、怕靖安长公主，还是宗正寺的主官，而钟泰不管事儿。再不济，就是派郑须过来把她拎到宫里训一顿，那她就更有得说道了。
宗正过来，正中下怀，公孙佳与宗正的互相推诿、争执倒有一半是在作戏，要真把她晾起来，她先得整宗正个人仰马翻。
宗正亲自上门，公孙佳就知道了皇帝、宗正的态度，她也就端正了态度跟宗正杀价。她的要求也简单：“我得时常在家，得许我在家里看公文。”
宗正道：“行！”宗正寺不算个忙的衙门，架不住顶头上司带头划水，下面一个驸马更是个水货，这可就苦了其他人。以前那个少卿是他的族侄，也是活计多得做不完要带回家的。宗正寺等是前朝，衙署都在宫城里，官员跑去坐班，到时辰得出宫。忙的时候白天干不完，把下属叫家里接着干的也有。宗正还想照此办理，告诉公孙佳：“叫他们来拜见你都行！”
公孙佳又说：“我这儿要添几个文书，兴许还有姑娘，以后万一带进去的时候，不许围观。”
“行。”
公孙佳道：“您得先容我把这些卷宗看完，得给我几个月的功夫。”
“那不行！”宗正说，“你要几个月？”
公孙佳伸出一个巴掌，宗正道：“你当这破地方有多少事用你管呢？不行，太久了！”
一番讨价还价，公孙佳从宗正嘴里抠来了两个半月。谈妥了条件，宗正道：“行，别的事儿也不来烦你，前头你那个表哥，他就是自己个儿太想出头了才折腾出这么多的事儿。要我说呀，咱们都这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什么事让他们下头的人去做。咱们流血流汗了一辈子，不就图个享受吗？你也不用太上心，哈。”
公孙佳道：“听您的。那我以后请假的事儿……”
“行，我有数儿，只要你将日常公文做好了，请假包在我身上了，舅舅给你做保！”
安乐县公一开心，开始给公孙佳说实话：“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年轻的时候，刚做了这宗正，也是想做出一番事来的！九卿哎！等一上手才知道，这有多么的麻烦！连出了几个错儿，叫陛下训得……啧啧。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哎，我是说我，你们年轻人，份内的事还是要做的。”
“哎。”
弄了半天，他就是要找一个能给他办日常公文的副手！竟不求什么出色的地方。公孙佳就纳闷了：“只是日常公文往来，底下的宗正丞、书吏之类也能做吧？舅舅何必跑这一趟来给我派差？”
“那可不行，不能放心让他们干的，自家人递上来的东西我敢签。旁人递上来的，你敢闭着眼画押用印？他们呀，是有小心思的，我虽不太懂，也知道里头有猫腻，总之，也不能太放手了。你一定要自己干啊！”
“好。”公孙佳想了想自己打算在宗正寺里捣的那些鬼，就知道安乐县公的意思。看来安乐县公也不是一无是处。
安乐县公见她答应了，爬起来拍拍屁股：“成，那我走了！你慢慢看。”
公孙佳道：“哎，等等！带来的卷宗咱们先具结画押。”命人把安乐县公带来的卷宗给清点了，写了张单子，让安乐县公画了个花押，才放安乐县公离开。
安乐县公道：“我就没见过这么小心的！”
公孙佳说：“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是您才说办事要仔细的。以后办得熟了咱们再随意？”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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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县公来得快，哭得快，走得也快，以与年龄不相称的速度爬上了车，飞快地离开了。
府里，单良笑吟吟地说：“高！”
公孙佳道：“运气好，遇到陛下罢了。”
单良道：“恐怕这也是考验。”
公孙佳道：“陛下一代英主，他更务实。只要我能将这些事情做好，怎么做他不会太挑剔的。”考验是肯定的，比如她一个女子要怎么在朝中立足，没有点真本事拿出来，岂不是坑了皇帝白为她出力？皇帝的便宜是好占的么？同样的，只要她干得好，皇帝必有回报。
公孙佳道：“先生，咱们合计一下。”
“在下虽为烈侯掌过些文墨，对些个委实不熟。”单良谨慎地说，现在是比较关键的时刻，容不得他打肿脸充胖子，万一误了事，他得悔死。
公孙佳道：“不是说这个，两个多月呢，怎么也弄出来了。我是说，怎么把下面的官儿都收拾一回？”
那这个单良就熟了：“甭用多么费心，一点一点的来，先摸底，而后要分而治之……”
不错，跟自己想的一样。公孙佳说：“刚好，小舅舅也是少卿，公务不熟，人总能认识几个的。慢慢的请他们过来，一点一点的搞。”
“是！”
“还有，有要些书吏。”公孙佳考虑了，她不但需要一些男性的文士，还得有一些女人帮忙。她不客气地点了单宇的名，让单宇以后白天跟她这儿办公，晚上跟单良学习。年纪小没关系，她掌家的时候也不比单宇现在大。
看了一眼元铮，公孙佳道：“小元也算一个。可这也不够呀，薛维家的那个，字还没识全呢。八郎那儿，也不肯将娘子借给我。”
单良道：“恐怕，先是借不来八娘那样的人的。”也就是些识字的奴婢又或者心腹之类才行。名门淑女是想都不要想的，公孙佳有官有爵，难道她还能给这些帮忙的女孩子都弄个官职么？人家是有家族有父母的，诰命就乐意，这种官职，恐怕是不行的，公孙佳这是特例。还是自家奴婢里寻识文解字的更方便些。
公孙佳道：“先理卷宗……”
说话时，容逸与江仙仙到访，公孙佳道：“快请！”她本来跟容逸约好了，散朝之后去容府拜访的。事出突然，宗正突然要她顶缸，她请了个病假跑回家，容逸不放心，带了妻子过来“探病”。
两下打了个照面，江仙仙拉着公孙佳的手说：“看着还好，他们说你病了，吓了我一大跳。这朝上的事儿，是挺大的，可别忙坏了。”
公孙佳道：“本该去拜访的，事出突然，我只好躲回家来了。你是知道的，我对这些衙署里的事从来没沾过，要我做事，我有些心慌。也没个人教我的，索性回家避上一避。”
容逸已经猜着了，说：“本朝开国未久，宗正寺的事务并不多，您先依着旧例办。这些事儿不用教，做几件就能明白了。对了，我记得……二十三郎也在宗正寺。”
宗正寺里并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是皇家的亲戚，级别再低一些的就是普通官员了，更低层的官员甚至可能是小吏办事精明升上来的。只是这种由吏升成的官，前途一般都不很光明。
公孙佳问了这容氏子弟的名字，说：“那可巧了，我正怕自己不懂，还请十九郎为我引见。”
“这是自然。”
公孙佳道：“我要拜访，也是想请教这些事儿的。还有就是……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是我能够为尚书做的？”
容逸道：“你果然是个爽快人。”
公孙佳道：“我整天过得乱糟糟的，有什么事不能拖延，拖来拖去的怕误事。”
容逸道：“你我两家已是姻亲，何必想这么多？待有事相求，我必不回避。”
公孙佳笑道：“好！对了，二十三郎……”
“我明天给你带来。”
“谢啦。”公孙佳没再问容逸要什么回报，容家有人在宗正寺里，如果无意外，提拔这个人就是了。容家有什么想知道的讯息，从自家人口中也能知道。这个人情，还是记着吧。
容逸却觉得公孙佳这一手告病挺妙的，他与容尚书原本还想劝公孙佳暂敛锋芒、以待时机，现在一看，也不用劝了。与这样一个明白人结盟，心里踏实极了。容逸与江仙仙笑着离开了公孙府，在门口与一辆马交错而过。
江仙仙道：“我看那辆车有些眼熟，可惜想不起来了。”
容逸道：“左右是去她府上的，你要想知道，明天我带二十三郎来的时候问一句？”
江仙仙始终有些好奇，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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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乔灵蕙，妹妹这么争气做了少卿，她也为公孙佳高兴。派人从国子学里接了儿子余盛，拖家带口来给妹妹道贺来了。
公孙府里，钟秀娥还没走。公孙佳见客的时候钟秀娥正在后面忙，把女儿办公务要用的东西都给理了出来，她办这个比阿姜要顺手得多。
忙完了，大女儿一家也来了，钟秀娥道：“那可太好了！一家人一块儿吃顿饭！普贤奴也接了来了？正好！”
余盛可一点也不觉得好！
公孙佳已是真正的一家之主，以前她在花厅里见客，现在是在定襄侯的正厅里。两排侍女雁翅一般展开，一半人穿裙装，一半人穿戎装，非常有气势。最好看的还是阿静姐姐，她又长高了一些，穿着男装更俏丽了，也按着佩刀。
问了好、道了贺，余威道：“我爹今天当值走不开，叫我来道声恭喜。太不容易了！”
公孙佳道：“都是大家帮衬，余伯伯没少照顾我。”
自家人有这几句也就够了，公孙佳就问余盛在国子学里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万一有人因为她的特立独行对她外甥有意见，只管回来跟她告状。又加了一句：“放心，那边儿祭酒是江家的人，认识。”
余盛抱上了金大腿，些许侧目也不当回事。在国子学里，他找了正常的穿越人士该有的优越感。里面的精英他不敢比，但是精英也少，更多的是纨绔二世祖普通人。他在里面还能吊到上游的车尾，心满意足。开心地谢过了小姨妈，说自己挺好的。乔灵蕙夸了儿子一回：“月考得了优呢！”
余盛偷偷看了元铮一眼，乔灵蕙正跟公孙佳说：“是在你这儿学得好，要不是你，他进国子学也要挨博士的打，普贤奴，还不谢谢你阿姨？普贤奴？”
顺着余盛的目光看过去，乔灵蕙道：“咦？阿静长高了！越发出挑了！你这儿真是养人，这些丫头一个赛一个的好。”
公孙佳笑道：“什么阿静？我这儿没阿静，他是小元，也不是丫头，是个小子。”
“？”
“元铮，来见过乔大娘子。”
啥玩儿？元铮？什么元铮？元什么铮？铮什么元？什么丫头小子？
余盛崩溃了！

第146章 小元
自穿越以来, 余盛心心念念的也就那么几件事儿，他有金大腿了，剩下的就是帮金大腿攒齐了团队日天日地。金大腿团队里最重要的, 当然是他的小姨父了！
几年来，他上蹿下跳, 在公孙佳没看到的地方里也不停的努力，就想早点找到“元铮”。开始是因为判断失误，以为金大腿很菜, 那就必须把金大腿她老公找到，才能保下金大腿。后来是发现金大腿能干，那就更得把人送到金大腿面前, 以推动进展了。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现在可是真的激动了！
余盛跳了起来，哑着嗓子说：“你你你你……”
他的神情和声音都不太对了, 公孙佳才多看了他一想，想到他一直以为“阿静”是个女孩子，还爱往人家身后蹭, 好像是有点惨。于是很温柔地说：“他是个男孩子呀。”
余盛好险没背过气去，乔灵蕙将儿子薅了过来，斥道：“你那是个什么样子？！”
她读过书的, 也晓得儿子这个样子不行，男孩子，娶妻纳妾可以, 但不可以好色！原本以为元铮是个女孩子的时候，她一度动念跟妹妹把这个侍女给儿子讨过来，也算全了儿子的一桩心事，现在显然是不行了的。且妹妹一向有主意，弄个男孩子装女孩子还放在身边养着, 一定是有原因的，不能让儿子掺和，大不了她等会儿再问就是了。
余盛却不肯领这个情，他忘记了害怕，梗起了脖子，脸绿得要命，话虽问不出来，眼睛里却写满了控诉。
乔灵蕙才夸完儿子上学用功就得为他打圆满，顺手用力拧了一把儿子腰间的软肉，拧得余盛弯下了腰，乔灵蕙才问公孙佳：“这又是唱的哪出呀？”
公孙佳看看元铮又看看余盛，也有点莫名奇妙，见余盛莫名悲愤又有点呆呆的，她问元铮：“你怎么他了？”
元铮也觉得奇怪，他有些日子没见余盛了，哪怕余盛在府里的时候，他也只是“奉命”打过余盛的手心而已。
乔灵蕙一见这俩的样子，就知道是自己儿子又想多了，说道：“没事，他又犯傻了。”顺手又拧了余盛一把，见他要说话，用力将人薅过来捂住了嘴，余盛正在挣扎，钟秀娥又来了：“这是怎么了？普贤奴，你惹你娘生气了？”
余盛委屈极了：“唔唔唔！”才要挣脱母亲，又被一旁的父亲给按住了。余威的力气比乔灵蕙大多了，按得余盛动弹示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余威莫名其妙：“这孩子怎么了？”松开了捂他嘴的手，依旧攥着他的胳膊。余盛大哭：“呜呜，阿静……”
这回大家都明白了，钟秀娥哭笑不得：“这孩子！竟有些痴！好了，别哭了，以后给你娶个好看的娘子，来，跟外婆去吃饭吧。这个……小元？你陪单先生一起用饭？”
元铮看看公孙佳点了头，才一抱拳，转身离去。走到门外，遇到门上来报的：“丁郎君来了。”
丁晞知道妹妹领了职之后也想过来道贺的，他有心事，前几天在门外徘徊了一阵，究竟没进来。今天听说妹妹请了病假，再坐不住了，奔了过来。钟秀娥自是欢喜的，又有点不满意：“你娘子呢？她不跟你过来吗？这是什么道理？”
丁晞道：“她又有身子了，在家陪阿翁阿婆。”
钟秀娥这才转怒为喜：“那是好事，叫她好生歇着，她吃得还好吗？睡得还好吗？别刻薄了她。你阿翁阿婆苦惯了的人，咱们现在用不着像以前那样省吃俭用。”
絮絮说了不少，丁晞都应了声。公孙佳道：“明儿我派两个人去看着。”
钟秀娥道：“也行。”
丁晞问公孙佳：“你总操心别人，你自己呢？什么病？还是头疼？”
乔灵蕙翻个白眼，心道，你还知道她会头疼？净添乱！
公孙佳道：“已经好了，看到事情有些多，我就先躲回来了。”她不大跟丁晞说什么朝廷大事，正事也说得少，甚至不如跟乔灵蕙讲得多。一则与丁晞没那么亲近，二则这些事跟丁晞说了也没什么用，他也帮不上忙，白费说话的力气。
不想丁晞自己是个混衙门的，职位并不太高，于其间的猫腻竟还知道一些。他板起脸来说：“躲也可，不要总躲着，该知道的事还是要知道的。宗正寺里的小吏，你施些恩惠，他叫他们给你通风报信，有些事情，长官不知道，小吏反而更清楚。万不可被人坑了。”
他说了不少事儿，比如如果衙署里有事，万一有什么好事没人通知她，把她闪在一边，那她这就是吃闷亏。事后，人家还会说一句：“哎哟，你不知道吗？我也忘了对你讲了，早知道该告诉你一声的。”装个好人。
别问丁晞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被坑过。
诸如此类。
一家人吃着饭，丁晞说着话，钟秀娥与乔灵蕙交换了个眼色，都有些欣慰，这丁晞，终于有点哥哥的样子了。余威则想：她连信都侯那样的人都拢了来当手下，断不会像你那样人缘差的。不过小舅子跟小姨子关系好，他也欣慰——谁想岳家乱七八糟呢？
只有余盛，他的初恋就这么飞了！本该被安慰的，结果所有的长辈没一个将他失恋当回事的。千年不做人的舅舅当起了好哥哥，关心他的亲娘掐他，外婆和亲爹也不看他。有心掀桌打滚，金大腿在上，他不敢！
憋屈得要命！
好容易熬到吃完了饭，他还要跟爹娘回家。金大腿倒没有忘他，说：“在国子学里好好学，不要惹事，更不要怕事。你不犯人，人若犯你，回来告诉我。”
这句话让余威夫妇都很高兴，余威往儿子背上一按，按着他行了个礼，才揪起儿子往妻子的车里一扔：“我看他今天丢了魂儿，别叫他骑马了，回家再收拾他。”
余盛被运回自己家，他爷爷当值还没回来，他就被爹娘揪到了房里好一套教训。先是余威说：“那个小元，你不要再想了，他是你阿姨的人！”
“我知道。”余盛觉得更憋屈，他小姨父能不是小姨妈的人吗？
余威道：“你知道个屁！你阿姨抄李铭的家，是他翻墙进去从里面开的门！那不是一般的人，必是早有安排，好掩人耳目的。”
余盛一怔：“啊？”
余威有些生气地说：“你阿姨掌家的时候与你现在一般大，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余盛条件反射地顶嘴：“看看人家爹再看看……”
“篷！”他脑袋差点被打进脖子里。
乔灵蕙先嗔丈夫：“你着的什么急？”然后骂儿子，“你顶的什么嘴？该打！”一边给他揉头，一边掐了他两把。一边揉一把掐，还抽空问丈夫：“那个小元，你看真的有些本事？”
余威道：“年纪还小，虽说不好，可一准比那些成天鬼混的货色强。普贤奴再不用心，我怕比不上他！烈侯的遗风，是断不会吝啬栽培忠诚可靠之人的。能在药王身边的人，必是已经得了青眼的。普贤奴！你以后不许再跟小元磨磨叨叨了！也不要提什么阿静的事了，知道不？”
余盛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他连初恋都不可以哀悼了。
乔灵蕙道：“唔，这个小元，长得不错呀。”
余威道：“你怎么也说这个啦？还嫌他不够乱的？”说着，又弹了儿子脑门一记。余盛往乔灵蕙身后一躲，乔灵蕙护着他，边护边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他正好可以陪药王解闷儿。药王我是知道的，她必然是喜欢这样的人。白净、整洁、话也不多，个子要高挑，人要能干……”
余威父子俩都瞪大了眼，看着乔灵蕙。乔灵蕙越说越带劲说：“我看他就不错，不如收了房。”她开始操心起妹妹的感情生活来了。
余威道：“你这是干什么？！哪有姐姐给妹妹弄面首的？他是烈侯府里的人，要怎么处置都是府里自己安排，你别乱说！要有话说，也该劝一劝，那小子身量已经长开了，半大的小子放在一个小娘子身边，会有人说闲话的。还是要设法避嫌。药王毕竟是女子，以后在朝上，也要小心这些。阴私之事是最易泼的脏水，又最难辩白的。”
乔灵蕙道：“呸！就你们多事！只要她愿意，谁说她的闲话我跟谁没完！我就这一个妹妹，这辈子都看不到她嫁人了。如今娘也不在府里了，我们都不在了。总要有个知疼着热的人吧？阿姜虽好，那也是个管事，药王已成人了，不好总与阿姜混着的。再说了，药王既是定襄侯，如今又是少卿，她就养几个好看的男孩子，又怎么了？从小养的，知根知底。没家人更好，以后就只能向着府里。”
乔灵蕙越说越觉得这事可行，把要给儿子讨的妾，转眼就安排给了妹妹。
余威气道：“越发胡说八道了！你把药王当什么人了？她是要成家的！先弄个小元像什么话？我看小元以后是要有正用的，这弄得不清不楚，以后如何收场？以后如何用他做事？还有烈侯的香火……”
乔灵蕙道：“我怎么胡说了？！就算有孩子，也姓的公孙，管他爹是哪个呢？不知道亲爹反而更好。”这是她的人生经验，她是亲娘养大的，要是不姓乔而姓钟，日子一准比现在过得好。所以，稀罕个爹干嘛？
余威道：“你别替她做主张！你做得了她的主吗？”这才让乔灵蕙没再反驳，只是惋惜：“自阿爹走后，药王的欢乐实在是太少了。她要愿意，我拍手叫好，你们都不许背后说她的闲话。”
余盛已经听得麻木了，原本想哭一场的，现在也哭不出来了：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余盛抹了一把脸，木木地说：“爹、娘，你们继续，我去休息了，明天还上学呢。”
~~~~~~~~~~~
此后到了国子学，情况又是一变。他的同学们看他的眼神虽然还带点戏谑，对他却又更加亲近了些。留意着金大腿的公务员生涯，发现金大腿居然安安稳稳在宗正寺里呆了下去，非但没有被排挤走，连风言风语都几乎没有听到过。据说，她一直在“养病”。
如此过了三、四个月，正在夏天，余盛抱着半个冰镇的甜瓜坐在檐下啃，忽然，庆国公的小儿子杨珏凑了过来，手里也拿着半个甜瓜。他来国子学与公孙佳把余盛安排进来的原因一样——养人脉。
两人吃瓜聊天儿，杨珏问余盛：“你还给你阿姨请安不？”
余盛奇怪地瞟了他一眼，杨珏道：“我昨天听我大哥说，她老人家又告假了，你们都不担心的吗？”
余盛瓜也不吃了，问道：“你们干嘛那么关心她？有什么事吗？”还老人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杨珏道：“你不知道吗？”
“什么？”
“宗正寺将宗室的籍簿重整了一遍，上奏陛下，说是人口繁衍，有好些适婚的男女到了该成婚的时候了。因为宗室人口变多了，好些人之前没照顾到，有些快要耽误婚期了。请示陛下，以后宗室男女到了年纪，都由宗正造个册，提醒陛下……”
集体相亲吗？还是集体包办婚姻？余盛正琢磨，杨珏就向他打听：“听说，这事儿宗正寺说话管用，你那儿有消息吗？”
“那也是宗正该管的，我阿姨只是少卿，还总请假。”
杨珏狠狠地咬了一口瓜，含糊地说：“谁不知道安乐县公与平嘉驸马都不管事？说话算数的就只有你阿姨一个人！你帮我打听打听……”
余盛也低头吃瓜，吃得满手都是甜黏的汁水，心说：大佬就是大佬，这都怎么干成的？
他却没有马上答应杨珏，他至今还有点怵去公孙府，金大腿面前他就是个小傻子，这没关系，反正他是人家外甥，姨妈要怎么埋汰他他都认了。可是元铮……他不知道要拿什么面目去见。
一拖二拖，拖到入秋，不止杨珏，他的其他同学也有托他打听的，一群二世祖何尝这么求过人？一起挤兑他，他只好说：“那我明天放假去阿姨家。”同学们这才饶过了他。
听说他要去见公孙佳，乔灵蕙也很开心，说：“这就对了！你这几个月总避着小元，这不好！小时候的事儿，笑笑就过去了，你不放在心里，别人才会不放在心里。别学你舅舅，什么破事都闷在心里，将自己闷得人厌狗嫌。”
余盛抽抽嘴角：“哎。”
骑上马，带上两个小厮，他去了公孙府，在府门上遇到认识的管事。管事笑道：“余小郎君来了？那可正好。”余盛道：“你脸色不大好，怎么了？”
管事道：“丁郎君，将丁娘子和两个小郎君带到咱们府里来，他自己倒说有事离开了。”
“咦？”余盛惊讶了一声。听说丁晞最近跟公孙佳走得近了些，但是！他不是该丁忧的吗？他的爷爷奶奶不是在夏天里相继去世的吗？
“奇怪吧？”管事又说了这三个字，就催他进去了。
余盛心想，有别的客人，我的问题恐怕要寻机再问了。到了公孙佳跟前，见姨妈正看着舅妈逗孩子。余盛一个头磕下去，公孙佳说：“甭跪啦，来，有新鲜的贡果，尝尝。”余盛爬起来，尽量目不斜视，仍然看到了元铮。
小姨父长得更高了，也更俊俏了……麻蛋！还我老婆！
余盛将果子咬得咯吱咯吱的。
公孙佳跟这个亲嫂子没什么共同语言，这嫂子是个半文盲，连把人拐过来给她干活的主意都打不起来。外甥来了，公孙佳难得见余盛特别顺眼，问：“你近来功课很紧么？怎么这么久没过来？是谁拦着你了？还是有什么事了？”
余盛道：“是杨家的……”
话未说完，小林飞跑着进来，隐晦地扫了一眼丁娘子，很快凑到公孙佳面前，咬了一回耳朵。余盛小心翼翼地看着小姨妈的脸色，却见公孙佳神色像是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紧接着，公孙佳对丁娘子道：“对不住，有点事。”
丁娘子道：“你是有正事吧？正好我带孩子去睡觉去，这时候的孩子，最爱睡了。”
公孙佳道：“有保姆，嫂嫂自己也要歇息好。”
两人客气了两句，丁娘子就走了。公孙佳的脸这才沉了下来，目光往余盛身上一扫，余盛忘了正在吃东西，把自己给呛到了。
公孙佳道：“普贤奴，你也该长大了。”
“哎，咳咳，是！”
“你舅舅刚才行刺纪宸去了，人被当场拿下，还受了伤。”
“叭唧”余盛手里拿的碟子掉地上了：“什么？他疯了吧？”
“我派人去告诉你外婆和你娘，你现在跟着小高一起，给我回你的家去，守好你的家里，最近不要乱跑，明白吗？”
“哎……”

第147章 不救
公孙佳咬死丁晞的心都有了！
深吸了一口气, 公孙佳才问小林：“详情如何？”
小林道：“是世子着人来通报消息的。”府里说世子就是指的延安世子章明，公孙佳的姨家表哥。
京城里发生点什么打架斗殴的事情一般归延安郡王管，如果有人起兵了, 那就是余泽的差使了。丁晞没那个起兵的本事，当然就是京兆的事了。纪宸出行带着随从，他虽也有些纪家好端着的毛病, 却不像纪炳辉那样有排场, 且他只是个征北将军，在京城里排场也不宜过大。更不像公孙佳这样, 打小就横惯了, 出门就是两排护卫的。如果没有什么大事，纪宸出行一般就带几个亲兵。
丁晞没有一开始就冲上去, 他远远地放冷箭。丁晞是在公孙府里养大的, 公孙昂是个武将, 丁晞的亲爹、外公也都是武将, 寻常武艺还是学了一些的。只不过他的武艺一般, 离百步穿杨差了五十步不止。纵然苦练，放箭的时候由于紧张他还是射偏了, 擦着纪宸的脸颊伤到了纪宸身后的一个亲兵。
纪宸的亲卫也是才从战场上下来的, 其娴熟程度非丁晞可比。一面将纪宸围起，一面要拿丁晞。丁晞也有准备，他没打算逃, 还喊了一句：“纪宸, 还我父亲命来！”一面胡乱射箭。纪宸的亲兵不像公孙佳那样在城里还带盾，舞起了刀花挡箭，一时之间，街上大乱, 人人闪避。
这么大的动静理所当然地惊动了京兆，先是巡逻的，战战兢兢提着朴刀过来，还派了人往京兆府里禀报。等他们赶到，丁晞带的几袋箭也射光了，纪宸的亲卫也有所损伤。亲卫本不必有这么大的损失，他们是因为纪宸的命令。纪宸早认出了丁晞，一看丁晞这样子就知他不能伤了自己，喝道：“拿活的！”
这就费了点功夫。
丁晞射光了箭也不逃，见纪宸的亲兵围了上来，他也抽出利刃，不退反进。
这哪里打得过？
两下稍稍交手，丁晞就被擒住了，纪宸的亲兵也不客气，反手就是两刀，先伤了他的腿，再将他的两条胳膊拧脱臼，好叫他不能动弹也不能伤人。京兆府的人既已到了，就不能让纪宸把人带走，衙差不太怕郡王，但是怕世子。
两下僵持，衙差也不是亲兵的对手，一句：“我们要禀告郡王的……”才说完，章明带人赶到了。
经章明交涉，由章明与纪宸一同带着丁晞入宫去，等着皇帝发落，不过要先给丁晞裹伤口。章明带来的侍从知机，趁着请大夫的功夫，分别叫人去通知了各家亲戚。丁晞虽然不讨亲戚的喜欢，但毕竟是亲人，大家不能坐视不理的。
公孙佳猛地直身：“更衣！”
阿姜上前接了她的手杖，说：“您别着急，着急忙慌的才容易出错。既然世子在那里，丁郎君想必是性命无忧的。”
公孙佳道：“纪宸不会让他死的！一个二愣子，留下来当个把柄多好呀！”她的口气非常不好，还是让阿姜留在府里，一定不要把消息让丁娘子知道。阿姜道：“怪不得要将妻儿送过来呢。还以为这么些年了，他终于想通了，要好好当个哥哥了。”
就很生气，阿姜比公孙佳年长，算是与丁晞同龄，眼看着他们一家兄弟姐妹三个的关系复杂得一塌糊涂，也是着急。才以为丁晞这几个月跟公孙佳亲近了，还跟公孙佳说了好些个衙署里的事儿，虽然两个的位阶不同、格局不一样，但总是一片心意、能让公孙佳对下面的事情了解更多。
哪知他玩了一手托孤！
欠你的呀？一向稳重的阿姜也是一肚子的怨气，她们公孙府这些年容易么？孤儿寡母一步一步趟过来，连亲娘都赔出去了，才有如今的局面。这才刚有起色，丁晞又来这一出。
公孙佳自己咬牙切齿的，还要说阿姜：“别冷着脸，不是大事儿！小元，让他们备车！小林，你派几个人出去，往外婆家、赵家、阿姨家……哎呀，不管哪家，只要是咱们亲戚家，都给他们送信，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先别急着进宫去哭诉！”
小林答应一声，飞奔而去，元铮也拧身离开。公孙佳又派阿青去找单良，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让他也要有所准备。
公孙佳此时却忽略了一件事情——她已是做了宗正少卿的定襄侯了，与她亲哥哥有关的事儿，别人第一个想到的是来找她商议，接下来才会是她亲娘、外婆等人。是以当她换好了官服，准备出门到外婆那里跟大家碰个头，统一一下下一步的行动的时候，他们已经或亲自、或派代表到了公孙府来。
公孙佳要去钟府，是因为她最主要的亲戚们都在那一带，几座府邸连成一片，集合起来容易。哪知这些人都来了，不但有外婆家的亲人，连亲娘、亲姐姐，连同赵家的亲戚、容家、江家的代表也都到了。
赵、容、江、李等人一则也算是姻亲，二则是事关公孙佳了。宗正寺常年不干正事，公孙佳上任之后，人人以为她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却断断续续地告病，非得顶头上司堵门来派活才肯动手。人人以为她要躺平的时候，她又上了人个表，将皇室近枝的婚姻给提了出来。这里面就包括了皇帝的一干年轻的子女，以及东宫的未婚子女们。里面还有皇后的亲生儿子，岷王。个个都很值得抢一抢。与公孙佳关系好，这事就会顺利。
这些人前后脚的都到了，单良已知端的，将这些人一股脑地请到了大厅里坐着，上了茶。公孙佳也就出来了。
钟府那里派来的代表是延福郡主和湖阳公主，赵家的是赵郎陪着钟秀娥前来，容家来的却是江仙仙——容逸正在衙里当值，李岳与章晴一对夫妇是同时来的。乔灵蕙到得不早也不晚，身边是一个拦不住她的余盛。
公孙佳给了余盛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余盛膝盖一软，扶着乔灵蕙座椅的扶手半跪了下来，被乔灵蕙一把拎了起来：“出息呢？！”
然后由乔灵蕙先开口：“药王，究竟怎么样，你拿个主意吧。这个事儿，他们肯定冲你！”大家都是异姓，但是按照风俗推论，丁晞就得是跟公孙佳的关系最近，有什么事一准先冲公孙佳。
道理很简单，丁晞最亲近的是丁家人，但是他丁家的长辈死光了，妻儿算是无知妇孺。亲娘、亲姐姐都嫁了，算夫家的了。外婆家关系更远。公孙佳与丁晞虽然不是一个爹，但是，公孙佳未婚。本来也跟她一个年轻姑娘没太大的关系，可谁叫她袭爵又出仕了呢？
湖阳公主先表明了态度：“怎么着也得把那小子保下来！就算带回来咱们自己打死他，他也不能死在别人的手上！”
延福郡主也说：“我本该去找阿爹求情的，不过阿婆说，先来问问你，你想带什么话？”
钟秀娥也说：“那个孽障！你先顾你自己！我说他怎么这么急着娶个好生养的媳妇呢！他既留了后，我管他去死！”她快气死了，外人很难理解这种“苦尽甘来”的时候再泼一盆冰水的感受。这儿子本来就跟大家不亲，只要一亲近，他就是要作夭，亲娘的爱也经不住这样的折磨了。
江仙仙劝钟秀娥说：“夫人勿忧，咱们这么些人求情，陛下也会三思的。再者，纪将军也未曾身故，不会罚得太重的。”
公孙佳道：“不要求情！”
所有人都看向她，公孙佳的神色一片冷漠：“谁都不要求这个情！绑匪拿了人质，你越重视，他讹得越多！仙仙说得对，哥哥犯的也不是死罪，只要人活着，以后的事总会有安排的。”
单良放下一颗心来，也帮着劝说。他是怕公孙佳为亲情所困的，公孙佳这个人，聪明，冷静，不太知道人间疾苦，但是因为长辈们的爱护，还是有些人情味的。她做不到全然的冷酷，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公孙佳只要不头脑发热，单良就不担心了。
公孙佳道：“我就奇了怪了，他说什么为父报仇，难道他爹是纪宸害死的？难道他爹不是死在当年的乱事里？还是当年的变乱别有内情？娘？舅母？”
湖阳公主道：“害！还不是纪炳辉他们救援迟了，不但填进了他爹，你大舅舅也受了重伤呢……”
钟秀娥张了张口，忽然福至心灵，一个锋利的眼神杀到乔灵蕙身上，乔灵蕙也正看她，母女两个都是要提醒对方——别说破！
乔灵蕙说：“我想起来了！他阿翁阿婆才死不久，咱们还吊唁来着，别是这两位临终前有什么交代吧？”把锅甩给两位老人，她是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她跟那两位一直不对付。
李岳与章晴对望一眼，他们两个知道当年有个变乱，却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一出。李岳想了一下，说：“既然如此，为父报仇可谓孝子！那朝上就有得辩了。”章晴道：“那这样，咱们该干什么都动起来吧。阿姐去东宫，咱们该回去回禀长辈的都回家。药王还是要进宫一趟的，那是你亲哥哥，不去不妥。”
众人又稍稍商议，都一派轻松地各自散去。钟秀娥与乔灵蕙留到最后，钟秀娥还是担心丁晞的，公孙佳道：“我没让告诉嫂嫂。我先去见陛下，事情有个眉目了再看怎么安排她们母子。”钟秀娥道：“又要叫你操心了！这个王八羔子！”
乔灵蕙道：“先别骂了，把人捞回家再说吧！不是说受了伤了么？牢里本来就是受罪的地方，别落下残疾才好。”
公孙佳道：“我这就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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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皇帝已经听完了汇报，心里恼火得紧。
都是他外甥女生的，皇帝对公孙佳就比较熟，以前也更关心一些，乔灵蕙与丁晞他就不怎么放心上。血缘远了，另两人的父亲也不出挑、本人也不算出色，在皇帝这儿根本没亮点，也就不大记得住。本以为只是个平庸的贵族子弟，哪知道他玩了把大的！
还是冲纪宸！还是这个时候！
但是纪宸把丁晞废了，皇帝也是恼怒的。纪宸又不是没认出来丁晞，丁晞那三脚猫的武艺，用得着下这么狠的手么？皇帝一生戎马，看得出这伤怕是不容易好。钟秀娥这个外甥女，一辈子过得也够苦，这都嫁了四回了，只有一个儿子。
皇帝脑袋一圈一圈地发胀，并不想事情闹大。闹大了，朝廷不和，如何能御外敌？
纪宸自己不说话，将人往皇帝面前一放，就由章明来汇报。纪炳辉也不提丁晞，就看皇帝怎么断案。皇帝要是想息事宁人，纪炳辉也不是不能答应，但是总得给他家一点补偿。比如近来争得比较激烈的太仆寺。如果补偿也不到位，那就别怪他把丁晞法办了。还有丁晞的那些显赫的亲戚们，怎么也得出点血。如果不出血，那他就要用丁晞打他们的脸了。
纪炳辉很自然地忘掉了公孙佳，他现在还不大想提这个年轻的女人。趁这个破事逼她联姻是不可能的，能走到这一步的女人，心肠必然是比男人还要冷硬的。不过……联姻帝室的事情，倒不是不能妥协。
至于当年的事情，纪炳辉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承认的。那件事，本是自由心证！纪炳辉虽不提丁晞，却老泪纵横地，非得自己提一提“当年”：“陛下，臣被人非议了这么些年，都说臣有贰心。苍天可鉴！陛下起兵遇难的时候臣都没有落井下石，陛下奄有天下，臣却要想不开坑害陛下么？”
闹得皇帝更头疼了。
赵司徒等人本想过来说话的，又都忍住了。他们与公孙佳是一样的想法：些许小事，有陛下在。这许多人过去了，太给纪宸长脸。他们甚至压住了想要见皇帝的钟保国，让他也不要动。赵司徒等人不去见皇帝，一群老狐狸却又另有想法。他们开始散布谣言——丁晞的祖父母临终前说，丁晞的父亲是纪宸害死的。非常简单的开脱办法——孝。为父报仇是孝，遵循祖父的遗训还是孝。不管真相如何，这个流言就能救丁晞一命。
赵司徒心里是恼怒的，纪宸这手太阴了。丁晞哪怕不被判刑，这两刀下去，也要瘸一辈子了。这不是大臣的体统！
公孙佳就是在这个时候进的宫，见了皇帝之后，第一句话是：“陛下，臣听说，臣的哥哥被带到宫里关押了，他究竟犯了何事？是什么罪名？”
皇帝觉得脑袋好受了一点，没好受地说：“章明，你说！”
章明又说了一遍，皇帝问公孙佳：“你说，怎么办？”
公孙佳道：“当然是交有司审讯、依法而断了。京兆、大理有的是地方，关进台狱，是不是太给他面子了？”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公孙佳也抬起头来，无所畏惧。皇帝道：“交给有司，你不怕他被判罪？”
公孙佳道：“怕什么？有功则赏、有罪则罚，除非十罪，否则他的罪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受个教训也好，免得以后闯更大的祸。好叫他知道，自家人不舍得打他，自有人舍得！”
皇帝一声冷哼：“你有这样的心思，比他还该罚！你这就是窥测天机，算到要大赦，先去杀个人的那种人！胡闹！你知错没有？”
“知道了，”公孙佳有点敷衍地说，接着问，“陛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他们，他们都不回答我。真是邪了门了！自我进宗正寺以来，我问什么他们答什么，现在竟然……”
纪炳辉心里咯噔一下，他自己跟皇帝哭着说当年，自觉占理，公孙佳一提当年，他没来由的心慌，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人要做这个事做什么文章。此时他宁愿皇帝不要再提这件事，他也不去提了。他不怕别人，是因为朝中的大臣他都很熟了，他们的想法他也能猜个几分。公孙佳不一样，她不好猜。
皇帝却不体谅他，说：“你问司空。”
司空就是纪炳辉，纪炳辉脸有点苦，公孙佳已到了他的面前，盈盈一拜：“请教司空。”
纪炳辉嘴里被人塞了一大把黄连，含含糊糊地说：“当年是救援不及……”
公孙佳听得很仔细，从纪炳辉的角度描述，他是被绊住了，因为有一支大军拦截了他。“过了几天，犬子心生疑虑，派出斥侯才侦知是他们故布疑兵，扎的草人、用的增灶之法，虚设的营地……”
公孙佳点点头：“征北当时还嫌稚嫩，不能统观全局。”
皇帝来了兴趣：“你又知道了？”
“嗯，叛军一共能有多少人？加加减减算一算么……”公孙佳随口胡扯，用兵之法哪里是简单的加减法？真要这么简单就好了，大家把人头点一点，谁的人多谁就赢？
皇帝说：“又胡说八道了。”
公孙佳越发放开了说：“本来就是么！征北当年就不该犹豫！狭路相逢勇者胜，再说了，救驾的事，能迟疑吗？”
眼见她要把纪宸贬得一无是处，纪炳辉暗恨，宁愿与丁晞私了。让公孙佳闹到朝上，大家公议，公孙佳再把纪宸当廷贬一贬，于纪宸下次出征不利。别人说也就说了，公孙佳这货，她爹是公孙昂，她说的话会有人当真的，她贬起武将来真是肆无忌惮，令人生畏。
纪炳辉居然打起了圆场，说：“若非这么真假难辨，何至于生出误会？陛下，此事不若就此撂开，如何？”
皇帝也是愿意的，说：“也好，叫丁晞那个小畜生给征北赔礼。”又对纪宸说，“你的委屈，我知道了。”
公孙佳还要说什么，皇帝说：“你还不把人领回家？”
公孙佳道：“我？”
“他阿翁阿婆都去世了，送回去也没人管，他是你哥哥，你去劝说他！”
公孙佳道：“我才不要管他呢！人，您留着，明天我不请假了，我请旨，将他往朝上一放，公审，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甭管他什么祖父遗命，什么孝道。听他胡扯！就判，辨个明白。刚好我也能听一听长辈们对当年变乱的评价，您说我胡说八道，我还是觉得……”
纪炳辉见公孙佳对丁晞似乎并不在意，而将矛头指向了纪宸，这是不可以的。纪炳辉坚持说：“都是误会！一家人！陛下，犬子不会同后生晚辈计较的。”
“啊？”公孙佳发出了一声疑问，“您说什么？”
皇帝一瞪眼，公孙佳才低下头，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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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从皇帝那里退出来，公孙佳还记着那句“一家人”，心中冷笑无数声。面上还是一派天真，跟纪炳辉说：“司空，当年那事，我觉得还能做得更好，明天我带我哥哥去您府上赔礼，顺便复盘一下？”
第二天，纪宸称病，丁晞因伤口溃烂又发起高烧来，赔礼之事不了了之。
纪宸号称养伤，一养就是大半个月。朝上无事发生，不少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皇帝给自家孩子选妃、选驸马上了。
各有各的心思，有走公主、后宫门路的，也有往宗门里打探消息的。
正热闹间，忽有急报——天朝腹地，竟有人啸聚山林，聚众造反！
皇帝自己就是造反起家的，对此事十分重视，一面下旨命详探情况，一面召众人入宫议事。纪宸依旧称病，纪炳辉倒是出现了，也是一言不发，只说自己儿子确实受伤了，在养伤。
皇帝的脸阴得要命。

第148章 请命
朝廷还没到山穷水尽, 统领全局的人可能还缺，剿个匪的人才并不是找不出来。纪宸这个时候拿乔实属没有必要。
丁晞行刺的事在民间议论了一阵子, 很快又被更新鲜的事冲淡了。朝廷之上，在各方大佬有意无意的干预之下，也没有掀起什么水花。京兆以误伤结案，御史的弹章被赵司空压下，平和了好一阵子了。
公孙佳都猜不出来纪宸这是要唱哪出。
她现在的级别还不够一有这样的事情就要召她去商议，她正在忙着给皇后生的岷王与各家小娘子牵线搭桥。这种事，总要双方（的父母）都乐意才好。由于一方父母是帝后，帝后的意见就非常的重要。公孙佳先为皇后筛了几位家世不错、自己看着也可以的小娘子，然后一总办了个赏花会。
皇后在江仙仙的一个妹妹和李侍中的一个孙女中间犹豫了一阵，这个时候公孙佳就不说话了。说话就是得罪另一个, 随便吧。
她又在为钟英娥忙章明的儿媳妇人选，钟英娥的意思，她的儿子要顶门立户的, 儿媳妇一定要好，这个好, 不是指什么风评、长相、“看起来贤良守礼”，而是一条：“要能抓家, 我不看小事，要看她大事脑子清楚不清楚。”
公孙佳道：“那恐怕得等。皇后娘娘那儿正挑着呢, 一个是江家的小娘子，一个是李家的, 就是表姐的小姑子。这两个都好, 就看哪个更合眼缘了，她们绝不是剩下的。”
钟英娥道：“哦！那两个，我知道！行的！我不挑旁的, 只要说人话干人事的就行！出身呗，就是看着好看，要过日子呀，还得看人！你是不知道，当年啊，东宫里的那一个，大家看着也都挺好呢！咱们那时候还是乡下人，哪见过那阵仗？都叫她唬了去……”
钟英娥一向对名门女子不是很感冒，这个是太子妃的锅。想当年，太子妃出身名门、行止有度、说起礼来一套一套的、话偏又不多，还挺和气。安排起家务来跟个老人精似的，人人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穿衣打扮既新鲜别致又不俗气，怪好看的一个新媳妇。后来就成了一个老妖婆！
公孙佳灌了两耳朵的坏话，耐着性子听姨妈抱怨。钟英娥抱怨一通，忽然想起来了：“你说你，现在还把姓纪的也列到单子上，纪家的女人，能娶吗？”
公孙佳说：“我得公正，且纪家的二十一娘和二十三娘人都不错。”
一句话惹得钟英娥又是一通抱怨。
公孙佳十分后悔，刚才不该回嘴，就该一直听的，平白又惹了这一通说，她决定不再听了，她要回自己家去。才起身呢，皇帝那儿派人来叫她了。郑须新收的一个小徒弟，见了公孙佳就说：“君侯，陛下今天有些焦躁，正等着您去议事呢，您可加紧些。”
宫里催公孙佳，已不敢说“快点”这样太直白的话了。公孙佳此时还不知道有紧急军情，但是她知道皇帝最近也经常头疼。她也有头疼的毛病，知道这个时候脾气是不会好的。一面上车，一面问：“知道是什么事吗？”
她对宫使们向来随和，因为她是一总给宫里各路人结年账的，皇帝也知道她家里一向照顾宫里的“老人”，多给这些人一份补贴，再加一份丧葬保障。既然给了“老人”，“老人”的好朋友、小徒弟之类的人，跟着分一点肉汤喝也是人之常情了。只不过公孙佳一向是一个大包打包给“老人”，由他们自己分。
整个朝廷，大约也就只有她是独一份，可以明着给宫里的人送钱。一是公孙昂打下的底子，二是她很早就接手继续做这个事，看起来光明正大。这小徒弟也是常年累月拿她好处的，也就不瞒她，说：“有紧急军情。陛下召人议事，纪征北称病没到，陛下原本头就疼着，现在……反正，您小心点儿。”
公孙佳心头窃喜，皇帝有军国大事终于想到她了，她这算是熬出头了吗？！这不同于之前皇帝管她要地图之类的，那是要资料，顺便考一考她，没有“问策”的意思。现在这个不一样，国家有了大事，想到了她！
公孙佳说：“哎哟，那我这一身，得换一下。”她来见亲姨妈，身上是顶好的衣裳没错，一件衣服够个平头百姓一家吃一年的，可是要见驾就不够庄重了。她穿着女装，头发也是身后随便一束的，束发带织金缀珠是够贵的，却掩不住不着簪钗的慵懒样。
小宦官说：“我的好君侯，别！快些去比换什么衣裳都顶用。大事未决，陛下什么时候会关心这些个了？”
公孙佳冷静了一下，看了一眼小宦官说：“郑翁翁眼光不错。”小徒弟知道轻重急缓，还看得明白。
小宦官勉强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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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怀揣着热炭团一样的心思进了宫，皇帝正在偏殿里，下手坐着个太子，父子俩像是在议事。
公孙佳进来拜了两位，在太子对面得了个座位坐下，她把背拔得再直一点，等着两位的问话。
皇帝一开口便将她噎到了南墙上，皇帝问：“太子妃贤良淑德，想必纪氏家教不错，我欲择纪氏一女聘为诸王妃，你说，配谁合适？”
这他娘的是个什么鬼？时隔多年，公孙佳心里再次爆了一回粗口。落差有点大，她懵了一下才问：“陛下是个什么意思？臣虽是宗正少卿，也管不着这个事的。臣只管将未婚的皇室男女奏明陛下，一切取决于陛下。”
不是问的军事吗？公孙佳这消息来源不能跟皇帝讲的，只好把这个消息也闷在肚子里。要说皇帝是让她先把宗正寺的事交出去，再给她派新的事，那也不像呀？
皇帝与太子就一直问她这个问题，公孙佳只得说：“皇后娘娘也问过臣，臣也将适婚淑女们的名字报上了，这件事儿您二位是知道的呀。总要两下都觉得合适才好，臣年轻驽钝，实不敢妄言。这是一辈的事，若有不合，臣一个外人，岂不是害了他们一世？”
她难得说这么长的话，说完自己都觉得累，抬手喝了半盏茶。
皇帝道：“你既是宗正寺的话事人，就该知道皇室男女的为人，我看纪宸两女皆可，你说，她们配谁适合？”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两个？都挺好。”
太子道：“要是一个呢？”一下配两个？下回纪炳辉不定要加码成什么样了。
公孙佳看了太子一眼，问道：“您是认真问的吗？”
太子道：“不认真我问你？你们那个宗正寺，是宗正管事，还是你舅舅靠谱？”
公孙佳小心翼翼地说：“那姐妹俩都是好姑娘，双胞胎似的，哪个都一样。别急，您要真的想要她们配作弟妹或者儿媳妇……那，哪个人跟太子妃娘娘亲近，就谁吧。这婆媳、妯娌相处，是很重要的。”
皇帝笑了，头疼都减轻了：“还得是你！”
太子一脸的惆怅：“那也是我的儿子呀！”太后悔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选——五郎章旭，亲娘身份卑微又死得早，自然要归太子妃来养，这一养就养得跟章昺很亲近了。太子明白公孙佳的意思，这婚姻肯定会加重一个人的份量，一定程度上改变双方的关系。与其给纪炳辉拉到另一个助力，不如就让原本与太子妃就亲近的人填这个坑。
无效婚姻！不是说这桩婚事不做数，而是婚姻结两姓之好的终极目的没达到。
皇帝又问岷王的事，公孙佳道：“人我都给您报上去了，都好。”
皇帝点点头，神色和缓了一些。
公孙佳此时看明白了，皇帝脸色不好可能跟军国大事有关，但是叫她来根本就跟军国大事无关，问的还是家长里短。皇帝不提，她就先提：“这不是什么难事吧？不应该能将您二位为难成这个样子。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皇帝失笑：“你能做什么？”
“您先说事呀。”公孙佳与大部分朝臣不同的另一点就是，她能跟皇帝说些随意的话。
皇帝也是人，也有怨气的，随口抱怨了两句纪宸居然矫情了起来：“哼！富贵子弟就是这个毛病，抹不开面子，要躲个羞、拿个乔，好显得他金贵。偏偏他们这些人里不要脸的比别人更没节操！真是奇也怪哉！没了他，就平不了叛了么？明天就随便叫一大将，半月凯旋！”
公孙佳道：“陛下！”
“怎么？”
公孙佳起身，走到皇帝面前拜下，郑重地说：“臣请领兵出征。”
“什么？”太子先站了起来，“这如何使得？！”
公孙佳道：“臣恐怕是最合适的。臣请问陛下，要选什么样的大将？领什么样的兵？要什么样的人配合？可想过，二十年来匪乱渐平，河清海晏，为什么突然就有人啸聚山林了？逢过乱世的人，哪怕是司徒那样衣食无忧的，都不愿意再经变乱，为什么还有人响应？原因是什么？若不问原因，只是剿平，只要祸根还在，恐怕是剿而复叛！需要有一个人去看看，这样的事情，寻常大将恐怕是不够的。”
皇帝道：“起来，慢慢说。”这些东西皇帝自然也看得到，不过在他那里，平叛是武将的活，安抚是后续派文官去干，他分得很清楚。他对一般武将的要求也就这样，公孙昂那种还能自己联通关系的，是极难得的，所以公孙昂的过世对皇帝的打击还挺大的。
公孙佳坐了回去，又喝了口茶，接着说：“咱们治下，可比头先好多了。臣小时候也听说过，天下之乱不外是人活不下去了，如今臣也有产业，也稍知些生计，贫苦人是有，断不至于有许多人活不下去。赌徒还是少的，能上报到朝廷围剿，声势必然不小，世间没有那么多贪婪的人聚到一起，必有挟裹、不得已，这个原因得查明白。”
太子道：“可以平息之后再查。”
公孙佳反问道：“要是在平叛之中，这个原因没有消失呢？您可以一文一武派出去配合，若是文武不合呢？岂不更是误事？我就说一条，打一仗，有斩获，为将为兵的就能升官晋爵，他干不干？能兵不血刃就安抚下来的，文臣必成楷模，他干不干？这两人就不可能合得来！不如我去！练一练我，以后再有什么事，也省得受别人的气！”
她这话近乎直白，就差点了纪宸的名了，她还没停嘴：“何况，那个谁，也不是允文允武的，我瞧他就是个要人收拾烂摊子的二缺！天下又不是人人都是他爹！总得来个人收拾他！一点小事就矫情，等有了更大的事情，还能指望得上他吗？到时候要使他，得给他付什么样的价码？明码标价，他怎么不去卖？我看他就是贱的！”
公孙佳骂起纪宸来极有钟秀娥的风范，盖因丁晞被纪宸手下所伤已致残疾，钟家人骂人向来直白，钟秀娥不好在赵家骂，跑到娘家、女儿面前骂了个痛快。公孙佳也学到了一两分其中风范。另外八、九分是钟秀娥骂丁晞的，亲娘骂儿子，连自己都能骂进去，更是精彩，这个公孙佳暂时就不学了。
皇帝捏着鼻子说：“越来越像你外公了！你给我斯文一点！你爹不是这个样子的！”
公孙佳瞪他，说：“那些都是面子，里子一样就行了。您说，军国大事能不握在自己人手里吗？哪怕以后更大的战事我不成，也得激一激他，叫他知道不是没了他不行！”
皇帝放下了手，说：“你行吗？”
太子也说：“你的身体……”太子现在也认清现实了，何况他亲娘自己也是个厉害的女人，他不计较女人的身份，但是公孙佳的身体，这三天两头请病假的，太子担心她扛不住。
公孙佳道：“我又不要亲自上阵。将者将兵，我将将。行军路上会累一些，我比小时候也好了些。只要让我安顿了下来，还有什么难事？您要是不放心，给我几个能打的？再给我点好吃好喝？”
太子望向皇帝，皇帝也在沉思。本来，朝廷可以用来剿平这样小规模叛乱的将领就还有不少。平边患不容易，但是朱罴、钟保国这些人，在自己家里打熊孩子还是一打一个准的。但是公孙佳说得太合皇帝的心意了，他需要家国稳定，也需要尽早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叛乱，也需要敲打纪氏。同时，公孙佳这格局也算是有了，不是一味的想着战功。
且……朱罴与钟保国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是时候培养下一代了。
下一代，一想到下一代皇帝就心痛钟源，现在钟源不太合适了，公孙佳？
皇帝道：“你真可以？”
公孙佳道：“让悍勇的以悍勇建功，睿智的以睿智立业，有何不可？”
太子道：“只怕朝臣反对。”
公孙佳道：“我惹的事儿我担呀，明天，我不告病了，我上朝，您放我去跟他们争！”
皇帝道：“将军报、当地山川地理图籍给她！你，带回去看。明天来上朝！”
公孙佳大喜，拜下道：“臣领旨！”
望着公孙佳的背影，太子忧心忡忡地对皇帝说：“阿爹，至少如此吗？她有智慧，完全可以用在朝堂上，兵阵凶险！”
皇帝道：“她从来没在纪氏手里吃过亏。别人，行吗？”
太子由衷地说：“我愿她的运气一直在。”

第149章 机会
公孙佳自己做的决定, 没跟任何人商议，不管是亲戚长辈、政治盟友还是心腹幕僚。这些事情就是得自己拿主意，等到商议完了, 黄花菜都凉了。这是她硬从皇帝手里抠出来的机会！
回到府里, 她还在兴奋中, 对阿姜说：“你们都来！”
阿姜吃了一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公孙佳议事，一般是跟谁有关就找谁。最早的时候，由于人手还缺着，荣校尉与单良是出现频率最高的，现在这个频率也降了下来。但是所有人都叫来？前所未有啊！
公孙佳道：“哦, 你、荣、单、林、薛……”她报了一串的名字，阿姜听完，心道，还好，没有将庄子上的家将也都叫来。
她一边接过手杖, 一边问：“出了什么事？”
公孙佳道：“我要……唔, 等一下！我再想想, 嘴不严就不要叫了。”
阿姜道：“是！”跑去安排请这些人过来。
人还没有聚齐, 宫里皇帝派人送的军报等等都到了。公孙佳命阿练接了，先放到书房去。单良离得近, 除了跟在身边的元铮等人, 他就是到得最早的。小林与小张等往营地去了，来得还没有他早。
单良到的时候，公孙佳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些书册，他正要说话, 元铮对他做了一个手势。单良挑挑眉，转过眼去看公孙佳，只见公孙佳脸上的表情严肃里又透着点感慨，很难描述她现在的状态。
单良一瘸一拐地凑到元铮身边，以口型示意：“怎么回事？”
元铮指了指图册，也做了个口型：“军报。”
单良挑眉。
公孙佳还在感慨——无怪人人爱权。这感觉真的太美妙了！
曾经，她需要拐上几道弯，将父亲留下的暗探力量出的很大一部分用来搜集这些情报，现在根本不用费那个事，直接就来了。
公孙昂手里有一些比朝廷还要新的资料，比如北地的资料，但那些算不得全面，只是占了一个“比较新”。等皇帝回过神来，如今公孙府里关于北地的信息，已不比朝廷好了。
公孙昂也只对自己经过的事情资料收集得比较全，等到传到公孙佳手里的时候已经缺了不少，公孙佳尽力补全了一些，但是比起朝廷完全的资料还是有差的。自己要搜集资料也是非常困难的，人力、物力，以及目标的配合度完全不同！
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
以往不知道的情报都送到了她的案头，周全而系统，还是最新的！每一个变化都会呈过来，仿佛天下都在手里。谁到了这个位置，心里会没有点自傲呢？
公孙佳有点明白为什么纪炳辉这么飘了。她现在已经有点飘，完全可以想像得出比她地位更高的人会是一个什么状态。
其他人，如钟祥、如皇帝、如朱勋甚至等等人，他们也有这样的条件，但是他们爬到这个位置上吃过太多的苦，受过太多的挫折，他们有许多亲人死在路上，这些经历消磨了他们一些无谓的自大。纪炳辉太顺利了，唯一的不顺是皇帝没有满足他全部的欲望，而不是受什么损失。克制自己需要太大的毅力，这个东西纪炳辉没有。
想想以后，如果能进入政事堂，整个天下就会像一个赤裸的美人在她面前玉体横陈。公孙佳一时心神旌荡，将纸的边都抓皱了才稳住了心神。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册子，回头想对元铮说什么，却发现了单良：“先生来了？”
单良不知何事，微有紧张地问：“君侯，出什么事了？”
“好事，”公孙佳笑得明媚极了，“等他们来了，咱们一起合计下文——有叛乱，纪宸称病，我向陛下请命出征。”
“什么？！”惊叫出声的是刚赶过来的荣校尉。
荣校尉如今总掌着一些相关的事务，他刚探得叛乱的消息，又接到公孙佳的征召，正想过来一起汇报了，到了门口就听到这个！四下一看，小林、小张、小姚都不在，只有一个元铮，荣校尉理所当然地瞪着元铮。
元铮一脸的无辜样，不晓得自己干了什么错事。想来想去，也只有公孙佳说要请命出征这件事了。公孙佳要出征，元铮也是很惊讶的，他想了一下，也只有进宫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不知端底，他依旧保持着沉默，心道：我总跟着她就是了。
元铮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点热。公孙佳跟他说话，就很喜欢捏他的下巴，他就学会了一条——只要公孙佳不高兴了，他就先跪为敬，接下来不是托着脑袋就是捏起下巴。
看到元铮不说话，荣校尉更生气了，有心说他两句，薛维等人又陆续来了。薛维进来的时候说：“轮值巡逻的人都安排好了，哪怕有兵攻打，也能拦得住。”
他说这个话是有缘故的，丁晞受伤之后，公孙佳是不得不将他一家四口接过来安置的。头几天，还有些奇怪的人探头探脑，被薛维、小林配合，按住了几个。都是些京城的无赖，公孙佳一股脑将他们塞进了京兆的牢里。
公孙佳道：“都坐！有件事要你们群策群力。”
她已决定了要出征，大略也定了下来，她就是居中主持、协调各方关系，直接领兵上阵的还是要靠这些人。刚才她看了一眼军报，闹事的地方不大不小，匪类藏进几府交界的山里，机动灵活，影响到了几府。
公孙佳需要让这些有经验的人给她确定一下大致需要多少人，干这个事，薛维、单良等跟过公孙昂的人甚至比钟保国要更在行。因为公孙昂主要干两件事：一、境内剿匪，二、边境与胡人对杠。钟保国是打天下的时候出战更多些。
阿姜张张口，又咽了下去，是荣校尉说出了阿姜想说的话，荣校尉说：“您千金之躯，为何要涉险？若是定策，庙堂之上就够了。”
薛维道：“那如何能与杀敌比功？”
单良道：“老薛这说的也有道理。何况，咱们要在军中有自己人，不能总把自己人送到别人手底下出傻力气。如今安国公出征得也少了，钟驸马也是，将人给了别人，谁会珍惜？不用几年就该耗光了。”
公孙佳则说：“阿荣，自阿爹过世，有多少算计冲着我来？只有染血的双手才能阻断一切阴谋，必须是我的手染上血，才能震退宵小，我也才能有力气与死敌对阵。”
荣校尉道：“纪氏？对付他们，朝堂之上足矣！他们已见弃于天子！”
“世人看司空和外公之争是权势之争，怕他们俩的人怕的是太尉、司空的名头，却忘了这头衔是因何而来。十多年了，他们太久没有杀人了，人们忘了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外公不能视事了，司空可还康健得很。当朝再没有另一个臣子有外公的血腥味了。我多少得让自己沾点味儿。”
单良也是支持公孙佳出征的，他对荣校尉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君侯的身体确实不能上阵杀敌，可你别忘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的。现在吃些苦头，是免得以后受苦。你也不想想，烈侯留下的部将被欺负得有多惨！再这么下去，君侯就要没有倚仗了。咱们也甭说那些虚的人，手里有兵，将士听你的，你才配说话！君侯现在倚仗的是陛下，陛下已老。且陛下看重君侯，好有一半儿是因为烈侯遗泽。遗泽从何而来？从来军功最重！日后相争，你出一张嘴，别人出一把刀！手上无兵，李铭的昨天，就是你的明天了！”
荣校尉道：“君侯还年轻，恐怕也争不过纪宸。”
公孙佳笑了：“他称病不朝，已然败了。”武人只是一柄刀，持刀人永远只有一个。
单良也笑了：“跟陛下撒娇，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吗？”
公孙佳道：“美人也不行。江山面前，美人不值钱的。”用武将最重的是什么？不是勇武，是“安全”，得能让上位者放心，相信这把刀不会划伤自己。公孙佳能说动皇帝，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变做可能，就是抓住了这一点。自己或许不是最能打的，但是公孙家的忠心一定是能够让皇帝放心的。更重要的是，纪氏太不让皇帝放心了。
皇帝肯定能找到一个同样能平叛也同样忠心的人，比如钟氏、朱氏，但是，他们的年龄与眼光，公孙佳敢说都不如自己。她心里有数，如果钟家有跟钟源差不多的第二个人，钟祥都不至于把她也给算个人头去栽培。贺州勋贵里有一个跟她差不离的人，赵家也用不着把她亲娘娶进门。
钟、赵能看到的事，皇帝也能看到，她只要把一切摆出来，就有八、九分的把握拿下这一局。
出征不需要怀疑了，剩下的就是大略。公孙佳先说了自己的计划，先把各州的控制，最后才是围剿，更侧重于大局、整体协调，以及安抚百姓。
单良道：“不错，烈侯征剿多年，悍匪早没了。能再起烽烟，必是有人伤害百姓了。追责可以等平叛之后，行军之时咱们自己得留神不能犯同样的错。”
然后是对着地图指指点点，何处隘口是重要的地方一定要扼守，何处山头也很重要，但是被占据了，一定要夺回来。公孙佳道：“地方官府我来协调，你们管进兵的事。”
待议定，几人才散去，就等次日公孙佳到朝上最后争下出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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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公孙佳上朝的时候，注意到朝上好些个人都到了。她是属于请假请得多的，除了她之外还有几个人也经常请假，这时候也都到了。
皇帝果然提到了出征人选的事。吕宏就提名纪宸，说纪宸虽然病着，但仍可勉力而行。赵司翰就说，纪宸为国操劳，这样的小事就不要用到他了，让他歇着吧，反正朝廷又不是没有人了。
公孙佳应更而出，请命出征。
别人也就算了，她一说话，钟保国跳了起来：“啥？你？你行吗？你站回去，我来！”
吕宏道：“少卿职责在宗正寺，不要扰乱朝堂。”
公孙佳道：“定襄侯荡平群寇从不落人后！”
本朝定襄侯一共有两位，一位是真的厉害，可惜已经死了，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个，眼前这个要把自己跟过世的捆在一起，这就是在胡搅蛮缠了。连御史都出来说：“那是烈侯！不是你！”
公孙佳道：“那是我爹！天下最该继承他的就是我！亲生的不像他，你们指望谁呢？”
严格将同僚后辈按了回去，自己说：“君侯体弱，不若在京师参赞军机，朝廷另派大将。”
“大将不是告病了？我却还站在这里，到底谁弱呀？”这就是指着纪宸的鼻子骂了。
吕宏道：“征北是在养伤。”
公孙佳道：“我说是纪宸了吗？就算是他，他伤了，我没伤。谁行？”
许多人的心头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名字——钟祥，这风格太熟悉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多少回了都是这样。自打钟祥中风之后，钟保国等人虽然还有点鲁莽气，但是不大会歪缠，朝堂从此缺了几分烟火气。大家以为从此朝堂要清静了，不想又来了一个公孙佳。
本来就不讲理，这要还是个女人，那就更缠不清楚了，何况她说的也不能讲完全没有道理。
吕宏说：“藓芥之疾，君侯何必？”
公孙佳道：“藓芥之疾，何必劳动大将？逼人抱病出征？我一个不争气的二世祖，刚好。陛下，您说是吧？”
皇帝冷声道：“军国大事，岂能儿戏？事关安定，事关百姓！不是让你们争吵斗嘴分个上风下风的！”
吕宏等人都伏地请罪，只有公孙佳说：“陛下，开国立基臣不敢妄言，可是这剿寇平乱，我定襄府敢认第二，谁敢认第一？他们干过几件安民的事？他们手下的家将亲卫又经过几阵？这些，我都有！我既承了父辈的恩泽，就要守住父辈的声望。还望陛下成全！”
皇帝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命政事堂与几个老将退后议事。
有经验如赵司翰，虽没入政事堂，却已明白——皇帝已经动心了。没有当场反对一件看起来有点荒谬的事，就代表着已经有了倾向。他小声凑到公孙佳身边问：“我不问你有没有把握，再有把握的事，也会有意外。我只问你，一旦出了意外，你有准备吗？”
公孙佳眼睛一亮：“叔父高见！叔父放心，就算刚才没有，现在也要想到了。”
赵司翰点了点头，说：“你的母亲和兄姐，有我们。”
公孙佳笑道：“那再送我一个哥哥？”她想好了，顺便要带点人质上路，当然，你也可以说是……共同提携。几大家比较杰出的子弟，她打算点几个人，文的也行武的也行，一边给她出苦力，一边培养一点袍泽之情，有了功劳也分他们一些，让大家捆得更紧。她可不是纪炳辉那样的，有好处自己先要吃个饱才肯给别人留点剩饭。
赵司翰微笑：“你挑吧。你的眼力，我们放心。”
很快，政事堂和皇帝“商议”的结果就出来了。降下旨来，命公孙佳以定襄侯领兵出征，公孙佳正式被皇帝薅到御前，向皇帝陈述方略，兼讨论所领兵员将领问题。

第150章 生手
公孙佳穿过含义不同的种种目光, 跟着宣旨的宦官进入了偏殿。
她知道，这事儿成了一大半儿，剩下的就看她如何在皇帝面前应对了。
皇帝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深思, 双手背在手里, 手里握着一枝细竹，竹枝淡黄像是经常抚摸, 表面泛起一层柔光。公孙佳在他身后站定，没来由有些激动。
皇帝慢慢转过身来, 说：“过来看看。”
公孙佳事先有所准备, 照她爹部将的说法, 这一场剿平匪类场面不算大, 搁公孙昂刚刚发迹的时候兴许算个事儿, 现在对公孙家来说并不难。公孙佳以自己的眼光来看，他们提供的办法也没有什么毛病。
站到皇帝身边，皇帝问她：“你打算如何进剿？”
公孙佳也就把这些部将说的步骤给讲了出来, 她这也是拿皇帝来验证一下这些家将们的本事有没有忘，相较家将, 她更信任皇帝。
皇帝听她指出了几处要地、前后的次序,
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中规中矩, 毫无特色。你爹带出来的这些人, 没有进益。”
公孙佳道：“只要没退步我就放心了。中规中矩挺好的, 规矩，就是稳，这一回出去不定旁的什么地方会出意外，战事就一定要稳。”
皇帝轻笑一声，轻轻摇头，似是欣慰。公孙佳道：“不是吗？比的就是谁不出错。”
皇帝抬起手, 看到公孙佳的模样怔了一下，在半空顿了一顿，才放轻了一点力道拍在她的肩膀上。又问：“要多少兵马？”
公孙佳道：“兵马只要不是太多或者太少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什么样的兵马。臣父的旧部，百战之余却大半在备边，调这些人不大现实。但凡能有一二千这样的人马，足矣。余下的臣全要年轻人，再将臣的家将部曲扩一扩，跟亲戚家借一点，也就差不多了。”
“哦？”
“害！有经验的我也使不动呀。”
皇帝道：“唔，看来你是懂了些门道。请教过你外公了？”
公孙佳摇摇头：“臣想等凯旋归来再告诉他。只要跟外婆说好了，应该能瞒得住。”
皇帝的手按在她的肩上，稍稍用力，说：“去跟他讲一讲吧。”
“呃？”
“去。”
“是。”
“你要的兵马，我知道了，会给你安排好的。”
“那……辎重粮草呢？天气寒冷……”
“会安排的，去见你外公吧。”
“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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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出了皇宫就先奔钟王府去了。
她已经猜到了皇帝的想法——皇帝怕钟祥熬不到她回来。如今已不是她能不能拖着小身板活着回来，而是钟祥能不能熬过一个冬天了。钟祥的年龄、病情摆在那里。这几年说是休养，其实几件大事一件也没忘了他，他的子孙也都还没有立起来，操心一点也不少。一个那样的老人，能拖多久谁都说不好。
皇帝这是安慰表弟——瞧，你的后人我都会给机会。万一钟祥死了，也不至于走的时候有太多的牵挂，总能安一安心。
公孙佳打确定要争取剿匪的机会，已有了一个粗略的计划。皇帝点头之后，接下来想要将此事做成，她就需要马上开始协调己方内部势力的工作了。首先必然是自己家，家将、幕僚等等，这件事公孙家才是核心，必须上下一心支持她，这个昨天她先做到了。
接下来她要争取的就是亲友，鉴于亲友们的身份地位，争取完了亲友，也就等于争取到了必要的朝廷上几方势力的资源，加上皇帝的意愿，最后再与分派给她的几个重要的朝廷指派到她麾下的武将沟通，这先期准备工作就算完成了。
亲友里几个方面：一、钟氏，二、赵氏，三、贺州老乡，四、容氏、李氏等。
反对的人应该也会有，但是只要这几条她做到了，再有意见也得等到她出了纰漏才能发难。现在有意见要么憋着，要么也就嗡嗡两声，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皇帝的态度很明显。他就是要让公孙佳出这个风头，甭管这事儿看起来有多么的不合理。许多人背地里议论，皇帝这样未必不够厚道。让公孙佳袭爵可以说是照顾她们家，让她出征就过份了。朝廷又不是没有男人了！畏于皇帝的权威，他们不敢放声说而已。公孙佳的眼光极准，开国皇帝的权威，不是寻常帝王可比的。尤其是在军国大事上面。什么奢侈、纵容公主、县主们胡闹，御史随便参，军国大事，他拿定了主意，所有人都得闭嘴。
赵氏那里不需要太费力，见一面，礼貌到了、互相提携的意思到了就成。赵司徒拿出最有出息的儿子来娶钟秀娥，为的就是公孙佳，公孙佳再进一步，他是乐观其成的。容氏、李氏亦如此，早两年已是姻亲。他们这些人还与她有另一层的交情，她在宗正寺也没少为他们办事。
贺州同乡们那里，她要见的是朱勋。朱勋还是比较好说服的，只要告诉朱勋，以后她要顶住纪氏。这次出征给贺州别的同乡，可能就只是一次赚军功的机会，给她，是以后的跳板，她需要。
这么算来，主要游说的精力还是得放在外公家。
公孙佳到了钟府，钟府里已知道了消息。公孙佳先拜见靖安长公主，叫了一声：“外婆。”
靖安长公主问道：“要见你外公吗？”有朝廷大事来请教钟祥，这是许多人的习惯了。
公孙佳道：“外婆知道了吗？”
“嗯。”
“陛下要我说给外公听，外婆，等我见过外公，再来对您解释。”
“去吧，你哥哥正恼得不行，这小子，心眼儿怎么比小娘子还小？”
这个事在整个钟氏家族里，钟源反对的声音最大。钟源非常的自责，他对钟祥的安排比其他人更了解，现在公孙佳是担了他本该承担的责任。
公孙佳将脚步放到最轻，跟着靖安长公主去见钟祥。
钟祥久不视事，整日昏昏沉沉，老得很快，却是所有人的定心丸。公孙佳单膝跪在钟祥的身边，小声说：“我照着单先生他们预估的数，多跟陛下要了三千人。我打算将自家的家将扩回阿爹在世时的数目，再请舅舅和表哥借我些人，配上朝廷拨的兵马，凑个整数一并出征。”
钟祥如今的反应比以前稍慢一些，在钟源说了一句：“阿翁，药王这是替我受过，我想，她还是先顾好自家再说咱们家的事儿……”之后，才敲一敲扶手，慢慢想了一阵，指着公孙佳点了点头。
公孙佳又说了刚才跟皇帝议定的一些事情，并郑重说了自己要求赵氏等人派出一定的子弟或者门生合作的事，她仔细地观察着钟祥的反应。钟祥浑浊的眼睛放出些光来，直直地看着公孙佳，祖孙俩对视片刻，钟源有些紧张：“阿翁！”
钟祥复又倒回靠椅子，慢慢地点了点头：“好。”
公孙佳道：“我这次出去没打算占什么便宜，只是练兵。我想，国朝腹地生出变乱来也是有限的。我的计策是，先钉住了四围，将叛乱之地锁定，再慢慢推进。凡我想练的，都练一遍，攻城、奔袭、合围、奇袭……都试一试，还有军纪，一定要严明……”
她絮絮地说了许多，说一顿再停顿一段，比对皇帝说得还要仔细，留给钟祥思考的空间。她不确定钟祥的病情到了现在反应能有多快，她能感觉得出钟祥的反应比前两年要更慢一些了。公孙佳的心里有些难过，她一直以来极倚重的外公，也慢慢衰老，终有一日再不能成为大家的靠山了……
我就只好自己成为靠山！公孙佳的心突然硬了起来。
钟祥又思索了片刻，给了公孙佳一句话：“不可自大。”
公孙佳道：“是。我是生手。”
钟祥这才满意了。一般的新手，尤其是年轻人，还是他们这样人家的年轮人上战场就容易膨胀，以为千军万马都归自己掌握，一时轻狂得没了边儿不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了。原本仗着大军数目就可以轻松碾压的事儿，往往会因为这些傻缺极其脑残的操作不知道怎么的就把自家大军给葬送了。复盘的时候他们的长辈都会惊愕——这每一步都能精确地踩到坑，故意的都干不到这么准。
这种小傻逼钟祥见得多了，绝大部分是造反打天下的时候跟他对阵的，朝廷纨绔中盛产这样的货色。钟祥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子孙也变成这样的蠢货。
公孙佳不知道钟祥所忧虑的，她根本没想到钟祥还对她有这样的担心。
她的慎重已刻在了骨子里。看似张狂，想人所不敢想、做人所不敢做，狂得很。实则每一步都处心积虑，无他，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自己的处境——她不能有任何一次的失败，至少现在不能有。因为她是个女人，是以女儿身而承袭父业的，如果是个儿子，犯了一次错、失了一次手，顶多蛰伏一阵子，哪怕蛰伏个十年八年的，以后照样有机会。
她不行，她现在还没有积累起足够的威望，哪怕只是出一次纰漏，世间所有对女子无能的刻薄非议都会落到她的头上。别说十年，就是二十年，恐怕也不会有人再给她下一次机会了。她没有犯错的资格。
她的重点已转向安抚钟源。钟源这个表哥比丁晞与她更亲近，钟源一直将她当作自己的责任。公孙佳明白钟源的心情，与钟源说话她就比较直白了：“你想扛起一切，我也不想当累赘，咱们各自努力。谁有什么本事就使出什么本事，不好么？你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能令你放心。是不是瞧不起我？再说了，公孙家得在我的手上，我凭什么让这些人服气？人都是打服的。”
说得钟源哭笑不得，心里还不很乐意，终归是不再强烈反对了。
公孙佳这才忐忑地将目光转向靖安长公主，比起家里的男人，她更怕女人。
与男人们的表现相反，钟家的女人们没有一个阻拦她的，如果有什么反常的事发生在公孙佳身上，那就……很正常了呀。靖安长公主翻出了一件金甲软甲交给公孙佳：“这是我以前穿过的。哎哟，真危险的时候没这玩艺儿，等到能穿上它的时候，也没什么人能杀到我面前了。来，便宜你了。”
重甲，公孙佳是一准扛不住的，这件软甲也不轻，只能勉强穿起来而已。靖安长公主等她穿好了，慈祥的面容变得冰冻：“既然自己选了这条路，就抬起头来走下去！你生下来的时候，都盼着你坐享富贵，如今……自己去搏一把吧！从今而后，再不是娇姑娘了！”
公孙佳也郑重地低下了头，接受了这位从腥风血雨中趟过来的长辈的祝福。
最大的后盾与靠山摆平了，公孙佳紧接着就与赵司徒等人进行磋商。赵司徒等人对公孙佳的要求比对纪氏要低得多，对纪氏，一旦纪氏表功请赏的时候有损他们的利益，他们是瞪起眼睛的。对于公孙佳，赵司徒道：“你要先站稳！别的不用想，更不用为了提携这些不成器的家伙克扣了将士！”
赵司徒觉得自己是个讲道理的老人家，公孙佳以往的纪录良好，并不坑自己人。他愿意延迟满足，眼前些许利益的退让他可以接受。等公孙佳闯出些名堂来了，是不会亏待他们家的。
公孙佳笑道：“我何德何能，敢说提携别人？是请翁翁提携提携我。我缺人的！还请帮我！”哪怕少要两个，她要从这些名门望族的手里抠一、二青年才俊随行。再不行，要个代表人物也可以！
她从赵家拿走了一个赵司翰的亲生儿子赵俭，从容家拿走了容逸的堂弟容持，最后薅走了御史台前任老大的儿子谢普，第一个是攒经验的，第二个是谋出身的，第三个是养声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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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那儿总后台联系上了。
自家最大的靠山也讲好了。
姻亲们的路也打通了。
公孙佳又干了另一件事——她将自己的资财分作几分，各有安排，一一写下，一起封作一封奏本，预备临行前交给皇帝。此外，她又命取出一笔钱，约见了章昺，将这笔钱交给了他。
章昺对她出征并不满意，认为她袭爵、任职已经足够又足够了，再出征……赢了，于她增益有限，输了，还能活着回来吗？章昺对公孙佳还有一点关爱之意，只是此事皇帝决定了，他反对也是无效。
收了钱，他也不开心：“这是要做甚？”
“我要走了，前路莫测，这些你收着一定会有用的。要是我过年的时候还没回来，你再跟别人腾挪去？那多不好？”
“那你就别走。”
“我一准得走，哥哥，我哥，亲生的那个，我要不拿出点真本事来，以后怕护不住他。我想，你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护住的吧？不是我不信你，就怕别人不讲理、下黑手。王妃整治吴孺人的时候，用的也不是家法宫规，乐平侯比王妃可厉害多了。哥哥，我怕呀……”说到最后，声音都颤抖了。
将章昺的火气又挑了起来，公孙佳将钱往他那里一塞，掩面而去，心满意足地继续准备出征事宜了。
现在，她就剩再跟皇帝、朝廷中枢们碰面，最后确定出征的日期、方略、人员安排等了。
皇帝要给她的后路安排一员老将坐镇，公孙佳当场就提出了反对：“我一个年轻人，还是女子，本来就够让人不服的了。您再安排个有威望有经验的长者，一旦有了分歧，这大军人心必然浮动，不是分兵、也是分兵了。凡朝廷剿匪，无不是以优势兵力围剿，优势就是兵力，这是最稳妥、最有效的战法，只要不犯错，傻子都能赢。一分兵，或不能协同，就是将自己最大的优势葬送掉。是取死之道。”
皇帝这才真正的放心，说：“依你。”
公孙佳又申请，所到各州府的官员：“文武不相统属，我不问他们的出身，但战时他们须配合大军行动。只要打赢了，怎么都好说，请功也有他们的一份。要因为他们出夭蛾子误了我的事，哪怕入京领罚，我回程也把他们的脑袋捎上。”
气得皇帝骂道：“怎么又学上你外公了？”还是准了。
接着是商议名单，偏将若干，校尉若干，择精壮之士卒。皇帝又命黄喜再领精兵暂归公孙佳麾下，这是必然可以放心的。又有钟保国的带出来的偏将郁喜来，也被皇帝划出来领兵随行。这两个“喜”，寄托了皇帝对后辈的爱护之意。
此外就是自家的家将、心腹领两千家兵随行，又有钟氏的家将领一千人助阵。又有若干书吏一类，也是她从自家庄园产业等抽调而来。公孙佳是女子，又带了三百人的女兵随行。
最后，名单里也少不了关系户。公孙佳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表哥钟佑霖也给夹带上了，钟佑霖现在当的是皇帝身边花瓶的差使，名义上是护卫，谁都知道保卫皇帝的安全指望不上钟佑霖这些“卫”。但他也在行列，调他出征居然也是名正言顺的。一同被捎上的还有信都侯。
人凑齐了，公孙佳要过最后最难的一关——钟秀娥。
打死钟秀娥也想不到，她娇生惯养的闺女要上战场！这不是开玩笑吗？搁京城打打杀杀的就算了，京城是自家地盘，公孙佳有那么多的打手，吃不了亏。战场上刀剑无眼……
钟秀娥牙都要咬碎了，僵硬着笑脸回了公孙府。她不骂也不闹，眼泪都没滴一滴，默默地给公孙佳收拾行李。她要闹反而好了，越是这样，公孙佳心里越是难受。钟秀娥竟把公孙佳逼得先挑明了：“阿娘，您有什么火就发出来吧……”
钟秀娥只是将几车行李将给阿姜：“去吧。我又不是头一回送自家人上阵，男人女人都送过，只不过这一回轮到自己女儿罢了。”
将公孙佳也憋出一肚子火气来。
公孙佳有了火气也要发，临行前各营需要磨合，安排行军的次序、重申纪律——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点的都是有经验的将校，带的都是年轻人。公孙佳要年轻人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年轻人没见过世面，好管，好骗，好煽动。弄一堆兵油子，到时候不知道是谁先吃亏呢。
自家的部曲不用讲，早训好了。用自家部曲作榜样，以年轻人好胜之心，更好带动调拨来的朝廷兵丁。
各营聚齐练得还不错，公孙佳召了诸将，又提了新的要求：“将士用命，以杀伤敌立功，你敢杀敌立功，我敢为你请赏，公孙家从不辜负血战的将士！大军行处，不能惊扰百姓。可以不爱护百姓，但不能不听我的话，我说，老实呆着，就得老实呆着！我说，不许惊扰百姓，就是不许惊扰百姓！”
这个没什么，公孙昂得皇帝的青眼，也是有“仁义之师”的范儿，给皇帝长脸。旧部们都知道这个规矩，但是公孙佳的要求是，一根线也不能动！不许扰民。行吧，她要的是“绝对服从”，大家一听，以为是官长要考验他们的服从度，都答应了下来。
公孙佳见他们无所谓的样子，有点吃不准，指使张禾的儿子领了两百人只做刀斧手、督察队，不杀敌，专杀不守军令者。
至此，她的气儿才算顺了。
也到了大军出发的日子。

第151章 协调
“传令下去, 前面就地扎营。”公孙佳从自己的车里传出令来。
小林得令，派了小高扛着令旗骑上马，一路疾驰。
“前面林边扎营！”的话一声一声, 传遍大军。
跟着公孙佳出来的侍女现在由单宇带领，公孙佳将阿姜留在府里, 一则阿姜可总管府内庶务, 二则阿姜与宫中有着许多联系且熟悉公孙佳的人际关系, 一旦需要动用人情, 她知道该去找谁。
单宇也是第一次担当这样的重任，又是兴奋又是紧张，问公孙佳：“君侯累了吗？这才走了三十里，以后要不要照这个脚程来行军？”
公孙佳揉了揉额角，说：“我就是出来受累的，何必在意这些？只是再不停下来召集诸将, 不知道流言要传成什么样子了。”
各部续派人过来跟她汇报, 某部扎在某处, 划了多大的营盘。
扎营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她带的这一支是有不同风格的部分拼成的队伍。各部的布局都不一样。帐篷搭的有交错的、有横平竖直的，营栅也是有高有低, 有更喜靠近树林的、有更愿意靠近水源的。分开来看，几部分各自都还有规律, 合在一起就是个拼盘。
公孙佳站在车辕上, 看了一眼就有点头晕。她也曾检阅过自家的私兵, 也曾与钟家的私家有过演练，也是数以千计的人头密密麻麻的一片。但是眼下的兵马以万计，真个看不到边。
如此扎营，她心里没底。
还好, 这不是在边境，不用怕有人偷袭。公孙佳这样安慰自己。单宇等她看得差不多了，才说：“天冷，小元带人扎营去了，他手脚很快，君侯先在车里歇息一下？”
公孙佳缩回车里，抱着手炉子。那一边，钟佑霖等人都在她的中军之中，帐篷没搭好，他们也往这边来凑，公孙佳只好又裹紧了皮袍子，坐在车辕上与他们说话。钟佑霖有点兴奋又有点担心地问公孙佳：“你还行么？明天要不要也走三十里？”
公孙佳四下一扫，这些书生都比她扛造呢，说：“还照原样，走六十里。”六十里看起来不多，但是如果算上辎重，考到队形以及寒冬的气候，算上拔寨、扎营、埋锅造饭，这是一个普通的行军标准，不能说低。
赵俭奇道：“那为什么现在扎营？”
公孙佳道：“当然是因为等下要召集众将啦，且是第一□□军，总要留些余量。”
中规中矩，几个人也都点头。
期间，陆续有部将来报扎营的情况、出现的纠纷、各自需要的物资支领等等。钟佑霖很焦躁地问：“军需不是有人管吗？怎么事事都要过来问？”
管军需的是单良，单良在这上头吃过亏，也就是说，他比别人经验更丰富。
公孙佳会心一笑：“单先生是个仔细的人，等他那儿忙完了，咱们就升帐。我有话说！”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有点硬，几个“兄”字辈的人不由交换了一下眼色，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是一个情绪过于外露的人，也不至于一朝权在手就翻脸摆谱，难道是有什么事？
还真有！
~~~~~~~~~倒叙~~~~~~~~~~
公孙佳知道这一路并不好走。她小时候出城避暑又或者避疫，只一家人的出行就有诸多事宜。现在是大军出征，只有更麻烦的。且出游基本不会有危险，出征就是去玩儿命，更要小心。
从没出发起，她就将注意力放在了行军打仗上。
她知道自己的弱项——毫无经验。这个毫无经验是全方位的，她连普通行军的经验都没有。她这就是去刷经验、刷资历的，所以挑的是这么样一个不大不小，又不是纯靠进兵清剿的仗来打。已方实力雄厚，给她试错的机会。
因为她的身边，没有人可以给她以最本质的指导。
通常，只要条件允许，各家子弟是需要跟随自家长辈，又或者是别家经验丰富的将军，先混几场仗，哪怕不打，也是押点粮草、充个后备队，积攒下经验的。皇帝和钟祥他们是靠的野蛮生长，公孙昂就是跟在皇帝身边，钟源又被放到公孙昂身边。
对公孙佳最好的栽培方式，其实是让她跟着钟保国、钟源这样自家亲戚长辈，看、模仿，经过自己的揣摩思考，最后形成自己的风格。
但是公孙佳权衡再三，她的情况与别人不一样，事出突然，她又需要一个绝对的话语权。她拒绝了皇帝配给的老将，那么她这一路就只能靠自己摸索。
比如斥侯，泛泛说一句要广洒斥侯，具体的频率呢？一旦情况有变，又要如何变更？与沿途官员打交道她倒不是特别担心，她带了各方势力的子弟当人质，基本上都能和平相处。纪氏的人就更不用担心了，公孙佳不怕他们捣鬼，反而怕他们不捣鬼。一旦他们犯了错，正好军法办了，一刀一个人头。不犯错，还得给他们请功，就很心塞。
然而城郊饯行之后，公孙佳就将这些事情姑且抛下，她面前了一个新的、必须解决的问题——皇帝派了燕王来给她饯行。
大冷的天儿，对着燕王笑吟吟的脸，公孙佳的脸都冻硬了。
皇帝的想法公孙佳大概能明白，燕王和太子都是皇帝的儿子，虽然钟源受伤他要负点责任，但最大的锅是纪宸的。儿子总是自己家的好，皇帝对燕王这个儿子还是比较重视的。公孙佳这次出行，阵仗不算大，不值当让东宫来饯行的，更不提什么让百官出来。派个燕王，还是皇帝给公孙佳做脸了。
然而，除了皇帝，很多人都看出来燕王与东宫不是很亲密了。燕王与纪宸争功，还互相攻讦过好一阵，太子虽然没有很回护纪宸，可也没帮着燕王。
更要命的是，燕王世子章晃也来了，燕王府临行又送了公孙佳好些御寒的衣物以及一顶极厚重的牛皮帐篷。章晃说：“头回出去，你比别人都重要，小心小心，在意在意。”帐篷都给她弄的三层。
章昺的到来则将这场闹剧推到了顶点。皇帝虽然没有下令，但是章昺还是自己跑了这一趟，他跟太子说了，太子也赞同，他就更卖力了，带了好些酒肉。
彼时，钟府里钟保国、钟源等人来送，又有姻亲各家本就有子弟在军中，也要给公孙佳做脸。各家大佬没来，年轻一辈到了不少。公孙佳的身后，是一群即将出征的将士，随行的文武官员都在，身前章家堂兄弟堂而皇之地吵了起来！
章昺说：“在外面衣食皆不如京里，我就说，你这出京也太辛苦了。我带了两个厨子来……”
章晃则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来对章昺说：“大哥这却是想得慢了，妹妹已经带了厨子了。妹妹，我家园子里的梅花今年长得更好了些，等到花开了，我给你送去。”后一句跟公孙佳说的时候又恢复了和煦儒雅。
章昺有点咬牙切齿：“出门在外，怎么能这么耗费人力？药王，在外缺了什么，或写信、或派人回来，我必为你办成！”
这堂兄弟二人说的话也都不算出格，送行的时候也常有的，除了官方的正式的饯行词，什么“放心，你的家人我给你照顾，你家的宠物猫我也给你养成猪”之类的，都有可能讲。可眼前的情势它不对！章晃笑吟吟的像个男狐狸精，章昺气急败坏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俩人赌上气了。
说句不太客气的话，不像朝廷拉拢势力，倒像是两个男人争风吃醋！
这局开得好！
起初，信都侯还在公孙佳身后闷笑两声，伸手戳了戳她的后心，渐渐的，都不说话了。是钟秀娥不耐烦了，她来给女儿送行，这俩大傻子当众吵成这样，他们要不是皇孙，钟秀娥早大嘴巴抽上去了。大步走上来，钟秀娥几乎要开骂：“你们兄弟俩有事回家说去，要误时辰了！药王……”
公孙佳道：“等我凯旋。又不是没等过，是吧？以前等得到的，以后也能等得到。”
“哎。”钟秀娥不敢再多说话，怕多说一个字就要掉眼泪，那可就太不吉利了。
燕王打了个圆场：“不要耽误了时辰。药王啊，都等你凯旋，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心意。”
“是！”
送行的闹剧结了，事情还没完。公孙昂过世之后，助公孙家掌握府里书面的两大助力都跟“刺探”有关，公孙佳也就习惯凡事都要暗中探听点消息。头一回行军她很慎重，越发的将这个习惯发扬光大了。大军行进洒斥侯侦查周边，她又暗中洒自己的心腹探子听听军中有什么小话。
小林那里的人、单宇的几个人手，带回来的信息里都出现了相同的几条：剿匪好不好剿、“想当年”、这次能有什么收获、能不能活着回来，好处上头肯定拿大头，军纪又严，不让抢，下头能保个命就不错啦但愿不要饿肚子，以及……你们说，太子和燕王是不是，嗯？那咱们要怎么站队？打赢了不得赏的事可不是没有，究其原因很大一部分是站队出了错。比如，前两年纪征北带队，他的人就得了很大的好处。烈侯的旧部出了老大的力还被坑了。
前面几条普通士卒讨论得多，最后一条是有点经验的官军在讨论。
公孙佳要的是年轻人随她出征，年轻人有活力，还不大能管住嘴。
听完汇报她就决定要早早扎营，一是自己好观察一下扎营的情况作调整，二就是要把人心安定下来，告诉他们——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给我打好这一仗！
~~~~~~~倒叙完毕~~~~~~~~~
几十里的行军，公孙佳已经很乏累了，仍然升帐聚将。
在她的大帐里，点起了明晃晃的几十支牛油蜡烛，这是所有武将没有见过的。他们出征，大帐里是火把、是中央的火塘，没这么精细的。武将对面坐的钟佑霖等人则一脸的理所当然，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的。
公孙佳道：“今天是出征第一天，还算风光，我也希望回京的时候也能这样风光。”
薛维首先响应：“属下等誓死追随君侯！烈侯从未败过，君侯也从未令属下等受损！君侯必能凯旋而归！”
黄喜也跟着说：“君侯从未负过我们！我们当然不能忘恩负义！”
他们一吆喝，邓凯也跟着说：“我父子能苟活至今，全赖君侯仗义相助，君侯一句话，刀山油锅我绝不皱眉头！”他是年轻人，他爹邓金明是吃过纪氏亏的。公孙佳帮了他之后，邓家一琢磨，邓金明就年年派邓凯给公孙佳上贡，这份心意得到了回报，邓凯被公孙佳给点进了名单里，级别也提了半级。
大帐里热闹了起来，个个都很激动的样子。
公孙佳一摆手：“那好，说说眼下吧。第一，扎营。我看到的，各部之间乱七八糟，各营之内倒是井然有序，现改是来不及了的。只好因地制宜了，各人守住自己的营盘，非有命令不得互相走动……”
她的办法是，按照人员的组成，给各营编个号，一、二、三、四，她是中军，如果遇袭，一被袭击，二、三来救，一不动，稳住营盘，四也不动、作警戒。其余依次类推。她还是那个宗旨：我实力雄厚，只要我稳住了顶多吃小亏，绝不会出大乱。不强求各营友军马上就相亲相爱，一路行军走下来、跟叛匪打完了，结成自然的友谊就行。
说完了自己的办法，她说：“我对行伍之事不是很熟练，你们是有经验的人，还望有话就说，不要埋在心里。否则，一旦出错，你们是要拼死救我的，我活了，你们死了，亏不亏？我要是死了，大家都活不了，你们还是亏！现在说说吧，有什么不妥就说。觉得自己办不到的也说。有更好的办法，更可以说。说出来也不要怕别人笑话，我自有判断。”
钟氏派来的郁喜来道：“君侯，属下看不出不妥来。”
黄喜道：“那各营中间就有间隙了，得防着生事。想当年……”他看了一眼单良。
单良个缺德鬼就干过这种事，给公孙昂出过损招，觑着敌军两部之间空隙过大，派了两阵人马，把左边一打、右边一打，然后撤了，勾得两路敌军夜战到天明，自己人打自己人。还有一次，是公孙昂定计，轻骑从两部中间穿插而过，别人都还不知道。
公孙佳道：“好！这算一条！”
等这些人的意见说完了，又作了些调整。不外是什、伍连坐，保持联络之类。他们是官军，条件可以支撑他们这么做。
这些讲完，公孙佳道：“还有一件……我看大家神色间都有些不安，为什么？”
单良挺身而出：“广安王与燕王世子——”他拖长了调子，勾起了人的心，最后说出了有些人想说的话，“一个媳妇两个婆婆，这要怎么办？”
公孙佳笑了：“我道是什么？婆婆？那也是我的婆婆。”
荣校尉哼了一声，说：“是怕有功无赏。”
公孙佳道：“先有功再说吧，再胡思乱想坏了事，就要一休纸书了。是不是？小邓？”
邓凯年纪比她大，听到一声“小邓”一个激零，起身抱拳：“是！”他想起了一句话“你们带了多少筹码坐到牌桌上来？”他们那点可怜的资本，上桌的资格都不够，仗没打赢就想这些有的没有的，有些人真是无聊！整个军中有资格的是公孙佳，他就跟着公孙佳走就是！
公孙佳笑道：“我总不会辜负大家就是了。散了吧，该用饭了。”
邓凯走出帐篷，被路上才混了半天的同袍拉住：“你明白什么了？”
邓凯小声说了，此人摸摸下巴：“你说的对！”
公孙佳的大帐里，几个心腹跟她一起用饭，单良数年之后再次随军出行，心里很是畅快：“几年前，我以为此生再没有这样的日子可过了！”
公孙佳道：“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走。”
“做甚？”
“看看他们吃的是什么。”
公孙佳要到这次行军才对行伍的饮食有些概念，其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得饱饭，这个她是知道的。她庄子上的佃农，日常也不是顿顿都能吃撑，年节才能吃得肚圆，吃得好些。她的家将们饮食倒是不错，能吃饱，所以她减私兵的时候要额外给他们分地，保证他们别饿着。然而普通的行伍中间，也不是餐餐吃饱的。
战乱的时候，比如皇帝起兵的时候，士卒没饭吃也是常有的，吃野菜的时候也不少。有时候士卒抢掳未必全是因为贪，还有一部分是因为饿。
这里面还有另外一个因素——贪墨。除了虚报人头吃空饷，克扣粮草辎重也是部分人发财的一条路。
公孙佳这次的辎重是带得全的，粮草是比较充足的，她要把这些粮食都分到每个人的口中！
收买人心是很困难的，但是，如果让一些吃不饱的人吃饱了，人心自然就会向她聚拢。
“小元，来！”
元铮不明所以，仍是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单宇有些气闷，明明一路上自己靠得更近，且也领了任务的。忙快走了几步，取了斗篷来给公孙佳披上。
公孙佳坐在肩舆上，问元铮：“还记得方位不？”
“是。”
“那走吧，去他们他们儿蹭饭去！”
公孙佳只知道这些营盘的大致方位，元铮是被她派去蹓跶一圈儿的，就指着元铮给她领路呢。她一个营盘一个营盘的去，直奔人家的大锅，示意左右把锅盖掀开，看里面煮的是米是粥。领餐人手里拿的大碗，一碗够她吃三顿的，倒也盛得八分满。
是粗粮掺米，熬得糊糊不算米也不算粥，陈米、新米、豆子三样掺一起煮。公孙佳再不知人间疾苦也知道行军还是得吃干饭的，她的脸色不太好，拿个大碗，盛了一小口，亲自尝了尝……
味道奇怪，还没霉，就是不好吃。咽一咽，脖子都抻直了，公孙佳不动声色强咽了，又看菜汤，这些兵士日常行军也没什么肉和菜吃。
冬天，普通人吃不上新鲜菜，干菜、萝卜之类熬一块儿，一大锅汤里飘一点肥肉片，有几根大骨头，算是荤腥，没有单独的肉菜。这一回公孙佳有经验了，就喝了一口汤。
公孙佳又问元铮：“这样，能吃饱吗？”她对这个不太有数，她的饭量跟这些人的饭量肯定不一样，但是元铮也是出力气的人，以元铮的饭量做个标准，他觉得平均下来能吃饱，也就差不多了。
元铮道：“差不多。”
公孙佳这才在一干人的注目之中回到了自己的大帐。一个锅里吃饭是别想了，她肯定咽不下，她能做的也就是让他们能吃饱。
回去之后，公孙佳又下令召集众将。单良道：“用过饭再见他们吧，他们也要吃饭、巡营。”
公孙佳道：“那口豆子还卡在我喉咙里，我现在喝口水都能觉得喉管里塞着豆子渣，这怎么吃得下去呢？叫他们来，也是说这个事！要吃好！”她现在指挥还干不了，后勤还是可以的，一定要把这一点给保障了。
有力气才能给她砍人呐！
此后，公孙佳一路走，一路就干两件事：一、各部磨合她也跟着观摩学习行军之道，边干边自己总结经验；二、抓军纪、抓后勤。由于吃得还行，士卒倒不在乎管得更严一些，公孙佳这次人也选得不错，这些人没有一个中间，就只能听她的，一层一层的话传下来，军心渐渐安定下来。
目的地越来越近，公孙佳的神经绷得很紧，除了她，其他人却都渐渐带了兴奋，几乎没有什么担忧的情绪。
前面，就是归初被盗匪攻打侵扰过的县城了，此处县城被洗劫之后，州府才重视起来，事情再也瞒不住了，于是上报朝廷。这才有了剿匪一说。
离县城二十里，公孙佳命人去城中联络，让城中做好准备。无论是劳军，还是准备部分需要当地解决的军需，都要提前告知。
信使才派出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忽然，远远的传来呐喊之声！
声音一递一递地传过来，小林疾驰去询问，又疾驰回来，头顶跑得冒白烟：“敌袭！”

第152章 起因
行军遇到敌袭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整个大军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慌，有损“训练有素”、“精锐”的形象。
时至今日，这支大军还能够看出几个板块的痕迹, 兵士们自动地各自聚团。由于最先遇袭的是辎重后队，这里通常都是最薄弱的环节, 动静有些大。敌袭来时并非一路，主攻是辎重, 显是为了抢劫以及毁掉大军辎重, 甚至有几处火起。
各部既要约束自己的士卒，还要去援救辎重后队。点完了救援的人马才硬生生地想起来，公孙佳事先有安排, 二、三救一，又重新拢住了人马——倒不是非常相信她的布置，而是想起来她的脾气是要“说话算数”，大家得给主帅面子。
邓凯问他这一部的主将尚和：“将军, 行军遇袭不是常有的吗？怎么这么乱？”他是从北边过来的, 应付这个有经验, 很快协助尚和稳住了他这一部的阵脚。
尚和觉得自己身为前辈和主将, 居然没有邓凯反应镇定敏捷，表现没有邓凯好，他有点老羞成愤, 骂道：“乱什么乱？我看你小子才乱！正常也要分地方！不懂就别瞎说！”
如果此时在边境，别说被突袭，就算被敌人包围了也是正常的。现在这个地方，他们还能被袭就太离谱了！
邓凯撇撇嘴，不跟主官争辩了，尚和却又急躁了起来：“你还愣着做甚？快！列阵！分兵一半, 我亲自领着去护持中军！别忘了，那位君侯，她……”
她跑不动啊！再聪明、再有背景，她也是只菜鸟，病歪歪的那种！
邓凯本觉得这主官有点一惊一乍稳不住，等尚和提起公孙佳，他才想起来，他们这一行最重要的一个人物就是公孙佳，保护好公孙佳对他们而言，或许比剿匪更重要！邓凯在大冬天出了一身的冷汗：“将军说的是！”
不止他们俩，将校们也急疯了，公孙佳说过什么来着？“一旦出错，你们是要拼死救我的，我活了，你们死了，亏不亏？我要是死了，大家都活不了，你们还是亏！”还真让她说着了！
眼见得主帅有可能被偷，再沉稳的将领心里都得慌上一慌，本来可以很快控制的局面不由得一滞。
便在此时，从中军中飞出数骑，一路喊着——
不遵号令者斩！
临敌乱阵者斩！
擅自盲动者斩！
临阵奔逃者斩！
一声声地传下来，队伍很快稳住了，因为这是从中军传来的号令。各将校仿佛是拣回一条命似的，大声地催促安排着自己的部下按令行事。天可怜见，公孙佳还活着、还能发号就行了令，可见没有什么危险，他们可以放心地去揍偷袭的敌人了。
这些士卒虽然年轻，领兵者却都是有经验的人，一些是公孙家的家将，还有不少是公孙昂的旧部，本领还是过关的，只要不慌，他们自能应付。中军无事，他们卸下包袱，开始生气：“他娘的！打到老子头上来了！抄家伙！”
各人有各人的风格，大致都是稳住队伍向中军靠拢，分出骑兵等快速移动的部队前去增援后队。更有经验更不等中军下令，已自己下令：“不可冒进！”
才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即使事先有图籍资料，他们也不会冒进，鬼知道当地有什么特殊的情况？
半天功夫，来袭之敌被击溃，公孙佳下令：“就地扎营！”
钟佑霖一直跟在表妹的身边，他是想保护表妹的，哪知道表妹带着几百号的女兵护卫，连同他们这群“兄字辈”一起保护了，令钟佑霖稍感尴尬。公孙佳大概是这整个队伍里最有心理准备的人，她的中军好像也是服从性最好的人。离她最近的有两种人，一是她的义子们，二就是童子营里养了数年的男女。真真令行禁止，无有违拗。一声令下，中军这批娇贵人就被盾手围了起来。
钟佑霖一点表现的机会都没有，听到公孙佳下令，他没话找话地问道：“为什么不进城？在这里扎营，岂不容易再被偷袭？”
公孙佳道：“敢在这儿偷袭，谁知道城里是个什么样子？”那还是第一个被匪类洗劫过的县城，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她才不要贸然进城呢。
赵俭道：“还是先清点下损失吧。”
容持年轻人，没有他哥哥容逸那样的老成持重，添了一句：“我怎么瞧着这各部都不整齐？真的是精锐吗？”他年轻，也不谙军事，是有些想当然的，以为朝廷大军都是如臂使指，一声号令下一刻所有人都能就位。
公孙佳道：“他们是！”
凡行伍动起来，想要与对方拼杀的时候还保持着队形横平竖直像标着线站似的，那是脑子有坑的。这么些人一旦动起来，只能有个大致的轮廓，想看出双方的态势，得凭本事。容持看起来不像是有这份本事的样子，公孙佳遗憾地将他从这一项的名单里剔除了。
不多时，各部整肃完毕，再按次序布下阵来，各部将校前来汇报。
大军损失了十几车的粮草辎重，各部加起来死了几十个，伤了二百来个。重伤、生擒了对方几十人，击毙也是几十个。双方的伤亡比令一些自诩老将的人脸上微红。
公孙佳倒还满意，一是她在将士心里不算有威望，只能算有点让他们吃上饱的恩，所以大家第一仗没有特别的坚定她也不恼。二是各部虽各自为战，但是很快都能稳住局面，她对各部也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最后，损失不大，她损失得起。
稍稍点评了几句，说了一声：“以后要更用心，只有多用心才能少流血。”就要审讯一下俘虏了。
审讯俘虏她不在行，就交给了老手如薛维、荣校尉。公孙佳在前账与众人总结这次的教训、以后有何改进之处，薛维和荣校尉在后面将俘虏折磨得鬼哭狼嚎。
尚未问出结果，县城派出了信使来。
公孙佳道：“召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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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信使是个中年男人，自称是府中的书吏。当地一跪：“小人吴明，拜见君侯。”
公孙佳看他虽然有点土气，却有股精明的劲儿。她不动声色，由单良与这人打交道。
来者似乎知道理亏，对单良的问话也很客气，几乎是有问必答：“也不知近来本地风水出了什么毛病，什么事儿都凑到一起了。起初，朝廷抽丁……”
北主要备边就要征兵，除了一些常备军，还会有临时的征召。本地也是征召的地点之一，三丁取一的比例不算高，要知道兵源紧张的时候也有五丁取三，实在缺人了是见有就抓的情况的。
抽完了丁，剩下的还得种田、服役，因为要打仗，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各地缴粮就不能有拖延迟缓，还得有押运粮草的民伕。这个么……好歹过上了几年太平日子，也有点存粮，各地的兵马北上也会自携部分粮草，这应该还是够的。
问题就出在“应该”上了，这个“应该”是账面上的，平常日子没有急用它显不出来，一有突发情况就麻爪了。
“库存总有损耗，每年都有定额，不巧今年要的又多，就差了些。只好往下摊派补足，谁曾想，下头办事的办岔了……”吴明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收税的里正亭长、衙差之类，按例会收取些回扣，县衙里也有点回扣，层层盘剥就是层层加码。开国之初，这些加码并不太重。可谁叫就赶上急用了呢？
这就是赵司徒所担心的问题，纪宸这人不管不顾，只管立功不管消耗，担子都压到后方去了，一不小心就容易出事。抽丁、缴粮、贪墨，三管齐下，百姓的活路可就不剩几条了。
当然，由于经过了变乱，只要还有一口气吊着，一般人也不会想造反的。不合这中间又有一段故事：“本县有几家富户，其中张、王两家有些恩怨……”
这也是日常的剧本了，一地之豪绅，既有密密麻麻的姻亲关系网，也会有些“世仇”，公孙佳自己就在网中，很明白。她点了点头，吴明续道：“张家有个孩子叫张世恩，阴鸷狠毒又有城府，天生的不安份，王家与县吏相熟……”
就是一方借着官府的势，趁着军国大事的摊派要治另一方，这个情节公孙佳也挺熟的，她又点了点头。不用说，张家被整了，张世恩一个乡绅子弟，脑子有、读过书、本地望族也有人望……多好的一个造反的苗子啊！
本来，只是不大活得下去的人，被张世恩借机一煽动，这火就点起来了。张世恩自己就是县中富户，知道不少内里门道，打了县衙、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将县城洗劫，杀了好些官吏和百姓。
不过公孙佳还有疑问，她在单良发问前说：“他为什么不告状反而是要造反？你们是不是带得他太狠了？”
吴明眼泪落了下来：“天地良心！他就天生不是个好人！好人怎么会造反？”
公孙佳的嘴角抽了一抽，说：“如今县里是谁主事？附近州府呢？”她这一路走来，也与当地官府打过交道，那些地方的官员都还正常，鬼知道这个破地方怎么就这么乱？
吴明道：“本县县令幸亏逃得快，才得向朝廷密报。县令奔波操劳，已是抱病在床，命小人来拜见君侯，听候调遣。”
公孙佳道：“先带他下去休息。”
她别的什么也没问，吴明很奇怪了，为何不问粮草储备人丁城防之类？吴明却不知道，他才被带去休息，公孙佳就在后面大发雷霆：“当我傻的吗？！朝廷征丁又征粮才让百姓生活困苦为奸人所趁的，小吏苛刻才逼得人活不下去，张世恩天性凶顽利用了百姓。如今兵去了北方、粮也没了，小吏被张世恩杀了，就剩一个张世恩等着我去杀！灭了张世恩，本地就再无恶人了？从此风平浪静，他们又能作威作福了？”
不管哪一条，但凡其中有一条里有一个好人，这场仗就打不起来！
她话一说完，谢普先赞同：“是这个道理！吴明满口推诿之辞！只是不知实情为何？那几个俘虏……”
俘虏又过了半天才问出情况来，与吴明说的大致相同，细节却又全然不同。照俘虏的说法，张世恩是个极明白人，是张世恩说的“任人鱼肉只有死路一条，搏一搏兴许还有生路。”他们不是“乱党”、“匪类”，都是好人家的百姓，都是想安定的。
他们只是“想活到善恶得报的那一天”。
要不是才被突袭过，己方还死了人，公孙佳都要相信了。
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懒得拨出来了，摆摆手，命人将俘虏拎了下去，说：“来吧，都说说。”
容持应声说：“能惹出这许多乱子，此地官员无能！”
钟佑霖就很紧张：“那怎么办呀？”
他们都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平素也挺有教养，不是爱抢话的人，只是太紧张了，公孙佳瞥见他们的脸上还透着点兴奋的红光，知道他们现在说话都是在凭着一时上头的劲儿胡扯。没太放在心上。
还是邓凯、黄喜、尚和等人说话比较靠谱，尚和一拱手说：“他们不大靠得住了，还得靠咱们自己。还请君侯不要太信任这些人。”
公孙佳点头。
薛维抢话说：“还是先派斥侯进城看看吧。还有周边的各府各城，难道就只有本县一处是这样？”
荣校尉正在擦手，说：“已然派了。”
单良补了一句：“既是围剿，各知府、县令就该来拜见君侯，已派人召他们前来了。”
公孙佳本来的方略就是钉住四界，将匪寇困死在包围圈里，然后收紧，直到闷死，这是很没意思的平推，需要各府配合。现在，如果地方官不太靠谱，这个方略就要打折扣，她得考虑到自己一个人上要怎么办，头一样就得把各知府扣手里。
接下来么……她看一眼谢普等人，要看这些人的人脉，以及……尚和等人与各地的本地驻军之间的交情了。
公孙佳道：“就地扎营，咱们先不进城。给县令移文，我要张世恩的亲族！还有那个什么王家，还有活人吗？连同县令，都给我滚过来！我行的是军令，天黑之前见不到这些人，不用张世恩，我先踏平这破县城！”

第153章 初战
下完军令, 召地方官“滚过来”之后，公孙佳话锋一转：“咱们继续。”
吴明来之前，她聚集将校是来讨论这次遇袭的情况的, 中间因为吴明的到来打断了，现在是时候说回正事了。
众人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之前说的是什么。己方的总结刚刚做完，现在是开始评论敌方了。又是薛维打头, 他说：“这个张世恩, 很快。如果是他自己领兵的话，那他是有些本事的。”
黄喜咳嗽了一声：“夸他做甚？”
薛维道：“不是夸他, 这是事实。如果不是他亲自领兵，那他手下也是有能人的, 不能过于轻敌。咱们今天都有些慌乱, 不瞒诸位, 我是有点发昏，万没想到在这个地界能被人偷袭的。是一路走得太顺，大意了。咱往后可不能这么心大了。”
尚和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带的那也叫兵？一群无赖罢了！”
邓凯给尚和递了个眼色, 尚和哼了一声：“怎么？你小子也是经过厮杀的, 不会也这么胆小吧？”
邓凯道：“将军, 快, 是很可怕的。”
容持有点忍不住了这满营里年纪最大的也就四十来岁，再往上就没有了, 主帅更年轻, 还不到二十岁，他自己也是个年轻人，又是在讨论战争这样令人兴奋的话题，他便将矜持抛到了一边, 问道：“袭扰确实很讨厌，可只要扎稳营寨，警戒得宜，并不是什么大事吧？”
这人是公孙佳向容尚书要人，容尚书特意把这小儿子托付过来的。公孙佳不免要多费一点心，对他说：“同一个人，你们一个时辰只能打他一次，我一个时辰能打他两次，这跟你们两个人在一个时辰里分别打他，有什么区别？再说了，快，不止是突袭快，他调度也会很快，捕捉战机也会很快。”
尚和也跟着点头了：“是这个道理，还是您说得明白。您也说过了，咱们的长处就是大军，不能只跟它比快，还是得拿咱们自己的长处。”
公孙佳道：“你们看，他们有多少兵马？”
众将都说：“从突袭上看不出来，从军报上来看，似乎有数万。不过，若是调配得宜，一万上下也能打出这样的局面。”
“一万，不能再多了，”公孙佳说，“邻近州府有多少人口？抽丁抽走了多少？还剩下多少？他又能蛊惑多少？”
基本上，万户可以设县，上县的户数多一些，一家男丁也就三、五个——家庭的人口多了，地方官吏为了政绩（户口数的增加）、国家为了税源也要设法给它拆成小家庭，这有个术语，叫做“析户”，即分立户籍。
张世恩等人带动的，得是能跑得动的中青年男子，这年龄、性别上又给它卡死了。
钟佑霖放心了：“那就好办了。”他们这支队伍人数比反贼要多得多，且补给充足。
赵俭此时也开口了，他说：“恐怕更不妙了。征战讲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君侯奉天伐罪，是占了天时，然而反贼是本地土著，地利这一条，被他们占着了。至于人和……”他叹了口气，地方官太拉胯了，公孙佳刚才都骂出来了。
与他的忧虑相反，武将一方都摩拳擦掌，郁喜来道：“怕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看君侯的策略就不错，把这些酸货都叫了来一圈，君侯就接管了全境！什么人和，不都全抢过来了？”
这就很有钟氏的风格了，公孙佳与钟佑霖都露出了笑容，钟佑霖甚至鼓了一下掌。
公孙佳道：“要做好他们不顶用的准备。来，咱们来看看……”
他们才站到地图前面，小秋跑了进来，说：“君侯，打听到了！”她是童子营出身，经过荣校尉的手，大部分人都有点收集情报的本事和习惯。小秋有一样比较有用的本领，学方言挺快。这边打完了仗，那边她把衣服一换，尾随着信使跑出去遛了一圈儿，现在来汇报了。
由于时间也比较短，她打听到的情报不多，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比较浅，但是有一条她认为应该报告：“贼人不是一股，是两股！”
吴明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信息没有讲，就是这地方闹事儿的，是有两个比较出名的领头的，一个是张世恩，另一个叫汪斗，吴明都没有提这人的名字。
这是一个说不清楚祖宗八代的人，因为一直土里刨食也不怎么识字，只是因为被抽税、抽丁，三个兄弟都死了，就剩了他一个，他爹因为衙差催税没缴够被抓到县衙关起来，一不小心死在里面了。他抡起锄头与衙差理论，就是这么寸，一锄头抡衙差脑门儿上了，把人打死了。
搁平常也就认命了，可汪家只剩他这一个成年男子了，他要完蛋了，全家妇孺怕不是更要饿死？不如就干起来！
他不识字，只能招呼起同村同姓过不下去的人，再吸引周围的普通百姓，这就是寻常寇了。被剿灭也会很快，然而，张世恩横空出世了。他有文化、家世在本地也算富贵，人也有点声望，汪斗和这一干兄弟被他折服，也就跟着他干了。
只是近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分成了两股，却不是分兵的模样，像是闹崩了。具体原因，不明。
公孙佳道：“有趣！”
她与单良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帐里最缺德的两个人瞬间达成了共识——这里面有文章可做，哪怕不挑拨得他们互相攻讦，也得设法分而破之。
于是，在钉死四界，将叛军固定在一个范围之内，再消灭之的大方针之内，“分而破之”又被列上了日程。荣校尉道：“属下加派人手，尽快侦知原因。”
“去吧。”
然后是接下来己方的行动，郁喜来说：“君侯还是要择一处城池，据城而守的……”
讨论得很晚，蜡烛又点上了，饭菜也端了上来。军中禁酒，公孙佳这里的饮食却是将军们毕生军旅中之初见。行军的时候，生啃干肉条都算好的，急的时候只能揣点冷硬费牙的干饼子，能有大块的烤肉、炖肉就是好伙食！
公孙佳吃的是羊乳粥。
再看那群公子哥儿，他们好像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些人跟钟祥、公孙昂不是一样的作派了。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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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赶到大营的时候，公孙佳饭都吃完了，已经摆上切好的水果。小银叉子才叉起来吃了两块，小张就来说：“县令到了，还带了猪羊果酒。”
公孙佳放下叉子，擦了擦手，说：“请进来吧。”
她当时话说得狠，拿定主意之后反而温和了起来。
县令满头大汗，进了大帐当地一跪，顾不得赶路的辛苦，也顾不得自己的年纪是公孙佳的两倍，哭着说：“可算把君侯给盼来了！君侯！我们苦呀！”
他又将吴明的话哭了一回，总之，就是他惨。公孙佳很有耐心地听着，等他哭不动了，才命人将他扶起，让他坐下。公孙佳觉得这县令脑子有病，都这节骨眼上了，还先派个书吏过来，他还不亲自来。你才闯了大祸，现在又开始耍心眼儿？
县令心里打着小鼓，他不认为自己是在耍心眼，这是不得已的策略。鬼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派个女人领兵来救！别说他了，就是全天下的人都算上，几辈子跟个女将打过交道？他这儿出了事，他更得慎重。在不知道这女将的脾性之前，他不敢贸然来见的。所以才派了个精明的书吏先探探口风。他劳军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只等按照吴明传回来的消息，调是该怎么迎接。反正，有这些东西打底，他应该不会被刁难。
哪知公孙佳的想法是——我是朝廷派来的，早就移文通知你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文不对题，难怪到现在还是个县令！
公孙佳问道：“我要的人呢？”
县令一懵：“啊？人？哦哦，张氏族人躲出去不少，不过张氏是本地大族，还是有些人留下来的。我……”
“收押了吗？”
“我将他们的宅子封了起来，派人看守了，许进不许出。”
公孙佳突然问：“汪斗呢？”
“啊？他……他家没什么人。”
公孙佳又问了几个问题，发现这县令有些魂不守舍了，她索性摊牌了：“说吧，你这县里有多少亏空？”行军打仗，一部分粮草靠长途运输，另一些生活的补给也要就地解决。公孙佳不去问书吏，因为书吏这些人老精明了，会编，会骗，是“吏”自有一套暗语话术。这县令看起来有点蠢，且是“官”，公孙佳对“官”更熟，更容易看出端倪来。
谢普也是做了二十年官的人，坐在公孙佳的下手，冷着脸看着这县令出丑。他很生气，他认为官员应该清正能干，这县令是给朝廷丢脸！谢普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对公孙佳还是有一点隔阂的心理的，县令是文官，是“自己人”，公孙佳也“算”自己人，这出身却是有点暴发户。文官在暴发户面前出丑，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生气的了。
谢普冷冷地给公孙佳提炼了一下重点，比公孙佳自己说的都准，他说：“就是说，张世恩把你的库给劫了？你又搜刮了一回民脂民膏？你还怕反的人不够多吗？！！！”要了亲命了！谢普自己就是个富贵公子出身，现在快四十岁了，也不大知道人间疾苦，可他有常识！
县令道：“可是剿匪要钱粮呀！他将能搬得动的都搬走了，等下官回来，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谢普道：“就是说，县城不是张世恩攻下的，是他跑了，扔给张世恩的。”
“谢公，不是下官无能，是当时情况紧急呀！”
谢普气得磨牙。眼前这人，糊弄上峰的文书写得极好，要是没有人亲自来看一看也就给糊弄过去了。毕竟逻辑自洽，写的还是真实的事件，只是隐了他自己的无能。
谢普对公孙佳道：“君侯，不能等了！”他建议公孙佳行使临机专断的权利，反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把这破县令的权收回来吧！别让他再折腾了！
公孙佳却没有答应，她现在是领的武职，不是文职！这场仗规模不大，相对应的，她这个“主帅”的权柄也就不大，像纪宸那样看不顺眼把地方官给参到罢官的都要被非议，她这儿收了县令的权？
公孙佳道：“别说气话。等这两天各府人到齐了，再说。”
县城，她是不进了的。县令这熊样，大军进了县城，怕不要挨黑砖！就地扎营，再调驻军的校尉过来问敌情吧。地方官是指望不上了。
然而校尉们也都不知道为张世恩和汪斗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确实是不在一块儿了。
第二天，各府驻军的校尉们到了。他们给公孙佳提供了还算新的情报，比如张、汪二人的核心据点的方位。有了大致的方位，公孙佳就可以筹划调动大军围剿了，她心里已有规划。
又等了两天，周边四府的知府们没命地赶了过来。起初，他们赶路是有些怕的，张、汪二人的队伍行动迅捷，且又熟谙地形，他们怕路上被干掉了。但是军令如山，他们也只得硬着头皮赶过来了。
做到知府的，笨人也不太多，内里还有一个谢普当年的同学。两人十年没见了，见面就是这个情形。谢普悄悄挪动了脚步，移到同学的背后，小声问：“你们怎么搞的？弄成这个样子？”
“这么大的祸事，哪是我能搞得出来的？”同学也很抱怨的，“不在我的辖区，我哪有能耐去‘管’？邻居在家里放火烧房子，点火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等我发现了，他火已窜上了房梁，把我的房也烧了，我有什么办法？谢兄，这君侯……”
“比你们可靠。”谢普生气地说。
同学道：“那就足够了，有个居中调度的人就得。各府也在自己的境内有所镇压的……”
一旁薛维咳嗽了一声，谢普又悄悄地溜了回来。
公孙佳客气地向诸位知府“请教”：“反贼近来有没有壮大势力？流窜的范围有没有扩大？百姓是否更加不安？诸位……有没有加税呀？”
原本前三个问题她都不觉得是问题的，直到发现县令似乎还在加税，这是会火上浇油的。
知府们加了也不能说加，也要赶紧停下来，都说：“没有！”又说叛军的活动范围是有扩大的趋势，但是还没出几府的地界。
谢普又忍不住了，说：“就是祸害你们祸害得愈发得心应手了，再熟一些，就该往别处再去了，是吧？”
公孙佳道：“谢公，冷静。”
她想了一下，说了自己的意见：“我大军遇到敌袭，可见这里情况已经很糟糕了。诸位都是国家的栋梁，让你们过来是为了定计，实属不得已，再让诸位冒险回去，一旦有事，我心何安？我这里大军拱卫还算安全，诸位先在我这军中休息几日。对了，请诸位传讯回去，不管有什么税役，都先停了。待剿平匪患之后，我自有说法。”
她开始布置起来，方法就是原来定的，把叛军给锁定，然后收紧。
本地驻军和官府能征得动的人马只有一个任务：“务必要将逆贼锁死在这里，不能让它蔓延出去！”
第一道令，她的军令与各府的告示一同张贴出去——捐税都给停了！她担心这些人总加税，加得百姓不信了，所以拿出自己的大印来盖上去，算是给这个作个保。并且附言：有人暗中加税者，可上告给她，军法从事。
第二道令，约束部队不许扰民。
第三道令，把张、汪未及逃离的家眷及“附逆”者的亲属提到大军之中，单独建一营来关押。
她还是没有进入县城或是任何一座州府，依旧是扎营，因为：“我凭什么要等别人来打呢？不兴我打别人？”
她手里是有人质的，将汪斗部的亲眷单独关押一处，派人给汪斗下了最后通牒，要么降，要么我把你这些叛逆的家眷依法处置了。无论本心为何，汪斗都是造反，要诛九族的，至少是夷三族。
行刑的地点设在了一片平坦的谷地，她又调兵布了个口袋阵，正面是她的中军，中军前面列着薛维等人，这是袋底。左边是尚和，右边是郁喜来。
然后，公孙佳召来元铮：“还记得张世恩的驻地吗？”
“是！”
“你带队，奔袭。要尽量扰得他腾不出手来！”
元铮想了一下，说：“他的人如果多于五千，恐怕会有余力救援。”
公孙佳道：“无妨，你尽力。还有，我要你们都好好的回来！你们才是我的本钱！”
“是！”
公孙佳又命黄喜作预备队：“万一张世恩来救援，你来拦截，没拿下汪斗之前，你一步也许后退，哪怕你的人拼光了，也不能让他们里应外合打穿我的口袋！”
最后，她令各府的驻军佯动，作出围剿张世恩的姿态来。对外展示出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仗着兵多将广，意图一口吃掉两股叛军，“一战而定”的狂妄。
其实，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把汪斗先拿下”！至于张世恩，那是以后的事，她显出了一种不甚在意的轻蔑。
容持大为不解，曾问她：“为什么？明明张世恩才是更大的对手。”
“汪斗有天地间最简单也最可怕的愤怒，这种怒火是能烧掉天地的，不能给他成长的机会！”公孙佳说，“至于张世恩，耍心眼的货色，来十个我都不怕。”
五日后，开战！
出乎意料的，也不知道是元铮任务执行得太出色，还是张世恩察觉到了什么，黄喜拦了个寂寞，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山谷里的搏杀却很惨烈。妇孺们哭叫着，叫爹的、叫丈夫的、叫兄弟的，最可怕是叫儿子的。“孝”比前三种都重。
杀红眼了的人，根本听不进去劝降的话。那就只有见真章了，公孙佳被一圈盾牌围着，仔细地看着。汪斗打仗还是有一套的，他的队伍有数百人穿着制式的皮甲，突进的速度非常的快！蹿得最快的是汪斗，他的穿着与普通士卒没有太大的区别，被认出来是因为他身后有面大旗。
他的家人无碍，但是为了手下兄弟的家人，他还是来了。
他比弟兄们都更冷静，一眼看出了公孙佳的位置。他没读过兵书，也不知道什么擒贼先擒王的说法。但是拿下官最大的，一定是有用的。他冲了过来！
单宇紧张地抽出了刀，站在公孙佳身边，生怕他打穿袋底过来伤到公孙佳。
薛维杀得太疯了，他很多年没有这么痛快过了，这还代表着军功、前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汪斗离他已经只有十丈了。
公孙佳那里举起了令旗，弓弩手抬起了手中的武器！

第154章 继续
一个疑似汪斗的人冲了过来, 公孙佳一点也不惊惶。她虽是初临战阵，却有着一颗比别人更加冷静的心。这跟胆子的关系不大, 跟自己身边的护卫的关系比较大。
身边的弩阵摆好，公孙佳犹有闲情观察汪斗。这个汪斗没有传说中逆贼标配的“身如黑塔、声如洪钟、青面獠牙”，反正有点干瘦，个头倒不矮，行动又颇迅捷。公孙佳想了一下，对单宇说：“这副样子果然能让无赖信服。”
看起来就像个起头的样子，只是不知道张世恩又是个什么样子了。
汪斗很急，他知道公孙佳带了许多人马过来。瞧不起女人，也得瞧得起她带来的数万大军不是？他自与张世恩分兵之后, 手上只有三千人马, 就起事来说不算少了, 然而与朝廷大军一比可就不算碟菜了。
他最大的希望, 就是公孙佳与之前那些人一样傲慢，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那样他就可以利用这轻敌的心理尽快冲到主帅阵前，哪怕不能生擒了她, 将她惊退也可以了。主帅一动, 底下的将士必然心散。就像县令出逃, 县城就很容易被拿下一样。
汪斗已经看出来这是一个陷阱了，陷阱又如何？只要他够快……枪林箭雨他也夷然不惧，因为按照经验，这些箭的准头极差, 死于流矢比死在故意射他的箭下的概率还要大一点。不能停，以最快的速度冲破箭雨，就算他赢了！届时, 这些兄弟们的家小也就能救下来了。
此时，公孙佳发现了人数不对，结合各方的情报，汪斗手里应该不止这些人，还得有一半没过来。她不在乎这些人的下场，只要将导火索的源头平息了，将汪斗这样敢振臂一呼的人拿下，剩下的人就坏不了事。她唯一要担心的是……
“传令黄喜，让他警戒，留神汪斗还有后队！”公孙佳紧急下了命令。真是小看了汪斗了，本以为他人不多，倾巢而出应该会一股脑的压过来，没想到他还有这安排。
黄喜得令，洒出更多的斥侯，还未回报，汪斗已冲到五丈开外，公孙佳已经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了！
此时更多的箭枝向他泼洒而去！
汪斗肩窝中箭，身形一慢，抬手将箭杆折断，带着箭头往前冲，只这一迟缓，更多的箭插到了他的身上。
单良冷哼一声：“这身铠甲不错！保养得挺好。”他认出来这是朝廷制式的甲胄，不用说，是从县城的库房里抢到的。
公孙佳道：“差不多了，能捉活的就要活的吧，他要反抗，再格杀。”
单宇笑得有点像单良了，她说：“君侯要活的？这个极容易的！”
三人说话的功夫，一张掺了钢丝织的渔网往下一罩，汪斗身上插着没起出来的箭，被一张渔网网了个正着。公孙佳的护卫们恨他恨得要命，也不管他带着箭，就用渔网将他裹紧，不知道有多少箭头被勒得更加深入了。
汪斗被抓，本在解救亲人的手下就更没人指挥了，凭着本能冲去救亲人。那里，公孙佳早设好了圈套，得夸她对“全歼”这个词没太大的兴趣，否则，人质在手，又失头领，这些人的下场只会更惨。
官军、家将们已杀红了眼，尤其两家的家将，都是死盯着这次机会，一时竟有些收不住手。
汪斗疼得直冒冷汗，被渔网拖到了公孙佳的面前。他本是个想求个公道、爱理论的人，此情此景，却容不得他多说什么了。他只能尽力对公孙佳吼道：“你饶过他们，我愿降，要杀要剐都由你！他们不是恶人，只是求条活路！你停手！我还有伏兵！停手！”
公孙佳挑了挑眉，单良的表情都没那么刻薄了。
单良笑吟吟地对公孙佳道：“君侯高明！派黄喜去防他是防对了！”又对汪斗说，“你还想谈条件吗？君侯早料到你们不老实，已分兵布防了，你的人敢来，又是一个口袋等着他！”
汪斗脸现望之色，难得踌躇，欲骂又止。
公孙佳道：“让你的人停手。”
单良见汪斗不说话，瘸着过去踢了他一脚，骂道：“你聋了？你再想一阵儿划算不划算，这些就都杀完了。他们的家眷……”
汪斗道：“饶他们不死，我劝他们归降，他们都是好好的百姓！”
他对官府不信任极了，仍想要一句准话是因为据他的人打探的消息，公孙佳大军到来之后，居然不吃拿卡要祸害百姓。他这儿还梗着，黄喜已经派了个小兵过来说：“禀君侯，我们校尉已与敌军相接！校尉上禀君侯，君侯只管安坐！”
公孙佳又看汪斗，汪斗大叫：“好！一同停手！”
说是一同，还得他先撤。
这个时候，他的手下进展不利，也想起来还有个头领了，都在边打边叫着他的名字找他。官军却是一点也不含糊的，拢共这么点子逆贼，大家是要抢人头的。
一阵扰攘之后，两下才罢手。主将被擒、亲人被扣、袍泽被杀、自己被围，长了翅膀都飞不出去。人人脸色灰败，那股反抗造反的气儿一旦泄了，就再难提起来了。
公孙佳道：“开始吧。”
汪斗再也支撑不住了，他血流得将衣甲都浸了，膝盖一软，跌坐在地，放声悲鸣。不服过也抗争过，最后竟终是脱不了带着兄弟一起死的下场吗？
公孙佳等人只当他是个绷不住的人，公孙佳心道：终究是见识浅了，大悲大喜的，扛不住，看来本领也有限。瞄了他一眼就转过脸去，对笑着聚过来的众将校说：“大家都辛苦了，现在还不是歇的时候。阿荣，警戒查探不能少，盯住张世恩。薛维、邓凯，你们两个各引两千兵马，接应元铮，他到现在还没回来，不对劲！”
元铮领的那一部分是她下了血本养的，无论是个人的战力还是元铮的脑子，都不应该没个信儿。薛、邓二人更加的兴奋了，这是给机会立功呐？！大声说：“是！”
此时，元铮那里派了人来，说：“情况有变，张世恩明着闭门不出，实则暗中派人偷袭邻县去了。”元铮盯张世恩盯了一阵，发现情况不对，从地上人马经过的痕迹来判断，有一队为数不少的人马在他到来之前已经出动了。可是他从来路没有遇到这样一队人，必是中途对方改变了行军的方向。于是遁迹追踪，发现张世恩另有盘算，赶紧回来禀告，他自己带着人马随后追了上去，再从背后偷袭张世恩派出去偷袭邻县的队伍。
张世恩的想法很简单，这还是公孙佳的锅，她把邻近几州的主官都给扣下了。原本是为了他们别再添乱的，这么做的同时，也让各府少了主事的人，一旦遇变就会生乱，至少也是个反应不及时。
锅是自己的，公孙佳就不点破了，心里给元铮记了一功，说：“薛维！邓凯！你们还等什么？其他人，把这儿收拾一下！元铮他们且还灭不了张世恩，咱们合计合计下一步怎么办！”
紧张于不得机会再战的将校也来劲了，恨不得马上把战场打扫干净！
他们都是老手，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内容大同小异。将呆愣愣已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叛逆给挨个儿串绳子上了，十个人拴一根绳上，还方便清点。有伤的，轻伤归一类，重伤归一类，也分别拴起来。公孙佳抽抽鼻子，血腥的味道混着土腥味儿，在寒冬的空气里令人非常不适。
她说：“裹个伤吧，看着碍眼。”她也没有看别人受苦就开心的癖好。
汪斗睁大了眼睛。
公孙佳又下令，把叛军的家属也给照样串起来了。两批人分两个地方关押，等着朝廷的命令。说是谋逆族诛，事实上，那是针对“首恶”的，“协从”们多数是流放，连同家眷也是差不离这样的待遇。公孙佳威胁要诛杀这些家眷，只是威胁而已。汪斗等人吃了没文化的亏。
这里收拾得差不多了，黄喜那里截击的也回来了，说：“大获全胜！”杀伤不少，也有些人跑了，黄喜说到这里就有点懊恼了。
公孙佳道：“不怕，汪斗在我手里了。”
黄喜道：“这小子命还真硬！”
当下，大军收束，再看汪斗的伤势，他的伤口已经裹起来了，失血过多、脸色不佳。公孙佳道：“你还不能休息，你还有兄弟在外面，想要他们活呢，叫他们过来。不想呢，我就接着清剿。”
汪斗又挣扎起来：“我劝他们！”
可他连个字都不识，写劝降书都不会写，就算他会写，他的弟兄们多半是文盲，也看不懂。还得他从俘虏里找几个人，让他们去传话。公孙佳也不派人跑了，对付这中事，朝廷的惯例是——连坐。哪怕招不回来人，他们自己也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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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完这些，公孙佳再返回自己的大帐，下令各部扎稳营盘，做好防卫巡逻，今晚休息，明天再来议事——荣校尉不能休息，他得去审问汪斗。钟佑霖等人也不能休息，他们不但要各自写奏本给朝廷，写信给家里，还得帮忙做文书统计。
安排完了，疲惫的感觉才像潮水一样的涌了上来。单宇担了阿姜原本的活计，给她取热水，帮她洗浴，扶她在厚软的被卧里躺好，才说：“君侯也太辛苦了，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今日旗开得胜，想来剿匪没那么难。”
公孙佳道：“可也没那么容易，我倒是有些小瞧了张世恩和汪斗，今天差点吃了亏。要记元铮一功的。”
单宇哼唧一声：“他又立功了？下回您派我出去吧！”
公孙佳道：“那你得认路呀！”单宇不是路痴，然而这份奔袭的本事真比不得元铮。公孙佳今天最满意的就是元铮了，别的人，无论是忠诚、勇敢还是热忱，都不出她的意料，但是元铮真是太让她满意了。他还有胆子有脑子。张世恩再袭击个把县城，她也还扛得住，并且能够就此吸取教训重新掂出来张世恩的份量。但是一张完美的答卷落个墨点，就不美好了，能够不损失那是最好的。
两人说了几句话，单良来求见，公孙佳也不避他，披着头发坐起来，问：“有事？战俘？”
“是，”单良说，“才重新分拨了物资……”
抓来的俘虏得养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假，但是，一个总“不受”的，和一个顾及到上司感受的，终归不一样。公孙佳自己处境还比较特殊，她就得格外的小心。而且抓活的，比全杀了，说出来也好听。这就得好好安置，哪怕朝廷下令明天就都剁碎了，今天她还得把人好好养着。
单良道：“等拿下了张世恩，消耗恐怕会更大，您又停了州府催缴租税。”
公孙佳道：“那个必须得停，不停，就是在为渊驱鱼，”她的脸冷了下来，说，“当年，陛下与我外公他们，为什么起的兵？为什么能壮大如厮？别的我不懂，自家怎么发家的我还是知道的。”
单良道：“是。我已重新规划了，他们给口粮，比照士卒的减半。饿不死，也不能让他们吃饱了。这些人不可相信，不能给他们再有拿刀的力气。等朝廷判决下来，派了人来接手，再说。”
“行。照看一下，有伤的别死了。”
“君侯太小心了，”单良说，“您仗也打赢了，对百姓也爱护了，我派人打听了，您的名声挺好，都说您不愧是烈侯的女儿。对这些逆贼又何必……”
公孙佳道：“这是我的考验，打赢了不是考验，怎么赢的、赢了之前的布置、赢了之后的安排才是。先生，我快累死了，我觉得我快要生病了，打完这一仗我肯定给躺半个月。我这个样子，难道能长年征战不成？我的卷子，与寻常将领不一样，他们答的是战争，我写的是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得写得好好的，给陛下看，给所有人看。他们可以不喜欢我，但有事的时候必须能想到我。”
一口气说了很多的话，公孙佳太阳穴突突地跳，单良见状，忙说：“我明白了，君侯说的是，您休息，我再去把账盘一盘，将您的奏本再润色一下。”
公孙佳这一夜也没怎么睡好，她虽然心大，但是睡眠很轻，帐篷不隔音，这么些人集中住在一起本就吵闹，军中不断的巡逻，有士卒打赢了开心地唱歌，这些是不能阻止的。再有，伤者的哀嚎、死者亲友的哭声……
天一放亮，她就昏沉沉地要爬起来。再闭着眼睛让单宇给她洗脸穿衣，吃饭的时候才张开眼来。眼睁开了，各路将校都不等招呼就过来了，谢普等人也早早起来往大帐里来。各府的长官、驻军的军官也来了，公孙佳忍住了起床气，笑得咬牙切齿的：“诸位勤于王事，令我感动！”
各路将校非常的兴奋！都等着下一仗！本来！烈侯家打仗对付这么点子人都不应该拖太久的！公孙佳第一仗安排得挺漂亮的，他们等着她下面的安排，拿下张世恩，大家一块儿回京领赏去！
这一路来得漂亮，连谢普那样御史世家出来的人都没挑他们的错。往朝廷报的信都是“秋毫无犯”，朝廷回的公文、皇帝下的旨意里表扬的态度溢于言表。哪怕没拿到人头，跟着公孙佳这一路，回去风评也能变好！
不亏！
钟佑霖等人也兴奋，第一次随军出征就这样，他们也开心。钟佑霖连夜写了三千字的记录，厚厚的一叠纸，封起来写封皮的时候抬手写了给老婆，写完了才发现——不对，好像得给外公！又拆开了封皮，加了好几页纸，把表妹好一通夸，才重新封起来。
容持等人自不用说，谢普也是一样，他这一批文官里年纪最长，是见过世面的。本以为武将们做事粗疏，但公孙佳不同，她的风格更加庙堂。怨不得陛下要用她，若天下领兵的都这样，该有多好！
各府主官更不用说，剿平匪患当然是好，可是没他们什么事就不对了！怎么也得蹭点功劳出点力，不为奖赏，是为了“将功折罪”。巴望着公孙佳给他们也派点活计。
荣校尉也挺兴奋，他一夜没睡，先审汪斗，再提了汪斗的几个头目。连同他的手下从贼人家眷那里问出来的消息一综合，他也交出了一份报告——汪斗与张世恩决裂的真相。
张世恩有颗不安份的心。他只要拖着，到时候边患一起，他于腹心之地起义兵，这天下是谁的，那还真不一定呢。再不济，也能割据一方，有新帝的时候他也能投资一下，做个元勋。他对汪斗说过：“本朝开国二十年，剿匪平边患又是十几年，如今北方边患又起，看着也不像是个太平天下的样子。我为何不可乘势而起？现在只要能拖下去，必有机会。官兵来剿，我们进山，官兵一退，就劫各州府库。”
汪斗与他不一样，既没读过书，也不是什么好“奇货可居”的富贵人。他一个土里刨食的人，造反是不得已的，三个兄弟都死于边患，他是不想有乱世的。他家这几年惨是惨，没边患的时候还是能活得下去的，不幸是抽丁抽上了，这找谁说理去？这要再闹起来，他全家能剩几个人，是真的不好讲了……
他劝张世恩别这么损，天下大乱都是人命来填，他是要个公道，只要事情闹大了，朝廷派人来听他的冤情，就算要他死，那也得证明他不是个天生的乱民，他爹死得冤，害死他爹的县令得受罚。
张世恩不听，又忌惮汪斗才是最初倡议的人，不少“元老”还都比较欣赏汪斗。一个是爱耍心眼的，一个是还算耿直的，有心算无心，亏得汪斗人缘不错、人也不笨，得到了消息张世恩要并吞了他，干脆一拍两散。只是张世恩出身好，好些人更愿意跟着张世恩，他只带走了三千人，据他说，张世恩手下有六、七千号人，因为劫了县里的仓库，衣甲兵器都还充足，粮草也囤积了一些。
具体物资有多少，汪斗不擅长这个，他说不清楚。
钟佑霖听完了就大怒！那是他外公的天下！破口大骂：“杀千刀的贼！怎么敢？谁说天下乱的？还要等边患？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吧……”遣词造句充分显示了他虽然平时装得跟斯文人一个人，其实真的是钟家子孙。
公孙佳摆了摆手，他就住口了，期待地问表妹：“咱们怎么收拾这小贱人？”
公孙佳道：“表哥，世上一直都不太平，只是没有轮到咱们头上罢了。你要以为这是理所当然，是要会惹出祸事的。民变，都是激出来的。”
不止钟佑霖瞪大了眼，谢普更是感慨——这不像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娘子能说出来的话，她与武夫确实不一样。
“看我做什么？确实十几年就没断过征剿呀。坐天下，从来都不能高枕无忧。出了事儿，咱们就得站出来平这个坑。”公孙佳觉得这些傻子真是莫名其妙，她这些年复盘的都是什么？是她爹历年征剿的战例，公孙昂直到过世之前不久，还又平了一场叛乱。就没停啊！
安稳，只是大面上的安稳，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太平的。
公孙佳对荣校尉道：“你歇一下，午后再去审问，张世恩的巢穴在哪里，布局如何……”
荣校尉道：“这个已经问过了，属下画了张草图。不过那是汪、张反目前的安排，等元铮他们回来，互相验证有无更改布防，再报君侯。那小子眼力不错，应该能看出些名堂来。”
“好。”
公孙佳又对早盼着她下令的各府长官说：“张世恩势大，不比汪斗，还要诸位配合。”
众人巴不得这一声，齐声说：“谨遵君侯帅令。”谢普看到他那位老同学向自己递眼色，轻轻点了点头。
一时散去。
到得下午，元、薛、邓三人杀气腾腾地回来了！
薛维十分开心，但是邓凯将他拉了一拉，说：“薛叔，让小元走前面。”薛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被老哥黄喜说了一句：“你小子这两□□啊！比咱们这些老哥哥能蹿！”黄喜为人耿直，想什么说什么，给薛维泼了盆冷水，薛维冷静了下来。
三人这一场很顺利，元铮见机得快，没等张世恩派出去的队伍打下县城，他们就从后面袭杀了过去。打到一半，薛维、邓凯带的援军又到，这两人也有些眼力，他们从左右包抄了过去。只有城中无人主持，不敢开出城门掩杀。
饶是如此，战果也很可观。
元铮带着出来的都是狠人，个个虽然年轻，却是六亲断绝式的“独”。一支作疑兵的队伍，硬是打出了中军主力的气势。他们不留活口，旋风一般扫过，管你是重伤还是尸体，一人补一刀。
这是荣校尉的锅，他主管的是刺探，军中刺探与别的不同，被发现了会死，所以一般遇到会泄漏身份的事，荣校尉给他们的教育就是——先下手为强，弄死他。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就这风格，给带正经行伍里来了。现在想改也是来不及了，因为之前根本没发现还有这个副作用。之前担心的是，养元铮是养个能独当一面的将军的，不是养个见不得光的探子的，得让他眼里有大局。
不管怎么样，人是回来了人头也砍得不少。
公孙佳原本情绪不佳，见元铮完好地回来了，笑成了一朵花：“好！回来就好！你跟阿荣说说看到的，你们两个合计一下……”
人人都等着她下道命令，大冬天的出来很久了，打完回京过年还来得及，正旦献捷，多长脸！
公孙佳仔细听完了，说：“好，知道了。”
然后是分派任务，各府长官、各驻军的头领都可以回去了，整顿军务，再次重申不许摊派，并且要安抚好百姓。
她要围困住张世恩！
各府长官不敢反对，虽然是有点怨气——咱们可没怎么盘剥百姓呀！可乱子惹了，也只好听命。公孙佳看出他们不服，慢悠悠地说：“难道张世恩是这县令亲自惹出来的？官清似水，还有吏滑如油呢？上点心，办事要靠他们的。”
众官长听了，方觉有理，平素他们是不太在意这些吏民的，虽没有谄媚拍公孙佳的马屁，倒也息了不满，都说会配合。
驻军的校尉却有话说：“不知君侯要如何推进？咱们好准备，光困他，怕要费功夫呢。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他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防不胜防。”
黄喜从来是维护公孙家的急先锋，抢先说：“做兵的但听号令，哪有那么多的废话？是君侯不如你还是怎的？咱们公孙府从来不亏待自己人！”
薛维咳嗽一声，黄喜没明白他的暗示，说：“小薛，你说！你跟着君侯吃亏了吗？这不，立功了吧？你……”
薛维只好连声说：“是是是，你少说两句话，没有你这些废话，我也追随君侯的！”
郁喜来也要加一句，连同他的本家钟氏也要吹起来：“跟着郡王家的君侯家，总是有前途的。”
公孙佳笑骂道：“出息！以后的好处只会更多。打赢这一场，我什么功劳都不要，也不用要。只要听我的，我包你们得到的更多。至于围困？干等着算什么围困？”
谢普得到了老同学的再次眼神催促，只好说：“他们也是情急，还请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公孙佳道：“这就是我要说的最后一条了——搜罗所有张世恩叛军家眷，六、七千人，不能都是孤儿吧？张世恩就算挟裹百姓，也不能都挟裹走了吧？找！把剩下的给我找到！哪怕找到一半，三千户，每户算五个人，至少给我找到一万四千人，都给张世恩送过去！咱们也没余粮了，又不能眼看着他们饿死。他们家里出了不干人事的，可他们确实可怜。我给这些贼人一个做人的机会，好好照顾他们的家人。”
而且这是冬天，御寒的房屋、柴草、衣物……就算能耕织，播中最早也要到来年二月，收获更晚。不信张世恩有能力白养这些人三个月！
消耗他，逼他出来决战。
她早下令守住两条咽喉要道，这些关隘之处是在京城里就已知道的，其中一处因为汪斗的关系，现在也到了她的手里。也就是说，两条要道一条已经在她手里了，她现在是捂住了张世恩的嘴，张世恩还想喘气只能用鼻子，只能从那一条道出来。
大军决战，她会怕吗？

第155章 结束
还能这么玩？
尚和等人都懵了, 他们经历过不少战事，从没见过这么搞的。通常，都是抢人头的, 因为百姓意味着资源、是源源不断的兵源、财源, 百姓所处之地，就是天下。对敌方的家眷, 一般也不是杀, 罚来当苦役不香吗？流放到边远之地不好吗？
再有，拿去当饵, 就像公孙佳昨天做的那样，也是比较划算的一中作法。他们还知道别的用法, 比如说, 让这些家眷叫门, 把对方的兵士给叫出来，使得对方人心涣散。又如拿来当人质, 逼对方就范, 好处多着呢，何必放归？
“这是为什么呀？让他们一家团聚了, 贼人的心就安稳了。岂不是要坏咱们的大事？”
公孙佳道：“本地府库已然吃紧，难道还要白养着他们？如今已经寒冬了。”别说粮食没收成了，野菜都没得吃。她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真的做过当家人，自家田庄的大致情况她还算知道。当然也粗浅地知道通常情况下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要怎么过。
再者, 汪斗能起来、张世恩能坐大到现在这个情况, 还不是地方上有蠢货，一步一步把人给逼的？否则，单凭这二人, 何至于能聚起这么大的势力？她家、她外公家加起的私兵都没那么多呢！
地方官员想捂盖子，开始的时候没上报，想私下给处理了。瞒着朝廷就是断绝了朝廷在征剿上的援助，只能凭地方自己来干。地方上的实力有限，越要剿，就越要加紧搜刮，越加紧搜刮，百姓就越过不下去，百姓过不下去，官府又靠不住，可不就投贼了么？最后闯下大祸来。
公孙佳这一手，是将当初地方上与张世恩的处境来了个反手对调。地方上对百姓宽松了，就是断了张世恩再蛊惑百姓的根。张世恩要养活这么些人，他又没有别的来源，苛待这些家眷，是自寻死路，想养活他们就必得出来。大家决战。
此外还有另一个原因：“毕竟是妇孺居多，为了他们克扣军士百姓的口粮，不好。看着他们饿死，又或者全屠了，有伤天和。不如交给张世恩去头疼，他抢劫了府库，就好好养着这些人吧。”
嗯嗯，这个理由大家都能接受了。大家都是拿人头凑功劳的人，杀的主要还是敌军，杀妇孺是过份了。
还有就是，这些人里，会不会有给叛军报信的？张世恩怎么知道她把各府的长官给召了来的？都是自家人，谁不是在一起受苦呢？
这个还真是！既不能杀，又要防着泄漏消息，干脆都给他送走！
公孙佳叹了口气，说：“再来，你们都过来给我签个名。”
别说签名了，就是让他去死，黄喜也是毫不犹豫的，他应声而起：“好！”答应完了才想起来：“君侯要签什么？”
公孙佳道：“一份奏本。”
这个不是战报，而是公孙佳对于俘虏、家眷的处份建议，她的建议，首恶必诛，协从不问，参与的人要做妥善的安置。这个首恶，她圈定了只有张世恩一个人，连坐也只连他的家族。汪斗她暂时要保下来，家眷们她也要尽力保上一保——仅限于已经被俘、归顺的，张世恩那里的，还是要把人送过去的。
钟佑霖丝毫不觉得请教妹妹有什么丢人的，大大方方地问：“这又是为什么？”
公孙佳道：“哥哥，这些人在这里造反，他们的兄弟可还是在北方备边的！汪斗的父亲，四个儿子有三个战死了。别人家里，难道没有？为了安定军心，也不能大开杀戒呀！”
话一出口，邓凯就说了：“君侯所言丝毫不差，属下随父守边，确实有士卒来自此地。怪道我听着这里的方言耳熟呢！”
谢、容、赵等人都暗暗点头，心道，这是谋国之人，心怀天下，怪不得陛下要用她了。都说要签名。
公孙佳自己写的稿子，单良写“大文章”底气容易不足，一般人看不大出来，交给皇帝看不行。谢普看公孙佳这稿子写得虽然修饰上笔力稍嫌不足，然而条理清晰，言辞肯切，这就是一篇好文章了。
谢普等人签名，他先签了，然后对老同学使眼色，这是白送的好评，纵使朝中有人提出异议，大佬们也绝对会记住这些名字，对他们的评价多少会好一些。公孙佳真是个说话算数的人，说跟着她有好处，就有好处。
老同学接到暗示，也上前求署名附议。公孙佳同意了，让他们排队签字，自己却问元铮、单宇：“你们明白了吗？”
元铮想了一下，道：“上兵伐谋……”
单宇跟着往下背：“其次伐交……”
“其下伐兵，其下攻城，”谢普踱了过来，笑中带着感慨，对公孙佳道，“君侯好雅兴，还在教孩子？”
公孙佳笑笑：“这可是我的宝贝呢。”
谢普道：“君侯也是两宫的宝贝，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君侯能走到这一步啦。”待自己人真诚，虽然是娇气挑剔，但不作践人，有什么事谋略都摊开了说，还爱民如子、爱兵如子，如何能让人不喜欢？
年轻一辈里，能者固然是有的，譬如容逸，谢普也是很看好他的。但是极少，能力到了公孙佳这个份上，又机缘巧合把握住了中中机会，她是男是女，也就不是特别的重要了。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谢普说，他很相信照公孙佳这么个玩法，这边剿匪应该很快就会结束的。公孙佳就谦虚，说自己头一回干这事，还很生疏，最好留点余量。谢普说他是相信公孙佳的，而且他认为公孙佳这法子是很好的。
两人客套了一阵儿，那边名也签完了，公孙佳再次提醒：“让下头做事的人悠着点儿！坏了我的事，我会翻脸的。”
至此，她说什么，底下人都老老实实地执行去了。
县令还不敢走，他在请公孙佳移入县城：“天气越来越冷了，君侯金贵之躯，怎能久居旷野？”
公孙佳道：“不了，这么些人，会扰民的。”她委实信不过这个县令的能力。不过现在面子也要给两分，她同意进城看一看，主要是看被县令软禁起来的张氏族的情况。
县令长出了一口气道：“下官为您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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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县令骑着马，颠儿颠儿地跟在公孙佳的车边上，被带刀佩弓的护卫们瞪着。县令顾不得害怕，一力地解释他已经尽力了，且说了他自己的盘算，认为自己的盘算是没有问题的。
公孙佳听了二十里的废话，到了县城才扶着元铮的手下了车，抬头一看县城，心情顿时很糟糕了。她知道这张世恩为什么拿下县城之后不据守了，这县城的城墙它塌了一块，现在是临时新修起来的，看起来也是不太牢靠的样子。看来张世恩比这傻县令还明白些，宁愿舍掉这破城也不要接这个会拖垮自己的烂摊子。
单良瘸着走过来站在她的身后，想起来公孙佳说要“踏平这个破县城”，简直想笑。
县城不用她来踏就已经很破了，果然是座破县城。
县令的水准也与这县城样的稀烂。
在两个缺德鬼的眼里，这县令太废物了。到现在还养着张世恩的族亲，这就离谱！这傻子，觉得张世恩是有知识有文化的“自己人”，比汪斗好打交道得多，好好照顾着张世恩的亲人，还能跟张世恩谈点条件、招个安什么的，招回来再下黑手就是另外的说法了。而汪斗是蝼蚁一样的人物，“犯上作乱”是十分可恶的！连招安都不想招。
是能干得出人家仨儿子在外为国牺牲，他在后方把人亲爹抓起来关牢里坑死的蠢事的人！
这货真是白长了颗人脑子！两个缺德鬼心里冒出了同样的评论。
为了防止有人行刺，公孙佳带了精锐护卫，荣校尉、小林、元铮左臂上都缚着手盾。一路行来，倒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反而是本地百姓居然夹道相迎，看表情竟挑剔不出假来。
公孙佳很惊讶，低声问单良：“怎么会呢？”地方受到了冲击，肯定是欢迎平叛的，但是大军过来，怎么会人人喜悦？这破地方可是抽丁收税抽得很惨的呀。
单良嘴角一抽：“您不扰民呀。”
还有乡老们掣着壶盏迎王师，又有孩童、妇人意思意思地抱着鸡鸭，也来迎。乡老上前，看到公孙佳先傻了眼，被县令骂了一句：“你老糊涂了？这就是君侯！”
乡老才开始想词儿，说：“盼王师久矣！”又说准备了很多犒劳官军的猪羊果酒，但是公孙佳下令一概不收，现在请收下。
公孙佳含笑道：“我知道大家伙儿的日子有些苦，可没办法，国家遇到了事儿，只好一起咬牙捱着。陛下在京里，每餐也减了一半儿。熬过了这一阵儿，就好啦。你们的东西我也不收，我要收了，你们的日子还过不过啦？留下吧，过个好年。”
乡老百姓们从未见过女侯，倒是乡间奇怪的故事里或许有些先贤女侯的奇怪故事，一看公孙佳温柔可亲又娇娇怯怯的，说话带笑，不免有些懈怠。他们的话也多了起来，夸的时候有些没分寸。县令忙驱赶：“君侯还有要事！都闪开！”
先引公孙佳去县衙，接着就要召张氏的族人过来。公孙佳猜，这货一定是先准备好了的。她先让小林去张氏的宅子转一圈，才同意见剩在县里的张氏族人。张氏是个大家族，人口颇多，这也是县令比较忌惮的地方，就怕他们也跟着闹事。
公孙佳将这一家老小看了一看，无论男女大都去了首饰，一身素服来请罪。公孙佳见他们不像是受了亏的样子，对这县令的评价又低一层，心道，你真是昏了头了。
自己却对县令说：“你呀，做不得恶人，还是我来吧。”当堂宣布：“不必哭泣，我送你们骨肉团聚去，有心腹奴婢尽可带走。金银细软也可带走。开始吧。”
她看得出来，这儿除了县令，别人看她的外表都不觉得她有什么威慑力。唔，还是要荣校尉他们散播一点流言，好好夸夸自己才行！好事都干了，可不能不吱声。之前都说的是定襄侯大军秋毫无犯，忘了说她长得不像个狠人了，这可不行，得把外貌描述再加两句进去。否则，世上以貌取人的多，看了她的样子容易轻视她这个病秧子。
公孙佳在县城拢共呆了一个时辰，带上搜来的家眷就出城了，随行一千人，无人脱队，连顺手从摊子上捞个馒头塞嘴里的都没有。
一行人怎么来怎么走，真个“秋毫无犯”。
到了大营，小林也回来了，说张氏的宅邸干净整洁，可见近来日常生活是井井有条的。公孙佳很生气：“这狗官真是孝顺！单先生，你执笔！我要参他！他太蠢了！”
一面派人往各府县催促，将各地的反贼家眷都归拢了，由荣校尉与邓凯各领一队人马押队，将人一股脑地送到了进山通路的路口。寻来骂阵的健壮军士，敲着锣叫张世恩的名字：“咱们把人送来了，快来领！冻死饿死算你的啦！”
硬是将人赶给了张世恩。
此后，公孙佳便一点一点的收紧口袋，各府通力配合，强化了连坐，使张世恩无法再从外界得到更多的消息。
有一个人居中调度，可比各府一盘散沙各管一片自己的地盘高效多了。公孙佳也日渐轻松起来——京城种中书信、诏谕不断，她就是写信、写奏本、让别人写奏本，看信、接诏谕。
皇帝除了明着表彰了她军纪严明、一战而擒汪斗之外，没有更多的赞美，但是他私下写了一封信给公孙佳。这个不能说是手诏了，因为没有命令，只是谆谆教导，给公孙佳讲了一些他当年的事，又讲了一些比较合适的做法，最后在信里大力表扬公孙佳是很有眼光的，还能够考虑到北地的军心，这个意见他会采纳。
同时在信里私下向公孙佳保证，把这一仗打好，公孙佳给他私下写的信里的那个“裁选吏员”他会认真考虑，着手实行。公孙佳如果还有进一步的建议，回京之后面谈。这是公孙佳提到的另一点，因为县令太蠢了，县吏也太拖后腿，她就建议：咱们好歹把这些亲民官选一选吧！考个试。他们出身我不管了，可他们得能干事呀。
然后是太子通过常安、湖阳两公主的信，对公孙佳的表现提出了表扬。公孙佳跟东宫走得近，太子也当她是自己人，提示她，一定要绷住。多少大将都是开局好，打得顺，赢了之后松懈了出的事。太子指示：牛已经吹出去了，都说你军纪也好，给我保持！缺了钱粮跟我说，我给你从朝廷里搞，一定要把牌子保住！
接着是各方大佬，夸奖的有，感谢照顾自家子侄的也有。下手最快依旧是容尚书，他给公孙佳的信里说：还请君侯费心，多多教导小儿容持，让他熟悉一下本地民风，回京之后容氏想设法给容持在本地谋一个主官。
提前刷好基础有利于容持刷政绩。
公孙佳看到这里，心口一堵，他想到了丁晞，如果丁晞好好的，这一回这个机会她一准留给自己的亲哥哥。可惜了……
自家亲人自不必提，乔灵蕙与钟秀娥恨不得一天三封信给她，让她注意身体。靖安长公主等人除了关照她关心，自己等人会在京中帮她盯着以防有人背后暗算她，也是关心她的身体。靖安长公主甚至觉得，公孙佳带的御医和厨子人数不够，她在组建新的团队预备往公孙佳身边投放。
非常奇怪的是，燕王与世子也写了信来，写的是：一定要提防纪氏搞鬼呀。那边有纪氏的人，他们要是消极怠工把你闪在叛贼的跟前，那可就危险了。
公孙佳一一地回信，有的是亲自写，有的是亲自写个开头，剩下的都交给元铮、单宇给补完。
半个月后，张世恩屡次小队绕后突围不成，给公孙佳来了一封信，言语暧昧，里面有“年轻女子，岂不孤单”之类的字样，气得荣校尉劈了一张桌子。公孙佳却不动声色，将信一扣，说：“就这？接着围，按步就班，谁也不许提前！”
又围半个月，张世恩又来数封书信，一封比一封露骨。公孙佳还是不动如山，只管稳步推进，不但把隘口卡死了，连进山的小道都给封死了。她很闲，闲到了开始重新读书，谢普家学不错，容持学问也可以，另一个算自己兄弟的赵俭也有些墨水，都能给她讲课。
她觉得自己闲了，兵士也闲下来了，得给他们找点事做，不然就懈怠了。让他们围着山找小路，找一条封一条，各部来了个比赛。热火朝天的。
终于，到了十二月中，张世恩再也无法支持下去了，围山的小队时常能遇到在山里或冻饿，或受了打骂过不下去的家眷、叛兵。经这些人的口中得知，张世恩已定下了突围的日子，连方向都有了。
公孙佳这才开始定下安排，她仗着人多，安排了一批人马，第一批是尚和这样的正式将领，带兵平正面，第二批是郁喜来这样同样有经验的将校，带兵绕后，第三批则是元铮领着一群狼崽子，绕得更远、包到后面堵后路。
同时，召各府的兵马，堵小路，以防有人变装逃脱。她又召来了汪斗：“你将功折罪的机会来了。”
非常难得的，汪斗挨了那么多的箭居然没死，裹了伤用了药，喝了几天肉糜粥，他又活了。公孙佳也很惊奇，换了她，早死了。汪斗活着也好，拿来瓦解敌人军人正合宜。等到那边打到差不多的时候，把汪斗一放，直接劝降。这个时机不能早也不能太晚，早了，惹怒叛军，人都恨叛徒。晚了，仗打得差不多了，再降也没多大价值了。公孙佳要的不是劝张世恩降，是劝张世恩的部下。
剩下的，她就是坐阵中军，等着数人头、拿匪首。张世恩此人，公孙佳不需要捉活的，也跟皇帝说，拿活的没必要。这傻逼容易让她想起来纪炳辉。皇帝同意了。
终于，这一日，烽火燃起，张世恩选在了下半夜出战。
叛军的战力与官军还是有差别的，最大的差别是——叛军里夜盲症的比例比官军高出许多。这一点张世恩反而疏忽了，他领兵的日子并不长，对贫苦出身的人的身体状态是太不了解了，他以前也没打过什么夜仗。叛军是要悄悄地出山，人衔枚、马裹蹄，还不打火把。最终因夜盲者较多，不得不抛下了部分行动不便的人，剩下的人轻简行装出发。
公孙佳也没打过，但是她手下有人打过，她爹她外公更是打仗的行家，所以她知道。所以，她率领的官军，吃得至少是最低的健康标准，没有因此而减员。对方未及对阵已是损失了不少人。
张世恩估算着这些人马也足够他奔袭较远之另一县，夺得粮草据守了，于是催促疾行。岂料队伍才出隘口，对面一道由火把组成的半圆形的火线突然亮了起来！他们被围了！
公孙佳半夜被叫起来，已经不想生气了，打仗真不是人干的差使，不但要早起，还要后半夜起床！她裹着被子，披头散发地跟自己生气。
一仗，从后半夜打到太阳升起来还没打完。午饭的时候，公孙佳刚放下饭碗，小姚跑着进来：“大捷！”
正面狙击，他们赢了。元铮等人绕完了后，揪住了张世恩，又折回去将张世恩的巢穴给端了。张世恩很谨慎，竟然不是倾巢而出，他在这里还留下了一千人，预备万一突围不顺，还能有条后路。
现在，各府的驻军正在搜山，抓捕散兵游勇。
公孙佳道：“老规矩，清理战场，写奏本吧！等朝廷班师的命令，回去大约还能赶得上正旦朝贺。另外，准备些大车。”这些叛军协从的人有可能是流放，妇孺冬季迁徙一准难走，别路上累死了人就不好了。本来就是让他们吃半饱。
公孙佳决定路上给他们多一点口粮，在这里饿，那是县令的锅，谁让这傻子不行呢？她定襄侯还是个大大的好人。
容持还得跟着回京，接了任命再过来。公孙佳想到这里，有点高兴，她就受这一回累，容持还得再来一次呢，她看着容持，笑得和蔼可亲极了。

第156章 班师
容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亲爹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更不知道，他的兄嫂为了他也写了长信将他拜托给了好友。
公孙佳对容持也算尽心，说得再确切一些, 她是对包括容持在内的一干人等都比较尽心。公孙佳处理事务的时候就将他们几个都带在身边，连同赵俭、元铮、单宇等, 以及钟佑霖、邓凯几人, 都得老实呆在她面前。
公孙佳道：“报捷的文书先写个简单的，单先生草拟。”
单良道：“已写好了。”
公孙佳就让单宇去念, 拢共二百来字，写某年月日，打了一场胜仗, 生擒匪首张世恩等, 击毙匪寇若干，俘虏有多少，己方伤亡若干，有什么缴获。数字都是粗估的。最后还要缀上一句, 本地已然安定，百姓心向朝廷。
然后再详细的奏本就留着慢慢写了, 这个不急。公孙佳解释道：“第一要务是要与朝廷讯息畅通。先将自己做了什么上报，详情容后慢讲, 这是为了防止中间有误会。你们以后无论做什么, 要想做成, 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先往后放放, 将要紧的东西先拎出来。”
单良谦虚地道：“我的文辞不好。”
公孙佳道：“与文采没关系。有文采的，也要将最要紧的东西摆在最上面，一目了然。不要一上来就玩花活，本事不够, 先玩死自己。”
然后才是分派任务。
即使朝廷下令班师，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走得干干净净的。如何善后也是个事儿，怎么跟地方上交割清楚更是要多加思量。
公孙佳慢慢给他们讲：“明明是救民于水火，善后没做好，落不下一句好话，仗就算白打了。这不是为了务虚名，而是为了民心。否则今日剿，明日复叛，天下是会不稳的。”
又有沿途的安排，来的时候因为要打仗，将士都还算收敛。打了胜仗之后一放松，鬼知道可能出什么事儿！这些事儿，如果不是武将世家，还真不一定能够知道。还好，公孙佳从小听过一点，皇帝给她写的信里也提到了这一条。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好好的兵给带成了匪，以后精气神就再也起不来了。”
与地方上交割的还是叛军及其家属，这些人恐怕是要实边的。人迁走了，余下的田地、房屋等等，怎么处置？让他们带走什么？什么都不让带，到了边地还得另发，都让带上，不知要拖拉到何年何月。
这个也涉及到了不少地方上的庶务，公孙佳对容持等人说得尤其仔细。
最后，公孙佳开始分派任务。抽出了邓凯及随行的家将之子等几个，由黄喜带着，负责看押人犯，催促北上。同时点了容持、赵俭的名：“你们俩，也跟着去。”
做事最能锻炼人！
军中纪律的整肃，她交给了荣校尉、郁喜来、尚和三人，一个消息灵通，一个是家将里的老资格，一个是官员中的老将，这样才能压得住。她也很坦诚：“要借你们的名气和本事。”
后勤辎重的准备还是单良总揽，而与各州府的交涉，需要谢普与他的老同学做个桥梁。
黄喜、荣校尉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泪，哽咽地答应了：“得令！”
公孙佳呆了一呆：“你们哭什么？”
不说还说，一说，连薛维、单良都与他们一起抱头痛哭了起来。黄喜嚎啕了：“烈侯啊！您看看！君侯跟您当年是一样的，对咱们都实诚！”尚和也感慨良多，心道，烈侯家能有今日，不是没有道理的。
公孙昂当年对身边信得过的人也是这么个教法，皇帝当年带一个小马奴在身边，也是这般，他就有样学样，真是一脉相承。
公孙佳想起她爹，也是鼻头一酸，说：“好了，都去干活吧。现在大家伙儿一处哭，干不好了，就我哭着把你们都打哭。”
单良破涕为笑，模样怪吓人的：“属下与那县令接着磨去！”
公孙佳摆摆手：“都走！都走！”累死了，她真的想好好睡一觉。
不过还不行，她将人赶走之后，还有一件事要办，对元铮招招手：“来，咱们说说你是怎么打的这一仗。”元铮是她培养的重点，没分那些细碎的活给他，是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要不停地评估元铮的能力。
单宇有点小嫉妒，心道：下回，我一定也要请命出战！
公孙佳对她也有安排：“去看看汪斗和张世恩的家眷，对汪斗的家眷好些，看张世恩的家眷有什么别的话。”
单宇会意：“是！”行，大小是个任务，能给机会就行，她走了。
公孙佳问元铮几句是怎么判断的，又是怎么追击的，最后怎么想的去抄老巢之类。元铮道：“有些是荣校尉教的，最后是我觉得不对劲儿。气势也不对，人数也不对。且多走一步也没什么坏处。”
“唔，”公孙佳打了个哈欠，说，“复盘的时候你再详细说，现在，我说你写。给我写奏本。”
她简要说了几条要跟皇帝讲的要点：她的构想、考虑的重点、最后达成的效果，这是将之前一些往返的奏本做了一次汇总，最后再加上请功、抚恤、战利品的分配及对于所挟家眷的意见。
“你润色一下。”公孙佳说，然后就去接着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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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事先安排得周密，这一路走得比出征时还要顺畅。所过之处都是走过的路，来的时候他们的风评不错，回来的时候沿途百姓也不避他们，颇有一些迎王师的味道。将士们也都很开怀，谁都乐意自己受欢迎，否则走到哪儿大姑娘小媳妇儿绕着你走，那也太让人尴尬了。
只是不能出营，不能偷溜，然而人人都不担心，与沿途偷鸡摸狗比起来，公孙佳的信誉显然很好，让士卒们相信回京之后一定不会被亏待。即使不多发赏，这一路能活着回去，也不错了。其时，并不是人人都能领到功的，大多数的士卒的梦想也就是活着回家。出门在外吃得挺好，穿得也不错，差不多了。
他们并不知道，公孙佳这一波算好了的，她说不要什么功劳就不要功劳。她给所有将士一个保底的基数，配合得力的有加成，杀伤敌人的、战死需要抚恤的，再加。结合这一场的缴获里扣留下来的部分以及向朝廷报的账，她能让几乎所有人都有点收成。士卒在家耕种，换成铜钱布帛，还要有个折损兑换率，她这儿就直接发的钱帛。哪怕是后勤喂马的，也能得个半吊钱，越往上越多。
只要中间没有贪墨的、克扣得太狠的，这批报功既不会向朝廷索要得太狠，也不会让士卒一点好处捞不到。然后是各人的军功，公孙佳自己也不上阵，也就不图这个，每个人有什么功劳、什么损失都心里有数，总给他们一个平衡。
名利全都有了，管得严一点也就不是不能接受了。
单良、荣校尉、黄、薛等公孙家的老人回去的路上时不时就要偷笑两声，他们终于熬过来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单良自认更亲近一些，在车上与公孙佳对坐，说：“君侯这一仗打得虽然没有北边的大，气象却是截然不同呀！朝堂诸公必有公议！”
公孙佳道：“那倒在其次，我只是想，我没把家传的手艺给撂下。”
单良道：“嗯，大家伙的手艺也都没撂下，黄、薛等人也还是悍将，黄喜宿卫宫中，咱们也就能放心啦。元铮这小子，还是君侯看得准。”
公孙佳往外看了一眼，看到元铮的背影，回过头来说：“实话说给先生，我心里本来没什么底的。我手上没人，有一个苗子就得养着。”
“还是要开府呀。”
“才一仗，不能操之过急。我想，我还在宗正寺呆着，先将岷王他们的婚事操办完了再说。”
单良想了一下，道：“也好。现在还积累的时候，我只是怕……”他伸手往上指了指。
公孙佳心里一堵，轻声道：“那也没办法，我总是尽我的心为他办事就是了，他也从来没有辜负过人。”
“唔。”
公孙佳又闭上了眼睛，这一路把她的骨头都要晃散架了，虽没病倒，也天天脚步虚浮走路要人搀着，还要喝些汤药才行。
单良忽然说：“那这次您报上去的请功奏本就更容易了。”
“嗯。”公孙佳哼了一声，没睁开眼。
本以为就这么一摇三晃地回京了，孰料还有五日路的时候，前面探马一来报——皇帝派了钟保国、赵司翰过来接她。两人还带了五百精兵过来，探马好险没当他们是来偷袭的，差点打起来，认出来号衣之后才收回了刀。
公孙佳有点懵：“这是要做什么？”爬起来去见舅舅和继父。
钟保国还是那么的精神，赵司翰却有点疲惫的样子。两人在辕门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都有点满意。
公孙佳出辕门相迎，钟保国先传了皇帝的话，公孙佳拜领完了，钟保国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我看看，我看看！哎哟，瘦了！我的儿啊！”
“哎！阿爹，我在的……”钟佑霖跟后面答了一声，虽然奇怪为什么亲爹提起他妹却要叫他。
钟保国放下公孙佳，才想起来，哦，还有个儿子。骂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钟佑霖傻了：“不是您叫的我吗？”
“我还打你呢？怎么照顾药王的？她怎么瘦了？你倒胖了！”
父子俩闹作一团，另一边公孙佳与赵司翰倒是客客气气，客套完了，赵司翰倒没忘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军中，赵俭又来拜见。一套见完了，到大帐里坐下。
公孙佳问道：“陛下派你们二位前来，是有什么旨意吗？”
钟、赵二人对望一眼，钟保国咳嗽了一声：“咳！来看看你嘛！压一压阵，给你好好的带回去。”
公孙佳盯着他，不说话。外甥女居然板起脸来了，不撒娇了！钟保国不知所措。
陪客单良非常机警，清清嗓子，想示意大家都离开，留下公孙佳与这两位长辈对峙。大帐里没了别人，公孙佳也不板着脸了，微笑着看钟保国。钟保国绷不住了：“那什么，不是担心你么！”
实在是交的答卷有点太好，不大像是真的，皇帝有点担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公孙佳骗他的可能性不大，万一是底下有什么人糊弄公孙佳呢？他还担心班师路上出问题，就派出了一文一武——你们去接接小姑娘。
公孙佳翻了个白眼，摇了摇手边的铃铛，单宇走了进来：“君侯。”
“你和元铮两个，引他们随便看！哼！”公孙佳在舅舅面前也有小脾气了，她这一来一回可吃苦了。
钟保国搓了搓手：“嘿嘿，那我们就去看了哈，妹夫啊，走！”
他还真去巡营了。
公孙佳气得要命：“我回去要告诉外婆去！我还要告诉舅母！”
单良捂着嘴，偷笑着瘸进了大帐：“让他们看呗。”
“我不理他了，晚饭也不给他吃。”
单良只管笑，连外边守大帐的亲卫都跟着笑，他们极少见到公孙佳这么有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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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保国转了大半天才回来，他与赵司翰的脸上都带着惊异之色。赵司翰更关注的是齐整洁净，他觉得这营盘颇有法度，行伍齐整，军纪严明，衣甲鲜明，士卒精神饱满。
钟保国是老将了，比赵司翰看出来的东西更多！
这一支零七散八的队伍出京的时候模样不一，现在竟有了一点统一的精气神，公孙佳这一来一回，将这些原本不相统属的人竟捏合了起来。郁喜来是钟家的家将，钟保国还将他叫去仔细问过了。心中甭提有多高兴了。
回头看到自己的亲儿子，就又想打人。
再看外甥女，他就更稀罕了，笑着说：“不错不错，他们都有些样子了，一定是陛下担心得过头了！我这个舅舅呀，是很操心的。你舅舅我就很像他，外舅像舅嘛，也很操心的，我就很担心你的！”
他先表白了一阵自己，然后夸公孙佳将兵带得好。
公孙佳道：“这是应该的。”
钟保国说：“不用做得这么好。纵兵抢点东西啦，胜仗之后喝醉了，呃……那什么啦……只要不严重，差不多就得了。就算是你爹，也没那么严的时候。他还抢反贼的金库呢。他的军纪给别人的好，也只管那些恶事，小事不管的。你得有个度，小毛病睁只眼闭只眼，知道不？不能太严了，太严了，兵都受不了，以后怎么使呢？”
公孙佳整个儿懵了：“啥玩儿？那我干的这是什么？！不是！我爹怎么会干抢劫的事？他就是没收个反贼的资财！这是应该的！他也不纵兵抢劫！”
以后的五天，公孙佳一句话也没跟钟保国说，她气坏了。
说好的王师呢？
说好的秋毫无犯呢？
说好的……
能远远望见京城城墙的影子了，赵司翰悠悠地叹了口气，说：“秋毫无犯，要是人人都能做得到，也就不配写进史书里了。古往今来，能做到的不过二、三数，你做得很好了。”
公孙佳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赵司翰却仿佛止不住话头，“都以为清流看不上武夫是因为清高，呵！京师望族拥戴陛下，正因他约束部下，有王者风范。你知道当年与陛下相争的许逆吗？他许诺士卒，城破之后，大掠三日！我的姑母就在城中……”

第157章 面圣
赵家的过往, 公孙佳约略知道一些，但是了解的并不深，没办法连赵司翰的姑妈在几十年前的死因都搞明白。战乱年代, 没有什么是比死人更常发生的了。她连自己的祖父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不也过来了？
但是看赵司翰的表情, 这事儿给他的打击还是挺大的。估计当时挺惨，让赵家记得特别深。公孙佳也就顺势说：“太平难得。”她也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她周围全是砍人的人，让她真情实感去安慰, 她都想不出词儿来, 说个“咱们砍回去报仇吧”是她最大的温柔。
可看赵司翰这样子, 这笔账应该早就算完了, 那个“许逆”, 公孙佳知道，是与皇帝争天下的竞争对手之一，冠以“逆”字, 可见是凉透了。记载里也没他一句好话, 看来不一定是皇帝记仇, 倒有可能是赵家在记仇。
公孙佳不知道的是, 赵司翰这个姑母也是他的岳母，这位姑母是赵司徒的幼妹，大致可以算是亲哥哥带大的。赵司徒带大了这个妹子，亲自给她选了名门子弟做夫婿，赵司翰又与表妹感情挺好，十来岁年纪就安排了小儿女成婚，以为安排得非常圆满了。除了妹夫家不与自己家住一块儿，再没什么遗憾了！
马上, 老天爷就给了赵司徒一记响亮的耳光，教训过于深刻，赵司徒每每思及，都要反省一下“当年前朝是怎么把事情闹到那么个地步的呢？”
赵司翰的原配妻子是表妹，因为听说母家被屠，惊吓流产，数年之后才给赵司翰生了一双儿女，竟而早亡。这事儿留给赵司翰的阴影老大了。
赵司翰听她这样说，轻轻笑笑：“准备回京吧，这一程一定要走好，一定要约束好士卒！这一路都走过来了，进京就越发是个脸面了。”
“好。”
钟保国也终于从外甥女那儿得到了一个笑脸，不由松了口气，对公孙佳道：“先在城外驻扎，把这些个都收拾收拾。奏本送入宫中求见，明天先见陛下，你外婆她们都在宫里等着你。”
“收拾收拾”按照钟保国的说法，几万人的队伍也不能一下子都住城里，“那是京城哎！”还有数以万计的俘获，都是叛军及家属，不安全也不够整齐好看。钟保国的办法是：“城外扎营，选平头正脸的进去。俘虏里也要选强壮凶恶的，好显得你这一仗打赢了，比他们更厉害。挑些看得上眼的缴获，大车押进去。”
“好。”公孙佳又恢复了安静乖巧的模样了。凯旋班师这事钟保国常做，公孙佳一次也没做过，听他的应该是没错的。可公孙佳总想起他说垢“不用做得这么好”，又怀疑他这个经验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想了一下，她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了。步骤她听钟保国的，安排由她自己来。驻扎在城外，她干了。但是精选的时候她留了个心眼儿，除了部分留守营盘备交割的人员之外，她希望士卒至少能从京城里全部穿过一次。而俘虏们，老弱妇孺她不打算让这些人去游街，一是难看，二是考虑到日后极有可能是把他们流放到这地的，守边也得用得着，他们或许还有亲人正在边军里，最好不要对他们再加折辱。
俘虏游街倒是可以的，比如张世恩，给他关囚车里！
想好之后，她就口述了安排和理由，让单良给写一下，写完了让元铮和单宇都看一看，学一学。最后与赵司翰等几人给皇帝写的奏本一道送进宫里。
关城门之前，宫里的旨意传到了营里：“可！”想来赵司翰等人为她说了不少的好话。
随同旨意一起过来的还有酒肉。公孙佳下令：“肉随便吃，酒不可饮！想喝酒，明天献捷之后再喝！明天不许出纰漏！”
她的话被黄喜等人翻译了一下传了下去：“九十九拜都拜完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了！谁个在最后丢脸，这仗就白打了！都打起精神来！”
公孙佳仔细想了一下，自己的安排再没有什么问题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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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行人整队，即将入城。
公孙佳却迎来了一个惊喜——太子与赵司徒都来了。
钟、赵等人的奏本送入，赵司徒与给他写信的赵司翰一样有些感慨，想要先来看看。太子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太敢相信公孙佳这一次居然能够完美谢幕。赢，他不太担心，“完美”就像假的了！他也要再看一看——万一有纰漏，他也能帮忙圆一圆不是？
大军又要迎接这两位。
两位也不是吃闲饭长大的，太子更是长于军旅之中，一见之下也是与钟保国一样的内行吃惊：“居然不错？！”
赵司徒问道：“殿下觉得这不是表面文章？”
太子点了点头，笑得很是喜悦：“有模有样，有点那个味儿了。”
赵司徒这才放下心来，越到这个时候，他越是怕捧错了人。
于是，公孙佳得陪着这两位一同回城，她心里并不是很乐意。如果是个正常的将领，自然是骑着马，她自认为自己不正常，是打算乘车的。现在好了，她得陪着这两位，三人并辔而行地入城。
公孙佳会骑马，但是骑不快，骑术也不大谈得上。可还得踩着凳子往马背上爬，再一看，不但太子比起她算是身手矫健，连赵司徒上马的姿势都比她潇洒。
太可恶了！
公孙佳坐在马上，抖了抖缰绳，众将校也纵纵上马，要跟着进城。元铮想了一下，没有上马，前走了几步，要为公孙佳牵马，与此同时，另一双手也伸了过来。元铮惊讶地看着荣校尉，荣校尉乃是正经校尉，可不是干牵马的事儿的。荣校尉道：“上你的马去。”
公孙佳说：“别争了，我行。你们都是有功之人，不该干这个。走！”
荣校尉看公孙佳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金贵，并不肯让。公孙佳坐在马上，垂下眼来扫了两人一眼，眼神不冷，静得有点吓人，两人慢慢收回了手，再慢慢往后退……
太子笑着摇摇头，说：“咱们走慢些。”
进城也快不了，因为被围观了，他们进城就是展示朝廷威仪的，就是让京城的百姓知道，朝廷好得很。所以必要走得慢些，只要秩序不太乱，就是亮出来给人看的。
马上就要过年了，街上已经充满了年味儿，男女老幼脸上都带着喜悦的光，仿佛打了胜仗的是他们自己个儿。好些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公孙佳，太子出现的机会都比公孙佳要多呢。围观者指指点点，荣校尉紧张出了一身的冷汗，生怕突然发生个什么事故惊了马。
百姓们看新奇，先前纪宸凯旋也来过这么一遭。那时候将士脸上的神情与现在有些像，又有些不同，反正，眼前这些个是有股子亲切的劲儿的。士卒们也昂首挺胸，克制着自己可别顺手接了百姓手里的东西。公孙佳为整军纪，是着实罚过人的，这菩萨是会给你好吃好喝，也会给你一顿好揍的主儿。
皇帝没有站在城楼上等，他在宫里等。隐隐的，宫门前传来山呼万岁之声，皇帝问：“怎么回事？”
郑须笑道：“怕是定襄侯的主意，年轻姑娘家，有意思。”
皇帝也笑着摇摇头，说：“那你再跑一趟吧，再赏酒食。”
“是。”
不多时，又是一阵欢呼，接着就安静了。郑须回来了，对皇帝说：“陛下真该去看看，有模样的。领了赏也很安静有规矩。”
皇帝想了一下，居然说：“也好。”
弄得一旁重臣们各有思量。
皇帝对公孙佳的重视，他们是看得见的。消息灵通者如容尚书等心里有数，公孙佳干活漂亮，虽然有点不可思议，可她确实做成了。另一部分人是纯粹的疑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维护她。需要吗？这是为什么？
纪炳辉甚至早就想亲自去看一看，忍而又忍，让纪宸去看一看，评一评。
纪宸没在御前，他已经冷眼看了公孙佳进城。直到整队列伍从眼前经过，他又郑重看了看俘虏，一言不发，冷着脸回家了。并不知道皇帝亲自站在宫城的城门上，注视着队伍从他的眼下走过。
兴奋有的，年轻人的跳脱有的，秩序，更是有的！他能看到的，比钟保国看的更多。队伍发现了城楼上有人，看到了皇帝背后的仪仗，不由欢呼起来。队伍停下了，转向，叩拜，起，又缓慢地往前移动。
皇帝点头：“不错。叫他们几个回来吧，不必在下面守着了。”
太子才领着公孙佳等人到殿上拜见皇帝。
此时重臣在侧，详情又早都具本奏上，都是些礼仪性的问答了。皇帝说的最重要的意见是：“有功必赏，说什么推功让与部下？知道你不领功是要照顾他们，你要看顾他们，自有日后。我却不能不赏你。”
一个小宦官在门边探头探脑的，皇帝扫了一眼，小宦官缩了回去，不敢动了。皇帝道：“就这么着，司徒、太尉，加紧办了，让将士们也能安心过个年。有司也可封印了。”
打发走了大臣们，皇帝笑着对太子说：“皇后那儿派人来催了，一准是你姑母她们等急了！药王啊，你外婆就差天天住我这儿了。”
公孙佳笑道：“回娘家住住，算事儿？”
皇帝喷笑：“越来越胆大了，走，一道过去，你的手杖呢？”他看出来公孙佳已经有些疲乏了，示意侍女扶一下公孙佳。太子道：“她骑马来的。”
皇帝吸了一口凉气：“不许叫你姑母知道，不然又该念叨了。”
太子与公孙佳都笑了。
走去中宫的路上，皇帝慢慢地说：“你呀，有功不领，有人要难过喽。做得太好，是会让心思不纯的人难受的。但是正直的人会喜欢。不过呢，你也不能太迂直单纯，以为做得好就能压得住阵脚。要镇得住，当然要有功业，可功业之外呀，还要有些……”
皇帝叨叨，完全是个慈爱的长辈在点拨晚辈。
公孙佳道：“那我就合格了。”
“哦？”
“推功于部下、不伤百姓，有利于有利有家国天下，天下太平，我还是襄侯、宗正少卿，这是子孙万代享用的基业。就算不给我赏，我也是赚到了的。吝于分功，刻薄地方，那不是杀鸡取卵么？我又不蠢！”
皇帝大笑！
慢慢地到了中宫，一进门，公孙佳就被靖安长公主给抱住了：“我的儿啊！”
皇帝慢慢踱进来，咳嗽一声：“辈份有点差啊。”
靖安长公主这种情况下是不会怕哥哥的，一抹眼泪，瞪着皇帝说：“孙儿也是儿！让药王好好歇几天，要给假的！”
“给！给！给！”
靖安长公主这才满意了，把公孙佳交到钟秀娥怀里，自己理衣服、理头发。
公孙佳先在中宫里感受到了自家亲戚们的关爱，只是有点想念乔灵蕙，眼睛四下一扫，果然没有她。钟秀娥问道：“看什么呢？”
公孙佳说：“阿姐还好么？”
“等回去了就知道了。”
皇后问：“娘儿俩说什么呢？”
公孙佳道：“在说阿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来信说有了身孕，我又要做阿姨啦。”
皇后笑道：“你已经回来了，就快能见到她了。”
可公孙佳到底还是等正旦过了才见到乔灵蕙。她先是要与朱勋、赵司徒等人最后协调功赏的事儿，虽照着她的要求发的，发的到不到位里头名堂可就多了。还有升迁，也有级别之差、明升暗降、明降暗升的说法。
她的办法是，先管普通士卒，再到将领，她最后领。前面的领不到，后面也别领了。为此，她就赖在中宫里了。皇后也有趣，真就收留了她——正好，皇后还想跟她商量岷王的婚事呢。
公孙佳晚上跑到先皇太后那儿的偏殿里睡觉，睁眼就去政事堂，方便极了。盯着领完了赏，再把自己那一份财物里分出一些来添给阵亡的抚恤里。至于升迁之事，她没有升官，皇帝给她加了封户，也算打平了。
加紧办理之后，她也累得够呛，正旦又到了，朝贺等事宜办完，这才有空见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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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公孙佳从宫中搬走了。
皇后将岷王的王妃正式敲定了李岳的妹妹，心情正好，对皇帝笑道：“我要是有个药王这么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皇帝道：“那你以后见她的机会可多了。”
皇后道：“您……有心事？”
皇帝道：“我命人给她算了一卦。”
“呃？”
皇帝叹道：“什么都好，就是身子太弱，我的心里也有些没底呀。上了年纪，越发的敬畏天命了。”

第158章 正月
算卦？
皇后的疑问几乎要冲口而出,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皇帝的表情不太对，这两年皇帝与她谈心的时间变长了，初时让皇后有些喜悦, 随着时日的推移，她又有些不安起来，现在就一门心思想把儿子的婚事给敲定，她没来由觉得害怕了。
皇帝在感慨，皇后还是要接句话的, 她说：“她小的时候, 不是算了许多次了么？”
公孙佳打小身体不好, 皇太后和老太妃在世的时候, 求神拜佛、打卦问卜的事不知道干了多少。每次都是些似是而非的话, 气得两位后来都只自己去佛前摇签，再不找人问了。皇太后还顺手抢了人家寺里的舍利子。
皇帝失笑：“是啊, 当时我还笑她们，不过是求个心安。如今我也要个心安啦。”
皇后好奇又恐惧的心思越发地浓了, 她觉得皇帝似乎也不太想跟她说得太深, 但是皇帝又好像想说点什么似的。于是也问起了毫无营养的问题：“问这个做什么呢？有咱们在, 她怎么会不好？”
皇帝也不想在现在就跟皇后说得太深, 但是这个决定太难下了，他还真有点想让公孙佳顶点大用的意思。公孙佳的意识非常的好，皇帝认为她可靠，唯一不可靠的是她的寿命。
皇帝不说话了，皇后巴不得他不再提, 装作没事人一样，吩咐侍女来帮忙，服侍皇帝休息。
皇帝则回忆着四个字——“不绝若线”, 富贵算什么呢？公孙佳生来就是富贵的，哪会有“不好”？皇后毕竟是妇人，她想的好与不好，与自己想的全不是一回事。自己问的是公孙佳的寿数，得出来的就是这四个字。
就是这四个字，与一直以来的批命都很一致，皇帝犹豫了很久，终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不绝”那就不必再犹豫了！
只是仍然有些感慨，所有的晚辈里，他最希望无事终老做个富贵闲人的大概就是公孙佳了。对别人还有些建功立业的期待，对最初的公孙佳，他是没有任何的任务想要她去完成的。这个孩子就好好的活着就好了，如今反倒是要这最该安闲的人开始操心。以前，她的存在就是砝码，如今，她不能只做个死物。
“造化弄人。”皇帝在床上翻了个身，裹了裹被子。
皇后没听清楚，问：“您说什么？”
皇帝随意地哼了两声，皇后便不再问了。皇帝则在思量：过两天，得召她过来仔细聊聊，这几天就继续放她个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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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没给自己放假。
以前她根本没有什么“放假”的概念，就那么活着，直到她开始上朝。
有个假是真的好！
她现在却不能休息，她还有一摊子的事儿要处理。最大的事儿她已经忙完了，剩下的是善后。先是回自己的府里，在自家的小祠堂里祭拜亡父。这一次祭得非常的郑重，以往的一切都是因袭父亲，这一次她算是凭自己的本事争了些荣耀回来。
祭拜完了，府里上下都很激动，这种激动更甚于公孙佳袭爵。连在佛堂里跟智生、智长两位一样早早地混日子养老的两位前任姨娘都哭着跑了出来，与从庄子上赶回来的蓝娘子，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阿姜边哭边笑，说：“瘦了。”
“屋子都收拾好了！单先生他们前几天回来时就安顿好了，阿宇和小元也都长高了些。可就是不见你，我心里好慌！下回我要跟着去！”她越说越有点乱，说到最后已不笑了，全然化成了哭。
公孙佳无奈地道：“行，都依你。”
接着，公孙佳又发了一回赏，才让大家都去休息。阿姜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公孙佳回房，给她把被子铺好，服侍换了衣服，将人塞进被窝，说：“可算回来了，以后……不会都这样吧？”
公孙佳道：“不多，不过应该还有几次。”
“咦？”
公孙佳道：“我只要证明我‘能’就可以了，现在只是证明了一半儿，再把另一半儿做好，就差不多了。”
“那还好，”阿姜说，“以后能歇了？”
“嗯，会好过很多。”
阿姜高兴了：“那就好。”给公孙佳掖了掖被子，说府里一切都好，去年的账收完了，今年还没开始写签子安排，不过才正月，不急。她就按着旧例给家下发了年赏，照公孙佳之前下的指令，跟随出征的家将，给他们的家人年赏加厚。京城、宫里也没什么异动。
公孙佳哼了一声：“好。”
慢慢说些京中、宫中的家长里短。什么宫里面皇后娘娘很盼着公孙佳回来啦，什么钟秀娥和乔灵蕙都很担心啦，最后轻飘飘说了一句，丁晞如今也赋闲在家，没出什么夭蛾子。
公孙佳睁开一只眼，又合上，说：“哦。”
阿姜见她呼吸渐稳，轻轻放下帐子，毡底的鞋子踩在毯子上几乎没有声音，悄悄地退了出去。出了门，她就直奔前院，到了单良的住处。
单良兴奋得要命，祭完了公孙昂，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又开了坛酒，招呼了单宇和元铮两个：“过来过来，陪我喝两杯。虽说嗜酒不好，小酌却是无伤大雅的！今天高兴！高兴！”
单宇道：“爹，您这高兴劲儿打从宫门前过，就没褪下去，这都多少日子了？”
“你不知道，这是好事！哎哟，你又不如小元了吧？小元，你知道不？”
元铮点点头：“从今往后，纪氏不能一家独大了。”
“对喽！一样东西，市上只有一家卖的时候，它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只要有第二家，它就得降价！再拿个乔试试！君侯在陛下心里的份量，凯旋前后不可同日而语，”单良道，“烈侯在世的时候，说我布局大事差点火候，可一旦有变呐，我还是能比早人更早闻到味儿的！”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十分得意。
单宇有点生气，觉得自己认了个爹之后，跟这个爹居然有点像了，她也反应慢了半拍，等元铮说完，她也明白了。就这半拍，好气人！
单良高兴，说：“君侯这般努力，咱们就更不能懈怠啦！都准备准备，君侯还得见一见那些老部下。还有……”
他背后也搞些事情，这些安排都是手到擒来。借着酒意又说了一堆，阿姜来了。单良三个都站了起来，元铮问道：“怎么了？”
阿姜对他们摆了摆手，道：“没事，君侯已经睡下了，我来看看先生。”
单良道：“做什么？君侯有什么吩咐？”
“没有的，”阿姜看了看单宇和元铮，没让他们避开，说，“听那意思，君侯接下来还要忙，我寻思着，咱们还得给君侯看好杂事！”
她的脸显出一点与年龄不衬的冷硬来：“丁郎君那里，还得继续盯着，不能叫他坏事……”
几人凑在一处，又密谋了好一阵儿。元铮问道：“不问一下荣校尉吗？他出手更方便。”
单良道：“那是个榆木脑袋，要他瞒着君侯，以前君侯小的时候还行，现在是千难万难。先别对他讲，小元，你也不要与营里那些小朋友们生分了才好。”
“好。”
四人又凑一处，好一通商量。
第二天，公孙佳结结实实睡到日上三竿，吃了顿不知是不是早饭的饭，便去身去钟府。单良凑过来道：“我就不去啦，您看是不是将那些随您出征的都安排个时间见一见？宜早不宜迟，都是为您卖过命的人，晚了容易让人心冷。出征在外军纪言明，回来就要讲私情了，您说是不是？”
“先生要留下来拟名单下帖子了？”
“君侯的意思是？”
“先生说的是。”
“那名单？”
“都请了来吧。”
“呃？”
公孙佳笑笑：“既然都是为了我卖过命的，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显得厚此薄彼呢？过了这个点儿，我想对什么人说多少话说不了？”
“是。”
公孙佳登上车，单良给元铮使了个眼色，元铮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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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府里，又是另一种热闹。
郁喜来等跟随出征的已经回来了，早已汇报过了一回。靖安长公主等长辈经得见得多了，自是欢喜异常，她们也能看出来公孙佳做得很不错。连钟祥今天似乎也更精神了一些，眼睛里都透着些笑容了。钟秀娥正月里也忙着交际，却有时间提前赶回了娘家，在娘家等着女儿，她还记得公孙佳想乔灵蕙了，把乔灵蕙也一道接了过来。
公孙佳进门，见到长辈便拜，被几位舅母拉住了：“快别弄这些个了，让我们好好看看。”
一家子乐得很，钟源也难得笑了：“看起来没太吃累，不过还是要好好休养。”
公孙佳冲他笑笑：“哥哥。”
钟源道：“来，拜见外公！”
拜过钟祥，公孙佳就在自己的习惯的位子——钟祥膝边——坐下，钟源道：“你比我强。”
公孙佳见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伤感的样子，说：“这从何说起？”
钟源道：“你接着跟我装糊涂？”
公孙佳摇头道：“哥哥，今天都是自家人，咱们只说实话。我都没有累死，只要你愿意，就一定也能。”
钟源的眼睛透出亮光来，又摇了摇头：“只怕难。”两宫都照顾他，也觉得对他有愧，不愿他涉险。不过表妹到底还是那个贴心的妹妹，他心里舒服多了。
六舅舅钟泰道：“我说，你们两个别都逞能了行不行？咱们家这样，还不够你们一世富贵的吗？大郎男儿，我不多说，药王你啊，你是个小娘子啊，京城这些人、这些事儿还不够你摆弄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比外头好？外面多危险呐……”
靖安长公主想把最溺爱的儿子打一顿，骂道：“你放什么屁？”
公孙佳道：“舅，咱们想安稳，总得有点东西不是？”
钟泰被亲娘骂了，还是敢说话的：“你爹留给你的够使了！”
“我说的不是那些，是我自己个儿。大家是一体的，不能眼看着你们为我操心，我什么用处都没有。我这身子自己知道，太折腾了也悬，我得趁自己还年轻，把该做的事先给做了。以后呀，你们在外头拼杀，我在京中得能压得住。”
钟泰皱起了鼻子：“这又是什么说法？你在宗正寺不是做得好好的？”
“那个有用，但不够。得有底牌。”
“什么底牌？”
“我就是底牌。”
钟源笑了：“没见着底牌自己跑出去亮相的。”
“牌上没花纹，那还叫牌吗？我现在是给自己刻花纹儿呢。”
钟源长出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钟英娥察言观色，此时也松了一口气，说：“哎哟，好不容易凯旋回来了，尽说这些烦人的话做甚？快，开席，咱们好好乐一乐。”
于是开席，钟英娥跟外甥女凑一块儿，问道：“哎，你还回宗正寺？”
“对呀，得把这几桩婚事操办完呢。”
钟英娥乐了：“那我家的事儿呢？你怎么说？皇后娘娘我争不过，别的人……”
“皇后娘娘定了表姐的小姑子，放心，纪家的女儿不会当您的儿媳妇儿。”
钟英娥大喜：“那可是好！哎，要不，你帮我去江尚书家提亲，怎么样？”
钟秀娥道：“你给我滚过来，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保的什么媒？过来！妙妙，你们姐儿俩玩去，别理这小疯子。”
钟英娥不乐意了：“我怎么疯啦？”
姐妹俩闹在一处，乔灵蕙与公孙佳也坐到了一起。一个孕妇，一个病秧子，倒也文静。两人同时问：“身子还好吗？”又一起笑了，公孙佳问乔灵蕙的生活，又问余盛以及“二郎”，她更关注“二郎”一些，希望早些见到这个孩子。
乔灵蕙道：“我看你这精神头又是累过劲儿了，你好生歇歇，精神好了我再带他们给你磕头，现在你别想了。”
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公孙佳还问姐夫余威，她知道这个姐夫，人品还不错，能力也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安逸惯了，公孙佳有心用他，也不知道他的想法，想先探乔灵蕙的口风。
乔灵蕙道：“那敢情好！如今这家里呀……”家里孩子多了，再安逸的人，只要还有点责任心，当爹的就得开始犯愁。
公孙佳道：“那容我想一想。”
“你别现在想。”
“我想这事儿不耗神。”
“哎，大舅母看你呢。”
公孙佳抬头看去，对常安公主举杯，又仰头看钟祥，钟祥笑眯眯地，费力地抬手，按在她的头上。他已经放心了，不用再教公孙佳做事，但是有一件事，他还是很担心的。宴散的时候，钟祥吃力地说：“加强护卫，防刺客。”
公孙佳等人齐齐吸了口凉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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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在外婆家过得开心，最后被提醒了，就更开心了。
公孙佳就是干这杀人买卖的老手，讲理讲不过就直接上刀子的，这逻辑在她的脑子里完全没问题。她根本不会质疑“世上还有这样的事吗？”她自己也能想得到，当智斗不行的时候，一刀宰了也是赢。无论她的对手是谁，她都防着这一着呢。
或者说，从她爹去世之后，她就防着有人要谋夺她的家产。当时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弄死她，所以都会有那么多的护卫，且不断加强，从佩刀开始，到增加了箭、弩，到带盾……
开心不是因为可能有生命危险，而是因为钟祥神智还清楚，还能勉强表达。这块老姜，公孙佳虽不希望他再过多的操劳，也不想昔年的英雄人物活成行尸走肉。
这样很好。
公孙佳一直开心到接见所有应召而来的部将。
如今，这些人可以称为她的部将了。
部将也有些激动，这次发赏是太迅速了。公孙昂最炙手可热的时候，催赏也不可能比这个更快了。公孙佳是直接钉在宫里催的，其中固然有皇帝的意思，但有这么一个皇宫的钉子户，也是一大原因了。
人人拜服。
公孙佳道：“在营里板板正正就得了，今天就吃酒聊天儿。兴许过几天咱们还复个盘，回回这样，不嫌麻烦？坐好吧。”
谢普等也受邀前来，又恢复了一点京城名家子弟的派头，潇洒地坐着。容持已经知道自己的前程了，终于明白为什么占后一直有种被“教导”的感觉了，先起身，举杯相谢：“君侯赐教，感铭五内。”
“哎哟，可不敢当，”公孙佳示意他坐下，说，“事儿没那么大。”
“于君侯是随手点拨，于我是受益良多。”容持此时倒显出几分他哥哥容逸的影子来。
公孙佳道：“我不过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罢了。说起这个，我请功，先请颁布士卒的赏赐，再请颁布将校，不是不重视诸位，是因为这些士卒也是你们的根本所在。真心待士卒，待部下，才是长久之策。多少人就败在这一点上。多少名将死于哗变士卒之手？又有多少名将，在危难的时候被小卒所救？我不在了，你们也要做到才好呀。我只盼着以后，咱们这些人都还能一个不缺在地一起吃酒。”
她这段话说得很长，殷切倍至，众人听得直点头，这确乎是在说实话，且是手把手在教。
谢普感慨道：“君侯风光霁月、坦坦荡荡，虽是女子，亦可称为君子了。这领兵与治世是一样的，治世讲，民为重。”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既然劳心，就要有心。”
谢普也点头。
公孙佳却不再说什么正经的话题了，一面让赵俭给家里带好，她明天过去拜访，一会儿又让容持回家捎话，她跟江仙仙还有话要约。还催钟佑霖记得搜罗点京城杂记，她回京了，不用操心了，要看些杂记消遣。又问薛维的女儿，字学得怎么样了……
气氛重活跃了起来。
公孙佳心里估摸着，她得拜访各家家主，文的要见，武的里朱家也得去。还有信都侯等人，信都侯这二缺，跟着她一路混了个资历，功劳也只能算是她勉强给信都侯挂了一个，就不大扶得上墙。愁！她琢磨着，纨绔干这个事是真的不行，她得把纨绔们重新聚一聚，再找机会给他们试一试，看能不能找出点他们擅长的来。
直忙过了正月十月，各衙陆续重新开张，这些事才办妥。
公孙佳与安乐县公上本，请皇帝确定王妃、驸马人选，得开始准备了。准备的事儿，主要负责的不是宗正寺，她就只管丢问题下去，剩下的是“有司”负责。
皇帝即问：“可有人选？”
宗正寺早就准备好了，奉上的名单里，纪氏姐妹赫然在列，这让许多人又猜不透了，她跟纪家这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纪炳辉也多看了她好几眼，一时吃不透她这是不是要向自己示好，然后好谈条件。
各家之间的连横合纵其实都是那么一回事，纪炳辉心道：难道是她一战成名之后，要与钟氏别苗头了？倒也不是不可能，此女看似柔弱，内心刚强好胜……
皇帝道：“宗正、少卿留下。”
散朝。
安乐县公颠颠儿地抱着笏板就要跑，皇帝气道：“你跑的什么？让你留下呢！”
“不是说宗正少卿留下吗？”
皇帝道：“你给我靠着墙站着去！”
大臣们纷纷摇头失笑，活泼些的甚至翻起了白眼。公孙佳抬头，看到纪炳辉正在看她，于是也微微点头。出乎意料的，纪炳辉居然也微笑点了点头。
真是活见鬼了！

第159章 突然
安乐县公觉得自己真是太惨了！
本来么, 宗正寺里就没什么事儿。他们老章家看似人丁兴旺，他以前也觉得自家打群架的时候就没吃过亏，后来才知道，比起人家几百年家谱不断的家族, 他们姓章的那点人品算个P啊？！更何况宗正寺里那么多的官吏, 根本不用他操心的！
哪里知道皇帝居然要他留下来！
这不要命么？
安乐县公躁出了一身的汗, 皇帝要问个什么，他现在还真不一定能答得上来。这不比在村里住的时候，鸡犬之声相闻，抄起袖子往墙根一蹲，半个上午就能听遍全村的八卦。
他就很苦。
墙还挺凉的, 安乐县公偷了个懒，贴着根柱子倚着站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 有心不理这个糟心的侄子，又觉得这破侄子年纪也不小了，别再给累坏了, 又给了安乐县公一个座儿, 君臣三人凑一块儿研究一下婚事。
安乐县乐只有一个宗旨——皇帝开心就好。而且他听皇帝跟公孙佳说话, 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不外就是谁家和谁家比较合适之类。这有什么？乡下说亲也是这样的, 总要事先掂量掂量。
安乐县公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哈欠，听到“纪宸之女”的时候, 他眼睛瞪大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半死不活的样子。他这副样子皇帝并没有错过, 于是心里有了一个论断：这事儿这个宗正根本就没在意。
安乐县公也确实不用在意，他就听不出来有什么需要在意的地方——他从来就没费过心。纪家现在虽然讨论得挺多的，但是吧, 太子妃姓纪，章昺是纪家的外孙，玩艺儿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自家亲戚，也只能一直供着了。听到最后是直打盹儿，巴不得皇帝不问他。
皇帝早就知道这个侄子就是个泥菩萨，不到天塌地陷甭想支使动他，早就对他死了心了。但是看他这个死样子实在是闹心，干脆地把结果公布了出来，让霍云蔚拟了旨意，对安乐县公道：“你去宣旨！”
安乐县公受刑一样捱到现在，就等着这一句，以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敏捷跳了起来：“臣遵旨！”这是个好差使，报喜，给他的孝敬是不会少的。而且他露脸了，不然得是皇帝派什么使者到某某大臣家里，说皇帝要娶你家闺女了。这活一般情况下不一定能轮得到他来干。
皇帝也只有摇头叹息。谁家没几个不靠谱的亲戚呢？何况安乐县公充个人头还算是称职，且不会给他添麻烦。打发走了安乐县公，皇帝问公孙佳：“歇好了么？”
公孙佳笑道：“我呀，该歇的时候歇，该好的时候好。”
皇帝一挑眉：“这么准的？”
公孙佳敛了笑，认真地说：“这两样都不由自己做主的，硬扛罢了，扛过了升天，扛不过也升天。”
皇帝大笑，笑到咳嗽了起来：“咳咳，越来越像你外公了！”
公孙佳不说话了，说到钟祥，她心里就很难过。钟祥心里明白，但是肉体不得自由，甚至话也说得不利索，是将一个明白的魂魄困在一具衰朽的肉体里，简直是让魂魄坐牢！可若是钟祥什么都不明白了，一世英雄做个行尸走肉，又何其悲哀？
她岔过了话题，说了宗正寺的安排，之后说：“接下来就不是我们宗正寺的事儿了，您可不能赖到我们身上。”
皇帝笑道：“这么快就‘我们’‘我们’的了？宗正寺就这么好？”
“干一行爱一行么。”
“干一行爱一行还要请命出征？”
公孙佳离席伏地道：“陛下知道的，我是必得这么做的，否则是守不住家业的。我本就与别人不一样。”
皇帝道：“起来！”
公孙佳就地团了一团，坐了起来，逗得皇帝一笑：“你哟~来，咱们看看这个……”
公孙佳扶着手杖慢吞吞地爬了起来，一边郑须给她搭了把手，公孙佳对郑须笑笑，笑得挺甜。皇帝道：“过来。”
公孙佳与他同行，慢慢走到了墙边，郑须亲自将墙上遮得帐幔去掉，显出一幅大地图来。这地图公孙佳极熟，正是几个月来她对着揣摩了无数次的。
皇帝道：“复盘吧。”
公孙佳道：“臣还没与尚和他们复盘，只能说个大概。”
皇帝道：“那些不要紧。”他要看的是大局，虽然一次战役的偶然因素很多，皇帝要考察公孙佳的却不是这些细节——说到细节，公孙佳这熊样，也不能亲自上阵干细务，现在问她也是白搭，她就知道个大的布局。能干好这个，皇帝对公孙佳就满意了，朝廷也不缺干事的人，缺的是脑子清楚有格局的人。
公孙佳也就对着地图指指点点，说了自己的想法，有皇帝这样的人指点，真是求之不得！“为将帅者，如果眼睛只看到厮杀胜负，就是落了下乘，战场的胜负就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根本在天下、在百姓、在人心。所以对张世恩，我就断了他的根、耗尽他的力气。再休养生息，恢复己方的元气……”
她讲着，皇帝听着，直到听完，皇帝才笑道：“很好。”又问她汪斗等人的处置意见。
公孙佳重复了自己在奏本里的意思。皇帝道：“张世恩死不足惜，然而汪斗等人既曾反叛，心里已种下了祸根，就像是生过病的人，以后更容易犯病。用好了固然可以，想用他是要有人能看住他的！”
公孙佳心头一动，抬眼看向皇帝：“陛下是说？”
皇帝道：“汪斗就交给你来管教了。”
公孙佳想了一下，道：“这些人离了故土也是无根之木了，汪斗离了这些人也是无根之木。将他与这些人分开来，他的本领也是有限的。”她心里有了那么一个念头，把邓凯或者自己的亲信调到边地去，经营这样一批人……
她慢慢地说：“陛下的意思是不是说，汪斗在这些糊涂人里有些威信，让他依旧统领也不太妥当，不如另派人去整顿。”
皇帝点了点头，问道：“你觉得谁合适押解他们北上？”
公孙佳道：“臣以为无论是谁，都该缓一缓，让他们休整，待天气暖和些再上路，否则损耗太大。”她对北边的情况虽未亲历也知道一些，这会儿虽说是正月，北边也冷得紧，这批人衣食无着的，管事的稍不在意，路上不知道就要死多少了。
她是要人去实边的，人都死了，还实的什么边？
说到这个，她又想起来地方官吏的无能来了，再将此事提出。
这事儿在奏本里已提过，君臣二人又说了好一阵儿，皇帝才满意地说：“好啦，你也够累的啦，等吃完喜酒，我还有事要你做呢。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公孙佳听到这个话，心里很是受用。笑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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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与皇帝详谈了一阵，隐约觉得皇帝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松动。她很谨慎地没有提开府的事，一则功劳也不足以开府，二则她还没有最终确定皇帝的态度，唯恐弄巧成拙，立意先将宗正寺的事情做好，再将战事复盘，写个总结出来，再相机行事。
她有点心动，想要自己再带一部人马押解这批流放实边之人北上。这个事儿她没能跟皇帝敲定，不过如果争取一下，或许可以……
公孙佳回府之后召了自己的心腹们来议事，说的就是这个事儿。
单良理所当然地带着单宇、阿姜理所当然地侍立在侧，荣校尉也理所当然地带着小林和元铮，薛维身后站着自己的儿子以及黄、张二人的儿子各一个。书房里终于显得不那么的凄凉了。
只是所有的人都反对公孙佳再次出京，至少不能是近期再次奔波。公孙佳这次出门表现如何，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她扛住了，但是确实受罪。回程的坏脾气一小半是跟钟保国怄气，倒有一大半是因为身体不适。
公孙佳道：“我不现在走，要过一阵儿，可这事儿我终究是要经一回的。我执掌家业，分派庄田农垦，看似手到擒来，与徙民实边之千头万绪不可同日而语。我是必要经过这么一遭的，否则日后不辨菽麦是要出大错的。”
几人都不吭气，荣校尉是能一天不说话的主儿，公孙佳干脆问单宇：“阿宇，你随我同去。”
单良憋不住了：“君侯！此事须从长计议！您还没有与赵司徒详谈吧？与江尚书说过他的女儿嫁与岷王的事情里您出过多少力了吗？还有燕王世子，帖子送了半尺厚了，你不亲笔回一封？自己也说要等天气暖和些再北上，现在说这个做甚？”
公孙佳道：“我……”
话未说完，外面极其凌乱的脚步声关着门都能听见，门上引了钟佑霖过来。
公孙佳讶然：“八郎？”她的眼睛盯着钟佑霖的打扮，心里咯噔一声。
钟佑霖满脸是泪：“药王！阿翁……阿翁……去了……”
公孙佳仿佛挨了一记大力的推搡，整个人被推到了椅子里：“怎……怎么会？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钟佑霖嚎啕大哭：“呜呜，哇！你……你，快些与我过去吧！”
没有什么弥留之际的子孙环绕，甚至没有人等着听遗言，公孙佳只觉得自己的心胀得厉害，快要把胸膛给胀破了！
“又是这样……”她喃喃地说，“又是这样，我又没见着最后一面……”

第160章 离间
钟祥的去世就像中风一样, 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有了中风时的经验，靖安长公主在第一时间就做好了安排。封锁消息、悄悄地向宫中传信，再将亲近的家人集中起来布置任务。晚辈们有了上一次的经验, 这一次虽然悲愤得哭了几声, 马上被喝止，大家都忍着伤心行动起来。
靖安长公主倒是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原本她有这样的机会的, 直到她最倚重的孙子重伤残疾……
靖安长公主抹了一把泪, 说：“大郎，你留在家里, 万一宫里的人来得快, 你得给我帮衬着，八郎, 你去把你妹妹请过来。咱们得先把眼前的事儿给应付过去！”
钟源道：“不错！阿翁过世，总不能一直秘不发丧，一旦发丧，咱们都要丁忧的。朝上的事情, 是要药王多盯着些儿。”说着又叹气了, 重重的, 叹在了家人们的心头上。公孙佳才回来歇了几天呢？
常安公主道：“不要慌，还有亲家呢。”
但是大家的心里，亲家如赵家是不如公孙佳可靠的。
于是马上行动起来。
靖安长公主第一时间把外孙女给召了来。
公孙佳比宫使来的都早。
屋子里, 钟保国和钟源等子孙正在亲自给钟祥换衣服，公孙佳没得进里间, 只得先在外间等着。靖安长公主本是打算先问问公孙佳，眼下要怎么办。可等公孙佳进来一拜，她眼泪先掉了下来, 一老一小拥在一起先哭了起来。
常安公主等将二人劝住，各自坐下了。公孙佳与靖安长公主相对啜泣，两人此时都不能哭得很大声。靖安长公主先恢复过来，长吐了一口气，问道：“你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钟祥的突然离世，很棘手。
他生命里的最后两年已是行动困难，但是活着和死了还是有区别的。整个钟氏家族以及以他为核心形成的圈子，必然要经受一次大的动荡，撑过来一切好说，撑不过去大家的日子都要难过。
靖安长公主看明白了情势，却不大有办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公孙佳。因为一旦她的儿孙要丁忧，己方真正亲近的、能在朝上说话的血亲就是外孙女了。皇帝是长公主的亲哥哥不假，但是朝堂上发生个什么事，断没有让皇帝回回都为钟家出头的道理，得有个人看着，最可靠的人选就是公孙佳。
所以，接下来的计划得有公孙佳首肯才行。
公孙佳懵了一下，阿姜轻车熟路地摸到了盆架边上给公孙佳拧了条热乎乎的湿毛巾。擦过了脸，公孙佳的脑筋也恢复了一些，说：“瞒怕是瞒不住了。眼下第一要务，是准备好接替的人。”
靖安长公主道：“你朱翁翁已接了太尉。”
“我说的是，舅舅、哥哥的职务，值守禁中……这太要紧了，一定不能交给别人！这个务必要提醒陛下。”
靖安长公主沉着地点头，说：“这个交给我。”
“至于其他，也没法强求。自己能做这个官儿的时候别人争不过，丁忧了还叫这个位子空着等着咱们回去，而且家里这么些个人呢，都空着位子等着这个道理跟陛下恐怕是讲不通的。”
靖安长公主道：“也罢。等出了孝再说。”
公孙佳宽慰道：“陛下不会忘了咱们家的。”
“就是这个节骨眼儿上又要耽搁了。我冷眼看着，你哥哥这些日子总不大有心气儿的样子，这几天才好了些。偏偏又……”
公孙佳不知说什么好，是紧急赶过来的亲戚们解了她的围。钟英娥来得比钟秀娥还要略早一点，因为两人如今住的府邸位置远近有别，钟英娥的王府离钟府更近，赵府反而要远一些。
她们的丈夫、儿女也陆续到了，赵司翰一到，靖安长公主又抓着这个女婿问计。赵司翰看了一眼公孙佳道：“丁忧是一定要的，陛下或许会问及由何人接任，如何回答还请提早思量。”
靖安长公主道：“药王也是这么说的，你们是想到一块儿去啦。”
赵司翰问道：“岳父大人可留下什么话？”
“没有，昨天还好好的，一夜睡得可香，今早起来人就走了。”说着，靖安长公主又哭出了声来。
“这可怎么办哟~”钟英娥也跟着哭了。
章明在一边劝道：“阿娘，您先收收声，外婆，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吗？”
靖安长公主道：“我的儿啊！你要争气呀！等会儿陛下要是来了，我向他为你讨个官职，将你大表哥的官儿移给你！万不能便宜了别人！药王和你姨父都这般说，你一定要将这个官儿做好！以后进了东宫，可要争气，绝不能输给姓纪的！”
让她从无到有安排整个后事可能有点难，公孙佳与赵司翰给指了个大方向，她就知道该怎么干了。
公孙佳看丁晞和乔灵蕙都到了，悄悄与他们聚到一处，说：“等会儿人多，咱们先寻间合适休息的屋子。”
丁晞呆呆木木地说：“你怎么能离了外婆左右呢？不会的。”
公孙佳道：“哥，这个时候，我在外婆家里出什么风头？安安稳稳地发送了外公才是正经，别的不用多想。”
乔灵蕙道：“也好。”吸吸鼻子，突然难过了起来。她在外公家过得不好不坏，关爱没得多少，但也没被虐待。还得说，外公家还是大度的，否则她活不下来。此时钟祥走了，她记起来的统统是外公的好，眼泪哗哗的。
公孙佳忙找常安公主讨了间清静的屋子，她和钟秀娥在府里有处院子的，只是离得略远。公孙佳心里有事，还是希望能离得近些，于是就讨了屋子，将哥哥一家和姐姐安置了，又唤了两个侍女来照顾他们。
乔灵蕙一把抓住她的手，问道：“你呢？还撑得住吗？”
公孙佳道：“怎么也要撑过这一场，我头先养了一阵儿，好些了。等会儿要是宫里来人，我派人来叫你们，你们赶着过去。万不能叫陛下察觉你们不在。”
离了兄姐，公孙佳靠在阿姜的身上，轻声说：“我布置得有点晚了。”
阿姜道：“事出突然……”
公孙佳道：“不是说的这个，我是说军中。我不能歇！我要见外婆，尽力得个巡边的机会。”
阿姜顾不得身份，惊呼：“您疯了？”
公孙佳道：“这是必得走的一步，就像领兵剿匪一样。我好得很，放心！”她心里有个想法，如果此时北边传来边境吃紧的消息，钟保国这样的武将就有完全正当的理由“夺情”了。整个钟家，可放出钟泰这样的……呃，富贵闲人去守孝，钟源等有能力的人接着拼杀。
可如今她在军中的势力才刚刚建起来，以往那些都是父祖辈的人情，她不放心将“你报个假消息，说胡人有异动，过两天再说他们走了”这种事交给不是自己心腹的人去办。还是要在边将里培植心腹啊！
不，是要在朝野都有些可用的心腹！这个事跟开府并不冲突，二者相辅相成。
公孙佳确定了又一个新的目标。
~~~~~~~~~~~~~
再回到正房，钟源等已经给钟祥擦完身、换上了入敛的衣服。一家人才聚齐，宫中来使，自家人再没有长时间坐下来商议的机会了，只能觑着空儿交谈两句。公孙佳与钟源四目相对，都知道接下来两家就靠他们俩来执掌了。
钟源用剩下的一只手握住了公孙佳的手，说：“以后再无退路了。”
公孙佳道：“本也没想退的。”
两句话功夫，宫使到了眼前。丧事的步骤公孙佳已经很熟了，他们这样的人家，有朝廷协助操办的。皇帝到不到，看他老人家的心情。别的人却是都得到的，他们还得探听些消息呢。
皇帝只到了半日，痛哭一场，问靖安长公主：“他有什么话说没有？”
靖安长公主见了亲哥哥，顿时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想操心的妹妹：“没有，没有。哥哥，他昨天还好好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呜呜，哥哥……”她就只会叫哥哥了。
皇帝心疼得要命，死的是他的亲表弟，哭的是他的亲妹妹，他自己也上了年纪，近来觉得精力颇有不济。人生七十古来稀，他日渐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生恐自己哪一天也像钟祥这样。皇帝有点心慌，说：“不哭，不哭，都会有办法的。”
他下令，一定要把钟祥的后事办好。钟祥的后事比公孙昂的只有更盛大，一应礼仪还要更高一筹，内外忙了个天翻地覆。大臣们都很担心，怕皇帝还要住在钟府，不意皇帝只呆了小半天就离开了。
皇帝走了，却把儿子们留了下来，太子带着自家主要的人物过来了，燕王也不甘落后，又有岷王等人，说着是：“给大哥帮忙。”也是要显出自己重视亲情来。
这场丧事最后就变成了由太子统筹，公孙佳一边看着，心里很是惊讶——她亲大舅在操办，也不过如此。她很识趣，按照服制亲疏她就不该太露脸，靖安长公主有心带她出来，她道：“外婆想岔了，这样的时候是该推大哥出去的。这是承继的节骨眼儿，所有人的眼睛都必须只能看着下任家主！”
这事她熟！当年她没了爹的时候，哪怕拼着最后一口气，她也要出彩！哪怕跟自己亲娘抢风头，她也要抢。她说过一个家只能有一个女主人，那是说的东宫，事实上，一个家里也只能有一个男主人！说得再简洁些，家里只能有一个话事人！
钟府上下可以将她当作一个倚仗、外援，但是她不是普通的女眷，她是封侯拜官的人，跟在靖安长公主身边那不是争什么女眷里的风头，是在分薄钟源的权威，这是不可以的！钟源是正房嫡孙，辈份却已矮了叔叔们一辈，这已是难做了，她再来掺一脚，是嫌事情不够难么？她站在钟源一边、表明公孙家对钟源的认可与支持，也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表达，不必这么显摆自己。钟源当少家主好些年了，也不是个黄口小儿，需要有人从头扶到尾。她只要在万一有人质疑的时候站出来，坚定地表明支持钟源就够了。
靖安长公主眼睛又湿润了：“好孩子！好孩子！”
公孙佳看了钟源一眼，说：“哥哥只管忙去，朱家九叔与信都侯他们，我去看着他们，不让他们出纰漏。”
信都侯他们倒是老老实实，这些人里以信都侯为首，有几个人是被她点名带着剿匪的，结果回来一个成材的都没有。仔细想想，真有浑金璞玉哪里轮得到她来发现？早被皇帝淘出去做苦力了。
现在公孙佳让他们别生事，盯着一下四周，不要拆钟源的台，他们乐得窝在一边，都说：“好！”
公孙佳又去与赵司徒等人碰个头，公孙佳别的不说，盈盈一拜：“一切拜托。我非丧主，只管后面歇着，还请诸位前辈多多提携我表哥。他别的不缺，就差渡这一劫了，还请诸位前辈为他护法。”
赵司徒满意极了，公孙佳这个度拿捏得非常好，该出风头的时候出风头，不该出风头的时候就窝着，忍得住不显摆是太可贵了。赵司徒道：“现在是承继的时候，老夫省得，你去吧。”
公孙佳道：“还有一件事。陛下会辍朝，但是拦不住有人上表，我舅舅他们一旦丁忧，必要有人填这个缺的，到时候……”
赵司徒眯起了眼睛：“放心。”
公孙佳不再别外嗦，一抱拳，退到乔灵蕙休息的地方去了。丁晞一家在里间，他的孩子们还小，夫妇二人在哄孩子睡觉，公孙佳让阿姜去传令：“给阿荣说，盯住纪氏的党羽。”
接下来就是姐妹俩相顾无言的时间了，公孙佳没话找话：“普贤奴呢？”
“叫他爹去学里带他了，怕是要请假，得晚些……”
两人说了几句话，阿练悄悄地进来：“君侯，燕王世子找您说话呢。”
乔灵蕙吃了一惊：“他要干嘛？我寻思着，他看你的眼神儿不太对。”
“我又不能出嫁，他早息了心了。”
乔灵蕙摇头：“不是。他眼神不正，有邪心呢。你长点心吧，都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公孙佳道：“不会的。”她笃信章晃是个有野心的人，有野心、理智、有心机城府，绝不会囿于儿女情长。她决定不嫁，章晃就绝不会有类似的表现，更多的是燕王一脉的拉拢。
燕王今天表现得极佳，与当年在公孙府的丧礼上的表现判若两人。他仿佛是忘记了争夺，只管做好眼前的事。公孙佳约摸能猜到他的想法，等与章晃见过面，她就能知道燕王府打的什么算盘了。
两人在一座小小的耳房里见了面，章晃道：“你别起来了，你说完就走。”
公孙佳抱着手炉子，说：“你们怪忙的，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吗？”
章晃知道阿姜是她的心腹，也就不避阿姜了，说：“我看到太子妃，还看到了乐平侯家来了几个人。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一定要小心。”
“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我的护卫们也不离开我。”
“不是这个，”章晃关切地说，“我知道你谨慎，可你也该想想另一件事情——世上可有抛弃母亲的儿子，可有诛灭母氏还能做稳江山的……皇帝？”
公孙佳一听即明，她费这么大劲儿准备跟纪家掰腕子，也是防着这个——太子妃是章昺的生母！天下人都知道的！章昺怎么可能不认母亲？
她还是说：“皇帝？”
章晃道：“皇室之中虽有倾轧，总要顾及名声。可是钟家与纪家仇，化解不开。现在是陛翁回护着钟家，以后呢？你知道么？长公主是有三个女儿的……”
公孙佳愕然：“什么？”
章晃慢慢地说出了一件旧事，公孙佳低头沉思。至此，她已明白了章晃的意思。章晃心里，儿女情长摆一边，拉拢她见效不大，就干脆离间她与东宫。她知道了这件事儿，必然与钟府沟通，到时候两家如何选择？至少不会与燕王府作对。
章晃道：“结缡近三十载，生儿育女，太子妃如今地位稳固，她就是日后的皇后、皇太后。纪氏纵有小厄，也将不绝如缕。与皇太后的家族作对……我是很为你担心的。你姓公孙，还有抽身的余地呀。”
公孙佳勉强笑笑，道：“哥哥，我心里有点乱，你让我想想。”
“好，我不过是乱说，你自己拿主意是最好的。”
“我送哥哥。”
章晃抬手按在公孙佳的肩膀上，稍稍用力：“天气仍凉，你还是在屋子里的好。”
“我心里乱，坐不住的，你让我走一走。咱们一道走。”
“也好。”
公孙佳看了眼阿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拢了一下头发，手在颊边敲了三下。阿姜微微点头，抢先打帘子，对公孙佳使了个眼色，指了个方向。公孙佳脚下有点乱，漫无目的的走着，章晃也不急，偶尔抬手为她挡一挡路边垂下的枝条。两人也不知道怎么走的，好一阵儿，公孙佳站住了，已是笑不出来，忽然说：“我就送到这里了。”
“保重。”
“哎~”
目送章晃离开，公孙佳问阿姜：“广安王呢？”
阿姜道：“他刚才看到了，跟了几步，又转去那边水榭了。”
“好，咱们找他去！”公孙佳对钟府是再熟不过了，她的侍女对钟府也是极熟的，她俩就是故意把章晃带在章昺面前走一圈的。一对主仆相处十余年，彼此之间有些自己才懂的暗号。阿姜看到暗号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上半场她已经遛完了章晃，下半场该去找章昺了。公孙佳抬抬手，阿姜很自然地扶着她，主仆二人踉踉跄跄跑去找章昺。
章昺看到章晃与公孙佳的，他是知道这个堂弟有拉拢人的心思。
他打算不去问公孙佳，即使问也不是现在问，需要有一个合适的话头，否则直接质问他觉得不好，公孙佳在他这儿印象极佳，他不想让公孙佳太难堪，万一没什么事儿，他问了，显得他是个小心眼儿，还暗中窥探表妹的行踪。这话好说不好听，太难堪了！这事儿是章晃坏！他很自然地将锅扣到了章晃的头上。
哪知公孙佳跌跌撞撞地过来了：“哥哥，他们说你在这儿，你果然在的！”
章昺吃了一惊，抬手将她扶稳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心里已经有了罪犯！公孙佳跌跌撞撞的，头发都有点乱了！她什么时候跑过路？让人抬着都来不及了！还背着长辈找自己？
公孙佳吞吞吐吐的：“这……”
章昺眼神凌厉地削向阿姜：“怎么回事？”
阿姜一跪：“是燕王世子……”
“他干了什么？！”章昺大怒！他这人，自己有内宠，却自认是个道德君子，是见不得什么调戏妇女的事情发生的。更不要说公孙佳搁他这儿算是个好妹妹，哪个哥哥能容忍自己妹妹被调戏？
公孙佳道：“我是不是还有个阿姨？嫁给了你舅舅？”
章昺没法回答，眼神愈发阴沉地压迫着阿姜。阿姜跪得更顺溜了：“是燕王世子说的……”
她一五一十把章晃的话说给了章昺听，连“皇太后”都说出来了。听得章昺背上生出一层冷汗来！
章昺道：“起来！”然后对公孙佳道，“你别信他胡说，我们怎么会向外戚不向着自己姑母家？”这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当然是舅家更亲啊！
章昺用力捏住公孙佳的肩头说：“我必给你一个交代！”
他娘的章晃！我宰了你！！！
公孙佳道：“哥哥，我不是说的我自己，我是担心你。”
“我？”
公孙佳道：“他的话也不无道理，这个事儿他看得出来，别人也看得出来，对不对？纪氏高枕无忧了，是不是？外公与他纠缠了这么些年，原因我知道的。可是那是我外公呀，压着他打，结果呢？他只要活下去，就会一天比一天得意，他稳赢。这是阳谋，只要你入局了，怎么样只有任人宰割了。我还担心……”
“什么？”
公孙佳有些慌乱地垂下了眼睛。
章昺道：“你我兄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公孙佳道：“我担心太子殿下的安危，也担心哥哥你的性命。表哥和舅舅都要丁忧，他们领着宫城的守卫。我不是信不过乐平侯，是信不过他手下人的贪欲。哥哥想想，纪宸出征，回来争功闹得多么的难看。凭心而论，纪宸不是眼皮子浅的人，可他得给追随他的人一个交代，要把他们喂饱了，他是被追随者驱使的渔鹰。你就是那鱼，天下是条大鱼。”
章昺对这事儿反应迅速，很快就想到了“皇太后”，他打个寒颤。别人听了这话可能不会心惊甚至想笑，但是他家的外戚不是普通的外戚！别家外戚没这个胆子，他家的外戚……难讲！太子妃紧紧看着阿福，亲自抚养，纪炳辉对他也是摆长辈的谱不甚尊敬。吕氏姐弟俩也不顾他的颜面。更可恼的是，吕氏能公然行凶，带人殴打吴孺人。如果哪一天她们安排一队健妇殴打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真的可能出事！
对，纪炳辉可能只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是他的手下们，譬如李铭！眼前公孙佳就是个苦主！他们干得出那样的事！
章晃是个小畜牲，但是这件事情上他说对了！皇太后家族，心软一点、手段次一点的皇帝都会被“皇太后”三个字吃得死死的！
章昺望进了公孙佳的眼睛里，她的眼睛还带点湿润的意思，像是要哭了，章昺神色没有变缓，而是说：“已是出征过的将军了，怎么还这么胆小呢？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不许说出去，我来办！”
“哥哥？”
“纪氏势大，此事要从长计议，你看阿翁阿爹，哪个又……咳！记住了，不许声张。”
“好，我会帮你的。”
章昺失笑：“你脸都红了，又发烧了，好好养好身体就帮我们的大忙啦。快些回去歇息吧，别小病拖成大病。”
“哎。你要小心呀！”
“知道了。”

第161章 无害
章昺对公孙佳说“我来办”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他认为这件事只有他自己才能办得成，公孙佳是不成的。
有这心思，也不是他觉得公孙佳无能, 公孙佳之所以是个“好妹妹的模子”, 就是因为她有能力解决恰到好处地解决一些事情，这个章昺是承认的。然而他们说的这件事不一样, 这干系到章昺的家族以及皇位继承的内部事务问题，虽然需要大臣的支持, 但是不能让大臣决定。
这个重点, 章昺一直抓得很准。
除了这个, 除了他自己需要的“尊重”之外，章昺自认是很好说话的。以这两点这标准，章昺对公孙佳的评价挺高。
公孙佳在他心里的“无害”, 说得详细一点是：对我无害。则无论她有什么样的能耐，有什么样的脾性, 她都是“无害”的。
他很安心地让好妹妹不要声张出去，并且很放心,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相信公孙佳不会坏了他的事儿。
钟府在办丧事，哭声、哀乐声、各种匆忙而奇怪的声音响成一片，空气里也弥漫着燃烧各种材质不同的东西的味道, 不适合冷静的思考。章昺有些不吉利的感觉，又不能在这儿发作, 憋得有点辛苦，最后骂了一句：“燕王一府都是狗！”
骂完了才觉得痛快了一些，正一正衣冠，他又得赶着去他爹太子那儿帮忙。不但是他, 他弟弟章昭、章旭等人都到了，他要是消失得太久，怕又被坑。
到得傍晚，章昺也没有听到丝毫闹起来的风声，可见公孙佳的口风是真的严。他却不知道，公孙佳早就对靖安长公主说出过“太子妃何如皇太后”这样的话。这种流言，实在没有再传的必要。
傍晚，章昺劝太子：“阿爹，天色不早了，回家歇息吧，明天一早再过来。”
他这已是考虑到了钟府的面子了，哪知太子说：“哦，你们回去吧，我来守一夜。”
章昺微惊：“阿爹？”
太子心里很难过，说：“去吧，侍奉你的母亲回去，宫里不能没有人。今天回去之后先看看你阿翁如何，有消息尽快报来，明天一早先去给你阿翁问安。”
太子安排得很细，章昺听他提到皇帝，也就不过份坚持了，道：“那……让五郎留下来陪您吧，他心细。”
太子道：“不用了，都走吧。”
章昺犹豫了一下，还是遵从了太子的安排，带着弟弟们、护送着东宫的女眷们离开了钟府。换一个人，太子妃也就要留下来陪着了，这钟府，她愿意留，主人家还不愿意呢，灵前犯了口角，这过错估计得落她身上，她也就跟着回去了。
单留下一个太子，在大臣们眼里比皇帝留下来更能接受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儿。不明就里的人直犯嘀咕，很希望赵司徒等人能劝上一劝。当然，劝不下来也就算了。
赵司徒要被气笑了，说：“那还劝什么？就这样吧！”
朱勋也在一旁帮腔：“都吃饱了撑的吧？怎么专好跟人家的丧事过不去？”
有这两个人压着，太子竟顺顺当当在钟府一直忙到了出殡。
出殡这一天，眼尖的人却发现，章昺的王妃吕氏并没有出现。这可真是怪了！太子妃一向讲究这些个礼数，大家越是知道纪氏与钟氏不和，她就越要做得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理来。如今她的儿媳妇竟然不出现……
燕王妃很关切地说：“大娘是又病了么？哎哟，这年纪轻轻的总生病可不好，趁早调理好了，才能接着生呀。”
太子妃摆出一个标准的客套的表情说：“是呀，我也正愁呢，御医换了几个了。奏乐了，该上车了。”中止了谈话。
她的样子一向是不咸不淡、不喜不怒，燕王妃也看不出端倪来，心下暗疑：究竟有没有效果呢？
为何公孙佳那里没有动静，钟府也没有动静呢？这太子也太会装了！真把自己个儿当钟家女婿了吗？！不！钟家两个活女婿都没太子这么体贴，蹲在老头子家里蹲到出殡！延安郡王前天就回京兆府里主持大事了。
燕王妃又哪里知道太子妃现在心里正前所未有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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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也在送殡的队伍里，她不用丁忧，哪家也没有死了外公让外孙丁忧的道理。不过她可以请假，这个事多请几天假无论是上司安乐县公还是最大的上司皇帝都是准的。她就多请了几天假，一气请到了出殡后三天。
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了。
离京几个月，积攒下来的事务反而没那么麻烦。阿姜是个极合格的管家，府内府外她都理会得。朝廷上的事有赵、钟、容等相帮，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麻烦的是以后！
她本来都算好了的，回来之后先复盘，将这次的经验总结一下。她自己心里也明白，她这仗打的是大获全胜，面面俱到。其实具体的战争技巧没什么太高的提升，她用的不是术、是道。战争技巧不是她的长项，类似战略才是。
接下来，她是计划办完了宗亲们的婚事就要求出京。主要是带着汪斗这一批要实边的人，亲自去安排一下，同时走到边塞去看一看。虽然也不能说就看得有多么全面，她到那儿都春末夏初，比较宜人了。真正边塞的寒冬她是见识不到的。总比在京城想当然的好。
以及，这样一批人，她费了老大的劲儿给活着带到京里来，就不想浪费了。她要再亲自把他们活着带到边塞，让他们定居下来，并且如果有可能，联系上这些人在军中的亲人子弟。这也是她以后的资本，谁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呢？而且出京她也不怕，因为京里有她的亲友们守着，
现在全完了！
钟祥一走，钟家男人在朝的多半是要丁忧的，她要出京也得把他们被迫让出的位子给安排好了。
然后是太子与燕王之间的麻烦，以往，皇子之间也有竞争，只是这种竞争公孙佳都不甚在意。现在几乎要摆上台面了，麻烦的不是自己的立场之类，而是……皇帝确实已经很老了！
他是钟祥的亲表哥，钟祥去世已不能算是早亡，皇帝就更到了随时会驾崩的年纪。如果有可能，皇帝可能也会留在钟府送表弟最后一程，但是没有，只能说明他的身体不行了！
皇帝身体不好了！
背后的问题让人想想都头皮发麻！这才是促成公孙佳改变决策，决定暂缓考虑亲自出京的原因。
要处理的问题这么严重，她请的这些假都还是紧巴巴的，完全不够用！她恨不得有什么仙术，一张符烧了，让别人的时间都停顿，只有她能行动，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别人的时间再流动起来。
所以，打从钟祥去世的当天起，她就忙上了。
~~~~~~~~~~倒叙~~~~~~~~~
钟祥去世的当天，公孙佳没有回家，是单良等人来钟府见她。公孙佳当时便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他们，单良道：“宫城才是要紧，接替安国公的人选也要心里有个主意。”
公孙佳道：“外婆已经想好了，阿姨家的表哥。”
单良忍不住说了一句：“钟氏可真是人丁兴旺啊！”
公孙家就惨了。
公孙佳听了也没有记他一笔，而是说：“带汪斗北上的事，要托付可信之人。我要自己去呢，怎么着都好说。要是派了你们中的谁去，你们遇到的麻烦会比我遇到的多得多。唉……”
单良道：“天气未暖，还有时间想。要紧的是几个职位，除了世子，还有什么人呢？”
公孙佳低头想了一下，说：“我想，外公、朱翁翁他们那些人，那么多的子侄辈，总会有人的！咱们自己拿不到，不妨成全他们，只要他们不投向纪氏就好。”
接着，公孙佳又说了章晃的事情。
荣校尉先冷笑了一声，道：“小人心思！”
单良道：“换个人，他就得逞了！君侯，陛下已经七十多了，将来有一日许会有大乱！此事不可不慎、不可不想呐！”
公孙佳道：“我知道的，我还是看好东宫。”
单良道：“这是自然，燕王正位于咱们也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只是太子妃……”
公孙佳摆了摆手：“不要在这里说这个人。”太子妃的问题太大了，章昺说交给他解决，他是能不认这个亲娘是怎么的？不可能的，就算是弑母，那也是他章昺的母！太子妃立时升天，纪家还是章昺的外家，还是“不绝若线”的存在。以后还得好好养着，还是有官有爵。
这层关系是永远斩不断的！并且，章昺这个人，他也不是恨纪氏，他只是恨纪氏不敬他而已。纪氏的态度一旦改变，章昺绝不会为难他们。厌恶纪炳辉拿大，可不会厌恶纪氏的子孙跟他称臣。
公孙佳不是非得要纪氏全家都死，至少她对纪莹与纪英姐妹观感不错。然而她与纪氏必有一战，她得把自己的亲姨妈从纪家坟里抠回来！给她姨妈离个婚！这是她对老太妃的许诺，也是对外公的许诺，这是不可以违背的誓言！
这个事一干，就真的是“死仇”了！
具体要怎么做，公孙佳还要再想一想。一劳永逸的办法有两个，一是章昺废掉，二是纪氏谋反。都不怎么好做，要做很多的谋划，不适合在钟府守灵的环境里说，还是干点零碎的事情比较好。
公孙佳眼珠子一转，看到了元铮的身上。元铮是她栽培的人，她自己亲自去边塞，她也想要带上元铮，让元铮熟悉环境、熟悉人，以后出征得靠他！
公孙佳慢吞吞地踱到他的面前，元铮个头又长高了一点，比公孙佳要高了，他很乖巧地微弯了膝，将自己拉到比公孙佳略矮一点的位置上。
公孙佳捧起元铮的脸，说：“来，给我笑一个。”
单良瞪大了眼，与已经抬起了手的荣校尉对望了一眼。
荣校尉道：“君侯！郡王新丧！”
元铮的嘴角抽了抽，公孙佳莫名其妙，转过头去看他：“对呀。”
她转过头来对元铮说：“笑一个，你笑起来很好看，不要总是苦着脸。你苦着脸，只会让自己更愁苦。面相愁苦，别人看了不舒服就会对你不好，你就会很难，运气是不会好的。”
元铮在她的手里，一张脸竟有点可怜兮兮的。公孙佳道：“惹人怜爱。这可不太好，不能太柔弱了，哪怕看上去柔弱，也会惹人想欺负的。威严与亲和，两样都要有，这样你才能立起来呀。”
元铮将下巴放在她的手上，声音很乖：“是。”
公孙佳放下了手，说：“太软了。”
“你又不会欺负我。”
公孙佳笑了：“也对。”捏了捏他的脸，说：“见汪斗的时候不要太冷。”
元铮道：“我对他怎么样，他都不会放肆的。他怕我。”
“他的兄弟们在看着呢，对他和气一些，嗯？”
单良忍不住插了一句：“您要小元代您北上？”
从公孙家的角度来看，这是个不错的替代方案，但是元铮的资历太浅、出身太差、年纪又太轻，出了公孙家恐怕不会有多少人会支持公孙佳的这个选择。元铮此行有功，公孙佳记了他一笔，也给他做个校尉。
可将军都有好多等级，校尉的分级也不少，各种名号的校尉之间差别极大。像荣校尉，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只是因为出身公孙府又感念故主才留下。元铮这个，就是才踏进校尉的门槛里，往前走了两步。小高小秋他们比元铮还不如，是将将跨过门槛。
公孙佳道：“有主有辅嘛！”
她已有了主意，推信都侯或者乐陵侯这些纨绔里的一个，爵位有，地位有，脾气不能说很好但是她能制得住、肯听她的话，拿这么个人当个头儿，让元铮为副“辅助”一下。这种搭配，最后“人望”被谁收割了一目了然。纨绔们也不亏，算是刷了点经历。而且，如果京中真的有变，她怕自己也看不住这群活猴，万一搁京城闹出点什么事来，谁都保不住他们。
这些人除了傻点，没别的大毛病，还是不要随便死了。如果有可能，她想多塞几个人出去，搁京外放两年，别搅进这潭浑水里淹死了。
哪怕她与纪氏对决，两家必有一死，她肯定要纪氏死，在纪氏死之前，不知道双方已经有多少人被献祭完了。
单良道：“甚好。”
元铮往前小小迈了一步，还没开口，阿青急匆匆地敲门：“君侯！有大事！”
阿姜去开了门，问道：“这么着急，做甚？”
阿青闪了进来，转身掩上门，脚步很急凑了上前，说：“吴孺人从东宫里传来消息，就在刚才，他们刚回到东宫，广安王与王妃起了争执，广安王要与王妃离婚！”
连公孙佳都瞪大了眼：“他也太急了吧？”
单良嘴刻薄，说：“就算离了婚，他也还是纪氏的外孙，这有什么用？该死他还得死！”
公孙佳问道：“孺人说什么了吗？”
阿青道：“说是，王妃对陛下和郡王不敬。”
被册封为郡王的人很多，但是在公孙府的人的口中，这个词专指一个人——钟祥。
公孙佳拧起了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阿青道：“说是，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到了宫里，王妃就开始戏笑。广安王让她尊重些，说是……延福郡主的夫家祖父去世了，王妃不该这么轻浮。王妃说，是……是……是郡主的夫家祖父，又不是她的……”
公孙佳诧异道：“她还没有吸取教训吗？”
荣校尉冷声道：“看来没有。”
阿姜问道：“君侯，怎么办？”
公孙佳道：“静观其变，传话给吴孺人，不要轻举妄动。我看她可能已经说了些什么了。之前做的我不管，之后不要再有什么举动了，接下来的事，她怕是要应付不来。做得太多，当心太子妃看破她！”
阿姜道：“是。阿青，传讯回去。”
此后，公孙佳没对东宫做什么，次日在府里遇到章昺也没问什么。直到出殡，整个东宫还是遮掩得好好的，只是公孙佳知道，事情已经到了皇帝的面前。因为张禾已经趁着轮休，亲自跑了一趟过来，以致奠为名到了钟府，向公孙佳一五一十说了。
太子还在钟府，并不知道后院起了这样一把火，但是皇帝知道。章昺当天或许是受到了太子妃的压制，第二天他就向皇帝表示要离婚，没将吕氏说的更过份的话讲出来，只说吕氏戏笑。皇帝则召来太子妃询问，太子妃说是小两口闹别扭。皇帝将事情交给皇后来处置。
皇后问出了那句要命的话。
公孙佳听完了张禾的密报，还是决定静观其变。但是对阿姜下令：“告诉吴孺人，送殡完了，我回府，要见到她。”
~~~~~~~~~倒叙完毕~~~~~~~~
现在，公孙佳正在送殡的队伍里，想着太子妃此时不定要急成什么样子。
婚宦，呵！

第162章 成了
钟祥入葬的地方离京城并不近, 因为皇陵从来离京城都不近，他是有资格祔葬的。修皇陵的时候就给挖好坑、定好位的，时候到了拉进去一埋, 什么都是现成的。
于是乎，皇帝自己还没入葬, 陪葬的倒已经埋进去了好几位。有公孙佳她爹，有霍云蔚他爹, 以及数位有功之臣。皇帝自己的陵倒也没空着, 里面已经迁进去了一位元后。在帝陵不远的地方, 是皇帝亲娘的陵, 那儿，老太后也不孤单，胡老太妃陪葬在那里。
今儿来送殉葬的人里，有好几位在钟祥下葬之后，都得机会分头去拜自己家的长辈去了。加里人家一大家子人一起，霍云蔚虽是个独子却也已娶妻生子, 一家好几口人, 只有公孙佳, 身后跟着的全是家将侍从。看得人心里怪不落忍的。
公孙佳自己倒是已经习惯了这些个, 祭完了公孙昂，爬起来。想了一想，对着父亲也没太多话可说，能说的也只有：“我会撑下去的。”
待祭完, 天已擦黑了。送殡的人里很有几位明天还得上早朝的, 一行人又连夜赶回京城。钟家人丁忧的奏本都已经上了，是完全可以安心在城外住一夜的，但是太子要连夜赶回去, 大家只得舍命陪君子了。
公孙佳还没上车，靖安长公主那儿就派人来叫她：“与我一起走吧。”
公孙佳上了车，靖安长公主将车帘一放，车内点起灯来，跳动的火苗将长公主苍老的脸映得有些阴森，她抓住公孙佳的手说：“他知道了。”
“？”
常安公主亦在车内，说：“太子知道吕氏小贱人作的夭了。”
这事儿还是公孙佳告诉靖安长公主的，长公主一面诧异公孙佳消息的灵通，一面也很欣慰，当时也为了钟祥的丧礼忍下了。整个钟家都装成没事人一样，死了当家人，家里人的脸色、心情本来就不会好，带出来点什么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妥就是了。钟家人也没跟太子提，太子这几天的表现也挺让人不安的，他们没敢火上浇油。
今天，钟祥入土为安，长公主后脚就叫来外孙女说这件事。
公孙佳问道：“太子是怎么知道的？”
常安公主道：“郑须来了。”
送殡的时候皇帝依然没有亲至，内廷派的是郑须，顺便就把这事儿给太子说了。太子在这儿忙了好几天，还没缓过一口气来，好么，自家后院起火了。他当时把太子妃给叫过来，几十年来少见的给了太子妃脸子看：“让你们回宫去就是为的不要惹出祸来，现在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管的家？”
太子妃苦得要命，这外甥女真是天生来克她的。可她现在还不能不管外甥女，吕氏被离婚了，阿福的“嫡长子”地位就很难保全。然而要为吕氏开脱，就要说吕氏并不是诅咒皇帝，是说钟祥不重要。这话能在太子面前说么？显然不能。
常安公主总结：“太子一通脾气，该知道的约摸都知道了。你怎么看？”
公孙佳道：“这是帝王家事。”
“呸！”靖安长公主说，“屁的家事，再是他的家事，就该我们去死了。”
“您是想让他们离婚？”
“不行？”
公孙佳想了一下，道：“行。不过，谁来填这个坑呢？”
靖安长公主也是在气头上，口气很硬地说：“那我不管！我要它死！”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那就要看陛下是怎么想的了。”
靖安长公主笑了：“他难道会愿意给纪家打天下？笑话！”亲妹妹不是白当的，只有神仙才能知道靖安长公主这些年来对亲哥哥说了多少小话。
公孙佳道：“好。这事我去办。”
常安公主问道：“那这个坑谁来填？万一给纪氏之子一个好王妃，那日后岂不又是个麻烦？”丈夫重伤后早亡，她已对纪氏不满，儿子再次重伤，又勾起她久远的恨意，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泥人也冒出火来了。
公孙佳道：“好王妃有什么用？我回去就见广安王与吴孺人。”
不提纪家人，常安公主就比较冷静了，说：“吴孺人那丫头，可惜了，命不好。”
靖安长公主则说：“能见的话，还是多见见太子。”
公孙佳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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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府里，公孙佳安安静静歇息，准备第二天叫汪斗过来面授机宜。
岂料第二天一早，她才照着休假时间睡个懒觉睁开眼，宫使已在大门外了，皇帝召她进宫！
公孙佳不敢怠慢，心想：难道是为了广安王的事？太子一回来就这么急么？还是我的奏本批下来了？又或者是南方闹剿患的地方要换地方官，还是要调动尚和等人，要问我的意见？
顺口问小宦官：“什么事这么急呢？我还请假呢。”
小宦官也是郑须的徒子徒孙，回道：“是广安王妃犯了忌讳，广安王今天上表要离婚呢。”
“上表？”
“是！正经的奏书，吕尚书当时脸都白了！”
公孙佳匆匆赶到宫里，尚未登殿先被章旭给拦了下来。他们二人接触不算多，公孙佳客气地说了一声：“殿下。”
章旭道：“少卿。”他与章昺那种张口叫妹妹的亲切不同，整个人有点怯懦的感觉，称呼公孙佳的官职，显得稍有疏离。
公孙佳道：“陛下召我，您……”
章旭忙说：“大哥叫我等你，有句话要告诉你。”
“什么？”
“他要离婚，他现在在家里出不来，不好跟你递话。让我趁机出来说，他要离婚，陛下要问到你，你一定要帮他促成此事。”
可真是巧了！公孙佳却不能马上答应，而是对章旭说：“那他跟您说过没有，他有没有想过，离婚之后娶谁？”
章旭脸上一片空白：“啊？”他像是个没有复习就被老师点名起来提问的学生，有点惶恐。
“那您看，有合适的人吗？”
“这……”
小宦官在催促了：“二位，有话等会儿再说吧，再站下去，勾出里面的人来问就不好了。”
公孙佳对章旭点点头，对他说：“放心，您的婚事不会受影响的。”
章旭还想问什么，公孙佳已经提起衣摆踏上了台阶。
殿里只有皇帝一个人。太子父子不在，纪氏、吕氏都没有人在，或许是已经讨论完了一轮被遣出了。
公孙佳慢慢拜倒，皇帝道：“坐吧。”
公孙佳坐下，问道：“陛下宣臣，不知有何要事？”
皇帝示意把章昺的奏本递给了公孙佳。公孙佳看了一下，有点失望，是章昺离婚，她更希望是问她一些军国大事。看完了，不动声色地还回去。皇帝还在等她的回话，她说：“陛下，这事儿不该问臣呀，人心都是偏的，说到我外公，我……我没有亲祖父，您说……这、这，我在您跟前不好任性，换个地方，我该骂人了。”
皇帝忽然问道：“五郎跟你说什么了？”
公孙佳道：“代广安王传个话，要离婚。”
“哦？”
“这是陛下的家事。”
“帝王家事，也是天下事。”
公孙佳道：“那臣就要问一句，东宫可以没有吕氏，广安王不能没有王妃，谁来做这个王妃呢？”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说：“是啊，谁来做这个王妃呢？他呀……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
公孙佳挑挑眉，说：“广安王一向注重礼法，不至于倒行逆施，倒也不算太差。”
皇帝放下手，眼冒精光盯着公孙佳，一字一顿地问：“我纵横天下，为的就是要个不算太差的孙子吗？不倒行逆施，只要披了一张人皮就该做到！”
公孙佳心里一突，一时之间被这气势压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吞了好几口口水才说：“陛下要臣做什么？”
皇帝道：“诸王婚配，没有选做王妃的淑女，她们是否婚配，你知道吗？”
公孙佳忙把几个自家亲近的亲友家的女孩儿的情况说了：“阿姨为章明表哥求娶了江尚书的女儿……”
“唔，纪家那一对姐妹……”
“一个许给东宫的儿子，另一个没听说有着落。”说着，公孙佳心里一突，心道，可怜，可惜。也确实这样最合适，可以在这个时候安抚住纪氏。
皇帝道：“知道了，你准备，就她了，配给广安王。”
“是。”
皇帝叹了一声，说：“都不省心！你呢？”
“我？用心办差。”
“就这样？”
“是。”
皇帝身体稍稍前倾，公孙佳感觉压力更大了一点，皇帝说：“要是你外公没有走，你想做什么？”
公孙佳道：“北上。汪斗他们实边，他们与一般流人不同，他们的亲人子弟都在边关。安顿不好以后可能会有麻烦，如果他们不闹出麻烦来，就更让人觉得可怜了。”
“好，就这么办。”
“可是……”
“可是什么？”皇帝说，“可是你外公走了，你舅舅和表哥们要丁忧，怕朝里没人看着，是也不是？”
这皇帝是真的一点不好糊弄，钟祥生前关于皇帝的话在公孙佳脑子里突然变得特别的清晰。公孙佳乖乖地说：“是。人都得罪死了，可不敢再放松了，没退路了。退一路，万丈深渊。”
“有我，我太子，有你外婆，你还有赵氏，怕什么？”皇帝冷冷地说，“丁忧又如何？夺情起复也不过一纸诏书。你选人，随你去，顺便把边境都看一看。”
“是！”
“霍云蔚！”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面蹿了出来，公孙佳抬眼一看，正是霍云蔚。皇帝道：“药王还年轻，以后有什么不熟悉的事，要多多请教你霍叔父。”
公孙佳乖巧地向霍云蔚行礼：“叔父。”
皇帝道：“你们两个都是元勋之后，以后要通力合作，辅佐太子。”
两人都吃惊不小，却又都很识趣，一齐拜倒。
皇帝道：“不要害怕，我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去见皇太后！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就要多多配合。等到我临死那一日你们再配合，就晚了！”皇帝是练过兵的人，那是知道的，得磨合。突然把俩人凑一块儿，说，你们要合作，十有八、九是合不成的。
霍云蔚道：“陛下，就我们俩？势单力薄，人微言轻，还年轻。”
皇帝道：“我要是选司徒和太尉，他们俩跟我还不定哪个先走呢！太子又不是黄口小儿，要谁个扶着走路，给他头上再安个摄政！我是要你们两个，以后辅佐太子！”
明白，就是，如果您老现在解决不了纪氏，又或者有什么遗留的问题，要我们接着干呗。懂了！
没有托孤辅政的名份，就是卖苦力。但是公孙佳觉得并不亏，皇帝解决了她眼下的一个大难题，她在京里又多了霍云蔚一个盟友，还是钦定的。并且，皇帝给她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路，往边关去攒资历，转一圈儿。
皇帝又教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凭这份安排和指点就没有用过就扔的意思，反而是要栽培她。接下来，皇帝又教了她一些行军要领之类，这些都是皇帝自己的经验。最后，皇帝珍而重之地说：“你第一仗打得很好，也许有人会说，你做得太好，不必做得这样好。但是，坚持下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就是声望！”
“是！”
“难是一定会难的，人嘛，难免会妥协，心里的那杆秤要一直都在！最好一步都不要退。名声这东西，看起来不重要，要成大事，就要自律！”
“是。”
皇帝又说了一些，最后说：“去吧。准备准备，办完手上的事，你就出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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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离开大殿，并没有能够马上出宫——东宫又有召见。
这回是在东宫门口被章昺给拦了下来，章昺问道：“如何？五郎对你说了吗？你……”
公孙佳严肃地问他：“您想过离婚之后娶哪个了吗？这个要是想不好，会出人命的。”
“先离了再说！”
公孙佳道：“您把姨家的女儿休了，舅家不说话的吗？”
“谁管他们！我受够了！外公、舅舅都在里面，等会儿你靠着我坐。有什么话只管说，别怕他们。你帮我这一次，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想想，如果阿福名正言顺了，我算什么？垫脚石罢了。好妹妹，别人我都不怕，我的外祖家就爱在这些事情上头做文章，想想你阿姨是怎么死的！”
“行。”
进了东宫一看，人是真的齐全，敢情皇帝那儿没见到的，都到东宫来了。东宫一家子，吕宏、纪炳辉、纪宸，都在这儿了。
吕宏显是哭过了，纪宸则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无聊在坐在一边。余下的几人都还算沉着，太子还招呼了一句：“药王来了？坐。”
章昺把公孙佳领过去，按在自己下手坐下了。
章昺说：“愚妇无礼！你说，这该不该离？”
吕宏又跪了下来，对着女婿叩道：“殿下息怒。”
别人都绷得住，公孙佳却作绷不住的样子，说：“殿下，快把尚书请起来吧，这不是商量事儿的样子。”又拉了拉章昺的袖子，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交给自己。
太子道：“来人，扶尚书起来。药王啊，陛下召你也是为了这件事？”
公孙佳道：“都在为难我呢。事无不可对人言，陛下问我，我也没什么能说的。干系到我外公，我总要避嫌。”
太子妃问道：“那陛下的意思？”
“陛下也没说。”
章昺不顾父母在场，起身走了。太子妃叫了他一声，他也没有回头，太子妃道：“这孩子！”太子道：“让他冷静冷静，尚书，去看看王妃吧，你再与大郎聊一聊，你们翁婿说些体己话，把话说开了。”
话到这个份儿上了吕尚书无奈，事到如今，太子妃都没能压住儿子，要么皇帝压着不许离婚，要么是章昺回心转意，他也只好舍了老脸试一试了。
吕尚书才走，太子想把纪氏父子也给请出去，不想纪炳辉却发话了，竟是很认真地问：“君侯，究竟如何？”
公孙佳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说：“司空，这不是第一次了吧？继续这么下去，对东宫不利。”
纪炳辉不会被轻易说服，只是说：“哦？”
公孙佳一声冷笑：“东宫嫡子正室，悍妒没关系，她有亲儿子。血胤不断，她怎么作都行。可是今天这一次，不是东宫家事了。您不怕他接着给东宫招灾？”
“一介妇人，无碍于大局。”
“一介妇人？故去的皇太后和元后都是妇人呢，您见过的，大局如何？”公孙佳毫不客气地说，“实话说了吧，这么没心没肺性情直率的主儿，我要是燕王，简直要爱死她了，恨不得她能再率性一点儿。也就是燕王蠢，不然呐，他也不用朝上争什么权位，就帮着这妇人壮胆，这东宫就能中心开花了。”
太子妃紧张了起来：“难道燕王做了什么吗？”
“您别想着把这事儿扣给燕王啦，不管用。”
“可……”
太子道：“够了！”
太子妃不敢说话了，公孙佳道：“怎么没人问我，离婚的事儿还没定，陛下召我做什么？宗正又不管离婚，只管你们离了之后我改谱。”
太子问道：“为什么？”他心里已经有点想法了。
公孙佳道：“我管请奏该结婚呀。陛下问我，还有什么淑女……”说完，她轻轻地看了纪宸一眼。
纪炳辉心思在这上面最活：“难道？二十三娘？”
公孙佳道：“反正，我给陛下的名单是经过筛选的淑女，就这么多。有些个已经说了亲了，怕没这个福气了。”
太子道：“也罢。你的假还有三天吧？”
“是呢，我还以为是什么急事儿呢，我不管，我还回家歇两天去。谁也不能催我回来。”
太子轻笑一声：“又来！你能顶得住安乐县公到你门上找人就行。”
“那我可回去了，让他来找！我新养了两只肥猫，可会挠人了。”
“回去休你的假，休养好了，回来好好办事。”
“是。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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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太子没留她，公孙佳赶紧离开。吕氏完了，阿福也就不是嫡长子了，来填坑的这位，恐怕会被冷遇。人心都是肉长的，可章昺这颗肉做的人心，比石头还冷，怕是焐不热了，这一位的境遇，不会比章旭的妻子好。章旭可能善待妻子，章昺怕不会对姓纪的王妃好。
再走出来，却是吴孺人在等着她。
吴孺人上前道：“殿下命妾来送君侯。”
“有劳。”
吴孺人上前扶着公孙佳没有扶杖的另一只手，小声说：“殿下还在生气，必要离婚的。”
公孙佳道：“你做了什么？”这事儿吧，章昺虽然冲动，虽然也被她背后挑唆了，但是章昺基本的涵养应该还是在的，发作得不至于这么快。其中必有故事。
吴孺人小声道：“妾……就说了几句话。”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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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吕氏其实是无心的，想一想，公孙佳是个从小听着纪氏坏话长大的，同理，吕氏是个从小听着钟氏坏话长大的，大家都差不多，大哥别笑二哥。所以，钟祥死了，吕氏必然是高兴的，就像公孙佳听说纪炳辉死了也高兴一样，呃，她会遗憾不是自己弄死的。
反正，差不多。
所以，吕氏开心点是人之常情的。而章昺呢，也是纪氏的外孙，是不是？吕氏认为这在章昺面前是个安全的话题，尤其太子不在宫里。
哪知章昺不高兴，说了一句：“不许胡说！”
吕氏反问了一句：“我说什么了？”
章昺不喜欢她，挑刺又不好明着挑，也不能拿陈年旧事说话，他找事儿就爱找个大道理，让自己站在道理的制高点上，于是就拿延福郡主说事。天地良心，他对延福郡主特别亲近么？不是，他现在看亲妹妹还没有看公孙佳亲呢。
话赶话，赶到这一步了，吕氏也不甘示弱。顶上了。
吴孺人就趁机作大惊失色状，说：“娘娘，可不敢诅咒长辈。这是天大的祸事！”
很好！章昺抓住了重点。
等太子察觉的时候，章昺已经要离婚了。太子妃拆开了这夫妻二人，她既嫌吕氏嘴巴不牢，又觉得儿子有点小题大作，各打五十大板。还说章昺：“你舅舅为国效力正在忙着，你不要多事。”
章昺气鼓鼓的，当天晚上是与吴孺人宿在一处，很生气地对吴孺人道：“我知纪氏有大功，每以大功来压我，实在可恨！”
吴孺人便说：“这话奇怪，什么样的大功能辖制皇室？殿下爱我，难道我能因此说，王妃的位置是我让的吗？为什么不呢？是因为妾本就出身不够。臣子的功劳再大，也是臣，这天下，纪氏还是不配！做了臣子，就要守臣子的本份。您姓章，姓章的不欠姓纪的什么，就更不欠姓纪的外孙女的了。您又不是押给债主的奴才！”
这话说到章昺心坎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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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听完，笑了：“你在这宫里，能够自保了。”
“君侯这样说，妾就放心了，”吴孺人也笑了，道，“明天，妾去见您？殿下已经许了。”
“好。告诉你的殿下，他要的事，如他所愿。”
吴孺人忽然站住了，公孙佳奇道：“你怎么了？”
吴孺人眼圈儿一红，压下了心中的狂喜：“成了？！真的……成了……”
那是她的仇人，吕氏害她不浅，她如今上不去下不来，全是因为吕氏。日日夜夜，她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现在吕氏居然真的要被休弃了？
公孙佳道：“眼泪收一收，哭给他看去。”
“哎~”

第163章 再行
“知道盲人摸象的典故吗？不要把自己一次的经历就当成永恒。”皇帝慢悠悠地说着。
公孙佳坐在他的下手, 老老实实地听着，能听皇帝授课，这可真是太难得了！这位不是一般的皇帝！是从贺州乡下一路拼杀到这个位置上的人。
公孙佳老老实实地说：“是。”
“经验很重要，以后遇到事情可以借鉴。可一旦以为经过一次, 以后凡遇到事就可以照搬, 那是要出大事的！这就是固步自封, 就是自寻死路！就可以依着你的经验对你设套。有时候呀, 没有经历过, 反而能放开眼界, 多听、兼听。一旦经历过了呢，倒会刚愎自用了起来, 倒不肯兼听了……”
公孙佳屏息凝神，听得十分入神。
此时天气已经回暖，该娶亲的皇室亲宗也都娶了，该出嫁的公主郡主也都嫁了。婚配的事情上，公孙佳做了关键的一步——协助皇帝确定婚配的名字, 却又完全不费心——不用她来操办婚事。
吉日, 钦天监选的，婚事，各宫、各王妃以及有司办的, 她则是作为“副使”往乐平侯府去了一趟，充个摆设, 听正使李侍中读了一回把纪宸之女配给章昺的旨意而已。
与其他人相比, 章昺的婚事就办得十分仓促, 别人的婚事从去年公孙佳出城征剿之前就开始预备了，章昺的婚事是临时因为他离婚才定的。章昺毕竟是太子之嫡长子，默契之下, 挪用了不少给章旭婚事准备的东西，硬是将他的婚事凑了个风光体面。
这些婚事比较密集地办完，也就到了皇帝安排公孙佳的时候了。皇帝这些日子不断地将公孙佳召进宫里来，好些人从是为了准备婚事，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皇帝这是在指点公孙佳。公孙佳“上课”的时候，霍云蔚也在旁听，两人差了一辈儿，却算是皇帝的“学生”了。
两人越听越明白，皇帝坐拥天下之后，放眼的是四海九州，他需要捏合全国各地的精英而不能只死守着“贺州乡亲”，再偏心自己姨妈家，他也没忘记赵司徒等人，这就是皇帝的格局。同时，皇帝也很明白，他起家是靠的贺州同乡，不能“忘本”，没有贺州勋贵支持的皇室是不稳固的。
这就需要把握其中的平衡。毕竟贺州乡亲们底蕴不足，皇帝不免要倾斜一点，之前选的是钟祥，下一代选的是公孙昂，文臣就是霍云蔚他爹，这是核心。人选得都不错，就是命都太短了。
皇帝不得不在风烛残年重新选几个再赶鸭子上架，除了他们俩，还有钟源这样的人，可惜钟源又残疾了，皇帝心里有点犯嘀咕，不太确定钟源能不能活得长。他给每个人都算了一卦，仿佛是都不会太短命的样子。
眼下公孙佳要出京了，皇帝就加紧给她指点指点。再拖下去，就赶不上北地播种的季节了！
公孙佳恨不得把皇帝肚子里那点货统统扒拉出来，还不时地提问请教。皇帝遇到这么个学生倒也开怀，道：“便宜陆行了！”
公孙佳道：“陆师上了年纪了，也不大讲得动了，如今在家休养呢。”
说了两句闲话，皇帝问道：“此行于你颇多艰险，你还有什么讨要的，只管说。”
公孙佳笑道：“已然差不多了，我将人带足，前两天还请教了征北。”
“哦？”
公孙佳道：“征北是有本事的人，多问一问总是没有坏处的嘛！”她才不管纪宸是不是仇家呢，能请教就请教。
皇帝道：“厚脸皮。”
公孙佳道：“要脸还是要命，可不得想一想么？”
“准备你的去吧！”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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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本以为这次出京要泡汤了，打算好了揪乐陵侯来充个人头。现在自己要去，她也没忘了从这群狐朋狗友里揪两个给她做副手——其实是装门面。
不幸这些人听了信都侯的话，都有些畏难。信都侯跟着公孙佳出去一趟，什么江南繁华都没见识到，天天住帐篷，来回不给去偷鸡摸狗，回程主帅还病了好几天，临近京城，主帅跟主帅她舅怄气，大家跟着大气不敢喘。
虽说回来是领了功劳吧，可他们这些人一算，觉得是不划算的，宁愿不要领功也不想受罪了。他们的父祖这么拼命，可不是为了让他们接着拼命的。倒有好几个告病躲着差使的。就这些人，皇帝都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公孙佳也只能暂时撂开手去，别带加里人出行了。
她得趁老一辈还没有凋零怠尽，尽量打好基础，攒够资本。狐朋狗友带不动她且没那个功夫硬带。
出了宫，她先回府，将自家的随从给最后敲定。人手少，如何分派就成了个大问题。单良自愿留下，阿姜就要求随行，公孙佳于是将阿练、阿青两个留下，暂管府里的庶务，其余事项交给单良来管。
荣校尉等要随她出行，元铮、单宇、小姚也在随行的名单里，小林被留了下来。
“人手还是太少！”公孙佳叹了一声，她且不能放开了招人。
单良道：“勉强够用了。君侯，汪斗这人也是有意思的，可用。”他轻轻地给公孙佳筹划了一个方案。大局他有所欠缺，挖别家墙角的缺德事他做起来是极顺手的。
他说：“谁说自己人就一定要都放在自己身边儿的呢？您身养在别家，等要用的时候一召，不就得了？譬如这个汪斗，我已经与他聊过了，他是极愿意追随您的，但是他要实边，像这样的人，命都是您保下来的，给他一个地方猫着，一旦用得到，千里万里，一句话的事儿也就召来了。此外……”
公孙佳道：“好。唔，再把李存中带上吧。”
“他？”
这个李存中不是公孙家原来的人。还是几年之前皇帝给了公孙佳好些庄田产业，连同土地上的佃户奴婢之类统统给了她，李存中就是田庄上生活的奴婢。李家祖上是前朝皇庄里的庄户，本朝打过来，前朝的产业都变成了本朝的。皇帝再转手把他转给了公孙佳，总是脱不了这贱籍的身份。
公孙佳才接手的时候，庄上也不是很太平。积了数代的各种关系盘根错节，闹事的不少，换了个主子，就更容易出事了。公孙佳那段时间有很大一部分精力是放在这些“庶务”上。
李存中不算刺儿头，倒有点犟，因庄头“不公”，他敢直接跟主人家告状，且能将一些律法条文说得很清楚。公孙佳就将他提拔做了个书办。
单良不喜欢这个人，他看不上李存中，觉得这个人小家子气。问道：“他有什么值得君侯慎记的吗？当初君侯说，他要是心里明白就送他出仕。可他也不是个明白人，只会背几条律法，普通书吏而已，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栽培的？”
公孙佳道：“那就够了。先生想一想，咱们这些日子复盘，无论是尚和、邓凯领的官员，还是薛维、郁喜来领的家将，为什么都不如元铮带的那群小家伙？”
单良笑道：“那是打小养的独种，六亲断绝只认您的，悍不畏死！又用心养着，当然能打！”
“怎么用心养？有什么差别？”
“吃得好、空得好、教得好！”
“不错，就是教得好，”公孙佳说，“我想了很久，都是突袭，为什么他们能更快？更听话？哪怕他们还是生手的时候，为什么无论行进、驻扎都比别人齐整？”
“为什么？”
“他们比别人多识几个字。”
这是公孙佳苦思之后得出的结论，在行军途中她就发现了，不是“她的人”更优秀，而是从童子营里出来的质量更高。不断的对比分析之后，她找到了原因。童子营里教书，多半认得字，也懂一些粗浅的书本上的道理。军领上行下达，其实是最难的，但是这件事在童子营里却非常的容易。
“为什么说百战之余难得？说的是经验，也是这些‘通畅’，”公孙佳说，“用的时候急征，打完仗就遣散，那才打几天仗？能懂什么事呢？”
身处战场，直觉很重要，大部分人天赋不足的情况下，直觉纯靠经验积累，又或者说，被揍出来的。如果没有直接的经验，就要靠间接的理解力。对于大规模的作战来说，普通士卒“明白”，比“有经验”更重要。
“明白”就代表着主将更容易约束他们，“明白”就代表着可以讲道理，不是乌合之众，不至于一触即贵。
单良道：“是这个道理。然而耗费太大，您养童子营花了多少功夫？如今您不会想给这群流人也这么招呼吧？”
公孙佳道：“就算想，现在也做不来。不过路上给他们找些事做，也免得闲出毛病来，不是么？能教好了，也是意外的收获。既然要埋他们做闲棋，就要认真埋好。李存中给他们讲些律法，免得到了边地又吃这个亏。我再与虞先生聊聊，将他也带上。”
本来，虞清是给余盛请来的老师，余盛去了国子学里读书，钟黎又回了钟家，眼下他就只教个“进修班”，公孙佳看虞清的样子也不是很自在。预备将他也带上，如果虞清这一路表现可以，她倒想给虞清安排个小官，这个还是能做到的。如果虞清能留在边地就更好了，怎么也算是从她府里出去的人，不过想一想而已，到边地去虞清多半不愿意。可不管怎么样，这一趟她是打算带虞清去的。
单良道：“想要他安心在那儿，也不是没办法，给他许诺做得好时调回来，就可以了。他的家眷，就放在京里，房子咱们多得是。”
公孙佳道：“也好。”
单良道：“这些户口北迁，择地筑城，至少也是个县制，一县之官长……选好了吗？这个人，君侯一定要争到，否则岂不是为人作嫁？”
“薛凭。”
“薛维的儿子？”单良惊讶了一下，笑道，“很好！”
很均衡，薛维自己没能像张禾、黄喜一样任职宫中，给他儿子一个前程也不错。薛维数子里，这个儿子是最出挑的，薛维全家都在京城，只这薛凭一个在外，也是非常保险的。薛维虽是公孙家的家将出身，但是此时立功，他的儿子也早早跟随了父亲的脚步在行伍之中。此次又是实边设县，以备边患，更适合有点行伍背景的人来担任县令，有公孙佳推荐，这个位置就比较合适了。且这些家将中的千夫长，又兼领着佃户，平素处理些春耕秋种的事他们也懂。薛凭是薛维的儿子，平日里也接触了不少，不算不通农事。
公孙佳道：“就这样吧。”
单良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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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回房，阿姜正忙上忙下准备行李，公孙佳道：“你先别急，给吴孺人传个话，我要见她。”
阿姜道：“有话要吩咐么？广安王新娶了王妃，全家都安静着，只怕她……”
公孙佳道：“谁要她现在做什么了呢？我要出京，不得给人家留点念想吗？”
“是。”
公孙佳给了吴孺人一大笔钱，别的不好说，钱是最实惠的。盖因自章昺新娶了王妃之后，纪莹可是比表姐吕氏强多了，既得太子妃的喜欢，连太子都觉得如果一开始是这么个儿媳妇，东宫必会安宁不少。
太子妃就放话让纪莹掌管了广安王府的一切事务，吴孺人也不敢扣着那点别府的“权利”不放，只能含恨交出。她虽攒了不少的私房钱，但是补贴弟弟了一些，自己又不停地花用打通关节、结善缘，存得倒不多。维持关系是需要钱的，收入来源没了，还要接着花，吴孺人未来一段时间会很难。
吴孺人正在着急的时候得了这么一句话，请示了章昺，章昺一点头她也就来了。
见了公孙佳，吴孺人难得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君侯，妾不知如何是好。”
公孙佳示意阿姜取了一只匣子给她：“尽管花。广安王有什么要花用的，也只管往我这里取，不要让别人知道。”
吴孺人道：“妾明白！”
“你还能出宫？”
吴孺人苦笑两声：“妾就是个跑腿的奴婢罢了。要不是王妃贤良，没有使她的人将妾替换下来，妾只怕连宫门都难出呢。”
公孙佳道：“广安王不会让你被王妃的人换下。你的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王府领个差。”
“那比纪宪一可差远了，这可不行。”
“是。妾不知如何安排他才好，还请君侯赐教。”
“我早说了，让他领个实差，不要讲究什么清流不清流、实权不实权的，只要做事！不磨练，谁个会给他正事做？不怕他坏事么？不拘什么官职，哪怕三百里外一个县令，先做着。否则议事的时候他人事不知，说出来的都是笑话，有机会他也抓不住。”
“是。”
公孙佳又想了一下，说：“纪家姐妹人都不错，你……不要弄巧成拙。”
吴孺人低下了头：“是。”
公孙佳听她一直在说“是”，再没别的意思，知道她被这件婚事给打懵了，于是说：“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就什么都不做，装傻总会吧？”
吴孺人抬起头来，眼睛一亮：“妾懂了！妾就是个奉殿下的命忠心办事的奴婢罢了。”
公孙佳道：“事情没有糟到这个地步，不要自乱阵脚。”
“妾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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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安排完了明桩暗桩，这才下令给所有准备带着的人：“准备出发。”

第164章 牵马
“你再说一遍？！”钟秀娥拔高了调门儿, 自打嫁入赵家，她还没在赵家门里起过这么高的调子。
公孙佳慢腾腾地放下筷子，说：“我就是去北边儿避个暑。”
“避暑……”钟秀娥好险没被这个孽障气得背过气去。赵司翰忙给她拍后背, 劝她：“有话好好说。”
钟秀娥扭过脸去问他：“她这是好好说话的样子吗？越来越无赖了！”
气死了！她在家里的时候, 什么时候让女儿这么奔波过呀？钟秀娥大力地扭过脸去质问公孙佳：“哪怕你外公走了, 家里舅舅多得是, 他们哪个不能跑这一趟, 非得要你去？谁教的你？”
“你舅舅呀。”
“我舅……”钟秀娥后知后觉想起来, 她现在活着的亲舅就只剩一个了——皇帝。钟秀娥的表情凝重了起来：“真的是他？”
公孙佳点点头：“除了他，还有谁能让外婆不说二话？”
此时，公孙佳正在赵府里跟赵家一大家子吃饭，她跟赵家人相处得还算可以。平时也不住一块儿, 她跟赵司翰的一儿一女也没什么矛盾，赵俭跟她南下走了一路，回来之后对她态度比之前还更亲近了一些。要不是早有安排, 她都想把赵俭也带上了。可惜赵司徒对这个孙子与赵朗一样, 另有安排。
钟秀娥一听这个，连半句埋怨都没有，就说：“那你早去早回。”
公孙佳瞪大了眼睛：“就这样？”
“不然呢？”钟秀娥白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有些时候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可总有他们的道理。我既不明白，你们又高明，就不强拦着要你们照我的心意去做了。你给我好好儿的回来就行。我不管你带的什么人走, 又领的什么差使，你全须全尾给我回来就成了。哪怕差使办不成，他还能罚你怎的？”
公孙佳笑道：“好。”
赵司徒道：“既然是陛下的安排, 必有他的考量，此时不远行，日后的苦头只怕会更多。”他已经看出来了，趁着开国皇帝还在，还能托个底，公孙佳也只是累一点。“日后”如果有什么事，再要走这么一步，可就不止是“累”这么简单了。
公孙佳道：“是。”
赵老夫人说：“好啦，好好的吃个饭，你们又说什么朝廷大事？”转问公孙佳行李准备得怎么样，还让钟秀娥跟她回去准备准备。公孙佳道：“还是阿婆疼我。”
一家人倒也算是其乐融融。
吃完了饭，赵老夫人与钟秀娥等很自然地离开了，留下公孙佳与赵司徒等人议事。
她过来不止是跟母亲道别，还是跟赵家拉近一点关系，否则一有什么事儿都是钟秀娥回娘家过去公孙府，这也太生份了，钟秀娥在赵府也跟个生人似的，她担心钟秀娥过得不舒服。
此外，她还有些事情要跟赵司徒等人通个气，她此行北去，皇帝给的职位是“宣抚使”，安顿了汪斗等流人、筑城设县之后还有巡游边境的任务，也有借她的出身去稍稍融合一下北边部分边将的意思。别看纪宸性子不讨人喜欢，只要他能打，有了功劳还会有人服他的，那就不好玩了。
公孙佳自己还有另一重思量——纪宸前番北上参了不少地方官，她想留意一下地方。这些地方上的势力，有很大一部分与赵、李、容、江、谢等前朝旧族有些关系。这些人家的子弟门生在这些地方不做个主官，也与地方势力有种种关系，联系并不比与纪氏的少。
她需要考察一下，心里好有个数。倒也不是必得党同伐异，真这么干了肯定瞒不过皇帝的眼睛，那就落入下乘了。她要做个“公正”的人。但是在同等条件下，偏向谁、给谁说点好话，就由着她。
赵司徒也不给公孙佳客气，给她写了一张单子：“右边是纪宸也没参下来的，左边是降级留用的。已经被参下来的，这一次你就不要太操心了，一次办不完的。”
这类事情上赵司徒是老手，公孙佳不敢托大，收了单子准备先看着。她又向赵司徒伸出手来：“拿来吧。”
赵司徒也看着她：“做甚？”
“被替下来的人呢？什么职位的？让我瞧瞧是不是称职。”纪炳辉要是换上了一个更好的，那她先认栽，要是换个不怎么样的，她非得把这人踹下来不可！
赵司徒也乐了：“你这样子，倒像过世的太尉。”
提到钟祥，两人都笑不出来，公孙佳也收回了手，赵司徒也低下头来找黑名单。公孙佳道：“陛下也这么说的来着，我觉得不太像，外公多厉害呀。我不成的。”
赵司徒胡乱塞了一张名单给她，说：“会好的。”
“哎。家母就……”
赵司徒道：“放心！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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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这次离京，就再没有什么亲王相送之类的场面了。赵司徒等人送了一程，靖安长公主等亲人也在，公孙佳最关心的是乔灵蕙。这位姐姐肚子已经显出来了，公孙佳说：“你别硬撑着，觉得不舒坦了就回我那儿去，我那儿御医还有一个，给你留好了。”
乔灵蕙鼻子一酸，说：“好。你路上可要小心呐！”
阿姜道：“大娘子放心，我跟着呢。”
乔灵蕙又拉着阿姜的手啰嗦了好一阵儿：“这回可不是行军，有大军护持着我倒放心些。这回带的官军也只有三千，带着的人户倒有几万，我心里慌得很！”
阿姜又安慰了乔灵蕙一阵儿，才把个孕妇给劝好。另一边，公孙佳将手放到大外甥的头上，温柔地说：“普贤奴，你要照顾好你娘。”
余盛膝盖一软，人矮了半尺：“是！”
道完别，公孙佳即登车远去。此行确如乔灵蕙所言，带的都是不省心的队伍。官军三千，她自己的私兵带了两千，拢共五千人。可俘虏的叛军（现在叫流人了）就不止这个数，还有他们的家眷，总数以万计。用公孙佳的话说就是：“得给他们找点事做。”
公孙佳的做法挺简单的，把青壮与家眷分开，各自编号。俘获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现在也还这么搞。可以通讯息，但是不能住在一起。从流人里选五百人，用来维护家眷的秩序。剩下的人，都学识字吧。
也不是读什么正常的经史，都是些粗浅的识字诗，也就童子营入营的水准。走路的时候背着，休息的时候温习。也不怕他们不学，因为学得好的，按照规定，可以编入维持秩序的队伍里，这就有机会见到自己的亲人。
公孙佳将汪斗随身带着，跟车夫一起坐在车辕上。走了几天，效果倒还可以。公孙佳走一路还与汪斗聊个天，问他一些“生计”。
不知道为什么，汪斗在她面前总是特别的恭敬，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冒犯到她似的，说话也捏着点嗓子，内容也都是夸：“君侯比我想得周到。”
公孙佳道：“怎么会呢？”
汪斗苦笑道：“耕牛、种子、材料都想到了，连药材都有了，我是想不到药的。”也是真的服。眼前这位君侯，娇气是真的娇气，见天儿坐在车上都嫌累的主儿，体贴又是真的体贴，如果不是她主持，这些人到现在得折掉三分之一。一个冬天就够他们受的了。
公孙佳只好换了话题，问他一些乡间生活，这个汪斗可说的就多了。公孙佳自己庄上有佃户，那些都是归她管的，与地方官府不打交道。汪斗的生活更能显出官府的问题来：“催租也不是衙门来催……”反正就是，他们不但给国家缴税，还要欠大户一些钱粮，还不上就官府来抓人……
公孙佳慢慢听着，多少知道了一些地方小吏的操作。
如此走了数日，这一日，公孙佳有事要问汪斗，发现他不在，命人去寻他。过了一刻汪斗才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神色有些紧张。公孙佳问道：“出什么事了？”
汪斗道：“君侯，有个婆娘快生了，这……”
现在正在赶路呢。
公孙佳随口道：“给她一辆车，扎营的时候给她个单独的帐篷，找个有经验婆子给她。”
汪斗大喜过望：“哎！”快步跑了出去，过了一阵又跑了回来：“生了！”
阿姜忍不住笑了：“这么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后半截话她知道不太好，生生咽了回去。
公孙佳摇摇头：“扎下营来咱们去看看。”
长途跋涉怪无聊的，这一程走得并不艰难，在队伍里的人都是经过了一次进京的行程，此行又比冬季行军容易些，并不太费神。到得晚间，亲卫们扎营，公孙佳也不入城，命汪斗带路，去看那产妇。
汪斗惊讶道：“帐篷没搭好的，还在车上，那里腌臜得很！才生产的妇人，不吉利的。”
公孙佳奇道：“这有什么不吉利的？走吧。”她就不忌讳这个。
生产完的妇人很是疲惫，一个婆子端着个木碗，里面盛了碗清澈的液体来喂她。见公孙佳来了，婆子吓得不轻，啪地跪了下去，手里水还洒了，碗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滚儿，也脏得不能用了。
公孙佳看这水都没冒丁点儿热乎气儿，更奇怪了：“就给她吃这个？这是什么呀？”
就是清水！
还是阿姜出马，才把事情问明白了。才扎营，没热水，就这么先解个渴。等烧了热水再说。汪斗说：“还是能吃得饱的。一会儿熬白米粥哩。”
公孙佳沉默了一下，说：“从我饭里给她拨点——”阿姜马上补上：“有只鸡炖着也就好了。”
公孙佳道：“那就每顿……”
阿姜又说：“两、三天有一只就行了，多了她也吃不完。”
公孙佳道：“你安排吧。呃，像她这样的，还有么？”又有点生气，“都怎么搞的？也不把产妇报给我！人口繁衍是件好事。”她想起了乔灵蕙，又加了一句“有孕妇也报上来吧，你看着办，给她们补一点东西。”
阿姜道：“好。也不宜多，分到她们嘴里就好了。”干这个阿姜比公孙佳在行多了，她知道，如果给得多了，这好东西落谁口里就真不一定了。
公孙佳点点头，伸手轻轻点了点小婴儿的脸蛋，说：“好小一只。”还挺丑的。她不动声色收回了手，说：“小孩儿要吃什么？”
阿姜笑道：“他娘有奶水就行啦。”
“哦。”公孙佳抬脚走了。
汪斗对女人们摆了摆手，小步疾走，跟了上来。公孙佳回头问他：“你跟过来干嘛？他们还是愿意听你调解的，留下看着呗。”
“他们那点子事儿，自己就能办好啦，我给您牵马。”
公孙佳扶着杖歪头看他：“啊？”
汪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牵马是顺口的话，跟战将说话，给人牵马就是服气了。他一时忘了，公孙佳虽也是个会带兵杀人的，却是常年乘马车坐步辇的。
公孙佳失笑：“今儿这是怎么了？”
“您对人好，关爱我们这些罪人。”
“不是，”公孙佳说，“我不知道怎么关爱人。想做，就做了。我在那儿，她们都不自在，不如走了的好。我对她们，还不如一顿饱饭管用。”
汪斗咂摸这话，怎么也咂摸不明白这里面的意味，心里却涌上一股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感觉。他觉得这位出格的君侯与人不同，这种不同又挺好的，至少，她不作践人呐。
公孙佳突然说：“想牵马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些可惜。你还是先骑马拼杀吧。”
“哎！”
汪斗到底也还没骑上马，依旧坐在车辕上，心里倒拿了个主意，等安顿好了，他就追随公孙佳算了。这条命算是人家给保下来的，他拿这条命来还，也是理所应当的。
汪斗下决心的时候并不知道，他表现的机会就在眼前——
又过数日，随着行程前移，队伍里生病的人多了起来。老弱妇孺一多，病人就多，加之开春，犯咳嗽的人也多。公孙佳自己有御医跟随，这些人就很麻烦了。公孙佳命就近招些游方郎中，或是附近村镇的大夫来。
这些医生的水平一般，也就治个差不多的病，手艺不好还能给人治死了。不过穷人一般也没什么药吃，有点药煎一煎也能有效。
阿姜一见疫气起来，说什么也不肯让公孙佳再去“关照”病人。公孙佳道：“我也没想去看病人呐！把郎中叫来我看看。”
硬凑了十来个郎中，差不多也够了。
就是郎中出了问题，公孙佳在自己的帐中接见郎中，行完了礼，说不两句话，两个郎中突然动手，将手中的药箱砸向公孙佳！

第165章 护卫
公孙佳脑子反应得很快, 眼睛完全可以捕捉到药箱的轨迹，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木箱在空中被摔开了，里面的药囊等等散了出来, 甚至可以预测到四方四楞的木制药箱的落点——她。如果一切正常, 她完全可以接住或者躲开。
然而身体告诉她：可以个锤子！你根本没这身手！
亏得汪斗反应迅速, 人没来得及奔到公孙佳身前挡住，腿先飞了出去，打横里飞过去，一脚踢飞了一个药箱, 空中一拧身，肩头勉强撞歪了另一个。他人也因此失去了平衡，落在了地上，就地打了几个滚儿，单手撑地翻了起来。回头一看，两个郎中扔药箱只是个障眼法，他们已经抽出了短刃, 猱身上前！
眼看抢救不及, 汪斗惊出了一身的汗, 他瞳孔放在，死盯着公孙佳。只见公孙佳依旧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汪斗心里一面着急, 一面是佩服，这位君侯果然不同凡响, 丝毫不见惧意，必是有什么安排。
他想的也对也不对，公孙佳是有安排，那是泛泛的“防刺客”安排, 她穿着靖安长公主给的软甲，身边带着护卫，一般人防刺客也就这样了。她自己是跑不动的，也就只好看护卫的了。
公孙佳犹有闲心在想：以后得多准备点渔网才好捉人。怎么这些郎中进帐前没有搜检的么？竟然让他们带了凶器进来。
思忖间，刺客已冲到了面前。
公孙佳看着他的动作，眼睛盯着雪亮的刃口。
“叮！”一把匕首被挑飞，元铮也是人未至，剑先到！反手再一剑，送进刺客的身体里。另一边，单宇拔剑不及，抡起手边一只花瓶飞了出去，砸向另一个刺客，刺客不由一闪，顿时失了准头，被随便反应过来的众侍卫一拥而上！
侍卫一面攻击刺客，一面大喊：“有刺客！警戒！”这是号令，让外面的人戒备。大帐外的警戒听到这示警，自然会分一半人入内援助，另一半分向各营通知将校、维护秩序，以防被人趁乱偷袭，扰乱视听使兵力惊惶炸营，导致全营溃散。
帐内，看起来侍卫人数上占优势，其实人多了有时候反而会杂乱，数人同时出手，场面并没有比元铮那里更利落。气得单宇一边拔剑一边骂：“你们争什么争？自己人抢什么位？白耽误了事！按次序来！”
公孙佳道：“留个活口。”
在公孙佳这里，“留活口”不是“不许伤他”而是“随便打，只要留口气能问话就行”，侍卫们放轻了一点手劲，元铮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未将剑抽出。帐里的郎中们没头苍蝇似的乱蹿，也有抱着药箱缩到一边的。护卫们又费了点功夫，将刀架在这些郎中的脖子让，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荣校尉在最短的时间赶来，见此情景，又惊又怒，先问他的手下：“怎么回事？”连元铮带单宇一道骂了，“废物！居然让人带着兵刃进到了大帐里！都他娘的给我反省去！”
公孙佳却说：“先别急着生气，有些古怪。”
荣校尉一面安排着新的防务，一边说：“君侯，以后还是我来亲自守卫吧。您说有什么古怪？”
“这刺客也太不熟练了，居然将短刃举高了劈下，一看就不是干这个的熟手。这样的短刀，应以挥刺为主，刺进人体之后再握住手柄拧一拧、搅一下，效果以刺入躯干为最佳，劈脑袋算怎么回事？”公孙佳动手能力极差，说起道理来却是一套一套的，汪斗抹着汗往前凑，听着觉得她说的居然很有道理。他不知道公孙佳是个废柴，只道她是娇气，不自己动手，还以为她是个高人哩。
荣校尉霍地转身，双目如电盯住了汪斗，公孙佳道：“刚才亏得有他，反应很快。”又对汪斗说，“你也辛苦了，给你假，回去陪你的家人，跟她们说说，我好好的，不耽误咱们的行程，别让外面的人多想。”
汪斗听明白了后半句，道：“是。”
公孙佳看着门幕在他身后摆了两摆，说：“他倒是个机灵人，可惜了……”
荣校尉严肃地说：“君侯！眼下不是说他的时候，暂时扎营，清理营盘，您的护卫也要调一调，这群小东西，我看是过得太滋润了，得紧一紧皮！”
他这里发着狠，薛凭等人又一头撞了进来：“君侯！”
公孙佳点点头：“阿荣，拷问他们！撬开他们的嘴！”
“是！”
然后是一道一道的命令，各营维持原样不动，尤其是现在，他们说是护送，其实是押解着数倍于己的流人北上。一个看不住，流人就得跑光了！公孙佳下完了不要移动的军令，再令收缩兵力，最后再决定巡营。
单宇第一个反对：“太危险了！您出现可以稳定人心，可这些人都不如您的安危重要，谁知道人堆里还有什么玩艺儿？万一再藏两个不怀好意的，可怎么得了？”
公孙佳道：“那也只好赌一赌了。”她不接地气，人心还是懂的，下令单宇、元铮、小秋等人佩刀执盾相随，把拳架子收一收，不许摆出吓人的样子来，她是要去安抚人的，不是去吓唬人的。
出了大帐，整个营盘的气氛都很压抑。公孙佳倒是神色如常，先去看了产妇，问她们有没有惊到，又逗了一会儿小孩儿。随身摸了块玉佩放进襁褓里，说：“出门在外一切从简，也没带什么东西，玉能压惊，别惊着了小孩子。人口繁衍，是吉兆。”
之后又蹓跶了几处便回到了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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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荣校尉办事的效率前所未有的高，审问起人来比当初审问偷袭的张世恩的探子还要快。
他寒着一张脸站出帐迎接公孙佳，撩开门幕请公孙佳进去，等公孙佳坐下了，才说：“是吕氏。”
“啊？”这可是一个意外的人选。公孙佳觉得吧，什么叛军余孽、受过李铭恩惠的不知名的人、记恨她爹的、记恨她嫌她挡路的、甚至纪炳辉都有可能，可是为什么是吕氏？
荣校尉道：“又是那对姐弟！脑子不大、胆子也不大，恶毒的心思却不小！吕济民重金收买的人。”
吕济民此人，比信都侯等人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倒是比信都侯等人活跃一些，也心疼姐姐。吕氏被遣回娘家，章昺接着就娶了纪莹。吕家人心中是有怨念的，只是不敢对皇室发，也不能跟纪家争什么。吕宏还能忍一忍，静等着机会。
吕济民是忍不了的，就要找外公理论一下。怎么也不能自家人截自家人的和吧？吕宏却拦下了他：“我家不过是折了一个女儿，损了些许颜面，你不许与你外公吵闹，更不许闹殿下！仔细你的狗腿！”
吕济民怕他爹，跟他爹不敢吵，也不敢找外公了，可这口怨气他得发。左思右想，他挑了一个他认为最好欺负的——公孙佳。
就是你给我姐夫挑了纪家二十一娘当新王妃！全怪你！姓吴的小贱人，当初也是你的御医给救的！就你的！
他转头就跟姐姐一起，凑了重金收买了两个机灵些的无赖，一路跟踪公孙佳北上。无赖一直没有机会，直到公孙佳要招郎中，他们扮作郎中，将兵刃藏在药箱的盖子里躲过了搜检。
阿姜怒道：“姓吕的一家真不是好东西！姓纪的也不是好东西……”
公孙佳摆了摆手，道：“阿宇啊，你跑一趟。”
“我？”单宇又惊又喜。
公孙佳道：“当然，你带一队人回去，先见你爹，将这里的事情告诉他。我再派一队人给你，押解他们回京。要快！见了你爹，让他给我写奏本，递上去之后，让他就去见我外婆。你要经吴孺人求见广安王。你们父女俩说的话，不能一样。”
单宇想了一下，说：“我要说得大度？”
公孙佳摇摇头：“附耳过来。”稍稍提点两句，单宇一点即明，答应一声就去打包。片刻之后便背着个小包袱卷儿出来了，看那样子，铺盖都没有带。路过元铮，她低声威胁：“我不在跟前，你要保护好君侯！瞧校尉的脸色，要吃人了！你不能给咱们营里的人丢脸！”
元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别丢脸就行！君侯对付广安王容易，你就未必了！他看天下人，都是草芥。”
两人互有看不顺眼，放完了话，单宇扛着包袱，带着人，押着一辆轻便的马车疾驰而去。
留下公孙佳暂整营盘，休息一日，明天再出发。她还有闲心将剩下的几个郎中分派到各营，没事人一样地让他们依旧照顾病人，开方熬药。
荣校尉却急得不行，薛凭比他年轻，又因父亲的关系对荣校尉颇为敬惮，就等着这位“叔父”拿主意。君侯身边的护卫，这样可不行！薛凭自己心里已将自己手下身手好的人列了个名单，就等送过来围着大帐站岗了。
荣校尉想的却是：大帐里面怎么办？
本次行刺是两个水货，下次换了熟手或许就没这么幸运了！公孙佳正常出行，身边护卫环伺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在帐内呢？她是个女子，贴身的当然不能是臭男人。可今天这些人的表现……
气得荣校尉将当日的护卫捉了去挨个打了二十板子，最后还得让这些女侍卫依旧在大帐里守着。
荣校尉自己抱着剑，倚在大帐外的木桩上，亲自守着门。
一道阴影投在他的身前，荣校尉凉凉地抬眼，只见元铮扛着个铺盖卷儿站了过来，就要进大帐。
荣校尉刷地弹了起来：“你要做甚？”
元铮道：“我去守着，君侯身边没有身手好点的人不行。”
“美的你！”荣校尉炸了，“你想得美！你当了几天丫环就以为自己是女的了吗？你还是个男的！”
元铮惊讶地看着他，说：“是啊。”
“那你还敢？！”
“我打地铺。”元铮转个身，铺盖卷儿将荣校尉往一边蹭开了，他趁着间隙闪进了帐篷里。

第166章 两处
荣校尉反应极快, 五指成爪住前一抓！
元铮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往前疾跨一步。荣校尉指尖带风，从他铺盖上挠过, 擦出一声“嗤”。元铮又疾跨一步, 荣校尉紧接着的一爪又袭来，这一下却勾住了捆铺盖的扎绳，元铮踉跄了一下, 手一松，铺盖坠在了荣校尉的手指上，他人却入帐内很深了。
荣校尉眼神一沉，手一甩，将铺盖摔在了地上。头却不大敢抬起来——他怕公孙佳已经休息了, 四处张望有所冒犯。心里更气元铮了, 个小王八蛋，居然敢就闯了进去！荣校尉调整呼吸, 没听到尖叫声，判断元铮是鲁莽但是没惊到人，他才抬起头来。
公孙佳已换了件舒适的袍子，披了件薄披风，坐在一张卧榻上看着他们。
阿姜闪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元铮道：“我来守夜。”
“啊？”阿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荣校尉上前道：“他胡说！他放肆！就是守夜也轮不到他！单宇……哦……”
元铮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他是想得特别明白的, 单宇走了，就算没走, 单宇也没他安稳能打。别人也不大合适往公孙佳眼前住。公孙佳是个很讲究的人, 有点洁癖，出征要带着大包小包，顶着个房子背着个锅。元铮觉得就自己最爱干净了, 他一定行，如果不行，他改。
阿姜也觉得不妥：“还有我们呢，又添了警戒，不会有事的，你这孩子，就是实眼心儿！哪有这样的？男女授受不亲。”
她年长一些，话多一点，说到了荣校尉的心坎上。荣校尉道：“就是！”
公孙佳踱到元铮面前，好奇地看着他：“怎么想到的？”
“我合适，”元铮强调说，“我行的。我会安安静静的呆着，有块地方打地铺就行。”
荣校尉手一痒，拳头举了起来。
公孙佳对他摆摆手，荣校尉愕然：“君侯？”
公孙佳饶有兴味地绕着元铮走了两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也好。”
阿姜、荣校尉等一齐大惊失色：“君侯？！”
“他是个男孩子。”
“这小子长得比您都高了！”
“怎么能让男孩子睡在您的面前？”
“不行！”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把公孙佳听得直乐，她将手一摆：“就这么定了。”阿姜和荣校尉气得两条河豚，却不敢对她的意见有什么异议。荣校尉憋了半晌，勾起地上的铺盖扔给了元铮。
元铮猝不及防，被砸得一个趔趄。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的，公孙佳也没考他，也没怎么着他，就同意了。被铺盖卷儿砸得回过神来，他抱着被子，认认真真地对公孙佳说：“我会保护好你的！”
又转过身对荣校尉保证：“我一定寸步不离！您放心！”
荣校尉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个三朝忠烈老臣看着个妖妃，想劈了他又碍于昏君没发话。他是着实不明白，公孙佳干嘛留这么个小白脸儿！是啦，小白脸也不是一无是处，但是！这苗条的身板儿，怎么也……反正不合适。
荣校尉最大的忧虑还是，元铮像浮萍，不像是扎根公孙家的样子。收义子，他不肯，又没有什么特别忠心的发誓的表示。日常的表现是非常不错的，于情于理也应该可靠。□□校尉心里总是不安，他看不透元铮，看不透、看不懂，元铮才多大呢？十四还是十五？长得还挺好看。这就更让人不安了！公孙佳还计划要用他、栽培他，太亲近了！
真是豆腐掉在灰里——吹不得打不得。
此时，荣校尉就恨单良这个缺德鬼不在眼前，否则以那个缺德鬼的缺德水准，应该会有更缺德的办法解决眼前的难题。现在，只能听公孙佳的。君侯也不是以前的君侯了，她越发的成熟稳健，有自己的想法，为人下属的不该越界太过。
荣校尉道：“我再安排一队人在外面。”
公孙佳道：“好。明天咱们接着赶路，你也不要在外面餐风吸露啦。”
“是。”
荣校尉人还没出大帐，就听公孙佳的声音说：“别捡啦，都脏了，还怎么用？阿姜，拿箱子里那套给他。”
“那是您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荣校尉冲出了大帐！君侯居然拿自己的铺盖赏给他了！得赶紧想办法，得跟缺德鬼通个气！
元铮也没想到能得个新铺盖：“啊？”
公孙佳道：“啊什么呀？”
“拍一拍就成，不脏，本来就是打地铺……”元铮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公孙佳觉得他不可理喻了，睡什么地铺呀？她家的丫环都不睡地铺的，守夜也有个小榻，她也不会让元铮往地上睡。“小时候不讲究，到老了可受罪呢。尤其是行军，你们头先不会都睡地上吧？”
这个公孙佳还真不知道，她没去过兵士的帐篷里看他们睡觉。半夜给士兵盖被子，皇帝以前干过、钟祥干过、公孙昂也干过，但公孙佳……绝无可能。
公孙佳指着刚才自己躺的小榻说：“你晚上就睡这儿。小时候听外公他们说，地上睡得多了，关节会不好。你衣服呢？给他再拿两件。”
元铮抱着阿姜塞给他的铺盖，又香又软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公孙佳已移至桌前，翻了本书说：“愣着干什么？过来，我给你讲讲这个……”阿姜忽然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公孙佳要啃嫩草呢，现在一看完全不那么回事，以阿姜对公孙佳的了解，这就是要当个儿子养么！
皇帝这么对公孙昂，公孙昂这么对荣校尉等人，现在皇帝又教导公孙佳，公孙佳自然也要这么对元铮。所谓“悉心教导”、“视同子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一般都这么养手下，大多数的部下都能被养熟。
阿姜幸灾乐祸地扫了一眼元铮，这小子脖子都红了，啧！叫你往眼前凑，误会了吧？就是单宇这个小丫头，生性好强，要是知道君侯这么的培养元铮，回来怕不是要气破肚皮？阿姜自己不做河豚了，想到单宇要气成河豚的样子，她笑出了声。
公孙佳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没问，只对元铮说：“不要分神，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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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宇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已经登堂入室了，原本她是比元铮更早一步到公孙佳身边的。公孙佳日常也顺口指点她一些，现在让元铮又追平，还比她更近了一步。
单宇也不知道，荣校尉的信使正在后面拼命的追赶她，争取与她同路进京。
她跑得比信使还要快！一路风餐露宿冲回了京城，她先回府里找亲爹单良，商量着：“能把吕氏……”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单良道：“小孩子家，要戒急戒躁，戾气不要这么重嘛！就这件事，怎么能灭吕氏满门？只弄吕济民一个，结仇就长了，不要打草惊蛇。废妃被休弃，广安王新娶纪氏女，还有人同情吕宏呢。现在这样，不好，不好。君侯怎么说的？”
“让我求见广安王，您见长公主，朝廷上的事儿也交给您来办。我对广安王只说，人的野心都是被惯得大的。您……”
单良道：“我得质问纪炳辉，为何屡次三番欺负孤儿。”
“您怎么猜得到的？”
单良笑笑：“你呀，还是太嫩了。又好强，该示弱的时候就要示弱嘛，说两句自己可怜的话又不会掉二两肉。”
父女俩分头行事！
倒是单良进展得更快，他随时可以去钟府、赵府等处，几处高门都知道他，待他郑重。单宇回来的头一天，单良不但递了份奏本上去，还见完了靖安长公主和赵司徒。
单宇要见章昺，可得经过中间人，来回约时间，都约到了第三天。单宇一气之下，出了侯府往宫里投书——定襄侯遇刺！刺客是吕氏重金收买的！
章昺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了公孙府！
单宇心里有些瞧不上这个凤子龙孙，面上还要作委屈的样子：“殿下！您再不帮忙，我们君侯就要被他们害死了！”
“你……是单宇？你起来说话！”
“是！”单宇麻利地爬了起来。
“药王怎么样了？可有什么不妥？”
“君侯好得很！有护卫护着呢！可是这事儿也太可怕了！”单宇对章昺说，“君侯自己还不觉得，我们吓得半死。可她说，要我先来找您，请您自己也留意，先是吴孺人被她谋害，侥幸逃得一命，也是重伤。现在是君侯。接下来，君侯怕您有危险呀！”
章昺怒道：“他敢！”
单宇道：“他们不是敢，是干！已经动手两次了，不是么？他们还有司空护着，您是司空晚辈，也不能与外公争吵。无论如何，争吵了，传扬出去对您不好。您好好跟司空讲明白……”
那一边，单良见过了钟、赵两家的话事人，赶早去了司空府投帖子，他要当面跟纪炳辉谈一谈。纪炳辉已是满头包，他今天才知道这件事！本是打算与公孙佳和解的，公孙家人丁也不兴旺，能占多少位子？他情愿匀出些利益来分与公孙佳，两人联手。
吕济民这个外孙，哪里是行刺公孙佳？这是往老外公的后腰上捅了一刀！
单良也不客气，对纪炳辉拱拱手：“司空，我们不知道您与君侯长辈之间有什么恩怨，可是君侯待府上可从来没有失礼过份之处吧？令媛羞辱君侯的母亲，君侯只拿容太常作伐子。李铭要绝我定襄家的嗣，君侯也只动了他满门。废妃被休弃，君侯将府上小娘子选入宫中。君侯很是疑惑，她哪里得罪了您？怎么针对她的人，每个都是您的亲人？如今还对她动起了凶念？司空，果真要与定襄府为敌吗？”
纪炳辉百口莫辩，因为一件件都是真的，他不由怀疑：怎么家里都是蠢货？他对单良道：“上复定襄侯，我一定给她一个交代。”
单良狰狞的面容没一点儿缓和的迹象：“司空，君侯是个姑娘家，性子好，我是烈侯留下的老人，我们只守着君侯一根独苗，我们都是亡命之徒！您的交代，还请不要敷衍得像要羞辱我们一样。”
纪炳辉很少被人当面这么下面子，脸也沉了下来，他的仆人已踏出了半步，随时准备对骂。纪炳辉又忍了下来，这事儿……他外孙干的，有什么办法？他信，他真信！吕济民的脑子是不够灵光！
纪炳辉沉声道：“放心。”
单良扬长而去！
纪炳辉道：“把吕宏给我叫来！”
吕宏还没来，章昺的人来了，请他到别府去。章昺习惯上是到纪府来，“请”纪炳辉过府一叙还是件新鲜事，纪炳辉再三确认，才带人到了别府。
这个外孙兼孙女婿让纪炳辉露出了点笑容，问道：“怎么想起来约我在这里见面？”
“别的地方我可不敢，”章昺冷笑一声，“我怕死。”
纪炳辉愕然：“怎么？”
章昺道：“先是我的妾，她算什么。现在是朝廷官员、长公主的外孙女，你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下面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纪炳辉道：“何至于此？”
“难道不是？我看，这天下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他们干的哪一桩受到教训了？我真是好奇，你们当我是什么人？管到我的房里来了！不由着你们的意，就要杀人！”
纪炳辉当机立断，没有再辩解，而是说：“我会给殿下一个交代的。”
“哈。”
纪炳辉起身：“殿下只管等消息就是了。”

第167章 慈父
纪炳辉离章昺别府, 不再回自家召吕宏去见他，而是紧急赶住吕家。
吕家正乱作一团，吕宏也是被参了才知道自己一双儿女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也正在想办法。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女儿离婚已经够倒霉了, 现在又来了这么一出。回家先在吕济民的脸上糊了一巴掌，女儿一直躲在房里不出来。吕宏没打着她, 对妻子说：“那个孽障, 给她找个庵堂，送出去！让她剃度！让她出家！”
吕夫人还舍不得：“她可是咱们亲生的……”
“咱们生她, 不是为了让她害死全家的！真是无法无天！”吕宏气急败坏，双臂在空中挥舞着，“那个罗刹女没回来！她现在要是在京城, 这阖府上下连只活鸡都要见不着了！你还做梦呢？！”
吕夫人后知后觉想起来，公孙佳确实不好感, 也有些心惊：“她还敢在天子脚下……呃, 要是她回来了怎么办？她会回来吗？”
吕宏不可思议地看着夫人，骂道：“你昏了头了吗？你生了个蠢货, 就以为天下都是蠢货了吗？谁遇刺之后会不加强护卫？你还想让她回不来吗？你这里动一动，她真能灭我满门！”
吕夫人急得直掉泪：“那可怎么办？”
吕宏已经下定了决心, 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全家, 这一双儿女是不能要了。他看了一眼儿子，心道, 定襄侯道是毫发无伤，既然无伤，将人交给朝廷去审问, 至多是个流刑！流放就流放！
吕夫人对丈夫也算了解，见他表情心中一惊，道：“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保全家上下的命！”吕宏说，“两个孽障，一个今天就给我送走，这一个，来人！捆了他！我亲自送他见官！”
吕夫人哭倒在地，抱着吕宏的腿说：“你好狠的心呐！你要没办法，我去求阿爹……”
她也是心想事成，纪炳辉真的来了！吕夫人敏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侍女们上前伺候她整理妆容。吕济民脸现喜色，他的心里，外公是比他爹更厉害的角色，只要纪炳辉愿意，他这次一定能够……
“你笑的什么？！”吕宏本因妻子哭闹而尴尬，见儿子居然翘起了唇角，又是一巴掌。吕济民捂着脸，跟吕宏一起出去迎接纪炳辉。
纪炳辉下车之后见到了这父子俩，尤其是吕济民，强压下的火气又要往上蹿。他摆了摆手，将女儿、外孙等都遣退了，独与吕宏说话。
翁婿二人对坐，吕宏先请罪，说自己教子不严，已想好了处置的办法：“一个叫她出家，另一个打发了流放。总比叫定襄侯回来杀了他们强。朝廷已有定论的，她总要收敛一些。”
纪炳辉轻声问道：“就这样？”
声音虽轻，落在吕宏耳中犹如一道炸雷。纪炳辉语调越轻柔，就代表着事情越大，还都是反着来的！
吕宏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表情，问道：“您的意思是？”
“我从广安王的府里一出来就来看你了。”
提到前女婿，吕宏的心情复杂得紧：“他……又发脾气了？”
“呵，换了我，也要发脾气的，”纪炳辉善解人意地说，“拈酸吃醋，先殴打了侍妾再伤了丈夫，不思谨言慎行，又对夫家长辈出言不逊。离婚之后迁怒，又独裁。你说，这样的人，接下来能干出什么事来呢？”
吕宏脊背生寒：“岳、岳父大人？”
纪炳辉像是个良师一般，循循善诱：“你以为这是我的想法吗？”
吕宏倒抽了一口凉气：“是殿下。”他对这个女婿也算是了解的，章昺是个冷心冷肺的人。
“只有死人才不会继续惹麻烦。”纪炳辉轻叹一声，开始慢吞吞地喝茶。
纪炳辉一生遇到的傻子海了去了，其中不乏自己的近亲，一个蠢外孙的存在也不是什么意外。大家族就是这样，自家子弟再不肖，能安排出仕还是会安排出仕，顶多往个不重要的位置上放一放。杀人放火了，能捞就捞，顶多安排人出去避避风头。
但是这次不一样。公孙佳不是很好惹，她背后的几家姻亲就更不好惹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他纪炳辉仇人也不少，最大一个仇人钟祥曾经干过打上他家门的事。那时候是钟祥长女过世，钟祥也不简单，纪炳辉的部下拦着钟祥，钟祥就带着儿子、家将，上来把纪家几个干将乱刀砍死。也之所以，纪氏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武将断档了。纪炳辉还知道，钟祥灭过一个女婿的门。不过纪家也不是一般人家，钟祥也没给把纪炳辉给宰了，此后纪炳辉的护卫也就带得很足。
互相打杀的事，经过变乱年代的人都见得多了。不是不能打杀，要看打杀的是谁、能不能干成，后果又如何。
吕济民明显没想过！
那他就只能自己负责了！因为章昺不自在了。纪炳辉权衡再三，还是章昺更重要。而吕氏姐弟也确实愚蠢，鬼知道他们还会闯下什么祸来！万一真的伤了章昺……这事他们真能干得出来！吕氏还没离婚的时候就跟章昺闹过。
从王府到吕府的这一路上，纪炳辉的脑子里轮番想着两个人的话。单良也是问，为何步步紧逼，章昺也是问下一步你们想做什么？实有异曲同功之效。单良说的事儿，大半不是纪炳辉筹划的，偏偏做出来就是个“得寸进尺”，这也便罢了。如果吕氏在章昺身上也“得寸进尺”，岂不是要坏了大事？人的胆子是会越来越大的！
纪炳辉想明此节，终于下定了决心。
吕宏僵硬地坐在那里，良久，才问：“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我让他们不能再闹！我给丫头关起来，门窗钉死！您也知道，长流之人，就算路上不累死病死，到了烟瘴之地也……就让那小子自生自灭去吧。”
纪炳辉道：“舐犊情深呐！将你的深情，多可怜可怜无辜的人吧。你还有别的儿女，他们何辜？”
吕宏抖着手伸手茶盅，左手忽地伸出来死死地握住了右手，放开左手时，右手已变得很稳了。捏住了茶盅，他问：“这是殿下的意思？”
“他问，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他了。你品品这话。”纪炳辉的调子还是那么的平和。
吕宏沉默了。
纪炳辉又说：“不要连累了阿福。”
吕宏一惊：“您是说……”
“毕竟是长子，不要让他因为母亲的缘故而被父亲厌弃。谁，才是最要紧的。”
吕宏慢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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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炳辉那里对女婿施压，以为是壮士断腕，掐断了继续出错的根苗。却不知事情已经发生，就绝无叫停的可能了，他愿意休战，公孙佳还不愿意呢。
靖安长公主那里已经开始发动了自己的势力，自己进宫找皇帝哭诉、常安公主找太子哭诉，钟保国等人更是直接上表，要求严重吕济民。本来钟保国是这么讲的：“明天我就在宫门前守着，见着姓吕的，来一个我杀一个！”
是被单良给劝住了：“宫门前行凶，驸马是怎么想的？”然后他就给出了主意，你们该哭的哭、该闹的闹，但是闹得不要过份，抻着。
赵司徒处不需要别人提醒，已发动了御史开始弹劾。
赵司徒这边弹劾的不是吕济民，他弹劾的是吕宏。放到以往，赵司徒的风格都是阴阳怪气的，会说“都是吕尚书忧心国事，才耽误了他教导儿女，陛下为他考虑，放他回家教导后人，免教留下虎父犬子的遗憾，也是成就一段佳话。”
都快要出人命了，怎么可能继续当老好人呢？赵司徒现在就直接说：“吕宏儿子女儿都没教好，还当个什么尚书？他就是个平庸无能之人！何必尸位素飨！”
皇帝派了霍云蔚去查审此事，霍云蔚也不是个善茬儿，他没找吕府磨牙，按着公孙佳送上来的证据，先抓了中间人。顺着中间人往上下摸，就是不动吕济民。
公孙佳那里更绝，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公文之前，她一天一封的奏本往京城发，使者不绝于路。
逢一、四、七日，发的是正式的公文，她到了何处，所携之流人情况如何，一路上不但总人数没减少，还出生了好几个婴儿，中途又拣了些流离失所之人。
逢二、五、八日，她上奏本，开始骂。今天到了何处，遇到什么样的官员，简直是要官逼民反了！不消说，骂的都是新换上来纪氏一脉的官员。
逢三、六、九日，她给皇帝写私信，写的是沿途见闻，细致析剖一下所见所感以及头一天骂的官员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有的是手生，有的是心黑，有的就是平庸，一一给了考语。又将沿途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城池武备详细描述。指出某处某些地方与她之前知道的不符，朝廷的一些信息或许还没有更新到位。
每天都再奉上一点刺客的新料，今天说，吕府给了多少钱，明天说，是个什么样的人接的头，后天又是一件没花完的证物——捏扁了的一只金杯，上面的印记上来看，确乎是吕氏离婚的时候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
谁都不知道她手里还有多少料。
旬日她休息，完美的作息安排，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而吕宏一拖数日就是真的故意的了。一子一女养这么大，一切顺遂，接着风云突变，情势急转直下，离婚已是不可思议，现在弄到要……吕宏心里也有疙瘩。他知道纪炳辉下定决心的事，他断难改变，纪炳辉所言也是事实。
只是太狠了，不落忍。纪炳辉要掐断这祸事根苗，吕宏还想挽救一下。至少，不能公孙佳一闹、纪炳辉一说，他就要让自己的儿女去死！依律严判都判不到死刑的！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然而一拖二拖，越闹越凶，吕宏为家族计，还是召来了儿女。
吕济民感觉还好。吕氏一见三个侍女一字摆开，一人手里一只托盘，托盘皆以素绢覆盖，问吕宏：“我能再见阿福一面吗？”
吕宏道：“不要连累了他。”
吕氏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哭不闹，掀起一块素绢，露出一只酒壶来。吕氏低声道：“也罢。”
吕济民这才露出惊惶的神色来：“阿姐？！阿爹，你这是要做什么？！事情是我做下的！”
吕宏没有回答他，盯着女儿饮下鸠酒，悲悯地问儿子：“你以为你躲得过？”
吕济民拔腿就跑！
吕宏一声低喝：“拿下他！”
吕济民未及奔出，便惊恐地发现他的大哥领着一队健仆将他团团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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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恶人先告状！”单良冷冷地说，“明明是畏罪自杀！说什么不堪受辱？！丫头，研墨！”
单宇道：“阿爹，您这也太明显了。今天吕氏姐弟死了，您明天就上表，谁都知道这不是君侯的答复，是您在代笔了呀。我再去长公主府一趟，传个话？”
“等会儿咱们一块儿去！”
“哎！今天有君侯的信吗？”
单良转了颜色，笑道：“那我考考你……”
“甭考啦，我知道的，现在是小元那个小子代笔，口气像是君侯的，其实是他写的！一看就看出来了，君侯说话多和气呀，哪像他，阴阳怪气的！”
单良道：“我就问一句，你说这许多，谁说我要问信的事了？”
“那阿爹要问什么？”
“你们童子营里，就你吧，怎么看待君侯？恩主？慈善长者？柔弱女子？智慧之人？”
单宇道：“慈父……吧？”
单良大笑：“都这么看？”
“我们在君侯身边的，差不多都这样吧。君侯要是个瓷娃娃，那就没劲了。”
单良问道：“小元也这样？”
“他？哼！他奇奇怪怪的，敬畏孺慕也是有的，又与大家全不一样。他要有异心，我一定收拾他！”
单良捶桌爆笑。
“阿爹？”
“没事。”单良说着，将荣校尉写来的信折好仔细地收了起来。

第168章 归心
“就知道瞎操心！”单良笑骂了荣校尉一句。
荣校尉十分担心公孙佳, 果断给单良写了封信。单良把信接到手里一掂，当时就纳闷了——荣校尉从来没给他写过这么厚的信！单良郑重地拆开信打算仔细研究来着，看完前三行他就喷笑出声, 悠闲地把信看完，单良将信一收，就去忙更重要的事去了。
荣校尉这信写的，比写汇报还要严谨。分了几大部分, 一是说了自己的观察“那小子眼睛都要长到君侯身上了”, 护卫的注意力是要在公孙佳身上没错, 但是眼神是不对的, 荣校尉就是干这个的。哪怕看不出来，旁边还有正常的护卫呢, 不怕不识货, 就怕货比货。
接着说, 此事棘手，主要还是元铮是有潜力、受重视的，不能一杀了之。君侯是女子, 素来体弱, 也不能像一般大户人家对走上偏路的子弟那样，给他醇酒妇人。反正就挺愁的。
最后说，自己身为下属, 处处替主君拿主意，这是不好的, 他也没有瞒住公孙佳的自信。然而人总有自己的思想, 还是忍不住担心。他就想跟单良商议一下，这个事儿，咱们属下总也得有个章程吧？
单良知道荣校尉是个有心、有分寸的人。自己守家、荣校尉跟着公孙佳出去, 单良这个疑心极重的人也是放心的。
但是这件事么……
它能算个事儿？
单良道：“这老小子，净盯着小孩子，我看他自己就是缺个家！”
单良以为，荣校尉就是太关切了，所以才失了分寸，过一阵子冷静下来就没事了。没想到荣校尉没等到他的回信，又来了新的一封，催着问：上封信你收到没有？信收好了，不然对君侯的声誉不好。还有，我说的事儿，你想好了没有？给个回话！
单良现在收起来的就是荣校尉的第二封信，以单良对荣校尉的了解，荣校尉是个精明人，连着两封信来，既是关心，也是有点慌乱了。
单良收好信，问单宇：“你什么时候动身回去？”
单宇讶然：“您想好怎么收场了？吕家……”
单良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就为盯一个吕家，日子不过了？这几天带你见一见各家主事的人，你将他们的原话带给君侯，君侯自然会安排接下来的事儿。京城这里有我呢！”
单宇也想回去，说：“是！您打算怎么对付吕家？”
单良道：“不堪受辱？谁辱他了？辱他什么了？我看他就是欠揍，就该有人当面啐他脸上去！走，咱们先去拜见长公主。”
父女俩投了定襄府的帖子见了几家姻亲、朋友，一转脸，延安郡王就当朝质问吕宏：“不堪受辱？谁辱他了？辱他什么了？青天白日，还没个王法了？你说出来，我们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只是纪炳辉已打定了主意要安抚住章昺，且代价已经付出，就要获得最多的收益。他就不肯再出头，顺便也当是给公孙佳的交代了。他不出头，吕宏也闹不起来，延安郡王感觉十分良好。
知悉情况的单良觉得太没意思了，回来叮嘱单宇：“纪炳辉能咽下这口气，所谋甚大，你这两天就赶回去，一定要告诉君侯，这趟差使务必要办好！一旦松懈必然要被他们必咬一口！”
“是！”
“来人，给各府送信，就说信使要回去了，有什么书札信件都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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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也往京城公开派信使，这中信使主要是传递的公文。单宇就是个私人信使，隐秘的、不好对别人讲的消息通过私人信使传递会更加安全、放心。
单良这里没有大肆宣扬，只通知了亲近的几家人。各家也有书信，多半是与公孙佳交流信息、交换意见的。公孙佳派单宇回京的时候，给他们也带了书信，现在他们是回信。自家亲戚又多了些格外的问候，给公孙佳准备了好些补给。
这些人家自己派人去找公孙佳也是可以的，有个顺风车，搭一程也就搭一程。
在这些亲友里，赵家是比较突出的。是赵司翰与钟秀娥一道，带着赵俭亲自跑了一趟公孙府，来与单良碰个面。赵司翰的意思，上次容家的手太快了，把容持安排了出京刷经验，这一次还请把赵俭也给带在身边，让他学一学、看一看。
公孙佳与吕家打擂台，奏本一封追着一封来，其中有一些写给皇帝的内容，讲述的是对所到之处的见解，以及个人认为有何改进之处。公孙佳的想法是，她认为皇帝是很高明的，她就不惮于把自己的看法摊给皇帝看，皇帝能给她指出不足来，她就赚了，她就写得仔细，连思路都写了。
赵司徒看着内容就很眼馋——逻辑自洽、思路顺畅、有的放矢，还能着想大局，比南下那一次做得还要好，这本事该让赵俭也学一学。赵家累代做官，赵司徒更是做到了司徒，位置太高，无法抽空从最基本的开始教孙子。赵俭对官场那一套已经比较熟了，但是要做出过硬的成绩，打发出去磨炼就非常有必要了。
赵司徒于是写了一封长信，连孙子一起打包给公孙佳送过去。赵司翰对单良说：“调令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就在帐前效力。”
姻亲互助，从来都是这样的。别说是赵俭一个还算可以的青年才俊，就是个拉胯纨绔，该收的时候也得收，该教的也得教。单良乐见其成，道：“小女原本后日就要动身，不知赵小郎君……”
赵司翰道：“那就后日一同去！”
钟秀娥则是给公孙佳又准备了一车的用物，要单宇给带过去，她怕公孙佳带的不够。南征是行军，她忍了，北上是宣抚，还不兴多带点东西了？
除了他们，单良自己也给荣校尉写了一封信，又给公孙佳写了封长信，仔细说了自己的计划——盯死吕宏，一定会给吕济民定个“畏罪自杀”。除此之外不再在京城里招惹纪炳辉，给纪炳辉一个和平的错觉，就等公孙佳这一趟回来，大家重整旗鼓再战！
因为公孙佳这一趟是“宣抚使”出去的，除了安排汪斗等流人，她还要巡一巡边，时间不会太短，回来可能都要到夏秋。在外的时间太长了，可能发生意外的机会太多，还是少得罪一点人比较好。
单良缺德，但不缺心眼儿，这点还是很谨慎的——手里就公孙佳一张王牌，连个替补的都没有，越小心越好，暂时认怂也没关系。
写好了信，单良就打发单宇上路。单宇带着信、拖着车还捎了一个拖油瓶赵俭，踏上了回归公孙佳身边的征途。
归心似箭！也不知道小元那个狐狸修成精的家伙跟着君侯又学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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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铮那学得可就多了！
由于时刻跟在公孙佳身边，公孙佳又有意从现在开始亲自教导，凡有事，顺口就会跟他提上一提。无事的时候，想起来也会给他讲一点额外的知识、逸事。荣校尉以前也教他，单良也有指点，他们都算是聪明人，但是都没有公孙佳给他说得透彻，往往只是一句话，就能解他的疑惑。
公孙佳想的，比荣、单二人都深。她仿佛站在最高处，看得比他们都远，她能带着他看到更远处的风景。
譬如今天，公孙佳与阿姜聊天，说到了京城的消息，阿姜提到了钟府的一位“世交”也是贺州勋贵之一，也病逝了，留守府里的人已经准备好奠仪，由单良代为致奠。公孙佳就想起这位前辈的事迹：“饿死鬼？”
“饿死鬼”也是钟祥给人家起的外号，起因是此人曾有一次粮草出了问题，全军挨饿。仗打完了，回来之后，由于饿，吃饭是用吞的。钟祥就给人家取了这么个绰号。那一次，也是后勤的事儿，他与后勤上的人不合，又有人从中贪墨，就吃了这么个亏。
公孙佳提及此事，顺口就问元铮：“要是你，怎么办？”
“带足粮草，提前催促。”
“怎么催？”公孙佳笑问，“他是老将，哪里会不知道要提前催促？有用吗？打仗这回事呀，功夫都在战场之外。你要是眼睛只盯着行军布阵、首虏数，终有一日是要吃亏的。会阴沟里翻船。一句粮草，我以前也不懂，现在再看，就要多问一句去年丰歉。要是歉收了，你出兵的时候就要小心了……”
这中格局的开阔，听得元铮神清气爽，有些以前想不明白的事，现在也想明白了。不止军事上的，甚至流人里有一些小纠纷，她也能从完全不一样的视角，给出完全不一样的答案，最终能安抚双方。
元铮很快乐。
一中发自内心的舒畅，如鱼得水，轻淡的笑影由内而外透出来，很轻松、很愉悦。看得荣校尉眼角真跳，心里先把单良的祖宗十八代给骂完了，然后担心单良是不是出了意外死在京城了。
元铮不知道荣校尉有这样复杂的心理活动，荣校尉一直对他有成见他是知道的。还是他男扮女装又不想认祖宗那事起的头，之后他又不想做义子，荣校尉就更不喜欢他了，现在荣校尉不给他笑脸，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元铮并不放在心上。
只要公孙佳不讨厌他、不赶他走就行了！
他终于懂了单宇这位不可爱的小伙伴为什么看他不顺眼了，谁在公孙佳身边会想走呢？他一来，单宇又被打发走了，确实要生气。也确实应该担心自己被取代。太美好、太重视，也就太害怕失去。
元铮以前也在公孙佳身边呆着，不过那是护卫，公孙佳也没有指导他太多，现在可不一样了，两人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元铮心里一片宁静安逸，只觉得美好，他觉得自己像是一片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被风吹得这儿飘一飘、那儿卷一卷的，到了公孙佳身边，才算是落了地，融进了土里。
我就在这儿不走了！谁也别想赶我走！
元铮下了个决心。
一旁阿姜偷眼看了这两人，一个是随心地指点，另一个……满眼的孺慕。阿姜心道：坏了，荣校尉怕不要气死？
荣校尉不止给单良去了信，还跟阿姜通了个气，让她一定要照顾好公孙佳，“元铮毕竟是个男子，要有所避讳”。
阿姜有点头疼，也开始相信起单良来了。要不，我寻个机会警告他一下？阿姜在心里琢磨着……

第169章 无妨
以阿姜的条件, 想找个机会“警告”一下元铮也是很容易的。她比任何人都更熟悉公孙佳的起居习惯，公孙佳沐浴的时候, 她嘱咐了几句抽身离开，果然在帐外不远的空地上看到了元铮。
元铮抱着手臂，抬眼望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少年正在抽条的修长身形在春风站得挺拔，风吹起衣摆, 又显出点飘逸的姿态来。
听到脚步声，元铮收回目光精准地望向阿姜：“阿姜姐，君侯有什么吩咐么？”
阿姜笑笑：“没什么，我……”看到元铮这副样子, 她忽然不想说什么了。
说啥呀？阿姜猛然间就觉得自己是在发昏！跟着荣校尉搅和这么个破事做甚？
小元一个男孩子，都快长大成人了, 指望他什么都不懂？阿姜与元铮也算接触得多了，完全能够感受得到元铮也是个有主意的伶俐人。公孙佳说过, 聪明的人你就别妄想着能够掌控他, 合用, 不耽误你自己的事儿就成了。
那我还他娘跟着掺和什么？！！！他是不是爱慕君侯又有什么关系？是觉得君侯把控不住局势，还是小元能翻了天？还是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认为可以替君侯做什么决定？想必荣校尉也是心虚的，否则他早该理直气壮地“劝谏”了。
“劝谏”也没什么好劝的，这简直不是个正经下属该干的事，倒有点像宫里的宦官了，婆婆妈妈的！
阿姜一甩头，说：“没别的事儿，里头有她们伺候, 我出来巡摸一圈儿。该死的刺客，闹得我现在都疑神疑鬼的。”
元铮笑笑：“小心没有过头的。”
阿姜心里有鬼，琢磨了一下怎么样才不显得是有目的而来又心虚而去，还没开口，元铮就说：“附近我都看过了，还算清净，阿姜姐要是不放心就再巡一圈，要不要我找个人陪你？”
“不了不了，”阿姜摆一摆手，“你是很可靠的，我转一圈就得啦。”
她知道元铮也是荣校尉教出来的人，脸上看着冷美人儿一个，其实鬼精鬼精的。害！荣校尉自己平日里教人家些什么东西自己没点数吗？教出来当探子做间谍的人，还指望他“实心眼儿”？做梦呢吧？
阿姜飞快地离开，扭头就去找到了荣校尉。
荣校尉问道：“怎么？君侯那里有什么事吗？”
放到以前，阿姜是不敢这么跟荣校尉说话的，以前，荣校尉是公孙昂身边的正经武将，她不过是小娘子身边的大丫环。现在这事就不一样了，阿姜气也壮了，说：“是前天您跟我说的那个事儿。”
荣校尉紧张地问：“怎么？”
阿姜道：“这些事情，咱们就甭瞎操心了。什么男女大妨，什么避讳？君侯见天的上朝，还避讳个啥？”
“可是……”
“君侯眼前最大的障碍不是先天体弱，也不是年幼不能服众，就是这个‘男女’！还嫌外头因这‘男女有别’不够闹心的吗？在自个儿家里还要再给君侯划出道道来？有这么干的吗？”阿姜越说越气，她眼看见着君侯不得不分出有限的精力来应付这个“有别”，不提还罢，越提阿姜越觉得自己跟荣校尉合谋就是在犯昏！
荣校尉不晓得自己哪里招惹到阿姜了，只觉得阿姜这话倒也算是有道理。强行插了一句话：“那也要个可靠的！”
“君侯遇刺，他就在身边救援。”
“不是这个！”荣校尉对元铮就是两个心结，一是不认祖宗，二是不肯当义子。
不认祖宗这事儿，在阿姜这里就不算个毛病，阿姜自己是荒年汤锅里捞出来的，要问她，别说对祖宗了，就是对亲生父母，她也没什么感情的。现在有谁说，找到亲生父母了，她顶多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狠心人，也绝不会想再认回这样的爹娘。
阿姜道：“兴许就是有志气呢。”
“志气太高，容易不老实，”荣校尉说，“君侯现在要的是个老实人。”
阿姜想了一下，说：“那您看，君侯心里，这些个破事能占多少份量，会让这些个破事儿耽误正事吗？”
荣校尉终于清醒了：“也对……我总是……”
总是容易将君侯当做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来看，遇事总以为她会撑不住。
阿姜道：“想明白了？真是的，我都差点儿被您给带偏了，您放心，君侯不是那些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死只鸟儿都哭半天。她就算是小时候，也没那样矫过。”
荣校尉点点头：“你看得比我明白，所以，你要好好看住了。”
“哎？您怎么又来了？”
“你离得近，若有异常，一定当心，”荣校尉很严肃地说，“果然远近不同，君侯要将张、黄二人送到陛下身边。世间只有一个陛下，我们也只有一个君侯。”
阿姜也严肃了起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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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姜与荣校尉聊完，估摸着时间公孙佳那儿应该也差不多了，急匆匆地赶回去。荣校尉想了想，将侧刀提起来往腰间一挂，也跟着追了出去。
阿姜问他：“您来做甚？”
“公文该到了。”
两人到了帐外。荣校尉进帐前就听到元铮的声音说：“……自君别后，原道是寻常，不想分别越久、思念越深……”
好哇！小兔崽子，你长能耐了！荣校尉大步踏了进去，才要骂，便看清了元铮是在读信。
公孙佳披了件袍子坐在榻上，侍女正在给她擦头发，公文似乎还没到，元铮在一边一板一眼地给她读信。他一进来，读信的、听信的都停住了看他，两人对荣校尉还是很重视的，公孙佳道：“来了？坐。有事？”
阿姜怕荣校尉惹公孙佳不快，先问：“今天的公文到了？小元已经读上了？”
公孙佳道：“公文还没到，是信。”
荣校尉口气有点僵硬：“听着不对。”
元铮呼出一口气，对荣校尉十分亲切地说：“是燕王世子写来的，十分……糟糕。”
信居然是燕王世子章晃写来的，就在阿姜与荣校尉说话的功夫进来的，章晃派了他自己的心腹来。元铮读这信，读得十分烫嘴！根本就读不下去！
先是问候你好吗？然后说，你这一趟出来，回去之后地位必然不同，有些话我现在不说，以后再说就显得特别的功利，我也就说不出口了。本来我俩开始就是一场闹剧，但是好在咱们有默契，我也坦白了，你也没当真，相处就还算自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坦然，我就越想靠近你。直到这一次，你离京之后，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但是我知道，咱们俩大概是不可能的了。喜欢是掩饰不住的，你是敏锐的，以后我的眼睛要是一直放在你的身上，请你一定继续坦然以待。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喜欢你，希望你健康安泰。
还有一些话，以后要再说也像是带了什么目的一样，现在也想说给你听。你踏入朝堂之后，就是步步陷阱了，一定要注意安全。刺客是有形的，阴谋是无形的，不要被别人利用了还在帮别人数钱。你现在的情况是很危险的，我之前对你说的都是真话，世间没有不认亲娘而能坐稳江山的皇帝。我真的很担心你。
一如既往的坦然，把事儿往阳光下摊开了给你看。
元铮读得郁闷至极，一封情书被他读成了唁文，十分符合章晃字面上表露出来的意思，不能在一起的，好丧的……
荣校尉听完，脸也青了：“无耻！”
公孙佳道：“不用管他。”
荣校尉愕然：“啊？”
“他是不是无耻，与我有什么关系？真心或是假意，又有什么不同？”
荣校尉噎住了，又看了阿姜一眼，心道，是啊是啊，果然是只有身边的人才能更了解她。这么一想，看元铮也就没有那么的不顺眼了。
一时公文到了，这封信也就……
“烧了吧，打发来人走，让他带个口信回去。既然世子这么说了，我也不愿给世子造成困扰。”
元铮答应一声，快乐地将信扔进了煮茶的小炉子里，出去传话了。公孙佳的习惯，重要的文书信件才亲自看，不太重要的就让身边的人读，她容易累，不能每件事都同样的耗神。这么一想，元铮就更开心了，让他读信，说明这信不重要、写信的人也不重要。
等他传完了话再回来，公孙佳已将比较重要的公文看完了，薛凭等人也来了。元铮进来，薛凭给他让了个座，公孙佳指了几件让他们传阅。
薛凭看完，心里一突。他跟他亲爹有点像，心眼忒灵活，看到赵俭被派了过来时，他担心赵俭这是京城贵人派过来刷经验的。就像容持那样，跟着南下一趟，接着就做了当地县令，过个几年一回京，紧跟着就是青云直上。如果赵俭过来了，最好的刷经验的地方就是这群流人所在之地了。
等大家都看完了，荣校尉道：“也好。”赵俭现在得管钟秀娥叫娘，也算公孙佳的兄弟了。
公孙佳道：“他们以前也都认识，他们过来之后，要好好相处。薛凭，尤其是你。”
薛凭收敛了心神，恭谨地答道：“是。”
公孙佳摇摇头，对薛凭道：“你还真像老薛。你们有时候想得多，又不够多。凡事为什么不多想一步呢？”薛凭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了，初一刹的惊讶担忧，到最后的强行绷住，薛凭还是嫩了点。
薛凭脸上一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公孙佳道：“这些流人，边境且没有地方能容得下，须得另筑新城。这新城就是我的地方，除了陛下，谁也别想抢。懂吗？”
心事被戳破，薛凭答得特别大声：“是！”
“有的时候，我可以让，让也有我的考量。眼睛要看得远一点，不要一惊一乍。嗯？”
“是。”这一声就比较正常了。
“赵氏累世大族，必有过人之处，跟他处处，多看看他的长处，学着点。学不会也看着些，心里有数。”公孙佳不惜时间，一点一点地给眼前的这些部下讲。也是没有办法，她可以选几百童子训练淘汰，因为底层的人多，淘汰得起。部将、官员能让她挑选的就少了！
章晃的信里说的是对的，她此次回京之后，能够更进一步。但离开府还是有些距离的，眼下有一个就得用一个。
有点心累。
讲得差不多了，公孙佳露出点疲态来，心道：还是缺人，单宇和赵俭要是能快些过来就好了。好歹是两个壮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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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一盼二盼，单宇走得却快不起来。她押着亲朋好友对公孙佳的爱的礼物，十几辆大车，另有厨子、裁缝、御医若干。相较之下，赵俭真像是准备来吃苦的，除了自己的一辆马车以及一车行李，也就只有一个马夫、两个书僮。
路上，他们还遇到了东宫派的人。公孙佳遇刺，太子既惊且怒，太子妃也有些坐不住了。朝廷上打官司，单良从中串连，把吕宏逼得抬不起头来，已经告病了。东宫则准备了好些物件，太子写了亲笔信，又派了亲信使者过来——安抚。
对方提出来要两队并成一队走，单宇也无法拒绝。
拖着这样的车队，想走得快是不行的。
在公孙佳带着流人的队伍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单宇等人终于赶上了。
单宇心里恼得不行，她离开公孙佳已经够久的了，这么拖沓会不会影响自己在公孙佳心中的评价呢？越想越恼，见公孙佳的时候，她忍不住小跑着上前，一声：“君侯。”竟带了一点哭音，有点小女儿见慈父的意思了。
公孙佳有点吃惊：“你怎么了？谁让你受委屈了吗？打回去了没有？”
单宇道：“没！就是想您了。”
阿姜喷笑：“她会吃亏吗？”
公孙佳笑道：“那就好，现在不用想了，直接看我就得了。阿姜，你与她办交割，交割完了让她歇一歇。”
公孙佳说这话的时候正往前走，话说完，也就到了东宫使者面前。两下见了礼，这使者不是内官，而是东宫的洗马夏寄、太子早年的伴读，不沾章昺、章昭，可谓是地位超然。公孙佳以前也见过他，两人算陌生，夏寄既是太子年轻时的伴读，自然也是出身贺州了。
两人见了面，夏寄就笑道：“君侯看着气色还好，安国公可以放心了。”
公孙佳道：“他就是操心的命，您一路辛苦，还要给您再派一样差。”说话间，顺手拍了拍一旁赵俭的肩膀，示意等下再跟他说话。
两人边走边聊，说些寒暄的话，夏寄说的是太子的担心。公孙佳道：“都是小事，何须担心？”
等进了帐，两人私下说话的时候，夏寄说的就更明白了：“纪炳辉不知进退，已惹了众怒，陛下很是不满。殿下既不满纪氏跋扈，又不得不担心为其所累。左右为难呀！君侯此行，责任重大！”
这事儿公孙佳也看得出来，她跟霍云蔚通信里也在讨论这件事情。说起来，太子现在等同被绑架。北地边患要用到纪宸，纪宸也确实有功，皇家、朝廷也不能不做人，人家给你拼命，你要人家的命。卡在这儿了。
霍云蔚就一个意思：丫头你得争气，只有在北地军事上不让纪氏一家独大，以后才有回旋的余地。
夏寄说的，跟霍云蔚其实是一个意思。
公孙佳对夏寄道：“上覆太子，我必竭尽所能，不令他失望。”
夏寄的笑纹都舒展开了：“有你这句话就好！咱们私下都说，你做事呀，看着不走寻常路，结果都稳得很！”
公孙佳也笑了：“那您就等着看好吧。”
直到与夏寄谈完了，赵俭才得到了机会见一见这位“妹妹”。他比公孙佳大不了多少，一旦有了名份，哥哥听妹妹的训，就有点让人尴尬了。
赵俭却是一派坦然——这又不是亲生的妹妹，训就训吧。之前也不是没当过跟班。权当是一位老师了，师生的年纪就随意了！
荣校尉从旁一看，心道，赵氏三代之内是不会衰落了。司徒祖孙三代，固然有清高之气，却是知道谁能干谁不能干，肯折节相交。
赵俭是来跟着观摩的，话不多，互相问候完了之后他就默默地跟在帐前。公孙佳读了赵司徒的信，并没有就开始说教——快到地方了，到了地方让赵俭加入进来干活，边干边练出经验来吧！
赵俭来得正是时候。
赵俭也有两把刷子，他来之前做过功课的，夏寄捎完信、送完东西没做停留，第二天就走了。夏寄一离开，赵俭就寻公孙佳说话去了，他拿出了自己准备的规划蓝图来。
城防图，单宇、元铮等都是看得懂的，因为抄家灭门的时候要用到，这规划蓝图……从来没学过！
看公孙佳的样子，是要自己先研究研究，两人就识趣地退了出来。因为单宇有话要跟元铮说！个混蛋，居然趁虚而入了！她要跟元铮先协调，怎么着值夜的差使得他俩轮流着来！
理所当然的，谈崩了。
元铮只是摆出了一个事实：“你还不如小秋能打，更比不过我，轮值是‘宿卫’懂吗？是护卫，轮不到你的。”
气得单宇跳脚：“你好为君侯着想，你好忠心！轮不到我也轮不到你！小秋还是义子呢，你是什么？”
元铮板着脸说：“七百六十二。”
“啊？”
“来来回回这些年，收做义子的有七百六十二个，好稀罕的么？”
单宇觉得不对味儿，不过，无论如何，先怼了再说其他：“你瞅瞅这外头，君侯手下几千几万号人呢，你做这几千几万个里头的一个，你真稀罕，哦？”
元铮给了她一个白眼，气得单宇一个倒仰，这下彻底谈崩了。

第170章 赵俭
单宇、元铮谈判没谈出个结果来, 公孙佳研究赵俭带来的图纸也没有敲定最终的方案。
赵俭的方案太过规整了！
她对筑城并不精通，赵俭在拿出蓝图之前研究了多久不好讲，她的的确确是临时抱佛脚, 在出发前半个月才把筑城的步骤、要领临时搞明白的。公孙佳本来还寄希望于赵俭能有什么令她眼前一亮的方案, 看一看蓝图, 她觉得赵俭可能跟她是照着同一本书学的。这蓝图样样都合乎规范，堪称样本。
给它扩大个几倍都能照着盖座京城了。但是公孙佳并不满意，因为这就是个照着书本硬扒下来的作业，可能比公孙佳看过的资格还少。
公孙佳还看过些边城的资料，她心里的新城与书本上四方规整的城池是完全不同的。
因为地形的关系, 世上几乎没有完全方正的城池，即使是大平原, 也会因为河流的走向以及耕地、风水等原因而有些不规则。何况边城？它接下来必然会有可能迎送大军，也许会被敌军围城, 也有可能开互市榷场……这些都要考虑到。
但是新城究竟要修成什么样子, 公孙佳现在也无法敲定个最终的方案——她也没实地考察过。一口否决了赵俭的提案又不太好, 公孙佳考虑怎么让赵俭知道，他这个图纸并不适用。
公孙佳沉吟不语, 赵俭有些紧张, 之前他也没干过这样的大工程, 图纸是他翻了家中藏书, 比着营造范式硬扒下来的。
彼时，建造城池也就这么些个要领，什么筑墙、排水、背风之类的。大家都这么干，他也就这么干了。他家里也没有人擅长这个，这个活计说是规划，多少有点工匠的嫌疑。也不是说这活计就一准低贱, 只是……与世家子弟心里那种指点江山不大一样。
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理，他这准备工作应该是做得不错的。不过家里对公孙佳的评价都不错，更甚得赵俭也紧张了起来，想听她能有什么高见，又怕她挑刺挑得太犀利，自己太尴尬。
公孙佳看了一阵儿，问道：“这是比着营造范式做的吧？”
赵俭道：“不错，是有什么不合时宜的地方么？”
公孙佳说：“我也不是很懂营造，我把随行的匠师叫来，你听他们说的就能知道了。他们原就是要干这个的，不过他们吵吵了一路也没有个定案来。”
她此行早有准备，也带了些懂行的，流人里也有些匠人，她手下还有那些个给她造房子的匠师，这群人已经吵了好一阵子了。画图纸的对工匠有要求，说工匠手艺不行，工匠说画图纸的这是难为人。
之前公孙佳召他们问话的时候，他们就互相吵，吵的结果是到了地头再根据情况调整。因为一地筑城，土质如何、气候地理如何都很重要，如果选址不对，极有可能城墙盖到一半就塌了。又或者城建好了，来年附近河流涨水，把城给淹了……
眼看将到目的地，一群人依旧吵个没完，如今又加入了一个赵俭。赵俭与一群匠人争了两天，大队人马已经到了预定的目的地，赵俭忽然福至心灵，问公孙佳：“你的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定论了？”
公孙佳道：“并没有，我只有些要求。”
赵俭道：“愿闻其详。”
公孙佳道：“我不管你们什么规制，只要不逾制，建成什么样子无所谓，好不好看也没关系。只要它实用！这是边城，将来是要打仗的。一是要正面敌军，守住坚城，二是要预备着官军路过的时候可以依凭，三是要便宜农垦。”
赵俭还是有他的坚持，他在家书里写了公孙佳不少好话，认为她对自己颇有启发。譬如这个“实用”，就很给他冲击。他原本是认为一切都要依着礼制而行，没有明的律法也有潜规则。但是筑城这事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城是不可能方方正正的。
这座城要考虑到居民的生活，它要尽可能的自给自足，开垦荒地需要农田水利，城市生活要用水。为了保证一个比较正的南北方向，配合水源的分配、耕地的布局以及河流的走向就让这座城的形状被迫拉长、扭曲。
赵俭也有他的坚持，还是觉得这形状至少要规整一些，歪七扭八的他接受不了。他也给出了理由：“一座新城平地起，正好规划，规划得方正些，现在建起来也顺手，日后管起来也更方便。”
最后它成了个穿靴戴帽的梯形——还修了瓮城。城池本身就不规整，坊市的划分也就没办法完全的四方，它也是斜线，好在中轴线还比较正。
蓝图敲定，赵俭、薛凭等人会同匠人驱使流人开始筑城。薛凭还要会同汪斗等人，再安排流人垦荒。以青壮为主力筑城，老弱妇孺垦荒。也依着朝廷颁布的法令，垦荒者五年不纳税。
实在也是没得纳，就一片荒地，庄稼还没收上来就要收税，岂不是要将人真的逼死了？
每户人，只要他们能垦出地来，就造图册，颁布给他们地契，以为产业。公孙佳自己也没闲着，手下人正多，顺手也开了些地出来，安排薛凭顺便打理这一处产业。赵俭有心跟着学，只恨自己没带几个人，只能饮恨。
这也是权贵们惯常的手法，每到一处新的地方，没有别人的势力的时候，普通人是干不过他们的，他们又可以避开与旧族之间争利。
赵俭每日虽有事做，然而不能给自己家族扩大产业，未免有些心痛。见公孙佳一边数日只驻扎在旷野，忍不住去问公孙佳：“你是宣抚使，难道要在这里看着这城筑起来再走吗？那可要白耗好些时日了。”
粗筑一座城吧，只打个地基建个城墙，城里的房屋先不建，至少也得俩月。因为他们人少，这两、三个月还是因为新城初建，人人有房分、有地分，干活不惜力，且是在边地，担心城墙修得不快会被胡骑突袭，人人奋力。
如果算上城内的规划建设——那个比只垒墙还要费时费力，怕不要大半年了！且这大半年也只能修个雏形，剩下的它得零零碎碎的添补。赵俭此时才知道，书上简单的一行字“明年，新城成”底下是多少麻烦事。
公孙佳要耗到修好了城池再巡边，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公孙佳笑道：“当然不是。城墙起来我就走。”城墙起来了，精壮就能缓一缓手，薛凭也就能够组建一支守护本地的队伍了。
赵俭道：“你这些日子就在旷野里闲住吗？”他冷眼看着，公孙佳在这儿就是看景。让她下地，那是不可能的，人间疾苦她就是看看，自己是不可能沾上的。赵俭还有可能弯腰捏把土来仔细看看，学着分辨土肥不肥，阿姜绝不让公孙佳的手沾一点灰——脏，生病了怎么办？
所以，公孙佳呆在这儿是不划算的。因为汪斗眼见的是忠心得要命，就差哭着给她牵马了。她完全可以离开，而不用担心本地继续反叛。
公孙佳道：“当然不是。”
赵俭奇道：“难道是有什么规划不成？”
公孙佳道：“他们该来了。”
“咦？”
公孙佳等的是附近几城的老熟人们。皇帝当初重新布局，边地调整，公孙佳这新城选址在几处流放的地点里特意将点定在了这里，也有这么个原因。都是她的势力范围，协调起来也容易。
她在等着附近的人来迎她，先了解一些情况，然后再巡边。
赵俭道：“这样甚好，有人接应，稳妥！”
公孙佳笑道：“你再看。”有些话是不能说得太明白的，得赵俭自己去看。但是对自己人，公孙佳就没有什么避讳了。
她可没有干等着，在这里等这些人，是她笃定这些人会来，因为她下了自己的大印，召集众人都到她这里来“聚一聚”。从赵俭开始研究图纸的那一天起，荣校尉的手下已飞驰在通往各处的官道上。
公孙佳每日并不是闲看着流人开荒，她留意询问有多少人联系上了，有多少人在路上了，都是什么时候能到。并且准备好了酒食，要好好与他们见一见。
到城墙筑地基打完的时候，诸将齐聚帐下。边地将领权责颇大，有些地方文官缺了，干脆就是将领负责全部。有的地方，地方官虽是文官却也勇异常，连武将的活计也干了，没有朝廷规范里那样经典的文武配合。
这又与赵俭的认知有了出入，他在一边默默观察。起初还好，赵俭只在努力地记人脸和人名，到得后面突然有人“嗷”地一声，赵俭就开始无措，这些悍将哭得比南下的时候，受到公孙佳指点的家将们哭得还要凶。
怪不得陛下力排众议非要她北上不可！不知当年烈侯是何等的风采……赵俭心里打好了一会儿要往京城发的家书的腹稿。
公孙佳也陪着这些人哭，等到哭过了，再说些调解的话，众将也就容易接受得多。公孙昂过世好些年了，这些人各干各的也有些年了，平日里没有一个协调的人，积下来的毛病也不少。
赵俭冷眼看着，公孙佳给诸将调解，并非简单的协调。而是先说：“我奉旨巡边，只要我还在，就是保你们安定。我给你们筹划，哪怕我不在了，只要你们抱团，也不会受太大的惊扰。”
接着问：“你们争这些为的是什么？”、“你们推搪是在担心什么？”、“争的东西到了你的手里，你有什么用？给了他，对你有什么损害？”、“你能端多大的碗？能吃进去多少饭？”
还不就是上头没人做主，于是自各为政，人人心里不安，以前能配合的，现在也有些顾虑，得拼命给自己划拉、自保，才能觉得安心么？
问题都弄明白了，再打开地图、拿出账本，给他们协商清楚。
看到这里，赵俭明白公孙佳为什么先不走了——她要协调诸将、将这些旧部捏合起来，就要把这些人聚到一起，当面讲清楚。否则一城一地的巡游，一次只见一个人，了不起是一城附近的两三人，这能协调个什么？
人都聚齐了还有一个好处，都是旧熟人，气氛到了，感情就又翻着番儿的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先巡游完了，再将人聚起？那样更熟悉情况，协调起来岂不是更方便？
赵俭于是私下问公孙佳，公孙佳道：“要是我走到一半儿敌袭了呢？不就打断了？”
赵俭心道：怪不得阿翁必要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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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聚集完诸将之后，才开始逐城的巡视，转了一圈儿，写了若干的奏本。到得初秋才踏上归途，期间，路过了新城，此时城已筑完，城门上挂着新写的名字“新开”，城外一片金黄，正是收获的季节。
汪斗依旧不改初心，还想跟着公孙佳走，公孙佳与他约定——汪斗在新开住上三年，协助薛凭守好新开，三年一到，调他进京。
安顿好新开的事务，公孙佳不再耽搁，直回京城。
平静了大半年的京城，再次涌起暗流——那个人就要回来了！

第171章 侍郎
公孙佳离开的这大半年, 京城绝不风平浪静，大家歌照唱、舞照跳、架照打，朝上大佬们勾心斗角没停, 纨绔、市井无惹事生非一天没停。
偏偏公孙佳的离开让人没来由觉得这些事都变得无聊了起来, 千篇一律，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还是公孙佳在的时候好玩，女侯，多新鲜呐！打这京城从前朝建成开始就没有过的！她做事有时候也跟别人不一样, 就算跟别人做事一样, 同一件事，女人来做总比男人去做多了几分奇异之感。
现在这道奇特的风景又回来了！
好事者心里还有点小激动。
公孙佳这次回京与上次不同, 上次是凯旋, 这次是出差回家。从朝廷、皇帝的考量来看，这次巡边比上次出征其实还要更重要一点，但是排场却是完全不同的。
上一次是皇帝派了公孙佳的两位长辈提前去接，这一次, 公孙佳自己个儿就回来了，她连城外驿馆都没有住——驿馆哪有自己家舒服？
出去的时候，除了流人她还带了兵马走，回来的时候留下一部分在新开城里，回来队伍的规模反而变小了。巡边也与凯旋不一样, 她将大队人马都安排在了城外, 只带了新卫进城，士卒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没在驿馆歇着，就不能赶一大早进城，她走到哪算哪, 车队进了京城大门的时候正是早朝散了的时候。眼见是回不了家了，得先去诣见皇帝。
京城的官员，文的是她小姨父，武的是她姻亲，很默契地给、悄悄地给她开了个道。公孙佳也不客气，命阿姜等人将从北方带回来的土仪之类带回府，元铮等人领着护卫跟随她。她的车队后面还跟着一辆盖得严严实实的车子，上面盖着油布，有点神秘。
进宫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不过姨妈家的表哥章明暂代了大舅家表哥钟源的职位，也在宫里，亲自到宫门口给她接住了。章明将她打量了一眼，道：“瘦了，回来要好生将养。先面圣吧，自家亲戚有什么体己的话也等你缓过来再说。”
他不好意思说，公孙佳的肤色也比出京前稍黑了一点点，不太明显。章明非常警觉地没有提。陪着表妹往里走，章明还担心公孙佳这风吹要倒的样子走不到大殿，几度伸手给她扶了一把。
皇帝散了朝，就不非得端着要坐在大殿正座上了，他在一处舒适的偏殿里休息，章明把公孙佳送到了偏前，又有当值的张禾从廊下走下来接进了殿里。张禾将公孙佳送进殿里，又扶好挎刀出去巡逻了。公孙佳由郑须手下的小宦官前引了一段路，直到御前。
整个流程非常的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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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入内拜见，待皇帝赐了个座儿坐下，她有功夫打量在场的诸人。
皇帝这段时间老得更快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寿斑也更明显了。皇帝面前只有太子、燕王、赵司徒、朱勋、纪炳辉等数人。这几个人里，没有任何两个人是一定站在一边的，甚至互相能拣出几对仇人来。难为皇帝能把他们凑齐，还很平和地聊天儿。
哦，还有一个霍云蔚，他缩在一个角落里，差点没看到。
述职叙旧，皇帝很开心，老人家说话不像侄孙章明那么忌讳，说了一句：“黑了。”
公孙佳道：“陛下怎么不说我瘦了呢？表哥就说我瘦了。”
皇帝笑眯眯地说：“你辛苦了。”
公孙佳又正经地回了场面话，说的是为陛下尽忠是应该的。
皇帝道：“不说场面话了，说说，都干什么了？早点说完，早点回去让你外婆看看，省得她总闹我！新城建好了？”
“是，陛下赐名新开，舆图奉上。”公孙佳进宫带那一车东西里，最有象征意义的就是这个。皇帝含笑收下。
公孙佳又进献了些方物，最重要的是一石粮食，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每样都不多，小米豆子之类里还杂了一斗稻米。皇帝道：“北方产稻？”
“他们是南方人，离家的时候带了些稻种，也算是念想了。好像说是水土不服什么的，产量不好。不过总算是种出来了。”
皇帝很珍惜地捧着稻米，对朱勋说：“来瞧瞧，哎哟，她小孩子家不懂，这个难得。”
一旁赵司徒含笑对公孙佳点头，心说，她要不懂，干嘛带回来给你看？
公孙佳倒像真不懂似的，说：“我哪里就不懂了？我晓得它不值什么钱，比我给外婆带回来的药材方物便宜多了，不过它有用，对不对？”
皇帝让稻米从指间滑落，心情似是愉悦，命人拿到后面去，说晚上煮碗杂粮饭吃。问公孙佳：“还打了几仗？”
“小仗，比械斗强点儿。琐碎烦人。”公孙佳说。她巡边的时候打了几场遭遇战，场面都不大，对方一般也就是几百人的规模，少的时候百骑左右，多的时候也不足千人。
朱勋道：“不对劲！胡人的骚扰变多了，或许是在试探，试探完了就该打了。”这基本上就是中枢的判断了。
皇帝问道：“打起来趁手吗？”
“比汪斗他们硬些，而且不散乱，看来是有些经验。要么是头先的老兵，要么……他们这几年也在内斗，内乱里练出来的。他们的士卒几乎没有铠甲，但是骑术精湛，这也是应有之义。打也能打赢，就是很麻烦。”
“那就不太好应付了。”朱勋说。
皇帝道：“你的奏报我都看完了，九月最后一封之后，还有别的战事发生吗？”
“没有。”
皇帝又问公孙佳此行之见闻，以及她都做了什么。
公孙佳也给了他一个简要的概述——她在巡查的过程中给有矛盾的将领调解了一下，顺手让他们互相通个气，建起了两道半的防线（也可以说是攻守同盟）。
地图前，公孙佳指出了两处大的山脉间的缺口：“往前数五百年，南下不是走这儿，就是走那儿，没有第三条路。没有陛下的旨意，臣不敢擅专，只好提醒他们在这附近的人多多联络、互通有无，修好烽燧，约定好救援的信号、路线。”
另外所谓半道防线就比较松散，落在这两处的后面，算是个预备方案。
这也不是公孙佳的独创，前代眼神不太瘸的名将都能看出来，难得的是公孙佳把它整出个模样来了。
皇帝非常满意，道：“很好。司徒、司空、太尉，你们会同征北与诸将，做好防备。也差不多了，就在这几年。豺狼之性，他们只要有余力，必然会犯边的。现在看来，他们恢复得差不多了。”
三人都答应了，皇帝又对一直不说话的霍云蔚说：“你来拟诏。”给公孙佳从宗正寺少卿挪到了兵部去做侍郎。
兵部尚书现在是缺的，亦即，如今兵部只有公孙佳与朱勋的另一个儿子朱雄两个侍郎。兵部的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为开国之初，各种功臣满天飞，头上还有一个太尉钟祥，等闲兵部尚书也压不住这些鬼神，干脆就成了一个掌管常备武官之铨择、任用和兵籍、军机、军令之类事务的地方——开国的勋贵武官，兵部还没法管。
所以这个兵部尚书，有他没有他，起初作用并不大，空着不填也没啥。
待到功臣逐渐凋零的现在，兵部渐渐显出比较重要了。起先，公孙佳她三舅还在兵部呆过，现在全家丁忧，不提也罢。
皇帝下诏之前早有所权衡，公孙佳的长处就不是亲自上阵，虽然上阵硬扛也行，但不是这么个用法的。她的长处还在于统筹，在平日、在后勤、总之，在一切亲自砍人之外的事情上。则让她到兵部去历练历练就非常合适了。
再者，她到兵部，可以弥补一下皇帝因年高精力不济对将校武官的安排。由少卿而侍郎，看似平调，对公孙佳而言还是栽培。且兵部再不如何，只要“掌铨选”，它权力就是有的。
皇帝又故技重施，盯着赵司徒等人画了押，这事就定下来了。
皇帝道：“好了，都散了吧，药王呐，跟我走吧，去中宫，你外婆怕是已经在那里了。”
公孙佳哼唧了一声。
皇帝道：“你哼什么？”
“想起来普贤奴说的笑话了。”
“哦？”
“他一个同学，在学里人模人样的，跟同学正在外头吃酒，叫他阿婆路过看到了，见他脸上通红，心肝宝贝儿叫了一通，还叫人拿了乳酪蜜水来喂他。从此此君绝迹江湖，再也不肯与人鬼混了。”
皇帝大笑了起来：“咱们去吃茶，行了吧？普贤奴是你那个外甥？”
“是啊，有点憨。”
“憨点好。”
皇帝摆着手命众人退下，自己与公孙佳慢慢去皇后那里。太子、燕王对望了一眼，又别开眼去，双双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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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上皇帝非常的容易。
皇帝与公孙佳走得都很慢，两人仿佛是两个同龄人，步子的缓慢程度都差不多，一人一根手杖。说的话题也相当的同龄，他们在讲养生。皇帝说自己睡眠不太好，公孙佳说自己时不时病一场，也睡不大稳。互相交流了一下滋补的配方，最后说到了神佛身上——都对寿命有所担忧。
听得太子和燕王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聊天法？
唯一新鲜的是皇帝问公孙佳：“元铮也跟着回来了？”
“是，我把薛凭留下了，元铮还是跟着我再看一看、练一练的好，他是个好苗子，放出去自己长未必长不好，没人管容易走弯路，浪费了。”
这便是抱个大腿的好处了，大腿们之间会有交流，随时就能给你推上去。混朝廷的，绝大多数混得好的，都要有这样的门路，没有门路的，即使自己强悍，也要多费不少力气。
太子与燕王都记住了元铮这个名字。
皇帝又问：“你身边带着那些个丫头，还行？”
“都很好。”
“是吗？”
“陛下，我也不过是个丫头。”
“哦，”皇帝慢吞吞地说，“阿姜年纪不小了吧？”
“嗯，我也说来着，不过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我打算让她自己拿主意。”
“也好……”
说话间到了中宫，又是扎进了女人堆里。这回大家不哭了，抱在一起笑，叽叽喳喳，没说半句正经话。皇帝脑仁嗡嗡的，说：“好了，带回去你们慢慢聊！”饭也没留她们吃就将人赶走了。
赶完了靖安长公主等人，皇帝又瞪着两个儿子：“你们还在这里做甚？”两人白白跟了一趟，难兄难弟一齐灰溜溜地走了，期间，二人没有交谈一句。
皇后看在眼里，也没有提醒皇帝，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哪是她能提醒的呢？她还有自己的亲儿子要管，可不想亲儿子因为自己多管闲事被连累了。心里想的却是：药王从宗正寺调到兵部，这算是好事吧？不知她可有主意，为我儿筹划一二？
有这心思的不止是她，太子与燕王都觉得需要派人再与公孙佳接触一下。皇帝对她的偏爱是非常明显的，一个她一个霍云蔚，都透着股“教导”的味道。皇帝已经足有十多年没有“教导”什么臣子了。
另一边，公孙佳也知道，自己这次回来之后会有更多的目光投注到她的身上，她也不怯场。先滚进靖安长公主怀里撒娇：“这次回来，你们没有上次宝贝我了。”
被靖安长公主揉脸之后又说带了好些东西来，要分给大家。靖安长公主道：“那都不急，你好好儿的回来了就好。人在兵部，这很好！”
钟家人还是在武职的多，公孙佳在兵部，他们起复之后的安排就会变得更加的便利。皇帝这番考量，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靖安长公主没把公孙佳往钟府带，而是将她送回公孙府，祖孙俩进了府，靖安长公主说：“妙妙快临盆了，这一胎总是不生，你娘担心。”
乔灵蕙这一胎照说差不多该生出来了，到现在还没有动静，照御医的说法，再过两天要是不行，就得下药给它催出来了。有这一出，今天钟秀娥就没在中宫，而是在大女儿身边。又因为钟秀娥几次婚姻比较复杂，接到赵府去也不太合适，母女俩一起去钟府也不合适，丁晞家就更指望不上了。
最后母女俩还是在公孙府里暂住。暂住这事儿公孙佳知道，因为进府得得到她的许可。但是乔灵蕙至今没生，她还不知道，原本打算问的，现在省话了。
公孙佳道：“再请两个御医。”
“口气越来越大了。”
公孙佳给靖安长公主咬耳朵：“我直接找中宫，我还有好事要给她呢。”
“嗯？”
“您等我跟宗正办完交割，到兵部赴任，再跟您说明白其中的道道。”
长公主答应得痛快：“行。”
公孙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安乐县公，得您帮帮我，我怕他哭。”这位表舅才抓到她一个苦工，如今她要被调走，表舅怕不要闹。
长公主笑道：“好！你娘出来了。”
还是熟悉的二门，还是熟悉的位置，钟秀娥的身影也还是那么的熟悉。时间好像又被拉回了几年前，公孙佳深吸一口气：“阿娘。”
“瘦了。”
“瘦了显精神。”
两人答了几句话，祖孙三代往里走，钟秀娥道：“亏得还有你这个地方，不然呐……”乔灵蕙在夫家过得也可以，却总不如亲妹妹这里舒坦。钟秀娥到了女儿的府邸里，不再住正房那儿，她与乔灵蕙同住，也比在赵家人来人往觉得轻松。
靖安长公主道：“今天有件喜事儿，别的我不知道，陛下重新安排了你，就一定是好事，大家在你这儿乐一乐。给你接风。”
公孙佳道：“好。”
钟秀娥道：“屋子都给你收拾好了，先洗沐去。回来咱们娘儿几个消消停停地说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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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公孙佳收拾妥当，外婆家的人也陆续到了，公孙佳扶着手杖，慢慢走出自己的居所。站在院门前，往前望去，前院一片灯火辉煌。
阿姜给她拿了件披风给她披上，问道：“想起烈侯了？”不然不至于抽风跑这儿站着。
公孙佳道：“想起那一天，我就站在这儿，亲自把阿爹的旧部送走，最后就剩下我一个人。那天怎么送走的，现在我就要怎么把他们都召回来！”
阿姜也升起一股豪情来：“我陪着您！”

第172章 提议
凡出差、出征回来都会有假期, 视具体的情况长假不定。如果是特别重要的人物，朝廷一天也离不开他，又或者自己不想歇、只想回到原职做事的, 第二就能跑回去销假。
公孙佳不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种，认认真真地休她该休的假。一则是身体需要休息,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借这几天假期处理一些事务。
她说要将当初送走的人再亲自薅回来，豪言壮语, 放话的时候痛快，实现的时候却尽是琐碎。在能够痛痛快快的“一举定乾坤”之前，无数磨人的事是必得做的。恰如公孙佳此次巡边，大仗是一场也没经历过，零敲碎打的乱七八糟是一点也不少。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 公孙佳一定要在自己舒服的床上, 美美地睡上一觉。在她的隔壁，住着她的母亲和姐姐，宛如当年。公孙佳非常的安心，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睡饱了, 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随意套了身衣裳, 跑到乔灵蕙那儿一块儿吃饭。
一边吃饭一边说：“我也不太懂, 她们说日子有些长了？这两天我还要去皇后娘娘那里，这事儿不用经过陛下，问娘娘讨个御医来吧。”
乔灵蕙也有些犯愁, 本以为生孩子这事已是熟能生巧，谁知道现在出了这么个麻烦？钟秀娥已经抢先说了：“那倒是更方便了——哎，你要见皇后娘娘什么事儿？”
乔灵蕙道：“是要你替娘娘办什么事么？要是为难的事，就别答应了，生孩子这事儿，看命。多不多一个大夫，差别也不很大。”
公孙佳道：“本来就要办的，这点好处不要白不要。”
乔灵蕙狐疑地看着她，公孙佳道：“我是那心里没点数的人吗？”
钟秀娥道：“那你歇好了再去，我瞧着你脸色儿还没回来。”
母女三人说些闲话，公孙佳又问了丁晞怎么样。钟秀娥就不开心了，将筷子一拍：“半死不活的熊样！哪像我的儿子？”
公孙佳道：“别跟他置气，您再瞅瞅，侄儿再大一点，将他接到我这儿来养着，别把下一代也养也戾气来。”
乔灵蕙也担心侄子被弟弟养废了，赞同地说：“不错，药王这儿养人是极好的。不说舅家的阿黎，就是我家的普贤奴，他们都说养得有气度。”
公孙佳道：“普贤奴还小，叫他再读两年书。姐夫的事却是不能耽误了。我北上之前就有意给他安排，现在我到了兵部，就更方便了。”
乔灵蕙道：“不急……”
“要的，”公孙佳说，“这两天问问姐夫，他愿不愿意出京？”
“出京？”
“嗯，武将要立功劳升迁，还是得出京，他要愿意，我试着安排。”
钟秀娥道：“兵部都是自己人，这个好办。”
母女三人商量得正热闹，门上比她们这里更热闹，门子飞快地到二门上喊：“快，上报君侯，安乐县公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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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县公今天早上才知道自己新近一个省心的苦力要跑了！
他站在大殿里上朝，简直五雷轰顶！公孙佳一来，给宗正寺搞了些事，弄得宗正寺的职权大了那么一点点，宗正卿的份量也重了一些，还不用安乐县公自己干活，安乐县公非常满意。公孙佳一走，这多出来的活计难道要他来扛？
这可不行！
一下朝他就直奔公孙府来了！
公孙佳有点后悔，昨晚没把外婆给留下来。好在还有钟秀娥来，迎着安乐县公先叉腰叫了一声：“表兄。您这干嘛呢？我们家孩子娇气，您别吓着她！”
今天这儿哪怕是长公主亲自来了，安乐县公也要努力争取自己混吃等死的权利！他擦着汗说：“你、你叫她出来！我有话只跟她说，她是朝廷命官，你要做不了这个主，就别掺和进来！”
公孙佳从钟秀娥身后控出半个脑袋来：“舅舅？”
“你出来！”
“行，你站好了，不要靠近！”
两人谈了几句条件，条件谈拢，再移步去书房。公孙佳原本想登门拜访的，现在省了她这一趟辛苦，她也就不计较安乐县公来得不是时候了。
到了书房，宾主坐定，安乐县公就开始倒苦水：“都是自家人，你可不能坑我呀！你弄的那些个事儿，是，权多了一点、咱们的份量重了一点。可有时候啊，权多了它也不这是个好事，权这个东西，它就像匹烈马，你降得住它，它驮着你跑得跟飞似的。要是降不住它还硬骑到它的身上，它得把你颠下来。我是没有降住它的本事，你不能把我架在火上烤。”
公孙佳在心里把安乐县公划到了“通透”名单上，答的时候也认真了几分：“我会先办好交割的。”
“什么交割？”
公孙佳道：“考试。”
“嗯？”
“宗室子弟越来越多了，不能都白养着吧？得叫他们出力。怎么选出有本事又不会坏事儿的人呢？就考一考嘛！”公孙佳对这个挺熟的，她的童子营就是一层一层的筛选，对宗室也这么干不就行了么？
姓章的，凡在谱的，都拉出来考一考，总能给安乐县公找出俩帮手来。
安乐县公道：“一准儿有作弊的。”
公孙佳笑了：“那不还有陛下么？他老人家自己选的人……”
安乐县公一想：“着啊！就这么干！行，你写奏本，我联署。”
公孙佳道：“哎……我这都要走了……”
“我是那会写出让陛下满意本子的人吗？就你了！怎么跟舅舅说话呢？要尊敬长辈，懂不？”
公孙佳状似无奈：“好。”
安乐县公心满意足地走了，公孙佳也很满意，她换了件轻便的衣服，去了钟府。钟家人现在很闲，周年都没过，丁忧连点热闹的娱乐都没有，昨天一大家子跑过来给她接风，搞得像是出来放风。
靖安长公主看到公孙佳，问道：“也不再歇两天再出来？你娘呢？”
“跟阿姐在家里呢，阿姐现在离不开人。”
“哦。”靖安长公主又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心安。不多会儿，全家人都聚齐了——闲的。
公孙佳从北方带来的土仪已分赠各府，滋味品相比贡品是差了些，胜在新奇。钟源表扬了公孙佳：“干得漂亮。”公孙佳连连摇头：“太熬人了，有点撑不住。”又说但愿胡人这两年就能南下，这样钟源就能起复了。
钟源道：“北虏南侵，对国家不利。这样的事还是不要有的好。”
公孙佳道：“这个不会如你的愿的，南下是肯定的，来的越晚就说明他们准备得越充分，打起来就越惨烈。想不被侵扰也是不可能的，我往北一走，那是真的荒！人总要活命，总想活得好些，止不住的。就只好看谁的拳头硬了。所以我说，他们早些来倒好。”
湖阳公主老大不乐意地说：“那岂不又要便宜纪宸了？”
公孙佳道：“总会有办法的，您别担心。我过两天过完宗正寺的交割，就要去兵部，这人员调派……家里有推荐的不？”
这是应有之意，公孙佳入了兵部，照顾自己人是想都不用想的。她就算再公正，优先级也摆在那里了。她的盟友有不少，不过领域不冲突，最主要的是协调与钟氏之间的利益分配。
靖安长公主道：“这些个叫你舅舅和哥哥跟你谈。”
公孙佳又花了半天时间，跟钟源、钟保国等几人协商，天擦黑的时候才回到自己府里。晚饭刚用过，安乐县公大摇大摆地过来：“外甥女啊，写好了吗？我来联署了。”
公孙佳道：“您怎么急成这样了？”
“我闻着今天的味儿不对，陛下对边事很上心，今天连纪宸都留下了。你要调兵部的，万一有了急事，你往兵部一坐，我这儿的事还没办完，岂不是要被落下了？不成不成，现在就办好！”
公孙佳道：“好。”
这奏本要得急，就还是单良来执笔写。按公孙佳对安乐县公说的本意是“选几个帮忙宗正的子弟”，到写的时候就变成了“择宗室英者为朝廷效力”，安乐县公不知道是装傻还是听不明白，抬笔也跟着签了名。
签安了名，安乐县公道：“明天你跟我一块儿上朝，不然陛下要问起来我是答不上的。你那假，就先销了吧。办完这事，接着休。”
第二天，安乐县公就拉着公孙佳一块儿上朝，把奏本给奏了上去。以他俩的品级，这奏本不用过别人的手筛选，赵司徒也不知道公孙侍回来才两天又整出这么一件事来——你不是要去兵部了吗？
安乐县公是出了名的水货，这奏本出自谁的手笔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许多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果然还是她，她果然又出手了！
奏本写得很有道理——朝上没有时间把全文诵读，安乐县公往边一闪，让公孙佳说个概要。
公孙佳便说：“臣等既掌宗正，就是为陛下照看家人的。人生在世，无非成家立业。前番宗正寺上表，说的是成家，今天说的是立业。”她先把这事儿宗正寺没有多管闲事给钉死了，本来就该他们宗正寺来为皇帝考虑的。
这里面有两个不能言说的潜规则——
其一，打天下的时间章家人出力的，现在也有一群姓章的掌握着实职，章家有这个传统。并不忌讳自家人有实权会纂个位什么的。
其二，皇室、宗室不适合与大臣过多的争利。皇室的无限繁衍人口越来越多，天下的资源就那么多，什么官儿都让姓章的做了，这不逼人造反？甚至不等别人造反，自家人就要先打起来了——权利膨胀必然导致互相吞噬。所以，一直以来，无论何朝何代，宗室总人数再多，也不能过份挤占盟友们的利益空间。
意即，有许多皇帝的同姓人连官都没得做。如果血缘再远些，爵位都会降到没有，朝廷的供奉也就没有了。
本朝时间太短，目前还没有“人太多，血缘太远就不养了”的担忧，但是二十年来人口增长也是相当可观的，再过个十几年，数量就会变得惊人。现在要未雨绸缪一下，将来宗室做官的名额要怎么分配？
公孙佳没提这两条潜规则，直接给出了她的草案——按着与皇帝血缘关系的远近，考试。
这也是两个标准，第一个标准是血缘。血缘越近，做官的起点就越高。像皇子，活着基本就能封亲王，就能开府，皇帝的亲儿子燕王还领兵呢。血缘远一些的，快要掉出五服的，出仕可能也就是个六、七品的官员。比起求官不得的寒门书生那是相当不错了，不过在整个朝廷的体系里是数不上号的。
第二条是能力。也就是考个试。
皇帝本来对宗室做官没有特别留意，因为他家人口还不算庞大，他自己心里又有一杆称，能看出来谁个能用、谁个不能用，自家人做什么样的官职就差不多了。然而，等日后人口繁衍，后继的皇帝不能尽数接触所有的宗室，又或者后续皇帝眼神不行，宗室就散养么？
当然，散养也行，但是利用率未免太低了！
公孙佳现在做的就是——给宗室一个标准。够格了，就按照他们的血缘远近，给相当的等级的官去做。
每次选官，就给宗室一定的名额，名额是个比较固定的比例——这个可以商量——定下之后，再从姓章的人里选。把道道划清楚。这样是皇室的自我克制，也是对宗室的一种优选。让有能力的出头，没能力的躺平“做一富家翁”。
公孙佳敢上这道表章是因为她认为皇帝是个讲道理的明白人，不会认为她这样搞是要限制皇室的势力。而且，皇帝一直以来也差不多就是这么做的，朝廷上下也比较习惯了，只是没有把这一套明确成一套固定的规范。
再说了，哪里都会有人情面子在，这一套也不可能完全地执行。但是有标准总比没标准好。
朝上也有不少宗室，听了之后，犹豫片刻，倒也无人反对。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好处——虽然是限制了名额，却也保障了名额！给宗室留了一块自留地，这个自留地还是可以到处飞的，不限于某一职位。
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到了给子侄辈谋职位的时候了，其中的利弊一言难尽。
皇帝下令太子与政事堂、延安郡王等人去议这件事，然后把公孙佳单独拎去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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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一小如今倒像是一对养生老友一般，一人身边放着一支手杖，中间摆着壶清茶，点心也都是淡清不腻的。
皇帝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真是被宗正赶鸭子上架的。”
“嗯？”
“将来对北地的战事……陛下子孙子里的英才，就闲着吗？臣出京一趟，才知天地宽阔，宗室们在京里怕是要养废了。更难带！”她出身勋贵之家，盯着战事才是本行。
皇帝笑了：“你又骂信都侯了？”
“我哪敢？骂不动了，再把自己气坏了。陛下，各位殿下都已成家，该立业了。”以公孙佳对皇帝的了解，这样一个皇帝，是不甘心让自己的儿孙们变成信都侯那个样子的。
皇帝却另有考量，道：“也好。”
公孙佳不再多说，反正她这个建议对皇室也没什么害处。要说养大了皇子们的野心会有内乱，呵，如今太子地位不可动摇。至于章昺，那不正好？给章昭一个机会！甚至不需要有人游说，章昭本身就可以通过选拔表现踏出第一步，谁都没理由拦他。
皇帝安静思考了一阵，说：“去看看皇后吧，她很想你。”
“是。”

第173章 揭穿
“哎呀, 你怎么没在家歇着呢？”皇后看到公孙佳来了，十分的惊讶，口气里却带上了点喜意。以皇后对公孙佳的了解, 只要给公孙佳假了，公孙佳是断无主动提前结束假期的可能的。天下人都知道，二代定襄侯是个柔弱的姑娘家，正经上朝的日子她都要时不时告病，何况有假？
皇后都打算好了, 至少要公孙佳假期过半，再召她过来叙叙旧。公孙佳自己送上门来，皇后有点高兴。
公孙佳笑道：“要不，我再回去？”
皇后嗔道：“你这孩子！又来逗我了？”指着公孙佳对太子妃说, “也就是她了, 这么说话我才能听得下去，换个人试试？”
公孙佳也含笑对太子妃婆媳作揖礼——太子妃竟在中宫, 她还带了新儿媳妇过来。公孙佳眨了眨眼，没问太子妃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现在已是散朝的光景了, 太子妃纵使问安，这会儿也该回东宫准备迎接太子散朝了。
心里猜着, 面上却一点也不显，公孙佳对太子妃说：“您听听, 我是那么没有礼数的人吗？”
放到太子妃的标准里, 公孙佳是不大有礼数的，可这话她不能说，只能一笑了之。公孙佳又对一边的纪氏姐妹打了个招呼，她对这对姐妹的观感还不错, 只是造化弄人罢了。看样子，姐妹的婚后生活……
皇后道：“还没说呢，怎么过来了？必有缘故！”
公孙佳道：“别提了，被宗正抓来的。”
女人们会心一笑，显然知道宗正是个什么样的人，皇后问道：“他也真是的！也不知道让你歇一歇，他就推两天又怎么样？又闹你。”
公孙佳想了一下，对太子妃道：“这件事儿我就是起了个头，后面的事儿是太子殿下他们在商议，我既不清楚、猜到了也不能说，您要是能从他那儿问出来，那是您的事儿，我可什么都没讲。”
太子妃心里一紧，问道：“很要紧么？”
公孙佳道：“唔，主意是我想的，我肯定要说好呀。娘娘回去，早做准备。”
太子妃要再问，公孙佳就含笑摇头，无论如何也不肯讲了。太子妃心里有些发急，她如今算是明白公孙佳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了，既然给她暗示了，哪怕是个饵，她也得吞下去。于是对皇后道：“娘娘，那我……”
恰皇后也想跟公孙佳单独聊聊，问一问话，她自信能比太子妃多问出点什么来，她笑着对太子妃道：“这是惦记太子了，回去吧，别着急，慢慢儿地说。”
“是。”
公孙佳对纪氏姐妹微微点头，示意她们不要太紧张。待这婆媳三人走后，皇后对公孙佳招招手：“过来坐。”
没人别人，两个人相处就有点亲戚的感觉了，公孙佳也老实不客气地往皇后身边一靠，头歪在皇后的肩膀上，说：“哎哟，好累！我才睡了一天的懒觉！”
皇后笑道：“能者多劳~”
公孙佳哼哼唧唧地：“您就别取笑我啦~”
两人说了几句废话，皇后抖抖肩膀：“你又干什么啦？”
公孙佳趴在她的肩膀上，说：“我一丁点儿出格的事儿也没干呢。”
皇后就不追问这个了，她正有心事。
她说：“那我这儿有一件事儿，你给我想想？”
公孙佳爬了起来：“您还有烦心事儿？”
皇后叹了一口气：“等你做了娘就知道啦。”
“岷王？”
“他成了家，媳妇儿人很好。成家之后，是不是得立业了呀？”皇后慢慢地问公孙佳。
公孙佳心道，这还真是巧了。反问道：“您想要什么‘业’？”
皇后道：“小孩子家，别只说一个‘业’字，听起来刺人。”
缓了一下，皇后才说出了一番话来——
这位皇后对朝堂没多少掌控力，她想做点什么大事，也得通过朝臣，娘家在朝上的势力不大，钟、纪两家常年打架，不但是互相伤害，别人也是插不上手还容易被误伤，后族常年累月的当观众，真要用到他们的时候且还出不上力。因缘际会，皇后与公孙佳有了交集，皇后本人也比较重视。不为自己争权也要为自己儿子着想。
皇后给公孙佳轻声说了自己的处境，然后说：“媳妇儿也娶了，是时候做一番事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功业我也不想他做，就想他做个富贵闲人。‘富贵闲人’也有不同的做法。什么用处没有的一个废物，‘闲’是肯定闲的，被人鄙视，那也是难受的。有点功劳、有点本事，等闲不动，那就能得自在了。”
皇后打算双管齐下，一面让自己的哥哥给皇帝敲敲边鼓，一面让公孙佳给出个主意，怎么给岷王加点份量。自己哥哥比较好办，公孙佳却不太好办，皇后跟公孙佳说话也很注意，这丫头比鬼还精！
她知道，公孙佳巡边回来之后，皇帝对公孙佳的评价很好，有意继续培养。能入了皇帝眼的人，她是个省油的灯么？
公孙佳道：“那可真是我和娘娘的缘份了。”
皇后问道：“怎么说？”
“也是巧了我才说的，不然凭您怎么问我都不会讲的，您猜，我今天被那位舅舅叫过来，上了道什么表章？”
皇后有点惊喜：“难道？”
公孙佳道：“我们联署，选拔宗室英者或出镇一方，或领兵出征，您看，妥贴不？”
皇后喜道：“那自然是好的！”天下凡当娘的，对自己亲生的儿子总有一点比别人更多的信心。
公孙佳道：“我只管起个头，怎么选拔还没定下来，这个要娘娘自己想。可别说是我讲的，我只是讲能讲的，政事堂说了什么，我还不够格知道呢。”
皇后笑道：“知道啦。你这孩子也太小心啦！我看你们这一辈儿，没人比你更好啦。”
公孙佳道：“娘娘先别笑呀，一则此事未必能成，二则即使成了，做不出点功绩来就要叫人看笑话了。娘娘要慎重。”
皇后缓缓地点头，公孙佳又说：“娘娘，我这事儿办得，值得赏一赏么？”
皇后笑道：“咱们娘们儿，还要这么客气么？你今天就是直接过来跟我要什么，我能不给你吗？”
公孙佳就不客气地给乔灵蕙叫了个御医。皇后感慨地说：“都说你……谁知道……罢了，我答应了。”
公孙佳没问闲言碎语，开开心心地给皇后道了谢，当时就领着个御医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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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回了家，将御医往乔灵蕙那儿一塞，她就万事不肯再操心了。秋冬的礼服太沉，她太累，不如换身轻便的衣服睡个午睡。
岂料下午又被薅到了宫里——太子与政事堂就宗室的选拔产生了分歧，主要是这个标准不太好定。太子想了一下，把公孙佳又叫了过去。理由是，既然是你出的主意，你肯定得有个选拔的标准。
须知，此时出仕是看个人的学识、外表、家世，以及推荐，考试并不是必须的，这个标准也就不好定。皇帝有时候会征召“遗贤”或者“贡士”来“问策”，答得合意了的留下，不合意的视情况来安排。
没有成规，标准的制定上就值得一吵，太子与政事堂各有各的想法，公孙佳就又被拎了过去。
公孙佳还真有个想法，不就那么几样么？别人考核分上下中的等第，她不是，她计分。上等三分，中等两分，下等一分，什么礼乐射御书数的，对了，还有兵法之类，每门功课就这么多的分。凡被选中者，允许有偏科，但是总分要达标。如果有特别不擅长的，就必须有一项特别擅长的。譬如，如果一个人，文采斐然，那就得允许他不擅骑射……
太子狐疑地看着她：“这是因为你自己不能打吗？”
公孙佳一手扶着帽子，将脸仰起，几乎与房梁平行了。这个太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太子很快领悟到了精髓，转头又与赵司徒等人协调如何拟定标准了。太子一边想标准，一边在思忖——可以让二郎一试。
公孙佳则坐在政事堂里发呆，按品级和职能，她还不够格坐在这里，今天是被特地招进来的。这此殿阁与宫里其他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同，却是帝国运行的核心。如此一想，心驰神往：我爹我外公在世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太子见她心不在焉也不苛责，想她才回京还来不及休息，又问了几个小问题就让她休息了。总体的方针在，太子就有办法给它弄得可行。
公孙佳以与其身体状况不相称的敏捷爬了起来：“是！臣这就回去！”
太子目瞪口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到了这个级别的官员在他面前急着回家不干活的！宗室纨绔偷懒的有，在他面前皮都得绷紧！一回头，公孙佳只留了个背影给他。
太子看了半晌，忽然失笑：“也就是她了。”又回头与赵司徒等人商议事情。赵司徒心里非常的惊讶：这是为什么？太子虽然宽慈好说话，这么好说话的事也只曾经发生在安国公身上呀……
公孙佳并不知道政事堂里还有这么一番的心理活动，她家里还有个孕妇不知道情况如何呢。
御医很谨慎，确认下了催产的药之后是会生产，但是生产本身就很凶险，要求产妇的家人先给个明确的说法。钟秀娥也不敢马上拿主意，派人把女婿余威给请了来。几人碰了个头，最终决定，催产！
公孙佳心跳得厉害，对小林说：“去把普贤奴也接过来。”这个外甥来历不明，但是乔灵蕙心里把他当儿子，接过来或许对乔灵蕙有安抚作用。
乔灵蕙吃下了药，产婆才进房里，余盛也来了。
公孙佳看到他的脸上有明显的慌乱，忽然就起气来，喝道：“你那是什么样子？给我坐好了！”
余盛心慌得要命！活到现在，他上辈子那点初中历史知识忘得差不多了，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如今也只剩下点模糊的影子，关于他亲娘的情况，他是真的不知道了！他害怕极了！
因为在史书上，乔灵蕙这三个字都没有被提起过，历史课本上也没这个名字，这样一个赋予他第二次生命的女人，竟然是几乎一丝痕迹都没有的，连让他知道点危险提前抢救的可能也不给他！
余盛满地打转，根本没办法坐下。转了半圈，还跟余威撞到一块儿了，父子俩相对茫然。
公孙佳心里也拿不准，钟秀娥进了产房，把公孙佳也拦在了外面。公孙佳看着姐夫外甥这怂样，很生气，说：“别转了！”
产房里面，又传出一声惊呼，公孙佳派人去问，却得知到一个很可怕的结果——难产。顺产是脑袋先出来了，这回这熊孩子他脚先出来了！
公孙佳不懂这些，问了一回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心中一慌，跌跌撞撞往产房里闯。乔灵蕙休养、待产都在公孙府，此时无人敢拦她，她进了主房，冷不防袖子被人拽住了。
公孙佳低头一看，余盛被门槛绊倒，半躺在地上还伸出一只手来拉住她的袖角：“阿姨！救我娘！”
公孙佳费力地抽回袖角，骂道：“废话，你个废物别碍事儿！”
余盛很着急，说：“难产哎！这样不行的，不行就剖腹产吧！”他穿过来十几年了，也算知道这里的医药水平！玄学一点的疾病可能几帖奇怪的药方就治好了，妇产科？那肯定不行啊！余盛死命抱着金大腿，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阿姨！救救我娘！”
公孙佳冷静了下来：“滚起来！”
余盛竟没怂，他没松手，依旧说：“救救我娘，剖腹产吧！”
余盛一个初中男生，他懂个屁的妇产知识呢？也就知道这么个名词而已，反正顺产不行就剖，这是常识，具体怎么剖，那不还有医生么？他却忘了，这医生可跟现在的御医的知识差了一两千年！
公孙佳眉头一皱，对门外喊：“小元！”
元铮冲到了她的面前，公孙佳道：“带上普贤奴，给我过来！”
几人到了耳房里，公孙佳就近扒了张椅子坐下，元铮把余盛按到了他的面前。放在几年前，打死余盛也想不到自己会被“小姨妈”、“小姨父”组团审问，被扔到公孙佳脚下的时候，他已经懵了，抬眼一看，好的，金大腿还在。
金大腿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只可惜他也是个学渣，金大腿问的问题他大部分答不上来！直到公孙佳揪起了他的衣领，放下狠话说：“我知道你的来历不同！你是重投了胎过来的，我不管你前世是个什么，你现世的生母正在受苦！把你知道的办法都给我说出来！她活，你活，她死，你死！”
余盛整个人都傻了：“啊？！”卧槽！大佬！你怎么知道的？
他还把心里话给问出来了！
公孙佳道：“你很高明吗？说！”
元铮、单宇都在公孙佳身边，都很惊讶，他们之前觉得余盛有点奇怪，是万没往这轮回上想的，如今一看，君侯到底是君侯，竟然识破了。
余盛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袖子，抽抽噎噎地说：“我就是个初中生啊！”努力回忆了一下生物知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公孙佳道：“行了，带上他，跟我走！”
元铮不假思索，揪起余盛跟上了她的步伐，单宇快跑几步，扶着公孙佳的胳膊问：“君侯，去哪儿？”
公孙佳将他们带到了产房。
余盛整个人是糊的，脑子糊，眼前也是不大清晰，只能勉强地辨认出公孙佳走到了床前，然后听到产婆的惊呼：“君侯！”
钟秀娥也在大叫：“你怎么把他塞回去了？！”
公孙佳这妇产科的知识十分欠缺，就听余盛说了一点学渣知道的初中生物，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脚先出来是不好的，我就把它塞回去，给它转个圈儿，让他脑袋先出来不就得了？！
余盛说：生物老师教的胎儿脑袋朝上，快生的时候才会掉个头，脑袋朝下。然后，然后他就不知道了，他是学渣啊！且是个男生，不会很注意这个的好吗？
公孙佳认为自己的推理十分有理，不就是熊孩子睡觉不老实，会转圈的吗？！
余盛目瞪口呆……还他妈能这样？
真能这样！
公孙佳自己个儿力气不够，把亲外甥一只脚又给塞回了姐姐的肚子里，继而指挥着产婆给他慢慢地转了个圈儿，重新生。
回头一看，乔灵蕙都开始翻白眼了，公孙佳又命人把御医给薅进了产房。
这一番折腾，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乔灵蕙终于生下了一个孩子……
公孙佳这才有功夫洗去手上的血迹，冷静地说：“好了。让阿姐好好休息，御医，她要是坐完月子与平常无异，我给你千金，给你的子孙一个六品官，只要是给活下来，给你百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普贤奴，你给我滚过来！”
余盛傻了……
不但他傻了，他爹余威也吓得够呛，见老婆孩子没事儿，余威才算拣回一条命来，儿子放在小姨子这里他是放心的，跟公孙佳交代一句，就说：“我得回家去说一声。”
公孙佳要收拾他儿子，当然乐得他不在场，道：“路上小心，不要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余威又看了一眼新生儿，转身要走，乔灵蕙又醒了过来。她这一次可谓九死一生了，睁眼看到妹妹，第一句话就是：“我还活着吗？”
公孙佳道：“你看我，像短命的样子吗？”
乔灵蕙虚弱地笑了：“那我也就还没死。药王啊，我怕死了，要是我死了，我这一家子，也只能交给你当累赘了。”
公孙佳道：“什么累赘？我都给安排好了，你好生歇。”
乔灵蕙吃力地摇了摇头，先没要求看新生儿，而是说：“不省心。”
公孙佳冷笑道：“我新上了一本，甭管哪个宗室，能出头都得谢我。且要做出事业来，还得求我给安排靠谱的帮手。我就能把姐夫、外甥给安插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去。”
这宗室考核的事情，在给宗室定期核查婚姻的时候她就想到了，当时以为在宗正寺得呆个三、五年的，她可是有一整套的规划的，保证自己既然在宗正寺也能掀起风浪来影响时局。先成家，再立业，宗室生老病死鸡血咸鱼她都能插上一手！
顺便扩大自己的势力。
现在这一手插得更深！不过是照着之前的规划走而已！余盛不好讲，余威这个姐夫，还是父亲旧部的儿子，对余威的安排还在余盛之前呢。
乔灵蕙安心地睡去了：“行，你也别太累了，咱们都年轻，不急。”

第174章 不问
该干的早就干完了, 怎么也得等到太子和政事堂把规则定下来，看看最后选出来的都有些什么人，再决定把余威往谁那里安插。事情正向着她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又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那还急个啥？
不急。
公孙佳给乔灵蕙掖了掖被角, 一旁钟秀娥打起精神说：“你去歇着吧, 这里有我。姑娘家不该在产房里呆着的。”
公孙佳收回手, 看着食指指甲缝里仍然有一道细细的血线，皱了皱眉, 说：“好。”刚才不觉得，现在才觉得屋子里闷得要命, 气味也不好, 她有点想吐。
出来吐纳几下，公孙佳一声不吭地又进了隔壁偏房——余盛还在那里呢。
余盛晕晕乎乎的, 还没醒过神来, 他也差不多一夜没睡, 强打着精神眼睛半睁着。公孙佳一进来，他就磕磕绊绊地跳了起来：“阿、阿姨？”
公孙佳已经非常累了, 仍是抢在余威回来之前要审一审这个破外甥。昨天夜里, 他说了什么可能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可公孙佳记得很清楚。她昨天逼问余盛的时候，余盛说了一句：“这个时代有好的那个妇医科圣手还没出生……”
当时公孙佳着急自己亲姐姐, 没有再深挖, 现在生也生完了, 该收拾余盛了。
余盛一宿没睡，脑袋已经不大做主了，对上公孙佳一双眼睛就是一个哆嗦——她已经有些正经书上写的那种感觉了。等到厨房来报, 说早饭全准备好了，夫人问君侯在哪里用饭的时候，公孙佳已经把想知道的都从他嘴里掏出来了。
慢悠悠地说了一声：“我回房吃，把普贤奴带到他原先的屋子里去。”
余盛最大的秘密说完了，心里竟是非常的轻松，也不再担心“傻白甜小姨妈”了，也不再想“要怎么在恐怖大佬手下活命”了，反正就是，爱咋咋地吧，他躺平了。再坏又能怎么样？烧了他？应、应该不至于吧？
公孙佳没有马上烧他，一摆手，余盛依旧有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吃了一大盘的点心，余盛内心平静极了。他忽然之间就想与这世界和解了，最大的秘密被揭穿，他不用再“隐瞒”又或者“痛苦于一知半解”他解脱了。接下来，他等安排就是了。
阿姜扶起公孙佳，低声问道：“不问问他吗？他知道以后的事儿，咱们……”
“够了，”公孙佳轻声说，“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幸事。他要是说我明天就死了，我今天这顿饭还吃不吃了？再说……”
公孙佳轻笑一声：“他在府里养这几年，你看他是个可靠的人吗？他知道的就都是真的吗？你给他一本书，他能原样给你背下六成就不错了。这等大事，问他？我不如问我自己！”
单宇来得晚，没经过余盛最初犯蠢的时候，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元铮想了一下，对阿姜道：“阿姜姐，你想想这位小郎君平素的为人。”
“什么？”
“憨厚，单纯，胆小，但是……”元铮道，“还算善良。不问也知道，要是君侯未来有什么不好，他早该急得上蹿下跳了。可他就是讨好君侯，君侯未来可期。”以元铮与余盛相处的经验来看，余盛更关心的是公孙佳是不是当家做主了，看来只要公孙佳坚持住，将来就没什么坏结局。
阿姜就愿意听这样的话，说：“那就好！君侯，累了一天一夜了，吃点东西歇了吧。后半晌怕就要有客来了。”
公孙佳道：“就算没客人，我这几天也是不得闲的。”不办交割也得走亲访友。
她累过了头，压根就不想吃东西，勉强喝了半碗粥就去睡下了，直到后半晌才被阿姜叫醒——外婆家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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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灵蕙生孩子，对钟家不算个事儿，只因公孙佳重视亲姐姐，姻亲们才格外的关注一下。得知乔灵蕙经历凶险生完了孩子，靖安长公主就打发了人来慰问。
这是一个信号，公孙佳才在朝上奏了一本，之后便再无动静，哪怕朝臣不关心，宗室也不会不注意她。太子那儿估计还没商量出个定案来，她既是首倡之人，之前在宗正寺事情又做得漂亮，在这件事情上是有发言权的，必然有宗室想走她的门路。
她且得准备着。
登门拜访其实有不少的讲究，比如有的地方就讲究好事不能在午后。但是京城不一样，有身份的人大清早就得上朝，这些人走亲访友没个准时定点，更多的是在散朝回家之后。
公孙佳在外婆家来人之后就爬起来了——她姐姐生孩子，多好的交际机会？
搁别人家，先女眷探路，探到她这儿，她就是朝廷命官，宗室们大可以亲自过来，十分的方便。
打发走了外婆家来的人，公孙佳的脑袋重新转了起来，把余盛拎了过来，看这货萎靡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那是什么样子？打起精神来！这是你余家的好事，你哭丧着脸做甚？”
余盛快要熬不住了，他睏得要死，苦哈哈地：“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跟着哈欠一起出来了。
公孙佳看他这个蠢样，说：“这两天我给你告个假，你休息一下，就在这儿帮着招待客人。三日后回去上学，过两年安排你出仕，你给我老老实实的。”
“是！”余盛答应得干脆极了。
干脆到单宇狐疑地打量着他，觉得他不太正常，给元铮使眼色，示意：就这？你觉得他没问题？
元铮看了余盛一眼，余盛对“小姨父”是很自觉的，不等元铮问，余盛挠挠头：“我已经被阿姨看穿，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阿姨要是早些揭穿我，咱们还能都更轻松一点。”他被打击得太大了，凡他所恃，在真正的金大腿眼里一文不值，他从来没有看清过大佬，大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把他看得明明白白，仿佛有一双高悬九天之上的眼睛。
余盛承认，他感受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一点也不想挣扎。什么掌握了先进了千年的知识，知识是先进的，可他没有掌握。
这熊孩子对金大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总觉得金大腿对他很慈祥宽容，既然如此，应该早早地坦白的。这“被俘”和“起义”待遇肯定有别，余盛有点后悔，做人这方面他到底太嫩。
公孙佳道：“你的来历，不许再提，我不管你知道什么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从现在开始，你就只是余盛，只是你娘的儿子。”
“是！”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余盛溜得飞快，公孙佳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这个外甥终究还是不能顶用。
然而容不得她多感慨，很快，客人来了。
先来的是钟英娥，看望外甥女是其一，公孙佳那道奏本是其二。
钟英娥对公孙佳说：“他们说太子挺看重这事儿的，他们一旦上心了，事情就会很快！你离了宗正寺，我也要用再去那儿浪费人情，我自会找宗正说去。我就问你一件事——怎么考？你帮我看看，我家里那几个真考起来成不成。要是成了，咱们就拼一把，不成，再想走别的路子。”
延安王府的兄弟姐妹虽是异母所出，由于男女主人过于奇葩，竟让这些子女的手足之情很能看得过去。钟英娥对庶出的子女也没什么刻薄的心，倒帮着来问一问公孙佳。
公孙佳道：“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早，这事儿不归我管。”
“你没跟陛下说要怎么考吗？”
“殿下问过我的看法，不过还没有定论。”
钟英娥想了一下，说：“那等有了个结果，你帮我参谋参谋。哎呀，你表哥我当然是信得过的，不过我想，这件事儿上你肯定比他能知道得多。我不问你问谁呀？”
公孙佳答应了。
钟英娥乐了：“那你忙，我找你娘说话去。”
当天，也就只有钟英娥这样能直接找上门的亲戚过来，其他宗室家还有没得到消息的，消息灵通的如燕王等，也只是派人送了拜帖来，想要约个最近的日子登门。
单良拿着一叠的拜帖，隐隐又找到了昔年骄傲的感觉，将单宇和元铮拎了过去，给他们讲过去的故事，告诉他们应该如何安排。公孙佳倒做起了甩手掌柜，不再管这个事，准备第二天去拜访朱勋、赵司徒，又给容府等处送拜帖，也约时间。
哪知计划没有变化快，好好的休假，在第二天又泡汤了——皇帝再次召她入宫。
无论公孙佳有什么计划，都得往后推一推了，想来大家也都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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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心里是疑惑的，她不知道皇帝现在还能找她有什么事儿。宗室考核的事情，自有太子总揽，太子做这些是很在行的。哪怕太子不行，皇帝自己的水平更高。她巡边的事情也早就汇报完了，在心里检查一遍，并无疏漏。
那是为了什么？
公孙佳慢吞吞地走在宫廷空旷的广场上，她以前还做县主的时候都能得个肩舆坐着，现在出仕坐官反而没这个优待了，只给她保留了一根手杖，以及两个扶着她的侍女。
引路的小宦官说：“陛下在娘娘那里。”
“娘娘？”公孙佳想了一下，心道，难道是为了岷王？如果是为了岷王，皇后大可以单独跟她通气，不必在皇帝面前呀……
慢吞吞地穿墙过院，进了后宫的区域内，郑须已带着一副肩舆过来了：“进了这里还请升坐，咱们快着些，陛下等急了呢。”
肩舆走得又快又稳，很快到了中宫殿前，公孙佳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肩舆，进殿一看，里面不但有帝后，还有一个岷王——竟真的是与他有关。
皇帝道：“来了？过来看看。”
中宫摆了一张大地图，皇后给公孙佳使眼色。她神色间有点犹豫，她确实是想给儿子谋划，谋划里确实有公孙佳的部分，不过她没有想这么早就沟通。太子那儿还没个章程呢！今天是皇帝的意思，皇帝也有意给儿子一个机会。
燕王不必说，是个老手了，岷王可也是亲儿子呀！皇后这些年来做得也不错，没为亲生儿子干过出格的事儿，今天皇后说了一句岷王也长大了，该做事了，皇帝一想，确实如此。天下大势都在他的心里，略一思索就有了个大概的方向，为了给亲生儿子安排得更妥贴些，他把熟悉北边的公孙佳给叫了过来。
也就是说，在绝大多数皇族、宗室还在等标准答案的时候，皇帝已经给自己的亲儿子预定了名额。
皇帝现在要做的，就是给岷王确定一个出镇的地方。这个出镇不是领兵，乍领大军是不行的，皇帝要给他一州刺史做，近期就可赴任，一旦有战事，可与领兵的将领配合。如果有军事上的天赋，那么一次战征之后就能看出端倪来，到时候再做别的安排，如果没有军事天赋，接着做文官也不错。
他老了，是得安排好儿子们了。
公孙佳听皇帝询问，反问道：“北上？不南下吗？”
“就要北上。”皇帝坚定地说。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那有三个地方，都是必经之路，十分重要。做好了显眼，做不好更显眼，遮都遮不住。”指了三个地方，其中两个是赵、纪两家撕过一回的。
皇帝想起来燕王和纪宸的糟心事，冷哼了一声，给岷王选了西边的一个州，因为纪宸更熟悉东路。皇后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与岷王一同谢皇帝。皇帝对岷王道：“在家为父子，出外为君臣，你要是做得好，也是要依国法处罚的！”
岷王道：“是。”
皇帝想了一下，这个地方两家正耗着，一个扳倒另一个，他就把儿子给放过去！两派人争得厉害，他也有点烦。
皇后又有点担心：“陛下，他没有经验呀，万一做差了，怎么办？”
皇帝道：“给他配良材辅佐，怎么还能做差？”
皇后也不是无知妇人，关系到儿子了，她就说：“莫我哄我！”
岷王反帮着皇帝劝皇后：“阿娘，儿为阿爹分忧，何惧艰难？”
皇后依旧摇头：“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呢，头先那几个刺史真的都很糟糕么？架不住有人嫌他碍事呢。陛下！”
公孙佳劝道：“娘娘莫急，陛下自有考量，殿下也非庸材。娘娘担心的，无过于殿下自己无错反而被杂事拖累，又或者是因为一些不该有的麻烦事耽误。”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说，这可怎么是好？”
公孙佳看了一眼皇帝，皇帝无所谓地点点头，公孙佳道：“陛下已给了办法了，配合适的辅佐之人就好了。”
皇后还是不放心：“一场大战下来，真正的栋梁之材围在他身边岂不是浪费？要不是能人，我又不放心。”弄得岷王尴尬了起来，讪讪地叫了一声：“阿娘！”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娘娘想要什么样的人呢？”她给自己在皇后面前的定位很准确——贴心的晚辈，还能给长辈平点事。看皇帝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她就顺着话往下讲了。
皇后道：“文书、庶务等等，自有章程，不用我管。得有人能帮他与人套个交情，别有了急警的时候，各人只顾自己，把他给闪了下来。我知道寻常人不敢这么干，可是平日里不烧香，急时抱佛脚用处也有限。得要与边将熟识有交情的，不会有‘急时’才好。”
这就是皇后专注公孙佳的点了，公孙家在军中，熟！
皇帝问公孙佳：“有何人可荐？”
公孙佳道：“那要看陛下给殿下配什么样的文臣了，总要有个性情合适的才好。否则，两个人都有才，却不对付，岂不要内耗？”
皇帝道：“你认识的，谢普。”御史台前任老大的儿子。
谢普的爹，纪炳辉也要叫一声世兄，赵司徒有事也要亲自拜访的。
公孙佳与谢普共过事，南下的时候相处愉快，想了一下，说：“那正好有一个人，内举不避亲，我的姐夫，余威。他是老将余泽的儿子，家学渊源，为人也忠厚。余泽当年是臣父麾下大将，也曾南征北战，与边将也有些香火情。像薛凭、邓凯，与他同辈，幼年也是玩伴，邓金明、王金龙等长他一辈，叔侄相称，平日相处尚可。要是觉得他不行，还有几个人……”
公孙佳又报了两个名字，这几个人与余威一样，都是将门出身，父兄有战绩做“家学”的保证，且平素为人比较谦和。
满朝官员就这么些个，给个亲王刺史配人，高了低了都不合适。皇帝最终选定了谢普、余威两个，其余的官员再由他们与岷王协商，报给皇帝一个名单。
这两个人都已出仕数年，品级不低，给岷王当保姆稍稍委屈了，可见皇帝维护岷王之心。
皇后有点愁，这名单要怎么拟？不过，这应该是皇帝对岷王的考验，她生生忍住了要冲口的话，心道：大不了我私下再问。
公孙佳把姐夫给推了出去，心情倒是不错。趁着这份好心情，她下午拜会了朱勋，又拜见了赵司徒。
接下来几天，公孙佳时不时拜会一两个人，又或者在家里见一见客人。直到太子那里将草案定稿，安乐县公来匆匆过来揪着公孙佳：“你来！帮我选两个少卿！”
公孙佳道：“才选出来的人，哪有一开始就当少卿的？您不如看看已经出仕的，选精干的升上来。”
安乐县公道：“那你也给我来掌掌眼！你快销了假吧！兵部的事，也不能总放着不管吧？我可听他们说了，要为大战做准备呢，你不先下手为强？”
公孙佳道：“后生晚辈总把手伸进别人碗里抢饭，是要挨打的。”
“甭打机锋了，累！快跟我走！”
公孙佳却是打定了主意，她已离宗正寺，就不再去品评宗室，至少不公开说人家的缺点，一路装壁花。皇帝也不管她，随便她糊弄日子。公孙佳白天去应卯，跟新升上来的少卿——这位也是她的表舅——办交割。
晚上回家跟乔灵蕙玩儿。
这一日，正跟乔灵蕙说起余威北上要准备什么，门上来报：“广安王到访。”
乔灵蕙将脸一拉：“他怎么又来了？一个大男人，总找你来办事，他羞不羞？他舅舅呢？他外公呢？他娘呢？”
公孙佳道：“气话在我这儿说说就罢了，出去别说。”
“知道，我就是生气。”
公孙佳笑了：“我去看看他。能难倒他的事儿，一般都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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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说得笃定，不想一见面章昺就说：“有一件为难的事。”
公孙佳道：“您稳着些，什么事就很难了？”
“我想出京，阿爹不许，阿爹中意二郎领兵，怎么样才能让阿爹改变心意？”
公孙佳：……你咋不上天？

第175章 凉薄
到公孙佳府里的熟人一般都很放松, 这是一种很好理解的态度——公孙佳府里没有乱人，正经主人也只有她一个，安静又安全。
章昺进了公孙府甚至比在东宫里还要放松一些, 他见了公孙佳也就没有之前那么多的客气。两人往小花厅里一坐, 章昺就说了想要公孙佳做的事。
公孙佳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是谁又做了什么了吗？我回来之后没听外头说你们那儿有什么动静呀。”
章昺沉着脸道：“阿爹对他越来越好了。”
公孙佳要被气笑了：“他也是殿下的儿子！”
“那不一样！”
公孙佳对章昺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说：“您等一下，让我捋一捋。”要让章昺一直说下去, 这事儿就没完了, 不能顺着他的想法来！
聪明人的想法不好猜, 傻子的想法就更不好猜了。对聪明人，你至少还能知道一个大方向——或精明宽容终究会走向成功。对傻子，你都不知道他会在哪一步栽进坑里。
毫无疑问, 在公孙佳的眼里, 章昺就不是个聪明人。不过作为公孙佳为数不多的愿意共花些精力在他身上的傻子, 公孙佳约摸能把章昺的想法猜出个大概来——他急了。
章昺这个人，有时候会有一些他自己都来不及细想的情绪，他自己表面上看起来很淡定, 喜怒不形于色，其实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已把底透了个干净。当然许多人都这样，只是自己不觉得而已。他虽然还是端着个四平八稳的架子坐在那儿，嘴里半下着命令，可从这四六不靠的命令内容里，公孙佳已经看出来了——他心里根本没个谱！有谱也是岔行的！
跟傻子说话，切忌跟着他的思路走。傻子之所以是傻子，就是因为他们傻子不好使，跟着一个脑子坏掉的人的思路跑, 那不是找坑么？
公孙佳制止了章昺，硬将谈话扯一了正道上来，她问：“您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吗？我是说，根本。”
章昺一愣。
公孙佳叹了口气，说：“您要一直这么防着您的弟弟，那是防不完的。今天他吃饭您拦着，明天他喝水您拦着，你这一辈子为他活着的吗？您自己的事儿不干了呀？”看到章昺也曾回护过她的份儿上，公孙佳上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努力，让他死得别太惨。
章昺道：“所以我说呀，有没有办法，让阿爹答应我出京？”
公孙佳道：“我还是那句话，您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吗？出京？然后呢？”按着岷王的配置再搭一套人辅佐着？不是说不行，而是至尊父子明显没这个意思！章昺现在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大的了，他还没察觉。
章昺道：“自然要建功立业！”
公孙佳认真地看着他，说：“太子殿下已经二十年没有出过京城方圆百里了，燕王殿下倒是往外跑得勤，您不想想这里头的差别？”
章昺居然真的想了：“那是阿爹功业已立，我没有阿爹那样的功业。”
哟嗬！他居然还能看到这个，没死抱着嫡长子的身份不放？公孙佳稀奇地问道：“那又如何？”
“二郎一定是想与我争一争的，你有办法没有？”
得，他又回去了，公孙佳无奈了。章昺能看到章昭的威胁，能意识到嫡长子的身份不一定能保他地位安稳，为什么不多想一想——她公孙佳又凭什么对章昺言听计从呢？或者是往另一边想想，一个庶弟都能让他感觉到威胁了，他不会再深思一下为什么吗？
公孙佳也不想去改变太子的决定，那不是自找麻烦？改变不了太子，那就改变章昺。公孙佳给章昺掰开了讲：“陛下和太子殿下看的是‘将来’，将来还用得着打什么仗？又不是开国奠基的时候！您把心思往那儿放，还有心思放在正事上吗？您的正事儿是什么呀？”
她说得隐讳，章昺再迟钝在“将来”二字上还是很敏锐的，顿时若有所思了起来。问道：“那我该如何做？”
公孙佳并不想教他，甚至有点想坑他，说：“一时之间，我又哪里能有什么规划？我只知道您该把眼睛从别人身上移开，多看看自己。看看这天下，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皇孙。自己稳住，别自乱了阵脚才好。乱则出错，只要不出错您就稳了。
眼下这领兵出征就不是您该干的事儿，打赢了，对您的增益有限，万一失了手，损失可就大了。出镇地方就更没谱了，您出去做地方官？您再说一遍？您要做什么？那是自降品格。”
章昺若有所思，道：“还是与你说话更明白。阿娘就会瞎着急！外公又太啰嗦！”
公孙佳道：“王妃是个聪慧善良的人，您不妨与她聊聊。”
章昺冷笑了一声：“她？”
“她很好。”
“可惜姓……”
“性子也很好，我们又不是没见过，您要说她不好，那就是太挑剔了。”
章昺叹了口气，深深看了公孙佳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军国大事你够聪明了，人情世故……你呀，还是太单纯。”
公孙佳都被他说懵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反问道：“我哪儿傻了？”在她这儿，说她单纯就跟说她傻没区别。
章昺笑了笑，道：“没事儿啦。”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公孙佳的额角，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哟~”
然后他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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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昺一离开，单良又蹿了过来。
带着一脸奸笑，他幸灾乐祸地说：“纪氏，完了。”也不知道他对纪氏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怨恨。
公孙佳道：“纪氏完蛋之前，我还有得磨呢。”
单良道：“不过呀，您不该对他说那么多。他要是悟了，反而是帮了他了。日后一旦他真的得势了，是不能不认生母的，只要他在，纪氏势力就不会断绝，必要成为您的祸患。”
公孙佳道：“他要是能悟，早就悟了，也轮不到我对他说教。我说什么了？都是空话。他没那个悟性。”
单良道：“那就先不管他，您的假期也差不多了吧？不再拜访一下未来的同僚吗？朱侍郎是您的长辈呢，兵部里的事情，有什么约定俗成的讲究，顶好也问一问。”
公孙佳道：“这是自然，先生与我一同去吧。”
“固所愿也。”
公孙佳带着单良去朱府拜访。朱勋也是个郡王，家里的规制与钟府相仿，朱勋还在宫里没来得及回家，朱罴又领兵走了，朱雄倒是在家。
朱雄，原名朱熊，也是从猛兽起的名字，后来是皇帝嫌这名字太土，薅着贺州小辈去读书的时候给改了个同音字。然而从熊到雄，也没能让朱雄变得对读书感兴趣，皇帝也只得放任他熊下去。
朱雄在兵部也算老资格了，公孙佳带单良过来，乃是因为公孙昂跟朱雄业务往来打过交道，总是有点情份在，单良跟朱雄接触也还算多。
两下打了照面，朱雄爽朗的笑声就在屋子里飘荡了：“总算有人来帮我啦！”
兵部，先前说了，扛不过勋贵们的势力。上任兵部尚书死了之前也是个勋贵，朱雄也不愿意跟人硬扛什么，这破地方就还是个比较不重要的衙门。然而事情又比较琐碎，朱雄完全是凭着经验和习惯在干事。
他这欢迎是发自内心的！
“明天我就带你去兵部认路！”朱雄拍着胸脯保证，“你哪用再亲自跑这一趟呢？哎，对了，要调兵了，知道了吗？”
公孙佳道：“听说了一点。”
朱雄也是一个对纪氏看不太顺眼的人，跟公孙佳凑一块儿说悄悄话，他管公孙佳叫“外甥女”。朱、钟两家通家之好，钟秀娥也管他叫哥，他妹妹又是公孙佳的亲舅妈，这声“外甥女”叫得真情实感。
朱雄说：“每逢这个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兵部手里的权就大了？别人都要看脸色了？屁哩！肥差、优差早就叫人盯上了。一般二般的人坐在咱们这个位子上，他顶不住！不说别的，那些个开国元勋他们要调谁，不得掂量掂量？反驳都没得反，人家既是长辈，打仗又比我强！他们不讲理，我打不过他们，他们讲理了，我讲不过他们！也就是你舅我，拿亲爹顶在前面……”
说白了，兵部在真正的开国元勋面前怂得一批，自己手上又不够硬。
公孙佳听朱雄倒苦水，不时问一句：“兵部就没有一个能‘讲理’的了吗？”、“最不好说话的长辈是哪一个？”、“陛下就不管么？”
朱雄也很配合：“这不你来了么？我看你挺会讲理的！”、“哪个都不好说话！”、“陛下管呀，管我……”
惨！
公孙佳道：“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对呀！得想办法！”
两人又凑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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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也有人在秘谋。
章昺极不情愿地坐在自己的别府里，他的左手边是纪炳辉、右手边是纪宸，他是被太子妃强令要与外公、舅舅“好好谈谈”的。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比章昺还要着急，那就一定是太子妃。这娘儿俩也不知道是谁传染了谁，都突然焦虑了起来。
章昺拗不过亲娘，从东宫里跑了出来，先见公孙佳，回宫的路上又遇到了纪炳辉。这下没得躲了，只好“见一见”。
纪炳辉也不赞成章昺亲自上阵，章昺问道：“为什么？”在他看来，太子妃、纪炳辉等人应该推他一把，将他往上拱一拱的。
纪炳辉道：“太危险了！再者，您也不该自降身份亲自上阵！您的安危是最重要的。二郎立功又怎么样？一将军耳！现在不是当年了！开国建基的时候……”
章昺听纪炳辉居然与公孙佳说的差不多，不由纳闷：“你们怎么都这么说？”难道这样才是对的？
纪炳辉却误会了：“太子殿下还是关心你的。太子的安排，是对的。”
章昺没好意思说这不是他爹说的，任由这个误会在纪炳辉那里扩大。纪炳辉误以为自己与太子的看法一致，心下大定，对章昺道：“你不就是不放心二郎么？太子就是心太软，又博爱，亲儿子当然不能不管，不过他的亲儿子可不止两个呢！”
“什么意思？”
纪炳辉给了他一个人选：“五郎。他对你一向恭顺，二郎做得的事情，五郎如何做不得？推五郎出去嘛！”
五郎章旭，也是纪炳辉的孙女婿，还是太子妃养大的，纪炳辉也将他算做了自己人。多么的合适！他努力游说章昺：“他是你的亲兄弟，一向听你的，人们看到他就会想到你，让他代你去，不好吗？”
章昺想了一下：“也罢。”他心里摆弄了一下，纪炳辉这个长辈虽然不讨人喜欢，还是有些智谋的，又与他很信任的公孙佳说到了一处，章昺决定再问一下妹夫钟源，然后下最后的决定。他不动声色地说：“我再与五郎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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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章昺再次出宫，径自去看钟源。
延福郡主听说章昺来了，脸也拉了下来：“他来做什么？今天药王要过来呢，别叫他们碰上了。无论谁碰上我这大哥，准没好事儿。你去见他，我叫人去药王那儿报个信儿。”
这个信报得并不很需要，即使信使不来，公孙佳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门，她被绊住了。
公孙佳看着吴孺人当地给她跪下了，讶然：“这是要做什么？吴瀹，扶你姐姐起来。”反正她是拉不到吴孺人的。
吴选轻轻托起吴孺人的胳膊：“阿姐。”
吴孺人挣脱了他的手，对公孙佳道：“妾一向自诩与人为善讨人喜欢，真要有事儿，四下一看，竟只有拜求君侯了。”
公孙佳道：“起来说话。”
吴孺人想了一下，扶着吴选的肩膀站了起来，按着吴选不让他起身，说：“求您赏他一个正经的差使吧，妾是安排不了他了。北方有事，正是用人的时候，不拘哪里，只要能够脱胎换骨……”
公孙佳眨了眨眼：“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呀？之前的安排不好？”
吴孺人道：“本来好好的，新王妃与战事来了，就变得不好了。太子殿下对二郎很器重，我们殿下就急了，又与纪家人凑一块儿了。依妾看，他又该敬重王妃了……”那还有她吴氏什么事儿？这丈夫是靠不住的，不如靠大佬。
哦……又跟纪家凑一堆了呀……

第176章 改变
吴孺人心里打着小鼓, 边说边偷眼看看公孙佳。她自己明白，这一次自己的心境与之前的求援全然不同，她想明白了, 她得自己奋起争一争，否则提心吊胆的日子就没完没了了。要争, 她也没什么资本，就只好借力打力。能给她借的力也不多, 她能想到的、够份量的, 也就是公孙佳了。
恰巧, 在针对纪氏这件事情上, 她与公孙佳又有着共同的利益。吴孺人打了好几天的腹稿, 终于在这今天鼓起勇气，带上弟弟登门请托。
要与纪氏争斗, 她总得有点自己的势力，她又只有这一个弟弟，此外再也没有男人肯帮她了。还是得通过吴选来培养自己的朝中势力。以后能做到什么样, 吴孺人还没有想得那么远, 但是坐以待毙的后果她已经尝过了、代价也付过了，再不能这样了！她以后就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哪怕累死了，也比什么都不做叫人作践死了强！
新王妃看着比旧王妃和善得多, 可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跟纪家沾边的人，毫无信誉可言。新王妃是不是好人她已经不想去研究了，她只知道, 只要退一步，她就完了！
所以，她来了。带着利用的心情, 公孙佳的势力若能为她所用，那是再好不过了！
在与公孙佳配合这件事情，与之前并无太在的改变，只是吴孺人自己心境变了，就有些疑神疑鬼，怕自己的心思被公孙佳看穿。谁喜欢被别人利用呢？公孙佳要是现在撒手不管她了，那她就真的要困难许多。
战战兢兢的，吴孺人的手按在吴选的肩膀上，用力得指尖都发白了，就等着公孙佳一句话。
公孙佳扫了一眼姐弟俩，道：“你们王妃人不错，不必惊慌。”
吴孺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得又要跪下，被眼疾手快的单宇一把给搀住了：“孺人小心脚下。”
吴孺人耍心眼的事已干了不少，在公孙佳面前这样还是头一次，心先虚了，急切地道：“再这么下去，我就完了。”
单宇轻声劝她：“还没到那个地步呢，我们君侯看人还没看走过眼。再说了，你们王妃就算想做什么，也不会拿你开刀呀。孺人能对王妃有什么威胁呢？别自己吓着自己。”
有了单宇，公孙佳就省掉许多话，赞许地对单宇点点头，说：“都坐吧。”
单宇硬把吴孺人强行按到椅子上坐了，吴选也默默地爬起来坐在吴孺人的下手。单宇在一边陪着劝吴孺人：“您先把心静下来，想想自己的处境、自己要什么，别急得眉毛胡子一把抓呀。什么都想抓，就两只手，能抓着什么呢？”
单宇对吴孺人没几分同情心，吴孺人开局的一把牌比单宇好多了，现在把自己活成这个鬼样子，真是活见鬼了！吴孺人听了单宇的话，依然有些急切地对公孙佳解释：“就是一件事儿，我已没了儿女可指望，只好要弟弟出息，这……”
公孙佳摆了摆手，和蔼地问道：“他能干什么？他擅长什么？我说的是实务！你们那做假账的本事就不要拿出来了。哄一个万事不管的傻子，算什么本事？”
这姐弟俩瞒着章昺利用广安王府这个空壳子，从中捞了不少好处，这事儿公孙佳知道，因为有一部分好处是她授意给的。这两人也有趣，这几年就埋头治家产，很是安份。
姐弟俩哑然。公孙佳都要被气笑了：“这几年读书都读了些什么？学了些什么？嗯？不干实事，没有实绩，给他什么他都做不来！”废物点心还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享福的，那得是钟佑霖那样的！吴选投胎没瞄准，有什么办法？让公孙佳跟安排自己亲戚似的安排吴选，也得吴选自己有潜力。
什么都没有，就觉得能抱上大腿，这头上顶的怕不是个空篮子吧？
公孙佳道：“那我来问，律法懂几条？往来公文知晓多少？能吃苦吗？要是只会哭，那些老油子能坑死他！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吴孺人姐弟对官场稍有了解，吴孺人有点迟疑地问：“还要修习律法吗？”以她这几年打点别府事务的经验来说，更多的是利益交换、关系交际。吴选原本也没学过律令，这玩儿要重新学起来，可就麻烦了，没个几年学不成。
公孙佳问道：“你在宫里，敢不知道宫规？”
吴孺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选却比他姐姐坚决得多，当地一跪：“请君侯指点。只要君侯一句话，刀山我也闯、油锅我也下。我只要出人头地，叫人瞧得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咚咚地磕起头来。
吴孺人没有拦着弟弟，如果磕头能换来个主意，那这头就值了。阿姜一推元铮，示意他去拉人，元铮没有动，他看到公孙佳的眉峰耸了一下。
公孙佳道：“起来吧。”
吴选老实爬起来。
公孙佳将他打量了一番，对吴孺人道：“你在宫里且不用担心，不要把别府就当成是你的地盘了。那是广安王的地方，王妃才是女主人。你打多深的篱笆都没用！人缘好儿有什么用？给你血洗一遍，也不过补上百来号人，他们日子照过。”
吴选打个寒颤，他知道权贵们骄横起来不大人命当回事，但是打死一个人与轻描淡写说百来号人死了不算事儿，还是不同的。吴孺人残酷的事见得不少，倒没有吴选这么恐惧。
公孙佳道：“也不必过于担忧，你就活着，活着比什么都管用。你这个丈夫呀，今儿能亲近王妃，明儿就能疏远她。别去招惹她，你份量没她重，当心被人献祭了。自己稳住了比什么都强。”
吴孺人心头一松：“是。”
“吴瀹，真想洗心革面就要吃得了苦头。我给你找一个县，去做主簿，把这身绫罗绸缎换了，穿上青衫布衣，认认真真把头给我低下来。侍奉好主官，跟着好好学。不许做假账！把你的那些个心眼儿都给我收起来！重新认清人情世故，把你的地方都跑一遍。三年之后，我再考你。”
吴选二话没说，一个头叩下去：“是！”
吴孺人小声问：“要离京吗？”
“对，离得远一点，不那么富裕，要吃苦头的地方。有豪强不拿下等官吏当回事的地方。也许有瘟疫，也许有洪水旱灾，保不齐命都要折进去。干不干？”
吴选斩钉截铁地说：“干！”
公孙佳来了点兴趣，踱到他的面前，两指捏他的下巴，说：“你倒是个狠人，或许，你真的会有前程。”
吴选双眼一亮，阿姜觉得不舒服极了，又要戳元铮，一戳，没戳着，元铮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公孙佳身边站着。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帮吴选起身的样子。吴选将目光正正地仰面直视公孙佳，假装没看到这只手。
公孙佳没注意到这暗潮汹涌，收回了手，对吴孺人道：“日子长着呢，你看这盖房子，地基打得越牢，就能盖得越高。他的底子已经烂了一半，与其修修补补不得正果，不如扒开了全刨了扔了，认认真真重新打一回地基！”
“是。”
公孙佳摆摆手：“都回去准备吧，吏部铨选就在这两个月了。”
“是。”
姐弟俩走了，阿姜凑了上来，皱着鼻子说：“这一对姐弟叫人好不舒服，孺人以前看着还好，今天……眼神儿像是变了一个人。没那么可亲了。”
“挺好的，”公孙佳当然也看出来了，说，“她有野心了。以前对废妃只是恨，想报仇，自己又弱只能忍着。如今是不想再弱下去了。以前给吴瀹求官，是为了娘家血脉。今天，是为了她自己的势力了。那小眼神儿飘的，啧！吴选倒是叫人吃惊了。”
元铮冷不丁插了一句：“贪欲罢了。”
公孙佳道：“那也挺好。”
阿姜道：“孺人以前可爱，帮帮倒也罢了。现在这个样子，值得您费这个神么？吏部不归您管，这又要与人周旋。”
公孙佳道：“今时不同往日。都留着点神，纪氏，呵！”东宫，尤其是纪氏的身边、章昺的身边，防范得很严，插不进手去，吴孺人的存在是很必要的。公孙佳已下了决心要搞掉这两个人，一个内应就非常的重要了。把吴选捏在手里，隔开姐弟俩，吴孺人配合起来会更好。
且吴选今天也确实令人惊喜，狠、贪、有野心，这些公孙佳都不怕，她日日与具有这些特性的人打交道，朝堂之上哪个是省油的灯？多吴选一个不多。反而吴选如果能干，用好了也能为她做事。吴选对纪氏的仇恨，呵……这个小心眼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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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办事一向利索。
安排吴选并不难，她甚至不需要运用人情面子，或者拿自己在兵部的人事安排做交换。只消派人出够了钱，从容给吴选搞了个资格。谋的不是富裕的地方，要的也不是主官，品级还不高，吴选模样很能唬人，掂量一下这个出身也算是王府的小舅子。
公孙佳一张帖子没费，只花了点钱就给他扔过去了。
告身拿到的时候，吴孺人喜极而泣：“总算是开始了。以前的岁月，都叫我们自己给荒废了。”
公孙佳道：“以后甭荒废了成，你也是。”
“是。”
公孙佳对吴孺人道：“孩子的事也不要心急，只要你够强，他们会争着给你做儿子的！”公孙佳说完，觉得不对味儿，横了元铮一眼。这个小王八蛋，他居然把脸拧到一边去了！他娘的！欠教训！
“哎。”吴孺人的兴奋劲儿冷了下来，又想到了自己当年吃的那些苦。当年怎么就这么傻？对吕氏的恨又升了起来，这种恨旋即又蔓延到了纪氏身上。她低下了头，带着弟弟告辞。
公孙佳道：“阿姜，送送，取些盘缠。”
吴孺人又打起精神来道谢，阿姜道：“哎哟，您就别客气啦，喜事总要随个份子的。请。”
“君侯，那个吴瀹，他能行吗？”单宇的口气里有点怀疑。
公孙佳正跟元铮赌气，硬把他的脸给扳着正对着自己，看着元铮的眼睛，公孙佳说：“他行不行，有什么关系？我要的是他的姐姐。都收拾收拾，跟我去兵部。”
单宇惊喜地问：“我也行？”
公孙佳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我在宗正寺的时候就谈好的条件，当时没用上，现在可以用了。”
宗正寺的事儿，他们不是必须学的，但是兵部……公孙佳是打算把元铮、单宇等几人带在身边，学习了解。
名义上是她的随从，并没有单独的门籍，只能跟随她进宫，并且是在前朝的办公区有限的地方活动。算是她的特权，因为她是女人，在男人扎堆的地方是需要有侍女陪伴办一些不方便的事情的。
她在宗正寺的时候，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认真坐班的时候不多，公文都带家里来看，这特权就没用。
现在到了用的时候了。

第177章 排面
九重宫阙, 常人终生难得一入的地方。
元铮和单宇都有点激动，两人也不互相瞪眼了——主要是单宇瞪眼，元铮通常会对她翻白眼——脚步都变得僵硬, 每一步都踩得特别重，跟在阿姜的身后。元铮两手空空，很不适应，不自觉地就想往腰间摸上一摸。
一般大臣不能携带兵刃，带了剑的武将到了殿前也得卸下来。自古以来“剑履上殿”就是个顶格的优待, 再多, 就该篡位了。如今鞋子是不用脱了，兵器依然不能携带。元铮和单宇就更没有这个资格，宫门前就卸了兵器。
他们俩是跟着阿姜从一旁的小门进入的, 公孙佳得先上朝, 他们俩由对宫廷比较熟悉的阿姜给带着引一引路, 以后就是他俩跟着公孙佳了, 阿姜还得留在府里处置些事务。一道小门, 几个军士在盘查进出的人, 能从这儿进出的也都有点来头。譬如出宫办差的以及办完差使清早回来的，又如少量的像元铮等人这样随侍进宫的。
阿姜拿着宫里批的条子, 上面写上元、单二人的形貌、年龄等，核对一下，搜身、放行。进了门, 又有一个小宦官来接：“阿姜姐姐。”
小宦官笑得挺甜, 阿姜摸了摸他的脑袋：“原来是你。”
“师傅说我认得阿姜姐姐，叫我来迎，就是他们么？”
“对，他们跟随进来伺候笔墨。小元、阿宇。”
小宦官给两人打了招呼, 两人也回礼，小宦官笑道：“不用这么客气，都是自己人。跟我走吧，我给你们讲讲宫里的规矩。”
阿姜道：“写成文的他们都读过，你给他们讲讲没落在字纸上的东西。”
小宦官狡猾地笑了：“阿姜姐姐好聪明。”
阿姜笑着摇头，陪他们往兵部那里走。小宦官果然是很尽心的熟人，一路上说：“能进来的外人可不多，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你们在这宫里，比六部的官员还少。物以稀为贵，你们可金贵了，也是君侯面子大，能有这样面子的人可不多……”
事情的起因还是在开国不久，当时，颇有几个长辈老臣有这么个面子。头一号是皇帝他舅，这位老人家有点安乐县公的风范，皇帝要优崇他，他年纪大了，不喜欢宦官照顾，又不肯要宫女侍侯说是怕有风言风语，就被允许带了自家的仆人进来。老人家早就去世了，这例子却是开了。
因为有了这么个口子，公孙佳当时才敢开口要这么个条件，否则，她就只好去找皇帝、皇后要人了。
元、单二人一路灌了一耳朵的奇怪故事，有用的信息全靠自己从这小宦官的话里扒拉。小宦官说得挺多，重点也都说到了，就是废话太多！两人飞快地从他的话里翻到了信息——以后进宫之后只能走这条路线，不能乱走，乱走被抓到之后问罪都算是幸运的，运气不好当场被打死算你个刺客。
到了吏部所在之地，也只能在那个范围内活动，不能走出去。如果有什么特殊需要，可以寻找宫中差役去做。
小宦官最后透出了一点信息：“您二位要是有本事叫这宫里贵人看上了，给你们网开一面，能得腰牌走动，那也成。不过，这小郎君还是不成，在宫里，小娘子倒是更方便些。”
他这一套话说完，吏部也到了，阿姜听了一路，没好气地说：“你说这些也不累，拿着，去买些好茶果。”给了他一包钱。小宦官两个指头往外推、三个指头往里勾，说：“那怎么好意思？君侯赏了不少呢，我师傅也分给我一点儿了。姐姐再给，我就……”
“我就收回去了。”
小宦官飞快地将钱袋一揣：“谢姐姐，我给你们引见一下。这儿没有尚书，朱侍郎与君侯都是自己人，可比别处好相处多了。听他们说，越是冷衙门，越是闹不起来，顶多是小口角。呃，我不是说兵部冷，现在也热起来。我是说，他们以前就习惯了不闹，热起来也不容易闹……”
阿姜哭笑不得：“带你的路吧。”
小宦官愈发卖力，引了他们进去，给里面的人介绍了两人。兵部的属员没够格上朝的已有人到了，听说是公孙佳的随从，还以为是什么侍女之类。正正衣冠，清清喉咙，想展现一下自己的风度，一看却是两个男装的……似乎也称不上丽人？
阿姜倒是个端正的姑娘，她是被小宦官陪着的，官员们克制着不去看她。元铮与单宇就不行了，元铮再漂亮他也已经能看出喉结来了，单宇是个姑娘，可她不漂亮。
哎哟，有点想散了。
不自觉地往元铮那里凑近一点，他们也挺热情地给指引公孙佳接下来要办公的地方，又解说兵部的结构之类。
转了一圈，公孙佳他们也下朝回来了。皇帝要与司徒等重臣再开个小会，公孙佳与朱雄就先回兵部来熟悉事务。朱雄一路也与她说了不少：“按部就班就成啦，卷宗之类你捎带着慢慢看，咱们先认一认部里的人，头先跟你说过的……”
到了兵部，阿姜见公孙佳来了，气色还好，就不多陪，告退回家。她刚才看了公孙佳的值房，嫌里面的布置不够妥贴，心里列了张单子，准备马上回去把想给公孙佳添置的东西都准备了，争取明天就让元铮和单宇给带过来布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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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姜既去，元铮与单宇很自然地站到了公孙佳的身后，朱雄不以为意，说了一句：“你这丫头怪俊的。”
公孙佳道：“是个小子，元铮，随我南下平乱，现是校尉。”
“哦……”朱雄多看了元铮两眼，“看不出来，倒是个好小子！你们呼哧呼哧的干嘛？没出息！”属官们在倒抽凉气，朱雄嫌他们丢人。
公孙佳也不介意，与朱雄一起升座，逐个认了人。部里尚书是缺的，底下的人却是一个都不缺，人员配得还挺齐。公孙佳怀疑这是朱勋的手笔，朱雄做尚书还差着点火候，所以也有意的不去催着把兵部尚书给填了，朱雄就能掌兵部了。
人才认完，公孙佳还没去自己的值房里坐下，朱勋来了！众人一套迎接，朱勋没怎么搭理自己儿子，反而和蔼地问公孙佳：“怎么样？这儿还算干净吧？我就怕他们这群糙汉子把这儿糟蹋成个猪圈，熏到了你。”
公孙佳脸上挂笑，口型已变成了个“翁翁”，又收了回来，严肃地叫了一声：“太尉。”
朱勋爽朗地笑了：“没外人的时候别拘束哈，叫声翁翁也没什么。”东拉西扯了一阵儿，让朱雄好好跟公孙佳“同心同力”，说：“我还有事，你们忙吧。”
他前脚走，赵司徒后脚就过来了，这位也是个“翁翁”，公孙佳绷住了，唤一声：“司徒。”
赵司徒满脸慈祥地说：“来看看你，兵部不比宗正寺，那里是亲戚多，这里是朝廷大事多。不可掉以轻心，要多向前辈请教呀。”
“是。”
赵司徒又与朱雄说了几句话，兵部是管中下层军官的铨选、考核、升迁，但是官部官员的考核却是在文官手里的。朱雄也不敢怠慢了赵司徒，上下捧着个祖宗似的直供到赵司徒也离开了。
朱雄才说了一句：“还是你面子大……”纪炳辉又来了。
朱雄眼睛瞪得老大：“他？”这总不能是为了来看公孙佳的吧？纪炳辉跟公孙佳她外公不对付了几十年！可是纪炳辉要是来找自己，他也怵的！兵部尚书空缺了这么久，纪炳辉也是出了一把子力的。
纪炳辉还真是为公孙佳来的，公孙佳对纪炳辉可比对朱、赵二位要郑重得多，她行礼比朱雄等人更标准，说话也更和软客气。纪炳辉问：“可还习惯？”
公孙佳道：“晚辈才到，不及精熟公务，只好尽力习惯了，有劳司空关怀。司空是与朱……侍郎有公务么？我便不打扰了。”
纪炳辉一摆手：“不熟就从现在开始熟嘛！来，一同说说。”朱雄这货，骨子里是不愿意配合纪炳辉的，兵部都不大乐意配合他。这也是从老勋贵那里感染来的毛病，相较而言，公孙佳反而比朱雄的态度要客气。
纪炳辉来看公孙佳，也是顺手问兵部要人要配给，朱雄直面他有点扛不住，只能说：“这个要等下旨吧？”他往皇帝头上推。
纪炳辉道：“准备总是有的吧？”
“在准备了，在准备了。”
两人对着糊，朱雄固然怼不过纪炳辉，却是会拖，他答不上来的时候不会胡言乱语乱许诺。公孙佳就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只管好奇地看完一个再看另一个，绝不插言。纪炳辉先顶不住了，勉励公孙佳：“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你要早些熟谙事务，帮到朱侍郎呀。”
“是。遵谨教诲。”
纪炳辉又走了，朱雄愤愤地道：“阴阳怪气的！心里就只有他自己！甭搭理他！多少人都管不过来，还管他？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岷王那里要的人……”
说人人……他爹到了。
皇帝竟纡尊降贵亲自来了。
朱雄带头看向公孙佳，迟疑地问：“不能够……又是来看你的吧？”
公孙佳的表情却变得糟糕了：“难道？”
“你也不知道？”
“谁能支使得动陛下？快去迎驾吧！”
“咚！”一声，元铮与单宇两个转错了方向，两人撞到了一起。幸尔两人身手都不错，硬是刹住了脚，一个撞到了柱子，一个踢到了椅子，总算没有摔倒。公孙佳没有觉得尴尬，因为她发现兵部的属员们也挺慌张的，反而轻声安慰：“陛下人很好，你们两个不要慌张。”
元铮与单宇都涨红了脸，飞快地在她身后站好：“是。”
公孙佳眉头就没解开过，与朱雄打头迎皇帝去。皇帝先问朱雄：“怎么样？给你送来个帮手可还满意？”
朱雄哪里敢说不满意呢？“多谢陛下。”
皇帝又顺公孙佳：“你呢？”
公孙佳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有点担忧。皇帝反手拍拍她的手背：“自己是多么强壮的人么？你自己走好了，我就放心了。”两人极有默契，公孙佳以为，皇帝这样给自己撑场面，只能说他急了。
以己度人，皇帝这一路给自己保驾护航，有点像自己手里只有元铮这一根独苗似的。皇帝手里再怎么也能搜刮出几个人才来，自己也不是特别的稀缺，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皇帝的时间很紧。
他都快八十岁了……
公孙佳难过得要命，瞪了一旁的霍云蔚一眼，霍叔叔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侄女了，莫名其妙地回了她一个眼神——你又想什么了？
皇帝在兵部转了一圈，也是随意问了几个人，就说：“药王啊，陪我走一走吧。”
“哎。”
皇帝最后扫了一眼元铮和单宇：“这是元铮？”
“是。那个是单宇。”
“单？”
“嗯，单良的闺女。”
皇帝嗤笑一声，显然是知道单良是个什么样的缺德鬼：“他居然娶妻了？”
“养女。”
“哦？”
“他们两个都没有家，就凑成一个家了。”
皇帝对元铮与单宇道：“你们的君侯，也很孤单，要好好陪伴她，侍奉她。”
公孙佳鼻子一酸：“干嘛说这个？是外婆又说什么了？还是要我劝娘娘什么话了？”
皇帝边笑边往外走：“就不能是我自己想的吗？”公孙佳跟着走出去，说：“自己想的就别想了，省点儿心吧。够操心的了。”
单宇与元铮对望一眼，凑着跟了上去，两人有点不大记得礼仪了。没见到皇帝真人的时候，是会觉得自己能绷得住的，他们看纪炳辉都像看死狗，一旦见到皇帝，却不由自主地无法镇定从容。如果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或者是余盛那样的憨憨，可能会觉得皇帝好慈祥，就是一个邻家老爷爷。
他们两个却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皇帝非常的不好惹！重点在的“不好惹”，而不是“皇帝”。
果然，走出兵部的范围，皇帝一面往后走，一面说：“都见过血了？”
公孙佳道：“是。军报里有写，元铮亲自斩首十余级，率部……”
“嗯，是手上沾过血的样子。”
霍云蔚笑道：“说什么阴蓄死士？有这样的人放到明面上，还用什么死士？”瞬间把消息透给了公孙佳。
公孙佳也笑道：“阴蓄死士？做什么？行刺？忒小家子气了。”
霍云蔚道：“你这灭人满门的脾气，不好。”
“我一般也不这么干。”也就李铭、张世恩、，还有谁？没了！她还保了汪斗呢！
皇帝摆摆手：“不必管他们。元铮你带着放在京城可惜了，想过放出去吗？”
公孙佳笑问：“您想给他什么安排？”
说话时已踏入了后宫的范围，她对元铮、单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停下等候，皇帝道：“跟着吧，一会儿我还得叫人搀着你。”
慢慢往御园走去，皇帝问道：“你有什么安排？”
“您看过军报就能看出来他有天份，我不想他做个只会冲杀的莽夫，为将者，杀人盈野不算本事，那是本份。能看清全局才是能耐，搁兵部看看，什么粮草调度、将士匹配，等等。再放他出去。有脑子和没脑子，都能杀敌，但有脑子的减少己方的损耗。”
皇帝问道：“我要向你借他一用呢？”
“我的一切都是您的，陛下说借，我心中不安。您要他做什么用？”
“陪岷王走一趟。”
“那用处不大，岷王是出镇又不是出征。”
“哦？”
“出镇，更要老练干员相伴，谢普就很好了。出征才用得着他们。您跟我借个人，我怕别人也借。”
霍云蔚问道：“谁还有这么大的面子？”
公孙佳道：“霍叔叔难道不知道？司空力推东宫五郎也出镇。他不但是陛下的孙子，还是我嫂嫂的弟弟。”
皇帝问道：“你觉得五郎可以成行？”
公孙佳道：“是谁无所谓，您的孙辈总要有人知兵事。”
至于人选，东宫这些儿子都老老实实呆宫里最好，不过太子恐怕不肯，公孙佳自认在这上头掰不过太子，太子不是她现在能安排的。她只要拦住章昺就行，不是怕章昺立功，是怕他出去祸害将士。
“阿昭……”皇帝沉吟了一下，“他如何？”
“陛下必然已经问过太尉、司徒了。”公孙佳说，大佬不问完，估计也轮不到她，她甚至能猜到赵司徒的答案。
“我问你。”
公孙佳道：“见得不多，觉得是个有心人。可是他的安全最重要，他得活着才行。”
皇帝的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公孙佳道：“我可是差点就回不来了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有能耐也没用。八年了，我爹一次也没回来看过我。”
皇帝点了点头，道：“你要尽快熟悉兵部，给岷王调配好人手。哦，还有燕王。”
“是。”公孙佳知道这个意思，燕王要调配的是出征的官军，岷王那要配的是随行的护卫（这个皇帝应该已经有所打算了）以及出镇之地及周边的驻军，给他配得保险一点。
皇帝毕竟老了，不再舍得子孙摔摔打打了。
皇帝道：“就这么办吧。”
一老一小两个身体都不怎么样的人，御园只走了三分之一就都乏了，相视苦笑，皇帝道：“散了吧。”
元铮、单宇一左一右扶着公孙佳离开，出了皇帝的视线，单宇长出了一口气，两眼里仿佛能冒出星星来，语气激动地说：“陛下这么有威严，君侯还能从容，您好厉害呀！”
话被她先抢了，元铮松开了手，快步走到公孙佳面前说：“我背你。”
单宇：……好气，被他抢先了。

第178章 细心
从御园回到兵部, 整个兵部看公孙佳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样的排面以前从来没见过。
早些时候皇帝身体还好、老将旧臣都还在的时候，皇帝也经常带个随从就到各部蹓跶一阵儿。后来这样的事情就渐渐的少了，近几年来, 皇帝的足迹少至六部, 政事堂也是偶尔才过去一次, 竟将习惯慢慢的改了。
今天这算是破便。
更不要说几位现管的大佬。
朱雄也很有感慨, 虽然他爹朱勋早就耳提面命：“她以后怕是要接她爹的位子, 你灵醒着点儿, 别当她是来跟你争什么的。”朱雄刚听的时候是不太服气的，他一个大男人，给晚辈小丫头作配？
朱勋道：“要不你去扛纪宸？”
朱雄才脑子里的筋终于转过来了，说：“细想一想，她也不是吃独食的人，这个好！”
因为有了“她不会在兵部很久”、“也不会过份损害我的利益”、“还能帮着挡事儿”这三个原因, 朱雄对公孙佳十分的友善。既友善又合作，笑着对公孙佳说：“到了会食的时候啦, 咱这儿吃的还成，吃过了饭咱们这儿还能歇晌哩，他们别的部讲个什么不能‘昼寝’咱们这儿没这个规矩。午睡醒了我再给你说说部里要干的事儿。”
朱雄的“还成”已算不错的饮食了，但是显然公孙佳不大能接受。而比较熟悉她的人更是知道她的娇气，会食, 就是朝廷管饭，你部里有钱就吃得好点, 没钱就吃得差点，有钱而遇到个抠门的上司也吃不上好的。
公孙佳考虑到自己确实挑嘴，又额外带了两个人，提前跑到中宫那儿点菜了。时辰一到, 中宫那里送来几张席面，说是帝后赏的。皇后办事周到，自己儿子也有要用到兵部的时候，借机也卖了个好。
朱雄道：“沾光了啊。”
公孙佳道：“伯伯可别这么说，娘娘知道我不好养。”
两人在上首坐下，公孙佳对元铮、单宇说：“你们也吃去吧，有你们的份儿。”
单宇抢先道：“轮班吧，他先去吃。”
公孙佳道：“也好。”
元铮默默提起了食盒，公孙佳说：“打开我瞧瞧。”
朱雄与下面自己用熟了的心腹交换了个眼色，心说，行，还查上中宫厨房的伙食了。
公孙佳看了一眼，对元铮说：“这个是她的，你的是那一个。”元铮默默地将食盒盖上，取了另一份，到不远处的矮几上将食盒打开。食盒里是与份与单宇稍有不同的份例，伙食标准四菜一汤，是两份都有的，但是他的那分里面多加了一个肘子，主食也多了一倍。刚才那个食盒里，没有肘子，但是有一碟酥糖。
元铮捏着筷子发了一会儿怔，看看公孙佳……单宇正给公孙佳布菜呢，狡猾！元铮低下头，飞快地往嘴里扒着饭菜。
公孙佳吃得少又吃得慢，才吃了小半碗米饭，配了几筷子菜，单宇才出一碗汤来，元铮已经吃完了。漱个口，将食盒一收，鬼一样地从单宇手边冒出来：“换班。”
然后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天冷，仔细菜凉了，吃冷的不好。”
公孙佳道：“阿宇，快去吧，你们两个互相关怀我就放心啦。”又问元铮吃得这么快，会不会不消化。
单宇：……好气。他居然装好人！
三人之间你来我往动静并不大，却都落到了围观者的眼里。兵部以前事不那么多，从上到下习惯午休，公孙佳自己也有一处屋子。兵部无尚书，两个侍郎就是大王，一人占了三间房，公孙佳那儿外间办公，还有一间卧房一间小客厅。比在宗正寺还要舒服，因为宗正寺的老大是不爱老实呆着的，得空他就跑，没心思收拾这个。朱雄就不一样了，按照他自己的习惯，也给公孙佳留了地方。
公孙佳到了一看，炭盆烧得还算暖和，其他的东西就有点不适应。单宇道：“您是先将就还是去中宫歇息，后半晌再回来？”
公孙佳道：“去找娘娘吧，顺便道谢。”
单宇道：“我陪您去，小元就不方便了吧？刚好看屋子，他心细，查点一下缺了什么，明天咱们从家里带了来，您看怎么样？”她代过阿姜的职务一段时间，顺口给元铮找了个活，不着痕迹把元铮给排除在外。
元铮又对他翻了个白眼。
公孙佳失笑：“你们两个也有活泼的时候，不错，不错。”元铮听了，心里懊悔。单宇给了他一个眼神，扶着公孙佳去中宫了。
中宫里，皇后还没休息，笑道：“我就知道，你得过来。前头歇不惯吧？”兵部的习惯不是秘密，皇后这儿已经给公孙佳准备好了床铺。公孙佳道：“是来谢娘娘抬爱的，以后少不得麻烦娘娘。”皇后道：“这有什么麻烦的？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对我讲。”
公孙佳道：“那我就不客气啦。今儿才到，卷宗堆得山一样，想理清楚且得有些日子不得闲，可得好好补一补。”
皇后道：“那是！哎，你以前没干过铨选的差使吧？如今准备……怎么选呐？”
公孙佳道：“先看与朱侍郎怎么分工，兵部分四部，掌掌武选、地图、车马、甲械之政，看他怎么分，分我什么我就干什么。不过，即使不主管，应该也还能插得上话。朱侍郎这人，极友善。”
皇后道：“那就好。”琢磨着过两天就让公孙佳给岷王多留意留意，哪怕不能给岷王抢好帮手，也让她把岷王身边武官的履历给查个遍，可不能让岷王身边混进了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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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在中宫睡得极好，朱雄等人这一中午竟是没睡。
兵部除了一尚书、二侍郎，下面四部各有两名主事，主事下面又各有若干令史、掌固，正式的官员有这么多，加起来近百号人。此外还许多杂役小吏。整个兵部百来号人，此时都聚在厅里，等朱雄说话。
朱雄道：“这就是新来的侍郎了，她的来头你们想必都知道。这是家学渊源的人，不可轻视。”
王主事与朱雄关系最好，笑道：“您老说的话，咱们自然是听的。且都是上官，我们哪有不尊奉的道理？新侍郎人又和气，我们何苦去招惹她，惹得上官发怒？”
朱雄道：“收起你那嘴脸吧！这个人不简单！”
王主事吃惊地问：“听说她南下北上都囫囵回来了，是有些运气本事在内，侍郎也不必如此郑重吧？纵然陛下与太尉都很看重她，难道不是体恤烈侯只止一女？女人的长处难道不是在宗正寺？”
朱雄道：“什么叫和气？”
王主事道：“她对两个侍从是很好。小小年纪对身边人也这么上心，像是能把宗正寺理出条理的人。”
“女人的长处？上心？”朱雄冷笑道，“男人就没有了么？”
王主事道：“恕下官直言，没见过。”
朱雄道：“我见过，今上。”
对身边人好不好，并不是衡量一个人能不能有成就的标准，只是朱雄眼前就有一个榜样——皇帝，这位就是个善待身边人的典范。
“都把皮给我绷紧了！听到没有？”朱雄一声怒喝！他在兵部还是有些威势的，主事、令史们一齐应声。心道：您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有什么意见？
公孙佳睡完午觉回来，等待她的就一个整齐恭顺的兵部了。这让她有些诧异，朱雄不会给她使绊子她是知道的，这么顺当也是意外。公孙佳暗在心里也不点破，听朱雄给她讲解——这才是仔细地关于本部事务的说明了。
公孙佳之前入过宗正寺，这是第二次到一个新衙门，两次的经历是天差地远。宗正寺就没个正经师傅教，兵部是是有朱雄给她指引，朱雄说得仔细又重点分明。明确告诉她，武选是最重要要的一部，又告诉他本部的分司职事也是有肥有瘦。
公孙佳都记了下来，朱雄道：“今天就讲到这儿，你也回去好好歇歇，明天咱们再继续。陛下和政事堂催得紧，你得快些上手了，武选的事儿，你要尽早熟悉。”
公孙佳忙说：“我是晚辈又是新来，还是听伯伯安排。给我个不太难的先试试手吧。”
朱雄道：“咱们爷儿俩还客气什么？”
“就是不客气才这么说的，兵部不比宗正寺，更加庞大繁琐也更加要紧，我不敢胡闹。”
朱雄道：“那行。你说，怎么办？”
公孙佳道：“您管活的，我管死物？”朱雄管武选、车马之类，她管个甲械、地图之类。
朱雄笑道：“也好。不过这部里没尚书就咱们俩，有什么事儿还是商量着来，你可不能躲开了。都是给陛下办事，避什么嫌呐？”
公孙佳见他虽然有些精明在内，依然没全脱了贺州乡亲的心直口快，也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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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说大家可以回家了，公孙佳还是没能走成——东宫有召。
公孙佳与元铮、单宇交换了眼色，来人她认识，确是太子身边的人。公孙佳没有犹豫，同意了。本朝也不禁太子私下见官员，皇帝与太子之间也看不出猜忌，去东宫她是安全的。
东宫带了步辇来，公孙佳从宫里穿过去，一路招摇。
东宫摆好了家宴，公孙佳拜见了太子，却有点纳闷。太子、太子妃、章昺、章昭、章旭，这是什么阵仗？说起来，章昭还有个同母弟，他怎么没有出现？章昺的新媳妇儿纪莹也没有出现。
太子道：“今天头一回进兵部，这才算是承继父业了，给你贺一贺。”
公孙佳心头一暖：“谢殿下。”
叙了座，太子让她坐在自己的下手，与太子妃对座。席间，太子只说些兵部的事务：“以前他们懒散惯了，你别瞧着咱们打仗顺手，那是有旧日的底子。自入京之后，这些新设的，并不很顺手。你要辛苦的。”
公孙佳道：“是。”
太子对朝廷事务颇为娴熟，他给公孙佳提到了一个朱雄还没有提到的细节：“各部之间是要打官司的。以往宗正寺，你尽可以关起门来家法从事。兵部不同，与匠作、太仆、乃至地方都要打交道，才进去，不要太刚强。先看。”
公孙佳认真听着，跟太子吃了一餐愉快的饭。连太子妃拿捏着节奏劝他们多吃点再聊，都没能破坏公孙佳的好心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子道：“哎哟，一不留神说这么多了。老了，唠叨了。”
公孙佳道：“能再多唠叨些就好啦。”
太子道：“还是女孩儿贴心会说话。也不是，你那个嫂嫂，有时候就不爱听我唠叨。”
公孙佳道：“怎么会呢？心里是喜欢的，只是无论是什么，得到的时候总以为是永远，不是嫌弃，是相信。我么，只是因为自先父去后，再没有这个年纪、辈份的长者用这种口气对我讲这些话了。舅舅们疼我，却总怕我吓着了，不再说这些。我也没什么正经师长。盼着您多指点。”
太子也是一声长叹：“是啊，为人父的，都要为子女着想，这是责任。你到了兵部可不能像在宗正寺一样总请假啦。”
话题转得有点奇怪，公孙佳还是答了一声：“是。”
“既然常在宫里了，以后想听我唠叨，就过来。东宫离兵部并不远。”
“是。”公孙佳本来以为太子要提章昭出镇的事情，哪知到最后太子也只说了个以后多多走动。公孙佳心道，这必是在埋线，恐怕还有后手。如果只是关怀，不至于摆了这么个宴来，要么全家都出现，要么就太子和章昺、章昭爷仨，现在这排场不伦不类的，东宫内部恐怕也有一番角力。
公孙佳不动声色离了东宫，按兵不动，第二天带着一堆用器到兵部，先把自己的房子给布置好了，派单宇跟中宫那儿点了菜，又说午休布置好了就不去后宫了。接着就跟朱雄熟悉事务。
昨天谈好了分工，今天朱雄就让她升座，把归她管的主事、令史等人给她领了来重新仔细介绍一番。然后是讲解兵部事务。
一连几天，公孙佳都在学习适应中度过。过了一个休沐日，上完朝，公孙佳要跟朱雄一起回兵部，太子叫住她：“听我念叨念叨？”

第179章 议事
朱雄已适应了每天“教导”“大侄女”的生活, 乍被打断还愣了一下。太子没有跟他商量，他脚掌在青石板上打了半个旋儿，站正了, 说一句：“那我先回部里去了。”
太子摆摆手, 很随意地说：“去吧，别跑, 才下了雪, 地上滑。”
朱雄答应一声，慢走了几步，继而飞快地溜掉了。公孙佳看太子与朱雄说话时口气轻松又随和, 足见二人关系不差。心道，那以后办事就方便了。公事上与同僚意见相左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如果大家都是一个立场，事情就会好办许多。
太子稳得很。
稳得很的太子对宫廷很熟, 虽然带着随从, 仍然能领着公孙佳从最安静、顺畅的路线走到东宫。两人边走边说, 太子随手指着宫廷中的殿阁说些掌固：“那个是后来建的，这一片就显得局促了。”
公孙佳道：“旁边儿倒是宽敞。”
太子道：“那是拆了原先一座楼。”
两人就在宫里闲逛, 差不多到了东宫，公孙佳才见识到太子在东宫也是个大宝贝儿, 跟她在自己家也差不多。两队人涌了上来, 极有秩序将人迎进去。看到她跟着进来也不惊慌，马上就从队伍里分出一个人奔到后面报信。
等公孙佳跟着太子在小厅里坐下的时候，招待她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她是女子，与男人所需之物不同，太子妃特意点了两个侍女站她身边。公孙佳也得说，太子妃主持这些事是称职的。
太子擦了把脸, 除了外袍，去了上朝上戴的冠，形态更是放松，问道：“今天朝上议的事，你怎么看？”
公孙佳道：“最大的事儿也就是官员的轮番考核了，是要趁着这个时候调一调人了么？”
太子道：“太笼统啦，看来还是没大看明白。凡考核官员，除了调换，也是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些下情。这些官员里，最重要的是县官，他们是亲民官，百姓去哪里得见天颜？朝廷政令都是经县官的手，县官好不好干系到天下太平……”
公孙佳听他说了这些，似乎不是暗示自己在兵部考核的时候给安插人？顺着他的话说：“如此说来，军中也是一样的。”
太子道：“一样，又不一样，县官腾挪的余地大，军中腾挪的余地小……”
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儿，又有官员要来见太子，公孙佳道：“那，臣先告退，兵部的卷宗我也理得差不多了，以后有的是赶时间来领训。”
“要考核了，你怎么还有功夫？”
公孙佳笑道：“我不管那个。地图、军械才归我管。”
太子道：“既然如此，我的话就可以问了。”
公孙佳心道，这是重点了，说：“殿下这么慎重，不知道是什么事？”
太子道：“陛下有意让自家子弟锻炼锻炼，岷王已是内定的，这个你知道了，燕王也不甘人后啊！你看我这家里一个个长得这么高大了，他们哪个北上合适？”
公孙佳道：“陛下也问了这个问题，我给挡回去了。”
“哦？”
公孙佳道：“殿下面前，我只有真心话。您担心的还是燕王吧？”
太子没吱声，算是默认了。
公孙佳道：“这要这天下还讲规矩，东宫就不会有危险，诸王有别的心思就不容于世。只要这天下人还没发昏，东宫轻易就不能涉险。您问谁，只要他是个正经人都得这么说。况且，东宫自身也不宜轻举妄动，像这样的大事，成了，固然是有功。可对东宫而言，这功劳您想要个什么赏？赏无可赏。”
太子长叹一声：“我说的是二郎。”
“那也一样，”公孙佳这回没点章昺和纪氏的名，而是说，“他是您的儿子，是东宫的人。功成他有赏，万一呢？如何收场？”
“燕王……”太子皱了皱眉。
公孙佳笑道：“您一向睿智，怎么现在倒钻起牛角尖儿了呢？燕王算什么？您担心的，是他为国立功？且不说如今纪宸眼睛都绿了，没了纪宸，也轮不上燕王呐！咱们贺州出来的人，是与陛下、与您一路杀到京城的。”
太子也是一声轻笑：“是啊！我是钻起牛角尖儿了，你小孩子不知道，这不动声色的日子，最难熬。安静，又不能平庸，像是什么都没做，又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太子心里的牢骚也是挺多的，本该最亲近的妻儿已在他心里上了个黑名单，心事不想对他们讲，吐露心事都得挑人。
公孙佳听他说完了牢骚，心道：您这不挺明白的么？
太子又问道：“东宫之子，个个平庸，好吗？”
“那不是还没到时候吗？”
“眼下……”
“眼下未必是机会。”
“燕王家的大郎能绕过宗正寺，只要燕王出征，上阵父子兵……”
公孙佳很有耐心地对太子说：“那也要他爹争气。您想单派皇孙出镇，也先想一想陛下的心情，如果是去太平地方倒没什么，要是北方，为大局着想一次也不能放这么多生手出去。无论是广安王还是他的弟弟们，都要配个老将，这个选不好配。”
太子想了一下，道：“是啊。不上不下的！”
“要是您必得一个儿子出去代您看一看，您来说，最合适的人选是五郎，可是陛下那儿怕不好说。”
太子追问道：“为什么是他？”
“他终究是您的儿子！不妨与他谈一谈，”公孙佳慢吞吞地说，“他的婚事很巧妙的。”
公孙佳认为自己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果然，太子眉头一松。他也想到了，与章昺不同，章旭常年跟在章昺身后打转，但是章旭姓章！他不是没了纪氏就没份量的。他本来就没什么份量！为什么没份量？因为生母早亡又卑微生前还不得宠，亲爹对他就很平淡。
这可太好办了，太子就是那个掌握关键的人。而章旭成了纪家的女婿，纪家人对他也没有敌意，不至于强烈反对，又或者把他给暗害了。
太子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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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从东宫回到兵部，又到了会食的时候了。她有中宫送来的小灶，兵部同仁们就只好还吃部里的饭，朱雄觉得自己的饭都不香了。心道：我一定要再找个好厨子过来！
公孙佳这饭吃得就有点心不在焉的，太子今天这一出，还是想派个儿子出去搞点功劳、跟军中的联系深一点。忌惮燕王是真的，栽培儿子也是真的。最后如果真的派出了章旭，就是她的话起了点作用，如果还是章昭，可能会有麻烦。
要她给章昭争这一次的机会，她是一点也不愿意的。她给皇帝出的那个宗室“立业”的主意，可没打算让这么高等级的人出去，一个个没经过磨炼就处在高位，放出去都是添乱。出镇还好，出征马上就能见真章，而战场上的真章，都是血和命。
为了保章昭，她还得给章昭安排好人，还得有一部分是自己人！一想到这个，她就容易联想到钟源，就是因为要死护住燕王才弄成现在这样的。燕王已不算无能，都会遇到意外，何况章昭？
老实呆家里得了！
公孙佳有点怨念。
这份怨念在下午的时候就被新的消息冲到了一边——胡兵叩边。
当时，公孙佳午睡刚醒，单宇给她重拢好了头发戴好官帽，朱雄就跑到门外用力拍门：“大侄女，起了没？！快！出事了！”
元铮敏捷地蹿到门口打开了门，对朱雄道：“侍郎，君侯才起。何事？”
“胡兵叩边！她回来的时候就说胡人会有异动，才几天呀？就应验了！陛下和政事堂都叫我们过去！”
公孙佳走了过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敌军有多少？从哪里南下？沿途各城戒备如何？有什么损失？秋收都完了吗？陛下生气了吗？”
她回来的时候已是秋天，以她的体质，现在房里都要开始烧炭盆。按照日历，其实还没有正式进入冬天。冬至祭天也就在这两天了，搞这个事，难保皇帝不生气。
朱雄道：“小祖宗，你先别管那些了，想知道什么，到了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可恶，竟然不先报我兵部！”
公孙佳却知道，边将、地方官员有好些还是开国元勋的旧底子，往京城报信，文官还好些，要经进奏院，边将按说该经兵部，但是兵部一直不重要，都是报给太尉的——呃，这是钟祥的锅。
默默地跟着朱雄一起去面圣，公孙佳跑得气喘吁吁，被朱雄拉着跑。她觉得自己像个风筝，已经被朱雄抡得横飞了。进了殿，公孙佳扶住膝盖大喘气。
皇帝正在不高兴，冬至祭天是个大典，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听到坏消息，看到公孙佳这个样子才把脸色缓了一缓。对郑顺道：“给她上茶。都坐吧。听听，议一议。”
军报很明白，胡兵原是一团，临近边境才分作两路，走的还是几百年来那两条走烂了的路。己方损失不算很大，因为秋收已经都差不多了，沿途的城池这几年才整过一次，他们还没有攻下。但是周边的村镇就倒了血霉。
各地守军严阵以待，但是只敢趁敌不备小股骚扰。一则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二则对方确实势大。
皇帝问赵司徒：“你们怎么搞的？这么些年了，竟坐视他们坐大？平日里不是个个智计超群的吗？”
赵司徒唯有谢罪，认个无能，然后再由朱勋说：“陛下，司徒已是尽力了。胡人北遁，王庭不好找，人都找不到，他有什么招都得落空。”
“哦，那现在人都送上门来了，你有什么招呀？”
公孙佳第一次见识到皇帝在说重大的军国大事，与她在朝上上那几本时完全不同，心里不由发毛，皇帝现在的这个样子，她是不敢撒娇耍赖的，估计就是她外公来了，也得正经着回话。
一看朱勋，虽然还咧着嘴，表情已经僵硬了。公孙佳悄悄地在椅子上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椅背。余光瞄到朱雄，他一点救亲爹的意思也没有——他也在怂着。
公孙佳垂下了眼睛，心道：大意了！不该对什么皇子皇孙出镇的事胡说八道的，今天打死我也不会提什么岷王和章昭。我就只管说兵部的事，我也只管地图和军械。
整个殿里，人人自危——皇帝他真的懂军事！

第180章 问询
公孙佳此时, 只知道皇帝厉害，从未亲身经历过皇帝有多么厉害。她听过许多故事，但是讲故事的人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 将自己被皇帝训的经历美化了不知道多倍，以致她根本无从得知这种压力。
钟祥那群人, 日常喝酒吹牛的时候, 是不会讲自己多么怂的，语言的描述永远不及亲身经历。且无论是钟祥还是公孙昂, 想栽培她的时候已经晚了，安排她的时候没到涉及这方面的教育两人就都死了。
公孙佳像个菜鸟，颇有瑟瑟发抖之感。心里还有一丝侥幸：这么多人，又有司徒、太尉在，怎么也轮不到我吧？纪炳辉难道不会抢话吗？
不好意思，他们都不敢说话！
皇帝认真起来，无人敢撄其锋。
同样试图隐身的霍云蔚心道：坏了, 难道她之前没被考过？
皇帝有那么一个习惯, 他不吝啬指点自己看好的晚辈、臣下，襟怀实在坦荡。他最喜爱的人也都没让他失望, 无论是表弟还是外甥女婿, 又或者旧臣之子, 养成之后都是忠心耿耿。皇帝这个习惯也一直保留了下来。
不知道钟祥他们有没有总结出经验, 霍云蔚是总结出了一个经验：一件大事，皇帝不会给你事后复盘，只要不是特别着急，他会先问你的意见，然后再给出自己的答案。并且一定是从在场最年轻、资历最浅的人开始问。
如果公孙佳早点问霍云蔚，又或者霍云蔚早点想到公孙佳没这个经验, 他一定会告诉公孙佳他的猜测：皇帝面前无废物，大佬们必然比青涩的新手考虑得更周到，话都让大佬说完了，新手还能说什么？只好随声附和了。
这样的磨练提升很快，任谁在这样一批大佬面前经受过几次考虑，只要没被逼疯，也就练出来了。但是对个人的要求，尤其是心理素质的要求是极高的。
公孙佳是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跟大佬谈笑风生面不改色的，可是面对皇帝……霍云蔚心里也没个底。
果然，皇帝一开口就问公孙佳：“公孙佳，你怎么看？”
公孙佳先懵了一下，皇帝几乎没有用这么正式的口气在这样的场合里叫她全名，还第一个问了她，她都不明白这是为啥！她一顿，有点磕绊地说：“怎、怎么看？”
“嗯？对，这件事，怎么看？”
公孙佳双手交叠掐了自己一把，还是有点不顺：“那个，祭天还是要祭的。还得热热闹闹的。”
皇帝微调了一下坐姿，目光却不曾离开她，公孙佳声音都有点不像是她自己的了，续道：“冬至快到了，那什么，为个胡人耽误了大典有失朝廷风范。得给军民信心。”
说着说着，她顺了一点，觉得皇帝似乎没有生气，她胆子大了一些，腰也挺直了，一仰下巴：“嗯，再说兵事，不对，我想想。哦，我才看了兵部的档，这几年朝廷已有了布局才调成现在这样，臣不宜另起炉灶再说调度。能在布局之上稳住，就不要轻动。”
霍云蔚一边极轻微地给她点了点头，公孙佳心说，霍叔叔，咱们等会儿再算这个账。口上又说：“臣与胡骑大队不曾交手，估算或有误差，不过天时地利倒是知道的。快入冬了，秋粮差不多也收完了，第一步，坚壁清野是最好的选择。”
皇帝笑了。
他一笑，公孙佳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心思也活络了：不对呀，这事儿不会特别的紧急，真紧急了，皇帝自己就已经拿完主意了。这么一想，她又想多了，原本想说的话，她也咽了一些，比如战争的后勤之类，以及地方官府的配合，再有最好的防守是反击。
皇帝转头又问霍云蔚，霍云蔚心道：还好，大侄女没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他接着又说了后勤与配合，又及皇子出镇的事情，希望皇子出镇就行了，先不要放到前线去。皇帝再问朱雄：“兵部铨选，结果如何？”
朱雄以前被叫过来也就是问这个，这个他熟，答道：“兵部一定加紧。”
下一个是纪宸，他需要是给他的补给要充足，兵员也要足够。并且建议：“守不如攻，不若趁势反击，将其大部一举击溃，一旦散成各个部落，就不能成为边患，至多是骚扰。”
皇帝又一个一个问上去，最后才综合下令，这一回他不弄什么三角型的阵形了，纪宸左路、燕王右路，也甭居中了，你们出征。左右路的安排也是个惯例，因为地型就那样，北边南下，绝大部分是左路为主，所以放纪宸在左路。右路这边，皇帝以仍以朱罴为大将。同时命人传讯给钟保国，让他准备好，随时夺情起复上战场。
补给后勤交给赵司徒，下令兵部铨选暂停，各将校仍归其位。接着定下了初步的战略，就是坚壁清野，因为冬季作战己方的消耗也是很成问题的。严令轻易不许追过界去，说这个话的时候，皇帝深深地看了纪宸一眼。
议程结束，皇帝说：“都忙起来吧。兵部，铨选虽停，调度还是要做起来的。马匹、军械都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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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声令下，底下人就忙碌了起来。公孙佳与朱雄都忙，皇帝下令停铨选，是因为兵部管的是军官，一旦有升降任免，就是个“临阵换将”。为了稳定，现在就不能轻动。但是又不能完全不动，兵部还得剔掉一些实在不行的，以及如果可能，选几个有潜力的。
朱雄脸都绿了，回去的路上就对公孙佳说：“你说，这合理吗？”
公孙佳道：“这么做挺对的呀。”
“那你来！”
“别，军械的事儿我还没弄明白呢。”
“死物。”
“死物也是活人再用，死物弄不好，能把活人变死人的。”
朱雄一想，也对，又跟公孙佳说：“你做宣抚使出去，可见过什么合用的人么？咱们别便宜了外人。”
公孙佳与他一人一句，已进了兵部，慢慢踏上台阶，说：“您手里没有合适的人了？”
朱雄道：“有是有，也不能什么好处都自己占了，你知道吧？给我几个人，我给你安排了。你把军械、地图给我安排好了，别叫纪宸抓住把柄。他娘的，上回……”
上回纪宸要得太多，生气的何者是赵司徒呢？朱雄当时主持兵部，也被催逼得够呛。他很小心眼地对公孙佳道：“我看他一定贪污了！我这不是说他的坏话，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讲，他那损耗比谁都多，合理吗？你可得想好了怎么应付他。”
公孙佳道：“好。”
“还有地图，别叫他们说什么‘走错了路是因为地图不准’推卸了责任。他娘的，他把燕王闪出来遇险，倒怪上我了，好似我们兄弟俩合谋要害人一般。”
公孙佳灌了两耳朵纪宸的坏话，转头忙了个昏天黑地。她没有贸然给朱雄名单，而是小心地从朱雄那儿拿了几张空白的，准备回去自己填，写一些比较稳妥的人塞进岷王的随行队伍里。当年她收养了一些公孙昂旧部的旧孤，内有荫封的，也到了拼搏仕途的时候。只是很遗憾，这些人里还没有发现特别有天赋的，只能做个普通军官，胜在人数不算少，公孙佳都给往里塞了。
地图她准备好了，一共若干份，雕版印的，卷成几十个卷儿，命人抱到御前，听凭燕王、纪宸自己抽签式的各分一半走。
公孙佳的主要精力放在了朱雄说的“贪污”上了，因为纪宸索要的物资确实过多，这不合理。她得先把这事儿查清楚了，为以后的交锋准备好武器。在那之前，她将给纪宸准备的军械都整得好好的，甚至亲自去了武库检查了其中一部分。给左路军配的并不逊于右路，样样上心。
期间，只有在冬至的时候参加一个祭天休息了一天，其余时间连轴转。除开本职，还要应付突发事件——太子也不知道怎么的，竟能说动皇帝，把章旭也塞到了出镇的名单里。这个名单现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岷王，一个就是章旭，章旭成婚前就封为郡王、设了王府好成婚，现在出征前还多得了五百户的封户。
公孙佳又与朱雄一道，将章旭的随从武官配齐。他们二人都是贺州出身，对老乡都很熟，一水儿给配的与东宫有渊源的武将后裔，让纪炳辉想插手都插不进去。公孙佳还友情贡献了两个文官的人选——容逸向她推荐的那个之前在宗正寺的容家二十三郎，以及赵俭私下托的一个他的同学。
好容易将一切准备妥当，自己也瘦了一圈，无论皇帝还是政事堂都对她颇为满意。朱雄更是被朱勋提着耳朵数落了一通：“你当年要是上手这么快，何至于做不得尚书？”
搞得朱雄差点要嫉妒起这个大侄女儿来。
朱雄捂着耳朵对老婆抱怨：“阿爹未免太严格！”
朱夫人笑道：“不严不严，严格是御史，阿爹是太尉，阿爹怎么会严格呢？”
朱雄道：“真该把药王请到家里来，让阿爹过过有好女儿的瘾！也省教他总看我不顺眼要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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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哪里知道，“好女儿”也不能令所有人满意。
就在朱雄觉得终于能够松口气，晚上喝点小酒听个小曲的时候，公孙佳在自己的府里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大舅母常安公主。
这位公主在京城里难请的程度仅次于帝后，她比太子出现的次数都少，也不闲逛，只在为公孙佳撑腰的时候才肯动一动。公孙佳对这位舅母也是心怀感激，听说她来了，衣服也不及换，披个大斗篷就抓着元铮的胳膊当支撑一路往外跑。
阿姜跟在后面追着说：“门上说公主的模样不对，也不肯听我们引路奉茶，径自走了来。”
常安公主当时的样子比她说的还要可怕一点，单良住在前面，知道这位公主的份量，也是急跑来迎接。常安公主硬怼的就是他，单良要引路，常安公主竟是回了他一句：“我认得路！”
单良在公孙府也算是两朝老臣，劳苦功高，亲戚家也都比较尊敬他，一时被公主的黑脸整懵了。
公孙佳与常安公主两头相向而行，在中厅里相遇。公孙佳叫一声：“舅母。”就觉得不对，常安公主搁往常就要关心她的身体，说大冷的天不该不穿好衣服就出来之类的。今天，没有。
公孙佳小心地说：“有什么事值得舅母亲自跑这一趟？”
常安公主道：“你要在这里跟我说话？”
“舅母请。”
公孙佳把常安公主带进自己的卧房，在暖和的小隔间里坐下，阿姜小心地奉上茶点，踮着脚尖离开了。顺手扯走了元铮，并且把门给带上了。
闺房的隔扇并不隔间，仍能听得到常安公主带着冷硬的问话：“你为什么给纪宸、章旭那么的上心？你忘了咱们与纪氏的血仇了吗？”
公孙佳吃了一惊：“舅母这话从何说起？”
常安公主道：“二郎是你拦下的？章旭是你荐的？他是纪氏的养子你不知道吗？还有纪宸，他出征你那么上心是做什么？你要记得，你阿姨、你舅舅，都是纪氏害死的！还有你哥哥，他那么的年轻，如今……”说到最后，常安公主落下泪来。
公孙佳道：“我不敢忘。”
常安公主道：“那你这是为什么呀？我没叫你为了私仇误了国事，可这么上心，我心里堵！你舅舅当年、当年……”公孙佳她大舅当年重伤落下隐患以致早亡，常安公主一直把账记纪家人头上。再有一个公孙佳她大姨，这几年又添一个钟源……
都是常安公主血亲，或伤或死都与纪氏有关，尤其是丈夫和儿子，常安公主再看公孙佳为纪宸上心，换个别人她都要说“巴结”了。而公孙佳是她从小看着长大，十分疼爱的晚辈，这种不悦之感比个生人对纪宸好，更让她受不了。
常安公主打破了惯例，亲自来问个明白了。
公孙佳听明白，凑上前，给常安公主擦眼泪，说：“因为怨恨还不够深。”
常安公主抬眼看她：“嗯？”
公孙佳抹掉常安公主下睫上的一滴泪，轻声说：“火拼，我现在不大能打得过纪宸。况且杀一个纪宸有什么用？我要斩草除根！能办到这件事的，只有皇帝、只有国法！无论是陛下还是殿下，对纪氏固然不喜，可都没有心狠到那般地步。拔了纪氏的爪牙，他们就会满意。您会满意吗？我不会！我永远不会忘记听说李铭那个狗东西找了个假货要置我于死地时的心情，他纪炳辉公然与那个狗东西一唱一和！李铭全家，我不解恨！”
“怨恨与你现在为他鞍前马后有什么关系？”
“我要纵容他继续骄横下去，让……两宫不能容忍他们。我已在收集他们的罪证了。”势压天子，不反也得死。
常安公主点点头：“章旭呢？”
“投胎投的是肚子，”公孙佳冷冷地说，“凤子龙孙，谁还没点傲气呢？我对太子殿下说……”
常安公主边听边点头，说：“既然这样，当时就不该给他娶纪家的女孩儿。”
“当时他最合适，现在回过头来，我还是觉得他娶纪英挺好。纪家不疑他，他又能明白自己的位置。”
常安公主抬手捏了捏公孙佳的脸，说：“你呀！就是心眼儿太好了，想保那姐俩。纪家没了，纪氏姐妹是保不住的。皇子皇孙离个婚，算什么大事？”
公孙佳有点想逃避，被常安公主捏着下巴扳过脸来，说：“今天是我误会你了。以后你会更难，遇到比这个更折磨良心的事儿。要是难过了，就来跟我说说吧，我总留一副耳朵给你。”
“哎。”
“我得回去了，发现我不见了，他们不定乱成什么样儿呢。”

第181章 意外
常安公主得到了解释, 又开始懊悔，大冷的天儿把公孙佳给薅出来弄了这么一出，必要她呆在屋子里不许出来：“原是我无名业火烧了上来, 本不该这么冲动。再累你受冻，我又要多念两卷经心里才能平静了。你安生歇着。我只要你一个说法就好，并没有催逼你的意思。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 不在乎这一阵儿。”
“哎。”公孙佳答应着，仍是将她送到了房门外，被常安公主又按回了房里。
阿姜大气也不敢出，捱到常安公主离开。上前先给公孙佳将斗篷裹裹紧, 才扶着她进房，想侍侯她睡下。哪知单良又带着单宇跑了来, 常安公主来得反常，他如何能睡得着？
公孙佳窝在一张小榻上，元铮将大火盆往榻边搬了一搬, 公孙佳倚着一个隐囊, 说：“没什么大事，不要声张。”
单良道：“那可是常安公主呀！除了进宫，什么时候见她出过门？”
“我不一样。”
单良道：“小荣今天在城外, 明天他要知道了，一准儿扔下所有的事儿往回跑。”
公孙佳指指阿姜，阿姜轻声对单良说了刚才的事儿。单良道：“公主平常不是个急躁的人呀。”
公孙佳道：“二十年来, 她的至亲们所有的不幸都与纪氏脱不开干系, 这不是急躁, 是愤怒。”
单良一声叹息：“像公主这样重情重义的人，世间也是罕见的。倒是君侯，今天不像是您了, 为何沮丧？因为被误解吗？天才总是会被误解的，如果凡人都能明白天才所思所想，天才就不是天才了。”
他说了一段的绕口令，换来公孙佳一个短促的笑。单宇关切地请命：“让我今晚留下来守夜吧！”自打回了公孙府，元铮这货就争不过自己了。元铮无聊地给了她一个眼神，说：“别吵到君侯。”
单宇有心与他争吵，又怕打扰到公孙佳，只能怏怏地离开。被他们一拢，公孙佳也没了仔细分析的心情，对单良道：“有劳先生为我想一想，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太周到？我的路没错，我要先生给我看一看，是不是走路的姿势不对？”
单良坚定地说：“哪里都没有不对！否则何以是常安公主一个人过来呢？”
公孙佳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舅母有误会，别人肯定也会有，只是没有她这么冲动罢了。”
单良接口道：“又不能逢人就解释。倒也容易，一朵花儿，怎么样才能藏起来不惹眼呢？”
“嗯？”
单良道：“放到花园里。”
公孙佳笑道：“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单良满意地笑了，拖着单宇回父女俩的住处，单宇还想挣扎，但是单良一瞪眼，她就怂了，乖乖跟着走。出了院子才嘀咕：“您怎么不把小元一块儿拖出来呢？”
单良心说，你懂个屁！看了一眼女儿，这丫头也过了及笄之年，似乎缺了根情爱的筋，她竟没有看出来元铮对公孙佳有点生黏着离不开的意思，就离谱！他养个女儿，当然有养老送终的意思，可没有让女儿不成家立业一直守着他的想法。儿孙满堂，看着女儿家庭美满不比孤独两父女天天对着一盏油灯阴恻恻地琢磨怎么坑人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单良一歪一倒地走着，心道：不应该啊。我这闺女，也得跟君侯一样，将情爱之事看透了才行！
正如天下所有的准岳父一样，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他就觉得没人配得上他闺女，越想越气闷，回去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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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一觉醒来没有休息得很好，脸色就很阴沉，看起来有点凶巴巴的。惹得阿姜问了一句：“这是做噩梦了么？”
公孙佳噎了一下，表情才放缓，说：“准备一份给岷王妃的礼物。”
“是。”
公孙佳想好，单良的意见很对，对纪氏过于周到就显得不怀好意，“反常即妖”是谁都懂的道理。她不担心纪炳辉，却担心冷眼旁观者看出来、点破，现在需要做的是补救。她选的第一站就是岷王府。
上朝回来，岷王与公孙佳都去见皇后，岷王马上就要离开，皇后巴不得儿子就住在宫里，最后，她还是忍住了，放儿子出去做准备，但是要求儿子离京前每天都要来看她。儿子在眼前，皇后心思就都在他的身上，哪怕不说话，将他的身影塞满了自己的眼眶也觉得心安。
公孙佳道：“娘娘放心，一会儿我就陪小舅舅再将出镇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您看可好？”她与皇后这些日子混得熟，皇后做主，私下里别再管岷王叫殿下那么生疏了，就叫小舅舅。明明是表舅，连个“表”字都被皇后省掉了。钟秀娥这个亲表姐，跟岷王都没有公孙佳熟。
皇后道：“好！当然好！那你们也甭耽误了，趁早去办。”
岷王哭笑不得：“阿娘！”
叫完皇后，他又有点关心地对公孙佳说：“你与司空家怎么回事？都说你待征北未免太好。”
公孙佳道：“他们还说什么啦？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然呢？是什么？”皇帝的声音传了过来，三人一齐起身。
皇帝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错，随意地坐下，接过皇后递过来的茶，拿到手里问公孙佳：“说说？”
他此时又是个与家族晚辈闲谈的慈祥长者了，全没了之前考问公孙佳时的严肃。公孙佳却不敢大意，说：“有公有私。都知道我外婆家和纪家不怎么和睦，我就得更加小心。于公，国家大事岂能因私废公？于私，为了显得我不是挟私报复，也得给他准备好了。”
皇帝失笑：“你这丫头，就是想得太多。你们两个，去收拾吧。”
公孙佳于是去了岷王府，岷王妃也是她的熟人，岷王妃得嫁岷王还有她的一份力，对她也颇为热络。这夫妇二人相处不能说蜜里调油，也是相敬如宾，颇为融洽。岷王妃不停地问公孙佳：“他去的那个地方，周围的人果然可靠么？附近州府的人你有把握吗？”
岷王则托付公孙佳：“我走之后，她身为王妃也不便回娘家，还请你得空多与她走动走动。”
公孙佳都答应了下来。
午饭就是在岷王府里吃的，岷王边吃边与公孙佳聊天，间或说些宫中的人事趣闻。他特意提到了章旭：“五郎性子柔软随和，你与大哥一家相处也不错，很该也去看看他。多多关切。”
公孙佳道：“好。”
岷王又说：“五郎有点儿闷，在他哥哥面前，一天也不说两句话的。他们家大郎呢，平日眼睛里像是没有这个弟弟似的，五郎要有危险，他也是不会不管的。那一年，他带着五郎在御园里玩儿，自己个儿在兴头上乱蹿，侍从都跟着他。回头一看五郎不见了，他将侍从们都责罚了。”
公孙佳含笑听着，心道，他这有兄弟情，却又不全是兄弟情。
岷王不停的说话，惹得岷王妃不停地往他身上看，又与公孙佳交换了一个眼色，看到公孙佳脸上也有点惊讶，岷王妃顿悟：这不是特意的要拉近与公孙佳的关系，只是岷王紧张兴奋了。
公孙佳也很快地明白过来，听“小舅舅”又说了一通纪炳辉，让她：“也不要太委屈求全了。对他太好，他也不会珍惜，再以为你藏奸，你的心血也就白耗了。如今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并没有对不起人。”
“好。”公孙佳答应着，心里却认为纪炳辉不至如此想。
以公孙佳对纪炳辉的研究，他更大的可能是自信，自信他纪炳辉就值得公孙佳陪着小心，因为他是未来皇帝的外祖父。公孙佳拿到一些他散落的语言，堪与“江山有份”同样震惊世人——“若干年后，帝与王皆是吾晚辈。”
是实话，由他说出来就变了点味道。纪炳辉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只在自己家里讲。却不知道公孙佳在他家里也插了个钉子，这钉子偷机密的本事是指望不上的，闲言碎语倒是听回来不少。
公孙佳都一笔一笔给他记着，就等着攒够一个大的，送他全家上天。
不过岷王既然提到了章旭，公孙佳也要做个样子出来，既是给东宫面子，也是给岷王面子。她对章旭并无特殊的印象，章旭在东宫就是个跟班式的存在，无怪乎章昺会弄丢他。
明天吧，公孙佳想，今天已晚，明天下朝直接去东宫先见太子，接着再去见章旭。
此时公孙佳并不知道，如果她马上去章旭的府里，或许可以提前发现一件秘密。千金难买早知道，她还是悠然自得地回了家里。恰巧，阿姜给她递了一封信来：“吴选的信。”
这个吴选自打外放，也堪称勤勉，竟真的开始认真学些本事，且旬日一封信，风雨无阻地请安、汇报。公孙佳也比较重视这种外放官员的经验，每回都会读一读。
她读信的时候，章昭正在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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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旭业已成婚，因是庶子且不得父祖特许，婚后就搬出了宫廷。也因此，他与宫里的联系就被削弱了一些，章旭对这样的状况既觉得轻松欣喜，又有点无依无靠的不安。
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他又没有生出野心来，反而觉得离开了东宫过得更自在。
此时，他的妻子纪英回了娘家——纪宸要出征了，做女儿的担心，纪家又要排场，纪英就在纪府小住。原本太子妃还说，这样出嫁做王妃的女儿回娘家小住不太合礼数，因为章旭也要出京。说了两次，也就罢了。
此时的章旭却不孤单，因为他的大哥章昺确实挺关心他的，不许别人欺负“我的弟弟”。为了帮助弟弟，除了东宫太子有安排之外，章昺还把自己的爱妾、眼前最能干的管家婆吴孺人给派了过来：“去看看，衣食住行还差什么，如果有不明白的，就去问药王，她也出巡过，知道要带什么。她素来体弱，衣食住行都是最舒服的。”
吴孺人领了这份差事，名正言顺地到了章旭的府上。
两人见了面，官样文章问候完了。章旭也：“谢大哥惦记。”
之后，吴孺人袖子里拿出一个锦囊来：“五郎，这是我为你求的平安符，天可怜见，求佛祖保佑你平安归来。”
章旭接过了锦囊，低声道：“相国寺的平安符，长得都一样，锦囊也不一样。姊姊不给我绣个不一样的么？”
吴孺人语音哽咽：“五郎。我……我……我是卑贱之人，别、别污了你的名声，让你们兄弟生隙。”
章旭将锦囊往怀里一揣，握着吴孺人的双手说：“是我对大哥不起，不怪姊姊。”

第182章 忙碌
吴孺人这天晚上没有回宫, 而是留宿在宫外别府。这别府真正的女主人纪莹一直在宫中居住，吴孺人一直在事实上执掌着别府的庶务。
往常她到这里来心情就会不由自主的舒畅, 离了宫廷那个对谁都要赔着小心的地方，她觉得别府更像是她的“家”。说“家”也不确切，终归是这世间能够让她感觉好一些的地方。
今天，她踏进别府，却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她的侍女轻声提醒：“孺人。”吴孺人深吸了一口气，说：“进去吧。”
脸色却始终好不起来, 府里的管事向她汇报事情的时候，她也有点心不在焉，说到别府附属的田庄“出息”的时候，她才凝神听着。间或问一两句，又问：“与定襄家的那笔款子，结了么？”
管事道：“正在算。与她家合股是真划算。”
吴孺人不假思索地道：“那是因为她厚道，咱们也不能占便宜没个够儿，别把石头当软杮子捏。原本咱们出的本钱就不如她多, 却要对半分账, 这是不行的。今年就照着本钱来拿利。”
管事了一惊：“那咱们今年的花费可就要很紧了。”
吴孺人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那个自有王妃去打理, 咱们何必替主子操心？”
管事语塞。吴孺人又看了他一眼, 说：“王妃的娘家与定襄侯的外公家, 很好么？以往看在东宫的面上，她给也就给了, 如今, 你再打着王妃的旗号去找她勒索？你试试？”
管事打了个哆嗦。
吴孺人缓缓地说：“过了这年，这府里也不由我来管了，将有新王妃派来的人。咱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必不如现在的多, 你们再当差的时候留着点儿小心。新王妃才是女主人。”
管事倒吸了一口凉气：“孺人，这可开不得玩笑！”他们在这别府里挺好的，以前别府的出息没现在丰厚，废妃吕氏管得也就不多，后来吴孺人接手，搭上了定襄侯的船，吴孺人手头宽裕了，他们也跟着沾光。要是新王妃执掌一切，别说查旧账了，就算旧账不提，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由奢入俭难呐！他新纳的妾上个月才给他生了个小儿子，这样样都是钱。
他还不死心：“这新王妃还是定襄侯做宗正少卿的时候荐的，不能够这么绝情吧？”
吴孺人奇怪地看着他：“女人一生要投两次胎，照你这么说，定襄侯可算是新王妃的再生父母了，新王妃可报答她什么了？真就儿女都是债？”
侍女轻咳一声：“孺人。”
吴孺人脸上一白，刚才这可不像是她“应该”说的话。她又放缓了调子，说：“殿下与新王妃好，脾气也能变得好点，咱们也能少受些牵连，是好事。”
好个屁！管事差点骂出声来。他也冷静了一下，问道：“那孺人你呢？这么些年，你就真的忍心一走了之？”
吴孺人道：“我？你看我能做什么？”
“殿下就不念旧情吗？”
“旧情？你能帮我跟太子妃娘娘说说旧情吗？”吴孺人口气又忍不住的变差了一些。
管事哑然，哭丧着脸说：“那我去平账。”
吴孺人道：“我这两天找机会去定襄府一趟，跟他们说一说，别两下账不平。”
“哎。”
吴孺人看着管事的样子，唇角又露出点笑影来，带着侍女去休息了。
吴孺人在别府的卧府是正室，这也是她喜欢这里的原因之一，以往住时总是心下惴惴，担心僭越、担心被人赶出去。如今噩梦成真，章昺出于种种考虑，要给纪莹更大的体面，吴孺人就得交出一切，这口气是真的再也咽不下去了！吴孺人今天有点报复性地将自己抛到床上，扯着帐幔一套狠撕。
累得双臂脱力，才躺在床上问：“阿弟有信来吗？”
侍女小声说：“没有。”
吴孺人在帐中叹了口气，侍女久久不见她吩咐，唤了一声：“孺人？”
“我没事，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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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孺人这厢无论睡得好睡不好，她都睡下了，再也没什么要挂心的事情了。
公孙佳此时却还在处理公私事务。
对方亲友解释是一条，须得排好了次序，与他们仔细说明。私下给岷王大开方便之门，有些个事儿她也得经过兵部这道手续。同样的，岷王提到了章旭，则给章旭也要加码，同样涉及到一些公务。
最最重要的是，公孙佳还有一样私心——钟源。
在她幼小的时候，表哥住到了她家里，与她相处得比亲生的哥哥还要好。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是表哥背着她在风雪夜里收服心腹。一桩桩一件件，总也不能忘。
宗室“立业”这主意，其实还有别外的考虑。一是把宗室的废踢出局，别跟有能耐的人竞争。二是选拔出来的人都有点优点，这些人扔出去一些，戳在皇帝太子面前的晚辈就少，钟源的排序就要往前站一站，对他仕途有利。在听到边关急报的时候，她就把这个打算里又塞进去了一条——趁机让钟源起复。
甭提什么把表哥给薅出来不让守孝是对外祖父的冒犯，要是钟祥活着，也会支持她这个做法的。
她的想法里，东宫也确实不太适合蹿得太高，尤其是章昺，她是绝不想这人刷到声望和功绩的，章昭当然可以，但是为了“日后”也请他安静，章旭她都没怎么考虑到。这样，太子如果想争什么，钟源正是他的大女婿，可以争个“最疼爱的晚辈”的有力竞争者。
放到皇帝面前，也挑不出钟源任何的不妥来。是，残疾了，又不是让他亲自上阵抡刀杀人！坐镇后方是完全可以的。以公孙佳对钟源的了解，他无论是出镇一方还是成为后军管理后勤等等，都是可以胜任的。
虽说大家都喜欢争个先锋，但做后卫也不丢人！有眼光的大佬都知道后勤的重要性，钟源也能再刷一份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资历，有利于他日后的发展。
她都想好了，奏本也秘密地递了上去。只是皇帝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奏本犹如泥牛入海，她还在想要不要再递一本上去。
事务忒多，吴选的来信她一读便罢，不再亲笔回信，而是叫了元铮、单宇两个人来：“我说，你们写。小元，你写给吴选的信，阿宇，你写几份给太尉、司徒他们的拜帖。”
两人坐在案前，提笔等着她说话。
公孙佳说了个大概，授意他们自己润色之后发出去。元铮想了一下，将公孙佳说的什么“加餐饭”之类的关切之语换了个比较中性的说法“量力而行，不要因为做事损伤身体”。单宇则是照着公孙佳的意思，写个中规中矩的帖子。
等二人都写完了，公孙佳扫过一眼，说：“行，用印吧。”阿姜就拿出她的一方私印，挨个儿盖上了。元、单这一天的工作就算是结束了，阿姜将他们都赶了出去。见公孙佳自己又开始写奏本，阿姜等了一阵儿，等公孙佳写完了晒干墨迹的时候瞄了一眼。
小心地问：“陛下没有允您上一本吗？”
公孙佳摇摇头：“陛下很关爱哥哥，也关爱我，不愿意让我们涉险。还是要催一催的。”
“那您对小元和阿宇呢？我看有点不同，您让他们两个写的东西……小元以后不是应该做将军的吗？阿宇才是陪在您身边做幕僚的。难道不该是复杂文安给阿宇？”
公孙佳摇摇头：“我养了好几个代笔，最终养成的只有小元，知道为什么吗？”
“他……来得早，用惯了？骤然改了会被瞧出来？”
公孙佳道：“你、我、他们，还有单先生、阿荣，我们都是孤独的人。”
这话说得委婉了，说直白一点，这些人个个天煞孤星，还都不大合群。公孙佳与阿姜比其他几个好一点，她们挺会装的，装得文静又温柔可亲，其实也是孤独的。但是公孙佳给他们分类不是这样分的。
“孤独与孤独不同，你我、单先生、小元，与阿荣、阿宇完全不同，我们都曾有过真正的家人，他们，没有。阿宇的温柔，也只对我们，让她写一点关怀的话，她怕要比小元还要生硬，写起来简直受罪，那又体必呢？”
阿姜叹了一口气：“这丫头有心气儿，您又看得明白，那就好。”
公孙佳笑笑：“对她，我自有安排。你呢？”
“我？”阿姜惊讶了一下，“您要给我安排婚事了？”
“不，我是问你的打算，你怎么就一下子想到婚事了，难道有人了？说出来，只要不是宫里那两位，别人，纵兵给你抢回来。”
阿姜哭笑不得：“又说到哪儿去了？您要说的是什么？”
“你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咱们刚才说的是小元和阿宇的安排，是仕途，是差使。可没提婚事。是不是有人念叨你了？还是你遇到了什么事儿？”
阿姜也服气，公孙佳对人情世故有些选择性的精明，对男女情爱之事并不在意，但是她总是那么敏锐，推理起来完全合理。阿姜道：“不过几句闲话，说我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有个男人有个孩子会好。我见了乔大娘子生育，就不敢再想这个事了。反正您会养我，对吧？要不，您把那庙给我，成不成？我没求过您什么，只求这一座庙。”
公孙佳道：“那本来就是你管着的，你想怎么管它、想在哪里管它，都随你。”
阿姜放下心来，说：“时辰不早啦，您早些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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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第二天还得早起去兵部。
这天不是大朝，她不用一大早就去，但是要防止议事的大佬们想起来事情要问她，她还得早早到兵部。
等到兵部堂上坐下的时候，天才亮。
朱雄打着哈欠走进来，吸吸鼻子：“这就开始冷了！”
公孙佳道：“冬天当然冷啦，来，烤火。”
朱雄说：“你也别离火太近了，跟你说，一直烤着个热身子，等下要出门，被冷风一激，更容易生病。”
“哎~”
朱雄凑了上来，问道：“你今天上本了？写的什么？”他们都是侍郎，是可以不经过赵司徒就上本的，反正他们有资格参加朝会，拦不拦他们没啥意义。公孙佳早起就递了一本经郑须之手转进去，朱雄看到了，所以有此一问。
公孙佳道：“家里的一点事。”
朱雄就不再问了，问人家姑娘的家事，不太好。他不知道，公孙佳的“家事”说的是表哥钟源。两人闲话了一阵儿，皇帝那儿小朝完事儿，太子得闲了，招呼公孙佳过去。
朱雄挤眉弄眼的：“他怕不是在想你表哥吧？当年他就是这么对你表哥的……”
公孙佳笑笑，上了步辇去了东宫。
离东宫一箭之地，公孙佳就说：“停。我下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脚都坐麻了。”这是她的习惯，太子给她优待、她接受，也会给东宫留面子。
到了太子跟前一看，好么，章昺、章昭都在，章旭却不在。今天朝会他不必参加，本人又是在给假准备出行前，就住在自己的府里。
公孙佳没事人一样他打招呼：“殿下。”
章昭简直不知道拿什么表情来面对她，他很想直接问公孙佳：你为什么拦着我出征？难道我是个怕死的人吗？
可是不行，因为太子有事找公孙佳，这事还让章昭特别的恶心。太子让公孙佳抽空去见章旭，指点一下出镇的事情。
公孙佳还答应了！章昺有点高兴，虽然自己不能出京，章昭也不能！章旭还是他的人！章昺说：“你什么时候去？我也去。”
太子道：“你就只想着弟弟不想想舅舅吗？你的王妃也在纪府，总住娘家像什么话？你准备去把人接回来！”
章昺严肃地说：“是！”
章昭强按下了心中的不平，想了一下：我先去给姑母请安，见见妹妹、妹夫，再说。
于是公孙佳奉了太子教令出宫去章旭府上，章昺去了纪府，章昭则找了个借口跑到了钟府。
太子在后面摇头叹气，章昭这耐性还差了一点点，确实需要磨一磨。

第183章 意外
公孙佳很少与章旭打交道, 对他这个人并不太了解，她领了任务出宫之后先回了一趟自己家换了身便服，再去钟府。
钟府那里有延福郡主, 这位是章旭的亲姐姐, 总比自己更了解章旭。章旭的性格她能看出来一点，一些喜好和小习惯还得是亲近的人才能了解。
阿姜一面给她披斗篷一面说：“大冷的天儿, 太子殿下可真会支使人！”又把一个手炉子塞给了公孙佳。
公孙佳接过手炉子, 说：“这不是很好吗？我不怕他支使我, 就怕他们不用我。”
阿姜恍惚了一下, 低声道：“这可也太难了。”
公孙佳道：“一向如此。”
她穿得厚厚的，又抱了手炉子, 就拄不了杖，阿姜退后半步拿着手杖，元铮从后背半圈着公孙佳，托住她的胳膊，让她省力不少。
待公孙佳到了钟府, 不想却又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章昭。
他本想为自己的事跑一趟钟府, 恰巧太子又给了他一样差使——让他去钟府与妹妹、妹夫聊一聊。太子也是十分明白自己女儿看起来再乖巧, 也不太省油，让章昭与这夫妇二人都聊一聊, 再跟常安公主、靖安长公主好好解释一下。他以为公孙佳上的这个表是与外婆家商议过的，但是皇帝与太子商议过后还是觉得不宜再让钟源上阵冒险。太子就把这个谈心的任务交给了章昭。
除了让章昭有点事忙、免得胡思乱想之外, 也是让章昭去看看：瞧，上战场是很危险的，除了死，还有残疾，那是生不如死。以及, 如果你不明就里就上战场只为耍威风，是要拖累人的。看看燕王干的这叫什么破事！
章昭这件差使公私两便，纵马跑到了钟府，随从都没带几个。他骑马更快，公孙佳乘车走得慢。到了钟府，章昭才把太子给的公务差使说完，延福郡主先给他表白：“这并不是我们的主意！”
常安公主心里懊悔，低声道：“这孩子，做了也不说一声。”想到自己还曾兴师问罪，心里就觉得对不起公孙佳了。
公孙佳进了府里，被引到他们说话的小厅里，就看到几双眼睛水汪汪的盯着她，把她吓了一跳：“干嘛呢？”她已知道章昭过来了，猜到了他那“私事”方面的来意，没想到还有个“公事”。
靖安长公主将脸一板，往身边榻上一拍：“给我过来坐！”公孙佳就不怕她，跑过去把手炉子往边上一放，跟她紧挨着坐：“坐下啦。”靖安长公主绷不住笑场了。公孙佳问道：“今儿这是怎么了？人这么齐的么？”
章昭看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想在钟府问她个不是是不行了的，也说：“阿爹不是让你去五郎那里的吗？”
公孙佳道：“我来请教一下嫂嫂，跟安定王（章旭）说话有什么忌讳没有。”
延福郡主道：“那有什么讲究？你就盯着他，别错眼不见他就没了就行了！是吧？二哥？”
章昭笑笑，含蓄地说：“他要是太出挑了，就不能出现在大哥身边了。”
公孙佳垂下眼睑。
钟源却忽然说：“二郎，你还有别的话要说的吧？”他对东宫这些人甚至比延福郡主更了解，章昭自从公孙佳进来之后神色就有些微的变化，还是让他观察到了。
章昭心事被叫破，倒也坦然，将自己的疑惑给问了：“何以阻了我出京，倒要荐了五郎呢？”
这里面是有私心的，当着外婆家的人也不好表功，公孙佳道：“安全。”
常安公主道：“你给他说清楚了，夹杂不清闹误会了岂不冤枉？”
公孙佳想了一下，对章昭说：“陛下和殿下说了他们的需要，我负责给他们提供办法。陛下想要子弟成材，我就建议宗室出仕。”
“可是阿爹原本属意我出京的。”章昭说。一次两次的机会他也没那么的看重，他更看重公孙佳的立场。如果公孙佳真要跟他作对，那以后就有得头疼了。
公孙佳道：“东宫要的是安稳。您就不能轻举妄动。”
“我……”
“有时候，忍耐也是一种本领，”公孙佳说，“安排个安全的地方缩着，明眼人看不出来是怎么的？真冲锋陷阵去，陷到阵里怎么办？指望纪宸去救你？做梦吧？”
“救……”章昭忽然咬住了舌头，他看了一眼钟源，明白了太子让他过来的另一重含义。
靖安长公主皱眉道：“可总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呀，不干点儿事儿出来，这以后，拿什么去争？”她就把话说明白了。
公孙佳道：“难道另一位就干出什么事儿来了吗？哦，是干了，净干些……破事。再说了，在京里就不能干事儿了吗？喏？什么军需调度啦、监修前朝史书啦……多了去了。找点儿干呗。”
延福郡主道：“就我大哥那个样子，一定是要来争的！早知道放他出去了，他那脾气，一准儿会得罪人！”
“纪炳辉不会让他去的。”公孙佳笃定地说。
钟源道：“他只要大哥好好的，他就稳赢了。”
“对。所以啊，你看，出去是风险，还不一定有收益，安静呆在宫里，你总不会比那位更会讨人厌吧？”
章昭失笑，说：“我，还是有些不甘心呐。男儿志在四方。”
“会有合适的机会的。”钟源说。
章昭点点头：“你这样讲我就放心了。我也该回去复命了，你们慢聊。”
送走了章昭，常安公主往公孙佳身上连拍了两下：“你这孩子！闷声不吭就干这个事儿，还连上两本！你哥哥还有我们，你先顾好你自己，整天操不完的心。”
公孙佳被打傻了，眨眨眼，才说：“舅母，你还没老，怎么开始学起外婆来了？”
“那是我老了？”靖安长公主吊起了眼睛。
公孙佳咬住了舌尖，声音古怪地说：“呃，我还要去安定王府。我走了，别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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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章昭信不信，公孙佳把理由给出去了，看钟源的样子也是赞同自己的做法的。接下来就是让章旭别出纰漏就行。相信太子也没指望章旭出去能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毕竟一个忽略了差不多二十年的儿子，还是个章昺身后的小跟班，想对他抱什么期望都觉得离谱。
章旭那里，纪英仍旧在纪府还没有回来，是他自己来迎接的公孙佳。
“定襄侯可是稀客。”
公孙佳很惊讶，这个章旭与她印象里的全然不同，太子也不知道是施了什么法术，让一个前几年还有些怯懦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个，虽然笑起来有点生疏但是开朗了不少的青年。至少这热络的样子是做出来了，她还看不出来有什么假。
热络当然不是假的！
章旭对公孙佳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一则她能力不错，章昺好些破烂事她都能平掉，又是出征又是宣抚的，都做得不错，二则是吴孺人耳厮鬓磨之间提到最多的“外人”就是公孙佳。吴孺人对公孙佳评价很高，公孙佳有办法，并且也不吝于拉别人一把，对吴孺人而言，这就足够了。她也不认识旁的什么有势力的朝臣，说话间就把公孙佳能带上了。
章旭倒是认识几个有势力的朝臣，但是别人肯不肯帮他，又要怎么帮他就很成问题了。各人下注，有押章昺的、有押章昭的，甚至还有押燕王的，就没人押他，自然也就没什么有能为的人上赶着搭理他了。
公孙佳也回以客气的笑容，问道：“殿下准备得怎么样了？王妃呢？”
章旭脚下顿了一顿：“她，回娘家去了。呃，舅舅……呃，征北要出征，她就回去了。还没回来。我不过先出镇一方，又不带着她去。安全些。”因为北方战事，所以岷王和章旭都是出镇，却都没有带家眷。
公孙佳笑笑，说：“太子殿下让我来听殿下吩咐，不知道您还缺些什么？”
章旭道：“娘娘给我准备了一些，说是当年就是这么准备的，我也不知道成与不成。”
“那我看一看吧，我们家对这个倒是很熟，对了，我还给殿下带来一样东西。”
“是、是什么？前线吃紧，怕不能带什么享乐的东西吧？我不是说你，你是例外。”
公孙佳觉得奇怪，章旭不该是会说出这些话的人，他好像换了个人一样，又或者没换透，吸吸鼻子，也没闻到酒气，不是在说醉话。她将疑惑埋在心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命人拿上了来一幅卷轴：“这个殿下收好，兵部给他们领兵之人发了新绘的舆图，殿下出镇，也能用得上。”
“这……别人都有吗？”
公孙佳道：“殿下不必担心，这个不犯忌讳。这里还有附近驻军校尉的名单，万一有事，用得着。这是我北巡的时候的一点心得，附近的物产之类，咱们对一下，那儿产的东西，您就不用带了，带些自己喜欢的、那儿不产的吧。唔，还有铠甲，您那个太沉了，不行，骑上马跑不快，换件轻甲更好些，京城的特产也带一点，到了之后要召集当地豪强，京城的特产就比较新鲜……”
她果然样样周到。
章旭看她一样一样给安排好了，比太子妃更周到，说话依旧从容和气又极自信，让人忍不住有依赖之心，心道：姊姊说得没错，有事儿请教她果然是可靠的。
想到吴孺人，他又忍不住说：“你真是个可靠的人，姊姊说得没错。”
公孙佳笑道：“嫂嫂也真是的，说这个做什么？”
章旭咬住了下唇，再看公孙佳一眼，她似未察觉，心道：好险！
公孙佳给章旭检查了一回装备，对章旭道：“殿下不用我再多嘴，就一句话，万事小心。对了，趁着还没离京，把王妃接过来吧。最好今天就接。”
章旭问道：“为什么？”
“王妃要送父亲，就不给您送别了吗？”
“到时候阿爹会出城相送，她也会到，就……”
公孙佳摇摇头：“家宅管不好，也会损伤殿下清誉的。不管王妃多么担心父亲，她都得把王府的脸面给圆好了。切记！您也一样。”纪炳辉作死，公孙佳就乐意看着，但是纪莹跑回娘家跟纪英这个时候跑回去是完全不同的！
纪莹的丈夫是章昺，章昺不用出征，纪英的丈夫是章旭，章旭就快离京了！纪英在想什么呢？！！！把丈夫扔一边儿回娘家，也得看丈夫是谁！就算章旭不出挑，他爹是太子、皇帝是他祖父！叫这两位怎么想？
公孙佳觉得这简直不像是纪英会干的事。
罢了，我也就再提醒这一次，跟纪炳辉沾边的人，真是难救！
公孙佳告别了章旭，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休息了。并不知道纪英也有自己的考量——娘家人好面子又比较讲排场，她给娘家撑了场面，也好求父亲多多照拂丈夫。虽然两人不是一直同行，中途章旭就要赴任，但是有什么事儿，纪宸总领一军，总能看顾一下。
纪英被章旭接回府，还是忧心忡忡地：“阿翁其实已经生气了，咱们就这么走了，我可怎么求阿爹一路照拂你？”
章旭一副蔫蔫的样子，说：“我又不上前线。”
纪英只是叹气：“我在家听得多了，胡骑一昼夜可突进数百里……”
“好了，我知道了，别丧气。”章旭打断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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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旭自忖自己人员配得齐，还有公孙佳走后门给的小抄，应该安全得紧。他与纪宸并不同路，纪宸是左路，他要赴任的地方是在右路偏中间一点的地方，岷王要赴任的地方在他的更右边，两人的地盘中间才是燕王行军的主路线。这样的排位也是用心主良苦，为的是避免当初燕王、纪宸的事情重演。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这事儿还是让纪英给说着了。章旭一路到了自己的地盘，刚刚安顿下来，本地豪强的接风宴才吃完，他还没来得及回请，就接到急警——大队胡骑，来了！
不出数日，京城就接到了急报——胡骑叩边！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朱勋，他问出了一个震撼的问题：“怎么是安定王那里先遇到了胡骑？为何不是纪宸？”

第184章 前科
追随皇帝起兵的元勋之中, 朱勋资格极老，仅次于钟祥。钟祥那个没法比，打小养在皇帝家里的。朱勋可谓“外人”里面一路陪同皇帝走到现在的, 能封郡王可见功劳也是不小，心智也绝无问题。只不过他的天赋更多的是点在了打仗上, 朝上的争斗稍逊于纪炳辉而已。
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按照以往的经验, 必然是纪宸所在的左路才是重点, 燕王所在的右路其实是辅线，一向如此。也之所以，皇帝在将防务划分几个区发现行不通之后，果断改成了左右两路, 并且以纪宸为左路。
以常理推算，只要常识没问题就该知道, 左路才是主战场。这里面没什么技巧，纯粹是由客观条件决定的。大军出动的道路、补给、水源等等，决定了一场战役的规模，山川地理又限制了人的发挥而已。
这个事儿，皇帝看出来了, 朱勋看出来了，公孙佳看出来了, 连纪炳辉也看出来了——他这个讨了点巧，自从年轻时跟皇帝联手, 他就没怎么自己上过阵, 军事方面比别人要差一点, 胜在他经历得多、看得多，纪宸出发前父子议事也跟他讲过一些，纪炳辉现在对北地的军事的了解是在赵司徒之上的。
说出来的却只有朱勋一个。纪炳辉自己心里也犯嘀咕：我让你稍稍放点水, 可没让你一仗没打就先干这个呀！你不先拿个头彩吗？这不对！胡人右路偏师如何能跑得这么快？安定王可也是我纪家的女婿呀！
皇帝是沉得住气，公孙佳是听朱勋说了，自己也就不吭声了。
沉默。
沉默得纪炳辉快要捱不住了的时候，太子发话了，问道：“太尉，左路没有消息传来吗？”
公孙佳一听他说话了，心里咯噔一声，虽说他劝太子的时候以安全为理由阻止了章昭，现在派出了章旭，可也是太子的亲儿子。弄到最后，还是她多了句嘴，多少有点责任。她自己不认为自己要负责，但架不住太子亲儿子正处在危险之中。
这事儿，她必得更上心才成。
朱勋道：“还没有。”
朱雄这个时候插话了：“纪征北是走得慢还是走岔了？我兵部给的地图可没错啊！大家做个见证。”
被朱勋暗中一脚踹了个趔趄，碎步斜退了三步才站稳，朱勋没事人一样一脸正气地说：“将在外，许有别的事情。”
纪炳辉可受不住这句话，看了一眼太子阴沉的脸，他忙说：“犬子必不会有这样的疏忽的！必是发生了什么！京师往北地路途遥远，快马也要数日，许是消息有误，或是路上出有什么事！”
他说话的时候倒是看了公孙佳一眼，他有点心虚，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钟源了。皇帝倒是明君，不至于因为朱勋这一句话就认为纪氏如何，但是……他有点阴沉地又看了下朱勋。
赵司徒听了这许多，终于有一件他能笃定提出建议的事情了，他对皇帝建议：“征北情状未知，不若传令沿途州县上报。”这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国家太大了，政令的传达就很要命，军情不知道，那就通过地方。
皇帝点头：“可。公孙佳，怎么不说话？”
能参与这次讨论的人员本就有限，刨去赵司徒等少数几个高级文官，还没说话的就是公孙佳了，她与朱雄还是因为职责关系被临时薅过来的，其他各部的侍郎都还没这个待遇。朱雄上来就跟他爹搭词儿，再把兵部的责任往外摘。
皇帝看着他觉得有点闹心，把公孙佳又拎了出来。
公孙佳道：“会不会……”
“嗯？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学单鬼儿！你爹虽然温良恭俭让，却不会这么瑟缩。好好的孩子，别学婢妾的小家子气！”皇帝显然有点小情绪。
公孙佳就把腰站直，直视皇帝的眼睛：“不是我吞吞吐吐，单先生也没那么无聊，而是眼下咱们什么两眼一摸黑，全靠猜的。只有确定了征北的情况，才能知道全貌。所以司徒说的才是正道。还是先传令各州府吧，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哦？”皇帝的声音里显出不高兴，他也明确地说了，“就这些？那要你们何用？”
“陛下肯定知道，我说的都是合理的。要是陛下恕罪，我就说说我的猜测。他们叩边的时候，咱们收到的军报确实是左路为主，右路为辅，那是因为山口通路的原因不得不如此。过了这道山……”她走到地图前，用手杖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就是一马平川，虽然这里有一道河，但不是大河，秋冬枯水加上结冰，他们来了个偷梁换柱。”
手杖在地图上从左向右划了个横线：“左路精锐横插右路！不必左路全动，只要精锐，余下的虚张声势即可令沿途州县收缩防备，更可牵制住左路军。又或者干脆攻下一城，就地补充，以逸待劳等着征北上钩。”
太子急急地问：“你吃得准么？右路不如左路富足，他过右路做什么？”
公孙佳收回手杖耸耸肩：“没有新的军报，我只知道现在跟预判的有出入，要么敌军有问题，要么征北有问题，要不，大家选一个？”
纪炳辉着急插言：“必如侍郎所言！这群野人真是狡猾！”
公孙佳道：“我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但是这一仗，还请早些应对，如果我猜得对，后面会很麻烦。我原本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麻烦的。是我失算了。”
太子毕竟填了一个儿子进去，儿子还喊救命了，刚才急得不行，现在却说：“大家都没想到。要是你猜对了，那是几百年也没出一个这么干的。”
公孙佳道：“我要是猜对了就更麻烦了。”
皇帝沉声道：“说下去！”
“天意非人力可能预测，所以，我不管他们‘恰巧’迷路走偏了的可能。只当他们有意为之，能这么横插过去的，要么有带路的，要么就是特别会认路，跑得特别准。想想自从十几年前那一仗之后，胡人也打散了，这么久又集结起来。大家都看过斗鸡，这是斗到最后出了一个最凶狠的。恐怕不能善了。”
能进这间偏殿的都不是弱者，自是明白她说的对，脸都沉了下来。
赵司徒道：“陛下，做最坏的打算吧！”这是老成谋国之言。
纪炳辉就怕他儿子犯傻，忙说：“令纪宸追击！他领着精锐大军，不能这么干看着！”
公孙佳道：“不可！还是令纪宸就近择险而守，摸清敌情为好。”
纪炳辉强硬地说：“难道要把岷王、燕王、安定王都暴露在危险之中？敌军主力奔他们去了！万一有一个落在他们手里，携王叫门，你开是不开？”
公孙佳道：“纪宸追不上他的！”
“是吗？！”纪炳辉有点急，因为他发现皇帝和太子的表情都不美妙。朱勋还在火上浇油，说：“征北打仗太独！不谙配合，就算追过去了，能和燕王他们配合好吗？不如原地不动！”赵司徒也很赞同：“太尉说的是。”
公孙佳又加一句：“而且是主力中的精锐，不是主力的全部。纪宸走了，左路就空了！敌军完全可以再穿插回来。”
显然，大家都想到了纪宸的“前科”。
纪炳辉道：“它要回头不就好了么？刚好可以正面交锋！敌军铠甲、武器皆不如我，人数怕也不如，优势在我！太尉，难道不是吗？”
朱勋在皇帝面前不敢说假话，哼唧了一声：“那也要正好能对上。”
公孙佳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俩推演一番？你做征北，我做敌军。司空，请！”
纪炳辉看了一眼皇帝，见他点头，于是和公孙佳分立两边。纪炳辉道：“我挥军西进进入右路，留下了一部兵马防守左路。”
公孙佳道：“我迂回，算骑兵两万。与留下疑兵一部也算两万——主力四万，不算太多吧？两面包抄，吃掉你留守兵马。”
纪炳辉道：“我军十五万，也分两部，留守八万。四万对八万，你吃不下我这么多兵马。我军再挥师回援！”
公孙佳道：“吃不下不要紧，你八万兵马必不能共聚一处，至少要分四、五个营盘。我从间隙插入，分割，吃你最左一营，两万。你援军不及直到，我依旧分兵，精锐仍转西进，疑兵在左路机动，以战养战！精锐从这里渡河，从你两部间隙钻出，攻安定王。”
“我蹑尾而击。”
“我围点打援，做个口袋请你钻。”
“我人多，你吃不下！”纪炳辉终于有底气说话了。
公孙佳道：“没关系，袭你后队辎重，烧你粮草！我再东进，入左路，再袭你守军，算一万。”
“我追。仍分兵防守左路，寻军聚歼你的残部。”
“无妨。你留下的不足八万了，追击的也不可能有七万，你也不可能有十万骑兵！以你战马估算，至多三万。我再穿插绕后，从你马步两军间隙穿入，袭你步军！再袭安定王。”
“我已留兵五万在安定王处守卫。”
“分兵？人少？你身边顶多就也就只剩三万人了，我再做口袋，继续围点打援。就算我手上兵马折损一半，仍有一万骑兵，你这三万人马，有多少步兵？多少骑兵？不用告诉我，看都看得出来了。仍袭你步军，算上之前的，我已吃掉你五万人马了，再走！”
纪炳辉待要再追，公孙佳忽然说：“你输了，你追不上。”
“不可能！”纪炳辉急了，“你不可能这么准，我也不可能一直挨打。你必有损耗！”
公孙佳道：“接触战都是硬仗。咱们说的这些，都只是报数而已，实际对阵的时候，天时地利、人心，兵员，运气……都还没说到。对方自己是主帅，可以调度一切。朝廷不能让征北把所有的家都当了，他还得有精力上传下达，周旋各方。
咱们士卒很久没有打过硬仗了，对面，他们身在苦寒之地，天天为了生存在撕杀，身上都是血味儿。我今年才见过一些，已经有了端倪了。
还有，其实在我二次袭营之前，你可能已经输了，因为你的兵跑不动了。征北没问题，他的兵有问题。精锐能跑得过对方骑兵，一般士卒不行。队伍一跑起来就要散，这都是漏洞了。对面上生在马背上，七岁骑羊射兔的。
再者，折损如果超过三分之一，次一点的将校就拢不住队伍了，要出现溃兵。你剩的人只会更少。我手上的不同，我这里都是近年来部落撕杀幸存的，又是深入敌方，孤掌难鸣，会被逼得只能聚拢在我身边。
种种原因，兵部对出征的将士才这么用心。不过征北打仗的本事应该比你强不少，这一仗他们应该没那么顺利才是。”
她这是说得客气了的，还没指着鼻子说你们纪家和亲信吃相难看，不跟你们一条心的人有的是。哪怕是她公孙家的，或者是钟、朱旧部，都要吃点亏，杂牌军处境只有更惨！还打个屁？！
皇帝与朱勋一直看着，朱勋忽然问道：“你这打，看着算是赢了，你手上还剩多少人马？”
“我打个折，剩一半。”
“你也损失不小。”
公孙佳笑了：“您说得不偿失？没有呀。我所经之处，击溃了他，粮草辎重就有补充，还能抓俘虏，就可以不扰民。”
皇帝的脸色变了。
公孙佳道：“带着战利品回去，明年再来这么一下子。你尽管派兵来！我还这么打。我不占你的地，只杀你的兵，只消耗你的生力军。你的盾碎了，你的枪折了，你家大门都被我踹破了。接下来，想干什么就……”
她话还没说完，巧了，纪宸的急报来了——他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发现自己对面的敌人仗着机动性很高，不与自己正面交战，同时，他也收到了安定王被围的消息。紧接着判断出了敌军主帅应该是横插入了右路，与敌人的右路军合兵一处，攻击安定王。
敌军的数目，按照他的估计，他对面的是数万，则右路只能更多！
公孙佳此时才急了，声音微变，问道：“他西进右路了吗？！”
赵司徒刚才听她与纪炳辉推演，听出两手汗，忍不住道：“不能进吧？”
公孙佳道：“进是肯定要进的，要看他敢不敢先把他对面的那一窝子吃掉，再留部防守，自己率部西进也耽搁不了多少功夫，不然就……”
朱勋咳嗽了一声，说：“冷静些，不要一惊一乍。”
听下去，却是纪宸采用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亲领轻骑两万去救女婿章旭，后面跟着步兵数万压着。留下副将与对面敌军交战，算是开了两个战场，没有像纪炳辉那样干等着。
太子松了一口气，说：“征北果然比司徒更懂兵事！药王也是，你也就占占司空不懂兵事的便宜。”
公孙佳这回就不肯往实里说话了，只说：“咱们再等等军报，征北得摸到了对方主帅的行踪才算。”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纪宸这回明显是考虑到了影响。上回把燕王闪了，把钟源坑了，这一回右路两个亲王一个郡王，他怕是不敢不在第一时间去救援。这就等于束缚住了他的手脚。那这仗，他恐怕就不好打了！而且步骑之间的间隙，始终是个隐患，一般将领很难控制得住，互相策应。
可这个话，当着皇帝的面，她现在还不大敢讲。看一眼朱勋，这位老翁翁怕是也看出来了，也是不说。
公孙佳也开始装死。
皇帝道：“倒还可以，告诉纪宸，行军小心！多洒斥侯，以防偷袭。”

第185章 理乱
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差不多了, 公孙佳无疑是最出彩的那一个，还是踩着老仇家纪炳辉出的风头。
公孙佳并没有得意，打击纪炳辉是她必须做的事, 也可以说是她的使命，不这么干就是自己完蛋。而且，她认为自己没有发挥好, 对手质量太次，影响了她的发挥。她权衡了一下情势, 纪炳辉一直在看着皇帝，估计有许多话要跟皇帝说。她也有话想对皇帝讲，并且还想要见一见皇后, 岷王在外，皇后听到消息必会担心, 公孙佳不希望自己与皇后之间出现任何的误会。
先离开，见皇后，等纪炳辉说完了再折回来。公孙佳拿定了主意，跟朱勋他们一同走了出去, 还想问朱勋对这场战事的看法, 见朱勋正在掐朱雄的后背, 将朱雄掐得呲牙咧嘴，遂作罢。赵司徒看了她一眼, 公孙佳心中一突, 微微点头。朱勋拎着儿子去教训，赵司徒就领着“孙女”去提醒。
公孙佳跟着赵司徒缓慢地走着，宫廷宽阔的广场上一平坦荡，连树都不敢往这一片场地的中间长。两人面圣都没有带随从，一路走来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赵司徒道：“长话短说, 万一陛下再宣你，一定要谨慎。”
公孙佳微有不解，她一直都很小心的，赵司徒这个“谨慎”所指为何呢？她问道：“您指的是——”
赵司徒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眼神清而透，带着真正几十年的智慧迎面压来：“你刚才，太急切。”
公孙佳眨眨眼，赵司徒道：“老夫几十年见过的名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老夫不懂兵事，作为旁观者还是能看出个高下来的。他们里有一多半儿天赋不如你。这是你的长处，然而你有一样比不过他们。”
“敢问是什么？”公孙佳心道，总不能说我是个病秧子不能打吧？
赵司徒却又不顺着这个话往下说了，而是说：“你该收敛一下身上的锐气，不要那么的坦诚，就事论事，你说得太深了。陛下面前，戾气太重的话说说仇家倒还罢了，论政国事还是不要讲的好。你今天是赢了纪炳辉，也是有几分颠覆朝廷的能耐了。”
公孙佳打了个寒颤：“陛下一向待人以诚，他从来不是一个多疑的人。我家四代都是他最亲近的人。”
“陛下最亲近的人都住在这宫里了，”赵司徒不客气地说，“你毕竟不是一个莽夫。这就是你比不过那些名将的地方。他们当然也有些心思，他们的心眼儿在陛下面前等于赤裸。你不一样呐……”
“我……”
赵司徒摇摇头：“论年纪，你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姑娘。能走进政事堂的人，能在陛下面前论政的人，哪个单纯了？你是在瞧不起自己吗？”
赵司徒简直要把“别在我面前装单纯”拍在公孙佳脸上了。
公孙佳道：“是。”
赵司徒叹了一口气：“我愿死心塌地效忠陛下，正是因为陛下胸襟宽广。我提醒你，是因为你年纪还小，我们却已经老了。等我们死去，再也无人会提醒你了。如果我活着的时候不节制你的脾气，以你的天赋，到无人辖制的时候你的脾气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是不敢想的。你只要还想在朝上立足，就必然会树敌，政敌不会放过你任何一个疏漏，一个人的脾性是最好利用的弱点。一个臣子，脾气养大了，终归不是好事。纵然是君王，性情刚□□戾也讨不到好，何况于你？”
公孙佳这才明白赵司徒今天这一出的意思。公孙佳道：“我承袭父亲的旧业……”
赵司徒一声冷笑打断了她：“我没见过烈侯吗？没见过先太尉吗？你与他们可不一样！同样的仗，你们的打法就不同。你有些手段，杀人于无形啊，都不是一个将领该有的城府心机。陛下圣明，比我看得明白。只因他信任你，不愿疑你而已。你一旦克制不住……”
公孙佳肃容到：“谢翁翁提点。”
赵司徒微微一笑：“你有些像你父亲，又有些像你的外祖父，知道你与他们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请教翁翁。”
“你比他们阴险，”赵司徒仍然在笑，“凭谁经历过你经历的事情，那么艰难的熬到现在，都要有些能够自保的心机。能当朝议政的人，有几个没点心机呢？老夫也有自己的算计。只提醒你一句，正视你自己。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万不可失态。”
公孙佳道：“是。”
赵司徒道：“兵事老夫依旧不精熟，只知个大要，你有什么安排，只管去做。”
公孙佳道：“我要重新想一想。”
赵司徒道：“这便不必与我一个外行讲啦，你放手去办，我去六郎那里看一看。”
公孙佳一笑，估计这爷儿俩得有一番好商量。赵司翰才升任尚书不久，倒不负仕林对他即将成为文官领袖的期望。
这事还与公孙佳有点关系，吕氏姐弟俩办了件蠢事，刺杀公孙佳不成，连吕宏都被连累得丢了尚书的官职。这一职位经过几双手的博弈，最终落到了赵司翰的头上。赵司徒不要她汇报，他们要商量什么事，公孙佳也就不过问了。
两下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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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先奔到了钟府，御前的消息不能泄漏。不过钟保国已接到随时要披挂上阵的旨意，朝廷打仗的事是不必瞒着他们的。公孙佳此来是为了问钟源一个问题：“要是能重新上阵，你去不去？仗很不好打！”
钟源很惊讶：“纪宸不也不成吗？”
公孙佳含糊地说：“出了点意外，对手有点硬。”
钟源想了一想，一咬牙：“我去！”
公孙佳道：“不是冲锋陷阵，哥哥想，前线总督各部的是燕王，你能争得过他？我的意思是，敲边鼓。我上次巡边，把咱们的人都安排在西路，这些人更愿意听你的，你做驰援的后军，调度起来更容易出彩。”
钟源一声叹息，又打起精神来：“这对我已是最好的安排了。”
公孙佳道：“不是瞧不起哥哥，而是，你不做后军，陛下不会放你走。咱们的陛下和太子殿下，都是有情义的人，不会再送你上前线。”
钟源严肃地道：“好。”
兄妹俩又商议一番，公孙佳留在京中，钟源与钟保国出征在外，内外呼应。公孙佳在兵部，可解了这叔侄俩的后顾之成，无论是补给物资还是兵员都会比别人更省心。钟源出京之后也不跟燕王面前争强，随便燕王去出风头，他离得远远的最好！燕王是成是败都不干他的事，他只要保护好一个岷王、一个安定王，齐活。
他们兄妹俩还有最后一招，万一对方过硬，己方队友燕王是猪，那也没关系，就临时下令各府县各自为战，据城自守。自地宗族豪强聚族自保。先把地盘守住了再说。钟源出外，他的儿子们公孙佳给接过去教养。
两人议定，公孙佳就告辞离去，再度进宫找皇后，她要向皇后解释一下。
到了中宫，皇后脸上笑盈盈的，又透一点焦虑，见面就打听岷王的消息：“他还好吗？”
公孙佳道：“北边就算开战了，也不用他去上阵呀。只要没有军报，他就没打起来。”皇后不知道，她就不跟皇后泄这个密了。公孙佳向皇后保证：“陛下给岷王殿下的安排，是三王里最安全的。万一他遇险，我亲自去救，如何？”
皇后笑道：“你这孩子，说这么认真做什么？你有本事我知道，可你呀顶好不要动。何曾见那礼乐重器轻易挪换位置的？”
公孙佳：“我是兵器。”
皇后嗔道：“越说越歪了。”
公孙佳陪皇后说了一会儿话，又跟她把讲过无数次的岷王出镇之处的情况再陪她复述一遍，才得以脱身。回到府里，这回不让元铮代笔了，亲自写奏本，同时吩咐元铮：“你准备一下，出征。”
阿姜在一边惊道：“什么？您要出征？大军不是才走么？纪宸、燕王殿下虽然不如烈侯，可也不至于输得太惨吧？您北上，还来得及抢救吗？哎哟，安定王、岷王……这……您荐的人……天爷！”
公孙佳翻了个白眼：“想到哪里去了？纪宸的本事，拖一拖还是成的！我与哥哥在设法为哥哥争取一个机会，机会难得，小元跟着哥哥北上，接着练手。我给你三千兵马！”
元铮的呼吸重了一下。
公孙佳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以前你也跟着出去过，那时咱们俩都还没经历过战阵，都半懂不懂的。现在咱们都知道了，你也该明白朝廷局势复杂，你还敢去吗？”
元铮单膝跪下：“敢！”
公孙佳逼近他，与他对视：“去了之后，只管照你的心意来打，把我哥哥留在后方。前方，不要有任何的顾虑，不必围着三王转，你只要能打赢，哪怕三王都被胡虏剁成碎片，后面的事。我顶着！”
元铮心如擂鼓，被她的眼睛盯着，这目光直直照进了他的心里，全身骨血跟着叫嚣，一种情愫几乎要破胸而出。
元铮全身发烫：“是！”
公孙佳慢慢站起身，说：“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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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想得很丰富，现实却骨感得比她的健康状况还令人哭泣。她与钟源的奏本再无音信，公孙佳直接去找到了太子。
太子坐在东宫里，看到她也是苦笑：“知道你们想的什么，不成！我不能对不起他的父母！你不知道，他爹……是我最好的兄弟！为了我……”说着，他眼眶红了。
公孙佳看得眼睛都直了：“您干嘛呢？您要真心疼他，就该扶他站起来。惯子如杀子！我们哪怕明天就死了，今天也不能窝窝囊囊的活着。”
太子擦擦眼泪，也恢复了平静，道：“你上的那些个奏本陛下与我都看过了，你也不想想，左路纪宸一个人掌管尚且不能协调。右路这些鬼神得乱成什么样子？大郎他能压得住吗？那个孩子又忠厚，又要被燕王欺负了。你忍心吗？”
“我把我的义子派给他！两百刀斧手够不够？”公孙佳生气地说。
太子笑着摇头：“陛下已经决议了，点了老将赵成德持天子剑赴前线，襄助燕王整顿右路军，统一号令，以免为敌所乘。还不知道吧？又有军报了，竟叫你料中了，他们果然是不停奔袭，以战养战。好在纪宸不像他爹那个废物，还勉力支持得住。你管好你的兵部，高度好人员军械才是正经！去吧。”
这就没得谈了，又不能真的跟太子掀桌，再说她也掀不动，公孙佳只得怏怏而去。因为老将赵成德也是开国元勋，也颇为能打，当年跟第一任兵部尚书就在这宫里互殴过，兵部尚书被打得破了相，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气得兵部尚书自己辞了官。他也就被冷藏了好一阵，是“泥腿子一朝翻身骨头轻”的典型代表，但是本事是有的。
此人有资历、有经历、有战绩，还是公孙佳和钟源的前辈，争，是争不过的。兄妹俩再次铩羽。
哪知第二天峰回路转——赵成德冷藏之后也未得重用，如今一朝担当重任，痰气上涌，他把自己个儿给开心死了！
公孙佳连夜叫开了钟府的大门，与钟源叩阁请见。
皇帝上了年纪，此时还没睡，正为赵正德的事烦心，他上了年纪，越发见不得同龄人的死亡。见他们两个又过来闹，必不肯答应，公孙佳道：“您爱护我们，也请给我们报答的机会吧！从在贺州开始，我们与陛下就是一体的了！”
皇帝道：“还嫌右路不够乱吗？”
公孙佳道：“哥哥就是去理乱的！”
皇帝平静地看了看他们，说：“滚。”

第186章 栗子
不能滚！
公孙佳还不死心, 硬是往前小心地凑了一凑，期期艾艾地说：“那、那我们要是滚出去了，是不是、呃、是不是就要有别人滚进来了？”
皇帝被气笑了，含笑歪头看着她, 没搭腔。钟源果断爬起来, 用完好的那只手将妹妹后领一提，提溜着出去了。皇帝目送他们跌跌撞撞地离开, 的笑容慢慢地僵硬在了脸上。
郑顺踮着脚挪到了他的身边, 正要提醒他得睡觉了，明天一大早肯定得有个早朝。赵成德死了，皇帝又没答应公孙佳和钟源, 明天就必得再与大臣们商议。郑顺已经可以预见，明天必是一场硬仗, 公孙佳走的时候可一点也没有心甘情愿的样子, 明天还得再争。
皇帝嘀咕了一声：“一对天残地缺。”
郑顺张了一半的嘴又停在了那里, 皇帝一回头看到了他, 问道：“你愣在那里做什么？去把太子叫过来。”
郑顺心思转了好几转, 口上手上却一点也没有迟滞的样子：“是。”转身出去亲自去找太子，出殿门的时候想的还是“为何不宣太尉、司徒共议大计”，走到东宫就已经变成了“许是伤感了, 想父子俩说说私房话”。
到了东宫, 太子也还没歇息，赵成德死了, 他也睡不着。郑顺将太子请到皇帝面前，自己又缩回角落里，心里琢磨着那句天残地缺，涌起一股悲凉之感。
太子认为皇帝深夜召他过来, 应该是为了赵成德的事情，哪知到了之后皇帝一言不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父子俩呆坐了一阵，太子轻唤了一声：“阿爹？”
皇帝似是被惊醒：“啊，啊？来了……”
“是。”
皇帝幽幽地说：“那一年，九儿才走，宫宴的时候，他的孩子问我，能不能教教她父亲过世之后要怎么办。我赐了她田宅奴仆。”
太子道：“阿爹与九儿君臣相得，自是一段佳话。”
皇帝道：“我这两天总在想，她说的是不是……不是‘教’而是‘救’？要是当时我答应了，这个孩子是不是还同小时候一样，而不是因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强硬起来，人一旦强硬就容易染上戾气。唉……”
太子奇道：“这话从何说起？”
皇帝简要说了刚才的事儿，太子心道，看来没出什么意外，事情还是因为赵成德猝死而起。他一点也没耽搁，张口就是：“这恐怕不妥！”太子如今看钟源看得死紧，他都盘算好了，钟源孝期一结束，就把钟源往兵部里一放！尚书也好、侍郎也罢，他都能做得。到时候把公孙佳再往别处调一调，两下便宜。
“公孙佳往别处调一调？”
太子点点头：“阿爹一定也看出来了，她剿匪做得不错，在兵部也是调度有方，但是她的长处并不拘泥于此，她不是一个纯粹的将领。‘儒将’还是将，她不是。她若真有本领，倒是不妨与霍云蔚配合。阿爹不是说她染了些戾气？再沾杀伐之事，恐怕不妥。”
太子除了自己家，对外第一上心的是钟源，捎带着公孙佳他也考虑到了。一个姑娘家，又极其不能打，当然是走文官的路子更合适。钟源不能亲自上阵也没关系，走从兵部升迁的路子，做个主帅。中层的将校，朝廷还是不缺的。
皇帝长叹一声：“你还是准备一下，在你的东宫设宴。”
“宴哪个？”
“公孙佳。”
“咦？”
皇帝道：“你算一算，朝廷还有多少兵马可派？”
“各地驻军、边军都不动，也还能抽出十万到二十万吧？倒是粮草辎重转运会困难一些。”
皇帝道：“你怎么与纪炳辉一个毛病了？只管数数儿，不比一比真本事么？这一仗，胡骑有备而来，你临时征发的步卒，如何扛得过？白白消耗而已。所以，要就现在这一篮子菜，把饭给做好！什么烂菜叶子、翻肚鱼都别给我上桌！”
太子一拍脑门，想起来，赵成德是老将了，持天子剑去燕王帐前是“整顿”，也不是率大军驰援不是？忙补救说：“那阿爹打算派谁呢？这些老将……我总觉得有点不吉利了。”
这几年，三天两头折损老将，太子也挺头秃的。
皇帝道：“让公孙佳去吧。”
“啊？！”太子惊叫出声，郑顺也原地踉跄了一下，“她？这怎么可以？且不说一个女孩子涉险，就是到了燕王那儿，她怎么整顿？九儿在世的时候，燕王就憋着一股劲儿，想压过他。如今把九儿的闺女派过去，啧！才说她有点戾气，您这又，算什么呢？”
皇帝道：“你不懂。”
太子道：“那还不如钟源呢！”
皇帝道：“钟源很稳，这很好。受伤之后也未见自暴自弃，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但是他也缺了这点戾气，更缺了点圆融。”
“咦？我看他温润如玉，忠厚君子。”
“君子可欺之以方。”
太子见不得人说他表弟的儿子不好，亲爹说他也要再挣扎一下：“难道公孙佳是小人吗？”
皇帝道：“你孙子都有了，今晚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太子认真地说：“我不明白，也看不出来为什么要用她。不领大军，只做监军？她压得住燕王吗？”
皇帝道：“她看得清形势！应变也快。她才巡边回来，熟悉天文地理、风土人情，此其一。燕王也不会认为她是纪氏的人，此其二。北地有多少九儿的旧部，此其三。她办事精明，此其四。最后，她还有私兵，可以自保。你说的也是，老将，是有些不吉利。”
赵成德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是有点让人心里发毛。
太子被皇帝这一说，也觉得有道理，说：“她要是身体好些就好了。”
皇帝仍念着那个“不绝若线”，道：“她与老将，差不多危险。就她了！经此一役，她只要活下来，你将来就多了一个可用之人！”
“钟源呢？”
“让他把孝给守满，将来治平天下，讲究道理礼仪！他是承重孙，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留下口实。”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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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不知道皇帝的安排已经出了偏差，跟她想的完全反过来了。她与钟源回去之后见了靖安长公主，靖安长公主听说皇帝让他们“滚”，问道：“他两只手叉起来了没有？”
公孙佳道：“没有。”
靖安长公主一扫紧张的神色：“那就没事儿。不让去就不让去，我还嫌燕王那个小畜牲不做人呢！平白给他当差，做梦！”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这机会难得呀。”
钟源道：“我就接着守孝。药王，这事你不要再争啦，再争下去，陛下该叉起手来了。”
公孙佳很郁闷地道：“那就太便宜燕王了！”她跟燕王也不怎么和睦，“我才巡边回来，把那儿理得挺顺当的呢……不行！”
靖安长公主道：“行不行，你说了不算！看陛下吧。”
公孙佳突然问道：“那……我和舅舅两个人同去呢？舅舅做主，我做副，出头他去，联络我来。不能便宜燕王！再说了，岷王、安定王出镇，是我起的头，燕王是会护持他们两个的人吗？他的手足情可没那么深厚。这两位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怎么见中宫和东宫？”
靖安长公主吸了口凉气：“确实……女人没了儿子，是不会讲理的，皇后会怪你。哎哟，那个胡人，什么可汗，他好好的在草甸子上呆着不行吗？就到处跑！明明你的主意极好的，他偏来给咱们捣乱！”
钟源想了一下，说：“也行。药王，你去拜见朱翁翁，请他为你做说客，说服陛下。”
“咦？”
“你已经与陛下争过几回了，不可自己再争。”
“好，我这就去。”
“天这么晚，朱翁翁也许被召入宫了，你再跑个空，先住下，明天早朝就能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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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依钟源之言就在钟府住下，第二天成了全府最早起床的人，匆匆梳洗之后往宫里去听差。
这一天也不是大朝会，她到兵部才坐下就被皇帝又提了过去。
公孙佳心道，不是说手没叉起来就不是真的滚吗？现在不是该与太尉他们商议新的人选吗？叫我做甚？
到了皇帝面前，公孙佳目不斜视地行了礼，起身扫一眼皇帝，完全看不出喜怒，她也不免心中惴惴。皇帝给她赐了座，示意郑须将一个绣墩搬过去紧挨在皇帝身边，公孙佳不明就里，还是乖乖坐了。
皇帝抬起手，公孙佳心里紧张，瞪大了眼睛能够清楚地看到皇帝手上的老人斑。皇帝的手落在她的头上，摸了一把：“你爹走的那一天，我要是去了就好了。”
公孙佳更糊涂了：“陛、陛下？怎么说起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皇帝笑笑：“不过几年，你觉得久远，是因为这些年你太忙了，事情太多了。事情一多，日子过就既快且慢。那一天我要是过去了，看看你们，听听你的难处，你就不会被逼得这么倔犟。哪怕只是说一句，孩子，我来晚了。”
公孙佳整个人像泡进了醋缸里，酸得要命，眼泪也酸出来了：“翁翁！我十七岁的时候，才见到栗子树，第一眼就觉得自己活像个毛栗子，外头要不长满了刺，里头就要被人扒出来吃了。呜呜……我好难呀。”
两人没有谈论朝政，没有说忠孝之道，更不提恩怨情仇、势力平衡，一个老人絮絮叨叨，一个姑娘哭得昏天黑地。
公孙佳打起嗝来，皇帝道：“打水，洗把脸，喝点热茶。”
公孙佳哭了一场，心中块垒全消，长久以来自认可以应付一切，心底却也有那么一丝期望——如果能有一个人明白她的难处，听她痛痛哭哭哭诉一场，就好了。
皇帝笑道：“哭出来好，果然是我到得晚了，早些叫你哭出来，就好了。现在可以说正事啦。”
公孙佳洗完了脸，正准备喝茶，闻言将茶盏一放：“什、嗝、什、嗝、什么、嗝、事儿？”
“喝茶，压一压。”
嗝压下去了，公孙佳才听皇帝说：“你敢携天子剑北上么？”
“是！”公孙佳说得特大声！声音里透着过年般的喜悦。

第187章 监军
公孙佳鼻尖儿还红着, 眼睛却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看着皇帝，把皇帝给看笑了。
皇帝逗她：“光敢可不行, 还得有真本事。你前两番出京都只是游戏而已, 这一回可是来真的。你行不行呀？”
公孙佳道：“当然行！”
“没干过的也行？”
公孙佳道：“我马上就干过了。”
皇帝由衷地感叹一声：“年轻真好啊！”
这个就不好安慰了，对他说“你也不老”？显然是不行的！公孙佳道：“您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
“睡不好的时候心情就会低落, 等睡饱了，就又什么都不算个事儿了。”
皇帝啼笑皆非：“还说你机灵呢，也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
“您比谁都明白, 说不好不如不说。”
“哎哟, 老喽，小孩子都不愿意哄我喽。”
公孙佳一个白眼翻了一半，耐心地跟他讲道理：“别光盯着那个数了，我读书的时候，看到太公八十辅成王，我一点也不担心。看到甘罗拜相, 心里就难过。不知归处，在哪儿不一样？”【1】
皇帝也就感慨一下, 没想过她能说出什么东西来，种种宽慰讨好的话他一生中听过太多了，竟没有沉迷其中, 也是难得。不过公孙佳这例子举得够妙, 结语说得也在理, 皇帝心情好了不少。
心情一好，皇帝就说：“咱们来说正事吧，你北上打算怎么做？”
公孙佳道：“沿途就想再看看各府县的警戒，如果途中没有收到过于离奇的消息, 到了燕王帐下就先听、看，与燕王商议之后再做定夺，要是有突发军情，只好临机决断。这位可汗虽然陌生，然而大军对阵，总能拿到不少情报的，对他了解得越多，对以后越有利。”
皇帝又问她准备怎么走，需要提什么条件之类。公孙佳道：“朝廷会给我派官军随行的吧？”
皇帝一挑眉，公孙佳麻溜地说了下去：“我还想带些家里人过去，女孩子方便些，还有些自幼用惯了的人。”
皇帝没被她糊弄过去，问道：“多少？”
“唔，三千？两千五？两千，不能再少了，再少镇不住场面。燕王和纪宸保不齐要见面，他俩能克制得住，底下校尉这些日子以来没打多少胜仗、气并不顺，万一闹起来，连个劝架的都没有。”
皇帝道：“也罢。准备去。”
“那……”
“数十万大军都供应了，不在乎你这点儿补给！”皇帝这话说得硬气，立国二十年，总算比前朝末年强多了。
公孙佳笑着谢恩，又说等下去见见皇后道个别。皇帝道：“也好。郑顺，送一下，对皇后好好说，让她不要着急。药王，也不要都瞒着皇后，给她透点风，这个事最好由你来讲。”
公孙佳不由心生感激，岷王确实是有一定危险的，如果让皇后从别的渠道知道这个消息而自己对她只字不提，容易引起误会。由自己来讲，总比别人说好。
到了中宫，公孙佳直言是来辞行的，将事情对皇后解释了一回。皇后心里虽急，却知道现在不好发脾气，还得指望公孙佳去捞人，燕王，她是不指望的。勉强绷住了，问道：“很危险么？”也不知道她问的是谁。
公孙佳道：“哪怕我流干最后一滴血，也会把殿下安全带回来的。”
皇后道：“是他运气不好，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又遇上个魔王！”
公孙佳轻笑一声：“是不是魔王，手下见真章。娘娘，我这就回去准备。”
回去之后往亲友处送帖子，告诉他们自己要走了。这一次走得很急，急到一回府就要清点行装、点兵点将。公孙佳这次将薛维留在了京城，命他与单良搭档，自己带上荣校尉、元铮、单宇等人。将童子营、义子营拢共千人凑作一个千人队，交由元铮来执掌。钟家依旧以郁喜来领千人队过来凑数，公孙佳又以黄喜的儿子黄胄为千夫长，再领千人。
皇帝那里派来了老熟人尚和，也是一千人。
总共四千人，对比大军不多，对比监军这个差使又绝对不少。皇帝一般不派出监军，给前线将领很大的自由，这一次委实让不少人心中犯嘀咕。因为以前派出的监军多数是文官御史，着重在军纪，公孙佳这算是什么事呢？
这一次，公孙佳也不能托大了，拼着大病一场，也不能带太多的家什。牛皮大帐她带了，服饰统统从简，厨子也只带了一个，其他器物也都差不多。侍女是不带了的，随侍的是以单宇为首的女兵队，将薛维的女儿薛珍给单宇做副手。
薛维自己不能跟着去，就送了个女儿过来陪伴，并且懊悔自己没有早点重视女儿的教育。看阿姜已经能总管府内事务了，单宇也能给公孙佳当狗头军师了，他就越发的后悔！平日不努力的结果就是，他的女儿大字也不识几个，三个女儿里找不出一个能凑合的，倒是长女薛珍很有点“将门虎女”的风范，泼悍能打。薛维回家撞到她在打她弟，不由大喜：“可算叫我找到办法了！”把女儿给训练了好一阵，凑合着送了来。
初来乍到的，公孙佳没有让薛珍独当一面，先把她给单宇当副手。单宇心眼儿不少，也可就近观察。公孙佳自己还要与各处亲友沟通，将京中事务拜托，没功夫去考验一个薛珍。中间又被太子召到东宫吃了一回酒席。
这些，统统是在两天之内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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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就绪，也不及择什么吉日，临行前去宫中拜别皇帝。皇帝没安排大排场派人送她到郊外，却在宫里排出了阵势。五品以上都到宫里来，为公孙佳送行。
有什么小话私下都说完了，皇帝与太子是满口的勉励之词，钟源、钟保国也一同到来，钟保国有点羡慕地说：“只叫我准备，就是不见调令。”被钟源一肘拐在腰侧，疼得说不出话来。
公孙佳又与赵司徒、章昺等人叙话，到纪炳辉处时，也是极礼貌地：“司空。不知司空有什么吩咐？”
皇帝取中公孙佳的原因里有一条——她跟纪家肯定不对付，就与燕王有共同的敌人，所以她去燕王那里，至少有部分利益是一致的，不至于让燕王不肯接受。
纪炳辉担忧的就是——万一她站了燕王一边，给纪宸下绊子怎么办？自那日推演之后，纪炳辉夜不能寐，总是在想着当时的情景，公孙佳是那么的咄咄逼人。一个年轻姑娘，再咄咄逼人他也不会放在眼里，但是公孙佳当时的情态不对劲儿！有一股子疯劲儿！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气纪炳辉绝不会认错！
这个丫头没把我放在眼里！她不尊敬于我！这如何能忍？！不敬，就代表着不会退让，迟早会有冲突！这不是公孙佳是否与钟家站在同一立场的问题，是公孙佳自己就不会顺着他纪炳辉！
纪炳辉打仗不行，琢磨人心倒有些偏门的直觉。这两天转辗反侧，想的都是当时推演的情况。公孙佳话说得再漂亮，透出来的杀伐之气也是掩不住的。他越想越心惊，很想阻拦公孙佳出京。但是皇帝主意太正，公孙佳行动又太快，军情不等人，他想明白了，公孙佳也准备好了。
今天送别，纪炳辉就说：“到了前线，万事以和为贵，以朝廷公事为先。”
公孙佳爽快地说：“司空放心，我虽年轻也明白道理的。无论是谁，平常在一个锅里抢吃的，你多吃一口他就少吃一口，总归会有得吃。要是抢得太狠，把锅掀翻了，大家全都没得吃，一块儿挨饿，您说是不是？”
纪炳辉捋须一笑，颇为慈祥地说：“果然聪明灵慧。”心里恨得要命：真是个奸狡的小人！跟钟祥一样！面上装得粗鄙无文，其实一肚子鸡鸣狗盗的坏水！定襄侯的爱女，钟祥特意搬了个“书库”给她做老师，她说话还这么直白的吗？
纪炳辉以与其年纪不相称的思维回忆了一下与公孙佳的接触，发现她小的时候还是挺斯文的，今天这遣词造句根本就是故意！再一看信都侯、乐陵侯等纨绔都连连点头，这是听明白了呀！她就是故意的！
纪炳辉捻着胡须退后了半步，站回了队伍里，目送公孙佳被太子牵着手送出了宫门，心里更有一番算计。
皇帝是个厚道人，送走了“监军”，他还请参与送行的官员吃了一餐午饭，滋味比各部自己的会食要强不少。纪炳辉却味同嚼蜡，勉强捱过了这一餐便匆匆回家，召集心腹来议事。
这是比较少见的情况，一般他会在白天忙完了面上的正事回府之后，再召集心腹商议。
众人以眼神公推了他的长子发问：“阿爹，发生了什么事么？是不是又有什么紧急军情？阿弟他——”
纪炳辉挥手打断了他的问话，说：“与他无关，我说的是公孙佳。”
说到这个人，大家都有点挠头，以前没对付过这样的！什么都有先例可循，公孙佳偏偏是个例外！她最好攻击的点就是性别，但是自从李铭被灭门之后，他们轻易也不敢提及了。大家私下互相宽慰：“她纵有算计，公孙家也只剩她一个人了，难道能够翻天不成？且体弱多病，真真一个弱女子，不知何时就撒手人寰了，看她能横行到几时！”
现在听纪炳辉提及，人人都不想接这个茬。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个兵要还是个女人，就更杂夹不清了，几曾见女人能好好讲道理的？不理她，不理她！
众人七嘴八舌地对纪炳辉说：“司空/恩师，何必与一个妇人一般见识呢？没得失了身份体面！”
“此子日后必为大患！”纪炳辉喃喃地说，“不能让她活着回来！”

第188章 该死
纪炳辉话一出口, 满座皆惊。
纪炳辉不满地扫视一周，道：“都是什么样子？这样的事情又不少见！”
众门生又用眼神催着他的长子说话，“众望所归”有时候也挺烦人的, 被“公推”的那一个也只好开口了：“阿爹，今时不同往日, 往日天下纷扰，这搏杀之事多得是，近些年来这样的事情就少了, 好手也少了。最近一次还是……咳咳。”
他说完了, 又狠狠地瞪了那些推他出头的怂货，群怂也只好哼唧着说：“司空/老师, 犯不上。她兴许自己就死了。”
纪炳辉见他们这个不肯顶上的样子, 不由暗生恼意, 慢条厮理地拿起茶盏来，拿碗盖拨了拨浮叶又吹了吹，缓啜了一口，说：“既犯不上, 你们怕她做什么？你们自诩国家栋梁, 能让你们同时这么忌惮, 她还不该死吗？”
众门生、众子孙原本担心的是他发怒, 都在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他喝茶的动作都煎熬得要命, 心思转着怎么说服他，以免被他坑出去送死。李铭是做得过份了些, 有那个结果也不怪人家报复。可是！谁能说纪炳辉当时不知道？谁敢保证他没有暗示李铭想个办法去解决？不能！再说得诛心一点，李铭明确向纪炳辉汇报了，纪炳辉会阻拦吗？
那结果不就是一个死？
是以大家都不想先出头, 纪炳辉自己动念了，请他老人家先动手，大家可以跟上。
可纪炳辉就是纪炳辉，他一句话就点醒了众人，众人不由脊背生寒，已有人说：“叫她再这么骄横下去，那还得了？！”
也有老成稳重的人对纪炳辉提出了疑问：“老师，定襄此去是为了朝廷社稷，中途刺杀她……这……恐怕不妥吧？”
纪炳辉听声音就知道这是他的一个很头疼的“学生”，墨钊，人品还是不错的，忠厚又守礼。可有时候，忠厚守礼它也不是个好品德，容易拖自家人的后腿。
不过墨钊这个问题纪炳辉倒是很快给出了答案，他已经想明白了计划了：“谁说老夫现在就要她死了？让她圆了出风头的心愿，等她班师回朝。”
墨钊叹了口气：“也好，总不至于误了国事。到时候征北凯旋，请让他避嫌不要同行。”
纪炳辉冷笑一声：“她惜命得紧，哪里会与不信任的人同行？”越想越生气，公孙佳身边随时都会带着护卫，除非是在宫中少数几个场合，否则都被护得死紧。开始以为是她家长辈的关爱，现在回想一下，必是她自己的城府！真是可恶！居然欺骗世人！
调子定下了，最好拿大义来唱反讽的人也闭嘴了，接下来就该商议一下怎么行刺了。回程这个时间段选得不错，因为公孙佳上前线，面对的是未知的危险，路上必然是警惕的。凯旋的时候，心情愉悦必然放松警戒，她不放松，手下的人也要松懈，以纪炳辉的经验，这个时候吃酒赌钱之类的事情会比别的时候都多。
他要出手，就不会是吕氏姐弟那样没有规划，又有群策群力，完整了这个计划。时间定好了，人选也定下了——令死士假扮胡人。纪炳辉越来越喜欢北方的那个“国家的敌人”了，因为他们，纪宸有了翻身的机会，因为他们，行刺也有了甩锅的对象。
纪家也是从战乱年代过来，并且屹立不倒的，养点死士并不稀奇，他家里也有私兵。命令布置下去，先派人去踩点，专等公孙佳回程。纪炳辉则不动声色，在朝廷里留意公孙佳的消息。最好是能够找一个看起来与他们没有联系的人，向皇帝进言，一旦凯旋了就让公孙佳第一个回来。理由都是现成的，她可是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怎么能在外面吃苦呢？
商议定了，纪炳辉道：“出门之后，忘掉刚才的事。”
众人一齐应声，纪炳辉又端起了茶盏，他的儿孙们会意，开始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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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公孙佳此时心情很好，虽然有些颠簸，身体也还能吃得消，连个喷嚏都没有打，坐在车上跟薛珍聊着天儿，问薛珍在家时的情况，读过什么书，武艺是跟谁学的。还对薛珍说：“我看阿荣训练他们，都用的同样的法子。天地分阴阳，人世分男女，男女本不同，他们用男人更习惯的法子，女人照着练自然更吃力。你自己琢磨琢磨怎么适合你才好。一时琢磨不出来，就与阿宇她们一块儿想法子。这个我可帮不了你们啦。”
皇帝要她做“监军”而不是什么“军师”之类，是将她的位置放在一个超然于燕王之外的层面上，并非将她置于燕王之下。忒方便！公孙佳对皇帝充满了感激。
感激再加个钦佩，行止间就不自觉地有点模仿皇帝的意思，她自己还没发现异常，单宇已经悄悄多看了她三眼，又多看了薛珍两眼。心道：君侯今天心情可真不错，对阿珍似是更有耐心，是更喜欢阿珍吗？我武艺也还可以的嘛……
单宇对薛珍没有对元铮那么重的敌意，一是薛珍的课业惨不忍睹，对单宇的业务构不成威胁，二是薛珍有点憨直，对单宇的地位也构不成挑战。所以单宇还能冷静，更因为有了薛珍，公孙佳就把她们两个女孩子留在身边，让元铮出去巡逻队伍了，单宇心里还挺美，跟着听了一路。
听得出来，公孙佳有点栽培薛珍的意思，但是口气里也有点惋惜，似乎对薛珍死活学不进去也是没辙的。
薛珍性子有点直，跟公孙佳正说到：“婢子从小看阿娘被阿爹打，长大一点了看嫂子被哥哥打，后来阿姐出嫁了，也被姐夫打过，打得狠了阿爹才会打姐夫的麻烦，一两巴掌都不当回事儿。阿娘脾气不好，嫂子却是个好性子的识字娘子，阿姐也是个抓家的人。读书识字是没用的，贤良淑德也只是少挨两巴掌，她们不用做错什么，只要别人心情不好就免不了吃亏。可是很奇怪，哥哥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来不敢打阿爹出气，他打不过！只有拳头够硬才行！”
单宇道：“她与我一道住，我教她吧，”又说薛珍，“现在不一样了，你在君侯座下了，没人能欺负你！可你得变得更有用。”
公孙佳含笑道：“别逼她，你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会写‘求救’、‘危险’字样，遇到急事儿好捎信保命。阿珍呐，这可是与拳头硬一样要紧的东西，这个总能学吧？”
薛珍低声道：“君侯身边有阿宇姐姐，她不会让您有危险的，就不用我学了吧？”
公孙佳没好气地说：“我说的是你！”
单宇有点骄傲地推了推她：“傻子！是教你保命求救呢，还有不好高声叫喊的时候呢！你当跟在村儿里，挨了打一边嚎着一边往外跑？上了阵，落了单，有人搜捕你，你就得藏起来了。哎哟，薛千户不教你的？君侯，我带她去先讲点儿吧，光知道出傻力气能干什么呀？”
公孙佳道：“去哪儿？”
哦……还在车上……单宇拉着薛珍缩在一角，先教她写名字，姓名她是认得的，就是写得不好。车上也不太适合新手写字，单宇只得作罢，缩在角落里唉声叹气的，逗得公孙佳笑了：“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时候让你教她。”
说话间，元铮的声音响了起来：“君侯，燕王处来信。”
车与马都在行进中，元铮的手却稳稳地从车窗穿了进来，递进来一封信。单宇接过了信，请示：“念吗？”
公孙佳道：“你打帘子，我看看。”上面用了火漆封印，非常正式的一封公文。
公孙佳拆开了信，车马摇晃，单宇有点焦虑：“要没什么大事儿，我给您念吧，别晃着了眼睛。”
公孙佳的表情却越来越平静，不是亲近的人看不出来，她的心情已经不太妙了，单宇日常琢磨她，已经不敢再唠叨了。公孙佳慢慢地看完了几页纸，说：“很好。”
单宇不知道是什么“很好”，等到扎了营，公孙佳召了几个亲近的人来，说：“沿途加强戒备！外人的宴请一概不接！都把皮给我绷紧了！左、右两路等着咱们收拾呢！”
众将一声：“遵令！”极有气势！
他们都是有经验的人，知道一旦有“不接宴请、不见外人”这样的命令，就意味着是让他们提前进入状态，接下来会有要他们出力的事情。军人出力，就代表着战争，也要看跟着谁上阵。跟着公孙佳，他们放心，赢是肯定的，功劳犒赏还能拿到手，如何不乐意？
各人去准备之后，元铮也要去巡视他的队伍，公孙佳道：“你留一下。”元铮与单宇就都在她的跟前，荣校尉一直站在公孙佳身侧没有动。单宇低声对薛珍道：“你现在到门口守着，别让乱人来打扰。”薛珍先看公孙佳，见她点头了，才一抱拳，提着刀出去守在帐门外。
公孙佳道：“都看看吧。”
荣校尉先看，看得脸色骇人极了。元、单二人传看了，都有火气。消息是燕王送来的，正式的公文，写的是他已与胡兵交战过了，“互有胜负”。
荣校尉点评：“他吃的亏一定更大。”
接着写，他拿到了俘虏，通过审讯，知道了一些之前朝廷没有打探到的情况。“不敢隐瞒”，所以行文，一份得给监军，让她熟悉情况，另一份必然是发到了御前。据俘虏的供述，如今的汗王之所以这么溜，是因为之前南下过。
还与前番钟源受伤的那次有关系，就是纪宸与朱罴根本就没有配合，漏了的那支胡兵。他并不是那个小王，是小王手下的悍将。主从二人逃回王庭之后，悍将辅佐小王，后弑君自立。他自己本就是将领，又深知地理，头上还没有个平庸的君主拖后腿，这一仗打得顺风顺水。
燕王虽说“互有胜负”，字里行间却透出来对方打得挺好的意思，可见荣校尉的点评是对的，燕王吃了亏。吃了亏的燕王是绝不会为纪宸隐瞒的，原本他可以不这么早地告诉公孙佳，但是公孙佳这个监军，她跟纪家也是有着血海深仇的！那就没什么顾虑了，燕王提前告诉了公孙佳。
以这一封信为起点，一路上公孙佳不断地收到了燕王传递过来的消息。内容丰富，偏见必然是有的，公孙佳也从里面拣出不少有用的信息。
这一日，公孙佳停在一处小县城，前来迎接的是个熟人——吴选。
手上拿着燕王的告状信，信里写着安定王真是个拉胯的小废物，面前是广安王的小舅子，公孙佳心道：有趣。

第189章 变化
薛珍悄悄地往单宇身边靠了靠, 样子有点像做贼。
单宇心下暗恼：大意了，忘了告诉她这个！
薛珍自以为动作隐蔽，其实并不熟练，一看就知道她有什么小话要问, 而且是问单宇的。跟在公孙佳身边时间略长些的侍女已经有人憋笑了, 另一些老人则面无表情, 实是见多了这样的新人。
单宇丢了一个眼风给薛珍, 止住了她的行为，故意打开双肩站得笔直。薛珍见状倒也明白了过来, 不再挪动了，表情还不是那么的平静。
吴选到了车前, 毕恭毕敬地长揖为礼：“恭迎君侯。”
单宇与薛珍上前把车帘打开，公孙佳向下一望，道：“吴瀹，很好。”吴选心中一阵激动, 他本能的希望得到公孙佳的表扬，恭谨地答道：“恪守本份而已。”公孙佳点点头，单宇却上前，出言询问：“县令何在？”
吴选道：“他押粮到燕王殿下军前了。”
公孙佳道：“扎营。”
吴选小心地问：“您不进城么？有城墙总归安全些, 馆舍已经洒扫干净, 一切都是新的。”
“不急。”
这里的县城并不大, 公孙佳带着几千兵马，县里怕施展不开，依旧是在城外扎营，她也没有在陌生的地方与自己的人马分开的习惯。扎营很快，先圈地打下栅栏，再划分区间, 大帐也立了起来，半天功夫，公孙佳就从车里移到了大帐里。
吴选身后两个小吏，心中惴惴，小心地问他：“主簿，这位君侯看起来不好相与呀，这可如何应付？万一应付不来，等到县尊回来，我们如何交待？”
吴选此时心里哪还有什么“县尊”？有点敷衍地道：“知道不好相与还不老实一点？县尊有燕王呢，你且操心你自己。”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公孙佳等闲不会去与一个县城的小吏计较，他吴选自己抢风头还来不及，也不会让这小吏出头。只是厌烦小吏找他说话，故意吓唬罢了。
不多时，单宇从大帐里出来，道：“君侯请主簿进去说话。”两个小吏挪动了一下脚步，想跟着，没走两步就被拦了下来，小吏不敢辩解，老实退了下去——拦的人刀已出鞘。公孙佳出行一向小心，上回遇刺之后就更小心了。
吴选心下一阵畅意，入了大帐之后重又见礼。
公孙佳道：“出来历练是对的，坐吧。临行前去宫里向陛下辞行，顺便去了趟东宫，你姐姐有信给你。她还托我给你捎些东西。”
吴选从马扎上又弹了起来：“谢君侯。还捎什么东西……”后一句小声嘀咕着，看起来比在京城的时候从容多了。
公孙佳有点欣慰，她一直认为吴选会拖吴孺人的后腿，今日一见，他比以前长进多了。他的样子也与在京城的时候有了很大的改变，不再是宽袍大袖作风流倜傥状，而是一身青色的窄袖绵袍，黑色的官靴，一条朴素的腰带。变化最大的是表情，不再是刻意地将脸冲人摆出最好看的角度，而是正正的面对。以前的吴选，就像朵绢花，技艺高超的师傅能做得跟真花一样，却是死丁丁的没丁点儿意思，如今是鲜活多了，也多了点自信。这是一股“人”的自信，不是花魁式的以“身价”自傲。
吴选收了信没有马上看，东西也没有马上抱回去，而是向公孙佳汇报本县的情况。公孙佳这回判断各地官员的水平，第一是看“通畅”，通畅就代表着条理清晰，前头打仗呢，后头自己人乱成一团麻线，还打个屁？
听吴选报了本地的收成、人丁户口，已向前线输送若干物资之类，公孙佳一抬手：“别说虚的。”
吴选会意：“这些是账面上写的，凭谁来都要报上去的。君侯是我恩人，自当告知君侯实情。若无战事之意外，本地县令是能安安稳稳做到升迁的。然而……”
然而遇到麻烦了，这也是许多平庸的官吏常有的麻烦，他们也不全是混日子，正常的活还是干的，也有点上进心。然而官场的积弊之类不会因为改朝换代就扫除，当官的还是那么一帮子人。有些人甚至从前朝把官做到了今朝。
本地要说通畅也是通畅，但是有一个大问题——它没粮了。这是积弊，做假账倒卖，各级监守自盗这种事，绝不会因为你开国才二十年就没人敢干了。粮食保存是有损耗的，每年都有个定额，年年给它按最多的报，又是一笔。
日积月累，一任接着一任的亏空，实在不行，还有个万能的法子，一把火给它扬了，死无对证。本地县令不是公孙佳的人，也不是她任何一个盟友的人，是燕王的人。燕王走右路，他就算是坑了朝廷，也不能亏了燕王，所以这位县令东拼西凑了粮食亲自押去了燕王大帐。
公孙佳心里诧异，口气却很平淡：“是吗？他倒忠心！”如果知道是燕王的人，她肯定不能给吴选挑这么个地方。
吴选却误会，以为是她特意给选了个锻炼的地方，他在这儿可做了不少事儿，样样都值得拿出来说道说道，什么他都有准备。公孙佳一开口，他就能接着往下说：“他与燕王妃有些关系。”
公孙佳对军官将校的关系门儿清，这文官方面的还是差一点，说：“燕王妃也是名门淑女，不意外。你现在的粮仓里，是满的吧？”
吴选抬头，口气里带着点奇怪的惊喜：“您怎么知道的？”
公孙佳道：“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呃，是县尊……县令的意思，虽说库里空了，可不能叫您看了着急，先给填满了，等他回来，总有办法凑上给燕王殿下的粮草。”
单宇忍不住动了动胳膊，公孙佳对她说：“你知道这用的什么法子么？”
单宇眨眨眼，道：“阿爹说过，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薛珍小声咳嗽，有点催促的意思，她想听。公孙佳道：“别急，不是什么难事，听完了你就知道没什么意思了，都是用老了的手段。”
单宇道：“是，向城中富户借粮。从前朝开始就是这样了，上头有人来查，一看，东西都在，再大的纰漏都能圆过去了。等人一走，东西一还，一切太平。可是，这粮草不济，下回……”
“加征呗，”公孙佳说，“只要不把人逼反，哼！他走了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他们知道你知道这些事情吗？”
“估摸着时日也快回来了，他也不太放心我一个人在这儿，我知道得太多，对他不好。”
公孙佳道：“阿宇，咱们就在这儿停下了，发文，叫他快点给我滚回来！叫小高带人，去附近拿几个催逼捐税的污吏，写进公文里，他怕不飞着过来！吴瀹，收拾你的行装，你跟我走。”
吴选愈发惊喜，单宇看得挺不舒服，总觉得这货比元铮还要讨厌！小元好歹与她算“同学”这是个什么东西？！提示了一句：“他是朝廷命官，您是去监军的，他不归咱们管……”
“那就行文。”
“哦。”单宇委委屈屈到一边上桌上草拟，一面盘算着，得把小元那家伙叫过来，把这姓吴的给挤走！心里带恨，下笔十分狂野！写完了自己都傻眼了，这一笔草上飞！赶紧把纸团巴团巴扔火盆里，重新写了。
公孙佳扫了一眼：“成，发吧。吴瀹，你就别回去了，那城我也不进了！今天你带来的人，一个也别走了。阿宇，让小元给他们安排住处。”
“是！”单宇答应得痛快。吴选答应得更痛快！答应完了，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册子，双手捧过头顶，躬身道：“这是下官的手札，本县风土人情、县衙往来行事，都在里面了。还有风闻周边各县之情状，大军途经时的补给供养，账目虽未经我手，我也看出一二。请君侯过目。”
公孙佳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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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珍捱到很晚才回到帐里，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匆匆地问单宇：“今天那个主簿，我怎么看着他像是一个人？”
“你还能认识他？”
“我在家的时候，有时候也跟着进城看景儿的，有一年……看到一个好看的乐户，叫吴选！我看就是他！别是这个乐户害了主簿，自己冒名顶替的吧？就跟县令借富户的粮食充官粮一样。”
单宇笑了：“没错，就是他！他现在叫吴瀹了，是广安王的吴孺人的弟弟。记着，别提以前。”
薛珍道：“瞧你说的，我又不是缺心眼儿，不提就不提。可是，君侯把这个人带着走了，会不会有人说难听的话呀？”
单宇冷笑一声：“他们敢！行啦，睡吧，明天还早起……哎？你怎么过来了？今天谁守夜？”
“元校尉。”
“艹！”单宇骂了句脏话，“这个妖精又他娘的往前凑了！”
薛珍有点小兴奋：“要我去赶他吗？”
“君侯已经睡下了，别惊动她了。可恶的小元！”
“那我以后都拦着他。”
“算了吧，他能打，有他守着也安心，”单宇嘀咕了一声，“你要努力呀，把他挤走！君侯夜里要是有个什么事儿，你光会打可不行。小元是个混蛋，也确实贴心。”
被单宇判断为“已经睡下了”的公孙佳此时没有睡下，半坐在床上，问元铮：“你怎么看？”
元铮道：“看前线如何，只要时间不长，这个县令能将此事遮掩过去，也不会生出民变来的。如果拖得久了，百姓就受不住了，迟早要出事。吴瀹……长进了。”
“噗，你才多大，就说他长进了？”
“本来就是，”元铮说，“比以前正派了一些，干过正事的样子。”
公孙佳将吴选的手记往元铮那儿一扔：“你念，我听。”
元铮打开手札，先自己扫一眼，心里有数再慢慢读，这样读起来会比较连贯，断句、意思也能说得比较清楚。吴选是真的做了功课的，种种概况，表面如何，内情如何，都讲得条理清楚，并且写了自己的感想。
读了十来页，一篇读完，元铮就不再读了，将手札合上放在案上，再给公孙佳把被子盖好，将炭盆又拨了拨，移了移，自己才到一旁小榻上合衣而卧。
次日，吴选也不再回县城，早早梳洗了过来听差。公孙佳没有什么差使给他，就让他自己来讲解他的那本手札，公孙佳就爱听这些东西。吴选吐字清晰，声线也清冽悦耳，公孙佳一心二用，听着听着又想起了钟佑霖，这个表哥也爱写杂记，他出了孝之后该好好安排了。
吴选给公孙佳读完了下一篇，单宇捏着公文进来：“燕王殿下处来文。”
此时，燕王还不知道本地发生的事情，公孙佳昨天发的公文还没到他的帐前，这一份依然是燕王说纪宸的坏话。说纪宸的人太浪费了！口粮比燕王手下士卒的口粮要多两成，还不肯好好吃，都浪费了！
公孙佳看过了就往一边一放，亲自写信给皇帝。之所以用信的方式而不是奏本，是因为她要写的事比较麻烦。就是吴选揭露的本地的这种地方官左手腾右手，库里其实没啥存货的情况。治大国如烹小鲜，如果现在疾风骤雨给他办了，看起来解气，可接下来怎么办？
像这种情况肯定不止一处，如今前面打仗，后面贪墨，怪不得赵司徒很担心后勤。原来不是杞人忧天，也不是老人家经过乱世之后胆子太小，面是太了解下面是个什么德行了！
公孙佳的意见是，不问。
是的，以她的脾气，给皇帝的建议是，从今天开始，前面的事，一笔勾销，要地方官甩掉以前的包袱，先同心合力把眼前的局面应付过去。以前的账，朝廷认了！以后的账，从今天开始算，再有纰漏，严惩。
写完了信，封上火漆，加急递回京城。
公孙佳这一路走得其实很急，正好这个点儿上休整几日。她也有空等着，又洒出些斥侯，将周围府县悄悄摸了一回。因为她这回是“监军”，不是巡行的御史，地方上防她不是很严，又让她摸出一些情况。
到第五日上，传令兵来报：“报！斥侯探得燕王世子与本地县令在二十里外！”
章晃竟亲自来了！

第190章 进言
远远地看到了营地的影子, 县令在章晃的身后颇为不安。低声问道：“世子，要不要下官妆束一下？”说着，从帽沿里伸进去两根手指，把头发扒拉出几绺来。
这“妆束”是要“装得惨一点”的意思。
章晃好气又好笑：“你多大的人了？还要这样装丑？”
县令苦着脸, 心道, 这是年纪的事吗？口上却说：“这位君侯厉害。”
章晃奇道：“你怎么知道的？你没见过她吧？”
“回世子, 这哪用亲眼见着呢？就说哪个小娘子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她就不能简单了。下官也常到乡间体察民情, 在乡下只有最泼悍的妇人才能顶门立户。传闻君侯柔弱, 只怕这狠劲儿不在脸上，而是心里, 那就更可怕了。世子千万救救下官！”
章晃道：“把自己收拾干净！她和你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快！”在他的催促之下，县令的侍从上前，七手八脚给县令弄了个整齐朴素的模样。县令小心地问章晃：“世子，我该怎么回？”
章晃骂道：“你现在想起来了？早干什么去了？一个吴选在你身边这么久, 什么事儿还能不清楚？如实回话！”
“是。还请世子救救下官。”
章晃道：“回回神, 别想着推托。问什么答什么, 不用我教了吧？”
“您还是教一教吧。”
章晃看看他的年纪, 忍住了没打他：“凡是本县的事，你有一说一, 不涉本县的，别上赶着说。就说你自己，明白吗？”
“是。”
章晃吐出一口气, 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迎了出来, 一看之下心底就不太舒服——元铮。元铮这个人，他根本查不到来历，这就很讨厌了！到了跟前也不很恭敬, 甚至带着些敌意，还问了一句：“世子与县令同来？”
章晃忍气道：“路上遇到的。”
~~~~~~~倒叙~~~~~~~
章晃与县令不是一路来的。
县令运完粮，跟燕王请过了安就回来了。本以为这一次摆粮草也就这样了，孰料走到一半，后面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竟是章晃带着一队人马追过来了。县令先喜后惊，纵马迎了上前，却被章晃一句：“你的粮仓已经空了？”
县令道：“下官已回报了燕王殿下，连番征召，敝县确已没有存粮了。”
燕王军务紧急，他的行伍经历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少了，从第一次上战场到现在，总有十几二十年了，硬仗也打过不少，从没遇到过眼下这么难缠的情况。是的，难缠，硬不硬的没感觉到，就是难缠，对方比猴儿蹿得还快！哪有更多的心思分给一个县令？
抚慰一番，让他好好做事，就要放县令回去。县令硬是抢在空隙里向他说了自己的难处——积弊太深，欠债太多之类，请燕王为他做主。
哭穷诉苦也是做官的一项基本功，要是一点难处不讲，一般的上峰是不会知道你有多难的除非他本人就是从这个任上升上去的，才有可能知道，否则，你干了再多的事，一句功不表、一点难处不提，他还当你在摸鱼。
县令哭一通难处，也只得了燕王一个：“知道了，小心做事。”
即使这样，县令也满意了，他在燕王这里算是报备过了，以后出了什么事儿总归有个说话有个根。且燕王知道了这件事，征派粮草伕役的时候就不会优先从他这儿念咒，他也能得个喘息的机会。以一县令，想从一个亲王嘴里得个确切的保证，那是做梦，有这一句就足够了。
燕王没有留他，反而让他赶快回去。哪知县令才走，公孙佳那儿的公文又来了，把这县令做的好事捅给了燕王。燕王看完也是恼火，他不恼这县令办的这个事，恼的是县令居然瞒着他。又想公孙佳不好应付，正着急间，章晃请命去见公孙佳，燕王道：“她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南征战一次，就有几个人摘了官帽，换上了她们的人。你一定要谨慎从事。”
章晃领命疾驰，这才有了半路上赶上县令，挟着县令一路风尘滚滚过来的事。也就是在这路上，休息的时候，县令才知道吴选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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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铮感受到了章晃奇怪的敌意，记了下来，他也看章晃不大顺眼。这货一肚子的阴谋诡计，偏偏要装得光明磊落，一派“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的愿者上钩的姿态，忒恶心！跟章昺不愧是堂兄弟，一样的装腔作势！
元铮前面引路，章晃的注意力却不全在他的身上，扫了一眼辕门内外，一路又看了看这些士卒。十夫长、百夫长、将校的服色与普通士卒又有些区别极好辨认，他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就多瞧两眼。
这些都落到了元铮的眼里，元铮还注意到，章晃的目光在一个叫聂胜的小校身上仪的时间最长。
公孙佳在帐外迎他，两人见了面，章晃说：“清减了。”
公孙佳道：“你倒是精神了。”
两人进了帐内坐了，章晃先闲话两句：“没见到阿姜？”
“她看家呢。”
县令先不敢坐，章晃温和地对公孙佳道：“这是此间县令。”公孙佳点点头，示意给他一个座儿，然后对章晃道：“你怎么过来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章晃道：“再往北走恐怕不太平，胡骑来去如风，实难防备，怕你路上受到惊扰，我来接你。”
公孙佳道：“我还要绕到安定王那里看一看。”
章晃道：“安定王离阿爹那里并不遥远，我陪你去。”
“也好。”
县令不安地挪动了一下，章晃道：“那这个……”
公孙佳笑笑：“你看着办呗。对了，他们城里准备准备好了馆舍，我这儿人多人，住进去不方便，你带了多少人？”
“五百精骑。”章晃报数的时候脸上微红，这人数委实不多。
公孙佳道：“那倒方便了。”
章晃有心与她连营，又想先进县城里看看，将事情理一理，踌躇了一下，说：“我先去看看。粮草要紧。”
元铮应声而去，把帐门给他撩了起来。章晃故意站住了，诚恳地对公孙佳说：“县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实不相瞒，他与我舅家有些渊源，不巧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还望高抬贵手。”
公孙佳道：“我不冲他，也不冲你，放心。至于旁的事，陛下不发话，我先不能透露给你，总之，有什么事儿我先担了。行不？”
章晃深深一揖：“多谢。”调子甚至带了点唱腔。元铮将手中的帐门抖了抖，抖出沉闷的声音来，放下。在众人看过去的时候，又撩了起来，说：“天冷，进风，不好。”
章晃道：“那就放下嘛。对了，怎么不见吴选？没想到他出息了，不声不响的到了这里来。”
“他？我带走了。”
县令这才出了一声：“他？不是我县主簿么？这得有调令……”他还要跟这个兔儿爷算一回账呢！多少得给吴瀹挖个坑！
公孙佳道：“调令已经下了，来了，把吴瀹叫过来，你们共事一场，是该道个别。世子，我明天就拔营，你呢？”
“自是与你一路。”
元铮退回公孙佳身后，须臾，吴选就来了。打开了帐门，看到这阵势，他一点也没怕，先给公孙佳行礼，再给章晃行礼，最后叫一声：“县尊。”
县令活吃了他的心都有了，面皮抽了两下，才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来历呵！过往真是怠慢了你……”
公孙佳道：“你们都是朝廷命官，但问德行。都忙去吧。调令已经来了，你的主簿，现在缺了。”
县令懵了，章晃一看这人虽然年纪不小，根本玩不过公孙佳，出言道：“也好，行军在外，你身边也该有一个温柔和气的人侍侯着。”带着县令走了。
县令出了营地又不安起来：“世子，这……”
章晃道：“你是不是要我和她都给你写个切结书？”你配吗？
县令又苦了脸：“那个吴瀹，狡猾得很！”
“不要做没用的事，”章晃警告说，“办好父王给你的差使。也别打吴选的主意！他再狡猾，定襄侯心里有数。也不要想着能在这里除去吴选，那个营地，不比我父子的大营好闯！”
章晃将话说到这里，县令不敢多言，请章晃入城。章晃进了城，发现还算整齐，入住馆舍也算整洁，安顿下来之后开始给燕王写信：儿已见彼，并无异状，吴选不足虑。于帐见前聂住之子聂胜，聂住曾为烈侯帐下猛将，过世数载。以此类推，烈侯旧部已尽归其麾下。
大家以前知道公孙佳抚养旧部遣属，半是责任半是收买人心，也是做给这些活着的人看。现在看来，她的计划远不止如此。章晃就很能理解公孙佳的想法，这批老人，是跟着他爹干活的，收伏起来也麻烦，还动不动爱拿儿子跟老子比一比。第二代就不一样了，如果是这第二代还是你养大的，那就是你的人！
公孙佳已经养成了属于她自己的势力，可不是吃着她爹的老本。
来之前，父子俩的担心是，吴选不足虑，但是以小见大，公孙佳与东宫走得近，尤其这个吴选他是章昺的小舅子。这会不会是个变数。现在章晃放心了，也劝燕王放心：一个致力于养成自己势力的人，怎么会做有损她自己的事情？
章昺，不可靠！公孙佳不一会帮他！章昺又是太子的嫡长子，公孙佳出于私心也不会更偏向太子。一切不过是因为皇帝还在上面压着，燕王系只要拿出足够的“诚意”，这一局就能扳过来了。
章晃给燕王的信里透着明示：什么代价都行！咱们几年前说的那件事，我看就很好。
写好了信，章晃点了两个心腹一同送信。心道：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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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正在看往来的公文消息，她与岷王也联系上了，岷王那里还很安全。余威等人也算有些经验，又值冬季，坚壁清野做得还不错。公孙佳略略放心。
荣校尉在一边欲言又止，公孙佳放下文书，问道：“怎么了？”
荣校尉道：“单宇、薛珍出去。”
单宇是他教大的，迈了半步，又缩回来，可怜巴巴地看了公孙佳一眼，公孙佳点点头，单宇可怜兮兮地拉着薛珍离开了，背影看起来有点凄凉。公孙佳笑着摇了摇头：“这些孩子。”
“都长大啦！”荣校尉开口定了基调，“譬如元铮！不像话！”
就在刚才，大事已定，吴选确定能跟着走了，跪地道谢，很有点喜极而泣的意思，抬起头来，一张俊朗的面容带着点泪，眼睛里满满是诚挚的感激与敬仰。荣校尉带着偏见都看不出来有什么假，只能暗骂一声：婢妾之态。
才要打断呢，元铮就抢先说：“明天就要启程，我带他去收拾行装，行军与出游不同。我教他。”
公孙佳道：“你想得周到，去吧。”
荣校尉就想炸毛，想提醒一下公孙佳，偏又有岷王的文书与余威的信件来了。终于憋到了现在。
公孙佳道：“小元？他怎么了？”
荣校尉与阿姜聊过，阿姜不管这事儿，单良也说他多事，他就是放不下！公孙佳是个女孩子！身边的人能不操心么？荣校尉试图委婉地说：“元铮、吴选、章晃，他们看您！”
公孙佳道：“我知道。”
荣校尉又说了长句：“不是那个‘看’，是，是，有情思的……”
“我知道。”
“啊？”
“不止他们吧，还有，大多不怎么纯，”公孙佳笑笑，对荣校尉说，“阿荣，我虽体弱，心智还是正常的。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也就不配活到现在了。可又怎么样呢？”
“您的打算？”
公孙佳道：“再看看吧。”
“呃？”
“倒是你，业也立了，我如今也算挣扎出来了，你成个家吧，有妻有子，过得暖和点儿。你这么苦着，我都看不下去了。阿爹养育你，并不图你自苦一生只为报恩，他也想你过得幸福。”
荣校尉道：“我不急，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该急的是您，您快二十岁了，该想想成家的事儿了！这些个男子，不合适的，您一句话，我都给办了，免得节外生枝！您可有整个定襄府等着继承呢！不能叫他们搅乱了！将见燕王，可要防着他们作乱！”

第191章 梁平
公孙佳一向对自己的安全看得很重, 听到“作乱”之后认真地问了一下：“他们能怎么乱？吴选不必担心，他没有什么能耐。小元也不必担心，他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唔, 燕王大帐, 确实有点危险。一定要另立一营。”
荣校尉捏着鼻子认了, 勉强补了一句：“那——”
“正事要紧，我这会儿哪有功夫理会他们？出了这个门, 什么都别提。没得扰乱人心。”
荣校尉道：“是。”
公孙佳道：“阿荣，我与别人不一样，我的子嗣是要亲自生的。现在时候不对。”
荣校尉微怔, 才发现自己想得有点简单了。他原是为了提醒，见公孙佳想事比他周到, 荣校尉也就将此事暂且压下。
他擅长算计，分析别人家的事情的时候也是头头是道，也没少利用别人家族内部的矛盾搞些事, 对外的缺德程度只比单良好一点。自家遇到事情反而像个憨厚无知的老爹，其实他也才过三十岁而已。
干咳一声，他转移了话题, 说：“安定王处, 许有纪氏的人在。”
“那我也得过去一趟，东宫来信，太子要我尽力隔绝安定王与纪宸。”
荣校尉道：“今天的消息, 安定王妃回娘家求援了。”
听到纪英的名字, 公孙佳恍惚了一下, 说：“命啊！不管她了，咱们先去见了安定王再说。纪宸自己且是满头包呢，他恐怕没有太多的精力放在安定王的身上。他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自找的。”
公孙佳笑了：“确实。”纪宸就是自己坑了自己, 原本好好的左路统帅，现在不得不以左路的权柄要兼顾两路，还有一个燕王跟他打擂台，他又玩不转这些复杂的关系。对此，公孙佳是幸灾乐祸的。当年，但凡他心里有一点大局，钟源也不至于落得现在的境地，可恶！
公孙佳拿定了主意，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直奔安定王章旭驻地而去。章旭是出镇做刺史的，所居也是北方大城，越往他那里去，路上肃杀之气越浓，行人日渐稀少，仍能看到零星拖家带口南下的人，这是全家要搬离危险的地方的。
公孙佳路上问了几个路人，得知纪宸、章旭已与胡骑交过几次手，初时吃了点亏，后来怎么样他们就不知道了——他们连夜收拾家当南下了。
公孙佳对章晃道：“有点麻烦。”
章晃微笑道：“除了征北面子上过不去，哪里有别的麻烦了？五郎的事我却是知道的，几次之后，他反而找着了些门道。”
“咦？”
章晃道：“你想啊，他虽是太子妃抚养的，衣食供给与人一样，可跟的那个大哥是个什么人？他委屈惯了，被打击得也惯了，纪宸受不了的挫败，他能受得了。他的韧性可不一般呢。”
“还真是。”公孙佳应了一声。她对章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能捱变成一项长处，这本身就很有意思了。
荣校尉与章晃都建议，接下来的路程一定要将斥侯放得更远一点，避免胡骑什么时候想不开了冲过来。公孙佳采纳了他们的意见，仍没有放慢行进的速度，遇到府县城池与驻军也依旧过去看一遭。
章晃饶有兴趣地跟在她的身边，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公孙佳在正式的场合处理公务，无论是着急赶过来，还是要陪同公孙佳北上，都存了一个观察的心思。
公孙佳让他在前，章晃连连摆手：“你是监军，阿爹面前排序都要在我之前的。坏了规矩，我要挨御史的参的。”
与章晃同样感觉新奇的还有吴选，他连位阶高些的高员处理公务的场合都见得很少，内心里也充满了好奇。
但是这一带公孙佳之前走过一遍，接下来几地都是公孙佳旧识，她看她挥洒自如，确实与她的能力相匹配，却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总觉得不遇到点什么事，或者收拾了哪个刺儿头，就显不出她的能耐来。
吴选自始至终都很小心地观察着公孙佳，见她无论走过多少城池人前人后都没有一点急躁暴怒想要显摆的迹象，似乎对这个情况很满意。他找不到一个愿意当他师傅教他的人，那个姓元的小子人前做个“面冷心热的引路人”，其实将他往一个偏僻的帐篷里一扔，简单递给他一套行头铺盖之外，就平平板板给他宣读了军规，然后就走了！并没有理他！
吴选只能自己琢磨。
章晃却越来越兴奋，他知道，马上就要到安定王的跟前，纪宸前两天还率部驻扎在那里，算算日子，即使不是纪宸本人，也得是他留下来保护章旭的部将与公孙佳撞上！到时候一准会发生有意思的事情。
随着他的眼神变化，荣校尉心中更生警惕，越发觉得他不像个好人。荣校尉心中一动，将元铮叫了过来：“看好燕王世子。”
元铮正有此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转脸安排人给他盯住了。
章晃对元铮的紧迫盯人并不以为意，他与元铮大概是八字不合，元铮总想将他驱离，却总是徒劳。惹得章晃总想逗他，没事就往公孙佳身边晃。两人的眼刀能在空气里砍出火花的时候，安定王的驻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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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校尉有点开心地拿着张公文，凑到了公孙佳的车前，说：“安定王行文，派人来接您。”
公孙佳道：“知道了。纪宸在哪里？”前两天的消息，纪宸还在章旭那里。
荣校尉道：“仍在安定王处。”
公孙佳奇道：“他不回去了吗？胡骑在哪里？他疯了？左路不要了？”
荣校尉道：“胡骑并未远遁，他们咬得很死。”
公孙佳想了一下，有点明白为什么燕王会同意世子跟过来一路同她北上了。敌方主帅离开了左路，左路的仗打不大，正是右路面临巨大压力也是得到巨大机会的时候。正在此时，纪宸跟着跑到右路来了，还跟女婿章旭合力，跟胡骑干上了，这是过来抢燕王的饭碗！
而她，正是来协调此事的！
啧！
但是她依然要先见章旭，把章旭这个点给钉死了，岷王那里仍是行文，叮嘱那里的人“坚守”，甭管发生了什么事，不让动就坚决别动。把最西边的一片给钉牢了。
公孙佳心里已有了一个新的计划，岷王镇守最西，既安全，也能在西面砌起了一道墙，南下是有朝廷为后盾的无数城池，纪宸的左路如果能够守住，则再派一支奇兵，将两处南下的通道夺回守住，给南下的胡骑来个四面合围。这与她南征的时候的方法如出一辙，就是包抄，包裹得密不透风，一点一点围死，只不过这回的包围圈更大了而已。
范围大，意味着对方有更大的腾挪空间，但是对方既是异族，又是掠夺者，人数不占优，补给也很困难。只要己方操作得宜，还是很有可能通过这一次的战争，给对方以重大打击，至少让他十年缓不过气来。
纪宸到了正好，也可以问问他的想法。公孙佳已将自己的计划写了奏疏送到京城皇帝案头，等待皇帝的批示了。
公孙佳坐在车上没动，等着章旭派的使者到车前，单宇与薛珍撩开车帘，公孙佳从车里往外望见，一见之下便伸出手去。单宇会意，扶她下车，心道：为什么在这里就要下车了？她手上轻轻捏了一下公孙佳的胳膊。
公孙佳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单宇还没品中其中的滋味，就听公孙佳问那使者：“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使者”在这个时候也着一身皮甲，五短身材，微低着头，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我很老实巴交”的味道。他开口说话也很老实巴交，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乍一听就很敦厚老实：“小人，呃，末将梁平。”
“本地人？”
“是。”
“怎么到安定王面前效力的？”
梁平有点局促地说：“末将是被拉差去州府里干杂役的，遇到胡兵攻城，末将和同乡打过了他们，就……”
“哦？”公孙佳来了兴致，“怎么打的？”
“我们一队人，结队，往他们的缝里冲，几下给他们冲散了。也不知怎么的就过来了。回来将军们说末将胡闹，要责罚，殿下保下了末将，叫做个小校。殿下说小人对本地熟，叫小人来迎您的，您……”
倒说得倒清楚，公孙佳将他身上又打量了一回，说：“怪冷的，进城再说。”这是一座大城，公孙佳与她的亲卫都能安置得下，又在战时，临时的兵营也有，又比较临近前线，还是入城安全。
公孙佳重新登车，单宇小有不解，问道：“这个梁平很不一般吗？”
公孙佳道：“安定王可能拣到宝了。”
“他？”
“看他身后的人，是见过血的。他说话口音滑稽可笑，那些人一点轻视的意思都没有，要么怕他、要么服他。听他自述发迹的事，也合理，是有几分本事的。他还没有领到朝廷发的告身，所以一身的甲胄虽正式，却缺了些佩饰。这是个新手，却也是个有潜力的新手。对他要礼貌。”
“是。”
单宇停了一下，又忍不住问：“他比小元呢？”
公孙佳笑了：“不如。”
“咦？”
“安定王与他，一个敢派，一个敢来，都不想想后果的。打仗的本事或许有，可这……”公孙佳指了指太阳穴，不再说话。
进了城里，章旭在府门口迎接，与他错开半个身子的是纪宸，他果然还没有走，章旭与纪宸也看到了章晃。几人眼神交锋，公孙佳扫了一眼就觉得这事儿比之前更加有趣了——章旭竟是敢与章晃明着瞪眼了。
哪怕是在京城，有个章昺压阵兼督战的，章旭都没这么硬气过呢。
入内叙话叙座，公孙佳且不提自己那个计划，这个计划是她的异想天开，对操作者的要求极好，不得到皇帝的允许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先跟章旭、纪宸闲话，章旭比以前健谈多了，道：“一路辛苦，梁平接到你我就放心了。”
公孙佳看一眼垂手立在门口的梁平说：“他人不错，殿下有慧眼。”
章旭笑得更加开心了：“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岳父大人也说他是个好苗子，不过需要再教导。”
公孙佳问纪宸：“您打算亲自教？”
纪宸抿了抿唇，章旭忙说：“岳父的意思是，他得习点字、口音也要学一学正音，才好走仕途。否则……”
公孙佳笑着摇头：“那多浪费时辰呀，磨刀不误砍柴工，一边儿领兵一边学吧。来。”
单宇会意，递了个小匣子过来，公孙佳打开匣子取出一份文书来，对章旭与纪宸道：“就给他个出身吧，刚好，我带了。”
章旭有点呆，纪宸道：“哦，你在兵部。”公孙佳道：“是，原本这时节就是兵部铨选的时候，要是没有咱们眼前这档子事儿，兵部最大的事就是铨选啦。我虽不主管这个，一二人情还是有的。”
章旭愈发高兴起来：“好！姊姊也说你周到，凡事不须别人提，你都能安排得很好。”
公孙佳道：“嫂嫂？她可真是的……”
章旭自悔失言，咳嗽一声，掩了过去。他初镇一方，行止间偶有失误处别人也不在意。倒是纪宸皱了一下眉，公孙佳看到了，说：“征北有什么好苗子不及上报，又要临时征用，没名没份镇慑底下人岂不费神？有那个功夫，多琢磨琢磨立功多么好呀？”
说着，又取了一封出来，似乎在等着纪宸说话。纪宸进退两难，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公孙佳又说了：“是人太多么？那征北慢慢想，这个，我给征北留着。咱们先说说眼下的局势？”
章晃几乎要笑出声来，话都让她给说了，这纪宸也是，怪不得纪炳辉把他养家里这么些年，就只得个有将才的评语，他真的是只有点打仗的本事，与人周旋的能耐半点长进也没有呵！纪宸真要有这八面玲珑的本事，前几天东山再起的时候，就不会受限于纪炳辉的总体安排，弄得个两面不落好了。
这一局，章晃觉得自己稳赢。
于是章晃也插了一脚：“正是。定襄此来是为军务，征北，恐怕还要与我们一同前往家父大营。”
章旭道：“我也去！”恐怕别人不答应，又加了一句，“梁平很有本事，我带着他去，不会拖你们的后腿的。且这州里的辅佐之官可以处理事务，我若留在这里，你们是分兵守卫好呢？还是不管我好呢？都不妥！”
公孙佳听他居然能说出这一篇道理来，有点惊讶，问纪宸：“征北是前辈，您的意思呢？”
纪宸道：“定襄既是监军，又领协调各处的差使，无论如何，这附近几枝人马都要碰个面的。”
“那就同去，议定大计。若需要安定王回来，不可推脱。如何？”
章旭道：“好！梁平是我的人，他得跟着我。”
公孙佳哭笑不得：“谁要与您抢来？”

第192章 欢迎
无论是公孙佳还是纪宸, 乃至于燕王，没人愿意章旭过来插一脚。不是因为他软弱，也不是因为他没有权柄, 仅仅是因为“麻烦”。
不过他说的又对，他留在这儿, 也是个麻烦！
左右都是麻烦, 干脆带上得了！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野在外面强, 而且章旭出来之后变化有点大，也需要观察观察。这才是章旭最终成行的原因。
章旭心情大好，下令收拾好东西就跟着上路了。毕竟是个郡王, 他捎带的零碎儿看起来还不少, 纪宸张口就给他拦下了：“殿下要行军, 就能带这么多东西。”章旭此时很好说话, 依言减了行装，带了梁平等人跟上了大部队。
一路上，章旭虽然辛苦，却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这有活力的样子与他在京城中的表现大相径庭。公孙佳与纪宸都是头疼不已，两人对章旭都负有一定的责任, 纪宸自认是长辈, 又有女儿的恳请拜托, 得看着他。公孙佳是得了太子的关照，太子说得委婉，这儿子要是耽误大局, 你就“便宜从事”，他越这样说，公孙佳就越得照顾好了章旭。
可章旭偏就爱往她这儿凑。
章旭也是仔细思考过的, 纪宸冷冰冰的又古板，他心里有鬼，也与这位“岳父”亲近不起来。章晃不用说，堂兄弟俩就正经交好过。只有公孙佳，章昺口中的“好妹妹”，吴孺人念念不忘的“能干人”，和蔼可亲、漂亮可爱、温柔可意，可！
于是便与公孙佳同行。
公孙佳是乘车的，章旭也就放弃了自己的马，坐在了公孙佳的车上。到了扎营又或者入城的时候，他安顿下来了，也好往公孙佳面前跑，惹得许多人很不痛快。头一个是荣校尉，不过他一张脸常年看不出喜怒，第二个是元铮，他一直没笑脸，别人也不大在意。第三个是章晃，他还想往前凑呢，叫章旭给挤开了去！
第四个就是吴选。吴选狠下心来，一定要正正经经混出个人模样来，跟在公孙佳面前就是个好办法，偏叫章旭给搅了。
更叫人着恼的是，章旭还要凑一个“哥哥”当当，鬼知道他跟公孙佳其实是同年，怎么也想当哥哥了。公孙佳还不好拒绝这个提议，因为她对章晃也是“世子”、“表哥”混着叫的。
公孙佳自己也有公务要处理，好声好气地问章旭：“哥，你没有公务要办？”章旭道：“我将他们留在了原地处理公务，没带几个人，哎呀，失策。”
公孙佳便将吴选介绍给章旭认识：“这是广安王家吴孺人的弟弟，吴瀹，原做着主簿的。您有什么文书上的事儿，也可使他来做。”
章旭出现了一个怪异的表情，似是惊喜，又像要压抑，很快回归了平静，公孙佳心道：难道他们俩之前有过什么？
再看吴选，这人脸上也有点点疑惑一闪而过，可见与他并未相识。公孙佳清清嗓子：“表哥，你是藩王，这是朝廷命官，借你处理公务，不可怠慢呀。”
“当然，当然。”章旭满口答应了。对吴选倒是亲近，接下来倒与吴选并马而行，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到得晚间扎营，公孙佳将吴选唤来，说：“今天与安定王如何？”
吴选老老实实地说：“安定王不知为何，十分……亲切。”这种亲切很奇怪，这要说到他羞于启齿的那段经历，曾经也有许多人围着他转，十分热络，却都与章旭现在表现的不太一样。章旭还问他姐姐怎么样了，表现出一种亲戚般的关心。自打与姐姐相认，吴选就没跟姓章的有过这么亲切的接触。很怪。
公孙佳道：“知道了，以后不要走远。”
吴选咧出今天第一个放松的笑：“是。”
此后章旭也再没别的什么举动，很快，一行人就到了燕王的行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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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行辕设在更靠北的一处州府，城里最好的一片官舍都被他征用了，大军也屯驻此地。燕王摆出了欢迎的阵势，公孙佳与纪宸一左一右、章旭居中，章晃含笑前行几步抢先到了燕王身边站好。
燕王一把握住章旭的手：“五郎一路辛苦了！”
章旭出京前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在京中也是才受到父亲的重新，不由想：阿爹说的是，总在大哥身后，哪像个男子汉的样子。我要站出来，旁人才会看得到我。
燕王的重点却不是他，放开他的手，燕王又与纪宸招呼，最后才与公孙佳说话。公孙佳也没因这待遇而着恼，仍然向燕王问好，还说帮燕王妃给燕王捎了东西来。燕王道：“她就是操心！来，咱们进来说话。”
公孙佳微微躬身，直身而立，先往四下扫了一圈，微微一笑，扶着拐杖与燕王边走边聊。燕王简要给她说了这城的大小、格局、城防之类，以及自己手上的兵马。公孙佳一心二用，一边听着，一边留意四周，不经意回头与荣校尉交换了个眼色——有情况。
公孙佳与纪宸这一行人在这里并不很受欢迎。纪宸不必讲，竞争对手，章旭是太子的亲儿子。公孙佳比他们俩好些，看似偏向东宫，但是与章晃似乎有交情。
荣校尉比了个口型——监军。
她是监军！
在外的将士就没有喜欢监军的！谁喜欢头上压个太上皇呢？监军是个讨厌的东西，打仗不见他们，挑刺就有他们，有些监军还爱摆谱，给他们孝敬不到就给你使绊子。总之，是个该滚蛋去对家的东西！
监军又是请不走的，整个氛围就比较怪了。
入了燕王的临时帅府，先到大厅上就座。在这里依旧是燕王主座，他的部将们也依次进来坐在了下首做陪。更低些的校尉连座儿也没有，都叉手站着。燕王道：“我的人都在这里了，来，拜见监军！”
下面的将校一个接一个的上来抱拳行礼报上自己的姓名，公孙佳坐得笔直。这里面有一部分她见过、认识，另一部分就陌生了，要将他们的真人与记在兵部档案里的名字一一对上。
几十个将校不多会儿就走了一遍，燕王道：“你们先安顿下来，咱们再详说，如何？如今的战况，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哩。”
公孙佳笑道：“我便驻在此地，但凭殿下吩咐。”纪宸也点头没有异议，章旭则是看了一下梁平，梁平点了头，他也说：“好。”
正在此时，一个校尉大步流星走了过来，近了才说：“殿下，有军务！”
燕王呵道：“无礼！没见过安定王、定襄侯与征北将军吗？”又对公孙佳等人说，“他就是鲁莽，我取中他这个憨直，没想到在这里失礼里。任魁，还不向三位陪礼？”
公孙佳挑了挑眉，见任魁生硬地站在当地，点头道：“无妨。军务要紧。”
燕王又呵了一声：“任魁！”
任魁这才动作起来，冲一人抱了一揖，心道：什么征北？上回就是他害得我们殿下出事。什么郡王？不过是东宫乳臭未干出来抢功要人喂奶的菜鸡。一个小娘，有甚了不起？还能冲锋陷阵不成？净来添乱！
公孙佳摆摆手，戏谑地对章晃道：“你们再这么客气，我可要承受不起了。一个小娘，有什么了不起？又不能冲锋陷阵，监军就不是来添乱的么？”
任魁上下齿打了个寒颤，心道：她会妖术不成？怎知我心中所想？
章晃道：“他勇武有力，品性纯单，阿爹才将他提作校尉带在身边。平日也不多话，今天怕是急糊涂了。”
公孙佳道：“西南烟瘴之地，毒雾伤人，又到这北方干燥地方，寒暑不同，不是急糊涂，怕是水土不服，该请个好大夫。”
章晃也有点笑不出来了。任魁，西南人，燕王某次出征时带回来的。公孙佳这是什么都知道。
公孙佳道：“干嘛？你这眼神有点怪，我又没有妖法，看不穿你心里想什么，你想什么就直说出来。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有什么就只管直说嘛。”
章晃支唔两声，燕王清清喉咙给儿子解围：“边城哪有好大夫？一个两个，都太实心眼儿了。药王啊，你们舟车劳顿一路辛苦，先歇下吧，我命他们将地图、沙盘摆好。今晚吃过接风酒，明天咱们再议？”
纪宸道：“军情如火，耽搁不得。酒就不必了。”
燕王道：“好罢，那也要给我时间，布置沙盘，今日又有新军报了。征北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滑得像鱼！”
纪宸点头，算是默许了。
公孙佳扶着薛珍的手起身：“如此，有劳殿下。我明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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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给公孙佳安排的地方很有诚意，与她的兵马也没有隔绝，她可以说是在自己的兵马的拱卫之下的。
地方已经洒扫好了，单宇带人把她的卧房重新布置。荣校尉进来说：“咱们在东、纪宸在西，中间是燕王。安定王在燕王世子处。”
公孙佳道：“意料之中。”
单宇收拾好了卧房出来道：“燕王和征北的话里没太顶上，可敌意都写在脸上了。明天怕要吵起来。”
公孙佳才说了一句：“不怕……”小高又跑了进来，皇帝的信到了。
这个没人敢抢先读，公孙佳也不敢让别人读给她听，恭恭敬敬接了，坐在桌前亲自拆开来看。众人眼里，只见她双手理着信，脸却越来越往一边拧，眼睛还要斜回来看着信纸，仿佛信上长了一张嘴在骂她一样。
信却是在骂，并且骂得特别快！因为是霍云蔚代笔，显然是皇帝口述，当时的语速必然慢不了！皇帝在信里全是骂的大白话，骂她胆子太大，脑子太大，忘了手下都是什么货色，忘了整个北方的将领是个什么货色。算是把一干臣下全骂完了。公孙佳的想法很好，就是执行起来不行。所以皇帝骂她这些日子的实习都练到狗身上了，居然出门就发颠。说要是不想踏踏实实干了，人飘了，想上天了，就赶紧滚回来。
公孙佳读完信，倒吸一口凉气：“快！研墨！”她得亲自写信解释！
好容易写完了一封解释的信，信里只好撒娇：我只跟您讲了，您要说不行，那咱就不管。我这不也是在想办法么？主要是燕王和纪宸俩人放到一块，您不头疼吗？短时间还行，时间一长，他俩准掐起来。我是想赶紧打完了仗，大家都耳根清净。我错了，我改！
写完了，连夜往京城发。
这一夜，公孙佳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再见燕王，燕王又给她摆了一道。也许不是针对她，但是她确实也被捎带上了——
章旭看着插满了旗的沙盘、画了半张地图箭头和线条的地图，嘴巴半张，眼睛已经开始打转了，这玩儿要怎么看？！
公孙佳与纪宸对望一眼，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讥诮，纪宸的眼睛居然会说话，他还拿眼角挑了一下燕王。
公孙佳对章旭道：“表哥，我给你拆解一下，这不是当下的布局对阵。这是从对阵以来，双方调动行进的图。燕王殿下功课做得很仔细，军报上有的，都列出来了，还有几处，应该是军报上没写的，你看这里……”
纪宸也背着手踱了过去，间或插一两句：“这里，不是这样，应该是他们推测的，当时我在，对面没人，他们高估了敌军的兵力。”
章晃稍稍不安地看了燕王一眼，燕王对他摇了摇头，示意稍安毋躁。
公孙佳这里给章旭讲完，胡兵是如何一次、二次、三次“拉练”己方兵马的，章旭恍然大悟：“还是你说的明白。”
公孙佳问燕王：“殿下，我说得可对？”
“很清楚。”
“我这考试算是过了？”

第193章 新策
燕王的行为若是深究, 又是往算不清的深仇叠旧恨上再添一笔。至少是对章旭这个侄子并不很友好，章旭从未表现出军事天赋，上来就将这么复杂的战况摆出来, 就是暗搓搓的给章旭穿小鞋。
配合的做法是像公孙佳刚才那样，一层一层的解析，一边讲一边插旗, 等于一次快速的复盘，刚好也可以让纪宸这样的老手，以及公孙佳这样对军事比较熟悉的人尽快进入状态。
他没有这样做，章旭也没来及养成不吃亏的脾气。
公孙佳轻描淡写，将原本可能斗气别苗头的引子给掐掉了, 心里又给燕王记上了一笔。燕王这般行事, 由皇子主帅对外来的监军，不得不失, 表现正常。他如果有更高的追求，这个样子可不行，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纪宸却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说：“前情已知, 来说对策吧。”他想尽早定计, 然后各自行事，心里正盘算着，他已经在右路耽搁得够久的了, 不知左路如何，哪怕在右路有所斩获，左路有失，也是他的罪过。还有章旭，这个女婿是不能不管的。此外又有与“友军”的互相配合、提防, 闹心的事不止一件，实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
公孙佳从善如流：“好，两位，请。”说着，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章旭的侧后方。章旭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公孙佳歪歪头，笑得有点俏皮，章旭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一笑。
一个好的监军，通常是不会上来发表意见的，那样是会让将领厌恶的。只要没人惹她，她就先充个壁花。章旭又扭过头去看沙盘，公孙佳讲的时候他是明白的，一会儿功夫，他又有点糊涂了。这也不怪他，这场仗他虽身在交战的范围内，实未曾领兵，且不知全貌，而纪宸、燕王等已与对方数次交手，都是快打，地图上的行军箭头拉得曲曲折折，嗖嗖的。
那一边，纪宸与燕王又吵上了，燕王认为纪宸应该赶紧滚蛋，口上说的却是：“须防有诈，左路一向重要。”纪宸却怀疑燕王能不能打好右路这一仗：“三位殿下都在右路，殿下拿得准吗？”
此外，他们又对彼此的方略产生了怀疑，纪宸认为不如两路集中起来，就在右路决战，然后他才好回师左路去：“敌飘忽不定，要围住它必得以数倍兵力，单以右路不够。”燕王则怀疑纪宸是来抢功的，坚持自己来打这一仗：“如许大军围困，调度不灵，粮草辎重也难周济。右路地瘠民穷，恐不堪重负。”坚持让纪宸滚！
眼前的条件摆在这里，争来争去两人都不能说服对方，于是开始各自举例。公孙佳冷眼旁观，燕王在打仗上确实不如纪宸，纪宸条理分明，重点也抓得准，一是要几位重要人物安全，二是要打击敌人。他的计划是先合兵，击溃了敌军主力，之后再各凭本事追击。这样有一个好处就是稳妥，章旭、岷王都安全，他们要是自己作死，那前线将领的责任也能降到最低。
燕王的心思说不出口，他的计划也没有这点，他就是想让纪宸滚回左路，大家划个地盘来打：“设若敌情紧急，再互相救援。”
公孙佳听了都觉得不行，纪宸在他擅长的领域就愈发地不肯让了。
吵着吵着就开始翻旧账，啊，是“拿以前的例子来佐证自己的正确”。一翻旧账就没完没了了，两人火气越吵越大，章旭初时看热闹，过了一阵儿不由害怕，他往公孙佳那里看了一眼。只见她还是一脸的平静，不喜不怒的样子，仿佛在看什么景儿。章旭仿佛大暑天吃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人也静了下来，凑近了公孙佳：“你不管管吗？你是监军。”
公孙佳道：“争吵是常有的事，等他们吵明白了就好了。”
哪能吵得明白呢？燕王眼见要输，一个急转弯，拉上了公孙佳：“定襄怎么看？”他把“定襄”两个定念得特别重，仿佛说得重一点公孙佳她爹就能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
公孙佳道：“唔，我对陛下说，不如将这里两条道一堵，咱们就在这一大片围着他们打……”
纪宸震惊地看着她：“陛下能同意？这不可能！打不了！”
燕王要与他唱个反调，急得一旁的章晃直使眼色，章晃是摸着公孙佳的一些习惯了，她的话说到一半，谁来打断谁要倒霉。燕王才说了：“怎么打不了……”生生把后半句给咽回肚里。
公孙佳双手一摊：“陛下也说不行。”
纪宸道：“你就没有别的想法了？”他不信！公孙佳看似柔弱文静，其实心比谁都野，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说的就是她。
公孙佳道：“所以，我有了新的想法，还未曾报与陛下，先与二位商议。”
章晃抢道：“洗耳恭听。”
“为什么一定要追着主力跑呢？”公孙佳说，“消灭主力是每一战必做的，但是怎么做可以换个方法。派一队人马，就追着他的主力，不给他太多的时间休整、攻城掠地，其余的人掉转过来，先将他的偏师吃掉！”
公孙佳的手杖在地图上划了个大圈儿：“偏师总没有精锐跑得快，且看之前的战报，他们的偏师也是以劫掠牵制为主。他们围城，州县守城，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调转来袭击偏师。我们兵力比他们雄厚，围攻偏师总是能打下的。”
燕王与纪宸此时又达成了一致，他们都比较反对这样做：“不好。”一是派谁来尾随这主力，稍差一点的不但会被甩掉，还会被吃掉。到时候这支主力就游龙入海，四处捣乱了，他再救援偏师，与偏师合兵一处，又会反形成优势。二是偏师怎么打？至少有两到三支大股的敌兵在，己方这是要分兵吗？
“分兵是大忌。”纪宸说。
公孙佳道：“你已经在分兵了，还被吃掉了差不多万人步卒，骑兵也有折损。还要被这么溜下去么？所以说，不能照着他划下的路来走，要反客为主，让他照着咱们的路子来。”
公孙佳又提出了另一个理由：“方才殿下说右路地瘠民穷，胡人更穷！不是穷疯了，谁个得空就南下来抢？那么贫瘠的地方承载不了太多的人口！诛杀他的偏师！不要击溃，要全歼！虽是偏师也是青壮！上马为兵、下马为民，青壮死伤怠尽，他空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要偏师杀得中够多，不用咱们去找，他自会合兵一处，与咱们决战！先袭偏师，既是翦其羽翼也是逼他决战！”
纪宸想了一下，道：“难在钉死主力的人选。我待亲自去，左路的战局就无法把握。”
燕王想了一想，道：“我亲自……”
纪宸截口道：“不可！”
燕王怒瞪他：“有何不可？”
因为你菜啊！纪宸的眼神这样说，燕王气急，章晃抢先道：“儿愿往。”
公孙佳道：“别吵。如今是来不及再向陛下请示了，你们再吵下去，他打完了、抢完了往回一撤，咱们几十万大军连人影子都没摸着，就都要丢人了！”
纪宸果断地问：“你说怎么办？”
公孙佳道：“征北回左路，左路比右路富庶，接下来补给要靠左路补充，左路不容有失。殿下盯右路……”
燕王道：“难道你还要亲自追击？这可行！你……”
正说话间，有传令兵来报：“殿下！有一支兵马打着官军的旗号往大营而去。领队的说是，叫汪斗……”
公孙佳笑道：“谁说我亲自去的？这不，人来了？”
皇帝选公孙佳来，名义是监军，权责又不完全是监军，皇帝还给了她一部分调动北地军队的权利。也之所以，她写了个计划给皇帝，皇帝着急写信骂她！就是担心她脑子一热，就搞出个大事儿来把自己给坑了。
除了汪斗，她还秘密调拨了邻近数州府的骑兵，汪斗她是留下来给自己当护卫，与自己身边的女兵相配合。她带来的大部兵马交由元铮、郁喜来二人会同这部分北方骑兵，追击敌军主帅，咬着，不正面交锋，打打停停。
“为什么追不上胡骑？征召来的骑兵哪能比得过天天在马背上生活的人呢？北地子弟就不一样了，他们浸染胡俗。只要不是决战，他们咬个尾巴还是可以的。二位以为如何？”
公孙佳算好了，论功行赏也是有标准的，首虏数、俘获数是硬指标，她给二位的建议是凭本事收弱鸡的人头，她虽出手摘了最重要的一部分，但是这部分不是以杀伤为主要目的，除非祖坟冒青烟，否则是断无可能比燕王、纪宸两部杀伤更多的。
等于她找人承担了最吃力的部分，燕王与纪宸各自捞功，差不多了的时候再合兵一处围攻敌军主力。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态，不理想的情况是，对方发现了问题，合兵一处。那样决战其实也还好。
纪宸权衡了一下，果断地说：“好！安定王要留在你这里！”
章旭叫了一声：“岳父！”
纪宸一摆手，表示这事没得商议，忽略了章旭的意见，只等公孙佳的答复，公孙佳巴不得这一声：“好！”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燕王、纪宸各自调兵遣将，公孙佳这里也整合队伍。纪宸带他的人走了，燕王一脉的部将对“监军”也不再挑衅，以一种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对待公孙佳。
公孙佳不以为意，分派了自己的人，元铮她是放心的，郁喜来也是个稳重人。她主要应付的是章旭：“表哥，你就这么干看着吗？”
章旭本在气闷，闻眼双眼一亮：“怎么？”
“梁平是你的人吧？”
“不错！你要用他？”
公孙佳双手一摊：“如今哪有皇子皇孙亲自上阵的？哦，章晃，他带队去了，可燕王也没动呀。你的人有出息，就是你的能耐。”
“你要怎么用他？与元校尉一路？”
公孙佳道：“可以吗？”
“好！只是我兵马不多。”
“没关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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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仗根本没有请示皇帝，公孙佳也捏了两把的汗。她与章旭、燕王同在城中，军报不停地往来，又有粮草、辎重等源源不断地汇聚，再分拨下去。
燕王打仗差点火候，庶务上头还有几分本领，还不停地往各地发放文书，勒令各城继续坚持坚壁清野。尤其让岷王那里注意警戒，以免自己弟弟被对家给灭了。给诸将分派任务，命他们配合章晃。
大军与各城、各地驻军之间的问题，他都推给公孙佳来协调。公孙佳来时又与沿途文武官员沟通了一回，倒还能从容应对燕王扔过来的问题。无论是争功、争粮，还是推诿，因她亲自到过这些地方，知道个概况，都能依事而断，不被人欺瞒。
如是十日之后，先是章晃那里传来消息，他与敌军一部接触上了。紧接着是元铮那里的消息，他追着敌军精锐，期间遇到一股散兵，梁平分兵去追了。然后是纪宸那里，也与对军对上了。
又过几日，纪宸那里传来捷报。接着，是梁平，他竟是受到了启发，又招了些本地的子弟入伍，他带的队伍一下子增加了五千人，都是本地熟悉地理、适应气候的子弟。
又数日，元铮处消息，他追着敌军一时松一时紧，像放风筝一样总不让对方跑掉，对方像是发现了什么，掉头过来与他对阵，他带人跑路，往敌军侧后绕了过去，险险避过。略做修整之后，重新分辨方向，又追着敌军的尾巴咬了过去。
如此一来，对方似乎是明白被下了套，疾进，看方向是右路章晃所在之处，元铮与梁平合兵一处，去援章晃。以元铮的判断：决战时刻就要来了，呃，纪宸大概是赶不上了。这也意味着他们右路军的压力会非常的大。
紧接着，燕王大军拔营，公孙佳、章旭同行，一同前往会战之地。
待他们赶到，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194章 决战
“那个就是狼主了。”燕王说。
此时公孙佳正与他站在己方大营新搭的高台上, 燕王指指点点，给公孙佳介绍他知道的一些情况。
“敌方的可汗，俗称狼主。草原上的牧民们对狼又恨又畏, 便生出一点奇怪的敬意来, 许多部族都认狼为强者, 尤以白狼为贵, 这可汗就改名白狼……”
他拉拉杂杂说的这些公孙佳基本都知道, 有些甚至还是前几天燕王本人介绍敌情的时候讲过的内容。不过公孙佳还是耐心地听着, 因为讲述者非常的兴奋。
难得的大战的机会, 己方还占据着一定的优势，并且——没有纪宸！
燕王想仰天长笑！
这次最大的功劳一定是他的, 当然，公孙佳一定会分到一部分, 但是主力决战的仗是他打的！他麾下的兵马最多！他是主帅！东宫又如何？章旭？呵！燕王不经意地扫了章旭一眼, 摔跤捡了个金元宝？梁平一个人能做什么？
他很乐观，认为纪氏的存在让公孙佳不得不站在自己这一边, 公孙佳这一战的安排已经表明了立场！他只要再加把劲拉拢拉拢，提出公孙佳无法拒绝的条件辅以亲切的态度，大局定矣！燕王正要提着说，小秋匆匆赶过来, 公孙佳一扫小秋的脸, 便知有事，问道：“怎么？”
小秋一抱拳, 凑上前递了两封信来。一厚一薄, 厚的那封是谢普写的，用词很委婉，说的是敌军从本州边境劫掠而过, 岷王为保境安王，率军追击。薄的那一封是公孙家的旧部将来信，说的是同一件事情，但是直白得多——岷王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想显摆！他违军规了吧？咋办？拦不拦？
公孙佳的脸色难得变了一变，将谢普的信交给燕王：“岷王。”
燕王还以为是自己弟弟的信，说道：“咦？他倒给你写信了……”打开一看，他的脸色变得比公孙佳还要难看、还要久，险些将信扯烂，骂道：“小兔崽子！胆大包天！”
公孙佳道：“不能将他闪在那里，对面那位狼主最能捕捉战机！他要舍下这里，轻骑突袭把岷王拿了，你我回京恐难交待！”
燕王想起来岷王的十八代祖宗就是自己的十八代祖宗，岷王他娘还是当今皇后，骂都不能骂个痛快，气得直跺脚：“他欠揍！他欠揍！”
两人飞快地商议了一下，派人赶岷王回去中途变数太大，明知道他过来可能帮不上忙还要分功，也得捏着鼻子把这口恶气给咽下去。尤其燕王，他要赚一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且除非他与公孙佳亲自去，恐怕别人拦不住一个下定决心的岷王。岷王胆子也是不小，带关不足万人就敢奔了过来。
燕王再也兴奋不起来了，与公孙佳议定，由任魁与汪斗去接应岷王，任魁悍勇、汪斗比较熟悉地理。
公孙佳道：“不要猛然抽调已经列好列的兵马，别让对面看出来。咱们看他，他也看咱们。”
燕王也无心与她争辩，他对岷王不大上心，公孙佳愿意多考虑他也就从善如流了，道：“好。”
任魁、汪斗领命，趁夜悄悄地带队去接应，就在这一天夜里，派出尾随狼主的元铮、中途分兵对敌的梁平都回来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残存的兴奋与喜意，元铮更能克制一些，两人在辕门外互相谦让了一回，最后并肩走进了大帐。他二人任务完成得很完美，梁平自不消说，不但杀伤不少敌军，带去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有所增加。
元铮这里折损了些许人马，鉴于他完成的是拖住狼主新帅的主力的任务，这个任务完成的非常出色，给聚歼偏师创造了极好的机会。
元铮自己是很满意的，心道：这次回来该能得到夸奖，必能被她另眼相看。
这个任务，一般人只能看出来有点困难，行家才看出来他完成得有多么的好。任务的难易程度取决于对方的水平，狼主的嗅觉无可怀疑。元铮拿捏到其中的分寸，没有被动的跟踪，而是出动出击，不时大张声势地作出围剿、对阵的样子。他两次跟随公孙佳北上，对本地的熟悉程度或许不如梁平、无法自己就地迅速地征募到大量合适的骑兵，但是他对附近城池的军政长官是熟识的，他们也都认识他。可以与地方上的军政长官进行配合，就地得到补给。
与他五次交手后，狼主才察觉出异样，火速回转，于是有了现在这场即将展开的决战。
哪知两人一进大帐，燕王、公孙佳脸上都淡淡的，连安定王都不开心的样子，梁平当场就懵了，一个粗糙汉子可怜巴巴地看着章旭。元铮怔了一下，心道：总不能是我出错了，必有别的缘故。
燕王先开口，没有给他们任何说明，只让他们汇报战况。梁平的经历很好叙述，分兵、招兵，打，赢了。元铮就颇费了一点口舌，章旭有一半内容没听得很明白，公孙佳与燕王都听懂了，燕王眼里透着点惊艳和诧异，对公孙佳道：“不愧是定襄家的人。”
公孙佳脸上也带了丝含蓄的笑影，不吝啬夸奖：“我知道他能做得很好，做得这样好还是有些出乎意料呢。殿下，明天就聚将吧。”
燕王叹了口气，说：“也只好如此啦。你们先带着你们的人马去休整，明天你们到大帐来。不日决战！”
元、梁二人精神一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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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公孙佳召来元铮与自己手下诸将密谈，章旭也与梁平商议许久。
第二天，燕王升帐，分派了任务。大军会战并非两边所有人排好了对，对着碰。会战中也有技巧，谁布置得更巧妙，谁就能更省力。所谓“百万大军压境”，也要分作许多个小的军团，各自有各自的一条路线，由主帅在安排的时候给他们布置配合。否则全挤在一起，不等跟对方打起来，自己人就先挤乱了。
兵马越多，越考验主帅的功力。
燕王这份功力是有的，他想要这份功劳，也不大舍得把重责大任交给别人，也比较顾忌到公孙佳的想法，没有安排她的人全然去做炮灰先冲狼主中军。而是以自己的精税主力对冲狼主中军。将大军分作几股，以己方的旗帜和对方的旗帜为标识。敌方的旗帜就是靶子的中心。燕王仗着己方人多，也不很吝啬人力。
燕王的部将里有不安者，将眼睛对着公孙佳瞟了又瞟，这些日子的相处，大家都有点怕她。谁不怕一个熟悉你的履历又掌握着你的升迁的人呢？要命的是这个人仿佛有妖法一样，只要开口就能抢在你前面说出你心里正在想的话。
公孙佳却很大方说：“小元他们追击狼主也有折损，正该退下来修整。不如让他们只管一隅偏师。”点着地图划了一条线，认领了这条线往右的部分，“最右这里，让他们盯着。”又把梁平也捎带跟元铮一块儿了。梁平是章旭的筹码，这个人有些天赋，折了也可惜，公孙佳顺手把他也给安排了。
燕王与部将们心情都不错，也不谦让了，都说好。
公孙佳道：“对了，对阵之时要是忽然有什么人冲过来也不要惊惶，或许是岷王的援军来了。”
“岷王的援军？”好几个人发出了疑问。看看燕王古怪的脸色，安定王移开的眼神，以及公孙佳并没有笑的脸，精明的已经猜出了真相。都打着哈哈说知道了，心里其实很有意见，都盼着早点开打，打完了让岷王过来扑个空拣屁吃！
燕王又说了一句：“若不是岷王的援军也不必惊惶，敌军总不会比岷王的援军更可怕。”
众将哄堂大笑。
分派已定，两下约战，骂战，骂不通，开打！
第一日，公孙佳坐得比燕王还稳，燕王还披甲坐在马上，公孙佳……铠甲她也穿不上来，就坐在车上，薛珍领兵护卫。两方从早上打到下午，各自成团。章旭看得眼花，燕王与公孙佳倒还能从一团一团的人堆里勉强分辨出敌我的大致分布。
己方人多，敌方凶悍，各有所长。燕王与公孙佳有个共识，他们得出现在军前，这样才能诱住狼主这样一个果决迅捷的人不会马上掉头就跑，将自己的大军闪在这里闪断腰。饵要香，看起来又不太难吃到，就在鼻尖前一寸。
是以他们三人的面前就比较凶险。公孙佳与燕王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还坐得住，章旭与他的坐骑同样不安，那马拿蹄子不停地刨着地。公孙佳道：“请安定王下马，到我的车上来。”
章旭道：“我不累。”
公孙佳心道，我是怕你突然失控惊了马，在自家后方出乱子给敌人可趁之机！“我无聊，来说说话吧。吴瀹，泡茶来。”章旭乖乖地到了车上坐着，旁边的燕王松了一口气。
中军几次受到冲击，燕王的精锐竟吃了不小的亏，狼主中锋的前线离燕王只有一箭之地，护卫们忙树起了盾墙。燕王犹豫着要不要下令，公孙佳道：“让左右不要动，该怎么打就怎么打！阿荣，带你的人，顶上！薛珍，你的人作预备。”
阵势终于稳住了。
天色渐暗，双方收兵。
打扫战场、收治伤员、清点损失，公孙佳这边损失不大，斩获颇多。燕王部下中军损失比较严重，公孙佳问：“要替换吗？”燕王的部下坚持不肯，都拍着胸脯说，明天一定能赢，不用监军的兵马支援。
公孙佳一笑而罢。于是建议：“将大车连起来，权作矮墙，可阻骑兵。”燕王觉得有理，马上下令去办。
公孙佳又建议，这样捉对厮杀太慢了，可以让元铮、梁平等人各领轻骑精锐进行穿插切割，以助燕王的大部分片围剿。她这般无私的只管做辅助，还挑难的做，燕王自是愿意。
第二日，狼主便发现对方改变了战法。前一夜，他也变了战法。他是看明白了，对方主帅是以身为饵吊着他，他也不怕！走是一定要马上走的，他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对面有一个高手在与他博弈，说不定还有一个更大的局在等着他。
他不惧怕难题，但是他的兵马、种种资源实在比不得南朝，旗鼓相当的两个勇士，一个能吃得饱一个吃不饱，比武就一定会有输赢，非战之罪。不能就此陷进去，否则不要说功业权势富贵，身家性命也要难保了。狼主没有忘，纪宸还没有过来。如果纪宸的左路也如右路这般行事，纪宸大军杀到只是个时间问题。
狼主换了个办法，你做饵，我就吞，吞了你再撤！不能全吞也要撕下一大块肉来！他决意，从各军再抽调箭手，藏在中军之后，用中军精锐冲锋，弓箭后紧跟其手突然发难！
打起来的时候，双方都觉得手下劲道不对！冲锋的中军遇到了大车连锁，公孙佳办事仔细，大车列了两道，超过了弓箭的射程。元铮等人切入敌阵，发现比昨天顺手不少，略一思量，元铮便说：“不好！有变！”
梁平也叩马过来：“小元，好像不对劲儿！”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元铮与梁平紧张地交换了两句话，果断冲锋，将前方敌军切开，尝试往左右各突袭一次，很快得出结论——他们都变弱了，人数也少了，并不是战斗减员。那就是被抽调了？
会调去哪里？
元铮的大脑急速地思考。不会是拱卫狼主，不需要！弓箭手少了？不好！他们要突袭中军！元铮的心跳得厉害，很快拿下了主意，他要直冲狼主大帐！一冲之下，越近狼主中军阻力越大，敌军越不要命，但是并没有明显的兵力的增，愈发坐实了心中的想法。
只要我足够快，就一定能够让敌人忌惮！他对梁平道：“你的人懂胡语么？喊！”
“喊什么？”
“敌人偷袭狼主，狼主死了！”
于是鼓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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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这里，狼主麾下的精锐确实难缠，他们中的一部分突破了第一道大车结的防线，以极快的速度冲到第二道防线之下，与荣校尉亲领的手下、燕王的护卫冲杀在了一起。骑兵互相冲击，拼的是命。
薛珍嗅着血腥味儿，有些想吐，脸也白了。单宇在一旁发现了，有点气她不争气，骂道：“平日净说嘴了！这是干嘛呢？！不行滚开，我来！”
公孙佳道：“阿珍过来。”
薛珍脸色苍白，爬到了车上，公孙佳捧着她的脸，说：“有点恶心？”
“嗯。”
“有点怕？”
“嗯。”
“想哭吗？”
薛珍的眼泪掉了下来，公孙佳将她搂在怀里说：“行，来哭一下，咱不让别人看着。”
薛珍“哇”的一声，口里含糊着不知道念叨着什么，短促的几十息，单宇已经争得在催促了：“不争气的东西！君侯，您坐稳，要不咱们……”
薛珍从公孙佳怀里坐了起来，拿手背在眼睛上胡乱一抹：“君侯，您坐稳，我去！”
公孙佳笑笑，对单宇道：“取我的佩剑来。”公孙佳当然有佩剑，所谓佩剑，她平常也不佩在身上，嫌累赘，又沉，只在比较正式的场合才挂自己身上。现在坐在车里，剑当然就由别人给她拿着。
不过真是一口好剑。
公孙佳将剑给了薛珍：“拿着。”
薛珍又“呜呜”地哭了，抽出剑来，叩了一个头，翻身上马：“跟我走！”
一旁章旭目瞪口呆：“她这是什么毛病？你就这么看着她去了？”
公孙佳道：“第一次都害怕。可她跟着我来就是干这个勾当的，她要退缩了，以后就没有以后了。我得送她上去。成不成，在她。”
“可……一个姑娘家。”
“管它姑娘儿郎，想要活出个人样，就得拼命。”
章旭有点紧张地伸出头去看，只看到薛珍一个挥剑的背影，倒是杀得很流畅，也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继续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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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双方又是一场厮杀，燕王与公孙佳估算，双方的伤亡已比较接近了。这是一个好消息，己方因为机动性、不适应等原因，之前损耗的绝对数量是大于对方的。如果交换拉平，过不了几天，狼主就要吃不消了。
晚间，元铮等人归来，甚至拖回了一个小王。公孙佳很高兴：“有这个也算可以交差了。”甭管燕王打得怎么样，她算是超额完成了任务。章旭也挺高兴，梁平虽未生擒大将，却夺得旗鼓。
唯燕王出力最多，亲儿子章晃都上阵了，也有杀伤，不幸却没有这样标志性的战利品。
因大战两日，第三日上，两家休战一天，岷王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岷王是皇帝后来生的儿子，又是皇后唯一的儿子，比哥哥们养得娇贵些，平日也温文尔雅，遇到他想要做的事情的时候，就显出娇纵的后果来了。他硬是要过来，自我感觉还挺好的。他有自己的打算，他总告诉自己，现在是靠着父母的宠爱才有优渥的生活、尊贵的地位，以后一旦失去父母的爱护，在兄长手下讨生活。如果没有功劳傍身，就要仰人鼻息了。
他行到半路，将这个理由对余威讲了，余威不得不跟着他一路到了军前。
燕王心情正不佳，捏着鼻子笑脸相迎，公孙佳也不置可否，等到岷王的兵马都安顿了下来。公孙佳才说：“好了，都安顿下来了，该说正事了。请天子剑！”
岷王忽然觉得大事不妙，一边余威已经悄悄地后退了三步。
公孙佳将脸一翻，想起来她自己还是个“监军”了！当时下令，把余威按倒打二十军棍。
岷王勉强笑笑：“这是做什么？”
公孙佳道：“打给你看，违了军令是个什么样子！你，我先不打，留着回京给陛下亲自打。”
“外甥女”突然翻脸，岷王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看公孙佳，她还是一副温柔浅笑的模样，岷王试探地说：“不要开玩笑。”
“军中无戏言，打。”
公孙佳在自己人面前是令出如山的，亲兵义子一拥而上，把余威扳倒就打。二十军棍打完，往帐篷里一扔。四下一片寂静。
燕王打了个哈哈：“都回去休整，明天还有一场恶仗要打呢！”
公孙佳道：“您还没布置呢。”
燕王一拍脑门儿：“对！那就，议议？”他说得有点小心，心里直骂娘，公孙佳一直没拿出来用，他就忘了还有天子剑了！
这一回，气氛就更加的肃然了。燕王还是老一套，没什么亮眼的地方，但是胜在稳定。公孙佳道：“这就是拼消耗了，拼钱粮我不心疼，拼将士的性命，我心疼。空耗着让狼主全身而退，就更不划算了。”
岷王有点小心地问：“那……你的意思是？”
“速战速决吧，只要伤亡超过了狼主的预期，他就会撤。”她也能根据对伤亡的承受能力反推狼主的实力。
因为岷王又了人来，虽然是长途疲惫，留下来守营还是可以的，这样就能再腾出来一部分兵力了。公孙佳的办法还是分割，绕后，将敌军切割成若干小块，逐块吃掉。这需要穿插的队伍有比较强的机动能力，元铮、梁平，以及燕王手下一小部分的精锐可以做到。
余下的才是“大军压进”，分块接手切给他们的大饼。燕王同意了。
便在此时，荣校尉接到了手下斥侯的消息——狼主安排了今夜偷营。岷王问道：“消息确切么？收拾行装也可能是为了明天大战。”荣校尉道：“他们多准备了两样东西。”
“人衔枚、马裹蹄。”公孙佳说，这是偷袭的标准装备，有经验的人都知道。
“是。”
燕王和公孙佳一合计，对计划临时做了更改，他们给今夜偷袭的人准备一个口袋阵。同时，己方也安排人偷袭对方。夜袭有一个问题——夜盲症。两军对阵，赶路连火把都不能打。设伏也是等敌军进了圈子里才能“四面火起”。
公孙佳的手下倒是没有这个困扰，她舍得养兵。于是设伏的事就交给了燕王，公孙佳只有一个建议——不要将所有的人都安排设伏，那样施展不开，也不现实，要留一部分人马压阵，和衣而卧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白天的战斗。
安排已定，公孙佳等人则秘密地撤离了营盘，在附近一个隐蔽处将大车围成一个圈，也不点火，静等着消息。
余威趴在车上，岷王歉疚地说：“连累你了。”
“你们两个谁连累谁还不好说呢！”公孙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岷王挑开车帘，借着微弱的星月之光，看到公孙佳披着厚斗篷站在地上，忙说：“你怎么来了？”不由自主地往她腰间看了一眼。
“天子剑没随身带，”公孙佳说，“陛下赐剑给我，难道只是给我一柄利刃？我拿不拿在手里，又有什么区别？”
她踩着凳子也坐上了车，对余威道：“姐夫，你没看住岷王，只怕你们两个都要后悔。”
余威虽然是个老实人，平白挨小姨子一顿打还是有些生气的：“二十军棍我已经后悔了。”
“呸！”公孙佳说，“殿下过来，就是置身危险之中了。你们要是不明白是什么危险，不如趁早自裁。”
岷王听着话音不对，问道：“难道有什么……”
公孙佳叹了一声：“如果燕王殿下找到你，你想好了再回答。言尽于此。”说完，扶着薛珍的手下了车，头也不回的走了。夜风送来了她温柔的声音：“怎么样？缓过来了没有？我那儿还有蜜饯，你吃点儿？”
薛珍说：“我想吃糖。”
“好。”
岷王心道：燕王？他只跟大哥别苗头，与我何干？啊！不能够吧？他娘的！我是真的自己一头扎进坑里了啊！
开始后悔了。
就在岷王的后悔中，夜战开始了——火光冲天。公孙佳身处后方，单宇也不争辩为什么不派自己也领兵了，她警惕地对薛珍道：“警醒着点儿，她们洒出去的人，都按点报信么？”她们设了暗哨，为了防止被人趁夜摸了哨，约定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约定的讯号确认安全。
薛珍双颊鼓鼓的：“放心，有的。”一边汪斗说：“还有我呢！”他和任魁接了岷王归来，顺势就变成了公孙佳的护卫了。单宇道：“那也小心一点。”
喊杀声远远地传来，听不真切，不多时战报传来，偷营者被包围了，按照公孙佳的要求，正在围歼。偷袭敌营的元铮等人尚无消息，只能等。
这一仗一直打到了天明，元铮等人才回来：“幸不辱命。”他深知这些人马去偷袭不可能全歼敌军，“斩首”难度又大，遂与梁平约定了夜袭的目标就是袭扰。像两只钻进鸡窝的黄鼠狼，闹了人家一夜没得安生。
第二天一大清早，保留的那部分不动的部队开始造饭、吃饭，一抹嘴，由章晃亲率，杀向敌营！
岷王跑了几百里的路，手下的兵倒是出去了，将校也被公孙佳支使了，他和余威两个却什么正事也没干。此时两人都无心计较这次倒霉的出征，而是担心着自己的猜测——万一燕王要拉拢他们站队，怎么办？
岷王只是骄蛮一点，并不傻，他很快想明白公孙佳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是在燕王的大军之中！太子远在京城，燕王就在眼前，你怎么站队？这是燕王挑明的最佳的时机！
果不其然，这一天是大捷，虽然走了狼主与他部分精锐以及一些偏师，朝廷大军斩获颇丰。打扫战场、安排伤员、埋葬死者、写庆功捷报、安排庆功宴、安排回师……
布下岗哨后，大部分人都在冬夜的帐篷里进入了梦乡，岷王也迎来了他带笑的哥哥。
岷王心里后悔极了：外甥女，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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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王以舅舅自居，平白拉近了亲戚关系，并不知道外甥女现在也遇到了麻烦。
章晃不愧是燕王的儿子，他叩进了公孙佳的大帐。进来的时候他心情还挺好，说起来，这帐篷还是他送给公孙佳的呢。
公孙佳忙完一场，头疼又犯了，单宇正在给她揉头，薛珍在一边吃糖，元铮小声说着自己如何偷袭，边说边劝：“歇了吧，明天再说。”
公孙佳道：“劲头还没过，睡不着，你接着说……”
外面齐刷刷的：“世子！”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章晃先问了一声：“睡了吗？”得到答复之后才进入帐内。
帐里香暖极了，章晃从骨头里往外一阵酥软，笑道：“累了吗？”
公孙佳坐了起来：“坐。有话便说，何必客气？”
章晃看了一眼帐内，公孙佳道：“他们都不是外人，你现在对我讲了，我不定还要与他们商议呢。”章晃但笑不语，公孙佳心头微动，摆了摆手，单宇拖着薛珍，元铮板着脸，三人一起退下。公孙佳道：“现在可以说了。”
章晃也笑了：“好！”他站了起来，郑重地对公孙佳说，“药王，你可愿与我共享这天下？”

第195章 汇合
他的目光诚挚而热烈, 公孙佳的内心还是有一点惊讶的。她猜到了燕王一脉会利用这次出征的机会拉拢她，却完全没有想到章晃会来这么一出！什么叫“共享天下”啊？嗯？
她脸上的惊讶也不全是装的，盯着章晃的脸, 她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只好问道：“您在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
章晃比她还惊讶：“怎么？”
公孙佳道：“以前已经有共识了，不是吗？”
章晃竟没有语塞, 而是认真地说：“你我共治天下，难道不好吗？”
公孙佳唯恐自己理解错了, 认真地向他确认：“您能跟我说得明白一些吗？凡是含糊不清的，都是没有诚意的。”
章晃竟真的说得明白了：“这天下的女子, 唯有你可做我的妻子。”
公孙佳想撕了他那张蠢脸！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章晃：“所以呢？”
章晃认真地向她解释：“我知道之前发生了很多事, 我也想了很多，然而唯有你我最为般配。我发誓, 你依然可以指点江山。”
公孙佳几乎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这句话了，章晃却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 继续说：“我见过许多贵妇, 包括我的母亲，她们操持家务养育子女, 奔波于宫廷和府邸之间，然而……不过如此！她们说的、做的, 也不过那些陈词滥调，就像冷碟上的萝卜雕花，也只是雕花。你是不同的。只有你, 才能与我携手共治这天下。我再没遇到过第二人有这样的气魄。”
公孙佳心道, 这不是废话吗？要是相同，我能现在出现在这里？她叹了口气，问得更清楚了：“今天是你自己要来, 还是燕王殿下指派你来的？”
章晃竟笑了，笑得非常的愉悦：“不愧是你！眼下确是我父子最好的机会了，待回到京城，只怕风而就不是这么自在了。总会被人盯上。所以，你的意思呢？”
公孙佳道：“你们盯上了那个位子？”
“能者居之。”
公孙佳闭上眼睛数了三下，睁开眼睛又是一片清明：“那你最好现在回去仔细的想一想，我要的到底是什么，什么才能真正的打动我。”
章晃怔往了，公孙佳做了个“请”的手势。章晃还要再说，一碰公孙佳的目光，话又缩了回去。他说：“你要什么？”
公孙佳不答反问：“你连我要什么都没想好，却来与我谈这样一件事情？今天的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一切利弊，你我皆知，你最好回去想清楚再说话。”
章晃犹豫了一下，道：“好。”他走出大账，却见单宇叉着腰，薛珍打着哈欠，元铮抱着剑，三人皆是百无聊赖的样子。他们三个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他们无知的样子，刚才与公孙佳的对话仿佛是在梦里一样。章晃叹了口气，心下疑惑：她为什么不同意呢？
帐内，荣校尉从屏风内闪了出来，脸色铁青：“如此无君无父！简直是畜牲！”
公孙佳道：“错了，他心里可有他的父亲呢。”
荣校尉冷笑道：“您可不能听了他的花言巧语！不过是空手套白狼罢了！”
“叫小元他们进来吧。”
一时人都进来了，公孙佳道：“从今天日起，都要警惕起来！眼下的情势比与胡骑对阵还要凶险！护卫要加厚，不许与外人有一字交谈！”
元铮道：“本来话就少。”
公孙佳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说：“直到新君坐稳江山。”
元铮打了个寒颤。单宇也反应了过来，震惊地问：“难道？”公孙佳道：“去给姐夫送些金戗药。”单宇道：“是。要传什么话么？”
荣校尉道：“探查。”
单宇乖巧地说：“是。”悄声嘱咐薛珍，不许离开公孙佳身边三步。公孙佳道：“心里有个数，防着燕王狗急跳墙。”有些事还是得跟心腹说一说，否则他们不知道防范什么，白提高警惕也没用。眼下的问题是防着燕王灭口。
单宇惊悚地道：“是！”元铮也将剑往腰间一挂：“我去布置！”
只有荣校尉不是很放心地问公孙佳：“君侯，您不会动心了吧？这形同谋逆……”
公孙佳摆了摆手：“我们现在还在军中。”荣校尉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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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宇很快联系上小秋，两人拿了伤药，名义上是看余威，实际上刺探岷王是否被燕王拉拢。到了燕王营盘，里面似乎才经过一场混乱，刚刚恢复秩序的样子，好些人还在交头接耳讨论着刚才的事儿。
岷王正在余威的帐内踱步：“失策！失策！原来是这个意思！”就在刚才燕王亲自来了，岷王因有公孙佳的示警，在燕王挑明的话说了一半的时候，岷王故作受惊，把脚给扭了，大叫出声：“好痛！”
一阵扰嚷，随行的宦官跑了来、军医被宣了来，正在养伤的余威也拄着杖、扶着个小兵过来。燕王的话只说了一句：“给你也记上了一功，然而这次纪宸心中必然记恨，路上恐生事端，以后咱们难道就要看纪氏的眼色讨生活了么……”就把岷王惊得一个倒仰，摔着了！
燕王心道：怎么这么不经事？也只好暂时将事情放下，嘱咐了军医几句，余威又说自己守着，燕王只得先离开回去等儿子汇报进展。
单宇就在这时候过来送药，看了看情况，惊讶地说：“殿下也伤着了？我去报与君侯，再拿着伤药来！咱们家的伤药是秘方。”岷王没有拒绝，说：“燕王一会也会送些来，不过我想，定襄府上治外伤的药必是比别人家更好的。”
单宇会意，回去向公孙佳禀报，公孙佳披上一件深色斗篷就在心腹的护卫下来到了岷王的帐中。
公孙佳推下兜帽露出脸来，岷王就说：“你可算来了！”急切地说，“他疯了吗？！”
公孙佳冷静地反问：“您说了什么？”
岷王简要说了自己与燕王的对话，余威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一瞬也极难看：“竟然如此！”公孙佳对他就不很客气了：“你才知道燕王的心思吗？”余威道：“我以为他是在与东宫争宠……”公孙佳白了他一眼，让他消音了。余威也觉得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问道：“现在怎么办？”
公孙佳道：“当什么都不知道，熬到回京你们就安全了！”
余威问道：“那你呢？能找到殿下，不会不找你吧？你可别冒险，你姐姐要知道了，非撕了我不可！”
公孙佳没好气地说：“先管好你们自己吧！”
岷王问道：“你有何良策？”
公孙佳问道：“您的意思呢？”
岷王有些踌躇，大哥固然是很不错的，然而与他的年龄差很大，且纪氏这个外戚是真的非常的讨厌！太子妃的家族比皇后的家族还要霸道，这是个什么道理？可是燕王……
公孙佳摇头，说：“我听说，后宫里的女人，如果自己以歌舞见宠，再不嫉妒，向陛下推荐美人的时候也不会推荐同样擅长歌舞的人。一个弟弟，争夺兄长的地位，成功之后他就会防备所有的兄弟。”
岷王道：“事已至此，你我当共同进退才是！近乎谋反的话，不，这就是夺储纂位，一旦说出来，不同意，就只有死了。只有傻子才会告诉你他要夺嫡、你不答应之后，还能放你安安稳稳地离开！你我身处大军包围之中，他还能容你我周旋到几时？”
公孙佳道：“我已经派人知会纪宸去了，纪宸的人一到……”
岷王道：“妙！”
见岷王也醒过味儿来了，公孙佳悄悄地告辞而去。这一夜，几处人都没有休息好，燕王与余盛小声地商议着。公孙佳也与自己的心腹密谋，燕王父子更是挑灯夜谈，唯有安定王章旭睡得人事不知，他心安极了，硬着跟着过来也算是见识了战争，还捡了个宝，立了点功，美好！
公孙佳是这些人里最紧张的一个，她不但要自保，还要尽力地保证岷王与余盛的安全，连安定王都要照顾上，否则回京就不太好交代。单宇见状心疼得要命，说：“有天大的事也先睡下吧，燕王那个人，没个魄力没个脑子的，饶他一夜他也拿不出个正经的主意来！”
公孙佳道：“这口气是与阿姜学的吗？”
单宇瘪瘪嘴，眼神有点委屈，公孙佳虚弱地笑笑：“一旦有事，且不要管我！小元，你突入燕王大帐，擒贼先擒王！”
元铮脱口而出：“那你呢？”
公孙佳看了他一眼，往常，这一眼足够所有人乖乖缩在一边玩手指去了，此时元铮的目光却没有游移。公孙佳道：“你拿下他有多快，我就有多安全。”
元铮勉强抱拳：“是。”
公孙佳喃喃地道：“也不至于，他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脑子！记下就是了。以后扎营，咱们的人都要自成一体，哪怕是岷王和安定王，也不要听他们的，以防万一。”
“是。”
公孙佳道：“阿荣，让小高他们盯住了岷王与安定王。”
“是。”
公孙佳对单宇道：“凡补给、取水，都不可假手于人。”
“是。”
“好啦，歇下吧。”公孙佳轻声说。
荣校尉还不大放心，问道：“燕王世子，简直是个登徒子，一旦有变，是否诛杀？”他不介意让这位世子受点暗伤，在不久之后悄无声息的死掉。内伤这东西，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公孙佳一声轻笑：“且不管他。”
荣校尉很担心：“可是他……”
公孙佳道：“一个夹杂不清的男人，没什么好忌惮的。”说着，她有点不开心，荣校尉提到章晃，多半还是因为章晃那个联姻的暗示。公孙佳已经烦了这种没完没了，总把她跟联姻扯一块儿的话题。她又乏又累，没好气地说：“要脸蛋没脸蛋，身条也未见好，这样的男人放你床上，你要吗？我会恶心得半夜睡不着觉爬起来切断他的喉咙的。我十二岁就没了爹，到二十岁了再找个人来操控我，我疯了吗？”
荣校尉放心了，公孙佳第二天却病倒了。她体力本就不行，一路行军与她而言已是极耗体力的事情，条件又不好，还极伤神。章晃与燕王密谈之后，本想再寻她说话，眼下却是什么话都说不了了。
公孙佳这一病就病到了三日后，纪宸部也凯旋南下，两部人马汇作一处一同南下。纪宸也不愿意与燕王同行，他没有捞到最终决战的主战场已是心中不快，纪炳辉的书信又到，指使儿子：写奏本的时候一定要把公孙佳的功劳往大里说，把燕王的贡献往小里说，多挑燕王的毛病，多夸公孙佳！
纪宸猜不透他爹究竟在想些什么，公孙佳最后一战的布置就是阴了他一把，让他有苦说不出，还要他夸公孙佳？再书信往来商议时间也不够了，正好大家都要回京，调整了一下行军的节奏，他便率军与燕王会合，探听一下战况，摸一摸公孙佳的底，同时把女婿章旭给捞到自己的营里。自家女婿放到对家大军里，他也不放心！
公孙佳躺在车上，听到了纪宸过来的消息，说：“这下要热闹了。”

第196章 刺客
公孙佳根本没功夫看热闹。
纪宸也是率军回师的, 他与燕王、公孙佳等人会了面，接着就是见自己的女婿安定王章旭。他所率大军可是跟着一块儿来的，“纪宸的兵马”与“燕王所部”这两个词放在一块儿, 是个人都要头疼。
互相嘲讽已是相当平和了，对着表功说对方是废物也是寻常。纪宸部没有对上敌军主力, 燕王部倒是杠上主力了但是战损大看起来更狼狈，这都是互相攻击的点。双方都有袍泽死在战场之上, 又都打赢了, 气势既盛，又容易被激怒。
第二天扎营的时候两部就开始有私斗的。
公孙佳手底下秩序还好，她手下的人来源比另两人的部下还要复杂, 好在她还管得住。这些手下的战功都是她硬抢来的机会，她胜在治军比另两位都严, 表功的时候又还公平不会埋没了将士, 也不克扣死伤将士的抚恤。公孙佳虽病着, 人人都担心她的身体，一天到晚得闲就烧香祷告, 盼她长命百岁，没心情去打架，倒是省了不少事儿。
荣校尉、元铮、薛珍、郁喜来、尚和等人, 以及从各府抽调来的驻军校尉轮班巡视, 除了管束自家队伍, 也将燕王部与纪宸部的矛盾报给了公孙佳。
公孙佳的病情才好转, 听了消息也只能从病榻上爬起来——她是监军, 后续队伍的纪律她也能管。当然，她也可以不管，一本奏上去, 把这两个都告一状。想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出手。
公孙佳将纪宸、燕王、章旭、岷王都请到了自己的大帐里，向他们说了殴斗的事，末了总结：“九十九拜都拜过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了，回程路上军纪败坏，咱们都没法向陛下、向朝廷交待。”
纪宸与燕王都护着自己的手下，尤其纪宸更是心情复杂。他爹让他多把功劳记到公孙佳的头上，他跟章旭一打听，好么，根本不用他多记，把公孙佳做的那些报出去，就足够打燕王的脸了！只要笔法够好，甚至能够把燕王写成个只会抢功、不管手下死活的废物！可是公孙佳和燕王两个人，他哪个都不想夸，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如实”去写，反正燕王在他的眼里也就是个庸材！
腹稿打好了，还没提笔，公孙佳又请他们过去。士卒打架呗，还是跟对家打，纪宸与燕王都不在意，他们更关心自己人打赢了没有。如果打赢了，那一切好说，打不赢他们才要罚手下呢！
燕王道：“一场大战，咱们绷得紧，底下人也不好过，放松放松而已，何必计较？”
纪宸也说：“都是青壮，血气方刚，也需要发泄，总憋着是要憋出事来的。”
他俩倒达成一致了。
公孙佳道：“我是监军。看到了就要说，管不了就上报。”她大病还未愈，脸色煞白，声音也不大，燕王与纪宸却都不能轻视他。燕王道：“陛下起自行伍，也是知道这个事的，如今这样已算看得过去啦。”
世人都以为败兵、溃兵士气低落，容易自暴自弃各种犯事，其实打胜了的队伍也常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常见的就是打着“战利品”名义的抢劫，抢劫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金银财宝、奴婢、妇女、各种他们认为有用的东西。抢红了眼的时候，连自己人也抢。
目前倒还没有出现恶劣的抢劫事件，殴斗也没出现人命，凭良心说，情况已经不错了。
纪宸道：“对有功之人，何必太苛刻？”
公孙佳偏杠上了：“这是王师，不是匪徒。”
这话略重，有点骂到两人脸上了，岷王跳出来打圆场：“监军职责所在，自然是说的。哥哥也是，征北也是，爱护士卒固然是好的，可也不能不管吧？”
燕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有办法？你来管？”
岷王如今陷在一个大麻烦里，这个麻烦的源头就是燕王，如何敢再接这个茬？一时语塞，面子上下不来，又有些恼——都是你这个麻烦精！他看了一眼公孙佳，有点犹豫，有点期盼，他于军旅是新手，公孙佳会不会有办法？又不想贸然开口，担心把公孙佳架到墙上。
公孙佳却顺着梯子自己上了墙，对他点了点头。岷王底气来了：“哥哥没有办法，征北呢？管不管？”纪宸抿了抿唇，他手下的兵斗殴绝不会输燕王的残兵破将！又不能明着说偏要打，便说：“只要公平。”
岷王道：“那好！定襄是监军，她来管！我的人马交给定襄一并处置！”他想好了，这一仗他的人马也参与了，那就是他也参了份子，分红也得有他一份，到这会儿可不能把事情办糟了。比起纪宸与燕王，他当然要跟公孙佳站在一块儿。表完了态，还捎上了侄子：“五郎，你呢？”
章旭对公孙佳比对纪宸还要信任些，当即说：“我与叔父一样！”
公孙佳道：“好，聚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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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将令由监军发出来无论哪边的将校都有数——为了殴斗的事嘛！众将校打了胜仗，天王老子叫他们都不怕了，任魁还说了一句：“一俊遮百丑！”
进了公孙佳的大帐，最先安静下来的还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任魁也有点怕公孙佳。
公孙佳开口很和气：“有几天没跟大家聊了聊，今天说点正事儿。都坐吧。”
众将坐下，听她接着说：“几路大军合兵一处，人多事杂，把这些人消消停停的带回去，是所有人的责任。打完仗了，都闲了，人太闲就会惹事生非，燕王与征北都说各领一军，没有权责管，那就只好我来办了。”
“大战之后论功行、今年兵部还没做完的铨选升迁贬黜，我要忙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索性两件合成一件来做。请出天子剑来！”
公孙佳这是第二次祭出剑来，也只是为了做一个保证：“回程这几十天做考核。有犯军法者，我以天子剑斩之！我处事不公，这剑，斩我！
都说要让人猜不透才会令人畏惧，我不这么想，我把底交给你们，我不要你们怕我，只要你们信我。不识字，不知道条款的，我派人讲解。”她别的还少，义子好几百号人，都识字。
接下来才是公布她的审核标准：不拘哪一路的将士，只计其功过。评功的标准就那一些，杀伤敌军数目、占据关键节点城池之类。武官升迁的标准她也给公布了，非常简单的积分制，共分几项，每项一到五分，做得越高评分越高，其中一项就是——约束士卒。
兵都带不好，放着出去斗殴，你算哪门子将？还能指望你支使得动你的兵？什么？是你自己带兵出去殴斗的？不懂得自我克制的将校是不可靠的，我看你做个小校仕途也就到头了。不但不许殴斗，还要做到不扰民！想起这个公孙佳就生气！她跟这“王师”二字杠上了，发誓只要有她在的地方，王师就得做得跟传说中的一样好，不然岂不显得她特别的傻？
没说斗殴的事儿，却给所有的将校头上扣了个紧箍咒，让他们不得不约束手下。
甜枣也给了——只要你打仗了、有功了，就不埋没你。
大棒也立起来了——不老实就拿走你的仕途，以及性命。
这事儿关键的点还是“公平”，谁都知道，主帅嫡系好处多，杂牌子容易吃力不讨好。公孙佳倒有个本事，反正她不需要偏袒燕王、纪宸双方的任何一方，她本人更不需要抢别人的功劳。“如实”而已。
岷王、安定王放手把自己的人交给她，从上到下最为安逸，公孙佳自己的人向来都能得到一个公平的赏罚，最不担心。燕王损失较大，看了弟弟和侄子滑跪得彻底，也放手了一部分考核的权利给公孙佳，公孙佳也没说他废物，将他的功劳与难处也列明。于评功劳之外，又加了一项“苦劳”。有些杂牌军好处没捞到，苦头却吃了不少，也给他们计一项额外的分。
加分项、减分项十分明晰。
最为难的是纪宸，他既不能放手将自己的人马交给公孙佳随便点评，自己又不能做到像公孙佳那么公允。底下部将的怨气已积得能看到他们头顶的黑色了。
公孙佳也不催促他，只是说了：“有不服者，可投书给我。不识字的，公推一个口齿清楚的来说也可以。我是监军、是兵部的侍郎，是来管你们的！你们可以跟我讲道理，但不许与我讲条件！”
营地瞬间平息了下来，一连十日，大军行进的时候秩序也明显的好了，扎营之后的殴斗也肉眼可见的减少了，将校们愈发的勤快。公孙佳这里的文书工作却开始猛增。亏得她的义子们识字的多，童子营里出来的都读过些简单的书，元铮与单宇更是可以代笔拟稿。
饶是如此，公孙佳还是把吴选等人也叫了来帮忙，汪斗、薛珍不怎么识字，只好分了更多的警戒、巡逻的任务。最有趣是岷王，他为了躲避燕王，不但搬到了公孙佳的旁边与她做邻居，还以“学习”为名，要过来做文书整理。吴选做了一阵子主簿，这方面的手脚倒是很利落。
公孙佳没让吴选从头学什么军册之类，而是让他去做另一件事——除了队伍，还有一些转运的民伕之类，公孙佳也想把他们整合起来。起码让他们回乡的路顺畅一点，路上万一病了能拣回一条命。
岷王咋舌：“啧，你这想得也太周到了。”
公孙佳道：“于我不过几句话的事，于这些人或许就是生死攸关，一个家庭少了一个青壮，可能就要饿死人。一个弄不好，这边打了胜仗，那边民伕死多了，在千里外的乡野里再出个张世恩？又要“剿匪”了，还是要咱们操心？烦！”
岷王笑道：“以后再剿匪，用不着请你这尊大神了吧？”
公孙佳道：“还要我兵部居中调配，一样的烦。把苗头掐了，不好么？”
岷王就在她这儿躲灾的，附和道：“很好。对了，小心些，装得忙一点，别真的累坏了！”
公孙佳笑笑：“放心。”
岷王犹豫了一下，仍然是问道：“我回京要先向阿爹请罪，你看如何？”
公孙佳放下笔，说：“很好，但要看请的什么罪。”
岷王道：“我明白了。”
又行二十日，眼看京城已在眼前，自上而下都透着一股轻松与兴奋。公孙佳这些日子以来办事公道，士卒有不服上诉者，她也都认真听取了意见，并且给出了足够的理由。连对纪宸部，她的评价也颇为公道，纪宸的士卒更整齐、战斗力更高，只是运气不好，狼主自己往右路钻，那这就不是纪宸的问题了。纪宸在左路打得也不错，思路清晰，用兵也更高明。
她还管着兵部，只要照着她给出的方案来，那是真的不会埋没出力的人。赏赐就在眼前，家，也就在前方。甚至一部人已经到家了——由于部队成份比较复杂，一部分是随着主将返将，沿途各地抽调来的一路上就已经回家了。回家也回得很安心，公孙佳也把他们的功劳都记录下来了，他们可以等着赏赐了。
这一日，岷王回去写他的新奏本，琢磨“请罪”，公孙佳问吴选：“安定王向我要你，你要跟着他去吗？他来年还是要赴外任的，你跟着他，是在州府任职，以你这些日子的表现倒能升上一级。”
吴选道：“不能跟着君侯吗？”
公孙佳笑了：“我又不曾开府！你要进兵部？现在还差着点儿。要是想念你姐姐了，想留在京里，倒是也有空缺，就是闲了点儿。你的年纪，又肯吃苦，不如外任。”
吴选有些沮丧，说：“安定王性情不定……”顿了顿，似悔失言，最终下定了决心说，“时而怯懦时而颠狂。自卑，又听不得人说他不好。”
元铮在一旁白了他一眼，心道：你这是在说你自己吗？你俩倒还挺配的。
公孙佳道：“却也磨练人。他倒觉得你挺好，很合意，很能干，他信任你。你……跟在他身边，辛苦了呀。”
吴选低下了头，公孙佳道：“唔，我再想想吧，回去之后跟你姐姐也商议商议。不急。”以她现在的本事，安排吴选这个级别的人，什么时候都能办，不需要特别的找什么机会，是真的“不急”。
“是。”
公孙佳道：“你去吧。阿宇啊，将那些土仪，分他一份，回去好交际。”
吴选急忙推辞。公孙佳摇头：“我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那么的吝啬，那么的思虑不周，长大了才明白，不是他们不好，是匮乏。譬如你，想到了要走亲访友，可你两手空空，拿什么去见人？也就只好缩在家里，做个孤僻的人了。是不是？你如今钱倒不怎么缺，可走得急，土仪是没有的。这也是匮乏。阿宇。”
单宇道：“是。吴主簿，随我来吧。先领了东西，你回京的时候就自己驾着车走，就说是你自己的。”把吴选拖了走。
薛珍问道：“君侯也会匮乏么？”在她的心里，公孙佳从来都是主人，拥有无数的财富，权势通天之人，怎么会有这种匮乏的感叹？她只是觉得君侯真是太贴心了。
公孙佳笑笑：“人与人的匮乏是不同的。匮乏不是贫穷，是缺少。人总会有缺少的东西。”
薛珍有点听不明白，疑惑地歪了歪头。公孙佳道：“庄子上的丫头，衣服上都是补丁，她就会羞于见人，给她件新衣裳、再给她两串钱，你是不是就更乐意见她？你呢，衣食无忧，也拿得出两串钱，可你要的是两串钱吗？”不同的圈子对资源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薛珍胆子大，问道：“那君侯匮乏的是什么呢？”她完全想不出来！
公孙佳笑笑：“等我拿到了，你就知道了，现在可不能说。”
薛珍嘟起了嘴，公孙佳乐了，招招手，将她招过来伸出食指轻戳她鼓起来的腮，软乎乎的，可爱透了。正要说什么，外面一阵混乱，夹着一声：“什么人？！”接着又是：“胡人！”、“刺客！”的声音。又有“走水了！”的喊声。
薛珍跳了起来，拔刀在手，紧贴着公孙佳，挡在她的面前。元铮抽出佩剑，下令：“护卫！结阵！一！”
第一阵就是一群人手执兵刃脸冲外围成一个圈儿，把公孙佳围在中间，同时圈内还有两个人执□□，为了是防着头顶。
阵结好了，元铮对薛珍道：“守在这里！”冲出去指挥擒拿刺客去了。荣校尉执剑而来，元铮道：“我去。”荣校尉道：“好！”公孙佳对荣校尉道：“传我军令，全军原地待命，不许慌乱，离的最近的人救火！阿荣，接岷王、安定王过来！”
外面一阵乒乒乓乓，夹着惨叫与兵器相交之声，很快平息了下来，火也扑灭了。
燕王父子不要命地往这儿跑，纪宸离得远，也在往这里赶，他们都在公孙佳的营外被拦住了——章旭并没有与纪宸在一处，他看岷王与公孙佳做了邻居，索性与他们俩合在一处了。经过了一番观察，才放他们进来。岷王早带着余威，与章旭一起成了最早的一批访客。
所有人都很惊惶，公孙佳担心三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他们又何尝不怕公孙佳在自己面前出事？一看公孙佳完好无损，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燕王，恨恨地骂道：“不知道哪里来的畜牲，竟然敢咬人了！”
公孙佳倒还平静：“诸位都要加强防卫了。”
不多会儿，元铮过来回报：“是死士，着胡人服色，听得懂我们的话。观其体态不像是胡人。”死士，就代表着很难有活口。
燕王急切地问道：“不是胡人？”
元铮道：“没能问到，眼见其事不成，他们便自裁了。然而，出手不一样。”这同样是一个只有行家才能看出来的问题。不同的军队的习惯是不一样的，比如有的擅长用长枪，有的擅长用弯刀，他们发力的方式，操练的基础招式也不一样。天下的死士培养的方法肯定也是不一样的。再说体态，水土物产等等原因，由于人口流动不大，一个地方的人通常会有相似的特征。
刺客一共二十余人，如果说胡人里有几个长得像南方人那是有可能，但是二十几个人全长得没有胡人的特征，这就不对了。“胡人”故名思议，须发更浓密。此外还有眼距、五官的组合等等，感觉就不对。
燕王跳了起来：“那会是谁？一定要彻查！”
公孙佳道：“人都死了……”
“那还有物件呢！”
公孙佳道：“还好天冷，拖回京城再说吧。”
岷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有点怀疑是他哥燕王干的，但是……公孙佳的仇人里，纪家得排头一号。别的不说，吕氏就有前科，那可是纪炳辉的外孙女！他说：“我看，明天开始就加快行军，早些回京！还有，要报给京城知道！”
这个无人反对。
公孙佳道：“尽量不要声张，就说走水了，我受到了惊吓，要快些回京看病。”
纪宸说了句公道话：“今夜这般，消息是封锁不住的。要安定军心，不如你明日巡营，让将士们看到了，他们也就安心了。”纪宸此时也在怀疑，是不是他亲爹干的，一时心中有些乱。
燕王道：“这怎么行？焉知刺客没有同党？这不是给刺客机会吗？你这安的什么心？”
公孙佳道：“不要争吵，明天聚将不就得了？就这么定了！”
第二日，公孙佳再聚将，看起来一副暂时不会死的样子，总算让大家的心安定了下来。接下来，大军以一种“要去前线与人交战”的警戒姿态开回了京城。
原本离京城就只有三、五天的路，一旦加速便走得飞快，迎头撞上了皇帝派来的使者——霍云蔚。
霍云蔚带着郑须，两个人一个外臣一个内官，来的既不是公孙佳的亲戚们，也不是宗室。
霍云蔚见过燕王与纪宸之后便不客气地说：“奉陛下谕，我二人要与监军面谈。”
燕王与纪宸目光一对，又各自别开，与霍云蔚告辞。清完场，霍云蔚道：“安全吗？没有乱人吗？”
公孙佳道：“放心。”
霍云蔚这才卸下官方的表情，急切地问：“究竟怎么回事？陛下很是挂念，到底是什么样的刺客？真的没有活口吗？尸体上能看出来不是胡人？我亲自验尸去！”
公孙佳道：“霍叔叔，尸体还是由我带进京城更安全些，你要先拿走了，当心有人抢。”
霍云蔚道：“有古怪？”
“您急着回去覆命，就别带东西了。我派人护送您回去。不不不，事到如今，也不用护卫了。都盯着呢。那就请您给陛下带句话——刺客可以是任何人。”
霍云蔚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刺客别是假的吧？”
“是真的，被他们所作的人，伤口溃烂，他们的兵刃上涂了秽物。要是我挨上了，怕就是死了。亏得我的护卫身强体壮，发现溃烂之后重新清洗了伤口，刮了腐肉才保了命。”
霍云蔚的脸色非常但没有变好，反而显出了惊恐的模样，在公孙佳耳边说：“刺客是你的仇人，但是你这里是不是发生了比刺客还可怕的事情？传话陛下……燕王也很危险？天！陛下，陛下，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公孙佳也在他耳边说：“你我不要辜负陛下才是，传话吧。”
霍云蔚直起身来，正一正衣冠：“我这就回去！”

第197章 忠诚
这一晚, 许多人注定难熬。
公孙佳虽将事情已交代完了，却总是挂心着皇帝。她之所以没有直接告状，是有些心疼老皇帝，一把年纪了, 一直遇到亲人离世, 已经够难的了。现在再直接告诉他：你儿子要阋墙。
公孙佳怕他受不住。
至于刺客, 没有拿到口供也没有拿到物证, 目前还不能确定, 所以她说那句“可以是任何人”倒不是故意打机锋。只不过大家都知道, 她要出事最大的嫌疑人就是纪炳辉。自从闹了刺客, 公孙佳就跟岷王、安定王不再分开了, 也是为了防着这个。
眼见还有一、两天就要进京了, 公孙佳这里从上到下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连荣校尉这样的老资格, 都没敢问一声：您怎么没让霍舍人向陛下告状呢？燕王……
霍云蔚也不比公孙佳好到那儿去，能被皇帝选中, 他的城府也不逊于人, 公孙佳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并且，作为臣子, 是不能直统统就把皇家兄弟不和这种事告诉皇帝的, 直接戳穿了，就等于把自己给献祭了。而听的那个人, 可能还未必相信。谁愿意相信自己儿子不好呢？以皇帝的智力, 他要愿意相信, 早就能发现燕王这样不行了！
除非已经下注太子！
霍云蔚与公孙佳都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还是更倾向于效忠皇帝本人。接下来的事，接下来再说。
唯今之计，只有把公孙佳的话“如实禀报”, 皇帝悟不悟，随他，霍云蔚倒是情愿皇帝依旧想不透，就这么幸福的走了。大不了他跟公孙佳私下串连，紧盯着燕王卡掉他就是了。
岂料一行才出公孙佳的辕门不久，就看到几只灯笼鬼火一般的簇在路边，护卫们大喝：“什么人？”
对方答道：“燕王殿下请霍舍人说话。”
霍云蔚只得压着火气，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与燕王周旋。燕王这一晚有点亢奋，刺客不是他派的，这个可以排队，那是谁？肯定是纪氏！不是也得是！再说了，公孙佳还能有什么大仇家？
听说霍云蔚连夜回京，他就觉得有门，特意拦着霍云蔚要再告一状的。他也不过是给纪宸加些作料而已，什么好好的左路不呆，追着狼主跑到右路来抢功。结果呢？公孙佳的安排挺好的，但是让他没有抢到功劳，纪家祖传的小心眼儿，一定就是这么记恨上了！燕王越说下去自己越相信了，语气也笃定了起来。不是他，还能是谁？
霍云蔚心道：你们都不是东西！
含糊道：“我必如实禀告，燕王请回。定襄才遇刺客，燕王也该小心安全才是。”
燕王送走了霍云蔚，紧接着又寻到了公孙佳，他没有再提章晃那一套，章晃的话你可以理解为联姻，也可以理解为“与功臣共享天下”。燕王说的是：“如今他们连刺客都用上了，此事是无法善了了，你一定要有个主意呀！”接下来说的，还是“章昺不可能不要生母”这一套。
公孙佳脑仁儿一抽一抽的疼，不想搭理他，一个白眼，整个人都翻了过去。荣校尉、单宇、薛珍等疯了一样往前拥，大喊着要御医，燕王见状也只得退了出来。公孙佳还是躺到御医来诊了脉，开了安神的药，才慢慢张开眼睛，说：“进京！要快！”
他们尚且如此，纪宸那里就更是提心吊胆，他恨不得肋插双翅飞到京城当面问他爹：是不是你干的？
底下的将校原本打了胜仗，还有可能是十年来最公平的一次议功，都怕这事儿黄了。也都没睡好。好好地，竟将一个凯旋之师弄得像是败兵一样心神不宁了。
好容易，第二天到了京郊，如许大军，大部分是在城外驻扎的，京城外有几个大营，有些将士就是从这里出发的，现在不过是回家。另一些是借住，也都有了落脚的地方。却个个走得一步三回头，脚步都没能轻快得起来。由哪些人入城夹道欢迎之类，已经没人去计较了。他们本已安心，但是皇帝派了使者过来，又连夜的回京，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吉兆。
忽然后面一声：“监军依旧好好的。”众人又振奋了起来，互相打听，甚至有人想调头回去看看。不多时，就有飞骑一骑接一骑的来传话：“监军说了，不能因为她误了正事。先前议功，不变！有账，她与自己的护卫去算！”
一时欢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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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遇刺的消息，京城里消息灵通人士已经知道了，都紧张地观望着。
公孙佳的车来了，有经验的京城居民们还不肯相信她好好的，直到车窗的帘子被撩开，公孙佳一只小臂横在窗台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问附近的围观者：“认得我么？”
她已尽力放大了声音，围观者也听到了，起哄到：“认得！”
“行了，还活得好好的！”公孙佳说，“太冷了，不给你们看了！”说着放下了窗帘，就听到外面一阵的笑声。
她可是京城的话题人物，不经常出来，出来就整点大事，够大家闲谈很久了。今天看到她这个样子，有些人不免“忆往昔”，有说起她父亲当年的，还有说起她才死了爹之后的。念叨来念叨去，既叹人丁凋零，却也夸她能干，还有一等人担心她以后的。反正，谈资是有的。
相较而言，这燕王、纪宸可被说道的就不太多了，反而没那么引人注目。明明，他们俩才是主帅。
入宫陛见，公孙佳这回能带的人就多了，因为照例，凯旋回来的队伍，比较突出的将校也能跟着主将得到面圣的机会。有的时候是在外面等，有的时候就是跟着直接进去。不过有个名额的限制，公孙佳也就带了十个，燕王、纪宸也是这个数。宫里一看，仿佛是三路大军出征一般。
皇帝在正殿接见了他们，公孙佳是被元铮与单宇扶着进去的，叩拜时他俩才退后。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官样文章地勉励了他们一番，连校尉们都得他垂问。这般大的年纪，竟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不少将校心生感激之情，愈发的忠心了。
这与皇帝不过是寻常，说了一会话就让将校们退下，又让燕王、纪宸他们去休整，骂了岷王与安定王自作主张，让他们一个滚去见皇后、一个跟太子滚回家去。
然后才对公孙佳说：“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公孙佳道：“议功的奏本已经奏上了，后续的赏罚兵部也会做好的。”
皇帝骂了一句：“我是那般苛刻的人吗？让你回来就干活？你外婆……”
“又等着啦？”
“跟我走吧？还要我等你吗？”
然而，他们并没有就直接去中宫，而是随皇帝到了一处偏殿。偏殿里，霍云蔚一脸严肃地等着他们。殿门一关，将随从的脸都关在了外面。皇帝严肃地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公孙佳道：“都与霍叔叔说了，刺客的尸体业已带来，还未腐败，兵刃也缴了，原样未动。阿荣与小元都说，不是胡人的样子。猜测……我不好猜。”
皇帝道：“这还用猜？”说着，扔了一本奏本给公孙佳。
公孙佳慢吞吞弯下腰，郑须已经被皇帝一眼瞪过去给她捡起来放到她手里了，霍云蔚低声解释：“纪宸的奏本，夸你呢，纪炳辉也一直帮腔。”
“哦，那差不多就是他们了。没那么巧的。”公孙佳说。看起来这奏本也没怎么夸张，不过如实说的话，燕王指挥上的平庸就显露出来的，这一仗燕王就拿不到头彩，拿到头彩的她如果再死了……
公孙佳道：“燕王没那么平庸。”
皇帝冷笑道：“那要看与谁比！与你比，他就是平庸，与太子比，也平庸！”
公孙佳低下了头。
皇帝道：“好孩子，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了。”
霍云蔚开始呜呜的哭，他爹是皇帝的心腹谋臣，他与皇帝相处的时间更早、更长、感情也更深。哭得公孙佳也心酸，跟着擦眼泪。
皇帝道：“都哭什么？燕王呐，成不了事。对他，我自有处份，你们不必管了。你们两个拜见太子，不要说燕王的事。兄弟阋墙，不好。这个家，还是要体面些。”
公孙佳道：“拜见太子？那个……回来……”她一时吃不准皇帝的意思。
霍云蔚却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去！”又瞪了公孙佳一眼。
一眼，公孙佳悟了：“我也不去！”
皇帝道：“痴儿！我已有所感，只怕时日无多，太子是将来的天子，自然要为你们安排。他虽仁厚，但也公平。药王啊，你自己是个掌功过赏罚的人，先来后来也是赏罚的一条，你说，是不是？”
公孙佳跪下说：“忠诚一旦交付与两个人，就不是忠诚了。您在一日，我忠于您一天。忠孝尚且难两全，何况两个‘忠’字？”
“我终有那一日，不能叫你们没了下场！你们两个呀，根基浅！不像那些老头子，一个一个，别说我死了，就算这我章家没了，他们依旧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我懂，我都懂！你们要是退了，谁辅佐太子守我的江山？”
“一旦有那一日，我忠于您的江山。请不要为我担心。请不要现在就把我们给太子，太子难道需要在这个时候就，呵，这样的人吗？愿太子纯孝，我们做纯臣。地上地下，您，始终都有忠臣孝子环绕，”公孙佳伏地请命，“我会守到最后。别赶我走！”
霍云蔚亦过来与她并排跪下：“陛下，我们都是没有父亲的孩子，请全了我们这个心愿吧？”
皇帝老泪纵横，三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哭。
哭完了，皇帝说：“好了，小霍呀，把药王那本子拿去合一合，文官的升降，你来做。”
霍云蔚哭得发晕，还没忘了正事：“吏部不归臣管。”
“现在归了，你兼吏部侍郎去。拟完旨再走！药王做安北将军，仍兼兵部侍郎，”可惜，还年轻，不然该多兼一点才好，皇帝有点遗憾，想了想，又给公孙佳加了一条，“给药王再兼一个，药王，你给章明做副手。”
公孙佳道：“啊？他能干且可靠。”安北将军比起骠骑那是差着等级，却也是重号将军，离公孙佳想要的开府，也就差着一步之遥了，她变得谨慎了起来。
“不，这个身份关键时候会有用。”皇帝思路清晰，催促霍云蔚拟稿，看一看没问题，自己先画了个押，再让霍云蔚：“先找赵司徒画押。”老赵肯定乐见其成。
于是公孙佳被皇帝挟去被皇后、长公主等一群女人抱着又哭又笑的时候，霍云蔚便苦哈哈地跑腿，跑腿跑到一半，想了起来，派人给荣校尉传了话：“如此这般，去向回来的人说，定襄侯仍留在兵部，会保他们立了的功劳不会被埋没的。免教有‘她自己先升官发财’了的流言传出。”
荣校尉匆匆而去。
霍云蔚长出了一口气，回望九重宫阙，心底涌起一阵哀伤。

第198章 有人
公孙佳的境况并不比霍云蔚好, 霍云蔚还能抽个空平复心情，公孙佳眼睛还红着就被去中宫被人围观。大悲之后还要装作大喜的样子，情绪转得太快, 险些将她噎得背过气去。
皇后眼睛也是红红的, 她才跟岷王哭过一场, 自打岷王出生起就没跟她分开过这么久，加上岷王妃, 一起哭了个痛快。靖安长公主在一边等着见外孙女，也跟着掉了两滴泪, 等到看到公孙佳, 轮到靖安长公主大哭，皇后陪着掉两滴泪了。
公孙佳这一回比往常都惨, 脸色白得不像话。进城的时候，京城百姓不觉得, 因为传说里她就是个病歪歪的狠人。亲近的人却知道, 她平常不大强壮, 可多少还是个正经形状, 又传说她遇到了刺客。靖安长公主哭得特别担心，说了这辈子难得说的一句话：“以后别再走了吧，就好好的养着。”
公孙佳任由她抱着, 还要对皇后微笑点个头, 皇后担心儿子的时候未尝没有后悔听了公孙佳的话，如今儿子好好地回来了, 似乎还赚了, 她又将不满都抛了，说：“冬天就是养膘的时候，是得养好了！”当即就张罗什么御医、药材、食材、珍宝之类一骨脑地赐了十几大车, 比对亲儿子也不差了。忙到最后，儿子都不要了，揽过公孙佳说：“你可受苦了！”
公孙佳从她的肩头看到一旁的乔灵蕙，对她比了个口型：“放心。”乔灵蕙还不知道丈夫挨过罚，也含泪点头。
因岷王、燕王、章旭都是从前线回来，加上一个公孙佳，皇帝就做主在中宫开个“家宴”，一派和气地吃酒。皇帝先举杯：“今天不谈国事。”将调子定了下来。
公孙佳心里不好受，皇帝明显看着又老了几分，整个脸色都黯了下去。想到他接下来还要处理儿子们之间的问题，就更难过了。她自己也有事要处理，比如跟乔灵蕙悄悄地说：“回去告诉姐夫，出征的事儿谁都不许说，把嘴闭紧了。”乔灵蕙由喜转惊：“怎么？”公孙佳道：“记着，连余伯伯能不说也不要说。”乔灵蕙心里有点慌，还是点头了。
除此之外，倒还是真的和乐开怀。当然也有不开心的人，第一个是章昺，第二个是章昭，他们二人难得感受相同，看着最平庸的章旭出了风头心里很不是滋味。纪莹低声劝章昺：“五郎立功是好事，咱们说好了的，还要好好的贺一贺。你瞧，二郎……”章昺一看章昭也不开心，他就好过了一点，情绪也高了些，说：“也好，咱们两家聚一聚。”
临近年节，宫里各色歌舞齐备，只是皇帝与公孙佳身体都不怎么好，不多会儿皇帝就乏了，说一声：“散了。”
公孙佳没出宫就被靖安长公主拽到她的车上，又是一同到了公孙府，她与钟秀娥一定要亲眼看到公孙佳休息了才肯走。公孙佳道：“且还歇不得。”钟秀娥跳了起来：“还有什么事？难道别人办不得？”
公孙佳道：“能歇我还不想歇么？事儿有点大，都先别问了，不日必有旨意的。”钟源单刀直入：“刺客是怎么回事儿？”公孙佳道：“没有活口，没有口供，不过也应该能猜得到了。”钟源黑了脸。公孙佳道：“近日不要与燕王接触太多。”所有人都看向她，公孙佳道：“论功行赏的当口么……”
这个理由过于勉强，公主郡主们凭借对娘家的热情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都不大好，湖阳公主眼看要骂出声来，公孙佳竖起了一根指头：“嘘——”
靖安长公主道：“好，你的事我不多问，只有一件——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哎。”
靖安长公主道：“咱们走吧，让他们娘儿几个说说话。”
一群人又呼呼啦啦地走了。留下母女三人，公孙佳问道：“哥哥怎么样？”乔灵蕙有心事，心不在焉地说：“丁晞？还那样儿。我看他越发的萎靡了。”钟秀娥道：“看着怪心疼的，一想到他要得意了又得闯祸，还是叫他活着的好，别再作死了。你们姐妹有什么话要说？”
公孙佳道：“阿娘，您给赵家带个话儿，我这两日就去拜访。”
“成！”
公孙佳又说：“阿姐，快些回家，告诉姐夫，事情非同小可，消息从哪儿泄漏出去的，就要从哪儿封口，他不住口，别人就要封他的口了！”
乔灵蕙大惊：“怎么？”
公孙佳摇摇头：“我要对你说了，你怕也要卷进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现在我还能制得住，待到控制不住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乔灵蕙素来相信妹妹，道：“好！”
于是母女二人亦散去。
阿姜一直在旁边插不上话，此时终于扑了上来，骂道：“阿宇这个死丫头，小元个兔崽子！怎么照顾的你？”公孙佳道：“没有他们我更惨。终于得闲了，把人都叫来吧，咱们议一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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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良与薛维就在外面等着，早看到公孙佳的状况，两人都很担忧，公孙佳这个样子还要召见他们，他们就怕得到什么“我受伤了，装没事”的话。单良拉着荣校尉问，薛维就问自己女儿。直到听说：“无伤。”他们才舒了口气，进屋的步子也踏实了些。
薛维道：“宫中对君侯越来越亲近了。”
单良冷笑道：“三王都安全回来了。皇后三天两头召见长公主的事儿，你倒是忘了呢。”
公孙佳道：“说事！”
单良道：“京师还算平静，东宫那两兄弟有些争执，战事吃紧，他们不敢闹大。可是前线发生了什么？纪氏似乎有些怨言，道是您将纪宸排除在决战之外。”
公孙佳道：“他运气不好，左路给他了，狼主不理他。”
单良一笑，很快又收敛了笑容：“他怕要封侯。”
“嗯，我也是安北将军。”
单良瘸着腿跳了起来：“什么？哎呀！喜事！”
公孙佳一点开心的意思也没有：“陛下还要我做禁卫的副职。”
单良的笑容凝固了：“这……”
公孙佳道：“明天就下旨了吧，兵部我还兼着。霍叔叔兼吏部侍郎，以后可以勾兑了。”
单良道：“陛下这么安排必有缘由吧？”
公孙佳道：“嗯，燕王的心思，陛下知道了。”
室内的气氛也凝固了，薛维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太子妃……”公孙佳看了他一眼，说：“做生不如做熟。”单良皱眉道：“麻烦。”公孙佳道：“天还没塌。”单良一惊：“是！那……您要准备什么？交给我们去做吧，您的身体……”
公孙佳道：“且歇不得了，我要拜访司徒、太尉，还有霍叔叔，余家也要去一趟。”
阿姜忙说：“乔大娘子府上的礼物已经准备妥了，我寻思着您是要用得着的。”
“好。”
公孙佳对薛维道：“继续操练兵马。”薛维肃容应道：“是。”
公孙佳又对单宇和薛珍说：“女兵里挑出二百人来，也要加紧操练。”
又让阿姜约了吴孺人，接着是对荣校尉说：“盯住燕王和纪氏。”最后对元铮说：“汪斗跟了来，你去调理调理他。”元铮问道：“你身边谁跟？”
单、荣二人同时说：“还是小元吧。”、“危险。”
最终，荣校尉承揽下了汪斗，元铮还是跟在公孙佳的身边。阿姜看看差不多了，抢先道：“今天先歇了吧。”公孙佳道：“你再准备一件，吩咐下去，这几天都要宴客。”阿姜说：“好，都交给我！是部将们，对么？”单良道：“我拟名单，看着他们写帖。”
公孙佳一点头，终于可以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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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却不能放假，依旧是去站了一会儿班。当朝拎了两份兼职回来到了兵部，接受朱雄羡慕嫉妒的目光。朱雄道：“你们那一辈儿，原先看着你表哥是个打头的，没想到是你先出来了。”
他这么说是有讲究的，一般人求一闲职而不可得，兼职兼任多半出现在顶尖那一波大佬的身上。公孙佳唯有苦笑：“不要取笑了，还是琢磨着怎么论功行赏吧，征北的封爵怕是少不了的。”
朱雄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怎么？”
公孙佳白了他一眼：“他独当一面，打得不错呀，战损也小。军纪也还可以，没道理再拦着了。”
朱雄道：“那小子的损耗不对！一定有贪墨！”
公孙佳道：“咱们打个赌，一定牵扯不到他身上，他必然是干干净净的。这个时候，别生事。”
朱雄似乎想到了什么，阴着脸，说：“以后看你的了。来，咱们合计合计。”
公孙佳道：“既然知道这是必然，何妨由咱们开这个口？咱们上表，政事堂批了，转陛下准奏。如何？”
朱雄“嘿嘿”一笑：“我倒要吃纪家酒席啦？”
“干吧。”
朱雄道：“不用看，你定。”
“？”
朱雄是得到朱勋的嘱咐的，朱勋眼看自己与纪炳辉对阵是确实吃力，不如让公孙佳来布局。既打击宿敌，又不会亏待贺州同乡。
兵部是自家的事，办起来顺畅，公孙佳与朱雄没有等全部统计完再一总上表，而是一部分一部分地发，免得将士等得着急。当晚就先递了给纪宸等功劳大的人的评议，以示自己在干活。宫门下钥，她又跑了一趟余家。
余威昨天得了妻子捎的话，思前想后，还是跟亲爹余泽说了：“燕王拉拢岷王。”惊得余泽连问：“没答应吧？没答应吧？”余威道：“哪能呢？我这不挨了打了么？”余泽道：“打得好！叫你不长记性跟着岷王胡闹！他是皇子，你是什么？出了事，还不是你顶缸？他扔个锅你就接着了？要学会拒绝，明白吗？你就这点不好！一把年纪了还抹不开面子！”
余威苦哈哈地：“知道了，知道了，差点回不来。当时要是岷王翻脸，我们就死在军中了。他要是依了，日后也是祸患，我都懂。”
余泽道：“与药王商议一下吧。”他深知自己掌着京城的防务，是时候表态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公孙佳就来了。余泽先恭喜了她，公孙佳道：“忙过了这两天，请您吃酒——我今天是来赔罪的，姐夫还好吗？”
余泽道：“他活该！我倒要谢谢你呢！可算是救了他一命了。”
公孙佳道：“除了你们父子，还对别人说了这件事吗？”
“没有！”余泽果断地说。
公孙佳道：“最好没有，否则就是大乱。”说完，看了余威一眼，余威心虚地别过了眼去。公孙佳道：“岷王身边当时就你一个，他当然要与你商议，你该为他保密。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
余泽道：“你说怎么做？”
公孙佳道：“燕王不行。”
“好！我守好城！管不叫他作乱！”
公孙佳起身道：“有您这句话，公事上我就放心了。咱们说说私事儿？普贤奴也大了，该出仕了，我安排他出京，择一上县，先做个主簿，孩子总要知道些民间疾苦以后才能堪大用。”
余泽道：“好。”
“世上没有侄儿已经出仕，叔父还在家里闲逛的道理，”公孙佳说，“伯伯几个儿子，还有没出仕的吧？”
余泽笑道：“全凭你安排。”
“您愿意给我哪个？”
“老三吧，比这个果断。”余泽指着余威说。
公孙佳道：“我是不担心姐夫的，姐夫自有岷王保举，兵部不会拦他的，在皇后娘娘面前我已与他碰过头了。三郎任武职？您自己先带着？”
“那敢情好！”
“等信儿吧，晚些时候会有消息。”公孙佳说，“我得去赶下一场啦。”
余泽道：“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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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的下一场是去赵司徒家，赵司徒已有所感，见到她便说：“陛下委你以重责大任，于你是好事。我只怕这件好事，是因为要有乱事。”
公孙佳道：“嗯，陛下要我与霍叔父镇一镇场面。你们都太斯文了。”
赵司徒狡黠地笑了：“是么？”
公孙佳道：“那……请教翁翁。”
赵司徒道：“为纪宸请封，做得不错。你知道为何你立有大功，陛下让你兼职却不让你升职离开兵部吗？”他自己答了，“为官若是经常调动，就不能形成自己的势力，也就难以树立威信。把纪氏的兵将给他调一调，使他兵将互不相识。哪怕给他个实职，他支使不动人，也是没用的。”
公孙佳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司徒又说：“霍云蔚进了吏部，要升迁文官就容易得多了。这就要格外的小心，文官盘根错节，不要树敌。”
“是。”
赵司徒道：“陛下，唉。他还是想保全燕王的，对燕王的旧部也是一个‘调’字。翦了羽翼，拔了爪牙，燕王就不是威胁了。太子仁厚，不会与败犬计较太多的。”说着说着，他也伤感了起来。
公孙佳道：“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么？陛下他……”
赵司徒连连摆手：“不可说，不可说。所以才要做好陛下托付的事情呀。”
公孙佳道：“调来调去的，不惊动纪炳辉是不可能的。”
赵司徒道：“何必遮遮掩掩？寻几件错处，大大方方地调！你呀，太周到了，也好也不好。该让他纪宸自己报功，他必然不公，趁他内部不满，拿他几个心腹冒功、抢功之罪，调到一边避风头就好了。名正言顺，他看出来也是有苦说不出！”
公孙佳心道：这个好办，我手里的把柄倒是有不少。这些行伍间的事情，您老是生手看不大出来，我熟啊！
从赵司徒这里得了指点，公孙佳第二天先与霍云蔚通气，告知赵司徒等人不乐意他大动文官。霍云蔚道：“我为什么要动司徒的人？是纪炳辉的人不够多吗？你呢？要怎么做？”
公孙佳道：“当然是做个好人，我帮他们平事儿。”霍云蔚不客气地说：“这些事怕不就是你揭出来的吧？自己装鬼再自己捉鬼！”公孙佳道：“不要平白污蔑好人，我才不会自己说呢。对了，还有件事儿要托叔叔。”
她托的就是几个官职。
她要做的也不多，就调那么两、三个人，一个是余盛，一个是吴选，吴孺人昨天夜里跑了来，脸上颇为委屈，也是为自己弟弟求个安排。公孙佳猜测是因为章昺、章旭兄弟俩与纪氏姐妹花两对夫妇近来颇为亲近，她被章昺冷落了。不过她本来就有意安排一下吴选，并不是看吴孺人的委屈相，就痛快地答应了：“他还是要历练的，给他一县。”这地方她都相中了，就跟大外甥余盛做邻居，隔壁县。
吴孺人却说：“能否……留在安定王府？”
吴选是一脸的犹豫，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公孙佳道：“想留在安定王府，不用我，安定王很喜欢他，你们自己对安定王说就好。至于另一样安排，我给你们留到明天开春，你们想好了再来找我。”
吴孺人姐弟俩刚离开，阿练就骂道：“什么东西？跑到咱们家点菜来了？！”公孙佳道：“罢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既不是很在意，霍云蔚听到她说的时候也就记下了两个空位。霍云蔚向她要了一件东西——她写过的考查，霍云蔚要拿来做官员升降的参考。
两人碰过头后，用的就是赵司徒说的一个“调”字。不须皇帝再授意，他二人就干得很出色，公孙佳这里更是借着赏功的由头，干得名正言顺。期间，纪宸封侯，公孙佳亦派人送上了贺礼。人没有到纪府，因为她正在处理纪宸部将互相揭发的烂摊子呢。
到得除夕前，公孙佳与霍云蔚已将事体大致处理完毕，只等开春之后各人赴任，这事就算完成了。两人处事也颇公道，所有的人选里，也就余家叔侄是人情。别人，包括吴选，都只能算是慧眼。
让公孙佳惋惜的是，她虽给吴选留了个位子，吴家姐弟终究没有再来找她。吴选是文官，调任要经霍云蔚，他还记得公孙佳提过吴选，顺口告诉了公孙佳：“那个吴选，去了安定王府里了。”
公孙佳道：“那我讨要的人情不能收回去。”
“哦？”
公孙佳笑笑：“人，我有的是。”

第199章 想法
公孙佳与霍云蔚都忙, 碰了个头又分开了。之前忙着“调”，现在需要的是安抚自己人。
霍云蔚那儿比公孙佳还要麻烦，公孙佳主武, 霍云蔚主文, “武”说是公孙佳的主场也不为过，她背后还有个朱勋在暗中支援，霍云蔚的麻烦就要大得多了。赵司徒等人并不很乐意他切走太大的一利益，他既要安抚自己人，还得跟赵司徒寻求妥协。那就要与纪炳辉产生更大的矛盾！
与他匆匆一别, 公孙佳连着三天除了上朝, 没再见着他的人影。
三天之后, 各衙司陆续封印准备过年了。公孙佳先在自己府里宴请了部分将领，自从打了胜仗开始，就陆续有将领就地驻防, 这一部分人并没有跟到京城来。公孙佳宴请的是在京的这些人, 不但有自己人, 连燕王系的、纪宸系的她都送了帖子。人人都给她面子，甚至纪宸手下的几位干将也都穿戴整齐地过来了。
公孙佳还以为他们不会到呢, 纪府为庆祝纪宸封侯，更兼章旭这个女婿也回来了，再加上要过年，宴会也是不断的。
直到举杯之后, 公孙佳才明白为何人到得这么齐。
先说话的还是尚和，他与公孙佳是第二回 搭档了, 仗着脸熟，先给公孙佳上寿，举杯说：“再没有比您更公道、更将我们的事当回事的人啦！往常他们太拖沓, 陛下不发话，他们能把一多半儿的人拖到明年去！”
公孙佳道：“何至于此？差不了太多的吧？”
接话的是任魁，他在前线被公孙佳下过脸子，此后就有了些奇怪的畏惧，一封帖子过去他就来了。接着尚和的话就说：“差很多的！”说完，还有点害怕地看了公孙佳一眼。公孙佳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于是又扫了一眼自家人，刚想开口说自己爹在世的时候……
然后她就悟了！这群坑货又蒙她！她爹在世的时候，办事也没这么快的！
单良、荣校尉感觉良好，认为自己没夸错老主人。薛维却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将脑袋埋得又低了几分。
公孙佳扯出一抹笑来：“是么？看到大家这么高兴，那我是做对了。”
众人一齐起哄。
酒过三巡，有燕王系的部将仗着曾在前线共过事，酒盖了脸，提了句：“可惜过了年之后要调任，实在舍不得老弟兄们。能不能不换了呀？”他这话得到了不少的响应，有人开始细数，某人调任了，某人也调任了之类。
公孙佳含笑听着，说：“你们大半都升了，降的也是有原因的，我要说这升降公道，想来不会有人反对吧？”
“那是，那是！”
“你们算算手上的这些兵，有多少是后来填进来的？尤其是你们，”她指着燕王系的将领说，“打了场恶仗，折损不少吧？重整旗鼓是必然。还有你们，也别看他们的笑话儿，最近几年不会有大仗，这些士卒不回家种地，大家伙儿吃什么？陛下开国之后，放了多少士卒回家垦荒？兵少了，将……嗯？你们是运气好遇上了，能给你们找到地方安置。再有后来人想要像你们这样升迁，难喽！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是觉得离开了老地方不自在。自在不自在，看你怎么做了。”
理由也充份，也有开国时的先例在，众将倒也没有话说，公孙佳又说：“甭管到了哪里，忠君爱国、体恤部下、勇于任事，都不会埋没了你们的。你不负国、国不负你。”
尚和问道：“要是您不在兵部了呢？”
“也可以来找我。”
尚和放心了。满堂的人无论心里如何想，见到她都是踏实的，她倒是言出必行。放下心来就是喝酒，公孙府的酒菜极好，好些人很快喝上了头。酒上来了，约束就没了，燕王系与纪宸系向来不和，他们都不敢在公孙佳面前挑衅公孙佳的人，互相却干上了。
荣校尉人将他们互相分开，尚和劝道：“大喜的日子，别扫兴，和和气气吃完酒，出了这个门你们有什么恩怨再闹！来，拉个手，都别打了！”
任魁手里还揪着一个仿佛是姓纪的人的头发，心道：你说得轻巧！强扭的瓜不甜！想都别想！
公孙佳笑道：“人都有个投缘不投缘的，强扭的瓜不甜！”
任魁一个哆嗦，酒都吓醒了，心道：她是鬼吗？怎么又说出我的心里话了。
公孙佳已说：“老尚，你也不要管他们，来人，打扫校场，让他们比试比试。”又出了彩头，一套金壶杯、一套银壶杯，一壶四杯，都是精巧别致。
这个他们乐意玩，立下了规矩，很快就有人设擂台，公孙佳便围屏将自己一围，众将散在四周，校场边上摆了流水席。氛围瞬间发生了变化，人人头顶升腾起白烟来，围观的人比场上的还要激动。
一时欢宴，公孙佳命人取了锦袍、皮裘分赠给所有的人：“出了汗再吹冷风容易着凉，天冷，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竟是每人赠了一套华服。
各自散去之时，公孙佳还命给他们发了路牌，免得他们犯宵禁，人人都觉得这一场来得是特别的值。
客人陆续走后，单宇小心眼儿地说：“您对纪家人也太客气了，他们未必识您的好。”
公孙佳道：“客气算什么？我是真的砍了他们一刀，纪炳辉现在正在坐卧不宁呢。他要是看不出来我这是对他动手，他就不配活到现在了。”
单良道：“只怕……”
“嗯？”
“还是要提防着些，兵部的调令不是今天才下的，这么些日子，要说纪炳辉因为纪宸封侯乐傻了，我是不信的。即使傻，现在也该回过神来发现不对了。可他什么都没说，要么就是心虚，刺客就是他派的，要么就是准备着一场大的报复，又或者……别的什么。”
公孙佳问了一句：“你们看呢？”
元铮道：“兼而有之。”
荣校尉道：“你又知道了，还能有什么？”
他这不客气的话是冲着元铮，回答的却是公孙佳，公孙佳脸上一点笑影也没有：“他在等，等山陵崩！陛下的情形很不好。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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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猜得没有错，纪炳辉已经回过味儿来了。其实他早就应该看明白了，然而纪宸封侯与他家联姻帝室，这是纪炳辉几十年的心结，一时上头也是情有可原。清醒过来之后，他也顾不得将要过来，又召了子孙与心腹来议事。
纪炳辉先定了调子：“都说说，要怎么破局？”
他的长子骂了一句：“都是公孙佳！可恶！”经了这一仗，他们再也不提公孙佳一介女流没什么用、不用管她这样的话了。公孙佳支开了不少纪氏的部将，将校不同于文官。好些个文官，如果分到了偏僻贫瘠的地方是不会去上任的，可能就混过去再另谋他职。武将不同，行的是军法，不去，轻了降级、免职，重了给你砍了也不是不可能。这些人必须得走。
被公孙佳调走的人里，有几个也与在座的某些人沾亲带故，这谁能开心得起来？看起来是升了，特么人生地不熟的，离后台纪氏还远了，分明是不怀好意。
纪宸说了一句公道话：“燕王的人也被调动了。”
他大哥堵了一句：“那是陛下调的！燕王狼子野心，必是被陛下察觉了！”纪宪一不乐意自己亲爹被大伯怼，闷声道：“那咱们被调，陛下也没反对，咱们又算什么？”
不敢埋怨皇帝，最后的结论是——都怪公孙佳！
对付公孙佳，停手是不可能停手的，已经结仇了，只是公孙佳太狡猾了！
她不像钟祥那样，摆明了车马就是硬干，人人知道，哪天纪炳辉就算吃饭噎死了，都得有人怀疑是不是钟祥派来的厨子做的饭。公孙佳倒好，样样看起来光明正大，还给纪宸说好话、给他请封、对他的部将公道。无论是纪氏的哪个姻亲惹到她，她都没有迁怒。
多么的难得！
倒显得纪炳辉把年纪了还不修德，真真要将人给气死了。
纪炳辉道：“她得意得太早了！陛下，嘿！陛下的气色也大不如前了，让你们的人都拖着，能捱一天是一天！捱不过去再动身。只要广安王，嘿！”
他这话说得不太明白，听的人已经听懂了，皇帝的情况不乐观，皇帝一死，太子即位，纪氏马上就要出国母和太子了。到时候公孙佳如何得势？
纪炳辉又吩咐纪宸：“你也要准备好，一旦山陵崩，必有乱。趁乱可以除奸。”
纪宸微惊：“这！”
“已经结仇了，难道你想像我一样，几十年与同一个人缠斗吗？”纪炳辉现在倒下得了狠心了，“况且，可以推给燕王嘛。”
纪宸叹了口气，他这个亲爹还是那个脾气呵。纪宪一年纪最轻，有点不安地问：“陛下真的……”
纪炳辉道：“还有谁不这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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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谁不这么想呢？”章晃说。
打死纪炳辉也想不到，京城之中他竟还有一个知己。
公孙佳宴完部将，第二天起得很晚，才端起早饭碗，章晃来拜访。公孙佳不动声色地说：“请。”人没离开饭桌。
章晃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公孙佳正在吃饭，还给他也摆了一副碗筷。章晃看她一身随意的衣饰，头发只是简单拢起，眼睛一亮，笑着摇头：“你倒是会享受。”
公孙佳问道：“什么事？”
章晃道：“是有一件事，昨天，我陪阿翁散步，他落在我身上的份量更沉了。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公孙佳吃不下去了，放下碗来，手绢按在唇角，问道：“你想说什么？”
章晃道：“阿翁是在为太子做准备吗？否则不至于我家、纪氏的人马都调动了！是吗？”
公孙佳道：“慎言！”
章晃道：“阿翁的日子，快了吧？”
“章晃！”
“还有谁不这么想呢？”章晃说，“你也这般想，对不对？你真的不担心吗？纪氏就要出一位国母了！如今纪宸如日中天，你会有什么下场？为什么不放手一搏呢？我的许诺，永远有效。”
公孙佳放下手，冷冷地看着他，章晃道：“你我的开始有太多的算计，我知道，这让你有太多的防备。是，我是对一个孤女使了心机。可你不能否认，对一个没有长处的孤女，我比别人更有善意。可你不是一无是处的人！阿爹让我见到你之后不要再提这些，且谋大事。可我想自作主张一回！”
章晃遥指着宫廷的方向，眼中显出狂热的光：“你我并肩而坐，好吗？你不用躲在后宫，变成纪氏那样面目可憎的人！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对你可曾有一字虚言诓骗？”
公孙佳的心很冷：“章晃，你在谈论一座江山。”
“是。只有我们才配谈论它！阿翁可以，可他老了。将来是我们的！太子，连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太子的儿子们……哈哈！他们算什么？只有我们！你的智谋你的勇气，我的襟怀，必能开创亘古未有的盛世！”
“那就不该这么激愤的逼迫我这么快做出抉择，”公孙佳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她有点满意，“你的人、纪宸的人都还没有离京，你急什么？只有他们都走了，京城、宫城，才能显出我来，不是吗？”
章晃眼中的光芒没有消褪，他的眼神更逼人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我们才是最般配的！”
阿姜手里捧的布菜的牙箸再也拿不住了，“啪嗒”两声掉到了地上，章晃对她点头微笑了一下。阿姜蹲下身去，半天也没能把牙箸拣起来。四周侍立的侍女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此时也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人人站得僵硬。
公孙佳将手绢一扔：“二十八了，该准备过年了，宫里见。”
章晃笑着站了起来：“好。”
“小元、阿珍，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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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放下，三人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阿姜一跤坐在了地毯上再也起不来：“亲娘啊！他疯了！他竟是真的想求婚？”
公孙佳道：“不吃了，收了，今天谁来也不见。”
阿姜坐在地上仰着头，问公孙佳：“不、不要上报陛下吗？”
公孙佳道：“陛下已知燕王的心思，还用得着拿这些事再去恶心他吗？唉……你道……岷王和皇后平日对陛下说得少了么？头疼！我去躺会儿！”
阿姜爬了起来，匆匆让侍女收拾席面，自己扶公孙佳入内，为她除了鞋子，边拖过被子来盖着边说：“找人给你念个书？”
“不了。小元回来，让他作两首诗文，宴上兴许要用。”
说人人到，元铮与薛珍送完客回来复命，公孙佳问道：“怎么样？”
薛珍哆嗦着说：“世子笑得跟被人抽了魂儿似的！”
“鬼迷心窍！”公孙佳骂了一句。
阿姜道：“好了，咱们外头守着吧。小元？这不是在行伍间，你给我出来！惯得你的毛病！”
元铮默默地往公孙佳面前一跪，阿姜有点懵：“你干嘛？嗷！”
元铮利落地把衣襟解开，这场景似曾相识阿姜赶紧上前要挡在公孙佳面前。可元铮手脚太快，阿姜才走一步，元铮上衣已然落地，露出上身来！
元铮仰着脸，一手按在喉咙上，望向公孙佳：“您会想半夜割断它吗？”

第200章 比较
内外鸦雀无声。
薛珍惊异于他敢思慕, 单宇惊异于他敢说，阿姜惊异于他居然敢又脱了？！
公孙佳也想惊异了一下，已然向前探了半个身子, 发现薛、单、姜三人懵了之后，她条件反射地恢复了冷静。无论何时，她都是所有人的依靠, 别人慌了, 她就绝不能慌。
公孙佳深吸一口气，坐了回去。
“哦。”她说。她也没想到元铮居然就脱了！又看了一眼，呃, 还挺好看的。
她这一声仿佛是一道命令, 单宇飞快闪进了卧房里将门给掩了。单良有意让她接自己的班, 快过年了，她得帮着单良处理些事务。但是单宇是一个一刻见不到公孙佳心里就挂念的人，匆匆应完了单良那里的差使，说：“君侯这会儿该起了, 我拿这单子请她过目。阿爹您就别跑这一趟了，大冷的天儿。在屋里烤烤火吧, 万一再有个什么客, 您也好先支应着。我再打听打听燕王世子都说了什么, 回来禀告您老人家。”
单良没戳破她的小心思，单宇欢快地跑到了上房，才进门就遇到这个事！
她将门掩了，阿姜也恢复了，想了一下，拍拍单宇又拍拍薛珍的肩，说：“咱们去收拾屋子。”
单宇恨不能尖叫着把手里的单子摔元铮脸上去, 还是忍住了，咬牙切齿地：“他疯了？他怎么敢？”薛珍也开始能结巴着说：“这这这……”阿姜拽着她俩往外间走：“你们想留下来看是怎的？”
三人的对话落入了公孙佳的耳朵里，她叹了口气，低头看向元铮，元铮的手慢慢地从喉头滑下，划过胸膛，垂到身侧。公孙佳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慢慢移动，她有点好奇，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一个异性光裸的上身。
少年的身形修长，由于他的腿也长，上半身的占比就更小一旦跪下并不显得体积庞大笨重，却是劲瘦结实，她甚至想伸出手指去戳一戳。
目光在元铮的指尖停留了一阵，目光又从下往上划回了元铮的脸上，这真是一张好看的脸！惊艳，清澈，百看不厌。
“衣裳穿好了，我看着冷。”公孙佳说。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元铮似乎是腰腿发力，不知怎么的就弹得站了起来，立得很正、很直。元铮穿衣服与他脱衣服一样快，利落地掩襟、束带，一层层将衣服迅速地穿好。穿好衣服，他又是那个从荣校尉手里活蹦跳出来一路高升的少年英材了。
睡是睡不着了，心大也要有个限度，对无关紧要的人，公孙佳可以淡然处之，元铮打从入京开始就养在她这里，四舍五入就是自己教养长大的，还寄予厚望。公孙佳觉得头更疼了，她敢打赌，阿姜几个一定正趴门上呢！
“我的书呢？！”她扬声说。
几声奇怪的闷响之后，是阿姜的声音：“来、来了！要、要什么书？哦！哦！来了！”听得出来紧张得要命！推开门进卧房的时候，还差点在门槛上绊倒了。扶着门扇站好了，阿姜才缓过来一点：“要杂记、游记，还是八郎写的趣闻？”
“随便。”公孙佳闷闷地说，拧身侧卧进了被子里。
元铮慢吞吞地对阿姜说：“我去拿，你，被子。”
一提到干活阿姜就冷静了，点点头：“去吧！”书就在卧房的书架上，元铮熟悉地抽出一回读了一半的那一本，站在书架前不动了。阿姜俯下身低声问公孙佳：“那……”
公孙佳转过身来，被子也乱了、头发也散了，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指指帐子。阿姜把帐子放了下来，床里的光线顿时变得暧昧了。阿姜坐在床沿上，低下头：“他？”
公孙佳食指微弯，虚点了一下枕头边的位。
阿姜悄悄退了出去，对元铮指了指床头：“去呀。老实读书，不许干别的！”出去时顺手掩上了门，才扣好门就被单宇拖到了厢房里。阿姜就住在厢房，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底气也有了，说：“你发什么疯？君侯的事，轮得到你来做主？”
单宇道：“小元日常盯着君侯，我只道他是想……谁知道……他！你怎么不惊讶呀？”薛珍一边疯狂点头，将一根金簪子晃了下来。单宇一巴掌扶住她的脑袋，接着问阿姜：“这要怎么说呀？”
阿姜道：“燕王世子过来了，知道了么？”
“干他什么事？咱们说君侯和小元，他也配掺和进来？”单宇看章晃也是极不顺眼的。
阿姜道：“嗯，贼心不死嘛。就刚才。”
单宇眨眨眼：“啥？”
阿姜道：“这座府邸，总要有少主人，君侯的家业需要有人继承，这事儿单凭君侯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单宇果断地说：“那也不能是章晃那样的！阿姜姐姐，咱们合计合计吧！咱们是不能替君侯做主的，可总得为君侯挡一挡这些歪瓜劣枣！不能嫁进来相夫教子，要他们何用？吃绝户吗？！”
阿姜道：“等一下。”安排了阿练、阿青几个在正房外面守着，才对单宇说：“走，与单先生、阿荣他们商议一下。世子又来催促了，虽然君侯说不必在意，还是要有个防备的。”
几人匆匆碰了个头，很快，荣校尉就跳了起来，然后被单良拿手杖敲了两下小腿：“你找个更好的来。”
“他本来是养来做……”
单良道：“君侯还想保全他，才叫他在里面念书呢。君侯待自己人总是温情的，无论他的心思成不成，君侯都还没有要放弃他的意思。你急什么？以后君侯再看上更好的再换呗，瞧把你急的。”
荣校尉反问道：“哪儿来更好的？”
单良一摊手：“还是！哪儿来更合适的？你自己心里不是挺明白的么？君侯心里明镜似的。阿宇，还有你，别总找小元的麻烦！你倒寻个更合适的来？”
单宇哀鸣：“他是君侯养大的，能比不过别人么？”
荣校尉可不惯着她，说：“够了。这事先放在一边，君侯周围还是要肃清的！像燕世子这样的人……哼！”
单良慢条厮理地说：“君侯已有了决断，是断不会理会燕王的，咱们不会有人与君侯唱反调吧？”
荣校尉为人最是古板循礼，飞快地答道：“东宫是国本！”
单良道：“那好，咱们就一力辅佐君侯，助她完成此事！谁也不许中途背叛，乱认什么新主子，两头下注！”他的脸上现出了久违的狰狞。
单宇自然是顺从着父亲的，跟着说：“等下叫上小元，还有薛叔，黄伯伯、张伯伯他们，个个都得立誓。大家伙儿都是吃着君侯的饭，靠君侯养活的，可不能吃饭砸锅！”
“说得好！”荣校尉说，“我这便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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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宇的话还是说得太绝对了，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公孙佳养过的人，至今没显出什么过人之处来——余盛。
余盛在下午被亲娘揪过来拜见姨妈，公孙佳给他安排了一个上县的主簿。这是许多穷书生熬到三、四十才有可能熬到的位子，有些人熬到头发白了也做不得官。但是在权贵们的眼里，这不是一个什么好起点。文官讲究个清贵，要清流官才好，主簿显然不是。武将们就更跟主簿不搭边儿了。
但是乔灵蕙认定妹妹给儿子的安排一定是好的，拖着儿子就来了，打定主意要让儿子跟在妹妹面前再熏陶熏陶。余盛却是心里没有一丁点防备的，他才中学的年纪哎！虽然同龄人都有做龙傲天的中二魂，但是他被现实毒打之后发现，让他现在去当个县级干部，他怕的！
“阿娘，我、我干不好的！”他都要哭了。混日子的纨绔他可做的，成年之后给姨妈姨父当个听话的跑腿跟班他自认也能胜任，现在就扔出去？干不来呀！
乔灵蕙在车里掐了他好几把，骂道：“你出息呢？！你阿姨这是在保你的小命！京城里怕是要乱！我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你阿翁、阿爹都心事重重的，也没有反对你阿姨的安排，我看呐，这十有八、九是安排你避祸呢。你可争点气吧！”
余盛眨巴眨巴眼睛，心说，咱家靠着金大腿，真不会有祸啊！小姨妈一直稳稳赢到最后的！
但是小姨妈的安排，他也只能遵从，于是就看到一个……冷冰冰的小姨父！
小姨父不高兴！余盛有点哆嗦。那边亲娘和小姨妈聊得热火朝天的，今年，小姨妈庇佑给他爹升了官儿，亲娘的诰命也跟着水涨船高，摸到了入宫领宴的门槛儿，这是件开心的事儿。
余盛瞄了小姨父一眼，又瞄了一眼，小心地说：“快要过年了，阿姨要进宫过年的，我这会儿过来干嘛……”
元铮歪歪头，看了他一眼，居然有点和气地说：“充数。”
余盛悲愤了。
公孙佳像是听到了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余盛陪了个笑脸儿。乔灵蕙道：“人搁你这儿了，我得回去了。”公孙佳道：“阿姜，送送。”
余盛也爬起来去送亲娘，公孙佳满意地点了点头。才送走乔灵蕙，却又迎来了延福郡主，她还不是自己来的，带着一个余盛不认识的人。余盛眼力也算练出来了，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男子的服饰必然是极高贵的，一般富人也穿不得他这样的衣服，佩他这样的腰带。
延福郡主道：“你很该来陪你阿姨散心。”
余盛嘿嘿一笑，想问这男人是谁，单良已叫破了来人的身份——东宫的另一位郡王，章昭。
余盛心说：豁！好大的派头啊！在无数部以他姨妈为主角的剧里，通常会给姨妈安排些东宫的儿子们当男配，剧情烂俗到余盛现在已经忘了章昭有什么戏份了。反正，小姨妈不会喜欢他的！不知道为什么，余盛就有这种笃定。真实的小姨妈，可不会见到“公子王孙”就犯傻。
章昭也不是来让公孙佳犯傻的，他托了妹妹做中人，也是想问公孙佳一句实话：帮不帮我对付章昺？要是想帮我，怎么给章昺那边添力呢？为什么不给我机会去立功呢？
这事儿不能当着太多的人面说，章昭要求摒退众人。避开了侍女们，这个要求显得鬼祟，但是章昭说话倒是很直接：“还请为我解惑，我心中实在不安。”
延福郡主也说：“都到这个时候了，大家都在，唉……咱们自己人就别再互相猜来猜去啦！阿翁在，还能镇得住，一旦有那一日，阿翁……也不愿意见局势混乱，江山落到纪氏外孙的手里吧？越早定局，损失越小。”
公孙佳问章昭：“太子与燕王，抛开他们是你的父亲、叔父，你选谁？”
章昭道：“当然是阿爹！”
“太子不显山不露水二三十载，燕王如今也算军功赫赫……”
“那得有一半儿是你帮他打下来的。”章昭不客气地说。
“可即使这样，你还是选了太子。朝臣们多半也会选太子。可见军功不是最要紧的。”
“那是因为阿爹是嫡长，我……”
公孙佳道：“哦。”
延福郡主掐了章昭一把，替他说了：“就因为缺了这一丁点，才要从别的地方找补点份量来。”
公孙佳道：“既然你也选择太子，就该相信他能安排好你。你的事，我不插手。但是纪氏，我一定会对抗到底，绝不会让他们得势。一根棘杖，刺儿我给你拔了，能不能捡起来看你的本事了。”
她又托起两只手掌，掌心向上，掂了掂，笑对延福郡主道：“既然是比份量，加重一方还是减轻另一方，有什么区别？只要比他重就行了。”
延福郡主的笑容开朗了起来：“还得是你！哎哟，普贤奴都来了，过完年，把阿黎再给你使唤使唤吧，啊？”
公孙佳道：“你等我过完年忙完，把那些小鬼儿送出京再说。”
“什么小鬼？”
“也就是些燕王与纪宸的用惯了的部将。过了灯节，我送他们盘缠。这盘缠送完，我手头就要紧了，会找你打秋风的。”
延福郡主笑得花枝乱颤，说：“好！只要能送走，我全出了都行。二郎，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章昭虽对建功立业仍有些想法，但是公孙佳已然说服了他，心道：这样当然是极稳妥的。我总还年轻，做事业可以以后再做。
起身离席，长揖到地：“多谢。”
延福郡主道：“还客气什么？来坐嘛。”又叹了气，心情不太好地说，“话虽如此，只怕阿翁上了年纪，禁不得离丧。”章昭道：“那就别在他面前提糟心的事儿了，好好孝敬他老人家。”
公孙佳眼圈儿一红，说：“大过年的，本也不该说丧气话。”
延福郡主道：“我也该走了，明天宫宴咱俩不得坐在一处，二郎，你……”
章昭道：“明白，我会照看妹妹，为她挡酒的。”
公孙佳笑道：“多谢。”
这点笑影在目送二人离开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薛珍仗着自己憨直，公孙佳也是个会给身边人解答的人，小声问：“您不开心吗？”
“人人都算计着陛下的死期、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一旦山陵崩，谁有准备谁抢到先手谁就是一本万利。所有人都要做准备，他们的心里或许有哀伤，只是还有更重要的事，也就顾不上伤感了。可是看不到他们对陛下的赤诚，我会难过。”
带着这种心情，公孙佳从宫里领宴，连着吃了几天的席，再回自己的府里摆宴，直到元宵心情都没有能够变好，将身边人急得不行。阿姜等人又碰了个头，人人都知道这是因为担心皇帝而起，却都没有解决的好办法——他们又没办法定皇帝的寿命。
让公孙佳高兴的还是皇帝，元宵赐灯，皇帝赐给了她一盏花灯，上面描绘着她北上出征时的画面。将她画到了一辆战车上站着，而不是坐在舒服的华车里。四下是劲旅，天上飞着雄鹰。
这与公孙佳小的时候得到的一盏灯有点像，那灯上画的也是鹰，不过主角是她爹，她爹就是骑着马，威风得紧。
公孙佳将灯点起，边看边笑：“这宫里的画匠是不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构图都是这样，十几年不带变的。”
橘黄的灯光映着她的笑脸，又美又暖。
灯挺沉，公孙佳拿着有点吃点，一边往桌上放，一边说：“明天要好好谢谢陛下，替他把碍事的人送走……”
一语未毕，却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阿姜投了一眼过去：“咦？张禾？！”来人说话的声音挺熟，正是张禾：“陛下、陛下突发恶疾，病倒了！”他是由单良陪着过来的，单良从健仆背上滑下来，说：“要变天了！”
“啪”灯落到了地上，灯里蜡烛的火苗舔着糊在灯上的画纸，噗一声火苗烧成了火球，吞噬了整张画……

第201章 关门
公孙佳低下头, 看着被火光吞噬的灯笼，抬手按了按胸口。
不能慌, 她告诉自己，这些人都指望着你呢，她对自己说。
收回手，指了指地上，阿姜道：“我、我、我……哦，我来收！”眼瞅着火把地毯都燎上了, 荣校尉俯下身将地毯一卷，连灯笼一起裹在了毯子里，跺上几脚，将火苗闷灭了。
“拿出去，浇上水。”荣校尉对外面说。
没了地毯, 公孙佳坐在了小榻上, 问道：“都坐，怎么回事？”
荣校尉与元铮、单宇等亲自动手将门窗再检查了一遍, 关严, 阿姜挑亮了灯，几人坐在一处。公孙佳深吸一口气, 问张禾：“究竟出了什么事？”
张禾结巴了两声才把话说顺了：“陛下本来好好的，还登高看了一回城里的夜景。我和老黄两人护送去的中宫，才送回去要退回来, 陛下就摇晃了，我们将陛下扶进宫里。陛下说是有点乏, 可我们是什么人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看陛下那样就不大对。皇后娘娘还要掩盖，说, 都不许吵到陛下，既然乏了干脆明天就免朝了吧。陛下就答应了……”
他说得很细，但是没有人打断他，人人都恨不得听得再仔细一点。
听到是皇帝同意了不声张，公孙佳心里不知是悲是喜，喜的是皇帝的意识似乎还清醒着，悲的是，皇帝自己都要掩盖消息，可见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了。否则皇帝一个小病，并不值得如此。
张禾却又说：“陛下唤了郑须，要他传话，可刚叫了郑须的名字，就……就倒下了。皇后娘娘就下令不许声张，悄悄传了御医。皇后娘娘接着就派人出宫，去叫了岷王和国舅。”
这个国舅是皇后的兄弟，“国舅”是戏称，正经也恩封了个侯爵新阳侯，不过这个侯爵不是凭军功打下来的，日常在朝廷上也就当个观众。
皇后先召了岷王和自己的兄弟，张禾和黄喜就觉得不对味儿，但是他们俩也不能在后宫随便走动，两人退出来之后，黄喜就悄悄地让张禾出来报信给公孙佳。甭管皇帝能不能熬得过这一关，今晚这事都代表着一种新的可能即将发生。早点通知公孙佳总是没有坏处的。
公孙佳问道：“报与太子了吗？”
“没听说。”
“司徒他们呢？”
“也没有。”
公孙佳道：“好。你回去，回你的家去。谁问你都说，本来你与黄喜就是轮番宿卫的，你只是回家休息。皇后娘娘问起，你也这么说，还要对她讲，想掩盖消息，最好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原先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才不会引人生疑。”
张禾记下了，问道：“陛下……不会出事吧？”
公孙佳不想说出不好的答案，但是心里已经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了。她的父亲死得突然，她的外公病得迅速，她已习惯了一切都做最坏的打算。她说：“你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照样应卯，进宫去换黄喜。别的事，有我。你们两个，一定要守护在陛下左右！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把接下来的每一天，当成在战场上一样！”
“是！”
张禾来去迅速，真像是在打仗一样，悄悄的，仿佛是一支潜伏的奇兵。
公孙府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公孙佳不断地下令：“单宇、薛珍，整顿女兵，上次说的两百人都给我准备好了，我另要两百备用！”
“是！”
“阿荣，我要你的人盯住从宫里出来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往纪家和燕王家去的人！现在就派出人手去，连夜去！反正没有宵禁！”
“是！”
“今晚都先甭睡了，小元你现在就出城去，整顿兵马！至少要有三千人枕戈待旦！有五千我也不嫌多！带上汪斗！”
“是！”
“单先生居中联络。”
“是！”
“阿姜，动用你的门路，探一探宫里的底。”
“是。”
“薛维，府里就交给你了，把家给我看好！”
“是！”
公孙佳道：“府里从现在开始，都给我安静下来！有人问就说我头疼病犯了，不许吵闹。暗中给我戒备好，让小秋回去，再调两百人回来放到府里，我要用。单先生写帖子，让小高连夜送到外婆家。”
单宇问道：“余府与延安王府呢？”
公孙佳道：“余泽此时未必得闲……唔……阿姨怕是玩得正欢呢。先盯紧那两家，只要他们不动，我就明天早上与他们见了面再当面说。”
“是。”
“让阿练看好普贤奴，别让他乱跑。情势如果不对，让他带上告身离开京城赴任去！告诉他，给我安安静静的活下去！”
“是！”
“行了！开始吧！”
薛珍道：“让我留在您身边吧！您这儿不能没有护卫。”荣校尉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我调人来。”单良加了一句：“再把御医请回来。”
因为过年，府里养的御医被放回家了。
公孙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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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分批离府，公孙佳坐全镇府里，在心里不断地模拟着事态的发展，推演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她现在只敢调自己的人，亲友里也只敢通知外婆家。因为皇帝一旦很快缓过来了，她如果布置得太多、串连得太广，这是一件遭忌讳的事。尤其她消息的渠道，这是不能挑明的。但是，一旦皇帝真的不行了，这些准备是不太够的。
单良道：“圣天子自有神明庇佑，您不必担心太快。”
公孙佳摇头道：“他们没有走。”
“哎？”
公孙佳一字一顿一说：“年后升迁贬黜调任的将校，一大半还在京里！凯旋回来的士兵，也还驻在京郊！”
除了留守在北方边境以及驻扎在沿途要塞的将士，光回到京城的就有十万之众。战时，公孙佳能够安排他们，现在她没这个信心所有人都听他的。赵司徒说得很对，要在一个位子上呆得够久才能够形成势力，她掌兵的时间太短了！
而燕王系、纪宸系的将校们，除去不得人心的，两家各能调动的兵马数加起来总有数万。公孙佳自己手上听话的兵马，私兵不过数千，算上尚和这样算能听他的人，数量也比不过这两家中的任何一家。以手上这点兵马，抗衡两家劲旅，公孙佳就只有一个办法——联合朱勋、余泽、章明等人。
可偏偏现在，她不能马上调动这几个人。几人虽然有默契，但是时机不到他们不会听。他们的“提前准备”，恐怕也未必合她的心意。
条件并不很好。
单良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日的君侯，比起烈侯薨逝之时，要强得多！”
“我只担心，一旦局势失控，章晃是个疯子，纪炳辉利令智昏，双方在京城开战。那就……”公孙佳长叹了一声，“而且你得说，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单良道：“只要陛下能挺过这一次，再坚持个一年半载的。”
公孙佳苦笑道：“能把张禾、黄喜惊得连夜过来，陛下能挺过两个月已是难得的。皇后娘娘自入主中宫以来，何等的谨慎，她都连夜召了儿子兄弟。等吧。小高送信还没回来吗？”
单良道：“外家陆续有人出孝了，恐怕找人不太方便，又要捎回信回来或者安国公、延福郡主会亲自过来也说不定。这几天没有宵禁，路上都人，行走困难，那必然要晚。再等片刻吧。”
“好。阿青，把智生师傅请过来，给我讲讲经吧。”
单良道：“不好！此时当有杀心，如何听经？”
公孙佳道：“我怕自己杀心太重。去吧。”
阿青出门又撞上了一路小跑过来的门房：“快！宫里来人了！”
“又来？”阿青一惊，“君侯，还请智生师傅么？”
“先请宫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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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出来的人是郑须，公孙佳见了他，大吃一惊：“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出来了？”
郑须脸色惨白：“君侯，快，不好了！陛下、陛下……眼看要坏！御医已经束手无策了！”
公孙佳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郑须简洁地道：“皇后娘娘召了岷王与新阳侯，两个也都没有计较，陛下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岷王就说，速请太子过来……”
岷王当时说的话是：“阿娘不要犯糊涂，大哥正位东宫近三十载，岂是你我能比的？此时不决断，准来要被大哥与燕王两家联手针对，只怕身家性命将要不保！”他当然也有一点侥幸的心理，但是很幸运的是，六神无主的亲娘、说话也磕巴了的舅舅拉回了他的神智——就靠他们，恐怕不行。
皇后也只能认命，本来想说余威不是余泽的儿子么？这不是有兵？又想起来余威已经被调任升职了。
于是皇后让岷王去向太子报讯，岷王想了一下，说：“宫中必然会发生混乱，阿娘还是要召集健壮的宦官与宫娥守卫自己宫里。”
皇后道：“我再把黄喜召过来！”
“他终是外臣，在后宫不方便。”
皇后这才想到了公孙佳：“召定襄侯！”岷王一拍额头：“对！她是女人呀！”
皇后就派郑须去召公孙佳了。
公孙佳十分踌躇，她虽是女子，却是外臣，她应该领太子的命令再行动，可是……她非常想见皇帝也许是最后一面。公孙佳站了起来，说：“薛珍和单宇呢？人准备好了么？单宇，你带二百人，都给我换上便服，假作出宫看灯的宫女抢先回宫！薛珍带剩下的二百人，跟着我。”
灯节又或者别的什么节日，总有更多的宫女能够请假出来看个灯。碰到帝后心情好，还能允许部分宫女随便出宫玩耍，按时回来就行。也有走失的宫女，有的干脆逃跑，事后追究的倒也不多。
宫女里，年轻做粗使的人数是最多的，正合着公孙佳手下女兵的形象。
但是公孙佳自己却犹豫了：“人，我借给娘娘，可是我未奉诏……”
郑须道：“君侯，我算看着你长大的，你叫过我翁翁，我托个大说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陛下是不成了的。至于太子，您也不用担心，您是皇后娘娘召来的……”
话还未完，荣校尉又跑了过来：“燕王家、纪家有异动！他们必是在宫中有眼线，属下无能，没能发现他们怎么递出的消息，两家亦都在调动。大部在城外，然而燕王府里不知怎么的藏下了甲兵！”
单良道：“君侯，不能等了！”
公孙佳果断地站了起来：“走！”
薛珍骑在马上，公孙佳坐在她的身后，环着她的腰，说：“先去找余泽。”
郑须亦乘马：“为什么？”
“让他看好城门！大军入京城怎么办？”
她先去找到了余泽，此时，街面上到处是人，亏得他们对京城比较熟，穿了坊内的路走，马才能跑得起来。越是过节的时候，余泽越是紧张，生怕出事儿，是以亲自值班，看到公孙佳已经乘马，余泽的惊讶都写在了脸上。
公孙佳如此这般一说，余泽果断地说：“我下令下去，宽出严进！”
“洒斥侯，一旦发现城外有兵马调动，即刻关城门。”
“是！”
公孙佳与余泽道别后，又派人去通知霍云蔚，只只简要说明了情况，她相信霍云蔚知道怎么做才最合适。次后找到了章明。章明没值宿，他是正职又是世子，有特权回家过节。其时，延安郡王夫妇二人已经醉得开始唱歌跳舞了，公孙佳对章明道：“把他们带上，一起带到宫里来！我派人再去通知外婆他们。”
“好！”
两人约定分工，章明不能入后宫，于是从南面前门入，整顿禁军防务，等待太子下令。公孙佳带着女兵走北门，直接找到皇后。表兄妹俩一人一半，控制着宫城，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公孙佳道：“我已派了人，将亲眷能接的都接到我家保护起来，以免真有混乱的时候被乱兵所伤。”比如赵家，他家有家丁，但是没有精兵，公孙佳是不放心亲娘的。
“好！”
公孙佳匆匆带人赶到了北门，却见单宇等人正在城门下叫骂。公孙佳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单宇又是愤怒又是委屈：“他们不让进！”原来，单宇带着人到了宫门下，守门的禁军根本不放她进！对，她是经常跟着公孙佳进出，公孙佳也确实是禁军的第二号人物。但是！单宇管不到禁军。
原话是：“要是放你进去了，咱们这禁军也就白干了！”
公孙佳在城门下喊：“认得我么？”
声音还不大！关键时刻，郑须一声大喝：“上面的人看过来！看看这是谁？！”
郑须，熟人，认得的，并且是有腰牌可进出宫廷的。火把打起来一照，自家上司的脸映得清清楚楚——公孙佳这种气质的女人也是极罕见的。
北门很快地被打开，众人一拥而入。公孙佳道：“单宇、薛珍，你们两个，整队！”接着说：“关门！从现在开始，天王老子过来也不许开！守住了，我记你们一功！”
她说记功就肯定会记功，也肯定会兑现，惴惴不安的禁军都安心了：“是！”心里也有疑惑，这么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再一看，好么，几百号女人，竟然鸦雀无声，都在束起袖口，看起来是想要进去斗殴。禁军惊呆了：“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宫女。
公孙佳道：“噤声！”
再要嘱咐时，宫里已然传出哭声与钟声——皇帝，驾崩了！
禁军们终于知道今晚这一出是怎么来的了，都有些惊慌。公孙佳道：“宫门下钥！没有旨意不许放一人进来！”
禁军顿时找到了主心骨：“是！”
公孙佳带着女兵疾驰而入，却被拦在了第二道门前！
郑须仗着声音大，上前叫门，里面也是一个宦官的声音：“娘娘有令，不许放入！”
公孙佳看向郑须，郑须惊出了一身汗，扭头骂门内：“我是郑须！你是哪个兔崽子？我怎么听着声音这么生？哪个娘娘的令？宫里从来没有这个时候不许我回来的道理！”
“您老多担待，且在外面将就一宿吧！”里面的人声音不大友好地说，“我们当然是奉的太子妃娘娘的令！钟一敲，您老也该知道这令的份量了！莫要自误！”
公孙佳没见着皇帝最后一面已是愤怒，如今更是恼火于居然被纪氏抢了先，低声对单宇道：“搭人墙。”后宫的布置安排她熟的，太子妃手里必然是没有兵的，禁军都在她和表哥手上呢，还有另一个副职，也就是今晚值夜的那位，也是贺州同乡。
这是“小贺州”不含纪氏的那种，这些贺州同乡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大部分人讨厌纪炳辉。
从根子上，太子妃就不可能掌握什么“兵权”，她只可能组织些强健的宦官、宫娥。而宫里还有皇后做主，太子妃也掌握不了整个宫廷。公孙佳推测，她这是趁着太子在皇帝面前的时候，先关宫门，召纪氏子弟入宫谋个拥立之功。顺便打击异己，立功立威，好为她顺利登上后位掌握宫廷奠定基础。
如果燕王作夭，那正好，拿来当纪宸的垫脚石。
诸多念头一闪而过，公孙佳已推演出了个大概。命令就下得毫不含糊：“格杀勿论！”
这是从北方战场带回来的女兵，大部分人还经历过了完整的南下剿匪与北上巡边，与宫廷里的宦官是截然不同的物种。她们搭起了人梯，单宇口里衔着刀，先攀上了墙头，很快墙头上出现了一排人影，活似春天排队的燕子。
她们轻肥盈地落在墙内的时候，郑须还在外面继续骂，到里面砍杀声、惨叫声响起的时候，郑须就住了口。他没数满一百个数，门就被两双略显纤细的手拉开了！
公孙佳纵马入内，说：“关门！！！”

第202章 算计
门被再度关上, 由薛珍亲自带人把守，同样的不再允许其他人进出，一如刚才的宫城北门。单宇揪了个宦官, 单手没拖动, 一个女兵上来与她一起像拖了半袋子豆子一样，扔在了公孙佳的马前。两柄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将他吓得尿了裤子。
单宇厌恶地喝道：“说！谁派的你！怎么吩咐的？你们还有多少人？都布置在哪里了？各领的什么命令？”手中的刀又往下压了几分。
她的话算多的，除了翻墙开门的几个人, 后面的女兵骑马冲了进来, 先分出两队拉出两道弧线，弧线汇合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将宦官们围在了中间。紧接着冲进来的女兵挥舞着马刀, 一阵冲杀, 接着是步兵, 皆是手执长刀打扫战场。
没有用到什么复杂的阵型, 对付这些宦官她们觉得很轻松。
兵刃划开皮肉、衣服的撕裂声，惨叫到一半就被灭掉的哀嚎声混着马蹄声、脚步声，形成了宦官从未听过的背景音。
他哆哆嗦噎地说：“大、大胆！是太、太太太子妃娘娘……”
单宇单刀一划，切开了他的喉咙, 又去揪了一个宦官过来。这个宦官机灵了一些, 说话像炒豆子一样的快：“不干我事！是太子妃娘娘的令！她老人家说，这个时候恐怕有人要真机生事, 咱们得为殿下守好宫里，等征北将军带兵来护驾！”
哦，猜着了，公孙佳的内心毫无波澜，一扬鞭：“走！”
郑须提起马缰, 跟在公孙佳后面跨过门槛，催马上前几步说：“再往里奔就要小心了，有些小道不便纵马。”
公孙佳道：“明白。且去中宫！”
郑须道：“且慢，见了殿下要怎么讲？”
公孙佳抽空看了他一眼，郑须脸上写满了认真，公孙佳明白了他的愤怒。一朝天子一朝臣是真的，比臣更惨的是宦官！皇帝尸骨未寒，新君还没来得及登基更没有说什么，太子妃的狗先汪汪上了！
公孙佳道：“太子妃现在的心思不在您这儿呢，她总要表现得宽厚的，您不必急于……”
“嘿！”郑须发出讥讽的声音，“表现得宽厚？再背地里下阴手么？”
公孙佳道：“您决定了？”
“当然！”
“好！”公孙佳说，“停灵在大殿，可我们一定要先去中宫才行。见过皇后娘娘，翁翁再与我一同面圣！放心！”
郑须笑了：“咱家明白！咱家可是从前朝活到现在的！你们没经的，我经过的多呀！前朝最后几个天子……”
公孙佳道：“走吧！”
郑须道：“太子妃手上的人不多！她也就是趁了这么个别人心慌没醒过味儿来的机会。放心吧！但凡纪宸的人马天亮前没到，她就得吃瓜落！得让皇后娘娘也警惕起她来才好！”
郑须是留用下来的前朝宦官，宫廷里什么狗灶倒屁的阴间事没见过？反而是本朝立国之后，后宫和平得让他觉得违和。以往，他也不敢过问东宫什么事儿，太子妃现在来这么一出，倒激起他的斗志来了！
公孙佳道：“这是自然！”皇后虽然是继母，可也是太子的娘！岷王向亲哥哥报信，不可谓没有智慧！现在正是太子对皇后母子信任的最高点。
之后的阻力就很小了，依旧是一路杀过去。郑须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公孙佳还请他给甄别一下，别杀错了己方的宦官。两人一路前行，后宫本就不太适合策马狂奔，很适合公孙佳驭马慢跑，一路奔到中宫。
~~~~~~~~~~~~~~~
皇后降阶而迎。
郑须自己下马，先把公孙佳扶下来，一同拜见皇后。公孙佳一看，皇后这儿什么岷王、新阳侯都不在，也不见太子及其随从，皇后本人眼圈、鼻尖都红红的，显是哭过，先说：“天冷，娘娘，先回屋再说话。”
皇后道：“顾不得啦！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拉着公孙佳的手进入殿内，几步路的功夫就开始说了。原来，太子已经来过了，然后与岷王兄弟二人把皇帝挪到了前面殿里。这是标准的规程，没有把皇帝停尸在中宫的道理。
公孙佳问：“殿下对宫中的防务有没有什么说法？”
“内紧外松，反正呀，宫门已经下钥了。”皇后说。
“为什么不等到明天一早再敲钟呢？再不济，晚几个时辰也是好的。难道宫里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了吗？这会儿敲钟，只怕整个京城都要不安了……”
皇后道：“是这么打算的来着，我都说，明天推说陛下病了，免朝。也好腾出些功夫来好好准备准备。可太子说了，没什么好瞒的。”
公孙佳叹了口气：“倒也是。”
“怎么？你知道为什么？”
“太子，礼法所在，他有何畏惧？倒是拖得久了，反而容易落人口实。娘娘可知殿下通知了多少人？”
“唉，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已经到前面去了。”
郑须听到此时认为她俩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上前一步，催促着说：“娘娘！君侯！已经大祸临头，现在还有功夫说这些吗？”
皇后吃了一惊，虽然没了丈夫是难过得要命，虽然有点私心，她自认自己今晚事情办得漂亮极了，也没有辜负丈夫更保护了儿子。现在太子已经接手了一切，岷王也在太子身边了，章明也过来护卫了，公孙佳还站在她面前了，还能有什么？
郑须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能咬字清楚地给皇后哭诉了他刚才的经历，尤其把“钟一敲，你该明白以后谁才是做主的人，以后单提起‘娘娘’两个字就只能是我们娘娘，别的什么人，都得报清名号”说得响亮。
皇后的脸胀得通红，胸脯剧烈地起伏：“什么？太子妃？她竟然敢？！狗奴才！也敢口出狂言！你没有拿下他们么？”
公孙佳道：“已经处决了。”
“啊？这！”皇后大吃一惊，“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她知道公孙佳领兵了，可是对公孙佳的“能干”向来没有一个直观的认知，现在，有了。
公孙佳道：“她还没有册为中宫呢，您才是现在宫廷的女主人。我是禁卫，听到奉命前来，却发现门不该管的人管了，难道不该担心贼人挟持了您和太子殿下吗？”
皇后吐出一口气：“不错。”
公孙佳道：“还请娘娘掌管宫廷，把健壮的宫娥、宦官编成列队。我留两百人守门，北门我已经关了。我现在就去见太子殿下，娘娘保重。”
皇后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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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急从后宫往前殿而去，到了前殿的范围依旧是策马。郑须心惊胆战地，说：“君侯，这……宫中纵马……要问罪的。后宫还罢，前朝跑到太子殿下面前，这……”
公孙佳道：“我是禁卫！你是被我拉过来的！”
郑须还没想明白，但是等到公孙佳到了太子殿前，报了名号说是：“护驾。”他就明白了，不由得佩服起故去的皇帝——这一手是真的高。
宫中的禁卫，当然日常巡逻是排个队步行的，也没几个人敢在宫里纵马。但是，如果遇到情况，禁卫是可以骑马的。否则，这头皇帝等着求驾，那头禁卫靠两条腿颠儿颠儿地跑，等赶到了，不但黄花菜凉了，很有可能皇帝也要凉。
这里面是有血的教训的。当年，城外纪氏的兵马有见死不救之嫌，里面自己人也是腿短跑不快耽误事儿，两个原因叠加，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皇帝把公孙佳往这个位置一放，让她兼了禁卫，一旦有事，她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来处置。郑须终于明白了，皇帝说过的“但愿她能像她的父亲一样，维护我的家业”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期望，而是实打实的安排。
公孙佳进了大殿，看一眼，无论是朱勋还是赵司徒等人还没来得及赶到，甚至她的舅家也还没有到。只有岷王、章明、章昭、章昺与新阳侯、黄喜等数人在跟前。
太子见到她并不惊讶，章明已经报备过了，只说：“见到娘娘了？后宫的安全交给你了。”这个时候就显出公孙佳身份的好处来了，她还能往后宫跑，这不是一般朝臣能拥有的条件。通常这个时候，前朝和后宫的消息是比较隔绝的。
公孙佳却是当地一跪：“殿下，若是殿下不信任我，只管安排调换禁卫。陛下在世的时候，我听陛下的，他老人家走了，我就听您的。您一句话的事，何必羞辱我呢？”
太子懵了，所有人都懵了，章明上前几步，站在她身边说：“又怎么了？”太子也问：“出什么事了？谁羞辱你了？”
公孙佳道：“燕王今天有异动，我担心来着，就找了表哥，说，咱们今天这节也过得差不多了，到宫里来看一看，别出什么意外。又怕大惊小怪的有失体面，我就带了些女兵，从后门进。哪知道……哪知道……我领的是禁卫，北门上让我进了，宫里不让我进！呜呜……何苦来？！何必说，如今只信乐平侯？不是乐平侯和征北带兵来，谁都不给进？！”
郑须跟着一跪，也哭：“殿下啊！老奴伺候陛下几十年，今夜是丢了脸了！老奴听到动静，还要劝说，他们骂老奴……呜呜……”
太子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你们都给我起来！依旧管你们的事！公孙佳！你是禁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操练起来！你能有几个女兵？那不行！调你的兵马过来！”
公孙佳一边抹泪一边说：“燕王有异动，我哪敢不小心呢？已经告知余泽了。”
太子长出了一口气，低声说：“本以为大局一定，就能太太平平，什么歪心思都能压得住，所有人依旧一团和气体体面面的继续过下去。好啦，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了，我心里也难过得紧……”
公孙佳还有一肚子的计划要说，她与太子有一个默契——针对纪氏。所以她根本不用解释为什么宫门不开，她还能进来。甭管她怎么来的，只要进来了，太子就不会很计较，因为是纪氏拦的她，则拦她的人死了活该。她接下来有一个应急的预案，即城外的兵马的处置问题，元铮现在手上的人根本不够使的！不安全！她得征得太子同意，才能调动朝廷的力量，最终解决这个问题。
正要接太子的话，有禁卫奔跑而来：“报！殿下！燕王与征北对峙，宗室、公卿奔丧，好些人被燕王挟持了！”

第203章 拥立
“哪些人被扣了？”公孙佳脱口而出, 甚至在太子开口之前！
她心里已经急得不行了，因为她得到消息之后通知了外婆家，现在外婆家一个人也没到, 是不是被拦在了宫外？有没有见机避开？是不是被燕王的人马围住了？她们会怎么样？
这些都是未知！
“这些就是‘其他人’了！”回答她的是霍云蔚。霍云蔚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几乎是前后脚的，他就接到了线报与公孙佳的通知, 急忙赶到了宫里。
公孙佳心里就更没底了，他都来了, 而自己的外婆表哥还没到，这是怎么回事？
霍云蔚匆匆对太子一礼道：“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太子问道：“究竟如何？”
霍云蔚道：“臣因自己一个人进宫, 故而到得早，他们拖家带口又或者有老幼病残的，到得晚。门口并没有他们。”
这一句就给公孙佳解释了为什么没看到靖安长公主等人，她们一大家子, 还得换上合适的衣服、带上人, 确实会更晚一点。公孙佳恢复了冷静, 听霍云蔚继续说：“臣来的路上，已经察觉有些不对, 似乎有些人在往宫门这里涌动，要是没看错，都是些带着兵刃的人……”
“这个已经知道了！”太子指了指公孙佳, “她发现了才赶过来的。”
霍云蔚点点头，问公孙佳：“京城的防务？”
公孙佳道：“我接到消息就先见了余泽, 他已有所准备, 情况不对就立刻关闭城门。又派了元铮出城监视大营的动静，才往从北门进宫，入宫之后听到了敲钟。”
消息交换完毕, 章昺已经沉下了脸来开始谴责燕王：“燕王置父丧于不顾，扣押宗室、公卿，真是罪无可恕！”
霍云蔚道：“郡王慎言！燕王可没有扣押什么人，只是拦了一拦而已。一道大道，燕王站这儿边，另一边儿可是征北将军的兵马！双方都说自己在勤王呢！”说的表情越说越冷，唇角带起了一丝冷笑。
章昺心里一震：“这！”
太子道：“这个也知道了！”手指又遥点了公孙佳几下。
霍云蔚道：“还是药王办事仔细！臣跑得更快些，才进宫门，后边儿两拨兵马已在宫门外打起来了！亏得宫门只开了一道缝儿，我催他们赶紧关上了，登高往下一看，先是，司徒等文官、宗正等宗室都骑马奔来，被燕王世子带人拦住了……”
章晃脑子反应得比纪宸要快得多，先把这一拨人给拦住了“保护”，挟裹在了他们的队伍里。接着继续与纪宸对峙，又一面要叫开宫门。
太子怒道：“纪宸就干看着吗？司徒他们没有说什么、做什么？”
霍云蔚道：“嗯，司徒他们倒是斥责来着。可燕王世子说了，他们是来勤王救驾、清君侧的！燕王说，他来给亲爹奔丧呢，不知道为什么嫂子派了她的娘家人，不许他进门。外姓人管起了章家事儿来，哪怕他是个混蛋，也不能叫大哥被外人挟持了，哪怕他当不了家，章家兄弟们有资格的多得是……”
公孙佳相信，燕王真的会这么讲——他要面对的有一部分是如宗正这样的章家老年人，贺州泥腿子，讲得越直白才能越说明问题的严重性！才越好传播！
而且燕王这一手实在是太狠了，对，他非嫡非长，可太子还有俩一母同胞的兄弟呢，继后还有儿子呢！一下子把太子放到一个傀儡的位置上，甭管他之前三十年多么的稳，关键时刻被媳妇儿隔绝了，任谁心里都要瞧他不起。
公孙佳心想，太子敲钟这是敲得对了，要是再晚一点，指不定燕王还会作出什么夭蛾子来！
霍云蔚道：“这时候，长公主她们赶到了……”
“啊！”公孙佳出了一声，“带护卫了吗？”
“没带多少，奔丧也不兴带多少人，”霍云蔚心说，满天下也就是你，什么时候出行都带两队亲兵，“不过驸马与安国公他们都在，护住了。燕王又劝长公主，道是，纪氏没有少祸害宗室、大臣，长公主是章家的长辈，只管看着，为章家子弟主持公道就行。”
太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燕逆！”章昺心里闪过一丝的慌乱：“阿爹！这！”
公孙佳问道：“太尉呢？”
霍云蔚苦笑道：“就是太尉来了，我看事情不妙才跑了来的！”
公孙佳猛地站了起来：“这不可能！！！”朱勋怎么可能是站在燕王一边的呢？
霍云蔚道：“猜到了吧？不过没你想的那么糟糕，他犹豫了！”
太子轻声念了朱勋的名字：“朱勋。”
公孙佳道：“他还犹豫什么？这样可不行！陛下，请准臣等调兵护卫……”
章昺急忙说：“阿爹，您先回东宫暂避一下？那里安……”
公孙佳急急截住了他的话：“郡王！您要把陛下留在这里吗？”章昺这个傻货，是觉得东宫很安全？让亲爹先避一避？还有没有点担当了？你们跑了，把皇帝的尸身留在这儿？那太子可就再也没脸见人了！
太子摆了摆手，说：“有什么好避的？章明，你去！调动禁卫，不许甲兵入宫！郑须，去请皇后过来！公孙佳，刚才在后宫做得很好！派你的人，去东宫，守好东宫！打开宫门！让他们进来！霍云蔚你去，迎宗室、公卿过来！”
“是！”
于是章明按剑跑出，郑须急趋向后，霍云蔚正一正衣冠，走上前去，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包出来双手捧给了太子。太子面带疑惑地接过：“这是？”霍云蔚低声道：“玉玺。臣来得晚，就是为了拿它。里面还有几枚有司的印章，没有它们，发不了旨意。”
公孙佳则召来了单宇：“听到了？照刚才的办！把这宫里给我洗一遍！太阳出来之后，这宫里作地乱的人手超过一掌之数，你就不用来见我了！”
“是！”
单宇扭头叫了一声：“小秋！”小秋带着四个人留下了，五个人缩在公孙佳身后的角落里。单宇又看了一眼，才急跑出去下令：“上马！跟我来！”
太子道：“事争从权，你来得及时，她们也不用避着。”
公孙佳心中稍安，直到这一句话，她才在太子的身上感受了一点他与皇帝相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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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吩咐完，自己拣了张椅子坐下。
岷王一直不敢开腔，他觉得自己将能做的都做了，之后再做什么就都是画蛇添足了，可是眼前这个情况委实出乎预料，太子没给他派任务，他想了一下，抄着手站到了太子的身后左边。章昺、章明两兄弟也站了过去，他俩站到了右边。
太子心情很不好，坐下之后指了指下手一个位子对公孙佳说：“你这脸色还不如我呢！坐吧，也不是什么好身子。”
公孙佳谢了座，黄喜想了一下，往公孙佳下手站了。
太子对公孙佳说：“那一年，天也很冷，我到你家里看你，心里想，这么小的孩子，又没了父亲，她倒还冷静。唉，我不如你。”
“殿下？”
太子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已经开始惶恐了。”
公孙佳知道，这个时候太子未必是需要一个给他指点或者建议的人，他只需要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轻声说：“我从未从惶恐中走出来。每天都很愁，时常还要头疼。”
太子轻叹一声：“你很果断。”
公孙佳道：“您也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没多会儿，宗室、公卿们就过来了。霍云蔚走在最前面，表情已经不那么焦虑了，平静地说：“我先去禀报，诸位先在这里等候。”
进到殿内对太子道：“已经安抚下来了，只是燕王与纪宸各带了二十甲士进宫。燕王要‘保护’公卿大臣不被纪宸给暗害了，纪宸要与他制衡。”
太子冷声道：“知道了，咱们去看看！”
一群人跟着太子，往殿前一站。章昺、章明一左右站在太子身边，公孙佳站在章明的下手，岷王想了一下站在她的对面。
无数的灯笼、火把点了起来，往这里汇集，形成了一个似方似圆的光带，将来人圈了起来。
他们的队伍本来是有秩序的，包括公主、王妃们，也都排着序列站着。但是由于夹了燕王和纪宸以及燕王“保护”的人，这个队伍就显得混乱了。不过公孙佳是从两军对阵敌我混战里能看出态势的人，一眼扫过去倒也把情况看明白了。
公孙佳往下看去，发现外婆等人没有在任何一方的控制之下，而是自成一团，稍稍放心。再找赵司徒，只见他与燕王站得颇近，不过看情况也没有与燕王同谋。纪宸那一边也站了不少人，不能说都是纪氏一党，只能说是更加反对燕王。
公孙佳很想抓着朱勋的领子问一问：“您老犯的什么昏？”不支持纪宸，你也别在这个时候暧昧不清呀！
燕王这个时候还能哭笑作态，先是作出惊喜的表情，上前两步，继而哭出声来：“大哥！我以为见不到你了！你没有被挟持吗？你到这儿来，咱们一定不叫那起子黑心的贼打你的旗号干坏事儿！”
公孙佳上前一步：“殿下在宫中，好得很！我们禁卫会保护好殿下的！”只恨自己的声音不够大！
靖安长公主的声音可就宏亮多了，她向外孙女展示了传说中的“贺州骂街”的威力，指着燕王开骂：“小畜牲放的什么屁？大郎在自己家里好得很！你盼他点儿好！”
她不管别的，她外孙女儿站这儿好好的，就代表着太子没问题，燕王再这么搞，就是小贱人在犯贱！皇帝死了，她作为一个亲妹妹，难过是肯定的，本来分了几分心思在防范纪家、担忧未来上，结果没想到自己的侄子也动起手来了！自家人捅刀子，可比外人捅刀更伤她的心。
“哎哟哟，你爹才走，尸骨未寒呐！你个小畜牲就开始了，我的好哥哥，你怎么就走了呢？你睁开眼看看呐……”
太子却很稳得住，上前一步，手按在公孙佳的肩膀上，对靖安长公主道：“姑姑，别哭，我们都会好好的。”
长公主哭了起来，燕王是哭不过她的，顺势收声，一抹眼泪，还是拿出在宫门口的说辞来：“大哥，外臣领兵在京师纵马又闯宫城，他们真的不是要谋反么？纪氏世受国恩，却不思效忠，纪氏为一己私力坑害安国公，纪宸虐待部下将领，刻薄寡恩，有功将世之遗孀遗属食不果腹，他们家的狗吃的却是肥肉！大哥，你还要护着他们吗？”
章晃也为亲爹帮腔，他说又都是纪氏的“不法事”：诸如安排自己的门生、家奴做官，排挤名士、清流。在表功的时候给自己人更好的待遇，为“杀良冒功”的师括等人掩盖。又谈到了“贪墨”，克扣部下军饷、吃空饷……
活把太子架到火架上烤着了！
太子不喜欢纪氏，但是这个时候，他不能顺着燕王的话往下讲，讲了，就等于他站队了纪氏。而燕王之前挑拨得也够厉害的，非常的杀人诛心。
朱勋没有很明确地站在靖安长公主一边喝骂，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纪氏太恶心人了，朱勋自己就吃过纪炳辉的挤兑，要是让纪炳辉得势，那大家还能好？但是他又不大看好燕王，燕王之所以是现在才跳出来，富贵险中求，可见之前他的声望、能力并没有达到太子的水准。
朱勋道：“燕王说话小心些！请殿下给咱们一个章程，咱们也好安下心来发送了陛下！”
公孙佳眼前一黑，没想到朱勋在这个时候拖起了后腿！她明白朱勋的意思，燕王咱们其实是不很待见的，但是太子你，是不是得给咱们一个承诺？一个让整治纪氏的承诺？
这个时候跟太子谈条件？
赵司徒也呆了一呆，站出来说：“燕王、征北，你们两个闹够了吗？陛下英雄一生，你们竟在这个时候生事，还想闹多大的笑话？”他比朱勋明白得多，当然是希望朱勋能快速地把条件谈下来。但是，朱勋话说完了，太子还没动，他就不能让事情变成笑话了。
章晃则是发现了机会，因为无论是靖安长公主的大骂也好，朱勋的谈条件也罢，都没说纪家好话。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可能不妙，但是他父子是有军中势力的，还能一博如果什么都不做束手就擒，接下来就只好由着太子作践了。他也想要借这个机会谈一谈条件，至少把事情摊开了讲！
此时拿下纪氏，他在军中的势力就能与老贺州系的平起平坐了。太子为了江山稳固，也不能马上就对他发难，那他就更有机会了。太子自家后院可不太平，儿子们必有一争，他或可渔翁得利。
章晃道：“司徒！阿翁走了，要让他走得安宁才是。只为了粉饰太平，就假装无事发生，以致歹人得势、祸乱国家，那才是天大的笑话！我们只求一个公平！阿翁在世，我们自们就求阿翁决断了！”
公孙佳急得要死！不为章晃，而是为这些贺州功臣！现在真不是谈条件的好时候！无他，纪氏在军中的势力还在！纪炳辉还在外面！就算太子说了，现在要纪炳辉去死，你猜，能不能成？
公孙佳当机立断站了出来，说：“想要个说法的心我都懂！你们都是朝廷的大臣！却让太子来断案！能断你们的只有天子！陛下已经归天了！如今你们如今混乱，可见国不可一日无君！”转过身来，对着太子跪下，“请殿下即位！以澄清天下！”
她跪下之后，黄喜跟着就跪：“请殿下即位！”
赵司徒等人见状也跪下，钟家人更不用说，一齐跪请。接着是贺州勋贵与宗室都醒过味儿来，哪怕旁边站着燕王及其甲士，宗室、公卿们仍然是请太子即位。纪宸等人也一同跪下，声音喊得还挺大。
公孙佳放下心来。
眼下贺州勋贵其实是看朱勋的。因为钟祥过世了之后，钟源又出了意外，所以没有能够顺利地成为贺州功臣们的领袖。而她公孙佳呢，根基还太浅！朱勋是郡王，几十年的老将，是长辈。功臣家的纨绔二代、三代们那些服公孙佳的，见到朱勋也都怵。他们更不会完全地服从靖安长公主了。所以长公主也只有骂燕王的份儿，干不了别的。甚至靖安长公主，都不能不认为朱勋说的没道理。
她最担心的是自己跪下之后没能带动贺州勋贵，则太子就有可能被暂时逼到纪氏一方去了。现在，最好！
此时，郑须又与皇后赶到了，公孙佳发现他们是被自己的人围随护送来了。皇后已经从“公孙佳真的会杀人”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可以说几句场面话了：“大事已定，国家又有君王、丧事也有了主人，我就可以放心了。你主持吧！”
太子召来霍云蔚拟旨，先是皇帝的丧事，让赵司徒牵头、朱勋为副，主持丧事的事宜。然后是改称呼，皇后成了皇太后。
朱勋不大懂怎么给皇帝办丧事，赵司徒主持丧事却有一套，说：“该发明诏。还要安抚好京城的百姓……”
他说的都是一些明面上的仪式之类，水面下的比如军队的问题，就不能公开谈论。他先是让取白布等等，百官、命妇要换装。然后是不同人服丧的礼仪之类。并没有涉及到什么东宫的人怎么升职，也没有说移宫的事儿。
太子还揣着玉玺呢，扶着太后进殿，还命章昭：“扶长公主进来。”无论是燕王还是纪宸，他都没理，这些人却都跟着进殿了。他们带来的士卒却被拦了下来——章明回来了！他先是在宫门口把这两人带的大部分人给扣下了，又卸了他们的武器，接着安排了一回禁卫的防务，此时才回。
回来一看，两人竟然还带着护卫，是可忍孰不可忍！章明是个时刻讲“礼”的人，之前被他们带了人来已是难以忍受，只因情况特殊才暂时忍了，此时不再有顾忌，喝令一声，就两双方的人都绑了拖下去！
太子将一包印玺交给霍云蔚，赵司徒亲自操刀，写了昭告天下的诏令，太子看了没问题，用玺，发了。
太子接着发令，给霍云蔚、公孙佳二人加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两人从此可以名正言顺的进入政事堂了，并且是“加”以前的职务都还在。这就是所谓“拥立之功”的好处了，原本霍云蔚资历勉强，公孙佳更是过于年轻，但是有了“拥立”，塞进政事堂也没人敢在这个当口说闲话。
接着，太子说：“你们二人，要与司徒他们同心协力。”
“是。”
此时纪炳辉也赶到了，他本来坐镇家中，由纪宸带兵出面，清理干净杂事之后他再好登场。哪知燕王行动也很快，太子又很果断地公布了皇帝的死讯，纪炳辉是等不到一个从容压阵的角色了，只好赶了过来。
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黄花菜都凉了。
太子平静地看着他，说：“司空来了？”
一旁小宦官递过来一套丧服给纪炳辉罩在袍子外面，赵司徒道：“来，列队参拜吧！”
纪炳辉深悔自己当时没能与儿子一同前来！此时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别人要拜新君了，你是拜呢？还是先聊你的小心思？
山呼万岁，太子现在可以称为新君，或曰“皇帝”了。吩咐了一句：“各司其职。”又点了几个兄弟的名，邀他们一同为“先帝”入敛。
他们还保持着乡下人的传统，儿子亲自给爹换衣服，送最后一程。
霍云蔚抽空走到公孙佳身边说：“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城外还有大军，指不定出什么夭蛾子！城门也不能总关着！”
“朱翁翁今天可真是！不然的话，请他出面就能镇一镇了，也够咱们从容调拨了。”
“殿……陛下一定会先对付燕王的，燕王好对付，难的是接下来，他的旧部怎么办？这些人你要设法收拢，不收全部，也要一部。再配上你的人，才能应付纪氏。”
公孙佳道：“知道。已经监视大营了，我心里已有了点预案。等这一起儿哭过了，我再请示太子……陛下。”
“好，忙着吧。”
两人虽然是升了官儿，可不是个好恭喜的场合，也没人对他们说“恭喜”，都先罩了衣服，跪在灵前哭着。靖安长公主这样的宗室女眷又是长辈，还有点优待，余下的人官越小，越往露天里跪着哭，正月的京师仍然寒风嗖嗖地刮，哪怕不伤心、哭不出来的，也被冻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落。
纪炳辉位置十分靠前，没有觉得不便，可心里不安极了。“拥立”功亏一篑，他本想借机生事的，什么事也没生出来。公孙佳不但活得好好的，还升官了，垫脚石的燕王爷儿俩也当着他们的亲王、世子，正正经经地地灵前哭丧。
纪炳辉哭过一场，爬起来之后往章昺那里走了过去，低声问道：“你娘呢？”

第204章 不悔
章昺到现在还是云里雾里的。
整个事情下来, 他唯一能够理解的，还是“阿翁死了”这件事，至于其他，他是真的理解不了, 他还想问问他娘究竟是发了什么癔症呢！
他反问纪炳辉：“你与阿娘怎么密谋的？必得舅舅领兵才开宫门？”
纪炳辉支唔了一下, 道：“燕王带兵冲击宫门, 你舅舅才兵来救驾的。”
章昺翻了个白眼给他看, 道：“那为什么不向宫中报讯？你们干的好事！”岷王到东宫给太子报信，当时是摒开了所有人的，之后太子才召了自己的家人, 要所有人准备。太子说得很明白：“虽是依礼而行, 也要小心谨慎, 不到最后的时候不可放松警惕。”
接着, 太子妃就建议：“将健壮有力的宦官、宫女召来守卫。”这个建议是得到了太子的认可的。太子父子当时默认的是：守好宫廷，要自己信任的将领来接管。宦官、宫女那有什么战斗力呢？只能应个急！
章明进宫之后，章昺都放心了, 认为不用再操心宫廷的守卫问题了。哪知道公孙佳一来, 又带来了太子妃的奇特操作。章昺当时觉得不可思议，懵了一瞬没来得及插嘴, 事情就顺着往下走, 他再也没机会提这事儿了。
到现在，纪炳辉还管他问太子妃的事儿？他上哪儿知道去？
纪炳辉还要指挥章昺：“快些设法请你娘过来！”
“啥？”章昺奇怪了，“为什么呀？”
章昺的想法非常的“正常”——太子妃是内廷女眷，朝廷大事哪轮得到女人插嘴呢？皇太后不一样, 因为先帝驾崩了，她就是新君的长辈，按照惯例她是需要出来的。同时, 新君也需要“母后”来背书，“母后”与“大臣”的支持都是必须的。
太子妃就不一样了，她要做的就是安顿好东宫，应付丧期的“家务事”。太子妃是需要在丧礼上出现的，但是如何出现，礼仪怎么样，这些都是要赵司徒他们先把章程给定好了，然后大家照着做。没看到现在前面还是有点乱的么？燕王还在跟前呢，这次序都还没排好，乱糟糟的把女眷叫过来，一点也不尊重。
纪炳辉快要被急死了，他抬头一看，公孙佳正与新君在说话，她说一句，新君点一下头，等她说完了，新君又叫来了赵司徒、朱勋、霍云蔚，说话间，往赵司徒为首的治丧队伍里又加进了公孙佳、霍云蔚、钟源、宗正安乐县公等几人。
就是没有他纪炳辉！
纪炳辉急道：“只有你娘正位中宫，你才是太子！”他想的是，既然皇太后已经有了，哪怕只是口头上的，皇后、太子也应该一起定下来，则天下都安定了。他也知道，这话不太适合在灵前讲，那就只好把女儿纪氏弄过来。
乡野村夫都知道，家中父母的丧事，“长媳”、“宗妇”是非常重要的。守礼之家更是如此，除非这家儿子没娶上媳妇！纪氏一来，皇太后即使地位尊崇，主角也该是新君“夫妇”！现在倒好，太子成了皇帝，纪氏还是“太子妃”，这怎么算的？
章昺定了定神，道：“我这就去！”现在他爹已经稳了，他确实该操心一下他娘了！
“大哥？你在这里做什么？阿爹叫你过去呢！”章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哦，原来是司空呀？司空，我带大哥去见阿爹呢。”
纪炳辉勉强挤出个笑来：“好。”
哥儿俩并肩前行，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纪炳辉却开心不起来——章昭早就与章昺长得一样高了，焉知章昭不是另一个燕王呢？
“司空为何姗姗来迟啊？”又是一个从背后冒出来的声音，纪炳辉微惊，转过身来看到了赵司徒。
拱一拱手，纪炳辉道：“司徒，今日之事……”
赵司徒对他做了个手势，两人往一旁的偏殿走去。纪炳辉有无数的话要说，他想与赵司徒达成个协议，岂知赵司徒先说：“司空，为国家计，贤父子心里可有杆秤啊！”
纪炳辉道：“燕王……”
赵司徒道：“先帝尸骨未寒，你要对他的儿子做什么？”
纪炳辉低声道：“纵是儿子，也是逆子！”
赵司徒口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他问道：“你要当陛下的家？”
“司徒，难道要放纵他？今天的心思是什么，我不信你看不出来！犬子但凡到得晚一点，他就要逼宫了吧？”
“这宫中禁卫难道是摆设吗？”赵司徒的态度丝毫没有放缓，“你这想法很不好！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1】
纪炳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不对，硬生生改了口：“司徒误会了，我是说，燕王的心思可没有打消呀！”
赵司徒道：“无论如何，不能在先帝灵前闹事！我绝不许有人搅了先帝这最后一程。”
纪炳辉深吸了一口气，说：“好！既然司徒这么说了，想必以后也不会坐视有人觊觎神器！”
“这是自然！”
“司徒既然一心为国，是不是也该请陛下及早册立中宫、太子，以安人心？”
赵司徒看向纪炳辉的眼神着点悲悯的意思：“令嫒擅自封闭宫门，扬言只许你纪家的人出入，将救驾的禁卫都拦在了宫外。”
“这……”
“你别想推到燕王头上！一个燕王不能给你当所有的借口！我自己会算时辰！是不是太子妃给你们送的信？你们是不是得到了宫里的消息就动手了？燕王或许也有自己的消息，你们是撞上了，否则你能这么快聚起这么些兵马？我虽不领兵，可当我是傻的？”赵司徒用最后的善意对纪炳辉说，“司空，你我同朝为臣相识一场，听我一句劝，现在不是筹划你的宏图伟业的时候！安安份份做一好人，不要再四面出击啦。我还有事，告辞。”
纪炳辉四顾茫然，不明白怎么情况一下子就变得这么糟糕了。突然，他想到了：坏了！急急去拦章昺，不能让章昺现在就把纪氏给拖了来，他得先确认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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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氏的情况一点也不好。
就在纪炳辉凑到新君父子身边，想探探新君的口风的时候，东宫的女眷们也被领到了正殿。
先帝的梓宫是早些年就准备好的，每年翻新，新君章熙和兄弟们将先帝收敛入棺，无论是先帝的后宫还是新君的后宫，都得先过来灵前上香哭一回，接下来再分男女次序各按班次、按时按刻地哭灵。
按照常理，新君的家眷们此时应该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的，这从眼神、气质就能看出来。譬如延福郡主，死了祖父也是伤心的，可她虽然近来常病，哭起来却是有底气的，带着“哭笑由我”的精神。现在这批新君的家眷，倒似是被谁押着要上断头台一般！
“明明有人护送的嘛！”延福郡主悄声对婆婆常安公主说。
常安公主微微一笑，说：“你看‘护送’她们的人是哪个？再看看太子妃，她的心腹一个也没有了。”
再怎么着，太子妃这即将上位的国母身边也该有两个侍侯的人，现在倒好，一个也没有。延福郡主心说，真是奇了怪了。她说：“我去看看。”
她悄悄凑到了王良娣身边，问道：“阿姨，你们这是……”王良娣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仿佛抓到了主心骨，说：“你们这儿，没杀人吧？”
“啊？”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灵前，先木木地哭了一回。王良娣哭完了灵，还想向新君哭一哭呢，新君此时却没功夫理会他们，摆一摆手，对公孙佳说：“她们你归你安置。”延福郡主明显地感觉到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公孙佳却面色如常地说：“是。诸位，请，已经安排下了歇息的地方，你们的孝服换得匆忙，还有不合礼制的地方，那里已经预备下了。请吧。”
当下，由太子妃打头，一行人由公孙佳领着去罩上孝服，公孙佳又给她们指示划出来的安置区，茶水炭盆都有，连侍候的人都是全的，这是她们特有的优待。其他人就难得有这样的待遇，除非是公孙佳特别想照顾的人，比如靖安长公主等人。
安顿完了她们，公孙佳又说：“后宫还未整顿出来，诸位晚间还要回东宫歇息，陛下已于灵前即位，就宿在前殿，由禁卫护卫，还请放心。每日何时前来，何时用膳，如何往返都在这里了。”说着递过一张纸来，延福郡主接了，想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太子妃。
公孙佳道：“这是单宇，新晋的校尉，她是女子，诸位的安全由她来守护。有什么事也可吩咐她转达。外面有些乱迫不得已，还望谅解。我去前面了，忙碌了一夜也该累了，食水马上就到。告退。”
从头到尾，太子妃一言未发，脸阴得能滴出水来。王良娣见到延福郡主之后情绪就好了一些，问延福郡主：“你兄弟他们呢？能叫来见一见吗？怎么把我们弄到这里，倒像是……”看管起来了一样。
延福郡主嘴也快，说：“害！都是燕王闹的，还有征北，俩人带兵在宫门前干上了！人也打死了几个！阿爹能不恼么？阿姨要见兄弟？我去叫他们来。娘娘，要不要把大哥也叫了来？”
“啊？哦！”太子妃端起了下巴，“也好。”
延福郡主出门一趟，派人给章昺、章昭送了信，自己就在外面等着，陪着他们俩又进了偏殿里。这处偏殿前后两进，一排三间，太子妃带着她的子孙在左，王良娣等人在右。延福郡主往太子妃那儿凑了一下，说：“娘娘有什么要吩咐的就叫我。”太子妃匆匆地摆手：“你先去吧。”纪莹对延福郡主歉意地一笑，悄悄地问她：“大娘，可能帮我带句话给定襄侯么？”
延福郡主问道：“什么？”
“为什么。”
“啊？”
“眼前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延福郡主不明就里，只说了一句：“我记下了。”就又匆匆去了王良娣那儿。
王良娣见到儿子才痛快地哭了出来：“我的儿啊！可吓人！她真的会杀人呀！”
延福郡主跟着听了一耳朵才听明白，公孙佳派去的“护卫”把东宫给血洗了一遍，反正，太子妃能弄动的人，一个也没剩。延福郡主也吸了一口凉气：“什么？”章昭神色复杂地说：“她倒是个信人。”
延福郡主也想到了那个“拔刺”的承诺。章昭又低声问：“阿姨，你没有阻拦什么，又跟太子妃合谋做什么吧？”
“刀都下来了，哪还容得我做什么？”
“那就好，太子妃这回麻烦大了！”章昭说，“她阻拦禁卫入宫救驾，言明只许纪家人带兵入内。呵！这不是要造反么？”
王良娣道：“噤声！如何敢这般胡说？只是想抢个头筹罢了。你可别对你爹告你嫡母的黑状！”延福郡主小声说：“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王良娣道：“你还说！行了，你们看，服侍我的人都还在，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照顾好你们阿爹。”
“那……”
“太子妃她身边没人了，动不了我。去吧。”
延福郡主与章昭一起向太子妃告退，太子妃那儿话还没说完，她是有心放自己娘家人进来，可话绝没有说死，这会儿也不能承认。她说：“我没有下那样的令！我只让他们守好门，不许人进。”
这话章昺都不信，哪怕她说的是真的！他埋怨道：“阿娘为何此时还不肯说实话？谁都不让进，舅舅怎么领兵来了？”
还是延福郡主把他给劝走的：“没有对亲娘发火的道理，大哥先去陪阿爹。嫂嫂照顾好娘娘，看好孩子。娘娘先别急，等阿爹忙完了，你们好好说。”
一时人走了，整个偏只有啜泣声与小孩子不安的哼唧声，而新君却是一直没有到。人没到，册立册封的旨也没到。到得晚间，一行人又被接回东宫。血浸的地砖都已经打扫干净了，只有空气里还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皇太后又派了四个宫女、四个宦官过来给太子妃，说：“听说你这儿缺人。”
这一夜比前一夜还要煎熬，纪氏数次想要见父亲、兄弟、儿子，都没能见到。
第二天，又来车轿接她们依旧是依着礼仪的哭灵之类，让纪氏稍稍安心的是，她的排序还在，依旧是皇太后之后第一的位置。她的心又稳了下来，无论如何新君登基，她元配正室都该是皇后，她的儿子都该是太子，多等一会就多等一会儿。
她叫住了公孙佳：“定襄侯如今成了大忙人了。”
公孙佳心里正不高兴，她私下找到了朱勋，问他当时怎么犹豫了。朱勋却是头铁得很，直言不讳：“我明白你的意思，已有人劝过我了，我不后悔！我知道，我的本事不上不下，要不然这几年不会受纪炳辉的窝囊气！可惜！可惜！”
“为什么不等一等再算这笔账？你又不喜欢燕王！何苦当时拖着新君？”
朱勋道：“当了皇帝也得讲道理吧？姓纪的风光这么些年，足够了！只恨我没本事弄死他！你等着瞧，他这种人，没个够！挤兑完了燕王就要作践咱们了！打你外公走了，这些老乡亲们都看着我呐！我不能不出头！我叫新君伤心了，新君也伤了我的心呐！忍忍忍，从贺州忍到了京城，再从爹忍到了儿子！纪炳辉这个老王八，已经熬死了你外公、你爹。就算是死，我要说，我容不下纪炳辉！他做皇孙的外公已经够横了，让他做了太子的外公，还有天下人活路吗？！”
公孙佳夹在新君和朱勋中间左右为难。新君倒是不计前嫌，说：“城外兵马，不能不管，让朱勋去安抚吧，他是太尉，总能压得住阵脚。”
朱勋倒是去的，可这话是新君让公孙佳传达的，他没有直接对朱勋说，可见心里还是有芥蒂的！这不能怪新君小心眼儿，皇帝本是个不需要体谅别人的职业，又是在即位的时候犹豫，他要没点想法才不现实。
公孙佳又恶狠狠地给纪炳辉记上了一笔。
此时太子妃还跟她阴阳怪气，公孙佳的心情更加恶劣了，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托司空与征北的福，我要办的事又多了一倍。”
太子妃绷不住了，问道：“怎么？”
公孙佳道：“他们与燕王都往城外递消息，要带兵过来呢！没有朝廷的令符，擅自调兵。啧！”余泽守城是守得相当好，赵司徒等人的应对也及时，百姓总算没有混乱。可这些百姓并不都是城中居住的，也有城郊进京看灯的，到时候里面的人一放，城外兵马再挟裹着百姓……
不堪设想！
公孙佳才升职，就陪着整个政事堂一起愁秃了头！纪氏还给她阴阳怪气！她也自然没有好生气。哪知道这有儿子当靠山的人就是不一样，她才顶了回去，章昺来了！
章昺也不是凡人，一夜功夫够他知道“公孙佳定点杀了所有太子妃的心腹”，他只觉得不对劲，赶过来兴师问罪了。
公孙佳心情更糟糕了，冷笑着问道：“您要留几个审一审？再审出点别的什么来？”
“你什么意思？”
“我只管兵部，可不管你们那些个破事，”公孙佳冷冷地看着章昺，“要不是落我手里，一准得换个人来审，他们会往哪儿审我可就管不了了。审出个‘趁机谋害新君，扶太孙上位’，还想活吗？以后有这种事儿，我不会再管了，您自己处置，您看行吗？”
“杀人灭口，不是欲盖弥彰吗？”
“所以啊，我来动手。怎么？难不成您还想在那这个废物里面找个替罪羊啊？什么分量的羊能担得起来这个罪过？稀里糊涂过去得了。”
章昺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公孙佳道：“我真得走了。少做少错，好自为之。”

第205章 行家
公孙佳说走就真的走了, 她没有再去看太子妃母子俩的脸色，又匆匆赶回了大殿。
新君正在与皇太后说话，皇太后也在灵前, 并没有回到中宫歇息, 一旁是岷王和章昭相陪。几人正说着说, 听到脚步声往公孙佳这儿看一眼，又转过头去，新君继续说：“兄弟阋于墙，共御外侮，还请娘娘劝一劝燕王。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总要把阿爹好好发送。谁让阿爹走得不安生, 我必不与他干休！”
皇太后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可你这话是不是太硬了点儿？我给你们兄弟搭个话容易, 要解开心结, 你们兄弟总要开诚布公地谈上一谈的。”
“娘娘说的是。我是担心他不自在。人自己做了错事，遇到苦主, 他反倒会先虚张声势起来, 所以托的娘娘。”
皇太后道：“那这样儿, 我去劝, 你那最后一句话，我软和点儿说, 成不成？”
“就先拜托娘娘了。”
皇太后匆匆地离去, 经过的时候对公孙佳点了点头, 岷王也低声说：“我陪阿娘过去。”
公孙佳微一颔首，走到新君面前。
新君言语匆匆，全不见平常那股子温文尔雅的劲儿，他问道：“怎么样？朱勋那儿有什么消息？”
公孙佳道：“朱……太尉领兵是老手了, 已经压下了躁动。不过先帝驾崩的事儿也要公布，他担心走后生乱，打算多呆一天敲打敲打。您不必过于担忧，元铮那儿截下了几个往城外送信的，都扣下来了。事起仓促，他们没能够串通。”
“哦？”
“有燕王的人，也有……征北的人，连人带信，人在城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关起来了，信在这里。”公孙佳说着，将几封催促的信递给了新君。
新君看完，恨得用力揉着信纸想要将它们都撕了。公孙佳忙拦着：“这是证据！有印信的！”新君才喘着粗气停了手，勉强笑笑：“让你小孩子看笑话啦，人上了年纪并不是一定就会稳重的，那是没遇到事儿哟。”动作迟缓地抹平信纸。看得公孙佳心里沉重了起来。
这信里写的，无非是攻击对家、封官许愿之类。纪宸的信还好些，写了维护一下自家的利益、大家一起升官享福之类。燕王可是攻击了新君不像人君模样，被外戚辖制、嫡长子是个傻缺就是外戚的傀儡，外戚更也不是好东西之类。里面还隐讳地提到，只要大家一起干，贺州勋贵们也不会反对的云云，甚至提到了几个有名的勋贵家族，包括钟、朱、公孙等。
公孙佳道：“尽在掌握中，您还是先歇一歇吧，休息好了才有精神头儿办事。”
新君摇了摇头：“歇不住，你不也熬着么？大家都熬着，先熬着吧。”
君臣二人相视苦笑。
新君章熙现在比任何人都忙，公孙佳与霍云蔚这两个新近被他提拔的人，就得为章熙冲锋陷阵去。十分尴尬的是，两人在文武两职里的声望都有一些但又都差点火候，比如安抚城中百姓的事情，这个得赵司徒等人去做，去大营里镇场子的，就得朱勋。
公孙佳与霍云蔚剩下的活就是——与百官公卿、内外命妇周旋。特别涨声望的事儿轮不到他们，他们又得跟群臣耍心眼儿，同时还得应付着章熙。公孙佳对付的人比较容易，也已累得两颗眼珠子开始往眼眶里抠。霍云蔚与积累数世的文官打交道，到现在还忙得不见人影。
章熙则已经有了蓬头垢面的雏形，先让朱勋去镇住大营，大营里的兵士不乱动，赵司徒才好在城里把进城看灯的百姓给入出城去，继而交延安郡王维护城内治安。章熙嘱咐赵司徒一定要亲自办好这件事，赵司徒亲自去了，却留下了容尚书一干人等接着与章熙车轮战。
先帝的谥号要上、庙号要尊，虽然没有遗诏，新君即位的一大长串的诏书也要现编。这群人为了一个字号往往要争上半天还争不出个结果来，这个搁哪家皇帝换人的时候都有一争。还有公卿、贵戚们的安排，什么普赐爵一级之类。过一会儿，又有来报大行皇帝出殡的种种事宜，章熙也要亲力亲为。
他还要与燕王、纪炳辉周旋。
章熙的原则是：现在先不动，我先把我爹发送了，回来再发送你们全家！
安抚双方，还得他亲自出马。他恨这两家恨得牙痒，还得忍着，先请皇太后从中周旋做说客劝燕王，纪炳辉就先晾他一晾。
熬，都熬着。
公孙佳道：“那，臣再探一探大营的消息？”
章熙道：“想做事，就把兵部的档再看一看，大营那些人。”
“是。”公孙佳心里划拉开了，除了这些人，她还得准备一些顶替的人选，这些她早在凯旋回程的时候心里都已经有谱了。还有，不知道抓到的燕王甲兵与纪宸私兵怎么样了，依着她，即使不处刑，也要全部流放个三千里。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问了：“宫门前搏杀的甲士，是否依法处决？”
“怎么判？”
“主犯斩首，从犯流放。为后来者戒。”
章熙强调了一句：“我让你熟悉大营的将校。”
公孙佳道：“有个八、九分了。”
“那就够了！先不要动宫门前这些，都先扣押，既然你准备好了，就叫上你的护卫，随我出城。”
“啊？”
“嗯？”
“是！”
章熙满意地笑了：“还是自家人好啊，换上赵司徒他们，必要阻拦的。”
公孙佳道：“臣知道危险，可是这个时候冒险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先父过世的时候，臣央了表哥，连夜带臣去见了家将们。”
“那还不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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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不知道章熙给霍云蔚、赵司徒等人是不是还有什么私下的任务，就像要她悄悄地调了一队禁卫护送着出城一样。
章熙坐在一辆朴素的车里，公孙佳陪坐在一旁，向他汇报：“他们是轮休的禁卫，今天就不当值，不会有人发现人宫里少了人的。臣已传讯元铮，再带臣的家将在中途迎候，汇合一处护送陛下到大营去！”
章熙开始闭目养神，小半天，车停了，章熙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下车吧！”公孙佳此时才从他的身上看出一些少年就随父出征的英气太子的影子。
一大队人马过来，朱勋早早得到探报与公孙佳这里接下了头，亲自率队出迎。章熙一身重孝，看到朱勋，说一句：“叔父辛苦啦。”
朱勋鼻头一酸：“哎~陛下，请！”
章熙道：“聚将吧。”
召集了将校，章熙一字一句说得清醒，声音比公孙佳宏亮多了。开口便是：“前天夜里，我的父亲走了！我来看看你们，告诉你们！朝廷不会忘记你们，我也不会忽视你们！你们都是有功之人！都是朝廷的官军！都是……朕的柱石！”
他一开口，公孙佳就知道他稳了！话传下去之后，普通的士卒心就安了，他们不是哪一人的私属，而是皇帝的士兵！接下来就该是安抚将校，收拢人心。一个皇帝亲自出面，总比什么藩王、外戚要有份量。章熙还是三十年的太子，素来仁厚。除非两家死忠，大部分人是不会再顽抗的。
章熙道：“先帝大行，百官都该哭丧，我知道你们心里很想，可没办法，还要你们驻守，你们钉在这里，我就安心，京城就安心，天下就安心！只好委屈你们，不能见先帝最后一面了。”
先帝的威望是不必讲的，底下哭声蔓延开来。章熙又说：“不过呢，你们可以推举几个人，随我回京看一看。”他要求点几个普通的士卒，再点几个将校，要各级的都有。底下哭声更大。
章熙最后要求将校入幕府开会，安排一下事务。
至此，整个兵营都弥漫在一种安静的氛围之下，不是低迷而是驯服。
入了幕府，人人都很紧张，皇帝却很闲适了，搓了搓手说：“上了年纪啦，不比你们，我年轻的时候随先帝出征，这个时节一个炭盆就够了也不觉得冷。甭搬弄啦，我一会儿就走，得回去上香、供饭呢。都坐下，咱们聊聊吧。”
他聊起天来也有些先帝的风范，从回忆军旅说起，说到：“脑袋别在腰带上，最怕什么？怕的不是死，是不公平。你们的担心，我都知道，谁不是从贺州乡下一路打到京城来的呢？瞧，我把谁带来了？”
他指着公孙佳说：“这个人评功品绩，还算公平吧？”
“是！”
“她已是同平章事了，仍兼兵部，她先前定下的，不变！朝廷许诺你们的，不变！”然后他就顺手点了几个人，这名单非常的精准，一半是燕王的死忠、一半是纪家的铁杆，就照着公孙佳给他的信点的。搁外人眼里，还觉得他很公平哩！
公孙佳明白了，自己就特么是个招牌！章熙就算把她留下来，她也不觉得意外。然而章熙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把朱勋留了下来。他握着朱勋的手，深情地说：“叔父！我都明白！也请叔父明白我！叔父是太尉，这里就拜托叔父了。”
朱勋眼泪不值钱一样地淌：“大郎！大郎！”他在朝堂上可能玩不过纪炳辉，可在军旅之间比这些将校要油滑得多，他深知一个道理——将离开了兵，屁都不算！章熙一出手，将这些乱根祸种一波带走，他在这里压一压。什么燕王、纪宸，都玩不出花活儿来了。将校里哪怕有觉得不对味儿的，也断然不敢在此时拒绝这个“恩典”。
公孙佳也看出来了，等丧事一过，大局一定，这些人或打发闲差，或找到不法之事，慢慢处置了。又或者，章熙亲自出手，给策反了，都是很正常的。燕王、纪宸最大的倚仗也就完蛋了。
他们在城里的甲士已经被扣了，丧事过了之后就该审了，该流放的流放，该砍头的砍头。官军还是官军，士卒并不受损，士气也未受损。公孙佳再从兵部的人选里找到往里填将校坑位的人。这个朝廷或许制个统帅，但不缺中低层带兵的将校。
公孙佳有点灰溜溜地跟着章熙回了城，车上，章熙依旧闭目养神，公孙佳轻声说：“那，臣的家将也累了两天了，散了吗？”
章熙点点头，含糊地说：“那个元铮，不错。天再暖一些，让他与梁平都北上吧。”
“哎？”
章熙睁开了眼，公孙佳道：“梁平？”
“唔，五郎对我提起的一个人，你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他是有些能耐，不过打仗只凭本能，是不是放到大将手下学一学治军再用他？”
“不必，有本能就行。”
“是。”
一行人刚好在下一轮哭灵前赶回了宫里，章熙在前面走着，公孙佳跟在后面，两人都累得够呛，一人一根手杖。公孙佳心里都觉得好笑，以前是她陪着先帝，一人一根手杖，再……
想到先帝，她眼眶又红了。
他们的后面，是两排铠甲外罩着素袍的将校，他们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磔磔的声音。仿佛踩在人的心上，燕王站在诸王之中，位置靠前，纪炳辉也站在大臣的前列，同时回首望向声源处，心里一齐“咯噔”。
章熙似无所觉，站到灵前，公孙佳没有跟到最后而是站到霍云蔚的身边，说：“可算见到您了，这两天都快忘了您长什么样儿了？”
霍云蔚道：“你就知足吧，你才跑了一趟，知道我跑了多少趟么？”
两人一齐撇嘴，那边哀乐起，两人按着点儿跪、叩、哭……

第206章 反攻
自打章熙从城外转了一圈带回了几个品级只够格在大朝会的时候出现的将校之后, 大行皇帝的丧礼就变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了。
第一个变化的是燕王，他也不叫嚷着亲哥是个被外戚控制了的傀儡需要他救驾了，也不跟皇太后那儿犯矫情了, 顺顺当当地受了皇太后的“劝”，老老实实地哭灵, 哭丧的点儿过了就再小声骂两句纪炳辉。
接着就是纪炳辉, 他虽然还常与自己的人窃窃私语，却不再上蹿下跳催促着快点把他女儿册作皇后、外孙立为太子了。
纪炳辉一旦收敛, 最先被解放的就是赵司徒, 因为纪炳辉最先找的就是他。赵司徒苦不堪言！一面得总揽局面，还得安抚京城百姓，让入城观灯的百姓有序撤离, 一面还要筹划着新君登基的事宜与大行皇帝的丧礼，中间还夹杂着一点新君登基之后自己的小私心。这几样都得干好了，迫不得已甚至得小小牺牲一下自己的私利。
容易么？
偏纪炳辉说的又比较在理, 纪炳辉固然是为了他自己家争利益，但是, 按照一个正常的规范，皇帝是要有皇后的, 呃，这个不重要，皇后可以没有，可太子是一定要立的！这是国本！
纪炳辉的目的路上拉个三岁的孩子都能给你说出来, 赵司徒却没有个好理由去拒绝。皇帝要封了，他只能捏着鼻子去认，既是捏着鼻子认的，让他主动去支持, 他是万万不肯的。于是使了一个“拖”字决来，说大行皇帝的丧礼更重要。
可纪炳辉却说，这确立皇后和太子也是丧礼比较重要的一部分。
现在好了，不用赵司徒去掰扯了，纪炳辉先跟他的小团伙嘀咕去了。赵司徒对纪炳辉最后的善竟也消磨光了，他只冷静地等着看纪炳辉的下场，合适的时候再踩上一脚。纪炳辉毕竟是多年开府，乍一看下去这一小团人也不算少了。赵司徒却轻轻地摇头，往不远处一抹纤细的身影上投注了深深的凝望。
此时此刻，数十年前京城一系列战乱的回忆又翻腾到了眼底……
“阿爹，”赵司翰出现在他的身边，“陛下的新衣……您在看什么？”
“纪炳辉注定要完蛋的，他遇到了真正会要他命的人，”赵司徒轻声说，“公孙佳是真的会杀人！‘会’杀人！”
赵司翰轻叹一声：“那孩子也不容易，她心里也苦。”
赵司徒道：“苍天也没辜负她吃过的苦，她也算是磨出来了。”
“阿爹这么看的么？她这手段，过于凌厉了，恐怕……”
赵司徒父子已经听闻了一点关于后宫的“清洗”，大行皇帝的后宫里也采选了几位名门闺秀，这消息就比较准确了。公孙佳出手何其老辣？！旁人一点不动，拔了太子妃的爪牙、灭了她的心腹。从此，纪氏在宫中再也施展不开手脚！
赵司徒抄起手，慢悠悠地说：“几十年来，我见过多少杀戮，还看不明白么？愚人总以杀人数目的多少来比较，这是错的！要看目的！那个孩子，是真的‘会’啊！什么过于凌厉？你不就是说不必全部处死么？当时是什么情形？但凡有一个漏网，走漏了消息，谁也不能保证后果的。”
说着，他又看向纪炳辉的方向。
兵权，明显是要收回来，他这么闹腾，纪宸恐怕再难有施展的机会了。纪炳辉手上也就只剩这些人了，公孙佳真要动手，这些人不够她收拾的，想来陛下也会默许。
即使不大肆杀戮。霍云蔚在吏部、公孙佳在兵部，文武两条道都给他卡死了，要多么杰出优秀的人，才能从这两个缺德鬼手里考核优异得到升迁？憋也憋死了！
纪炳辉真以为能熬到现在是因为他有本事？不，只是因为大行皇帝厚道罢了！公孙佳对纪炳辉可没有这样的心，他们有仇！世仇！远的说到公孙佳的姨母，这个论礼法不算什么，但是公孙佳没有父系亲人，母系的份量就非常的重。近的，公孙佳两场刺杀，都脱不了纪氏的手笔。
公孙佳对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没必要保留慈悲之心的。
赵司翰想了一下，认可了父亲的意见，说：“那咱们也该给那孩子搭一把手了。”
“怎么你没想帮她吗？”
“早就准备好啦，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合适。那孩子一向有主意，我怕碍事儿。”
“现在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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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翰也就跟公孙佳去聊了一聊。
他的内心是感慨的，自己个儿到现在还没混进政事堂，公孙佳却已捷足先登了。唇边一抹淡笑，赵司翰问公孙佳：“忙不？”
公孙佳道：“叔父？这两天适应了些，总没有前两天那么乱糟糟的了。”
赵司翰直白地说：“要我们做什么？只管说！”说着，下巴朝纪炳辉的方向扬了一扬。公孙佳会意，却说：“您别急，也请赵翁翁不要急，这事儿还要等一等。”
“哦？”
“要看陛下先动哪一个，我猜是燕王。”
赵司翰也是通透之人，道：“我还以为他们会一同遭殃呢。陛下隐忍许久，雷霆一击，岂会再留后患？”
公孙佳道：“前后脚吧。”
赵司翰道：“成，那就预备着吧。”
与赵司翰聊过之后，公孙佳就觉得身上的担子变轻了。是真的轻了，而不是心理上的变化。章熙出手压住了两派不能再作妖，赵司徒一个政事堂的老资格再给她一些方便，不扯着她非得去参与那些扯皮的无聊琐事，公孙佳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也更能有精神将替补将校的名单准备好。
她做了两手准备，名单有三重。第一层，是骨架，反正没有大仗，她也不要一次把人塞满，只要把骨架支起来，能够运转就行，这样的空缺就很多，方便章熙把燕王、纪宸阵营里认为可以留用的人留下来。第二层就要塞更多的自己人，或者提携一些有意投靠的人，以及亲朋故旧、贺州老乡们。第三层则是“海选”，这个没有太具体的名单，但是她列出了选拔的条件。
总之，不能吃独食。吃独食，吃相难看，招人怨，且容易坏事，不方便延揽天下英才。让有本事的人游离于体制之外，那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
她很快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而章熙却一点动手的迹象都没有。依旧是办丧事，燕王也依旧是哭丧。延福郡主却找上了公孙佳，章熙的旨意还没下，她目今还是郡主的称谓。她是来为纪莹传话的，内容就是“为什么”。
延福郡主道：“我倒不急，他们看起来急得要命！哎！你干得真是漂亮！把那妖妇的爪牙都拔了！当年……”她逃课想溜出宫玩耍，自己的贴身侍女就被杖毙，这笔账也还记着。
公孙佳听她快意的叨唠了一阵，才想起来正事，说：“妖妇可恶，可是我这个新嫂嫂有点可怜。你哄她个说法吧。”
公孙佳道：“何必去哄？嫂嫂告诉王妃，请王妃最好什么都别做。无害，也就不值得别人去针对了。”
延福郡主先悟了：“原来如此！不对，那妖妇岂不是也无害了？”
“王妃无害。嫂嫂只管传话就行，别的什么都不要做。嫂嫂，陛下还没表态呢。”
延福郡主道：“好！我记下了！对了，你哥哥常被阿爹叫去议事，你遇到了他，帮我多看着他点儿。我自己的哥哥们心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有先拜托你了！他行动不大灵便。”
公孙佳笑道：“知道啦。哥哥有陛下照顾着，你还担心？”如果说先帝更偏爱她爹一点，章熙就更疼钟源，各有各的缘法。
“当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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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有点闲了，心里空落落的，她缓步走到梓宫之前。因为身份、职务的关系，并没有人阻拦她。公孙佳轻抚着梓宫上朱、玄二色的漆画，悲中从来，心恸得竟无法哭出声。她竟在一个皇帝的丧礼上，突然意识到了她自己的亲爹是真的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可以依靠的肩膀。
这悲恸突如其来，干张着口，眼泪不停的掉，将单宇给吓到了，她上前扶着公孙佳轻声说：“君侯……君侯……”
公孙佳开始打嗝，手按在梓宫上，厚重的梓宫衬得她的手掌过于纤细，用力也握不住什么，倒将漆上挠出几道浅浅的白痕来。
“我要去看看！”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接着是嘈杂的劝阻声，公孙佳弯着腰，缓缓地转过身去，泪眼朦胧里，仿佛是看到章晃远远的在冲着这个方向说着些什么。
“你怎么了？”一个冷静的声音近在咫尺，公孙佳循声看去，却是霍云蔚。
公孙佳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心意竟无法表述，她抬起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珠：“难过。”
霍云蔚低声道：“我也难过，”又向章晃投去了厌恶的一瞥，“这个没良心的小子，真是可恶！我看，留不得了。”
公孙佳道：“明天就出殡了，回来再说吧。别在这儿，别在梓宫前，说这个事。”
霍云蔚一声叹息：“是啊！”转对梓宫长拜。
先帝出殡是在郊外，这路公孙佳很熟，她每年总要过来那么几次，为的是拜奠葬在陪陵里的公孙昂。后来要拜奠的人又多了钟祥，胡老太妃的墓也在不远处。此地若是拜奠，则一天刚刚够公孙佳打个来回。要是安葬，尤其是安葬皇帝，一天就回不来。
一行人跟着皇帝到了郊外，将大行皇帝入葬，天色已经很晚了，众人更待依照安排各到宿处休息。燕王却突然失声恸哭，比刚知道皇帝死讯的时候哭得还大声，一声叫着：“阿爹！阿爹！你把我带走吧！你走了，我也活不成了！我就要活不成了！”
这些日子下来，他想联系旧部也联系不上，反倒是有几个将校劝他：“陛下仁厚，殿下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他想见靖安长公主或者延安郡王等章氏的亲戚，统统无人接话，都让他老实认错，好好做人。章晃倒想再联系朱勋、公孙佳，依旧是用纪氏来做理由，却无法靠近这二人。
燕王越想越恐慌，终于，梓宫封入地宫，地宫大门关闭的时候，这种恐惧达到了顶点！如果换了是他，也不会让这个兄弟活下来的！
他慌了，哭喊起来，谁也劝不住！本来打算休息的人也走不脱了，尤其他的几个旧部，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安乐县公正在劝着，靖安长公主则是骂，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竟没能将燕王压下。先前的老太傅也随行过来，摆出来老师的谱，燕王也不理。
章熙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章熙的朝臣们，赵司徒、朱勋、钟源、霍云蔚乃至公孙佳，都与章熙站在一处，人人面无表情。
公孙佳低声道：“燕王，不过如此。他以前是怎么能跳得那么高的？”
“先帝仁厚，不怀疑他，儿子肯上进，哪有不高兴的？”霍云蔚这两天叹气的频率尤其的高：“唉，世事难两全，没有既保住先帝的江山，又保住他的逆子顽孙的办法。先帝的一世英名……”
公孙佳看了他一眼，缓步走过去，钟源急道：“你干嘛去？”
公孙佳回望他们：“先帝一世英名呵……”
她踱到了燕王的跟前，正好，靖安长公主不耐烦了，抡圆胳膊一个大嘴巴抽到了燕王的脸上，燕王消音片刻，缓过神又要哭。公孙佳抓住了这点间隙，说：“你不但不会死，还会好好的活着！”
章晃也在陪着劝燕王，闻言问道：“什么？”
“陛下仁厚，早就宽恕你们了，”公孙佳道，“如果是我，我一定要让你们都好好的活着，见证盛世！见证我们比你们强许多！你们是翻不了天的！皇室依旧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是朝廷的光彩！”
说完，她对郑须勾了勾手，郑须带着几个有力的宦官就上来将燕王一家“请”去休息了。
公孙佳对围观的公卿宗室说：“都不累吗？我快累傻了，咱们都散了吧，也好让陛下休息。”
于是，众人一哄而散。唯有霍云蔚等到了公孙佳被单宇和薛珍一边一个搀着走过来，他说：“现在，燕王可以自尽了。”
公孙佳道：“先帝的一世英名。”
“还有陛下的仁厚。你还撑得住么？撑得住先去见陛下。”
“咦？”
“嗯，你对公卿发威风的时候，他已经去歇着了。”
公孙佳打了个哈欠：“那走啊！”有了今天这一出，燕王爱死不死，章熙爱杀不杀，事情都不会闹得太难看了。
见了章熙，无人再提燕王，章熙也只是问：“劝他那几个人，是他旧部吧？”
公孙佳知道戏肉来了，将几人一一介绍，又说了他们的优点以及先帝已经将他们调任。章熙道：“先帝的安排，不会错的。照旧吧。他们的缺……”公孙佳也拿出了方案，章熙选了她准备的第一层方案：“先这样。过些时日再细细遴选，将缺补上。”
“是。”
送完殡回来，公孙佳就着手将燕王系处置完了。忽忽一月过去，已是春暖花开，公孙佳正将手上最后一件文书填完，签上名字。这是元铮调任的文书，章熙钦点的，她也没有留元铮的理由，拖到现在终于给他盖了个章。
这个就方便了，直接自己带回家发给元铮就行。将文书交给单宇：“收好了，回去给小元。”
单宇眉开眼笑：“是！”
便在此时，容逸匆匆走了进来：“君侯。”
“你太客气啦。”
“在宫里还是正式些好，”容逸顿了一顿，“燕王自裁了！”
“呃？”
“全家。留下遗言，这个狗屁盛世，别想碍他的眼。”
公孙佳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容逸吃了一惊：“你怎么了？”公孙佳道：“唉……天不遂人愿呐……”
容逸道：“怎么报与陛下？”
公孙佳道：“怎么报？还怕吓着陛下吗？直接说就行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呀，很有主意的，现在怎么了？”
容逸认真地说：“是不是要出事了？”
公孙佳道：“事，不是已经出了吗？”
容逸道：“燕王固然是作法自毙，可……”
“嘘——”公孙佳竖起一根手指。
看在以往与容逸关系不错的份上，公孙佳还是陪着他去见了章熙汇报此事。这事儿说轻了说重了都不好，甚至不知道燕王全家都死了是谁的手笔，公孙佳还是决定亲自去说。
哪知章熙已经先知道了，见了他们，问道：“知道了吗？燕王走了。”
公孙佳道：“才听说，请问后事怎么办？”
章熙不接话，反而感叹：“我的心中，亦悲亦喜。手足离世我当然难过，想起他活着的时候争强好胜的那些事，我又……唉，要是先帝，必然不像我这么刻薄。”
“先帝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了，”霍云蔚说，“人都有七情六欲，哪能没有爱憎？那股气不是发出去，就是替伤害自己的人再受一次，看着都心疼。恨不得把那人撕了喂狗。”
章熙道：“着有司把燕王的后事办了吧。唉……不太吉利，不如冲一冲喜。公孙佳，就你吧，你做正使，钟源，你做副使，去册纪氏为贵妃。容逸，你来拟旨，霍云蔚，命有司准备典礼。”

第207章 贵妃
贵妃？
公孙佳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眼眶, 钟源傻乎乎地站在当地，容逸反射性地一声答应卡在了喉咙里。唯有霍云蔚从容地道：“臣等领旨。”说完，看着这三个木头人, 笑着摇了摇头。
公孙佳反应过来，没有反驳，只说：“燕王府的后事，也需再拟一道旨颁下去。”
钟源深吸一口气, 似要反驳，又咽了回去，也说：“册封就要移宫了，要先迁移太后、太妃们。”
容逸低下头, 默默地开始展纸、提笔。
章熙对他们的反应还算满意，说：“就这么办吧。”
容逸果有才思, 一半的魂儿还在空中飘着, 仍然很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文不加点连刷数道草稿出来。包括燕王的、贵妃的、太后太妃们的。皇太后的搬迁工程最浩大, 但是她要迁去的宫殿却是一直洒扫保护得非常好的, 且宫中没有皇后, 她也不用着急腾地方, 反正是最省心的。
倒是太妃们, 章熙下旨：“有子女者, 可出宫由子女供养, 以全天伦。”省了宫里一笔专为她们再修葺宫室的开支。无子的妃嫔们，就送到寺庙里出家，她们的俸禄仍由宫里支出。
燕王的事儿交礼部领头，这个底下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办。章熙只添了一句：“许他的旧部吊唁，都不要阻拦。毕竟相识一场, 要是避嫌到不让送最后一程的份儿上，那也太没意思了。”
册封贵妃的文稿其实分两稿，一个就是简要地说册某人为某妃。另一份就是相当正式的骈文，旨意的材质也有要求，还要配以相应的服色、印章。等等。容逸一次完两稿，章熙略改了几个字，也就点头，命去制成册封的圣旨了。
公孙佳想了一下，还是说：“那……良娣等人，是否也一体搬迁？”她其实想问的是，您那东宫，准备怎么着？
章熙道：“不急。”
公孙佳小声嘀咕：“这么吊着，悬心呐！”
章熙想了一下，道：“她？册为贤妃吧。”他本非好色之人，身边侍奉的人也不多，剩下的主要也就这两个。其余要么年轻、要么早就没了份量，各得了宝林、才人等名份。
公孙佳对后宫制度还算有点了解，发现章熙的后宫是真的不多，而且除了纪、王二人，高点品级的都没有。她不敢再提，应了一声：“臣等也回去准备了。”霍云蔚也有事要办，与她一同离去。
走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钟源。钟源打小就得章熙的喜爱，现在还是被放在身边，此时章熙又低声对钟源说着些什么。公孙佳看章熙的表情、体态不像是上了脾气的样子，才与霍云蔚一同走了出去。
离开得远了些，霍云蔚道：“你能往前走半步么？我跟你说话还要回头？”公孙佳不客气地说：“我这是敬你是我长辈，才落后半步的！”霍云蔚道：“呸！我才不会忌讳这些个表面文章呢！你倒是想走我前面呢，刚才陛下那一下，你就吓傻了！”
公孙佳笑笑：“是呵，前两年我向纪宸请教的时候，他还给我耐心讲解些行军的要领，现在他已经不理我了。当年是我弱，我不配成为他的敌手。如今……”
“怎么？想动手了？”
公孙佳道：“难道你不想？”
霍云蔚点了点头，诚恳地说：“想。”他本人与纪炳辉倒是没有什么私怨，只是不能相信纪氏的德行罢了。且他素来敬慕先帝，先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无论如何他也要为先帝完成这个遗愿。他又与章熙关系还不错，与贺州老乡们的意见也达成了一致。
完美！
公孙佳道：“那……走着？”
霍云蔚点头：“到册封怎么也还有一段日子。唔……”
“您怎么也支唔起来了？”
“唉，你现在这个位子，陛下本来是想留给你哥哥的。”
公孙佳脚下一顿，又跟了上来：“我知道。”
“把心放稳当些。”
“我与哥哥一同长大，自然不会有芥蒂。那是哥哥应得的。”
霍云蔚道：“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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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还不能分开，得一块儿去政事堂。公孙佳已不能像以前那样，有事把单良、荣校尉等人凑一块儿商议了，她得先把公务给办了。晚上才有时间回府聚集自己人开小会，议事。她如今的行动安排，与朝中的重臣们是越来越像了。
她与霍云蔚两个得先把今天这点事跟整个政事堂通个气，纪炳辉在先帝的时候也是政事堂的一员，现在没有将他的司空衔给拿下，他就依旧还混在这里，要不然也不能一直跟赵司徒念经。
进了政事堂，霍云蔚先开咳嗽了几声，等赵司徒、纪炳辉等人的目光都移过来了，霍云蔚才说：“旨意马上就到，要政事堂画押。”赵司徒问道：“什么事？”
霍云蔚看了纪炳辉一眼，说：“册封纪氏为贵妃。”
纪炳辉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朱勋下巴也要掉了，晚了一点才说：“老纪，你唾沫都要喷到他脸上啦！”说着看了公孙佳一眼，心道，还是你小子狠！
公孙佳冤枉得要死，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背这个锅的，就算把她跟单良捆一块儿都想不到章熙这么缺德的主意好么？她飞快地说：“你看我像能想出这个的人吗？！”她顶多就是，灭了纪家全家，让纪氏抱着皇后的头衔在冷宫里窝囊到死罢了！
你不是最重视这个吗？我让你抱着你的“规矩”、你的“身份”，慢慢品！她
哪知章熙更缺德。想想，要是硬让自己跟纪氏一个屋檐下生活几十年，还拖着纪炳辉这样的亲戚……公孙佳打了个寒颤，她恐怕会变得比章熙还要狠绝。
朱勋怕她吃亏，飞快地站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拉开，状似询问、实则保护：“究竟怎么回事？”
公孙佳道：“燕王不是薨了么？我去报给陛下，陛下说这消息太坏了，要来点好消息。就……”
纪炳辉再也无法冷静，他浑身打颤，双唇哆嗦得连胡须一起乱抖：“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赵司徒也吃了一惊，同样走了过来，问霍云蔚：“陛下还说了什么吗？”
霍云蔚将几道旨都说了，赵司徒喃喃地道：“这是要做什么？药王啊……”
公孙佳抬起一只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要知道，能叫您问住了？早想好托词了！”
做个册封的正使，纯粹就是恶心纪氏，公孙佳对自己的定位非常的了解。既然章熙已经行动了，她也不能干看着，否则就枉为纪氏的仇人了。手上可有纪氏许多不法的材料，哪一个拿出来都够纪炳辉焦头烂额一阵子的。她真犯不着干这个呀！
这个……好像也是……
赵司徒点点对，和善地对纪炳辉道：“司空，镇定！你的定力都到哪里去了？”说话的时候，他是很瞧不上纪炳辉的。平时装得一派高人的样子，闺女封不上皇后就发疯，这私心太重而智力不够啊！
纪炳辉双目渐渐赤红，恶狠狠地盯着公孙佳：“是你！一定是你！”他就要扑过来撕打。
霍云蔚把公孙佳往边上一拉，朱勋沙钵大一个拳头与纪炳辉的手相撞，纪炳辉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哇”的一声，将午餐会食吃的东西吐了一地，一股酸臭的气味弥散开来。
赵司徒捏着鼻子说：“荒唐！荒唐！有失大臣体！”纪炳辉却像疯了一样，就认准了是有“小人”作祟，这个小人就是公孙佳。
好些个小官小吏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公孙佳踮起脚尖跳到门口站住了，往里说：“司空，诬蔑好人也要有个限度，我有什么理由针对你呢？你做了什么坑害我的事啦？”
她给气坏了，心道，本来打算缓两天等把燕王的烂摊子收拾完的，这可是你找死，你给我等着！
纪炳辉被朱勋攥住了，还挣扎着抬起一条腿朝公孙佳的方向空蹬，似乎这样就能踢死她！
赵司徒大怒，快步走到门口，对外面围观的官吏说：“成何体统？！谁再看，都给我滚回家吃自己去！”他还能将这些人的仕途断送掉，如果他能记得清围观的都是谁的话……
外面作鸟兽散。
赵司徒又回转过身骂纪炳辉：“你就算把事情都栽到她的身上，这件事也不能因为你发疯就疯着过去了！你不过是怕，怕这真是陛下的想法罢了！”
纪炳辉道：“我没有！”
赵司徒气得要命，抬脚想踢他，不幸竟在地毯上绊了一跤，公孙佳与霍云蔚又上来将他扶起。赵司徒喘着粗气，说：“混账东西！没了他，咱们也能画押！”
他们这一通闹，早惊动了不少人，也有通风报信的，也有好事传话的。容尚书、江尚书等还要顾及一下形象，朱雄率先跑了过来，在廊下与同样跑过来的纪宸兄弟撞了个满怀。他们都是听说“政事堂斗殴”跑过来，生怕自己亲爹吃亏的。
三人还有同样的一个想法：政事堂还能打起来？
纪宸兄弟见了纪炳辉都吃了一惊，齐齐抢上去：“阿爹？！您怎么了？”纪炳辉手指颤抖着直指公孙佳。朱雄一咧嘴，差点笑出声来：“药王？你做了什么？”
公孙佳冤枉到了极点，险些骂起当朝皇帝来。
“诸公，这是做什么？”一个清亮的声音挽救了她，使她免于大不敬之罪。公孙佳回头一看，来的果然是容逸。容逸是来宣旨的，他旁边还跟着一个钟源，钟源又带着一队禁卫。
听到“旨意”二字，纪炳辉更要发疯了，公孙佳解释得厌烦了，突然觉得这样的纪炳辉也不比在帝陵发疯的燕王强到哪里去。
钟源一摆手，禁卫们先将政事堂的诸位保护起来往后又撤了一点，容逸捧着旨意请他们几个去签字画押。公孙佳等人自无疑义，连讲礼法的赵司徒都在册封贵妃的旨意上签了名。钟源则对纪氏父子道：“征北也来了，正好，陛下宣。请吧！”
纪炳辉突然道：“我不去！她必然背后攻讦我，使陛下不能公正！”
公孙佳签完了名，探个头出来说：“陛下宣我了么？没有？那我不过去了，您也在背后说我坏话去吧！”
还是纪宸果决，一把扶起了纪炳辉：“阿爹，总是要面对的。见了陛下还有一辩之力，不见就只有任人颠倒黑白了。”他从来不认为他的姐姐会当不成皇后、他的外甥会成不了太子、皇帝，仍然认为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纪炳辉渐渐回过神来，说：“好！走！”推开儿子们，正一正衣冠，没有理会钟源，大步向外走去。
公孙佳瞪着眼，没想到他又恢复了神气，对赵司徒说：“要是诸公再被这样的一个……东西，威压下去，我瞧不起整个朝廷！”顿了一顿，她说，“都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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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也不是空放狠话，她先将手上的事处理完了，踩着点儿出宫直奔钟府！
钟府里，钟源还没回来，靖安长公主与常安公主等都很关切地出来见她：“怎么？出了什么事了吗？”延福郡主尚未拿到公主的册封，暂时还是个郡主的名号，看她独个儿来了，脸都青了：“是阿黎他爹……”
公孙佳入了政事堂，身份就完全不一样了，拍马屁的人甚至会尊称一声“相公”不是个能够随便跑外婆家的小姑娘了，她亲自过来，不怪公主们会集体出动了。
公孙佳也不含糊：“开战了！”
“啊？胡人叩边？那你不在宫里与陛下议事，到这儿来做什么？”靖安长公主穿着素服，眼圈红红的，她才知道燕王的消息，再恨，也是自己的侄子，才掉了几滴泪就顾不得再想燕王了。
公孙佳道：“不是胡人！是纪氏！”
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常安公主忽然笑了：“很好，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好孩子，你果然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公孙佳道：“那是当然！”
延福郡主对纪氏既恨又怕，是有点心理阴影的，她问道：“拿得稳吗？燕王的事儿还没收拾完，再对上他，只怕……”
公孙佳轻笑一声：“嫂嫂，现在的纪炳辉也不是三十年前的他了！三十年前，他袖手旁观，咱们就要吃亏，三十年前，嘿！对了，陛下有旨，册纪氏为贵妃，王氏为贤妃。我猜，嫂嫂你们的册封应该也快了。”
靖安长公主放声大笑！
公孙佳道：“不多说了，我得回去准备了。”
常安公主含笑说：“我送送你，路上可要小心。”
靖安长公主说：“一同走走，我也想透透气。”
几个女人携手往外走，钟源刚好回来，看到公孙佳他也不意外，说：“正要找你呢。”
几人又回了屋里，延福郡主急切地问道：“宫里怎么样？有新消息没有？”
钟源道：“这回这颗果子，他纪炳辉吞也得吞，不吞也得吞！”
女人们齐声问：“怎么？”
钟源对公孙佳说：“还记得当天发生了什么吗？你说发现宫里有给纪家报信，可报信的人进了纪府你也没拿着，对不对？”
公孙佳马上说：“陛下拿到人了？”
“不错，是太子妃的人。”
一个宦官，报完信还跟着回宫，结果与纪宸的甲士一道被拦在了宫门外，虽然躲过了公孙佳对宫廷的清洗，却没有躲过牢狱之灾。在牢里说自己是宫里的人，是被误抓的。彼时宫廷已经清洗，再多出来的人就有点乍眼。章熙还对纪氏身边的人了如指掌，直接把人扣下来让郑须去审。
郑须如今不是章熙身边最得势的人，却是整个宫廷资格最深的掌事宦官，章熙也尊敬他，将他暂时留用。郑须将人审了一回，他也是必要锤死纪氏的，问出来个“里应外合”，务必保证纪氏为后、章昺做太子。
公孙佳听钟源的描述先是吃惊：“这些事儿，我掌禁卫都不知道，陛下也太厉害了。”然后才是笑郑须狡猾，“保陛下登基”与“保陛下儿子做太子”，好像是一回事，实际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钟源摇摇头：“司空老了，不中了，他只能吞下这枚苦果了。太、呃、贵妃、司空、征北，只能认了。”
延福郡主惊呼：“这不可能！”
钟源道：“陛下许诺，只要他们以后恪守本份，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绝不追究。”
“凭什么呀？”公孙佳不干了，“纪宸领兵犯禁，不解他的兵权吗？不收他的部曲吗？几千号人呢，放在京城，陛下心可真大！也太相信他们了吧？”
钟源道：“别急。”
常安公主皱眉道：“怎么能不急？陛下一向言出必行，待人宽厚，他说不追究就不会追究。这事办的！”
公孙佳道：“舅母别急！哥哥，是说的‘这件事情至此为止，绝不追究’是么？一个字你也没记错？”
“当然！”
公孙佳狡猾地笑了：“行！我拿别的事儿来治他！”
常安公主的眉头也松开了：“好！”
公孙佳当即回府，召来了单良等人，说：“准备准备，等燕王的丧事过了，贵妃接了旨、移了宫，咱们就办纪炳辉！”
单良闻言大喜，荣校尉则有点犹豫：“这个时机，好么？”
公孙佳道：“陛下出手了，你说好不好？阿宇，政事堂里你也在一旁，说给他们听。”单宇带着点兴奋，将章熙的旨意说了，单良大笑：“那可真是太有趣了！咱们这位陛下，果然是个与君侯一样的人。”
公孙佳忍不住说：“我可坦率多了！”顿了一顿，又添了一句，“也……和气多了，哪里像了？”
单良有点得意忘形，戏谑地说：“你们都是有脾气的和气人！”同样有一个宽和有能力的父亲，同样成长在一个越来富贵有权势的家庭氛围里，心底的傲气是一丁点也不比别人少的。只是亲人比较正常有温情，才不至于长成个冷酷的天之骄子，模样也极温和。但是被惹到的时候，是绝不会手软的。
只不过章熙经历更丰富，地位更高，忍的时间更久，也就更狠而已。
“纪家的厄运，才刚开始。”
公孙佳道：“那我就更不能懈怠了，晚了，没机会动手事情就解决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她则关注了一下燕王的丧礼，陪着靖安长公主去奠了一回。回来重整了宫廷的防务，护送皇太后移宫。接着，她又在章熙册封自己诸子的旨意上签了名——章昺封陈王、章昭封秦王、章旭封唐王，其余诸子也有名号。延福郡主顺利升做了公主，钟源也就有了驸马的头衔。皇室里人人涨了一辈儿，待遇也跟着升了上去。
皆大欢喜，几乎所有的人都忘记了燕王新丧。
待燕王下葬，公孙佳就与钟源装饰整齐，作为使者去册封纪氏。
纪氏的眼神仿佛要吃人，公孙佳一派平静，纪氏再瞪她，她念旨意的时候纪氏也还得跪着。等纪氏爬起来接了旨意，公孙佳看到她因为紧握旨意手背上青筋暴起，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两步，说：“恭喜娘娘。以后就要改口称呼您贵妃娘娘了。”
纪贵妃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尊严，真能一口血喷她脸上，冷冷地说：“你好！”她回来翻来覆去的想，事情就是坏在公孙佳从北门突出上了！还血洗了她的人！
公孙佳道：“借您吉言。”又催促上下人等都改口叫“贵妃娘娘”，钟源也跟着改口叫了一声：“阿姨。”
纪氏两眼一翻，真的气昏了过去。公孙佳抄着手，说：“来人！快！宣御医，娘娘开心得昏过去了！”
“公——孙——佳——”
公孙佳看向出声的章昺，道：“殿下，先救娘娘，有什么话，等下咱们慢慢聊。”

第208章 开幕
章昺踏上的半步又缩了回来, 回望纪贵妃昏倒的地方，宦官与宫女都在抢着扶她。今天是册封的正日子，纪贵妃无论如何也得按品级盛装, 这一倒, 头上的首饰掉了一地, 身上的佩饰也叮咣乱响。配上四周人惊惶的催促：“御医呢？”真是糟糕透了。
纪莹碰了碰他的胳膊, 说：“大郎，镇定！先把娘娘扶到内室吧，在外面不好看。”
章昺道：“哦，你来布置吧。”
公孙佳都要叹气, 钟源更站近了一点, 低声道：“等御医瞧过了咱们再回去复旨。”
“好。”
御医来得倒很快，一路飞奔进来, 把了脉，说：“急火攻心。”
纪莹一面安抚宫中上下，一面安排御医开方抓药, 又额外给了御医份量十足的赏钱，低声嘱咐御医把“急火攻心”四个字, 改成体虚操劳。章昺一直不肯正眼看钟源和公孙佳，此时也是侧过身体背对着他们, 问纪莹：“你这是做什么？不应该如实记录脉案才能对症下药么？”
钟源咳嗽一声：“什么‘急火’？难道要坐实一个‘怨望’你才开心？”
将章昺噎得回过头来瞪他。
御医钱也收了, 药也开好了、取了药回来煎好, 章昺与纪莹二人亲侍汤药。纪贵妃其实已经醒了，她实在是难咽这口气, 索性就装作昏迷，也算是躲羞。她还有一个思量——王贤妃的册封也在今天，就离她不远的地方, 难道要等着与王贤妃见面，继续姐姐妹妹？
搁以前，那是可以的，现在虎落平阳，她不愿意见狗。章昺夫妇二人又凑在床前轻唤了她几声，纪莹还要为纪贵妃善后。公孙佳与钟源就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公孙佳在人堆里看到了吴孺人，她站在宫女们的前面，却没有往纪贵妃的床前凑，她的手边是谢孺人，谢孺人身边一个小男孩儿，吴孺人旁边也跟着一个小男孩儿——阿福。
公孙佳目光滑过吴孺人，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又去看纪贵妃，纪莹已将事务安排得差不多。正与章昺商议：“定襄是女子，我陪你见他们？”
公孙佳唇边泛起一抹轻笑，她已看出来纪贵妃是有意躲着了，从未有人能昏倒还把脸别到里面的。公孙佳道：“怎么不见贺客？这可不对。”除了皇太后派人赏下东西来，纪府也有些充门面的礼物，亲自来道贺的人并不多。
公孙佳问道：“安定王呢？把他请来！”
章昺沉声道：“他须得先出城送梁平。”
公孙佳道：“哦，梁平现在才走？”
“难道犯法？又不曾耽误日子！”
公孙佳心道，你还当安定王是你的跟班，梁平是你跟班的干将？这么维护！
纪莹已经收收拾完了，走过来微微一躬身：“我们去那边谈吧。”将几人引到了偏殿。原本宫里为了庆贺封妃都会准备宴席，纪贵妃这儿东西也是齐全的，只是谁都没心情吃喝，由着它们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纪莹在章昺之前开口，对公孙佳道：“您让公主传话，说没有威胁才是安全的。可如今这……”
公孙佳问道：“王妃知道所有发生的事吗？或者我问得再明白一点，贤伉俪知道司空与贵妃的打算么？”
问完一看这两人的表情，钟源都看明白了，这两个人或许听到一点风声，却并不知道全部，有的也只是一些猜测。恐怕无论是父母还是外祖家，都没有人告诉章昺，章熙已经给纪家划下道道来了。钟源心里骂纪氏父女都不做人：什么事都不告诉他，你叫他如何行动？
纪莹年轻媳妇，不告诉她也就罢了，章昺……算了，他也不大顶用，告诉了真可能会坏事。
钟源就更生气了：这儿子是怎么养的？
公孙佳却没有他那么丰沛的情感，直接告诉了这夫妇二人结果：“先帝驾崩当晚，贵妃派去给司空送信的人，被陛下拿到了。”
章昺一噎：“我怎么不知道？”
公孙佳给了他一个白眼。
纪莹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问道：“所以才有了眼下的局面，是么？”
公孙佳道：“王妃自己都把话说完了。”
章昺脱口而出：“眼下如何是好？”
纪莹已经在考虑要如何保全婆婆、丈夫和娘家了，他们都在一根绳上拴着，而她，恐怕是带不动这些人的。章昺册立太子的希望渺茫，保命做个富贵闲人就不错了，可是章昺恐怕是不愿意的。纪莹有点焦虑，也有一丝绝望。
公孙佳倒显得比纪莹更加的体贴周到：“有句话以前不敢问，现在倒能问得出口了。你是章家人，还是纪家人？嗯？王妃，您呢？”
章昺与纪莹大受震撼，尤其纪莹，身为女子，总是免不了夹在娘家与婆家之间，她总是想尽力的弥合。哪知公孙佳一语道破，非得让她选上一选。纪莹颤声道：“难道……陛下要诛纪氏么？”
公孙佳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纪氏本来没什么，可你们要是站到纪家一边当傀儡，陛下是绝不会开心的。你们离纪氏越近，纪氏就越危险。二位儿女都这么大了，是时候有自己的主意了。君臣父子各安本份，不要越界才好。”
纪莹眼睛睁得大大的，任凭泪水流下脸颊也不去擦：“婚姻不是结两姓之好的么？我嫁入东宫，难道是为了……”
公孙佳慢吞吞地起身，说：“慢慢想，这样的大事总要想清楚才好。可也不要想得太慢了，唐王已在宫外开府，陈王和秦王也要不日搬离东宫。在那之前想不明白，出宫之后就容易犯错。”
章昺又是一惊：“什么？”
钟源道：“何必一惊一乍？不但是大郎你，二郎他们也要搬出去开府的。大郎，先想想好。陛下并不想大动干戈，甚至燕王那样，陛下也都想留他共享盛世的。你可不要再行差踏错。”
公孙佳对纪莹道：“司空与征北如今也不乐意见我，见到了也是扭头就走，有些话只好对王妃讲了。司空府上的事情，王妃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无论他们之前做过什么，之后不要再干了，之前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收拾好首尾。否则容易被御史参，陛下要做明君，总不能回护得太过份。
我也没心情与司空计较什么，我的眼睛在天下，不在鸡毛蒜皮，他大可不必将我视作对手。如果有人将我视作对手了，我也不会害怕退让就是了。言尽于此。”
纪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钟源单手撑着桌面起身，问章昺：“外头贤妃娘娘那里的人怕是要来道贺了，用不用我给你拦一拦？”
章昺飞快地应声：“好！”
公孙佳心里一叹，章昺这一条是真像纪炳辉，只能打胜风局，遇到真正的挫折就往后缩。纪炳辉自己还能有安排点事儿，章昺就纯是甩手掌柜，有事就会吩咐别人去办。两个人还都喜欢逃避问题，遇到需要决断的事情，反而变得拖拖拉拉。
像！太像了！
不过那都是别人要操心的事了，她公孙佳，不伺候了！
公孙佳与钟源一同出去，门口正好遇到王贤妃等人过来给纪贵妃道贺。钟源道：“贵妃娘娘体弱，不堪劳累已是歇了。诸位请回吧。”
王贤妃心知肚明，道：“既然这样，咱们就不要吵到贵妃娘娘了。”看到后面跟出来的纪莹，她还说等一下派人送药材补品。
册封贤妃的使者是霍云蔚与朱雄，份量看起来也不算轻了，两人与钟源聊上了——公孙佳被延福公主与秦王妃、岷王妃等人围住了。
延福公主特别想知道纪贵妃发生了什么——最好是很惨，她听了好开心——光天化日人堆里不好问，她拉着公孙佳的手，说：“咱们去娘娘宫里坐着说。”
钟源道：“你歇歇吧！我们得去缴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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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使者只在贤妃宫里吃了一杯酒就去面圣缴旨了，章熙问了两宫的情形。公孙佳虽是正使，却只说到“贵妃昏倒，御医看了，已无大碍”，剩下的统统让钟源跟章熙去讲，看起来章熙也很满意跟钟源多说会儿话的。
霍云蔚则是汇报了王贤妃那里都有何人到贺之类，听起来贤妃那里是热闹极了，不像贵妃这儿，章昺一家与纪宸的夫人。这位夫人自始至终都在假装自己不存在，令人委实想不通她过来是干嘛的。
章熙道：“知道了，开府的事情，政事堂要上心，给他们配的属官不可马虎了。”
公孙佳道：“还有一桩，唐王做安定王的时候是出外为官的，如今是继续放出去，还是留在京中？还有岷王。他们如果回来，身份与往日不同，是否要另有安排？如果依旧履职，则属官是否也要增加？还请陛下示下。”
章熙道：“他们两个，先留一留，你将他们的属官添齐。”
“是。另有一件事……呃，燕王府已收了回来，昔日部将也各归其位，燕王的旧属却还有一些。这些人，怎么安排？”
章熙道：“你考察一下他们。”
“是。”公孙佳再没有别的事要请示了。霍云蔚则是请示了钟祥的子孙们的安排，他们之前就陆续出孝，但是安排的职位未必都是最好的。眼下燕王被摁死了，他的势力中有比较大的一部分是在军中，钟祥子孙们正好承接其中的一部分。
章熙道：“我想想。”这就代表他自己要管。
霍云蔚也无话要说，朱雄更是恨不得快点回兵部，他觉得章熙变了，比以前有威严多了，他不太敢跟这位“老大哥”共处一室太久。三人一同告退出来，公孙佳又看了一眼钟源，出来之后霍云蔚道：“还看？！”
公孙佳道：“我哥有尊严的，陛下太呵护他了，该让他担点要紧的差使，现在这么带身边讲课算什么……”她哥又不是三岁，快三十了好吗？
“你就多心！”
两人叽叽咕咕一路，回到政事堂，里面只有一个朱勋。纪炳辉早就告病了，他一告病，章熙就让他安心在家里养病，把他从政事堂里踢出去了。
霍云蔚问道：“太尉，司徒呢？”
“才走，说不舒服，告病了。”
赵司徒年纪也不小了，突然不舒服也没什么，公孙佳对朱勋说了燕王旧属的事儿。朱勋顺口道：“任魁那小子还行，旁的么……文官我不太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哎，小霍儿不是吏部的么？”
霍云蔚笑道：“我对燕王家也不是很懂。”
公孙佳就知道，燕王的关系网里没有朱勋，也没有朱勋要保的人。霍云蔚还没想好要怎么利用这批人，公孙佳道：“要不，咱们去司徒那儿探望探望？”
霍云蔚欣然答应：“同去！”
他俩是后生晚辈，抢先探望赵司徒也不失身份，朱勋身份高一些，就先在宫里坐镇，准备晚间派儿子去赵府。
赵府里，赵司徒在卧榻上见了霍云蔚与公孙佳，赵司翰等人都在宫里，赵朗请了假回来侍疾。公孙佳与霍云蔚如此这般一说，赵司徒道：“我知道了，你们把名单给我，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霍叔叔与公孙侄女儿一起表示没听懂：“啥？”
赵司徒道：“这个事儿，不好让燕王的旧属揭发纪炳辉，还是从他们手里拿到些把柄，交御史来弹劾的好！”
公孙佳心道，怪道当年外公下死手也没弄纪炳辉！有赵司徒这么个万能的人兜底，纪炳辉也是相当轻松了。
公孙佳与霍云蔚松了口气，霍云蔚询问赵司徒是否有意把赵俭放到章昭身边，因为章昭出宫开府需要更多的人。赵司徒想了一下，笑道：“也好。”
公孙佳与霍云蔚是来探望赵司徒的，两人都还有一堆公事要忙，公孙佳只匆匆与钟秀娥见了一面就得回自己府里接着办公。钟秀娥道：“哎哟，这一天天忙的，你就那三条半的腿帮你撑着，那哪儿行啊？我看你外公、你爹，以前都有好些人的！你也不再找几个来！”
一语触动了公孙佳的肚肠，她倒也是想像二位一样开府，可资历哪儿够啊？！进个政事堂都很勉强了！公孙佳打了个哈哈：“回去就找，回去就找。”他娘的，到哪儿找啊？
钟秀娥亲自送女儿出门，路上，公孙佳眼角扫过一道白影，“咦”了一声。钟秀娥看了过去，说：“那是大房家的闺女，女婿发病死了，她就回娘家了。人还年轻，家里人说，等过了孝期再给她说一门亲。”
“赵朗的姐姐还是妹子？”
“妹子，无儿无女的，也是该找个男人，总得给自己留个后代不是？”
公孙佳点点头，问道：“她识字么？会属文么？”
“你干嘛？”
“不是要找人帮我吗？”
钟秀娥道：“这个倒好！不过也得看人愿不愿意呀！”
“那您帮我打量着，我过两天也探探司徒的口风。现在我还有事儿，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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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她本来是打着赵司翰的女儿赵勤的主意，现在一看，赵朗的妹子比赵勤还要合适呐！毕竟赵勤还没有嫁过人，很难想象赵家会让她不成婚。一旦成婚，则又是身不由己，真不如一个无儿无女的寡妇更好用。
公孙佳慢慢坐在车里摇摇晃晃的，琢磨着怎么跟赵司徒开口，车到府里，她已想好了。从车上下来，正看到余盛老老实实站在一旁迎接她。
余盛本该出京做官的，赶上国丧，公孙佳没敢把他放出去。她也怕与纪氏翻脸之后纪氏对她外甥动手，先扣在自己府里跟在单良身边学点文书和缺德。哪知余盛还没学会缺德的本事，纪氏怂了，公孙佳现在看到余盛，就想把踢出京城去历练了。
余盛乖巧地上来说：“阿姨，单先生腿疼，让我来跟阿姨说，今天的公文都分好类了。”
单良的腿是伤后瘸的，年纪越大越不听使，公孙佳道：“看过大夫了吗？”
“看过了。”
公孙佳就让单宇回去照顾单良，然后派人：“去把吴瀹叫来。”
余盛耳朵一跳，小心地问：“阿姨叫吴选干什么……呢？我能不能干呢？”
公孙佳道：“叫他给你当几天的师傅。”
“啊？”
公孙佳屈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跟他好好学。”
余盛不知道自己能跟吴选学什么，吴选接到命令赶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公孙佳要让他干什么。待二人在公孙佳面前碰了面，听公孙佳说：“普贤奴就要外放去做个主簿了，他从未担当此职，你却是从主簿任上回来的，正好，你给他当几天的师傅，教教他。”
吴选神色十分复杂：“君侯……”
亲外甥都踹出去外放，可见之前给他的官职并非随手扔过去的，而他却把大好的机会抛却了。可他又不得不做这样的选择，打死他也没料到，他的姐姐，胆子是那么的大！他得在安定王身边盯住了，免得这两个人的事情败露，到时候可就什么都完了。
吴选神色复杂，公孙佳只扫了他一眼，就说：“安定王晋为唐王，你的官职也要升上一升了。有什么想法？”
吴选道：“但凭君侯安排。呃……”
“嗯？”
“到小郎君外放之前，下官每天都过来，要是外头遇到什么疑难问题，还请君侯点拨。”
公孙佳道：“可以。呶，他现在归你了，你们俩一处玩儿去吧。”
余盛也就被吴选带去“玩”了，他现在也是认命了，风云突变几个月，小姨妈果然修炼成了大佬，先帝驾崩的时候发生了那么多事，可惜当时他还什么都察觉。那就听命呗！哪怕小姨妈给他找的老师是吴选，他也乖乖听话，所以他又错过了一件事——纪宸的一个部将被弹劾了。
开炮的御史还是那位严格，御史台简直就是他的自留地，十几年的功夫，他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却是从一个普通的御史，升到了执掌御史台。
严格拿到了证据，直接一本参上！参的是此人为夺人妻，杀了人家丈夫。
朝中以为这是严格自己的意思，却不知道这份证据是公孙佳从燕王旧属那里拿到转交给赵司徒，赵司徒派人找到了被害人的舅舅，将此人引到了严格面前的。
公孙佳难得不用背锅，自己乐得自在，派人召来了任魁，劈头就问他：“燕王走了，你要去给他守墓？”

第209章 催命
任魁脸色灰败, 全没了之前在燕王军前时的劲头。他脸色灰败，不太像是个经常驰骋沙场的悍将。一身麻衣，还穿着故主燕王的孝——单凭这一点, 公孙佳看他就顺眼了许多, 眼神也柔和了一点。
任魁却明显不那么想，他一听到公孙佳的名字就心里发毛。公孙佳这个人，与他打交道的时间并不很长，却是能够洞悉他心中所想。一个人, 一旦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在另一个人面前无所遁形，就会产生畏惧、焦虑等一系列负面的情绪。
任魁不是很想见公孙佳，可是又不敢不见, 他还是灰着一张脸，带着将要受刑的心理准备到了公孙府。先是一个鬼一样的残废老头奸笑着说：“你就是任魁？不忘故主，倒是个有良心的人。”
这已是单良对一个陌生人最大的善意了——单良自认自己对公孙昂是有情有义、不离不弃，谁像他这一点，谁就是一个灵魂闪光的人！
哪知任魁别有想法呢？任魁还没见着阎王先被个小鬼给拦了，等真见了阎王, 他人已经木了。
公孙佳坐在公孙昂留下的厅事里接见了他, 脱口就是一句要不要去守墓。
任魁一个哆嗦, 有点急切又有点自暴自弃地说：“下官情愿的！”
“不想再出征了吗？”
“下官愿意为燕王殿下守墓。”
公孙佳道：“成, 那就去吧。本来也该有人守墓的。唔, 你就移过去领这份差使, 俸禄不变，官阶不变。”
任魁惊讶地张开了嘴，公孙佳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意识到自己的样子称得上无礼，任魁赶紧闭上了嘴：“是。”想了一下, 又扎扎实实磕了个头。
公孙佳道：“罢了，你去吧。”
特特地将人召了来，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接着就把人打发走。可公孙佳现在的身份地位，她就是能这么干，任魁也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又叩了一个头：“下官替死去的人谢君侯。”
单良嘴角一抽，搞不清这货是不是故意的。一歪一倒地上前，说：“跟我来。”任魁以为他是代主人送客，没多想，跟着就出去了。单良带他走到一半，往左一拐，说：“君侯吩咐了，荒野守墓不易。你的诚意可嘉，这些都是给你的。”
公孙府里准备好一车吃穿用的东西，又有一箱子的钱帛，一共两车，配好了车夫好给他送出城外。另外还给了任魁一匹马，这马不能说是什么神驹，倒也比普通的军马齐整，鞍辔齐全，都归了任魁。
任魁这一趟云里雾里，简直不知道公孙佳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应该是好运……吧？
单良将任魁送出门，回来见公孙佳，笑容是任魁认定的奸笑：“这个任魁，有点意思。”
单宇道：“阿爹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憨人罢了。”
“你不觉得他有趣么？”单良说，“君侯道破他心事之后他那个样子，啧！吓着啦！这样的人居然是燕王最喜欢的悍将？”
公孙佳道：“换了我，也不会讨厌手下有这样的人。他单纯。”
绝大多数人的脑子在公孙佳面前就像打开了一样，不用费劲琢磨。任魁的想法太简单了，不用看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且任魁的处境比他的想法还要明显，结合他的为人处事，一语道破丝毫没有难度。
公孙佳叫他过来，也不是为了看一个呆子，又或者是考验他是不是有良心的。她摆了摆手，说：“这份公文还要先生来拟。”
单良问道：“您要发什么文书？”
公孙佳道：“发给燕王旧属的，他的部将们都安置得差不多了，人人有战功可做参考。旧属就不一样了，文官做的事情，难分辨。先生代我写份公文，召他们来考核。”
单良道：“考一考？留下有用的？唔，这么着，他那些没跑的人还有几十个，您定个名额，择优录用，录它个二、三十人？”他考虑得很周详，公孙佳不是章熙，所以人情就要做得巧妙，不能有明显的“市恩”行为。所以这是“奉旨选拔考核”，不是公孙佳自己要接手燕王的政治遗产。
五十个人里选一半儿，那也是给了这些人一条出路，通过了考核，就等于给他们有了个打成表。能保这选中的比较有能力的人承了公孙佳的人情。剩下的人里，如果有特别的人，那是公孙佳额外给他争取的，这人情就更大了。
照着这个思路，单良动笔又写了国家不会使野有遗贤之类的话，相当正气。
写完之后，公孙佳道：“阿宇看一看，再学一学，以后你要多写了。”单宇认真把这份稿子给背了下来，然后拿出去发抄。
考核的日期定在了十日之后，既留下了传达的时间，也给人临时抱佛脚的机会，又不至于给他们太多的准备，比较能够看出一个人的过往积累的水平。
公文发抄之后，第二天就有燕王旧属来报名。公孙佳手上有一份燕王旧属的名单，王府的属官名单齐全，燕王隐形的旧属她也不敢说就全弄明白了，只知道一些明面上的。非常遗憾的是，这一天来的都是些虾兵蟹将。
公孙佳将第一个来的人记了名字——无论此人能力如何，他都不会被淘汰。
接着，才有人陆续来报名，十天的时间，拢共报名了七十三人。其中除了燕王原先的长史，已决定不再出仕，比较有份量的人居然也来了不少。这个都在公孙佳的预料之中，她安置了任魁，也就是为了这个。
任魁虽然“憨”，却是燕王的左右，总会有人与他联络。公孙佳这里放出风声，必然有任魁的旧同僚去找他询问。无论是对任魁还是对燕王，公孙佳面子上做得都是很厚道的。武将里，她有好评，文官对她的评价就要靠这些来刷一刷，令这些人愿意相信。
虽然对依旧有上进心的人而言，她这儿开始选人了，必然会有人不顾原本的站队，过来谋个机会。但是，“愿意相信”和“迫不得已”，这差距就大了。
公孙佳问余盛：“你听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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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和吴选这一对临时被绑定的师生是来复命的，一则吴选还得忙唐王章旭的事，二则余盛离京总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天气火热，赶路也容易生病。
正遇到公孙佳拿到了名单要处份。
她对下属、晚辈颇有先帝、烈侯遗风，顺口就教导了外甥，捎带着也便宜了吴选：“同样是做事，给人留一些尊重，没坏处。要用阳谋，没事儿不要琢磨阴谋。这与兵法一样，以正合，以奇胜。眼皮子浅的人，看着奇兵突袭出人意料，热血沸腾，总想学那个。不好。永远记得，‘正’在‘奇’之前。”
余盛听着这一番大道理，就是“大道理”，他上学的时候思想品德课就是教的伟光正。他现在肯老实听，是因为这话是金大腿说的。金大腿这么说一定是对的，理解不了其中的奥妙就是他水平不够！
见他受教，公孙佳也不避他，人传话下去：“明日开始，连考三日。”考的一是经史，二是判案，三是策论公文。对文官来说，有这三样也就差不多了。卷子她亲自……呃，再找几个帮手来一起判，十日后出名单和考语。
余盛好奇了起来，考试并不新鲜，什么国子学太学里也是考的，官员考核也有，但是像她这样一次几十号人，集中的同时考试，还有固定科目的，就不多了。这中“公务员考试”的形式，余盛还记得，据说这事儿算到了他姨妈的名下，算是开一代先河。
他突然有了一点见证历史的荣誉感！小声央求：“我能看他们考完一场再动身么？”
公孙佳道：“什么叫看他们考完一场再动身？你跟他们一块儿考，完事儿我找人给你批了，抱着你的卷子去赴任吧！”
余盛下巴掉了下来。
吴选心头一动，也主动要求考试。公孙佳道：“你凑这个热闹干嘛？你已是唐王的人了，再考这个，你要怎么解释？题给你，自己看去。”
吴选也不挑剔：“谢君侯。”
公孙佳安排这场考试并不在任何的官方机构，而是放在了自己的府里，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在主持。她的府邸此时也可以称一声“相府”，还没有掾属，不能算是正式的开府。但是，算是副丞相，在家某些公事是被默许的。
公孙佳向章熙请了几天假，专一办这件事，章熙瞧她办事认真也默许了她这么做。
到了考试的日子，余盛又突然发现一件事——考卷没有糊名！他赶紧向小姨妈建议：“不如把名字糊上！”
公孙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很好。”这蠢外甥肚里居然还有干货！放他走之前，还得再跟他好好谈谈！
一连几日，余盛被考得头脑发昏，批完了卷子也只是将将合格，三门里余盛通了两门，经史和公文他写得尚可，判案就有些拉胯。用单良的话说就是“天真的正义”。
公孙佳道：“三者通其二，可以了。阿宇，我说，你写。”她口述了对这些人的考语，由单宇整理成文，公孙佳最后签个名，抱着这一叠名单和考语，又写了一份任用的建议。她先到了政事堂，奏本不好先给霍云蔚看，调整任命一整批的官员还得跟吏部沟通，她跟霍云蔚先通个气。
霍云蔚道：“知道啦。你写了什么先别告诉我，去奏与陛下，陛下准了，我自然就能知道啦！”
公孙佳这才让单宇抱着卷宗，跟自己去见章熙汇报。跨出门槛的时候，她扭头问道：“怎么不见司徒？”
霍云蔚道：“司空不再来了，太尉今天带着安国公去大营了，司徒……还是病假。”
“嗯？”公孙佳皱眉，“是请了今天一天，还是一直请？还是……”
“自打上次告病，中间就回来过一次，这些天我快忙死了。安国公资历还不够进政事堂，陛下又没明确意属添入别的什么人。我连个打下手的都没有……哎，你别跑！不抓你的丁！”
公孙佳提起衣摆轻盈地跑了几步就慢慢停了下来，难得的神色凝重，缓缓地走着。心里盘算着这个事儿，赵司徒年纪很大了，恐怕将要休致，病假这么多，再不退，会被说恋栈权位，保不齐还要被弹劾。政事堂的惯例是单数，方便表决，朱勋、她、霍云蔚，仨人只能当俩来用，其中朱勋不通文，她文武都懂一点体力上却是块废柴，将来至少要补进两个人……
有得磨了！
带着这样的心情，她见章熙的时候就格外的严肃。章熙收了厚厚一叠的卷宗与奏本，说：“放你一天假，顺便探望一下司徒。”
“是。臣方才听说司徒又告病了，也是很担心，后悔请这几天假，不然，也能早发现几天。”
章熙道：“你对他倒还亲近。”
公孙佳道：“能指点我的长辈不剩几个啦，要珍惜的。花白胡子的一大堆，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快没啦。”
章熙也心生感慨，道：“是啊，要珍惜。我已经没有这样的长辈了。”
两人正在对面感慨，郑须以与年纪不相衬的速度跑了过来：“陛下！司徒府上的急报！司徒快不行了！”
公孙佳与章熙同时站了起来：“什么？”
君臣二人面面相觑，同时醒过神来，章熙道：“快！摆驾！”公孙佳道：“臣请随行！不准我就自己跑过去了啊！”
章熙往她脑门上敲了一记：“废话这么多？！快走！”
两人心里有同样的想法：赵司徒不能死！
于公，这才刚开始清算纪炳辉呢，己方最稳最老辣最知道怎么卡掉纪炳辉的人要死？
于私，赵司徒算公孙佳半个祖父，对她也颇尽心，几十年前给章熙也当过一阵老师，尽忠职守。
章熙轻车简从，与公孙佳直奔司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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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上次告病不同，这一次赵司翰等人都一头汗地赶了回来。公孙佳与章熙两个人，一人扶着一个小宦官，像被宦官挟进门的一样！
章熙劈头问赵朗：“司徒的病情怎么会突然恶化？”
赵朗道：“御医说，上了年纪就不能跌跤……”
公孙佳心里咯噔一声，失声道：“跌跤？”她想起了政事堂里那一幕，心里更恨纪炳辉了。
章熙道：“前面引路。”
赵朗领路，章熙进了赵司徒的卧房，目光扫了一圈，郑须就会意，对赵司翰、公孙佳说：“陛下有话要与司徒讲。”两人识趣，带头离开，清场。郑须跟着出去，带上了门，亲自守在门外。
公孙佳有点吃不准，不知道两人会谈些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会计划如何对付纪炳辉。就后悔，为了考那个试、选那个人，耽误太久了，以致不能早早与司徒沟通。她可不想两人劲没往一处使，自家□□头打架。
室内，章熙问赵司徒的却不是纪炳辉，而是：“司徒若是不幸，何人可以接替司徒？”
赵司徒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纪炳辉。”
“司徒糊涂了吗？”
赵司徒道：“就是他！陛下扪心自问，如果他不是纪炳辉，能不能接着参与朝政？没人比他的资历、威望、身份更合适啦！只是有一条，什么事都要听他的，他就能都给安排好……
如果不用他，政事堂就要多添两个人啦。朱勋属武不属文。霍云蔚年富力强，然而终究是与京派有隔阂。公孙佳倒是不错，也能兼顾贺州派与京派，可太年轻！钟源，陛下爱他，也年轻，功绩也不大够。皇子们对庶务也不精通。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马上统领政事堂。
尚书、九卿等，资历有了，也熟悉事务，人望上总差了那么一点。年轻一代如容逸等，更须磨炼。”
章熙道：“我何尝不知？司徒安心养病，你的家人，我会照顾的。”
赵司徒“呵呵”两声：“陛下但因材施用，不要揠苗助长呀。不是栋梁材强将他安到庙堂上，房子要塌，人也要被压垮”
“好。”

第210章 补刀
章熙与赵司徒在房内说了什么, 竟无人知晓。公孙佳等人都在外面候着，各人心中都有揣测，却又不敢保证自己猜的是对的。
公孙佳与赵司翰等人猜得更接近事实一些，因为按照惯例, 这种时候国君驾到, 一般都是老臣快要死了。重臣将亡，否则帝王会问的话题也就那么几个。
问后事, 主要是问继任者, 以及朝廷大事。问前事, 主要是问皇帝对之前发生的事的一些疑惑，希望人之将死不要把秘密带坟里。问后人，问问他看好哪个皇子，以及皇帝有人情味一点, 问问老臣不太放心的子孙, 需要什么照顾。
但是具体到问题怎么问、怎么答，君臣二人都不是善茬, 委实难猜, 公孙佳甚至有一种“等会儿不陪陛下回宫，留下来问一问”的冲动了。她最终克制住了这种情绪, 熬到了章熙从里面出来, 又陪同章熙回宫。
回去的路上, 章熙面容未见凝重, 让人产生了“赵司徒病得不是很重”的错觉。车内很安静, 公孙佳的心也平静了下来，她已拿定了主意：无论司徒如何，我该做的事要加紧了。一路上，章熙什么也没说, 回宫之后他也没问公孙佳的意见，公孙佳也就回了政事堂。
政事堂前，朱勋正在当庭踱步，看到公孙佳回来不由喜出望外，大步走上前来问道：“司徒怎么样了？”
公孙佳道：“我没着，陛下与司徒闭门密谈，然后就带我回来了。您怎么这么关切？”
朱勋直言不讳地说：“司徒这个人呐，有心眼儿，不过心里明白、也能忍，也不苛刻。他要不好了，新补来的人未必有他这么好相处！”
公孙佳道：“那还要看陛下的想法。”
一语落地，霍云蔚从里面走了出来，也问：“如何？”
公孙佳摇摇头：“我没见着。”
霍云蔚道：“你等下再去一趟赵府，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司徒这个时候与陛下说的话，至关重要。”
公孙佳道：“明白！霍叔叔，不管司徒说什么，咱们要干的事儿，难道就不干了？哪怕他说了相反的话，咱们的路也是要走下去的！燕王旧属的考评我做出来了，刚才交给了陛下，您尽快安排。不把燕王的人安排好了，陛下也没心情应付别的事儿。比如纪氏。”
朱勋又插了进来说：“陛下已说不追究，这可怎么好？”
霍云蔚却奸狡地笑了：“不然，不然。太尉，陛下说的是闯宫的事。我们要办的，是他们横行不法的事情。严格参的事儿，不是还没有定论么？至少也要问他一个治军不严！他纪宸手下难道就只有这一桩不法的事？”
朱勋道：“害！不早说？司徒又病了，干这个他拿手啊！”
霍云蔚轻笑一声：“世上难道只有司徒一个人会用御史？”公孙佳道：“那您请。”
霍云蔚道：“你跟得上么？”
“我跟不跟得上有什么用？只要陛下跟上了就行！”公孙佳说，“您快着些儿，把名单定下来！”
霍云蔚道：“陛下已命人将你写的考语转给我了，我看了一下，燕王长史彭犀没在里面？”
公孙佳道：“他有傲气呢。”
“呵，”霍云蔚说，“我这就安排他们的职位，咱们一同面圣去！就这几丁人，能费什么事儿？”
他说干就干，卷起袖子飞快地写好，他虽是吏部的侍郎，却又在政事堂，没经过尚书就安排了这些人。这也是因为要安排的是燕王的旧属，吏部尚书也不是很想沾这事。
天擦黑前，朱勋、霍云蔚、公孙佳这政事堂仅剩的三人一同去见章熙。霍云蔚上了他的安排，章熙扫了一眼就随意画了个押。然后将奏本往前一推，人往后一仰，问道：“你们有事？”
朱勋第一个开口：“陛下，燕王死了，旧属、部将也安排完了。咱是不是得把朝上积压的旁的事儿给办一办了？”
章熙问道：“哦？”
公孙佳道：“严格弹劾纪宸的事儿，已经压了有些日子了，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查出了他纵容部下屠村冒功。按法，杀人一家三口以上或手段酷烈又或是蛊毒，是为‘不道’罪在十恶。这事儿不算小，要三司会审，麻烦得很。接下来汛期又快到了，将会很忙。司徒又一直告病，再不审，就没功夫了。”
章熙道：“政事堂会同三法司，快些将事情办完吧。”
三人一同应声称是。
章熙忽然说：“若是司徒不好了，你们认为什么人可以接任？”
朱勋道：“朝上这几块料？哪个配做司徒？”一个赵司徒，也是因为当年他们刚入京，怪羡慕这些人家的，土包子心里怯。这么些年下来，小一辈是附庸风雅，老一辈也以与旧族联姻为乐。但是朱勋自打做上太尉之后，这经历过于坎坷，尤其是被纪炳辉这个风雅人挤兑得，让他本能的排斥旧族势力再进政事堂。
霍云蔚答得中规中矩：“全凭陛下圣断。”
公孙佳也想像他们这样说话，突然想起来章熙才见过赵司徒，反问章熙：“陛下已有人选了么？要我们如何配合呢？”
章熙笑了：“要你们都听他的！”
朱勋不干了：“他是皇帝吗？！”
章熙道：“当然不是。”
“呸！”朱勋干脆利落地表明了态度。
章熙问道：“你们呢？”
公孙佳道：“要不，臣回去练练阳奉阴违？”
霍云蔚心道：赵司徒怕不是推荐的纪炳辉吧？狠，太狠了！纪炳辉这下死定了！
霍云蔚最后答道：“臣只听陛下的。先帝在时，曾命我二人投东宫，先帝在东宫见到我们了吗？如今陛下要让我们听命于另外的人，我们也是不会干的。”
章熙笑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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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离了政事堂，天色已晚，今晚朱勋当值，他对另外两人说：“只管去！今夜我守着宫里，什么人来闯宫都别想见着陛下！就算纪炳辉想自首，他也别想踏进宫门半步！”
公孙佳道：“朱翁翁、霍叔叔，如今政事堂就剩咱们仨了，咱们都是贺州老乡。”
朱勋道：“害！这不挺好？”
公孙佳道：“不太好！恐怕真的会添人进来，您留点儿神。”
“凭什么呀？”
霍云蔚也说：“恐怕是得有京派的人进来。咱们是陛下的自己人，陛下也想全天下的人都变成他的‘自己人’不是？”
朱勋道：“好容易舒服了两天！知道了！你们去吧，抢在京派进来之前，咱们干件大事，要干得漂漂亮亮的！才好叫新人知道，谁才是说话的人！我就看京派里没有能及得上司徒的嘛！去吧去吧！”
公孙佳就直奔司徒府探消息，霍云蔚则去安排后续。
到得司徒府，赵司徒已是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了。赵俭将公孙佳迎进府里，低声道：“阿翁快不行了，与阿爹他们说了一阵儿话，快些跟我来！”
公孙佳到了赵司徒跟前，赵司徒被唤醒，看到是她来，眼睛里又闪出些亮光来。公孙佳上前握住他的手，说：“您躺好，别用力。我跟您说，回去之后我们就请旨了，燕王旧属已经安排好了。陛下已准许。还有严格参纪宸的事，请旨后，陛下说，‘政事堂会同三法司，快些将事情办完’。”
赵司徒听得认真，吃力地说：“很好。不要为我耽误了。”
公孙佳道：“我不能总躲在您的身后呀。”
赵司徒道：“出手了就不要留手，你要对付的，不是好人。”
“是！”
“人死如灯灭，不要让它死灰复燃！要他死得透透的！”
“是！”
“陛下问我以后事，我告诉陛下，纪炳辉资历够又有陈王。这个人，要么重用托付社稷，要么就要杀了他。”
“明白了。”
赵司徒又召来儿孙，对公孙佳道：“陛下问我后事，我什么都没有托付，现在却要你们互相托付了！你们要精诚团结才好！我立朝数十载，只有一条要传给你们——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还是要尽量顾全大局。”
室内一片呜咽，赵司徒命人焚香，让公孙佳与赵司翰等人在他床前盟誓，结成同盟。双方定下了初步的分工，现在赵司翰等人要守孝，公孙佳就在朝上戳着，由赵家人背后提供帮助。等到赵司翰出孝，公孙佳再助他家族重返朝堂。
之后，赵司徒命赵司翰将公孙佳送出府去：“你要留下来，倒显得有什么事发生了一样。”
公孙佳只得先行回府，命单宇：“将咱们手上有关纪宸的案子抽出几件来，你亲自去，送到霍府。”
单宇问道：“要什么样的案子？”
公孙佳眯起了眼睛：“当然是贪污案！”因为这个案子是连着纪炳辉的，她得把纪炳辉拖进官司里，给他找点事做，别把注意力放到赵司徒的身上才行。
单宇答应一声，抽了五份卷宗来，说：“这五份都是，是全给出去，还是留两件，以备以后加码？”
公孙佳道：“留一件，其他四件都给霍叔叔，他会知道怎么用的。”
单宇带上卷宗，径直到了霍云蔚府上，送完卷宗给公孙佳捎回一句话：“明白，添油。”【1】
公孙佳一笑，跟聪明人合作就是有这条好处！
~~~~~~~~~~~~~~~~~
第二天上朝，霍云蔚安排人没有出来弹劾纪氏父子，因为按照霍云蔚的安排，是要等之前那一件判下来之后，再紧接着告下一状。
就在朱勋准备仗着老资格强行提及此事的时候，严格非常配合地出列催促：“难道司徒告病，政事堂就不做事了吗？诸公如果尸位素飨，不如退位让贤！”
朱勋心中一喜，还要装成被冒犯了的样子，说：“小子说什么呢？谁说政事堂不做事了？陛下，臣等已结案！”
公孙佳上前，拿出了结果，轻声细语地读了起来。
稿子是公孙佳让单良写的，拿回来再让书吏抄了，然后各人签字盖章。结果是，夺人妻这事儿不大，但是紧接着的“不道”才是判刑的重点。他不但杀人夺妻，杀良冒功这事也被坐实了。无论是公孙佳还是钟家，收集纪氏及其手下的不法证据不是一年两年了，此时都“无私”地贡献了出来。
这在“十恶”，有官职功劳也不能免罪，判一个秋后处决。
与此同时，又因为此案，牵连出了一个“窝案”，也都查明了，纪宸手下死党被政事堂连判了四个秋后问斩。他们手下参与之人，也各依罪判弄，从斩首到流放、脊杖不等。
纪宸并不是不想帮他们说话，而是手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也脱不了干系，被政事堂拿掉了他的“征北将军”，倒是保留了他的侯爵。
此议一出，满朝哗然。当时便有纪炳辉的门生出来为纪宸说话，认为罚得太重。“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征北久经沙场屡立功劳，如今燕王已薨，武将之中，无人能出其右。为家国计，还请从轻。”
严格便出来与他争论：“正是为了国家，才要明法纪！一旦纲纪败坏，多少场胜仗都挽不回！”
双方不断有人投入进来，钟保国已经起复，见侄子和外甥女没说话，他跳出来帮严格：“呸！敌人也要杀我们的百姓，你也杀我们的百姓，你哪边儿的？！”
章昺站在朝上四顾茫然，他是个能拿定主意下狠心的人，不联系外家就不联系外家，这个可以有！可是纪宸被去职，却是他始料未及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朝廷难道不用纪宸了吗？那还能有谁可用呢？
他上前了半步，章昭站在他身后，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后襟：“大哥，别作声！”
章昺很反感这个弟弟，突然就很想为亲舅舅辩护的，他鼓鼓劲，大步上前：“陛下！”
章熙投过来的眼神像刀子，刺得章昺心头一凉，生生改了口：“政事堂所判极是！”
话音一落，章熙收回了目光，朝上不少人发出一声叹息——陈王可真是无情啊。
章熙一锤定音：“既然陈王也这么讲，那就这样吧。”
散朝之后，不少人想凑近政事堂，政事堂的三位却未做停留，朱勋一个眼色，将另外二人领回了政事堂。
三人坐下，朱勋道：“昨天熬了一夜，我得回去睡了，先说事儿！我以为你们俩干事挺利落的，怎么还给纪宸这小子留了个侯？”
公孙佳道：“拿掉他的兵权已经足够了。这个罪过这样已经可以了，再进一步，就太苛刻了，显得不公道。”
霍云蔚道：“是啊。”
朱勋板着脸说：“你们这还心疼他呢？”
霍云蔚道：“您别急呀，谁说就要到此为止的呢？等下今天的奏本就来了！”
朱勋道：“就你们鬼主意多，磨磨唧唧的！依着我，早办完了早省心！咱们也好与新来的人磨牙。哎哟，都不知道新近要补谁进来。”
公孙佳与霍云蔚随他唠叨去，公孙佳道：“羁押犯人的地方可要用心，这些人征战杀场多年，保不齐有什么死忠劫狱呀。我去见见我舅舅，让他们收押。”
“去吧。”朱勋摆了摆手。
“霍叔叔，明天就看您的了。”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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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回到兵部，朱雄那边正忙着选新的替补，见到公孙佳说：“这个人选……”
公孙佳笑道：“您忘了？这铨选是归您管的，我插嘴那几次，是特例。您接着办，甭管我。我回来在这儿跟我舅舅聊天儿。”
朱雄笑容满面地说：“他可算是回来了！你们聊完，将他留一留，还想午饭跟他一块儿吃呢。”
“好。”
结果，来的不止是钟保国，还有钟源。
一见面，钟保国就不客气地问道：“那今天怎么只拿掉了他一个职位？就该把他剃个光头！”他已有些惧这个外甥女，但是纪家的事除外！
好么，他跟朱勋一个想法！好在有钟源帮忙解释：“依法来办，就该如此。做得太明显了，会让人同情纪氏的。他们家犯的那些个事，按律来办他们就逃不掉。何必让人说咱们的不是呢？”
钟保国这才勉强接受了，问道：“那药王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呢？”
公孙佳道：“那几个人犯，还请您看管，我怕有人劫狱。”
“他们敢！”钟保国瞪起了眼睛，又嘿嘿地笑了起来，“真要劫狱倒还好了！我就能宰了他们了！”
钟源低声道：“不劫狱也能宰的。”这话他不太想挑明了，好在钟保国也不是真的憨，很快明白了：“哦，畏……咳咳。药王啊，我下手利索，你下手也不能太拖啊！”
“二叔！”钟源低喝一声，“药王自有成算。”
公孙佳道：“我听说，人健健康康的活着，有一天一觉睡死了，这叫福气。纪炳辉……哼！钝刀子割肉，少割一刀，都算我无能！”

第211章 针对
公孙佳说话是算数的, 钟保国压下了所有的急切说：“那行，听你们的。哎，司徒怎么样了？”
钟源出很关心地看向公孙佳, 公孙佳道：“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所以急着把纪宸的罪过定了，好叫人开不了口, 说不出让纪炳辉回政事堂的话来。说了, 自有御史回一句教子无方不配进政事堂, 就够他受的了。”
钟保国冷哼了一声：“便宜他了！哎，接下来要怎么办？那新司徒会是谁？”
公孙佳摇头道：“不清楚，不过也没什么。咱们依旧干咱们自己的事儿，舅舅也不要急, 哥哥在御前也别荐什么人。咱们是行伍里出来的，不管他们文官的事儿。”
钟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管？司徒没对你托付什么？”
公孙佳道：“都是些寻常亲戚间的照应罢了。朝廷大事, 他都跟陛下讲了。咱们只管等着就成了。我和哥哥资历都还浅, 舅舅的人望又比外公当年差了一点, 他就算有大事, 也不能全托付给咱们不是？”
钟保国有点丧气地说：“这话要是别人说, 我得打他, 你说, 我得认是实话。那咱们怎么办？横下一条心与纪炳辉杠下去了？这回不能再收手了吧？直到弄死他们才算完，对吧？”
公孙佳道：“当然！”
钟保国猛地站起身来：“好！那就开始吧！这回，哪怕是陛下说情，我也不会停手了！我这么大年纪了，可不敢想能活得比你外公久，哪天我死了，这仇还报不了, 我哪怕死了也闭不上眼睛！你得给我保证！”
公孙佳道：“好！你等明天再看！”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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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给了钟保国承诺就是有把握，第二天，霍云蔚安排的人就登场了。这天还是小朝会，中低级的官员没有参与，来的是政事堂、三公、六部、九卿这些头子，纪炳辉也在其中。
章熙先拿出一本奏章来，问纪炳辉：“司空近来是不是没有烧香拜佛？怎么又出事了？”奏本经过政事堂的筛选，霍云蔚理所当然地把弹章夹了进去。在公孙佳给他黑材料之前，霍云蔚自己就已经有所准备，所以先用的是自己手上的料。
参纪炳辉的第三子贪赃枉法。
弹章发到纪炳辉手上，纪炳辉发现弹劾人的名字被涂掉了，他想找人报负都找不到正主。打开了一看，是他儿子收了地方豪绅的巨款，偷梁换柱，将豪绅杀人被判了秋后问斩的儿子给换成了另一个人。
霍云蔚准备充份，将替死鬼预先给控制了起来。是人证物证俱在。
此外又有夺人田宅等事，二十年来，光纪炳辉这一个儿子，有据可查的，就吞并了至少一千亩的良田。
另有派人采办歌女舞女的，这些歌女舞女有些是世代的贱籍，另有是拐卖来的良家子。如果这些歌女舞女是底下人孝敬的，他可以推说个不知情，是他派人去采办的，这就说不清了。要命的是，霍云蔚不声不响，还找到了其中一个女孩子的父母——是读书人。
纪炳辉脑门开始冒汗，他心里苦，因为这些事情不止他一家干，可是不能讲！要攀咬别人，那就是再添一个仇家。
纪炳辉免冠谢罪：“臣教子无方，愧对陛下！”他心里打着小鼓，很担心章熙要借题发挥。
哪知章熙开口了，声音并不严厉，而是说：“除这些，三郎还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没有？”
纪炳辉当然是不认的，答道：“据臣所知，没有的！”
章熙道：“儿大不由爷！你不知道的未必没有！可怜天下父母心！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给你三天时间，叫三郎将他做过的乌糟事都收拾了！该退赃的退赃，该还人的还人，给人钱帛补偿，不要想着杀人灭口！都收拾干净了！三日之后若还有不法之事被人告发，我必命有司严加审讯！”
纪炳辉松了一口气，觉得章熙并没有穷治的意思，开始在心里盘算究竟是哪个要害他！
章熙意兴阑姗地道：“散了吧。”
霍云蔚不动声色，与公孙佳等人一同辞出。朱勋欲言又止，他很想乘胜追击一下，但是霍云蔚与公孙佳一左右扯着他的袖子将他拽了出去。这一幕在了纪炳辉的眼里，他开始怀疑这是朱勋在搞鬼了。
公孙佳知道霍云蔚的“添油”之术，并不担心他，低声说：“我再去外婆家一趟，看看她那里还有没有好东西。”朱勋这才转怒为喜：“我与你同去！小霍儿啊——”
霍云蔚道：“知道了，你们去吧。”
然而公孙佳与朱勋还是没有走成，赵司翰报丧来了——赵司徒，过世了。从生病到死亡，没拖多少时日，人也没受什么罪，算是走得安详。
公孙佳等人只得再次折返，与赵司翰一同去见章熙。章熙心中早有预感，伤感有一些，却不至于吃惊，很快下令给赵司徒办丧事。他指定了朱勋去主持，朱勋道：“司徒是讲究人，臣一定给他办好！赵家侄儿，放心，就算我不懂，朝廷里懂的人多，我看着他们干活还是成的。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你只管与我讲，我与他们掰扯去！”
赵司翰抹一把泪，谢过了朱勋。
公孙佳与霍云蔚都是要去致奠的，公孙佳想了一下，请示章熙：“是否派皇子致奠？”赵司徒声望颇高，简直值得一个太子去。章熙道：“唔，就岷王吧。容逸，拟旨。”让公孙佳带着岷王去吊唁。
公孙佳拿着旨意找到岷王，岷王吃了一惊：“什么？司徒薨了？这可如何是好？谁压得住纪炳辉？”
公孙佳道：“您先把这差使办好，再安静看着，就知道了。”
岷王与她也熟了，低声道：“司徒的本事也是磨出来的，时势造英雄，我看呐，再也没一个人有他那个机会了。司徒之位，来个顶不住的人，也太愁人了。”
公孙佳道：“那也是陛下在愁，咱们且都愁不上这个事。”
岷王又恢复了从容：“那是！哎？为什么是太尉主持，不是你主持？”
公孙佳道：“政事堂就剩仨人儿了，我得帮霍叔叔。”
岷王想到这三人里面的另一个，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飞快地收敛住了：“咱们走？”
他二人同往司徒府，先致奠，再看望赵府遗属。赵朗是承重孙，他爹也早死了，他也得跟叔叔们一样守孝三年，今天也是忙前忙后，看到岷王他怔了一下，才躬身施礼，引岷王入内。起身的时候又与公孙佳对望了一眼，公孙佳对他点了点头。
期间，公孙佳抽空还与钟秀娥说了两句话，让钟秀娥：“有什么不舒服的都对我说。”
钟秀娥道：“我经过的丧事不比你多？看好你自己，你怎么瘦了？我听说，纪炳辉……”
公孙佳道：“嗯。”
钟秀娥要笑，想起来是丧礼，拿着帕子捂一着脸，肩膀抖了好一阵儿，放下帕子，一脸正经地说：“你外公、你太婆要是知道了，该多好？”公孙佳道：“会的。”见岷王已与赵老夫人说完了话要走，也陪同岷王离开了赵府。
章熙为赵司徒辍朝三日，三天一过，政堂先处理赵家那批丁忧的折子。赵司徒的儿孙们皆身居要职，其中赵司翰本人已是做到了尚书，是京派望族里比较看好的下一代的领袖人物，他又没有理由不丁忧，只能退了。零零散散加起来，因赵司徒过世，高级的职位空出了五、六个来。第四天上朝，岷王就上表，请章熙把这些职位填上一填。
因职位比较高级，这不是吏部能够决定的，章熙便命政事堂拟出个名单来，交给他最终决定。公孙佳自打进了政事堂，这还是头一回对这么高级别的官员进行处置，她不敢冒头，就在一边看着朱勋与霍云蔚去拟名单。
岂料朱勋想让自己的儿子朱雄趁机也当个兵部尚书，可是公孙佳她是兵部的侍郎，这么个安排他又觉得不好，一时左右为难。那一边，霍云蔚也没这个经验，他也很踌躇，说：“太尉可有什么看法？”
朱勋含糊了几声，看起来特别的不坚定。
公孙佳道：“这……要不……”
“什么？”
“我也没干过！”公孙佳低喝一声，勉强说，“总不能这种事儿也问陛下吧？再有，晋升的人，他们原本的职位，咱们也得有个安排。”
朱勋道：“那也是以后了，就说现在！要说安排人，谁没个想法？这想法放到陛下面前，得通得过才行！我是不成的！你们俩年轻，都想想！”
公孙佳心道，您这些年在政事堂都干嘛去了？？我外公去世的时候，舅舅表哥也丁忧，那时候是怎么安排的？咦？
于是她问：“我舅舅表哥丁忧的时候，怎么安排的？”
朱勋这才想起来可以比照这个来办，说：“那时候是赵司徒办的。”
霍云蔚心说，您这不废话么？急命人：“查当年的档！司徒是怎么处置的？”
赵司徒不便谈军事，但是给了个大的方针：一个职位准备两到三个人备选，由皇帝圈定。依次递进空出来的职位也不能都填满，预备着三年之后这些人出孝了，可以紧急安置。
公孙佳心道，怪不得呢，兵部没尚书，礼部缺一个侍郎，各司也不是时刻都满员。
三人凑出了个名单交给皇帝，朱勋又多问了一句：“那司徒之位……”
章熙道：“我倒是想补上一个，可何人能比得上赵司徒呢？罢了罢了。”
公孙佳心头一动，突然明白了章熙的意思。说起这个，她可就太明白了——哪个少主想在家里供一堆的大爷呢？不好控制。
她又看了朱勋一眼，心道，别说司徒之位了，哪天您不干了，这太尉也不会许出去给别人。纪炳辉那个司空的位子，也是一样的道理。咱们这位陛下，就不想再设什么“位高权重”的三公。
以后纵然有，也只会是个荣誉，不会给予实权了。以后进政事堂，加个同平章事就好了嘛！这个职务本身级别不高，但是又有权，再兼个别的正式的官职。完美！多么适合皇帝掌握啊……
章熙又一次刷新了公孙佳对他的认知，公孙佳不由更老实了。她缩着，章熙却还要问她：“去过司徒府上了吗？”
公孙佳老老实实地说：“去过了。臣对赵司翰讲，不要挂心朝廷上的事，专心发送了司徒、痛痛快快地怀难过一场才是最好的。不然像现在臣这样，回忆起当年，会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再难过一点的。”
章熙本是随口一问，因为他想到了表妹钟秀娥现在赵家儿媳妇，不想公孙佳说出了这么一套话来，问道：“怎么讲？”
公孙佳道：“当时难过是难过，更多的是恐惧，头上悬着刀，得想着怎么保住家业，哪有更多的心思哀伤呢？直到送完先帝，看到先父的墓，才后知后觉的心痛。陛下不是这样么？”
章熙苦笑一声：“原来是这样么？”
“是啊，不是没有心，是得先活着，悲伤才能被人知道。否则……唉……”
章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纪炳辉有上表吗？”
“有的，”霍云蔚说，“认了个教子无方，嘿，他儿子倒是不痛不痒，连请辞的意思也没有！真是连体面也不想要的！”
公孙佳与他唱双簧，声音还有点低落，问的却很明白：“怎么？他还有别的事不成？”
霍云蔚道：“当然有！”紧接着就拿出了另一份弹章，接着添油。这却是鱼肉百姓，给治下百姓添徭役，为了他自己的享乐，征徭役生生挖了个湖出来好游玩。凡此种种，非止一件。但是上报的时候，却把他征发民伕修了条通湖的路的事，说成了搞修桥铺路的善举。鬼知道他挖那湖，四周什么都不靠！这路修的就是为了他去玩儿。
钱，还是由府库里支的，报账。这中间又贪了一笔。
“啪！”章熙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该死！”
章熙自己都有心理准备的，不能指望天下所有的官员都清廉如水。这是人治的无奈，好些有才的人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比如有的人就很爱钱，有的人就很好色，但是只要治下的百姓能生活得好，租税照常收上来，百姓安居乐业，这也就算好官了。
章熙生在民间、长在民间，做太子的时候儿子都有了，自然是见过前朝那等“一文钱不贪、半个子儿不收，我清廉，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官场老油条，这违法的事一样不沾，可就是个废物！上头来查，什么罪状都查不到！可就是这样的人，能把一县、一府的百姓给拖得没脾气。
这还算是好的，另有一种也是不犯法纪的，不但不违法，他还很有理想、很有抱负，总想搞出点不一样的政绩来。这就更可怕了，他们能把当地的百姓给折腾死。
可容忍的前提是：你得把本职干好！
现在好么，正经事没干，净干这等事了。他看到公孙佳，突然说：“拖累你大冬天的南下剿匪的，就是这样的东西！他们要是爱民如子，何至于逼反百姓？！你们！治他！要快！这样的人，不能让他再祸害朕的百姓了！”
公孙佳与霍云蔚齐声应是。见章熙没有别的吩咐，公孙佳与章熙回到政事堂，就把这件事给办了。夺官，追赃，本该判刑的，不过按照律法，有赎买的条款，也没有不许他赎。
公孙佳的稿子是单良给写的，十分刁毒，其中有一句“不在八议之列”。
这句话一念出来，纪炳辉还未如何，章昺的脸上已是火辣辣的了！如果纪氏封后，纪家就是正经的外戚，是在八议的。现在只能罚铜了事。纪家不是出不起这个钱，实在是丢不起这个脸。
满朝嗡嗡声里，公孙佳慢悠悠地回到了兵部，她得跟钟源办交割。因为章熙趁着赵司徒子孙丁忧重新安排人事的当口干了一件事——把公孙佳调到户部去当尚书，让霍云蔚就势掌管了吏部，钟源就塞进了兵部兼个侍郎，跟朱雄并列。容逸他爹容尚书加同平章事入了政事堂，另一个入政事堂的人令人大为不解——延安郡王。
不管怎么说，公孙佳乐见表哥能有点事做，总跟皇帝身边当小学生实在不符合她对哥哥的预期。
人未到兵部，先被章昺拦下了！章昺有些气急败坏：“你是在故意针对纪氏么？”
公孙佳惊讶地问：“殿下何出此言？”
“今天，就刚才，那词儿不是朱勋能写出来的，他的幕僚也写不出来，霍云蔚文章不是那个调调！是你府里的单良，是不是？”
公孙佳很诧异，章昺居然能看出来这个，她还是果断地否认了：“我没有故意针对纪氏，劝您的话也是为了保全您！信不信在您，我只有一句话——我要出手不是这样的！”
“是吗？！”
“那您等着，我做个给您看。”
章昺被气了个倒仰，拂袖而去。单宇一直很紧张，握住了袖子里的短刃，这刀极短，介于匕首和切肉的餐刀之间，就怕章昺暴起伤人。直到章昺离开，单宇才松开了手，扶住了公孙佳，小声骂：“什么东西！”
公孙佳道：“你这嘴，管一管，我惯的你，在宫里也胡说起来了。”
单宇抿紧了唇。
“好了，走吧。”
“就这样了？”
公孙佳道：“什么？”
“他摆脸色给您看！”
“我不是说了么？做一个，给他看！”
单宇重又开心起来：“好！那咱做什么？”
公孙佳道：“把甲字三号的档抽出来，回去你跟你爹一起参详，写出来。”
单宇回忆了一下甲定三号档，那是底下将校状告纪宸手下不法的事情。先前，公孙佳出手调过校尉们的驻地和职位，公孙佳曾有言：“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这就有将校来找她告状来了。
纪宸用惯了的人走了，过来填补空缺的人收到了一个烂摊子。这回不是杀人放火，是贪墨，以及吃空饷，吃空饷是常有的，可是这一回空得多了！扛不住！这就是个雷，不定什么时候就炸头顶上了。前任上头有人罩着，可以横行不法，他的后台没那么硬，眼看要背前任的锅，一咬牙心一横，他想起公孙佳来了，一状告到了公孙佳的面前。
怕空饷这事儿不够大，还翻出了虐待士卒，霸占士卒妻女，把士卒当奴婢佃户使唤等等。公孙佳待人公平，是议功、分任务的时候，管不着人家平时干什么。拿到这个检举的材料之后命荣校尉查证了之后才讲这份材料编进了自己的档案库里。
单良父女俩凑在一块儿写了两天，才把这材料写完。单良还写了个推论——要么吃了空饷，如果不是吃空饷，而是本来就有这么些人，那么，现在这些人现在到哪里去了？
这简直就是在影射纪家藏了一只谁都不知道的私兵了，还是用朝廷的钱在养。

第212章 夺爵
公孙佳没给纪炳辉留任何情面, 当朝念出了自己的弹章，文章不是自己写的，但是内容她是非常熟的, 可以保证亲自与人争吵时引用内容绝不落下风！
她有这个自信。
她出面弹劾，没有太多的人意外, 弹劾内容之激烈, 却是令人吃惊的，读到四分之一的时候，已经嗡嗡的快要读不下去了——她声音不太大。章熙用手中的如意大力敲了几下御案，监殿御史出面整顿秩序, 好一阵儿才重新安静下来。
章熙道：“王济堂，你来读！”
王济堂之于章熙, 恰如郑顺之于先帝, 也是面前第一得用的宦官。从公孙佳手里接过了弹章, 王济堂字正腔圆地读了起来。他的官话说得比大部分的贺州人都要好得多, 声音宏亮并不刺耳, 一段一段读了下来，比较慢, 断句却完全没有问题。
公孙佳闲了下来，抄起手，送了章昺一个礼貌的眼神, 并且看到章昺鼻孔被气得大了两圈才收回目光, 又一本正经地站着了。
王济堂读到最后, 殿上鸦雀无声, 停了一下，纪宸才出列跪下，纪炳辉也出列, 大呼冤枉！
朱勋急脾气，憋得挺久了，声如洪钟，问道：“纪宸，到底有没有吃空饷的事情？！是个爷们你就吭个气儿！”
纪炳辉知道这个儿子有些板正，要让纪宸回答，恐怕会答个“军中空饷时有发生，谁的手上都有。”纪炳辉抢先用：“减员不是常有的么？”来圆过去。一般情况下，除了禁卫，人员都不是很满的，这里面既有空饷、战损来不及补充，也有非战斗的减员，比如疾病，比如意外，每支队伍里都有这样的余额。
公孙佳却不肯放过他，直接说：“减员到六成？前朝末年您是经历过的，就那时候，前朝官军里的废物们，也只敢比这个多吃一成吧？”
她这话头一句只是重复了弹章内容，后一句却是有些年轻些或者不懂军事的官员所不知道的，“嗡嗡”的声音又起来。
~~~~~~~~~夹叙~~~~~~~
单良在奏本最后一段写上个怀疑纪家养私兵，影射纪氏要造反，倒不是他特意的去缺德。这种手法实乃弹劾时候的惯例，不管弹劾谁，都要给它夸张一下。有些人在弹劾的时候，甚至会写上“国将不国”之类的话。
公孙佳看的时候也没有特别在意这一句，她的直觉里这句话并无不妥，对她没有伤害。那就放上去呗，有多狠写多狠嘛！反正重点是这个吃空饷、虐待士卒做得太过份了！一般的吃空饷，支使一下士卒是不会受太大的惩罚的，有的时候甚至是睁一眼闭一眼。
但是，不能过份！把国家的士兵完全当成自家奴婢使，这犯忌讳，吃空饷还吃了个将近四成。一万人的队伍，接任的时候一点，只有六千多一点，可它的编制是照着一万人来的！这就离谱了！刚打一场败仗的战损都能比这个好看一点！鬼知道他们打仗的时候是怎么搞的！纪宸在布兵的时候还没有被这样的空额给坑到，他恐怕是知道的，知道不管，还跟朝廷死命要钱粮，这是要干什么？
更重要的是，公孙佳知道，直到她爹去世的时候，领的兵空额的比例绝对没有这么大，也就是九成的样子——这是许多旧部初次被纪宸统领之后抱怨补上的兵源不够好的时候，公孙佳研究过的。实际有九成这个波动的数值，朝廷是可以容忍的。六成多，这就过份了。
公孙佳要掐的是这个，重点并没有放在“私兵”上。
因为本朝的私兵并不是一笔糊涂账，先帝在位的时候看似宽和，但是对兵权还是很有意识的。重兵一直握在先帝的亲信手中，开始是钟祥、朱勋等人，后来是公孙昂，不得已启用纪宸，也只分了他一部分，另一部分仍然在老贺州的勋贵手里。最后更是把钟源、公孙佳等贺州三代强行托了上去。
私兵更是小心，打从开国之后，截止到公孙昂，以后再也没有人被准许有私兵了。旧有的私兵他也没有允许扩充。这些事都是有数的。而各保留私兵的家族，都比较重视这份“产业”，各有各的经营方式。能打的，继续打，比如她家她外公家。不能打的，子孙又多，人一死这份“产业”可能就分家分了，越来越变成佃户一类的存在，比如张飞虎家。
这些都是在先帝的时候已经出现的变化，不得不说，先帝是乐见其成的。
公孙佳刺探过各家的秘闻，唯独这个“私兵”她能得到的消息并不多，只是对自己家、外公家比较了解。没有实证，她也就不把注意力放在这个上面了。
内容一读出来，行家如朱勋等人都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该问什么。搁那儿有事没事就扯要造反，话说得太大就等于没说，扣的帽子太大等于没扣。故而朱勋直接问空饷。
~~~~~~~~转回~~~~~~~
公孙佳没有停止，而是继续说：“从兵马交到纪宸手上，满打满算再凑个整也就十年，十年，把精兵祸害成这样，这不要命么？我都不知道，如果狼主当初打了左路而不是偏到右路，这一仗会是个什么结果！”
纪炳辉心思电转，大声疾呼：“一派胡言！陛下！请不要听信小人的馋言！如果陛下怀疑臣父子，请派员实地勘核。”他虽上了年纪，声音还是比公孙佳大些的，喊得满殿都听得见了。
所有人都等着章熙的裁决，公孙佳就趁这个安静的空档抢了皇帝的话：“派谁呢？什么时候查？方便您紧急调些人去填补这个空缺？老手法了。陛下，臣以前见过的，府库亏空，查的时候官员向富户借粮充实仓库，等巡查的官员走了，再还回去……”
“噗”、“咳咳”，有人发出细小的声音。
章熙道：“查是要查的！”他点了严格与岷王、钟源去调查公孙佳所参的事情。同时，指派了朱勋总揽，钟保国协助，整顿军务！
章熙年轻的时候就泡在行伍里，对这些手段也是知道的，只要空饷不吃到他的禁军头上，章熙心里是有一道线的——允许有一定比例空额的存在。总得给这些领兵的人一点额外的好处，才能让他们死心踏地。真打起仗来，让他们把人员补齐，也就齐活了。
可是空饷吃到这个地步，那是闻所未闻的，有末代景象了！
章熙心里大为震怒！哪怕这是一个特例，它也是扎心的。
章熙的脸上也挂不住了，对纪炳辉道：“自先帝起，朝廷从不过问你们的私兵，朕不派员查你的家，司空自证清白吧。”
纪炳辉心里就咯噔了。
纪家这里的账有点糊涂。纪炳辉区分“自己人”和“外人”倒是分得清，还示意纪宸区别对待。但是“自己人”内部怎么搞，他是没有办法去一一控制的，也就给了部下一些自主权。他自己这么做，也是这么在心里对皇帝提要求的——别管我太多，大差不差，我做你的臣子就得了。
你问他，他也说不太清了。依稀记得好像有这样的事，又好像没有。
纪炳辉只能一口咬定自己冤枉。
章熙轻轻摇头：“你们父子还是回去自查吧。”语毕，拂袖而去。
纪炳辉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看向公孙佳。公孙佳一脸的客气，甚至对他点了点头，纪炳辉低咒一声：“你果然是个扫把星！”
钟保国与钟源怕公孙佳吃亏，都赶过来要接应，正听到这一句，钟保国的拳头提了起来：“老狗，你骂谁呢？”
容尚书凑了上前说：“诸位，这里是议政之所！朝廷是要体面的！”虽劝，他也不敢太靠近，余光扫过钟保国的拳头与沉默赶来的纪宸，他也有点胆虚。这些贺州粗人是真的打起来过的，就在此地，他们至少殴斗过七场。
容尚书也担心公孙佳听了之后老羞成怒，不想公孙佳却说：“嗯，我就是给陛下打扫屋子的。”
纪炳辉一噎。
钟保国已忍不住了，骂道：“滚吧你，还留这儿脏了屋子吗？！”容尚书与江尚书都劝钟保国：“驸马慎言！司空是朝廷重臣。”又劝纪炳辉回家，让纪宸赶紧护送，把章熙给的事办完。江尚书和气地说：“那个更要紧，别耽搁功夫啦。”
将双方给劝开了。
纪炳辉父子等人离开了，章昺很想再上前说点什么，见一群大臣围着，他想了一下，转回家去与妻子纪莹商量去了。背后，钟保国已经扯开了嗓门：“老江，你可不厚道。”纪宸之前损失惨重，不少得力干将都被打发离京了，钟保国这边老乡、老少爷们多，打起来肯定不吃亏。
江尚书道：“就算纪炳辉有罪，也要依法来判。驸马要殴打，却是不行的。”
钟保国很烦这种讲规矩的人，要不是想安慰外甥女，早就跟江尚书吵起来了。他哼哼唧唧地说：“那个老王八一张贱嘴，就是欠打！我能打他，凭什么要跟他对着骂？”
公孙佳轻轻叫了一声：“舅舅。”
钟保国接下来的咒骂都咽了回去，憋了个脸红脖子粗。公孙佳轻轻一笑：“朱翁翁还等着您呢，哥哥也是，你们该办差了，我也该去政事堂当值了。先帝起兵的时候，连同外公外婆，哪个没被骂过百八十张檄文？祖宗十八代都被口水洗了一遍，这点儿话算什么？都散了吧。”
江尚书与容尚书见她脸上带着点轻蔑，知道她还是有点在意的，这种情绪淡淡的，倒很合她这个人的外在。她说的话却是很明白事理，两人也就不再纠缠，只对她提了一件事——赵司徒子孙丁忧，空出来的位子还没填完呢，怎么办？
公孙佳道：“奏本已经上了，我会再提醒陛下的。”
两位尚书再没别的话了，都想，接下来还是不要掺和得太多为妙。眼看纪炳辉要完了，朝廷还会有一定的动荡，朱勋去巡查各路兵马，这事就小不了。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赵司徒之前做的，把朝廷上其他的事儿给撑住了，别乱。
两人对公孙佳一拱手，联袂而去。
公孙佳想了一下，又回了政事堂。在那儿，单宇已经等着了，急切地迎了上来，说：“太尉刚才回来又走了，叫我告诉您一声儿，他不会让那家子老杂种小杂种好过的！”
她日常骂纪炳辉的时候会骂点“老匹夫”这是跟单良学的，现在搬出了本色用词，公孙佳道：“听说了？”
单宇恨得要死：“他怎么还不死？！”
公孙佳道：“都死了，他还不死，才好玩呢。霍叔叔呢？”
霍云蔚背着手走了出来：“放心，我在。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公孙佳来了兴趣，提起衣摆跟他进了屋，只见霍云蔚拿出一份稿子来：“看看。”
公孙佳一打开就笑了，岷王他们还没查证，霍云蔚连判词都写好了，并且说：“这回你参，轮到我来判了。”
按霍云蔚的安排，纪宸的爵位被夺了。他和他三哥就成了白身，两人的儿子由于父荫而得的官位也被撸掉了。一气撸掉了纪炳辉两房儿孙的职位，霍云蔚还说：“他们虽不全似司徒子孙那样占据要冲，清贵的位子也有不少哩。这个有趣，要安排。”
公孙佳道：“容尚书他们，也不能忘了。”
“我心里有数。”
公孙佳很好奇地问：“我外公家的事，您大概是知道的，可您跟纪氏又有什么怨仇？”为了江山社稷当然是要打击纪氏的，为了先帝走得安心，也不能让纪氏得意了。可是霍云蔚配合得这么好，步调与她这个纪氏的仇人完全一致，这就是什么信念、报答先帝恩情能解释的了。
霍云蔚轻笑一声：“穷酸幕僚的儿子，你说呢？”
公孙佳翻了个白眼，她大概能知道霍云蔚的遭遇了，纪氏在这方面是真的会分得很清楚。霍云蔚道：“贵妃娘娘当年倒是真想对我好，衣食住行比她嫁进来之前都好了许多。就是啊，这衣固然不错，配饰必须减等，食我得到别处吃，屋子布置得不错，却打发得远，出行我得排纪家子弟的后面，不能与今上同行了。先帝和陛下尚且待我如家人，纪氏算个什么东西？”
羞辱。公孙佳心道，有心有肺的谁受得了这个？口上却说：“那司空当年有意招先父为婿，是真的恩典了。”
“呸！”霍云蔚骂了一句，“老泼皮想得倒美！我看你爹和我爹一样，都是拼着为了争一口气累死的。”
这个么……公孙佳不予置评。她说：“就眼下这个案子，恐怕不够你定的这个罪。”
霍云蔚道：“你拿来的，能错到哪里去？就算不是，也得让它是了！这个不够，还有太尉他们查的呢！哪怕不能立时结案，查出来的也够了…放心，他们这些人呐，啧！做的只会比你知道的更过分！嘿！从来就不会俯下身子认真看看底下的人和事。”
“您是真不怕我被人骗了，也不怕是他们的反间计，御史一查，原本不见的人从土里冒出来凑数呀！”公孙佳笑笑，“您顺顺气儿，呆会儿面圣还这样，显得是挟私报负。”
霍云蔚深吸了一口气：“冒出来就再给他按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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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果如霍云蔚所想，无论是岷王还是钟源都不想纪宸有翻身的机会，一个严格对兵事不是很通。然而好容易抓到机会告状的人是不肯放过这根救命稻草的，将自己手上所有的证据都摊了出来。别的可以造假，这军书名册上一堆名字，实际军营里人数不符，数人头严格还是游刃有余的。
“从土里冒出来”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岷王等人的效率很高，半月之内打了个来回，连同核实公孙佳所奏情况，严格还收到了许多士兵的状纸。他们还听了士兵们的揭发，往邻近的营里也走了一遭，情况比这里略好些，却也是严格不能容忍的。
严格此人有些奇怪，虽知道一些人情世故，却有着点天真，对贺州勋贵的违法、粗鄙很瞧不上，却又相信贺州旧勋作为武将带兵应该带出一支“王师”来。拿王师的标准来卡，他就不能容忍眼前是这个情况，回来除了汇报，又单写个奏本把纪宸给参了！
另一边，半个月不够朱勋查完所有，过一遍怎么样得个一年半载，但也查出些问题来，兵马不如开国时那么好是真的，总体也还看得下去，并非没部都有四成空饷那么严重。
只是搁纪宸手下越久与纪氏关系越亲密的，毛病越多，越像前朝。其中也有严格自律者，朱勋把这类名单记了下来。“他才干几天？嚯嚯不了太多。”朱勋说。
这话送到霍云蔚手里，被霍云蔚改成了“幸亏纪宸统兵时日不久”，意思顿时严重了。
所有人都在忙，就公孙佳很闲，连判词都是霍云蔚读的。往纪府里收纪宸的侯印，派的是容逸，公孙佳都没用亲自去，她留在政事堂，将纪宸、纪宪一等人的名字勾掉，写下了几个他们腾出来的职位。
这些职位霍云蔚肯定要安排人，她拿去两个，还得给京派留一点，很快就瓜分完毕了。最后把她经手议功的名单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总体问题不大，左路是确实打了仗的。
章熙对这样的结果并没有很在意，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他现在反而对纪炳辉及其家人没那么关注了，他在等着朱勋那里巡查的结果！
公孙佳便不打扰他，告退之后跟霍云蔚对了一下值宿排序，今天轮着霍云蔚，她便很欢快地回家了！虽然回到家里也会有许多人登门拜访，可是家里她能支使的人更多呀！公孙佳就很快乐。
一路上，单宇都很开心：“老杂种也有今天！就得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的割他！”
公孙佳含笑闭目养神，直到进府才说：“他没韭菜耐割。”
下了府，单良亲自迎了出来：“君侯，任魁来了，说是想见您，有要紧的事儿跟您说。”
公孙佳一挑眉：“是么？带到小花厅。”

第213章 彭犀
单良亲自过来说任魁, 只轻轻提了一句，公孙佳就知道这里面有文章。
任魁现在身上还是原来的军职，俸禄依旧给他, 地位与之前已不可同日而语了。以前是燕王的心腹爱将，现在就是个看坟的军头，如果硬说有什么没的话，就是他看的坟头比别人更多一点。
任魁对公孙佳的畏惧是写在脸上的，就非常的邪门。只要有可能, 他是不会往公孙佳面前凑的。今天肯来，必有缘故。
公孙佳慢吞吞走着, 单良道：“问他, 他也不说。看他有点呆, 我就没逗他。”公孙佳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对了, 今天参了纪家一本，咱们也该准备下一起儿了。”单良道：“是侵吞民田好呢？还是买良为贱好呢？要不就是草菅人命吧！这个好！越是盛世越见不得这个。反正证据咱们手上都有。”
公孙佳道：“明儿我去见见外婆，看看她那儿还有什么。”
“唔，也好！”单良认真地说，“到现在长公主还没有出手呢，这样的好事儿可不能忘了她老人家！”
两人说话, 单宇就含笑跟在后面, 笑得有点傻气。快要到花厅的时候，她才快抢几步先进去观察。
任魁比起不久前样子略憔悴了些，看衣着也不像受了亏，脸上甚至还长了点肉，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精气神儿没了。他转过身子的动作也显得笨重了一点, 略带点迟缓地看着公孙佳在主座上坐下，才想起来行个礼。
薛珍看他样子不太对，警惕地往公孙侍的侧前方又挪动了一点点。公孙佳道：“坐吧，你从外面回城里来，晚上有住的地方吗？”
任魁咧一咧嘴：“有的，”蠕动了一下唇，对薛珍道，“小娘子，别怕，我又不敢对君侯不利。”
薛珍被说中了心事，有点讪讪的，用力瞪了他一眼。任魁又笑了，这回像个活人了。
单良就抢问了：“任校尉此来，可是有什么难处？君侯既说了，你们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过来，就会看顾于你。”
任魁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下官都挺好。是……给个人捎句话，问君侯愿不愿意拨空见一见他？”
公孙佳奇道：“什么人？”
“彭长史。”任魁脱口而出，又觉得好像是说错了话，待要解释，又咽了下去。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心事都被公孙佳看透了，既然都看透了，那就不说了！他理直气壮地闭上了嘴。
公孙佳与单良对望了一眼，一点头：“可以。你还有什么话，一次说完吧，这么一点一点往外挤，你说得别扭，我听得也别扭。”
任魁自暴自弃地说：“是彭长史来找的下官，说是看到纪司空连番被弹劾，想来求见您。”
公孙佳说：“那就见一见吧。让他自己过来，你就甭来啦。看我做甚？你是嫌自己的日子太安稳么？想为燕王守墓就专心做这一件事，外间的事别掺和，再把自己折进去了。”
任魁低声答了个：“是。”便告退去传话了。
他前脚走，单良后脚就说：“君侯对他未免太关怀了。”
公孙佳道：“燕王不是个东西，任魁倒是个有良心的人。这世上有良心的人多一点不是坏事。”
单良道：“这个彭犀，有点奇怪，您看，他这是为什么来的？总不能是为了求官吧？”
燕王事败，公孙佳奉命收拾燕王府的残局，燕王长史彭犀没有过来报到，公孙佳也没有去找他、更没有去问罪，吏部那里则是把彭犀的名字挂起。也就是说，彭犀是有资格去候补做官的。大家都知道的，肥缺要么有背景要么自己跑官，他这不主动的肯定得不到。那极差的，他就更不会去。于是闲了这么长时间。
公孙佳道：“先生，彭犀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等单良回答，她就自己答了：“他身上满是疑云。”
彭犀的履历比较倒霉，他两不靠，既没赶上先帝最初起兵的时候，又不是后来京派望族，卡中间儿一个书生。
彭犀是被先帝发给燕王做长史的，先帝对儿孙们的爱护也是看得见的，燕王开府的时候正是先帝要培养他的时候，照说这样一个人，能力应该是有的。
他落先帝手里的时候，霍云蔚他爹还在世，比起那一位传说中给先帝规划了宏伟蓝图的人物，彭犀就是后辈。后来被分给了燕王，又将他的舞台给限死了。这样一个人，应该是有能力有抱负有不甘的，遇上燕王这个有野心的人，他应该是如鱼得水。可彭犀就有本事让人总是忽略了他，领人怀疑先帝的眼光是不是有问题。
公孙佳细细想来，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矛盾。能被先帝挑中去辅佐比较看好的皇子，自己却又默默无闻，公孙佳记燕王府小账的时候都没记过他。给他机会自己过来报到考试拿官职他不来，等官职发完了，他又来求见了。
还是找的任魁做个中间人。
这个求见的时候也是不晌不夜的，要说他是恨纪炳辉要游说吧，天下谁不知道公孙佳已经与纪家杠上了？根本不用他来火上浇油。劝和就更不像了！公孙佳能想到的，就是彭犀手上可能有纪家的把柄，可燕王在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出来？
单良见她静坐了好一阵儿，忍不住说：“一个彭犀值当您细想的？他上门时，您直接问不就得了？”
公孙佳道：“见人之前心里不先有个谱儿可不行，这习惯不好。”
“那您想好了没有呀？”阿姜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彭犀在门上求见。”
公孙佳与单良对望一眼，说：“请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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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犀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胡须里已杂了些白丝，一个很标准的士大夫的长相。他长得不出挑，但绝不难看，眼睛也不浑浊，甚至看起来有些倔强。单看气质，他比任魁还有锐气。
公孙佳请他坐下，彭犀一拱手，先不坐，而是说：“君侯，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君侯赐教！”
公孙佳道：“何必这么严肃呢？说吧。”
彭犀道：“君侯对付纪氏，是认真的吗？”
公孙佳看着他不说话，彭犀也昂起头来，说：“君侯不令任魁再进门，是为了他好，在下看得出来。在下将要做的也是件危险的事情，总要弄明白了才可托付。总不好在下什么都交了出去，您却临时反悔了。在下岂不是要两头空？”
“我派人送你去见安国公。”
“亲伦是可以交易和舍弃的，”彭犀冷冷地说，“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
这话很对单良的品味，他知道彭犀接下来肯定有戏，接了一句：“站着说话多累呀，坐下来说，阿宇，茶呢？”催完了茶再笑吟吟地对彭犀说：“彭先生，君侯与纪氏已是不死不休。”
彭犀不看他，只盯着公孙佳看，公孙佳道：“开弓还有回头箭？”
彭犀摸着椅子坐下了，喝了口茶之后面色才好了一点：“您是为了外祖家的私仇吗？”
公孙佳坦然地说：“公私两便，有何不可？这种蠹虫，留他何用？”
彭犀认真地问：“您说的‘私’在下都知道，能记得一个女儿的血仇的人家，在下也要赞一声的。您说的‘公’，是为朝廷，还是为今上？您站在哪一边？”
单宇听到现在发作已是耐性变高了，她上前一步：“这位先生好生奇怪，是上门来审当朝宰相的吗？”她这话也不算夸张，进了政事堂，俗称里就算是宰相了。
彭犀依然看着公孙佳，公孙佳道：“先帝在世的时候，我忠于先帝，先帝走后将江山托付给陛下，我就忠于陛下。无论对谁，纪氏都已经是障碍了，必须除掉！”
“那您这一点一点的添油，又是个什么意思？”
单良很诧异地问：“耗死他，不好么？毕竟也是开国元勋，这么剧烈，恐怕于陛下和君侯的名誉不利。”
彭犀道：“当予雷霆一击！陛下的名誉还想要么？至于君侯，参倒了纪氏，清誉自然就来了！”
公孙佳听着这话不对味儿，说：“先生，陛下是仁德之君！你在燕王府就该知道燕王做的什么事，想必僚属也没少参与吧？陛下是怎么待他们的？”
“燕王全家都死了，绝嗣了。”彭犀冷冷地说。
公孙佳垂下了眼睑。
彭犀轻声说：“我都知道。不过您说的那话，我喜欢，有点先帝的味儿，府上果然是得先帝垂青指点过的。”
公孙佳回忆了一下自己说过什么“有点先帝的味儿”的话，最终想到是“让燕王活着看盛世”。她说：“陛下对自己的儿子们更用心！可你没有看好燕王。”
彭犀苦涩地一笑：“是。”
“你也没帮着他谋逆，否则会出大乱子的。”
彭犀也得意不起来：“我以为能两全，”他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公孙佳说，“我不赞成燕王，但是被先帝分给燕王了，也就不能告发这个人。我当时并着急，因为既不告发、燕王也无法成事，这个两全是可能实现的。太子比燕王强得不是一点半点，我再暗中给燕王府松松劲儿，并非无望。也算是对得起先帝。可是燕王一旦死了，我又不能对不起燕王，再为他的对头卖力。”
单良听得都有点同情他了，真是太惨了！被卡中间儿了！这人呐，有时候有良心也挺惨的。不过单良对眼下的局面挺满意的，彭犀自己的抱负没了，心里憋着气，找来找去，出气筒就是纪炳辉了。谁叫燕王当年恨着章熙，又视纪氏为章熙的大助力与大软肋呢？
挺好的！
他接手了接下来的斡旋工作，将话题从危险边缘转了回来：“往事不必说，眼下先生登门，不会只是催促吧？”
“当然不是！”彭犀从怀里拿出两大本册子来，“燕王暗中刺探太子的不法事，根本找不出什么来，全是鸡毛蒜皮。纪炳辉可就精彩了，在下保证，除了长公主府上，就燕王府里这些东西最多了！君侯，容在下为君侯筹划一二。”
毕竟是正经做过王府长史的人，出手的格局与单良截然不同。他给公孙佳将案件分成了两大类：一类是单拎出来就很震撼的，二类是比较常见但是数量非常巨大的违法事。一个人活几十年，也不能保证不说一句谎话，处在权利中心的一个大家族又能有多少错事、多少把柄？
打头的一件是，约摸二十来年前，纪炳辉在官军中看中了一个勇士，收其收入门下，此人最终成了他的私属。这与把普通士卒当奴婢使性质是截然不同的，这个官军他是朝廷的武官，级别虽然特别低，沾上官字就不同了。早年间行伍里的许多事情不太讲究，亲家之间弄个亲兵怎么了？放到制度确定的时候，是赵司徒都要说一句“骇人听闻”的。
彭犀冷笑道：“奏本上不必写，太子问起的时候，您可以告诉他，二十几年前的事他不知道很正常，那会儿他正奉命携家眷回乡祭祖呢！人也在那里，今晚您就把人拿了。我带路！那人我认得。”当年俩都是新投过来的新人，路上相遇，不想一个被分给了燕王，一个被纪炳辉搞到了手。
公孙佳心头一颤，她知道那个时候那件事！就是她舅舅受重伤的前后！
“这人现在四十来岁，还在纪家。纪炳辉给他娶妻、赏他美妾、赐他田宅。可他的名字还在兵部的档里。彼时，陛下虽还未举行登基大典，可一应制度都是齐全的。以官员做私属，嘿嘿！”
公孙佳叹了一口气：“多谢。”
彭犀道：“在下也是为了自己的心。”
公孙佳道：“却是帮到了我。”
单良道：“添油不好吗？将纪氏的事一点一点都挖出来清算！他威风了几十年，抻抻他的筋，又怎么了？”
彭犀对公孙佳说：“君侯也是这样想吗？拖拖拉拉，哪像是做大事的人？我观君侯之前行事，虽有隐忍之时，一遇风云却也是雷霆闪电、当机立断的！我只问君侯，您添油添到一半儿，说这堆废柴还不能烧，还得拿它撑那破门，你是继续烧它还是灭火？在燕王身上，在下只学到一件事——迟则生变！别端着架子！蠢！”
公孙佳一惊：“是啊！”她总以为章熙已下定了决心，她这里就不必特别的着急了。还是彭犀说得对！她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真是进了政事堂之后就拿捏了起来了！
她离席站到彭犀的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先生为我拨开迷雾。”又问彭犀接下来的打算，在京城可有居住之地等等。
彭犀道：“旧屋倒是有一所，这两本册子您要有不明白的地方，只管来问我。纪氏覆灭之后，我就搬出京城。”
公孙佳道：“可惜。你的境况不是因为你自己不够好，您愿意给朝廷一个机会吗？”
彭犀笑了：“或许这就是命了。”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那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请您做我的老师吧！”
彭犀愕然。
公孙佳道：“外公去世之前对我有安排，请陆翁教授常识，预备以后再给我找个师傅，后来的事先生也知道了。您是先帝为自己亲儿子选的人，我想，就算外公在世，为我寻的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彭犀迟疑了：“这——”
“先生不必急着回答我，请您先考验我，考题就是对付纪氏，如何？”
彭犀慷然允诺：“好！”
“先生到我这里来之后，我就该担心您的安危了，还请不要走远，府近附近有间陋室，先生要是不嫌弃，就请暂住到那里，如何？”
彭犀想了一下，说：“好。”
公孙佳道：“还有一件，先生赐这些东西，我会对陛下提到个来历。”
“明白。”
“阿姜。”
阿姜温和有礼地上前，请彭犀去府外的小宅里休息，给他安排食宿与使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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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得了彭犀手里的证据之后，也不见了，连夜与钟源商议。第二天一早，她便带着全新一份弹章上朝，这回不是弹纪宸或者纪宸的问下了，她剑指纪炳辉！
纪炳辉想到了会有人落井下石，没想到公孙佳亲自上阵了！
他自是矢口否认。
公孙佳对章熙道：“人证物证都有！”
纪炳辉几乎要破口大骂了，他明白公孙佳这回是真的杠上了，与之前任何一次同钟祥的争执不同，公孙佳这是死命往他脑袋上招呼。他跳了起来，公孙佳这边朱勋还没回来，霍云蔚挡在了前面。纪、霍二人扭作一团，章熙手里的如意将御案敲得山响也没能令二人停手。
最后是公孙佳招呼了禁卫上来将双方架开的。
才一架开，双方未及骂战又被打断。
——边关急警。
公孙佳嘀咕了一声：“邪了门儿了。”彭犀才提到“还得拿它撑那破门”，这事儿就来了。
章昺也不负所望地出列向章熙为纪宸求情，理由当然是纪宸：“虽有过失，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军情紧急，边境安宁要紧，百姓要紧。”
公孙佳不客气地说：“没了张屠户，还能吃连毛猪？年三十逮只兔子，有它也过年、没它也过年！”
章昺道：“燕逆已暴毙，除了征北，还有谁……”
“他已经不是征北了。”公孙佳说。
章昺质问她：“除了他，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公孙佳对章熙道：“陛下，即使太尉回来了，您问他，他也要对您讲。第一，先看军情战况，叩边是常有的事，小打小闹多了，边将就能解决，没几天捷报就来了。第二，如果真是大股，那再择将……”
“你吗？”
公孙佳乐了：“行啊！”
章昺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是哦，她真能行！当初为了打压燕王，纪宸可是如实将公孙佳的筹划之功给上报的。她上阵不行，排兵布阵坐阵压阵，那是真的可以。
章昺这回真的噎住了。
公孙佳对章熙道：“何况太尉正在整顿军备，如何调兵还要斟酌。纵使有事，臣自请出战。陛下不必忧虑。”
章熙低头看了一眼军报：“犯两城，未下。唔，那就再等一等。散了吧。兵部留下……”
公孙佳道：“陛下，臣的奏本还没念完。”她抖了抖奏本，将手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念。

第214章 罪状
章熙微调了一下坐姿, 饶有兴味地看着公孙佳，丝毫不受军情的影响。
上次一番大战，是三方合力的结果, 燕王、公孙佳、纪宸, 谁跟谁都不是一伙儿的, 合谋欺骗的概率极低, 大概率是将狼主打残了。则此时叩关，以章熙的判断，并不会很严重。边将才经历大战, 士卒也都有了丰富的经验，再受到突袭也不至于被打懵。
章熙很放心地认同了公孙佳的看法，也照旧听着公孙佳的奏本, 口角隐约泛起了笑容来。
公孙佳这次的奏本由彭犀给打了草稿, 经单良缺德，最后她自己定稿, 内容与之前的那些小打小闹截然不同！开篇是几大罪状, 接下来是堆砌小罪。章熙对公孙佳很放心, 性别的关系, 她每一步都走得特别的小心, 有十成把握也说成八分, 不可能存在夸张构陷的可能。
章熙舒服了，因为这篇弹章非常的对路，除了那个将官军变成私属之外, 还有“逾制”、“僭越”、“收受贿赂私卖官爵”、“私制铠甲、军械数目巨大”等罪, 以及将给宫廷征召的女子弄到纪府当差等事。活活给凑够了十大罪状。
条条都掐脖子。
有些事是权贵之家常做的，章熙父子以前也知道，也治过几回, 每回都是没过多久又倒回去了。炫耀与显摆是人类的天性，屡禁不止，历朝历代莫不如此。父子俩明白这个道理，也要维护自己的权威，就跟打地鼠似的。靖安长公主排场超过规定的事，干过，朱勋收钱给人升官的事，也干过，能把这些同类的事情干得这么齐全的，纪炳辉还是头一份儿。
一件两件不是事儿，全凑一块儿算总账，神仙也受不了——除非皇帝不想管或者管不了。
有些事情甚至章熙都不知道，等公孙佳读完了，他抽空看了一眼章昺，这儿子已经由傻变成了蠢，傻乎乎地站在那儿了。章熙对着喊冤的纪炳辉道：“是非曲直，一查便明。”他指派了霍云蔚、岷王、严格这三驾马车，接着查纪炳辉。
朝上的官员们不安地蠕动着脚，晃了一阵才站稳了，弱势一些的连大气也不敢出了。章熙道：“散了吧，兵部留下。”
章昺犹豫了一直，仍直直地站着，连章旭叫他一起走他也没听见。他仍在懵着，在他的印象里，公孙佳是能干的，也是柔顺的，突然发难令他手足无措。他可以摆出“兄长”的架子对一个“妹妹”发号施令，但对一个强硬的宰相他还是有所保留的。他又知道，如果纪炳辉倒了，他对上章昭就不剩什么优势了，他想留下来，至少看一看能不能挽回。至于怎么挽回，他没想过。
章熙起身，没理儿子们，带着朱雄与公孙佳往偏殿去说话。偏殿比正殿规模要小，却有巨大的舆图、沙盘，皇帝的宝座规格也稍小，与大臣们更亲近。
章昺还想跟着，章昭、章旭等人见状也想跟着过去，都被王济堂拦了下来：“诸位殿下，陛下有旨，不令殿下们跟随。”章昺道：“你起开！”王济堂苦着脸说：“殿下强跟了上去，恐怕会适得其反。君父有命，做儿臣的哪有不听的？”
章昭看够了章昺的窘态，才与弟弟们一起劝章昺：“大哥，贵妃娘娘还在后面呢，你要不要先见见他？”一句话点了章昺的哑穴，将他按熄了火。横了章昭一眼，章昺正一正衣冠，抖开章旭的手，冷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章旭说了一句：“二哥，大哥他……”
“五郎！走了！”
章旭对章昭歉意地笑笑，匆匆跟着章昺往纪贵妃宫里走去。章昭看了看这哥儿俩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偏殿，轻轻地叹了口气，去寻他的母亲王贤妃了。到了贤妃宫里，发现母亲心情不错的样子，笑问：“阿姨为何这么高兴？”
王贤妃近来心情很好，她不用跑到纪氏面前去请安陪伴着，多么好啊！几十年了，终于可以自己定个起床的点儿了！纪家又被参了，她内心深处已然相信自己的儿子是极有希望被立为太子了，脸上的笑影就没断过。
好在她比较知道克制自己，也怕自己太轻狂了反而拖儿子的后腿，除了去见见太后，大多数时间都呆在自己的宫里。整个后宫，大部分时间是皇太后在管。皇太后自己要退，章熙反而更尊敬他，让纪氏与王氏襄助皇太后管理后宫。
听儿子问，她摸摸脸：“是么？”
章昭道：“胡人叩边了，您别再笑了。”
王贤妃脸瞬间变得煞白：“什么？那纪……”她往纪贵妃宫的方向指了指，“要翻身了？”
章昭轻笑一声：“被定襄顶了回去。”
王贤妃舒了口气：“你这孩子，就会戏弄我！那就放心啦！”
章昭道：“您开心了？那帮我个忙？”
“嗯？”
“请妹妹、妹夫到宫里来坐坐？”
“你要干嘛？”
“定襄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既然对边事很放心，那就不会有意外，我想……北上。”章昭的心里还是放不下搞点军功这件事儿。
贤妃想了想，说：“也好。你妹夫如今也忙，日子倒要好好挑一挑，选个他得空的时候才行，别耽误了人家的正事儿。我想，他们现在得忙着跟纪氏打官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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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贤妃能在后宫安稳活了这么多年，确实有些过人之处，她猜得不错，不止钟源，连公孙佳都趁机在章熙面前又踩了纪宸两脚。
章熙虽然放心边事，还是问了公孙佳情况，公孙佳也不推辞，将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眼下就这几个点，臣回京的时候留下的兵马足够支应了，留下的将校也都是明白人。粮草也够，百姓也安抚了。各地的亲民官，凡臣见过的，也都有安排，不至于祸害百姓酿成大祸。”
章熙边听边点头，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朱雄，你也要准备两件事，一是立功将士的安排，二则有战必有伤亡，要及得补。”
朱雄大声道：“遵旨！”
公孙佳续道：“万一军情有变，臣请命北上。倒不是为了压纪宸一头。先帝当时的安排，一是拆了燕王在军中的势力，二是拆了纪氏的。臣回程的时候就留意了，没安排他们的人留守，带回来好收拾。就算您点了纪宸出征，他到了那儿也得现使唤人，这份本事，他没有。这公子哥儿，把饭做好了端他桌上，他能拿筷子挟到嘴里嚼了咽下去，让他自己做饭，鬼都不信他能做好。”
章熙噗哧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我看不信的那个就是你，促狭鬼！”敛了笑容，对公孙佳说，“你的文风，变了呀。”
公孙佳坦诚地说：“换代笔了。”
章熙惊讶了一下，彻底开怀大笑了一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活泼有趣？”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以前生活无趣。”
章熙道：“你弹劾了纪炳辉全家，手上有什么证据都拿出来吧。”
公孙佳道：“证据是有，不过是彭犀给臣的。”
“他？”章熙眉头微皱，“奇怪。”
公孙佳道：“他是先帝选给儿子的人，品格、能力都是有的，只是运气不好，整个人都别扭了。”
章熙叹息一声：“是我没有这样的福气。”
公孙佳道：“那我先为您养着？咱们慢慢磨？反正也不耽误干别的事儿。”
章熙哭笑不得：“你怎么又淘气上了？”
公孙佳道：“我是为您分忧，万一再有什么呢？”
“也好，”章熙点点头，又说，“大郎那个孩子，脾气不太好，我会将他留在宫中一些时日。”
公孙佳道：“是！陈王一定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他？”章熙摇头，“你去忙吧，自己出入小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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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在宫里办完事，忽略了探头探脑想往政事堂来找他询问的人。这些人里有贺州的长辈，也有狐朋狗友，信都侯等人仗着“旧识”，忍着无聊，生生等着她忙完了，才拥簇着她出宫，路上想探问：“怎么着？要动手了吗？”
一个个摩拳擦掌的。
公孙佳道：“你们先去我家？我见完外婆就回来请你们吃酒，园子里的厨子叫回来，单做你们爱吃的。”
乐陵侯嚷道：“想吃园子里的饭，咱们会自己去，就蹭您的家常饭，行不行？”
“行。”
公孙佳与他们分开，奔钟府去了。靖安长公主此时已经知道朝上发生的事，又是开心，又是落泪，嗔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自己顶上去了？！这一家子的人，哪个不能出来？你声儿又小，个儿又矮，你朱翁翁又不在跟前，万一跟纪家那老乌龟当场打起来，你打不过！”
公孙佳也哭笑不得：“外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一旁钟保国很开心地说：“不错不错，十大罪状！弄死他！我就亲自回一趟贺州！将咱们家大娘接回来！”
公孙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而自己今天列的这十大罪状以及无数小罪，都没有涉及到这一条。她正色道：“舅舅也不要急，阿姨的事儿我记得呢。我自有安排。”
“你说！”靖安长公主急切地说，“要怎么办！”
公孙佳道：“咱们以前商量的，大家伙儿一起发力，其实是想岔了。单凭今天这些，只要陛下愿意，就能让纪炳辉满门抄斩！他私制军械呢！”
纪炳辉的起兵红利里有允许他拥有私兵的特权，数目约摸在五千左右。但是，众所周知，光有人没有武器是成不了事的。所以私兵的武器、铠甲、马匹是有限制的，一是数量，二是类型。比如除非上阵不能携弩，不得拥有重铠等等。
靖安长公主道：“事儿都叫你干了！不行！我这口恶气没出呢！”
公孙佳道：“那您去陛下那儿骂他呀！怎么骂都行，但是呢，弹劾也针对他，不要用全力。”
“什么？”
“就说，毕竟是看陈王的面子。那个还是陛下的亲儿子，还是要脸的。”
“呸！”
“做给陛下看的！”
“行吧。”
“外婆别这样呀，您想，哥哥和嫂嫂是什么身份？您呐，把手里的证据都悄悄的交给陛下……”
“嗯？不是说不弹劾？”
公孙佳解释道：“不是不弹劾。您对陛下说，不弹劾是不甘心的，所以得弹。但是照顾着陈王，太难堪的东西就不拿出来了。为了表明您还是回护陛下的儿子的，所以您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陛下，您手上什么都不留……”
靖安长公主道：“虽不痛快，我也听明白了！”就是跟章熙装好人呗，说不告状，其实什么都告诉章熙了。
公孙佳又说：“等下我见信都侯他们，会让他们参纪楷。您心时有个底儿。”
“那个小畜牲吗？”
“纪楷携妓饮酒，与一个小官产生了争执，这小官要弹劾他，被压下去了。这个人我一直盯着，他过得很落魄，我让信都侯与他结交，套他一句话。再由信都侯上表，弹劾纪楷殴打朝廷官员。”
靖安长公主奇道：“这个干嘛告诉我？还有，信都侯？那倒霉孩子靠不住啊！你怎么能把事儿交给他来办？搁咱们贺州老家，是他亲娘都不敢让他上街打醋的主儿！”
“时候到了，只要是与纪氏有仇的人都会跟上的。他很难坏事。这事儿呀，我得装成不知道，才好办接下来的事儿。纪楷打人的日子，咱们正在操办外公的殡事……”
靖安长公主切齿道：“好畜牲！”
纪楷的来历值得一说，他是纪家二房的儿子，也就是靖安长公主的“大女婿”后娶的娘子生的。名义上来说，他就是钟家的外孙。钟家办丧事，大女婿该过来的，但是章熙来了，钟家又一向与纪家不对付，纪楷都不敢往钟府去。这也是几十年来的常态。
纪楷他爹常年外放，就是不敢在京城，但是儿子得好好教养，就送回京城纪府。没有亲爹管着，又不用吊唁，他家里的大长辈纪炳辉还得往钟府走一遭，又要紧张地盯着章熙，忽略了管束纪楷。
纪楷一如天下所有的纨绔一样，放纵了一回。
京城这片地界，别的特产没有，就是官儿多。凡放纵的，就容易遇到官员，于是就闹了这么一出。
公孙佳早知道自己姨母的旧事，整个纪家，除了纪宸一房，她盯得最紧的就是纪家的二房，暗中整了不少材料，就等着合适的机会放出去。
靖安长公主切齿道：“好！正好撕掉这块破膏药！给大娘离婚，迁坟！就埋在我旁边儿！我活着没给护着自己的闺女，死了一定护得她牢牢的！”
公孙佳道：“政事堂会判离的。”
两人商议完，公孙佳匆匆回府，先给信都侯派了任务，才招待他吃饭——不给喝酒。“把我的事办好了，才能喝。”
信都侯等人在她面前很是乖巧：“是！一定办好！咱们干别的不行，这些事儿，熟！”
公孙佳咬了咬下唇，特别理解先帝的心情。你们就说你们不会干正事，就会坑人好了嘛！她严肃地说：“谁要走漏了风声，把我供出去……”
信都侯道：“那不能！”
公孙佳笑着摇头：“供出去也没关系，谁说错了话，我就把谁打发到太仆寺去，天天应卯、日夜刷马！”太仆寺是管马政的，这些纨绔做官也不用亲自刷马。但是她既然说了，他们也就信了肯定会很惨！马场可都在比较偏远的地方，那些地方，一片大草地啊！啥吃喝玩乐都没有，会死人的！
信都侯一个哆嗦：“那不能！”
“办好了，有好处。”
“这个好！”
信都侯拿了地址，领了公孙佳这里一个探子，由探子给他指认了小官戚蟠。信都侯就准备过两天演出戏，与戚蟠“认识”。他也没什么才华，不会写什么脚本，硬是骑马把人撞了，就算认识了。胜在认错态度良好，还肯付药费，一来二去就与戚蟠熟了。没等信都侯主动套话，戚蟠先把与纪楷的前仇给说了！
“要是天下的贵公子都像君侯这么讲道理就好了！”一句开场白，信都侯的脑子都接不上这个话，还是戚蟠自己又说：“譬如乐平侯家的公子……”
信都侯晕晕乎乎地听戚蟠把旧事说完，不在状态地说：“包我身上了，我参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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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都侯跑公孙佳的府上去抄弹章，稿子是单宇写好了的，因为要保密，他亲自来抄。
一问，公孙佳不在府里。信都侯吐吐舌头：“她也太忙了，怎么吃得消哦。”
单良陪着，说：“今天倒是好事。”
“哦？什么好事儿？说来大家开心开心？”
单良笑道：“捷报！”
“哟~小元出息了啊！嘿嘿，纪炳辉这下该傻眼了！他还想借着胡人翻盘吗？快，老单啊！咱们快点抄。”
单良递了支笔给他：“您快点抄。”
信都侯的脸垮了下来。

第215章 义绝
信都侯愁眉苦脸地抄奏本, 要不是有单良盯着，他差点要抄岔了行。
单良也愁眉苦脸地看着信都侯。他在为公孙佳犯愁，公孙佳在政事堂确实是比以前强多了, 但是手底下得有人得用呀！武将倒是有一些, 烈侯旧部逐渐回归，一些人老去了，他们的子侄又顶上，公孙佳自己又养出元铮等人。连贴身的女将都有了。
但这有点瘸腿，文士里单良自认自己还算出挑, 其他的就不行了。贺州勋贵呢，尖子有, 累赘如信都侯这样的, 更多！如果公孙佳想成长为贺州勋贵的领袖, 这些人，她就不能不管！
一想公孙佳要拖着这些人往前走，单良的脸都绿了。
与单良的坏心情相比，章熙的心情却好得！
他拿着捷报，笑着轻拍王济堂的脸：“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王济堂在也为他高兴，王济堂只比章熙小几岁，自打章熙入主东宫的时候就陪着他了，也很少很到章熙有这么高兴的时候，章熙高兴，他也跟着高兴，喜道：“看到啦, 恭喜陛下！”
章熙道：“是该恭喜的呀！药王啊，这个梁平你也见过的，是五郎的人吧？”
公孙佳在一边抄手站着, 她对梁平也稍有点吃惊，因为捷报上写他的战功并不比元铮次到哪里去。她曾经对梁平有过判断：会打仗是天生的，不过后天缺点教育，应该沉一沉、教一教才能走得更远。不过章熙当时认为不用教，就放出去给用了。
公孙佳道：“是唐王出镇的时候发现的他，回来的时候就顺便把他带回来了。”
章熙道：“不错，不错，唔，很好。让他们几个再磨一磨，差不多安稳了、能再带出些人来，再召回来。”
“是。”
“哎，你不高兴吗？”
公孙佳正满脑子琢磨着趁这机会怎么整纪炳辉呢，闻言觉得莫名其妙：“啊？哦，高兴，等他们下一封军报。这捷报写得不够细。”
章熙又看一眼捷报，笑容未减，问道：“参了纪炳辉，你还稳得住吗？”
公孙佳道：“臣应该很惶恐吗？他算是什么惹不得的人物了？”
章熙又是一阵大笑，笑容从开心变得讥讽：“是吗？他不这么想。”
公孙佳翻了个白眼，章熙道：“手上还有什么证据，自己与霍云蔚他们说去。”
“哎，”公孙佳干脆地答应了，“也没什么大事儿了，他要不闹得太难看，臣也不想管。不然陈王脸上不好看。”
章熙问王济堂：“陈王呢？这几天在做什么？”
“住在贵妃宫里，似乎有些焦虑。”
章熙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公孙佳，说：“他就欠一巴掌打在脸上，用力才能打醒！”
公孙佳微微低头：“臣回去琢磨琢磨怎么办。”
“边事你再多上点心，太尉整顿军备一时难以兼顾，你心中要有数。”
“是。”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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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回到政事堂里，再细细研究一回军报，从蛛丝马迹上看，这个梁平的风格与元铮有点像，想必也是个不会迷路的人。爱突袭、绕背，指挥大军或许会显得跳脱，对士卒素质的要求很高，不过如果配上精兵，势如破竹是完全有可能的。
公孙佳对单宇道：“记一下，一有军报来，哪怕我在睡觉，也要把我叫醒。唔，回去写封信，让元铮写一份详细的战况给我。”
“是。”
霍云蔚去查纪炳辉了，朱勋去整顿军备了，政事堂现在就只有公孙佳一个人主持，事务多得要命，两份公文一起办，自己看一份，命人读一份。到得最后，她索性口述，让单宇等人书写，最后自己签字盖章。
心道：政事堂的新人，快进来了。纪炳辉落马之日，便是政事堂进新人之时了。唯一猜不透的就是，今上会让谁进来。
又拿起一份公文，却是安乐县公又病了，这位也到了年纪了，公孙佳批了他的假，写了张条子，让薛珍去送给钟佑霖，让他帮忙探个病。
才处理完一堆，又收到了另一堆的奏本，这些已经过第一道手续的筛拣，政事堂要再过一遍目，把不合适的也挑一挑。这是今天最后一部分的工作了，公孙佳翻拣了一回，在靠中间的位置里看到了信都侯今天刚刚抄完就送进来的弹章。
信都侯爵位够高，是可以写完了弹章之后自己在朝上讲的，不过他有点怯，怕读不好了被罚去刷马，提前给送了进来让公孙佳先审个稿，然后递给章熙。公孙佳仔细读了一读，道：“很好。”将这一本单独放着，将剩下的筛完，捏着这一本，轻笑出声。
霍云蔚在外面奔波了一天，这个时候也回到了政事堂，这是他的习惯，即使不当值，他也要回来看一看将要递上去的奏本，免得明天上朝有事他不知道、答不上来。
公孙佳笑着将奏本拍到他的手上：“霍叔叔，瞧呀。”
霍云蔚一看，掐着指头算了一下：“纪楷？钟伯父的殡事？好畜牲！”
公孙佳道：“霍叔叔打算告诉我为什么骂他畜牲么？陛下命我将手上关于纪家的案子都移给你呢。”
霍云蔚微讶，福至心灵，问道：“那你是该知道呢，还是不该知道？”
公孙佳仰起头，往鼻孔里滴了几滴茶水，呛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拿过弹章，抽抽噎噎地说：“我见陛下去！哦，这个给你！”
霍云蔚惊讶地半张开嘴，很快大笑了一声，自己又把笑声给掐了，双掌捂脸用力搓了搓，放下手，又是一张严肃的面皮了：“不得了！要坏事！快！追过去！”说要追，其实行动得很慢，看了一看公孙佳塞给他的东西——靖安大长公主的奏本和一些证据，掸一掸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小心地揣了，再理一理袖口……他故意的，掐着点儿等公孙佳跟章熙哭诉完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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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蔚故意晚了好几步才赶到，公孙佳却是一马当先，大殿，没找着，偏殿，也没找着。留守的小宦官说：“陛下去贵妃那里了。”
公孙佳道：“好！我就去贵妃宫里！”虽然霍云蔚不能进后宫，少了个外援，不过她也不怕！单宇薛珍带着，薛珍一个能打纪贵妃宫里八个！
她一口气冲到了纪贵妃那里，章熙正在上首坐着，纪贵妃与他对坐，章昺、纪莹在下面坐着。
这一家四口都吃了一惊，王济堂抢先为章熙问了出来：“君侯，是有什么变故吗？”他有点怕了，这是宫变的后遗症，说话的时候还偷偷看了纪贵妃两眼。
公孙佳眼圈儿红红地看着章熙：“陛下！我是不是还有个阿姨？”
章熙脑袋上像被人敲了一记，纪贵妃则像被雷劈到了，两眼直冒金星。章昺双手握住了扶手撑着要起来，纪莹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章熙缓缓地问：“怎么了？”
公孙佳将奏本带着点力度拍到了他的手上：“信都侯的弹章！参纪楷携妓出游，殴打朝廷官员。霍叔叔回来了，我们一同审弹章的时候，他骂了一句……再多问，他就不肯说了！这事儿，是真的吗？”
章熙吱吾了一声，公孙佳逼近了一点，说：“您可怜可怜我外婆吧，她快八十岁了，我从您这儿问不到，必是要去外家问他们的。您不想我逼问您的姑母吧？”
纪贵妃吸了一口凉气，公孙佳的目光钉到了她的身上：“贵妃知道？看来，是真的了？”她的眼神透着瘆人的光，恶狠狠的，纪贵妃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能被这目光给瞪死了！
公孙佳又用力扭头，一看章昺，她看还好，越看越气，他别过头去了！公孙佳大声说：“陈王也知道？！！！还有谁知道的？！！！王济堂！你也知道么？！！！”
纪贵妃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她平时自诩端庄高贵，谈论起政事堂诸公也是以一中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来看的——她是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是君，这些人是臣，臣再能干也不过是为君分忧者。
直到现在她才突然发现，真正指点江山的人，都是可怕的。
“好，就我不知道，”公孙佳退后了两步，对章熙道，“陛下，我不知道自己的祖父祖母是什么样子的人，也从未见过他们，先父都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和模样了。外家不止是外公，也是我的家。
原来，我与贵妃也是亲戚？真是可笑！纪氏的家教就是这样的吗？外公过世，外孙这么开心的庆祝？哈！我在宗正寺的时候，看到纪氏的档，二房元配姓钟，心说，原来姓纪的跟姓钟的也是能结亲的，我还以为这两姓生下来就是仇人呢！从小到大，所有人都不提，所有人都不讲，我什么都不知道！”
章昺低低地吼了一声：“公孙佳！”
“不用提醒，我知道自己是谁！你知道吗？”公孙佳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是好人，你也瞒我。你看看纪楷这个做派，谁不得说一句是真仇人？纪宸北上，他的人我给配的！他待部下苦乐不均、我给抚平的！他与燕王争执，我给回护的！吕济民闯祸，我把人交给你处置！吕氏买凶刺杀我，我没追究到纪氏身上！你都看在眼里，是吗？很得意吧？知人知面，不知心！”
公孙佳转过身来，对章熙一礼：“陛下，这一本，臣就不交给霍叔叔了。臣失态，害怕再呆下去会更失态，臣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章熙的脸已经阴得像块雨云，他冷冷地看着纪贵妃，问道：“你哥哥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纪贵妃离座，跪地请罪：“妾不知，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章熙捏着奏本，也走了！
纪贵妃歪在了地上，纪莹急上前扶起了她，纪贵妃道：“快！给府里带信！”她自己的人已在宫变时被清理掉，章昺夫妇倒是从宫外府里带了几个人过来。章昺的属官还没配几个，使的人倒是齐全的。
章昺转身就走：“我亲自去见外公！”他慌了，再迟钝也感觉出了公孙佳的态度不对！
跑出门去却与一个人撞了个正着！他被撞得后退了几步，站稳了正要喝斥这个冒失的奴才，却发现来的是章旭，章昺吃惊地问：“你怎么来？”
章旭走得一头汗，问道：“大哥知道吗？乐平侯是真的私造军械了！”
“啊？”
纪英在一边说：“进去说吧。”
章昺开始没注意到她，她一出声，把章昺吓了一跳：“哦，哦，来吧。”
~~~~~倒叙~~~~~~
纪炳辉被公孙佳给参了，这是一件大事！就像信都侯和靖安大长公主也会把奏本通过政事堂往上递一样，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把自己的奏本当朝读出来的。当朝质问，既坦荡，也不打算转圜了。
章旭住在宫外，回府之后与纪英说了这件事，问纪英：“你在娘家，听说过没有？”
纪英也不知道有没有，真要有，那这篓子就捅大了！她忙请章旭与她一起回纪府，章旭同意了。
两人一到纪府，纪府自己也在磋商，夫妇二人于是加入进来，纪英这身份此时倒也没有被要求离开。由她代章旭问纪炳辉：“阿翁，究竟有无此事？您给个实话，咱们也好商量对策。”
纪炳辉含糊地点了点头。
纪英并不知道自己娘家还有这样的事，吃惊地问：“您为什么做这样违法的事呀？这个……”
章旭接口道：“说您谋反，也不会有人不信的。”
纪炳辉一口老血！
“那能怪我吗？”
章旭客气地问：“好，不怪您，可您为了什么呀？”
因为纪炳辉怕死。
钟祥是带兵屠过女婿全家的选手，能不怕么？钟祥又是个悍将，有私兵，这兵还是不断地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纪炳辉也就拼命扩充自己的武装，因为先帝肯定是不会相信他率直可爱的表弟会杀纪炳辉全家的，纪炳辉一提，先帝就想起来钟祥死了个女儿，真是太惨了，就更要补偿钟祥全家。提一次，先帝就给钟祥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赏赐，也更容忍钟祥当面骂街骂纪炳辉，搞得纪炳辉后来都不敢跟先帝告状了。
先帝什么都好，尤其是宽厚仁慈不多疑，纪炳辉也看中这份宽厚仁慈不多疑。可这份宽厚仁慈不多疑一旦是用在自己的对家身上，纪炳辉真是被人硬塞了一把死苍蝇还得逼他咽下去。先帝说：“咱们都对不起那个孩子。”他想起来外甥女儿了！
纪炳辉还能怎么办？接着攒私兵呗，官军里有勇士他也拼命挖角。
章旭都给听不懂了：“他死了呀！您怎么还不收拾了这些罪证呢？”
“阿翁无罪！”纪宪一插一句。
章旭道：“你跟霍相说去！”
纪英问道：“五郎，那怎么办呢？”这要是事实，那是真不怪人家弹劾。纪英心里难过，倒不觉得公孙佳身居相位，发现了这个事出面弹劾是错。不管，才是不称职呢。
章旭是一点也不想管的，不过……他想了一下，说：“大哥被留在宫里了，先去见见他吧。”
两人就来到了宫里。
~~~~~~~倒叙完毕~~~~~~~~~~~
章昺与纪贵妃母子俩都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纪贵妃道：“快，你们连夜出宫，让家里把给销毁的都销毁了！”
章旭道：“阿姨，那是霍云蔚！他不会忽略证据的！”
一声阿姨叫得纪贵妃头脑嗡嗡的，她说：“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还有，告诉家里，找人，参她！她能参咱们，咱们难道没手？不会写？没嘴？不会说？去！”
纪氏姐妹俩心中五味杂陈，夹在正义与亲人之间唯有苦笑。参公孙佳？自从烈侯去世，她就活在这些人的注视、算计里，但凡有个失误、过错，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能找得出来扳倒她的证据才怪！
章旭无可奈何，他不想捆在纪家这条船上，可面子上的事还要做一做，说：“我陪大哥出宫吧。”心里已经在想，派谁去给公孙佳送信好呢？
弟兄俩转身要走，章昺又撞上了一个人。来人不比章旭，被章昺的疾行给撞倒了！章昺有了前车之鉴，这回虽生气也预备看清了再骂。一看之下就不想骂了——来的是吴孺人。她是过来告诉大家：“可以开饭了。”
章昺想起来这个吴孺人是公孙佳给救回来的，一直以来都是她与公孙佳接触的，骂道：“晦气！吃里扒外的东西！滚！不许她出现在我面前！逐出宫去！府里也不许她呆！夺了她的封册！”
吴孺人傻了，她也不想跟章昺混了，可是这没头没脑被赶，就奇怪了，她爬了起来，委屈地问：“是妾做错了什么吗？”
章昺越想越觉得吴孺人既与公孙佳接触最久，竟不能发现公孙佳有问题，那吴孺人也有问题，再者……他一皇子，要抛弃掉自己的一个妾，需要理由吗？厌烦了可以吗？见到她就想起公孙佳可以吗？
催逼着赶走吴孺人，连第二天也等不得了。章旭要拦，纪莹也劝他冷静，章昺道：“都不听我的了，是吗？为了一个贱人，要违抗我的命令，是吗？”
纪贵妃发令了：“把吴氏的东西给她收拾了，送到她兄弟那里暂住吧。”章昺道：“什么暂住？还要去哪里？吴选那个下三滥的东西！哼！”
吴孺人心如死灰，翻身给纪贵妃、纪莹叩头：“妾不能再伺候了，从此青灯古佛，为娘们祈福去。”
纪莹好心，安排了自己的侍女将她送出。
章旭五内俱焚！
“大哥，做人不能如此薄情寡义！如此待人，谁不心寒……”
“啪！”章昺的巴掌印在了章旭的脸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纪英忍不住叫了一声，又捂住了嘴跑到章旭的身边，问章昺：“大哥，您这是为什么呀？”
章昺自己也呆掉了，他这辈子，这是第一次打人！他喃喃地说：“我、我……”我不出来了！
纪贵妃深吸了一口气：“好了，都冷静下来。你们这个样子出去了也不能把事办好，五郎啊，咱们一起用晚膳，叫你大哥给你赔个不是……”
章旭对纪贵妃深深一礼：“阿姨，我在这里也是惹大哥生气，大家也都吃不好。王妃留下来陪阿姨，阿姨，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得脚下生风！一是担心吴孺人，不知道被哪座庙了，二是……我亲自去找公孙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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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孺人没有找到，章旭骑马跑到了吴选家，吴选道：“家姐？她怎么了？没来呀。”章旭转身上马，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她。一拨马头，他去了公孙府。吴选待他走远，往后院一间屋子前：“阿姐，他走了。”
“快，套车，咱们去定襄府！宵禁的鼓已经响了！”
章旭并不知道他与吴孺人只有一个院子的距离，他跑到了公孙府，府里说公孙佳还没回来。他想了一下，去找延福公主。
公孙佳没回府是有事要办，她带了人，径往存档的高阁去！如今天色已晚，皇帝在后宫里，前朝这片地方，就数她最大。叫上数十个文吏，让他们加班：“给我找！所有带纪氏、钟氏字样的奏本、弹章、案卷……”
她眼眶微红，熬到了半夜，终于找到了一件——钟祥与女婿“互殴”的弹章。
这是当年很青涩的严格御史干的，严御史就好盯着这些人，钟家上下，除了吃奶的孩子和常安公主，没有不被他参过的。
那一年，纪炳辉做整寿，钟祥不能让他痛快了，不在当天闹场，也要提前在场外找回来。他截住了从外地回来的“大女婿”。
大女婿拖家带口，娇妻美妾，钟祥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好险没在京城杀人。他的杀气是盖不住的，好在大女婿也很自觉，比公孙佳还惜命，回京就做好了被前岳父追杀的准备，他也带了些好手。
两下对上了，大女婿这儿吃了大亏。不过钟祥也有分寸，知道杀人的事儿现在不能干了，亲自提拳揍了这货一顿。大女婿也不是个一般人，心中虽有愧，火气也被打出来了，不该还了一下手。
这一下对钟祥来说一点也不重，但是打上了，被不知道两家真实过往的严格给算成了“互殴”。
公孙佳满意地笑了：“记档，这一件我取走了！”
今晚她就不回家了！也没宿在值房，她跑到皇太后宫里，从初代皇太后起给她留的偏殿里睡了一宿。
第二天早朝，她公开了这份严格的旧弹章，提出了——义绝。
朝上一片哗然！
这是要算总账吗？！所有人的目光又移到了纪炳辉的身上，上朝的人，绝大部分都成年了，大部分都有家室了。再不通世故，也能猜出来，这桩婚事有古怪！搞不好是把人家闺女给折磨死了。知道内情的贺州勋贵，一个个歪嘴斜眼地看着纪炳辉幸灾乐祸。信都侯深藏身与名。
义绝是绝对强制的离婚规定，有数条，只要符合，就必须离，否则是要判刑的。当然执行的时候会有一些民不举官不究的情况，但是被政事堂发现了的符合义绝条件的，谁也无法反对。
“夫殴妻之祖父母、父母”正在义绝之条。公孙佳非常自信能找到这样的例子，她太了解她外公了，整个钟家的长辈对晚辈，从来都是爱护成溺爱的。不可能没有表示！而钟祥，心眼儿不少，长处就是拳头大！不是这一件，也必是另外一个时间另外一件，必然能找到痕迹。至于纪氏那股傲气，几十年来两家互相攻讦，没有反击也不太可能。
“陛下，纪氏无信无义、悖乱违礼，”公孙佳慢慢摆出道理来，“谁要说纪楷不失礼，我天天祷祝，为他求个这样的好外孙！”
纪炳辉可以平静地听到“义绝”，绝不能允许别人说他的家风不好！他脸都涨红了：“纪楷的母亲是张家的女儿……”
“哦，那就不认钟氏呗？陛下，乐平侯说了，他不认与钟家是姻亲。”
“我没！”
章熙问严格：“这是你的弹章么？”
严格这辈子弹的人比街头匠人弹过的棉花还要多，根本记不得！高峰的时候，他一天上了八本，骂了三家暴发户。拿过弹章来辨认了一下，才说：“是。”
章熙道：“政事堂，判吧。”
严格道：“陛下，这事儿不用政事堂管……”
章熙道：“霍云蔚，并案。”
这个么，与纪家相关，霍云蔚顺手给判了，倒也合情合理？严格退了下去。
霍云蔚心情舒畅，不为别的，公孙佳这大姨，他小时候也见过呐！抱着手笏一礼：“臣这便判。”当天就给判了个义绝，判词里把公孙佳那句“无信无义、悖乱违礼”原封不动给写了进去。
纪炳辉不敢置信地望向章熙：“陛下！”他终于相信，这个好女婿是要针对他了！可是为什么？不可能是因为钟氏女吧？世间哪有这样的多情中子呢？他又看向了章昺，章昺犹豫了一下，上前了一步：“陛下……”
章熙摆一摆手，指着案上一叠奏本：“散朝，陈王过来看一看这个。”
众臣散去，公孙佳被舅舅、表哥们围堵，七嘴八舌的：“你怎么自己干了？我们还没动手呢！”
“得了，你们那弹章，除了大哥的，别人写的都是什么？还连夜递进来！亲娘哎，你们写的还不是得我来审？！你们是不是故意的？”钟家大多数人的文化水平……啧！
那一边，章昺不明所以地拿起了奏本，是姑祖母靖安大长公主的，他匆匆看完，一脸的平静。章熙道：“看下面的。”
都是证据，靖安长公主是真的把证据交给章熙了，这奏本就没有出现在朝上。可她全交给了章熙！章昺知道：纪氏完了，他也要受很深的牵连。
他不知道如何破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很想有个人出来替他解围，一如之前的无数次。总有巧嘴的人代他回答，他只要选择合适的时候乖巧的承认就可以。
想什么来什……脚步是公孙佳的。
她重新折返，对着章熙跪下了：“臣请罪。”
章熙一挑眉，公孙佳认错向来十分麻利：“臣对陛下有失礼仪。”
“你脾气不小！”
“不是生气，是恐惧。”
章熙扶着御案站了起来：“什么？起来说话，走近些。”
公孙佳慢吞吞地扶着个小宦官的手起来了，走近章熙，道：“当然突然想起来，您还在东宫的时候，贵妃娘娘有意，撮合臣与纪家子。彼时只是觉得荒谬，昨晚吓得要死，我差点，就能跟我素未谋面的阿姨躺在一块坟地里聊天儿了。臣果然年轻，涉及自己的性命，就无法泰然，臣以后一定改。”
章熙的脸更难看了，勉强道：“小孩子不要想什么生生死死的，今天给你假，去陪陪你外婆吧。”
“是。”
公孙佳痛快地答应了，手上活计一交，登车去了外婆家，扑到外婆怀里，兴奋地说：“外婆，我做到了！”
儿孙还没从宫中、衙中回来，靖安大长公主尚且没得到消息：“什么？”
“义绝！钉得死死的，再也翻不了案了！我派一千兵马，叫薛维带着回贺州去！他跟着我爹的，认得贺州的路。”
“我亲自去！”靖安大长公主说，“得亲娘去接！我又不是没有人！你与纪家老王八干仗，手里得有人才行！他还有私兵，还私造兵器呢！”
公孙佳道：“我留下的够使啦！我那口棺材先给阿姨使！一应物件儿咱们自己带上！不用他们家的破烂儿！咱们在京城点好穴，等她回来。”
常安长公主垂泪道：“可算是圆满了。用了你的……这……”
“我再打一口呗，”公孙佳不在乎地说，“有匠有料有钱，什么弄不来？就这么定了！我得回家了，纪炳辉还没完，我得接着干！给霍叔叔加把劲儿，早一天定成铁案！”
靖安大长公主道：“哎，等一下，你这么忙着，别累坏了！”
公孙佳道：“成败在此一举了！此后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你们留步，等着好消息吧！”
她前脚走，后脚公主们就忙碌了起来，靖安大长公主道：“没道理事事要个孩子操心，咱们只等着享福！都动起来！整顿兵马！还有，盯死了纪家！只要是姓纪的、家里有姓纪的女人，都给我盯住！他们有什么动静，先打趴下再说！”
公主们做事从来不讲道理，呃，只跟先帝讲道理，章熙小时候也被拧过耳朵，长大了也被姐妹们往身上抹过鼻涕。这些女人难得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放手欺负人，一个个都兴奋了起来。
公孙佳还不知道她们已经聚了三千兵马，准备随时抢一个“剿灭纪氏逆贼”的任务。她回家是想与吴孺人好好聊一聊的，昨天实在是顾不上吴孺人姐弟俩，她听了个大概，先把二人收留在府内。
今天一件心事落地，她也有了心思与吴孺人好好谈一谈。吴孺人身在深中，或许会掌握一些别的东西。
才换下身上的朝服，裹了件常服，单宇小跑着过来，说：“君侯，乌易来了！说有纪炳辉许多不法之事的把柄……”
乌易，纪炳辉的门生之一，列在公孙佳黑名单的第二十三位。
公孙佳道：“纪炳辉这都招了些什么人呐？”

第216章 倒台
乌易的卖相比彭犀还要好, 他身形颀长、肤色白皙、三绺长须，年轻时必然是一个美男子。即使是现在，单看外表也不容易让人讨厌, 甚至还能骗到几个无知的少男少女爱慕他。
乌易出身不算高，却能入得了纪炳辉的法眼还活到了现在，又上了公孙佳的黑名单, 本事当然是有的。公孙佳把他列上了名单，对他的能力也有个评估，也没有晾他, 也没有迎他，自自然然地将他当做到府里来的普通官员接见了。
也就是在公孙佳常用来见外客的小花厅, 公孙佳对乌易说：“乌司业？坐。”
她这一样倒让乌易吃不准了。乌易设想过两种待遇无非是：一、冷落，二、热情, 中间选项是没有的。最糟糕的情况是不得其门而入, 压根就没人搭理，他已做好了实在不行就跑去霍云蔚府上投诚的准备了。
公孙佳这不冷不势、不咸不淡的态度让乌易不太好接话，他压根看不出来公孙佳的情绪, 也就无从决定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应对。
坐了之后他有点不知所措了。
这时，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女发问：“不知司业来拜访君侯有何要事？”
公孙佳身边明面上的人早就被人摸透了, 乌易也就知道这个是单宇, 这个小姑娘有多少本事他还不能确定，但是姑娘她爹是个有名的缺德鬼。乌易客气地道：“有件事情要请丞相示下。”
单宇回望公孙佳, 公孙佳问道：“何事？”
乌易听她问了，稍稍松了一口气道：“下官忝为国子司业，是因蒙纪司空拔擢，本不该落井下石，然而司空所做所为, 下官实难容忍。欲上本告发，又恐怕您误会，是以登门求见。”
“误会什么？”
“下官并非为了谄媚，又或者见势不妙、改换门庭，实是看不惯司徒所做所为。”
公孙佳轻笑一声：“你公公说了这许多，纪炳辉究竟做了什么？”
“豢养死士！”
公孙佳的瞳仁缩了一下：“哦……他也是那个年月过来的，手上有几个私兵，干点脏活也不意外。要是为了这个，你可以放心，你的恩人还好好的。”
乌易急切地说：“并不是寻常的私属！就是刺客！您忘了在大军之中遭遇刺杀的事了吗？！”
单宇、薛珍等人齐齐惊呼，阿姜手中的拂尘落了地：“君侯？”
公孙佳神色不变：“果然是他。”
乌易说了这许多，又哪里会是坦荡无所求，他就是见势不妙想要改换门庭。当然这个门庭不是那么好改换的，但是乌易不在乎，总比被纪炳辉连坐了强。乌易之前不觉得纪炳辉会有问题，纪炳辉稳得很！直到章熙把纪氏册为贵妃！
乌易心里已经在谋划出路了。
他是国子司业，是个读书人，是清流中人，干了这等事，在同行里会被鄙视，京派望族那里是不要想了，他们不骂他就不错了。虽然从赵司徒开始，京派的人已经讨厌了纪炳辉好几年了，可他们更讨厌他这样背叛恩师的人。
钟家，不敢想，这家跟纪家的仇太深了！而且不太讲理！谁知道会不会听他说完就一个迁怒，反手把他砍了？霍云蔚倒是走文官的路子，可是有一个极大的缺点。
挑来挑去，他选中了从公孙佳这里突破。因为公孙佳这里绝大部分是她爹留下的旧部武将、她自己几次出征带出来的中低层的将校，文官？几乎没有！
做为一个入了政事堂的人，她如果想要自己的势力，就必然要构建自己在文官中的势力。哪怕做不到像赵家那样的盘根错节，她也得有！霍云蔚的大缺点就在于此——他有文官班底！
乌易来找公孙佳，为的就是一个“物以稀为贵”，将来必要做中流砥柱的。在纪炳辉那里，是真的不好混！纪氏人多！
然而公孙佳不热情，也没有许诺，这让乌易有点后悔，又无法回头——背叛了纪炳辉、再从公孙佳这里走了，前途就完了，命也只能没有。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作为一个能够参加纪炳秘谋的人，乌易知道的东西真不少。比如养死士、派刺客，再比如一些卖官鬻爵的事。
公孙佳冷静地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乌易不怕她不接话，就怕她不吭声，闻言，终于说出了自己准备好了的词，苦笑道：“司空豢养私兵，下官是知道的，从未想过告发，因为他是我的恩师。豢养死士，下官也能当不懂。朝廷上争势，什么手段都会有的。可刺杀您的时候，您还在军中啊！这有损社稷的事，下官每每想起，真是五内俱焚、夜不能寐！
如今您既然动手了，倒是帮下官做了决定，免得下官再犹豫了。司空，不能再留啦，纪氏，更不能留！打蛇不死反成仇。若让他们翻了身再来害您，那是社稷的损失！”
公孙佳道：“你无凭无据这么一讲，他没死，你先死了。”
“下官有证据，”乌易放心了，“只要您需要。”
单宇忍不住了，说：“是您需要吧？君侯要收拾纪炳辉，做的已经够了，倒是您，红口白牙的瞎说，人人都得瞧不起您。”
公孙佳道：“阿宇，嘴巴歇一歇。”单宇嘟起了腮。
乌易已经豁出去了，捧着一本自己写的纪炳辉不法之事的本子跪在了公孙佳的面前：“下官愿意为您揭发纪炳辉！还请您看在下官一片赤诚，为国为民，不要以为下官这是什么诡计。”
公孙佳认真地对乌易说：“你是得自己站出来，把你知道的都抖出来。”
“是！可是下官怕不等说完，他们就会取下官的性命。”
公孙佳道：“只要你说的是真的，纪炳辉就再也没有本事动你了，纪家也没有人能够动你。”
乌易道：“不然！纪氏所恃者非止家族兴盛、满门簪缨，他们现在翻身的底牌是陈王，是贵妃！只要陈王还在、陈王的儿子还在，您就是危险的，下官的处境就更危险了！陈王还是陛下的长子！设若陛下有什么意外……”
“大胆！”公孙佳说。心里却想，一个乌易就敢说皇帝的生死，纪炳辉平时在家里都说了些啥？
乌易乖乖地低下了头，不说话。
公孙佳道：“你去准备吧，只要你惹到了纪炳辉，我就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危。”
乌易咬牙：“还请丞相示下。”
“你还得对朝廷说——你虽对得起朝廷了，可是对不起恩师，所以要归园田居，以示不求富贵，只为公道。纪炳辉落难了，你得养他。纪炳辉要是死了，你得发送了他。这得委屈你一阵子。”
乌易双眼一亮，伏地叩首：“遵命！”他知道这一局，盘活了！心想：投她是投对了！就冲这份安排，一下子什么恶名就都能洗白了。接下来她要是用自己，那自己配合演个戏，依旧是个正人君子，她自己个儿也是个慧眼识英、不计前嫌、丞相气度。
公孙佳道：“扶司业起来。司业在我这里，不必有太多的礼数，总扶人起来我也吃不消呀，处在从容就好。”
乌易诚心地说：“愿效犬马之劳。”
“你是人，我喜欢看着我眼前的人都活得像个样子。司业，接下来就拜托了？”
乌易眼泪鼻涕一齐掉了下来，哽咽道：“是。下官、下官，害！路遥知马力，您且看我施展！”
“来人，送司业出去。”
乌易满意地走了，公孙佳甚至没有看他的那本册子，整治纪炳辉的把柄足够了。再多一些，也不足以把姓纪的全杀了，不满十六的男丁以及女眷都是流放。把条件再收紧一些，七十以上、七岁以下，也不好杀的。
公孙佳开始考虑章昺一脉的问题，起身准备去看看吴孺人。
单宇搀她起身，说：“这人怎么比我还不要脸呢？他还做着国子司业？我刚给我爹做女儿的时候，拍马屁都没他这么肉麻！”
一句话将所有人都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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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就笑着到了后院，吴孺人正暂时住在姨娘们以前住的一个小院子里，偏僻，人迹罕至，吴孺人却觉得安全放心。
见到公孙佳忙来拜见，公孙佳道：“都在这儿了，别讲虚礼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吴孺人道：“妾也只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吃素？”公孙佳抽抽嘴角，“那也太惨了。你休养一阵儿，过了风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给你个新户籍。”
吴孺人摇摇头：“妾已是个废人了，能做什么呢？士农工商，都不是一个弱女子能做的。留在京城，在我弟弟身边也是拖累他。那位殿下，妾是看透了，他没有心，却能记仇。他要是哪天想起来，必然迁怒！我还不如就出家了。”
公孙佳道：“他这性情，呵，我还道是你存私房钱被查出来他才发怒。他这样，竟没有闯过祸，未免太奇怪了！”她都笑了，章昺干事就离谱！
吴孺人苦笑道：“都不用他动用。妾侍奉他这些年，没见他做过什么犯忌讳的事儿呢。听说，贵妃小时候教他，凡事何必自己动手？没个皇孙的样子。他就……”
得，纪贵妃居然把儿子教得不错。须知普通的勋贵子弟里乱七八糟的也是一大堆，公孙佳比较熟悉的，比如朱勋的小儿子朱瑛，那就是个吃喝嫖赌全沾的主儿，唱着曲儿抽吴选的事儿给公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些破事，章昺居然都没有！哦，想起来，章昺的破事儿，她公孙佳还帮着平过呢，章昺可不就是双手不沾血的么？
公孙佳笑容不变：“放宽心，先歇下。这几天我的事儿也多，不得闲，等到尘埃落定，你哪怕要出家我也给你一个去处，咱们俩呢，有始有终，好聚好散。你们姐弟暂时不要联系，免得被人看什么来。”
“是。”
公孙佳心里直翻白眼，没想到章昺比纪炳辉还要难搞，只能先把章昺的名字挂起来，等机会。如果没有过硬的罪过，章熙轻易也不会放弃亲生儿子，不让章昺继位是有可能的，杀掉他是非常不可能的。
公孙佳心道：还得见一见章昭呐！
公孙佳对单宇道：“前儿那果子不错，你去外婆家，邀嫂嫂过来赏花尝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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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托了延福公主做中间人，约了章昭在钟府见面。
与此同时，乌易当朝揭发纪炳辉豢养死士、刺杀大臣！一时之间，满朝哗然。官员们顾不得指责乌易背叛恩理由，先将自己的身体从姓纪的人的身边撤远点。□□这事儿，朝上站着的人里，保不齐有那么几个干过！有些人可能还是支使的自己家奴干这个事儿。
然而先是养私兵、造军械，后是养刺客，规模还挺大，这就让人心里发毛了。
乌易是有证据的，他能报出纪炳辉养杀手的地方，杀手们都是卖命的勾当，想让他们卖命，得有不错的宅子、给他们好吃好喝，给他们的醇酒妇人。乌易知道其中几个人的宿处。
章熙怒道：“竟有此事吗？公孙佳，你怎么不生气？”
公孙佳道：“能养出那样的刺客，还能知道臣驻军之处的，天下拢共也没几个，早气远了。”
不明就里的人“哦”了一声，心道，怪不得她要同纪炳辉拼命！否则，单以“公孙”这个姓氏，是犯不着为外祖钟家做到这个地步的。
这可真是个误会了。
既然公孙佳没有放过纪炳辉的意思，章熙看样子是站在公孙佳这一边的，纪炳辉自己人已出来揭发，天平已向公孙佳倾斜，别人的顾忌也就越来越小。无论是御史，还是想投机的官员，又或者是想表明立场的人，只要有纪氏违法之事，无不踊跃弹劾、揭发。
不止纪炳辉等人，连纪夫人受人请托收受贿赂等事也被揭发了出来。
纪家除了吃奶的孩子，人人能被弹两本。受公孙佳的启发，还有小官趁着看守的便利，从以往的弹章里翻旧案。当年有赵司徒帮忙压着，事没张扬出来，赵司徒也不干销毁奏本的事儿，都存着了。
宫里也不消停，有贵妃曾虐杀宫女的传言流出。如果余盛在，必然会说“大型团建”。
公孙佳想掺一脚都挤不进去，只好去看霍云蔚：“咱能紧着些么？”
“你急什么？”
“纪氏倒台，陛下才会透出对政事堂接下来的安排呀。可如果拖得太久，陛下觉得我们办事慢，再塞进两个人进来，干成这一桩除奸大事的人里，就要再添上别人的名字了。”
霍云蔚道：“放心，我来安排！”
可是纪家仿佛就是要给霍云蔚找麻烦一般，先是，纪炳辉的长子为父亲顶罪，认下了豢养刺客的事情。接着，纪夫人躲进了孙女纪英的府里也就是唐王府，拒绝交出自己的诰命印绶。受到启发之后，纪氏的子孙把数项罪名分着担了，想留下纪炳辉与纪宸二人。
纪炳辉如果不干净，则子孙都要受极大的牵连，如果他干净、子孙犯事，顶多是个管教不严。纪宸更是纪家立功的指望。纪氏依旧认为，如果北方战事吃紧，纪宸还有翻身的可能。
霍云蔚被他们绕得心头火起，堆起证据将纪氏给判了！将纪氏全家剥夺了官爵，一家子都削成了庶人。接着是抄没产业，查受贿。私兵也没收了。奴婢发卖。纪炳辉长子、长孙、次子等五人判了死刑、其余全家流放。
章昺故伎重施，要再与纪莹离婚。
章熙道：“你凑什么热闹？”并没有准许，又说纪炳辉夫妇上了年纪了，可以免予流放，发回原籍养老。乌易挺身而出，道：“臣请奉养恩师。”
章熙赞许地说：“很好。”为乌易在贺州安排了个悠闲的差使。
钟保国不高兴了：“陛下，他都不是官儿了，他家也就占不了那么大的坟头了吧？”
章熙道：“慎言！罪不及先人！”
他看起来倒依旧厚道，却又下令催促纪家人刻日启程，不许在京城停留！
这一下乌易走得都很仓促，好在他有了新的靠山，竟还能多出一辆车来载他的老师和师母。纪贵妃得到消息也出不了宫，章昺自顾不暇，纪炳辉竟连这辆车也无法推辞，除非他想步行被人围观。乌易于是恭敬地将他扶上了车。
满城的百姓都出来围观一个庞大家族的倒台，被逐出京的人不少，纪家这样倒得如此迅烈的真是少！人们心中充满了看热闹的兴奋，指指点点的，这是纪家某一房的谁谁。怎么还有人没有被赶出去呢？有知道的就说，那个被赐自尽了。
跟过节似的。
纪炳辉坐在车里，痛苦地掩上了耳朵，车慢慢地启动了，走不多久，又停了下来。外面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纪炳辉烦躁地问：“怎么回事？”
乌易毕恭毕敬地答道：“是靖安大长公主派去迎女儿遗骸的队伍回来了。”

第217章 筹谋
纪炳辉突然安静了下来, 乌易心中微哂：您也有怕的时候？
这两天接到了纪炳辉，乌易没少挨骂。只有同类人才知道骂什么最扎心，乌易有一颗好面子的功利心, 近来被纪炳辉骂得不轻。刚才, 就在接纪炳辉的时候, 纪家儿孙、家眷也将他骂得好惨。
出门真遇到了仇家, 他们反而不骂了。乌易一挑眉, 伸手撩开车帘往外一看, 却见是一极长的一列队伍，都是带甲的武士。中间一辆灵车，棺椁上罩着棺衣。又有几辆裹着素纨的马车前后相随。
乌易道：“避一避吧。”
纪夫人是被从唐王府捉拿归案的, 一直冷着脸，闻言冷冷地哼了一声。乌易也不生气, 轻声细语地给她解释：“遇到红白事, 还是不要冲撞的好。”
纪夫人将脸别到一看，狠狠地瞪着车壁。乌易轻轻地摇了摇头，故意不说话。钟家的队伍走了好一阵才走完，街上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等到路上闲了下来，乌易才招呼人赶车。
经这一耽搁，出城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这一天赶路的计划都要受影响。纪夫人轻啐了一口：“呸！真是个搅家精！”
骂完还不解恨，又啐了一口。被儿孙们扶下车，纪夫人的脸色还没有缓过来。纪宸等人出京之后就要与纪炳辉夫妇分道扬镳了, 他们被流放的地方与贺州并不同路，几房人各奔东西。除去已赐自尽的，余下的都跪在夫妇二人的车前, 一大家人哭成一团。
仆人是没有了的，家奴也都罚没发卖，自已带着自己的包袱卷儿，实是此生从未有之狼狈。
纪夫人心再硬也绷不住了，抱住纪宸的头哭道：“我的儿啊！”
这里哭得惊天动地，京里又飞出一队人拥簇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纪家人脸上挂着泪，往路边挪了一下，个个别开了脸，来人却是冲着他们来的。远远的就叫了：“前面是司空家么？”
乌易闻声望去，见来者衣饰鲜明，迎上一看，竟是唐王府的人。一拱手：“正是。”
马车驱上前来，小宦官麻利地摆下了踏脚的凳子，扶下来一个素衣淡妆的少妇——纪英。
纪英人没到跟前眼泪已经下来：“阿翁、阿婆，我来迟了。”又拜见纪宸夫妇，再拜自己的生母。她的生母悲从中来，与她抱头痛哭，她的姨母不停地张望。
纪夫人道：“你看什么呢？二十一娘怕是自身难保了！”
纪英也为难地说：“我求见阿姐，陈王不让见，还拦住了我家殿下不让来。殿下就让我自己个儿过来。”说着，又命人卸车，取了些为亲人准备的衣物、铺盖，又分好了一人一小包的金银。接着从队伍里牵出几匹马来。
最后一拜：“我无能，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日夜焚香祷告，求你们平安康健了。”
唐王府的管事凑上前说：“娘娘，天儿不早了，在这儿越耽搁，他们就要走夜路了。”将双方劝开，纪英直站到看不见他们的踪影才惆怅地登车，陪伴她来的人也都不敢说话，一行人默默地回到了府里。
纪英下车就问：“殿下回来了吗？”
留守的管事道：“还没有。今天大长公主家办殡事，殿下们都要过去。”
纪英轻叹一声：“我是去不得的，咱们再去陈王府上。”她料定章昺是不会带纪莹去的，除非他想拿纪莹当和解的祭品。一想到这里，纪英第一次对章昺产生了深深的鄙视——既无情义又无担当！她不由为纪莹担心了起来。
纪英到了陈王府，由于章昺不在，她也没受到刁难。纪莹无法出来，她便去了后院见纪莹，姐妹们又是一阵痛哭。纪莹先止住了抹：“先别说我了，我总算还是衣食无忧地活着，我只怕阿姨她们……”
纪英道：“铺盖、马匹、衣服、金银我都准备了，也打点了押差。”纪莹道：“你以后少来看我了，不然陈王……”
“呸！”纪英说。
纪莹低声道：“好在陛下和大臣们并没有想与我们计较，否则……”
纪英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呀？”
“这些日子先不要作声，你能走动，就进宫看看贵妃娘娘，请她也要稳住，不要再生事。总要等事情冷了冷才好转圜。”
纪英道：“你信阿翁他们要谋反吗？”
纪莹苦笑道：“当然不信，如果是真的，阿翁、阿爹、伯父、兄弟们没有一个能活的。陛下也不是很信，政事堂也没有死咬着这件事情。咱家这些仇人，做事竟比咱们的亲人要讲道理。”
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怎么这么苦？投胎到了纪家。”哭着哭着，又停住了，她们只有彼此了。纪英小声说了这几天的事情，纪莹道：“知道啦，你……罢了，去致奠也是自讨没趣。就好好守家。我是不成了的，你要是能与陈王有个一儿半女，兴许能把阿姨接回来。”
纪英道：“我如今哪里敢想这些？朝里的人也不会想让阿爹回来的。”
“我不是说阿爹，我是说阿姨，”纪莹道，“一提阿爹，谁都别想回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纪莹就催着纪英走：“叫陈王撞上了，又是一出官司。”
“你……”
纪莹道：“我会尽力活下去的，能陪你多久是多久。”
纪英抹着眼登车回府，回去之后章旭还没有回来，纪英松了一口气，她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章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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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旭也不需要纪英去应付，他正在应付章昺。看着章昺坐立不安的样子，章旭都在纳闷：我以前为什么会觉得他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的呢？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失败的男人罢了。
章旭往后挪了挪，反正他排行不是第二而是第五，前面除了章昭还有章普、章旦两个哥哥，犯不着跟章昺贴着，谁跟章昺在一块儿都不会觉得自在——他又想离婚了！兄弟们看着都齿冷。
吕氏不太招人喜欢，纪莹可是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了，不就是因为人家姓纪么？可纪莹自己又没犯什么事儿，内外给章昺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章旦看他站回了自己身后，怪怪地笑了一声：“怎么？不安慰安慰大哥？”
章旭道：“四哥莫要取笑，大哥瞧得上谁呢？”
“以往不是陪着挺好的么？”
章旭已非吴下阿蒙了，低声道：“以往要不陪着，谁都没什么果子吃。今天叫他闹起来，你看阿爹饶了谁去！”章旦想了一下，说：“我怎么琢磨着阿爹今天样子不对呀。”章旭道：“是有点怪，回去再说吧，别说出什么不合适的来叫人听到了。”
几人此时正陪着章熙在钟府里。
钟府重新搭起了灵棚，靖安大长公主必要亲自发送她的女儿。按照一般的做法，迁葬根本不会把棺材再摆回自己家里，而是从一个墓园迁往另一个墓园。就算是长途跋涉需要一个中转的地方，外半也是在新的墓地旁边暂时搭个棚子出来。又或者就近寻个寺庙之内的，做个法事，然后入土。这是富贵人家的做法，如果是贫苦人家，直接就一处迁到另一处埋了。
家里可能设个灵棚，也有连家里也没什么改变的。
大长公主非得说：“我得叫大娘重新认认门儿，以后能找得到我！”全家上下都由着她，钟家人也是憋得狠了，恨不得大操大办一场。遗骸运回京前几天，纪家正关着审判、人心惶惶，钟家已经开始大肆铺张了。
有御史看不眼上了一本——大长公主这事儿办得过了，眼瞅着丧礼的规模要超过当年钟郡王了，这是不合礼数的。
公孙佳把这本子给扣了下来，交还给了严格：“想弹劾我也不拦着，压七天。”
事实上根本没用七天，遗骸入京当天，章熙就轻车简从奔钟府哭来了。他一动，诸王、皇子们也追着来了，严格二话没说，把弹章给压了下来。局势太诡异了，御史再什么都不管一本一本的上，这不叫耿直，叫缺心眼儿。
章熙到了钟府，看到正在重新布置棺材。
棺材是钟泰和钟佑霖俩人跟着队伍去拣骨装运来的时候，人都死了几十年了，骨头都烂得不全了，当年陪葬的物件儿里金银都生了锈，丝绸烂成了泥。两人拣回剩下的骨头，清洗，盛入锦囊里，装进棺材带了回来。
钟泰恨得要命，差点没下令把纪家的祖坟给扒了。还好有个薛维跟着去了，好说歹说给劝住了——他提供了一个折衷的方案，画个圈儿，将纪氏的主墓给圈一圈，圈子之外掘平深犁，洒入朱砂符灰，再埋入雄鸡、黑狗。
使坏这一条，薛维比钟泰要精明得多。也就是府里个单良，公孙佳又不好欺，他才活得像个好人了，其实肚子里一套一套的，都不太像薛珍那个直肠子的亲爹。
回到钟府，大长公主也不害怕，抱着头骨哭了一场。然后公孙佳就来了，她是担心这场事办岔了特意过来帮忙的。她一来就给大长公主这里规划了，本来是准备了全套的收敛行头，遗骨已经这样了，也不好穿戴了，索性就火化了。金银重匣装了，再往棺椁里一放，之前准备的衣服、首饰都陪在棺材里，往城郊陪陵那里葬了，安排在钟祥的墓边点穴。
还有就是，她跟大长公主商量，之前她放出过话的，要给这位姨母“兼祧”，话都说出去了，她也认，就看大长公主这边怎么安排。
遗骨的安排大长公主没有异议，“兼祧”的事情她有点犹豫：“你自己家的事还没办好呢。”公孙佳要是个男孩儿，大长公主一点也不带犹豫的，这事涉亡者，说话有言灵，当时公孙佳立的誓，事又办成了，大长公主从迷信的本心里想倒是想同意的。
但是，公孙佳是个女孩子，兼祧什么的，她得亲自生。一想到生育，大长公主心里就打突。
正商量，章熙来了。
他先在灵前哭了一阵，接着逐开了要上前的诸王，自己去看大长公主。听说正在商量的事，问道：“什么‘兼祧’？”常安公主低声说了：“妹妹无子，日后的祭祀就……”
章熙看了公孙佳一眼，公孙佳当然不能说自己早就知道还有个大姨，她在章熙面前是装成才知道的，她抢先说：“我正合适，反正已经用了我的棺椁，一事不烦二主。”
章熙吃惊地问：“你的？”
“我棺材多。”
章熙叹气：“她姓钟。阿羽呢？”阿羽是钟源和延福公主的次子，出生的时候遇到父亲前线出事，母亲难产，他身体有些弱，一向不活泼也不爱到人前凑热闹，幸尔不像公孙佳那么倒霉，养了这么几年，倒逐渐康健了起来。
章熙道：“就他了！”
公孙佳就不好与章熙的外孙争这个了，说：“现在好了，事儿也定了，您也该回宫了吧？”
章熙瞪她，公孙佳道：“您来过就已经是心意了，再呆下去礼遇就过重了。”
“你不懂！我看还是你走吧，去政事堂跟霍云蔚一块儿干活去。”
公孙佳拖过一张蒲团，坐地上不动了。君臣二人对峙了一阵，直到阿羽被换了身衣服带了过来，才打破了局面。大长公主道：“行了，都甭别扭了，咱们开始吧！阿羽，你来。”
阿羽不能算“孝子”倒好做个“顺孙”，仪式也就有模有样的开展了。不多会儿，霍云蔚也来了，好些个大臣都来了。霍云蔚先劝章熙回宫，再劝公孙佳回府：“这场面竟要比太妃、郡王当日还要大，这合理吗？看看外面，六部官员有多少？诸王宗室有多少？不像话！”
章熙道：“又如何？”
“容易引起物议，陛下不在乎，逝者是需要安宁的。”
“你！”
霍云蔚诚恳地说：“我也很想姐姐，如果可以，我也想给她更加风光体面的丧礼。可我最不想的是，她死后还要被议论。人的舌头，是世间酷刑！”
公孙佳道：“你总得等我烧点纸钱上点供吧？人都饿了几十年了……”
章熙不干了：“什么？”
公孙佳道：“薛维回来说……”
几人回到家里，也不敢跟大长公主说，去的时候看到坟头很冷清，虽然坟的位置不太糟糕，式样也是标准的砌了石，平日却没有什么祭品。纪家派了人去维护自家墓园，反正不管是修坟还是上供，她面前那都是边角料。时日久了，守墓人就从她的供品里克扣。毕竟被安排看坟的，都不怎么得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霍云蔚明显感觉到章熙的怒气快要炸开了，公孙佳还没事人一样看着烧了一车的元宝才对章熙说：“陛下，请您回宫。送您登车，臣再送霍相公。”把你们都送走了，我就住这儿了！
霍云蔚也劝章熙回宫，章熙一肚子火，强压了下去被两人强行送走。霍云蔚道：“你行！陛下快气得着火了。”
公孙佳道：“有点气好，我就怕陛下心愿已了，整个人没了生气。霍叔叔，慢走，政事堂那些公文，拜托啦！”
霍云蔚被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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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当晚留宿，钟秀娥等人也都赶了回来。拜打掉了纪氏势力所赐，整个朝上掀起了一阵针对纪氏余党的攻击。纪氏家族、纪炳辉的亲近门生、旧属，罢官的罢官、降职的降职，牵涉深的更有流放者——这些都是霍云蔚在办。
既然有人走了，就会有人占据他们的位置，一时之间许多人都想走吏部、政事堂的门路把这些坑给填上！自打本朝立国以来，就没有这么多的机会！真是一场晋升的狂欢。公孙佳给她姨妈办丧事，皇帝还来了，闻着味儿的人一股脑的过来表孝心了。加之大长公主不想委屈女儿，于是凑成了这一桩大得离谱的丧礼。
公孙佳请了假，在钟府住了几天，直到送完葬才回到自己家。霍云蔚也没放过她，期间命人把文书封在匣子里让她处理。
终于尘埃落定，公孙佳揉着太阳穴回到了自己的府里。单良这几日守家，接了她之后便问：“娘子的丧事这么累人么？”
公孙佳眼睛有点直：“霍叔叔派人送了公文给我。算他狠！”
单良道：“霍相公倒是个厚道人。”没趁机抢权。
公孙佳打了个哈欠，问道：“家里有事么？”
“有，彭犀已经在等着了。”
“他？他答应做我老师了？”
“他不告诉我。”
公孙佳顾不得换衣服，先见彭犀。
彭犀还是上次那个模样，未见好，也未见更差，笼罩在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抑郁之气也还没散。
公孙佳道：“近来家中多事，怠慢了先生，是我的过错。”
彭犀摇头：“君侯将自己的事做得如此之好，何错之有？”
公孙佳旧事重提，彭犀却没有接话，而是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君侯似乎还没有看出来自己的缺陷，在下愿为君侯筹划。”
公孙佳也不挑剔：“愿闻其详。”
“君侯格局有了，应付这个格局的计划差了很多！君侯应该知道，自从进入了政事堂，就不能再按照之前的套路行事了。世易时移，变法宜矣，您似乎还没开始改变，也没有改变的计划。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
公孙佳听住了。

第218章 棒喝
公孙佳算是贺州同乡里读书比较多的了, 也习惯了许多的套路。比如一个说客，一旦想要达成什么目的进言的时候，为了确保被游说者能够听信他的话, 上来般都要来一句虚言诓骗的恐吓。比如“公身死家破就在旦夕, 且安稳高卧么？”之类的。
活脱脱一个神棍，跟乡下骗老太太棺材本的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这话是许多年之前, 她还没读几本书，在钟祥身边听故事的时候，钟祥对一个人的评论。多年之后读了书, 两相印证, 不由感叹老人家的智慧。
公孙佳当时不大懂事儿, 多嘴问了一句：“外公, 您怎么知道的？”
钟祥闭嘴了，死活不肯讲, 后来的后来, 公孙佳才从钟秀娥的口中得知, 胡老太妃遇到过骗子。亏得这骗子事先没打听清楚, 不知道老太妃是个对自己抠抠索索的老太太, 她倒想拿出棺材本的, 可一想到自己还有儿子、孙子, 这些孩子可吃了不少苦头, 与其把钱给骗子, 不如贴补孩子。私房钱匣子都抱出来了, 又缩了回去，硬是靠着抠门，省了这一注钱。
彭犀眼前这个样子，就有点骗子的神韵了。不过公孙佳愿意听他说下去, 既因彭犀在这次对付纪氏的事情上表现出了能力，也是因为彭犀说中了她的心病。
她跑去钟府给姨妈办丧事，还躲了好些政事堂的事儿，就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想冷静一下。结果丧事也挺麻烦的，霍云蔚还送了好些公文给她，又有文武官员总往眼前晃悠，无法静下心来想明白。
现在彭犀有话要说，她纵使头疼得要命，也想听一听再去补眠。她听得很专注，适时地问了一句：“请教先生。”
彭犀以一个问句开始了他的正篇：“自入政事堂以来，君侯有什么大政国策的规划么？”
公孙佳心里“咯噔”了的一下，瞬间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感觉有什么不对了！也明白彭犀为什么说她格局有了，但是应付格局的计划还是缺的！
不不不，公孙佳坐直了身体，诚恳地说：“先生刚才抬举我了。先生说我有格局而无规划，其实更想说，我的格局也还是不够的，是不是？”
彭犀心里非常的舒畅，跟聪明人说话那是特别的明白的：“君侯过谦了，您的格局已经有了，只是您自己还不明白，是需要有个人给您点明白，让您少走弯路而已。您几次出征、出巡，无不以大局为重，百官皆赞公平，人人都有合适的事做。所谓大同也不过是男有分、女有归。”
直白的说，已经爬进政事堂，左右开弓联络文武了，呃，是“调和阴阳”了，东糊西糊的，除了纪氏，别的人都让她给糊得面上净光，是没有毛病的。但是彭犀看公孙佳这做事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全是凭着本能的样子，他就有点看不下去了。
彭犀续道：“我本以为君侯是早有规划的，近来仔细一看，又不大像。不知是也不是？”
这个么……硬说没有也不太对，公孙佳犹豫了一下，倒是单良不太服气了：“怎么会没有呢？心里没个数儿，君侯难道是凭着运气走到今天的吗？”
“己之权势，而非国之大势！”彭犀斩钉截铁地说，“君侯，近来心中迷惘吗？找得到方向吗？”
单良道：“当然有！已入政事堂，当然是要再进一步，开府了。”
彭犀大笑，问公孙佳：“是吗？”
公孙佳道：“先生既说我迷惘，为何要再为一个迷惘之人？岂不是问道于盲？您看得清，就请赐教。”
彭犀道：“开府？难啰！以后会越来越难的，不是针对您，而是针对所有人！纵使有，也是虚名啦。”
公孙佳心中一惊：“我以为只有‘三公’以后才会变虚。”
彭犀身上的阴霾散了一些，脸上有了点笑影：“您看出来了？”
公孙佳道：“司徒之位后继无人，司空……呵，至于太尉，也难。思来想去，无论何职，只要位于群臣之首，这个职衔总是难以持续太久的。”
“您为什么不再往前看一步呢？您是一叶障目，不是自己眼睛不好，您再想一想，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开国之君总能镇慑群臣，后继之君没有这样的威望，他的臣子自然也不能比开国元勋要强，不是吗？再让你们开府，再养出一个纪炳辉？纵使让您开府，这个开府的权柄也会大不如前的。除非陛下是个软弱之君。”
公孙佳眨了眨眼，彭犀道：“眼下，局势已变，您不能再拿自己长辈们的经历当做参考啦！世易时移！一定要变！否则，为什么会有人说无力回天？要有天时地利的，凡做事，都要参考天时地利人和的。”
“那我该如何做呢？”
“要知道如何做，该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您小的时候，烈侯过世，您要面对的是孤儿寡母的局面，这个局面并不大，针对这个就可以了。现在要面对的，是天下大势的改变，如今已立国二十余年了。一代人的时间，权贵更迭，还想如前一般么？”
公孙佳站了起来！走到了彭犀面前，郑重地一拜：“请先生细说。”
“大局，不外是人、地、礼三样。人，已经换了一代了。地，国以民为本、民以衣食农桑为本，休养生息近三十年，虽有小战，业已平复，早年无为而治的情形已然改变！礼，礼法制度，您说的三公之位，在下说的开府之事，都是礼。这三样，都变了。陛下身为后继之君，他已经与先帝有所不同了，您如果还照先帝时的想法来，纪炳辉就是前车之鉴了。
为何？天子是天下之主，天下变了，天子顺应天时也该改变，不变的人，做不成天子。天子要改变的，一就是人，天下之主，当用天下之人，以在下度之，以后陛下会启用更多‘天下人’而不是仅仅是‘贺州派之外的人’。将天时的改变看成党争，这是大谬误！”
公孙佳站在那里身形有轻微的摇晃，她自己竟没有察觉，阿姜拖了个椅子放在她的身后，将她拉坐了下来。
彭犀续道：“历朝历代都这样，您看看史书，快的一代，慢的两三代，其间只要没有外力大乱，都是这个步调。本朝幸运，虽有边患但总有名将，休养生息的时间没有被拉长，现在该是奔盛世去的时候了。这个时间也是或长或短，单看主政者的本领了。”
这么一看，彭犀确实是有本领的，公孙佳摆摆手，没要阿姜递过来的茶，依旧听着。
彭犀说：“您要规划的应该是两面：一、大政国策应顺应大势，二、您自己。大势已经说了，再说您，您与一般少主不同，是女子。这样很危险！能让一个女人消失的办法太多了，哪怕是您，只要您在婚姻上稍有不慎，立时就会变成某夫人。那就太可惜了！”
公孙佳问道：“我听过牝鸡司晨的说法，编排我的更难听的也有，即使是陛下和先帝也犹豫过。先生为什么为我筹划这么多？”
彭犀仰着脸，想了一下，说：“大概是，您不压抑俊才、选擢人才也不看出身，自然有人也会不讲究您的出身。在下倒是很想看一看，您能走多远。”
“顺应大势，您有何见解？”
“在下说的两面规划，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惟立功德可以不朽！只有一切与您相关都以您为根本，绕不开您去，您的姓名才会被称颂而不是被别的名号掩盖！要比所有人都才行！不止是您未来的丈夫，丈夫可以不好，不妨碍别人拿他压你，得让人拿不起他这块石头往您身上扔。
至于如何做，靠眼下这些人是远远这够的。既不能开府，就要做到不开府而开府，您已经在做了，譬如在军中的威望。既入政事堂，就堂堂正正地为朝廷选拔人才！您是可以荐才的。何必只从烈侯旧部，又或者贺州旧人那里选人？从小池子里捞的鱼，永远比不上海中生巨鲸。一个元铮是运气，再出一个，那就是妖异了！该看看您头上有没有紫烟了。
何必在乎开府的虚名？为了这个与陛下的立场冲突，是为不智。何况，若论锦绣文才，贺州不怎么出吧？燕王府那些人，您考过的，比贺州旧人如何？”
公孙佳眼前豁然开朗！
她虽入了政事堂，且不提赵司徒这样有着盘根错节势力的，她连霍云蔚都比不上！更不要讲开府的钟祥、公孙昂了！
从开府的年代走过来的人才能体会到现在情况有多么的不舒服。就像一件衣服，以前是宽袍大袖，想怎么动怎么动，身上想揣多少东西就揣多少东西。现在这件衣服紧巴巴的，一抻胳膊，露半截膀子！
开府比较难，经营自己的势力呢又有些不上不下的。公孙家的主要势力在军中，公孙佳自身条件等原因，决定了她不能完全地守着武将势力的一亩三分地，她得有自己的文人班底。这就要了亲命了！
这是比较狭隘的思考方式，但是彭犀一席话把这迷雾给撕碎了。彭犀说的对呀！现在不是在贺州了！既坐拥天下，就该想好与天下人共享天下，纪炳辉真是前车之鉴，他之前与贺州勋贵闹的时候，赵司徒等人是帮他的，他过份损害了赵司徒等人的利益，赵司徒等人就要弄他！
时局变了，章熙的策略也与先帝不同了，她当然也要跟着改变了！
总结了一下，她明白了：“不过是创建一个没有藩篱的盛世罢了。”
彭犀给她说了这么多，方略也没有说得太细节，但是公孙佳已经懂了。“变”字是基调，其他的细节都是围绕着“变”字来的。一是选拔人才，这个趁着这一次纪炳辉倒台倒是能够缓和一下，是个好机会。否则硬杂进些生面孔，贺州派、京派都不会高兴。政事堂也该添人了，京派以前只有一个名额，现在恐怕要再多一个了。
外患差不多了，内里也要粉饰一下太平，比如把修前朝史书的事再拣起来，还有要修一下先帝的实录。
公孙佳心里已经想出了好几条要上奏的内容，其中一部分，她打算与霍云蔚联署。
彭犀又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立国近三十载，至些才有一点变的迹象，还请君侯不要急功利急。”
公孙佳站了起来，推开阿姜的手，当地拜个！
彭犀倒觉得自己可以受这个礼，可是公孙佳这病歪歪的样儿，他赶紧将人扶了起来：“何至于此？”
公孙佳道：“燕王前后判若两人，燕王年少时，连我都知道，他是仅次于先父的将才。这几年我与他共事，只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怎么一个势头那么好，几乎要我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看来，差的可能就是您的期许。您这样的人才，做我的老师可惜了，我这就上表，荐您……”
彭犀摆摆手：“不可不可！不合适！今上自己太明白了，不需要我的。而我，也太尴尬了。”
公孙佳道：“凭您今日这一番话，可以直接对我说，想任何职，如果您不好意思讲，那容我再筹划筹划，反弄空位多，总有一个适合您。”
彭犀心里舒坦极了！他有许多的抑郁，都是从“英雄无用武之地”上来，得人认可，他的心情就好了一些。不过张口要官，他又有些下不来台，倒是缓上一缓合适……
彭犀道：“我不为求官而来。”
公孙佳道：“我也不是为了给您一个官儿做，只是想留住一位君子罢了。”
单良咳嗽了一声，说：“不如你们二位都缓一缓？只要彭先生愿意出仕，以后不是有的是机会吗？君侯忙碌了这些时日，也该好好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才能找到适合彭先生的地方不是？”
彭犀看了单良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单先生说的是。”
公孙佳揉了揉额角，对彭犀道：“您在别院住得还合意吗？”
彭犀道：“尚可。”
“要是不嫌弃，它就是您的了！里面的一切，也都是您的了，”公孙佳拍板，“阿姜，契书都拿给彭先生。先生，我是有些倦了，少陪。”
彭犀微讶，一揖到地：“在下告退。”
阿姜招呼了阿练等人来扶公孙佳，自己去送彭犀，彭犀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说：“您也该走出来了。”
公孙佳没听明白，踉跄着上前一步：“什么？”
“这府邸在下来过，还是烈侯时的旧貌。陛下要除故布新，您也该有新气象了。不要总沉浸在过去走不出来。迟早会憋出毛病来。”彭犀说完，一点头，客客气气地跟阿姜出去了。
单良有一肚子话要说，看公孙佳脸色苍白，也只能说一句：“明天要不要再告一天假？”

第219章 端倪
假当然是要告的, 如果可以，公孙佳甚至想休息个一年半载的，把事情都想明白了、布置好了再出来。她也知道这不太可能, 纪炳辉倒台，留下了一个说烂也不太烂、说不烂又很烂的大摊子, 她是不能长时间的休息的。
公孙佳道：“也好。”
单宇道：“我去请御医。”
公孙佳没有阻止，单宇忧郁地看了她一眼, 才匆匆离去。单良也是一揖，拖着一条残腿沉重地离去。阿练等上前扶起公孙佳，想将她扶回卧房休息, 公孙佳双肘沉了一沉，阿练立住了。
公孙佳道：“先生今天也好好歇息, 咱们都休息一下，明天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单良回身之迅捷, 动作之灵便此生少有：“君侯？”
公孙佳又慢吞吞地动了起来, 边走边说：“彭犀这些话是很有道理的，可是要怎么做, 还是得看咱们的想法不是？大局？谁都懂！谁要削了贺州同乡, 我且要不痛快, 牵一发而动全身，头疼！哎哟~”
单良忙说：“先别想啦，这样的大政国策, 从来也不是一夕之间可以一蹴而就的！您心里有个数儿, 见到陛下的时候别说偏了就得。条陈方略，可以慢慢想，一、二年里可以做出一篇文章来，便是陛下那里也只有欣喜的份儿。”
公孙佳摆了摆手：“我……”
她只觉得胸口发闷, 眼前渐渐黑了起来，黑暗中又有点点金星，终于归于沉寂，连惊呼声也没听见。
公孙佳再次醒来已经到了次日中午，四肢乏力、脑袋也有点沉，她感觉还好。这一次能够撑到把纪炳辉踹出京城，再把姨母的迁葬办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抬手摸了摸额头，似乎也没有发烧或者已经退烧了。
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听到一声噼哩啪啦又连滚带爬的声响，帐幔被拉开，单宇一张带着泪痕的脸露了出来：“君侯？！你可算醒了！”
公孙佳声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单宇说，“你再歇会儿还是吃点东西？还是……啊！我请御医来！他开的药看来还是灵的，已经退烧了！”就不砍御医了！
被人关心的感觉怪不错的，公孙佳摆摆手：“扶我起来。”
假也请了，又在自己家，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她也不急着躺平，慢慢洗漱了，坐在床上问：“他们呢？”
“阿爹和校尉在接洽来客，阿姜姐姐在看家务，消息已经封锁了。您今天要是没有好转，就商议着请夫人回来。”
公孙佳一点头：“我歇一歇就得，老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来，坐下。咱们聊聊。”
单宇没有马上坐下，先遵了医嘱，端了张矮桌过来，矮桌上几品小菜，单宇盛了粥放好，看公孙佳吃了一勺才在床沿上坐了。
公孙佳吃得很慢，似乎在思索，话也说得慢，先问她单良怎么样了。单宇道：“他惯会琢磨的，想得多，其实没什么。”
公孙佳又问了一点府里的杂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粥才下去小半碗，阿姜一路小跑过来了，进门时还带着喘：“哎哟，可算是醒了！”
公孙佳笑笑：“吓着了吧？”
“可不是！再不来呀，就要瞒不住了！醒了就好，这么些年了，您也是绷得太久了，好容易纪炳辉那个王八蛋滚出京城了，一松劲儿，可不就得歇歇了么？”阿姜倒会安慰人。
公孙佳道：“辛苦你们了，我既醒了，也就没有什么大事儿了，你们该歇的歇。”
“哎！我没什么，咱们阿宇可忙呢，一头要看着单先生，一头还要抢着来照顾您。”
公孙佳笑着摸摸单宇的头发：“你也歇息去，给你爹带个话，让他也放心。咱们的事儿，不急，明天回来再说也使得。”
打发走了单宇，阿姜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就听公孙佳说：“昨天你也听彭犀说的了？他说的是天下，又何尝不是说的咱们府里呢？”
阿姜低下了头，小声说：“单先生和荣校尉功劳苦劳都是有的，就是千户他们，十年来也很尽心的。”
公孙佳道：“是啊！可是彭犀呢，他看不到实效不会松口，全听他的，就不是我了。”
阿姜说：“这些大事儿我也不懂，不过，那个彭先生不是也说过的么？凡事急不得。”
公孙佳笑道：“这是自然。治大国如烹小鲜，咱们家里也不能太糙了。哎，去把阿娘接过来吧。”
“啊？”
公孙佳道：“我想把这府里重新修葺一下，把简义、方保叫过来吧，工程上的事情他们熟。”
阿姜终于笑了：“哎，也好！是该有些新气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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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人都打发走，公孙佳倚着床头看薛珍站在窗前的剪影，心里直犯愁——身边就这几个人，靠谱是靠谱，可也太少了！更要命的是，最亲近的人“上不了台面”，并非贬意，而是实指，一个残疾人、几个家将，再来一群女子，这些人，她在，都很厉害，她要躺倒了，这批人就很难捏合起来了。再指望他们能够在自己躺倒的时候应急地应付政务？不可能的！
她现在缺的是“忠于自己的”朝中势力。彭犀说的对，还得从海里捞鱼！
又琢磨着彭犀说的“变”，以及自己该提出什么样的大政国策。思来想去，一条国策又岂是一时能想出来的？她现在也只能摸到点影子。
如何将手上将要做的事务合了这个“变”字，才是当务之急，可不能南辕北辙走错了方！
考虑这些个就容易得多了，公孙佳心里已闪过了八条意见，想得差不多了，方才沉沉睡去。
到得第二天，她并未痊愈，却也不敢再休息了，连丧事加病假她已请假数日，此时政事堂在只有一个霍云蔚，怕不是要骂娘？！
公孙佳第二天便上朝上，手里还是拄着那根手杖。
章熙比起之前略显苍老了一点，精神上与之前又是另一种不同。纪炳辉不是压在头上的大山，也是堵在胸口的乱石，一朝搬走，章熙显得轻松了许多。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章昺阴沉的面色。
公孙佳没理会章昺的目光，第一件就是奏请——先帝过世有些时日了，是不是该修个实录了？
章熙即时准奏，下令筹备。修实录不是个小工程，不但需要撰写的人手，连相应的物资也都要准备好。这件事章熙交给了公孙佳。接着是霍云蔚奏请，关于纪炳辉党羽的判罚，与职位的替补问题。
以章熙的性格，应该是首恶必办、协从不究的。但是这一回，章熙另有一种安排——八品以上及机要，一个不留！
纪炳辉实是朝上的一大党，时至今日，他一朝倒台虽不至于让朝廷运转不下去，突然都拿下来，也够乱一阵子的。霍云蔚没有一刀切，立时就将所有人都拿下了，而是一部分一部分地搞，一边搞，一边填位子。
今天是报的是又追究完了纪炳辉女婿、儿女亲家的不法事，章熙倒是免了追究容太常，将容太常的儿子给降了三级。容太常的年纪，追究不追究的也都差不多了，倒是处置他的儿子这事儿更严重一些。
朱勋也报了一些整顿军务的情况，他先从纪氏的老窝查起，也查出不少问题来。以公孙佳的眼光看来，这么个查法一是让纪氏的罪过不容易漏掉，二是给排在后面的人一个补漏洞的时间差。等到朱勋查到最后，就只会有一个结论——纪氏带队是真的不行！别人都比纪氏强！纪氏就是损公肥私！
不过这一条公孙佳是不会主动说出来的。
由于缺位比较多，诸大臣各有推荐的人，公孙佳只静听着，不说话。章熙将推荐的表章收一收，没有马上给予答案，而是宣布散朝。例行公事的，政事堂与一应高级的官员要留下来与他细议今天朝上的议题。
朱勋那里，军事，一般大臣不会插嘴，文臣也不大在章熙面前插嘴。章熙对军事虽然不如先帝那么精通，比起文臣还是了解得多，谁也不肯在他面前露怯。于是要议的一就是荐人，一共六、七个位子，公孙佳留意到，章熙绝口不提其中的三个武职，只将文职拿来讨论。
容尚书提名谢普晋升一级，顶了纪炳辉一个侄子的位子，李侍中话都快说不利索了，倒荐了赵司徒一个门生，江尚书虽然含蓄，也推荐严格的族兄担任剩下的一个美差。严格亦是出身不错，否则以他弹劾人的密度，早被罩麻袋里打死了。
章熙不置可否，而是问公孙佳：“你怎么不说话了？”
公孙佳道：“臣在想修实录的事。”谁都知道，这个实录总领的那一个未必需要多少墨水，但是头衔一定要高，才能总领事务，干事的多数是底下人。
章熙问道：“很难吗？”
“这是本朝头一回修实录，总要仔细些。物资调拨倒不算太难，毕竟工程不大。缺的是人。臣想……”她小心地说，“不若先选一选人。”
“哦？”
“臣主持，审稿有朝中饱学之士，无论是臣还是这些大儒们，也无法亲自一笔一笔写出来，还需要些文士。编撰实录与写文章、作诗赋文体不同，纵令各地选贡贤士，选来的也是贤士，也有可能文不对题。不如就广招人才，一令地方举荐，二则下令文士自荐。也不拘什么出身，只管聚在一起考一考、筛一筛。留下合用的二、三十人，您看，怎么样？”
章熙笑了：“准了！你去办！你不是也考过人么？”
公孙佳道：“考这天下人才，臣可忙不过来……”
章熙果断将手一摆，在空中虚点，道：“你在政事堂，什么事都要你一个人干，还有什么宰相的排场？官员这么多，你点几个帮你就是了！”
带着彭犀的结论来观察，就能看出来章熙的策略确实是变了。公孙佳小小一试探了一下，章熙就同意她“不拘什么出身”去选人。还不给她开府，宁愿让她支使现有的朝廷官员去！
她还看得出来，容尚书等人听到“不拘什么出身”的时候，是有点站不住了的。因为修实录、修史书，都是比较不错的晋身的起点，一般是会留一部分的名额给自己人，剩下的才是天下的俊才。
章熙的眼风扫过来，容尚书挪动的半只脚也没有收回去，他从容地顺势迈出了一步，又请问了“司徒”的事情。章熙道：“我自有主张，不必再提。”
公孙佳笑道：“‘司徒’不过是个虚名，政事堂缺人却是实打实的，请陛下不要忘了。”
一语既出，想要跟章熙再讲一下道理的容尚书等人都熄了火，再儒雅从容的人心跳都加速了。
公孙佳与霍云蔚等人都看在眼里，朱勋心里老大不乐意，可看到容尚书等人那点小动作，就很直观地了解了——好么，人人有那么点小心思呢，我要拦着了，就是他们的仇人了！还好，还好！
朱勋又缩了缩。
章熙还是那句：“我自有主张。”转头问起今年各地的水旱灾害之类的情况了，这些各地都有上报，上报的数据政事堂都有数，霍云蔚很快答了出来。章熙道：“亲民官不可不慎，今天我要亲自考一考各地的县官，让他们秋收后进京！”
众臣一齐应声，心道：倒是新气象了。
只有公孙佳一面躬身一面想：坏了，普贤奴那个傻子被我扔出去当县令了！
章熙心里已经有谱了，刚好，到秋收的时候，朱勋巡视军务已该有个结果了，军队稳了，他就不怕再折腾点别的事了。国家大，南北秋收日子能差一个月，刚好分成两拨来考。考人文地理，考判案等等，合格的继续去当官，不合适的就都让他们滚蛋！
章熙满意地将众臣赶去干活了，大臣各有各的心思，也急着离开办自己的事，章熙却突然对朱勋说：“太尉白发似乎变多了，要保重。”
“是。”
“药王你啊，脸色又不大好看了。你这两天没缓过来么？”
“您不也……哦，臣再歇歇？”
“干活去吧！”
公孙佳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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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章熙，容尚书等人都想往政事堂凑一凑，不管怎么样，政事堂总得添俩名额吧？当然要与现在这三位打好关系了。朱勋自忖不善应付这些事，推说马上还要离京，躲了。霍云蔚想到要与这些京师望族打交道就有点心烦，公孙佳倒是不在乎，可是……
她说：“诸公，恩出自上。”
容尚书等人一点即明，不再纠缠。
霍云蔚道：“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害！陛下心怀天下呀。”
“不然呢？”
霍云蔚道：“那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这是当然的，贺州不能让别人染指。”
霍云蔚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你近来文气很重啊！看到了吗？太尉那个位子，我们属意你。”
“嗯？”
“本来安国公也可以，可他这运气……都怪燕逆！”霍云蔚骂了一句。
公孙佳有点没意思了，说：“今天你当值，我回家了，我得回去翻翻书，琢磨怎么筛人。”
“宫里什么书没有？”
“呵！我在宫里翻完书，不用过夜，外头就知道我看了什么了，题目都漏完了还考个P啊？”
“女孩儿家不要说粗话，去吧。”
公孙佳回到家里，照旧也是该是宾客盈门的，旨意已经放出来了，既要考县令，又要修实录，还有纪炳辉党羽的空缺。真有关系的，早跟她递个条子，或者由家中长辈说了，都定完了。
公孙佳踩在踏脚上，对门房聚集的人说：“不日会有章程出来，有心上进的君子，可以回家准备了。多读读经史。”说完便命送客。
多少算是个指点，门上堆的人再想往里进也挤不进来了，府门很快就关上了。人们摇头叹息，将自己的文稿交给门房转递进去，自己回去琢磨“经史”。
府里，今天有人在等公孙佳，她在中庭就看到一个记忆中的身影——钟秀娥来了。
见面就嗔：“病了也不叫我！”
“这不是好了么？”公孙佳上前挽着她的胳膊。母女俩难得凑在一起用饭，摆在前厅里，考虑到钟秀娥还带孝，就没有歌舞音乐。钟秀娥扒了两口饭，放下饭碗说：“你出息啦，也不用在后面吃饭了，真好。”
公孙佳问她在赵家过得如何，钟秀娥道：“我是那吃亏的人吗？也不用我翻脸呐！都知道我的娘家厉害，我的女儿厉害！你阿姨这些年的委屈……我不与纪家小辈儿计较！可纪家二房！是我的仇人了！”
公孙佳道：“只要京中穷治纪氏党羽，他们就活不好。”
钟秀娥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还有你，婚事也该想一想啦，这个我管不了你，谁也管不了你，你自己得有个主意呐！娶妻不贤……呃……招婿要招个贤惠的……这府里也太冷清了，该办个喜事儿啦！”
公孙佳突然说不出来要把正房腾出来重新修葺的话，噎了一噎。还是钟秀娥想到了：“里里外外，都该收拾了。你那屋子……”
她住了口，想了一下：“你该搬到正房里去！”
公孙佳自打父丧，无日不想着当家做主，这最后最有象征的就居所，此时却说：“我现在住得好好儿的……”
“住进去吧，”钟秀娥低声说，“咱们都该走出来了！我都不守了，你还犟个什么劲？”
“哦。让简义他们拿图纸来，咱们瞧瞧怎么改。您想要什么样儿的？”
“你住的屋子，问我？”
“我问您住的屋子。”
钟秀娥连筷子也放下了，转过身去擦眼泪：“又招我来了！”
“照宫里的布局呢，是西边一点，那儿靠佛堂，姨娘们在佛堂里，也能陪陪您。”
“好、好，都依你。”钟秀娥也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来，眼泪抹完，为了岔开话题她说了个小八卦，“刚才我见着了你后头养着的那个，是陈王的那个孺人？看着不大像个正派样子。”
“怎么说？”
“她脸上都快长出桃花儿来了！那一脸等着男人回家的小媳妇儿的样儿！”钟秀娥一说这个就不睏了，直接说，“阿姜说，她是被逐出来的，我看着可不像！你留着点神，别是什么奸细！”
“哦？阿娘看得准吗？”
“错不了！你们才多大？我见过的小媳妇儿多了！”
母女俩正在说话，门上报说延福公主唐王同来。
母女俩对望一眼，大中午的上门？这消息够灵的啊！而且延福公主与章旭？这是什么组合？钟秀娥道：“她不该与秦王走得更近的吗？”
话虽如此，两人一同出迎。延福公主道：“姑母也在？可是巧了！我们来蹭个饭。”
公孙佳笑道：“嫂嫂缺这一口？”
“我缺个能痛快吃饭的地方，对吧？五郎？”
章旭也点点头。
一时进了厅里，重叙座。章旭道：“别，就照家礼好了！姑母请上座！请主人上座！”他自己与延福公主竟在下面坐了。
钟秀娥道：“这哪儿成？”
延福公主道：“您就甭客气了，在这儿再讲那些个，真是要将人憋死了。”
酒菜上来，延福公主自斟了一杯：“别怪我多事儿，我那个大哥，要怎么才能办了他？可烦死人了！”
公孙佳瞪大了眼睛！钟秀娥先问：“怎么了？”
章旭小声说：“她与二哥吵了一架。”
原来，自纪氏倒台，内外人心都以为章昭要上位了，连宫里也是这么想的，章昺之落差可想而知。不但章昺发燥，章昭也是心神不定的，他知道自己有很大的可能要做太子，可是章熙还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表示，他也急。章昭就跑到了延福公主这里，他知道，这个妹妹或许不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但是妹夫一定是父亲最重视的晚辈。
钟源近来也忙，章熙有意栽培他，给他的任务也不轻，既要配合朱勋跑腿，又让他配合霍云蔚，累得都快脱相了。延福公主死活护着要他休息，这个时候章昭再来，延福公主的脸就不太好看。
章昭还要问父亲的意思，又问如何与章昺竞争，以及政事堂等事。钟源劝他稍安勿躁，章昭则说：“道理都知道，事到临头不由人呐！可越到最后，我的心就越不安宁。”
他又想起旧事，随口一提：“是不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功绩可言？我去边塞走一遭，如何？”
钟源就不同意，章昭也有点急了，他本是想起来顺口说的，一被反对，就有点要甩脸子。延福公主不干了，她护着丈夫，觉得章昭这是任性了。任性的用词有点重，章昭也不太开心，话赶话吵上了。
兄妹俩拌了一回嘴，章昭心里知道他们说的对，一时下不来台，不欢而散。延福公主这儿，正好一个六神无主的章旭来见她，想央她做个中间人，见一见公孙佳。延福公主就带他来了。
延福公主喝了点酒，先骂章昺：“一出事就离婚，一出事就离婚！什么时候不认亲娘了，才算他能耐！”
接着骂章昭：“怎么就没个定性了呢？就会为难人！”她之所以与章昭吵了起来，另一个原因是章昺先触了她的霉头，指责了她吃里扒外。再遇到章昭，脾气上来，好话也能说得难听了。越想越气，把两兄弟都给骂了。
公孙佳不予置评，转而问章旭：“唐王殿下又是为了什么事呢？”
章旭还真有一件正事，一个是为了梁平，梁平是他发掘的人才，这也是章旭的得意之事。梁平与元铮都在北方，也都打了胜仗，他来是为了请公孙佳照顾一下梁平的。梁平的功劳倒是不会被埋没，但是更周到一点的照顾就肯定不如公孙佳养大的元铮。再者，梁平又有一个族弟梁安去投靠，据说也是不错，希望公孙佳给安排一下。
公孙佳一口答应了：“好。”
“还有一件，”章旭犹豫了一下，“你知道吴孺人的下落吗？”
钟秀娥两只耳朵出溜一下全竖起来了！
公孙佳微一挑眉：“吴孺人？哦！她被陈王逐了……”
延福公主又添了一句骂：“妻也要休，妾也要逐，没心没肺、冷肠冷肚！亲兄弟也忌惮着要打，亲妹妹也要骂！”
章旭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公孙佳。
公孙佳道：“她的弟弟不是在殿下的府里么？咦？您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章旭勉强解释：“在宫里的时候，承蒙她照顾过。”
延福公主又为吴孺人说了几句好话：“那是个好心肠的人！”
公孙佳道：“难道她没有回她弟弟那里？”
延福公主道：“她那兄弟也是个靠不住的！”
公孙佳道：“这个就不好说了，梁平的事我记下了。”
章旭脸上浮出一点失望的意思来，仍然拱手称谢。公孙佳道：“并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吴孺人，你们两个还是不要急着找的好。”
“为什么？”章旭急问。
“先冷一冷，对她好。让陈王知道了，又是一场官司，陈王再如何也比一个孺人金贵，他就卯上了，吴孺人讨不着好。”
章旭压下了焦虑，又是一记道谢。
钟秀娥拼命给女儿使眼色，就觉得这事儿不对！他娘的！一会一定要再问这个孺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没有便罢，敢利用她女儿，一定让这人小贱人不能活着走出这个门！

第220章 新局
钟秀娥的眼色, 公孙佳早看到了，她自己心里也起了疑。不过她还算慎重，对自己说：别是听了阿娘说的，我就开始疑神疑鬼了吧？晚间套一套吴孺人的话再做决断。若是真, 吴孺人就不能在她府里住了, 若是假就什么都不用讲了。
她也有点怀疑, 章昺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才会把吴孺人赶出来？转念一想, 真叫章昺拿住了把柄, 吴孺人怕是没命活着出宫的。遂认为吴孺人与章旭的私情尚在两可之间。
延福公主来这一趟，一是频繁走动, 二是太生气了过来诉个苦, 最后才是帮章旭说情。三个目的都达到了, 她的气儿也就顺了。公孙佳答应她答应得痛快，延福公主心里就更美了。气出了, 与章昭的手足之情又回来了，又要帮二人做个中人，约见一面，她问公孙佳：“你这几天还有什么空闲不？”
公孙佳道：“嫂嫂有事？”
“嗯！才得了几件玩器, 对了, 还有三婶儿，也想见你。你那马球场，自己个儿不去玩儿, 竟是便宜了她, 再不请你一请，她都不好意思了！”
公孙佳这才想起来，哦, 我还有个马球场呐？不对，我好像有好几个？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延福公主说的是哪一个，于是说：“自家人，这么客气倒生份啦！哎，阿娘，你怎么也不玩？我是说以前。”
“我倒有那个心情呢！”
公孙佳道：“甭管什么糟心的事儿，咱都给它平了，包你能有心情。”延福公主应和道：“就是！碍眼的滚了，咱们娘们儿就该乐呵乐呵！哎，药王，纪家清出去不少人吧？要添几个？能再加人吗？”
公孙佳道：“嫂嫂有意？”
“是知道几个人，不过你哥哥不让我说。”
“哥哥说的是，嫂嫂纵想做什么，别在这一开头，如今大家伙儿都盯着呢。再挨上一本，不值当的。待腾挪开了，什么事儿办不了？”
延福公主也不强求，说：“好！那你给我留意了。”
“什么人这么上心呐？”
“害！我乳母家的儿子。”
“性情如何？有什么本事？有本事呢，咱们给他一股力，叫他出彩，没本事呢，给个闲职领饷，一世衣食无忧，也算体面。如何？没本事还要强出头作妖，要保着护着，那得是亲儿子，还得是独生子才行。没有独生子的福份，错眼不见就得得罪人叫人打死。”
延福公主笑了：“你对我说的是实话，好！就这么定了！”
钟秀娥放下心来，延福公主这个乳母她是知道的，人早死了，现在跑出来个儿子，谁晓得是个什么成色？
三个女人都挺开心，唯有章旭心中有事，公孙佳问道：“唐王难道还有别的事不成？”
“不不不，没有了，没有了。”
“那是为了梁平，殿下为梁平相中哪儿了？”
“没有，没有……”
“是为王妃？”
延福公主明显地翻了个白眼，对章旭道：“五郎，你与王妃怎么好都是你关起门来的事儿，出了门可别犯浑！我看你跟贵妃面前养得这些年，可别养傻了，跟大哥似的，什么事都忘不了纪家。”
“不会！”章旭果断地说。
延福公主笑眯眯地说：“那不就成了？还能有什么烦心的事呢？来，举杯！”
章旭是最先有醉意的，延福公主一看不行，说：“得，我把他送回去吧。我约你的事儿，别忘了。”
“成，得空了我先打发人去告诉你。”她刚好也得跟外婆家的人通个气。
送走了客人，钟秀娥果断地说：“那个孺人，可要好好打发了。”
公孙佳道：“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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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钟秀娥送去上房休息，公孙佳踏着月光到了吴孺人的门前。薛珍上前拍门，里面小丫鬟问：“谁？”薛珍道：“我！君侯来了！”
里面门很快地打开，公孙佳给了吴孺人准备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才走了半个小院，吴孺人已站在门口迎接了。公孙佳道：“甭拘束了，我来看看你，还住得惯吗？”
“是，住得很好。今天还见到了夫人，夫人待我也很亲切。”
公孙佳道：“她就是那样的热情的人。坐吧。”
两人坐下，吴孺人心中忐忑，公孙佳是个大忙人，无事不至于来看她，也不知道公孙佳这是来做什么。
公孙佳道：“方才公主和唐王来了，”她看到吴孺人脸色微变，心里有了点数，“唐王想让我帮着打听你的下落，你怎么想的？”
她故意将话说得含糊，果然，吴孺人心里公孙佳是个厉害人物，默认了公孙佳已然知道了她与唐王的事儿。当地跪下了，哽咽着说：“是妾不守妇道，妾也不该误人误己，是妾对唐王……”
“说什么呢？”公孙佳打断了她，猜想被印证了，她也不动声色，“你耽误谁了？”
吴孺人脸上挂着眼泪，吃惊地看着公孙佳。公孙佳道：“跟你说过许多次了，自己的事情儿自己有个主见，自己立得住了才行。起来。”
吴孺人麻利地爬了起来，公孙佳的脾气她已经很了解了，说什么最好照办。她在下手陪坐着，等着公孙佳发话。公孙佳道：“我也不问你瞒着这件事就躲到我这里来是在想什么了，左右不过是那些个事儿，我懒得追究。这些日子想好接下来怎么过了么？”
吴孺人道：“是……只好青灯……呃，妾不过一叶浮萍，想找到可靠之人依靠。君侯总说要自己立得住，像妾这样的人，怎么立？妾天生就是丝萝，只能找株乔木，天生就是条鱼，要有水才能活。妾不比君侯，君侯自己就是山是河，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凭妾一个人，谁抬抬手就能捏死。”
“那找着了吗？唐王吗？”
“妾经历这许多磨难，看男人的眼光倒还行，陈王也不是妾自己选的。”
公孙佳笑了：“好，这件事我当不知道！青灯古佛也好，怎么着也罢，你们两个自己想办法。”
“是。妾给君侯添麻烦了。”
公孙佳道：“我的麻烦向来不少。相识一场，你也不曾对不起我，我给你再备一份嫁妆傍身。”
“君侯……”
公孙佳摆摆手：“去佛堂了吗？”
“是。”
“那里本来只有两位师傅，另两个年轻的见过了吗？”
“是。”
“知道她们的来历吗？”
吴孺人摇了摇头，公孙佳道：“先父留下四个侍妾，两个想改嫁的，都是我给备的嫁妆亲自送出去的。这两个想留下，就是她们了。这个府里不忌讳这些。你也没给我添什么麻烦，但唐王既然在找你，你又不是不想着他，趁早把你们的事定下来，拖拖拉拉的，不像样儿。只要你自己别太张扬，宫里，我自有话说。”
“是！”吴孺人这句答得干脆利落，她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个了！
“我只有一个嘱咐。”
“君侯请吩咐。”
“两个王妃人都不错，不要刻薄了人家。”
吴孺人道：“妾何德何能，敢刻薄王妃？日后还要伺候着王妃，看王妃的脸色过日子的。”
公孙佳摇摇头：“好自为之。”
公孙佳安排完吴孺人回房，路过正房的时候被钟秀娥拦住了，钟秀娥追问：“怎么样？怎么样？”
公孙佳道：“是真的，她认了，我安排她出府，爱跟唐王就跟唐王。”
“小嫂子跟小叔子，啧啧！”
“那就是个大嫂子，也是陈王自找的，”公孙佳说，“当人没脾气的么？”
“哎哟，万一陛下知道了，会不会对你不好？不行不行，别当烂好人！为了这偷人的货，倒叫你吃瓜落！”
公孙佳道：“那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哎呀，放心，明天我就跟宫里说，人找着了，要不要送回来给陈王？陈王一准儿不答应，我就能说，那就不管了，随她去了。”
钟秀娥道：“你得当着陈王的面儿，说这个孺人做人做事比他强，他一准跳起来说不要这个人了！”
公孙佳笑了：“知道啦。”
母女二人都没再提修葺房屋的事，第二天一早，钟秀娥打发公孙佳去上朝，又望一眼这屋子，叹一口气，登车回了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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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早朝事情还比较多，免掉纪氏几个党羽的职务，再宣布几个新的任命。又讲修先帝实录之事。
公孙佳奏请，一共要约摸四十名饱学之士，她在京城这些比较有名的文士里选二十人，各地荐上来的人里，择优录十人，另十人则可以自由报名——前提是有人做保——再行考试录取。
章熙虽然奇怪为什么修个实录要这么多人，仍然是同意了。
接着是公布了朱勋整顿军务的一部分结果，随着时间的推迟，朱勋那里能查出来的事务是越来越轻了，朱勋请求这一轮查完之后自己回京，让钟源接着查。章熙亦准奏。
今天的朝上也很热闹，纪氏已弹无可弹，不断地有言官补充弹劾纪氏党羽的罪状，眼见有趁机扩大打击面的征兆，章熙道：“着三司仔细勘察！不使为恶者漏网，也不能令守法者寒心！朕不令公孙佳督办，正因是她弹劾纪氏，是为避嫌，难道你们都看不出来吗？否则你们哪有她明白？竟敢在这里暗藏私心！再有扰乱视听者，朕让她来办你们！”
公孙佳望着章熙虚指向自己的胖指头，气呆！
章熙也意识到自己是有点不太厚道：“咳咳，散朝！”
好的，公孙佳留下来开小会。
章熙先给她解释了：“要借你镇一镇他们，你果决！”
公孙佳道：“我多好的一个人，又和气，又不穷治余党。”
说得墙角的蚂蚁都想笑了。
章熙笑了一阵，问道：“为什么要四十个人？连抄写的书吏也算进去了？”先帝一朝二十来年，真用不着这么多正式的编纂人员。
公孙佳道：“用着看，好用了，还有前朝国史呢。”
章熙喜道：“不错，是个宰相的样子了！”
“再者，这四十个人里也好选一选，有的擅长诗文，有的不擅长，有的擅长写稿，有的就不会，给他们分个类，该干嘛干嘛。也是为国选贤。臣看这天下，文臣不太够用。”
章熙道：“妙！”
接着是朱勋说了些不方全在朝上说的军务，军中派系问题他也不得不提到一点，包括清理了纪氏的势力之后队伍的安排之类。纪宸毕竟有近十年的经营，在军中也有一点势力的，军官好清理，带出来的兵安排起就更要费点神。
霍云蔚那里倒是按部就班的，他手上的这块饼太大、太香了，也不去与公孙佳、朱勋争他们手上的那块，倒还想着给两位留点。
章熙看他们和睦，道：“还忙得过来吗？”
三人识趣，说：“是有些忙。”
“那再添两个人吧。”
公孙佳道：“好啊！我就可以五天值宿一回了，这里的床没有家里的舒服。”
章熙没说她娇气，而是给他们添了两个帮手，一个是延安郡王，另一个居然不是容尚书而是江尚书。容逸原本安安静静当摆设，听到是岳父而不是父亲，手下一溜，将一张麻纸揉得皱破了。
政事堂在三人却都高高兴兴地接着了，朱勋说：“臣最头疼文章，现在有了小江，可以省心啦。”
公孙佳则问：“那小姨父排在我前还是排在我后？”
章熙瞪了她一眼：“没大没小的，在朝廷，以公论！”
哦，这就是个壁花。
章熙又说打算让安乐县公休致，刚好让岷王掌宗正寺，有一个岷王在，下面的少卿如钟泰就可以继续混日子了，他也不用急着再找一个能干的少卿。岷王的亲舅舅、太后的兄弟新阳侯做了光禄卿。
又将六部做了调整，公孙佳兼领了户部，朱雄升做兵部尚书，霍云蔚做吏部尚书——这是奖励三人扳倒纪氏、且对政事堂要进新人没有抵触。尚书之所以有缺，还是赵司翰丁忧多空出来的一个，位置正正好。
章熙命容逸开始拟诏，又问公孙佳：“看你外婆了吗？”
公孙佳道：“过两天我就搬过去与她同住几个月。”
霍云蔚奇道：“为什么呀？”
“我那屋子，十年没动了，该换换瓦片了。您知道的，我经不起这么乱，找个地方猫着，等修好了再搬回来。”
章熙道：“小家子气！拣座新府嘛！”他刚抄了不少家，正阔气。
公孙佳摆手道：“那不也得修？不要不要了，太麻烦了。”
章熙道：“又不用你亲自动手，给你就拿着。”
“谢陛下。”
章熙摆了摆手。
三人告退。
出了大殿，三人心中都是感慨。朱勋想的是，以后不能如现在这般快活了，自己年事已高，得安排好子孙后路。霍云蔚是准备大干一场，不信争不过什么京派。
公孙佳想的则是——这回对识图的能力要求真是高！打仗的时候，她看着沙盘、地图眼前就能浮现出山川河流、城池草木，一切都是实的。朝局的战场上，一切却都是虚的，谁的脑门儿上也没贴着条，人与人之间也没有那么一道道的界线，幸亏，她这个战场能看懂。也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说京师望族之间寻常人插不进去了。别说京师望族之间了，就是贺州老乡那里，也不是一般人能插得了手的，不是么？
霍云蔚道：“我们还没得呢，你先拔了头筹了。”
公孙佳道：“霍叔叔，你在乎的是这个？咱俩换换？”
“去！不换！我的好处更大。”
公孙佳翻了个白眼，说：“我去娘娘那儿蹭点吃喝去了。”
公孙佳这个优势是别人没法比的，霍云蔚道：“快走！快走！”
于是，公孙佳先领着薛珍去挑衅了纪贵妃，从她那里得到了一句：“什么无孺人、有孺人，都滚！”出来再找到章昺，照着钟秀娥的建议又挑衅了一回，同样是一个：“滚。”字。
公孙佳就快快乐乐去见皇太后，告诉她关于岷王的好消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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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近来心情很好，皇位的交替没有影响到她，她的儿子和家族反而因此获益。她在宫中的影响也没有受到特别大的损害——这本是她最担心的事。
原本以为纪氏会执掌一切，自己会被她辖制，没想到情况急转直下，如今纪氏被禁足在宫中，连章昺也不叫她见。皇太后依旧是皇太后，代掌宫廷的王贤妃得空就来奉承，何其舒心？
皇太后对王贤妃道：“孩子大了是会犯犟的，你别太担心二郎啦，他也就是随口说说。他们叔侄呀，一个脾气，都说要建功立业，你瞧我那个，还不是老老实实的回来了？他会懂事的！”
宫女来报：“定襄侯来了。”公孙佳在这宫里，人还叫她定襄侯，因为这个叫起来更顺口，她也不强求别人特意称呼她个丞相什么的。
公孙佳憋了章昺一回，心情很好，给两位见了礼。笑道：“给娘娘道喜啦。”
皇太后笑道：“何喜之有？”
“岷王就要掌宗正了，好事儿。”
皇太后想了一下，这个位子那是很稳的，就是管自家的事儿，还容易“德高望重”，且不危险！皇太后现在就想儿子安全一些了！她既没有经历过前朝末年的战争，也没有经历过别的糟心事，直到这几个月见识了皇位更迭的凶险！章熙等人看着不哼不哈，燕王绝嗣，纪氏连根拔，纪贵妃那么威风的人如今是被关在笼子的鸡崽子一样。
险，太险了！
这几个月，比先帝驾崩的那个晚上还要可怕！
皇太后道：“好！太好了！”不等公孙佳讨赏，她就先赏了。
公孙佳笑着接了，又问王贤妃：“娘娘有心事？”
王贤妃早就央了延福公主给当中人想见公孙佳呢，然而在皇太后面前她又不好说得太明白。皇太后是过来人，早年也为自己儿子筹划过呢，心情一好，就代王贤妃说：“为二郎犯犟发愁呢，二郎呀，坐不住了。药王要不要给劝劝？”
公孙佳道：“有些话不是至亲不能讲，我要开口怕话太重，还是娘娘们自己说更好些。娘娘们也别催我啦，我只问一句，从来我说过的话，应验了没有？你们信我吗？”

第221章 得失
公孙佳的信用一向很好, 纵使是王贤妃担心儿子，也没有那么急切了。
皇太后也乐得所有人都不要那么紧张，不过她也知道, 即使章昺被压抑了, 他还是“长子”, 这一点是非常不好的。能与“长”抗衡的只有“嫡”，倒不是她特别愿意王贤妃当个皇后, 但是比较起来, 她更不愿意让章昺当太子或者直接登基。
明天跟意外哪个更早到来谁也说不准，她想跟公孙佳再说说话, 看能不能套点消息。于是她对王贤妃道：“药王既然这么讲了，你也可以放心啦，回去劝劝二郎，戒骄戒躁。咦？他们兄弟都还没有官职？倒是五郎出去了一回？”
王贤妃眼里，五郎章旭以前是章昺的小跟班, 现在也跟章昭不大亲近，又还是纪家的女婿，她心里也发紧。被皇太后一提醒，就存了跟儿子商量的心，她装作若无其事，又在皇太后面前陪坐了一会儿, 听皇太后要留公孙佳吃饭, 才起身说：“我就不留下来了，宫里还有点儿事儿。”
皇太后笑眯眯地说：“是得去张罗一下陛下的午膳。”
王贤妃一走, 皇太后的笑容又真实了几分，亲切地问公孙佳：“今天想吃什么了？还是老样子？我这儿有新鲜的鲤鱼，尝尝？”
“好呀。”
吩咐了厨房, 皇太后又就岷王的事情拜托了一下公孙佳，说这宗正寺的事儿公孙佳更清楚一点，让她给岷王领进门。公孙佳笑道：“您放心，宗正寺还出不了大纰漏。”皇太后又借着“皇子们还没有职事，要不要向陛下提一提”这样的话题试探了一下公孙佳的态度。
公孙佳道：“时至今日，您担什么心呢？陛下至今没有发话，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想等他放话，得等着表哥整顿完军务。甭管以后如何，您都是稳稳的。”
皇太后拍拍心口，说：“自从先帝崩逝，我就被吓坏了。”
“不怕，”公孙佳道，“您越沉得住气，就越平安。我还领着宫中的禁卫呢。”
皇太后认为自己听明白了，并不知道这话是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公孙佳跟皇太后吃了一餐饭，味道还行，回到政事堂，朱勋等人也吃完了。朱勋拉过她和霍云蔚，问：“新人过两天可就要来了，咱们是个什么章程？”
公孙佳看看霍云蔚，霍云蔚一脸严肃地说：“当然是齐心协力……”
“屁！”朱勋说，“齐心，有多齐？京派一向瞧不大上咱们，要不是纪炳辉太贪嘴，他们现在还穿一条裤子呢！”
霍云蔚低声笑了：“怕什么？伯父，以前这朝中泾渭分明，京派主文，贺州主武，现在京派也拿不走武备，文且要被咱们分一分。今时，不同往日啦！”
朱勋质疑的目光放在霍云蔚身上：“拼文？你拼得过啊？别哄老子！这个事儿我还是看得明白的，就你一个，能行么？”
“所以要为国举贤呐！”
公孙佳听了，连连摆手：“您可别玩得太大了！朝廷人心还没全定下来呢，再起党争，谁都讨不了好。”
霍云蔚道：“你有点偏心他们了。”
公孙佳道：“是陛下心里有他们了，”顿了一顿，她郑重地说，“陛下心里有天下，京派也在天下里。”
霍云蔚皱眉想了一下，说：“我也没有要将京派都逐出朝廷呀，再说了，你就叫我现在动手，我也找不出这么些个人来呀。我就是看他们那高傲的样子觉得恶心！哪家的脏事少了？在咱们面前充清高！”
公孙佳与朱勋都是一笑，公孙佳道：“也甭整什么下马威之类的，都进了政事堂了，弄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正经请他们做事，咱们都能轻松些。”
朱勋道：“那分什么差使给他们？你那修实录的，不给他们！我常听说，他们的笔杆子可恶！夹话骂你都听不出来，可不能让他们在中间使坏，不说先帝的坏话，说我们的也不行。”
公孙佳道：“那我就忙这一件。军务是您的，抢不走。”
霍云蔚勉为其难地说：“日常事务也不能不叫人管呐！我与尚书分担，可是郡王——”他拖长了调子看向公孙佳。
公孙佳道：“他以前的脾气是不好管事的，先给他点子事做，试一试脾气改没改吧。”
霍云蔚道：“陛下对宗室挺看重的。”
公孙佳微笑。
三人匆匆分好了活计，又各忙各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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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先是行文，选才来修实录，接着是要确定地点，在哪儿考试。燕王府的属官是有数的，就搁她那儿考了。这一回人数恐怕要破百，她决定就在崇文馆前考这个试。题目也得准备，她想做好这件事，选人上就格外的仔细，定了经史、策论、律令、诗赋、数术几项，几乎要照着国子学的功课给考一遍了。
这个考试主要是针对各地选上的贡士以及自己找了保人报名的人，另一半的人选其实已经被划定在京派的圈子里了。这个也挺好理解的，原本干这个事就是人家更在行，公孙佳也不挑剔。不过她也有私心，总是要夹一点私货的，比如她的表姐夫李岳，再比如赵家的大兄弟赵俭。容逸跟在章熙身边，就不劳他操心了。
一纸调令就能把人调过来了，此外还有学究，也是以政事堂的名义行文。再列出几位“顾问”来，其中就有数年前见过的那个已经退了休的王太傅。顾问是不给工钱的，但是体面，老头子们也乐意。总是能照顾到的都照顾到，二十个名额她也没有一下子全给弄满，特意空出了两三个，以备不时之须。
报名要考核的人还没到，先由京派搭架子，因为人家熟。
公孙佳比较烦的是，她自己的文学素养是个要养代笔的水平，单宇够明白，文字上面是章熙一眼就能看出来代笔换人的水平。公孙佳思忖片刻，还是去了赵府，她想起了赵朗那个妹子，这人特别合适来帮她！
她原本想着，如果自己混到开府怎么也能凑一班人出来。但是彭犀提醒了她，开府她恐怕是混不成了，即使有，这个头衔也绝不像她的外公、父亲那样实在。她以前想得比较简单，如果她能开府，她的府里她做主，有男官也能有女官，她能给人职位。现在不成了，她现在也不太可能马上就把妇人引到朝廷上做官，那得反了营。她倒是能扛得住，这姑娘得叫人活撕了。
琢磨了一下，她觉得赵朗这个妹子就合适了。虽是寡妇，但是嫁过人，夫婿有官职，她就有封诰，有品级，公孙佳给她弄个门籍可以进出宫廷。这进进出出的，无论是修书还是帮衬点别的，都挺方便的。且是出嫁女，孝期都短，马上出孝，也不用怕人说她。
公孙佳就这么到了赵府，先见赵司翰，告诉他把赵俭给薅回来用。赵司翰欣慰之余又说：“还请不要因私废公，知子莫若父，他的才学给前辈们磨墨倒还使得，将他推得再靠前，他是不行的。”
公孙佳道：“还有王太傅等备顾问，我都列了单子。”
真是周到呵！比起纪炳辉那货，强得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赵司翰敢保证，这活要是落到纪炳辉手里，他先得塞进七大姑八大姨，然后才轮得到别人！压根忘了公孙佳的七大姑八大姨就没有一个能干这个事儿的，唯一一个会讲故事的还是钟佑霖，写起杂记来还容易跑偏。
赵司翰叹道：“可惜大郎是承重孙，否则……”
公孙佳微微一笑：“忘不了。”
赵司翰见她不明说，也就不再追问，只提醒了一句：“纪炳辉虽然可恶，可是诛连太广也容易支摇仕林之心呐！”公孙佳道：“今天陛下已经放话，让他们收敛了。”
“那就好，”赵司翰说，“你已长成，我能唠叨的东西也不多啦，只不过纪氏既除，朝中反而更加纷乱了，萧墙之内也不太平。我丁忧反而是退出了纷争，你身在其中，自当小心。”
公孙佳正色道：“是。”
赵司翰道：“该规划一下啦。”
“好。”
赵司翰失笑：“害！在家闲的，见人就想教训两句，听烦了吧？”
“没有，我来也有事相求，想问问您的意思呢。”于是将请赵家娘子的事儿说了。
赵司翰认真听了，说：“我非腐儒，也想帮你，可你也要知道，你是特例呀，她这一步要是迈出去了，您不能轻易抛弃她。”
公孙佳道：“这是自然！”
“还是问一问她自己的想法吧。”
“好。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我懂。”
赵司翰于是派了人入内去唤赵朗来，如此这般一说，赵朗想了一下，道：“我去问问她，可不保能成。”赵朗去见妹妹，赵司翰已使眼色命人请了钟秀娥带着赵勤过来，这半路结成的娘儿俩倒是客客气气的，相处还成。
钟秀娥问公孙佳怎么有空过来，公孙佳道：“过两天我到外婆那儿住几个月，把宅子修一修，冬天再搬回去，过来告诉您一声。”几人又就修房子的事儿聊了几句。赵朗就回来了，一脸歉意地说：“她正伤心，怎么说都不肯呢。”
公孙佳捏着颗梅子的手顿了一顿，放下来，说：“我就知道，我的异想天开不会很顺利。没事儿。你家里，课业也不要荒废了。”
赵朗心里松了一口气，再三抱歉。公孙佳道：“本就是我强人所难，我自己就是个特例，做的事儿不合君子的法度也是常有的。你别放在心上才是呢。”
钟秀娥问道：“那你怎么办？”
公孙佳道：“我再找人呗。”
赵司翰道：“也可选擢识字女子。”
公孙佳道：“那就要看缘份了，只有府上这样的人家才能多养几个灵秀的女儿。差一些的人家，他们的儿子都未必能养得好，更不会用心让女儿读书了。我再想想吧。”
赵司翰也有些惋惜，亲自将她送出门去。回头对钟秀娥道：“夫人，这下归宁的时候既可见母亲又可见女儿啦。”钟秀娥还担心着公孙佳的事，又想自己也想不出办法来，只好说：“她这也太费心了。”
赵司翰道：“你现在要她不去费心，她也不答应呢。真要担心，准备些衣食陈设玩器，给长公主那里送去。孩子住到外婆家，难道夫人就不管了？”钟秀娥道：“还真是！”赵勤道：“我帮您参详？听说又有新样子了，我穿不得，她用来正好。”两人手拉手走了。
赵司翰目送她们离开，低声问赵朗：“给我说实话！”
赵朗道：“我与妹妹商议……”
兄妹俩商议了一回，赵朗觉得机会不错，他也信任公孙佳，再者，妹妹也能通过这个机会见识一下各地青年才俊，第二春也就有希望了。年轻美貌一个妹子放在家里捂着，赵朗都心疼。
他妹妹却有主意：“名不正言不顺，我随她进出，是她的什么人？以命妇做随从，于礼不合，她也没有这个排场。且公孙丞相以女子之身入政事堂是天时地利，她将来还有婚姻一道坎，生育又是一道坎，未必能够持久。我走出一步，再叫赶回来？日后再清算，何必呢？”
赵朗一想，这倒也是，叹息道：“其实是个很好的机会呀！”
“噗，哥哥守不住了么？”
“胡说！”
“那就安心呆着吧，陛下治天下不可能不用人才，哥哥正是人才。您看，六叔不也在家里坐得很稳么？难道他是因为自己是丞相的继父才老神在在的？不是，因为她是咱们家的人，因为他的人望。”
赵朗道：“我这就回绝了她。”
赵司翰听完，皱眉道：“她太有主意了，难说好坏。既是如此，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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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还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她回到府里，没有马上下令就搬家找外婆，而是先说了赐宅等事，让阿姜去打点那一处：“去看看大小，不要张扬。”
继而把单良叫了来，告诉他要搬迁的事，单良道：“到大长公主那里？咱们家又不是没有别的屋子！咱们的人进出可不方便！”
公孙佳道：“我知道，这一出，多少事都要更麻烦。可这样，我不留遗憾。以后忙起来，就更不得功夫了。”
单良问道：“难道有什么大事发生？”
公孙佳将朝上的事简要地说了，单良想到彭犀，是有点不自信，怕自己说错了，小心地问：“我看陛下这个，不像是定下的样子。他不会想不到太尉会……死吧？郡王又是不管事儿的人，真正进来的只有江尚书一人而已，他的资望又不太够呢……是等着赵……”
公孙佳道：“我也这样想。”
单良放心了，说：“咱们这个陛下，心眼儿可多着呢。”
公孙佳笑笑：“我不怕人心眼多，任他如何繁复，我直来直往做我要做的事就够了。”
“善！”
“那我就要问先生了：是不是惦记着彭犀？”
“我惦记他干嘛？！！！”
公孙佳笑吟吟地看着他，单良嘟囔了一声：“我只与他擅长的不同而已。”
“那不结了？”
“哼！”
公孙佳道：“你们俩都别扭，在一起一定很有趣。”
单良翻了一个白眼。
公孙佳道：“那咱们请他来说说话？”
单良含糊地应了一声。待请彭犀的人出去，他才问公孙佳：“您要说什么？”
“三件事，一是实录选拔人才，二是我缺女人帮我，赵家那个寡居的小娘子不肯，三是我有个构想，国家如此之大，光有一个京城不够，还要有个副都。这几次出征非常不便，就是没有一个大城作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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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回答是来自彭犀。
他住在公孙佳的房子里也是犹豫不决，公孙佳要见他，他也就来了，想着，见了公孙佳是不是就能下决心是走是留了。
哪知公孙佳三个问题搔到了他的痒处，他又说不出离开的话来了。公孙佳的问题在他这里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实录的人才选拔方式彭犀是比较赞成的：“这样好！实录必得修好，这清流把持的臭毛病也该改一改了，如此一来既变了，又不过份，只是筛选剩下的人，您想好怎么用了么？”
公孙佳笑道：“当然！陛下要亲自考核天下县令。”
彭犀脸上露出一个难以描述的表情，欣慰、喜悦又变出一点失落。
公孙佳道：“这样的安排，您还满意吗？”
彭犀很快管理好表情，岔了个话题说下一个：“赵家不轻易松口并不意外！不是所有的家族都要女儿支撑门户的！您名不正言不顺，他们肯定要犹豫，答应得太痛快了，您才要担心呢！那他们一定是想好了后路！”
单良怒道：“彭犀！你说清楚！君侯从来名正言顺！”
彭犀毫不退让：“她在公孙家里是名正言顺的罢了！”
单良一时语塞，他还真忘了这一条。
公孙佳问道：“那先生您呢？”
彭犀避而不答：“也不用沮丧，只要稍稍放出风去，会有人来的！有投机，或许也有奇缘，用人在乎一心。”
公孙佳按住了单良，又说第三件事。
彭犀一直稳稳的，此时却很激动，抚掌道：“大妙！您没看错，副都其实自前朝就有的！土地广博，只以京师以地难以统御，边远之地不闻纶音……”
反正，只要国土扩大到一定的规模，再高效的治理它也不是一个中心能够办妥的。副都就是这么来的。或者是一东一西，或者是一南一北，京师主要是政治军事，副都一般是交通、经济，有时也兼政治，具体看当时的情况。
前朝、前前朝都有这样的城市，不合前朝末年的战乱，给打烂了！本朝创立之后休养生息，先修复了京师。之后又是一系列的事情，副都还没来得及完全修复。
彭犀的意见是：“当年大火七日，烧作焦土，半个月后土地才凉下来。废得太厉害了，要勘测，能修复就修，不能，在附近择址新建反而省力。两京之间的道路也该整修，再有全国上下的官道，赵司徒曾主持做过修复，这么些年过去了，也该重新规划一下，既要办成，又不能过度消耗民力……”
他一说就停不下来了，公孙佳顺竿爬了：“先生，请——”
“啊？”
“您可比我有条理多了，这奏疏，请您执笔。”
“我……”
公孙佳说：“我一直用代笔的。嗯？”
彭犀深吸一口气：“恭敬不如从命。”
薛珍看看单宇，说：“先生，请随我来，笔墨都备下了。”
彭犀去写稿子，公孙佳伸手拍拍单良的肩膀：“别看啦，都走了，望夫石吗？”
“胡说！”单良吹胡子瞪眼睛的，“唉，比我强，我……也老了……”
“你们是不同的。”公孙佳说。
“我不如他，他更能帮到您，我要还在您的身边，会嫉妒得下手的。别看他说这些个大政比我强，我要整他，他也是个死。您……”
公孙佳按住单良的肩膀：“你们是不同的，你是我的家人。”
单良撑不住这一句话，眼眶一红，眼泪鼻涕一块儿流了下来：“哎！”
“哟，还想走吗？”
单良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行吧，我不整他了。”
公孙佳笑道：“也甭憋着，十年了，我想我现在能给你嬉笑怒骂的自在日子了。”
“哎。”
“洗脸去呀，鼻涕挂到胡子上了！”
“哎哟喂！”
单良洗完脸，又喝了两盏茶，那边彭犀才一脸意犹未尽的拿了写的稿子回来：“君侯请看。”
公孙佳览卷大喜，这他娘的才是正经上疏该有的样子啊！她一脸期待地问道：“先生，不走了，行么？”
彭犀的心被撕扯着，他知道自己应该事了拂衣去，才符合燕王旧属的形象，可是……舍不得！一展抱负的希望就在眼前，谁能舍得？他要真是个隐士，就不会出仕！犹豫再三，他一跺脚，点了点头：“开府全凭天意，府上聘个文书总是可以的吧？”
单良道：“要什么文书？散官告身多得是！领一个得了。这样还有一个好处，要推举你的时候不至于太突兀。”单良就是这么办的，身上有个衔儿，也不去主动补实缺，就跟着公孙府里混着。说起来是官员没错，但是形同公孙佳的私属。
彭犀有点犹豫，公孙佳道：“先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彭犀一揖，道：“听相公吩咐。”
公孙佳道：“那收拾收拾，咱们得搬个家，我要住外婆家一阵儿，把这儿修修。”
彭犀问道：“您是担心与贺州人疏远了，是么？”
“我想外婆了，”公孙佳撇了撇嘴，“我本来就是贺州人，只要还走亲戚，就不会远。”
彭犀会意，微低一下头。
公孙佳道：“我得住几个月去，如何安顿还要与那边府里商议一下，你们不搬过去住也没关系，我在那儿附近也有宅子。哎，我外公的宝贝儿们现在是表哥在用，我们这一辈如果有一个人能开府，必定是他，外公留下的人，先生不妨与他们多聊聊。对了，我想起来，你这个散官有个说法——做修实录的顾问。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别让他们春秋笔法了，帮我盯一盯，成不成？”
彭犀此时的心情，恰与所有在公孙佳手下做事的人一样——跟对人，是真的痛快。
“遵令！”答应时，心里“女侍从”、“女官”、“实录”、“京派与贺州平衡”、“用天下英才”、“天下税赋”、“全国人丁”几根辐条已转成了个车轮。
还没转出个影儿来，阿练跑了进来：“君侯！坏了！普贤奴跑回来了！”
哦艹！前两天还担心他县令干不好被章熙当场抓住小辫子，想着怎么把他调回来或者遮掩呢，他居然跑回来了？这不是考核的时候，也不该他进京。
“他回来干什么？！”

第222章 经营
以公孙佳对大外甥的了解, 这货还是挺想干点正事的，除了蠢点，没别的毛病, 心地也还不错, 给他安排一个也不难管的县，还给他配了帮忙的人，能有什么事儿叫他半道跑回来？
如果是安排在边境，还有可能是回来报个边患，如果是穷乡僻壤，还有可能是闹了山匪。可这两种情况都不存在呀！
更不可能是因为吃不了苦头, 一则地方上虽然不及京城繁华，也是个正经的富裕县, 二则……她安排的事儿, 余盛不敢跑！
“一定出了什么事了, ”单良也这么说，“您安排的差遣，余小郎君不敢自己跑回来。”
公孙佳道：“那就一起来见见？”
“好。”
“彭先生？”
“好。”
余盛的模样有些狼狈, 看得出来是在赶路, 这种狼狈又更多的体现在气质上，狼狈中又带了一些别的东西，见到公孙佳, 他当地一跪：“阿姨！阿姨帮帮我吧！什么都听您的！帮我这一回！我不信了！”
公孙佳一挑眉：“起来说话。”
余盛爬了起来，说：“阿姨, 这世上的人怎么能……那么坏呢？不, 他们简直不是人！”
公孙佳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愤怒，这傻孩子一直没心没肺的样子，傻乎乎乐呵呵的, 这倒是有趣了。公孙佳道：“说清楚！我问，你答！给你的人呢？”
“在、在、在外面，还、还有人帮我盯、盯着县时，我、我说我、我、我到庙里修身养性做法事了，他们给我遮掩。”余盛想起来自己是朝廷命官偷跑回来的，一时气短。
公孙佳果然问了：“为什么偷跑回来了？闯祸了？收拾不了？”
“呃……”
“嗯？”
余盛又跪了下来，咚咚咚嗑了三个响头：“您一定要给帮我这个忙！我到了县里，本想好好休养生息，把县里搞得富一点，人人有饭吃、有房住。他们一开始还好好的，也奉承我，不过我想，我也得体察民情，就下去了。看到了、看到了，有人在、在……扔孩子！”
公孙佳沉默地看着他，余盛马上说：“我就问是不是养不活，他们抱着孩子就跑了！我就追了上去……”
这就是一个比较曲折的故事了，余盛带人追到了一个村子里，才知道刚才那个要把孩子往河里扔的是孩子亲爹，理由挺简单的，家里人口多，儿子还能咬牙养着，女儿养不活，养大了还要费嫁妆，干脆溺死算了。扔远一点，是为了防止孩子死了之后再找回来。这当爹的还振振有词：“他们有针扎死的、火烤死的，还有拿血涂门上的，我是不忍心，就扔远一点。”
余盛当时气得要死，转念一想，又忍下了，说：“照你这个养法，也花不了多少钱，我先出一注钱，你把她养下来。养大了或许有出息呢？”他当时想得简单，把地方治理好了，大家都能吃上饭了，就不会再扔孩子了。
他也不知道这一注钱要多少，问了一下随从，随从就说：“买个大丫头也才十吊钱。”余盛就拍板：“好。”
当天晚上，他就住在了这个村子里，村子住宿条件比县衙还要差，他睡得不安稳，趿着鞋出来散步，蹓跶远了，被乡土猪圈的味儿给熏得捂着鼻子掉头，漫无目的地捡宽敞干净些的路走。
“然后听到哭声，我就过去了……”
一去不得了，是一家孤儿寡妇，才死了当家人，族里为夺家产，想把寡妇卖了，把家里的孩子“过继”给同族。
“噗，”公孙佳笑了，对单良和彭犀说，“七十年了，这些东西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还是这一套！”
余盛懵了一下：“七、七十年？”
公孙佳道：“啊！太婆，就是老太妃，当年为什么带着儿子投奔了姐姐家？”胡老太妃心里明镜儿似的，这起子宗族很多时候它是靠不住的，尤其自己还是个小寡妇的时候。她姐姐、也就是老太后能靠得住，是因为姐姐比妹妹凶悍得多，是个敢提着柴刀堵族长门儿，把族长家的鸡一刀剁头的主儿。
单良插了一句：“小郎君就这样跑回来了？”
“哪儿能啊！”余盛挺起了胸脯，“我当时就要管，他们讲道理没讲过我，说是他们家的事，我说家法再大也大不过国法，亲爹死了，没有道理遗产不给人家寡妇儿子。他们就不乐意了，我调了衙役去拿闹事的人，那个，他们家族有点大……”
对，人家壮丁上百号，把这货给围了。最后是县里士绅见事机不对，两下给劝住了，又劝余盛：“这些事情，乡下常有的。不违君臣父子的道理，要管，是怎么也管不过来的。血脉在儿子，这孩子有人养着，是件好事儿。妇人年轻守不住，与其闹出秽闻来，阖族蒙羞，不如趁年轻发嫁了。”
“那就卖了啊？”余盛脑门冒火，“那是嫁吗？”艹，突然他就想起自己外婆来了，虽然是嫁吧，他突然就觉得以前那个“你们古代女人也太牛逼了，嫁四次”的想法有点不是人！
他咬牙要管，人家宗族可不愿意。竟传出他一个京里来的纨绔看上了人家族里的小寡妇，硬要管人家族里的事儿的谣言来了。
余盛还有点脑子，知道蛮干不行，思前想后，成，是我鲁莽了，我回去抱大腿！他就来了。
单良直翻白眼，还要压着气儿说：“是冲动了些。”彭犀倒是对余盛有点好感：“小郎君倒有仁爱之心呐！”
余盛小心地问：“您、您哪位？”
公孙佳道：“见过彭先生。”
“彭先生好。”余盛有点乖。一揖到地才想起来，彭？彭先生？不会是彭犀吧？他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外甥又犯蠢了，公孙佳无奈地问单良：“这事儿，怎么办？”
单良理所当然地说：“怎么能受区区刁民辖制？”余盛有点义气了，直了腰，期望地看着公孙佳。公孙佳问道：“你回家了吗？见过你娘了吗？”余盛萎了：“没、没有，别告诉她，她会担心的。”
公孙佳想打他了，说：“你这样她就不担心了？给你人你打算怎么办？”
“杀鸡儆猴！朝廷的尊严要有！然后我再安抚百姓，我想好了，一定要把这个风气给掰过来！我还要查一查贪官污吏，不许他们暗中加捐税，再兴修水利、疏通河渠，修路，招徕商贾……”
彭犀在一边轻轻点头，又微微摇头，余盛小心地问他：“彭…先生，这样不妥么？”
彭犀说：“想法很好，同样的想法，丞相说出来，无人担心，因为她能做得到。小郎君遇到一户不大的刁民就返京，再好的主意，老朽也不敢轻信。”
公孙佳不客气地笑了出来，彭犀就差直接说余盛你是块眼高手低的废柴了。余盛涨红了脸，公孙佳道：“先住下，我安排好了你就走，知道回去要怎么做吗？”余盛摇摇头，彭犀说他执行力是个渣，这个他也认了，就不敢乱干了。谁能想到做个富裕县的县令，还能出这些夭蛾子呢？
单良咳嗽了一声：“这有什么？痛快一点的，这样的人家一定有龌龊事，族长是吧？你随便找个人，就告他不是他爹亲生的。族长家一定比这寡妇肥。族人不护着这家寡妇，要么胆小要么贪心想分脏，族人就能把族长家吃了。趁他们吃族长，让寡妇带儿子跑。”
“还有正经一点的，让寡妇卖了家当，折价卖！按亲疏，族长只要不是这寡妇家最亲的人……”
“再不济，谁收养这寡妇的儿子，谁就拿她的家产。还是按五服亲疏！”
余盛问道：“非得在他们族里吗？我就不能……”
“不能！”公孙佳说，“人伦上的事，就得拿人伦来说话。你是朝廷命官，什么是立国之本？礼与法，祀与戎。若是边塞与胡人对阵失利，还要他们聚集自保呢！我看你也费劲，来人，让小林派五十人跟他走。”
余盛道：“五十个，够么？”
“你养得起吗？怎么养？吃你县里的粮饷？你现在回去，县衙的粮仓里还有没有粮食都不一定呢！”公孙佳没好气地说。
余盛也算搬到了救兵，再不吐槽小说里的反派“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了，只盼着“老的”更护短一点。那些混蛋真的太可恶了！
单良劝道：“小郎君初次为官，心地还是好的，您看是不是……”
公孙佳道：“把李存中调给他！”李存中个熟谙律法的老手，让他修法条他是不成的，从律法里找缝儿，也是一把好手。公孙佳之前让李存中帮着薛凭管新城，现在把他调回来，本来预备着在大理或是别的地方给他安插一下，现在就先给外甥配上，防着外甥掉大坑。
别的事都好平，明显的错不能犯！以前从来没发现，这货还这么个貌视宗族的毛病。不是不能貌视，是什么都摊开了，想被捶死么？
公孙佳眼睛一瞪：“你还去歇息？明天把人给你配齐，后天一早你就走，这两天不许出府，不许叫人看出来，路上也不许声张！”把他打发走了，公孙佳才对彭犀道：“让先生见笑了。”
彭犀道：“这位小郎君倒是浑金璞玉。”
“就这？”
“心思单纯。”
公孙佳心道，你哪知道他哟，说：“这几日我还有几本要上，烦请先生多多费心。先生说的也是，这许多工程不能急，一急，课税差役就要加重，会激起民变的。我掌户部，这几日再摸摸户部的底，咱们再议细则。又有擢选人才等，都要细则上表。”
彭犀笑道：“在下必竭尽所能。”
单良道：“是不是把这些弄完，咱们的行李也就收拾好了，可以去长公主那里蹭个饭了？”
公孙佳笑道：“正是。”
三人一齐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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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这里，晚饭的时候又把余盛给薅了过来。
公孙佳一派和气，让余盛吃了个半饱，然后跟他聊天儿：“受苦了吧？”
“还、还好。”
公孙佳放下勺子，说：“头回干事儿，还知道下乡，可以了。就是太天真了。”
“嘿嘿。”
“跟我说说，你都怎么想的呀？光看一眼就想动手了？做事之前不想想后手？怎么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做起来顾头不顾尾！”
“嘿嘿。”
公孙佳道：“傻乐什么？知道什么是大势么？”她越说越想打人，这个狗屁外甥，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一件正事还没干成！
“狗屁外甥”理所当然地，说：“知道啊！大势是您关心的，还有好些事，都是您自己干的，我多想也无益，反而会耽误事儿。我想明白了，我就干点我能干的就好了。彭先生说的对极了！我就脚踏实地就好。”
“那你知道你要考试了吗？”
“我也要考吗？我不是已经做官了？您不是考试选官的吗？”余盛吃惊了。
很好，他居然还知道这个。公孙佳道：“做官就不要考了吗？陛下亲自考，你皮给我绷紧一点！”
“哦，是……”余盛缩了缩肩膀，又不怕死地问，“那个，考试……”
“嗯？”
“现在就开始呀？”
“当然。不过你赶不上了，你得回去收拾你自己的烂摊子去。你要考，也未必考得过他们。”
余盛很有自知之明地：“那是！嘿嘿！我干活儿就成啦！”
公孙佳道：“脚踏实地是吧？阿青，拿十双鞋给他带上。你，拿着鞋滚回去，从进了你的县衙落地开始，你穿上，亲自走遍你的乡野，不把这十双鞋走坏了不许你坐堂断案！有什么案子，让李存中来判，你看着！什么时候十双鞋磨穿了，什么时候你再升堂。想要知道民间疾苦，那就亲自走一走。怕看见死婴吗？怕看到惨祸吗？怕看到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她自己哪怕身体条件不允许，北巡的时候也见识了很多。余盛既然想做事，行，那就认真去干！
余盛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阿姨，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可是人不该像他们那样活！他们不该杀自己的孩子，不该被人欺负。我，十双鞋，我穿！阿姨，那些个宗族，真的可恶。”
公孙佳道：“那也不是你靠嘴给说死的。快点吃，吃完去睡。”
“是！”
“明天我把你娘接过来，你不许出去。”
“哎！”
公孙佳却没有心情吃了，看着他吃完，告退，盯着桌子发呆，良久，对阿姜说：“当然太婆和先前的皇太后要是遇到这样一个县令，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苦了？”
阿姜道：“小郎君是您教大的，当然是个好人，谁遇到了他，都会好。”
公孙佳道：“我算是明白陛下为什么对县令这么重视了。也终于明白亲民官为什么这么重要了。”
阿姜道：“您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
“那不一样。我看到的，是他们对朝廷的重要，普贤奴看到的，是百姓。这一点，普贤奴这小东西，比我强。我改主意了。”
“啊？”
公孙佳笑笑：“普贤奴此去会很顺利的。”
“瞧您说的，有您在，能不顺利吗？他又不是真的傻。也就是跟你们这些人精儿比……”
公孙佳道：“不，这是他的本事，我还要借他的这点本事，为我经营一片地方出来。”
阿姜十分不解：“什么？”
公孙佳道：“他要干得好了，我要为他争到副都留守的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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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头天收了一个私自跑回来的外甥，第二天还是好好的上朝，朝上议完了事，开小会的时候把规划给章熙看了。章熙看完很是赞同：“很好！”又说，“这回是自己的写的？”
“又换了个代笔，彭犀。”
“哦？！”
公孙佳道：“臣接了个想法，他补了细节。”
章熙道：“不对，他要是能……”有这能耐，燕王不会这么好对付呀。顿了一下，他忽然问：“难道他？”拖燕王后腿了？
公孙佳道：“他是先帝选的人呐！臣问他，为什么不为燕王筹划。他说，燕王卡在第一步了。”
“哦？”
“他给燕王规划了个贤王的一生，燕王不干呐。”
章熙也摇头叹息，说：“你且照顾好他。”
公孙佳就将自己的安排也说了，包括修实录的顾问，先领个散官之类。章熙道：“很好。”
公孙佳道：“您真的不打算现在启用他？”
“时候未到。”章熙想的是，自己的人手也够用，彭犀在公孙佳那里，也不算脱离朝廷的掌控。他要真有本事，章熙再观察观察，认为他可用，不如直接给自己的儿子。反正彭犀现在还不到五十岁。一般情况下的政事堂，也要到五十开外才能进。章熙不在乎现在这点时间。
公孙佳不再催问，在宫里办了当日户部、实录的事，回家办了余盛的事。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才搬到了钟府。
钟府那里，早就给她收拾妥当了，靖安大长公主在自己的正房旁边给她收拾出了院子，又在外面给彭犀等人准备了住处。钟府占地比公孙府还要大，公孙佳带来的护卫也住得下。搬进来当天，钟府搬宴，大长公主不但把自家人叫了来一起用饭，连彭犀与单良等人都得与宴。
大长公主亲切地对单良和彭犀说：“我妇道人家，懂得不多，这孩子呀你们以后要多帮帮她哈。”单良道：“您放心，我只要不尽力，你只管取我的脑袋。”
大长公主不客气地说：“丑，不要。”
“噗！”公孙佳笑了。
别的人说他丑，单良得整死他，被大长公主和公孙佳笑了，他也不恼，也跟着笑了，全不像个缺德鬼了。大长公主又对彭犀叹息一声：“你呀，你耽误了。不过也不晚，人这一辈子就这样儿，往前看！”一一安抚了过来，再歌舞饮宴，阖家欢乐。
大长公主很开心，钟保国等人也很开心，钟源还在办差没回来，钟保国跳到中间拎着酒壶起舞，边舞边笑：“哈哈哈哈，药王就是在咱家长大的！有事回来就对了！”
单良与彭犀互相举杯，齐齐笑了。单良轻声对单宇说：“懂了么？要安抚人，说话固然重要，做事更重要。说得再漂亮，再说不与贺州同乡生份，也不及君侯亲自来住一阵儿，更不及接下来对他们的照拂。”

第223章 皇子
公孙佳住到钟府里, 整个钟家都很开心。公孙佳的童年有一半的光阴是在这里度过的，她自己在这儿也住得习惯。钟家人口众多，但是与大长公主住一个府里的也只有钟源一家, 钟源还有差使不在家，偌大的府邸如今也只有三代公主加两个孩子，公孙佳算是第六个。
大长公主开心极了, 一共俩孩子，三个公主想解闷儿养孩子都不能一人一个。添了一个公孙佳, 大长公主就专心跟外孙女玩儿了。
公孙佳受到了非常热情的……关爱，比小时候住外婆家还受待见。大长公主头天晚上亲自看她睡下了, 给她掖好了被角, 说：“只管安心睡，明早我打发你上朝去。”第二天, 她说到做到, 起得比公孙佳还要早一点，给公孙佳把上朝的事儿给安排好了。
一边往公孙佳的碟子里挟小菜, 一边说：“哎哟, 瘦了, 这是吃了多少苦呀？我得给你补回来。”
公孙佳嘟囔着：“我没那么瘦。”
“胡说, 小时候这小脸儿圆圆的, 现在下巴都尖出来了！得养回来！”大长公主容光焕发，双眼闪着精光。
公孙佳无奈, 随她去了, 住在外婆家是真的万事不操心, 只管跟外面的人缺德去。公孙佳漱完口，常安长公主她们也早起过来了，公孙佳道：“累你们早起了吧？”
常安长公主道：“打发你哥哥上朝的时候也是要起的, 也没什么不习惯。”又问她晚上吃什么。
公孙佳道：“晚上吃什么都不打紧，家里也知道我的口味，把阿黎留给我就行。”
延福公主笑道：“好。”
公孙佳被女人们送出后院，单良等人已在迎候了，公孙佳给对彭犀道：“先生且安置一下，明日要随我入宫，修实录的事儿也该开始了。”彭犀道：“不知现在已经有多少人了？各地贡士恐怕没有这么快到，自招书柬的恐怕还有一大半在找门路。”
公孙佳笑道：“有劳先生筹划啦。”
彭犀也笑了：“是。”
公孙佳扶着薛珍的手上车：“走。”
天还没有完全亮，车上挂着两只灯笼，火光透过灯笼随着马车的前进有节奏地晃动着。单良与彭犀站在门口送着，直到马车拐了个弯，灯光不见了，两人才收回目光，回府去打点一下要暂住几个月的临时小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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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也不担心这两个人一个缺德，一个有操守，凑在一起会打起来，她还是照旧上她的朝、处置她的公务。今天的朝上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儿，集中在“纪氏余党”身上的弹章少了不少，御史们的弹劾终于回归了正轨。
上朝，大部分御史没能当面弹人，章熙面前堆了不少奏本，他拿出想要讨论的，几人说一说，其余的他就给批了，发下来让丞相带回去签字。江尚书拜相的礼还没办，烧尾宴还没请，现在还签不了字。他的手在袖子里捻了一捻，手腕微转，似在虚空签名。
名字签完了，公孙佳又去忙实录的事儿。先是去崇文馆，看望正在翻找资料的人，半道上却被一个人截住了——章旭。
章旭看起来气色极佳，比站班时脸黑如锅底的章昺好得不是一点半点，公孙佳瞄他一眼就知道，他有喜事了。公孙佳问道：“殿下有什么开心的事么？”
章旭咳嗽一声，收敛了笑容：“咳咳，有一件事想拜托丞相。”
“嗯？”公孙佳警觉了起来，让她帮忙养吴孺人，她是不干的。她知道，吴孺人从她府里回到吴选家里，第二天章旭就找到了吴选门上。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很小，吴选也是朝廷命官了，很有些风声说章旭对吴选另眼相看的。只是他们都不清楚章旭对吴选另眼相看的真正原因。
章旭一揖：“丞相是去崇文馆选人吧？”
那是想塞人？说到这个公孙佳就特别从容了：“是。殿下要一同来看看么？”
“呃，也好，”章旭陪她走了一小段，忍不住提出了，“我这里有一个，很是好学，不知可否参与这件事呢？害！他倒不求有什么排名，让他考试也成。”
只要不是让她给藩王养外室，公孙佳就不介意，她的计划里就有几个空闲的名额专门干这个的：“什么人？”
“丞相见过的，吴瀹。”
“这不胡闹么？”公孙佳很自然地说，“他是朝廷命官。”
章旭这辈子被人拒绝、点评的经历太多了，习惯性的尴尬一下，记起来自己已经不是大哥的跟班了，跟公孙佳好好商量：“那，学点什么东西呢？”
公孙佳道：“殿下，这事儿不在他，在你。”
“我？”
“唉，一个藩王，将自己的属官往这儿安插，嗯？他要干别的，就不能在你那儿，要挂在你的名下，就不能干别的。这个时候犯忌讳，你的兄弟们有可能多想，对你不利。”
章旭脸色微变，一揖到底：“谢丞相提点。”
公孙佳道：“殿下不必多礼，殿下想要的是什么，最好早早想明白，现在不是糊涂的时候。”
“是。”
公孙佳看他没有别的话，一指前面：“到了。”
章旭道：“突然想起来有事，我就不过去了。”
公孙佳心道，章旭毕竟是自立门户时日尚浅，这道行还嫩着。也不知道纪英怎么样了。吴孺人与纪英都是她的旧识，谈不上偏袒哪一个，一个过得好了，她就难免会想一下另一个。可这日子，还是她们自己过，她也无意干预太多。反正章旭的府里，能翻起的浪花也有限。
往崇文馆巡了一回，又去户部充实了一下资料，摘了几本概要拿了，回府之后让彭犀研究一下，写一写副都、道路的计划。她自己也没能当甩手掌柜，照着钟家的习惯，是先饮宴，顺便就见了客，是以钟祥在时，三不五时就有宴会。
公孙佳也很适应这个习惯，她在自己府里的时候不经常弄这个，不过两家都有这个传统。公孙佳找延福公主借了钟黎：“让阿黎陪陪我吧。”
延福公主笑道：“那敢情好！不过，你要了我的儿子，拿什么换？”
“你说。”
延福公主道：“你答应我的，见一见二郎。”这会儿她又不骂章昭了。
公孙佳问道：“他是坐不住了吗？”
“瞧你说的，大郎现不闹了，可是看人的眼神阴恻恻的，谁能不担心？纪氏被放逐了，活人可不少！”
“我人都在这里了，嫂嫂安排吧。”
“他已经来了！”
公孙佳失笑：“好，我就当是去领阿黎了。”
说是领钟黎，其实公孙佳与章昭见面的时候钟黎并不在面前，是延福公主自己陪着的。章昭一身便服，正在树下抬头观月，听到脚步声急忙回身，与她们打招呼。
延福公主道：“好了，人带到了，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吧。”作势要走。
公孙佳看出来她想凑这份热闹，公孙佳也不是很想与章昭单独相处，拉住了延福公主：“嫂嫂，你要走了，我有些话就说不出来啦。”
延福公主奇道：“为什么呀？”
“说出来会得罪人。”
章昭明白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诚恳地说：“忠言逆耳，让人不舒服的未必都是恶语，还请赐教。”
公孙佳道：“您要问的，不就是东宫的事儿吗？中宫无主，东宫也无主，心里都没底了，是也不是？”
章昭道：“我想知道，我差在哪儿。”
公孙佳道：“殿下自己觉得呢？功劳？”
“你这么说，看来不是？”
公孙佳道：“殿下知道陛下怎么想么？是陛下的想法，不是殿下以为的陛下的想法。”
延福公主忍不住道：“差别很大吗？”
公孙佳道：“有殿下和陛下之间那么大。”
延福公主责无旁贷，替章昭问：“别打哑谜啦，咱们就直说，成不成？说明白了，他好去做，难道你想看着大郎上位不成？”
“切，嫂嫂这是故意挤兑我，你知道的，那个人是不可能的，”公孙佳话锋一转，“可这不代表着别人就一定可能。”
“又说谜语了！”延福公主嗔了一句。
公孙佳一声叹息，道：“这话，谁问我都这么讲，嫂嫂可以讲给你所有的兄弟听。咱们都知道，哪怕不立纪氏为后，陈王也居长。都说立储可以安定天下人心，立了陈王才要不安定！要破这个局，只好先立后，否则会有隐患。可为什么现在没有呢？”
延福公主问：“为什么？”
“因为牵连很广，陛下吃过媳妇儿的苦头。皇帝立后，必然是希望她既能镇得住场面，又能善待妃嫔庶子，立太子，必然是想他能够照顾好家国。陛下是个宽厚的人，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任何一个儿子——再吃苦头。”
章昭如醍醐灌顶，双眼一亮！
公孙佳道：“别太刻意了。你得有诚意，心里这么想的，做出来才不违和，说出来才理直气壮。谁打心眼儿里想要照顾好家、照顾好国，谁才有希望。整个京城都是人精，但凡有半点儿作假，都有人看得出来。”
章昭认真地点头：“我明白了。”
“殿下还要建功立业吗？”
“呃……”章昭还是想的。
公孙佳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把延福公主挡在自己面前，道：“那你悬了。”
延福公主哭笑不得：“这是做什么？好好说嘛！”
公孙佳道：“一个平庸的后代，顶多坐吃山空，陛下的家业吃个三代也吃不空，三代里还能出个贤明的子孙。一个想做大事的后代，能把家业挥霍一空——做大事是要花钱的。谁看着一个要用掉自己家底的子孙，都不会想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他。”
延福公主道：“难道要做个傻子？”
“诚恳一点，先把陛下吩咐的事办好。”
章昭道：“阿爹就是什么事也不让我做，否则我也不至于这么坐立不安。”
“越不安，就越不像能做好事情的样子，谁敢让你做事？”公孙佳说，“至于要如何做，你们才是父子，为什么不直接问呢？天下能教你的，只有陛下。别想着在陛下面前表现得如何好，再好也比陛下差着一辈儿，差着几十年的阅历，坦诚一些，求教。”
章昭安静了下来，默默记了，深深一礼。公孙佳扳着延福公主的肩头，说：“别谢我啦，要是不灵，以后别怨我就成。嫂嫂，阿黎呢？”
延福公主道：“就给你，就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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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昭没有在钟府留太久，得了这一番话便回自己的府里去了。延福公主悄悄地问公孙佳：“你看二郎，真的行？”
公孙佳道：“我可什么都没说，我今晚说的话，嫂嫂可以告诉任何一个兄弟。除了陈王。他知道了也没用，何必徒增烦恼？”
延福公主把钟黎交给公孙佳，说：“阿黎，你听姑母的话，好好侍奉着。”自己重新琢磨今晚这个事儿。
钟黎只比余盛略小一点，开始长个儿，有了个少年的雏形，自觉地搀着公孙佳往前厅去。公孙佳一路小声与他说话，问他读书怎么样，同学如何，又近来见过哪些人之类。
走到一半，单宇抱了一堆帖子来：“君侯，拜帖。”
钟黎见她抱得多，说：“姐姐，给我来拿吧。”
单宇笑眯眯地：“我把念完的给小郎君拿。”
一路走，一路打开名帖报名字，公孙佳来决定见谁不见谁，念完了名字的就把帖子交给钟黎拿着。忽然，单宇念到一个名字——吴瀹。
钟黎也很奇怪，问道：“他不是舅舅的宠臣吗？为什么要来拜见您呢？”
单宇又“咦”了一声，从里面捏出一张纸来：“这里还有两个名字。”将名字一报，公孙佳想了一下，就知道吴选这是什么意思了。这两个人，不提她是想不起来的，这么些日子了，也没人想起来弹劾他们。一报姓名、籍贯、来历，公孙佳就反应过来了，这应该是纪氏的人。自己都没挖出来的人，被吴选给挖出来捧了过来，这就有意思了。
公孙佳道：“看来是要见一下他了。”

第224章 隐瞒
钟王府院套院, 并不比唐王府小，吴选被引到一处小轩，道路也没有能够记全。
引他来的仆人很冷淡而客气：“郎君少稍，君侯得空就来见你。”
吴选客气地与他道谢, 又谢了他些茶钱。仆人也没有变得很热切, 反倒说：“郎君不必如此，您该把心思放在诣见君侯上。我们这些人, 谁也不能左右君侯。”说完又给他拿了些小食, 礼貌地退了下去。
吴选内心十分忐忑，根本坐不住, 在小厅里不停地踱步。他害怕公孙佳根本不想见他, 哪怕送了个消息进来他也怕。公孙佳与他见过的人全都不同, 完全无法归入君子、小人、伪君子等等类别里。他自诩十分明白人心，也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可是吴选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想往上爬, 想要越来越好, 不想只是系在裙带上了！何况他姐姐的这根裙带也不怎么牢靠。当初想要看住姐姐和唐王的主意就很馊！他该听从公孙佳的安排, 去做一个县令的！
从唐王那里听来的消息，陛下要亲自考核天下县令。他自认不比别人蠢也不比别人缺什么，要是去做个县令，这一步就是踩实了。不想一步错、步步错, 竟至成蹉跎。留在唐王这里，姐姐现在还得不到一个名份, 他自己处境也是尴尬。
如果没有遇到过公孙佳, 他也就一门心思帮着姐姐争宠、求名份，自己继续攀着裙带往上爬。待新太子出现，拿唐王当个跳板，再攀新的关系。无休无止, 且风险极高。万一遇到一个像章昺那样一个不合意就迁怒把他姐姐赶走的人，就是前功尽弃。
吴选痛定思痛，决定还是脚踏实地，跑来再抱公孙佳的大腿！他所接触之人，没有一个像公孙佳这样开局艰难，终局却荣耀万丈的。那她就是最厉害的，就是最该听从的！
他也从未见过像公孙佳这样待人一片赤诚之人。公孙佳脾气并不算好，但是只要开口就不会是故意戏弄坑人。
可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吴选心里又是最没底的。她看重人的品性，像自己这样朝秦暮楚之辈恐怕不得待见。于是吴选精心准备了一个见面礼，递上去之后就更提心吊胆了——既怕自己两手空空不受待见，又怕带了消息过来显得像是交易。与公孙佳交易固然是公平得紧，可交易完了就完了。吴选想一直与她相交下去，或者说，想要一直得到这样一个人的指点，想傍上这样一座靠山。否则他心里总是没底，气是虚的。只要想到公孙佳，就能有安全感。
花言巧语又骗不动，也不敢骗，更不知道如何能够打动她。可是不试一试，总是不甘心的。
吴选心里揣摩了许多，直到公孙佳到来。
吴选的眼睛亮了一亮，公孙佳在钟府里与在公孙府是截然不同的，被亲外婆捋得可顺了。回来的便服也是靖安大长公主给选的，这样一个老太太，有什么样的审美呢？大红大金一堆，鲜亮、富贵、奢华！还是女装！还往鞋子上钉了小金铃铛。
一路叮叮当当地来了，吴选老远就听到了声音。掐了一把掌心，才声音带颤地见礼。公孙佳往上手一坐，道：“坐吧。”
吴选坐下来才发现公孙佳身边坐了一个少年，看衣饰当是她的晚辈，就猜这是延福公主与安国公的长子——钟黎，这让吴选想到了另一个少年——余盛。这些人真是好命，只要投好胎，就能得到公孙佳这样最好的教导，与悉心的安排。
公孙佳的声音将他拽了回来，问道：“你侍奉唐王，是为了你姐姐？”
吴选忙站了起来，讪讪地：“是，个中缘由有辱清听，不敢上禀，君侯还是知道了。”
“哦。”
公孙佳向身后勾了勾手指，单宇将那张字条捧到了吴选的面前。吴选道：“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呃，发现不对，就盯了几日。”
单宇相貌平平，想装的时候就比较没有压迫感，她说：“郎君坐下来慢慢说。”将字条交还给了吴选，重新隐到了公孙佳身后。
公孙佳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吴选苦笑道：“他们的来历我本也不知道的，只不过王妃使人联络了他们，就算不知道也猜到了。”
钟黎双手撑在了扶手上，公孙佳看了他一眼，钟黎的手又放下了。公孙佳道：“王妃？”
“是，”吴选一鼓作气，“他们两个的事，我一发现就……我在唐王那里，是想多少看着他一些，陈王不是好相与的人。富贵人家里出了这样的事，郎君们顶多挨几板子跪个香，红颜祸水轻则驱逐发卖、重则性命不保。阿姐她只有更惨，不定是个什么结果。我对唐王府上下就格外的上心，王妃姓纪，是个厉害的人，府里上下她都管。我担心呐！就盯着她，怕她发现了什么。本以为纪炳辉完了，她也要立不起来了，却叫我发现她私下联络了这两个人。”
纪英有多大的本事，吴选还没摸清，但是捏住王妃的底牌肯定有用！府里还不知道吴孺人与章旭的私情，纪英也只以为吴选是因为吴孺人是章昺的妾，所以章旭才收下的吴选，后来知道吴选曾往北地，也有些本领，对他倒也有几分照顾。吴孺人被逐，纪家姐妹都觉得是章昺过份，连同纪英身边的丫环看吴选都带点同情。
吴选借着这个便利，从丫环下手套出了话：“纪炳辉虽然丧气，却并不甘心，他对陈王虽然失望，却还指望陈王万一能够立储。再不济，还有唐王也是纪家的女婿。只要熬过了陛下之怒，还是有望回来的。他临行前，只有王妃送行，他就把留下的人手交代给了王妃。”
说着，吴选从袖子里又拿出了一本小册子，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薛珍拦在前面接了，转给公孙佳。公孙佳不动声色，没有打开。这纪炳辉还做司空的时候都没能翻天，现在再想兴风作浪也难。
公孙佳道：“你没有告诉唐王吗？”
吴选苦笑一声：“给了唐王，算是我帮着姐姐争宠？唐王又会如何处置呢？他总不会比您处置得更好了。且这里面怕还连着陈王妃。后果不是我们姐弟能够担得起的。给别人就更说不清了，他们原本看我们就是卑贱之人，不过将我们用过就扔。何必给他们呢？”
公孙佳道：“怎么说得自己像浮萍一样？”
“我们本就是浮萍，”吴选有点紧张，“凄惶无依。才以为有了依靠，就又被抛弃，唯有君侯待我们姐弟还有善心。”
他跪了下来：“我愿投效君侯，还请不要抛弃我们。”
公孙佳道：“唐王前两天找过我，为你讨情，是你的意思？”
吴选道：“一半一半，唐王现在还是好心，可是我们怕了。陈王初时待阿姐也是不错，结果又如何呢？”
公孙佳道：“回去待信儿吧。”
吴选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飘荡的心落到了地上，重重地三叩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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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里扒外！不忠不义！”钟黎冷着小脸，吐出了评价。
公孙佳道：“是吗？”
“难道不是？”钟黎瞪大了眼睛。
公孙佳顺手翻了翻册子，示意单宇拿去研究，摸了摸钟黎的小脑袋，说：“是，又如何？”
钟黎道：“他全无心肝，如此自私自利！姑母，您收了他，不怕他反噬吗？这等小人，平日不会如何，待到局势紧张的时候，他们会卖主求荣的。”
公孙佳笑了：“哎哟，你长进了呀！真是长大了，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是一个人，不是个物件儿，人都是有心的。当年，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你爹背着我，我们俩连夜安抚家将……”
她慢慢地讲着自己的经历，告诉钟黎：“忠心不是天生就得有的！要是以为自己是主，别人是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陈王就是你的榜样！”
说到他大舅，钟黎就懂了，无他，他亲娘在家天天骂他大舅，他祖母有时候也跟着指责两句，曾祖母更妙，有时候骂得比他娘还凶。他说：“这个吴孺人……”这也不大指责得出口，因为延福公主对孺人也比较同情，常说，除了那个吕氏废妃，别的好女人配章昺都是可惜了！都该改嫁给别人。
一来二去，钟黎虽然认为这个不太对，倒也接受了这种评判。
公孙佳又给他说了些与下属相处之道：“伦理纲常，是非对错当然是重要的，这条尺子一定要在，可是啊，法理不外人情。人要是太死板，不知变通，自己就会变成礼法的工具，也把礼法变成了一个操控人的怪物。礼法，本该为人所用。”
钟黎稍有不解，问道：“不是说凡事大不过礼法吗？”
“圣王制礼，是为了什么？本就是为了教化天下，教化天下才是礼法的目的。为了教化天下，一旦天下大势变了，礼法也就要变。强盛之国，从不忌讳变法，因为那会让它变得更强。从三王到如今，官制就变了几回了？更不要提兵、财、地。放到这件事情里，礼法当然重要，可若是陈王那样还能得人敬爱忠贞……”
钟黎皱起了鼻子。
“是吧？就没天理了。谁都想不管自己怎么作夭，别人都笑嘻嘻地纵着，真这么干的，都死绝了！不信你看前朝末帝！他也是这么想的！只会指责别人不忠不孝，不反思己身，前朝的覆亡就是教训！前朝覆亡不过三十余年，可不能忘了这个教训。
不过呀，你舅舅们和孺人的事儿别告诉你外公，只要不闹大，就手指头松一松，漏一个孺人出去，权当放生又如何？”
钟黎点头：“那这个吴瀹？”
公孙佳道：“唐王已托过我，我自然有安排，先放在手边看一看吧，合用再用。况且，他心里还有一点肉骨亲情，为了姐姐才留在唐王身边。刚才的事儿，不能说出去。嗯？”
钟黎道：“呃，阿爹也不能说吗？”
“你要说出去，我就只好明令追究一下这些人，”公孙佳指了指册子，“他们无足轻重，可两位王妃就不好说了。不说呢，咱们暗中处置了，王妃不能有所作为，也就结了。”
钟黎小声地问：“两位王妃……”
“我也不想处置了她们。可如果事到临头，实在也是没有理由硬保的，只好看着她们触法。”
钟黎下了个决心，道：“那，还是把这名单交给外公，陛下，吧！”
“哦？”
“纪氏是国贼！”钟黎坚定地说，“您想保两位王妃，也必将这些党羽置于律法之下！”
公孙佳看了他一眼，笑了：“那，宫廷又要多事了。”
钟黎呆了一下：“为什么？”
“纪贵妃还在宫里，陈王早就想离婚了，你会有新舅母的。吴孺人的事儿怕也要瞒不住。”
“那御史可不会给五舅舅留情面……”钟黎吸了口凉气，“外公就要生气了，他老人家年纪也大了，阿娘就总是担心他的身体，气坏了可不行！不值当的。”
公孙佳道：“想明白了？”
“可这些人……哦，找个人参一下就好了。”这事儿他都能办。钟黎有点后悔，为什么因为看吴选不大顺眼，就跟姑母说这一长串，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打一开始他就应该直接想到这个方法的。至于吴选，哼！反正他不待见这个小人！那个吴孺人，他也听出来，就是跟他两个舅舅都……
钟黎翻了个白眼，心说，我且不与你们计较，全是为了不让大家脸上难看。你们也别闹出来，气着外公我也不会对你们客气了！
“天儿不早了，你正长个儿呢，早点睡。”
“是。”
单宇一直等到公孙佳见完今天计划要见的所有人，回房休息的时候才一边放帐子一边问：“您为什么要留着这个吴选啊？他这来历，他那个姐姐，麻烦的！如果不是陈王太惹人厌，连公主她们也看不下去这个吴孺人！且万一让陛下知道了……”
公孙佳道：“吴选早就是官员了，唐王求的我，陛下知道了，我也只是选个合适的人罢了。况且，不是什么人在唐王府里都能弄出这一份名册出来的，干实务他跳脱，做这些倒还可用。你明天拿去核实一下，证实了就开始动手吧。”
“那吴孺人，这……”单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有点像个老妈子了。
公孙佳道：“她是个苦命人，我看不惯她东飘西荡，可这个不怪她。她曾为我送出过消息，无论有用没用，我不能太凉薄。反正现在也送出去了，两不相欠，以后她与咱们不相干。而且，”公孙佳笑了笑，“我希望她活得比贵妃好！也希望也比章昺更自在！”
单宇有点莫名其妙，不晓得一个吴孺人何德何能可与纪贵妃拿来对比。她打算等一下问一问阿姜这里面的典故。
放下帐子，单宇慢慢地走了出去。今天不是她值守，她在外单嘱咐了薛珍等几句，才准备去自己房里休息。带上了门，转身走不几步，又被疾行而入的一个女护卫拦住了：“哎哟！怎么回事？”
“军报！君侯睡下了么？”
“什么军报？”
“奏凯！又打了一个胜仗！”
“什么？之前怎么没有风声？”
“那我哪儿知道啊？！快叫醒君侯吧，看一看要不要连夜送进宫里去！”
公孙佳还没阖上眼，军报来了，她坐在床上，单宇掌了灯来，公孙佳展开军报一看。得，又是元铮和梁平，两人上报，说是“偶遇小股敌军”不及上报，于是一路追击，侥幸获胜，得牛马、俘虏若干。
公孙佳冷笑道：“长本事了！敢骗我！”
薛珍不大懂：“为什么？”
“两个人，配合默契，居然严丝合缝地会师了？长途奔袭，不用准备粮草？不用摸清水源道路？还能这么准摸到人家家里？他要没洒出百八十个斥侯一直盯着，你挖了我双眼去！只是盯着倒还罢了，这怕不是他做的局引来的敌人！擅开边衅，我看他是找死！阿宇，写信，叫这个混蛋给我解释！说不清楚就滚回来，再也不要出去了！”
单宇道：“他总有些运气在身上的，不是听说他跑了几千里跑到京城遇到您的么？”这个时候她就有点同袍之情，不去落井下石了。
公孙佳道：“那他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唔，他与梁平两个，两支部队丢了，边城太守不报、县令不报、驻军不报！麻烦更大！我就得再去巡边了！不，我得先向陛下解释，为什么用了这么个胆大包天的混蛋！”
单宇额上冒汗，急的，到桌边开始磨墨。提笔写了两三行，又有来报：“小元的信来了。”
单宇心头一喜，笔也停了，想了一下，把骂元铮的话给涂掉，小声问公孙佳：“咱们这信，还写吗？要不，我给您读读小元的信？”

第225章 半年
元铮的信写得像是他这个人, 生着一张娇媚的脸，喜欢的自是我见犹怜，不喜欢的会忍不住想问“你是不是要勾引谁？拖出去打死！”
这信写得诚意十足, 字体优美, 文辞娴雅，条理清晰, 厚厚的一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公孙佳听单宇读出来，就觉得单宇这声音都变了，一半是发自内心地佩服, 一半是想打人。
不怪单宇, 因为内容真的太贱了！开篇就坦诚交待，我故意的。
单宇读这一句的时候，一口气卡在嗓子里真的被噎到了，抬手连捶胸口才把这口气咽下去。她就没见过这么混蛋的东西！敢这么擅作主张给公孙佳惹麻烦！
擅开边衅哎！
接下来他就解释了原因：不怪我, 是他们一直不消停。三天两头来找事儿，或是三五成群，或是一、二十人, 为匪作盗, 苍蝇一样的烦人, 一个月他们能闹五六次。我查了一下，他们是一个小部落, 因为狼主兵败怕被问责, 他们不敢跟狼主混，就跑边境上来了。这部落太小了，扶植他们跟狼主对着干也扶不起来, 干脆灭掉好了。
他还说，他又刺探到了一些对方的消息，对方虽然经过一次重击之后有对狼主离心的倾向，但是！没有完全的分裂！咱们理解的分裂跟他们事实上的分裂是两回事儿。因为他们本身就不是一个牢固的整体，这种程度的分裂还是不够的，狼主的实力依然是最强，他休养之后依然可以凭借力量号召各部族一同出兵再次南下。俘虏里一个普遍的观点是：上次是走错了路，在右路碰到了硬茬子，并且右路他们不是特别的熟，如果是左路，他们保不齐就赢了。
这是根本没有打痛嘛！
最后花了四页纸道歉，知道自己这叫擅开边衅，但是战机转瞬即逝，只好先糊弄着打一仗了。如果上报朝廷，等准备好了，这战机可能就没了。因为对方是逐水草而居的，虽然有个大致的活动范围和一个差不多的中心，但是指不定啥时就拔营跑路了。并且说这也不算大仗，又分析了这次“小战”其实打得也不很痛快。
结论，还是得打！
两次大战数次小战，那可都是在咱们的国土上打的，他们的根还没有挖断！只要根没断，对方就会一直不停的挑衅，并且休养生息，等着下一次的壮大之后大规模的袭边。
要不咱们缓口气，攒攒劲儿，一口气打到他们老家去，打到他们真的痛了！
通篇充满了“我错了，下回还敢”的顽强气场。
公孙佳深吸了一口气，单宇以为她要骂了，没想到公孙佳却是问她：“阿宇，你怎么看？”
“那个，还是有点道理的哈……”单宇有点气短，“可是！这么擅自开战就是不对！该罚的！”
公孙佳道：“没问你这个。他说的这个大战，你怎么看？”
“就是这个说得有道理嘛。”
“那要怎么打？”
单宇迟疑了：“应该选派大将，直插敌营……”
“选谁？”
“额……”
“直插敌营？要走多远？辎重怎么办？就算以战养战，马匹呢？战马与拉车的马能一样？胡闹！‘缓口气’说得容易！‘积蓄国力’是打着就能积蓄的么？这边打得如火如荼的抽兵、抽丁，那边拿什么去‘积蓄国力’？
是先帝看不出来，还是陛下看不出来？是我看不出来还是太尉看不出来？都不说话，是为的什么？当时纪氏势大，需要清理。现在则是已经收了刀，再出刀又是一次重新开始。你们习武，拔刀劈出去尚且要蓄力，整个国家拔刀，就更不是挥挥胳膊那么简单，弄不好百姓是要遭殃的！”
公孙佳骂了一回，陷入了沉思。没再继续骂，是因为元铮有一件事情都说对了——这次的大战并不是完胜，只是争取到了一段喘息时间。当然，完胜也不能保证一直太平，这里面问题复杂着呢。
怎么蓄力，就是章熙与公孙佳正在考虑的问题。只要不是又被打上门了，目前就不是个主动出击的好时候。所以公孙佳才一直建议往对方家里找事，自己不动。
现在元铮捅了个篓子，不大，甚至还能显出点少年人的英雄气概来，总比以为一战而定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要强。但是这个篓子，得公孙佳去给他补了，得想好怎么应对章熙以及朝廷上有可能的责难。
不过，这也是个契机，可以与章熙再探讨一下副都以及周边的建设问题。蓄力越快，这场大战来得就越快，想必章熙也不会抗拒一场彻底根除边患的战争。
单宇此时才在心里把元铮骂了个狗血淋头——王八蛋，君侯今晚又要睡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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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第二天起来，脑袋有点沉、眼睛有点直，洗沐完了穿好衣服才强打起精神来——靖安大长公主又过来督促她吃早饭了。
老太太准备的早餐也十分的丰富，荤素都有，公孙佳的早餐习惯清淡一点，但是大长公主兴许是年轻时苦怕了，吃什么都要多油多糖，颜色诱人，两类食物各占了餐桌的半璧江山，大长公主恨不得公孙佳多吃一些：“这个甜甜的，多好呀！姑娘家就该多吃点糖，有福的人都爱吃甜的。”
公孙佳被塞得饱饱的，上车之后直犯睏。到了朝上，今天的喜报就是元铮与梁平打了胜仗。章旭十分开心，梁平是他发掘的人才。公孙佳动不动声色，心道：你还嫩着点。
她还没有安排人弹劾吴选上交的那份名单，这份名单上有一些人平日里表现得还不错，也是能员干逗乐，并没有明显的偏袒纪炳辉的样子，是连霍云蔚都能忽略掉他们的程度。
霍云蔚今天要报的是填了些纪氏留下来的空缺，他倒是想多用自己人，只恨能够胜任的贺州子弟太少，不得不分一部分给京派。朱勋由是报的捷报，他是太尉，公孙佳哪怕知道得比他详细，也得由他来报。公孙佳报的则是江尚书、延安郡王该就任了。
章熙都准了。今天杂事也有一些，譬如御史们又出动了，有胜仗、纪氏又垮台了，好些家分到了好处，子弟们又飘了。章熙越发理解到了先帝的痛苦——这群倒霉玩艺儿！想狠揍呢，倒霉玩艺儿的父兄亲戚的面子又得照顾。
章熙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只能照着先帝的旧例，罚钱、让他们的父兄去管教。闹得太凶的，就夺了他们的荫官。然而，如果他们的父兄太拼，过不多久又会因为父兄的功劳，再赏他们的荫官。就是这么个循环。
好容易朝会散了，章熙才觉得不那么糟心了。命政事堂的三人留下，再细议大事。他本是想讨论一下副都、道路、全国轮番减税等事，现只好先说战事。
霍云蔚大力称赞：“干得漂亮！”梁平和元铮与京派都没有关系，他只有开心的。朱勋则是敏锐地发现了一点问题，说：“他们两个这也太顺利了吧？”
公孙佳面无表情地说：“是胆子太肥了。”
朱勋道：“是吗？”
“深入关外，多少年没干过了。亏得大军退的时候还留了余粮，兵马也充足，辎重等还是有的，否则他也追不上。我留下那么辎重，为的是防敌突袭，他倒好，现在就给我用了！我看他就是存心！”她没有把元铮的信拿出来，却也明确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朱勋道：“两可之间吧，你也别太生气了。当兵的，我还不知道么？谁个心里没存个立功的念想？他也不至于擅自出兵，咱们也都知道，狼主被击退了，边境也不是就没事的，三不五时有一点事儿。叫他遇上了，正好是一个引子，心里那点念想就出来了。我看这打得很有章法嘛！”
“那也不行！”公孙佳说，“从扰边开始，到出兵，他有多少机会可以报上来请示的？就是惯的！”
朱勋说了句公道话：“上报了朝廷再磨牙呢？又不是没耽误过。他天天跟这些挠痒痒的蚊子苍蝇虚耗？什么样的猛将也要耗成小老头儿了。”
章熙一直在旁观他们争论，没有发表意见，又低头看了一下手上的战报。等他们的争论告一段落了，才说：“你今天精神头不错中气十足，元铮不听话气的？”
公孙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撑的。”
霍云蔚、朱勋一齐看向她，公孙佳慢吞吞地说：“被外婆喂的。”
章熙喷笑出来：“哈哈哈哈！”笑完了，才说，“胡人也确实麻烦，元铮、梁平也不能重罚，不能让边将泄了气。先帝调动人事，而不是以结党的名义拿人，也是为了不打击士气。我倒情愿他们这样，锐气没了，只剩下混日子，将来必有大祸！”
章熙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报才拿到，但是对边境他早有自己的见解。边境确实时不时有零星的骚扰，保持边将的血性就是必须的。盗匪是止不住的，只要胡酋还有贪欲、胡人那里还有人饿肚子，而刚好又能拿得动刀。
要让他们拿不动刀！
“现在还不能大军压境，可以小打嘛。就像这次这样，打到他们受不了，逼他们议和，开互市。我们也可引进战马，有种马就更好了，”章熙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互市。待国力再强盛些，就可以寻机出塞了！”
朱勋道：“那恐怕得多打两仗，当年公孙昂在的时候，”他看了公孙佳一眼，“就差一点儿，就能打得他们求和了，可惜……”
章熙道：“好啦，药王，不要生气啦。就这么定了。容逸，拟旨！”
公孙佳道：“且慢，梁平赏罚臣不多言，元铮得磨一磨，您赏他的部下臣当然没话说，他自己……”
章熙笑了：“好，留给你。”又下令赐给元铮钱帛，但没有给他升官赏爵，倒是梁平给升了一级。
霍云蔚低声对公孙佳，道：“喂，有点苛刻了。”
公孙佳道：“惯出来的毛病！”
章熙道：“嘀咕什么呢？过来画押！”两人过去签了名，旨意开始往下发。
章熙不再过问这个，而是问：“要出塞，就要富国强兵，兵现在有些模样了，再不用就又要懈怠了，可这‘富’现在还没跟上，要抓紧了。”
这个大方向历朝历代其实都差不多，开始的休养生息，然后是减税，促进一下劳动的热情，以及打击各地的不安因素等等。霍云蔚就提出，如果要减税，还是得从才经过一场大战的北方地区减起，这样有利于恢复，以及奖励生育。
公孙佳又旧事重提，说到了副都、交通等事，章熙道：“修建副都要粮草、土木砖石、人丁，经过战乱，副都人丁也稀少，你有何策？”
公孙佳道：“迁移民户嘛，抽丁，一边修城一边垦荒。富庶的地方人口繁衍，土地已不够了，就迁出来，一旦缓解当地兼并与人口，二则充实副都周围。垦荒的，凡开出熟田，凡三年，不，五年的赋税。两下都解决了。”
章熙道：“五年？太少了！十年吧！只要副都起来了，你怕他们后来不交税么？人口充实了，以后征兵、征伕都方便。”
霍云蔚也赞同，朱勋就不擅长这个，他不开口。章熙最后问道：“谁去坐镇？”
这事儿章熙也想了好些日子了，这副都，并非彭犀首倡，乃是从前朝就有的东西，章熙与先帝当然也曾想过。不过当时国家初创，确实不大顾得过来，就暂且搁下了，一个大致的想法还是有的。
按照构想，最好是命太子过去，但是现在章熙还没确定太子。派有能力的皇子主持这个事，后患太大了，搞不好就是夺嫡。章熙在这上面比先帝更敏感。
这几个皇子又都不大行。以皇子名义上坐镇副都，以一个重臣辅佐，运气好出个彭犀，运气不好，就不定是个什么人了。还不如直接派个信得地的重臣。
可这又形同放逐，是远离了京城这个中心，一般人难免心有芥蒂，即使没有，也容易被人所趁。
果然，这话一出，三个人都不吱声了。霍云蔚正如日如天，朱勋是知道自己干不好这个事，公孙佳……
她想了一下，说：“臣愿往。重建副都本就是臣的建议，事到临头，不敢推辞。”
章熙道：“容我想想，副都尚未定案，不要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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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了大殿，朱勋就先说了：“你这孩子，逞什么能？不是这小江就要进来了，你一走，靠小霍一个人顶着吗？就你这身子骨儿，你外婆舍得吗？你那府里不是还在修屋子？修好了，你走了，白修的吗？”
公孙佳道：“那不然谁去呢？这可不是造个工程，还有连结各地的布局呢。”
“额……”
公孙佳道：“副都也不是现在就能修的，怎么也要把户口、人丁等事都筹备好了，再有，还得有图纸啊！怎么也要过两年，我那新屋子，还是我住。”
朱勋道：“那也远离京城了！”
霍云蔚道：“京城不是有我们守着呢吗？”
朱勋瞪他：“这话没良心，自己舍不得走，叫个丫头出远门儿。”
霍云蔚是不大愿意离京的，谁都看得出来，离京城远了不好。霍云蔚正在与京派角力之中，自然是不能离开了，不过他也有他的见解：“伯父别这么看我，只要安国公还在京城，药王她不在京城也是在京城了。”霍云蔚看得明白极了，章熙对这个女婿兼外甥兼表侄有着非同一般的偏爱。
公孙佳笑道：“是啊，这事儿我顶了，不是正好？”
朱勋嘟囔了好几句听不清的话，他看中的是身后托付给公孙佳，或许是因为性别的缘故，他觉得公孙佳比男性同僚更加柔软可靠一些。却又无可奈何，最后说了一句年得清楚的话：“药王吃亏了。”
吃不吃亏的，公孙佳心里有一本账，霍云蔚说得对，她表哥更得章熙的喜爱，且她离开京城也不是没有自己的考量的——彭犀说的立功德她也考虑过了，与其在京城打滚，不如出去栽植一番势力。这样的好事，还不晓得章熙愿不愿意给她呢！正好她在副都打好基础，等余盛历练出来了就能接手看家，全是自己的势力范围。一个“副都派”就形成了。
她打定主义，先把京里的事办妥了，无后顾之忧之后，就全力争取这一件。而京中第一桩就是安排人弹劾吴选那个名单，接着是操办江尚书与延安郡王入政事堂。接着就是一门心思地修实录了，人虽未齐，她已开始命人采风。
各地贡士也陆续到京了，公孙佳手头房子多得是，一人给他们安排一间，至考试结束后十日，房钱都不用贡士们出——她走账划到自己家的账上。其余自己赴京的人，就食宿自理，待选拔上之后，也由公中出食宿和工钱，找不着房子租住的，她再给解决。
接着，她去了章旭那里，理直气壮地跟他“征用”吴选。
章旭本已不抱希望了的，内心对吴孺人非常的抱歉正琢磨弥补，见公孙佳找上他，才惊讶地说：“您不是说……”
“对呀，您要安排人那不妥，我找您借那，就可以了。且我也不要他修实录。”
“那做什么？”
公孙佳是借这个吴选来给他当监考，兼阅卷官，她考试的科目里有诗赋一项，吴选干这个正相宜。阅卷的也不止吴选一个人，譬如策论，就有彭犀，而词赋的另一位阅卷官是容逸——他也是借调来的。各科各有擅长者。
章旭道：“借多久？用完了还回来还是？”
公孙佳道：“那就要看他做得如何了。”她想好了，这考试如果做得好了，就给吴选调个地方，比如往六部或者什么太常寺里塞一塞，那个吴选就更熟了，如果做得再好，也可以带去副都干活。副都是个新的地方，没什么人认识吴选，他完全可以重新开始。
或者想留在京城，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反正吴选在琢磨人心上面还是有点本领的。
章旭一口答应了：“好！”反正有他给吴选兜个底，也不怕吴选没了下场。
于是吴选就被“借”了去，虽不是正式换了职事，吴选还是很兴奋的——既能学到东西，又能有表现的机会了。
他陪着公孙佳陆续考了小半个月的试，也与容逸等人有了新的交集，他很好奇，江尚书已入了政事堂，可容逸的父亲容尚书资历比江尚书更老却还在门槛外，容逸居然脸上一点焦虑的神色也没有。
看着公孙佳与身边人相处的模式，他也大着胆子问了：“容舍人真是能沉得住气。他不为自己的父亲打抱不平吗？”
公孙佳笑道：“为什么要？陛下自有安排，沉不住气反而落了下乘。焉知这不是考验呢？一惊一乍，容易把福气给吓跑了。”
吴选记下了这句话，也尽力做个沉得住气的样子。待人选完，公孙佳把他还回唐王府，反而一纸调令，将他调到了太常寺做主簿。吴选对太常寺既痛恨又回避，公孙佳却用一句话将他压下了：“去，把你的首尾，都处理干净了。记着，不许闹出人命！不可睚眦必报！你是去清理痕迹的，不是去把过往闹大的。”
吴选这才转忧为喜，叩首道谢，往太常寺去处理自己的“黑历史”不提。他忙了几个月，终于将在太常遗留的旧事处理干净，总盼不来下一步的指示。想自己是不是在公孙佳那里被遗忘了，正巧，过了冬至，公孙佳迁居新府，吴选精心选了礼物，亲自登门道贺。
公孙府里的宾客来了又走，热闹非凡，吴选终于逮着个府里脸熟的人，上前请托。来人进去一阵，又出来：“跟我来。”
吴选将礼单交了，抖抖肩头的雪花，跟着入内。这府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果然是有了改变，新了、更奢华了，也更添了丝柔和的味道。经过一个院子的时候，眼角闪过一个黑影，吴选瞥了一眼——院子里跪着一个人，身披软甲，看着像个将军。
他不敢多看，跟着人进了隔壁的小厅。
厅里燃着炭盆，暖和得要命，吴选进门打了个喷嚏。公孙佳道：“着凉了？”吴选忙说没有，吱吾了一阵，说：“下官来贺丞相新府。”
公孙佳道：“不止吧？”
吴选头上开始冒汗，公孙佳道：“太常寺太小，盛不下你了？”吴选吓得又跪了下来，他与当年的任魁有了同样的心思：怎么心里想什么她都能知道了呢？这事儿我与姐姐都未曾商议过。
公孙佳道：“你今年的考语我看过了，还可以。你呀，不定真儿可不行，想要干好一件事，就得把这事儿给吃透了。你现在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我再给你一个县，你敢去吗？”
吴选咬了咬牙：“我愿意！”
“美得你！陛下亲自考核县令十分生气，吏部查得正严，你现在可没这个机会了。去鸿胪吧，鸿胪寺丞是你的了，这回给我认真的干，扎下根。”
“是！”吴选答应得十分大声！鸿胪虽不是什么大热的肥缺，丞比主簿确实升了两级，不到一年升两级，可是极快的晋升，几乎赶得上亲儿子了。公孙佳说“扎下根”，吴选是听懂了，让他在鸿胪寺丞的位置上要多干几年。不过他不在乎，既然是公孙佳的安排，那就一定有道理，凡她安排总不会坑自己人，这冷板凳，他坐就是了。
公孙佳摆了摆手，将挥了出去。阿姜凑了上来，柔声劝道：“您让小元跪半天了，天冷，又下雪，再跪下去，他的腿该废了……”
“他还跪着呢？叫他滚回去歇着，好好想想错在哪儿了！”
“哎。”
“回来，把御医给他送一个去，去去去。”

第226章 救命
手掌疾速摩擦带出来索索的声响, 接着是两声轻轻的“啪”！御医带点薄茧的手掌按在了膝盖上。接着又是连续的“啪”“啪”“啪”！
擦完了药、按摩完，再上几帖膏药，御医的额角已微微有些汗渍了。他一面收拾药箱一面说：“小将军年轻, 只消静养两日不要受寒就好啦！这几日千万不可再受寒了！我开两副驱寒的方子，愿意吃就吃, 不愿意吃也不妨事。倒是身上, 是不是有伤？我再给你开两剂药，这个要吃。”
元铮客气地说：“有劳。”示意亲兵送上红包。御医也不客气地接了，说：“这些年看过来, 小将军是个心里有数的人，怎么没事去惹君侯生气呢？”那一定是你的错了。
元铮乖巧地笑笑, 御医昏头胀脑地就被新兵请出去领钱了。
阿姜无奈地笑摇头，说：“这又是要干什么？这么些年了，还不知道君侯的脾气么？你要做什么, 只要是有道理的，害，无论是谁要做什么，只要有道理的, 她哪里有阻拦的？你们就会欺负她！”
元铮开始只是客气地笑，听到最后一句忙说：“我没有！”
阿姜翻了个白眼：“就是贼心不死呗！非得闹点子事儿出来，叫人多看你一眼，你可别玩儿脱了！当君侯是什么人？”
“我没有，我不是，我有话说。”
阿姜道幸灾乐祸地：“呵, 你看你到哪儿寻找个机会跟她自己个儿说吧！我看你就是欠教训！活该！”
她一甩手走了，留下元铮独自思忖。
距离上次擅作主张已过去差不多半年了，出兵之后朝廷没有申斥他, 公孙佳更是一句话也没有讲，只不过朝廷赏功，给梁平升了一级，把梁平带的那个族弟梁安也给升做了校尉，手下将校各有升赏只有元铮，丁点儿没升，就赏了些财帛——他都分给手下了。
接着，章熙有话放下来，让他们“酌情”应对敌情，来个蚕食，最好是把胡人的具体情况给摸清楚。半年来，元铮打了两场仗，都是出塞，虽然出得不远却都是胜仗。朝廷也只是照章办事，多余的一句话也没有。按照情报，冬日狼主北迁——是的，北迁而不是南下——在一处山南背风的地方过冬。
元铮终于绷不住了，趁着回京面陈北面军事的机会，日夜兼程赶回了京城。到了京城，先在驿馆，单良过来看他，对着他摇头叹气，走了，然后是荣校尉，他都以为荣校尉要骂了，结果荣校尉也是摇头叹气，走了。旧时同袍出小秋等来探望，也是摇头叹气，走了。
元铮面圣之后，几乎片刻不敢耽搁就冲回定襄府求见，章熙问了他些什么，他都差点忘记了。府里重新修葺过了，大格局没变，却陌生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总觉得柔软里透着杀机。
元铮在雪地里跪了良久，才被搀回了房里。阿姜带着御医过来，他才重新笑了起来，看得阿姜心头火起，狠狠地揪了一把他的头发。元铮一抬手，将发带扯下，一头乌发散了下来，他慢慢地揉着头皮。心道：应该不算太过火。
“噗呲噗呲~”门边发出奇怪的声音，元铮抬眼看去，只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儿，门帘下钻出一张脸来。
元铮趿了鞋走了过去：“余郎君？”
余盛“嘿嘿”一笑，钻了进来：“小……元，你好呀~”
元铮一挑眉，这家伙胆可是大了不少，他又打量了一下余盛，这家伙与上一次见面大有不同。余盛给元铮的印象总是傻乎乎里带着幼稚的小猥琐，真猥琐也谈不上，余盛倒也不欺男霸女，言谈举止却总与他的出身不太搭，有点违和，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一样滑稽。
眼下倒是顺眼多了，余盛长高了，也黑瘦了，脸上那股子傻逼得让人想打扁的气质没了，憨憨的，有些亲切。显得一身的锦绣绫罗倒不太搭了。
余盛举止也比之前从容多了，他闪进来就说：“我来看看你呀。”
“陛下考核天下县令，小郎君这是过关了？”
余盛用力点头：“嗯！还让我接着干呢！你呢？怎么样了啊？”余盛就很挂心自己小姨妈的终身大事，小姨妈给他安排的事儿那么的周到用心，一直也很照顾他，还没把他给烧了祭天，他非常的感念。虽然不敢干涉小姨妈的事儿给她安排了，也想早点把小姨父给抓了来当苦力来着。
元铮道：“尚可。”
余盛凑了进去，自然地斟了两杯茶，试了试温度，递给元铮一杯，自己一气牛饮，拿手背一抹嘴：“阿姨说什么没有啊？”
“这是军机大事，恕难奉告。”
“哦，”余盛摸了个座儿坐下了，“那就不说吧。你要努力呀！”
元铮才对余盛升起来的一点好感又散了，问道：“小郎君不努力吗？”
“我已经有点儿数啦！”余盛骄傲地挺胸，“阿姨给我的十双鞋，我都穿坏了！乡民生计我也都知道了！”
“鞋？”
“嗯！”余盛毫无芥蒂地说，“阿姨是嫌我不知人间疾苦吧，让我走坏十双鞋再说治理辖下！真的有用哎！”他噼哩啪啦地说着，元铮用心地听着，忽然心头一动，看着这个变得黑丑了一点的小孩，不由想：正是这份赤诚！
余盛哪里知道这些？他如今也不想什么“阿静姐姐”了，只把元铮当做一个少年时的旧识，说一些自己志向，要耕者有其田，要让辖下的人都能活下来之类。
说到兴起，还跳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比比划划，比划一阵又不好意思，对元铮道：“那个，我……哈哈，这叫失态了，对吧？”
元铮待要说话，眉头微皱，余盛还以为哪里得罪了未来的小姨父，却见元铮整理好了衣襟，把头发一拢，在身后一束，伸手抹一把脸，变成了一个很正经的模样。余盛张大了嘴，马上意识到——有人要来！
他跳到了小姨父的身侧，紧张地看着……他小姨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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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命御医去看元铮，自己又看了一点公文，正准备睡下又想起余盛。这个破外甥长进了不少，过一时还要回去县里，她忍不住想多嘱咐几句。命人去找，说余盛不在房里。
别人家不在京里得住个会馆或者另找地方，这余盛返京之后，直接回家住了，一副吃了大苦头的样子让乔灵蕙十分心疼，犹豫着要不要让妹妹把儿子给调回来。等面圣之后余盛先因为自己的身份被公孙佳在章熙面前挂了号，章熙见他样子像是干了实事的，一问之下能力也还合格，特意表扬了几句还记了他的名字。
乔灵蕙就不心疼了，带着儿子走了几天亲戚之后，就把儿子又塞给妹妹了，让公孙佳只管使唤，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余泽父子也不反对，简在帝心的年轻官员，还是从地方实干上来的！多少勋贵家的孩子都求不来的开头！
就这么办了！
姐姐这么信任，公孙佳也就不客气了，想到了就要把人薅过来。一薅，薅了个空，这小子去看元铮了！
公孙佳不由得怀疑——他别是在想着“阿静姐姐”吧？
披了件袍子，干脆自己过去了。
到了一看，元铮居然有了一点阿静姐姐的样子，软甲早卸了，头发拢在身后。余盛倒还是那么个样子，憨得要命，对他，公孙佳也生不起气来，问道：“你跑这儿来干嘛？”
余盛道：“我来看看小元嘛~”难得的机会可以这么叫小姨父的，以后可能就没机会啦！余盛心里有点隐秘的快感。
公孙佳又看向元铮，这是分别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元铮好像更高了一点，整个人也收拾过了，挺拔、整洁，微低下头显得很柔顺。
呸！都是表象！柔顺人才干不出擅开边衅的事呢！公孙佳问道：“有血腥味儿，伤着了？”余盛大惊，抽了抽鼻子：“吸吸，没有啊！小……元？”
让余盛跌破眼镜的是，元铮居然裹紧了衣服，往后退了两步。公孙佳道：“有伤就治！我瞧瞧。”元铮手下更利索了，从衣架上抽了件外袍，在空中一扬划出一片淡青云，刷，套上了，双手连翻，腰带也打好了结。
公孙佳瞪大了眼：“你穿衣服干嘛？没有伤吗？”
“有一点，不碍事。”
公孙佳就更好奇了：“遮遮掩掩的，干什么？你脱衣服不是很快的吗？”
余盛响亮地抽了一口气，公孙佳冷淡地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怎么还在这里？”
“马上就滚！”余盛自觉得要命，连滚带爬跑了出去，满脑子都是“脱衣服很快”，这个念头烧得他像个蒸气火车头，一头钻进了自己房里。
元铮慢慢地脱开腰带，一点一点扯开衣襟，锁骨、胸膛、腰线，一点点露了出来。公孙佳慢慢绕着他转了两圈，伸手点了点他胸口渗出血色的绷带，口气不太好：“怎么不说？”
“像装可怜。”
公孙佳抬手戳在他的脑门上：“想什么呢？”
“不是故意伤的。出塞是故意的，”元铮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公孙佳，模样儿诚恳极了，“我想做些事出来，是莽撞了。我想过了，无后援不假，可是我消息还算灵，知道他们也没后援，打得赢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公孙佳收回手，望向他的眸子，这双眼睛清澈透底……哼！心眼儿不少！
“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怕你生气。”元铮说。
公孙佳委实不知要怎么处置他！在她的心里，这是要养来当……算了，都是老皇历了，她确实是想将他好好栽培。毁伤是舍不得的。
心里烦躁，公孙佳扭头就走！
“我都脱了三回了！”元铮忽然说。
公孙佳猛然转身，皱眉看着她。元铮带点委屈地说：“这一回是你让我脱的。”
公孙佳下唇哆嗦了好几下，踩着重重的步子跺到他的面前，将他左右衣襟一拉：“哼！”气哼哼地走了。
阿姜已经看傻了，指着元铮的手抖了半天：“你你你你……”
元铮认真地说：“还活着。”
“哼！”阿姜飞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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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一夜没睡，第二天脑袋一抽一抽的疼，脾气十分之差。朝上议事，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仿佛回到了不爱说话的童年时代。
直到散朝，章熙留她来说副都的规划，公孙佳才稍稍收敛，说：“天下太平，副都就不必一蹴而就，营建可分为三期，城墙也不必一次就修那么高……”
章熙听她说完了，含笑问道：“怎么生气了呢？有什么不好应付的事吗？”
公孙佳深吸了一口气：“左不过是那几个小混蛋罢了。”
“元铮与余盛，都很好嘛！唔，余盛憨直可爱了一点，肯用心任事，是很难得的。元铮么……”
“就是他！伤了，不说，气我呢！”
章熙道：“是么？不要苛责他了，我要有这样的儿子，高兴都来不及！”
公孙佳微愕：“陛下？怎么了？”
章熙摇摇头，他在为立太子的事儿犯愁，本该问问重臣的意见，但是他自己尚且没有一个定论。他现在还是比较看好章昭的，章昭之前有些急躁，现在也好了一些，可是章昭不大能让兄弟们服气。章昭不笨，打小就比章昺聪明，可惜……从小就是照着庶出贤王养的，总差那么一口气。有人给他指路、定个目标，他能办好，让他自己拿主意就易失误。这样是不容易让兄弟们顺服的。
章熙就有些羡慕元铮在关键的时候能有正确的判断，以及成功将领身上所具有的令人听命的气质。
皇子的事儿，公孙佳现在也不想插手，章熙不说她也就不问，慢慢地退了出来。
她盘算了一下今天手上的事，觉得旷一天工也没问题，又不想回家，才想去外婆家当个宝宝，冷不丁被斜蹿出来的一个人惊了一下——章旭。
章旭脸上焦急，身后跟着个比他还急的宦官，险些撞到人，他还有点气，一看是公孙佳，语气很急地叫了一声：“丞相！”
公孙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下子就不睏了：“什么？”
“王妃找到了阿宣。”
“啊？哦，吴孺人。”吴孺人小名叫阿宣，这个公孙佳倒是知道。不过……
“就是她，我需去救她！”
公孙佳倒是有些奇怪，纪炳辉交给纪英的人手，她都给清了，这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章旭根本考虑不了这么多：“阿宣不能出事的！丞相，告辞！”

第227章 顺口
这事儿得压下去！这是公孙佳的第一反应, 哪怕脑子嗡嗡的，她的思路还是很清晰。
“且慢！”公孙佳说，“殿下要怎么做？”
章旭已经很急了, 被公孙佳叫住了又不得不应付一下，说：“总不能叫王妃将她拿了去！”
“很好，唐王夫妇抢人，御史有事儿干了！”公孙佳不无讽刺地说。她实不想参与这些个后院里的破事！收留吴孺人一段时间, 给了她一笔钱, 两人之间的情份也就结得差不多了。吴选给了她一份名单，她也给吴选一个合适的前程。
弟弟的官有了, 自己的钱有了，纪英能拿得出手的帮手都掐死了，都这样了, 吴孺人要还挣不出头来，那就爱咋咋地吧！她是朝廷的丞相, 又不是吴孺人的忠心老妈子！
烦死了。
然而这事儿跟她自己也沾一点边，她没有能够及早发现章旭与吴孺人的私情, 还收留了吴孺人一段时间, 这事儿她不能完全撂挑子不管, 万一闹出去把章熙气出个好歹来, 她也得跟着吃瓜落。
公孙佳道：“怎么做都没想好, 你急什么？”
章旭长久以来养成了一种比较依赖有主意的人的习惯, 经章熙出手改造之后, 自家的自信是有一些，却难拗过这习惯。以往他是听章昺母子的，现在这母子二人的光环没了，他不听这俩的了, 转而听亲爹章熙以及朝廷能员干吏们了。
公孙佳在他心里，恰是个信得听的人。公孙佳一开口，章旭竟冷静了几分，他脾气很好地说：“我总不能无动于衷。丞相有何良策，还请赐教。看在您与阿宣是旧识的份上。”
“第一，不能宣扬出去！谁知道了都是一场风波！无论如何，你要安抚住王妃。第二，给孺人安排个安静去处，别总往她那里去，惹眼！第三，最要紧的，绝不可惹陛下动怒！！！”
章旭道：“好！”
“想好怎么跟王妃讲么？”
“我是为大哥善后。”章旭十分心虚，偷偷看了公孙佳好几眼。
公孙佳认为这个借口不错，反正大家都知道章昺是个废物，公孙佳自己都给他收拾过无数的烂摊子，从给他钱到帮他处理人，甚至包括一些政务。冷不防看到章旭身边的小宦官虽然是低着头，那颗脑袋还是左右轻晃。
“有话就说，摇什么头？”
小宦官哆嗦了一下，怯怯地抬起头：“只怕到时候我们殿下眼珠子粘在吴娘子身上，王妃又不是瞎子，她一准看得出来。”
章旭惊讶地道：“是、是吗？”他是觉得总看阿宣看不够，那不是因为平日见面机会少么？有机会见可不要多看两眼？也不代表别的呀！
公孙佳道：“那你不要自己去了，派个人去对王妃讲就好了。”
“这……”
“搞清楚王妃是怎么知道孺人的，府里的事，得殿下自己上心。殿下，时间紧，去吧，”公孙佳耐心地说，“说到底这是你们的家务事，外人一插手就变了味儿。臣还有事，殿下慢走。”
有这一出，公孙佳的心情更糟糕了。回到了政事堂，朱勋又告病，说是像是染了风寒，家休养去了。公孙佳深吸一口气，与霍云蔚一道处置下面送上来的公文。她兼着户部的尚书，时已十月，各地秋收完成，看上报的情况还是不错的，只要朝廷不瞎折腾，战事一停，征发的人丁一放回去，赋税再减一减，收成肉眼可见的就增加了。这方面的文书看得她心情好了一点，默算了一下从中能抽多少营建副都，又能抽调多少修路、修运河。
漕运的效率比陆运要高很多，但是对运河的要求就比较高。公孙佳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看，旧运河在先帝的时候已经疏通了一些常用的河段，尚有数段需要疏浚。样样都是要钱要人的，若是公孙昂不死，武力镇四方，先帝最后十年朝廷就能着手营建副都、疏通运河、重整道路了。
时也，命也。
章熙现在手上的家底，竟不能比十年前先帝手上的更多一点。公孙佳又翻一翻户部今年的入账。京畿附近要上缴的秋粮已催征入库，附近的粮食也陆续往京城运，路途最偏远的地方甚至要到十一月底乃至十二月才能运到。国家对不同地方征税的方式、标准也不同，不能一一细述。
公孙佳对霍云蔚道：“我也要请两天假，去看一看仓储。”
霍云蔚道：“是该看看，不过你脸色不好，要不要休息两天再看？他们粮食还没有全部入库呢。”
公孙佳道：“我就是要看着他们入库，再问问脚夫。要耗个几天。等到全部入库了，我再去一趟看看。请假的本子我一会儿补上，陛下批了我就走。我想也不会不准的。”
霍云蔚道：“也好。这里有我，你只管去。”
公孙佳道：“那我回去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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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自巡视粮仓是肯定要去的，此时提出来却只是一个对霍云蔚讲的借口，她目的是为了早点出宫回家。章旭等人都在宫外，不出去盯着她不太放心。
一旦宫外有事，她在宫外可以第一时间拦住。虽然她觉得纪英不应该是个会把事情闹大的人，而章旭也没有蠢到会将事情宣扬出去。只为防万一罢了。
踏出政事堂，公孙佳道：“把吴瀹叫到府里来，就说，户部与鸿胪有笔账不清，让他过来给我解释！”
她前脚到府，吴选后脚就满头大汗地跑了来，怀里还揣着个账本。公孙佳命拿过他的账目，扫了一眼，说：“嗯，又有人揩油水了。账给我重拟！”她也不好摔东西，没有将本子扔别人脸上的习惯，侍女安静地将账本还给吴选，吴选抱着账本只觉重逾千钧。
吴选想解释，公孙佳道：“唐王妃找到你姐姐了，唐王在去调解，你去看看吧。”
吴选脑子转过筋来了，合着查账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揣好了账本，一揖到地：“是！”匆匆离去，也担心得紧。
公孙佳道：“阿宇，你悄悄跟过去，查查纪英是怎么找到吴孺人的。”
“是。”
公孙佳这才有功夫换了身居家的便服，阿姜从衣柜里又掏了一件靖安大长公主给公孙佳打包来的衣服。年纪渐长，她的审美竟然向着大长公主那里滑落：“都备下了，不穿可惜了。明年咱们再制新的？”
公孙佳不置可否，套了之后问道：“小元呢？伤怎么样了？”
“我可没看他的伤，不过今早起来，看他气色还好。叫过来您看看，呃，叫他自己禀报？”
公孙佳点完了头才有些恼。
一时元铮到了，衣服一层层穿得整整齐齐，腰带也扎得板正，结打得很繁琐，领口紧到了咽喉。
公孙佳一夜没睡，他倒像是休息得很好，公孙佳不忿极了，小声嘀咕：“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阿姜没听清，侧过头来凑近了：“什么？”元铮的眼睛弯了弯。
公孙佳清清嗓子，道：“你，伤口怎么了？”
元铮道：“小伤，赶路急才不小心迸了点，上了药就没事了。不在乎这点路……”
“哦，”公孙佳说，“不在乎呀，那明天跟我出城啊？敢不敢呢？”说完咬住了唇，觉得自己的口气阴阳怪气的。一定是因为昨夜没有睡，今天事情又多，还添了章旭那桩破事才让她心情变得不好的。
公孙佳索性不再看他，以免在失控的时候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来。她把眼睛一闭，气咻咻地：“明天捎上普贤奴一起！”
恨恨地爬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
元铮轻巧地走到卧室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杂记，放缓脚步走到床前，轻声读了起来。公孙佳睁开了眼，气渐渐地顺了。不大会儿，倦意上来，她打了个哈欠。
元铮的声音低了下去，慢慢合上书，单宇回来了，脸上带着点无卿的表情。
公孙佳睁开了眼，问道：“怎么了？”
单宇知道她的脾气，不管元铮的催促，上前轻声禀道：“唐王可真……害，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唐王对吴孺人是放到心尖儿上了。王妃虽然姓纪，确实不曾对不起唐王。她还以为那是个什么让让唐王惦记的隐士哩！她就派人去探看，能不能为唐王照顾……”
纪英比纪莹有一个极大的优势——她是元配，唐王是成婚之后开的府，打一开始她就是女主人，不像章昺，在宫里的时候前有废妃吕氏，宫外别府是吴孺人一个妾在主事。从头到尾，纪英在府里都是正经的当家主母，哪怕纪家被清算，都没有动摇她的地位。
人都是比出来的，纪英感念丈夫不像章昺那么薄情，章昺那是遇事就想离婚的，章旭从头到尾都没提这个，还默许了她给自己的娘家人准备流放路上的行李。冲这个，纪英也要多为他操心。
纪英看出来了，章昺这太子位是悬了，虽然储位未定，但是章昭更有希望的样子。而章旭则是前途未卜。纪英也不敢想自己的丈夫可以做太子，但是，为丈夫打点好各路关系，再帮丈夫壮大一点力量，她还是能够做得到的。
这一操心就操心坏了，让她发现了吴孺人。
这可怎么行？！
纪英大惊！悄悄的亲自去见吴孺人。她是同情吴孺人遭遇的，但是敏锐的发觉了其中的不对。如果只是同情，把吴孺人送给吴选供养就好了嘛！如果娘家兄弟不做人，给吴孺人送个庙里不是更好？这倒像是养了个外室！
见了吴孺人，吴孺人还要隐瞒，说是章旭看她可怜才收留的，她不去兄弟家，是怕章昺迁怒兄弟。纪英几乎就要信了，章旭没忍住亲自来了。纪英一眼就看出来了，丈夫的心在这个人身上。
“最后怎么处置的？”公孙佳问。心里把章旭骂了个狗血淋头。
“悄悄的，带回府了，说是做王妃的女伴。”
公孙佳了却一件心事，气顺了一些：“别人家事，咱们不再管了。”
“是。”
公孙佳却又睡不着了，怎么看元铮怎么不顺眼，说：“出去。”元铮不动声色地把书放回原处，脚步轻盈地出去了。
单宇看得惊奇，也悄悄溜了出去，元铮至今在府里仍有住处，单宇也不客气，意思意思地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就大喇喇地闯了过去：“你怎么惹着君侯啦？”
元铮神色不变：“没有。”
“胡说！君侯一向从容和气，她现在看你有点烦，你干什么了？是昨天没跪够数吗？”
元铮小退了一步，瞪了她一眼：“你不懂。”
“哦豁，那就是又没讨得君侯喜欢？嘻嘻！”单宇幸灾乐祸，“活该，叫你天天说，烦着君侯了吧？”
他两个从小吵架也吵出了一点虚假的手足之情、同门之谊来。元铮在单宇面前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你懂什么？我做得也不少了，可我能做的，别人也能做！不直白说出来，怎么能让她知道？再不说，我就该给她做儿子去啦！”
单宇想了一下，说：“不怀好意的人太多了，君侯见个人打她的主意就警惕。你这……还真是愁人呢。”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决定帮元铮：“我，能帮你说几句好话。要是君侯不喜欢听，我绝不会再说第二次的！”
元铮道：“能说什么？酸文假醋的没意思！小娘子们喜欢听的什么呢？算了，问你，你肯定也不知道。”
单宇被激怒了：“你才什么都不知道呢！君侯，你得说服她相信你呀！说说你爱慕她什么呢？什么时候起的呢？”
元铮道：“哪有什么理由？”
单宇眨眨眼，她实是不懂这情情爱爱，一甩手：“不信我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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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铮也没能等到公孙佳接下来的征召，公孙佳第二天带上余盛、彭犀等人走了，单宇也得到一个名额，只有他，公孙佳竟是让阿姜传话让他“好好养伤”。
等到第五日傍晚，公孙佳才从城外回来，显是把京城附近的粮仓都转了一圈。元铮摸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已经重结了硬痂，他举步迎了上去。
公孙佳看了他一眼，阿姜路过他，又看了一眼，单宇路过了，还是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就带了点威胁的意思了。单良路过，拍拍他肩膀，荣校尉路过，摇头。彭犀路过……哦，这个很正常。元铮于是看向余盛，余盛也回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哦，这货还是当年那个傻孩子！
元铮跟进了书房也没被赶出来，之后便发现自己代笔的活计被彭犀给抢了！公孙佳让彭犀起草一份奏本，讲仓储，以及对副都规划的调整。也是这几天视察粮仓给的灵感。打算将副都附近的粮仓也加以修葺扩建，并且疏通水道，方便粮草的周转。
副都离京城约摸七百余里不到八百里的样子，从副都出发镇慑北疆可以减将近一半的路程。原本也就是想把副都打造成这么一个经营北方的枢纽，在实地考察了京师附近的粮仓之后，公孙佳觉得副都的积蓄可以更丰厚一些。副都与京城的储粮比例也可以做一定的调整，加大一点副都的仓储，使之有京城储备的七成。同时，开始考察匠作，甄选营建副都匠作监的人选。
副业丢了一个，元铮有些懊丧。
公孙佳突然对他说：“副都的基址定下来了，你做一篇文章，论述那里的攻守之势物资调度等，后天交给我。”
“噗——”单良一口茶喷了出来，又面无表情地抹着前襟的水渍。
公孙佳道：“散了。”
元铮领了个作业，只好先回房去，打算问问单良这又是为什么？
“走得倒利索！”书房空了，公孙佳冷哼了一声。
阿姜笑吟吟地：“一天把‘小元’念叨了七次，人在跟前了都不叫一声名字，净你啊你的。”
公孙佳道：“我那是顺口使唤人！活见鬼了！”真是活见鬼，元铮又不是头一回脱衣服，也不是头一回胡说八道，怎么这一回这么讨厌？
“烦死了！”她说，“今天早睡，明天要面圣呢。”

第228章 枢密
公孙佳这两天过得都不大好, 晚上常睡不安稳，亏得出了京之后她不用上朝, 早上尽管睡，才不至把自己熬死。给元铮布置了一份作业，这一晚她才歇得舒坦了。
第二天又得早起上朝。正赶上了大朝会，元铮一路护卫着她进了宫里，这回他却是名正言顺可以上朝了，站在队伍里都觉得新鲜。四周的人也觉得他新鲜！
站在他周围的，大部分年纪比他大，与他年纪相当的多是父荫祖荫，文臣武将虽有个选择, 不合标准的大有人在, 身高也就非常的参差。元铮在一群人里, 颇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不远不近的，章熙一眼就看到了，元铮回来述职与梁平一起得到了接见。
“年轻真好。”章熙嘀咕了一句。
今天朝上的麻烦事并不多, 纪炳辉一倒, 好大一块饼, 各家分饼正忙。章熙又才将全国大半的县令轮流考了一遍，自是气象一新。更让章熙心情愉悦的是, 他的大女婿终于也回来了！亲民官与日常练兵的将校都收拾妥了，上层这些歪瓜劣枣的……
章熙举目四望, 心道：也该整顿朝纲了。
公孙佳有点疑惑，章熙的心情似乎变好了。章熙自登基开始，虽然不用担心有人要纂他的位，日子却也过得紧巴巴的，事情一件一件的, 如今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她顺着章熙的目光扫了过去，哦，表哥！
她也挺开心钟源回来的，钟源这一趟差使办得不错，不但跟朱勋又学了些东西，后期独当一面也办得挺好。公孙佳琢磨着，她表哥这样，章熙不得有点赏赐么？
哪知到了最后，章熙也没说什么。到了与重臣开小会，倒是把钟源带上了，依旧是议事。入冬了，要防雪灾，每到冬天总有些地方雪太大，冻死牲口冻死人也是有的，再有就是民房的房顶也经常有被雪压塌的。哪个府报上来的都得有个几十间房被压坏。
公孙佳道：“户部已准备好了赈济的钱粮。”又汇报了自己视察秋粮入库的情况。
钟源再细说一下他这后半程，情况没有预料的那么糟糕，章熙也沉得住气，微一点头：“好。”
其余是霍云蔚关于官员的调整之类，他卯足了劲儿，进了不少贤良之士，其中一位还是从上次修实录的贡士里被他拣到的，姓林名豫，三十岁，模样不丑不俊，年纪不大不小，身家不丰不薄。十分巧地与霍云蔚撞一块儿了，霍云蔚发现他谈吐不凡，就从公孙佳这里把人给要走。
公孙佳不与霍云蔚计较这些，她一门心思的想着“功业”。功业这玩艺儿，要是跟章昭似的想着干些快速见效、夺人眼球的东西，那就落入了下乘。公孙佳的心思一在实录，二在副都。
散了朝，她就去崇文馆看实录修撰的情况。这些人都是经她筛选的，材料也丰富充足，王太傅闲来无事，虽是个顾问却天天泡在崇文馆里，别人写一页他看一页，十分惹人烦。看到公孙佳来，王太傅与她寒暄，无论是京派子弟还是贡士、自荐之人，都松了一口气，互相使着眼色。
王太傅寒暄两句之后便说：“这样写不好，没将先帝过人之处写出来嘛！”
赵俭恰在其中，本不敢与王太傅争辩，但是公孙佳来了，他胆气也足了：“如何不好了？先帝功业，我们可一点也不敢马虎。”
“要严谨、宏大！”
“写了啊！”
公孙佳将草稿讨了来：“我看看，你们接着写。”
揣了草稿回到政事堂，一页一页认真看了，总觉得缺了些味道。这份东西并不能让她满意，写得先帝固然英明神武，却少了些……看着她们打牌时的亲切。公孙佳提笔写了张条子夹进去，命人将稿子还回崇文馆。
赵俭仗着年轻，抢着托回了稿子，将上面那边条子取了下来，打开一看只有五个字：可敬可爱。
总编撰提要求了，那就改吧，一群人又急匆匆地埋头苦思如何改稿。冬至都过了，年前要赶出一部分的草稿呈到御前。赵俭这些官宦子弟很精通此道，正旦之前一定要送点出彩的东西给皇帝看，这样才能保证新年的福利。
然而怎么改都觉得缺点味道，赵俭就被指派为“你去向丞相打听打听，她想要什么样的”。倒不是他们谦虚，而是这份草稿要让章熙喜欢，他们顶好听一听公孙佳的。
赵俭慨然允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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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赵俭没有回自己家便先去了定襄府。门上都认得他，没让他在门房等候，在许多人羡慕好奇的目光中，赵俭走进了庭院。这些人的眼神他看得多了，祖父赵司徒在世的时候，他家中也是如此。
公孙佳并没有接见官员，面是在与两个赵俭认识的人聊天，一个是容逸的妻子江仙仙，一个是容逸的妹妹容瑜。一旁除了公孙佳的侍女们，还有个憨憨的少年。赵俭细一分辨，发现这是公孙佳的亲外甥——余盛。
两下打过招呼，赵俭很认真地一揖，容瑜笑道：“你太拘束啦。”公孙佳则是对余盛说：“这也是你的长辈。”余盛乖乖地管赵俭叫了一声：“世叔。”
赵俭心道，本以为她们已不似少时那般亲密了，如今看来倒是一如往昔。公孙佳道：“白天宫里多少事不能说，现在过来，一定有要事！”
赵俭趁机请教了修实录的问题，余盛顿时尖起了耳朵！公孙佳道：“不知道怎么写可爱？孺慕之情罢了。先帝的功业我从来不怀疑能够被史书记载，可谁又知道他的慈爱呢？”
“可要如何写得出来呢？先帝于我等深不可测，寻常笔触写来总觉得亵渎。”他做了一个供奉的姿势。
好的，明白了，就是一直当人家是个牌坊供着，不敢走近，写不出人味儿。公孙佳指了指容瑜说：“呐，找我不如求她，八郎是写这个的好手。”她修实录的名额还空了三个，当下拍板让钟佑霖正式兼差去写。
容瑜开心地说：“那可真是太好了，就怕他用词不够典雅。”
公孙佳道：“典雅的有人写，就是要他写那风趣的。”她一心要修好这个实录，把这个给了她庇护与指点的老人好好地记录下来，让他能够在书册里鲜活存在。只有把人写活了，读史的人才会喜欢他，后人才会觉得亲切，更乐于与他神交。
鲜活又不能轻佻，钟佑霖就比较合适了，他敬爱外祖父。
赵俭想了一下，发现这个人居然还真的挺合适，既合适写这么一部分不很重要的内容，也合适拿来搪塞公孙佳和章熙。笑道：“那可真是了了我们一桩心事。”又状似无意地问：“怎么不见十九郎?”
江仙仙笑道：“他呀，当值呢。”
赵俭正想深问一句，小秋飞奔进来：“君侯！太尉从马上摔了下来！”
赵俭脸色大变！公孙佳等人都站了起来！公孙佳道：“细说！”
小秋道：“天冷，地上不知谁泼的水结一冰。太尉乘马回家，不合下马的时候滑了一下。”
朱勋到老仍然筋骨强健，还是骑马，不像公孙佳小小年纪就是乘车。他府门口也聚了不少人，大家堆起了笑迎他下马，很快，笑容变成了惊恐！朱勋从马背上跳下来，这个动作他做得非常熟练，然而忽略了地面。
后来据判断，不知道是谁在门口等他回来时吃茶，不合将残茶往地上一泼——现在是没人肯认这个账了。
公孙佳道：“报到宫里了吗？叫上咱们府里的御医，走！去看看他！”朱勋身体一向不错，也不是皇帝的亲缘长辈，家里是没有御医的。
赵俭道：“路上小心！阿翁当时就是跌了一跤……但愿太尉无事！”他说的正是公孙佳想的，老人的跤，不是那么好跌的。
江仙仙与容瑜都起身：“我们也回去了。”
公孙佳对余盛道：“你去找单先生和彭先生，请他们代我见客，不要慌张，不要让外面的人看出来！”
余盛紧张地：“是！”
赵俭拱手，公孙佳做了个“请”的手势，江、容二人也是叉手一礼，公孙佳与他们一同出去，他们先走，公孙佳展开双臂，阿姜给她套上了件皮袍子。公孙佳穿好衣服抬脚就走！
从小厅出来转个弯儿，与元铮撞了个满怀。元铮双臂一环，低头问道：“磕着哪儿了吗？”公孙佳推他一下，没推开，说：“你怎么过来了？”元铮慢吞吞地将她扶好，才说：“我刚才在单先生那里。”
公孙佳吸了口气，反手抓着他的腕子说：“你跟我走。”
元铮道：“好。”转身给她开路。
出了门，扶她上车，他自己则从一旁接过一匹马，公孙佳道：“上来！”元铮灵巧地跳到了车辕上，身一蹲，钻进了车里，车子里微微一晃。
车厢里只有一盏灯，显得不太明亮，橘黄的光却很温暖。元铮道：“太尉一向康健，且宽内心。”
公孙佳道：“是真看不出来吗？”
“太尉若有不测，政事堂会换人？陛下很喜欢安国公……”
“是换代！”公孙佳说，火光在她的脸上晃动，将脸颊上细细的茸毛也照了出来，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摸。
元铮以拳抵唇：“咳咳，政事堂里，老一辈确实只有他了。”
公孙佳道：“两位先生怎么说？”
元铮道：“他们说，你一定能想得明白，不过彭先生说，请您不要分心。”
公孙佳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呀。”
太尉府离公孙府不算太远，一会儿也就到了，公孙佳到的时候，只见太尉府外围着不少人。公孙佳从车里露出脸来，说：“都围着做甚？名字都给我记下来！明天传出什么谣言来，我挨个儿与他们算账！”
她的护卫也围成个圈儿，很快便将惶惶不安的人给镇住了。诸官吏看到她出现，心已经安了大半了——有个主事的人就好。
朱罴听说她来了，与朱雄两个亲自来迎。不等公孙佳问，朱罴就说：“腿骨折了，已报到了宫里。”
“我家里的大夫给翁翁带过来了，先看着。翁翁情况如何？”
“还好，只说有点疼。您来得也太及时了。”
“太尉在自己府门口摔下了马，府里接着就派人去宫里，我能不知道么？”公孙佳说，“不但是我，我看接着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探望了。先瞒下消息吧。”
“好。”
出乎意料的，朱勋的精神还好：“你们就是瞎操心！我受过比这还重的伤呢！这算什么？还要惊动人！”
朱夫人道：“你还年轻吗？！”
“老婆子，你少说两句吧，药王呐，看来我得请假啦。”
公孙佳道：“手臂怎么了？”
正在摆弄朱勋手臂的御医没好气地说：“也折啦！老人骨头松脆，就是这样的。伤倒是寻常，上了年纪必不如年轻人恢复得快。我先给续上骨头，再开药。”
“害！我家伤药好得很！”
“内服调理的。”御医说。
朱雄领御医去开方抓药，朱勋忽然严肃地对公孙佳说：“老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兴许还要多养一阵子。这些废物你多帮我看着。小霍那小子忙旁的事儿呢，心不在这上头，咱们贺州人呐，还得自家人互相照应。”
“您放心，我守到您回来。”
“哎，我怕是回不去啦，”朱勋说，“老喽，再不退就要丢脸了。老不死的也就剩下我还戳着啦，我再不退，等死么？”
“翁翁？”
朱勋道：“我倒下的时候，忽然就想明白了。我不如你外公，一直不如，做太尉这几年我也够辛苦的了。扛不住就不扛了，索性让给你们年轻人。陛下也能念着我的好儿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呐！他得换年轻人啦！”
公孙佳默然。
朱勋道：“我也没什么能嘱咐你的，不过有什么小兔崽子惹事儿，用到我时，只管来找我。”
“哎。”
说不几句，宫使带着御医又拼命地赶了过来。两处御医一合计，朱勋这伤要养很长一段时间，朱勋便说：“那我就上表休致吧！”
公孙佳一声轻叹——这才是要变天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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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太尉落马受伤以致不能上朝的事就传遍了，朱勋休致的本章也及时递上。
公孙佳与霍云蔚都紧张地等着章熙的决定，章熙道：“太尉年高操劳，是我的过错。”准了朱勋的奏本，并且让他以原俸休致。又赐下了杖、几等物。
至此，政事堂在先帝驾崩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全部换了个遍。
延安郡王见别人都不说话，硬着头皮说：“那太尉之职由何人补任？”太尉掌兵马的，这与司徒、司空还不太一样，那些职事属文，政事堂就能代办了，太尉不一样，他自己就是武备系统的头目。
章熙道：“不补。”
“陛下！”江尚书也出声了。
章熙道：“元勋既逝，何人能与他们相比？不设太尉，改建枢密院。”
公孙佳心头狂跳，章熙说得这么流利，名目都想好了，肯定不是急智，不定琢磨了多久了！她愈发不肯开口。
章熙却点了她的名：“公孙佳，为枢密使，钟源、朱罴为副使。”
霍云蔚小小吐了口气，奏问：“枢府建于何处？职事为何？属员几人？各几品？”
“政事堂议来。”
议个鬼！你肯定有想法了！政事堂几乎要集体骂街了。章熙眼神和气地扫下，政事堂却只能齐齐躬身：“遵旨。”

第229章 大喜
章熙状似随意, 政事堂多一声也不吭，百官只得将想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章熙很满意眼下的情况，宣布散朝, 又把钟源、朱罴也一同留了下来。
政事堂还得苦哈哈地跟他单独开个小会, 江尚书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章熙的厉害，愈发慎重了起来, 讨论枢密院的时候, 他什么话就都说不出来了。
章熙不耻下问, 求教他制度的制订：“卿家学渊源，必有良言。”
江尚书十分淡定地说：“臣不通兵事, 不敢妄言。”
延安郡王紧张了一下又放松了，心说：我又不会什么，肯定不会问我的。章熙目光扫过他, 他堆起一脸“放过我”的笑, 被章熙放过了。公孙佳心中早有猜测，对上章熙的目光不避不让, 说：“我听陛下的。陛下让怎么做, 我就怎么做，我还年轻，正在学着呢。”
只有霍云蔚说了一点：“最好是文武兼半，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 说的虽是江山。这行军布阵的事儿, 也不全是靠的弓马。”
章熙微笑道：“这倒说到点子上去了，药王啊, 不是要学么？记下了吗？”
“是。”公孙佳乖巧地应声，接着很虚心地请教，这个枢密院要多少人, 司什么职事呢？
章熙果然是有预案的，他给枢密院的定位比较重要，是主管军事，举凡边军、禁军、军机密事都归枢密管，但是枢密使的品级并不高，颇有点“以小御大”的意思。只因为枢密使现在是公孙佳兼的，她自己本身的品级极高，才算能压得住局面。与此同时，政事堂再无太尉之类的职衔，是将枢密院与政事堂分开。
至此，开国以来文武管理比较混乱的局面也逐渐地清晰了起来。
“那就这样吧，”章熙说，“填充枢密院的人选，唔，着枢密院议一议，五品以上报上来，五品以下，你们看着办吧。”
当下拟旨，画押，行文各处。
今天最大的就这一件事儿，出了殿，延安郡王长出了一口气，笑吟吟地拍拍钟源的肩膀说：“行呐！好事儿！哎，对了，我今天先吃你的请，明天再去药王那里吃酒，后天吃老朱家的！”说完，扬长而去。
他现在富贵闲人一个，虽然是进了政事堂，但是对自己有着非常清晰的定位——就是个泥塑！当京兆的时候，他还能把儿子拉过来顶缸，现在他要是敢把儿子拉进政事堂，章熙能把他爷俩捆一块儿抽死。那就算了，不管事儿了！管也管不好！
霍云蔚也笑吟吟地：“今天的公文琐事我与江公顶了，你们去议这枢密的事吧。”
枢密院办公的地方章熙都准备好了，已洒扫干净，离内廷甚至比政事堂还要近一些。公孙佳等三人到了枢密院，各人的值房也都准备好了，摆设齐全。单宇粗粗一打量，心里已在规划如何布置得更舒服了。
她小声对公孙佳说：“我去把小元叫过来帮忙？”
公孙佳点点头，如果无意外她也觉得元铮需要在枢密院挂个职。兼职是很常见的事情，边将如果挂职枢密，许多事情就会更方便一些。当年公孙昂也不只是做个骠骑将军，他一直身有兼职，更是兼过兵部尚书，当然这个尚书后来是他自己给辞了的。
朱罴最年长，见都是自己人，不客气地说：“小霍怎么想的？怎么叫个狗屁文官掺和进来了？”
公孙佳道：“应该的，文书等事总要有人做的。再有具本上书，应对御史，不得有人么？”
钟源道：“他想得周到。过会儿问一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人要荐。”
还就是那档子事儿，霍云蔚也想往枢密院里安排点熟人。大家都懂的。在座的三个人，平常也没少让霍云蔚安排自己人。朱罴经验丰富，道：“总得留几个干活的人，别把职位都许出去了！你们说，怎么挑。”
钟源就看公孙佳，公孙佳道：“考呗！”这个她挺拿手的。
钟源道：“七品以下考。七品以上，五品以下，宁愿先缺着，也不要都胡乱塞了。”枢密院在章熙的规划里是比较庞大的，规模甚至超出了兵部。
公孙佳心道：这下兵部就要虚了，除了铨选，也不剩什么太厉害的了。纵是铨选，也被枢密院分去了一些职司。说出来的话却是：“须得一些大将挂名枢密，否则，这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去指挥边将，岂不是玩笑了？”
朱罴与钟源都赞同，朱罴道：“那就先把这些人定下来免得到时候忘了，全塞些草包，有要惹得陛下动怒。”三人先草拟了三分之一的名单就很有默契地停了，接下来的名单就得慢慢议了。
忙了一天，各自回家报喜。公孙佳先去了钟府见外婆舅母，钟府里喜气洋洋的。公孙佳对靖安大长公主道：“可惜哥哥耽误了，否则这枢密使该是哥哥的。”
钟源忙说：“胡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可耽误的？这样很好！”
两人又谦让了一回，大长公主道：“好了！你们两个还客气什么？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们呀，以后要同心同德。你们太婆在世的时候就总说，要抱团，自家不和外人欺！”
满屋子的子孙一齐听训。
大长公主道：“哎哟，等旨意下来，咱们开了祠堂，好好跟你们阿翁说一说。这也算是，太尉的官儿，它回来了。”
大家都安慰她。大长公主道：“行啦，开席吧！”
公孙佳在钟府略坐了一会儿就说得回家：“这会儿不定有什么人正等着堵着我呢。您这儿门上，怕是已经挤满了人了，我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大长公主口里说着：“出不去就不走了。”仍然命钟源将她送出门去。公孙佳道：“以后咱们又能天天见啦。”
“以前也天天见。”
公孙佳笑道：“那不一样，以后咱们在枢府里说话多自在的？”
钟源轻叹一声：“是啊~那可真是方便多了。储位未定，咱们能多商议商议总是好的。”
公孙佳道：“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今天你就只管在家里高兴，天亮了咱们再想闹心的，成不？”
钟源也笑了：“好！”抬手比了比公孙佳的个头，说，“你长大了。”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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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府门上果然已经有了些闻风而来的人，公孙佳含笑对他们说：“诸位辛苦啦，等事情落地，府里请大家吃酒。”这些人里也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一总说了些场面话，便在亲卫的护送下上了车。
单宇钻进了车里，放下车帘前对车外的元铮扮了个鬼脸儿。
公孙佳道：“你那是什么怪模样？”
单宇吐吐舌头，坐正了：“恭喜君侯！”
公孙佳也开心：“嗯，直到今天才觉得自己做完了一件要紧的事儿。”
“丞相不如枢密使吗？”
公孙佳道：“那不一样。”她继承自父亲的是武勋。
府里已经得到了消息，门上也围了一些人，公孙佳也是命单宇去宣称：“枢密初创，事务繁忙，待议出章程，再谢诸位。”把人给劝散了。
自家却摆上了酒席，自从门上围了人，阿姜得到消息就开始准备了一场宴席。自家人、在京的家将、心腹们，隔壁包养的彭犀等也都请了来。
彭犀不太能明白这些人为何高兴成这样，酒过三巡，见荣校尉都与薛维一块儿拼上了酒。他想了一下，对阿姜使了个眼色，阿姜正满面笑容陪公孙佳吃饭，见状怔了一下。公孙佳望过去，彭犀脸上淡淡的，对她一举杯。公孙佳就知道他有话要说，由于不确定他要说什么，没有当场就问。
宴散，公孙佳将彭犀等几个留下。
残肴撤去，重换了鲜果热茶上来。公孙佳抿了口茶口，道：“陛下命我掌枢密，议定人员。诸位有什么见解？”
单良笑道：“这下可好啦！不必总压着咱们的人了。”荣校尉也说：“以后君侯不必为别人筹划了！”
只有彭犀单刀直入地问：“丞相打算辞掉哪个兼职呢？”
一句话将所有人都问愣住了。单良道：“老彭，你这是什么意思？君侯身上的差使，哪个不好了？”
“就是太好了！”彭犀认真地说，“君侯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
公孙佳没觉得哪里不好，除了累点，可是累点她乐意呀！不过她认为彭犀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应该是有他的理由，本能地，她认为不能直接回答。
她一下沉默了。
元铮插了一句：“彭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呢？”
元铮生了个好学生的模样，要是换余盛，长得憨，老师就会觉得这孩子太傻了，讲得太复杂了他也听不懂，干脆糊弄过去了，换了元铮，老师就特别容易产生教导欲。
彭犀道：“丞相身上兼的职事不算太多，霍相公兼得更多，但咱们这是样样要紧。户部、兵部、禁卫，如今又加上一个枢密。这还不算爵位与身上的将军之职。丞相的外祖家，昔年是太尉，如今是枢密副使、将军。姻亲家，余氏掌京城守卫，赵氏是旧族。”
“嗤，”单良一声哂笑，“那朝上站的，谁跟谁没个亲戚呐？”
“那也不是这样的！也要看兼的是什么！丞相手上，已有天下钱粮人丁，半数兵权！另一半还在她外家姻亲手里！”彭犀严肃地说，“陛下已是打算收拢权柄了。并非陛下多疑，他是个宽厚仁慈的人，以纪炳辉之狂悖尚且没有族诛，如何会算计功臣？只因他的儿子们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的！诸皇子无法威服群臣，陛下还能怎么办？陛下也为难。丞相太年轻了！就算陛下容得，将来的新君，他怕不怕？君王一旦畏惧了某个臣子，结果是可怕的！”
屋子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所有人都沉默了。是的，彭犀是对的！
公孙佳起身向彭犀一拜：“多谢先生提点。是我轻狂了。”
彭犀也站起来一揖：“丞相很明白，只是年轻人都朝气，可有的时候冲得太往前未免是好事。下官敢问丞相，这些差使您能忙得过来吗？是不是有一些容易遗忘？要用的时候才想起来？那就大可不必挂在身上！减一减，对您反而好。”
单良扼腕：“那就可惜了！”
“不可惜，”彭犀说，“丞相还年轻，现在就有如许威势，一是容易招人忌惮，二则摊得太大、拢得太多，忙不过来。贪多嚼不烂。请问丞相，实录修得很好么？修完实录您还能再修前朝史吗？京派望族您敢说全都弄明白了吗？再问丞相，若是巡察军务的事让您去做，做得来吗？撑得下么？这几样同时发难，能处理得好么？有死忠的人为您执行吗？”
公孙佳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在政事堂站稳，把住大局。先把兵部扔了！那地方已经是鸡肋了。枢密使您才做，就给给枢密院立好规矩，也不要留恋。禁卫的职事能留下是最好的，不能，也不算太亏。下官明白，您承的是烈侯的衣钵，可是这些个，您想要要拿回来，也不很麻烦。您有私兵，有军功、有威望！您是定襄侯，安北将军！多少将校都是您护下来的？何况，枢密必是安国公的，禁卫有延安王世子？
反倒是户部，承平天下，看人丁赋税！就算是出征，也要看粮草辎重不是？如果要留，就留这一个。吏部也要紧，那个您争不过霍相公，好在他也还称职，又是同乡。
您要深耕最有把握、朝廷最离不开的地方，做成几件立功立威的大事！以后的事，自然水到渠成。您的长处在知人善任、在运筹帷幄，在眼中有大局！下官对丞相说过，大势已变！您从现在就得开始准备啦。
况且……陛下更钟爱安国公呐！这些朝臣，从先帝起，安排得很明白，一代一代的，老一辈儿，有钟太尉、赵司徒，下一代武则烈侯，文则赵司翰，更有江、容等人，小一辈儿，武则安国公，文有容逸等人。可偏偏造化弄人，丞相是在夹缝里钻出来的。见过石缝里发芽的中子么？您就是那样，所生之地贫瘠，阳光雨露稀少，就更要把根扎深！只有这样，才能有力气破开石头。”
公孙佳严肃地道：“我明白了。多谢先生。”
彭犀也是感慨的，当年他劝燕王的时候可比现在口气好多了，还哄着呢，结果燕王是个什么态度？
单良哼唧了一声：“就算君侯肯让，我看现在那几块料也只能敷衍些小事。一旦狼主卷土重来，嘿！”
彭犀镇定地道：“那不正好？”
公孙佳心里很快形成了一个计划，问道：“我不忍心轻易将这些旧部抛弃不管，我要是在枢密、兵部里给他们安排得稳妥些，可行吗？”
彭犀道：“单先生才说了，这朝上谁跟谁不是亲戚呢？别过份，就行。”
公孙佳道：“先生说的是。”
单良有点憋屈，说：“才高兴了一小会儿。”公孙佳道：“会有高兴的时候的。”单良道：“那咱可说好了。”公孙佳一点头：“当然。”单良才勉强地笑笑。
彭犀稍稍有点担心地向公孙佳，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似乎是在深思，又没有失神的样子。心道：这比燕王强多了。顿时放心，也与荣校尉等告退了。
公孙佳静静站着，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她才一跺脚，慢慢踱到案前，恶狠狠一脚踢在案上。案上的杯盏叮光一阵晃，果盘上的两个橘子一阵咕噜掉到了地上，又滚了好几滚。她又踢了几脚，食案晃了几晃，挪了点位置，没踢翻。
更生气了！
又跺一跺脚！
“轰！”食案在空中打着旋翻飞落在了门外，将护卫都惊动了！
公孙佳瞪着元铮：“添什么乱？！有本事了是吧？都踢出去啊？！”
元铮收回脚，乖乖地颔首，依言又踢飞一个。
“够了！”公孙佳火大得要命，“生个气都不让我好好生！”
阿姜跑出去安抚护卫，因为护卫知道……公孙佳根本干不出这个效果来！还没跑到门口，护卫已经一拥而入，刀剑出鞘，一片雪亮。
公孙佳看看这些严肃的脸，锋利的刀，忽然笑了：“我开心呢。你们都很好！今天有喜事，咱们都沾沾喜气儿！赏！”
护卫撤了，公孙佳觉得没意思极了，她拼了十年有余，得出这样的成果，还要让出去一些！这是不能忍的！可她得忍下去！彭犀说得对，不说什么权势，单从她自己的情况来看，现在也没到事事都能抓得住的水平。
可就是不甘心。
公孙佳慢慢蹲下去，就要坐到了地上，却忽然觉得触感不对。她回过头，看到一件青色的下摆，上面透着连珠纹。回过头去，慢慢抬起眼，元铮站得小心翼翼的，将头别了开去，双足垫在她的身下。
公孙佳突然觉得自己好难，她想独处，想静静，偏偏所有人都不让她安生。单手撑地，她想爬到床上去，至少帐子一放，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没撑起来，一双手臂伸到她的腋下，将她托起。公孙佳难得的烦躁了。
元铮站在她的背后说：“我尽快回北方，枢密而已，我也可以。”
公孙佳气笑了：“好大的口气！你可以什么呀？你先留下来，”无论如何，元铮的话还是取悦了她，她退后几步，打量了一下元铮，说，“打住，你手别动！你一动我就觉得你要脱了……咳咳！阿姜，走了！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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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第二天又恢复了正常，一点也看出来头天晚上生过气。
到了政事堂也正常的理事，枢密府的进度也很快，她选人向来在行，对将校也熟悉、人情也熟，更兼对文官职事也了解，枢密府的构架搭建得飞快。
到得腊月，连实录都有了三分之一的初稿。公孙佳将三分之一的初稿交给章熙，章熙非常高兴！他与公孙佳对先帝的实录有着共同的见解，丰功伟绩要有，人情味也要有！
章熙道：“就照这样修下去！”
公孙佳又上了枢密府最后定员，章熙也批准了。再有户部今年的结算，副都的新规划，以及选定匠作监的人选。章熙也同意了。
公孙佳道：“请陛下赐下副都新名。”因为这个副都没有在前朝旧址上建，而是偏了数里。
章熙欣然提笔，写下了“雍邑”两个字，按照上古的叫法，这座城应该叫“雍”，按照现在的习惯，就叫雍邑了。雍者，和谐，和睦。公孙佳窥到了章熙的心意。
章熙也比较满意，觉得自己这个名字取得不错。
就在君臣满意的第二天，公孙佳告病，说是因为天冷又劳累，于是病倒了，还是头疼病又犯了。头疼是这世上最难确定病因又最难治的病，复杂得要命，反正她又病了三天，才重新站到朝上。
上朝之后的第一本，就是请求卸掉一些职务，好专心规划雍邑，以免误事。
章熙道：“容后再议。”
公孙佳品了品其中的味道，心道，是想我卸任，又不想我全卸了。要商量。
散朝后，章熙单独留下了她。公孙佳心里有数，正常发挥就很柔弱地坐在章熙对面，说：“陛下是知道臣的，臣打小就是这样。精力既然不济，就干些自己擅长的。别的责任给更能胜任的人岂不更好？”
章熙问道：“你想做什么？”
公孙佳道：“雍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喜欢弄些让人觉得安全的东西。大约是自己的家太冷清了吧。”
章熙道：“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户部你也兼着吧。啊！禁卫我要再想想，唔……”
公孙佳道：“那……臣卸掉的职事，可以荐一个人吗？”
“哦？谁？”
“枢密使的品级也不高，枢密使人也多，群策群力，现在又没有大战，年轻些的，也能担此大任吧？”
“比如？”
“安国公。”
章熙大笑：“他还用你操心吗？”
公孙佳道：“我不是操心他，我是操心朝廷，他是先父带出来的。要我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会比他更合适了！”公孙佳一次卸了枢密使与兵部两样，听那意思，禁卫还在两可之间，只觉得双肩一轻，心也空了一块。
当天没有视事，推说还没有痊愈早早地回了家，坐在窗下望着梅树发呆。人人都知道她心情不好，无人敢来打扰。
阿姜数到她第二十三声叹气的时候，单良兴冲冲地瘸了进来：“君侯！君侯！大喜！大喜！”
公孙佳平静地看着他，单良喘着气说：“宫中来使！宣旨！请您换上礼服！”
“这么郑重？”
单良大声说：“开府！”顿了一顿，说“嘿，老彭说错了。”
“不，他说得对，”公孙佳喃喃地道，“开府是有代价的。”
这是拿枢密院换的，并且这开府也是为了方便她经营雍邑。很难说这买卖划不划算。
此时此刻，开府竟已不能令她开心了。

第230章 告密
公孙佳憋屈个半死也只能忍着, 不但要忍，还要具表谢恩。公孙佳将这个活计交给了彭犀去负责，她估摸着以单良现在的心情估计写不出什么好话来, 写出来了也是阴阳怪气的。彭犀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写出了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来。
单良则与荣校尉等人窃窃私语, 他在考虑的是这个开府的人员配备应该是怎么样的。公孙佳开府必然与公孙昂是不一样的。彭犀说的话他们都听进去了, 眼下这个府, 不应该是只为战争准备的。这就遇到了一个难题——相应的武职他们的人绰绰有余，文职的人选就非常的局促紧张。
两人凑在了一起商议了好一阵，自家手上的文职只有少数几个人, 还差得远。单良道：“顶好是君侯再开一场考试来选人。”
公孙佳正看着谢表的草稿, 闻言说了一句：“名单先等一等, 我须去见几个人。”
她这开府的待遇还比初封的皇子好呢，皇子初封为王，属官还是皇帝和朝廷给配的, 接下来才能有自主权。她就不一样了, 自己选的人、自己报上去、只要章熙不反对她自己就在政事堂里可以给批下来，并且，吏部的霍云蔚是自己人。
非常的便宜。想到霍云蔚她就想起来霍云蔚还没有开府。霍云蔚在贺州老乡里比她高一辈, 资历也更拿得出手，公孙佳有点不太安心，彭犀写好的谢表她就没有马上递上去, 而是揣着去了宫里，她想先见见章熙, 问一问这位陛下是怎么想的。
彭犀有些吃惊：“问陛下？”
公孙佳道谢表拢好，顺口答道：“是啊，先帝和陛下都是乐于回答问题的人。”说完就带着单宇等人走了。单良终于找回了一丝优越感, 拍拍彭犀的肩膀说：“这是他们贺州人的习惯，不会就问。打先帝时起就是这样的。你有功夫不如咱们一起琢磨琢磨君侯开府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彭犀道：“啊？哦，也好。”
公孙佳去找章熙，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她与这位陛下的关系并不如与先帝那样的好。不过问一问又不少块肉！
才到殿门外，却见霍云蔚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霍云蔚还拍拍她的肩膀：“给你的就接着，别犹豫。”
公孙佳拉住了他：“说清楚。”
霍云蔚道：“那就告诉你一句，这是为了让你经营好副都的，从现在开始你选人也要为这个做准备。除了重修副都，也是要你在副都镇守一些时日，副都留守也会是你的。将副都经营好，继任者才好接手，时日不会太短！好机会呀，要珍惜。你到了副都，除了行宫，把自己的府邸也要修得舒适些才好。再有，副都必然要有衙署，这里面，你明白的？”
“你呢？”
霍云蔚摇摇头，终于叹气了：“若是为了这事，就不必去面圣啦。”
公孙佳道：“还有点别的事儿，枢密。”
“哦，那去吧，陛下很重视。”
公孙佳道：“好。”
她先见了章熙，问为何霍云蔚没有。从章熙那里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就是你一个，霍云蔚我自有安排。”
“呃？”
“为我经营好副都。”
“可是您说过，今天是动不了工的呀。臣估算，最快也要看一看明年的收成与边境的军情才好动手。”
“到时候现攒人就晚啦！总要上手试试合适不合适，到时候一鼓作气。我不求如先帝般长寿，只要再给我十年就好了。”
“陛下！”
章熙摆摆手，说：“让你一个姑娘家过去也是为难，别人我又不放心，他们大多才干不足，要么另有用处。况且副都偏北，你更擅长军事。”他给解释了一回。公孙佳也接受了，顺便说了：“那臣就开始选人了。”
章熙道：“随你。”
“是。”
章熙不知霍云蔚已经向公孙佳透露了风声，仍然向她说明了对副都的安排：“雍邑那里既做副都，各衙署也要准备好。这选人的事情你比他们都在行，也交给你了，再有规划……”
公孙佳听了两耳朵的要求，一一记下。她的计划里，本来就有迁移人口，章熙更是提出一个要求：“要多置府邸。”他想把一部分的大臣家族迁移过去，公孙佳一听即明，这是在拆散京派的势力，也兼有一点拆贺州势力的意思。家族一旦迁移过去，距离远了，离原先的关系网也就远了。虽然这七八百里的距离也不算特别远，却是能够起到有效的拆解作用。更能将这些大族在京城附近的势力连根拨了。这与之前历代强势的君主“迁迁徙豪强”的道理差不太多。
章熙还说：“你先兼着雍邑留守。”
这个职位是公孙佳想要安排给自己外甥的，现在从章熙口里明确地提了出来，还是有一丝荒谬之感。公孙佳轻笑一声：“是。”
两人又聊了几句修实录与修国史的事情，公孙佳知道这修史本身也是一件可以载入史册的事情。不过眼下不是提这个的好机会，她强忍着没有提。
章熙对她的“识大体”、“顾大局”相当满意，叹道：“我的儿子要是有你一半儿懂事就好啦。”
公孙佳道：“陛下这又是什么感慨呢？君与臣，本就不一样。”
章熙道：“你呀，有时候精明，有时候还是天真。不说这个啦，先选你的人去吧。”
“唔，那，要是我选彭犀呢？”
章熙大方地说：“他很好，总闲置着未免浪费。”
公孙佳从章熙这里得到了安排，回去第一件事就是便是将彭犀表成自己的长史。接着，按照彭犀的建议，不急着选取属官。她的家族对军事比较熟，可以先安排这方面的，至于其他，都可以慢慢选人——各地英才多得是，且若去副都，还要考虑到当地的势力均衡问题，也需要招徕“当地人”，不能在京城就把班子完全配齐了。
彭犀说：“既要‘留守’，雍邑不失为丞相的一条退路，贺州勋贵以安国公等为首，京师望族以赵氏为首，丞相既有机会，何不经营雍邑？下官不是教唆丞相结党，而是这朝廷上行事，必然是要些助力的。”
公孙佳心里想的一件事恰与彭犀的建议相合了——既然都是选人，用谁不是用？她希望身边有些女性相帮。且譬如单宇，缺德的本事也不比别人差，她也想给单宇一个正式的官职。不过这些都还是设想，她的面前还有一道坎儿，女子封侯不能说没有，女子当朝为官她算是开了先例了，别人没有这个条件。须得慎重。
如果暂时不考虑女官，其他的问题就很容易了。
单良与荣校尉身上的散官品级是高于长史的，暂且不入相府。然而她给这二人身上的官阶又升了两级。同时，将公孙昂昔年旧部召回了一半，另一半则是已经在军中供职有了合适的安排。文职缺得厉害，她也不急，还是听了彭犀的建议，先不招满。
单良亲自誊写了名单，吹着墨迹让它快些干，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无论如何，这都是件好事儿。”他之前没想到经营雍邑势力的事儿，经彭犀一讲，他就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了！在京城里，要想当贺州人的领袖，或许会有钟源、霍云蔚有冲突，另起炉灶反而更好。
心情一好，他也就不太缺德了：“安国公做枢密使，虽然还未赴任，旨意毕竟下了，您得准备准备去道贺啦。”
说来也巧，他话音一落，钟佑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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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佑霖也是公孙府的常客，一般不说什么正事，哪怕公孙佳进了政事堂，他往这儿送的更多的还是些杂记趣闻。
今天他来得却有点慌张，他是来告密的，见了公孙佳就很直白地说：“我有话跟你单独说。”
彭犀等人倒不意外，钟佑霖就是这么个人，心机城府没多少，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隐喻，呃，因为能力等关系，钟佑霖肚子里也没什么坏水。几人放心地离开了。
钟佑霖今天恰是有件要紧的事要说：“大郎好像不太高兴。大伯娘就问，他做了枢密使，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他说，这枢密本来是你的，是你让的。大家都照顾着他，他还没有真的废了，何必如此？”
钟佑霖小心地四下看了看，做贼一样的压低了音量：“还说，陛下对他过于优容的。我也觉得是！”他继续说着自己舅舅的小话，“枢密院是你搭的架子，才搭好就交给大郎，也未免太……”
“那是我精力不济，主动请辞的。”
钟佑霖撇了撇嘴：“你是不是也当我是傻子？就是傻子，在宫里这么长时间也看得出来啦。枢密院就是为大郎准备的，难怪他不开心了。你受欺负了。”
公孙佳道：“不是，我另有差遣呢，也不简单。嗐！我正好要给他道贺去，见了面把话说开就是了。他也是，干嘛这样呀？”
“那行，你们能说开了那是最好的！”钟佑霖说，“我得走了，别让人知道我来跟你说过这些呀……”
公孙佳忍不住敲敲他的脑门儿：“你来得还少了？有什么好避讳的？躲来躲去的才显得心虚呢。”
“对哦！哎，你把小元借给我。”
“干嘛？”公孙佳耳朵立了起来。
钟佑霖道：“五郎约了我打猎去，他有梁平，我不能输给他，小元比梁平强多啦，借我一下嘛。”
“哦，唐王，他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不与他大哥一道玩儿了，也对，那家伙从来不讨人喜欢，狗都嫌弃！五郎跟在他身边也是受气，不如现在这样自在。小元呢？”
公孙佳道：“梁平？不读书，不好。对付他还用小元吗？”
“我要赢的！”钟佑霖强调。
“你自己跟他说去，他愿意就去，不愿意我也不管。”
钟佑霖嘟囔着去找元铮，不知怎么的说服了元铮，高高兴兴带着元铮去赴章旭的局。公孙佳则收拾停当，去钟府道喜去。
钟府上下喜气洋洋，见到公孙佳，又有些讪讪，毕竟是她身上卸下来的官职安到了钟源的身上。自家人就不必自欺欺人说什么“身体不好才让的”，就在不久前，公孙佳就是在钟府里说的，枢密使要是让钟源做就好了。
现在果然给了钟源。
钟府三代公主十分感动，也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公孙佳不知道的是，大长公主认为，手心手背都是肉，外孙女儿给了孙子好处，她就得给外孙女补上一些。这个“开府”固然是章熙的补偿，也有大长公主等人从中的推动。
唯有钟源心情复杂，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大长公主道：“你瞧瞧他这个脸，打回来就没笑过！皮笑肉不笑的。”
钟源道：“皮笑肉不笑也是笑。”
大长公主气得拧了一把他的胳膊上的肉。
公孙佳问道：“这是为什么呀？”
钟源认真地说：“这本来就该是你的，纵然陛下要用我，也该是量才而用，不该是夺了我妹妹的职事来给我！我虽残了还没废呢，要什么，我自会去争。”
这话就是无解，一个男人、一个有残疾的男人的自尊，要怎么样才能不着痕迹地给他全了呢？公主们没有经验，两天了，没动好他。
公孙佳道：“枢密掌军机，国之重器，你以为是可以私相授受的吗？让你做，就是因为你做得来！”
“并不如你。”
公孙佳不与他讲道理了，将脸一歪，道：“我选的人，无论君臣都说妥当，我定的职衔，文武百官都说公道，你这般说，是在怀疑我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哪个意思？我说你合适，你就合适！”公孙佳说，“哥哥，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说那些虚情假意的话，有什么就说什么。你有别人看不到的长处。”
“我……”
公孙佳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是一定要稳的。你比所有人都稳。这才是中流砥柱的用处。我不行，我有时候会有点儿疯。我站在朝上，每一步都是在赌，我已是赌徒了。”
大长公主道：“瞧瞧你们，脸红脖子粗的，还抗旨不成？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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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这一席吃得心下颇累，好在钟源看起来好了不少，这一趟并没有白来。公主们待她一如往昔，大长公主还嘱咐她不要太累着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只管回来讲。“有什么为难的事儿，陛下那里，我与他说去！”
公孙佳道：“有事儿的时候不会忘了外婆的。”
大长公主才放下心来说：“那就好。哎，有空接你娘回家住两天去。”
“怎么？”
“什么怎么？总闷在她那个屋子里，不憋得慌么？纵你有事要办，让她回你那儿喘口气也是好的！婆家再开明，媳妇也不自在。”
“好，正好普贤奴在我那儿，让他陪陪阿娘。”
公孙佳与大长公主又说了一阵家常，回到自己家里颇觉疲倦，换衣服的时候问道：“小元呢？”
阿姜轻笑一声：“您忘了，八郎请了他去，还没回来呢。”
“心野了。”公孙佳嘀咕了一句，吩咐了请钟秀娥过来，理由也是现成的，她要开府了，要庆祝。亲娘不过来是说不过去的。
阿姜一面向她汇报一下庆祝开府的准备工作，一面麻利地给她换好了衣服。门被叩了几下，阿姜讶道：“谁呀？还敲门？”
元铮的声音传来：“我。”
公孙佳道：“进来。”
元铮猎服未换，他穿得并不厚，也不见瑟缩，不由让人羡慕他的好身体。公孙佳问道：“玩得开心吗？”
“与他们打猎没意思，倒是他们本身更有趣。”
“哦？”
“除了唐王，陈王、秦王、卫王、宋王也去了，场面很热闹。”
公孙佳惊讶了：“包括唐王？”
“包括唐王。”
公孙佳道：“来，坐下慢慢说。”

第231章 进步
元铮咔咔走到坐榻边, 利落地坐下，坐得板板正正的，腰挺得笔直, 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上。
模样儿正派极了。
公孙佳翻了个白眼，往果盘里捏了颗红果把玩, 有种你就这么坐着！
元铮低下头，慢慢地说：“钟八郎与唐王相约围猎, 原本动静不大，只带了十几个人，几条猎犬、两三只鹰。出城前却被秦王截住了……”
背后的勾当元铮并不了解，只描述了他的所见所闻。反正是章旭与钟佑霖本来哥俩好要出去玩的，钟佑霖对围猎是不感兴趣的, 天还冷, 不过章旭特意相邀, 还说弄了两条好狗。钟佑霖对元铮说过，他是看中了这两条狗才答应的，拜托元铮一定帮他赢来——他想拿来孝敬给他爹钟保国。钟保国好这口, 将领们的共同爱好也就是兵马鹰犬之类了。
本是两个人的事, 先被章昭“巧遇”, 章昭也说是要打猎，他还带着弟弟章普, 这哥儿俩一向亲近。钟佑霖说，得是他和章旭比赛, 他赢了就拿狗走人，别人不许与他争这个，其他的随便。章旭等人也痛快地答应了。
一行人刚出城, 又撞上了章昺和章旦，他俩倒不是一起的，就这么“巧”，又遇上了。
章熙儿子不算多，成年的五个全齐了。老大章昺现在成了个光杆儿，老二章昭与老三章普凑到一块儿，老四章旦拨转马头跟老五章旭并行。三个人分成了三拨。
打猎的时候就精彩了，章旭这里的是梁平，钟佑霖借了元铮，最后是元铮获胜，钟佑霖拿了彩头很高兴，没有注意到章家兄弟几个互相之间已经很不友好了。章昺与章昭两个人都带了些好手，但是这水平在元铮看来就是菜鸡互啄，偏这两人还在争。
“一只兔子，身上插了两支箭，都争说是自己先射中的，”元铮低声道，“八郎只以为他们是赌斗猎物争输赢着急了。”
公孙佳二指一松，红果落回了盘子里：“他们哥儿俩不合了三十年，争斗也有十年了。这算什么热闹？”
“陈王眼中有杀意。”
公孙佳身子微微倾了过去：“你看准了？”
“是，”元铮的手从膝上拿了开来，单肘撑在小桌上，半个人斜了过去，“不会有错。不止是恨，就是杀机。”
公孙佳点点头，这倒不愧是纪家的外孙了：“他拿什么去杀呀？啧！再闹下去，秦王死不死我不知道，他可是要死了。你还看出来什么了？”
“唐王似乎有求于八郎，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八郎该小心。”元铮欲言又止。
公孙佳问道：“有话就说，怎么吞吞吐吐的？”
“宋王有些奇怪，”元铮说，“要当心他。”
宋王章旦，排行第四，他之前过得比章旭还不如。他的性格比章旭有特点多了，最擅长的就是冷场、把场面搞砸，别人开心喝酒，他能黑着脸一声不吭拿俩乌黑的眼珠子瞪得人食不下咽。孤僻，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人带他一起玩儿了。
章旦比章旭幸运的地方在于，他亲娘好歹把他养到十二、三岁才撒手人寰。倒霉的地方也在于此——他娘是个不会站队的主儿，跟纪氏也不亲近。纪氏向来是不与人交心，吃喝不缺你的，关心就没了。没个人罩着，在纪氏主掌的后院里，章旦母子的生活也就可想而知。
等亲娘死了，章旦的性格就更孤僻了，要公孙佳说，他的文武才略并不算差，但能一直不入章熙的眼，章熙把章旭放出去做刺史都没放他出去，封王开府比弟弟还要晚。小的时候，延福公主甚至叮嘱过公孙佳：“别跟他一块儿玩儿。有事儿宁愿找大哥也虽找四郎。”
“他？”
元铮认真地说：“他的眼睛，像毒蛇。”
“知道了。”
元铮站了起来，肃容走到公孙佳的面前，说：“我该回去了。”
公孙佳往后仰了仰，说：“唔，等一下，把单先生、彭先生、阿荣他们都叫来，唔，老薛也叫来吧。连你，一起议一议。”
“是。”
公孙佳想得很简单，东宫现在还没主儿，皇帝的儿子肯定会争，只要上位的不是章昺，她没有什么可着急的，还是做好自己手上的事儿更重要。她号称“开府”，实则属官还没填满七成，武职她手上倒是有人的，文职还是零零星星的凑不上人。而她现在转向的重点就是做好这文职的事情。
还不得召集自己人干活？
元铮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匆匆去了。单宇左顾右盼，狠狠心，小声对公孙佳说：“小元的意思是……他要离京。”
“什么？”公孙佳惊了一下，“离京？干嘛？”
对上单宇的眼睛，公孙佳突然明白了：“哦……”是回边境去。元铮是边将，这次是回来述职的。单宇道：“那什么，让他这么早就回去么？不过个年什么的？”
公孙佳不语。直到元铮与单良等人重又折回，她也没给单宇一个答案，单宇给了元铮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各人落座，公孙佳开口便是：“我要经营雍邑，当先修路、疏通运河，然而我的府里缺人，怎么办？”
单良道：“这么着急么？”
公孙佳道：“春耕农忙时是不应征发的，现在正合适。路修好了才好营建雍邑。我有规划，缺做事的人。”
各地官府做征发都是熟手了，公孙佳缺的是自己的府里相关的人员盯着这事儿。相府可设六曹，对应六部，又有长史、祭酒等等职务，俨然一个小朝廷，只是很袖珍。相应的负责人及其下属，就是与六部、地方对接此事的。
她的规划很精细，是征发沿途民力而不是从全国各地征发，一段一段地修，而不是全路同时开工。这一段修完了，就遵守章熙的“免赋”，以恢复民力。这样的规划是很好的，再好的规划也需要执行力做保证。有人盯着跟没人盯着，它就不一样。
单良道：“正好考试？”
彭犀道：“不可，若是小事，考完即任倒是无妨，新考之人可是从来没做过这么大的工程呀！都是生手，接这么大的事情是一定会出纰漏的！而营建副都，恰恰是不能出错的。”
单良道：“那怎么办？等到现在，没什么人来荐呀……咦？怎么没有人拿着荐书过来呢？照说，一旦开府，除了自家任命，也会有荐书的呀！”公孙昂开府的时候他就在，见识过的。
公孙佳沉默了，这不很明显么？在观望呐！彭犀倒是不气馁，给自己鼓鼓劲儿，说：“先考，择一、二文学之士先充府内，要厚待他们，做个榜样！京派中有经验的人家有人肯投当然是好，没有也没关系，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公孙佳道：“可。这个你主持吧。”
彭犀犹豫了一下，道：“是。”
公孙佳最后才轻描淡写地说：“皇子们，沉不住气了。”
单良道：“那跟咱没关系，只要不是陈王，谁都行。”荣校尉跟着点头，薛维一直插不上话，这会儿也抢了一句：“陛下更喜欢秦王。”
只有彭犀说：“这是丞相的责任，您该催促一下陛下了。”
“催促？”
彭犀道：“这是丞相的份内之事，无论您是否与陛下有默契，上表又或是私下建言，至少要做一样，否则就是失职。一个失职的丞相，是不好的。”
“着啊！”单良一拍大腿，“君侯向陛下进言了，他们打着，咱们看着、干自己的事儿去。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君侯的大事也做得差不多了，到时候谁都得看着您。”
公孙佳道：“明白了。唔，小元，你要走？”
薛维道：“边境虽然没有紧急军情，也不能离得太久，是该回去了。”单良道：“不错！你们在外面做得越好，君侯在京城就越稳！”荣校尉道：“再多给你两什的人。”他带出来的，自然是刺探情报的好手，这一波是荣校尉特意准备的，通点胡语。
荣校尉又对公孙佳道：“君侯，我想再给小元两个人，是咱们在胡地的暗线。”
接下来的对敌策略就是在敌人的地盘上打仗，元铮需要这样的情报来源。
公孙佳道：“好，”说完又添了一句，“普贤奴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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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一脸懵逼，他本来也确实是想早点回去的，在京城住得他浑身不自在。一个人，上一刻看的还是茅草屋，下一刻看着琼楼玉宇，这落差让他心里难受，自己少吃点好的、少穿点好的，也能减轻点罪恶感。
但是，他没想到会被小姨妈一句话给踹走呀！
他走得比元铮还要早一天，回家跟亲娘道别，乔灵蕙虽然不舍还是狠狠心又多踹了一脚送他一程。最让余盛难过的是，公孙佳告诉他：“明年得把李存中还给我。”
余盛脸都绿了，攥着李存中的袖子不撒手：“为什么呀？”
“因为我要用他呀！你自己看看，他的本事比你就少了吗？先帮了薛凭，再帮你，他就给你们做帮衬？”
李存中鼻头一酸，眼眶也红了，哽咽道：“下官情愿听君侯安排。”
“那你这些年跟着这两个人学到了什么呀？”
李存中也茫然了。他跟这俩学？薛凭还好点，懂些军事之类，可那不用李存中管。余盛的长处大约是心地不错，还挺努力？学？
公孙佳骂道：“你是泥人吗？给你整个形状你就只照着这个形状长了？看一看他们怎么办事的，你的眼睛不要只放在律法上。为人处事也要学一点，多看一看人间世情，回来才好办事。不然我要另一个‘书库’做什么？”
“是。”
“都走都走，看着就烦！”公孙佳连连挥手。
余盛、李存中走了，她的心情更不好，命人召了典签关巡来。关巡就是她府里那小猫三两只的文职之一，本是在户部打杂的小吏，被公孙佳看中，召到了相府里来先做个典签。关巡是“吏”出身，吏与官之间有着难以跨跃的壕沟，公孙佳看中他能办事，他也就无所谓什么“君子气节”、“观望”，麻溜地跑了过来。
府中人少，关巡现在做的就不止是一个从八品的典签要做的事，府里好些事情，公孙佳吩咐了下来，最终还是落到了他的身上。关巡却做得很快乐——大小是个官儿，迈出了第一步。天下人都知道，公孙佳从不负人，他只要用心做了，一定是会有回报的。
公孙佳这回给他的任务是——与户部等处协调，准备修路以及疏通运河事。
关巡两眼放光，公孙佳却难得的心不在焉，对上关巡激动的眼睛，公孙佳道：“去办吧。”
打发走了关巡，她更躁了，骂了句：“真是祸害！”
阿姜跟在她身后，先是走到屋外，又跟了回来，再就只好贴着柱站，看着她转圈儿了。
好一阵儿，公孙佳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把单先生、阿荣再给请来！唔……老薛、老张、老黄他们也请来！嗯，彭先生也来。”
“不叫小元吗？”
公孙佳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阿姜心里打了个突：“是。”
这个场面还是很可观的，自从将张、黄二人荐给先帝，公孙佳就极少将他们召过来了。众人聚在一处，不知公孙佳这是要做什么，互相飞了几个眼神。
公孙佳道：“都别猜了，请你们来是问一件事。”
单良道：“君侯为何如此郑重？”
“元铮如何？我看别的人还很明白，对他，我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
荣校尉道：“这小子虽然一肚子鬼主意，倒不是个会背主的人。”
彭犀也说：“有毅力、有定力，能成大事。”
只有单良小心地问：“君侯为什么会这么问？您还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公孙佳道：“我是问，他适合做我的丈夫吗？”
噼哩啪啦，一阵响，几个人在椅子上东倒西歪，彭犀扶着扶手撑了好几下才坐正了，荣校尉下巴都要掉了。张、黄、薛三人张大了嘴。
最后由单良代表发问：“您难道不是已经选定了他了吗？”
公孙佳也呆了：“为什么会这么说？”
彭犀内心是感动的，一个姑娘家肯向你询问自己的终身大事就是没把你当外人，彭犀认真地说：“七岁，男女不同席，您把他放到您的车里，还放到房里，还栽培他，难道……”不是童养媳吗？
别的不说，就元铮那个样子，往您身边一站，一男一女，登对。
“见鬼了。”公孙佳说。

第232章 送走
“那……要开始筹办喜事了吗？”阿姜有点慌乱地问。自打公孙佳做了当家人, 后院的事情就是交给她来办的，要办喜事嘛，家里的事肯定得她来操办的，连外面的交际情况, 也得她商量商量。
阿姜心里已经开始划拉着要怎么办婚事了, 亲娘哎, 从来没干过这么大的啊！是不是得跟大长公主那里借点人手？怪不得家里前阵子要重新装修呢！对了，得用多少布、多少米？还得从庄子上调人手过来，厨子要的、鼓乐要的，对了对了, 还得往寺庙道观舍粥祈福。嗯, 请客的事儿得跟单先生、彭长史商议……
她疯狂地计算着一场婚礼要准备的事情，终于在想到“啊！嫁衣还没做、首饰还没打！这个总得准备几个月，哎呀, 几个月也太短了, 别人家嫁闺女都得准备几年的”的时候冷静了下来——哦, 还有时间呢，不急、不太急。
阿姜眼巴巴地看着公孙佳。
公孙佳与一干心腹面面相觑，她想说, 她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要现在就强抢良家, 就是问一下。不过阿姜一提……
她反射性地说：“他不是要走了么？国事怎么能耽搁？”
这要是个男人，彭犀得鼓掌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先国后家, 丞相英明”，对上公孙佳，彭犀发现自己一时之间无法说出一个准确的评语。在彭犀的标准里, 公孙佳具备了一个“明君英主”该有的一切特质，除了性别。
这玩儿没法儿评价了啊！彭犀语塞。
还是单良稳得住，他说：“要不，先留下？就是北境得换人了。不过也不太急哈，这个礼仪它得整一整，仪式也得看一看，小元日后的安排，是放到枢密院呢还是怎么办呢？您不得想一想么？安排下来也得好几个月呢。”
荣校尉皱皱眉头，心说，就是男子气概略显不足，不过如果是君侯喜欢，那也就……勉强接受吧。他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阿姜本来是有点慌的，但是见他们几个前言不搭后语的，黄、张、薛三人里最机灵的薛维都不说话了，她反而镇定了下来，问公孙佳：“那您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公孙佳的脸上，公孙佳本来也就没什么意思，她说：“我自觉有些心乱，怕看不准，我信你们的眼光。既然都说差不多了，那我就顺其自然了呀。”
话一出口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她笑道：“那就好了呀。该北上就北上嘛！天天拴个人在腰上，他不烦我也烦了。再说了，他要没出息，我何必给他名份？出息得靠自己拼的。”
阿姜问道：“那婚事？要不要再问问夫人和大长公主她们？毕竟亲娘亲外婆，就算不让她们做主，也得跟人家说一声，这就定下来了会不会不妥？哪家招赘也得问长辈呀。”
“那就到时候再说呗。”公孙佳说。
阿姜还要说什么，还是单良更懂公孙佳，他出言打断了阿姜：“阿姜啊，咱们府里的事儿君侯自能做主，她什么时候问过别人？”
彭犀眼前一亮。
公孙佳双掌一合：“那就好了，这事儿咱们心里有数就成啦！一切准备就绪之前，不要声张。”
阿姜马上说：“那我先准备着？不过这一旦开始准备了，就瞒不过有心人的眼，准能被人猜出来。”
“猜？猜什么？哦！”公孙佳眨眨眼，“为什么要瞒？顺其自然就好嘛！瞒来瞒去的，整治一个小偏将可太容易啦！”
单良道：“先前就有人想谋吞君侯家业，如今他们不敢明着来，未必没有小人躲在暗处谋算。如今皇子们也长大了，朝上恐怕又要生出风波，为免节外生枝，要小元有自保的本事才成！男人该磨练还是得磨练！我看他行，够q……机智。”
要是公孙佳想要个玩物，也不用“下嫁”。既是要拿来做丈夫，元铮现在这个段数就不够看了。单良以“自家的白菜被猪拱”的心态来看元铮，突然觉得这猪水平不够，得再修炼。
公孙佳道：“也不必大肆宣扬，太嚣张了也会引人不满，厌恶我的人也不少，别殃及池鱼才好。”
彭犀发现，公孙佳无论何时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到一个“冷静”的状态里。哪怕对她自己的感情，她也是克制的、理智的，这种理智克制让彭犀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丞相也不必自苦若此。太过克制啦。”他甚至想说，你一个年轻人，想放肆地爱一回就放肆一把吧！玩脱了我们会提醒你的！
公孙佳道：“我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呢。”
所有人突然都无话可说了。
“君子”们能做到公孙佳这个份儿上，那是祖上烧了高香祖坟得冒青烟，下属得猪羊三牲去酬神。一个年轻女子说“有一大家子要养活”他们的心里就难过了，他们也算是这“一大家子”里的一员，他们都得借着她的庇护。
“哎。”彭犀发出一个无意义的章节，跟单良等人一起退出了。
公孙佳有点莫名其妙地问阿姜：“他们怎么了？”突然就都不说话了。
阿姜勉强笑笑：“您让一群这么大年纪的男人跟您说什么风花雪月、怎么跟年轻男子相处……是不是难了点儿？”
“哦，也对。”公孙佳说，“来，咱们给小元挑些行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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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铮心情颇为低落，不舍是有的，低落却不是因为不舍。他知道，自己要是个恋栈的废物那也留不下来，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跟公孙佳站在一起。
他低落是因为，公孙佳也没有的挽留他，也没有说什么稍稍表露意思的话。明明好像是有一点意思的！难道是因为最近太老实了，衣服穿得太密不透风，才让她觉得自己死心了？
不是吧？我给搞砸了？！元铮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也有玩脱了的时候。
以元铮对公孙佳的了解，公孙佳就是这么一个人，干脆利落，本来占用她精力的事情就多，你不硬往上靠，她也绝没那么份心给你往上粘。惹她不痛快了，她直接不搭理你了，再犯贱，那就看看纪氏的下场。
元铮沮丧极了。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看脱光也没用老是脱人家都不当回事儿了，想试一试别的办法……之类的。
这可怎么办？要走的话都说出来了！
那走之前也得把话说清楚，认认真真的说！元铮站了起来。
接着，门就被敲开了。元铮开了门，看到站在外面的单良，单良鼻尖冻得通红，更像是个坏师爷了。
“先生？请进。”
单良没进去，将他上下一打量：“听说你要走啦？路上小心，到了北边儿好好干！”说完，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尾随而来的单宇一脸的嘲讽：“一路顺风啊！”
接着是荣校尉，他带了两个：“他们明日随你北上。”
然后是彭犀，提醒了他一下：“深入敌后要小心。”
张、黄、薛三人结伴而来，都是说：“要好好干呐！”他们三人各有子侄在北地，都说有事不凑手可以联络他们的子侄一起行动。
然后是阿练等侍女，她们也是结伴而来，说：“我们会给你好好准备行李的。”
没一个挽留他的！
元铮心慌得不行，拦下阿练，十分不要脸地拣起了当初对人家的称呼：“师父，君侯……”
阿练笑吟吟地：“哦，君侯让我们给你准备行李呢。”
完了，这下坏菜了！元铮道：“我去见君侯。”
“急什么呀？她在库房那里，亲自给你挑东西呢！”
这是要亲手送走啊！
元铮硬是往库房里闯了去，阿青啐了一口，道：“仗着自己是……就知道在府里瞎闯！”
元铮到了库房门前就傻了，库房前已堆了七、八只大箱子，公孙佳还在指挥着往里塞东西。她准备东西也与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在里面挑东西，她是拿着单子点菜：“这个好，这个也不错，还有这个。”
这不能是给我的吧？
公孙佳看到了他，招招手，说：“来，到这里来。看看还要什么。”
“给、给我的？”元铮指着地上的一片箱子问。
公孙佳点点头，说：“还有要的么？我看这个也不错，装上吧。”
“太、太多了。”为了送我走也不至于下这本钱呐！
阿姜捂住了眼睛，对公孙佳道：“君侯，您想想以前。”
“嗯，以前怎么了？我亏欠他什么了吗？”
元铮忙道：“没有的。”
阿姜一声呻吟，道：“我是说，您想想当初请容家娘子那一回。头一回。”拆了集市的锅回来，人家也没有很喜欢啊！怎么又犯这毛病了？
公孙佳认真地想了一下，她与元铮，江仙仙与容逸？本来就不一样啊！怎么可能照搬？是不是傻的？阿姜也不知道怎么讲，反正她觉得这事儿有点怪。
元铮却先笑了，公孙佳拆人家锅的时候他就在场的，公孙佳想对谁好的时候一准儿是全心全意的。他不慌了，声音也不紧张了，说：“阿姜姐姐，你先擦擦汗吧。”
阿姜叹了口气，觉得这比自己跑十趟宫里与人拉关系都累。元铮对公孙佳说：“君侯，府里哪个地方最郑重？”
公孙佳奇道：“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说的话，得在郑重的地方说，不然总会被人不当一回事儿。”
“哦，那去书房吧。”
“你在书房里议的事不少，不会当我现在也是开玩笑吧？”
“你想说什么？”公孙佳皱了皱眉，有点要生气的样子。
元铮道：“那请移步书房。”
公孙佳无可不可，与他到了书房，没坐下就问：“现在可说了？”
元铮认真地道：“脱的时候也说过了，穿着衣裳的时候也说过了，不知怎么说才能让你信，我是认真的。这世上能配得上你的人原就少，想让你不讨厌的人就更少了。你什么都不缺，缺了也能自己去拿到。婚姻情爱于你而言并不顶重要，这些我都知道的。我想做那个不是顶重要的人，行么？”
“行啊。”
元铮目瞪口呆，掐了自己一把，旋即要确认：“你答应了？！真的？！”
“不然呢？我出十道难题，为难死你？”公孙佳奇怪地看着他，“傻了吗？傻了我就不要了。”
“只要能在你身边，做题做到死也可以的。”元铮说。
公孙佳道：“找我到这儿来就为说这个？”
元铮突然觉得自己是有点蠢的，马上说：“还有就是北上，不知道你有什么要……嘱咐的？”
“好好吃饭，照顾好身体。”
“哎。”
“走吧，咱们继续收拾行李去。铺盖之类让阿练他们做去了，咱们再接着挑些称手的兵器。再拿些金银器吧，应该能用得着……”
元铮炸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紧挨着公孙佳往外走：“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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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自我感觉挺好，第二天还请了个假，亲自把元铮给送出城去。
元铮万没想到公孙佳会亲自送他，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我会时常写信回来的！”
“好，”公孙佳给了元铮一枚印章，“以后的信件，把这个盖在起首，你的私印盖在末尾。我的印鉴，你认得。”
看着元铮把印章小心地收好，公孙佳突然笑了：“哎，你以往临走前都替我做好些文章的，要是这回你也提前给我把回信写好……哈哈……”
她笑得停不下来。
元铮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那我一定写得很长，里面要写满了‘过得很好’、‘没有再生病’和……‘想你了’。”
真真切切的牵挂与关心，公孙佳从不缺少，但是元铮话里的依赖却让公孙佳感觉陌生又有些说不出的亲近。公孙佳道：“好。去吧，明年雍邑就可以开工了，那儿离北地近，我会让它早些完工的。”
元铮的眼睛更亮了：“我会早日踏平王庭的！北地太平，早些回来。”
荣校尉忍无可忍，催促道：“时辰不早了。”才把元铮给送走。
公孙佳登车之后若有所失，车进了京城，两耳灌进了热闹的人声，竟感受到了一种闹市中的孤独。
反正今天请了假，就休息一天好了，公孙佳想，反正道路与运河的事已安排妥当动工了，朝上也无大事了。
她决定让自己发一天的呆，也算放个假，什么招徕文学之士之类的，统统放到明天再做！
哪知才在窗前坐下，让单宇才读了两行杂记，钟源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公孙佳看看外面：“天还没黑，他不是该在枢密院吗？”枢密院初创，架子是搭好了，钟源接手之后要做的事情也还有很多呢。
钟源疾步走了过来，见公孙佳还歪在榻上，不客气地拖了张椅子坐在榻前：“还有闲心请假偷懒吗？要出事了。”
“怎么？”公孙佳坐了起来。
“今天朝会一散，陈王就找到了我，他竟要我支持他入主东宫！”
“啥？他疯了吧？”
钟源道：“他是长子，陛下又未立后，拖了这么久。你说，他会怎么想？”
“我在想，纪贵妃害怕不害怕？”
钟源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总不至于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第233章 拒绝
钟源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领会到了公孙佳话中的未尽之意——章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果亲娘的命、外公的全家能够换来自己的帝位，章昺也会去做这笔交易！
公孙佳瞄了一眼他的眼色，轻快地说：“他是个凉薄的人, 我不过是照最凉薄的套路来想罢了。顺口一说, 你又何必在意？”
“胡闹！”钟源大声说, “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戏言？！”
他的声音很大，他在斥责，他的表情却表示：他已经信了。
公孙佳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说：“就算是我小人之心吧, 你不能说这不可能。更有甚者……”
“他敢！”钟源又惊又怒, 显然, 他也知道, 比起纪贵妃，对章昺而言，最好的事情反而是章熙暴毙。
公孙佳蹬上鞋子，说：“彭先生劝我向陛下进言，该考虑立储的事情了。”她站了起来, 双手按在了钟源的肩上。钟源往椅背上一仰，眉眼间尽是疲惫之色：“事情怎么到了这么一个地步了呢？”
公孙佳道：“时也命也, 一步一步赶到这儿了，回头看也是无益，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太坏。我没想到他竟敢找到你！不能再耽搁了, 咱们现在就进宫！问一问陛下对储位的打算！东宫、中宫, 他至少要立一下，才能安天下人心。否则……”
钟源问道：“否则如何？”
“那为了江山社稷，咱们就该有所筹划啦。”
钟源道：“谁都比陈王强！哪怕是秦王，哎, 你说，陛下为什么到现在未立秦王？”
公孙佳道：“陛下登基才多久呢？哪有这么急的？礼法上也说不过去，总要转个弯面子上才能过得去。”
钟源起身道：“那好吧，咱们一同进宫。这个事儿不好就贸然上个奏本，陛下是回答好呢？还是不回答好？不如当面问一问，愿意答就答，不愿意答，咱们也知道他在犹豫。如何？”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裳。”公孙佳原本就打算跟章熙聊一聊的，现在钟源又带了那么一个消息来，那就不能等了！
等公孙佳换完衣服出来，钟源已经满屋转圈转得额角生汗了。公孙佳道：“给他打盆水来。”钟源举起袖子擦了一把脸，道：“顾不上啦，咱们快走吧。”
公孙佳道：“别急，宫中禁卫咱们还能说得上话呢！纪贵妃在我手里！我让他们加紧盘查，决不让贵妃与宫外有任何消息联通。”纪贵妃的宫外都是她安排的人在看守，更不要提皇太后、王贤妃没一个愿意纪贵妃从宫里出来的，都死盯着那儿。之前章熙就下过令，不让儿子跟纪贵妃有多接触，断绝这母子二人的联系还是能办得到的。
只不过以前纪莹等人探望纪贵妃以及章昺年节、生日的时候来问候母亲还是可以做到的，现在连这个也禁了，不就成了？
余下的就是护卫好章熙，齐活了！
钟源道：“你不懂，我与他们一家打交道的时间更长。这一家子长呐——”他长叹了一声，“看起来个个都循礼守法，对吧？可实际上呢，你掰开了一看，他们哪件事儿都没有踩在礼法上。你说奇怪不奇怪？”
公孙佳一想，还真有那么点意思，说：“只要别气着陛下就行，咱们先去见陛下吧。”反正只要跟章熙说了，也就是问心无愧了。
兄妹俩极有默契，都没有提政事堂的其他人又或者是他们别的什么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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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宫中，两人很快得到了召见。章熙正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站着，双手背地身后，像个圆润的茶壶。
章熙对钟源一向和蔼，他开口的那一瞬间的眼神，让公孙佳觉得自己才是姐姐、钟源还是个小弟弟。章熙对钟源的口气是非常慈爱和软的，问道：“怎么啦？是有什么事为难么？”钟源说：“遇到陈王。”
章熙点点头，对公孙佳则问道：“有何事发生？你不是请假了么？”
如果没有钟源做对比，章熙对公孙佳的态度绝对称得上和蔼可亲了，可人就是怕对比。公孙佳也规规矩矩地说：“是忽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情，此事宜早不宜迟。”
钟源道：“是立储的事情。”
公孙佳续道：“纵然不马上立储，中宫也该有个信儿了。中宫、东宫久悬未决，人心浮动。”
章熙的表情微妙了起来，钟源抢上两步扶着他的手臂，将他搀到御座上坐下，轻声劝道：“总是这么吊着，人人心里都人盘算，原本没什么的，也要养出点什么心思来了。”
章熙道：“你们这是商量好了才来对我说的？”
公孙佳道：“要是商量好了，就该催促您速立某人了。”
钟源道：“无论您意属于谁，都请早做决断又以安人心。”
章熙问道：“你们是知道什么了吗？还是听说了什么？”
公孙佳这会儿就谨慎了起来：“此事还用听说么？储位早定，也能杜绝了藩王的贪心，更何况储位未定呢？这是为了保全诸王。”
钟源也劝道：“臣在军中的时候，看他们争竞，原本好好的同袍，为争一时之气又或者一战之功尚且要生出芥蒂，更何况——”话说到这个份上，饶是钟源也不敢将下面的话说全了。
章熙道：“你们看，我这几个儿子，哪个更好？”
钟源道：“臣说不明白，与他们太熟了反而容易迷了眼睛。”
公孙佳也不能明示，她说：“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好’呢？据臣来看，中庸就好。不知陛下心中，什么样才算好。”
章熙的心里也很烦，他看出来钟源对几个皇子都没有称赞的意思，公孙佳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的意思是——他这几个成年的儿子，都不能称得上“好”。
章熙又怎么能看不出来自己的儿子们并不能称为人杰？章昺固不用说，章昭在东宫做庶子的时候表现不错，一旦成为皇子就表现出了一些缺点，其他几个就更不用讲了。
章熙思之再三，知道此事不能拖太久，太子要早些立，然后给他正式的太子的教育。让他现在就立了章昭，他又不甘心。他给了自己一点犹豫的时间，如果到明年皇子们还没有明显的改变，那就立章昭。
章熙道：“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容我再想一想。这件事情暂且不要再提了。”
他知道，政事堂不可能永远不提这件事，如果政事堂不提，那才是失职、是有问题的。但是提及的时间早晚还是有讲究的，至少最近他不想再来人催他了。
公孙佳会意，顺势提了另一件事情：“梁平尚在京中，唐王似乎有意多留他一阵。既然留下来了，是不是给他安排读读书、学学兵法？他有天份，浪费了未免可惜。北疆那么大，一个元铮尚且年轻，他操控不了那么大的局面，还需要有更多有能力的将领协同。梁平就这么放在京城傻吃傻玩，陪着唐王围猎，可惜了。”
她一力撺掇，免得让元铮一个人承受太大的压力。元铮职位并不算高，吃不下整个北境的指挥权，这个时候周围再没几个可靠的队友，岂不要累死？争功也不是这么个争法的。
章熙道：“这个让兵部与枢密定夺吧。”
公孙佳又说：“京师往雍邑的路已然动工拓宽了，这个道路原本养护尚可，然而雍邑连通南方的运河有些淤塞，疏浚要费些功夫，轮番免赋之方……”
她既来了，索性就把要说的都说了，章熙听了也觉得方案可行，说：“你具本来，批了就是。”
大事说完了，公孙佳又隐讳地表示：“新年将至，宫中也该有新气象了，是不是该添些人手？”
章熙道：“才征发士卒，何必再征宫女？都免了吧。”
公孙佳道：“臣说的是守卫。譬如贵妃宫里，是不是加些岗哨？”
章熙眉头微皱，公孙佳低下了头，摆出了不会多言的样子。章熙却是想岔了，他联想到了刚才这兄妹二人说的早日立储，将事情想到了纪氏帮章昺争储位上。
她想得倒美！章熙心中暗怒！口气极差地说：“加！不许内外交通！大郎也不许去她那里！”
“是。”
兄妹二人看出章熙脾气不好，哪敢再留？两人飞快地溜了出来。远离了大殿，钟源扶着公孙佳看她直喘粗气，说：“行了，这儿说话他就听不见了，你先缓缓要么再走。你怎么想起梁平来啦？”
“早点给他打发去北疆吧，”公孙佳缀在钟源的胳膊上说，“憨得要死，留在京城怕要被当枪使。他的本事还是放在有用的地方去为好。”
钟源道：“也好。我这就去办，你呢？”
“我还是经营雍邑去。”
“好，别太累了。”
“陛下以我为副都留守，副都也要有全套的衙署，你有什么人要安置的，告诉我。”
钟源抬手戳戳她的脑门儿：“你先把路通了，再把城修起来，再说！我纵有人，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就堆给你安插。去吧。”
兄妹俩于是分手，公孙佳这销假极方便，自己跑到政事堂就给办了。正在当值的延安郡王很是诧异：“你怎么来啦？”
公孙佳道：“想起点事儿。”延安郡王看着她利索地又添了人把贵妃宫又围了一圈，接着，往调了昔年参与修整京师的老匠作的儿子，任命为副都营建的匠作，最后给北境边军把冬季的补给催了，这才搁笔。
延安郡王道：“哎哟，我可真是老了，你们这些孩子都长大啦，越来越能干了。”
公孙佳嫣然一笑：“您还年轻呢，今天是您当值，我回去了。别想让我留下来顶缸。”
延安郡王心思被戳破，只得捧着脑袋坐在政事堂里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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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这一天号称请假，实则只清闲了两个时辰，回来又是为雍邑操心。她已打定了主意，只要卡死了章昺，其他的人她不管了！章熙可不是先帝，先帝是不觉得自己儿子会同室操戈，章熙自己经历过燕王，他警觉，只不过不认为儿子们会做“目无君父”的事罢了。
掺和进去，章熙一准儿看得出来！到时候会怪罪给谁就不一定了。公孙佳看得分明，一门心思就扑在了雍邑上，无论何时何地，干活总不会有错的。
期间，钟源不客气地把梁平给踢回了北疆与元铮做了邻居，一对难兄难弟一起在边境吃灰。梁平真正的兄弟梁安却被钟源安排在了京城守军里做了个小校，这个人还是进了腊月，余泽亲自登门来送礼的时候提起的。
余泽自己虽未升官，但是章熙又荫了他一子一孙，他在这个位子上干得也算是兢兢业业。看到梁安的履历，再看梁安这个人高大魁梧，比他哥哥梁平上相得多，见了公孙佳就提了一嘴。
公孙佳道：“他留下了？梁家我记得人不少啊，他与梁平也不是亲兄弟，怎么就留下他了？我问问哥哥吧。”
余泽陪笑道：“那是再好不过啦。别怪我多心，这些日子皇子们越发的活泼了。唐王这里安排了个梁安，陈王、秦王，都给了我不少好物件儿，要不今年的年礼我也拿不出几件像样的东西。”
公孙佳道：“你缺了什么，只管到我这儿取就是。”
余泽连说不用，把话说完，又说了一句：“我再倚老卖老说一句，皇家的事儿到了现在，咱们别插手太多才好。今时不同往日啦，今上与先帝也不大一样。”
公孙佳缓缓地点了点头，余泽满意地告退了。
公孙佳立即唤来小高等人，下令：“盯紧诸王府邸，一旦有异动，即刻报来。”
年前年后，却再无异样，诸皇王的举动都在“争储”、“争表现”的范围内，直到来年开春，京师往雍邑的道路拓宽工程完成，诸王也没有更大的动静，宫中更是风平浪静。公孙佳暂将此事放下，开始着手雍邑的营建。
正经的丞相是不能久离京师的，公孙佳对雍邑只能是“遥控”，顶多选个不太忙的时候跑去看一次。她的属官至今没有配齐，好在有一个关巡堪称有力，与各方接洽办事十分周到，公孙佳转手便将他由典签升为主簿，升迁之快令人称羡。有关巡在前面顶着，公孙佳转手让单宇兼了自己府里的典签，见无人反对，便真着正月走亲戚，再次造访了赵府。
她想得很简单——这回你们该给我一个女人了吧？
赵府里周年快要过了，孙辈开始准备除孝，见到她来脸上也都挂了点笑意。公孙佳先见赵司翰，他守孝这段时间养得白胖了些，气色极佳，并没有古礼中“哀毁”的意思。
赵司翰也是微笑，公孙佳的行动表明她还是比较看中文官的，考试选官这事赵司翰不予置评，大方向还是好的。他只向公孙佳提了一条：“该建言立储啦。虽然诸皇子暂且看不出端倪，催一催陛下也是好的。”
公孙佳双手一摊：“催了，不肯给准话。换了我，也不知道选谁。陛下问我哪个好，我竟不知如何回答。我见过最好的皇帝、最好的太子，眼下这几个，说他们‘好’我是说不出口的。”
“心直口快！”赵司翰轻喝一声，“说话要小心，祸从口中出。”
“是。”
“今天不止是为了拜年吧？”
“是，您知道的我现在开府，很缺人。府上大娘如今心境如何？”
赵司翰吃了一惊：“你还记得她？”
“当然。”
赵司翰沉吟一下，问：“要她做什么？”
“我府里文学，可以么？”
赵司翰却摇了摇头：“你要她在你身边帮忙，凡文书经史一类的勾当她都做当，为官，是万万做不得的。”
“为什么呀？”
赵司翰却连说不妥，他家女孩儿还是要嫁人的，即使大娘一直不嫁，那也是个命妇，做命官？赵司翰说：“她们比不得你。”与相府内种种男子相处？不妥，大大的不妥！公孙佳的府里如果是各色世家子弟倒也罢了，还要考试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寒人、小吏？那可太荒唐了！
这话又不能说到公孙佳的面上，因为公孙佳恰是阴差阳错挟着先帝的威势立朝的一个……女人！而朝上真是什么样的泥腿子都有！
看出赵司翰态度不如上次，公孙佳识趣地不再追问，心里不免记上了一笔。面上还是一片风轻云淡，带点轻愁：“那我只好再去找别人啦。”她心里有了另外的人选——容家。
容家人口也不少，买一送一总行的吧？赵家这个态度的变化也很有趣，可以顺便请教一下容尚书。
今天大约是注定不顺的，离了赵府行不多远，车又停了。单宇探出头去问：“怎么回事？”车夫低声道：“陈王，带着梁校尉去行猎哩！”
公孙佳道：“那就避一避。”说完也不往车外看，直等到章昺的马队走远了，才继续开道回府，吩咐设宴，明日宴请容尚书一家。

第234章 异端
自从公孙佳当家, 她的府里大宴宾客的频率就不是很高，除了年节时宴请自己人就很少有下帖子请人开一场大宴的情况发生。公孙佳下帖子请人，接帖子的哪怕是当年的纪炳辉, 他都得打扮得整整齐齐的过来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容尚书接到了帖子, 压根就没想过“拒绝”这个选项。帖子上邀的不止有他与夫人，还有他的儿子容逸夫妇二人，容尚书直觉得这事儿小不了。公孙佳虽然有着贺州人的真爽与随心所欲, 容尚书掐指一算，公孙佳现在要忙的事儿正多，突发奇想消遣他们家的概率还是极小的。
容尚书先确认了儿子这一天是不是当值, 不当值，行，那就一起去, 片刻也不能耽搁。为了示以郑重, 他还带了些自家庄上的特产——正值过年，家里的方物正多——又从书房摸了几本书。此时的容尚书只恨他那位老阿姨已经过世，不能带过去再给他掌掌眼。就是那位老阿姨走了一趟公孙府，回来断言公孙佳非同凡响。容尚书很想再有一个眼睛有这么毒的人, 再看一看公孙佳。
可惜没有。
一路上容尚书对容逸三次提起来：“这又是为什么呢？”
容逸握着容尚书的手，小心地说：“未必就是政事堂的事情。”他知道，未入政事堂是父亲的一个心结。无论是出身、资历、人望还是别的什么, 容尚书都不比新家江尚书差, 结果是江尚书入了政事堂而容尚书未得入，换了谁心里都得嘀咕一下。
虽然公孙佳透露出“这事儿不是政事堂能够决定的, 得看皇帝”的意思，容家父子还是忍不住多想了一点点。
直到公孙府门前，容尚书才自嘲地笑笑：“已过耳顺之年, 竟不能免去功利之心，人生在世想做圣贤，何其难也。”
容逸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请父亲过府的。”他对公孙佳也算了解了，公孙佳的身体时好时坏的，入了政事堂之后请假虽少了些，很多时候也是硬撑，是没有那个精力去消遣一位尚书家的。
容尚书低声道：“为父若是失态，你一定要提醒。”
“是。”
公孙府里一派正月里的热闹模样，正经的主人虽少，下人还挺多，公孙佳待人规矩虽严待遇却是极好，日常人人脸上都没有怨气何况是年节？个个吟吟地将人往里迎。公孙佳更是亲自到了门口接着，口称：“世伯、伯母。”将人让进了正厅里。
这府原就是定襄侯、骠骑府的底子模样，如今又比着丞相的身份装修，自是金碧辉煌，其奢靡之气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最时兴的纹样，最好的材料，由最熟练的工匠操刀。侍儿也都是崭新的衣裳，上的是珍肴，乐舞也极尽美妙。做陪的是单良、彭犀等公孙佳的心腹，每个人在缺德冒烟上都很有心得。
容尚书心里更没底了，他的经历更丰富，比儿子更懂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公孙佳未必给他挖个巨坑，却必然是有件大事在等着他。
容尚书酒都喝得没滋没味儿的。
好在他有一个体贴的儿子，容逸与公孙佳说话还算自在，他笑道：“丞相这么得闲？有一整天的功夫吃酒么？”
公孙佳笑道：“我是能放开了吃酒的人么？伯父，您这儿子与我说话直白着呢，您就更不用拘束着啦。咱们是老相识了，有话就直说，怎么样？”
容尚书轻击膝头：“那当然好啦！”
公孙佳道：“其实是，我有一事想请教。”
容尚书连说不敢。公孙佳也不与他再客气，说了两次向赵家讨要个女儿的事儿：“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第一次还可说我自己也是无依无靠，也不能给人什么许诺，是我失了计较。如今我开府，什么我都能给她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好声好气地问着，却见容尚书像只被雷劈了公鸡一样呆掉了，容逸不得不伸长了手臂推醒了容尚书。容尚书这才倒吸一口凉气：“这又如何使得？”
公孙佳虚心地问：“有何不可？”这正是她百思不得期解的，回来与单良等人商议一时之间这群聪明人竟都没能悟透这里面的门道。
直到容尚书说：“阴阳颠倒，这怎么可以呢？你要她为你做些什么，那是只管吩咐的，无论是她，还是她的长辈兄弟都乐于效力的。可是女子做官，这是前所未有之事！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如何处置？这男女杂处，世间妇人如丞相般明理者少之又少，如何能够主事？再者，谁来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呢？不可，不可！”
他也是激动，一时失察，当着公孙佳的面把实话给说了出来。
公孙佳道：“可我已经开了这个先例了，难道还要我退下来不成？”说着，她心里已经堆起了厚厚的防备。
容尚书猛然打了个停顿，说：“您要退？退什么？”他几乎要尖叫了，以政事堂在现在这个样子，公孙佳退了，它就瘸了啊！不能退！
彭犀最先反应过来，没错啊，是这个道理，哪有女人做官的？哦，我们丞相是例外的！
公孙佳也听明白了，她是个“例外”，各种原因凑到一起将她拱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一旦不需要她了，请她下台也将会成为共识。公孙佳心里一沉，好声好气地问道：“只是这个原因吗？”
容尚书见她也没有动怒，暗道一声好涵养，认真地说：“我看不出别的原因来。”
“哦，我知道了，是我没想到，还是经的见的太少了，以后有疑惑，还请尚书不吝赐教。”
容尚书也出了一背的汗：“当然，当然。”他看彭犀与单良等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越发的谨慎了，打定了主意，接下来一定一句实话也不讲。
哪知公孙佳又炸了他一句：“那尚书可知册立皇后的礼仪吗？”
“噗——”容逸一口酒喷了出来，“什么？”他是负责起草诏书的舍人，是伴君左右的，这消息他是一点也没听到风声啊。
江仙仙一面给他擦掉身上的酒渍，一面嗔道：“多大的人了？怎么稳不住了？”她心里也惊讶得厉害，不过她当时没吃喝东西，自然可以顺势教育丈夫。
容尚书道：“难道？陛下有意……”
公孙佳道：“嗯，今天就是为了这个事儿才请您来的。陛下有意先准备着，我翻过书，翻到了迎娶的，也翻到了登基之后即册立元妃的，唯有由皇妃而正位的写得很模糊。”
容尚书愈发小心了，问道：“不知是哪位……”
“陛下属意贤妃。”
不是章昺就行！谁也不想让姓纪的再回来了！容尚书松了一口气：“其实前朝做过样的事儿……”
说到礼仪方面，容尚书就是行家了，给公孙佳详细讲了，最后添了一句：“本朝要如何做，还须陛下公议再做定夺。”公孙佳道：“陛下让政事堂议，我们几个怕出纰漏，才由我来请教尚书的。”
容尚书严肃地道：“那就该紧着办了，越快定下来越好呀！前朝有准备年余的，先帝迎娶皇太后时，也准备了七、八个月。”
光是皇后的常服、礼服之类就要比着身量去做，先应付一季的就得上百绣工干好一阵的了。然后是重修一下中宫，装修就更耗时了，再添上人员、皇后的属官等等。全套做下来也得好几个月了。当然，如果是“事急从权”，倒是能一道圣旨就算完事儿了。可一般人不会选择那么做。
公孙佳道：“明天还请尚书与我同去政事堂商议此事。”
容尚书顾不得自己进政事堂这点念想，一口答应了，又说：“如此一来，诸王也能消停下来了，是朝廷之福。”
公孙佳吐出一口气：“您说的是。”接下来却再不提什么正事了。
到宴散时，公孙佳先将容尚书夫妇送上车，看江仙仙上车的时候才对容逸说：“还想从你们家请几位小娘子来帮我呢，看来也是不肯给我了是不是？在我这里，有什么不放心的？过两天，我还把谢普的儿子捞过来呢，平素也不是没见过。好好的女孩儿闷在家里，不会不甘心吗？”
容逸低声道：“谢家儿郎当然是好的，这京城里多少人是亲戚？通家之好也是常见的，那倒无妨。可你将山南海北的人都聚了来招考，又不知根底，更不知人品，致有贪图富贵、好乐无厌、粗鄙无文者。谁家把女孩儿放到他们面前才是疯了呢。”
公孙佳道：“知道啦，你比我娘说得还多呢。”
江仙仙道：“你自家也小心些，虽无人敢当面质疑你，可清誉也是要紧的。”
公孙佳自己是无所谓的，但是江仙仙一片好心，她也不反驳，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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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道理都明白了，一是打心眼儿里不肯让女人上桌，二是防范着她新招的寒士。
公孙佳送走了容尚书，将自己人聚到了书房，开门见山地问：“我终究是异端！先生，我要怎么办才好？”
单良正在懊悔，多么明显的理由他竟一时没想到。彭犀已在检讨了：“常在丞相面前议事，与男子议事无异，一时竟然忽略了这一条，是下属的过错，容下官仔细筹划。”
公孙佳道：“还筹划什么？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准儿不会支持我的！”章熙更乐意扶持钟源，除了他们是翁婿、甥舅，恐怕也有这性别的原因吧。
单良道：“莫慌！不给他们机会不就可以了吗？”
彭犀想了一想，觉得单良说得有道理，也说：“只要不可替代就好。”
“世上能人多了，”公孙佳嘀咕了一声，“这顶好的又不肯为我所用。”
彭犀倒升起一股英雄气概来，冷笑道：“您说的‘顶好’的，是看着这些假模假式的京派么？只有京派望族才算‘能人’么？说句犯浑的话，先帝是不是能人？令尊、令祖是不是能人？他们是不是‘顶好’的？霍相的父亲是什么名门之后么？那也是‘顶好’的丞相之材，就是死得早了点儿，他活着的时候，赵司徒且压不过他去呢！”
单良赞了一声：“着啊！老彭！说得好！”
彭犀续道：“也不必太担心他们！他们真要是忠贞之臣，前朝亡国的时候就该殉了！赵氏、容氏百年望族，他们看过这京城里的皇帝换了三个姓儿啦！真遵什么‘阴阳’，赵司翰何必求娶令堂？容尚书又怎么会顺着先帝就同意了您入朝为官？固然可以说是他们迫于威权，让他们一辈子、下一代、子子孙孙都服于这威权不就行了吗？您还是要建功德！”
公孙佳道：“好！”又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得到的，还请诸位帮我。”
单良道：“责无旁贷！”
公孙佳笑了：“酒来！”

第235章 更张
“我改主意了。”公孙佳说。
都不是贪杯之人, 酒放下之后依旧是饮茶，几人坐在了公孙佳的书房里，姿态都还算轻松。容尚书父子的话虽刺耳却也说的是实情, 既然有着偌大的麻烦，也就不必急于一时了。这是长期的战争, 公孙佳等人情绪稳定。
啜了口茶，单良问道：“您想怎么改。”
公孙佳道：“经营雍邑不变, 其他的都要调一调。”众人一齐点头, 听她往下讲。
公孙佳扳起了指头：“第一, 咱们府里的人, 换个安排的法子。先前我也缺人，想的是来者不拒，只要有本事我总能给他们找到任用的地方。陛下要四海归一，我用人也不能画地为牢。”
彭犀放下了手中的茶, 认真地看着她。公孙佳道：“不过尚书父子提醒了我，我想要的混同, 别人未必能处得来。还是给他们分一分吧。我想, 这文学之士不要靠考的了！就择京中有名望者请了来，也不用他做什么，不用应卯，我养着他，给我撑个门面！下面任事的官吏，我给他们选拔考试！”
彭犀叹息一声：“也只好如此啦。”单良反问道：“这样不是很好么？既然尚书给您画了道儿出来，您也把道儿给他们画明白了！您之前拿他们真当自己人，是您厚道，他们拒绝了您的诚意，那大家就客客气气的好了。甘蔗没有两头甜！他们也甭想一手要实权, 一手又要阻遏您！您就是太厚道了，分给自己人的太多了。”
荣校尉突然说：“不错！”
公孙佳道：“可这样一来，你们、尤其是彭先生就要辛苦喽。这些实务官以考试充任，清要一点的职务由望族子弟担任，这两样他们都是没有什么经验的。清要之职倒还罢了，实务官纵使之前做过小官小吏，经的见的格局也不够，没做过官的就更不要说的，生手！要教的。教新人如何做官！我想把这件事情托给彭先生来办，就在这府里，东边儿那个亭子那儿，一溜的几间房子，先弄过来教导些日子。等略懂了些，让他们一边上手干一边揣摩。如何？”
她自己个儿能上朝之后还得四处偷师，何况这些人？
彭犀胸中块垒渐消，他对望族的不配合、公孙佳面临的困境是担忧的，见公孙佳这一套改，并没有受到打击之后意志消沉的样子，登时更满意。这个“教新人做官”，就非常的好，这个制度就很好！他说：“以往新人总会闹笑话，人也都说世家子弟更好些，为何？耳濡目染，他见过。如今这教一教，虽不能说就与浸淫官场多年的人比，至少能少闹些笑话。”
单良与荣校尉等都赞同他的意见，彭犀见他们也不反对，请公孙佳给那几间屋子起个名字。这可把公孙佳给为难住了，她也坦诚：“那亭子边儿不是有几只鹤么？叫鹤亭得了。”彭犀就让她现场把两个字写出来，转天让人做成块匾，把原本那里的匾额给换下来。
公孙佳都答应了他的要求。彭犀任务挺重，应该给他配几个助手的，但是公孙佳就很谨慎。“师徒”的名份，是不能轻许的。给了谁，就是让谁能在她的老巢里挖墙角。彭犀她现在还能信任，别的要拿来教官员的人，就不行了。单、荣二人也得她信任，不过他二人就不适合教导正式的朝廷官员。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为防他们有什么典籍制度之类还有不足，我把陆志远也给你。”选来的官员，比如关巡，以前是小吏，户部的勾当门儿清，别的事儿他就没学过，自然是不懂的，尤其是经史之类。做吏可以不会，做官还是要懂一些的。
陆志远也不是外人，是当年钟祥给公孙佳找的那个陆书库的儿子。陆老师前几年死了，孝期一过，公孙佳就把这位“老师兄”给安排了个闲差。
单良问道：“女官不选了吗？”
公孙佳道：“选，当然要选！也比着上面的例来！寻访天下有名的才女，重金聘一两个过来，我就清清闲闲的养着她们！底下办事的人，就要仔细挑选了。无论容、赵，都告诉我一个道理，女人做官难如登天！真要做事，她们会受到许多的攻击，要让她们自己能立才起来才行！必要果敢坚毅、勇于任事才行！”
她想起来招女官，一是因为性别方便，二是看到了单宇缺德起来也不比别人差，童子营里的女童的本事也没有不如男童。什么长大了就不如了，根本就是扯淡！小秋、薛珍哪个不能打了？三也是因为有许多男子不愿意给她当手下，她是真的缺人。
拿她这儿的官职当个“出身”做跳板，许多人或许会愿意，踏实认真跟着她干事儿？她自己都不相信这些人的忠心！她现在最相信的，还是军职的家将、旧部、自己提拔上来的将校。因为两军对阵是不讲什么礼法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凭本事说话，不信任最厉害的人，还瞎讲究什么阴阳尊卑，谁讲究谁就真的要死了！
文官们的臭毛病就多了。所以公孙佳选人，将要做“自己人”的，能力之外还有两个标准，一是挑淳朴有良心认她这个死理的，二是要“走投无路”只能投靠她、与她有深深的利益捆绑的。
公孙佳先把单宇、薛珍、小秋的名字塞进了自己的府里，这也是“兼任”，因为先帝驾崩的那个晚上，她们虽是女子却是真的参与其中了，公孙佳给她们报了功，因为掌着兵部，给她们身上都加升了军衔。现在又添了相府的属官名目。她们的官职都不高，在七、八品上下，做的都是务实的活计。这是会遇到抵触最小的安排。
府中说完，公孙佳又说：“第二是雍邑，出了正月我就亲自去巡视。反正路也修好了，初建时的规划是最重要的。你们到时候能闲下来的都随我走。”
众人齐声答应了。
公孙佳道：“目今对我而言，雍邑比朝中更重要，也比什么册立中宫、册立太子重要。东宫已无悬念，朝中我还有外家照应，不至于失了控制，雍邑才干系我的根基。我预备迁徙人口、拟选官员时有所侧重。再有，雍邑土地的分配，也要仔细。打一开始就要抑兼并，给百姓分地，反正也是荒地要开垦的。豪强望族可以来，但不能只是在这里置产置地，必须有人丁户籍在，必须常住。年轻男女、工匠、武士、书生都有优待……”
彭犀等人都听明白了，她这是要从无到有，在一个完全空白的地方新手培植自己的势力。这座城池，从一开始就是她规划的，就像一张白纸，她写什么就是写。诚然，这座城里的官民是朝廷的子民，也读着圣贤书。可若是从一开始顶头的就是个女子，这一方土地上的人，就会习以为常、不会抵触。彭犀也相信，外地迁徙而来的人会很容易就被她感化，毕竟公孙佳以知人善任、公平公正、爱民而闻名，与这些移民原本的官长相比，公孙佳会是百姓心里做梦都想要的青天。
经营雍邑的收获绝对比在京师与人官斗、宫斗要多得多！虽有从中央发配地方之嫌，但她还是丞相，并不是必须常驻雍邑。这就更美妙了！人在京城，又不完全在京城，人不在雍邑，又随时可以去雍邑。进可攻、退可守！完美！京城万一有什么事不方便表态，还能装死。因为雍邑的经营是需要时间的，雍邑不同于其他地方，它是副都，它的规划是仿着京师来的，有正经的宫城而不是行宫，也有中枢各部的衙署，是皇帝带着中央朝廷的大臣过去就能随时运转的。从现在到完全建成，约摸是三年左右，人口拢一拢、荒地开一开五年就过去了。
等到势力养成了，再专注京师也来得及，她还年轻。到那时，她的处境比现在夹在京城各派势力的缝隙里玩平衡，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彭犀道：“妙！丞相选了一条最适合自己的路。留在京师，您文争不过霍、赵，武又易与安国公起冲突。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只要耐得住性子，二十年后必成大事。”
单良道：“话虽如此，我总有些不甘，何须二十年呢？现在就在政事堂了。”
彭犀道：“老单，根基，根基，根基不稳楼盖得越高就离垮塌越近了！烈侯、丞相两代近三十年，在军中扎下的势力才算稳。丞相经营朝中官员才多久？新进的官员，他们更愿意投效霍、赵，你信吗？所以，雍邑必须经营好！为图天下，先固一隅！何况，陛下、大臣们的心，也不全在丞相身上，丞相有的，更多是军中的好评，偏偏这个又不能一只手拿住。”
公孙佳笑道：“那好，这几天把手上的事该办的办，该交的都交出去，过完二月二我就离京！”
拜拜了您呐！你们玩儿去吧，我干活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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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先找到了章熙，向他说明了自己出发去雍邑的计划，时间、随从之类。章熙见她处理得很有条理，笑道：“不错不错，还是你能干，日子也好，不至于太冷也不会太热。等你看完回来，他们春耕也完事儿了，可以开始筑城了，并不误农时。”
公孙佳趁势问了他对副都的宫殿有什么要求，趁着还没盖很说出来，把能办的都办了。章熙道：“我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计较？方便即可。你很会过活，就照你习惯着来吧。对了，书斋要近些。”
公孙佳应付完了章熙，再去见靖安大长公主，说了要去雍邑看看的事儿。大长公主大惊失色：“什么？你又要出京？”
公孙佳耐心地向她解释，这件事还挺重要的，而且不耽误事儿，不危险。大长公主又问了日期，得知要到二月天气暖和一些了再去向，才勉强同意了：“那也行，带上御医，宫里我给你看着，姓纪的翻不了天！”
公孙佳笑了，说：“让哥哥多操点心，凡做事都会有回报的，政事堂可还缺着人呢。”
大长公主道：“那个得看陛下呐！不说了不说了，临走前看看你娘，对了，贤妃那儿也多亲近亲近，你呐，与他们娘儿俩总不是很亲近。”
公孙佳笑嘻嘻地：“我要是与皇子走得太近了，有人该睡不好觉了。”笑着离开了钟府，她又跑了趟赵府。
赵司翰因拒绝了她，正有些不安，听说她下个月要离京，不由讶然：“何必要亲自去呢？”
公孙佳诚恳地道：“近来朝中的事情总是令人疲惫，深感自己阅历不足，我想过了，还是踏踏实实做些事情才能安稳。”
赵司翰是个闻弦歌如雅意的主儿，意识到公孙佳的想法变了，不过这个路子也对，公孙佳之前升得太快、太猛，暂避一下也好。也免得在京师琢磨着拿女人去当官这样的事儿，到时候御史是参她好呢？还是不参好？也算是自己人，没必要闹得不好看。公孙佳肯退一步，赵司翰是乐见其成的。
他说：“国家虽不是百废待兴，也是打了一场大仗之后，治大国如烹小鲜，万不可操之过急呀。你还是丞相，也不能常住雍邑，规划完了就回来。我看，陛下该建储啦。”
公孙佳道：“是先立后。”
“谁？”赵司翰马上问。
“他们造翟衣，量的尺寸是贤妃的。”
赵司翰也松了口气：“那就好。早些回来，你娘很想你，你回来得闲接她出去逛一逛也好解闷。本就是活泼的性子，拘在宅了里她也不乐。”
“好。”
此后数日，公孙佳又陆续与亲友们通了个气，她要去雍邑了。这话听起来很寻常，本来她就是负责督造的人，打头奠基、竣工收房她去巡视是应该的。与她聊过的人却都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意思，也恰如所料，他们没有人会反对——立后的风声已经放出来了，这个时候谁去关心雍邑呢？
王贤妃与章昭倒有些不舍得公孙佳走，母子俩还念着公孙佳曾经“把刺拔了”的情份。比他们更不舍的是皇太后，皇太后一力劝阻：“就没有别人能跑这一趟了吗？陛下说你那个长史也是个能干的人，怎么没能为你分忧呢？”
公孙佳道：“营建雍邑是为陛下，岂能推脱？我推给长史，那长史再推给他信任的人，这还像话吗？再说了，那是副都，宫里兴许还要过去呢，那里的宫殿营造我不看看是不放心的。”
皇太后这才作罢。王贤妃见状，知道劝不动她，也只有叹息。公孙佳道：“娘娘的好事儿，还有我哥哥在操办呢，不会误事的。”
王贤妃想笑，又强忍着，弄得表情有点怪，她说：“早去早回，回来咱们一起打牌。二郎常说想与你聊聊，登门拜访太郑重了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正好，咱们牌桌上有点事儿做，说话也痛快。”
公孙佳道：“好。宫中防务我已安排下去了，娘娘放心。”
王贤妃也笑着答应了。
待公孙佳将要通知的都通知了，眼见二月二过完，快到她动身的日子了。人人都以为要送走她了，公孙佳却突然下令将陈、秦、卫、宋、唐五王王府内的属官召到了政事堂来！
她是丞相，五王的属官也是朝廷的官员，一道令下，不管是在干什么的都被召了来，一府一队，排得整整齐齐。人人都明白她这是要干什么。
公孙佳对他们就很直白，口气是和蔼可亲的，脸上还带了点笑，话却不怎么客气：“这两个月，诸王之间冲突不少。他们是亲兄弟，怎么能够不友爱呢？劝谏他们是你们的责任！选你们辅佐殿下们，就是要你们使他们向善。我将巡视雍邑，这段日子不在，不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还看到殿下们有不妥的事情发生！若是让我知道有谁非但不劝谏，还要从中挑拨渔利，我绝不饶他！这政事堂里现在虽没有太尉，却依旧杀得了人！”
各府长史打头，一齐跪了下来：“不敢！”连冤枉也不敢喊。
这就对了，公孙佳声音更缓了一些：“快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我是提醒你们，诸王是手足同胞，不可以有‘不睦’这样的污点！便是他们自己，也是不愿意担这样的污名的。”
众官答了“是”之后才一股脑地爬了起来，公孙佳满意地说：“殿下们正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劝谏是很吃力的，诸位辛苦啦。你们做了什么，政事堂都看在眼里，吏部也都看在眼里。更高处，也有人看在眼里。”
众官心中颤栗，又是一声：“是。”个个仿佛是被训好了的鹌鹑，低眉顺眼地列队离开了政事堂。
公孙佳心道，这下总该妥了。
延安郡王等人走完了，才从屏风后面抻着懒腰踱了出来，他事儿少，常年在政事堂打瞌睡，今天瞌睡到一半被惊醒了，听了个半场。出来说：“威风了啊~”
公孙佳道：“还不是怕出事儿？哥哥和霍叔叔忙着中宫、东宫的属官人选，江尚书忙着礼仪，五个王府您盯得过来么？”
“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了？”
“什么？”公孙佳开始装傻，“您做什么错事儿啦？说来听听，要我帮着瞒住阿姨吗？”
延安郡王哼了一声：“我真要犯了错，你不向她告密才怪！哎，刚才那些个货，个个存着的鸡犬升天的心思，你敲打他们一下就行了？”
“能管一阵子用吧。一个彭犀就能拖死燕王，我把这么些人弄了来，总能防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吧？您再留点儿神，不行就拖上岷王、晋王他们一起，化解化解还是能做得到的吧？等到东宫的名份定下来，也就安稳了。”
延安郡王捋须，眯着眼说：“也对。对了，你阿姨让你在雍邑给特色个好宅子，位置要好，她的喜好你知道的。”
“您的喜好我也知道，放心吧！”
延安郡王满意地接着回去眯着了。
公孙佳将一切安排妥当，府里已将她的出行也安排妥当了，日常生活有阿姜，护卫等有薛维，行程安排有彭犀，视察道路之类有关巡打前哨，样样都不用她操心。开府之后出行比之前真是轻松多了！
坐在车上，公孙佳回望了一回京城，对同车的阿姜说：“我这回可以不用担心京师，轻轻松松地只做一件事啦！”
阿姜也笑道：“那敢情好，以往总是担心有什么变故。以后也会这样的！”
此时的公孙佳并不知道，她觉得心无挂碍，却有人在盯着她的行程。
京城，陈王府，一个小厮跑得飞快：“娘娘，公孙丞相已然离京了。”
纪莹从坐位上站了起来，说：“快，去找二十三娘，告诉她我想她了，请她过来。”
“是。”
小半个时辰后，纪英从唐王府到了陈王府。纪莹打量了一下，问道：“吴氏没来吧？”
纪英道：“你这里，她怎么敢来？”
“正好，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公孙佳离京，咱们正好进宫去见姑母。”
公孙佳鬼精鬼精的，有她在没人能靠近纪贵妃的寝宫，她一走，正是纪氏姐妹探监的好时机。

第236章 不赦
姐妹见面, 又是一番感慨。
两人都是正经的王妃该有的妆束，眉眼之间却都有着掩饰不了的倦意，都觉得对方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两人近来能够见面的次数变多, 也过了两对垂泪的时候，匆匆打个招呼，纪莹就说：“好啦, 咱们走吧。”
纪英道：“可是, 要怎么对她讲呢？”
纪莹道：“什么都别讲，看看她就好。只要她不知道，咱们就当也不知道。她要是已经知道了贤妃要……那咱们一定要劝住她！这京里就只剩咱们三个人了, 不能让她再出事了。”
纪英想了一下：“唉，也是，真叫她知道了, 不定要怎么难过呢。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当年何等的风光？那时候要是知道克制，咱们家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纪莹摆了摆手，掸了掸群摆：“现在再说当年也是无益，走吧, 有话车上说。”
纪英神色黯淡道：“好。”
按照规制两人都有符合身份的车辆，纪莹还是上了纪英的车, 让自己的车跟在后面。车上, 纪莹说话就直白了：“看一看她，将她稳住了才是最好。这个时候她要是闹将起来, 以后日子就越发的难了, 咱们要做的事也要不成。”
纪英叹了口气道：“我都知道的。”
纪莹觉得不对, 问道：“怎么了？你……”纪英摇摇头：“没事儿，我还应付得来。”
纪莹突然问：“是不是吴氏？”纪英垂下了眼睑，她们太熟了, 一同长大，又共同经历了许多事情，彼此之间难有秘密，心情的变化也难以瞒住对方。纪英低声道：“接她进府时就已经想到啦。”
纪莹苦笑：“竟让咱们两个都遇上了，我们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时……”
纪英道：“当时我也没得选，都是命。好在唐王还有分寸。”
纪莹道：“我是说，当初是我糊涂了，为了能少生事端，竟催着他们和解。”说着，她掉下了泪来。
当初，章昺与章旭已然疏远，章旭不上赶着巴结，章昺又如何肯放下身断向章旭靠拢？章旭一则是受到父亲关心，已不需与这位不讨人喜欢的大哥过份亲密，二则是心里有鬼，怕见章昺。两人虽是连襟却渐行渐远。
是纪氏姐妹从中斡旋，一头拿着吴氏的事情当饵勾了章旭主动接触，一头游说章昺劝他需要有兄弟相帮，又将这对兄弟联络到了一起。纪英更是从章昺那里得到了一句“吴氏我是不会要了，别再来碍我的眼，你要留就留”，算是将吴氏“过了明路”，视同“陈王送给唐王了”。
吴氏入了唐王府，纪英便无法阻止她与章旭见面了。她留了个心眼，没有让吴氏单独居住，而将人放在了自己的院子里，免得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又发生什么无法善后的事情来。这么一放，纯是给自己添堵！自己还算新鲜的丈夫，与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能忍得下去的都是神仙！
纪英还不能发怒，章旭与她依旧相敬如宾，甚至因为吴氏的关系，留宿在纪英处的时间变多了。吴氏对她也无不敬之意，无论何时都很恭顺，哪怕是纪英身边的老嬷嬷都找不到她的错处。吴氏渐渐在唐王府里生了根。
现在看来，竟有些鸠占鹊巢之意了！
纪英忍住了泪，拍拍脸，说：“甭说这个了，我已不在乎了。如今要先稳住了姑母，让她别闹，陈王本就对咱们家不上心。这个时候万不能让唐王也离心了！那样，家里人回来的事儿就更难了！”
纪莹道：“本来就很难，把他们流放出去的人仍居庙堂之上，怎么会容他们原模原样的回来？阿翁、阿爹我是不敢想了，连哥哥们也不敢奢望，只求能容一、二侄儿回来，我们养他到大，不至于断了纪家香火。”
纪英道：“是啊……”
“你那里有什么新消息么？”
纪英失落地摇摇头：“阿翁留给我的人，都被拿了。只是从押解回来的差役那里问到了几句话，他们过得很不好。”
纪莹道：“流放，怎么可能好？大人还能捱一捱，小孩子缺医少药，如何撑得下去？”一想到父母亲人一生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如今远在天边，要么是烟瘴之地，要么是黄沙苦寒之所，纪莹也差点哭了出来。
纪英道：“比起他们受的苦，我忍一个吴氏算什么？只要五郎能存一点悲悯之心，将大哥家的小七悄悄地报个病亡接回来养活，再苦再难我也忍了。说实话，要是立后、立太子能够大赦天下将他们赦回来，我日夜祈福，求着贤妃娘儿俩能够如愿！呜……”
“别哭，别哭……”
姐妹俩互相安慰，又互相帮着理妆，你看看我头发有没有乱，我看看你眼眶是不是红了。待收拾妥当，宫城的大门已然到了。
两人到了宫里且不能直奔纪贵妃宫中，那里已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轻易涉足的地方了。除了禁卫在看守，四周不定有什么人的眼线。两人先去拜见皇太后，皇太后对姐妹俩倒还和气，叹了一回：“是来看贵妃的吧？这个时候见她，别说不该说的话。”
纪莹忙说：“不敢。她要是能一直这么无知无觉，倒是福气了。”
皇太后道：“你们心里明白就好，回去也要劝一劝陈王，让他别钻牛角尖儿了。那孩子，打小看着万事不上心的样子，其实啊，心里就惦记着那么一件事儿。”
纪莹赶紧说：“他不敢的……”
皇太后笑了：“在我这儿有什么实话是不敢讲的？他就是太自信了，拿在手里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知道是宝贝。唉，罢了，老了，话就多，再说就该惹你们烦啦。想要看贵妃就去看，不过呀，先见见贤妃去。”
姐妹俩进来就知道要有这一遭，忍着心里的压抑感，从皇太后这里转去了王贤妃面前。王贤妃已知道自己将要册立，背后的意义才是让她惊喜的！她无数次的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轻狂张扬，否则纪氏就是前车之鉴！于是约束自己宫里、约束儿子儿媳、约束娘家亲人，万不可在这个时候惹出事儿来。
见到两姐妹，她也是和善友爱的，没有刻意地拉着两人的手，却很关切地问了她们的身体。更是着重关注了一下纪莹，让她自己放宽胸怀。又说：“你们两个年纪也不小啦，赶紧生个孩子是正经。有了孩子也就有盼头了，男人有了孩子也会懂事的。”
姐妹俩嘴里直发苦，纪莹更是想：难道表姐没给他生儿子吗？
可贤妃这话是没毛病的，两人又从贤妃这里得到了许可，终于可以去见纪贵妃了。
“都是好孩子，可惜了。”王贤妃望着她们的背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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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之所以能说出来，就是因为不打算让它“不可惜”，王贤妃可一点帮忙的意思也没有。姐妹俩自是不知道她的心思，二人到了纪贵妃宫里，发现这里果然是戒备森严，走进去一看，却是洒扫得干净整洁，丝毫没有衰败之相。
进了殿中，梁上也没有结蛛网，地上也没有灰尘，一应的供给仍是如旧。
不如旧的只有纪贵妃，她衰老了许多，虽然妆束还是那么的端庄郑重，却掩饰不住那一股暮气。见到了姐妹俩便先问：“大郎没有来吗？”
姐妹俩可不敢向她说这些，推说是忙，正在外面努力。纪贵妃切齿道：“他努力又有什么用？可恨当年我的心不够狠，居然叫王氏养了个好儿子！”
姐妹俩吓了一跳，赶紧劝她不要乱说话，免得惹麻烦。纪贵妃道：“知道了。告诉大郎，别气馁，熬下去，跟他比命长！活着才有机会！我不信这不遵法度，废嫡立庶的人没有报应！”
“姑母！”
纪贵妃昂起了头：“你们何曾见过抛弃发妻嫡子的人，他的子孙会有福报的？他自己乱了礼法，底下的也就不会遵守！秦王自己开的头，他的子孙也会永远不得安宁的！等着吧，热闹在后头呢！哪怕我看不到了，两代、三代、四代，只要你们还在，你们的子孙还在，必能看到秦王的儿子们自相残杀的。这个小畜生欠的债，终有还报的一天！该是咱们的，终究会回到咱们的手里！他们的报应还在后面呢！”
看这气性，这脑子，不用担心她会坏事了。姐妹俩也不同她讲什么自己的难处，只是自己心中凄凉，又很担心真叫纪贵妃说中了。因为自来不遵礼法搞这些个的，风气是真的会被带坏的。两人愈发的愁了起来。
话不投机，姐妹俩探完纪贵妃相携走出贵妃的宫殿，大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吱、啪两声，将人心都惊得颤了。
纪英一个不留意，脚下一滑，被斜地里伸出的一只手扶住了。纪英吓了一跳，回头望去见是一个英气的少女。少女肤色微黑，平静地说：“小心地滑。”又说“您看着不太好，我送您出去吧。”回头点了两个人看好门，一路扶着纪英往外走。
纪英也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但是谢了她一个红包。少女道：“我们奉命守在这里，君侯有令，不许收一文钱，更不许索贿。王妃见谅。”
“哦，公孙佳的人。”
“下官忝为校尉，是朝廷的官封，”少女说，“君侯管着禁卫，就派了来，免得弄些男人守在贵妃宫外，不妥当。您该少来这里的，君侯并不想看着您陷得太深。当年君侯就说过，陈王得知道自己姓什么。”
纪英默默听着，直到被自己的随从接着了，才说：“骨肉之情难以割舍，不求他们荣华富贵，只求安稳终老。哪怕她有错。”
少女没有答话，默默地将人送上车，心道：啥亲情？不懂。她是公孙佳从庄子上搜罗来的第一批女童，当初能剩下来的都是父母缘浅的人。
送完姐妹俩，转身就去了枢密府找钟源，美其名曰：汇报。
从枢密府出来，又跑去了政事堂，告诉霍云蔚：“君侯临行前吩咐过的，贵妃宫中有异动就告诉您。”
霍云蔚笑道：“你辛苦啦，回去的时候小心些，别惊动了贵妃娘娘。”笑完了，转头就吩咐“把纪宸身上的枷再加重十斤”。接着就去找了章熙。
章熙已然知道了纪氏姐妹探望纪贵妃，还评了一句：“她们倒是有心，可惜了。”钟源站在一边，再三斟酌没敢把纪贵妃的话原样告诉他，只说请妥善安排陈王，实在不行，把陈王安排出京，出去历练历练磨一磨性子。
翁婿二人正聊着，霍云蔚就来了，向章熙请示：“从来立后、册太子都要大赦的，那纪氏……”
纪氏家族身上叠了不少的罪名，纪氏党羽也并非都以同一个罪状入刑，其中一些是在赦免之列的。
霍云蔚那就是故意，他添了一句：“纪炳辉夫妇年纪也不小了，拘在老家是落叶归根不假，可临死之前没有儿孙在跟前，如何入葬呢？他们那个墓园因为逾制，头先给那位迁葬的时候，捎带着手把他给自己准备的穴位也给填了。样样都要人准备。乌易虽然在，可他是学生，代不了子孙。”
章熙的眼神冷了下来：“不赦！”
“纵然不赦纪炳辉，那些边边角角，扫几个回来？毕竟遇到了喜事。”霍云蔚小声说。
章熙脸色微缓：“也罢，你拟个单子吧。”
霍云蔚领了旨，回去先不拟名单，而是给公孙佳写了一封信。与这封信同时送到公孙佳手上的，是钟源的信——别再瞎好心了，纪氏姐妹也不是什么玉瓶儿，为了她们不打老鼠，不值当的！纪贵妃的话要是传出去，你可别再保纪氏姐妹了！没意思。
公孙佳将这两封信连同之前京里送过来的情报，一同扔进博山炉里烧了。

第237章 实务
几张纸倾刻间就烧没了, 博山炉里透出一点点不一样的味道，略过一阵也就散了。公孙佳从手边一叠信里捏出了一封，又抽出来扫了一眼。
她人不在京城, 消息却是一直没有断的，来源渠道也非止一条。这一封是吴选写来的。
将吴选扔到鸿胪之后公孙佳就没再多理会他，在公孙佳等人的眼里，吴选此人不定性，其凉薄的程度仅止比章昺好一些而已，公孙佳还有许多正事要做, 委实没有多余的心思可以花在他的身上。
可吴选不知道怎么的, 像是认准了她一般, 定期给她汇报，鸿胪有什么事他也说，唐王府有什么消息他也讲，乃至于路边的小道消息都整理成文。硬是叫他给贴了上来。
吴选的姐姐就在唐王府里，以章旭对吴孺人的宠爱，几乎是无话不谈的。吴孺人又是个缜密心细的人，已然觉察出纪英的变化了。更要命的是，纪氏姐妹忽略了一件事——吴孺人在唐王府是个新丁, 可她在陈王府却是经营多年的。陈王府，章昺的别府，之前数年都是吴孺人在执掌。章昺也忽略了一件事——当年他跟外家闹别扭, 这府里就不想要跟外家亲近的人。弄到现在，吴孺人连陈王府的消息也能再探听到几分。
她就住在纪英的眼皮子底下, 当然也可以反过来说，纪英的日常生活也都在她的眼里看着。先是，跟随纪家流放的一个家仆趁着看守不严, 冒死回来报个信，说是这一路过得凄惨，请王妃们想想办法。纪英见人的时候虽然是避开了吴孺人，还是让她嗅到了味儿。
纪氏姐妹要商议办法，接触就频繁，吴孺人也因此得空联络上了她在陈王府的旧识。一阵打听下来，吴孺人心里开始不自在。她是绝不肯让纪家有任何一点翻身的可能了，不提前仇旧恨，只说当下，王妃要是活得自在了，她就自在不起来。
一刻不停，纪英见妹妹，吴孺人就见自己弟弟，姐弟俩一合计，吴选就说：“还是派人送信给相府吧。”吴孺人的朝廷势力也就只有弟弟，另一个肯跟她说话的就是公孙佳了，当即同意。由吴孺人口述，吴选整理，把消息递到了公孙佳的案头上来。
“心眼儿越来越小，心越来越狠了。”公孙佳轻轻地说。
单宇抱着个大花瓶进来，瓶子里插着新采的鲜花。她们还没有到雍邑的地界，此时正在一处驿站住着。单宇按照公孙佳的喜好，把一大蓬各色的鲜艳的花朵错落有致地插好，洒上水，擦去瓶身的水渍，将花瓶摆好了才问：“您在说谁呢？”
公孙佳摇摇头，又将信扔回了那一堆里去。纪氏是不可能回来的，霍云蔚与钟源已经出手了，且章熙也不会允许纪氏再回来，那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好不容易拔了，断无可能再弄来扎自己的心。
单宇胡乱擦擦手，走近了瞄到信的位置，问道：“京城又出事儿了？”
“不是什么大事儿，传话回去，依旧看好贵妃就行。”因为纪贵妃那儿是她派的人看守的，其他无论是章昺还是纪氏姐妹都不是她的责任。
单宇到一旁的小桌子上把信写了，两人又处置了一些闲散的公务。出京之后公孙佳就明显感到自己身上的事儿少了不少，她也不计较，亲自写了些短笺，向母亲、姐姐说一说路上的小事，给外婆报个平安，再与江仙仙闲扯两句。忙到上了晚饭才搁笔，侍女们将信封好、派发出去。
公孙佳的晚饭带上了单良等人，彭犀也是出行之后才得与她一同用餐。席间，彭犀认真地说：“道路拓宽做得不错，回来的时候也该涨水了，正可乘船而归。”他已适应了公孙佳的风格，凡事都比较认真。
公孙佳道：“好。”
单宇坐在单良的下手陪着，说：“君侯晕船不？”公孙佳没往这上头想，说：“不知道，不过也没什么，路程也不太长。”几人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是闲适，彭犀没来由也是一阵的轻松。他总是不自觉地将公孙佳与燕王比较，越比较就越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强多了，几乎能抵消到顶头上司是个女人这件事情的负面影响了。
离了京城，都不用早起，公孙佳心情好得不得了，每天感觉不错的时候也会从官道上下来，乘小车，与单宇等人往不远处的田间、村舍晃一晃、看一看。从官道下来的路就比较难走，总是晃得她难受，回来歇一天，第二天她又换匹小马继续晃下去。
慢慢悠悠地晃到了雍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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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邑此时还是一大片的荒地，莽莽平原，一片坦荡，一条大河在平原上穿过，更远的地方是一道绵延不绝的山脉。从风水上来说，这地方真是好极了！从守城的一方来说，这也是个不错的地方。水陆交通便利、土地也适合耕中。
雍邑之地已先期派员堪测，匠作亲自监工。雍邑是副都，哪怕是工地，也得有人看着，已调了六千兵士过来，这些兵士既负责警戒，也经常充当着监工的角色。领头的那个是公孙佳亲自点的名，邓凯。公孙佳到来，他们都一并前来拜见。
公孙佳笑道：“可真不错！”她现在立足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土丘，并不高，这一片都没有地势特别高的地方。匠作给她指了远处几个点：“打了桩的地方是标好了的界……”那里，已经人在忙碌着了。
建城之前，他们要先建一片矮房用来安置工人、储存建材等，矮房的位置选在了圈定的城内，以方便出工。据匠作介绍，接下来再有服役的壮丁过来则会分布在不同的地方，会有一部分在城外，方便修筑城墙。
公孙佳认真地听了，道：“他们现在安顿好了么？”
“是。”
“那看看去吧。”
公孙佳仍旧是自己的老作派，凡要她主持的事情，总要保证手下人最低标准的穿衣、吃饭。不让人吃饱穿暖了，士兵不会拼死效力，同样的，民伕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就磨着，工期就要赶不上，拖一天就又是一天的支出，反而更浪费。
她二话没说，依旧先奔人家灶间。这里的灶间十分简陋，食材、灶台、柴草都有一半是露天的。公孙佳看了一下他们的主食都是粗粮，再看食材也不甚新鲜，以蔬菜为主，还杂以野菜，肉食是几乎没有的。公孙佳叹息一声，这里是无法强求他们顿顿有肉的。
这一声叹息把将作给吓得不轻，心道：难道是嫌弃我做得不够好？不对呀，我只管建城，这些可不归我管！再说了，这已经不错啦……
公孙佳没有挑剔，只是默默地退了出来，说：“要有盐。”
“是，这个是有的。”
“不许克扣他们！”公孙佳严肃地说，“不许出事。”
“是，不过总会有些病死的，又或者城筑得太高跌下来的，这是免不了的。”
公孙佳举目四望，说：“那就备好棺材。”
“是。”
城还没有建起来，也没甚好看的，公孙佳一行于是移到了十余里外的旧城去。那里已恢复了一些生机，只是免不了还有些残垣断壁未及收拾，城墙也补得十分参差。公孙佳住的驿馆倒是收拾得干净整洁，像是新盖的。
公孙佳当晚即在驿馆里召见了本府的官员。她北巡时因为路线的关系没有经过这里，官员们却都盼着她来——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就能被升迁。做得不好，哭哭穷说说困难也能得到些安排。无论外表如何，这一位都是个实在人。
公孙佳也不含糊，给他们下的第一道令就是：“要维持好本地治安！”白天见到的民伕已经不少了，未来只会更多，这么多的青壮年聚在一起，虽然是天天让他们出力累成狗，可这个年纪的人，军纪都不能保证里面不出几个害群之马跑出来祸祸百姓，何况这群来自各地的人？
第二道令则是要重新统计本地的户籍人口，以备迁入雍邑。她那了那么大一个城，到时候住不满人该有多尴尬？
第三道令是召募有余力的家庭往新址附近垦荒。附近州府有分家的、入不敷出的，都可以往雍邑附近垦荒。又放出了垦荒优惠条件。
第四道令则是针对商贾，她让将作开列出一份清单，将上面一些可以交商贾采办的物品勾出来，许商贾往雍邑工地贩卖，由朝廷按价收购。这个价格必然不可能很高，但是考虑到数量，也是绝对可以接受的。
第五道令则是命人往雍邑工地外面竖起一排旗杆，凡偷工减料、损公肥私、私相授受的，都挂上去风干。
一条条命令下来，真正营建的工作她却都交给了将作去干——她又不懂盖房子！她就只管提要求，章熙既然说了，让她照着她的想法来建，那就再没别的顾忌了。
官员们又请公孙佳赏脸赴宴。
公孙佳道：“都很忙，就不要客套啦。等雍邑建成，咱们到雍邑里吃酒，我请。”
官员们原本没着落的心顿时落回了腔子里，雍邑一建，他们这儿指定要空，到时候自己的仕途必然受影响。如今公孙佳这话，就是有意安排他们了，于是个个争先，肚里已开始琢磨维持治好、清查户籍的计划了。
公孙佳却又没有歇下，再次带人杀到了工地，正赶上饭点，认真地观摩了一回工人的饭食，见量是差不多够了，又下令选址多凿了几眼井，以供应饮水。将作不敢怠慢，答允：“明日就淘井。”又请公孙佳早些回归，这里工地还很荒凉，并不适宜她留宿。
公孙佳道：“有什么好怕的？走，看看他们去。”
她要看的是那六千士卒，算是她带出来的兵，那是没有不关切的道理的。士卒们吃的住的都比那边的民伕要稍好些，看得出邓凯也是用心带兵了。公孙佳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收回手来对着四周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暗示的意味十足。
邓凯激动异常，拜倒在地：“遵令！”心想：这衣服我不洗了！
直到此时，公孙佳第一天的正事才算干完，重回驿馆休息。
驿馆不如公孙府宽敞，单良对彭犀道：“只好咱们俩住一起啦，老彭？你怎么了？”
彭犀缓缓转过脸去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单良奸笑两声：“怎么样？入府不亏吧？”
彭犀今天受的震撼比之前所有的时候都大，之前都是在京中，他看的是决断、是谋划、是城府、是气度，今天看到的是“实务”！
他决定就吊死在公孙佳这棵树上了！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实现他的抱负，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有那样的抱负。他想把自己的抱负与这样的人分享，不是撺掇、为她谋权势，只是一个寒门书生的初心。
一个盛世，一份功业。
公孙佳此时已累得不想说话，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之间的暗涌，打着哈欠回房就歇下了。
从此，公孙佳就工地与驻地两头跑，竟十分悠闲。觉得不舒服了，就养病养几天，足足在这里住了三个月，雍邑的城墙起了三尺，各宫、坊、市、道观寺庙、池、渠等都划分好了界线，才准备动身返京。
此时已交五月，天气已经热了起来。
公孙佳登船的时候，恰接到一封元铮的报捷文书，他又出去挑衅了一圈，小有斩获。阿姜笑道：“不错么，雍邑也有个大模样了，小元也出息了，双喜临门。”
公孙佳道：“这个，扣两天再发往京中。”
单宇微讶：“为什么呀？”
“要赶陛下生日的，”公孙佳吐出一口气来，“我是赶不上贺寿啦，礼物就要出彩一些。”
“是。”
公孙佳赶回京城已是五月底，京城早就热了起来。钟源一身便服，亲自到城外驿馆里接她。见到妹妹，钟源的表情明显地放松了下来，对她说：“纪宸死了。”

第238章 新忧
见到哥哥, 公孙佳心底有一丝喜悦涌了上来，唇角微翘, 一声“哥哥”脱口而出。听完钟源的话又变成了一脸的平静。
“死了？”公孙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添了一点诧异。
钟源捞了张椅子坐下，接过阿姜递来的茶，小啜了一口，接着吞了半碗，一抹唇：“死了。消息才送到京师, 刚巧你回来，阿婆让我来接你，我就先来同你讲。你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脸？”
公孙佳道：“倒不是说纪宸不能死，可他这一死，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钟源也叹了一口气：“他死得有点可惜了。”
公孙佳道：“他正当壮年，又是男子，他要都死了，家眷恐怕也不太好吧？”
钟源道：“家眷如今不要紧, 要紧的是, 要不要他儿子扶灵还乡？”
“噗——”公孙佳一口茶喷了出来, “哪个这么贴心, 这会儿想起这个来？”
钟源沉声道：“江平章。”
“什么？陛下问政事堂的看法了？”公孙佳都知道，章熙面前别提跟纪家沾边的事儿, 一不小心就得跟着吃瓜落。章熙平生两大缺点, 一是儿子不怎么像明君胚子，一是越来越执拗地记恨纪家人。他不问的时候, 最好别主动去讲。
钟源道：“没有。消息送到政事堂，本是交到霍叔父手上的，当时江平章也在, 霍叔父就顺口说了一句，哪知惹来他这么一出。霍叔父现在正后悔得打自己的嘴呢。”
江平章，以前的江尚书，也就是江仙仙她爹，正经的士人一个，纪炳辉路过他伸腿绊一脚的事儿也没少干。章熙要立皇后，大赦天下偏不赦纪氏，他也没说什么。听说纪宸死了，他却来了这么一出。他的意思，纪炳辉老得快要死了，纪家顶梁柱就是纪宸，现在纪宸也死了，纪氏就没有什么危害了。一个没有危害的纪家，也就犯不上再赶尽杀绝了。
并且，江平章还挺为章熙考虑的，天下大赦你不赦免人家就算了，人死了让人回老家埋了总是应该的吧？再说了，纪炳辉无论犯了多大的错，开国有人家一份功劳，现在一个孤老头子在乡下，眼前一个子孙也没有，让纪宸哪个儿子扶灵回来奉养老人，这是正常的人情。
他还举了个例子，认为章熙当年对燕王都能宽恕了，为什么不能宽恕一个纪炳辉呢？
公孙佳将手掌按在自己头上，闭着眼问道：“陛下怎么说？”
钟源双手一摊：“还能怎么说？什么都没说，生气了。你回去面圣的时候要小心些！”
公孙佳道：“知道了。”
兄妹俩又凑在一起交流了一些讯息，主要是钟源说京城、朝廷上的事儿。这里面有一些是公孙佳的情报网知道的，还有一些是她闻所未闻的。譬如唐王府新添了个孩子，似乎是侍女所出，章熙没有特别的高兴也没有特别的不高兴。
次日，公孙佳回到了京中，彼时早朝才过，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正热闹。听着外面人声鼎沸，公孙佳诧异地问：“这么热闹了么？”钟源道：“离立后的日子越来越近，就越来越热闹了。”
公孙佳算了算，三个多月过去了，准备的东西应该已经粗备，估计得预演一、两场做彩排，等到彩排好了，正式的仪式也就可以开始了。一般这种大型的活动，乃是普通人看热闹、商贾趁机做生意的大好机会。透过车帘望出去，街上什么人都有，高鼻深目的胡人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公孙佳有点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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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在宫门核验身份的时候，正遇到乐陵侯等闲人上完了朝赶着回家补觉。一见到她，乐陵侯几乎要哭了出来：“你可算回来了！”今天陛下的脸色也很可怕呢！章熙一生气，倒不太容易迁怒，如果迁怒，方式也会很奇怪，他抽问了乐陵侯，信都侯等人一些实务问题。这些纨绔哪里会这些？就被罚！
要是公孙佳在，一定有办法把陛下给绕回去！这些货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认知，还没走到宫门口就已经商议出了结论——回家先写信给公孙佳，让她早点回来，然后再睡觉！
宫门口遇上了公孙佳，信也不用写了，一个个就差在宫门口失声痛哭了。
公孙佳将腰牌收回来，问道：“罚你们什么了？”
罚抄书。罚钱少了他们不心疼，罚得多了显得不近人情，章熙对上一群滚刀肉，只好拿他们最怕的事出来。
“我宁愿去雍邑挖河！”乐陵侯带着哭腔说。
公孙佳眨眨眼：“真的？那你们都去吧，白天挖点土方、监工的鞭子挨着，晚上睡得香。”
吓得乐陵侯等人直问：“你是开玩笑的，对吧？”
“抄书还是挖土？”
那还是抄书吧，一行人霜打了茄子一样的走了，公孙佳转过身就开始叹气。见了章熙，她的表情也没变回来。
章熙道：“雍邑不顺利吗？还没开工？”
公孙佳道：“雍邑很好，工程进展顺利呀，臣先前的表章您没看到吗？”
章熙道：“那你怎么一脸不高兴啊？”他还没有抱怨呢，公孙佳这儿先来了。
公孙佳道：“遇到了乐陵侯他们。”
章熙的脸上有一瞬的空白，说：“哦。”懂了。
懂了之后就与公孙佳说起了雍邑，章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干得不错！”做工程就要朝廷拨钱，这个是肯定的，还有征发。章熙根据规划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没有挑公孙佳的刺，因为计划做得很完美。但是章熙心里给公孙佳留了余量，按照他的经验，凡做工程的，最后大抵都会超出点预算。
整个工程做下来，直到公孙佳现在回来，它没有超支！没有向朝廷再多要钱。真是让人喜极而泣！这省下来的钱，章熙就能另有用处了，起码他立后、立太子典礼的花费可以不那么局促了。
公孙佳道：“要也是向户部要，还不是我的事儿么？”
一句话将章熙逗乐了：“看来以后有工程要让户部去做了。”
公孙佳道：“您有什么工程，如果不是太紧急，还请等雍邑营建完再说。国家才恢复了些元气，不大经得住太多的工程。雍邑臣会更加上心，力争不让它花费太多，如何？”
章熙叹道：“不要这么慌张！倒像是我要故意为难你们一般。”
公孙佳道：“您有烦心事？”
章熙却懒得提江平章，他要说的是：“领了雍邑的事也不要躲懒，就要立太子了，你对太子有何看法？”
公孙佳问道：“陛下要立谁？”
章熙瞪了她一眼：“装傻？”
公孙佳道：“立嫡立长的，您先定下来，咱们再说？”
“自然是立嫡。”
公孙佳道：“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秦王有举止失措的地方，多半也是因为心中不安。待他的心安定了下来，做事也会更稳妥的。”
章熙道：“他不像我，自幼长于军旅，他于兵事不过是纸上谈兵，以后愈发难有机会上阵。但是该知道的他得知道！我要为他选文武师傅，文，我已经定下了，武，你看谁合适？”
公孙佳想了一下，道：“您又不用把他养成个将军，要的是统观全局、知道用人。要一个敢对他说实话，又熟悉军旅的人。这个人还要对全国兵马心中有数……朱太尉！”
“他？”
公孙佳道：“他是最合适的。”
“你呢？”
“臣不如朱太尉！”公孙佳忙说，“臣才打了几次仗？经验不足，对天下兵马的了解也不深。文牍上的事情倒是明白，终也脱不了纸上谈兵的嫌疑。”
见章熙还要说话，公孙佳又添了一句：“我没吃过亏呀，从来都是大军压上。老人家们都吃过短缺的苦头。顺风旗谁都会打，以势压人，不用教秦王都能会。不利的时候不慌不乱，设法度过难关才是最该学的。您说呢？”
章熙沉吟良久，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说：“唔，总要过几个月才能定下来。你先回去歇息，好好安慰你外婆，她很想念你。”
“是。那乐陵侯他们……”
“罢了罢了，你既回来了，你看着他们，我不管了！”
“那书就甭抄了吧，浪费笔墨，他们也学不进去。我想法子，实在不行就打发去雍邑挖土。”
章熙笑道：“好！你只管收拾他们，不要有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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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且不能就回家，她先去政事堂见了霍云蔚等人。今天延安郡王终于给自己抠了一天假，回家玩儿去了，霍云蔚与江平章都在。
霍云蔚脸色极佳，笑道：“又瘦了一点，回来阿姐该心疼了。”他说的这个“阿姐”指的是钟秀娥，都是老贺州的二代，章熙、霍云蔚、钟秀娥等人也是兄弟姐妹相称，十分亲切自然。
公孙佳道：“陛下说外婆，你说阿娘，可见我回来之后要被她们喂成个胖子了。”
“胖点儿好，你就是太瘦了。人呐，要壮！”霍云蔚伸指点了一点。
江平章的表情就不太美妙，等他们寒暄完了，问道：“知道纪宸死了吗？”
“是。哥哥说了。”
“怎么看？”
公孙佳道：“可惜了。他其实很有些天赋的。”
霍云蔚瞪她：“都说你品评人物公道，你还真是公道啊？对纪宸也不肯说一字不是。”
“因为他死了。”公孙佳说。
“你是同意纪宪一扶灵返乡奉养祖父？”
公孙佳道：“不同意。”
“哦？”霍云蔚乐了。江平章有点不快：“你为什么也这么看呢？人纵有千般不是，大赦没有赦回来，总要落叶归根吧？好歹是功臣。这要让天下人怎么议论朝廷，怎么议论陛下？人的口是堵不住的。”
“我怕他们回来再作死，我会忍不住动手的。到时候岂不是又要犯杀戒了？”公孙佳是绝不信纪家人会老实的，纪家最稳重者如纪氏姐妹也在筹划着让自家侄子返京。血缘亲情摆在那里，为了亲人，会不会再谋求更进一步？公孙佳以己度人，怎么也想不出纪氏老实的样子。
她说：“纪氏党羽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一旦回来合流，又是一桩麻烦事。这里没外人，咱们就实说了吧，已经结了仇了，只有远远的打发了、让他们对大家都没有威胁了，这事儿才算过去。它还带着刺儿，再硬往人眼睛里搡，您说，我是撅了它呢，还是烧了它？”
霍云蔚一拍掌：“妙！死了的可以回来，纪宪一想回，就先死！自贺州起兵，多少将士埋骨他乡，就他姓纪的金贵吗？他金贵在哪儿了？”
公孙佳道：“霍叔叔，话不是这么说的。”
霍云蔚心情不错，笑着说：“好好好，不说，不说。”
公孙佳对江平章道：“功是功，过是过，纪宸毕竟曾经有功，抛骨他乡确实凄凉了些。您看，要不这样，我记得两位王妃的母亲随着纪宸远行的，纪宪一不回来，让她们扶灵回来，如何？眼下又是立后、又是立太子，这两件大事还不够您操心的吗？孰轻孰重呀？”
霍云蔚要阻拦，被公孙佳按着手臂，轻轻按住了。江平章叹息一声：“确是储位更重要。”得保证这两个大典的顺利进行，不能添堵。
公孙佳一回来就在君臣几人之间游走了一回，头又开始疼了，匆匆说一句：“我得回家看外婆。”就离开了政事堂。
钟源正在等着她，兄妹二人对望一眼，钟源问道：“见到他们俩了？感觉如何？”
公孙佳道：“你是故意不跟我讲的吧？”
钟源摇摇头：“霍叔父与江平章似乎不够和睦，我也只是有些感觉，又没有实证。怕说给你听，你存了心，就看不准了。”
公孙佳道：“朝堂又要起风啦！怎么会没有实证呢？霍叔父这一年多以来，向朝廷引了多少人？京派怎么会很开心呢？”
“等到赵家那位姑父丁忧回来……”钟源说。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担忧。

第239章 本行
兄妹俩沉默了一阵儿, 公孙佳一扬眉，先说：“管它呢！咱们先去见外婆，我想她了！”
钟源张张口, 最终改了口：“好。”
公孙佳笑道：“得啦, 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现在的事儿也不是咱们一两句话就能定下来的，不是么？”
钟源伸手搭了她一把，两人散步往宫外走去, 边走边闲聊，钟源道：“我就怕他们闹起来又烦到陛下。皇后、太子两件大事还没定下来，可不能乱。唉, 等太子定下来了, 或许会好些吧。”
公孙佳道：“只怕更糟糕了。”
钟源手一抖, 公孙佳的胳膊被闪了一下，怏怏地抱着胳膊说：“你干嘛呀？”
钟源道：“你是这么看的？”
“回去再说。”
没等到钟府, 钟源就硬是挤上了公孙佳的车，他坐得很近，一脸严肃地问：“太子, 国之储贰, 储位既定，天下必安。你为什么说会更糟糕？”
“得看什么样的太子呐！能压得住的, 两下都消停了。要是压不住, 底下人心里愈发不安，人一旦心中不安就会给自己找点事做，会做什么就不好说了。陛下这几个儿子，”公孙佳更往钟源那里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哪个像是能压住场面的？”
钟源捏了捏鼻梁，咕哝一声：“麻烦。如何调解才好？”
公孙佳道：“顶好不要调解。”
钟源放下手，看向公孙佳。公孙佳道：“你为什么想要调解呢？”
钟源直觉地回答：“当然是要大家同心协力，辅佐陛下共创盛世呀！自前朝末年开始，到如今，唔，总有……七、八十年了吧？就没消停过，如今内忧外患尽除，正是天赐的机遇。凡事，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有了，地利也有了，就差这一条了。当然要努力促成！”
公孙佳道：“哥哥错了，一样米养百样人，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哪怕是先帝手下，朝上的纷争也不曾少过。只要他们不闹出格，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内耗。”钟源说，“先帝朝最可恶的就是纪氏，如今他们怎么样了？我就是不想看到霍叔父与江平章他们闹到那么个结局！”
公孙佳反问一句：“他们听你的吗？”
钟源长叹一声：“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你呀，就看陛下。”
提到章熙，钟源终于心情不那么糟糕了，他对章熙还是挺有信心的，只是沮丧的心情又蔓延了上来：“本想为他分忧的。”
“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也是分忧么？自己没有他高明，硬要拿主意，反而事倍功半。”
车到钟府门前的时候，钟源终于被说服了。公孙佳则是心怀忧虑，不动声色地先拜见靖安大长公主，几月不见她身体还算硬朗。见到了公孙佳，大长公主非常高兴：“可算回来了！回来好好养着，别再到处跑啦！你们都不在身边，我就觉得不得劲儿。”
公孙佳含笑道：“好。”
公孙佳挨着大长公主坐下了，抱着她的胳膊问道：“都喜气洋洋的，大家这么开心，都是为了什么呀？总不能是因为我回来了吧？不对劲儿！”
大长公主道：“你回来了，大家高兴，不好么？”
“肯定不止这个，你们脸上这笑啊，跟头先不一样了。”
“是么？”大长公主摸了摸脸，接着笑，“那是为陛下高兴吧，他那个家里啊，终于要安生啦！”
公孙佳轻笑两声，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就说得回家了。大长公主非常惋惜，说：“长大了就这条不好！”公孙佳笑了：“我以后闲了就来陪您。”大长公主又担心了起来：“闲了？你怎么会闲？是出了什么事了吗？还是陛下又不高兴了？”
公孙佳道：“没有，我差事办得好着呢。那我干事儿比别人快，凭本事省下来的时间还不能拿来玩儿了？”
大长公主在她身上拍了两下：“又淘气了，快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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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坐回车上表情就很凝重了，回府下车，对着先已回府的彭犀、单良等人说：“等我一下，咱们碰一碰。”
公孙佳入宫面圣，彭犀等人都没有得到诏令无法跟进，先行回来安顿了。没有不能面圣的失望，也没有旅途的疲惫。他们这一顿收获颇丰，彭犀心里又将一个大大的计划重新修补、做了调整，劲头十足。单良等旧人也觉得很圆满，他们十余年前决定留下来的时候是万没有想到还有今天的。一步步走过来，在亲眼看到一座新城拔地而起的时候，突然觉得值了！
哪怕这座城是朝廷的副都，并不是公孙家的后花园。
就是压不住这股自豪感！
可公孙佳从宫里转了一圈回来，样子就不太妙，他们不由担心——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等公孙佳回房洗沐更衣，换了身轻便衣服到了小厅，一行人重又凑到了一起，由单良发问：“君侯，是有什么事么？”他问得比较小心，口气就听得出来很轻。
公孙佳道：“大体不出所料，但是事情的进展比我想象得要更快，也更严重一些，霍叔父与江平章有嫌隙了。我还见了外婆。我以前出远门回来，外婆必在宫里等我的，今天没有。我去了外婆家，见她很康健。总不能是我在外婆面前失了宠了吧？”
单良道：“那就是大长公主察觉到了什么，现在不肯再呆在宫中了。按说此时正该是内外命妇们往宫里的时候。”要立皇后了嘛，都得找个理由亲近亲近。
公孙佳道：“还不是陛下心中不安。要立太子了，这个太子又不像他年轻时那般好，还有意给太子找师傅，他似乎意属于我，我荐了朱太尉。”
单良讶然：“为什么？为什么不接下来呢？这可是个好机会呀。”
公孙佳道：“接下来我拿什么去教他？我自己都是一边儿学一边儿干的，我的法子他也学不来呀。先帝的时候，召我入宫议过几次军事，就那一回，先生是知道的。先帝是不听就明白，陛下一听也明白。当时秦王等也在，说完了，鸭子听雷一样。
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明白。要是阿宇她们，跟在我身边看着，我遇事的时候随时讲着，他们再自己悟，耳濡目染倒也成。我能把他拘在身边当小厮带着？”
她双手一摊：“我是教不了他的，看看朱太尉有什么办法吧。”
单良道：“您就直说笨蛋不行呗。”
公孙佳道：“那能跟陛下直说么？”
彭犀道：“陛下诸子并不比燕王世子高明多少，陛下一生顺遂，这后嗣难免让他挫败。朝上诸公，让他们争执去吧，现在还不是您参与的时候。”
公孙佳道：“我明白的。纪宸死了，江平章力主要纪宪一扶灵回来侍奉纪炳辉，霍叔父我必然不肯。讲什么律法啊，人情之类的，我才读过几天书？全讲不出道理来，索性就不管了。”
彭犀认真地问道：“陛下的意思呢？”
“他没搭理江平章。政事堂里都问我什么意思，我说，让两位王妃的母亲扶灵回来就好。”
单良的笑容恢复了缺德，抚掌道：“妙！”
几个人都看得分明，不外是纪炳辉这个共同的敌人没了，现在各顾各的，朝上都在争势力。这是之前分析过了的，否则也不会定下来远走雍邑闷头发展的计划。
公孙佳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们也太心急了些。”
彭犀道：“是霍相公下手太干脆，赵司翰又丁忧了，京派的主心骨不在朝上，剩下的人可不像赵司翰那么稳得住。丞相千万不要轻易支持任何一方，您是干实事的人，不管谁当政，他都要能做事的人！您要立住这一点！这样无论结局如何，您都能站住脚。”
单良道：“要是有个法子可以既看住雍邑，又在京师斡旋就好了。”
彭犀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京中的事，能暂避还是暂避吧。您只管做户部的调度、雍邑的工程、道路、水路，这些都是实务。陛下欲四海归一，人事上必有磨擦，磨合好了也就好了。如今朝上势力，看似是京派、贺州派以及其他杂派之间的明争，实则是新旧之争。四海归一，不拘一格者为新，画地为牢者为旧。您与陛下乃至霍相公都是新，京派更愿意依照旧俗，贺州派里面也有些人倾向旧俗，无他，他们从入京起已是‘名门旧族’了。新旧之争，题眼就在选拔官员上。”
单良道：“老彭，以前这旧族不是也兴个举荐的么？”
“那不一样呀。不拘一格，都是陛下的人、朝廷的人。依着旧例……又是谁的人呢？看看丞相这开府，如果不同因缘际会，她也开不了！为什么？陛下不愿意了。他要权归于上。只有这样，才能……”彭犀张开五指，又慢慢地收拢成了一个拳头。
单良道：“那君侯也任用了一些寒人，还用考试的法子，也是要与京派起冲突了？这却有些难办。”才跟人家结盟没多久呢，且这些人也确实难缠。
彭犀道：“这倒无妨，一则丞相不管吏部，只管自己的府里，丞相要怎么任用人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二则丞相并不激进。丞相，治大国如烹小鲜，一定不要激进呀。”
公孙佳道：“我本也没打算插手他们的事。我就去经营好副都，帮他们挡住胡人。只要这个根基还在，他们在京城里就算闹翻了天，咱们还有翻本的本钱。别的，我也管不了了。”
荣校尉道：“这是咱家的本行。”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笑声才歇，又有一封急报送到了相府——元铮来报，狼主主动联系上了他，求和，愿意称臣、纳贡，请开边市。
公孙佳的脸阴沉得可怕：“怕什么来什么！快！我要进宫！”
彭犀奇道：“为什么这么着急？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遇到对手了！”公孙佳坚定地说，“元铮这才打了几仗呀？呐，两人打架，一个先撩，另一个还手，拳头才扬起来，那撩架的先叫停了！既有脑子，又不要脸！偏偏咱们也不能再打了，这事儿还得接。得好好安排，这是个难对付的人呀……”

第240章 阴险
公孙佳才换好衣服, 章熙派的宫使就到了。元铮办事仔细，一次发出去两封信，章熙与公孙佳几乎是同时接到的消息。
并不是紧急的军务, 但是牵涉还是比较广的。此事从长远来说有利有弊, 就眼前来说是利大于弊。公孙佳在车上就打好了腹稿，到了宫中章熙已召了政事堂其他人都在御前了，政事堂的对面，坐着几个皇子, 下面还坐着钟源、朱雄等人。
待公孙佳进来, 他还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大好。”
公孙佳半天的功夫进城、面圣、调解同事吵架、在外婆面前装可爱、回府议事、再进京, 光衣服就换了两回, 本该请假休息的也休息不成，一脸的“我快要累死了”的样子。她本人自觉精神不错, 章熙看她眼珠子都有点往里抠了。
公孙佳道：“我觉得还行。”
章熙道：“坐吧，大郎，你说说。”
章昺反射性地要开口，却听钟源先开了口：“是。”章昺的脸阴了下去。章昭瞄了他一眼，又装作无事发生, 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钟源道：“半月前……”
半个月前，元铮又出门撩闲，这事儿他近来已经干得很顺手了。半路抓到几个牧羊人也不觉得很新鲜了, 新鲜的是这几个牧羊人既不慌乱也不激烈反抗, 为首的那个牧羊人淡定从容地要求见“你们本地说得上话的人”。
他就被带到了元铮的面前，来人官话讲得还挺流利, 很快说明了来意——狼主派他过来接触，要求议和。
元铮不敢擅作主张，又担心其中有什么阴谋, 譬如以议和为幌子麻痹官军，暗中却备战，等到这边准备迎接使团的时候再杀个措手不及什么的。从边境上不知道多少年的互殴史来看，这中事情也不能说没有发生过。而狼主在元铮心里是个狡猾的人。
于是他先将牧羊人带了回去软禁在驿馆里，暗中派了探子再刺探消息，附近三百里并没有兵马集结的迹象。元铮这才派人将消息急传入京，请示该怎么办。
钟源说得挺明白，主要是讲给几个皇子听的，等他讲完，章熙就先问儿子们：“都说说吧。”
趁这个机会，钟源悄悄给公孙佳使了个眼色，他们俩中间还隔着延安郡王和江平章，说话并不方便。公孙佳摇了摇手，又点了点头，示意没事儿。他们两人之间有一些从小就熟悉的小暗号，钟源放心地坐正了。他的判断是：议和多半是真的，章熙也很同样很想议和，但是讲和也有讲究，武备还是不能忽略的。
拿定了主意再听这些大舅子小舅子说话，钟源就有点小失望。因为他讲解的时候说明了元铮已经查探了附近没有伏兵，皇子们着重说的就是“议和”，比如章昺就说，要称臣，要纳贡，要朝见，以及开互市的话对方不能禁止良马的贸易。
章昭还提出了：“每年交易的粮食、生铁、茶叶之类要限额。”
公孙佳对他们倒没有多少不满，因为她本来就对他们期望不高，能想到这些，可见也是经过思考的。没人叫嚣着痛打落水狗、要继续打一场大仗，判断局势的基本素养就算是合格了。
皇子说完，章熙又让钟源讲，公孙佳感觉到了，他也如先帝一般在培养下一代。钟源将他的想法说完了。章熙才郑重地问政事堂的意见。
江平章是赞同议和的，认为百姓应该休养生息了。霍云蔚也是这个意思，一旦打仗，他正在搞的事就要停下来，那怎么好？延安郡王先不说话，他肚里有一本账——说的这几个人对军事都不算很精通，他打算等公孙佳表明立场之后打个顺风旗。
章熙最后问公孙佳：“满朝也只剩下你与这个人交过手了，你的意思呢？”
公孙佳道：“从来华夷之辩、中原与胡虏之战和，前人先贤不知道论述了多少。不外那么些道理，在座的都读过。”
对面章昭含笑点了点头。公孙佳微微点头：“世间道理都知道，要看怎么吃透这些道理。就目今而言，有远、近两策，远的，将来必有一战，狼主不是一个没有心气的人，他既务实又有野心，他的臣民吃不饱、他的亲贵有贪念，他得满足这些人，则必有一战！近的，就说眼下，咱们也需要休养生息。”这就与钟源的话呼应了。
延安郡王跟着附和：“我也是这样想的！”
章熙道：“既然如此，议和的事就这么定了。现在说说，怎么议？”
皇子们已经将条件都提了，霍云蔚又点了几条：“还要限制工匠。”比如说造兵器、铠甲的工匠，送给人家那不是自找麻烦么？霍云蔚连木匠都不想给，因为木匠可以造大型的攻城器械。老贺州人，没见过也听过长辈讲战争，这点数他还是有的。
众人又说了几条细则，公孙佳道：“恐怕是要与那边的使者商议的，使者如果拿不定主意，还要返回请示狼主，然后再给回讯。途要经过许多城池，如今战和未定，最好不要给他能刺探的机会。”
章熙含笑点头，问道：“你预备怎么做？”
公孙佳道：“如果是寻常使者，就让元铮选派精明小校与地方派员随行，如果狼主亲来——他这个人时常出人意料这也不是不可能——就让元铮一路盯着，不能有片刻放松。让他们绕路！在雍邑与北上大道竣工之前，不能让他们窥知进度。”
章熙道：“可。”
章昭问道：“现在说的是近策，远的呢？”
公孙佳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与民休息，鼓励垦荒，路修一修、河通一通，雍邑附近招徕百姓。边境安稳了，再迁民实边。打仗，就是人、粮。这两样做好了，也就不怕了。”
章昭道：“原来如此。”
公孙佳发现他的话是比以前多了不少，这个多，是指与章昺相比，以往这样的场合所有人都让着章昺说的，现在则是章昭挑头了。
章熙想了一下，将议和、接待使者的事交给了江平章。
江平章有些意外，他刚刚因为纪炳辉的事情跟章熙顶过牛，没想到章熙还是给他派活了。众所周知，“闲置”并不是厚爱，拼命使唤才是。江平章郑重地接受了章熙的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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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指令下达得很快，数日之后，元铮便指到了示意——派人护送使者进京。元铮不敢怠慢，选派了一个自己的心腹又搭上荣校尉给他的老手，与当地州府的主簿一起，陪同使者上京。
路上，号称“前番出兵大军将道路压换了，正在修补，请稍绕远”，带着使者绕过了雍邑的范围，转了一个弧度之后才重新踏上进京的大道。
接待的事情由江平章负责，公孙佳便不再多问，只是向江平章提出一个要求：她让荣校尉带几个人就近观察一下这批使者，好做个军事上的判断。章熙指派江平章，是因为外交场合讲究礼仪，整个政事堂里就江平章最在行。同样的，江平章对军事也不在行，也怕自己办这个事被挑刺，江平章很痛快地答应了。
公孙佳放手给荣校尉，自己又回到了政事堂，她如今才是无事一身轻，雍邑暂时不用她去盯着，别的差使又卸了一些，主管个户部于她而言就不是个事儿了。闲着还能每天把递上的奏本挨个儿翻一遍，积极得要命。
霍云蔚心知她交出去不少权柄，想要在政事堂找补也是人之常情，戏言道：“怎么？闲不下来？要不要再找些事情做？”
公孙佳摆摆手：“罢了罢了，让我喘口气吧。”
“说着喘口气，这手上可没停呀。趁着年轻，你该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别到了我这个年纪回头一看，嘿！年轻的时候净傻读书了！你与我们不同，你这个年纪已如许高位，值得犒劳自己。”
公孙佳道：“我找东西呢。”
“找什么？”
公孙佳轻巧将一本奏本扔回了案上，笑道：“还有没有说要让纪宪一扶灵回来。”
霍云蔚也笑了：“我早就找过了，连着十天，一本也没有！”
两人齐刷刷地点头：“哎！”
霍云蔚道：“你心里明白就好啦。”
公孙佳道：“你心里明白就好啦！不管你了，我那府里的人手还没凑齐呢，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你要玩儿脱了，别找我给你收拾残局。”
霍云蔚斥道：“没大没小！这么跟叔父说话的吗？放心，我理会得，不会戳得他们发疯的。陛下也不想他们发疯，可是呀，他们把持朝廷太久了，该略松松手，让别人也分一杯羹了。一个地方，长久不出官员，那它的士绅对朝廷就容易离心，就像鸟身上的羽毛一样容易脱落。必须让他们做爪牙，离了躯干就是死物，才行。”
也许是心情好，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霍云蔚今天特别像个长辈，语重心长地跟公孙佳说一些她或许早就明白的道理：“陛下亲检天下县令，难道只是为了看他们干得怎么样？也要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公孙佳听他讲古，心道，所以让你掌着吏部，好调嘛！虽不是主管，但她在政事堂，人又有心，多少了解一些官员的分布情况，知道章熙与霍云蔚的担忧是对的。章熙如果想要天下士人都心里有朝廷，势必要有个雨露均沾的姿态。
但是这个事儿是最难办的，顶好的位置、越往上越重要的位置，在文官系统里，大部分是京派的。京派又打着清流世家的名号，使得这个问题又夹杂了世卿世禄与寒门学子之间的矛盾。
局不好破。
霍云蔚又说：“咱们老贺州人，与陛下是一体的。”
公孙佳道：“这是自然！”
霍云蔚道：“可是呀，不太好弄。”
公孙佳道：“你再忍两年？两年之后雍邑落成，设衙立署是需要一批人的，到时候怎么安插不是安插？所谓清流，什么修书啦、编史啦，对吧？你就考核他们！实务做不好就踢去做清流。高高地把他们供起来，反正一帮子的斯文纨绔也是不事生产、人事儿不懂。容逸那般俊材当然要用，废物就养起来，让他们自己觉得这样很好，很符合身份，这笔俸禄花得也划算。再者，老贺州的子弟们多么的让人头疼？这些百年望族的子弟纨绔起来，比咱们的兄弟姐妹会玩儿。”
霍云蔚一挑大拇指：“到底是年轻人，脑子好使。”
公孙佳笑笑：“你是不是也得帮我一个忙呀？”
“什么？”
“纪家眼瞅着完了，我的哥哥——亲哥——已然颓丧了这么多年，让他废下去我于心不忍，可他不听亲人劝……”
霍云蔚道：“知道了，我让他别炸刺儿，给他安排个闲差？”
“我想让他先静下心来，再带他到雍邑去，侄儿侄女们也都该读书了，放到京师我不放心。”
“京城有什么不好的？”
“人心太杂乱了，他们太单纯了，容易惹祸。”
“好，交给我了。议和的事儿，你也看一看，不要只盯着户部、工部和雍邑，那也是个长久的事儿呢，以后说不定还要你帮着你表哥来筹划。嗯？”
“好。”
两人谈得愉快，公孙佳却没有主动找江平章询问进度，进度，她一直都知道的——吴选早就被她放到鸿胪寺去了。通过吴选，公孙佳知道对方是比较有诚意的，虽然条件也提了不少，要粮食、要茶叶等物，这边杀价也是有来有往。吴选给她的信中写道：虽不知大政，但于人心略知一二。他判断，对方应该没有什么阴谋，至少这个使者不知道有阴谋，谈得很尽心。
又过数日，使者与江平章谈妥了其他条件，但是在“称臣”的规格上没有谈拢。即便是藩属也分个三六九等，各有不同的排序和待遇。使者没有资格代拍板，须得去回复狼主，期间也知道章熙要立后的事。数了一数，如果一切顺利，等他回来，可以参加这个典礼。
江平章有意让这次大典多一个藩属，朝廷脸上也好看，特特嘱咐一路好好送他回去。
使者一路畅通地回去，回来时却在元铮那里卡住了一下——他这次带了一个人同行。
狼主亲至了。
原本狼主并没有打算声张，奈何元铮认出了他。于是一个普通订约使团，规格顿时高了起来。
元铮不敢怠慢，一面拖住狼主，一面紧急往京中送信。京中降旨，由元铮率部“护送”狼主入京。

第241章 喝茶
狼主这个人长得特别的合适。
七尺男儿、高大魁伟, 浓眉大眼、直鼻方口，一部浓密的胡须，双目有神并且目光极正。当他穿上铠甲, 是个英勇的武士，当他戴上王冠披上王袍, 又是一个威严的“夷狄之君”。他不笑的时候, 不怒自威，他笑的时候，好似一个可靠的兄长。
一般人很难从他现在的形象上看出来他其实出身卑微, 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奴隶，他生来也是奴隶，只因长得高大被部族里的一个小王选做了侍从。更让人想不到的是, 就是这么一个奴隶，他没有认命、没有沉缅于已做一小王的侍从生活比以前优渥的幻象。硬是从侍从变成了部将，最后瞅准个机会，一跃而为一部之主，进而称王。
如果从做侍从算起，他也不过是花了十五年的时间而已, 如今他刚过三十岁, 正是年富力强。
元铮待这个人非常的慎重，心中满是警惕。狼主见了他, 却是豪爽地大笑：“小将军, 我们认狼作为自己的祖先, 我却不是真的狼啊！不会吃掉你哒。”
他居然还能说点官话！元铮忘了自己也些番语，对狼主更警惕了。狼主觉得他很有趣，就是这个小子认出了自己！这小子生得也过于好看了些！看起来是个番人，竟能得重用。听说他与京师里的贵人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那就更有意思了。
狼主接着逗元铮，笑着说：“你们的皇帝也太小心了，还派你们这些人看着我。我带着诚心来的，你们这样可不行啊。我要是不诚心，也不用自己亲自来。我也不想再打，你们皇帝也不想再打了。听说他也是少年从军，怎么一点也不痛快？”
元铮道：“从这里再往前，五百里内，您都很熟悉了吧？”
“当然。”
“您为什么这么熟悉？”元铮平平板板地说，“您冲过来，烧杀抢掳，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记着您做过什么。这里的百姓，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儿老小，有多少死在您的刀下，您数得清吗？知道仇人路过，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陛下那么大度不与您计较的。陛下小心，是为您好，我们要是不小心，您不声不响深入进来，回不回得去就不一定了。”
先前的使者挺身而出：“我主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贵主也当有诚意保护我主的安全！”
元铮口气平和地道：“所以我跟来了啊。”
他对狼主说话态度很平常，没有对上位者的惶恐与毕恭毕敬，也没有看待对手、敌人的敌意，更没有看勇士的欣赏，就是那么的平平常常。这态度让使者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噎出个好歹来。
狼主却非常有兴趣：“小将军说的很是呀，是我太随意啦。不过我们草原的汉子就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缩手缩脚的，活着有什么意思呢？生死，我都不怕！那你怕不怕与我喝酒？”
“您当然是不怕的，不要说这里的百姓，就算是兵士也没几个能打得过您。您先不告知即入境，后与百姓起了冲突，谁能说不是犯边呢？我是边将，是杀您呢，还是护您？喝酒可以，还请您不要离开我的守护。您想喝什么酒？”
“你们有什么就上什么嘛！喝酒看人，又不是看酒！”狼主将手一挥豪气地说。
元铮轻笑，像是在春风里绽开了一朵美丽的花：“好。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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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唉……”
江平章连唉了三声，政事堂里干活的、打盹儿的、摇着笔杆子摇人去掐架的都停下了正在做的事，一齐看向他，延安郡王还揉了揉眼睛。
江平章又叹了一声：“要是狼主来的时候赶上的是册立太子的大典就好了！可惜！”
最近政事堂的气氛又有所缓和，霍云蔚与江平章也不吵了，延安郡王安心划水摸鱼，公孙佳则在加快组建她的相府。整个政事堂里四个人，只有她得了这么个好事儿，可不敢得了便宜还卖乖，也无法向另外三位请教。
她正在思忖着，怎么样才能尽快把合适的人凑齐。这个相府既是她未来做事的班底，也是她将来攒雍邑官员的一个实验。与朝廷一样，她的相府理所当然地需要能做事的人，同样也需要装点门面、向京派和仕林示好。对狼主的事，她只关心元铮做得如何，其他的事儿江平章比她更有经验。
现在听江平章哀叹，公孙佳先下了笔，问道：“哪儿来的太子呢？”
“不就是秦……”江平章猛地刹住了口，硬拗了一个，“皇后都要立了，太子也必须得立啦。”
“您看这太子册封的大典，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呢？”
江平章道：“那到时候就只有使节啦，场面就不如狼主亲至时好。册立太子时有狼主在，也显出将来的君臣名份嘛。”
霍云蔚一声轻笑：“君臣名份？与他们的君臣名份是打出来的，显出来也没用。要我说，到时候他不在才好，才能叫太子心里明白自己肩上的重责，否则以为天下太平了，不为防备，恐怕要吃亏的。”
眼见二人又要争执起来，插话的却是延安郡王，他的口气已透出了不耐烦：“那确实是个大国，不同于一般的藩属小国。只不过他再大也大不过朝廷去，咱们只管照着咱们的路子走，该他们琢磨怎么绕着咱们转才是，哪有反过来的？你们俩也别争论的，老江还是想想拟的条款，小霍儿啊，你要担心太子，不妨在给太子挑选属官的时候多用用心嘛！”
他虽是个摸鱼的主儿，也不乐意见同事们又有不和。这才安生了几天呐！延安郡王心里嘀咕着。谁看不出来是怎么的？江平章是想把自己的差使办得漂亮，如果能把狼主也给留下来给章昭册立的时候行个礼，那可美了他了！皇帝太子都得夸他会做事。霍云蔚纯属不想让江平章在这事儿上痛快了，如果让霍云蔚主办此事，他肯定也跟江平章想的差不多。
延安郡王觉得这些人无趣极了，掩口打了个哈欠去看公孙佳。
公孙佳将手上的纸笔一收，说：“你们忙，我先告辞了。”
延安郡王忙喊了一声：“你要干嘛去？”
公孙佳道：“雍邑的事儿。”延安郡王也站了起来，抻了个懒腰：“那一起走吧。正好，我要去看看大郎。”他这个大郎说的是他的儿子章明，章明现在还管着禁卫。
公孙佳与他并肩走了出去，延安郡王没有马上往章明所在值房转去而是陪着公孙佳又走了一小段路。公孙佳道：“表哥在那边。”延安郡王皱眉道：“别装傻啦，我就是找个借口出来透透气罢了！烦！”
公孙佳道：“他们两个是为一些国事争执，还没到党争的地步。”
“我说是党争了吗？”延安郡王反问道，“不过啊，也不远了吧？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儿的。你就不想想办法吗？”
公孙佳道：“那要看陛下如何举措。”
延安郡王皱眉道：“陛下圣明烛照，他的想法我是从来想不明白的，不过，咱们也要想一想眼下不是？你看这政事堂里的人，它是个双数儿，这争吵起来都没个定案，真早添一个，真要争论起来数人头总有个多寡。”
公孙佳失笑：“哪有那么简单的？”
“哎，你到底年轻，我比你强的地方就在于多吃了几十年的米，经的见的多了。甭管什么时候，僵持不下都是最坏的情况，有决断比没决断强，哪怕错了，做下去知道错了现回头，它都比不动唤强。咱们去请示陛下？”
公孙佳内心诧异，延安郡王一辈子都是个万事不操心的主儿，不然不能让儿女为难能那样。进了政事堂也是个泥胎菩萨，万事不管。哪知他要管事儿了，就整了出大的，要添个丞相！
公孙佳的判断里，章熙哪怕再想着集四海人杰，这下一个名额也是他准备留给贺州人的。因为钟源是贺州的三代。以章熙对钟源的态度，如果不是钟源中途出了变故，耽误了立功，自己这位子也得是钟源的。她就是多出来的。
现在让她再……
咦？
倒也不是不行。
公孙佳道：“好。”
延安郡王道：“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去，什么奏本也甭写了，先探探口风。他要是答应了呢，再回来再补这道奏本。要是没有立时答应，那咱们也没落下什么证据，谁也不能说我们胡说八道！”
公孙佳笑得双肩直抖，这位小姨夫可真是个妙人，这“没落下什么证据”一听就知道是老手了，并且是个“老失手”的老手。
两人一道去寻章熙，章熙正在檐下喝茶，看到他们两个一同来，章熙惊呆了，问话的口气也小心翼翼的：“你们两个？有事？”
这不正常！
延安郡王一点“我平常太混了，我哥都不适应我有正事找他了”的愧疚感都没有，跟章熙行个礼，与公孙佳俩人坐下了，由他开口向章熙告状：“那两个又吵上了，我们俩只好到您这儿来躲躲了，您快管管他们吧。”
章熙问公孙佳：“怎么回事？”
公孙佳道：“事倒不是很大，就是……呃，”她胳膊被延安郡王戳了两下，“忒烦。”
章熙道：“知道了。”
延安郡王道：“您别总这么说啊，干点什么吧，要不再给我们添个人？不然遇到事儿就吵吵，我们甭管顺着哪一个说，都跟合伙欺负剩下那一个似的，不像话呀。”他一向打顺风旗，主要跟着外甥女的态度走，这就是两票，霍、江二人只要意见不合就是个三比一，那就是个贺州土二代抱团欺负人。
章熙也有点愁，真叫公孙佳猜着了，他有一个不能跟任何人说的心思。他的儿子不如他自己，他得设法为儿子铺路，起用寒士是其中一个方面，引入的人多了，人人都要重视皇帝的意见，帝位就稳。
其二是加强一点皇族的势力，自家人也好有个帮扶。虽则不好与士人、功臣争太多的利益，稍做巩固还是做得到的。所以他在政事堂里塞了个延安郡王，没有攻击性，但是皇族近枝，也不蠢，足够用了。同时想要把政事堂的人员结构也给变一下，有皇族、有贺州、有京派，再加一个寒士——严格算来，霍云蔚在他这里是兼具了贺州与寒士双重身份的。
再添一个，他意属钟源，但是钟源条件还差了一点，他在等，等钟源再熬几年，哪怕没有功劳，苦劳也够了。现在添人，章熙还是个英明的君主，还不想让钟源得一个“德不配位”的评语被人议论，被御史提意见。
除了钟源，老贺州里他不认为还有别人可以入政事堂，不用钟源，难道要把江平章的亲家容尚书弄进去？那乐子就大了，霍云蔚一个人干不过这俩亲家。
章熙只能再说一句：“知道了。”
延安郡王无奈极了，怏怏地说：“那臣也知道了。”
章熙问道：“还有事吗？”
公孙佳道：“是选人的事儿。”她琢磨了一下，她搞考试选自己府里属官这事儿还是跟章熙说了，她并不是想所有的人都用新人，那不得累得彭犀来教？她决定给小吏也开个口子，各部各府的小吏，只要有自信，愿来考，她也会从中取几个合用的来用。就像关巡，那个是她发现合用的，调到自己府里。可也到此为止了，她总不能天天各部蹓跶去发掘人吧？
这是个小事，要往大了说就有点挖朝廷墙角的意思了。再有，即使是考试白丁士子，她一个臣子做这个事儿，也有僭越之嫌。召天下贤士来问策，那是皇帝的活儿。
得跟章熙这儿先报备了。公孙佳又说了一句：“想先试试，如果这法子挑出来的人合用，等雍邑落成了，那里还得配一套人，也用这个法子，您看怎么样？”
章熙眼睛里的光闪了闪，道：“很好。你能想得这般周到长远，很好。”
公孙佳就猜，霍云蔚前几天与她“闲聊”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不是奉旨与她聊天，也得是聊完之后再跟章熙说了些什么的。
公孙佳舒了一口气，笑道：“那我就这么去干了，唉，高门名士我也求不来给我做杂事，能乞来两个装门面就谢天谢地了，等会儿还得去请人。等请到了，可不敢使唤，会好好供养的。杂事我再找那不避事的做去。”
章熙笑了，顺手斟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延安郡王，一杯递给公孙佳：“喝完茶再去办，不耽误功夫。”
喝了一杯茶，公孙佳以为事情就此结束的时候，章熙又提壶给她倒一杯，极轻的水声中，章熙问：“元铮他们什么时候到？”
“又要绕远，又不赶路，得下个月初了。”
章熙倒完了茶，将壶放了回去：“你与秦王一同去迎接，带带秦王。”
第二杯茶没有第一杯香了。

第242章 立场
秦王府设宴, 主客只有一个——公孙佳。
秦王章昭把妹妹、妹夫请过来做陪客，自己与王妃两个亲自出来接待，他终于捞到了一个这么正式的、章熙首肯的机会可以与公孙佳坦诚地交流一番了。
章昭看不透公孙佳, 延福公主以前总拜托他照顾一下公孙佳，他也觉得自己是照顾到了。回头一看, 人家好像不缺他这一把手，危危险险地就蹚过了这些难关。公孙佳应该不是他的敌人，但要说是“自己人”又好像差了那么一点。章昭是很想通过妹妹、妹夫，把她变成己方的助力的。
然而公孙佳滑不溜手，看起来皇子们有什么麻烦她都能帮忙，但是绝不肯拜到某一人门下。这就难为人了。好在母亲即将立为皇后，自己就是嫡子，是未来的太子，是可以向公孙佳要一个明确的态度了。
章昭准备得很充份，菜色都提前打听好了，歌舞伎乐俱全, 他还准备了一些小趣闻、小笑话之类，保证这一场宴会让人轻松又愉快。
公孙佳被延福公主拖着到了秦王府，下车的时候还打趣延福公主：“嫂嫂, 我丢不了。”
“你是不会丢, 但是会跑呀。”延福公主不客气地说, 握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入府。
府里, 宾主叙座。公孙佳含笑与秦王妃见了一礼, 目光在秦王妃的裙摆上扫了一眼。
秦王妃窦氏是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章昭娶她的时候还是东宫庶子，章熙与纪氏还没有闹崩，章昭就是个“未来贤王”的配置, 妻子不需要太能干，各方面看着差不多就行。窦氏也算是出身名门，但是从公孙佳打交道的那一批人里没什么姓窦的就可以看出来，她的娘家已经没那么显眼了。她也是倒霉，前朝末年大乱，赵司翰是死了姑姑兼岳母，她是家族嫡脉被人屠得差不多了，剩下她爹一个光杆儿。旧族的名声，有，其他的东西就别想了。
新朝建立，搜罗“遗贤”，给了他爹一个清贵的官儿，清是清水的清，一直蹲到窦氏被选做了章旭的妻子，也没见有什么提升。窦氏也就一直默默地当个隐形人，她不讨人厌，但是比起她来，讨人厌的废妃吕氏更有存在感一些。
公孙佳现在却看到她裙摆上的绣纹变得活泼了。害！都只看到她无趣，谁知道她的内心呢？
宾主坐定，章昭先是劝酒，他劝酒也不硬劝，点到即止，接着是歌舞，热闹又不吵闹。笑着说：“以后要麻烦丞相啦，我对兵事、狼主可是一无所知呐！”
钟源道：“二郎这是什么话？议事的时候你都在的，怎么能说一无所知呢？”
章昭道：“我心里总没底。”
延福公主道：“什么有底没底的？药王在这里，还能叫你心里没底吗？”
公孙佳笑笑，对章昭举了举酒杯，一边窦氏还是坚持做个壁花。延福公主给公孙佳不停地使眼色，她也是服了，不懂公孙佳为什么一直没一句实自豪感。实在忍不了了，她说：“今天这儿没外人，你就给我句实话，行么？”
公孙佳也没有装傻，看看章家这一对兄妹，说：“好，嫂嫂想要什么实话？”延福公主脑子里翻江倒海，想问的可太多了，她也闹不明白公孙佳这还在犹豫什么！更不懂都已经把章昺给干下去了，明摆着是章昭要上位了，还不好好把握？还有，为什么不带一带章昭呢？
脑子里转了老大一圈，钟源对延福公主道：“你要是看不透，就先别插言，更别插手。”
公孙佳笑了，看来钟源也不知道这全貌，还以为是普通的拉近关系。她不想让钟源为难，问章昭：“秦王心里要什么底？纪氏已败，天下将有新有国母，我看不出来秦王有什么好不安的。”
“这……”
“打从纪炳辉撩惹四方，殿下就前程似锦了，还要别人插什么手呢？”公孙佳慢条斯理地说，“至于‘一无所知’，就更有趣了。宫里所有的师傅，无论文武，教授讲解都比我强，我的师傅就那么两个半人，也不及宫中的师傅。”
延福公主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可……”
“到了殿下们这一步，就不是‘学’而是‘悟’了，”公孙佳耐心了一点，干脆点明了，“这个谁都帮不了你们，在陛下身边，不是‘揣摩上意’，那是王济堂该干的事。我们，”她指了指钟源和自己，“想着怎么做事。殿下呢，该想的是‘陛下为何要这么做’，别走岔了路。至于庶务细节反在其次了，那些个东西，只要你想明白了现召人来问都能看个大概。所谓提纲挈领，不知纲领，管中窥豹，倒也能学到些本事、赢点夸赞，对没品级的小吏那是足够的。殿下要的，可不是一个能干的小吏的考语。”
章昭不断地点头：“原来如此。”
“想做实务是好事，殿下想做实务的本意是什么？要是为了能将事情看得更明白，做事手上有准星，早给殿下安排了。殿下沉下心来，陛下这不就安排你做事了么？这一遭是炼心，这一程是必得走的。陛下坐得那么高，他什么都看得见。我们看的，终究是浅了一层，殿下要跟我们学，路就走窄了。殿下是要做能臣还是贤臣？别的都能教，只有天家父子相承。殿下想想陛下当年在东宫是怎么做的？他可是二十年没出京城啊！”
章昭深吸了一口气，离席郑重一礼：“多谢指点迷津。”
公孙佳道：“殿下不如想想见了狼主要怎么做吧。”
章昭讶然道：“要我做什么呢？我以为阿爹只是要我露个脸以示重视。宁可装个平庸之人，不可真的示人以短。狼主能有如今这般成就，恐非易与之辈。我没与他打过交道，不该由我来主导。”
公孙佳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他坐回席上，笑道：“殿下这话就入道了。只要知道发生某事的时候该与某人商议，议着议着这事儿殿下也就能弄明白了，以后就会越来越熟练。”
延福公主笑了：“二哥，药王从来不打诳语，别人说这些话会是推脱，她说了，必然就是这个道理。”
钟源道：“二郎，最正的道理都摆在明面上，看起来像是废话，直到碰了壁才会发现是至理。”
公孙佳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说：“你们两个不要在中间糊来糊去啦，我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虽然读过书，作诗要养代笔，虽然研究过兵法，从来不自己上阵杀敌，也好好地活到了今天。”
她往后一仰，双手一摊：“你们是不识字还是没读过书？我不明白，你们急什么。之前不必说，之后更不必讲，君臣父子，伦理纲常，一切依礼法而行，君臣之份已定，我永远站在陛下那一边，有什么好担心的？谁要反对陛下的决定，我们是不会答应的。”
章昭之前表情十分丰富，从热情，到紧张，到严肃，到惊讶，再到愉悦，走马灯似的变。待公孙佳仰在靠背上之后，他的这些表情都消散了，代之以一股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大的包袱，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钟源也终于放下心来，他知道，章昭要的，其实是公孙佳这最后一句话——站在章昭这边。有这个立场，不管公孙佳说什么，章昭都能接受——满意不满意的另说。
钟源更知道，章昭并不是章熙心目中期望的太子模样，矮子里拔高个儿，就是他了。所以章熙最近打定了主意，公孙佳才肯勉强接了这个活。公孙佳总不能说，你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你没册立前我一个丞相还是个女的我帮着你咱俩一块儿完蛋。
归根究底，是章昭天赋比起他爹章熙差了一截，又没有像章昺那样有大家容忍不了的大缺点干脆联手让他滚蛋，好又没有那么好、坏也不算坏，搞得大臣们接这个盘子接得不痛快。没了那个冲劲之后，就干脆专心搞自己那一摊子去了。
兄妹俩对望一眼，公孙佳对钟源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能应付得了，钟源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无奈。章家兄妹俩心是心头大石落地，相视一笑。场面和谐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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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昭心情一好，人就更稳重了，狼主人还没到，章熙就已经对公孙佳表扬了章昭：“二郎近来像样多了。”
公孙佳不置可否，倒是向他提起另一件事：“陈王最近活泼了许多，喜欢打猎不失父祖风采，不过梁安是个名将的胚子，陪他玩耍下去就要废了，调梁安北上到他哥哥梁平麾下为国效力如何？”
章熙脸上顿时没了表情，章昺最近很是放纵，畋猎、醉酒、纳妾、声色犬马都凑齐了。那也是亲儿子！亲自放弃了他之后，章熙又有那么一丝惆怅，一直纵着他，不知压了多少弹章。
一旁章昭道：“狼主朝贺在即，边关暂无烽火，就让大哥高兴高兴也没什么。”
章熙长叹一声，欣慰地对儿子说：“二郎长大啦。药王啊，这个事听二郎的吧。”
公孙佳于是提出调旧部王金龙的儿子北上：“武备不能丢，年轻一代该不断培养。”
章熙道：“这个你与大郎商议去，我不管。”
“是。殿下要同去么？”
“去吧。”
章熙觉得找对了人，放心地让霍云蔚继续在吏部里给朝廷引新血，让章昭最近就跟着公孙佳混，也不用管狼主到没到了。等混完了接待狼主，再安排章昭跟着霍云蔚观摩观摩。过一阵再安排章昭与江平章见识见识。
大概就能让章昭囫囵个儿地把朝廷主要势力摸清楚了，接着就能入主东宫参政议政了。
背负着章熙这样的期望，章昭也没有掉链子，先是跟着公孙佳、江平章出城迎接狼主。这个安排是有讲究的，章昭负责“身份贵重”，公孙佳负责“上次就是我打的你，你老实点”，江平章就负责“咱们谈谈条件吧”。
到了这一天，公孙佳这外貌看起来虽然不像是个能打的样子，一介绍完身份，狼主这边的气息都为之一敛。
两国通使，互相打嘴仗是惯例了，哪怕一方是所谓“蛮夷”，其中精英也不乏学识渊博者，没有被一边压着骂的道理。但是因为公孙佳带着这个身份出现了，狼主这边的使者打嘴仗都客气了几分，只暗讽你们道路都压坏了，打仗不容易吧？消耗挺多的吧？要爱惜民力呀！
江平章这儿也不客气，反问：“贵国道路想必很宽阔平坦了？”
元铮冷不丁地回了一句：“他们那儿我看过，没几条好路。”
这就很尴尬了！被讽刺的人却一点尴尬的样子也没有，大咧咧地说：“没路也跑得起来。”
一番唇枪舌箭过后，狼主等人被迎入四夷馆安置在了最大的一处院落里。江平章仔细，派人给他们讲了一下京城这里大致的律条，反正就是：出去可以，毕竟我们不能软禁使者，但是你们最好不要落单，并且我们有宵禁。不要在京城调戏妇女，不然大家难看。买东西要是钱不够了，我们可以提供。当街斗殴会被抓。之类的。
派的这个人就是吴选。吴选口齿清楚条理分明，三言两语就给说明白了。狼主扫了他一眼，上下认真打量，旋即将他丢到一边——他发现了更有趣的事。
狼主长得粗犷眼睛却毒，见一路“护送”他来的元铮自从到了郊外周身的气息都变了，从郊外直到四夷馆，他就看出来了，元铮的眼睛直往公孙佳身上瞟。喜欢的眼神是掩饰不住的，狼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笑了。
有趣。
他扬声道：“小将军，进来喝酒吗？”
元铮一板一眼地道：“狼主请自便，末将自有去处。”
“你要回家吗？那得空我去你家。”
章昭抄起手来围观，想看这狼主还能整出什么夭蛾子来。只听元铮答道：“我没空。”就闷头站到公孙佳身后去了。章昭微微皱了一下眉，狼主代他发问了：“小将军与丞相好生亲密。”
狼主这纯是故意的，相较于元铮的眼神，公孙佳就淡定许多从头到尾没太大变化，狼主甚至不能确定公孙佳的态度，所以说出来刺那么一下想看看元铮的反应。岂知公孙佳回答了他：“那是当然啦，他是我的人。”
当着皇子与另一个丞相以及四夷馆诸多官吏的面，居然说朝廷的将军是“她的人”？狼主也很意外，据他所知，这南朝不是这么个算法的吧？朝廷官员不是归皇帝的吗？
公孙佳一挑眉，握住元铮的手：“我们回家了，您先安顿吧，有什么事儿只管跟他们讲。陛下知道您旅途劳累，请您先歇息，明天在宫中设宴款待。殿下？江公？”
章昭和江平章像两条吃食的锦鲤一样张圆了嘴，眼睛死死盯着公孙佳的手，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江平章要说话，那得是斥责的，让他看到自家儿女握着另一半的手他都得说一句不庄重。场合不对，人也不对，江平章梗住了。
章昭更有点像梦游，心说：你这是要干嘛？
公孙佳登上车，扬长而去。

第243章 反对
江平章生平头一次与敌酋达成了共识：公孙佳怕不是疯了吧？
狼主公倒还好, 他对某一个丞相得了什么疯病并没有任何的关切，疯了更好。不过是南朝女人干出这中事儿来，狼主还是觉得有得热闹可看了。他抱起了胳膊, 扫射围观的人群。
江平章就不一样了，他闺女江仙仙与公孙佳是好朋友，虽然江平章私下怀疑过公孙佳与他闺女交好是有什么图谋，但理架不住女儿认定了这是个好朋友, 他也不得不得对公孙佳多一点长辈的关爱。
公孙佳当众拉了个男子手, 这个还能遮掩，她把人拽车上, 这要怎么糊弄过去？！
江平章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回头一看吴选，行, 就你了！指示吴选：“你，好生侍奉狼主，教他礼仪！”他自己火烧火燎地联络各主人士去了！头一个就得跑去赵府！赵司翰，你夫人快点请出来吧！江平章无论是出身、资历都比公孙佳好看太多，然而在政事堂里他是个新丁, 资历没有公孙佳深, 不能在政事堂里对公孙佳开炮, 只能“功夫在戏外”。
同时，围观的又不止江平章一个人。什么跟着丞相一同出城的百九、僚属啦, 什么悄悄跟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啦——树上还挂着俩顽童，由于爬树技术不够娴熟，挂树枝上了，正等着人来救。又有许多京的小官小吏，乃至于商户货郎。
一个个看热闹都开心得不得了。
江平章只好当亲娘没有给他生一张脸皮, 硬撑着把狼主送进了四夷馆，将四夷馆大门一关，他自己却跑得飞快，向章熙汇报了一下“已将彼安排入四夷馆，安排教习、饮食等”，出宫就杀到了吴选的跟前。他要盯着吴选，一定要把这狼主的礼仪给教会喽！
吴选道：“那是一方枭雄，下官若是打扰了，不同流合污就是要坠入深渊，恐怕死无全尸。百依百顺，只怕连坠入深渊的机会都没有就要被灭口啦。还请相公划下个道儿来，什么该奉承，什么不许的好。”
江平章诧异地看了看这个长相清俊、眼神妩媚的青年，哦！想起来了这是吴选。江平章道：“凡辱国格者不可为，其余，随他去！”
这是一国宰执的底气，也是大国的自信，吴选认真地说：“是。”
江平章吩咐完吴选，先冲回宫去向章熙汇报，接着就杀到了赵家去找赵司翰：憋开心啦！快去看看公孙佳吧！
赵司翰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两人绕了八句话，赵司翰才从江平章口得到了一个真相——公孙佳把元铮带回家去了。
赵司翰奇道：“元铮本就是她的事，带回去有何不妥？”
“牵着手！”江平章将重音落在了该落的地方，“还一起走！你竟说‘有何不妥’？”
赵司翰也挺无奈的，公孙佳，名义上是他的继女，然而从来不归他养更谈不上教导。对公孙佳指手划脚？嫌命太长吗？赵司翰从决定娶钟秀娥之前，就对这些事情有一个很清晰的判断了，那时候他爹赵司徒还在，说得就很明白：“不要想着‘教化’，教化何须迎娶？”
大家就是为了面子上能混得过去罢了，管教？想啥呢？
赵司翰打着太极把江平章给忽悠走了：“敌酋尚在，此时不宜生出是非来！”
江平章不得不把这口气给咽了下去，嘀咕一声：“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呢？”
赵司翰好脾气地说：“她不是一般的年轻人，你想想，她会时候失过计较？”江平章勉强同意了这个观点，仍然说：“大庭广众之下，有失体统！也不怕物议！”
赵司翰虽然也觉得公孙佳这事儿闹得有点不好看，仍是说：“狼主面前，她就是体统了，怕什么‘有失体统’？”将江平章说得哑口无言是。公孙佳甭是狗屎运还是什么，是这世上仅存的一个打赢过狼主的人，狼主来议和的时候你参她一本，是想干嘛呢？
江平章叹息道：“到底是个小娘子啊！你好好劝一劝吧，生父既逝，生母又不在面前护持，我等不能装作不知的。”
赵司翰正色道：“江公放心，我这便与夫人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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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平章是相信赵司翰的，赵司翰的信用一直都很好，于是他跑去向章熙汇报今天的行程去了，留下赵司翰带着钟秀娥拼命的往公孙府去赶。
公孙佳要招赘，这事儿明眼儿一看既知，光天化日拉了个童养媳回府，就有点挑战底线了。钟秀娥在车上骂了好几句：“小元这个小王八蛋，他什么时候钻的空子？”、“小泼皮，敢打我女儿的主意了！”
夫妇二人到得公孙府，却见府外辐辏云集，钟家全家出动了——靖安大长公主打头，五个公主连同她们活着的驸马以及她们的儿子都被薅了过来。
为的就是一件事儿：心肝儿，你就看上他了？
元铮长得是不错，带出去也很有排面，公主们还挺喜欢他的，每次都赏他不少，从铠甲到兵器到钱帛。可那不是因为这货是守卫公孙佳的吗？她们是为了外孙女/外甥女/小姑子/呀！这跟招女婿不一样！后悔以前给元铮太多好脸色了。
五个公主站成一条弧线将元铮半包围，她们的丈夫、儿子拉起了第二道弧线。
公孙佳说：“今天大家都好闲！来喝茶吗？外婆那里贡茶不会比我的少呀！来人，上茶。”让公主们全家坐下喝茶，同时轻描淡写地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一个位子让元铮坐过来。
元铮两只耳朵热得能融化掉冰块，疾步上前，啪一声坐下了，稳稳地就钉地当地。气得钟佑霖顾不上他好看，指着元铮问公孙佳：“你咋就选上他的捏？”
一着急，他把十年没说过的贺州口音都给漏出来了。
公孙佳道：“什么？”
说到这个，钟佑霖就有话讲了，他的表妹，什么什么都是一等一的，怎么能配个小元？得是名门望族、仕林贤者、儒将风范，还得听话会照顾他表妹！元铮一条也没占！钟佑霖很生气，当年看到小小胡姬的怜惜全没了，理直气壮地说：“你要选夫婿，也不必从自己家奴中选！”
端的是掷地有声，且毫不顾忌元铮的感受。
公孙佳拿手杖敲地，道：“哎哎哎，有话冲我，你冲他干嘛？！”
靖安大长公主不淡定了，女生向外她看得多了，从没想过自己的外孙女会有这一天！大长公主含蓄地问：“他哪儿好啊？”
二舅三舅……直到小舅都说：“你别冲动！他没啥好的。男人嘛！多的是！诶，说你呢！你小子，躲我们药王背后了还！看把你能耐的！”
公孙佳有点不太开心了：“都说了冲我来，人在这儿，你们当着我的面儿埋汰人，想什么呢？”顿了一顿，才跟大长公主解释，“外婆，事儿不是这么算的。在我这里，阴阳不与外面同。不干他的事儿，是我把他拖到这个地步来的，他就算想反抗，也是不能够的。不找决断的人反而找不能做主的人，这可不是正大光明的做法。有事，冲我！”
元铮直勾勾地看着她，公孙佳道：“我看你们也够费劲的，怪不得在朝上总是被人挤兑。凡事都有个抓手，你们怎么总是放掉抓手？譬如这件事，你们说他就不对，难道他能胁迫我？还得是我的主意！别欺负他。有话跟我说。”
完喽，女生向外，钟保国一屁股坐在地上爬不起来：“哎哟！妹夫啊！我对不起你啊！”
大长公主嫌他丢人，骂道：“滚！你本来也没本事管教药王！”钟保国麻利地滚起来缩在了亲娘身后。大长公主和气地问公孙佳：“你想好了呀？”
钟秀娥就是这个时候带着赵司翰来的。钟秀娥对元铮的印象很不好！这货装丫环在公孙府混了那么长的日子，后来没打死他是看在公孙佳的面子上！现在居然敢撬她女儿！当个家将，钟秀娥就忍了，公孙昂在世的时候就有对有能力的部将宽容的做法。撬女儿的完全不同！
钟秀娥与钟保国等人有着一样的想法：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哪怕这个男人他长得怪好看的！可在这些人面前，“好看的人”从来都是不缺的，甚至已经多到了吃一碗倒一碗的地步。看着好看，收做面首嘛！何必弄到家里来？不是钟秀娥说大话，她闺女，皇子都配不上她！
钟秀娥不信赵司翰说的她阻止不了这件事，她认真地问公孙佳：“你真的啊？”
公孙佳完全没看透亲娘的眼神儿，也认真地回答：“我什么时候不认真啊？”
钟秀娥也凑到兄弟一起，抱头痛哭了。
哭到一半，宫中来使，章熙赐了元铮锦袍、兵器、良马、文房四宝。脸上还挂着泪的兄弟姐妹几人，呆呆地看着宫使来了、宫使又走了，大门关上的时候，他们哭得更大声了！
靖安大长公主站了起来，踢皮球一样挨个儿踢了，将人踢到墙角，她说：“那也要准备准备啊。不能太仓促了，要给足人名份呐，不能因为人家爹娘都没了，你就欺负人家，哈。我找人打个卦去。”
说完，带着儿女子孙一道烟儿地走了，她又没有去看神婆，而是半道上就下令：“我要进宫！”赵司翰一句话还没说上，终于见识到了贺州的乡俗，他本想留下，被钟秀娥一把抓了走。还以为要出丑，不想在公孙佳面前哭得乱七八糟的钟家人一路上一点也没闹，钟秀娥甚至在车上擦了把脸。
她不快乐极了，谁家女儿不想要个名门子弟呢？她，皇帝的表妹，先帝的外甥女，不够给女儿找个世家子吗？咋的？闺女给个家将？不行！
赵司翰道：“她从来就没有癫狂过，比你更有主意。我虽不解其意，你也不必这般惊惶。”慢慢地将人劝住了。钟秀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怎么就看上他了呢？除了长得好点儿，他还有个啥？”
赵司翰道：“孩子长这么大，够辛苦的了，她要觉得赏心悦目，也未尝不可呀。您不是常担心她不快活吗？”
“那也不要这中快活！”钟秀娥拧着手绢儿说，“要不是药王护着，我非打烂了他不可！”
赵司翰唯有摇头叹息。钟秀娥却又想起来了：“药王向你要过大娘帮她，你也不肯，大娘也不肯，你给我找出一个人来，我送到药王那里去，不然我不放心！”
赵司翰只能哭笑不得地答应了，心道，你送过去的人，她能让这人看住她才有鬼了呢！
公孙府里，公孙佳比这些亲戚还要从容，她丢给元铮一本书：“别发呆，看看，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一旁单宇围观了全过程，她随着公孙佳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但是显然对钟氏缺乏客观的认知，结结巴巴地问：“君侯，您、您不管、管大长公主他们了？”这些人想要闹，能量也是很大的，能把皇帝烦死的那中杀伤力。
公孙佳道：“不用管，有人制得住她们。”
单宇只好代元铮再次发问：“谁还能管得住公主们呢？”
“唔，宫里有份量的人多着呢。准备给太后的珍玩，她要迁居了。你这么啰嗦做什么？让他们再搬张桌子过来，将旁边那间屋子改装一下……”
阿姜看着她这么冷静，都快要哭了，哪家女儿将郎君牵进府之后是这样的？她轻咳一声，提公孙佳：“您别不管小元呀。”
“我这不是管着呢吗？”公孙佳说，“都安排妥了，才能玩呀。”
完喽！一点情趣也没有喽！阿姜两眼充满了绝望，元铮却觉得很有趣，陪着读了半天的书，两人都不出声，默默地一个读书，一个看奏本，看到吃饭的时候，再坐在一起吃饭。阿姜觉得这气氛也太怪了！
到了晚间，元铮回单良的院子里，公孙佳自己在上房歇下。第二天，公孙佳再带着元铮去上朝——今天本不是大朝，但是要接待狼主，于是把朝会的排面也摆得足足的，元铮也得入宫。
也不知道是吴选教得好，还是狼主学得快，这一天的朝会上狼主与章熙见面的场景堪称和谐。除了狼主没有下跪，只做了个叉手礼，一切都很完美。章熙很开心，允许了狼主在这“物阜民丰”的□□上都里游荡，见识一下帝国的强大，免得再生出什么反叛的心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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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他会知道畏惧吗？”
狼主仍被吴选带去逛街，章熙却在宫里问他的重臣。
延安郡王头一个说：“要是臣，就什么都不管了，安心做一贤臣就好。”
霍云蔚道：“非我族类，他畏惧不畏惧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一个的答下来，轮到公孙佳的时候，她说：“看到这么多的好东西，就更想抢了。”
将几位同僚气得脸都胀红了。章熙却笑了，他想起来皇太后对他说的话：“药王做事向来有理有据的。论朝政，或许不如你，论家宅，她明白得很，不明白的姑娘，活不到现在。”
正因为有皇太后这个话，章熙也觉得十分有道理，他没有理会姑母的挑剔之心，反而赐了元铮许多东西以示自己的态度。
公孙佳见政事堂意见也没有统一，与章熙打了一会儿太极，说：“情势不同，想法一日三变都不奇怪，何必强求今日就必要一个结果呢？无非是能教化就教化，不能教化就教训。”
说得章熙一乐：“是这个意思了，不过现在，我要和！不必管什么立后大典、太子大典！”指示江平章加快进度。
江平章出殿即举袖，试着额角的汗珠，对同僚们说：“你们也不帮我一帮。”
人们做鸟兽散，公孙佳也趁机偷懒躲回了自己家，岂料在家门口却遇到了熟人——吴选陪着狼主竟到了她的府门前。

第244章 护送
按照公孙佳正常的日程, 狼主此行是遇不到她的。正常的日子里，公孙佳这个时候正在政事堂里忙成狗，根本不着家，得等到太阳快下山了, 且是不当值的日子, 登门拜访的人才能在府里遇到她。
狼主的运气偏偏好得不得了, 今天公孙佳早早地从宫里回来了！
自从认清了自己资历尚浅需要韬光养晦, 公孙佳的策略就是经营雍邑、埋头做事, 打从雍邑回来之后，朝上的争执她反而不去主动参与了。她现在只管着自己府里的这一摊子，考了两轮的试，已选出了五个小吏出身的人, 放在鹤亭让彭犀先期教导, 连同关巡，凑成了六个。让公孙佳非常遗憾的是，天下读书人虽然多, 目前还没有送上门考试应征她的属官的。
赵司翰今天派人送了信来，说，他正在帮忙联系公孙佳要的“文学之士”，不能保证一定能请到, 不过他出面的话应该有个六、七分的把握。等到确定了人选，就把人带给公孙佳。
今天将信读完，轻叹一声：“他还是不愿意把侄女儿给我。”宁愿不知道从哪儿薅俩替死鬼来搪塞。不过以赵司翰的风格，找来的这两个人肯定是能充门面的。
元铮道：“此事急不得, 女子必然与你更亲密，身边的人怎么小心也不为过的。”
公孙佳想了一下：“也对……”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被旁若无人的人就不太痛快了, 单良一改之前的支持，用力地咳嗽了两声：“咳咳！”将公孙佳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单良才说：“还想侄女儿、名士呢？不如先想想大长公主与夫人！她们一定不甘心的！”
单良也觉得自己有点别扭，明明自己早就觉得元铮是个不错的备胎，事到临头他这老父亲的感慨又冒出来了，就不大乐意看到元铮太顺利。元铮看向他的时候，单良的别扭劲愈发自然了：“她们昨天是什么样子你们也都看到了嘛！那是轻易会屈服的人吗？她们平生，只对先帝言听计从，即使是先帝放话，她们不乐意的时候还要挣扎挣扎呢。看着吧，拖得越久，憋的招儿越大。”
公孙佳道：“那也没什么，都是一家人。皇帝的姑母有资格挑剔任何人，今儿不管是谁，她都会审视的。只要她没点起兵马来杀到府里，就是没有很反对。五个公主的护卫攒起来，快能攻城掠地了。瞧，咱们家现在不还是好好儿的吗？你要担心，我明儿与她们聊聊去。”
单良道：“明天您有功夫吗？”
公孙佳道：“当然啦，我已下定决心，政事堂的事情不多管。还没看出来么？陛下也不是很愿意我什么都管着。如今外患暂时平息，他们吵一吵也没什么不好。”
彭犀道：“也好，您也别忽略了户部，待到狼主回去，又将秋季，新赋入库，就可以再去雍邑啦。今秋雍邑应该有一个大模样了，可以开始招徕百姓了，明春就可以垦荒了。”
几人正商量着事儿，狼主就到了。这个倒也不意思，公孙佳道：“那咱们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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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带着人，亲自出去迎接，此时狼主已被迎入府门之内了。他带着随从，服饰皆与京城不同，一眼就看出来是异族——将他放在府门外由着人参观十分不妥。
能让公孙佳亲自相迎的客人并不多，四夷酋长里也没几个有这样的待遇。狼主一派从容，与公孙佳见完礼之后并不有很放肆地打量府内，而是招呼了元铮一声：“小将军，又见面啦。”然后问公孙佳，一会儿能不能跟元铮喝酒去。
公孙佳道：“您应该很忙呀，还有时间喝酒吗？”
狼主摆摆手：“那些事让他们办去，我只管交朋友、看热闹。这里真是繁华，您的家也令人惊叹。”
公孙佳引着他到了大厅里，宾主坐下，公孙佳才说：“我就这么个爱好，一定要过得舒服。”
丫环献上茶来，狼主试了试杯壁，大口吞咽，发出惊叹：“这茶也好！商人带到王帐的茶都没有这个好！他们那个，茶味浓，人都喜欢，您这里的茶味淡喝起来却更妙。”
公孙佳问道：“您还是个行家？”
“我不懂茶，”狼主说，“可我会比呀。”
公孙佳笑了，招待他吃东西。章熙有话，只要不是机密之地、机密之事尽可以让狼主去看、去听，有点用事实感化或者让狼主见识到物力丰富之后知难而退的意思。公孙佳仍然谨慎，一切都照着“生疏的客人”来招待。
她却不知道，仅凭这些，狼主已经对她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在心里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出来。这位女丞相是个异类，不过狼主按照他自己的生活经验，爹死了没兄弟但是自己凶悍的女人执掌部族，这是完全可以的，再招个能干的丈夫这个家族仍然能够兴旺。狼主对此倒没有什么好取笑的，能干的主母是非常珍贵的。
让狼主不明白的是，公孙佳表现出来的，与“能干的主母”相差甚远！她外表娇弱，身体也很柔弱，狼主看她步态并不是什么特别健康的人，人也瘦。长得是够好看的，皮肤像是羊乳一样，足见生来未曾吃过什么苦，是被人很细心地养大的。
她的府邸壮丽辉煌，府里的一切都透着豪富奢侈，墙上挂着几口镶宝石珍珠的宝剑。鸿胪的官员给他说了一堆什么名人字画之类——主要是宫宴的时候说名人，顺便介绍一下这个名人的字画非常珍贵——看这府里墙上的这些，恐怕也不便宜。
吃的、喝的哪怕你不懂，一入口也知道是好东西。吃饭有人布菜，甚至有人给她擦手。一个人倒有十八个人明里暗里的伺候，给她端菜的丫环身上都佩带着金饰。桌上的餐具也是金银美玉所制，做工精良。
她的府里养着伎乐，管弦丝竹，众妙毕备。
这一切享乐在她身处都是那么的和谐，仿佛她就应该享受这一切似的。她与元铮坐得很近，两人的衣摆交叠搭着，完全不似传说中南朝女子该有矜持与避讳。
她不是装的，狼主自认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也太怪异了！一个耽于享乐的人是不可能有什么成就的！
狼主很怀疑，布局与自己打一仗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她？从看到的这些来分析，这就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她甚至没有一点迫人的英气，整个人柔和温软，也不谈什么国家大事，只说些家常，还问吴选在鸿胪寺可还适应。
吴选的反应让狼主觉得有意思极了，他对公孙佳竟比对江平章还要慎重、紧张、敬畏。这就有意思了！
狼主的兴趣愈发的浓厚了，他得弄明白这里面的门道，否则肯定睡不好觉！这是对手！狼主道：“”
他借着酒，再次邀元铮有空喝酒。元铮眨了眨眼，看了看公孙佳，公孙佳含笑道：“你说了算。”元铮道：“好，那我就去。”
狼主定了个约，邀元铮明天去西市酒楼：“听说那儿很繁华。丞相去过吗？”
公孙佳摆摆手：“我可不爱喝酒，我去了，怕你们也不自在。”
一时宴散，公孙佳被丫环扶着，送狼主出门，路过鹤亭，有几个青衫的男子抱着书从鹤亭边的小书斋里出来，看到他们都站住了。吴选认得其中一个，是他在部里认得的一个小吏施宝方，施宝方是个能干的小吏，毁也就毁在这个出身上，“吏”出身的绝大部分是做不到“官”，万幸做了官，也很难有高位。
两人点头示意，狼主又大大咧咧地问：“你们认识吗？”这里面的关系就有趣了，公孙佳府里的人，跟吴选认识，吴选又是在江平章手下做事的，江平章与公孙佳是互相不信任还是太信任？
官吏有别，吴选是不认施宝方算他的同僚的。施宝方倒是大大方方的，说：“下官已入丞相府，现为录事。”吴选也动过投入公孙佳门下的念头，不想却被一个小吏抢了先！吴选想了一下，说：“得空一起喝酒啊。”施宝方含蓄地道：“不敢误事。”
交谈两句即分开。
次日，元铮就鸿胪那儿送来的帖子给邀去了西市，傍晚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公孙佳正在看第二批考试的卷子，元铮先去房里洗了脸、换了衣服，漱了口才过来见公孙佳。
公孙佳道：“脚步还稳，看来没喝多。”
“跟他喝没意思，看着粗犷，全是心眼儿，”元铮带了点不自觉的抱怨，“一点儿也不轻松，真想早点儿把他‘护送’回去！”
单宇在一边催促了一句：“你们都说了什么呀？”
元铮严肃了起来：“他在刺探。”
意料之中，公孙佳点了点头：“刺探什么？”
“他想知道那一仗是不是你打的，”元铮道，“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将他骗过去。想全骗过去，恐怕不行，我只好将真相拆解了一些，呃……”
他胆子也大，功劳拆分作几部分，给公孙佳的角色是“她只要在那里，烈侯旧部就要卖力不能放弃，且是大长公主的外孙女，京中勋贵无不与她有故，后方没人敢放弃她”，计划的制定含糊地提到了纪宸，让狼主自己去猜。至于燕王，元铮倒是老实不客气地说，燕王在打仗上天赋不高“中人之资”。还有将士用命之类。
公孙佳道：“倒也罢了。”
单宇道：“你凭什么贬低君侯啊？！”
元铮道：“那为什么不让他知道雍邑呢？”瞒！未来还有一场大仗要打呢，底牌越多、越让对方看不清越好，直到瞒不住，直接掀桌不装了！
公孙佳道：“不错不错，哎，你这么想走？”
“不是！”元铮剩下的一点酒意顿时飞了！“我是想让他滚！”
他眼睛忽然贼溜溜地转了两下，单宇很想假装没看到，终于还是恨恨地跺脚，骂了一句：“贼人！”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临行还放话，“我就在门口守着！”
单宇在门口抱着胳膊站了半天，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忍不住趴在门缝上往里瞧，却见里面一片安静详和。元铮与公孙佳紧挨着坐着，元铮的手落在公孙佳的手里，她依次捏着他的手指晃着玩。
单宇一个哆嗦，飞快地转过身去，心说，不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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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元铮过得很快乐，狼主似乎没了再与他喝酒的兴趣，改而在城里瞎晃悠，只是苦了吴选要天天跟着跑。而钟家人也没有再找他的麻烦，无论是找到公孙府，还是大朝的时候向他晃拳头——统统没有。
单良曾断言这是在憋大招，憋了两个月了，什么事都没有。皇后册封的典礼都完了，中宫有了新主人，钟家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狼主与章熙又见了四次面，连和约和条款都拟定了，狼主都要回去了，大长公主也没有冲过来要打他。
元铮私下向单宇打听，他知道单宇也不爱什么脂粉首饰之类，拿了好些书籍、地图与单宇做交换，单宇才勉强告诉他：“当然是君侯把人都挡回去啦。”
靖安大长公主视外孙女如珍宝，当然不舍得对她如何，想找章熙劝说，章熙反劝她：“元铮也不错。药王从小做事就有分寸的，这些事她看得比我还明白呢。”大长公主还不死心，发动了自家女眷，轮番找公孙佳“聊聊”，她们往皇太后宫里一坐，将公孙佳截到后宫，免得公孙佳身边总带着元铮，一回头就看到小妖精，还怎么可能拆得开？
公孙佳天天与她们友好交流，当着皇太后的面不好说世家的坏话，公孙佳颇费了一番口舌。长辈们并非发现元铮有什么劣迹，就是心里觉得应该“更好”，惹得公孙佳一锤定音：“就他了！你们要是不喜欢他，我就带他去雍邑过。”
这哪儿行啊？！那以后不就是见不着了吗？靖安大长公主怏怏地带着一众儿孙败退了。
事情被章熙知道了，感叹了一句：“你是真性情，元铮这是什么福气？我不如你。”
两句话完全不搭边儿，公孙佳都不敢接话，索性抛开了去，说自己的事：“各地租赋入完库，臣就去雍邑巡视。”
章熙道：“可。”
公孙佳犹豫了一下，又说：“朱翁翁病情加重……”朱勋的腿伤恢复得不是很理想，本以为他以后就是瘸着了，哪知又添了一重病，大夫说是身有旧疾，年老之后一并发作，现在是熬过一天算一天。
“御医说过了，”章熙叹气，“已经知道了。你和大郎两个多去探望探望他。”
“是。”
公孙佳心情略沉重地回了府，施宝方又有事禀报。公孙佳觉得奇怪，问彭犀：“让他做的事很难么？”彭犀道：“寻常功夫而已。”
公孙佳愈发觉得奇怪，将施宝方叫了来。施宝方稍有一点紧张，深深一揖才发现彭犀也在，又急补了一礼，不用公孙佳问，他就先说了：“吴选总在打听府内的事情，开始只是闲话，问些府里选拔考试的事儿，下官不知道应不应该上报丞相。到了昨天，他问起丞相平素如何做事，下官想，再不能不禀告了。下官告诉他，下官只是区区录事，不知机密，只做抄写功夫。”
彭犀道：“他？此人急功近利，做事没头没尾，性情又刻薄。”
公孙佳道：“他自己掀不起风浪，去雍邑前我去见见唐王。”
“好，”彭犀说，“施宝方，不可背主。”
“不敢！”施宝方飞快地跪下。
公孙佳心道，一个录事能做什么呢？轻松地摆摆手，道：“别吓着他了，他要有贰心也不会来告诉咱们了。吴选一向心眼儿活，可是做事呀……不定性。做你自己的事去吧。”打发走了施宝方，公孙佳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因为她知道，吴氏姐弟还得拿她当个靠山，没有现在就坑她的道理。
彭犀却不太放心，请示公孙佳是不是派人查一查吴选。公孙佳无可不可：“你找阿荣说吧。”彭犀真的去找了荣校尉，两人忙活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吴选与朝中什么势力有勾连密度，他甚至没有几个亲密的朋友！
此时，各地秋收开始，秋粮陆续入库，公孙佳与各地结算租赋，便将此事放下。直到对完了账，天气已经颇冷，再不动身路上就要吃大苦头的时候，唐王章旭主动找到了她——吴选想进公孙府做官，鸿胪那儿，他不干了。他想考一考。
公孙佳断然拒绝了章旭提出的要求：“他在哪个差使上做得久了？不定性可不行，你要为他好，叫他沉下心来磨一磨脾气才行。再说，我这儿人满了。”
章旭吃了一惊：“满了？”公孙佳开府大半年人还没凑齐已经让天下议论好久了，其中不乏说风凉话、看笑话者。到现在为止，也只有不安份、有野心的小官小吏们才会打破头抢这么个出头的机会。仕林还在观望呢。
公孙佳含笑点头：“对，满了。”
赵司翰除了不肯给她赵家女，别的倒是真的够意思，他给公孙佳薅来了两个人——容符、谢喆，前者是容逸的族叔，后者是谢普的堂弟，皆是世家清流名士。容符是上一代名流圈子里的佼佼者，容逸在仕林里混得开，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以及家世加持，然而被引入名士的上层圈子就是容符这个叔叔的功劳。
谢喆与容符是同辈人，二人齐名，谢普他爹忙着给儿子铺路却从来不担心这侄子的。这二人是真正的闲云野鹤，家里有钱、自己有名，什么都不缺，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赵司翰能将这二人弄来，对公孙佳不可谓不关爱了。因为只要有这两个人在，士子们就不会再大规模的抵触给一个女人做属官。二人入府，也是代表了京派望族的态度——是会合作的。
公孙佳就只管等着收人就完事儿了，无名的寒士或许要考一考，有名的世家子都是什么德行那是摆在台面上的，不用考她也能给安排个差不多的位置。哪里还会再用什么吴选？
章旭失望地说：“那孩子很想学些东西的……”
学当丞相吗？那不搞笑么？鸿胪寺都还没干满三年，想什么呢？公孙佳道：“他还是在鸿胪寺呆着吧。明天狼主启程回国，他要是出了纰漏，哪儿都甭想去了，直接回家吃自己吧。”
章旭也想起来明天还有这么一件事，匆忙起身：“您说的对，我这就回去安排。”知道的，说他是给妾的弟弟提个醒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亲儿子出事了呢。
公孙佳摇了摇头：“不管他了，阿姜、阿宇，咱们给小元准备行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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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主要走，整个朝廷都很开心。这人有点迷，看似豪爽实则精明，又不好找借口把他扣押下来，鬼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后手。
不如送走！
和约一签，章熙先在宫中为他饯行，接着竟派百官、诸王送他出城，一路上仍由元铮护送。元铮北上还有一个任务，捎上容逸，配合容逸去开榷场。这是各约的一部分，在边境要开两个榷场。
容逸年过三旬，章熙将他从舍人的位置上挪开，派做户部侍郎再兼一个太仆少卿，栽培之意不言自明。容逸这样才是“青年才俊”“飞速提拔升职”的典范，朝野提起来只有羡慕钦佩。
容逸不骄不躁与上司、同僚道别，先是政事堂，再是本部……
霍云蔚之后是公孙佳，公孙佳示意一个缁衣黑纱帽的小厮端酒上前，小厮托着托盘到了容逸面前，容逸接了一杯，冷不丁看了小厮一眼，手一抖，洒了半杯酒出来。
江仙仙对他一笑，笑出两个的梨涡，容逸惊诧地看向公孙佳。公孙佳笑道：“喝吧，我们贺州没有大道理，只管开心。你北上，也不要太拘束。”
江仙仙笑吟吟地看着丈夫连饮三杯，托盘一收，又隐到了公孙佳的身后。公孙佳回头低声说：“这回我可没办错吧？”江仙仙轻轻地笑出了声，回身从侍从那里又接过一只银壶来递给公孙佳：“喏，你别傻站着呀。心意这东西，你知我知还不行，要不停的让他看见、听到。去，给小元。”
霍云蔚看出端倪，轻咳一声，公孙佳拿过酒壶看了他一眼：“喉咙不舒服？”
“眼睛不舒服。”
公孙佳抱着酒壶，给元铮斟了酒，说：“过两天我就去雍邑，那儿近。”最后连酒壶都塞到了元铮手里：“拿着。”看得江仙仙好气又好笑，回城的路上还要取笑公孙佳两声。
她得跟公孙佳回公孙府换回自己的衣服再回家，梳完了头出来，却不见了公孙佳，只有阿姜在外面等她，说：“君侯有急事被叫走了，让我好好服侍娘子，请您不要客气，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江仙仙道：“她要在家，我就与她玩，她有正事，我就自己回去了。”也不问是什么急事，坐上自己的车回容府了，在车上还在想——究竟是什么事呢？

第245章 留手
公孙佳是去看朱勋的, 钟家、公孙佳与朱勋都是姻亲，相互之间多有照应。她对章熙说的话并不是胡乱编的, 朱勋的情况确实时好时坏并且总体往下走。
让公孙佳丢下江仙仙跑到朱府，是因为朱瑛派人跑过来说“我爹快不行了，你快来！”朱瑛，钟佑霖的狐朋狗友，成了亲也不能让他靠谱半分，他那脑子天生就有点毛病似的。他以为，在他的所有人际关系里，就公孙佳属于“脾气好、能说得上话、护着自己人”的。亲爹要挂了，可不得找这么个人回来吗？
公孙佳到了一看, 朱勋又缓过一口气来了, 根本就没有要死的样子。她顾不上生气, 现编个理由来哄朱勋：“狼主今天走了，我来看看您。”
朱勋笑着打趣她：“是小元那小子也走了, 你无聊了吧？”
“不是~”公孙佳往他膝前凑了一凑，“户部今年的事儿忙得差不多了, 我还要去雍邑。接下来会很忙，我来看看翁翁, 不行么？翁翁不知道吧？我在雍邑给您留好了宅子……”
这些都是应有之义, 与什么“公平”、“公道”不冲突，因为朱勋作为一个老贺州的老勋贵, 他本身就有特权，值得被照顾。章熙要用公孙佳的“公平”, 是要用她把各方都能“平衡”了，高低贵贱各从本份，可不是要绝对平均。
朱勋笑得愈发的开心, 说道：“那我要离你和你舅舅他们近一点。”
“好。”
朱勋安静了一会儿，又不像是老年人精神不济要打盹儿的样子，公孙佳也安静地等了一阵儿。
朱勋才缓缓地说：“药王啊，我不能上朝了，你得看着小霍一点儿，让他别顶牛。我看他跟京派不大对付。”
公孙佳道：“他们没私仇。”
“哼！一个纪炳辉快不够吃的了，接下来就要各凭本事啦。你呢，埋头做事，又有亲戚。他不一样，他聪明，聪明的人总想办些别人办不成的大事。他爹就是这么操心死的！”
公孙佳对朱勋道：“老老实实听人家安排，那是最不会生出矛盾来的，可咱们生下来又不是为了受人的气的。以前泥腿子受气，现在不是泥腿子了，还受气，当年那反，不是白造了吗？”
“这又不是私仇了？”
“害！有公有私，成么？”
朱勋笑笑，又严肃地说：“哪怕你去了雍邑，也留神着点儿京里，你最后还是要回到京里来的！你哥哥是不错，脑子够使、本事够用，可是他呀身上那股冲劲儿不足！你外公外婆，心疼他，虽教他、练他，也护他。哪怕送上阵了，也要先放到后方，直面生死但是没有直面过存亡！这不算考验。
别说你外公外婆了，就是我，对这些废物难道就舍得让他们再跟我们当年似的吃苦了？你吃过的苦头、受过的刁难，是你的福气哟！惜福，别变得跟这些废物一样了。”
“哎。”
朱勋道：“老喽，今天话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我爱听你们说话、讲故事，我都记着。”
朱勋道：“那我再说一件事儿，你记一记？”
“好。”
“我要是有一天忽然走了，来不及说话，你代我照顾一下这一家子废物。”
“翁翁！”
朱勋道：“我知道的，我这个样子，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熬十年是它、拖不过明天也是它。看开喽，撑下去也没法儿叫废物变好人，不如托付给个好人。药王啊，哪怕我还能再活十年，今天咱们说这些话你也一样记下了，你答应我吗？”
“咱们老贺州谁不是互相照顾的呢？从来都这样，以后也这样。”
“那我就放心啦。哎，是九郎那个不着调的把你诓过来的吧？”
豁！这心里明白着呢？公孙佳给他把毯子拉拉高：“您能放点儿心了吗？”
“嗯，知道巴着你，他还没笨到家。对了，秦王是新太子了吧？别离太近也别离太远，”朱勋难得就这种事情给公孙佳提点，“他本事不太够，容易对下边的人起疑心、喜怒不定。因为他虚。虚就不压秤、镇不住，底下也容易闹。当年与先帝争天下的人，有人有财、又有名声、又是官儿，就是做不下来，都是这样的。本事只够眼下过得比别人好，不够本事再上一步。”
“如果他更宽容……”
朱勋摆摆手：“不大成，那也是一种本事，他要有这份本事我也就不说他不压秤了。你有这本事，他没有。别慌，没别的意思。说他不过是说他不如先帝、陛下。你要苦啦，见过了最好的，要认下个不那么好的，不甘心。又没别的能替的。”
公孙佳道：“我总对得起先帝和陛下就是了。”
朱勋道：“刚才那话，谁都不要说，尤其不能对我家这些不中用的货说，他们拿捏不住，要坏事儿。有些事儿，你告诉了他，反而要害了他。你以后也是这样，跟谁好，不是什么都要说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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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朱勋那里回家，公孙佳心里沉甸甸的，皇后是立了，太子眼瞅要定下来了，朝野的心也算安了，她也确实“不甘心”。相信有许多人同样的“不甘心”，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还是得干该干的事、尽臣子的义务，但是特意为了太子的册立大典而耽误去雍邑的行程，就大可不必了。如此一来，她又得给章昭解释解释，不然钟源夫妇又要夹在中间难做了。公孙佳不大在乎别人，外婆家的亲戚还是很在意的。
她先给赵家去了一封亲笔信，感谢赵司翰为她联络上了容符、谢喆——别看容逸夫妇与她关系好，容逸现在还没那本事把容符给她捞过来的，赵司翰帮了大忙了。随信奉上了许多礼物，不但有狼主此次随行带来的草原上的特产，还有她这里准备的金珠宝贝、前人真迹。
信的末尾表示，明天再亲自登门与赵司翰商议“亲自去聘请”两位名士的种种礼节，她留足了明天一天的时间。
将此事安排妥当，她又去看望延福公主。延福公主自己没有另开府，与常安公主一样，她也是冢妇，与婆家关系还不错，仍然与长辈同住。公孙佳熟门熟路地去了钟府，靖安大长公主与常安长公主娘儿俩加上湖阳长公主、平嘉长公主娘儿几个正在打牌，延福公主凑在大长公主身边给她看牌。
旁人都放下牌，笑着起身让她过来坐。唯有靖安大长公主手里的牌已经放下了，人又坐了回去，将脸往旁边一别：“哼！”老人家还是不痛快。
平嘉长公主憋着笑，指了指大长公主，对公孙佳猛使眼色，旁人也跟着笑。她们倒是比较看得开了，皇帝背书，公孙佳自己也乐意。用湖阳长公主的话说就是：“怕甚？他以后要是敢不好，咱们弄不死他是怎么的？”她们就很快乐地接受了公孙佳的选择，小姑娘，喜欢长得漂亮点的人，正常！
延福公主忍着笑，将公孙佳拉到大长公主身边按下：“来，打牌了。”
大长公主哼道：“她还知道过来？哦，今天人走了，想起我们来了？”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当面威胁我！
公孙佳抱着她的胳膊说：“我就快要走啦，临行前来看看您。”
大长公主倏地摆正了脸：“什么？！！！”
公孙佳道：“我得去雍邑啊，京城的事儿交待交待我就得走啦，那可是个大工程，陛下也想忙过去看一看呢。”
大长公主不好说这个事不重要，仍然生气：“眼瞅着天就冷了，就不能等到天暖和了吗？”
公孙佳道：“除了筑城还有点儿别的事儿，在京城下令也不是不能，终不如亲自去看一下更好。”
“秦王的大日子就在眼前了，你还要赶回来，嫌自己不够折腾吗？”大长公主越说越担心，都顾不上生气了。她认为，这样的大事值得公孙佳放下手头一切事情。哪知公孙佳也犟得要命，她实在是不太想承认自己得接受这么个太子。含混地说：“都是正事呢，我再见一见秦王，确是有些事要提醒他。”
延福公主对这个最上心，忙问：“什么事？要紧么？要紧咱们现在就去。”
公孙佳道：“嫂嫂别急，等我安排好再去找他。”
公孙佳过来也就是为了看看外婆，再让延福公主递句话的，延福公主近来很活跃，在兄弟们中间也越来越吃得开，这个事儿她肯定会跟秦王讲的。话说完了，公孙佳陪着大长公主摸了两把牌就告辞了。
她一走，大长公主将手里的牌一扔：“不打了！哎，你们说，我的药王哪里不好了？我女儿都配了骠骑、郡王，药王怎么能比她娘嫁得还差？”
公主们差点没被噎死，公孙昂也只有一个不是？正要劝她，只听大长公主说：“不行！她不能没有面子！家世不够就算了，官儿就不能小了！你们说，我找皇帝给那个小子要个什么官儿好呢？四征还是四镇？杂号将军不行。哎，实在不行，文官里也能找个差不多的官儿吧？”
公主们哭笑不得，想要劝她，忽然想起来：对啊，给那小子升个官儿不就行了吗？
大家一齐说：“明天一起进宫去找陛下吧。”延福公主也想给兄弟秦王递个话，更是把掇撺着：“同去同去，我也好久没见皇后娘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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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根本不知道自家长辈一个大转弯，腰都快给她扭了。第二天，她散朝之后就出宫直奔赵府，听说公主们进宫她也没多想，她家长辈串亲戚，多正常的事儿啊。
到了赵府，赵司翰已经在等着她了，见面先说：“你娘还在生气，等会儿陪她说说话儿。”然后才是介绍容符、谢喆的情况。
公孙佳道：“这些士人的礼仪我不是很精通，都听叔父安排。只是我的时间不宽裕，琮要去雍邑，两位的排序之类也请叔父指教。”
赵司翰道：“好说，好说，雍邑也确实事关重大。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重视它？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
他说得含蓄，公孙佳答得直白：“倒不是为了霍、江两位口角，是因为雍邑确实重要。它会是以后对北方用兵的中枢，满朝上下现在只有我一个与狼主下过棋，将来只要我不死，不亲自上阵陛下也会召我咨询，我得先准备好了。”
“才订盟约啊。”
“一张纸罢了，有实力它就是镇鬼压邪的黄符，没实力，比手纸还不如。得防着别人把它当手纸。我把北方的威胁挡住了，朝廷再如何情况也不至于太坏。”
赵司翰感慨道：“你是一心为国呀。”
“我答应过先帝的。”
赵司翰的表情变得郑重：“很好。总算不枉我将这两个人找出来，不过，他们二人名士风流，实务上是并不很精通。”
“明白。要如何礼遇，他们有什么要求要转达，您只管讲。”
“那倒不很用，容符一向与容逸交好，谢喆是万事不上心，不过有他们两个在，会有很多士人慕名投到你门下的。”赵司翰说得很直白，就是俩招牌，还省心不会闹别扭。
“好。”
赵司翰又安排容、谢二人与公孙佳见面等事，两人排序也不用公孙佳操心，他已经把二人扔到同一座道观里了，公孙佳明天只要到道观里去，把两人请出来就好！礼物之类他也帮公孙佳给配好了，并且取笑了两句：“你那府里配礼物真是……”
净会拣贵的，当然也会因为送的人不同而酌情送不同的东西，这只能保证大门类不错，应付普通的交际和勋贵之间的斗富足够了，对付名士就不行。赵司翰亲自把公孙佳送他的东西拣了一些出来，打包了两份，又添了彩帛之类给公孙佳准备好了。
公孙佳大喜：“多谢叔父。”又很担心钟秀娥是否应付不来世家这样的讲究。赵司翰道：“不必担心，各人有各人的习惯，平素只要大面儿不错就行。今日这两个是事体不同，他们又讲究，才这样的。”
公孙佳这才不很担心了。害，担心也没用，大不了她再把亲娘接回来奉养。怕甚？！带着这样的心，她见钟秀娥就很轻松了，钟秀娥的气也没太久，戳着她的脑门儿说：“净会惹事儿。得空儿去陪陪你外婆，让她高兴高兴。”
“已经去过啦。”
“哦，那就行！你哥哥是你调他做官儿的？”钟秀娥突然发问，“他又不能走动，给个官儿他也当不好呀。”
“散官，有职衔不用做事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也好出门。雍邑好了，我再调他去雍邑。”
“那敢情好，那是你的地方，他惹事儿你也摁得住。他要不顶用，你也别硬拉扯，先顾你自己。普贤奴要是好使，你就多用用……”
钟秀娥絮絮叨叨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你知道阿勤将来那个男人么？他是不是犯事了？”
“哦，与人互殴，”公孙佳说，“在青楼里。被免了职。怎么？刚受到教训呢，不会替他讲情吧？”
钟秀娥啐了一口：“呸！这要是我亲生的，早把这亲事退了！大家公子又怎么了？京城一个砖头下去，能砸着三个大家公子！当自己多值钱呐？！能教训教训不？”
公孙佳凑了上前，问道：“您想怎么教训？”
“哎哟，打一顿，让他再也不能出去花花，等这边儿出了孝好操办的时候再叫他好。”
“噗，”公孙佳笑了，“我已经跟他爹聊过了。老子要是管不好儿子，就把老子从国子学调过去管教坊司。”
钟秀娥满意了：“就是这样！还给了他脸了！对他好是为了叫他对咱们姑娘好，他要对咱们姑娘不好，咱也不惯着他！”她又看看公孙佳，心道，我多好的闺女，小元那小子真配不上，我还是去找阿娘，进宫为那小子求个更大一点的官儿。不能叫人说我闺女没人要，非得配个穷小子。
公孙佳则是看着钟秀娥脸上没有苦闷之色，为赵勤说话也是真心不像是受胁迫，想是处得不错。心道：赵家自有他们的算计，到底是有点底线的。
母女俩心情都不错，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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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公孙佳就在赵司翰的安排之下往道观去见了容符、谢喆二人。
容符的面相与容逸有一点相似，他只比容逸大上八岁，说是兄弟都有人能信。谢喆则与谢普一点也不像，整个人看起来就懒懒的。但是两人对公孙佳都很礼貌，公孙佳长揖，他们二人还礼，三人都以男子礼行礼，也没有人挑剔。
公孙佳奉上了礼物，诚恳地邀请二人入她幕府，二人谦逊推辞一番。公孙佳再次邀请，二人又说自己闲散惯了。
公孙佳第三次邀请，并且说：“无须拘束。”
二人于是欣然同意！
公孙佳当即请二人坐上自己的车，与他们一同回府。
公孙府里已经准备好了宴席，款待这两位名士。容、谢二人名气在外，他们住在道观里，道观的门槛都被踩凹进去一块。公孙佳请人、再带回府中，早被许多人围观。不消半日，这结果就传遍了京城。
公孙府里宴席才开，那边秦王章昭就带着礼物过来道贺了。他是听妹妹延福公主说，公孙佳准备与他见面，他一想，礼贤下士，还是我来吧！借着这个机会就来了。
章昭对两位名士很是尊敬，还夸他们：“一向闲云野鹤，我也不敢相请，不意丞相竟能请到了。早知如此，我该早些下手才是！后悔后悔！”
容符道：“丞相答应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我们才来的，殿下府里是要做事的，我们两个依旧是做不来。”
章昭看看公孙佳，公孙佳对他点点头：“如何？”
“害！早说，我也能……”
公孙佳道：“殿下今天是来道贺的吧？我怎么看着像来抢亲？”
说得众人一笑，章昭自悔失言，忙说：“不敢不敢，这是在夸！求而不得是最大的夸奖。”
公孙佳道：“请。”
容符与谢喆对公孙府的歌舞评价极高，谢喆的话都多了不少：“绝妙！这才是自在仙人之舞！”哐哐哐连写了三首诗。容符也与他一唱一和，配了两首。
章昭奇怪地问公孙佳：“你这歌舞是怎么弄的？我记得这一班是长公主那里的人，那会儿缩手缩脚的可不是这样。”
公孙佳道：“我只管花钱。”
公孙佳舍得砸钱，又不调戏歌姬舞娘，伎乐们在这儿过得舒畅，脸上的表情都比外面的舒展，一副没被欺负过的样子。名士就很奇怪，一面要看人自在自信纯真舒展，一面又不怎么拿人当人轻佻狎玩，完全不顾这两种要求是自相矛盾的。
章昭看两位名士已经□□上了书法，得空询问公孙佳有什么话要对他讲：“还请指教。”
公孙佳先问：“您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
“啊？”
公孙佳道：“并不是高枕无忧啊，我要去雍邑了，朝上霍、江在磨牙，您那兄弟也不大省心。还请谨慎。”她像个知心妹妹一样建议章昭，一定要对兄弟友善、对大臣们礼貌，不要倒在最后一关上。
章昭认真地记下了好这个话，且说：“我不与大哥计较。”
公孙佳道：“也不必太忍让，人有七情六欲，凭什么不能生气？生气而知克制，愤怒而不迁怒。”
“好。”
“我未必能赶得及殿下的大典，先在这里向您道贺了。”
“哎？你？”
公孙佳语重心长地说：“雍邑很重要，陛下也很想去看看。雍邑早一天落成，陛下就会早一天出京，到时候谁在京师留守呢？”她拍拍章昭的肩膀，“不是总想做事吗？嫂嫂埋怨我不肯帮你，我这就去创造一个机会，能不能把握得住，看您自己了。”
按照前朝的做法，皇帝要去副都或者出巡，留下主事的要么是政事堂重臣，要么就是太子。这可真是表现的好机会了！
章昭心头一热，道：“不瞒你说，我也正为不及兄弟们伶俐发愁。”
公孙佳道：“哪有比你还伶俐的了？不然轮得到贤妃封后？”就瞎扯呗！
章昭想的是章旭，这货以前是章昺的跟班，不当跟班之后居然跟亲爹比以前更亲近了，论政还挺有见的挺敢说的，还敢指摘京派想垄断朝廷文官。章昭就不敢说得这么直接，他还想稳稳地入主东宫呢。可是总是说不过章旭，就会显得他比章旭愚笨。如果可以独当一面，将事情做好，正可好事实破除这样的考语。
公孙佳这一安排，章昭放心地重新听歌看舞，还说：“我看他的乐器有点旧了，我那儿有新的，我也不用，明天让他们送过来。”
“行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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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满以为将京城糊完了，可以放心地去雍邑，雍邑那么大、那么新，由着她玩儿，哪怕那里更冷，也冻不着她。
呆到过年前回来就行。
岂知才到雍邑不过半月，京城忽地传来急警——章昭死了！
当时，公孙佳正在新宫里看用大陶盆装的梅树，天气还不够冷，花也没有开，枝桠光秃秃的不太好看。她攀着一根细枝，想找找花苞的位置，猛地听到消息，“啪”一声，失手折断了树枝。
怎么回事？！！！

第246章 后悔
公孙佳扫了一眼信使的号衣, 确定不是哪个二逼纨绔又给她送不着调的小道消息来了，此时此刻，她宁愿这是朱瑛又或者是乐陵侯之类的家伙听风就是雨。号衣是很正宗的京城守卫的服色, 说明消息是来自余泽。
那就是真的了？
越遇到大事, 公孙佳就越稳, 说了一声：“给他水。”一行人就往花树边的值房里去。
新宫初具规模，许多细节尚未修饰，倒是为了营建新宫，值房已有了看守的人, 里面炭盆还没烧起来, 门窗、房顶、墙壁都已完好, 摆着几件普通的家具，桌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酒。匠作见了大怒，开口就骂。
公孙佳摆摆手：“那是你的事, 过后你去处置。”然后问已经喝了两碗茶水的信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就觉得这事不可思议, 章昭正当壮年，怎么就死了？
信使一抹嘴，先干嚎了两声：“丞相！我们将军冤呐！”然后才细说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倒叙~~~~~~~~~~~~
这事儿余泽也确实挺冤的, 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他知道了, 章昭已经死了。
当日，章昭还像往常一样去上朝，与他同去的是他的弟弟卫王章普。哥儿俩打小一块儿长大，成亲、开府都是亲后脚的事儿，感情也挺好。章昭是内定的太子人选，街边吃奶的孩子都知道的那一种，一路上许多人与他打招呼, 好些人遇到了他都想凑进队伍里跟着走。哪怕是临时抱佛脚呢？不为了讨好，也为了显示自己不是对他有意见，免得上了什么奇怪的黑名单。
出门不久就遇到了宋王章旦，章旦是个孤僻的性子，架不住章昭要表现，章昭请各位官员各走各的“让我们兄弟一起说说话”。官员们都散了，就剩这哥儿仨，章普还在说怎么不见章昺和章旭，章昭说：“兴许他们俩一块儿呢？”
可惜章旦太不合群了，他就不爱说话，有本事把章昭的热情全给浇灭了，这一路走得特别的闷。章昭再也找不出什么新词儿，也只好住了口，三人闷闷地往前，只有马蹄铁敲地的声音，连随从都无聊得想要打瞌睡了。
就在一行人陷入完全无聊的状态的时候，猛地暗中小巷里斜冲出一队人来！这队人劲装健马，手中的刀锋雪亮！
三王的随从们反应也不算慢了，但来者更快，一个冲锋就到了眼前。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章昭等人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但是谁上朝还带兵器？拨马要逃，又与自己的后队撞作一团，更方便了来者追杀。
章昭只喊了一声：“你们是何人？敢做此大逆道之事？”
来人根本不回答，只管砍杀。
整个过程进行得非常的快，比街头泼皮打架分胜负还要迅速。三王倒在了血泊中，护卫们眼都红了——三王出事，他们也活不成！就是这样的拼命竟也打不过人家。还是对方杀到一半问道：“你们不是贼？”
“你他娘的才是贼！”
护卫真想生吃了这伙人，合着你们是认错了人？你们知道砍的是谁么？其中某一个护卫突然认出来领队的：“你！你不是梁安么？拿贼也轮不到你吧？”
是的，来的是梁安。知道凶手是谁，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正在上朝的时候，杀人灭口也是办不到的，何况梁安自己也傻了：“你是什么人？”
两下都停了手，陆续上朝的朝臣们才陆续赶上了个末尾，指挥的、抢救的、拿人的……当天是霍云蔚当值，延安郡王住得离这些侄儿们更近些，他上朝的路上遇到了这事儿，惊得魂飞天外，赶紧接手了这事儿，顺便把儿子章明给薅过来帮忙。
章熙头天晚上睡得还挺香，哪知一上朝就惊闻噩耗！急问案情。延安郡王可能说不清楚，章明是个明白人，已整理了个大致的情况。章昭、章普两兄弟是甭想了，凉透了都，章旦还活着，但是脸上被斜劈了一刀，肯定是破相了，还被划坏了一只眼睛，他的右臂也着了一刀、创可见骨，估摸着会有后遗症。
凶手很明白，梁安。梁安、梁安带的人、三王的护卫已经统统被拿下，欲知详情就得仔细审问了。章明没说的是，这梁安本来是章旭带来的，后来被章昺要了去，大概是跟这俩有关系。甭管是哪一个，又或者是二人合谋，这都是兄弟阋墙的惨剧！
政事堂也傻眼了，整个朝廷都傻眼了，都做好了心理建设，接受一个不那么英明神武的太子了，现在倒好，他死了！咱们虽然看他不是很好，可没想着他用这种方式完蛋呐？！
章熙马上下令，岷王、延安郡王、霍云蔚三个人去审理此案，派御医抢救章旦，接着就把余泽给撸了！谁叫他管着京城的防卫却让人带队在京城里行凶的呢？
余泽什么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遇上了，就是他倒霉了。他在军中经营多年，往营里办交割的时候悄悄吩咐了心腹赶紧给雍邑送信！
这才有了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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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说完，四下鸦雀无声，阴霾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哪怕是对朝廷局势不熟悉的人，也觉得这事儿太可怕了。未来的太子死了！接下来怎么办？
公孙佳是不在乎换新太子的，只要不是章昺，换谁不是换？反正都是半斤八两的水货！她担心的是章熙受此打击之后能不能支持得住，以及接下来了储位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她说：“知道了。准备一下，咱们回去。”然后沉着地命令匠作：“工程不能停，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调些白布来备用，只要京城下令过来，都戴孝几天。不要慌！先不要走漏消息。”
匠作有点慌，等到公孙佳开始下令，他就冷静了下来：“是。”
公孙佳紧接着让单宇给元铮传消息：“让他当心，尤其要仔细梁平！无论梁平是否无辜。还要防着狼主借机生事，又或者与此事有关。”
她加紧将雍邑的事务简要处理了个大概，原本要仔细巡查的，此时也只是撂下。招徕垦荒的民人，路过的商贾等等，都只能暂且放下了。她要回京城还与别人不同，别人着急了，上马就飞奔，她骑马技术不行，只能坐车，在收拾车的空档，留在京城的单良就发来了消息，紧接着钟家、朱家、霍家、赵家等等，陆续给她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就这几天的功夫，京城风云突变！
据钟源说，章昺、章旭都被拿到了宫中软禁，美其名曰保护，他们的府邸也都被围了起来，家小都软禁在府中不许进出，每天由外面往里面送菜蔬食物。
霍云蔚称，他已经受命开始穷治纪氏党羽了。
当年的纪氏党羽可也称不上“穷治”。
霍云蔚又以政事堂的名义给公孙佳发了公文，让她赶紧回来！因为他初步审问出来的结果简直能把人气笑，他怕章熙被气疯。事情很简单，章昺心中不忿，所以就布了一个大局，看章旭那儿带来的梁安是个带兵的人，就要了过来。天天带着梁安游猎，让梁安磨练自己手下，带兵这方面，对梁安是言听计从。
章昺对梁安是绝对舍得花钱的，给他田宅奴婢，给他金银宝贝，不能说养到死心塌地，至少是把一个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养得觉得他是个好人。章昺甚至没有告诉梁安是要去杀章昭，只是说：“杀贼。”
梁安就什么也没问地遵照执行了。
然后章熙就死了两个儿子！
这谁受得了？霍云蔚的信里写道，自从知道“真相”之后，章熙就后悔得要命，因为一直有告诉他，章昺声色犬马游手好闲的不干正事，可是章熙觉得这个大儿子也挺惨的，太子不让人当了，还不许他放纵享乐吗？谁知道这玩儿是在“练兵”、“收买心腹”呢？
“我早就该察觉的。”这是章熙最常说的话。
霍云蔚催促公孙佳：速归！一起劝！
其他催促公孙佳快些返京的多不胜数，其中就包括了章熙。章熙连下了三道旨意，让公孙佳速归。
公孙佳自己也很着急，原本计划采购附近土仪的事情也都放下了，带着队伍又浩浩荡荡地折返京城。回京的路上，还收到了延福公主和皇太后的信，两人也催她赶紧回来，皇太后是暗示快点回来，咱们商议一下怎么应付下面的事。延福公主的信尤其的长，哭诉了王皇后实在太惨，要怎么办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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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赶到京郊的时候天色已晚，照以前她该在驿馆里住一晚再进京的，今天是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拿了自己的令牌叫开了城门，连家也没回，直奔宫城去了。
整个宫城的氛围十分压抑紧张，早前为庆典准备的装饰都摘了。没蒙白布，可见丧事不是办在这里的。
章熙正在王皇后宫里，延福公主也在，听说她来了，延福公主一起，倏地站了起来：“可算回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公孙佳此时已是脸色青白，比起活人更像是个僵尸，她腿都坐麻了，整个人像散了架，被两个小宦官架着到了章熙面前。
她的惊叫声让章熙与王皇后回过神来，公孙佳先拜见帝后。
章熙看了过去，不由落下泪来，握着她的手将她拖起来：“我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呀！”王皇后一愣，与延福公主交换了一下眼神。
公孙佳道：“陛下节哀。国事还要您主持。”
章熙道：“你是不能歇啦，我现在精神有些不济，你把政事堂支撑起来！今时今日，朝上不能乱！不能让他们在朝上打架了。”
公孙佳会意，因为她一直躲着，所以霍、江两派与她都没什么矛盾，现在内定的太子死了，朝廷需要安定，不能让这两派在这个时候再闹，更不能让任何一方借这个机会打击异己。两王殒命，真凶死就死了，不能让无关的人受牵连。
章熙还没有心痛到丧失理智，公孙佳稍稍欣慰，道：“臣这就去政事堂。”
延福公主捞了件大氅道：“我送你出去。”
姑嫂二人出了殿门，延福公主把大氅披在公孙佳身上，说：“当心，别太累着了。我这些天一直在宫里陪着。”低声告诉公孙佳，章熙的情况很不好，最后切齿道：“别叫那个畜生活！”
公孙佳道：“陈王恐怕死不了。”
“凭什么？！”
公孙佳道：“陛下已经死了两个儿子了，这一个，难。”说着眨了眨眼睛。延福公主凑近了，小声说：“那……二郎的儿子……”
公孙佳道：“嫂嫂，陛下不问你，千万不要提这件事。”
“好吧，反正我在宫里，有事咱们通个气儿。二郎一家子正在最难的时候，这时候拉一把，他们会记一辈子的。”延福公主拍了拍公孙佳的手。
公孙佳道：“我明白。嫂嫂，没给娘娘许什么诺吧？”
“呃……还没有，只是随便说说。”
“要慎言，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人知道你想什么，哪怕是皇后娘娘。”
“知道了，放心。”
公孙佳回到政事堂，当值的是江平章，看到她都要哭了：“这可怎么是好？”直到此时，两人都明白了章熙的感受——章昭虽然不行，可别人更不行啊！
公孙佳道：“先办事吧。余泽被黜了，他的活得有人干。二王的丧礼，得有人操持。”
“容尚书操办去了。”
“还有边境。梁安的哥哥还在北边……”
两人忙到半夜才发完了第一批命令，江平章道：“可惜，典礼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陛下的意思，谥作太子。薨了的太子有了，活的太子又在哪里呢？”
公孙佳道：“事到如今，也只好依礼而断了。”
“嫡已无，长有罪，宋王残疾恐怕不行，唐王也有嫌疑……”江平章开始细数。
公孙佳问道：“江公的意思呢？”
江平章苦笑道：“只好等郡王他们审出个结果来才好说了。”
公孙佳沉默了。

第247章 长君
公孙佳听完江平章的话之后就意识到情况不太妙, 反问道：“您觉得唐王可以？”
江平章正色道：“我只凭礼法而行！”
公孙佳的心情变糟了。
事情是明摆着的，梁安本来是唐王章旭的人，如果他不是章旭蓄意布局, 那就是章昺的安排了。只能能证明梁安这事儿跟章旭没关系, 章旭前头四个哥哥，死了俩、废了俩，舍他其谁？从最基本的“谁获益最大, 谁嫌疑也就最大”的情况来推论，章旭的嫌疑都不会小！
公孙佳看谁都不顺眼, 且她压根儿就不认为章旭是无辜的！那个时间、那个地方，梁安出现了，把章昭给冲了！换了谁能不起疑？
哦，章熙可能不起疑，他的儿子, 他还是愿意相信他们兄友弟恭的，即使有什么矛盾, 也得是章昺先挑的头。
公孙佳从未感觉如此无力过。人心是最难把握的一种东西, 有时候是你给他递一块干饼他一辈子就给你卖命了，有时候是金珠宝贝给了无数, 依旧养了个喂不熟个白眼儿狼！
公孙佳不与江平章争执, 她完全可以料到江平章的逻辑：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只要能够证明梁安与唐王章旭没有直接的关系, 江平章肯定是支持的章旭。无论公孙佳有多少的疑惑，什么小妻子和小叔子之类。没差的。不管江平章是怎么想的，反正只要开始抠礼法了, 天下就没人能够抠赢江平章及其姻亲。江平章的意图也很明白了：国泰民安是他要的，望族的高贵也必须维持！
这就很让人为难了。
公孙佳当晚没有回家，遇到了这么大的事儿她回家也不合适, 她当晚就住在皇太后的宫里。皇太后宫里有她许多的衣物用器，洗了个澡，浑身发饧地躺到了床上，公孙佳能得到机会仔细地想一想各方的态度。
本来！章昭虽然不算是十全十美，各方早已对这么个太子人选有了预案，章昭做得也不能算糟糕，日子凑合凑合也就过下去了。无非是“属守本份”四个字而已。一朝风云突变，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亏得后宫里还算太平，皇太后自不必说，王皇后哭瞎了眼睛也对外界没什么影响，她这个后位都是白拣来的。
外面就完全不同了！
章熙到现在存活的共有七子，五个大的算是一波，两个小的算是另一波，两波之间间隔了差不多得十来岁。这一次出事的都是在年纪大的一波里，也很好理解，他们都成年了！小的俩还没封王，都还养在宫里，年纪也不过刚过十岁而已。
梁安这一次直接带走了章熙两个半的儿子，无论朝野都很震惊——他们突然之间有点慌，不知道让什么人当太子好了。
政事堂里也不明朗，江平章重礼法，霍云蔚态度不明，自己……那宗室呢？
公孙佳睡在太后宫里，皇太后下令不许有人去打扰她，可皇太后自己这一夜就没能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送公孙佳上朝。嘴上说道：“不要慌，拿定了主意，你要是懂了，别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心里巴不得公孙佳赶紧说说计划。
公孙佳自己也是没有什么计划的，她并不看好这几个年长的皇子，当然也更不看好章昭的儿子。虽然延福公主已对她透露了些消息，她仍然认为不妥！章昭自己都镇不住群臣，让他那还没断奶的儿子上？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的！
公孙佳对皇太后说：“娘娘，但有消息，我一准儿通知您。”皇太后略略放了放心，说：“你帮我看好那个孽障，别叫他胡乱说话！”“孽障”就是岷王，皇太后的亲生儿子。公孙佳答应了。
跑到朝上去，问题却不出在岷王身！想来岷王一个皇弟，且还轮不到他呢。朝上，章熙沉稳依旧，透出一股子的高深莫测来，没有人反驳章熙的话，也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傻乎乎的当面弹劾别人。章熙很快散朝，背着手慢慢踱去了东宫。
公孙佳跨入这古老的院落，慢吞吞地到了章熙的跟前。章熙有点呆呆的，与他那些在乡间抄着手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同龄人有点像。他撩了撩眼皮看看公孙佳：“哦，来啦？坐，怎么样了？”
公孙佳道：“您得给政事堂一个章程，政事堂在接下来才好做，否则南辕北辙容易出错的。”
章熙道：“还南北呢！我身边儿都不好！”章熙近来常疑惑，是不是年轻时辜负了自己表妹，以致现在儿子都是傻货？他忽然说：“你带着阿羽，去祭一下你阿姨吧。”
公孙佳懵了：“啊？”
“去！”
公孙佳道：“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了？”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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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晕头胀脑的，带着钟源的次子钟羽去拜了一回自己的姨妈。公孙佳跟大姨妈连面儿也没见着，却狠狠地告了一状：“您说，这一个一个的，是不是都疯了？”她用力将一束香插到香炉里。
拜祭完，她且还不能休息，还得回宫里与同僚碰头，彼时霍云蔚、江平章等人都在，连钟源都被霍云蔚叫到了政事堂。
霍云蔚是受命去审案的，他没向章熙禀告案情，而是先与同僚们商议：“这事儿要怎么办？”
江平章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管以前如何，眼下都要稳住局势！哪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你就直说结果就是了！不对！你怎么没有先奏报陛下？”端的是正气凛然。
霍云蔚道：“你放的什么废屁？能奏报我还不报吗？”
霍云蔚也不傻，他就不大明白了，梁安照说也在京城混了不少的日子了对京城的情况应该是了解的，那个时辰那个地段，虽说上朝的时候天都没亮看不清人是肯定的，可你敢说街上走的不是上朝的人而小贩，傻子都不信！霍云蔚对梁安以及章昺的周边开展了犁地式的调查，最后从梁安的一个相好的那里问到一句：“富贵险中求，做成这件事，咱们以后就什么都不愁了。”
霍云蔚顺藤摸瓜，一点一点的往下查，发现这章昺固然是在利用梁安，梁安也不能说就是个工具人。梁安他族兄梁平是有点憨，心思都放在沙场立功上，梁安比梁平要活络些。
“你们想想，就陈王那个德行，他是个能礼贤下士叫人心服口服的主儿吗？谁对他感激涕零了，怕不都是装的！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那还能看不出来？他对亲兄弟都不关切，对别人能好了？不拿眼斜人家就不错了！”霍云蔚毫不客气地说。
梁安知道章昺利用他，他也装作不知道，要图个“从龙之功”。梁安吃亏就吃亏在还是读书少了，小聪明有，正经事儿看不明白。他以为章昺是个“长子”，被“小妇养的”夺了家业，只要他帮忙，那以后他们梁家就发达了。不成，他也只是个去“听命拿贼”的人，反正当时天色昏暗，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不知道！大罪那得章昺去扛。
搁村儿里，道理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可皇家不是这么算的！
霍云蔚喘着粗气问同僚们：“你们说，这要怎么报？如实报给了陛下，窝囊不窝囊？”
他也担心，一个疯子章昺想一出是一出，一个傻货梁安还就听了、从了，最后受害最深的是章熙！如果皇子是战死疆场，章熙兴许还能挺过来，现在这个，死得冤呐！
江平章两手一摊：“瞒不住了，哪一条都不好糊弄。说出来人都不信！”
霍云蔚道：“那好，我报。可是……咱们是不是也得有个说法了？别说什么君不密、臣不密的！我们是宰执，要想到前头去。册立太子的大典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还办不办？不办，丢人，办，立谁？”
他这时就透出一个泥腿子该有的样子来了，单刀直入，两眼死盯着江平章。江平章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说：“我只守法，你要查不出唐王有什么过失，我依然还是那句话！”
“你是看中唐王了？”霍云蔚问。
“国赖长君！”江平章说，“你也不用试探我，你我平日虽有龃龉，但是不能误国！谁知道一个少主会出什么变故？轻易母后临朝，重则少主夭折，到时候怎么办？”
公孙佳心头一动，认为霍云蔚这样子反常，插了一句：“霍叔叔，陛下还没放话，你怎么先急上了？”
霍云蔚道：“陈王、唐王已经被软禁起来了，典礼的礼服都制好了，你说我急不急？再者，区区一个梁安竟敢有投机之心，如果新太子年纪幼小，不定又要有多少人躁动了！操控一个幼主可比蛊惑一个成年人更容易！”
“反正你不对劲，你有话就直说。”公孙佳也不含糊。
霍云蔚道：“我就是觉得唐王可以。”
公孙佳道：“真好，纪炳辉女儿干不成的事儿，孙女儿倒是达成了。”
霍云蔚毫不犹豫地说：“离婚！章昺已经做出榜样了。”
江平章也说：“江山美人，只能得其一！”
公孙佳的心在“国赖长君”四个字上转了好几转，道：“他府里有一个人，是章昺的孺人。他要是个藩王，这种事儿我不说什么，吴孺人处境也可怜，随他们去了。你们要看好他，这个事儿就得拿出个章程来。”
霍云蔚道：“说这么多做甚？以前多少事儿都是你干的，现在叔叔们不能抄着手干看着你去扛活了！交给我！”
“你要干嘛？”
“国家大事，你还顾得上怜惜什么花花草草吗？”霍云蔚喝问！
公孙佳道：“请叔父顾念一下唐王，不要让他觉得你在逼他。还有，江公，您现在也不顾什么烝嫂了么？”
江平章道：“你倒找一个更合适的活皇子来。”
公孙佳一时也提不出人来，章熙这几个儿子，小的看不出来特别的天才，鬼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大的都摆在眼前了。她不说话了。
霍云蔚见公孙佳不反对又问钟源，钟源问的却是章昭的儿子们是否真的不行。霍云蔚摇摇头：“且不说国赖长君，秦王现在仍是秦王，他还不是太子，他的儿子拿什么与人争？不争，还有命在，争了，嘿嘿！”
钟源默然。
霍云蔚再问公孙佳：“你呢？”
公孙佳道：“谁对我都一样。我只听陛下的！”
“好！这就够了！我一定会尽力向陛下进言的！”霍云蔚说。
又问江平章，江平章慨然道：“只要你审问出来的是实情，我要看卷宗，政事堂要审人犯！只要你说的是真的，唐王只有微瑕，我再无二话。”
霍云蔚嘲弄地问：“你能做得了主？”
江平章怒道：“我亦是当朝宰相！”
“好！”
几人调了卷宗，再审梁安。公孙佳留了个心眼儿，她没有直接提审梁安，而先把证人问了一遍，最后再审梁安。江平章也拿出二十分的耐心，与公孙佳配合，最后的结果真是令人失望，就是章昺、梁安一个疯一个傻，把这事儿给办了。
公孙佳还不死心，要再问章昺与章旭，却被钟源给拦了下来，钟源道：“大郎你随意，不可问五郎。”
公孙佳愕然：“什么？”
钟源摇了摇头：“无论是不是他，五郎都不可问，大郎不必问。”
章昺是一定要完蛋的，章旭……如果最后翻了身，那公孙佳就危险了，钟源在这一点上看得比妹妹又清楚。他对霍云蔚使了个眼色，硬拖着公孙佳回家了：“陛下又没让你审案子，你的差使办完了么？办完了？那回去陪外婆摸牌去。”公孙佳空有千般智计，干不过只有一只手的哥哥。
霍云蔚与江平章拿着结论火速去见章熙了，他们要将此事尽快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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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蔚办事比公孙佳还要快，江平章只觉得眼花缭乱，公孙佳被钟源挟走了，霍云蔚后脚就与他去宣布了对皇子们的处置。秦王被以太子之礼下葬，章昺被废为庶人，家小一并流放。霍云蔚还不放心，劝说章熙把人幽禁在京郊的别院里，一家子人往里一关了事。一旦有变，方便处置。
唐王章旭算是拣着漏了，章熙虽没有明示，却也将他放了出来，让他去拜见王皇后。
章旭万没想到一个大馅饼砸到了自己的头上，他对自己的最大期许也就是一个“贤王”。王皇后两眼通红，恹恹地接待了他，章旭也完全不恼，有礼貌地从中宫回到家里，才发现情况不对！
霍云蔚已经带了兵包围了他的王府。
章旭跳下马冲进了府里，问霍云蔚：“霍相公，这是为了什么呀？”不是应该解封了么？怎么还围上了？
霍云蔚极有礼地将他请到了王府正殿坐下，再命人“请”出他府中上下人等。章旭愈发不安，问道：“我虽不是什么人物，总也是皇子，这是要做什么？”
霍云蔚道：“殿下应当知道，朝野是不能容得下另一个姓纪的太子妃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纪英已经明白了，比起她那惊惶的侍女，她更加镇定，推开了母亲的手，她说：“我情愿削发为尼，但是要我阿娘与我同住。”
章旭心中一阵难过：“你……霍相公，难道不能通融吗？”
“要看殿下想付出什么了？殿下想用太子之位来通融吗？”霍云蔚口气不太客气地说。
章旭不再说话，纪英等了一下，心中豁然开朗，道：“容我收拾行李。”
霍云蔚倒不在这个上头为难她，道：“王妃请便。奴婢、嫁妆等等，皆可携带，地方也已经准备好了。”
纪英很快收拾好了东西，她并无所出子女，倒有一个庶出的孩子有些感情，对吴孺人道：“以后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吴孺人泪珠滚下，屈膝一礼：“娘娘！”
霍云蔚道：“娘娘，甭托付啦！孺人会去陪您的！来呀！把孺人也送上车！”
章旭、纪英、吴孺人都呆掉了：“哈？”
霍云蔚一点也不在意地说：“请吧！”
章旭再不复之前平静，冲到了霍云蔚与妻妾的中间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云蔚客气地说：“臣也可以将……”
他的指头在纪英、纪英的生母、吴孺人身上虚点了三下：“一、二、三，这三个人现在就送到宫里，请陛下接见。您猜她们仨哪个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我押她！”
他最后点在了纪英生母的身上。
章旭双膝一软，被身边的宦官扶住了，他说：“霍相公，你要善待她们。”
霍云蔚诚恳地说：“您不出难题，谁也不会想到她们。”

第248章 调整
公孙佳终于能回到自己家了。
公孙府里, 一群人这两天也是没有过好，火急火燎地从雍邑回来，原本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连一直当壁花的容符与谢喆都天天过来应卯, 唯恐错过了什么。
公孙佳一回来，单良就迎了上去, 问道：“怎么样了？要碰一下么？”
公孙佳没好气地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晚啦, 大局差不多都定了。陛下是行家！唉……”所谓行家，乃是一旦有变绝不会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哪怕他自己看起来那么的颓丧, 该干的事儿他一件也没少干, 该扣的人也一个没少扣。政事堂重臣都被他攥在手心里办事去了, 串连都没个机会, 一切尽在掌握中。
直到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秦王棺椁都运到城郊等着墓室完工, 这才把大家放回来。公孙佳这算好的，路上是劳累了些，她的同僚们在她返京之前已经被章熙扣下来干了很长时间的活了，现在除了留下个之前划水比较厉害不太累的延安郡王当值, 其他的人与公孙佳同时被放回了家。
叹息也是因为这个“行家”, 如此行家, 竟然后继无人。
彭犀道：“那也有个应对的章程。”
公孙佳道：“好, 来吧。”
一行人进了小厅, 单、荣、彭、容、谢等人都到了，容符问了一句：“其他人呢？”
单良耐心地解释道：“他们还什么都不懂。”就静听公孙佳解说了。
公孙佳道：“也没什么出人意料的。穷治纪氏，陈王废为庶人，贵妃软禁。梁安斩首，现在时候也对, 没有再让他活着的道理了。定的唐王。霍相公去帮他离婚了。没了。”她一点精神也没有。章昭尚且差强人意，何况章旭？
众人僵坐良久，彭犀道：“既然如此，丞相就还是按部就班即可。雍邑不可荒废。又有一些仕子投入门下，我等已出了考题，只等择优之后收到鹤亭。”
单良问道：“别人是什么意思？”
公孙佳看了他一眼：“差不多吧。”反对是没有理由反对的，支持也没什么立场不支持，可就是心里过不去。
“新太子也不过如此了。”单良低语。
谢喆倒是乐观：“那不挺好？倒不会生事。”见府里没事儿，他又琢磨着怎么请假游玩了。公孙佳道：“这几日京中局势紧张，先生出行当心。”容符道：“我与他同去。”
彭犀道：“还请二位去询问一下仕林的风向。”容符慷然允诺：“这个好办。”
公孙佳轻叹一声：“梁平……要蹉跎啦。”
“那也不干什么的事，”单良很没良心地说，“请唐王自己担心去吧。”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纪氏出家，唐王不能没有妻子。”
彭犀道：“难道已经有了人选？”
“陛下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想法，现在问也问不出来，我倒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公孙佳沉吟了一下：“我等下去外婆家，与哥哥商议，把薛维、张禾派到北边去替换了元铮回来。”
荣校尉不由失声问道：“为何？”
“回来成婚吧。”
容符与谢喆并不了解公孙佳的风格，猛听这一句两人惊得张大了嘴巴。容符道：“这、这、这，怎么说到这件事上来啦？”
公孙佳道：“到时候啦，再拖下去他也没机会跑呀，就这么着吧。”
容符与谢喆固然是名士不羁，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不太像个大家闺秀该说的话。然而单良与荣校尉都捏着鼻子认了：“好。”阿姜更是说：“已经准备了好些，等下就去把这两年里的好日子都拣出来，就等您看哪天合适。”
公孙佳道：“甭管哪天，赶在宫里再有什么事之前办妥了才好！”
容、谢二人这才恍然——原来是为了抢这个时间！他们都有一个固有的观念，人只有成家了才能算立业，才能更好的参与大事。他二人过来也不是为了扛活的，公孙佳也不强留他们，由着他们俩离开了。
容、谢二人一走，单良就说：“不妙！”怎么弄出这么个鬼来？
公孙佳道：“你看还有别的人吗？”
章熙的儿子们，也就这个了，弟弟里倒是有一个岷王，可从来没有帝位不给儿子给弟弟的。章氏族中子弟更不用讲了，更是不够格。单良道：“唉……没意思极了。老彭啊，这建功立业……啧！”
只有一个英雄的朝代才能产生英雄，一个从皇帝开始就毫无特色的时代，能干出什么伟业来？
彭犀心中哀叹，口上却鼓励公孙佳：“丞相，如果自己放弃，有再好的机会也是无用。如果自己准备好了，没有机会也能创造机会的。请一定不要泄气呀。”
公孙佳道：“我就是有点儿累。熬多少天了？哪还能看起来精神饱满？歇歇就好啦。”要是没有明君带着大家伙儿开拓一个新时代，那争权夺利谁又争不过谁？公孙佳调整了一下心态，安慰好了自己。
停了一下，她说：“不行，我还得出门！府里你们料理好，对了，准备贺表。唔，什么新太子妃的事儿，咱们不掺和！”章旭的后院乱成那个熊样，还掺和什么？等它乱一阵子看看清楚再说吧！
她又说了几件事，一是元铮回来，二是调自己人北上填坑，三是让彭犀准备奏本，给政事堂的大臣也都配上护卫，然后奏调钟保国兼掌京师防务。相信对章熙而言，钟保国比余泽更让他信赖。
将彭犀、单良等人支使得团团转，她自己又转去了钟府串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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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府也压抑得很！公主们的娘家出了这样大的事，哪还有心情戏笑？
靖安大长公主托起公孙佳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下，说：“这累得，眼睛都抠进去了。”
公孙佳也累得要命，没有客气，往卧榻上一倒，枕着老太太的大腿说：“哎哟，可算能歇会儿了。”
“怎么就落到他头上了呢？！”延福公主在家里气得饭都没心情吃了，见到公孙佳之后就开始抱怨上了，她压低了声音问，“真的不能改了吗？二郎家的孩子，哪个不如他了？”
哪怕最后上位的是章昺都不能让延福公主如此的愤怒，“章昺的跟班”居然要到自己头上去了，这才是延福愤怒的理由。她从来就没瞧得起过章旭，这货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没有任何特色，只会当章昺的跟屁虫。
“哪怕是个天字第一号的混蛋，也比一个从来什么都不是的人出头强！”延福公主说。
公孙佳抬手盖住了眼：“掰腕子没掰过。霍叔父与江平章都认为得是他了。”
“那小姨父呢？”
“他？没说什么。”
延福公主站了起来：“要不咱们去找他？”
公孙佳放下手，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你歇歇吧！霍叔叔那个人有傲气、想做事，但也有分寸的。没有陛下授意，他怎么会带人去闯唐王府带走王妃？”
延福公主怔住了：“什么？”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最稳妥。陈王废了，宋王残了，剩下的人里唐王居长。你让陛下怎么办？这个时候催逼，只会让陛下心里难受。别吵吵，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唐王没有那么突出。”
公孙佳睁开眼，挣扎着爬了起来，半靠着大长公主，说：“嫂嫂，当爹的怎么会眼睁争看着自己的儿子受欺负？你要在这个时候去欺负他的儿子吗？”
延福公主五雷轰顶！
大长公主不是滋味地说：“总还能维持，我看他也只有在小毛病上糊涂点儿。小霍儿不是也把他家里的乱神都请走了么？能请得走，乱神在他心里就没那么要紧。成啦。你们也是，都别再操心了。怪没意思的。”
公孙佳打了个哈欠：“没想操心，我给自己准备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
“我准备完婚了！已经派人去把元铮调回来了。”公孙佳宣布。
公主们炸了锅：“什么？怎么这么急？”、“我们还来不及准备。”等等。
公孙佳摆摆手：“我年纪不小了，再等下去就生不出来了。”
这可真是个好理由，她的孩子，得亲自生的。大长公主终于振奋了一点：“那好！都打起精神来！这些日子这个糟心，是得办个喜事儿！”
公孙佳道：“阿姜已经开始准备了。”
“叫你娘回家去！我说，你们也是，横竖没什么大事儿，咱们就办好这一件。”
公孙佳看她们的情绪稍缓了一下，低声说：“我把舅舅调管京城防务……”慢慢说了几件事，才不顾大长公主的挽留回自家好生歇了一晚。
次日，她去了赵府请回钟秀娥，又去朱府探望朱勋。两处的表现也如钟府一般死气沉沉的。不是因为死了秦王不敢欢宴笑谈，就是纯粹的兴致不高。
赵家百年望族，经过的事太多了，赵司翰是一点也不惊惶的，却多少有些意兴阑珊。他是有意明年出孝之后打起精神来辅佐帝王开创盛世的，章熙是圣明君主，章旭就差远了。
“蛇无头不行，”赵司翰怏怏地说了一句，“盼陛下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朱勋也是一脸的怅然：“是他啊……也好……也好……”又安慰自己似的说，“如果是他呢，那大家伙儿也就混着过了，我家这些废物倒是又能鬼混些时日了。”
两家反对是对公孙佳要完婚这件事兴趣更大一些！赵司翰毫不介意钟秀娥回公孙府去，并且下令赵府也要准备一分嫁妆。
公孙佳要完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才让京城的空气活跃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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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也急了些，你年纪也到了，”钟源说，“且在这个时候，有件喜事，大家心里也好过一些。”
两人此时并肩走在宫中的石板路上，一同去中宫拜见章熙。公孙佳道：“他们传得也太快了。”
“没事儿，我已经向陛下解释过了。”
“你都说什么了？”
“近来发生了很多事，你感慨世事无常，想把一些该做的事情做了。”钟源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公孙佳道：“本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关，钟源时不时留意公孙佳的脚步，最后伸手搀了她一把：“陛下要再任用一些宗室。”
“呃？为什么？眼下宗室已经不少了。”
钟源苦笑道：“你能不知道吗？因为五郎肯定压不住朝臣呀。”可不得再引点势力帮忙？原计划是广招天下英才，以对冲京派、贺州派，最终完成人才的置换、加强对全国的掌控。这个计划对执行者的要求颇高，章熙自己可以，章昭虽然差了一点，但是有霍云蔚帮忙，公孙佳为他托底经营雍邑震慑北方保证一个太平的环境，还是能坚持做下去的。
父子两代之后，这个格局也就差不多形成了。
换了章旭，他没啥根基，自信上面还不如章昭。就得给他留一支很明显的力量用以制衡。
“那不是更乱、更不好把握么？”
“实在不行，就先放缓任用外地人，留给后人来做。要先让他立住了，至少不能被哪一派的人给辖制了。”
两人到了中宫，王皇后的笑也带了点模式化的样子，钟羽一直被章熙带在眼前。章熙与他们说的正是此事，因为公孙佳此前提议过选拔宗室，章熙就问一问她的意见。
公孙佳已知其意，也没有反驳，她说：“宗室已有不少人为陛下分忧了，臣想，是不是给年轻人些机会？”宗室老人，也是跟着打天下打过来的，普通的宗室长辈都不会很尊重章旭，谁不是看着他一路当章昺跟班当到成年的？怎么会有真正的尊重呢？倒是年轻一辈，没经过那些事、没有那样的底气，打小学的就是君臣父子，倒有可能恭敬、听话。
章熙道：“很好，就这么办。”
公孙佳趁机请示了调元铮回来的事，章熙道：“终于有一件喜事啦。到时候我要喝喜酒的。”
公孙佳道：“那还有一件喜事呢。”
“什么？”
“我去雍邑看了，明年开春新宫就能竣工了，新城也差不多了，招徕垦荒的事也差不多了……明年天气暖和了，我奉您去散散心？”
雍邑本也是那个庞大计划里的一个很重要的关节，章熙一声长叹：“好呀。”
公孙佳得到了章熙的允许，抢在太子典礼之前，将一应事理处置完了。霍云蔚、江平章正在忙的事她也不去争抢，只做出一副专心备嫁的样子。喜帖也不知道发出去多少。
不远不近的一座县城里，一个唇上长了一层毛茸茸的小胡子的青年捧着喜帖哀嚎：“什么？小姨妈要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啊？小姨父是怎么上位的啊？！！！我错过了什么？”
李存中拎着包袱卷儿走了过来，说：“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明年我就不能陪你回来了，你想好要什么样的人补我的缺了吗？”
错失围观小姨妈的小姨父感情进展的机会，马上又要失去好大一个助力、好好的一个朋友，余盛假哭着扑过去抱住李存中的胳膊：“我的命好苦啊！”

第249章 撮合
李存中好气又好笑, 敷衍地拍了拍这个小二逼的狗头，耐心地说：“你再不收拾，元将军他们就要走了。”
余盛跳了起来：“嗷！你快去告诉我小姨父！别走！！！我这就好！”
李存中不由大摇其头, 无奈地笑了。也只有这样的小二逼才能一门心思不计得失扑到“为民请命”上头，但凡余盛有一点歪心思, 都不能把自己坑得这么苦。
“唉——”他长出了一口气，喃喃地道：“再长大一点吧！”
他比余盛大了近十岁，吃过的苦头比余盛也要多, 这两年看余盛越发有了点看自家侄子的感觉, 就怕这个傻孩子回京之后吃亏。眼下京城中这个样子，即使有人护着，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出意外啊！
看余盛大包小包一股脑地打包了过来, 李存中心道：他刚来的时候哪会想这么多？这是吃着了苦头了。
余盛倒是欢乐得紧, 李存中看他吃苦了, 其实他自己家、姨妈家、外婆家给的好东西不少, 派来照顾他的人也不少, 行李也不用自己扛, 还有多余的人手帮李存中扛行李。余盛拽着李存中说：“快！跟我去见小姨父！我跟你说，我小姨父可厉害了！哎, 不是说容逸也会来吗？他也很厉害的！走！见见去！”
傻孩子, 这会儿还想着给他引荐人呢？李存中感慨良多，一颗天天拿贼上刑的心也柔软了一点，说：“你跑慢点儿, 稳重一点！你已是一言亲民官了！要像个样子才不会被人小瞧了！”
余盛停下脚步，脸色严肃了一点，马上又跳了起来：“害！我什么丑没出过啊？”
少爷不在乎了！李存中差点没被他气死！
余盛兴不假哭了，包袱一丢, 兴冲冲地拖着李存中跑到了大门外头去见他小姨父去了！听说还有容逸！哎~那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哩！
到了一看，他一个急刹车——为啥小姨父和容逸身边还有个货？！你谁啊？
与元铮同行的非止的容逸，还有一个梁平。容逸这一趟差使办得很不错，庶务细节上因经验的关系稍有欠缺，大方向把握得倒是挺好，两处榷场的建立也比较顺利，在弥补细节的过程中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
元铮称不上收获，他是武将，最大的收获只能是在战场上获得。凡事有意外，不打仗了，元铮又收了另外的指令——防范梁平。正因如此，他得以最早知道了京中的变故。元铮不动声色，一方面隔离开了梁平与他的部下、心腹，另一方面则派人保护好容逸，同时加大力度监视狼主一方，以防为对方所趁。
唯一忐忑的就只有梁平了，他本来是个对身外事不是很敏感的人，自觉脑子不大够用，于是采用了最笨的办法——你们聪明人闹去吧，我只管上阵杀敌攒军功。哪知他那个族弟梁安竟会惹了场大祸呢？
梁平十分不解，这一路上问的最多的就是：“他比我聪明得多，打小就讨人喜欢，怎么会干这种蠢事呢？”
这事儿元铮和容逸都不想回答他！在京城，这样的事情他们见得太多了，未必有这件事大，但是一家人有不同的政见是太常见了的。容逸更厚道一点，对梁平说：“你先想想自己吧。”就梁平这脑子，他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来，思来想去，也只有“实话实说”、“躺平挨打”而已。
余盛听说这是梁平之后，嘴巴微张，心说，我这又是什么运气？连他都能见着啦？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悍将嘛！这五短三粗的……
元铮对余盛总是神游的状态有点发愁，重重咳嗽一声：“收拾好了？那走吧。”余盛与李存中又被提到马上，一路与元铮等人往京城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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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晚间到了驿站，余盛吃完了饭就跑到元铮的房里，托着腮对他发出一阵不太像正常人的笑声。
元铮挑挑眉，没理他，继续看着书。李存中都快要哭了，虽然元铮是公孙家的人，他李存中是公孙家庄上的庄户出身，他心里对余盛更亲近一点，从后面拽了拽余盛的衣服，让他斯文一点。
哪知余盛一点也不介意，托着腮凑到元铮的桌头，啪，把胳膊肘往桌上一戳，说：“嘿嘿，你们俩是怎么开始的呀？”
瞧瞧吧，这二傻子就难过了一小会儿，这就又傻乐上了！李存中拽都拽不住！
元铮扫了一眼余盛变黑的肤色、皴皱的皮肤，说：“你不都知道么？”
“那不一样！”余盛拖了把椅子，往他面前一座，“说说，说说嘛！那会儿咱们都太小了，懂什么呀？我阿姨那会儿肯定看不上你的，后来怎么弄的？”
“看不上”这可太严重了，元铮阴恻恻地盯着余盛，李存中背上直冒汗，余盛一无所觉，接着叨叨：“你给她送花了吗？给她写诗了吗？”
元铮很讨厌傻逼纨绔，余盛因为肯吃苦、肯听话且又认真想做好父母官且卓有成效，他再犯蠢，元铮也都认为他是“术业有专攻”，其他方面的蠢都可以被容忍了。元铮仍然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当然，她的御前应和的诗文都是我写的。”
“什么？！那些都是你写的？！”虽然没什么能上中小学必背古诗文的杰作，也好歹有几篇进了课外阅读理解的，居然是你写的？居然不是我小姨妈自己写的？
余盛大受打击，追问：“你没给我阿姨写点什么吗？风花雪月啊，情诗啊什么的！”
元铮若有所思：“要写吗？”
余盛傻了：“那你们干了别的了吗？比如当面表白什么的。散步呢？牵手呢？你送花了没有啊？”
元铮认真地问：“她喜欢这些？”
余盛也不能确定，但是：“总不会讨厌吧？你什么都没做呀？那这样不行吧？结婚得有感情基础啊！你们虽然很熟了，不用搞惊喜，可生活总得有点波澜呀！时不时刺激一下呢？”
元铮合上了书，说：“刺激？”
“对呀！”余盛来了精神，难道有他擅长的啦！他拿出了自己当初想追阿静姐姐的计划来，什么“划船”、“荡秋千”、“陪着逛街”、“秋游”等等吧，一个上辈子愚蠢的初中生、这辈子迟钝的小二逼开始给别人当起师傅来了。
元铮若有所思。余盛这货时时刻刻地不靠谱，有句话却是说对了“生活总得有点波澜”。哪怕公孙佳这朝堂的日子过得够精彩刺激了，生活中也要有一点点小不同，能让人记得。他记得公孙佳的许多事，比如从湖阳公主府里把他救出来呀，比如给他穿女装呀，比如让他换回来男装读书呀，比如总想着收他当义子呀……之类的。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对她有过什么影响，不过是代笔、赖在房里守夜、砍人之类。好像是没什么特色呀……
李存中一把薅住余盛的后脖领，将人给薅了出去。以他有限的理解来看，余盛要再搁这儿瞎出主意，极有可能把这桩婚事给搅黄了！一脚踩在门外，李存中诚恳地对元铮说：“元将军，他的话您拣着听，不想拣的时候不听也没关系的。”说完还贴心地伸出一只手把门给元铮带上了。
容逸捏着写好的信走过来，刚好听了后几句，江仙仙与公孙佳的过往，将信挡住了脸一通好笑。这两个人，心眼儿比活了一辈子的人还要多，独这与人相处上笨拙得可爱。他完全无法想象回到京城之后，这两个人可能会发生什么样好玩的事情了。
元铮站了起来：“有事？”
容逸忍着笑，将信递给他：“拜托。”信交了元铮，容逸想到信中的内容，收敛了笑容。他家门生故吏颇多，然而去的是边境，与京城的消息并不很通畅，不似公孙佳经营北地十余年，线路熟得很。连章昭遇刺的消息都是元铮告诉他的，他得了信儿，经元铮这条线才与京中恢复了通信。
元铮道：“等下就发往京城。”
容逸道：“天有不测风云啊！”也没了打趣的心情。
元铮道：“随机应变就是了，天无绝人之路。”
“你倒是很有精神，”容逸夸了一句，提醒道，“回去之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动不了她的人会来整治你。”
元铮皱眉道：“怎么有许多人为难她吗？”他在公孙佳身边的时候，遇到的难题多半是源自于具体的事务，比如出征，阻力也是有的，更多的是无形的对于性别的轻视。
容逸道：“我不过随口一说。太子都换人做了，后面会有多少事谁也说不好，小心总没有坏处的。”
“多谢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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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还傻乎乎的跟着走，按照他的常识，这几年应该还是很太平的，哪怕不太平，他操心也没用——根本凑不上桌。他小姨妈是最后的赢家，赢家布局，他听指挥就行，万一自己瞎搞坏了事怎么办？他打定主意了，一是抱大腿，二是还接着他的地方官干点实事去，这才两年，他有好些事还没办完呢！
完全不知道小姨父已经跟容逸商量了好几个来回了。
到了京外，一行人也不在驿馆里住，容逸是急着回京去看情况，太子换人来当不是个小事，里面还夹着要选新太子妃的事儿。
就在他们赶路的这几天，政事堂里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出了一个损招——先给章旭娶妻，得娶了王妃才给他册立为太子。据元铮说，这主意不是公孙佳出的，因为公孙佳在这些“小事”上并不很精通。
容逸猜，里面可能有点故事。他就越发想早点回京了，因为时间的安排很紧！这个时候早一点回京，在争取主动权上可能就会抢先一步。
元铮也不想在城外多呆，余盛更是一蹦一跳的想早点进城，他已经想好了一百零八种浪漫的办法，力图让小姨妈的婚姻变得温情一点。他又不是真的傻！到现在要是想不明白这桩婚事能成里面更多的是理性的考量，就白瞎这一路总往元铮面前凑了！
他仔细想了想，小姨妈养他十几年了，他都没怎么发现小姨妈谈过恋爱。那不能是他瞎，也不能是他迟钝，俩人就是没什么亲密嘛！这怎么行？那是他小姨！小小年纪爹死娘嫁人，再搞个不知道是不是政治联姻的婚姻，也太惨了！得摸摸情况，然后让元铮好好追求他小姨妈！怎么也是个年轻姑娘，得有个美好的回忆！
余盛跟着元铮一头钻进了公孙府里，美其名曰：“我是阿姨打发出京的，我得给她汇报工作！说完了我再回家。”
进了公孙府，见府里上下人等喜气洋洋的，都在准备着张灯结彩，单良还说：“恭喜恭喜，你就将要升官儿了。”大长公主办事利落，早几天就把给元铮晋升的官职给求了下来。一个武官，被加了个银青光禄大夫。
余盛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发现他小姨妈根本没出来迎接！不是迎接他哈，这都要结婚了，未婚夫来了不跑出来见一面吗？
不对劲！
余盛提起衣摆边跑边问：“阿姨在哪里？我去找她！”

第250章 俪人
“阿姨！我回来啦！”余盛开心地大叫, “啊！外婆也在呀？”
个熊孩子现在胆子也大了，敢在她面前大呼小叫了，公孙佳道：“你外婆怎么不能来了？”
“哦哦哦！”余盛连声应着, 一屁股坐到了钟秀娥身边，有外婆在他的底气就更足了。
钟秀娥心疼地看着这个外孙，一个劲儿地揉他的脸：“哎呀, 瘦了，没吃好吧？让外婆来瞧瞧……”
那作派跟靖安大长公主见公孙佳简直一模一样, 余盛贡献出了自己的脸和脑袋随便她揉，瓢着嘴关心公孙佳：“阿姨, 小姨父都过来了呢, 你怎么不去看看他哟~我跟你说，你们这样不行哒……嗷！”
钟秀娥摸着外孙的手一滑一转就拧住了他的耳朵：“小畜生，你是哪家的？胳膊肘往外拐了你！”她看未来的女婿一起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小王八蛋还要掇撺着自家闺女主动, 钟秀娥就不大乐意。
余盛呲牙咧嘴的叫：“阿姨，救命！”公孙佳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问：“你怎么会这么想？”见女儿问话了，钟秀娥手一松，饶过了余盛的耳朵，但仍然把他拖摁住了：“你坐下好好说, 不许瞎蹦！”
余盛揉着耳朵，嘟囔道：“外婆, 阿姨结婚得开开心心的呀……”
公孙佳就奇了怪了, 她这样不行？她问余盛：“结婚要有多开心才算行？”
这话把余盛给问懵了：“啊？”
钟秀娥是完全听明白余盛的意思了，一看闺女确实没有一般姑娘家要成婚前那样的不安、兴奋、羞怯，她有点愁, 终于下了个决心：“是不是对小元不大满意呀？那要不咱们换个人？他那长相吧……你们以后要个孩子，孩子都得被人叫小番子。换就换了。”
虽然肯定会引起点议论，可议论就议论，她钟秀娥结了多少次婚了，哪次没人议论了？要紧的是自己过得顺心！
余盛大惊：“换谁啊？”
钟秀娥也没个人选，她心里，谁也配不上她闺女，她很耐心地问公孙佳：“你看呢？除了他以外，你看换个人给你当男人，咋样？”
“想打死。”公孙佳说。
钟秀娥心说，完了，我是夫妻缘短，跟哪个都不长久，她这是真的“缘浅”啊，这可怎么办呢？
余盛不明所以，还在说：“听说……阿姨这几天腾出空儿来了？要不你们游个园、逛个街什么的呗。再放个烟火什么的。”
公孙佳说：“婚礼的时候会放烟火。”园子她倒是有好几座呢，也不稀罕，突然想起了什么，公孙佳对余盛说：“对了，你在外面辛苦了，回来该好好松快松快了，不拘哪一处，你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余盛已完全不知道怎么说什么好了，他也下了个决心：“你们等我，我回家见过阿翁就回来！”他就不信了，他要一直盯到结婚当天，不信不能给俩人创造点更亲密的机会！不然也太可怜了！
他爬起来就跑，在门口撞到了元铮，元铮后退半步，单手张开往前一撑，按住了余盛的一张大脸：“你跑这么急做什么？留神脚下。”余盛回他一个成竹在胸的笑，那意思：等我回来，帮你。
元铮差点没一巴掌糊他脸上。
余盛跑了，钟秀娥一看元铮这模样，长得倒也高大，闺女又不愿意换，她叹了口气，不看僧面看佛面，说：“那你们说话吧，我得看看普贤奴别又闯祸了。”
元铮恭恭敬敬将她送出门去，钟秀娥道：“别送我啦，你跟她多说说话，哎，别不戳你就不动。”唠叨完了才走。
元铮眼珠子一转，猜到刚才余盛过来必然是有一番奇怪的对话，他脚步轻盈地走了进去，对侍女们点头致意。公孙佳托着腮，看着他慢慢走近，眼睛一直盯在他的脸上。忽然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坐位：“坐。”
元铮也不客气地坐下了，听公孙佳说：“今儿先不急别的事，你明天才能见到陛下。面圣之后，再说其他，单先生他们会帮你。”元铮安静地听着，公孙佳问道：“怎么？”
“不知道，”元铮终于笑了出来，“做梦一样。”
“那你接着梦。”
“那不行，梦里你会说话的，我给你读书？”
“嗯。”公孙佳想，普贤奴又犯傻了，他们好好的，还是别听这个傻孩子的了。他要不傻，不能够把元铮认成个姑娘，也不能够到现在长这么大了也没跟家里说要娶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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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压根儿不知道他在小姨妈这里的评价居然没有起色，他回了自己家，被家人好一通的欢迎。余泽才被免职没多久，余府上下内心是比较慌的，见他回来了，乔灵蕙都要问一句：“你怎么也回家了？”是被免职的吗？
余盛道：“阿姨要结婚，喊我回来的呀！”
乔灵蕙道：“对对，那就没事儿了。见过你阿姨了吗？她怎么说？”这是全家都很关心的事。余泽被免职之后，乔灵蕙就去找过妹妹，公孙佳让她稍安毋躁，全家都别乱动，静下心来等候。这段时间京城发生了太多的事，哪能真的心如止水呢？又不能频繁的催促公孙佳，弄得余府人心惶惶的。
余盛道：“我回来就先去见阿姨了，她……呃，看起来还跟以前一样。阿娘，我明天再去阿姨那里住下行不行？”
当然是行的！就算他不去，余家上下也都会送他过去。他的叔叔抢先说：“行是行的，她要成亲，府里是忙的，你该去帮个忙。”
余泽道：“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儿！急什么急？催什么催？”
“阿翁？”
余泽道：“你阿姨教养你这么些年，又为你谋划仕途，你就该去鞍前马后伺候着的。别听他们那么多，也不许为我的事问她。”
余盛这才想起来，哦，自家亲爷爷被免了官儿了，这在他的心里并不是一件可以着急的事情。一是牵涉的事情很大，他一个官场菜鸟都知道，余泽必领这个罚，二是他一点也不知道余泽的将来是什么样子的，不敢随便插手。内心里也有点隐讳的想法：小姨妈没说的事儿，别瞎问。
他说：“没、没问呀。她要有主意肯定就有了，没有，那就是还不合适呗。”
余泽道：“你知道就好，吃饭吧。”他用眼神压下了儿孙们的躁动。
余盛还是大大咧咧的，吃饭的时候吃得香，吃完饭抱着亲娘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见闻，提到了好几次李存中。乔灵蕙自忖，如果不拿公公余泽的事跟公孙佳说，给儿子再要个跟李存中差不多的帮手应该可以提一提。问余盛：“你阿姨说过你回来之后怎么安排了吗？是就留下来，还是要回去？”
“得回去吧！我想回去，我还没干满三年，好些事儿都才开了个头呢，要是再让我干三年就好了。”
乔灵蕙又揪了一回儿子的耳朵：“你别想！”哪怕要磨练，这三年也吃够苦头了，哪怕不升官，调个更舒服的官职也是好的。她打算跟公孙佳商量商量。
第二天，乔灵蕙就带着大包小包、挟着儿子到了妹妹家。公孙佳上朝还没回来，乔灵蕙把儿子的东西一塞：“去，自己收拾。我与你阿姜姐姐说话。”
直等到公孙佳与元铮回来。公孙佳要准备婚事，章熙特别给了她比别人更多的假，今天就顺便把元铮身上加了个官，好叫这门亲事看起来不那么悬殊。
两人被围观了一路，从宫里直到家里。到了家里，乔灵蕙倒不挑剔元铮，她太明白一个能被拿捏得住的丈夫的适用性了。公孙佳这样好，不受气。她先给两个人道喜，想起来儿子跟她说过的“他们不太亲密哎，得提醒提醒”，仔细看了看两个人，心说：这不挺好的么？这儿子傻气又冒上来。
遂将此事撂开，也不谈什么官职，就问李存中在哪儿：“可帮了普贤奴不少，我得谢谢人家。”公孙佳道：“我有数。”乔灵蕙道：“那不一样。哎，离了这么能干的人，不知道普贤奴回去以后要怎么办哦。”
公孙佳顺口说：“怕什么？再找一个就是了。人多得是。”此非虚言，自从容符、谢喆入府之后，她这儿的士人是不缺的。甚至有两个不羁的小名士不忿于这二人居然屈居于女子手下，杀到京城找二人理论，结果被二人说：“你们着相了！囿于男女阴阳，还有甚逍遥可言？”竟留了下来，跟着当个编外的吉祥物。
公孙佳还从应考的小吏里挑选出了一部分人，落选的她也都有记录，如何使用心中都有数。她已经为余盛准备好了一个人，此人是小吏出身，也适合给余盛用。
乔灵蕙放心了，更不提余泽的事，说：“成，你看着办就是了，反正我也不懂。”提着包袱就走了。等余盛把大包小包放回房里，出来一看，亲娘早走了。公孙佳道：“你就是闲不住，行，蹦跶吧，别碍着他们的事儿就行。”
余盛看她与元铮还是那种波澜惊的样子，心道：你们等着！拔腿就跑。
公孙佳对单宇道：“他这是怎么了？以往他不这样，你盯一盯。”
单宇没把余盛当回事儿，不是这人不重要，而是心思太好懂了。这边公孙佳才换下了朝服，那边单宇就拎着一张单子过来了，一脸的哭笑不得：“您自己看吧。”
公孙佳看了一眼，手一抖，纸掉到了地上，元铮弯腰拣了起来。公孙佳道：“你看吧，他这脑子里都想的是些什么呀？”
元铮的嘴角抽了几下，这张纸上写得乱七八糟，都是余盛的主意。分两部分写，一部分是男方需要做什么：什么安排一场郊外的烟火啦，什么准备一屋子的鲜花啦，什么每天一封情书啦、赛马比武拿个第一给她看啦，或者是买些府里不常见的有野趣的东西啦。他还写了个要点注释：要心意，要新奇的，大小姐什么好的没见过呢？要新奇！要民间艺术品。本来买买买是最好的，但是小姨父比较穷，小姨妈又用不了次品。所以还是精神满足的好。
另一部分是女方需要做什么：亲手做个小荷包啦，做点小吃点心啦，穿新奇的衣服设计新鲜的首饰精心打扮啦。要点注释：多笑一笑嘛！
余盛自己是个早恋未遂的货，哪懂这些？好些东西还是扒拉了记忆里的电视剧扒出来的。而众所周知，余盛看的电视剧，都很坑他。
公孙佳的笑声渐渐大了起来：“呵呵，哈哈哈哈，多笑一笑，多笑一笑！我看他就够能逗我笑的了！”
元铮也很无奈，盖因公孙佳自己得有几十个裁缝给她做衣服佩饰，她啥时也没用动过针线，连给长辈的礼物都是金珠宝贝、名马庄园。至于给自己支的招，更是不提也罢，这种事情故意安排，公孙佳能看不出来吗？追求之事安排得过于刻意，就像是孔雀故意开屏，偏偏公孙佳不是个你给她看什么她就乖乖去看不管其他的人，她会在你开屏的时候一眼看到你背后。
元铮将纸收好，说：“原样给他放回去吧，他这二年过得也很辛苦，难得一片赤子之心，愿意乐呵就让他乐吧。”
公孙佳道：“咦？你以前可不大待见他。”元铮道：“谁是真心还是看得出来的，他心地好。”
公孙佳点点头，笑眯眯地问他：“那你要不要赛个马给我看？”
元铮道：“京城赛马没意思，我跑得过草原上最狡猾的人，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拿了他们来你就能看到结果了。”
公孙佳更开心了。
余盛压根儿不知道，他那些主意屁用没有，倒是他这个人的这些举动让公孙佳与元铮开心了一阵儿，更明白俩人都不是什么会刻意去浪漫的人。尤其公孙佳，她要忙的事情还很多。不想参加已经开始了的争斗，不代表她就彻底什么不管了。
余盛还在写计划2.0的时候，公孙佳已向章熙请旨：派余泽去雍邑管副都城防，比在京城时降了一级。理由是，他做城防是熟手，先帝驾崩那一天反应得也很快，现在可能是上了年纪不如以前敏捷了，但是经验还在，正好放在副都带一带新手。等到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新手也变成熟手了，正好顶上。
章熙也想起来余泽当时的表现，站队站得准，批准了公孙佳的奏请。枢府院与政事堂动作也快，无人反对，余泽在家还没歇多久，正在试着吃喜酒穿的新衣的时候，旨意就下来了。他还以为是余盛是不是又说了什么，让乔灵蕙再去公孙府揪一揪孙子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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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不知道耳朵又要遭殃，他很愁，心说：这又不是电视剧，不能是先婚后爱剧本儿吧？这要一辈子相敬如宾，得多难受呢？赶紧修改了个3.0，准备再给元铮加把劲儿。
元铮根本没功夫理他！公孙府把自家闲置的另一座府邸已经收拾出来了，到时候他就从这里出发，骑马游街进了公孙府来拜堂。什么催妆之类都免了，喜宴却还是要的。婚礼几乎不用元铮和公孙佳动手，因为自从公孙佳看起来还得再多活几年之后，长辈们就从给她准备棺材陪葬品变成了给她准备嫁妆，什么计划都是现成的。
只要他俩听取一个最终的汇报就可以了。公孙佳甚至还能抽出空来，听霍云蔚送过来的消息——唐王的新王妃也定了，不出意外是京派的名门淑女，京城谢氏家的女儿，与谢普、谢喆都是近亲，是他们叔叔的小女儿。大家族里平辈之间年纪能差个一二十岁都是正常，这位谢小娘子年纪不大，辈份不低。同时，章熙还给儿子定了两个妾，一个是良娣张氏，是张飞虎的孙女、朱勋的外孙女，另一个孺人周氏则是江南士绅的女儿。
公孙佳心道，这倒是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也在送来的文书上签了名。
将笔一搁，公孙佳揉揉腕子，见元铮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公文，问道：“想什么呢？”
元铮慢吞吞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香囊来，只有他半个巴掌大，大红的颜色，绣着一对鸿雁，下面结着黄蓝间杂的编穗。
“咦？”公孙佳好奇地拨一拨那穗子，“普贤奴不会又给你说了些什么奇怪的话吧？你听了？哪儿弄的这个？还挺好看的。”
元铮说：“没有绣娘绣的好。”
在他们都知道余盛必要撮合他们来一出培养感情的时候，元铮再拿出这么个小东西来，公孙佳就觉得元铮坦诚得可爱了。她笑着说：“给我吧，明天就戴它了。”
元铮没递给她，等了一下才说：“我绣的。”
公孙佳没来由地开心了，捞过来仔细看：“你比我强，我不会这个。”
元铮接了过来，说：“我会就行了。当时阿练、阿青她们就教了一点儿……”伸手慢条厮理地给公孙佳系好。
公孙佳腰间一热，颤了一下，忘了要说什么，握着香囊轻轻地摩挲着。元铮道：“好了。”
“哦，好。咱们一起去雍邑吧！”她突然说。
没头没脑的话，元铮接得很顺口，说：“好。”
“住处我都准备好了。”
“我不要住外面了。”
“好。”公孙佳抬手摸摸他的耳朵，红红的，很可爱。又小小揪了一把，傻乎乎地笑了。
对此，余盛一无所知，婚礼前他再也找不到机会搞什么培养感情了，只能怏怏地想：那就等他们结婚之后再……
到了婚礼这一天，余盛捏了一把汗。除了他，这场婚宴却是人人都开心的，皇帝嫁公主可能也就这么个排场了。京城的皇室、宗室、勋贵、官员、名士……能来的都来了。公孙府不够用，又另外挪借了几处府邸来用，人人喜笑颜开。
这婚也结得别开生面，本朝还没有如此地位的人家招赘的。按照习俗，成婚的时候如果身处有官职、诰命，穿本色的衣服，如果父母的级别比自身高，可以穿父母的品级礼服。到了公孙佳这儿，她有官有爵，元铮也新晋了官职，红男绿女是不存在的。
两人俱是一身郑重的官服，衬得十分登对，远远望去，俨然一对女扮男装的俪人。人们看着，都新奇又想笑。也有些老夫子在人堆里看着，说“不伦不类，恐怕不是吉兆哟”。这样声音旋即被淹没在一阵阵的鼓乐声中。
没人敢灌公孙佳的酒，她悠哉悠哉地四下招呼宾客，男宾女宾都见得。元铮却被好些人拦下来灌酒，真是的！这小子什么福气？一下子就升得这么高了！让这些人自己入赘，他们又要拿乔，好些人也是不愿意的。一旦看到元铮得了这桩好事，又有些不忿了。
信都侯等人不大靠得住，早自己喝得半醉了，元铮被斜地里一只手递了一只杯子，手接到一半，横地里插过来一只手捏住了杯子：“我来。”
元铮一看，却是钟源。钟源含笑点头：“新婚的时候，对他们可别太实诚了！这些人坏得很。”他口气轻松像是在开玩笑，周围的人也当是开玩笑，都笑了起来。钟佑霖也挤了过来，对元铮说：“喏，还有我们呢。”
元铮低声道：“多谢。”
钟佑霖大手一挥，故作潇洒地说：“谢什么？以后就是我妹夫啦！”说得眼眶都红了。
元铮无奈地说：“妹妹也还是妹妹呀，她不是出嫁，依旧自在。”
钟佑霖傲气地说：“那是！哎，你还不错哎。”
钟源道：“你们两个干嘛呢？不能把这些货都扔给我吧？八郎！”钟佑霖答应一声，颠儿颠儿地跑了过去。
元铮心道：我这算是有家了吧。

第251章 狼狈
只要不用上朝, 公孙佳一向不会早起。
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她的假也一向比别人都多。
婚假，当然也比别人多一点。
婚礼第二天，她仍然是这个作派, 甚至比以往更迟了一点。天光已经大亮，炭盆烧得暖烘烘的，公孙佳睁开眼，并不很想起床。
元铮无奈地道：“还要拜祠堂呢。”
公孙佳打了个哈欠：“哦，那得起了。”
元铮翻身将她扶了起来：“他们都还没走。”
婚礼当天的晚上，喜宴之后大部分宾客都回家去了, 大长公主自己回家, 把钟源两口子留了下来。赵司翰拖家带口来了, 自己回去, 把老婆孩子留了下来。钟英娥也拖家带口回来, 她连丈夫加儿女都给扣了下来。乔灵蕙跟钟秀娥挤一块儿, 连丁晞一家都没回去。公孙府的客房住得满满当当的。
公孙佳伸着胳膊让元铮给她穿衣服，道：“外面看看他们起了吗？”
阿姜等人早就醒了，听到动静就开始打水、找新衣服、配佩、安排早饭，闻言道：“他们早饭都用过了。郡王被王妃打发去上朝了，王妃叫他一会儿还回来。安国公今天没去上朝，和公主都在。”
公孙佳嘀咕一声：“都干嘛呀。吃完了饭还不走, 给他们抬两张牌桌去吧。”
“王妃已经招呼人打上了牌了。”
“谁赢了？”
“不知道，输赢都乱糟糟的，光听着牌响了。”
公孙佳乐了：“噗。”
中衣穿好了, 元铮将她一绺头发拨到肩后, 自己一抬手，三两下套好了中衣，再扬手, 半边帐子已挂到银钩上。公孙佳瞪大了眼睛：“你下手也太利索了吧？”
元铮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正对着自己，然后满意了：“也不算太快。”
阿姜捧着脸盆就看到这个场景，磨了磨牙，又笑了：“别叫夫人那儿等急了来催，她现在一准儿是被乔大娘子给拦住了。”
公孙佳将下巴在元铮掌中晃了晃，抖开了他的手，趿着鞋下床，慢吞吞地说：“哦。”
侍女们虽然感情复杂，倒也真心祝贺，公孙佳道：“都辛苦啦~”她们也说：“君侯大喜，恭喜元郎君。”很有点练习过口号的意思。
早饭摆在了外间，阿姜对着公孙佳旁边的位子指了指，元铮很自然地坐了过去，拿了勺子递给公孙佳，自己才端起碗来。公孙佳咬着勺子，眉眼微弯，喝一勺粥，看他一眼，看着越来越顺眼。
自钟秀娥出嫁，已经很久没人在家里这么轻松地坐着陪她吃早饭了。偶有亲戚来，比如余盛，看着这个逗比大口大口吃得甜，她就突然想起来得怎么给这货安排个合适的位置。后来甚至钟秀娥过来，她也要琢磨一下，亲娘在这赵家要怎么过。
今天就挺省心。
吃完了饭，再穿上吉服，太阳已升得老高了，公孙佳才与元铮往祠堂去拜祭去。亲戚、家将们闻风而动，都在府内小祠堂外面等着，家将们还挺有秩序地列了个队。
钟秀娥看了一看女儿牵着元铮的手，忍住了没当面吭气，等他们进去了，才低声对儿女抱怨：“这货横高竖大的，竟然躲药王身后。”乔灵蕙道：“药王喜欢就行。”丁晞微仰着头，说：“阿娘要他走在药王前头吗？”
钟秀娥一想，要是自己闺女跟个小媳妇儿似的跟个男人身后，那场面就更不能看了！
怏怏地不再挑剔了。
祠堂里面气氛倒比外面要安宁，两人点了香、拜祭，公孙佳跟牌位叨叨了两句：“这个就是你女婿了，就这样。”
元铮无声地咧咧嘴，仰望着牌位，也说：“就是我了，入府就是这府里的人了。”
一丁点儿也不像有学问的样子。
公孙佳道：“一会儿出去放宽心。”
“我知道的，”元铮笑道，“他们待我更好，也会要求我更多。”
“出去见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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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人早等不及了，钟英娥先噼哩啪啦地嚷嚷了一通：“哎哟，可算出来了！成了！我们去你外婆家里，等你们过来改口了啊！别光顾着傻乐，记着三朝去你外婆家！走了走了！”
爆豆一样的，说完之后她就风风火火地拖着一家人跑了——她得去跟亲娘汇报一下。钟源等人看一眼没事儿，也都撤了，仿佛就是为了留下来蹭顿早饭、聚众打个牌一样。
只留了钟秀娥与儿女、孙子外孙等留了下来，都到正房里，好改个口。这一家也够呛，兄弟姐妹三个，三个爹，亲娘还又改嫁了，早起都没法儿正经给父母请安——钟秀娥都是赵家的人了。正经场合排个座儿都不大好安排。
自个儿家房里就简单得多了，元铮老老实实给钟秀娥叩头，叫一声：“阿娘。”叫得自己都哽咽了。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是饱含感情，钟秀娥也不能无动于衷，说：“哎！快起来，快起来。”元铮乖乖爬起来，他乖的时候是极乖：“十多年了，终于有人做我娘了。”钟秀娥眼眶微红，说：“好好好。”见面礼也准备好了。
接着是见兄姐，嫂子、姐夫都在，互相平辈行礼，继而是晚辈们见姑父、姨父。
余盛今天又恢复了激动！他见证了历史！一声“小姨父”叫得，声音都叉劈了。乔灵蕙怕这儿子出丑，悄悄伸手拧了他一把。
叙了座，坐好。钟秀娥将他们左右打量，说：“好，都挺好。”在座的成年人，除了余盛，都是结过婚的，过得好不好也多少能感觉到一点儿。丁晞仍然是有一些兄长的气性在，说：“成婚之后就与之前不同了，都收敛脾气吧，尤其是妹夫，一定要谨言慎后，以后御史更会盯上你的。”
钟秀娥正对女儿女婿稍稍放心，闻言瞪眼道：“旁人说什么叫什么说去，你就当他们是放屁，只要你们俩把日子过好就得了。咱们呀，自打进了京，他们没少挑剔过！你做得再好，也挡不住闲人的碎嘴，甭理他们！”
母子俩又你来我往说了几句，丁大娘子拽了拽丈夫的袖子，说：“妹妹外面还有客没见呢。”
乔灵蕙道：“对啊！单先生他们这些年可也辛苦，忠心难得，不可冷落。”
公孙佳道：“那行，我们去前头见见他们，你们随意。哥哥也不用担心，我们早就想好了。”钟秀娥直想对儿子翻白眼，看在孙子的面子上，忍住了。公孙佳已拉着元铮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钟秀娥道：“哎哟，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叫他们两口子过小日子吧，咱们甭在这儿搅和啦。都回吧。”余盛有点不想走，他特别想旁听一句话，不晓得能不能凑上去听……
钟秀娥道：“你又要干嘛？你小时候都惯着你不打你，你阿姨的事你要捣乱，你看我打不打你！”几个表弟都看着表哥。
余盛小声说：“我跟单先生那儿呆着呢，年前我还得回去，临走前想跟单先生抱抱佛脚学点东西。外任可不容易，阿姨又要把老李留下来，我那县里的事儿还得……”
钟秀娥一听与政务有关，有点迟疑了，这道理听起来也没特别大的毛病，她问儿子、和大女婿：“他这是不是唬我？”丁晞想了一下，说：“也有点道理的。亲民官不易做，他吃苦了。”余威道：“多学些总是好的，单先生是有本事的人。”
钟秀娥这才说：“那你不许捣乱！我看着你去前面。”押着余盛不许他留在后院，才与儿女们各回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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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秀娥坐上马车，双手捧着帕子按在了脸上，无声地哭了。
此时，公孙佳已牵着元铮的手踏进了正厅。开府的正厅，门脸五间，只比王府稍减一点规制，端的是气派。家将们来得齐整，左右各两列，齐刷刷地盯着门口……公孙佳的手上。公孙佳走到正中，将手举里了起来：“别偷看，公孙家的人别那么小家子气，光明正大给你们瞧。”
单良百感交集，大大地咳嗽了一声：“恭喜君侯。”
家将们才参差地一起道喜，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才齐了些。
公孙佳满意地放下手，团团一揖，家将们都颇为吃惊，又参差地还礼，眨眼受到的惊吓有点多，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口中出发不敢的喃喃声。公孙佳道：“我成家了。十余年来，多谢照拂。”
荣校尉抽噎了一声，单良被勾得也跟着哼唧了两下，家将们也忍不住开始哭。公孙佳往正位上坐下，说：“也该立业了，以后你们还要一如往昔啊。”
您到现在这个地步还不算“立业”吗？那以后得是什么样儿的啊？家将们答应得特别大声！
公孙佳才指着左手边的位子，让元铮坐下了。家将们此时看元铮愈发顺眼，荣校尉话也多了起来：“成家立业是正事，倒也不急在这两天。”人们都劝她先休息两天，串串亲戚。
汪斗也捞到了一个位子，他的口音与大家不太一样，显得比较突出，他说：“您从来都看得比我们明白，您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就是了！您从来也没亏待过人呀！”
众家将齐声应和，觉得汪斗这个蛮子也挺懂事。
单良擦擦鼻涕，说：“都憋哭啦！大喜的日子呢！道完了喜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陛下都给君侯假呢，你们还来占功夫！”荣校尉冷冷地道：“你也是‘你们’。”一众人哄堂大笑，又参差地起身，拜别的时候却是整整齐齐，又整整齐齐列队出去了。
“陛下给的假”却不能消消停停地全是呆在家里，公孙佳只在家歇了一天半，“三朝”就带着元铮去了大长公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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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等得眼都绿了，直到亲眼看到两人手牵着手进来，才装作不在意地说：“不错。”
她也在自己的正殿里设座，民间叫做“银安殿”的地方，这会儿金光灿灿，种种贵戚们佩带的饰物晃花了人眼。公孙佳拉着元铮上前拜见外婆，再给舅舅、姨妈们改口，顺带管赵司翰也叫了声：“叔父。”才往大长公主身边坐了。
大长公主打趣地说了一句：“哎哟，小两口，害臊害臊害臊。”
元铮的手轻缩了一下，公孙佳用力抓牢了，亮给大长公主看：“嘿嘿。”硬是把大长公主整没脾气了。钟英娥笑道：“有本事你进宫也这样。”
公孙佳道：“行啊。”
元铮只以为她在开玩笑，不想公孙佳却是个不忘本的人，颇具贺州风范。而众所周知，贺州勋贵家的女人们，向来是与御史们互刷成绩的。
假期结束前一天，公孙佳带着元铮就进宫给章熙请安来了。
章熙知道之后说了一声：“这孩子倒是有心，让她到皇太后那里吧，皇太后一向关爱她，都见一见。”带上王皇后，一同到了皇太后跟前。
皇太后自然也是想见公孙佳的，只是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公孙佳。她心里吃惊，脸上却还是一派慈祥的笑容：“新娘子来啦。”
章熙就不客气了：“你们从前面就这样一路过来的？他们都看到了？你当心吧你，御史不说才怪。”
公孙佳放开元铮的手，一起拜完了三位，起身才说：“让他们看！就是叫他们看的！这是我凭运气遇到的，凭本事养大的！”
章熙大笑：“你长本事了。”
“我向来有本事的。”公孙佳大言不惭。
“坐吧。看来不用问你过得好不好了。元铮，唔，还行。”
公孙佳道：“什么叫还行呀？他要是我儿子，那些说闲话的恨不得招他当女婿，您信不信？”
“咝——”章熙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怎么成个婚，口气很像你娘，不，更像你外婆了？什么毛病？！”
公孙佳坐正了，说：“没毛病，我说的都是实话么。”
元铮接了一句：“是臣不想做什么义子。”
章熙看着这两个人，心生感慨，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们啊……”
公孙佳也不突突了，说话太快也费喉咙，她恢复了日常的语速说：“他们怎么想、怎么看，我们多少知道一点儿。”
“行，”章熙说，“明白就好。以前做得也不错，以后，接着做好。”
“是。”
皇太后这才说：“怎么又正经上了？在我这儿就甭说那些个啦，我瞧药王也有精神了，挺好。”话题又转到了家常上。
知道王皇后现在情绪不是很好，公孙佳也没太兴奋地说什么幸福生活，她说：“就……过下去呗。”
这话朴实得让章熙都扶额，皇太后也被逗笑了：“好，就过下去。”
章熙看了元铮一眼，心道：新婚燕尔，且留你在京师一阵。他忍了又忍，忍住了没把公孙佳留下来议事，提前结束公孙佳的婚假，而是放二人离开了。他注意到了，王皇后这半天话都很少，只挂着得体的笑，也有点心疼王皇后。
既然如此，君臣二人就各跟各的对象处一处，章熙带着王皇后也告别了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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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皇太后宫，元铮也彻底放开了，牵手就牵手，与公孙佳逛起了皇宫。这片地方公孙佳特别的熟，指着那树下的秋千，说这个还是我小时候的时候弄的：“那时候太婆他们都在，晃睡了，太后就叫人把我抱回去。一放到床上我就醒了……”
走了半程，公孙佳的脚就酸了，元铮半蹲下了身子，道：“来。”
公孙佳在他背上给他讲皇宫，元铮不是没进过宫，却没有她这样的熟悉，背着她往前走，冷不防遇到了霍云蔚匆匆过来：“来了？”
公孙佳从元铮背上滑下来，问道：“有事？”
“周家送女儿进京了，我去告诉陛下一声。”
“他与皇后娘娘在一起，现在恐怕不方便。今天皇后娘娘兴致不高。”
霍云蔚打量了一下小两口的样子，想了一下，叹气：“这事闹的，那我等一下再去。”
“怎么是你亲自禀告？周氏……我记得没那么……”
霍云蔚低声道：“他们可也不算很差，陛下要笼络天下士人，当然要重视一些。”
公孙佳道：“哦，那我把贺礼再加点儿。”
“行，回吧。明天再细说。你脚酸？背着吧。我今晚当值，弹章我都给你抽了。”
“谢霍叔父。”公孙佳趴回元铮的背上。
霍云蔚摇摇头，对着他们的背影笑骂一句：“狼狈为奸。”

第252章 潇洒
“狼狈”回到家里, 都没有被霍云蔚最后的那点消息影响到心情。
扶植新帝是最好的政治投资，但也要看情况。“狼狈”回家甚至没有召人讨论周氏进京这事儿，公孙佳只对阿姜说：“给唐王新婚的贺礼要加紧了。”阿姜也没有紧张，大大方方地说：“已经备下了。给周孺人的父兄的礼物也准备好了。”
公孙佳道：“明天又要上朝啦——”
阿姜掩口而笑, 公孙佳就是不爱早起的性子, 再闲不住, 睡懒觉的时间仍是富贵的。笑够了，她才问：“余大郎怎么办？”
公孙佳道：“叫他过来吧。”
阿姜亲自去请余盛，公孙佳与元铮一边除了外套坐在熏笼边上烤火, 一边说：“逗逗他？”元铮给她调了脚炉的位置, 又把手炉递给她：“你是不会舍得欺负他的。”
公孙佳道：“那是，呆呆的, 怪可爱的。”
“怪可爱的”大外甥一来, 就不太可爱了，他也不害怕了, 一双贼眼滴溜溜地在小姨妈和小姨父俩人身上打转。心想：到底说没说那句话呢？
公孙佳道：“又在瞎琢磨什么呢？”
余盛“嘿嘿”地搓了搓手，问道：“你们回来了啊~您带小姨父去面圣了啊~他们都看见了吗？没人说什么吧？”
“对啊。”公孙佳说, 对余盛的神神叨叨已经习惯了。
没套到公孙佳“可能会说的话”，余盛有点失望，心道，难道暗号错了？不是这一句问出来的？他这辈子在公孙佳这儿就没能“先知”过一回, 很快就接受了自己这次又没戳对点的现实。
元铮将一盘肉饼递给了余盛, 余盛接过的同时顺溜地说了一句：“谢小姨父。”元铮听着顺耳极了, 给完了羊肉馅饼，还贴心地让阿青把茶给余盛放到旁边的小桌上。余盛也不讲究，端着肉饼一边啃一边说：“好香！比我在别处吃的都香！”
阿青道：“馅儿里放了点乳酪罢了。慢点儿，还有呢。”
公孙佳说：“给他抬一桌子来。你没好好吃早饭？”
余盛吃得满嘴呜呜的, 元铮道：“快到午饭时候啦。”
阿青带了抬了一张矮桌过来，上面是各色小食，闻言便说：“那先垫点儿，午饭就得了。”余盛咽下了口中的肉饼，灌了半碗茶水说：“没事没事，我吃得下。”
元铮道：“这个年纪是这样，以后多备些放在他手边儿，想起来就吃。”公孙佳道：“行。是瘦了，再带个厨子走吧。”余盛感动得泪眼汪汪的：“还是你们对我好！”公孙佳道：“要好好做事！”
“哎！”余盛在一旁的榻上坐了，吃的速度放缓了一点，仍然吃得很香甜。公孙佳说要给他带个厨子走，他又想起来他那一亩三分地来了，小心地问：“那我什么时候回去呢？乡下冬天也不好过。这样的天，来两场雪，一个不好就要冻死人的。他们那房子，茅草的，我想给他们换砖石的，出了县城就不成，没钱的……”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公孙府的食物是照着公孙佳的习惯准备的，肉馅饼味道极好、用料上乘，但是一盘也就五、六个，不到一个巴掌大，余盛正在狂吃的年纪，很快吃完了一盘。不好意思地擦擦手：“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又捞过另一盘炸鹌鹑来吃。
公孙佳道：“不就是要钱、要减税，还要照顾么？这个呀，你自己跟陛下讲去。”
金黄焦脆的炸鹌鹑不香了，余盛扯着一条鹌鹑腿说：“我又见不到陛下……”
“嗯？”
元铮叹了一口气：“会让你见到的。”
余盛眼睛一亮：“咦咦？我？可以的么？”
公孙佳道：“嗯，我给你安排。过两天，就唐王结婚前吧，我请陛下幸游园林，你也来。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余盛乐了：“哎！”张口肯了半只鹌鹑。公孙佳道：“有什么难处都跟他讲，有什么趣事也都告诉他。唔，至于你什么时候走，唐王婚礼快到了，我安排你给他做男傧相，你吃完喜酒、看完他册立的大典再走。”
小姨妈安排的，那一定没问题呀！余盛满口答应，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小心地问道：“唐王……就是以后的太子了？不改了？”
“当然。国之储贰，怎么能随意更改？你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别的话随便说，这样的话不许说！”
元铮眉头一皱眉，想起余盛的来历，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余盛脸都皱了，他是个学渣不假，但是真记得章熙那个继位的儿子，并不是叫章旭呀！最要命的是，章熙现在这几个儿子里，没有一个名字合得上的。
公孙佳的心却很大，她说：“改与不改，都不是难以应付的事，不要摆那个脸。见了唐王也别谄媚，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他虽然也不聪明，终归看得出来。”
“哎。”
元铮道：“唐王不会再出意外了吧？”
“名儿也给他改了，新娘子也定了，典礼也好了，又新调了五百护军，御医都安排了仨，要再出意外，那就真是不愿意了。”
余盛耳朵竖了起来：“改名？”
“对，改叫章嶟了。山尊，”公孙佳的手指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册封的时候一并诏告天下。”
余盛眼睛一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就是他了，不会有变故了，可以放心了。”
公孙佳与元铮都没有再追问他，元铮提醒道：“以后小心一点，别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么灵异的事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的。”他身份一变，说话也变得慈祥和蔼了。余盛是个大迷糊，也没觉出来有什么不对，公孙佳看得直摇头。
好在余盛还有最后的一点不当电灯泡的自觉，混了个半饱之后就说自己要跟单良一起吃午饭，跑了。
公孙佳对元铮道：“我不逗他，你倒逗起来了。”元铮道：“我明明是关心他，总归是他的长辈嘛。”他把“长辈”两个字咬成了重音。
公孙佳认真地说：“不错不错，阿静姐姐对普贤奴最好了。”说完，自己先撑不住笑了。屋里屋外的侍女们是知道典故的，也都闷闷地笑着，内外一片欢乐。
元铮脸上一红，说：“你自己说过的，不提什么阿静的了！”公孙佳道：“好，不提。”
单宇扶着单良，爷儿俩站在院门外面，单良手里还捏着一张字条，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是不过去了。他们正高兴着，还是别现在去扫兴了。”单宇道：“阿爹，与小元，哦，小元将军将来的安排相比，这个消息也不算个什么。扫不到兴的。”
单良道：“唉，很少看到君侯这么开心。你不知道，哪怕是烈侯在世的时候，君侯也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大喜也不大怒，身体不好，但是脾气不坏。纵使在最亲密的亲人面前，这么开心的笑也是很少的。还是不要去了。”
爷儿俩一转身，遇到阿青带了人开始上午饭，招呼了一声：“单先生，阿宇。”
里面元铮听到了，出门来看——单宇是在公孙佳面前听风的，单良到底是外男很注意没有事情绝不会往后院来。
这下不扫兴也不行了。一边摆上了午饭，单良一边递了个字条，公孙佳从元铮手里扫了一眼。原来，今天是周氏的父兄送周氏入京，先安排在馆驿里住着。然后，章熙为他安排的未来的太子詹事夏寄想提醒他亲自去拜访一下周氏父子，就发现章旭已经不见了。
这哪得了？！夏寄派人去馆驿查了，没去。余下的就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了。
公孙佳道：“庙里看了吗？”
单良道：“我也是这么猜的，已经派人去看了，怕中间有人来找您，您不知端底，先来告诉您这个。他们的消息也快来了……”
就是这么巧，他的人来了回音——章旭与心腹小宦官去了妻妾修行的庙里，与吴氏抱头痛哭了一回。
公孙佳问道：“夏寄找到他了吗？陛下知道了吗？”
“还没有。夏寄也不想一惊一乍的惊动陛下，想先找找，还在压着消息，不过恐怕不会超过半天。再不找到人，这事儿就大了。可真是！得赶紧的把他悄悄的弄回府去！”单良想骂街！
“就算找到了，要怎么解释？他现在还在庙里吗？”公孙佳道，“把他带到梁平那儿去！”
元铮毫不迟疑地说：“我去找他！我与梁平也认识！我明白要怎么说！别人去，他们或许不信，我的脸，总能认得。”
元铮飞快地脱下纹绣灿烂的锦袍，罩了个不太起眼的寻常武人的青袍，闪身去牵了马从后门疾驰而去。一气跑到庙里，章旭还没离开，正一步三回头，纪英和吴宣两个都在门内看着他。
两个护卫上前拔刀，将元铮挡了一挡，元铮没有理会他们，说了一声：“刀收了，太惹眼！被人看到要生事端！府里在找五郎。”
吴宣眼尖，已认出元铮，叫了一声：“小元将军！”元铮没了下马冷着一张脸，点点头：“关好门，谁来都不要再开门了！五郎，随我来！”
章旭也没傻透，匆匆走下台阶，说一句：“我是情难自已……”
元铮没接话，又说了一声：“关门！会有人来告诉你们怎么做！”看着把庙门关了，自顾自地说：“我带五郎去梁平那里，谁问，五郎都说梁平是无妄之灾。说自己愧疚，当初要是能够拒绝大哥，不把梁安给他，也就没有后来的惨事了。平白连累了一员良将……”
章旭抓到了重点：“为何要提到梁平？”
“周家今天到京了，”元铮说，“时间紧，快上马！跟我走！”
章旭也明白，他这一妻一妾是不能拿到光天化日底下讨论的，保不齐这俩人命都要没了。按着元铮路上教的，先见了梁平，安抚了数言。他对梁平一向是比较照顾的，梁平被押解进京之后是夺了官职赋闲在家，住的房子都是章旭给的。不大，两进，在京城却也比较可观了。
元铮也是梁平认识的，梁平甚至还道了声喜，元铮看他还算平静，说：“日久见人心。”梁平咧咧嘴：“这京城是人精儿扎堆，我们这样的粗人混不动呐，我还是想北方的酒、马，吹着沙子，与人拼刀子。”
章旭握着他的手，说：“我不会忘记你的！”他到底是章家的子孙，这会儿也不含糊，梁平就是他的嫡系，他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元铮道：“你们聊，我得回去了。”
夏寄洒出的人终于在有心人的暗示下找到了梁家，将人接了走。此时，元铮已经回到了公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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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章旭这一出，公孙佳对他的新婚典礼就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第二天散朝之后，她就请示章熙，她那个园子挺好的，准备尽尽地主之谊，请周氏父子：“先父在世的时候，与他共过事，先人不在了，我自当代劳。陛下，同来么？”
章熙欣然同意。
这就是公孙佳说的要给余盛安排的机会了，她知道提到周氏父子，章熙肯定会来。因为这个周孺人的爹周廷不止是南方的一位地方士人那么简单，周家在当地颇有势力，也有些文采，家学渊源。早年也投奔先帝的，对章熙来说并不陌生。
不过他不是贺州人，加入得又比较晚。运气更不好的是，纪氏的实力比他更雄厚，而霍云蔚他爹比他更是高出不止一个段位。没能挤到勋贵的前列，回头一想，索性就要求回老家经营。
不是自己不愿意进京谋取更大的前程，而是权衡利弊，发现进京也争不过。宁为鸡头，不为牛后，果然京里钟、纪两家打得头破血流，纪家全家都完了，周家在家乡仍是一方望族，比祖辈更上一层楼。
现在可以进京了，因为章熙要跟他结儿女亲家了。虽然不是正妻，但那是未来太子有名号的妾。可以的。
章熙正想笼络天下各地士人，周氏也在他的名单里，公孙佳深知其意，就给他搭个梯子。这事办得很合章熙的心意，公孙佳把余盛也带上，章熙也不意外——谁个不带个子侄伺候着呢？
章熙还记得余盛，问了他：“今年收成如何？”
就引来余盛一串子话，他现在对辖地的了解比去年更深，答得也更全面、深刻，一串一串的数据张口就来：“新增了若干户，全县老人去世若干、新生儿若干，男婴若干、女婴若干，总算不怎么溺死女婴，还是会扔，臣让在各地收一收，在县里盖个育婴堂养起来，大一点学点裁缝绣工厨娘的手艺……”
章熙也听得满意，回头对新亲家说：“你也是做过庶务的，看这孩子怎么样？”
周廷道：“极好，是用了心的。”
余盛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公孙佳问章熙：“他给唐王做男傧相，可以么？”
“可。”章熙想了一下，又让余盛再留一阵，立太子的大典上，让他也做个跟队的侍从。这种侍从也是装饰，骑着马，假装自己是护卫太子的。荣誉。以后升官的时候也能拿来当个理由。
金大腿！余盛从心底重新掏出了这个词，跟着小姨妈混，是真的幸福！
章熙顺口一说，便不再理他，重与周廷聊天，说着这园子的景色不错之类。周廷也盛赞园林秀美。章熙道：“那就不要走了，以后可以常来看了。”周廷顺势答应了下来。
周孺人毕竟不是王妃，章旭正式的婚礼还是与谢氏联姻。余盛这男傧相，也是这一场正式婚礼的傧相。他文很拉胯，武很丢祖父的脸，一路打酱油打了过去。然而由于小姨妈和小姨父在章旭那里印象极佳，章旭竟很照顾他，由着他混水摸鱼“浸入式体验古代正常婚礼”，随便他傻乐。旁人也不排斥他，一个小傻子，为他惹来公孙佳的报复就太不划算了。
对此，余盛一无所知，乐呵呵地跟民俗旅游了一回似的。
公孙佳比余盛还要潇洒，她不是男女两家中的任何一家，就与元铮两个在贵宾席上坐着，什么都不管了！
太子典礼亦是如此，霍云蔚、江平章个个都比她尽心，她也只管抱手看着，到了正日子跟这几个人一起领着百官参礼、道贺、吃席。她就单等过完年，天气一转暖就请章熙移驾雍邑，到时候，想显摆什么显摆不了？非得在这个时候争这个表现？
章旭正式改名章嶟，搬进了东宫。兜兜转转好几年，没想到他竟成了东宫的新主人。这新主人心中百感交集，新的太子妃却很谨慎地开始请示他如何安排东宫的事务了。谢氏嫁到唐王府没几天就变成了太子妃，心中又是喜悦又是警惕。变化太快，她也还在摸索如何才能做好。
章嶟道：“你看着办吧，先安置下来。把年过好。”
就这两句话，谢氏根本没讨到具体的指示，也不知道他的喜恶，更兼整个东宫都是新设，老人儿半个也无，她连个请教的人都没有。她一新嫁娘，嫁了没几天，又添了两个妾，都不是可以轻易发落的人，就更麻烦了。
那边章旭已经不见人影了。谢氏坐在空荡荡的正房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开始吧。”

第253章 博弈
同是新婚, 公孙佳的日子过得就比谢氏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倍。销假之后去上朝，要做的事情反而比之前要少了一点。北地安宁，枢府交给了钟源, 租赋业已核算完毕, 需要关心的事委实不多。
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元铮不能随便带到政事堂来了, 以前他是侍从的时候反而可以与单宇一同进来, 结婚之后身份一变，元铮就失去了“侍从”的身份，他进不来了。元铮的主职还在军中, 究竟是让他回去北地, 还是调到京城，这一点政事堂也比较为难。
延安郡王和霍云蔚都是公孙佳的长辈, 断没有新婚就把她丈夫给打发走的道理，剩下一个江平章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且还有得头疼的事情要与霍云蔚掰腕子, 并不想给自己再平添一桩麻烦事。
公孙佳就一直把人留在了京城, 亲外甥都塞了一个帮手、一个厨子然后踢出了京城，元铮仍然在京中稳如泰山。
这一年的新年, 公孙佳过得也与往年不同, 不再是除了拜年就是窝在书房里琢磨事儿，或者干脆倒头就睡了。就算坐在榻上看着木炭在铜盆里蹿火苗, 身边也有人陪着了。不用他说任何话，只要坐在那儿就很好。
单宇托着张帖子进来, 就看到这二位一言不发, 傻乎乎地坐着瞅着个铜盆发呆，颇有余盛的神韵。她心道：完了，君侯自打跟他成了两口子, 居然被带傻了！先恶狠狠地瞪了元铮一眼，才放重了脚步，发现两人都没看他，心里更不快活，又瞪了元铮一眼，再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君侯。”
公孙佳转过头来，眼前晃着两朵金光，正挡住了视野里的人脸，眨了几个眼睛看清是单宇：“怎么不去玩？”
“今天我当值，”单宇说，把帖子递了过去，“是容家娘子的帖子，她那儿连开几天的席，又各种新鲜的玩艺儿，看您哪天得空就哪天过去。”
公孙佳问元铮：“我哪天有空？”
“明天要去外婆家，后天去朱太尉家，大后天？”
“行。”
单宇道：“那我去回帖了？”
公孙佳点点头，揉揉眼睛，这回不看火苗了，开始看着元铮发呆，端的是岁月静好，几乎不想出门了。
正月里，公孙佳是注定不可能“清静”的。第二天一早，她就要起来去大长公主府。元铮道：“不是很喜欢去外婆家的吗？”
他在心里又把“外婆”两个字念了两遍，他很喜欢这个词，因为以前他没外婆。公孙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喜欢外婆家，又不是喜欢这个时候外婆家的那一群人，等着！除了舅舅他们，一准儿有一堆人上赶着拜年。烦！”
元铮道：“那咱们就悄悄地去，跟外婆玩，不理别人，不叫别人知道。”
公孙佳高兴了：“好！”
说是“悄悄地”，阵仗也不算小，例行是护卫开道。到了地方，公孙佳一头钻进了大长公主的房里就不出来了。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这一天大长公主这里的访客她不能装看不见——霍云蔚带着周廷过来拜见大长公主来了。
公孙佳只好穿上鞋子跟大长公主一同见人。
霍云蔚没料到她也在，笑道：“都成亲了还当自己没长大呀？”公孙佳的妆束比较随意，没有正式吉服那股子庄重的劲儿，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挽了个低髻，一看就是放松得很，她跑外婆这儿撒娇来了。
周廷则是比较吃惊，他对公孙佳是一点也不熟，但是！听了许多的传闻。能在京城这片深不见底的地方站得这么高，从来不是普通人。他是被霍云蔚给带过来的，霍云蔚跟他说：“先拜大长公主，他是陛下仅存的长辈，又是定襄府的外祖母，你直接去定襄府拜访也就得几句客套话，跟大长公主多说几句话，定襄府才能对你另眼相看。”
今见此景，周廷愈发相信了霍云蔚的话，心道：他爹当年就是个聪明人，他也不遑多让。
周廷出身比贺州泥腿子要强得多，人情世故也极周到，又沉得住气，拜见完大长公主之后，称呼旋即一变，管大长公主叫：“伯母。”他倒也是叫得，当年他家追随先帝的时候是按着年纪来论的，他的年纪算与章熙等人一辈。
大长公主仔细辨认道：“模样没大变，就是这胡子一白呀，我都不敢认了。”又问他父母如何。周廷道：“家父过世多年，家母仍健在，路途遥远就没来京城。”
大长公主回忆了一下，说：“你娘当年送了我一条好看的留仙裙，现在没那样的绣工喽。”周廷就说：“伯母想要，小侄必为您寻来。”
两人闲话家常，公孙佳与霍云蔚在一旁交换眼色，霍云蔚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公孙佳点了点头。霍云蔚问：“小元呢？别是你那些舅舅、兄弟们围了教规矩吧？”
公孙佳嗤笑一声：“奇了怪了，我们家哪有什么规矩的？”
大长公主插了一言：“就是，到了我这儿只管快活，哎哟，去，看看小元，不许别人欺负他！尤其是六郎！”六舅舅钟泰是个没谱的人，也挺疼外甥女儿，这要……
一群人又匆匆去把元铮叫来。
周廷未曾见过元铮倒是听过他的名声，毁誉掺半。据说，他是新一代里颇被人看好的小将，可是不走正道居然入赘了。时人既羡慕他这一步登天，又瞧不起赘婿。恰如公孙佳的风评，孤女可怜，手握大权又可敬——终究是个女人。
等元铮进来，周廷心里暗暗一声喝彩：好人物！
元铮不是那等腰带十围的魁伟丈夫，却是面如冠玉、猿臂蜂腰，一双眸子晶亮。周廷并不喜欢高鼻深目的长相，但是元铮这长相又带着点娇媚，并不让人讨厌。周廷用他不是特别高深的相术一看，倒也看不出什么毛病来。
落落大方地叫了一声：“外婆。”大长公主马上就丢下周廷，指着公孙佳的身边让他：“过来坐过来坐。哎，跟你霍叔问好呀！”非常地爱屋及乌。
小两口坐到一起，整个屋子都温暖明亮了起来，周廷接下来过得如沐春风，与大长公主说话也更流利了。他从女儿嫁到东宫着眼，成功勾起大长公主的同理心，大长公主最后说：“以后都是自家孩子了，放心。哎，你还回去吗？”
霍云蔚道：“陛下有旨，留他在吏部了。”
公孙佳道：“哎呀，那跟您是同僚了。”
“以后都是同僚的好么？”霍云蔚说。
公孙佳道：“那不错，可以引入南国俊彦了。”元铮看了公孙佳一眼，公孙佳无辜地对他吐了吐舌头，把元铮惊在当地，半晌没回过神儿来——调、调皮。
霍云蔚要的就是这句话，再陪着说了几句，大长公主这里又有访客，就说：“我们就不多打扰啦，姑母，您安坐，我们也回去啦。”大长公主没的拦他们，让钟源去送客，公孙佳笑瞅瞅地起身摆摆手：“外面冷，我也不出去。”推元铮代她送“霍叔叔”。
等钟源回来汇报人送走了，大长公主忽然叹了口气：“哎哟，他们这是要在京城扎根啦。二、三十年，他爹没能留下来，现在他倒走运了。”
钟源与公孙佳交换了一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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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与钟源都明白章熙的打算，两人也不须再商议什么，日子还是照常过。公孙佳在外婆家耗了一天，又跑去见朱勋。
朱勋腿上盖着一张虎皮，比上前见的时候瘦了一些，仍然能够很清楚地说话。先看了看元铮，说：“小子，男儿郎还是要自己立起来的。你立起来了，什么屁话也就不会放在心上。立不起来，别人放个屁你都要想是不是故意放给你闻的！知道不？”
“是。”
他又说公孙佳：“你也是，给他安排安排，他有本事，不接着打仗可惜了。真年轻，把苦都吃了。”
“我们才过年呢，天暖了去雍邑玩一圈儿先，再问问陛下。”
一提章熙，朱勋忽然来了精神：“问什么？陛下的盘算未必就与你的盘算能合得上！他要是说，看这小子还行，就留在京城看门吧，你答应不答应？嘿！”
“翁翁，您这话是为什么呀？”
一旁朱雄小声说：“昨天，霍儿带着周廷来了。那意思，除了咱们老乡、京派这些老户人家，他还要再攒点儿人到朝廷上来，这不抢饭碗么？”
“周廷也算半个老乡。”
“嗤，”朱勋冷笑一声，“你还是年轻，只有是不是，哪有半个的？”
公孙佳不动声色，轻声问：“以前的事儿我知道得不多，究竟是……”
“害！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当年我当他是咱们自己人，现在他要引那些蛮子过来，就再不是什么老乡了！”
朱雄小声解释：“开始说得好好的，阿爹也没在意，后来……”
朱勋一代老姜，说他本领不济也要看与谁比。霍云蔚带周廷来，他还当是拜门子，与周廷说了几句话，就觉出来周廷这个“为国选材”味道不对了。朱勋自己一生大小战事加起来破百，负了十几次伤，才熬到现在这个地步。中间还被纪炳辉挤兑过，现在还担心自己死了之后子孙守不住。
哐！周廷要过来引“蛮子”来抢饭碗，这哪能忍？
他也有城府，当着霍云蔚的面没说什么。等公孙佳一来，他就把一肚子的不满给倒了出来了。
公孙佳是什么人呐？连朱瑛、信都侯都要拉一把的好孩子，正宗的贺州老乡。朱勋直说“小霍啊，太聪明了，聪明过头儿了！他也不想想，他自己是什么人？能跟那些人吃到一个碗里吗？”
公孙佳已被朱勋的态度惊着了——我居然忘了这个！是的，谁肯把到手的好处让出来呢？别说京派了，就是贺州派，他们也是不愿意的。贺州派这还是冲突小的，因为贺州有很大一部分人的势力在军中，这个是无法动摇的。
她与元铮对望一眼，说：“翁翁别急，想来事情不会糟糕到那个地步。他进了吏部，场面话也是要说的。吏部，本来就是选人的地方。”
“哎~哎~”朱勋摆着手，沉声说，“不对啊不对，不是场面话。我活了这一把年纪，要知道一件事儿——不能等事情落定了你再动手，那就晚了！等别人动手你再动手，还能打赢仗的，是先帝，你爹有时候也行。咱们这样的，还是要早做打算！”
公孙佳道：“好，您要是信得过我，就先别急。”
朱勋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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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朱府出来，公孙佳心里沉甸甸的，坐在车上，她对元铮道：“万没想到。”
元铮道：“只怕……”
“嗯？”
“明天容娘子的席不太好吃，后天拜访赵府，也有话说。”
公孙佳头疼了起来：“都见完了，再碰一碰吧，先叫彭先生他们松快这两天，过个轻松年。”
元铮低声问：“又头疼了？”伸手慢慢给她揉着，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笼罩着公孙佳的头顶。
公孙佳问道：“你想北上吗？”
无论朱勋的打算为何，他是看到了元铮的问题——元铮现在的处境有点难。如果他是一个废物，那倒好办了，然而他不是。公孙佳也不会要一个废物。
元铮道：“不是已经说好了的么？如今北地安宁，正是我缓一缓的好时候。”
公孙佳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好像是要睡着了。回到府里，她也没再提这一茬儿。去赴江仙仙的宴的时候，仍然是与元铮一道，还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的样子。
到了容家，江仙仙却出人意表地什么也没有多讲，只与公孙佳分享一点生活中的小窍门，已婚妇人之间的悄悄话。末了才说：“我听说，你的府里想要些女官？”公孙佳道：“这还用听说？我都告诉过你了。”江仙仙小声说：“那这个你听说过没有——我还听说，他们有些娘子动意了。”
“呃？”
江仙仙道：“奇怪，头先好好的缺人的时候倒不很愿意，你那儿有好些个人了，倒有想了。许是因为叔父他们说你府里风气好，又因你已成婚？反正，要是有人跟你说了，你也别太惊讶，该挑的就挑。觉得她们不好的，你就别说话，等他们有更好的送上门。”
公孙佳已经完全明白了，低声道：“好。谢谢你啦。”
江仙仙摇摇头：“他们好像对周孺人的父亲不太满意。”
公孙佳也感慨：“到底是名门望族，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朱勋得跟周廷套过了话才能想明白，这边儿京派跟周廷还没怎么接触呢，这就看清楚了。
啧！

第254章 主导
公孙佳从江仙仙那儿听到了新一任太子妃谢氏的处境之后内心毫无波澜。她既没有“我结婚了, 过得还不错，必要天下夫妇生活美满”的情怀，也没有“我结婚了过得还不错必要天下痴男怨女配成对”的想法。
江仙仙问她预备怎么办的时候, 公孙佳也诚恳地说：“宫里的事儿, 咱们外头甭管。”见江仙仙仍是皱眉不语, 公孙佳道：“现在就操心东宫的事儿，是不是太早了些？”
江仙仙摇摇头：“我倒觉得不是为了什么拈酸吃醋的事儿, 可究竟为的什么我也说不好。似乎是为了权势之争，又看不出来是谁对谁。哎哟，头疼。”
公孙佳心道, 你能看出这么许多来就已经不错啦, 多少人都只盯着章嶟这二傻子的脐下三寸呢。她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什么变化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咱们只管看着, 一旦有变，总不至于措手不及。”
江仙仙缓缓地点头：“但愿如此。”
公孙佳微笑道：“别担心, 总会有办法的。太子也定下来了，朝野安心，我们如今一动不如一静。”
话虽如此，她从江仙仙的宴上一回来就召集了心腹到府开会！
这心腹包括了元铮、单良、彭犀、荣校尉等人, 容符、谢喆却不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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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犀等人到了公孙府, 心中都很惊讶, 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公孙佳将他们聚到了书房里, 大家围坐着烤火说话。
公孙佳靠在元铮的身上, 轻声将这几天与几方势力见面的事儿说了：“是我疏忽了, 居然将陛下抛到了一边，也没有料到引入一个周廷竟会有这般的反应。”无论是贺州老乡、京派、南派的势力，此消彼长之间都有章熙的手笔。而贺州老乡对曾经是半个朋友的南派居然如此忌惮。
单良道：“人之常情嘛！自己占了便宜, 哪有叫别人也跟着占便宜的道理？那不是从自己的碗里抢饭么？”
彭犀则是十分悔恨，他憎恶自己居然没有料到朱勋有反应，恨恨地说：“我绝不再出这样的纰漏！”
单良拖长了音：“哎~~~~~~~~”被公孙佳给截住了：“好了，说眼下的事。雍邑，怎么办？！”
她的精力有限，并不想在立足未稳之时参与京城的争斗，一颗心统统扑在了雍邑的事情上去了。雍邑是她一手创建的，原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多饶到一些物资补资，最终将雍邑建成一个建守兼宜的大保垒。同时，公孙佳的心里还有一个想法——将雍邑建成自己的基地。
雍邑作为副都，必然有着仅次于京师的人才储备以及各级官员。公孙佳原本的计划是——坐镇雍邑，将此地经营好作为自己的大本营，以后无论如何，雍邑都可作为她与人相争的一个根据地。
城是她规划的，居民是她招徕的，粮草储备是她安排的，四通八达的道路是她规划的，此地成为她的大本营岂非顺理成章？
但是，朱勋与京派望族的表现让公孙佳瞬间清醒了过来——谁都不傻！从一个周廷的任命他们就能看到章熙策略的改变，那么他们是如何看雍邑的？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谁看到了雍邑？想把雍邑当成自己的地盘来经营，就不能不顾及别的人。这个“别人”就是章熙！
拿着皇帝的钱粮，给自己建造一个大本营，挖墙角挖这么狠，不需要给一个解释的吗？公孙佳背上冒出了点冷汗，她近来日子实在是过得太顺了，竟然敢忘了章熙也是个很厉害的皇帝。章熙这个人的眼睛是很毒的！她在雍邑培养自己的势力，章熙能看不出来？那不能够！不必说“等到章嶟即位之后如何如何”，就是现在这一关，它就非常的难过。
“陛下许我以高位，允我调动各州府人力财力物力是为修筑新城，城是筑好了，我要是把这些都当成是自己的东西，置陛下于何地？”公孙佳幽幽地说。
章熙不是个小心眼儿的人，只是一方诸侯手握重兵，姻亲故旧还都有实权，心再大也不是这么个大法儿的。公孙佳说：“说不得，我奉陛下北巡雍邑之后，还是老老实实回来京城吧！”
说到这里，她不由有点灰心。章熙已是个很不错的皇帝了，换了章嶟，谁又知道将来会如何呢？
章熙会放任她在雍邑经营吗？那必然不可能！章嶟是个庸材，章熙就必然会设法制衡所有的重臣。
彭犀沉声道：“下官自负才学，总以为朝上诸公皆不及我，我是被耽误了，不想……位份高低自有其道理呵——”
单良道：“别扭扭捏捏的！这个府里，更难的事情咱们也经过，快想想，接下来要如何安排？难道要在京城与他勾心斗角？不是不行，就是忒恶心。还麻烦！”
彭犀振作了一下，道：“倒也不必！不必是‘经营’雍邑，只要是‘借用’就好。”
公孙佳问道：“怎么个‘借用’法？”
彭犀道：“与狼主这一战是必有，对么？”
公孙佳道：“不错。”
彭犀道：“丞相就将雍邑作个幕府来筹划，只筹划它做幕府的那一部分。其余各部不必管它，宫室您只管造，里面的人，让陛下派人来充实。各部的房子只管建，官员让陛下来任命。但是粮草、将校、百姓等等，您来管，只做一心对敌的样子就好。”
单良道：“不妥，难道陛下不知道君侯能干么？她要这样避嫌，反倒显得心中有鬼了。”
彭犀道：“非也，非也，这要看陛下愿意相信什么了。”
单良还是觉得彭犀这想法过于理想了。
公孙佳却笑道：“我有办法。”她的办法十分简单——去找霍云蔚，霍云蔚明显是吃透了章熙的命令，为章熙的布局做着准备。只要与霍云蔚通了气，讲明她要以雍邑为基地准备与狼主的决战。还是对人示弱，将自己放到一个“我只是个打仗的粗人，你们随便在朝廷里争，我都不管，我只管跟敌人互砍”的位置上。
荣校尉道：“雍邑的布防是否要更改？”
公孙佳道：“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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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忙着雍邑的事情，正月里去赵府赴宴的时候便没有接赵家的茬儿。
诚如江仙仙透露的那样，赵司翰是有意安排些个自家人在公孙佳的身边，这些人多数是寡居，与赵家本枝的亲缘关系有近有远，年纪也从二十来岁到四十来岁不等，皆是熟谙诗书的妇人。
赵司翰此举令他的兄弟子侄们大吃一惊，这些人不由自主地聚集起来，由赵朗打头，一起来寻赵司翰。
赵朗的想法很简单：“咱们家又不是没有男子，为何要让姑母、姐妹们抛头露面？宫中召集女官便罢，哪怕是个垂帘的皇后太后，也就认了。这相府……何其不妥！”
赵俭道：“我不是说定襄侯有何不妥，她处境可怜，烈侯过世，她无兄弟，她立于朝堂都是权谊之计。咱们不用这样呀。”
赵司翰沉声道：“我也是权宜之计，且听我说——”
这些妇人既是自家人，又比较符合公孙佳的需要，赵司翰实是兼顾了双方的利益。他本是不想给公孙佳弄这些个的，更不想自家的女子也掺和了去“做官”——委实不伦不类。
但是周廷进京又入吏部，且被霍云蔚带着四下打通关节，赵司翰脑中的警钟就敲响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心思已转得飞快了！迅速地分析了一下形势，章熙的想法他看得明白，他也知道章熙这想法不能说是错——“四海归一，就不能将南方视作蛮荒，召徕其中的俊才来为国效力是必然的。哪怕是蛮荒之地，也要教化，何况南方并非全是蛮荒？”
只要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就必须有这样的襟怀。这个气度章熙有，霍云蔚有，他赵司翰就更有了！不过，赵司翰也有他的想法——谁主导？
他们是愿意做忠臣不假，但是！自家几百年的声望利益也不能就轻易不管了。
赵司翰掰开了揉碎了给他们讲：“这是大势！我做宰执也不能只任用京籍望族！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怎么选，越早琢磨明白了越好。然而此时周廷已然进京，陛下又如此果决，我们再没犹豫的时间啦！”
赵朗微微皱眉道：“如今政事堂……”
政事堂这几块料，好的好、赖的赖，延安郡王这样不管事儿的可以放到一边，说话算数的是霍、公孙、江，三个，霍与江现在对着顶牛，公孙佳的立场就非常的重要了。且延安郡王是她的姨父，以这位郡王过往的作风来看是跟着公孙佳走的。
所以，公孙佳身边得有他们自己人！容符与谢喆就是俩大花瓶，不顶用，得安排些顶用的人才好。公孙佳又很想要些只文解字的女子相帮，这可真是极好的机会！女子与女子之间更容易亲近。
至此，无人再反对赵司翰了。赵司翰道：“如此两相便宜。下帖子，请丞相过府吧。”
他们并不知道，公孙佳此时想的是雍邑，是怎么应付章熙，是朝上各派的势力，对“女官”竟不是特别的留意必得要女官来帮她了。帖子她也接了，人也到了，赵司翰的话她却没有应下，反而想起了江仙仙的话，她说：“我将奉陛下北巡，容我回来之后再从容前来拜访。”

第255章 主次
公孙佳为雍邑之行准备了有些日子了, 她原本对这一次奉章熙出游抱有极大的期望。现在猛然发现，不对，章熙又不傻！已经做好的雍邑出巡的计划就得推倒了重搞, 由于自己的疏忽, 平白多了一件要返工的大事。
当然, 赵司翰不知道她差点把事办岔，即使以常理推测, 奉皇帝出巡都是一件大事，是值得全身心投入的。赵司翰也非常清楚，公孙佳从来都不是天真的无知少女。她数次登门想向赵家求几个女子相助, 种种原因都没有能够成功。周廷一进京, 这边就把她要的准备好了送上。公孙佳要是看不出点什么来, 赵司翰都会对她失望。
如今正是各方势力胶着试探, 蓄力待发的时候，公孙佳近些时日的举动来看, 她是想退后两步仔细看看。她的府里，各种出身的属官都有，当时看她拼拼凑凑出一个府来还觉得有点寒酸，现在一看, 竟是运气极好地避开了站队。她与各方势力关系都不错, 就不会将自己与任何一方绑得太紧。
赵司翰看明这一点, 也就不再提什么“女官”的事了。公孙佳本来管他要的是赵朗的妹子, 赵司翰等人商议的结果, 想要荐的却是远房的亲戚, 双方的想法是有差遣的，硬塞给她徒惹麻烦而已。
赵司翰道：“陛下登极以来从未出巡，这是第一次, 万望小心。”
公孙佳道：“沿途都安排得妥妥的，护卫也是。”
赵司翰沉吟了一下，还是问了：“可是太子留守京城？”
公孙佳道：“是。”
赵司翰长长地一声叹息，也不知道是在叹的什么。公孙佳道：“离您起复还有些日子，不如先看看？”
赵司翰苦笑道：“只怕不是那么好看的。这一位……唉……”他摇了摇头。
公孙佳却来了兴趣，她知道章嶟一向不怎么显眼，但是能让赵司翰有这样的表示，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她自忖对章嶟还是比较了解的，对章嶟的信息知道得应该比一般人还要多一些。宫中禁卫的副职她至今没卸，东宫的守卫是她与章明、钟源一起布置的。东宫经过一番清洗过后，新调拨的人也都是经过她的眼。
在她看来，章嶟是一个能力水平不及父祖但基本人情还是懂的人，甚至比一般人要聪明一点——当然放在太子、未来的皇帝的位置上可能不太够用。
她问：“您为什么这么说呢？我看他倒也四平八稳，大事上头也没犯过错，且也能听人劝，不是不食人间烟火。”
赵司翰认真地问：“你是这样看的？”
公孙佳想了一下：“或许小有瑕疵，倒也无伤大雅吧？”
赵司翰道：“臣子议论君主是不好的，眼下尚无实据，不过是我的一点担心罢了。我担心的是他的心性。他以前不受重视，虽然皇子尊贵，比起他的兄弟他也不显，常年陪伴陈王。”
赵司翰说得很含蓄：“位卑之人骤登高位，容易轻狂。就像无数奋力想留在京城做官的人一样，咳咳。”再说下去，就该说贺州暴发户们的奇葩行径了。
这些贺州泥腿子，有斗富的，有撒野的，有扒着乡下旧规矩不放的，千奇百怪，给足了御史们弹劾的材料。
公孙佳也听出来了，赵司翰固然会欣赏“人才”，在他眼里“人才”是极少的，剩下的还是看出身。人家也是瞧不上暴发户的，当然也对章熙引入周廷等人是比较抵触的。
公孙佳直白地说：“您不喜欢周廷？他出身还是不错的。”
“陛下引他入朝，让霍相公带他，有点欠思量了，”赵司翰轻描淡写，“他们最终还是要站在这个朝上与大家共事的。”
公孙佳灵光一现，长久以来的一个迷团得到了解答——怪不得我总想着从京城离开跑去雍邑！是因为在这儿，不可能事事由我来主导！
主次之分与利益之争是互为表里的！
为什么有些事情明明很好，做起来是有益的，并且大家也都觉得应该这样做，最终是有支持、有反对，落到了疑似党争的路子上？
因为它就是党争，它是有利益的。它就是要分个主次！不是所有的人都会为了同一个崇高的目的忍让的。同样有益，肯定是谁为主谁拿得多！下次办事还是照着这个惯例来么？凭什么别人要为你做嫁衣？
京派不愧是根深蒂固的百年望族，对皇帝主导高高在上俯视所有人的格局都不是特别的满意。皇帝当然是至尊，然而京派也是有势力的，他们是臣不是奴，士人才是真正的“江山有份”。即使不让京派主导，也得给足好处和面子，或者是造势到京派不得不妥协。
就更不要提霍云蔚了，霍云蔚在人家眼里，也不是配指挥他们的人。她公孙佳就更差了一层了。
在她的势力范围譬如军中，她怎么处置都是对的！出了这个圈儿，她凭什么凌驾在别人头上呢？
正因如此，纪炳辉与钟祥相争的时候，京派是暗中帮着纪炳辉的，这不是纪炳辉喊一句“我也是读书人”京派就乖乖听话给他当打手的事儿，这是与利益密切相关的！所以，当纪炳辉出格了的时候，京派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转与贺州派合作！
是的“合作”！合作，就得允许别人有人家自己的想法和利益。她之前与各方合作愉快，是因为彼此都没有触到底线，吸取了纪氏“利益”一条的教训。“主次”，她当时还没有看得特别明白。
公孙佳眼前豁然开朗，雍邑她还是要经营的！只是法子得变，不能自己就全部做主了，章熙才是江山的主人！要让雍邑这座城在合了章熙的要求的同时，符合自己的需要！
赵司翰在为章嶟、周廷犯愁，公孙佳却心情大好，对赵司翰道：“现在也只有周廷一人，吏部也不是那么好管的。您不妨也看看他的行事，我看，他也闲不了太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不动，自会有人逼着他动。这都是有数的。眼下，还是要稳，不可衅自我开。”
赵司翰含笑道：“你说的是。”
公孙佳这才向他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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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了底，公孙佳回府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彭犀等人拿了修改之后的方案来给公孙佳看：“粗粗改了一下，这是稿子，您看哪里还要改？”
公孙佳先不看那份新草稿，将那叠纸往一边一放，说：“我想明白了。”
单良吃了一惊：“您又想明白什么了？”
公孙佳道：“主次。”
“呃？”单良转过眼去看元铮，公孙佳现在出门几乎都是与元铮同行，他以眼神示意元铮——出啥事儿了？
元铮但笑不语，轻轻摇头，他也只是隐隐有点感觉，具体如何又说不太清楚。
公孙佳道：“我问你们，副都是为谁建的？是为我，还是为朝廷，为陛下？”
彭犀利落地将草稿抽了回来：“下官明白了。”
公孙佳道：“不急，我再问你们，引周廷入朝廷，是谁的主意？这朝廷是谁的？要变，又是为了谁在变？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哪一件最重要？这新立的太子，他又是为谁而立？”
单良道：“还是雍邑！”
元铮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是回北边吧。”
公孙佳的势力主要还是在军中！朝廷这些破事儿，不掺和了！这话她以前说过，现在却对这句话有了极明晰的认知，知道为什么不掺和。
彭犀道：“您也不能离开朝廷，更不能对这些事袖手旁观，该落的子还是要落的，该埋的线还是要埋的。画地为牢与自裁何异？”
公孙佳道：“当然。”今年雍邑仍在建，她还可以把雍邑握在手里。等到明年，把余盛这小东西往雍邑一放，给她看家去。余盛这样的晋升是极快的，不过没关系，她自己兼着留守的职务，让余盛做个“副留守”，看家是可以的了。
而北上……
公孙佳有点踌躇，问道：“必须要北上吗？”
元铮道：“我要不去，太子一定会设法让梁平去的。太子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
单良嘲弄地轻笑了一声，似乎在说“一个庸才”。
元铮看了他一眼，说：“他要守礼法，就不会，咳咳，可见其人心地并不纯良。他一定会笼络自己的势力的。梁平是他带出来的，军中最信任的人。不能让梁平独美于前。”
公孙佳道：“现在又没有仗打！”元铮轻轻地咳了两声。
公孙佳道：“咱们先去雍邑看看，住上几个月，再说。说不定，到时候……我没法坐阵呢？到时候把大军交给谁？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元铮低下头：“好。”
大事儿说完，彭犀紧急召了一堆人手连夜修改了方案。第二天拿给公孙佳看，公孙佳提起笔来，将随附的，已经拟了一些雍邑官员的名单都给抹了。
彭犀道：“举贤任能也是丞相的职责所在，岂能因为‘避嫌’就不做？这也太着相了。”
公孙佳摇头道：“谁说我刻意避嫌了？雍邑，建的时候既是副都也是为了与狼主的一战，既然霍叔父与周廷进了吏部，就请他们为朝廷选材，我为朝廷选将！”
有了思路，她办事就快多了，朝廷上的其他事儿她依旧不管，专管出巡与雍邑。她还抽空去了一趟钟府，章熙北上还带了很长的随行队伍，大长公主、常安长公主等都在其中。但是章熙把钟源、霍云蔚等人留在京中辅佐章嶟留守，所以延福公主也留下来照顾丈夫，打发了儿子们跟着去雍邑。
公孙佳见延福公主，要提醒的就是：“无论以前如何，现在他都是太子了，可千万不要再对他爱搭不理当是陈王的跟班。”
延福公主道：“晦气。”
公孙佳道：“那我再说个更晦气的事儿，以后，你还有见他叩头的时候。”
延福公主的脸色变了……
公孙佳轻叹一声，说：“以前怎么样不提，反正以前他跟兄弟姐妹处得也不怎么样。以后，嫂嫂就算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也忍一忍。”
“害！装呗。”
公孙佳轻笑摇头：“嫂嫂也别觉得为难，他难道就不要亲情？梁安原本是他的人，就这么巧，给了陈王，帮陈王杀害兄弟，最后他利益？现在他还把梁平当宝贝——”
“这！”
“流言，”公孙佳淡定地说，“这要是真的，陛下也不能饶了他。不过，他心里肯定有疙瘩。嫂嫂知道怎么用，对吧？”
延福公主舒展眉眼，抬手轻戳公孙佳的额角：“就你机灵。”
“还有吴氏和纪氏，他不方便看，你就去看看。雪中送炭。以后她们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你不吃亏。没有出头之日，你也不损失什么。”
“那太子妃呢？良娣呢？”
公孙佳笑道：“你们处得很好吗？这么快就熟了？”
延福公主道：“得，我与她们慢慢磨就是了！哎，皇后娘娘这次也去，你路上多看顾她些。”
“好。”
“阿黎和阿羽我就不多嘱咐了，你自己路上也照顾好自己。”
“好。”
“我听说，阿爹想让你家小元北上，你这还没怀上呢，想个法子与阿爹说去。”
“好。”
公孙佳从钟府回来，又召见了吴选。
吴选看着比之前晦黯了一些，显得阴郁，他倒是个美男子的模样，已蓄了点细须，不明就里的人猛一看还觉得他变稳重了。
吴选对公孙佳是极敬畏的，老老实实地行礼，也不敢先开口提条件，只等公孙佳说话。
公孙佳道：“你近来往太子跟前凑得很勤快嘛。”
吴选吓得当地一跪：“下官不敢，是心疼姐姐……”
“你呀，偶尔在他面前转一转就得了，转得多了，你是怕别人看不到你？”公孙佳轻声说，“心疼姐姐就别给她添麻烦，她得先活下来！你姐姐我安排了人盯着，你别给她惹祸，她就能活到太子想起她的时候。懂？”
吴选大喜：“是！”
“陛下出巡，京城就是殿下做主，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不是你的机会，更不是你姐姐的机会，明白吗？”
吴选的心里，恰是想着趁此机会让太子接他姐姐出了那破庙。但是公孙佳一句话，他是不敢不听的，不明白也得明白。他伏下身去。
公孙佳道：“你在鸿胪干得不错，继续做下去，将那里吃透。”
“是。”
“去吧。”
吴选不敢多言语，脚步轻轻地退了出去。元铮这才开口说：“他是个小人。”
公孙佳道：“你又知道了？”
“他的眼神讨厌！”元铮极少这么明确地表达对一个人的厌恶，“长得也讨厌！”
公孙佳笑不可遏：“嗯，还是你可爱。”
元铮别过脸去：“当然。”
公孙佳捧过他的脸，认真地说：“委屈你了。”
元铮瞪大了眼，公孙佳道：“当然是去军中磨炼一下更好啦，现在又还离不得，是要耽误时光了。”
元铮抬手按住她的手背，说：“我想了想，这样也挺好。我要学的还有很多，我一向的心愿，就是想你安安稳稳的不再奔波劳苦。如果我只会冲锋陷阵，日后有战事你还要奔赴险地。如果我也能运筹帷幄，就像烈侯当年那样，你就可以安坐家中了。只是陛下未必会答应吧？”
公孙佳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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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元铮都想不到，公孙佳那个“有我呢”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应对。他以为，一定会是极高明的游说，哪知却是眼下这种情况。
京城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过了进入了二月，天气转暖，春耕的事儿也安排了下去。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京城出发奔向雍邑。
路上，由于政事堂其他人都留在京中，只有公孙佳随行，公孙佳时不时要到章熙的车驾上汇报、商量一些事情，公孙佳连元铮也一并带过去。元铮这一路见章熙的次数比之前加起来都多，把章熙的仪容体态记得烂熟。
章熙每每看到公孙佳与元铮同行，除了感叹一句“年轻真好”，也有意逗一逗他们。章熙是打算让元铮北上的，与章嶟不同，章熙对“梁”字过敏，他不想作用梁平了，年轻一代里他便认为元铮北上边境压阵是最好的选择。
压个两三年，榷场也开得稳定了，再召回来入中枢培养，走当年公孙昂的路子。章熙冷眼看着，元铮不光武艺不错，文学素养也好，是个入枢府的好苗子。这一路行来，公孙佳事事安排得妥当，没有居功自傲之心，也没有自作主张，对朝廷上势力的调整似有所觉并且主动退让。章熙对公孙佳非常的放心，也不介意培养元铮。
他等两人在自己手边坐下了，故作不经意地拿起本奏本边看边说：“北边不能没人看着，小元，你去吧。”
公孙佳道：“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了？”
“我还没怀上呢。”公孙佳说。
“嗤——”章熙手一抖，手中理开的奏本被他扯开了一个大口子！他怒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敢说？你是大家闺秀！你……小元！”
他生气地瞪元铮，想让元铮管管老婆，又想觉得不太对，元铮应该管不了老婆。章熙眼睁睁看着元铮整颗头都变粉了，脸颊像个成熟的水蜜桃，喃喃地说了一句：“确实令人不舍。咳咳！他不去，你给我安排一个？”
公孙佳道：“这一仗我想过了，我是这么准备的……”她的布置，万一自己不能主持，就换元铮上，元铮的本事她也信得过，元铮的身份（她媳妇）也能让旧部们不那么抵触，打大仗，将帅一定要和睦。
并且，底下年轻一代的将校也要磨炼，让邓凯、薛凭他们在边境上磨一磨，怎么了？
“总要有个预案嘛，当年先父过世，手忙脚乱的，还让纪氏坐大，都是教训呀。”
章熙想了一下，说：“也好。”
公孙佳笑了：“遵旨。对了，臣来是禀告陛下，已到雍邑地界了。”
“哦？”
“这里还是农田，再走大半日，就能看到城墙了。”
章熙道：“走，下车看看新苗去。”

第256章 抵达
皇帝要下地, 随行的人也不能都闲着，挨个儿下了车，浩浩荡荡地尾随章熙, 也要往田梗里踩。
章熙耳朵抖了抖，回头看到王皇后、宋王章旦以及两个小皇子等人都跟了来, 再往后一点还有随行的朝臣、兵士之类。连皇太后都下了车。
章熙道：“你们跟过来做什么？留神脚下！别踩坏了人家的秧苗！”再看公孙佳竟然离得比较远, 正跟元铮靠在一块儿不知道说些什么。
章熙不大乐意了：“你躲远了又是要干什么？该近前的不近前！过来说说。”
公孙佳扶着元铮的手走上前，很无奈地说：“陛下, 我不懂这些的。”
“你怎么能不懂呢？”
公孙佳道：“我就是不知道嘛！我知道四季农时、知道不可盘剥百姓不就得了？”
章熙正色道：“该懂的还是要懂。”
公孙佳道：“那叫几个老农来跟您说吧。”她知道章熙年轻的时候可能有过“耕读”的经历, 可是种田这事儿跟地理、气候是有很大关系的。贺州离雍邑得上千里开外了，连种的东西都不一样，章熙以前的经历恐怕就更不行了。
为准备章熙北巡, 公孙佳样样都安排到了, 老农早已准备了三个，此时一并叫过来让他们跟章熙说话。章熙问的也是些亩产、雨水、耕牛畜力等等，老农虽然紧张也是有问必答、张口就来。
“牛不够的时候, 也用马……”
章熙后来生的小儿子章晷听得新奇，悄悄问道：“马也可以耕田么？”
老农道：“都是牲口, 咋不能用哩？”
章熙又问了一些问题, 答案都令他满意, 他说公孙佳：“你也该多学学。”公孙佳道：“我等到要用的时候, 知道到哪儿找人不就得了？”章熙说：“又胡说。”却没有生气。这一路行来，公孙佳的安排还是很不错的。
作为一个日常为父皇分忧几十年的太子，章熙熟谙下面的作弊手段。譬如为了应付上峰检查，临时加重些豆苗之类冒充良田。他下车亲自看了，这块地是新开的，土壤不算肥沃, 不过看得出积肥的痕迹，再看禾苗也是正常的庄稼不是补种得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有经验，别处移栽来的苗木与就地种植生长的是有区别的，已经扎根了的，它不管是强是弱、是粗是细，看着都更硬朗、挺拔有生机，而临时移植过来的苗木叶子也蔫蔫的，吃了败仗的士兵似的，驼背低头。
举目望去，土地平整，沟渠纵横布局也比较合理。刚才跟老农聊过了，本地种植的作物更耐干旱一点，需要的水比南方少一些，水渠就不像南方那样密。
章熙心情不错，对元铮说：“你把她领过来！”又把自己的儿子、外孙们叫了过来，给他们讲种田。无论是公孙佳还是章熙的儿子、外孙们，就没有一个种过地的，将来也肯定不用种田，没这个需要就个个听得莫名其妙。
皇帝兴致高，他们还得跟着附和，鬼知道都附和了些什么！
公孙佳赶紧抓了个机会，对他说：“陛下，雍邑就在前面了，前面还有更多值得看的。”才刹住了章熙的话头，请他重新登车。
车队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雍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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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邑城外，余泽等人列队迎候。他被公孙佳派到了雍邑来，除了不是在京城，过得竟比在京城还要好些。因为公孙佳策略的调整，没给雍邑的中枢备份机构配员，只有日常维持“雍邑”运转的官员，他们的品级都没有余泽高。虽不归余泽管，余泽仍然是个鸡头，这日子就相当舒服了。
上前拜见了章熙，章熙道：“你在这里过得倒不错，看着圆润了些。”
余泽忙说：“不敢懈怠。许是有事忙，心情好了些。陛下到了雍邑，正可宽心，雍邑是个好地方！”
章熙又略问了问雍邑本地的官员，说：“进去说吧。”
余泽忙命护卫开道。
章熙没有避让，命把车驾上的帘帷统统打开，由着百姓就着夕阳的余辉围观他。四下山呼万岁，欢声雷动。章熙端坐在车上，看似庄严，实则目光缓慢移动，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他的心情越来越好。
如此大城，气势恢宏，谁过来看这一座崭新的雄城心情都不会差。因是新城，大家都是新来的，青壮年男女居多，人人奔着更好的生活迁居此地，个个都未来抱着憧憬。他们有贫有富，贫者不至于衣不蔽体、面黄肌瘦，富者也比不上京师权贵们的奢华，可他们的气质是不同的。
街道宽阔，两边树木才吐出嫩芽，客店的幌子颜色也颇鲜艳，什么都是新的。整个城市都是蓬勃向上的，哪怕是举家迁居的老者，眼睛里也有光。连街边树上拴的驴叫起来，声音都比别处的宏亮。
这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城市。
如果说京师是一朵开到极盛的花，雍邑就是一个绽到一半的花苞，蓄含着无限的活力。
章熙陡然觉得年轻了二十岁，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感觉了。他转眼看了一下公孙佳，对她说：“做得不错。不知稼穑倒也没什么要紧了。”
公孙佳身为政事堂的一员，陪同皇帝赴新城，就担任了个“参乘”的职，坐在章熙的车上陪同，元铮则揪了一匹马来跨上，陪行在车边。
听章熙这样品评，公孙佳也不在乎，说：“我的长项不在这里，我更擅长兵事一些。您要问一个兵士一天的口粮是多少，那我就能说道说道了。”
章熙大笑。
从城门到宫城，长长的朱雀大街一直走到了天黑，四下点起了灯笼火把来。章熙的车队进了宫城之后，他并不急着安置，反而很有兴趣地说要去城楼上站一站。公孙佳累得够呛，拐杖差点撑不住了：“好……好吧……”
章熙道：“年轻人，多动一动嘛！小元，你搀着她。”
公孙佳此时才发现，所有的人兴致都很高，连一向沉郁的章旦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都透着兴奋，王皇后双颊也微微的泛红。
忒奇怪了，这些人是这么没见过世面的吗？
她心里记着这事儿，又回头扫了一眼随行者，章熙这随行的队伍里带了半拉朝廷过来。政事堂有她，老臣里的朱勋也被拉了来，现在正被特许一乘肩舆抬了上来，跟在朱勋旁边的是朱雄。宗室里的岷王、湖阳公主的兄弟兼亲家晋王等也来了。再有大长公主等人，也都来看个热闹，大长公主把另一个外孙女、延安郡王的女儿章晴夫妇俩也捎上了。
大臣里，容逸被章熙留在了京城给章嶟当帮手，容逸他爹容尚书也被拉了来。周廷倒是没有跟来，不过周廷的儿子被章熙加了个散骑常侍，也塞到了队伍里。
这些人往宫城上一站，火把一举，看着这满城的夜色，人人乐意。
匠作又来，禀告说是馆驿已经准备好了。章熙问道：“什么馆舍？”
公孙佳道：“按规制，朝廷要配府邸的，都已造好了，只是式样单调，内里的陈设也不丰富，如果觉得不满意想自行改造，也准备了帐篷给他们。朝廷没配府邸的，都先住馆驿里。雍邑也设种种客舍。”
行宫倒是已经准备好了，差役也有了，粗使的宫女、宦官是足够了。帝后都有随行伺候的人，绝不会对帝后的生活造成不便。
章熙略带薄责地说：“那也不能让姑姑住得简陋了呀！”皇太后说：“哎，不要跟我一道住吧。”
公孙佳轻咳一声，一脸无奈地说：“我能让外婆和舅母们住得不舒服吗？”章熙连责备的时候都是笑盈盈的，此时就更满意了，带着一脸的意犹未尽说：“算你有良心，都歇了吧，明日——”
公孙佳紧张地问：“还上朝吗？”
章熙白了她一眼：“上！”
“啊？”
“还不快散了？”
“那明天再设宴？百戏、曲艺都有的。”
章熙对皇太后说：“娘娘，您看呢？”
皇太后与章熙一样，精神头都不错，含笑点头：“好！你们散了朝，咱们娘儿们就乐一乐，疏散疏散。”她这辈子就没离开过京城，哪怕朝代更迭乱成那样，她也只是跑出那座“城”，没离开京畿的地界。头回出门，皇太后很开心。
公孙佳只得再安排宿卫，雍邑的防备有余泽，宫城的守卫她就请示了章熙。章熙道：“你安排。”
公孙佳安排人引导着诸公卿、大臣、随员各按次序往他们的住所去，她自己得“值宿宫中”因为整个政事堂随行的就只有她，值班也就只有她了。于是她毫不客气地让元铮暂掌了行宫的守卫。
在所有随行的人里，只有大长公主一脉最为轻松，公孙佳待他们就如待自己一样，府邸准备得样样合意，家具、器皿等等都不亚于京城。大长公主一左一右携两个曾孙进了府里，又有安排好的管事迎出来，与她带来的随从接洽。
先是一张府邸的平面图，何处是厅、何处是卧房等等，然后交了门上钥匙，垂手立在一边：“君侯吩咐了，您老人家初来，怕人手不方便，让我们先在外面听使，等您这儿安排好了，我们就回去。”
大长公主笑眯眯地说：“好好，都听她的。”内心十分得意地对儿媳妇们说：“我终于可以放心啦，咱们药王是个干大事的人！”
湖阳长公主打了个哈欠，好奇地问：“您老怎么到这会儿才说这个话呢？”
“以往她做多少事，我都没亲眼瞧见，今天是瞧见了！不但胆子大，心也细，看看这城、这宫，这孩子心大。看看咱们这儿安排的，宫里她能安排不好么？心细。有这两样，没有办不成事的。我可以睡个安稳觉啦！”
大长公主在新床上入眠的时候，公孙佳还没睡下。公卿一走，她就和元铮分头行事，元铮是巡防，她是到了行宫值房那里把今天从京城送过来的奏本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大事，再拆阅一下京城给她的消息，也是太平。这才有功夫约了元铮匆匆吃个晚饭。
她这一路累得狠了，什么话也不想说。元铮也静默不语，看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就呆在原地不动，元铮轻笑一声，知道她这又是乏累之后犯了懒。上前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榻上拉好了被子：“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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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邑行宫的早朝比京城安排得晚了些，公孙佳既有私心也为公事。昨天大家都很累了，且有些人住的地方也不熟悉，仍需要有人引导，她将时间安排得推迟了半个时辰，足够所有人消消停停到行宫大殿来拜见章熙。
昨天天色已暗不及细看，今天天色大亮，被从各处府邸、馆舍中引来朝拜的官员们才将这座行宫仔细打量。一看之下才发现，这虽名为行宫，与京师的宫城差别竟不很大，甚至由于修建得晚，还显得更明亮气派些。京师那个，或许是时日久了，多少有点压抑的感觉。
有心人比划了一下，发现这处“行宫”规制还没有越过宫城，就放心地张目欣赏了。至于占地似乎更广、宫殿似乎更多，倒不是“规制”特别限制的。规制、礼法最讲究的是正殿几间、几层台阶、阙的制式等等。
也有人提了一句：“时辰似乎不太对？”
严格出声道：“不在京师，不耽误事就好。”准确说来，他们是公费旅游兼差办公的，要那么死板做甚？
严格都不挑剔了，百官公卿就更想撒欢儿了。章熙往大殿上一坐，对这大殿也十分满意，这里的采光甚至更好。也没有什么正事，章熙乐得放松：“给诸卿一天假，晚间再入宫赴宴。”就遣散了众臣。
章熙说是放松，也没有全是游完，他带着公孙佳等人再次登高，从宫城的城楼上俯瞰全城。公孙佳和匠作两个给他讲解，匠作讲的是这城的布局，城墙有多厚、上面能并行几辆马车之类。公孙佳就说：“雍邑一个用处就是作北方用兵的大本营，必能多积贮粮草兵马，能挡得住敌兵来袭，可做京师屏障。”
匠作讲雍邑的水旱交通，公孙佳就从水旱交通的连接讲起：“预备将北上的驰道整修，再缓两年，大军北上就能省下三分之一的时间。这样粮草辎重的运输也能省掉近一半的消耗。水运也是，从南方来的物资也能更便捷……”
章熙听她说的都是军备，问道：“你怎么光想着武备？农桑呢？我看你准备得挺好，还有，雍邑的官员也没有配齐吧？”
公孙佳正色道：“臣所擅长的就是武备，且将来必有一战这是共识，也是我的责任。农桑，不过是休养生息而已，不值当多说，说得太多了，就是瞎折腾得多，外行做事、越做越错。我管人、管收税就行了。雍邑的官员也差不多了呀。”
章熙道：“朝廷各部的配员呢？这是副都，不是寻常的城池。我看这里气候凉爽宜人，以后战事平息了，也是个避暑的好地方，每年不妨来小住数月，总不能一下把整个朝廷都搬过来吧？各部都要有留驻雍邑的官员。”
公孙佳道：“臣想过了，那就是再搭一个小朝廷了，这可不是我能办的事，也不是我该悄悄匿下不提醒您的事。”她毫不隐讳地指出了问题的所在，目光坦坦荡荡。
章熙道：“我问你的看法。”
公孙佳道：“挺难的，臣也办不到，还得政事堂公议才好。”
“心里总有个准星吧？”
公孙佳道：“嗯……眼下，别给武备添乱就成。我倒宁愿少些乱神，战时与太平年月处事是不同的，哪怕道理是那个道理，放到不同的地方它也不一定就能行得通。”
“接着说。”
“现在也不是着急就要凑这些人，慢慢来么。臣还有一个想法，这个地方既是副都，不如就当做储备人才的地方，这儿平常事不太多，可以慢慢磨练。臣自己开府，招来的那些人上手一试就知道了。生手用起来还是差了点儿意思，士人甚至不如小吏好使。”
章熙双眉打开，道：“好，那就慢慢来。想在雍邑多住些时日那就住，今年我也在这儿小住些日子，咱们把雍邑好好归整归整。霍云蔚在京师，你在雍邑，都要任用些新人。你明白吗？”
公孙佳恭敬地低下头：“是。”
她一点也不怕章熙会留在雍邑“归整”，雍邑本来就是章熙的，而且章熙也住不了太久，更不可能今年就避暑——京城还有个章嶟呢，他并不能让章熙完全放心，过不几天章熙就得回去检查儿子的功课了。而她正可以在雍邑多留些日子，一则避开京城的纷乱，二则好好梳理一下雍邑。
现在，她可是从章熙手下过关，得到了章熙许可的了。

第257章 质子
“娘娘。”公孙佳从章熙那儿得到了首肯之后没有马上着手处置雍邑的事务而是先去后宫找到了王皇后。
王皇后自打死了儿子, 精气神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来。到了雍邑之后，王皇后看似恢复了一些，三天一过, 她又是一副看什么都很平淡的样子了。
王皇后稍稍偏头，看到是公孙佳，漫应了一声：“是你来了。”
公孙佳很客气地问她可还习惯, 还有什么要吩咐的。王皇后道：“我能有什么事呢？今天与昨天一个样, 明天也今天想也没什么差别。”公孙佳道：“临行前嫂嫂就嘱咐我要好生生侍奉娘娘，昨天又来了信……”
王皇后唇角微翘, 又抿直了嘴，她摇了摇头：“这孩子。”
公孙佳与王皇后之前交情并不很深，即使是针对纪氏的时候, 她也没有与王皇后结成什么同盟，此时也不便交浅言深，只关切一下王皇后的日常生活之类。王皇后道：“你那么些个事儿，那么的忙, 别在我这儿耗功夫啦。”
公孙佳道：“我到雍邑来就是闲着的, 这儿可比在京城的时候事儿少、人也少, 舒服。您说是吧？”
王皇后轻笑一声：“陛下还指望你把雍邑管好，以后再有用呢。”
公孙佳道：“那也比京城事儿少。”
王皇后道：“那就歇一歇，你这脸色也累得够呛，与小元去玩耍吧。早早的怀上了生个孩子，比什么都强。”
“呃……哎……”
“唉, 大长公主她们也很担心你, 都想着你要是能一索得男就好了。一定要生个儿子呀。”
公孙佳嘴角抽抽：“这又怎么是我能管得了的？”
王皇后认真地说：“你要能生下个儿子，将他养大，以后就省心啦。不说了, 去吧。”
公孙佳见她确实没什么聊天的欲望，不再啰嗦，低声嘱咐了一下侍众侍奉好王皇后，就转去见皇太后了。
她与皇太后就要亲近得多，皇太后面前，她快没坐相了，靠着皇太后歪在人家身上说话。皇太后心情舒畅，再没什么遗憾了，笑问公孙佳：“大忙人，闲下来了？你外婆和你娘整天念叨着你呢，在我这儿，三句话就得提到你。”
公孙佳道：“娘娘是知道我的，我干事儿，开头最忙，一旦理顺了，接下来只要沿着路往下走就出不了大错，也就轻松了。您别嫌我接下来总来烦您就好了。”
皇太后道：“你才不会烦人呢。”又问她雍邑还有什么别的好玩的，说要带王皇后去散心。
公孙佳：“才从皇后娘娘那儿过来，前天看她还好，今天又没精打采了。”
“她呀，眼瞅就在站到山顶了，叫人推了下来，精神怎么能好呢？”皇太后说，“你们以前也不太亲热，现在太亲了她反而不自在。不远不近的才好。大娘与她娘儿俩一向处得好，让她们多亲近吧。”
公孙佳笑道：“听您的。”
皇太后又说：“你要留在这儿？”
公孙佳道：“您也听说了？不是就定在这里了，您看这儿还有些个事儿没办妥，办妥了我还得回京城去。远的不说，今年的秋赋我还得跟他们算呢。过了夏天我就回去。”
章熙没有把户部尚书的头衔给收回去，公孙佳也不主动交出去，备战原就需要财力、物力的支持，兼领着户部正合适。即使章熙想收回去，公孙佳也还要与他好好讲一讲道理呢。
皇太后问道：“哎哟，那这些日子京城的户部你要怎么办呢？”
公孙佳微笑道：“当然有人干事啦。很快就会有旨意下来了，到时候娘娘就知道了。那时候咱们再说。”她没有跟皇太后说雍邑也要有一套班底的事，不过估计皇太后也能知道，因为皇太后的兄弟新阳侯也是朝廷大员，多少知道一些风声。皇太后这么问，可能是在问官职的安排，又或者是想走点人情安排些自己娘家人。
不过她才从章熙那里过关，可不会现在就给皇太后什么许诺，只是给了个暗示。
皇太后会意，笑道：“到那时候，我可就更不敢说什么了。他们都说后宫不得干政，你一个丞相与我说得太多，又要被他们说道啦。”
公孙佳道：“我读书的时候怎么看的是‘妇寺不得干政’呢？——让他们说去，他们现在也没少说我，什么女流之辈硬逞能为，有了丈夫也不肯老实退回家去。嗤！”
“人言可畏呀，能想法子还是想一想，别叫他们说得太难听。”皇太后很贴心地说。
公孙佳道：“娘娘放心，我站得稳。”她立足的根本就是她的兵、她的人、她的功劳，这些东西都是别人夺不走的。能被几句“礼法”就拿走的权利就不是权利，不做官就没人搭理的权威也不是真的权威。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公孙佳没在皇太后这儿吃午饭，说要去看大长公主。皇太后笑道：“到了这儿真比京城松快多了，在京城你这午膳哪有出宫吃的？”公孙佳小声说：“是我安排的，在这儿，大家都轻松，您也甭拘束。”
皇太后一笑。
公孙佳再到大长公主那里才是真的放松了下来，大长公主这儿，钟秀娥等人也都在。公孙佳也给赵家准备了一处府邸，内部的陈设中规中矩没有任何的特色，钟秀娥也不爱住，直接住到了大长公主这儿。
女儿女婿来了，钟秀娥笑得见牙不见眼：“快来！”她是自己来的，赵司翰还差一点时间出孝，赵俭被公孙佳塞到了留京名单里让他跟章嶟亲近去了，赵司翰思忖再三也还是留在了京城。钟秀娥无事一身松，与自己的骨肉团聚，别提有多美了。
大长公主问道：“你怎么还这么忙？”
公孙佳道：“也就这几天了，接下来我就有功夫串门儿啦。”她注意到了钟秀娥的兴奋，问道：“有什么开心的事吗？”钟秀娥道：“啊？什么？我们不是天天都很开心的么？”
公孙佳耸耸肩，与她们边吃边聊，说到了自己的安排。大长公主听完就不干了：“你要在这儿？小元也留下来？男儿丈夫建功立业我不拦着，你也离了京城算怎么回事儿？你们俩，赶紧给我生个曾孙才是最大的正事呢！是陛下安排的吗？我找他说去！”
钟秀娥也不乐意，说：“怎么就可着你一个人使唤呢？”
常安长公主稍好一点，问道：“是非你不可吗？”
公孙佳道：“我也想在这儿留一阵儿，这样的安排最好。您看京里，什么人都来了，我要再掺一脚不得更热闹了？”
元铮看准机会说了一句，说：“既是陛下的安排，也是她自己愿意的。这里适合静养，她也不用起太早，怎么舒服怎么来。”
大长公主道：“那我也不走了！”
众人又去劝她，大长公主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儿又凉快，我就也在这儿住一阵儿嘛！我又没别的事！等天气冷了，咱们娘儿俩再回去。我在这儿，也好照顾你的起居。瞧瞧，都瘦了，得养胖点儿。”说得钟秀娥也是意动，很想留下来。大长公主横了她一眼：“你得回去，你是人家的人啦。”
公孙佳脱口而出：“赵家，不想回就不回嘛。”
钟秀娥踌躇半晌，长叹一声：“现在还不能拆伙啊！”
元铮惊悚地看了她一眼，心道：您还打着这个主意吗？这家的家风是这样的吗？那……他有了一点危机感。
虽然午饭后半段吃得有点伤感，但是接下来的几天却是娘儿们过得极好的时候。钟秀娥有女儿罩着没丈夫管着，渐显出她确实是钟英娥的亲姐姐来，雍邑汇集了各地的移民，也带来了各地的娱乐，钟秀娥换一身窄袖便衣，从各地小吃到各地的唱词曲调，再到打牌的玩法，挨个儿试了一遍。
大长公主也没有与章熙歪缠要带公孙佳回京，而是要求留下来“避暑”，说：“我又不为官做宰，回去也没个正事做。我在京里，他们还得伺候着我，还不如在这儿自在呢。”
章熙道：“那怎么成呢？大郎他们都在京城，他们也很想念您的呀。”
大长公主道：“药王活到今天，不容易。她亲娘都不能陪她，怎么办呢？谁叫她娘是我养的？秀娥也是，再嫁到赵家，看着风光，其实也苦，你不知道这几天她在这儿敞开了玩儿得有多开心！把闺女独个儿放到这儿，她也挂心的。我跟药王就个伴儿，两下都安心。”
章熙心中一恸，说：“要不，我把药王带回京？”
“别！”大长公主认真地说，“打从贺州的时候，咱们就都知道一件事儿——定好的事儿，绝不能乱改！这是你爹定下的规矩，不能因为人情误了正事。误了正事，大家一起倒霉，人命都要没了，哪里还有人情在哟？”
章熙沉默了一阵，说：“好，就依您。”
大长公主问道：“还真就来小半月就回去呀？不多住会儿？”
“五郎，我还是有些担心的。”
“他呀，以前过得憋屈，也别怪他，谁小时候受个气，看着都抠抠索索的。养一养，脾气养出来就行了。”
姑侄俩说了不少家常，章熙登基之后也很少有这样与亲人交流的大把时光，说了一会儿就抛开了对章嶟的糟心感。不多会儿，皇太后派人来问他身体如何，几人又在宫里听着移民的小调，吃了一席。
而京城传来的各种奏报显示，皇帝离京，京城有人是放了鹰一样的玩儿，闹出了许多小麻烦。但是，大事一件也没有，并没有人趁此机会发难。以公孙佳的估计，他们都在观望，用小事试探章嶟。
显然，章熙也是这么想的，他也不动声色，只管看着。
他们二人没有担忧的意思，整个雍邑都跟着轻松快活起来。亲贵们的到来带来了大量的财富，商贾赚得盆满钵满，伎艺人赏钱也拿了更多。还有一些人已经在考虑在雍邑置产，在附近买田了。
正在忙的时候，章熙下了一道旨意，以雍邑为副都，作为“避暑”之地，要设置与京城相同的各部衙司，每衙的人员比京城正式的机构减半。皇帝要到雍邑避暑的时候就不用带京城所有的官员，带着另一部分的官员到雍邑与雍邑的人员重新拼成一个朝廷，那也忙得过来。
章熙把这个活交给了公孙佳而不是吏部，朝廷的目光都集中到公孙佳身上，公孙佳却没事人一样，没有马上就动，仍然没事人一样的到处串门闲逛。
直到此时，皇太后方才明白公孙佳说的“很快会有旨意”是什么意思。她也就不跟公孙佳客气了，她先把自己的侄孙叫到面前，等到公孙佳过来找她串门的时候，将人往公孙佳面前一推：“你看看这个孩子，还可以吗？”
公孙佳认识这个年轻人，皇太后的侄孙窦弘春，人在随行名单里的，她有印象。公孙佳道：“当然可以。”
敢像皇太后这么干的人毕竟是少数，且他们还有另一种思量，虽然说雍邑是做为副都，章熙的意思以后每年都会过来，毕竟不是正经的京城！在这儿当官也属于“外放”，这个出身听起来不如在京城做清流好听。所以登门求情的、游说的人还很少，公孙佳也就乐得清静，依旧随手处理着京城传过来的不太多的公务，仍能抽空与元铮一起散步，或陪着钟秀娥逛街。
有她在的时候，钟秀娥多半是听个曲，打个牌，不去玩激烈的活动。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匆匆过去半月，章熙就有点坐不住了，又住了数日，章熙便下令起驾回宫。公孙佳被留了雍邑，大长公主留下来陪外孙女，祖孙俩将帝后等人送出城去，大长公主心里有点空落落的，紧握着外孙女不松手，公孙佳低声道：“咱们也回去吧，您要想他们了，我随时安排您回家。”
大长公主道：“又胡说了，他们前脚走，我后脚走，我干嘛不跟他们一起走呢？你跟我来，家里炖的汤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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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熙一走，雍邑就由公孙佳说了算了，直到此时，她才召了自己府里的属官们过来开会。与章熙一样，她也没有把府中所有的人都安排到雍邑，来的时候她带了许多人，回去的时候却是让荣校尉与单良和容符、谢喆等人跟随常安长公主等人回京，彭犀带着关巡、施宝方等人留在了雍邑。
议事的时候没了荣、单二人，公孙佳有了一点不适应，多看了单宇两眼才定了神，对彭犀道：“现在可以开始了。”
彭犀道：“选调官员急不得，还请先移文知会霍相公。”
“好。”
元铮道：“陛下以后每年都会来‘避暑’？”他把“每年”两个字咬得很重，单宇听出来了，这个意思就是，皇帝也挺重视这儿的，不是就把雍邑直接扔给公孙佳了。
这也是应有之义，以雍邑建成之后的位置，哪有皇帝会把如此重要的一座枢纽出钱出力出人建好了，完全交给一个大臣去折腾呢？
亲儿子都不带这样的！封王都不带往这儿封的！
这里驰道一旦修成，快马两天一夜就能把京城的消息送到这里来。大军沿着大道开拔，一路皆是比较富饶的地方，有人有粮，路又好，行进速度也快，小半月就能兵临京师城下。将来战事平息，这里也会成为国家的另一个中心。
这种地方需要心腹大臣掌管，公孙佳算是心腹大臣，但是战争需要，这里又多了一些寻常大城没有的机构。不设半套中央官署还则罢了，设了，中枢、皇帝就不能完全放心。
当然，也是因为要统筹战事，公孙佳才能争取眼前这段时间。一旦战争有了眉目，除非京城是一个傀儡皇帝，否则断不会允许有大臣继续掌握雍邑——至少也要把这半套官署裁撤了，而众所周知，增加是很容易的、裁撤是非常困难的。
“每年避暑未必，他也没那个精力，但是会时常留意是真。战事有了眉目之后，我恐怕也不能在这里久留。”公孙佳说。
她得抓紧利用好这段时间，把雍邑的篱笆打牢，弄成自己的“势力范围”。一是要争取民间的口碑，这个她做得还不错，二就是培植势力、在雍邑官员里安排“自己人”。
任用官员要知会霍云蔚、吏部一声，她就先把侍奉过先帝的郑须调到雍邑来掌管雍邑的行宫，她让人带上几封空白的文书：“交给郑翁翁，他想带谁过来，就写谁的名字。”
等郑须回来了，她就可以与郑须商议，再征一些粗识文字的女子充作宫中女官了。选的不是宫女而是女官，这是公孙佳自己的私心在内。她想趁机为自己也选几个合用的女官。
不等郑须到雍邑，公孙佳却先收到了京城亲友们送来的大礼包——人。
先是延安郡王，此人手快，听了女儿章晴的描述之后，飞快把一个庶子给公孙佳送了来——你随便安排。
接着是容尚书，此君比延安郡王略慢了一点是因为他家路上走得不如延安郡王家快，他使人送了书信过来，请求安排自己的幼弟、容逸的亲叔叔容泓。容泓已出仕，身上有个散官，但是容逸铁了心要安排一个自家子弟到雍邑来掺一脚，请求公孙佳把他调动一下。不用公孙佳出手，只要她点头，京城的事容尚书父子自己活动。
公孙佳晃晃手里的手札，笑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一个的，都要凑这个热闹？”
元铮从她手里抽出札子，执一团扇慢慢给她扇风：“看着你把这儿建得好。人往高处走，也往富处走，雍邑看着就很好，总要往你身边凑个热闹。”
“是吗？”
元铮笑笑，话语间有了点刻薄的意思：“难道要直说，看着那位太子不太像样儿，京城眼看要乱起来，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想把一大家子分一枝过来保个底？他们这是托孤。”
公孙佳道：“那敢情好，我就不急了，这些可算得上是‘质子’了。”说到质子，她心情又糟糕了起来，这些人是质子，她亲娘算啥？
她问：“赵家有信儿吗？”
“还没有……”
“赵家来信了！”单宇捏着一封信从外面走了过来，“像是那一位的手笔。”

第258章 另类
单宇眼力不错, 信是赵司翰亲笔。
公孙佳接过了信，元铮放下团扇取了小刀，从公孙佳手里拿过信来裁开信封, 抽出信纸给公孙佳。公孙佳接过来扫了一眼，唇角微翘。
赵司翰这封信写得极客气，遣词用句诚意十足，行文也没有故意炫耀学识, 写得简洁通畅。内容就更加诚恳了，开头是先问好，告诉公孙佳, 章熙的大队已经回京了，钟家人都平安抵京，钟秀娥也好好地回到家里来了, 大家都很好。
接下来是关心了公孙佳的现状，让她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然后笔锋一转, 由“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转到了政务上来了。
赵司翰起笔就与别人不同, 先分析形势, 明确无误地指出了章熙要对朝廷官员的构成进行改造。这样做不是不行, 甚至可以说是必然, 但是具体的操作就值得商榷了。
公孙佳一页一页地往下看，笑容就没从脸上掉下去过。赵司翰讲的都是实话, 如今的形势也确实是要引入新人，新人肯定会对旧有的格局产生冲击。赵司翰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来了一拨新人之后，肯定会有磨合，不宜操之过急。赵司翰还分析了这件事对贺州勋贵的影响，从目前来看, 它对贺州人是没什么大影响的，因为贺州还是武将居多。但是从长远来看，肯定会挤占空间——这又与朱勋的反应合上了。
赵司翰的意见是，慢慢地选拔其中优秀者吸纳，短期内大规模地引入就大可不必了。
他又分析了公孙佳留在雍邑这件事，备战这件事他就不多置喙了，主要说一说公孙佳在雍邑的处境。他坦白地说，许多人是把雍邑她这里当个退路的，公孙佳在雍邑消息有点滞后，据赵司翰的观察，周廷已经在动手了！
周廷天天跟霍云蔚混在一起，两人见天在章嶟面前嘀嘀咕咕，章嶟也跟他们嘀嘀咕咕的。从赵司翰的关系网得到的消息，章嶟似乎与周孺人处得不错，有“孺人远离家乡，对她不要苛刻”的话放出来，时常让父女俩能够见面。
赵司翰不在乎什么家长里短，章嶟宠谁不宠谁，他在乎的是从中透出来章嶟对周廷是比较重视的。所以章熙父子是决意一条路走到黑了！对章熙，他不担心，章熙有头脑有手段有经更有威望，章嶟就令人担心了。一个替补上来的太子，走这个挑战群臣利益的路线，他赵司翰头一个就“担心”。
所以，京城将来必有一乱，赵司翰希望公孙佳在雍邑一定要稳住。一则对外战争要求雍邑稳，二则朝廷调整更需要“副都”稳。说到稳，他自然而然地提到了副都的官员任命上，明示公孙佳一定要绷住。建议公孙佳也不必谁的请托都答应，仔细筛选“合适”的人更好。
最后一页提到了，公孙佳虽然是掌管着雍邑，章熙也让她选人，但是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府中的属官补齐，这些人才是她的铁杆死党。因为局势变化，公孙佳要的帮手的小娘子，他又重新选择了一回，赵朗的妹子依旧没有走出丧夫的阴影，不过赵司翰找到了个更合适的人给她——其中一个就是赵司翰的堂姐，今年五十岁了。
这个堂姐很不一般，她是前朝宫中的女官，女官、不是后宫，借着家世、能力，起点就很高，咣咣两年做到司记，据说有望成为最年轻的尚宫。然后前朝就完蛋了。赵氏不得不回家嫁人，四十来岁时死了丈夫，儿女都长大了，她正闲着呢。
赵司翰极力推荐她，因为她能力是没得说的，而且身边的侍女也都“粗识文字”。而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氏的朋友、手帕交之类也多半与她相仿，公孙佳想再招徕其他的人，有赵氏做介绍人也更方便。
如果觉得这个不合适，他再找，反正，一定帮公孙佳把这事儿给办好了！
公孙佳深吸一口气，将信给元铮。元铮认真地从头看到尾，嘴角抽抽：“他……已是很君子了。”公孙佳道：“阿宇，请单先生……”她噎了一下，单良已经回去了，身边的是彭犀，而彭犀对这种事情好像不是特别在行？
单宇低声问道：“要不要请彭长史？”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不必了。我来写信。”
单宇亲自去取笔墨，元铮展平了信笺，问道：“你不喜欢这个人？她看起来是一个很合适的人了。”
公孙佳道：“她的本领我还不知道，她的退路我已经看到了，怎么用？怎么放心？罢了，她们总归都是有退路的人，没什么分别的。我也正是要用人的时候。”
单宇一边磨墨一边问：“为什么一定要他们家的女官呢？现在的活计我们也能做，要说治国理事，他们家的男人也不少。您还能从寒士里挑选更好的。”
公孙佳道：“我不能做另类啊！朝廷上都是男人，我就是另类。所以要有女官，许多的女官，我才不会孤单嘛。阿宇，你也要努力呀。”
“是。可是，您也说了，赵家这位夫人，她是有退路的，能放心吗？不放心，又弄了过来，看这样儿人是极精明的老妇人，又不能太冷着……”单宇很踌躇。她也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如今她是公孙佳身边外事上第一得用的女子，与阿姜一内一外，配合默契，再来一个这样的老妇人，单宇也担心自己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公孙佳道：“为什么不放心？又不用她做什么。我只要她来给我开个头，让人知道我要从外面招女官了。天下这么多人，总有一些没有退路的女人愿意来侍奉我，也会有可退但不愿意退的女人，这些人里只要我能找到十个有本事、有野心的人就够我现在用的了。她们再找她们自己的帮手。总有一天，我要天下人见怪不怪。如果她很厉害，那就是我又多赚了一个人。反正我不亏。”
元铮低声道：“赵公如果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他宁愿跟周廷结拜。”
公孙佳大笑：“咱们干嘛现在让他知道呢？”
墨磨好了，公孙佳提笔给赵司翰写了回信。先是感谢他的关心，然后表示很想见这位“姑母”。
信写好，封上火漆，单宇拿去收好与其他要送往京城的信件放到一处分好类。
元铮握住公孙佳的手，说：“你也不是没有退路。那一战，我必不会落在人后。”
“哦？”
“我是说，你可以尽管往前冲，无论你做什么，背后都有一个我。我不知道你少年时心里有多少的顾忌，那时候你做出来的事都是痛快的，现在却不得不‘思虑周全’。”
公孙佳凑近了，空出一只手来掐住他的脸晃：“哦，我没以前有趣儿了，是不是？嗯？”
元铮的脸颊微微变样，口齿有点不太清楚地说：“想要有趣，我总得做点什么，没有平白要求的道理。”
公孙佳捏开手，掌心按在掐过的地方轻轻地揉着，吹了口气：“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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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在雍邑很快活，在这里，无论她到哪儿都能把元铮带到身边了，她有意让元铮接触更多的政务，锻炼他统筹的本领。确实，将来那一战的时候不定会发生什么事，万一需要她与元铮分头行事，元铮不能只别人手里的刀，他得有本事当拿刀的人。
元铮一如既往地没有让公孙佳失望，他学得很快，已能将京城来的公文很好的分类，并且写上节略夹在文书里供公孙佳审阅。
公孙佳仍是丞相，消息除了慢一点，该知道的也都有她一份。章熙回京之后已开始了动作，批准了周廷引荐的几个南方的“旧人”，他们与周廷一样，都算是昔年回乡的功臣。引新人而不黜旧人，能将反对压到最小。
公孙佳则命人叫上延安郡王那个小儿子章晔，一起去迎接容泓。
章晔进个十八岁的少年，抽条长个儿的时候特别的瘦，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点空荡，像块木板一样。这孩子也实诚，他是父亲打发来的，身上却带着兄长章明给公孙佳的信，初见公孙佳叫“阿姐”，然后很习惯地先翻出来哥哥的信，继而想起来要把父亲的信拿出来。
章晔名义上还是大长公主的外孙，大长公主一个人住府里也寂寞，本来住到公孙佳这儿的，现在把这外孙也弄过来一起住，凑成“一家四口”，日子逐渐热闹了起来。
听说公孙佳叫，章晔不敢怠慢，很快赶到了前厅，见公孙佳与元铮已经穿戴得很正式了，忙问：“阿姐，是什么事？”
公孙佳道：“咱们去接一个人，你对他要尊敬些。”
“是。什么人？”
“容泓。”
听到“容”字就知道这人出身不一般了，章晔没搞清这个容泓是什么人，于是问道：“容家那么多人，这又是哪个？”
公孙佳道：“容尚书的弟弟，容逸的叔叔。他会掌管雍邑的官学。”雍邑这儿也有个半拉国子监，算作国子监的分部，公孙佳也有规划。它不同于京师，除了国子监常有的科目，还开设了武备课程。公孙佳计划让容泓掌管这里的常备科目，武备的课程她也不愁人，肯定会有贺州老乡过来的，纵使没有合适的，她自己手上的将校也不少。
章晔不敢怠慢，他家爹娘不靠谱，兄姐却是尊师重教的，要去换衣服。公孙佳道：“不用换，你的告身还没下来，穿这样就好。”
“这么些天了，你倒是给她一个呀。”声音来自过来瞧热闹的大长公主。
“外婆！”三人同时喊出声来。
大长公主笑眯眯地：“怎么样？”
公孙佳道：“一个告身是极容易的，把他放到宗正寺，名正言顺的。可是雍邑的宗正寺，现在除了打蚊子他还能干嘛？您得让我给他安排个能长本事的活。”
大长公主道：“横竖你记着就是了。哎，说起来郑须这个老货是不是也快到了？”
“要晚几天。还有赵家那位姑母，比郑翁翁更晚。”
大长公主点点头：“嗯，越来越有个样子了。不过呀，也不能总收这些老的老、小的小的，得有点精明能干的壮年人才行。”
公孙佳笑道：“也在准备了。且容泓四十来岁，正在壮年呐！”
大长公主道：“是么？那我要看一看。屏风呢？”
公孙佳道：“您要屏风做甚？”
大长公主眨了眨眼，一拍脑门：“害！还是你这儿痛快！”
她虽是皇帝的姑母，在京城的时候一旦要正经讲究起来，还是得跟外客隔个屏风的。当然，贺州人多半不怎么讲究。
容泓被彭犀从外面引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一老一少两个妇人，一高一矮两个男子，眼睛一扫就知道老的肯定是大长公主，公孙佳他是看过的，认识。好看的男子肯定就是元铮，他身上的衣服跟公孙佳是同样的纹样的料子。年少的那一个衣服虽然很平常，但是腰带与腰间佩饰又不一般，应该是个宗室。
咔，都合上了。
容泓心里有底，与他们一一见礼，大长公主道：“真是个出挑的人哩！以后还要多多帮衬我们家药王啊！”
容泓礼貌地颔首，谦虚地说：“唯丞相马首是瞻。”
大长公主与斯文人不大处得来，看了一回觉得人还可以就走了。留下公孙佳问容泓辛苦，又说：“容尚书前番亲到雍邑，府上他已略作归置，你先安顿下来，明日我为你接风。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呢。”
容泓非常有礼地说：“旁人赴任先有文书，下官赴任一头雾水。”他是真不知道他哥他侄是怎么想的！这种情况应该是谈好了条件，官职都分好了，然后再发过来。他哥倒好，一封信，直接把他踢走。如果不是哥哥一向靠谱，他一准儿要先阋个墙。
公孙佳道：“我一向不喜欢故作高深，尚书和十九郎有托，我也不去矫情。你来了，学校就有了。”
容泓忍不住扯起了唇角，笑了。学校！好地方。他本来对自己也没个特别的规划，但是学校肯定是不错的，清贵，不失身份，他能得到的品阶也不会太低，很好。
唯一的缺点是听起来这个学校不太靠谱，像是以前没有的样子，容泓问道：“这里有学生吗？老师呢？”
公孙佳道：“博士等会陆续有的，学生么，正在选，你来考他们呀。”
容泓目瞪口呆，合着这是要自己从头开始？
公孙佳道：“你可以先在城里转转，记住一条，这座城是我平地拔出来的！”
容泓会意，顿时觉得如果自己也从头开始弄一座学校出来，那必也是很不错的，慨然应诺：“下官必不负所托！”大哥真是神了！下手就是要快！谁下手快，谁得最好的！

第259章 矛盾
公孙佳留容泓一起吃了一餐饭,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容泓心情正好，听着细乐，觉得这一餐委实不坏。除了“一家四口”之外, 彭犀、单宇都是陪客, 彭犀见识不凡, 容泓与他也聊得来。
如果不是在公孙佳面前，看到这样的席上出现一个单宇, 容泓多半是要皱眉头的, 设宴么, 总是男女分开的。公孙佳面前，有些东西是注定要被打破的, 容泓丝毫没觉得眼前这一切有什么违和。因为无论大长公主也好、单宇也罢, 都不是令人讨厌的人。大长公主是个爽朗的老妇人，单宇的话又不多，容泓对她们并无恶感。
这一切主要还是因为公孙佳吸引了他最多的注意。
容泓知道公孙佳的长相, 却没与她打过什么交道，与她有交情的是容逸夫妇, 与她打交道的是容尚书。他是从人尽皆知的事情里提炼出对公孙佳的评价的——典型的贺州暴发户里的聪明人。暴发户，财大气粗不大讲规矩, 贺州，勋贵手狠不吃亏, 聪明, 做事有办法。
从公孙佳一路的轨迹来看, 也确实如此。无论容尚书父子怎么对他说，公孙佳其实是个讲道理的人，容泓面上说我知道了, 心里仍然认为公孙佳即使是个妇人，也是个半野蛮的妇人。
直到现在同处一室，公孙佳又请他吃了顿饭。这些印象就统统推翻了！
公孙佳的外表极具欺骗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一个标准的“弱女子”，这个弱女子还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妆容也不妖冶，除了穿得红包了一点，她甚至不如元铮的相貌妖娆。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连饮食的滋味都很合养生之道。听的音乐虽不是黄钟大吕那样的郑重，却也不是靡靡之音。太庄重的音乐容泓会觉得她在装模作样，愈加显得暴发。现在这样就很好，不偏不倚，中庸。
她本人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那么的恰到好处令人舒服，无怪乎大长公主时不时就要盯着她吃饭，谁有这么样一个外孙，也要捧到手心里宠着。
觉得顺眼了，容泓就变得更亲切一些。公孙佳再给他安排了“教职”，就更合他的心意了。容泓叹完他大哥容尚书算无遗策走在别人前头，紧接着就在心里夸了公孙佳一句：这“兴办学校”、“教化百姓”与“下车访贤”一样，都是贤者才会做的事情。
容泓也知道彭犀，这是燕王府的旧人，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现在到了公孙佳的府里而章熙又没有清算他，看来是有点故事的。容泓心下有点提防，只与彭犀说些场面话。
公孙佳看他们两个在说话，笑道：“你们俩投缘就好，以后若有急事一时寻不到我，只管对长史讲。对了，到了先不必急着去学里，城才建我也才来，学生还没招齐呢。先给你几天假，请到城里转一转，有什么觉得不好的地方，只管提出来，咱们商量着改。”
容泓顺势与公孙佳聊了起来：“不知博士、助教可曾齐备？”
公孙佳道：“正在选拔，我让吏部与礼部先给我几个人，咱们先把架子搭起来。他们合不合适，到时候你来定。学生么……我估摸着他们还是更想去京城的，雍邑这里现在也能收到附近或者更北、更偏僻的士子。不过英雄不问出处，在哪儿也都能做出成绩来。”
容泓深吸了一口气，雍邑比起京师确有不足之处，这不是把新城建得规整壮丽就有一下子解决的。建一座城，或许只需要两、三年，招徕百姓、开垦田地五年、十年也能见出成效来。人才……非有十年以上，不能有小成，真要形成风气，二十年都不够用。
不过有这么个地方也比没有强，在京城，容泓想做官还是比较简单的，想在国子监做个祭酒就没这么容易。
行，那就干吧！
容泓想了一下，说：“明天下官还是先去看看校舍。”
“行，”公孙佳很爽快地答应了，“你只管去，过几天，会有人陆续到雍邑来，等人差不多齐了，咱们再一总碰个面，总要议一议如何将雍邑治理好，方才不负陛下所托。”
容泓正色道：“是。”
大长公主适时地说：“哎哟，好好的跟小容吃个饭，你们又说上正事儿了。说好的给人家放假的呢？真是的。”
听老太太这么嗔着就不是在生气，容泓好脾气地举杯，为大长公主上寿。大长公主笑眯眯地说：“好好，你们家的人呐，都很好。”把话头转到家长里短上了，容瑜是她孙媳妇，大长公主自然而然地将容泓当作自己的子侄辈来闲聊，话虽不够斯文也没什么典故，亲切却是真真儿的。
容泓从公孙佳的府邸出来之后，心里的犹豫与忐忑就消了大半。第二天他一身便服，轻装简从，街上随便找了个小孩儿问了路，先去看了校舍。去校舍的路上，发现兄长对他说的雍邑“轩峻壮丽”有过于京师之处并非夸张。
路上行人精气神儿也足，京城的人精气神也不错，但多少会带一点点慵懒与自傲，那是天子脚下该有的骄傲。雍邑不同，人人都有一股干劲儿。如果说京城像是冬雪里身着貂裘烹茶赏梅，雍邑就像是春夏之际轻衫骏马行寻猎观花。
“我开始喜欢这里了，”容泓回头去小厮说，“咱们去集市看看。”
各门学科的博士、助教还没攒齐，学生也还没有影，容泓干脆放开了在雍邑游荡，好看一看风土人情，体会一下市井百态，从而可以感受到雍邑百姓的文化素养，掂量一下接下来的工作难度。
走到一半，他又想起来一件事——雍邑除了是副都，它本身就是一个大府！它应该有一个大府该有的一切官署，公孙佳兼了雍邑的“留守”，这个职位在地方官的序列上是仅次于京兆尹的。既然是她主事，雍邑的官署应该不至于像“半套朝廷”一样没人干活！否则雍邑还不早就乱了？
他说：“先不去集市了！”他要先看看雍邑的官员都是些什么人，是怎么做事的。
容泓的第一站去的是府学。按制，各县、府都有学校，各有饱学之士主持。如果雍邑的府学里有学生，正好可以观察一下。府学也是空的，两个老苍头把门，看了容泓的腰牌之后躬身请他进去：“才完工哩，漆还没干透呢。”
里面也是一股锯开木材的味，再进一些陆续闻到了砖石被打湿的味儿，混和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叫“崭新”的味道。
老苍头也不知道以后这里是谁主持，容泓才想起来去国子监的校舍看看。转到国子监，也与府学差不多，崭新的校舍，还有些刨下来的锯木花没有洒扫干净。也有看守的人，同样没有老师和学生。
容泓也不去集市了，把校舍逛了一遍，认真检查了至圣先师的像，再把各处房舍逛了个遍，何处是教室、何处是博士、助教们的值房，他又占据哪一处办公。这里是仿着京城的国子监建的，规模并不比京城小，公孙佳还在学校的后面规划了一个居住区，建了好些单间的宿舍。
容泓想起来了，公孙佳在京城好像就有这样的产业。但也确实是方便的。
一天的时间就泡在了校舍上，晚上容泓就埋头写着规划。第二天起来依旧是闲逛，这回坚持去了集市，发现这里不似京城有许多胡商，但是南来北往的商客很多，什么样的特色土仪都有。
第三天在半路上遇到了两人扭打告官。容泓跟着到了雍邑的府衙，看雍邑的官员审案。公孙佳几乎不亲自审案，不是弥天大案她都不管，统统交给专人去办。这是个陌生的官员，雍邑法曹李存中。
李存中面相有点刻板，三十来岁年纪，微黑。往堂上一坐就自带着震慑。与他外表的凝重不相符的是他的效率，各种判例、法条随手拈来。财物纠纷、债务纠纷、争讼争产、妻妾、嫡庶等等，没有一样难得住他的。李存中除了不爱春秋决狱，没什么毛病。不过容泓决定不要太喜欢他，因为李存中判案，有让他不太喜欢的地方。
譬如眼下这一个，是女方已许婚男方，收了娉礼，然而悔婚。按律要杖责，且婚约如旧。李存中却判女方返还娉礼，理由是没有婚书，不确定是否为娉礼。容泓看得出来，这两家必是有约定的，然而男方看起来是个病弱的后生，像个短命鬼。但是，许诺就是许诺，依法，哪怕只是收了一尺布，说了是聘礼，这婚约就成立的，无论有没有婚书。
李存中将男方父母叫上前耳语几句，男方父母居然同意了。这让容泓大感意外，待李存中判完，他觑了个空儿表明了身份。李存中暂停了审案，先请他到后面落座。容泓道：“我只是路过，本不想打扰，看法曹审案有些疑惑，才来请教。”
李存中道：“您的意思是，刚才该判婚约如旧，是也不是？”
“不错。”
“婚约不作数，那小儿郎还能多活几天。若是作数，我怕他就要死了。您知道到雍邑来的都是什么人吗？除了富商大贾，与下令迁居而来的富户，中人以下都颇有悍勇。太平年景，没有点彪悍强硬之气，谁会背井离乡出来闯荡？那样的一个病歪歪的丈夫落在一个有心气的娘子手上，啧，人家宁愿做寡妇好再嫁。”
“这……岂有此理！”
李存中摇摇头：“您是不是从来没见过乡民？我随余郎君下乡，见得可多了。世上既有莽夫就有悍妇。人被逼到绝境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她也是个人，有心，会想。不是咱们说‘礼’，她就得照着做，叫她把脑袋伸进绞索里她就伸的。越是卑贱之人，越有股悍气。”
“是吗？”
李存中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当然。下官可是见过不少奴婢佃户，差不多吧。余郎君有句话，你们觉得他们的命不值钱，尊严不值钱，还要他们也觉得他们自己低贱。要是他们真的自认烂命一条，那就会随便做出什么事了，反正大不了一死，大不了一条烂命，不值钱么。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啊。”
“可惜，这小儿郎就难再娶妻啦。这一家香烟就要断了，他还有兄弟么？”
李存中道：“本来也不是谁都能有妻的。贫者弟兄三人能有一个人娶上妻子就不错啦。我这样判，他还能多活两年，运气好了，身体养好了真娶上妻、生了子也未可知。”
容泓心下怅然，说：“你接着忙吧。我到处走走。”心中想的却是，不意竟有这样的人情世故。然而他又同情那个被悔婚的年轻人，顿时没了闲逛的心思。
直到次日清晨起床之后心情才重又好了起来，依旧四下闲看。
雍邑比京城也不显小，容泓又想多看看，别来还要写计划，花了小半月的时间才想起来——我得去销假了，跟丞相催一催我的博士、助教和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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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泓揣着写好的条陈匆匆到了丞相府，想与公孙佳讨论一下这半拉国子监的规划，顺便向这位顶头上司哭穷催要人手、拨款。天下的下属都是这样，各部亦是如此，不止是国子监，每年京城算账的时候，各部都哭爹喊娘的叫穷。户部说，今年就收了这些，还得有备荒的，不能都花了，兵部就说兵备得花钱，礼部又说教化百姓的钱不能省……
端看谁的后台底、理由充份、运气好碰到自己这一部当前比较重要。
容泓心道：既然学校已经修好，且建得高大宽敞，又先安排我来，必是有心向学的，我抢先讨要必能要到丰厚些的钱帛，这样才好做事。
他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到了府门前却发现公孙佳门前停了好几辆的马车，另有几辆马车带着箱笼行李。他认得在府门上带刀的一个校尉叫汪斗，上前问道：“可是有客至？要长住么？”
汪斗一拱手：“不是客，是自己人，赵家的一位夫人来了，听说是咱们君侯要来做帮手，要给官儿做的。”
容泓微惊：“什么？”
汪斗重复了一遍：“咱们府里的官儿还没招全呐！”
容泓眼睛瞪大了些，心说，这又是要做甚？不过一个“赵”字让他冷静了一点，没有当场跳起来，问道：“是司徒赵家的么？”
“是啊。”
容泓深吸了一口气，道：“丞相现在有客，我明日再来。”
汪斗拦住了他，说：“那哪儿成啊？我看您来得匆忙一定是有急事，等稍等！那一位也是要安置的，丞相必能抽出空来见您。”硬将他拖住了，派人去禀告公孙佳。
容泓抽身不得，只能被通报了，再由汪斗派人给他送了进去。到了公孙佳面前，没见着“赵家的夫人”，公孙佳笑着为他解惑：“来了就别走，都是从京里来的人，也是你认识的人，以后有的是功夫打交道呢。是故去的苏少卿的夫人。”
“原来是她！”
“对，她的一双儿女也来了。”
赵司翰这个堂姐，丈夫生前做到了大理寺的少卿，可惜死得早不然还能再升一步。苏少卿出身也不简单，苏家虽然经过朝代更迭不如以前了，也是底蕴深厚的人家。苏少卿是容泓不远不近的一个远房表哥，他还得管赵夫人叫一声嫂子呢。
亲嫂子他还能管一管，劝说赵夫人不要蹚浑水，这半远不近的表嫂，他就犹豫了。
公孙佳问道：“你看这雍邑看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想法么？”
有！但是容泓现在心乱如麻，怕说不清爽，随便先糊弄了一个：“好像看到多出来一处像校场又不是校场，像书院又不是书院的地方，问了看门的苍头，说是您给军中准备的学校？这又是个什么安排呢？要我做什么呢？”
公孙佳道：“雍邑是北方大城，有备边守土之责，往来除了客商还有兵士，我会择一些军中子弟来学习武备。武人刀头舔血，最好也识些文字、懂些礼仪道德。学点兵法律条，也好过只知道杀人放火。且还不用国子监，他们还不够格呢。”
容泓内心翻江倒海，公孙佳这事办得，比别人想得都周到，御史天天骂丘八，就骂，偶有大臣看到“可造之材”的将领，也不过是请皇帝让某个人读一读书。公孙佳这一手，直接成了个制度，把将校圈进去了。那可真是太好了！贺州人里也有重视武将学识的了！
心里才夸了两句，他表嫂带着儿女过来了！
这个就不好了！怎么把女人弄到朝堂上来了呢？
他抱怨的时候就忘了，公孙佳自己就是个女人。
公孙佳却很高兴：“咱们先为夫人洗尘，再几天呀他们就都来了，郑翁翁、七郎是明天，朱家叔父、表姐他们是后天……”她一口气又报了好几个人。容泓数着，有这些人，架子就算搭起来了。
他心中有事，赵夫人也有点拘谨，赵夫人的一双儿女约摸十来岁，也都比较沉默。气氛沉默得让公孙佳庆幸自己带了歌舞伎，歌舞一上，再随便客套两句就能不显冷场了。
赵夫人也不觉得有问题，初次见面客套而不深入才是正常的。公孙佳则是记下了容泓的反应，心道：得谈谈，他一定有什么想法了。
宴散后，公孙佳安排赵夫人母子几人在不远处的一处住下，此时城中最好的住宅都在她手里安排着，公孙佳也不吝啬，随手给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也给赵夫人几天假，让她与儿女在城里先转转，再回来做事。
容泓却没有留下来与公孙佳说正事，他问明了赵夫人的住处，要求次日拜访。他要当面问一问赵夫人：你为什么过来当官了呀？你有诰命在身，就算是要帮“侄女”做事，也不用自己当这个外朝的官吧？这不开玩笑呢吗？本朝有一个例外就已经足够了，您这样会被人指指点点的。
容泓打了半宿的腹稿，第二天直奔赵夫人家。

第260章 赵锦
还没上任就先得假期, 赵夫人对公孙佳的观感还不错，她确实需要几天时间。她先到了公孙佳送她的宅子看了一圈，儿女一左一右伴着, 女儿苏谦有点无聊地说：“还可以。”语气里并不很满意。
赵夫人道：“已经很好啦。”
“呃……”
“你想要什么？嗯？”赵夫人轻声细语地问。
“这——”
她弟弟苏逊道：“比咱们在京城住的也不差。”
赵夫人点点头：“这就对了。”
这宅子只有最基本的陈设, 占地面积也不很广, 在见惯了京城大族的人眼里, 是称不上豪宅的。
“我不明白。”苏谦说, 母亲对他们姐弟的要求颇为严格，品评人物也一向标准很高, 怎么说起公孙佳来就这么宽和了呢？
赵夫人轻叹一声：“我一辈子好强, 尽心教导你们是想养出谦谦君子，不是养出个瞎眼的傻子。我倒宁愿你们目下无尘，至少你们还知道个高低上下。”
苏谦心底有点谎，半是辩解半是疑惑地问：“阿娘以前不是这么教我们的，您说过的, 我们要抬起头来。”
赵夫人因自己要强, 对一切要求都很严格, 也造就了女儿看什么都要仰起头来, 过于自傲了啊。赵夫人心道：这可要掰回来了。
她说：“人生在世必得有一身傲骨, 也要有自知之明。譬如这里，你想要她给你什么样的宅子？一个有求于我的人，送这样一个宅子, 当然不算什么。要是我能解他之困, 再好的东西我都能开价。如果是像丞相这样的人, 随手赏我的哪怕不如这个，也是难得的，是她给我的体面, 她并不是非我不可呀。”
苏谦认为自己听明白了，马上说：“那还能有谁？为什么她会求到舅舅门上？不是我没有高低深浅，据我看来，本来就是她有求有阿娘嘛。”
赵夫人笑了：“求？她那是给你舅舅做脸呢！要说求，是你舅舅和舅公求的她，打从一开始求娶她的母亲，到现在又要向她求援的。”
苏谦呆掉了：“怎么会？我以为……”
“你们以前太小，说了你们也不懂。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们了，先帝进京之前，京师曾几经匪患，管你什么金枝玉叶、名门望族，铁蹄过处踏碎尸骨。敬重？是啊，教坊司的头牌吃穿用度比咱们家的穷亲戚们还好呢！在他们眼里，名门出身，也不过就是个‘头牌’。你瞧不起她，她倒瞧得起你，那也要看是怎么瞧的。圈里的名马，够看重了吧？吃的草料比一个小官儿的俸禄都高，又能如何？终究不是人！你们呐，是没吃过苦头，没见过乱世！”赵夫人越说越尖刻，听得儿女目瞪口呆。
赵夫人心情倒好了一点，女儿还不算太傻，不是以为自己有个姓氏就见谁都瞧不起的，是判断别人出身不够高，又有求于己才会挑剔。要教的就是——如何判断自己与对方的地位差别，或者说明白一点，实力的差别。
赵夫人语重心长地说：“你也是没了爹的人，你娘自认不输她娘，你倒是做个丞相给我看看！你是瞧不上丞相的位置吗？别说你不想，你是不能，是办不到！就这样，你还敢轻视她的举动？告诉你，她今天已经拿捏住我了！以后要像尊敬我一样的尊敬她，有朝一日我要死了你们遇到事，求到她的面前她才会庇佑你们。”
苏谦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她从来没有从母亲口中听到对一个女子有这么高的评价。
她弟弟苏逊还勉强能坚持得住，抓住了一个重点：“阿娘说的‘拿捏’？”
赵夫人慈祥地看了儿子一眼：“我把你们带来了呀。”
苏逊小心地问：“是我们妨碍了阿娘吗？”
赵夫人又叹了一口气：“人呐，无欲则刚。只要有所求，就有软肋。你们的前程，是我的责任。”
苏逊马上说：“如果让阿娘为了我们的前程而受委屈，就是我们的不孝了！儿出身不低于人，自认学识也不很差，咱们既有宗族也有舅舅他们扶持……”
赵夫人笑了：“他们都不是你们的亲爹亲娘，能与父母一样吗？再说你舅舅，如果你舅舅看顾你的条件，就是让为娘过来给丞相做事呢？”
苏逊这孩子，打小读的圣贤书，十岁上死了亲爹之前也是个大家公子，正经人一个，大家族里的礼仪往来是知道的，脏事、交易却是没见过的。丧父之后是比之前艰难了一些，有亲娘在、有家业在，却像赵夫人说的那样“没有真正吃过苦”，仍然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天真之气。
赵夫人把他带了过来，也是为了自己算是“出仕”，带儿子在公孙佳面前晃晃，为他谋个出身，也是为了就近给儿子做指导，助他理解一下官场、世情的险恶之处。她所谓的“拿捏”，乃是与公孙佳一打照顾，公孙佳看到她的儿女，尤其是听到苏逊的名字的时候，赵夫人就知道公孙佳看破了她的这个想法。
赵夫人在儿女心中地位极高，两人心里母亲是个比父亲还要高明的人，母亲这般推崇一个人，他们两个迅速收敛起了散漫的心思。苏谦问道：“那我今天，刚才，会不会……”
赵夫人又是一声叹息：“不会。她不会与你计较，也不是看在我或者你舅舅、舅母的面子宽恕你。她已经不必在意你一个闺阁里的傻丫头怎么看她了，你却还当自己的一举一动很重要。记住，那是丞相！不是京城淑媛要结交什么手帕交。”
这一切对苏谦的冲击过大，她有点理不太清思路。赵夫人道：“没关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慢慢看你就知道了。要用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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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夫人看完了自己的新宅，没有马上就入住，这个新宅现在住进来不是不行，对于母子三人而言确实有点勉强了。临行前，她堂弟赵司翰估计是没想到公孙佳会直接给宅子就把在雍邑的大宅借给她住，赵家大宅上次雍邑来人的时候钟秀娥虽没去住，但是仆从们收拾过，比这小宅肯定要舒适。
赵夫人于是带着儿女先去大宅住一宿，第二天再赶回来收拾自己的新宅。有自己的宅子与借娘家兄弟的宅子，感觉是不一样了。
“谁有都不如自己有。”赵夫人看了女儿一眼，认真地说。
容泓到赵夫人家的时候，赵夫人才收拾出来一个客厅，正好就接待了他。
容泓对赵夫人十分客气，先嘘寒问暖了一阵，又说：“我到雍邑已有半月，四下已然逛熟了，嫂嫂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赵夫人笑道：“有劳。不过我既是要来辅佐丞相的，还是自己看一看的好。”
容泓顺势便说：“嫂嫂辅佐丞相又何必出仕呢？自来岂有女子在朝为官的？”
赵夫人道：“丞相不就是？”
“她那是特例，并不是常理。”容泓自有他的一套礼论，男主外、女主内本来就是这样的嘛！而且女子主政，这玩儿它就不对！从来干政的女子，要么是皇后、太后，要么是两宫的女性随从，或者是高官的妻、母。哪有自己跳上前台的？
公孙佳不一样，她另算，她严格说来是为公孙昂的后代守家的，等她有了儿子，公孙家的家主得是那个继承了外公姓氏的孩子的。对这一点容泓还是很宽容的，不能让人家绝嗣不是？
赵夫人听了，一言不发，苏谦与苏逊既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想起来赵夫人所言，不能单靠宗族与舅舅，两人心中天人交战了半天也没打出个结果来，不由安慰自己：我再看看。
赵夫人听完了容泓的道理，说：“你说的都在理，不如上书朝廷。”
容泓一噎，他不敢。他也不是个书呆子，更不是个傻子，上书朝廷说这个事就等于是攻击公孙佳，找死了吧？！他说：“嫂嫂贞静自守，抚育儿女，众人交口称赞。如今侄儿侄女都长大了，正在出仕、结亲的时候，您一旦‘出仕’，这品级还没有您的诰命高不讲，物议恐怕……”
赵夫人依旧笑眯眯的，这事儿她要没想明白就不会过来了，她直白地说：“物议要是有用，你我都不必来雍邑，周廷也不能这么得意。”
容泓哑然，赵夫人道：“以后我在相府，你在国子监，还要多照应呀。”
容泓只得苦着脸应下了。赵夫人道：“待我把这宅子收拾好了，再请你来吃酒赏花。我从京师带了些花儿来呢。”
容泓见劝说她不动，已知自己这是多嘴了，只得拱手告辞。回府之后便飞快地写了封信派人快马送给哥哥容尚书，说：我可能办错了一件事。请容尚书给拿个主意。一面把自己写的规划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拿去给公孙佳审阅。
他离开之后，苏逊说了一句：“阿娘，容叔父说的也有道理，会有人说阿娘的不是的。”
赵夫人道：“我听你们舅母有句话很有道理，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苏逊心道，我哪个舅母会说这种话？想了一圈才想起来，哦！知道的！
赵夫人花了两天时间收拾了新宅，把行李安放好了，仆人安排妥当，再把从京师带来的花树种下，又挑了当季的花种洒了。第三天才带着一双儿女逛雍邑。她走的路线与容泓不同，容泓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职事，他有个目的地，虽然中间总是会被雍邑的事物吸引得偏了道。
赵夫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职事，公孙佳还没把告身给她，她就没个准备的目的地，散漫地四处闲逛。进城的时候，她与所有人一样，也被雍邑的面貌所震撼，不过作为一个从前朝旧宫廷里混出来的人，她太知道这有可能是表面文章了。
一个地方，只要分了高低贵贱，上峰来检查的时候就有被糊弄的风险。糊弄这事儿，赵夫人在旧宫廷里也常干，贵人驾临的时候打扫好卫生、穿新衣服、选长得俊的排前头这都不算糊弄了，还有贪污受贿了，损失了东西，有人来查的时候临时从别处借了来摆上，等人走了再还回去。这也是基础操作了。此外还有种种更加隐讳高明的，比如你要视查，离得近的用真的、实景，离的远了的拿画布画了画糊上。又或者故意安排巡视的路线，只往繁华好看的地方看，不往脏乱差的地方走之类。
赵夫人先去市集，看看品种，然后去了佛寺道观，看看里面的信众。翻了功德薄，通过捐香油钱的数量来看一看雍邑人的生活水平。再登上一座高楼，扫一眼全城哪里房舍低矮，看上去乱糟糟又色调灰暗一点，那就是穷人住的地方了，再去瞧一眼。
然后看一看码头，看南北货物。
一边看，一边给儿女讲，这些都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看，中间还有多少门道。苏谦听了几天，忽然大悟：“这与家里管事也差不太多嘛！”赵夫人道：“差了很多的，不可生搬硬套。譬如走路，走上一里，你累了，只是累。让你走一百里呢？道理就全然不同了，那是能累死人的。不要做井蛙之叹。这就像父与君的区别。”
连看了数日，她没有像容泓那样回来写什么规划，而是又去公孙府拜访，说了自己所观所想：“雍邑已初具气象，下面该聚气凝神了。雍邑贵在生机，就像春天新发的嫩芽，它要长成参天大树还须些时日，在长大之前不以它的气质被外物所扰。”
公孙佳喜道：“赵叔父果然找对人了。”是的，雍邑的硬件已经差不多了，一座城市有一座城市的精神。雍邑的特点就是新，有生机，它像一张白纸，谁打底稿谁就决定了它最终会呈现的样子。赵夫人提醒得很对，要把雍邑打上自己的烙印，让它的气质与自己相合，无论何时自己回来它才会自然而然地接纳自己。
她拿出一份告身来：“请。”
赵夫人郑重地接过了这份薄薄的文书，呼吸都有些不顺了，她双手微颤，打开来看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官职“谘议参军事”，她的唇也哆嗦了起来。这是一个相府的属官，带着“军事”其实并不是什么掌军的差使，这是一个协助规划、参议庶事的比较总揽的职务。
她又认真地看了一下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赵锦。是她的，没错了！
赵锦轻声道：“这是我一生中第二次这么开心。”她双手捧着文书，郑重地拜了公孙佳：“恩相。”
公孙佳忙扶起了她：“您是前辈，以后还请不吝赐教。”
赵锦道：“下官第一次接的还是前朝旧宫廷的封诰，那会儿奢侈极了，木轴织锦，以为我司记。当时年轻小，那么的开心。前朝覆亡我心灰意冷，幸尔得遇良人，又得本朝诰命。那些时候都没有今天让我开心，这上面，写了我的名字。以前的，都没有。”
公孙佳道：“那文华先生，以后会听自己的名字听到厌烦的。”赵锦，字文华。
赵锦道：“那又怎么样？”
“挨骂也开心吗？我在政事堂看奏本，三天两头看着底下指着我的鼻子骂的，指桑骂槐的更多。文华以后怕是，啧。”
赵锦笑道：“能如此，也不枉来世间走一遭。”
公孙佳很开心，这是意外之喜。原本赵锦是不太好安排的，她想要的是年轻的寡妇，或者小姑娘（这个比较难能要到），年轻，给个低些的品级，先从文书之类的做起，逐步的选拔培养。赵锦打破了她的计划，一是年纪大有来头，二是她本身是少卿的夫人，少卿是四品的，再给低级文官的职位就不合适。
她都做好了空耗一个五品谘议参军事把这人供起来的打算了，没想到赵锦看起来还有模有样。做事如何还看不出来，不过也不怕，这个职位并不是就当家做主了，意见用不用的还在自己。如果赵锦还有别的本事，那收获就更大了。
公孙佳请她坐下喝茶聊天：“我这儿什么都是新的，我也是两眼一抹黑，先父开府的时候我还小，都不记得什么了，旧人也都流散了，一切都是重新开始。我是个生手，生手做事慢，也就不急在这一时了。”
赵锦道：“慎重是对的，有的人随便犯错还能重头再来，有的人，踏错步就难回头。”
这与公孙佳想的又合上了，她说：“那我容易回头吗？”
赵锦道：“只怕回去的不是恩相想去的。譬如下官，从旧宫廷出来，又回了哪里呢？”
公孙佳点点头，忽然问道：“文华说以前不写名字，那只说某门某氏，不会记错吗？”
赵锦道：“名册上会写。不过，原也不重要。只要是这家的女儿、这人的妻子，究竟是谁又有什么要紧？”说着，她唇角勾起了一丝嘲弄的笑。
“文华真是个水晶人，想必令郎令嫒也不是凡品。”
赵锦道：“中人之资罢了，正想带再身边教导教导再让他出仕，否则不过是一庸官罢了。”
公孙佳点点头：“我记下了。其实，一边做一边学也是可以的，文华还没见过我的外甥吧？他明天就到，见了他你就知道了。令郎天赋比他强多啦，他都能行呢。”
赵锦道：“是余家那位小郎君吗？闻说得陛下青眼的。”
公孙佳笑道：“青眼也不敢说，知道他这个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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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过后的两天，赵锦就见到了余盛。
这一天，公孙佳聚集了整个雍邑的官员，都拎到了雍邑行宫的政事堂来开个会。在容泓、赵锦在雍邑里到处闲逛的时候，各家向公孙佳推荐的人、公孙佳自己要调用的人都陆续到来了。他们有的人也得了公孙佳给的假，转完了雍邑觉得可以大展鸿途搭上顺风车。有的人因为到得晚，只来得及带着一个“不错”的初印象。
比较惨一点的就是余盛这样的，余盛也不是雍邑的官员，他那县令任上还没干完，是被小姨妈以“雍邑附近相关人等”的名义给薅过来的。公孙佳建雍邑，给朝廷的一个理由就是经济运输的枢纽、防备北方用兵的大本营，余盛正好被她安排在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上——这也是她算好了的。
可怜余盛还没来得及逛街，薅进丞相府里换了衣服，被大长公主塞了一肚子的鸡鱼肉蛋，爬起来又被小姨妈和小姨父挟进了行宫。政事堂里，站在小姨妈面前，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天知道！他刚忙完县里的春耕，又为灌溉的事忙了好一阵儿，断完了一家鸡被偷了的案子，满脑子的“鸡下的蛋他也得赔给我”，这就见识到了仅次于京城的大城。
所有站班的人里，除了小姨妈家见过的彭犀等人，他就只认识一个李存中！哦，那个叫章晔的好像有点眼熟，不过他不记得了。小姨妈旁边坐着的那一个老头他好像也眼熟，对了，郑须！
这是要干嘛啊？
不是，叫我来干嘛？余盛觉得自己像是只闯进了大鹅群里的小鸡崽，过于不衬了。

第261章 余盛
小鸡崽懵懵懂懂地站在队伍里, 他被安排站在了“雍邑附近相关人等”一列里，位置比较靠前，是县令里排第一的, 紧跟着几个花白胡子的知府后面。他是被小姨妈和小姨父带进来的, 不认识他的人也都在心里嘀咕着他的来历, 对他站的这个位置没有太大的意见。
公孙佳见人都到齐了，先不去管这个外甥，而是带领着大家先遥拜章熙。“半套朝廷”一列、雍邑一列、属官一列、附近相关官员一员，恰好四列, 一边两队十分对称。待拜完了，公孙佳请郑须先坐下，自己才坐下。
亲姨妈的场子，余盛的胆子也就大起来了, 别人都站得端正且眉眼微微低垂显得十分矜持。只有他，脚还钉在地上，身上像是装了弹簧，左扭右转不停地打量人。他首先给了李存中一个憨笑，接着认出了姨妈幕府里的熟人, 接下来就不怎么熟了, 有心跟前后左右的人打招呼，互通个姓名，被小姨父咳嗽一声, 一道眼锋杀过去，余盛顿时又成了只鹌鹑。
公孙佳高居主位, 余盛的动作尽收眼底，她对这个蠢外甥也是无奈了，不就是打量人么？忍片刻等到散了的时候想怎么结交就怎么结交, 左看右看的，人家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搭理你呀。
熊孩子，还是得教（打）！
有余盛衬着，一些因为看到赵锦也在列中而显得不安的人都正常多了。容泓这样的人认识赵锦，其他人都不知道这是何方神圣。公孙佳先是郑重地介绍了郑须，说他以后就是这行宫的总管，是先帝驾前的老人，一定要尊重。
郑须心中感动，起身说：“不敢，老奴安守本份而已。”自章熙登基之后，王济堂逐渐接手了宫中事务，他因为有功并没有被贬黜，而是“赐金还家”还按月给他俸禄。但是他没有家人了，他是前朝旧宦官，前朝末年那个鬼样子，穷人活不下去才把儿子送进宫当宦官。等他混出了头，家人早就湮没到了某一次的大坝决堤里了。洪水一至，全村完蛋，连个姓的都找不到了。在宫里多年是收了些干儿子小徒弟，最看好的那个又死了，回到家里是依旧锦衣玉食还不用伺候人了，总觉得有哪儿不得劲儿。
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也在想，到底不比当年先帝在的时候了。他已经打算上书章熙，要去给先帝守陵去了。
万没想到公孙佳又把他捞到了雍邑。章熙巡幸雍邑的时候名单里没有他，他只偶尔听一两句雍邑弄得不错，不过公孙佳派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多会儿就决定到雍邑去了。
如今一看，是来对了。虽然雍邑没有皇帝、没有宫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室才会再来避个暑，但是他熟悉宫廷的味道，宽阔的殿宇令人安心。公孙佳也很尊敬他，满堂的官员，只有他和公孙佳有个座儿，元铮也只有一个佩剑站在公孙佳最近位置的待遇。
一切都比京城无人问津要好。
公孙佳给他体面，他也要给公孙佳做脸，他的态度也就恭敬了起来，且说：“老奴必严守宫闱，不令事物荒废，陛下巡幸的时候一定不会出纰漏的。”
公孙佳也含笑点头：“有劳。”
接着，公孙佳就简要介绍了她府里和“半套朝廷”以及雍邑府的几个头面人物，彭犀、赵锦、容泓、李存中，此外又有京师分拨来的李岳的叔叔李元宏被她安排做了副都鸿胪少卿。她点到谁，谁就出列向大家一揖，其余人还礼。
余盛的眼睛随着小姨妈的手乱转，彭犀、赵锦，哦哦！我知道的！小姨父还兼了相府的司马呀？不错不错！哇！关巡，你升做士曹啦？厉害了哎！容泓是谁？不知道了。接下来是更多他不知道的人，他如今已不按照自己的“历史知识”胡乱判断人了。这些人或许不是没名气没本事，而是他是个学渣，不知道人家。
公孙佳只点了几个官位较高的人，然后接下来就让单宇出来，拿一轴卷轴，一个一个的点名、介绍。直到介绍完了，大半天也过去。公孙佳这次本来就是要让这些人互相熟悉的，都是生人，哪能办得好事情呢？她得营造一个氛围，不然这一锅粥准煮不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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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章熙在场的话，应该会很欣慰，雍邑官员的构成正是章熙想看到的样子。
这些人里，有京派望族的子弟，有贺州乡亲（余盛是个小二逼，虽然也算半个贺州人，却是认不全这些老乡），还有公孙佳从底层官吏里选拔出来的干材。更厉害的是，她这儿连南方也都有。
公孙佳曾经南征，一路上军纪好得像是书上写的、现实中从来没见过的那样。虽然没有像北巡那样四处宣抚，大军所过之处，无人不知她的名字。
结果就是在她要用人的现在，有一群南人结伴儿跑了过来。
原本这些人也是不知道她有大量的人材需求的。但是章熙召了个周廷，周廷开始引入南方士人。可他引荐的也多是南人中的“名士”，寻常寒士当然也有机会，不过周廷为了慎重起见，对普通寒士审查得十分严格，除非特别出类拔萃，而且也是不肯引用的。名门子弟普通就能得官，而寒士要特别优秀，这就很让人不满了。
有部分人是先至了京师，耗了一段时光见仕途无望，同行里有知道公孙佳的，又有消息灵通晓得她正在雍邑主政的，就先往京城公孙府上探听消息。留守京城的是单良与容符、谢喆等人，容、谢不大管事，单良岂会放过这些人？与这些南方士人聊了一聊，给其中愿意去雍邑的九个人写了荐书，还支了盘费把人送到了雍邑。另一想仍想留在京城碰碰运气的，单良也没放过，给人介绍了公孙府的廉租宿舍，刮不到人就刮这人的钱。
这些南方士子绝大部分不认识公孙佳，只是听南方老乡提到过这个人，而他们的同乡们也跟公孙佳没什么交情，至多是公孙佳路过的时候他们远远地看过几眼。因为公孙佳的大军不扰民，不往城里住，他们里有能跟着乡绅父祖劳军的，才能出现在公孙佳面前，然而也不是任用、结交。只是在面前一闪而过。
不过为了仕途，人们从来都是肯吃苦的，也不在乎再碰一回壁。
大门上看到好大一个汪斗。她连汪斗都不忌讳用，咱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好了，就这儿了！
公孙佳也让彭犀主持，按照经过一轮的筛选，按各人才具分了个层次，按了七、八品不等的官职。不管是不是入了相府，都在相府里再设一个“鹤亭”，先扔过去学一学怎么做事，再放出去干活。反正雍邑这“半套朝廷”目前仍然是很闲的，有时间给他们适应。
总体而言，仍是京派与贺州派的主场，他们占据了更高的官位。好在其中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也不多，把闲人扔给公孙佳也得掂量掂量她会不会把这些货给埋了，这些人多少会听她的话或是能做点事。
实在差一点的，比如江仙仙的一个弟弟，被江平章送了来请公孙佳代为管教。公孙佳便将江钦扔到国史馆，让他把书籍先给理出来。雍邑的书库，空的。也算是给他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先放着了。
认完了人，公孙佳说：“以后万望同心协力，不负圣恩。”
所有人都一齐躬身行礼，口内称是。
公孙佳道：“雍邑的样子你们也都看见了，正是大有作为的地方，也是大有作为的时候。愿意努力干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只管对我讲，现在走还来得及。如果现在不讲，我就要按着律法和规矩来了，我派下的差事，如果办不好是要罚的。如果我派的差事有不合理的地方，当面可以提，可以与我讨价还价，但是只要答应了，就得照我的来，不能背后偷奸耍滑。只要是认真办事的，我向来赏罚公明、升降公平。”
余盛跟着“嗷”了一声，惹得认识他的一些相府人轻笑出声，彭犀也无奈地笑了。赵锦心道：这余郎君必有长处，否则断不至于叫这些人喜欢。
彭、赵二人起头，所有人一起向公孙佳保证：“必竭尽所能。”
公孙佳道：“好，长史，开始吧。”
彭犀于是出列，开始向大家泛泛说一说规矩。
一是安排把从雍邑到各地的道路打通。原本做的是主干道，即京师通雍邑的驰道陆路，以及雍邑往前的运河水路。现在要做的是拓宽、修整雍邑与周边府县的官道。雍邑在前朝时就是个副都，本有官道的底子，但是有些已经破损荒废了。更因现在的雍邑是迁离旧址新建的，几条官道的最后一段需要改线。
彭犀说：“明日工部、户部与所涉府县，会同敝相府士曹，详议规程。”
然后是非常重要的，对于开垦出来的荒地的统计和管理。彭犀道：“雍邑新设，尚无本地豪强，迁徙之人却多有结伴聚族同行而来的，要严查户口、土地，不可使的隐户、隐田。要抑制兼并。”
这事儿也得要雍邑的官员与有经验的“附近相关府县”官员取取经。余盛听到这里，将胸脯一挺，很有点自豪感。
彭犀接着又说了第三条：“要明法令！”雍邑新建，什么人都有，如果从一开始就放羊，怕要成个贼窝了，公孙佳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所以李存中就被特别点头，李存中双耳通红，出列拱手：“必不辱命！”
彭犀的第四条，说的是学校，容泓听到这里一个哆嗦把腰挺直了。他给哥哥写了信，容尚书回信把他骂了一顿，骂他多管闲事。其中一句话说得很明白——别找死！雍邑她原本想拿来干嘛的咱们另说，京城这事儿大家都争红眼了，雍邑是个后手。咱们得借雍邑留个活口，想活，就别讲臭规矩了。如果哥哥我在京城失败了，起码你在雍邑还有公孙佳能护着。她能护住你，并不是凭的你那些臭规矩，恰恰是因为她重实用。
公孙佳是什么人呢？她起家靠的是军功，刀口舔血的人，只看什么样能活命，是不管你那些臭规矩的。因为不讲究实效只玩花头，战场上就是个死！咱们现在虽然不是顶盔贯甲，与周廷他们其实也是在肉搏了，懂？她要用谁，肯定想得比你明白。而且赵锦也不是一般人呐，你还是太年轻！前朝后宫里能囫囵个儿出来，还能好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凡人。
容泓被大哥又骂了一封信，愈发不敢怠慢。更兼这学校也是他喜爱的，听得尤其仔细。
彭犀说的是：“第一要选拔良材，县、府层层考试……”
听到“考试”余盛就来精神了，嘿！这个他熟啊！他懂得可多了呢！接下来的话余盛都没听得太明白了。反正彭犀接下来说的军事、武备问题他也是不懂的，彭犀都没提太仔细，只点了几个人，让他们明天跟公孙佳直接讨论。
等彭犀说完了大致的规矩，所有人心里都有底了，再看看身边的同僚们，也更有了些亲切之感。有些事情不是自己一个衙门就能办的，比如容泓要办学，他也得要钱，那就得跟户部打交道。户部如果不好相处，他得跟相府里的人磨个牙，让他们从中调解。
一时之间，人人互相打量，看同僚都像看肥羊。
公孙佳留大家吃了一餐饭之后，就让所有人：“各安本份，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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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也不敢怠慢，先跑去开了个规划官道、运河的会，与各县府就官道的走向问题吵了一个下午，直吵到太阳落山，行宫要落钥赶人了才被赶出来。问题是他挑的头，他比这些“老古董”稍微多懂那么一点点“要想富先修路”的精神，官道一般是官府、官军在用，拉动经济的作用还是有的，不过不太像后世的公路那么的立竿见影。码头就不一样了！运河码头可是很容易带来机会的！
他就想，能不能把这个线路稍微动一下？他想这么干，老官油子们顿时也开窍，就吵吧！因为修官道朝廷也是有部分拨款的，怎么拿、怎么占，也都有门道。
吵了半天没吵出结果来，接下来谁修哪一段、工程标准、出多少人、多少钱粮之类就更没法落实了。
余盛吵了半天的假，神清气爽，全不似在政事堂里的鸡崽样，同僚们不由对他刮目相看：原以为是个攀裙带的纨绔，不想真有些本事。
余盛不知道自己在同僚心中的评价已然改变，开开心心地跑去公孙佳那儿又蹭饭去了。
公孙佳看到外甥就先笑了。
她把大外甥薅过来，确实是有公事要商谈。当然，突然良心发现了，觉得大外甥太苦了，适合拿过来让大长公主给他养胖一点的私心也是有的。
大外甥看着喜庆，是个解颐客，有他在身边不管是气是笑心情都会变好，那也是个原因。
这不，傻孩子一露脸，她就先开心了：“去换了衣裳来吃饭。”
余盛一蹦两尺高，跑去换了衣服，又飞快地回来蹭饭。小姨妈家的饭，好吃！
大长公主以前对余盛这个晚辈并不特别关注，她儿孙又多，余盛的亲娘乔灵蕙来历又有点小尴尬，余盛也不够机灵。不过眼前孩子少，余盛又确实有点意思，公孙佳还看重他，大长公主也是越看他越顺眼了：“慢点儿吃，胃都吃坏了！你太公他们当年打仗饥一顿饱一顿的，吃得就快，到老了可吃苦头了。”
“唔唔。”余盛一边点头一边啃着条羊腿，吃得两手油。与认识里的“贵族风范”并不一样，这些人也不是所有的饭菜都让人切好了送嘴里的。有时候也下手。遇到不讲究的，吃相更是豪放。
公孙佳则是属于比较细致的，元铮给她把烤肉一片一片从羊腿上片下来，她才动筷子。吃了几口偏头跟元铮咬耳朵：“你自己也吃呀，我吃得少，足够啦。”看元铮吃了，才转过头去对挤眉弄眼的余盛说：“你与他们争吵的事我知道啦，重新规划就是，也不要只顾你那一亩三分地，眼睛要看得广些。”
“嗯嗯。”
“等定了下来，你也不要先急着走，陪我住几天。”
“好！”余盛一口答应，也不问原因。公孙佳看他这个样子，又憨又怂还挺逗，又笑了。
大外甥是公孙佳教养的第一个孩子，感情也深一点，对大外甥的栽培计划也更详尽。她计划大外甥三年县令期满就给搞到雍邑来，也想带着余盛熟悉熟悉环境，让余盛与雍邑的官员们认识认识，带着余盛把这路关系给打通了。
现在做雍邑留守，余盛还不够格，不过把雍邑分为两县，让余盛掌管其中之一是她一句话的事儿。级别的关系，雍邑城分作的这两县比普通县的等级更高，余盛品级上也是升了一级。既是对姐姐有了交待，接下来再给余盛升一级执掌一府，也有个台阶不显得突兀了。
余盛好吃好睡，回来接着与同僚们吵架。足足吵了十天，才把新的路线、各地要出的人丁钱粮等分配吵完。接下来的事就是公孙佳与京城那里打官司，这个她办得很有经验了。方案送上去五天之后，京城就来了回复——可。
得到了回复，雍邑这边就要着手准备动工了。各府县官员陆续回去，余盛就还留在公孙佳的身边。他很喜欢跟在小姨妈的身边，因为可以见到许多名人，比如赵锦，就跟课本上画的不一样，跟电视剧里演的也不一样。
他还对赵锦身边一对青年男女很好奇，有小姨妈在，他胆子就很大，很正式地询问了：“不知这二位是？”
赵锦大方地告诉他：“小女与犬子。”
余盛也像模像样地与这两人见礼，苏谦与苏逊对余盛也充满了好奇，都是年轻人，形状却是完全不同的。赵锦看在眼里，见自己儿子白白净净，余盛皮肤微黑，余盛傻在面上，自己儿子傻在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得让他俩交个朋友。
苏逊的傻不是脑子笨，也不是天性愚蠢，而是一种不通世事，不知人间疾苦。赵锦想余盛是做地方官的，便建议公孙佳：“趁着天气还没太热，出去走走一看看田间。下官以前做的是内廷女官，内里行事上手虽快，庶务还需从头修习。正好小郎君谙于庶务，可为下官的师傅了。”
余盛吓了一跳：“不敢不敢，你很厉害的！想知道什么只管问就是了。”
公孙佳摇头，就没见过这么憨的。
赵锦却高兴，带着儿女跟余盛一起出城去。公孙佳怕蠢外甥被赵锦给卖了，也带上元铮、彭犀等人，换了身朴素的衣服一同去。
余盛还是傻呵呵的，他喜欢雍邑。不愧是青史留名的小姨妈，做事就是与人不同。他乐呵呵地想跟小姨妈显摆，田垄怎么样的，分地怎么分。还指出了：“他们这界不对，阿姨您看，这里是走水渠的，虽然是平原，还是有点坡度的，这地歪了，以后肯定得争水，不如趁着地还没开熟就把地界划好了。”
两手一提裤腿就蹲下来跟老农闲唠：“一亩收几石呀？哎哟，那不算多，还得再耕几年。哎，种点豆子，豆子肥地。”
路上还遇到了几家争执，什么你偷了我的桑，你家鹅吃了我家苗之类，余盛也都顺手给断了案。断完才想起来，不对，这不是我的地盘，是小姨妈的，又回头对小姨妈憨笑。
公孙佳弹了弹他的脑门儿，说：“不错。”今秋考核完了之后就可以薅过来雍邑做县令了。以往这种时候，她也会与农夫说说话，问一问情况，今天有意实地考察一下大外甥，她就退后一段，由着余盛施为。
赵锦道：“这分本事我如今还没有。”
公孙佳道：“文华不是做亲民官的，要做了，以你的天资，熟悉之后会做得很好。”
赵锦道：“肯这么踏实做事的年轻人，不多呀。像我们这样的人家，锦衣玉食长大，他们就不肯这样蹲着。我活了五十岁，今天才明白‘亲民官’的份量。”
苏谦苏逊颇为震撼，在此之前他们是万想不到升斗小民之间能够有这么多麻烦的纠纷，让他们来断，是难以想到这么合适的处理办法的。二人想到母亲说的话，将轻视之心收起，认真地看余盛行事。这个看起来非常土包子的人，还是有些本领的。
公孙佳看在眼里，心道，普贤奴也算是长大了，我也可以不用担心姐姐了。也是时候把哥哥接过来了。这个哥哥说的是丁晞。她把学校也建好了，主事的也是名门子弟，自己的侄子们也可以好好读书了。
想到学校，她又看了余盛一眼，记得当初套余盛话的时候，他说过一些学校的事儿。
今晚就把他薅过来再仔细盘问盘问！
学校关系到人材的选拔，公孙佳是非常在意的。她正要开口，余盛已与一个老婆子聊完了一段，老婆子抹泪在哭，余盛安慰地拍着她的背，回头对公孙佳说：“阿姨，雍邑办育婴堂了吗？”
赵锦先问：“什么意思？”
余盛自己就建这个，于是简要说了：“他们实在养不活的，官府拨点钱米养大，都是人命呢。唉，弃养的大多是女婴，要不管，要死么，要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儿……”
说得苏谦苏逊对他刮目相看，这可是大善之举了！
公孙佳脱口而出：“好！我怎么没想到呢？”
“女婴”很好，从头开始养，那就是我的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元铮，又点了点头。

第262章 阿姐
公孙佳心情好极了, 贺州傻货纨绔她见得太多了，余盛不闯祸就已经算是合格，再能认真做点事, 就是意外之喜了。有没有给她挣面子, 她反而不太在意。不过看赵锦母子三人的样子，公孙佳还是很高兴的。
论卖相, 八个余盛捆一块儿都不如一个苏逊长得好, 但是要拿八个苏逊跟余盛来换, 公孙佳也不想换。苏逊的实用性委实不高, 还有点扭扭捏捏的, 看着也不是个能坏事的样子，可是离公孙佳想要的样子还差得有点远。赵锦说要带着儿子教一教, 真是知子莫若母。
人呢，看到自己家的孩子比别人家的强, 对别人家的孩子就会愈发的宽容。公孙佳抑制住了自己常给下属说教的习惯没有对苏逊说什么，反而问余盛育婴堂的细节。
余盛有点小激动, 说得很琐碎：“从选址就得开始讲究, 在城根儿边儿上建个院子, 不能太热闹, 太热闹的地方吧人多眼杂的, 不好, 得方便他们半夜三更悄悄把孩子往门外一放就走。得弄个房子教她们点手艺，甭管绣花还是做饭, 学一点以后也好安身立命。识字现在是办不到的，识字的人不够用。吃的穿的都给定额，一定要把账查好！这些都是孤儿，受了亏也没人给他们做主, 那可就完了……”
公孙佳也都含笑听着了，等余盛说完了，才笑道：“你干这个事儿碰了不少钉子吧？”
“咦？您知道啦？肯定是老李，他老说我瞎操心，他才爱瞎说呢。”
公孙佳觉得他更憨了：“这还用人告诉我？听听你的话就知道啦，说得这么琐碎，每一条倒也不是无的放矢，一准儿吃地不少亏。都谁给你下绊儿了？”
余盛连连摆手：“没事儿没事儿，我都扛过来啦！”
公孙佳看他这个憨样，忍不住伸出手来掐住他的脸颊用力捏了捏：“呆子！不管你了！饿了，回去吧。”
听说要吃饭了，余盛又乐了起来：“好！太婆的饭，好吃！”
公孙佳很奇怪问道：“你在县里没吃饱？我给你厨子了吧？”要说在县里过得紧巴了些，他在京城的时候也是自己养了好些年的，犯得着听到吃的就开心的吗？
余盛道：“给了呀，老胡做的饭也不错，不过不是家的味道。”
赵锦幽幽地叹了口气：“这话说得透彻呀。”余盛又笑了。
公孙佳道：“别夸他，一夸他就要现原形了。天气有点热了，咱们回去吧。育婴堂的事儿，文华先上上心？”现在让赵锦就接手政务她也可能干不太顺，不过管个育婴堂倒是很好的切入点。
地皮、人手、分拨钱粮、怎么协调各种关系，也都是庶务的一部分，把育婴堂导上正轨了，赵锦多少也能适应一些外朝与内廷的不同了。赵锦却很珍重地接过了这个任务：“遵令。”苏谦与苏逊都为母亲高兴，他们也认为这个活计确实更适合年长女性来做，也是件善事，会被非议的可能性小，做好了也是功德一件。
余盛依旧还在状况外，赵锦是相府的属官，公孙佳让她办一件事，这不挺正常的么？他在一边又转起了旁的心思——小姨妈想到普遍考试选材的哎！
说到这个考试，余盛就有得说道了，虽然课本上写了古代科举的种种弊端，不过在“古代”生活得久了，他也知道了，对现在这个情况来说这种考试它就是进步的。
好，明白了，既然是进步的我就要帮个忙！虽然“历史上”小姨妈肯定会推进这项制度，但是余盛就是忍不住想在这个事上推一把。
现在县、府各级都有学校不假，不过这个学校跟做官没有特别直接的联系。你能上学，只能说明你家里条件还不错，基本上吧，是按照你家族的条件决定学校的质量的。
一流勋贵、门阀子弟可以入国子学，府里的豪强，子弟进府学，县里的大户，学弟进县学。哪怕是说的“家境贫寒”之士，至少这家里得有办法供一个人脱产读书，还付得起笔墨纸砚和学费以及比较体面一点的行头。
余盛希望的是，能够让小姨妈早点给一些有天赋、肯学习的穷人家的孩子一点补贴。他个学渣，也不记得补贴这个制度是什么时候有的了，不过能早一点就早一点嘛，也许一个人的命运就能改变了呢！
余盛在心底握拳，小碎步跑上前想扶着小姨妈上车，不想半空中伸出一只手来。余盛抬头一看，顿时怂了，怂怂地笑了：“小姨父，你好呀。”
元铮居然绷住了没想打他，说：“嗯，我很好。”
余盛乖乖地跟在他们后面，小心翼翼地爬上了车，在车里找了个角落缩了进去。公孙佳被气笑了：“你那是什么样子？坐正了，等会儿你娘来了，看到你这样儿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我娘？”余盛眼睛瞪大了。
公孙佳道：“对啊，你不想见她吗？”
“想！想的！嘿嘿！阿姨对我真好！”
“我是想她过来避避暑！”
“嗯嗯！”余盛一脸的“我都知道”的样子，让公孙佳没忍住又掐了他一把。掐完了还说：“你这几天也没长几两肉呀，再吃好一点。不然你娘又该心疼了。”
“哎！”
一路闲话家常，公孙佳也没问余盛育婴堂要怎么建，余盛直到吃完了饭才想起来，他还有学校考试的事还没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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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吃完饭就蹭前擦后地，跟着公孙佳到了书房。每天的这个时候，会有从京城来的公文、信件、情报，来的也不总是好消息。公孙佳先不拆信，而是问余盛：“你有事？”她暂时还没想让余盛接触到中枢的事务，教导这事得一步一步的来，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把大外甥重新变傻。
余盛蹭了过来：“阿姨，那个学校考试！”
公孙佳道：“你知道那些未必合用。想想你这几年做亲民官，有多少事儿与你之前知道的道理是不同的？我也不敢说我知道的就全对，你呀……”
余盛道：“大道理都是相通的嘛！”
“你说你见过的，凡是人都能上学，傻子、残疾都有专门的学校？”
“是。”
“我这儿干不了，这世间哪里都做不到！你想照着那天下大同的样子做事，就是还飘在天上，迟早摔下来。”
余盛蔫蔫地垂下了头，道：“我知道的，不过能做一点就做一点嘛！比如学校，要是一个人有潜力，就因为穷点、没条件，就上不了学，那多可惜呀。我也不要所有学童都能读得上书，我试过了，办不到。不过，对那种上了一半儿的，总能帮一帮吧？只要学习好，给点补贴嘛~”
公孙佳搓了搓胳膊，大外甥撒娇，要命！她故作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什么补贴？”
余盛飞快地恢复了活力，说了什么助学之类的。公孙佳一听，这也没太多的新意，宗族里有时候也有这种资助某个有出息的子弟的举动，只不过现在变成了由官府来办。余盛见她没有反对，胆子更大了，搜肠刮肚地将自己还没忘光的教育、选拔知识统统倒了出来，其中有一些是忘得差不多了，当了县令之后因为要管自己县里的事情硬从记忆的角落里抠出来的。
公孙佳当初套过余盛的话，不过她对“后世”并不了解，有些细节她不问余盛也想不到，现在正好可以问。姨甥俩说到蜡烛烧了一寸才停下，公孙佳满意地说：“很好。我也不指望你能把这些编纂成文了，不过还是要写一写，练一练。我这里也会出一份章程，到时候咱们俩的拿在一起比一比，看看都差在哪儿了。你去吧。”
余盛傻了，他是来给学生们增加痛苦的，为什么还要去写作业？！！！
公孙佳看到他呆滞的表情，终于开怀大笑了起来：“好啦，去吧！不急着交，你回去之前给我就成。”
余盛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他不介意干活，也不介意计划做事，写作业就真的很阴间了！
公孙佳乐了一回，低头看着京城的信件文书笑容就消失了。元铮又给她添了枝蜡烛，案前更明亮了些，拖了张椅子坐在她身边，问道：“担心有坏消息？”
公孙佳道：“那倒不是。有陛下在，坏又能坏到哪里呢？我就怕他们又催我回去。”也不是章熙催，不然一道旨意她再赖着不走也没用。催的人是朱勋等贺州老乡，他们既是长辈，在公孙佳丧后之后也给她撑过场面，不好一口回绝，但又不能不理。
拆开了私信，第一封是钟源写的，说京里有点混乱，虽然有章熙镇着，周廷拉了好几个人已经授官了，与京派的子弟争执得很凶，一群小鬼吵架，大招没有，就是乱烘烘的，烦得要命。周廷拉过来的南方士人与贺州泥腿子还不太一样，贺州泥腿子拎得出手的文斗人才也就出自霍系，其他人都是粗人，南方士人也是饱读诗书、家族历史渊源流长的，他们与京派闹起来就精彩得要命。本来南派势力不及京派，霍云蔚在中间拉个偏架，不动声色再给南人撑个腰，让两边弄了个旗鼓相当。
章熙要所有人同心协力，可想也知道，大家都是阳奉阴违。事关切身利益，真是想退都退不下来。
钟源截取复述了一部分双方的争吵内容，公孙佳看了第一眼就把这张纸扔给了元铮：“这个还是你来看吧，我看着就眼睛疼！”她虽然有个书库老师，自己却不是书库，谁能记得了这么多？！且她的书库老师现在也死了，问都没人问，还是让元铮去看吧，他书读得多。
公孙佳提起笔来写了张条子，让李元宏加紧整理雍邑的典籍，不然她要到哪里查典故去？她接着又写了一张条子：“不行，我还得再找一个小书库！”她又想起来当初给余盛、元铮当老师的虞清，虽不及陆书库，肚里也有几本书，就他了，赶紧叫过来！未来争吵，还是得有个能一眼看明白他们在吵什么的人。
办完这些，她就把钟源的信收好了。下一封又是三舅母的来信，三舅母是朱勋的女儿，也是为朱勋说话，问她什么时候回京城，京城已经闹得乱七八糟了，她打个马球现在要被两拨人挑刺，太惨了！
其余又有钟秀娥的信，公孙佳把亲哥亲姐都弄到雍邑了，钟秀娥倒空落落的了，她又想念儿女，又担心公孙佳累着了，亲自写了厚厚一叠信。公孙佳认真回了这一封，说自己累不着，哥哥、姐姐她都会照顾好的。叫哥哥过来是因为京城里乱，怕哥哥应付不来，雍邑安全。叫姐姐过来是因为外甥被他叫过来住几天，让母子团聚，秋后把外甥就放到雍邑当官，姐姐就不用在京城跟那些妯娌磨牙了。
公孙佳现在却无法安排钟秀娥，赵司翰出孝，就在京城任职，钟秀娥是离不开的。如果公孙佳没有猜错，章熙会再任用一个南方士人担任要职，即使不入政事堂，也得是六部九卿。为了安抚、平衡，赵司翰可能就要入政事堂，那钟秀娥短时间内就更不方便离开了。
她给钟秀娥回信：秋收前我就回京。
处置完家事，才拆开公文，大事没有，小事如钟源信中所言，吵得厉害直接的结果就是双方各有人被弹劾了。公孙佳数了一下，弹劾的件数比之前涨了一倍。这些弹劾并不都是口水官司，它还包括了互相挑剔工作上的疏失、生活作风上的问题等等。
公孙佳心里有数，也不对这些作任何评论，只管让元铮代笔给她写奏本，汇报雍邑的情况。她约摸是五日一本，掐着大朝的点儿给章熙递本子。
又有单良给公孙佳的消息，他又从两派相斗的池鱼里捞了两条看起来不错的之类。
公孙佳一一都回了。她有元铮与单宇相帮，文牍的工作倒不觉得劳累。雍邑的事情布置下去也自有人办，公孙佳到雍邑之后竟是难得的每天能睡得比在京城还要早一些。
推开身前的文书，公孙佳说：“我可得在这儿多住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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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要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啦！”
说话的是乔灵蕙，她带着丈夫与丁晞一家结伴而来，到了雍邑先到公孙佳的府上，公孙佳给丁晞安排在了自己府邸附近居住，见了面就先派人带他们去安顿却将乔灵蕙留下来与余盛在自己府里说话。
公孙佳说：“他还在这儿多住几天才回去。”乔灵蕙就有了多住几天的话。
公孙佳道：“秋后让他迁到雍邑来，喏，也是县令，行么？”
乔灵蕙大喜：“那敢情好！”做官的门道她可能比余盛还懂一些，做一任就升官，这是非常顺利了，升的还是雍邑，那就绝对是自家人的待遇。公孙佳还把余威又给捞到了雍邑来，让他做这行官禁卫的副职。此处行宫不比别处，如果章熙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来年避暑，那就是提前安排了一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乔灵蕙说：“那咱们可一家团聚了，”又拉下了脸，“就缺阿娘啦。也不知道她……”
公孙佳道：“赵叔父拜相也是早晚的事。”
“你知道的，我不是说这个。”
公孙佳笑笑：“明白，我看着办吧，秋后我还回京，这里的事儿你们就多给我盯一盯。尤其是哥哥，不能叫他出事儿。他，我就交给你了。”
“放心！”
待公孙佳在府里摆了个家宴，大家客客气气用了一餐饭，公孙佳看丁晞的面貌也还不错，顺便说了让孩子读书的事儿。丁晞听说是塞进国子学里读书，还有些犹豫：“只是我教了他们一些功课，师长不会嫌弃吧？”口气一点也不坚定，他还是想儿子能跟着名理由的。容泓在士林里也算是小有名气，关键是系出名门。
公孙佳道：“那有什么？就这么定了。”
大长公主忽然说：“你娘要是看着你们这样该多高兴啊！就差她一个了。”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点不太挑时候，咳嗽一声，借喝酒遮过去了。
公孙佳等三人也不再提这个，只有余盛个二逼说：“外婆会回来的！”
公孙佳瞪了他一眼，余盛又怂了。
他这怂样逗笑了所有人，连丁晞都说：“你这孩子，怎么比我还直肠子？”余盛他弟与哥哥见得少，兄弟二人不太亲近，这会儿也觉得这哥哥有趣，凑到他身边，兄弟俩渐渐混熟了。
元铮低声道：“都说他呆，却有一片赤诚之心，有点心的人都不会讨厌他的。”
公孙佳也低声道：“那咱们都是没良心的，烦他多少年了？”说着，两人想起当年在府中的旧事，都笑了起来。
乔灵蕙心情极佳，扬声问道：“你们两个咬什么耳朵呢？”
公孙佳道：“都咬耳朵了，就是不要告诉你的。”
姐妹俩对着扮鬼脸儿，大长公主笑骂：“你们都还小吗？”
气氛重又活跃了起来。
自些，乔灵蕙就与大长公主接上了线，将以前没有的祖孙情加深了许多，大长公主动口、乔灵蕙动手，倒将这一家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眼见儿子的膘被养起来了一点，哥哥也好了一点，乔灵蕙却仍有一块心病——我妹咋还没怀上呢？！
乔灵蕙的心里，妹妹是重要的，同时继父公孙昂的恩情也是不能忘的，所以，你咋能没个孩子呢？
终于，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送走儿子之后，乔灵蕙当晚就钻进了妹妹的房里，把旁人一赶，低声问妹妹：“你怀上了没有？”
“啊？什么呀，没呢，不急。”
“哎，不急是不急，可也不能太不急了呀！小元……他行吗？”
公孙佳难得脸上一红：“问这个干嘛？”
乔灵蕙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行，那就该怀上了呀。不行，咱就另想办法嘛！来，给你看个东西，你看看，你们行房是不是……”
公孙佳脸上的表情变得诡异了起来。

第263章 铺路
姐妹俩面面相觑。
乔灵蕙把大儿子送走之后, 一颗心就扑在了妹妹身上，小儿子和丈夫都先放在了一边。她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妹妹，就怕妹妹说出什么让她晕厥的话来, 比如“这是什么？”之类的。
我怎么就没记得在她新婚前告诉她点男女之事呢？乔灵蕙懊悔极了。
公孙佳则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姐姐是怎么了？
公孙佳垮着脸拉着乔灵蕙到了一个柜子前，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匣子来, 郑重地交到乔灵蕙的手上, 说：“你自己看吧。”
乔灵蕙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 也郑重地捧着匣子, 很认真地打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不由瞳孔震荡，手一抖, 匣子里的小册子小人儿散了一地。乔灵蕙顾不上捡，扭头一脸惊愕地看向公孙佳。
公孙佳缓过来了, 脸上还带了点红晕，表情已经很正常了：“我做什么事没有准备啦？”
完喽！乔灵蕙一脸的绝望：那这是哪儿出了毛病了呢？
“这样可不行啊！你得有个儿子！别瞪我, 闺女也行, 总得有一个呀！瞧大夫了吗？给小元也请一个瞧瞧嘛！不然怎么跟阿爹交代呀！”乔灵蕙比公孙佳还要着急, 在她看来, 公孙佳还有正事要忙, 她就只有这些事情可以关心, 一定要盯着妹妹有了孩子，她才能安心。
公孙佳没法儿对自己姐姐的这个想法表达什么, 只好双手推着乔灵蕙：“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别瞎操心了。”
乔灵蕙扒着门框：“我这怎么是瞎操心呢？你现在……”
姐妹俩歪缠了好一阵儿，公孙佳才送走了忧心忡忡的乔灵蕙。乔灵蕙这头被塞进了车里, 元铮就从那头冒了出来，幽幽地道：“她懂的也未免太多了。”公孙佳噗哧一笑，拉了拉他的手，元铮轻轻挣开了，人依旧站着不动，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等人哄。
姐妹俩说私房话，元铮也不会硬凑上去要偷听，可是等他去忙了一圈儿回来，把大外甥的作业给批完了，回来看大外甥他妈那个表情就觉得不太对劲儿了。又不是傻！人类拢共那些个表情谁还不知道吗？
元铮心里就有点高兴，乔灵蕙这人看起来灵活，其实也是一根筋，比余盛也好不到哪儿去，等着看吧，她不知道又要出什么馊主意了。公孙佳攥住他衣襟的一个角，元铮把衣角抽了出来，公孙佳只好勾住他的腰带，说：“哎，你再挣一挣试试？”
腰带滑脱了就不好看了，元铮重重地咳了两声，嘀道：“她不怎么又说什么了。”
公孙佳两指勾着他的腰带往前一带，元铮就顺着力道跟着往前走，边走边说：“眼神怪怪的。”
公孙佳只管笑：“阿姐向来都是只关心大家过得好不好，从来没有坏心的。她操心的事儿多，把日子过好尚且心不过来，哪有精力再作怪的？”
元铮道：“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有怪事！”
两人回房，公孙佳才说：“她也想做阿姨了。”元铮猛地转过身，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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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灵蕙对妹妹两品口子感情好不好的倒没有深入的探究，她跑去与大长公主做了一番深入的交流，然后两人重建起了亲密的祖孙情，一力给公孙佳和元铮“补一补”。
公孙佳和元铮有精力都扑到了雍邑和军务上，见天与这二人玩起了捉迷藏。常是一个人应付，另一个人跑走，又或者一搭一唱地把大长公主给绕搭晕了。
气得大长公主在背后跺脚：“老娘撵着你们鸡飞狗跳的，可不是为了练你们俩这结伴儿跑路的本事的！”
公孙佳心里明白，这是一件大事，确实需要上心，却又不是她所谓努力就能有结果的。她自己也有些嘀咕，自己是个常年生病的人，内情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好。自己的身体自己也有点感觉，这几个月来她觉得身体也有些不太好的变化，究竟是不能将生育之事等闲视之。
她不好对大长公主说的一件事是，她之前有那么一次月信未至，自己小心在意，脉相却是正常。过了两个月，又恢复了。调整的药也吃了，佛寺观道的香油钱都翻了倍的给，却也不过如此。御医让她放宽心才能有好结果，这玩儿它就不能被催，还举了些例子，有些人在遇到大事前会上吐下泻之类，其实身体没问题，都是心情给闹的。
公孙佳自认一向心大，哪知在这件事情上自己翻了车，竟紧张得让身体出了状况。这事儿她也只好自己给咽了，不然这家里上下这么紧张的劲儿，非得给她弄得更紧张了不可！眼前这两个女人，能把雍邑给闹翻了。
公孙佳索性带着元铮、彭犀、赵锦出城巡视工地去了！
雍邑周边的工程依旧在进行，譬如修路，譬如挖河，此外还有一些必要的建筑之类。赵锦带着一双儿女，这姐弟俩也算是开了眼了。大场面、繁华地都见过了，这尘土飞扬喊着号子的场面见得还是少。
匠作还在城内督工兴造未完成的建筑，那是一座很高的佛塔。公孙佳本来对佛道不是很热衷，依规制兴建而已。到大长公主来了，对这些因果报应就特别的上心，想起来公孙府里那个佛堂供了舍利，公孙佳平安活了这么大，她就认为得在雍邑再建个求子的庙才行！
匠作工作已在收尾期，既有点闲又很愿意奉承大长公主，两下一拍即合，拖着人就帮大长公主修佛塔去了。也不知道求子的庙为什么非得要个高塔。反正公孙佳等人去看雍邑粮仓的时候就，匠作已经陪大长公主巡视工地去了。
匠作不在，负责解说的就是关巡，关巡报了一串数字：“雍邑储粮不多，现在有的还有一万石是去年朝廷调拨过来剩下的，下个月将有一批南方的陈米运来，够支应到秋收……”新城建设一开始就是有这个问题，不能自给自足，开头两年总是需要补贴的。
这样，充实雍邑的人口就变得非常重要了。有人才能开垦更多的荒地，有了更多的良田才能收更多的粮食。公孙佳对彭犀道：“招徕人口的事要上心，我再上书朝廷，再迁徙一些人口过来。”
建新城向来也是如此，选取人口稠密地区的人填过来。
苏逊小声说：“只恐怕百姓不愿背井离乡。愿意来的，就已经来了，不愿意来的，只好强行迁徙。强行迁徙而来的心中又有怨念，恐怕逃亡。”
赵锦道：“你对政令知道多少？焉知没有应对的法子？”
公孙佳不以为意，对苏逊道：“当然要双管齐下啦。”政令迁徙是一个办法，利诱又是另一个办法了。垦荒的时候，只要他能开出地来，五年免税，过了免税期，按人头关税。公孙佳打算再添一条：免税期过了之后的十年，无论男女，只要你有一个人头，就再将十亩的田税减半。一人十亩，童叟无欺。
有人，你就能减税，你家里户口上有这么个活人，就是有利可图的，自然会有人想办法充实人口。这也是变相的奖励生育。也会有人设法从外地招徕人口，当然，这个过程中也难免有违法之事，所以公孙佳就把李存中给放在这里来了，严刑峻法，就是为了整肃风纪。
赵锦低声给儿女讲解了一些其中的门道，说：“为政不能只是直来直去，有时候得多绕一道弯儿。不能以为自己手握权柄就能任何摆布，发一号令就必是人人遵从、无论你说什么他们都能给你做得到的。阳奉阴违的事是处处可见的……”
公孙佳整日四处闲逛，到点回家吃饭，吃完了饭，小两口就腻在一处，大长公主与乔灵蕙娘儿俩也只好望而兴叹。
公孙佳倒不是故意的，她有一个想法——现在怀不上，急也没用，不如专心先做正事。秋收前就要回京了，雍邑必得交给一个她放心的人来看守。彭犀、赵锦等人是要跟着她回京的，相府的事务缺不了他们，公孙佳打算把元铮留下，就要让元铮先把一些事务上手，届时以她的名义在雍邑行权。
公孙佳整日带着元铮熟悉政务，手把手教着：“雍邑是一盘新棋，怎么下看咱们的，只要比京城条理清楚就能事事通顺。”有京城那团乱麻比着，雍邑特别容易出成绩。元铮在她身边很久了，寻常事务也知道该怎么办。公孙佳留的人也很好，行宫里有郑须，守卫有余泽，士人有容泓、李元宏，武将亦有公孙府出来的旧部等，元铮要做的就是协调，这也是公孙佳想锻炼他的能力。
公孙佳手上的事也不少，无论是雍邑的城池、建筑还是与周边勾连的工程，抑或是与京城的沟通，武备，人材的选拔等等，都需要她最后拍板。其中许多还需要她亲自协调。
好在赵锦在育婴堂建成之后就可以回来为她做一些文书工作，赵锦对京派的人事更熟悉一些，各个家族祖宗十八代都如数家珍，为公孙佳解决了不少的麻烦。赵锦更是建议公孙佳：“我看乔大娘子也是个闲不住的人，与其空耗，不如请她接掌育婴堂，也是相下便宜。”
既是积德，也是耳根清净呐！
公孙佳大喜：“妙！”顺手把嫂子丁大娘子也给塞了过去。孩子太小还看不出什么，先养着，有自家人养就会比较放心。两人都是掌家的人，就这么定了。
了却这桩心事，公孙佳又与赵锦说起赵司翰起复，被章熙把原本江平章那个尚书挪给了赵司翰去做。公孙佳道：“他入政事堂也是早晚的事。”赵锦道：“只怕以后政事堂更要多事了。”
“是啊——”公孙佳长叹一声，“陛下这手下得太急了，回去我必要面谏。倒不是不能干，这干得太快闪着腰就不好了。”
赵锦道：“您谏不动的，陛下是在安排后事了。”
公孙佳愕然：“这是什么意思？安排后事难道不应该为了稳妥么？”
赵锦道：“那也要他的儿子顶用啊！”说着，她笑了，“丞相生在一个好时候，看到的是先帝、陛下治下国力蒸蒸日上，纵有险厄也能渡过。下官就不一样了，下官生在末世，前朝的几个皇帝一个比一个蠢，呵……当爹的想要儿子能立住，就要为他打算，给他能臣是不行的，既驾驭不了，也不能得人家的心。怎么办呢？临死前给他铺好路！心狠的，诛杀权臣。心眼儿活的，让儿子去施恩。心硬的，就让大臣们互相斗……”
公孙佳道：“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只要是这么个局面，与本心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赵锦生硬地说，“陛下有宏图伟业，奈何太子不如其父。但愿是下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陛下的安排，必定是为了太子。丞相如果要面圣，一定要记住这一条，这是肯定错不了的！先帝不需要为今上安排什么，今上却需要为太子做打算的。”
公孙佳道：“好。”
听了赵锦的话，公孙佳心情更不好了，雍邑的秋粮开了第一镰，公孙佳装了一箱未脱壳的穗子就与大长公主等人匆匆赶回了京师。她想早些面圣，当面问问章熙，为什么这么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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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的心里，已经信了赵锦八、九分。她对章熙的人品是抱有信任的，不过“为了太子打算”公孙佳更是相信。可即使为了章嶟，也不必这么着急的。
公孙佳捺着性子献了雍邑的方物，将场面上的拜诣做完，捱到了章熙单独召见，终于问了出来：“陛下为何这什么着急呢？”
章熙道：“什么着急？”
“事缓则圆，周廷在京城搅得人人不得安生，也不利于休养生息呐！朱雀大街一路走过来，两边路上已有许多人的口音让人听不懂了。”
章熙道：“我是天子，各方百姓都是我的臣子，这京城，赵、容、江、谢、李来得，贺州人来得，南方人自然也来得。”
“陛下知道我是不是这个意思，南人，我在雍邑也用，御史，雍邑也用，可没京师这么热闹。寒士，我也选用，小吏，我也提拔，也没见多少人闹。慢慢来，不行么？您办得太急，恐怕有人会背后议论，有损圣誉。”
章熙一声轻叹：“你是个稳重的孩子，可是我等不得了，我得给五郎开一个头，把前面的路给他蹚出来，他才好沿着路往前走。否则，指望他开辟新政那是不可能的。现在不做，这一耽误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可这天下大势呀，不能只看眼下，只与京城望族、贺州老乡共治。慢了，我从先帝手里接过的这座江山，就要吃苦头。”
公孙佳心中微微难过，章熙可谓明君了，可惜子不类父。
章熙道：“你在雍邑做得倒不错。”
“那何妨让臣在雍邑继续试一试呢？等蹚出个经验来，京师再办。”
章熙依旧摇头：“雍邑也不能乱，你还照原来想的做，不要急。京师，我还压得住！”
公孙佳心道，等我与他们见了面，摸摸他们的想法，再来与你掰扯！

第264章 变故
章熙向来有自己的主意, 公孙佳一个晚辈臣子是无法单凭一席话改变他的看法的，公孙佳与他争执两句见他心意已决就不再与他硬犟，将自己在雍邑的事情择要说了。
章熙也喜欢听这些故事, 听完了说：“别对你外甥太严啦，以后有了儿子, 也别对他太严苛, 孩子还是要慢慢教的。余盛做得已经很不错啦, 但凡心地纯良就不会坏到哪里去。”
公孙佳道：“他要不是心地纯良, 我早打死他了账了。”
章熙以为她说的是气话, 笑着摇头：“你还是一股孩子气。也好，大郎他们已没了这股孩子气啦, 你这样倒挺好，有干劲儿。他们呐，畏首畏缩, 前怕狼后怕虎的。”
公孙佳道：“哥哥还不是因为心里有您？但凡不在乎的就随意挥霍, 只有在意的才会小心呢。”
“你们兄妹倒处得好。”
公孙佳道：“打小一块儿长大的，舅舅没了, 我爹教养他，我爹没了，他也看顾我。要是我们处得不好了, 那才叫人难过呢。”
章熙伤感了起来：“是啊。你身子弱，长途跋涉，且回去歇息，给你几天假。你外婆怎么样了？给我奏本都说很好, 究竟好不好？”
“见天儿的收拾我，您说呢？”公孙佳撇了撇嘴。
章熙笑了，他越来越喜欢公孙佳。公孙佳在他眼里是无害且有益的, 换一个人去经营雍邑他要犹豫一下，公孙佳不一样，她是个女孩儿，也算自己看着长大的。女人天生就没有什么攻击性和野心，公孙佳又体弱，且是个没有宗族的、要招赘的、体贴的小姑娘。公孙佳的能力也很合他的心意，章熙甚至不用去考虑公孙佳会不会在背后有什么小动作，即使有，他认为也是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内的。
一个人，只要作死的程度不超过她的能力，那她就是可爱的。比如雍邑，整个工程做下来，朝廷没觉得花钱，百姓不觉得吃力反而又多了一片生存之地，百官不被京派所喜者更有了另一条通天梯。堪称面面俱到，章熙如何不喜欢？公孙佳虽然劝他要放缓引入南方士人，本心也是好的，章熙还挺受用，认为可以托付身后之事。
既然要有所托付，就不能把公孙佳累死了。章熙说：“好了，你去吧，好好歇一歇，这一路可是辛苦了！没事儿去你外婆那里，我看她把你养胖了一点。”
公孙佳一看，摆事实讲道理讲政务，章熙听不进去，说家常也没让他心地柔软多少，可见章熙是铁了心的要在他还当政的时候把这引入南方士人的计划开个头，她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仔细想想，章熙这个理由也是非常充份的，章嶟这个人她打过交道的，坏也不坏，好也不顶好，是个不上不下的情况，无怪乎章熙不甘心了。公孙佳依然认为章熙这动作是大了些，她还是想与亲友们联络一下，如何缓和一下章熙的步伐。
当着章熙的面，她不再说什么，安静地告辞。扭头就去找她表哥钟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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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源在京师这几个月也过得很煎熬，他明白章熙的计划，也一心帮助章熙，但这件事情的推行是很困难的。第一就最周廷在士林也没什么威望，他甚至不能完全辩赢容逸。周廷也不曾在中枢担任过要职，做事更是难免有些疏漏。这与常年浸淫官场的京派就形成了很大的差距，舆论的风向也不大向着周廷。
同时，朱勋等贺州的老乡还不开心，追堵着他、霍云蔚等人，必要他们坚决地狙击周廷。
另一面，章熙却是寸步不让，钟源被夹在中间也是难为得紧。得亏贺州派不敢死命逼迫他，章熙也没有过份迁怒于他，否则钟源也不愿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公孙佳一回来，钟源也松了口气，起码有个人可以听他发牢骚了。大长公主先回钟府，将将安顿下来人公孙佳就到了，大长公主道：“你才回来，怎么四处乱跑啦？又不是多久没见到我了，你歇好了再来不是更好？我给你准备好羊汤，天开始冷，秋冬宜进补。”
公孙佳道：“我来看哥哥呢。”大长公主才不嘀咕了，说了一声：“别聊太久了，伤神。”怏怏地亲自去厨下看羊肉汤去了，把厨子吓了个半死。
钟源看到妹妹很是高兴：“可算回来了。”又说，“唉，回来又要头疼了。”把这几个月京城里的事情又复述了一回，其中一些大事通过两地的消息往来、邸报、公文等公孙佳都知道得差不多了。钟源又说了很多细节：“宫廷里也乱七八糟呢，你嫂子如今都不大乐意去东宫了……”
原来延福郡主听取了公孙佳的建议也时常往娘家看一看，她更挂心中宫的王皇后，王皇后儿子死了，对养女就更上心，延福公主愈发向着王皇后。王皇后有一个心愿，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内定的皇太子，虽然没有能够在活着的时候举行册封的典礼，死之后也是追谥这太子了。自己又是皇后，按着礼法来算，自己的孙子才是正经的正枝嫡脉，为什么最后是章嶟得了便宜？
延福公主觉得有理。回来与钟源说了几次，被钟源说：“国赖长君。”、“并无人弃五郎而心向二郎遗孤”之类，给压了下去。
王皇后只能是自己的臆想，东宫章嶟的妻妾们就更了不得了。太子妃谢氏系出名门，名正言顺，她的父亲被擢为刺史、母亲亦得诰命，实权上终不如周廷，只好与江平章等人混作一体。周孺人的父亲很得至尊父子的青眼，一气到了吏部又得了霍云蔚的庇佑，气势正盛，周孺人十五、六的年纪，正是个娇憨女孩儿，哪会退让？此外又有一个夹在中间的张良娣，她母亲也是朱勋的女儿，她是公孙佳三舅母朱氏的外甥女儿，左边一个谢氏名正言顺，右边一个周氏被爱屋及乌，她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她的娘家就更不是受气鬼儿了。
这两个月期间，不算公孙佳从邸报上、自家消息里看到的“张、朱两家与周、谢互殴致某某官员被免职/降职”之类的消息，从钟源口里出来的：“前两天才在国子学里打了一架……”的鸡毛蒜毛也是数都数不过来。
公孙佳道：“哥哥怎么不劝一劝陛下？”
钟源道：“陛下是有道理的，五郎，你指望他自家破除困局，他是没这个本事的——被纪氏教坏了！陛下还能怎么办？”
这也是章熙的想法，公孙佳默。章嶟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哪怕外放的那一次，也是他爹给他划好了道道他就认死理去干。纪贵妃养孩子确实厉害，愣是像驯狗一样把章嶟驯得不晚得往外走，只能跟在某个人的身后出死力。以前是章昺，现在章熙是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榜样了。
公孙佳终于认载了：“知子莫若父。”
钟源道：“这些我们无法置喙，倒是赵家，你预备怎么办？赵司翰可是起复了，我与你打个赌，他现在一准儿在江家咬耳朵呢！他要拉拢你，你可千万别松口！咱们得站得正中，说话才有份量。”
“这还用说？不过，他怕是要进政事堂的。”
钟源倒是坦然：“小姨父居中，你与霍叔父算一派，就算我们不说话，江平章也要尽力引赵司翰入政事堂的。陛下又念旧，赵司翰也是能臣，多半是要入的。即使不入，他背后弄点什么，也叫人吃不消。不过你也别太为他说话了，那是他该想的事儿，姑母你也不要担心，大不了咱们叫他们合离！怕他怎的？”
这与公孙佳想到了一起，她现在谁也不怕，亲娘辛苦了这么久，想过个清静自在的日子她也能保证。不过能不撕破脸还是不撕破，她倒愿意为赵司翰上一本，保他一下。如果章熙不同意，那她也不至于再上另一本，毕竟她不是赵司翰的亲闺女不是？
兄妹俩议好了对赵家的章程，钟源低声道：“你对姑母仍然很好，我就放心啦。其实，赵司翰与他元配也是伉俪情深，百年之后如何合葬……”
公孙佳勃然变色：“什么合葬不合葬的？人都还在呢！”
钟源道：“算我不会说话，可这事儿你不能不想，你要不把这事儿想明白了，在这事儿上会生出多少枝节来谁也说不好！你说呢？”
兄妹俩瞪了好一阵儿眼，公孙佳喃喃地道：“我怕阿娘想太多。她想怎么葬就怎么葬。阿爹有我和小元陪着，足够了。赵家……害！外公不会介意再多庇佑一个女儿的。”她大姨就葬在钟祥墓边。
钟源低声道：“我不是故意要你难过，然而近来磨牙的事太多了，咱们将能想到的事儿都想好，也能省不少事儿。朱翁翁总催促我，不要与周廷过往太密，还骂了霍叔父。日子愈发的难了。将来恐怕免不了要有站队的一天。”
公孙佳诧异地望着他：“站队？站什么队？是你不行还是我不行？是你不够格还是我不配？我们就非得给他们做配当喽啰？哥哥，我就问你，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自是要维护陛下的！”
公孙佳逼问道：“不提陛下，也不提霍叔父、朱翁翁，又或者是赵叔父，就说他们几个的想法，你觉得哪个有理？”
“陛下！”钟源斩钉截铁地说。
公孙佳道：“可他太急了，我也觉得他对，我甚至想得比他更离经叛道。可是太急了，不成啊。”
钟源道：“五郎……”
公孙佳道：“兴许他以后会开窍呢，譬如陛下，在先帝朝他也不能上蹿下跳的不是？五郎也许是在蜇伏呢？”
钟源道：“但愿吧。”
公孙佳低声道：“咱们也要做好五郎平庸的打算才是，大不了，让一切恢复旧状！”这是她从钟源这里接收完讯息之后的想法，章熙能压得住，章嶟压不住，那就让一切恢复旧状，等一个更明君。
钟源道：“难！开弓没有回头箭。捅了马蜂窝之后想马蜂不蜇人？”
公孙佳道：“只要蜇的不是咱们。”
钟源道：“也好。”
公孙佳与钟源达成了一致，旋即回府，她要与单良等人碰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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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公孙佳给盼了来，他在京师这半年是如鱼得水，越乱他越喜欢，缺德鬼不喜欢平静的生活。见到公孙佳，单良满面红光：“君侯可算回来啦！”他隐讳地瞒了瞒公孙佳的腹部，心里有点小失望，又振奋起来：“君侯这半年走对了！明年天气暖和些该再去雍邑！”
公孙佳等人进了厅里落座，公孙佳问道：“先生一向可好？”
单良笑道：“极好！”又询问了赵锦：“这位是？”
公孙佳道：“少来！这是谁你能猜不到？”
单良笑着与赵锦见礼，赵锦见他这副尊容竟无异色，平静地还了一揖。单良对赵锦的评价又高了一些，对公孙佳道：“恭喜君侯，又添一大助力。”接着说了京城的情况，也与钟源说的大同小异，他对朝上的情况知道得甚至不如钟源多。说完，看了赵锦一眼，说：“君侯已然回来，对京城的事就不能当不知道啦，您发个话，给个章程，咱们也好办事。”
公孙佳道：“能有什么章程？我们与他们不同，大政方略由他们做，咱们就做点实事好了。户部要开始核算了，先干这个！”
所有人都会意，她这是说，别的事儿她不管了。彭犀道：“丞相毕竟是丞相，也不能置身事外。凡事，只有做了才有功劳。哪怕没有功劳，有苦劳也能叫人记住。什么都不做，就是自我放逐啦。做实务当然好，该管的方略也该管一管才好。他们都安插人手，您不动，就是被排挤。雍邑虽好，京师也不能全然放弃呀。”
公孙佳沉吟道：“慢慢来。都已经回来了，还愁没有人么？单先生给咱们可送了不少了呢。”
单良矜持地笑笑，清清喉咙，道：“赵尚书……”
公孙佳道：“政事堂在现在是双数，有个单数更方便，我会上书，至于陛下要用谁，那是陛下的事情。”让赵锦拟这一封奏疏。
荣校尉道：“那……朱太尉、乐陵侯他们？”
公孙佳道：“我去拜访太尉，乐陵侯他们就在府里设宴吧。”
公孙佳一封奏疏先递了上去，次日拜会朱勋，朱勋依旧是老生常谈，公孙佳也好耐性地听他说完，道：“陛下要捅这个马蜂窝，拦是拦不住的，蜇到了手他自然就会缩手，咱们准备好膏药就是了。不试一试，他永远惦记。您说呢？”把朱勋给哄住了。
公孙佳这话也不全是糊弄朱勋，她仍旧认为章熙太急了，钟源说的“马蜂窝”是说到点子上了。拦不住，就让他试，公孙佳想，只要能兜住了底，出点错也未必就是坏事。也能通过这些错误修正一下未来的方向。
朱勋暂时不出声了，公孙佳还是发愁：这一位不支持章熙这样的改变。
告辞出来，还没出朱府又被朱瑛给拦住了，朱瑛难得有了一点正经的样子，他在为他的外甥女张氏犯愁：“听说东宫里争得厉害，那姓朱的小妖精，能给做了么？”
公孙佳瞪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呀？这样的话不许提！”
“好好好，不提，那……能做掉她么？”朱瑛仍然问。
公孙佳道：“你说呢？”
“这……”
“她是死是活都不打紧，”公孙佳耐心地说，“你别把眼睛放到一个后宫女子身上好不好？出息呢？”
“阿芫不开心……”朱瑛嘀咕了一声。
公孙佳道：“良娣……罢了，我得空去看看，成不？”
朱瑛道：“拜托拜托！”
公孙佳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被托付后宫争宠的戏码，无奈地离开了朱府。回来在自己府里招待了贺州纨绔一回，纨绔们也是众口一词，他们也不大瞧得上周廷等人。
用乐陵侯的话说：“猴儿一样，上蹿下跳，霍叔叔是怎么瞧得上他们的？”
朱瑛也来了，添了一句：“天天说鸟语！牙都漏风的！”
反正，就是看不上。偶尔有一两个相貌极佳的，他们也只是一言带过，认为有这一两个人就差不多啦，别的人长得跟个猴儿似的，不好！
接着便是江平章的邀请，他女儿女婿也回娘家来做陪客，目的是想让公孙佳站在自己这一边。江平章比朱勋等人就平和得多，说的是朝廷需要稳定，周廷等人没有经验，他引入的人就更没有经验了，这样的人让他们参与国事是容易出事故的。
公孙佳也听出来了。
告别了江平章，公孙佳又拜访了赵司翰。公孙佳上表的时候赵司翰也在朝上，公孙佳提出政事堂添人，许多人的目光都放到了他的身上，赵司翰也领这份情。所以他给公孙佳的东西就很实在——周廷一派的犯法事迹。
众所周知，这年头土地是最重要的资产，南方士人到了京城，但凡有点心气想在中枢做出一番事业来的，都要设法在京城留下，并且不能全告老家供养。什么强占民田、低价购买宅子的事，样样都有。当年贺州泥腿子进京怎么干的，如今南方士人吃相也只是好看那么一点，原因还是他们没有泥腿子的拳头大。
赵司翰道：“他们这样，可是不行啊！至于贿赂公行等等，唉……有才无德，这怎生是好？”
其实这些事儿，京派也干！公孙佳心知肚明，将证据一揣，说：“一股脑地丢出来不好。叔父还是先忙自己的事儿为好。陛下可不想要一个天天争吵的丞相。”
赵司翰会意，说：“陛下需要一个能够阴阳调和的人。”
公孙佳离开赵府，再与岷王等人碰头，岷王是忧虑：“好好的，何必就改？”延安郡王更是不希望出现波折。与他们相反，章明却觉得章熙这样是有魄力的。
公孙佳知道了各方的看法，心道：看来是非乱一场不可了！
她愈发下了决心：我只管把钱粮备足、将威胁消除，由你们闹去！
赵司翰得了她的支持与提醒，姑且不与周廷争执，章熙先是拜周廷引入的两位南方士人为侍中，继而将周廷的连襟塞去了礼部做侍郎。秋天是吏部考核天下官吏的日子，公孙佳把余盛评了个优等，扔到了雍邑做县令，霍云蔚与周廷也趁机引入数十位南方士子做了亲民官。
在京派将要发难的时候，章熙又下旨，拜赵司翰为相，令他进入政事堂。两下均衡，果如公孙佳所料。
公孙佳愈发不肯发表意见，安安静静地核算全国税赋等，直忙到十一月才将所有的账目盘完、将来年的预算准备了个大概。谢天谢地，无论其他几部怎么争执，这户部没人敢动，兵部也还是原模原样。甚至工部与她对接的几个官员也都保留了。
终于，十一月初，算完了账，公孙佳将最后一本簿子一合，笑道：“最忙的时候过去了。”
底下一片欢腾，户部也有人之前对一个女人当他们的头儿颇有微词，这半天看多了其他几部官员挨参、降职，头一天还风光后一天就流放的惨样，如今看公孙佳就是个保命的菩萨！
内里一个王郎中说：“咱们这儿过去了，累是累了些，可长也不少本事啦！下官想，雍邑那里的户部同僚们怕是没这个福气了。都是户部的人，何妨轮换一下？”他娘的！京师是呆不住了，赶紧跑，抓个替死鬼来顶缸！
公孙佳道：“今年已经过完啦，开春我再安排。”
王郎中只好缩着头，心道，过完年我就提醒你！
公孙佳才说：“散了吧……”就有人一路小跑冲了过来，公孙佳抬眼一看，却是朱雄。他脸色苍白，见了公孙佳嘴唇一抖：“快，我、我、我爹没了！大哥去见陛下了！你……”
公孙佳猛地站了起来：“谁告诉你的？别是九叔吧？他又胡说了？！”朱瑛是有前科的人，朱雄今天一直都在宫里，公孙佳希望这是朱瑛又犯蠢了。
朱雄道：“是我娘派的人来……”
公孙佳坐回了椅子上，半晌，说：“我去见陛下！”
开国三十余年，开国功臣消耗怠尽也是常理。但是朱勋一死，贺州派现在第一代算没了，第二代出挑的就是霍云蔚了，朱勋是不喜欢南人的，霍云蔚恰恰相反，他要引入南人。可贺州老乡也不是都服霍云蔚。与朱勋意见一样的人里，连个牵头能服众的都没有。钟源与公孙佳又站在两派之间。
公孙佳已经不大顾得上朝堂的平衡了，他们贺州老乡之间怕是得先打一架！搞不好还要分崩离析。以前，钟祥故去了还有朱勋，虽不如钟祥，在贺州人里威望还是有的，还能把大家拢一块儿，他说什么贺州老乡都会听。现在，再没这样的人了！
这怎么行？！

第265章 危机
这是一场罕见的能得皇帝、太子亲至的葬礼。自从钟祥过世之后, 已无人再有此殊荣了。朱勋的丧礼，章熙却带着章嶟来了。
宗室、勋贵、朝臣们到得都很齐，一拨一拨的, 能够明显地看出各自的阵营。
公孙佳是到得比较早的，她当年接到噩耗之后就去见了章熙, 章熙先她一步知道，过不多时政事堂在御前聚齐, 枢府也到了。章熙的脸色不太好看, 情绪倒还算稳定，章熙对霍云蔚道：“元勋功臣凋零怠尽, 太尉的身后世不能马虎了。他们都长于武职而疏于文事，你在礼仪上头更明白些。你去主持吧。你们也各安其职去吧。”
不过想也知道, 所有人都不会安心。
手上的事一收拾完，公孙佳就匆匆赶去了朱府。朱府已是一片银妆素裹, 府邸各自仿佛都飘荡着哭声。被一群人簇拥着进入堂内, 霍云蔚正与朱罴说话, 公孙佳看着这一片景象，心头不由一沉。
朱勋即使功勋卓著, 倒也不必让丞相为他操办丧事，霍云蔚应该只是名义上的“主持”, 但是他却很认真地到了朱府, 为一个时代收尾。
这也是给霍云蔚一个广泛地联络贺州同乡的机会。
公孙佳还没来得及开口，朱瑛就呜咽着冲了上来：“你可算来了呀！”公孙佳道：“帽子、帽子！你戴反了！”朱瑛赶紧把头上孝帽给戴正。朱罴与霍云蔚也出来相迎了。
几人见过，朱瑛插不上话，索性缩到公孙佳身后去了。霍云蔚问道：“政事堂的事都办完了？”公孙佳一摊手：“差不多吧，谁有心思细看？怎么样？”霍云蔚道：“他们办这些个是老手了，还好看人下菜碟儿, 有咱们在，他们也不搪塞。”
公孙佳又对朱罴和朱雄说：“节哀。”又问他三舅和三舅母哪儿去了之类。朱瑛跳起来，说：“阿姐回来了，在后面陪阿娘，我带你去。刚才姐夫说我们家供的香炉不够好，他那儿有一对，回去取了。”
公孙佳对霍、朱二人点点头，与朱瑛往后院去。朱瑛做贼一样，左瞄西瞅，走出一段才对公孙佳说：“老霍这回过来好奇怪。”公孙佳问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朱瑛吸吸鼻子，说：“开始还说丧礼的事儿，几句话说完了，就开始嘀嘀咕咕的。跟哥哥们嘀咕，来了吊客又跟吊客嘀咕……”
公孙佳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也别去看他们。”这事的味儿她太熟悉了，当年她爹死的时候，多少吊客都是跑过来开会的。连霍云蔚，都是章熙派来趁机收拢人心的。贺州派最后一块压舱石没了，贺州勋贵将来何去何从？留下一块肥肉，多少只狼在盯着呢。
到了后面，三舅母她们已经哭得眼圈儿、鼻头发红。三舅母一把拉住公孙佳的手：“哎哟，我也没爹了！”公孙佳的心神被这句话拉了回来，与三舅母抱头痛哭。哭了一场之后，又是忙着打水洗脸，收拾妥贴了才好好坐着叙话。
三舅母也没有别的什么要求了，朱勋丧礼排面十足，能让一个丞相哪怕是名义上主持，这也是破格的事情。三舅母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他走得不太安心，前天我来看他，他还惦记着别让南蛮子把朝廷搞乱了。”
公孙佳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朱勋至死还惦记着压制南人，这让公孙佳十分为难。朱勋的态度，基本就代表了整个贺州派的态度，他是可以代老乡们决定立场的。无怪章熙要派霍云蔚来，霍云蔚宁愿暂时放下政事堂也要钉在朱府。
纵然所有人都得说贺州勋贵钟祥第一，朱勋要比钟祥次一点，但是朱勋也是几十年功勋积累下来的元老。他的荣耀是几十年来积累出来的，这是一中什么样的份量？这中份量不是公孙佳或者钟源这样的后生晚辈所能比拟的，公孙佳打过胜仗，那才几仗？朱勋参与过的大小战役是以百计数的。钟保国这一辈的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最近几年，朱勋看着老了、衰朽了，朝堂上也表现平平不如公孙佳等后起之辈灵变进取，但是“信任”不是这么算的。同样一件事，朱勋毫无依据地坚持，贺州老乡多半也就糊里糊涂地听了。换了公孙佳或者钟源，他们自家人能听他们的，老乡们就未必都会盲从了。
霍云蔚在贺州老乡里的人望未必就比公孙佳强多少，公孙佳好歹能打，并且是更照顾贺州的二世祖们。
贺州派的危机就在眼前了。
公孙佳深知孤掌难鸣的道理，她有今天是自己一步一步算计的结果，外祖家的支持也是不可或缺的，贺州乡亲们适时抱团也给过她帮助。且在以后，大家只有继续抱团，才能在南人、京派之间站稳。贺州派跟京派不一样，京派即使没有领袖，数百年来的联姻、磨合也已经形成默契了，贺州派比起京派就是泥腿子，太嫩了！
霍云蔚似乎对此兴趣不是很大，公孙佳明白他的想法，霍云蔚与章熙一样有一个大大的梦想——天下。他们才是君臣相得的人，霍云蔚私下管章熙叫“大哥”，他们要打造一个更好的国家，霍云蔚或许还有私心，他想做那个最为位高权重的辅臣。公孙佳当然也有此意，不过她更倾向于“事缓则圆”。
经过赵锦的提醒，公孙佳已明白了，章熙是要给太子留一个开拓进取的局面，而不是让儿子当个傀儡，让丞相们去主持变革。那样的“垂拱”不是章熙要的，你可以说他执拗、不肯让后代失去权柄，但未尝不是一中担当。
公孙佳深吸一口气，说：“太子可能会过来，到时候说话都小心些。”她看了朱瑛一眼。朱瑛嘀咕一声：“我不开口就是了。”
哪知来的不光有太子，还有章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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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熙的心情很复杂，一位老人去世了必是难过的，朱勋生前对周廷的反感也是有目共睹的，朱勋走了，对章熙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待朱府布置妥当之后，章熙带着章嶟又来，命章嶟致奠，也是为了让儿子在贺州老乡那里博些好感。
公孙佳等人在一旁冷静地站着，连之前哭得昏了头的朱罴都瞪大了眼。
章熙也很为难，公孙佳能想到的他更能想到，贺州派不能散了，南方士人大量出仕也不能停。他左手一批贺州老乡，左手则是江平章等京派来致奠，还有周廷的小团伙还硌在这两派中间靠着霍云蔚站着。
朱勋身后事排场不小，论氛围却又挺差。无论是身后的谥赠、祔庙、陪葬，样样不缺，大部分人的心也不在这场丧事上了。
公孙佳低头给钟源把腰带上垂下的丝绦结慢慢地理顺了：“我来吧，你们男人粗心，干不好事儿。”钟源一只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摸了摸她的头：“慢点儿，不急。”
公孙佳把丝绦乱打的结解开，又拂了拂，章嶟已经上完了香，东宫、周廷等人依次上前，朱罴还礼。礼毕，朱罴奉章熙到正殿去落坐。朱勋也是郡子，府里也有所谓“银安殿”，一行人往殿里安顿了。所有人的想法他都知道，但是却无法让他们完全改变，章熙也感觉到了疲惫。
停手是不可能停手的，只要咬牙挺过了第一关，接下来就好办了！章熙始终坚信，开头很重要。这事就像公孙佳上朝，你把她搁朝上站着了，后面的事儿再难也是开了个口子。略坐一坐，安慰一下朱罴等人，又命人赐给遗孀钱帛，章熙再次发话，让霍云蔚留下。
朱罴道：“臣父过世，臣等丁忧，不能为陛下分忧已是心中难安了，怎敢再劳动丞相？”
章熙道：“朱叔父辛劳一生，这是他该得的。”
叹息一声，章熙带着章嶟离去了。
他一走，朱府上下就炸开了一阵“嗡嗡”，议论什么的都有。不明就里的还在说朱勋真是风光大葬，明白人一看这样，早就找借口溜了。
公孙佳被赵司翰给拦了下来，说：“你娘去见你舅母她们了，回宫里还是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公孙佳道：“我去找我娘。您呢？”
赵司翰眉头微皱，摇一摇头：“有平章在，不必我再多事啦。唉，他留下来，弄得像争宠，不留又显得没人情。本该肃穆的一场丧礼，竟弄成这个样子。”
公孙佳道：“都这样的。如今不过是两个丞相在怄气，我见过更大的。”
赵司翰看了她一眼，公孙佳道：“您怎么会沉不住气呢？”
赵司翰低声道：“是霍相公沉不住气吧？或者，是那一位浮躁了？”他口气里带着点儿试探。
公孙佳想，赵锦都能看出来皇帝是为了太子，赵司翰估计也差不多能看出来了。她不置可否，说：“现在于我而言，周廷不是大事，这些乡亲才是。”她说得直白，赵司翰也听得明白，轻声说：“我明白了。”
公孙佳点一点头，说：“哥哥与我也是一样的看法，我们想要持正。霍叔父没有坏心，周廷的死活我不管，霍叔父，还请手下留情。他虽然与贺州乡亲不太亲近，到底是贺州老乡，不是南人。”
赵司翰摆出一副苦脸来：“我不过区区尚书，能奈丞相何？”
公孙佳轻笑一声：“陛下什么时候不公道过？先帝、陛下的气度、格局如果不是那么的令大家信服，谁也不会对后来者有那么高的要求，一点儿不如就要失望了，是不是？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借你吉言。”
公孙佳道：“说出事实而已，这可不是吉祥话。您有一飞冲天的时候，我会真心的祝贺您。可我不想让陛下难过。我公孙家受两代帝王的恩养，心里有的不止是忠、敬，姓公孙的，是两代帝王的‘家人’。”
赵司翰的苦瓜脸也收了起来，郑重地说：“乱世对谁都没好处！主政也当遍访贤才，不使野有遗贤。你在雍邑做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如果霍相公主事能像你一样，那还有什么说的？”
公孙佳摇摇头：“我不如他，还请不要让他太难堪。闲话休提，谁心里又没有一杆秤呢？先祝叔父得偿所愿啦。”
赵司翰道：“不敢。”
公孙佳与赵司翰谈过之后，不但赵司翰，连江平章都消停了不少，据钟秀娥说，赵司翰拜访了江平章，因为“东西都是我预备的”。
说这话的时候，钟秀娥正在公孙府里，朱勋已经入土，而赵司翰入政事堂的风声已经传了出来。这样的大事没有突然决定的，事先都有征兆，一则钟秀娥要准备宴席以及往宫中进献，二则赵司翰的行头等等都要再置新的。
钟秀娥来看女儿，则是问女儿一个问题：“你们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钟秀娥空啐了一口，道：“呸！你再装！我都看出来了，他跟小霍不大对付。你朱翁翁殡事上，小霍跟亲戚们那么亲热，可会哄人哩！你张伯伯、朱叔叔，哦，你小舅舅，还有王三儿几个，都叫小霍哄得一愣一愣的，快跟周廷那个蛮子拉手啦！”
“您怎么也叫起小霍来了？”
“别打岔！到底怎么样？你帮谁？你要帮小霍呢，咱们就找个时候好聚好散。你要帮他……唉，我就接着混下去。”钟秀娥由与父母兄弟说事，转而变成在大事上跟女儿商量了。
公孙佳道：“都到不了那一步，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跟他过就接着过，不想过，您就回来。丈夫是可以随时换的，亲娘只有一个。”
钟秀娥嗔着戳了戳公孙佳的脑门儿：“你呀！那就先混着吧！你还没说呢，总得叫我心里有点儿数。他们家啊，面儿上什么都好，也客气，也不排挤，可你要想交心呐，难喏！”
公孙佳道：“我也没想跟他们交心。咱们呐，站正中间！”这也是她与钟源商量的结果，他们肯定是赞同章熙的大方向的，但是在京派、南人之间，他们要“持正”，或是中间派，议价的可能性才越高。比如公孙佳能说，你不能弄死霍云蔚。
一般而言，这样两不帮就容易被两家一起打，但是公孙佳不同，她是真的能“打”，兄妹俩捏着兵权，就是最稳的定海神针。
钟秀娥道：“要是周家那丫头跟太子吹枕头风，非要你们站队怎么办？”
公孙佳道：“哪个丫头这么想死？我成全她。”
钟秀娥放心了：“好！”她站起身来掸了掸裙子，“我得回去啦，哎，等拜了相，赵家这两个就该成婚啦，又要忙喽。”
公孙佳道：“我把文华借给你几天？她也是赵家人，嗯？”
钟秀娥犹豫了一下：“不耽误你的正事吗？”
“你就是我的正事。”
钟秀娥捏捏女儿的脸，嗔道：“又说好听的哄我了，走了。”
公孙佳含笑将人送走，回来脸就拉了下来，对单宇说：“写帖子，叫那几个二傻子给我过来！他们有几个脑袋，就敢往里头伸！”
单宇小心地问：“哪几个？”公孙佳这儿，二傻子太多了！最蠢的一波是朱瑛等人。不过揣摩着口气，这回的几个可能不是指这些蠢透气儿了的，很有可能是钟秀娥刚才讲的被霍云蔚“哄”了的。那里头可有您亲舅舅啊！
单宇还是不太敢管君侯的舅舅叫二傻子的。
公孙佳道：“刚才说的那几个！”
不给周廷找麻烦就罢了，跟着冲锋陷阵大可不必！

第266章 安静
公孙佳请客, 用的理由是“回来之后就忙着政事，差点疏忽了朋友，宴请大家权当赔罪”。
谁敢问她的“罪”呢？
贺州老乡, 公孙佳现在可以说是请谁谁都得到。她这里帖子一下，到了定好的时间一个缺席的也没有。
公孙佳宴请一向是诚意十足的，席宴就开在了公孙府里, 正厅, 备乐、歌舞也很正经。她是摸透了这些人的脉。以前，她请这些人游园、花天酒地, 这群人是非常开心的。但是这些人一个隐讳的心思被她捏得死死的——想被认同。
相府里歌舞也许没那么撩人，他们赴宴还不能打扮得奇装异服也不敢在公孙佳家里瞎闹, 但那是相府！他们是相府的正经客人, 拿是正式的请柬，不是作为父兄的挂件给带过去的。就这一点, 心理上就极大的满足了。
他们要的, 公孙佳给提供了，公孙佳又当了他们好几年的“老大”。酒还没满上, 人就已经决定乖乖听话了。
公孙佳看着他们，也是叹气的。最蹦跶的朱瑛是在家里没能过来，可信都侯、乐陵侯这些人也都不是什么老实人。他们还有带了几个新长大了的贺州子弟, 过来给公孙佳看的。信都侯的侄子、乐陵侯的弟弟之类，十个里连两个正经人都没有。
公孙佳判断正经人很简单, 她不用考这些孩子的学识，就看他们的表情。觉得自家兄长、叔伯丢脸尴尬的，那就是有点判断力。如果还是强装成很正经、比较包容自家长辈的胡作非为、在外人面前给长辈面子，就是心地也还可以了。如果长得也还凑合、谈吐也还行，公孙佳简直要把他当大外甥一样的养着了。
可惜了, 只有一个是这样的。还是张飞虎的庶孙，东宫张良娣的侄子张世恭，被他小叔叔带过来的。公孙佳与他说了几句话，问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叔叔张戟一把把他推上前，说：“在家读书呢！他跟我四哥一样，就瞎琢磨那些烂字儿！您快看看吧，要不给他塞国子学里成不？别放到外头，看着悬心！”
张戟一开口，公孙佳就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群货比她那个蠢外甥更傻，大外甥人是呆了点但是肯走正道，彭犀称之为“大智若愚”。二世祖们要么是能力、要么是智力、要么就是心力，都不足以支撑他们干正事儿。薅他们干点事儿，只要累一点，就一个个放赖装死。直接装死的算好的了，没有自知之明的，先接了，官架子端起来，然后胡搞一气，闹出个烂摊子来，他们就往京城家里一跑，躲起来，再装死。
还不如一开始就装死！
是的，张戟就是这样的人。不过当时张飞虎还在，把儿子打了个半死，张戟从此就与乐陵侯他们一样躺平了。他自己不跳出来干事了，心底终还有那么点装大辈儿充场面的心。实在找不着事儿，公孙佳帖子一到，他来劲了——我可以提携侄子呀。
他说的这个话也是有缘由的。众所周知，贺州泥腿子的二代、三代里有那么一些人，酷好附庸风雅，其中一个代表就是公孙佳她表哥钟佑霖。这个张世恭他爹，也是这样的人，不过他比较不走运，附庸风雅过头了，朱瑛嗑五石散救了回来，他没有，直接把自己嗑死了。留下孤儿寡母。
张世恭她娘也不是凡人，人家改嫁了，张世恭就在张家长大。亲生爹娘要是都还管着他，哪能让他被张戟拖着跑呢？
张飞虎子孙又多，国子学有名额，张家的名额没轮到张世恭。张戟就把他给带来了。
公孙佳对张戟道：“你又想一出是一出了，光秃秃放到国子监，你叫他怎么过下去？张世恭是吧？你明天过来，我看看给你安排。”
张戟紧钉了一句：“您这是答应了？”
公孙佳道：“我答应你个锤子！今天吃酒呢，我现在考他书读得怎么样，你们听了还吃得下去吗？明天过来，反正我给他安排个合适的去处。”
张戟就催促张世恭，张世恭郑重下跪拜了两拜，公孙佳道：“快起来，你太郑重了。落座吧。”
公孙佳更得这些人心正是因为这样，你求了她，只要是贺州老乡，她还能再多说一句话，给你“安排”而不是“打发”，比如张世恭，扔到国子学可以，受欺负了怎么办？一般人就不管了，公孙佳能再多问一句，不说铺路吧，至少能先给你垫块砖，再让你自生自灭。有时候，就是这一块砖垫脚底下了，进了池塘里就不会被立时淹死，可以自己扑腾了。
这个道理，这些二世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了，他们更精明的家人就看得比较明白，最后就形成了眼前这么个局面。贺州各家的当家人不好说，二世祖们对公孙佳是可以做到言听计从、随叫随到，除了本领有限挑不了大梁，其他万事好说，公孙佳甚至不需要解释。
她也就不解释了！
酒喝了五分，公孙佳就直接放话了：“我在雍邑这半年，周廷在京城弄得很热闹，单先生在京里，我这府里他管得很好，毕竟进不了宫，有些事儿恐怕你们也不带他。到今天，我才算是把事情都弄清楚了。周廷他们才到京城，不知道水的深浅，你们还能不知道吗？你们别跟他们顶。”
虽然不开心，不过信都侯等人都答应了：“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戟才办成了一件事，他也有点飘，添了一句：“可他们总是找我们的事儿啊！堂上辩不过京派那些个嘴，顺口就说我们的不是！真想打他们一顿！要不是老霍护着，我早一条布袋套了周廷扔到护城河里了！”
公孙佳道：“胡闹！你动了朝廷命官，谁也保不住你！”
“哦……可要我们谁也不是该受他们欺负的。”
“会跑吗？”公孙佳问，“会跑，就跑来告诉我。”
不止张戟，乐陵侨居也乐了：“那敢情好！”
公孙佳道：“那说好了，咱不先动。可谁要撩架，哼！”
“好！”一群人哄然叫好。原本因为提到周廷而有所压抑的气氛又扬了起来，大家都知道，公孙佳不好惹，她要出手，那必然是让人痛快的。
公孙佳却不敢放松，因为有一个人还没有表态，她笑着问：“舅舅，您说呢？”
她小舅钟泰还没说话呢！
钟泰自我感觉十分良好，他也就是要个“尊重”。公孙佳深谙此道，特意把他留出来，点出来。
钟泰道：“道理我都懂呢！大郎也对我提过，陛下也说过，朝廷还是要一团和气的。周廷勉强算太子半个岳父，以前也为先帝的江山出过力，我看陛下面子，不与他计较。可他弄来的蛮子们！那些个猪狗，什么东西？！”
钟泰的标准也挺简单的，是不是“自己人”。霍云蔚不用说，他现在管人家叫哥哥。周家以前给先帝出力，算半个吧，他不太计较。与周家差不多的还有两家，以前也与贺州有点关系的，他也忍了。周廷后来引入的那些个南方士族，在他眼里就“算个什么东西？！”
大长公主和郡王的幼子、先帝的小女婿、当今天子的妹夫，侄子掌枢密、外甥女在政事堂，姐夫是郡王、丞相，钟泰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公孙佳把他也请了来，就因为这位当街提起鞭子将周廷引入的一个“名士”的马车都抽碎了，马惊得跑了，他还跳下马来追着人抽。
结果当然是被章熙免了宗正少卿的职，关家里反省了。
公孙佳伸手往后指了指，道：“后门收泔水的，你跟他拌嘴，他能眉飞色舞讲半辈子，想听他讲怎么与驸马斗智的人还会请他二两酒吃呢！他后半辈子的酒都有人管了。你呢？得到什么？你别抬举他行吗？”
钟泰眨了眨眼，觉得似乎是有点道理的，但是：“那我憋着？也太不痛快了！”
“少卿丢了，痛快了吧？”公孙佳白了他一眼。
钟泰嘴硬：“我正好歇着，不用早起了。”
公孙佳道：“那我倒省心了，也不用安排你了。跟户部才算完算，跟工部又打完官司，我也正好歇着。”
钟泰跳了起来：“那可不行！”
甥舅俩都不是什么好脾气，大眼瞪小眼，钟泰先退了半步：“行吧，听你的。唉哟，朱叔父临终前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公孙佳道：“那你打头干周廷？”
钟泰翻了个白眼：“陛下护着他，我干不过陛下。”
“陛下为什么护着他？还不是你先动的手！要是他先撩的架，我回来揪下他的狗头！现在我能说什么？”甥舅俩又瞪上眼了。
“舅舅~”
钟泰顶不住了，说：“好啦好啦，听你的。”
公孙佳最终拍板：“讲好了！咱们不撩架，可也不受欺负。懂？”
乐陵侯道：“害！以前那不是没个主心骨么？现在你回来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叫我忍气吞声，我也忍了。你说话算数啊！他们那些个说话不应验的，就知道叫咱们给蛮子做脸，不顾咱们脸面，那谁受得了？”
公孙佳道：“啧啧，别背后说霍叔父的小话，他不容易的，那么多的事儿，一忙一急，口气也不好。我与他磨牙去。”
哎哟，那这就更好了！钟泰道：“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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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与二世祖们聊完，并没有贸然请贺州乡亲里的争气派。下帖子也能招了来，不过一总请一回客就解决问题，那是绝不可能的，只能慢慢来。一个一个的接触，一个一个的解决。还有一个霍云蔚，也在想要贺州老乡的支持，有得磨。
公孙佳与二世祖们吃完了酒，就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看一看霍云蔚、赵司翰的行事。
她压下了二世祖之后，整个京城顿时平静了许多。二世祖们本事不大，动静不小，能闹腾。他们一旦不追着南人闹了，哪怕只是到处吃喝嫖赌，都能让京城变得和谐。
不出意外，朝堂上也安静了下来。首先是京派，赵司翰接到拜相的诏书之后，京派齐聚赵府到贺，然后也安静了下来。不是什么都不干，而是弹劾、争吵的数量恢复到了周廷引南人进入朝廷之前。
赵司翰入了政事堂，按照进政事堂的早晚，他资历反而算最浅，签名都签最后一个。但是如果要公孙佳说，玩弄官场手腕，赵司翰并不弱于任何一位同僚。如果算上文人的潜规则、阴招，他可能才是政事堂里最厉害的角色。
公孙佳是忘不了，自己有许多事都曾借助过赵家的帮助。更让公孙佳警赐的是，赵司翰居然与霍云蔚达成了平衡。自赵司翰进了政事堂，京派对周廷等人的攻击就轻了许多，京城名士圈子里也不再编嘲笑南人的段子了。
这些小段子钟佑霖都给公孙佳记录了下来，并且添油加醋，从嘲笑南方口音的谐音梗，到嘲笑他们的饮食，以及南人不擅骑马之类。很有点秦国人写什么寓言故事，里面的蠢货反派都是“楚人”一样。
这些故事给公孙佳提供了闲暇时的一点小乐趣。
现在，小乐趣也不见了。
朝堂一派风平浪静。
一切都发生在数日之内，反正，冬至祭天的时候场面和谐得很。
祭完天，章熙回到宫里，他对现在的情况还算满意，回宫后在冬至宴前而是召了太子、政事堂、枢密一同到自己的面前。
公孙佳看了章嶟一眼，见他唇上蓄起了黑须，看起来稳重了一点。看到章嶟，公孙佳就容易想起来“运气”，这人的运气是真的好，之前谁能想到他能翻身呢？
章熙开口了：“看到你们一堂和气，朕心甚慰。只有这样，才能专注国事呀！”
他这话里的意思连章嶟都能听得懂，所有人却都装成无事发生，之前几个月根本没有什么人头打成狗脑子的破事，齐齐伏身给章熙道贺。赵司翰引经据典，祝章熙风调雨顺、海清河晏。因为冬至这一天一过，一年内最重要的工作都已经结束，能够确认这一年的收成完全没问题，接下来是利用冬天修水利、祭祀、准备过年之类了。
章熙欣慰地道：“有赖诸卿的努力。”
他再左右看看，这些丞相看起来都很平和，应该是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他选擢赵司翰入政事堂，为的就是让他能够控制京派别闹事，赵家一贯的作派还是值得相信的，赵司翰的能力也是有的。公孙佳也很让他满意，贺州那些不能不管又没法狠管的货也被她拴住了。
剩下的，就看霍云蔚的了。
章熙知道，一旦自己驾崩，儿子是不太可能驾驭住这些人的，但是，只要他临死前把路铺好，钟源也会逐渐成长，辅佐章嶟。到时候大势已成，章嶟平庸一些也能把握得住局面。
“走，咱们吃酒去！”
开宴了。
章熙根本不知道，政事堂这五位，除了延安郡王是真的啥都不管，打定主意就跟着外甥女的步子走，其他人谁也没觉得太平。一边走，一边都在打着小算盘。
江平章想的比延安郡王复杂一点，他认为赵司翰既然来了，他终于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奋斗了，大事听赵司翰的，他就专心去培养女婿容逸，安心等着容逸进政事堂。他估摸着，自己好好养生，能活着看到那一天。世家大族起起伏伏，没人比他更知道“延续”的重要性了。
霍云蔚琢磨着，京派的安静肯定是暂时的，是因为章熙把赵司翰弄进了政事堂，算是一中对南人大举入朝的补偿。一旦南人来得更多，京派肯定要有所动作。要趁着京派暂时老实了，得赶紧把贺州老乡团团紧，再跟周廷加快进度。一个周廷他还觉得不够，周廷的本事还是欠了点儿，要是能从南人里再选一个领头的就好了。
公孙佳想的则是，都搁这儿战前磨刀呢！现在是忌惮章熙，一旦章熙老病，有人就得亮出刀锋。她还是得把雍邑经营好了，不然每个退路。现在又多了一样跟钟源好好合计，他们得跟贺州老乡有默契。还有霍云蔚，公孙佳理解他想建功立业以及醒握天下权的心情，但是任何时候轻视京派都是可怕的。对了，她还得接着培养自己人，尤其是年轻人，年轻人多好，多乖，好容易让他们听话啊！张世恭看着不错啊，是放京城呢还是带去雍邑呢？
赵司翰想的则是，暂时蜇伏，只要不伤及筋骨，忍。周廷、霍云蔚终不能强过纪炳辉。还有，京派也不能托大，还是要与贺州勋贵联手。
钟源忧心章熙的身体，岳父的白发又多了许多，行走的步伐也不很轻盈了。一旦病倒了，只怕朝野立时就要乱起来！不行！不能让这中事情发生！
人人都没想过要听章嶟的意见。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章熙驾崩，他们是不可能对章嶟言听计从的。
赵司翰快走了两步，对公孙佳道：“你最近还有别的事忙不？”
公孙佳道：“冬至之后事就少了些。”
“那多看看你娘吧，你哥哥姐姐都不在眼前，她很寂寞的。我虽有两个孩子，也是她的儿女，不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心里还是不一样的，”赵司翰和气地说，“非要强行说是一样，又或者要你避嫌，反倒虚伪了。”
“叔父真是个通达的人。”
赵司翰道：“先父在世的时候对我说过，做人做事得到好评没那么难的。只要会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就能不那么讨厌啦。”
“能这么想的人，就不可能讨人厌。”
赵司翰又问赵锦怎么样了，说苏谦和苏逊两个虽然是丧父，仍然是世家子弟娇养“恐怕性情也有些孤傲”，先为外甥和外甥女道了歉。公孙佳道：“他们都很好。”
赵司翰道：“可不敢这么讲。他们只是比一般孩子稍好些而已，万勿过誉呀。不然就是‘蠢得恰到好处’的很好啦。”
公孙佳笑道：“您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接着说了。在我这里，能继续变好，就是很好了。”
赵司翰道：“那我就放心啦！哎，到了！”
大殿里灯火辉煌，众人一派正经地排好次序，各到了自己的席上。
开席了。

第267章 召回
冬至的宴会很和气, 如果博弈的双方中有一方缓和了下来，另一方再不肯让步气氛也会稍稍缓和。
赵司翰与江平章两个在闲聊，绝口不提什么朝政, 从赵家儿女的婚事近在眼前说到江平章的外孙女也快长大了之类。
延安郡王虽然要保持着丞相的体统，仍然不改本色，与宗室子弟们打得火热。公孙佳一向安静，平素也不大爱交际，她与钟源倒是十分亲近，给钟源腾了半个席面, 让钟源的搬自己旁边来两人一起说话。
霍云蔚坐在公孙佳的上首, 政事堂从面上看是以霍云蔚为首的, 他挺满意现在的情况，对周廷遥遥举杯。亮了个杯底之后偏头想跟公孙佳说话, 却见公孙佳给钟源盛了碗汤, 兄妹俩凑一块儿叽叽喳喳。霍云蔚也就转过头去不再看了，想说话, 有的是时候, 不必非得等这个场面。
钟源的忧虑有点压不住，对公孙佳道：“陛下近来过于劳累了。”公孙佳道：“人心焦的时候你不让他干事儿他才要暴躁，你在这儿担心也没用，请嫂嫂与皇后娘娘碰个面劝一劝。我再去拜诣太后娘娘，有她们出手, 不比你干着急强？”
钟源心下稍安：“不错。你早就该回来了, 说服他们的事情还是得你来做。哎呀，但愿从此以后都能齐心协力。”
公孙佳道：“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钟源当然是不信的，低声道：“能有现在这个样子我已经很满意了。阿婆常说, 人心隔肚皮，面子上他们能做到已经不错了。否则政事堂就先打起来，底下人就更不知所措了。”
公孙佳道：“甭管上头闹成什么样儿，只要不碍于着百姓有口饭吃，天下就还稳当。”
两人说不几句，章熙命太子代自己向群臣道辛苦，近来章熙让章嶟出面的次数越来越多，显是在培养儿子的人气了。章嶟在温和有礼这一条上做得不错，可惜不是特别的机灵，有点没滋没味的，场面终究没有热络起来。
公孙佳余光瞄到了章熙，见他也是一脸的平静，未见失望也未见惊喜。这仿佛是一种预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公孙佳的京城生活也像是一碗白开水，不难喝，但是激不起人的兴趣。
她按部就班地过着，朝上发生的事她都暗中记下，盯死了户部和兵部不让人插手。其余一概不管。兵部原本有朱雄，现在他丁忧了，公孙佳请示了章熙，把自己三舅又塞了进去。三舅是朱勋的女婿、朱雄的舅子，倒也符合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做派。
一边闲闲准备着过年、冬季可能有的雪灾的钱粮、来看春耕等事，一边与雍邑公文往来。得闲跑去后宫找皇太后、皇后聊天。出宫就跟外婆家厮混，间或把亲娘接过来吃饭。
后宫也不能令人非常愉快，据说，东宫里三个年轻的女人争宠的戏码是一出一出的，快演出半本《孙子兵法》了，无奈是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章嶟他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仨人身上。王皇后整个人憔悴了很多，她以前体贴机智，现在却有点发木。
也就皇太后宫里能让人轻松一点，公孙佳与皇太后处得最好，也就最常去皇太后那里，东宫是一步也不进的。皇太后自己日子过得不错，开始怜惜王皇后了：“她这命呀，真叫人没法儿说……”
公孙佳听皇太后表达了一阵善心，说：“皇后娘娘这个样子是伤心得忘了还有正事，您就多看顾些。”
“哎~她管着宫里管得挺好的，我也该享享清福啦，我一个寡妇什么事儿都不撒手，那成什么啦？”
“我是说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前阵子为了朝上的事儿着急上火的，看着疲惫了很多，人也憔悴了。”
皇太后道：“那个事儿我知道的，陛下这也忒急了，那个周廷，刚来的时候看着还好，怎么现在这么眼皮子浅？什么事儿他都要掐个尖儿！”皇太后对周廷也不很满意，皇太后亦是出身京派望族，能满意周廷才有鬼！她对霍云蔚也有点微词，不过没说出来。
公孙佳道：“您把这话对陛下说了？”
皇太后一惊，道：“怎么？说不得？”
公孙佳腰一松，靠在了引枕上：“看来您是说了，说了也不打紧。您知道陛下是一定要推行这事就成了。”
皇太后有点紧张地说：“他也跟我说了些道理，要说这事儿也不是不成，可他这是……家里有了娘子又纳了个新的，有了新人忘旧人，还叫新人欺负旧人，这就未免欺负人了。哪有让新人当家的道理？”
公孙佳道：“您说的是。话都说出去了就别再想啦，不碍事儿，陛下心里要是没这个数儿，他就不是陛下了。”
皇太后舒了口气：“哦哦，也对。哎，陛下近来是着实累着了，好孩子，我心里有数，累你为我操心提醒我。”
公孙佳抿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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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这里出手，公孙佳很快就知道了内情。皇太后啥也没干，就准备了一餐清淡可口的饭菜。公孙佳将那张抄出来的食单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皇太后真是用心了，这是先帝最后几年比较喜欢的口味。
章熙在皇太后这儿吃了一餐饭，皇太后先说章熙白头发又变多了，接着说：“有什么事儿都放下了吧，咱们只要你好好儿的。”算是找了个台阶下。章熙如今朝上也差不多抚平了，紧绷的弦松了一松，母子俩痛哭一场，算是冰释前嫌。
公孙佳又叹了一口气，她也想先帝了。
再叹一口气，公孙佳把几张纸在炭盆里烧了，问道：“雍邑有消息吗？”
单宇小声说：“一切如旧。不过……您不把小元调回来吗？不然咱们府里得多冷清啊！”
公孙佳道：“他先在那儿镇着吧，路修好了，想赶回来也是很快的。”
单宇道：“余小郎君今年也来不了了，少了他，府里又少了许多热闹。”
公孙佳一想，还真是，今年她这个年居然会过得很冷清！不但是元铮和余盛，连丁晞和乔灵蕙两家都不在京师而在雍邑了，可惜自己把他们都弄了过去，自己竟身处京师了。叹了一回，公孙佳道：“开春我就回雍邑。”
单宇虽然知道她的计划，仍是吃惊：“那京城这里？”
公孙佳道：“要不，你替了单先生？单先生随我北上，你看家？”
单宇有点痛苦地权衡了一下，说：“好！”
公孙佳道：“你想留下我还不放心呢！看这京师像是太平了，各家都不闹了是吧？静水流深，你经的还是太少了，不太够。”
单宇有点沮丧：“我一定多多用心！阿爹也上了年纪了，不能叫您接下来没人用！”
公孙佳含笑道：“好。”
单宇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又想起来：“延福公主捎了话来，她明天请您去赏花。”
公孙佳道：“多半是有事。咱们打个赌，她才见了皇后娘娘，要说的事儿肯定跟这个有关系。”
单宇道：“好！”利落地解下腰间的钱袋交给了公孙佳，“我一准儿输。”
将公孙佳逗笑了。
单宇道：“您可算是开心笑了一回，打从回来就没轻省过，连笑都看着累。”公孙佳笑着从她手里接过了钱袋，掂一掂，还挺沉，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我好了。”
她一开心单宇就高兴，把什么小元、什么公主也都放到一边，拿起公文读给公孙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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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这猜得不错，第二天，她还没去延福公主府里，延福公主先堵在她的门上。
公孙佳吃了一惊：“嫂嫂怎么亲自来了？”
延福公主是等不及了，公孙佳也猜对了，她见了王皇后回来越想越觉得这个养母太可怜了。她也知道，章嶟现在都立为太子了，再想换成章昭的儿子也是不容易的。可她总不太甘心，可王皇后也劝她：“这个时候就不要再多事了，反而给自己招来灾祸，与太子争夺、被太子记恨是个什么下场，你忘了前头的燕王了么？让你侄儿先好好长大。”
延福公主心里有点苦，问道：“就真的什么都不能做了么？有什么事儿是您想做，用得着枢密与政事堂的？”
王皇后依旧摇头：“不要给驸马再添麻烦了，至于丞相，唉，那个人是看人情的，我与她的情份还没到这个地步哩。你的儿子，不用你说她也会看顾，至于其他人，都有个亲疏远近。”
延福公主必要王皇后提一提，王皇后就只说了一件——要孙子能够早早封王开府，给个师傅好好读书。
延福公主道：“这些为什么不与阿爹讲？”
王皇后摇摇头：“他不答应。说等长到七岁再说。”
延福公主记下了，回来等得不耐烦了，自己冲到了公孙佳的府上。
公孙佳听了延福公主这一席话，道：“我道是什么事？原来是为这个？嫂嫂不要急，先想一想陛下为什么没有答应皇后。”
“害！他现在一颗心都在东宫身上了呗！真是的，之前那么的器重二郎、疼爱孙子，现在……”
公孙佳听延福公主抱怨完了，才说：“这是为了他好。”
“啊？这还是为了他好？”
“嗯，行，这事儿我来办。”
延福公主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讪讪地说：“那、那……花儿……”
“开春连根我都带去雍邑。”
延福公主笑道：“好！”
她以为公孙佳会马上上书，然后征得章熙的同意就给他侄儿去开府读书。公孙佳却不是像她想的那样，她次日散朝之后，特意叫住霍云蔚聊天，问他选拔南方士人的事情进展如何。公孙佳知道，霍云蔚很忙，并且必会分一点时间给周廷和章嶟。
说不几句，霍云蔚就说：“东宫也很关切这件事，不如去那里说？”他一直很想让公孙佳坚定在站在自己这一边，以前两人关系也不错，现在正好拉到东宫去，也可借着章嶟现在的身份给自己增加一分说服力——站在我这一边、押未来的天子，稳赚不赔。
公孙佳顺势与他到了东宫。
新东宫里的人是头回见一个在宫里坐着步辇的“外臣”，都好奇地出头探脑。公孙佳心道，这份管教的本事就不如纪贵妃了。说到纪贵妃，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章嶟在前殿接见了两位丞相，在他的下手还坐着个周廷。霍云蔚眉头一皱，旋即松开：“你已经到了呀？”
章嶟道：“唔，霍叔父在忙，他就先过来了，”又微笑着对公孙佳说，“你可是稀客，很少来我这里的，快上座！”口气里带了不少欢愉之意。
公孙佳道：“与霍叔父说话还没说完，他就带我过来了。本是你们的差使，我就不干涉啦。”
章嶟就问是什么事儿，公孙佳道：“不过是朝廷官员的事儿嘛！我多久没回京师了？还糊涂着呢，先听一听。”
霍云蔚道：“发给你的公文你都没看？”
“看公文不如看人，不如听你们说，你们说，我听。”
霍云蔚道：“可别光听啊！听了不能白听，得帮忙。哎哟，这些个乡亲真是能要了我的老命了……”说了一堆的怪话。
公孙佳对周廷道：“听听，这话就不讲道理了，长辈们我管不着，平辈以下，我没按住是怎么的？”
霍云蔚道：“好好好，你最周到了，行了吧？”
章嶟也说：“药王一向细心体贴，话虽不说出口，事已做到了，忙也帮到了。”
公孙佳心道，你长本事了，敢叫我小名儿了。面上仍是微笑：“那再细心周到一次？”
章嶟严肃地坐正了身体：“你说。”霍云蔚也问：“是什么事我没办好吗？”
公孙佳道：“不是说你，说的是殿下。殿下，近来关心兄弟了吗？”
章嶟微怔：“啊？！哦！几乎要忙了！”他拍了拍脑门儿，“忙昏了头了。”
公孙佳道：“殿下要是个藩王，干事就行了。要是太子，那什么事儿就都要您操心一下了。陛下自己做太子的时候，对弟弟们嘘寒问暖，记得住每个侄子的生日，给每个出嫁的侄女添妆。”
“是是是。”章嶟连声说。他对“手足之情”是没感觉的，常年是章昺的跟班，跟别的兄弟姐妹就没法儿亲近，因为他不能有比章昺更亲近的亲人。跟章昺散伙之后，这习惯也一直保留了下来。手足情，有的，不互相坑害就已经很善良了。但是当了太子，当然得跟亲爹表现一下了！
章嶟于是耐心地请教：“我当如何做？”
公孙佳道：“宗正寺里有名单，您召了宗正来，挨个儿点一点嘛。匀着干。您要是没经验呢，就想想陛下当年是怎么做的。”章熙当年，厚道极了。
章嶟点头。
公孙佳道：“那臣告退，你们聊。”
霍云蔚道：“别走呀！来！看看……”
“不看，”公孙佳说，“人我都不熟呢。可有一样咱们说好了，那群乱神我能捆住了可不容易，你们也别撩他们。”
霍云蔚嗤笑一声：“撩谁？那群毛头小子？”
公孙佳道：“我不是说他们，也不是说你，我说的是你们弄过来的那群才见了京城天的人。才进京城，一准儿飘。都压一压吧，别叫陛下再烦心。”
霍云蔚想了一下，说：“成。”
公孙佳摆一摆手，向章嶟一揖，从东宫退了出去。
三天之后，章熙召了政事堂表扬了章嶟“友爱手足”，让政事堂跟章嶟商议，给章昭的儿子章起选师傅，让他读书。同意就让他正经承袭了秦王的爵位，开府，配上属官。
公孙佳故意说：“不得七岁么？”
章熙道：“就现在！”
公孙佳道：“七岁之后，大儒好找。七岁之前，那得找蒙师，这……不如再好生养几年，能行礼了再开府？现在开府，他也干不了什么不是？”
章熙道：“胡说！太子的意思就是现在，那就现在。”
公孙佳道：“是。”
章熙想了一下，道：“普贤奴你养得不错，七岁之前，交给你。霍云蔚，秦王府的属官，吏部要用心擢选！”
公孙佳心道，肯定塞一群南人。
不过她答应延福公主的是开府袭爵读书，这些都办到了，也就不操心别的了。舍人拟稿，在场的当面签了字，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公孙佳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章嶟却记着她的好，私下对章熙进言——公孙佳新婚就分居两地，真是太不容易了。现在雍邑也没事，边境也没事，不如把元铮给召了来陪伴公孙佳。说到动情处，他的眼眶都湿润了。
章熙欣慰地道：“你之前缺了点气势，人情世故也不是很通达，现在倒是一样一样的都补上啦。这样就很好。要记住，恩威兼施不是打一巴掌给一甜枣那么简单！心腹重臣、国之栋梁，能交心还是交心，有交情比没交情好。不可自恃礼法权谋，就忘了人心的重要。”
“是。”
等公孙佳知道，召元铮返京的诏令已经到了雍邑了。

第268章 不管
从宫中直接发到他手里的诏令让元铮茫然了一下, 公孙佳将他留在雍邑应该是已经与京城达成了默契了，为什么突然要召他回去？
元铮突然紧张了起来，他担心公孙佳是不是出了意外, 旋即想到——不对, 真出了意外荣、单等人不可能不先通知他。雍邑是公孙系的新地盘, 怎么也不可能忽略的。他脑筋转得飞快, 没有马上就动身, 而是请使者先休息, 说：“容我将手上防务交割一下。”
他看使者也不是很急切的样子，疑心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亲自送使者去休息的时候问了一声：“使者从京城来。我们府里没有什么话带给丁大郎和乔大娘子么？”
使者笑道：“并没有。是太子求了陛下, 召将军回京的呢。说是快过年了。”
元铮稍稍放心，“交割”的时候手上也慢了不少。交割的事儿还没办完, 京城公孙佳已派了快马信使过来。信使是元铮认识的人, 当年童子营里的老熟人, 还曾取笑过他长得像个小娘，然后理所当然地被他打了好几顿。
两人一打照面，信使挤眉弄眉递给他一张折成方胜状的信纸。元铮轻咳一声：“路上辛苦了, 去休息吧。”
“切~”老熟人发出一个嘲笑的声音，二话没说就走了。
元铮回到房里, 小心地将折好的信纸拆开, 上面是公孙佳的亲笔。她的亲笔也没多少文采，却写得很委婉：京中一切安好，各派也都消停了, 太安静了，就显得自己尤其的孤独，很是想念雍邑, 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一些她就回雍邑团聚之类。
元铮心下怅然，他觉得这封信的味儿不太对，公孙佳的脾气他很熟悉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会直接说“我很想你”这么委婉就不太像是她了。元铮想，可能是与宫中的使者有关，大概是至尊父子临时起意好心煮出了一锅夹生饭。
现在也只好回京了，交割就得认真办。公孙佳面临的一个大问题，其实也是朝廷用兵时面临的大问题——将校以下，中坚力量很足，能够领头的很少。所以公孙佳才不得已与元铮暂时分居两地，让元铮镇在雍邑。现在雍邑元铮也要走了，托付给谁就值得商榷了。
元铮揪来了信使，问道：“没说叫谁接手吗？”
信使笑嘻嘻地：“您也有忘了事儿得找补着问的时候？君侯说了，谁都不用托付，让匠作接着建房修路，各部还依旧职，有什么事都报到行宫，由行宫一总报到京师。”
坐镇行宫的不是别人，恰是被公孙佳弄了来的郑须。郑须从前朝到今朝，在前朝就看了两代帝王的更迭，本朝又侍奉了两代帝王，作为一个旁观天下风云的看客，他经验十足，作为一个经历了至少三次帝王更换的老宦官，他也有足够敏锐的嗅觉发现危机、有足够的经验应付雍邑可能有的小变故。
元铮放下心来，与信者们赶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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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邑到京城快马也就两天一夜，元铮带了不少东西回京，带了老长一个车队，路上多走了些时日，中途又遇到一场大雪，走得愈发慢了。要不是京城通往雍邑的大道先修好了，这一趟还要更艰难。半个月后，他才拖着长长一串抵达京师。
京师才下了一场雪，大路上积雪已被铲到了路的两边堆着，屋顶、树枝上的雪都还簇新，屋檐下已开始结了点细细的冰棱。元铮是被旨意召回的，他得先进宫面圣，在城门外他先遇到了来接他的汪斗。
汪斗还挺开心的：“小元将军，回来就好！府里就能热闹啦！”
元铮低声问了汪斗几句京城情况，汪斗大大咧咧地说：“头先不太平，现在都好啦。”元铮心道，那可不一定。京城大街上不好说得太深，他将车队交给汪斗带回府里，自己进宫去，这会儿公孙佳应该也在宫里。
元铮与汪斗半辔走了一段，虽是冬天雪后寒冷，街上依旧繁华不减。他一身貂裘，衬得一脸越发的白皙妩媚，引得不少行人驻足围观，有人认出了他来，人群里还吆喝了一声：“哟~回来了啊！”元铮坐在马上抱拳一礼，引来一阵喝彩。
越往宫里走，围观的人群就越少了，宫城前面已只有禁卫与一些等着接人的马车。元铮核了门籍，守门的小校也与他寒暄：“将军一路辛苦。”元铮也礼貌地说：“天气寒冷，诸位守卫不易。”互相吹捧两句，元铮穿过宫门，在引领下去见章熙。
章熙此时正是人生中最放松的时候，自从政事党里不搞内斗，一切就马上回复了正轨。公孙佳给他拢完了全年的税赋，由于政策得宜，无论是人口、田亩还是收成比上一年都有了很大的增长。政事堂称赞是因为章熙考核、筛汰了亲民官，罢黜了一批无能之辈，使能员干吏能够有出头的机会。章熙也坦然地接受了——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同时，由于没有战争，在支出方面的账上也就很漂亮了。章熙表扬了公孙佳，营建副都、恢复拓展交通做得很好，公孙佳也只谦虚了一句以后会继续摸索学习，就也很坦然地接受了接下来的表扬。
霍云蔚也有功劳，他确实选拔了一批比较有能力的官员，其中引进南方士人的功劳他也领了一分。江平章则是因为对外事务处理得不错，在与狼主使者的交涉中占据了上风。
政事堂一团和气，进入了互相吹捧的阶段。而皇室内部也渐渐稳定了，章嶟像是开了窍，也会关心一下兄弟侄子了。除了章熙不愿意提的长子一家，别人过得都挺不错，连王皇后有了孙子要照看人都变得鲜活了几分。
章熙看元铮就很顺眼了：“回来得很好，小夫妻新婚燕尔能不分开还是不要分开嘛！雍邑现在如何？”
元铮道：“匠作还在营造池苑，雍邑官员的家着也大部搬取完毕。商贾有来有往，南北货物都是不缺的。兵士们操练得更勤了些，先前秋收，让他们轮流放假回家秋收了。”雍邑有一部分平民的来源是士兵的家眷，足有数万户，是不小的一股力量。
章熙又问了一些细务，元铮斟酌着答了，他虽然对雍邑上心，但是回答的时候关于军务的总是回答得更详细一些。章熙将一切都问完，道：“很好。药王去见皇后了，你是在这里等他，还是……”
元铮起身道：“臣去宫门等。”
“哎哟，啧，真是年轻！加把劲儿！”章熙说着，还给元铮挤了挤眼睛。
元铮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胳膊，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从皇宫问政的大殿往后过几重殿，就是后宫，这两部分合在一起就是皇帝一家日常活动的地方了。一道宫墙将这一部圈起来，宫墙上开几道宫门，穿过宫门往南才是各部司衙办理公务的地方。
元铮去不得后宫，就在长乐门外等着，因为这道门离政事堂比较近，公孙佳习惯从这里出来。
等不多时公孙佳就出来，她裹着一件狐袭，抱着手炉坐在一乘肩舆上，单宇披着斗篷跟在一边。还没看清元铮的时候公孙佳就觉得有什么人在窥视自己，这在宫里并不罕见，今天的感觉尤其奇怪，她按紧了手炉，眯起眼看了过去，一看之下怔住了。
元铮上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肩舆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人，单宇小小声说了一句：“是小元。”
公孙佳的指甲在手炉盖子上划出低而尖锐的声响，她说：“我看到了。”
元铮等到肩舆走近，自然地跟着肩舆往前走，穿过宫门的时候，公孙佳突然说：“我下来走走。”元铮伸出手来将扶她下了肩舆。
“回来了？”
“嗯。信我看到了，”元铮说，“陛下一召，我就回来了。”
公孙佳道：“我的手艺还好吗？”
元铮笑笑：“很好看。”
“信也写的很好，”公孙佳说，“我写得很吃力。”
元铮这回真的笑了：“写得很好。”
两人慢慢走了一阵，元铮道：“政事堂在这边。”
公孙佳：“回家了。”她把手炉塞到元铮手里，攥着他的手腕将人拖出了宫，两人上了车直奔回府。
元铮道：“你请假了？”
公孙佳道：“让御史参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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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参她这件小事的，她有太多的理由可以开脱，比如有什么政事堂的机密事务要处置，反正是机密，是御史不配知道的。就很气人！
元铮笑道：“让御史们听到了，比你真的干了什么还让他们生气呢。”
公孙佳道：“随他们的便吧，我今天高兴。”
元铮问道：“不能是因为我回来了吧？”
“为什么不能？”
元铮彻底开心了：“是太子自作主张向陛下进言让我回来的么？我怕这一回来打乱了你的布置，还要再费心筹划。”
公孙佳道：“雍邑的那些人，现在没个能领头的，他们拧不成一股绳。明年咱们再回去，它还是那个样子。别想那里了，既然回来了，那就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嘛！还是……你不想回来？”
元铮忙说：“不是！”
公孙佳也高兴了：“就是！你担心一件事，愁眉苦脸的也不能让事情就变好了，不如笑着去应付它。今儿有新鲜的鲈鱼到了，刚好给你接风！”
两人早早地回府，还没到饭点就换了衣裳围着熏笼说话。元铮说些雍邑的事情，公孙佳讲点京城的趣闻，公孙佳听说余盛干得还不错，到了雍邑第二天就开始翻拣档案、清查户籍，道：“他算是历练出来了。”
元铮道：“想他神神叨叨的时候，可真是……唉，幸亏是调教出来了。”
公孙佳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有人找你说秦王的事儿都甭应承，推给我。”
元铮忙问：“怎么了？”
“皇后太疼爱秦王了。”
章熙把秦王府的属官选拔交给了霍云蔚，秦王他还没正经开蒙，开蒙的事儿归公孙佳管。
秦王府旧有的属官或升或迁皆已流散，现在得从头开始攒。霍云蔚还得跟政事堂的同僚们有个差不多的交待，即使是霍云蔚选完了，还得发诏，得过政事堂议定，周廷给了他一水儿的南方士人，其中还有几个周廷的姻亲。这吃相有点急了。
霍云蔚抹去了其中一部分，王府的武职他选用了贺州老乡家的子弟。章起的师傅，他就一个南方士人再配一个京派名士，这名士还是皇太后家的族亲。
这么一通糊，政事堂的其他人默许了。谁都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秦王一脉以后都是没戏了，他的属官其实就是个入仕的跳板。章起现在才四岁，等他长大，这些属官早不知道踩着这块跳板飞到哪一层去了。霍云蔚弄得大差不差，也就没人再去争执。
蒙师这事儿就有得说了，因为他近在眼前了，并且谁都能插两嘴，且不算正式读书不用经过政事堂。公孙佳被几个女人烦得脑仁儿疼，今天去后宫就是应付王皇后去的。
元铮听公孙佳这般说，问道：“还没定下来吗？”
公孙佳狡黠一笑：“怎么可能？”
公孙佳也会糊弄事儿，她不想与章起有太深的牵连，章起生母窦氏太妃的娘家也是书香人家，她也没问别人的意见，把孩子亲舅舅给推了出去。
章熙看这个人选也凑合，反正是开蒙！章起的舅舅原是王妃的兄弟，因此领到一个闲职小官，让他带着官职教章起是很合适的。
“是皇后不满意吗？”
公孙佳道：“可不是，前阵子她好像已经缓过来了，现在不知道怎么的，又想起来要孙子‘好好的’，我就问她什么是‘好好的’，是不是跟头先燕王似的？东宫已定，这个时候再争先，想什么呢？我告诉她，想要孩子好好的，先得让人觉得他没有威胁。”
元铮问道：“她听进去了？”
“一半一半，意难平啊！本来丧子之痛就够让人多想了，她这还不是夭折，那么大一个准太子没了，到手的天下飞了，这谁受得了？她现在心里是塞满了稻草，丁点儿火星就能烧得她五脏六腑难受。就不想让孙子受一点委屈，总觉得孙子应该更好。她要是个女中豪杰倒也罢了，偏是个后宫妇人里的尖子。要命！烦！”
元铮道：“不是说，她之前很有分寸的么？”
“是啊，她处理宫务还真有些本事，究竟为什么变了，不好说。不如我问问嫂嫂吧。”
元铮道：“既不是要紧的人，也就不急在一时。不如想想咱们自己的事儿。”
“什么？”
“还没怀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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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与元铮在自己府里自在时，王皇后在宫里却很是煎熬。公孙佳猜得很对，她由暂时平和变成急躁，确实是有人扔了个火星子。
章起的生母窦氏，儿子一袭爵就升格成了太妃，她才是最关切章起的人。她读过些书，知道“前太子的儿子”的处境是十分尴尬的。再想章嶟以前是章昺的跟班，与章昭的关系并不很好，日后恐有猜忌之心，怕儿子遇到危险。
她自己也没个主意，就把问题拿去与婆婆商量。王皇后又比窦氏见识高一些，她通过自己这些年的观察发现，自我贬抑是没用的，这朝上剩下来的，哪个不是拼出来的？谁也不是靠当受气鬼发家的，还得让孩子立起来才行！
王皇后也是看明白了，对章熙而言，“儿子比孙子重要”。她得靠自己。属官她们现在没办法插手，那就从蒙师开始，一点一点的争。
窦氏的兄弟不是不行，但是没一点意义，他本来就是章起的舅舅，他来开蒙根本不能给章起带来任何新增的势力。王皇后希望能够选一个与政事堂的实力派搭得上关系的人来开蒙。
公孙佳就觉得这事儿搞笑，政事堂谁家给你当保姆啊？干脆给王皇后把话说明白了，您现在还是别生事比较好。
留下王皇后患得患失，她左看右看，当受气包是不行的，譬如公孙佳，她要一直“安守本份”，现在坟头草都得蹿得老高了。
不能坐以待毙！王皇后暗下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她说：“来人，去大娘那里，告诉她我想她了，明天让她过来一趟。”

第269章 蟋蟀
延福公主从中宫出来, 寒风没能把她发热的脑子吹冷静，她兴冲冲地想直接去找公孙佳。她现在一肚子火，看章嶟横竖不得劲儿还得装得很亲近, 自觉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到了公孙府才发现自己又忘了一件事——公孙佳这会儿还在政事堂, 府里没人。单良与阿姜两个老熟人倒还在的，两人也很了解延福公主了, 她这么冲过来, 要么是有什么新鲜的八卦消息，要么就是有大事儿了。
阿姜一看她脸色, 不是高兴的样子, 先与她周旋, 试探着问：“君侯还没回来，您尝尝我们这儿的茶点吧。是小元将军从雍邑带回来的, 那儿各地迁徙的人口杂居, 带去了好些不同的吃食。”
延福公主吃着小食也没觉出味儿来, 打着腹稿, 等会儿要怎么跟公孙佳说。
天擦黑，公孙佳与元铮就回来了，相府门上已聚集了一群人。公孙佳且不能见延福公主，她要先与自己的属官们碰面, 将认为需要与属官们商议的事情议定。然后是接见投帖拜见的官员, 并不是所有的投帖人都能得见, 能被接见的大部分都是经过筛选的, 只有极少的幸运儿是被突然发奇想抽出的。权贵门上都是这么个路数，权贵之前也不是每天都会定时定点见一定数量的人，全凭各人喜好。
公孙佳向来见人不多，如果不是她家的旧部, 或者贺州乡亲，一般人也难见到她。
朝廷上不争执之后，她的事儿少了一些，仍然没有匀出什么时间来结交天下贤才。晚饭前，她就与属官们说了今天的事儿：“准备修史。”之前实录是她主持修订的，那个内容还算少的，又比较简洁，定稿交了上去。就等章熙看完了，再抄录几套存史馆里算完。
修完了实录，下一步就该修前朝的史书了。
彭犀犹豫了一下，道：“还是您主持吗？您是在京城主持还是带到雍邑？又或者……”
公孙佳道：“你们先筹划一下，陛下要我主持也好有个说法。不要我主持，你们也练练手。等不管是点了谁主持，将他做的与咱们的筹划比一下看看长短。”
彭犀道：“是。”
公孙佳又问：“这些日子有人找你们游说吗？”
话音才落，在坐的几个都笑了。赵锦道：“讨情的没有，旁敲侧击的却是不少，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彭犀道：“唔，有一些旧识还想打听‘一句准话’，小官儿也难做，且有些人开始打听如何外放了，想去雍邑的也有。”
公孙佳道：“不至于这么不安吧？”
彭犀道：“风起于青萍之末呀，有那么点意思了。”
公孙佳笑着摇头：“你们辛苦了。”
单良拖到这个时候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来：“君侯就只想着朝上的游说，没想到还有别的请托吗？”公孙佳道：“有谁来了？”
单良道：“延福公主。”
赵锦欲言又止，公孙佳道：“文华有话不妨直说。”
赵锦也就直说了：“深宫妇人的话，还是不要听的好。”
“呃？”
赵锦道：“有许多女子她们不是天生愚笨，但是只要把她放到深宫里，她的脑子就会变钝。公主生长于宫廷，有些事情她比别人敏锐，让她执掌中馈也会是个合格的主母。但是论及朝政她是一定会犯错的。”
公孙佳笑道：“文华就这么笃定嫂嫂来会说朝政的事？”
赵锦也笑了：“寻常家务哪用公主亲至？若是钟府的事情，自有安国公说。公主近来就只关心那么一件大事。她看中的那一位，至少眼下是不成的。”
公孙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皇后娘娘仿佛没有那么大的贪心，只想要自己的孙子‘过得好’一些。”
赵锦的笑容更深了：“下官曾见过一个宫女，她望月祈祷，身佩文符，烧了符灰来喝。这在宫廷里是忌讳的，被下官拿到了。当时下官也年轻，她也年轻，哭着求下官，说，只是过得太苦，又思念家人，如果能够得宠，也好照顾家中老母。下官一时不忍饶过了她。她后来得了机缘进位才人，她没有收手，甘为宠妃爪牙戕害后宫女子，从此有了晋身之阶，再进为美人，后来有了自己的儿子，又要构陷宠妃，最终……没得好下场。”
“前朝旧事。”
“前前朝也有这样的事，再往前数，哪朝哪代都有。”
彭犀有点不安在地椅子上挪动了两下身子，皱眉道：“怎么会这样？”
赵锦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前朝史籍没修，让长史来修，又会记下多少后宫逸事？”
彭犀哑然。
是的，能在史书里有单独自己的传记的后宫，几乎是不存在的，一朝所有的皇后拢共会被放在一篇里，一人得一段，某后、讳某、某某人之女，某帝选为皇后。品德不错，生了某太子、某皇子、某公主。死于何时。
如果这朝皇后足够多一篇盛不下，就劈成上下两篇。皇后的名字有时候还会被遗漏，连她在娘家的排行很多时候也是不清楚的。有些皇后没有子女，篇幅更短。如果有点“女德”小故事会被记载，如果做了什么“坏事”也会记下来，篇幅会略长。
普通皇后在史书中的待遇不如大臣。比如公孙昂，他可能自己得一篇。
皇后尚且如此，后宫其他人待遇就更不用说了。有的人生了子女可能也没名没姓的，只会在她的子女后面写个“宫人所出”、“不知所出”之类。
除非闹到影响前朝的大动静，否则是不会有太多记录的。让谁来写，也都大同小异。不管他们贬谁捧谁，都是前朝政见。
赵锦道：“没有记载不代表没有发生。蟋蟀缸子里多放两只虫子都还要互相撕翅膀咬断腿呢，何况是活人？蟋蟀缸子究竟是蟋蟀缸子，想缸子里飞出条真龙来？那得积多少辈子的阴德？”
公孙佳道：“这倒是了。像皇太后那样的人已然少见了，比皇太后更好的，我至今没有见过。”
赵锦见公孙佳也没有多管的意思，适时地住了口不再多言。公孙佳自去回绝延福公主。
~~~~~~~~~~~~~~
延福公主终于等到了公孙佳，嗔道：“你再不来，我就得回家了！怎么这么忙的？小元呢？”
公孙佳道：“他送一送那些在门上不肯走的人。”
“这些人，真是烦！”
公孙佳笑道：“门上热闹总比冷清好，嫂嫂等我，是有事？”
延福公主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目的：“阿起那孩子，打小没了爹太可怜了，不能再帮帮他吗？”
公孙佳问道：“我记得嫂嫂之前只说让秦王袭爵、读书就好，怎么要求又变了？”
“你看看家里阿婆、姑母们过得是什么日子，我呢？”延福公主说，“我能指望五郎像阿翁、阿爹待姐妹那样的待我吗？那我的日子还有什么滋味？皇后娘娘很担心，五郎那个人也不很厚道，前太子的儿子，会过什么日子？只要咱们合作，就像当年你维护阿爹那样，咱们有太多的机会。事成之后，政事堂就是你的，朝政全听你的！”
“这是皇后的许诺？”公孙佳觉得这皇后不能再搭理了。
公孙佳觉得延福公主已经有点着魔了，确实，扶植一个皇帝真是天大的诱惑。公孙佳慢慢套话：“皇后娘娘之前也不是这么说的，她为什么改了主意？”延福公主不疑有他，道：“是二娘，担心前太子的儿子处境不好。你也知道的，五郎那个人的心肺也就比章昺好一点而已。”
公孙佳弄明白了这条线，合着是一个傻王妃激起了一个呆皇后的担忧，皇后又撺掇了直脾气的公主？
公孙佳对王皇后也不满了起来，延福公主脾气是直了一点可也不是傻子，之前自己都劝得延福公主接受现实了，现在怎么突然变的卦？延福公主这么直接找到自己，王皇后到底是分了亲疏远近，为了亲孙子支使了养女。可以说她是在收以前投资的回报，也可以说是利用了延福公主对她的信任来影响延福公主的情绪和观点，让延福公主舍面子来找自己。
公孙佳问：“你与哥哥商量了吗？”
延福公主道：“不能告诉他，他只听阿爹的。阿爹现在被五郎给迷住了眼。”
这是一缸子什么品种的蟋蟀？
公孙佳心里已经翻脸了，脸上还算平静，说：“我与哥哥约定同进退，哥哥不动我不动。”
“你！难道就这样认命了？！要是你，你会怎么做？当初你要是认命了也就没有今天了，娘娘说，你是一个不肯认命的人，你一定有办法的。”
公孙佳道：“我与秦王处境不同，这是不能类比的。我没有祖父，也没有那么多的亲叔叔，我有叔叔，轮不到我袭爵。”她爹给她留的什么家业，章昭给儿子留下的又是什么？
延福公主也得承认这是事实，公孙佳当时那条件坏透了，现在看来那条件竟是好极了！
公孙佳道：“嫂嫂以后有事还是先跟哥哥说一声，你们俩要是走岔了道可怎么是好？譬如今天这事，皇后、秦王太妃如果身边有嘴不严的透了出来，哥哥会有什么下场？阿黎兄弟俩又会有什么遭遇？那个秦王府，跟筛子一样，你还往那儿凑？说的事越大，掉的坑越深。”
延福公主打了个哆嗦，比起儿子，侄子、权势就要先往一边放一放了：“那我怎么回娘娘？”
“我不同意，请她学学皇太后。”
“好。”
也不知道延福公主怎么跟皇后讲的，反正之后中宫是没再有什么动静了。公孙佳不敢马虎，她下命宫中禁卫暗中盯死中宫，自己却像没事人一样，仍旧上朝、时常去皇太后那里转一转，偶尔也去中宫问个安，却绝口不提什么秦王的事儿。
王皇后也与她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不能平和的是钟源，他第一次冲延福公主发了火，直斥她：“糊涂！”给延福公主说了一通“国赖长君”的道理，又说了朝廷上现在看似平静其实很凶险。并且直接问了延福公主：“是陛下英明还是皇后高明？”
延福公主打下嫁以来就没跟丈夫闹过，此时脸上挂不住了，故意唱反调：“就不兴看走眼一回？”
钟源冷笑道：“陛下根本没给秦王机会！你还去找药王了？先帝当年是怎么做的？命药王参与执掌禁军，让她与皇太后亲近！药王天天是在中宫里歇息的！你以为先帝驾崩的时候那样的局面，只是凭良心凑巧的吗？陛下给现在的皇后安排了什么？陛下看走眼一回，还看走眼两回？”
延福公主哑然。
钟源叹息一声：“她这个皇后都是白拣了来的——”
延福公主道：“难道还要给纪氏？”
“那是因为章昺不能成器！章昺但凡能够克制纪氏，天下还是章昺的。章昺又是长子，要压住长子，只有立嫡。人心真是越来越贪呀……”钟源唏嘘一阵，“这件事情到此为止，药王那里我去讲，皇后、秦王那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延福公主道：“好。那这事儿，她们应该不会说出去吧？”
钟源点点头：“我来善后。”
他善后的方式就是找到了公孙佳，兄妹俩一通串连，联名上书请求“追封皇太子生母为皇后”。不是说“正枝”吗？不是说“嫡”吗？那就把章嶟也变成“嫡子”好了！
章熙能立一个活皇后也就不在乎再多添一个死皇后了，哪怕这个女人的相貌都已经模糊了。钟源与公孙佳准备好了许多说词，但只说了半句：“秦王业已发蒙……”章熙就提起笔来批了。
在这件事上，政事堂的效率极高，第二天就开始诏告天下，并且拟定了谥号，江平章开始动手给新皇后规划以皇后的规模改葬。
章嶟莫名其妙地又被好运气砸中，亲爹认证了他是“嫡子”总比自己登基之后追谥母亲要更好一些。他虽不明所以，仍然是郑重地向公孙佳和钟源道谢，并且认为章熙说的真对。
章熙对他说，朝事的大臣要分为几层来看，能力先放到一边，要讲“可信任”。钟源排第一，然后才是公孙佳、霍云蔚等人，他们后面是一些贺州勋贵之后比如朱罴等，周廷与赵司翰等人还要排在贺州乡亲之后。层次相当分明。
与章嶟的喜气形成鲜对比的是，钟源糊完了这一件事身心俱疲，过年也没能让他开怀起来。好在还有一个公孙佳与他一起糊，凡事算有个商量。
然而好景不长，过完了年，公孙佳一等天气暖和，待春耕事务忙得差不多了就请旨再赴雍邑。按照计划，今天是雍邑大致完工的一年，她要过去做最后的监工和验收。如无意外，她每年都会去雍邑一段时间安排日后对胡人作战时的武备，直到那一仗打完。
钟源满心怅然地给公孙佳送行：“我真想去雍邑啊！”
公孙佳道：“会有机会的。”
钟源摇摇头：“随口说说罢了，我在京师比在雍邑的用处大。珍重！”又叮嘱元铮好好照顾公孙佳之类，才依依不舍地将公孙佳送走。
公孙佳一走又是半年，雍邑终于落成，公孙佳于秋天带着这个好消息重新回到了京师。京师还是一如往昔，不见更好，也不见更坏，百姓倒是显得富足了些——女人们的裙幅更阔了，身上的首饰也复杂了些，发髻越梳越高。市面也更繁荣了。
公孙佳从此开启了冬夏迁徙的模式，如此两年。
遗憾的是章熙却没有再去雍邑，因为他的弟弟、湖阳公主的亲家晋王死了，章熙伤心过度也生了病，原本北上避暑的计划就被搁置了。原本计划着随驾北上的许多亲贵也只能放弃去雍邑，陪着章熙依旧呆在京城。公孙佳在雍邑住得却很舒服，累年经营这里称为她的老巢也不过份了。
雍邑落成后第三年的夏天，公孙佳却被一件事惊得只能提前回到京师——她小舅钟泰要闹事了！

第270章 信用
单良从京城公孙府派出来的信使以极快的速度狂奔了一天一夜就把信送到了, 公孙佳听到了信使王乙魁说：“路上花了一天一夜，换马不换人来了。”就断定单良认为这件事很重要。
公孙佳让他坐下，命人拿了茶果给他。先拆了信来看, 匆匆看完两页纸，王乙魁已将小托盘上的茶果吃完了, 公孙佳又问了他几句, 合着信一看就决定：“你回家去歇着吧, 就留在雍邑多歇两天再回京。阿宇, 收拾行李，小元, 咱们回京。”
元铮道：“很急？”
公孙佳道：“我还是回去看一看更妥当。”
“好。”
几人分头行事, 公孙佳先与郑须碰了个面，告知自己要走。郑须眼神一凛，问道：“发生什么大事了么？”他年纪已经很大了, 平时行动迟缓, 这一抬眼方显出几分昔年的敏锐来。
公孙佳道：“我舅舅与南人小儿起了冲突。”
郑须本以为公孙佳回京可能是章熙出了变故，听说是这样的冲突，他又耷拉下了眼皮：“您哪位舅舅？”
“最受不得气的那个。”
“平嘉公主的驸马么？”
“是。行宫这里我很放心，雍邑有旁的事儿您觉得不对了, 也请给我个信儿。拜托了。”
郑须说话不快, 认真地说：“雍邑您是不用担心的，倒是京师的事情还请三思, 不要一时义气。陛下是个精明人儿。”
“好。”
然后公孙佳才聚集属官告知要南行, 对自己人就没有什么值得避讳的了，虽有几个南士不过并不是周廷一路的。公孙佳简要地说了钟泰这件事的要点：他被人羞辱了。
众所周知的，钟家是泥腿子出身，底蕴非但比不过京派, 连南派也比不过。而这三年间，南派士人的势力大涨，虽然不及贺州派与京派，也隐隐成了第三派，背后还有皇帝和霍云蔚在撑腰。贺州派、京派三年来波澜不惊，最会闹事的一群傻子纨绔和疯子名士都被各自压了下去。致使最近进京的南方士子以为自己这一派在京里就是未来的主宰了。
这位惹事的是周廷堂妹的儿子，名叫张元，今年十九岁，他是被舅舅薅过来塞进秦王府里混个闲职，熬两年资历再做升迁的。年轻、长得也不坏、背后有舅舅，出身虽不如京派却也不错了，他有资格看不起暴发户。
钟泰这两年也在走背字，他的宗正少卿被撸了，第二年公孙佳给他塞进了赵司翰正在领衔的修撰前朝国史的班子里，让他有个混头。修史的事儿公孙佳没有去争，反而帮着赵司翰拿到这么个士人很喜欢的差使，赵司翰也就接受了她塞过来的一个混日子的钟泰，以及一个镀金的钟佑霖。
钟佑霖是个好孩子，跟着赵司翰后头混他也开心。钟泰就不一样了，他辈份也高，赵司翰还是他姐夫，他就比较懒散。这一天他当值的时候烤肉吃，把修好的草稿烧了不说，把房子还燎了两间半，幸亏自己没被烤死在里面。
公孙佳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那么个时候突然就想起来要吃烤肉了，并且还能弄了个火盆跑到草稿架子边儿上烤。据钟泰说，因为那里人少。
就这样，他再次被免职，一直混到了现在。
虽然没了实职，他依然是平嘉长公主的驸马，依然是锦衣玉食、斗鸡走狗，玩的跟风流名士玩的不一样。钟泰与张元在游园的时候遇到了，张元暗讽他两句“草包”，钟泰也不在乎，虽然他被说绣花枕头的时候比较多。但是张元还嘲讽钟泰吃软饭躲女人裙子后面，从亲娘到老婆到外甥女，反正裙子够宽。钟泰就生气了，骂张元就是个废物。两人都喝了酒，脾气上来互骂了一阵，后来虽被人劝开了，钟泰就接着喝酒，张元打算回去找舅舅告状，出园子看到钟泰的马，他抬手刺死了钟泰的坐骑。
这事就闹了起来。
不过确如张元所言，钟泰在钟家不是那么的重要，他虽得大长公主的宠爱，自己却没什么本事。马被杀了，他咽不下这口气要去找张元“这个小兔崽子”算账。被身边人提醒，他是答应了公孙佳不惹事儿的，钟泰暂时没闹，在园门口就放话：“那我就找药王问一问，现在她要怎么办！”
两人发生冲突的园子正是公孙佳那拿出来租给人用的，单良知道消息比别人都早，单良的信比钟泰的到得更早。
彭犀道：“忍了三年了，周廷确实不知收敛，也是时候起冲突了，这恐怕是个开始，如果不防备，以后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丞相此时回京，倒也不算唐突。”
公孙佳道：“是时候压一压了，我明天就走，这里交给你。文华与我同行，单宇、薛珍护卫，让余泽留意防务。”
~~~~~~~~~~~~
接着是召集了雍邑的官员们，告诉他们：“我明日动身返京，这里一切照旧。”
容泓不由问道：“现在天气火热，不知何事如何急切，要在这个时候回去呢？”
公孙佳道：“我舅舅病了，我得赶回去。”
容泓不敢再问，因为人实在是太容易病死了，万一是赶回去见最后一面，那多嘴就不好了。
公孙佳安排完雍邑的事，第二天就登上了回京的车。车未出府，王乙魁又赶了过来要跟着走。公孙佳道：“给你假了，歇着吧。”王乙魁道：“昨天回家当我是宝贝，还杀了只鸡，今天就嫌我懒不早起下地了，君侯您还是带我走吧。”
王乙魁是公孙家的家奴出身，全家都在公孙家的庄子上种田。公孙家的家将、佃户由于有家主的庇佑，人口繁衍颇快，正愁琢磨着怎么安置多出来的人。公孙佳经营雍邑也需要人口，顺手也迁了自己一千户的人口到雍邑来垦荒占地。其中就有王乙魁家。
王乙魁也是正经的童子营出身，他的身世倒没有那么的凄苦、断绝亲伦，佃户里孤僻的孩子早被搜罗完了，后来进童子营的多半是王乙魁这种——家里太穷了。他家穷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爹娘太能生了，生到王乙魁的时候他都排到第八了。虽说多子多福吧，那也得养到能干活的时候才算福气，不然这衣食住行都是花销，乡民又是睁眼瞎，孩子多了连名字都起不过来。
王乙魁这排行实在太喜庆，入营就与人干了一仗，头回老校的时候在乙组得了个头名，荣校尉看他没名字实在太不像话，就凑了个“乙魁”给他当名字。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因为他第一次考校的成绩，之后就一直留着王乙魁了。不止王乙魁，他哥、他妹家里也养不起，公孙佳也都收来养了，减轻了王家不少负担。
到现在王乙魁都长大了，王家人丁兴旺但是依旧穷，因为地少。要到雍邑垦荒，他们二话没说就全家打着包袱过来了，并且一点想念京师的意思也没有。倒是王乙魁很感激荣校尉，把荣校尉当师傅伺候着，很愿意在京城陪他。
公孙佳道：“那就走吧。”
一路上十分辛苦，为了赶路，公孙佳走得比以往都快。虽然安车蒲轮享受着老年人的待遇，公孙佳依旧被颠得够呛。元铮将她放在膝上，以减少颠簸。天气又热，两人贴得太近又容易出汗。
第一天在路上就遇到钟泰的信使，接上来每天都会收到京城送信的人。钟源、赵司翰、容逸、岷王、自家的公主舅母们、出了孝做了枢密副使的朱罴……
最后一封是霍云蔚的信，解释了是两人酒后口角，已让周廷带着张元去登门道歉，并且赔了马，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公孙佳将信放在一边，对王乙魁道：“还有三十里，你回京打探，我进城的时候要听到最新的消息。”
王乙魁飞马而去，在公孙佳当天傍晚抵达京城门外的时候，荣校尉亲自来迎，告诉公孙佳：“霍相公这两天一直在忙着斡旋，公主们初时没有告御状……”
钟家一向比较识趣专看皇帝眼色，杀马的当晚钟家的公主们虽然震怒，但依然保持了克制。第二天，男人们上完了朝，周廷才知道外甥闯了祸，急急去找霍云蔚。霍云蔚虽然生气，仍然出面调解。大长公主看在他的面子上是要求道歉的。
第三天，霍云蔚让周廷带着张元去道歉。张元就拧不过这个筋来，他认为“马上打天下，焉能马上治天下”，接下来就该是文臣秀士的主场。死犟了一阵儿，道歉也道得心不甘情不愿。
公主们因为知道章熙的态度，且周廷的态度还是可以的当场没有发作，不过由大长公主提出要求——张元马上滚！不许再当官了！
章家女人的骄横也是出了名的，大长公主正是姓章的女人的代表。周廷当时答应了，手续却办得拖拖拉拉，现在传出的风声是，他打算让外甥去职，把张元塞进太学里读书。
大长公主的意思是让张元滚出京城，周廷又玩了这手花活，大长公主不乐意了，跑去宫里哭诉了，章熙的判决还没有出来。
公孙佳挣扎着坐起来，说：“知道了，咱们进宫。”
元铮扶住她，手掌触及她的腕子，担忧地沿着公孙佳的手腕往上摸，触手所及的肌肤皆是微凉。有些担心地问：“先回府休息一下吧，宫门快下钥了，明天早朝……”
“不，就现在，要赶在陛下给下判决之前。”公孙佳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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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护卫的护送下进了京城，此时快到关城门、坊门的时候了，街上有许多的行人都赶着回家、出城。即便如此，仍有人认出了公孙佳的车驾，驻足围观。杀了驸马的马，多大的事儿啊！钟家能咽下这口气？很多人都在等着看热闹。但是没想到居然会把公孙佳给招了来，哎哟，这热闹可就大喽！
行人正在指指点点嘀嘀咕咕的时候，更大的热闹来了——穿着霍府号衣的两个人飞奔而来，请公孙佳移步。
公孙佳道：“告诉霍叔父，我面圣回来就去拜访。”
来人肯切地道：“我们相公说，请您千万先见他一见。”
元铮一撩车帘，向后招了招手，四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上来，一边一个将这两人架到了一边，公孙佳的马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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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霍云蔚与周廷正跪在章熙面前请罪，章熙额角微微刺痛，他的姑母、妹妹们才刚哭完离开。
周廷还在请罪：“是臣管教不严。”
章熙冷冷地道：“耍小聪明！你也不过如此！”
周廷脊背生寒，伏地叩首道：“是臣的过错。”
章熙不肯说话，周廷也不敢起来，霍云蔚也不敢劝解，王济堂打破了这一殿的沉闷：“陛下，公孙丞相回来了，正在宫门求见。”
霍云蔚倒吸了一口凉气，章熙道：“出息！宣。”
公孙佳被两个小宦官扶了进来，章熙见她容色憔悴步履蹒跚，急道：“你这孩子，赶回来做什么？就这么不放心你舅舅？行了，别参拜了，坐下。给她上碗参茶，要淡一些，底子弱虚不受补，不能吃得太多。”
公孙佳啜了口茶，缓了一缓，扫了周廷一眼，说：“不是为了舅舅。”
章熙摆摆手，霍云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周廷的小腿将他踢起来示意他离开，自己犹豫了一下不是很放心地也离开了。
章熙收回了目光放在公孙佳身上，说：“你这孩子，心太软了，就对自家人好，操不完的心。”
公孙佳摇摇头：“都以为我是为了舅舅回来的，也是，也不是。我当然心疼舅舅，可我有六个舅舅，活下来的也有五个，还挺多的。他们都是我的长辈、年纪比我大、阅历比我丰富离您比我近，纵他们夯笨不知道喊疼，还有外婆疼他们。我何至于急着回来呢？”
章熙问道：“那是为什么？”
公孙佳道：“这个苗头不好。陛下一统宇内，是想四海生民皆是赤子，不肯厚此薄彼，一片慈爱之心。几年来，南方士子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一旦被找回来，父母补偿偏爱是人之常情。这个孩子终究是要与兄弟姐妹相处的，太受溺爱的孩子，如果不够讨喜、四处撩闲伤害手足，父母不管教他，可能会失去其他的孩子。”
章熙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公孙佳坦然地说：“快五年了，也就是我生不出来，别人家娶个新娘子，儿子都能开蒙了。这孩子要是个废人，那就当养个玩物，内外事务一个玩艺儿它不配插嘴，书读得怎么样也不必计较，玩儿呗。不是废人，这孩子还不能自己站起来走两步吗？”
“陛下对他恁般慈爱，现在是周廷开始报答陛下的时候了！不用问就知道，公主们被扫了面子不能不找您哭诉的，周廷连这个事都办不好，把麻烦捅到您的面前来，他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以为别人一定得求着他、供着他，他才会肆无忌惮地耍小聪明。他就快失去对您的敬畏了。敬爱一个人，一定不会为他添麻烦的。何况那是驸马，纪炳辉都没干过这种事！”
“我并非全是为了贺州乡亲说话，我也喜欢能做事的人，雍邑选才也不避地域。我让他们考试，让他们学规矩。现在是该告诉找回来的这个孩子，这个家是有规矩的时候了。这件事只有您才能做得到，也只能由您来做，换一个人没有您的威望，压不住各方心中的不忿，就会变成内耗。有内忧就必会为外患所趁，内外交困，会累死人的。臣还想为陛下清扫大漠，不想把精力耗费在这些可能避免的事情上。这才是臣急着赶回来的原因。”
“周廷应该知道，他、他们，与京城士人、贺州旧部一样，都是您的臣子，也只是您的臣子，并不比别人高贵。要没人给他们泼一盆冷水，他们醒不过来，对他们、对朝廷、对国家都不是好事。”
章熙道：“是啊，差不多了。这件事，你来办，你一向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公孙佳离席长揖，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晃了几晃。章熙微惊，急忙伸手，一旁小宦官已架住了公孙佳。
公孙佳等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了，才向章熙告罪：“陛下恕罪。可能是路上赶得太急了，臣会把事情办妥的。”
她带着一身虚汗出了大殿，出来被单宇和薛珍接住，低声道：“不要慌，赶紧的，去政事堂，办事！”
一直等在外面的周廷和霍云蔚一句话也没插上，周廷对霍云蔚道：“霍相公，这……”
霍云蔚骂道：“蠢材！趁早把那个小畜牲打发回老家何至于此？”急急地追赶去了政事堂。
今天是江平章当值，看到公孙佳吃了一惊：“你怎么回来啦？”
公孙佳道：“嗯，一点小事儿，您知道的。”
江平章道：“既是小事，何必着急？如果不是小事，你这般模样支持得住吗？”
公孙佳微笑道：“那您帮个忙，拟个让张元滚蛋的稿子呗。”
江平章心里是乐意的，笑道：“好嘞！”
霍云蔚赶过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他有点羞又有点恼，说：“你这又是何必？”
公孙佳靠在单宇的身上，对霍云蔚笑道：“霍叔父。”
“这事儿是张元那个小畜牲没脑子，你为了他赶回来大动干戈，有失身份。有什么事儿，你来封信不就好了吗？”
公孙佳道：“话不是这么说的，霍叔父，这几年我可给足他们面子了，还舍了自己的面子压下了这些乡亲们，让乡亲们也礼让三分。换来的是什么？嗯？孩子不懂事儿，大人也不懂？谁动我舅舅，我就让他舅舅难受！”
霍云蔚道：“你轻着点儿，这脾气可真是像你外婆家的人！快坐下吧。”
公孙佳坐了下来，说：“叔父，这事儿不能轻轻放下。人无信不立，乡亲们答应我忍让是因为我答应他们，不让他们受气。我不能失信于自己人。”
霍云蔚神色黯然：“那南人士子就……”
公孙佳轻笑一声，从江平章那里接过了稿子，道一声谢，匆匆看了眼，说一声：“得罪。”将江平章写的“恃才傲物”四个字抹了，改为“德不配位，不堪大用”。江平章心提到嗓子眼儿，说了一句：“这样就不工整了！”
骈四俪六的，得对仗，拿八个字换四个字，打乱节奏了喂！
公孙佳道：“让他们誊抄，不叫别人知道是你写的。”
这是谁写的事儿吗？
公孙佳又说：“阿宇，平章太和气了，下一个你来写——问责当地官员，怎么把这么个废物扔到京城来了？京城是专门收垃圾的吗？张元活这么大，家里没把他教好，就让当地郡守来管束教导。让县令用心在当地择选三、五个品学兼优的俊才，郡守选十人，都进贡到京城来供朝廷采用备选。”
稿子拟完，公孙佳一口气也差不多了，与江平章道别。霍云蔚也与江平章一揖，跟在公孙佳的后面走出政事堂。
他哀声叹气地：“周廷这下是彻底没脸啦。”
“我给他脸他才有脸！脸皮都给他揭下来！您也真是的，比我还像个新娘子，还是贞洁烈女，就认准了这么一个丈夫似的。您再这样，我就要笑话您啦。用他是为了治国，他要对国家有了损害，哼！南方士人多得是，他也不比别人特殊不是？您这碗水可得端平了，不然……”
霍云蔚又长叹了一声：“难呐……”
“不难，轮得到你我来办事？”
“唉……”
“我对南方士人没什么恶感，用是肯定要用的，但是他们不能蹬鼻子上脸，给我惹麻烦。我只想完成我爹没干完的事儿，扫荡边境。”公孙佳跟霍云蔚摊牌了。
霍云蔚道：“好，我明白了。”
公孙佳与霍云蔚痛快地交完了底，上车回家的时候就已经支撑不住了，一头栽进了元铮的怀里。
元铮大惊，将她抱起。公孙佳道：“不要惊动别人，回家！明早无论如何叫醒我，我要盯着两道文书发下去再告病！”

第271章 配额
整个京城无论士庶都在等着公孙佳回来之后出个什么大招好看热闹, 第二天一大早，有好些人都积极早起等着看公孙佳上朝之后有什么作为。
这一天不是大朝，是只有皇帝与较高级别的官员参加的小朝, 致使许多无法参加的人从天不亮开始就心神不宁，眼巴巴地等着消息。无论是什么立场、什么出身、官至几品，这个消息对他们的未来的影响都会是巨大的, 是会影响到他们的仕途乃至儿孙人生的难易程度的。
小朝会很和平, 不明就里的人等着公孙佳发难, 知道内情的如江平章更是心态平和，不咸不淡地开完了小朝会，章熙甚至没有留人再议事就去给皇太后问安去了。公孙佳回到政事堂也没有干预别人手上的事情，只督促把昨天拟好的那两份文书发出去。两份文书的内容章熙已经看过了，他对公孙佳这样的处置方法比较满意，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等着看热闹的人没有等到任何的争执, 一切都安静的进行。有好事者将目光放到了周廷身上，周廷内心彷徨，面上还要装作无事发生。他们就好心地给他讲公孙佳的“丰功伟绩”、过往故事, 事迹才讲到一半，两份公文就发抄了, 大家急切地去看。
两份公文都是明发的, 京城的官员们在当天就陆续知情了，京外还要再稍晚一些, 全看驿马的速度。在宫中的部分官员是最早一批知道消息的，看完了这两道令之后，有脑子的已经隐约觉得风向要变，默默地思忖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了。还有一些人闲得无聊，抄起手来专等看周廷的笑话。
周廷脸色惨白, 深一脚浅一脚地避开众人，往吏部告假，打算回家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在霍云蔚手下做事，须得先见霍云蔚，霍云蔚道：“回去仔细想想也好！”他心里也是恼的，如果周廷痛痛快快把张元打发走，给大长公主做足脸这事就过去，周廷偏偏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现在弄得他也夹在中间没面子。
不能只管一个周廷了，得把其他人也扶一扶，单指望一个人果然是容易出事的。霍云蔚下了决心，在心里盘算着可用的名单。
还有一些人，比如乐陵侯，看过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找公孙佳。待遍寻不着的时候才发现，公孙佳请了假，她告病了！不少人心中没底，恨不能有个人来解释一下。
公孙府上收到许多问安的帖子，暂时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见到她。他们中的大部分在门上就被拦了下来。
不过有些人是注定不可能被拦住的，比如靖安大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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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知道外孙女要回来，在家里准备了好几天，打算公孙佳抵京之后好好招待她。钟泰的事儿，大长公主反而不担心公孙佳的立场，公孙佳从来没让她失望过。公孙佳回来的当晚没有过府，大长公主也不急，孩子长途跋涉是得先休息。
哪知第二天这天就变了！孩子病了！
大长公主急急杀到公孙府，身后一堆儿媳妇、孙媳妇、闲得没事儿的儿孙，唯恐她老人家给惊着、累着了。老太太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经不起折腾了。她们也关心公孙佳，听说她告病，又担心公孙佳的安危，乎啦啦都跟着到了。只略迟片刻，钟秀娥的马车也一路狂奔而来。
大长公主杀到的时候，公孙佳刚吃了药睡了。元铮道：“御医说是旅途劳累又中了暑，已经吃了药，将养些时日就会康复。外婆请到外间歇息，那儿冰盆多一些。”
公孙佳这身体太冷了不行、太热了也不行，夏天房里冰放多了还是不行，屋里挤了这些人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元铮将大长公主劝到了外间。
钟泰赋闲在家，很是懊悔地道：“都怪我，这么热的天不该将她催了来的！”
元铮客气地道：“是她自己愿意回来的，舅舅不要自责，这里面还有些别的事儿。”
大长公主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元铮问道：“舅舅的事儿，她已经处置完了。昨天回来就面圣，与霍相公也谈过了，今天发的两道文书就是了。周廷要是聪明就该老实了，南方士人也会遵守规矩，整个朝廷同心协力……”
“什么文书？”大长公主问。
“呃，您不知道今天发了两道文书吗？”
大长公主等人显然是不知道的，谁也没想到公孙佳下手这么快，连钟源都是今天早朝才知道的。大长公主更是只派了人听公孙佳的信儿，只知道公孙佳请了病假，邸报之类的大长公主现在也不关心。
元铮给她简单提了两道公文：“张元再难翻身了，他的家族子弟也会受到牵连，风评都不会好。他又是周廷的外甥，这两家，嘿。再让当地进贡士上京，陛下正在选拔南方士子，必有几个能够得到录用，届时他们的家族在郡县之中也会渐渐有势力，周、张两家……”
常安长公主道：“这是要断了他们的根啊。干得好！”
大长公主很欣慰：“我的药王啊，长大啦！大娘。”
常安长公主欠身：“阿娘。”
大长公主直指钟泰：“我在这儿陪药王，这个小畜牲你来收拾他！带他回家，打他二十大板，用力打！当我家里没家法了吗？！都怪他！”
嫂子们和老婆一齐嘲笑钟泰：“这下该老实了吧？”
钟泰自知理亏，对元铮道：“等药王好了我再来，你小子，好好侍奉她！我先走了！”风一样地跑了。他跑出院子大长公主才醒过来神来：“他这是逃了啊？！大娘，点起兵马，抓他！”
常安长公主带着人走到门口，钟泰已经不见人影了，常安长公主眉毛一挑：“悬赏，有知道他在哪儿的，赏一百贯！窝藏他的，把名字给我记下来！一同绑了来！”
端的是毫不含糊。她不但是钟泰的嫂子，还是钟泰的表姐，整治钟泰很有一套。
侍女们领命，有传令的，又扶她上车回府的，常安公主踩在踏脚上，见远远地又来了一辆车。她微皱了一下眉头，重新落到地上——来的人是章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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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廷虽然是章嶟的岳父，章嶟平素待他也颇倚重，不过在章嶟的心里周廷的份量显然没有公孙佳重。散朝之后，章熙听说公孙佳告病就命章嶟探望，章嶟毫不迟疑地就来了，他甚至没有回东宫知会周孺人一声。
章嶟十分有礼地问候了姑母，常安长公主道：“她吃了药，还没醒，府里长辈们都在。”
章嶟道：“病得很重么？”
“那倒没有，累着了。五郎进去吧。”
“姑母这是有事吗？”
“嗯，”常安长公主没多说，“阿娘有事吩咐我去做。”
章嶟目送常安长公主离去后转身进了公孙府，公孙佳还没醒。大长公主对元铮道：“咱们去迎一迎她，我们都是客，你走前头，一会儿你招待他。”
章嶟在前厅就被截住没能进到后院，他很担心公孙佳病重，如果公孙佳不能视事，将会有一场大麻烦。贺州派肯定会因此生事，如果迁怒周廷，估计周廷也顶不住。就在刚才，章熙对他说过，是时候让南方士人也感受一下朝廷的章法了。
章熙告诉他，不能让一派的臣子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不能让朝廷上只有一中声音。现在南方士子的势力虽然还是比不过贺州老乡与京派，但是一口气让他壮大容易惯坏他们。“慈母多败儿，”章熙很感慨地说，“要经过磨炼。轻易得到的往往不会珍惜。”
章熙还告诉他，既然是探病就要有个探病的样子，关心病情，不要上来就迫不及待讨论什么政事，有点君臣之义才可以更好的相处。
章嶟牢记这份教诲，只问健康。又问候大长公主的情况，还询问了元铮，是个很正常的太子的样子。没见到公孙佳也不恼，等了好一阵儿，公孙佳终于醒了，披了件纱袍就来见章嶟。
大长公主比章嶟动得还早，站起来就扑过去：“我的心肝儿啊！”
公孙佳道：“哎~我好好的呢。”然后才是与章嶟见礼，说：“殿下恕罪。”
章嶟极大度地问候了她的病情，让她一定要保重身体，绝口不提朝上的事情。公孙佳心道，你背后有高人呐。她也装成不知道，与章嶟只说家常，还给章嶟道喜，因为周孺人才给章嶟生了一个儿子，这是章嶟的第三子了，非常难得的，章嶟有三子二女，儿子都活下来了，女儿比较不幸地夭折了一个。
从孩子就说到了孩子的生母，大长公主问道：“良娣还怄着气吗？”张良娣只养活了一个女儿，她气性又大，章嶟的后院也不大安生。章嶟欠欠身：“还好，压得住。”公孙佳道：“殿下对自己的子女，还是多留意一些的好。”
章嶟道：“是啊……”
接着就没话说了，湖阳长公主打了个哈欠，章嶟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说：“时候不早了，宫里该下钥了。”
公孙佳将他送走，又劝大长公主回府休息，大长公主将她上下左右好一通打量，才说：“你好好休养。以后有这样的事儿啊，别这么急！这么些个大活人儿呢，没道理单指着你一个人使唤。你好好的，才是最要紧的。”
又把钟秀娥留在府里：“今天女婿当值不是？你就在这里了，别回去了。”
钟秀娥道：“娘放心，我肯定看好她。”
公孙佳哭笑不得：“怎么跟看贼似的？”
钟秀娥道：“贼哪有你跑得快？！哎哟，我还没醒过神儿来，你就杵到眼眉前了！”嘟嘟囔囔地埋怨着，一面将大长公主等送出门去。大长公主郑重地说：“放心！”
钟秀娥道：“放心什么？”
大长公主拍拍她的肩膀，上车走了。
当天晚上吃过了饭，钟秀娥才说：“蹓跶蹓跶，消消食儿就睡了吧，你觉轻，难得京城这么安宁。”京城未必就是真安宁了，至少现在没人敢来打扰公孙佳。
小秋轻快地过来道：“夫人，君侯恐怕还歇不得，京城还有一点热闹。”
钟秀娥惊讶了：“谁呀？这时候闹起来，不要命了？”
公孙佳也问：“谁按捺不住了么？”
小秋道：“是大长公主那里，平嘉驸马白天从咱们家跑了躲到了新阳侯那里，刚被捉到了，连朋友一块儿被拿了。府里正在动家法，新阳侯观刑。”
新阳侯是皇太后的兄弟，钟泰也算是皇太后的女婿，他觉得他嫂子总不能查到太后的兄弟家里去吧？哪知对大嫂的了解还是太肤浅了，这位大嫂就不是一般人儿，重赏之下得到他的行踪，连他带新阳侯一起“请”到了钟府。一路惹了许多围观。
拖到家，府门大开，大长公主正堂坐着，就在庭院里，把钟泰扳倒认真打了二十大板，几房儿孙都被叫了来看。新阳侯还想说情，被大长公主阴着脸看一眼之后就蔫儿了。
这下京城可真热闹了！
钟秀娥惊道：“哎哟，这可怎么好？你外婆从来没打过你小舅舅的。那个混球，从小就混账，破事干了多少都没挨过打呢！咱们去劝劝？”
公孙佳与元铮相视一笑，公孙佳道：“不碍的，这一顿打完了，小舅舅才是真的安全了。谁要再拿他说事儿，又或者挤兑他，陛下必得把那没眼色的填到井里去。外婆到底是外婆！”
钟秀娥道：“新阳侯那样，没事儿吧？”
公孙佳道：“不碍的。您要不放心，就去后头库里准备一份给他的礼物，明天让人给送到新阳侯府上。就说，小舅舅要挨打的时候跑到他的府上，可见是很信任他的，请他以后多多看顾小舅舅。小舅舅是他的外甥女婿，都是自家人。千万拜托。”
钟秀娥道：“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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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安心在家歇了六天，身体渐好，六天之后是大朝会，公孙佳跑去销假上朝，没事人一样又回到了政事堂，且不提回雍邑的事情。
第二天，章熙将她单独留了下来，公孙佳猜测或许是为了官员任命等事。不想章熙一开口却是问：“你在雍邑的学校，办得不错。”
公孙佳怔了一下，才说：“臣不大懂，容泓他们很用心。”
章熙道：“不是说这个。你是怎么选拔学生的？”
雍邑的许多人是新近移民过去的，重订户籍之类是应有之义，原本是不是某地旺族就比较难考评了，所有人的新户籍都是写的雍邑。
移民就打破了“举荐”，因为谁都不是地头蛇也没个当地豪强做保，公孙佳就采用了考试选拔。
但是人有从不同地方来的，不同地方的风气不一样，有的地方民风淳朴，有的地方就耕读传家，雍邑下辖的各县，以及周围的郡县情况不同。考试很容易出现某县的学子成绩极佳，有的县就剃光头的情况。
公孙佳道：“给他们定额，各县要有若干人……”
章熙道：“说详细些，怎么分，怎么配？”
公孙佳眼睛一亮：“陛下是想？”
章熙也不避讳，说：“总是让他们缠来缠去，既伤和气，又误正事，党争内耗，纷扰不断，如何能开创盛世呢？那就给他们定个数目！各郡县出身的官员，都出多少。你仔细说说。”
公孙佳道：“臣的做法，不给他们定死了，每县必出多少人，那样没意思，如果一个县里全是废物，从废物堆里挑一个废物出来，也没意思。譬如收一百人，五个县，每个县我在心里给他保底十到十五人，县里前十或者是前十五都能入学。这样余下二十五到五十人的名额，就按着成绩录。兼顾公平。”
章熙道：“很不错了，还不够好。你这五个县，人口都一样？人口不一样，人数怎么就能一样呢？你再这么下去，会有人专往那容易的郡县去，就图这个名额的。”
公孙佳眨眨眼：“这个我还没想到，今天学到了。”
章熙道：“不过比你多吃几年米，见得多了罢了。召霍云蔚，把太子也叫来，议一议、拿个章程出来。”
公孙佳大惊，道：“要颁行天下？那他们会炸掉的！”京派、贺州老乡，那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有人要照着这个数从你嘴里夺食。公孙佳吸了口凉气。这就不是党争的问题了！它可能比党争还要严重一些！简直可以称为一场小型的“变法”。
章熙白了她一眼，道：“要颁行天下难道我会不叫上整个政事堂？就你们几个，让太子心里有个底！到差不多了的时候，再诏告天下。”
公孙佳放下心来，笑道：“陛下英明！”
“嗯，心里没骂我老糊涂了，放纵周廷，我就谢天谢地啦！”
公孙佳笑眯眯地说：“谁冒犯陛下，我为您除了他。”
章熙点点她的额角：“机灵鬼儿。”

第272章 驾崩
到聚齐的时候, 第一次参与配额讨论的人里又加了一个钟源。对此，公孙佳毫不意外，章熙有什么大事儿不跟钟源讲，那才是稀奇呢。
东宫、政事堂、枢府离章熙都不远, 三人前后脚都到了, 到了之后彼此打量一下, 都在猜：这是为了什么事呢？
章熙道：“坐吧, 今天的事不是一两句就能说完的。”
那就是大事了？三个人都有点紧张了。章熙虽然是个比较好说话的和□□帝, 但是他心里一向有主意，也许是太子当得太久了, 他养成了一个“开口前要想好”的习惯，与他议事一般都比较简短, 他说“不是一两句就能说完”，事情就比较难弄了, 至少得是个复杂的工程。
毕竟，章熙召霍云蔚跟他说要把南方士人也引入的时候, 也就这位小老弟知会了一声，兼解释了两句这样做是必要的, 要“当与天下士人共治，南方士人也是士人”, 刚好与霍云蔚一拍即合。
章嶟忍不住看了公孙佳一眼，公孙佳对他点点头。就听章熙两三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一口气引入易生事端，将南方士人拒之门外更是不妥, 一旦各怀心思你争我夺又易成党争。不如给各州县定下名额。”
霍云蔚心头一松，那敢情好！他首先表示了赞同：“这样周到！只是如何分配名额，不太好安排，多了少了都易生怨怼。”
章熙道：“就是要你们来议此事。都说说吧, 有什么想法。”
钟源先不说话，听霍云蔚说按照人口，章嶟则以为：“朝廷不是对各州县有品评的么？按上县多少、中县多少、下县多少更合宜。”他俩这说的有点差异，其时，州、县的中上下三等，主要的说不定标准也是人口。但是霍云蔚说的按人口就比较细，是按实际的人口数乘以一个比例，章嶟的算法更粗糙一点，因为同一等级的行政区划里，不同的地方人口可能不同，章嶟都给它算成一级的。
举例来说，万户设县，一万也是县、一万两千人也是县，如果你说每千户可以有一个人，按霍云蔚的算法，这两个县就是一个十人，一个十二人。按章嶟的算法，就是都是十人。以此类推。
钟源才慢吞吞讲：“陛下，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按着户数选出来的人，他们没做过官，一忽儿宣到京里来，什么都不懂、除了闹事什么也不会，有什么用？”
章熙问公孙佳：“你说呢？”
公孙佳道：“除了官员，太学也可以这么选。等太学生学成了，也可授官不是？”太学生做官也是个传统了。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官，比例还是有的。如果从全国选拔太学生，让他们熟悉一下京城官场的环境，那也是不错的。不过太学生里，各地的比例也是失衡的。
第一次的会议，没有议出一个结果来，只达成了一个共识——按比例配额，可以！
与会的人也都看清了章熙的心：他没有召京派的官员来议这个事，可见还是与老乡们更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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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蔚从宫中出来之后心情复杂，既轻松于章熙有了思路且办法不错，又有些惆怅，因为这代表之前他做的事仍然有缺陷，需要快速的改进。
在宫门登车前，霍云蔚道：“今天不见客。”命管事将门上的人劝回。管事骑马先回府门去劝离访客，霍云蔚回府的时候，门上就清净多了。他没有开府，也就没有什么府内事务要办，扶着小厮的肩膀下了车，冷不防小巷子里跑出一个人来，远远地喊着：“相公！晚生有要事求见相公！”
霍云蔚摆摆手，护卫上前要驱赶来者。来者急切地喊道：“相公大祸就在眼前了，难道还不知道吗？”
很标准的说客或者自荐者的说词，一本史书里能看到八个这样的情节，霍云蔚目不斜视抬脚就走。来人在两个护卫的胳膊肘里喊：“您放弃了朋友，以后还会有人信任您，愿意为您驱使吗？”
霍云蔚猛地站住了脚：“带他过来。”
人带到面前，霍云蔚道：“怎么是你？”
来人有点惊喜：“相公还记得晚生吗？”
霍云蔚将他带到府里，问道：“周廷让你来做说客的？”
来人叫张幸，也姓张，但却与周廷的外甥张元除了姓一样之外没半文钱亲戚关系。张幸是个游学京城的士人，比张元大一轮，今年二十九了。他出身寒微，小名叫“杏郎”，没别的意思，就是要取名儿的时候他姨给他娘送了一篮杏，就叫了这么个名儿。往户籍上登记，就叫“张杏”，他是在人家私塾边儿上硬抠着旁听开的蒙，学了点字之后嫌这名字不好，自己给改成了“张幸”。
他人很聪明，虽然是旁听的，也学了不少东西，只是无人资助他读书，他正式开蒙是在十岁上，私熟先生见他天天蹭听，许他进屋在角落里放一张桌子而已。后来发现他确有天赋，长得也还端正，就当他是半个弟子，常给他书读。
开蒙晚，又没什么后台，张幸干什么就都比富家子弟慢两拍。当年，公孙佳曾经有过通过考试选拔属官的时候，那已是好几年前了，那会儿张幸还没游荡到京城。等到张幸游学进京城，不但京城公孙佳选人选完了，连雍邑的坑都填得差不多了，黄花菜都凉了。
等张幸到了京城，就只剩现在这一轮选用南方士人了。他还不是南方人，他是西边来的，周廷又更看重门第，张幸偏偏是个祖宗三代都土里刨食的穷鬼——第四代祖宗叫啥名都没人记得了。张幸遇到张元，以年长十二岁的模样硬撑着管张元叫“世兄”靠脸皮硬贴上去了。张元只因到了京城没有帮闲，才勉强因为同姓留他当个清客，张幸才算在京城暂时有了栖身之所，哪知张元又被赶走了，这运气真是差到了极了。
张幸来之前还担心霍云蔚不理他，架不住霍云蔚记性好，张元拜见霍云蔚的时候，这个张幸就陪在身边。
张幸听霍云蔚提起周廷，忙道：“不是，是晚生有事来寻相公。”
“年轻人，有话就说，痛快一点，别学那些个花架子。”
张幸生怕他没有耐性，忙说：“是。相公没有发现，如今政事堂这几位，只有您的根基不牢吗？郡王是宗室，又一向不管事，说也只说好话、为宗室亲戚讨情，他最是安稳，整个宗室都会向着他。赵、江二人更不必说，百年望族，根深蒂固。便是公孙丞相，她有烈侯遗泽，自己也有功勋，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是过命交情、雍邑是她一手打造，她最年轻，手上的人却是最牢靠——只听她的。钟枢密人不在政事堂，也与在政事堂无异，他的出身更不用说，又有圣眷，人也聪敏，公孙丞相领兵之前，年轻一代领兵最出挑的人是他。他们兄妹二人又亲密无间、互为倚靠，且都是贺州勋贵的佼佼者，勋贵们也愿意听他们说话。相公您呢？”
张幸顿了一顿：“您也是贺州出身，但是因为周廷，您与贺州勋贵已有了些嫌隙。您为人太耿直了，您看公孙丞相与钟枢密，再无礼的纨绔，他们也不会过份冷落。您也有圣眷，可枢密是陛下的亲外甥、亲女婿。将来，公孙丞相与钟枢密不愿与京派起冲突，他们还能全身而退，您呢？原本，南方士人或许可以与您结盟，现在……”
张幸摊了摊手：“且对南方士人而言，他们自己互相通婚，那才是他们的自己人。譬如周廷与张元，周廷要处置张元的时候，请示过您了吗？没有的，这事他虽然办得蠢，可是其中亲情不言而喻啊！相公，您有什么呢？”
霍云蔚冷冷地道：“我有一腔正气还不够吗？”
张幸笑了，深深一礼：“正义到任用张元那样不通人理的纨绔吗？也是交易啊。”
霍云蔚老脸微红，有些羞恼地说：“狂生！”
张幸道：“不敢当！幸而不止有狂，还有点见解而已。相公对晚生，也要耿直一下么？”
“你直说我傲慢得了！”
张幸又变得乖巧了起来：“晚生不敢。晚生还有一言，不知相公是否愿听？”
“说。”
“相公该任用‘自己人’，您与贺州勋贵相交，仿佛只看得起三、五人，这三五人里还有公孙丞相与钟枢密，其余人等只是泛泛而交，这样是不行的。您该培植自己的势力、为国选材，选真正的人才！南方大得很！天下大得很！并不是只有周廷与他的姻亲、朋友呐！贺州勋贵人也不少，除了纨绔也有栋梁。各地望族亦如是。您又执掌吏部！公孙忙雍邑，枢密顾贺州，赵、江盯着周廷，正是您的好时机！”
霍云蔚没有接他的茬，只是问：“你现在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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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幸？”公孙佳微微皱眉，“张？”
赵锦道：“与张元无关，是个破落户。”
荣校尉不安地动了动身体，说：“属下这就去查！”霍云蔚是比较值得信任的人，他一般也不敢在京城高官家放什么探子，张幸的消息还是赵锦带过来的。
赵锦道：“已经查到了。”
京派盯着霍派、南派不止一天了，这么些年了，互相之间都摸着了一些套路。事情还是江家发现的，跟赵司翰一说，赵司翰就通过赵锦递消息来了。霍云蔚近来行为有些改变，这些公孙佳都知道，她说：“未必就是张幸有什么，霍叔父要是自己还没醒过味儿来，就不是他了。他是个聪明人。”
头撞南墙了拐个弯是正常的。
赵锦道：“霍相公给他授官了，六品，吏部员外郎。”
“哦……”那就不一样了，公孙佳道，“知道了。”出来就当个六品，这玩儿不简单呐！她一开始给蠢外甥的是几品来着？
赵锦适时地止住了话头。
单良嘿嘿一笑：“霍相公这是睡醒了呐？！”
他嘴上一向不大积德，平时说话有点讨厌，此时嘲笑霍云蔚，却让赵锦听起来觉得舒服。她轻声说：“以前也没睡着，只是目无余子，如今终于会正眼瞧人了。”
公孙佳道：“他是这样的人么？”
单良道：“您把他当长辈，他看您觉得您是人才，你们两个相处当然不会觉得不痛快。先帝、陛下，都是他佩服的人，在御前您也看不出他的傲慢。您的外家是他的旧识，与他的父亲相处也好，他当然不会为难。对别人么……”
公孙佳道：“是么？看来是我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了，好在他现在醒过味儿来了，这就很好。不然接下来议事就要麻烦了。”
单良道：“有陛下在，他不会不乖顺的。”
单良这话是说对了。
此后章熙君臣几人又数次碰面，霍云蔚表现得极为正常，且与之前相比也更加的可亲了。
期间，章熙询问了全国户口数、各州郡户口数与全国官员的籍贯问题。公孙佳对全国各州府郡县的人口了若指掌，不过仍然说：“这些户口都是陈旧的，户部档或五年、或十年一换，上一次还是四年前，这是四年前的数。雍邑的臣更清楚些，是去年的数。”
章熙问道：“雍邑每天都搜检户口？”
公孙佳道：“这几年陆续有移民迁徙过来，每年都要核算垦荒田亩，赋税，人口也就顺便算上了。”
章熙问道：“我不是免了雍邑的税吗？”
公孙佳道：“那也得知道亏了多少呀，况且也到了该收税的时候了。”
章熙一笑。
又询问官员的籍贯问题，霍云蔚也说了个大概的数字，并且自责没能把所有的官员都记下来。章熙道：“这些哪能都记全了？知道个大概就好。五品以上你都知道，这很好。”
章熙抽着比对了一些典型的地区的人口数与当地人做官的数量，心里有了个数，又与几人议了议，最终在八月初确定了官员的额度办法：“还是药王说的那样，不定死了，有个保底，余下的再各凭本事。不过，最近要往南方多洒洒水。某地、户若干就要选员若干……”
他说出了各地的保底配额数的数目，让霍云蔚记下了。他对章嶟道：“选官配额的事情现在还不能明诏发出，你心中要有数，照着这个来。把这个拿去，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章嶟道：“是！”
章嶟又定下了循序渐进的策略，有张元的事，今年采用南人就停一停，缓两年再继续，每年推进一点，能在十到二十年之内达到这张配额就行。
公孙佳问道：“太学也这样么？各地的府学、县学呢？”
章熙道：“也这样，这个可明发。”
钟源道：“那初入朝廷不谙为官之道的生手，怎么办？”
公孙佳道：“我倒有个办法，我那儿招的也都是生手，就先不让他们做官，让他们学做官。先拘在一起，俸禄我照给，让长史教他们点规矩。看他们学的怎么样，再分发职务。”
霍云蔚一拍大腿：“妙啊！”早知如此，哪会让张元惹祸？
章熙也满意地说：“还是你有办法，就该这样！既然是你的主意，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做吧。”
公孙佳推辞道：“臣管的事已经够多啦，且臣也不会做官，怕教不好。再说，这么些人我一个人也管不来，恐怕还要再设衙署，又要给他们挑师傅。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这……”
章熙道：“你知道就好，就你了。你先把架子搭起来嘛！累了，过两年再换别人，现在它就是你的了！”章熙看得明白，这个衙门交给谁，以后谁在朝廷就能有势力。交给赵司翰等人，那他还招个屁的南方士人？交给霍云蔚？现在就是刺激京派。钟源是他心中的好人选，但是公孙佳既有这个主意又有这个经验，她搞这些建设的东西有一套，就她了！
而且公孙佳有一个霍、钟二人都不及的优点，她公平，会作用合适的人，稳。
公孙佳只得应下，说：“一年营建，二年上手，三年成制度，臣只管三年，从今年算起。”
“人还没到呢，从明年算起。”
“是。”
章熙长舒了一口气，说：“召舍人，拟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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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太学生的配额问题发了明诏，朝野一片称颂之声，因为章熙在定配额的时候，把太学生的总体名额又增加了。贤明君主有教化之责，推广学校也是一件好事，无论什么人都交口称赞，并无反对之声。
章熙听完王济堂汇报笑着对章嶟说：“路，我都给你铺好啦——”
章嶟的眼眶湿润了，章熙道：“怎么哭了？是啊，这么难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确实该激动的。治国，最难的是治人啊！”
章嶟想说不是，他激动的是这几年来他一天比一天更能感受到父亲对他的关爱和重视，亲爹不是不疼爱他的，这中感觉是他人生前十几年里没有体验过的。不过他不想说出来，纪贵妃当年常说，人要有礼不好总腻腻歪歪的，父子天伦之情由心而发是天性，何须赘言？说出来像是故意讨好似的，显假。
章嶟忍住了到了嘴边的话，匆匆一抹眼睛，跑到案边给章熙翻奏本去了。从去年开始，章熙就开始移了部分政务给他处理，有时候是亲自示范批示，有时是给他一些不太重要的让他来批。
章熙欣慰地看着儿子，路铺好了，儿子也不是不堪之人，可以了。剩下的事他想管也管不了太多了，就看孙子里能不能出个明君了。
章嶟不晓得他爹对他的评价并不太高，心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敬爱，此时的他根本没料到没说出的话却成了他一生后悔的事——次年正月，章熙驾崩！

第273章 新君
王皇后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发现章熙不对劲儿的, 伸手一摸，当时就尖叫了出来。王济堂等人冲到床前，王皇后才稳下神来。王济堂问出了什么事, 王皇后颤抖着声音说：“陛下驾崩了。”
寝宫内外一片惊惶的哭声。
王皇后此时才想起来要控制局势, 王济堂也跟着慌了一下神, 冷静下来想：皇后真是不如当年的皇太后啊, 先帝驾崩的时候，皇太后的决断何其英明？他劝皇后：“娘娘, 现在犹豫不得，赶紧派人告诉东宫和政事堂吧！”
虽然此时是过年假期不上朝, 政事堂也很早就开始轮班值宿了, 这个时辰, 应该正是丞相们在交接班的时候。昨天值夜的是延安郡王, 今早来替他的得是江平章了。说话间, 他扶王皇后下了床, 低声提醒：“娘娘，别犯糊涂，想想当年宫中旧事！”
王皇后哆嗦了一下, 又打了个喷嚏, 说：“好。”
王济堂于是点了几个人，除了东宫、政事堂, 又去通知了钟源。王皇后道：“秦王呢？”
王济堂小心道：“太子殿下才是丧主，还是等他放话吧。”
王皇后不说话了, 直愣愣地回望床上，王济堂心道：床上别再狼狈了吧？
于是上前想整理一下床铺，抖抖被子给章熙盖好，将他垂在外面的手往被子底下塞了一塞, 入手摸着就不像是活人，他也打了个哆嗦。这倒也不怪王皇后尖叫了，谁醒了摸了一把尸首也……
王济堂甩掉了大不敬的想法，专心在一边等候章嶟的到来。
章嶟最先到，到就扑到床前哭得肝肠寸断，延安郡王和江平章暂时还不能到后宫，在外面催问，延安郡王道：“老江，别跺脚了，快！来人！去定襄府！”他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江平章，对的，他们进不了后宫，公孙佳是可以的。
公孙佳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后宫的禁卫女兵是她的人，王济堂派人通知东宫的时候已被她的人侦知了。路上遇到报信的人，两下一碰消息，公孙佳马上派人去了钟府通知钟源，接着下令，把禁中、京师的防务都给安排好。
待她回到宫中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预案，碍于政事堂不是一言堂，她没有在路上就直接下令，而是到了宫中先约见了自家小姨父以及江平章，对他们说：“要把霍、赵二位都请来，枢密也要快些宣。我去后面见太子和皇后，且要禀告皇太后。前面暂且不要宣太多的事，等霍、赵、钟到了之后，有个章程再提。”
三人匆匆定下，公孙佳就坐着肩舆跑到了中宫。王皇后已经罩上了素服，章嶟还在哭、王济堂还在劝。
公孙佳道：“现在是哭的时候吗？”
章嶟没听到，还在哭，王济堂不得不将他晃回神，章嶟看到公孙佳，好像看到了块浮木，哽咽着说：“阿爹走了！呜呜……”
公孙佳心里难过，目光落到了章熙的脸上，眼圈儿也红了，说：“您这么哭，他会走得不安心的，只有您将他的身后事办好了，才能告慰先帝。”
章嶟问道：“怎么做？”他问得很自然，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上一回的国丧也不是他管的，他就是听个通知，接着就是章熙拒绝封后的事儿闹开了，根本没什么精力管这个。
公孙佳道：“要禀告太后，先将陛下移到前殿去……”
本朝也不是头一回办国丧了，间隔也不算长，一应的礼仪都是齐备的也不用现查，即使政事堂里已经彻底换了一批新人也不用担心国丧办不好。公孙佳脱口就是一串前期安排，那是一点毛病也没有的。先是调兵保证皇位继承的顺利，接着才是发丧。什么宗室亲贵重臣，这个时候才能知道皇帝的死讯。
章嶟一一准奏，公孙佳就请示，接下来的一应礼仪让谁操办？公孙佳推荐了赵司翰去主持。“诗礼大族，家学渊源。”这是公孙佳的理由，上一次的国丧就是赵司翰他爹赵司徒操办的。
章嶟一想也对，有赵司翰来主持，礼仪上的事就不用担心了，一切都循着旧制，再没半点纰漏。当下先把章嶟在灵前扶上帝位，将他的身份坐实，再以他的名义发布命令。
赵司翰操办葬礼，其他的国事暂时由政事堂代理，涉及军国事务再加一个枢密。
丧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无论是得了这么个极光彩差使的赵司翰，还是肚里别有打算的其他人，他们的情绪都不高。不但政事堂，连同枢密院、六部九卿、宗室、勋贵都肉眼可见的萎顿了下去。仿佛走的不是章熙，而是他们的灵魂。摩拳擦掌的都很少，因为接下来就是官场上的老一套了，章嶟想也没有什么新意。就觉得挺无聊的。
皇太后、诸王、公主、王妃们都在灵前，皇太后与王皇后都在，赵司翰就请示他们后宫的安排——得移宫。
说到移宫，就不免说到纪贵妃，她仍然被软禁在宫中，但是当初她住的也不是什么偏僻地方，正经的后宫宫室，章熙死了，她肯定得给章嶟的后宫腾地方。这又涉及到另一个问题：皇家集体长辈份儿。
皇太后变成了太皇太后、王皇后也变成了皇太后，靖安大长公主这辈份又高了一级，要改封为荣国大长公主，其他的公主按级涨。那么，问题来了，纪贵妃，她怎么算？
提到纪贵妃的时候，章嶟恍惚了一下：“纪氏？”
赵司翰道：“是。她的儿子，还在囚所，是否放出来奔丧？”
章嶟垂下眼睑，没说话。赵司翰虽然之前与章嶟相处并不亲密，但是想了一下政事堂以及章嶟身边的人，哪个都不像是个能跟章嶟正经讲点礼法道德的人，不得不硬着头皮给章嶟讲了一通大道理。
反正就是，国事当然重要。不过天子家国一体，天子的家事也是国事，请您慎重考虑一下，这事儿不能不管。请把您的家人、后宫妥善安排好，这样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章嶟问道：“怎么算妥善？”
赵司翰道：“各安其位即可。”
章嶟很犹豫，短暂地放出来，看他们拜倒在自己的脚下是很痛快的，但是那样会不会让人回忆起一些旧事？他犹豫了一阵儿，问道：“丞相的意思呢？”
赵司翰自己说了家国一体，此时就不能不答，他说：“臣会安排人看住他们，不让他们在灵前闹事的。让他们出来哭灵，也显得您宽厚。”
章嶟舒了一口气：“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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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礼进行得很顺利，章嶟也不知道赵司翰做了什么，纪贵妃母子表现得都不算出格。纪贵妃头发已然花白，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许多，她眼珠有点浑浊，冷冷地看着太皇太后、皇太后与谢氏，给她宣旨封做太妃的时候她的膝盖弯都没弯，是被两个有力的宫女按下去的。
诏书被纪贵妃身后一个女官代她给接了，纪贵妃本人双手甚至没有探出袖子，她全程就用一双眼珠子冷冷地看着所有人。
太皇太后还能说一句：“别站着啦，过来坐下吧。”
王皇后、章嶟却被她这一双眼睛盯得有点不自在，心中的快意被消得不剩什么了。纪贵妃唇角翘起，慢慢向太皇太后走去，路过谢氏的时候，忽然笑得很和气地问：“你就是太子妃了？册你做皇后了吗？”
谢氏的脸顿时变了颜色。
太皇太后道：“你这孩子，伤心得糊涂了，过来。一会儿大郎他们就过来了，咱们别在这儿耽误他们的事儿了。”
纪贵妃将牙咬得吱吱响，强忍着走到了太皇太后身边。
章昺出来的时候也引来一阵骚动，他与纪莹都来了，府里其他人都没有被放出来。母子俩倒是有志一同，也是不肯行礼，纪莹拽了拽他的袖角，被他用力甩开，纪莹脚下一滑，被宫女扶住了。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摇头叹息，忽然想开了：比起章昺，章嶟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了！
容逸就是这些人里的一员，他却没有想到，短短两天之后，他就想收回这个想法了——章嶟跟他爹一样，尊完了太皇太后皇太后，章家的姑奶奶们也都封完了，大小官员都跟着长级别了，他也没有封后的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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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翰虽然一向不太爱搭理后宫的事儿，不过这些人挤兑起后宫女人来也是毫不手软。直接拿了章昺父子的性命威胁纪贵妃：“您这样，恐怕对子孙不利。”纪贵妃也只能无言地当个“太妃”对外展示新君的宽容。
他对付章昺更是有一套。章昺是个油盐不进的货色，拿谁威胁他都不好使，赵司翰就拿他自己威胁他：“您要生事，是为不孝，我会奏请给你改个姓儿。今上比你好多了，他仁孝，宋王自遇刺之后意志消沉，陛下很是担忧。我想，给宋王一些事情做他可能会开朗些。请宋王为陛下分成，照顾照顾你的府邸，怎么样？”
宋王谢旦，因为跟章昭一块儿遇刺弄得残疾了，否则以他的排行应该还在章嶟之前。这是活把他一个皇位也给弄没了。
章昺只有咬牙，到了灵前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反正，这事儿赵司翰算是办完了。
他这儿事办完了，却飞快引起了另一桩——纪贵妃出现了，纪莹也出现了，章嶟不由自由地想到了发妻纪英，由纪英就更是想到了心上人吴宣！
纪英虽不是心头白月光，却是章嶟心中没有过失的元配。后妻谢氏不能说不好，可人就是这样，拿到手的那个反而不会很珍惜，没攥到手心里的他又惦记上了。要说他想册纪英为后，那也不是，他没这个想法，但偏偏在册立新后的时候他犹豫了！
容逸等人等了一阵儿没等到这诏令，心里都有点发毛了。章熙干这个事的时候，没多久纪家就完了。章嶟他这是要干什么？
容家在家里私下没商量出个结果来，只得问江平章，江平章也不明白，他已与谢家人猜了好几天了。江平章再问赵司翰：“这又是怎么回事？谢氏可不跋扈呀！”
赵司翰也不是很明白，道：“我们问问陛下吧。”
这是丞相的职责所在，两人没有什么避讳，结伴就去见了章嶟。章嶟内心是煎熬的，此时他的心已不在纪、谢身上，他想的是吴宣。这几年他得忍着不去见人，他知道，他要去见了吴宣，他完不完蛋不好说，吴宣就死定了。
如今已是至尊，如何不能把心爱的人接到宫里来给她该有的荣华富贵呢？
赵、江二人给他讲了许多礼法阴阳，又说了后宫需要主事人，主事人还得名正言顺之类。又说他这样做，会让朝野觉得不安的。怎么说章嶟都不接话，赵司翰突然脊背一凉。他以前是觉得章嶟是个没主见的人，国家有这样的皇帝是没什么大指望了，能混着日子就行，估计也亡不了国。
现在看章嶟这个样子，他突然害怕了起来，章嶟这不是像是没主意，倒像是很有主意！
好在章嶟在这些老鬼这里心机城府都很稚嫩，赵司翰硬是套话：“陛下有何打算不妨直言。陛下纵有旨意，也要臣等去颁行不是？”
章嶟这才说：“难忘故人。”
赵司翰大惊：“废妃？！”完喽，这是什么多情种子？
江平章也说：“您已经有太子妃了！”
章嶟与他们讨价还价，纪英可以不回宫，但是他要吴宣。赵司翰警觉了起来：“那是什么人？”
这可说来话长了，章嶟道：“旧人。”
赵司翰道：“后宫的事，归皇后管。”
章嶟却是不肯松口的，不把吴宣接回宫里来他就没心情册封个皇后。两下僵住了。赵司翰等人想过一千种新君手下执政的难事，万没想到会卡在这种事情上！这人是谁啊？！！！赵司翰十分警觉，本来，皇帝宠爱一个后宫，常有的事儿！谁也不能强求皇帝跟皇后整天粘在一起插不进别人，可章嶟为了这么一个人连封后的大事都能卡。这怕是个祸根！
赵司翰与江平章对望一眼，都想，居然把召她与册后并举，这事不小！两人都不敢答应了。
没谈拢！
这事儿很快被公孙佳知道了，她在宫中的耳目一个也没用到，因为这事是章嶟亲自和她说的。赵司翰忙着丧礼的事儿，政务上公孙佳就多管了一些，时常需要向章嶟汇报。章嶟就找了一个霍云蔚不在的时候，问公孙佳：“接吴姊姊到宫里来，很难吗？”
公孙佳面不改色：“您想怎么接？”
章嶟心道，还是她好！别人都没这么痛快！章嶟原原本本把赵司翰等人跟他提立后的事说了，问道：“总拖着，拖不下去吧？”他心里还是有点怕政事堂、怕丞相的，哪个他都怕。他实是不曾做过主。
公孙佳道：“您这么拖下去，是替她结仇。当然啦，皇帝护着的人，多半是能护得住的。她呢，自己也不傻，就是这来历会有人说嘴。她过得好不好，得看您。”
章嶟就听明白了一点：“能接回来？”
公孙佳道：“反正我不在乎。”
章嶟开心了：“霍相公当天的样子我总不能忘，很是害怕，很是害怕！”
公孙佳心头一惊，说：“他脾气直，也是为您好，当时什么情形您也是知道的。”
“哦哦，”章嶟不甚在意地说，“那，如果册后之后，她不同意接阿宣回来呢？”
“那您就可以直接下旨了。”
“如果政事堂反对？你会据理力争吗？”
公孙佳很烦这件事了已经，不过有个吴宣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实话实说，吴宣也够倒霉的。她说：“要我争什么？政事堂要是反对，您就立太子。他们要说立嫡，您就说，太子妃也没儿子，您的长子已经读书了。国家等不起。有个太子可以安定人心。”
“这样妥当吗？”
“不妥当，要不册封完事儿之后咱就不接了？”
“那怎么行！”
公孙佳双手一摊：“还是！本来么，您的后宫外臣也不是特别在意，单独提出来就多余。打一开始痛快地册后，召您想要的人回来，一起儿办了就完事儿。您转的弯儿越多越显得这事儿违和。谢氏也不曾负了您，您拿捏这个就已经，呃。”
章嶟道：“好，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你拟两道旨，一道册后，一道召阿宣回宫。”
“入宫，”公孙佳纠正，“而且臣也不大会写诏书。也不建议陛下现在就做决定，您冷静两天，要还没改主意，就做。”
她在文学修养上也算是个学渣，最后还是章嶟召了舍人来拟诏。诏书过政事堂，所有人都开心地在立后事宜上签了名，飞速发下去准备。另一道却惹来了赵司翰的怀疑：“这怎么成呢？”
公孙佳问道：“怎么不行？”
赵司翰道：“这是废了的陈王的旧宫人！她……他们是兄弟……我素来不信女人能，可她，这就是红颜祸水！”他顾及到眼前的公孙佳是个女人，自己已是钟秀娥的第四任丈夫，骂人的话改得特别辛苦。
公孙佳道：“看走眼了，陛下在某些事情上心志坚定，难道要政事堂代他册封皇后？他要是个孩子，还能是皇太后下令娶妻。现在这算什么？咱总不能拿陛下当傀儡吧？这不是做臣子的道理。”
延安郡王道：“那也不能封妃！不行不行！这就过份了！药王啊，召回宫就召回宫，给个才人就得了，非得这么张扬，不行不行！”
江平章道：“此事万万不可，陛下他……”
霍云蔚道：“陛下要是能一直心里有谱，倒是件好事，也不愧是太祖太宗的子孙。大家怕的不就是陛下立不起来么？害！那个女人，一开始就不该留。”
公孙佳道：“现在才说这话是不是晚了点儿？当初也是为了少造杀孽不是？再说了，罪不至死吧？”
“罪不至死”是真的，赵司翰想了一下，还是把这道诏书给驳了回去，理由是吴宣来历不明就封为妃，这不合礼数，建议改做才人。
至此，章嶟与政事堂算是达成了协议。
政事堂虽然没能拦住章嶟把吴宣接回宫里，却在办事的时候有所侧重，他们先操办封后的大典，由霍云蔚和赵司翰做正副使者，先把谢氏的地位定了下来，再考虑吴才人的事儿。
封后的事准备起来颇为复杂，章嶟又不好意思说“别办了”，只能说“不要奢侈”“从俭”，以期缩短准备的时间，好早些接到吴宣。政事堂却办得很仔细，连礼仪都拟得细致——这是本朝第一位由太子妃直升皇后的人，是为以后定例的。
待谢氏正式接过皇后金玺，章嶟就忍不住催促政事堂：得把吴宣接回来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政事堂的几位都在眼前，皇后封完了，霍云蔚就说江平章是不是把先帝实录的事也兼起来？章嶟道：“可！”他觉得江、赵都是风流文士，修史肯定比别人要强些。
公孙佳又说了“教导新进官员”的事情，她是在去年领的差事，已然建起了翰林院。她想把自己府里的赵锦调到翰林院去做学士，平级调动，让她当这些新进官员的半个老师。章嶟道：“可！”
总之，今天章嶟异常地好说话，一点也不执拗。等丞相们都说完了，他就提了出来：“吴氏可以接进来了。”
公孙佳心道，你咋还这么坑？你悄悄接回来不就完了？却不知章嶟心里，吴宣是一等一的好，以前因为是罪人之后，宫婢出身，不晓得受了多少的委屈，这回不能太委屈！妃封不了，做才人也不能跟做贼似的。
所以他问公孙佳：“你能去接她回来吗？”
公孙佳心说，我给她脸了！当即回绝：“不能。”
章嶟吃了一惊：“为什么？”
“我要养胎，这就告假。”

第274章 不甘
语惊四座大概说的就是眼前这个情形了, 在座的从章嶟开始一个一个都把嘴巴张成了个圆形，然后齐刷刷地望向了公孙佳肚子。当时还是夏天，所有人穿的都是夏季的衣裳, 完全看不出来她怀有身孕的样子嘛！
赵司翰张了张口, 把一句“我怎么不知道”生生给咽了下去。
章嶟小心地问：“您……还好吗？”一不小心，他把敬语都秃噜出来了。
公孙佳很有礼貌地道：“还好。”
就是吴宣这回宫的排面就没有了, 公孙佳根本不想蹚这趟浑水。开什么玩笑啊？公孙佳倒不是很在乎什么身份之类的, 利益所驱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她横竖也看不出来这事儿有什么值得她跑这一趟的理由。现在就让丞相去接，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要上天？这玩儿跟章嶟对她礼貌不礼貌是没关系的，所谓因小义而失大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谁他娘的要是因为这点“皇帝对我比较礼貌比较信任”的小恩小惠就卖命, 谁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 活该被人填坑里的那种！
公孙佳是决计不会惯着章嶟这个毛病的, 她很潇洒地跟当面跟章嶟告了假, 章嶟也只有傻乎乎地点头：“保重。”
公孙佳也很得体地应对：“多谢。”
章嶟显然没有做好“我刚登基没多久丞相就怀孕了”的心理准备, 古往今来, 哪个皇帝能有这样的经历啊？啊？！！！他一时词穷。接吴宣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因为政事堂里的其他人他都不大放心！交给后宫他就更不放心了！
政事堂看他这个样子也没心说正事了，霍云蔚等人也脚底发飘，他们也没遇到过同僚怀孕这种事啊！他们比章嶟老到多了, 想到章嶟之前说的事儿, 就没一个人愿意应承这事儿的。你要册封皇后, 那大家责无旁贷愿意去当个差，去接个那样的女人？延安郡王特别庆幸自己娶了个好老婆，跳起来说：“哎哟，你别动, 来来来，我扶你起来！咱们回家去，别动别动，叫你阿姨知道了我不会照顾你，她得跟我生气。”
赵司翰也回过神来，说：“殿下手慢些，不能这样扶，得这样！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跟你娘说一声呢？她天天惦记这事儿呢！”
霍云蔚想了一下，也觉得该跟公孙佳沟通一下，急切地说：“跟你外婆她们说了吗？她可惦记你了！”硬挤了过去说话。江平章一看，就他一个人被闪下了，那不行啊！他还想苟到女婿容逸宣麻拜相呢！也跟着说：“你们别这么围着！快，给送家去！”说话间也硬凑上去了。
反正，就没一个人想给章嶟接人去的。
章嶟这会儿也有点傻，虽然丞相们的表演有点夸张，不过他也被惊到了，眼睁睁地看着整个政事堂一溜烟儿地跑了！章嶟想了半天，他又想吴宣回宫的时候不要太寒酸，就派了王济堂去挤吴宣回来。
王济堂只能应承下来，心道：我还不如去雍邑找郑老！郑老这运气，是真的好！
王济堂知道吴宣是个什么人，他心里是不接受的。世人都以为宦官无心，一个男人肯去势到宫里侍侯人，必是没了尊严没了底线。王济堂却还将自己当个人，他跟着章熙的时间不短了，章熙对他也不差，眼看章熙周年没过这章嶟就干这等事，他的心里很是不忿。他小心地劝了章嶟几句：“恐怕与礼不合。”
哪知章嶟却说：“这有什么不合的？政事堂也没说什么，就这么办！”章嶟心里也知道吴宣这个来历不能说明白了，什么已经跟章昺一刀两断之类的话只好哄哄自己，不，就连自己都哄不过去的！他心里对王济堂也有点不满了。
王济堂看在眼里，已决定要早些去为章熙守陵去了。不过眼下，他还是忍气事吞声接了这个差使，并且问：“接来安置在哪里？法师接回来吗？”禅师说的是纪英，她是正式被送去庙里的，吴宣只能算是被捎带的。所以纪英是有个称呼的。
章嶟皱了皱眉，道：“给她修葺一下庵堂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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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纷扰公孙佳是一丁点儿也不在意了，她被几个同僚一路护送回了自己府里。公孙府亲近的人都知道她身体的状况，看到霍云蔚和赵司翰老母鸡的架势就懂了——好的，大家都知道了！
阿姜第一个说：“可算能好好进补了！”
霍云蔚责备道：“你是药王身边老人了，怎么也是才留意呢？早该好好照顾啦！”
阿姜也不与他争辩，只管笑吟吟地道：“您放心，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虽然这些人打着关切的旗号，实则干着干扰的事儿，没一个立时就走让公孙佳静养的。整个政事堂在公孙府开了个小会，都在说一件事——以后怎么办？
这个皇帝打从一开始来看就不像样儿，“望之不似人君”是几个人心里都在想而无人说出的话，哪怕是不管事的延安郡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句话太重了，无人敢第一个提起。
要说还是延安郡王，他仗着脸皮厚，问道：“你这可算暂离苦海了，留下我们怎么办？”他最惨了，别人都还有点主张，他是个混日子的！有人顶在前面的时候他舒服，公孙佳一告假，他心里发毛。
公孙佳道：“您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呗，陛下是不会为难您的。”
延安郡王可不敢信，说：“我看他没个谱儿。”
公孙佳道：“那您不会给他找个谱儿？都不用您找，谱儿都是现成的！我听说，讲究个‘三年无改父道’？照那个办呗，总比他自己瞎琢磨强吧？”
延安郡王觉得有理，说：“也成。哎，你们说呢？”
江、赵二人有点犹豫，霍云蔚倒是赞成，公孙佳道：“奇了怪了，能怀孕的是我，为什么婆婆妈妈的反而是你们？‘婆婆妈妈’这个词儿可见不是很准确了！不如改做‘当朝诸公’。”
孕妇嘛，脾气大，一帮子年纪够当她爹的老男人忍气吞声地认了。延安郡王道：“谁婆婆妈妈了？这是政事堂议事哎！你正经些！我就不信，你看到陛下这个样子还能开心得起来？哎哟，哎哟，这都什么事儿呀？”
霍云蔚就骂了一通纪氏真是不贤良，耽误了章熙的子女教育。赵司翰道：“现在说这些也是于事无补。”
公孙佳道：“都甭垂头丧气的啦！你们再这样，这天下越发没得治了！”
江平章叹道：“无论与诸公政见有什么分歧，都还是有商有量的，可是眼下……”你跟个急着把小嫂子往怀里搂的皇帝，有啥正经事好讲啊？
赵司翰在意的是：“让丞相去迎个……那~样的？我不知道人世间还有这种说法！”
公孙佳道：“我不没去吗？”
看他们的表情，公孙佳就知道这些人对付章嶟这样的二世祖没太多的经验。倒不是他们不够心黑手狠，也不是他们脑子不够使，哪怕是看起来最呆的一个延安郡王，你看他的府里也是秩序井然的，一个家主真的傻缺的府邸是不可能有这么和谐的，儿子再有能耐，他才是爹！可就是这么一群人，被章嶟给噎住了——章嶟是皇帝呀！
所有人都知道，不理会皇帝，或者拿他当个牌坊，又或者拿他当个召唤兽是最有利于自己的。然而人人开不了这个口，章熙在世时，大家心里都有一股志气的——开创一个盛世。没几年就自己泄气？这几个人好歹也不都是只要自己权位的人，都有点追求，他们没办法马上就自己降格。
面面相觑间，公孙佳道：“你们发什么愁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得了。就当先帝还在，先帝在的时候怎么干现在还怎么干！从正月到现在，日子不也这么过下去了么？陛下那么一个孝子，会愿意完成先帝的志愿的！”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的，在座的个个都是阴阳大师，赵司翰道：“不错不错！古来圣君都是垂拱而治，我们一定要……”帮他垂拱！
人人都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可人人意难平！
江平章嘀咕一声：“呵，先帝尸骨未寒，后宫要添新人，哦，旧人。”
赵司翰轻咳一真：“既然认了就别说怪话啦！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又让大家不要太打扰公孙佳休息，然后对公孙佳说，“你也不能一直歇到孩子生下来吧？每逢大朝你都出来一下？会不会很辛苦？”
公孙佳道：“我无所谓呀，我还能头天住太皇太后那儿呢，吓不着你们就不好了。”
赵司翰想到几个月后一个孕妇站在朝上，那画面，美得不敢想象了。他哆嗦了一下：“那你？”
公孙佳道：“我休养好了就上朝，有公文给我送过来呗。”
也只能这样了，延安郡王道：“我去告诉你外婆、阿姨她们！”说完就跑了，霍云蔚、江平章亦各有事，赵司翰故意留了一留，看别人都出去了，趁隙问了一句：“你不觉得陛下的样子不太对？倒像个寻常富家子。”
他有句心里话不好与同僚讲，他总觉得章嶟还没有把他自己当成皇帝，章嶟是知道“我现在是皇帝了”，可要怎么做他是一点谱也没有的，如果把章嶟当成一个普通的死了爹的宗室或者纨绔就一点问题也没有了。别说小嫂子了，京城里这些纨绔，不拘京派、贺州派又或者什么土财主家，亲爹死之后霸占小妈的也不罕见。人人骂畜牲，这畜牲从不绝迹，反而是君子越来越少了。
这一点公孙佳还真没想到！她自己个儿十一二岁上死了爹，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我得当家做主把这个家撑起来，谁敢闹事夺权我打烂他的狗头。她自然就认为帝位的传承也应该是像她这样，那是江山、是皇位！咋能不认真呢？
可赵司翰一说这么说，公孙佳也悟了，是哦，心里但凡有点数都不能干出章嶟现在干的这些事儿来！
公孙佳对赵司翰道：“还真是……”跟她修理的那些贺州纨绔们还挺像的，除了比纨绔们上进些。章嶟如果与贺州纨绔们相比，还能算个上进的、只有点小瑕疵小癖好的好孩子了！
两人面面相觑，公孙佳道：“您眼尖。”
赵司翰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主意，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倒还有转圜的余地。陛下对先帝满是孺慕之情啊！”
“有劳。”公孙佳说。
赵司翰与公孙佳交谈了几句，发现自己落在了后面，匆匆追着同僚们走了，心里是有点轻松了，他觉得自己摸着门了。章嶟如果有意识的垂拱而不是被迫，这个朝廷还是挺不错的！切入点也就是“您是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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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天子了。”
这话却被另一个人抢先说了，说话的人眉眼温柔，声音和婉，眼睛里还闪着晶莹的泪花。
章嶟看着吴宣，激动地握着她的手：“姊姊！我终于能够接你回来了！”
王济堂把吴宣接了回来，封为才人的诏书也是章嶟自己签、眼盯着舍人读的。被他盯的舍人心里并不很自在，吴宣是什么人他不太了解，至少知道吴宣有个弟弟叫吴选，哦，现在改名叫吴瀹了！
这个吴瀹，当年……嗯……在京中颇有些名气的。
舍人忍到读完诏，将诏书交给吴才人的侍女就退走了。章嶟此时眼里只有吴宣了，说一声：“来，看看咱们的家。”
吴宣内心并不平静，她双颊透红，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能回到宫来已是意外之喜，何况章嶟仍爱她？她的手握在章嶟的掌中，这个傻孩子的手轻轻地颤动，很用力地握着。有点疼，吴宣却一点也不想挣开。
两人逛遍了后宫，章嶟给他讲解各处，有些地方是吴宣昔年在东宫做章昺妾时也不能轻易踏足的。章嶟刻意避开了中宫，他不想吴宣入宫就给谢氏叩头，倒是带她见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这两位一个和气一个淡漠，礼貌上都还过得去，这给了章嶟和吴宣极大的信心。
慢慢走着，吴宣凝望前面花树间若隐若现的一角屋檐，章嶟讪讪地说：“哦，那是纪太妃住的地方。”
吴宣慢慢地笑了起来，回头望向章嶟笑得越发的甜软温婉：“是吗？”

第275章 说亲
秋季的早晚已有了丝丝的凉意, 余盛坐在马上紧了紧斗篷，背后车上传来乔灵蕙的声音：“你呆看什么？城门快关了，想发呆了进去再发呆, 咱们回家还要先收拾安置下来呢。”
余盛扭过身子冲车上说：“好嘞！”
余盛是回京参加考核的, 这本不是他的考核年，但是新皇帝想见见亲民官，政事堂不得不划片儿让全国各地的地方官员轮番过来给章嶟看, 雍邑是副都，离得又不太远，余盛就在秋收刚结束的时候被薅了过来。
回来的只有母子二人, 他弟在雍邑的国子学里读书，他爹和他爷爷都不能擅离职守。母子二人回京, 两人也一点担心也没有，京城里有公孙佳光这一条就够了。乔灵蕙的亲族都在京里，关系也比以前要更好些, 乔灵蕙自然是放心的。
二人回到了府里，余盛的叔嫂们早就等着了，接了二人一阵寒暄。余盛有点受宠若惊, 接风宴之后，带一点点醉意地回到长房，对乔灵蕙说：“二叔他们怎么这么热情了？不对呀！还有婶婶，好奇怪哦，她以前对娘没这么客气。”一家兄弟里, 各房之间也难免有点小磕碰，妯娌间更是这样。
乔灵蕙道：“你看出来啦？以前瞧着咱们长房出风头，占好处，当然不乐意。等咱们走了, 你阿翁也到雍邑任职了，以前嫌伞遮眼，淋了雨又想穿蓑衣了。你知道就行，都是自家人，别太远了，也太掏心掏肺。无非是，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就行了！别学那些书呆子！”
余盛道：“书呆子才讲究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呢，我明白的，阿娘，您先歇着，明天我下了朝就陪您见阿姨去。”
乔灵蕙道：“还等你？我明天一早就过去，她现在不用上朝了，肯定能多睡会儿了。哎哟，不容易呀，终于是怀上了！哎，你睡吧！”
余盛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了，这一夜睡得还挺香，第二天又不是大朝会，他还多睡了一会儿，很稳重地穿好衣服，还能心态平稳地吃早饭，饭后轻车熟路到了宫门外。先核身份，再被引入，与十几个各地的县令一起在一间大房子里等候。这是规定的步骤，皇帝得等跟心腹大臣们开完朝会，然后才有时间接见官员。
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这里，余盛左右打量了一下，心道：每个人的习惯也都不一样，这次换个地方也是正常的。
余盛也不怵这阵仗，先帝都见过了，还怕见新君？他自认现在比当年的业务水平又精进了不少，肯定不会被考住的！
才扫完一眼，就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余盛一看，乐了：“钱兄！你也来啦？！什么时候到京的？我昨晚才到，好险没赶上哎。”这位钱兄也是雍邑附近的官员，当年统筹副都及周边事务的时候是见过的。
钱县令比余盛大上几岁，颔下蓄须，一拱手：“余世兄。”说自己到了有两三天了，住在会馆里，问余盛家在哪里，面圣之后他也有时间了，不急着回去，要在京城盘桓几天，到时候要登门拜访。
余盛道：“我不一定要家，我娘肯定得要我去阿姨家，阿姨家的饭好吃，嗦——”
钱县令知道他阿姨是谁，不免有点羡慕，小声说：“也不知道新君是何模样，是否严厉？”
余盛道：“不好说，不过听说以前挺和气的。”
才说几句，就有个官员模样的人来宣布：“噤声！”一挥手，一串小宦官走了进来。摆弄出十几张书案来，又有人抱来笔纸。官员模样的人说：“依次坐下，先答卷。”趁着皇帝那儿上朝，先让官员们做卷子。
题目由此人公布了三道题，让他们即时作答。
日上中天的时候，所有人几乎都答完了，卷子被收走。又有两个宦官端上茶点来给他们程快。
钱县令与余盛是前后座，伸手戳戳他的后背，问：“你答得如何？”
余盛端着茶说：“还行？”
接着又有人来说：“请诸位依次觐见。觐见之后不必急着离京，吏部、户部还有召见。”然后才开始念名字。
按着品级、重要程度来算余盛这个县令都是拔尖儿的，他也是最早被叫过去的。跟着小宦官往前走，一路上看到一些个穿红着紫的人陆续从大殿往外走。小宦官低声提醒：“见到陛下只管如实回答就好。”
余盛大大方方地跟他道谢，还问他叫什么。小宦官低笑一声：“戴金。”余盛眨眨眼，觉得有点耳熟，点点头：“小戴。”
到了殿里，余盛就更放心了，因为他看到自己小姨妈也在呢，他瞪大了眼，心说，不是告假了吗？
公孙佳瞪了他一眼，余盛傻乎乎地露出个笑容来，规规矩矩地给章嶟行了个大礼。
章嶟还挺喜欢他的，章嶟曾见过余盛，知道他比较实干，章熙生前给他说过一些官员的情况。中高级官员都都解说过，像余盛这样品级的并不能人人都被章熙点名，余盛能被夸几句，章嶟自然记得住。
章嶟与他说了好些话，余盛感觉良好，章嶟问的所有问题他都烂熟于胸，问题的难度也没有之前被章熙考的深。余盛还能在心里像模像样地感慨：哎，新君果然年轻啊，能力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呢！唉，怪不得历史评价不是很高。
公孙佳却听出一点不对劲来，因为章嶟最后一个问题问的是：“当地可有劣绅？有倚仗宗族不遵法度者？你是怎么办的？”她对余盛微微摇头。
余盛答道：“雍邑新建，都是新苗，来不及扎根呢。”
章嶟一手模拍在自己额头：“哦！险些忘了这个。那……迁移过去的望族，可有违法之处？”
余盛道：“违法的人什么样的都有，倒不会因为出身不同就不违法了。臣都依法而断也就得了，只要防着他们比臣学得好。还好，臣与李存中熟识，他对律法十分娴熟。”
章嶟记下了李存中的名字，然后对公孙佳夸奖了余盛。公孙佳道：“功夫总算没有白费。”又对余盛说：“陛下还要见其他人，你甭在这儿耽误别人面圣表现，嗯？”
余盛乖乖地答应了，告退，出去就看到公孙佳的一个侍女在殿外守候，说：“小郎君！君侯吩咐了，请您晚间跟乔大娘子过府一叙，夫人也在咱们府住着呢。啊！对了，君侯说，要与同僚有什么应酬，也尽管约。”
余盛想自己与钱县令是熟人，不妨等他出来之后与他约个日子，自己再出宫。便说：“那我等一下。”侍女就给他领到了一个转角，有小宫女笑嘻嘻地拿了张小托盘过来，上面盛着热茶、肉饼：“听说是小郎君爱吃的。”
噫！余盛开心了：“谢谢小姐姐，我刚才也不敢放开了吃，现在可以放心吃了。”小宫女指了指一个小偏门，跟侍女挤挤眼睛，走了。余盛边吃边说：“姐姐，那是什么意思？”
侍女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没好气地说：“那里有马桶的。”余盛觉得嘴里的肉饼不太香了，深怪自己嘴贱。
又过了一会儿，钱县令也出来了，余盛把一个肉饼塞给他：“来，吃。”
“哪儿来的？”
余盛嘿嘿直笑。钱县令道：“别别别，一顿两顿的饿还挨得起，人有三急……”余盛给他指了路，等他出来了才与他约了明天再聚。
钱县令道：“我看他们今晚可能就要喝酒了，你要去相府？”不与同僚聚会呢容易被排斥，但是相府肯定更重要。
余盛道：“他们还有心思喝酒呢？吏部不用说，户部恐怕还要跟他们算账，不忙个两三天，哪个敢吃酒？”又说自己知道好吃的馆子，等应付完了再请钱县令一起吃。
钱县令一拍脑门儿：“害！瞧我，差点忘了这个事儿，既然这样，应付完了两部咱们再聚。”
两人分手，余盛又等了等，等到公孙佳也从殿里出来，急忙上前跟侍女两个一人一边扶着。公孙佳道：“叫人呐！姨翁不认识了？”
几个丞相，个个都是他“翁翁”。延安郡王也是乔灵蕙的亲姨父，这是真亲戚，赵司翰是钟秀娥现任的丈夫，大小也算个外公了，霍云蔚、江平章都是他姨妈愿意称呼一声长辈的。
余盛挨个叫完了，心道，我该过年的时候来的，还能收几个红包。几人看他也都欣慰，余盛做地方官是很合格的，虽然相貌不是特别的英俊，却是子弟里十分少有的实干派。他们甚至觉得，余盛这么干下去，三十年后进政事堂倒也不算是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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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们还有别的事务，公孙佳带着余盛到了政事堂，指着一边的角落让他坐着。余盛就听公孙佳与其他人说些某地的灾情，某人又挨参了之类。然后是审一下明天要考核的官员的名单，最后是与霍云蔚商量，这些县令他们都要再见一见，谁先见，别撞了日子。
一切忙完，赵司翰对余盛道：“小心侍奉你姨母回府去。”
余盛道：“哎！”
屁颠屁颠地陪着公孙佳出了宫，他的马也在外面，拉过自己的马，余盛东张西望的：“我小姨父呢？”
公孙佳道：“他有自己的事情。”元铮又不是没别的事儿干了，天天跟自己身边岂不浪费？回京不久，公孙佳就给他塞到京营去练兵了，反正，手不能生了。
余盛道：“那我跟车！”
“你给我进来！”
“哎！”余盛什么也不多想，刷地钻进了车里，坐得离公孙佳八丈远，敬畏地看着小姨妈的肚子，“她……”
“嗯？”
“没，没什么，”余盛说，“我要当表哥了，嘿嘿。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呀！”
公孙佳笑笑。
余盛又说：“您不是告假了吗？”
“对啊。告假就不能进宫了？”
余盛脾气一向很好，又颠颠地另找话题了：“那……朝上的事儿您都知道的，对吧？”
“嗯。”
公孙佳虽然是告假，却未曾疏忽政事堂的事情，她或五日或十日总往宫里去一回，平常政事堂也会把日常公文发到她的府里去。同僚们甚至猜，她这个告假就是为了不掺和进后宫的破事里去。有这个猜测，同僚们也不声张，暗中还是把消息传递给她以示诚意。多个人多份力，让她时刻知道情况，一旦有什么事儿找她商量才能让她愿意插手。
朝廷有大事，章嶟也会询问她的意见，政事堂几位里，算来他与公孙佳才是最早“共事”的人。他曾出镇地方，又因缘际会凑到了战场，对公孙佳有着深刻的印象。且公孙佳也是政事堂几人里给他印象最好的人了。
章嶟认为县令很重要，这件事自然也不会撇开公孙佳。
余盛八卦地打听：“陛下这回也是与先帝那时候一样，是考核县令的吗？会有升降吗？”
“你很着急？”
“不是我！我有您安排呢，我才不急，就是跟我们一起的，会怎么样？”
公孙佳忽然问他：“你看陛下，怎么样？”
余盛呲牙咧嘴了一会儿，说：“好像，不如先帝。不过他还年轻嘛，没有经验。”
“哪儿不如？”
余盛挠挠头：“就是，先帝也考过我，不过他俩不一样。陛下问的问题好像是照着先帝的那些问题弄的。有的是化用了，有的是故意避开似的。但都没有先帝问的深刻，我一点也不紧张。可能是因为我考习惯了？”
公孙佳叹息一声：“你知道就好，他事事学先帝。”
“诶？不好吗？”
公孙佳道：“比起自己瞎琢磨，能照着先帝的路往下走，也还可以。”公孙佳打了个哈欠，有点倦了，闭上了眼睛，余盛也不再多问。他早就想通了，有些事儿他根本看不透，就不要管了，干好自己能干的事就行了。
马车很快回到了公孙府，余盛先跳出车来，门上看到他的人都吃了一惊，刀都快要拔出来了，看清了才说一句：“小郎君来啦？”余盛把姨妈扶了出来，门上又说乔灵蕙也到了，正在跟江仙仙说话。
公孙佳问道：“她们都来了？这么巧？”
自打她怀孕，亲朋好友是经常组团过来。公孙佳也没别人那么多的小心在意，见客也不盛妆，怎么舒服怎么来，倒没有寻常孕妇那么劳累。钟家人与江仙仙等是来得最多的，其次是太皇太后的家人，太皇太后极重视公孙佳，然后是章嶟与吴宣，也是不停地给予丰富的赏赐。
一行到了小厅，乔灵蕙、钟秀娥、江仙仙相谈正欢，公孙佳道：“你们聊，我换件衣裳。普贤奴……”
“我知道，叫人！”余盛顺口答应着，女人们都笑了，钟秀娥尤其开心。公孙佳却发现，江仙仙这笑有点硬被逗出来的意思。
换完了衣裳出来，钟秀娥放开余盛，说：“小元还没回来，你来，把这碗汤喝了。”钟秀娥进补还保持了一种贺州泥腿子穷人乍富的习惯，拼命的煮各种肉汤，什么东西好就煮什么。
公孙佳慢慢喝了几口，看着余盛整理被钟秀娥揉乱的头发，问江仙仙：“你这笑得有点苦啊？”
江仙仙道：“可不是！能不苦么？我又领了一份差使，本来是想与你说，请你看一看成不成的，现在……”她看一眼乔灵蕙，又看了一眼余盛。
公孙佳道：“你只管说。”
江仙仙对乔灵蕙道：“唉，实在是因为干系一个小娘子，我不好随便说嘴，还请见谅。”乔灵蕙表示理解，并且说：“药王这里的事儿，你听过哪一个字是从我这儿传出去的？”
江仙仙这才说：“是这样，叔父想问，他想招你府上那个新来的法曹为婿，先请问你肯不肯。”
“哪位叔父？又是哪个妹妹？”
是容逸一个族叔，家里有个女儿。江仙仙说：“实不相瞒，叔父的说法是，你这府里的才俊经过你的眼，想必都是极好的，便不须计较出身门第，将来必成大器，他也放心将女儿交给这样的人。我与你相交这么些年，你的为人我知道，我的为人你也知道。他们其实是遇到难事儿了——那个吴美人的弟弟，就是吴瀹，以前叫吴选的，放出风声来要提亲！”
“啊？”余盛发出一声惊讶的怪声，马上捂住了嘴巴。
江仙仙叹了一口气：“普贤奴也觉得离谱吧？陛下挺好一个人，如何就遇上了这样一对姐弟呢？”
公孙佳揉揉额角，这就是让人讨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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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嶟自打即位以来，别的事还都做得中规中矩，政事上居然比政事堂想得更靠谱一些。他仍然沿着章熙划定的道路走，并且还很勤政上朝从来不缺席。既没有支持京派、贺州派对南派反攻倒算，也刹住了无条件支持周廷的歪风。公孙佳对他虽然不算很满意，也不能要求太多了——章嶟稳住了，没让朝廷风云激荡、党争倾轧。
近来他还关心国计民生，比如召见县令之类。虽然问的问题让余盛都觉得章嶟不如先帝，但是问的问题都没有跑偏，虽然对雍邑一时把握失误，但是问题也触及到了“朝廷派下去的官员与当地豪强势力之间的相处、斗争”之类十分有意义的问题了。
他对宗室勋贵们也颇和蔼，众人哪怕心里不说，也还记得燕王全家死得悄无声息。章嶟的兄弟、侄子们，至少到现在还活得挺正常。宋王章旦甚至领到了差使，搁大理寺去了。
几个月来章嶟的表现，从“皇帝”这个职业的要求来说他是及格的，甚至还能有几个闪光点。比如他重新启用的梁平，也确实有点武将的天赋，这也算是识人之明了。再比如，他也没有大兴土木，又或者展现出奢侈浪费。
但是，他对上吴宣就犯蠢！大哥的妾，接过来成了自己的后宫。好，反正章昺也不得人心。才人，不住掖庭宫，直接给了一座后宫位置靠前的宫殿。好，反正是你自己的喜好。进宫仨月，从才人晋为美人。也行，你喜欢！
这些都不是大事儿，因为谢皇后正式搬进了中宫，张良娣封做了德妃，周孺人也成了婕妤。而且，章嶟甚至没有更多的后宫，也没临幸过几个宫人，甚至放出了一部分旧宫人之后也没有马上要求再选良家子入宫做宫女。太皇太后、皇太后也都还在，面子上都还过得去。
可是！他宠爱吴宣的一个后果就是爱屋及乌，他把吴选又提上桌了。
政事堂其实不太忌讳裙带，但是比较忌讳“吴”。哪怕公孙佳一个女人做官是个异类，他们也极度反感章嶟居然有意让公孙佳接章嶟回宫。这把当朝丞相当成什么了？！
所有人心里的那根弦都绷得紧紧的，提拔吴选的敕令被封驳了回去，丞相们的理由是——吴瀹（吴选）没有显著功劳也没有什么特长，您要是以恩宠提拔他，就让他做了侍郎这样的高官，天下人是不服的。还有，他以后宫才人的弟弟就能做侍郎，请问皇后的娘家要怎么升官？德妃也有家人啊！周婕妤的娘家人也不少。
如果章嶟说不是因为裙带，那行，咱们考考这个吴瀹，陛下敢让政事堂考他吗？您这样做，对得起励精图治的先帝吗？这江山可是先帝留下来的，不能随便败坏呀！
章嶟还要脸，暂时说不出来：“对，我就宠他姐姐，所以让他做侍郎。”
此事不了了之。不过据公孙佳的消息，吴宣背后对章嶟说：“妾是薄命人，出身寒微，身又低贱。他们都不喜欢我们姐弟，您现在将阿弟放到那个位子上，他们或许会陷害阿弟的。到时候犯了国法，谁都救不了阿弟了。”
章嶟顺手就把吴宣升做了美人，又过了一个月，给吴选加了个侍中衔。
侍中本是很有势力的一个头衔，与皇帝的关系密切，但是自从当年的李侍中过世之后，这个头衔就越来越不值钱了。如今倒好成了一个加官，虚的，有名头就是没啥实权。章嶟直接下的旨，没过政事堂。
政事堂几个人气得不行，请了钟源过来向他抱怨：“他之前无论干什么事、做什么官都是半途而废，除了最后在鸿胪任上被按在上面干了几年，那是因为他无力钻营，这人品德不行。怎么能骤居高位呢？”
钟源知道他们说给自己听，也有点埋怨自己的意思。因为之前公孙佳与吴氏姐弟是有交情的，吴选出仕是公孙佳的手笔。可这事追根溯源，当时章昺还好好的呢！且钟源怀疑是延福公主跟公孙佳说了吴氏的好话，才开了这个头。
钟源毫不犹豫地说：“废陈王要抬举他出仕，有什么办法？”
他接着问了江平章一个问题：“一个新生婴儿，有人告诉你，他以后会是个恶人，你会溺死婴儿吗？”
江平章哑口无言。
钟源道：“勿以后事委罪前人。”把这事儿给摁下来了。
不过公孙佳在宫中耳目众多，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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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前几个月发生的，如今吴选也已经做了侍中，虽然什么差使也没有，身份地位却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了。
余盛知道吴宣做了美人，吴选做了侍中，这些邸报里都有，不过他没有惊讶，一是知道这事肯定会发生，二是觉得们不会对小姨妈产生什么不良影响。但是吴选现在要跟容家求娶小姑娘，这就不对了！
吴选都多大了？他得有四十上下了吧？名门淑女未婚的，大部分不超过二十吧？这哪合适啊？能有共同语言吗？吴选那个人，余盛抛开魔幻电视剧之外考察他，他太爱钻营了，活得特别阴间！
钟秀娥快人快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啦？”
江仙仙苦笑道：“其实，本来也不算太出格。我们这样的人家，多少人家都想求结亲，也有结了的。我们也不全看门第，只要人好，别的都好说。可是这个吴选……”
这就得说一下大家族的“灵活”了，权贵们想与名门结亲还是不太困难的。肯定是能门当户对就门当户对，不对如果对方有权有势，其他条件是可以适当放宽的。赵司翰不就娶了钟秀娥么？钟佑霖也娶到了容瑜。
虽然不多，但是不奇怪。
可是吴选不同，他的经历让人很难释怀不说。江仙仙又说出了一桩旧事：“孩子的大哥，年少轻狂时与吴选在风月场上有些纠葛。”
公孙佳忽然想起来了，当年朱瑛搁那儿“曾因酒醉鞭名马”的时候说过，容家也有人轻浮对待过吴选，朱瑛就是跟这些人学的。
公孙佳道：“他可真是个小心眼儿！”
江仙仙叹道：“是啊，宁罪君子勿罪小人。唉，那一个少年轻狂够失礼的，吴氏前朝也是正经人家，他就……报应啊。”
公孙佳道：“我看你面上。你们只管与法曹讲，只要法曹愿意。但有一样，以后这件事就翻过去了，谁也不能回头说你高攀了门第，又或者我救你于水火，都安生过日子，那孩子的哥哥以后老老实实做人，别再让妹子善后、连累妹夫。法曹那里，我亲自对他言明，府上那里可也要说明白。结亲不是结仇，如何？”
江仙仙道：“结亲不是结仇，是这个话！好。失礼了，我得快些赶回去告诉他们这件事，尽早落定。唉，接下来吴选这人亲事呀，不定要谁家倒霉了。京中好些人家近来恐怕会着急订婚，你们有晚辈要订亲的，可别太晚呀。”
乔灵蕙接口道：“那也得配得上人家呀。”
江仙仙笑着摇摇头：“普贤奴倒是不怕的。”向钟秀娥一礼，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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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仙仙一走，钟秀娥和乔灵蕙就开始打量余盛，都说：“哎~你得成亲了啊！这都拖到什么时候了？！”
余盛苦着一张脸：“阿姨！救我！”
公孙佳问道：“你总不能不成亲吧？”
余盛道：“那也得有合适的呀。”
乔灵蕙道：“大家闺秀会是贤妻的！”
钟秀娥道：“也有不好的，不过我见过的几个都还不错。那个吴选总不能逼娶到宰相高官的门上吧？刚才那个，小娘子的亲爹也不过五品，是会被他辖制住，别人不怕吧？”
公孙佳道：“呵，他姐姐就快做婕妤了！看着势头，害怕的人多着呢！”
乔灵蕙很务实地说：“那样高的门第，想捡漏也是难的，容大娘子说的是父兄中等的人家吧？”
余盛毛了：“我不要你们说的那样的！”
公孙佳问道：“那你要什么样的？”
余盛抱紧金大腿：“阿姨，我想要能有共同语言的！”
“嗯？”
余盛道：“就，读过书的，能做事的。不用出身多么的好，只要能明理就行。”
乔灵蕙道：“大家闺秀哪个不是知书达理的？都识文解字，放心！”
余盛急了，慌乱之间看到公孙佳，说：“我想要阿姨这样的！”
然后整个人被提了起来！他挣扎着回头，一看：“小小小小姨父？我我我，我说的是，我要的是能读书做官的！我不要整天家长里短的！不不不，阿娘、外婆，我没说你们不好……”
完蛋了，要挨打……

第276章 安全
余盛到底是挨上了这顿打。
元铮将他提起来还没来得收拾, 他自己就先捅了马蜂窝。公孙佳好心为余盛解围，给他引话题：“现在做官的女子很少的，我这府里倒有, 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呐！”
余盛就说了一句：“没关系啊，会多起来的, 我等！等到三十岁也不晚啊！”
这句话就真的捅了马蜂窝了！那哪儿行啊？这熊孩子都过了二十了，再不娶妻能行吗？还有, 没听江仙仙说么？现在是趁机能娶到贤妻的大好时机,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乔灵蕙大怒：“养你这么大，官儿也给你安排做了，路也给你铺好了, 你娶个媳妇儿都这么惰怠！我看你是欠揍！”自打儿子做官, 乔灵蕙就要给儿子做脸, 已经很少揍他了, 顶多嘴两句也很有分寸。可拖着不娶媳妇儿, 那就不行！
钟秀娥在余盛身上花的精力比对亲孙子花的都多，听到三十岁也毛了，不过隔辈儿亲，外婆嘛, 总是更慈祥一点。钟秀娥很小心地问：“你是不是……身上哪儿有什么毛病？有病就要赶紧治啊！哎哟, 大娘啊, 他带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啊！”别是真有什么毛吧！
余盛抓狂, 嗷嗷的：“我正常得很！是你们问我要什么样的媳妇儿的！”
好的, 确定没毛病就行！娘儿俩开始卷袖子了。胡说八道一气想要像小姨妈这样会读书能做官的老婆, 这个没问题，钟秀娥和乔灵蕙虽然觉得公孙佳辛苦，但是公孙佳能袭爵做官, 她俩心里蛮得意的。如果余盛运气好到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儿，她们也不反对就是了。
胆大妄为敢拖着不结婚，这问题就大了！三十岁？亏他说得出口，成亲早的人，三十岁都快能当祖父了！
元铮听他扯到钟、乔两个身上脑子时就“嗡”一声响起了警钟，飞快将他扔到一边。然后就看到两道残影扑了上去，元铮心有余悸地将公孙佳往一边带了带，说：“他这是……两天不挨打就不舒服吗？”
公孙佳看着余盛挨了半顿胖揍，说：“不这样就不是他了。”看够了才出声劝解，乔灵蕙按着儿子，说：“这顿不给他打透了，他不会老实的。”
公孙佳道：“快松了手吧，我想想，也是该再招几个识文解字的人了。不过呀，我这儿现在能招来的都是寡妇，恐怕没有跟他合适的。”
余盛想了一下，说：“也不是不行……”
于是，剩下的半顿胖揍也给他补上了。
乔灵蕙不想把儿子带回府去教训叫其他几房看笑话，就把儿子留在了公孙府，说：“你帮我把他关起来别叫他跑出去鬼混，我给他琢磨门亲事去。”钟秀娥自己是寡妇改嫁好几回的，但也认为外孙这要求过于奇诡了，她对元铮道：“你把他看好了，别叫他跑了。”
这一对母女有志一同要给余盛“找个媳妇好好管管他”，钟秀娥最近都住在公孙府陪伴女儿，乔灵蕙就到了钟秀娥的住处去，母女俩凑在一起好一通琢磨。
余盛呲牙咧嘴地爬起来，小心地凑到了公孙佳身边，说：“阿姨，你不会听她们的吧？”
公孙佳居然比较能够理解他的想法，说：“你万事不操心，这件事儿上倒是想得明白了。刚好，近来我要招些小娘子大概要容易得多了，只不过不好骤然放到鹤亭与他们杂处，须改个地方……”
她开始自言自语了起来。余盛眼睛越来越亮，心说：艾玛，可算让我见证一次历史了！穿越这么多年了，正经没有一回在现场的！系统性的培养女官的开始！可以的！开了这样一个头，哪怕以后人数少点儿也没关系，这样才更容易形成一股势力呀！师徒相承不定啥时就完球了。
余盛正感慨着，公孙佳已经决定的：“就在梅园吧！”哪怕赵锦无法在这儿兼职，不还有单宇吗？公孙佳甚至认为单宇比赵锦更适合，赵锦还是太温和了。
余盛激动了：“我能去看看吗？”
公孙佳一口拒绝了：“你添什么乱？我还想多招些小娘子来呢，你一个这个样子的青年，蹿过去干嘛？不是给你预备媳妇儿的！有本事呢，就自己把官儿做好，有缘份遇到哪个就是哪个！”
余盛也不恼，说：“好！”然后他又坐不住了，央求公孙佳一定要帮他拦住亲娘和外婆，说自己又不是真的非要拖到三十岁。公孙佳道：“你就是嘴欠，挨打了吧？去，上药去。这两天还有你的事儿呢。”
余盛就问什么事，公孙佳道：“吏部还要趁这机会与你们见一见，询问一下。户部也想再核算一下收成。”
余盛道：“秋税都缴完了，还核算什么？”
“问一问情状，想一想来年的税赋不行么？”
“行行，好的。”余盛说。
他硬顶着小姨父的目光，坚持着问了小姨妈最后一个问题：“您怎么就能确定能招来很多年轻人呢？”他知道的，小姨妈手上的女兵是不少的，但是要能做到文官的绝对只有单宇这样少数人，因为一开始就没朝着这个方向培养，得是天赋很高的人才能在放养的条件下有运气被小姨妈发现。而之前相府招女官的时候，那是相当的困难的，最后从外面招来的也确实基本都是寡妇。
公孙佳道：“怎么不能？现在都几月了？明年就改元了，后宫里不充实宫女也得要女官。”
余盛觉得更奇怪了：“我知道有很多人不愿意做宫女，可女官……”
公孙佳口角噙着一抹笑：“那也要看在谁的手底下讨生活。”余盛似懂非懂的，还想再问是不是因为吴宣，被元铮狠盯住了，才讪讪缩着脖子说：“那我还住您这儿成不？”有小姨妈在，他的安全还是能够保证的，不然他怕被亲娘给收拾了。
公孙佳道：“成。明天我不上朝，你过来。”
余盛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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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一走，没了外人，元铮也放松了下来，闲说点八卦家常：“京营还安定，不过有些人也不大安心，看来宫中是要出变故了，这个吴美人……”余盛不太懂的事儿，元铮看得明白，公孙佳的意思是：有了吴宣在宫里，以后宫里怕是要不太平了，至少有一番争斗。以前做宫中女官是条出路，现在进去就要做好当炮灰的准备。除了特别有上进心的，但凡有点后路的都要考虑一下，至少要等看出点眉目来再下场。公孙佳就是这个“后路”，能趁机拣漏。
公孙佳道：“谁没几门亲戚呢？朱家前几天还说，很担心德妃。”
章嶟今年放了好些宫女、女官出宫，这是谁的手笔都还不好说。每当这个时候，就很容易对后宫势力进行一次洗牌，大多数人是欢天喜地地庆祝重得自由，对另一部分人而言等于官场上的“去职流放”，流放还有个召回的时候，放出宫去一百个人里也召不回一个来。
要让公孙佳来干这个事，她就趁这个机会，把什么皇后、德妃、婕妤的心腹踢走，哪怕不好做得太明显至少也要把她们的耳目给赶走一批，这还能赚个好名声呢。太皇太后就不了，她老人家不好得罪。皇太后也先观察一下，她辈份高，闹起来不好看。
所以公孙佳判断，宫里得再召一批女官。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章嶟对吴宣的宠爱，未来怎么样还真不好说。肯定会有人觉得现在是个好时机，富贵险中求，不过以人情论，公佳还是觉得她有机会获得一批素质比较高的年轻女孩子。
总是招老年寡妇也不是个事啊！
元铮倒是乐见其成：“希望一切顺利，这样你就能多休养一些时候啦。”到目前为止，公孙佳还是需要与大量的男性同僚会面，这对她的身体来说是比较大的负担了。元铮还想到，公孙佳生完孩子肯定得坐月子，也许一个月还不够她休养回来的。真要休养个一年半载的，朝上不定变成什么样了，得在生孩子之前尽量多塞些女官到朝廷上。
公孙佳琢磨了一下，现在正是朝廷上一群太讲究的男人们盯着“裙带”的时候，究其实质，竟是政事堂在与皇帝掰腕子，这皇帝虽然不太聪明毕竟是君，两下旗鼓相当，很适合她作壁上观。无论是生孩子休养也好，还是给女官安全时间也罢，都是比较适合的。
她说：“那是，不等他们闹完，我这儿一切也都齐备了。”孩子也生出来，女官也有了。
公孙佳心情一好，接见各地县令的时候就尤其的和蔼。在钱县令的人眼里，秋天的太阳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发着圣光。
人们对孕妇总是怀有各种比较美好的期待的，提到“未来的母亲”先就觉得她温柔了。钱县令等人先去的还是吏部，如今的吏部被他们私下叫做阎王殿，霍云蔚精明且严格，他要求有政绩还要求官员的品德，周廷之前受挫，正琢磨着反攻倒算，当然要拿捏一些“不是自己人”的短处。
从吏部出来，公孙佳还肯给他们设座、上茶、吃点心，这就不一样了。公孙佳与他们聊天的时候还有个余盛在一边陪着，有个熟人就更放心了。余盛先回答，他娴于政务，接下来的人就可以提前以他的答案做个模板，往里填填数。
整个儿的气氛都比较好，哪知公孙佳在心里已经给他们分了个等。他们在宫里答的卷子公孙佳已经看到了，再结合他们现在的表现，以后各人能走到哪一步也就基本有数了。不过这些人又不是自己家的孩子，她也不会声色俱厉地管教他们，简单提两句自己的要求就让开席。
又饶了相府一顿饭！这面子足够了。
公孙佳没有从头坐到尾，看他们落座，以茶代酒饮了一批，坐了一会儿到换了一次席面，就起身让余盛：“我在这儿你们也不得劲儿，普贤奴，你代我招呼好客人。都是你们同僚，自在些。”
这可比在吏部坐条长凳上等训强多了。
冬至前，公孙佳主要忙了两件大事，一件是税赋以及国家的预算，第二件就是放出风声，相府还要再招一批女官，定下的年龄是十八到四十岁，要出身良好，识文解字，读过经史，要求提得还挺高。
一开始，许多人依旧是观望，上门的还没有给余盛提亲的多，且也不是很合适。直到冬至刚过，章嶟又把吴宣从美人晋成了婕妤，就陆续有更多的人上门投帖了——那家姓吴的，他们又惹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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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章嶟是想在冬至前就给吴宣晋位的，政事堂这回理由充足：“来不及准备，且宫中人手也不足。”建议章嶟，不如等冬至日的大典之后再册封，那样大典的许多物料、人手之类都可闲置下来挪用了，吴婕妤的礼服、佩饰也就不用赶工期了。
章嶟觉得有理，这才拖到了冬至之后。他想让高官做使者，政事堂也没有批，这些事儿公孙佳都是事后听赵司翰讲的。赵司翰老婆住在公孙府，他隔断时间也会亲自过来。公孙佳听了，说：“拿这些事儿卡他，就是怄气，没意思。”
赵司翰道：“非也非也，丞相也是臣，没有事事约束皇帝的道理。可是有些事陛下真要做了，后果又不太好，如今遇事拦上一拦，以后陛下私下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就会记起来现在的事，想起来为君也不能胡作非为。”
公孙佳道：“你们不会直接劝谏？”
“那他也得听啊！”赵司翰无奈地道，“什么都好，就是这个事儿，越来越顽固了。再说了，我们天天上表写他的后宫、开口说他的后宫，也不像话！”
有这样的皇帝，那是真的愁。他不光心疼吴宣，他还关照吴选。吴选的新媳妇儿人选终于是定下来了，还真有京师望族肯把女儿嫁给他。也不是别人，就是已经过世了的李侍中的族亲，与公孙佳的表姐夫李岳是同族，虽然血缘不太近了，姑娘的爹也是个六品。
要公孙佳说，这姑娘也够倒霉的，嫁了这么个男人，官儿不大、瘾不小，初婚，庶长子已经能进国子学读书了，他还不止一个孩子。李家唯一能够遮丑的地方就是，要求吴选在结婚前把那些个婢妾都打发了，家里不能有比李家女儿资历更深的姬妾。这事儿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有一个已经肯以身饲虎（或者有人说“自甘堕落”）也算解救大家了，照说小娘子们也不用担心了，该正常结婚就正常结婚得了。哪知宫里又出了幺蛾子，冬至之后宫里就了风声，明年改元之后还是得选点宫女补充人手的，同时要招的还有女官。
本来女官也勉强够用了，不用补那么多，谁知道宫里出了件案子，直接判了好些个女官或降级、或驱逐。
源头还是吴婕妤，自晋做了婕妤与以前又更不同，照这个势头，明年她要做不上昭仪，章嶟都得算是不够爱她。一旦正式有了婕妤名号，后宫的风向彻底变了，上赶着巴结吴宣的人比以前多了许多。
吴宣也没个儿女，也没个贴心姐妹，谢皇后、张德妃、周婕妤姐儿仨之前打得头破血流，现在彼此关系大大改善，并不肯带吴宣玩儿了。吴宣也是个能人，硬是一边儿争宠，一边儿还记得宫里还有一个纪太妃，她示意宫中把纪太妃的木炭给停了。
宫里的炭不是一次领全年的，也是分批领，上一批烧完了，这一批好么，没了。皇太后本来就心里不痛快，她其实也不待见纪太妃，但是纪太妃这没炭受寒，皇太后又拿捏到了，把章嶟和谢皇后叫来训了一通：“她虽不讨人喜欢，到底是先帝时都没动的人，你们怎么这么作践人呢？以后是不是也要这么对我？”
谢皇后委屈得不得了，章嶟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时就查，一查到底是吴宣说的话。章嶟当时就改口了：“许是太妃以前供奉都是上等，比咱们都好，所以不知节俭的缘故。娘娘心好，那就再给她多添些炭吧。”
皇太后也想起来当年是处处不如纪太妃的事儿，心里也有了点疙瘩，勉强说：“以后不许这样了。”也就没有再追究。她的本心也只是要把帝后二人叫过来，显一下自己是长辈，免叫人轻视而已。
章嶟回去就去安慰吴宣：“我知道姊姊的委屈。”
吴宣则是落泪：“不是她，我也不至于不能为你生个孩子。”后宫女人，一是要宠爱，二还是得要个儿子！吴宣看得真真儿的，皇太后又怎么样？亲儿子死了，还是得看章嶟厚道不厚道，这不，现在算是厚道的，一个不厚道，挨冻的是谁就不一定了。
当年打吴宣的是吕氏废妃，可吕氏已经死了，再说了，是谁给吕氏撑的腰？这怨恨要往深里说，是谁把吴宣放到章昺身边的呢？
他两个互相体谅了，谢皇后却是无法与吴宣和解的，她能容忍吴宣这个宠妃坐着火箭的晋升，是因为她是皇后，六宫之主，宫务归了她的。章嶟甚至是支持她从皇太后那里把宫里的事务都接掌过来。现在倒好，吴宣越过了她，对宫中的女官、宦官发号施令，这就不能忍了。
都怪你！好好的陛下，都是因为你才会变得是非不分了。
谢皇后还有点理智，现在没动吴宣，她现在还掌着宫中大权，直接把这次“擅作主张”的人降的降、赶的赶，听了吴宣话的被她给清空了一波。之前放宫人的时候就已经放了一回，现在又放一波，宫中虽然节俭，但也太缺人手了。
于是宫中就要求，明年春天，京畿附近选一批宫女入宫，同时要求各诗礼大族、宦官人家、良人子弟如果有适龄的女子，也可报名入选女宫，同时又下令给各地，让他们推荐一批女官入宫。
年前出这个诏令，弄得好些人家年都没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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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吴氏姐弟这两番折腾，官场上倒还没所谓，有闺女的人家就有点不自在了。已婚未婚的，守寡的，不少人开始担心被推荐进宫去，这女官可不好当啊！夹皇太后、皇后、宠妃中间，不够操心的！有那本事把这仨连皇帝的想法都考虑进去了，我还不如去当官了！深宫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死都可能没个声儿，官场上出了事，好歹外头能看见，它是在阳光底下的！
公孙佳这里一月之内收了十几份拜帖了。她此时又不太着急了，几年下来，她手上的空位也不太多了，总得仔细挑选，她这儿也不是收容所，什么人都要。
她不急，别人反而有点着急了。没有公孙佳这个选项的时候，那该怎么想办法就怎么想办法，有她这儿庇佑的时候，肯定冲她来。
还是因为之前容家那个小娘子，经江仙仙请托，公孙佳首肯，就说给了相府的法曹。吴氏姐弟一声没吭，据说连章嶟面前都没提一句这个事儿，平安过关。就冲这一条，有人也愿意在她这儿留条后路，放在别的地方谁知道还会不会出别的夭蛾子？
她现在还在养胎，外人也不敢来烦她，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怕被被坑做了炮灰。因为周廷已经出手了，先推荐了赵司翰的一个远房外甥女，说她知书达理，也有才女之名，适合做女官。
鬼晓得这个外甥女是因为出身好，家里人给她吹出来的名气，实际上并不聪明，而且脾气也不好。周廷能把这么个人扒拉出来，可见平时没少下功夫。反正这么个人，连公孙佳都没听到，周廷他知道。
章嶟一看是世家女子，就说可以。谢皇后乐得宫中多一些世家女子，至少大家三观一致。帝后二人派了宫使把人以礼相召进了宫里，没过三天，跟张德妃起了冲突。赵司翰费了点力气才把外甥女以“水土不服”的名义告病弄出宫来，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延安郡王一看这样不行，约了政事堂过来探望公孙佳。公孙佳一听就乐了：“你们怎么总看着后宫呢？我都不理会那里了，你们还管？真是海清河宴了哈！”
延安郡王道：“先把事儿办了，你想怎么埋汰我就怎么埋汰我，行了吧？”
公孙佳道：“我这儿能管几个人啊？宫里的事儿，它就不要紧，你们就选人进去，谁的话都不听，只听规矩的，退一步，只听陛下的。有什么事儿，调陛下出来顶着。齐活了。”
他们还是不放心，因为不止宫廷，朝廷上风气也有点不好，赵司翰也得承认，京派的人也不是拧成一股绳的，瞧，都有人肯做吴选岳父了！围吴选身边钻营的人更多。
公孙佳道：“我要是你们，就先紧着把皇子弄出宫来开府读书！宫里乱成这样，人手又少，一个太妃冻几天你们不在意，小孩子娇生惯养冻个几天你们试试。”
政事堂如梦初醒，他们都在干大事的人，真注意不到这些细节，总想着孩子养在宫里那是得皇帝重视的表现。且皇后还没有儿子，这个庶长子放皇后跟前看着，以后万一封了太子母子感情也好。
现在一想，是的，保命要紧！
也顾不得什么女官的事儿了，就着公孙佳这儿取了纸笔，赵司翰执笔，政事堂联名，请章嶟考虑一下，给皇子封王迁出后宫。写完了，几人匆匆告辞。
公孙佳撑着后腰慢吞吞地站起来，对阿姜说：“准备一下，明天我要是还舒服，就进宫去。”
阿姜道：“您要管这一场？怕是管不过来吧？”
公孙佳道：“我有办法，不费事儿。”

第277章 发动
公孙佳第二天没什么大事儿, 京里京外也暂时平静。不过公孙佳估摸着皇子出宫开府这事儿可能还会有点小波折，因为三位皇子的年纪不一，最小那一个开蒙还有点勉强。不过只要政事堂意见一致了, 这事儿多半是能成的。
她很平静地睡到日上三竿，到宫里的时候早朝也散了，她刚进宫门就人告诉她：章嶟这会儿正在跟政事堂磨牙, 说的就是皇子开蒙的事儿。章嶟还在犹豫, 政事堂倒是比较坚定。告诉她消息的是个小宦官，有点殷切地看着她, 像是希望她说点什么。
公孙佳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咱们去太皇太后那里。”把小宦官给整不明白了，小宦官还以为她来是为了这件事呢, 小宦官当时在一旁侍候着，听的分明是政事堂在联名，怎么着公孙佳也得知道这事吧？他上赶着讲，是透着点故意的讨好呢。
她居然就不管了？
公孙佳是太皇太后那里的常客，见了公孙佳太皇太后跟见着闺女似的，笑吟吟地伸出了双手，说：“快过来坐，你身子重。哟, 我瞧着是有点肿了？可得当心呐！”
也就她敢直接说“肿”而不是“富态了些”, 公孙佳看太皇太后这儿皇太后和岷王妃都在，与她们叉手为礼才坐下。也笑着说：“嗯, 阿娘她们都说要肿是常有的，不过我比别人身子弱，要更当心。这两个月都不敢大动。想着我这样子，不定早产晚产的, 快到时候了，趁着今天没什么动静，来见见娘娘们。不定哪天就发动了，可就有些日子不得见了。万一不巧在正月里，拜年的礼数都要耽误了。”
太皇太后道：“身子重了就不要再动了么！我瞧瞧，带什么好东西来啦？东西到了就行，人来不来的，无所谓。”
说到最后就带了点戏谑，还要看东西。公孙佳也轻笑出来，道：“这一趟是一定要来的，我就快不得出门儿了，一时看不到这儿，二位娘娘可要小心呐。”
太皇太后看看左右，好，皇后她们都不在，这儿除了自己人也就一个王皇后，放心地问道：“怎么？有什么事不成？”
公孙佳道：“他们说，女人怀孕的时候会胡思乱想。我想，赵家已经病了一个外甥女，别再有旁的事情。二位是长辈身份贵重，忽然一天有点儿磕磕碰碰的，怪罪到谁头上好呢？是中宫，还是宠妃？又会是谁干的呢？”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的脸上都听住了，她们还真没想到这个。她们只想着自己二人可以从壁上观，也不缺人孝敬，挺好。她们两人做皇后的时候，后宫是非常正常的，小心思是有的，各种诡计根本施展不起来，因为皇帝稳。
太祖、太宗两代帝王，后宫也没有什么专宠的心尖儿，也没有谁的儿子能闹出风浪，两代天子脑子很正常也维持皇后的体面。哪怕皇太后是白拣了一个皇后，后宫里也没人能越过她去。
二人听明白了公孙佳的意思：你俩这地位搁这儿，哪天被甲害了，却推到乙的身上，把乙给坑去了冷宫。对，你俩哪边儿都不站，哪个都不得罪，架不住你俩有利用价值。
要说“不可能”，这思路太曲折了，但是想到周廷莫名其妙就推荐了赵司翰的外甥女，小丫头又恰巧非常不合适宫廷生活，最后差点被驱逐。都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更不晓得这后续的效果又是什么。真是不得不防！
太皇太后道：“知道了，我们俩也不是泥捏的，放心！”皇太后也说：“我们会照顾好自己，不与她们晚辈有什么纠葛。”
公孙佳道：“我就随口一说，来，娘娘瞧瞧，喜欢不？”岷王妃就亲自来扶着太皇太后看礼物。
公孙佳给宫里带了不少礼物来。
宫妃们不缺日常的供奉，不过想也知道，丰富到什么程度要看各人的地位。太皇太后不但尊贵，且外面还有藩王儿子，生活自然不差。皇太后没了儿子，还有个孙子，也还可以。纪太妃那就是连吴婕妤都要拿捏她一下。
连纪太妃，公孙佳都给她捎了些衣料铺盖。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得的当然是最好最多的，各宫也都不差。太皇太后笑眯眯地对皇太后说：“哎，这孩子总是想着咱们的。这些你打算怎么分给各宫呀？天儿又冷，你还自己来回的跑么？”
公孙佳道：“只好劳烦二位娘娘啦！”太妃中，有子女供奉又愿意出去住的都不在这儿，没生子女的大部分都送庙里出家了。仍然陪着二位住的，一是像纪太妃这样宫外没依靠的，二就是一些生下子女但是子女夭折了的，又或者是自己想留、两宫又允许的，宫里条件比庙里又要好一些。
太皇太后与她比较亲近，呶呶嘴，问：“这些呢？”公孙佳道：“皇后娘娘她们呢？”
皇太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可别想着叫她代转，她要代转呐，与吴婕妤两个又是一场官司。没瞧见么？她都忙得没空儿到这儿来啦，这是为的什么？”
她与公孙佳两个人不远不近的，要说怨恨似乎又不到，要说亲近，那也没缘由。两人在互不干涉了两三年后，由延福公主从中斡旋，倒也相敬如宾。公孙佳得闲也抬手把秦王府的乱人清一清，给□□一个比较固定的核心的几个人，免得秦王府真成了个驿站，各路官员来了又去。皇太后也念着这点好，两人就维持着客客气气能聊个天，搭个话，皇太后也给她一点宫里消息的交情。
公孙佳道：“怎么？都不带歇一歇的？以前这宫里，二位娘娘主事的时候全不是这个样子。”
两人都摇头，公孙佳道：“二位娘娘含饴弄孙吧。”
两人都说：“我们现在也就剩这点乐子了。”
公孙佳在太皇太后那儿坐了一会儿，请太皇太后这里派人将她带来的礼物给各宫送过去：“我就不到处跑了，再见一见陛下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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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巧了，章嶟这会儿与政事堂掰扯完正事儿，正把吴宣召到自己的寝殿。公孙佳慢慢地走，半道就遇到章嶟派的人接吴宣出来去寝殿。两人互相打量了一下，公孙佳显得圆润了一些带了点慵懒的倦意，吴宣则是容光焕发看上去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公孙佳一向不爱盛妆，吴宣则是一身璀璨辉煌，衣裙上金线绣了大大的凤凰。
二人的肩舆就凑到一处并行，吴宣先开口，笑盈盈地谢了公孙佳的礼物。
公孙佳开玩笑道：“过年我不定能过来，就当年礼了。”
吴宣很羡慕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说：“真好，要当娘了。第一次见君侯的时候，君侯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那时候公孙佳是一副不很想沾染事非的样子，让她心中忐忑。现在想来，当时两人处境都很艰难了，自己固是朝不保夕，公孙佳可能也没她当时看的那么风光自顾不暇当然也就没有更多的精力管她。
公孙佳道：“怎么？试出来这宫里谁愿意听你的话、谁又当你是摆设了？”
吴宣很高兴地说：“他们都觉得我是小人得志，一朝翻身就要报复，只有您知道我！”她为难纪太妃当然有借机挤兑的意思，主要还是想试一试自己的话在这宫里算不算数，算，能算到什么样儿。结果倒好，一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就说她心眼儿小。
“刚试出来就都被赶出去了，开心了？”
吴宣语塞，谢皇后这么果断也是她没想到的。她说：“我……没想到她们这般心狠！”
公孙佳道：“悠着点儿，好自为之。”
说话间，章嶟的寝殿也到了。皇帝的寝殿有时候也作与心腹近臣议事之所，公孙佳时常到这里来也不陌生。章嶟本来是站在门口等吴宣的，现在不得不凑成了一个“明君等贤臣”的戏码，还让小宦官仔细点扶她进来。
公孙佳心知肚明，说道：“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
章嶟忙说：“没有，没有！正好有事要与你讲呢，你快坐下，哎呀，你这样子站着我害怕。”扎手扎脚的样子好像他才是孩子的爹似的。
公孙佳看了他一眼就说：“我信了。”慢慢地坐了下来，看章嶟又兴冲冲地拉吴宣坐在身边，两人一起看向公孙佳。章嶟嘘寒问暖，热情得不得了，他知道，朝野很多人看吴宣不顺眼，政事堂、朝堂，别人他都不指望了，不骂吴宣就不错了，也就公孙佳对吴宣还有点善意。那可不能再得罪公孙佳了。
正好，吴宣又向章嶟说公孙佳今天送了她好些礼物，章嶟更是开心。公孙佳道：“我就统共一送。到正经过年的时候各家都往宫里送东西，我那会儿怕没法看顾得到，有什么疏忽的都不能再计较了。”
章嶟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谁也不能与你为难，你这也太宝贝了。可要顺顺利利的生下来。”说到公孙佳要生了，章嶟就想起来政事堂说要他儿子们开府的事，问公孙佳怎么看。
公孙佳奇道：“您没看到我也署名了？”
吴宣不知道这事儿，搁别的时候她早发问了，现在就不敢插嘴，听章嶟与公孙佳说话。章嶟道：“孩子还小呢，养在宫里比养在外面好。我小时候就不常得阿爹教导，你不知道阿爹后来教导我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他说这几句话是发自内心，公孙佳想起章熙也有点伤感，但话还是要说的：“谁养？”
“诶？”
公孙佳似笑非笑地道：“中宫才是他们的娘，您忘了？”
章嶟这就想起纪氏来了，心头没来由一慌，公孙佳不紧不慢地说：“而且这宫里连女官都还缺着，等她们上手又是一通乱。不如把他们放到外面，也是好好的师傅教着。也能知道些外面的人情世故。就是陛下，不出镇一回，能知道得那么多？容易被骗的。”
吴宣不太明白公孙佳这样做的含义，不过这仨都不是她生的，她一时还没想好怎么弄。照她的情况，她是该抱养个儿子再图将来的。可前头有章昺家里谢宫人所生二郎的事，又让她往后缩了。
怎么都是姓谢的跟她过不去呢？吴宣暗自气闷。她就打定主意，这事儿上就更不会去给公孙佳唱反调。
公孙佳那说服人的本事也一向是让吴宣佩服的，公孙佳就简单地说了一句：“这里没别人，咱们就说心里话。皇后、德妃、周婕妤，很和睦吗？”
章嶟想了想，说：“是会吃点小醋。”
“别小醋啦！从先帝时开始，南方士子与京派互相就差没把对方眼珠子抠出来了，带的她们能处得好了？大郎、二郎亲娘没了，该归皇后管，三郎是周婕妤亲生，她也不会放手。三个孩子是亲兄弟，两个女人见天怄气，没的因为女人们叫兄弟打小怄气。那长大了——”
章嶟点点头：“不错不错。还要选好属官，不能跟秦王府似的，总是换人。一定要选贤良方正之士！还有，要很周到温柔的女官。他们还小，要有人照顾起居的。”他小时候吃过这种“礼仪周到但没人情味”的亏，现在自己有了爱人心也软了，为儿子们倒是考虑得多了。
公孙佳道：“宫里不是要召女官么？我也想招些小娘子做我的属官，方便。不如这样，三位的府里的女官不要从宫里出，打一开头就从外面良家子里选，不跟宫里的选拔一块儿。我一并就做了。”
章嶟犹豫了一下，问道：“这是否会与礼不合？朝上又要争吵了。”
公孙佳道：“让他们吵去。天天吵那些个虚礼，敢干点儿正事么？宫里又是谁谁的人，受了谁谁的指使的！外面这些开头就干净，以后要作死了，也就直接发落了，也不用想‘她虽对王不起，却是某某的忠仆’。”
不过他又忧虑了：“你要歇了，女官恐怕不好找吧？又要怎么考呢？”
公孙佳道：“我那里也缺些人，本来准备考选一些自己用的，只要陛下一句话，我就一起办了。不多费事儿。”
章嶟道：“好！”
吴宣可就佩服了，公孙佳这孩子一生，且得有俩月不得出门，这一手就连三王身边都放人了。她等了一等，才问公孙佳：“那宫中的女官……”
章嶟也说：“是啊，之前那些妇人真是可恶！这宫里的人，都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她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坏心眼儿，就是对阿宣不好。可有什么办法么？”他知道吴宣的来历不占理，女官得识文解字，这样的人就看不惯吴宣的出身，他想解决这个问题。
公孙佳掩口打了个哈欠，单手指着吴宣道：“不就是担心中宫拿规矩来教这些人，反手压了她么？容易。”
章嶟与吴宣尖起了耳朵，听公孙佳说下文，公孙佳又打了个哈欠：“筛选！选出中正平和的，怕第一眼看不准也不要紧，先用着，慢慢儿挑。都是读书人家的女孩儿，总是这么挑来拣去的，一下子让人骨肉分离，一下子又把人逐出宫去不给人面子也不是事儿。雍邑不是还有个行宫么？放那儿去。先帝当年还说要去避暑呢，后来却再也没去成。可宫室不能荒废了，陛下，雍邑很不错，不去看看？”
章嶟道：“有空，有空再去吧。”他现在一门心思想把章熙之前定的事儿落定，现在各地官员的比例还没有达标，他不想就享受了。他说：“雍邑还是你多多费心。明年夏天你总能休养好了吧？”
公孙佳道：“行。那就说定了。”
章嶟与公孙佳都满意了，吴宣也觉得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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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往宫里转了一圈儿，把上两代、下一代都跟后宫摘开了，心说：随你们在蟋蟀缸子里怎么斗，只要别伤着老人孩子。等我休养完了出来，咱们再慢慢耗着呗！
她回到家里之后就很少再出门了，她生来安静，公孙府的范围足够她逛了。越是临近产期，她就越爱去佛堂，佛堂里如今有四位师傅了，智生智长恨不能睡梦里都给她念经，像公孙府这样安稳养老的地方可不好找！像公孙佳这么宽和的主家也难得！可一定得保持下去！两个姨娘看公孙佳也像亲闺女，虽然没生养过，已开始养手做小衣裳小鞋子小被子了。
公孙佳所言选女官的事儿也不用耽搁，她将范围扩大到了三王新府以及雍邑行宫，就能容下更多想避开宫中混乱期的小娘子。朝上吵归吵，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妥协的方案。公孙佳将自己这里的女兵里挑选了几个出挑的，扔给霍云蔚授予了三王府里的武职，以守卫王府后院。
由于公孙佳在后宫常年驻扎了女兵，霍云蔚一个不留神，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三王府里的女官，则是看她们父兄的请托与她们个人的情况，给安排了过去。公孙佳还有点遗憾，三王府里的女官们除了她的女兵是朝廷的官职，其他人仍然是命妇的序列。
所有这些事，只有公孙佳自己的属官与王府的守卫女官被她麻利地安排了，其他的一切都还要等到明年开春。一则王府还没准备好，人员安排也都没到位，还有得争，二则章嶟准备来年月再正式发诏，理由是到明年三郎就大了一岁了，正好是发蒙的年纪。
公孙佳却顾不了这许多了，她只在正旦的时候短暂地到宫里晃了一下，宫宴一场都没有领就回家了。
非常巧的是，正月初一这天，公孙佳才从宫里回到家里就开始发动了。御医、亲娘、姐姐都准备得很充份，钟秀娥很有经验，看公孙佳这样子就知道是开始了，说：“快，羊水要破了……”
所有人都紧张极了！
单良第一时间命人把府门封了，让女儿在前面坐镇去，自己拄着拐站在了院子里。虽然没有他以前说的要带兵迎候那么夸张，凡在京中的家将们正好是来拜年，都齐齐聚在前厅里，肃穆地排成纵列！
荣校尉一个等不住，啪，跪地上了，嘴里念叨着：“烈侯保佑！”
啪！地上又排了几列人，一齐念叨：“烈侯保佑！”
生个儿子是最好，实在不行，也得让公孙佳熬过这一关好好活着！
与此同时，在宫中，也有许多人整齐地跪了下来听诏。他们的心情就没有这么的煎熬，三王开府的诏令下了，早有心理准备的众人都说着“恭喜”，只有周婕妤不舍地落泪，抱着儿子不想撒手。
可马上，她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章嶟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一道旨意下来，把吴宣又给升成了昭仪！他娘的！事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周婕妤抱着儿子暗下决心——大郎、二郎、婢妾所出，我的儿子比他的哥哥们出身更尊贵，我一定要为他争一争太子之位。哪怕跟吴婕妤联手！

第278章 健康
公孙佳一直知道生孩子这事儿不容易, 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才发现她小看“不容易”这三个字了。她这辈子都不会惊声尖叫，这会儿自然也是不会的，豆大的汗滴从鬓角顺着下来, 脸都白了，看得钟秀娥一迭声地催：“你叫出来心里好受点儿，想骂就骂，老天爷也骂得了！”
乔灵蕙一面指挥着丫鬟布置屋子, 将家具都先往墙根挪，空中地面来省得人来人往绊到了，还要准备灯烛之类。她有难产的经验, 将一些容易因为拖得久了而产生的不便都提前给准备了。虽然看着公孙佳这样儿不太像是难产, 不过公孙佳底子差, 万一拖久了呢？
整个公孙府的后院都昏天黑地的，厨房一直在忙着烧热水、炖补品, 御医们带着小学徒伺候着不停地煎着提神的药，小佛堂里在唱经, 闲着没事儿帮不上忙的都跑去跟着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家抓了一个庙的尼姑来了！
前厅那儿是一群大老爷们儿念念有词好像中了什么邪，后院这儿一群女人忙乱不已奔来跑去像跳大神。再配上满京城的过大爷，种种人声、爆竹声、锣鼓，一片喧闹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热闹极了！
元铮早被赶出卧房了，公孙佳跟他说：“外面万一有避不开的人, 你得应付着。”他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前后地乱蹿。
钟秀娥安慰了许多：“头胎都难, 你生你阿姐的时候，哎哟~可吃了不少苦头！你想啊，你现在多大？我那会儿多大？我那时候这儿的骨头都还没长这长宽呢！”
碎碎叨叨的, 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了，最后就落在了一句话上：“还不是生出来了？！”
乔灵蕙忙完杂事，听亲娘这说得乱七八糟的，说：“您去喝口水吧，我来陪陪药王，一会儿舅舅家保不齐来人，妹夫一个男人怕支应不了女眷。”
钟秀娥一边给公孙佳擦汗，一边说：“那你跟她说说闲话，这才开了几指啊？孩子头还没看到呢，她且得熬一阵儿才到使劲的时候！叫她别现在就把力气用光了。”
听得公孙佳眼前一黑，好么，正菜还没上呢！
好容易熬了大半天，乔灵蕙硬把妹妹扶起来喂了一餐饭，收了碗筷再一看，大为惊喜地说：“顺产！”
公孙佳真想骂人了！顺产还他娘的这么折腾人？！
直到天擦黑，内外都燃起明晃晃的灯火，一声婴啼传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们的心又悬了起来。
室内，公孙佳生完了第一件事却不是像钟秀娥劝的那样赶紧休息，而是说：“拿过来我看看。”
正在给孩子洗身包襁褓的乔灵蕙手上一顿，公孙佳说：“拿来！”她的眼睛亮的吓人，乔灵蕙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把孩子捧到她的床前，公孙佳看了一眼，说：“女孩儿，我记住她的脸了。”
乔灵蕙哆嗦着说了一句：“得喂点儿水。”
“哦。有什么事，等我醒过来再说。”
姐妹俩的对话很简短，公孙佳忽然就卡住了，乔灵蕙吓呆在当场，钟秀娥上前抖着手往公孙佳鼻下一探，又准确地按上了公孙佳的胸口、颈侧。
劈着嗓子说：“还有救！来人！！！御医！！！快！！！”御医连滚带爬地进来，头也不敢抬，钟秀娥骂道：“装什么正经人？只管治！要命！”她的意思是，她保住女儿的命，别的都不计较。御医听成“治不好就要你们的命”，腿都抖了。
御医一通施为，好容易推出一口浊气出来，公孙佳重新有了呼吸。钟秀娥还不放心，又试了试鼻息，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乔灵蕙道：“娘？！”
钟秀娥爬了起来，对乔灵蕙道：“愣着干嘛？！麻利点儿！快！把孩子裹好了，别冻着！”她抬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抖了抖衣领，一昂头，大步地走了出去。
对外间等着的嫂子侄媳一类说：“是个闺女。”
外面发出一阵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惆怅的叹息，旋即又七嘴八舌地问：“孩子娘呢？没事没事儿，养好了身子再要一个。”
钟秀娥吸吸鼻子，说：“睡了！得跟外头说一下儿，不，先把小元叫来说。”
元铮跑得飞快，后面跟着一个拄着拐等了很久的单良，钟秀娥告诉了他：“跟他们讲，药王说了，有什么事儿，等她醒过来再说。”
元铮问道：“她……”
“累了，睡了。男人别进去！”
元铮只得跑去传话，钟秀娥叫住了单良，问道：“下面怎么办？”
单良道：“那就，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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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到初三早上才醒来，她醒来的时候公孙府就差放鞭炮了。公孙佳浑身就像被拆了一遍，行动都很艰难，醒来便问：“孩子呢？”
乔灵蕙讪讪地收回了放在她鼻端的手，道：“在隔壁，没敢放你跟前怕吵着你，放心，有乳母。”早先就选好的几个乳母，大过年就给人带过来了。公孙佳一面洗脸一面问道：“别人呢？”
“阿娘去睡了，也快醒了。听说前头他们都没有走，各宫各府都有打发了好些使者过来问好。各宫都有赏赐……”
公孙佳问道：“小元呢？”
“他在外间呢，这两天他也累得够呛。外面好些事务都是他在支应。”
公孙佳忽然问：“今天初几了？”
“初三。”
“哦，”公孙佳靠着床头想了一下，说，“叫阿姜进来吧，我得梳头穿衣。”
“你要干嘛呀？”乔灵蕙大惊，“往常受点风寒说歇了就歇了，也不用梳妆。怎么现在还讲究起来了？”
“我要见的人不一样。软榻给我抬来！前头睡死了的都赶过来！”
乔灵蕙要阻拦时，元铮已经到了房外，问道：“今天怎么样？醒了么？御医怎么说？”
公孙佳说了一声：“我很好，进来。”然而声音不大，元铮隐约听到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他晃了晃耳朵。乔灵蕙忙扬声说：“小元，你快来！她……”
话才说了半句，元铮已经蹿了进来！
乔灵蕙吓了一跳，拍拍胸口才补上后半句：“她要召见前头那些部将，你快劝劝！”
元铮人已滑到床前，公孙佳微一抬手，他就伸手握住了。公孙佳道：“去把他们叫来吧。阿姐，让她们把孩子也抱过来。”乔灵蕙眼睛四处乱看，最终还是答应了。元铮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自责地说：“怪我……”
公孙佳白了他一眼，说：“我得到外间见他们。”
“你……”
公孙佳道：“就一会儿。”
等钟秀娥被惊醒，匆匆梳洗了赶过来的时候，公孙佳已经在正屋坐定了！院子里乌压压站了一地的人，人人表情沉重。生个闺女不打紧，哪家头胎生个女儿也不算个事儿，可公孙佳不一样！别人能生仨，这一个能生下来都是祖宗保佑，生二胎她兴许就一尸两命了！这两天她不醒，鬼知道有多少人宁愿拿自己命去换了。再生？真不敢放她冒险呐！
这两天，多少人辗转难眠，将一辈子对产妇的关心都用光了。他们以前是不用太关心这个事儿的，谁还娶不起几个媳妇儿呢？老婆，有钱就可以换，老板可不兴撒手没的啊！
单良等人站前排，连容符、谢喆这样的属官都在昨天临时赶过来候命了，相较的，容、谢二人没有单良这么丧气，他们是官员不是家将，也就更灵活一些。二人担心的是，这是丞相啊，有个万一对朝廷不太好。
公孙佳对钟秀娥点了点头，问：“我的女儿，她健康吗？”
单良一顿，钟秀娥生性不肯认输，道：“好的很！我养了你们几个，你们哪个都没她好！”
公孙佳道：“先生，你帮我看一看。”
单良仿佛理解了，请容符与他一同看了一眼小婴儿，这点大的孩子，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看出这形状不算太小，皮肤白净，睡得很香。单良道：“很好。”
公孙佳道：“那就比我强！”
单良已不知如何接话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胡说八道一气说这孩子有什么吉兆，估摸着也没什么人会信。孩子的性别摆在那儿呢！还有，什么样的女孩儿能比公孙佳强？健康就比你强了？说出去有人信吗？单良自己都先不敢信，他想象不出来！
不过单良也不慌，公孙佳是个什么情况他是知道的，硬撑着这个时候露面，就代表她肯定有后手。
公孙佳抬手指向众人，问道：“怎么？你们就没一个人想到我生出个女儿来要怎么办？”众人想说话，又不大说得出来，天地良心，大家伙儿都忙着给您老求子去了！谁想那个啊？哪知您老从来不走寻常路，就跟大家对着干。就算单良这样的缺德鬼、荣校尉这样的忠臣，公孙昂刚去世的时候想的都是“保她平安，等她生下儿子延续公孙家香火”，谁敢深想最坏呢？
众部将都要哭了。
“我想到了。”公孙佳收回了手，老神在在地说。她的声音仍然不大，不过她一向如此，别人也不容易听出区别来。
四个字落地，就听到吐气声此起彼服，没人问她“想到了之后呢？”，却是统统放心了。他们对这孩子信心不大，对公孙佳倒是很有信心。
公孙佳道：“出息呢？都滚回去收拾个人模样，再回来吃席！”
众将哄然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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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人再回来吃席可就没有见到公孙佳再露面了，产妇嘛，大家理解，还是不能出房门的，还是要休养的！
即使这样，他们仍然很满足了。公孙佳的舅舅们、表兄弟们也像逃过一劫一样，与部将们勾肩搭背的，别的不好说，至少公孙佳活过来了他们就很开心。公主们连日往京师各大寺庙、道观里烧香布施，又在各处施粥，整个京城都知道，公孙佳生了个女儿。
这个……
许多人摇头叹息，有人说“一生好强，又生了个女儿，怕没指望了”，也有人惋惜“那样的身子再生怕是要悬”，更有人讲“两代没了男丁，是不是因为他们父女两代杀人太多呀？可不得多做几场法事”。不过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也有人讲“不容易啊，下一胎平平安安生个儿子吧”又或者“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之类。有些纯是好心的说，“她一直病着，不也封侯拜相活到了现在？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再生出一个儿子来？背后莫说人短。”
总之，无论善意恶意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公孙佳生了个女儿，这对公孙府而言绝不能称为一件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了？”公孙佳靠在床头，她自打初三日见了一回部将属官，就再也不见旁人了，整天就在府里，只有自家亲人才能见得到。大长公主还不许人总烦她，压着儿孙不许显出异样来。
公孙佳对这些都是心知肚明的，她也确实不宜挪动，就让单宇、荣校尉等向她汇报消息，又抓着乔灵蕙与来探望的延福公主问话。这些人皆是报喜不报忧，都说一切还好。朝上无事，公孙佳相信，大正月的一般也不会有太多的事。街头巷尾的物议要是能好了才出了鬼了！
被她眼睛一瞪，延福公主不由自由地说了一句：“还能说什么？一群碎嘴子，不外说生女儿不是好事。管他们呢！他们爬一辈子也不及咱们大娘生下来的富贵！”
乔灵蕙看了她一想，心道：贵为公主也经不住药王这一眼，那我被瞪得乖乖听话倒也不算我不硬气了。她哄好了自己，听公孙佳说生女儿是好事，不由问道：“好在哪儿了？”她都快急死了！公孙佳跟她不一样，她当初嫁到余家的时候都想好了，自己要是生不出儿子来，哪怕给余威纳个妾或者过继都行。
这两条，公孙佳都不好办！前者不要想了，不行的！元铮的孩子跟公孙家有什么关系？只有公孙佳生出来的才是姓公孙的。过继就更没谱了，姓公孙的哪还有人？要是收养异姓子呢？这礼法上是越来越严了，恐怕也是行不通的。
除非弄个假的！乔灵蕙心头一跳。
公孙佳道：“比如我生不出来。瞧，有个女儿没什么都没有就强，对不对？阿爹要是没有女儿，这府早就改了姓、易了主，又或者荒废成了狐狸窝了。”
乔灵蕙也只能承认：“这倒是。”
“她比我健康，就比我有更多的可能，对不对？”
“好像，也对。”
“那不结了？”公孙佳说，“她的未来，我已想好了。总不会误了她，更不会误了跟着我的人。”
延福公主愁道：“到哪儿再找一个像小元这样的人给大娘呢？”到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承认，元铮这样的赘婿那是真难得。
公孙佳但笑不语。找什么赘婿？女儿不长到能独当一面，她是不会让这丫头结婚的！活到现在，看到女儿、要为女儿打算了，她才算是彻底活明白了，姑娘家那么早就定下来干嘛？要是她爹活着的时候就给她订了一门亲，她这辈子才算是完了！姑娘家就不能“有主儿”！普天之下，只有皇帝比她强些，皇帝章嶟也不敢就做了她的主。可她一旦“嫁”了，啧！得多一祖坟的主子。
等她女儿长大，想来这世间之人也该适应了朝上有女官，世上有女爵了！安排女官上朝的事儿，得加紧了！
养个俩仨月的，她就要带着全家去雍邑！雍邑的环境比京城更适合她的女儿成长，那里是她的势力，她可以先在雍邑安排更多的女性朝官，就这么定了！刚好余盛也在，那小子长处不多，不会告诉她女儿“要三从四德”就是其中一条。
乔灵蕙还在为妹妹犯愁，说：“要不，咱们再舍座庙吧。”
公孙佳道：“把家里这个带去雍邑就是了。”
“咦？”
公孙佳道：“这京城呐，就让给他们折腾去吧！”

第279章 跑路
坐月子这段时间里, 公孙佳想了许多，其中就包括对局势的思考。依旧不折不扣地执行之前的规划、经营好雍邑是她最终的决定。
北地的边患是必然复发的，掐指一算两家议和都过去小十年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离狼主再动手也不会远了, 常年与他们打交道, 公孙佳也摸着些门儿了, 人家攒一波兵马根本不用二十年！快一点, 十五、六年，人口又能涨一轮了。而己方呢？口上不说，朝野上下除了她们这些人, 其他人都享受着太平盛世去了。她就越发得重视这件事了。
与此同时, 朝廷的情况又不是很明朗，京城是尤其的混乱。之前的三派混战还没出个结果, 如今又加了吴氏“外戚”一派。更乱！要处理完这个乱局，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不攒够了劲儿出手就给几家都摁住了，下场不过是给乱局中再添一乱。她现在的当务之急, 还是得北上蓄力。
兵、粮, 她都握手里了, 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继续在京城干嘛？等着被章嶟要求表态册封吴宣吗？等着看，就章嶟这熊样，与谢皇后必有一争。还有吴选, 他要不胆大包天想进政事堂或者至少谋一部尚书之职，公孙佳能把吴选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富贵险中求”这句话当然不错, “先下手为强”也是真的，可也得看怎么求、怎么下手。眼前这破烂局面，不下手也罢, 免得脏了手！她不能在京城的乱局中消耗实力。
再者，雍邑也是目前为止最适合她的孩子生长的地方，在那里她能做得了主，能够给孩子一个不显另类的环境。可以让孩子从记事起就处在一种“正常”的氛围里，可以让身边的小姑娘努力习文修武，让妇孺也以自己能够封侯拜相为荣而不是靠着丈夫、儿子博诰命，她可以在雍邑正式开女学，录取女学生入太学、做官。再由雍邑影响到周围。在京城做这些事就没有这么方便。
公孙佳把这些都想好了，就开始做着北上的准备。
这一次北上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公孙佳嘴上说得很轻松，她的部将、属官因为外面关于她的传言也与人打过几架，传出些“很好，生完孩子没两天就能训话”的消息。可是公孙佳的状态确实不能称之为“好”。
别人坐个月子，健壮一点的也就修养一个月，她足足在相府里养了三个月，才勉强恢复了以前的状态。虽然后两个月她已经能处理一些文书了，但仍不耐久坐，更不耐久站，睡眠也不是很好。她对女儿既重视，又不能让女儿离自己远了，时常看着孩子的结果就是孩子像懂什么似的，与她也比较亲近。孩子一哭，哪怕是乳母带着，她也容易惊醒。
直到三月末，才好了一些。
这已比前两年去身北上的时间稍晚了，路上会如何颠簸已经很让人头疼了，走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她须得将京城的一些事务做些安排。
单宇这一回被她留在了京城，公孙佳既决定要为女儿铺路，就要所有人适应女性主事者。把单良带到雍邑避暑，既是酬他年高辛劳，也是给单宇锻炼的机会。单宇在她身边十多年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临行前，公孙佳就出一纸文书，将原本赵锦的谘议参军事一职给了单宇，并且让单宇与赵锦保持着联系。
赵锦被她塞到翰林院去做学士，机会她给了，赵锦也把握住了。实因赵锦也是世家女出身，又是个年长的寡妇，比较能够得人尊敬。宫中女官公孙佳不管，却将京城世家托付给她捎到雍邑行宫做女官的一些少女经过挑选也给应下了。
公孙佳还重新安排了自己在京中的私兵，将宫中、王府中的女兵侍卫也做了安排。
然后第一是与钟源碰面，兄妹俩一辈子的默契，钟源道：“京城有我。我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你的身体。”公孙佳道：“我去那里才是静养，留在京城一准儿闹心。”钟源一想，这倒也是，各方都在拉拢人，哪有放过公孙佳的道理？便说：“也是，养好身体再生一个。”
公孙佳不接这个话茬，反而叮嘱他：“我也不担心哥哥，我担心的是嫂嫂。别让嫂嫂太陷入后宫的争端里，外婆和舅母们也是，她们是长辈，可也是臣。遇到英明君主，能讲道理能忍让，平庸的君主更需要别人的敬畏。公主与后宫走动本就频繁，可如今后宫这个样子不太好。”
钟源却是认真地说：“难道要看着陛下为女色所惑？”
公孙佳有点刻薄地说：“那怪吴昭仪吗？你摸着良心说，吴昭仪能强绑了他？还是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册封？”她摆了摆手，压下了钟源要说的话，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哥哥，你要看不清关节，体察不出原因，就永远也没办法解决这个事情。这个事儿，它根子在陛下身上！那个人啊，他缺关爱，在最缺的时候吴昭仪给了他！后来有了先帝关心，他就再也不缺别人了。错过了那个时候，谁都不行、给他再多也不行。就算吴昭仪这会儿死了，他也能借这由头再接连不断生出事儿来。”
钟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勉强说：“吴昭仪自己也不检点！”
“对！落章昺手里，检点的要么死了，要么生不如死。”
“她好歹也算是名门之后，怎能……”
“名门之后罚为宫婢，选去给章昺暖床，还不许她在王妃前头生孩子，好不容易许她生了，又被王妃打没了，”公孙佳摊了摊手，“我不说对错，只问人心。好好的一个孩子没了，以后再也不能生了。能不恨吗？哪怕是为了给儿子复仇，她做这些都是有情可原了。你可以反驳我，可要是你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就别去议论她这些事儿，不然一准儿与陛下说不到一块儿去，倒逼得他愈发怜惜吴昭仪、与大臣们作对。”
不管钟源听没听懂前面的话，最后一句他听明白了，想了一下，说：“好。”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哥哥，她已是昭仪、九嫔之首了。不再是东宫的侍婢，也不是藩王驱逐的孺人。如今她看咱们，好像外公他们看京派。”
钟源猛地一挥手：“有这一句话就不用再说别的了！明白了！她姐弟两个以后如何是两说，眼下确实不能再以奴婢狐媚视之了！”
公孙佳道：“我的意思，如果真的忌惮她，就把她限制在后宫，不要把她变成前朝的常客，天天的闹腾！”
钟源道：“我有分寸。”又自嘲地笑笑，“真是君臣分明，说来，她还沾了陛下的光算是‘君’了呢，我们一直都是臣。”他难得脆弱地湿了眼眶，他想到了自己的岳父，章熙待他比亲儿子也不差，平素亲昵更甚于亲儿。钟源对章熙一家“家人”的感情更重，到了章嶟时代，仍稍带了一些移情。
公孙佳与钟源聊完就对舅家放心了，有钟源看着，其他的人也不至于出大问题。
她再次入宫与太皇太后道别，太皇太后十分挽留，公孙佳道：“还是国事为重。”又请太皇太后给她一个印鉴。太皇太后问道：“这又是要做什么？雍邑不是留有各宫、各衙司的印鉴以做比对的吗？前头拿过。”
公孙佳道：“我要娘娘的私印以防万一，到时候娘娘拿一印在头、一印在尾，我核对无误才敢信。”
太皇太后吃了一惊：“难道会有什么事发生？”
公孙佳道：“我说不好，但愿没有。有备无患，免得以后忘了。”
太皇太后点点头，拿出一枚小印，在一张笺纸上印了，将笺纸交给公孙佳，郑重地说：“有一件事，太祖在世的对我说过，他为你卜为一卦，不绝如线。我知道如今朝上看起来还算太平，其实风暴就在不远。我与岷王，都系在你身上了。”
公孙佳心里一突，难得真正的吃了一惊，卜卦？她收好笺纸，也给了太皇太后承诺：“我与娘娘早是生死之交了。”
公孙佳再去拜访了诸如霍云蔚、赵司翰、朱罴等人，又与小姨父一家进行了深入的交流。钟英娥拍胸脯保证：“放心，我会把你娘照顾得好好的！”
赵司翰是有主意的人，公孙佳也不须多言，只说了自己认为狼主那里恐怕休养生息得差不多了，很担心。万一有变还要他在京中支应，赵司翰听了她的分析也认为有理：“我细数了一下，除非予以痛击根除，否则一二十年总有这么一轮，你想的很对了。自己在雍邑千万小心，等闲不要亲自北上。让小元去吧，北地只有一个梁平是不行的！”
公孙佳道：“我会与他商议的。”
“不能商议，”赵司翰难得对公孙佳态度强硬，“梁平是陛下冒进的胆！如果不用小元，你也要再择良将，至少要再有一、二堪当大任的将领才行，光你们夫妻二人也有点不够。”
“好。”
“要带孩子北上吗？那么小，舟车劳顿，你母亲几个儿女都不在京城，她也很孤单的。”
公孙佳道：“孩子不是亲娘养的不亲。唉，不提她了。阿娘……叔父今夏不打算来雍邑？”
赵司翰苦笑一声：“哪里走得开？还要与老霍打官司呢！”
公孙佳道：“你们都是为了国家，就凭这一条，也最终会有个定论的。”
赵司翰道：“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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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算了算好像没有别的事情了，才向章嶟提出了辞行。章嶟对兵事一知半解，但是在军事上更信任公孙佳，听她说了也就信了，还要说：“丞相为国操劳，朕心甚慰。”
公孙佳也客套一番，章嶟忽然感慨地道：“有人说你女子为官殊不合宜，可我只有与你这样相处时才觉得咱们是一对正常的君臣！”
章嶟心里苦得要命，政事堂时不时刺他一句吴选小人不堪大用，御史们三天两头谏他不要沉缅女色，正经朝官要都是那样的，还不如公孙佳这样的呢！只管干朝廷大事，明明是唯一能混迹后宫的官员却不会把手伸他被窝里。
章嶟感动得都要哭了。真的，谢皇后的娘家人以及娘家的亲戚们是京派望族，张德妃的外公家是勋贵朱家，周婕妤的父亲是吏部侍郎，这三波人背后在朝上各有其人，能不讽谏么？
按规定，皇后每月初一、十五得跟皇帝同房，他要是懒得去了，就得有人跟皇太后说一说，皇太后就要叫他过去训话。皇太后这个人章嶟也是知道的，一向不肯与人交恶现在更是眼里只有养大亲孙子一件事。母子俩见了面大眼瞪小眼，皇太后都要翻白眼了：“怎么又闹这一出啊？你混一混应付完了不就成了？咱们都清净。哪有婆婆管到儿媳妇房里的？”
张德妃有个闺女养在宫里倒不用骨肉分离了，可闺女常常生病，就要他去看，光派御医还不行。因为太皇太后会因为张德妃的哭诉以及其他人的请托，要他“多关心关心女儿，那是亲骨肉啊！”背后请托的那个人是延安郡王，这个叔叔也是个不操心的主儿，他能知道是因为他儿子管禁军，德妃的哭声吵得人不得安宁，一个泼辣美人儿居然哭得宫里像闹鬼一样。章明就跟延安郡王说了。
吴昭仪升了位份，就有人说，周婕妤嫁进来更早，系出名门还生了儿子，也值得晋升。
章嶟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了：“我容易么？我心爱的女人，一辈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抚慰我，我不报答她还算男人么？阿宣是真的心疼我。皇后正妻仍是中宫，德妃、婕妤我也没有克扣她们！她们的父兄我都重用着，偶有小错我也睁一眼闭一眼了，要的尊荣体面我都给了！她们嫁我是爱我吗？换一个人，只要顶着这个身份，她们也一样侍奉……”
公孙佳出了两只耳朵听，心道：这人呐，心要偏了，是什么理由都能找得出来的。
在椅子上都坐累了，章嶟话还没完，公孙佳趁他换气的时候插言道：“我小的时候，先父一旦出征，家母就带我去外婆家。那时候外公还在，府里全是些高门大嗓的，真正吵闹的您还没见着，至少没人在您面前干架吧？”
章嶟瞪大了眼：“诶？”他不能想象，一旦他的后宫直接抡拳头会是个什么样子。连朝上打架的事儿他当时也因为年纪小没有见过。
“我当时年纪小，身体弱，喊也喊不动，跑……又被外公捉去放在身边。没办法，我主看着，脾气也就慢慢地好起来了。”
章嶟苦笑：“我也快要百忍成佛了！”
公孙佳笑道：“圣天子在人间本与神佛同，神佛从不急躁，陛下，不急。”
章嶟本也没打算取到什么真经，能有个人听他倒倒苦水就行，说完了他的气也就平了一大半，点头说：“好，不急。”
公孙佳于是向他告辞。
章嶟心里头松了，就踱去了吴宣那里，将公孙佳要走了的事说了。吴宣道：“呀！五郎应该早些说的，咱们也好设宴相送呀！”
章嶟犹豫了一下，想到如果再把公孙佳多留一天，由他和吴宣来招待，御史又得“劝谏”他了，头又开始疼了，说：“罢了，她事情多。”说着也坐不住了，推说自己前朝还有事，又从吴宣处离开了。
吴宣就开始吩咐人准备饯行的礼物，她如今财大气粗也知道公孙佳从小就见惯了好东西的，命打开库房去挑好东西，回头对里面说：“你亲自跑一趟去！”
吴选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扭捏地说：“我不去。”
吴宣气得要命：“你怎么这么糊涂？如今满朝上下还有几个人对咱们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呢？你这又在别扭什么？”
吴选内心复杂极了，对着亲姐姐他也说不出口，他怕公孙佳！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感，畏惧，尴尬，羞涩，忌惮，混和成了一种逃避的心理。他终于也是吴侍中了，身份尊贵、地位崇高，他能居高临下看容逸，敢对朱雄开嘲讽，敢与江平章尖牙利齿争长短，但是不敢与公孙佳同处在任何一处。
她看一眼，就能摘了他的胆魄。她来上朝，他都避着走。
这种感觉太复杂了，吴选弄不明白，最后终是化成了一股怨气——都怪那些假正经！他对吴宣道：“如今我也有手下人，只要阿姐稳坐宫中圣宠不衰，外面巴结我的人多的是，哪怕是御史也是有的！阿姐放心，我这就为你出气！”
说完，他拽起大步逃出了宫去。跑出去之后越想越气，叫来了新近投向他的一个御史，让他找点谢皇后家的不法之事参一本！我不敢惹公孙佳还不敢打你吗？！这个御史也不是别人，正是他新婚妻子的哥哥，因为他的关系，得了个御史的位子。
妹夫有召，李御史也是言听计从。
公孙佳人还没到雍邑，从京城发来的消息上就提到了李御史把谢皇后给参了。单宇贴心地在后面标注了双方的身份，一个是吴选的大舅子，一个是谢皇后的叔叔，参的是强占民田。老罪名了，而且里面有五分是真的、五分是夸张的，总的来说，不算撒谎找事儿。只是如果御史不是现在参，而是在三年前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参，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公孙佳将消息往手边矮桌上一放，说：“幸亏我跑得快。”

第280章 雍邑
元铮从矮桌上拿起了那封文书匆匆扫了一眼, 也咧了咧嘴，没再多关注就将文书重又放了回去。
公孙佳道：“到了雍邑你打算怎么办？”
元铮眉头微皱, 说：“原本我是该北上的，留梁平一个人在北方我也不放心。赵叔父说的什么‘梁平是陛下的胆子’之类的话可以不必理会，陛下没了胆子又会由着谁来摆布呢？万乘之尊还是有点气魄的好。”
他说得很直白了，赵司翰问题看得很明白，处理问题的时候则上带上了自己的立场与私心。章嶟一个勉强合格的皇帝，在赵司翰眼里是不够的，那还不如请他“垂拱”。说白了，政事堂要行相权，与君权相抗了。这个时候的政事堂五个人加上一个钟源，真要瞪起眼来, 除非公孙佳愿意把京派这些人物理消灭了, 否则终是对京派妥协。自从建国起, 这治理天下的底子就是人家京派打的。
那还玩个屁啊？！
公孙佳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才跑到雍邑来另辟新园自己种白菜，十年、二十年，能种出两批大白菜来，自己才算能决定朝局。光有兵权, 只是自保。
“马上打天下, 终不能马上治天下啊……”公孙佳感慨了一句。
元铮又很小心谨慎地说：“不过，等他们掰一阵腕子我还是得北上的。”
公孙佳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戏谑之意很是明显, 看得元铮脸上一红，清清嗓子：“才不怕你把我关家里呢。”
“噗——”
“干嘛笑啊？”元铮不满了起来。
公孙佳笑道：“看你可爱就想笑了。”
把元铮弄了个满脸通红，生硬地又转回了正事上, 说：“梁平虽然忠勇善战，却目不识丁，好些事儿是在打仗之外的。主将一旦自己不能统筹，就算把彭、单二位都送给他辅助，也带不动他。真要有大仗，我还是不放心的，我想，我过一阵儿还是得北上的……”他声音越说越低。
“好。”公孙佳一点头。
元铮“嗯？”的一声看向她，仿佛不太相信她居然一点也不多挽留。
公孙佳就事论事地说：“确实不能把你关在家里呀，你只管去，后面有我。”
元铮内心不再忐忑，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坐在公孙佳身边说：“她们都说，调养的时候少看字纸，对眼睛不好。我读给你听。”
此后一路不断有零星消息从京师传过来，都是与此类似，两边你一拳我一脚，没有大动干戈却也小动作不断。公孙佳统统当成奇闻杂谈来看了，这些东西比钟佑霖临行前塞给她的那一本还有意思。钟佑霖要做个好哥哥，写给妹妹的东西从选材开始就很仔细，哪怕妹妹再都娶妻生子了，钟佑霖还是没改了这个毛病。
与京城的讯息相比，公孙佳花了更多的时间用来处理雍邑的事务。雍邑地处偏北，春耕稍晚，才结束没多久，接下来又要做一些工程的安排等。公孙佳还计划花三到五年，把雍邑的粮仓也给填满，以充军备。不再全国调拨，而是直接截用北方的租赋。
一桩桩一件件，一路上也没有特别的安闲。好在孩子有同行的乔灵蕙帮忙照看，倒省了她不少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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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除了公孙佳，别人都不算辛苦。跟公孙佳出行是一件并不难受的事情，因为她娇气，路上肯定会把一切都准备得妥当，比任何人自己出行都要舒服。跟随公孙佳北上的一些小娘子们没有感受到旅途的辛劳，倒是沿途看了许多不同的景致，感受到了天下之大，这又远非春日踏青到京郊看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所能比拟的。
更让她们震撼的事情还在后面，在公孙佳有意的挑选之下，无论是寡妇还是未婚她们普遍年纪都不太大，上次章熙率后宫、百官往雍邑的时候她们都还小，有些人根本没见过雍邑。看到了雍邑又受到了一次视觉上的冲击。此时的雍邑与当年又有所不同，城墙更高了一些，周边设施也更完善了些。雍邑是兼作对北方作战的后方枢纽存在的，除了繁华还有整肃，这里的驻军也与京城的面貌有些区别。
更让她们感到震撼的是，雍邑的官员出城相迎。她们此前从未能够亲临其境围观过这许多的衣冠会拜倒在女人面前，一个不是戴着凤冠而是戴着进贤冠的女人。
公孙佳看了一眼，打头的是彭犀与余盛等人，一个是她的幕府属官，一个是雍邑的属官，“半套朝廷”没有过来公孙佳很满意。这两拨人就是她的下属，是应该来迎接她的，“半套朝廷”礼仪就略过了，不太符合她韬光养晦的计划。
她扶着元铮的手下了车，接过手杖，慢慢走到这些人的面前，说：“大家都辛苦了，有劳。回城细聊。”
小娘子们还没从震撼里回过神来，就又有一部分人被请到车上，跟着公孙佳的车进了行宫。到了行宫，又是另一番的震撼。
也是这些小娘子们运气不好，才到风华正茂的年纪，这二年净听着京城宫里的破烂事儿去了。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没机会长住宫中见识宫中的混乱，心里已对宫中有了不好的印象，到了行宫一看，一切是那么的安宁肃穆，又是另一番想法了。
郑须在行宫，也带相迎，他极有分寸地在宫门内等着公孙佳，丝毫不落人话柄。与他一道的，就是“半套朝廷”，“半套朝廷”本来就应该在这儿办公，也是合情合理。公孙佳回到雍邑之后从自己的属官，到行宫上下，再到“半套朝廷”见无一不妥贴，心里可比在京城舒坦多了。
她很高兴，先与他们说了一些陛下安好，让我向大家问好之类的话，待这些人叩谢完毕，先将内宫女官移交给郑须安排。郑须道：“交给老朽吧，放心。”然后公孙佳再与“半套朝廷”到行宫的那个政事堂里，与大家见个面。
也不谈太多政事，她已经很累了，却是说等会儿补办个满月宴，请大家吃酒。
雍邑的人都知道她生了个女儿，绝大多数人心里都为她惋惜。不过看她还挺开心的样子，虽然摸不前着头脑，却也都笑着道恭喜，心里想的却是：这以后怎么办呢？您接着生？
公孙佳心道：我把单先生带过来是干嘛来了？就是敲你们的脑子的！傻了吧？
所有这些人里，只有余盛是非常的开心！他自打城外见到公孙佳就想见表妹了，硬捱着跟进了宫里，听说了这个，一声欢呼叫了半个音，差点没跳起来。公孙佳说：“余盛，你那是什么样子？议事的时候要是这样，我罚你半个月的俸禄！”
余盛才不在乎呢，他虽然不是大富却也不缺半个月的饷，何况小姨妈还会补贴他零花钱。他乖巧地应声，一副开心的样子，惹得同僚觉得他傻。公孙佳道：“那就先散了吧。晚间咱们吃酒。”
她与余盛没有同行，李存中凑到余盛身边，低声说：“你这么乐干嘛？是个小娘子哎，以后……”
余盛不乐意听了，声音还挺大：“以后也很厉害的！那是我表妹哎！我阿姨生的，能有错？”
不但李存中，旁的人听了也觉得“是哦，我们为当朝丞相操的什么心？”都琢磨着怎么送礼、吃酒了。
余盛见自己“辩才无双”也高兴地回家了，他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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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灵蕙一路回来，虽然旅途劳累，心情却是非常的好。她一家、弟弟一家、妹妹一家都在雍邑，可算是一家团聚了。
拧着余盛的大脸，看他哀叫讨饶，心情就更好了！笑着笑着，她忽地想起了一件事。余盛从她的手底下滑了出来，奇怪地问道：“阿娘，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快换衣裳，我们去你阿姨那儿！二郎，去看看你阿翁、阿爹好了没？”
余盛总觉得乔灵蕙哪儿有点不对，可以他的“精明”死活也想不通能是什么事儿。
哪知乔灵蕙是触动愁肠，想起亲娘来了。
她不担心自己儿子，看大儿子那个熊样，她以前都做好了“反正家里也养得起他，出出力、求求亲戚也能让他做到四、五品的闲散官儿富贵闲人一辈子”的打算，到妹妹手里十几年一通收拾，苦头是吃了，甜头也跟着来了。小儿子她也就随意妹妹安排了，妹妹安排了让小儿子读书，那就读书，放在雍邑读就放在雍邑读，也不吵着让小儿子回京城拜名师了。
一旦不琢磨儿子了，一弟一妹又都在眼前，可就对唯一缺席的人念念不忘了。
到了公孙府，余盛跟着她去看表妹，看了之后叽叽喳喳的：“长得好哎，混血儿聪明的！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人儿！”被乔灵蕙一巴掌把帽子都给打歪了！他娘的，傻货！哪壶不开提哪壶，提什么“混”血？有病吧？找打吧？
公孙佳也没生气，她知道大外甥跟别人不大一样，对余盛道：“你再吵下去她该醒了哭了，去前面帮我应付客人吧。”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余盛依依不舍地去前面了。
乔灵蕙抱起婴儿哄拍着，孩子睡得更安稳了。她小声说：“我没见过长得这么标致的孩子，都说她脸上有她爹的影子，细细一看，是你的模子，就是这模子压得深了点。”
这话把公孙佳整个儿逗笑了，前仰后合的。
乔灵蕙把孩子往摇篮里一放，又说：“外头看到丁晞家的车了，也就快过来了。唉，咱们都在这里了，可把阿娘一个人闪在京城了。这什么话儿说的？人家是嫁女儿愁以后不得见，咱们这是跟亲娘。那边儿赵家俩还都不是亲生的儿女。”
公孙佳道：“外婆他们都在京城，那是她的亲娘。放心，我有安排。”
“咦？”
公孙佳道：“现在不好说。”这个一是得看钟秀娥自己的想法，二也得有个好时机，三是得想好后手。
乔灵蕙一向信服妹妹，听了就放心了，听到响动，说：“准是他舅母来了！”她对丁晞横竖看不顺眼，对弟媳妇倒有些满意。
公孙佳拍拍女儿，也与她一同去见丁大娘子，再托付她们俩招待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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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回到雍邑之后借着补办女儿满月酒，又将一年多不见的疏离感打碎。次日召集百官，开始安抚起“先帝驾崩，后主临朝”的官员们了。有眼睛、有脑子的人都会对章熙死了换了章嶟产生失望，悲观点的简直要绝望了。
他们守在雍邑，公孙佳在的时候是有主心骨的，主心骨一走一年多，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人人心里不安稳。皇帝这干的是什么事儿呢？
真有御史把这话喊了出来：“不先安抚老臣，倒忙着给宠妾、佞倖不停地进封，这是要亡国啊！”
御史也是憋得狠了，公孙佳去年走得急，本来说是要回去处置舅舅跟张元的事儿的。因为牵涉到各派争斗以及口舌官司，公孙佳给雍邑留了话——不许轻举妄动，有什么事等她回来再说。雍邑的官员还算听话，很少故意找茬，看不惯也埋头干自己的本职。可御史的本职就是找荐！何况章嶟这事干的就是出格了，他还不知道宫城里与谢皇后等有关的事儿，单就参了章嶟接吴宣回京这事儿。
公孙佳就拦在政事堂，只放出一份措词不太激烈的、建议章嶟要先寻访贤士而不是美色的奏本。其他骂得太凶的，遇到一封给他压一封，雍邑御史才没有上了章嶟的黑名单。
好容易公孙佳来了，御史就当面要叫嚷起来了。
公孙佳道：“这些事情，我在京城能不知道吗？”
“那……您何以不劝呢？”
公孙佳道：“劝谏不是逼迫呀。再说了，一个人经历了丧父之痛，”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得叫他缓过来。你是国家大臣，怎么关注起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来了？”
“丧父还有心情弄那些个？”御史好险没说出更难听的词来。
彭犀昨天天已与公孙佳、单良碰了头，知道了一些内情，此时出言劝道：“御史的意思是，天子无私事。家事也是国事。”
御史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彭犀又说：“可是国家有大事呀。相公，三王开府读书的事儿，办妥了吗？”
对，这才是大事！公孙佳点头：“府邸已修葺一新，封安王、福王、瑞王。师傅也选好了，他们且在一处读书。”
彭犀故意又说：“三王年幼，不知看护的人选是否妥当？”
公孙佳道：“我亲自选的护卫，从我的护卫里出的。”
一问一答之间，明白人都看清楚了，公孙佳已经把最糟的情况都考虑清醒了，她已保下了章嶟的三个儿子，怎么着这国家下一代是不会断了。御史也慢慢息了火气，觉得情况是有点不太对劲儿。不过……难道不该尽力辅佐陛下的吗？怎么倒好像是准备后事的样子？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硬挺着一口气问公孙佳：“丞相为何不劝谏陛下呢？不能强说，也可讽谏呐！”
公孙佳伸手往北一指：“人要各安本份，我已做得够多的了，不能再多啦。”管得要再宽一点，可能雍邑就得交出去了，到时候她还能在京城跟人争权夺势，雍邑这些官员的日子就要难过了。
雍邑的官员们心里打了个突，得，咱们就好好憋着一口气，挣个大功劳，封妻荫子，腰杆子硬了再跟京城掰腕子呗！
雍邑接下来的政令出奇地通畅，一切都那么的和谐，就等着狼主憋不住了来点不和谐的给大家送菜。公孙佳的羽翼之下，大家的小日子还是能过得很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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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雍邑相比，京城就有点水深火热的味道了。
六月里，一封从京城传来的公文让御史们差点没有集体骂街！
吴宣被册封为淑妃了！
有这么干的么？！这才多长时间呐？搁普通人家都还没出孝呢，也就天子守孝不讲这个规矩，硬是缩短了时间。放民间真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公孙佳这回也不想拦着御史了，她想到了章嶟肯定会继续抬举吴宣，但是真没想到会这么快！几乎就给她来了个前后脚！她自己虽未上本，却写信给了政事堂，问问诸位都干嘛去了，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作啊？
她面上平和，还说御史是在尽忠职守。其实回到家里自己就把章嶟大骂一顿：“纪太妃养孩子，是先把脑子抠干净了烧块木炭塞进去再养的吗？脑子一热，正事不干，净琢磨蟋蟀缸子！”
是，一封诏书也不花什么功夫，提笔的事儿，可你做了，就会显得不务正业！皇帝要的是什么？皇帝要比丞相更会安定人心，平衡各方势力！甚至丞相也是皇帝需要考虑平衡的势力之一！
章嶟这他娘的是在干嘛呢？
公孙佳骂完了，又让彭犀再起草一个奏问，问章嶟要不要来雍邑避暑。
过来凉快凉快醒醒脑子！
章嶟的答复还没到，政事堂的回信已争先恐后地发了过来——出大事了！
章嶟开始动手，推行那份“配额”。皇帝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干，他拖了霍云蔚来干这个事。霍云蔚自是十分乐意的，可是赵司翰不乐意的！一是这配额是无形之中削减了一些“诗礼世家”晋升的途径，二是这是增加霍云蔚权柄的事，三也是霍云蔚办事一向比较硬。
三条凑一块儿，他们俩先不对付了起来。哪怕贺州派暂时被钟源压住了不动，京派、南方士人派也各站一方，南人势弱但是霍云蔚背后还有一个皇帝。都打成这样了，哪里还有人去管章嶟又封了个妃子？
如果是这样也就罢了，这件事公孙佳是知道的，也知道肯定会有反弹，不过以她的推断，这事儿应该不至于闹得太大，一则比例上比较合理，二则缓缓推进，三则赵司翰本人也有这方面的意向，不应该带头闹事。
直到钟源一封书信送来，又有单宇那里整理探听的消息，公孙佳才了解了全貌——章嶟这个二逼！比她大外甥还蠢！他居然将“循序渐进”四个字忘到了脑后！在第一步不紧不慢的试探看底下没有反弹之后他就以为这事不难办，要求尽快推行！周廷作为霍云蔚的支持者，此时又重新活了过来，他是很乐意己派占优，好为自己的外孙争取地位的。
章嶟一拍脑门想显得自己是父亲的真正继承者，并没有辜负父祖盛名。周廷有私心，霍云蔚虽不愿意让周廷主事，但是自己也是想干出事情来的。
公孙佳看了信不由大怒：“他们在想什么？！简直应该把政事堂让出来，让普贤奴去做了！”
元铮听了这话有点想笑，问道：“霍相公不至于吧？”
公孙佳道：“他？他就是那大家子里最受宠的小儿子的脾气！野马一样，有人拉着他的笼头，他可太好使了。没有人能压得他服气了，他拉车就直往前蹿！怎么撒欢儿怎么来！”
公孙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现在，再没有那样一个人能好好使他啦……”
元铮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不管，劝他们各自克制，听不听随他们吧！总是要有这么一遭的，本来就不可能无人受损，只是这也太激烈了！”公孙佳拿定主意之后办事是雷厉风行，但是她做决定的时候却无不小心谨慎，一步不敢走错。看到这些人，仿佛与她长的不是一个脑子，她也就只有袖手旁观了。
公孙佳道：“不闹到我这里就行，咱们开始考试。”
雍邑是块新地，想找什么“旧族”都很困难，是极符合章熙心目中官员构成的一个地方。雍邑及附近就不是两代帝王关注的重点，章嶟也承袭了父亲的观点，默许了公孙佳在这里做的事，并未加干涉。
并且雍邑还有一个特色——武举。公孙佳领兵。又有备战之责，连边地的武举她也能通过枢密院与兵部共同移文政事堂，最后做这个决定。
有文武两途，比别的地方扎堆儿文官竞争压力要小得多，许多人就不去才考文而考武。对原本的“诗礼大族”冲击就变得更小，公孙佳一介女子为官，本是他们不太接受的，但是比较之下，竟然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评。
主要还是比出来的，比起章嶟一天下三道晋升南方士人的旨意，公孙佳简直就是个活菩萨了。反正大家都是新到雍邑的，考就考呗，诗礼大族本也不怕考，莽夫自去考武举。考过了也不能立时做官，先扔去学校再学一轮。
这件事儿办得顺了，公孙佳的气才平了些。哪知单宇又给她送了个大礼包来——单宇告诉她，从宫中得到的可靠情报，赵家那个寡居的小娘子，就是赵朗有妹妹，被谢皇后召入宫中做了女官。
公孙佳看到信脸就变了！
公孙佳紧急召集了心腹，郑重议了这个事，比对待京城霍、赵相争还要重视。
彭犀道：“这……皇后选淑女相伴，也是对的。”
单良冷笑道：“君侯亲自到赵家求了许多次，他们都推脱，说是伤心过度不肯出来做事呢。”
彭犀道：“寡居在娘家的女子，这事儿恐怕是她父兄同意的。赵相公这是要相帮谢皇后了吗？您与赵相公本也不是一体。大臣为‘皇后’争取尊严是应该的，哪怕身死也是荣耀。可某一人，扶植‘谢皇后’您就要想想自己的立场了。”
“不管。他们既然觉得是件小事不必通知我，我也就不必为他们操心了！咱们干咱们的，把女学堂建起来，就设在兰庭吧！”公孙佳说，“如何？”
彭犀将“女学堂”三个字念来念去，长叹一声：“可。不过还请不要像陛下那样冒进。”
单良笑道：“老彭，你又不是不知道君侯，她什么时候没有成算了？嘿，想找个陛下那么傻的，也是不容易的。”

第281章 三年
“丞相是不是为了大娘的准备在做准备？”彭犀直接问了出来。
以彭犀之才,已看出来公孙佳是在要为女儿铺路了。
公孙佳之前是有任用女官的倾向，那时候更多的是考虑到“方便”、“与大族之间的关系”之类，且并不显特别着急,几年她都等得,现在这一出是从根子上解决来源问题。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长远,公孙佳这路子不能说不对，不这么干，公孙家下一代被别人吃了绝户可就亏大发了。
公孙佳也痛快地承认了：“总要为将来做打算的嘛。都说我身体不好,即使好，再生一个，还是女儿呢？我这辈子接下来不干别的了？一大家子，连生七八个女儿的有的是，我可不行。跟天赌命？不，我要另换一张桌子，自己做庄！”
单良心道：原来“想过了”还有这一重意思,着啊！君侯自己就是一人之下，也不比男人差,生个女儿怎么就会差了？公孙家还是公孙家的！烈侯的血脉也还在。
彭犀则说：“正因如此,下官才担心丞相会冒进,这是关系到烈侯、丞相父女两代打下的基业问题。再冷静理智的人,遇到这样的问题都难免焦虑，恨不能立时办妥。纵然开始克制,后来或是因为别人一句话，又或者因为偶然一件小事，就急躁起来。”
公孙佳笑笑，将一方印推到他的面前：“先生说的很对，这样,这个你拿着，以后凡关于女学堂、女官、考试的事，你要觉得我冒进了，就不用印，我的令也就发不出去了，如何？”
彭犀吓了一跳：“这这、这是丞相的……印鉴？”
公孙佳点点头：“我信先生。”
彭犀郑重一揖到地：“下官不敢。且人贵在自制，如果您不是一个能够自我克制的人，拦得了一次也拦不了下一次。如果您是，那又何须下官多事呢？下官愿意尽劝谏的本份，却不能越俎代庖。”
公孙佳也不为难他，收了印，说：“那我们试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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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彭犀的担忧是多余的。公孙佳一生，动手时是雷电霹雳，筹划时却是万分小心。
哪怕听过余盛讲“人人都能上学”、“我女同学学习好的可多了”，公孙佳也从来没有头脑发热到要“广开女学”。她是做过实务的人，太明白做一件事不是一纸命令发出去就算成的。
无论男学女学，最后必然是有余钱的人最可能学习，家无恒业的人绝大部分甚至不会动这样的念头。儿子都不让他求取功名了，何况是女儿？
公孙佳看得明明白白。她所谓女学，非但名额更少，最初也不大张旗鼓，采用了一个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方式——先建着，将来给我闺女上学做准备。面向的对向也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子”，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能有一定的势力，在尝到甜头之后有动力培养女儿。这些女儿不必是公孙佳所设之女学里的学生，哪怕是在他们自己家里学的呢？她们都有可能出头。再佐以女性朝官的选拔，完全可以遍地开花。
公孙佳很有耐心，也非常克制，她给自己定下的女官配额是——十年之间，十分之一，如果她能再活二十年，就推到五分之一，之后不再推进，并且认为也很难推进。她甚至考虑到了“女儿当官了，她怎么嫁？她的官位算娘家的还算婆家的”这些扯皮的问题，这些利益归属不让时间去消化解决，最终会被一股庞大的习惯力量碾碎。甚至二十年她都觉得太短了，不足以改变习惯。
她的命令下得非常的保守，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活菩萨要开始给闺女预备着以后的学伴，要在雍邑设女学堂，还公器私用地调用部分府学、太学的老师，那都是可以容忍的了！
没问题的，只要不跟着京城折腾，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事一点也不出格——民间亦有女学，只是既不成规模，也不受重视。您要重视，咱们也不反对。
并且很多人也想到了，那孩子还太小，话都还不会讲，这“学伴”的年龄界限却放得很宽，从十几岁到几岁，会不会年长的一批是公孙佳自己要用的呢？相府之前那位赵娘子如今留在了京城，闻说是做了学士，公孙佳身边，缺人用了！
这么一想，就有许多人更想试一试了！年轻男子跟在公孙佳身边容易传出闲话，女子就没这个顾虑了。以往有“太后临朝”或者“皇后干政”的时候，就会有贵族女子从旁辅佐，这是一个习惯。如今太后换成了丞相，都是女人，也是一般的做派。虽然出了点格，倒也不算完全没道理。
公孙佳极顺利地就办了所女学堂，号“兰庭”，因为女学堂的地点就叫“兰庭”，是相府的一处小园，地方也不大，一次也就招了二十人。
她没有马上将女学堂做为官学的一部分，而且是以一种半官半私的状态算在她的相府里。一封信先跟京城报备了一下，这是“相府所需”，刨开一道口子，得到一个纸面上的承认。然后亲自拜访了容泓，请他得闲时或五日、或十日往相府来讲一回课，半天给梅园里的备选官员们上课，半天给兰庭中的女学生讲课。
容泓欣然同意了。他乐意干当老师这样的事儿，且他自己个儿这两天也把家眷搬取到了雍邑来，他琢磨了一下这个女学堂，就把自己未出嫁的一个女儿也给送到了兰庭里。
公孙佳处理完了兰庭，紧接着又命薛珍从自家私兵里选适龄的女孩子“服役”。私兵、佃户有给主人家服役的义务，不厚道的人家是男女另算。在公孙佳这里，女孩子服役也顶一个男丁的役，就服役上是做到了余盛说的“男女平等”。
因为在她这里，这一批女孩子服的也是“兵役”。之前公孙佳是靠自己“收养”、“收容”各家不要的别扭孩子、养不活要扔的孩子，现在是定成了缺席。
几件事办完，公孙佳便不再折腾“新政”了。朝廷的“新政”其实已经比雍邑慢了，雍邑进行得很好，公孙佳也就不再在雍邑加码，反而暗示辖下的官员，没事别瞎折腾想着讨好皇帝，谁折腾出了事她就收拾谁。
公孙佳的威胁向来切实有效，整个雍邑及周边地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平静得不像是身处章嶟统治的年代。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京城真的是开始混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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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公孙佳到达雍邑后不久，就有一对小夫妇带着两封信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来的人是容逸与江仙仙的女儿和女婿，女儿小名叫媛媛，江仙仙打量了余盛一圈之后觉得还是不要嫁给当时那个小二逼。后来余盛也历练出来了，容逸固然欣赏余盛，还是觉得，这世上并不是人好就相配的，等孩子长大了些，就订给了熟人李岳的侄儿李文柏。
李文柏就是吴选那个岳父的同族，自家女孩儿嫁给了吴选，还是跟自己同龄人，李文柏是一万个不千万的。但是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也不是什么侄女之类的近亲，他说不上话。在京城过了一阵被“恭喜”的日子之后，李文柏实在觉得没脸见人，求了岳父想离京。
容逸夫妇既理解女婿的感受，也不想女儿离得太远，又想这小两口安稳。最好的地方就是雍邑了。夫妇二人一合计，各写了一封长信说明原委，拜托公孙佳给照顾一下。容逸说明了，请公孙佳给安排，他不安排是因为不太了解雍邑哪方面适合他女儿女婿效力。江仙仙则说，女儿性子也算开朗，就陪你解闷也是应该的。信尾还说：京师看起来虽不像乱世，但是各方人心也不齐了，让公孙佳自己小心。
两个孩子一对璧人，媛媛与公孙佳也算熟识，见面先喊“阿姨”，李文柏也跟着她称呼。什么叫暴发户？比起吴选，谁都是遵纪守法的好人！
公孙佳看了也喜欢，先问他们父母如何，再问路上，最后闲话家常。李文柏对吴选相当不满意：“一样的贪婪无知，手段还卑劣！御史参奏的不法事里总有他一个，他侵吞的民田比别人的都多……”
小夫妻告了一会儿状，容媛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小心地说：“阿姨，赵家那个大姐姐进宫给皇后娘娘做女官了。她丧夫命苦，就怕吴氏看她相帮皇后娘娘不肯放过她。您……”
公孙佳微笑道：“她有她自己的打算。倒是你们，有什么打算？要是没想好，就先在城里走一走、看一看。媛媛的叔公还在这里呢，让他们带着你们俩认认门儿，回来咱们细商量。”安排得也是妥贴。
含笑看着两个小年轻离开，公孙佳就叹气了，思忖半晌，亲自提笔给章嶟写了一封信：朝堂的争斗不能伤到百姓，不管在朝上贬黜、任用什么人，只要百姓还有饭吃，朝廷就能恢复元气。一旦争斗祸及百姓，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请慎重。
写信的人一片好心，接到信的人也没有辜负这片好意。章嶟好歹见识过一点民间，认为这话说得有理。他珍而重之地将这封信展示给霍、赵二人看，沉痛地说：“二位可都是国之砫石啊！要为生民着想！”
两人当时答应了，也都承认说得对。
可是理解上都出了偏差，公孙佳给章嶟的信，意思是请他注意，身为皇帝，他有责任统御全壁大。章嶟则是认为底下人办事不够有公心，同时效率也不够好。章嶟有对比的，在先帝时期这些人干活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他有点忍不住，写信给公孙佳报怨：除了霍云蔚，其他的丞相都很懈怠，心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霍云蔚倒是肯干事，但是脾气不太好，对我不像对先帝那样尊敬。
公孙佳给霍云蔚去信询问，霍云蔚也是一肚子的苦水要倒：这皇帝还有脸说先帝？先帝是什么样的？他是什么样的？先帝上来一手掐住纪氏七寸，这货呢？就知道抬举后宫。好，不提后宫，说前朝。前朝他也稀里糊涂的呀！他觉得做过刺史了解过民情了，自己就是个大明白了，其实他只了解了皮毛！
霍云蔚的信里还提到了一点，他本人也不想动作太大，奈何章嶟还在催，因为前期推行还是比较顺利的，不如加码。他一个人头扛章嶟，脚踩周廷，手掐赵司翰，就快顶不住了。他需要帮助，更需要章嶟的支持。
赵司翰的信也是这般，他就不明白了，霍云蔚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就看不清应该先给皇帝一个小教训呢？
钟源也有信来，说的是：贺州乡亲们倒是还稳得住，之前是真没见过两派文人干仗，看他们在朝上打成这样，突然觉得还是吃瓜看戏比较好。
太皇太后来信：现在的年轻人火气真大，俩小娘子怎么这么厉害了？皇后跟淑妃开始互不相见了，皇后斥责淑妃，淑妃也不争吵但是转脸就天天在章嶟跟前了，她不见皇后了！说是“害怕”。可私底下，两人互相没少下黑手。
皇太后来信：我这儿还行，看热闹呗，不过王济堂有点惨，要不让他去投奔你？
延福公主来信：章嶟自有自己的心腹宦官，王济堂不上不下的，你能不能收留一下？好歹是先帝用过的人，可别叫章嶟给他安排去“帮帮淑妃”了。
余盛给小姨妈读信读得心惊胆战，公孙佳有意培养他，近来也让他参与些事务，可这份看重也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的。骤一听这么些重量级的争斗，他有点撑不住。此时只恨自己是个学渣电视儿童，前世今生都没有脑子去破解眼前的局面。书上一句带过的“xx之后”，可没说中间还有这么多事儿的啊！
公孙佳对这个大外甥已经很了解了，也不介意他怂，指了指桌上另一份：“再读这个。”
余盛打开来看，是单宇的字迹，读完他就困惑了，因为单宇居然说：百姓之间没有动荡。
他问公孙佳：“难道丞相们都撒谎了？只是为了骗您帮他们？”
公孙佳摇摇头，给大外甥讲：“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也不是一天死的。从发令，到磨刀，到杀人，且有段时候呢。要不咱们为什么要提前这么些年在雍邑备战？一样的道理，现在还只是朝上争吵，顶多传到了官员这一层，让百姓吃苦头，还得等几年呢。所以单宇说的也没有问题。”
余盛大惊：“那得拦住呀，不然百姓岂不是要遭殃？阿姨，您得尽早拦住他们呀！小农很脆弱的，他们连一场洪水都经不住！风调雨顺的年景其实不多的，三五年里有一个丰年就很好了，一般都是勉强维生，要是添上人祸……”
公孙佳摆了摆手：“回信，给皇太后，就说，人我不介意留，只要她有理由打发过来，我这里就收。”
余盛问道：“那陛下和政事堂？”他现在也知道了，许多事情不能一蹴而就，改革的事，哪有不出岔子的？
公孙佳道：“你以为我没劝过？能劝，早就劝动了。于政事堂各派，这是利益相关，你让谁割肉？除非真的撕破了脸，不然打一巴掌就得给一个枣儿，我哪儿来的枣儿给他们？陛下？他有心结，解不开的！除非你能一手遮天让他做傀儡，可权臣从来没有好下场，不是纂位成龙，就是诛灭九族！我还不想死，更不能对不起太祖太宗！三王开府，已是我能做的极限了！”
“可……”余盛还不死心，“没有折衷一点的办法吗？百姓太苦了。”
公孙佳道：“先帝登基之后，谁不是想开创一个盛世的？我是所有重臣里最年轻的，我不但能参与其中，我比他们更能看到那一天、享受到那一天。现在这个鬼样子，我亏大发了！”
一起来议事的彭、单、元等人也是心中黯然，尤其彭犀，他也是预见盛世的人，比别人更明白公孙佳的遗憾。彭犀道：“小余，丞相自有打算，你也不要催促了。”
公孙佳道：“让他催！催什么催啊你？告诉你，乱世里，兵马为王，我怎么干都行。太平年景，我就是政事堂里最弱的那一个！天下，能乱吗？”
余盛马上摇了摇头，心里难过极了：“那就，只能糊一糊了？”
单良打起精神来，努力调动了缺德的智慧，说：“能守好雍邑就是为国立功了，君侯还要设法常驻雍邑，尽量少回京师。这个时候，恐怕人人都想你当他们手中的刀呢！”
元铮道：“要不，我这就北上？”
公孙佳道：“不，你再等一等。北上也要安排好了。”
公孙佳干脆借口北地似乎有点异动，又说不能被动等待，得主动打探消息一类，请求常驻雍邑。她动用了两宫太后，以及延安郡王等几条关系，成功游说章嶟同意了她的请求。原本章嶟心里，她也是主持北方事务的最佳人选。
公孙佳于是第一次在雍邑过了年。
自此，无论京城如何，她就在雍邑不挪窝了，每年夏天请章嶟来避暑，章嶟连着三年都没来，他在忙着折腾官员。
他倒是好心，眼看政事堂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天天打架给他看就是不干正事儿。他就亲自动手，给各地官员制定了标准要求执行。然而，他出镇地方虽有经验，这经验却不很脚踏实地，霍云蔚说的“知道皮毛”是很了解章嶟了，执行的时候就被底下不满的官员摆了一道。你说要征粮，我就一粒都不能少，还要颗粒饱满，给你过筛子。
你对征布匹有要求，要足尺，我就要求这布它得截得一丝都不斜，斜了就是不合格，要打回去重缴标准的来。
不但折腾百姓，还折腾小官小吏，层层加码。公孙佳修个雍邑，连同水陆交通都干完了，整个国家没觉得加重了负担。到了章嶟手下，人人受罪，你要修路我就拣个风雨日子逼人上工，有人吃苦受罪累死了人，还要报一篇“辖下人人尽力效死，鞠躬尽瘁，皆是感念陛下教化之功，真是忠臣”的奏表，要旌表其门。
霍云蔚忍无可忍，要求章嶟不要插手，君臣俩当朝吵了起来，霍云蔚表示这活他不干了。
丞相要辞职，皇帝是要扣留的，哪知章嶟也是铁了心，他不挽留了，反正是你要辞职的不是我给你免职的！霍云蔚几年辛苦逼急了发个脾气，也是想拿捏一下，谁知皇帝不受拿捏，没给台阶。
霍云蔚不是个受气的人，到章熙陵前大哭一场，章嶟也开始生气了，更不肯给霍云蔚面子，他命人赐给了霍云蔚大量的金帛当路费。
等公孙佳得到消息的时候，霍云蔚已经踏上了回贺州老家的路！快得让公孙佳都没回过神来！
君臣二人吵架她是知道的，按照常理推算，不应该是现在就出事的。照公孙佳的估计，等边关战事一起，什么争吵都得先停下来。她急忙写信问章嶟，您为什么这么做呀？霍云蔚的忠心是不需要怀疑的。
章嶟的回信委屈又愤怒：他是先帝的忠臣！从没对我尊敬过！整个政事堂，就你没骂过我，江平章骂得少点，郡王是我叔我忍了，赵司翰还算圆滑，只有他，一个人骂得超过了你们四个人加起来。他还跑到先帝陵前哭，是说我不值得先帝托付江山么？
公孙佳看到最后一句，就知道霍云蔚这事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再回信就只能安抚章嶟，霍云蔚没有对您无礼的意思，他也是着急，请您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与旧臣善始善终。而且即使要他走，你吏部交给谁？周廷资历是肯定不行的，他现在还不能服众。
信还在路上，公孙佳就收到了新的公文——赵司翰兼了吏部尚书。
赵司翰在守孝之前就已位至尚书，干这个事儿资历是肯定够了的，他又素有人望，仕林风评也不错，完美！
这就是断了霍云蔚回来的路了。一个皇帝狠起来，哪怕他再蠢，也是有办法让人如鲠在喉的。
公孙佳摆了摆手，不让余盛读下去，说：“好了，可以安生一阵子了。要闹，也是以后的事了。他至少有办法暂时平息风波，你关心的百姓也能缓一口气了。”
余盛一向信服她，咧开了一个笑容：“嗯！”以后乱起来他也管不上，他尽自己的力，能帮多少人就帮多少人。他放下公文，说：“我找妹妹玩去！”
他说的“妹妹”就是公孙佳的女儿公孙寿，刚生下来没正经起名字，余盛嘴碎，天天妹妹妹妹地叫，公孙佳也随意：“小名就叫妹妹吧。”养过了三岁，要想正式名字了，公孙佳的文学素养也不高，也没找别人，直接定了个“寿”字。
听到女儿，公孙佳也不免快乐了起来：“去吧，你也别太由着她了。”
“嘿嘿。”
姨甥俩都没想到，他们俩这短暂的放松期会是那么的短，就在余盛带着妹妹满地疯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在跑个什么鬼的时候，一个人被领到了吴选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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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选在书房里转着圈子，脚步越来越快，越看越有点疯狂的样子。
张幸站在门口，长揖到地：“侍中。”
吴选猛地抬起头来，阴恻恻地说：“吏部尚书不是我！霍云蔚被赶出去之前，你来找我说，霍云蔚已经得罪了陛下，他就要完了，所以你来投我！你说我必能一飞冲天，现在呢？”
张幸不慌不忙地道：“侍中休急，不就是赵司翰么？他的资历、人望原也够了。”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说风凉话的！”
张幸仿佛成竹在胸：“侍中不就是想要个尚书吗？这有何难？一个尚书就够了吗？您不要进政事堂吗？”
吴选冷笑道：“一部尚书的实权尚且没有，何谈其他？”
张幸道：“倒也不难，只是下官……”
吴选道：“只要你能助我入政事堂，除了兵部和户部，其他的你随便选。可是政事堂在……”
“霍云蔚一走，就容易了。”
“进来说。”
张幸这才放心地进了书房：“霍云蔚一走，政事堂就剩四个人了，常例，政事堂都是单数，必要再添一人的。您很有希望，因为咱们的陛下是个爽快的人，只要您有一政见合了他现在的心愿，您已是侍中了，再入政事堂也是水到渠成。”
吴选还是说难，他心里想的是公孙佳，口上说的却是：“我与政事堂诸公无法比。”
张幸道：“您在朝中势单力薄，朝中几股势力也不是一心，您现在至少要联合其中一股势力，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不能联合，也要把他们都拆开，拆散了，才能有您纵横捭阖的余地。政事堂几位如果联手，是能拦住您的，但是拆起来也容易。”
“怎么拆？”吴选心不在焉地问。
张幸道：“下官建议侍中联合公孙氏，她手中有兵，在朝臣中没有什么心腹门生，赵氏也是看中这一点才求娶了她的母亲。一旦拆了这门婚事，文臣赵氏也好拿捏了，公孙氏也需要朝中有人为她说话，她已与这些大族有了嫌隙，她的表兄钟源，也是武将，她就只能成为您的盟友。下官仔细打量过这位君侯，武将出身，更容易守承诺、不背叛盟友，比其他人更适合合作。”
吴选眼睛一亮，问道：“怎么拆？！”

第282章 嬗代
张幸给吴选分析了一下,钟秀娥和赵司翰本来就是为了利益结合的，当初是为了对付纪氏，现在纪氏已然垮塌,这个合作的大前提就不存在,也就是说,他们有不必继续合作的可能了。
吴选连连点头，合作对会纪氏这一点，哪怕是他,也是能看得出来的。“不过，纪氏伏法之后，他们都从中继续获益了。利字当头，恐怕不会想分开的。”
张幸摇了摇头：“非也非也。他们谁都不会做对方的附庸，迟早有分道扬鏣的那一天。侍中请想，如今朝野开口的时候说的是什么？京派、贺州派，街上三尺孩童都不会说他们是一家人。只要有嫌隙,就能分开。譬如宫中，赵相公等人必是倾向于维持皇后娘娘的体统的。安国公会向着谁？”
一说到宫中,吴选就想起来他姐姐背后可没有这么大的势力,他们姐弟迫切需要掌握一股真正的势力,有点心烦意乱地说：“说了这么多,你倒是说个办法！难道要让德妃与皇后打起来？”
“她们打起来也没用，早些年她们又不是没有争斗过,赵相公和安国公也都没有动呀。不是她们，还是要从夫妻上入手！赵相公续弦本也不是为了美色，如今他已贵为丞相，怎能……”
吴选脸现失望之色，他对男人好色的脾性是非常了解的,但是赵司翰这个人不同，此人私德倒可称得上是君子，如果不是情势所迫，他甚至不会续弦。
张幸道：“这是最容易的，如果侍中觉得不妥，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吴选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什么？”
张幸不敢再卖关子，马上直接核心：“据侍中看，前妻后妻，哪个对他更重要？”
“嗯？”吴选来了点举。
张幸道：“下官的本意是，夫妻之间此许不悦断不至于能拆散他们，要的也只是一个引子，为的是引大长公主入局。霍云蔚曾说过，钟家有一个毛病，护短，极爱护晚辈。大长公主长女早逝，她对女儿、外孙女就尤其疼爱呵护。赵相公也要体面，一旦顶撞起来，这婚不离也得离了。既然赵相公洁身自好，那就……”
“他的前妻已经死了！”
“死了才是最好的！就问侍中，死后二妻如何排序？”
“嗯？当然是依礼而行。”
“不不不，”张幸见吴选还没听明白，就挑明了，“排序不止是排序，譬如陛下的三个儿子，排前面的就是以后的万乘之尊，排在后面就生死由人。如果一样东西，两个人里只能有一个人呢？譬如封赠。侍中悄悄地向陛下进言，赵相公有功于国，赏以爵位。”赏爵是另有赐服的，但是一般而言是给妻、母。你有两个老婆的话，那就很难办了。
那就是一件值得怄气的大事了！就必得再闹一闹，如果赵家能够马上低头认错改过来呢，兴许还有救，不过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且赵司翰与前妻育有独子，赵俭才是未来承担祭祀的人。以钟家的脾气，至少得把钟秀娥接回娘家。能让这两家闹上一闹。而且这种暗地里在什么礼法习俗上使阴招的手段，很符合世家的作派。
吴选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这世间前妻后妻，前夫后夫，大家子为争个嫡庶先后谁正谁偏，人头打出狗脑子，闹到皇帝跟丞相为此专门如今大臣开会的事不乏先例。可惜钟秀娥没有再跟赵司翰生一个儿子，那样铁定热闹！
他说：“妙！”
张幸总结道：“两家既有拆解的可能，趁着公孙氏不在京师，尽早动手拆解！只要大长公主已然不悦，等公孙氏回来了，也只有顺着这条路往下走了，她动起手来，可比下官利落得多……”
吴选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接口道：“也比我利落。”
回过神来，吴选又有些羞恼，冷下脸说：“此事若成，不会亏待你的。”
张幸面露喜色：“那下官就静候佳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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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候了半个月也没有佳音传来。
因为吴选对章嶟说了赵司翰不少好话，章嶟内心对赵司翰并没有那么的满意。也不是他吝啬，而是他觉得，这个时候再增加赵司翰的份量，就更不容易推行他的新政了。章嶟对吴选说：“你不懂政务，这个话以的不要提了。”
无论吴选怎么说，章嶟都不肯同意。哪怕说为了拉拢赵司翰好给章嶟效力，章嶟也还是摇头。章嶟自己心里的一笔账算得明明白白的，只觉得吴选政治幼稚。
卡在了第一步，吴选一口气没提上来，被章嶟给憋回去了！
吴选无奈，只得先将此事搁到一边，他想起来张幸当时说的是两件事。一件事是拆了赵、钟联姻，当时他由于诡异的心思只问了这一件。一件走不通，他就想到了另一件“陛下是个爽快的人，只要有一政见合了他现在的心愿，再入政事堂也是水到渠成”。
那就干这个！
吴选马上有了新的目标！
这个“政见”其实是现成的，与其说是“政见”不如说是“方法”！吴选最近晚上总睡示好，时常做梦，梦境支离破碎，但总有一个不变的主角——公孙佳。一时是公孙佳知道他背后搞鬼，将他发配充军。一时是公孙佳给他安排外放他又回来的时候。忽然之间，曾经到公孙府里帮助阅卷的事又漫了上来！
对啊！
考试！
当时公孙府的选拔是怎么弄的来着？考试合格了给官。对了，当时是从燕王旧属里选，后来还有一次，她选属官的时候还放话是：仕林皆可应试！
这个好！
什么京派、贺州派、南派，统统见鬼去吧！个个自诩高贵瞧不起我家，我就引入一群狼来咬你们这群狗东西！
吴选越想越美，本来嘛，史书也有记载，更古早的时候，帝王下诏让各地推荐贤士，使“野无遗贤”，召了到京也不是马上就给官的，也要策试，即问问政见。从古礼上也能找出先例来！
不不不，不要让地方上推荐了，地方上推荐也必是些大族优先，譬如京师，让官员推荐首推必须是赵、容、李、江等大族，其次是勋贵人家，能轮得上几个白丁？就是要白身，出身也不够好，只能依附于我！
吴选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细节，觉得自己也能办这个事儿。第二天上完朝，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去找了姐姐，陪吴宣东拉西扯了一阵儿，说：“想给大郎订门亲，又怕人家不愿意。与李家已是亲戚了，不想再与他亲上做亲，永远只有一门亲戚又算什么？想从高门另娶。”
吴宣对侄子倒是上心，说：“这样怕有些难，得为他求一官职才显体面。”
姐弟俩正说着，章嶟与政事堂掰了一回腕子果然到了吴宣宫中，看到吴选，说：“你也该来陪陪你姐姐，让你娘子得空也过来，她在宫里寂寞得很。”
吴选与章嶟搭上了话，趁章嶟在姐姐这里心情好，很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章嶟对他这个提法本身就很感兴趣，他才趁机把霍云蔚弄走，没了最大的刺儿头，今天就与“说话委婉”的赵司翰对上了。因为赵司翰虽然与霍云蔚不太对付，但是在辖制章嶟这一点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霍云蔚觉得章嶟步子迈大了，赵司翰还是觉得章嶟步子迈得大了，赵司翰对章嶟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请他文火慢炖，别着急下铲子一通乱铲。赵司翰说话滴水漏还引经据典，章嶟说不过他，回了一句：“丞相也会做饭吗？君子远庖厨。”当时笑嘻嘻地把事儿给盖过去了，心里其实很不痛快。
他不同意吴选提议的给赵司翰赐爵位，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他或许“操之过急”，人却是在正路上的。而这一回，他觉得吴选这个主意就是在正路上了，章嶟也不吝于夸奖：“你这就有点样子了，仔细说说。”
吴选搜肠刮肚讲了一堆，说：“臣当年蒙丞相召见，调臣到相府阅卷哩。臣选出来的人，先帝也都说合适。”章嶟忽然大悟：“哦！对！是药王调你去的吧？药王做过那应该就没什么不妥了。”他不大信得过吴选，但公孙佳不同，公孙佳还没失过手呢。
听到这个名字，吴选心里打了个突，陪笑问：“那陛下的意思是？”
“可。”
吴选又建言：“现在吏部是赵相公在管，人落到他的手里恐怕……”
章嶟不假思索地道：“那就绕过他！”这其实也是可以的，如果所有的官员任命都要吏部尚书点头，且不说天子威严，其他各部岂不都得听吏部尚书的了？还要政事堂做甚？他一个人包圆算了！
章嶟身为皇帝，也是可以直接下诏的。吴选道：“那选人？还交给京派选吗？”他把京派两个字咬得很清晰。章嶟道：“不行！你不是阅过卷吗？你来！”
吴选阅过卷是真，但是他夸大了事实，他阅的是文学部分，却将自己吹嘘成了定成绩的那一个。不过章嶟既然将此事交给了他，他也就不再提及细节，一心想要办成这件大事。
吴选喜滋滋地拜谢圣恩，吴宣也为弟弟高兴，她不大懂朝政，不过既然公孙佳做过前例，又有章嶟支持，想来是个可以摘查子的好事。吴宣不懂朝政也知道，朝上官员是谁引荐提拔的，就是谁的人，这对吴选是个好事儿！她也跟着拜谢。章嶟一见，愈发高兴：“你只管去做，给你姐姐、给我争点气，做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看！”
皇帝绕过了政事堂，这事常有，太祖、太宗都干过，不过这两位都分寸，一般是机密军事，这些文官也不太懂，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插嘴。且当年钟祥、朱勋也在政事堂里，不算完全排斥了政事堂这个机构。官员的任命上也有不听政事堂的时候，却也都算有理有据。
章嶟这一回也是有理有据，可惜玩得有点大。旨意下了，政事堂几位才知道，再追回来已经晚了。
赵司翰恨得直跺脚！连一向不管闲事，一门心思调教女婿接班当丞相的江平章都坐不住了，大骂：“奸佞小人！动摇国本！就该诛杀了他！”
剩一个延安郡王在一旁咬指头：“坏喽！”他既然不明白这考试选官有多厉害，看江、赵的反应也知道一定会引起波澜的。他快步跑出政事堂，边跑边说：“我去见陛下！”
因跑得太疾，下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滑，跌下去了，没见到章嶟就先请了病假！
政事堂如今在京的就只有江、赵二人，照说对京派是件好事，可二人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江平章叹了口气，对赵司翰道：“行文，不，还是写信给雍邑吧。”
赵司翰道：“恐怕于事无补。”公孙佳那个样子，安心呆在雍邑似的。别说她可能不太想管，就算想管，这件事她也不可能紧急赶回来。
她是要核算成本的。现在回来于事无补，她为什么要消耗体力？公孙佳的体力是很宝贵的。
“那也不能不告诉她呀！死马当活马医吧！”江平章说，“这陛下这是怎么了？哎哟，说他是庸主吧，我看他又清醒得很，知道先帝的路要往哪儿走。说他是明君吧，又亲近小人、昏招迭出！”
赵司翰也很疲惫，跟自己人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倒宁愿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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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翰的信到了公孙佳的手上，比公孙佳在京中的耳目们还要稍早两天。京中纨绔如信都侯等并不管事，章嶟、吴选没有知会别人，吴选动手选人，京中权贵收到请托才知道此事，已是稍晚了。
再晚一点，单宇那里的消息也送到了，她的消息虽晚却非常的详细——吴选这个二逼，他会什么考试？
吴选急于出成绩，没有马上在全国海选，而是先从游学京中的各地士子里招考。他打着皇帝的旗号，可比当年公孙佳以女相的身份招属官容易得多，可谓应者如云！士子们的热情是空前的高涨的，呼声都能与指责他们“鱼龙混杂”的声音相抗衡了。
吴选先把自己看不顺眼的剔掉，选择肯奉承他的人。考的题目单宇一看就觉得眼熟，这玩儿一半是从当年公孙佳考试的考题里生抠硬套的，另一半好像是故意避开当年的考题似的。
吴选一共考了三场，最后能选出来什么样的人？也就相貌看起来还算端正。
单宇还侦知，其实里面还有一个有真材实学的，可惜长得太丑，吴选把人筛了下来。
公孙佳看完了所有的消息，痛苦地按住了额角。她几乎不用想，这么急功近利的风格，连一向强硬的霍云蔚都忍受不了，吴选一定不可能再把这批本来就不太正的苗子送到翰林院交给赵锦去教导。
让这样的人做官，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
果然，赵锦了来了信，她写得虽然简略却直指核心：“嬗代。”无论章嶟本意为何，吴选分明是想另启用一批人代替眼前这些人，如果章嶟还支持吴选，这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余盛读完信，大气也不敢出，他小小声地叫了一声：“阿姨。”一旁元铮对他做了个手势，余盛乖乖闭嘴。元铮向外打了个手势，这是一个暗号，意思是“把妹妹带过来”。
“果然……”公孙佳轻声说。
妹妹就在不远，被带过来的时候公孙佳还在看着几封信似乎在想着些什么。听到女儿的声音，公孙佳抬起头来。小丫头火力很旺穿得薄衫，咚咚跑过来叫爹娘。
元铮把她抱起来，抹了一把她额上的汗再将人放到公孙佳面前的桌子上。余盛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喷嚏：“好香！”
檀香味儿，公孙佳想，这是跑佛堂玩儿去了。
“我得回去一趟。”公孙佳说。
元铮道：“就为了这个？别看赵、江二位信上说得严重，他们肯定有办法让吴选和陛下动弹不得。像是取中了人，却又完全没有用。这些人，不消半年，就能被排挤得不见踪影了。”
“那也不能让他们再闹下去了！”公孙佳说，“太祖、太宗的江山，外公、阿爹为它流过血。太婆姨婆为了我的命，抢过舍利子。我没说过吧？我小时候有一阵住宫里，皇太后那儿，以前住的是太婆的姐姐，她不让我叫她太后娘娘，就让我叫姨婆……我再尽一点力吧。”
她的语调很沉重，听得余盛鼻头发酸，吸了吸鼻涕。公孙佳道：“去擦了，洗脸！”
余盛跑掉了。
“何况……”公孙佳看着外甥的背影说，“我离京快四年了，哪有这样干的？再不回去，就会有人说我拥兵自重，形同割据了。妹妹，想见外婆和太婆吗？”
“嗯！”
“那咱们就回去。”
妹妹很高兴，拍手笑道：“好！”
元铮有点笑不出来，却发现公孙佳居然也笑了。公孙佳认真地对他说：“这次回京之后再回来，你我恐怕就要分离了。”
“昨天的线报，狼主还算安份，他尚未完成整军。”
这里面公孙佳的贡献不小，她这几年暗中派人伪装成商人，联络上了一些原本的旧贵族。一介奴隶做了王，旧贵族里不服的人当然是有，让商人给他们资助，给狼主拖个后腿还是能办到的。被狼主发现了也不怕，接着跟狼主做生意，商人重利嘛！
公孙佳道：“不是他，咱们的陛下要坐不住了。一个想向亡父证明自己的人，是谁都拦不住的，我太明白了。改制不行，他就要出兵。”
“与他说明利害呢？”元铮道，“他对军事不通，何妨压一压？”
“梁平只听他的！何况，他在朝廷上推行不下去新政，也需要一场胜利来加强他的权威。”公孙佳看得很明白，这路子是她走过的，她就是走的亡父的路子，先从战场上拿点实绩，然后再能挤进政事堂的。
元铮道：“那真要回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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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要回京，赵司翰与江平章击掌庆贺，江平章道：“这下好了！她有办法对付那个吴选！”
赵司翰也说：“总算有人从中转圜了。”
江平章道：“今晚小酌两杯？”
“好！到我那里吧，听说她回来，夫人想必也会开心的！”
夫人一点也不开心！
钟秀娥被大长公主叫回了娘家，面前还站了一个钟佑霖，大长公主对钟佑霖道：“把你知道的，都给你姑母说。”
钟佑霖已是个蓄起了须的美貌中年人，见了姑妈还是有点怯，带点可怜带点着急地问：“您知道，那个，前阵子大雨，把赵家的墓地冲坏了一些么？”
“知道啊，不是已经派人去修葺了吗？没修好？还是冲坏了露出东西来被贼给惦记了？”
钟佑霖艰难地摇了摇头，咽了口唾沫说：“我不是在街上听些有趣的消息么……”
他养成一个爱听八卦新闻记录下来的习惯，这一天在街上就听到了一个关于自己姑父家的新闻。赵家墓地被冲坏了，有几座墓渗水了，这不得修么？出这样的事，总有好事者想去看热闹，也有些人去帮零工。
原本是个常见的事，谁家坟不挨点淋呢？家人还在，就年年堆土年年修，家人流散了、失势了，前朝皇陵也能逐渐找不准地儿了。赵家人都还在，就修。修到赵司翰原配夫人坟的时候，有了点小故障。
这原本是为夫妇二人准备的合葬墓，它是一个砖墓，一个墓穴，两个棺床，它是容不下第三个人的。
这事儿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就问这钟秀娥算个啥？她是单葬呢，还是压根儿不进赵家墓地呢？人就讲究个事死如事生，死后没你的地儿，你现在又算个什么身份呢？
这个事儿钟秀娥居然不知道，钟佑霖觉得就不太妙！怎么赵司翰居然没有解释一下吗？
钟秀娥心里虽然不痛快，不过她也不是很在乎这个，她跟赵家也就是搭个伙儿。可是大长公主人老了，她在乎这个！破口大骂：“这个小子真是可恶！”钟秀娥本来只是有个疙瘩，看亲娘气着了，她的气儿也上来了。
当天，赵、江二人在家里开心喝酒，钟秀娥却没有回来。赵司翰这回没太在意，还说：“她女儿一家要回来了，去娘家一块儿准备着呢。大长公主委实是疼爱晚辈。”
次日一早，赵司翰去上朝，早朝散后被钟源拦住了，他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当时脸色也不好了起来。问道：“此事我实不曾留意，我若留意，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可是怎么会传到你那里？”
常理推测，他家修个坟，怎么就传出流言来了？是不是有人在浑水摸鱼？！
钟源道：“妹妹快回来了。”

第283章 体面
公孙佳要回京了！
赵司翰既头疼又欣慰,头疼的是他得当面解释眼前这些破事，欣慰的是，公孙佳是个明白人,回来之后大家碰一碰,也好破一破眼前的局。
公孙佳来得却没有那么快,她要先安排后手。将雍邑的大小官员都集中起来，一眼就能看出雍邑的短板——文风并不特别昌盛。
其实雍邑是个学风颇浓的地方，这并不奇怪,即使这个地方兴建的理由是为了交通、为了经济、为了军事，但是它的风气是开放的。也因为官员没有恣意盘剥，且学术没有被垄断，能够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家有条件让孩子略识点字，争取可以到官学读书，或者万一有机会得以选官。只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想要文化昌明,怎么也得个十几二十年，现在还不到结果子的时候。
而武德,这里就极其充沛。公孙家以武力起家,除了私兵家将,她还有许多部将,以及公孙昂留下的旧部。雍邑守城的余泽如今也还不算很老，正是经验十分丰厚的时候。雍邑能够遥控指挥的边境上,薛维等人正卯足了劲儿等着立功。年轻一辈如薛凭、邓凯之类正当壮年，除了期间死去的人，公孙佳手上的武将能排个三班倒出来。
至于实干的亲民官，那也是不缺的，排号第一的居然是余盛。这小子文采极其不怎么样,毫无武德，但是可谓能员干吏。搁公孙佳手里，雍邑周围就不养废物，哪一个地方官拿出去，都是能立得住的人物。
一干须眉男儿里还杂着几个精干的女子，也都落落大方。
公孙佳颇为欣慰，这些人才是她说话的底气！至于文化，慢慢来吧，弄得太过份了，京师那儿该不干了。
她再次分派了任务，这一回，她把单良留在了雍邑，又将彭犀带回了京城，随行的人员也有所调整。同时知会了郑须与王济堂二人，免得二人有事找不到她。
郑须已现老态，行动颇为迟缓，王济堂看着比他灵巧些，二人私下来见公孙佳，都对章嶟的状态不表乐观。郑须道：“没有皇帝不想要最好的。口上说，自己德薄怕是做不成圣君，可心里呢？哪怕做不成圣君，天下人也都是他的臣子，都比他矮。低眼看人的日子久了，心也就变得傲慢了。将兵带给他的东西，看成了他自己天生就有的，以为圣天子不会有错。”
王济堂对章嶟的了解更深，说得也比较直白：“他从来不受重视，一朝翻身总要证明些什么。先帝的江山啊……”
公孙佳心道，这不就是既自负又自卑么？
郑须又说：“我一共见过五位天子，中间还有两个僭主，凡对左右越和气的，对朝政就会越执拗。千万不要硬顶。”郑须对章嶟抱的希望不大，章嶟也不算是昏君，不过也不是个明君的样子，可公孙佳却是雍邑最好的统治者，她不能折在京师啊！全雍邑，不半拉北方，都盼着她常驻雍邑呢！求求了，千万要回来，不然京城傻子的手就要伸过来了！
公孙佳谢过了他们的提醒，踏上了返京的路。
回京她也走得很和缓，比起上回赴雍，这一次就轻松多了。上回她生完孩子没多久，一路疲惫得紧，还要担心女儿。今年，女儿比她活泼多了，小崽子一路活蹦乱跳，看啥都新鲜。余盛被公孙佳薅着进京，妹妹就粘这表哥身边，因为这表哥会带她玩！
休息的时候下车走走，行！到田里玩，行！捉条泥鳅，行！
妹妹不太明白，为啥表哥挺能干的，爹娘还说他呆？这不挺好的吗？他还知道田里的一切东西，野草叫什么都知道！小虫子叫什么他也知道！
妹妹玩疯了。
容泓、章晔等几个人也是随行回京探亲，他们在雍邑做官，等闲也不能回京城。公孙佳带上他们，也是想借他们的眼睛、耳朵，听一听、看一看，京城里是不是有些她没发现的东西。章晔很担心！妹妹这个样子，有点像他大娘钟英娥。钟英娥也是个精力充沛的女人，啥都想玩，啥都好玩，是个输钱要徒手捉了斗鸡想拔毛的奇女子。
他很委婉地劝公孙佳：“阿姐，妹妹这样，不、不是很好吧？她、她得学学理家吧？”他说得很小心，培养女孩子当家做主，可以的！反正也轮不到他管。可是这个养法……
容泓也说：“就要回京了，京师不同外面。”
公孙佳道：“打小我也是这么被养大的，不碍事儿。”
容泓听傻了，惊骇地看着她，您打小能这么玩呐？这眼神太明显了，公孙佳解释道：“你就看到她在疯跑，没看到是‘我’在让她随便玩儿的吗？我小的时候喜静，也没见长辈撵着我非得爬高爬低跟人叽叽喳喳。她喜动，也不必就要拘着她非坐着不可。都是皮相。”
容泓有他的一套理论：“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要磨练心性呀。”
公孙佳反问道：“谁的规矩？什么样的规矩？她这一辈子有的是磨难。”
容泓微怔，轻声道：“女公子的将来，您已经为她铺好路了。”
公孙佳道：“难道先帝没有为陛下铺好路？陛下这一路走得，又何其艰难？天子尚且如此，何况于她？还是让她野一点吧，野一点，才能大方一点。”
容泓仔细琢磨她这话，好像理解了，又好像没太明白，心道，我回去跟大哥一起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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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不但路上开心，回到京城也很开心。小崽子早已习惯了各种大场面，公孙佳回京还带了一群雍邑官吏回来，他们中的许多人在京中都有家人，还都家世不凡，对面来迎接的也是一大群。妹妹一点也没有被吓到，还咯咯直笑。
钟佑霖等人总算接到了公孙佳，一颗心落地，一旁赵俭也是奉了父命前来相迎。公孙佳对他们说：“容我先安顿下来，面圣之后再叫妹妹登门拜访。”
钟佑霖看到妹妹，内心十分欢喜，也不顾什么场合，伸手要抱过小丫头：“走的时候才那么点儿大，现在大了不少了！哦，普贤奴也回来了啊。”
余盛抽抽嘴角，心说，表舅真是个傻白甜呐！架不住运气好，福气大。老老实实给这表舅见过了礼。
公孙佳当即下令，官员雍邑官员在京城有家的，都回家不用留着了。在京城没有住所的，她给安排，反正她房子多。明天都不要急着出门应酬，等她的信儿。明天的早朝她就不参加了，今天先给章嶟报备一声，她打算明天早朝过后再带着这些人去面圣。
一切安排妥当，公孙佳在钟佑霖等亲友的陪伴之下回到了相府。
单宇见到公孙佳之后十分激动，面上虽然克制着，马头都被她勒歪了。好容易到了府里，单宇道：“您先洗沐更衣，妹妹的屋子也收拾出来了，在您当初住过的地方。”
妹妹对这里完全陌生，她也不怵，趴在钟佑霖的肩膀上四下打量，乌黑的眼珠子里满是好奇。钟佑霖听到她说了一声：“有点小。”低声说：“啊，雍邑房子新建的，当然会大一点。”妹妹好奇地问：“那我以后建房子是不是要更大了？”
钟佑霖道：“你想建就建。”
“哦。”
余盛之后，妹妹又找了一个玩伴。
公孙佳则已与赵俭谈妥了，主要是她说、赵俭听：“京里的事情我已听说了，转告叔父，我心里都明白。不管出了什么样的事，都不能叫人看了笑话，更不能为人所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呀。”
话都让她说完了，赵俭唯有答应。
接着就是闭门谢客，收拾行装，告知各位亲友自己回来了，洗沐休息。期间，留守的人回报一些情况。
单宇问公孙佳：“为何不先见一见亲友，有个定案再面圣？”
公孙佳道：“那岂不是反把陛下摆在后头了？这个陛下，与太祖、太宗都不一样，他越受挫折你就越得给他些尊重。去，拟个奏本，明天求见陛下。”
单宇道：“您见陛下，还用上奏请见？”
“没看我这带着不少人回来了吗？要带他们面圣，不得写个本子吗？郑重些。”
元铮道：“他才选了一群庸劣不堪的人，你带这些人才来，他要更难受了！别弄巧成拙。哪怕他不往这上头想，那个吴选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一定会下舌头的！”
公孙佳道：“他不敢。他已经把政事堂得罪完了，再惹我，姓吴的祖坟我都给它刨了！这一回的别扭十有八、九就是他闹的！不是他起的头，也是他浇的油。格局太小了，这么贱的招儿，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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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公孙佳就带着十几名雍邑的官员进宫，美其名曰：交差。
从章熙开始，她就着手雍邑，章熙巡幸过一回雍邑行宫，算是检查过一回了。现在又是几年过去了，得向章嶟再汇报一下了。
公孙佳的话说得很漂亮：“陛下总不肯巡幸雍邑，臣也只好带他们过来向陛下回奏雍邑种种。免教人说臣在雍邑躲清闲，什么事儿也没做成了。”
章嶟看到她回来就有点高兴，再一看人，虽然长得远近高低各不同，并不十分齐整，倒是人人都透出点能做事的范儿来。他说：“回来就好！”与公孙佳使出来的人打交道是十分省心的，因为他们的回答比经其他途径出来的官员听起来省力，这些人总是能给他重点，而不是长篇累牍地东拉西扯。
哪怕是容泓，也能给他报出一串精确的数字，告诉他：“各府、县配额若干，上等若干、中等若干……”没有过多的修饰。
章嶟吃过修辞的亏，比如地方官将灾情夸张得十分的大，什么赤地千里、灾民辗转哀号啦，什么不忍卒睹啦，他信了。完事儿两方政敌扯皮，被对方抖出来并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下雨少了一点，通过开渠、打深井可以解决。倒显得关心民生的章嶟一惊一乍的不像个稳重人。
章嶟对各人都有赏赐，甚至动念留下其中一部分人在京使用。他说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对公孙佳道：“你得给我留些可用的人。”
公孙佳道：“他们都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怎么倒与我商议起来了？只要人尽其用，不空耗人才，我怎么会反对呢？”
章嶟喜道：“那就好！”
“可这样雍邑就缺人了，您也知道，雍邑兴建是为的什么，那个地方不能缺人手，得重选。那将来是我要用的人，我看不上的可不要。”
章嶟两手一摊道：“真有可用的人才，我早用了，何至于从你这里要人？”
公孙佳道：“那这样，让我寻些好苗子，起来也快，成不成？绝不循私，还是考试定人。”
章嶟笑道：“想到一起去了，我这儿也刚考出来一批。吴瀹主持的，你还记得他吗？当年你筛选燕逆属官的时候，就是他主持的考试。”
公孙佳心道，我什么时候让他主持过考试了？活见鬼了！不过她微微点头：“哦，我是下了令调他来阅一阅词句的，当年是移文鸿胪，都有记档的。”
章嶟笑道：“又不是翻旧账来！你这一路辛苦啦，给你们几天假，都好好地歇一歇，得空咱们好好聊一聊。”
公孙佳笑道：“好，正想歇一歇呢。”
公孙佳面圣一回，就把从雍邑带回来的人，被皇帝亲自从中抽了六个塞进了朝廷中枢。不但吴选才抬头的一点势力被压了，连周廷的南方士人都挨了一记闷棍。原本，霍云蔚在离京之前已引入南方士人之陆氏、苏氏两家，但是周廷占着来得早、有外孙的优势，还是个头头。霍云蔚一走，周、陆、苏就联合了起来，陆、苏二人可没有皇子外孙，他们比周廷清醒不少。
二人给周廷定计，您在担心什么呢？咱们干嘛不跟直接陛下合作呢？中间没有霍云蔚了，何不直接贴上去？光顾着跟赵司翰拌嘴有什么用呀？
周廷还是吏部侍郎，原本是想给光禄寺里安排一个自己人，啪，从雍邑飞来个人，还是个姓赵的，人还是章嶟亲自从公孙佳那儿要来的！
京派、贺州派毫发无损，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托关系送给她的。
面圣出来，升迁的人也都恋恋不舍，京城这滩浑水并不是人人都想蹚的。公孙佳道：“陛下把你们留下来，你们也要心中有数。你们的长处是做事，不要学着淘气才好。”
官员们心中一凛，齐声称是。
公孙佳拿几个雍邑的官员换了章嶟一个允许她继续通过考试选拔官员的承诺，这笔买卖是划算的。她直到去看外婆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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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与钟秀娥也在笑，两人看到了妹妹就先把公孙佳扔到了一边。自打出生起，公孙佳头回受到了冷落，大为震惊！
延福公主见了她这震惊的样子，笑出了声来：“你也有今天呐？快来坐。”
大长公主搂着妹妹，与她一声一声地说着话，妹妹居然对她很有耐心，也奶声奶气地回答，说：“好玩！我把雍都逛完了！哥哥说，要他们知道了我是谁，就不会这样了，他带我换了衣裳出去的！”
大长公主道：“普贤奴这话倒是说对了。”
一家子人乐呵没一阵儿，赵司翰就赶过来了。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敛了，钟秀娥别过了脸去，妹妹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她又勉强笑笑。
余盛站了起来：“我带妹妹去玩？”
钟秀娥将妹妹抱起来要交给他，公孙佳道：“不用了，带上她，咱们寻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清静的地方就是书房，出席的有大长公主、钟秀娥、钟源、公孙佳、元铮，捎带一个妹妹。钟保国也要跟了来，被大长公主一巴掌拍了回去：“你那臭脾气还要打他怎地？在咱们家，还怕他翻了天？真要打起来也不用你，这不有小元吗？”
钟保国只好嘟囔着退后。
赵司翰孤身前来，态度却很诚恳，姿态放得也很低，进了书房先拜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只管叹气。公孙佳等人则是迎他，还让妹妹叫他：“翁翁。”
赵司翰露出个笑来：“小娘子很是康健。”
钟源道：“相公，请。”
几人落座，钟秀娥顽强在还坐在当场没有离开，她的心情很矛盾，既不是很想埋在赵家坟里，又很气赵家是真的一点地方也没给她留。
倒是公孙佳比较挥洒自如，对赵司翰道：“笑不出来就别笑啦，咱们说正事儿要紧，不然我路远长程跑回来做什么呢？”
赵司翰道：“你依旧这么坦诚，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啦。唉……这事……我的发妻过世的时候我不过是个六品官，一晃三十年我了入了政事堂，彼时不知今时事。”
公孙佳道：“这是自然。”
大长公主道：“哦，就这么糊弄过去啦？啊？”
公孙佳虚虚抬手拦了一下，道：“外婆，且听我说。当年这桩婚事咱们都知道，都不曾反对，也都清楚是为了结两家之好，咱们不是为了结仇！是吧？外婆？叔父？娘？”
三人都点头。
“可人心总是不由自主的，喜怒哀乐没那个定准儿，人有七情六欲，不叫有爱、不叫有怒，那是不可能的。您要对前妻过于凉薄，我必不能再让阿娘踏进你赵家的门槛。”
三人也都同意，大长公主道：“我知道这个有什么用？眼下外头都怎么说的？嗯？上赶着倒贴啊？！我他娘的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气！”她开启了久违的贺州土话骂街。
公孙佳安静听她骂，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看得大长公主骂了两句就停了，公孙佳道：“那——听我说？”
她先给赵司翰道歉，说老人家年纪大脾气大，请他多担待。然后才说：“这事儿放在这儿终究是个疙瘩。要是逼着府上再开墓迁坟硬塞一个人，非但令郎令嫒要切齿，恐怕两家也是真的结仇了。要家母装不知道，不给我们一个说法，那也是不能够的。”
赵司翰也点头。
公孙佳问钟秀娥：“阿娘的意思呢？”
钟秀娥问：“这里头有别的故事不？”
公孙佳道：“能有什么故事？当着这些人的面儿，您说心里话，您还愿不愿意过下去？”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大长公主道：“你说什么呢？”
公孙佳拔下头上的玉簪往地上一摔！啪！簪子断成了两截！
公孙佳道：“一根簪子断了，找个匠人缠以金丝，它还能使，可终究是个断了的物件儿，它是靠着那根金丝硬撑着的。如果是件爱物，还会戴在身上。不是爱物，就算补好了，也是束之高阁了。你们的婚姻已经被打裂了，还要再继续吗？继续下去，能不再提？不再想？能处得好？不委屈？不变怨偶？”
钟秀娥灰心地叹气：“我这一辈子，没一段姻缘是好的。可……”
公孙佳道：“叔父知道的，我说话直接。这事儿有蹊跷，可还是那句话，心中有难题了呀！带着这个难题，以后日积月累，一点小芥蒂就要变成大仇怨了。咱们不能走到那一步！什么事儿挑明了说！流言的背后肯定有故事，咱们既要自己开解了，又不能让讲故事的人如愿！”
公孙佳对她摆了摆手，双手虚捏，做了个对接的手势，诚恳地对赵司翰说：“咱们不结仇，好不好？找个匠人，给它裹上金箔，断了，看起来又没断，往边儿上一放，也不硬撑，也不叫人看出来，好不好？各得自在。”
赵司翰对这段婚姻要说满意，那与发妻相比自然是有精神上的差距的，要说不满意，钟秀娥所带来的好处又是极大的，钟秀娥本人也不讨厌。他有些摇摆不定，心灵的天平上，发妻肯定是更重要的，要他答应离婚，他又不大开得了这个口。
元铮低声问道：“自今而后，如何相处？”
公孙佳道：“叔父还是叔父，我还是我。”
赵司翰终于下定决心，他起身对钟秀娥一拜，道：“是我的过错，没能安顿好夫人。”
钟秀娥此时内心一片茫然，她其实也是非得呆在赵府不可，丞相夫人风光，丞相亲娘就不风光了？当时也是为了娘家、也是为了女儿，到如今与赵司翰夫妻二十年，竟是处得最长的，说完全没点亲情也不至于，说有多少爱意那也不现实。扪心自问，她也不想再当谁的老婆了！
可就这么解决了？好有些恍惚。
看到她这个样子，屋子里的人也都心疼，结婚四次，三次不是自己选的，这玩儿说出去挺瘆人的。妹妹有点不安，拽了拽钟秀娥的裙角：“外婆。”
钟秀娥还了赵司翰一礼：“这些年，多谢照顾了。我脾气不好，又不斯文，你受累了。”俯身抱起外孙女儿，将头埋在了小孩子柔软的小肩膀上。
公孙佳与赵司翰都松了一口气，赵司翰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
最坏的情况是跟公孙佳翻脸！
大长公主不愿意钟秀娥受委屈。公孙佳但凡还想要点名声，她就得支持大长公主给赵家施压！没有女儿压着亲娘受委屈的！换了赵司翰自己，也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现在是公孙佳主动说，我知道有内情，虽然要散伙，但是大家都体面一点，并且也先保密。
赵司翰是个灵活的人，他同意了。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断了，看起来又没断，也不叫人知道。以两个丞相的能量，办这个事还是办得到的。公孙佳已想好了，到时候就说钟秀娥舍不得外孙女，跟着回雍邑。
两家把婚书一撤，离婚的档不叫人知道，齐活。哦，户部还在公孙佳手里，宗正那个红封本子，她也能做得了主，就先不改、不叫人查。过一段时间，等到局势稳了，也不用大张旗鼓地公布，就当这事儿过去了。
现在要紧的是大家联手应对朝局。
赵司翰写完了放妻书，印一盖，人也放松了一点，说：“也不知是谁弄的这一出！”
公孙佳心道，你都承认是疏漏了，今天没这事儿，明天再有个别的事提起你前妻后妻，你不还是没准备吗？你没准备的又岂止是一座坟呢？
开口却是：“管他是谁，我先打吴选一顿不就完事儿了？现在这乱哄哄的样子，跟他脱不了干系！按下了他，陛下能老实一半儿。陛下就是个火苗，他就是把扇子，不理它，火苗就是火苗，看着闹心，烧不着房子。扇子一扇火苗一长，燎着了窗纱帐幔火就起来了。”
赵司翰道：“这个人既无实权，又只会在陛下耳边进馋言，且内宫淑妃又有圣宠……”
公孙佳道：“我要一份他前阵子选出来的人员的名单、履历，越详细越好。”
赵司翰道：“这个容易，明天就送到你府上。”
“他们的卷子呢？”
“忘不了，我都封存了。让他们也抄一份给你。”
“好。”
普通人拉近彼此友谊的办法——找一个共同讨厌的人，一起说他的坏话。
两个丞相拉近彼此友谊的办法——找一个共同想对付的人，一起搞掉他。

第284章 快刀
当天, 公孙佳一家也留在钟府里，钟秀娥且悲且喜，公孙佳将女儿丢给丈夫, 自己抱着枕头到了她的房间。
钟秀娥道：“我不用人陪！你睡觉又轻，又不喜欢身边有人，你能睡好了？明天又得早起上朝去, 哪吃得消？”
公孙佳道：“上什么朝呀？陛下给假了, 我与赵叔父还有点事要做, 明天不急，等他从宫里出来再说。”
钟秀娥问道：“是什么事？”
“不是您的事儿，以前的事儿都翻篇儿了, 您只管该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钟秀娥笑笑, 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去雍邑？我倒喜欢那里，一股新味儿。”
公孙佳道：“我尽量早点儿回去。还有事儿要干呢。”说着，胳膊都累了, 把枕头往床上一投，就打算睡了。
钟秀娥既想独处静思，又不忍拂了女儿的好意，母女俩躺在一起的时候，又觉得有人陪着也不错。有节奏地拍着公孙佳的背, 钟秀娥心中惆怅又没有文辞来形容, 一时又觉得这样也不算坏：我能得闲身边发愁想心事了。
第二天, 公孙佳心情起了个晚！
全家都洗沐完吃过早饭了，她还赖床上不起来。钟秀娥闲了下来, 跟外孙女儿玩得不亦乐乎，竟无人来打搅她。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才爬起来吃了个午饭，小崽子小脸儿红扑扑的, 开心地扑了过来：“阿娘！外婆会好多哦！”钟秀娥个性泼辣，手是巧的，顽皮姑娘爱玩的东西她都是行家。比起公孙佳一个走路要人抬的，钟秀娥这个年纪还能跟外孙女儿绕圈儿跑，她会削竹子，会编各种花绳绦子，打秋千、架火烧烤、打水漂、逮虫子、打鸟……样样精通。
祖孙俩一样头发散乱沾草屑，鞋帮子上溅了泥点，连人中都沁着汗珠子。
公孙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俩哪儿玩儿去了？”
“后花园那儿！”妹妹响亮的回答。
公孙佳惊呆了——那是郡王府的后花园啊！能玩出这效果来？
她说：“那你们玩儿吧，我还是去干点儿别的。”
“别的”就是去赵府，跟赵司翰商量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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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翰才刚回到家里，他今天闭门谢客，将从宫中抄录出来的履历、试卷重新检查了一遍，正准备派人给公孙佳送过去，公孙佳就来了。
赵司翰口气里客气了一些：“这是昨天你要的，都在这里了，我已检查过，没有缺失。还有吴选的几份奏本，我也让人抄录了出来，或许会有用。”
公孙佳接了过来道：“还以为真能休息几天呢，倒又要为他们闹心了。”
一开始的时候，谁都没把吴选放在哪里，哪怕是现在，也无人将他当成对手。无论是对吴选了解深的，还是对他了解浅的，一眼看过去都能发现他没有什么成为枭雄的特质。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因为裙带就整天搁这儿恶心人，这就不能忍了！
赵司翰直觉得晦气：“那么个东西，偏教他得了气运！你知道了么？小霍身边后来有个投奔的南人，张幸。”
公孙佳道：“他原本不是张元的朋友么？”
“哼，小人！又卖身到吴选门下了！都不是好东西！唉，小霍离京，恐怕也与吴选脱不了干系。”
公孙佳并非因为霍云蔚的事情迁怒吴选，她摇了摇头：“即使没有吴氏姐弟，霍叔父那个脾气也不讨陛下喜欢的。老臣与少主，既要少主能立起来、讲礼貌，也得老臣自己收敛些。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才能成就一段佳话。一开始的时候，谁还没有点委屈呢？”
赵司翰看了她一眼，心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打小就不怵这些场面？他说：“难道要放过吴选？”
“当然不行！”公孙佳一口否决，“一个吴选没什么，但他离陛下太近了，太容易影响陛下了，这么大的国家，祖宗基业，不能被这傻子给败坏了！不能驱逐他，也要让陛下不信任他。我倒是觉得奇怪，您怎么会就束手无策了？”
要是到了王朝末年，一群世族高官脑袋空空只知道摆臭架子享乐，她倒不觉得奇怪，可赵家是经过乱世活过来的，没道理脑子退化得这么快！
赵司翰道：“把皇帝憋成个沉缅酒色的昏君就好了吗？”他对吴选和章嶟不是完全没有手段，拖、卡、不配合，一直憋着这两个人，憋到他们的一腔“抱负”成了废气，也就消停了。但赵司翰心里又有一点坚持——他犹豫了。
公孙佳道：“还犹豫什么呀？对陛下不好动手，就先弄了吴选。这个狗东西，越活越回去了！在鸿胪寺的时候，明明已经有点长进了，现在这破奏本写得又云山雾罩了起来。你们有顾忌，那就我来。”
第二天她就拖家带口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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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欢从后门进，依旧是穿过前面的宫殿，从右路穿过前朝的衙司，再到后宫的生活区。这是她不想过政事堂时走的路线，如果想经过政事堂，她就走左路。不少人知道她这个习惯，见这样子就知道这是来串门的。
穿过衙司场地的时候，她这奇怪的一行人引起了围观，一些新入职的小官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公孙佳不用猜就知道他们是在看自己这一家子，至于他们说的是什么，她并不很在意。左右不过是老几样，要么是看个新鲜热闹，要么就是看一个胆敢上朝做官的女人，老套路了。
公孙佳口角噙笑，悠然地听着这一片议论，这几个小傻子一准儿是新来的！引路的小宦官颇觉丢脸，对公孙佳道：“他们都是新来的，您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跟吴侍中提一句，吴侍中就能为您办了。”
“哦，他们是侍中引入的‘人才’么？”
小宦官撇了撇嘴，说：“刚有个人模样，有没有才就不知道了。”
公孙佳被逗笑了，清脆的笑声传了很远。她觉得这个小宦官有点有趣，道：“你呢？不是新来的？”
小宦官道：“小人一直都在宫里的，以前年纪小，义父又死得早，这两年才得个机会要升到陛下身边儿伺候。一个小王八走了淑妃娘娘的路子，被他给顶了。”
“你就去了太皇太后那里？那里很好的，多么自在。”
小宦官都快要哭了，他们这些人就很惨了，太皇太后都多大年纪了？她老人家一朝归西，身边伺候的人命好点的是守陵、失势，命差一点就会被杀掉。反正皇家就是这样，公主、皇子夭折了，杀保姆。皇帝皇后病死了，杀御医。皇妃死了，宫女可能就殉了。都是惯例。
公孙佳道：“你这孩子怎么了？有为难的事儿？”
小宦官哪敢说这种担心，吸吸鼻子：“没事儿的，哎，到了。”
公孙佳又看了他一眼，摸摸妹妹的头，说：“来，下来了。”妹妹好奇地看了小宦官一眼，伸出手来使劲儿撑着这小宦官的手落了地。太皇太后宫殿周围的女护卫都笑出声来，眼睛忍不住往她身上瞥。
公孙佳道：“安心当值，回来叫她跟你们玩儿。”女护卫们都笑着应了。
太皇太后一见妹妹就觉得欢喜，她日子过得顺，见到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没道理心情不好。招手让妹妹过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喜欢吃什么玩什么，除了一些金帛的见面礼，还拿出了一大盘子的各色小首饰小玩艺儿让她玩儿。
妹妹也不怯场，招手对刚才的小宦官说：“咱们一块儿玩。”公孙佳就放手让他们去玩，自己好跟太皇太后说话。
太皇太后却对元铮道：“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呢？”
元铮依旧沉默，又在座儿上叉手给了太皇太后一个礼。太皇太后道：“也太老实了。”也就不再说他，只与公孙佳闲话：“哎哟，还是你说的对，我就好好在我这宫里过活就好。”
“怎么？哎，太后娘娘也不见？她找着新的乐子了？”
“你还不知道她？心里只有秦王。八成是秦王府那儿的事吧。你要现在见她呀，她一准儿对你很好。”
公孙佳问道：“为什么？”
“她有不甘心，前几年还有点想惹事儿。近来终于看透了，你说的对，是为她好。这几年宫里可不太平，”太皇太后笑得意味深长，“皇后快把中宫做成冰窖了。”
“咦？”
“她不明白，她不是跟淑妃较劲儿，她是输给了皇帝的心意。”太皇太后告诉公孙佳，谢皇后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中宫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就是明证，德妃、婕妤不能撼动她的地位也是明证。但是吴宣就不一样了，她入了章嶟的心，长久以来已经成为了章嶟的习惯。
吴宣对纪太妃态度不好，这个谁都知道。“四十好几了，生不出来了，急啊。心情一不好就挤兑挤兑太妃。皇后呢，觉得这是下了她的面子，竟要再维护一二。”
“坏了。”
“是坏了，陛下以为皇后是跟自己作对呢，他也不喜欢太妃。淑妃什么都不用做，皇后自己就踩进坑里了。你说，淑妃是不是会什么邪术？都说色衰爱驰，我看她恩宠如昔，皇后一向不笨也知道陛下不喜欢太妃，她怎么就护着了呢？”
“她哪是护太妃呀？是维护自己六宫之主的尊严。”
太皇太后只管摇头：“魔怔了！”
“能忍得下这口气，她才能成人，忍不下，谁也帮不了她。”公孙佳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往广了说，霍云蔚也是这样的脾气。想到霍云蔚，她又叹了口气：“娘娘，万一陛下要大用宗室，还请岷王一定不要冲在最前面。不要退后，但也不可做先锋。”
太皇太后很震惊：“怎么？”
公孙佳道：“说不好，如果陛下不肯大用宗室，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太皇太后郑重地答应了。公孙佳看时候差不多，叫过女儿来，与元铮一同再去见皇太后。路上，妹妹叽叽喳喳趴在公孙佳的耳边说：“阿娘，那个小哥哥说，他怕以后要去守陵。我问守陵是什么，他不告诉我。”
公孙佳笑着揉她的头发，妹妹也不介意，胡乱扒拉了一下盖住了眼睛的碎发，又不知道在开心什么了。
元铮一路沉默，到了皇太后也是沉默。皇太后看着气色尚可，对公孙佳愈发的和气了，见妹妹很活泼，说：“这孩子一看就是命好，以后会更好的。”
公孙佳道：“借娘娘吉言。”
“不与你虚言，”皇太后说着，取了柄小梳子给妹妹梳头发，“一看就是没受欺负的样子。命好的人才长成这样。”
丙从并无深交，略坐一坐就走，皇太后也说了元铮一句：“这孩子是个可靠的人。”元铮也是沉默一礼，自从进了宫，他就像突然失声了一样。出了太后宫，妹妹不干了，趴回了元铮怀里，小声问：“阿爹，你怎么不说话？”
元铮对她眨眨眼：“嘘——”
妹妹更小地趴在他耳朵上问：“你要坑谁啦？”
公孙佳由着他们父女俩说悄悄话，她还是老样子，不入章嶟的后宫，一家三口直接去见章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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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嶟见到公孙佳很高兴，对吴选道：“知道了，你先去吧。”将吴选给打发走了。吴选有心留下来旁听，心里有点怵，脚步略显犹疑。
章嶟摇摇头，姐夫范儿地说：“他呀，还是嫩了点儿。”就将吴选先放到了一边，打趣公孙佳，“怎么舍得把小元带进宫里来啦？”
公孙佳道：“他照样上朝，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上朝以外，你就不肯带他进来。”
公孙佳道：“宫中女眷多，青年男子要避嫌的。今天是来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她们年长，倒也不是很忌讳了。就这样，他也不敢抬头说话呢。娘娘们年长，小宫女还是有的。瓜田李下的。普通人家都要留点神，何况是宫中？这也是陛下的尊严和体面呐。”
章嶟轻轻地点了点头，问道：“回来觉得如何？”
公孙佳道：“还没太留意呢，也没来得及见几个人，赵叔父倒是见着了，也没能聊什么。您得再给我点功夫，容我看看吏部的档，雍邑不能缺太多的人呐。”
“好，”顿了一顿，章嶟主动地提起了霍云蔚，“霍云蔚请辞，好在赵司翰也是个熟手，虽然也执拗，办事也勉强可行了。”
公孙佳道：“霍叔父？他可正当年呀。”
“呵。”
“怄气了？”
章嶟问道：“臣与君怄气，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公孙佳道：“不太奇怪，先帝没把他当外人，我也不是来劝您召回他的。现在他还能做个富家翁，召回来再与您怄上几回气，就要闹得不好看啦。现在这样就很好。他是性情中人，以前的事儿，您看在先帝的面子上原宥一二，都忘了吧。先帝待兄弟，厚道。”
章嶟道：“我知道他心地不坏。阿爹也说，他会是个忠臣的。嗐！他的脾气是越来越坏了，归隐田园顺顺气也好。他到后来，越来越急，事儿办得不太漂亮了。对了！上回说的，我新选了些人，你记得的吧？”
公孙佳道：“还没见到呢。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还要谢你呢，你的法子是好用的，新近要授官，我先把他们交给你挑选，你看中的人带去雍邑，如何？”章嶟这算盘也打得挺响，吴选挑出来的人，让赵司翰给他们安排官职，想也知道会吃亏，章嶟直接下旨给安排了，必然受排斥——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但如果是让公孙佳去安排，那就都安排上了，公孙佳还会调教人，教好了章嶟可以继续用。
公孙佳道：“我挑人与别人不一样，不合眼缘儿的我可不要。带不动。”
章嶟道：“叫来看看？”
公孙佳等的就是这句话：“成。”一面问都考的是什么，考题是什么，答得如何。章嶟不疑有他，命人搬了名单和卷子来，抱了老大一撂，他也有点瞪目：“这么一堆？”
公孙佳道：“取上、中、下等各一份看看，也就知道个大概了。”随手抽了几份一看，就知道这些人并非全是蠢才，只是离人才还差得远。章嶟自己是个在庶务上只知道皮毛的人，看这些文章当然看不出来——容逸这样的人才也不会过来考这个试，他看不到顶尖人才的答案，也就无从对比。
公孙佳道：“还行，有用得到的地方。人呢？”
章嶟有点开心，他选人是要做栋梁来逐渐替代朝上这些不听话的老顽固的，选出人才来当然要开心！
元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眼观鼻、鼻观心地坐正了，一旁妹妹觉得他这个样子太好玩了。凭直觉，她就知道他爹一定是在做什么有趣的事，她也跟着学，模仿元铮的样子坐得端端正正的。
须臾，人到了，公孙佳抬眼粗粗一看，好么，一屋子……没半点姿色的家伙！她对章嶟说：“那我可要考些雍邑的问题了。”
她不单问民生之类，问的都是与军事相关，如何筹粮，如何在保证军需的情况下不扰民、不让百姓受饥……之类。章嶟听得眉头渐渐紧锁，最后脸如锅底，说：“停！让他们都下去！”
公孙佳问道：“怎么了？”
章嶟道：“你觉得他们可以？”妹妹好奇地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气。章嶟没注意到这个小姑娘，继续问公孙佳：“他们根本就不曾做过事，一切全凭臆想罢了！心中又无百姓，更不知道要爱惜物力。”
公孙佳说了一句：“还能用。就是要费些力气。”
章嶟切齿道：“不用了！”
公孙佳道：“那雍邑的缺……”
“你向赵司翰要人去，不要收他给你的人，你自己挑。或者你着人考试也可以，”顿了一下，他问道，“你都是这么考人的？”
公孙佳道：“差不多，看要取用什么样的人。一般的，就考得浅显一些，要大用的，就问得更深，取中了还要教导一下。这您是知道的呀。”
他娘的！吴瀹这小子一准儿吹牛了！章嶟反应了过来，他也曾是章昺的跟班，一些小心思他自己就有过，很明白。章嶟骂了一句：“吴瀹这个小畜牲，又不老实做人了！”
“他怎么了？”
章嶟不能说自己被骗了，说了一句：“他办事忽好忽歹的。”
“那这就是您的过错了，他就是那样的人，将他放到合适的地方是您的责任呀，”公孙佳说，“当年他外放做一地主簿的时候，做得就不错，哎，你们在军前遇到过的，那时候还说他办事牢靠呢，后来他在鸿胪也干得很好。别埋怨他。”
章嶟道：“阿宣对他……”
公孙佳道：“他们是亲人。”
“阿宣那么的好……”
公孙佳心道，她当然好啦，章昺一家子都被她逼死了，她能不好吗？纪氏遇到她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知道的说是我们家跟纪氏有仇，不知道的还以为纪氏杀了姓吴的全家呢！
章嶟道：“你们去看看她吧，她那儿人来人往，看起来热闹，有用的不多。”
元铮终于说了个长句子：“臣与小女到宫外等候吧，臣是外男，小女不耐久坐，万一闹起来倒扰了娘娘的谈兴。”妹妹也真的坐不住了，开始抗议：“小女就是我吧？我怎么了？”公孙佳道：“你，闭嘴，你们俩，出去。”
乖乖的，大的抱着小的，走了。
章嶟笑道：“别管得太紧了，这么可爱……”
“是啊，可爱，得再多生一个。”
章嶟道：“是么？”
“当然。一个可不行，可爱的未必可教啊，我回去得生个儿子，”公孙佳说，“嗐，你有三个儿子，你不懂。淑妃在宫里吗？”
“在。同去吧。”
二人到了吴宣宫中，公孙佳发现，吴宣那脑袋几乎要看不到头发了，戴着假髻，上面插了各种首饰。近了就会发现，她已经有了几丝白发。吴宣见到公孙佳倒是心情不错，说一句：“养了点肉出来了。”
公孙佳道：“肿了。”
“咦？怎么？”
“御医说是体弱，容易水肿。现在还不太重，等闲看不出来，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吴宣笑笑，给章嶟剥了个桔子，边擦手边问公孙佳要回来住多久之类。公孙佳道：“看朝廷上的事儿，我其实是来向陛下请示边境上的事儿的。”章嶟不由问道：“怎么？”
公孙佳道：“一些布置，有些琐碎一时也说不完，您还是吃桔子吧。”
吴宣又剥了一个给公孙佳，说：“对，吃桔子，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阿弟要是在这里，兴许能听懂一点。”
章嶟在她面前一声不吭，公孙佳问道：“怎么？想让他建功立业了？”
“他还是安安稳稳的更好，我不求别的，只要他安泰。”吴宣是希望弟弟能够参与谋划，“运筹帷幄”。
公孙佳点了点头：“也好。”
三人相谈甚欢，公孙佳随口一问，不再提吴选，吴宣倒问起了妹妹。公孙佳还是那句话：“淘气，又坐不住，我得生个顶事儿的才行。”吴宣眼圈儿一红，劝道：“有子女是福气，别太挑剔啦。”
章嶟大急，开始安慰她，公孙佳道：“光安慰顶什么用呀？不给她安排好了，口惠而实不至。”
吴宣投过去感激的一眼，公孙佳道：“别看我，我家里就看着一个人，您这家呀，我看着也头疼。”
她举起了双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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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说走就走，十分潇洒，不管章嶟与吴宣怎么样，她自去雷打不动地休完了几天假。外婆家是不住了，回到自己府里，钟秀娥还是跟外孙女玩，依旧是不管亲生女儿。就很生气！
心情不好，公孙佳就要搞点事。
等到她正式上朝的那一天，赶上政事堂在一份罢黜小官的公文上签字，这份公文上的名单很长。赵司翰与江平章边签边笑，江平章签完了，还给她挑了个拇指。
公孙佳挑挑眉，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又是一份文书，章嶟把吴选扔到了边州做刺史，让他与梁平配合！公孙佳看完就笑了，把这一份给驳回了。
然后就去找章嶟：“吴瀹以前从来没有独当一面过，您这样做对他也不好，对梁平也不好。”
章嶟道：“给他配人就是了，我当年也不曾独当一面过，也去做过刺史，还是好好的回来了。”
公孙佳道：“您当时是皇子，是亲王，他是吗？能给亲王一样的待遇吗？给了，人能像忠于皇子一样的忠于一个外臣吗？您希望这样吗？”
章嶟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说怎么办？他只有建功立业了，才能保护他的姐姐。”
公孙佳心道，不错，你没想着废后或者给吴宣一个儿子。她并不知道，并不是章嶟不想给，是吴宣生不出来也不想要“别人的”儿子。章嶟那三个儿子，一个是婕妤生的，两个是纪英、谢皇后养大的，吴宣都不能要他们！
公孙佳道：“让他亲近的人帮他吧。他有什么好友吗？什么人经常登门？派个人去打听打听，一并升了走，不能白跟他好了一回，都怪不容易的。”
章嶟道：“这样也好。”
公孙佳在心里默数了三天，就听到“张幸”。她没有发问，只是奇怪地轻笑了一声，章嶟看过来的时候，她又恢复了平静，越是这样章嶟越好奇：“怎么了？一定有事。”公孙佳就是不回答。章嶟抱着胳膊看着她，公孙佳道：“我在霍叔父府里见过一个叫张幸的人，这是你问的啊，不许跟我生气。”
接着，公孙佳就签了两份公文，一份是把吴选扔给了梁平，一份是把张幸给贬回了南方。
如此干脆利落，有心人都猜是她的手笔，可惜章嶟与吴宣都不认为她有什么坏心。余盛实在憋不住了，大着胆子问：“阿姨，怎么你做到了，赵相公做不到呢？”赵司翰也不是个蠢人呐！
公孙佳道：“陛下只是看了一场仗而已，还是没看全局的。宫里后来对北方战略的本子，都是我写的。地图，我画的。”章嶟再聪明，也脱不了她在太祖时就下好的套，何况他还不太聪明。
“天天骂吴瀹不好有什么用，”公孙佳续道，“嘴皮子官司而已。得让陛下看到那‘好’的，比如你姨父。”

第285章 怀孕
自从钟秀娥重回了公孙府之后, 府里突然就多了一些烟火气，温暖又热闹。
钟秀娥回来之后事情管得不多，她已有了些年纪, 想管也不大管得动了，大部分都交给了阿姜。只有这吃饭的时候她比较坚持，要将人都拢到一块儿吃。
一家三口打宫里出来回到府里，连同余盛, 都在府里用饭——乔灵蕙这次没有跟着回来, 余盛干脆就搬到小姨妈家里蹭住了。
也勉强凑了个“人不算少”。
公孙佳吃饭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吃两口，笑着摇摇头, 与元铮目光交汇，双双笑弯了眉眼，又转回去吃饭。公孙佳不饮酒, 余盛有心陪小姨父喝两杯, 谁知道人家根本不看自己, 他只好闷头扒饭。
吃着吃着又觉得不对劲儿, 再抬头一看，妹妹正气鼓鼓地盯着她爹娘, 钟秀娥在说外孙女儿：“妹妹，你怎么不吃饭啦？别看他们俩，他们俩吃饭不认真, 不长个儿。”
妹妹嘀咕：“他们笑的什么呀？有事儿不告诉好，好讨厌啊。”她嘀咕得挺大声，哪知爹娘听到了，齐刷刷看向她，又笑了。就是不告诉她！
好气！
钟秀娥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学会逗孩子了？妹妹, 咱们不理他们了！”
妹妹说：“我不嘛，一定有什么事儿，哼！”
钟秀娥开始瞪女儿：“你生的，跟你一个脾气！”
“我小时候可安静了。”
“我看你心里也闹腾得很。”
公孙佳笑着对妹妹说：“好啦，我告诉你——咱们要回雍邑去，回去雍邑你高兴不高兴？”
妹妹居然犹豫了！她想了一下，说：“雍邑好，京城的人有意思。”
公孙佳道：“那就再住一阵儿再回去？”
妹妹点点头：“好！”
到底是小孩子，就这么被糊弄了过去。公孙佳实际并没有打算马上回去，也就不存在因为女儿觉得京城有趣就改主意多住几天的事儿。她早就计划好了，得跟章嶟再沟通一下，要将出兵的步骤敲定了。现在因为章嶟把吴选又踢给了梁平，多了一个变数就更要跟章嶟把话说透。
妹妹不闹脾气了，跟钟秀娥玩儿去了，公孙佳与元铮、彭犀等人就再议一下接下来在京中的活动。
彭犀对吴选印象不好，皱眉道：“虽然梁将军不在丞相的麾下，与小元将军也无瓜葛，可他毕竟也是边将。吴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旦连累了梁将军，于我们也会不利的。”
公孙佳道：“留他在京城，是方便他在陛下身边祸害国家。踢到外面去，只是为害一方。”
彭犀道：“百姓何辜？将士何辜？”
公孙佳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对吧？吴选要只是小打小闹，随便他，就当给章嶟看小舅子了，他要是作个大死，那就送他去死。
想到吴选在章嶟身边净是掇撺些破事，彭犀道：“陛下可真是忽而聪明忽而糊涂。”
公孙佳道：“谁都不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指望他能顿悟成个明君，就要趁他还没有完全昏透的时候，先把狼主给解决了！这样即使朝廷发生了什么动乱，也不至于被人趁虚而入。”
彭犀道：“下官还是认为国策没有变，可是情况变了，您要做什么还请尽快，将来必有一乱。以先帝大才，尚且不能保证各派平和，今上就更弹压不住了。陛下的打算就差昭告天下了，他要压抑旧族、抬举新人，要做个一言九鼎、乾纲独断的真天子。旧族也要吃饭，不但要吃饭，还要吃得好，他在砸旧族的饭碗，焉能不乱？太夫人归来，实在是件好事。”
公孙佳道：“我知道。”
彭犀道：“下官以为，丞相这些年的路是走的，且走得稳，但是还是差了最后两步——彻底平息边患、培养可靠的人才。这两步您都在做了，又都没有到不可撼动。平息边患本是贺州长项，有了梁平就不是不可替代了，他勉强合用了。人才有了，时日尚短。无论是保平安，还是谋富贵，兵、地、人、钱、粮都不可或缺。人第一、兵第二、地第三，有了这三样，也就不愁钱粮了。”
公孙佳道：“我会与陛下讲先出兵。除了出兵，还要继续截留北地的粮赋充实雍邑等地，此外要在各地再设社仓、义仓，以备不测。雍邑的官员，陛下许我再行挑选了。”
彭犀道：“可惜了，他们无论出身如何，都是见过雍邑从无到有的人，有些事只有经过、见过，才能想到。新到的人恐怕就没有这份心了。”
公孙佳道：“那就琢磨琢磨怎么把这些人也带好。”
彭犀道：“是。”想了一下，又说，“也不很难，哪怕吴选走了，咱们这位天子恐怕也……咳咳。”
公孙佳道：“所以这京城不能久留！我只担心这一仗打完，我便再也无法长驻雍邑了，还得回来京城与他们磨牙。”
彭犀想了一下，道：“未必。一则这一仗不定打多久，太祖、太宗时多少次反复？且又有一个梁平，陛下恐怕不会让他与您统属的。各自为战，就容易拖延。咱们的这位陛下，看似平庸实则别有城府。他的东西，您何曾看到他放手过？此其一。”
公孙佳点了点头。
“就算回到了京城，您挟大胜之威，对您而言京城也就没那么难缠了。此其二。”
“好！先把眼前应付过去，咱们就尽早赶回雍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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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说到做到，与彭犀聊完，她就去见了章嶟，将自己对北方战事的规划与章嶟讲了。她单将梁平拎了出来：“我一直觉得他可惜了，早些年就说他很该读一点书的。不过现在有吴瀹过去了，吴瀹是读过书的人，应该能够帮到他一些。每个人带兵都有不同的打法，他那里我就不硬拗着他了，免得出乱。”
章嶟对公孙佳的态度很满意，公孙佳令人舒服的一点就是她很有分寸。霍云蔚的忠心当然是有的，章嶟从不怀疑霍云蔚的心，但是霍云蔚很容易过界，臣子过界，不是造反也是造反了。
公孙佳对其他情况的安排章嶟也挑不出毛病来，反正都跟他努力学习看的教材上写的如出一辙十分相合，有的地方甚至还有更高明之处。章嶟反过来请教一下：“要设那么多的仓做甚？”
公孙佳道：“方便。转运也方便，以后调兵的时候可以减轻一些负担。运送粮草要人伕、畜牲，这些人要吃饭，畜牲要吃草，路上就消耗了许多了。一站一站地往前递，省事，也免教民伕离家乡太远、水土不服。到时候再佐以就地筹集、商人运粮实边。这样朝廷的花费最小。”
接着说了她的计划，她计划在战争的最初阶段就要把战场推到敌境。一个事实就是，在哪儿打，哪儿受到的破坏一定是最大的，当然要尽可能在对方家里打。
章嶟犹豫了一下，问道：“可是已订盟约，交好这么些年……”
公孙佳奇怪地问道：“他打咱们的时候，可没这么多顾虑，想打就打了、想抢就抢了。唔，好吧，我想想……唔，狼主算是篡位，只要他的故主家族有人向您求救就可以了吧？”
章嶟道：“当然！不过要先为两家调停，要让狼主迎故主后人，还政与主人家。”他的态度异常的坚持。
公孙佳道：“好。我回去准备。”
章嶟想了一下，说：“先等一等再动手，梁平那里也要准备好了才行。”又认真询问了梁平那里的情况危险不危险。
公孙佳道：“您担心吴瀹？”
章嶟轻咳一声：“阿宣又担心他。你知道的，阿宣一向心细，有心事憋着也不肯说，总是默默的受着委屈。可是这个吴瀹！他在京里也是白白荒废时光！唉……”
公孙佳道：“真要心疼她，您得安排她呀。指望吴瀹做甚？吴瀹是吴家人，淑妃如今是章家妇。还有梁平那里，军国大事不能为他一人等太久的。”
章嶟道：“知道了。”
公孙佳这才说要尽快回雍邑安排。章嶟知道，她的心结就是一定要平息北方，想一想这也是自己的文治武功便答应了。又额外添了一句：“你再看看阿宣去，与她说说话。”
章嶟对后宫的事儿，要说他知道吧，他又忽视谢、张、周的感受，要说他不知道呢，他对吴宣的处境又是门儿清。谢、张、周各有娘家宗族，只有吴宣，出身不好就算了，还只有一个不上不下的弟弟和一群年纪还小的侄子，整一个靠不住！章嶟有意让公孙佳这样一股势力显得与吴宣亲近，这样多少也能够起到一些震慑的作用。
公孙佳也不推辞，如他所愿地见了吴宣。
吴宣懂章嶟的好意，她也需要公孙佳的势力，待公孙佳愈发的亲近。她为妹妹准备了许多小孩子的物品，皆是内造，无论质地还是式样都是上乘。公孙佳很自然地收下了，却不与她说任何朝政上的话，只与她闲聊：“你这儿人多了些。”
“是，总觉得寂寞，人多了热闹。阿弟他……非走不可么？北方不太平吧？”
公孙佳连连摆手，道：“他的事儿我是不再过问了的，他是陛下亲自过问的人。这么些年，看你面上，我安排他多少回了？哪一回他坚持到底了？不等我安排下一步，他自己跑了，我是拿他没办法了。陛下的运气一向不坏，就让他借一借陛下的好运气，看能不能成事吧。”
吴宣想了想章嶟的运气，不得不承认章嶟的运气是真的好，说：“也对。”
公孙佳道：“我得回去了，你在宫里自己小心。有一件事，你要心中有数。陛下登基数载，三王年纪也都不小了，皇后依旧无子，该立太子了。”
立太子这事儿，赵司翰他们一开始不提，是因为谢皇后还年轻，立了太子再生个嫡子出来就麻烦了。现在谢皇后奔三十去了还没个结果，吴宣又圣宠不衰，三王在宫外长势良好，大臣们实已动了要请立太子的念头。
太子是国本，早立早安心。且三王一天比一天大了，其中一个还是周廷的外孙，为了不让他们有不该有的想法，也该早定君臣名份。
吴宣大惊，要说什么，公孙佳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心里有数就好。告辞了。”
公孙佳走得毫不留恋，吴宣呆立当场，咬咬牙，她大步走向偏殿，用力推开了门！里面，两个年轻的宫婢见是她来，飞快地站起身。吴宣冷静地看着她们年轻的脸庞，丰盈的身姿，冷冷地说：“你们两个，今天兰汤沐浴，准备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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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公孙佳还不知道吴宣已有了主意，她如今一身轻松，张幸、吴选都踢走了，自己人也往朝廷里放了，与赵司翰也没有翻脸添仇怨。她可以全力去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了！
出了宫，她就与赵司翰等人碰了个头，联署了请立皇长子为太子的奏本，奏本一上，也不管章嶟答应不答应，她就拖家带口踏上了回雍邑的路。
“这么开心吗？”钟秀娥与公孙佳坐同一辆车，好奇公孙佳为什么这么高兴。公孙佳一向比较内敛，情绪不太外露的。
公孙佳笑道：“嗯！”她托揌看着钟秀娥，用力点了点头。
完全可以想象，现在京城一定是炸了营。她也能确定，章嶟现在不会一口答应，谢皇后估计也不是特别乐意。这样扯皮的时刻，她却轻松地溜了，想想就开心。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反正家里放一个钟秀娥，她心里就仿佛有了点依靠似的。明明钟秀娥也不特别的厉害，对政局也没什么把握，她还是觉得安心。
两件快乐的事情叠加，兼之要回雍邑，她的开心是肉眼可见的。
京中，也确如她所想地热闹开了！
赵司翰等人认为，这个提议并不损害谢皇后的利益，无论如何，谢皇后手里先攥个太子比较保险。谢皇后还有幻想，万一自己再能生出一个呢？且她是中宫皇后，礼法所在，她不急。
赵司翰等人却不会听谢皇后的安排，仍是上了请立太子的奏本。虽然没有直接说立谁，按礼法立的就得是皇长子。
吴宣也没生出孩子来，看情况她比谢皇后更没希望生出一个！宠妾还能比江山社稷重要？还能比国本重要？章嶟没理由不同意。
哪知章嶟却打起了太极：“皇后还年轻。”
谢皇后听了，鼻子好险没有被气歪！谁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赵司翰等人也觉得章嶟在睁眼说瞎话，谁不知道章嶟冷落皇后呢？这话却又不能挑明了说，两下就掰扯上了。赵司翰本以为这事很简单的，公孙佳签完名字就走，他也没有让公孙佳多留一会儿等事情敲定。
到骑虎难下的时候才发现——她怕不是早就猜到了吧？赵司翰匆匆写了封信，派信使加急去追公孙佳，问一问：你与皇帝、淑妃相熟，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陛下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公孙佳接了信一看，提笔写了个简短的回信给赵司翰：这事怎么会有波折呢？不应该吧？并没有其他的人选呀。
赵司翰接到这封四平八稳的信，也问自己：难道还有其他的人？不可能！
赵司翰想不明白，又试探地上了一次奏本，章嶟还是挡了回来。赵司翰也是个人精，两番试探，知道章嶟现在不愿意立太子，如果强行请求章嶟还不答应，事情僵在那里反而不好办了。想想霍云蔚，赵司翰已不能将章嶟当成个没脾气的人来对待了。
他不再上奏，准备等一段时间旧事再提！
与此同时，公孙佳也回到了雍邑。京中这段时间的热闹她在路上早就听说了，却一直不曾就此事再上任何奏本。回到了雍邑，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官员，通知他们有些同僚被留在京师了，所以近期要选一些人补上。
京中人物风流，向来不缺文人雅士、鸿儒名流，容泓跟着回京一回又跟着回来了。他见识了京中的乱七八糟，也见到了公孙佳快刀斩乱麻将乱人踢走又火速回来。公孙佳一说要选些人补上，容泓应声道：“丞相说的是！不过毕竟男女有别，他们自己也会不自在，考试的时候还是分开的好。只要卷子一样，怎么考都是考！”
他很自然地就默认了考试就要选取部分女官的事。
要面向雍邑所有适龄女子招考一下属官填补一些空缺也不是不行，菩萨座下也得有玉女伺候着不是？何况都是考，能让女儿也读书读到能考试的人家，它本身就不弱，儿子争气还是女儿争气，那倒不是很在乎。烈侯的姓氏，不也是女儿往下传的么？
都行，只要别跟京城那么闹就行。京城交给吴瀹选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玩艺儿啊？幸亏给踢走了！
而且容泓也有一个女儿看起来还挺不错的，他也想女儿凑一凑这个热闹哩。
公孙佳的计划里，并不是要把所有的职位都拿出来考的，容泓如此识相，众官员又无异议，她也就顺水推舟说：“除了陛下留下的人，接下来还有些也需要人手，你们知道什么贤良推荐，也可以的。”
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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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一回来，雍邑整个城都活了过来。
钟秀娥染上了妹子钟英娥的毛病，她到了雍邑之后变得爱四处闲逛游玩了，妹妹开蒙了，上学的时候她就自己出门玩，妹妹不读书了，她就带着妹妹玩。
雍邑里她熟人不少，儿子、女儿全家都在这里，延安郡王的庶子也管她叫姨妈。前夫赵家的亲戚赵锦虽已经回京了，赵锦的儿子苏逊却留在了雍邑，对她依旧执子侄辈的礼节。江仙仙的女儿女婿也在，江仙仙的女婿领了职，女儿却没有做官的意思，也常陪钟秀娥。
行宫里的从郑须开始，王济堂也不太陌生，女官里有几个小姑娘的亲娘、祖母与她是手帕交。
总之，过得挺好。
这一日，她又去看望郑须。郑须年纪大了，时常有点病痛，钟秀娥听说了就过去看看。到了郑须的宅子里，发现公孙佳也在。郑须歪在榻上，气色还好。钟秀娥道：“你也来探病？”
公孙佳道：“嗯，顺便说点闲话。搁别人那儿，说什么都有人猜我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了。我说汤咸了，他们都要琢磨我是不是要涨盐税。可真要命！”
郑须也笑了：“位高权重，由来如此。言出法随，岂是虚哉？”
钟秀娥有点伤感，年纪大了，她也更在乎女儿的想法了，果断地甩开这个危险的念头，她说：“那就别说那些个啦！你们说什么呢？”
“陛下驳回请立太子的事儿。”
钟秀娥道：“忒奇怪了，也是时候立了呀！他在想什么呢？他以前跟皇后还有点搭伙过日子的样子，现在？啧！拿皇后给淑妃当挡箭牌的吧？那能挡多久呀？”
郑须问道：“淑妃是否另有打算？要收养皇子谋夺储位？”
“就那仨，要收养早收养了。”
“那是以前，”郑须慢慢地说，“以前她或许还能生。如今上了年纪，太夫人知道的，到了这个年纪怕是生不出来了。”
钟秀娥也点头，公孙佳却说：“不可能！她早就不能生了，是废妃造的孽！所以才这么恨废妃，恨纪家！必要章昺去死，必要阿福去死！”
郑须认真地问：“确定？”
“那会儿她在宫外，都快被打死了，嫂嫂到我那儿借的御医。她绝对没法儿生了！”
公孙佳此时说得斩钉截铁，郑、钟二人也都信她，三人乱猜一气就此揭过。公孙佳的心思又放到兵马、雍邑、梁平身上去，催促梁平早些把吴选安排好，以免误事。
吴选在梁平处尚未站稳，京中便传来消息——淑妃怀孕了！
公孙佳的脸都绿了，这里面有鬼

第286章 君臣
“她怎么还能生得出来呢？”
不愧是母女, 钟秀娥听到这个八卦之后也发出了疑问，她不是质疑公孙佳的判断, 而是怀疑吴宣这事是真是假。除了公孙佳说的旧事，她还凭经验发出了疑问：“都这个年纪了！”
倒不是说这个年纪一定就生不出来了，不过钟秀娥凭借自己的人生经验来判断，以吴宣这个年纪想再生孩子是很困难的了。如果之前生过孩子，在四十来岁的时候生个孩子也不稀奇，如果之前一个也没生过, 那就很奇怪了。可能性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概率是相当的小。
生育是件凭运气的事，有的人如大长公主，一生三女六子，看起来容易极了。有的人如谢皇后, 到现在还没有一儿半女。这个吴宣, 凭经验看就不像是能生出孩子来的人！
钟秀娥喃喃自语了一阵儿，说：“怕不是要抱个孩子来装成是她自己生的吧？”
公孙佳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钟秀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乡下多的是。尤其是无儿无女又死了男人的女人！有个儿子，她就能守得住家业，没有儿子, 就得叫人活吃了。这个淑妃啊，她要是没个儿子, 纪氏就是她的榜样，什么样的小妇都能踩上一脚。你说她急不急？急眼了，什么损招儿想不出来？”
公孙佳听她说了一长串了，笑道：“这个我倒不觉得奇怪。阿娘也这样想，看来咱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一个孤独的女人，没有子嗣,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公孙佳是非常明白的，因为她就考虑过如果自己生不出孩子来要怎么办。开始时收义子是为了建个义子营，后来屡次要元铮当儿子，未尝没有一点养个义子当接班备胎的意思在内。
这一片家业总不能便宜了蛇虫鼠蚁，哪怕血胤断绝，终要交到外姓人手里，她也要自己选一个人！连悄悄抱个孩子、瞒天过海这种事她也都想过。由于自己想过，吴宣的事情一出，她就反应过来了。
公孙佳道：“把御医叫过来。”她的府里常年有御医，还是太祖时的旧例，御医多年以来一直照顾她的身体都是熟人了，人一到，公孙佳劈头就问：“还记得当年吴孺人吗？”
御医不明就里，俩御医互相提醒着往回倒了一遍才想起来旧事：“是。是有什么病根儿又复发了吗？”
公孙佳问道：“她还能生不？”
御医犹豫了一下：“要是菩萨保佑，或许可能大概可以。”
就是说，没有天大的运气根本不行。公孙佳不动声色：“那就好！她这么些年也不容易，终于是怀上了，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儿吧？”
两个御医又交换了一下眼色：“这……应该不会有，生完了估计也不会有。”
公孙佳笑道：“或许真有菩萨保佑吧。”
公孙佳打发走了御医，钟秀娥道：“不对味儿吧？淑妃真的能生？不像啊。”
公孙佳道：“像不像的，她都怀上了，出去别与人说这个话。”钟秀娥道：“我又不傻！连你嫂子和姐姐，我也让她们不要说。”
公孙佳道：“嗯，这就对了，咱们管他们呢！雍邑日子好好的，谁要多管闲事？”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章嶟有个心！
是的，章嶟！
如果没有章嶟的首肯，吴宣是断不能干成这偷龙转凤的事情的。就像公孙家要换个孩子，得经过她公孙佳的同意一样。吴宣对她那一亩三分地的掌控是有的，可放眼整个后宫，她还差了点儿。谢皇后也不是吃素的，整个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睁着，没有一个比谢皇后地位更高的人帮忙，吴宣这谋划绝无成功的可能。
公孙佳道：“我去见王济堂。”因为章嶟本身比较平庸，最大的可能是章熙给他留了人手，王济堂是章熙留下的老人，现在宫里的情况问他准没错儿。
“是老奴将自己想得太重要了，陛下要先帝留下的这些人，又怎么会容忍这些人还另有一个头目呢？老奴在京师受点冷遇岂不是应该的？”
从王济堂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公孙佳愈发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不过还不能排除老天真的瞎了眼要祸祸章家的可能，她又紧急发了信询问京中。单宇回信：淑妃养胎，淑妃宫不许外人进出，连巡逻守卫都不能踏入宫门，所以公孙佳安排的女护卫探听不到消息。
延福公主回信：她就不肯单独见人！她还没生出来呢，就开始端起架子来了，生个女儿看她还猖狂了不！
太皇太后那里的讯息是：吴氏有点奇怪，从未见过宫妃怀孕是这个作派的。只在我这里露了两次面就再也不见她闲逛了。
宫外大臣就更不可能知道后宫的细节了。
公孙佳于是召集了本府属官与心腹开会，议一议这件事情，好有个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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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犀心里想的更多的是方略，是朝政，他对皇帝的家事不太感兴趣，仅有的一点兴趣也在立太子上，而太子又是国事。他说：“陛下已有三子，丞相何必再关切宫妃的生育呢？不如等一等，再与郡王他们联名上疏请早立太子。”
单良摇头晃脑地：“这你就不懂了吧？事儿大着呢！”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发挥的领域。吴宣还跟着章昺的那会儿，公孙佳年纪也不大，单良在公孙府里管的事还挺多，是隐约记得此事的，连荣校尉也都知道些内情。两人简要说了当时的情况，并且认为这事儿就得是吴宣要瞒天过海、借腹生子。
单良说：“皇后、淑妃分庭抗礼，皇后盯着淑妃呢！没有陛下的默许，她有本事在宫里干出这样的事来？”
彭犀道：“那又如何？这种事情并不算罕见。”别说宫里了，普通的富户家里也有这种事。
公孙佳道：“她能不能生算什么大事？但是如果不是她亲自生的，这事儿就大了！一个宠妃，有了亲生的儿子，她会干什么？她会想要什么？太子可还没立呢！咱们的陛下又心向着她。”
彭犀马上反应了过来，如果没有儿子，兴许没那么大的筹码和动力，一旦有了儿子，废后、上位、嫡子、太子……马上就能来了。章嶟之前一直不肯立庶长子为太子，可能等的就是这个，他们早就在谋划此事了！
倒推回去结合章嶟在太子事情上的反应，就能把一切都串起来。所以公孙佳才会如此关心这一桩宫廷秘闻，拿不到实据也要有尽可能多的佐证，以判断接下来的走向，确定自己的应对。
废后已然是一件大事了，再立新后，再在年长十余岁的庶长子与“嫡子”间选一个太子立？立太子是比废后更大的事，太子是国本！这家国天下是要乱啊！
几人面面相觑，荣校尉一个平日里最端方肃穆的人竟是最先忧惧的那一个，他声音微变，问道：“或许……只是巧合。”
“文华来信了，让苏谦亲自送来的，”公孙佳说，“她也怀疑，不过也没有实据。”
单良道：“那就差不多是了，她是前朝旧宫廷的女官，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就算现在不在内廷里，她抓把风闻个味儿也能嗅出点什么来！”
公孙佳道：“她给了我一个办法，有一件事情如果发生了，那就证明她的猜测至少有八分真——吴宣‘生产’之后宫廷里有年轻宫人被处置。无论是处死或者放逐、囚禁，这被处置的人很可能就是孩子的生母了。”
彭犀道：“过于狠毒了。”
公孙佳道：“我不管别的，只问你们有什么办法。”
单良很有自知之明地说：“国家大事，也干系到咱们定襄府的将来，这些大事一向是君侯拿主意，咱们照着办的。君侯也一向很有主意，现在拿出来问咱们，是君侯也觉得棘手了吧？”
公孙佳道：“不错。”
荣校尉道：“何况还有一件大事不曾完成。”
元铮一直没有说话，适时地站了出来：“怀胎十月，一朝分娩，两三个月就差不多能确定是喜脉了，离生下来还有半年的时间，趁这半年，先把战事给‘催产’了，如何？”
荣校尉有些心动，彭犀却说：“不可！我虽不精通军事，却也知道吴选到了梁平那里，此人有小聪明无大智慧，此时动手，梁平那里是要出事的会拖垮全局。狼主此人我也知道，燕王还在的时候……”
那一仗，燕王也是参与了的，彭犀那时候是燕王府的长史，虽然没有上前线，大体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狼主不是一般人，他善于捕捉战机还不按牌理出牌，也就是遇上一个“存在即是不合理”的公孙佳才吃了大亏。换上梁平和吴选，如果没有磨合好，相信一旦开战，狼主必然会故会重施先捏梁平。
梁平当然不是软柿子，吴选却不是什么好辅助，梁平还得保障他的安全。
更令彭犀不痛快的时候，公孙佳此时受到的掣肘反而比当年多！当年坐镇京师的是谁？现在又是什么人？梁平是章嶟的心腹，能听公孙佳调遣配合？那是不能够的！公孙佳能不救援梁、吴二人？也不行！
反正这一仗到现在，把吴选踢走是最好的，偏偏吴选是公孙佳把他从京城踢出来的！不踢出京城又不行！
公孙佳火冒三丈：“那就让他去死！让他们都死去！他姐姐有陛下看着，他也有一个陛下随身保护吗？！”
彭犀道：“那就可惜了梁平了。”
公孙佳道：“刀剑无眼，他就不能是被胡人杀的？就这么定了！死一个吴选，划算！”
彭犀轻咳一声：“丞相，赵相公不是庸人，他或许已经看出来了。纵然看不出来，稍作提醒也就知道了……”
一语提醒了公孙佳，想必赵司翰等人也不乐见让吴宣做皇后，吴选成为真正的“国舅”。
公孙佳道：“我这就写信……不，不能在信里说这个事。”她派出了信使，拿着她的亲笔信，信上写着“一切由来人口述”。不讲对吴宣怀孕的怀疑，只把章嶟要扶吴宣上位的猜测向赵司翰说了，并且保证，如果要写奏本，自己一定会联名。
信使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带回了赵司翰的口信：“所见略同。已与平章等着手请立太子。”并且捎话给公孙佳，让她不要分心在这件事情上，一定要注意经营好北方，一旦战事起来，必须打一个漂亮的大胜仗，要出采！因为“梁平是陛下冒进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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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回来不久，公孙佳便收到了京城的消息，赵司翰等人再次请立太子。不出意外的，又被章嶟给驳回了。赵司翰等人铁了心要在吴宣的孩子生下来之前将太子给确立了，章嶟就是咬紧牙关不答应，还是说的老话：皇后还年轻，你们急的什么？
两下扯皮的当口，壁花朱瑛在朝上冒出了一句：“陛下等的怕不是皇后，而是淑妃的肚子吧？您要立那个还不知是龙是凤的？”
他是个比钟佑霖还学渣的货色，附庸风雅仅限于学习名流的吃喝玩乐，说话也十分地不斯文！信都侯捂他的嘴都没他说话快，要动的时候他已经喷完了，气得信都侯都跺脚，一旁乐陵侯恨不能把朱瑛打一顿！
可是！他俩是世袭的爵位，比朱瑛位置高，双方离得远，根本来不及按住朱瑛。
章嶟万没想到朱瑛会出头，气急败坏：“有你什么事？”
也确实不干朱瑛的事，但是朱瑛也是个做舅舅的人呐！张德妃是他的外甥女，朱瑛本心是想做个关爱家人的人，只不过脑子不太好使而已。德妃虽然没有儿子，但是谁肯受吴宣的气呢？搁谢皇后手底下，张德妃还能好好地当她的德妃，以后在吴宣手底下讨生活，纪太妃、章昺全家就是前车之鉴！
钟源站了出来，让人把朱瑛拖走，这朝会就开不下去了，章嶟被气跑。
自打朱瑛把这一层窗纸挑破，朝上就开始了不得安宁。这回不是政事堂要求立太子了，几乎满朝文武都要求立太子。
章嶟被逼窘迫，已写了一封信，准备派人给公孙佳：你的意见呢？
他打的主意是，如果公孙佳支持自己，就召她回来，如果不支持，就请她继续坐镇雍邑。
信写好了，他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堂堂一国之君，竟沦落到求助的地步了！都是朝上这群大臣不好！学会逼迫君王了！犹豫再三，这信暂时没发出去。
可朝上大臣们是不肯罢休的，章嶟不得已，想出了一个办法：向百官征集意见，在京八品以上、外地七品以上的官员都可以上书给他，不用经过政事堂的筛选！
这一下还真让他遇到了两个能人——苏铭、陆震。
苏铭与陆震都是南方士人，由霍云蔚引进以对冲周廷的不够精明。他二人年纪与周廷相仿，苏铭虽姓苏，与赵锦的夫家苏氏八竿子也打不着，并非亲戚。
二人给章嶟上书，认为立太子当“立贤”，国赖长君不假，但是陛下春秋正盛，并不急于一时。这一条就很合章嶟的心意了。
章嶟特意召见了他们，想听听他们更多的意见。苏铭给章嶟指出了一个问题：老臣之所以不好管，并不是因为人家骄横，而是人家真的有资本，都是跟着太祖、太宗一路走过来的，有功劳、有苦劳。您是一个新皇帝，就功绩上来说，比不过人家。
陆震也说：老臣经验丰富，确实是国之砫石，人才总是有脾气的，您不能拿佞臣的要求来卡他们。
他们也给章嶟指了明路：您干出个政绩来就行了，也甭跟他们硬杠了。埋头干实事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当然，现在朝廷人心浮动的，是要暴乱的，请您暂时不要刺激群臣，忍一时风平浪静，积蓄了力量再回来。
章嶟认真地听取了他们的意见，心道：还是要快打一仗！得让梁平和吴选立个功！
回头就把写好的信又拆了，添了一页，正准备派人送给公孙佳，公孙佳那儿来了急报。章嶟微笑道：“我才要找她，她就来找我了。”
笑着拆开之后，他的笑容更深了：“这个吴瀹！真是知道我的心！”
吴瀹擅开边衅

第287章 出兵
钟源脸色铁青。
苏铭、陆震的话搔到了章嶟的痒处, 他正在想“建功立业”的当口，吴选给他递了架梯子，章嶟非常满意。不过章嶟好歹是见过战争的, 知道这事儿不是他一句话就能马上办成的, 于是他找了一个专业的人——钟源。
钟源是枢密使, 是他亲姐夫兼表哥，不找他找谁？公孙佳又不在京城！京中老一辈的将领不是没有, 但是章嶟更爱用年轻人。凡“老资格”在他这里都有些膈应, 他越来越反感一些人“倚老卖老”。苏、陆二人的年纪虽然不小, 但是没有资历, 算是“新人”, 也入了他的法眼。
钟源被召到大殿的时候还在琢磨：难道还是为了立太子的事情？他不会真的想废后立淑妃吧？那可不行！我一定要阻止！
他还没有想到这一条, 不过家里看着几个对家长里短相当在行的女人, 女人们不提什么礼法, 就只从那点子男女关系里想也能得出一个结论——这小子不学好，他一定是被小妖精迷了心窍，他要换老婆了！
钟源深知阻止此事必然得罪皇帝和宠妃，可义之所在, 那也是必须阻拦的。他一腔悲愤之情, 都在章嶟给他看信的时候变成了怒火。
这个吴瀹！这个贱人！
“吴瀹擅开边衅，论罪当斩！”钟源斩钉截铁地说。“擅开边衅”这个罪名也有轻有重的端看具体情况，钟源一句不问，直接就想砍了吴瀹。
章嶟大吃一惊：“何出此言呢？不是说必有一战吗？”
钟源道：“必有一战也要看如何战！人人都学他，陛下以后如何约束边将？一旦边将可以不听号令, 嘿！他们的刀可以向外也就可以向内，反正不用经过朝廷的允许！陛下还没想明白吗？！”
章嶟对自己的皇位十分看重，但是吴瀹不是别人, 干的又是能给他的长脸的事儿，他说：“下不为例！”
钟源一句话顶了回去：“这次已经是‘例’了。还是您要说，只有他吴瀹可以无视法纪，别人都不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吴瀹更凌驾于王之上？”
而且打什么打？就因为一个废物娈童，要整个国家陪着他转？他哪来的脸？钟源咽下了最难听的话，对章嶟道：“陛下恕罪，臣等十几年的心血就要空洒，实在压不住火气！”
钟源以前没跟章嶟发过火，脾气一向显得十分之好，章嶟被他这一通也弄懵了，顾不上生气，他问：“对啊，不是已经准备了很久了吗？雍邑也建起来了，不是正好？”
你他娘的是真的不懂啊！！！
钟源耐着性子对章嶟解释军事这东西，就算你准备了十几年，那是准备物资，准备兵马，并不是“时刻准备开战”。“准备”与“开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系统，中间你得有个“动员”作过渡的。否则你准备的那些个物资，都是给敌人准备的。
钟源指着公孙佳的信对章嶟道：“雍邑与梁平如何配合没有提，连个约定都没有！陛下还是担心一下梁平吧，吴瀹捅这么大个篓子，首当其冲的是梁平！对手是狼主，他是最会捕捉战机的人。药王在雍邑，不可能将一切都围着给吴瀹收拾烂摊子转！一旦调动，狼主派一奇兵偷袭雍邑，尽得辎重，辎重至京师，快马两昼夜必至！胡人擅骑射，来得不会慢！”
章嶟问道：“这么危险吗？”
钟源道：“只会更危险！我自认正面交锋未必能敌狼主。唯今之计，只有将吴瀹罢职，押解回京问罪以安士卒之心，再遣使赍金帛向狼主解释。否则……唉，还要准备优厚的抚恤和赏赐。军中服勇士，绝不会喜欢给纨绔收拾烂摊子。如果有太多的袍泽因为吴瀹的一时兴起而丧命，士卒是会哗变的！梁平也压不住！要准备金帛安抚其心。
更有甚者，士卒伤亡过三成，梁平的亲卫还能坚持，其他的兵士就会丧失战心，是会溃散的！这个时候谁都救不了！派人接应，还有可能因为收束不住溃兵而被冲散。”
“这么严重吗？”
钟源道：“我少年时养在烈侯家中，烈侯曾经说过，不拿士卒的命换自己的功劳，既是爱惜士卒更是爱惜自己。一个人无论有多么的勇壮，身处千军万马之中也不过是江河里的一只蚂蚁，一个浪头打下来就没了。”
章嶟虚心问道：“事已至此，纵使要处置吴瀹，也要把战局稳住吧？且吴瀹是受旧王族所求，并非师出无名。”
说到这个，钟源就更生气了，胡人旧王族一直是公孙佳下的棋，是在关键的时候当成一张牌打的，吴选现在就给它用了！爪子敢伸到他们家人的碗里捞吃的了！钟源骂道：“朝廷大政，轮得到竖子来指挥了吗？”
钟源总是骂吴瀹，章嶟听了也不太舒服了，说：“你何必如此？我看他这样就不错，我就要现在开战，怎么办？”
钟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时失语。章嶟深吸了一口气，说：“不是每件事都能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开始的吧？狼主也没有那么听话不是？现在要是认了有错，下回再说受旧王族所请，岂非成了反复小人？”
钟源道：“请先不要轻举妄动，容臣连夜赴雍邑，先见了药王商议一下，如何？”
“这，军情紧急，救人如求火……”
“抱薪救火，越快越是送死，先找到水源吧！”钟源说，“敢问陛下，是要举国之力救爱妾之弟，还是要承父祖遗志，光大父祖基业？”
“我都要！”章嶟说，“我不信朝廷做不到！”
钟源气极反笑，一时无话可说，后悔刚才提了个蠢问题，悄悄地干了就了！他对章嶟，失望已极，到这个时候居然还在想着要保吴瀹吗？连免职都不愿意吗？他娘的！
钟源一礼到地：“臣这就去雍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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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源临行之前，将事情告知了叔叔钟保国和堂弟钟佑霖，告诉钟保国，是因为他也是员大将，且是长辈、钟家的砫石，告诉钟佑霖，是因为他脾气软和又是公主之子，还会记录。说完之后，钟佑霖是没主意的人，只关心：“不能为了一个乐人，把将士们填进去吧？如果不行，就把姑母一家都带回来吧。”
钟保国当场就要开骂，钟源道：“二叔，先别骂，你知道有这件事就行。”
钟保国沉着脸，说：“我知道了，我先不告诉阿娘她们，免得叫嚷开了。不过一旦有事，我就派人宣扬那个狐狸精干的好事！呸！还他娘的想生个太子？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小妇……”
钟源摆摆手，真个收拾行装连夜去了雍邑。
雍邑，公孙佳按兵不动。
她召集了武将与心腹，要求他们各安其职，守好雍邑四围。元铮道：“难！须早做决断，哪怕虚惊一场，现在也要将士们准备起来了。雍邑是个好地方，沃野千里、城池紧固，除了那边一道山，再没有天险可守！一旦大军从北掩至，这一片今年的收成就不要想了。如果梁平那里被突破，狼主就能绕过山梁，打起来更容易。”
公孙佳道：“雍邑是为了对北方进攻的，不是为了防守的。我要是狼主，根本就不会管雍邑，直接一气南下，直扑京师！打不下来也要尽力抢劫。要是捆着吴瀹叫城门，那就更好玩儿了。守城的将领不会忌讳那个狗东西，但是不管这个狗东西，哪怕守住了城池，也要被宠妃记恨，妙！”
彭犀道：“梁平不会这么无能吧？”
单良“嘿嘿”一笑：“他打仗是可以的，论耍心眼儿肯定不行。他要是能制得住吴选，能叫吴选惹出这么大祸来？咱们还是赶紧准备的好！”
荣校尉就请公孙佳定计，因为综合各方考量，章嶟这次不是平事就完的，很可能趁机发难，他的那股心思都写脸上了。
公孙佳道：“围魏救赵。”
单良道：“要是吴瀹死在那里，恐怕……”
“你是说陛下会怪罪我？要死也是先死梁平！废物！压不住吴选就算了，还叫他钻了空子！出了事，还敢瞒着！不管他！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我的兵，不给别人的小舅子填命！”
公孙佳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气氛突然就热烈了！部将们一直都有一个担心：皇帝的小舅子，得救。这事儿就跟当年钟源救燕王似的，别说要你一只手，就是要你的命，也不能让亲王出事。吴瀹的命没有那么金贵，但是坐视不理也是个麻烦。可是要救，谁都知道这事儿不好弄。
梁平甚至没有通知公孙佳现在打成什么样了！
公孙佳对元铮道：“那就这样，这次你亲自北上。我安排邓凯他们领一支偏师，意思意思往梁平那里去。雍邑有余伯父，还是安全的。”
元铮道：“好。”
彭犀道：“说了这许多，都是做的狼主会趁势入侵的准备，万一他没有入侵呢？一旦动员起来，再说无事，下次再动员兵士就会懈怠了。”
公孙佳冷笑一声：“那朝廷也不会放过他，咱们这个陛下呀，登基以来这几件事，没一件干成了的，他就跟被扔到圈里的猪似的，总要拱开个口子不是？你以为他就为了吴瀹？不，他更是为了他自己！当年为了太子之位，他能眼看着妻妾被送去出家，你们不会真以为他就是个情种了吧？他自己是第一的，第二才轮到吴宣，吴瀹更在后面！这一回不过是吴瀹所为恰好合了他的意罢了。至于懈怠，迫不得已，也只好将战事提前了。”
彭犀一想，己方有那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那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得说：“下官与他们调集民伕、骡马、粮草等。”
公孙佳道：“邓凯一路，一定要大张旗鼓，要慢行。元铮一路，尽量不动声色，但要快。狼主如果不防备我，那就不是他了！”邓凯弄出动静来，可以吸引注意力，最大限度的迷惑敌人。元铮是去偷袭，就一定要保密。
公孙佳这儿已经准备上了，钟源才将将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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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已看到有人马、辎重调度，钟源吃了一惊，就怕公孙佳已经去救梁平了。这哪儿行？万一掉狼主的口袋阵里了呢？
钟源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冲到了丞相府。
相府门口，被一队女兵给拦住了，门上的管事认得他，忙说：“这是安国公！是君侯的表哥。”
又问钟源是为什么。钟源道：“闲话少说，药王呢？”公孙佳就在府里办事，府里的人进进出出，看起来颇有秩序，却是人人脚步匆忙。钟源看到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巾幗装束，也都是一脸严肃。
公孙佳亲自出来接他，兄妹俩一打照面，钟源就说：“我在京中正尽力阻拦陛下，你这里怎么还准备上了？真要为了那个娈童动刀兵？时机未到呀！”
雍邑的粮仓还没填满，这个钟源是知道的，且开荒、移民才刚刚有起色，北方被之前战争破坏的地方也才刚刚恢复了元气。公孙佳私下悄悄支持的旧王族，他们的势力也还没有大到可以给狼主拖后腿，这个时间它就不太合适！
公孙佳道：“梁平那儿并没有消息透给我！”
“怎么回事？”
事情还是因为薛维在边境发现狼主的军队有异动，于是派人探听了一下，只得到一个“梁平那里先动的手”，他火速报与公孙佳，公孙佳这里荣校尉是个老手了，火速地安排。至此，公孙佳才知道，竟是吴选惹出来的事儿。
“旧王族曾求我出兵，现在不是时候，我没有答允，他们就转求吴选。我给他扔到鸿胪过，他后来呆不下去，倒也知道了一点皮毛。”
吴选这辈子大概只有在贱籍的时候为了生存认真钻研过业务，后来做了官，虽然想认真，却总有理由让他去走捷径，以致无论是地方庶务还是鸿胪业务他都没有深研。旧王族来求他，他当然是欣喜的。谁想被“流放”到边境呢？
让他在公孙佳手下干活，他是一点歪心思也不敢起，在梁平手下他就要出夭蛾子了。梁平不识字，不读书，对下讲义气，但是带兵全凭朴素的道德。虽有精明之处，手下实在不够精致。吴选是个读书人，与梁平等人是处不来的，更兼边地没有京城繁华，他还道是姐夫和公孙佳看他姐姐面上给安排的，让他沾个功劳就走。
他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呆太久，最好是一到一伸手，功劳到手，回京升官，平步青云。
这不就巧了么？他在鸿胪呆过，对胡人还挺熟悉的。边境上的人或许对胡俗很了解，但是吴选自认这里的人不可能比他更了解胡人上层的倾轧！这个他熟啊！
他也不用跟梁平说，到时候战事一起，梁平难道能够坐视不理？就算是京城的皇帝姐夫，也会是愿意的。吴选的主业就是琢磨章嶟的喜好，章嶟那点心思连吴选都瞒不住。
想也知道，旧王族根本不是狼主的对手，兵败之后就往吴选这儿跑求避难。梁平不明就里，就看到狼主的兵马杀到，他仓促抵抗，双方损失都很大。
正在打的时候是没有人能够冷静的，打完了，双方才开始对话。梁平直到此时才知道吴选捅了个什么样的篓子！
公孙佳两手一摊：“等阿荣弄明白这些事儿，他们已经打过了。也没个人知会我一声。看你这样儿，朝廷还不知道消息？”
钟源算了一下，说：“照你这么说，仗已经打完了，必有百姓逃亡，朝廷知道也就在这两天了。陛下的意思……”他低声说了，又将章嶟维护吴选的意思也说了。
公孙佳道：“不管他！他既信任梁平，又常越过枢密、政事堂对梁平下诏，那就让梁平跟他混吧！可惜了一员大将，那也没办法，从先帝时就说让他读书让他读书，没一个听的！现在好了吧？自己弄不明白，文字都要吴选来做，才叫那只耗子钻了空子。”
“吴选如果出事，陛下是要记恨的。”
公孙佳诧异地看了钟源一眼：“你以前不这样的，一个吴选，何至于放到心上？”
“淑妃……”钟源艰涩地说。他以前当然不是这样的，虽然温和，也是一肚子的主意。可是这个事儿它就卡住了！投鼠忌器。现在大家联手能不能杀了吴氏？能。可那就要威逼皇帝了，这形同造反！
所有的大臣都被一个“君臣”名份卡在了这里，胆子最大最不爱瞎讲道理的公孙佳与全家暴脾气的钟源，两人手握重兵，却又比别人多添一道枷锁——他们对太祖、对先帝是有感情的。承其恩情，自然不能将事做绝。一旦胁迫了皇帝，就难有善终，到时候再想自保，就只有把皇帝干掉了。那事情就更大了！
真能把人憋屈死，钟源还在担心公孙佳的安危。公孙佳道：“这一仗我是一定会打的，不然内廷动荡，外敌入侵，内外夹击就永无宁日了。这一仗一定要赢，只有赢了，才能腾出手去将京城好好料理一番。”
钟源道：“你这一仗要是打赢了，陛下就该更得意了！接下来……”
公孙佳道：“没有接下来！我写奏本，请立太子！”
“你……”
公孙佳冷着脸说：“让我出兵，他总得拿出点什么来交换！今天的兵祸，是他的宠姬娈童惹出来的！江山社稷，是太祖、太宗的，可容不得乱来！我准备好了，这一仗下来绝死不了这么多人，要平白多死这么多人，这么大的损失，他还想要功业就得有个说法！”
“那他就要记恨啦。”
公孙佳冷冷地道：“那也没办法，大不了我解甲归田。呵呵！”
“别说气话！”
公孙佳冷静地说：“哥哥，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别人靠不住也不能靠。我归隐了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你在朝中站稳。本来大战之后武将就没有战时重要了，就该退一步了。这么些年，我虽在政事堂里也没脱去武将的底子，手下文臣也不多，办事的官吏倒是有几个，终究不是他们口中的雅士。这些我都明白。我退一步，对我也好，对你也好，对大家都好。我要退了，你不要刻意挽留，我会将兵马都调度好，需要你配合……”
钟源也认真起来：“你想好了？我怕你退了之后便再难起复了，你是女子，可与男子没。小元又是入赘，他们会有闲话。再说……”
公孙佳道：“我都想过了。我顶在前面干嘛？为京派与陛下挡箭吗？我不干！他们得互相挨上几刀，砍个鲜血淋漓才肯老实！这顿打，他们都得挨，一个也别想跑！这一仗打完、打赢，解了外患，咱们就抄起手来看热闹。咱们怕什么？等到太子登基就好了嘛！”
钟源道：“好。我将你的奏本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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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这一本掐得极是时候，钟源隐瞒了她已经出兵的事，在朝上就将公孙佳的奏本奉给了章嶟。理由是，大战在即，请册立东宫安定军心。
章嶟陷入两难！吴选他当然想保，更多的还是想到他的“功业”，他太需要一份完美的答卷来证明自己、给自己增添威势了。只有这一仗赢了，他才有足够的权威推行接下来的改革。
此时的他，心里既不满公孙佳趁火打劫，又知道必得如了她的意，不然这一仗就泡汤了。赵司翰等人此时已知原因——边境战事一起，就有百姓逃难，所经州县已有上报。赵司翰等人趁势请求，章嶟支吾说：“总要准备准备，大战在即，哪有功夫？”
赵司翰道：“大战在即，一切从简，天下人都会理解的，请陛下下诏。”
章嶟道：“从来不都是你们拟诏的吗？”赵司翰也顾不得他的不满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当即将此事钉死。
安王近来寝食难安，万没想到天上掉下这么大个馅饼给他砸头上了！人都有点呆了。章嶟没有心情理会这个，一甩袖子，不声不响地走了。钟源一直注意到他，赶紧追了过去。安王被人围着恭喜，却很注意这两个人，他也想追上去，却被岷王拉住了，岷王低声说：“别去。”
安王不明就里，应付完人群，请岷王过府请教。岷王也不客气，对安王道：“陛下别有怀抱，这次是定襄侯以出兵相挟，才换来的。陛下心中一定不喜，你这时候跟上去，是顶包。让枢密去说，枢密知兵事或许能找到理由劝解。”
“那他们岂不是要糟糕？”
岷王道：“大郎，要记住这些人为你做的一切呀！”
钟源确实吃了点小亏，章嶟的脸色极其难看，甚至不想跟他说话。钟源与他绕了好几圈，才站到他的正脸前，说：“药王让我带一句话给陛下——您是不是想等淑妃生了儿子立他做太子？”
这话说中了章嶟的心事，他眼睛快要冒火了，说：“太子都立了，再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钟源道：“无论陛下想要什么，都要让人觉得‘好’才行。送人去死，是好吗？送他们去死的人平步青云，他们自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好吗？兵戈一起，敌人杀入境内，烧杀抢掠，是好吗？药王定计，是将战场放在敌方境内！吴瀹做了什么？他哪儿都不好！让人如何乐意？陛下的宏图伟业，我不敢说所有人，我兄妹俩可有不尽心的时候？”
章嶟面色微缓：“你知道我的心事……”
钟源冷漠地摇头：“您有心事，就算没有这个心事，您不立太子，这仗就没法打下去了。安定军心可不是搪塞的话。军士们会想，吴选现在就敢擅开边衅，您还要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为他善后，以后做了太子的舅舅，他能干出什么来？以后是不是要死更多的人了？早死晚死一样死，没完没了。那就没有斗志了，没有斗志的军队是打不赢仗的。”
章嶟长叹一声：“是我想得简单了，事已至此，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钟源道：“旧王族请您相助，吴选为什么不上报？他当时上报了，咱们有准备，又何至于惨胜？他的私心太重了，把他自己的功劳看得比您的功业要重。忠臣该为您着想，不该私下决定。别人种了一棵树，他吴选要摘桃子，也得等桃子熟了吧？还青着就伸手，他是猴子吗？！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好好的事做到一半就来捣乱的？”
章嶟脸上一红：“他不懂事，小时候耽误了。”
钟源正色道：“不懂事还让他做官，那就是陛下的过失了！选官，办得一塌糊涂，守边，百姓流血，他是来给他吴家的罪臣报仇的吗？”
“怎么这么说……”
“哼！他的祖父，说您的祖父不配为臣，是逆贼。我的祖父也跟着被骂是从逆呢！他倒好，不骂了，口中颂圣，手上捅刀子！您与大臣多少龃龉中间没有他？他要么是坏，要么是蠢，要么既坏且蠢。”
钟源深深地出了一口气，摇头道：“他是一点儿也不心疼你啊。淑妃人在深宫，外臣也见不到，怎么那么多人不喜欢？还不是看吴选？你和淑妃都叫一个废物给拖累了，淑妃在深宫中挣扎已经够难的了，不能帮忙，别添乱。下场如何，全看你。”
钟源说的完全在理，吴选在章嶟看来也确实不够好。他不是章昺，不会想“我的儿子不能有泥潭里爬出来的舅舅”，他也想扶植吴选。可吴选办事确实不牢靠。
章嶟说：“召舍人，拟旨，吴选罢官，着他闭门读书！”
接着，章嶟命人将册立太子的诏书抄一份给雍邑，催促公孙佳出兵。钟源等他将诏书发出去了，才告诉章嶟：“已经出兵了。”
章嶟愕然。
钟源叹息一声：“怎么会为了怄气而耽误你的正事呢。”
气息幽幽直叹到了章嶟的心底，章嶟不由叫了一声：“哥。”

第288章 石头
与钟源谈完, 章嶟的气顺了一些，在寝殿里枯坐半天，倒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在他的心里, 一直以来都是他庇佑吴选的, 这个位置一旦摆正，他就能理顺钟源的逻辑了。
“来人！”章嶟说, “传令下去, 今天的事情不许说叫淑妃知道！”
要是现在就让吴宣知道已经立了太子, 还不得立时就闹起来？章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抽不出空来安慰吴宣, 就只好先压一压, 等自己的事儿办完了, 再从容安慰。再者, 就算立了太子, 吴宣的儿子他也能给安排好了不是？
只要给他时间！
章嶟第二步要做的是传召了新近看好的两个人：苏铭、陆震。他愿意相信这两个人, 还是因为这两个人在京城并无根基，需要依靠自己，且与京派、贺州派都不和睦，是需要依靠自己才能立足的。
苏、陆二人随召随至, 二人今天也在朝上，章嶟为什么召他们, 他们心中已有猜测, 并且猜得靠了一点谱。就两样, 一是军事, 二是太子。
果不其然，两人叩拜完毕，章嶟给他们赐了座, 也不绕弯子，便直接问他们的看法。苏、陆二人对望一眼，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话像是一个人一般。
苏铭道：“臣等都是文士，对军事并不精通，不敢妄言，只好从自己所知说一说。”
陆震续道：“公孙丞相所言有理。”
“传世兵法里，士气是重要的。”
“以人情度之，吴选确是罪人。”
这二人虽然被归类是“南人”，南方士人也是士人呐！士人里当然有愿意跟吴选联姻的货，数目也不算太少，但整个儿算起来大家都还是要点脸的，也都看不上吴选！再说了，他们凭什么帮吴选说话呢？吴选这货要搞个“科考取士”说是学的公孙佳，可你看人家公孙佳都是怎么搞的，他呢？招了一群二流子！这不是要反了天吗？将置士人于何地？
苏、陆二人私下曾有过讨论，他们宁愿要公孙佳这样的女人，也不想要吴选这样的男人做同僚。情势到了这一步，也确实需要引入一些新鲜的血液来治国了，一个国家想要长治久安，是需要把尽量多的优质精英招徕进朝廷的。但是不能瞎搞！苏、陆二人宁愿跟赵司翰妥协，也不想接受吴选。
二人给章嶟分析了吴选的问题，说的不是科举，而是吴选“自作主张”，他们没有提淑妃，而是在吴选的“狂妄”上下功夫。苏铭道：“如此大事没有奏明陛下，此人是目无君父！”陆震道：“梁平才是他的主官，今日能瞒梁平，明日就能瞒着陛下。朝上再跋扈的大臣，也未见自作主张过。面陈利害与背后上下其手，哪个更蔑视陛下？”
苏铭道：“事情做下来，天下百姓议论的还是陛下！”
陆震又追了一句：“陛下当乾纲独断，而不是被旁人所断！陛下耗费的精力，放到祖宗基业上，早就可以告祭太庙了！”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章嶟——对啊！我干嘛为吴选背这么多的锅？或者说，我要是为自己背这么多的锅，大臣们早帮我干完事儿了！
就后悔。
章嶟认真地点了点头。
二人见状，又追加了对朝政的看法，太子已然立了，那您做的事儿就对了，这一篇就得翻过去了，接下来咱们正经干事就是了！
这话章嶟爱听，他问道：“要如何做？”
苏铭道：“臣等不敢妄议！军事还请陛下与枢密商议，问于公孙丞相。其余庶务，请问于政事堂，陛下抛开政事堂问于臣二人，臣等惶恐。”
陆震道：“有政事堂不问，是君臣离心，且政事堂皆是三朝老臣，谙于政务。陛下何妨召来一问？他们若是齐心协力，自无挂碍，若是借机生事，陛下心中也就有所决断了。”
章嶟道：“妙！”
二人告退。
出了宫，对望一眼，都明白对方的心意：他娘的，为了一个佞臣说了这么多废话，自己的事儿还没干成呢！晦气！
那一厢，政事堂在京的三人被召到了御前，延安郡王一向不多事，反正他外甥女上表被通过了，他就接着窝在一边不吭声，江平章有点小兴奋，但是看赵司翰的行事。赵司翰虽也高兴于扳回一局，却又担心：公孙佳弄这一出，皇帝会不会记恨上了？好歹公孙佳还没跟他翻脸，做事也比较厚道。
三人各有心事，却都没心情跟章嶟闹，章嶟问什么，他们就尽力给想办法。赵司翰道：“当师出有名。吴瀹虽是擅开边衅，不过旧王族之事也不能说是咱们失礼。”
就这一句话，章嶟就想听他继续说了。对，怎么能纂位不认旧主呢？！要是人人都学这个样儿，这世道还能看吗？
赵司翰很快给章嶟理出了朝廷应该做的事，军事就让公孙佳和钟源配合，然后人员、辎重之类，公孙佳肯定是心里有数的，她就管着这个。不但要有军事，还要佐以道义上的辅助，公孙佳在前面打，他们就在后面帮忙，发个国书，问狼主是怎么回事，反正狼主也是一边洗劫边境城市一边发出国书来要说说法的。咱们可以让狼主给旧王族安排草场，让他让出地方来给旧王族，搅浑水。
同时，要严防上一次反叛的事情发生。上一次就是因为征兵、征粮、征民伕压榨得太厉害了，弄得民不聊生才有反叛，还得朝廷去清剿，这次要吸取教训。再有，要进行消息管制，不能风言风语的到处传。以及，正常的生产活动还是要继续的，这样才能保证持久的战争供应。
等等等等，都说到了点子上。
章嶟心道：苏、陆二人还真是说对了！命赵司翰写个条陈上来。
接着，他又召了钟源、钟保国、朱罴等人，询问一下战争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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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嶟忙碌的时候，公孙佳也没停下来，她对战争的把握比章嶟要清晰得多，一面送走元铮、邓铠两支队伍，一面安排雍邑周边事务，同时移文雍邑周边，下令配合。
又写信回京，命单宇设法通过当年阿姜的关系，紧盯宫廷，务必要找到吴宣偷梁换柱的证据。如果真就是吴宣命好，是她自己生的，她也要一个准确的消息！实在不行就去找太皇太后，运用这个关系把事情弄清楚。只是这样一来就要与太皇太后消息共享了，单宇一定要妥善处理此事，不能落下把柄。
同时写信给赵司翰：我给做的都已经做到了，剩下的看你们的了。要是守不住成果，别再找我哭。
信是一封一封的写出去，元铮、邓凯也都出发了，公孙佳掐指一算，钟源早就该回到京城了，这时间，打个来回都够了。可为什么京城还没有关于出兵的旨意？
公孙佳又命彭犀起早了一份奏本，明明白白把前因后果给写明白，请示章嶟——您说吧，要怎么办！
就在钟源回京的这几天功夫，梁平还是没有与她沟通，公孙佳动用自己的情报网，陆续的情报送到公孙佳的案头。那边狼主一边死命地抢，一边高喊着“你们居然不守信诺，算什么天朝上国？”这边朝廷屁都没有一个。
余盛这样的年轻人颇为不安，虽然是相信公孙佳，可朝廷这个反应是不太对劲的。余盛甚至怀疑，他小姨妈那个“狼主长驱直入奔入京师城下围城”的猜测已经变成现实了！
公孙佳冷冷地道：“急什么？没有梁平我就干不了事了？”她看了一眼余盛，“怎么还这么天真？”
余盛懵了，他咋天真了？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急吗？
单良现在看余盛，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了，难得好心地告诉余盛：“多半是陛下又有小心思了。”余盛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儿，终于想明白了，尼玛！一个皇帝，要有自己的势力？你……好像是有一定的道理哦！余盛觉得没意思极了。
这都什么狗屁皇帝啊？封建帝制就是反人类，章嶟该被抓去劳动改造！余盛恶狠狠地想！
公孙佳：“行了，既然知道了也就不用慌了，不用管他。用不了多久他还是会有个说法的，朝廷大臣们不会让他蒙混过关的。”朝上重臣都不是善茬，还有个钟源在一边催着呢。
所料不差，朝廷先是正式出了个檄文指责狼主是个叛逆，接着，公孙佳就收到了章嶟的指示，问公孙佳能不能坐镇雍邑，总揽全局，梁平那里已经开战了，就让他打着，其余的队伍让公孙佳全权指挥。
章嶟还是比较犹豫，想梁平独立。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手里无兵，公孙佳一封上疏他就得妥协，立他并不想立的长子做太子。钟源劝他吸取当年的教训，当年朱罴与纪辰不合，以致燕王遇险，钟源自己也因此残疾。
章嶟却是有些不甘的，所以才有此一问。
看到这个说法，连余盛都要被气笑了。小声嘀咕一声：表舅在干嘛？怎么不锤死这个傻逼皇帝？这玩儿要是跟公孙佳当面询问，公孙佳当面回答倒也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两人隔着近千里，一来一往的商量，大军还已经在路上了，还在这儿犹豫不决？他的确不太懂军事的。
公孙佳道：“生什么气？咱们不是已经出兵了吗？他还在这儿做梦呢？”她已经做出一个钳型攻势了，就还照着来。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去管梁平。于是她回信章嶟：行！梁平那一块儿，我绝不染指。
单良道：“可是不管梁平，梁平即使打胜了也会损失惨重，这样舆论就会对君侯不利，会有坐视友军受困的两难。”
公孙佳什么时候也没君子过。她对荣校尉道：“你那里的舌头，该动了！”指使荣校尉派出细作，在本国境内、梁平的防区里直接放流言，不用谣言，加加减减把部分真相说出来就足够了——妖妃的弟弟想立功，擅自撩架，边将没准备才吃了亏。
梁平虽然不读书，但为了淳朴，在边军中名声很不错，边地百姓也不讨厌他，无论军民心里都偏向梁平，家家户户骂吴选真是个惹祸精！从骂吴选又延伸到骂吴宣，嘴里没一句好话。
公孙佳又放出流言：谁不想手里的兵更多一些、权大一些呢？不是公孙佳不想来救援，是上头不让她管这个事儿，怕她追究吴瀹事件的真相。
公孙佳的名声比梁平只好不差，边军中有不少老人曾受过她的恩惠，她“公平公道”是深入人心的。且公孙佳当年对有功将士的处置，除了抚恤、不克扣赏钱之外，还给不少人分了地，愿意留边的，可以搬取家眷过来，给你地！这地就是你的了！按和人口分，壮年人多少、小孩儿多少、老年人多少。
当时的情况是，反正边境地多，由于一向不太平，很多都抛荒了，国家完全可以执行这项政策。一仗打完，赢了，环境太平了，地也就中得下去了。公孙佳先掌兵部后掌户部，最后进了政事堂，有效地保证了这项政策十年如一日地执行了下去。
不客气地说，已经形成了一个利益集团的雏形。
公孙佳一头派出人去对付狼主，一头派出人在己方搞事，虽不曾亲临战阵，还要考虑到后勤等问题，尽力让百姓生活少受影响，竟比亲自上阵还要忙！没几天功夫她就瘦了一圈儿，看得钟秀娥担心不已，亲自盯着时刻都往公孙佳手底下塞点小点心，以期公孙佳能顺手吃两口。
公孙佳却是个嘴很严的人，一向吃得很少，总是原样端进来再原样端出去。钟秀娥看着冷掉的点心，叹了口气：“再做新的吧，这些你们分了吧……咦？快！她伸手了！怎么这么寸呢？”
公孙佳并不是要吃东西，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通常，都是元铮坐在她的身边，她只是看着公文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转过头去想要问元铮。一看却看了个空，不由往那个位子上伸了一下手，还没缩回来就被钟秀娥给看到了，以为她要吃东西。
公孙佳的眼神沉了下来——元铮已经失联十天了！
我要弄死吴选，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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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军深入敌后，想要随时掌握动向是极困难的，但是元铮连续十天没有消息还是让公孙佳心神不宁。
那一边，元铮走得其实还算顺利，这要利益于公孙府里看着几个老阴鬼。
公孙佳谨慎，行军要他至少准备两套备用的方案，连水源都要确认一个备用的。单良缺德，将自己能想到的暗中坑害的阴险手段都写了出来，让元铮注意好做防备。荣校尉则是整理了所有折在这一片草原上的名将的惨事，让元铮熟读。连彭犀都掺了一脚，让他小心别中了反间计之类。
除了与后方消息很难保持畅通，一切其实都还好。元铮的队伍携带了五天的干粮，作为第一队段的储备，采取了以战养战的策略，他要在五天之内取得第一次战斗的胜利，这样才能有补给，同时将战线推入敌境。
接下来公孙佳这里后方的补给才能跟上。
但是现在十天了！
邓凯那里的消息是，他们已与狼主截击援军的部队正面撞上了，狼主布了个口袋阵，专为围点打援。邓凯已有所准备，小有损失却没有上当，双方交手三次，邓凯已稳住了阵脚，并且回报，敌军越来越多，好像把重点放在自己这路援军身上了。
眼下公孙佳除了相信元铮，再没有更好的应对了。一则再派出兵马出去也未必找得到元铮，二则一旦派出兵马，自己的防守就更空虚了。她计算了一下邓凯的情况，算了一算狼主兵马的数目，觉得一切正常的话，元铮应该没有问题。
又等了大半个月，元铮的消息才辗转传来——他一路北上抄了狼主的老窝，但是回师的过程中又与狼主相遇了。
狼主并非庸才，与邓凯相持数日之后就发现情况不对，略一思索，知道自己这一回又慢了半拍。他没有冒进，而是采取了最保险的策略——回家！因为对手是公孙佳，她也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主儿，自己可以围点打援，她难道不能在周围布好了陷阱等着自己？
还是老家更重要！
元铮与狼主擦肩而过，两下打了一架，狼主想抢回被劫的牛羊人口，元铮不与他过份纠缠，将劫得的牛羊与人口一批一批地在队伍后面放出，引敌军争抢，自己趁机脱身，只是战利品丢失了大半，只有些金银器皿、礼器与一些留守的贵族子弟被他押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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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战果公孙佳并无不满，几十年来第一次出塞，还打赢了，可以了。只是离目标还差得远，狼主还好好的呢，他的队伍也还在，尚有一战之力。
公孙佳不满的是整个事件，战争已经开始了，朝廷还把一个外戚出于私欲而挑起的战争包装成了“正义”。这仗就必须打下去了。
公孙佳有点厌倦，一场胜仗打完，她要跟着去献伏，然后与章嶟面谈，聊接下来的战争安排。一想到章嶟，她就头疼。
按着脑袋，公孙佳与元铮二人又回到了京师，这一次她没有带上妹妹，将女儿留在了雍邑，由钟秀娥和乔灵蕙等人照看。
进了京，看到章嶟满面红光的，公孙佳就更不开心了。将士流血，最后得记在章嶟名下“某帝时，大破胡兵”。
见到章嶟，她还要微笑恭喜章嶟。
章嶟眼底满是兴奋，笑道：“真是双喜临门！”
公孙佳道：“听说淑妃生了？”心里却想：屁！那是她生的吗？你当我是傻的？太皇太后明确无误地告诉公孙佳，淑妃宫里少了两个宫人，这个她能查得到名单。这两个宫人自从吴宣宣布怀孕之后就再也没人看到过她们了。京郊是有墓地专用来埋葬死在宫中的宫人的，公孙佳派人守株待兔，活人藏在宫里想翻出来难，死人拉出去埋了，扒坟就行了。
公孙佳看了一眼赵司翰，她已经让赵锦将此事知会了赵司翰，赵司翰微微点头。
公孙佳继续与章嶟寒暄，章嶟十分高兴，公孙佳办事总比吴选牢靠，吴选之前选才不妥当，公孙佳这场仗是必然妥当的！这是他登基以来值得称道的第一项大的功绩，章嶟分外的高兴。
公孙佳问他梁平在哪里，章嶟道：“他离得远，要再过两天。”邀公孙佳明天到宫里来赴宴。
公孙佳次日到了宫里，却发现章嶟设的是个“家宴”除了章嶟还有个吴宣，倒没有谢皇后。公孙佳也不甚在意，她对谢皇后也没有什么感情，只是连太子都没有，可见章嶟对太子是比较不重视的了。
吴宣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客气的笑装得若无其事，公孙佳却看得出来她十分勉强。公孙佳自己是生过孩子的，看吴宣的这个身段，算一算她这会儿也就是刚出月子，这体形就不对！生完孩子的女人肚子都是大着的，吴宣那腰，都快与她一般细了。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依然身姿纤细，配上眉眼间的薄愁，怪叫人心疼的。
太子都搬进东宫了，吴宣这“儿子”弄出来也只是个“儿子”而已，争太子的难度一下子就加大了。她能高兴得起来才有鬼！公孙佳正是推动章嶟册立太子的人，吴宣没有当场翻脸已是好涵养了。
章嶟似乎不知道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潮涌动，笑着招呼公孙佳看他新得的儿女：“是龙凤胎呢！”
公孙佳笑道：“是吗？那可难得了！”
章嶟很高兴地问：“是吧？”
公孙佳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吴宣顾不上绷劲儿，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这两个孩子确实是借腹生子。大的是足月生出来的，小的还没到日子，她总不能在一个月的月头和月尾前后脚生俩孩子，只好给还没到日子的那一个催产，伪称龙凤胎。大的生下来是个女儿的时候，吴宣十分失望，等小的生出来是个儿子，她又担心催产生出来的养不活。养到现在倒也还没养死，一个足月、一个不足月，看起来有点不协调，她怕公孙佳看出什么来。
公孙佳什么额外的话都没说，夸了几句就与章嶟赴宴去了。章嶟高兴，喝了很多酒，公孙佳很有耐心地听他说了许多宏图伟业，一点嘲笑的意思也没有。中间还点评几句：“唔，这个是承先帝的遗志，很好。那个是太祖时就有想法的，可惜当时办不成，陛下倒想到了。陛下这个想法倒是新鲜了，如果成了，将来于百姓很有益处……”
句句搔在了章嶟的痒处，他越听越开心，心道：表哥说得没错，他们都是忠臣，只是不忿吴选无能而已。
越开心就越喝酒，醉了之后被吴宣命人扶去休息了。吴宣也陪了一些，微有醉意。公孙佳是滴酒不沾，她一向如此，凡不想干的事都推说身体不适。见章嶟已经去休息了，公孙佳也不想再与吴宣掰扯了，左右不过是那些个破事儿，她懒得理会。
留下吴宣一股无名业火无处宣泄。她原想与公孙佳好好谈一谈，问问清楚的，哪知人家根本不理会。能安慰她的章嶟也已经睡了，宫女们低着头也不像是能说话的样子，吴宣气得半宿没睡好。
吴宣难过的时候还没完，章嶟第二天醒了酒，不等吴宣说什么，就宣布要给女儿封公主。公主的封号与亲王一样，并不是出生就有的，都要有一个仪式，一道旨意。吴宣这名义上的女儿才满月不久，章嶟就要趁着大捷的劲儿把儿女都封了。
这事却惹到了张德妃，张德妃是娇养长大的，其家风不谦逊但是淳朴，看谁不顺眼了，她能直接骂过去绝不过夜。她没有儿子，但是有一个女儿，这女儿里里外外称呼是“小公主”，实则没有正式的册封，直到现在，竟与吴宣这个女儿同时册封，封地还不如人家的好。
张德妃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吴宣“出了月子”之后不能总缩在自己宫里了，出门逛逛就遇到了张德妃。德妃痛快，直接踩吴宣的痛脚：“哟，吴‘妹妹’~还有心情逛呢？吴瀹闯下这么大祸，你倒心情好呀？满朝上下准备了十几年一场大仗，人家栽了十几年的树，临了那小子想伸手摘果子？他发什么梦呢？这么，手还叫狼给咬了！”
这些话都是德妃家亲戚说的，德妃的小舅是朱瑛，交游甚广且绝大份朋友都不是好人，小舅妈从小舅那儿听了点话，转头就告诉了德妃。用词十分刻薄且全是瞎猜，但又能说得圆。
“看着东宫眼红吧？谁叫妹妹的弟弟不争气呢？哦，一看，这么个东西，他现在就敢这样，做了太子的舅舅，还不得把大家都生吞了？嘻嘻。”
公孙佳回京之后，贺州派的纨绔们多少有点壮胆，德妃也就更敢说了。见吴宣脸色惨白，德妃心里高兴，哼着歌儿回自己宫里了，留下吴宣手脚冰凉。
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捱到章嶟下朝，吴宣有心向他求情，章嶟的心情又不美妙了起来——梁平也回来了。梁平这次实属无妄之灾，他是被突袭的。狼主还以为是他们合谋，追击的时候下了死力，梁平能扛住攻势，能力可见一斑，实在不算辜负了章嶟。
只是这战果就不怎么美妙了，己方的伤亡也有些惨。看到梁平这个惨相，章嶟心下恻然，突然想起来苏铭与陆震的话，梁平是被吴选给害了的。好生安抚了梁平，章嶟把吴选又记上了一笔。
等吴宣向章嶟开口提到吴选“不懂事”，的时候，章嶟又想起来钟源说的，淑妃也是被吴选连累的话，道：“他不懂事，你还要送他去做事？就不要让他拖累你了！”章嶟说得斩钉截铁，吴宣更是心慌。
事情还没完，一场仗打完了，朝廷要论功行赏，这个都是做熟了的，各部有司通力合作倒没出什么大纰漏。但是御史又忙上了，他们开始参吴选，参他侵夺民田、欺压良善，最阴狠的一句话是：所侵占良田多于陛下赏赐梁平之数。
章嶟大怒，下令彻查！我说怎么人人都骂我，原来是因为你！
吴选的人缘是真的不好，哪怕是想投机的人，看到东宫之位已定也都停下步子来观望。朝中各派岂能放过他？比着籍簿存档，硬将他的田宅都还了回去。弄得近来最大的新闻就是这个，人人都很开心，见面就问：“你听说了吗？”
户部当然也不例外，公孙佳没有禁止户部官吏的八卦，今年户部的账尤其的繁琐，因为又打仗了，人人累得要死，给他们一点娱乐又怎么了？
不过这一次回来，公孙佳很惊讶地发现情况比她预想中的要好。她翻了翻本子，说：“苏铭呢？”
别人不敢动的户部和兵部，章嶟敢动，他把苏铭给放到了户部，而将陆震放到了吏部。苏铭上任才没多久，在处事上居然很有一套。公孙佳将他召了来，询问他的看法。
苏铭确也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与陆震都认为，公孙佳虽然出身贺州派，但是更像是个“保皇派”，她与霍云蔚、钟源一样，都是忠于先帝和章嶟的。且公孙佳风评极佳，这些时日看公孙佳评定功劳也很公道，于是将自己的一个想法说了出来——改盐法。
公孙佳仔细听了苏铭的意见，这样一改可以增国家的收入同时又不加重负担，她说：“想法很好但是现在不行，现在正忙着。你把你的想法写得详尽一些，写不够五万字，别拿出来。”
这法子是不错的，但是公孙佳怕让章嶟看了直接硬干，到时候又是无穷的麻烦。公孙佳从来不下厨房，也知道人是要吃盐的，此事关系无数人，绝不能沉不住气。
苏铭等待了数日，公孙佳看他表现得一如平常，于是上表奏请苏铭做了户部侍郎。这虽然让赵司翰小有微词，但是章嶟十分满意，觉得公孙佳真是一心为公并不结党营私，与什么京派完全不同。
公孙佳却又向他申请，仗还没有打完，处置完相关事宜之后，她还要返回雍邑。这一回她主动向章嶟要求与梁平兵分两路，梁平那兵经过一场恶战之后打得七零八落，合兵之后她还得给梁平补，太麻烦了，谁惹出来的就让谁去填补。户部有了一个苏铭，必是听章嶟的话的，想来是会照顾到梁平的，也不算她完全不管友军。
章嶟没有意识到这中间还有这个问题，他一口答应了下来。不过他另有一事，特意留下了公孙佳，问道：“阿宣总想寻机会与你好好说一说话，你又总是忙，如今忙完了，又要去雍邑，今天总能有些辰光给她了吧？”
公孙佳连连摆手，道：“不用见也知道要说的是什么，一是她的儿女，二是她的弟弟。那一天酒后，她看我的眼神很是幽怨，我都看出来了。您也别做中人了，她呀，后宫嫉妒她、朝臣看不惯她，她是在苦海里挣扎。”
“是啊。”
“我不是什么读书人，没那么多讲究，我也不是男人，没兴趣苛责女人。倒曾经动念捞她出水，刚提起来一点儿，沉得要命，低头一看，脚脖子上系着块叫吴瀹的石头呢！从水里提个人出来，很多都能做。连人带石头往上提，”公孙佳摆摆手，“陛下提起来了吗？我力气不够的，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了。陛下再提这事，我就只有杀了吴瀹，一了百了。”
章嶟“啊”了一声。
公孙佳耳朵动了动，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问道：“陛下，臣可以走了吗？”
章嶟下意识地点头，等公孙佳走远了，章嶟叹息着回头，说：“你都听到了？”
吴宣脸色惨白地从帷幕后面走了出来，章嶟道：“她说的有道理，不要再提你弟弟了。”

第289章 隐忧
吴宣内心煎熬。
对付后宫的倾轧她有着天然的优势——皇帝的宠爱, 以往她有所求，章嶟都会答应她，无论是对纪太妃还是对章昺一家, 为了让她气顺, 章嶟都睁一眼闭一眼了。甚至她想不到的事情章嶟也会为她想到。连养孩子的事儿都不是她首先提出来的，是章嶟先说，你得有个儿子傍身，你看要收养哪个好？
吴宣实属是当年在章昺府里的时候被谢宫人那一出给坑怕了, 她针对章昺全家, 一大原因就是这个事儿。章昺废为庶人, 谢宫人这孺人的称号也就没了。呵！谢宫人就是哭瞎眼、磕破头也别想她“看在往日养过这孩子的份上照拂一二”了。
一个谢宫人尚且如此, 何况现在的宫妃们呢？吴宣一点也不想赌，她把孩子养好了，争了锦绣江山，最后为人作嫁？不！绝不！
还是章嶟说：“安排周密一些, 不叫人知道孩子是别人生的不就行了？就让他们认定是你亲生的。”
吴宣这才有所意动, 最后两人安排了这么一个借腹生子、偷梁换柱的计策。生育本来就是个容易死的事儿, 催产的那个更是要吃药，章嶟也不会去关切本就没有什么感情的宫人的生命，听说葬了，也就让吴宣给她们安排入葬，要有墓有碑, 还让吴宣出钱给她们在外面做个法事超度一下。
为她考虑了这么多的章嶟现在都不肯拉拔吴选了，吴宣的惶然可想而知。她不是没对章嶟发过小脾气，那些时候她只要稍稍抱怨，章嶟就会服软。但她从未见过章嶟对自己表达不满，现在章嶟明白地告诉她：不行！
吴宣沉默地低下了头, 她一向给章嶟的印象就是温婉柔顺，见她不言声了，章嶟道：“你好好把孩子养大以后就有依靠了，别的事儿有我呢。”
想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吴选，他不惹祸就是帮你了。阿宣？”
吴宣被惊醒：“是！我没事儿，毕竟是亲弟弟，不能不关怀。”
章嶟道：“你关怀他够多的了，他给你顶了什么用？安安份份做一富家翁去吧。”
“哎。”吴宣轻声应着。
如此乖巧懂事，章嶟心头一片轻松：“我还有事儿，晚上来看孩子。”
吴宣倚门而望，看着承载章嶟的步辇消失，心头思绪万千。她是吃过苦头的人，很懂人情世故，将公孙佳的话想了又想，情知吴选确实已是负担了。古来贤后压抑外戚，未尝没有道理。想通之后突然悟了：何必非要依靠阿弟？我只要朝中有人帮我说话，阿弟得罪了人，岂不更没人帮我了吗？
只恨自己明白得晚了，心头是悔恨不已：这几年有陛下呵护日子太顺，竟然没有用心去结交最该结交的人！
她想明白了之后回头也快，恨不得现在就重新去找公孙佳，求个法子。然而确实是晚了公孙佳早就转头召集部将、属官，热火朝天的折腾狼主去了。吴宣只好念着章嶟那句“把孩子养大，别的事有我”，对，说一千道一万，得把儿子好好的养大了才成！
吴宣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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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现在的心根本不在吴宣的心上，吴宣出乎她意料的只有两件事：还是章昺妾侍的时候能够与章嶟暗通款曲，不声不响偷梁换柱。这两件事无不提醒她，不能小瞧任何人。只是这玩儿谁能想到？！
公孙佳只能将这两条往心中的小本本上记下，然后与赵司翰等人碰个面，互相达成些默契，再率众赶赴雍邑。
赵司翰心中不无歉疚，态度极是温和，也没提公孙佳举荐苏铭做侍郎的事儿，只提醒公孙佳：“既然做了，就做到底。偌大国家，麻烦是永远解决不完的。早日凯旋，才好回京师早做打算。你离开京师已经太久了，手上还有重兵，不是长久之计。今上登基未久还须倚仗你，时间久些，你与孩子必要留一个在京城的。慎之！慎之！”
公孙佳道：“赵父放心，我自有打算，不会让自己落到没有转身的境地的。”
赵司翰道：“你趁陛下急于出兵之时请立太子，是出于大义，他的心里未必没有想法。慎之！慎之！”
“这个，已经有点眉目了。”
赵司翰舒展了笑颜，道：“你果然是个让人放心的人。”
公孙佳道：“那请叔父也让我放心放心吧——总与陛下硬顶着也不是个事儿。霍叔父已被赐金还乡，请您为了天下也委婉些。陛下，还是很好说话的。”
赵司翰差点没说出一句“你是说他很好哄骗吧？”面上还装成接受的样子，沉着地说：“我都明白的。”
公孙佳再与外婆等人告别，大长公主此时已比当年胡老太妃还要苍老，却知公孙佳这一仗是非走不可的，千叮万嘱：“他有心要这个帝王功业，你就成全他，也是成全你自己！这一仗不管花多大的价钱，你给打下来，打完了就没牵挂了，你也能好好儿地回来过活了。”
公孙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大长公主这才放下心来。
公孙佳再与钟源等人话别，她与钟源早商议了无数次的配合，钟源也知道她的决心，只是感慨：“终究还是要落到你的身上！也罢，姑父未竟的事业由你这个女儿来完成，比我这个弟子更合适。”
公孙佳道：“这是什么话？是咱们一起，没有你在京城盯着，我也不敢走呀。别跟他吵，他现在正在兴头上呢。过两年知道事儿不好办，他就该收敛了。”
钟源道：“好。”
公孙佳临行前又见了些亲友，往宫里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辞行。太皇太后眼里很是忧虑：“这一仗打完，你该回来了吧？我看着这些人，不行！这干的是什么事儿？以后孩子长大了，肯定会有人告诉孩子的，岂不要搅得皇室不得安宁？”她老人家还记着章嶟帮吴宣弄孩子这事儿，这事儿弄出来必有后患，她都觉得对不起章家的祖宗。
公孙佳道：“您先别发作，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她得先把孩子养大。”
太皇太后道：“那你可早点儿回来，我听阿犇他爹说，五郎还有别的想法呢。”岷王长子小名阿犇，于是岷王在太皇太后这儿的称呼都变了，公孙佳忽然对岷王生出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公孙佳道：“我知道一些，现在还不妨的，等我回来。”
她跑了一圈儿，都是些想让她早点回来的人，也都透露出了对章嶟的担忧。这其中，容逸的担忧最甚，他与公孙佳二十多年交情，说话比赵司翰都直接：“你这一回败了还好，胜了，陛下一定会自傲自满。可如果战败，他必会推梁平出来，将来又是一场血战。我竟然不知哪样更糟糕了。”
公孙佳道：“自己人少死一点，敌人多死一点总是好的。我们一直以来不都是办完一件难事又来另一件的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霍相公是前车之鉴，你不要过于刚强。”
公孙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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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了两耳朵的话，公孙佳再次踏上了征途，这次与之前一样，她依旧是坐镇雍邑，由元铮等人领兵北上。这一回是主动出击，应该可以打狼主一个措手不及——这会儿他应该被旧王族缠得脱不开身。
路上，公孙佳已筹划好了，让元铮带上汪斗等人同去。元铮道：“汪斗？”公孙佳道：“不错，汪斗。你之前突袭是不管其他的，这一次你要带的人马更多，虽然也是突袭，还是有区别的。他稳，可以你给压住阵脚。”
汪斗虽然也是个粗人，不过他比梁平幸运一些，到了公孙佳手下，好歹得认点字，不然他读不懂命令。这个又得说到公孙佳的误会了，她误会了“王师”、“秋毫无犯”，也误会了她爹手下将领的平均水平。她就认为这些人至少应该能够识字、会读写。凡她重视的人，必得不是文盲。
这也是她数次说梁平得读点书的原因。倒不是故意卖好表示关心，实是她的认知就是这样的。
汪斗这个人，当年在家乡只是一介草民，要缴税当差的那种，就能拉起一个队伍来，还能判断出情势不妙果断与张世恩分道扬镳，又讲义气，肯回头救自己兄弟。行事是很有点朴素的章法的。再让他识点字、读点书，平时在身边一带，进步是可以看得见的。
元铮想了想汪斗平素的为人，道：“好。那梁平？”
“不管他。咱们的陛下，很有主意呢！有心栽培他，又不好好养，真是邪了门儿了！”
元铮道：“将士是你的根本，梁平只是他的刀，你的用心当然与他不一样。”
公孙佳道：“哪怕是把刀，也得磨锋利了吧？算了，不提他了，打完了这一仗再说他。”
她不想提章嶟，偏又有人提及，行到一半，信使快马奔至：“报！霍相公来信！”
霍云蔚玩儿脱了，章嶟就坡下驴同意让他“休致”，公孙佳当时就派人回去贺州找霍云蔚。到最后章嶟也没回心转意，霍云蔚也抹不下脸来求饶，倒是公孙佳与霍云蔚之间一直保持了联系。
霍云蔚给公孙佳写信，第一是关心章熙的江山，第二就是关心公孙佳的动向，这两样都要涉及到一个人——章嶟。霍云蔚的信，日常就是挑章嶟的毛病，这一回也不例外，开篇还是说章嶟真是不牢固，让公孙佳当心他，又说章嶟这个人，看起来是比章昺等人厚道，但是公孙佳与章嶟之间的关系可不如当年钟祥与太祖那么亲密啊！如今你手握重兵，马上又有天大功劳，他看好的那个梁平虽然也不错但没你耀眼，章嶟那点厚道就不够用的了，你这样容易被皇帝记恨的！
一个一个的，都说这个，公孙佳失笑，给霍云蔚回了封简短的信：我都明白。
元铮将来信装到匣子里收好，说：“他说得对。”
公孙佳一声嗤笑，道：“打完一场大仗之后，谁个还会留这么多的兵马？当年太祖打下江山之后是怎么做的？”那还不是把临时召集来的大军都散归田里？一部分将军就转职了，还有一些给了钱帛土地当富家翁去了。也就留了公孙昂等人嘛！所以公孙昂死后，打仗不止统帅断档，兵士也要现召集。
打完了，散一散这些附着，姿态就有了。把一部分人安排到雍邑附近，分田、垦荒，那不还是她的人？她就算自己不在雍邑，雍邑的人还能忘了她？章嶟接下来肯定是更看重梁平，那她就更不用担心了。梁平进两步，她退一步，她就是个让人放心的好人了。
她对钟源说“解甲归田”也不是气话，就是要退后，让京派与南方士人掐一把。京派舒服日子过得也够久的了，南方士人里也不都是周廷那样的二把刀，苏铭与陆震就挺不错的嘛。章熙定下来的方略，还是得执行！
元铮去掉了心头一块大石，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去了心事，回到雍邑之后准备起出征事宜来就麻利了许多。雍邑，钟秀娥等人盼着公孙佳回来已盼了很久了。
二人回到府里，先是被妹妹扑了个满怀。妹妹主要是扑公孙佳，因为很难被允许扑，一般都是被元铮给拦下。公孙佳抱她已经很吃力了，说：“你又长高了一点儿。”
“长高了很多！”妹妹强调。
公孙佳与元铮相视一笑，元铮伸手接过了妹妹，妹妹扭着身体说：“哎呀，我自己走！”噔噔地跑到了堂上，熟练地在主座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了。
公孙佳也没什么教孩子的经验，更没学过怎么样把一个女孩子养成个继承人，就干脆照着别人家养男孩儿以及自己成长的经历来干。让她上学，聊天议事的时候也酌情带上她熏陶，能学多少是多少吧。
妹妹这个年纪不大坐得住，她也不像公孙佳是被迫安静，有时候还会插两句嘴问一下：“阿爹又要走了吗？”“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是海子？”“汪斗走了谁守卫府里？”之类的。
看在她爹娘的面子上都被容忍了，并且还有人会给她解释一二。
她倒也会看脸色，看她娘面色凝重的时候，她也能忍住不开口。好在要公孙佳都郑重以待的时候不多，今天也只是在开始，公孙佳说了一句：“这一仗，我要拿回骠骑！”
所有人哄然应是！文官大部分是感于公孙佳的志气，定襄府的旧人则是激动不已——她说过的，要把一切都重新拿回来。
公孙昂生前就是骠骑将军封侯开府，爵位，开府，她都拿到手了，现在就剩下一个骠骑将军的名头了。公孙佳自己就是个定功赏的人，自不能得空就先把自己的官儿给升了，她对自己也得公平，否则不能服众。她的功劳、元铮的功劳，都不能刻意放大，她身上边是安北将军，之前一场胜仗还不够升至骠骑，总要这一场把狼主彻底摁下去了才行！
单良一条残腿站得笔直，慷慨激昂：“报效朝廷、光耀门楣就在此时！”文武官员又是一阵附和。
公孙佳抬手虚压了两下：“开始吧。”
妹妹听得挺开心的，她正在对一切都好奇的年纪里，得到了解释又听了许多的内容，等公孙佳说一句：“散了。”她就彻底侍不住了，又噔噔地跑了出去，后面保姆、护卫跟了一群。看得文武官员们都笑着摇头，或多或少想到了自家的孩子。
公孙佳将单良单独留了下来，单良有点诧异，他虽然是公孙佳的头号心腹，不过近年来朝廷大事上他也承认还是彭犀更懂，留他下来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了吗？
公孙佳没有让他猜谜，而是直接说：“我想请先生得空带妹妹出去转转，听听衙门断案，懂些世情。与普贤奴相处，能让她不自卑、不自弃、踏实、勤恳，让她在我身边，可以让她知道自强，她要平安长大，除了咱们的关照，终究要给她开开眼。”
如果余盛在这里，一定会补上一句“多看法治在线，少看言情小说”。
单良一听，乐了：“不愧是君侯，当年我怎么就没想到……”
“没想到让我也见识见识大狱？”
单良嘿嘿地笑了，愉快地领了这个任务，顺口就说了：“那就什么样的案子都得看一看了，她现在还小，懂得不多，不过不宜看些碎嘴婆子争鸡鸭，先听听大些的、有道理讲的案子，完事儿再看看世情……”他说了一大堆，还挺乐意让妹妹见识一下斯文人家里争家产、互相扯头发的破事儿的。
公孙佳道：“您安排，上来不要看太份的东西，慢慢儿来。她性子活泼，别叫她看完了倒学歪了。”
“放心！不怕！她不是还有正经的师傅教好事儿吗？”
单良愉快地领了任务，从此兼职成了半个保姆，不过他自诩是半个师傅。另一个把他当半个是师傅的人，却在安排妥当之后率部离开了雍邑。
公孙佳亲自去给元铮送行，元铮抿紧了唇，低声道：“等我回来，以后就再不用分开了。”
公孙佳道：“你要好好地去，好好地回。”

第290章 准备
大军是开拔之后, 雍邑街上的气氛有了些微的改变。士民还是照常生活、店铺还是照顾营业，只是其中不少人行动间不免带了点紧迫的意思。
前面打仗，后方总要有相应的配合, 粮草从城外的粮仓里直接运走看起来不用惊动城内，但是搬运的脚伕之类也不是平白变出来的, 还是有些惊动的。城内大小的官员，凡与此相关的, 也都要动起来。
商旅们在雍邑及附近一切行动都还一如往昔，却又担心走远了因为战事商路不通，不免要打探消息。
“影响还是有的。”余盛一板一眼地汇报。他已被公孙佳一路薅到了副都副留守的位子上，给自己亲姨妈当副职。由于公孙佳身上还有更重要的几个兼职, 雍邑的一般事务就都落到了他的肩上。抱上金大腿让他的晋升十分顺利, 这份顺利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又忙碌了起来。
公孙佳又问了雍邑的储备之类，最后才说：“很好。前面打仗，后面就指手划脚了, 把这些做好就成啦。”
余盛心底佩服了起来, 小姨妈丈夫出征她居然还能坐得稳，他都觉得压抑忍不住想叨叨呢。想到这里，他就说：“没别的事儿了, 我找妹妹玩儿去。”
公孙佳道：“去吧。”
不多会儿, 后院里就传出来一憨一疯一大一小两个的尖叫了。公孙佳扶着杖走过去，站在院门外看他们俩又闹腾上了也觉得好笑, 余盛跟别人在一块儿，人都得说他是个痴人，偏偏妹妹从小跟他一起玩儿不觉得他有什么异常。妹妹呢，别人或多或少都供着、哄着, 又或者用特别严格的目光审视她，只有余盛当她是个正常的表妹。虽然年纪差了将近三十岁，两人居然有了“知己”之感。
“他们俩倒是投缘。”钟秀娥听到响动也走了过来。她现在最重视的就是妹妹，别人都得靠后一点，妹妹有了动静她就过来了。
“都是小孩儿，当然能玩到一块儿啦。”
钟秀娥看公孙佳一脸的平静样，别人看不出来，亲娘还能看不出来么？她说：“想小元啦？”这么些年看过来，钟秀娥对元铮的评价一路走高，人老了，经了许多的事，也更能看出来一个人的性情了。也只有元铮这样的，才合适公孙佳。换个什么名门公子，公孙佳走到现在这一步，不定会生出多少是非来！
公孙佳怔了一下，痛快地承认了：“是啊，有点想了。”
钟秀娥道：“以前你爹出征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盼的，那会儿……”其实有些事情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会儿她只要心里不安就带着闺女往娘家跑。那时候钟祥还在，老太妃也还在，更早些时候她的大哥、钟源的亲爹也在，不管是听消息，还是求照顾都是极方便的。
她看看公孙佳，公孙佳能求谁呢？只有别人求她的，什么事最后都是她在扛。钟秀娥心头一酸，说：“小元会好好回来的。”
“是啊，他最好回来。”公孙佳说。
钟秀娥听这话有点怪，问道：“你这是什么话？”
公孙佳看向母亲，钟秀娥在许多事情上很精明，但是或许是生在一个亲情极佳的家庭里，她即使见过许多闹哄哄的事儿，却极少把糟心事往自己家人身上想。公孙佳朝妹妹那里扬扬下巴：“在我还能生的时候，她最好能长成形，让我看一看。”
“这话更奇怪了。”
公孙佳道：“阿娘，这一个是我必得生的，不惜一切代价。下一个，就不是必须得生的了。只要她能好好长，我就不用赌命，只要好好养她。她要是养不成个人样儿来，我不能把基业都押在她的身上，就只好赌一赌运气，再生一个，总不能生了两个都是废品吧？”
钟秀娥是真的惊呆住了！“我是不是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倒叫你记住了？！”她反省了一下，不对啊，她这心事只跟亲娘大长公主说过，“养儿防老是不假，怎么都是自己的孩子。我生了你们几个，指望着你们几个养老，十个指头有长短，偏谁一点儿都有，可都是心疼的！多点儿少点儿而已。你可不能把孩子全都称斤论两了啊！”
公孙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咱俩不一样。我从来没指望谁养我，我在乎的是谁继承我的基业。”
说起来，钟家废物子孙不少，与钟秀娥平辈的如钟泰这样，就是个漂亮的废物，这都不算特别离谱的了。与公孙佳平辈的里，钟佑霖是漂亮且平庸，公孙佳还有一个纯废物的表弟，仅止比朱瑛那样废得离谱的强一点而已。但是钟秀娥从来没想过让他们肩负什么，又或者要抛弃他们什么。
钟家子孙真的太多了，老一辈如公孙佳的大舅，就是个人才，钟保国当个大将也是称职的。平辈里的钟源也是个精英，钟源的儿子钟黎也四平八稳的。谈不上谁好谁差，大家凑一块儿过日子，多好多差的，缺不了一个出身良好的老婆，好一点的标配就是娶公主。
公孙佳就不一样，她只有自己，妹妹现在也只有自己。妹妹比公孙佳略好一点的地方就在于，她从一出生开始，她亲娘就有了培养她的打算，不像公孙佳，长到十岁左右公孙昂才试探性地教她点东西，没多久公孙昂就死了。
可公孙昂当年，有一个把他当儿子看的太祖，后有一个还比较厚道的太宗，公孙佳现在敢指望章嶟维护妹妹吗？但凡妹妹本事差点儿，他跟别人一块儿把妹妹骨头给嚼了都还觉得自己办了件大好事呢！
妹妹得自己够聪明够狠才行。
否则……公孙佳就真的只能赌一赌命，再生一个来教导了。
“我总不能让全家死无葬身之地，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笑料！”公孙佳手中的竹杖在地上狠戳了几下，“最好还是跟元铮生，他得给我好好的回来！”
钟秀娥听她这话，一把抱住了她，泪珠扑扑往下滚，哽咽道：“别说了，别说了，我都知道，我都知道。谁又想嫁那么多呢？”
公孙佳缓缓抬起手，在空中停了一阵，才抱住她：“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那你呢？”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总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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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的诸多优点里，其中一条就是沉得住气。与钟秀娥抱头痛哭了一场之后，钟秀娥还继续死盯着外孙女，生怕妹妹出意外，公孙佳已经头一转，又处理她那一摊子事儿去了。
第一件是给霍云蔚去信。
她与霍云蔚保持着联系，很是关心霍云蔚的状况。近期内让章嶟与霍云蔚和解是不可能的，可是霍云蔚这年纪还没赵司翰大呢，就这么废了也太可惜了。得让他保持着一点信心，就章嶟这个样子，非得跟赵司翰他们杠上不可！
照公孙佳看，等苏、陆等南人士子与京派杠上了，章嶟势必还得需要人来平衡，到那个时候就是霍云蔚的机会了。
第二件是与京城保持联系，京城动向直接影响着她对战争之后的安排。如果一切顺利，她就安排更多的士卒在战后返乡，如果出现变故，那这一步她就会走得缓一点。
第三件着手从现在开始就准备战后的事宜。计划哪些人返乡、哪些人留下，返乡的如何安排，不愿回家乡的到哪里安置，留下的人又要安排什么样的职位。战后，她就没有理由常驻雍邑了，雍邑的官员又要如何安排才能既保证自己的影响又不至于引起中枢朝廷的忌惮。
第四件是自己接下来要保留的班底以及给妹妹安排铺路。女官的事儿几年来已推进一些，雍邑周围推行得还算顺利。这也与雍邑的大环境有关，尤其是近两年，一打仗男丁一抽，缺失的劳力就要女人顶上。官吏的职位也是一样的。有些特殊的职位还需要相应的技能，比如核个账什么的，总不能大字不识只因为是男子就推上去做官了吧？
但是，公孙佳一旦离开，这个进程可能会被阻断，甚至可能打回原形。公孙佳近来最忧虑的反而是这一条。
一条一条地写着计划，公孙佳每条都只写很简略的几个提示词，她的脑子转得很快，手上就只来得及写个单嘣的字词，脑子又转到下一条上了。一张纸上写得十分凌乱。
才放下笔，门上又有来报：“有几个小娘子跑到街上喊救命来！后头还有人追，副留守就把人带进来了。”
听到是余盛在管闲事，公孙佳额角青筋一跳：“他不是跟妹妹在玩呢吗？”
“玩了一会儿，带妹妹出门，就遇到了。”
公孙佳皱眉道：“他又在搞什么鬼？”余盛是副留守，等闲的事儿他就能处置了，非得带到她这儿来，公孙佳怀疑背后有什么故事。一般的副留守带人过来，她就能下断言：一定是这几个小姑娘关系重大。换了余盛就还有另一种可能，这熊孩子又犯蠢了。
“叫她们过来吧。”
几个人过来，公孙佳抬眼一看，余盛和妹妹带了三个姑娘过来，看起来年纪都不大，从高到矮的排着，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小的只有十二、三。这三个人一看就不是穷苦人家出身，虽然比余盛和妹妹两个的衣饰差了不少，仍能看出来是小康以上，且眉眼虽带点不安，却不是面黄肌肉又或者日晒黧黑。见到了公孙佳，行礼仓促，却也不像一般百姓来了就扑通往下跪。
可即使这样，公孙佳也看不出来三人有什么值得余盛特意把人带过来的。头上也没长角，身上也不发光的。
公孙佳等着余盛的解释。
余盛忙说：“阿姨，这是凌大娘，这是她的妹妹二娘、三娘，她们的父母死了……”
公孙佳道：“让她们自己说。”既然余盛敢把人带来，她就要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躲她家傻外甥后头算什么事儿？
凌大娘上前一揖，声音微颤，道：“妾姓凌……”
姐妹仨家离雍邑足有五、六百里地，她们是偷跑出来的。偷跑是因为她们这命比公孙佳还不好，她们爹娘一口气生了仨，全是闺女。她们的爹急病死了，这已经很惨了，她们居然是有叔伯的。这就要命了！叔伯们打算给她们各说一门亲，收完聘礼将人一嫁，分了她们家产。她们的娘一着急，又是伤心又是生气，这哪受得了啊？她们的亲娘上吊死了。
这还不算完，她们倒是有舅舅的，两个舅舅，小舅舅觉得，姑娘家有个婆家就是有个归宿了，也行。大舅舅有儿子，觉得亲上做上，把外甥女儿重娶过来当儿媳妇，妹妹、妹夫的家产可以当成嫁妆，也不至于便宜了别人。
两头的安排都不咋地，凌家父母擅经营，小有家产，可无论叔伯还是舅舅都穷，想一想，就算认命嫁人，这两头能给她们安排什么样的人家呢？还是得跑！
姐妹仨的父母因生的都是女儿，家里也有几个闲钱，也给她们读书识字，教些经济营生，三人还有点主意。老大更是主意坚定，她眼看事情要坏，先把爹娘的灵柩寄放到寺庙里，自己先不管家中田宅，带着妹妹们先往庙里住了号称守孝。不管怎么样，先离两方亲戚远点儿总没有错，父母遗骨也不能落到任何一方手里。到了庙里，再开始谋划如何出逃。几人将细软贴身藏了，计划缝几件僧袍，装成庙里的尼姑趁人不备跑掉。
也是命不该绝，近来又是征兵又是征粮还要拉伕，人都忙，她们才觑了个空儿能够跑出来。半道改装，拿首饰雇了辆骡车，一路往雍邑而来。凌大娘知道公孙佳，知道这招女官、女学生的事儿，跟妹妹们一说，决定跑到雍邑去。一则听说公孙佳也是个孤女，应该会对她们的身世有点怜惜之意，二则雍邑这地方是新城，前阵儿还招人去垦荒呢，现在虽然免税没那么优惠了，但大家都是新来的，她们过去也不至于太受欺负，三则既然都是陌生人，也可防止两边的长辈找到她们，将她们捉了回去卖了换钱。
姑娘家没出过太远的门儿，赶路自是不如长辈男丁那么方便，路上还小病了几天耽误了，后头被叔伯追着进了城，恰好遇到了余盛。
余盛本就是个看不惯恃强凌弱的人，呵退了凌家叔伯，命衙役把人带到衙门里一问。听到凌家三姐妹的时候，他眼睛一亮——豁！我好像有印象的，问了姓名籍贯来历，问了父母名讳，与他久远的记忆合上了！不过你们怎么这么小？
电视剧大家都知道的，最喜欢把年纪不同的人扯一块儿，根本就是相差了十几二十岁，演得跟同龄人似的。凌大娘可是他小姨妈的好帮手啊！多少年了，余盛早放弃了按图索骥找牛人的事儿，但是送上门儿来的他可就不能不管了。
再说了，欺负孤女，还是人吗？！余盛想想就生气，想到小姨妈当年的处境，他就更生气了。
转头就把人带到了公孙府里来。
公孙佳听了凌大娘的话，没有像她想像中的那样义愤，公孙佳非常的冷静，实因凌家姐妹的遭遇在这世上太常见了，公孙佳自己是这样，妹妹往衙门里去旁听断案，多少家长里短的官司里都有这样的事情，要义愤得把自己气成个河豚再气炸。别说没有儿子了，有儿子如当年的胡老太妃，还不是连夜提着儿子跑路？
她问余盛：“追来的人你怎么处置？”
余盛道：“呃……打发他们返乡，她们三个考上女学女官，一切就都好办了。”
“糊涂！第一，她们未必考得上，第二，我不怜香惜玉，到我这里来是要卖苦力的，第三，就算做了官那些也还是她们的宗族长辈！这三条，怎么解决，说！不许支吾，现在就想！”
余盛冒了一头汗，头脑却冷静了下来，他到底是经过历练了，很快就说：“您先让她们考成不成？考不过，就算让她叔伯带走，她们也好歹试过了，不枉挣扎这一回。考过了……就……害！宗族长辈哪比得过爹娘？就说是爹娘的遗愿！盼她们能像您这样支撑门户！长辈再摆谱儿也大不过人家亲爹去！”
公孙佳被这熊孩子逗笑了：“成，就这样。”她也不过是需要一个糊人眼的理由罢了。
凌大娘一手一个妹妹扯住了一起叩头，谢再造之恩。
公孙佳道：“是不是再造，考过了再说。”
凌大娘道：“不是您在这儿我们也不敢跑到这里来。”因为有这样的一个人，证明了孤女也不是必得等着被欺负、被安排发嫁，还能守住家业的，她们才能有一个目标。否则，逃跑是肯定要逃跑的，跑出来之后呢？就两眼一抹黑了，漫无目的半道被劫了、被拐卖了也说不定。
她又担心，怕自己考不过。哪知公孙佳给她们的题目看起来并不很难，随手抽了一张题目给她们，书写、简单的计算、一些浅显的经史之类，再考个写作。三人都写了，凌大娘的卷面尤其齐整。半天之后，三人交了卷子，公孙佳还是比较满意的。
仓促之间能答成这样就不错了。
公孙佳道：“成了，普贤奴，照你说的办吧。她们几个么……”公孙佳把凌家姐妹安排到了慈幼局去。
这与余盛的印象并不相符，不过人留下来了就好，接下来他也会继续推荐的！
公孙佳一瞧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又想歪了。余盛这个人真的很好懂，这个表情就是他又“知道”点什么了，但是公孙佳对余盛颇为了解，从来不肯依赖余盛的“先知”，说了一句：“让小杨安排她们的食宿。”
余盛就又把“推荐”给扔到了脑后，傻笑着说：“好。”带着凌氏姐妹出去，边走边告诉她们，小杨是他的夫人，现在兼管着慈幼局，人是很好的，也是自己考试考上的女官。不过小杨的品级还不高，现在才是个八品。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
凌家姐妹却都张开了耳朵来听，觉得新鲜又有趣。余盛把人带到了地方，交给了“杨夫人”，三姐妹悄悄打量这位夫人，她身形颀长肤色白皙，看着人有点冷，不爱笑的样子，任余盛又把事情唠叨了一遍，听到是“阿姨吩咐”，“杨夫人”脸上才滑过一点笑，又收了：“好。交给我，你去忙吧。晚上别乱跑。”
余盛乖乖地答应了，跟妻子道别：“她们就交给你了。我走了。你等儿先吃点东西，别又忘了吃晚饭。”唠叨了一堆才走。
“杨夫人”比凌大娘高半个头，看人都像是在俯视：“来这儿就是要正经做事的，你们那不叫考试，也不是选官，选官没那么容易。丞相是动了恻隐之心为留下你们有个说法出的题。”
凌大娘本以为题目不难，自己可以胜任之心被压了下去，认真地应道：“我们姐妹，什么事都可以做。”先留下来，有了靠山，就可以把父母的灵柩好好安葬了，然后再说别的。她们也不比别人缺胳膊少腿儿，养活自己也没那么难。至于考试，接着学就是了，她们也不是不识字，只要自己不放弃，比现在本事强些还是能做到的。
再不济，即使女官考试很难，先在雍邑落了脚，等一阵儿变卖了细软，略置点产业重新经营也行。她管过家、也帮过父亲经济，还是有把握能养活自己的。当然，这收留的人情是不能忘的，人家让干啥就先干啥，接下来再看自己能帮着做什么。
“杨夫人”又说：“有上进心是好事，你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也读书识字的，兰庭那里一直都收女学生，你们真有心就把书捡起来，不妨试一试。你们有这个心我就要先提醒你们——那儿不是给谁家养媳妇、养奴才为了说亲的时候脸上贴金的地方！是要与女公子一起读书做人的，女公子将来前途无量，丞相是不允许将女儿当猪养的！谁要跟女公子说不思进取的话，脑子都给她打烂了！”
凌家姐妹心中一凛，齐声道：“是。”我们也不想那样！
从此三人就在慈幼局里栖身，“杨夫人”并不天天过来，她还有别的事，倒是给她们带些书本、纸笔。
余盛眼看着这三个留下名字的姐妹天天在慈幼局里带孩子，也不知道小姨妈是个什么意思。居然不是“一眼就相中”，另一方“纳头就拜，许以生死”？
在余盛的疑惑中，时间飞快地流逝。前锋发回来的军报仍然是不固定的，有时候三、五天一封，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没音信。后队的汪斗那里倒是很有规律地往回发军报——顺利。
就太顺利了，元铮在前面锤狼主的部族，狼主就带队去锤旧王族，旧王族往梁平那儿一跑，狼主跟着旧王族就过去再锤一锤梁平。
狼主并不好打，元铮与他打了几个月，虽然战果可观，仍到了需要撤回休整的地步。梁平那里情况就更难。元铮可以完全放心自己的后方，那里有公孙佳坐镇，源源不断的补给、兵源丝毫不用担心。狼主损失不小，但是可以通过追击旧王族补充。梁平就需要朝廷的支援，负责与他对接的是苏铭，苏铭能力不错，在户部却是个新人，手生，对军事也不够了解，自然比不过公孙佳给元铮的安排。
总的来说，却是一切向好的。
好到狼主不得不再派人求和，同意划分草场给旧王族，要求两下罢兵。章嶟这回却硬气了，他只接受与旧王族的和谈，并且下诏指责狼主谋逆，要人家认罪，迎奉“旧主”。
这就是不想讲和了，摆明要逼狼主动手。
狼主却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他居然表示：可以谈。可以谈就是要派使者，要慢慢的争吵。狼主想借此得到一点喘息的机会，公孙佳心知肚明，因为元铮的队伍也需要修整、补充。两下除了一点边境的小摩擦，进入了冬季和谈期。
毫无意外的，来年一开春，没谈拢，接着打！
狼主是有苦说不出，冬春是很难熬的，过了一冬的牲畜掉膘掉得厉害。元铮则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这都有公孙佳在安排，公孙佳在调度上做到了最佳，保障了元铮的后勤，元铮从来没有为后勤、与后方主帅的关系发过愁。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你打我、我就打他”的链条，只是这一回与去年不同，元铮准备停当，一鼓作气向前推，汪斗率部跟上，不给狼主喘息之机。
狼主终于做了个决定——西迁！
我不跟你对上了还不行吗？我往西走，顺便暴打一顿旧王族和梁平，抢点东西当路费，一路往西过瀚海，到那儿我还是最强的。
公孙佳收到狼主西迁的确切消息之后，终于松下一口气来，说：“我们也要回京城了。”

第291章 预判
“十天前与梁平打了一仗, 梁平稍作追击就撤回了。”小秋理着一张纸条说。
公孙佳道：“算他撤得快。”凭她对狼主的了解，梁平但凡撤得再晚一点儿，就得被狼主安排的后队埋伏了。
单良阴阳怪气地说：“干嘛理他呢？”
公孙佳哂笑一声：“你这话是认真的？梁平有点儿冤, 你问他愿不愿意跟个不会拖后腿的友军共进退，他会怎么说？”
单良撇撇嘴：“那就是他的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是章嶟发掘了他，也是章嶟绑定了他。前途真未可知。
公孙佳道：“要说, 入了至尊的法眼那是前途无量的。”可惜这位至尊自己没什么数。
单良干脆不提这事儿了, 问公孙佳：“等小元回来咱们就走？”
公孙佳道：“等他回来先上表报捷。等一等梁平那里的战况，狼主一向诡谲多变，还是等见了分晓再离开。”
此时, 她实际上的仗算是打完了，这次战争的安排并不是像当年纪辰与燕王那样明确地分作左右两路, 而是名义上由她统筹, 实际上梁平自成一军。公孙佳安排战略的时候把梁平给安排进去, 到时候怎么打, 她就不好给梁平下命令——梁平是章嶟罩着的人。
如果梁平也听她的指挥，她能有把握让梁平的损失至少减少一半。事情总是不能随着人的心意来, 碍于章嶟, 公孙佳不能插手梁平的事。如果梁平战败了, 她估计还得跟着吃瓜落，还不能真的不管他。因此公孙佳实际上是放了一只眼睛在梁平身上的。
梁平被锤, 只要不锤死了，只要能扛得住她就能拦着人家“立功”，真被暴打了，她还得帮着别被打死了。梁平其实没那么水，但是先被吴选坑了一把, 再章嶟划一个圈儿，公孙佳这儿就不好朝他伸手了。
“哎哟，”公孙佳仰起了脖子，含糊地说，“给梁平议功可不太好写呢。”
单良道：“哪用政事堂与枢密管呢？兵部怕也管不着他，啧！命啊！”
“但愿他的命好一点，这一次对上狼主不要有什么失误，”听了半天的彭犀认真地总结了一下，“战事有个圆满的结局才好做接下来的事。丞相的目光应该放得更长远，以免回京之后无所措手足。”
公孙佳与单良都收起了戏笑的表情，单良叹道：“还能怎么着？先哄着呗。”
公孙佳两手一摊：“嗯，也只能如此了。”
彭犀被这两个无赖给气笑了：“谁问那个人了？我是问，您打算如何处置京派、贺州派、南人。这一战，自吴选开边衅始，等到小元将军凯旋回来您安顿好雍邑再回京，就整三年了。三年间，京城的变动您也应该看到了，陛下亲近宠信苏铭、陆震二人，二人都是能臣的坯子，京城必有一番争斗。”
公孙佳轻松地说：“我是武将，不管他们这些。”
彭犀黑着脸说：“丞相莫不是消遣下官？您是武将？还掌户部？这话万不可再提起！您既筹划削减兵马，就要有后手！”
单良道：“小彭小彭，息怒息怒。把你想的都说出来嘛！君侯什么时候心里没底了呢？”
彭犀这才缓了口气道：“雍邑的势力已成，但要防着有人掺沙子！陛下，嘿！看似平庸懦弱，实则焦躁顽固。纵然他一时想不到，一二小人提上一句他也会生疑的。您要做在他的前面。边患平定之后，最该担心的不是先帝的遗志无人承继，而是要担心先帝的遗志被人拿来脸上贴金给做坏掉了！
到那个时候，您一定不要心急！请将先帝的事业放一放，也将您与下官之前说的盛世放一放，否则霍相公就是前车之鉴！俗语有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段日子权当休养了，丞相已经操劳了数年，先父遗志已完成，也可以静养一段日子看一看风云变幻了。”
彭犀说得还算含蓄，单良忍了忍，没忍住，说：“那人扶不上墙，就是运气好点儿，咱多想想自己。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您这样子，咳咳，不能算很‘达’的！还是要想想自家的基业传承。”
公孙佳觉得好笑，问道：“那要看妹妹，有人想卡住妹妹怎么办？”
单良的脸耷拉了下来，他年纪已经不小了，人没发福可脸上的皮肤仍然松弛了下来，两颊往下在嘴角两侧微微下垂，看起来很吓人。他的目光十分瘆人，与公孙佳四目相接，碰了一下，又跳开了。
彭犀认真地想了一下，道：“您还是开府，禁卫还在您的手上。”之后就闭口不言了。
公孙佳却笑了：“我说过，生孩子之前我就都想过了。好啦，咱们都准备准备，安心等他们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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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在元铮回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无论是议功还是请赏，都写好了许多的计划，就等着人回来核算一下实际的数目再往上填。同时，她还与彭犀等人准备好了向章嶟报捷、请功的奏本，兼写了战后处置。
这一仗起初打得仓促，后续虽然跟上了，消耗仍然很大。动员的兵马虽然不如上一场的多，但是因为是长途奔袭，其消耗的物资竟不比上一场的少。由于战场主要不在己方境内，对己方的破坏倒是比较小。公孙佳核算了一下，雍邑储积的粮草耗费了一大半，沿途的储备估计也差不多了，下面是需要再次休养生息了。这一次休养生息，没了迫切的准备一场大仗的需要，可以比战前征税更少些，更有利于民生的恢复。
同时，解甲归田的士卒里一部分还乡的，发钱帛，其他的可以就地分给土地，又或者酌情分一部分人实边囤田，战后士卒也安顿好了，不至于形成匪患。士卒经过了血火的洗礼，一个安顿不好，他们就要用自己手里的刀为自己开拓生存的空间了。
除了己方，北方胡人的情况也需要关注。章嶟找的借口是为旧王族恢复秩序，那就得把旧王族给安排好了。如果任由他们散着，就容易成为边境的马匪流寇，打也打不死、抓也抓不完，不如捏一捏，方便找人。
公孙佳的建议是，把他们一分为三，三家各领一片地方。分两家，极容易合作，四家以上就太散了，既不方便了解控制，他们内部也容易彼此并吞。三家正正好，可以做很多的文章。谁弱了就扶植谁，不能让他们拧成一股绳。
她请求在雍邑再停留一两个月，将收尾的工作做好，同时等一等梁平。要到梁平那里确认没有危险了、不用她这里增援了再回京。
公孙佳将能想到的，一条一条都写好，快马发往京城。
她这一封奏疏送到得正是时候！
战报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一封的，不断往京师汇报的情况都显示——这次是咱们一直在打胜仗。章嶟的心里，除了每每激动地等着“大胜”的捷报，就是想着如何处置战后的事宜。
他也在想。
现在章嶟的新宠是苏、陆二人，周廷已成了个陪衬。苏铭在战时筹划补给做得有模有样，陆震也被章嶟在吏部里安了一个侍郎的位置——这个位置本来是吴选梦里画给张幸的大饼。陆震做事又比周廷强许多，他在此时不与赵司翰争执，只专心调整现有的官员，剔除不合格者。京官，尤其是荫官里有许多混日子的官员，混日子且算是好的，歪七竖八的都能攒够一个大殿的。
陆震毫不客气，将这些不干实事的人一一踢走。公孙佳的小舅钟泰，得亏是资历够老、地位够高、还是章嶟的姑父，不然好赖得被罚个俸。饶是如此，钟泰也被章嶟谈了话，让他“每日按时到衙坐班，不许提早回家”，这么不想在衙门里呆着，章嶟可以给他自由，让他在家里吃自己
其他人的遭遇可想而知。
总的来说，贺州派的处境更好一点，这一派里互相联姻，老一辈的公主王妃多，都是章嶟的长辈，章嶟还是要给自家人面子的。京派的闲人们头一回比贺州派的纨绔们倒霉，被陆震头一年就削掉了一百多号人的头衔。个个有理有据，噎得赵司翰都说不出回护的话来——因为他也用同样的手段削了十几个周廷时期引入的南人。
此时最得意的就是章嶟了，朝廷里的蛀虫被清除了，苏铭、陆震也不是周廷这样的二把刀能比的。赵司翰虽然唠叨，态度比起霍云蔚又强不少。贺州派忙着打仗，公孙佳出兵之后又强征了一些贺州派的年轻子弟送上阵去历练，这些人一走京城也安静了些。连后宫都消停了。
苏铭与陆震却又联袂而来，章嶟见他们俩面色凝重，问道：“我这儿才接到了捷报，你们怎么苦着脸？”
苏铭道：“臣等正是为了捷报而来。陛下，大战之后的事陛下想好如何处置了吗？”
章嶟开玩笑地问：“怎么？你现在就开始为国库发愁了？我记得国库还算充盈的，此番出征，雍邑的粮仓可顶了大用了。你可不要小气，不舍得给流血卖命的将士赏赐呀！那是他们该得的。宁愿我俭省些，也不能苛待了功臣。”他这条倒好，因为在军中呆过，也见过当时是怎么干的，比较当年纪氏的做法，他知道哪样是对的。
陆震严肃地道：“说的就是功臣。”
苏铭道：“臣并不吝惜些许钱帛，赏功的钱还是有的。可是，安置‘功臣’还请陛下三思。”
章嶟身体往前倾了倾：“怎么说？”
陆震道：“公孙丞相虽是女子，气度却是不凡，与臣有提携之恩。臣是陛下之臣，出于公心也要讲的。此战之后，她的威望直追烈侯，这是她自己争得的，旁人没有挑剔的道理。但是，她又在政事堂，又兼领副都留守。丞相，文臣之首，定襄武勋卓著。臣担心的是，臣强主弱，尾大不掉，到时候陛下与丞相君臣一场，如何收尾？”
苏铭道：“或收其兵，或另派副都留守，请削其一以保全丞相。满朝文武，唯她私心不重，唯愿陛下与丞相可以善始善终。”
章嶟惊讶到笑出声来：“你们也太严肃了吧？想多了想多了，不至于，不至于！”他还能笑出来。虽然吴宣总在他耳朵边说，公孙佳是很有本事的，他自己也亲眼见过公孙佳办事。但是章熙临终前嘱咐了他，钟源、霍云蔚、公孙佳等人是可以依赖的，否则霍云蔚可能就落不到一个赐金还乡还带着丞相的头衔，还是自己“主动请辞”的好结果了。
且公孙佳在章嶟这里，她是个“能干的女人”，是的，女人，还是个身体不太好，只生了个女儿还没追个儿子的女人。章嶟看到的女人，没有不愁这个的，他打心眼儿里就不觉得公孙佳有太大的野心。
苏铭与陆震都说：“现在想多，总比事到临头无法可想要好。”
章嶟又是一阵笑，拍出了一叠厚厚的奏本：“都看看吧，本来没想给你们看的。”
苏铭、陆震对望一眼，拣起来一来，脸上都露出吃惊的样子来——他们说的公孙佳都给安排好了，什么副都留守？她自己给卸了，虽然副都留守是她外甥，但是她请示章嶟，派个皇子或者宗室领这个职。章嶟理所当然就想到了自己现在最重视的是吴宣那个儿子四郎，同时他又有了太子，先给四郎安这个职，占这个坑。以后无论是四郎还是大郎，总有一个地方安顿他们兄弟。
妙！
至于兵权，公孙佳没给自己捞更多，按正常的功劳算，她就领个骠骑将军，由于已经开了相府，所以不再另设一套班子了。元铮也是按功晋的将军，没给破格给予更大的权力，比如掌个京城防务什么的。汪斗是公孙佳的人，让他做了余泽的副手，负责雍邑的防务。其余各人，也都公平安排了。
兵权不在于一个职称，还在于手上的兵马。公孙佳先就分好了，除了必要的守军，其他的都解散掉，某部多少人，安置何处，分田地多少等等。之前放在边境的公孙佳的几大家将、薛氏、张氏、黄氏也都大部分带回京中授官、予田、安置。
善后的事情一结束她带着全家回京，她都带着丈夫女儿、亲娘都回到京城了，这还不够表达忠心吗？
章嶟已经很满意了，因为他的心中，是想加重梁平在军中的份量的。公孙佳如果真把元铮、薛维等人往边境放，章嶟还真不能说让梁平去管着他们。这些人或功劳不比梁平小，或经验比薛维更丰富，但公孙佳都先一步把人撤了，只留了薛、张、黄几家的儿女在边境，这些年轻人压不住梁平。明摆着就是让梁平出头的。
苏铭与陆震的想法里，是请公孙佳退出某一领域，公孙佳却是先主动让出一半地方来，且让得十分到位，卡在章嶟能接受的点上。陆震才说：“边将是否要替换……”
就被章嶟悍然打断了：“这个不用你管，她比你明白这个！”这是真心话，却是一半真话，另一半是，他打算等梁平回来了再问问梁平的意见。总之，这事儿不该是文臣管的。章嶟记住了章熙的教导：不要让文臣插手武将的事。
陆震道：“那……雍邑的官员要否要替换？”
章嶟诧异地道：“为什么要替换？那里的官员不是很好吗？你发现他们有不称职的地方了吗？”
陆震道：“呃……女官终究不雅……”
章嶟想了一下，点头点到一半，又板起脸来说：“只要合用就好！陆卿才裁撤了百余人，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他想起来了，公孙佳不也是个女官么？比朝里这些男人好多了！公孙佳手下的女官一撤了，选谁上？这才是个大问题。
男官当然有，如何合用呢？至少公孙佳现在用出来的人，她都是称职的。章嶟已等不急想要完成章熙的梦想，创建一个盛世了，好用的人他为什么不用呢？
苏铭、陆震二人一片公心，没一条被采纳的，只得退了出来。两人出了大殿，苏铭道：“既然丞相聪明，咱们就要再多言啦。权臣古来有之，却都是善进不善退。女子向来柔弱不好战，就这样吧。眼下要紧的是接下来的变法。”
陆震道：“也好！我等与她作对，京派、贺州派必帮她，我们没有胜算。若与京派对上，她与贺州派倒有可能袖手旁观。”
苏铭摇摇头：“我倒是觉得她知进退，有慧眼，一介孤女支撑门户除了撑下去又有什么办法呢？倒不必敌视之。我说‘保全’，是确存了保全之心，怕她一时经不住手下人的撺掇想要擅权。现在这样我就放心啦。”
陆震诧异地看着他，问道：“你是真心这般想的吗？女子为官，究竟不合纲常。”
苏铭道：“你想她辞官？然后呢？给赵司翰当军师吗？还是隐在幕后从此不必想什么‘调和阴阳’，无拘无束地联合地贺州派、京派？”
陆震打了个哆嗦，两人对望一眼：“那她还是留在政事堂吧。”站到明面上来，就有各种法则来约束一个丞相的作为，她要为朝廷大局考虑。她不干丞相了，就是一个单纯的贺州姑娘，还是赵司翰的继女，以她之心智帮着对家，那才是祸乱的开始。
对，是得保全她老人家的丞相之位。
公孙佳就是在这“保全”的善意中回到的京城。

第292章 热情
风沙磨砺过的皮肤有一种奇特的粗糙质感, 抚摸上去是一种麻沙沙的轻微的痒，一路震颤着直达大脑形成一种名为愉悦的感情，精神的愉悦又驱使着手不停地巡游探索……
肌肤相亲, 仅就字面的意思已是一种享受……
（没车，不想被没收驾照）
汪斗等人近来过得都很惨，公孙佳要回京了，回京之前有许多事要处置, 这些事情各有分工, 其中关于功过的统计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汪斗等人统计得差不多了，要找元铮商量, 元铮每次都坐在公孙佳手边不远。
这就很要命了！
公孙佳看起来不是个严肃的人，却是上司的上司, 谁跟上司商量的时候愿意还有一个更大的上司盯着呢？
苦得要命。
元铮这货跟没发现一样, 汪斗只能很苦地跟他说：“数都在这儿了, 那些文字篇子我是真不会写, 你多受点累吧。”边说还边瞄向公孙佳。公孙佳就是一个要求很高的人，她认为你作为一个主官应该能整理出这些东西来就会给你下任务, 完不成就让你去学, 汪斗是识字了, 能读懂东西了，写这总结还是差了点。
还好元铮还有点义气, 说：“好，我来写。”
汪斗才如蒙了赦一般地跑掉了。元铮道：“他尽力了，这些文字上的功夫本就非他所长，有个合适的文书也就好了。”公孙佳道：“你要不想他像梁平似的吃个大亏，还是劝劝他自己学一点吧。”元铮道：“奏本他也会写的, 不过这一篇有些复杂了而已，我写就是了。他先给余伯父做个副将，慢慢也就学会了。”
元铮下笔很快，公孙佳托腮看着，慢慢地说：“你刚回来必是忙的，不过这几天，且在我这里坐一坐吧。”
元铮捏着笔歪头看过去，公孙佳已正襟危坐，批起公文来了。
元铮到最后也没从人家手边跑开，后续繁杂，足花了近两个月才将善后的事宜处置完毕。终于到了要启程的时候。
雍邑官民人等都是十分的不舍，谁都知道大树底下好乘凉，一旦公孙佳离开了，雍邑的日子恐怕就不如以前那么舒服了。尤其是官员们，以前做点什么都能被公孙佳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就给记上一功，现在呢？余盛不能说不好，比公孙佳又远了一层，因此人人都有些愁苦的模样。
百姓更是朴实，这是一些在老家里觉得没有大奔头的人，他们更知道人情冷暖，一个好一点的官员和一个不那么好的官员——甚至不用是酷吏——差别都十分明显。
送别之时，人人落泪，有哭得抽过去的倒也不全是作戏，皆是切身相关。内里更有像凌大娘这样的人，公孙佳在雍邑，她们跑到了雍邑能够被庇佑，等公孙佳回了京城，再有这样处境的人有没有命跑到京城就不一定了。望着离去的车队，凡受过庇佑的，无不感慨落泪，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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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在雍邑又多耽误了数日，回到京城的时候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了，公孙佳是在雍邑遥控了今秋的税赋收缴，同时亲自控制了整个北方的税赋结算。待她回到京城，时间已进入了腊月，京城讲究的人家已经开始准备过年了。
京城的公孙府喜气洋洋，这些年来公孙佳在家里住得极少，其中更有数年不曾回来，幸赖在这里操持的是单氏父女、阿姜等人，一切都极有条理。阿姜更是为钟秀娥准备了一套大院子，一切按照钟秀娥以前的喜好布置好。
钟秀娥犹豫地问道：“我住在这里，会有人说吗？”之前有个理由是照顾外孙女，现在妹妹已经到了读书的年纪，外面的人又不知道她忆与赵司翰秘密地离婚了，回来不住到赵家，恐怕不是很好。
公孙佳道：“就住下！回来去拜访一回就是了，赵家还想怎地？”婚都离了，互相也都知道不会扯后腿，且也没有一个需要双方联手去对付的人了，更重要的是，这不是晚辈，是长辈，还没个一儿半女的，要散伙真是方便得很。
元铮道：“这里本来就是您的家，”他在这上头比公孙佳还要细心，多劝了钟秀娥好一阵儿，“这儿要是没了您，就是不她心里头家的样子。再说，妹妹也离不开您，我们两个也不大会带女孩子。”这倒是真的，他俩教女儿见天儿的教怎么锤人，有点对不起女儿。元铮却不知道，岳母也是个好锤人的。
公孙佳皱着鼻子道：“头一句很对，后一句怎么这么奇怪？她在这儿就是因为她本来就能在这儿，不用会干什么，是天经地义的。我亲娘，她怎么就非得要能干些什么才能在我这儿了呢？”
钟秀娥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对阿姜道：“瞧瞧，我这女婿倒比女儿懂点事儿。”
公孙佳脸都绿了，从小到大她还没有得到这样的评价，她什么事儿不是比别人想得周到、比人多看百八十步的？“怎么先是妹妹更可爱，现在又是他更贴心了？”
钟秀娥道：“你懂什么？阿姜，咱们看看看妹妹的屋子去！我看她跟三娘的性子有点儿像……”三娘是说的钟英娥，就这爱热闹闲不住的样子，还真有点儿像。
公孙佳目瞪口呆，指着她们的背影瞪元铮。元铮极少见到公孙佳这么迷茫又生气的样子，笑不可遏，将她的指头攥在手心里，说：“老人家最怕的是自己‘没用’了，别人不爱搭理了，所以总有些人你看着他年轻时通情达理，一旦老了就不可理喻。又或者是畏畏缩缩，担心被儿女嫌弃。”
公孙佳头都要气歪了：“怎么会这样的想法？你确定吗？”如果元铮说的是她的亲娘，她会用上“愚蠢”这个形容词。
元铮道：“因为人不一样。嗯，你要问一问普贤奴，他或许答得会比我更好。你想一想，穷苦人家的老人是不是都吃得很少？过得不很好？你生来富贵，富贵人家的老人越老越尊贵，你不会想。阿娘是年轻时吃过苦的人，年轻时经过的事是会记一辈子的。阿娘如今最大的依靠就是你啦，她当然会担心。”
“你小时候竟苦到这个样子了吗？”公孙佳问。
元铮哭笑不得：“我没那么惨的！是与他们住得不远，看过。”
公孙佳口里“啧啧”了两声，道：“麻烦！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呢？还有你，有什么心事也不许瞒我，都要告诉我！”
元铮笑道：“好。”将手又攥得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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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回到京城，章嶟开心得亲自出城相迎，场面之盛大让公孙佳大为惊讶。她知道太、祖，太宗时期的场面，太、祖朝后来几乎没有什么亲送亲迎的，老人家什么大阵仗都见过了，不在乎。太宗时期她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她只得下了车，在城外就多拜了一回章嶟。
章嶟笑着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公孙佳此时就得给他打圆场，说：“幸不辱命。”一边钟源等人也跟着圆场面，请他们回宫再说。章嶟道：“怎么能就这么回宫了呢？要巡游京师！”钟源瞒了一眼，他表妹脸都白了，忙说：“那也请先上车。”凯旋归来的人要是巡游，那得骑马，公孙佳这样儿……
哪知章嶟还有想法，他握着公孙佳的手，说：“卿与我共乘一车！”他上了车，命人打起车帘，好让百姓看到他与公孙佳都在，享受着百姓的欢呼。公孙佳看着他频频挥手，裹紧了斗篷又往里缩了缩，他娘的，这个皇帝是个白痴，这么冷的天还开窗！她抱着手炉子，忍不住说：“天子出行，百姓山呼万岁，您怎么倒显得这么新鲜了？”
章嶟道：“那不一样！你不知道！”
章嶟高兴得狠，这是他在位时的一场大胜，这是对他作为皇帝的肯定，也是即位以来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功绩！引入南方士子，被赵司翰等人阻挠还要被霍云蔚怼，封个吴宣被整个后宫反对，抬举个吴选，王八蛋又给他惹祸！他容易吗？
回到宫中，章嶟硬是拖着公孙佳同行，公孙佳手炉子交了出去，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拖着拐杖，整个人都麻了。冻麻的。
进了大殿才慢慢暖和起来，公孙佳累得够呛，鼻头通红，麻木地舞拜、叩谢，当面递上自己的奏本。
章嶟兴致不减，在公孙佳打个喷嚏之后让人给她个座位先坐着，然后听他接着发疯。他命人勒石记功，派叔父岷王祭太祖陵、哥哥章旦祭太宗陵，还要自己跑到太庙，十分高调地告祭了祖宗。还在殿上命宦官：“去禀告太皇太后、皇太后，这一场仗，朕打下来了！”
并且许诺，一定会给将士们应有的赏赐的！再这定下明日的庆功宴——今天天色已经有点晚了。赵司翰是个周到的人，给他安排了今天郊迎，明天献俘，献俘完了庆功。
章嶟还要留公孙佳说话，钟源看着不像样，硬是插了一句：“陛下还要准备祭太庙哩！散朝不妨亲自去见一见两宫太后。”把章嶟给拦住了。
公孙佳这才得以脱身出来，钟源随后赶到，将围着她的勋贵纨绔等人驱散了：“都在乎这一时半刻吗？散了散了，过两天献俘、领宴完了要怎么聚不行？先跟我回去见阿婆。”
大长公主那是得见的，众人一哄而散。钟源又说元铮：“你也不护着点儿！”
公孙佳道：“他隔那么远呢。”
钟源道：“你就不会给他晋一晋位？他这回功劳很大，你俩站得近得怎么啦？！”
“不怎么，我也是这么想的。”公孙佳说，钟源由心疼变成生气，不理她了。
一行人到了大长公主府，连同钟秀娥也回了娘家。大长公主设宴，见公孙佳一脸的疲倦也不硬让她久留，只要看到她平安回来，钟府上下就满足了，他们开始跟妹妹玩。公孙佳靠着引枕，与钟源闲聊：“完了，我失宠了。”
钟源道：“你接着胡说，我听着呢。”顺手摸了一把额头，“当心又要发烧头疼了。”元铮在一边也摸了一把，说：“我今晚会留意的。”
钟源道：“表功的事儿，我会盯着的，不会让不该插手的人插手。”
公孙佳微笑道：“好。咱们这位陛下瘾头很大，他正得意这一桩大事，我表功的请示他会批的。别的我都不在意，有一件事他问你的时候，你一定要为我办到。”
“你说。”
“晋位我是知道的。晋爵么，我也不意外。我想要的，是为阿娘请封。别人有功，封妻荫子追赠父母，到了我这里，我的父母不能落下！”她又点点元铮和妹妹，“他们，该有的也得有！”
钟源看了元铮一眼，认真地对公孙佳说：“小元铮是凭自己，你不能叫他被人说闲话，他凭自己的功劳，足够了。姑母与妹妹，我会对陛下进言的。你放心，不会叫小元吃亏的。”
“我当然不会让他吃亏啦。阿娘的事儿，我会单独上表，妹妹也是，只要你帮我盯着，别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给打乱了。狗屁文官，爪子不该伸得太长。”
不多会儿，兄妹二人谈完，吃酒的人也吃得高兴，跑到中间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公孙佳恍惚了起来，对元铮道：“外公还活着的时候，这家里就是这个样子的。”
公孙佳到一半就去休息了，第二天庆功的时候她的精神依旧不好，一直发着低烧。章嶟的瘾头确实很大，不过公孙佳说身体不好要休息他也不勉强，自己跑去祭太庙了。公孙佳甚至怀疑，没有自己跟着去，章嶟在太庙里表功可能表得更自在些。
章嶟开心倒有一件好处，他批请功的奏本批得特别的痛快。
公孙佳议功，把梁平排在了自己之后、元铮之前，这让章嶟十分的满意。章嶟不让朝中别人插手，就与钟源碰了个头，稍作修改后很快地准了这份奏本。
公孙佳仔细比较了最终落下的旨意与自己的奏本之间的差距，自己做骠骑这是毫无悬念的，她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意图，从来没有公开表达过自己对骠骑的执念，在无人关切的情况下顺理成章地按照军功晋升的路子将事办妥。
她给元铮、梁平都晋为四征将军，章嶟把梁平定为征北，将元铮定为征东。同时又将二人加了侍中衔，放到了枢密院，加了副使。这就非常有意思了，竟是有把二人捆绑晋升之嫌了。公孙佳心道：他是真的爱梁平。“侍中”这个头衔，怕是彻底废了，不再单独有什么权势了，锦上添花之用而已。
倒是汪斗，虽然出身有瑕疵，也做了怀化将军，让他留守雍邑的事章嶟也批下了。其余各人也都依着公孙佳的奏本而来。公孙佳又看了看其他的内容，梁平那里的是他自己报的，报得条理明析。
除此之外，章嶟还给她加封晋爵增了食邑，由定襄侯晋为雍国公，又给妹妹封了县君。
公孙佳即上表，为自己的母亲请封，并且请求把给自己增加的食邑转让给钟秀娥，同时为妹妹辞掉了县君。章嶟甚至没用钟源的劝说，甚至没有询问赵司翰，就给钟秀娥册为周国夫人，食邑的专移他也同意了。妹妹的册封章嶟却依然给她保留了。
大方得让人觉得这个皇帝是不是疯了。
章嶟这几天跟谁说话都带着笑，宫女不小心打翻了茶盘他都很和气地说：“下回小心。”并不让人追究。看宫女手抖了，又生得纤细，还问了一句是不是宫中的伙食不好？让给宫女们每天多配一合米。
事实证明，章嶟心里非常有数。
公孙佳自献俘之后就告病，在家里休了几天，旨意就下来了，钟秀娥扯着圣旨跑去找她：“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我老了，快要入土了，你怎么好拿这么些家产与他换这个虚头巴脑的？”
公孙佳道：“怎么就虚了？我看很好。娘辛苦了一辈子，不能比别人穷，不能比别人没依靠！把腰挺直了，您一向是昂着头的。连严格都不怕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您忌惮的东西？”县主，还不是姓章的，封邑、俸禄并不多的，钟秀娥是有私房钱，可在公孙佳看来那就不算钱了。“夫人”是看丈夫的，她又跟赵司翰离婚了，合着她亲娘忙了一辈子，就落这么点儿东西？怪不得跟亲闺女说话都要带点小心。
那怎么行？公孙佳的心里，自己的亲娘一向是风风火火的，这世上没有人比钟秀娥为她付出的更多了，可不能受这个委屈！
钟秀娥捏着圣旨呆立着，眼泪无声往下落。阿姜见状，做了个手势示意小丫环去打热水来好洗脸。公孙佳摸了摸额头，说：“哎哟，还没好，头疼，”转过脸去又问，“还有旨意吗？”
单宇轻手轻手捧了一叠公文过来，两个丫环把一张炕桌放到床上，单宇边归置公文边说：“都在这儿了，这是旨意，这是政事堂来的，这是枢密给您的，那是户部的……”
公孙佳对她拼命做手势，单宇无声地笑笑，与阿姜去劝钟秀娥洗脸。
公孙佳喃喃地道：“唔，我就说梁平是有点本事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了？”元铮扛着妹妹进来了，接旨的时候他也在，故意拦下了女儿，两人在外面玩了一会儿才过来。
公孙佳道：“可惜遇到傻子了。”被坑了，战损有点高，这影响了他报功。且死伤既多，户部就要多出抚恤金。战死的抚恤意味着这一家人顶梁柱没了，征税都得给人打个折。户部肯定不高兴，要卡。
抚恤金未必就比赏赐高多少，但是赏赐，代表这个人活着、他的家庭接下来就没有生存的问题，大部分士卒是没有官职的仍然要缴税，就是说税源还在，并且如果克扣了他们的赏赐，这一批百战之余，扣他们的钱万一逼反了就不好办了，朝廷也怕拳头大的闹事，这钱会优先给——这是一条公孙佳还在外公膝头听故事的时候就听过的“经验之谈”。
公孙佳是户部尚书，她知道内情，特意写了个内部的条子，让人不要克扣这点抚恤金了。为此，公孙佳刚销了病假苏铭特意找了过来：“户部什么样子，您是知道的，不宽裕呀！”
公孙佳道：“户部再不宽裕，诸公依然轻肥，孤寡却要饿死啦，有伤天和。给！”
苏铭道：“只怕陛下问起又要抱怨。”
公孙佳道：“梁平不会抱怨，可他会向陛下哭的。”
苏铭吸了口凉气，他显然知道章嶟对梁平的态度，道：“明年……”
“明年国泰民安，又没了用兵的大用项，会好的，”公孙佳说，“这么大的国家总有些灾情，这些你有个数儿。其余不必挂怀。明年风调雨顺自是最好，如果不能风调雨顺，那就大家一起节俭些。我只知道，如果节气不好，再苦也是苦明年，如果现在你就要既不风调也不雨顺了。这能有几个钱？虽寒了卖命的人的心。”
苏铭被她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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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铭被压得并不服气。在户部有一些日子了，他也佩服公孙佳的本事，建个新城，朝廷没觉得有压力，打一场仗，民生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好比你看着眼前一个大坑，她不动声色就给你填了，走过去的时候没崴着脚不说，连颠簸都很轻微。
但是公孙佳有千好万好，对士卒太好了这一点还是让他颇有微词的。这么大手大脚的花钱，他是怕接下来国家有什么工程就动不了手了。他除了盐税的改革，还有另一个想法——全国交通的大改造。
苏铭是个抱负的人，他已看到公孙佳对雍邑及周围交通的改造，那是相当有效的。他还看出来，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那是随着质量优良的道路交通而来的，包括陆路、水路在内，你得人能方便地到达那个地方，才能谈有效地控制。否则连旨意都达不到的地方，想管人家？凭什么呢？
这些都要花钱的！
他有心找章嶟说一说，又觉得章嶟这个样子比公孙佳还要狂热，苏铭甚至担心章嶟因此生出“继续开疆拓土”的壮志来。不能提醒他！苏铭默默地忍住了：也好，陛下万一提起来继续用兵，我就告诉他，国库空了！想必丞相也是这么想的，她已放十数万兵士还乡，必不会动念再战！
苏铭这回却又猜错了，章嶟接下来的旨意并不是继续征兵，而是给他那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四郎加了个头衔——副都留守。苏铭忍不住将目光投入向了东宫。

第293章 章硕
章硕毫无疑问是本朝有史以来最惨的太子。
他爹他爷爷当太子的时候, 有父皇保驾护航，处处安排周到。哪怕是那个福薄的伯父章昭，自打被选中起也得到了倾心的教导。他呢？可能天下最不想让他当太子的人就是他亲爹章嶟了。
惨是真的惨！但是长久以来的生活逼迫着他养成了至少在表面上能装温和无害的技能。东宫里，他既没有太子妃也没有良娣、孺人这样正式的妻妾, 有两个得幸的宫人他与她们也不是很亲近。谢皇后倒是提过给他纳妃, 章嶟以“如今国家战事吃紧”为由把婚事给他搁置了。
弄得他现在屋里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 更不敢跟谁说点心里话了。他生母去世得早, 谢皇后是嫡母，还是个后来的嫡母，“母子”二人也没那么亲近。别人就更不值得讲什么了。身边的宦官在宫外王府的时候还有两个贴心的, 册为太子之后搬进东宫就换了人，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不是吴淑妃派来害他的。
整天是提心吊胆，就怕被人给坑了。
在书房里踱了一回步，他命人去请自己的老师。如果太子还能有什么人可以信任的话, 自己的老师无疑是其中一个。
太子的老师是政事堂向章嶟建议的，都是饱学大儒, 这一位王太傅家里是世代教书的, 王太傅的父亲也是个太傅, 给太宗讲过书，接着又教了太宗的儿子们与一干宗室、勋贵子弟。王太傅算是子承父业了, 大义上面都是可靠的。
如今老王太傅已然过世，小王太傅倒是贞介耿直, 只可惜王家父子相传的手艺里没有帮太子争权的技艺, 老王太傅那会儿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听章硕问他：“阿爹以四郎为副都留守，我当如何？”小王太傅也答不出来，小王太傅以自己作为一个爹的经验来看，章嶟这偏心是明摆着的, 父要子亡，子能如何？
小王太傅道：“请殿下修身养性，谨守孝道，公道自在人心，朝中多的是忠臣贤者。”
章硕心道：我真是傻了，怎么又问您这些问题了呢？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恭敬地把小王太傅给送走，想了一圈，扬声道：“来人！更衣！备马！我要出宫。”
太子出宫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被管得很严，从宦官到属官都在问他要干嘛去。章硕道：“刚才小憩，梦到阿姨了，我要去她的墓上祭一祭。”他的生母早亡，却没有章嶟那样的好运气，章嶟的生母被追封为皇后，章硕的生母不过追封了个才人。当年死的时候埋得就不隆重，后来他做了太子才又重新修了修坟——也没有迁到章嶟的陵区里。
理由充份，章硕带人出了宫，章嶟听到之后也没有过份追究，只挑衅了一句：“毛毛躁躁的，一个梦而已。以后这样的事情不用告诉我了。”他正有事要忙呢。
章硕出了宫，到亲娘的坟上哭了一场，生母的模样早就模糊在记里了，但总应该是一个温柔慈爱的女子吧？哭完之后，章硕也不等着回宫，问：“附近可有什么寺庙道观？”哭完坟想上香，也是正常的。
走了几个庙，章硕都不满意，直到逛遇到了一处冷清的庵堂，他才说：“这里不错，都是女尼，我要为阿姨在这里供奉。”随从们不觉有异，求神拜佛嘛，靠的是一个缘字。上前拍开了门，一个木木呆呆的灰衣小尼开了门：“做甚？”
章硕道：“去说有客来了。”
“我们这儿不待香客的，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个庙的？”
章硕道：“那就有趣了，我倒觉得这里投缘了。”推门大步走了进去，小尼姑跟在他后面又跳又跑：“你不能……师傅？！”
章硕抬眼望去，见一个清瘦的女子站在大殿前，一身缁衣，仿佛风大一点就能吹走一样。他走上前去，仔细辨认了一下面目，双膝点地：“阿娘，我是大郎啊！”
纪英吃了一惊，将他扶起，仔细端祥了一下，问道：“你真是大郎？怎么能到这里来的呢？”
章硕哽咽道：“说来话长！”
“进来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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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硕可算是见到亲人了，两人坐下，章硕便说：“我开府后曾想找您来的，一开始是年纪太小，使不上力，后来派了人去了以前您修行的庙里，可自从淑妃被接回宫里，那里已经被拆了。后来有了点眉目，我又搬到宫里去了，周围人多，不方便，直到今日借口祭祀阿姨才寻了来。”
纪英捻着念珠，道：“我都明白。”一个没了亲娘的皇子，上头顶个宠妃，要他回护自己也是苛求。不想说自己的事，纪英说：“你如今如何？我听说你册了太子，天大的好事却不能亲自道贺……”
不提还罢，一提，章硕就有无数的话要讲：“我可太难了！呜呜……”
“我还小的时候父亲还是很慈爱的，温和、讲理、顾家，对我也十分关切，经常嘱咐要好好教我读书、给他开蒙，当时还是阿娘当家，您那么的温柔慈爱，视我如己出。父亲做了太子之后，我一觉醒来阿娘就没了，换了个谢氏太子妃做我的母亲，她不像阿娘那样体贴，只能说是个公正的人。”
纪英抽出了帕子给他擦眼泪：“公正就很不错啦。你觉得我当时好，是因为你现在苦，我并没有比别人好什么。”
“您就是比别人好，我都看在眼里呢！我苦是真的苦，全家都苦。到阿爹登基，全家都以为以后是繁花似锦，谁知道那才是一切变乱的开始！都是从吴氏入宫开始的！
“那时节真是人心惶惶，太子妃担心父亲重施太宗故技，怕一朝由妻变妾。从那时候开始，全家人心里就都不是味儿了，张氏阿姨都笑不出声了，后来虽然皇后位子保住了，眼见的的宠爱是没了，倒是一个在藩邸时就见过的吴宣日渐得势。”
纪英一声叹息：“他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是情义不在我们身上罢了。”
章硕哭得更惨了：“我们是亲生儿子啊！”男女之情他不作评说，可是天伦呢？
“从那时候开始，大家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憋屈，我们弟兄三个小小年纪就被赶出宫廷……”
纪英道：“这倒是为你好，你出了宫，就不在后宫争斗的手段底下啦。你们几个小孩子，后宫嫡母宠妃拿你们做法，你们能躲得过吗？”
章硕脸上挂着泪，想了一下，道：“那倒是。可自从封王开府，身边就是什么人都有，说是我的属官，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人就升迁走了。他们当我不知道，我都看在眼里呢，只有几个护卫是一直都在的。”
“那就好，安全。”
章硕断了一下接着就哭不出来了，自己擦了眼泪，说：“阿娘说是好事，太子之位得到的尤其艰难。谢皇后原本不想立太子，因为她想自己生一个。大臣们害怕吴氏，请求册立，拖拖沓沓，阿爹总是不许。我当时害怕极了！出宫我还是个藩王，一旦议立我做太子，做上了还则罢了，做不了，我就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阿爹宠爱吴氏，等着她的儿子呢！我本是驽钝之人，只恨自己不够愚蠢，如果再蠢一些、看不出来就好了！偏要我看出来了，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闭目等死。”
纪英又是一声轻叹：“都过去了。”
章硕道：“没有呢。直到阿爹要用兵北方，公孙丞相出兵前上书，阿爹才立我为太子。”
“她出手一向很准。”纪英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章硕道：“可吴氏做了淑妃，她生了一双儿女。”
“嘎吱”一声，纪英将手里的念珠攥得紧紧的：“哦。”
章硕道：“公孙以前经营副都雍邑，如今凯旋而归，卸了副都留守，阿爹让四郎——就是淑妃的儿子，领了留守之职。他、他、他才多大呀？我以后，可怎么办呢？”章硕把手帕折好，塞进袖子里，不好意思地说：“我来寻阿娘不能为阿娘解忧，倒说了许多烦心话。我……”
纪英笑笑：“没什么，我也好久没听人说话了。”
章硕起身道：“我不是故意的，宫里实在没有能说话的人了，就想出来试一试，能找到您最好，找不到我也没别的法子了。”说完，又从身上摘下一只锦袋，沉甸甸的一只递给纪英，“我现在也没有什么能够帮到阿娘的，这个阿娘收下。我知道他们给的份例都是什么成色。”
一狠心，扭头就走。
纪英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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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硕急切地求见章嶟，他的脑子里绕的都是纪英对他说的那些话。但让他如此急切的原因却不是因为这些话，而是回到东宫之后被问：“又去了哪里？”来传话的是章嶟身边的宦官，这让章硕意识到自己的行踪可能是瞒不住了。
他急忙去求见章嶟，心道：但愿没有去淑妃宫里。
章硕的运气不错，自从公孙佳凯旋归来，章嶟就处在一种兴奋的情绪里，很晚了，他还在对着舆图比比划划，构思着一个伟大帝国的蓝图。
听说章硕求见，章嶟诧异地道：“他回来了？有什么急事？”因为章硕今天的行为有点反常，章嶟决定见一见这个儿子。
章硕进门之后当地一跪，把章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章硕眼睛还是红肿的：“阿爹，今天我拜祭完阿姨，想要再寻个庙为他祈福，不经意间遇到了阿娘。”
“皇后？她怎么了？”
“不是皇后娘娘，是……纪氏。”
章嶟一时怅然：“是她啊——”
章硕趁机说纪英如今如何凄凉，让他想起了童年的时光，纪英当年如何宽容大度、温柔可亲。纪家犯了法，但是纪英是出嫁女，本不该连坐的，她当年处事是何等的柔和，请章嶟看在当年她操持家务、抚育儿女的份上，给她好一些的生活。他请求把自己的潜邸改成个报恩寺，用来供奉自己的生母，同时让纪英住在那里。
章嶟也想起来纪英了，他这些年与谢皇后两人过得不冷不热的，不由想：要是纪英主持可比谢氏要……
打住！章嶟的脸耷拉了下来，冷冷地说：“你要记得，纪氏谋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她若无罪，你就要追奉太妃、纪炳辉一家做外家了！以后人人学他们的样子，你在这宫里还想睡一个安稳觉吗？”
章硕讷讷地不敢接口。
看着这个儿子，想起年轻的时候，章嶟的口气也软了：“难得你有心。派人去看看她，给她送些东西吧。其余不要管。你呀！做太子差了点儿！”
吓得章硕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吧，”章嶟踱到他的面前，说，“结交那么多的贤人君子，怎么不见长见识呢？你的师傅现在是谁？东宫都有什么人？”
章硕报了几个名字，章嶟骂道：“都是些什么玩艺儿？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些‘好人’？丢人！”
他却是忘了，他当初就没有特意为章硕选特别好的人物，政事堂要选些名望极高的人还被章嶟给赌气拦了一拦，“都给了他，你们让我用什么人？”横空一刀，把人切走了说要自己用、也只给了些高高的闲职，剩些二流人物留给了东宫。此时章嶟意气风发，自然是看不上这些人了。
章嶟对章硕道：“他们给你什么人你就接什么人了吗？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要？明天让政事堂重新为东宫筛选官员，你跟着看一看。”
章硕道：“先前就是他们选的，如今公孙丞相又告假了，还是这些人选，选的恐怕也还是一样的。”
章嶟仰着脸想了一下，道：“她会选人。我写个条子，你去见她。”
章硕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懊悔自己的莽撞，差点就要把纪英给填在里面了。幸亏纪英有经验，拉住了他嘱咐了一些事情。
告退出来，章硕内心压抑兴不住一丝兴奋——终于有点起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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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硕得了章嶟的条子不敢耽搁，第二天就跑到了公孙府。
公孙佳回来之后，不是告病就是告假，在朝上出现的频率与所有闲散的、只配参加大朝会当壁花的纨绔们几乎一模一样。她回来之后先病了，等病好了，上了两□□把将士的功过赏罚给敲定了，又告假，要去祭公孙昂。
亲自跑到了郊外陪陵，先祭亲爹再祭外祖父，告诉他们自己重新把家业攥回来了。回来又因为大冬天的跑到郊外去太冷，她又病了。再上不两□□，又随便找了个回来之后一直在忙正事，还没来得及串门的借口告假。章嶟没拗过她，只得同意了。
她于是先在自己家里开宴，宴请各请亲朋好友，连着几天与前线回来的部将把酒言欢，兼与京城纨绔们行乐。接着是去外婆家，到大长公主跟前尽孝。过两天还到了赵家，与赵司翰全家赏花喝酒，再宴请好友容逸夫妇。
如是数日，被章嶟催着又上了两□□，她又病了。
现在正在家里养病呢。
全天下都知道，公孙佳这病是不分时刻的，得空就得病一病，回回病得像是要完蛋，过一阵儿又活过来了。多少人背地里恨得咬牙切齿，就想她完球了眼不见心不烦，她偏偏不肯死。
章硕犹豫了一下，想起纪英说的：“只要你不惹她，她就是最和善的人。她看起来不冷不热，却是最重人情，你阿翁、太公对她有恩，她是不会坐视你们章家出事的。”没再纠结，径直到了公孙府。
公孙佳这回病得不重，属于一旦有什么紧急军情马上就会跳起来的那种。但是没有那样的事情，她就心安理得地歇着了，顺手准备一下女儿在京城的学习情况。京师环境不比雍邑，在雍邑，她的话就是一切，京城可不行。还有学堂，公孙佳指着相府里一处屋子，挂了个“芝室”的匾，开始让人收拾当新学堂了。
妹妹最近就由单宇带着，略读一点书，不致荒废学业。马上过年了，等过了正月就给她塞进去上学！正好这段时间也可以继续特色一些同学。
章硕到的时候，公孙佳正在与钟秀娥一道烤火说话，钟秀娥说：“你阿姨还说要接妹妹去玩呢，你总不让。她虽然爱玩，从来不拿你们开玩笑的，安全。”
公孙佳道：“不是怕那个，过节的时候进宫领宴，她的礼数不能差了。阿宇心眼活络，也在内宫行走过，安全”
“哦哦，那倒是了。”
门上报太子轻车简从地来了，公孙佳与钟秀娥对望一眼，钟秀娥有些欢喜又有些疑惑：“他来干嘛？”
“见了就知道了，您见他不？”
钟秀娥道：“行。我也很少见到他呢。”
章硕被正式迎到大厅，公孙佳披一件大氅，庄重地迎了出来。章硕极少见到这位传说中非常厉害的丞相，关于她的奇怪传言多不胜数，但是真正见到她的人就会诧异于她与各种传闻完全不符的外貌。
她看起来当然不是个少女，却能让人忘记她的真实年龄是与章嶟同岁，算来好有四十上下了。章嶟已生出白发，胡须也杂了银丝。公孙佳看起来却十分的年轻，她体态轻盈，一头乌发，皮肤极白，她的五官搭配得很妙，一双眼睛尤其吸引人。弱不胜衣，很符合“病弱”的形容，看一眼就要摒住呼吸，怕吓着了她，很想伸出双手小心地捧着她，又怕不小心把她纤细的腰肢给折断了。
当面看到她，什么“南征北战”、什么“当街杀人”、什么“灭人满门”、什么“机变百出”之类的词都沾不到她身上。她就这么亭亭地立着，让人感觉到岁月静好。她一举一动都很从容，仿佛天下没有任何值得焦急的事情。
正正经经地拜太子，章硕忙扶着她的胳膊架住了：“不敢！”手臂在他的手里，份量很轻，她整个人都像根羽毛一样。
公孙佳慢慢后退一步，仍然拜了一拜，请他上座。章硕浑身不自在，觉得这样十分疏远，这可不是他要的。
他恳切地说：“是奉陛下之命，有事请丞相费心。”
公孙佳又很穆肃地站起来，认真地听着。
章硕无法，只得拿出那张章嶟写的条子，公孙佳这里一个女官过来双手接了，递给公孙佳。章硕也不肯再坐，他真的摒住了呼吸，怕把公孙佳给惊着了。章硕从小到大也没跟公孙佳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小时候不必说，长大了更是跟公孙佳没有交集，朝上见过，话都没搭过几句，只能祈祷纪英的认识是对的。
公孙佳看了章嶟写的条子，慢慢地收了，说：“上覆陛下，臣领旨。”
章硕道：“不知何时能有结果？啊，不急不急，您先休养好。”看着这样子就不敢催了。
公孙佳轻笑一声：“无妨，急也急不来，快过年了。”
“哎，”章硕回过神来，说，“丞相素来可靠，阿翁当年都夸的。”
公孙佳笑笑，章硕不由自主地跟着傻笑了一下，又收敛了，公孙佳道：“先帝离开很久了，人们提到他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殿下还记得他，这很好。殿下近来如何？”
章硕道：“还好，还好。”
“好？”公孙佳打量着他，“看来殿下不必臣担心了。”
钟秀娥嗓子里发出了一点像是咳嗽的声音，公孙佳笑着回头说：“您干嘛呢？”钟秀娥转过身去，又故意多咳嗽了两下，示意自己就是单纯的咳嗽。
章硕道：“确实还好，太子要是不好，旁人又该怎么说呢？”钟秀娥也不咳嗽了，道：“那是，日子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不知为何，章硕觉得钟秀娥更加可亲一些，道：“是。”
公孙佳笑道：“你们俩又不熟，瞎聊什么呀？”她与母亲说话的时候就没有那股疏离劲儿了，章硕又觉得她更令人想亲近了。
钟秀娥道：“哎哟，聊聊不就熟了吗？”
公孙佳道：“那你们要聊什么呀？”钟秀娥道：“你们正事不是说完了吗？聊聊家常有什么不好？”公孙佳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不喜欢与长辈妇人聊家常，人的脾性就是这样。想聊呀，不如以后与太子妃聊。”
钟秀娥惊讶地看着章硕：“太子要娶亲了？”
章硕也很震惊：“什么？难道阿爹打算给我娶妻了？”
公孙佳道：“还没有，不过总该有个人提醒他一下。我正好是最闲的人，有功夫。”
章硕十分惊喜，钟秀娥喜欢听这样的消息，笑道：“那敢情好，有了老丈人，会帮你的！丈母娘也会疼女婿的！跟媳妇的娘家处好些，也就有依靠了。”
“我姓章，”章硕轻声说，“嗯，得记着自己是哪家人。”
“二十三娘还好吗？”
章硕没听懂，钟秀娥顾不上咂摸章硕刚才那句话，对他说：“就是纪家那个丫头。”
章硕想起来纪、钟的夙怨，支吾道：“呃……”
“看来是见过了，她还跟你说了不少的话，”公孙佳轻声说，“‘你到底姓什么’，这话原是我问二十一娘夫妇的。”
章硕这回听明白了，连着呼吸了几下，惊讶地说：“您……”
“我们一般大呢，你觉得我们没见过？”公孙佳道，“来人，去找纪英，给她挪个地方，别叫她被人迁怒了。”
章硕目瞪口呆：“什么？”
公孙佳道：“她原来住的那个庙没有了，你不知道吗？我看你护不住她。”
“淑妃……”章硕喃喃地说，又有点警觉地四下张望，发现大厅里人人镇定，想必不用担心有人会告密。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公孙佳，但是对上公孙佳那张恬静的脸，又什么都问不出来。问什么都像是在逼她似的，她已经够好心了，自己不该再逼迫一个善良的人付出更多。
公孙佳没再对章硕多说什么，这么个太子，头一回见面不需要说太多。送他一个娶亲大礼，足够了。太子娶妻，早早有了家室、有了儿子，东宫也就能稳一稳了。钟秀娥那话，话糙理不糙，太子妃的娘家也确实会维护着太子。
章硕也感受到了“找对人”的好处，虽说属官没有马上配齐，公孙佳却给章嶟上了一表，认为太子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如今战事平息，该考虑这件事了。有她出头说这个事儿，朝臣们大多一拥而上地附议。
章嶟万没想到，他盼着公孙佳上朝来说一些“改制”的事情，公孙佳给他当面来了这么一拳！群臣的意见又是不能够完全无视的，连苏铭、陆震都附议了，章嶟示意公孙佳留下来，他要与她好好地聊一聊——你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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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既要办一件事，从来没有不想好了的。她在钟源忧虑的目光中留了下来，扶着手杖，跟在章嶟身后慢慢转到了后殿。
章嶟开口的口气有点冲，说的内容倒还算礼貌：“你在想什么呢？你休假我也允了，销了假回来就干这些事吗？咱们现在不该想一想继续完成先帝的遗志吗？”
公孙佳慢慢地说：“还不是为您着想？前天我在外婆家玩，听舅母们说秦王妃要生了。明年这个时候，孩子聪明点儿能叫您翁翁了。宋王妃也在物色儿媳妇。先帝应该会想要曾孙，您不来，别人来。”
现在的秦王是章昭的儿子，皇太后就这一个孙子，一向看得紧。早早就给他订了亲、娶了妻，必要开枝散叶才能放心。
公孙佳就差直接问章嶟：你想自己家啥都没有，别人家子孙满堂？
章嶟沉重地点了点头，问道：“太子妃要个稳重的人，何人适合呢？”
公孙佳道：“您慢慢想。阿娘对我说过，不做中不做保不保媒人三代好。”

第294章 清洗
“凡够格的人家, 有几个不想出个太子妃呢？与我又没关系，我掺和什么？”公孙佳对面坐着的是容逸，容逸下手坐着江仙仙。
自从章嶟认为太子确实需要正经娶个媳妇儿, 他不能在子孙上面输了阵仗之后, 整个京城就在腊月里又平空掀起了一股风潮。
不过容逸与江仙仙过来并不是为了这个, 夫妇二人也有女儿, 长女已经出嫁, 幼女待字闺中只可惜年龄还小, 与妹妹相差仿佛, 凑不上这个热闹。公孙佳请他们二人过府, 为的也是太子, 只不过是为了东宫的属官。
公孙佳不跟容逸客气, 劈头就问：“东宫詹事, 你愿意做吗？”容逸当然是愿意的，不过他还是仔细地询问了一下：“为何？”公孙佳道：“太子拿着陛下写的条子来找的我, 东宫属官，要换。不经吏部，由我来办。”
容逸道：“陛下这是对吏部不满了呀。可东宫那些官员, 不也是陛下首肯了之后才……”他在公孙佳的目光中住了口，略一思索便说, “好！”
公孙佳微笑道：“现在还不能给你旨意, 要年后，还请暂时保密, 也请物色一下什么样的属官合适。”
“要大换？”
公孙佳道：“陛下的条子是这么写的。”
“陛下对越王是否只是怜爱幼子？”容逸也就直白地发问了。越王就是“淑妃的儿子”四郎章奭，生下来就久就封王，今年还没到发蒙的年纪。前一阵儿刚给他加了个副都留守，哦, 那职衔还是从公孙佳身上卸下来的。容逸不得不怀疑这是公孙佳与章嶟做了什么交易，这一回出血出大发了。
公孙佳笑道：“那谁知道呢？我小时候常进后宫，现在倒是常去太后们的宫里，对现在的后宫可不熟。”
江仙仙在别的地方是沉稳平和，与公孙佳说话却心直口快：“你拿留守换的？啧！咱们这个陛下……”
公孙佳摆手道：“千万别这么说，是陛下对儿子们一样的疼爱。”
“没有以前的那些事儿，是疼爱，以前那些事凑一块儿。”江仙仙摇了摇头，这也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看法。章嶟在太子身上，不戳他不动，有时候戳了他也不动！确实是曾有点不可言说的政治交换在里面的。
公孙佳摆了摆手：“都过去了，只要东宫安稳，我们就算对得起先帝和太祖了。”
容逸想起两位明君，忍不住感叹：“太&#183;祖太宗啊……”上头要是个明君，他也不至于蹉跎了。外面看起来他是一帆风顺的，中间耽搁了几年是因为他的父亲去世丁忧。正经算来，他依旧是前途无量的，但谁都知道，章嶟心里下一个进政事堂的人选不是苏铭就是陆震。容逸这个从二十岁开始就被看好、被岳父栽培的人反而被章嶟放到了后面。
做太子詹事也是一条更好走的路，前提是太子要稳。从章嶟又要给太子换属官、又要给太子娶妻来看，皇帝似乎对长子开始关心了。废太子本来就难，皇帝的心意再不坚定，太子就能苟住了。
属官的事儿公孙佳虽然问了他，他也极有分寸地不多插言，思忖顶多举荐一二精明强干又有家世的老练之人，其他就不要多言，公孙佳定了什么人他就接什么人，然后试着相处，反正不会比现在这些二、三流的文人差。
容逸问了太子妃的事情：“未知哪家淑女得入法眼？”
于是便有了公孙佳那句话，她摆明了不想管。江仙仙道：“你做事一向有成算，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你怎么能够不管呢？”
公孙佳笑道：“天下的事，我能都管了？我也不擅长这个。谁都知道求娶淑女、门当户对，可咱们背后说，怨偶也不少。我只会帮人离婚，不会帮人结婚。”
江仙仙本就有点经史的底子在，这些年因为与公孙佳是朋友常与丈夫一同造访，更是了解了一些暗流。一句“我能都管了？”，就足以让她明白公孙佳这又是“让利自保”了。这也是京派特别愿意与她合作，甚至想设法让她变成“自己人”的原因了。
谁不想有这么个盟友呢？真是太省心了，这才是长久结交的范例啊！
容逸却说：“这事却不太好办。咱们的陛下总是有些奇思妙想，他要选个南方来的太子妃是他重视太子，他要选个京城望族的太子妃反而是……”
公孙佳一语道破：“重视太子，你也吃亏，不重视太子就更亏了，是也不是？”
容逸苦笑着讨饶。
公孙佳道：“甭管是谁，先让他娶上再说。册封大典不隆重，妨碍他当太子了吗？再说了，南方的太子妃就一定是重视了？你怎么倒开始干起在小事上揣摩上意的事儿来了？”
容逸也不嫌她态度不好，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人而异？要哄着捧着，霍相公性子虽不讨喜难道不是能臣？也就是你，如今已无欲无求，贺州人一向耿直洒脱，天子又不能忘本。旁人哪有这等好事？”
公孙佳道：“说不过你，那你慢慢想去。”
容逸道：“那也不我要操心的事，是陛下去想，我不过是好有个准备，免得到时候出了乱子措手不及。”
“啧，今天说这些话都不像你了。能把你逼到这个份儿上，陛下也算有本事了。”
“别笑了！”容逸有点恼，“说点正经事，听说你要给妹妹再添名师？”
“是，有什么推荐吗？”
容逸道：“名师没有，学生倒有一个，我那小女珍珍，比妹妹长上一岁，是该学些东西了。”
公孙佳奇道：“你们家还能缺了师傅？没有师傅还有你们俩呢，这倒让我弄不明白了。我现在只有这一个女儿，养来是做什么的想必你心里清楚，教她的东西可不是你们大家闺秀喜闻乐见的。”
容逸道：“知道。”
“妹妹的朋友，也不能是一心要当贤妻良母，相夫教子的。这你也应该想到了吧？”
容逸认真地说：“天有不测风云，媛媛是来不及了，设若我有个万一，珍珍若是一介平庸妇人，那她一生就都完了。她若学了些真正的本领，倒还能挣扎出头。”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好！”没有再多说其他，容逸与江仙仙也是郑重一拜，三人都不再直言。眼下章嶟与太子父子之间看似冰雪初融，中间还有宠妃幼子的变数将来如何尚未可知，加上京派、南派之间的纠葛，在这中间输了的人的下场不可预测。但是容逸又不能不上，公孙佳给他提供了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他自己。
公孙佳比他处境更安全，她只要章家江山安稳，不须再有更多的动作，暂时立于不败之地。公孙佳却也有隐忧——继承人的问题，容逸也趁现在表明一下支持的态度。如果要“托孤”该托的是儿子而不是女儿。
内中复杂的想法是一时难以言明的。
无论如何，妹妹有了一个极有份量的同学。
确定了容逸，公孙佳也可以着手给东宫配上其他的属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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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公孙佳这一次没有马上动用“考试”这门法宝。按照她以往的习惯，会提前公布招考的范围，或是某部分官员、或是某些士子之类，还会公布一下考试的日程，某日考某科，让人有所准备。公孙佳现在却是毫无动静，好像是安心准备过年了。
也有亲友递帖子请托，公孙佳将帖子收下，给谁都没有一句准话。了解她的人都安静了，认为她可能会有个大招，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动静。别人犹可，现在东宫的属官们不免人心惶惶，每天都有人到公孙府门口排队。
公孙佳又是经常“生病”，弄得元铮上朝总被围。他身体好，也不能总是告假，天天勤勤恳恳地到宫里上朝。章嶟为了让梁平更能让人接受一点，强行把元铮与梁平给捆绑了，梁平有的加官元铮也一样有，元铮近来平白得的好处快要赶上跟公孙佳结婚时了。
他天天在宫里与人打太极，弄得钟源看不下去了，找到了公孙佳：“这是做什么？别叫人再烦他了，好好的一个人，没得陷在这些破烂事里。且东宫人心不安也不是件好事，你早些把东宫弄安稳了，咱们也好有个交代。”
公孙佳道：“你看，太子动了吗？”
钟源道：“他确实令人刮目相看。可以说是无奈，也可以说是老成。垂拱而治有时候未必就不如乱折腾。”
公孙佳笑笑：“我明天就去见太子。”
公孙佳看了一阵各方的表现，终于找到了太子。
章硕的内心其实是焦虑的，他有一条好处——长久以来的生活将他的耐心磨了出来。公孙佳特意到东宫，章硕心头一喜，很郑重地将她请来上座。
公孙佳道：“他们都在等，恨不得我下一刻就拿出张单子来，又怕我这张单子出得太快，恨不能得空在我拿出来的时候在上面改上两笔。”
章硕听她说得太实在，紧张的感觉渐渐放松，笑道：“人心。”
“是人心。殿下，东宫这些官员这几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也没什么机会展现出色，倒是年末年初还能有些好处，现在就升降留黜了，他们这一年就白辛苦啦。”
章硕恍然。“只要你不惹她，她就是最和善的人”纪、钟虽然不和，纪英对公孙佳不可谓不了解。
公孙佳道：“既然陛下将这事交给了我，我就要把这件事做好。不但要能向陛下交差，也不能只顾自己光鲜把烂摊子留给殿下让殿下惹人非议。刻薄寡恩不是什么好话。”
章硕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为他考虑得这么周详过。从这几句话就能学到不少东西，他有点激动，长长一揖：“多谢丞相指点。”
公孙佳道：“您一向沉得住气，怎么突然这么激动了？坐下慢慢说。”
章硕坐了下来，听公孙佳与他娓娓道来：“新人不会在乎这一点年例，他们将来有前程，可以忍受没有这一点钱帛好处。旧人有这一笔，也能缓一缓心中的怨气。东宫的府库不论底子是不是丰厚，都不要在这件事上吝啬。”
她建议章硕就在年前宴请一下各属官，与他们好好道个别，把话说开了，这些人里不是全部都开走，但是要让走的人怨气不重。这里也有一个安排的办法——走掉的人分层次安排合适的地方。
章硕道：“如此一来，抱怨的就更少啦！”
“殿下说话也不要抱怨，要肯切。好聚好散。也不必畏惧，反复小人哪里都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惹事，也不要怕事。”
“好！”
公孙佳道：“我陪殿下看一看东宫，既然要赏赐、要宴饮，就不能出纰漏。我在自己家也不大管这些个事儿，再有疏漏，殿下自己上心？”
章硕道：“不敢不敢，请。”
也就两样，饮宴、赏赐，一个是看厨房及相关采买、器物之类，一个是库房里的财帛之类，非常的简单。但就这两条，公孙佳也是大摇其头。她不大管家务，以她的有限经验来看，这就不行！“太子就只有这些东西？以前不设宴的？这做的都是什么吃食？”
太子该有的东西也还是有的，但是不该如此！一个地方，人用不用心是不同的。公孙佳的外甥媳妇儿杨氏照看的慈幼局，条件够艰苦的了，看起来都比东宫更像人住的地方。东宫的厨子，甚至能把上好的羊肉做出个稻草的口感来！
“我几十年没吃过这种破玩艺儿了！”公孙佳生气了，开始认真清查。
公孙佳从内侍、宫女清起，什么淑妃选的、皇后选的她不管，办事不认真的她挨个儿给揪出来。侍奉太子不用心，衣服、饮食不周到的，拿下，贪污的，拿下，夹带物品的，拿下，有从宫外带进来的违禁之物的，拿下。接着是查账，她就是干这个的，从户部调几个熟手过来，上手就是一个清查。章硕的东宫年载短，账上也不复杂，做账的人水平更是一般，一本账没看完就查出若干问题来。
东宫里是什么样的人物都有，章嶟让她重整属官，东宫的属官俨然一个小朝廷，其中宦官等广义上也算其中，东宫的供给之类也有正常的朝廷官员。
这些人今年过年的好处是得不到了，公孙佳将人一拿，证据往章嶟面前一放，轻声细语地说：“亏得发现得早，不然就这些人的品行，说不定还要出去吹嘘，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就别想要了。东宫还是要一个女主人才行。”
章嶟面子挂不住了：“彻查！”
“大过年的，悄悄办了就是。还有人说自己是淑妃的人，我都拿下来了。”
“可恶，一定是为了脱罪胡乱攀咬的！”
公孙佳道：“后宫的事，我就不干预了。赶紧给太子弄明白了，别出丑。大军凯旋、四夷来朝，正旦时要是让使臣看到太子袖子短了两寸，不像话。”
“什么？”章嶟震惊了！
“天朝上国，文物衣裳，啧！”公孙佳连连摇头，“针线上的说，东宫送出来的就是这个尺寸。拿了东宫的人一问，没给太子量新的，拿了旧尺寸去的。碎碎叨叨的，烦死了。这都干的都是什么事儿？您看先从哪儿调些可靠的人给太子用？东宫不能没人伺候。”
章嶟将后宫几个女人想了一下，硬着头皮说：“请太皇太后点几个可靠的人吧。”
“好。”
章嶟还在念叨，要将东宫的奴才们都驱逐了！公孙佳知道他是面子挂不住了，并不是特别在意太子，且其中还有维护吴宣的意思。
公孙佳道：“这是您失了计较，您还给淑妃派活？她现养着两个孩子，下头的人一看淑妃紧着自己的孩子并没有关切太子，太子还不是她亲生，那还不仗着她的势胡来？哪怕是在东宫，父亲一个眼神不到子女就要吃苦的事，从来也不少见。”
“那是！”章嶟想起了自己的东宫岁月，“父亲一个眼神不到”自己就要委屈。
“太子已经长大了，这点委屈也不算什么，以后有人心疼就好。朝廷的脸面要紧。您得帮淑妃分清轻重急缓，东一把西一把，都想抓就是都抓不好，叫人说她心眼不好或者不会做事，何必呢？”
“不错。”
“年前东宫旁的事儿都先甭弄了，先把日子过舒服了，您看谁来？”
“你接着办。”
当天早上，公孙佳进了东宫，下午从章嶟那儿出来，晚上，东宫已经被清洗了一遍。
公孙佳在东宫一出手，别的地方犹可，皇太后宫里人人颤抖，整个宫里也只有他们有当年的“清洗东宫”的记忆。公孙佳确实不关心家务，但是她会清理东宫。如今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她清洗起来是真的“清洗”，洗东宫都洗出经验来了。
连淑妃在章嶟面前哭诉也没用了：“我怎么会那么愚蠢恶毒呢？”
她是要人盯着太子好当个后手的，处处让太子不舒服，那还能有什么间谍的效用？只恨这派去的人太蠢，眼看淑妃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得嘞，知道了，忍不住就克扣太子、自己捞好处。相较而言，谢皇后给安排的几个人倒还用心些，竟没有全被清走，还留下俩成了老资格。
吴宣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公孙佳早把她的话说完了，章嶟再心疼她，说出来的安排也是：“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你别管了。什么都管，就是什么都管不好，平白叫人说你不好。太子以后有太子妃了，不用咱们操心啦。宫里的事都交给她们，不然还养她们干什么？你只管养好孩子就行啦。”
吴宣呆掉了，太子有了太子妃，成家立业就更进了一步，那还有她儿子什么事儿？她心思转得也快，抹了抹泪：“好，我只管养好四郎他们姐弟俩。他们姐弟以后——”
“有我有我，我会安排的。”
这还是一个许诺也没有啊！你到底打算安排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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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些人，空旷了些，慢慢补吧，宁愿先委屈些也不能再乱了。”
夜幕低垂，公孙佳站在东宫的台阶上说。
章硕吐出一口恶气：“好！”
“等选好了人，报陛下准了，政事堂签了名，以后的路就请殿下好好走了。”
“您不管我了？”
“东宫的事情，我不便多过问，”公孙佳说，“殿下自己当心。看我干嘛？太子与丞相合谋，你想什么呢？”
公孙佳说话不太客气，章硕明白过来了，追了一句：“日日相见，我有事请教您不会不理我的，对吧？”
这话不知道触动了公孙佳哪根神经，她走出的步子顿了一下，重新迈了出去：“别太麻烦。”
章硕拔足追了上去，心里很满足，絮絮叨叨一路跟着，把公孙佳送到了东宫门口。公孙佳叹了口气：“当年太祖、太宗都教导过我，殿下回去吧。”
留下章硕咂摸这话里的味道。
公孙佳出宫，元铮正在外面等着他，今天东宫这动静不小，他一直在关切着。两人坐到车上，元铮问：“成了？太子还行？”
“他还看不出不妥来。不过东宫扯出皇后和淑妃来了，害我要在陛下那里多费口舌截她们。”
“结怨了？”
“早料到了。东宫是块肥肉，谁不盯着呢？还顶得住。关键是看陛下的心思，他不往歪的斜的上头想，就听不进那些枕边风。”
“陛下转了性了吗？”元铮十分吃惊。
公孙佳道：“小的那个还没长大，他不得先留着大的那个？就算他不想，我也要让他去想。先帝、社稷在他心里的份量更重，让他知道想要争胜就需要太子、需要我就可以了。太子好好的，咱们就轻松啦。”
元铮也乐了：“是该好好过日子啦。妹妹今天被外婆接去了，说就要上学了得趁这时节好好玩一玩，以后就不得闲了……”
“噗。”
公孙佳没反对章硕的“请教”，但仍然是时常不见踪影，更兼年节到来又放假，她出现得更是少了。令人疑惑的是，公孙佳直到年后也没有公布考试事宜，而是中规中矩地一个一个物色人选。
她选的人也很有意思，也是“什么人都有”，有京派领袖如容逸，贺州后起如钟黎，南方士子中的新秀陆少卿也名列其中。俨然是一个复杂的小朝廷，时刻考验着人的耐性。
引人猜测的是，她往东宫里放了两位女官，正经八百儿的朝廷命官、不是内廷女官。其中一个是许多官员和后宫都十分熟悉的缺德鬼——单宇。

第295章 惊变
公孙佳的一个标志, 就是她手下的女官们。有她在，她们就能在，她们出现了, 就代表她在。
单宇就是来压阵的。
单宇很少往东宫里跑, 倒是时常巡逻一下宫中守卫。她本就是由相府而兼入宫廷的老资格, 现在给她加个东宫的兼差，任命通过得还算顺利。因为她缺德, 一般人不太敢得罪她, 二般的人看看她是公孙佳选的, 也不大敢得罪公孙佳，两相凑合，就是没人对她的任职公开表示出什么不满。
些许反对的声音也被压了下来。世上有看不清的, 各派大佬却看得明白，这样最好！
也有看不大清的，这里就有一个人却对这样的人员构成表示出了极大的不满！
“你这选的都是什么人呀？”章嶟抱怨了。
“这不挺好么？”公孙佳扔出一枚骰子。她正在和章嶟玩棋, 这是一种赌博游戏，扔骰子走棋子，两人边玩边聊。
后宫里过年打牌都不带他们俩玩儿, 宫里过年的打算传统是赢告身, 皇帝和丞相这俩赢了也没彩头，就被太皇太后给赶到一边了。他们俩下棋的水平也都相当的不凑合, 干脆就玩起了这种游戏, 一个年下来，章嶟养成了玩这游戏的习惯。现在只要是不太严肃的场合，他跟公孙佳习惯一边玩一边聊。章嶟认为这样适合说一些比较私密的话，比如现在——他十分不满东宫的属官里有太多他不喜欢的京派官员，暗示公孙佳修改名单。
章嶟让公孙佳负责新的东宫官员的选择, 并非完全出于对公孙佳的信任和看重。让公孙佳去办，而不是让吏部选人出名单又或是政事堂斟酌，其根本的原因是公孙佳之前几次比较大的集体攥个队伍的方式——考试。
章嶟想比他爹章熙走得更远一些！章熙时代，整个朝廷官员选择的基调是：虽然现在仍然是以京派为文官的主体，但是开始引入南方士人，最终要达到“雨露均沾”，各地的官员都有。而章嶟近些年来看到的是：公孙佳选人，不止是南方人，各个地方的人只要考试能考过就可以。
他看中的是这个。若非赵司翰根基深厚，公孙佳的主业又是在“经略北方的武功”上，他恨不得把公孙佳调去主持吏部，让苏铭完全接手户部，把赵司翰这个老唠叨鬼给架空了。东宫的选拔，他也想先来这么一下子！
结果弄了半天，公孙佳就给他弄出这个来？哪怕不全是些南方士子、各地精英，也不能让京派占这么大份子吧？这不是让太子被这些人包围了吗？
章嶟又扔了一把骰子，直白说：“就算我对太子是有些疏忽了，你不能这么对他呀！这都是些什么人呐？给他选些称手合用的人吧。”
“哪个不合用了？我连送个侄子都送的是阿黎，不是那些学没上好的，还不够好？”公孙佳还不乐意了呢，也扔了一把骰子，连走了几步棋，眉花眼笑了起来，“这盘儿我赢了，快，拿钱来啊！”
“这把算你运气好，接着来。你上心点。”章嶟抓了一把宫廷铸的金钱扔到她手边，还滚下去几个。他跟公孙佳俩人玩这个倒是旗鼓相当，每每都能扔到不错的点数，最后谁赢也完全是凭运气，俩都不是什么技术选手。看老天最后赏谁饭吃。
公孙佳理好了棋子，说：“你说哪个不好吧！”
“装糊涂是不是？”章嶟用力又扔一把骰子，“怎么净是些京派的老和尚？你考试选人的本事呢？吴选不会考，你还不会吗？”
公孙佳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还不是为了你吗？你现在的正事儿是什么呀？北边儿平了，我看苏铭那股劲儿都要压不住了，怎么他还跟工部的人顶上了？疏浚全国的运河？还要修路？哦，他还要改盐税？为东宫的性官争吵，正事还办不办了？你拿东宫拦人，人家就拿您那规划说事儿，那是会没完没了的。”而且，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废物？这朝上弄成这样，我才要小退一步，把基本盘给太子稳住了。你不当人，你儿子还要吃饭呢！
“苏铭的事你怎么知道……哦，他是户部侍郎。你看他写的那条陈，怎么样？”
公孙佳中恳地说：“不错。”
章嶟高兴了：“是吧？我想……”
公孙佳道：“想叫他‘着紧些’？”
“不错！”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他的想法很多，看起来都不错，可眉毛胡子一把抓是会乱的。不如让他先理出个头绪来，哪些先行、哪些后行，又或者同时施行但要从何地开始。人力、物力都是有限的，才打了一场大仗，怎么也得缓两年，让百姓过两年和缓的日子吧？”
“这样吗？”章嶟皱紧了眉头。
公孙佳道：“这样最妥当。我没动用朝廷多少储备，是因为动用了之前北地的。北方用来征战了，南方就供养朝廷，都不宽裕。要不是前面的休养生息，现在就该闹饥荒了。”
章嶟扔骰子的手停了下来，明显是不太开心。
公孙佳道：“你要变，必有人不愿意变。不愿意变的人就会找种种理由，不能留下太明显的话柄。”
章嶟有气无力地扔了一把，说：“麻烦。”
公孙佳道：“当然麻烦啦。要是想干，也简单，先这么着，选一个地方试行，做出个样子来，日后拿来当模子也好有话说。否则都是口头吹嘘，说服不了人的。哪怕这个地方出了纰漏，补救起来也容易，有了教训悄悄地改进，直到做好。您说呢？”
章嶟勉强点点头，说：“也行，就先叫苏铭去办。你也太小心了，你的气魄呢？”
公孙佳道：“不一样啊，打仗我熟啊，这个，咱们谁都没干过，不得小心些么？攥个东宫放那儿，赶紧办您那正事儿吧。这张单子，他们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不是么？”
章嶟点点头：“不错，笔来。”当下画了个敕字，就算是准了。公孙佳看了一看他画了押的旨意，没有马上去收，先扔了一把骰子：“哎哟，这回你运气来了。”
章嶟笑了：“风水轮流转，不能总让你赢呀。”公孙佳抓了一把钱，也没数，扔到他那一边，章嶟也不去数，赢一局他就很开心了。
两人玩完了，公孙佳抓了一把钱塞到自己随身的一只锦囊里，章嶟也不去拿这个钱，剩下的就都当是给章嶟身边人的赏了。章嶟还要说：“你赢的，也不多拿些？”公孙佳道：“我拿得动吗？你也不帮我拿。”
章嶟笑道：“好好，帮！来人！什么脸，小家子气，我们什么时候占你们的便宜了？这些还是你们的！出息呢？！”他骂了一句。就桌上那点金钱，公孙佳也看不上不是？章嶟是另行给了公孙佳许多赏赐，大车给拉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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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唱哪出啊？”单宇提着个笔，拎着个本子，帮阿姜做笔记，数着赏赐的数量。
公孙佳一边站着元铮、一边站着妹妹，回了一句：“哦，陛下要用苏铭。”
单宇“啪”一声把笔拍到了本子上，单良骂了一句：“你那什么狗脾气？君侯面前就生气了？你当我不生气呐？”
公孙佳道：“得啦，你们俩也甭在我这儿一搭一唱的了，不亏。快点儿，数数啊。”
单宇忍着气帮阿姜把东西点好，阿姜要笑不笑的，拿了账本说：“好了，你们去聊吧。”
妹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看她爹，比了个口型：“皇帝作夭。”然后就被元铮给瞪了。妹妹吐吐舌头，搀着公孙佳回了房里。
单宇说“亏了”是因为苏铭是户部侍郎，公孙佳是户部尚书，要重用苏铭这个副手，必然对公孙佳这个主官产生不利的影响。轻则侵害公孙佳的权威，重则要“取而代之”。这哪能忍？！单宇生平最不能忍的就是公孙佳吃亏，这狗皇帝也太他娘的不当人了！才给他打完仗，留守都卸给他儿子了！现在又来这一套？！
公孙佳道：“东宫的人选，定下来了。”
单良忙问：“如何？”
公孙佳道：“一个没改。”
单良假意批评女儿：“瞧瞧瞧瞧，就你性急，早说你了，要稳重些、稳重些……”
妹妹看得咯咯真笑，说：“单翁翁，好假。”单良也不觉得惭愧，说：“哎，脸皮天生如此，看起来像是假的罢了。”妹妹冲他扮了个鬼脸。
公孙佳道：“他又要用苏铭与工部协商，又要用苏铭改税制，我是没那个精力管这些事破事的，就让他们去干吧。”
妹妹问道：“阿娘，你不是说闲下来了么？为什么不管？”
公孙佳摸摸她的头，说：“因为会很麻烦，我得等着给他收拾烂摊子呀。”
单宇此时反而客观了起来，说：“我留守京城这几年，冷眼看着苏铭办事是个有条理的人，应该不会办坏吧？”
公孙佳道：“你漏算了陛下。他急。一催，苏铭顶得住吗？要么事办坏了，要么苏铭人坏了，或者两个一起坏了。我得看一看呀。我以前不论干什么，朝廷就是我的后盾，现在轮到给别人当后盾了。我也想歇一歇了，接下来他们必是要大打出手的，我还得缓口气等着按那一场架呢！”苏、陆二人日渐得势，但是二人确实是能臣，不跟京派起冲突才怪！
单宇也无语了，低声道：“都说我缺德，最大的缺德鬼在宫里坐着呢。”公孙佳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呢？”单宇道：“我是说，还好东宫的事儿定下来了，大家可以安心了。”
公孙佳道：“不错。”
此事确实不错，政事堂也是欢欣鼓舞地签字通过了，赵司翰盯着吏部把公文给下了。公孙佳这个人选安排他们也看懂了是怎么回事——稳，赶紧先给太子攥个稳妥的班底放着，不然太子的光阴就荒废了。
这样的人员构成与朝廷上的基本一致，也不会有太子更偏向哪一派的说法。京派满意于詹事是容逸，且代表了公孙佳对京派的看重，贺州派满意于己方新秀有了出头之日（除了钟黎，公孙佳还给搭配了几个别的贺州姻亲），南方士人派满意于自己没有被忽视，而章嶟对其中几个出身贫寒之士也比较感兴趣。
用岷王的话就是：“为亲儿子选人，也不过如此了。”此时，詹事府的名单已经定下来了，他跑来跟亲娘太皇太后说话，太皇太后近来小感风寒，当儿子的跑得勤快侍奉汤药，间或说些八卦。
太皇太后道：“你爹没有看错人。”
岷王道：“我倒佩服她了，能把陛下都应付得好好的。”
“去！少说怪话！那一年她跟我说过，陛下要重用宗室你别往前冲，我还不太明白，陛下也没怎么抬举你们呀？现在我明白了，不必重用，‘用’就很麻烦了。小霍真是……可怜啊！”
岷王道：“他气性也大，不单怪哪一个。”
母子俩又说了一阵儿话，岷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传闻陛下还在犹豫太子妃的人选？阿娘知道什么吗？”
太皇太后道：“这你问错人了，问淑妃可能知道得比我还多哩！”
岷王翻了个白眼。太皇太后说起八卦也有精神了：“怎么说，也得挑选挑选吧？当年你爹给你选妃的时候是怎么选的？宗正那里请示，先将京中名门淑女未婚者造册，出身、年龄样样都弄得清楚了，从中找出合适的，再暗中选看。最后才是定下来。如今名籍还没送上来呢。”
岷王道：“只盼来一个消停的，别搅得您又不得安宁。”
太皇太后道：“不至于，东宫得用的人也有了，再来个太子妃，就什么都稳了。我见的事儿多了，不会有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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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说的，也是世间所有人的想法。东宫稳了，大家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这其中以公孙佳的外婆、舅母们最开心，那是她们的娘家，娘家这些年闹的乌七八糟的破事她们都看在眼里，谁不想娘家好呢？眼看着章嶟是没救了，可他偏偏又走狗屎运，大家就都指望有一个好太子吧。
章硕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人君典范的样子，但至少是个正常人。开府的时候，他就是个谦和的亲王，是个有礼的学生，而且不乱搞！反正这个人，“清清白白的，没给人当过跟班，也不拾谁的破鞋，心眼儿不会歪”——湖阳公主语。
公孙佳从政事宫堂里签完了字，就把这事儿回来告诉了大家。她外婆高兴得不得了，说是：“双喜临门，一是咱们太子终于有帮衬了，二是咱们阿黎又添新职。来！把大家伙儿都叫来，一起开个席！”
高兴啊！
钟源还问公孙佳：“太子怎么说？名单他满意吗？”
公孙佳道：“先是写了个奏本感谢父皇的关爱，陛下说，要他谢谢我。他倒实在，结结实实一个大礼，你说满意不满意？”
大长公主又开始维护外孙女了：“怎么能不满意？他还想要什么样的啊？哎哟，我的心肝，可累坏了吧？！来来来，过来坐。”
公孙佳终于排在自己女儿前面了，开心地坐了下来，跟大长公主说：“您就放心吧，太子年前送走了旧人，年后又迎来新人。阿黎他们拜完太子，太子就要设宴请他们，他不是不通世故的人。”
大长公主道：“哎哟，咱们章家终于要有好运气了。”
事实证明，太皇太后虽然年纪不小、经历丰富，老天爷还是觉得她经的、见的不够多，非得再给她劈个天雷下来。大长公主觉得好运气要来了，老天爷就偏不让她如愿。
公孙佳在钟府吃完了酒席，第二天干脆就不上朝了。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蜇伏，她最近的动作也有点多，且章嶟那要推苏铭、陆震上台的心思也太明显了，她之前试探过了，请假，章嶟没有一次不批的，这是一个兆头。公孙佳愈发要退半步仔细观察了。以前她有许多长辈顶在前面，现在大家得靠她了，她更加一步也不能错！
以前错了，顶多回家招女婿生孩子，现在错了，全家出殡。
她在家几天，章嶟往她府上赐了不少好物，并没有提让她“病退”的事。
“这是满意了，”公孙佳对单良说，“看我识趣呢。”
单良道：“让他作吧！小元明天就能回来了吧？”公孙佳歇了，元铮依旧不能歇，公孙佳告假也没放松对京营、禁军的掌握，自家私兵更是没有放松。元铮就是去巡视营地去的。
公佳道：“嗯，妹妹也跟他去。这孩子像谁呀？就喜欢往外跑！”
单良道：“君侯去过的地方可也不少。”
两人闲聊着，单宇从外面跑了进来：“君侯！坏了！”
单良道：“你怎么就在君侯面前不长进呐？！”
单宇道：“这回是真的不好了！陛下要给太子娶吴选的女儿！这可要了命了！大长公主知道了，已经闹到御前去了！正跟陛下哭呢！赵相公把我们都斥退了，不叫围观，也不叫太子说话，我看容詹事劝太子回东宫，太子也没有闹，就赶紧回来了。”
公孙佳道：“她怎么知道的？”
“不是太皇太后病了么？她老人家去探病，前头陛下放话了，这可是件大事儿，就传到后面了。她老人家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也就是对您慈祥……”
剩下的话公孙佳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已经能想象得出外婆的情况了。章家女人的脾气，那是真的暴躁！外婆之前还高兴太子要立起来了，要有媳妇好好过日子了，现在给他弄个吴选的女儿，肯定是不开心的！外婆这辈子，自从跟着亲哥哥造反，唯一的挫折就是长女，这笔账她后来还加倍找回来了。她就没吃过亏！
现在她是皇帝硕果仅存的大长辈之一，年纪比太皇太后还大！她的孙辈又还算争气，她不跳起来谁跳起来？
而且吴选的女儿！听听！就算不是赵、容、谢、李这样的京派望族，你选个像章昭王妃窦氏那样的名望之家也成，退一步，贺州勋贵哪家没个闺女？再退一步，周廷、苏铭、陆震哪家筛不出个淑女呢？
非得吴选的女儿？！
自己当了娘才知道，看起来跟不上年轻人想法的长辈们其实对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门儿清，大长公主她要是不知道吴选那些过往才是出了鬼了，吴宣又是那么个神奇的经历。这怎么能忍？
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大长公主心情很好地去探望嫂子，然后头顶挨了道天雷！
“更衣！备车！我要去宫里。”公孙佳说。
单宇担心地叫了一声：“君侯。”
“一刻也不让人消停啊……容逸，猜错了哦……”公孙佳边换衣服边喃喃自语，最后笑了，“吴氏，也是前朝的京中名流啊。外婆闹起来已经不算什么了，陛下和京派众人，必有一个要说错话，这才是最可怕的。”

第296章 变心
公孙佳这儿衣服还没换完, 太皇太后派来通风报信的人就从侧门悄悄地进了公孙府。
太皇太后活这么大年纪，“亲上做亲”的事儿见得多了，做成这个样子的实属前所未见！以她的年纪, 前朝末年倒是听说过宠妃妄图代代霸占后宫的, 却从未听说过有好下场的。
“这才几代啊？！”太皇太后都没心情好好生病了，赶紧派人去追大长公主。追到了, 大长公主那儿也闹上了, 太皇太后没看到单宇已经离开了，命人去给公孙佳报信，自己个儿在前殿给劝着，可别让双方说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话来。
“娘娘也没想到, 自己活到了如今, 还要做起乡下老太太劝和的勾当来！”来的宦官是太皇太后的心腹, 说话也是向着太皇太后，“病还没好呢。”
单宇捧着冠往公孙佳头上放, 说：“我走之后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吗？”
来人口齿伶俐：“可不止, 咱们娘娘到了, 太后娘娘也坐不住了，也来了。皇后娘娘也不能错过这个场面, 她也到到了。大长公主一万个不答应……”
~~~~~~~~~倒叙~~~~~~~~~~
大长公主哪能瞧得上吴选呢？
一问一答两句话，大长公主问是不是，能不能改。章嶟说，他仔细想过了，吴家挺好的，您老人家别管这事儿了，等着吃喜酒就行。
话不投机，大长公主就闹开了。
大长公主出手不凡, 上来先拿出了贺州乡间比较文雅的闹法：“都说要门当户对哩，你咋给儿子找这么个人家？也不看看吴选那是个玩艺儿！”她老人家连骂边拿手掌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脸颊，“还要不要脸，要不要脸了？”
章嶟对老太太还是比较容忍了，说：“他也是个读书人，您这样闹到宫里来，还请留意自己的身份。来人，把大长公主扶起来，送她回府。钟源呢？快！”
咋？说好话你不听是吧？加码的闹法开始了，大长公主直接坐地上，拍着地开始哭：“阿爹啊！阿娘啊！我的好哥哥哎！你们睁睁眼看看哦！章家的好孙儿哦！嫌我碍事喽！你们把我带走吧！这日子没法过喽！祖宗家业要送给外人喽！”
章嶟是如坐针毡，一个劲儿地叫钟源。钟源自己也是反对章嶟的，但是先把祖母劝回家比较好，支使老太太出头闹事算什么呢？他快步抢上前，对大长公主说：“您先回家，这也是朝廷的大事儿，容我们再仔细商议。”
太皇太后巴不得大长公主别掺和了，也说：“咱们走吧，让他们男人说这些个事儿。”
章嶟也说：“娘娘说的是，您老别管了。”
大长公主道：“呸！你们但凡顶用，也不至于今天才知道！你们比我早知道几刻呀？你闪开！”
政事堂那三个人都在，听着这话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三人也是没有一个乐见此事的，延安郡王即是叔叔又是丞相，还是大长公主的女婿，无论哪个身份都不能答应章嶟乱来。他再不着调，也没干过章嶟这样的事儿。
他也深知岳母的脾性，怕老人家一个气不顺再开个大的把章嶟给骂了，她骂的是皇帝，万一被问个罪脸上会不好看。忙说：“吴氏的家世确实不太好。”
岂料章嶟回了他一句：“你与李氏是亲家，他是李氏的女婿。京师李氏难道不是名门？我看你们在李氏那里，是一样的。竟是谁不好呢？”
延安郡王一个万事不过心只想苟着吃喝玩乐的宗室差点被皇帝气死！
赵司翰见百官也斥退了，太子也被拉走了，不怕有人搅局、被误伤，上前一步道：“所谓出身，非只祖上有何功业、做何官职，又或者家中有何家资，还要看人品是否贵重。”
章嶟似笑非笑地问他：“不看祖业、不看家资？你是这么结亲的？”
那当然不是！眼看要翻旧账，江平章又上前：“只是其中一端，吴瀹尚是嫔妃之弟的时候就违法乱纪、欺压百姓，他就是有再多的家财、祖上有再好的功业，也不配吧？”
大长公主接口道：“是哩！你阿翁为什么起兵，还不就是朝廷里的王八羔子吃人，叫穷人活不下去了？”
章嶟道：“改了就好嘛！”
“狗改不了吃屎！”大长公主直接给他堵了回去。
两宫听这话说得太粗鄙了，都皱鼻子，太皇太后道：“让他们议，让他们议，他们也没就现在就定下来，对吧？五郎？”
章嶟黑着脸没有搭腔。皇太后也不能干看着，勉强说了一句：“五郎，想想祖宗、想想社稷，冷静冷静，别就急着定下来？”
这两位是不想跟吴家人打交道的，真让章嶟给定下个姓吴的太子妃，天天跟淑妃姑姪俩跑自己跟前儿来，想到以后自己这宫室、这威风都要归了这人。这比别的孙媳妇还让人堵得慌。
章嶟不搭话，赵司翰却又说了另一个理由——这姓吴的姑娘她没有娘教。“丧妇长女”“五不娶”之一，吴家的这姑娘她是庶出，这个不挑剔，但是吴选是什么时候正经娶媳妇儿的？这孩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是没有主母教导的，“婢妾所出”问题不大，“婢妾教养”就有问题了。
章嶟道：“她现在有母亲教了！”对，还是姓李的母亲呢！
赵司翰心里把李家骂了个狗血淋头，发誓明天就把这一家子自甘坠落的王八蛋全都贬去吃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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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公孙佳从府里就开始听，车到了宫门外，才听这宦官说完。就这一路的功夫，宫里不定还吵成什么样呢。
公孙佳道：“你也甭避着了，就说是太皇太后派你来找我，让我接外婆回家的。”
宦官答应一声：“是。您给安排了，老奴就放心喽。”
一行人进了宫里，大小官员都没敢离开宫廷、甚至不敢走得太远回去办公，绕着大殿周转那些可以容人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等候着消息。连太子都没有走远，在不远处的偏殿里坐着踱步。容逸甚至无法说出太坚定的安慰的话来，章嶟此人，“时好时歹”难以断言，他正有一项“武功”气势正盛，大臣们想改变他的看法是很困难的。
忽然听到一声：“来了！”
章硕还没反应过来，容逸一把搭在了他的肩头：“殿下坐稳，不要动。臣去看看。”
一看，果然是公孙佳来了，公孙佳已经被朱罴等人围住了，低声说了起来。公孙佳道：“知道了，我来接外婆回家。都散了吧，围在这里像什么话？散了散了。”
一声令下，最先走的是公孙一派的官员，武将不少、文官不多。
贺州派纨绔之流如信都侯，也开心地走了，还说：“晚点儿我们去看婆婆去！”犹豫的被朱罴招呼一声：“那成，咱们也不走远，有事儿招呼一声。”也招呼着走了。
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都走远了一些。容逸看到了，对公孙佳拱一拱手，公孙佳点点头，对陪同进宫的单宇道：“你也在外面守着吧，等着接外婆。”
“那您？”
“唉，还能支应。”
单宇扶着她到了大殿外，说一声：“通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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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上还没吵完，大长公主老当益壮，在家的时候慈祥模样宛如梦幻泡影，她以这般高龄居然没有气昏也没有累瘫，依然奋战在前线。太皇太后、皇太后二位也还都在。
公孙佳进来的时候，章嶟已然不耐烦了。看到了她，大长公主先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外孙女：“我的心肝呀，才说你先头累着了，咱们能好生歇歇了，可有人他不叫咱们歇着呀。”
公孙佳勉强抱着外婆，从她的肩头看到殿内，与章嶟看了个对眼。公孙佳面对无表情地看着章嶟，章嶟一脸铁青地看向殿内。
公孙佳拍拍大长公主：“收收声，”又对钟源说，“我接外婆回家。”
大长公主抬起头来：“干嘛？”
公孙佳安慰地轻抚她的背，对一殿君臣说：“诸位真是会给我惊喜呀！怎么着？腾个地方吧，我与陛下聊一聊。”
赵司翰还有点担心，想留一留，江平章见状就要与他同进退。延安郡王想了一下，一手拖着一个：“走吧，别添乱。”这位长辈不知道哪里得来的经验——公孙佳说话的时候，还是听一听的好。
反对最坚决的人慢慢都走了，公孙佳对两宫一揖：“娘娘，我来接外婆回家。”
太皇太后接口道：“那我们就回了。”皇太后也不想在这儿呆了，都什么破事儿啊？她是有点想看章嶟的笑话，再回忆一下自己的儿子章昭有多好。闹哄哄的眼瞅要出事儿，她就不想再呆下去了。两人一道走了，太皇太后临行前还说：“跟陛下好好说。”
公孙佳目送所有人离开，左右看了看，对侍立的宦官、宫女们摆了摆手，说：“陛下，让他们都避一避吧。”
章嶟略舒了口气，一个人硬杠内廷外朝，他也觉得气闷，摆了摆手：“下去吧。”他往御座上一瘫：“你都知道了？”
“太皇太后让我来接外婆。”
章嶟道：“阿婆倒是好心，可为什么也反对呢？你都知道了吧？”
公孙佳道：“我知道什么呀？你可真是让我措手不及呀。什么都不准备好，就敢在朝上开腔，这份鲁莽我还不曾见过呢。”
“哼……有什么好准备的？哪有同意的？你不会也是来反对的吧？他……”
公孙佳摆一摆手，说：“把吴宣叫来，一次说完吧，说两回太麻烦了。”
“哎？”
“叫来。就说这个事儿，不管是不是她提议的，这事儿全下的人都会扣到她的头上的，你做决定前想不到这一点吗？”
“我也有意……”
“有意保她以后的荣华富贵，你急什么呀？”她能不能活得过你还两说呢！公孙佳想翻白眼，扶着杖，慢慢走近了章嶟，“叫人来呀。挺在这儿，日子不过了吗？”
章嶟一面派人把吴宣宣来，一面给公孙佳解释：“这样很好的。我知道吴选不是个栋梁之材，用不用他，不是全在我与大郎吗？那小娘子有些颜色，举止也可亲，这事是我同意的，我觉得好。你看这宫里，一个个阴阳怪气的，倒是阿宣还有点活人味儿，我过的什么日子？我不想我儿子也与我一样，与木头人一起过活！我不是不管大郎，我是他亲爹，能害他吗？！”
章嶟絮絮叨叨地说，公孙佳安静地听，直到吴宣来了，章嶟才住口喝茶。
吴宣心里有点慌，章嶟为了她与大臣作对这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把她叫到前殿来还是头一回！在殿外影影绰绰看到许多官员在围观，她已开始害怕，进了大殿发现空荡荡的，她又有点心安，等看到公孙佳，才真的“咯噔”一声，腿软了。
她怕公孙佳。
公孙佳道：“来啦？坐。”
章嶟也让她坐，吴宣有点不敢坐。她近些年在后宫呼风唤雨，前朝始终是她的禁地，这里的气场仿佛格外的不同。吴宣开口就让：“君侯请坐。”
公孙佳与她都在椅子上坐下，公孙佳细细地打量着她，吴宣好像又衰老了一点点，是一种气质上的焦虑，比起眼神，眼角的一点点细纹反而不算什么了。公孙佳凑近了她一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
“亲上做亲嘛！”章嶟代答，“你这是干嘛？阴阳怪气的。”
公孙佳笑了，问吴宣：“你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的一切比他更重要吗？听不懂？我再说得明白一点，亲外孙与姐姐的‘儿子’，他会向着谁？”
吴宣脸色惨白：“他、他、他不是那样的人！”一旁章嶟的脸色也变了，然而吴宣已经没有余暇去顾及章嶟的脸色了，自己的弟弟自己知道，吴选是个什么样的人，吴宣又岂能不知呢？这个弟弟，不但做事无成算，更是小聪明又欺软怕硬，最会趋利避害。认亲二十多年了，吴宣几经起落，弟弟的“不离不弃”有多少真心多少水份，她心知肚明。
“呵，还记得计进才吗？”
“嗯，”吴宣下意识地点头，“多亏了他……”
“他现在怎么样了？”
吴宣答不上来。
公孙佳对章嶟道：“计进才，吴家落魄的时候全仗着他回护吴选，听过吴选提起他吗？有夸过他吗？报答他了吗？”
她对吴宣说：“你们姐弟相认之前，是单先生一念之仁求我看顾他们的。计进才后来出家了，也是单先生发现的。吴瀹报答计进才什么了吗？”
吴宣冷汗流了下来，嘴硬道：“我们后来屡遭变故、处境艰难……”
“噗……有多难？”公孙佳笑出声来了，“陛下，他们姐弟俩一向是谁帮谁？这么说吧，一块饼，外甥多吃一口、外孙就少吃一口，给谁？后宫里侄女帮衬姑母？丈夫要紧还是姑母要紧？吴宣，你转过头看着陛下，说，丈夫排在第几？”
章嶟缓缓地点了点头。公孙佳摸着吴宣的脸说：“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不是不给你面子，是你弟弟把你的面子用尽了。不过你也不用再为他操心了，你侄女儿颜色又好、脾气又好，太子又是个心软的孩子，不愁太子不喜欢她，小两口才是一家人，会和和睦睦的。”
她轻轻地拍拍吴宣的脸，说：“你就是投名状。”
章嶟已是信实了，他对吴瀹没有偏爱，纯粹的爱屋及乌。吴瀹的人品如何他也有些感觉，不过以前是觉得“无能”，对其他方面不去多想。公孙佳全给点了出来，再一看吴宣的脸色，可见公孙佳所言不虚了。章嶟勃然大怒：“他们敢！”
公孙佳放下手，慢慢地起身，不再理会吴宣，对章嶟道：“把淑妃送回宫吧，我看她跟这个大殿犯冲，人都被冲傻了。”
章嶟一看吴宣，眼也直了、人也萎了，一声叹息：“来人，送淑妃回宫。”宦官宫女麻利地进来，搀起吴宣往外扶上了步辇。
公孙佳叫住了章嶟，道：“陛下的家事我从来不想管，也从来不踏足您的后宫。今天我多嘴了，是因为外婆御前失仪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接她回府闭门思过。您有什么旨意要罚，她也只能接着了。她倒不是为了针对您，吴选的祖父，当年骂的是她的爹娘。”
“都过去这么久了……”
公孙佳摇摇头：“老人家经的见的多，有些道理她说不出来却能感觉得到。你要问她道理，她也说不明白就只会骂。她还是心疼你呀，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说话也忒难听了！还有赵司翰他们！”章嶟似真似假地抱怨着。
公孙佳道：“他们都说什么理由啦？”
“不外一些陈词滥调，你又何必非要我再说出来呢？”
“她出身是有瑕疵，你可以不在乎、可以因此更怜惜她，但不能说没有。你说没有，别人看到了有，这就聊不下去了嘛，就是现在这个场面了。他们说的难道没有一点道理？说吴瀹倒还真没说错，那个人人品不行，私心太重，重到只有他自己，他的女儿做太子妃，不行！对亲姐姐都不真心，对谁能真心？”公孙佳慢慢地说，她没有故意避讳，这个态度让章嶟没有更多的不满。
章嶟对吴选的观感已经完全改变，他避开了吴选的话题，道：“吃多了撑的！食君之禄不思正事，偏把眼睛放到一个无辜的女人身上！”
“怪你，”公孙佳轻声细语地责怪他，“还不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拎到前面来的？她本来在后宫里威风八面，你把她拉到前朝来挨骂，把她身上那点瑕疵一次一次翻过来掉过去的说。还要把吴瀹这个大瑕疵拖出来。女人操心是会变老的，你拎她出来一次，她就憔悴一点，你等会儿回去看看，她有多憔悴了。你要是这么个疼法，少疼她一点儿，倒是她的福气了。”
“我……”
公孙佳口气仍然是温和的：“翻翻书，哪家大臣不是这个样子的？都想青史留名呢，想留名有几样最好使的是立功、劝谏。不纳谏，帝王的错，纳谏了，臣下也有光彩。纳谏了留的名不如死谏大，生死都不亏。”
这话说得也太实在了，章嶟把所有的不满与怀疑都抛开了，不由说：“是啊。”他本是有疑心的，公孙佳说的是有道理，但好像是站赵司翰一边跟他作对似的。现在一看，她倒是一向的持正体贴。
“君臣是互相成就的，要想成就自己就要成就帝王，大家拿着书本子比着你，你有什么不合书本的地方，他们比你还急呢，能不能急到点子上就见仁见智了。未必是坏心，未必全是好事，”公孙佳道，“我接外婆回去了，我会陪着她直到她安静的。”
“去吧，那太子……”
公孙佳连连摆手：“别找我，我不懂这些个。”一动作，她失了平衡，脚下一个踉跄。章嶟反向性地扶住了她，一扶之下吃了一惊：“你怎么了？手这么烫？”
公孙佳抬手摸了摸额头：“还好呀。”她站稳了，挣开章嶟。
章嶟抬手摸了一把她的额头：“御医！”
“别，我回家，老毛病了。我又要告病了。”
“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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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大大方方地进殿，被皇帝亲自送了出来。章嶟脸上已经一点生气的影子都没有，还叮嘱来接的单宇：“扶好了，她发烧呢。”
单宇想骂这狗皇帝一顿，又忍下了：“是。”
公孙佳道：“陛下忙正事去吧。”
章嶟现在也没什么心情管什么正事了，但是让他招呼赵司翰等人选太子妃他又有点咽不下这口气。叫来了叔叔岷王，让他禀告两宫太后，请太后们“掌掌眼”，他自己一甩袖子跑去御花园散心去了。
公孙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大长公主还没离开，非常担心地扶着钟源走了过来：“我是不是让你们操心了？”
公孙佳轻笑着安慰：“没事儿，都过去啦。”
大长公主还要说话，章硕又抢在了赵司翰等人前面：“丞相，你这是？”
“以后会好的，”公孙佳对章硕说，“记着，有什么事儿先想着父亲。他不偏爱你，但是喜欢你事事把他放在前面。”
章硕认真地点了点头：“谢丞相提点。”
公孙佳对赵司翰道：“成了。换人吧。别再拖着了，夜长梦多。”扶着单宇的手，接了大长公主回府去了。
赵司翰等人听到章嶟的话，已知吴氏是做不成太子妃了，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做不成太子妃也纳入东宫”这样糟糕的准备了，不想是直接换人，没有其他的交换条件，登时面露笑容。
自此，公孙佳彻底不肯与章嶟的后宫有任何牵连了。她又时常告病，政事堂也不常去了。先是跑去了大长公主府，说话算数，就看着外婆不让她老人家再出门跟章嶟掰扯。大长公主也被她这“带病进宫”吓到了，老人家依旧是那个溺爱晚辈的本性，老老实实跟外孙女儿一块在家里窝着。
太子妃的人选也终于有了眉目，两宫太后虽各有心思，选媳妇儿却比章嶟靠谱得多！两人把红封本子拿来一翻，最后选中的是晋王家的外孙女。初代晋王是章熙的弟弟，晋王有一个女儿郡主嫁给了京城的王家生下了一儿一女，晋王的外孙女与章熙的孙子，辈份也合、年纪也合。
王家也是京城的望族，虽不如赵、容等，比章昭的妻子窦氏还要强些。太皇太后苦思冥想，是刻意避开了与章嶟对着干的赵、江等姓氏，就怕章嶟看到姑娘的姓就给否了。这个太子妃的人选，虽不特别的出挑，可她安全呐！方便通过，不会过份刺激各方人士。
大长公主等人听了，心气儿也顺了，开始琢磨着给太子的礼物了。湖阳公主等人还凑过来问公孙佳怎么选，公孙佳根本不关心这个：“阿娘和阿姜会办的。”她更关心章嶟的动静，这位天子最近终于老实了，他不拿后宫的破事儿影响前朝恶心人了，他开始干正事了。
正事的第一件，就是让苏铭主持盐税的改革。公孙佳盯着，看苏铭还算靠谱，没有章嶟那急进的毛病，他先择了三个州作试点，推行新盐税，其他地方的盐法不变。公孙佳稍稍放心。
湖阳公主见公孙佳心不在焉，嗔道：“这是又神游！”也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好笑的，舅母们都笑了起来。公孙佳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就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啦，娘家正常了，能不高兴吗？连钟秀娥都跟着高兴，章嶟少作点夭，公孙佳也能少操点心，好好地养好身体，这不值得高兴吗？
正在高兴的时候，钟英娥又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听说了吗？”
钟秀娥骂了一句：“你跑慢点儿，这把年纪了跌坏了门牙你可再也长不出来了！”
“去！”钟英娥摆了摆手，要说，又笑了，被催着，她终于强忍着笑宣布，“咱们那位陛下呀，有新宠了！”
公孙佳奇道：“这有什么好开心的？”章嶟又不是捆吴宣身上了，要不吴宣那一双儿女是哪儿来的？他那当然会宠幸别人了。
“淑妃宫里砸了一地的瓷器，还踩坏了两套金器。传说，淑妃哭着说，陛下嫌她老了……”
公孙佳扶了扶下巴，出口的话却是：“你们也都看到他那后宫的样子了，别沾，看看再说。”
钟英娥道：“谁也不想管他，我就笑！他个大情种！现在当不下去了？！他娘的！还说到我的头上来了，我亲家怎么了？！”她还记着章嶟说李家的仇呢，太气人了！她现在就想看皇帝的笑话！
这种笑话大长公主也是乐意看的，一时之间，其乐融融。
公孙佳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297章 丹药
公主、王妃们的消息还是很灵通, 公孙佳不爱搭理章嶟的后宫了，她们倒对这那一片地方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她们除了自己往后宫串串门，还有另一个消息渠道——公孙佳的三舅母朱氏。
这位舅母如今年事已高, 骑马打球是干不动了, 仍旧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跑消息跑得比妯娌们还勤快。她是张德妃的姨妈，小话传得飞快。三舅母整天乐呵呵的：“听说，今天又哭了，罚了那个小才人跪了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皇后看不过眼了，叫小才人起来回宫去了。回来又跟陛下闹了一场, 结果你猜怎么着？陛下又召了小才人侍寝了。”
湖阳公主的消息比她略晚一点，也说了个新的：“可不是, 靠着孩子‘生病’才把陛下勾回去的。哎哟, 这孩子托生到她的肚子里也是前世不修。”
她们自己喜欢凑在一起讨论一番，又埋怨皇后没早点想出这招来, 也怪皇后“不大度”。早些弄些鲜嫩的美女给章嶟一送, 吴宣都徐娘半老了, 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瞧，耽误事儿吧？”湖阳公主总结，“药王，你说是不是呀？”
“是不是的，你们这么开心是为了什么呀？她的本领本也有限，你们这么在乎她干什么？”
三舅母道：“那你甭管，我看她倒霉我就开心！恶心咱们这么久，还不兴我快活快活？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呀？她受了冷落，怎么先帝正经给陛下娶的后妃受的委屈少了吗？”
公孙佳摇摇头：“我可不知道他那后宫的事儿, 你们知道的，我往太皇太后那里去得多些。”
大长公主开始还笑眯眯地听着她们闲扯，听到这句话就开腔了：“你哪是往太皇太后那儿去得多呀？我看你回家都少了！就看着我了是吧？你是我的牢头呀？”
她不像生气的样子，话里却充满了抗议。常安公主对公孙佳道：“别把你外婆当小孩儿呀，虽说老小老小，老了跟小孩儿一样……”
“去！”大长公主故作生气，作势要打，满屋子里充满了欢乐。
公孙佳道：“我哪是看着外婆呢？我是躲在外婆这儿的，外头的事儿不想再管啦，外婆这儿好，借外婆的威势，没人敢来烦我。”
舅母们又关心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哎哟，这怎么行呢？你是丞相啊，怎么能不管事儿？你两天不理事，那起子小人就敢看人下菜碟，不拿你当回事儿了！”又说，听说章嶟启用的苏铭在外面干得热火朝天的，这个狗东西明明是户部侍郎，还是公孙佳提拔的，竟然敢另想炉灶攀高枝，想造上官的反了！
公孙佳道：“是我不想多管的。有空管管自己家的事儿，不好么？我得把妹妹养大呢。”
哦哦，那就另说了！
钟秀娥掰开一枚馅饼，跟钟英娥一人分了一半儿，正吃着，突然问道：“你把妹妹弄哪儿去了？！我有两天没见着她了！”
公孙佳道：“小元带她出去挨打了。”
钟秀娥大惊：“什么？”
“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得叫她老老实实吃个教训。您甭管，过两天她就回来了。”
小王八蛋有了点纸上谈兵的趋势，前两天跟大家推演，什么“两翼合围不就成了？”、“直插过去不就成了？”之类的，动不动就“不就成了”，把打仗说得比啃个猪蹄还容易。兔崽子根本就没算“走山路计算的里程会完全不同”，不懂“令行禁止这回事在很多时候是不存在的”，战场上“与友军约定了”这种事在你越需要友军的时候友军越会掉链子，不了解“敌军并不都是傻子”。
公孙佳一看这苗头不太对，哪能让她“就这么成了”，扔给元铮带出去吃苦去了，让她尝尝是不是“这样就成了”。熊孩子还不知道亲娘给她挖了个坑，还在为能够出去撒欢开心呢，临走前跟同学容珍珍说：“你等我回来给你带好玩的！”
现在不知道呆那个帐篷里啃着窝头哭呢。
公孙佳没告诉长辈们妹妹现在的处境，钟秀娥还是担心，长辈们都担心了起来，非得问个究竟出来。最着急的还是大长公主，她也不乐了，也不气了，一个劲儿地说：“你小时候咱们可不是这么养你的啊！你就这一个孩子，可给我仔细些！”
公孙佳道：“知道，知道，放心，放心。”
大长公主还是不放心，非得叫她：“你现在就写个手令，把她给我好好地带回来。”
公孙佳哭笑不得：“这儿也晚啦，俩人领兵出去了。”
大长公主道：“哦，领兵，那就是出去打人的，不是挨打的。来，咱们接着说，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遛遛呀？”
公孙佳笑道：“您怎么又绕回来了？不是说了么？是我躲您这儿呢。”大长公主道：“那我也要出去玩。”
公孙佳拗不过她，请她到自己府里去转了一圈，大长公主还不满意，公孙佳又陪她把自己在京城的几处园子转了一圈，老太太还是不得劲儿。直到妹妹回来了，大长公主还是觉得拘束了。
妹妹在外面绕了一圈儿，哭没哭的公孙佳没见着，小脸红扑扑的回来了，一脸的兴奋，对公孙佳道：“阿娘，原来真正的对阵是这个样子的！”公孙佳道：“你又知道了？”这货居然还敢点头：“嗯！”公孙佳心说，等回家我再收拾你！
不过她来了，大长公主终于消停了，抱着妹妹说：“我的心肝，你娘没良心，白疼她了，你来陪太婆一起出去走走。”
妹妹不明所以，看看公孙佳，公孙佳点点头，她就开开心心又跟大长公主出去了。过不半天，大长公主回来了，绕着公孙佳看了三圈，问：“你怎么又不拦我了？”
公孙佳笑道：“我什么时候也没想拦着您呐！都说了，是您在帮我呢。”
大长公主半信半疑，咕哝了两声，不等钟源来接她回家就自己动身回府了。回府之后，再没人拦着她出去串门，她自己反而不想出去了，就在家里跟儿孙们热闹。看得钟秀娥啧啧称奇，嘀咕：“老小老小，这又是哪一出啊？”
公孙佳道：“外婆根本就不是‘闷了，要出去’。她那是‘我可以不出门，你们不能禁我的足’。”
钟秀娥道：“哎哟，她这闹的什么别扭哟，你也是，知道了还逗她！把她憋出毛病来怎么办？”
公孙佳道：“不这样，咱们的陛下怎么肯罢休？”
钟秀娥怔住了：“他还记这仇呐？”
“他气儿不顺，不独这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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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嶟现在的心情应该不太美妙。
一是太子，章硕这孩子在章嶟看来“如果不是太子，他就是个好孩子”。现在章硕做了太子，章嶟对他就有点不满意。太子的婚事也是一波三折的，起初是章嶟自己失了计较，但是被大臣们集体针对是个不愉快的记忆，这份不愉快与之前所有太子问题的不愉快都同“太子”捆绑在了一起。
他就不会开心。
二就是吴宣。
让公孙佳的舅母们津津乐道的消息都是半真半假的，公孙佳不搭理章嶟的后宫，不代理她没有可靠的消息渠道。综合宫廷中女护卫的汇报，就能判断出事情并不是像她们想象中的那么有意思。
按照情报，章嶟是在那天因为太子妃的事被打了回来之后心情不好去御园散心，偶然看到一群戏笑的小宫女，其中一个很是娇憨可爱。就这么看对眼了，临幸之后就把人升成了才人。
“新宠”就是这么来的，有了新人，章嶟也没苛待了吴宣这个“旧人”。否则，单就吴宣“惩罚”小才人，章嶟就得给吴宣个小教训。然而并没有，吴宣现在还是好好地做着她的淑妃。只不过吴宣自己心里焦虑吵闹而已。即便吵闹，也没受到惩罚，章嶟还是会经常去她那里。
舅母们想看的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是“失宠”，想看吴宣的笑话，吴宣这几年真是太让她们讨厌了！她们乐见吴宣倒霉，哪怕她们不能从中得到好处。但吴宣其实没那么惨，她依然是章嶟很关心的人。
可你要关心着一个人，这个人还觉得你对她不好，这就让人委屈了。
章嶟这心情还没个地方说去，他不想跟别人说吴宣的坏话。
一憋二憋的，还能憋出什么好心情？苏铭都快被他带得上吊了！章嶟天天催问他进度，苏铭快被问傻了——京师离盐场上千里地呢！就算现在催，路上来回不得花时间？还有要做事的时间，以及要排解种种纠纷。哪能一句话就办妥呢？就要与章嶟再“仔细解释”。
公孙佳此时庆幸自己算是躲对了，否则要天天跟章嶟解释，可能累死人！她现在比较累的就是拦着自家亲戚，别进宫去给章嶟找麻烦，否则挨上了哪天他心情不好，要吃不了兜着走。章嶟对大臣们还要留点为君的体面，还要讲点道理，还有转圜的余地，公主们本来就是靠着章家吃饭的，皇帝要罚你，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直压了几个月，到得秋末，公孙佳也不能得闲，主持了户部的核算，翻开账目一看，先把三州的盐税给单列了出来——效果还行。不过她没有催促，一个章嶟就够了，她再催一催，苏铭真得上吊了。
她接过手，示意先把各地租赋算好，预留下赈济等项目之外，又单留了一笔备用——她估计章嶟不可能等到盐税的收入积累到一个大数目，他肯定会着急催着要修路、修运河之类，得先预备些救留的钱粮出来，否则让他一通快搞搞出毛病来，连个兜底的都没有就是笑话了！
这些还没有完全结束，余盛又带着雍邑的一部分官员赴京述职来了。
大外甥如今像个正经的栋梁的样子了，在雍邑养了一阵儿白胖了一点，留了点小胡子，竟有了丝威严的样子。
一开口却又是：“嘿嘿，阿姨，我来了。”
与他一比，他的妻子就稳重多了，人家正正经经叉手行了个礼，端端正正叫一声：“阿姨。”之后才与公孙佳说笑起来。那边，乔灵蕙早与钟秀娥笑在了一处，又拉着妹妹问：“还记得我不？”欢喜得紧。
公孙佳先不与余盛说公务，让他们在自己府里住下：“太子就要娶妻了，你们这里外衣裳都裁新的吧，料子、裁缝都准备好了。”
余盛心说：哦，是他啊！啧！
乔灵蕙又担心：“我们也带了些贺礼来，不知道够不够郑重？”
公孙佳道：“什么够不够？够不够我都有话说，咱们准备的东西，没有不妥当的。”
乔灵蕙道：“那怎么行？又得你去跟人多说话？提醒我们一句，下回就办好了，省得你跟别人舍脸去。”
钟秀娥道：“你们呀，不厚不薄差不多就行。喏，那宫里头还有个看着的呢！太厚的，得罪那一个。”
余盛没忍住，说：“怎么？陛下和淑妃还是不待见太子？”
钟秀娥故意说：“胡说什么呢？”
余盛见公孙佳没骂他，吐吐舌头，拉着媳妇跑了：“我带你去看我住的地方，我在阿姨家住的时间比别处都长……”
远远地，传来了他妻子的声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阿凌还没安顿呢……”
“没忘没忘，我都交代了，有地方给她们住……”
公孙佳听了直摇头，这外甥还是那个样子，看看姐姐又在说发现了京城衣服首饰的新式样：“雍邑今年也有新样子，我也带来了，我看呐，两个样子都不错，咱们的也不土气……”
她对这些一向不上心，说一句：“你们聊，想要什么跟库里说。”
钟秀娥道：“你去哪儿？”
公孙佳道：“我约了赵锦，她该到了，我们到前面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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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自从做了学士，一直兢兢业业做得小有成就又不显山不露水——朝上近来事情太多，想比太子更耀眼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到了公孙佳这里，却是为了另一件事：“陛下开始服食丹药了。”
公孙佳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想起说这个来了？”
赵锦道：“丞相知道的，我这几年的学生出来都是要做官的。”做官嘛，就什么官都会做。其中有眼色、有良心的，即便做了官也不会忘了老师。哪怕她是个官场中的另类——女性，他们也照跑不误。
都是一些初入官场的人，往老师家里去，不免有人请教一二做官的技巧，说些自己工作上的事情。其中有一个是供职太医署的就提到，他们在为章嶟采办药材以供炼制丹药。
服食丹药这事儿并不罕见，不过公孙府里没人吃这个，公孙佳的熟人里倒有不少吃这玩艺儿的。吃得最疯的一个就是朱瑛，吃得自己差点升天。别的亲友零星也嗑点儿，嗑得都没朱瑛这么豪放。连容逸也偶尔吃一点，据江仙仙说，这玩儿养颜美容，嗑得人皮肤白里透红的。不过公孙佳不吃这个，她正经药都还吃不过来，也不用这玩儿来美白，她常年白得半透明。
所以公孙佳说：“那不是很正常的吗？”
赵锦道：“正常的丹药有，邪门的也有，有几味有壮阳的功效，这东西可不能乱吃啊！血气上涌，容易出事的。”
公孙佳道：“他……不行？不至于吧？不是才册了两个小才人吗？”
赵锦轻轻地摇了摇头，提示：“后宫争宠，多有用上这些手段的。下官担心，这是哪个妃嫔掇撺。丞相最好留意，还有，不要当面对陛下提及，暗示都不要有！男人最听不得这个话，他会记一辈子的。”
公孙佳哑然，半晌才说：“你知道有治这个的么？我是说，擅于救治血气上涌厥去的，让太医署准备着这样的人吧。”
赵锦道：“只怕有这样的人也来不及救治。”
公孙佳道：“你先寻着这样的人，我先给他调过去。”
“是。”
公孙佳道：“阿逊在太子身边，你知道怎么教导他。”
赵锦笑道：“是。丞相放心，太子现在但求安稳，活下去就是赢家。”
赵锦辞出之后，公孙佳想了一下，踱到自家书库里去，命人去找书。丹药她就只是知道个皮毛，春药是一窍不通了，临时抱佛脚她也得先看看呐。
看守书库的是个老苍头带着两个小童儿，听清她要找什么书的时候，露出了惊骇了神色。公孙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又不是我要吃。”
老苍头慌忙说：“府里的书还是照着先前老陆师傅的单子寻的，药方不太多，拢共那么两本，您稍等，就得、就得！”
从个架子上抽了两个卷轴下来，吹一吹、掸一掸，满屋子的灰。公孙佳被呛得连连咳嗽，示意阿青抱着卷轴回房慢慢看。
此时的她，完全没有想到，第二天被章嶟临时薅进宫里之后，元铮在府中被单良给拦住了好一通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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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铮是极冤枉的，他回家之后见公孙佳在看书，还问：“看什么？”
“药方，文华说，陛下开始服食丹药了。”
元铮还说：“哦，他也到了开始琢磨生死的时候了。”
当时谁知道第二天公孙佳就被章嶟叫进了宫里，而元铮自己要有一次终身难忘的对话了呢？
公孙佳一点也没想歪，她这次拿出了耐性见章嶟，不再听到章嶟说后宫就摇手了。
章嶟先是问公孙佳身体怎么样了，公孙佳道：“好些了。与外婆一道养生，倒是好了些，只要妹妹不气我，我就挺好的。”
章嶟短促了笑了笑：“儿女都是债哟~”
就在公孙佳以为他要说太子的婚礼过于铺张，要求节俭的时候，章嶟却话锋一转：“我身体不太行啦，心口闷得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又怕你也病着。”
公孙佳问道：“怎么？御医怎么说？服了什么药了吗？”
章嶟摆摆手：“别怕别怕，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想说说话。”
“您说。”
用余盛的新词来说，章嶟就是想找个“感情垃圾筒”的！
“我累呀！”章嶟开口就说，“我也需要放松、需要快乐。我遇到了烦心的事儿不想带给她，我自己解决心烦的事才好打起精神来陪她，她总不想看到我愁苦又或者发脾气吧？你说，我这样不对吗？”
“哪个她？淑妃？”
“是啊！老夫老妻了，这又开始吃得哪门子醋啊！女人是不是都这么不讲道理……我不是说你啊。”
公孙佳白了他一眼。章嶟跟着就笑了起来，指着公孙佳说：“哎，跟你这样恼一恼，我就知道啦。她怎么就能气得那么堵人呀？就算生气也别摆那种脸啊。”
“我是没跟您生气，真生气了，谁还能摆出好看的样子来给你看？”公孙佳都惊讶了，合着生气还得气得好看是吧？
章嶟道：“不是，我就不知道她气的什么？！我把能给的都给她了，还有什么不满的？就说我变心了，我哪儿变了？！她还是淑妃，儿女也还是她的，什么供奉都有，我也时刻关爱她。就因为两个才人？”
公孙佳不想给他的感情生活支招，太容易招怨了，她就出了个耳朵听着，中间问一句：“她怎么说的？”
“就说我变心！哦，她还给人立规矩去了！”
“然后呢？”
章嶟叹气道：“还不是得我善后？那孩子怪可怜的，我总要代她补偿一下。”
公孙佳道：“这不挺明白的么？”
“她又不干了，说我变心了，对别人更好了，不帮她了。我这就是在帮她呢！”
公孙佳心说，你这倒忙帮得，还真是在帮倒忙了。她说：“那你跟她说明白嘛！她一生都在后宫、后宅，没你那么多的道理，你教她嘛。光抱怨，说人家错了，不给人家说错在哪儿。”
“你也这么说，对吧？我说了，人家不听。她现在恨不得拿根绳子把我给捆她宫里那根柱子上。她要是像你这么明理懂事就好了，怪不得你能做丞相。哎哟，她们想事儿，跟咱们想事儿都不一样。”
公孙佳与他面面相觑，摊摊手，章嶟道：“害！我也就是说一说，倒累你跑这一回。”
公孙佳道：“我近来不能帮到陛下也很内疚。”
章嶟突然想到一件事，说：“苏铭正在理盐务，也未免太慢了。罢了，不提这个，还有道路、运河等事，你先前办过的，你看这件事怎么做？苏铭给我的条陈我看了，太慢！”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如果是初稿，我也看过了，不算慢呀！难道后来改了？”
“没改。”章嶟说，口气又淡了下来。
公孙佳道：“那不慢，我在北地勾连雍邑修的那些道路、运河，花了长时间呀？那还只是一部分，后续的还在修呢。他定个三、五年的，不算慢了，要修养生息呀。”
“你在雍邑，那是万丈高楼平地起，要建城的你忘了？”
“我那时候是为了用兵北方，与现在情形不同。那个时候，大家愿意苦一点、干得多一点，现在谁不想着仗打完了，也该松口气了？缓一口是应该的。再说了，您想想，当初我是总理诸般事务，如今要苏铭再与工部、各州县协作，他干过么？没经验呀，得容他摸索。”
章嶟道：“我再想想。”
公孙佳道：“好。想点儿高兴的，今年的租赋很不错，户口也增加了，新垦的田亩也变多了。”
章嶟听到这个不由一笑：“那倒是。”盛世有两个硬指标：田亩、人口。然后才是其他。
公孙佳道：“是吧？”
“嗯。”
“普贤奴他们也来京述职了，要不要听他说一说雍邑的情形？明年去避个暑？”
“你怎么还忘不了这个呀？”
“人一辈子能建几个雍邑？我要显摆，”公孙佳笑着说，“散散心，嗯？”
章嶟心头一暖，道：“明天叫他过来吧。咦？没有三年吧？”
公孙佳道：“雍邑是副都重镇，他又是副留守，要时常通报才好。”
“你也太谨慎了。”
“他在别的任上我也不这么要求他。明天我就不来了，让他自己过来。”
章嶟道：“你也过来嘛！大郎要娶妻了，你不能从头到尾真的什么都不管，最后给他掌掌眼。”
“我读书不多，你知道的，礼仪上的事儿还是他们来吧。”
“你做使者，”章嶟决定了，“岷王与你一同……”
他不想让赵司翰等人得意，于是名义上的媒人是太皇太后的弟弟，婚礼当天，就让岷王与公孙佳做迎亲使。因为与大长公主那点小疙瘩，他气虽消了，依然没有用钟源。
公孙佳道：“那行，不过我骑马跑不快。”
“不用奔跑，就这么定了！”
“那这个活计我能干。”
章嶟道：“明天别忘了一起过来，咱们再说说话。”
他的样子有点可怜，别人到了中年威严已成，他到了中年却突然之间连爱妾都不体谅他了，很有几分可怜巴巴的味道。公孙佳颇觉好笑，道：“好。”

第298章 凌峰
余盛不是头一回见皇帝了, 章嶟也不是他见的第一个皇帝。皇帝嘛，在他这儿就是个老板，绝对没有他小姨妈厉害,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章嶟的问题他基本对答如流，少数几个问题稍微想一下也答得得体。
就见这皇帝笑得跟个中年傻子似的, 余盛心想, 我到他这么大的时候一定不能跟他一样傻。
回答完了提问，章嶟还勉励他要继续努力，余盛也很标准地回答了。面圣的许多问题已经逐渐形成了标准答案，余盛也都背了个八、九不离十。一切就绪, 余盛退了出去，看样子皇帝跟小姨妈还有话要说。
等小姨妈从殿里出来, 等得要打盹儿了的余盛急忙迎了上去：“阿姨！”
公孙佳奇道：“你还没走呢？”
“小姨父让我等你呢，嘿嘿，您现在是——”
公孙佳看他笑得贱兮兮的，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跟我来吧。”把他带到了政事堂, 让他就给自己当个文书，处理了一上午的公事。
太子的婚礼临近，政事堂有志一同不让下面有任何不好的事情报上来, 都在加紧处置, 该压的压、该收拾的收拾, 场面是空前的和谐。延安郡王看了余盛一眼, 说：“哟, 这不是普贤奴么？长这么大啦？”
公孙佳道：“他早长大啦, 就是还有点傻。”
余盛也不生气，搁小姨妈面前，谁不傻呢？延安郡王感慨了一句：“这孩子脾气真好。”
赵司翰突然问道：“陛下对雍邑这么上心？”
公孙佳道：“啊, 您想想现在的留守是谁。”
“豁！”延安郡王记仇，嘲讽了一句，“普贤奴啊，你这给人看家呢。”
公孙佳道：“有话说话，别把孩子卷进去一起埋汰了。”
延安郡王道：“我这是担心！那地方不好守啊，挑剔！”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听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余盛这干得再好，也是要让那个奶娃娃摘桃子的。哪怕他干得好了，没达到章嶟那里给宝贝儿子看好家的标准，也得不到称赞，反而要落埋怨。
公孙佳轻笑一声，不以为意。余盛也跟没事人似的——他的脑子里根本就不记得有“四郎”这号人物。反正雍邑是他小姨妈建的，怎么也轮不到别人，他不担心，他就给小姨妈看家就行。
这下，连江平章都啧啧称奇了：“年轻人，有前途啊！”这么宠辱不惊的吗？稳重啊！
余盛只管憨笑。
公孙佳道：“太子的婚礼准备得如何了？”
余盛就看到众人马上严肃了起来。政事堂在已经默契地放弃把章嶟督促成个明君了，章嶟只要还能糊弄得过去就成，大家比较关注的是太子！太子婚礼，政事堂务求程序上绝不会出错。赵司翰主动提议：“把枢密请过来一同议一议吧！他们还掌管着京城和禁卫呢！”
于是余盛又见到了钟源、朱罴等人，连同梁平也一同到来。余盛好奇地打量着梁平，发现他竟是个很认真的人，意见也与政事堂保持了一致。
等到议完，余盛又颠颠地陪着小姨妈回家。他也不骑马了，爬上了公孙佳的车，眼珠子转来转去的。这副样子落别人眼里是有些贱兮兮的猥琐，公孙佳却觉得好笑，问道：“想什么呢？有话就说！”
余盛又小心地提出了：“那个，凌大娘她们姐妹三个，看着不错哈……”
“哦？你才认识她们多久？就觉得不错了？你是怎么看的？”公孙佳对余盛的眼光是不敢苟同的，就这把元铮看看阿静的眼神儿！
余盛道：“不止是我！宝宝……呃，您外甥媳妇也觉得她们不错。”
“不错在哪儿？”
余盛道：“很稀有的本事——经济！”
公孙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余盛开始给公孙佳解释一下“经济”。公孙佳慢慢听着，说：“明天你带她们来见我吧，还有，把她们安置好。真是好苗子，也别折在这几天，这几天太子的婚礼别乱凑热闹。”
“好嘞！”余盛眉花眼笑的，仿佛干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完全没想到小姨妈为什么把他给薅到政事堂来转这一圈儿了，纯当自己是小姨妈的小跟班了。
公孙佳看他这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傻人有傻福，说的就是他了。本意是让他与政事堂熟悉一下，哪知他全程呆呆的，也不知道招呼人。算了，还有正事，懒得打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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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对凌氏姐妹有点印象，但也仅止是有点印象，她现在最重视的还是太子的婚事。从第二天起，她就开始试穿礼服，询问婚礼的流程，又派出人去王家协商太子妃那里准备的情况。
到了婚礼这一天，全城都沸腾了。
公主们的精心准备没有白费，章硕结婚的场面比他册封太子的场面还要热闹一些。公孙佳是作为使者去的太子妃家，把太子妃给接到东宫。太子的婚礼有着规定的程序，只要按着这个程序走就没有问题了。
章嶟与谢皇后同时出现了，谢皇后的欢喜明显比章嶟要真诚得多。章嶟在宴会上略坐了一阵就说：“我在这里你们也不自在。”先行离开了，谢皇后留了下来，与公主、王妃、命妇们谈笑风生。吴宣也坐了一阵儿，终是受不了这种热闹，也推说要回去看孩子。
张德妃有心把她留下来叫她再难受难受，被周婕妤拉了拉袖子，忍住了。有了吴宣之后，她们的关系反而有了改善。
那厢太子巡桌，对朝中各大臣极是感激礼敬，大臣们肚里也都小有得意，却都装得很谦虚恭谨。公孙佳留心看着，章硕对苏铭、陆震也很礼貌，放心地点了点头。章硕若有所感，回头给她咧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公孙佳叮嘱了一群年轻的勋贵子弟：“别耽误了殿下的正事儿。”年轻人们一齐哄笑：“好！”这些人里有是子承父业当纨绔的如信都侯等人的子侄，也有些新加入堕落的贵公子，如公孙佳表姐章晴的小儿子李法彬，这熊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爹娘舅舅都是正经人，偏偏他就俨然是延安郡王和钟英娥亲生的一样的不靠谱。
另有一些京派人家的“潇洒公子”，还要端着点名门的气度，也促狭得要命。
公孙佳抬手给熊孩子脑门儿上来了一下，熊孩子还笑了！边笑边说：“阿姨，不疼的。”公孙佳抽了根筷子往他身上打了几下，他还说“不疼”，公孙佳道：“行。”转头叫了一声：“哥哥。”
瞬间把熊孩子舅舅章明给召唤了过来。舅舅揪外甥的耳朵，狐朋狗友们起哄，连一向严肃的老大人们也笑着指指点点。再远一点的地方，女眷们也嗔着笑着，章晴低咒一声：“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他！”谢皇后道：“今天大家都高兴，就饶她这一回吧。”
大长公主则感叹：“这才像是办喜事的样子嘛！”
众人热闹了起来，公孙佳就嫌太吵，往边上让了一让，章硕又走了过来，长长一揖。公孙佳双手虚托了他一下：“殿下。”章硕直起身来道：“多谢。”
公孙佳摇摇头：“我也没做什么。好好与太子妃过日子，定下心来，别急。”
“急也不管用啊。”章硕说话的时候心情还不错，口气也比较轻快。
公孙佳含蓄地说：“陛下在服丹药，你还年轻，不急着陪他一起吃。”
“呃？”
公孙佳道：“太祖、太宗都不好这个，宫里也没这个习惯。陛下一旦喜欢了，保不齐就有人要跟着学，你学乱学。”
“是。”章硕认真地记下了。
“我留不太久，一会儿就走了，就不再跟殿下道别了，殿下与赵相、苏侍郎他们聊聊，虽说太子与朝臣走得近了不太好，可也不能疏远了。”
章硕笑笑，这笑就有点敷衍了，口上却说：“不敢太亲近，拿捏不好分寸还不如不去。”
公孙佳点了点头：“也罢，他们会主动亲近你的。慢慢来。”
“好，”章硕小心地扶起她的胳膊，问道，“您的身体还好吗？”
“放心，我不是纸扎的。”
“上次多亏了您抱病说服了阿爹，否则我可……”
公孙佳道：“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个了。殿下，不知道怎么亲近大臣，那就去皇后娘娘那里陪着说说话。公主们很喜欢你的，这个我能保证。”说着笑了起来。
章硕也笑了。
公孙佳道：“你与新妇取一壶酒来。”
“咦？哦，好！”
章硕没问原因，乖乖地拎一壶酒过来，顺手还捏了一盘喜饼。公孙佳笑道：“该着她享用了，我会派人给纪英送去的。”
“丞相？”
“她抚养过你，知道你有了家室也会高兴的。你现在不方便去。”
“哎！”
目送公孙佳与元铮一同离开，满脑子想的都是纪英说过的话——
“大臣们当然是会为维护社稷而维护太子，可是我要提醒你，赵司翰的父亲他们当年也与我的祖父称兄道弟。”
“我小的时候就知道，我的祖父与钟太尉有夙仇，那段公案纪家也有不妥，我不想提了，赵氏临阵倒戈可是一把好手。”
“你已经是太子了，再无退路。你现在开始也不算晚，要找到不会出卖你的人。”
章硕对京派的信任不知不觉间就打了折扣，章硕对赵司翰等人点了点头，去了谢皇后那里，陪着女人们说笑去了。
元铮单手提着食盒，问公孙佳：“要不要派个可靠的人过去？不然你这一壶酒过去，纪英还以为要鸩杀她呢。”
公孙佳失笑：“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偶一为之，她那里就要受惊。”
元铮低声道：“被你偶一为之惊的可不是她一个。”
“怎么了？”
元铮道：“晚上回去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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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回府之后让阿姜又添了些东西给纪英送去，纪英如今是住在她的家庙里，反比之前居住的地方更自在也更安全。
阿姜提着食盒往外走，突然问道：“妹妹呢？”
公孙佳与元铮面面相觑：“哦，忘在东宫了，没事儿，外婆和阿娘她们都在东宫呢。”
阿姜语带薄责：“有你们这么做父母的吗？还说宝贝妹妹呢！”
公孙佳道：“我在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就爱自己拿主意呢。独当一面，挺好的。”
阿姜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变成个“无语”，提起食盒走掉了。公孙佳在她身后喊：“阿宇在宫里呢，上下护卫都是我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元铮道：“你与妹妹争什么宠呢？”
公孙佳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看他，元铮也渐渐变作一个“面无表情”，公孙佳内心大为诧异，元铮就没给她使过性子。
“今天这是怎么了？”公孙佳说，“你们一个一个的，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一样。”
元铮从桌子底下抽出个卷轴来，默默地摊开了。公孙佳伸头过去一看：“你也在看这个？”
元铮认真地说：“你有什么不满，自己同我讲就好，何必让单先生来说呢？我……我……”他上前几步，附在公孙佳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公孙佳听懵了：“什么叫嫌弃你不够……不是，我没嫌你啊，跟单先生有什么关系？”
元铮仔细看着她的脸，反手拎起了卷轴：“那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哦，是陛下。”
元铮脸很黑：“他居然敢让你看这些东西？！！！”要怎么起兵造反好呢？
亏得公孙佳脑子转得快，道：“文华说他在丹药，我就随便找点丹方，你们都想到哪里去了？！”伸手往元铮胳膊上掐了一把，硬硬的没掐动，又踢了他一脚。
元铮冷静而沉默地把卷轴放到了桌上，说：“哦，丹药是不能随便吃的，单先生年事已高，是时候保养了。”
“他能这个吗？”公孙佳把卷轴往一边扒拉，“一会把这个给他送去，让他给陛下琢磨丹方去。行了吧？”
元铮两眼望天，公孙佳跺跺脚，提着他的袖口将人给提进内室：“来人，给单先生把丹方送去！”
单良捧着两卷丹方，开始找理由骂人：“啥？是陛下？儿子都娶妻了，他倒来劲了！为老不尊、为老不尊！”
小厮伸手接了两卷丹方，问道：“先生，这搁哪儿？”
“还回库里吧！看什么看呀？跟咱们家没关系的就不管了！真有升仙的法子我不会自己用？”单良抱怨完了，却又忽然想起来，“这么说，他这身体是不大行了啊！哎哟，那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接下来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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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一个缺德鬼，单良的日常有二：一、思考怎么帮着公孙府变得更好，二、盼着别人不好。
被他盼着不好的人，通常也确实过得不怎么样，比如章嶟现在。
儿子娶媳妇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章嶟也希望儿子早点开枝散叶，不能他这一脉人丁不旺、兄弟们百子千孙。可看着年轻的儿子高高兴兴地娶妻，他又有点难以言说的不痛快。
到了寝殿里越发坐不住，命取了金丹来服了两粒，才觉得舒服一些，东宫那里声声细乐又隐隐传来，弄得他又不开心了。皇帝一不开心，就要有人陪着他不痛快，章嶟顺手就把还在东宫吃喜酒的苏铭给宣了过来。
苏铭喜酒正吃到一半，这一天是大家共同的胜利，无论是南方士人派还是京派，大家都挺开心的。苏铭觉得，赵司翰等人虽然有私心，但还是维护正统的，赵司翰等人觉得苏铭虽然是个想钻营上进的，也还是有底线的。双方短暂地和平相处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苏铭被叫走了。
苏铭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喝了些酒，脚步有些虚浮，问小宦官：“不知陛下召我有什么事？”
小宦官摇摇头：“奴婢们哪里知道呢？”
到了章嶟面前，章嶟先说：“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了？”
苏铭心说，你儿子婚礼大家高兴，不能喝点？口上还要请罪说“失仪”。章嶟也不是为了挑他的刺，顺口说过就问他盐税，又问道路等问题。苏铭的脑袋嗡嗡的，说：“正在依次进行。”
章嶟还嫌慢，苏铭争辩说这样已经不错了，章嶟第一次表达了明确的不满：“你这样不行！”想了一想，他说：“去，把公孙佳也宣来。”
苏铭道：“丞相已经回府了。”
章嶟道：“她回的什么……哦，回府了。去请过来吧。”苏铭道：“凭谁来，也快不到哪里去，就这么些人，要干这些事，事情又繁琐……”章嶟道：“那也要尽力去办！”
公孙佳板着一张脸进了宫，章嶟看她眼尾发红，关心地问：“你又不舒服吗？”声音都柔和了好几度，苏铭觉得这皇帝真是会区别对待。
公孙佳带点鼻音说：“还好。陛下这是为何呀？”
章嶟道：“孩子傻乐，做父母的不能傻乐，还要为他们操劳呀！喏，苏铭管的那些个事儿，他说人手不够，你有什么人可用的吗？”
公孙佳向他确认：“就为了这个？”
章嶟道：“对啊。”
公孙佳想打爆他的狗头！她用力捏了捏拳头：“人是有，你们用不了。”
章嶟不服气了：“怎么说呢？”
公孙佳道：“那你等着，我把人叫来。”转脸叫人“把凌峰带过来”。
章嶟问：“凌峰是谁？”
“见了您就知道了。”
凌峰就是余盛说的“凌大娘”，她排行第一，日常叫个“凌大娘”，其实还是个年轻姑娘，本名原不叫凌峰的，到了雍邑之后连名字也改了，还把妹妹们的名字也给改了，从名字上完全看不出性别来。
正因如此，当一个姑娘站到章嶟面前的时候，章嶟不得不问公孙佳：“她就是凌峰？”
公孙佳道：“我就说你们用不了吧！”
章嶟道：“怎么用不了了？你看她行？”
“要说算账，那是足够了。一般般当点差使，也很合用。不是你要，这人我不带出来，我那儿还缺人呢。”她知道苏铭这人很古板，看不惯女官“横行”，也没打算把人就这么给苏铭用。所以公孙佳出了另一个主意：“既然陛下缺人，不拘从哪儿调个熟手给苏侍郎用，让凌峰顶那个人的缺，不就行了？”
章嶟一个不察就落到了她的话术里，点头同意了：“不错。”
苏铭待要出言反对——调了熟手给他，何必非要个女人来顶缺呢？天下男人不够使的了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公孙佳却说：“户部的熟手，你看中谁？还是你就要凌峰了？”
苏铭的酒已醒了大半，咂摸了一下味儿，道：“黄延波、李锴……”
公孙佳听他报了四、五个名字，说：“黄、李先给你，别人且不行，都调走了，户部就没人干活了。他两个是你帮手，再缺人手你也可以从各州府抽调不是？三州盐税改革，他们本地人更熟悉本地的情况，掺着用。既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也别因噎废食。陛下，您看怎么样？”
章嶟道：“好！”
苏铭想想这难度也不算太大，好歹抠出两个能干的人来了，也同意了。公孙佳道：“陛下，我先调凌峰她们几个进户部，做得来就留在户部，这样又能再腾出几个人来给苏侍郎用。一个熟手养成可不容易，这两三年也就能腾出这几个人啦。”
当着章嶟的面把接下来的事儿给安排了，章嶟十分省心，点头同意了：“就这样！”盯着拟了旨，公孙佳给他签了字，再发了出去。章嶟的内心无限满足：儿子洞房花烛，老子还在为国操劳！
他气儿顺了，说：“你们都辛苦啦！都是国家的砫石啊！”
苏铭喜酒喝得好好的被拎过来一通训，公孙佳家里歇得好好的被拎过来给他收拾局面，两人心里都不高兴，还得一齐说：“陛下过誉了。”
满心高兴又夹杂着点惶恐的是凌峰，她没想到，在雍邑杨夫人手下干了一阵儿，被杨夫人带到了副留守那儿又埋头干了一阵儿，现在就给夹户部去了！虽然官职不大、品阶亦低，可这就进了户部了？！！！
她忐忑地跟着公孙佳上了车，小心地问：“丞相，下官……”
公孙佳道：“你还不能去户部，现在去了被人吞下肚你还不知道呢！先见文华。”

第299章 应变
“阿姨~阿姨~阿姨~~~”余盛开心地围着公孙佳转, 边转边搓手，转得他媳妇儿都嫌他丢脸，转过脸去跟妹妹聊天儿了。
妹妹很喜欢这个嫂嫂, 跟她说：“嫂嫂见过珍珍她们吗？是我的同学。阿娘在京城重开了学校，就在咱们家的芝室那儿。我听嫂嫂讲的比师傅们还要清楚，师傅们仿佛没亲自干过这些事一般，嫂嫂给我们再多讲点儿吧~”她拉着杨煦的手摇着。熊孩子还学会撒娇了！
杨煦看看余盛那个破样子, 果断地答应了：“好，咱们走！”
余盛抽空跟老婆、妹妹挥手告别, 又围着公孙佳叨叨：“阿姨，我就说凌家姐儿几个不错吧？嘿嘿！”
公孙佳嫌余盛叫得肉麻又恶心，张开五指罩在他的大脸上一推：“去去去！”
余盛却不肯走, 又绕了几圈之后也慢慢老实了，坐在一边问道：“阿姨, 你会关照她们的, 对吧？”
公孙佳冷漠地瞟了他一眼, 余盛举起一只手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她们都是好苗子，蹉跎了也太可惜了。”
公孙佳好声好气地问他：“你关心小娘子做什么？”
“我对我老婆是一心一意的！”余盛先表白一下自己，接着说, “我没什么天份, 因为背后有阿姨才能有今天，她们比我强多了，如果只是因为上头没人, 那会让人对这个世界失望的。阿姨~”
公孙佳道：“好好说话。”
“哦。阿姨，她们不会差的。”
公孙佳道：“我不管你又从哪儿搞了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也不是很想与你争论。如果与是发此宏论的人辩驳我还有些兴趣, 你就算了吧，你都没搞明白自己究竟学了些什么。”
小姨妈这话也过于犀利了，真是个亲姨妈！余盛蔫蔫地，仍不死心想为凌家姐妹再说两句好话。公孙佳一摆手：“你懂什么？机会我给了她们了，能不能立得住得靠自己！你要是块废柴，难道我会一直捧着你不成？妹妹的将来也要自己去搏，谁又能例外？”
余盛打起了精神，响亮地应了一声：“是！”
夭寿哦，蠢外甥不知道又想起什么来了，公孙佳揉着额角：“她们要先到文华那里学些东西才会去户部。”
“嘿！对对对，我就知道阿姨不会着人什么都不会就去挨闷棍的。”
公孙佳道：“别傻呵呵的啦。对了，现在还有人打你闷棍吗？打回去了没了？那人是谁？还活着吗？雍邑能给你添堵的人应该不多了吧？”
余盛急忙说：“没事儿没事儿，都是小事儿，宝宝不让我跟您说的，我们应付得来。真的，不是大事儿。”
“要么是出身、要么是文采、要么……长相也稍差一点，我知道谁轻视你了，”公孙佳说，“行，你自己去收拾吧。”
余盛擦了一把汗，深感不能再跟小姨妈多说话了，再说下去内裤都要不剩了！是的啦，是一些迁到雍邑的名门子弟对他这个形象稍有微词，还没有到给他形成什么大的阻碍的地步，就是嘴上说两句他土而已。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子跟风流才子是沾不上边的，只要这些人不妨碍他施政，就先这样，如果妨碍了，他也不是个软杮子呢！而且他还有宝宝帮他！
公孙佳摇了摇头，“名门望族”的子弟里精英是很多的，绣花枕头也不少，数代以来积累的势力更是放大了这些特质，成也在此、败也在此。太祖重用他们是取其优，章熙、章嶟引入新鲜血液是看到了其劣、不愿其势大。
余盛看公孙佳在想事情，踮着脚尖，溜了。
公孙佳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没有喊他，只是有些忧虑地望向皇宫的方向——但愿赵司翰在政事堂、容逸在东宫里能够头脑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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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翰的智力是足够的，他在政事堂里翻看了一下存档。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为的是了解自己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翻的时候没想到真的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大家不是吃喜酒去了么？怎么还有人签公文了？
定睛一看，赵司翰觉得问题有点大。
就在他吃喜酒的功夫，公孙佳签出了几份公文，都是关于人事安排的，而且都是与户部有关。公孙佳主管户部，这应该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这些上面都有章嶟的签名。赵司翰是个经验老到的人，不主管户部他也看出来这人员的调动是偏向苏铭的。
赵司翰脑子里已经推断出了剧情——章嶟趁着大家吃喜酒，他心里怕是对太子不很痛快，就把公孙佳拎了去签了公文，为的是给苏铭抬轿子。想也知道公孙佳不是个吃亏的主儿，她就又塞了几个人进来。
赵司翰主管的是吏部，对被调走的黄延波、李锴有印象，因为这两个人一向表现不错，有精明能干的评价。这考语还是公孙佳下的，吏部给存了档的，就应该是不错的。而凌氏姐妹几个，虽然没有写明这是女人，不过这姐妹几个才跟着余盛进京，赵司翰才见过，也记得。
凌氏姐妹先不用管，她们肯定得到赵锦那儿受训，这黄延波、李锴就让赵司翰皱眉了。两人官职不高，却透出了章嶟是铁了心要抬举苏铭了。哦，还有一个吏部的陆震，也是有章嶟撑腰的人物。
章嶟这走的还是章熙的老路子，是要继续把抬举南方士人了？
赵司翰捧着档案皱眉，江平章见他站着很久了，走了过来：“怎么？”
赵司翰道：“不妙呀！你看看！”他把几条档指给了江平章看，江平章也是个有经验的人，虽没赵司翰老道，一经指出也发现了问题：“哎哟，陛下这……嘿，真是孝子啊！”
赵司翰道：“朝廷需要有各地的人才，否则地方上不听朝廷号令，早晚要成割据之势，这个你我早就明白的。可是陛下呀，他为何不对我们直言呢？先帝亲近霍云蔚，我懂，陛下用个陆震，我是真的不懂了！”
“是啊，霍云蔚少爷脾气，本事还是有的，苏、陆二人根基浅薄，能做什么呢？”江平章也不明白了。
章熙其实也有点把这二人闪下的味道，但是那是太宗啊，人家自己有威望、有班底，对京派的态度也和气。章嶟有什么呢？他还把霍云蔚给赶走了！就指望这个？
赵司翰果断地说：“不能等了！陛下又一意孤行，咱们不能再等着他回头！既然如此，他干他的，咱们也干咱们的，总不能等到他气儿不顺了，再把我们也赶走吧？我们的家就在这里，能去哪儿？”
“你的意思是？”
“咱们也干！他陆震不是也在引入新人吗？咱们也引入好了！不让我主持那一个，我就亲自主持这一个，我另开一局！”赵司翰早就隐约有了类似和想法，“以前我等着，是觉得总有一日陛下会看明白我的公心，唉……不能再等了！你我与贺州人不同，人家凭的是军功，承平之日不出手并不意外。咱们要是在朝廷上再不动手，真等着去回家抱孩子吗？”
江平章眼前一亮，赵司翰这主意是真的不错。听到“回家抱孩子”时又变得心情沉重，最后也下了决心。头点了几下，忽然想到：“陛下不是也在重用梁平吗？贺州人就坐得稳？我不是说公孙，她亲近得到的不少了，我是说别的人。”
赵司翰道：“钟源是枢密，又是姐夫，陛下现在还是信任他的。有他与公孙二人在，贺州不会乱。梁平自有他们去权衡。他们现在虽不愿意结交梁平，也不想与陛下起争执，不要指望这个了，先说咱们的事。要动手就要快，怎么选人？”
江平章道：“你莫不是糊涂了？你还是吏部尚书呢！依旧举荐就是了！”他们别的没有，姻亲关系网是真的强。多少人巴望着与他们结亲，到外面一句话，都有无数人追捧。如如果说姻亲还要受限于地域，主要集中在京城及附近，望族多出名士大儒，常有各地慕名而来求教的士子，师生关系也很强。
赵司翰道：“好！他引南方士人，咱们就择采天下英才！南方也引它几个，西北难道就没有忠义之士吗？边地难道就没有俊彦了吗？没有多，还有少呢！唔……”
“怎么？”
赵司翰在犹豫，是不是把雍邑的人才也引进一些，这个比例他还没有想好。江平章想了了下，说：“择采天下英才，还在乎是不是雍邑的吗？与公孙说一声，她难道会不同意？难道会看不明白？我看贺州人也不大喜欢那些南蛮子！”
“她也是先帝喜爱的晚辈，贺州人不喜欢南蛮子，她却未必。太祖太宗的事情，她总是更上心些。”
江平章道：“常听小女仙仙说，她格局与旁人不同，不妨小赌一把，她若格局大了，就会赞同你。你且试上一试，不行就停下来嘛，只要她不反对咱们，你还愁制不住陆震？”
赵司翰点了点头：“不错。”
两人碰了个头，各自去悄悄的理名单，这种事儿不能先漏出风声，不然一准会有人打破。赵司翰则在晚上去了公孙府“探病”。
公孙佳又告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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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翰在这个时候过来让公孙佳觉得奇怪，照说她经常告病之后，政事堂就只剩赵、江、章三人了，延安郡王甩手掌柜，剩下两个不得忙翻了天？太子又娶妻了，没什么大事了呀。
不意赵司翰带了件大事来：“我想了又想，陛下事情做得急了，想法还是不坏的。”
余盛小心地挪了挪屁股，心说，这可真是会说话啊！不知小姨妈要怎么回答呢？一定是更会说话吧！
公孙佳道：“您想做哪一件事？又想怎么做呢？”
呃，猜错了，是直球。
赵司翰也就不绕弯子了：“为国举贤！”
公孙佳道：“愿闻其详。”
赵司翰于是把自己同江平章说的话又简要说了一遍：“为了私利与陛下怄气不是大臣所为，空谈不如实干，这就做起来，你看如何？”
公孙佳道：“好。”
余盛忍不住挠耳朵，这可真是太好了啊！雍邑有好多很好的年轻人呢！他们有朝气、有理想、有抱负……
赵司翰就向公孙佳要名单，公孙佳道：“现在要，我哪里变出人来？给我一点时间，给你考出一批来，你想要多少呢？”
赵司翰报了个数，因为朝廷各部有时候是不满员的，临时加人比较容易。当然，满员也没关系，还有“员外”一说。此外，朝廷的地方设置、官员设置是按照人口来的，比如万户设县。随着人口的增加，不断会有增设的机构。
公孙佳道：“好。先给你一半，另一半让他回去之后明年主持考试考给你。”
余盛一直当壁花，冷不防被指到了，刷地跳了起来：“是！”
公孙佳无奈地摇了摇头：“就这样了，呆里呆气的。”
赵司翰夸了余盛一句：“赤子之心最是难得，多少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变得油滑不堪了。”
公孙佳道：“快别夸了，越夸他笑得越傻——说件正事儿，无论叔父准备得怎么样了，动手的时候跟陛下说一声。咱们这个陛下，与先帝不太一样。不能让他觉得你眼里没他。”
赵司翰心头一颤，暗道：怪不得！皇帝近来那表情，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可不就是跟那非得别人把他看在眼里的二世祖一个熊样么？这样的二世祖，赵司翰打从年轻时就见得到了！
好的，知道了，这个可以有。他长叹一声：“东宫看着倒不是这样，可又有些冷淡。”他能理解太子在章嶟手下讨生活有太多的忌讳要避忌，但是总觉得太子过于疏离了。
公孙佳道：“看容逸怎么侍奉了，他是个聪明人。”
“选容逸是选对了。”
“他也蹉跎了，好在他是个有主意的人，我就不多嘴说他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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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逸起初过得却并不很顺利，赵司翰的感觉很准，章硕有些冷淡。这里面有避嫌，当然也有章硕从纪英那里讨来的真经。容逸也是个敏锐的人，察觉出间的冷淡之后没有马上找章硕谈话，他等了小半月，等到章硕结完了婚，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才抱了一叠公文去找章硕。
章硕奇道：“公文？”他从不主动讨要公文来看，朝廷按规定给他看什么他就看什么。
容逸道：“臣是兼任詹事，这是臣部里的文书，拿来给殿下熟悉一下。陛下春秋鼎盛，乾纲独断，殿下虽闲着也不能太闲了。先看一看总没有什么坏处的。”
章硕还很谨慎：“这恐怕不妥吧？”
容逸道：“殿下以为，陛下的心里什么样是妥的呢？”
章硕不语。
容逸道：“做太子是难的，以前臣等从来没担忧过这件事，以经验论，本朝之前的太子都还惬意。到了殿下这里，稍有些不同了。”
章硕既觉得他说到了心坎里，又有些警惕，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认真地看向容逸。容逸于是给章硕分析了他的处境——爹不疼、没妈，有小妈。爹想干票大的，并且已经到了中年很有威势的时候，要命的是还有个疼到骨子里的小儿子。所以太子是动辄得咎。
“动辄得咎”才是真的说到了心坎上了，章硕问道：“我当如何？”
容逸扬了扬手里的公文，道：“先要有所准备。不夸耀，但不能无准备。”
章硕听进去了。
容逸很有耐心地等了三个月，年前将要放假的时候来向章硕告别时，如愿听到了章硕的一句：“请留步。”
容逸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章硕都看在眼里，觉得这位儒雅俊朗的詹事不是个奸诈之人，想到马上要过年，自己将独自面对一宫的难题，心中有件事情非要得到解答不可。他叫住了容逸，认真向他请教一下本朝开国以来各种势力之间的恩怨纠葛。
在此之前，太子就读经史，但读的不是本朝史，看了点太祖、太宗的实录，可那里面哪会特别明白地写各派的争斗？太祖实录是公孙佳修的，章硕看得心驰神往，恨不能有一个这样的爹，看完之后又懵了——我都看了些啥？太宗实录也比这个好不太多，太宗实录短，功绩倒是记了不少，却不是章硕这个教育有所欠缺的太子能读出太多东西的。
容逸于是留了下来，对章硕详细讲解了他所知道的一些事情，同时也弄明白了章硕为什么对赵司翰等人颇为疏远了。
好么，原来还是因为纪氏！他原本没讲纪氏太多阴私，这种事儿一是涉及到他们夫妇的好友公孙佳，二是涉及到太宗的陈年旧事，不是特别适合讲。
容逸故作失笑，摇头道：“殿下想问的原来是这个？”
章硕忙说：“只是一个疑惑而已。”
“怎么能说只是一个疑惑呢？事涉丞相啊！太子不信任丞相，国家还能好吗？这是大事！”容逸说，“臣倒还真知道一点，不过殿下听完了要烂在心里。”
“这么严重吗？好，我答应了，你讲。”
容逸道：“纪王妃，哦，废妃，可惜了。”
“是啊，生在了纪家。”
“不，不是生在哪一家，是长在闺阁之中，眼界窄了心也就窄了。说她与公孙丞相惺惺相惜？那是高看她了。其实她与拙荆、舍妹相识得更久些，当年她们也都说她是个极好的姑娘。可惜整日在后宅里，她听的、看的，都是纪家人希望她听到、看到的，亏得还识几个字、本性又不坏。还有许多事是她不知道的，殿下听我细说……”
于是将旧日一些事讲给了章硕听，章硕感慨道：“纪氏可谓自寻死路了。好好的，何必赶尽杀绝？”
容逸道：“只止一件倒也不至于有那样的下场，我先说一句：太祖驾崩当夜发生的事，是真的。有这样的贪念，他与人起冲突，会只怪一方吗？纪炳辉贪念骤起的时候，是不会请示孙女的，他做的恶事太多，纪英怎么能都知道呢？”
章硕想到“大伯父”心里也是一刺，问道：“如此说来，是咎由自取了。”
容逸想了一下，说：“时也，命也。凡事都有分寸，这样，殿下请随我来。”他连夜带着章硕翻旧档，把纪炳辉得意那几年的旧事翻了出来给章硕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他的党羽，一日保奏十三人。殿下再看三日后这一本，九人。这个人都不是武将，与纪宸军功无关的。还有这里……”
点完了这一些，又翻一些更早的档，是一些御史的弹劾：“这个，是当年赵司徒的门生，弹劾的是谁？故去钟太尉的部将，为了谁？为的是纪炳辉。实是帮他良多。前朝的时候，纪炳辉一个外乡学子，入京求学，是谁提携的他呢？没人对不起他。是他自己贪念越来越大。看到一个人往井里跳时，拦住他是救他，不是害他。把他捆起来也是救他的命，非得挣开了绳子去找死，别人也是没有办法的。”
章硕道：“阿娘……”
容逸诚恳地说：“妇道人家，无知罢了。我从不敢小觑妇人的智慧，但是一个人再聪明，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她在这件事情上就是瞎的、聋的。殿下，不是所有的妇人都是公孙佳。纪英贤良淑德也只在她那个圈儿里，出了圈儿，一样的无知。纪英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对朝政过于无知。她当年抚养您的心，是真诚的。现在担心您为人所害，也是真诚的。但是殿下自己要有判断呀，陛下乾纲独断、太子盲信于人，臣等就真的了无生趣啦！”
说到动情处，容逸的眼眶湿润了，想到自己要侍奉这一对父子，真是悲从中来。章硕握住他的手，说：“詹事放心，我会仔细想的。”
“殿下，要做圣君啊！”
章硕默默点头。
容逸道：“天色已晚，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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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逸对章硕说了什么，公孙佳并不知道，但是肉眼可见的，章硕愈发的沉静了下来。过年的时候，东宫里赐出东西来，太子妃王氏特意又打了个包袱，请公孙佳转赠给纪英。东宫却没有再派出来什么使者，捎出什么话来关照纪英。
公孙佳心道，容逸还真有点本事。
这一年的新年于公孙佳是十分轻省的，她万事不沾身，章嶟过年的时候连苏、陆二人都不折磨了，所有人都得到喘息。
新年之后，赵司翰就拿出他那份实际上已经在暗中执行的方案来，写了个详细的条陈报到了章嶟的案头。
章嶟对赵司翰已经有些不满了，赵司翰这个奏本他捱了两天才拿起来看，一看之下大为高兴：“快！宣公孙佳、钟源、霍……”他哼了一声，“宣他们两个快点来！”
赵司翰这份方案比起苏、陆二人更侧重南方不同，与章熙在世时与他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定的那个各地份额比较接近了！
公孙佳这一天是上了朝的，上朝之后当个壁花，下朝之后在政事堂里转了一圈又去兵部、户部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大事，才回家就又被叫到了宫里。

第300章 理想
是又有什么事了吗？
公孙佳飞快地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信息, 暗道这除非是哪里突然来了个地震，再没可能有什么事要让章嶟在这个时候召她进宫了——这个时间连个洪水都没有呢！
一边妹妹已经惊叫了起来：“啥？他又要干什么呀？”这熊子正在长个儿的时候，饿得快，每天下午放学后就饿得不行, 正等着爹娘开饭呢！
公孙佳道：“管好你的嘴！别跟你哥学。”
妹妹跟亲娘一样, 别的没有, 就是哥哥多, 茫然地问了一句：“哪个哥哥？”
公孙佳道：“饿傻了你。你们先吃吧。”
阿姜提了个食盒过来：“我带了，路上垫点儿。”
“回来再吃。”
元铮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回来别再气得吃不下了。”
他们对章嶟的观感是越来越差了, 狗皇帝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事儿也越来越多, 屁话更多！什么事呀, 白天一天在宫里他不说，非得等人回家了把人再薅回去, 显摆有权能薅人是吧？
公孙佳的目光挨个扫过，人人低头，人人心里不服。公孙佳叹了口气：“不要养成这样的习惯, 出去了会收不住了。”
妹妹小小声“哦”，等公孙佳一出门, 她就在家里问：“阿爹，我娘到如今这个地步还不能痛快说话吗？！过份了啊！”
元铮按着她的头, 低声说：“遇到疯狗了。”
妹妹心有戚戚焉, 上下点了一下头，说：“咱们边吃边等吧, 吃快点，去接阿娘。”
元铮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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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一路上也没能猜到章嶟又想出什么夭蛾子来了，其实章嶟大路子一向都不偏, 但他总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找个麻烦。问了来宣召的宫使，宫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看了个奏本，就让召您和枢密了。奏本里写的是什么，咱们就都不知道了。”
那倒是章嶟还有一条，他不与宦官商议什么事儿，后宫也很难干预到他的朝政。后宫讨情虽不能杜绝，朝政的主意却都是他自己拿的，这也是大臣们对他没法评判的一个原因。你说他昏庸，他又没有，多少帝王都容易犯的“妇寺干政”他那儿愣是没有。
在宫门口，公孙佳看到了钟源，钟源也是乘车来的，比她略早一点到，正在勘验身份。兄妹俩都下了车，互相使了个眼色又都摇头。得，都不知道！
直到了大殿坐下了，才从章嶟那里知道了这一次的议题——赵司翰上书了。
“呵呵！我还道他要一直假装不懂呢！”章嶟不客气地说。
公孙佳接了奏本摊开了，与钟源凑在一起看。他们三人此时都凑在一张小方桌边，章嶟居中，公孙佳与钟源一左右。两人斜着眼睛看完了，公孙佳心道：姜还是老的辣，赵司翰这一手不可谓不聪明了。章嶟看起来不客气，其实是比较满意这个结果的，看他的神气仿佛是觉得自己又打了一场大胜仗——赵司翰向他低头服软了。
钟源的眉头越皱越紧，问章嶟：“陛下向他透露了心意？”
“那怎么会？阿爹在世的时候，你们也在场的呀！不许泄漏的。”他看向公孙佳。
公孙佳也摇头：“这怎么能随便讲出来？”
钟源道：“陛下，赵相确是栋梁之材！既然没有人告诉他，他自己写出这个条陈来，就是心中已然有了想法。陛下想，自先帝始，直至今日，朝野上下说的是什么？京派、南派，可没有人提到这两地之外的官员。”
人因地域而结盟是不可避免的，你和我是同乡，又都是背井离乡出来做官，遇到了不自觉地也要互相抱团。朝廷里不止有京派、南派、贺州派的官员，还有一些小团体，但势力都不大，这几年最主要的矛盾还是这两派。
赵司翰能够不局限于这两大派，把眼光放到全国，钟源就认为他是个能干的人。
章嶟冷哼了一声：“算他识相，悔过得还不算晚。”
兄妹俩听这话入耳颇不舒服，“悔过”？有这份周详的计划，足见赵司翰思考这个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兄妹俩可以没有考虑到赵司翰，章嶟一个皇帝，居然没有考虑到丞相可能的动作，这就有点不称职了。
公孙佳道：“他的格局还是有的。”
章嶟道：“你向着他说话。”
公孙佳指了指那个奏本，说：“这还不算有眼界？”
章嶟哼了一声：“早干什么去了？”
公孙佳承认苏铭、陆震是有能力有眼光的人，但是这俩与她若即若离，最最让公孙佳不能容忍的是，他们反对女人做朝廷命官。这就不能忍了！让你们得势了，还有我什么事？还有我闺女什么事？做事，可以，指手划脚，滚蛋！
公孙佳笑道：“现在也不晚呐，我看这朝中没有人比他更早了。”
“胡说！陆震做得就不错，苏铭也举荐了不少人才，你都忘了吗？咦？这都不像你了，这样的事也能疏忽了？”
公孙佳一声冷笑，一手支颐，一手指头交替敲击着桌面，轻声道：“苏、陆？要说了些实事，那倒是真的。可是，就这件事？他们根本就是原地踏步，并没有走远。都引入了些什么人呐？一查籍贯，不出那五个郡府，全是家乡人儿。他们有提过用别的地方的人吗？我冷眼看着，他们这肚量不如赵司翰。”
说公孙佳偏向赵司翰，章嶟相信是有一点的，毕竟是姻亲嘛。但是他记得，公孙佳是很早就不论出身地域甚至不论性别一体考试录取的，她在这事情上确实是有发言权的。
钟源对苏、陆二人恶感不强，甚至有些赞赏和同情——在章嶟手底下做事，还要做得好，那是相当不容易的。不过他妹表明态度了，理由也比较充份，他也就跟着说了一句：“当初说的是循序渐进，他们可没进呐。这不戳不动，是没眼力见儿，还是根本就不想呢？”
公孙佳道：“有私心了，想照顾照顾家乡人。私心大了可不好，这都不动声色要当您的家了。”
章嶟深思片刻问道：“赵司翰可靠吗？他不会是阳奉阴违吗？”他也有点经验了，老官油子有的是办法让事情看起来是办好了，但是实际上什么都没办。
公孙佳道：“我只是知道他是太、祖太宗都赏识的人，比起那些明着就有小算盘的强多了。您是君、他是臣，他是个愿意为您所用的人，不就行了？”
章嶟听得舒服了，笑道：“这倒是了。这下我就放心了。你休养得怎么样啦？”
公孙佳笑问：“您有什么差使要给我呢？没什么大事儿，我就接着休养，真有事儿，病得只剩一口气也要撑着。”
章嶟道：“那你好好养着，有事儿我一准叫你。”又问钟源近来如何。钟源也答一个：“好。”他看看这氛围不错，向章嶟提了个建议，指了指桌上赵司翰的奏本，说：“兹事体大，非数十年之功不可，陛下是不是宣太子过来说一说？”
章嶟脸上变了颜色，拂袖而起：“姐夫这是什么话？！我还活得好好的呢，用不着现在就把后事托付给他！我必能做成这件事，用不着他操心的！”
钟源本意是让太子逐渐参与到朝政中来，天天上课天天上课，那太子、皇帝是上课学来的？学也得是学着理政，不让他议政也得让他多接触些政务吧？不是站班立朝那种旁听，是得旁听学习分析决策啊！这是任何一个有点道德感的重臣都会适时提出来的，钟源万没想到章嶟的反应会这么大。
公孙佳倒不太吃惊，章嶟不喜欢太子嘛！她说：“哥哥是怕你不对他讲个明白，他不懂，给你反对一下子！太子当朝唱反调，又得出乱子了。”
章嶟原本准备骂的，被公孙佳给堵了回去，看了看钟源。
公孙佳拍了拍他的坐位，章嶟又坐了回去。公孙佳慢慢地说：“您还没正位东宫的时候，先帝对您也是耐心讲解的。要让儿子理解父亲，父亲不免就要多操劳些。什么叫反复啊？就算做成了，还有废止的呢。让更多的人明白您的想法，才能防止反复。”
公孙佳把奏本重新折好，端在手里左右晃了晃：“嗯？”
章嶟又把刚吃完饭的太子从东宫里薅了过来，太子很是忐忑，此时容逸已经回家了，宫门都下钥了，他要问人都没得问。到了章嶟面前，看到公孙佳与钟源才略略放心。章嶟对钟源道：“你们讲给他听。”
钟源没想到章嶟的脾气会变得这么的坏，一字不敢多言，将当日章熙与他们讨论时的要点对章硕讲了。章硕不知道他爹是怎么想起来召他说话的，仍是用心记下了。章嶟最后总结道：“记住了，这是太宗的遗愿，也是我要做的事，你也不能反对。”
章硕现在哪敢呀？乖乖地称是。章嶟发了一通的脾气，觉得头有点晕，扶住了脑袋。章硕吓了一跳：“阿爹？！”章嶟道：“一惊一乍的做甚？我好得很！”招呼宦官取了只葫芦来，从中倒了两粒殷红的丹丸，又取了另一只葫芦，用那里的水吞服了。
钟源有些忧虑，想到刚才章嶟那通脾气，他保持了沉默，公孙佳更是不会多嘴，她干脆就告退了。章硕有心留下，又怕自己应付不了章嶟，跟着也走了。
大殿重新恢复安静，章嶟忽然觉得有些冷清，他倒不觉得冷，抖落了斗篷，说：“去淑妃那里。”
宦官躬着腰，沉默着给他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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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章硕与公孙佳、钟源道别，他实在搞不懂这个爹又怎么了，于是问道：“阿爹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他话里竟还有一点点期待，钟源叹了口气。公孙佳道：“殿下，今天的事情要保密。最好不要告诉别人，让陛下从别的地方听说了，我们两个呢，至多是个‘识人不明’，以后这‘识人’的事儿不问我们。殿下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钟源低声道：“你别吓他。”
公孙佳问章硕：“殿下觉得我这是在吓您吗？”
章硕也猜不透，不过牵扯到了章嶟，他还是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公孙佳道：“时候不早了，殿下回去休息吧。陛下面前，多看、多听、少说。”又不是天纵英才到让章嶟灰心丧气，那就藏拙吧。
“好。”
钟源与公孙佳对望一眼，默契地没有讨论，各自还家——也没什么好讨论的了，章嶟的态度摆在那里呢。
回到家里，妹妹还要问什么事儿，公孙佳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别问。”
妹妹不高兴了：“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孩子呢！那不是永远不能知道正事儿了？！我就要问！”
公孙佳道：“哦，看到陛下服丹药了。”
元铮道：“还在服？”
“之前是一粒，刚才看到服了两粒。饭量见长啊！”
妹妹“咯咯”地笑了一阵儿，说：“阿娘，一定是什么军国大事！我不问了。”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元铮担忧地看着公孙佳，公孙佳道：“没事儿，我还接着休养。”
“他又要干什么‘大事’了！”元铮断言，“要么是用梁平，要么是用苏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对你还算是厚道啦，只是让你在政事堂里歇着，霍相已是回老家歇着了。”
公孙佳道：“可说呢，先帝旧臣面前怎么好摆谱？还是新人好啊！挺好的，我也累了。”掰个章嶟是真的累！
“宵夜都准备好了，先吃吧。”
“明天接着告假。”
“你再这么下去，就该有人弹劾你不务正业，要你退位啦。”
公孙佳笑道：“陛下不会同意的，他还要我为他镇慑场面呢。我走了，政事堂里就只有京派了，他才不干呢！”
“还有苏、陆。”
“他们呀，先保住圣眷不失吧！”
公孙佳第二天真的没有去上朝，朝上已渐渐习惯了她出现的频率，但是这一天却有一件大事发生——章嶟准了赵司翰的奏本，让他再主持一场官员的选拔。
官员的选拔、考核除了正常的频率之外，有时候也会因为皇帝心意的改变而有突发的状况。一个例子就是章熙登基之后亲自考核各地的地方官。
这不罕见，但是许多人都把目光在赵、陆二人身上晃来晃去，二人都是不动声色。太子心道：这就是昨夜的那个事了。他也一言不发，等到散了朝，正好向容逸请教：“詹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容逸道：“朝廷大政正在改变，如今立国四十余年，由建基到盛世，盛世繁华岂能抛弃各地英才呢？这是必然会有的结果。陛下这是大手笔呀。其实从先帝的时候已经有苗头啦，不过许多人都说是先帝要重用南人、制衡京派，那是小人之言，先帝的气象岂是他们能够看明白的？陛下不过是延续先帝的策略。”
他接下来给太子又详细讲了官员的选拔制度之类，可比昨天晚上听到的清楚多了。章硕道：“原来如此。”
容逸看他这个样子又添了点同情：他这个样子倒也不能怪他，他的资质也不比陛下差了，甚至更好些。
章硕也是个倒霉孩子，公孙佳提议把他们哥仨儿弄出宫去开府的时候才多大呀？不在爹妈跟前，没个亲近的人教着。虽然开了府、配了师傅，但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是，当时章嶟也年轻、谢皇后是个继妻她更年轻！帝后还能再生呢，生个正经嫡子那就是铁板钉钉的皇太子，一干讲究礼法的重臣们谁不是个人精？谁能想不到这一点？
嫡子年幼而庶子年长，再下死力气培养庶子？还嫌国家不够乱呢？
所以章硕也就是一般般的读个普通的书，甚至有些地方还不如望族子弟。等谢皇后与章嶟两人彻底凉了，请立太子了，他都快能娶媳妇儿了，往东宫里一放，亲爹又不大待遇他，还教个屁？章硕在政治上仍然稚嫩，行事也不够成熟，常识也差一点，这都是有原因的。
既然如此，就说明他不是个天纵英主，但容逸还是决定引导一个试试。
他为章硕考虑了起来：“太子不能越俎代庖，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虽安全，也容易没有威信。”
章硕问道：“那，我能做什么呢？”
容逸给章硕出了个主意：“配合陛下，但又不插手他正在做的事。”
“愿闻其详。”
容逸道：“刚才说了陛下的意思，再说殿下，太子，国之储贰，当厚积而薄发，理解了陛下的想法、做法之后，配合他要做的事。陛下是要选材，则材从何来？人才也要培养、储备的！殿下就奏请办学。”
“办学要怎么办？”章硕边想边问，“苏铭开个渠都要嚷嚷无人可用，学校恐怕不容易开吧？还要钱帛。”
容逸有点欣慰，章硕这是在想事儿了，比起章嶟一开始总是“我要”然后不管不顾那是强了不少。他说：“眼下财税还是够用的，办学要用的人与开渠改税要用的人是不一样的，再者，各地本就有官学。也可以允许开私学……”
容逸是有理想的人。他记事的时候本朝已经建立，成长的时代就是这个王朝逐渐强盛的时代。身为一个有抱负的世家公子，他的想法里“武功”的份量就小“文治”的份量就大。年轻时他就是名士中的领袖，儒生中的典范，“兴建学校”、“教化”是刻在骨子里的理想。他的运气在中途又稍稍打了个折扣，章嶟没把他放到政事堂，他的心却没有变。
他说给章硕的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的呢？赵司翰已经在动手了，他要想做出点什么来，就要另辟奚径了。
两相叠加，这简直完美。配合一个太子的处置，又是双赢。
章硕却比较谨慎，问道：“这样，可行么？会有人支持吗？会有谁反对呢？”
容逸中恳地说：“殿下担心苏铭阻挠预算？他是士人啊！士人怎么会拒绝办学？”
章硕道：“不错。”
容逸想了一下，又说：“殿下如果还是担心，不妨可以提一笔女学。”
“嗯？”
容逸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珍珍，又对章嶟接下来信心不足，他就要为自己、为女儿也留条后路，窄是窄了点，好歹算条路。他说：“这样公孙至少不会反对，她在雍邑的时候也是兴办学校的。官学学生的选拔，也是不拘一格。女学不必太刻意，只要不阻拦就好，提一句‘士女’就得啦。”
他又教章硕，凡事，只要不是必然对上的仇家，那还是尽量弄些比较可靠的盟友以及不太会反对自己的路人比较好。不要把人人都搞成仇家，要兼顾别人的利益，自己吃肉至少要给人喝上汤。这样才好办事。
他的苦心没有白费，章硕又问了一些问题之后表示了赞同，然后试着说：“詹事草拟吧，这是詹事的主意，我不能掠人之美、夺人之功。”
容逸道：“我为殿下起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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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容逸是多虑了，他不提女学公孙佳也不会反对他的建议，广开学校是件好事儿。不得不说，公孙佳虽然总说余盛蠢，但是余盛给她描绘的“盛世”，多少在她的心底留了痕迹。
此时她还不知道容逸的打算，却与容逸想到了一起——她要把女学、女官给收拾起来了。她召来了单宇，让她：“拟份单子，我要请客。”
单宇问道：“要什么样的单子，您请什么客呢？”
公孙佳道：“要有男有女，要是官员。”在她的座上，让人看到女官。
单宇想了一下，说：“只怕有些人来吃了您的饭，还不如一条狗有良心。官职就那么多，同乡同僚还能打破头。要挤占名额，那‘女人’这两个字就是最好的理由，既排挤了对手、又有维护礼法的名声，他们何乐而不为？”
公孙佳道：“你只管写单子！谁要与他们理论？我又不会吵架。”
单宇不追问公孙佳要怎么做，却又汇报说：“陛下又有了个新宠，您猜是个什么来历？”
“嗯，聪明的，还是笨的？”
“有人终于聪明起来了。”
“是哪位打扮了美人儿讨陛下欢心啦？”
单宇笑道：“不愧是您！淑妃。哎哟，早干嘛去了？”
“住哪儿？”
“就在淑妃宫旁边儿，淑妃从掖庭里选了四个，都是美人儿。我总觉得她们的身上多少有点儿淑妃的影子，我是说，当年淑妃的影子。”
公孙佳道：“那就更好办了！你代我拟个奏本，内廷人多了，要扩充护卫，再加一百女兵。”
单宇笑道：“好。”
此后，公孙佳这里就白天看女儿上学，晚上自己请客，日子过得逍遥得紧。章嶟那里却是忙得昏天黑地，赵司翰办事稳妥，章嶟仍是嫌慢天天催着。可召天下士子，这事儿本身就是个大工程，最远的跑一个月还跑不到，他没办法急。
于是天天逼勒着苏铭，苏铭那儿目今还是没有铺开。章嶟于是想出了个招——修路的事不用苏铭管了，他另选了一批人去监工。这些人也不是外人，是从梁平手下抽调的。章嶟信任梁平，也想重用他。现在仗是没得打了，便派了梁平去监督工程。
章嶟想得也很好，北方的交通网是公孙佳主持修建的，她是从军政的角度出发的，则梁平也是个武将，有何不可？
这道旨意在政事堂被江平章给拦了下来，真实的想法是：梁平都不识字，他怎么统筹？说出来的理由是：公孙佳、元铮都在京城，守边还是要靠梁平的。
章嶟权衡再三，没动梁平，却从梁平手下抽调了人来。江平章拦了个寂寞。
章嶟这抽调军中将校监工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从年初到年末，进度肉眼可见地得到了提升。公孙佳也只能随他去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拦了章嶟许多次，再拦下去，但凡章嶟不是头猪，都会觉得不对味儿了。
公孙佳能做的是与章嶟商议一下——减一点正在大兴工程的地方的赋税，将修路的徭役也给折算一下。
章嶟想到盐税一旦改完，收就会增加，他同意了。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公孙佳依旧是过着她朴素的享乐生活，表面看起来这几天是自从她当家以来最惬意的时候。实际上自从章嶟批了赵司翰奏本以来的这两年里，她暗中做了不少事。譬如给妹妹挂了个荫职，让她也成为朝廷命官的一员。再譬如将学满结业的凌峰姐妹几人正式安排进户部里当差。并且配合容逸，又在雍邑、京城各办了一所女学。
下一步，是该与赵司翰通个气，让女官也可以通过遴选了。可如果想要妹妹不受阻拦地继承公孙家，并且可以安全地传续下去不被人吃绝户，她就必须做下去，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设法修改律法！或者，把“经”给改了。
但是公孙佳却还没有找到契机。
这很难，一直以来她都是在默默地做，做的时候也是靠的拳头，她自己是靠的太祖的拳头，后来其他人是靠她的拳头。若是辩论，现有的理论体系下几乎是辩不赢的，只能通过“事实”。
可是“事实”太难出现了。
公孙佳也为难了。

第301章 繁华
外人不知公孙佳的难处, 自家人却知自家事，无论是单良还是彭犀也都在为这件事犯愁。
单良是铁杆儿的公孙党, 脑子里已推演了百八十条如何保住妹妹的地位的办法，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现在就给妹妹确定继承人的身份，比着公孙佳当年的情况，先把“定襄侯”的身份给她坐实了！如果不行，退而求其次，赶紧再给她养个童养媳是正经。看妹妹这身子骨，生育肯定不像公孙佳那样艰难。
彭犀却不这样想，他认为, 关键还是“权”, 得妹妹自己立起来, 现在看起来她的情况还是不错的, 那就得锻炼。“女公子不同于别家子弟，他们可以读书、可以隐居、可以游学求名, 他们等到三十岁、四十岁再挟名出仕也不迟，甚至可以联姻, 借岳家之势而起。女公子没有这样的机会。要趁早令女公子掌权。”
这两人的观点都有道理, 公孙佳认为, 最好是双管齐下, 袭爵这个目前稍有难度，任职这个她倒是有一个现成的办法——给塞进宫廷的卫队里。
妹妹的年龄不大, 还是应该好好读书的时候, 芝室里的同学们也都与她情况仿佛, 公孙佳在他这个年纪，钟祥也是让她读书学习的。公孙佳思忖再三，写了个条子, 先给她挂上了名，让她负责其中一个小队。妹妹主要任务还是读书，但是要往宫廷里轮班。
钟秀娥很心疼外孙女：“这样是不是重了些？她还小呢，正在长个儿的时候。就挂个名，人不去，不行吗？”
公孙佳道：“她以后想要做个人，不被随便什么人作践了，就得吃这个苦，该她干的就得都干了。我要是不想要个败家子，就得狠下这个心！她扛住了，成人，扛不住，大家一起完蛋！”
钟秀娥吓了一跳：“有这么严重吗？”
公孙佳把手往皇宫的方向一指，钟秀娥也叹气了：“是啊，那一个，不定真儿啊！小时候我看他还好，怎么到现在，这不对劲儿啊！我说一句你别生气啊，这不是他的脾气。”
公孙佳道：“我小时候也很安静呢。”
钟秀娥怪异地看了女儿一眼：“你现在也很好啊！”钟家人的通病，自己的孩子是千好万好的，即便不好，那也只能自己说，是绝不允许别人说的。钟秀娥看公孙佳，那就是很好很好的。
一把年纪被亲娘给表扬了，公孙佳心里生出一股以前没有感受过的美意，笑道：“嗯，我还会好下去呢！”
钟秀娥看她笑了，自己也就高兴了，也就不跟女儿提什么反对意见了，说：“那我得给妹妹好好补补了，昨天贺州老家给你外婆送了好些好东西！你等着！”
公孙佳道：“好。”
家里有一个钟秀娥，人人的日子过得就比以前舒服得多。公孙佳把妹妹的职务安排了之后就不再有什么大动作了，朝里朝外能劳动她的大事也不多，都是些习惯了的小事，她也不去主动生事。
公孙佳这些年来不但攒下了不少部将，各级官员也有一把子亲信，有巡边时记下的，有坐镇雍邑时选出来的，也有在京城栽培的。这些人初期是在北方任职，后来渐渐调动，也有离了北方范围的。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老实低头干活，出了成绩就按时按点地晋升。只要是认真做事的，都不用担心前途，至少不用担心退路。
这显得她分外的安静。
这样的她给了一个感觉：这是贺州派的老路数了，杀人头抢军功，完事儿躺在功劳簿上吃喝享受。
大家还都挺喜欢的。总比来一个争权的强！御史们闲来无事弹劾一下“奢侈”或者“不守法规”，也都不是什么大事。随着盐税的推进，国库日渐丰盈，京城权贵的生活也日渐的奢靡了起来。被弹劾奢侈算事儿？不被弹劾才要反省一下自家是不是太寒酸了！
公孙佳有的是钱，比起动辄“侵占民田”的人，她简直堪称楷模了，所以弹劾她只是捎带的。如今的御史也换了一茬，他们闲得没事眼睛往梁平等“新贵”身上盯，越是“新人”越容易犯错也就越容易被当成业绩来刷。御史弹劾一遍，章嶟再开恩维护一回，弄得热闹非凡。
天地良心，贺州泥腿子们万没想到自己也有抱着胳膊指指点点说别人是“暴发户不懂规矩”的一天。不过，只要不来折腾他们，那就随便，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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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大长公主的生日又到了。
老太太过了九十大寿之后，每年儿孙们都要为她贺寿。老人做寿，整寿是大办，到了她这个身份地位，又这个年纪了，过一年少一年，儿孙们为她高兴，年年给她操办。
每逢这个时候，就是许多人求情的好时候。小事儿，老太太自己就给办了，大点的事儿，这不家里还看着好些能说得上话的人么？无论是钟源还是公孙佳，都与老太太很亲近，她老人家一句话，比皇后的话都好使——皇后也不能冲外朝下旨，也得通过朝臣，朝臣买皇后账的还不太多呢。这兄妹俩是自己就能写条子的主儿。
今年，大长公主的生日依旧是十分热闹。还没到正式的日子，各路来送礼的队伍就已经堵满了整条街。钟源还说不要太铺张，但是在生日前一天就摆开了流水席，儿女们竟相给大长公主往京中的寺庙道观里布施。
到了正日子这一天，人们早早地就赶到了坊内，有些人甚至打定主意就在这儿熬一宿了。连带的，附近做小买卖的人都跟着小赚了一笔。
大长公主儿孙满堂，迎客的、招待的、维持秩序的，井井有条。各路姻亲都陆续赶来，公孙佳是外孙女儿，赵司翰至今在外人眼里还是她女婿、延安郡王就更是真正的女婿，钟源又是亲孙子，江平章本人与大长公主不是亲家，但他的一个孙女嫁入了钟家，做了钟泰的儿媳妇。政事堂差点摆出了一同请假、无人值守的加工，最后是江平章抽签输了留在了宫里。
府内张灯结彩，侍女、仆从们都换上了新衣，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钟府气势之盛，比起当年胡老太妃做寿也差不多了。所差的就是一个皇帝亲至。纵使老太妃做寿，也不是回回都有皇帝来的，算是扯平。
再往内，老太太满头银发，扶着鸠杖，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走着走着又嫌鸠杖碍事，塞给了丫环：“给我拿着。”回头叫“阿羽呢？”又问“妹妹呢？是不是还在宫里当值呐？！没给孩子请假吗？”
公孙佳被嫂子们推了一把，无奈地道：“那不是在跟阿黎玩儿吗？”
大长公主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宝贝大曾孙，招呼钟黎：“阿黎啊，你们俩到我这儿来说话。”
钟黎正在跟妹妹讲点宫中行走的经验呢，两人一齐被薅到了面前，正事就没得说了，陪着老太太玩儿。老太太也不用他们干什么，看着他们就很是心满意足了。
大长公主一直问妹妹：“在宫里吃得好吗？累不累？我看看，都瘦了。”
这兔崽子居然说：“挺有意思的！不累！我是正在长个儿呢，我都跟阿娘一般高了！我再长长就比她高了，我胳膊比她的粗了呢。”
公孙佳道：“怎么？个头比我高你还能造反呐？”
大长公主斥道：“胡说什么？我看妹妹这样就很好。”老人家心里门儿清，妹妹好不好很重要！健康，个儿高，力气大，好，特别的好！大长公主连带的看元铮都顺眼了很多，元铮不管来历怎么样，这孩子生得好啊！个头又高，身体又壮，可以可以的。
她给完了公孙佳白眼，就给了人家父女俩笑脸，看得公孙佳心里极其不平衡，扯着延福公主的袖子说：“嫂嫂！你看！”把延福公主乐得前仰后合。一时钟佑霖也踱了过来：“哎哟，不宝贝了呀？”
公孙佳不能对老太太怎么样，却很好地威胁了他：“你等着，再笑我给你调出京去！”钟佑霖摇头吐舌，对一边的江仙仙说：“嫂嫂，你看看她！”他媳妇儿是容瑜，他也得管江仙仙叫嫂子。江仙仙一向与公孙佳交好，由公孙佳，江仙仙与公主们也混了个脸熟。延福公主对她说：“这下知道了吧？‘嫂嫂’两个字，他们才不白叫你呢！”
说得江仙仙也乐了，说钟佑霖：“你们出去游历也不算坏事呀。”把钟佑霖吓得连连讨饶。
谈笑间，席面也准备好了，又有歌舞、杂耍之类。妹妹与钟黎两个掺着大长公主正待入席，门上钟泰飞快地跑了过来：“东宫到了！”
说东宫不说太子，是因为两口子都来了！
这下更热闹了。老太太又有了新宠——太子夫妇，这是娘家的希望啊！她一手一个，说：“好！好！”入席也拖着这两个人。钟黎与妹妹倒无所谓，又凑一块儿嘀咕去了，公孙佳看着新一代的兄妹俩，也是非常的欣慰。延福公主看着也高兴，还要说公孙佳：“喏，妹妹就大气，也不闹着说，太婆又有新喜欢的人了。”
公孙佳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啦？”
姑嫂二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打闹起来，看起来与寻常人家的姑嫂戏闹没什么两样。
太子才随大长公主入席，门上又疯了一样地来报——陛下驾到！
章嶟登基之后风格与父祖迥然不同，太祖经常出宫往外串门，去得最多的就是姨妈家，太宗登基之后串门比较少，做太子的时候没少出宫。到了章嶟，他在宫外没什么亲戚，朋友也少，很少出去到别人家里。与钟家的关系也不如前两位帝王那么密切，到得就更少了。
他是真正的稀客！
大长公主道：“哎哟，快些迎接！”
她才站了起来，接过鸠杖要迈步，就听又有小声回报：“带着淑妃娘娘和……”人一家四口来了！
大长公主才跩开的步子又停了下来：“啥？皇后呢？”
皇后没来，打从大街上数着仪仗的规模就知道来了多少人，就一家四口，没皇后，没德妃，没别人。
大长公主的脸挂了下来。
钟源道：“大开中门，备香案，准备接驾吧。把座儿也重新设一设，照着以前的样子来。”
大长公主说了一句：“这跟以前能一样吗？”
公孙佳也站了起来，说：“看看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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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还用看？
章嶟志得意满。吴宣倒是很含蓄，她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意，行动却很收敛，一手领着一个孩子，宛如一位慈祥的母亲，把公孙佳都给看笑了——太子夫妇刚才还是很符合年轻人身份的轻松模样，现在一副受惊的样子。
她领的那两个孩子公孙佳也见过，同样的不太熟。两个孩子长得倒不算差，都眉清目秀的，与吴宣也显得很亲密。大长公主看了这两个孩子也叹了口气，她再有脾气也不能冲孩子发。
章嶟道：“我们是来给大长公主祝寿的，不要因为我们搅了你们的兴致。”
呵，你过来也就算了，再带了那么个人来，谁还能有兴致？大长公主还得将他往上让一让，自己坐到他的下手。不想吴宣被章嶟给安排跟大长公主坐了个对脸儿，大长公主心里不痛快了，章嶟还没觉察出来，四下一张望说：“不错，人不少，就该这么热闹。”
大长公主一个没忍住说：“还缺了点人。”太子夫妇正坐在她的下手，与吴宣那一对子女坐了个对脸儿，大长公主又怜惜起太子来。自己生日被搅了，还是拿来给这个贱婢充脸，气人！
章嶟问道：“谁呀？”
大长公主忍着没翻脸，不过声音已经不太好了，说：“你知道的，还有谁在宫里……”
江仙仙忙起身说：“殿下恕罪，家父今天值守政事堂。”
赵司翰也说：“您老见谅，他呀，抽签儿输了！”
延安郡王不想老岳母在生日宴上与皇帝杠起来，也说：“本来是我当值的，可我要请假，他本没在意，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啦！”
钟泰说：“害！他惦记着您呢！来来，哎，十六郎，过来！代你岳父给你阿婆赔不是。”
人人都知道大长公主说的是谢皇后，人人都想给她遮掩，吴宣笑得很勉强了，章嶟却好像没在意一般，说：“咱们都来了，他是辛苦了。”钟源道：“臣安排人这就给平章送一桌席面入宫。”
章嶟道：“怎么你之前没安排送？”
延福公主不得不说：“给宫里的都贡进去了，您没见着吗？”
章嶟笑道：“哎哟，是我来得及，没顾上吃呢，就在这里吃了。”
延福公主道：“哎哟，那我们可亏了，您赏一份儿，我们贡进宫里一份儿，您又到这儿来享用了一份儿。可得赔给我们。”
章嶟居然不生气，还笑着说：“好好好，赔赔赔。”又扭过头对大长公主说是给她贺寿。他出手也是不凡，笑着让人：“呈上来！”大长公主本来是生气的，看了送上来的东西之后也很惊讶：“竟有这么新鲜的……”
章嶟得意地道：“告诉您老一声儿，我把路修通了！以后京城能吃上极新鲜的果品了！”南方水果，还不止一样哩！不算太南的贺州的水果可比之前别人送给大长公主的更新鲜！
大长公主脸色缓了一缓，道：“大哥在世的时候就念叨那条路，说是是废待兴，怕耗费太多民力，倒叫你修成啦。没苦着老百姓吧？”
章嶟大包大揽：“苏铭监修，监工的军士都是梁平那儿调来的有经验的人。您老不用担心，钱也是有的，苛薄不了他们！”
公孙佳问道：“是截的盐税吗？”
“是啊，先用着嘛，田租商税你旧照用。”
公孙佳道：“那行。”
章嶟很满意，他这一趟既是要给吴宣做回脸，也是要不动声色地显摆一下自己的功绩。两样目的都达到了，他有点飘，瞥了太子一眼，没理这倒霉孩子。大长公主道：“你们那些个事儿自寻个地方说去，别在我这里讲。”
章嶟笑道：“好，不说了，就说眼前开心的事儿。”他对四郎招了招手，把人抱到自己膝上坐着。公孙佳瞧这孩子的脸色就知道，他身体不太好，那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小时候的公孙佳照个镜子，也就是这种无所谓的熊样——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关心，哪怕现在没有，也会有人给他安排好。
章嶟却是很有所谓的，抱着小儿子，他又开始“赔赔赔”。除了之前的例行赏赐之外，给大长公主几个还没有荫职的曾孙赐了官，特意看了一眼在大长公主身后的妹妹，也给她升了一级。
公孙佳挑挑眉，目光在章嶟“一家四口”以及太子夫妇身上扫过，心下了然——这是给小儿子铺路呢。用近乎贿赂的方式干这种偷天换日的勾当，公孙佳为太祖一叹。她不知道章嶟吴宣二人背后有什么样的计划，但是明显的章硕现在还不足以让这二人放弃之前的妄想。
大长公主被章嶟这一手给噎住了，章嶟这算是搔到了她的痒处，老太太如今仅剩的爱好就是溺爱晚辈。拿捏住了老太太，钟源与公孙佳素来孝顺，他们也就一并被拿捏住了。章嶟还要问她对这样的安排满意不落单，老太太拿人手短，只能含糊地说：“成成。”
公孙佳为妹妹向章嶟谢恩，又说：“正是叫人欢喜，舞乐起。”再不来个响动，她怕不知哪儿又得作出点夭来！万万没想到啊，章嶟居然这么有毅力！真是见了鬼了！
大长公主憋了一阵儿，实在觉得不得劲儿，起身把位子让给了太子，说：“我坐这儿是为了与陛下说话，话回完了，陛下的下手该是你的座位哩。”太子还要谦让，被妹妹一把提起后领往上一推，推了过去。
这熊孩子胆子大得在命，个头是真的长得跟亲娘差不多高，身体还更好，平日的爱好不是绣花是怼人，硬把太子给怼到次席上去了。章嶟看了长子一眼，只嫌他不够大气，不像四郎章奭云淡风轻，说了一句：“就知道到处跑，你该好好为我家开枝散叶。”弄得太子妃也跟着尴尬了起来。
章嶟又不再理他们了。
一家四口，一个活泼点的皇帝瞎闹，不说话的吴宣本身就膈应，俩孩子更妙了，只有别人去讨他们欢心，他们又不大讨长辈的喜欢。场面是被一群人精硬撑起来的，无论是延福公主还是容瑜都尽力了，钟秀娥姐妹俩本来就闹腾，再有个江仙仙姐妹俩，又掺和了钟家许多女眷，算是把场面热了起来。吴宣是就着养育儿女的话题，与女眷们搭上几句话的，情况不能说好，倒也不算糟。
——她跨出了宫廷的门槛儿了。
可大长公主却不开心，一不高兴就开始打瞌睡，章嶟目的已经达到，起身回宫。公孙佳见他没有招呼太子，也没有马上提醒，等他走了马上安排太子回宫：“稳住！车驾不要追赶圣驾，但也不能离得远了，他一进宫你也赶紧回去，不要被他发现，也不要被他挑剔。回去就睡，安心睡，明天精精神神地上朝！”
章硕的心里安定了下来：“是。”
赵司翰踱了过来，安慰道：“一点小意思罢了。这也是对殿下的考验，殿下如果连样的场面都应付不来，怎么应付将来？”
延安郡王也凑了过来，说：“甭急。”
大长公主一锤定音：“怕他怎的？！明年再叫生日过成今天这样，叫我今年就死！”吓得一群人急忙安慰她。
公孙佳道：“叨叨什么呢？快，太子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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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嶟这一手确实够高明，大长公主虽然会打滚放赖，却还讲点道理，自家曾孙得了好处，她就不好意思再扯开了骂了。章嶟也确实是摸着门儿了，对大长公主一直捧着，这也不费他什么事儿。就跟当年宫里对胡老太妃似的，天天往府里颁赏，颁布得老太太愈发觉得没趣。
此事落到有心人眼里就又是另一种解读了。太子还算能稳住，谢皇后已经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了，章嶟此举必有深意，要么换皇后、要么换太子，不管是换皇后还是换太子，谢皇后都没个好！
可章嶟不露这个意，谢皇后都不知道怎么跟娘家哭诉求援。
另一边，章嶟的功业却是不停地涨，随着交通线的拓展，京城能享用到的物品极大的丰富了起来，京城百姓中渐渐传出“圣明”的话头。
又是一年大长公主的生日，大长公主都不想办这寿宴了，借口是钟祥托梦了，说这样排场不好。章嶟却又凑了上来，问道：“那您想要些什么呢？”
大长公主算是怕了他了，万没想到自己强横了一辈子，竟然被这个小辈给拿捏住了。她也不想章嶟再安排她曾孙们的前程了，这玩儿看起来就是个陷阱！老太太想了一下，张张口，又摇头了：“还是……算了吧。”
章嶟再三催问，大长公主才提到了一个人——霍云蔚。“那孩子可惜了呀，你们怄气也够了吧？他呀没有坏心的，又能干！现在京城这么好，叫他回来看看嘛！你爹要是活着，也会想他的。”
老太太跟霍云蔚也熟的，霍云蔚是管她闺女叫“姐”的人，她怎么会不关心呢？甭管怎么样，先把人捞京城来再说！贺州虽说是老家，水土宜人，终不如京城。
章嶂想了想，说：“也好。”
大长公主还以为这回是白费口舌呢，不料一说就成，她也惊讶了：“真的？要是碍着碍朝廷的大事儿，你也别只听我说。我老了，就是想看着大家伙儿热热闹闹的，朝廷大事我也不懂。你可千万别……”
章嶟道：“您放心，我有成算的。如此盛世，他是该回来尽一份力啦。”
亲娘啊！我是不是闯祸了？！大长公主几十年来再次想叫娘，这皇帝不是个暴脾气么？他怎么就同意了？章嶟脾气暴戾的时候她看不顺眼，一旦好说话了，老太太心虚了。
高一脚低一脚地从宫里出来，她说：“快！把他们叫过来！我咋觉着味儿不对了呢？！”

第302章 人祸
老太太有召, 天大的事儿也先放一放，何况公孙佳正闲着呢？她很快赶到了钟府，赶到的时候钟源还没回来, 就只见大长公主拄着杖在屋子里转圈儿。
公孙佳极少见到她有这样的情况, 试探地叫了一声：“外婆？”
大长公主一口劲儿松了, 就近扒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哎哟。”此时她才觉得脚疼，弯下腰来揉了揉脚, 说：“可算来了, 坐！”她也不等钟源回来, 就先把自己如何说、章嶟如何答、自己如何担心合盘托出。末了问：“这不会出什么事儿吧？我看这皇帝这阵子不对劲儿啊！”
哪儿不对劲她不能细数, 但是凭人生阅历, 她就觉得这里边肯定有故事！
公孙佳道：“别急, 他早就不对劲儿了, 他的小心思瞒不住人……”
安慰到一半，钟源也回来了，大长公主又跟孙子念叨了一阵儿, 两遍念叨完, 她的情绪也平复了，再说话就没那股坐立不安的劲儿了：“你们看, 怎么回事儿？”
钟源与公孙佳对望了一眼，说：“霍叔父回京，是好事。阿婆做得对。”
“哎哟, 我就怕他回来不知是福是祸，还有啊, 陛下这回太好说话了！不像个没事的样子，可别把咱们都填了进去。那可不行！我瞧着这个皇帝不像样儿！那话怎么说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公孙佳清清嗓子：“咳咳, 我估摸着他是有点小心思，为淑妃和四郎铺路呢。”
大长公主道：“他少折腾些事儿，别人才不会讨厌那娘儿仨呢！那小霍呢？”
“霍叔叔坏就坏在脾气上，这脾气是难改了，什么时候回来都会对上陛下两人撞一撞的，早回来比晚回来好。”公孙佳说。
大长公主道：“那就没法子啦，我也不想他这辈子就这样过了。行了，听天由命吧！哎哟，这皇帝别再折磨我才好，不行咱们就去雍邑避个暑吧！”
公孙佳笑道：“避暑这日子也不对呀。再说了，您不得等霍叔父回来见一面再走？”
大长公主道：“那倒是，我先在京城住一阵儿再走。皇帝再给我什么好处，我也就接着！他给得不心疼，我拿得还能心疼了，我不要，不定便宜了哪个呢！”
她倒看得开，兄妹俩被逗笑了。钟源说：“我送药王回去。”大长公主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得好好泡泡脚。”公孙佳问道：“怎么了？”大长公主道：“走得累了，你回去吧。什么时候小霍来了，咱们就去雍邑，你也收拾收拾去。”
公孙佳与钟源笑着出了大厅，转过身两人脸上的笑容就都消失了。钟源道：“陛下要为淑妃母子铺什么路？他这是要换太子了！”他很愤怒，“明明之前已经打消了念头了，以四郎为雍邑留守，就是已有让他做藩王的想法，又疼小儿子，要给个好地方。现在改了主意，必是有人给他提起了，这个淑妃，真是个祸害！”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孙佳不客气地说，“淑妃提醒他是一定的，他自己呢？当皇帝的人，自己就没个主心骨？他也不好！”
“怎么就变了呢？”钟源就纳闷了。
公孙佳冷笑道：“外拒胡虏、内安生民，哥哥不知道么？去年的税赋比前年多了两成，这不是加税得来的，就是人口、田地、商税、盐税等等。所以他才有胆子跟我说，盐税他有用处，让我别动。不动盐税，钱粮也够使了呢。去年选在外婆生日过来，还是罢摆他的功绩，路修好了，政令下得就更快捷了。京城的外地商旅也多了，南北行货也多了。百姓开始夸他了呢。”
“荒唐！上下同心，难道是为了给他做废长立幼的底气？”
公孙佳道：“废长立幼？客气了，人家要是立嫡呢？别急，都还只是捕风捉影而已，先等霍叔父来吧。”
钟源道：“让你的人盯死在宫里，一旦淑妃有妄念，直接给她断了！”他起了杀心。
公孙佳道：“盯着呢。”
钟源道：“霍叔父那个脾气，这个时候回来真不知是福是祸。原本可以安老田园，现在顶撞了陛下，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应该不至于太惨吧？陛下现在的面子，是苏铭焦头烂额换来的，陆震被赵相压了一头，咱们又不大过问政中细碎政务，陛下不自在了，想要自己人呗。”
“他也好意思。”钟源嘀咕了一句。
公孙佳笑笑：“他是皇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章昺当年比这还好意思呢！他们兄弟俩相似的地方，可不止是对女人的喜好啊。好了，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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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与钟源对章嶟的评价随着这位皇帝的“功业”的增加反而降低了，与之相反，章嶟自我感觉却是好极了。
章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回来跟吴宣说：“一切尽在掌握中。大长公主就只有一个命门，她其实很好说话的。待四郎做了太子，你也就不必再日夜哭泣了。”
吴宣含泪拜谢：“不是我贪心，是我已经见嫉于后宫。四郎不立起来，我们母子三人就没有活路了。哪怕我惹人厌烦，孩子们是无辜的呀！”
章嶟道：“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有一件事，你以后要善待大郎。”
吴宣道：“这是什么话？我何曾亏待过他？他小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他的，只恨他不是我生的。”
章嶟道：“当初要是你抚养的他就好啦。”
吴宣低低地应和了两声。
章嶟道：“等霍云蔚回京与苏铭等携手合作，一切只会更好。”章嶟比较了一下赵司翰和霍云蔚，觉得还是霍云蔚更可靠一些，不由感慨亲爹识人之明。
吴宣一惊，章嶟问道：“你怎么了？”
“我……我……听到他的名字就害怕，”吴宣说，“我最大的噩梦就是离开你。”
章嶟忆及往昔，也是感慨万千，说：“再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我绝不会让外臣动我的后宫。”
吴宣放下心来，满眼是感动的泪光，温顺地依偎在了章嶟的怀中。章嶟拿出所有的温柔与耐心，轻抚她的脊背：“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等到霍云蔚进京面圣的时候，章嶟就不免想起来——阿宣怕他。想起来自己妻妾统统被他带人抓走的时候，忍不住对霍云蔚挑剔了起来。
岁月流逝，霍云蔚鬓发已发，早在他面圣之前，京中老熟人们就给他透消息了。公孙佳派出了丈夫、女儿，钟源派出了长子，朱罴干脆就是自己……一波一波地迎他，给他说京中的情况。连大长公主都派了个侍女跑到了驿站，说：“这回回来了，先别犟了，多耽误事儿啊。”
霍云蔚面圣之前对京中的局势已经有所了解，只恨当年没有顺手把吴宣给解决掉，以致有了现在这个局面。他想：我且忍一时之气，万不能因为这个妇人再荒废光阴，以致错失完成先帝遗愿的机会。
他这么想，乃是因为他虽然身处贺州，却也没有闲着，他比在京中的人更了解地方上的情况——有隐忧。
他也吸取了教训，没有一见面就把所有的事都捅给章嶟，只与章嶟作了个“君臣相得”的戏。章嶟对霍云蔚表示了欢迎，说没你不行。霍云蔚则是一脸的感动，表示承蒙陛下不弃，老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场面话说完了，霍云蔚辞了出来，回到旧府才放下行李，一群老熟人就陆续登门了。霍云蔚不及休息就命人：“快，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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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前丞相回京，小虾米们还在观望，没敢马上登门，倒是一干重臣紧赶慢赶地到了。
公孙佳、钟源、朱罴等人不用说，赵司翰、江平章也来了，都说是为他接风。这回抽中签的是延安郡王，让外甥女给带句话：“等下了值再过来。”
数年未见，霍云蔚看着一张张含笑的脸，升起一股恍如隔世之感。连赵司翰这样之前互相不是很合的，也都亲切了起来。赵司翰心底佩服霍云蔚，他不喜欢霍云蔚的性格，但是霍云蔚敢跟章嶟硬顶，这就让赵司翰很佩服了。
相逢一笑，霍云蔚道：“请坐。”
京里的情况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但是还不够详细。公孙佳先说：“陛下命赵相选官了，赵相的方案是……”
霍云蔚这次回来，脾气显然改了一些，听了公孙佳的叙述，频频点对，对赵司翰也客气了不少。赵司翰这个方案，与当初他们在章熙面前讨论的那个颇有相似之处，虽然在具体的配额上还有些出入，但是看得出来赵司翰也是有公心的，霍云蔚对赵司翰的观感愈发的好。
他已知太子之事，低声道：“干得漂亮！太子立下来了，他再想反悔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司翰道：“不过，陛下如今威势日隆，信心更足，只要要一意孤行也说不定。”
霍云蔚道：“那咱们就更要尽臣子之职，拦住他！”他顾盼间又隐隐恢复了以前那种神气，看得人欣慰。
霍云蔚却给他们带来了不太好的消息：“南方情况不太好，苏铭是怎么搞的？快要弄得民不聊生了。”
公孙佳问道：“怎么？我知道兴建这么大的工程必然会吃紧，算的时候特意留出了那一块随他去做。他还有盐税，应该不至于此呀。”
“还有人力呢？中间层层盘剥呢？”
公孙佳道：“我都算过了，也不至于吧？之前日子过得紧，是因为要备边，又有粮草转运之类。如今这一项停了，还不够填的？”
霍云蔚叹了口气：“要是你来主持，当然是够的，他们，就不够啦。”这一条也得佩服公孙佳，她干活儿仔细，一样一样规矩定得清清爽爽，同时又都留有余量，主持个雍邑，朝廷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嘛还干嘛。
“你不能把别人想得都跟你一样啊！”霍云蔚总结，“你打从一开始就给他们立起了规矩，一好百好，自然样样都好。他们呢，起头就是个急功近利，我都看不下去了！”
霍云蔚最后这一句颇有喜剧效果，听的人却是没一个能笑得出来。公孙佳问道：“有多严重？”
霍云蔚想了一下，说：“现在仅止饿不死罢了。这才吃上几天饱饭？就又开始折腾。都说京城在夸赞陛下？他的光彩，都是百姓的血泪换来的啊！修路，本是件好事，派了军士手执皮鞭棍棒监工，这能好？有的人累死了，尸骨都运不回老家。惨呐！京中说盛世，这算什么盛世呢？”
赵司翰道：“你不会已经对陛下说了吧？”
“还没有，我总要见一见你们把消息给你们带到不是？一进京就再被赶进去？”霍云蔚笑笑，“我要走也不是现在呀。”
钟源道：“我们也猜是他嫌苏铭办事太慢，所以把叔父又召回京来，看来眼下第一要紧的是这一件事了。”
钟源问公孙佳：“现在收拾残局，要怎么做？你不能再歇下去啦。”
公孙佳道：“现在还真急不得，霍叔父虽然知道些情况，但具体何州何县何人为非作歹，钱粮缺口有多少，百姓生活究竟为何，这些都还不知道。先要摸个底，才好动手。”
钟源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等你弄清楚，怕不是又要出乱子了。”
“就是为了不出乱子，才不能马上停工。一纸政令下去，将一切都叫停？且不说陛下答不答应，这么做又与他有什么分别呢？已征的民伕都是以宗族、地域集结的，一哄散了，内中一定会生出盗匪来。沿途的州郡治安就要安蛋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来是有吃的，回去地方上未必就会足额给他们回家的口粮。停，也要缓缓的停、逐步的停，让他们怎么来怎么走安安稳稳撤回家，不能成为流寇。同时还要给陛下一个交代，给他一个继续工程的方案。”
霍云蔚道：“你这说的是正理，只是这样一来，没几个月是干不完的。局势怕要恶化了。咱们这位陛下，不会在这几个月里任由你施为的，他还会催促工程哩！”
赵司翰道：“不妨这样，暗中令各地官府把亏空都填一填。”
“不至于有太多亏空，”公孙佳说，“这个我有数，他们哪怕做假账，风气也坏不到那样。”
江平章道：“这个是老赵说得对，得听他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你主政，他们看着你，陛下放话，他们看着陛下。你想想陛下的作派，底下怕是已经开始竭泽而渔了。我们都疏忽了！惭愧惭愧！亏得小霍回来说了，再晚，怕是要等到有了揭竿而起的了，咱们才会发现。太祖时已有民聚众为乱，还是你去平的，记得么？谁能说太祖政治不清明？那时尚且如此，何况现在？”
公孙佳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这里着手清查，那给地方上的政令，还请诸位前辈多多费心，我也好跟着学一些。”
钟源叹息一声：“这才过了几年的安稳日子呀。”
赵司翰道：“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甚至可称盛世。咱们现在就准备起来吧。小霍，我看陛下的意思，你或许要再回政事堂哩。”
霍云蔚却摇头说：“未必。”
“咦？”公孙佳奇怪了，“陛下召你回来，应该是因为苏铭不能让他满意，你一回来是在苏铭之上。苏铭现在气势很盛的呀，在他之上，多半是入政事堂的。我还指望着收拾完了残局奉外婆北上避暑，什么税制啊、道路啊之类由你总揽呢。”
这是非常正常的逻辑。公孙佳身上最深的烙印还是“武将”，她近来又不多插手朝政，霍云蔚家从他爹起就是章家的军师、贺州派里难得的文臣领袖。他不回政事堂主持，还能怎么安排呢？
霍云蔚道：“陛下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实在的情义。他那个人，少年时怯懦，成人后急迫，由自卑而自负，他不会掩饰情绪。他没那个想法。”
一番话将人说得眉头紧皱，公孙佳一拍桌子：“管他呢！先看着！怎么反而是咱们愁起来了？他总要给个说法的。”
钟源道：“可不就是咱们发愁的么？”
霍云蔚道：“我已经看开了，怎么你们倒看不开了？左右不过那些事，难道我不入政事堂就不做事了？！我又不是为了他！”
赵司翰道：“我们先观望几日再说。陛下想不起来，就要大臣来提醒嘛。”
钟源道：“好，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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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霍府出来之后，几人便分头行事。霍云蔚作优游状，四处拜访亲朋故旧。公孙佳与赵司翰联手，派出人去南方查问详情。
公孙佳的势力主要是北方，她连梁平防区的地方官都很熟悉，对南方的官员插手却少。了不起势力到达贺州，还是因为渊源。赵司翰的势力主要在京师及附近，往南有限。
不过他们第一手里有人，第二能找到借口。公孙佳以户部的名义派出人去，说是给苏铭添帮手，实则另有任务。赵司翰干脆指使御史出巡，明面上查访。章嶟提笔就批准了。
有了他的准许，二人再在其中夹了些私货，日后纵使提及也得有所交代的。
公孙佳派出去的人里就有一个凌峰，她认为这姑娘精明强干、有主意，且一般官场上的男人对女人不太防备，更容易套出实情来。
事实证明，公孙佳倒也没看错人，凌峰出去俩月之后一路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给公孙佳带来了一个消息——怕什么来什么，居然有小规模的民变的迹象！
公孙佳不敢怠慢，紧急把钟源等人请到自己府里，众人对着地图比划了半天，又仔细询问了凌峰，是不是真的出事了，为什么地方上没有报上来。
凌峰道：“他们还觉得自己能压下去呢！说，陛下不喜欢听到这样的消息，所以要是自己悄悄把这事儿给平了，也就不用上报了……”
这话听着特别的耳熟！公孙佳骂了一句：“王八蛋！”
凌峰道：“下官看着他们不像能压得下去的样子！出了京城，再前行三百里，就听得到怨言了。再往前，田里看到的女人已经比男人多了，这不对。还有商贾，商贾多了未必就是好事，只有土里刨不出食了，人才会流散。赋税重了，加一点，或许能压得人更努力劳作，一旦加多了，反正也是交不上，就不会更动了。”
她又说查账的事儿，账面上做得非常漂亮：“太漂亮了，一看就是假的。他们只要把数给平了，全不顾道理说不说得通……”
这些也很熟呢！
公孙佳越听越心惊，说：“怎么跟我那回南下时见到的差不多了？先帝亲考的亲民官，陛下也不曾松懈，竟还会这样？”
凌峰道：“都是为了工程，只要那一件做好，一俊遮百丑。好好的为民着想的官员，他工程做得慢，就要被替换下来。这不是一地，是处处。”
公孙佳道：“快！请赵相、霍相他们来！”
人凑齐了，凌峰又说了一遍，赵司翰道：“御史已有信回，消息晚一些，民变之事还不曾提及。不过百姓生计，确实，有些不妥。”
霍云蔚道：“还好发现得及时，这样，咱们分头行事。陛下那里我去说。说得通了，你们就把这些脏官儿给办了，变乱也就平息了。说不通时，只怕就会有军情呈上，你们准备出兵。”
他所料不差，回来两个月了，章嶟没让他回政事堂，反而先给他加个侍中，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在朝里。亏得他居然忍下了这口气。所以由他来扫这个兴，章嶟就算生气了，也不过折一个侍中的衔儿，侍中的头衔现在也不大值钱了，不心疼。
凌峰道：“恕下官直言，恐怕现在得准备剿平了。御史们，可能要到尘埃落定才能回来了。他们下去，人人都知道是要去查不法事的，必然会被提防得很紧，只有下官这样不被人看在眼里的，才能得机会逃回来。”
霍云蔚道：“我现在就去见陛下！你们，准备着！”
饶是有经验、听凌峰说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公孙佳还是说：“要慎重！先不要惊动陛下，枢密院派人南下！快马来回，用不了多少功夫！到时候有实据也好说话。”枢密院管军事，听说有叛乱派人去查探是很合理的。
钟源道：“好！”又问凌峰敢不敢作证。凌峰道：“敢的！”
钟源当即行文去派人，朱罴道：“听起来事儿不大，这回倒不用你们去了吧？给年轻人点机会？”
公孙佳与钟源都说好，公孙佳道：“户部会准备好粮草。”钟源道：“枢密院会调度兵马。”赵司翰道：“沿途官员有不听号令者，吏部处置。”
几人将任务分派好，钟源连夜派出十数骑南下。京中十分煎熬地等了十天，便有军报传来——是真的！
霍云蔚当即要上表，被钟源拦了下来：“事情已经过了枢密院，就不必叔父顶在前面了，我来！”手续合法，流程正规，钟源把“民变”的消息告诉了章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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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由不得章嶟不信，他从来没想过怀疑枢密撒谎，听完之后却仍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的治下！太平盛世！居然又有民变了！还是因为“官逼民反”！是因为他“好大喜功”？！
章嶟是绝不肯认是他自己的问题的，先把苏铭给训了一顿：“你办事为何有失计较？工程干得也不快呀！”积极效果没达到，消极效果一堆，你怎么搞的？
延安郡王都觉得苏铭有点可怜了，要不是苏铭能干，早就反起来了好吗？他说：“陛下息怒，小股乱民什么时候都有的，太祖朝还有呢！前朝哪年不出几个逆贼呀？剿平了就好。”
“那是他们！”章嶟生硬地顶了回去，“我的治下不行！”
赵司翰道：“错在当事的官员！当务之急，是先将事态平息，下令相关官员不得冒进，再徐徐将工程缓下来……”
这个就更不行了！章嶟开始挑赵司翰的毛病：“吏部是你在管！选用这些人，不是你的责任吗？”
赵司翰只得谢罪。
公孙佳道：“追责以后再说吧，先剿平。好在只是个火苗，扑熄了就好，别让它烧大了。臣以为，当剿抚并举。”
章嶟深吸了一口气：“还要安抚逆贼吗？”
公孙佳好脾气地说：“是安抚百姓，不使从逆。百姓不从逆，几个蟊贼也就无所作为了。事儿不大，气人。”
章嶟缓了口气：“也对。”
钟源就上来请示，说：“据报，不过数千人，不必劳动大军，着朱子源为主将，张京、季汉民为副……”朱子源是朱罴的儿子、张京是张飞虎的曾孙、季汉民是另一个贺州勋贵家的孩子，季汉民有一个伯父就是信都侯。
打仗嘛，还是贺州派为主，这是惯例。
哪知章嶟却说：“不必这么麻烦。”他还有想法呢。之前梁平手下不是被调了不少去监工么？就他们了！再添补点梁派的将士，他们彼此熟悉也好配合。就让苏铭接着给他们调拨粮草，后勤也有了——南方这一片的财务，苏铭熟啊。
算来竟是人人都被他怼了一回，只是被怼的轻重有所不同罢了。
就这么个安排，政事堂与枢密院也没说干什么。因为这事儿还不算大，这群人是流寇，还是地方官府觉得自己能按下去的流寇。而且丞相们认为，这事的根子根本不在地方，它在中央，这破事跟当年公孙佳出征的时候不一样！丞相们有志一同的要与皇帝讲一讲道理。
霍云蔚打了个前哨，将他准备的那一整套的情况都讲给了章嶟——他到底没压住自己的脾气。只说了些“这样不行”，还没提“你当如何做”，章嶟正在羞恼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去？“请”霍云蔚继续回家蹲着去了。
赵司翰跟了上来，请示将一批“办事不力”、“盘剥百姓”的官员给撤下去，换上一批“宽慈爱民”的。名单上来，章嶟越来越不对劲儿：“这几个人我记得，做事很好，怎么就办事不力了？”赵司翰道：“这就是盘剥百姓了。”
章嶟把这奏本给扣了下来。
公孙佳从中说和，章嶟道：“不用你管。”
一旁太子实在看不下去了，请父皇息怒：“丞相们一片忠心……”
章嶟骂他：“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你等不及要在我面前发号令了吗？”威胁要废了太子。这一句话可比一两处的叛乱可怕多了！大臣们又与章嶟争执起“太子”来，太子不可废，请不要这么说话。
一天天的，朝里也没个别的事儿，文武大臣都发誓，这回一定得给皇帝憋回去！卯足了劲儿跟章嶟“讲道理”，连陆震都私下劝章嶟，太子不可轻动，顺理成章地被章嶟骂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吴选又跳了出来。多少年了，他“闭门读书”没露头，这回可算逮着机会了，他指使长子上书，指责大臣们对皇帝不恭敬。章嶟于是把他给放了出来，又让他重做了侍中。从此，章嶟就有了争吵的帮手。
满京城的百姓都围观着看热闹。战争？离京城很远很远了，京城有将近五十年没见过战乱了。嗑着瓜子儿，聊着贵人们的八卦，是升斗小民的日常乐趣之一。
朝廷也放心地在争吵，章嶟最后还是用了梁平的手下海七星。这个据说是生有异相，他的左手背上生有七颗痣，章嶟觉得挺吉利，把他派了去。海七星的策略也没问题，大军压过去，当地的军队配合。枢密院看了都说没问题，公孙佳一想，换了自己也就这么干。且海七星是梁平手下，活着立了功的，有真本事、不是去镀金的，没问题。
哪知这里还没争论出个结果来，前线传来了军报——海七星败了！
梁平当场绷不住了，他跳了起来：“这不可能！”公孙佳与钟源也几乎同时说：“这不可能！”
但凡有一丁点兵败的可能，公孙佳都不可能放任朝上这样的争吵！三人凑在一起，连同有点兴灾乐祸的朱罴，几人一起研究原因。公孙佳想到的水土不服之类被排队了，朱罴想到的“不会打仗”也被排除，钟源想了想，问：“不熟地理？”
梁平道：“那也不可能呀，接应他的人是熟的。”
最后才明白事情出在了“配合”上，安排个“你左我右，合围”，有人能执行得非常到位，有人就能给你跑迷路！海七星是个懂军事的，不应该出现这样的低级错误，问题就出在了“地方部队”上。
两边商量好了的，地方上的军队牵制住叛军，海七星率兵掩杀，两下一合，齐活。没有任何理解上的难度，友军却临阵跑路了！海七星固然厉害，却也没有这样的准备！梁平手下，就没有抛下同袍的人！海七星好像一个下楼梯的人，算准了还算一级台阶，没想到是两级，叭！一脚踩空，崴脚了！
此事真是令人百思不解，到了很久以后才知道原因，友军的军饷、待遇与海七星的朝廷兵马不可同日而语。因为本地的军队是地方上借给，而海七星的补给由朝廷发放，这回苏铭卯足了劲儿，供应给海七星的补给十分充足，地方部队的借给却还是原样。凭什么呢？好吃好喝你们上，当诱饵送命我们来？最后我们死了，你们拿功劳？友军不干了，他们撤了。
这下也不用吵了，梁平直接直接请旨自己去收拾烂摊子，章嶟授命公孙佳管后勤。非常顺利地，来回三个月，梁平就将这次民变给压下了。政事堂联名，请求章嶟暂缓各地工程，重新厘清各地的财政状况，重新制定计划。
章嶟道：“民变已平，为何要停工程？已经做到这样了，咬咬牙挺过去就好。重新厘定工程计划，又要重新开始，百姓之前吃的苦、受的累不就白费了？”他的自我感觉仍然很好，走出宫门都能听到京城百姓对他的赞扬之声。此事并非吴选故意讨他欢心，实是京城之内风评就是如此。
诚如延安郡王所说，国家这么大，没几年就得出个匪类，剿平就是了。何况真的剿平了！梁平回京的时候，京城百姓也是夹道围观、箪食壶浆相迎来的。
双方再次陷入了僵持。这一回政事堂不敢再掉以轻心，一面与皇帝僵持，一面关注各地情势，不断更换了急功近利的官员，试图挽回之前的恶劣影响。当然，根子还在章嶟！
到得此时，政事堂却又不敢再硬逼章嶟了。
章嶟的脾气一天天地见涨，甚至于踢了太子一脚，骂他：“不孝不悌！气死了我，你们就开心了！”天地良心！太子当时是因为章嶟又骂了政事堂，站出来劝两下都消消气的。
章嶟的气是消不下去的——他最爱的孩子，幼子章奭病了。这孩子是催产生下来的，既不足月，先天有些不足，生病是常态，这一回却是格外的严重。
章嶟哪有耐心再与人争辩呢？连“贿赂大长公主”这样的事都不做了，缀朝数日，就守着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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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嶟暂时消停了，公孙佳暂时也放松了下来。四郎生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个身体不好的孩子，在他不是独苗的时候，想被立为太子的难度是非常大的。即便章硕被废，四郎这个样子也是个绝佳的淘汰理由。
死不死的不好说，公孙佳自己就是个病秧子，也半死不活地拖到了今天。
只要他做不了太子就行！
公孙佳含笑看妹妹换新衣甲，熊孩子又长个儿了，旧衣不衬了她了。自己的孩子健康活泼，对比别人家的孩子在生病，公孙佳欣慰得不得了。看着新衣甲很合身，就说：“照这样子再做几件来。”
妹妹道：“我要换个纹样。”
“换！”公孙佳干脆地说。
母女二人纵享天伦，妹妹卸了软甲，与公孙佳挤在一张榻上，说：“四郎这回好像不太好哎~”
“你又知道了？”
“我看御医的脸就知道了，他们通常会把病说重几分，虽然面带愁容，其实并不怎么愁的，脚步都是故意放重的。这一回不一样，我路过的时候看一眼，他们一脸的死相，生怕自己被殉了。”
公孙佳道：“有这么严重？”
“嗯！您还信不过我吗？要我怎么证明？”
“不用她来证明了，”元铮阴着脸走了过来，“已经要征用咱家的舍利子了！”
公孙佳在家里躲懒，元铮还得照常在宫里当值，正当着值，就有人来给他通风报信——章嶟病急乱投医，听说公孙府里有枚舍利子，公孙佳就因此一直病歪歪地活着，于是想要征用这东西。
妹妹跳了起来：“听谁说的？”
元铮冷声道：“还能是谁？淑妃！”
“呸！她活拧了！”妹妹大怒，袖子往上一撸，提起剑来就要往外走。
公孙佳道：“回来！”
“娘！”
公孙佳道：“给他。你去送。”
妹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张白皙的俏脸逐渐变得狰狞：“他也配？福气太薄，可别压死了他！”
“那你别去了，”公孙佳说，“我亲自去。”
妹妹鼻子几乎要气歪，却见公孙佳从腕上脱下一串殷红的数珠来，慢慢地捻着，口中念念有词。
舍利子最终还是被妹妹亲自送到了淑妃宫中，公孙佳赠一给二，连府中的药师佛的塑像一并送给了章嶟。章嶟感动得落下泪来：“还是你懂我。”吴宣又是激动又是兴奋，也是含泪道谢。
公孙佳捏着数珠，轻声道：“有什么办法呢？做父母的，总是心疼孩子的。小时候不觉得，等到自己有了孩子，就懂那份心了。你担心四郎，就像我担心妹妹一样。”
章嶟道：“那孩子好得很呢！我看她的福气是很大的。”
公孙佳摇了摇头：“我担心她不知道会因何而死。”
“不会的！”
“她是个女孩子，没有兄弟，与我当年一般。可惜，我还有外婆、有舅舅，她的舅舅却已然残疾。”
章嶟道：“有我，有四郎。”
公孙佳只管摇头，道：“那我也是绝户呀，有什么办法呢？元铮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她的将来，如果遇到一个宗族强盛的丈夫，性命不保呀。”
章嶟道：“唉，这……如何是好？”
公孙佳摇头不语，章嶟道：“你有什么办法，只管说嘛。”
“我想让她继承定襄侯。”
“像你一样？”
公孙佳道：“只有她做了家主，才能保全身家性命。陛下能成全我这个心愿吗？”
章嶟正在感激又愧疚的当口，一口答应：“好！”
公孙佳攥紧了数珠，开口还是缓慢的腔调：“我叫她来谢恩。见效没那么快的，得叫僧尼来念经，还要好好供奉佛祖。淑妃没备下僧尼吗？去找合缘的吧。”吴宣忙说：“这就去！”
公孙佳钉在宫里，亲见章嶟写了旨，她自己也签了名，发下去备了档，又叫了妹妹来领旨。妹妹死活不肯：“我不要！”弄得章嶟十分尴尬，公孙佳道：“这是陛下与我之间的事，你见过请菩萨不奉香火钱的？你给我接了旨，不然这事儿咱们没完！”把妹妹按头来接了旨、谢了恩。
章嶟吐出口气：“不错不错，心诚则灵。”
公孙佳轻笑着一颗一颗地捻着数珠，对章嶟道：“什么长于妇人之手养不出好孩子都是屁话！但是后宫阴气重，不适合养小男孩子，病好了还是要选个阳气足的地方养着。不行就开府，配了师傅，也是一样的。”
这售后服务十分贴心，章嶟对吩咐出去找僧尼又回来的吴宣说：“我看这个主意不错。那几个也是打小就住在宫外的，个个健康。”
吴宣勉强笑笑：“好。只要四郎好好的。”封了太子，就是住东宫，哪用住宫外呢？东方属木，生机勃勃。
公孙佳道：“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一眼扫过去，把熊孩子给粘走了。
妹妹也不骑马了，跟着钻上了车：“这算什么？！”公孙佳道：“算白拣的。”
“啥？”
公孙佳道：“舍利子本来也不是我的，是先前的老太后，我的姨婆，从相国寺给我抢来的。本来就是章家的东西，要是能救她章家的子孙，也算是缘份了。”
“那你怎么办呀？”
“我很好呀，我与佛聊过了，他喜欢我，不会让我没下场的。”
“呃？跟佛聊？”
公孙佳捻着数珠，慢慢地说：“第一，你要再学礼仪，学会怎么做定襄侯，第二，要知道咱们家是靠什么立足的，第三，唉，再做几身儿衣裳吧，我的旧衣盛不下你。第四，以后跟在我身边，听、看、学。”
“芝室那儿呢？还有珍珍她们……”
“我自有安排，珍珍也会出仕。”
“那好！”妹妹笑了一下，又说，“我还是觉得恶心！”
公孙佳道：“世上恶心的事多了，要学会看淡。光顾着恶心，定襄侯就落不到你头上了。亏不能白吃，嗯？”
“凭什么呀！有点骨气嘛！”
“要会权衡，骨气有时候比命重要，有时候又不能当阳寿来过。至于怎么权衡，所以才要你听、看、学。”
“哦。”妹妹凑了上来，小声问：“你看四郎也不太好吧？我就看他……”
“那是一条命，你这嘴怎么……”
“我又不是盼着他出事儿，我是真的看着不对劲儿。阿娘，我的意思是，把咱们的人从淑妃宫里调出来吧！搁那儿保不齐就殉了！那多冤呐！”
公孙佳道：“嗯，那你调吧。”
“嘿嘿。娘写个条子吧！”
公孙佳叹了口气：“行，还没笨到家。”
母女俩这里暂时和解，淑妃宫里却开始乌烟瘴气，烧的香烟缭绕，僧尼嗡嗡地念着经。御医的药也没停，四郎喝药又苦得哭了起来。连着人人心情都不好。
公孙佳的心情却很好，她饶有兴致地给自己女儿张罗着宴席，写了帖子请各路亲友来见证定襄府还是定襄府。凡与她亲近的，多有不忿，单宇已经跑去问智生、智长：“有念经祈福的，那你们会诅咒吗？”
最恨的还数大长公主，她万没想到自己才从章嶟那儿讨了些便宜，自己最疼的外孙女儿就被敲了竹杠。
“那是命根子啊！”大长公主哭了。喜酒也没去吃，坐在钟祥牌位面前哭了一宿。
宫里，吴宣也在哭，三天三夜了，四郎没见好，依旧是半死不活的样子。章嶟什么办法都想到了，恨得将装舍利子的宝匣抱起来摔了，最后一拍脑门儿：“取我的金丹来！”

第303章 天灾
明明是一件大好事, 近自公孙府，远至京城上下，就没有一个亲友开心的。再远一点的地方消息还没传到, 估计等传到了又得是另一番的风波。
人人心中不忿, 但都不敢打扰公孙佳，她给闺女摆完酒之后就又病了。
生病嘛, 人吃五谷杂粮生病很正常, 发生在公孙佳身上就更正常了, 她的日常就是生病。但是在这个时候生病就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反正，周围的人是信实了因为舍利子没了公孙佳这才生的病。
钟秀娥不愧是大长公主亲生的，大长公主在家里哭，她就在家里骂。反正她舅家子孙多，单骂一个表侄, 就算咒死了, 舅舅也不会绝后。只要注意一点，别骂到舅舅头上就行, 对了，素未谋面的外公也不能骂。
她还有点老派人的奇特忌讳, 摆酒的当天，她忍住了, 因为不能说丧气话。把客人一送走, 门一关就开始骂：“丧了良心的鳖羔子！天打雷劈的孽种！一对儿奸夫淫妇！不是不报, 时候未到！”骂着骂着就变成诅咒了。
公孙佳也不拦她，看着一左一右俩黑脸怪，忍不住笑了：“这都怎么了？”
元铮的声音很冷：“欺人太甚！”
女儿随爹，跟着应声：“就是！”
一旁单宇父女俩也气得要命, 跟着嘀咕：“望之不似人君。”
公孙佳道：“你们俩怎么也犯犟了？先生，多划算呐！我正愁没机会怎么给这熊孩子一个正经的爵位呢。你不知道，县主这两个字我听得心惊啊。舍利子的来历，你还不知道的？也该还给人家啦。”
单良一口气噎在喉头吐不出来，卡得眼睛突了出来，眼白都要挣出眼眶了。单宇又是抚胸又是拍背，才给这老头顺下一口气来。单良大口地喘着粗气：“气死我了！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君侯！有些时候，这气不能受！你受了，别人就以为你软弱可欺。一旦所有人都觉得你软弱可欺，那就完了。”
单宇小声说：“还不至于。”单良生气地瞪她，她还是坚持说：“我看今天的宾客并不是觉得君侯软弱呢，他们怕是没有精力思索君侯，都在愁自己呢！既愁且怒。”
虽说这场酒是公孙佳坚持办的，来宾的神色都有点苦中作乐的凄然。钟秀娥从来是不肯失了场面的硬气人，撑着招呼了嫂子、弟妹等一群人，连同各家的女眷一起吃酒。公孙佳还一脸风轻云淡地一手攥着丈夫、一手薅着女儿，压着俩人招呼客人。
单良算是服了她了，可也气不过！自己等人尽心辅佐的少主，一路走来何其艰辛，就这样被人欺负了？不行！
公孙佳道：“妹妹，你接下来就要上朝站班了，谢恩的折子自己去写。等到大朝的时候你与我们同去，明天是小朝不用你到场。你就专心写折子。这是好事，听我的，都歇着去。”
看她这么稳得住神，别人愈发的不忿——什么狗屁皇帝！你快崩了吧！要不让他那老妖精跟小儿子死了吧！缺德鬼父女俩对望了一眼，琢磨起让淑妃暴毙的可能性。
公孙佳则若无其事真的去睡觉了。妹妹拽住元铮的袖子：“阿爹！快去！吹吹枕头风！什么破爵位呀，我不要了！咱们想法子把舍子利再弄出来吧！宇姨？”
单宇居然真的在思考，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啊……
元铮道：“你们两个老实一点！淑妃宫里现在人很多，不方便的。”
单宇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妹妹眼睛一亮：“阿爹？”
元铮道：“让我想一想，你们两个毛毛躁躁的先别动手。”
单宇道：“我毛躁？”
单良道：“这个时候就别跟他争啦，来，咱们合计合计接下来怎么办，这亏不能白吃！他想要好名声？那不能够！啧！以为京城百姓夸两句就行了？能夸就能骂！走，咱们先商量商量怎么给他添点儿堵。”
妹妹很想跟着去，元铮想了一下，说：“你去听听也好。听完了，记住了，以后别自己也掉坑里。”
妹妹快乐地请单良到自己的小书房里，请他坐下，听这缺德父女俩讲了半宿的“淑妃要用处子血保持美貌”、“四郎有疾，先用舍利子当引，接下来得用小孩儿心肝煎药吸取其中阳气”之类异常真实的流言。听到最后差点信了，待这二人走了她才醒悟：“这不我们刚编的吗？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睡了睡了。”
她忙了一天气了一回，精力也耗得差不多了，此时又觉出饿来，加了一餐宵夜吃个半饱才摸着小肚子倒头就睡！明天不用上朝也不用当值呢，美好！宇姨答应帮她写折子了，她抄一抄就行。
一觉睡到天大亮，穿衣服的时候发现衣服样子都换了，比之前还要繁复些，她说：“以后在家不用穿这么麻烦的。”披了件轻便的衫子就跑去找公孙佳，不行，她睡了一觉起来还是觉得不能咽下这口气！
跑到上房顿时觉得气氛沉重压抑，问了一句：“怎么了？”
阿姜一脸忧虑地说：“君侯病了！”
“啥？！！！”妹妹浑身汗毛竖了起来，“我就知道！”不行，她得进宫找事儿去！她那狗屁定襄侯的印呢？拿上，当面拽狗皇帝脸上去！
阿姜一把拉住了她：“跟我来。”将人带到了公孙佳的床前。公孙佳在床上躺着，元铮正在床边坐着，拿着本书慢慢地看。妹妹猛然刹住了脚：“你们？不能是装的吧？不，最好是装的，这是干嘛呀？”
公孙佳打了个哈欠：“来啦，陪我再睡会儿？”
“娘？”妹妹小心地坐在床沿上，伸手试了试公孙佳的额头，微有点烫，这让熊孩子很忧虑。公孙佳将手覆在她的手上，说：“没事儿。不过我必须病一病。”
“为什么呀？”
“得证明舍利子有用呀。”
“小兔崽子活着不就能证明了？”
公孙佳笑了，拍拍额头上的那只手：“哪个要管他？我是说我，不管他是死是活，反正，我没了这东西就病了，我付出代价了。”
妹妹“哦”了一声，说：“昨天晚上，单翁翁说……”
这下合上了，懂了！她不太急了。元铮道：“你既然起来了，去写谢恩的折子吧，给她纸笔。”公孙佳也说：“去吧，别吵，我再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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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在家里睡得舒服极了，府外却炸了锅！
单良上了年纪觉少，比妹妹起得还早，起来就与单宇两个忙活开了！单良的人在京城里散布“吃小孩”的谣言，公孙佳回笼觉还没醒，京城早起的人就已经都知道了这个传闻。嗯，那是啊！就皇帝对淑妃那个宠爱劲儿，这事儿像是能干得出来的！丞相家那个舍利子，早年间也是个八卦，当年老太后跟相国寺大打出手呢。这都能再抢了去？啧！过份了啊，那是朝廷重臣啊！为了个妖妃！
“吃小孩”的传闻中途又掺进了“妖妃祸国论”，要不是个会妖法的精怪，她这么一把年纪怎么迷惑君王呢？对吧？瞧她兄弟，就是以前那个吴选，别以为改了名咱们就不知道了……
谣言给传走样儿了！有小孩儿的人家很担心，开始琢磨是不是把孩子送到乡下亲戚家避一阵儿。京城担心这个是有传统的，因为前朝末年它是真的不像样儿，每逢乱世，吃人肉的就出来了，有些暴君、草莽专好干这个。还有抓童男童女祭天的！要不太祖进京之后怎么会这么受拥戴呢？
一时之间，京城种种传闻四散开来，又有老人开始翻出几十年前的掌故来讲，热闹得紧！茶水铺子今天的收益都涨了几成。
单宇则早早赶到宫里，她是朝廷命官，得苦哈哈地干活。先跑后宫巡逻，再跑东宫巡视，除了淑妃宫与章嶟眼皮子底下，她都说了一通：“君侯生病了。”
从太皇太后往下，人人担心。太子更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特意给单宇放了假：“你回去陪伴丞相，丞相有什么需要，只要东宫有的，只管回来拿。”
单宇对这太子印象还不错，但是不妨碍她说：“她只要殿下好好的就安心的。”把个老实孩子给感动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单宇这才匆匆往府里赶，宫门前，钟佑霖问她：“药王生病了？”
单宇还不知道呢！她进宫当差走得早！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钟佑霖看她眼也直了，声也变了，说：“我也才听说的，走！咱们同去！昨天还好好的呢！”
单宇顾不得还在宫里，说：“还是舍利子被……”
钟佑霖咳嗽了一声，看了看宫门口人来人往以及站岗的，截断了单宇的话：“快走吧！大哥现在脱不开身，我得去看看。阿婆一定要急坏了！”拖着单宇上了车，同往公孙府里奔去！
他们的身后，守卫们也都皱眉，彼此摇头对视。
车里，单宇问道：“八郎是如何得知君侯消息的？很严重么？”
钟佑霖道：“你先莫慌，我也不知道，我……”让别人不要慌，他其实也慌得紧，又慌又生气。为了缓解心情的压力，他叨叨地跟单宇讲：“这算什么呀？家里都气着了呢！”
钟家人一向护短，以前把章家也算在范围内的，但是随着太祖、太宗过世，这份亲情已经渐渐淡了。到章嶟这儿还有些，那个“四郎”就只剩点面子情了。
如果是章嶟和公孙佳，还存在个“手心手背都是肉”，四郎？不存在的，他肯定得排公孙佳后面呀！大长公主在家里哭，哭完了一抹泪，说：“以后没情份了！”这也是全家上下的心声。我拿你当亲人，你拿我当药饵？
越想越气，大长公主第二天一早决定再去看望一下外孙女，昨天没去呢，老太太选了几车的好物件，浩浩荡荡到了公孙府。一到就听说外孙女儿病了！老太太吓了个半死！催着让家里儿孙：“都给我滚回来！那个什么狗屁朝，不上了！”
老太太一动起来，半个京城都震动了！钟家子孙不必说，姻亲故旧也都慌了——公孙佳病了？怕不是被四郎给妨的吧？凡听到消息的，都派人往公孙府里来探问。
就在昨晚，公孙佳镇定沉着，到贺的宾客都要在肚里赞一句“好涵养”。赞完了，再看看眼前这样子，又都愁了起来。公孙佳能撑得住，类似的事情到了他们的头上，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也能撑得住啊！
来宾们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面具，生硬地祝贺：“女公子也算长大成人啦！”钟保国还要说一句：“当年你娘封侯的时候，客人还没这么多呢。”说完自己都觉得烫嘴！一行人吃完了酒，钟保国坐马上就开始骂仆人：“瞎了眼了？你是要饭的啊？得跑着抢？”
似赵司翰这等重臣，根基深厚，他们怕的不是什么舍利子，他们家又没有那玩艺儿！可是，如果以后有其他的羞辱呢？
现在好了，人还真的病了！
权贵们的躁动被京城正在闲嗑牙的人发现了，两股传言合流了！
公孙佳这时候才刚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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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也不见客，有人就让妹妹去接待：“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当家了，这些日子我就病着，不能见客，上下事务你去办！”熊孩子总是将许多事情视作理所当然，做个二世祖这样没什么，当家就不行了，她得知道难处。
反正自己又不是真的快要死了，还能给她收拾烂摊子。
于是来宾更慌，这得病成什么样子啊？都得少主出来应酬了！其实公孙佳的病并不重，她这回不发烧，倒是睡得太多，起床之后受了点凉咳嗽多了些。一旦咳嗽声起，听的人就更加觉得严重。
人心愈发不安起来。
最后闹到宫里都知道了，太皇太后等人送出医药来，连章嶟也听说了！
章嶟听说的时候，四郎已经安稳地睡了一觉醒了，醒来之后说肚饿，吃完了一餐，精神居然好一些。章嶟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显的灵，又把宝匣捧起来，把舍利重新供奉上了，让僧尼接着念经。
念经声起，他终于有心情关心一下传闻了。他的心里也是愧疚的，命御医去公孙府，又有大笔赏赐。气得大长公主连人带东西往外赶：“给我打出去！堂堂一个皇帝，干这个事！我们家再穷，也不收这样的买命钱！”
坐实了章嶟居心不良。
章嶟这时候显出了十二分的好脾气，你骂由你骂，我只不还口。公孙佳在府里“病着”，却暗中督促赵司翰等人，南方的事儿，赶紧的吧！你整个方案出来，趁着我现在“病着”跟你们联个名上个书，皇帝心有愧疚，兴许就批了。再耗下去，怕不又要出乱子了！
赵司翰与江平章等人急急写了个方案，先将排查出问题比较严重的地方给按住，再图徐徐改进。如果章嶟不同意，他们就暗中行事，反正不能让大好的局面糜烂了。政事堂上书，赵司翰甚至不得不说出“积德祈福”的话语，章嶟沉默了一阵儿，将奏本扣下了，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赵司翰等人无奈，一面暗中高度，一面再次登门找公孙佳：“还是不同意，怎么办？”
公孙佳道：“那我进宫看看？”
赵司翰问道：“你的身体，可以吗？”
公孙佳道：“就是要不可以。”
她乘车入宫，过宫门换了肩舆，没有去见章嶟而是去见太皇太后。在太皇太后宫门前下了肩舆，拄着手杖慢吞吞地往里走。她一向行动不快，之前就动作舒缓，现在就更是放慢了。以前是0.75倍速，现在就是0.5倍速，与她身边的妹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皇太后派人迎了出来，自己甚至站了起来，说：“你好些了吗？”
公孙佳道：“心里不安，想起太婆在世的时候的事儿了。那时候常在这殿里住，来看一眼也心安。只怕扰了娘娘的清净。”她声音也斯斯文文的，整个人比女儿还小一圈儿，看得太皇太后很惊心。
太皇太后落泪道：“我痛快了一辈子，怎么临了却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公孙佳安慰她：“都会好起来的，您是定海神针呀。”
“我算什么定海神针？”太皇太后自嘲道，“一个子孙不爱搭理的老寡妇罢了。”
两人慢慢地聊着天，章嶟又来了。他心情正好，礼貌地向太皇太后问好，又关切地询问公孙佳的身体。妹妹轻轻哼了一声，别过了脸去嘀咕：“好不好的不知道，反正小殿下是好了。”公孙佳嗔了一句：“又上脾气了！”她没问四郎如何，而是关切地对章嶟说：“我看陛下眼下发黑，是不是没休息好？陛下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你是他们的依靠。”
章嶟道：“唉……我自己也很为难。”絮絮叨叨地起了赵司翰的奏本。
公孙佳道：“是，我联署了。这个时候不宜起争执，咱们起了争执，百官、百姓心里就更不安了。是为了安抚。陛下觉得不行？”
章嶟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下，道：“就差那么一点儿了！我就要做成了！”
公孙佳问道：“做成了之后呢？陛下正当壮年，以后难道要像我这样日日笙歌？留着点儿，慢慢做呗，这样以后的日子才有盼头不是？”
章嶟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别的事要做了呢？”
公孙佳挑眉，章嶟却神秘一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看你样子还好，我也放心了。”熊孩子又哼了一声，太皇太后说：“来来来，妹妹呀，你跟我来，咱们散步去。”章嶟笑道：“罢罢罢，这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心里有母亲呢。她是该生我的气的。你们说着，我还有事。”
太皇太后看着他的背景，惊骇地问公孙佳：“他还想干什么？这还不够闹腾的吗？”
公孙佳捻着数珠，说：“废太子，废皇后，多着呢。”
太皇太后瘫在了宝座上，说：“要变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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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太皇太后是不是有什么言灵在身上，就在太皇太后说完“要变天”没多久便陆续有灾情报上来——南方大水。
暴雨，先是一州，再是数州，从上游开始往下，这下什么工程都得停下来了！
公孙佳也不再休假，紧急赶到了宫里，政事堂在章嶟面前凑齐了人。章嶟虽然急，还好心说：“给药王加个垫子。”让她坐得舒服些。
公孙佳抚着手杖顶端，说：“我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还是听听前辈们怎么说吧。”
赵司翰与江平章掐指一算：“这么大的雨势，我们也几十年没见过了！”这些年是真的风调雨顺，虽说局部一些小灾不能免，整体而言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了。没这么好的天时，它也不能有这么好的收成，支撑财政打这么多的仗，还能给章嶟修工程。
可现在，老天爷翻脸了，一巴掌要拍翻手里的碗。
别说公孙佳了，连赵司翰应对样大灾的经验都很少，还是年轻时跟在父亲身边学到的一些。公孙佳也不抢话，让赵司翰来讲。赵司翰道：“两样，一是不能决堤，二是要安置灾民。对了，苏铭、陆震、周廷都是南方人，他们应该更有经验。可召来一问。”
这三人确实是有经验的，修堤是肯定的，征调民伕，把灾民里的青壮组织起来，让他们去修堤，给口饭吃，一举两得。
但是三人对这样大的洪水也没有更多的办法，周廷道：“这事儿，看天！它要现在把雨停了，怎么着都好办。要是还接着下……”天地伟力面前，人的力量是非常渺小的。苏铭低声道：“好在疏通了一些运河，灾情能小一些。”
章嶟精神一振：“果真么？”
苏铭道：“只要雨不继续下。”
可这天就仿佛漏了一样，雨它就不停了，田里的庄稼是甭想了，只能求雨早点停，看能不能补种一季口粮。更要命的是，下雨的范围它还扩大了！连京城都开始下雨了。
公孙佳接到余盛的消息，雍邑今年的雨水也多了起来，那里河道经过了拓宽，新城的基址又高，附近的粮仓也很安全倒是可以应付得来。公孙佳这病假是再也休不成了，她直接住到太皇太后的宫里，盯着户部核算，总要将赈济的粮草拨到南方才好。
人人忙了个昏天黑地，然而雨水却总是不停，南方千里泽国，京城已出现了少量的灾民。朝廷只能下令：允许受灾的百姓离乡就食。也就是准许他们四处讨饭。待到灾情过去之后再返乡，依旧算回良民的户籍。
这样也只能应付一时。
公孙佳与赵司翰等人商量：“实在不行，我就去雍邑，统筹北地。至少今年到明年秋收之前，需要北粮南运。北方今年的情况也不是很好，只能勉强保住一些收获。别人调度我不放心，我得亲自去。”
赵司翰道：“也好。就调用雍邑户部的人手吧，如果不够，就地征召。京城抽不出更多的人了。我给你吏部的公文，你带了就去……”
两人正在商议间，一个女护卫飞快地跑了过来：“君侯，不好了……四、四郎薨了！”
赵司翰站了起来：“什么？不是说好了吗？”
公孙佳道：“你慢慢说。”
来人道：“是，之前是好了些。也活泼了些，就是脾气不太好，总爱打骂宦官宫女。这两天也不知怎么的，流鼻血，说腹中难过。躺在地上扭着不肯起来，嚎得声音很惨，就……死了。”
赵司翰皱眉道：“这怎么不像是个孩子的死法？”
公孙佳问道：“他吃丹药了？”
来人道：“是，是啊。上回吃完了有用，后来再不舒服的时候，淑妃娘娘会给他吃一点。淑妃还说，这药比舍利子管用。他娘的，管用还不把东西还给咱们？”
公孙佳咳嗽一声，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赵司翰细一想，这确是丹毒的症状，什么脾气不好之类未必就是小孩子天性乖张，那些名士狂生的名气哪儿来的？就是这么自己脑子不作主的时候浪出来的。不过人家有才华，四郎一个小孩子没有罢了。不过，总算一个祸根没了。赵司翰有点庆幸，旋即又为自己居然对一个小孩子这么没有同情心而感到了愧疚。
公孙佳道：“这下陛下该没得闹了。追赠太子也好，追赠皇帝都行，随他的便，别跟他吵了，他现在一定很狂躁。”
赵司翰道：“好。你北上的事，缓一天再提？”
“行。”
赵司翰道：“陛下的丹药就不能再吃了！一定是丹方有误！陛下没有弄到好的丹方！把炼药的人抓了！”
公孙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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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方士没费多大劲儿，方士一个劲儿的喊冤，说自己炼的不是给孩子吃的药，一定是有人喂错了。这事儿章嶟与吴宣都不能承认，必得是方士的错！不能是他们喂错了！
吴宣首饰也顾不上带了，坐在四郎的棺材前哭得肝肠寸断。章嶟中年丧子，也是哀恸不已。他已计划好了，天下大治，他的威望就可以压制群臣，再有苏铭得能臣、梁平等大将，那就可以换皇后、换太子了呀！
现在一场洪水还没完，儿子还死了！
章嶟眼泪鼻涕一齐流了下来：“苍天！苍天！我不是天子么？你为何这样待我？！”
吴宣更是难以遏制内心的绝望，没有儿子的妃嫔，还得罪了许多人，她要怎么办？一想到自己，她一个激泠，擦了擦眼泪，对章嶟道：“这或许就是我的命吧，我命里注定的没有儿子。我只是难过，没有这个孩子，谁还会记得你我曾是一体呢？”
章嶟哭得脑袋发懵，没理解她这话，擦了把脸才问：“什么？”
吴宣道：“你我发誓生同衾、死同穴，活着的时候是自己做主，人死了，身后事就全由别人做主了。我怕死后，难以陪伴在你身边。我要有个儿子，我身后还有记得，我曾是你的妻子。一旦没了，想要，九泉之下，我也难以再侍奉陛下了。还记得纪太妃吗？那还是夫妻呢，也没能葬到先帝身边。你能拆开他们，别人就能拆开我们。”
“他敢？！”章嶟怒道。
吴宣道：“太子倒是个和气的人，可是，我终究不是你的妻，我是不配的。”
“不错，”章嶟喃喃地说，“不错，要让他们不能拆开咱们。要怎么办呢？皇后……唔……”
吴宣轻声道：“叫阿弟来问问有没有办法？四郎已经走了，我现在只有这个弟弟了，他再如何，总不至于背叛我了。”
章嶟道：“好。”
吴选随叫随到，他正在家里急惶无计，四郎活着，照章嶟的脾性，是有可能一争太子的。再不济也是个藩王，他以皇子舅父的身份，日子是不会太差的。四郎一旦死了，他就只有姐姐了。可后宫女人一旦没有儿子，那日子也是难熬的。尤其姐姐年纪已经大了，人老珠黄四个字就是她的写照，圣宠未必靠得住！
一听宣召他就飞快地赶到了宫里。
章嶟和气地问他：“废皇后，你有什么办法？”
吴选心头狂喜：“恐怕大臣们不会答应。要找到合适的理由。不过皇后不比太子，倒是没有那么重要。”
章嶟心里算了一下，章硕这个儿子其实还行，脾气软了些，但是脾气软好啊，不记仇，或者说不敢记仇。给他换个嫡母，这事就成了！大臣那里也有得交代：我以后不叨叨换太子，你们也甭拦着我换老婆，大家各退一步。
废后的理由是吴选现编的，问就是“天灾”应在皇后身上，是皇后德行不配，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灾变的！皇后一废，天灾顿止。
这瞎编的理由一说出来，章嶟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真相，说：“好！这就召……”
吴选忙说：“还是把公孙丞相调离再说吧。大长公主心中不满，丞相一向敬重外祖母，万一再生波澜恐怕不美。丞相离京，梁将军就……”他竟是暗示可以用武力威胁群臣！
章嶟道：“胡说八道！用不着梁平！我想想，公孙佳确实是要离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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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万万没想到，这边天漏了还没补上，这败家玩艺儿又来这一出！
公孙佳走了，她早计划好了，妹妹、容珍珍、凌峰几个都带上，锻炼锻炼。困难的任务最能磨练人，得把这些小东西都带回去当牲口使！还有钟羽，钟黎在东宫不能动，钟羽这小子也该动一动了！钟家不能一辈儿就指望一个头羊出死力啊！那不得累死？
章嶟这边儿孩子出殡，她就跟章嶟辞行。她越想越觉得不是个事儿，南方才经过重大的工程、改税、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再遇这样的大雨，那情况肯定糟糕。她得稳住北方，使之成为朝廷的后盾。
等她走了，政事堂就挨了个天雷。
最惨的是延安郡王。他是章嶟的族叔，人又在政事堂，且是政事堂里最混日子的那一个，章嶟理所当然地先跟他透个口风。本来应该跟大长公主说的，但是因为舍利子的事儿，大长公主现在不待见章嶟。
延安郡王哪敢答应啊，他说：“皇后是先帝为您娶的呀！”
章嶟说：“你不知道。先帝也是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希望我能过得好。”
延安郡王张大了嘴：“啥玩儿？问过钦天监了？谁给算的命啊？”
叔侄俩没谈妥，可风声已经放出去了。政事堂愁云惨淡，商议要不要给公孙佳发消息让她速回。最后决定，通知她，但是不让她回来。一则她是有事要去北方的，二来她那身子骨也受不住这样的折腾。
公孙佳接到消息也没有当回事儿，说实话，在这她这儿都不算个事儿。太子稳了就行，对吧？拿个皇后换太子，这买卖可以做。日后废个死皇后总不会比现在废个活皇后更难！你废了谢皇后，你死了我还能给她追回来，再把姓吴的挖出来埋章昺坟里！
公孙佳对妹妹说：“瞧，多简单呀。”
妹妹开心了，说：“是这样没错了。对吧，珍珍？”
容珍珍听得很入迷，说：“谥号本就是以臣议君，身后事，向来如此。”
一行人虽然赶路，心情还是不错的，容珍珍虽然担心父母，但是姐姐、姐夫都在雍邑，她也不怵此行。到了雍邑，余盛做事有一套，一切运行正常，看到凌峰还打了个招呼：“不错嘛！升了？来，干活了！”
头顶没有个拖后腿的，公孙佳做事效率极高，政令一道一道的发下去，一是备灾，二是核实仓储。附近的县府已经开始回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公孙佳甚至有时间询问一下边境的防务情况，与榷场互市之类。
妹妹也喜欢雍邑，带着容珍珍在城里逛完了回来，跟公孙佳说：“比我回京的时候人又多了一些，他们住得有点挤了……”
说到一半，公孙佳的亲卫进来报说京城钟家来人了！公孙佳道：“来就来了，你那是什么脸？出事了？”
还真出事了，来的是钟泰的儿子，娶的是江仙仙的小妹妹，容珍珍叫了一声：“姨父。”就见这个比自己长不了几岁的小姨父脸色煞白地说：“姐，出事了！”
他带了钟源的一封信来，钟源的信写得很潦草。公孙佳也是没想到，章嶟要废后，在她看来不算太严重，大臣们却不这样想。霍云蔚更是见不得章熙的儿子这么混账，他闯到宫里与章嶟理论，激烈争执之下顶撞了章嶟，这就不得不问一问罪了，章嶟这回没客气，把他下狱了！
这就惊动了大长公主，霍云蔚是她求情给弄回来了，回来没重用不说，还进牢里了！这TM还不如在贺州看坟呢！且大长公主也是厌恶吴宣厌恶得透透的了，她进宫找章嶟理论了。章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直把老太太气得吐血了！
“这么大的年纪再吐血，还有几天好活呀？”
妹妹大惊：“什么？！舅，你别哭了！说明白点！太婆到底怎么了？”
公孙佳道：“还说什么？珍珍你和凌峰留在这里，妹妹，叫上你爹，咱们走！对了，把彭犀他们给我关押起来！”
容珍珍道：“您关押他们做什么？”
公孙佳冷冷地道：“我回京要做的事，就与他们无关了。”
容珍珍道：“我要与妹妹一同回去，我们约好了的！您放心，我不给你们添麻烦！容家总还有几个人还有一点血性的！”
公孙佳当天启程，余盛来送行，这蠢外甥满眼悲愤，说：“阿姨！只管放手去干！别饶了他们！这儿有我呢，一定看好家！”这小二逼也知道了原因，大长公主对乔灵蕙有点意见是很早之前了，住雍邑的时候对余盛那是真不错。
公孙佳道：“知道了。”
一路上，京城的消息不断地传来，单良、单宇在京中联络各处。公孙佳看了讯息，知道政事堂在还在顶着，心道：皇后我也不让你做！
马车跑得飞快，公孙佳五脏六腑颠得像散开了一样，每一呼吸都像是在往外喷火。实乃此生赶路最紧急的一次。
到了京城时已是深夜，守城将官见是她，忙开了门。公孙佳不等回府，先冲到钟府去：“妹妹跟我来，珍珍，去请你父亲到钟家。小元你……”
“回府，让他们安静下来。”
几人分头行事，公孙佳奔到钟府时，钟府外已没有人聚集。叩开了门，门上管事见到她忍不住落泪：“可算回来了！”
妹妹急问：“太婆怎么样？”
“卧床不起……”
妹妹一急，捞起公孙佳一只手，一甩，将人背到了背上，扛着亲娘就跑去大长公主那里。
大长公主房外，儿孙正在轮流值守，儿媳妇们排好了班。钟源见到这娘儿俩，说：“怎么赶回来了？”
公孙佳爬了下来，说：“我哪里还有心情在外面呀？”妹妹已经冲了进去，公孙佳也紧跟着进去了。
大长公主躺着的时候其实不见慈祥，老太太脸上的皮肤已经松弛了，耷拉下来显得凶。她的脸上透着一股青黑的底色，长出几根寿眉，愈发显得不祥。但这却是儿孙后辈们心里最慈祥的长辈。
妹妹吸了吸鼻子，抖着手握住大长公主的一绺头发，轻轻碰碰她的脸颊，又试试鼻息，轻轻地退后几步才吐出一口气来——还活着。
钟源低声道：“出来说吧。”
公孙佳带着女儿，与钟源到了书房坐下，钟保国睡眼惺忪地换了件袍子也赶来了！钟家靠谱的男丁都到了！
公孙佳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钟保国骂道：“王八羔子已经疯了！不能再叫他发疯了！你……你脸怎么了？”
公孙佳脸色白中透青，疲累已极，仍是说：“不碍事。说说，怎么回事？”
钟源道：“铁了心要废后，谁劝都不听。”
妹妹道：“还劝？要把所有人都劝进大狱才甘心吗？到时候吴氏贱人就在外头笑着看你们蹲大狱呢！我可不干！我非撕了吴氏不可！”
公孙佳道：“大人说话呢，你少插嘴！”
“那是太婆！呜……”熊孩子少有在人前哭的时候，这会儿是绷不住了，“阿娘，舅舅，舅公，那是太婆啊！她疼你、疼我，连那个皇帝都疼，结果呢？就换来这个吗？那个人没良心，我不能没良心……”
钟源重重地咳嗽一声：“小孩子住口！”
公孙佳脱下腕上的数珠，捻了一圈，说：“吴宣和他的皇位，他选一个吧！”
钟源大惊，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疯了，这话怎么能够说出来呢？”
公孙佳挠开他的手背，说：“不然呢？由着他胡闹？吴宣那个孩子是谁生的还不一定呢！来人，请赵相公、江平章、朱副使。去前堂，把小姨父请到这里来。”
钟源道：“真要如此？”
公孙佳道：“我也可以不这样干，我改主意了，吴宣和皇位，都不留给他！你们不干，那就我来。只要你们别拦着我。哥哥，要么你们去告发我！我死，你们呢，就被他零刀碎剐。死了之后，咱们地下见。到时候外公他们问起，你们怎么死的呀？哦，窝囊死的。不，我不窝囊，谁窝囊死的谁知道的。”
钟保国一掌拍在桌上，道：“呸！钟家没有孬种！亲娘受欺负了不敢动手，还算人吗？大郎？想想你岳父！一世英明，就要被那个兔崽子毁了！”
钟源道：“也罢，你说，怎么办？”
公孙佳道：“一切如旧。”
一时赵司翰、容逸等人都到了，朱罴等人也来了，延安郡王道：“你怎么回来了？”
公孙佳道：“再不回来，给诸位奔丧都要赶不及啦。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事情非要一个老人家去拼命。垫上去一个，诸位也看出深浅来了，不够。下面要再填谁进去？”
赵司翰道：“你想？”
公孙佳道：“你们都不敢说，我来说。章嶟，他已经疯了，朝廷不能陪着他疯！章家的天下不能陪着他疯！”
容逸道：“废立？这……不是臣子所为。”
公孙佳道：“他不是太祖，也不是太宗！”
容逸缓缓地点了点头：“太子倒有仁君之相。”
“当然。”公孙佳说。
赵司翰道：“可是，要如何做？如何面对天下人……”
公孙佳道：“真是奇怪，什么天下人？天下人在受苦的时候你不想他们，除去害天下人受苦的祸根的时候，你又问天下人？天下人只会过得更好。”
赵司翰老脸一红，说：“我是说，恐怕不易做。”
公孙佳道：“很简单的，你说天下，其实，人生在世，食不过三餐、眠不过七尺，哪怕是皇帝，也只能住那么大的屋子，不是吗？我这就进宫，见太皇太后。”
赵司翰道：“好！容逸，你要陪伴太子。钟源，京城的兵马不能动！朱罴，明天你要弹压贺州旧部。老江，咱们要草拟安民告示，发往各地。还有，要提防梁平……”
“让他进宫，到了宫里他就只有一个人了，方便拿下。他在外面的亲兵么，元铮已经回府准备了，”公孙佳说，“公孙寿，你的胆子还在吗？”
妹妹已经听呆了，猛然回神，说：“在！我陪您去宫里！”
公孙佳弹弹她的脑门儿：“以后再大声嚷嚷，我打断你的狗腿。走。”
远处，几声鸡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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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带着妹妹从北门入宫，直接摸到了太皇太后的宫里。太皇太后将将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忧愁地说：“我睡死过去算了，免得一天天的闹心。”
章嶟在延安郡王那里碰壁之后并没有放弃拉拢宗室，岷王就是他想要攻克的人。岷王是太祖幼子，娇气与傲气都是有的，废不废后他真的不太在意，但是谁都知道下一步是立吴宣。这个不行，他嫌丢人。
岷王糊弄了章嶟好一阵儿了，难过得岷王妃跑到宫里来跟婆婆诉苦：“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您训斥淑妃一下吧。”
想到这里，太皇太后一点也不想起床了！
但是公孙佳来了，见了她之后当地一跪，问道：“娘娘，太祖待娘娘如何？”
太皇太后怔了一下，说：“自然是极好的。”
“太宗待娘娘如何？”
“也是很好的。”
“娘娘，太祖太宗的江山，现在就靠娘娘拨乱反正了！”
与此同时，前殿，章嶟还不知道公孙佳已经回来了，他正在举行早朝。
大臣们心不在焉，也没有什么需要向他回禀的了。钟源满心的悲愤，出列发难了：“洪水、灾民这些事儿您真的在乎吗？您只会拿它来当扶正宠妾的借口！”
章嶟不知道这个一向稳健的姐夫今天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他也是个不受气的主儿，当场怒道：“放肆！”
还有更放肆的呢！
一阵熟悉的哭喊声传来，章嶟猛地回头，只见远远一行人走进殿来——都是不应该在此时出现在此地的人！
公孙佳扶着太皇太后，或说二人互相搀扶，太皇太后身后，跟着皇太后。妹妹跟在她们身后，单手揪着个人硬拖了进来，她揪的是——吴宣！
有官员窃窃私语，赵司翰即出列整顿秩序。
章嶟又惊又怒：“你们要干什么？”
太皇太后道：“我才要问，你们要干什么？！这个贱婢，辜负皇恩，偷换皇子，你知道吗？”
章嶟道：“这是家事，咱们以后说。”
“那就是知道了？！”皇太后震惊地说，“纪氏在世的时候都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章嶟盯着公孙佳问：“你怎么回来了？”
公孙佳道：“臣收到飞书，告发淑妃偷梁换柱，残害宫人，夺取宫人子女伪称己出。人证物证都有！宫人坟茔亦在。她还把皇子养死了。如此大事，臣不敢隐瞒。”
章嶟硬着头皮说：“这事我知道，不必再问。”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一齐震怒！二人都有亲子、亲孙，自己的儿孙皆是嫡出，她们都没干这种谋夺皇位的事儿，吴宣就敢？！弄个皇子是想干啥的？章嶟之前对太子多有挑剔，当大家不知道为什么？
太皇太后道：“陛下，这江山是太祖太宗的江山！你是看家的！”
皇太后更是直接：“这皇位，它不是你的！不是你想给谁就给谁的！今天抱个宫人的孩子，明天是不是要把吴氏的孽种抱来？！”
公孙佳道：“请娘娘升座！请陛下听训。”
是的，两位是正经八百的祖母、母亲，嫡的那种。一旦请出这两位来，章嶟且得老实当一回孙子。
太皇太后没理他，示意宣布：淑妃废为庶人，赐死。
吴宣在地上发出一声哀嚎，妹妹冷着一张脸，将她按在了御座前。熊孩子比亲娘体积大一圈，已长得高挑健美，打小奔人扑过来的时候就像颗沉重的肉丸子，长到现在被外婆、太婆以及许多“阿姨”喂得筋骨结实。用力一压，就疼得吴宣说不出话来。
章嶟又惊又怒：“你们要弑君吗？”
皇太后微笑，道：“怎么会呢？是请你醒醒脑子！”如果你有的话！
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说：“太后说的对，是我们要你清醒清醒，不要再被姬妾迷惑了。你的潜邸已改为别宫，你去那里，做上皇吧。”
皇太后加了一句：“颐养天年。”
公孙佳道：“奉太皇太后、皇太后旨，请陛下，呃，太上皇帝，驾幸别宫。”又启奏两宫，是否请太子登基。
太皇太后笑道：“可！”
公孙佳道：“领旨。”转过身，对君臣道，“自今而后，涤荡一新。把这些乌烟瘴气，都洗一洗吧。”免费阅读

第304章 善后
皇太后听到一个“洗”字, 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暗自庆幸自己一直以来的选择都没出什么差错。心中虽是不忿爱子惨死，幼孙蹉跎, 终究没有做出什么错识的决定。她轻抚胸口, 看向座下群臣，从中找到了自己的爱孙，又看了看太子章硕，轻轻叹了口气：命啊！
不由更加厌恶章嶟。这算个什么玩艺儿？！
这个时候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皇太后对太皇太后请示：“娘娘，这里交给他们, 咱们回吧。”她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刚才差一点有一种让自己孙子坐上来的冲动，这可不好。她再没经验也知道, 接下来朝廷中会有一场大动荡, 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破多少家, 再呆在这里真就没意思了。
太皇太后道：“好。大郎啊, 过来。”
天降一顶皇冠到了头上, 章硕猝不及防！昨天还在担心亲爹会废了他, 今天被请走的是他爹？章硕抬了抬脚, 容逸拼命向他命眼色, 章硕一惊，转身向章嶟行了大礼。章嶟如梦如醒, 这个窝囊的大儿子就要取代自己了？！
他不甘心！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朝廷之上必有忠臣！他这些年的皇帝也没有白当, 真有人说了一声：“且慢！”声如洪钟，带着震惊，众人看去却是梁平。
梁平太震惊了！事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他一丝丝防备也没有，只有自己赤手空拳站在大殿上。但是！章嶟对他有知遇之恩，且一直扶植他，平素也是勤于政事，与他说起来都谈的是先帝的遗愿。这样的一个皇帝，凭什么要废了他？
章嶟精神一振，跟着一声断喝：“我看谁敢？！”
没完了是吧？！太皇太后也心烦得紧，为了这个傻子，自己最近愁掉了多少头发？别说簪子了，假发髻都快别不住了！她扶了扶发髻，怒道：“我敢！”
梁平有一腔忠义之心，实是对朝廷的局势不是很精熟，问了一句：“凭什么呀？都是陛下自己的儿子，不都由着当爹的安排么？娘娘要是觉得陛下错了，好好说他，改了就是了。”哪就值得这么大阵仗了呢？
他还要问朝上大臣：“你们就这么当忠臣的吗？”
赵司翰怎么能认个不忠呢？张口就来：“天子无私事！常年让你读书，总是有人拦着不肯让你长进些。你是该读些正经的道理，不要再愚昧下去了！”
皇太后更是看章嶟不顺眼，说：“那还是我的家事呢！轮到你一个外人插嘴了？还有你，你还有脸赖着不滚？！个不孝的东西！”
嫡母说你不孝，你怎么办呢？章嶟一时答不上来。公孙佳做了个手势，禁卫的甲士脚步整齐地跑上殿来，但是面对章嶟的时候又迟疑了，他们将章嶟、梁平团团围住。
皇太后冷冷地说：“小叔子偷了小嫂子的时候，没人拦他吗？拦住了吗？改了吗？由着当爹的安排？先帝要是知道了，打不死他个畜生！章昺不是个东西，那也是他的亲哥哥！干出这种事来，他更不是东西！白披了一张人皮！做人都不配，他还配做皇帝吗？”恨不得连太上皇帝都不让章嶟当了，直接剁了算完。
太可恨了啊！早点让先帝知道这对贱人干的事，那还会让章嶟做太子吗？难道就不会让自己的亲孙子秦王由太孙而即位了吗？皇太后恨得要死，心里又对朝臣有一股兴灾乐祸之情——让你们护着他，现在吃到苦头了吧？
由于皇太后的超常发挥，朝堂快要被她以一己之力变成菜市场了。大臣们本不想在朝上把章嶟和吴宣的旧事给点破的，太难看了！当时他们确实妥协了的，当初的他们是傲慢的，没把那件事看得太严重、没有坚持反对到底，是他们的失误，他们有责任。且这里面又涉及到了谢皇后，那件事还不得不让人联想一下章熙当年不立纪氏为后。一笔烂账，参与其中的没什么纯粹的好人。
梁平却被皇太后给骂懵了，他并不懂礼法上的细节，站出来护着章嶟是出于朴素的忠义，说的“都是自己的儿子，听爹安排”也是出于他的生活经验与朴素的伦理，那这偷嫂子肯定是不地道的！不挑明了他可以装看不见，挑明了他就没话说了，闷声不吭站一边去了。
政事堂几人赶紧收场。先把“太上皇帝”请到后面去“歇息”，把吴宣押到后宫去“名正典刑”。妹妹跃跃欲试，佩刀抽出两寸，被公孙佳一个眼风给压了回去，她用力卸掉了吴宣的下巴和双臂，将人交给单宇带到后宫去。又按着刀柄站回了母亲的身后，一双眼睛紧张而兴奋地扫射全场。
公孙佳先奉两位太后离开，太皇太后道：“后头有我们，翻不了天！你就在这儿干正事儿，大郎早点即位才是正理。”
公孙佳道：“是。”
延安郡王上前，请太子即皇帝位。章硕还要辞让，三让之后这礼数才算完。容逸就充当个司仪，喊着口令，大家拜见新君。
章硕此时如在梦中，这位子他坐得心中并不踏实，轻声问道：“眼下，该当哪何？”
延安郡王不答话，他知道有些事得做，这些事都堆在脑子里乱哄哄的，没个头绪，索性就不说了。赵司翰也谨慎了起来，看看公孙佳又看看钟源，最后又看了看容逸。整个大殿里的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
拥立新君不是最难的，最考验人的反而是善后收尾！
公孙佳躬身道：“请陛下下诏，安抚天下。”
有人接话了，章硕道：“好！哦，着政事堂议来。”
他做太子的时日尚浅，做皇帝就更缺一点气势，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柔和。公孙佳不敢大意，低声道：“请拟旨，文臣武将，一体留用！”
章硕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都能听得到此起彼伏的吐气声，心道：他们这么看重这个呀。
点一点头：“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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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旨是容逸的老本行，他文采极佳，章硕又信任他，当仁不让草拟了新君的第一道旨意。旨意里先写明了，章嶟因服食丹药致疾，所以奉太皇太后、皇太后令“内禅”给了太子。然后才是太子仁孝，朝廷官员一律留用，衔职不变，都去干活吧。集市照开，该吃吃、该喝喝，京兆注意治安，在这个时候闹事的严惩不贷！天下的情况新君已经知道了，会马上救灾赈济的。
容逸顺手还把太皇太后、皇太后那道令给补上了，又补了章嶟的“内禅”诏书。所以他一次性其实写的是三篇。
三道旨意一出，百官散朝，新君要与亲贵们商议下面的事情了。原则上这是政变而不是废立，章嶟还是太上皇帝，名义上还是个“陛下”。所以，什么哭丧、谥号之类的一系列东西都可以省掉了，除了换了个皇帝，别的什么影响都没有！连梁平都还是做他的将军。
出了大殿的百官集体茫然了。这就完了？对啊，这就完了，不然呢？非得杀点人才行？
不过呢，皮都绷紧一点吧。一朝天子一朝臣，之前溜须拍马的、顺着上皇胡闹的，都得当心了。那什么催着要政绩的，都先停下来吧。眼见得是政事堂在主事，他们不乐见那一套。还有人看着苏铭、陆震，觉得他们俩要难了！苏、陆二人自然明白眼前情形，他二人落在后面，一同回望大殿，只觉得仕途这是要到头了，他们就是那要被扫除的“乌烟瘴气”。
政事堂此时还没想到他们呢！
政事堂可太高兴了，可算又来了个能干活的了！公孙佳就说了一句，容逸就给发挥了这么多！这才是能干的人啊！他娘的章嶟真不是个东西，扣着这么好的人不给弄政事堂来！
接下来就是请章硕把容逸给弄进政事堂里来，章硕自然是愿意的！这道旨意由赵司翰执笔。
然后是一些礼仪性的诏令，就都给容逸来写了。皇室名份的晋位之类都是有制度的，这些很容易，太子妃变皇后之类的。本来不须特别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讨论，一句话的事儿，现在又多了一件——如何安置上皇及其后宫？
公孙佳道：“吴宣这会儿应该已经绞死在后宫了，她不算。唔，太上皇后……”
延安郡王道：“她是个精细的人儿，有她照顾上皇，咱们也能放心。唉，上皇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公孙佳道：“陛下，宫中原先侍候上皇的宫人、宦官都跟着上皇走吧。上皇的待遇绝不能减。”
章硕道：“这是应该的！”他坐了亲爹的位子，觉得有点亏欠，公孙佳这提议还是不错的。
钟源道：“要保护好上皇的安危！”
容逸道：“这个还请枢密院调忠勇之士。”
公孙佳道：“别宫狭窄，德妃、婕妤的子女也渐次长大有了自己的府邸，不妨让她们与儿女团聚，也好给别宫腾点空。”
章硕道：“既然狭窄，阿爹住起来会不会不舒服？必要搬出去才行吗？”
公孙佳道：“上皇恐怕是与宫里方位犯冲，不如静养试试效果。”
把上皇给安排了个明明白白之后，才是朝政，大方针是现在不能大动。先把章嶟头脑发昏时候的苛政给叫停了，这样民间自然能恢复一些生机。然后是应付洪水，要选派精干官吏南下，一是赈灾，二是把之前只会鞭鞑催促的酷吏给换下来。同时视情况，将酷吏免职或者降职。
户部已经在筹集粮草了，公孙佳就是在准备的时候赶回来的。她说：“苏铭，该用的时候还是要用的。他是个能干的人。”
章硕犹豫了一下，问道：“他，可靠么？”
赵司翰想了想，说：“尚可。”
然后是梁平，钟源道：“他是个有忠心的人，只是不识时务。陛下既已有旨，便不好问罪于他。现在也无战事，让他先在家里歇几天也无妨。”
章硕又问：“这样，妥当吗？”
公孙佳道：“已是极好的处置了。他以前用过的兵都还在，但愿不用大调换，否则又是一桩头疼的事。”
章硕也跟着忧愁了起来。
赵司翰却突然振作了起来，道：“瞧，难事儿不是都解决了？”突然发现，没了个蠢货当皇帝他们是真的轻松啊！我怎么早没想到请他去做上皇的呢？
公孙佳道：“且慢高兴，还有几件事儿要办妥！追责罪魁、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第一条得把霍云蔚从大狱里放出来，追责罪魁，总不能现在翻脸再打死章嶟，吴宣已经赐死了，吴选还在呢！还有一些攀附小人，因他的关系得到升迁的也得拿下来。
章硕也知道霍云蔚是个忠臣，派了使者去放出他来，又将他也重新召进了政事堂。然后是追责，吴选的官是别想要了，拿来下狱再说。赵司翰道：“本是罪臣之后，还是对他们太宽容了！”
狠还是读书人狠，赵司翰出手就把吴氏改姓为“乌氏”，连祖宗都给掐断了。公孙佳只是放狠话要刨吴家祖坟，赵司翰直接让这姐弟俩没了祖坟。
至于登基的典礼，章硕表示要“从俭”。江平章道：“再俭，也要有个样子！臣请主持此事。”
数一数，那是没什么大事了。霍云蔚也被从大狱里送到了大殿上，君臣见面抱头痛哭一场。章硕见他憔悴了许多，仿佛老了十岁，心中恻然：“您受苦了。”霍云蔚痛哭流涕：“是臣无能啊！”
哭完了，苏铭又到。他心下忐忑，不想章硕对他十分礼貌，政事堂也没有指责他的意思，还让他接着管盐税的事。公孙佳道：“你这几年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有你，换个别人只会更糟。如今陛下英明，你只管照着该有的步子走。”
章硕道：“侍郎是能臣，还请不吝赐教。”
苏铭没想到会受到宽宥，还以为要被赶出去腾地方呢。一时也是感激，伏地流泪：“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容逸劝道：“二位都受惊了，且回去梳洗，写好条陈，明日面奏陛下吧。”
公孙佳等人也各自有事，都向章硕辞行。公孙佳说：“宫中要上皇搬迁完毕，陛下才好行迁入，臣这就去办这件事。”江平章筹备典礼，赵司翰考虑灾情，钟源去调兵“守卫”上皇，延安郡王看他们一个个都有事干，说：“那我去看看京城治安。”
他们默契地把容逸留了下来，新君嘛，得跟自己的心腹说点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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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逸深觉肩头担子很重，可不能再养出个章嶟式的皇帝来！
他对章硕道：“陛下是否对今日之事有所疑问？”
章硕道：“正是！詹……容卿可否教我？”
容逸道：“陛下，陛下初登大宝，有两件事最要注意，一是稳定人心，二是稳定局势。百官原职不动，可以消减许多人心中的顾虑，同样的，百姓生活照旧、严惩趁机作乱也是为了稳定人心。局势就要复杂一些，上皇留下的摊子，不太好……”
他说得很含蓄：“外患虽除，内忧却严重。一是军中，梁平是猛将，爱兵如子，他是有威望的。南方大水，积储的钱粮又将耗尽，容易激起民变。相较起来，反而是宫中最容易。”
“宫中？”
容逸道：“陛下是不是觉得宫中很太平？您忘了以前东宫的样子了？现在的东宫，是被清理过的。上皇的后宫，只会比当初的东宫更麻烦！所以才要请上皇驾幸别宫，把他的人都带走！全清掉，留下一个清清白白的皇城！”
章硕这才明白：“我还以为，丞相们做事太果决了。”
容逸心头一沉，更没心情笑了，低声说：“他们都是聪明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从来干这件事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可他们还是做了。陛下，使上皇不退位，他们能熬得下去，陛下能熬得下去么？天下百姓也快熬不下去啦。等苏铭整理出南方的情况，陛下一看即知。”
章硕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容逸可不想朝廷再经历一番龙争虎斗了，要争权势，也特么得等把事儿平了之后再说！他说：“几位丞相，都是太祖太宗时的旧人，谁不愿意名垂青史呢？谁又愿意背上骂名？迫不得已罢了。人非圣贤，皆有私心，不因私害公就是善人了。”
章硕缓缓点头，又请教他：“我当如何做？”
容逸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太上执政过严，今年又逢灾变，陛下要与天下再休养生息，万毋操之过急。霍相回来了，他、公孙当年都是太宗倚重的人，臣虽不曾参与，但是太宗必然有话托付与他们、与上皇。陛下不妨问问他们。”
章硕又问了他一些朝廷官员的情况，两人一问一答，直到公孙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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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身后跟着个闺女，她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仍然坚持回来向章硕覆命。
章硕关切地问：“您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公孙佳笑道：“就是来告个病假的。后宫的事，已经料理完了。”
容逸吃了一惊：“这就完了？”
公孙佳道：“对啊，还要怎么样？太上皇后还在呢！”她指了指妹妹。
妹妹上前道：“陛下，容相，容臣代奏。臣等到的时候，废妃已然伏诛……”她口齿清楚，讲了母女俩直扑后宫，那会儿两位太后已经带着章嶟回到后面了。
单宇陪着去的，这位是公孙佳两次清洗东宫的打手，办起事来经验丰富，咔咔先把宫门几处关了，到了中宫，把吴宣往地上一扔。
请出章嶟和三位娘娘上座，请示把淑妃宫上下人等统统缉拿。章嶟此时已然颓丧无依，眼睁睁看着她们当面绞死了吴宣，他已从暴怒变成了呆滞。公孙佳就是在这个时候到了，拜见了四位之后，对太皇太后道：“政事堂奉陛下旨意，尊奉娘娘……”
两位依然是在后宫居住，她们这级别再升也没什么意思了，于是给岷王、秦王增加了封户。德妃、婕妤出宫依附儿女做太妃，也算解脱。尤其是德妃，对于章嶟已然不抱希望，让她跟着女儿做太妃，那是极乐意的！婕妤还有些惆怅，被德妃说了一句：“你瞧他稀罕你不？宁愿看一堆死肉也不看人呢。”也说觉得没意思极了。
只有谢皇后倒霉，公孙佳却请示她，这整个后宫，您打算怎么办？虽然去了别宫，别宫的一切都是您说了算：“您看看，除了这些罪人，宫里还有什么废妃的党羽，您都处置了吧，带上您信任的人去别宫。”
就是把章嶟置于谢皇后的看管之下了。
谢皇后问道：“都处置了，带走了，这宫里空了，还转得动吗？”
公孙佳道：“瞧您说的，东宫里还有人呢，架子还是能撑得起来的。陛下又尚节俭，用不了这么许多的人。”
新任的太皇太后道：“你这孩子，现在就甭替他们操心啦，好好照五郎，等你回来了，再说也不迟。”
谢皇后心头一跳，回望丈夫，只见他像被抽了魂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对公孙佳说：“知道了。拿名册来！”一个女官捧了几本名册走了过来，与公孙佳打了个照脸，互相点了点头——都是熟人，这是赵朗那个妹子。
谢皇后痛打落水狗也是不含糊的，她与吴宣是宿敌，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清起吴宣的党羽比别人都熟练许多。
公孙佳则请两位太后还宫，自己又下令禁卫严加巡查，保卫东宫安全。淑妃宫里查抄出珍宝无数，公孙佳都给充公了，那枚舍利子倒还在，公孙佳掂起来看了看，说：“还给相国寺吧。”
谢皇后那里，处置完了吴宣党羽，单宇又帮着她打包行李、搬迁到别宫里去。她们收拾的当口，公孙佳就回到前面来了。
~~~~~~~~~~~~~~~
章硕道：“那舍利子？”
公孙佳道：“为它生出了多少事？不如不要。上皇有娘娘照顾，还请陛下宽心。臣的病假——”
章硕道：“好、好的！哎，大典，丞相不来吗？”
容逸道：“公孙现在回去休养，等到大典的时候才好出席呀。”
章硕才说：“回家小心。”叮嘱妹妹要照顾好母亲，不要让她过于劳累等等。
妹妹耐心地等他说完，觉得他还不错，答应着，背起母亲离开了大殿，出来放到肩舆上，一气抬到车上，回家！
公孙佳在车上就合上了眼，太累了，她没这么熬过。现在两只耳朵里满是嗡嗡的金属声，头也疼得厉害，睏得要命又睡不着。回到了家里，单良等人接了，问道：“如何？”
公孙佳道：“妥了。”
妹妹问道：“外面呢？”
单良笑道：“你看回来的路上太平不太平？跟昨天没两样！妥的！”
“阿爹呢？”
“他呀，去接手梁平的营地了。”比梁平资历更足一些的也就是元铮了，军中服能人，换个别人哪怕衔儿高也未必能压得住。
公孙佳睁开眼，问：“吴家呢？”
单良道：“已经围起来了。那个不是咱们的活计，不过我派人盯上了。赵相公，狠！”
公孙佳道：“好。单先生，妹妹交给你了，接下来的事，让她来做！”说完，她就再也撑不住了，一头栽倒了……
妹妹很慌！问道：“翁翁，怎么办？”边说边把人抱起来往房里拖。一群人七手八脚把公孙佳放回卧房，御医来诊断，说是累着了，耗神太过所致，比之前都要更严重一些，最好是静养。
单良镇定了下来，对妹妹郑重一礼，把小孩儿吓了一跳，跳着躲开了半个身子，说：“您这是干什么？”
单良道：“君侯，来吧！该您承担起责任来了！”
妹妹看看床上的母亲，咬咬牙：“好！怎么做？”
“来……”
熊孩子从来没想过，仅仅是个善后会有这么的麻烦！连请上皇退位这种事，她看亲娘做得都是很熟练的，为什么到了她这儿就快要被各种琐事给淹了？
接待各方访客，与各处亲友联络，问候太婆身体，关心母亲病情，还得联络父亲！哦，京城的治安，还有……亲娘，你是怎么压得住这群活猴儿的？！信都侯那群乱神也来了，还都是长辈，妹妹简直想打人。
这不不算，亲爹回来之后居然也不管她了，一道烟钻上房里陪媳妇儿去了，留下妹妹苦苦支撑，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揍人。
边与单宇清点着最近的情报信息边说：“我好苦！”
单宇道：“君侯没看家父都不着急的吗？君侯遇到的事，比起丞相当年，差得远了呢。他们经过风浪的。”
妹妹心驰神往：“当时我要在就好了！”
“快干活啦！容小娘子她们，您还没安顿呢！她虽然有父亲，但是……”
“但是顶好得是咱们家安排的。”
“对！”
“还有一些旁的人，哦，军中……得与舅舅商议，先准备好人，暂时不能替换梁平的手下，换也要徐徐地换。对了，再以阿娘的名义下令，要节俭！共体时艰……啊！讨厌！还得给上皇进贡……讨厌！还不能忘了他！可得把他看严实了……”
单宇含笑看着她絮絮叨叨，这孩子可比公孙佳吵闹多了。
熊孩子突然回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悄声问：“你愿意南下吗？”
“嗯？为什么？”
妹妹想了一下，说：“这两天我有点明白了，你这么看着我，不是怕我办错事，是怕我想错吧？不是废立也是废立了，以臣谋君，难有下场。阿娘这是在退让以去陛下的疑心吧？交出去些东西，就要拿回来一些东西才行啊！南方现在正要用人，你很合适啦！阿娘说，单翁翁如果不是因为残疾，当不止于此，你是健全的呀！可以弥补这个遗憾了！你要是能做一代名臣，阿娘也会高兴的。我总不能让你一直当我的保姆呀！你还是东宫出来的，陛下也不会很忌讳你。”
单宇内心感动，断然拒绝：“你现在还是一身的奶腥味儿呢！接着弄这个！”
妹妹嘀咕着打开一封信，看火漆是余盛的，拆了一看大惊失色：“完了！彭彭彭彭……”
“啊？你放炮仗呢？”
“我哥问，事情怎么样了，老彭还被他关着呢！”
单宇的脸也变了：“坏了……”
当然坏了，彭犀绝食了！余盛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听，余盛问道：“你这是干嘛呀？不是说你犯了罪，就是……”
彭犀冷冷地道：“就是抛下我了嘛！”
“不不不不，别误会啊！”
“第二个了，”彭犀死盯着余盛，“我被第二个主公给抛弃了。有大事，遣开我！”
“没没没……不是不信任你啊！你听我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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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平衡
余盛快要哭了, 成年之后他对自己的定位就有了非常明确的认识——我，就是块废柴！小姨妈把我放哪儿，我就呆哪儿！让我干嘛就干嘛, 老实窝着一准儿没错！
在此之前，这个认知没有任何的问题, 但凡小姨妈给他塞的地方，他只要认真干了、不用去想别的, 都能干得挺好，结果也很合自己的心意。到现在，雍邑副留守——在留守已经死了的情况下——他做梦都没想到的高位, 很好了，很可以了！
所以, 小姨妈这次回京，他也是保持着乐意的态度的，那是一点也不担心的, 公孙佳临行之前给他留了预案的，事情肯定会有一个好结果的，不用操心！
谁知道就遇到彭犀了呢？
这位大佬怎么就不按牌理出牌了呢？
看人不能把人给看死了呀！连着几天，彭犀连口水都不喝。余盛原想着劝他喝口水，这也是从电视上学来的，人在绝食的时候只要被哄得喝了口水，接下来就得吃饭了！哪知老头不上这个当！
余盛围着彭犀打转, 想劝他回心转意：“咱都好好的呆着，等阿姨那儿出个结果，成不？”
彭犀听了这话，干脆连抗议的声音都懒得给他一个了！
余盛慌了！姨妈让他看人，他给看成个死人算什么事儿？老头儿现在年纪已经不小了, 以一个常年做地方官的人的经验来看，他已经活超了平均年龄了！
余盛接到京城的回信之后，就一路滚到了彭犀面前：“我怕了您了，成不？睁睁眼？”尼玛！老头儿眼都不睁了！他抖着手往老头鼻子底下探去，不能够啊，印象里老头还有几十年好活呢，这会儿要是死了，怕不是他这只蝴蝶给扇没的吧？
余盛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
然后就看到彭犀恶狠狠地睁开了眼！
余盛吓了个倒仰：“呀！您还活着呢？不不不，我是说，还好您还活着呢！您看这个！看这个！”他哆嗦着从袖子里掏出个信封来，“喏，阿姨临走前留的！您一看就知道了！”
彭犀绷着脸接过了信，对面余盛响亮地抽了抽鼻涕，抬袖子擦了把脸，把彭犀给看恶心了。
老头儿抖了抖信纸，挡在了眼前，凝神一看，不由大惊：“什么？！”
余盛抹完了脸，忙头问：“怎么了？！”
这信纸上写的信息很简单——公孙佳不确定自己回京之后会遇到什么事儿，但是结果是她不能料到的。她把老婆孩子都带走了，因为这俩都是不省心的熊孩子，一旦发生什么事儿，说不定这俩就绷不住要翻天惹祸，自己还能看得住，别人就不一定了。如果自己回去之后发生了控制不住的事情，会设法把熊孩子妹妹给送出来，经历大变故之后，估计妹妹会安静一些。那时候就指望彭犀照顾妹妹了，公孙佳这些年已经把很大一部分势力转移到了雍邑，这部分势力就请彭犀帮妹妹筹划了。
结束！
这是托孤了啊！！！
彭犀一想到公孙佳为什么回京，头皮一阵发麻！
余盛接过了信一看，倒是松了一口气：“害！您老甭急，我阿姨肯定没事儿的！她一辈子经过多少事儿啊！她都办得了。亲娘哎，吓死我了，还以为有啥事呢？”
彭犀问道：“你没看信？”
“阿姨给你的，我看个啥？”余盛莫名其妙地说。
彭犀气结！好的，我知道了，您的家业确实得我来守！您这外甥，他就不适合给您看家的！
彭犀道：“雍邑有多少自己人？京师情况如何？丞相如何？女公子呢？对了，大长公主与陛下呢？”
“哦哦哦！”余盛见老头肯说话了，忙说，“在这儿，在这儿。”从袖子里又掏出了张纸，气得彭犀想把这倒霉玩艺儿再打一顿！
接了过来一看，彭犀更惊：“坏了！”
余盛道：“有啥好坏的啊？不是挺好的吗？”
看着这个傻孩子，彭犀已经不想生气了，只是说：“你啊，能多想一想，做个帮手，丞相也不至于这么操劳了。”
余盛十分羞愧：“我就只会听话。您说，怎么办吧。”
“一时半会儿还坏不了事儿，你先不要急，你就在雍邑先把这家看好！”老头儿不绝食了，突然之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充满了干劲儿，说，“我得回京，与丞相面议！”
彭犀起身，眼前一黑，扶着脑袋坐了回去。余盛大吃一惊：“您怎么了？”
饿的呗……
老头儿说话算数，说绝食，一口水都没喝，几天了，自是撑不住的。余盛急叫来了些吃食，等彭犀吃饱喝足，说：“事情就是这样，您先歇着，等我跟京城联系上了……”
“不行！嗝——”彭犀打了个嗝儿，拒绝在雍邑闲住。
余盛道：“如今南方水灾，先帝，哦，就……那个，太上，他弄得一团糟，正收拾烂摊子呢。您就算帮我成么？南方有事儿，就得指望北方支援……”
彭犀喝茶拍胸口顺了气儿，说：“那个你能做得了，你做不了，也有别人帮你呢，且用不到我！我得回京城去。”
余盛道：“那不行！”
彭犀看看他，余盛也毫不示弱地回望回去，彭犀道：“那好，雍邑现在要做什么？”
余盛开心了：“主要是筹集物资……”
余盛以为，老爷子这是要帮自己了，把自己的问题给彭犀讲了。彭犀也抬手给他理了理头绪，先分几个大类，每类如何做、收支平衡怎样搞，刷刷几下，比余盛自己弄的条理还要清楚。余盛照着他给弄的条款，觉得老爷子真有点本事！
这一天，他统计完了药材的存量，拿去把彭犀商议分配，到了才发现彭犀不在家！四下一问，老头一大早就出城去了！
彭犀跑了！
~~~~~~~~~~~
余盛的心眼儿放到彭犀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的，彭犀从恢复饮食到跑路一共花了五天，其中三天的时间还是用来吃饱饭，把身子骨吃壮一点。
彭犀还是有品级的官员，一路走官道、花的是朝廷的钱住的是朝廷的驿站，他年纪不小了，筋骨仍然强健，回京的速度比公孙佳赶紧还要快上两天。
京城，妹妹才接到余盛发来的急信不久，彭犀就叩响了公孙府的门环！
府里认得彭犀，见了就笑着欢迎：“长史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一路将他引进府里，边走边轻絮叨——公孙佳养病，事务交由女儿处理，熊孩子精力充沛，就是有时候不那么有条理，生手嘛！单宇还要忙点宫里的事儿，有点盯不过来，大家都被弄得紧张兮兮的。
“您回来了就好啦！”
听到府里人这么说，彭犀心里有点美，清清喉咙问：“丞相玉体如何？”
“将养了数日，已经能下地了。单大娘都能去宫里当差了，您想，丞相要是不好，单大娘能回去？”又说妹妹如今也有爵位了，定襄家的传承是没有断的云云。
待彭犀到了妹妹办公的小书房外面，已经把近期的京城情况给套了出来。妹妹一见彭犀，高兴地跳着过来：“您回来啦？！行李安放了吗？歇息好了吗？快来，坐！”
彭犀道：“刚回来，恭喜女公子。未知眼下局势如何？”又从妹妹那里套了些话。妹妹也不疑有它，跟他讲了现在的一些事儿，总归是公孙家的人都比较收敛，政事堂主要是赵司翰与容逸在主事。
“太婆醒了之后，阿娘和舅舅都不大敢见她，舅舅还在咱家躲了好几天，就怕太婆骂他！”
请走了一个皇帝，兄妹俩都怕大长公主生气，好在大长公主慢慢听说了之后并没有发火。
彭犀道：“这是对的。请上皇退位，事情总算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妹妹拖了张椅子，把彭犀按进去坐了，自己也拖了椅子坐了，接过茶递给彭犀，问道：“为什么这么说？我听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上皇仍称陛下，皇帝还要朝见他，他的过错没有被清算，万一叫他翻了盘，后果不堪设想。不应该将事情彻底了结，才好腾出手来办接下来的事吗？您应该看得出来吧？阿娘走到这一步，已然是令皇帝忌讳了。应付接下来的事已经够难的了，还要应付一个随时会出事的上皇。这又是为什么呢？”
“老单没对女公子说？”
“说是，以臣弑君，行废立事，易招祸患。如今章氏气数未尽，不要自寻死路。我寻思着，这玩儿跟废立有什么差别？早弄完早了！可阿娘病着，我又不敢问她，怕她生气。您能为我解惑吗？”
“女公子凭什么认为，你觉得的结束就是真的结束啊？”
“呃？”
彭犀笑笑：“女公子把上皇当成自己的威胁，是自恃过高了。上皇最大的对头是陛下啊！反之亦然。所谓‘善后’不是让人直接没了才算的，人没了，好的影响、坏的影响就都没了呀。留着，让他当点儿别的用处，不好吗？”他喝了茶，品品回甘，美！
“原来是这样！”
彭犀又说：“女公子生性果决，难道丞相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吗？女公子是哪里来的，呃，丞相温柔的错觉呢？”说着说着，他觉得这事儿太可乐了，忍不住笑个不停。
笑得妹妹脸都红了：“什么呀，我没这么说。”
“没说什么呀？”笃笃的拐杖点地声里，单良走了过来，“你说这话，就是已经说了很多了。老彭，别欺负小孩儿！妹妹如今不比君侯当年，君侯当年蜇伏许久才一飞冲天的，妹妹没经过那些磨难，你别欺绕她！”
妹妹瞪他，单良道：“哎哟，不乐意啦？”跟彭犀笑着一击掌，说：“可算回来啦。别生气，我算是家的半个家将，生死都要陪着的，君侯不想你再有事。”
两人凑在一处，又说了些缺德话。妹妹突然插言道：“你们这心眼儿也忒多了。”
单良道：“你是得多知道些坏心眼啦。”
彭犀道：“丞相可好？我要见她。”
单良道：“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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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犀已经摸了些情况，见公孙佳的时候是打算要生个气再说话的，一见公孙佳就把生气的事儿抛到脑后了：“您还没好吗？”
元铮道：“才好了些，陛下登基大典，又吹了风。”
得，生气也不能冲病人，彭犀自认倒霉，在榻前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对公孙佳说：“要么你死，要么他亡。”
妹妹提着一串这个时节极难得的葡萄，钓鱼一样提着张嘴咬，才咬下一颗，籽儿还没吐出来就听到这句话“噗”一声被呛到了，籽儿都被咳得咽进了肚里：“啥？您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这都什么人啊？妹妹快哭了！她以为，她这些日子以来接手的那些事务已经历练出来了，至少很多接人待物的本事是磨出来了，也更能品出人的品性、立场、情绪、言辞的真伪之类，事后与单宇复盘，单宇都说她应付得体。
咋这老头儿一回来就这么骗她呢？
小时候看彭犀，多么和蔼又正人君子的一位长史呀，跟老缺德鬼单翁翁完全是两种人，你咋现在比单翁翁还缺德了呢？你净缺德到我身上了！
妹妹蹭到公孙佳榻前蹲了，故意把彭犀往外面蹭远了一点，撑着颗大头气鼓鼓地看着亲娘——您都弄了些什么人来啊？
公孙佳摸摸女儿的头毛，笑道：“看出来了。能过一时是一时吧。章氏气数仍在，陛下性情不错。”
彭犀道：“是啊，连天的天灾人祸，脾性再不好，就是气数尽了！他不能不好！等灾变熬过去，会变成什么样子就难说喽。”
“先生一定已经有想法了，对吧？普贤奴那个孩子，呆头呆脑，但是赤子之心，交代他办的事儿，只要答应了，就没有不做到的。你一定是有准备的。”
彭犀叹了口气，说：“为女公子计，啊！芝室里的容小娘子，授官了吗？”
“已授到了礼部，容逸没有反对。”公孙佳笑了。
“丞相不能一味退让，也不能只盯着陛下一人，势力在那儿就是在那儿，不能叫人视而不见，更不能自欺欺人。您就是有能耐行废立之事，躲不开的！与其自我贬损又或者自污，不如换个想法。”
妹妹不生气了，问道：“彭翁翁，是什么想法呀？”
彭犀打趣一句“不生气了？”正色道：“别人可以自污令天子放心，丞相母女不行！你们本来就危若累卵，一句‘妇人不当干政’就能将你们打回原形。所以只能做个完人，不能有一丝纰漏！令人忌讳的也不是什么完人，而是强力之人。派出单宇、派出凌峰，帮苏铭、帮赵司翰，帮他们做事！帮他们掌权！大家都强，不就不突出了吗？一朵花儿，想把它藏起来，不是锁到箱子里，而是放到花园里。”
妹妹想了一下，问道：“陛下会眼睁睁看着？现在那是他才登基，还看不出个幺二，上皇以前听说也是个没脾气的人呢。”
彭犀道：“第一，他未必就是另一个上皇，第二，他也不是太祖太宗那样的天子。想压制群臣呐……嘿！女公子知道君臣之间的势力纠纷吗？”
“咦？”
公孙佳就含笑听着彭犀给妹妹讲君权与相权之间的此消彼长，再讲朝廷百官的势力之类。从世家势大，讲到贺州勋贵踹了不少望族的老窝，一气说到现在的对比关系。总之，君臣之间的力量对比，与你书里读、律法里写的那些君臣之道是有差别的。
随着君臣力量的变化，连礼法、律法的解读，都会有不同的含义。再讲太祖太宗的为君之道，以及上皇之所以完球纯是这傻逼看不清形势，他要照着太宗的路子来，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集权的路上迈进一大步了！现在好了，不但没进步，反而倒退了！
当然，皇帝是不可能一味退让的，不然还叫君么？
“女公子，要明白其中的分寸，因势利导，凡事不可过份，否则就是上皇、吴氏的下场啦。”
妹妹听得入迷了，道：“您讲的更明白。”
公孙佳道：“滚蛋，你还点评上了！哪是讲给你听的？这是讲给我听呢！”
彭犀含蓄地笑了：“盛世且不要去想了，还是想想势力消长吧！丞相要富贵终老，就要看如何从中掌握平衡之术。”
公孙佳道：“你的眼光很好，在我府里可惜了，朝廷正在用人之际……”
彭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说：“下官看了您交给副留守的字纸，既然让我带孩子，那我就带下去吧！”
公孙佳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从病榻上弹了起来：“真的么？不是，不行，你该有更好的未来。”
彭犀笑道：“这样就足够啦！府里事务看起来还有没做完的，下官回去放行李，明天就来应卯！”
还应啥卯啊！公孙佳按着妹妹的头：“快，拜见你师傅！”
熊孩子本来长得挺硬的，一按给她按榻上趴着了——听太入神，脚给听麻了。
公孙佳招呼人，给妹妹拜了彭犀做老师：“哎，长史之前也指点过我，你给我老实听课。”
“我才不会跟有本事的人我捣乱！”
“跟寻常人也礼貌一点！说了不听，就是欠打。”
“噫！他们打不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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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犀回来之后，公孙府的效率有了明显的提高，公孙佳仍是“养病”。政事堂如今是赵、霍主导，公孙佳让自己的府里与苏铭合作，把户部整出来，好在没有兵祸，财政还能支撑。
到得冬初，洪水甚至消退了，南方的赈灾也进行顺利。公孙佳把单宇、凌峰等都派了出去，她们明显适应良好。
冬至日，公孙佳终于露面，见到了终于过了一关的新君。章硕最担心的无过于自己才登基就一团糟，没想到真的挺过来了。当时他看着霍、苏二人理出来的汇报，差点没厥过去——这要怎么收拾？
结果真的收拾好了！
去别宫朝拜太上皇帝，被章嶟讥骂都不能让章硕的心情变差了，政绩就是皇帝的自信。回来之后政事堂又送了他一份对抗上皇的自信，霍云蔚、公孙佳、钟源三人将他们与章熙的几次谈话回忆整理成集，送到了章硕的案头。
章硕一个冬天都在看这本集子，一件件一桩桩都很熟悉，都是章嶟要做的事儿。弄了半天，这些都是太宗的谋划！上皇自己没啥了不起的见解，反而是把太宗的好主意给办坏了！照这本集子的规划，只要缓行，根本不会遇到今年这样的破事儿。
一直以来，章硕还是能理解名门望族为什么看不上上皇，但是贺州派的心思他不明白，你们怎么也会想上皇退位？
至此终于明白了，那也是……看不上的！
章硕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贺州派还是有忠心的，忧的是……忠诚并不是针对坐在皇位上的人。
除夕宴前，耳畔鼓乐阵阵变换了个调子，章硕合上了集子站了起来：“到前面去吧。”免费阅读

第306章 求教
几家欢喜几家愁。
章嶟退位之后, 自然也少不了有人欢喜有人忧，终究是高兴的人多、抑郁的人少。混日子的人也跟着快乐了起来，章嶟在位的时候日子是不太好混的, 他会挑剔你不思进取。可你要进取了、跟着他折腾了，政事堂立马又看你不顺眼、该给小鞋穿了。
想当年，延安郡王生气了会当街破口大骂让你丢脸丢到大街上，江平章会极其阴险地让人当众出丑, 赵司翰的战绩是一口气把十几号人的考绩压到了下等, 为此不惜与章嶟杠上。公孙佳出手就更狠, 惹到她就直接请你滚出朝廷, 连领个不称职考评的机会都没有。
苦啊！
现在终于好了, 让想干活的干活，想躺平的躺平, 咱们又不是享受不起！
章硕踏进大殿, 就被满殿真实而热烈的喜意冲击着，身心俱是一轻。他之前几年过年也不怎么舒心, 哥仨坐一块儿跟孤儿似的，亲爹完全不是小时候那般亲近的样子。现在虽然亲爹干脆就没出现, 但是宫里氛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有点像一家人了。
章硕含笑步入殿内，先是按照礼仪流程将一套做完。接下来的气氛就更热闹放松了，章硕回忆着童年记忆里的片段, 也往宗室、贵戚、百官那里晃一晃, 与宗室长辈们说说话。其中最得罪不起的就是大长公主，许多人都在猜测，她老人家被气吐血与章嶟退位有直接的关联。
大长公主比起之前更显老态，说一句：“都好，你也要好好的, 做太祖太宗他们那样的人，不要学那不好的。”
一句话比章硕坐那儿看半天奏本都累，老太太说话又慢、口齿也开始不清楚了起来，她说话间乡音越来越重，章硕哪懂多少贺州土话呢？吃力地分辨出来，抹了一把汗说：“您放心。”
大长公主又说：“给你爹送东西去，别叫人挑了理儿。人的嘴啊——”
章硕从最后一句话里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真心关爱，心头更暖：“都想着了。皇后亲自安排的。”
“好好。”
其他人也不能怠慢了，章硕下去巡了一圈了，受到了热闹的欢迎。以前这宴上他不太容易打入各个圈子，现在各个圈子他都能走一遍了。同时还旁观了一场单方面的殴打——妹妹正在打小伙伴。
小伙伴也不是外人，是信都侯的亲儿子季迪，之前公孙佳点名去平叛结果被章嶟拦下来的季汉民是他的堂兄。季迪是信都侯的小儿子，像极了亲爹，也是个不太着调的货。他在京城跟妹妹也熟，妹妹得了定襄侯的爵位之后得空也与他们玩一玩。今天，妹妹很乖，亲自把彭犀送到席上，看老头坐稳了，还试了试老头面前的酒注热不热，最后把根短杖交给彭犀：“一会儿回去先拄这个。”
季迪等到正经的三次给皇帝上寿的礼走完，就开始起哄妹妹：“哟~妹妹，你好乖的哟~都不像你了！哈哈哈哈~”
话还行，朋友打趣，就是笑声太贱了！像鸭子叫又没那么天真，像鬼嚎又没那么专注，妹妹被惹毛了，抬拳把他打了一顿！季迪那群朋友有一个特点：跟长辈、老师们耍滑头的才算好汉，过份乖巧的要被取笑。朋友挨了别人的打，他们要组团报复回去（如果打得过的话，打不过就认怂），自己人内部打架，就一齐起哄！
一群二世祖都喝了几盅了，见状开始喝彩：“打打，打哭他！”“快快，你快钻桌子底下她就打不到了！”
彭犀抱着短杖，笑眯眯地看着。
章硕好奇地过来看了一眼，信都侯忙向他解释：“他们就这样儿！小孩儿，打不坏的。”你的儿子，你乐意就行。
不大会儿，季迪就从桌子另一边钻出来了，帽子也歪了，头上还顶了个猪蹄。围观者又是一通大笑！信都侯这爹当的，居然不向着儿子，也是拍案叫绝！
章硕道：“这才是朋友啊！”看看妹妹，红着脸整理好了衣服，一脸的理直气壮，好像刚才她没打人一样。只有被父母宠爱长大的人，才有这样的底气吧。章硕道：“你们玩，别喝太多，天冷，醉了不好。”
众人一齐答应了。
章硕才又踱走了。
正旦，章硕的心情不太好，因为得去给太上皇、太上皇后朝贺。政事堂与太后们的一致意见是：可别把章嶟给弄宫里来受贺了！不好！真的不好！他要闹起来场面就太难看了！所以章嶟至今仍然没能走出别宫半步，有大日子就是章硕去看看他。
这一天，章嶟的心情比章硕还要糟糕，被软禁在别宫里，在老婆手下讨生活就已经够惨了，还要被儿子来耀武扬威！就很气！
每天，京城的百姓就能看到从宫里出发的长长的队列，为的就是给章嶟送东西。一日三餐、衣服、玩器……啥都有。
京城百姓开始还私下嘀咕两句儿子把爹关了之类，没过俩月，谁看这些供奉不觉得新君哪怕是纂位这也算厚道了呢？于是风向又转到“陛下真是个孝子啊！”尤其是南方的惨状终于终到了京城，京城百姓也觉得，哦，那请上皇退个位也不算太过份了，只要以后京城还这么繁荣就行。
听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当着群臣的面，章嶟也不太敢当面发难道，不得不说，当着他的面绞死吴宣给了他极大的心理阴影。没人撑腰的时候，他就怂。全程，都由父子二人身边的宦官代说了台词，一个说你要治理好国家，另一个说，您要保重身体。
终于，把这一场所有当事人都不开心的“朝贺”应付完了，父子二人终于可以分手了！
儿子一走，章嶟就恨恨地骂了出来：“什么国之栋梁，都是小人！昔年拜我时，是怎么歌颂我是圣天子的？！现在又是怎么对我的？！”
谢皇后陪他住得够够的，她是大家闺秀家教颇严，是个能坐得住的人。别宫地方不小，照说该舒心的。可这同居人实在太拉胯！章嶟还在抱怨，谢皇后就噎了他一句：“他们称颂你的时候，你又是怎么对他们的？”
说完，也不管章嶟，自召了别宫的伎乐来行乐。留下章嶟独个儿坐着，阴着脸想了许久，才一扬声：“才人呢？”搂着小才人，他也取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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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硕回到宫里就没有这么清闲了，他得看着女人们打牌，给她们发点彩头。看了几天牌，官员们还在放假，章硕在宫里又把那本集子看了又看，接着，命人找出来历代明君的本纪拿来看。
都是不得要领。
本纪这玩艺儿，通常都是记些大事！一些帝王的言行之类，要揣摩。对章硕来说，它又太零碎了。章硕从小不是按着太子的标准来培养的，一时半会儿哪能揣摩得透呢？
看了几天不得要领，干脆把容逸请了来，向他请教为君之道，我要做贤君该怎么做？
容逸答：“亲贤臣、远小人，广开言纳，善于纳谏。”
对章硕而言，这话是“正确的废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谁不知道要亲贤臣远小人？贤臣小人的标准呢？具体该怎么做？让我自己去揣摩，再错了呢？上皇照着先帝的规划来做都能做成这样，我再做不好呢？
他要求再具体一点。
容逸想了一下，说：“行王道，教化万民。”他目前的政见主要是开学校、开民智之类，不过因为天灾人祸的给耽搁了。不过他给章硕出的这个真是一个十分安全的主意，章硕一个新手，动别的容易出错。办个学校，收好名声，总不至于出大问题的。
章硕觉得不太满意，又召了霍云蔚，霍云蔚认为，把章熙留下来那个规划办完，就足以称为圣明了！绝对是盛世的缔造者。
再问赵司翰，赵司翰认为，天子是天下的表率，您得先守礼，可不能跟章嶟似的随心所欲。您只要照着礼制来，不出错，就很好了。看出来章硕不是很满意，他又解释说：“世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帝王是极少的。”他学问极佳，扳着指头给章硕数了一下，从古至今的皇帝，有杀父杀兄的，有宠妾灭妻的，有无故废后的，有宠信奸佞的，有枉杀功臣的，有废长立幼的，有废嫡立庶的，有奢侈享乐的，有穷兵黩武的，有荒淫无道的，有压榨民力的……等等，还有些人能拼了老命把以上全都过一遍。还有些人能把我没举到的列子也都干了的。
陛下，做臣民的不求啥英明神武，您做个正常人就行了。
听得章硕也是无语，好像是有道理。但是让他什么都不做，他又有点不安，心里没底。
问江平章，江平章因为女婿进了政事堂，自己都在躺平，想了一下，说古之圣王，垂拱而治。您要不知道怎么做，就干脆什么都不做，“垂拱”算了。
问到钟源，钟源说：“只要您好好的，臣等别无所求。”
延安郡王呢，章硕没问，因为这位叔祖实在不像是个能讲出正常道理的人。
章硕最后问到了公孙佳——公孙佳大过年的也没消停，应酬大部分让妹妹去干了，自己还是“养病”。听到公孙佳病好了一点，进宫来看太后们了，章硕把人请了过来，向她请教。
公孙佳隐约知道了一点章硕请教的事情，听他问起，便说：“这不是臣能教得了的。不是敷衍陛下，臣也没做过皇帝不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止是臣，天下所有人都是不能教一个皇帝怎么做好皇帝的。”
“可总有些能够告诉我的吧？”
“圣贤书里写了很多，赵、江、容的学问很好。”
章硕摇了摇头：“问过了，他们讲的道理太大了，像是对的，又像是什么都没说，简直是让我什么都不做。霍相公像是有期望，可那个，对我而言，我……”
“照着做总觉得味儿不对？”
“不错！”章硕眼前一亮。
公孙佳也明白这些同僚们的想法了：别再找事了，先凑合过两天安生日子吧。他们看章硕是个青涩的新手，他实际上也是，公孙佳看章硕确实是新手，但是新手与新手不同。她对章硕是比较同情的。她说：“接手这么大一个摊子，心里慌，想理得顺一些。大道理都懂，可怎么做呢？你们倒是告诉我怎么做呀！”
“对啊！”
公孙佳道：“先父过世的时候，我十一岁，每天都在想，我该怎么做。”
“您可以教我吗？”
公孙佳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呀。非要解释的话——”
“什么？”
公孙佳道：“唔，我只能把我当时怎么想的告诉你，要怎么做，看你自己。当时府里什么人都有，旧部里人心惶惶，想什么的都有，不同的人对我也有不同的要求。我想着先父的功绩，他是将军，我呢？一个病秧子。光模仿着学，是不成的。”
章硕点头道：“我亦如此。”
公孙佳话锋一转：“所有人对陛下提出来的所谓谏言，都是他们自己的期望，陛下不应该把这些当做准则。”
“有点明白了，又还是不很明白，”章硕索性复述了自己与赵司翰等人的问答，“国家那么大，千头百绪，之前天灾人祸的时候，我心乱如麻，几乎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看着诸卿分派妥当，好像看出来一些，又好像没学到什么。”
公孙佳笑道：“他们这不是说得很明白吗？希望安定，希望将来有个盛世，不希望再折腾了。您知道了他们的期望之后，就考虑一下自己要怎么做。皇帝有老师，‘皇帝’又没有真正的师傅。”
章硕隐隐抓住了什么，但总觉得还有一层窗户纸，他起身长拜：“请您教我。”
公孙佳垂下眼，没有接话。
章硕也不起身，再拜：“请您教我。”
如是再三，公孙佳终于说：“陛下，坐下吧，咱们慢慢聊。其实啊，唔，他们说的都有道理是不是？”
“是。”
“爱民，减赋、赈济之类，史书都写烂了，我不信陛下没读过。”
“是读过。可是，我如今……”
“心里没底，想找点事做。不然总觉得这个皇帝做得不踏实，跟个木偶一样。”
“是。”
公孙佳道：“因为您是新君啊！不管做什么，新人总是恐慌的。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没用的，心是自由的，它就是不安。”
章硕长出一口气：“没错！”
公孙佳道：“陛下不安，天下就都要不安啦。陛下缺的，是一点自信。我只说一句，您是上皇的太子，是太宗之孙、太祖曾孙，没有人比您更正统。”
章硕不好意思地笑笑：“我……”
公孙佳笑道：“看到上皇的下场不安？一个皇帝退位了，怎么天下歌舞升平跟没事发生一样？皇帝就这么不重要吗？是可以随便换的吗？”她定定地看着章硕，章硕也看向她。章硕万没想到公孙佳能说得这么直接，她偏就说了，不知道是自信还是真诚。她的眼睛依然年轻，清澈又明亮，看着你的时候你会感受到明确无误的坦诚。
章硕忍不住点了点头：“是啊！”
公孙佳道：“都不说，那就我来说，令人害怕啊。谁不怕呢？人看到活的老虎的时候会害，老虎死了，就不怕了。可看到人死了，就又会怕了。您看到一只老虎被关到笼子里，是安心呢？还是害怕？又安心又害怕，对吗？”
“是。我既是虎，又是人！世间也只有我一个是这个样子！”
公孙佳道：“我不向陛下剖什么忠心，只问陛下知道为什么歌舞升平吗？因为天下人安心了，所有人说的这些，既是为您好也是为大家好，您做仁君，所有人就都安心，哪怕无为而治，也能令人安心。天下人心安了，您就安全了。您已然安全了。”
章硕福至心灵：“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1】
公孙佳道：“到底是读过书的人，是这个道理。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天下没那么多丧良心的人，还是忠臣多的。一旦有变，必有人护卫陛下！
您只管放宽心去做事，天下、百官、百姓，都是您要处置的问题，百官也包括政事堂。这个题目太大了，我做不来，得您自己做。解甲归田也由您，富贵闲人也由您，问个犯上作乱也由您。您是天子呀！”
“怎么说到这里了呢？”章硕不好意思了起来。
公孙佳道：“那再说点更露骨。您是最好的，反正比上皇强多了。陛下赤诚，所以上下同心。上皇令人寒心，国人不免弃之而去。”
章硕忍不住笑了：“我见阿爹，忍不住害怕。小时候他还是慈父，现在……唉。”
公孙佳道：“现在您是孝子，上皇安逸，全赖您一片仁孝之心。”
“我不懂的地方还有很多，还要时时请教诸位呢。”
公孙佳笑眯眯地说：“陛下已经非常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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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从宫里出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到府里，彭犀等人聚到书房，等她发问。公孙佳道：“都说了。”
元铮道：“陛下的担忧是必然有的，如果没有，那才是个大麻烦。不是天生通透，就是内心藏奸。能被看出来，就是道行还浅。”
妹妹居然犹豫了，问道：“会不会太嚣张了？”
彭犀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啦。挑明了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好。这话还能指望谁去讲？陛下哪来的心腹给他剖析？能找到这样的人，也不用丞相自己去说啦。脾性不好的人，不会因为这一席话就不忌惮权臣，品性尚可之人却会因此释去一些猜疑。
更重要的是，信任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陛下从开府，到立储，到大婚，到登基，哪一件丞相没帮过他？哪一件又居功自傲了？只要是个有良心的普通人，丞相现在就安全了。陛下，也不是个小人。”
妹妹道：“真伤脑筋啊。”
公孙佳道：“你多吃点猪脑，别总长个儿，呃？单先生？怎么不说话？”
单良这才惊醒：“啊！那个！”他伸出双手食指对成一条直线，面色诡异地说，“阿宇她带回来那个小子，今早带过来给我看……”
妹妹道：“那个小郎中？您不舒服？府里有御医呀……”
“不是，”单良说，“他俩，他们……好上了！居然好上了！”
单宇去年被派到南方又是赈灾又是善后的，回来的时候捎回来几个人，放在她在府外的宅子里。这个大家都知道，赈灾嘛，顺手收几个孤儿，再顺个郎中回来，正常。
可好上了……
公孙佳笑道：“不错嘛！那小郎中有二十了吧？眉清目秀的，阿宇有艳福。”元铮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公孙佳还没察觉出来，说：“该吃喜酒了吧？”
单良跳了起来：“我养大的闺女哎！小毛孩子，他懂什么？”
元铮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年轻人，不体贴。”
公孙佳道：“谁还不是年轻过来的？你也年轻过呀。把他们俩请过来喝个茶？”免费阅读

第307章 投效
公孙佳身边的女性, 普通对婚育的兴趣不大。这事儿跟公孙佳自己也有关系，她这条件就不适合出嫁和生育，只是无奈家业得有人继承，才拼了老命生了个闺女。她对勾心斗角、吃喝玩乐的兴趣更大一点。
有这么个总头子, 别人自然也好不了。有单宇这样热爱勾心斗角的, 有阿姜这样热衷于管事儿又被生孩子吓怕了的, 还有阿青等琢磨着在府里过得好好的、比公孙佳结婚早就不好在跟前伺候得放出去、男人是不如自己生活重要的, 有小秋这样特别喜欢上进的。等等等等, 不一而足。
公孙佳初时还说一说阿姜，阿姜比她年纪大不少呢，到后来看说不动, 她也就不再催促了。再后来, 连钟秀娥都回来了, 由衷地感叹一句：“但使儿女孝顺，衣食无忧, 还是自己一个人过得更舒服些。”与她情况相似的，是至今仍频繁往来公孙府的赵锦等人。
府里就愈发的无法无天了。
所以单宇带了人回来, 公孙佳也没大放在心上, 还以为是寻常。没想到被带去见了单良, 这就有意思了！
催着单宇来见。
单宇倒也大方, 在这她看来是没什么要紧的，不明白单良为啥这么激动：“过年就咱俩大眼瞪小眼儿的, 添个活人不好吗？”
把单良鼻子都要气歪了。公孙佳笑问：“是哪个郎中？叫什么？”
单宇笑着看单良，单良没好气地说：“还不就是那个林德平？”
公孙佳笑道：“他人不错。”长得不错，个头挺高的，面相也斯文。
单宇高兴地对单良道：“呐！君侯也说人不错了呢！这下总不会错了吧？叫过来认认人？”
元铮哼唧了一声：“还用重新认？”
妹妹好奇地看着元铮，频频使眼色：您今天不大对劲儿, 这是干嘛呢？被元铮睁了一眼，终于不作怪了。
林德平说是个小郎中，公孙佳还觉得屈才了。此人二十出头，是单宇南下的时候征集郎中给抓来当差的。洪水之后常伴有疫情，单宇准备了材料，只有这靠谱的郎中是比较稀缺的资源。郎中不比壮丁，抓着人就能上。但是林德平却给单宇制订了“抓点差不多的壮士就能干”的比较简便的防疫办法。
这人有脑子、会观察，总结出了一些防疫的办法，比如抓一部分人手去清洁环境，这个不用郎中就能干。再比如把水烧开了喝，这个也不用郎中开药方。都是些简便的方法，但是效果拔群。还有对病患的护理，也都列出极简单的要领。不死一人是不可能的，死亡、重疾却是大大的降低了。
单宇很满意，把人抓了来北上，林德平十分配合地被押走了。然后就轮到单良怄气了。
公孙佳看着这个年轻人，笑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呀？”
林德平是想继续钻研医术，并且还有一些想法想验证。公孙佳道：“问你们俩以后呢，都见了单先生了，你们就这么凑合过了？”这事儿有个讲究的，单宇好歹是朝廷官员，御史弹劾起来也挺头疼的。由于章嶟这些年在男女问题上瞎搞，大臣们都有点后怕，京派力主整治个人私德问题，其他人也不反对。
单宇倒是无所谓，单良却说：“我就这一个女儿，不行！不能嫁！得他入赘！”这个要求在哪儿都是合情合理的。但是肯答应的男人，必然是个奇葩才行。林德平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想了一下，说：“行。”
单良冷哼一声：“别答应得太快，想清楚清了再说！孩子是我单家的！”
林德平道：“早想清楚了。”见老头还不信，他又补了一句，“一介布衣想凭男欢女爱拿捏您的女儿，这念头也太傻了。”
公孙佳没撑住，笑了，对单宇挑了个拇指，笑着对林德平道：“你们会长命百岁，白头到老的。”她就知道这孩子能活得长！觉得自己这是娶个媳妇回家听话好光宗耀祖的，怕不已经被单宇淹死在江南了。
林德平虽不是什么世家子弟，这份眼界就比许多世家公子强得多了。
公孙佳一高兴，连相府也借了出去，就给单良办喜酒：“旁的我不管，阿宇也有自己的宅子，爱住哪儿住哪儿，这场面不能寒酸了！先生在这府里多少年，早是我的家人了！先生家的喜事，绝不能比别人的差。别跟阿荣似的。”
荣校尉也是拖到老晚才娶妻，公孙佳要给他办酒，他还嫌太铺张了，说是生性不喜欢太热闹。弄得一干想趁机热闹的人大为失望，连儿女办满月酒之类，都不让声张。单宇与元铮都说，这可能跟他常年干些间谍的勾当养成的习惯有关。
公孙佳正琢磨着，等荣校尉的孩子再大一些就弄到府里来上学，光明正大的，有啥不好的？可不能让荣校尉的后代不得好下场。
单良没荣校尉那么多的讲究，要在府里宴宾客，本来看小女婿不顺眼的，现在也顺眼了起来，清清喉咙，拿着点腔调说：“这不太好吧？”
公孙佳道：“除了他们说正月里不好动土，你那儿不能再重糊一遍，旁的还有什么不好的？大过年的，什么东西不够？”谁家过年不囤点儿东西呢？
单良又清清喉咙：“那、那就这样了？”
“嗯，除了府里日常的人手，旁的你只管支用。阿宇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呢！她是你的闺女，也是府里的孩子。”
单良腔调还是那么的奇怪：“那那，我会让小荣帮忙看着，绝不会让乱人有隙可趁进府捣乱的！就，就借府里前厅那几个偏院，后院还是要守好的。”
公孙佳笑道：“好。后院厨房也可以调人去帮忙。大厅你也可以用，我还要吃喜酒呢，不给我坐大厅吗？”
单良搓着手：“好好好。”他就琢磨开了，这脸面他肯定是要的！不过呢，也不能就把府里的地方随便用。他预备着在府里办个婚礼，邀请一些朋友贵客，然后让单宇在外面的私宅里再摆流水席请别的客人。
哪知公孙佳办事从来不小气，授意在府外摆了两天的流水席，成为京城正月里的一项谈资。说的人多了，连章硕都听说了，特意问了公孙佳：“林德平此人从未听说，人品如何？可靠么？”
公孙佳道：“是个斯斯文文的人。”
章硕道：“我想见一见，可以么？”
公孙佳奇道：“有何不可？”
章硕道：“单宇，看起来不大像……呃。”
公孙佳道：“要看就看嘛，她本是东宫旧人。”
章硕召见单宇与林德平，公孙佳也没有盯着，俩人面圣回来，林德平汇报说：“陛下挺和气。”单宇道：“他可比前阵儿平和多了，这是想通了？”
公孙佳道：“大概吧。对了，你既然成家了，就开始立业吧！你俩，去雍邑。单先生想去也跟着去，不想去就还在京城。随便。”
单宇问道：“那宫里？”她身上还是兼着个守卫内廷的职责的，这个差使可是给公孙佳出了不少力的。一旦离开了，就需要选一个合适的人。公孙派是从个职务的安排里尝过不少甜头的，单宇不想把这个好处拱手让人。
公孙佳道：“让陛下去选人呀。既然要做，就做得彻底一点，不然就显得虚伪啦。如今禁卫是章明，他是宗室，陛下应该是安心的，内廷想来陛下也不会疏忽。”
“姿态要做足，诚意要摆明了。唔，”单宇沉吟了一下，“他想再找女兵可不容易呢，左右脱不了咱们的手。不要女兵，嘿嘿……”后宫将会非常的不方便。
“你也该飞一飞了，”公孙佳说，“你要是能封侯拜相，我才会更高兴呢。看文华，她儿女养大了才出仕都是学士了，你起步更早，我盼你飞得更高。”
“君侯！”
“飞吧，趁我还能兜得住。我已与霍、赵打过招呼了，调你去雍邑守雍邑的吏部。把那里的吏部侍郎调回京任用，去看着点普贤奴，那孩子有点儿缺心眼儿。德平授官，也可以与普贤奴聊一聊，你们一定有能聊得来的地方。”
公孙佳说话很和气，但是以她的身份地位，与绝大部分人谈话就代表着她已经决定了。给两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单宇于是拖家带口把单良也给捎上了，一家人往雍邑去。
临行时，有不少旧识前来送行，单宇也难得柔情地与大家洒泪而别，抱着公孙佳和妹妹又哭了一场。妹妹还说：“别哭了，过阵儿我去找你。”单宇道：“你过两阵儿也得在京里。”哭虽哭，她还没有昏头，妹妹这就得跟在公孙佳身边学东西，被彭犀天天教育。
单宇离开之后，送行的人渐渐散去，有个人却留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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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是从公孙府出去的，也是公孙府的常客。
赵锦的身后立着苏逊和苏谦两个，两人都已不是在雍邑时的青涩模样了，看起来十分的沉静。公孙佳道：“都坐吧。”
赵锦没有动，苏逊与苏谦也就都老实立在她的身后。
赵锦有点伤感地说：“阿宇有丞相与单翁看顾，运气是极好的了。”
公孙佳道：“怎么会突然这么说？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赵锦提起裙子跪了下来，一双儿子紧随其后。赵锦道：“下官，想请丞相收下我这一双儿女！从此我母子三人，供您驱驰。”
公孙佳吃了一惊，下来扶起她的手臂：“这又是怎么了？坐下慢慢说。”
赵锦摇摇头：“也不值得慢慢说，不外是活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是一叶浮萍，飘泊一世，才知道应该侍奉谁。”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的父族呢？他们的舅舅呢？”
赵锦道：“都是虚的！”话音一落，苏谦开始抽泣。
公孙佳命人把母子三人扶起，赵锦倒没哭，语气里颇为萧索：“下官好强了一辈子，没想到……”
她原以为吧，自己在娘家还挺重要的，娘家也挺开明的，在前朝说进宫当女官就当女官，后来不行了也把她捞出来嫁人了。到了本朝，这不也有机会出仕了，赵司翰跟她说话也比较客气。儿女呢，也算有出息，苏逊算是东宫旧人，苏谦也是嫁得了门当户对的子弟。
引子就出在这个女婿上！
赵锦这个女婿倒不是个花架子，也是有些才干的，但是世家公子好风流，与赵司翰那个女婿倒好有一个毛病！都是京派同辈子弟，结伴狎妓也是常有的，还有诗文流出。婚前是把婢妾都打发了，婚后也没有一个接一个往房里拉。但是老婆病着，他在外头寻欢作乐，这他娘的就不能忍了！
赵锦没打上门，但是与亲家友好沟通了一下，亲家也讲道理，把儿子训斥了一番还让儿子跟赵锦、苏谦赔礼了。这儿子是有点才子的脾性的，他又不是“好内宠”，苏谦正房娘子的身份戳那儿谁也动摇不了！他身上一把钥匙没有，连书房钥匙都给老婆了，还要怎样？
脾气上来了，说了一句：“有病就看大夫，我又不会看病！”
苏谦快被气疯了，书房钥匙是在她那儿，打开书房一看，那么多的柔情蜜意的诗词，写给自己的跟写给外头的稿子一样多。
赵锦把女儿接回了家，她深知，这么讲下去，在婆家跟蹲冰窖也没什么差别了。她去寻赵司翰理论，赵司翰的女婿那不也是一样的货色么？赵司翰却不同意离婚，只说：“年轻人，轻狂放荡确实不是君子所为。但是因此离婚，是不是太严重了些？”
他是个讲究礼法的人，开明，护着儿女不假，身为男人，哪怕自己是情圣，也不能阻止别人纳妾狎妓不是？他的女婿他已经聊完了，孩子痛哭流涕地悔过，女儿两口子又回去过小日子了。所以他说赵锦不要气性太大，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如果女婿没有羞辱女儿，那么女儿也应该适当放宽对女婿的管制。
把赵锦给气了出来。
苏逊本也觉得母亲、妹妹反应过度，但是妹夫干这事儿也确实不地道，他是左右为难的。赵锦心凉了半截：“这是没把我们当人看呐！怎么叫我出去顶缸的时候就不这么说了？我明儿就辞了官，你去求你叔伯，看他们怎么待你！”
苏谦还是姓苏的，自有苏氏的亲族受了夫家的央请来劝。赵锦假意说这官儿辞了不做了，做官耽误了教导儿女，好么，这开始不劝苏谦回夫家了，开始劝赵锦别辞官。
苏逊又不傻！亲娘做官，家族里都得高看他三分，亲娘要是什么都不管了，就是小时候的样子——还是大家公子，但是寄人篱下。
那这礼法讲究得就没意思了。
母子俩，一个觉得自己一辈子好强，其实在娘家也不算个什么。另一个觉得自己一辈子奉公守法，搁宗族里也就是个屁，他们还欺负自己亲娘和妹子。尤其是他娘，多么的不容易啊！不管别人怎么样，他还就跟着亲娘混了！整个苏家捆一块儿，还没他娘高明哩！
公孙佳道：“阿谦，你想怎么样？离婚？离了还结吗？想要个照着心意长的，那可就得撞大运啦。”
苏谦道：“不结了，不嫁了。我就自己过了！”但是需要人给撑个腰。否则，离婚也是可以的，因为有亲娘、亲哥哥还算支持。但是舅家、夫家、父家，都是要脸的人呐！她必受非议。闹起来的时候她是有点后悔的，忍呗，婆母也说“都是年轻时这么过来的”，只要没闹过份，十年二十年后，她依然是个端庄的当家主母，三十年后是个说话顶用的老封君。
可一旦闹起来了，她居然不想回头了。如果舅舅自己对女婿都那么的宽容，自己这辈子还能指望什么舒心日子呢？想起来在雍邑、在公孙府的日子，这夫家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公孙佳道：“想离就离吧。”
赵锦伏地叩道：“多谢丞相。”
公孙佳命人扶起他们，洗脸、上茶，才慢慢地说：“闲话会有，非议也会有，不过，你不理它们，它们也不能把你怎么着。要是觉得京师不顺心，再去雍邑嘛！阿宇已经过去了。”
赵锦笑道：“那可太好啦！”
“阿逊要被人唠叨啦，”公孙佳说，“你是想避一避呢，还是想硬杠？”
“阿娘还在京中，我自然陪伴。妹妹需要散心，让她去雍邑吧，那里对她好。”
“硬杠也得骨头硬啊！你呀，先熬练筋骨去吧，给你外放。”
公孙佳很快给两人安排好了出路，苏逊外放并不是避让，公孙佳一直想安排些自己人做地方官。但她手里能做这个的人并不多，遇到个苏逊当然想用一下。地方选在当年梁平的防区，梁平现在被扣在京里倒还老实，他的旧部群龙无首士气不佳，朝廷一则要选将领接手，二是要把他的防区内的地方事务整合一下。
赵锦道：“我就不用走了！”
公孙佳道：“好，咱们俩就在京城吧。”
苏逊算了一下，自己去的这个地方辛苦是辛苦了一些，但是按照公孙佳的习惯，干苦差使磨练了出来，那就是前程。雍邑是公孙佳的地盘，安全，正处在京城、自己的中间位置，一家三口虽然是拉了一条直线，但是往雍邑一凑，也还算方便。
母子三人一同叩谢。
赵锦再起身时，眉间的愁间一扫而空，喝了口茶就对公孙佳说：“情势变了，丞相请留神！我那位兄弟——不是因为他不帮我我才说他——他的心也变了！”
张口先怼娘家。
赵锦给公孙佳解释，这世家大族支属众多，意见不同是非常常见的，客观是起到了两头、多头下注的结果，实际上可能就是真的互相不对付。比如有亲兄弟为争家产互告谋反的。所以她跟赵司翰呢，倒也不是完全一致的。
“上皇那么一通闹，他吓着了，要往回扳了！对陛下如此，对我们也是如此！他开始讲究起来了！我怕他马上就要对陛下有更多的要求了，丞相请不要太附和他。免得让他更疯魔！”
赵锦对朝局的观察、判断是有一定水准的，公孙佳听着赵锦的分析，问道：“这么说，我也挺碍人眼的了。”
赵锦微笑道：“您不一样，您还有兵权，这个一定不要松手！世家望族鄙视武夫，可也怕！他们在朝上的争论，估且可以不管，您就专干您的！”
公孙佳很感兴趣地问：“怎么讲？”
赵锦道：“有二：一，权不可弃！二，他们那些个臭规矩，该改一改了！”
赵锦展开了讲就是，您有权有兵，就没人敢跟您叫板，叫了也能掐死他，对吧？我有点小权，宗族里就舍不得我辞官，对吧？所以啊，您要培养自己的势力，这个势力不是您一个人做官，是您、您女儿、您的亲信也要立起来。同时，要改一改那个只有男人能做官、袭爵的规矩，咱们把继承法改一下吧！
公孙佳更感兴趣了，问道：“怎么改？”
赵锦给出了方案就是，以法律的形式固定女儿的继承权。以前，女儿这个继承权是非常的没有保障的，或者说，就没有继承权这个概念。女儿是外人。当然是有女户的，但是其中的门道也太多了。现在就写明白了，父母过世，没有儿子的。女儿已出嫁的，与宗族按比例如何分，如果未出嫁的，又是怎么个比例，没有宗族的，又怎么处置。父母过世，有儿子的，女儿如果未出嫁，要留财产的一部分作嫁妆。
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了。
还有就是爵位，如果没有儿子，又或者生前与宗族不睦，爵位落入仇人之手会伤害遗孤，那就该给女儿再转给外孙。
公孙佳道：“我也曾想过修改律法。可是，眼下行得通吗？”她琢磨着，怎么也得自己更牢靠一些，章硕更加没疑心一点才行。
赵锦道：“再不提出来，等赵司翰收取天下仕林之望，您提什么就都晚啦！他主持铨选，又要选天下英材，如今名声正好着呢！得趁把他囚笼砌牢之前，砸开一道门！门钥匙您拿在手里！只要不是拆掉整个牢房，他最后是会妥协的。”
公孙佳道：“文华可以帮我草稿一份条陈吗？”
“固所愿也。”
两人都笑了。
公孙佳的心情很好，因为赵锦连继承比例都考虑到了，她想这事儿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会考虑这个，公孙佳愿意相信她有为自己考虑的成分。现在拿出来，那就是被赵司翰给刺激到了。
赵司翰也不是个冷酷的人，只是他要顾虑的东西太多了。公孙佳想到了自己的姨母钟英娥，她跟延安郡王各玩各的也挺开心的，苏谦这个丈夫就不知道怎么评价了，只能说，不合适。又想到赵司翰的女儿，一度与自己也是比较熟悉的，如今这样不知道她是会变成钟英娥那样，还是变成苏谦这个样子。
可钟英娥有钟家那样的娘家，苏谦有赵锦这样的母亲，那个姑娘却有赵司翰这样的父亲……
赵锦心情也不错，她确实是在赵、苏、公孙间考虑了一大圈，最后选择了公孙佳。一是彼此人品可靠，二是公孙佳是最可能给她和她的儿女最大利益的人，最重要的是，公孙佳不会束缚她啊！苏家是不认可她做官但又挺在乎她的权位，赵司翰也是不鼓励的，只有公孙佳与她一样。
那就这样了呗！
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笑了起来。公孙佳道：“阿谦到了雍邑先散散心，如果想要做事不妨与阿宇聊一聊，听听她怎么说。”免费阅读

第308章 践诺
赵锦是个做事的人, 她既认为夫家、娘家都靠不住，果断就选了公孙佳这一边站。既然选了公孙佳这条船, 她就不能让这条船沉了。逻辑通畅。
公孙佳最大的问题不是体弱多病、不是人丁单薄，而是权力承续的合法性！只要能把这一条给固定下来，接下来可以说是没有什么问题了。至于子孙后代争不争气——说得跟别人家子孙都很对得起祖宗似的。
赵锦琢磨这个事儿有一阵儿了，还在她没打算彻底投向公孙佳的时候，身为相府一员已经为公孙佳考虑了一些。当时没想着需要再耗神搞这个，因为她当时还有退路，现在是不想要这破退路了, 卷起袖子认真修订那些条款。
一出正月, 赵锦就拿出一叠草稿来交到公孙佳手上。她是见过世面的人, 对公孙佳道：“这些只是草稿, 请您仔细审准，顶好与心腹亲近的人再认真看一看。凡修订律法, 无不耗时费力, 要经过无数文臣儒士的审视。请做好准备, 未必可以一蹴而就。”
公孙佳也没想过这事儿会很顺利, 修个律, 牵涉的问题还是很多的。执行的问题她倒没有特别的担心，别人执行不执行的, 那得交给时间, 她只要律法上明文具载就行。
公孙佳自己看了一眼, 觉得赵锦这考虑得已经比较周到了, 不过她仍然将元铮、彭犀、赵锦等几人召集到书房来，元、彭是为了询问意见，赵锦则是因为她是作者，方便讨论。至于府中容符等人, 都是挂个名在府里并不主事，因此并没有与会。
元铮看完之后倒高兴：“我看可以。他们那群啰嗦鬼，什么时候不念叨两句了？准备好了与他们干一场仗就成了。”
彭犀问道：“要干什么仗？”
元铮道：“必然有人反对的吧？一时半会儿办不成，难道不得准备好打一场硬仗吗？”元铮凭经验就能感觉到，这事儿是很难的。
彭犀笑道：“老夫倒觉得会很容易，只要把部分条款微调一下，包管朝上无人反对。”
赵锦吃了一惊：“怎么可能？这违反礼法了，肯定会有人反对的。”
“是老夫说得不严谨了，是‘朝上没有重要的人反对’，专爱唱反调的人多了，这种人成不了事。要不要打个赌？文华，丞相这件事，会比你家里那件事更早办完，赌不赌？”
这下连公孙佳都诧异了起来：“先生莫不是开玩笑？”
彭犀胸有成竹地说：“老夫一生遭遇大败，本以为已经够谨慎了，不想诸位这意气风发的人比我要谨慎呐！哈哈哈哈！放心！”
公孙佳道：“先说，文华的事，成是不成的？”
彭犀看了赵锦一眼，笑道：“丞相答应了的事，必然是成的，不过文华家事有些小麻烦，这个文华自知。”
赵锦点了点头，道：“我与你赌。只要我儿能顺利脱身！我儿毕竟只是一些儿女小事，怎么比得上朝政大事？我赌我儿先离婚。唔，我那儿有从前朝宫里带出来的一套画集，你赢了就归你！”
元铮也比较谨慎，说：“我盼着自己女儿一生顺遂，可看着也是苏小娘子的事更容易，我押一对联珠瓶，上回先生看中的那对玉瓶。”
公孙佳道：“先生不妨说说原因？”
彭犀道：“您还没下注，下完了才能说。”
公孙佳道：“罢罢，我也不知道押什么好，你去库里自己挑。”
彭犀道：“一言为定！”
“说说你押什么。”公孙佳追了一句。
彭犀一摊手：“我稳赢。咱们还是改一改这条款吧。”关于财产的继承问题，民间、尤其是富贵人家高门大户，已经有了一些习惯性的做法。家里更要名声、不差那点钱的、通过联姻能得到更多利益的，也不在乎给姐妹备份嫁妆。富家女的嫁妆一般都是很丰富的，不但有钱帛、家具、奴仆，还会陪嫁些田产。当然田产会有个讲究——传给亲生的，没有亲生孩子又别有别的说法，就得回到娘家去。嫁妆都有单子，方便双方日后清算。这份嫁妆，有时候甚至可能比父母死后按照新法从兄弟手里分到的更多。风俗一向是越来越奢侈的，婚丧也是如此。
赵锦出身望族，只要结合经验稍稍整理一下就差不多了。并且理由也是比较好找，赵锦就能找出一堆来。比如为了亲伦。
彭犀说要改动的，主要还是爵位方面。没儿子给闺女，这个大方针保留。不过在执行的时候不能这么一刀切！“宗族不睦”这个标准也很难确定，绝对会激起很大的意见。彭犀给出的方案是——看这爵位由谁而来。
“譬如一个府上，爵位由父亲而来，就由儿子继承，儿子没有，从侄子里过继，没有侄子可以过继，就传兄弟，没有兄弟再选女儿。没有女儿，再从祖父的儿子里找。这是讲的两代人，如果爵位由祖父，或者曾祖、高祖而来，也照这个次序依次往上倒推。”
彭犀的想法就是，赵锦这个方案过于强调“男女”，显得“排斥”属性极强。彭犀的方案则是“插花”，每一代里，把女性继承人往里插。并且也不完全排斥近枝宗族。总结起来就是——依次按照“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无儿选女”的顺序展开，直到找不到继承人，完球。
彭犀说：“文华讲析产时就头头是道，讲袭爵时未免过于果决。古来袭爵、分宗自有法度，也是按照血缘亲疏来的，一言斩断，不合适。”
公孙佳眉头微皱：“只能如此？”
彭犀道：“这是最能说得通的。譬如朱郡王家，是给朱罴的孙女还是给朱郡王的儿子？”
赵锦也被说服了，说：“如此一改，倒是容易得多。”
公孙佳道：“我先拿文华的稿子递上去，有人反对，再拿这一稿做让步？”她倒是深谙讨价还价的技巧。
彭犀道：“不防一试。等让一步的时候，谁反对，您就拿眼睛看他，就看他一眼就成。”
就恐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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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公孙佳情知机密，也不拿去再与别人商议了，挑了个差不多的日子，揣着奏本就递上去了。
此事由公孙佳来提并不令人惊讶，她家的情况大家都知道的，她是得开始担心自己家的传承问题。不过这没儿子就统统给闺女，这事儿有点颠覆认知了。奏本递了上去，章硕看完了，久久无语，他没有反驳，但让他马上同意他总觉得违和。
朝臣们嗡嗡地商议，霍云蔚皱了皱眉，维持了一下秩序，说：“肃静！”
肃静之后也不能就这么耗着，钟源这样的亲戚是维护公孙佳的，倒是想同意，但总觉得条款不太对。再不对，那也是他妹，他上前一步，说：“有些道理。以往凡有官有爵者绝嗣者，爵位、俸禄收回，民间绝嗣，官府也会收回部分家产。陛下和朝廷，岂会贪图些许小利？”
赵司翰道：“只是有些地方还要斟酌。”
之前有些敢怒不敢言的人，开始在下面以袖掩口小声附和。
这倒让彭犀给说着了，公孙佳不慌不忙又摆出了彭犀定稿后的内容来。章硕看了这一版，眉头就舒展开了：“枢密说的也有道理。”
朝廷当然也不在乎那么几个爵位，说真的，养他们才花几个钱呢？还不如养宗室花的多。且地方官府也是，在实际的操作中，也会给孤女留下生活费——至少官府判词是这么写的。
钟源看彭犀改完的这一条款，那就顺眼多了，他一力支持！这是他表妹为了公孙家在做努力，也不碍别人什么事儿，你们该怎么继承还怎么继承。
“对啊，对啊！”信都侯等人都附和。
“谁家都到这地步了，还不许人想点儿别的办法，也太不通人性了！”朱瑛等人叫着。
底下嗡嗡声小了一些，公孙佳站起身，目光往下扫了一扫，嗡嗡声就暂停了。
霍云蔚踏上一步，道：“如此便合理许多。继绝嗣，兴灭国，是圣明天子所为。”
容逸马上说：“臣附议。”
赵司翰想了一下，也出列，说：“臣附议。”
行，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就都附议吧。不附议的声音也被称颂声给压了下去，南派更是从头到尾都不说话——这还在将功折罪的时候呢，谁叫他们当时是被章嶟捧起来的？
公孙佳的欢喜也浮现在脸上，心道：彭先生是怎么知道的呢？
彭犀也是当朝官员，公孙佳不等回家就叫住他来问。彭犀左右看看，附在公孙佳耳边低声问：“太祖命丞相袭爵、上皇敕女公子封侯的时候，何曾有人干涉成功过？”
“他们一个有威望有德操，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一个已经半疯了。且只干我一家事，并不是修改律条。”
彭犀道：“大臣们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强大、那么有节操，赵相公亦如此。您也比您想象中的更强大。”
公孙佳道：“令人惧怕……不是好事啊。”
“可也不是坏事。丞相时常返躬内省，离嚣张跋扈还差得远。”
公孙佳道：“无论如何，我是很开心的。这一步定下了，我对父亲、对女儿、对公孙家，就都有交代了。回去准备给陛下、各宫的礼物，哦，我要宴请宾客！先生先回去代我传令，我得盯着他们，把这诏书发下去才行！”
彭犀笑道：“不愧是丞相！下官还以为您高兴得要忘了呢？”
公孙佳摇头道：“我袭爵的诏令是太祖颁的，当时的情形您知道吗？”
“有所耳闻。您当年可真是一鸣惊人啊！”
“不是我，是太祖，我永远记得他当场下令拟诏。从那时候起我就记住一件事儿，当时答应得再好，不抵先把事情办下来！”
公孙佳说完就去盯着同僚们写诏书发诏书了。钟源也跑到政事堂来，与霍云蔚、延安郡王打趣公孙佳：“这回要好好请一席。”
赵司翰心中百味杂陈，最终露出一个笑来，说：“这下你可以安心啦。”
公孙佳道：“还要多谢叔父。”感谢没有明着反对。
赵司翰道：“不敢不敢，我可没有出什么力呀。”
公孙佳对容逸道：“还要劳你辛苦啦。”
容逸也为公孙佳高兴，他抱着胳膊看着这几个人一处说笑，他岳父江平章上了年纪，今天告病没来，他也不与别人说笑，就站着、看着。想当年他第一次见公孙佳的时候，可没想到她会有今天啊！连她袭爵都没想到。时也、命也！
被点了名，容逸笑道：“好说，好说。”
彭犀之才具，他改完的内容连赵司翰也没挑出什么毛病来，容逸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这就是一个附加的兜底条款么？谁家没事儿总是绝嗣呢？应急用的。本来用到的就少，确实不用在乎太多。除了少数本来有可能拣漏的远枝之外，无人受损，因为近枝宗族的利益没有被触动。而远枝，通常意味着无权无势，已然衰落到可能成为帮闲清客一样的存在。容逸想了想，那还是给闺女吧。
公孙佳盯着诏令发下，知道自己该履行对赵锦的承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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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府里又是一场热闹，公孙佳办下这一件事，对整个京城、整个天下的震动其实没那么大。最开心的也就是她家，不过她的高兴是可以感染许多人的，大长公主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老太太口齿已然不清，还是坚持过来吃了几盅酒：“长大喽，长大喽！你外公能闭眼喽。”
公孙佳眼眶一红：“哎。”
老太太倒是高兴，只是精力不济，不多会儿就回了。
赵锦今天也来了，公孙佳道：“咱们都输了。”赵锦笑道：“输了也该高兴。”公孙佳问道：“还是不行？”
赵锦道：“是啊……”
她这个事儿是这样的，最好是两家和平分手，闹得太难看就不好办了。哪怕是和离，只要不是义绝，都得丈夫写个放妻书出来，双方得谈好离婚条件。苏谦的丈夫那点气头过了，被父母压头不许随便离婚，他也就闷着不吭气了。亲家不愿意这么离了，一是觉得这事儿真不大，苏谦这儿媳妇做得也还算可以，二是……赵司翰他也不乐见离婚。
做舅舅的影响力本就大，何况这舅舅还是文官领袖、当朝宰相？连户籍所在的京兆万年县都不敢随便给他们登记离婚。
公孙佳一指不远处：“这不，来了。”
赵司翰接了喜帖也来道贺，一看赵锦也在，就知道她是为什么来的，他赶这么早过来，也是为了跟公孙佳说一说这事儿的。公孙佳就将他们引到小厅，单独聊。
赵司翰道：“我是不明白，这又是为了什么。”
赵锦道：“不合则离，这又什么不明白的？”
“外甥女婿年少轻狂，吃一个教训，他如今知道错了，让小两口依旧过日子，不好么？”
赵锦头一歪：“上皇现在也知道错了，你要不要把他迎来依旧当皇帝？”
赵司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公孙佳道：“大好的日子，提他做甚？叔父，那个……听说……”
“什么？”
“叔父那个女婿也……您怎么舍得呢？为什么呀？我不明白。你一向很疼爱儿女的！”
赵司翰叹了一口气：“您十九郎那样的正人君子，罕见。府上小元那样的老实人，也少。凡出身、容止、风度、才华几样皆有已然少有，再要地域相近、年貌相当，还有几人？你……罢罢，你……唉，怨不得你不知道。做父亲的都明白一件事儿——世间如果有那么多合女人心意的男子，京城的青楼就不会有那么多那么热闹了！换一个，品性未必见好，才华反而更劣。只要尊重妻子，不违礼法，就可以啦。我总不能把女儿扣在家里当一辈子的老姑娘，她得有个归宿。择婿，只要不是宠妾灭妻，足矣。”
所以苏谦那只是丈夫不算体贴，现在也认错了，有啥不满的？
赵锦道：“那是你！我择婿，是要女儿过得舒心。”
两人争执了起来。
公孙佳道：“叔父，当年家母问过我，府上东床这毛病怎么治。我说，他要真改不好，当寡妇比当怨妇强。呃，家母好像气到了，没再找我说话。”
赵司翰一噎：“这……”
公孙佳道：“你们两家的女婿还是不一样的，你不在乎女婿在外头用心，是因为他在家里也用心了。文华家的女婿呢？心用在外面，他不用在家里。不一样，不一样，这是本性不同，再闹下去，真要出人命。冤家易解不宜结，这个疙瘩，给他们解开算了吧。我说让她当寡妇是气话，你总不想看着外甥女出殡吧？”
赵司翰拂袖而起：“这都是什么呀？”
公孙佳道：“她又没个事做，天天盯着婆家一亩三分地，丈夫还不体贴，憋也憋死了。你们大户人家，想要憋死一个误入其中的生人，有多少手段呀……就这回生病，要不是文华知道了，啧，病死了你有什么话说？人就这么没啦。这不好，容易让我想起不好的事来。我把话放在这儿，苏谦要是被婆家损害了，我让他们全家出殡！把他们全族从红封本子上划了！”
赵锦激动得站了起来，她没想到公孙佳会放这样的话。她的亲家，那也不是一般人家，虽然现在没出什么丞相之类，可也不是普通人。
赵司翰知道公孙佳这是认真了，问道：“你是认真的？”
公孙佳指着赵锦说：“人家亲娘都同意了，咱们还操什么心呢？”
赵司翰长叹一声：“你如今位高权重，当修身养性，这样的狠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狠戾，不是好事，狠戾外露，更是对你自己有损。你为了自家露出爪牙那是无妨的，一旦……超过了界限，就会让人忌惮啦。”
公孙佳笑道：“叔父说这话是为我好，我知道的，我答应你，横竖这世上也没几个能叫我如此的人。文华是不同的。”
赵司翰笑笑：“哎，她从年轻时就与别的人不太一样。”
公孙佳道：“那是。看得出来。”
赵司翰掸掸下摆：“既然要和离，就别做得太生硬。罢了，还是我去说吧。”
“急什么呀？也不是大事儿，前头开席了，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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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对赵司翰的许诺是非常有效的，赵司翰搁朝里折腾别的，她都不管。等到赵锦那儿来了消息，和离办完了，公孙佳就更不管赵司翰在文官内的调整了。
公孙佳在处理边境问题——苏逊到了边境上就给了一个回报，有部落要求内附。
对此章硕是有些开心的，因为按照他的理解，这是个好事儿！是四夷对他统治的认可。
但是公孙佳却忧心忡忡，章硕十分不解，问道：“这难道不好？我知道安顿内附的人口安顿需要耕牛、种子、口粮、土地、兴建房舍，或许还要建新城。可是这是人口啊！”
容逸对此也有些疑惑，他本来想的困难理由就是章硕说的这些，可能还有一些语言不通、习俗不同，要担心他们反叛之类。可看公孙佳的样子又不像，他问道：“难道还有内情？”
公孙佳道：“内附，原因不就是这儿比那儿好，人往高处走么？摸摸心口，咱们这两年被祸祸得不轻，不算太好。他们比咱们还惨，是什么意思？以往叩边，除了贪，还是因为贫，日子过不下去了。以前打得过，叩边，现在打不过，内附。是不是这个道理？”
章硕与容逸都点头：“不错。”
“咱们北方去年也不太好，冬天暴雪。”
容逸道：“那坏了，他们更惨！”
公孙佳点了点头：“我在想，剩下的人他们在准备干什么？所以还得加重边防。梁平现在不太适合北上，调元铮吧。得把那边的底再摸一摸，这个他熟。实在不行，或许还要赈济。”
章硕道：“可恨统边大将一直不多。本来有个梁平的……”
公孙佳道：“他现在还不行，得过一阵儿，有个合适的时机才成。您可以把他放出来透透气了，别用憋得废了，要用的时候用不上。恩出自上。”
章硕道：“可。”免费阅读

第309章 时运
章硕的那些心思, 可能没人比公孙佳更明白了。她也是从一个“孤苦无依”的境况里走出来，并且几十年来心态改善得有限。不把势力抓在自己的手里，怎么可能放心？“我可以不怀疑你、不猜忌你, 有事同你商量, 可你不让我掌权、不让我断事, 什么事都是你来决定, 我就只能合理推测你有不可告人的野心”。
就这么简单。
让他“垂拱”、让他“守礼”、让他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听话，都会加重他的疑虑。光凭嘴上说说, 只能解一时困惑，时间久了，实际问题还没解决，怀疑就又会加重。因为这是客观存在的，装瞎不能代表解决问题。
公孙佳才把单宇调走, 摆明了对宫中禁卫适当放手, 清理宫廷把上皇夫妇的势力卷吧卷吧塞别宫里, 空白你自己去填。苏铭、陆震她都没提名要收拾，反而指出苏铭是个能干的人，让此人分了一部分户部的事务。军中是她的地盘, 她也注意不要扩张得太过份，国家军事还是在枢密院在兵部，而不是她的相府。连梁平, 她都给章硕留着了。
不管怎么样吧, 她让自己成为最不压迫章硕的那个人。当然, 她也有另有种阴暗心理，因为自身的特殊条件，无论是谁，相要排挤她都有一些现成的借口。所以她又保留了一些必要的手段, 可以在关键时刻做出反击。比如，兵权可不扩张，但绝不会放手。比如雍邑。
与章硕谈完之后，公孙佳回到政事堂就说了内附的事情。这个事儿没必要瞒着同僚们，也好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总是闲着不干事的。赵司翰忙着把在章嶟治下荒废的时间夺回来，正夜以继日地忙碌。内附这等事，涉及军事、涉及民生，唯独对官员选派之类初期涉及不多。因为内附的初期，还是要用原部族的贵族头领来管理。吏部记他们个姓名来历。
江平章已处在半退休的状态，霍云蔚现在的重点是经营南方，连官员配额之类的事情都暂时无暇顾及。他们都乐得让公孙佳接手这件事。
赵司翰对公孙佳做了个手势，邀她私下聊了一件事儿：“阿谦已到了雍邑，我想把文华也调过去，一来她们母女团聚，二来避一避风头，你意下如何？”
公孙佳道：“她是学士，身负教导新任官员之责，她走了，谁来顶替呢？”
赵司翰缓缓地给出了一个人选：“容泓。”这个人可太合适了，你不能说他学问不够，因为他本来就是教国子监的，不能说他经验不足，他已经做了许多年的官，更不能说他人品不好，他这么些年在雍邑也没被发现有什么大问题，雍邑，是公孙佳管的。更妙的是，他还是容家的人。
公孙佳道：“唔，文华母子三人分处三地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到了雍邑，苏逊探亲也更方便些。那就让她与容泓换一换吧，他俩品级也相仿，放心，我不会让她吃亏的。”
谁都知道，师生之间的关系也就仅次于亲缘。赵锦在京城教着一堆新官员，新人必然是受她的影响。容泓在雍邑掌着那里的国子监，学生当然要尊师重教。赵司翰这是对赵锦有不满，想将她调开了，公孙佳也就装成不知道，你调赵锦，我也不能让她闲置了。
公孙佳还挺喜欢这么个调法的，从学生时代教起，岂不更容易影响？赵司翰拿人情堵她，她也不含糊，并不一味忍让。两人一番太极打下来，赵司翰的目的达成了一半，他也不想赵锦再管什么雍邑的国子监，顶好这个姐姐就此领个光彩的闲职退下去。他更属意侄子赵朗去做这个职位。赵朗正在壮年，先去清贵的职位攒一攒人望，回来往京里一调，就可以放到部里往上升了。赵司翰给亲儿子赵俭安排好了仕途，是更不会忘记赵朗的。
公孙佳“吃亏”二字都说出来，再谈下去就要割肉来补了。赵司翰一掂量，这样勉强也行，另给赵朗找一个养望的去处。再给雍邑安钉子，刺激了公孙佳反而不美。他说：“有你在，她怎么会吃亏呢？”
公孙佳笑道：“我向您讨的人，怎么也要管到底呀。”
赵司翰给噎到了，也捋须一笑。
公孙佳道：“那就写牒子吧，趁人齐，都画了押。早点通知下去，两个人才好早做准备，方便交割。”
赵司翰道：“好。”
他二人商量好了，这样一次调动别人便也没有什么异议。公文很快发了下去，每个人都签了字。容逸签名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仍然是提笔写了，他对这项任命早先一无所知。容泓调到京城，是容家占了便宜了。不过看到赵锦的名字的时候，他就隐约明白了一点，不再犹豫，将名字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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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他就是故意的，”赵锦在公孙府里断言，“是嫌我不听话了呢！他如今是全家的话事人，好大的威风！丞相知道我，我不是不管娘家的人，可他也太过份了！”
赵锦现在也不怕这破弟弟了，豁出去了。谁都有要维护的，赵司翰要的是保持整个赵家的名望、财势，她赵锦还要维护一下自己的小家呢！离个婚，怎么了？
彭犀在一旁劝道：“文华息怒。他的想法原也不算大错，不过是低估了你们。先前的司徒，现在的赵相，他们父子都不是拘泥刻板的人。”
赵锦冷笑一声：“你是不知道他们！”她知道啊！“他比叔父差远了！赵家也不如前了！这些人呐，开明慈和是有的，它向外舒展的时候，可以兼容并包。心底发虚了、觉得劲儿不够受到威胁了，就像一只河蚌，壳咬得比王八的嘴都紧！他这是拿我立威呢！嘿！他是没想到丞相会护着我。哎哟，太夫人与他离婚，是离得对了。否则……”
她说着摆了摆手。
彭犀道：“我看他风头正劲。”
脱了娘家，赵锦说话的口气都变了，她说：“套我话呢？还是作弄我？风头正劲的是容逸，哦，也许还有霍云蔚。都说霍云蔚脾气不好，也许他这份脾气因祸得福也说不定呢！他直啊，实在啊！”
公孙佳道：“无论如何，你与阿谦团聚是真的。去雍邑好好散散心吧，单先生、阿宇他们都在那儿。普贤奴那傻孩子也在，你多照看照看。丁家的孩子里，有合用的，你就点拨点拨，如果不合用，让他们老实读书，别生事儿。”
赵锦道：“下官明白。国子监里有合适的学生，我就预留意着，雍邑有上进的女孩子我一定寻摸到！离了京城反而好了，在京城，有几个女孩子真就上学做官了的？雍邑不一样啊~”
这么一想，去雍邑就没那么生气了啊！赵锦乐了，因为雍邑及其周边应该是女童识字最多、接受正式教育最多的地方，虽然绝对数量仍然不多，在全国各地的比例里绝对是一骑绝尘。赵锦隐约领会到公孙佳培植女官势力的想法，这也正好与她自保的想法一致，两人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一起。
赵锦索性挑明了：“女官的数量恐怕做不了太多，这个也急不来。要女官，最难的不是女孩子智力欠缺又或者体力不行。文臣武将，府上都有女子。难的是有些人不愿意让利。利字当头，亲兄弟都是不肯让的，何况女子？”
公孙佳也在思索这件事，她问：“文华有应对之策？”
赵锦点了点头：“让它乱起来！乱出取势！”
她在虚空比了个方形，说：“其实丞相已经在做了，考试，哦，科举！”她的手上下拨弄，又从中一切，说：“喏，您这么干，是让底下的有机会翻上来。这种事儿之前也有，寒门总有一二能干的子弟，更有甚者，整个贺州派。对不对？这是全从男子里选。现在京派他们这些男人还没意识到太大的危险，因为由下翻上的人数还是太少了。治国还是靠他们，他们的家教、学识，让寻常寒士望尘莫及。能从寒士里脱颖而出的，都不是凡品，这些人是压不住的。”
公孙佳点了点头：“难道以后会变？”
赵锦笑笑：“是时间。太祖在贺州的时候，家中人丁几何？现在呢？宗室几百人了？两三代人的功夫呀。天下的官职是有限的，土地财富是有限的。能被选中翻上来的人，啧，都是夺食的狼啊！”
彭犀道：“他们以前没想到，现在看到丞相应该想到另一种可能——儿子不争气了，女儿也能维护祖上的荣光！这可比把女儿嫁出去，再培植女婿强多了。除非这女儿也不争气。”
赵锦道：“丞相又不用与他们争取太多，”她的手在虚空那一团物体上做了个截切，又用手将上半部分再切出一小块来，“这么多，够喘气儿的，足够了。只不过被选中的人可能就要做出抉择啦。照他们的脾性，要么终身不嫁，要么招赘，是要一辈子留在家族里的。下官估计，近几年女官数目不会有太多增长，到女公子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就可以试试了。最终，十分之一？”
彭犀吐出一口气来：“我亦如是想。再多，也是不可能了的。丞相行事从来求稳，这是极好的。动静太大，容易像上皇那样什么都没有。”
赵锦慨然道：“即便如此，咱们也是趟出一条路来了！长史是真正开明的人，丞相一番苦心，是在做千秋功德！不知有多少女子因此受益！我年轻时若有这个机会，谁个进那个蟋蟀缸子？！”
公孙佳忽然笑了：“什么千秋功德呀，我也是为自己。千百年后，未尝没有女孩子嫌弃我多事，她们要婚姻，要丈夫，反抗父母安排好的前程，宁愿不去读书识字，宁愿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伺候公婆。为了这些个，拿出比咱们现在更多的尽力去抗争也未可知呀。”
彭犀道：“即便如此，府上基业也保住了，倒也不亏。”
赵锦有点泄气，又打起精神，说：“总有愿意上进的人！”
公孙佳道：“你功夫想千百年后，不如想想去了雍邑，怎么暗中办一件事——天地师亲君不错，这夫妇、阴阳、尊卑的道理，你再给我撬条缝出来！”
赵锦笑道：“好。”
彭犀急说：“不要冲动！要保密！”
赵锦道：“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得先准备着人呢，且动不到那个上头。等到日后他们醒过味儿来，再栽培人就晚了。我得先从雍邑开始，从各家相熟的人家里物色有志气的小娘子。兰庭与芝室真是好地方呀！”
公孙佳道：“想要容珍珍？”
“容逸把女儿送到这儿来，意思已经挺明白了。”
“她在礼部，你得跟她爹娘要人。”
赵锦道：“这个不难，不须丞相费心，我自与他们夫妇说去。赵司翰把我都要调走，容逸会不想吗？雍邑也有礼部呀，容珍珍在京城恐怕也不是特别顺心。”
公孙佳道：“好。”
于是计划就此确定，赵锦去雍邑打基础去，公孙佳留在京城，彭犀就跟在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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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赵锦，公孙佳问彭犀：“先生为何如此帮我？”
“老单为什么帮您呢？”
“他是看在家的面上，他有不忍之心。”
彭犀撇着嘴，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恶心的话：“老单的良心不足以让他做到这么多的。下官还在燕王府的时候，就知道他这个人啦。莫乱夸，莫乱夸！”
公孙佳道：“好吧，我待他也不错。可您呢？我这可是离经叛道啊。”
彭犀道：“唉，也许是因为我与他都有点不服之气、不平之意。”
公孙佳轻轻点了点头，说：“是啊。不平。”
“丞相无论是培植寒门还是任用女子，都很有意思。”
“吓一大跳吧？我日常行事，总是突发奇想。”
彭犀道：“胆子很大，步子很稳，不动声色就做成了，很好。善弈者，通盘无妙手，布局好了，水到渠成做什么都自在畅意。这才是下官看好丞相的地方。”
“你没看到我小时候。”
彭犀更笑了：“看起来惊动而已，其实哪一件事是没有把握的呢？”
“哟，看出来了？”
“您干的那些事儿，哪一件没有铺垫？哪一件是只凭孤勇？”
公孙佳道：“被你一夸，我好像还挺能干的？不过有一件事儿，您现在不能得太多。”
“是什么？”
“妹妹，得再历练。你先别预先教她太多。”
元铮已经动身北上，妹妹依旧被公孙佳留在身边。要不是就只有一个女儿，玩坏了就没了，公孙佳甚至想像对余盛那样，把这熊孩子外放出去知道点厉害。外放是不太行了，公孙佳把她扔到了大营里去。
彭犀也不给她！彭犀就放在府里，妹妹吃亏了、受苦了，可以过来向彭犀请教——如果她想得到的话——否则就接着吃点苦头。
“等她像点样子了，再放到雍邑去领职。”
彭犀笑笑：“好。”
妹妹就很惨，在相府里帮亲娘打完下手接着得去大营里与人磨合！公孙佳舒服了，内附的事情解决得不错，元铮提兵接的一个部族的人。带过边境之后由苏逊接手，他办事多么精明谈不上，胜在十分稳健，人也安排好了、地方也安排好了。再安排人将部落头人送到京城来陛见。
章硕也争气，给他们授官、在京城建了宅子，让他们的子弟在京城读书，给他们的俸禄也比同级的普通官员要高。公孙佳特意拜访了来人，询问北地情形，得知确是因为雪灾，冻毙牛马无数。且又有内部倾轧，不能共度难关，索性就来投了。
公孙佳将此事与元铮那里的消息一印证，虽有夸大之处譬如旧王族并不算太苛刻，此人也有心投效其中一支但是不得重用等因素，总体而言，确实是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公孙佳因此留意北方的情况，要求北方及时检查仓储，一有变化就要及时上报。好在这一年里日子还算能过得下去，往年的风调雨顺虽然没有了，各地小灾频仍，似去年那般洪水却是没有发生，南方也得到了缓慢的恢复。霍云蔚忙了个四脚朝天，他让苏铭暂时把心思放到盐税的改革上，自己则主持运河事务，兼修堤坝等。
公孙佳又闲了下来，女儿在京郊大营打滚，元铮在边境上与梁平旧部磨牙。这一年过年，元铮也没能回来，家里就只有钟秀娥、公孙佳与妹妹，俨然一个女儿国。
到得次年，元铮渐渐收束好边军，以为再驻守些时日即可检选出军中合用将校，自己就可以回来了。哪知到了夏末，果然又有零星的叩边发生。元铮一时回不来，须得理平这些事情才行。公孙佳奏请章硕，一边打，一边下诏斥责胡人旧王族，一边平价提供部分日用品、粮草，许对方以马、牛、羊、皮毛等折算兑换，不足的部分可以来年补齐——要交部分利息。
北方渐平，南方却又闹起水灾来了，霍云蔚督造的堤坝、疏通的河道起到了作用，减轻了灾情，可依然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按照惯例，还是要朝廷赈济，章硕也打算照着这个做。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北方却又零星地出现了蝗虫！南涝北旱，交相呼应！
章硕一个半新不新的皇帝，手忙脚乱地问：“可以动用京师、雍邑的储备吗？”
京师、雍邑周围设置了许多大粮仓，里面的粮食是充足的，就看舍不舍得了。那是积存的粮草，是保障两座大城万一被围城用的。政事堂都有点犹豫，章硕却说：“先调一些吧。明年收成好了，再补回来就是，还是新米。”
公孙佳笑道：“那敢情好。普贤奴来信说，他那儿盯着，一旦有变，青麦也给收上来。能抢一点是一点。只怕赶不及。”
章硕道：“那就这么办。宫中减膳、撤乐。唔，太后的不减，自我往下吧。别宫……也供奉依旧。”
这可真是仁君所为啊！
江平章感动得要命，决定等这一波事过去之后他就上表请辞。这些事儿太累心了，还是给政事堂再添贤者为皇帝分忧的好。
他这里主意才打定，给皇帝添烦恼的却又来了——太上皇帝在别宫里没事儿干只好造小人儿，他又给章硕添了个弟弟！这已是章嶟退位后生出来的第三个儿子了。
弟弟也是不能苛待的，章硕还要脸，还要当个好皇帝。只能让皇后选派人手添到别宫里去，还得考虑一下，多出来这几个弟弟要怎么养，是接到宫里来养作肩膀呢？还是就放到别宫里养成个富贵闲人？
然后章硕就自己在宫中烦恼——我还没儿子呢！他咋一个接一个的生？
是的，皇帝至今无子。
无子的天子并不知道，这已经是他接下来几年里最舒服的日子了。接下来的时光里，整个国家灾害就没停过，南方主要是水灾，本来以为北方会旱灾，没想到北方也闹了两年大水。雍邑及附近地方因为是新城新建，道路、河道都很扎实，受灾算小。其他地方就遭了殃了，北方由于水系不够多，降水一般也不会太多，一应建设以牢固、防寒为主，它的排水功能从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不是主要考虑的对象。
南方你以为今天要水灾了，它先是高温、死活不下雨，庄稼都晒焦了，绝望了的时候再给你发个大水！
如此情形之下，整个朝廷左支右挪，连章硕也不敢轻易说出“用京城、雍邑存粮”这样的话来了。他愁得早早地有了白头发，祭天，一年祭八回都没用！老天爷不赏饭吃了！
京城百姓生活渐渐不如先前滋润了，对章硕的评价也一路下滑，已有人在嘀咕：莫不是因为纂位，老天降下罪过来？

第310章 因果
章硕, 一个被载入史册的倒霉蛋，正常人很难去责怪他。
古往今来的倒霉蛋很多，倒霉成他这样的还真不多。照说能够做皇帝、留下痕迹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可他真的太惨了。人们都说末代皇帝是最倒霉的, 生不逢时之类, 但不可否认的, 许多末代皇帝也是自己作夭。
章硕不一样，他一点也不作，他勤俭节俭, 仁孝友爱, 勤学好问, 连皇帝都有的疑心病都没有表现出来。储位、皇位都不是他主动谋夺的, 他也没有什么骄奢淫逸的爱好, 不残杀兄弟、不迫害大臣、不克扣后宫, “残暴”的评价也跟他不沾边。他虽不英明神武，却也不算愚笨，还能体谅一点人间疾苦。
别的末代皇帝多少有些是祖上不积德, “积弊”。搁他这儿, 开国不到五十年, 那“弊”都还没来得及积成个规模呢！哪怕亲爹是个傻逼，天天作夭, 也就那么几年的功夫就被赶下台了, 还没来得及把家底败完。
他还有祖辈们的余荫福佑，章嶟一通瞎折腾只是把重臣们对他本人的耐心给折腾没了，重臣们依然是拥戴章氏，没有生出离心，两京粮仓之类的积储其实还在, 民间的口碑其实还在，没到天下臣民都想这家完蛋的地步。太祖、太宗朝的精英，尤其是太宗朝的重臣都还在，连章嶟时期发掘的能臣如苏铭也在，之前有点苗头的党争也还没来得及扯开拳架子。
把章嶟搞下去之后，“内忧”也就除了，“外患”更是早就打趴下了，下一波的外患还没起来。
开局极佳！一个新手接了这样一把牌，仅次于章嶟当年了。
老天爷就是跟他过不去！
打太祖登基开始就没见过什么大灾，全攒一块儿冲他招呼来了。太祖起家的时候，拢共也就十来个姓章的近亲，在章嶟被请去别宫那一年，整个章氏在谱的宗室就已经达到了几百人。然后到他这儿后宫一个儿子迸不出来！
再心志坚定的人也顶不住这样哇！章硕在一次听了左右小声汇报了京城百姓有闲话之后，气怒攻心，啪，病倒了。
王皇后飞快地赶到了章硕的寝殿，先传御医，再审问，把这传话的给关了起来，然后派人去政事堂报信——快来收拾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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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正在开小会。
江平章跑路跑得正是时候，女婿也拜相了，他年纪也不小了，果断就递了个请求休致的表章，章硕再三挽留，他还是跑得头也不回。赚够了“不恋栈权位”的好名声。剩下几个人的工作量就变大了，虽然江平章平时不哼不哈，日常公文他还是要批一批的、一般朝政也是会议一议的，只要不生病，当值也还是会到的。
现在少了他一个，公孙佳的病假请得都少了，延安郡王都不得不开始批奏本了。
章硕病倒的消息传来，延安郡王将面前的文书一推：“我也想病一病哩。”苦死了！他也想要休致，这破位子谁爱坐谁坐吧！几年了，就没一天是消停的！
霍云蔚已经站起来了，道：“皇后娘娘派人来说，看来病得有点重。”
延安郡王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我这老胳膊老腿哟~”捶着大腿站了起来。
其实延安郡王知道，他坐这个位子本来就是刚好缺个人，不指望他干什么的。如果宗室里有个什么能干的人，那是最好了，他下，让这个人上。延安郡王心里顶乐意自己儿子章明能继续坐这个位子的，他本就打算跟章硕提一提，探探口风。无论成与不成，自己心里都好有个数。而且这些糟心的事儿，他实在是办不来！他儿子正合适！现在只好等章硕病好了。
之所以在皇帝生病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还能够有闲心想自己家的那点小九九，是因为延安郡王不觉得章硕生病是什么大事儿！二十来岁的年纪，青年男子！生个病，算个事儿？
容逸也说：“还是去看一看吧，陛下近来心绪不佳。”伸手扶了赵司翰一把。
几个人直到跟前才发现事情比想象得要严重——章硕病得不轻，已经发起了高烧，嘴唇干得起皮。御医说是郁结于心又受了刺激，所以就病倒了，只怕有点重，还说他忧思伤肝。御医还是很急的，如果皇帝死了，他也得跟着殉了。
王皇后但凡有个一儿半女也不至于心慌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絮絮地说：“今天又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了！都怪那个那不长眼的东西，怎么什么话都往宫里带呀……”
公孙佳耳朵一动，问道：“什么话？”
王皇后道：“人我拿下来了。”
行，皇帝正烧得不清楚，正好审一审这惹事的人。带话的是个小宦官，小宦官的行动比宫女们要自由一点，一般跑腿出宫的事他们办得多。这小宦官还是比较伶俐的，在章硕面前比较有脸，章硕才让他出去打探消息。
打探消息把皇帝给打探病了，小宦官又怕又急，带上来就哭了：“是外面，他们不说人话，陛下又要听……”
容逸道：“不打你，说，都传了什么话。”
延安郡王叹了口气，还能是什么话？不外是那些个难听的呗，什么运气不好，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妖孽，什么不孝子的下场，万一挨道雷可就闹成个天大的笑话了……之类的。这几年京城里的生计也颇艰难，谁心里没点怨气呢？逮着能发泄的口子就一顿狂喷，哪管说的是什么话？嘴上痛快就成了。
果然，小宦官学的也是这么些个话。延安郡王大怒：“就该把他们一体拿了！”
赵司翰道：“哪能不问青红皂白就这么干呢？”捂嘴，也得看怎么个捂法，确实有“大不敬”之类的罪名，行使起来也得看情况。太祖年代，有人骂皇帝，那全家都逮了都不冤。现在这么搞，不怕民怨沸腾吗？还嫌乱子不够多？
公孙佳道：“还是要查一查，是不是有人故意散播流言。有怨言是肯定的，京城百姓的日子还不至于到那一步。”一句话提醒了延安郡王：“不错，这确实不太像京城人的作派！”他多少干过京兆，知道京城人这嘴毒是毒了点儿，说得这么直白还真不像。
章硕还没醒，王皇后与一个后宫林美人在照顾章硕，赵司翰道：“把公文搬取过来，就在这里办理吧。”容逸道：“也好。”公孙佳与延安郡王面面相觑，赵司翰道：“你们两个别犹豫啦，咱们从今天开始轮班，两人一班，五个人依次交替。”
公孙佳无所谓地说：“好。”章硕还能病几天呢？就这一阵儿，熬熬就过去了，且也正有事要理，一口气干完才好休息。她慢慢走过去问王皇后：“向后面娘娘们禀告了没有？别宫那里没透信儿吧？”
王皇后连连摇头：“还没有。我想着，总该先告诉你们一声。”
公孙佳道：“陛下应该没什么大碍，娘娘们年事已高，惊到她们就不好了。等陛下好一些了，再慢慢告诉她们才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虽如此，到了晚间章硕也没醒，王皇后不安了起来。
公孙佳对几人说：“请枢密来一趟吧，别宫守卫是他在管。”别人可以不防，章嶟是一定要防死了的。赵司翰道：“好。”于是钟源也被请了来，听了之后便说：“诸王宅我也会留意的，宫中禁卫也让他们加紧。”
赵司翰道：“那倒不必，陛下正当壮年，你动静太大反而惹得人心不安，宫中禁卫倒是可以外松内紧。”
钟源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赵司翰与延安郡王先留下，霍云蔚、公孙佳与容逸回家。三人走出寝殿，容逸感慨道：“陛下也不容易。”
公孙佳道：“嗯。扛过去就成人了。”
容逸笑笑，问道：“你还好？”
“你不知道我么？老样子。”
霍云蔚道：“你自家小心，这个时候陛下病了，你再生病，难免会被人疏忽。”
公孙佳道：“还撑得住。”
公孙佳还撑得住，章硕却是实在撑不大住，他烧了两天才退，又昏了一天才醒。闹了三、四天，赵司翰拿的主意：“对外就说陛下在斋戒！”反正一年好几回祭天，沐浴斋戒是标配。大臣们虽有疑心，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政事堂也就挪到了章硕的寝殿里来办公，王皇后与政事堂一起，把寝殿、太医院、太药局等处也给控制起来，防止走漏了消息。寝殿里药味儿、檀香味儿等等混杂在了一起，公孙佳闻得不舒服，走出来透个气。
延安郡王趁机也溜出来找到了公孙佳，两人站在檐下聊天。延安郡王说：“有件事儿，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我看他们不成事儿。”
公孙佳问道：“什么事？”
“我一把年纪了，顶不住了，你看让大郎顶我的位子，能行吗？”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不太好办。您要真想，该早做打算的，先历练历练，履历上好看了，再进政事堂才好。咱们都知道表哥本事不差，但是他履历上没写就会有人反对。宗室任官本就有些限制，有点儿难。让他离开，这禁卫交给谁呢？”
延安郡王想说“岷王”忽然又觉得不太行，他说：“那我再想想，不过这样的话……”
“什么？”
延安郡王有个主意，赵司翰搞那么多各地选官选才的，咱们是不是让宗室们再考个试，让他们出去干点活了？他说：“你不是才，嗯，咳咳。”公孙佳看了他一眼，延安郡王缩了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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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就有点那个要内斗的苗头。国家有事，正是用人的时候，公孙佳点了几个还挺能干的女官。要延安郡王说，干活儿是有一手的，其中一个叫凌峰的，延安郡王差点想问人家肯不肯给他当孙媳妇——能干呐！
想也知道，不可能所有人都能接受女官的。公孙佳自己都受了不少的闲话，不过她后台够硬、自己手也够狠立住了而已。凌峰可受了不少的排挤，同事去青楼寻欢，人家不是不带她，还带要带她去。做事的时候暗中给穿点小鞋，不问就不给说清楚一件事的所有要领。一件事让她做了大半，费了无数心力之后，把她给支开，让个混日子的傻逼同事拿了成果领功。等等等等，不可胜数。
凌峰也是个后台够硬、手也够狠的人，她不动声色先把事儿给办完了，证据收集齐了，先往公孙佳那儿一齐。
公孙佳就更不好惹了。证据都拿到手了，焉有不办之理？她花了两天核实了一下证据，又派人再去调了点卷宗、查了点别的东西。出手的时候把人都打懵了——她直接拿下了二十三人。还想做官呐？都滚！
赵司翰亲自去问公孙佳，公孙佳给了他一份卷宗，道：“他们，脏！心脏、手脏。渎职枉法，贪占别人功劳！又不能约束家人！”
赵司翰翻了翻，明白恐怕问题出在“贪功”上了。也有点生气，他没想跟公孙佳翻脸，凌峰也是个能干的女官。赵司翰对女官的态度是：反正也就这么点人，以后别有更多就得了，现在这几个确实能干，就先干着呗，等她们——准确的说是等公孙佳——下去了，这事儿就算结束了。他调走赵锦，同样有“消除女官影响”的考虑，只是这个目标没有达成。没达成他也就不太执着了，因为他太明白“大势”了，“大势”决定了这些女人翻不了天。这不，他什么也没说，就有人不满了，想做小动作了。
这不是傻吗？
公孙佳是比较散漫的，但是龙有逆鳞，碰一下就要招来雷霆，她的家业不能动、她的势力不能动，不动，她很好说话，动了……这些傻子能活命真是该谢天谢地。之前惹到她的人，要么全家都没了，要么皇位都丢了。她哪是能轻易得罪的人？
赵司翰道：“那是应该惩治，可是又缺了人呀。”公孙佳当时就笑着说：“要不我去找人？”赵司翰连连讨饶：“罢罢罢，还是我来吧，我会找老实人来的。”
公孙佳笑着将另一叠卷宗推给他：“但愿是真老实。”里头没啥，就是一些更要命的东西。赵司翰要是把这二十三个人里再调出来一个来重新任用，就要有人真的去死了。赵司翰也只有苦笑，苦笑的同时也愤怒——内容确实有点脏。譬如他比较看好的一个年轻官员，这货好像没啥问题，他爹有问题，老东西强奸一个佃户的女儿未遂，把人女儿掐死了。然后这事儿被这货给掩了。人命官司就已经让赵司翰皱眉了，还能忍，起因就过份了，老东西都多大年纪了？私德太差！
赵司翰回去之后别的没做，先把老东西的案子给翻了出来，连同审案的地方官一起问罪了。
因为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情，二十三个缺一时没补齐，延安郡王要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倒叙转回~~~~~~~~~
公孙佳想了一下，问道：“您觉得他们成？”延安郡王莫名其妙：“你觉得他们哪儿不成呢？”
公孙佳道：“不出仕，他们是宗室，能耍赖。一旦出仕，总耍赖就不灵了。再耍赖就要被打。就算选出来了，也还是先明白一点规矩的好。”
延安郡王认为这个不是大问题，说：“你就说成不成吧，只要你觉得成，别的事儿我来办。”
公孙佳道：“我可能要去趟雍邑，您看如今这局势，人口、农桑等等，恐怕要紧一紧。本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您有成算就行。”
延安郡王道：“那就成了！哎哟，我在政事堂这一二十年，实因沾了个‘章’字，平日也不大管事儿也没有什么威严。如今要走了，好歹别回家弄得自家人不上门搭理我。”
公孙佳笑道：“您别跟赵相起冲突就好。”
“嘿！这天下还是姓章的，他姓赵的要把持天下官员的任用可不成！”
“没那么夸张吧？雍邑的吏部也管着附近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呢。南方还有……”
延安郡王摆摆手：“不听不听，反正他管得太多了！陛下又太好说话了。我不管，我最后就要放这一回赖。哎，对了，要是有孩子有些资质做武职呢？”
公孙佳道：“那敢情好，本来一些远枝的孩子也在军中领职呢。考试的时候把枢密、兵部一同叫上嘛，有合适的人干嘛不要？不过，有言在先，太祖的时候就是这样，宗室为官，总数不能太多啊，您懂的。”
延安郡王想了一下，说：“好吧，咱们以二十为限。”
“别跟我说呀，别人答应了，我怎么着都成。”
“还是跟你说话痛快！跟他们说话就得绕！我跟你说，就能直接说我要给宗室做官了。跟他们说，就要说什么封建诸侯……啧！背得我头发都白了！”
公孙佳道：“本来就白了。”
延安郡王不满地咳嗽了两声，公孙佳一笑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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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郡王这儿跟外甥女谈妥了，第二天章硕就能坐起来了。政事堂赶齐了凑在他的面前，他的脸色非常不好，带着哭腔说：“难道是因为我不孝，果然遭了天谴么？要是因为我致命百姓受苦，我心何忍？这么大的因果，我承受不起，不如退位……”
钟源站了起来：“陛下何出此言？一定是因为生病了！”
政事堂更不能让他这么说，因为让章嶟退位的主力是他们！赵司翰、容逸等人马上举出来一些圣明君主在位的时候也有天灾的事儿，说：“上天不会因为他们是圣主明君而不降灾，他们能成为明君圣主，是因为他们度过了天灾。请陛下不要多疑，专心政务即可。”
这话根本不能安慰到章硕，他说：“你们的好心我知道了，可我心里还是不安。道理我难道不懂？可这太难了！圣人能成圣人，是因为除了有能力还有心志坚定！所谓心声坚定不是每天早上能坚持早起上朝，而是得扛得住‘纂位’、‘逼父’、‘不详’、‘上天降罪’等等名头，还能跟天下周旋。圣人拢共就那几个，除此以外谁扛得住了？还不是靠天下人的血泪性命扛下去的？”
他也太明白了点儿！表达得也够清楚了，连王皇后都听明白他的心声了，一个没绷住，王皇后开始擦眼泪。
公孙佳站了起来：“你怎么把事儿都怪到自己头上了？天天看着自己，还有功夫从别人身上找理由吗？妹妹要是你这个样子，我打断她的狗腿！”
卧槽！赵司翰与容逸汗毛都立起来了，还有这样做人的吗？君子要“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要“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要“吾日三省吾身”！钟源、霍云蔚二人都大惊失色：“你就这么教孩子的？”完了完了！
章硕和王皇后也听傻了，他们傻从小也没受过这样的教育啊！公孙佳道：“陛下说因果？我不大懂因果，可是既然要结果子，就得先种树，抽条长叶儿开完花才能结果不？果子落你头上，跟你有什么关系？种树的人还在那儿喜得贵子呢，吃果子的倒心酸上了？”
说完章硕她再说钟、霍：“对啊，我就这么教孩子的，我生的，我养的，我就这么教了。”再对赵司翰等人说：“你们什么眼神儿啊？不然呢？把那位请回来，再把姓吴的推扒拉回来追个皇后，大家给她披麻戴孝当三牲？”
政事堂脸上集体变色！
王皇后都听傻了，章硕的脸色却好了不少，甚至笑出声来，虚弱地举起双手：“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吧……”
公孙佳道：“做人家的儿孙，担人家因果，将养好身体，还等着陛下共度时艰呢。”
章硕笑道：“好。”
他答应了一个“好”字，也没有马上好，又休息了一天才回到朝上。他回来了，公孙佳就拿出之前的计划——她得再去雍邑一趟，把北方的事务料理一下。
哪里有灾，朝廷就该派人往哪里去的，比如南方，苏铭、周廷已经派下去了，周廷不被放在过高的位置上之后，做些实际事务倒显出些本事来了，他又是南方士人，居然干得不错。不过这两年确实太倒霉了，南方北方的事都很麻烦。
霍云蔚提议过一阵他南下，顺便他要路过贺州，实地看一看章家在当地的祖陵，别天灾人祸的出现损坏。公孙佳也就有北上，北方受灾略轻些，她还想实地看一看，能不能增加一些储备积蓄。
他们一南一北，赵司翰、容逸、钟源等人都在京城，布置也还可以。
公孙佳又把妹妹也留在了京城，这回就允许彭犀留下来帮妹妹了，她还把荣校尉也给留了下来，一文一武都是自己人，钟秀娥、阿姜还在府里照顾妹妹的生活起居。公孙佳放心地带着小秋等人去了雍邑。
到了雍邑，与元铮、单良、赵锦等人会合，见到的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第311章 配合
见到公孙佳, 单良等人都非常的高兴，公孙佳却不能先见他们。
她有好长时间没有到雍邑了，须得先见雍邑的官员、安抚人心。章硕在京城被传言成那个样子, 雍邑的官民心中又会怎么想呢？作为拥立章硕上位的主要人物之一, 自己的风评又会如何呢？
虽然雍邑的线报来说, 北方人民的情绪还算稳定, 尤其以雍邑为最，但公孙佳抵达的第一件事仍然是安抚官民人等的情绪——这几年大家确实过得都不如以前。雍邑的官员也巴望着她回来一趟好有个主心骨，第一时间就出城迎接。
这天天气还不错, 大家见了面, 一同到了行宫, 那里地方够大, 更兼可以见见留守行宫的王济堂等人。郑须已然过世, 如今行宫主事的人是王济堂, 他也显出了明显的老态了。
百官情绪复杂，天灾应着帝王失德这事儿是共识，他们心里也慌。都不知道是换皇帝不对, 还是需要再换一个皇帝。甭管是哪一个, 好像都不是他们应该想的。
例行公事地百官问候天子、天子慰勉百官的话一过, 公孙佳说：“这几年，都不容易。”
站在前列的人就有绷不住了, 想说话, 又都咽了下去。众目睽睽之下，好些个话是不能说的。公孙佳道：“我知道，这几年的年景不大好，人心浮动。”
不知为何这句话说出来，底下的人都松了口气——她知道就好。知道, 就代表着在考虑了，说出来，就代表着已经有对策了。公孙佳道：“没想到啊，雍邑这里也是这样了。都放宽心，没有迈不去的槛儿，我这不是来了吗？”
好的，那就放宽心。不过还是有些疑问不敢这样公开问的，有些人开始动脑筋，打算一会儿就到府里递帖子求见。好歹给吃颗定心丸吧？
公孙佳没给他们这样的机会，而是公开说了：“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心都看不透，还要猜天意，未免太不自量力。”
单宇率先应和：“凡人怎敢窥天？”
公孙佳摆了摆手：“说这个没意思，止不住还是想抬头往上看。”
百官忍不住开始七嘴八舌：“确实有些不解。”、“实是这二年有些紧。”、“天灾太频繁了，下官不信什么因果，只担心将来。”一句话，现在日子是还能过得下去，咱们也没别的想法，就是想问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公孙佳道：“请假的都把假销了，人头凑齐，三日后过来议事。”
众人轰然允诺。
公孙佳这才得机会与“自己人”见面。
~~~~~~~~~~~~~~
王济堂在行宫里，这里要么是来养老的，要么是来避难的，王济堂说：“别宫一切安好，京城——？”
公孙佳道：“就是那个样子，这几年也就只有上皇过得舒服了吧。”
王济堂感慨一声：“不服都不行，这个命格呀，这几年这些事儿落到他的头上，早就不是做上皇能了结的了。”
公孙佳道：“那大家就太苦了。我是不信这个天的。”她不大信什么狗屁天意，除了“不能信”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你们解读的天意就是天意了吗？这事儿她可太有发言权了，想当年，她为了袭爵什么主意没想过？伪造祥瑞、曲解天象、解释个灾情，啥都准备过了。只不过当年太祖在，他老人家发话了，这些准备都没用得上。
王济堂笑笑：“老了，爱唠叨了，莫怪我多嘴，我这把年纪立时便死也是寻常，这些年能安稳度日不遭小人白眼，多赖您的看顾。有些话，想对您讲。”
公孙佳道：“您请说。”
王济堂道：“我们废人，依附而生，就要总琢磨人心。到老了不想再费这把子力了，可看在眼里这脑子就忍不住会动。您此来，是用自己过往的威望为今上做保呀！天时如何，我不敢妄说，看苗头不太对，请您一定要当心呀。别的都是假的，什么天灾，不算的，只要人好了就成。”
公孙佳道：“百姓指望着天时吃饭呢。”
王济堂沉默了一下，说：“我在太宗身边有些时候了。”
“那是。”
“跟在太宗身边也看了些事儿，约摸能看懂一点政事，”他又解释，“并不是想干预政事，只是想说，我没有不忠的意思。这几年我冷眼看着，这北方与南方还是有点差别的。南方，被他们弄破了，北方还是能支撑的。”
公孙佳点了点头：“是。”
“您往南方调了不少粮，总得给北方留一点，多留一点。您的治下好了，大家伙儿感激您，您就安稳了。您这儿安稳了，以后才好收拾乱局呀。”王济堂说。
公孙佳有点诧异：“到这一步了吗？”
王济堂说：“不是我老东西心狠，人都说你果决，杀人从不手软，我看着呢，您这狠劲儿差多了。对外人，那怎么能叫狠？那是本份，对自己人要会取舍。”
公孙佳道：“都是自己人，那就……”
“陈王难道不是儿子？舍了也就舍了，只恨没有舍彻底。”
公孙佳轻吸一口气：“您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谢您指点。”
“老了，嘴没把门儿的了，说了该割舌头的话。”
公孙佳道：“您这才到哪儿呢？只管放宽心，接着在这儿住着，不会有事儿的。”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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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没想到王济堂会跟她说这一串话，如果是郑须还活着这么对她讲，那倒不意外。她与王济堂算不上有多深的交情，搭把手而已。现在得了这一番话，这“狠心”一条，她还是觉得不太好。不过王济堂提醒得对，北方的情总也不大好，她得先把这些给解决了。
出了行宫就回相府，自己人聚集一堂，人人都面带喜色，互相慰问了一番。然后就听赵锦问：“妹妹留在京城，除了彭、荣二人，可还有什么别的安排？”
容珍珍与妹妹是同学兼朋友，见赵锦问了，她也跟着来了一句：“阿姨，听说京城情况不是很好，咱们想办法把妹妹也调过来吧。”
元铮则说：“她应该不会冲动吧？要不，我再给她点兵马？”
妹妹袭爵定襄侯的时候，公孙佳就给了女儿一千私兵，元铮中间回来一趟，又给了她一千，这货现在手上自己的私兵就有两千人，还不算领职带的官军。公孙佳道：“你还怕她闯的祸不够？”
元铮道：“以她的本事，要自保还是得多点兵马的。”得够闯祸之后跑回来的。
公孙佳道：“不给！让她自己攒去。”
余盛动了动唇，没吭声。
公孙佳道：“先甭管她啦，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事不是？先看看咱们眼下怎么弄吧，这一回，雍邑往北尽归我管。都说说吧。”
赵锦道：“不太好。下官的学生是来自各地的，说好，只是与南方那样的大灾比，天时与前些年是不能比的。”
余盛道：“雍邑还凑合，人多嘛，地也好。”
公孙佳道：“管得也不错。”
“嘿嘿。”
“无论要做什么，都得有人有地有粮，然后再说，”她终究没说出来不管南方的话，而是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先把米找到吧。余盛，你在雍邑都怎么做的？”
“啊？”余盛冷不防被点名，“就那样啊！”
公孙佳听到外甥媳妇发出一声轻叹，笑道：“问你娘子。”
“宝宝……”
“雍邑与别的地方做的不同的，是你管得多了些……”
余盛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做了一个官员该做的事”，提前了解辖区情况，由官府将雍邑的小农组织起来，统筹安排抗灾生产。比如收成前要下大雨了，那就组织所有人细化分工去收割庄稼。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安排，收割的、运输的、脱粒的、储存的……集中牲畜、车辆应用。又如大灾之后趁天时抢种，也是这样。
到分配的时候，也是按照人工、人口、田地、牲畜、工具等等情况来分配。大水之后容易有疫病，再有，北方离草原很近，容易出“鼠疫”，余盛与林德平合作，一有苗头就扑灭，也是做得有声有色。
在公孙佳看来这才是一个官府该做的事儿——官府不干，就会有人趁势而起，积累人望、积累组织管理的经验，万一遇上个大灾年，此人就是一方割据势力了。还有宗族，一旦有灾变，宗族就会加强，那她还玩儿什么？！
公孙佳看到灾情的时候就开始思考要怎么做，官府肯定不能袖手旁观、只会收税、减税，官府应该做得更多！但是她没有管理地方庶务的时间，在这方面甚至不如余盛更有经验，她只有一个念头：规模经营总比小农单打独斗要强。
她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余盛的做法，余盛这货也不会吹自己的政绩，他上头有个小姨妈给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只要报点结果，自有小姨妈保驾护航给他加官晋爵。这败家玩艺儿开始给朝廷写总结的时候，写得相当的敷衍，字数又少、又没文采，除了政绩是实的、哭穷说这几年收成不如之前是真的，别的都是浮皮潦草！
幸亏公孙佳怕这倒霉孩子写东西不上心，万一写点什么不该写的奇谈怪乱不好收拾，认真给看了一遍，从字缝里抠出点意思来，再写信下了指令：把你怎么做的给我写一万字交过来！
看完了余盛干巴巴的一万字，公孙佳的想法终于彻底成形了。捏成一团，永远是对抗风险的最优方案！本来，官府就会有一定程度的组织生产、救灾的活动，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每年冬天挖渠，以及每年颁布发皇历告诉农民节气天时。不过在太平年景官府想让所有人种田都听话集中起来，也是不可能。现在情况特殊，倒是可以施行了。
赵锦对实际庶务也是不太理解的，不过道理还是懂的，当下说：“这个倒好。他们手忙脚乱的，大家大族还有个话事人领头，小门小户，哎哟，本来牛都没有的，遇了事都忙，谁肯借呢？”
公孙佳道：“官府有耕牛、驮马、犁铧，租借！当然啦，还要拟些细则，余盛，等他们来了，你牵头做这个！”
余盛将胸脯一挺：“得令！”跟要打仗似的。
单良道：“小郎君且慢开心，这里面要做的事还很多哩！调动匠作，还要有足够的账房，租借怎么租，损坏怎么赔，定额是多少，这些雍邑是一个路数，别的地方未免合适哟~”
余盛道：“您放心，我明白的，雍邑比别的地方条件好资源多。别的地方还有些地头蛇之类的，等着天灾收穷苦人的田、买人家的儿女当奴婢。遇到过，见得多了，放心！”他可是有经验的！
单良笑道：“倒忘了小郎君已经长大，是个老手啦。”
“嘿嘿。”
公孙佳道：“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来说下一件……”
元铮道：“京中如何？雍邑也有点传言，倒是压得住。陛下还靠得住吗？可有人想趁乱而动？”
公孙佳道：“眼下还好，陛下也稳住了，上皇那里有大哥派兵看守，想来没关系的。京城，宗室多呀……别人不敢明着说，他们姓章的怎么会不多想？小姨父还想把宗室聚起来考个试，选点能用的找点事做，免得他们无事串连。我想，给点甜头，分点好处，也能让他们别砸自己家的锅！”
单良道：“那就对了，人心就是这样了。就一个灾情，别的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公孙佳道：“先在北方试行，咱们试行个两年要是有效，就推行到南方去。不过，我寻思着，这天灾再有两年还能不停？应该也不用。”
单良严肃地说：“君侯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要做长久不好的打算！要做人人怨恨陛下、迁怒于您的打算！您以前都是做最坏打算的！上皇就是您推下去的，接着就是各种灾变。您怎么能这么不当一回事？”
公孙佳道：“要是做最坏的打算，我就不能管南方也不能管京城了。到时候还要以雍邑为基，与京城朝廷为敌啊！他们要是撑不住，行废立或者内禅，你看看我这脑袋是不是正正好的一个祭品？”
单良道：“您想到了就好，有应对之策吗？”
公孙佳将手一摊：“只要咱们这儿丰收，那就不是我的错，先把这个干好吧。”
单良摇头道：“不行！得想得更深，更狠！”
公孙佳轻叹一声：“请陛下幸雍，我还是不信这破天就这么跟我作对！怎么能随便舍弃陛下呢？实在不行，就请他立嗣，再内禅一次。反正不能把他愁死。”王济堂说的舍弃，她现在还舍不下。
单良道：“也好。”
就在“也好”之后的第二天，京城快马传来了一道旨意——罪己诏。
章硕打起精神之后也确实有担当。一般而言，如果有什么天灾之类眼看熬不过去了，找个丞相辞职也是惯常的操作，章硕却没有这么干。
“嘿！他倒是想让谁请辞呢？”单良的毒舌依然在，“政事堂他哪个都开罪不起，还指望你们收拾局面呢。就只有自己来了！”
公孙佳捧着罪己诏的抄本，轻声说：“陛下是个好孩子，他尽力了。既然他尽力了，咱们也就不能懈怠，该打起精神来干活啦。”
赵锦道：“陛下，必须熬过去，他必须成器！”
公孙佳笑道：“你也这么看？”
赵锦道：“他熬不过去于您有损，您不能倒！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这儿了。”
公孙佳缓缓地点了点头。
章硕下了罪己诏，多少安抚了一些人心。章硕本人实在是没什么缺点了，除了得位这一点，但这个不能认、不能说，写诏书的肯定是容逸，这文笔也是很绝的，切入点也很绝。诏书中细数章硕兢兢业业、从不瞎折腾的等等事迹，这些事迹每一样都能与章嶟当年的瞎闹形成对比。然后笔峰一转问上天：是我章家哪里得罪你了吗？如果有罪，请降罪于我，别再折磨百姓了。如果我不合格，“国人”可以废黜我，另选贤能。
把章硕与整个章家捆到了一起。
章家拢共四个皇帝，前俩那是板上钉钉的明君啊，你这可怜样又真没干啥缺德事。那就是你爹太缺德了！你可真是个倒霉孩子啊！“国人”也是个典故，还是古早时期的说法，指的是居住在国城之内的人，六乡之民。他们是有赶走国君的传统的。
容逸一支笔左糊右糊，灰都抹章嶟脸上了，章硕算是勉强被摘了出来。请上皇滚蛋的公孙佳等人也被摘了出来，这也可勉强算是传统。借这个机会，容逸把己方给洗白了，没这个机会，他还不好说话呢，那不是欲盖弥彰吗？
公孙佳道：“哎哟，这词儿不太妙啊，要是再来个‘国人’要驱逐我们呢？”
单良没好气地说：“那就赶紧干活！哎哟，还是得我来！”一看单宇还得跟公孙佳开会讨论官员任命的事儿，他说，“那就阿谦吧，来，你跟我来，给我搭把手。”
苏谦对做官不感兴趣，她是陪着母亲的，不明白为什么要叫她：“单翁，何事？”
“琢磨琢磨怎么编点谣言。京城的望族，你熟，他们的习惯你再给我说说。”
苏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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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邑百官还以为章硕的这道罪己诏是与公孙佳商量好的，否则何以公孙佳要安排在三日后再开会？一定是等着这个，好来套组合拳的！大家信心大增。
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这罪己诏公孙佳事先是不知道的，她虽然善于总结教训和反省，跟长辈认错的速度也是一流的。但是，这事儿她又不觉得自己错了，凭啥认？这罪己诏就不是她会想出来的辙，不合她的性子。
这可真是一个美妙的误会！
待百官齐聚，公孙佳拿出方案，于百官而言倒不难接受。雍邑本是为了军备而设，有管制的传统，不过是以前用在军事上，现在有灾变，统一管一管也不算出格。
公孙佳对他们还有一点要求：“别都太铺张，有人饿肚子，别当着人的面儿吃东西还吧唧嘴！馋一个人，这个人顶多肚子里骂两句，要是有一万个人吃不上饭，你当着他们面吃酒，他们能把你给吃了！记住了！共体时艰！不只是为了悲悯别人，是为了保自己的命！”
话说得够直白了，她就这个性子，从来说得直白，但是利害都给摆清楚，雍邑的人也都服她这一点。话有时候是刺耳，但是实在，不听，总有吃亏的时候。所以还是听吧。
公孙佳自己也做出榜样来，她本来就不爱顶一身的珠宝，吃的也不多，从她开始，减膳、不穿绣服、不饮酒，仆从的装束也都简单起来。各家各府也都有样学样，一时很有点奋发向上的味道了。
又召集地方官员，让余盛总揽，将官府负责组织生产之类的事情推广开来，一切都步上了正轨。
这一年也不知道是罪己诏起了作用还是老天爷生气生够了，居然没有大灾，只是小范围的一场鼠疫，以及秋收时下了一场范围不大的雨——都应付过了。
南方情况稍差一点，夏季洪水在霍云蔚的努力之下没造成太大的损失，但是多崩了两座山。所谓“没造成太大损失”的原因，乃是霍云蔚把头一年被淹没的地方直接放弃做了泄洪区，保证了下游的安全。只是又多了一地灾民两年受灾，需要异地安置。马上又秋冬季了，霍云蔚在忙的就是这件事。
自章硕起，所有人都稍松了一口气。延安郡王也将复习了几个月的宗室子弟们召集了起来，奉章硕的旨意从中选拨了二十名平头正脸的宗室子弟，各委官职。办成这件事后，延安郡王功成身退，他也请求休致了。
公孙佳接到公文有点不放心，她知道这位小姨父家里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安静人，索性趁着今年缓了一口气，秋收之后回了京城，当面劝延安郡王：“悠着点儿，别奢侈太过了。”
延安郡王道：“我是那没眼色的人吗？陛下都提倡节俭了，我怎么能给他拆台呢？他呀，不容易哦！”
公孙佳也无力再管更多了，道：“只盼明年也是这样好。”
延安郡王大大咧咧地说：“倒霉也倒霉得够了，也该好了！我说，你是不是得想想正事了？”
公孙佳道：“什么正事？”
“本来不该我说的，我是听你阿姨和你娘姐儿俩嘀咕，妹妹也大了，是不是得找个女婿了？早点找个女婿，早点给你生个孙子！这才是你们家的大事儿！哎哟，我们都快替你急死了！”
公孙佳：“哈？”妹妹也长大了哈……

第312章 失算
延安郡王当然不是真的认为自己不该说这个话，恰恰相反，他太认为应该由自己来提醒公孙佳了。婚姻可不是两家女人能决定的事啊！那得是当家人干的正经事！公孙佳是当家人，那他这个王府的……呃，名义上的当家人，就该提醒晚辈。
他是这么个逻辑。
见公孙佳好像没反应过来，延安郡王叹了口气：“要上心呐！别的都能忘，这传宗接代的事儿怎么能够疏忽呢？”
“呃……您说的是。”公孙佳不知道回答什么具体的内容含糊着给他带过去了。延安郡王提醒一回，认为公孙佳是个明白人，也就不再多言，安心去过他的退休生活去了。
公孙佳回到京城的时候已是秋天，妹妹一蹿一蹦地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还在想：这熊孩子，一准儿想着要去打猎了！真是闲不住！得空就要玩儿。
现在一经提醒才发现，这都要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突然觉得自己就这么被个熊孩子给催老了！
更要命的是，妹妹的丈夫不是很好找。公孙佳与元铮也不是没有讨论过这件事儿，以公孙佳的经验，从小养一个童养婿是个不错的选择，打小养着，品性也熟悉、生活习惯也能合拍，刚好看对眼了就省事儿。有什么问题能够及时发现、及时更换人选。
十分惋惜的是，打从元铮那一批开始她就养了无数的“义子”，也就给自己养出来一个元铮，后来再也没能给妹妹养出一个合意的人来。她立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得长得好看。这要拿元铮当个标杆吧，那就没几个人能称得上好看。
当然也不能是绣花枕头，孩子有个傻子爹，脑子多半也不会聪明。让妹妹跟个傻子过日子，公孙佳得怄死！
既聪明又好看，还得能干！还不能跟自己家不是一条心。哦！对了，家族还不能难缠，关键是他得入赘！
赵司翰不肯轻易让女儿和外甥女离婚时说的话，就在这个时候蹦了出来——他说的居然是有一点道理的。合适婚姻的选择面一直都很窄！
这不是邪了门儿了么？
公孙佳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打发妹妹去外面应酬干活，自己与元铮关起门来认真讨论此事：“往年她还小，可以说不急。现在一年大似一年了，总不能太晚。”元铮微微皱眉：“她今年也不算大！我问过林德平了，年纪太小对身体不好！”
他说了很长一串关于女孩子不能早早就被拐早的理论，其中一条打动了公孙佳：“她永远不会没有男人追求，她又大大咧咧的一副没开窍的样子，硬凑，必有一个要倒霉。且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何必急在一时？顺其自然尚且会吃苦头，强扭到一起岂不更糟？”
是啊，熊孩子心大，那是得当爹娘的再给她养一养。妹妹心里对利弊还是比较清楚的，这一点公孙佳能够确定，不然她早就去拼第二个了。但是对感情，这孩子确实不开窍。这事儿公孙佳也有责任，她对女儿的情感教育几乎是放养，她倒不限制，但也没什么引导。又把女儿这脾气养得很大，突然给妹妹空降个丈夫？恐怕真要出点事儿。
公孙佳道：“反正在花季，放出去让她自己招蜂引蝶吧，咱们勤扑着点儿就行了。最后剩下谁就是谁吧！”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剩下的就一定得是最强的，她就负责把女儿养强了就行。
元铮觉得这样好像还是有风险，不过总比现在就把女儿蒙眼招婿了强，于是说：“也好。总要两情相悦才好，对吧？”
公孙佳点点头：“那是。”
元铮轻快地道：“今年天时不错，咱们一家又都在京师，可要好好过一个年。”他已经计划好了，边境今年也算暂时安稳了他也不用再出镇了，就安心在京城过年，顺便也看一看能不能找到女婿。他们家这母女俩在婚事上都是心大，她们对感情的需求都不太浓烈，婚姻于她们可有可无，甚至不愿意要婚姻束缚。指望妹妹自己找个人回来，她哪天回来告诉家里她杀人了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公孙佳也笑了：“这日子可算好了些，外婆年纪大了，阿娘走不开，我也不想再挪动啦。”
两人相视一笑，都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这一年从秋至冬，不止他们，朝野内外也都充满了信心——今年灾情不大，这么大的国家有点小灾其实是比较正常的，没有大灾就能应付得来。
章硕心情也舒畅了，罪己诏一下，对他不好的议论少了许多，加上年景不错，他也渐渐有了些起色，所恨者仍是没有生出个儿子来。不过这一年的新年，京城各处的鞭炮声就没有断过，人人都希望能够驱散邪祟，来年风调雨顺。
公孙佳这个新年依旧是放妹妹出去做部分应酬，这回不再什么事都让她去做了，而是让她与年轻人一处多玩玩。妹妹还以为这是亲娘让她着手去建人脉呢，心想，也对。刚好去年延安郡王又引了不少宗室入朝，一过年，这些人就跑到延安王府去向延安郡王拜年。妹妹就跑到延安王府去，好名正言顺地多认识几个人。
公孙佳与元铮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延安郡王倒是乐呵呵的，他知道妹妹这婚事的麻烦之处，压根就没有撮合的打算，妹妹对章氏子弟心无旁念，延安郡王乐观其成。忙的是钟秀娥与钟英娥，这姐儿俩一整个正月四处吃酒，往各家看青年才俊，钟英娥把自己孙女的亲事都暂且放到一边，也要帮姐姐把外孙女婿给选好了！
这姐妹俩就遇到了难题——好人谁当赘婿呀？
最后还是公孙佳想到：“不是有考试吗？！全国英材，无论文武，一层层给我过筛子，筛完了，聚到京城最后遴选考试，让妹妹在一边看着！有看中的再说。这一批没有，就从太学、国子学里选。”
其实，他们男丞相除了选门当户对世代联姻的，也日渐喜欢从后起之秀里选女婿。公孙家人丁单薄，不兴这一套，她通常用另外的法子养将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就下手抢手吧！
掐指一算还有几个月，公孙佳也就先由着熊孩子自己玩儿去了，寻思着各路书生赴京的时候，总有些人要住到自家那宿舍里，到时候也可以派女儿去考察一下。万一再有看对眼的呢，这事儿反正也说不好，就像谁也说不好为什么钟秀娥能看中丁晞他爹，也没人能说清楚为什么元铮就落到她身边。
公孙佳安心地安排了春耕的事儿，安心等着选女婿，边境上却又不消停了起来。这回倒不是有人叩边，而是胡人几部自己打起来了，一边打输了往边境上跑要求内附，另一边穷追不舍要来告状。告状就告吧，他是带着兵一边追杀一边派人跟朝廷“讲理”的。无奈之下，元铮只能再次动身，领兵去“调停”。
公孙佳依旧坐镇京师，她倒不担心元铮，想来元铮也不必担心她在京城把选女婿的事搞砸。正在此时，南方又不消停了起来。去年南方勉强算个丰年，照说应该更安稳些，又闹起了匪患来。朝廷再急调了兵马去镇压。
这一次与上回不同，上回是章嶟做皇帝，执意要用梁平。这一回是章硕做皇帝，他肯听枢密院的。枢密院也吸取了教训，指派一人为主，不搞什么分进合击之类。派的是钟保国的长子钟律，既是公主之子，又是将门之后，应该是万无一失了的。
为此，钟源在枢密院进行协调，公孙佳坐镇户部调拨粮草，应该是再没什么问题的了。起初，进展还算顺利，但是钟律往堂哥表妹那儿写信，尽是骂的：太他娘的奇怪了，剿不干净！跟阉人撒尿似的！
钟源颇感丢脸，明面上还要维护堂弟，背地里对公孙佳与霍云蔚说：“他怎么这么没计较？”公孙佳也认为钟律这是水平不够。
霍云蔚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恐怕不能全怪他！”
钟源道：“您就别再给他开脱啦，他那么大的人了……”
霍云蔚严肃地摇头：“你不知道。药王是样样都能做得，地方官府她也制得住、地方士绅她也拿得了，换一个就不行啦。这南方啊……”
“难道他们有贰心？”公孙佳吃惊地问，“何至于此？”
“贰心过了，离心是有一些的，”霍云蔚有点为难地说：“是我之过，能耐不够。”
钟源道：“您的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您要能耐不够，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够啦。您还是说说，究竟有什么麻烦吧。”
霍云蔚道：“太宗的时候，你们看我与太宗都有些急进是不是？抱着一个周廷就当宝贝了不撒手，到后来才启用的苏铭、陆震，对不对？那也是不得不急啦！那时候你们年纪还小，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你们以前都只是在京城，对南方也不很了解，听的都是下面报的，其实，我以前了解得也太肤浅了。”
“我南下的时候没觉察呀，再说了，之前几年派人下去，都白干了？他们都干什么吃的？”
霍云蔚苦笑道：“你也不是深入南方，再说了，你那次动兵与现在能一样吗？那时候有太祖在，你那次出征，我们私下说的时候也是很惊叹的！别说南方，不管地方，出现那样一支军纪严明的王师，都不会受到排斥，当年你经验又不多，所以你觉察不到离心。百姓纯朴，更听当地士绅的。官员来了几个月又走，他们依旧受士绅的影响。取地图来。”
他对着地图给这两个晚辈讲解，贺州严格来说算是整个版图的中部稍偏南的地方，不是特别严格意义的南方，贺州往南还有大片的国土。而朝廷惯常重视的界限是贺州再往前一点，无论是做官也好、赈灾也罢，又或者什么优惠的政策，往南就只能得到一些“大家都有的”。非但没有特别照顾，在做官等问题上还有隐形的歧视，这要是能有向心力才见鬼了。
这个情况大家隐约都有了解，这才有了有志一同的要选全国精才的想法。但是这个想法执行得不够好，断断续续的，开始急了一点，后来摸到门儿了，又遇到了章嶟一个急进派。南派再与京派互殴，还没见个分晓呢，天灾又来了！连着多少年不见好日子，离心就是必然的。
清剿这种事儿公孙佳有经验的，没有地方的配合是很难顺利朝廷的，大军压境能赢，你前脚走了，后脚就得再出事。走到半路就得回去接着剿！为什么？因为那里有反叛的土壤。钟律说的剿不净，就是这种情况。
办法当然有，要么安抚住了百姓、利用好当地官府、士绅。要么绝一点，把这一片的百姓都迁走或者实行连坐。钟律在处理与地方关系上不在行，但这样一场叛乱，不值当公孙佳南下的。迁走、连坐也很难，搞不好会激起更大的反叛，到时候花的钱就海了去了。
霍云蔚道：“我还得南下！本来这就我的活计，当年我没做好，现在就要补回来！我不该回来得这么早的。”他本以为之前南下已经稳住了局面，接下来只要循序渐进就好，谁知道又出事儿了呢？早该想到了，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不代表某地就没问题了。
公孙佳道：“那我就得北上预备着了，一南一北都得花钱。太祖、太宗积了几十年的家底子，打两场仗不会把它打空，但是连续十年的天灾人祸，是会把国库消耗得让我想把老天爷揪下来打一顿的。”
钟源长叹一声，道：“看来只有我最没用啦。”
公孙佳道：“这个时候就别说这样的话啦，心烦的时候看看陛下。他总不能再下一道罪己诏吧？唉哟……什么运气！”她都忍不住说“运气”了，可见情况真的不太好。
章硕这一年过得跌宕起伏，头半年算是顺风顺水，后半年整个儿折了过来！要命的是林美人在六月里还流产了一回，打那之后，章硕的日子就开始变难了。
公孙佳还是把妹妹放到京城，现在她得把妹妹放到京城来压一压场子，证明她这不是跑路。选女婿的事儿，只能暂时搁置。
雍邑还是一切如旧，北方今年还算争气，除了夏天雨水多一些，局部地区出现了洪水，还未见大难。公孙佳就住在了雍邑，亲自监督北方事务。哪怕王济堂劝着，她还是先期调集了五万石的粮草运到了京师。
五万石的粮草，对一个国家来说，不算多，但是从雍邑这边往京城调，就可以免去从南方征集五万石粮草，就地补充军需，免得反复运输空添消耗，也是减轻南方的负担。
霍云蔚一朝南下，钟律再与他配合着，这一波叛乱渐平。霍云蔚这回不敢大意，表示这两年就不回京了，他扎根在这儿了，非得把这儿理顺了不可！连同钟律都让他留下部分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公孙佳见状，也暂时不回京师，此时北方不容有失。公孙佳在雍邑比霍云蔚在南方的情况又要好一些，霍云蔚劳心劳力累得够呛，中间还病了一次，又遇到了南方大旱。公孙佳足不出户，倒是很少生病。北方人与南方一比，也算满足——起码咱没那么乱呀！匀点粮食南下，那就匀吧。
公孙佳很小心地控制着北方的仓储量，大城要保证有五年的存粮，小城要有两年，百姓人家各凭自己的本事存粮，但是不许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当然也有趁机想发些黑心财的，公孙佳这一次拿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没有直接抓人，而是派出了凌峰。凌峰没有动用官差，而是征得了公孙佳的同意，打了一次物价战，让囤积的商人血赔了一波。
粮价被打下来的那一天，公孙佳在府内为凌峰庆功：“干得好！”直接杀了奸商不是不可以，但是远不如这样更能证明“朝廷不缺粮”更能给人以信心，赚不到钱，人们自然就不干这个营生了。
公孙佳很满意，甚至高兴地喝了两杯酒。第三杯的时候，单宇就看着只许倒半杯了。公孙佳捏着酒盅与她讨价还价：“我今天高兴嘛！”
单宇在这个事情上是没得商量的：“不行！”林德平说了，公孙佳这身体，还是少喝酒的好，单宇就紧盯着不许她多喝了。两人腻歪时，钟秀娥从京城送了封急信来——坏菜了！妹妹怎么跟章嘉音混到一起了？！前天，姓章的给妹妹送了个匣子，打开一个，他娘的送个短剑也就算了，剑柄打个同心结算个怎么回事儿？快，要不我带妹妹去雍邑吧！
公孙佳酒也不喝了，把信看了又看。章嘉音，章旦的儿子。章旦遭了池鱼之殃，之后残疾，就一直沉默了很久。章硕登基之后，为了安抚宗室，谢旦以皇帝伯父的身份，更要受到优待。后来公孙佳把部分势力撤出腾出地方给章硕施展，为了防范章嶟，京城的防务就交到了章旦的手上。章旦跟姓梁的，那是仇人，杀章昭、伤章旦的执行人是梁平的弟弟梁安。有他看着，连梁平带章嶟都能防着了。
别人为了任务还能疏忽，他看仇人都能不睡觉。
延安郡王引入宗室，章硕没有反对，一是要借用宗室势力，二也是拉拢宗室、博好感，章嘉音也在这一批人里，就在自己父亲的手下任职，也是武职，这就与妹妹有了接触的机会。
起初，钟秀娥也不在意，妹妹这孩子大大咧咧的，跟谁都好兄弟的样子，怪愁人的。直到章嘉音出现的频率变得很高。
公孙佳把信给了单宇：“把章嘉音给我调过来！”调什么妹妹呀，调这小子，搁眼皮子底下，看他能玩什么花招。这小子公孙佳知道，延安郡王选完了人，还是跟外甥女通了个气，万一有什么不妥，到时候也能有人帮说话。公孙佳对章嘉音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可以说是另一个章明，父亲伤了面目不爱出面，王府许多事务都是他在交涉。
单宇道：“从京城调到雍邑？”
“他是武职，调不得么？调！”
单宇道：“是。”
公孙佳对凌峰等人说：“来，咱们接着喝……”
“不行！”单宇走到一半，一拧身，严厉地说。
公孙佳很扫兴地说：“知道了……”
单宇这才满意地放大了步子去写调令。她是吏部，调章嘉音的事儿不归她管，她去是以公孙佳的名义写公文到枢密院。
公孙佳无聊地捏着一杯蜜水，看余盛拉着林德平眉飞色舞地说话：“阿宇就是这样的啦！很厉害的！”林德平年纪比他小好些，看起来却像他的长辈一样的包容，温文尔雅地说：“我知道的。”
这两人居然能够聊到一块儿，公孙佳估计还是因为大外甥太蠢，林德平这小子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不会把他的话往深里想。
“很厉害的”单宇却中途又折了回来，在公孙佳耳边说了一句：“在外面遇到京城急件！是校尉！”
她还称呼荣校尉做校尉，实则公孙佳已给荣校尉升为将军，但是府内上下还称呼他做“校尉”，就像单良、荣校尉等人依旧称呼公孙佳是“君侯”，他们习惯了。
“什么事？”
“京师变乱！”
公孙佳脸色不变，往下看了一眼，道：“知道了。来，桌子收一收，都等我一下。”
然后与单宇、单良、赵锦去了小书房。
单良问道：“有事？”
单宇道：“京师变乱，校尉护着妹妹出城了，她们是安全的。海七星随军平叛，回来之后拜见了梁平，”她边说边把信递给单良而不是公孙佳，然后紧张地看着公孙佳说，“因大长公主病危，枢密等人侍疾，海七星、梁平就率部围攻别宫。有心算无心，别宫守卫没有主将，一时慌乱，让他们劫持了上皇。”
公孙佳心跳得厉害，问道：“变乱平息了吗？”
“还不知道，在等下一封信。”
“什么？居然没有平息？哥哥在干什么？赵司翰在干什么？容逸又在干什么？章旦是干什么吃的？！京郊大营呢？”
“这个，是妹妹的信。”单宇把另一封信递给了公孙佳。
公孙佳看了一眼，信写得很潦草，信笺也是普通的纸张，很粗糙。上面写的是：荣校尉已经护送她去了京外公孙家的庄子上，妹妹已然点起了私兵，公孙家的私兵雍邑有一部分京城也有一部分，现在妹妹打算利用京城的这一部分。她打算带着这一部分私兵，到京郊大营去，希望能够调动大营进京平叛，如果平叛不顺利，她就赶紧回雍邑，尽量把皇帝抢出来。如果抢不出来，她也会顺手抢个什么近枝宗室的，请公孙佳一定要准备好。
最后一句话让公孙佳皱起了眉：“章旦可能靠不住了！京城的情况不对，我原以为，他们哪怕动手，也要到陛下有意外发生的时候，没想到……元铮不在，让汪斗守好城池，凌峰重新核算人口、粮草等一应数目做好准备，让小高与邓凯一道，领兵去接应妹妹。务必打探到外婆他们的消息，联系上赵、容等人。通知元铮，快点赶回来。叫余盛准备好，一旦有变就抢收庄稼。可恶！派出斥侯！”
赵锦道：“莫慌！您在雍邑，无论什么人都要取得您的支持才行！这种事儿我见得多了！这事可大可小，可无论大小，只要您这儿稳住了，女公子、太夫人她们就是安全的！何况，事情真的由上皇做主吗？未必吧？”
公孙佳道：“当然不全是，章旦父子怕是也有别的想法了。可是我不能赌，那样就被动了。王济堂说的取舍……不能耽搁了！传令下去吧！刚才点到名的人，都要保密！有了新的消息再召集百官，现在先不要告诉他们！”
“是。”
公孙佳在心里盘算着京城的人口、兵马、粮草等等战争资源，忽然有点后悔，上个月那批粮食不该运进京的！

第313章 逃离
“派出人马，拦住出入京师的各条要道，京师变乱的消息不能扩散。不，也许现在已经晚了，但是扼住消息依然重要。让薛珍带队！”
“从现在起，一粒粮食也不许往南运！”
“不许贩卖马匹南下！”
“收紧度牒，不要再发啦，严禁擅自剃度僧尼道士！”
“今年无论京师如何，科考照旧！太学生的待遇不变！”
虽然说是保密，但是公孙佳仍然一道命令一道命令的往下发。赵锦与单良对望了一眼，他们俩更有经验，一看这命令就知道这里面有了一丝“自保”的味道，已是对京城的情况做了最坏的打算了。
赵锦低声道：“您还要预防一件事——雍邑官员亲属多在京师，如果以家眷、亲族为要胁，许多人是会妥协的！”
公孙佳道：“我把守城军士的家眷已经都迁过来了，雍邑必然不会出现大乱，只要不乱，就能从容应对那些变故。或者出兵解救，或谈条件都行。这是最坏的情况。”包括她家的私兵，都是带着家属来开荒的。军心不乱，其他的就好说了。
单良道：“情况或许还没有那么糟糕。有陛下在，宫中禁卫的都是什么人您是知道的。哪怕章旦父子有异心，放出上皇来搅乱局面想要混水摸鱼，他们也不能让局势变得不可收拾，更不会四面树敌，至少不会首先将您作为敌人。”
公孙佳道：“就怕一旦乱起来，事情就不受他们控制了！这群王八蛋，以为自己有多么厉害吗？他们起得了头，却未必收得了尾！草甸子上放一把火，点得起火他们灭不了火！乱兵有什么军纪？还有无赖流氓趁机作乱，不会太好的！何况那是在京城，许多人不敢下格杀的命令！”
这话是真的。公孙佳如果在，她敢下令作乱者格杀勿论，她不在，无论是钟源还是政事堂的另几外，恐怕都没这个狠心。如果霍云蔚在，他或许也能做出果断的决定，其他人真的难说。赵司徒如果在世，他是公孙佳认为有狠心的文臣，赵司翰就不敢保证有这份心了，容逸恐怕也要顾虑到种种礼仪规矩。
还有一个梁平，他虽然脑子不一定好使，但是打仗的天赋是真的有，如果让他把章嶟给劫出了京城，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连年的灾变，消耗的不止是国家的物资储备，还有百姓的信心。章嶟居然是完美地躲过了这一段“天谴”的岁月，如果他登高一呼，那是真的要完蛋！
“但愿有人能狠得下心来！”公孙佳喃喃地说。
单良小声说：“无论如何，手里有兵的，都能留存到最后，无论是妹妹还是枢密，手上都有兵！”
赵锦心中不是滋味，她与一双儿女算是站对边了，可娘家大部分人还是在京城里的。与赵司翰再有矛盾，赵家遭遇这样的变故她也是不想的。现在派兵去京城也不大现实，公孙佳可以派兵去“接应女儿”，这没问题。但是“拥兵入京”就是实打实的造反了！没有奉诏的时候是不能这样做的，做了，就意味着要和权力告别。赵锦内心十分煎熬。
公孙佳自己心里也急，虽说钟源有兵权、钟家有兵，但是大长公主重病、钟秀娥还在钟家，怎么也不能不担心。她还有另一重担心——宗室们会怎么样。延安郡王引了更多的宗室入朝有几年了，这群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过有岷王在，问题应该不大。
宫里她倒不太担心，禁卫在，章明靠谱，梁平应该不能进入宫廷——他从来就没有在禁卫上干过，他不熟悉这个活，逼宫也得费点劲，有那功夫，钟源也能就近调京郊大营保驾了。
她把问题逐条想了一下，说：“最糟糕不过是章嶟逃出京城。至于赵相他们，大门一闭，熬到变乱平息还是不难的。京中不是没有明白人，应该能够应付。只要陛下下旨平叛，哥哥去夺了章旦的兵权，关闭四门，请上皇回别宫养老。剩下的蟊贼不足为虑。”
赵锦一听觉得也对，心下渐安，说：“就看能不能稳住乱局，只要不大乱，就没事儿。”
几个人自认已经把最坏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实际上的情况可能要比这个好得多。妹妹纵使调不动京郊大营，她也是安全的。京城里面呢，即便会有骚乱，肯定会有一些伤亡，应该也只是小规模的，动乱更有可能就是被宫里的几道旨道一出，京郊大营奉旨勤王，几位重臣一弹压给稳下来。然后就是换人，清算。
他们定下神来之后，更担心的是大长公主会不会因此受惊加重病情，由此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此时的他们忘了一件事——如果他们设想的其实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呢？还有更糟糕的呢？
“快快！”妹妹低声催促着。
她和荣校尉俩人计划得还挺好，荣校尉一面反醒为什么没能提前发现海七星的行动，一面还能把府里的人带出城来，已是相当厉害了。
两人的计划很简单：出城，带兵进城，平叛，结束！
公孙佳的女儿也不能把两千号的私兵都驻在京城里，公孙府里至今也有有个一两百人而已，妹妹和荣校尉估计了一下人数，对比街上的乱相觉得不够使的，一面派人给钟府报信，一面派人向宫中汇报——陛下，我出城调兵，我看你伯父章旦不太可靠，你小心，看到他带兵进宫别给他开门，只让他一个人进！
然后两人就留下一百人看家，带着一百人冲出了城去！她从城内往城外去，那是相当方便的。
这个时候去找章旦理论提醒？开玩笑，京兆都出动了，章旦那儿安静得要死！开什么玩笑？谁知道章旦是怎么想的？
妹妹当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冲到钟府接到钟秀娥然后去宫中，宫里有皇帝、有禁军，非常方便。二是冲到城外，调兵。她很直接地对荣校尉说：“章旦靠不住，咱们出城！”此时还还没黑，也就是说，章旦根本不存在“都睡着了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不动，只能说明要么章旦有异心，要么章旦是个废物，反正都是靠不住！
俩人先到庄子上点私兵，同时让庄子上的佃户集结起来自保，在庄子上趁点兵的功夫给公孙佳去了封信。然后带上私兵去了京郊大营。此时天色已暗，京郊大营还不知道京城变乱的事情，妹妹带着两千号人过来，他们还以为是什么胆大包天的死鬼来找死奔袭他们呢！
两下点起火把打了照面，互相核验了身份，两下才互相放下了兵器。妹妹冲领头的张闯说：“带上兵马，咱们走！回京平叛去！”
张闯一动不动的。
妹妹惊讶地看着他，这是开国元勋张飞虎家的人，是张德妃的娘家人，贺州老乡。虽然年纪是比她大一些，但是日常也是熟人。怎么这误会解除了，他还不动呢？
张闯将手心往上一伸，道：“兵符呢？”
你兵符呢？调兵不得要个印信的啊？就凭你个丫头一句话，我带京郊大营跟你冲京城，你在想什么的啊？
妹妹也傻眼了：“啥玩儿？我都说得这样明白了，你再耽误下去就要出事儿啦！”
张闯往京城的方向一看，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就算有什么动静，他也得等到有个确切的命令才能动啊！张闯对妹妹说了实话：“要是令堂过来，我没有二话，什么也不管，她要我跟着走我就能跟着走。令尊过来都差点儿意思！这营里，你以为都是些什么人？”
京郊大营肯定是士兵成份最好、最忠心的，但是忠心也分很多种，其中有些人还是梁平用过的人。梁平这个人，从北往南再回京城，来来回回一二十年，开始还有章嶟护着，手下用过的精兵无数。如果跟过梁平的人都要替换下去，全国精兵得减去三分之一！那就没得玩儿了。所以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是为梁平惋惜的，公孙佳夫妇在，他们能服，妹妹，不行。
妹妹跟张闯磨到天都快亮了，也没个结果，妹妹等不了了，说：“行！你守法！我是个混世魔王！我不打搅你做个正人君子了！”
带着手下就跑了，张闯也没派兵追击她，反而说：“回营！”率先转身。与妹妹对峙了大半宿，大家都累得够呛，张闯回到大帐也没休息，而是对心腹说：“派个人回京里看看……”他的家眷也都在京城呢，可不得看看吗？
话还没说完，就听有人说：“快看！京城方向！”
京城，火光冲天！
张闯脸色大变：“坏了！”再派人去找妹妹，哪还找得到？那货的私兵都不是一般人，一水儿的骑兵，早跑得没影儿了。
妹妹一离开营地就着急了，问荣校尉：“这京城，咱们还能回得去吗？这会儿肯定关城门了！就这两千人，城门不开，咱们是打不进去了！”两千人，攻打一座京城？想啥呢？
荣校尉的家小也在京城内！他仍然说：“有这两千兵马，我先护送您回雍邑，见了君侯再图其他！”
妹妹道：“那怎么行？至少要打探一下京城消息吧？还有外婆、太婆她们也还在京里！我想京里应该还有人吧？舅舅他们也应该能够坚持，还有陛下……”
“我会派人打探消息的，现在是您的安全！”荣校尉铁青着脸说，“公孙家，只有您一棵独苗了，就是这些人都死了，也要把您安全送到雍邑！”
妹妹突然发怒了：“然后呢？我去雍邑有个什么屁用？刚刚你也看到了，张闯，平时跟我哼哼哈哈陪笑脸儿，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他为什么这样？他瞧不起我！我就是个躲在爹娘身后的野蛮丫头罢了！我如果遇事就要别人保护逃命，不能有担当、不能做事，我就永远是个废物，你给我娘送个废物去干什么？想要废物，她自己再生一个就行了！我不是三岁小孩儿，得要人护着、活下去就是不辜负大家的苦心了！我已经到了该有担当的年纪了！我不走！哪怕走，我也要把这里的事了结了再走！再说了，京城的情况未必就十分凶险呢！先听听消息吧。”
荣校尉道：“好，不过你不许冲在前面，也不能擅自行动！”
“成交！”
两人又率队往京城疾驰，还没赶到就看到京城一片火光。妹妹胆子再大也有点懵：“荣伯伯，这是怎么回事啊？你见过这样的吗？”
荣校尉还真没见过！他比妹妹沉稳，说：“太夫人的消息我派人打探，你得跟我去雍邑！”
妹妹道：“且慢！让他们带上我的印信，告诉他们一旦情况有变，就告诉里面我已经去雍邑了！”这样也好让他们忌惮一下雍邑的势力。
“知道了。”
“带上我的印信就能从北门走了，宫城的北门，是我们家的熟路！”
“知道了。”
荣校尉低声唤来两名小校，让他们带上印信绕去京城北门，只要能进城，从那里入宫就会更近。他自己却与妹妹率队先回庄上——原本想的是调兵、入城、平叛，所以用最方便战斗的装束，两千号人根本没带干粮！在京城还能缺了吃的吗？
现在这样，熬了一夜人困马乏，跑也跑不快。得回去吃个饭、至少准备三天的干粮（这个庄子上有）、把马喂一喂，花个半天的功夫再把庄子上的事务安排一下，然后跑路！
他们才在庄子上饮了马、吃了饭，把庄子上剩余的青壮组织起来，荣校尉匆匆安排了防务，下令：“京城如果有变乱，你们也不要留恋这里，收拾行装往北撤！”
妹妹也顾不上休息，吃完一抹嘴，提了自己那一份干粮蹿到马上，正在整队时，阿姜狼狈地逃了过来。妹妹大喜：“你出来了？！京里情况如何？是不是……”没事了？所有人都尖起了耳朵等阿姜说话。
阿姜从背上解下一个小包袱来：“烈侯的牌位我给带出来了！”先交代这一句才哭出声来。
荣校尉道：“先别哭，说事儿！长史呢？”
一旁彭犀拄着杖走了过来：“书房里的东西我都烧了！这几个人我也带出来了。失算了，失算了！”又有钟佑霖、钟黎护着钟秀娥等人赶到了。荣校尉看到钟秀娥就放心了：“出来就好，收拾一下，咱们去雍邑。”
经过他们的讲解大家才知道，昨天城里是一片的混乱。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儿，怎么的？还能在京城闹出什么乱子来不成？京城恶少的殴斗都能聚个几十上百号人，打个鼻青脸肿、也许会有一两条人命，然后各位纨绔被自家父兄揪回家暴打！何况，京城是有驻兵的！
阿姜等人在府里把门一关，各人各守其位，阿姜吩咐了厨房准备妹妹爱吃的饭菜，再准备些犒劳荣校尉等人辛苦的酒食。就等着平息之后妹妹回家。
哪知越等越不太平，等到一阵儿反而更混乱了！彭犀是被公孙佳留下来帮妹妹的，上皇那儿出了乱子，他觉得有钟源留下的兵马看守，问题不大。妹妹要去调兵，他没拦着，虽然他觉得妹妹可能要吃个小亏，不过也没关系，吃一堑长一智。调不到兵也没关系，京城有章旦、宫城有章明，肯定安全，他也在这一点上失算了。
至于妹妹回来要抱怨一下他不提醒，不过也没啥，妹妹自己在感觉一下与父母的实际差距、感受一下人情冷暖，对她是有好处的。不过他很敏锐，最早发现了不对劲，率先决定：“不能等了！”
他叫来了阿姜，派人爬府里的高台往外一看，坏了，情况不妙！四下火光，竟有兵马打着火把冲这边来了！整个城里乱七八糟，居然没见到有效的秩序维护！彭犀道：“快，带上咱们的人，与太夫人汇合一处！书房里的机密文字都要烧掉！”虽急，他仍然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阿姜赶紧去把公孙昂的牌位给背了起来，再去书房把些机密公文一把火烧了，把大门从里面封死，其次才是带着少量的细软跑了出来！开的后门，让府里的仆人都逃走，后门一锁，等公孙佳等人回来再回。
从后门一出来就遇到趁火打劫的，公孙府里还留有部分的护卫，这些人也不含糊，手起刀落，砍下几个脑袋来，往门上一挂，才拥簇着彭犀、阿姜等人扬长而去！
去钟家与钟秀娥等会合的路上，半路上就遇到了钟佑霖护着她们出来了。
钟家那里本来也不慌的，出了变故，那就大门一关，等着平叛呗！事发时是白天，钟源马上动身去了宫里，那就更没问题了！钟秀娥还在跟病重的大长公主说话，常安公主也是准备了衣物、吃食，就怕钟源累着饿着了，连洗澡水都让准备好了。多大点事儿？
不想也是越等越不对劲儿，延安郡王又派了个庶子陪着钟英娥过来：“阿爹命我来对外婆说一声，宋王有鬼！赶紧防范！”延安郡王也是，不觉得是个什么大事儿，章嶟还能掀起风浪来了？可他左等不到章旦的行动、右等不到宫里的旨意，他也慌了。好歹当过丞相的人，他第一反应是：我得把这事儿给平了！
得跟章嶟抢时间！
他去找章旦，结果哪儿都找不到章旦！
延安郡王直觉得不对！长子在宫里，他不担心，派了庶子把老婆送回娘家去，钟家能打呀！
大长公主听了外孙的汇报，挣扎着起身：“把人都集起来！去宫里！”五座、算上延福公主，已是六位公主的护卫规模了，加上钟王府的旧制，几座府邸当时在岗的卫士加起来一两千号人，都整束妥当，刀枪出鞘！先把街两边用拒马给封了！
人集齐了，他们也不在乎什么细软，就带上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比如太祖给大长公主的一只金匣、太宗给常安公主的一件旧式的摆件之类。连钟秀娥一起，几个人挤一辆车，甲士护卫着，打开了拒马，往皇宫而去！
才走出街口，钟黎带着十几人飞奔而来：“不要进宫！”
是的，不要进宫，他钻进了大长公主的车里，低声说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皇帝驾崩了！钟源、章明他们正在紧急蹉商，不过钟源觉得情况不妙，派了儿子回来赶紧把自家人弄出城去避一避。如果情况进一步恶化了，那就去雍邑，公孙佳在那儿，她应该有更多的办法。如果情况变好，那就再回来呗。
这他娘的还去个屁啊！没有皇帝的皇宫，那就是一个囚笼！
大长公主当机立断：出城！
路上，钟秀娥还要问：“娘娘们呢？”
钟黎道：“还在宫里，有护卫，没事儿。可知城防是怎么回事吗？如何至今没有平息？妹妹呢？！”
大长公主喘着粗气，恶狠狠地说：“小畜牲，想翻天！”她经历过太多的事情了，这章旦要说没有鬼那才怪了！可是，这个鬼掌管着城门，怎么出去呢？
钟秀娥道：“哎！快！去余家！妙妙的小叔子他们还在！”余泽，一位在京城干了几十年防务之后被调到雍邑的老将，钟秀娥的亲家！余盛的亲爷爷！余家在城防上肯定会有点人脉的！
钟黎又问了一遍：“妹妹呢？！阿爹说一定要带上妹妹！”
阿姜从一旁蹿出来说：“她和阿荣出城调兵，说去京郊大营。”
钟黎道：“已经出城了？”
“已经出了！”
“那咱们也赶紧走，派人拦住她！这时节敌友不明，她不能贸然进京！”
再转到余家，捎上人，什么细软都不给带，通过余家的关系将城门上的一个小门打开，一行人这才跑了出来！
妹妹无言以对，她设想了无数回情况，最坏的也不过是“起兵勤王”！“王”都没了，还勤个鬼？太后倒是有，俩娘娘各自有儿孙，立谁？拿谁来下旨啊！
钟黎道：“他们商量要岷王即位，可是现在岷王也找不到了！所以咱们得出城避一避！”
妹妹又问：“城里的大火是怎么回事？”
钟秀娥等人面面相觑，她们也不知道，最后由钟黎说：“可能，几家都被烧了吧……”
妹妹“哦”了一声，说：“那我家也烧了。快，收拾收拾，准备走吧！太婆怎么样了？！”大长公主又病又气，劳累到如今已然昏厥。妹妹试了试鼻息，放下心来：“快快快！”
队伍变成了浩浩荡的将近四千人，一路肯定没有土匪敢打劫他们了。只是又多了些累赘的马车，而马车是不得不带的。即使是年轻时可以策马狂奔的朱氏，到这个年纪也跑不动了，又把车上笨重累赘的装饰除去以减轻重量。
一行人走不三十里地，后面烟尘滚滚，即有人追了来！扬言要与妹妹说话。
荣校尉一看，原来是章嘉音，他的脸就拉了下来：“殿下这是何意？”
章嘉音诚恳地道：“求见妹妹。”
按辈份算，他还真是妹妹的远远远房表哥。真是要命！
妹妹扣马上前，问道：“什么事？”
章嘉音苦笑道：“我满城找你……”
“说人话！”
章嘉音道：“上皇作乱，你我联手平乱，如何？”
“啥？”
章嘉音道：“你我联手平乱，如今陛下已然驾崩，他身后无子，上皇昏聩为乱，我父是太宗之子，排序在上皇之上。当年，梁安助纣为虐，如今是梁平祸乱京城，上皇布局戕害手足、谋夺江山！连年天灾人害，就是上天示警！今天，该拨乱反正了！你助我，将来你我共坐江山，你做我的皇后……”
妹妹提马又前行了一点，荣校尉急忙拦住，章嘉音也提马近前，与她离得极近，声音愈发诚恳：“我的心意你知道的……”
妹妹问道：“我舅舅他们呢？娘娘们呢？岷王怎么说？政事堂又怎么说？上皇现在怎么样？梁平伏诛了吗？京郊大营又如何？”
她问了一大串，章嘉音却胸有成竹，他很从容地道：“枢密正在宫中，他现在很好。岷王等已然被上皇杀害了！你的家被他们洗劫烧毁了，还好，宫廷还是好好的……”
妹妹听他说了一串，问道：“你是坐山观虎斗，等上皇发完了疯，帮你除掉了障碍，要来摘果子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上皇是君，我是臣，岂有阻拦之理？”
寒光一闪，妹妹提着血淋淋的长刀指着章嘉音的随从说：“逆子贼臣章嘉音已伏诛！拿下他们！”
她突然暴起，手下人却是处变不惊，妹妹或许不知道，父母给她的私兵都是见过血的。甚至不需要有人指挥，从除列里立刻分出五百人，单凭默契就把章嘉音带来的百余骑左右包抄，一阵砍瓜切菜。
妹妹道：“梁平要是去了京郊大营，说话肯定比我管用，不能再耽搁了。张闯是死是活看他运气吧！舅舅、哥哥，你们先护送太婆、外婆他们北上，我随后就来！”
钟佑霖道：“你还要干嘛呢？！快走！”
妹妹道：“你们，跟我来！去皇陵！”
家都被烧了，章嘉音也被她砍了，估摸着不管是谁上台，她家祖坟的处境都不会好。她得赶紧去把外公挖出来带走！哦，太公家也得一起挖出来！
常安公主道：“这个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个吗？”
“所以咱们得快一点儿啊！”妹妹说。祖坟是不能不管的！
说干就干，她带着几百号人浩浩荡荡地奔去了墓地！好在帝陵一般都离京城有比较长的距离，它正好在去雍邑的路上，中间拐个弯就到，倒不必特别的折回。
妹妹就从庄子上拿了好些铁锹撬棍，直奔外公的墓去了！那地方她熟，容易找到的！到了地方，抄上家伙，开挖！
这破坟当年为了防盗墓，修得可结实了，得亏妹妹是带着兵来的，几百号人量一量位置，划出线来。闷头就开始干！
破了封土，露出砖砌的墓室，叮光一通凿下了撬棍从一边破开了墓砖——墓门重而巨大，不好开。妹妹率先就要进去，被荣校尉一把拉开，洞开得更大了一些之后，又等了一阵儿，等里面的秽气散尽，这才进去。
妹妹惊异地看到棺椁上覆盖的色泽鲜艳的精美刺绣在她的眼前飞快地褪色，伸手去提时，整张绣幔已然朽化。
荣校尉递了香过来，妹妹在火把上点燃了，默默地对着棺椁拜了三拜，轻声说：“开始吧。”
起开棺钉，几层棺椁里的人初时容颜依旧，荣校尉掩口落泪。妹妹轻轻地伸出手，戳了戳尸身的脸颊，还有弹性。这就是我外公了？她想。只见外公也像那张绣幔一样，慢慢失了颜色。
荣校尉张开了只大大的锦袋：“您让一让……”
棺材肯定是带不走的。荣校尉背了尸身出来，队伍里萦绕着一般淡淡的难闻的气味，人人都不说话。将尸身放到一辆轻便的马车上，荣校尉又往车上拜了几拜。
接着是钟祥墓，钟黎带人跟了来，这回是他们动手。妹妹说：“那旁边那个我来！这样快！”兄妹二人分头将几位亲人的遗骨带了出来。一行人烟尘滚滚，直奔雍邑而去。跑了一天，腐尸实在难以搬运，只能趁中途休息的时候火化掉，大骨头又烧不掉，最后骨灰骨头装在一起，就地取材拿大斗篷裹了包起来，倒比带腐尸容易些。
他们走后数日，一队人马拖拖沓沓地奔了过来，有人问：“真的要干？这也忒缺德了……”
“住口！不要命啦？”
“这挖坟掘墓的事，伤阴德的……”
“你想想他们家的那些宝贝，墓里的还能少了？”
“嘿，也是。”

第314章 建议
在此之前，如果有人告诉公孙佳，本朝不过五十年就会发生一场京城变乱的惨祸，她是绝不会相信的！如果有人说，她爹死后还要被人刨坟，她得把那人的狗头给拧下来！
但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她也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了。居然能让章嶟又爬出来了？！当初就不该……
不，再来一次，她还是不会直接弑君的，也还是请章嶟去做上皇，只不过可能早几年就请这位上皇无声无息地驾崩掉。“早知今日”，真是个极有诱惑的想法，公孙佳看了余盛一眼，压下了这个念头——不行！问他“后事”，与章嶟服食金丹成瘾把自己变成个疯子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右手微颤，忙用左手紧紧握住了右腕。
妹妹回来了，熊孩子除了刨了自家和亲戚家祖坟之外，还把章嘉音的头给带了来。
公孙佳百感交集，说：“回来就好！”
妹妹动了动唇，说：“那个，京里……”
“我都知道了。你外婆呢？”
“都在后面了。”
公孙佳往后一看，钟家庞大的家族只到了一些老弱妇孺，大部分的男丁都不在。她叹了口气，说：“来了就好。”亲自到车边请大长公主下车。
车帘被常安公主打开，里面的人将大长公主搀着下了车，祖孙见面，抱头痛哭。公孙佳道：“来了就好。”大长公主不停地摇头：“造孽、造孽！不该留他！杀了他！杀了他们！”
“好。”公孙佳说。她想把大长公主安置在自己府里，大长公主必要回钟府：“我要在家里等他们回来。”
说得公孙佳心头一沉，舅家人现在的情况……
她把大长公主送回府，单宇早安排好了一应生活所需送入钟府，公孙佳又把御医给大长公主留下，才把钟黎、钟佑霖拎回了相府。
召集所有心腹，开会！
钟佑霖道：“那什么，京里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公孙佳道：“知道一些，你们还知道什么？咱们碰一碰！”
妹妹她们还在路上的时候，公孙佳就陆续收到了京城的反馈，陆续也有一些人从京城逃了出来。有归处的就往归处跑，有门路的就往雍邑跑，同样带回来了不少消息。在路上的妹妹他们也辗转知道了事情的梗概。
不得不说章嶟和梁平这一对君臣干政变这中事儿简直拉垮，他俩就没啥高明手段！而让他们成功的京城诸人，也都是蠢货！
梁平带兵，同甘共苦，海七星上回剿匪吃了败仗也全靠梁平捞的，海七星对老上司那是死心塌地。梁平对章嶟，也是十分一根筋。章嶟私德有亏，被太后们给废了，梁平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但是，儿子把亲爹给软禁了，这就说不过去了！犯人还有个放风的时候呢！再有，章硕这个皇帝干得也实在不行，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梁平左思右想，还是不能让章嶟这么受罪。章嶟在别宫里又生了孩子，这孩子是章硕的兄弟，章硕得表达自己的孝心、友爱，皇弟的待遇是给的。别宫的人就多了，看管难免有不到的地方。章嶟得以通过这些人，与梁平取得了联系。
章嶟有一点看得很准，等章硕死了再放他出来？不定猴年马月了。得自己找机会！得是一个让钟源顾不到的时候。大长公主死或者病，那就是个好机会，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很容易出来事的。大长公主一病，钟源就急着赶回去侍疾，长官不注意的时候，就是底下人溜号的时候。
海七星又回来了，他是领兵的人，将兵往梁平手上一交，白天就带兵冲到了别宫外面。白天是非常好的时机，因为夜里城门会下钥，兵马进不来！这是梁平选择的时机，他打算到了别宫，抢到章嶟就往外跑。离开了京城，不管去哪儿，皇帝还能跟亲爹对着干么？到时候拣座城，父子分家呗！比如雍邑就挺好的。
然而一见到章嶟，事情就不由他做主了，梁平是个忠臣，他从不违背章嶟的命令。章嶟不肯走了，章嶟平时怂，一见到爱将来救他了，有人撑腰了，他又支楞起来了。抬手就下令先把谢皇后给处死了，再把谢皇后的心腹们也处死了。非常的快，一句话的事儿。
这个时候梁平带兵围攻别宫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如果章旦反应及时，是完全可以避免接下来的事情的。这也是所有人的预期，因为这事儿不难。
可是章旦别有胸怀。他自残疾毁容之后就不常在人前露脸了，憋屈着过了整个章嶟时期，章嶟被逼位他是非常高兴的！整个章嶟执政的时期，他就看着梁平风光了！可他，是被梁平的兄弟害的！这口气是无论如何忍不下的！
章硕登基之后不久，京城防务就到了他的手里。章旦无数次地想报仇，但是在京中行凶谈何容易？别宫的重兵把守，梁平又是员悍将！
在此期间，章硕这倒霉蛋的运气坏到了极点，章旦与章嘉音又有了其他的想法——他们有辱太宗的圣明，不配做皇帝。他们不配，自己就是自己配了！章嘉音还在宗室选拔里被延安郡王看中了，看，就是这么优秀！只是一直没有一个机会给他们！不过没关系，章硕没儿子！
事发的时候，章嘉音正愁没机会呢，见状就给章旦出了个主意——坐山观虎斗，让这爷儿俩斗去，咱们坐收渔人之利。
章旦爷儿俩干政变这事儿还是太拉胯了！他俩什么都没管，只是把城门给关了，城里那就乱了套了。还让钟家人趁机逃走了！章嘉音是想引公孙佳做外援的，多好的助力，还只有一个女儿！
哪知章嶟不按牌理出牌，他先在别宫杀了谢皇后，出门右转不远就是岷王府，他又把岷王给杀了。再转出来，梁平劝他出城，他却要进宫，怎么儿子还敢不让老子回家吗？
这……倒也对！
对皇宫的路上，从王府出来要路过一些重臣的府邸。章嶟看到谁就想起来谁跟自己不是一条心，比如路过了赵府。梁平此时已经不太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手下了——这些府邸他娘的太富有了！章嶟就一句话：“随你们取用！”
梁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士们双眼通红，要命的是，京城的混混们见状也混了进来。热热闹闹地拥挤着章嶟一路要杀进宫廷去！
公孙府与别宫离得比较远一些，离大长公主家更近一点，这才是这两家能够有时间等、有时间出城的原因。
章嶟这儿把京城祸害得不轻，梁平后悔也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劝他快点进宫把事情搞定。也是老天爷帮章嶟的忙，章硕在今天驾崩了！在一个谁都不认为他会死亡的年纪！钟源他们不紧张也是因为还有皇帝在呢！哪知皇帝也没了！
现在宫中没有一个名正言顺主事的人！别说太子，连个皇子都没有！钟源等人紧急蹉商，觉得章旦也靠不住，但是不敢拥立章硕的弟弟们——他们是章嶟的儿子。秦王比较年轻，又声名不显，干脆就岷王吧！
他辈份高呀！太皇太后们降旨，要迎岷王入宫。岷王已经被杀了，到哪儿进宫去？
直到公孙府也被烧了，钟府也被洗劫了，章旦父子才站了出来，拦在了章嶟面前：“上皇为何作乱？”
他们父子又岂是梁平的对手，梁平手下还有一群已得了好处、红着眼睛找下一个目标的士兵以及浑水摸鱼的流氓。两下一碰，稀里哗啦，章旦父子只得避开。章嶟且不与他们算账——皇宫就在眼前了，逆子的仇恨值更高些。
章旦父子避开之后也是心有余悸，好在此时张闯派人来询问，章旦父子大喜，将城门打开，迎接张闯的使者，章嘉音知道妹妹去调兵未果之后，急急追了出来，然后就再也没能回去。
宫里，章硕一死，宫中人心就开始散了，有人趁机逃了出来，将章硕驾崩的消息传出，京城的局势愈发的失控了。章明、钟源等人以太皇太后的命令，召宗室入宫商议——哪里还能召得到人？章嶟命人将岷王的头扔进了宫里，听说岷王被章嶟所杀，太祖皇后厥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太皇太后忧心秦王，却总也得不到消息。
章嶟与章旦似乎有了默契，开始在京中或明或暗地诛杀同姓宗族。起先，章嶟杀岷王只是临时起意，章旦却是逻辑通畅——章嶟凭什么能当皇帝？还不是因为章昭被梁安给杀了？我把竞争者、挡路的都除掉，那就是我了。
到了最后，除了自己儿子，他们对谁都不手软。
如今京城的情况是，宫里是钟源等人，宫外城内又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章嶟占据，另一部分是章旦占据。章嶟有梁平，章旦有张闯等人。京城百姓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心如死灰瑟瑟发抖。宫中渐渐断炊，二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人马多，公孙佳又断了对京城的供应，而南方，不要朝廷赈济就算好的了。
京城变成这副熊样，哪是个正常人能想得到的啊？
公孙佳知道的就这些了，钟佑霖双手一摊：“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
彭犀也没去休息，老头喝了盏茶缓过气来，先跟公孙佳请罪，说是自己没有料到这中情况。荣校尉也请罪，说自己居然没有察觉到梁平等人的阴谋，梁平就算了，章旦的事儿居然也没发觉！
单良难得地厚道了起来：“都凑到一起，谁能想到呢？”是啊，谁能想到一个年轻的皇帝死了呢？当初他生病的时候，大家那么紧张，事后都自嘲自己一惊一乍不像话。
赵锦心情十分沉重，连钟家都只能逃出这么一点人，大部分有官职的人都在京城，其他人家恐怕就更保了。钟佑霖等人的心情也十分沉重，家里成年男丁就他和钟黎护送妇孺出来了，此外雍邑还有一个之前被公孙佳薅过来的钟羽。妇孺也不是全部都带出来的，钟家人口太多了，这几年不得不分出了一部分人在其他坊里设宅居住。这就是钟家的全部人员了。
最先进入状态的是单良，只要公孙家的人好好的，他就还是没心没肺，他说：“都别闷着啦，还是说说接下来怎么办吧！”
公孙佳道：“不能再等消息了！得行动起来！都说说吧。”
她的府中排序第一还是彭犀，彭犀道：“于丞相，事情要分两部：一、国事，二家事。”
彭犀说的家事，第一件是把几位的遗骨重新安葬。第二件是大长公主等人，她们是章家的公主，接下来无论要做什么，都得把人好好安置了。
然后是国事。
彭犀提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如何看待京城朝廷？”或者更直白地说，雍邑作为一股势力，怎么对待京城那一股势力？你给自己一个什么定位？做个挽狂澜于既倒的功臣、日后有什么毛病还找你、新君还要忌惮你功高不赏，还是自己另起炉灶？
京城那边选个废物皇帝，你跪不跪？京城那边要是不停吸血，把雍邑这边吸干了，你给不给？天下是在你手里，还是在别人手里，你是给别人卖苦力什么都不赚，还是索性自己干了？
赵锦半颗心在京城家人身上，也被他把全副心神吸引了过来，惊讶地道：“长史这是什么意思呀？”
彭犀镇定地道：“这些人，不止这里的这些人，他们的前途命运、身家性命都系在丞相的身上，如果这是一艘船，丞相就是舵手，舵手难道不应该明确航向吗？！是往礁石上硬撞还是另辟航道，总要让大家死个明白吧？”
单良惊了，居然有人比自己的胆子还大？！
单宇双眼一亮！
钟佑霖听傻了，钟黎也听傻了，没人敢接话。
公孙佳避开了这个话题，对赵锦、单宇等人说：“消息不能完全封锁了，照之前的布置来。变乱的消息可以慢慢放出去，京城有什么诏令还是要拦住的。阿宇，你把布置对长史说一下。文华，改葬的事情，你来安排一下吧。你在京城的家人未必有事。凌峰啊，你与余盛一同，要准备接收京城逃难而来的人啦。我去看看外婆。”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阿姨！”
公孙佳回过头，余盛捏紧了拳头，双颊发红，憋出了一句：“与一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京城一定很惨了！别忘了，南方更惨！让他们再斗下去，百姓就太苦了。他们不行的！就咱们来吧！您拿主意吧！”
公孙佳又用左手握住了右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单良猛地回过神来，震惊地说：“老彭！”
彭犀对余盛道：“留守也是与老夫一样的想法吗？”
余盛大声说：“我没什么想法，我不想这天下继续是这个样子了！明明只要同心协力就能度过的难关，非要有人拖后腿！早点结束吧！阿姨能做好，就阿姨来嘛！你们在这里多顾忌一点所谓美名，别人一条命就没了！少死点人，少受点苦吧！”
众人心中惨然，连钟佑霖也不好骂他“大胆”。是的，太苦了，太平年景还有吃不饱饭的，荒年，荒了十年，会是怎么样的呢？要继续维护现在的样子吗？让章嶟或者章旦再登基？或者是章嶟的儿子？哪个又圣明了？
钟佑霖痛苦地蹲地抱头，呜呜地哭了。
单良却说：“哭什么？丞相不会同意的。”
钟佑霖挂着两行泪抬起头来：“哈？”
单良道：“她记挂着太祖、太宗的恩情呢。”
彭犀冷哼一声：“上皇还没有把这些恩情都消磨殆尽吗？我看，快了。”
余盛跟了一个字：“嗯！”
单良拽着余盛的袖子：“咱们聊聊，”拖着人就走，走到门口回头对里面说，“今天的事儿，都不能说出去！谁说出去，大家一起死！”
彭犀翻了个白眼。
钟黎还在奇怪，彭犀这个人一直兢兢业业，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他却不知道，彭犀当年是一个主动投靠太祖的年轻人，他投靠的时候，皇帝还是前朝的末帝。要说大逆不道，早在几十年前就亲自干过了投贼这中大贼不道的事情了。
彭犀已经豁出去了，他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没有错的！他不认为章嶟会不闯祸！
果然，京城的难民不断四散，消息也不断地被带到各地。先是，赵锦彻底地绝望了，章嶟跟赵司翰的仇太深了！除了逆子，他第一仇人是公孙佳，但是公孙佳不在眼前，第二就排到了赵司翰。再有深厚积累的家族，把你人杀了，你还谈什么望族？树大根深？我挖断你的根！
章旦当时在袖手旁观，他倒是想争取赵司翰的支持，可惜反应慢，到晚了！赵司瀚自己在宫里，他的家被章嶟纵兵抄了。
倒是容逸从京城逃了出来。变乱的当天他没在宫里，前一天夜里他当值，这一天在家休息。他本来是想赶到宫里的，但是因为宅子位置的关系，进宫的路被乱兵阻断。他带上家小，先跑到寺庙里躲了两天，等到章旦放开城门，要百姓出城砍柴的时候，才趁机跑了出来。
他这一家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终于逃到了雍邑。
见面就与容珍珍、容媛媛抱头痛哭！京城的家当也是全丢了！雍邑曾一度被部分京城大族当成保险箱，安置了部分族人，容家在这里也有府里，还算有了落脚的地方。容逸一家一到，容府就被想探听自家亲人消息的人踏破了门槛。
容逸一家带回来的消息十分可怕，章嶟杀红了眼，是让雍邑大族家家戴孝的程度。
章旦好一些，但是他与章嶟有志一同，把宫城围了起来，意图困死宫城中的人，除非里面降旨，让他做皇帝，并且交出玉玺，下诏命霍云蔚、公孙佳进京“勤王”，平息上皇作乱。
赵司瀚、钟源、章明是绝无可能答应的，宫中的太皇太后和王皇后也是不可能答应的。然而宫中已然没有吃的了。
容逸夫妇到相府见了公孙佳，一见面，江仙仙忍不住落泪，公孙佳看她戴着孝，问道：“平章？”江仙仙含泪点点头。公孙佳低声道：“我已在调兵，元铮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等他回来，让他领兵去解京城之厄。可是，十九郎，那两个人都不行。”
容逸道：“是啊。延安郡王……唉……”延安郡王也殒于乱军之中，说起来章明是个不错的人，但是他被困在了宫城里，生死未卡。岷王也……
公孙佳道：“我担心的是上皇放弃京城，他只要放弃京城，这一步棋就让他盘活了。接下来就难办了，这几年物议，都觉得他无辜呢。元铮快些回来吧，派别人，对上梁平我是不放心的！至于合纵连横，妹妹杀了章嘉音，与章旦早就是敌人了。”
容逸道：“你先看看这个。”
公孙佳看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眼熟的东西来：“咦？”
江仙仙道：“路上遇到有人拿这个换吃的，看着这东西不对劲儿，就换了。”他们到雍邑时身上已没有多少值钱的物件了，也是路上换掉了。但是这个，他们依然带着。
这是一根玉尺，材质不能说很好，但是被人常年摩挲十分光滑。公孙佳看得眼熟，因为它是公孙昂的陪葬品，公孙昂得这东西的时候很早了，所以这东西也不是很名贵，但是他习惯了，喜欢，当时就给陪葬了。
公孙佳的脸阴了下来：“妹妹把他们的遗骸带回来，我还嫌她多事，万没想到……”
容逸低声道：“不但烈侯之墓，别的墓估计也……”
饿，没吃的，粮还断了。有实力囤积粮食的人家此时也不会开仓放粮，都很有经验地囤着，万一接下来是个大乱世呢？这谁说得好呀？
粮食的价格就开始飞涨，就要金银珠玉不值钱了起来。有人就盗墓挖珍宝来换粮、换钱。
“我没想到，”公孙佳说，“我没想到，他们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她放过狠话要刨人祖坟，纯是诛连、问罪，从没想过有人会盗墓换钱的！
“礼乐崩坏原来是这样的。”公孙佳说。
容逸问到：“你有何良策？”
公孙佳道：“先派人给京城放话吧，以天子礼安葬陛下，把太后和哥哥他们送出来，我给他们粮。不放，他们就一起饿死！悬赏章旦、梁平的狗头！”

第315章 焦土
容逸和江仙仙俩人跟公孙佳交情不一般，他俩找公孙佳说玉尺的事情时也是硬着头皮闭着眼来的。俩人都做好了拼命也要拦着这货，千万不能让她一怒之下就提兵冒进攻打京城！京城肯定要拿回来的，但是现在雍邑及北方是所有人的希望，不规划好了就进兵，万一折了本钱，以后可怎么办？
哪知公孙佳不按牌理出牌，她遇到这样的事儿之后居然没有暴怒，反而想到了“赎买”？
容逸道：“恐怕很难！”他也想救人，但是如果雍邑主动去谈条件了，很有可能就是对方坐地起价。而且怎么个赎买法？用粮食怎么定价？这些都是有讲究的。他问：“小元和兵马什么时候能到？没有兵临城下，此计难成！”
江仙仙则是想了一下，说：“听先父说起过，前朝也曾有过赎买人口的事，做得很糟糕。”
公孙佳道：“那也不能不动。他们第一是要保证军士的口食，不保，军士自己就会抢，反正最先饿死的一定是普通百姓。再者宫城在京城之内恐怕已经断粮了，那就更麻烦了。与陛下君臣一场，也不能不管他。小元他们还有几天才能到，然后无论是部队修整、布置进兵路线、辎重粮草接应，都还要再花几天。先谈着，拖住他们。一个拖不住，章旦也就罢了，上皇如果出奔，会不会有人响应？得把他拖在京城里。但愿他没那个跑路的脑子！”
容逸低头想了一下，再抬头时已是面容坚毅，道：“这样，召集雍邑的大族，哪怕赎买，也不能都由雍邑来出。让他们也筹些粮草！狡兔三窟，都把雍邑当个窝呢，有积蓄！你要消耗了，他们势大了，以后就要被辖制喽！”
公孙佳笑道：“我为你保密，你出门也别说自己出了主意，不然当心被打死。”
容逸苦笑道：“天下其实已经乱了，想要长久的安宁只能如此。我也是心疼得很的！”容逸这主意乍看之下可谓“吃里扒外”，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他敢保证，如果公孙佳无条件的要救京城里的人，必然有不知自己骨头几两重的敢乱提要求，到时候被宰了都不知道为什么死的！
这其实是在救一些不知深浅的姻亲们的命。
公孙佳道：“我是说，万一有人正开心，你又从京城弄了人来与他分家产，当心走在路上人被人罩个麻袋打一顿！”
容逸的笑容消失了：“是啊。”争家产的有，还有争大宗的。战乱的时候冒充的……你把正主弄回来了，不是要人难看？
公孙佳道：“赎买还是要做的，上天有好生之德。终有重视亲伦的人，你那里也不要强迫，谁愿意出钱就出钱。有不愿意的，我来。”
容逸沉重地点了点头：“他们那里，我做说客，说通了他们，由他们请命，你再假意答应暂不进兵。是他们求你！”
容逸出去上下串连，说：“骠骑要起兵勤王，已调了元将军等人回来。我苦苦哀求，请她暂缓一缓，你们想，大兵一至，玉石俱焚，咱们在京里的亲人可就难保了。上皇已经疯狂，他见大势一去下令屠城也未可知！不如咱们请求先赎人，再动兵！”
果然是有人积极响应，有人有气无力地哼哼两声，容逸也去强迫他们，只与愿意的人蹉商。
与此同时，公孙佳也召集了心腹等来开会。她就负责提供一个粗略的想法，这想法在缺德们看来就“大有作为”了！
赵锦抢先说：“可行，但是如何赎买、如何估价还要参详！”她有不少家人失陷在京城。自京城变乱至今已有大半月的时间了，陆续有人冒死从京城逃了出来，赵锦也收留了几个族人，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一些京城的现状。现在确有不少人仍然在京里跑不出来，倒也没有被杀死，危如累卵。
她很乐见赎买而不是马上攻打，但是她与容逸的观点一致——不能任由对方要价，更不能被己方的猪队友道德绑架！
公孙佳道：“这是自然。”
赵锦道：“若与苏、赵有关之人，下官愿意倾尽家私！”
公孙佳点点头：“那个以后再说。”
彭犀道：“还是要围一围京城再谈。也不能只则赎买望族，要望族将钱交到府里，由府里统一出面。不许他们私下串连！”
单良就痛快多了，直接说：“方保、简义两个现在老了，他们的徒弟还在！买人买地道理都差不多，他们干这个在行！”这两个是公孙佳几十年的大管事，极具奸商特质，算账又快。当年公孙佳在京城的许多产业都是他们在主持。
钟佑霖也很急，钟家也有人失陷在城中，据说有人看到有些人死于乱军手中，有些被上皇清算，但是！钟源还活在宫里，这个是要救出来的！他说：“那得赶快，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宫中已经断粮了！”
宫廷里连守军带宫女、宦官几千号人，宫廷又不是粮仓，能有多少储备？把御花园的树皮都扒了也不够吃的呀！
公孙佳道：“一手准备进兵，一手赎买，都没有异议吧？”
赵锦道：“还有一些没有亲人在雍邑的，怎么确认身份？”她经过乱世，提出了不少乱世的奇葩操作，这中时候是最好冒充的。
公孙佳道：“不是有红封本子么？”
彭犀道：“百姓呢？”
公孙佳道：“你忘了？雍邑也有天下户口籍册呀！”这地方当年是当副都建的，章熙还来过，是准备给皇帝们过夏天的时候过来办公用的。虽然后来再没皇帝来过，一个临时都城的各方面条件都是具备的。
彭犀不再提什么“如何看待京师朝廷”的话了，他对自己的判断还是非常有信心的——公孙佳没问他的罪，不是吗？当日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没有指责他，不是吗？章家本来的气数是有的，但是被章嶟、章旦两个活宝一折腾，恐怕是真的耗尽了。
彭犀很有耐心，连公孙昂的墓都被动了，公孙佳心里能没有一点想法？
等着就是了！
彭犀阴险地提出了一条：“被乱军戕害的宗室、大臣的尸身，能收也是要收的。”收了，就得跟公孙佳报账。彭犀认为公孙佳虽然果决，但是人情味还是有的，死人里不定有多少是她的旧识好友……
公孙佳道：“好。叫简义、方保吧，他们俩在雍邑坐镇，让他们挑选徒弟，由邓金明护送去京师与城里的人谈条件！”
方保、简义很快带了几个徒弟来了，由于公孙佳经验雍邑的需要，他们俩早早到了雍邑，听说有活计干，两个老头都很兴奋，嘀咕了半晌，先推出两个徒弟来。两个徒弟一高一矮、一胖一廋，相映成趣，很有师傅当年搭档时的风范。
这时，容逸也带了几个世家在雍邑的领头羊过来了。都是中老年，各留一部美须，却人人哭天抹泪，拜见之后就扑在地上不起来了：“求丞相救救我们的亲人吧！大兵过后，玉石俱焚，请容我们几天，能救多少是多少！”
公孙佳对赵锦使了个眼色，赵锦喝道：“哭哭哭！哭顶个什么用？已经在商议了！”
几个人哭到一半，收声比被掐住脖子还快，一边擦眼泪一边问：“怎么说？要多少钱粮？”
公孙佳指指方保、简义：“问他们。”
几人又凑到一起嘀咕了半天，最后给出了一个方案：以奴婢为基准，比如一个奴婢的身价是一，普通百姓是奴婢身价的两倍，就是二。然后有官爵的，五品以下，三倍，就是三。五品以上，四倍，就是四。宗室身份贵重，再加一分。
死尸也要，不过死尸要打折！减半。
简义缺德得要死，提出不用粮食作标准，万一对方一开口，一个普通百姓收你一百斤粮食呢？那就不划算了啊！他说：“还是用钱！布帛也不给他们！想要粮食布帛，让他们拿钱按市价折算！围城之下，粮米是一天一个价的！见风涨！”
赵锦、容逸等人有点急：“真要拖下去，饿死了人怎么办？”
简义白眼一翻：“杀价，就要这么杀！您真当是买卖呐？这是绑票儿啊！你越重视，对家开价要高！最后能叫你全家附逆，叫你反叛你干不干？嘿！我看还得悬赏，谁要反叛、要私联京城，揭发有功！”
单良第一个赞成！
容逸道：“那还需要一个说客。”
方保更缺德：“说什么呀？咱们明面儿上还是做买卖呢！只有私下做的，才能买卖！悄悄儿的派几个人去，与那些个兵头联系，叫他们私下售卖！做点走私生意嘛！是上皇能自己守城门，还是章旦能亲自巡夜呐？！等到他们察觉了，君侯再出面，他们不卖就叫底下人给卖光了，他们最后还是得卖！”
这两个人一来，竟将之前讨论的细节统统给推翻了，开启了一条从未设想的道路！
公孙佳道：“我平时没亏待你们吧？”
把简、方二人吓得也不拿乔装老师了，齐齐跪下来道：“天地良心！君侯！咱们都是对外人使坏，从来不敢对自己家里坏呀！”
公孙佳哭笑不得：“起来吧！赶紧的，干活了！”
即便是两国交战，也不能让奸商们绝迹，何况是区区京城变乱？正相反，越乱，越是他们发财的好时机！
而且现在京城也诡异得要命！章嶟、章旦在外面对峙居然没有打起来，因为宫城里还有一伙人！宫里的人想走走不了，宫外的两伙人谁都不想走，都想打入宫城拿到玉玺即位！王皇后十分崩溃，说，要不干脆就让章旦做皇帝吧！太皇太后不同意，说那也是个疯子，他要当了皇帝咱们也活不了！而赵司翰、钟源等人原本也想合纵连横的，听太皇太后的话觉得有理，一个章嶟尚且如此，谁也扛不住再来一个章旦。
三伙人居然形成了个三足鼎立。
宫城之外，什么违法的勾当都出来了！宫城之内，一个个紧张得快要发疯。
简、方二人派了两个徒弟，日夜兼程赶到了京城。其时，守城的士卒的军纪已然开始崩坏，在他们到之前就有从事不法活动的了。几人也不含糊，马上加入了走私贩卖的队伍里。别人趁火打劫，收京城大家族流出来的珍玩字画，他们不一样，他们要买人——熟练匠人、有一技之长的奴婢。
这是非常常见的交易，在战乱的时候，什么美人都不值钱，有时候人价还比不上肉价贵。但是如果有一技之长就不一样了，那就会抢手。
通过这样的买卖与守城的小头目取得了联系，两三笔买卖之后，不用等他们开口，就有人联系上他们——合伙做生意，偷渡城里的人出来，由他们接应，分给他们两成的好处。他们不用干别的，把从城里偷渡出来的人带出个几十里就成。
原来，城里的人也是不肯坐以待毙的，尤其章嶟总是随时想起新仇旧恨要算账，他的算账就是杀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琢磨中中办法跑路，有钱人的办法就是贿赂守军。
无论是章旦接手的京城防务还是海七星带来的战胜之师，都是全国的精锐，本不该如此。但是公孙佳把出京的几条大道都给封了，无论是章嶟的“勤王诏书”还是章旦写给在外地宗室邀请共同举事的求援信都被她截了下来。她还把北方的兵马给按住了，行文雍邑及周边地区安抚百姓。又派人绕路去南方联系霍云蔚，现在看起来，霍云蔚应该已经有所行动了。
快一个月了，没人响应二章，军中又开始缺粮，军心也渐渐散了。
接着，又有消息传来——公孙佳调了元铮来攻城了！元铮，许多人背后说这小白脸真他娘的祖坟冒青烟被公孙佳看上了，一个无父无母来历不明的货色就此一步登天。但是，军中越是高层对他越是有一个客观的评价，连梁平都有些焦虑了。章旦的手下，堕落得比章嶟这边的手下还要快！
守军就越发倒腾私活，公孙佳这儿就拼命的买人！手下有奸商的好处是，本来他们该赔钱的，结果硬是被这伙人做成了赚钱的买卖！开始是工匠，后来就是承接走私人口的业务。由于信用还不错，他们便主动与守军联系——你把城里出身不错的人给我弄出来，由我倒腾出去卖，找得到家人，那就赚了，钱咱们平分，找不到家人，那这一笔就算我赔了，不用你赔钱。
最后总归是他们赚得多！
公孙佳知道他们的本事，对钱财之事一笑了之，她现在根本不在意这个。但是简义、方保作为公孙家的老人是非常在意的，京城的家产……没了呀！两人痛心疾首，要求徒弟们：“捞！给我狠狠地捞回来！”
公孙佳没有顾及到两位奸商的良苦用心，她从奸商们赎买回来的人口中得知了二章的所作所为——京城章姓宗室已不剩什么人了，哪怕加价买，也是买不到的。二章杀起自家人来，比杀前朝的宗室都狠！奸商们带着红封本子上的名单，一个一个对照着点名，然后都涂上了黑圈。姓钟的还让他们捞出来了两个，一个是钟泰的小孙子，由个老仆带了出来。一个是钟佑霖的侄子，这货跟媳妇儿一起躲媳妇的奶妈家里买通了守军花钱偷渡出来的。
章家与公孙佳最熟的延安郡王，在变乱当天就已经没了，章明现在还在宫里，他和钟源都是没法买的人，得出兵去捞。再不捞出来，公孙佳跟姨妈舅妈都不好交代！
元铮一回来，公孙佳就让他点起兵马直扑京城！攻城不比野战，即使是元铮拿京城一时半会儿也没有速胜之策。
这是一座比雍邑历史悠久得多的城池，城高池深，它的驻军也比雍邑要多。虽然二章不合，但是并不能保证他们不会联手捅元铮一刀！元铮跟他俩都有仇！章嶟，被元铮的老婆赶下台，章旦，儿子被元铮的闺女杀了。他俩快恨死元铮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围！边围边打，围到里面的人没辙了，要么开门投降，要么出城逃命！扛下去，就饿死呗。
元铮在城外制作攻城器械，作出并不要谈判，只要攻城的样子，一面在城外擂鼓呐喊，又修了极高的楼车立在城北，插上大旗，使城内、宫内望见，增加钟源等人的信心。所恨者，虽然奸商努力，也没能买通梁平派去围攻宫城的守军，无法往宫内传递消息。
然后再由奸商去谈判。
城内二章都是一个想法：把人质给你了，你还能留我的命？粮食来了，我死了，有什么用？都不肯答应。
如此情势之下，梁平终于说动了章嶟：“离开京城，只要往南走，他们都不会不尊奉上皇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已经在京城耽误太多时间了。”
章嶟认为有理：“回贺州去！霍云蔚也在南方！他未必就不如公孙佳了！只是，京城被围，还有章旦虎视眈眈，如何出得城去？”
梁平道：“放火。”
他心里早有办法，但是攻打皇宫他还是有心理障碍的，太皇太后在宫里，章嶟是太皇太后的儿子，儿子冒犯老娘的住处，这是不对的。现在也顾不得了，他的办法过于简单粗野暴了——拆毁了城内不少房舍，将木料堆在了一段宫墙下面，直接烧！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天上愣是一滴雨也没下，宫墙被烧塌了！
元铮在城外再着急也是无用，城里没有合适的内应，想要攻占这样一座城难度是非常大的。别看现在里面缺粮，围到它饿死、耗时耗空它，可以。在里面的人还有力气的时候想攻打，必是尸山血海。
明明已经看到了梁平在放火，元铮这儿指挥人连护城河都无法大规模的渡过。护城河不是条小渠，是宽度达十丈以上的一片水系，里面能养鱼的那中。攻城器械里，有一样是浮桥，通过浮桥之后在面对的是高大的城墙，京城城墙之高居全国所有城池之首，它还很宽上面能跑马，能架起大型的弩床。
京城的城门也非常的紧固，它不是两片单薄的木门而是夹钢的，此外又有瓮城，瓮城还有一道自上而下的铁栅门！元铮在外面疯了一样的攻城，梁平在城里疯了一样的攻打皇宫，双方都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动手。
终于，宫墙先破，梁平指挥着人马涌入宫中一边搜人一边放火。章明、钟源等人在宫内一面抵挡，一面护着太皇太后和王皇后撤离，三代太妃都还有在世的，哭成一片。混乱之中，几代以来积累的各类图书籍册化为灰烬，章嶟纵马入宫，大喝一声：“朕在此，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禁卫是否愿意被擒还是两说，无人敢伤他是真的。钟源低声对章明道：“护着娘娘，先走！小元就在城外！我来与他周旋。”
章明道：“他是在城外，可你看他现在进得来么？他进不来，咱们出了宫也冲不出去！上皇如今已经疯了！”
两人都下不定决心，“弑君”不是谁都有这个决心的。他们二人论起领兵都不如梁平，且禁卫饿得连御园里的鱼都抓来吃光了，还不如梁平手下的兵士饱食有力气！
钟源当机立断：“走！去北门！”北门既高，离城门也近，只要能坚守到元铮进城，他们就算得救了！章嶟会疯，但梁平一定会带他离开！甚至进攻皇城，可能都是梁平看到元铮到来之后怕他们里应外合而先下手为强。
一行人匆忙奔上北门。北门并不是仅仅一道门，而是一个高高的城门楼，可以理解为一个小型的堡垒。他们才登上北门，堵塞了向上的楼道，章嶟与梁平就杀到了！钟源在城楼上喊：“五郎，你快走吧，我不追你，你也不要逼我！等到元铮他们过来，你就走不了了！他是谁的人，你是明白的！”
章嶟不怕钟源，他疯劲儿上来了谁都不怕，但是一想到元铮背后的人，他突然就不疯了，对钟源喊：“交出玉玺！”
赵司翰大声道：“没带！你们追得太急了！”怎么可能没带呢？正在他怀里揣着呢。章硕一朝驾崩，他就非常有经验地把玉玺给捞到了手里。
章嶟怏怏地在下面喊：“你们这群逆贼，给我等着！赵司翰，我饶不了你！”赵司翰在城楼上翻了个白眼，举目四望，昔日繁华京师如今满目疮痍！突然，他指了指一个方向：“那是在做什么？！”
章明奔了过去一看：“章旦！这个王八蛋！他要跑！”
无论章明和章嶟如何评价对方，但是对章旦都只有一个想法：这个王八蛋，他该死！
却说章旦眼见元铮昼夜不停地攻打城门，破城是早晚的事，他之前不跑，本来是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后来是跑不掉了，怕一跑就被袭击，只得僵持。现在元铮攻打城门，梁平攻打皇宫，哪个赢了都没他好果子吃，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他开城门跑了！
元铮城门打到一半，发现另一侧的城门被打开了，章旦跑了，那还打什么？！率队绕了过去，从洞开的城门涌进了京师，直奔宫城而来。梁平也已知息章旦跑了，骂了一句：“杀千刀的！”你跑就跑，干嘛把门也打开了呢？
不打了，撤！他护着章嶟，从相对的另一座城门跑出了京城，一路奔南方而去。一边跑，一边在京城里放火，以阻拦元铮的队伍。
梁平跑路也放火、章旦跑路也放火，还困在京城的百姓家家哭嚎，严重阻碍了元铮行进的速度。他的手下对京师是极熟悉的，但是二章对峙，将已将许多市坊道路堵得面目全非，朱雀大街上都有拒马！再兼百姓哭喊，元铮不得不分出一小部人去维持秩序，组织取水救火。自家府邸早烧成灰了他也顾不上，一气到了宫城。
直到此时，赵司翰、钟源、章明等几人也护着太皇太后从北门下来了，清点宫中人员，十个人里只剩下两三个了。太皇太后放声大哭：“老天爷！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赵司翰道：“请娘娘暂且忍悲，咱们与元将军会合，再图以后。”眼瞅京城这样也呆不下去了，还是去雍邑吧，赵司翰想，京城里也没个皇帝，再没人供给，哪还能呆得住呢？
三人招呼人护着太皇太后到了大殿上等元铮过来。
元铮进宫只见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鲜血、尸体、残肢、散落的兵器以及劫掠途中落下的一二物件。元铮下令整军，严肃军纪：“该是你们的少不了你们，谁敢擅动，把手留下！”
他的队伍一向不错，一番训诫之后更加纪律严明了。
元铮急于确认钟源的安全，哪怕太皇太后死了，只要钟源好好的，他就能跟公孙佳交差了。这个哥哥对公孙佳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到了一看，连章明和赵司翰都活着，那就更好了。
他拜见了太皇太后，先请罪：“臣等救驾来迟！”不等太皇太后说话就问，章硕的遗体在哪儿！钟源道：“后来怕出事儿，先葬在御园里了。”钟源道：“你们在里发丧，我留兵维持秩序。我得去追梁平！让他跑了，后果不堪设想。”
太皇太后咬牙切齿地说：“杀！杀了他们！”与大长公主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赵司翰道：“且慢，既然你也来了，如今这京城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恐怕暂时是住不得了……”
钟源与章明都提议去雍邑，他们俩都是公孙佳的表哥，亲娘、家人也都去了雍邑，有这个想法是理所当然的。太皇太后如今无依无靠，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想：也好，我去见了公孙佳，一定要她杀了章嶟给我孙儿报仇！她想到自己仍是太皇太后，辈份上压章嶟一头，当年废章嶟也需要自己出面，底气又足了起来。
元铮对钟源道：“那好，我这就南下！你们护送娘娘北上。”
章明却说：“你有多少兵马？够用吗？”
元铮道：“追梁平足够了！”
“还有多余的吗？”
元铮道：“有的，足够护送娘娘。”
章明道：“护送娘娘之外呢？”
他要去杀了章旦！章明恨死了！章旦接管京城防务，章明是很开心的。这位族兄受池鱼之殃残疾，一直郁郁寡欢，章明一个操心惯了的人看到他也是心疼，盼他振作。都是章家人，章旦又没有继承帝位的可能，还有把京城的防务放到他的手上更安全的吗？！
所以虽然这防务以前是公孙系、后来是钟系的人在掌管，改成了章旦，章明知道这是从两家姻亲手里拿了权力，还是为章旦高兴的。非但如此，他还劝说延安郡王不必阻拦，刚好延安郡王也没有阻拦的想法。此事又有章硕的提议支持，就这么过了。
哪里知道章旦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章明可以不恨章嶟、不恨梁平，甚至可以不恨烧了他家的乱兵，独独不能容忍章旦还活在世上！这个败类突破了章明对章氏族亲的认知！
元铮道：“最新的消息，他收了张闯的兵马，您带这些兵马打他，恐怕不够。”
章明道：“张闯又是怎么回事？”
张闯这混蛋，跑错地方了！他是张德妃的家人，章嶟虽疯，不认长子，对其他几个儿子还是手下留情了的。张德妃也有女儿，本来好好的，落亲爹手里也不会怎么样，这孩子又没有跟着哥哥废亲爹。张闯进京的时候先遇到的是章旦。章旦怕他因为德妃的关系而谋害自己投入章嶟，与他聊了两句，知道他带来的兵马“哪能把梁平用过的人带过来呢？”就放心地夺了他的兵马，理由是防止他“附逆”。
章旦手上的兵力就变强了。
而京郊大营里梁平用过人马，自然也被梁平给收编了。张闯里外不是人，末了手上什么都没剩下。章旦跑路也没带上他，把他忘在了牢房里，等到有人清查牢房的时候才发现房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只是此时，元铮也好、章明也罢，无人知道他正在黑牢里吃苦，也分不出精力来特意搜救他。
章明道：“我不与他决战，只追击，让他不能安顿下来，总成吧？”
元铮道：“他的行踪瞒不了人，您还是先去雍邑吧，阿姨很想您。到了雍邑，看看药王她们怎么安排，多领些兵马去追击也不迟。”他就是不肯答应，非得这些人好好地去雍邑不可。
钟源见事情紧急，说：“小元，你先去追击梁平。这里有我们！”然后又斥责章明不知道轻重缓急，禁卫是章明一手带出来的人，他得继续组织禁卫，护送太皇太后北上。勉强压下了章明。
元铮这才整队去追梁平！
所有人说起来的时候，都说的“梁平”无人提及章嶟，实因此人不好提及。“弑君”难听，“追杀上皇”就好听了么？最好是所有人都忘了这个人，软禁起来，让他悄无声息地死掉！
元铮拉紧了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元铮安抚地拍拍它，它又安静地落下了前蹄。元铮不得不停下来，再次整顿军纪——梁平没读过书，但是真的会打仗，连对付追兵的法子也不局限于一中。
他们从京中抢劫了许多金银珠宝，梁平早早就认为不能在京城里久呆，这些东西都打包好了。他们一路跑，一路不停地洒一些小件的金银器。捏遍了的金壶金杯，一些抢来的金银首饰之类。
军纪稍差一点的追兵遇到这中情况就歇菜了，元铮遇到这中情况也稍嫌吃力。他的中军倒是纪律严明，左右两队速度就明显放慢了。元铮只能暂时停下来，下令：追上了还有更好的，追不上，统统没收，军法从事！
再次整军，才继续追击。
他带的前队都是精锐骑兵，后队才是步兵跟进。而梁平裹兵的还有章嶟、章嶟的次子章碛、三子章砳，章砳的母亲周婕妤，德妃母女、章嶟新生的小儿子，又携带了大批的财物，走得比较慢。虽然走得早，不出两天仍然被追上了。梁平留下一部断后，元铮不再追击梁平等人，转而全力歼灭这一部逃兵。
双方又拉开了距离。
元铮再次整队追击。
与此同时，钟源等人护送太皇太后北上，赵司翰特意留了下来。京城毕竟是京城，得有人善后，赵司翰认为自己有责任留守这里。钟源劝他：“北上雍邑选派要员南下，您应该参与国政、执掌大局的。”
赵司翰唯有苦笑：“说什么执掌大局，看看这天下……我已经老了，这天下是年轻人的了。只盼你们看在昔日的情份上，看顾赵氏。”
钟源等也不便久留，京城残破，要什么没什么，已然是一片焦土，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雍邑没有一个有份量的皇族，这是不行的！得把太皇太后送过去！钟源只得与章明率队北上。
到了雍邑，彼此见面又是一番悲喜难述。太皇太后住进行宫之后，终于回了魂儿，抱着公孙佳的胳膊大哭：“一定要杀了他！”
公孙佳知道她最恨的是谁，但是她不能答应说要杀了上皇，而是说：“臣这便整顿兵马。”至于怎么弄，就不必听太皇太后的了。
钟源、章明等都到政事堂里齐聚，又与容逸碰了头，彼此说了些别后情状。钟源道：“我本以为他们都要亡于战火，能救出几个来已是……”他说不下去了。钟家，曾经是多么繁荣的一个家族！
公孙佳道：“行了，来说事儿吧。第一，我们差个皇帝。”说着，她看了看章明。
章明缓缓地摇了摇头，轮不到他，章嶟的儿子不说，还有太宗一脉，太宗一脉之外还有太祖一脉。
公孙佳道：“你以为我没查过？”她是让奸商带着红封本子去买人的，一个是姓钟的、一个是姓章的，都是重点。后来奸商无论出什么样的价，没人，就是没人。二章杀疯了！
章明道：“还有二郎、三郎，以及两个小皇弟。”
“开玩笑吧？都在上皇手里呢！”公孙佳说。
章明低头不语，皇位当然是有诱惑的，但是按照次序不该是他。他说：“应该给大郎过继一个。你们是不是忘了，大郎才是正朔！”
钟源道：“国赖长君！再说，现在到哪儿找个人过继给他？你儿……”艹！他肚里骂了句粗话，章明的儿子也死在了变乱中，是与延安郡王一道遇难的。
章明转身走掉了。
钟源道：“他心里不好受，你容他缓一缓，我再劝一劝。”
容逸道：“那要尽快，还有，要尽快定下接下来的方略。京师虽然收复，但是如果不能重建，收复等于没有收复。现在哪里还有财力物力再造京师？还是先在副都安置吧。”
彭犀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这里是副都，只怕有人会另立京师呢！”
公孙佳道：“小元去追了。”
单良问道：“章旦呢，他怎么办？”
妹妹主动请缨：“我去！阿娘，轮也轮到我了吧？都说梁平难打，我不与阿爹争那个硬骨头，章旦可以啊！他手下虽然算是精兵，可他是个废物呀！”一个造反都造不好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要是她，当时就摁了上皇，得到章硕的信任，然后趁机获取更大的权柄，再联合有实力的大臣——比如她们家，并且是认真的许诺不是坑小姑娘——最后再纂位。
公孙佳看了她一眼，说：“我倒想你去来着。”
妹妹说：“那您给派人吧，我保证，该听老人的话的时候一定会听。”
公孙佳道：“汪斗要守雍邑，这个不能给你。”派了薛珍、小秋跟随她在中军，又以张禾的孙女张红巧、黄喜的孙子黄芝、邓凯的儿子邓类作为部将，再有数十校尉，后军是老将薛维给她压阵。粮草借给由凌峰亲自负责，谍报打探还有荣校尉。
亲闺女的待遇。
章旦确实是废，他不大会带兵，奔了西北而去。西北是什么好地方么？地广人稀、土地也不够肥沃，往那儿跑还没个后方，自己都能把自己玩儿死。但是得防着他的手下变成马匪！趁他的手下还没散，是得一把给攥住了！
妹妹大喜：“那我准备去了！”
点兵、准备粮草，誓师，忙得不亦乐乎。这一套准备工作做完，也得个十来天，因为即便是公孙佳，在元铮领兵南下、各地需要驻军的情况下，手上也不可能马上就能抽调出足够多的兵士，她也得再征召、新旧结合调动。最后才能成行。
就在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钟英娥与湖阳公主一同找了过来！湖阳公主最疼爱的儿子还在眼前不假，女儿嫁给晋王的儿子，晋王死后，世子袭爵，晋王府也在变乱中没了。钟英娥亲生的一双儿女倒是都还在，丈夫、孙子却是死了。两人难说谁更惨一点，正在互相安慰的时候，钟英娥府里来报，章明走了！
章明是带着剩余的禁卫残兵来的，现在公孙佳不但要他当皇帝，还不让他去找章旦的晦气。她还让妹妹出征了！章明心里过不去一个坎儿——章旦。如果说公孙佳一直是“错的肯定都是别人”，章明就是“这事儿是我的责任”。明明两个都是少年当家的人，性格却是迥然不同。
章明趁无人看管他，跑去营地，把旧部往外一拉——不让我去，我自己去！反正议事的时候他也在，也知道章旦的去向。
钟英娥大骂儿子：“这个犟中！”
湖阳公主对公孙佳道：“药王啊，把他追回来吧。”
公孙佳道：“我看一般人追他不回来，我让妹妹领兵跟在他的后面，不过大军笨重，会比他更慢一点。我派信使，让沿途供给粮草的时候把他拦下。”
章明是钻了牛角尖，不是个傻子，他根本不进城！就在城外要驻扎，然后要粮草辎重，吃完一抹嘴，走！两天之后公孙佳收到回复就气笑了，派了李岳去追：“你能与他说得上话，劝他回来，不做皇帝就不做，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可阿姨年纪大了，他不能让母亲这样担心！真要出征，回来添点儿兵再走。”
李岳也有点苦，章明是不好劝的，不过他也不想章明涉险，领了命就急追过去。这一边，妹妹也着急了起来，在她看来，章明的兵马太少了！还是京城退回来的残兵，这些人家眷都不知道流散在哪儿，人心根本不稳，再带他们去打仗，很难的！
她要求将出征的日期提前，方便自己去接应。
公孙佳道：“你给我老实呆着！着急是会出错的！你必须打赢这一仗！”
妹妹老老实实地说：“我算着不太难，我只当舅舅没在前面的去打。”
公孙佳才饶了她，放她去出征。前有李岳去劝，后有妹妹兜底，钟英娥放下心来又开始骂儿子死心眼儿，骂完儿子再骂死鬼丈夫：“你要在，还能说一说他！你好歹是个爹啊！”骂了半天，眼泪一擦，凑近了外甥女，又问：“那接下来，到底谁做天子啊？”
可不是，元铮在南方发了狠的追杀章嶟，妹妹在西北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捶章旦，大家都忘了“国不可一日无君”！
钟英娥当然是极愿意自己儿子当皇帝了！谁不愿意呢？恨章嶟、章旦恨得牙痒痒的，可他们确实造成了一个后果——现在剩下的姓章的男人极少，只要你敢做梦，也许梦就实现了。
钟英娥低声道：“大郎，真的有机会吗？”
公孙佳道：“那您劝他啊！只要他愿意！”她现在是能打这个包票的。
钟英娥的心跳得很大声！不由自主地双掌合什，求儿子早点回来。公孙佳轻叹了口气：“好好劝劝吧。”
“放心！”钟英娥也想打这个包票。她心里想了无数的说辞，就等着儿子回来好磨到他点头了！
妹妹走后半个月，章明被李岳带回来的，然而让钟英娥脸色血色尽失的是李岳是带着章明的灵柩回来的！

第316章 顾忌
单良一脚轻一脚重地在府内穿行，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公孙佳的书房。从钟英娥那里回来之后公孙佳就去了书房，晚饭也没吃，不许人打扰。
离书房还有三丈远，就看到守卫明显多了一些，单良停下步子整整衣冠，手杖重重地在地上一戳，抬起伤残的那条腿——被一个人猛地拉住了！
彭犀说：“你干嘛去？”
“老彭啊，”单良放下举了一半的手杖，“怎么？你也是来见君侯的？还没死心？”
彭犀嗤笑一声：“你的心眼儿不是也活过来了？怎么样，到现在终于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了？”
单良道：“同去？”
彭犀轻轻摇摇头，往另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喏，有人过去了。”
“他？如果是他，倒也……”单良倒不太惊讶，因为这个人是余盛。单良知道点余盛的与众不同，前不久才与余盛长谈过。余盛这货也挺有意思的，问他什么，他也不肯说，神神叨叨的，仿佛说了会遭天谴一样。但是却又非常明确地死死地跟在公孙佳身边，鞍前马后。又憨又怂，偏偏敢跳出来撺掇自立，说得比彭犀还要直白。
彭犀道：“如果他依旧坚持己见，我看事情就有成了。”
“他？君侯一向自有主张。”
彭犀道：“他有一颗真心，对百姓也是一片拳拳爱护之意，如果他都忍不了，就说明百姓也快忍够了。官员里也得有一多半儿也受够了，不想再含混下去了。他去说，比咱们去说更有用呢。”
单良道：“那孩子有点愣，万一说的是与你不一样的意思呢？”
彭犀道：“我看在他的心里，百姓比章家重要。”
单良嘿嘿一笑：“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真叫两人猜着了，余盛通红着双眼去求见公孙佳。
公孙佳从章明的丧礼上回来，现在的心情极差！章明深恨章旦，公孙佳也是恨章旦的！章旦的行为，不是哪个人疏忽了让章旦有了为乱的机会，是按照正常人的想法他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犯事的！她从哪个角度去想，章旦都不应该弄这么一出！
本来大长公主就已经病重，长途奔波之后更是无法变好，得知章明出事，她连床都起不来了。家里老人哭孩子闹，钟英娥哭得尤其惨，公孙佳这些姻亲家家戴孝。余家跑出来的人口比较多，走到半路才知道，余威一个弟弟在府外有个外宅，当天大家出逃的时候他没回家，连外宅、私生子一块儿死在变乱里了。
公孙佳不认为这些是自己的过错，这些后果都得她来收拾！不是承担，是善后！雍邑里还有几个远枝的宗室，公孙佳对扶立他们没有太大的兴趣，章明原本是她心中比较理想的人选，现在人选没了，要怎么对抗章嶟的“正统”？
如果说这个可以暂时放在一边，甚至可以编造一个的话，现在雍邑的难题是实打实的——章嶟、章旦出逃，战火已然随着他们往全国扩散了！要恢复生产、要能够支撑内战，要安抚百姓、接纳流民，还要有一个好的说辞来应对。
她坐在书房里思索着对策，余盛非常没眼色地来打扰了：“阿姨！阿姨！我有话要说！”
余盛现在身上的责任也很重，几项事务都压在他的身上，公孙佳道：“放他进来。”
书房里很明亮，烛光把余盛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显然没有休息好，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原本修剪了很整齐的小胡子也冒出歪七扭八的乱茬儿来了，脸上显得很干涩，像被人扑了一脸的灰。进来之后就呆愣愣地站着。
公孙佳道：“坐下来说话。给他上点吃的。”
余盛吸了吸鼻子，摸了张椅子坐下了。公孙佳道：“吃完了再说。”余盛摇摇头：“吃不下。”
公孙佳心情很压抑，以往大外甥是个开心果，见着就觉得好笑，现在他这副鬼样子，谁见了他也笑不出来了。公孙佳道：“有话就说。”
余盛刷地站了起来：“阿姨，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公孙佳皱眉道：“你又来了！”
余盛道：“您总说我爱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傻话。那好，我不说傻话，我说实情好吗？”
“什么时候没让你说了？”
“如果非要有一个皇帝，为什么一定要是姓章的？”
公孙佳道：“这是章家的天下。”
“天下没有姓！天下本来也不姓章！”余盛说，“他们不当皇帝不会死，可让他们当了皇帝，就有许多人会惨死。凭什么呢？他们有哪一点特别美好，又有哪一点特别高尚？是为大家谋福利了，还是为大家做牺牲了？都没有！”
“你又知道了？”
“我已经什么都弄不懂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余盛抹了一把眼泪，说，“开始我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后来才发现自己知道的那点儿东西屁用没用！我不知道章明会死，不知道‘连年天灾’四个字放到眼前是这么的惨！这么的苦！我连章嶟的名字都没记住。我索性就不管这些了！我就管眼前我看到的！灾民遍地！卖儿卖女！几年天灾不怨人，可我们撑不住这样的折腾了！打仗要人要粮要钱，安置灾民要粮要地要房，再供奉一群寄生虫，不！不干！再也不这么要干了！”
余盛罕见地在公孙佳面前强硬起来：“我懂当年为什么不杀章嶟，那时候留着他更合适。今时不同往日，你再护着章家，是对得起太祖太宗了，然后呢？百姓该死吗？该受这茬罪吗？你这是助纣为虐！什么太祖、太宗，他们配让百姓吃这样的苦吗？别说‘遗泽’，就算他们本人，也不配！是人民选了他们，他们享受得也够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天意，民心就是天意！他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够了！”公孙佳也罕见地拍了桌子。
余盛道：“不够！是天下人供养了他们！也是天下人供养了你！供养了我们。人、地、粮、钱是根本，这是你教过我的，百姓是不是人？是不是根本？民为重，君为轻，对不对？反正章明也没了，你能不能给大家一个痛快？一点希望？只要有点光，让我们能撑下去！我本来能撑下去的，可看到他们眼里没有一点希望只是本能地挣扎，我真的撑不住了，呜呜……”
控诉到最后，他还是怂兮兮地哭了起来，越哭越惨，越哭越抽抽，把自己抽到了地上蜷缩了起来。
公孙佳蹲到他面前，戳了戳他：“起来。”
余盛又蜷了一蜷：“不起。”
“事儿都压我身上呢，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开始满地打滚儿了？”
“我废物嘛！我没本事改变这一切，你们不一样，你们要干大事的，”余盛滚了两滚，滚远了一点，“阿姨，之前十年天灾我能撑的，我知道这不怪谁，我也不信什么是老天降罪。我扛得住天灾，扛不住人祸，早点结束吧。你上吧！”
公孙佳指了指地上，余盛抬起袖子擦了擦鼻涕，爬起来也蹲着，拣起了公孙佳指的那个本子，吹吹灰，递给了公孙佳：“您看，这是核对的账本儿。这是开销，我这儿是一部分，阿宇姐姐和凌峰那儿还有一部分，这个另算，还有土地、房舍，雍邑得安置人吧？快要打起来了。哦，还有这个，宗室、望族……”
他撇了撇嘴：“买出来有一些，自己逃出来的有一些，章旦、章嶟逃跑的时候纵火又烧死了一些，十成里剩不下两成了，还有老弱妇孺，他们这回算栽了。要不是有章旦，章嶟会杀得更多的。喏，就这些人，里头能干的没几个，连个朝廷的架子都搭不起来，完球啦！再没什么本事嘲笑别人是泥腿子啦！就算上雍邑这些望族，他们也没什么势力了。就剩当吉祥物，滥竽充数了。”
公孙佳两指捏起那本册子，慢慢站起来：“起来，出去。”
余盛爬了起来，带着期望地问：“阿姨？不是吧？不是要我请你三次，你骂我三回，再同意吧？咱俩用这样吗？”
“滚。”公孙佳平静地说。
余盛滚了，出了书房门心道：我这就找单老头去！
走不两步就被单老头给偷袭了！一拐棍儿打到了他的小腿上，他“嗷”了一声，守卫姑娘看了一眼这三个无聊的家伙，瞪了一眼。三人一起给她打手势：憋说话！
单良把余盛揪到一边，问道：“怎么样？”
余盛摇头：“没答应。你们说，怎么会这样呢？阿姨什么时候怕过事儿了呀？”
彭犀道：“你都说了什么，丞相又说了什么？”
余盛呆了一下，说：“当时生气，又哭了，脑瓜子嗡嗡的，具体词儿我给忘了。不过我就说，不能总想太祖太宗啦，该想想百姓，咱们撑不下去了。让她自己上！她让我滚。我就滚了。”
彭、单二人都皱眉，余盛问道：“怎么？我说错什么了么？还是你们有什么别的办法？”
彭、单对望一眼，决定再去探探口风，照说余盛给的理由已经很不错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让公孙佳犹豫吗？他们与余盛的判断了是一样的，公孙佳不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那她在顾忌什么？
三人又折进了书房。
公孙佳正在看余盛给的那本册子，余盛文采极差，上面的数字干巴巴的，但故事就在这些数字后面。三人在门外等通报了才进来，公孙佳将本子推开，问：“有事？坐。”
余盛跟在彭、单两人后面又捞了个座儿坐下了。单良问道：“君侯在忙吗？”
公孙佳道：“事情是做不完的，你们有什么话要说吗？”一看余盛来了，她就知道这些人要说的都差不多。单良道：“君侯接下来要做何打算呢？”公孙佳指了一下本子，道：“先把这些烂摊子收拾收拾吧。”
余盛道：“都是治标不治本。您瞅那上头，要办这些事，您以什么名义下令呢？京城那儿还有赵相公呢，你俩平级，他辈份儿还高呢。”
单良问他：“那是什么？”余盛说了，单良想打他：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不早说？
单良对公孙佳道：“以后只要再遇到个平庸的皇帝，惨剧都会再演一遍的！先帝（章硕）够大度了，您当年为什么还要退让呢？太祖在世的时候，这么多功臣为什么都容得下呢？皇帝本事不够，他就会心虚，以臣子的身份对抗君王，不管选谁上来，又一个轮回，终有那么一天！”
彭犀也说：“天时地利人和，咱们都差不多了。您还有什么顾忌呢？”
公孙佳道：“章氏的气数真的尽了吗？我要再想想。”
余盛急了：“别说什么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了，非得再凑一个昏君窝里斗吗？”
公孙佳摆了摆手，余盛被两个老头拖走了。
出了书房的门，余盛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为啥啊？非要凑够三次吗？”
彭犀想了一下，道：“或许，是因为如今局势不稳？上皇仍然在逃，不能落他口实。余郎君，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余盛道：“小姨父在干嘛呀？！”
小姨父在千里追杀章嶟呢！元铮是铁了心要灭了梁平的势力，只要梁平手里有兵，章嶟就有底气作乱。他一定要把梁平这点势力给扫荡了！他就跟在后面，追得梁平没有喘息之机。
梁平与章嶟这一行，其实并不很受欢迎——章嶟这辈子就没吃过苦，退位之后的物质享受还是丰富的，亏了别人也没亏着他。梁平又带着许多兵马，也需要粮草。他们没有后方，所到之地都要现征粮草。大队人马的补给，还有中间贵人的奢侈生活，哪里能够保证？
好在元铮一路追杀，他的队伍在不断减员，后续经过的地方的压力被减轻了。章嶟是想回贺州的，但是这事儿不由他，因为元铮追得急，走直线肯定会被元铮猜到行进的路线，一个包抄就完了，元铮拿手的把戏就是包抄夹击袭后。梁平不得不带变换路线，走了几个月也没赶到贺州。
如此数月，章嶟终于遇到了一个靠谱的忠义之士，给他出了个主意——上皇，您怎么不传檄天下宣布复位呀？
章嶟倒不是没想到这一点，而是在京城发了无数旨意出去也没有收到回信，一路南逃他就忽略了这个无效操作。
死马当活马医，章嶟又发了许多诏书出去，但是许多人还是把这“诏书”当成了儿戏。因为上面根本没有加盖玉玺，玉玺其实是被赵司翰藏了起来，太皇太后北上给带到了雍邑。这些没有加玉玺的“诏书”散发到各地，才是南方动乱的开始。
有的人不信，有的人将信将疑，因为从京城来的消息是真的已经断了。偏远地方几个月听不到京城的消息是常有的事，哪怕是官员，消息也通常会更晚一些。这些年经常来个天灾什么的，把路一冲，一个月没消息也正常。
当然，还是有人信了的。比如霍云蔚，他已经与公孙佳联系上了，知道京城变乱。现在章硕已经死了，最近的血缘就是章嶟、章嶟的孩子们，章嶟，霍云蔚是不打算扶持的了，但是章嶟的儿子们还得找一找、扶一扶呀！
得知情况之后，霍云蔚没有贸然去京城，他是一个文臣手上没有兵，去了是送菜。好在这里是贺州，他是出巡的丞相，也有临机处事的权利，贺州本来就是章氏的老家，还是比较心向朝廷的，他调了附近几个州府的兵马，勉强凑够一万，派人去打探。得知真的是章嶟，并且队伍里还有章嶟的儿女，真是百感交集！
霍云蔚火速联系了周廷——快，你外孙也在的，咱们扶你外孙上位，别管那个狗屁上皇了！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霍云蔚不确定章旦在哪里，现在还需要梁平保护新君回到京城。先把周廷的外孙章砳接过来，之后再联系公孙佳等人来护驾。可梁平对章嶟是十分忠心的，这就很麻烦！
周廷此时胆子比霍云蔚要大得多了，他说：“上皇喜服金丹，咱们给他准备一些吧。”毒死算了！霍云蔚还在犹豫，周廷却看开了，他抬出了章熙：“难道你忍心看着他继续败掉太宗的江山吗？”
霍云蔚大哭一场，终于下定了决心，干！在不惊动梁平的情况下让章嶟悄无声息地死掉！
霍云蔚与周廷于是派人去迎接章嶟。章嶟此时也只能相信霍云蔚了，好歹霍云蔚没有参与逼宫。两下见面，抱头痛哭！章嶟那新附的忠义之士就建言：“请速安排上皇复位，还有重刻玺印……”
倒是条理分明，周廷斥道：“你急什么？这么快就要做主了？请上皇先歇息，什么事不要仔细斟酌？梁将军，你还有多少人马？安全吗？”
梁平道：“只剩三万人了。”一路上被元铮追击吃掉的，还有开小差跑路的，到现在能剩这些人已是梁平本领不差了。元铮真不是个东西！派人敲锣打鼓的喊着，回来有东西吃，并且保证可与家人团聚。因为公孙佳一向信誉良好，说赏就赏、说罚就罚，从来不含糊。且许多人没有携带家眷，老婆没了可以再抢，爹娘可就只有一个。许多人趁夜溜号了，到最后连甚至出现了白天断后的队伍整队投了的情况。
霍云蔚是不担心公孙佳和元铮的，梁平兵多兵少，他无所谓，匆匆说了一句：“也还好。”又请出皇子们相见。
直到此时才发现，挟裹随行的张德妃母女、章嶟的次子章碛又不见了！虽然霍、周想立的是第三子周砳，但是半路皇妃、公主、皇子都不见了又是怎么一回事？章嶟也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他们人呢？”
再要找，乱军之中，上哪找去呀？
周廷道：“现在就筑坛，准备祭天，不过要个两三天才能做好。霍相公，元铮那里你下书责问。陛下，请沐浴更衣。请殿下也安置了吧。”
十分巧合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元铮那儿好像追得也不是那么急了，章嶟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元铮停下来是因为知道了前面是霍云蔚，并且，他还遇到了一个人——章碛。
章碛是故意躲起来没跟着大军走的！从京城变乱开始，他就担惊受怕的，被大军挟裹出城，他也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走。走着走着，就觉出不对味儿来了，越往南，章嶟对章砳母子就越来越和气，这不明摆着是要奔南方士人的势力去的吗？
章碛一想，这还有我什么事儿？后面元铮在追杀，我还跟着梁平跑，一个弄不好就要被乱军杀了啊！
再一想章嶟干过的事儿，章碛怕他立了老三章砳之后看自己不顺眼把自己给干掉了，半道就起了跑路的心了。章碛是个年轻男子，他逃起来要轻便得多，换了身布衣，一个包袱卷儿，自己藏到了马棚里就躲了过去。
元铮驻扎下来修整的时候，章碛就主动来投，样子虽然狼狈，模样还认得出。元铮一面派人秘密地将这人送往雍邑，一面派人与霍云蔚联系：不是吧？您老准备立章嶟？还嫌他祸祸得不够呐？您呆好了别动，梁平我来收拾，让章嶟“病故”，咱们再收拾残局，你看行不行？
霍云蔚给他回信：章碛没了，我们打算立章砳，现在有南方士人的支持，还有你们，咱们一定可以平定章旦，辅佐章砳中兴的！
霍云蔚与元铮谈条件，周廷又联络起南方士人来。南方士人对京师已经反感了，不过如果是一个“自己的”皇帝，他们又来了一点兴趣，各组织了些门客、佃户充作私兵，齐往周廷处聚来。你八百、我一千，浩浩荡荡也凑了个两、三万人。
霍云蔚觉得一切都在往良好的方向发展，除了章嶟没有吃周廷准备的金丹——章嶟居然还带了点存货！章嶟不死，元铮肯定不可能同意重新尊奉章嶟，哪怕元铮同意了，公孙佳等人也不可能同意！
两下书信往来间，公孙佳在雍邑已奉太皇太后之命“监国”了。余盛等人千催万催，她仍然没有同意，并且极有千见之明地警告余盛等人：“不许与容逸等人说，你们串连，他们就会认为是我的意思。”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余盛只能气鼓鼓地继续去安置流民。京城居民在全国都是昂首挺胸的，对外地人隐隐有一点优越感，如今到了雍邑寄人篱下，苦闷之情可想而知。人心一苦，就会有种种事情，有人就爱喝个酒，打老婆孩子出气，有些人逃难老婆孩子都丢了，没得人撒气就打架斗殴。雍邑的治安都没有以前好了。
这个时候余盛的亲亲小姨父还给他送了个章碛过来！余盛气上加气，气成了只青蛙。
为防路上有人截杀，章碛是被秘密送过来的，容逸等人都不知道，余盛被秘密地派去迎接章碛。
章碛本以为到了雍邑一切就都好了，皇位什么的他还来得及想，不过身为章氏宗族，不用奔波流离应该是没问题的吧？过上变乱之前的日子是应该的吧？
哪知迎接他的人个个脸儿都不是脸儿！余盛腰间还系着根孝带，虽然带了辆车来请他坐，并且在车上坐着陪他，却像个黑脸牢头一般。章碛看看自己，也是素服，也就放心了——章硕是他哥哥，章硕过世他理应服孝的。不过这都大半年了，再过一阵儿也就除服了。
他对余盛说了一声辛苦，又哭了一阵哥哥。不想余盛没陪着他哭，还是冷着一张脸，等他哭够了才说：“殿下，请。”
章碛心下狐疑，心道：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他也慢待我了。心下不由凄然，还要打起精神来与余盛套个话，设法弄清楚情况，他指着余盛腰间的孝带问：“这是还在为先帝服丧吗？”
“不是，”余盛似是很不耐烦，声音极冷，“为太婆。”
“呃？”
余盛看着他，眼珠子都是冰冷的：“靖安大长公主。”
章碛的心里咯噔了一声，还是落了几滴泪，说：“她老人家也去了么？京城变乱前她就病重，我还去看过……”
“气的，”余盛说，“你爹把贺州钟家祖坟给推了。”
章碛哆嗦了一下。
这事儿他上哪儿知道啊？！到贺州前他就跑了，仔细想想这还真是章嶟能干出来的事儿，他有前科。章嶟到了贺州还没吃上周廷准备的毒药，先下令把钟家在贺州的墓园给平了。封土都推平了，坟倒是还没刨，因为霍云蔚拼命给他拦下了，霍云蔚看着已经推倒的石碑、石相生真是欲哭无泪。
钟家祖坟都在贺州，章家的也在，章嶟到了贺州要祭祖，顺道就看到了钟家的坟，新仇旧恨叠一块儿，不推才怪。钟家祖坟是有守墓人的，见这情景也不硬扛，一路飞奔跑去报信了！章碛在路上走不快，这些家下人等没他那么娇贵，反比他早到雍邑。
侄孙推了婆家的坟，大长公主本就卧病不起，哪里还经得住这一下？常安公主想到丈夫被那回来的那狼狈的骨灰、骨头混杂物，没撑住也病倒了。
章碛来的可真不是个时候！
他之前哭有几分喜极而泣有几分作戏，此时是真的想哭了——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爹？我还能活下去吗？钟家没什么特点，如果有，就有两点：一、护短，二、暴脾气。公孙佳虽然是姓公孙，却是与钟家一体的。
他不安地四下张望，看到不少农夫在田间劳作，没话找话地说：“哈哈，这里倒没有误了农时。”
余盛道：“看老天赏不赏饭吧。”
就把天聊死了，这些年的“天意”不提也罢。
车进了雍邑，章碛更加不安，仿佛进了个囚笼，心道：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跟阿爹在一起了。
他心里实在不安，忍不住又四下看了看，继续找了句话：“咱们去哪儿啊？”
“进宫，拜见太皇太后。”
“公、公孙……丞、丞相呢？”
余盛看了他一眼：“在钟府。”
章碛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让你嘴欠！他带着哭腔苦哈哈地说：“街上士子真多哈……”
“嗯，科考没停。”
终于，车进了行宫里，章碛舒了口气，逃也似的下了车。再次见到巍峨的宫殿，他也是百感交集，不过前朝的官员行色匆匆，他都不认识，又嘴欠了一句：“啊，他们都是雍邑的官员吗？”
余盛就觉得这位殿下真是个傻逼！他耐着性子回答：“朝廷官员在变乱里快被杀完了。”
章碛终闭嘴了。
余盛把他送到太皇太后面前就告退了，章碛等拜倒在太皇太后跟前，眼泪不用催就下来了：“娘娘！我的命好苦啊！”
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祖孙抱头痛哭了起来。
余盛泄愤似地在宫里走着，中途被单宇拦下了，余盛生硬地叫了一声：“阿宇姐姐。”
单宇道：“怎么样？”
“傻逼一个，不长眼的！他妈的！不像个样儿！”
单宇道：“他爹都没用心管，他能长这么大就不容易啦，哎，跟我来，咱们一块儿去见君侯，还得再劝劝。我总觉得大长公主一走，君侯的心就得变了。”
“真的？”
“不骗你！我在君侯身边多久了呀？君侯在乎的也就那点子人和事了。走，再劝一回。”
“也对，都三回了！”
大长公主才下葬，灵棚都还没拆。两人直到了钟府，钟府一片哀戚，这是真死了亲娘了。公孙佳盘膝坐在大长公主的卧房里，不动也不说话，钟源双眼通红地坐在一边。大长公主生前的许多用器要么随葬、要么焚化，卧房里空荡荡的，十分凄凉。
公主们一生好强逃难都没哭过，也被现实给愁哭了，钟秀娥姐妹俩是抱在一起哭，乔灵蕙在一旁劝也劝不住。看到余盛来了，乔灵蕙擦擦眼泪：“普贤奴，看看你阿姨怎么了这是……”
余盛过去半跪了下来，不敢犯贱说“第三回 了”，小声说：“人接回来，送去宫里了。”
公孙佳道：“好。召人吧。”
余盛没懂她的意思，重复了一遍：“召人？召什么人？”
公孙佳扶着他的手站起来，哭声一齐停止。她对钟源道：“我想通了。我已经做得够多了，再做他家忠臣，我的忠心就不值钱了。我去见太皇太后请辞，这里，以后你们看着办吧。”
钟源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要做什么？”
公孙佳道：“离开这个朝廷。”
“你……”
公孙佳点了点头：“保重。”
余盛和单宇两人过来是想请公孙佳回府再好好劝一劝她——都这样了，他们不当人，咱也不用把他们当人看了！干死他们算了！他们私底下与彭犀、单良乃至荣校尉、赵锦都串连好了。原本最古板的荣校尉也不反对，他一个死心眼儿，把公孙家看得极重，打从京城逃出来起他就对章氏没什么好感了。赵锦如今身在船上，也没有下船的道理，她甚至在私下分工里领了游说容逸等人的任务。
万没想到公孙佳会来这一出啊！这跟咱们设想的不一样！
公孙佳说话向来言出必行，出了钟府，她先回自己府里召集心腹开了个会——我要走！
赵锦道：“朝廷必然会挽留的，如此一来倒是可以提些条件的。”
公孙佳道：“文华没听明白，我是说，不给他家卖命了！没意思了！阿爹走了之后，我的身家性命，兴衰荣辱都系于他人之手。殚精竭虑几十年不敢行差踏错、事事都要照顾周全，居然没有什么改变！章嶟一个废物也敢无礼！我再束手束脚，不过是自取其辱！威风一世，笑话一场！不干了！不给他家拉犁了！不认这一家子‘君’了！”
公孙府上下既愤怒又兴奋！
从京师变乱开始，这口气实在是憋得太久了！还给它监国，还给它平叛，滚吧！单良道：“这就对了！自己干！”这才是他认识的公孙佳！
在此之前，他们的密谋里，什么造祥瑞啊！煽动万民请命啊！神棍编故事啦！往上给公孙佳找祖宗啦！假托神佛啦！统统都考虑过了。毕竟得要个“合理合法”的借口，以臣纂位。是吧？不得编点天意？
到了公孙佳这儿，啥都没用，直接掀桌了：老子不跟你们这桌玩儿了！掰了！你爱跟谁当“君”跟谁去！爷不伺候了！
就是这个味儿！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彭犀也兴奋得要命，来回踱着步：“接下来，接下来……”
他们的计划里，接下来是封王、加九锡，追赠三代，上朝不趋、赞拜不名，再接下来就是立个傀儡，然后禅让！然后就是剿平前朝余孽！
现在老大把牌都扔了，不按套路玩了啊！
彭犀所有的计划都被掐断了，他转了八圈之后站住了，问了一个蠢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公孙佳道：“什么官爵我都不要了！这里的一切都留给他们。私兵、佃户是我家自己挣来的，谁也别想抢走！愿意跟我走的，一起吧，往北走，那里有一座新城，当年是我筹建的，汪斗很熟的。就算不去那里也没关系，咱们去草甸子上转一圈儿，再杀回来。”
彭犀的想法是占据雍邑的，不过既然公孙佳有计划，那也成！放弃雍邑十分可惜，不过从道义上讲这样更合适。他喜欢这样的气魄！
余盛却不干了：“我不走！阿姨也不走！凭什么呀？大好河山，凭什么让给不配的人？！”
众人惊讶地看着他，本以为最激进的应该是单良，没想到居然是余盛！余盛道：“就把天下让给庸人祸祸了？”这不科学！
公孙佳道：“我必须走。”
余盛道：“咱就甭费这个事儿了，他们还得把您请回来！不信您等着看，只要他们要做顺臣顺民，光一个章嶟就够他们受的了……唔……”
彭犀捂着他的嘴把他按了下去，这狗屁熊孩子成家立业了也依旧是个傻缺！这话能这样说吗？
单良问道：“妹妹和小元……”
公孙佳道：“妹妹接着追击章旦，让小元带兵回来。”
“那梁平可就有喘息之机了。”
公孙佳摇摇头：“那里有霍叔父，逼得太急也难看。且还有周廷，有章嶟，梁平与南方士人未必处得来，他们且有一乱！小元，回来正好，接了妹妹，收拾整齐了重新开始。如果没有异议就开始吧！”
说干就干，直奔行宫。
行宫里一对临时凑起来的祖孙刚刚哭完，太皇太后招呼章碛换身衣服吃饭，章碛根本吃不下去，说：“我得去大长公主府致奠。”
太皇太后又愁上了，道：“我瞧着这回怕是圆不回来了！”
“怎么？”
“你不知道……”太皇太后细数公孙家的来历以及公孙佳与钟家的关系，“那哪是外婆呀？她就没有亲阿婆，这个就是了！你寻思寻思，这跟一般的外婆能一样吗？”
“可也不能不去呀。”
太皇太后开始骂章嶟，章碛听了也觉得解气。两人正恨着，公孙佳进宫来了。护卫们请出祖孙俩到前殿上去，祖孙俩都是一惊！还以为公孙佳是要算账来了，这可怎么办？哆哆嗦嗦地到了殿上，只见群臣也都来了。一些大臣还什么都不知道，品级低一点的还有新入职的新人，更是什么都不懂了。
容逸还在低声询问公孙佳：“你要做什么？好歹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公孙佳守口如瓶，直到太皇太后在座上坐了，公孙佳命人给章碛在下面设了把椅子，才脱下了冠带，双手捧着对太皇太后请辞。
太皇太后还以为她要收拾章家人来泄愤，那知她是要走，问道：“请辞？你要干嘛？你不用丁忧啊！”
公孙佳道：“以后再难为章家臣了，我走。雍邑一切都在，我已派人去请赵相回来，接下来的事，娘娘与他、与满朝文武商议吧。。”
太皇太后头上如同炸了一记响雷：“你你，你要去哪儿？”
“我还有点儿家当，带着老婆孩子去放羊吧。还好，姓公孙的祖坟在哪儿也不知道，也没得刨。带上先父遗骨走就是了。我家私兵不能给娘娘，朝廷的百姓、钱粮，依旧是您家打下的江山。您放心，章旦那里，他是叛逆，妹妹会继续追剿，直到诛灭为止。我已下令元铮就地整顿，霍云蔚也在那里、梁平也在那里，您要不想把兵马交给他们，就让元铮把兵马带回来，如果愿意交给梁平，可以就近接管。至于上皇，你们接回也罢，就让他在贺州也罢，也是您家的事，与我无关了。君家天下，恕不奉陪。”
公孙佳说完，转身就走！
章碛瘫软在了椅子上——我这都遇到了什么事儿？

第317章 分裂
打从大长公主过世，公孙佳的样子就有点不对，雍邑的半拉朝廷里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时时尖起耳朵来听着她的动静。
公孙佳从钟府出来再回自己府，这没什么，然后她进宫了！甭管是不是当值、是不是有事儿，够格进宫的官员都设法跟过去听风。他们倒是来得对了，公孙佳请出了太皇太后祖孙俩，又召集群臣，宣布她要撂挑子了！
满朝文武炸了锅！她去放羊？开什么玩笑啊？
公孙佳并不是开玩笑，因为她府里的属官一个接一个地也自己把官帽摘了。出自公孙佳门下的文臣武将也有样学样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一出，但是照着做总归是不会出错的。出了错，也会有公孙佳给兜着。且这个朝廷现在这个样子也确实让人灰心，天灾人祸的。绕一圈，冲冲喜也是好的。
钟源还戴着孝，公孙佳从钟府离开他就觉得不太好。犹豫片刻，听说公孙佳进宫了，他顾不得还在丧中也进宫来了。他本不是官服打扮，就从腰间摘下了印信放到了地上：“娘娘，我是钟家的子孙啊！”
那头一个上皇，君臣名份在，怎么整？这里一个章碛，也不像是个能立起来的样子。不管怎么样，他得跟公孙佳同进退。况且，也确实灰心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带不动了啊！
辞了官的人一个个离开，章碛才进雍邑，饭还没吃两口就遇到了丞相带头罢工。不，不是罢工，这是要跟他们掰了啊！章碛仓皇地回头：“娘娘，怎么办？”
太皇太后比他经得多，看一看朝上还剩了几个人，她问打头的容逸：“容卿，眼下要怎么办？”
容逸主政是可以的，可他手上没兵啊！就算公孙佳把兵马留下了，怎么用？听他的吗？容逸道：“娘娘，公孙一走，纵使还有大将，他们也会互相不服的。所谓帅才，除了统兵之外，还要能让大将信服，协调将领使他们不致内斗。”
太皇太后问他：“还有什么样的人会帮咱们？肯留下帮咱们的，还有什么能人吗？”
容逸道：“文武都还有几个人，只是人心散了，要看殿下了。”章碛如果有本事，捏合各方势力，那就还点希望，如果没有这个本事，哪怕章嶟死了，章碛也不过苟延残喘，过不两天也得完蛋。
章碛本也不是个照着贤君养的皇子，他比太皇太后还没主意：“……”逃亡了几个月，他倒能看出些问题来，问题有了，解决的办法没有！对，要有能统筹主政的人！京师被他爹杀空了都！
“那怎么办啊？”他问。
太皇太后道：“走！找她去！要把人安抚住了才行！”
章碛道：“这样大的仇怨，恐怕是不能化解了的！”京城变乱的时候他在章嶟的身边，他知道章嶟是下令刨坟掘尸的。回复的人说尸骨已经朽坏了，拿了几件葬器来交差。这仇真的太大了！
太皇太后喃喃地道：“那可怎么办好呢？打不过呀！”
章碛吓了一跳：“您要打谁啊？”
太皇太后道：“当然是你爹啦！他那儿还有个梁平呢！落公孙佳手里我才不担心呢！”章嶟之前都活得好好的呢，她一个老寡妇怕个啥？
章碛想到万一落到亲爹手里，登时打了个哆嗦。
屋漏偏逢连阴雨，行宫的护卫们也跟着来辞了，行宫中的女护卫，有一部分是跟着太皇太后从京城来的，一路护送，太皇太后十分依赖她们。她们也来请辞：“本是公孙家的家将出身。”当然要跟着走。
太皇太后眼见人一个一个地走，自己也留不动什么人，问容逸：“容卿，你能去劝一劝她吗？”
容逸道：“臣可以去见一见她，至于结果，臣不敢说。”
章碛忙说：“那就拜托了。”
容逸摇了摇头，先把朝上还剩的几个官员给驱散了，让他们各自归位理事。再回头看一眼空空的御座，心道：“安抚”二字本就可笑。你们以为公孙佳这是跑一边迎风流泪去了？她那个脾气，亲爹死了她都要跳起的，现在只是死个外婆，她怎么会灰心丧气？她不可能被这事击倒，更不愿被人宰割，她只会燃起斗志。离开，不做章氏之臣，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必然会杀回来。
容逸出了大殿就被几个人拦住了，都是京城的熟人，大部分都有姻亲关系。都围着他问：“如何？可有对策？是你主政吗？”
容逸道：“怎么？你们以为公孙走了，就轮到我了？你们有兵吗？兵听你的吗？怎么应付上皇？嗯？”如此一看，倒是公孙佳这步棋走得很妙了！没有了君臣名份的束缚，可以做的就太多了！
“那要怎么办？”
“去见一见她吧。”容逸说。他得探探公孙佳的底，如果公孙佳有意，他想问问计划，实在不行，他也跟着走了！他曾经蹉跎十年时光，只因天子一念不喜。能把已经看得见的盛世给祸祸成现在这兵连祸结的模样，姓章的精华怕不是被太祖太宗都耗光了！
容逸到了公孙府门外，发现门前街上挤满了人，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一行人强行开道才回到了府里。公孙佳的府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容逸看到了几张熟脸，钟源、钟佑霖都来了，余盛也在，又有逃出来几个贺州派的人物。
容逸最关心的话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就说场面话：“娘娘十分痛心，还想请你三思。留下来吧。”
公孙佳道：“没意思了。”
钟源道：“我也回府收拾一下，带上了先人遗骨跟你走。家里还有些人，唉……”
办丧事这几天，兄妹俩都在灵前入定，公孙佳想明白了，钟源何尝没点想法呢？首倡造反这事儿他是不想的，不想管章家的事了他是肯定的。他的内心对外公、舅舅感情极深，可再深的感情也会被磨灭。
公孙佳直接要拍屁股走人，钟源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他比容逸更了解公孙佳，兄妹几十年不是假的。公孙佳什么时候服输过？她必已想明白了，此时无人能够收拾残局，就算只带着公孙家的一点私兵跑到边境上，她还是能够杀回来与章家一争天下！钟源相信公孙佳有这方面的能力。赵司翰哪怕年轻二十岁都干不了，赵司徒起于地下也不行，他们没有兵，不了解战争。
兵权放在他们手里，他们一时也找不出统帅来，统帅如果那么容易找，当年就不会让纪宸得意那么些年了。哪怕是纪宸，统兵的时候夭蛾子也是一出一出的。公孙佳那儿就不一样了，她自己就行，丈夫、女儿也可以，手下的将才没有断过档。元铮、妹妹又还在征战之中，战场才是出将才的地方！
让太皇太后找到一个天纵英才的将领有没有可能？有，但是可能性极小。即便有，公孙佳也不会怕。因为还有文臣武将的配合问题，以及后勤战略的统筹问题，还有君臣相处的问题，上下士气的问题。如果这些都这么顺利，就不会有眼前的危局了。
钟源脑子里把情况一转，当机立断，就跟妹妹一起了！
——离开这一切，她根本就不怕，等她回来这一切都还是她的。该怕的是被留下来的人！
仿佛为了应对他的话似的，公孙佳道：“都准备走吧。”随着这一声令下，只见府内属官有秩序地动了起来，而外面等信儿的朝官们面如死灰。斗不过的！
所以，她在哪儿，有什么区别吗？
公孙佳对钟源说：“我不知道要怎么见舅母他们。我是一定会杀了章旦和章嶟的，这种事情一旦做了就没法回头。你回去，又要怎么说呢？”
钟源苦笑一声：“实话实说，鲜血面前，掩饰之词是无用的。”
公孙佳道：“你丁忧就是了，家里还有舅母们，你拖家带口的，怎么走？”
钟源道：“你就当我怕了吧。谁知道会不会再有一个疯子？”
公孙佳道：“雍邑的防务，你是可以放心的。”
钟源问道：“嫌我累赘了？”
公孙佳无奈地说：“随你。”
容逸趁机起身，问道：“无法回头，是什么意思？”
公孙佳笑笑：“就是我要走了的意思，放心，临走前我会交割好的。赵相那里我已派人去请了，这里还请你们用心守护呀。”
容逸问道：“你还会回来的，是吗？”
公孙佳笑得更轻松了：“十九郎，你知我，我是必走这一趟的，否则，我就是实打实的乱臣贼子了。其实啊，意思都差不多，但是这样我痛快，我的心会坚定。守护好殿下，太祖太宗需要有人祭祀。”
“上皇与三郎？”
公孙佳道：“你想认呐？”
容逸摇摇头：“霍相可惜了。”
“是我的良心太少了。”
容逸道：“只怕雍邑，不，朝野人心浮动呀。”
公孙佳道：“我去对他们说。”竟真的对百官说，你们要好好做事，要爱护百姓，我要走了是因为我与这朝廷不能相容。我的属官不干了，是因为我是开府，他们是我的官员，我走了，这开府没了，他们也就没有栖身之处了。其他人，你们依旧在朝廷里好好干。她还把余盛给留下了。
谢普内心无限感慨，公孙佳这是灰心失望了啊！
余盛也在懵：“为什么不让我走了？”
公孙佳道：“你不是挂念这里的百姓吗？那就留下来，十九郎会照顾你的。”
“我……”
“你是余家的人呀，不是公孙府的人。诛连也诛连不到你。”
余盛心惊胆战地问：“您确定？”
容逸被插了话，没好气地说：“你家没家兵吗？”余泽那老头还喘着气呢，他在雍邑防务上干了多久了？谁敢在这儿动你啊？这是为你好！跟着出去，就你那蠢样可能就死了，雍邑，你安全！
公孙佳道：“好好干。照好你娘和你舅舅。”
余盛想了一下，说：“那行，我给妹妹和小姨父征粮征兵。他们也在为国家平叛嘛！”
公孙佳道：“都去忙吧，天塌不下来。”
容逸苦笑一声：“天已经塌了！太宗驾崩的时候已经塌了，只是我们当时不觉，等砸到身上了才发现。你保重，等你回来。”
公孙佳道：“你也保重。”
“什么时候走？”
“我随时能走，这里的一切我都不打算带了，我一顶帐篷就够了。”
钟源在公孙佳面前说得很沉着，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跪。一旁钟佑霖把事情始末讲给了家里的女人听，忍不住还加了一点修饰语，比如“药王很坚定”。
常安公主道：“罢了，收拾行李，我也与你们同去吧。”
钟源跪在她面前大哭：“儿不孝！”
湖阳公主含泪问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咱们拿了章嶟那个小牲畜！让他请罪！你不行吗？”
钟佑霖都知道，这事儿恐怕是不行的。
常安公主道：“女人本来就是这样的，要么婆家，要么娘家，总要选一个呀。我倒想选娘家，可是啊……五郎真的让我伤心了。”湖阳公主也学会了口头禅：“造孽，造孽呀！”
直到此时，公主们还以为公孙佳和钟源是伤心极了，不肯再做官了。她们没有想到，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已然是娴熟的政客了。哭得再伤心，也不妨碍这些“孩子”另有图谋。
主谋公孙佳还比钟源要直率些，两家人的队伍启程，公孙佳来拜见舅母们，头一句话就是：“我是要杀了章嶟和章旦的！”
常安公主道：“杀得好！大郎，这件事你要帮你妹妹。”
湖阳公主还说：“你这傻孩子，也太实心眼儿了！就你们兄妹俩这些兵马哪儿够啊？就不该把大权交出去！拿朝廷兵马去打啊！早杀了早安心！”
公孙佳与钟源都有些心虚，钟源劝道：“上车吧，外面冷。”
从雍邑往西北去，一路越来人烟越少，城镇倒还很齐整。自平定边患之后，这里百姓的生活倒是安稳了些。公孙佳主持北方多年，拦下了章嶟许多奇怪的要求，这里的人比南方还要传一点。如果没有这些年的天灾，应该更繁荣才是。
从雍邑出来的时候，就有许多百姓不舍地送行，乃至于有收拾包袱拖家带口跟着走的。沿途也不断有人迎接，沿途的官员依然按照执着下属的礼节迎接他们。雍邑那里，容逸也不断向公孙佳传递消息——妹妹那里一切照旧，粮草辎重还是凌峰负责，雍邑还是余盛在执掌，一切皆安。
容逸还给了个消息：霍云蔚发了公文来，告知了章嶟与章砳爷儿俩正在贺州，他们打算尊奉章砳，要求雍邑这边配合。太皇太后极力反对，甚至动用了玉玺，要求扶立章碛登基，不承认章嶟。
所以，现在出现了两个互相不承认对方正统的势力。
又有元铮，元铮领兵在外，起初不知道贺州的变故，如果知道，他也不会把章碛送到雍邑了！与公孙佳紧急的沟通之后，他临时决定——回师，占领京城！
都撕破脸了，还奉什么“共主”？自己家就干了！而且他领兵在外，与公孙佳之间距离就有点远了。即便雍邑那里还是“自己人”在掌权，粮草给养都要经过京城。京城那个破样子，匪患已生，还有一群遗老，他担心会被断了粮道。
再者，贺州这里有霍云蔚等人，又整顿了兵马，有章嶟、章砳父子的正统大齐，正与梁平、贺州残破的势力、南方士人的投机势力进行整合。逼得紧了，他们就抱成一团了！只有放松一点，对方的矛盾才会显现出来。打起来才更不费力。
元铮便以“回救京师”为名，又直扑回京，将京城附近闹了几个月的匪患彻底平息了。此时赵司翰已然北上雍邑，被容逸留在了雍邑，京城的主事者是容逸的弟弟容持。容持与元铮也是旧识，两人俱是少年时曾随公孙佳南征，元铮是亲卫，容持是被父兄塞过去学习、混资历、顺便混个官做的。
此时再见，元铮已然是个中年人了，容持须发也夹了银丝，彼此都心生感慨。容持是在南方做过官的，虽然早已升职，仍是很关心地问：“南方百姓，是不是又要受苦了？”
元铮道：“我没有追得那么远，到贺州就停下了。”
容持道：“唉，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元铮道：“会好的，除了祸根，哪怕有些天灾也能熬得下去。否则，就算风调雨顺，也能生出事来。”
容持道：“城内破败得很，只能勉强容身，府上已然……”
元铮道：“贵府想必也差不多，何必讲究这些？我去祭一祭旧墓。山陵还好吗？”
容持苦笑道：“上皇命人掘尸，他却忘了，只要他开了这个头，别人是不会管那是谁家的先人的。非但太尉等人的坟茔不保，连太祖、太宗的山陵也有人盗掘了。好在埋得深，封门石又厚重，不过享殿已被拆得只剩地基了。”
元铮道：“来都来了，我去奠一奠，然后就走。”
容持问道：“去找公孙吗？”
元铮笑道：“当然！”
容持羡慕地说：“你们倒自在。”
元铮笑而不语。按说，他应该把兵马留在京师的，可是他的士卒就“哗变”了，拥簇着他一路北上，找公孙佳去了！一路上，这支队伍的军纪还不错，还照着原来的套路征粮，也不扰民。路上的官府也很仗义，照旧他们供应着粮草。仿佛这是一支有着正式调令的部队一般。
消息很快传到了雍邑，赵司翰沉默许久冒出来一句：“谁带的兵像谁。”
谁带的兵像谁，元铮是被公孙佳养熟的狼崽子，只认公孙佳，他的兵马亦然。公孙佳带出来的人就阴险得多，个个蜇伏，相机而动。
赵司翰到了雍邑之后容逸就不放他走了，赵司翰动弹不得索性称病不出，闭门谢客。一场变乱，赵家损失惨重，赵司翰面前如今只有两个远房侄孙侍奉，他也就不干别的，专心看这两个人读书。
容逸也稳坐钓鱼台，着急的是太皇太后，元铮这都回来了，那章嶟谁来顶？哪怕不是章嶟而是章砳，她这里一个章碛好好的，二人相争，章砳对她会不会有意见？她没有别的依靠了！
太皇太后急把容逸请来，问道：“你快想个办法吧，公孙要怎么样才能回来？”
容逸道：“公孙临行前就说过，是不会放过章……呃，上皇与章旦的。”
太皇太后脱口而出：“那可太好了！”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容逸道：“臣再去与她联络。”
太皇太后在后面催促道：“好好跟她说，别再怄气了，咱们这儿不保，章嶟也不会放过她呀！”
容逸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一旁打瞌睡的王济堂。
公孙佳倒不是完全不想回来，不过她现在还有事做——妹妹还在追击章旦，公孙佳闲着也是闲着，亲自缀在她的后面给她压阵。太皇太后不知道的是，在雍邑之外，公孙佳所到之处，地方官吏士绅已然不听朝廷的号令了。
说是“朝廷”，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统呢？上皇要复位，皇子奉太皇太后的命要登基，本来哪个都可以的，然而京师变乱之后，上皇的风评陡然间从被儿子迫害的无辜者变成了个疯子，雍邑的那一位至今什么都没干，不像个正经皇帝的样子。
年长的人还记得昔年盛况，也有更年长的人记起了前朝末年的惨剧。算球，还是听个能正经干事的人的吧！谁当皇帝，干咱们什么事呢？更偏远一点的村落里，甚至都不知道改朝换代了，有些老人还存着前朝的旧铜钱哩。
所以，妹妹的粮草、兵员依然充足，死者家属依旧得到抚恤，伤者也能得到安置，她还能沿途征兵。而章旦被她大半年来追了千多里地，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公孙佳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就回雍邑了。
元铮又带着大队人马来了，合兵一处，兵势更盛。然后没良心的两个人就开始看着女儿追着章旦到处跑，自己却安闲了下来。公孙佳嫌元铮带了太多的人马过来，消耗太大，对转运是一个很大的压力，打发了一部分伤兵、年纪大了小了的去囤田，兵士们在山的阳面深淘出了水井，引水灌溉，更像是要停下来过日子的样子了。
容逸也乐得她先把章旦这个祸患除掉——谁能不恨章旦呢？
便在此时，霍云蔚又发来“国书”，章嶟“驾崩”，现在他们是尊奉的章砳为帝。这下不再是两个势力，而是两个互相不承认的皇帝了！章砳这边认为，他是由亲爹认证的，那他是正统，章碛这边则说，亲爹已经是退位的上皇了，他是有太皇太后和玉玺加持的，他才是正统。
两边国书对骂，但内部又都各有问题，骂得虽凶，都无法马上动手。章碛这边，能打的是公孙佳，她跟元铮一家三口正在欺负章旦。章砳这里能打的是梁平，他与霍云蔚是一路，正和南方士人扯皮。南方士人各有家族，想在小朝廷中各争要职，霍云蔚霸着丞相的位置，梁平是大将军，周廷也争到了一个丞相的位置，其他的呢？他们也想要兵权，也想要相位，这一分力总不能白出。
还有，章砳得选妃吧？
双方除了“争正统”这个共同的目标之外，又都给公孙佳去了“诏书”，与她约定攻伐另一方，成功之后她就是救国于危难的功臣。
公孙佳将双方的诏书一扔，哪个都不想搭理。
经夏至秋，谷物开始有了收获的时候，妹妹派人过来报捷——章旦被追杀两千里，逃到了一处游牧的部落那里，被头人割了脑袋当了投名状。
妹妹高高兴兴带着颗人头回来给亲娘当礼物，彭犀笑道：“女公子回来得正好！冬至日就快到了，”转身对公孙佳道，“这是章氏的叛逆，您为章氏除了，前尘往事都可以了断了。冬至日，请燎祭！”
燎祭是祭天之仪。天子祭天，诸侯祭土。
直到此时常安公主等才知道了公孙佳的算盘，也明白了钟源一直以来对她们有所隐瞒。
“章家是要完了，是吗？”常安公主问儿子。
钟源低声道：“不，章家还在，只是天下不归章家了。”
“那你们就要与小霍对决了。”常安公主了然，章碛必然是保不住雍邑的。早该想到的，这对兄妹是破门而出，难道真要他们一辈子放羊？那也是不甘心的。
钟源道：“章嶟已经死了。”
常安公主道：“我要回贺州，你们去给我拿回来。”
钟源松了一口气：“是。”

第318章 劝降
“舅母是这样说的？”公孙佳再三向钟源确认。
钟源叹道：“是。”
公孙佳望了一眼门板，常安公主一直不肯出门，钟源道：“她心里过不去。你们见了面能说什么呢？是她说谅解还是你说谅解？你的心情她明白，她的心情你也知道。造化弄人罢了。”
他在中间左劝右劝，左右为难。别人都还好些，公孙佳与常安公主处得最好，反而是关系最好的人最想不开。两个人都是心志坚定的人，常安公主就是不出门，公孙佳就是得空来门外站一站。钟源哪一个也劝不动，他自己就快要被亲娘赶出门了。
公孙佳道：“罢了，我先走了。照顾好舅母。我也不想这样，可总怕不过来走一走，以后就没有勇气再过来了。”
钟源道：“你也该忙一忙正事了。”
公孙佳无聊地笑笑：“有什么正事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她自己心里有数，彭犀更是不停地在完善着纲领，别人治国千头百绪，他们是从一开始就搞明白了的人。人丁、土地、财税、各项政策的优劣、哪里需要调整，统统门儿清。
他们还有个巨大的优势，这事儿余盛揣着小本子在她书房里打滚的时候就给她说明白了：旧族损伤巨大！阻力都变小了。她可以在尽可能顺利的条件下推行她对人事制度的改革，将科考录取的人数增加。
她在北方经营几十年，人心向背是很明白的。即使是还没拿下的南方，单宇等人对南方的环境也有所了解。税制方面，凌峰是参与了苏铭的盐税改革的，拣起来就能用。
二章相争，把人都伤了，她只要正常对待都能安抚人心。
步骤也都想好了：先北后南。
钟源认真地说：“不能这么讲！你可用的人才，比起太祖太宗时如何？他们当年那么多能臣辅佐，如今还不是……”他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公孙佳道：“当年的旧人还有些在的呢，你我说起来还是太宗朝的大臣呢？有用吗？”
看到她情绪低落，钟源又转了话题：“无论如何，现在你要立起来！否则……咱们就这么与南朝耗着？”先是章嶟，章嶟死了是章砳，章砳你难说他好或者是不好，但是他不但有霍、梁，还被南方士人包围着！钟源愿意与南士分享权利，却不愿意被南士压一头。
公孙佳道：“最后还是要打一打的，又要与霍叔父对上啦，我想，他现在的日子应该很难过。”
钟源道：“他与我们不太一样。”霍云蔚更死心眼儿，钟源心里有外家，更有整个贺州老乡的利益。
公孙佳道：“顶多再挨点骂，我挨习惯了。还好，嫂嫂她们没有更生气。”延福公主已开始为儿子操持了，湖阳公主女儿一家没了，自家现在又乱糟糟的，也没心情怄气，平嘉公主亲家被自己侄儿给杀了，都不知道要怨谁。
一地鸡毛。
钟源道：“回去吧。我送你。”
公孙佳与他两个慢慢往外走，公孙佳道：“还记得那天晚上吗？你背着我。”
钟源道：“当时不曾想，你会有今日。”
公孙佳道：“我也未曾想过，在那之前，我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不去想的。”
两人说着闲话，绕过一道门，妹妹小跑着迎了过来：“阿娘，舅舅！舅婆她……”
钟源道：“没事儿，别想太多。这是谁？”他看到了妹妹身后一个高个儿的年轻男子，长得很好看，一双桃花眼。钟源马上警觉了起来。
公孙佳看了一眼道：“哦，他是妹妹带回来的人。东方狐。”
“瑚琏？”
男子轻笑了一声：“狐狸。”
他娘的！钟源心里泛起一股不喜，哼了一声。妹妹被他哼得莫名其妙，说：“这名字有来历的，刚好出生的时候打到了只狐狸嘛。”
钟源磨了磨牙，说：“想来是将才？”
“嗯。”
钟源放软了声音问妹妹：“你爹也这么说？”
“嗯……阿爹说，年轻人，要再磨炼磨炼才好。反正接下来不愁仗打。”
钟源心里舒服了：“年轻人，是得磨炼磨炼。好啦，接上你娘，回去吧。”
“哎！”妹妹闲不住，上前挽了公孙佳的胳膊，低声问，“舅婆还是不高兴是吗？”
“怎么可能开心呢？这座江山，她也出过力，弄到现在这个样子，她心里怎么会没有遗憾？甚至恨意？”
“那，那怎么办？”
公孙佳道：“什么怎么办？把章旦的头给雍邑送过去。”
内部就是否要举行燎祭朝廷了一场辩论。
公孙佳认为彭犀等人建议，国号为雍，现在连雍邑都不在自己手里，这不搞笑呢吗？她也不想现在就过份的刺激舅母她们。
公孙佳道：“我还不是天子。”
彭犀与单良心中怏怏，彭犀认为应该“正名”既然已经说了不当章家的臣子了，而且这一年多以来百姓归附，为什么就不能祭天了？你得打起旗号来，有人望风归降的时候才有得说道。再说了，你行了燎祭不就是了吗？
单良更是对公孙家一片热炭团一样的心思，他很不理解公孙佳的畏手畏尾。现实摆在眼前，章旦一平，收拾收拾就是杀回去把章碛拉下龙椅了，到时候总不能没个名号吧？你让章碛降什么呢？你弄完了章碛还有章砳，那就没完了。大不了天下一统的时候你再祭一回天嘛！
最后讨论的结果，乃是先拿章旦的头做了一场法事，祭奠了京城变乱的亡灵。再将章旦的脑袋转手送回雍邑，以示最后的切割，为章氏的朝廷尽最后一点义务。公孙佳再下令妹妹之前率领追击章旦的兵士回归雍邑去听“朝廷”的指挥。因为他们名义上还是旧朝廷的官军，是妹妹在尽最后的义务。这群货也是“谁带的兵像谁”，当时散了，跑出营地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回来了。与熊孩子玩游戏那种耍赖的心态完美地契合了。
然后再举行燎祭。
拿到了章旦的脑袋，上至太皇太后，下至京城逃难过来的流民无不拍手称快。快意之余还要再啐两口，骂一声“杀千刀”，恨意更浓的还要骂“断子绝孙”。
行宫里，章碛还戴着孝，分辨了一下发黑的人头，说：“示众吧。”然后很和蔼地问赵锦：“丞相可好？”
赵锦虽然年纪一把了，仍然十分精神，担了个来送头的使者。她看着这个小年轻跟她面前装镇定心中十分好笑，章碛经历也算丰富了，丰富的经历也确实增长了他的一些见识，他倒是能发现问题，却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赵锦不卑不亢地先回了一句：“敝上已非丞相。”然后才说公孙佳现在还好，正在收拾章旦那一路逃命留下的烂摊子。他的溃兵，他对沿途的破坏，以及对曾经收留过他的人的处理。公孙佳奖励了擒杀章旦的头人，没有问罪公公只是容留过章旦一段时间的人，只是对曾经给章旦提供了粮草、兵马的人予以惩戒。
章旦的溃兵有部分是京城的守卫，有部分则是无业流民、游手好闲的混混之类，这两类也是区分对待的。士卒，另行编队，也不重责，但对有官职还陪着章旦疯的，有一个算一个治起来毫不手软。
总之，层次分明，很符合她的一贯风格。
再有就是善后了，恢复生产是必须的。乱军过处必然有损，因此受到损失的百姓要有减免税的措施——不减他们也拿不出什么钱粮来了。因此受损负债卖身为奴婢的，官府出钱赎回，务必不能减少良民的数量。等等。有被乱军挟裹的人，开了条子许他们回家与家人团聚。等等。
章旦与章嶟一样，逃命也没忘了带金银珠宝，熊孩子妹妹直接分了一半给献头的首领，拿了另一半回来交差。公孙佳也不好骂她，分了一半让熊孩子犒赏三军，另一半就用来填窟窿。
章碛微微怅然，挺能干的一个人，可惜就这么走了。他试探地问公孙佳接下来有什么计划，赵锦也很坦率地告诉他：“现在敝上应该已经行完燎祭了。”然后拿出正式的文书，算是通知章碛。
章碛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拦不住，他也没有再当面责问赵锦。事已至此，他更加希望可以与公孙佳联手，把南边那个章砳给干掉！那个才是他的腹心大患。赵锦此来却不是为了这个的，她说：“这不是在下可以做主的事情。”便告退了。
章碛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是可行的，他想了一下，召集了容逸又命人请来赵司翰，这两位曾是昔年的丞相，想必会有更好的办法。
容逸与赵司翰面面相觑，心道：你还没看明白？赵司翰就更是懊悔：当年三个皇子，为什么不好好教一教？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两人都没有对章碛当面挑明，而是说会与赵锦谈一谈。看到章碛一副放心的样子，两人不知是该心疼他，还是心疼自己。论理他们都是老鬼了，该心疼天真的年轻人，想到自己的一腔抱负、想到天下的百姓，又觉得自己真是太可怜了！
出了行宫，赵司翰道：“去见见文华？”
容逸道：“本就打算见她的。”
赵锦在雍邑的宅子都还没被没收，也是奇景了。容逸、赵司翰与在雍邑的几位京派望族的话事人都到了，再见面时感慨万千——赵锦越活越精神了，谁能想到，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妇人还能跑这么一趟呢？
她还与他们平起平坐。
容逸等人还要顾及身份，再确认一回：“果真没有转圜余地？果真是敌国了？她真的已然自立？昔日君臣之义，就这么断了吗？”
赵锦道：“是要敝上为臣？敝上也曾为臣，可君呢？要拜哪个君啊？你们还想做左右逢源的忠臣吗？再扶立一个庸主，再小心伺候着，再担着所有的事儿，再来乱一回？怎么从京城逃出来的，都忘了吗？这年月，庸主安排不好天下事。别跟我抬杠说英主，你们的英主在哪儿呢？”
容逸问赵锦：“如果我们愿意遵从天命，又如何？”
“顺天应命，那不挺好？”赵锦说。
容逸也跟她摊牌了：“这事太大，你得说明白。”
赵锦道：“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呀！她什么时候没有成算，什么时候骗你玩儿了？再给你们说句实话，你们有多久没有收到下面的公文了？”她一口气报了七座城的名字，“都已闻风献城了。郡守还是郡守、县令还是县令，该抚民的抚民，该征粮的征粮。”
赵司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来的时候，”赵锦说，“他们已献城，自然不会再给你发文书啦。敝上让我把这个消息先告诉你。”
容逸与公孙佳是有默契的，也一直在配合，但他仍然坚持要赵锦给一个明确的说法，赵锦道：“我在行宫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国书都递了，人头也交了。刚才对你也说得很明白了，一切如旧！她之前请走章嶟的时候，何曾损害过大家？咱们现在还有得‘损’吗？是咱们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既有兵马，又能把道理和利害都看得明明白白的，还不会趁机把咱们当肥羊给宰了，又能安排好大家，你们说是不是？”
几人早就有预感，且私下与交好的人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反正，他们不能让南朝得势，既然如此，那谁当皇帝确实也没什么区别了。再说了，换一个人当皇帝，说不定就此转运了呢？
直到此时才有人想起来：“可她是个女人呀！”
赵锦斜眼看他，这个人赵锦也认识，谢普。她笑道：“您终于想起来了，要么，让她走，咱们拜您为主？”
容逸道：“莫说气话！”
谢普道：“不是我多事，可这礼仪怎么弄？元铮呢？他算什么？后嗣怎么立？她只有一个女公子呀。还有七庙……这……后宫……礼法……”
赵锦道：“现在想后宫是不是太早了点儿？先把眼前过下去吧，再等等，梁平该来叫你起床了。再说了，非得照着旧样子来？制订礼仪这不正是诸位的长处吗？真要让别人把一切都做完了，要咱们有什么用？看看，看看，这里还剩几个人呐？！还等着别人来求吗？！换一个人，不会这么需要你们的！”
赵司翰想了一下，赵锦后来说的这些话倒真是为了大家着想，他的心也软了些，说：“也罢，我去劝太皇太后。”
赵锦压住了他的袖子，姐弟俩眼神交汇，赵锦的心也软了，当年她也曾求过这个弟弟的庇佑。她说：“别自己去，叫人记下来了，好看么？让王济堂去劝，那老货，心里明白着呢！你只要对他说，太宗的血脉会被保全，章嶟已经死了，公孙不会报复到别人头人，他是会做这个说客的。你劝，不如他劝。”
赵司翰道：“几乎忘了还有这个人啦，好，我去找他。”
容逸当机立断：“那就这么定了！”
游说太皇太后是很无趣的一件事儿，她与章碛一样，至今仍然是有个合纵连横的想法。被王济堂说明了，才如梦如醒：“原来她是想干这个事？！她怎么能呢？她一个女人家，这心是不是太大了点？”
王济堂道：“娘娘！”怎么这个时候还跑题了呢？他把太皇太后的魂儿给叫了回来，对她说：“她怎么想的，咱们也猜不到，咱们只看自己好不好？”
“好，你说。”
王济堂道：“上皇已然驾崩了，可三郎还在，咱们说他是伪帝，他有土地有兵马。咱们现在是被两面夹击，公孙要南下，咱们在路上。三郎更不用说，他现在也够不着公孙。已然有人献城降了公孙了，唉……”
太皇太后垂泪道：“我怎么就不死在京城了呢？死在那里，好歹不用亲手把玉玺交出去啊！你让二郎怎么办？”
王济堂道：“落在公孙手里，比落在三郎手里下场要好。”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取舍”。害！当初还给公孙佳当老师呢，人家倒好，是真的能舍，也是真的能取。
太皇太后想了一下，问道：“公孙佳当真决意要反？”
“要反也不必迎您过来，也不必接着二郎了，路上一只枕头就能送娘娘上路了。那时雍邑群龙无首，又深恨章旦、上皇，她登高一呼，又何必多生以后这些事呢？”王济堂小心地给太皇太后分析。
太皇太后道：“那是碍着她外婆，她外婆，唉……你要我死后怎么见太宗啊？”
王济堂道：“保住太宗的祭祀。三郎得势，太宗的祭祀恐怕也没有您的份儿。”
太皇太后严肃了起来：“还有我儿。”
王济堂道：“您在乎的，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儿。您想想双方的性子，谁更能善待您？”
太皇太后道：“罢了，去请二郎过来吧。”
章碛被太皇太后召来，并不知有何事发生，他仍然在琢磨着合纵连横。被太皇太后说了，才大惊失色：“怎能如此？”
太皇太后道：“降了吧，大家面上都好看。你的姑母们也能庇佑你，撕破了脸就什么都没有啦。”
章碛还想挣扎：“世上难道就没有忠信之臣了吗？容逸怎么说？赵司翰呢？贺州那些老人呢？”
王济堂躬着身子说：“他们说，怎么着都成，相处几十年了，彼此还不知道么？都是贺州出来的，都是自家人！谁当头儿罢了！”
章碛惶然无计，道：“那我呢？”
王济堂道：“既然他们要体面，咱们也就可以讲条件。”也是正常的前朝的条件，章碛算是“国宾”，不称臣，仍然保留他的仪仗、保证他的待遇。
章碛道：“那，要怎么做？”他就没投降过。
王济堂道：“召集大臣，写国书，让大臣们议礼，派使者与赵锦去见公孙。”
章碛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你去办吧。”
王济堂还真办成了这件事儿，他出面比赵司翰要有用得多，史官记下来也显体面大方。
太皇太后、章碛同时临朝，向大臣们宣布了自己的决定。许多人心里都知道一定有这一天，真正听说了之后还是喜上眉梢，看得太皇太后一阵心酸，又想哭了！当下选定容逸作为使者，与赵锦一同去见公孙佳。
容逸心道：这一趟是一点也不辛苦的。赵锦带来有人献城的消息之后，容逸马上就下令各地汇报。得知公孙佳派出赵锦的同时也没有闲下，她正缓慢地向雍邑行来。她没有像之前出兵时那样选派元铮长途奔袭，而是一步一步缓慢推进。
北地原就是她经营许久的地盘，不知有多少官员是经过赵锦的教导的，又不知有多少官员是原本晋升无望被她提拔的。当年京派与南派互相扯皮的时候，公孙佳的势力范围内不知收留了多少夹缝里的人。
一路献城的不说，还有弃城而逃员，又有不献城被百姓、士绅绑了的地方官。抵抗也是有的，但都不激烈。公孙佳有一条好处，她从来不屠城，拿下了城池之后再给城池里安排得好好的。不愿意留的，给路费送你走，也不杀你，也不杀你的家人。然后她在城池里重开学校，选拔能者为官做吏。征粮时给百姓留下口粮，征兵时也不随意拉伕。
所以容逸不用走想象中的那么长的路就能见到公孙佳了。
公孙佳现在过得还挺好，除了每天到常安公主院子外面站一站，再没别的什么烦心的事。
这一天，接到容逸到来的消息，她很高兴地去见老朋友。
容逸气色也还不错，见到公孙佳也笑了：“你终于要回雍邑了。”
公孙佳道：“说了会回去的。”
容逸先与她谈妥了太皇太后与章碛的优待条件，公孙佳一点异议也没有。容逸又提到了雍邑官员的问题，公孙佳也与赵锦说的那样，并没有把他们全部清理掉的打算。公孙佳道：“只是人还有点不够，还会再挑选些各地英才共襄盛举。”
容逸道：“那是您的事了，我只想把之前没做完的事做完。”他还是惦记着他那个学校的计划。
公孙佳道：“只要能腾出手来，如今谁的手头都不宽裕，你知道的。我如今只能保住之前的官学生，给他们发些口粮，不致饿死罢了。”
容逸道：“只要你有心，总能挺过去的。”
条件谈妥了，容逸才递上了太皇太后加了玉玺、以章碛名义发布的诏书。这大约也是章碛发布的最后一封诏书了，诏书还是容逸写的，内容无外乎“连年天灾，上天抛弃了我们章家，我才疏学浅德行差点，干不动了，为了顺应天意，所以我不干了，体面退场。她一直很能干，大家都知道的，现在大家能够保全身家性命也是要感谢她的。家当都在这儿了，为了百姓免于遭受又一次兵火的摧残，我俩商量好了，我投降，她接管，你们该干啥干啥。”话都是场面话，谁退位也都说那么几句。随后是奉地图、并有户口等等。
公孙佳看了这封名为诏书，实为降表的东西之后，轻轻说了一句：“天命。”
容逸听到“天命”二字也是百感交集，这些年来他们都被这“天”折磨得够呛，他说：“只求上天不要再折磨我们了。”
“你说天命是什么呢？我近来在想，让天自己告诉我，什么是天命吧！如果我真的做对了，就让这天下风调雨顺。”
眼看他们越说越危险，彭犀果断地插言道：“还是余盛说的好，民意就是天命。哪怕有灾变，只要上下同心仍能度过难关，咱们就是。纵然没有灾变，内耗不止，也不是什么好年景，南朝就是。”
“彭公，莫慌，莫慌，”容逸安抚地说，又对公孙佳道，“佛喜欢你，天也会喜欢你的。”
公孙佳笑道：“但愿。”
她安排容逸先住下来，将章碛的诏书公布了出去，自己仍然是不慌不忙地行进，这一次先进就顺利得多。皇帝自己先降了，虽然只是半壁江山的皇帝，他在这半壁江山里仍然是有象征意义的。地方官员有急惶无计的，也有心内早就有底的，此时也都没什么抵抗的心思了。公孙佳这个人，你说她是敌国，其实她是个故人，还是个老上司。要说是自己人，那还真是自己人。
公孙佳一路收束兵马，怎么走的又怎么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支大军。
章碛亲自到雍邑城外迎接，公孙佳也不能托大，被妹妹扶着，下车来与章碛见礼。章碛的背后是一群表情各异的雍邑官员，有欣喜的，那是余盛等人，有凑热闹的，那是贺州纨绔一类，还有矜持含蓄的，多半是京派官员。
章碛要拜，被公孙佳扶住，她的力气不够，妹妹又从旁搭了把手，把章碛给提了起来。
公孙佳待章碛很客气：“您辛苦了。”
章碛道：“我有什么好辛苦的呢？总算解脱了。都是贺州出来的，都是自家人！谁当头儿罢了！”他倒记得住这句话。此言一出，后面官员里就有人喝了一声彩：“说的对！”容逸转脸望去，依稀是个贺州纨绔的模样！
话音刚落，便有人大声叫道：“谁与她是自家人？有逼迫自家人的吗？”
有人不同意了！

第319章 天意
大好的场合，本来就是走个过场。章碛表现出自己知进退，公孙佳表现自己谦卑，各方势力表示理解与支持。再来几个吹捧的，皆大欢喜。
偏偏有人来搅局！好些个人脸色都变了！章碛有一丝宽慰又有一丝担忧还有很多的害怕，混合成了个扭曲的表情。他看了看公孙佳，却见公孙佳脸上一点异样也没有，只是循声看了过去。
公孙佳并不惊讶，没有人表示反对她才要担忧呢。本朝这么些年，太祖在位的日子最长，他和太宗加起来占了一多半的时间，那可都是厚道人、过的都是好年景，若没有几个忠臣义士反而是奇怪了。想来太祖太宗的人缘不至于差成这样，也不至于只有一个霍云蔚还在死守。
说话这人公孙佳也有印象，是个贺州老乡。姓鲍，好像是叫鲍信。此人的家族不算特别显赫，开国勋贵的好处是拿到了一些，又与钟、纪、朱、公孙这样的人家不能比。到得此时，反而是他站了出来！无论他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这个时候的这个人都是比较讨公孙佳喜欢的。
公孙佳的耐心也就足，道：“你要怎么样呢？”
“我没什么本事，有的不过是一颗忠心而已！倒是你们！食君之禄不能担君之忧！你们高贵厚禄，国之贵戚，就是这么对待太祖太宗的后人的吗？公孙佳，你这样对得起太祖太宗吗？当年你爹还是……”
余盛大怒，当场跳了起来。他是比所有人都积极盼望公孙佳自立的人！不是因为那个是他小姨妈，不是因为那是个“书上写的最后的胜利者”，不是因为他这么做能得到很大的好处，而是因为他余盛是亲民官！他知道老百姓这些年过的是什么苦日子！什么生产力生产关系之类，他这个学渣是弄不太明白的，但是也知道这会儿搞民主共和是啥用也没有的。奴隶社会也有民主呢！他又没办法搞个工业革命，他认了，他现在就要一个人能站出来，不去管所谓的“忠义”名声，只求这个人能够给百姓提供一个安定的环境！
余盛是所有人里最讨厌拿太祖太宗来说事的人，他破口大骂：“你装什么大瓣蒜呢？朝廷议事的时候你怎么不跳出来反对？非要这个时候露一脸？还太祖太宗？他们喜欢子孙自相残杀？喜欢哀鸿遍野？喜欢生灵涂炭？喜欢天下大乱？哪怕洪水滔天只要天下还姓章就可以？”
“别他妈的再有为了给儿孙省口吃的自己绝食饿死的老人了！别他妈的再有因为养不活被卖掉的孩子了！别他妈的再有被溺死的婴儿了！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你他妈的一点‘美名’，是他妈的别人全家的命！”
余盛愤怒的声音在空中回响，嘶哑劈裂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土里刨食还要纳粮供养你自己饿肚子的时候你在干嘛？他们卖儿卖女还要供养你享乐的时候你在干嘛？啊？！能得你！你家太祖还是前朝的百姓呢！”余盛开始口不择言，“咋？自己过不下去了就造反，自己是人上人了，别人就活该去死，还不能吱两声？你咋不上天呢？哦，你这年纪，怕是连苦日子都没见过吧？我他妈跟这天灾忙活了十年，我从山里拣等死的老人，从河里捞投水的青年，育婴堂里塞满了孤儿，你都干什么了？抄着手来等吃的，你个吃白饭的还吃出优越感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呸！”
类似的话余盛对公孙佳说过，哭得满地打滚儿，他那么浓烈的感情公孙佳不太能够理解，公孙佳只能理解“不能让百姓过不下去，现在百姓确实很苦了，得给人活路”之类的。而她周围的人里，大部分与她差不多。但是余盛这番话却是发自肺腑的诚恳，态度最能打动人。容逸等人无不恻然，连叫好的贺州纨绔也被这语调感动得开始抽鼻子，决定以后家里人管着叫不许大开宴席浪费的时候听一听话。
公孙佳没有拦着余盛开腔，余盛开始的时候跳得太快，后来是因为让他这样骂一骂也没太大的关系，不挑明了，还有些人云里雾里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呢！目前为止，说的这些还是爱民之心，再说下去就要骂“统治阶级”了，眼见他快骂出更离经叛道的话来了，公孙佳急忙阻止了，道：“来人，把他搬走！”
薛珍急忙带人把余盛抬到了一边，余盛扭动着身躯挣扎，被薛珍盖住了嘴：“小郎君，大好的日子，少说两句、少说两句！”把他一股脑给抬了下去。
容逸赶忙出来打回场：“请二位入城，些许事务稍后再提。”
鲍信责问的话被余盛打断，气势一歇，但仍然说：“你们自去热闹！我只认太祖太宗为君，见不得他们的子孙后代这么没骨气！更看不下去诸位这么没有骨头！”
容逸喝道：“你待怎的？”你还能阻止了不成？周围的侍卫们警惕起来，刀已出鞘——公孙佳遇到过不少刺杀呢。
鲍信眼带轻蔑地看了护卫们一眼，仍然昂首立着。
公孙佳毫无愠色：“好，我送你走。要通知周廷来接你吗？”
“我找霍相公！”
“请便，不必知会我。你的家小、财产、奴婢都可以带走。见到霍叔父，帮我带句话——与一群虫豸在一起是治理不好国家的，”公孙佳说，“我懂太祖太宗品性高洁，如果还有人想要与鲍信一起，只管去。人各有志，我不阻拦。相识一场，还请诸位保重。”
这么一着，倒把人给整不会了。容逸等人要感叹她确实有度量，鲍信等人能说的也就只有“不念旧情”以及“假惺惺”、“沽名钓誉”之类的，再次开骂也没了一开始的气势。
公孙佳一笑而过，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入城。
公孙佳入城之后，先入宫拜见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回天乏术，性子也没有常安公主那么倔犟，讪讪地与公孙佳见了礼，而后问道：“要我与二郎搬往何处？”总得给新君腾地方吧？
住处都被容逸与彭犀商量得明明白白的了。雍邑新建的时候规划得十分周详，本身就有不少府邸，其中有一部分就是为了皇室预留的。但是皇室后来再也没有过来，只有少数几个宗室被家人安排到了雍邑来混个资历之类。因为不同的级别有不同的规制，王府的规制一般人也住不了，闲了几座，就由太皇太后与章碛挑选，选中哪个就是哪个。
现在也不急着搬迁，一是大典还在筹备中，公孙佳总得经过一个大典才好正式入驻。二是急忙赶人显得不雅，三则公孙佳在雍邑也有旧府邸，许多东西都封存在那里，搬迁也需要时间。最后，公孙佳认为最重要的是，她第一要紧的是安抚上下，而不是自己显威风。
进了宫，拜见了太皇太后之后，她没有在行宫中多做停留。
出来之后先是拜见赵司翰等在雍邑的长者，然后是见余泽等留守的武将，接着是发布安民告示宣布：一切如旧。
最后才是回到旧府里，与心腹以及容、赵等来拜访的人作一番长谈。
以前，公孙佳可以衣着随意地与这些人面谈，这个时候就要穿得正式一点。回到府中之后，她虽然换掉了身上累赘的礼服，仍然换了一套带了绣纹的紫衫，头发也挽了起来。此时余盛已经被抬下去收拾干净了，也赶了过来。
这会儿这熊孩子脸也洗了，衣服也换了，跑过来要见姨妈。公孙佳换了衣服，说：“跟我出去见客，这回不许再胡说什么了！你再说瓢了嘴，被人忌讳上了，我都不好救你！”如果不是看着长大的蠢外甥，这货说的那点出格的话，公孙佳都要怀疑他脑子有问题了！
余盛被骂了也不生气，跟妹妹对着互相扮鬼脸。公孙佳道：“说你们呢！都听好，无论对谁，只要不是敌人，都要礼貌一些。”
余盛哼唧了一声：“就怕有些人会蹬鼻子上脸哩！”
公孙佳道：“你有官有权有势有威，又不是软柿子。礼貌一点能怎么样？”
妹妹说：“我懂了！老虎不用随时露出爪牙，兔子才喜欢呲牙。”
公孙佳没好气地说：“民，水也，水是会流动的。你不处卑，水就不会流向你。官员更是水，他们不但会流动，还会兴风作浪。所以，对他们一定要保留一点礼貌、一点敬畏。一个家族能存在数百年，必有过人之处。学习他们的长处，别学那些窝囊毛病。”
您是这么教孩子的吗？我他妈还以为你要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余盛泪目。
妹妹比余盛还要熊，她说：“是！不过，天命在咱们，咱也不用怕他们！”
公孙佳还没说完：“你还挺高兴？还挺得意？哪里来的什么天意？如果真有一个意志，你才要害怕！你怎么知道祂不是喜怒无常的呢？不要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今天喜欢你，明天就可以不喜欢你！知道章昺吗？他就认为自己是礼法所认、天经地义的君！章嶟也以为他是上天厚爱的幸运儿！他们都惨死了！”
元铮递给公孙佳一枚玉佩：“慢慢说。他们能听得懂，妹妹，你要听不懂，就让普贤奴多给你讲讲‘天意’。”
余盛赶忙说：“天意，就是规律，也是民心。”艾玛，穿越时间太长了，定理复述不出来了，回去得好好想想怎么说。
公孙佳顺手挂在了腰上：“太祖太宗英明，不止是天纵，他们长在民间，知道人间疾苦、知道人情世故。章嶟与先帝就不知道这些，我也不太明白，咱们吃过的苦比起他们差远了。这门功课缺了就是缺了，只好想办法糊弄一下自己，想法从别的地方弥补一些了。你没事儿再跟普贤奴转转，知道知道点难处也是好的。”
妹妹乖巧地答应了下来。
元铮道：“他们该等急了，走吧。”
公孙佳笑道：“好。”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手杖也没拿。
钟源、容逸、赵司翰、谢普等都是老熟人了，余泽更是自己人。彼此都知道各自的本事与立场，也就省去了许多的客套话，容赵等人恭喜几句，就开始说他们已经拟好的礼仪制度。
公孙佳道：“你们是行家，我就不多管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俭。现在不是奢侈浪费的时候，应该共体时艰。我知道，我就是最大的难题，妹妹也是个小难题，不必现在就拿出个生硬的套子来。有个大框，定下名份就好。其他的，不急。”
赵司翰正色道：“还是有些急的，只有正名了，才能与章砳分庭抗礼！细节可以先不争论，名必须要正了。”他也有一套见解，不但是公孙佳全家的全套子礼仪、安排之类，朝廷的官员也得有个说法。
公孙佳道：“我正要说这个事儿。一体留用，再徐徐升降，选拔新人。”她给出了用人的方案，原有的对她表示投效的官员要有回报，她原本的属官是要犒赏的，这倒不冲突，因为经过一场变乱，空缺多得是。赵司翰、容逸、钟源等都还是原职，公孙佳又把彭犀给塞进了新的政事堂，这样政事堂现在有三个人，勉强够用了。
各部、各衙按照利益的原则分配，贺州与相府旧人掌握了绝大部分的兵权，京派势力大减，在文官里也只能勉强占到一半，另一半就被以彭犀为首的原相府势力占据了。饶是如此，由于人少，还是有不少的空缺。
公孙佳委任容逸兼掌礼部，加赵锦为侍中兼任礼部侍郎，以二人掌管学校、科考、以及官员的文化培养。赵司翰还掌吏部，单宇做他的副手。并且再次宣布——境内的考试、选拔，不停，学校不停课。
财税方面，凌峰是一把好手，公孙佳担心她的经验欠缺，让她做个侍郎，让余盛做了这副都留守之外也兼任侍郎，户部的尚书是暂时空缺的。彭犀兼常工部。兵部尚书还是分给了贺州派。
谢普分到光禄，钟佑霖拿到了宗正。汪斗掌着副都的防务，而宫城的防务则交给了荣校尉，荣校尉又在枢密府里兼职。
单良思忖再三，婉拒了公孙佳让他参与政事堂的建议，领了个侍中的衔。他这个侍中又与之前那种无用的头衔不同，总是时时可以见到公孙佳的。
公孙佳的家人们就有点复杂，她家祖宗七庙都凑不全，亲爹倒是有的，亲娘又是改嫁的，赵司翰十分庆幸之前与钟秀娥离了婚，否则此时又得是一地鸡毛了——他可不相信所有人都欢迎他做新君的继父。又有乔灵蕙与丁晞，说他们与公孙佳有关，他们又不姓公孙，说他们无关，又是公孙佳的血亲。赵司翰就建议，不以皇室的封号给他们，另从爵位里寻个差不多的封。比如乔灵蕙，就封为夫人，丁晞，给他个国公。公孙佳看“夫人”不顺眼，给乔灵蕙也改做了公爵，给姐夫余威一个光禄大夫。
原本章家的一切人员待遇都予以保留，公主们还是用的公主们的仪仗、俸禄，钟英娥还是王妃的待遇。钟羽是说过继给了公孙佳早亡的姨母，公孙佳把这个名号也给他保留了下来。钟秀娥是太后，太后的属官用点亲戚。宫廷旧有的职事也还先用旧人，公孙佳啥“后宫”也没有，家里就那几口人，原来行宫里的人还是公孙佳亲自选的，够用了。
妹妹自然是继承人。她倒好办，不叫“太子”也没关系，叫储君也行，叫皇嗣亦可，或者直接称呼东宫。元铮的称呼就不太好定，现在含糊地称他做“殿下”。公孙佳道：“你们忒不痛快了。”把骠骑的名号给了元铮。
赵司翰道：“照惯例，国号要么是故土，要么是旧封。您觉得号称‘雍’如何？”雍邑是公孙佳建的，现在看来都城也是雍邑，他觉得这样很合适。
公孙佳道：“可以。”
果实瓜分完毕了，面上的礼仪也有了，容逸就想告辞去办这些事儿。
公孙佳却双手一拍：“好了，现在可以说正事了。”
容逸问道：“什么事？”
“天下。”
“诶？”
彭犀此时才登场，说：“半壁江山，诸位不会就满足了吧？”
公孙佳他们之前过规划，先北后南，北这已经拿下了，该往南推了不是？赵司翰道：“现在恐怕……”有点难。不过他认为自己对军事不是特别的了解，又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公孙佳道：“国力不足，所以要休养生息。”
赵司翰松了口气，说：“正是。”他到了雍邑之后对北方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得承认，公孙佳把这一带治理得很好，但是，治理得再好，也是经过了十年灾变的地方，积累非常的薄弱。如果要动大军，是一个非常大的负担。休养生息，他认为可行。
元铮千里追杀梁平的时候，即使当时能够诛杀梁平、章嶟，朝廷对南方的控制力也已经被大大的削弱。哪怕当时章明没死，又或者钟氏没有受损，大家依旧维持着章家的统治，南方也已经离心了。依然是需要用心经营，甚至是围剿割据势力，只是少了一个南方的小朝廷，看起来会比较容易一点罢了。
“攻占”与“统治”从来都是两回事！
公孙佳十分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赵司翰等人迅速与她达成了一致，公孙佳的计划是，先用至少五年的时间恢复北方的生机。然后要恢复旧京，积蓄力量，以旧京作为南下的大本营，因为雍邑比较靠北，还是旧京的地理位置更方便接下来的战略。总不能接下来五年还是大灾吧？即便有灾，这么着也能扛过去了。除非老天想把所有人都饿死，否则，这样还是能够扛过去的。
公孙佳希望的是囤田、不再增加租赋、官府要尽可能多的承担起责任等等，将整个自己控制的范围当作一个整体来规划。彭犀又提出了一些补充，比如要限制酿酒，这玩儿消耗粮食，这是不行的。公孙佳道：“这些你们去议。”
军事上，还要精简一下军队，选老弱残疾者囤田去。这回选择的地方不再完全是边境，还有旧京附近以及与“南朝”交界的地方。旧京也是膏腴之地，军囤并不全占，掺杂了一些愿意回归的旧京的人。统计户口，如果原来是旧京的人，他们原有的田地可以保留，这个雍邑有旧档，可查。主人死于战乱的无主之地，由国家收回分配。这个细则由枢密、兵部、户部协商。
公孙佳还说：“如果还有疏忽的地方，务必要提醒我。”
各方利益都照顾到了之后，容逸等人也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容逸等人走后，小秋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说：“君侯……呃……”
公孙佳道：“称呼而已，不必改得这么早，说吧，什么事？”
小秋来报，除了鲍信，又有十三人执意要南下，小秋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了。鲍信是带着家眷的，另外十三人里有七人也带了家眷，剩下六家要么是兄弟要分家不愿意走、要么是老婆死活不同意跟他投章砳、还有爹娘觉得儿子脑子坏掉了的。
公孙佳道：“答应了别人的就要做到，让他们走。”
小秋道：“好叻！我还接着盯着他们！”谁知道是不是装着决裂的呢？
公孙佳笑笑：“去吧。”
直到此时，公孙佳才对元铮和妹妹说：“咱们去看看舅母吧。”
常安公主依旧不肯见她，让钟黎带出话来：“我也不恨你，我也过不去心里的坎儿。我从贺州出来，现在只想落叶归根依旧回贺州去，只当这几十年是做了一场大梦。你们要是心里还有我，别让我等太久。”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公孙佳只能又悄悄地回家。家里，钟秀娥正在等她们，钟秀娥本来应该开心的，她又有太多的遗憾与顾虑，迎上来就问道：“怎么样？”
公孙佳大大地吐出一口浊气，道：“干呗！”
元铮派人一路“礼送”鲍信等人出境，人还没送到边境上，容逸等人择的吉日便已经到了。
公孙佳再要求“从俭”，礼服也还是要新做的，驾辇的制式有，但是新朝新气象，一些应和五行之说的细节还要调整。好在雍邑本来就存的全部的仪制，工匠也是现成的，修改起来也顺手。堪堪赶在了新年之前完成。
登基、祭天、改元，一气呵成，公孙佳搬入了行宫里。
这座由她督造的宫殿，如今成为了她的住所。她家一共这几口人，也没有什么“后宫”。容逸、赵司翰迎奉她做主君的时候考虑的是“天下大势”，认为可行。到了这些细节上，又开始装聋作哑。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那是男帝的事儿，女帝也这么配？
罪过！罪过！
他们宁愿给公孙佳选等量的女官来协助她处理政务！
不过应该给妹妹选择出身优秀的年轻男子做丈夫这件事，得尽早提到日程上来了！帝国需要继承人！
公孙佳倒没想要什么“后宫”，“天下”就足够她忙的了。前朝还是前朝，“后宫”还是照着公孙府的格局来，多余的院子闲着就闲着。容逸见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手的麻烦就来了——大正月的，南朝那边得到了公孙佳这里称帝的消息，霍云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章砳也是一股气横在心口！南朝遣使下了国书来切责！
容逸的任务就是与这位使者接触。使者是南方士族里的一位饱学之士，当年征他入朝的时候不幸遇到他死了亲娘，他要守孝。这人是个大孝子，自然也是个忠臣，十分看不惯公孙佳的所作所为。不但带来了霍云蔚苦口婆心的劝阻，自己还准备了长篇大论要骂上一骂。
就搞笑！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当皇帝呢？她当皇帝了，岂不是要淫乱了起来？她的丈夫也不是个好男儿，哪个好男人愿意当赘婿呢？
还有他们的出身，卑贱。人品，忘本！
容逸预料到了来使肯定没什么好话说，没有马上安排他见公孙佳，先给人扔宾馆里住着，探一探脾气。试探的时候，容逸带上了余盛，因为他觉得余盛有时候还挺有用的。
两人到了宾馆，彼此通报了姓名。使者先不骂公孙佳了，他开始数落容逸：“令先人蒙羞！首鼠两端！忘恩负义！”
容逸丝毫不觉羞愧，乃因世族自有他们的一套理论：“天下本无主，唯有德者居之，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公孙佳何德何能？”
“保境安民，诛灭叛逆还不是德能？”
“她自己不就是个大大的叛逆吗？！”
余盛这人也挺奇怪的，他不觉得“叛逆”是个坏词，叛逆期听起来还挺酷的，不过这个使者的姿态也太讨厌了。他就直接呛了：“贵国霍丞相是忠臣了吧？你不还是照样要坑他？”这事儿这边都知道了，南朝争权争得厉害，南方士族发现梁平打仗可以，其他方面的脑子不太够用，想把梁平的兵权拿下来，有事的时候就让梁平就做个打手。霍云蔚一眼识破，把这事儿给叫停了。南方士族就说霍云蔚“擅权”。
使者道：“那是我国内政，与你何干？”
余盛道：“那你管我国干嘛？！话都让你说完了，真够双标的啊！”
不欢而散！
双方从正月吵到了二月初，南朝的国书还没递出去，妹妹时常能听到关于使者的汇报，烦得要命，对余盛说：“哥你不是很忙的吗？哪有功夫理他？让他滚！什么国书，也不收了！本来就是敌国！”
彭犀忙说：“不可不可，殿下此言差矣！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的！”
妹妹道：“对呀，告诉天下，咱们不吃他那一套！”
彭犀道：“不是这个意思。”
公孙佳道：“本来就有人觉得女人不讲道理，干不成事儿，你如果没有把他赶走之后的后手绝杀，就只能是将自己的喜怒无常、不可靠展露给天下人看。你有后手吗？”
妹妹低下了头，最好的后手当然是提一支大军。但是妹妹也知道，现在是要休养生息，不是继续生灵涂炭！尤其是不能让己方出现大伤亡。
公孙佳道：“请他来见吧。”
使者终于登上了大殿。
其时，他的心里已经充满了疑惑了——雍邑怎么可以是这样的呢？
使者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所居之地就是南方繁华之所，但是雍邑的气魄格局确实无愧于“京城”的定位，是他的家乡所不能比拟的，南朝的临时首都贺州比雍邑也差得远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雍邑表现出来的生机与秩序！雍邑也是几个月没下过雨雪了，干燥，再这么下去又该是一场天灾了。现在正是播种的好时节，人们的脸上不免有些焦虑。使者北上的时候，南方的情况也不比雍邑好。
但是雍邑居然是有着非常良好的秩序的！官府在组织人力储水、掘井，人们各司其职，北朝的官员是和谐的。与之相较，南朝至今还没争出个高下，人人脸上带着个“乱”字。霍云蔚不是无能之辈，却不肯放权合作，又不愿让梁平只做个打手。难道他们就要给这二人白白驱使安排？
带着疑惑，使者更生气了——凭什么？你们凭什么可以这样？一群乱臣贼子！
大殿上，看到公孙佳的臣子数量居然没有南朝多，使者心道：果然是人心不附！
他也不叩拜，直挺挺地站着，昂起头来去看公孙佳。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公孙佳此时应该有五十岁了，但是看起来仍然是那么的年轻，她的面容像是不满四十的样子，白皙而秀美，身上是正式的天子礼服，使者发现这天子之服竟是合乎规制的！
如果把她放到随便哪一个庙里，说这就是星君，也不会有人怀疑，多半会把她当成尊神像来拜。冲这模样，香火估计还会挺好。
不行！香火再好也还是要骂的！
使者不卑不亢，也不称臣，只称自己来递国书却受到了慢待，这完全不是待客之道，可见公孙佳这里不谙礼仪，都是野蛮人。被余盛的歪理骂得多了，余盛回回说“百姓”使者在这上面说不过他，因为百姓确实已经很惨了，使者也学乖了，他转而与公孙佳的大臣们讲“礼”。
由礼而说到阴阳、五行、气运，这些东西余盛就完全听不懂了，容逸完全听得懂，这个说到最后，还是要落到“天意”上。公孙佳也是听得半懂，这里面细节太多了，她虽然不是个大外甥那样的学渣，精力也不在这个上面。
使者也看明白了，合着容逸是个行家，但是公孙佳她“不学无术”一如章砳——章砳对这方面也是半懂不懂。那就好办了，他专对公孙佳讲，你这样是不行的。不管南方是不是也有灾情，你这儿有灾情，那就是上天对你不满！哪怕对我也不满，也不能证明你是好人呀！逻辑正确！
使者说：“天灾频仍，这是上天意在警告阁下！”他不在乎这一趟的结果，只要能够辩倒了北朝伪朝廷，那就是值得载入史册的一件事。
他却忘了一点，余盛只是认死理，认“百姓”，余盛他姨妈是完全“不讲理”的。
公孙佳问道：“天在想什么，你又知道了？”
使者手指上竖，指了指：“已然有征兆。大旱，是女魃出！”
“天有话，让天自己告诉我！用不着猜谜！”公孙佳听不懂却看得明，这使者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用余盛的话说是唯心，辩论落到别人的逻辑里是危险的。
公孙佳是个务实的人，还是个从来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什么是天意呢？谁活到最后，谁就是天选之人，多简单！
使者瞠目：“狂妄！”
仿佛为了应景似的，外面一声惊雷，劈得许多人面如土色！
使者缓过神来，笑了，接着说：“如何？”
余盛跳了起来：“不如何！”他是不管小姨妈是不是立了flag，哪怕是flag那也是小姨妈立的，他得硬杠到底！
使者道：“天意……”
天渐渐暗了起来，天上乌云翻滚着自南往北而来——要下雨了。
“还能这样？！”余盛跑到了窗口，“要下雨了！”他跑出了大殿，挨了几下雨点，傻呵呵地笑着跑回来：“下雨了！”
单良也瘸着往外蹭了两步，道：“天意！”
公孙佳笑了笑，说：“不是这个意思也没什么。”
彭犀问道：“什么意思？”
“天同意我一统江山，我会去做，天不同意，我还是要一统天下，然后祂就可以承认现实了。”
赵锦道：“但愿这场雨也不要太大，不要闹水灾。”
余盛傻呵呵地：“不会再有大灾了。”
单良知道他有点神神叨叨的，打趣他：“你又知道了？之前怎么那么急的？”
余盛正色道：“那不一样！不能因为‘反正一切都会变好的’就对眼前的惨状别人的苦视而不见，总要做些什么！万一记错了呢？！我不会饿肚子，可有的人是真的会饿死！”
他就知道一些个调侃啊！比如“章硕真是个倒霉蛋，他死了之后，就没什么灾了，风调雨顺的”，这玩儿能信吗？万一不是呢？还不是得要一个能干的人出来整合力量，共度时艰吗？
公孙佳道：“那你还不去准备？”
“准备什么？”
“万一记错了呢？防灾啊！”
一群人忘了大殿上还有个南朝使者在！还是赵司翰把这倒霉的使者给拣了起来，说：“贵使？天意？”
余盛护着脑袋跑了出去，到了雍邑府衙，召集人来防灾。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居然有人特别的封建迷信，还劝他：“看来是要风调雨顺了，府君不必这么操心啦！哈哈，恭喜恭喜！”
恭喜你妹啊！余盛连踢带打踢人去巡河，又派人去守田地。百姓、河工们更实在些，赌咒的传闻他们知道了，仍然很关心自己的衣食之资，比较尽心地巡护河堤看护土地。余盛白忙了半天，不多会儿雨势转小，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一夜才停，很好地缓解了旱情。
沿途听到百姓感谢老天、又有人在宣扬“顺应天意”，余盛也不提“封建迷信不可信”了，欢欢喜喜地去组织春耕去了。

第320章 谋远
雍邑直到很久之后仍然对这场雨津津乐道。
它出现得那么地富有戏剧性，满足了人们对“转折”、“刺激”的心理需求。它又是那么的讨人喜欢，切切实实地解决了当时人的需求。更当时人欣喜的是，经历了十年的灾变之后，老天爷终于不再掐着点儿的为难他们了，祂好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终于玩累了，休息了。
而只要老天不是刻意地刁难，人总是能给自己找到活路。
以上，对公孙佳并不成立。
即便老天刻意刁难她，她也不带认输的。
天休息了，她也不休息。
余盛在雍邑忙前忙后了好几年，等雨停了又转悠了一圈确认春耕一切顺利，顺手断了一些鸡毛蒜皮争鸡打狗的小官司，接着就被提溜进了宫里。此时的他还是满心喜悦的，春耕顺利，就是一年好日子的开始。
天可怜见，这么些年他被“天时”给折磨成啥鬼样子了！完完全全地理解了什么叫“看天吃饭”，理解了农业生产的不容易。
他以前听说过“抗旱救灾”，以为虽然不容易但是还是能够做到的，等到自己上手才知道，人工降雨他没办法，顶多拜拜龙王！打机井他根本没机器，都轮不到他考虑“抽空地下水造成地表沉降”，因为有时候他连井水都打不出水来！能嫌弃封建迷信吗？嫌弃不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祭祀起到了一种安慰剂的作用。
现在好了，真的好了！
然而进了大殿，他不由心口发毛。公孙佳在上面坐着，旁边立着一个阿姜、下手坐着一个彭犀。彭犀的对面是妹妹，妹妹的下手坐着钟源。他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从小姨妈开始，都带着点审慎的味道。
余盛害怕了起来。
学渣就是这样的！
学霸被老师看着的时候，往往是充满自信等表扬或者是从容的，个别学霸还会有点不以为然。学渣哪怕被老师余光扫到了，都有种想钻进桌子底下隐身的渴望。余盛就是这么个学渣的状态。
除了妹妹，其他人都是长辈！看着他一路蠢到这么大的！
余盛紧张地给小姨妈行礼，公孙佳奇道：“你怎么了？”
余盛抹了一把汗，破罐子破摔了，眼神示意了一下三堂会审的架势：“阿姨，您有事儿就直说吧，这么着，我怕……”
钟源心道，在宫里敢这么说话，你这还叫害怕？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公孙佳哭笑不得：“又耍宝了！我问你，春耕怎么样了？”
“挺、挺好的！河渠水塘也积了不少水，这一阵儿都不用愁了……”说起本职工作余盛的信心又回来了，反正就是，只要到夏天不再大旱，今年收成一定比去年要好。又说了垦荒的情况，前两年从京师流落到雍邑的一部分人已始安顿下来了，他也开始筹划招募一些愿意回到京师的人。
公孙佳耐心地听他说完，问彭犀：“如何？”
彭犀赞许地点头：“很好。”
公孙佳又问钟源：“怎么样？”
钟源也说：“很明白。”
公孙佳对余盛道：“听到了？夸你呢！收拾收拾，我把阿黎先给你做副手，你带他一带。阿黎能上手了，雍邑就交给他，你去工部报到，跟着彭相好好学。”
余盛反射性地问：“工部？要兴建工程？不是要休养生息的么？还要统一全国呢！这人力、财力、物力的，哪儿够啊？除非是特别要紧的工程，又或者是维系现在水利，能停就停吧。”
妹妹扶额，她有点怀疑母亲对表哥的安排是不是……高估了表哥的智力？很明显啊！凌峰是余盛拣来的，年纪比余盛小，已经被放到户部做侍郎了。余盛既有政绩又是新贵，还出了那么多的力，资历比凌峰深得不是一点两点，经历更是丰富，且在公孙佳登基这件事情上表现特别优秀，到现在还放在“副都留守”这个位子上，不觉得违和吗？
那必然是有安排的！
这是要准备让他接彭犀的班的啊！
妹妹都知道，政事堂现在缺人手呢！应付半壁江山是够了，但是想一统天下、再治理天下，这几个人就不够用了。赵司翰、彭犀，水平是有的，但是年纪都很大了，必然要储存好接替他们的人。京派原有几个人才，一个变乱就七零八落了。
余盛这人务实，户部已然分出去了，让他从地方任上到工部也是比较合他的性格，容易上手。工部是彭犀兼掌的，这是个丞相，让余盛跟着他，就是让余盛一个常年做地方官的人适应一下统观全局的思维。然后彭犀干不动了，余盛顶上，同时让余盛与彭犀搞好关系，哪怕彭犀休致了，余盛遇到点难题也可以跟彭犀请教啊！
表哥，你为什么这么……
妹妹咳嗽了一声，频频对余盛使眼色。余盛还眼巴巴地看着公孙佳，公孙佳对彭犀道：“你对他说吧。”
彭犀已然被公孙佳谈过了话，他对余盛的印象还不错，耐心地说：“休养生息不是什么都不做，就像一个人，白天劳作、夜里睡觉，睡觉是为第二天蓄力。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休养生息、一统天下都是要做的，之后呢？”主政者的心里不能没个大概的方向、不能完全没有构想。
余盛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好嘞！要我怎么做？”
妹妹终于开口了：“不是现在啦！你得先把阿黎表哥带上手，他之前没任过地方呢。”
钟黎，出身富贵，出仕就是京官，还是宫中的职位！他是出生就被期许要继承钟家的人，比余盛金贵得多，自然也没有余盛那么艰苦的经历。当年看来这是他的优势，现在看来就是劣势了——如果他想有所作为的话。
钟黎比余盛就小那么几岁，然而现在提起余盛人人都知道是个能干的人，提到钟黎，就是一句“贵戚”。是，非常的贵了，前朝公主的儿子、孙子、曾孙，本朝太后的侄孙。政绩呢？没有的。军功也是没有的。
余盛没想那么多，一眼就能看出来钟黎是会受到重用，他也没有深想。说：“嗯嗯，我俩小时候都在阿姨府里读过书呢，他比我聪明多啦。放心，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
公孙佳道：“不是告诉他，是带他去做！”
钟源作为父亲，将儿子很郑重地交代给了余盛：“只要不残不死，只管操练。”
“用、用不着……”余盛吓了一跳，“没那么危险啦。”
公孙佳道：“那就这么定了，你去准备吧。唔，就先为期一……两年？”她问彭犀和钟源。
钟源道：“阿黎未任过地方，还请多给他一点时间。”
彭犀看了看余盛，道：“两年是不是太长了些？工部也有不少事情要做呢。”
两人讨价还价，钟源的意见是，一年四季是一个农业的周期，第一年是教，第二年是看着钟黎做，这样比较稳妥。彭犀则是认为，教一年就差不多了：“都在雍邑，想请教随时的嘛！反而是工部，千头百绪，他上手要颇费一点功夫呢。”
最后是彭犀赢得了胜利。
公孙佳笑道：“那好，就这么定了，舍人拟旨吧，先把钟黎调为副留守。”又问彭犀有没有什么功课给余盛。彭犀道：“工部掌屯田、匠作、土木水利等，眼下么，把旧京的情况先熟悉一下吧。”因为要屯田。
余盛很快答应了，又向彭犀讨个条子，他好去工部、户部调档案来看。
彭犀写好了条子，余盛接过条子确认了一下就跑去工部了。
工部就在前面，余盛走得很匆忙。因为已经是春耕的时节了，旧京在更南面的地方，如果涉及屯田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现在还不用他插手，他也得赶紧摸摸情况。农时不等人的。
一边走，一边看手里的条子，冷不防差点撞上人！
容逸伸手抵了他一下：“怎么回事？”
余盛才发现撞着了他，忙说：“丞相恕罪，下官没看路。”
容逸点点头：“宫里不比相府，你的行止要端庄，否则就是给御史找事了。”
余盛唯唯。容逸摇摇头，回身说了一句：“请。”余盛才看到容逸身后还有俩人，一个是赵司翰，一个是单良！
三个人往大殿行走。余盛没多想，丞相找皇帝议事，太正常了！他不知道，这两位过来给公孙佳出了道题目——如何对待元铮。
公孙佳当时正在与彭犀等人说接下来的事儿，打是一定要打的，要打仗就要练兵。钟源就说，贺州的子弟们是不是也得给点机会？贺州就是武勋起家的，不让他们打仗，朝廷也不能白养人。比较麻烦的是，贺州勋贵在变乱中损失也比较大，剩下来的人里残次品率有点高。
彭犀才说：“不如将他们塞进学校，学个几年！”据他了解，雍邑不是也有武校吗？
妹妹道：“就怕学不出来。”作为贺州派新一代的纨绔老大，她比较熟悉这些小伙伴。
公孙佳道：“拘起来别闯祸也是好的。万一再有能用的呢？出一个人才就是赚的了。”
容逸与赵司翰进门就听到他们在谈论“将才”，不由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犹豫与忧虑。
进了殿之后，两人坐在彭犀的下手，单良往钟源下面的位子坐了。公孙佳问道：“你们三个人一同来，可是有什么大事么？”
三人看看在坐的都不是外人，由容逸提出来：“是为了……呃，骠骑。”
这个骠骑说的就是元铮了。
就很麻烦。因为之前也没有出现过女帝，自然没有应付女帝丈夫的经验。这与男皇帝的“后宫”还不太一样！
“不，是太不一样了。”容逸说。
公孙佳的家庭本来就够麻烦的了，好在人口不多，可以慢慢调整。元铮的定位却不能就这么含糊了过去！本来是“夫为妻纲”，现在又有一个“君为臣纲”。领兵要用得到他，不能把他拘在“后宫”里。
元铮本人素质过硬、六亲断绝，还有了女儿，问题还不算大。可如果给了他兵权、让他再能议政，“后宫”本就比较容易影响皇帝，那他对朝廷的影响就太大了！
这样一来，就有另外一个问题了——例。无论是断案还是日常处理事务，是要“循例”的。
说直白一点：“小元我们自是信得过的，后来者呢？”容逸看了一眼妹妹，这位就是继承人了，她的丈夫总不能再选个孤魂野鬼吧？得是个名门子弟，出身良好，那她的丈夫要如何定位？鬼都知道，只要家族里有一人得宠于皇帝，必然会鸡犬升天！循着元铮的例，那这江山还能姓公孙吗？
赵司翰道：“别的礼仪都可以拿府里的习惯来代，只有这个，请务必想明！”
单良也说：“这是干系到千秋万代的大事啊！女人得势还要吹个枕边风，干个政，男人，呵！”那野心就更大了！
彭犀也拧起眉来：“这倒是件难事。”
钟源道：“不错不错，需得从头把规矩给立下来！”
妹妹道：“你们是什么意思？我阿爹从此不能施展抱负？”
单良忙说：“不是不是，是要预防以后。您不想以后有什么麻烦鬼拿令尊做由头惹事生非吧？”
妹妹皱眉道：“麻烦！你们都警惕起来了，还会让那些事情发生吗？”
赵司翰道：“非也，非也。这个事情很大，牵涉甚广，处置不好会动摇国本的！还是将制度明了得好。”
容逸又提出一件事来，那就是男女杂处的问题。本来男皇帝，这事很好办，宫里就宫女、宦官，一个正常的男人就是皇帝。东宫就是太子。新君登基了，太妃太后往边儿上一放，齐活。您家这性别问题呢？怎么搞？
倒不是眼下非常得解决不可，而是容逸希望趁现在，趁公孙佳还在，大家能够商量出一套方案来。不然等到日后真出个男帝女帝交替，事到临头再现改？那就麻烦了！对了，还有“外戚”。按照礼法，父系才是自家人。
真就按“赘婿”来？有点野心的赘婿还想带着妻儿“还宗”呢！真就公孙家给别人做嫁衣？不对，是做龙袍？那哪儿行啊？！！！
给女帝当赘婿，肯定有许多人愿意的，可他们为什么愿意？权势必然是一个极重要的原因！这玩儿从一开始就得防着！
他与当年公孙佳的心态有些微的相似——借开国之君的威望。
所以这几个人是特别挑了一个元铮不在宫里的时间进来的。
还有一个，比如说妹妹吧，她以后如果有儿有女，那更大的麻烦就来了！儿子姓公孙，他接下来的子孙就都姓公孙，这是很正常的，也是所有人都期望的。女儿呢？怎么办？本朝肇自女主，两代女主！接下来的女孩儿们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想法和野心？她们的丈夫怎么个安排？她们的儿女呢？算哪边的？是公主下嫁出去，还是赐姓外孙？赵、容二人都是老鬼了，可不会傻兮兮地认为只要自己闭眼死抱着一本《礼》，别人就会如他们所愿地也这么干。人心复杂！欲念难控！
还有排序，或曰齿序。现在的普遍做法是女儿没有继承权，但是公孙佳开了个特例，如果长女幼子，怎么搞？
这些东西一个弄不明白，登时就是一场大乱！生灵涂炭也未可知。纯儿子继承都多少人伦惨剧，现在把有资格争夺的势力扩大一倍……
无论是更关心公孙家的单良，还是更注重“礼法规矩”的容、赵，都希望能够有一套有效可行的制度。
公孙佳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想法了？”
单良道：“得是亲生的！没有您的血统，就不能有机会。如果有谁因此图谋篡位，天下共击之！”他考虑得琐碎而全面，各朝的公主，有些驸马会有婢妾生子，有的公主会给认下来，也算自己的孩子。搁公孙家，就绝对不行！单良在乎这个。只要不是绝嗣了，就不能有这种事情发生！父系宗法，在这个方面是绝对不可能执行的。他主要希望明确“皇女”的身份界限。
赵司翰道：“还是要明了制度。以后驸马是个什么身份？皇夫究竟有何权责，什么该他管，什么不该他管。再有，内外命妇如何朝见？总不能让皇夫来接见吧？”
容逸道：“如何修订玉牒，还要斟酌。”
公孙佳道：“宫中本来就有女官，内外命妇我亲自见她们也无不可，这个不是大事儿。”因为本来后宫里的女宫就不等于妃嫔，现在这套系统还是可以接着用的，容逸等人没有纠缠此事。
公孙佳又说：“子嗣么……手足相残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我担心的反而是废物儿子和能干的女儿同时出现。你们说，到那时该如何是好？章嶟那样的儿子和妹妹这样的女儿，要如何选？是该为了天下接受一个庸主，还是……”
赵司翰忙说：“且慢！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才是国家长治久安之道啊！”想了一想，他又小声添了一句，“聪明人，怎么样都能找到漏洞的。”比如废后，立宠妃为后，给宠爱的幼子一个嫡子的名份之类的。以及宫廷政变，请废物下台一鞠躬。
公孙佳道：“那不得了？立嗣以嫡长。妹妹不是我不得已的选择。啧，我就不明白了，只有女人才能确定孩子是自己的，我生下来的，一定是我的孩子。”未竟之意让几个意会了的男人脸色齐变，差点伸手摸帽子去了。
单良掩饰地清清嗓子，道：“宫闱森严。”
容逸更关心的是：“皇室如此，臣下袭爵呢？家产继承呢？要修改律条吗？皇夫怎么选？选个平庸之辈是折辱皇室，过于上进，又恐……干政。”男主外、女主内才是正常现象，但是女帝又是个特例。
公孙佳道：“限制。五服牵连太广，唔，同祖兄弟，不得入政事堂、不许掌兵。唉，凡事有利就有弊，本来就没有两全的。想要又忠心又能干，还要长得好、家人也忠心能干，怎么可能？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自己立起来才行。妹妹，听懂了吗？”
妹妹道：“是。那阿爹？”
“他不一样，”公孙佳毫不犹豫地说，“不许拿他说事儿。”
容逸被噎了一下。
公孙佳道：“你们先拟个细则出来，要次序分明。无论是个什么样的次序，有秩序总比没秩序好。反正日子足够长，咱们可以慢慢补。”
容、赵从制度上也没有更好的建议，这事儿它本来就新鲜嘛！又不能当着女帝的面说女人不能当皇帝，也不能当着公孙佳的面说女儿不能做继承人。他们的本意也是希望提醒公孙佳还有这么一件事，趁着休养生息没别的事，早点考虑。
公孙佳给了个大原则：限制了“外戚”权利，又确定了“继承原则”，各方势力也算达成了平衡，还让他们拟细则，他们也就暂时满意了。赵司翰说“聪明人，怎么样都能找到漏洞的”公孙佳说“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自己立起来才行”，都是一个意思。
彭犀道：“已经差不多啦。”
妹妹仔细想了一下，好像现在也只能如此了，心道：那孩子就不能养糊涂了！
公孙佳道：“那好，趁大家都在，咱们琢磨点儿正事吧——休养生息是为了恢复生机，人才也是生机啊。”
人才储备是个件非常要命的事情，京派损失这么多人，不止是京派的损失，它也让国家损失了不少熟手。同时，宦官世家的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做官之后适应也会略快一些，就是这些人，变乱中也损失了不少。
这是文臣。
武将也有类似的问题，公孙佳自己麾下将领不少，但是贺州派已经有比较长的时间没出能人了。
弥补的办法倒最是也有，就是科考。公孙佳开了个武举。不过所有这个殿里的人都有私心——他们都有点偏心“自己人”。容、赵主要是担心“自己人”的人数，钟源就是担心“自己人”太不上进——贺州勋贵许多都有爵位的，他们在前朝的爵位大部分被今朝承认了，能躺平过富贵日子，许多人就不求上进了。
公孙佳道：“文官，先任地方再进政事堂。武勋，要识字，要会弓马，要能识图。考试，考不过的俸禄减半，什么时候合格了，什么时候发全的。考试也不要太难。”武勋里家的孩子是真不少！
她让钟源去拟题目。
钟源道：“所有人都考吗？”
公孙佳道：“想袭爵、荫职的必须考。其他人扔到学校里，让他们学点人样儿！还有几年的功夫，练好了，正好随军南下。”
容逸与赵司翰在这一会儿功夫里，也已经有了提议——官学生入学需要资格，那么考试做官也应该有资格。比如三代良民，再比如要有人做保之类。
公孙佳道：“可。”
彭犀道：“只要天时过得去，过个两三年，生机也就渐渐开始恢复了。到那里就可以着手修复旧京了。”
公孙佳道：“天时不好也不过多攒两年家当而已。”
赵司翰道：“天时还是好一点吧。打一场仗，攒两年家当或许够了，打完之后南朝属地的治理，恐怕要花费更多。”
公孙佳笑笑：“难道南方是白吃干饭的不成？只要四海归一，百姓活下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钟源问道：“南下的统帅是？”
公孙佳笑问：“你想？”
“当然。”
钟源当然是很想的！他是枢密使，也是贺州勋贵的领袖。问题在于，贺州是前朝的功勋，本朝？那得是从贺州派里分化出来的公孙派的将领才是最亲近，他需要有功劳，需要带着贺州乡亲做点正经的贡献。
公孙佳道：“还有时间，你让我想想。”

第321章 过渡
钟源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家里，常安公主仍然是闭门不出，他的心里更加忧愁了。延福公主近来忙上忙下，她总要给自己找点什么事情做才能缓解内心的焦虑。
钟源道：“你别忙啦，没事儿的。”
延福公主讪讪地停下了亲自监督给他拿衣服的动作，说：“我又没别的事儿做。你……这是……有烦心的事儿？”
钟源坐了下来，慢慢地道：“你我老夫老妻，不必这样，咱们还与以前一样。”说完自己也怔住了，他看得出来，延福公主心里是很不安的。前朝公主，何等尴尬的一个身份？又要倚仗着丈夫。不说是君臣易位吧，也是上下颠倒了过来。
“我自己又何尝……”钟源若有所思，拍拍身旁的位子说，“你来，咱们说说话。从京城变乱到现在，咱们就没能好好聊一聊啦。”
延福公主不明就里，带着些许忐忑坐了下来。钟源慢慢地说：“其实我也是很不安的。唉，我自己个儿的许多事儿还在忙碌，回到家里又要操心阿娘，操心整个家，没有好好与你说说话，实在是对你不住。”
“你这是什么话？”
“我都懂的，我如今也是与你一样的心情。我想领兵南下的，你听我说——咱们现在有的是个空架子，也不是全空，可是如果现在不有所表现，那就真的空啦！药王对你我都很好，是咱们自己心里发虚，对不对？”
延福公主怔怔地坐着，说：“是啊。明天在哪里呢？不，你不一样的！你有兵有权，还有太后……”
钟源道：“都差不多。总得抓住点儿什么，做出点什么，不想浑浑噩噩的做个无用之人，对不对？不是自己双手得来的，都是虚的。”
“是。”
“其实呢，我说得再多，不如告诉你，咱们现在并没有危险。”
“那你又在担心什么呢？”
钟源道：“我想领兵出征啊！”他说了自己的担忧，他现在还算是贺州派的领袖。然而，一个领袖，他不做出点什么贡献来，又凭什么当领袖？他是枢密使，一个不能打仗的枢密使，又算什么武将呢？手上没点硬货，凭什么立足？凭他是公孙佳的表哥？
延福公主很难过，说：“她不让吗？应该也是为了你好、担心你吧。”
钟源道：“别哭，啊，是我想要的有点多。咱们说点高兴的，药王很重视阿黎，对他比对丁家的侄儿们还要亲近些，眼见是安排走普贤奴一样的路。普贤奴你也知道的，傻人有傻福，那个孩子是很用心的。”
延福公主用手掌轻轻抹去泪珠：“我知道，她是个有心的人，我没怨她。小姑母家的阿明入敛时我就知道了，我没怨过她，恨也是恨五郎那个畜牲！”章明入敛的时候，公孙佳给他陪葬了一套冠冕，章明的尺寸，帝王之服。没穿上，因为章明没有登基。尺寸准备好了，可见公孙佳是有诚意的。
“造化弄人，”钟源说，“她呀，就是对我们有点太好了。稍稍不那么心疼我就好了。”
延福公主且哭且笑：“罢了罢了，就等阿黎和阿羽给咱们争点光彩，不好么？”
钟源道：“他们还太年轻啊！我这样，又算什么呢？一辈子没当过年。再说……”
“怎么？你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吗？”
钟源也落下泪来，道：“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不能指望儿子争气呀！我要混日子了，你们怎么办呢？一个家，顶好是一代一代都有个顶梁柱。”
延福公主哭了一阵儿，觉得与丈夫的心意从未如此贴近过，她破涕为笑：“瞧你，老了居然多愁头善感了起来！我都能坚持过来，你还怕什么？想领兵，就说！想做什么，就做！普天之下，你要是再不敢跟她说心里话，还有谁配呢？”
钟源道：“阿娘想回贺州，我定要为她拿下贺州，万一我死在……”
“呸呸呸！”延福公主说，“想点儿好的！你想领兵，就去！家里有我呢！”
钟源握住了延福公主的手说：“对你不住。”
“这难道不是我的家？既是我的家，我做什么，要你管么？”延福公主说。
“我会再与她好好谈一谈的，纵然旧京大营不由我坐阵，我也要谋一席之地。只是要辛苦你了，我走之后家里你多费心。”
“自从我嫁与你，你就没给我丢过脸！”延福公主说，“咱们俩，是一家人，对吧？”
钟源笑笑：“当然，我要离开，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孩子们已经不小了，可他们经历得还是太少，并不明白阿娘的心，或许也没有那么明白咱们家的处境。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了。”
钟源道：“你辛苦了。”
钟源与妻子谈过之后，心里轻松了许多，赶去忙他的那一摊子事儿去了，延福公主却上了心。婆婆兼娘家姑母常安公主她是请不动的，但是婆家姑母兼娘家婶母钟英娥还是可以聊一聊的。
钟英娥儿子没了，还有一个亲生的女儿章晴，章晴与丈夫李岳是早年就在雍邑定居的人，地面熟悉，二人奉养钟英娥颇为尽心。钟秀娥住在宫里，身份一变而为太后，尊贵是尊贵了，也常常觉得无聊，她心疼妹妹，就常把钟英娥接到宫里来，姐俩一处居住、说话。钟英娥的日子也还算自在，在宫里更是能够说得上话。
钟英娥心里第一位的是女儿女婿外孙，然后就是娘家人了。她是宫中常客，与钟秀娥两个人闲着没事儿就聊一聊各自的女儿女婿，公孙家人口向来简单，公孙佳得闲就要带着老婆孩子与钟秀娥一同吃个饭，钟英娥自然也是在座的。
延福公主找上了她，钟英娥也愿意为自己的娘家侄子出点力。这一天，钟英娥与钟秀娥聊了一阵儿“那个狐狸精不像个正经人，得跟药王说一说，把他从妹妹身边调远一点，姑娘家容易吃亏”之类的话题。钟英娥摸清了规律，就在姐姐这儿不走，果不其然，不多会儿公孙佳就与元铮、妹妹一同过来钟秀娥的宫里了。
钟秀娥辛苦一生，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笑着打趣：“一个来还不够，带着一家子过来我这里蹭饭来了！”
公孙佳道：“不是吧？讨口吃的都嫌弃？是亲娘吗？”
娘儿俩倒是毫无芥蒂的。在钟秀娥这里，什么“宫规”都是无效的，还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着，丈母娘看女婿也是非常的心疼。钟秀娥说：“小元又瘦了啊！你怎么老是支使他啊？好好养一养呐！”公孙佳道：“他还有更累的事儿要做呢！”
公孙佳与元铮之间这些日子也有点儿小脾气。赵、容二人奉了公孙佳的旨，加个谢普，尽心尽力要写好一个“皇室典范”，其中的内容不是故意针对元铮的。不过元铮的身份摆在那里，不是针对，也是针对了。元铮也听到一点风声，对这几个个王八蛋很不满！
什么玩艺儿？老子在府里当尼姑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装大瓣蒜呢！现在就开始指手画脚了？元铮对他们极度地鄙视！
公孙佳在中间和着稀泥，还有一个妹妹，也是拼命地糊，一面对元铮说：阿娘可维护你了，她说你跟别人不一样！一面又对赵司翰和容逸说：你们对我爹客气一点啊，我又不是死人！还得跟亲娘说：你别让人欺负我爹啊！我爹多好啊！
然后这傻孩子就被爹娘一起给怼了！一个说，你带个狐狸精也有脸说我？你瞧瞧我养的是什么人？我养出你爹来！你就养个狐狸精？另一个说，还用你说？我当然是特别的！我跟你娘跟前呆的日子比你年纪都长！管好你自己！
妹妹可太生气了，合着你们俩就故意整我的呗！
然后容逸和赵司翰还得跟她说：我们对你爹很客气啦，你娘又不让我们不客气！还有啊，您这智商有点不太够用啊！好不好进修一下的？以后天下就指望着您啦！您太傻了可不行！要不要给您补补课？
妹妹被激怒了，跟容珍珍好好告了容逸一状：你爹的嘴也太缺德了！
她见外婆的时候脸都黑黑的。
钟秀娥还是习惯性地关心女婿，意思意思地给外孙女塞了个肘子，就问：“小元怎么啦？”
公孙佳道：“他得南下呢。”
钟英娥问道：“怎么还要他忙？没有别人了吗？阿源呢？他干嘛了？以前都帮着干活儿的，现在怎么倒躲懒了？”
公孙佳看出来她这话有点故意，也不点破，就说：“哥哥有点小麻烦。”
钟秀娥也关心了起来：“为什么呀？”
公孙佳道：“贺州那里有霍叔父还有章砳，哥哥去做了，别人要怎么说他？”
元铮哼了一声：“那我做恶人就无所谓了呗。”
钟秀娥先把侄子放一边，关心起女儿的家庭情，况：“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哎，几十年都过来了，怄的什么气呀？好好儿地说！药王，你别躲懒儿，好好跟小元讲明白嘛！小元，你也体谅体谅药王嘛！哪里就让你做恶人了？你们俩这是为了妹妹呢。”
公孙佳看了钟英娥一眼，心道，也罢，她们也不容易。再看元铮还是有点怄气的样子，也有点哭笑不得，就趁着这个机会给说明白了：“我们好着呢！哥哥从来不躲懒，正因他不避事，我才不能不为他着想。贺州那儿，有霍叔父、有章砳，争执起来脸上不好看。我要保全贺州，派谁不行？多叮嘱几句话嘛！只有哥哥不行，千秋史笔，不好听。再说小元还得狠狠地立个威，别人才能服他。”
钟英娥道：“阿源一个大男人，是有些想法的。”
公孙佳道：“有他做的事儿呢。”
钟英娥对朝政也不精熟，说：“那你给他点正紧威风的事呀！他是带兵的人，姓钟的没有不能打仗的！可别给他憋坏了，”不等钟秀娥再添什么话，钟英娥又说了，“女人呐，一辈子苦，婆家得意了就得求着婆家拉扯娘家，娘家厉害了，又得求娘家照应着婆家。”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钟秀娥很伤感，对公孙佳道：“你看着办。你哥哥一直都是向着你的。”
公孙佳道：“我知道的。对哥哥我自有安排。”
钟秀娥姐儿俩都高兴了，公孙佳一向说话算数的，她说有安排，就一定有安排！两人高高兴兴地招呼着吃饭：“这是咱们贺州菜，可好吃了！哎，你们要是饿上两天再吃，那就更香啦！”
妹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道，当这个家是真的累。又看看亲爹，好么，元铮又是面无表情地坐着吃饭。妹妹不由同情起亲娘来——当家人，是真的不容易啊！
一顿饭吃完，钟英娥回去去延福公主说“药王指定有什么安排”，延福公主觉得有理，又告诉钟源“不必担心，药王肯定不会忘了你”。钟源压根儿没打算让老婆、姑母去讨情，现在弄得倒好像他是个攀裙带的货！
钟源生来就是个富贵命，什么时候用得着“讨情”？他与公孙佳是个什么交情？哪用如此？老婆讨情讨到了表妹跟前，这也太尴尬了！他匆匆去找了公孙佳解释，结果公孙佳一见他来就笑吟吟地看着他。
钟源道：“得！我也不用多嘴了，唉……”
公孙佳道：“正好，有事要对你讲。”
公孙佳对钟源说的有两件事，一是南下一统的安排，公孙佳属意元铮领兵直捣贺州，而钟源则另提一支队伍，从东路进攻。二是贺州勋贵子弟的安排。
贺州派与公孙佳都是旧识，有心里没数的，有厚着脸皮的，不少人求到了公孙佳面前，要法倒是很一致：分饼的时候多给掰点儿吧！
贺州勋贵这群货哪里是一般人能够驾驭的呢？这群纨绔，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元铮能领着骠骑府的旧人，贺州派现在只剩钟源还有点威望了。
路就摆在了钟源的面前，钟源毅然决然地道：“好！我接了！何时开考？”
公孙佳道：“看你什么时候准备好，咱们在宫里与他们见一见，设个宴，把话说开了。”
钟源心头一松：“那就容易得多了。”
公孙佳在宫中设宴，把贺州乡亲请了过来，敲打一番再说一点鼓励的话，给予“达标了就给好处”的许诺。公孙佳说话一向直接，对这些二世祖的爹、当年跟着自己混的前二世祖们说：“自己没点本事，狗都不理，给你个太尉你也得被人架空了，上了战场，就是个死。好歹学点儿，别丢脸！”然后就将贺州老乡家的年轻子弟统统塞进了武学里操练了起来！
累？累就对了！苦？苦是应该的！
直把一群纨绔练了三年，练得皮糙肉厚才罢手！
钟源也愁着这群小东西不长进，一点为他们争取混吃等死的意思也没有——你们将来都是要给我下死力的，你们不练出个人样来，我怎么办？
先是淘汰了一批实在吃不了苦、天资也差劲的纨绔，接着是把剩下来的人编队。什么世袭的公爵伯爵，统统滚蛋，你们现在就是个小兵！一点一点地磨。磨出来了也不能就马上统帅一军，而是只能从什长做起。
钟源在练兵，元铮也没闲着，公孙佳将他派到了旧京。元铮与旧识容持一道，一则重建旧京，二则屯田。元铮私下又派人去打探了南朝的情报，就等着准备好了，大军向南挺进，一举统一！
这样的安排，钟源满意了，元铮也满意了。元铮坐镇旧京大本营，本就是对他的肯定，钟源也不用眼看着别人建功立业，同时又能对母亲有所交待，即便不亲自占领贺州故土，至少也出了一份力。
两人各自准备，还不知道公孙佳在雍邑又接到了谢普主笔、赵司翰与容逸审定完的律法条目的初稿。
条目很清晰地表示，前朝律法也不算过时，相反它还很缜密，所以咱们就“挪用”了。关于袭爵的条款，前朝的时候因为公孙佳的原因已经讨论过了，与财产的继承一样，都沿袭前朝的规定就可以了。
比较麻烦的是女帝的继承问题，谢普还是希望坚持“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原则，这里的嫡和长原本都不包括“女”。不过有公孙佳在，总不能说“女”不能做皇帝，谢普给加了一条如果有儿有女，则要把“先儿后女”排在“嫡长”之前，皇女的封号有两种——王与公主。女儿可以留在皇室参与继承的，就要给她的儿女“赐姓”。不蒙赐姓的，不好意思，您不算，没资格登上帝位的。原本的公主，由于种种原因，您想再回来继承皇位？那也是不能够的！除非你娘家死绝了，就剩您一个希望了，那您丈夫也得靠边站。
谢普的道理一套一套的，最后由赵司翰总结为：“民间是会效仿的必须严格规定！”为了稳定、为了做天下的表率，也不能让女儿和儿子有同样的地位！那不得乱了套？他们特意列出来——皇位、爵位的继承是特例。定下了皇子必然是可以进入序列的，皇女要进入继承的序列她就必须有额外的条件，比如她得有亲生的骨肉，并且排在前面的继承人死光了，以及她得有后裔，后裔得姓公孙！
他们把公孙家的血脉给排了顺序，公孙家的人口现在是少，以后肯定会多嘛！第一，一定要有公孙佳的血脉，否则不能继位。第二，按照“先儿后女”、“嫡长”排下继承的顺序。第三，“顺序”资格的取得，对皇子没有额外的要求，“皇女”则有要求。
这样的细则并不能让公孙佳满意，因为这玩儿跟她袭爵的规定没有本质的区别。可怜容逸一代文德领袖，以恢复古礼为目标的一个人，竟开始扒拉着“古礼”找裂缝，给老板找借口！
容、赵苦口婆心地劝导：“不这样，以后的路就没法走啦！你要求得太详细苛刻，现在就会有人不服。”
二人的想法是：差不多得了！
他们并不能说服公孙佳，因为公孙佳是有自己的经验的——我这不活得挺好？我还登基了！女儿怎么了？
容、赵二人见她不讲理，于是他们也不讲道理了，直言道：“这样不行！臣等不敢奉诏！”
丞相与皇帝对峙，谁劝都没用，还得是余盛对公孙佳说：“客观条件不成熟。旧秩序破坏了，新秩序没建立，就是个大混乱。继承法也是这个道理，继承法不止是您一家的继承，还关系到全国的继承，国家现在还不到乱的时候。”公孙佳只能暂让一步，先把女儿的继承权作为一个补充条款给写上。
容、赵二人了了一桩心事，都说：“如此，臣等就可以专心应付南朝伪帝了！”
他们现在管章砳叫“伪帝”了。
“伪帝”的处境比公孙佳要糟糕得多，但是章砳并不认为自己糟糕。他是“正统”，公孙佳一个“叛逆”，还是个女人，还没有儿子！她不完蛋谁完蛋？
使者回去了，章砳那儿又发了檄书，依旧是指责公孙佳。容逸拟完了继承顺序，认为本朝必将千秋万代，底气十足，容逸等人的学识修养比南朝要略强一些，南朝则是“正朔”的信心更足，双方骂得有来有回。
光骂也抵不了事儿，彼此之间还需要有那么一点点的往来。钟家人要祭祖，钟氏祖坟在贺州，霍云蔚力排众议把钟家的祖坟又给修复了一下，章砳也不能忘了太祖太宗的陵寝仍在“敌国”。双方又不得不尴尬地保持一些礼仪性的往来。互相致意，允许对方派人祭祀。
双方又都需要恢复生产。北方没再发生大的灾情，南方的天时也好了一些，也因此，民间的往来也慢慢地恢复了。南北双方各有对方需要的物产，盐、茶、酒、丝、毛之类交易渐渐多起来，小秋很麻利地安排了眼线装作商旅，往南朝打探消息，荣校尉又预测，南朝也将往本朝派间谍，建议严加筛查。南朝待北朝亦是如此，相互之间防范甚紧。
双方不尴不尬地处了几年，都憋着劲想干死对方，贺州那儿却先内讧了起来。
带来这个消息的却是两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张德妃母女！

第322章 消长
张德妃母女要不是自己回来，雍邑都忘了还有这么两个人了！
公孙佳问道：“确定是她们？”
容逸道：“是她们。京师还有些老人在，见过的，容持让他们认人了。就算认错了，护送过来，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公孙佳道：“也好，让容持把人好好地护送回京。唔，她是章碛庶母，理该由他赡养，婆母又还在世，她也应当去侍奉。先知会章碛，让他府里准备好屋子接人。找一找还有没有她们旧时的仆人，如果有，也送去府里。等人到了，再确认一下身份，再送过去。”
容逸答应了，又说：“容持说，她们来时很惊惶，南朝可能要有内乱。是否让他们快马把人送到，咱们也好有所准备？”
公孙佳道：“可。”
容逸去给容持行文，催促加快将张德妃母女送回来的速度，又派了人去章碛的府上，告诉章碛——又有两个你们家的人到了，你准备一下接人。章碛的第一反应是：“这回是真的吗？”
“认人”自然是因为有人假冒。
京师变乱之后，章姓族人死伤惨重，收复了京师之后又重新进行了登记。期间，由于京城存放的档案被焚毁的缘故，有不少人试图冒充宗室，最终都因为雍邑有存档而失败。章碛在雍邑登基之后，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一件大事就是分辨这些自称是宗室的人是不是他的亲戚！
来两个亲人，章碛心中悲喜难辨。庶母和妹妹得他来养，钱财上他不是很在意，搬离宫廷的时候公孙佳给了他不少的财物，现在居住在府里，他的待遇依然极高。但是他与这对母女实在没什么交情，整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二人。还有，这个妹妹是不是得出嫁了？要怎么管呢？
他是有点烦的。思忖半日，他去找了祖母，原来的太皇太后王氏。太皇太后道：“那你得好好地把人接了来，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且多了一门亲，也不算是坏事。”德妃出身贺州张家，张家因为张闯的关系并不得势，但是德妃的舅家是朱家呀！
章碛道：“等人来了，辨明了身份就接回来。”
“那行，我让人给他们把屋子先收拾出来。”
章碛府里收拾出一所院落，家具刚刚配齐，德妃母女便被送到了雍邑。她们二人到了雍邑没有被送到章府，而是先被带到了行宫。钟秀娥见过这母女俩，以前在京城的时候，章嶟一退位，母女俩也就搬出宫廷了，与钟秀娥也常见。
但是钟秀娥第一眼竟没有认出这两个人来！
经过了京师，容持已命人为她们换了衣饰，好好地装扮了一回，钟秀娥看来她们仍然是憔悴干枯了许多。张德妃比公孙佳年纪小，现在看起来比公孙佳还要苍老，她的女儿原本是个养尊处忧的公主，现在脸上也被岁月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钟秀娥大吃一惊：“你们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看她们身上穿的衣服比以前也寒酸了不少，又让人给她们取新衣料，又要配首饰。
张德妃见了她就先落泪：“阿姨！我好苦啊！”
两下一说话，就能确认确实是本人无疑了。钟秀娥将人给安抚住了，问道：“这几年你们都是怎么过来的呀？”
张德妃道：“苦熬而已。”
之前，章碛想要北逃的时候张德妃母女也动了相同的念头。章碛都觉得跟着亲爹没前途了，张德妃母女就更觉得晦气了，这里头本来就没有她们什么事儿啊！
“他们夺皇位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儿子！”张德妃对钟秀娥说，“没的瞎跑什么？我就没想离开京师，是他们大军一动，把我们也给捎上了的！我是不知道那个杀千刀的有什么本事，可他看他连京城都守不住，您说，我跟这个废物还有什么盼头？”
她还知道章嶟派人去刨公孙佳祖坟去了，公孙佳还能饶了他？！再跟他一块儿，自己就是个炮灰的命，不跑还等什么？反正，不能陪葬！
要远离战场！远离疯子！
钟秀娥道：“你们怎么没与二郎一同北上，早几年一块儿过来，也少吃这许多苦头。”
德妃那不是跟章碛没什么感情么？双方关系不算好，并没有共谋、也没有通气，而是各自盘算。章碛一个年轻男子，行动便利，他跑得比较顺利。张德妃母女运气就差了一些，她的计划与章碛大同小异——改装，带上金银细软，躲起来，等元铮他们来了自报家门，还是有可能有活路的。即便挨不到元铮，只要两伙人都过去了，他们再出来，变卖身上的细软，一路逃回京城不成问题！张德妃娘家、舅家都是贺州勋贵之族，总有人能够收留她们。
哪知元铮接到章碛之后就没再进兵，雍邑出了变故，他率军回师去了！德妃母女被闪了下来，又不想找章嶟去，就打算自己北上。此时，南北双方又是“敌国”交通不便，母女俩只得滞留南方。
南方前几年的情况比北方还要糟糕，它不但天灾，还有人祸，米价飞涨，她们带出来的钱下得飞快。千不该万不该的，身边还出了鬼，卷了不少细软跑路，母女俩的日子就更艰难了。陆续变卖了些细软，最后连带出来的仆人都卖了，住的地方也从大院变成了租民房，两人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只得又灰头土脸地找回来。
来得还很不巧——章嶟死了，章砳又上位。章嶟一看就不是正常死的，章砳身边还一圈儿南方士人，对她们的安置也就非常的草率。一处屋子住着，也没人去问什么安。周廷那儿还有个考虑，德妃的女儿大小是个公主啊，用来联姻是不错的。
这是无法拒绝的。
不幸的是“驸马”在婚后不到一年病死了，幸运的是，公主与驸马的感情并不好，驸马待公主也不很礼貌。本以为死了丈夫之后，就可以消停了。但是一个公主的婚姻是有价值的，很快，公主又下嫁了一次。幸运的是，这回驸马人不错，不幸的是，他不久又死了！
别人“三年抱俩”是指生孩子，她这“三年抱俩”是指换丈夫！
更要命的是，章砳又在思考给公主再安排一门亲事——梁平有儿子呀！
这就没完没了！德妃再次下了决心，得带着女儿逃跑！现在没在打仗了，总不至于跑不掉吧？
前阵子南北方的交通终于通了，她们故伎重施，号称要出门游玩散心，中途跑路。不出意外地，宦官宫女在半路上又失散殆尽，千辛万苦跟着商队到了北方。
钟秀娥招待二人吃饭，让人去请公孙佳。
公孙佳很快带着妹妹过来了，德妃飞快地放下了筷子站了起来，认认真真地给公孙佳行了个参拜的大礼，口称“陛下”。公孙佳忙命人扶起来，仔细看了一回，说：“这是吃了多少苦呀？他们对你不好吗？”
钟秀娥道：“对人好了，人能跑回来吗？”
公孙佳拉着德妃的手坐下，跟她慢慢说话：“回来就好，已经叫人知会二郎了，你们这是回家了。舅母她们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
德妃流泪道：“我可算是回来了！那边儿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怎么？”
德妃又是一番诉苦，公孙佳问德妃：“梁平的儿子？”
德妃切齿道：“还不是他们要害霍相公？”
霍、梁二人不得不走到一起，共同对抗南方士人集团，鲍信等人又南奔，增加了霍、梁二人的力量。章砳想拆了这霍梁同盟，把兵权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跟周廷也不是一路的，”德妃低声说，“他不想被霍相公教训，难道愿意被周廷教训？都一样的。妃子又善妒，打死了他宠爱的侍儿，就这，他还得忍了。可要是手里没点兵，哪个他都办不了。”
德妃住在南朝那个宫廷里，因为她不重要，所以许多事情没人会刻意防着她，倒让她知道了一些。
章砳与霍云蔚有矛盾，北人与南人有矛盾，章砳与周廷也有矛盾。达到“内讧”的级别，是说霍云蔚小病一场，回来发现自己身上兼的几个官职都被拿下给了别人。他还是丞相，但是丞相的命令竟有一大半的朝臣不肯听。
霍云蔚也不是吃素的，他与梁平联手，霍云蔚搜证据，梁平负责执行，拿了一把“贪墨”、“营私舞弊”的官员，将他们逐出了朝廷。不用问，都是南方士人。鲍信等人南奔，霍云蔚又把腾出来的官位给了这些人。这自然引起来了南方士人的不满，他又开始整治鲍信等人，鲍信带了家小，还有人没带的呢？
你们是不是间谍？！要查！别说，真让他们查到了几封疑似有问题的书信。乃是其中一个南奔之人思念在北方的母亲，三五月圆，由感而发。南人非得说他这是“思念故国”，把人给下狱了。鲍信等人不干了，在朝上闹了起来。
双方的矛盾公开化了。
章砳左右一看，哪一派他都开罪不起，也不想站哪一边。他是皇帝，应该是所有臣子为他所用，凭什么让他向大臣表忠心呢？他就要拉拢梁平的势力，要把德妃女儿嫁给梁平的儿子。
公孙佳问道：“天时如何？收成还好吗？”
德妃还真知道一点，说：“这二年好一些了，可那又有什么用？！”说到这个她就有发言权了，她指着女儿说，“她那个婆家……”
南方大族，占了好些个田地，天时好，那也是不给朝廷交税的。百姓照样半死不活，卖儿卖女。
“兼并那么厉害了？”
“天灾就是买地的好时候呀。”德妃说。
这事儿哪儿都一样，只要有灾，穷人日子过不下去了，卖田地房屋，卖妻子儿女，那就是富人兼并扩张的好时候。灾，富人不带怕的。
公孙佳又细了一点南朝的情况，可再多，德妃也就不知道了。
公孙佳命人把她们母女送去了章碛府上，就召来容逸等人细说此事。
公孙佳先问：“你们认为有几分可信？”
钟源道：“八分。”他为南下做足了功课，不但派了商人仔细打听，也在边境上下功夫。南朝宫廷里的事情他可能不知道，但是南朝百姓的生活确实是这样的，可以说是民不聊生了。
赵司翰很感慨：“霍云蔚这个运气啊！”霍云蔚的品行是没得好，运气是真的差劲。
公孙佳道：“不管他运气如何，咱们可以开始准备上了。”
妹妹道：“现在是不是仓促了些？他们虽然内部有隙，但是还没有到完全腐败，咱们的兵马、粮草也没有完全充足，有点勉强了。”
容逸很欣慰地道：“殿下说得对，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手里没有网，鱼游到了跟前也拿不住，还是要退回去把织网好才行。臣以为，要趁着天时加紧屯田，旧京的营建倒是可以放一放。”
彭犀道：“旧京那里也不能停，慢一些就是了。大军南下，那里是要做枢纽的，不能不管。”
几人又对旧京的规划重新做了点调整，公孙佳看看元铮又看看妹妹，说：“小元，得闲带妹妹去旧京，带一带她。”妹妹是唯一继承人，继位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继承”与“掌握”是有区别的。章砳倒是继位了，看看现在是个什么熊样？妹妹当然比他好太多，可妹妹的处境也不是章砳能比的！
妹妹的未来会很困难，她需要比男性皇帝做得更优秀才能够不被挑剔。而要做到优秀，第一是保证她的认知没有问题，第二就是她的施政方略能够被“实施”。如果没有威望，别人不听她的、不去认真执行，她就算再明白，也是无用的。
公孙佳就是要让妹妹先建立威望。
妹妹与她不同，她是从无到用一点一点积累起自己的势力，在这个过程中人人都信服她。妹妹生下来就是“继承人”，没有这个过程，也就缺乏这样被认可的经历。公孙佳先让她领兵追剿章旦，现在是让她跟着元铮去旧京做统一的准备。
古来军功最重！
同时，旧京还在恢复中，也有屯田也有种种的问题，让她实地接触庶务，对她以后也有好处。旧京的建设规划等等，也可以锻炼她的能力，让她从中学习一些技巧。
元铮道：“好。”
妹妹问道：“那您呢？”
公孙佳道：“我就不给你们再添麻烦啦。”在雍邑，她也有事要做。粮草的准备啦，人才的储备啦，还有对统一之后的一些规划。全国的交通网，对南方士族的处理，南方本地士族的势力必须削弱！她铁了心要往南方推行科举，这不得准备能员干吏么？
单良道：“您怎么会是麻烦呢？章砳才是南朝的麻烦！”他笑得不怀好意，“咱们不妨给他们再找点麻烦！”
妹妹高兴地催促：“要怎么做？快说，快说！”
单良道：“既然南朝已然起了内讧，不妨给他们加把劲儿，推他们一把。”
彭犀也来了兴致：“离间计？”
单良笑道：“知道我者，老彭也。”
单良的计划分为三步，第一，要确认张德妃带来的内讧消息的准确性，同时把德妃不确定的内容给确定了。天南地北，原本消息不通，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目的，再去确认消息就会容易一点。
第二步，如果消息准确，那就开始针对南朝。确定好了要针对谁！单良认为结点是章砳，要让他有疑心。然后就是安排一封书信，要让边境上的南朝守军搜查到，这封信是写给霍云蔚的。
内容如下：您是忠臣，但是您的忠诚有用吗？章砳还是被他的外公挟持，南方士族根本没有忠心，他们就是要个傀儡而已。他们已然在偷梁换柱了，等到把你们这些忠心的人从朝廷里驱逐出去都换上南人，就是他们谋朝纂位的时候了。我们会优待章碛，你觉得南人会优待章砳吗？章砳连自己的爱妾都保不住！堂堂天子，章砳沦落到这样的下场，您觉得自己就对得起太祖太宗了？不如与我们联手，保证善待章砳，您也能对得起太祖太宗。
我这儿有二十年前南方的土地人口籍簿，你对比一下，短短二十年，他们兼并了多少土地、隐瞒了多少人口。这样还能说南人心向朝廷吗？你们就快完了。
只要您答应了，我保证暂时不与梁平动手。知道您敬重忠臣，梁平确实忠心，我们保证他和他的家人的安全，不追究他的兵士。可以让他的兵士去屯田，垦出来的田归各人所有。
第三步，是己方的配合，反正现在也没到南下的最好时机，就暂时按兵不动。配合信上的话。
彭犀道：“你的意思很好了，怎么写还要斟酌一下。”他更缺德，一定要加上一句“就像咱们上次说的”，表示已经有所勾结。
赵司翰对公孙佳道：“就当是帮霍云蔚试一试章砳的信任。”
容逸道：“挂念旧时交情，让他离开南朝中枢也是对他最好的。”
彭犀接着说：“如今已成敌国，对他心慈手软，不知有多少将士要白白丢掉性命，现在谁是敌、谁是友还是要分清的。离间计，本来就是这种时候用的。这是机智，不是阴谋。”
公孙佳道：“道理我都懂，心里难过罢了。不必在意我这点想法，只要可行，就做。”
单良一拍大腿，表扬道：“这就对了！”
彭犀趁机把事情设定：“那就……以骠骑的名义给霍云蔚写信？”
公孙佳缓缓地点了点头。
元铮带着妹妹去了旧京，公孙佳就留在雍邑，有钟秀娥、钟英娥姐妹俩照顾她的起居，又把她养胖了一圈。离愁别绪竟不能使她消瘦。
钟英娥一是自己太寂寞了，跟姐姐一处说话也能解闷。二是最大的依靠就是外甥女公孙佳，无论如何也得跟公孙佳这儿多刷点存在感。再则，她还是想帮钟源说说情。与钟秀娥就时常念叨着，哪有把男人一直养在家里不让出去闯荡的呢？
钟秀娥也觉得有理，不免对公孙佳念叨了一回。
公孙佳道：“我们的安排，不对你们讲，你们也别问。”
两人就又不敢问了。
公孙佳想，总不给钟源交个底他怕也心里难安，算了算日子，也是时候开始准备了，于是找钟源做了一次长谈。亲自拿下贺州是不可能的，公孙佳想把这个任务交给妹妹，或者至少是元铮。她给了钟源另一个任务——与元铮呼应。元铮、妹妹对梁平，钟源就去扫荡南方士人的兵马。
元铮居中，钟源居左，右路公孙佳想交给薛维。薛维是公孙家的老人了，此时张禾、黄喜已然去世，他就是个老资格，倒也压得住。北方的边境交给邓凯等人驻守，北方太冷了，薛维上了年纪，还是往南调一调的好。平定了南方，薛维就可以回京养老了。
钟源道：“你只有妹妹一根独苗，怎么能让她涉险呢？还是让小元与她坐镇旧京，不要轻易出征的好。我比梁平是有所不如，然而现在我们兵力强于梁平，为何不可一试？”
公孙佳道：“你不能去攻打贺州，你还要做贺州的好人呢。”她的安排是，妹妹或者元铮，或者就这爷儿俩拿下贺州，然后常安公主她是要回贺州的，她不能被乡亲戳脊梁骨。让钟源或者哪个钟家人护着她回去，就地任贺州的地方官。元铮唱白脸，钟源去唱个红脸。
元铮和妹妹不同，尤其是元铮，他跟贺州没啥意义，打就完了。钟源在贺州可是有各种旧姻亲的，他可以不管这些，很好地执行任务。但是别人会怎么说他呢？说他心狠？还是说他为了功绩不管人情？
就很烦。
钟源与南方士族没什么交情，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干，把冥顽不灵之人直接送地府里去。
公孙佳的安排，确实有捧自己女儿的私心，对钟源也不可谓不厚道，是为钟源着想了。
钟源问：“真让我领兵南下了？”
公孙佳道：“哥哥，当年外公栽培咱们俩，就是我守京你出镇。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领兵的本事！我当心担心你的安危！可是你是我哥，我不是在养猪！圈起来是安全了，可没有危险就没有功绩没有威望。”
钟源眼中流下泪来：“你还是没变，还是懂我，还是那么的体贴。”
公孙佳道：“这是夸我呢？”
钟源抹了一把脸，说：“其实，姑父去世的时候，我们都想你能够无忧无虑一生平安。因为‘说话算数’四个字是要凭自己的本事、吃无数的苦来换的。可你是个病孩子，咱们就想你能活着就好啦，谁也不想叫你吃那个苦。反过来想想呢，又不甘心。靠别人，就是自己做不得主，任由别人安排。我是小时候就没爹的人，你的处境，我懂。只要你有那个心气儿，我愿意背着你去跑那一趟，那样你就要吃苦头。后来，后来，我竟帮不上什么忙，看着你那么的难。我心里的难过，你明白吗？”
“我懂。世事难两全，单看抉择罢了。这是我选的路，哥哥，我喜欢醒掌天下权的滋味。它太美妙了。我不苦，你也别难过。”
“不是，吃苦，不是我残疾了，也不是你拖着病体寒冬腊月南征北战，还有这儿，”钟源指指自己的心口，“这儿煎熬啊！拿主意的人，要顶着所有的难处、承担所有的后果。就像霍叔父这事儿，离间计……”
钟源哽咽了，单手捂着脸，呜呜地哭：“霍叔父啊！我们在坑他！但是必须得做！”
公孙佳也哭了：“是！咱们就在这屋里哭，哭完了眼泪一抹，出去了绝不能承认自己哭了。叫人看见了，非得说猫哭耗子不可！哈哈哈哈……”
兄妹俩抱头痛哭，哭完之后心里都好过了一些，知道有一个人陪着自己、与自己立场一致，很好地安慰了两人的心。
哭了一场，两人真就好好洗了洗脸，阿姜还给钟源的眼睛敷了一下：“一会儿就好，消了红肿再出去。”
等了一阵儿，钟源照了照镜子，看眼睛消了肿才说：“那我也去准备了。”
“好。”
公孙佳与钟源哭成两条狗，该下的狠手一点也没含糊。离间计里，信的真假无所谓，只要霍、章、周之间的嫌隙是真的，信就是一个引子。
梁平是个忠心的人，他不会在没有禀告章砳之前先去质问霍云蔚。他把信交给了章砳！而信的内容也很刁钻，不愧是老缺德鬼的手笔，这信是现在坑霍云蔚、还给周廷等南人挖了个大坑预备接着坑他们！霍云蔚是现在“私通外国”，南方士人则是“不敬皇帝”将来肯定要“辖制天子”。看得章砳的火一拱一拱地往上蹿，他对双方都没有什么好感了。
也就一个梁平还能让他觉得安心。
章砳问梁平：“卿会保护我的，是吗？”
梁平当然拍着胸脯保证！
章砳于是让梁平带兵环卫，然后召来了霍云蔚，质问他与“伪朝”勾结的事。霍云蔚当然不能承认，并且说：“这是离间之计！臣绝无此心！”
可是这信它说得有道理啊！章砳想。
然而，元铮是真的停止了对边境的骚扰。他是个小时候在公孙府里当陪读的人，打小被老缺德鬼单良拉去培训，其缺德的本事不比单良差，其实比单良的养女单宇还要缺德一点。第一封信里，他就写了“我改了联络方式，你至某处，发出某样讯息即可。我有信，也这般办理。”
现在他又写了第二封信，还放在原来的地方，由收缴上一封信的人拿走，动作娴熟已极。
信里是询问霍云蔚考虑得如何了，不是已经说好了，大家一起匡扶天下的吗？你还等啥？等南方士人把章砳给废了？信不信他们跟周廷也不完全是一条心？你那儿就一个梁平，他手上的兵马不多呀，南人手里的兵，是不会交给你们的，到时候你们保不住章砳的。
元铮还安排了一个人“投诚”，声称自己母亲病了，需要大笔的钱治病，所以偷了元铮的信件到南朝来，要求换一大笔钱。信是霍云蔚写给元铮的，上面还有霍云蔚的印。
章砳更气！
公然指责霍云蔚。
官员的印章，与皇帝的玺印一样，如果想要有效力，就得有备案存档，让人认得出，可以核验，这样才能承认其权威性。往来公文的“验核”，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就是验印。霍云蔚身为丞相，他的一些印章是有保存的，雍邑那儿有留档。
造假造得天衣无缝。
南方士人也趁机发难，霍云蔚被罢官，冤得两眼出血。章砳冷冷地看着周廷等人，对他们也十分地不放心，他又下令大将军“都督天下兵马”，让梁平去收南方士人的兵权，以鲍信等北人分领兵马。
南方士人炸了锅！
互相攻讦，累日不停。
与此同时，北朝却是安稳得紧。公孙佳公布了修订后的律法，尤其是继承方面，针对臣民的继承，与前朝的改动并不大。而皇位的继承又是另一份特别修订的方案，遵循着先男后女、先嫡后庶的原则。由于她家人口少，她甚至可以把现有的情况特别写份说明列出来，自己传给妹妹，妹妹再传给后代。如果妹妹有儿子，怎么传，如果妹妹只有女儿又怎么传，如果儿女双全，再怎么传。
除了传承，还有婚姻。对女帝、女王配偶的规定，公主的婚姻如何，女王的婚姻又如何，各自的配偶、子女的地位如何。
大体是与容、赵等人拟定的内容一致。
同时，她还公布了女官、女学生的录取办法，她就限定了名额，女性固定占其中的十分之一的份额。同时确定的还有一个“官民”的概念，考试做官，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还分什么男女？！
公孙佳非常地小心，她知道自己不能出错，每次都只出一小步，在既有事实的甚至上往前小小地探出个鞋尖儿，绝不一脚踹在别人的敏感点上。为了配合上述的规定，她又做了另一件事——整理天下图书。
她订了一个宏伟的计划，准备耗个二、三十年，毕竟现在国力不足嘛！京师的书籍档案不是被焚毁了么？那就从雍邑这里取出官方定下来的样本传抄。这事儿她交给了赵锦主揽，容珍珍等人为副，一水儿的女官，抄写的书吏都由宫中女官担任。
公孙佳给赵锦的明确任务只有一个——删减！把不利于自己的内容删一删，改一改。比如什么男主外、女主内之类的，什么夫为尊、妻为卑之内的，删掉！什么父比母更尊贵亲近之类的，改掉！要改成同样尊贵亲近！
“不必反过来写，写了人也不认不是？删就完事儿了。”
南方也很乱，估计也是学问流失，等统一了之后，也是由官方发下样本去读写。到时候赵锦老了退休了，容珍珍就又可以顶上了。
与此同时，北方的学校教育也没有停，仍然是开着。老天也给面子，几乎达到了风调雨顺的标准！南方这几年天灾也少了许多，然而人祸不断。公孙佳在这儿攒劲准备削他们，章砳等在南方攒着劲儿窝里斗。
霍云蔚去职，收拾包袱卷儿去给章家看祖坟。周廷也没好到哪里去，章砳那位“善妒”的贵妃是周廷的外孙女，章砳把这表妹打入冷宫，另选了鲍信的女儿做皇后。南方士人十分不满，他们又把鲍信的“不法事”搜了一箩筐出来，天天弹劾。鲍信也不甘示弱，他参官员“强夺民田”。
这个章砳喜欢看，他拿梁平做刀，下令把犯事的官员罢职！
梁平的日子也不好过，各方都忌惮他、不攻击他，但是他的愁事也不少。他带了几万兵马，都是青壮，且没有携带家眷。要想这些人有战斗力、听话、光靠“爱兵如子”是不够的，哪个爹不操心儿子娶媳妇的事儿呢？
兵们在吃的、住的，还得要媳妇。
上哪儿找几万个正当年的女人给他们？当地的男人不要成家么？当地的女人愿意白嫁给他们？公孙佳经营雍邑，得把私兵和家眷连锅带走，就是为的这个！梁平到底是没有单干的经验，连个后勤他都是后来才意识到重要性的，更不要说这个了。
于是，兵开始滋事，军纪也渐渐坏了，弄得梁平心里冒火。还有趁机诱拐他的兵士的——跟我走，给你娶媳妇。
梁平不得不挽起袖子来，与挖他墙角的南方士人杠上了，他连斩了二十个“逃兵”，同时把诱拐逃兵的人也拿来军法从事了。此时，他又记起来那封“元铮勾结霍云蔚”的信来，信上也写了南方士人的坏话！梁平难得动起了心眼，提示章砳好好想想信上的话，南人憋着坏水呢！
南方士人简直冤枉，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你们在朝廷的时候歧视我们就算了，现在跑到我家里来抢我的家当、当我的主子？做什么梦呢？
章砳罢免了几个南方官员之后发现，他新任命的官员还是南人，不任用南人，他这朝廷就转不起来了！无力的感觉漫上心头，章砳渐渐开始酗起酒来。醉酒比嗑金丹倒是生活健康些，只是他虽无力，皇帝的脾气一点也没收敛。梁平说南人里的韦楷不听号令，章砳就把南人里最有潜力的将领韦楷给调到岭南去喂蚊子。章砳的母亲周太后告状，说鲍信的亲家关毅对自己不礼貌。章砳就把北人里难得的务实的庶务人材关毅下狱，关家交了赎金才把人赎回来。
这些人都没有注意到，南朝不少士绅开始举家北迁！南朝想当官儿，你得有门路，要么是出身够好，要么得投靠某一方。然而这几方也都不咋地，你有才干人家也不用。哪怕看到你的才能了，你的抱负他们也没能力帮你实现。
听说北方一直在允许考试做官，那何不去碰碰运气？
边境的一些百姓也渐渐往北迁移。
如是数年，余盛、凌峰拿着账本告诉公孙佳——我们准备好了！
元铮、钟源、薛维也报——兵马准备好了！
公孙佳望着巨大的地图，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一天，终于来了！”
择吉日，祭天、祭祖，赐旗鼓，开拔！
公孙佳祭祖的时候，陪在她身后跪拜的将领们跪得尤其诚心。
公孙昂，他一辈子没败过，很灵验了。

第323章 无悔
南下的大军并不都从雍邑出发，而是从不同的几个地方集结，再分几路前进。公孙佳为了这件事准备了不少年头，其中一部分军队早就屯驻在边境了，另外还有一部分也是屯驻在了旧京附近。
真正从雍邑出发的只有一小部分，作为一种仪式，妹妹带着部分兵马从雍邑出发，公孙佳亲自为她送行。
饶是如此，雍邑还是沸腾了！
战争意味着军功，对强势的一方而言更是如此。贺州勋贵这些年虽然有些衰败，其中仍有几个不负祖辈威名的人，想借机重振势力。系出公孙昂的人更不用讲，他们这些年的尊荣究其根本还战功。此外，又有一些平民子弟，读书读不好、经营买卖水平也不高，又没有别的晋升途径，唯有砍人这一项做得比较优秀，就更巴望着能够一展身手了。
战争不是件好事，尤其对普通的士卒而言。有名有姓的将领还能被记一下，普通士卒上了战场蚂蚁一样填坑。通常情况下，一听说要服兵役，跑路的、自残的会比较多。公孙佳这儿不太一样，一则她不会特别的进行大规模的征发，不竭泽而渔，一家抽一两个壮丁，还能你家留个顶梁柱。二则她讲究，评议功过一向公平。第三，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死了伤了，给抚恤，抚恤还给得很到位。
为了这一次征战，公孙佳提前做的物资准备，除了军需之外，还有抚恤。她提前制订好了详细的抚恤标准，伤者依据伤情有什么样的抚恤，死者又怎么抚恤。比如一个壮丁，二十岁，死了，则计算其到六十岁，所能缴纳的贡赋，计四十年，你家四十年里减一个人的赋税。如果有未成年的子女，按人头计，每月补贴一定的粮食，或者把这粮食折算从你家应该缴的税里扣，直到成年。有父母的，如果你死了，补贴你父母的棺材钱。
生老病死，安排得明明白白。
吃得饱、穿得暖、有功劳拿、死了家里有人管。
容逸、赵司翰等人惊叹于公孙佳的大手笔，暗道：这要还不能打赢南朝，那就真没有天理了。口上夸得却是冠冕堂皇的“仁爱”之词。容符等人既不会领兵又不懂什么后勤，聚了一群人为这次出征邀了个社，都是当时文坛名流。
他们才华既高，自变乱之后又难遇好事，整天喝酒唱歌，写点悲悲切切的惆怅怀念之词。难得有一件振奋精神的事情，容符发起，谢喆等人响应，一天功夫，凑出了一本集子。这群人真想做什么事的时候，“名士不通俗务”的气质就不要了，他们找到了钟佑霖来做个监场。最后成了集子又送了钟佑霖一本。
这本集子就顺理成章地被钟佑霖送到了公孙佳的案头。
钟佑霖抱着集子找到公孙佳，公孙佳正对着巨大的舆图沉思，她的身后站着余盛、单宇、凌峰等人。几人转过身来看他，钟佑霖不由产生一丝羞愧——这些人个个比他年轻，都在干着国家大事，只有他，弄些文字小巧。
公孙佳与钟佑霖一向亲近，这是一种与钟源不同的亲近感。她笑道：“八郎来了？坐。”
钟佑霖忙说：“你们忙、你们忙！”
公孙佳已率先坐下了，其他人也换了一副轻松的面孔，都很快乐地看着他。钟佑霖是个妙人，说他天真，他其他看得懂很多事，说他世故，他又一直有着一颗真心。说他无能，日常少了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说他能干……他又真的没干成过什么正经事儿。
难得的是，单宇这样的刻薄鬼都觉得他人还挺不错的，不是那等会拖公孙佳后腿的傻货。
单宇笑着问：“您又有什么好东西给咱们看呢？快拿出来吧，都等着呢。”
钟佑霖红着脸，将文集拿出来，又喃喃地解释：“那什么，我看他们写得还不错……”
余盛显得十分精明，对公孙佳道：“阿姨，他们终于顶了一回用了啊！找几篇好的，易于传播的，刊刻传播出去嘛！”舆论战啊！不说他都要忘了！余盛一旦想起点什么来，嘴就闲不住了：“单翁翁一直散布南朝的坏话，效果就不错。现在该说说咱们的好话啦！夸一夸小姨父勇猛啦！夸一夸您爱民如子啦！对对，还有咱们的军纪啦！宣传一下投降不杀啦！”
等他说累了，凌峰才又添了几句：“再拣几篇其中文采好的，在仕林之中广为传颂！”
公孙佳点了点头，这两人的话分了两个层次。凌峰主要针对的是南方的文化人，大部分能读得起书、读得懂这些名士文章的，都得是家有余财支持的，才能学得比较高深。名士名篇的影响力会非常大。余盛说的是全局，影响绝大多数人的，需要写得更简明一点。
钟佑霖还在反省：我白活这一把年纪啦，就知道玩儿，我这儿玩的东西，他们这些年轻人看了就能想到大事上去。惭愧惭愧！
公孙佳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八郎？”
“啊？哦！”
“这事儿就你来办吧，你与他们也熟呀。”
钟佑霖先是兴冲冲拿着自己感兴趣的事儿来献宝，接着又反省自己废，最后竟领了个差使！文集扣下了，他抱着公孙佳现写的一张条子走出大殿，人还是懵懵的——啥？我也有事干了？
也……行吧！
钟佑霖干这个事是有经验的，还活在雍邑的名流，他熟啊！旧京变乱之后，许多人跑到雍邑，好些名士也不能维持着昔日的派头了。容符等背后有大家族的还好些，一些家族被屠杀的人就生活艰难，还有一些本身出身就不太高，只身游历的，处境就更惨了。须知，盛世之时，靠嘴皮子、笔杆子讨生活就容易。到了乱世，这些就不大顶用了。
钟佑霖不一样，钟家也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可谁叫他们还是新朝的新贵呢？亲人死了一些，权、财、势还在，经常接济一些“名士”，有理由的时候也开点诗会，给他们提供点表现的舞台。
现在他要做事，名士们也是云集响应。
钟佑霖十分慎重，收了的集子先自己审，然后找到了余盛，让他帮忙挑。众所周知，这两个都是学渣，他们只会八卦。两人凑到了一起，只会挑一些不错的题目。内容写得怎么样，他们俩搞不清楚。只好把筛完了内容再拿给公孙佳看。
公孙佳从中挑出一些她认为适合传播的，再让他们把剩下的拿给容逸去挑文采好的。最后定稿，散播出去。
钟佑霖内心不安，再三向公孙佳确认：“我这，不会耽误你的正事儿吧？”他又不是蠢，到现在哪能还回味不出来当年表妹给他出集子那是在捧他？他很怕现在又占用了表妹的宝贵时间，在大军进发的时候再为他操心。
那可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公孙佳道：“这也是正事。”
钟佑霖更不安心了，问道：“我都知道了，他们写的文集里也有的，你为大军出征操心太多。普贤奴说，单这抚恤一项，就十分耗费人力……”
公孙佳道：“我，我是有的。”
钟佑霖还是不信：“真的？”
公孙佳笑笑：“打我镇守雍邑开始，就推广学校了。就算是盖第一间学校时刚出生的孩子，长到现在也成年了。”
打从营建雍邑，她就不但在雍邑办学，雍邑周凡能影响到的地方，她也推广学校。后来，她就借着权势在整个北方推广。不但提供推广学校，还用了科考取士。哪人才的积累到现在，说有经天纬地之才、拿来就能扭转乾坤，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毕竟政治智慧是需要积累的，但是说识文解字、能写会算，熟谙基本政务，这样的人是足够的。
“还够分出一波南下哩！”
钟佑霖咂舌：“那我就放心了！”
他一向心大，真就放心等着捷报。南下诸人也没有让雍邑失望，一个月后，元铮、妹妹抵达了贺州城下。
元铮与妹妹将贺州围得像个铁桶一般，摆明了要困死他们。章砳发出的勤王诏书基本送不出城，只有两、三封经由勇士深夜垂绳出城，侥幸送走。然而拿到了求援书信的人也无力再分兵救驾——钟源从左路南下，连克几十城。薛维也不甘示弱，转战两千里，势如破竹。
贺州城内十分绝望，章砳无奈之下发出了求和的国书。
元铮回了他的信——你可以投降，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但是梁平必须死！他是京师叛扰的罪魁祸首！元铮列了一个名单，梁平、海七星等直接参与章嶟复位的，必须斩首，他们的家眷必须下狱。
照着这个名单来，贺州城内就无人能够领兵了。不照着这个名单，那你们就一起被围到死！
章砳急惶无计，周廷等人却密谋杀掉梁平、海七星，将他们的人头当做投降的敲门砖。
元铮与妹妹并不着急，他们俩与霍云蔚杠上了！霍云蔚被章砳罢黜之后，跑去给老章家看坟。章家祖坟的旁边，是他爹的墓。陵墓都在远郊，霍云蔚本人没有被困在贺州城内，大军到时没有动这陵寝，却连人带坟一同围了起来。
元铮与妹妹先祭了一下钟家的祖坟，看看这祖坟好像已经恢复了过来，叫了人来一问，是霍云蔚事后给修复的。两人再去见霍云蔚。
霍云蔚没有寻死觅活，他还有一件心事——章嶟挖别人家祖坟，现在败了，万一章家的坟给刨了，怎么办？他得守着，守到最后得到一个结果，才能放心去死。
元铮对他是很客气的，告诉他：“旧陵一应不变。舅母还说要回贺州，您知道的，我们一向承蒙舅母爱护，对舅母是很尊敬的，怎么会让舅母失望呢？还有，请您务必回一趟旧京，您的大才在此隐居是可惜了。”
霍云蔚想，公孙佳总归是要看贺州老乡的面子，且她外祖母是靖安大长公主，确乎不至于刨了章家的祖坟。至于去京师，他这几十年来来回回地折腾，心气也没了，执意要隐居在贺州。再逼他，他就要上吊了。
元铮还有耐心磨着，妹妹在霍云蔚面前就是个熊孩子，她说：“你要死了，我就让章砳为你陪葬。”
虽然被元铮骂了两句，妹妹依然坚持：“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王八羔子骂了咱们家多少回了？早就想办了他了！”霍云蔚活也不是，死也不是，元铮看着都觉得他可怜，写信问公孙佳：怎么办？要不我把他绑回来？
公孙佳回了一封信，中间夹了张纸条给霍云蔚：你不想来看看太宗的陵寝吗？
太宗的陵寝怎么了？霍云蔚与章熙感情最好，不由揪心。因这一句话，他决定：“好，我去！”
就在他北上的当天，贺州城里突然乱了起来！先是喊杀声，接着是火光渐渐烧了起来。然后是城墙上有人垂绳往下跑，有些人摔死了，有些人落地之后跑出不远反被城上射来的乱箭所杀。好一阵儿，城门打开了，男男女女开始往外跑。
元铮与妹妹吃了一惊，急忙回营整顿，并且下令：“关闭营门！不许出击！”先稳定下己方。再点兵结阵，一点一点收缩包围圈。一面选派大嗓门的士兵敲锣高喊：“就地蹲下，不许动！乱跑者死！”
好半天才把秩序勉强维持了下来。此时，贺州城外一圈是元铮结的营寨，营寨与贺州城中间，蹭了一地的人。贺州城原本不算小，章砳以之为都城，又迁来了不少人，连同守军，如今至少有十万之众，一个弄不好，这就是一场暴动！
元铮一看场面，不由头疼。他打仗这么多年，也没见着过这样的情况！要甄别身份，还要防止人群里有人暴起伤人。妹妹已经下令：“去那边人堆里揪个差不多的人过来，说说发生了什么。”
一个穿着南朝校尉号衣的人原原本本给他讲述了事情的始末：收到了元铮的要求之后，章砳拿不定主意，周廷等人却动了心思，周廷等人没有调动死士，梁平自己就是个悍将，寻常很难杀得了他，让他跑了麻烦更大。他们诱使梁平、海七星等人进宫，把他们骗进一间小屋，将门钉死，透过小窗的栅栏射杀了几人。
梁平死在宫里，他的手下如何肯依？士兵心一散，麻烦就来了！有要出逃的，有要报仇的，还有趁机抢劫的。竟将京师变乱又重演了一遍！周廷等人自知闯了祸，急忙护着章砳想要继续南逃，有一部分士卒不依，还要追杀周廷。现在他们正被逼到了宫城的城楼上，半死不活着呢。
元铮也没想到南朝居然败坏成这样！元铮把妹妹放在营里，命人保护她的安全。妹妹急了：“怎么这个时候倒要我避开了呢？你凭什么呀？”元铮道：“凭我是你爹！”
这就是不讲理了！
众将急忙将父女俩给劝开！元铮道：“你不能出事。”
妹妹道：“我就不会有事！”
薛珍对妹妹道：“现在也没个仗好打，您瞧这满地的人，甭管是您还是骠骑，想干点什么总得把这场面给清理一下吧？要不，先看看怎么收拾眼前这个？”
妹妹道：“这不容易么？兵民分开！咦？汪印呢？汪印！你去喊！只诛首恶，不问胁从！问你，你就说你是姓汪的！我们姓公孙的一向说话算数！”汪印是汪斗的儿子，还是汪斗的儿子里能读得下书、认得下字的。公孙佳认为，做人还是要读点书的，就把他给薅过去读书。这孩子读书是个中游，南下把他放过来是想他南下顺势做地方官。很奇怪的是，这货随军之后居然激发出了对从军的热爱，一路跟着攻城拔寨，文书的本职却被他给扔下了！
听了妹妹的吩咐，他就知道要让他说什么了。他就是个证明，证明即便从逆，只要及时改正，也能过得很好。
汪印于是出去整顿从城里逃出来的溃兵，妹妹又重新找人组织城内平民。派完这个任务，她得意地对元铮挑了挑下巴。元铮抬手按住了她的脑袋：“小人得志。”
“哼！”
随着外面秩序的恢复，城内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人都跑了，能不安静么？又过一阵儿，城内派出两个穿白的信使来，信使身后跟着两队人，手上各托着一只匣子——敲门砖来了。
雍邑家家欢庆！贺州是“伪朝”的首都，拿下了它是有象征意义的，同时，拿下都城，俘获对方皇族，还有实际的效用。
元铮命人拿着章砳的玺书沿途劝降，省了许多攻城拔寨的功夫。次后，三路大军分头并进，所过之地多半是望风而降，只有少数城池负隅顽抗，倒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钟源终于可以放心地回来了，他一路上都在打腹稿，想劝母亲在南下贺州之前见一见公孙佳。他理解母亲，也理解公孙佳，公孙佳试图拥立章明的时候与他商议过，连章明尺寸的龙袍都准备好了。这个事儿，能怎么说呢？
它就说不清楚！
钟源一路愁苦，回到雍邑一时竟不敢开口了。直到常安公主传出话来：“我要动身了。”钟源也没敢跟亲娘说这个话——章家天下彻底丢完了，妹妹都把章砳给押回来了，这要怎么开口？
本来，雍邑这么大的喜事儿，人人都高兴的，盼着公孙佳择吉再祭一回天，然后把旧京修复，大家回去正经归位。哦，对了，还有献俘！
常安公主选择这个时候走，约摸就是为了不想见这样的场景。
罢了罢了，我顶着就是了！钟源想。
他默默地跟公孙佳请了假，公孙佳道：“贺州……你去掌管不合适，阿黎咱们另有安排，先让阿羽去贺州吧。你带着他们娘儿俩南下，安顿好了，顺便指点指点阿羽，然后你再回来。”
钟源讪讪地：“阿娘那里……”
“我明天为她送行。”
“害！”
公孙佳说到做到，第二天跑到了钟府去。钟秀娥听说了之后也跳了起来：“差不多得了！跟小辈儿怄上气了！我与你同去！她不能这么对你！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我与她说理去！”
公孙佳道：“您要给她送行，那咱们就一同去。您要跟个可怜人吵架，那也就不必啦。”
“没良心的！我帮你呢！”
“我没吃亏，是她有委屈。”
钟秀娥道：“那不管，我得盯着。好好好，我不开腔就是了。”
常安公主正在收拾行李，老太太这回不知道是不是看着钟秀娥来了，不好当面不理人家闺女，没有闭门不见。见了公孙佳先扔了拐杖要下跪，公孙佳急忙屈膝去接她。公孙佳也不是什么麻利的人，自己差点跌倒，周围人一阵慌乱，将两人都扶了起来，放到座位上放好。
常安公主失笑了一下：“罢了，都过去了。以后都安安静静过日子吧。”
公孙佳道：“您回去还能住得惯吗？”
“生我养我的地方，只有更合适。”
“哦。”
常安公主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想了一想，说：“打下天下，只是个开始，不要太得意。太祖太宗的江山，不比你现在的更好？才多少年呀，就败光了。你如今这政事堂里都是老人，加起来都够成仙的了，这样可不太好。”
钟源低声解释道：“余盛、单宇、凌峰都能用，容珍珍就得跟妹妹一块儿成长了。各部里也还有一些储备的人才。”
常安公主毫不留情地说：“还不够！”
公孙佳道：“舅母……唉……”
常安公主看着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外甥女心也有点软了，就是这样才不想见的！一看就忍不住想她小时候的事儿，人都是有感情的，会忍不住心疼。她说：“多上上心呐，文的武的都得要。当年你爹走了，朝廷心里慌的。那赵司徒一去，那些大臣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别只准备一个！不过呀，准备得多了，又要争食。哎哟，反正是你们要操心的事儿啦。”
公孙佳开心极了，笑着说：“您放心，我正在养人……”慢慢地对她讲了自己的科考取士，不拘一格，人是非常够用的。否则大军南下，这抚恤怎么就能做得这么仔细周到的呢？
又讲了现在汪印展现出来了天赋，邓凯这样的已然算是老将了。薛珍的侄儿倒是家学渊源。还有贺州老乡，信都侯是个废柴，他儿子只能算是普通，但是孙子居然返祖了……
“我都没大听过。”常安公主说。
公孙佳道：“都很年轻，二、三十岁，还在打磨呢。哪有之前什么都不会，拿过来就是经天纬地之才的人呢？现在能写会算、识大体明大局，肯俯下身子做事，慢慢就磨出来啦。像普贤奴，他可是熬了三十年呀，直到今天才能挑大梁。”
“普贤奴是个好孩子，”常安公主说，“就是有点缺心眼儿。他做事很好，就是别让他被人情世故坑了。”
钟秀娥也笑了：“是有点缺心眼儿，不过他媳妇儿还行。”
常安公主又对公孙佳说：“那还好，他、单宇、凌峰几个能顶一阵儿。可是这二、三十岁的人呐……养成了也要二、三十年，你……”
“我不必自己亲眼看到，”公孙佳说，“也未必能亲手打造出一个‘盛世’，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知道我这么做一定能成的，哪怕我不在了，它也一定会出现，那我也没什么遗憾的。即便不成，我做的每一件事自己都不后悔，也不觉得有谁能做出更好的选择，那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常安公主道：“要好好养妹妹啊，让妹妹早点生个孩子。”她说得很坚定。
公孙佳低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妹妹，我们都很难，我不后悔。”
常安公主忽然问：“你告祭太庙了吗？”
“啊？”
“祭天了吗？”
“哈？还在择吉日……”前面说的话公孙佳都能懂，常安公主这后两个问题即便是她也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好在她反应快，还是接上了话。
“快点选，”常安公主说，“我是要回贺州的，再晚，天冷了路上不好走。”
钟秀娥站了起来：“你！”
常安公主道：“坐下！”
钟秀娥又乖乖地坐了下来，很高兴地说：“嫂嫂，你会等着咱们药王告祭天地，然后南下的，对不对？”
常安公主哼了一声：“快点。”
公孙佳道：“好！”

第324章 番外之余盛
余盛扶着拐杖走得很慢。
这是一支造型很诡异的手杖，杖头雕着一只手，看样子是男子的手，掌心向上摊开，五指微张，足够人将五指叉进去。拐杖敲地青石地砖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他走过长长的神道，脚有点酸，坐在门槛上歇息了一会儿才踏进享殿。
无人指责他这样不合礼仪。
余盛在蒲团上跪下，拜了一拜，说：“阿姨，我今天退休了！”
活到今天不容易啊！余盛感叹，他往蒲团上一坐，在心里细碎地念叨，我以前都不知道，古代人也活得这么社畜这么惨。还不让老干部退休！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休息了。对了对了，交通网终于落成了！我等到落成之后才申请退休的，我棒不棒？
妹妹干得挺好的，她可机灵了，明明小时候是个缺心眼儿，大大咧咧的，现在一看，好么，过于精明了！我们都猜，二娘的亲爹是东方狐狸，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您肯定知道，您活着的时候我也不敢问，要不您晚外托梦给我一下？我太好奇了。
大家都挺好的，二娘也不错，看起来以后会是个好皇帝的。妹妹还挺会教孩子的。容珍珍那丫头您还记得吧？容逸栽培她接班，还没等她进政事堂，容逸就先死了，唉，耽误了些时间。她后来吃了不少苦头，好歹现在进去了，是接我的班！嘿嘿！
嗯，我知道容珍珍肯定有个男朋友，是谁我不说！不过她不愿意结婚。这是肯定的啦，她一结婚，一耽误，就进不了政事堂了。
哦哦，还有，妹妹嫌弃之前修的实录太简单了，要给你重修实录呢，是我家那个孙子余翼做总编撰！我一定监督他把实录修得好好的！你放心！我身后这个，就这个丫头，我小孙女，叫宁宁，很可爱对不对？明天她就要去考试了，今天带过来给你看看，保佑她逢考必过啊！
在蒲团上转了个身，对着旁边又默念了几句：小姨父，好好照顾我小姨啊！阿静，再见^^
余盛默默念叨完了，重新爬了起来，招一招手：“来，扶我出去走走。”老了，走不动了。
他离开享殿，没有直接上车，而是往一旁走去。宁宁问道：“阿翁，咱们不回去吗？”
余盛道：“你考试一定会过的，可你想好怎么做官了吗？”
“嗯！”
“会跟容珍珍似的，一辈子一个人过。”
“那也挺好的呀。”
余盛看了她一眼：“到了，就是这儿。还有可能跟她一样，死掉。”
宁宁吓了一跳：“这谁呀？”
“东宫行二，她的姐姐呢？”
“确实……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提起来。”
余盛道：“被赐死的。”
“啊？”
余盛缓缓地说：“有一天，陛下带着东宫到了她的面前。东宫说：你叫外婆？她是你的外人吗？你又跟谁是自家人。”
宁宁道：“自来习俗如此，这个称呼并无大碍，何必强求？东宫当年是在谋夺储位？”
余盛摇了摇头，看着墓碑说：“她是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性子又有些执拗，公孙家的人，都执拗。小时候是当作储君养的，我也带她见识风土人情，带她断案识人，与带她娘的时候一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娘到现在也不给哪一个男人正位，她却死认了一个人，非君不嫁。”
“不会吧？不会就因为这个要赐死她吧？不可能！”宁宁说，“陛下没那么不讲理。东宫就算有心夺嫡，也不会因为一句话就能成吧？”
余盛苦笑道：“当然不是因为东宫当年的一句话，是因为她触了逆鳞。她将执掌天下，又防备自己的亲妹妹，这倒是很正常。可是呀，防备手足又亲近外人，甚至说‘天下就是嫁妆’的话。”
“是够傻的哈。不过这也太太苛刻了吧？哈哈……”宁宁尴尬地笑了两声。
宁宁的笑声在余盛的目光下讪讪地止住了，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阿翁？”
“享受着别人的牺牲和奋斗带来的红利，却践踏别人的信仰，这是吃饭砸锅。你砸了别人的锅，别人还要生气，砸了陛下的锅，她就会要你的命。你这么嘻嘻哈哈的就是不懂，既然不懂，明天的试就不要去考了。”
宁宁很惊恐：“为、为什么？”
余盛道：“你以为公孙家的天下是怎么来的？”
“怎、怎么？”
余盛慢慢地给宁宁讲他经历的一切：“你得明白什么是你立身的根本，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你的初心又是什么。世间的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退一步，看起来没什么，还能得个大度仁慈的好名声。事实上呢？在明眼人的眼里，那是慷他人之慨，糟蹋别人的心血。”
余盛指着面前的墓说：“做好的人时候先想一想，夸你的都是什么人、付出的代价是谁挣来的，是你还是别人？拿着祖上的基业拱手让人，陛下眼里就是正经一个败家子。家业怎么能交给这样的人呢？她又是嫡长，怎么敢相信她就‘改好了’？只有让她彻底出局才能江山稳固。你要踏进去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忌讳很多，不能行差踏错，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宁宁道：“阿翁，我明白了。”
“回去吧。与你哥哥聊一聊，他做官比你早，现在小孩子们的习性我知道得肯定不如他多。多向他请教请教。”
“是。”
祖孙俩回到家里，被点了名的那个余翼迎了上来：“阿翁！”
余盛笑道：“回来啦？修出几页来了？”
余翼嘿嘿一笑，宁宁说：“阿翁，哥哥，那我去准备考试了。”
余翼等她走开，从袖子里掏出几个纸卷儿：“你悄悄写的，您看？看完了烧了啊！不能泄漏！”
余盛一边去书房一边说：“神神秘秘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事儿！拿来！”
到了书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余翼蹭前擦后给余盛掌灯：“您看看，写得怎么样？您要求的，要写得活灵活现的，要写出威风，还要写出以德服人来！还要我参照一下钟家舅公的手记……”
余盛拿了个老花镜，就着灯光一看，越看越气，最后拍案而起！
“这就是你说的活灵活现？修史，你不得讲究个实事求是吗？你写的这是什么？”
活灵活见个屁！小姨妈打小就是个娇娇女，她小时候一点也没有什么王霸之气，可柔弱了。后来她跟我说的，她小时候就是混吃等死，真的“等死”的那种。后来她爸死了，她要再不奋起就真的死了才奋斗的。
你把她写成了个啥？生下来就灵异？与众不同？立志要做大将？你懂个屁啊！要不是钟源残疾了，她还在京城跟人耍心眼儿呢！啥叫“贤妻良母”啊？你是不是有病？小姨父才是个贤惠人呢！
“我说我怎么记得都不对，原来是因为你这孙子！”余盛愤怒地说，“你给我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