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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律准则
作者：顾言
内容简介
 分手三年后，纪尧在酒吧偶遇了自己的前男友 蒋衡，圈子里出名的风流浪子，鱼塘巨大，存货庞杂，但只有一点好，每次只捞一条鱼，绝不劈腿。 纪尧原本也以为自己是他鱼塘里普普通通的一条鱼，直到三年后他在蒋衡的床头看到那枚初/夜时赌正反的硬币。 来做我的法纪，我的准则。 律师X医生 蒋衡X纪尧 注意事项： 1：成年人，攻受都不是完美人设，而且除彼此外都有过前男友，受以前是1。 2：破镜两个人都有错，都非完美人设。 3：提前婉拒写作指导~以及作话里可能会有补充信息，别忘了看作话呀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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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还是算了，你搞不定的”
纪尧没想到，他有朝一日居然还能碰见蒋衡。
新开业的酒吧里人声嘈杂，五颜六色的闪灯蹦个不停，到处都是酒吧老板请来的“气氛组”。
公共卡座区域里充斥着酒盖落地的细碎声响，纪尧窝在半开放卡座的一角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吧台旁边——那里坐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十分钟前落的座，现在刚刚从酒保手里接过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对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接过酒杯的左手上带了一块素净的机械表，吧台里的投射灯从冰球里折射出来落在表盘上，像是留下了一片钻光。
他分明背对着纪尧，但纪尧还是轻而易举在脑海里补足了他的脸。
见到蒋衡的那一瞬间，其实纪尧自己也没想到，三年过去，他居然还能毫无障碍地凭一个侧影就认出对方。
“你在看什么？”从酒吧里转了一圈回来的何向音大咧咧地坐在纪尧身边，伸长了胳膊跟他碰了一下杯，随口道：“看到有兴趣的了？”
“没有。”纪尧收回目光，说道：“太吵了。”
何向音哪相信他的话，他顺着纪尧先前目光的方向往吧台旁边看了看，也一眼看见了坐在那边的蒋衡。
原因无他，在这种群魔乱舞的环境里，蒋衡实在是过于扎眼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坐了个年轻男人，看模样刚刚三十出头，跟蒋衡差不多大，打扮风格也跟他有点像。男人手里转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正侧着身跟蒋衡说话。
蒋衡半侧着头听着，他鼻梁上架了一副银色的半框镜，镜片后的眼睛习惯性弯起一点弧度，看着很专注的模样。
嘈杂的音乐下，想听清十几米外的对话声是痴心妄想，但何向音还是很快收回了目光，冲着蒋衡的背影比了个手势。
“你看上他了？”何向音说：“友情规劝，他还是算了，你搞不定的。”
“你认识？”纪尧抿了口酒，随口道。
“不太熟，不过有个朋友是他以前的校友，听说过一点。”何向音说：“华政的名人，校园论坛现在还时不时飘着他的帖子呢。”
纪尧捻着酒杯转了半圈。
蒋衡毕业于上海，他是知道的。小众性向，圈子就这么大，但凡玩儿得开一点的，彼此间有所耳闻很正常。
他认识蒋衡时是在北京，不过从他对蒋衡的了解来看，对方显然不是到了北京才性情大变的。
但蒋衡从毕业后就离开上海，仔细算算到现在也有个六年了，居然还有人听说过他的“大名”，实在离谱。
但纪尧转念想想，又觉得如果对方是蒋衡，那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这个人深情而专一，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永远能记住乱七八糟的纪念日、生日、恋人各种喜好细节，并热衷于在枯燥的生活里见缝插针地制造惊喜，仿佛天生一个恋爱机器，是可以随时拿出来用来比对的“模板”。
他就像一束永不凋零的玫瑰，又像永不枯竭的泉水，可以一刻不停歇地给出灿烂的爱。
所以哪怕他每次的深情时效都非常短暂，却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地往上冲。
“据说是个浪子，捞过的鱼比我吃过的肉还多。”何向音压低了声音，八卦似地说：“偏偏每个前任都挑不出他的错来，就离谱——你还是别惹他。”
纪尧没搭这句茬，低头又抿了一口酒。
他心说这事儿我知道——实在太知道了，甚至于，把蒋衡所有的“前任”都搜罗起来开个茶话会，也没人比他更了解蒋衡了。
纪尧享受过蒋衡那些如水般恐怖的深情和体贴，是这个世界上最知道对方极限的人。
毕竟在那些蒋衡的“深情保鲜期”平均普遍只有一个月的时候，他居然能跟对方在一起足足两年半。
当时他们周遭圈子里所有人都对蒋衡的“从良”有所耳闻，还以为他俩互相为民除害去了，对此唏嘘不已。谁知最后他俩非但分了手，蒋衡还翻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车，没保持住他“好聚好散”的一贯行为准则，跟他闹了个不欢而散。
“不过我觉得，你要是实在看中他了，也不是不能试试。”何向音饶有兴趣地用胳膊肘拐了拐纪尧，说道：“以毒攻毒一下，说不定能攻出个毒龙胆。就是体位有点难办，听说他也是Top。”
纪尧：“……”
他无语地抽回手，把酒杯往桌面上一搁，回头捞起靠背上的外套，站起身来。
“我走了。”纪尧说。
“干嘛啊，半场还没到呢。”何向音不满地说：“不是说好了今晚出来猎艳的吗？”
“明天要早起。”纪尧说。
何向音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明天你夜班，谢谢。”
“早上要去查房。”纪尧面不改色地说完这句话，转头没入了人群里，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声色之中。
何向音一下子没抓着这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溜走。
吧台前的蒋衡也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询问酒保洗手间在什么地方。纪尧面不改色地从他身后路过，离得最近时，和蒋衡之间只隔了一位借过的大哥。
蒋衡对这次单方面的“偶遇”一无所知，他喝完了酒，将酒杯倒扣在台面上，婉拒了酒保再来一杯的邀请。
“我先走了。”蒋衡看了看腕上的表，对身边的男人说：“还约了王总打夜场高尔夫。”
“要这么赶吗？”高景逸疑惑道：“你才刚忙完一个案子。”
“白手起家嘛，是要辛苦点的。”蒋衡冲他眨眨眼睛，笑道：“不然律所上下喝西北风了。”
高景逸：“……”
高景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就是多余心疼他，丫就是一个上了发条的AI，永远不嫌累。
“再怎么白手起家，也没沦落到让你卖身拉生意的地步。”高景逸吐槽道：“年纪轻轻，小心猝死。”
蒋衡哈哈一笑，系上衬衫领口的扣子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随口道：“我倒是想卖身，那可比诉案子简单多了——”
说话间，他已经走出了好几步，隔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高景逸扬声提醒道：“哎，你喝酒了别开车！”
蒋衡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纪尧这一晚上的安排被突然出现的蒋衡打乱得彻彻底底，也没了寻找第二场的心思，干脆真的回了家。
他落地上海还没几年，于是只在工作的医院附近租了个单身公寓，地方不错，自己住也够了。
他从不把找到的伴儿带回家里，以至于这间面积不大的单身公寓看起来有点冷清。
纪尧强迫症一样地把外套和鞋子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才草草地洗漱完毕，一脑袋扎回了床上，把定好闹钟的手机塞进枕头下面。
——他也没骗何向音，最近科室太忙，他明天早上确实得回去查房。
蒋衡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是个意外，但纪尧不打算正视这个意外。
他骨子里的逃避型人格重新冒出一点端倪，于是他没去多想为什么时隔三年蒋衡会莫名出现在上海，也没去想在茫茫人海中自己跟前男友在另一个陌生城市偶遇的神奇概率，只是简单粗暴地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决定用睡觉大法来解决这次突发意外。
只可惜这次纪尧没成功。
因为他做了个梦。
梦里的色调昏暗而模糊，独属于夕阳的暗沉色暖光从纱制的窗帘外透进来，看起来莫名有点虚幻的意味。
纪尧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揣了一团浆糊，身体粘腻而沉重，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生根发芽，像是下一秒就要刺破他的胸膛，从里面生长出来。
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某种柔软的布料捆束着，高高地伸过头顶，被拴在床头的铁架上，令他动弹不得。
那块布料窄而薄，已经被汗浸透了。
纪尧眼前的视线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蒋衡最喜欢的一条领带。
枪灰色，带一点很低调的水波花纹。
清晰的影子从头上笼罩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温热的体温，一只手顺着他的手肘外侧游上来，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他的手腕。
纪尧难耐地用脚踝蹭了一下床单，柔软的丝质物上出现一点明显的褶皱。
他这种隐晦的反应似乎落入了某个人眼中——所以紧接着他就被人整个翻了过去，先前那个影子很快从背后重新覆盖上来，跟他贴得更紧了。
纪尧像是被丢入了滚烫的岩浆之中，大颗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落下来，沾湿他的睫毛，最后在浅灰色的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似乎骂了对方一句，但似乎又没有。
总之对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好脾气地就着这个姿势搂住了他的腰，胸口贴上他的后背。
下一秒，一只手从侧面摸了过来，捏住了他的无名指指根，轻轻揉了揉。
然后纪尧听见蒋衡在他耳边闷闷地笑了一声，蛊惑似地舔了舔他的耳垂。
“纪尧，跟我过一辈子吧。”蒋衡说。
纪尧浑身一震，猛然从梦中惊醒了。

第2章 他怎么阴魂不散的？
纪尧身体和精神还沉在梦里，他有些茫然地睁着眼睛，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他花了足足三分钟从梦里醒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某种不对劲。他手脚酥软地往被子里一摸，摸到了一点粘腻冰凉的触感。
纪尧：“……”
然后他彻底清醒了。
几秒后，纪尧有些恼怒地从床头柜上抽出两张纸巾擦净手，然后咬牙切齿地把纸团丢进了床脚的垃圾桶里。
大半夜做了跟前男友的春梦，简直什么玩意！
外面天色黑沉沉的，纪尧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的北京时间刚从四点三十六蹦到四点三十七，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个时间不尴不尬，加之纪尧洁癖犯了，于是没躺回去继续睡，而是干脆把床单被罩拆了个干净，一股脑塞进了洗衣机。
洗衣机轰隆隆地响起来，纪尧顺手捋了一把汗湿的额发，站在洗衣机前盯着滚筒足足一分半钟，心里那点的火气才慢慢消退了。
他把睡衣丢进脏衣篮，然后光脚进了浴室，冲了个极快的战斗澡。
出来时晨光微熹，纪尧从床头捞起手机，然后在微信联系人里翻了一会儿，才翻到一个熟悉的头像点了进去。
“蒋衡来上海了？”
纪尧想了想，觉得这句话略有歧义，好像他还对人家念念不忘似的，于是删掉了这行字，换成了“蒋衡在上海，你知道吗？”
对话框对面的人活像个随时携带自动回复的机器，他这行字刚发出去，窗口上就很快蹦出了“正在输入中”的提醒。
纪尧耐心地等了一分多钟，没等到回信，反而等来一个电话。
他顺手接了，点开免提把手机往床上一丢，转而从衣柜里拿出一套上班要穿的衣服。
“蒋衡？”电话对面的人含糊不清地说：“他回国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清醒，背景音嘈杂凌乱，还能听见模糊的男女调笑声，八成是赶场喝了个通宵，现在还没结束。
“不对。”对方没等纪尧回答，就自己反应过来了什么，追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在上海，你俩又联系上了？”
“没有，朋友碰见他了。”纪尧糊弄了一句，随口问道：“他之前出国了？”
“啊……你不知道。”电话对面的男人捂着手机往安静的地方走了几步，说道：“你俩分手之后，没过几个月他就走了来着。听说是去出国去念书了，有个两年多没消息了。”
纪尧扣上衬衫扣子，没说话。
“怎么着，帮你找个人打听打听啊？”对方说：“不是我说，其实我也觉得你俩当初挺可惜的，怎么说分就分，一点风声都没有。我们这圈子里，找个知根知底合心意的不容易，你俩条件也不错，还不如——”
“不用了。”纪尧被他絮叨得耳根子发麻，干脆打断说：“谢了，玩儿你的吧。”
他说完挂了电话，把衬衫扣子扣好，然后把床带被罩拖出来挂好，最后屋里屋外地转了一圈，出门上班去了。
纪尧的公寓离他工作的医院很近，步行也就十来分钟，纪尧到了医院打完卡，也才不过将将六点二十。
然而普外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兵荒马乱，纪尧刚从打饭阿姨手里接过小米粥，还没来得及钻进休息间吃个早饭，就被32床一个年轻大哥叫走了。
纪尧处理了他堵塞的导流管，顺路又看了看手里其他几个病人，等再回休息间的时候，小米粥已经坨成了一块粉团。
下次还是买煎饼果子吧，纪尧想。
纪尧早上查了房出来，转头又上了手术，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昨天他收了六个病人，今天从大清早起来就忙得脚不沾地，昨天碰见蒋衡带来的那点不自在早被消磨在了忙乱之中，要真论起来，前男友还不如36床那位阿姨值得纪尧惦记。
他下午本来按情况可以休息，但纪尧懒得回家，干脆就在休息间凑活着补了一下午的觉，四点多的时候脚步虚浮地爬起来去交班。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一个微信备注“葛兴”的男人给纪尧发了条消息，纪尧点开一看，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纪尧一头雾水地回了个问号过去，那边很快蹦出几行新消息。
“蒋衡的新手机号，我帮你问过了，他刚回国还不到三个月，现在好像跟人合伙开了个律所。”
纪尧：“……”
亏他没喝酒喝断片，酒醒了居然还能记住跟他打了电话。
“谢谢。”纪尧心平气和地回复道：“我其实真没什么兴趣。”
“真没兴趣你大清早发消息问我他的事儿？”葛兴的回信一条接一条，纪尧甚至能从他新消息的频率里看出他的激动程度。“鸭头，你撒谎，我不信。”
纪尧被他恶心的一阵恶寒，又不能说自己早上是做了他的春梦一时脑子糊涂，只能含糊地应付了两句。
“都前男友了，还能有什么兴趣，要是哪天你们看上他了想让我给搭桥，我倒是有兴趣打包兜售一下他的喜好手册。”
葛兴不知道是被他这拉皮条的行为震惊了还是怎么，手速飞快地发给了他三个省略号，然后就此消声，不说话了。
纪尧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犹豫了半秒钟，还是在消息记录里删掉了那条电话号码。
前男友这种生物只适合出现在回忆里，还是别跟实际生活扯上关系的好。
纪尧虽然自认为跟蒋衡没混到相看两厌的地步，但也没打算跟他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只可惜他最近似乎水逆，每次他打定了什么主意，老天爷总要当头给他一棒子。
凌晨两点四十六分，刚钻进休息室想要见缝插针眯一会儿的纪尧还没等摸到枕头边，就被后脚跟着他进门的值班护士叫住了。
“纪医生，急诊那边来电话。”值班护士站在门口叫他：“说是送来一个急性胃出血，请外科也去会诊。”
纪尧：“……”
他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抽出张湿巾抹了一把脸，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消化内科呢？”
“已经去了。”值班护士说。
纪尧匆匆赶到急诊的时候，里面已经忙起来了。他侧身避开一个正往外走的值班护士，眼神匆匆扫了一圈，问道：“人呢？”
急诊室里忙乱不堪，门边的床上左一个喝酒断片的大哥，右一个骑电瓶车摔断腿的小姑娘，纪尧一眼扫过去，差点没找到人。
好在很快有个小姑娘走过来，领着他往急诊室最里头走。
纪尧又跟着往前走了五六步，才看清最里侧的一张床位已经拉起了一半隔帘，值班医生正站在床边，弯着腰查看那人的情况。
“下胃镜吧。”
纪尧走近时正好听见这么一句，他习惯性地袖子一挽，想问问情况。然而还没等开口，一抬头间正好对上了那位“患者”的眼神，两个人嘴边的话同时卡住，彼此都愣神了一瞬间。
蒋衡：“……”
纪尧：“……”
——他怎么阴魂不散的？纪尧想。
纪尧对蒋衡的最后印象还停留在昨晚酒吧里那个招蜂引蝶的精英形象上，现在乍一下在急诊里看见他半死不活的，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倒是蒋衡反应极快，他很快从愣神的状态里抽离出来，硬生生从惨白的脸上挤出了一点和善的笑意。
他一向风度极好，无论什么情况下都揣着待人接物的基本礼数。以至于纪尧曾经一度怀疑，他就算哪天被黑白无常索走了，看见人家说得第一句话都是“辛苦了”。
“纪尧？”蒋衡说：“你在这上班？”
他声音极轻，但还是咬着牙关把这句话清楚地说完了。
消化科的值班医生也有些意外，转过头看了一眼纪尧，问道：“纪医生，你认识？”
纪尧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只是绕到病床另一侧，打量了一下他的情况。
纪尧来之前，急诊显然已经给他做完了初步处理。蒋衡的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掉落在床边，衬衫扣子解开了一半，滴液挂在手上，流速有点快。
蒋衡脸色比床单还白，嘴唇上沾着一点血渍。纪尧扫了一眼，发现他应该是入院后又吐过一回。大部分血都吐在了地上，只有零星一点蹭在了枕头上，大概是实在顾忌不到了。
他额头上密密麻麻地一层冷汗，显然是难受得厉害，空着的那只手总控制不住地想去按自己的胃，只是还没等抬起来，就被纪尧下意识按住了。
“什么情况？”纪尧问。
纪尧这句话本来是问护士的，谁知道蒋衡会错了意，迷糊间还以为他是在问自己，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配合道：“深水炸弹，标准杯。”
纪尧：“……”
然而纪尧对蒋衡的酒量心里有数，深水炸弹一杯顶多五十毫升，蒋衡身强体壮的，被这么一杯撂倒，纪尧本能地觉得有点不相信。
“还有呢？”纪尧问。
“十杯。”蒋衡补充道。
纪尧：“……”
可真能作死啊，他想。

第3章 “你不会把纱布落我肚子里吧？”
在纪尧所有的情感经历里，蒋衡是第一个分手之后又撞到他眼前来的前任。
而且他出现的时机太快太巧，又太过特殊，简直精准地扎在了纪尧“职业道德”的底线上，让纪尧一时间除了“救死扶伤”之外都生不出什么尴尬心思来。
早知道他今晚会进医院，我就应该接受同事的调班申请，纪尧想。
然而生活一向戏剧化，掉在眼前的没法视而不见，撞上门来的也躲不掉。
纪尧自认是个职业道德良好的大夫，又实在没有看前任受苦的特殊爱好，于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于心不忍地扯了下被单，帮蒋衡抹掉了唇角的一点血。
“先尝试止血吧。”纪尧当然知道急诊叫他来是做什么的，他先是转头问了问护士基本情况，然后想了想，对着对面的值班医生说道：“要是能找到出血点药物止血，就最好还是不要动刀。”
紧接着，纪尧退后两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消化内科的人，转过头随口问道：“家属呢？”
站在床尾的护士为难地看着纪尧，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家属，说是都不能来。”
“那朋友呢，同事也行。”纪尧说：“谁送他来的？”
“他自己打电话叫的救护车。”护士说：“没有别人了，之前我们问过了，他说自己刚来上海，在这没什么亲戚朋友。”
听他胡扯——纪尧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荒唐，凭蒋衡的能耐，别说他已经在上海落脚了，就算丫刚从航班上落地三天，他也能从犄角旮旯里发展出一堆人脉关系。
但此时此刻他没有陪护是事实，从护士这里问不出更多消息，于是纪尧不得不转头回去，再去问蒋衡自己。
就这么几分钟的功夫，蒋衡显然已经疼得厉害了。他半合着眼睛，喉头不住地吞咽着，强自压下反胃想吐的感觉，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蜷缩起来。
纪尧走到床边，弯下腰推了推他的肩膀，问他：“蒋衡，医院这边要联系家属，你说出个人，医院方面可以帮你联系。”
当年在一起的时候，蒋衡几乎没提过他的家庭和父母，纪尧虽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但大概也能猜得出来，他们关系并不怎么好。
起码，蒋衡自己并不想跟他们扯上联系。
于是纪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家属实在不在，朋友也行，或者同事。”
蒋衡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道：“没有。”
纪尧皱着眉，脸上出现了一点不赞同的神色。他正想说让蒋衡好好配合，就见蒋衡勾了勾唇角，扯出一点苦笑来。
“纪医生。”蒋衡说：“我刚回国，虽然确实有工作，但跟同事不过都是点头之交，这大半夜的，我难不成卖人情卖到他们身上去吗。”
“那其他朋友也行。”纪尧顿了顿，似乎是给他留着面子，微微压低身子，凑近他耳边说道：“炮友，或者什么其他的——你昨晚在酒吧认识的那男人也行。”
蒋衡愣了愣，还没来得及细想他怎么知道自己昨晚去了酒吧，就听纪尧接着说：“你这个情况有点严重，肯定要有陪护的，之后的检查和跑手续，你自己忙不过来。”
纪尧这句话说完，蒋衡恰好回过神。他不知道有没有把纪尧后面这句话听进去，只是弯了弯眼睛，脾气很好地解释了一句：“昨晚那位就是我同事……唔，是我合伙人，不过他今天出差了，所以来不了。”
纪尧噎了一下，确实被他问住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点先入为主了，他下意识把蒋衡跟他的印象重叠起来，却忘了他对蒋衡的印象已经停留在了三年前。
要是换个陌生患者，他必定不会这么刨根问底，但换了蒋衡，他怎么就不对劲了。
纪尧微微皱起眉，暗自在心里反省了一下。
“纪医生。”蒋衡短促地抽了口凉气，忽然说：“如果要缴费办手续的话，能不能麻烦您一下。”
纪尧：“……”
纪尧本能地就想拒绝。
蒋衡自己说完这句话也后悔了，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他给了纪尧一个很为难的选项。如果蒋衡现在是全须全尾满血状态的，他显然不会这么“发挥失常”，可惜他现在是个半残，大半的精力都用来对付胃疼了，分不出余力来周全。
不过现在把这句话再吞回去显然不太现实，尤其是身边还乌泱泱围着纪尧一堆同事，好像怎么深究都不对劲。
“那样也行。”消化内科的值班医生没看出来他俩之间的暗潮汹涌，朴实而热心地肯定了这项提议的可行性，转头问道：“纪医生方便吗？”
纪尧总不能真把他丢在这等着医院报警，于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妥协了。
“行。”纪尧对着不明内情的同事说道：“那这先麻烦你了。”
他说着掀开被子，从蒋衡身上摸出对方的皮夹，还没等询问，蒋衡就贴心地送上了使用指南。
“工商银行。”蒋衡说：“密码你知道，还没换。”
纪尧闻言看了蒋衡一眼，但急诊室人来人往，他到底什么也没说，拿着对方的皮夹出去了。
缴费区前的队伍不长，纪尧排到一半，让了位置给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大爷，自己又重新站回队伍末尾，从皮夹里抽出了蒋衡的银行卡。
蒋衡说的“密码”是当初他俩人确定恋爱关系的日期——蒋衡此人，在恋爱上总是颇有心得。在一起的时候，他能无孔不入地把恋爱对象纳入生活里的每一处细节，就像是他全心全意把对方放在心上，已经随时准备好跟人白头偕老一样。
他像是有一个独立的大脑装载相关文件，纪尧甚至曾经怀疑过，蒋衡到底是怎么做到从来不记串这些数字信息的。
纪尧手里的卡片上还覆着一层镀膜，看着像是新换没多久的卡。
蒋衡那颗七窍玲珑心仿佛是琉璃做的，绚丽有余，亲近不足，纪尧跟他谈了快三年恋爱，也不敢说自己把他完全看透了。
比如现在他就不明白，蒋衡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才在时隔几年之后的今天，在换了新卡的情况下保留了“上一阶段”的恋爱纪念。
于是纪尧想了想，又把这张卡怎么拿出来的怎么塞了回去，没去动用那“心照不宣”的密码，自掏腰包给他缴了费。
纪尧在缴费区耽误了一会儿，回到急诊室的时候蒋衡已经洗完了胃。他灌了药也没能止血，吐出来的血鲜红一片，显然出血量已经很大了。
“上手术吧。”消化内科的值班医生对纪尧说：“刚才又吐了一回，胃镜实在看不清楚。”
“行。”纪尧说：“我收住院——他没有家属，把人先叫醒，签一下手术同意书。”
急诊室的护士长很机灵，一溜儿小跑地去拿了手术知情同意书。纪尧跟消化内科的大夫换了个位置，弯下腰推了推蒋衡的肩膀，开始按流程跟他讲手术风险。
蒋衡被折腾了一晚上，又疼又想吐，离昏过去就差一线之隔，现在被纪尧硬生生晃醒，看他简直就像在看一个冷面无情的黄世仁。
他勉强打着精神听完了那一长串手术风险和术前告知，然后囫囵点了下头，艰难地在同意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纪尧利索地把几张纸从他手里抽走，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回头招呼了一声护士长，叫人把他一块推走。
蒋衡看着他的侧影，心里暗暗划掉了黄世仁的选项。
这不像无良地主，这像是拿走自己卖身契就翻脸不认人的老鸨子，蒋衡想。
蒋衡紧接着发现，在这个吐槽剧本里，他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位置塞进了“可怜无助的失足少女”上，不由得觉得十分好笑，忍不住弓着身子笑了一声。
纪尧闻声回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后还是没好意思说。
没发烧啊，纪尧费解地想：他的人体构造有什么问题吗，胃出血还会产生脑子不好的并发症？
很快手术室那边传来准备完毕的消息，纪尧把蒋衡身上乱七八糟的随身物品打劫一样地洗扫一空放在存放处，然后跟急诊的值班医生一起把他转移到了推床上。
蒋衡不知道从哪挤出了一点精力，反倒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他盯着纪尧的侧脸，脑子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玩笑道：“……对了，你不会把纱布落我肚子里吧？”
纪尧无语地看着他，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把他乱动的爪子扒拉回床上。
“大可不必。”

第4章 “我说我是那个关系户”
等到纪尧处理完作死的前男友，他的夜班就剩下个尾巴。
纪医生的职业道德和心理素质显然很不错，没对任人宰割的前男友下黑手，把他缝缝补补治好了不说，还打电话叫住院部护士帮忙给他找了个护工。
他一宿没合眼，做完手术后没回办公室，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亮晃晃的大灯打在锃亮的瓷砖上，盯久了有点晃神。
收尾的护士走过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纪尧摇了摇头，说了声没有。
于是护士没再说什么，收拾了东西，也先离开了。
纪尧食指方才勒过缝线的地方有些疼痒，他捏了捏指尖，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之前在急诊室的时候，纪尧还以为蒋衡是过量饮酒产生的急性胃出血，可开了刀才发现，他似乎胃病有一段时间了。溃疡面不小，但并不处于活动期，看来之前有好好保养过一段时间，只是一顿“深水炸弹”给他炸回了解放前。
但纪尧明明记得，之前他跟蒋衡分手的时候，对方还是个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健全人，从没有这种娇贵毛病。
葛兴说他出过国，他为什么突然出去了，这几年又是怎么过的。
纪尧漫无目的地走神了半天，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试图追溯蒋衡的事儿，他啧了一声，晃了晃脑袋，愣把对方从脑子里晃了出去。
果然缺觉就是容易胡思乱想，纪尧想。
纪尧又歇了一会儿，顺便琢磨了一下他没写完的青年医师学习报告，直到写材料的忧愁彻彻底底盖过了蒋衡这个人，他才神清气爽地站起来，拖着虚浮的脚步去交班了。
他跟同事交接完情况，临下班时职业道德作祟，查完房后忍不住又拐到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蒋衡，发觉住院部那边的护工已经到位了，便没再进去，转头走了。
高景逸赶到医院时，正好是第二天傍晚，蒋衡靠着两个厚厚的枕头坐在床上刷Pad，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转着感应笔，时不时在屏幕上写两笔什么。
一个男护工半蹲在床脚，正在调整被蹭歪的床单。
高景逸拎着果篮在门口站定，屈指敲了敲门。
“这就太形式主义了。”蒋衡瞄了他一眼，笑着说：“你那篮子里的东西我现在都吃不了，你还不如直接给我折现。”
“太务实就没意思了。”高景逸抽走了他手里的笔，吐槽道：“歇歇吧，劳模，地球不停转。”
护工看了看高景逸，识趣地拎起床头的透明水壶，跟蒋衡说了声先去打水，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高景逸打量了他一会儿，发觉他穿着整齐，气色也还好，不由得放下了心。
“哪找的护工，人还不错。”高景逸说。
“关系户找的。”蒋衡说。
“啊？”高景逸一头雾水：“关系户干活这么利索呢？”
“没说他。”蒋衡把手里的平板一合，靠回床头，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我说我是那个关系户。”
高景逸：“……”
蒋衡笑而不语，没想解释纪尧的事儿，顺手把东西往床头柜一放，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我之前给你打电话，结果手机关机，我又打电话去律所前台问，才知道你住院了。”高景逸说：“你说你也是，这么大事儿都不吭声，我不在上海，你不会找你嫂子？”
“你饶了我吧。”蒋衡好笑道：“你不在家，我大半夜打电话找嫂子出来见面，你自己想想这像话吗。”
高景逸啧了一声，满脸不赞同，浅浅地吸了口气，大有摆出架势唠叨两句的前兆。蒋衡眼疾手快地一摆手打断了他，问道：“你找我什么事儿？”
“哦，对。”高景逸的输出还没开始就被打断，注意力很快被蒋衡牵走，摇摇头说道：“其实没什么，就是律所的小刘出了点事，昨天下班路上不小心掉进维修的窖井盖里了，人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腿摔断了——你说说，一个你一个她，接连出事儿，什么运道，改天真得去城隍庙拜拜。”
“报工伤了吗？”蒋衡问。
“报了，你放心好了。”高景逸说：“人事部也去医院看过了——找你是因为她手里刚划过去一份案子，现在得找人接手。律所别人忙不过来，我又在忙李总深圳分公司的事儿，本来想问你行不行，不过看你这样，还是算了吧。”
“没事。”蒋衡说：“我恢复的不错，后天就出院了。”
“别介。”高景逸说：“咱们还没揭不开锅呢，不用你带伤上阵。”
“张律是主打刑诉的先不提，王律手里已经有俩案子了，一个侵权责任纠纷，一个婚生子和私生子的遗产继承问题，两个都麻烦，后头的那个还掺了点财产侵占，正为了赔偿金来回扯头花，他哪有功夫。”蒋衡条理分明地把残酷的现实摊在高景逸面前，末了一摊手，说道：“你说吧，剩下几个实习生你想指望谁。”
高景逸被他说得表情扭曲，恨不得用五官在脸上写出一个愁字来。
他也知道情况，不然也不会用这点小案子打蒋衡的主意。其实如果这案子刚接，退了也就算了，左右他和蒋衡不差这一个案子。但麻烦就在于这桩案子已经走上流程了，要是这时候开了委托人天窗，名声不大好听。
“那你真能行啊？”高景逸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问。
“能行。”蒋衡说：“什么案子啊。”
高景逸也确实是脱不开手，否则也不会把事情告诉他，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松口了：“具体我还没看，民事纠纷，应该不难，等你出院之后我叫前台把资料放你办公室。”
“这费劲的。”蒋衡好笑道：“你干脆现在就叫她发给我，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说着欠身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手机，还没等按开锁屏键，就被高景逸伸手按住了。
“你少来，我决定住院期间剥夺你的工作资格。”高景逸到底良心未泯，还没修炼出无良资本家的铁石心肠，说着连他的Pad一起没收，严严实实地当着蒋衡的面揣进了自己公文包里：“我还想多省一份工伤费呢，你也给会计省省心吧蒋总。”
高景逸话音未落，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摸出来扫了一眼来电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了静音。
然而通话主人极其锲而不舍，自动挂断之后紧接着震动又起，高景逸被连番两个电话打断了思路，想说什么都忘了。
“要忙快去。”蒋衡不忍直视地看着他：“我又没断胳膊断腿，也不用放个活人在这瞻仰我。”
“呸呸呸。”高景逸笑骂道：“一点忌讳都没有——你自己真行啊？”
“快走吧你。”蒋衡催促道：“这一会儿说几遍了？我家的钟点工阿姨都没你啰嗦。”
高景逸被他催得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磨蹭地做出一副要走的模样，但还是不放心，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两句“有事打电话”，眼见着蒋衡差点从病床上起来送客，这才收了神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前脚出门，那护工后脚就拎着水壶进来了，也不知道是时间掐得准，还是守在门口等他俩聊完才进来。
蒋衡的工作用品被高景逸收走，一下子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他握着手机，按亮了锁屏又关上，点开邮箱和短信看了一圈。
他本是习惯使然，却不想点开短信界面时忽然发现他工商银行的最新消费短信还停留在两天前，数额是他请客的酒吧账单。
蒋衡愣了愣，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心里极快地闪过了几个念头。
但他面上不显，片刻后神色自若地按下锁屏键，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纪医生在吗？”
护工放下水壶，想了想，说道：“今天是纪医生的班，但我刚才路过办公室，没看他在。不过他工位上的电脑开着，应该人已经来了。”
“去哪了，知道吗？”蒋衡问。
“不知道。”护工诚实地摇摇头，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问道：“您有事找他吗？我去帮您找找看？”
蒋衡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道：“我现在能出去了吗？”
“能。”护工说：“术后多下床活动活动也好，可以免得伤口粘连。”
“那挺好。”蒋衡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道：“那我自己去找他吧。”

第5章 “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此时此刻，纪医生正被人堵在楼梯间里进退两难。
“我不明白，你怎么突然要分手？”一个面相清秀的男孩子不依不饶地拦在纪尧面前不许他走，皱着眉追问道：“我们明明处得好好的。”
纪尧避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向后靠在楼梯间的窗沿上，心情十分不美丽。
楼梯间甚少有人走，缓步台上几乎成了个吸烟室，几步开外的垃圾筒盖上密密麻麻地戳着烟头，烟油渗出来融进水里，熏得满楼道都是臭味。
纪尧有点轻微洁癖，在这种环境里浑身不自在，偏生对面那男孩像是看不出他的反感，激动地往前踏了一步，追问道：“你说话啊，你说啊！”
“说什么？”纪尧垂下眼，淡淡地说：“我们一周前就分手了，哪来的‘处得很好’。”
他刚刚过来上班，还没等把办公室的椅子坐热，就见他这一周前刚刚分手的“前男友”在门口探头探脑地找他，纪尧当时就在心里啧了一声，心说真是个麻烦。
这一周里，他至少拉黑了对方六个号码，无视了三十多条短信和数不胜数的微信联系人申请，最近两天好容易消停一点，纪尧本来以为对方放弃了，没想到他居然找到医院来了。
下次不能找在校学生，纪尧想，太小了，不明白什么叫成年人的体面。
如果换了蒋衡，他就不会这么死缠烂打，他会像世上最美好的前任一样，分手之后直接消失在你眼前，就跟死了没两样。
纪尧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了一瞬，甚至还把这俩人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对比完他才发现，他最近想起蒋衡的次数有些多得反常，不像是个好兆头。
“分手总得有个理由吧。”男孩子追问道：“莫名其妙就要分手，我不同意。”
“感情淡了，没了，分手是最好的选择。”纪尧淡淡地说：“你和我都是成年人了，没人约定一辈子只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那男孩像是被他这种无情的言论伤到了，顿时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眼圈登时就红了。
纪尧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他不自然地摸了下后颈，本能地想逃避这个话题。
“好了，小锦。”纪尧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缓了声音说道：“我一没出轨，二没怎么样，是正常分手，谁也说不出什么，不要闹得太难看……嗯，你很好，是我的问题，这么说你能觉得高兴点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对方更生气了，被称为“小锦”的男孩子一把甩开他的手，愤愤地盯着他。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因为我跟你说想带你回去见我爸妈吗？”小锦恶狠狠地说：“我早先就听他们说了，你跟谁都不定性，谁想带你回家过明路，你准要跟人分手……我最开始还不相信，现在看来是我瞎了眼。”
纪尧的手臂被他甩得发麻，他啧了一声，倒没反驳。
小锦见状，气得在原地拉磨似地转了一圈，到底没忍住委屈，指着他喊道：“你要是只想玩玩，以后就别挑好人祸害！算我瞎了眼，还想跟你过一辈子呢！”
他像是被纪尧伤透了心，说着一推他，狠狠抹了把眼睛，从隔断门冲出去了。
纪尧被那句“一辈子”刺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垂下眼，捋平了发皱的工作服。
这是第二个跟他说过“一辈子”的人，结局也跟上一个殊途同归了。
纪尧还没来得顺着这个节点唏嘘一下，就听见小锦的脚步声在门外猛然停驻了。
“你——你谁啊！”
纪尧愣了愣。
门外显然有个人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隔着钢制的隔断门，纪尧没听清，只听见小锦愤怒的声音：“谁跟你一样受害者，神经病！”
纪尧：“……”
他好像知道门口是谁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消防门从外被推开，一个移动输液架先一步顺着门缝滑了进来，停在了纪尧面前。
蒋衡穿着病号服，一笑就站不太直腰，于是只能斜倚着门边，似笑非笑地打量纪尧。
再讲究的精英住院的时候也不会太好看，蒋衡也是一样。他脸色苍白，额发有些凌乱地垂下来，但精气神还不错，眼睛亮晶晶的，笑得也好看，所以不显得颓丧。
纪尧早知道蒋衡有一副好皮相——人总是肤浅而俗气的生物，如果没有好皮囊撑着，哪怕人再“恋爱AI”，也不见得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往上扑。
蒋衡的眼神大咧咧地从纪尧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纪尧左手上。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对方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上停留了两秒钟，随即若无其事地滑开了。
“出轨也得讲究点啊，哪怕正主不在也得小心。”蒋衡笑了笑，说道：“起码不能让小朋友知道你的工作地点和家庭地址吧，否则万一闹起来多麻烦。”
他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偏偏话里话外怎么听怎么别扭。
纪尧只当没听见他话里带刺，淡淡道：“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哎，只是见得多而已。”蒋衡弯着眼睛，语气温和又谦逊：“我可是从不出轨的。”
纪尧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蒋衡大咧咧地任他打量，末了摊开手，附赠了一个疑惑得恰到好处的眼神。
半晌后，纪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挑了挑眉，话里有话地道：“确实。”
纪医生不想顺着蒋衡的意愿继续这个话题，紧接着拿走了对话的主导权：“你来干什么？”
“来还钱。”蒋衡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纪尧面前晃了晃：“我加你支付宝好友？号码变了吗？”
纪尧当然没有做慈善的意思，但也不想再跟蒋衡扯上什么关系，于是没接茬，只是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预存了一万。”纪尧说：“多退少补，你出院的时候拿着单子自己去办吧。”
蒋衡也没强求，他盯着纪尧收款码中心那个小小的圣诞树头像勾了勾唇角，从善如流地扫了一下。
手机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蒋衡在转款框里输入金额，闲聊似搭话道：“之前怎么没刷我的？是忘了密码？”
“没有。”纪尧说：“只是要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什么误会？”蒋衡明知故问：“当时大庭广众之下有的是证人，你总不会怕我反咬你一口财产挪用吧。”
蒋衡好像有点特异功能，纪尧想，他简直就像一个活体的蒙娜丽莎——同样表情同一句话，放在不同人耳朵里就有不同意思似的。
要是换了普通朋友，八成觉得这是句再正常不过的调笑之言，可放在纪尧耳朵里，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蒋衡是在阴阳怪气。
他心说蒋衡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他名声在外，前任似海深，不管在马路上撞见谁都是和风细雨如沐春风，偏偏今天说话句句带刺，活像个仙人掌成精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纪尧骨子里不是什么温和良善的小绵羊，被蒋衡戳了几句，也隐隐约约戳出了一点脾气。
当年分手也不光是自己的错，再见面时他虽然心里不满，但也算客客气气，也没公报私仇地把纱布落在对方肚子里，于情于理够仁至义尽了，凭什么要老老实实站在这让蒋衡戳心窝子。
“怕闹出错觉来。”纪尧单手揣在白大褂的兜里，上下扫了蒋衡一眼，微微扬了扬下巴，冲着他手里的手机示意了一下：“我还没问你呢——不换密码，你对象不吃醋？”
蒋衡仿佛是属猫的，明明是他先伸爪子来挠人家的私人领域，被纪尧反过去一问，他反倒不接茬了，笑意盈盈地看着纪尧，轻轻松松抹平了刚才气氛里隐约的火药味儿。
“我要说我还没找到第二春呢，你信不信？”蒋衡笑眯眯地反问道。
纪尧心说我信你个鬼。
凭他对蒋衡“前科”的了解，他的空窗期能超过半个月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但律师和讼棍只有一线之隔，他们这种人天生会玩弄文字陷阱，甭管回答信还是不信，后面都好像跟着不怀好意——前者好像他上赶着余情未了，后者好像分开三年他依旧了解对方，本质都是跌份。
于是纪尧拒绝踩这个坑。
“溜达溜达就行了。”纪尧诚恳地说：“早点回病房，省得抻到刀口——我还查房，先走了。”
他说着侧身让过输液架，跟蒋衡擦肩而过时支付宝到账提示音正好响起，于是纪尧顺势收回手机，看在金钱的面子上友情附赠了一句医嘱。
“想要恢复好，少动脑子多睡觉。”

第6章 就当找个心理安慰了
纪医生跟原地复活的前男友打了个没啥意义的嘴仗，使了个大劲但无人伤亡，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发挥失常，好像不知不觉就被对方带沟里了。
纪尧琢磨越不对劲，险些把自己气笑了，心说蒋衡果真是个祸害。
他揣着一口不闷不炸的软乎气回到办公室，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见值班的小护士扒着门框出现在门口，眼神往屋里一扫，在他身上停住了。
“纪医生。”小护士挤眉弄眼地做了个“保重”的表情，小声说：“郝主任找你。”
纪尧：“……”
不用问了，光看这表情就知道没好事。
他认命似地长叹了一声，单手支着办公桌站起来，指尖勾过桌上的茶杯，把里面凉透的最后一口隔夜水倒进肚子里。
冰凉的温度顺着他的喉管一路往下，仿佛顺着血管散在胸口里，纪尧被冰得一激灵，脑子终于活泛了一点。
他推开办公椅走出来，小护士扒在门框上等他走近了，才小声跟他说：“还是上次那家人，又跑来闹了。这次还带了个中年妇女一起来，好像是原配的样子……纪医生，你小心一点哦。”
纪尧：“……”
纪尧顿时头疼不已。
人倒霉起来可能是有连锁反应，纪尧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这次“水逆”好像跟无辜的蒋衡没啥关系——纯粹是倒霉催得把他们凑一起了。
十来天前，有天也是赶上他值夜班，急诊收了个飙车撞护栏的富二代。
速度至上的赛车脆得像纸，一脑袋扎进轮胎护栏里，车前保险杠还没怎么样，操作台里一块钢板反倒折了，当当正正地捅进了那富二代腹腔里，差点把人插了个对穿。
那富二代被救护车送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随车乌泱泱进来一群人，各个“花红柳绿”，明明已经是晚夏了，还穿着破衣烂衫的铆钉T恤，活像是从另外半球空降来的。
那群狐朋狗友把人送到医院就一哄而散，没一个留下来的，急诊焦头烂额，在富二代手机里翻了半天，勉勉强强找到了备注“亲爹”的电话打了过去。
然而直到急诊给人做完了紧急处理，病人家属才姗姗来迟。
中年男人满身酒气，高定西装揉的像是烂抹布，不知道是从哪个酒桌上临时被拽来的，脑子被酒精荼毒成一团浆糊，说了没两句话就往旁边的人身上倒。
也不知道他是悲痛欲绝，还是没醒酒，总之是问什么都抽抽搭搭地不说话。
跟他一起来的女人看模样跟他有点年龄差距，踩着双高跟鞋艰难地扶着男人，尴尬地冲着一屋子医护人员干笑。
当时病人血压直往下掉，眼瞅着只有出气没进气，纪尧匆匆赶来，急着上手术，抓着家属要签手术通知书，然而那中年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捂着脸一个劲儿哭，几张薄薄的纸片怎么也捏不稳，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救救我儿子”，但手上就是不肯签字。
男人没法沟通，不得已，手术通知书只能送到他身边的女人手上。
女人最开始还有些犹豫，捏着笔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说，咬咬牙把字签了。
当时急诊室忙得兵荒马乱，加上纪尧工作经验也确实不够丰富，竟然就忘了问一句对方的身份。
也怪他自己先入为主，潜意识里就觉得跟“亲爹”一起来的不是亲妈就是后妈，愣是没再多确定一句，咣当就落了个隐患在地上。
要是纪尧能未卜先知，知道这个富二代后来能炸出那么多雷，他当时打死也不能抢那几分钟。
这种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如果人救回来了皆大欢喜，可问题偏偏就是……那富二代手术是做完了，但是人没熬过来，在监护室拼死拼活地挣扎了一天多，还是咽了气。
结果就是在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之前签字那位压根不是患者的法律亲属——纯粹是那中年男人外面的相好，连小三小四还是小五都不清楚！
纪尧一想就烦躁，他捏了捏鼻梁，走出几步又退回来，跟小护士说道：“那个，你们上次要发给我的那个什么来着……”
小护士哦了一声，一捶手心，说道：“水逆去死去死符壁纸对吧！你等着纪医生，一会儿我去休息间拿了手机就发给你！”
纪尧：“……”
“我当时就说啦，纪医生的星座最近水逆，谁知道你不信这个。”小护士絮絮叨叨地说：“那个符很好用的，微博转发有三万多条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纪医生头都大了，但一想到左有主任右有蒋衡，就突然觉得玄学二字有时也不能不信。
就当找个心理安慰了，纪医生痛苦地想。
“对了，她们现在一口咬定那是女人想上位，所以故意签字害死患者的。”小护士忧心忡忡地说：“至于你，她们怀疑你跟对方有不正当接触，是帮凶。”
纪尧：“……”
“不过纪医生你放心！”小护士一挺胸，冲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这种胡搅蛮缠的话主任不会放在心上的，我相信你！”
“谢谢了。”纪尧心累地拍了一把她的脑袋，说道：“感谢组织上对我的信任，不过口头表扬还是押后吧，我得先去上战场。”
纪尧说着一把转过小护士的肩膀，把她往后推了几步，自己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转身去找办公室主任了。
郝雨主任人如其名，是个春风化雨的老好人，为人正直善良，就是这个脾气太过于和软了点，有时候镇不太住场子。
纪尧敲门进去时，郝雨正跟“苦主”说着话，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这次沟通显然不怎么顺利。
“主任，你找我。”
纪尧的眼神在旁边的会客沙发上一扫而过，心里大概有了点谱。
今天来的是两个女人，陌生的那个人到中年，保养得还不错，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就是神色憔悴了一点，眼睛哭肿了，妆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色。
另一个年轻的看起来比那去世的富二代大上几岁，纪尧之前就见过了，是患者的姐姐。
至于那天来的患者父亲，这些天来，对方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不知道是跑路了还是躲起来了。
“这位就是我们纪医生。”郝雨介绍完了，还试图打个圆场：“其实李女士，出现这种情况，我们谁都不想的，这真的只是个——”
郝雨话还没说完，李玲华已经侧过身子，盯住了纪尧的脸。
“你就是那个接诊医生？”李玲华冷冷地问。
“是我。”纪尧说。
如果可以，纪尧还是不愿意跟病人家属产生太多纠纷问题的，一是避免麻烦，二是对方儿子确实不在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也不好跟人大动干戈。
但前提是，对方得讲理。
“我要追究你的刑事责任！”李玲华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肯定是和那女人串通好了，来害小文的！”
纪尧的脸色登时就落了下来。
这富二代的姐姐之前就单枪匹马地来过两次，每次来都是闹个没完，口口声声要彻查，搅得人不得安宁。
纪尧本来以为对方的母亲能稍微有点社会阅历，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是一脉相传的不讲理。
“李女士，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纪尧这些话都不知道说过几遍了：“抢救过程全程都有用药记录，你可以去调档查看。至于签字，当时是您爱人自己不肯配合，把签字单递给别人的。”
“而且当时急诊室所有医护人员都在，大家都能给我作证。”纪尧公事公办地说：“我不存在任何医疗问题，李文先生是死于术后的急性感染，您可以申请解剖。”
“你还说你没有医疗错失！”李玲华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指着他骂道：“小文的情况跟别人又不一样，他能接受手术吗，他能没事吗！”
“李女士！”纪尧也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气，当即扬声反驳道：“这件事的责任在您自己的爱人身上——当时我们有跟他确认过，患者自己有没有药物过敏史和特殊疾病，他三番两次说没有，我们还在他清醒状态下问过，他也说没有。患有艾滋病家属还知情不报，还差点害了我们一屋子医护人员！”
“他没说！”李玲华铿锵有力地笃定道：“你们医院少推卸责任！这就是你们医院的工作失误，先是找非责任人手术签字，然后没有及时给特殊病人特殊处理，这就是严重的医疗事故！”
“不不不能这么说——”郝雨连忙过来劝架，他挡在纪尧面前，把他往后扯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试图跟郝雨讲理：“是这样，这件事在之后的化验中已经发现了，当时就调整了用药，加强了监护级别，不能算作李文先生死亡的原因。”
“如果是我们真家属在，绝不会签这个字！你们能治就治，不能治就转院，总能把命保住！”李玲华情绪十分激动，要不是郝雨拦着，恐怕对方已经上手来拉扯纪尧了：“就算陌生人签字不是直接死亡原因，这也是间接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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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中手术前没查出患者HIV这件事，急诊为了尽早出检验结果，在术前检测时有时候会用POCT，试纸之类的，就导致POCT的准确率不如检验室，极端情况下会出现假阳性假阴性的情况。

第7章 这个“求助项”早就过期了
李玲华一口咬定李文的父亲当时已经跟纪尧说明了情况，是纪尧自己决策错误，才非要李文动手术的。
郝雨想要帮纪尧解释，但当时急诊室人来人往，监控摄像头只能拍到他们沟通交流的画面，对于说了什么，确实没有确切的证据。
李文的父亲刘建华不肯露面，纪尧没法跟对方当面对质。李玲华又不肯听急诊室其他人的作证，一口咬定他们是同事相护，非要追究纪尧的责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玲华这是在抓冤大头，但李文死亡是事实，对方胡搅蛮缠起来，一时也扯皮不清。
郝雨生怕两方闹开，患者家属的情绪激动起来造成不良后果，恨不得左右赔不是，可惜李玲华执意认为这份签字是纪尧跟那女人串通起来孩子她儿子的“证据”，郝雨好说歹说，她都不肯接受意外情况的处理结果，硬是要追究纪尧的“刑事责任。”
“你们等着吧！”临走前，李玲华怒气冲冲地放下狠话：“要么你们医院给我个说法，要么就法庭见！”
郝雨好话说尽地把人送出门，折回来的时候出了一脑门的汗。
纪尧默不作声地把茶杯递给他：“辛苦了，主任。”
“辛苦什么。”郝雨苦笑道：“年头长了就知道，哪年不遇上那么一个两个医闹的——病人家属都接受不了现实，好点的撒泼打滚，坏点的灵堂都能搬大厅来。”
“这个事儿，我知道你没什么责任。”郝雨拍了拍纪尧的肩膀，小声道：“虽然签字这个事儿确实有点不符合规定，但远远不到医疗事故的地步，你放心。”
“我知道。”纪尧说：“毕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家属情绪激动一点，我能理解。”
郝雨就怕纪尧这种年轻人沉不住气，受不了冤枉，偏要跟人硬碰硬，把这点事越闹越大。现在听他这么说，心里好歹放下点心。
“确实，谁家出了这种事都很难冷静。”郝雨说得很委婉：“不过这种家属，家里条件比较好，家庭环境又比较复杂的，可能不太好做工作。小纪，你得有点心理准备。”
纪尧捋了一把头发，说了声知道。
“当然，咱们只是先做好最坏的准备，倒也不一定就到了那个地步。”郝雨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说：“你放心啊，就算真到了起诉的程度，咱们医院也有法律援助——当然，你要是有认识的朋友，或者信得过的律师，也可以跟咱们医院提。”
纪尧几乎下意识脑子里就冒出了蒋衡的脸。
习惯这个东西好像就是这么可怕——蒋衡明明在他的人生里消失了好几年，可冷不丁一出现，还是能越过一群备选项，成为纪尧下意识的求助首选。
他的潜意识和理智极短地碰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原来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这个“求助项”早就过期了。
“……没有。”纪尧说：“我听院里的。”
“那好吧。”郝雨说：“这样，这件事等我之后问完了院长，再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纪尧还没说话，郝雨像是怕他多想，连忙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咱们肯定不会冤枉自己的医生。”
“我知道。”纪尧说：“那我就先回去上班了。”
郝雨点了点头：“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天提起蒋衡的次数太多，回办公室的路上，纪尧鬼使神差折了一段路，往病房的方向去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他既不想找蒋衡帮忙，也没打算去跟对方叙旧，好想他只是想往这边走两步而已。
太跌份了，纪尧想。
时至今日，纪尧都说不好他面对蒋衡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不得不说，他有时候实在很佩服对方——跟前任保持君子之交是件技术活，一个不小心就能翻车，别人不说，起码他自己就做不到心平气和地跟前任以朋友相交。
一个人，跟你有过肌肤之亲，你们甜蜜过、争吵过、耳鬓厮磨过，他见过你最狼狈的模样，你也见过他最颓丧的时候——这样一个人，在因为各种原因分道扬镳之后，想要跟他退回“朋友”那条线，对纪尧来说是不可能的。
因为分别的怨恨是真的，但爱也是真的。
蒋衡是纪尧所有前任里相处时间最长的人，正如他恋爱AI的名声一样，他进退有度，尺度得宜，该体贴的时候体贴，该安静的时候安静，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容易产生跟成年人恋爱的舒适和轻松感。
他们在一起三年的时间里，吵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何况就算吵了架，蒋衡也会视吵架原因的不同使出不同的手段来和好。
哪怕是纪尧这样名声在外的“不负责”，也不得不承认，有蒋衡这样的人在身边，是个人都很难不为他心动。
好在分手后蒋衡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这三年来，纪尧也没怎么刻意地想起他。
但蒋衡这个人好像就是天生有一种吸引别人目光的能力，以至于他才出现短短没几天，就已经把纪尧那种消失已久的“潜意识”重新勾起来了。
这样不好，纪尧认真地反省，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正如磁铁相吸一样，他总觉得，离蒋衡越近，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就会变得越多。
前任还是要有一点前任的体面，于是纪尧决定彻底离他远点。
他在蒋衡的病房前站定，准备看一眼就走，然而眼神一扫才发现，蒋衡的床位上空无一人，只有护工在收拾东西，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是要睡人的样子。
纪尧皱了皱眉，按下门把手，走了进去。
“这床病人呢？”纪尧问。
“蒋先生说他在医院睡不好，回家睡了。”护工说：“说是明天早上查房前就回来。”
纪尧：“……”
怎么那么事儿呢，纪尧费解地想，他以前有这么娇贵吗？
“谁让他走的？”纪尧皱眉道：“他还没出院呢，这不是胡闹吗。”
“蒋先生跟护士站那边签免责协议了。”护工说。
纪尧：“……”
有理有据，准备充分。
纪尧没脾气了，他前脚被不讲理的病人家属折磨得心力交瘁，也没心情去管作死的前男友，吩咐了护士站明天不许放人之后，就钻回办公室写记录去了。
蒋衡家落在静安寺附近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里，不到三百平的精装复式，两个月前刚过的户。
网约车停在小区门口，蒋衡裹着一件略厚的大衣往里走，路过门岗时，保安还冲他打了个招呼。
“蒋先生，回来啦。”
蒋衡微微弯着腰，胳膊护着自己的刀口，冲他笑了笑，和善道：“对，你们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保安笑着说：“小区里有个路灯坏了，刚保修，您回去时候慢点啊。”
蒋衡答应了一声。
他刚搬过来两个月，活像是在这住了二十年，门口的保安，快递点的工作人员，还有天天在小区公园里带孩子的老奶奶，各个都能跟他打上一声招呼。
蒋衡含着笑一一应声，最后到家时，大衣兜里揣满了老奶奶塞给他的润喉糖。
他行动缓慢地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然后扶着墙慢慢地走回卧室，拧开了床头灯。
他把兜里的手机钱包一股脑扔在床头柜上，柜子上的一个亚克力保存盒被不小心碰歪，顺着柜子边缘晃了晃，啪叽砸在了地板上，碎了个四分五裂。
蒋衡：“……”
碎碎平安，蒋衡想。
他安慰完自己，又觉得这种乐观颇有意思，抿着唇笑了笑，艰难地弯下腰，在保存盒的残骸里翻了翻，翻出原本盒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普普通通的英镑硬币，面值一磅，保存得很好，亮光闪闪的。
蒋衡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硬币表面，确认上面没摔出什么划痕来，这才松了口气。

第8章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追人”
蒋衡第一次见到纪尧，是在“接风局”上。
那时候他还年轻，研二上学期念完，学分提前修满，刚走了导师的关系去北京实习。
葛兴知道他以后有意在北京落脚，于是欢天喜地地搞了一帮人出来，要给蒋衡办接风宴，好热烈欢迎他来祸害这一亩三分地。
那天人来人往，葛兴为了热闹，叫了一堆圈内的朋友，放眼望过去十个能有八个不认识。会所套房里群魔乱舞，蒋衡就着麦霸鬼哭狼嚎的演唱，挂着一点温和的笑意穿梭在大厅里，好像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而纪尧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蒋衡端着酒杯，刚从骰子局儿里脱身，一转头就看见长条沙发的角落尽头，有个年轻人正在喝酒。
他穿着一件高领的白毛衣，孤身一人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很乖、很安静的模样。
炫彩而浮夸的霓虹灯规避了那个角落，只在他身侧勾勒出一个薄薄的七彩光影。
蒋衡的眼神落在对方身上，饶有兴趣地停住了片刻。
纪尧是朋友的朋友拉来的，跟这场接风宴的主人公八竿子打不着——他本来不喜欢这种硬攒的大局，偏偏这几天心情不好，于是还是被拽来了，美其名曰换换心情。
但他对那些群魔乱舞的软0没啥兴趣，一晚上看了三次表，既觉得无聊，但又不想回家，于是只能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酒，顺带远远地盯着大屏幕，研究那些跟歌曲八竿子打不着的错位MV。
大约是蒋衡站定的时间太长，微醺的葛兴晃晃悠悠地从人群里出来找他。
“看什么呢？”
他从背后不见外地搂住蒋衡的肩膀，眯着眼睛顺着他的目光巡视了一圈，最后也落在纪尧身上。
“唔，这个，你喜欢？”葛兴含糊地笑了笑，猥琐地用胳膊拐了一下蒋衡的腰：“你居然喜欢这么乖的？”
“乖？”蒋衡语气古怪地笑了笑：“你看走眼了，这才不是个善茬。”
他看得很清楚，纪尧穿得乖巧，眼神却不是只小白兔——在这种乱哄哄的场景里，他独自一人，却不显得局促也不显得孤僻，眼神气质里反而有一种很微妙的从容和傲气。
蒋衡说着把自己手里的酒杯塞给葛兴，然后弯下腰，从台柜下抽出了一瓶生啤，试了个巧劲儿压开了瓶盖。
“其实我是一见钟情。”后来的蒋衡总是这么说。
纪尧本人对此半信半疑，偶尔心情不错时，会追问一句真的假的。然后蒋衡就像是故意要钓人的胃口，总是笑而不语，不给个准话。
于是纪尧习惯性地把这当做“恋爱语录”中的其中之一，但蒋衡自己知道，他这句话里至少有一半真实性。
——或许还更多一点。
蒋衡承认自己是个俗人，对符合口味的好皮囊总是有那么一两分钟偏爱。
他的口味刁钻又挑剔，眼光又高，既像个钢铁直男那样喜欢白的、漂亮的，可又对那种脾气跟腰一样软的小0没什么兴趣。
纪尧就是他非常喜欢的长相，清俊又不女气，整个人带着一点锐利的锋芒，侧脸的线条尤其好看。昏暗而浮光的灯影落在他脸上，顺着侧脸的弧度勾勒出一圈带着阴影的轮廓。
凭心而论，纪尧算不上什么让人一见既惊艳的大美人，但好巧不巧，那天他带了一块皮带的表，因为出来玩的缘故，他略长的毛衣袖子被拉上去一截，露出了白皙偏瘦的手腕。
深棕色的皮带绕在他手腕上，好像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地狙击到了蒋衡的点。
天时地利人和，可能也有光影和气氛的原因，蒋衡只觉得有什么被人轻轻拨动了一瞬，怎么看怎么心动。
于是他决定不委屈自己。
蒋衡顺手解开了自己衬衫的两粒扣子，抛开葛兴，独自一人拎着生啤往那个角落走去了。
纪尧正对着一个古不古今不今的MV猜测剧情，就听见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间隙里，有个脚步声从身后一点点接近了。
紧接着，他身边的沙发极轻地往下一陷，纪尧回头一看，看到了一个英俊的陌生青年。
“晚上好。”蒋衡笑着冲他晃晃酒瓶：“一个人？”
纪尧支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兴致缺缺地说：“撩我没用，我做1的。”
蒋衡扑哧一声笑了，伸长了胳膊，用酒瓶轻轻碰了一下纪尧的酒杯。
“不着急说。”蒋衡笑着说：“现在还太早了。”
纪尧微微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蒋衡大咧咧地任他看，他半点没觉得不自在，甚至当着纪尧的面喝了口酒，顺着他之前的目光看了眼大屏幕。
K歌部分的环节已经进入了“经典怀旧老歌”，印象里咚个不停的摇滚乐终于暂时偃旗息鼓，换上了更加温和的前奏风格。
接麦的那位音准也比方才好一点，略哑的嗓子衬着二十年前的流行金曲，颇有点复古韵味。
纪尧心情不好，今晚有点借酒浇愁的意思，在蒋衡来之前已经喝完了两杯白兰地，现在反应有些慢吞吞的。
他像是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蒋衡的颜值和身材看着不辣眼睛，于是没说什么，默许了对方有目的的靠近。
“啤酒好喝吗？”纪尧问。
“实话说，不好喝。我是为了来搭话才换酒的，没想到味道这么对不起我。”蒋衡说着把酒瓶递过去，笑道：“试试？”
“为什么找我搭话要换酒？”纪尧问。
“因为你看起来小。”蒋衡说：“小朋友可能都喜欢狂野一点的。”
纪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然后抽走了蒋衡手上的酒瓶。
“十八岁以下不许进入会所。”纪尧小小地回应了一下他这句“调戏”，然后虚敬了他一下，说道：“蒋先生。”
蒋衡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纪尧怎么知道自己的，就见对方晃了晃瓶子，就着瓶口“尝”了一口。
他也没去拿杯子，就这么不见外地喝了。
蒋衡眸色暗了暗，嘴角饶有兴趣地挂上一点笑意。
“好吧，我说错了。”蒋衡虚心接受指责：“贵姓？”
“纪。”纪尧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茶几上随手划了几笔：“纪尧。”
“好名字。”蒋衡说：“期许很高啊。”
纪尧没接这句夸奖，他放下瓶子，咂摸了一下啤酒的味道。
生啤味道苦涩，会所也不知道怎么选的牌子，涩里面还带着点酿酒残留的腥气，确实如蒋衡所说，味道很“对不起人”。
纪尧被难喝得皱了皱眉，拧过瓶身看了一眼上面的签标，大有以后要避雷的意思。
蒋衡被他的动作逗乐了，顺手扯过茶几上的果盘，附赠了他一块去味的哈密瓜。
“果然。”纪尧皱着眉，盯着啤酒瓶上的标签，客观评价道：“可以破产了。”
蒋衡哈哈大笑。
“我同意。”他说。
他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没几句，葛兴就不满足于宴会主角的躲懒，含含糊糊地过来抓他。
“你俩在这说什么呢？”葛兴笑眯眯地趴在高茶几上，顺手招呼纪尧：“一个人在这有什么意思，来一起玩儿啊？”
“有什么好玩的？”蒋衡兴致缺缺：“水平不行，梭哈都喝趴两圈了。”
“那不一定。”葛兴显然不服气：“你就是没遇到强悍的，我不信你今晚一直有点子，走走走，我非找个人治你——”
葛兴说着就绕过茶几要来抓他，纪尧懒懒地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蒋衡，说道：“你骰子玩得很好？”
“一般。”蒋衡说：“但运气好。”
葛兴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连声起哄。他好像有点社交爱好症，也不管跟纪尧之前认不认识，立马就跟对方划进了同一阵营，试图撺掇他俩。
“来来来，试试。”葛兴变戏法一样掏出俩骰盅，冲着纪尧挤眉弄眼：“兄弟，要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就来一次，治治他。他之前可答应我，今晚输一局就请一桌酒——到时候咱俩三七分，你七我三。”
“算钱多没意思。”蒋衡也不看葛兴，只冲着纪尧晃了晃那小骰盅：“不然打个赌吧。”
“什么赌？”纪尧问。
“答应对方一件事吧。”蒋衡说：“俗是俗，但好用。”
纪尧挑了挑眉，也没说答不答应，顺手捞过了另一个空闲的骰盅。
他俩人同时摇盅，同时停下，葛兴一个局外人，好像比开赌的俩人还兴奋，趴在茶几上抻着脖子猛看。
“开啊！”葛兴说。
蒋衡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纪尧也没推脱，率先开盅，把盅盖往旁边一搁，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三个六。
葛兴欢呼一声，蒋衡笑了笑，也跟着开盖，露出三个一点。
“输了。”蒋衡笑着说：“你有什么要求？”
纪尧意外地挑了挑眉，打量了他几眼，说道：“那说个秘密吧。”
“秘密？”蒋衡作势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那可不能让别人听见。”
他说着站起身来，用指尖勾过纪尧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在葛兴大呼小叫的抗议下按住纪尧的肩膀，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他耳边，小声耳语。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追人。”蒋衡说。

第9章 所以你压根不需要我拉红线对吧？
在认识纪尧之前，蒋衡从来没有主动追过谁。
他皮相好，脾气好，家境不错，出手又大方，放在哪都是受人追捧的对象。何况圈子里狼多肉少，像蒋衡这种知道疼人还不乱搞的纯1更是凤毛麟角。
他们这个年纪，这个性向的，大部分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相比起来，蒋衡这种“保质期”短一点的，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硬伤，有的是人不在乎。
蒋衡从来没缺过伴儿，在遇到纪尧之前，吃的都是主动送上门来的“预制餐”。
他在示好的陌生人里挑顺眼的、感兴趣的，然后顺理成章地接受对方的喜爱，发展出一段甜蜜的恋爱，最后在兴趣消失时水到渠成地分开。
追求一个同类对蒋衡来说是个陌生的体验，但好在纪尧不算难追——虽然也并不完全简单。
蒋衡有一种非常敏锐的情绪感知力，只要他愿意用心，他甚至可以在一顿下午茶的时间里就不动声色地摸清一个陌生人的所有喜好和雷区，然后找到最让对方舒服的相处模式。
相比之下，纪尧就显得坚定的多，他的言行态度和脾性从不因人而异，无论对面坐着的是谁，纪尧都是先凭自己高兴的。
不吃他这套的觉得纪尧心高气傲，吃他这一套的又不一定能摸准他的脾性，以至于纪尧在交友圈的名声毁誉参半，好和坏的评价都很鲜明。
但对于蒋衡来说，只要顺着纪尧的舒服的方法来，对方还是很好说话的。
——何况他还有场外援助。
葛兴是个拉皮条资深爱好者，奉行着死贫道不死道友的人生准则，一边觉得自己单身没关系，一边恨不得把所有朋友都打包出售。
那次接风宴之后，葛兴敏锐地察觉到老朋友似乎刚落地就有了新目标，于是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兴致勃勃地穿梭在以他朋友圈为中心落点的人脉网里，一个礼拜不到就把纪尧摸了个透。
蒋衡看着手机里传来的PDF，颇为无语。
“协和本硕博连读的高材生。”葛兴趴在桌子对面，指指点点手机屏幕，冲他挤眉弄眼地说：“比你小一岁，但上学比你晚一年，现在书才刚念一半呢。”
“谢谢。”蒋衡诚恳地说：“但是我是准备追他，又不是博导选学生，不用知道他的个人简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葛兴不赞同地道：“人家可是书香门第，父母都是高校教授。他爸是中科院的，妈妈是教历史的，一家子知识分子——你不得投其所好啊。”
蒋衡对这种查户口一样的背调没多大兴趣，他绕过葛兴，走到文件柜前把一份重新归档的老旧档案塞回去，随口敷衍道：“嗯嗯嗯，知道了，还有呢？”
“而且据我的了解，他前男友数量没你多。”葛兴转过身，顺势一蹦坐在他办公桌上，摇头晃脑地说：“好像也就谈过两三次恋爱——不过时间都不长，应该没有历史遗留问题，可以放心下手。”
蒋衡：“……”
失策，他怎么没看出来葛兴还有做私家侦探的潜质。
“不过你俩的名声真是半斤八两。”葛兴感慨了一句：“还有人要我提醒你，说玩玩就算了，最好不要动真感情。”
“怎么？”蒋衡随口问。
“他从来不负责的，每次的分手理由都非常让人捉摸不透，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翻脸。”葛兴笑眯眯地说：“我说那正好，让你们俩以毒攻毒，就当为民除害了。”
蒋衡笑了一声，说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危险分子吗？”
“我对你可没有危机感，咱俩的择偶偏好不一样。”葛兴大咧咧地一挥手，说道：“我是信奉博爱主义的，跟你不冲突。”
“好好好。”蒋衡说：“博爱的葛大侦探，需要给你调查费吗？”
“那就不用了。”葛兴说：“你俩要是定下来的话记得包红包就行。”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蒋衡好奇地问：“你的人生里是有什么拉红线的指标吗？”
“你看你这话，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葛兴啧了一声，说教道：“我这是为了普罗大众的身心健康着想，明白吗。”
蒋衡锁上文件柜，随口道：“所以你不会把我的资料也发给纪尧了吧。”
“那当然。”葛兴瞪大了眼睛，理直气壮地说：“我可不赞同盲婚哑嫁啊，跟你说，我可是信奉双方平等的，不会因为跟你关系更好就去坑他。你有的对方也得有，这才叫双面选择嘛！”
蒋衡：“……”
“葛老板，我觉得你不该开赛车改装店。”蒋衡诚恳地建议道：“你该去开婚介所。”
“哎，你怎么说的呢。”葛兴长长地叹了口气，竟然像是早就对这个提议有所心动一样：“可惜Gay圈这个需求太少，开店肯定赔本，我只能在你们身上找点乐趣。”
蒋衡对这种拉皮条的爱好有些无法理解，于是他干脆放弃了接驳葛兴的脑回路。
他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外套挂在手里，顺便从桌上捞过手机按开，看了看新来的微信消息。
“我准备下班了，你自便？”蒋衡问。
“下班这么早啊，出去玩儿呗。”葛兴从办公桌上蹦下来，兴致勃勃地道：“正好周末，坝上那边的马场扩建了，去玩两天呗。”
“不去。”蒋衡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回复了条消息：“约了纪尧。”
葛老板沉默片刻，虚心请教道：“所以你压根不需要我拉红线对吧？”
蒋衡揣起手机，闻言回过头，附赠了一个友善而怜悯的标准笑容。
葛兴：“……”
蒋衡跟纪尧约了见面吃饭，然而临到了对方校门口才被放了鸽子。纪尧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是临时遇到点问题，今晚估计要爽约了。
蒋衡把车停在一个恰好能看见校门的地方，给他拨了个电话，却被纪尧挂断了。
这看起来像是任性上头耍人玩儿，要是换了葛兴，现在大概率已经调转车头原路返回，顺便还得跟狐朋狗友吐槽一晚上。
然而蒋衡琢磨了一会儿，没走，熄了火坐在车里，顺便看他这周要用的实习资料。
他在校门外从晚上六点半等到快九点，做完了整篇工作计划，纪尧的新信息才姗姗来迟。
“抱歉，我爸妈临时过来了，我之前也不知道。”
蒋衡愣了愣，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察觉出了某种火药味，于是发了条信息过去，问道：“你没事吧？”
那边没再回话，看起来像是百忙之中抽空给他发的消息。
蒋衡想了想，收起手机又等了一会儿，才远远看见学校门口走出来几个人影。
纪尧落后在一对中年夫妻身后，他们之间看起来气氛有些凝滞，全程没有交流。纪尧双手揣在兜里，微微垂着头，只是走到路边帮忙叫了个车。
上车前，女人回过头，似乎跟纪尧说了两句什么，纪尧沉默着点点头，于是女人没再说话，紧随着中年男人上了车。
纪尧目送着出租车离开巷口，正想转身折返回去，就听见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然后主动挂断了。
蒋衡发动车子，然后按了两下喇叭，等着纪尧看见他。
纪尧不认识这辆车，他心里产生了某种猜测，但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才握着手机，迟疑地走了过来。
蒋衡等到他近前，才摇下副驾驶那侧车窗，偏过头笑着看他。
“还有东西要拿吗？”蒋衡说：“没有就走，我饿得不行。”
纪尧显然没想到几个小时过去他居然还没走，愣了一会儿，才伸手拉开车门坐上来。
“你怎么还没走？”纪尧问。
“你没接电话，怕你出什么事儿。”蒋衡轻描淡写地掠过这一茬，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气泡水：“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高兴？”
“我爸妈来捉奸的。”纪尧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心累的疲惫感：“不知道谁跟我爸妈嚼的舌根，让他俩开始怀疑我性取向了——今天跑来突击查岗，想看看我是不是真跟什么男狐狸精不清不楚。”
某正对纪尧有企图的“男狐狸精”对此毫无危机感，语气轻松地明知故问：“怎么，挨打了？”
“没有。”纪尧喝了口水，讽刺地笑了笑：“我估计他们也没全信，只是怀疑，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来了又不敢明说，旁敲侧击的，说是要看看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学习。去我宿舍翻了一圈，又看了手机，什么也没发现，就走了。”

第10章 “只有你赶上了”
蒋衡家里说得好听是信奉独立教育，说的难听就是各顾各的。蒋衡从初中开始住校，一路顺顺当当自己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过被家长查岗的新奇经历。
但他大概也能理解那对中年夫妻的想法——论谁知道自己儿子是Gay，恐怕都坐不太住。
葛兴说纪尧家是书香门第，恐怕会更视性向问题如洪水猛兽。
“我们这种人，总要过这一关的。”蒋衡笑了笑，把车开出停车位，随口宽慰道：“有的人瞒得好，瞒一辈子，瞒到大家心照不宣。有的人不爱瞒，就天翻地覆地闹一场，最后要么老死不相往来，要么彼此各退一步，结局都差不太多。”
纪尧似乎是累了，他把椅背放低了一点，侧头往外看。
暖色的路灯在车窗上划出棱格一样的光，映在他身上，凉津津的。
“有什么意思。”纪尧淡淡地说：“大人们把孩子视作所有物，捏圆搓扁地想让孩子长成期待的样子。如果长得符合预期就算了，一旦不符合预期，他们翻脸会比谁都快——感情啊、恩情啊，什么都是能拿出来抗争的筹码。要是真闹起来，最后是输是赢，全看谁更豁的出去。”
“由此可见，女娲捏土造人的神话就是一种另类的控制欲映射。”纪尧说。
蒋衡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纪尧会有这种锋利的感触。
纪尧本地户口，条件不错，家庭也完整，成长环境里没什么缺陷型的硬伤，何况他还年轻，就算是性向也没到必须跟家里摊牌的时候，蒋衡很难想象他会跟父母产生什么尖锐到不可调和的矛盾。
但既然他主动提起，潜意识里就是想说这件事，于是蒋衡贴心地给他搭了个台阶，让他能继续下去。
“你们之间有矛盾？”蒋衡问。
“没有。”纪尧笑了笑，说道：“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才说这种话。”
北京的冬天比上海冷许多，车内开着暖烘烘的空调，很快在车窗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雾。
纪尧伸手在雾气上随手写了几笔，划出一个笔走龙蛇的签名来，随口问道：“你呢，你是哪种？”
“我是第三种。”蒋衡弯了弯眼睛，说道：“没人管我，自己说了就算。”
“那也挺好。”纪尧说。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羡慕还是什么。
“很多事都是这样。”蒋衡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只是有人坦诚点，有人虚伪点。”
“确实。”纪尧话锋一转，说道：“你知道我爸妈今天来跟我说什么？”
蒋衡挑了挑眉，疑惑地嗯了一声。
“他们听了风言风语，又不敢直说问我，就拐弯抹角地指桑骂槐。”纪尧弯了弯眼睛，笑着说：“于是我听了一晚上艾滋病传染渠道和骗财骗色骗保杀人的刑事案例分析，好像同性恋是什么十恶不赦沾上就死的事儿，搞得我都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蒋衡扑哧一声乐了。
“那你放心。”蒋衡半真半假地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是个守法公民。”
“我最讨厌被人冤枉，也最讨厌被预设错误。”纪尧说：“刚才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既然他们说有，那我如果没有，岂不是很亏。”
蒋衡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听身边咔哒一声脆响，纪尧解开了副驾驶的安全带。
偏巧他们刚到王府井的路口，红灯前，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蒋衡稳稳地踩住刹车，纪尧顺势凑了过来，挡住蒋衡大半视线，轻佻地捏着他的下巴，凑过去吻住了他。
蒋衡愣了愣，很快放松身体，配合地松开齿关，接纳了对方。
纪尧来之前似乎吃了块糖，唇齿间有淡淡的茶香味儿。他吻技很好，风格却有种跟外表不符的霸道。他勾着蒋衡的舌尖不许他躲，在狭窄的车座空间里跟对方结结实实地吻足了一次红灯。
蒋衡的目光往外一扫，在斜前方看到一辆车牌眼熟的出租车。
果然是一身反骨，蒋衡忽然饶有兴趣地想：老两口知不知道自己前脚“捉完奸”，后脚亲儿子就在旁边的车里跟男人接吻。
他突然觉得纪尧好像一只幼猫，当着主人的面乖乖巧巧，只敢在背后冲人呲牙亮爪子。
蒋衡对纪尧这种限定叛逆来了兴趣，微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攀了攀，还没等摸到什么，就被纪尧一把抓住手腕，按在了车座上。
蒋衡闷着声音笑了笑，主动退开一点，亲昵地亲了亲他。
“坏了。”蒋衡苦恼地说：“我好像真喜欢你了。”
纪尧舔了舔唇，管杀不管埋，施施然回味了一下这个吻，大约是觉得体验不错，于是勾了勾唇，附赠给他一个笑。
“绿灯了。”纪尧说。
蒋衡笑了笑，踩下油门，临时插队进了左拐路。
他临时放弃了原本带着纪尧去吃夜宵的计划，带着他一路远离市中心，歪歪扭扭地往不知名的目的地去了。
纪尧也不问他要把自己带去哪，他跟那辆承载着中年夫妻的出租车在路口擦肩而过，奔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看着对方远去的车尾灯，心里有种畅快的快意。
“葛兴把我的资料发给你了吧。”蒋衡忽然说。
“是啊。”纪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资料里连你不喝普洱茶都写了，情史占了一整章。”
蒋衡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
他把车拐下辅路，纪尧往外一看，发现他拐进了一个扭曲狭窄的小巷子。
小胡同边上零零碎碎地亮着几盏灯，大都是看不出营业主体的文艺网红店，只有门口的招牌适合拍照。
深更半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蒋衡把车停在远离路灯的路边，拉住手刹。
纪尧心下了然，觉得大约猜到了对方的用意，只是没想到他比想象的还放得开。
“葛兴跟我说，想要跟你谈恋爱，就要勾起你的兴趣。”纪尧说：“等到什么时候你没兴趣了，就是要甩人的时候了。”
“是啊。”蒋衡笑着承认道：“你要试试看挑起我的兴趣吗？”
纪尧还惦记刚才那个见缝插针的吻——蒋衡人长得不错，又知情识趣会配合，虽然吻上去是一时冲动，但纪尧并不讨厌这种冲动。
蒋衡还穿着上班时的正装，外套丢在车后座，现在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因为空调打的足，还解开了两粒扣子。
纪尧是个视觉生物，骨子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叛逆，所有人都说蒋衡难搞，可他偏偏觉得挺好。
巷子口的微弱的路灯照不亮深邃的小路，纪尧缓慢地凑过去，单腿跪在车座上，以一个环抱的姿势笼罩了蒋衡，顺手放下了他的车靠背。
蒋衡眸色渐深，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点。
纪尧的侵略性极强，借着蒋衡躲避的动作压过去，膝盖顶进了对方的两腿之间。
“你说，男人会有雏鸟情节吗？”纪尧问。
“不知道。”蒋衡也不在乎自己处于危险的下位，他单手扶上纪尧的腰，指尖极轻地在他衣料上磨蹭两下，意味不明地说道：“或许呢。”
“那我要是上了你，你的兴趣说不定能持续多持续一阵子。”纪尧说。
“好荣幸。”蒋衡笑了：“你已经开始想怎么长远了。”
纪尧：“……”
纪尧噎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被蒋衡绕进去了，把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
不亏是做律师的，话里话外都是陷阱，纪尧想。
以己之短克敌之长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纪尧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低头吻住了他。
蒋衡闷闷地笑了一声，伸长了胳膊把车子熄火，车内的氛围灯一瞬间全暗下去，只余留下暧昧的黑暗。
狭窄而密闭的空间里，暧昧的气氛上升得极快，纪尧很快感觉到背后渗出一层薄薄的热汗，将粗糙的毛衣黏在身上。
蒋衡冰凉的指尖在这种温度下存在感格外强，修长而灵活的手指顺着他的衣摆钻进来，只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纪尧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被这种生理反应弄得有些恼怒，一把攥住蒋衡的手腕把他扯出来，泄愤似地加强了一点力道，死死地把人困在车座上。
蒋衡被他吻得略微有些呼吸困难，但也没反抗，他享受着这种热辣的主动，还有角力时悬在钢丝上的刺激，反而觉得纪尧怎么看怎么顺眼。
纪尧把他的手腕按在他脸侧，蒋衡微微挣动了一下，一点点地将指尖插进了他的指缝里，形成一个十指交握的姿势。
这个姿势太过于亲密，他们俩掌心的温度和热汗交织在一起，纪尧有些不适应，想要挪开，却被蒋衡一把搂住了腰，硬是拽了回来。
“怎么？”蒋衡声音含糊，喘里带着点好听的笑意：“你亲我可以，我摸你一下不行？”
蒋衡一直觉得，亲密关系合不合拍，适不适应，是能不能走到一起的重要因素。
第一印象重要，眼缘重要，脾气秉性当然也重要，但如果亲密起来隔着一层膜，或别别扭扭、或客客气气的不合拍，那是一定过不下去的。
如果说他追纪尧是一时兴起，那此时此刻，这个兴趣显然达到了峰值。
纪尧今天大概是从实操课下来的，身上没有任何装饰，手表都没带。蒋衡余光里瞄了一眼，发现他袖口往上蹭了一节，从这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白皙微凸的腕骨。
细长白皙的手指松松地支在椅背上，被他攥在手里，视觉效果颇为好看。
蒋衡是知道自己有点怪癖的，现在看来，这个怪癖开始在纪尧身上愈演愈烈了。
“当然可以。”纪尧他眸色渐深：“你有的是机会可以摸我。”
他显然也有些情动，说着咬了一口蒋衡的唇瓣，手已经不老实地摸上了蒋衡的腰，从里面拽出了他的衬衫下摆。
蒋衡舔了舔微微刺痛的唇，手下这才猛然发力，搂着纪尧往怀里一带。
驾驶座空间极窄，惯性下很难保持平衡，纪尧膝盖一歪，整个人差点扑进蒋衡怀里。
蒋衡之前太过纵容，以至于纪尧以为气氛之下他们俩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现在蒋衡突然发难，显然有“出尔反尔”的嫌疑。
纪尧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手指顺着蒋衡的腰线摸上去，停留在他的腹肌上。
“我也很想来个刺激的。”蒋衡握住他的手腕，遗憾地说：“可惜车是租的，弄出痕迹还不回去。”
纪尧：“……”
不早说！
纪尧现在合理怀疑，他之前的顺从迁就都是故意的，纯粹是因为有后路兜着，才那么肆无忌惮。
“骗子。”纪尧咬牙切齿地：“你这张嘴骗过多少人？”
“不巧，我之前从不骗人。”蒋衡弯着眼睛：“只有你赶上了。”

第11章 “再奖励你一个秘密”
蒋衡跟“相亲资料”里写得不太一样，纪尧想。
在葛兴的相亲资料里，蒋衡足足有十多页PDF，图文并茂，精彩纷呈，客观资料里掺杂着大量的主观评价，打眼看上去让人很难猜测葛兴的真实意图——也不知道他是想把老友赶紧推销出去，还是想让纪尧知难而退。
在纪尧的印象里，圈子里吃得开的大多分为两类人，一种多情但轻浮；一种深情却木讷，相处舒服和安全感只能二选其一，很少有例外。
但蒋衡却好像跟这二者都不沾边，他身上挂着金光闪闪的“战绩”，前男友能组成一个排，可身上一点都没有那种令人厌烦的自负。哪怕承认了暗藏心思，叫人听起来也没有戏耍的轻浮意味，反而像是甜蜜又纵容的玩笑，尺寸拿捏恰到好处，让人听起来只觉得舒服和亲近。
纪尧烦躁的心莫名其妙地被蒋衡抚平许多，仔细一琢磨他的潜台词，还从里面听出了点微妙的“特殊”味道。
他垂着眼睛看了蒋衡一会儿，然后重新倾身过去，跟他接了个吻。
这个吻跟方才那种热辣的报复性行为完全不同，显得缱绻而温柔，好像他们不是刚认识没几天的暧昧的对象，而是已经相濡以沫多年的知心人。
“你说。”纪尧含糊道：“你要是去骗财骗色，不知道能骗到多少人。”
“哎——”蒋衡的手指插进纪尧汗湿的鬓发里，懒懒地拉了个长音：“这不能冤枉我，我可是良民。”
纪尧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在葛兴的资料里，第二页就写着蒋律师首屈一指的优点：他从不劈腿，也不骗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分开，从不吊着人不撒手。
或许正是因为海王“海”出了底线，他反而风评不错。
上哪说理去，纪尧想。
蒋衡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被蹭得皱皱巴巴，相贴的肌肤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混杂着蒋衡身上微苦的广藿香，显得他有种莫名勾人的凌乱感。
纪尧看得心里发痒，忍不住摸了一把他紧绷的大腿。
“今天不行，总有一天行。”纪尧不准备这么轻易放过他：“到那时候你还准备找什么借口？”
“其实我是个传统的男人。”蒋衡好像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被人耍流氓，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这种事儿应该建立在深层次的互相了解——”
“嗯？”纪尧眯起眼睛，轻飘飘地打断他的胡言乱语，然后扯开蒋衡的领子，在他侧颈上留下一个重重的吻痕。
“我不是很在乎体位。”迫于威胁，蒋衡弯起眼睛，从善如流地说了实话：“感情如果到了那个程度，自然就分出来了。”
不管怎么样，到底是蒋衡先服软，纪尧心里满意了一点，在蒋衡的吻痕上舔了舔，终于从他身上退开了。
怎么这么好哄，蒋衡想。都说男人在床上的话不能信，纪尧一句空头支票就能打发了。
他俩人交握的手还没分开，掌心的薄汗腻腻地黏在一起，握紧了有点打滑。
蒋衡的手收紧一瞬又松开，在纪尧抽手之前笑着收回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好辣。”蒋衡碰了碰自己微肿的唇，轻轻嘶了一声：“幸好明天是周末。”
“你怕人看吗？”纪尧问。
“那当然，谁有了宝贝不藏起来。”蒋衡说。
他说这话时领口还是大咧咧地敞开着，颈侧的吻痕暴露在空气中，颜色很快变深，看着格外有存在感。
纪尧的眼神在上面徘徊了一会儿，勾着唇角，得意洋洋地冲他笑了笑，脚腕交叠在一起，不自觉地晃了两下。
蒋衡看出了他的好心情，自己也变得心情不错。
他不在乎纪尧这种未经允许就圈地盘的行为，反倒觉得颇有意思。
蒋衡从来没见过纪尧这种人，叛逆和乖巧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自然地融为一体，很难不让人产生探究的兴趣。
他不可避免地对纪尧动了心，但心里又记得葛兴的“忠告”，知道面前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儿，说不准今天你侬我侬甜甜蜜蜜，明天就被踹。
不过，好在纪尧对他也有这种忌惮。
他们俩仿佛在悬崖上走钢丝，彼此都被对方的魅力所吸引，心有忌惮的同时又沉溺于这种危险的刺激，就看谁先控制不住掉下去。
蒋衡解开安全带，然后拢了下自己被蹂躏成一团的衣领，勉强将扣子扣好，从后座拎过外套披在身上。
“要出去？”纪尧意外地往外面瞅了一眼，发现除了之前那几家网红店外别无其他——甚至还有两家已经关门了，只剩下不远处一个灰扑扑的门脸还亮着灯。
“你在车上等我。”蒋衡说。
蒋衡说着开门下车，纪尧支着脑袋看他紧走几步，进了十几米外那个唯一亮灯的小门脸里。
那门脸不大，大门宽度也就一米出头，挤在扭扭歪歪的胡同里，显得有点可怜。
暖黄色的光从明净的玻璃门里铺出来，照亮了外面一个小小的手写黑板。纪尧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发现上面写的是天气预报、今日特价蔬菜标牌和星座指南，看起来非常混搭。
——这到底是家什么店，纪尧费解地想。
他在车上等了三五分钟，蒋衡才从那店里出来。
他手里拎着个比巴掌大点的纸质方盒，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不过上面包着一层缎带花，看起来很精致。
蒋衡上了车，打着火拉高空调温度，然后按开阅读灯，顺手把那小方盒放进了纪尧怀里。
纪尧一头雾水，确定道：“给我？”
“给我的。”蒋衡笑着说：“可以分你一半。”
他说着倾身过来，握住纪尧的手解开缎带，露出下面印着精致Logo的纸盒。
“我很喜欢第一个吻。”蒋衡点了点自己的唇角，笑着说：“所以再奖励你一个秘密。”
他说着掀开纸盒上的盖子，纪尧这才发现，纸盒里里面装的是一个小巧圆润的草莓蛋糕。
“今天是我生日。”蒋衡说。
纪尧愣了愣。
他习惯性地想问蒋衡怎么不早说，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蒋衡本来是想带他去王府井那边吃火锅的，不知道为什么临时改了主意，才跑到这边来。
——也就是说，他本来也没打算告诉自己这件事。
思及此，纪尧才反应过来，在葛兴那个恨不得把人祖宗八辈都翻出来的“相亲资料”里，确实也没有蒋衡的生日。
很反常，纪尧想，毕竟那资料里连蒋衡不吃松露和牛油果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写了。
蒋衡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先一步解释道：“我不跟别人一起过生日，所以他们不知道。”
他说着拆开纸盒内附赠的餐叉，稳准狠地挖下一勺蛋糕，喂到了纪尧嘴边。
纪尧下意识张嘴接了，浓郁草莓酱味道瞬间在他口中蔓延开来，尝起来有点微微的酸。
他咽下了寿星的第一口蛋糕，这才想起来问：“为什么？”
“因为我过生日的时候通常不怎么高兴。”蒋衡说。
他说着自己也抿了一口奶油，似乎觉得挺满意，于是紧接着又吃了一口。
纪尧端详着蒋衡近在咫尺的侧脸，觉得有点看不明白他。
如果说他喜欢这个日子，他没理由要把生日藏起来；如果他讨厌这个日子，可他又给自己定了生日蛋糕。
“那又为什么告诉我？”纪尧问。
“不为什么。”蒋衡说：“可能因为我现在挺高兴。”
他说着从蛋糕上插起一枚装饰性的草莓咬在齿尖，作势要喂给纪尧。
“好了。”蒋衡笑着说：“阿尧，你拿走我两个第一次了。”
纪尧：“……”
这话说的，恨不得字缝里都是歧义。
那枚酸甜饱满的草莓悬在纪尧唇边，不远处，那家混搭的烘焙店也关上了灯，显然蒋衡就是最后一位顾客。
“高兴什么？”纪尧又问。
他似乎固执地想从这件事上寻找一个答案，蒋衡闷声笑了笑，用草莓蹭了一下他的嘴唇。
“高兴需要理由吗？”蒋衡反问道。
好像确实不需要，纪尧想。
纪尧开始隐隐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选这种高危人物了。
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神专注而温柔，映着一点昏黄的明光，嘴角含着不自知的笑意，一分的爱意能足足表现出十分，仿佛他历尽千帆，等的就是你。
悬崖勒马，浪子回头，都是又刺激又有成就感的事情，一旦尝到甜头，很难不让人心动。
于是纪尧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咬破了那枚草莓，跟蒋衡分着吃了。

第12章 这简直是都市恋爱版的一千零一夜
在蒋衡二十四岁的第一天，他久违地跟其他人分享了自己的生日，并让出了自己一半生日蛋糕。
他订蛋糕时显然没想到自己有这种雅兴，尺寸订的十分保守，于是一整份生日蛋糕分完，在场的一个人都没能喂饱。
不得以，蒋衡只能拿出之前的预备选项，带着纪尧驱车回王府井又补了个火锅夜宵，最后才把人送回学校。
那份生日蛋糕仿佛无形之间消磨了他们之间的某种隔阂，纪尧按开安全带，离开前多开了句玩笑：“我以为你今晚不会送我回学校。”
“不急。”蒋衡依旧是那句话：“现在还早呢。”
纪尧可有可无地耸了下肩膀，他下车走了两步，回头时见蒋衡的车还停留在原地，于是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车窗很快下移，露出蒋衡的脸。
“怎么了？”蒋衡问。
现下临近午夜，学校门口的马路上人车萧索，纪尧抬手支着车顶，借着胳膊的遮挡低下头，飞速地亲了蒋衡一口。
“生日蛋糕很好吃。”纪尧说：“两周后给我也定一个。”
蒋衡眨了眨眼。
“要芒果口味的。”纪尧补充道。
蒋衡很快意识到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于是弯着眼睛笑了笑，说道：“好巧——有想要的礼物吗？”
“蛋糕定大一点。”纪尧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日快乐。”
他说着直起身，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什么来丢进驾驶室，然后摆了摆手，转头走了。
蒋衡目送着他进了学校大门，然后才拆开手里那个包装敷衍的小礼盒。
那礼盒只有半个巴掌大，显然是临时买的，收据被人拿走了，但小票还在里面，蒋衡掀开盖子一看，发现是一对蓝宝石的袖扣。
蒋衡想起吃饭时候纪尧中途出去了十几分钟，他当时还以为对方是有什么私事处理，现在想想，应该就是买这玩意去了。
蒋衡忽然笑了笑，心情颇好地当场换到了衬衫上。
“生日快乐。”他说。
冬夜的风拂过行道树枯瘦的枝丫，车灯在马路上一闪而过，很快没入了路口的车流中，消失不见了。
纪尧裹紧了衣服，迎着冷风慢吞吞地往宿舍走。他摸了摸唇角，隐隐约约感觉到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纪尧不由得在想。
在红绿灯前吻上蒋衡时，他心里其实是存着报复心的。他恼怒于父母的没来由的指责和管教，又觉得冤枉，所以想干脆把这个罪名坐实——反正他看蒋衡也挺顺眼，顺水推舟地接受他，也没什么。
他遵循冲动的本能吻了蒋衡，原本应该跟他挑破心思，来一段堪称风流韵事的露水情缘，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草莓蛋糕的味道太好，所以纪尧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忽然不着急这么草率地确定什么，产生了慢慢来也挺好的念头。
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纪尧既开始好奇蒋衡能做到哪一步，又觉得面对蒋衡这种人，如果过于急躁，确实有点可惜。
于是在之后整顿饭的时间里，他和蒋衡都没有提起确定关系这件事，他们俩仿佛彼此默认了某种关系的亲近，但都默契地没有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
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二十一天，等到蒋衡忽然发现他和纪尧这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周期已经超过了他以往的“恋爱保鲜期”时，纪尧的对话框已经停留在他微信置顶很久了。
他们见面的频率不算多也不算少，忙的时候一周一两次，闲的时候就两三次。但无论如何，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件事，是暧昧而私密的、会约好了一起去做的。
“纪同学牛啊。”葛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宿醉未醒的鼻音：“这简直是都市恋爱版的一千零一夜，三不五时地找点令人期待的共同目标吊着见面，吊着吊着就拉长了战线，妙啊。”
“嗯哼。”蒋衡站在衣柜前挑挑拣拣，把厚大衣和羽绒服叠好放进防尘袋，然后将略薄的衬衫和外套拿出来抖了抖，挂在衣柜里：“我也这么觉得。”
葛兴：“……”
电话听筒对面罕见地沉默了两秒，半晌后，葛老板讪讪地道：“你这个反应，我怎么觉得你俩像是在互相钓。”
蒋衡扑哧一声乐了：“是吗？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洪水猛兽。”
“算了，问你也问不出个什么。”电话对面的葛兴嘟囔了一句，不满地把手机换了个方向：“所以明天出来嗨皮吗？Bluebar新开业，开业庆典请了个超牛逼的地下乐团。”
“不去。”蒋衡说：“我有约了。”
“你又不来。”葛兴抱怨道：“我刚给纪尧打电话，他也说没空——你俩不会是又约在一起了吧，上周你们刚见过面。”
蒋衡调整了一下被蹭歪的蓝牙耳机，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有些事，知道答案还问，你说你是不是自找的。”蒋衡说。
“这都三个多月了，你俩还这么腻在一起。”葛兴震惊道：“你这次来真的啊？”
“我哪次不是来真的？”蒋衡轻飘飘地说：“恋爱这种事儿，没感情分开是对大家好，有感情的当然要继续，又不是灰姑娘，难不成恋爱超过一个月我就变成南瓜王子了？”
他滑不溜秋地像个泥鳅，八竿子打不出一句准话，资深红娘葛老板听得抓耳挠腮，恨不得钻进他俩的手机里实况观摩这俩人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算了，你——你等着！”葛老板不满地嚷嚷起来：“我决定当面质问你。”
葛兴说风就是雨，当即挂断电话，二十分钟后就准时出现在了蒋衡家门口，咣咣地砸响了他的大门。
“好家伙，七点半，内环正堵车呢。”蒋衡震惊于葛红娘的效率：“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葛兴不见外地扒拉开蒋衡，冲到屋里咕咚咚灌完一杯水，这才像是活过来了，往沙发里顺势一倒，气若游丝地问道：“交代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交代什么？”蒋衡哭笑不得，拿着手机走过来：“你是追来要红包的？来来来，你说个数——”
葛兴拨开他的手机，不准备给他插科打诨的机会。
“我不理解。”葛兴一本正经地说：“你俩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没有的话赶紧把空子让出来，别双1互搞，占着那啥不那啥。给那些广大0号同志一点机会，有的是人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我有时候看不懂你。”蒋衡由衷地说：“你说我单身的时候你往死里撮合我俩，现在我俩搞在一起，你又在这撺掇第二春——你图什么？”
“看看，承认了吧，那不就得了？”葛兴说：“反正你俩都有意思，早点定下来算了，干嘛在这享受着单身人士福利搞暧昧？”
“着什么急。”蒋衡给葛兴重新倒了杯水：“又不是吃速食餐，填饱了肚子就行。”
蒋衡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本能地享受这种舒服的感觉。那种暧昧的、心照不宣的亲密并不因为时间而流逝，反倒因为彼此生活的叠加和交友圈子融合而变得更加微妙。
正如葛兴一样，圈子里的朋友大都对他们俩的事儿有所耳闻，于是他们说起其中一个时，会自然而言地提起另一个。
这种默认般的归属亲密感让蒋衡觉得新鲜，又因为对方是纪尧，所以并不讨厌。
“我还是挺佩服他。”葛兴感慨道：“他到底是怎么钓住你的，这简直可以开个班。”
“没什么，我挺好养的。”蒋衡倚在卧室门边，笑着说：“他送了我半个没吃完的生日蛋糕。”
葛兴显然没相信这句胡话，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不过正好你过来了，省得我额外告诉你。”蒋衡说：“下周别找我了，我都有约了。”
“干嘛？”葛兴这才看清他身后卧室地板上打开的行李箱，没好气地说：“你们俩要去闭关双修啊？”
“我论文写完了，正好赶上阿尧有假期，所以准备去日本玩儿一圈。”蒋衡说：“七天六夜，你可能找也找不到我俩。”
暧昧期的乐趣固然让人沉溺，但正如弓弦一般，韧性再好也不能光扯不放。
蒋衡最近隐隐约约探到了纪尧的态度，也觉得火候差不多是时候往前更进一步了。
“你行。”葛兴佩服地冲他比了个拇指：“我没想到啊，嬛嬛，你这次果然是认真的，谈个恋爱还准备赐浴汤泉宫了。”
蒋衡：“……”

第13章 “我老婆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
北海道的三月依旧停留在冬天，落脚的旅人正好赶上了一场薄雪。
纪尧裹着一件轻薄的羽绒服坐在车站旁边，捏着一张薄薄的旅行宣传单，翻来覆去地看得很仔细。
专供游客的旅行宣传单印刷得花花绿绿，几个著名景点上还用夸张的轮廓线标注了起来，哪怕不会日语也能看得很明白。
空气里还飘着雪粒子，纪尧竖高领子，从兜里掏出一截拇指长短的铅笔，在宣传单上随便打了两个勾，然后翻过这一页，去看宣传单后面的旅行小贴士。
过了一会儿，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松软的雪被踩得紧实，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纪尧头也不回，依旧专注地研究那张薄薄的宣传单。片刻后，一只手从他斜后方伸过来，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他脚边的行李箱拉杆。
啪——
纪尧眼神微动，轻轻用宣传单拍了一下那只手，还没等说话，就觉得有温热的什么东西贴在了另一侧脸边上。
纪尧回过头，才发现蒋衡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咖啡。
“这位漂亮的年轻人，是来旅行的吗？”蒋衡微微弯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眯眯地说：“请问您需要向导吗，我可以毛遂自荐。我对附近的旅行项目非常精通，还有相熟的旅店供您下榻。”
“不用了。”纪尧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人的座位空隙：“我老婆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
蒋衡扑哧一声乐了，笑眯眯地凑过来，含糊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你老婆有那么凶吗？”也不等纪尧回答，蒋衡自己先拆了这个戏台子：“趁我不在，就占我便宜？”
“你幼不幼稚。”纪尧推开他一点：“小学生都不玩儿你猜我是谁的游戏了。”
“逗你一下，谁让你看得那么入神。”蒋衡把买好的热咖啡塞到纪尧手里，然后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宣传单，扫了两眼：“有想去的地方吗？”
温热的触感驱散了风雪的冷硬，纪尧呵了口热气，把手心和手背轮流贴在咖啡杯上，把那巴掌大点的塑料瓶当暖手宝用。
“没有。”纪尧说：“感觉都差不多。”
蒋衡来之前做了一点攻略，闻言提议道：“下午去北海道神宫？”
“我为什么要拜日本的神？”纪尧莫名其妙：“他又不保佑我。”
“那去做巧克力？”蒋衡脾气很好地给出备选。
纪尧显然对这个活动更不满意了，他脑补了一下两个大老爷们挤在巧克力工坊里把成品巧克力熬成酱再倒进模具冻成巧克力的场面，就觉得简直浪费生命，恨不得在脸上写出肉麻俩字。
他不动声色地表达着自己的抗拒，蒋衡也不着急，施施然折起宣传单揣进兜里，然后把纪尧夹在指缝里的铅笔也抽走了。
他没带手套，体温比纪尧还低，修长的手指关节冻的有些泛红，纪尧被他冰了个激灵，下意识攥住他的手，把咖啡贴在了他手背上。
蒋衡显然被这个动作安抚到了，眉眼带上一点柔和的笑意，他揉了揉纪尧的指尖，把手抽走了。
“算了。”蒋衡说：“先去放行李，然后吃午饭。”
现在才上午十点半，他们还有大量的时间用来消磨。蒋衡对打卡景点没什么执念，反正他们是出来放松的，只要玩儿得高兴，去哪都没什么所谓。
这个活动显然“正常”多了，纪尧站起身来，跺了跺脚上的雪，这才反应过来什么。
“你为什么只买一杯咖啡？”纪尧问。
蒋衡从他身边绕过去，然后一手拉过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攥住了纪尧的手，揣进了自己兜里。
“因为没手拿。”蒋衡理直气壮地说。
纪尧有时候很佩服蒋衡谜一般的人脉，他好像无论想做什么，都能在犄角旮旯里发展出一堆有用的朋友。
他不知道走了哪个朋友的门路，订到了一家完全不对外开放的温泉民宿酒店。酒店位置偏僻，从外面看门脸甚至有些简单，以竹木架构为主，很像上世纪的建筑风格。
这家民宿外面甚至没有招牌，进门才发现别有洞天。
中庭内的枯山水打理得很精致，一进门就能闻见浓浓的硫磺味道，空气中泛着湿暖的水汽，纪尧长舒一口气，感觉从冬天一脚迈进了春天的大门。
民宿的管理者是个年近半百的女人，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依旧能看出脸上年轻时的好相貌，颇有些风韵犹存的意味。
她走上前来，冲着蒋衡和纪尧笑着打了声招呼。
“预定了东庭园。”蒋衡说。
那位老板娘了然地点点头，招呼了一位年轻的少年，帮蒋衡把行李提了进去。
纪尧的日语一般，词汇量仅在日常用语里打转，水平仅仅徘徊在能用日英交杂的方式跟人正常交流的水平。
可惜老板娘说话带着一点口音，语速一快，纪尧就像是在听完形填空的听力题，连蒙带猜也只能听个大概。
好在蒋衡对这种交流模式完全没有障碍，否则他们现在就只能连比划带猜才能成功Checkin了。
老板娘语速飞快地介绍了情况，然后把蒋衡和纪尧送到了他们预定好的房间，这才笑眯眯地行了礼，帮他们带上了房门。
“这里一共八间房，正好都订满了。”蒋衡贴心地翻译道：“所以晚上八点半大厅会有表演，有兴趣可以去参与。”
“什么表演？”纪尧问。
蒋衡显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没有明说，他冲着纪尧眨眨眼，笑道：“民俗表演。”
说话间，有人再一次敲响了房门，蒋衡开门一看，才发现是刚才替他拿行李的少年去而复返。
他手里拿着两张花签一样的信笺，交给蒋衡。
“这是身份票据。”少年的英文显然不怎么熟练，面对着异国客人有些磕绊：“凭票参加晚上的宴会。”
“好的，谢谢。”蒋衡说。
东庭园外面是一片露天的竹林，现在季节不好，竹林显得有些泛黄萧索，叶片在地上落了薄薄一层，还没清理。
温泉就藏在竹林深处，在寒冷的气温下凝出袅袅上升的水雾。
屋内的气温比外面高不少，纪尧身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赶完飞机又在外面冻了一上午，现在一进屋整个人都懒懒散散的，半点不爱动，干脆把外套脱了往旁边一挂，准备午饭就在这里民宿解决了。
蒋衡把行李收拾好，一转头就发现纪尧不见了，他纳闷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靠近庭院的客厅找到了纪尧。
纪尧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浅咖色的高领毛衣，正站在门边看着外面的竹林。
蒋衡走过去，亲昵地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
“看什么呢？”蒋衡问。
“看温泉。”纪尧说：“看着就挺舒服，正好能弥补我上周疯狂赶作业的亏空。”
蒋衡闷闷地笑了笑，他的笑像是含在胸口，纪尧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有的是时间。”蒋衡侧头叼住纪尧的耳垂，用齿尖轻轻磨了磨，含糊道：“你要是喜欢，接下来的七天可以一直住这。”
纪尧轻轻嘶了一声，半边身子都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他耳垂是敏感区，被人轻轻一碰就会红，蒋衡觉得可爱，忍不住又舔了舔。
纪尧挣开他的怀抱，顺着这个姿势转过身来，跟他面对面。
蒋衡舔了舔唇，就着这个姿势低下头，吻住了纪尧。
他摸索着抓到纪尧的手，跟他十指相扣，把他的手腕按在了门板上。
纪尧很快回应了过去——大家都是成年人，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次旅行意味着什么，现在矫情显然没必要。
一吻结束，蒋衡饶有兴趣地捏了捏纪尧的指节，蹭了一下他的额头。
“蒋衡。”纪尧忽然开口道。
蒋衡：“嗯？”
“葛兴之前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开班。”纪尧玩笑道。
“他一天到晚就有这闲心。”蒋衡吐槽道：“他可能是中情局八卦分局的，别理他。”
“其实我也想问了。”纪尧伸手摸上蒋衡的脸，因为刚从外面进来不久，他整个人摸起来还是凉津津的：“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需要理由吗？”蒋衡说：“看得惯，待在一起舒服——多简单的事。”
纪尧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俩对峙了一会儿，蒋衡率先放弃，笑着亲了亲他。
“不想让给别人，想独占，想见到你别人看不到的那一面，越相处就越想知道更多。”蒋衡说：“当新鲜感不再是我考虑的第一顺位，就是喜欢了。”
蒋衡在这一点里相当坦荡，他从不遮遮掩掩自己的心意，也不觉得承认喜欢是件丢人的事，有什么就说什么。
纪尧的眼神柔和下来，抵着他的额头笑了笑。
“那你喜欢我什么？”蒋衡问。
“喜欢你安全。”纪尧很快道。
蒋衡顿时乐了：“还没人用这个词儿形容过我。”
“你只要知道你很好就行了。”纪尧拍了拍他肩头雪化的水渍，轻声说：“保持现状，我就能一直喜欢你。”

第14章 “来打个赌吧”
这个季节天黑得很早，纪尧吃完午饭后在民宿里睡了个午觉，三点多才跟蒋衡一起出门，刚逛了没多久，天就黑了。
这个季节是北海道冬季旅游的末期，老街入夜后的灯笼幽黄昏暗，配合着远处的霓虹灯光晕，有种游走于时代交接线的感觉。
游览街两旁花花绿绿地摆满了小摊子，纪尧放慢了脚步，从身边的小摊子上拿起一个小巧的红色狐狸面具钥匙扣。
“喜欢这个吗？”摊主热情地招呼道。
“多少钱？”纪尧问。
“九百五十円。”摊主说。
比那种纪念品小商店里的价格略贵一点，但因为这附近都是游客街，所以价钱也还好。
那只红狐狸眼睛狭长，眯缝着露出一个笑意来，看着有点神社的画风。纪尧对着灯光戳了一下那只狐狸面具，才发现面具内层做成了镂空质地，放在灯下时，暖黄色的灯笼光晕会透过面具的眼珠投射出来，配合着做工和阴影的轮廓，会让人产生正被注视的错觉。
纪尧看了一会儿，掏出钱包买下了这枚钥匙扣。
“怎么买这个？”
纪尧一回头，才发现蒋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正抻着脖子看他手里的钥匙扣。
“你怎么这么快？”纪尧有些意外。
现在正好是旅游旺季的尾巴，游客街上人还不少，他记得章鱼小丸子的摊子前面排队应该排得很远才是。
“前排有个好心人，帮我一起带了一份。”蒋衡说。
纪尧敬佩地看着他，用竹签插起一个小丸子，作势要喂给他。蒋衡偏了偏头，躲过了。
“小朋友的零食。”蒋衡说着把纸盒递给纪尧：“大人不能抢。”
“你只比我大一岁。”纪尧说。
“但是我已经工作了，你还在上学。”蒋衡弯着眼睛：“这有本质区别。”
纪尧说不过他，于是抬起手，用指尖勾着钥匙扣在蒋衡脸边上晃了晃。
嗯，是挺像，纪尧想，都是一副笑面狐狸样。
摊子上的灯笼光笼罩在蒋衡身上，把他米色的大衣映成薄薄的橘红，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映着一簇光晕，看起来湿漉漉的。
纪尧总是会沉溺于他这种专注而温柔的眼神——蒋衡给了他从没见过的恋爱体验，爱意深得像一片海，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纪尧不知道这种眼神里到底有多少水分，但依旧忍不住会心生贪念，想要从这双眼睛里得到更多注意力。
“送你了。”纪尧指尖一勾，把那钥匙扣塞进蒋衡手里：“跟你挺像的。”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种形象。”蒋衡笑着接过钥匙扣，也照葫芦画瓢地对着光晃了晃。
纪尧叼着一枚章鱼小丸子眨了眨眼，看着蒋衡将那个狐狸面具拴在钥匙扣上。
刚出锅的小丸子内芯滚烫，纪尧轻轻嘶了一声，下一秒，一个冰凉凉的吸管就贴在了他唇边。
纪尧咬住吸管，才发现里面是冰凉凉的蓝莓汁。
“都说了不跟你抢。”蒋衡说。
冰凉的果汁很快驱散了灼烫的痛感，纪尧心底微动，侧头看向走在他身边的蒋衡。
“你有顾忌不到的时候吗？”纪尧感慨道。
“有啊。”蒋衡说：“我又不是神仙。”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纪尧的表情明显不太相信。蒋衡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跟对方凑在一起胡混了三个来月，还没见到对方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很多事，想做到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难。”蒋衡握住纪尧空闲的那只手，说道：“我只是喜欢用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依旧很轻松，尾音微微上扬，好像说了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纪尧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仿佛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有些发痒。
游客街人来人往，走到密集的小摊前还要侧身从人群里挤过，放眼望去都是不认识的陌生面孔。
不用担心走在街上遇到熟人，也不用担心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会被围观。在异国他乡，他们可以毫无心理压力的接吻、拥抱、分同一瓶蓝莓汁。
纪尧咬着最后一枚章鱼小丸子，心里短暂地卸下了某种枷锁。
他盯着自己和蒋衡交握的那只手，在下一次人潮来临时没有松开。
游客街越逛人越多，渐渐被游客围得水泄不通，热门些的摊位前排着长队，逛也看不清什么。
蒋衡拉着纪尧又逛了一会儿，才看了看手表，说道：“快八点了。”
相比起游客大会，显然是民宿表演更有意思一点。他们落脚的民宿离游客街不远，步行回去刚刚好。
私人民宿的私密性极强，夜色下，从外面几乎看不出营业痕迹。但大厅里烛光摇曳，屋内各角落都站着年轻的侍者，等着随时帮客人取挂衣物。
大厅的布置跟下午出门前有了微妙的不同，大厅周围一圈被屏风隔出了八个隔间，每个隔间内放着数量不等的餐桌，中间的空地旁立着一只半人高的老式灯笼，是大厅里最亮的光源。
大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老旧的烛火摇动着，蜡烛燃烧的气味混杂着熏香，一进来就烘得人皮肉发紧。
纪尧被侍者领着走到东庭园房间的隔间坐下，饶有兴趣地环视了一圈。
不同的隔间内是不同的住户，有的是独自前来的，也有的是夫妻一起。隔间的私密性很好，因为距离的光线的原因，很难看清其他隔间内住户的脸。
纪尧和蒋衡是最后一批回来的客人，前脚刚落座不久，大厅对面的木门就被人推开了。
紧接着，十来个身穿和服的女人从门外鱼贯而入，垂着头，脚步轻缓地走到不同的隔间内，俯身跪在地上，行了个礼。
“艺伎？”纪尧有些意外：“不是说只有东京和京都才有吗。”
“私人地盘嘛。”蒋衡说：“也不奇怪。”
昏暗的烛火下，女人纤长白皙的脖颈驯服地裸露在外，拉伸出极漂亮的线条。
这些艺伎的人数似乎是按照客人人数分配的，纪尧身边的艺伎看起来还很年轻，但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看着三十出头的模样，五官生得很精致，穿了一身牡丹花纹的浅色和服，行动起来袖口的蝴蝶振翅欲飞，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夸张的妆容在烛火下显得恰到好处，纪尧的目光停留在女人袖口的蝴蝶花纹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看？”蒋衡忽然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外面很少能见到这样做工精良的和服，于是纪尧也没遮掩：“确实漂亮啊。”
蒋衡闻言没再说什么，笑眯眯地坐回位置上，抿了一口酒。
为了更好的体验，哪怕是在隔间内，两张餐桌都离得很远。
这不是一个说悄悄话的好距离，于是纪尧暂时收回了注意力，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表演。
空地中央的女人优雅而高傲，和服上金灿灿的线条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弹唱着某种不知名的旋律，纪尧微微眯起眼睛，听得很入神。
他第一次看这样的表演，对什么都很好奇。蒋衡歪着头，含着笑意看着纪尧亮灿灿的眼睛，觉得这一趟也没白来。
表演过半之后，空地中央的女人笑着邀请客人上去做些无伤大雅的小游戏。她大概是看脸选人，第一个就点到了蒋衡。
蒋衡笑了笑，侧头看了一眼纪尧。
纪尧冲他举了举杯，促狭地笑了笑。
“您二位关系很好。”纪尧身边的女人柔声说：“是很好的朋友吗？”
纪尧支着下巴，望着蒋衡走上去的背影，低声笑了笑：“是男朋友。”
他像是怕自己的日语水平不好，对方产生误解，又补充了一句：“恋爱对象那种。”
其实这句话不严谨，因为直到此时此刻，他们俩都没真正确定恋爱关系——但纪尧还是这么说了，也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伊织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看得出来。
“先生很喜欢您。”伊织说：“在别人观看表演时，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您身上。”
纪尧这倒没注意到，他想了想，说道：“这是他的习惯。”
“得到一个人的关注是很难得的。”伊织说：“这是很珍贵的感情。”
纪尧垂下眼，轻轻笑了笑，说道：“确实，我们感情还不错。”
“真好呀。”伊织说：“只是先生看起来很脆弱。”
纪尧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半吊子日语水平听错了。
“你说他？”纪尧说：“脆弱？”
“是的，看上去，先生是需要呵护的人呢。”伊织含着笑点了点头，恭敬而柔顺地为纪尧添上一杯酒：“不过您看起来也很无助。”
含蓄而柔软的用词不知怎么戳到了纪尧的心窝里，他沉默了两秒，把杯中的酒喝了。
“为什么这么说？”纪尧问。
“我有眼睛。”伊织指了指自己，轻声说：“我会看——我见过很多客人，他们都有心事。”
台上的蒋衡跟艺伎做完了一个小游戏，然后婉拒了对方继续的邀请，转过头对纪尧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示意自己临时有事，先一步离开了大厅。
表演已经看完了，后续的游戏环节纪尧没打算参加，但他鬼使神差地，没有跟蒋衡一起走。
或许是因为异国他乡，面对着一个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交集的陌生人，纪尧的内心忽然动摇起来，产生一种倾诉的欲望。
“你说，如果一件事注定结果，那还要去做吗。”纪尧说得很慢：“有一样东西，你明知道开场绚烂又甜蜜，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会变得苦涩、无趣、甚至怨恨和痛苦，如果这样，那还要开始吗？”
伊织用柔软的目光看着纪尧，轻声说：“为什么不呢？”
纪尧愣了愣，对这句反问有些反应不及。
“再过几个月，就是烟火大会了。”伊织说：“烟火惊艳，但时间短暂——可是就算这样，全日本的人，也没人因为烟花会冷却消失就取消祭典。”
“所以你觉得应该要尝试？”纪尧问。
“起码您看过了烟花的绚丽。”伊织说。
纪尧不可避免地承认，他被伊织说动了——或许他早就需要这样一个人，在恰当合适的气氛推他一把。
“感谢您。”纪尧说：“今晚的谈话很愉快。”
他说着喝完了酒，将酒杯放回了伊织手里，然后支着地板站了起来。
伊织知道他这是要离开的意思，放下手里的酒杯，跪坐在地上给他行了个礼。
“希望您下次来日本，可以赶上烟火大会。”伊织说。
纪尧点了点头，然后从侧门离开了大厅。
他没有在外面找到蒋衡的踪迹，问过侍者才知道他已经先回房了。
然而东庭园安安静静，灯也没开，纪尧迟疑地走进去，想找到手机给蒋衡打个电话。
宴席期间不允许携带拍摄设备，他的手机落在了卧室里。
然而纪尧刚走进客厅，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水雾——连接竹林庭院的那侧房门被蒋衡打开了，院子里点着零星几盏灯笼，温泉的热气钻进房间里，混杂着些微的凉风，吹得纪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紧接着，他肩膀一沉，眼前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别闹。”纪尧说：“我有话跟你说。”
“怎么？”蒋衡将他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搂着纪尧的腰，放开了挡在他眼前的那只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终于要承认喜欢我喜欢得不行，要给我个名分了？”
纪尧忽然笑了，说道：“是啊。”
蒋衡愣了愣，但很快，他抵着纪尧的额头闷闷地笑出了声。
“好巧。”蒋衡说：“我也这么想。”
他说着推着纪尧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了过去。
纪尧这才看见，不远处的地板上摆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和服——底色艳丽，是一件近乎宫墙的红，和服上绣着精致的菖蒲花纹，因为叠得方方正正，所以一时看不出是男款还是女款。
紧接着，他肩膀一沉，蒋衡亲昵地从背后环住了他，摊开掌心，露出里面的一枚硬币。
“来打个赌吧。”蒋衡咬了咬他的耳垂，笑着说：“如果你赢了，我就穿给你看；如果你输了，就换你穿。”

第15章 “你那婚介所还包售后吗？”
那个暧昧的赌局最后以蒋衡的胜利结束。
六年前的纪尧虽然强势，但好在年轻气盛、说话算话，虽然不太情愿，但到底在水到渠成的气氛里接受了某种命运的摆布。
这枚硬币确认了他们的关系，却在第二天离奇消失。不过蒋衡当时也没在意，只当是自己随手放在了什么地方，遗失了。
直到很久之后，这枚硬币才莫名其妙地从他的衣柜深处掉出来，从此被他鬼使神差地保存到今天。
从北京带到伦敦，又从伦敦带回上海。
我在干什么呢，蒋衡突然想。
他摩挲了一下手里冰凉的硬币，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然后艰难地欠了欠身，拉开抽屉，把这枚硬币放了进去。
金属与木制品相撞，发出极轻的碰撞声，蒋衡弓着腰坐在床边，忽然觉得很无趣。
或许是人生病时都会觉得脆弱，蒋衡从来没觉得这栋房子这么大，以至于显得有些空旷。
空旷到只要他安静下来，房间里就一点生气都没有。
蒋衡落脚的这栋房子是二手房，他回来的时间尚短，还没空出时间好好打理私人领域，以至于这栋房子的装修水平依旧停留在十年前。
高科技的家具系统还没来得及进驻这栋房子，房间内唯一不需要蒋衡自己动手操作就能工作的只有扫地机器人。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就只有昏暗的床头灯，蒋衡顺着大开的卧室门往外扫了一眼，只看到了黑洞洞的一片夜色，还有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家具轮廓。
蒋衡不喜欢这种极安静的黑暗，有心想要站起来开灯，可刀口又牵拉着直泛疼。他坐在床边垂着眼权衡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算了。
他在床边坐着歇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换上睡衣，抖开被子把自己塞了进去。
他躺下了才发现自己忘了关闭床头灯，但蒋衡目测了一下距离，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放弃了再爬起来一次的想法。
蒋衡不习惯陌生而开放的休息环境，住院的这几天，他的休息时间被压缩成不同长短的碎块，一晚上能醒来三四次，精神已经疲惫到了他预设的危险值。
他明明已经很累了，但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有丝毫睡意。
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因为颜色的缘故，很容易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蒋衡睁开眼，恍惚间想起来北海道那家温泉民宿里描绘着花草纹路的纸灯笼。
相似的两种视觉感在他的记忆里交叠成同一个画面，蒋衡伸出手想要遮挡什么，于是那浅薄的光晕顺着他的指缝轻柔地流落过来，细碎地落在他眼睛里。
片刻后，这样静默的气氛突然被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蒋衡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一瞬间把他重新拉回了喧嚣的日常里。
“喂？”
“你回国了？”电话那边的声音一惊一乍的：“你居然不先跟我说！”
“葛兴？”蒋衡意外地挪开屏幕，看了一眼上面的来电显示确认：“你怎么知道的？”
“纪尧跟我说的啊。”葛兴靠在阳台上，咬着烟嘴，含糊不清地说：“他前几天告诉我你在上海，我才知道的——你电话前两天怎么打不通，躲债呢？”
蒋衡的注意力被熟悉的名字收束成一线，紧接着又听笑了。
“开了一刀。”蒋衡开玩笑道：“刚从病房出来，现在身上还一股消毒水味。”
电话那边的葛兴哎哟一声：“没事儿吧，严重吗，什么毛病啊。”
“没事。”蒋衡语气轻松地道：“正好碰见个妙手仁心的好大夫，及时救了我一命。”
葛兴没多想，随口道：“那你可得给人送面锦旗。”
蒋衡支着床头坐起来，应和了两句应该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招呼声，隐隐约约能听见是喊葛兴的名字。蒋衡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这时候正好是葛老板夜场嗨皮时间的开始。
这两年，他们联络的频率不高，潜移默化分开的生活圈造成了话题的空白，蒋衡正想顺水推舟地结束这次问候，谁知葛兴先他一步开了口。
“你当年……”葛兴顿了顿，似乎是抽了口烟，才接着说：“为什么走得那么急？”
这个问题问住了蒋衡，也像根针一样刺破了这几年来的空白，蒋衡心里松了松，感觉好像这通电话的气氛也回到了几年前。
他舔了舔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没什么理由。”蒋衡说：“正好有空，又想出去深造，就当散心了。”
葛兴轻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他的口是心非。
“我反正没什么说的。”葛兴坐在阳台栏杆上，眯着眼把烟蒂弹出去，看着一点火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落在别墅院里的游泳池里，熄灭了。
“只是告诉你一声，我把你电话也发给纪尧了。”葛兴说：“头几天他来问我，我就顺手告诉他你的现状了。”
这八卦局局长，蒋衡想，他不会真是从中情局出来的吧。
蒋衡一听就知道，葛兴不知道那个“妙手仁心”的好大夫就是纪尧本人，还以为他俩没遇上，于是跑他这来端水的。
不过纪尧问他干什么，蒋衡有些意外，他还以为纪尧恨不得跟他老死不相往来，一辈子别遇见呢。
还有——
“这么些年了，我还是不明白。”蒋衡说：“你拉红线就算了，连分手的居然都管，你那婚介所还包售后吗？”
“你不懂。”葛兴的声音很飘渺：“我就是想证明，咱们这种人，也不是醉生梦死得过且过的——凭什么做Gay不能有幸福，不能有长久？”
蒋衡愣了愣。
“我是没机会了。”葛兴说：“你们加油吧。”
葛老板难得吐露点心事，没用他那套博爱论糊弄人，自己说完了也有点不好意思，幽幽地叹了口气，就借口要去玩儿挂断了电话。
蒋衡被葛兴这么一打岔，仅剩的睡意也彻底消失了。
他捏了捏鼻梁，看着挂断的手机屏幕，最后决定放弃无效的睡眠休息时间。
他选择性地无视了高景逸的“警告”，往律所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个点儿了还有实习生留在律所加班，蒋衡的电话刚响了两声，就被人接通了。
“之前高总是不是转过来一个案子？”蒋衡说：“把资料发给我吧。”

第16章 “……纪尧？”
纪尧以为，郝雨说的“等消息”是等处理方案和沟通结果，没想到他等着等着，等来一个休假通知。
“小纪啊，你千万放心，院里这边绝对没有别的意思。”郝雨像是生怕他多想，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是这样，主要是最近医闹伤医新闻太多，院里也是为了保障你的安全——你是没看到李家家属的那个架势，我之前送他们出去的时候，看大厅还等着几个五大三粗的青壮年男子，也不知道是家属还是保镖，看着就渗人，谁知道李女士会不会突然上头，做出点什么来。”
最近几年医患关系紧张，热搜上时不时就冒出个血溅诊疗室的事件，搞得全上海都在做伤医杀医的应急预案，谁也不敢抱着侥幸心理冒这个风险。
纪尧虽然不大乐意，但到底还是有点打怵这种不讲理的病人家属，闻言放下手里的签字笔，问道：“休多久？”
“一周吧。”郝雨比了个一的手势，叹了口气，为难道：“其实你也知道，你们科室缺人得厉害，但是没办法，还是安全更重要。医闹年年都有，医生培养起来可不容易，要是为了这点误会出什么事实在不值当。而且之前几个月科室人口不足，你帮忙加了不少班，现在也正好调休。”
“这段时间里我们会尽可能跟患者家属沟通交流，能达成共识当然最好了。”郝雨说：“院长的意思是呢，这段时间就算你的正常调休，咱们走自己的行政考勤流程，你补个调休申请单上来就行。”
纪尧明白他的意思，走行政流程，就等于他是工作内调休，跟患者家属和医疗事件没有关系。
“行。”纪尧说：“谢谢主任。”
郝雨搓了搓手，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也是辛苦你了。”
郝雨真心实意地替他发愁，纪尧反倒没他那么担心。
做医生的，职业生涯里总能遇见那么几次麻烦。纪尧看得出来，李玲华不属于极恶意医闹的范畴，她不说要赔偿，只说要讨公道，就是典型情绪激动、无法接受儿子死亡事实的母亲。
这种人说麻烦很麻烦，因为常规手段的赔偿或道歉对他们来说都没用；但说简单也简单，只要对方能冷静下来接受现实，也就没事了。
就当带薪休假了，纪尧想。
他送走一步三回头的郝雨，然后回到办公室把最近病人的病例整理好交接给被临时抓回来值班的同事。
同事唉声叹气地趴在办公桌上，一脸生无可恋地抬眼看他：“你这一休假，我得忙到脚打后脑勺。”
“辛苦几天。”纪尧说：“我也希望医务科那边赶紧解决患者家属的问题。”
“确实，这事儿也不能怪你。”同事摇摇头，从他那边接收了病例信息，随口问道：“有什么要额外注意的病人吗？”
“有特殊情况的都标星了。”纪尧说：“就是——”
他本来想交代一下蒋衡不遵医嘱私自离开医院的事，但转念一想，对方后天就能办理出院手续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就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那行，我知道了。”同事说：“放心吧，有事儿我给你打电话。”
纪尧上班这几年来，还是头一次一口气放这么长时间的假，走出医院大门时还有点不太习惯。
临近半夜，门诊部的大楼黑沉沉的，急诊部倒是灯火通明，救护车呼啸而过，停在急诊楼门楼。
医护人员火急火燎地从纪尧身边跑过去，纪尧侧着身往旁边避开一点，给担架留出了通行通道。
患者家属跟着推车后面哭天抢地，血从推车缝隙里渗出来，淅淅沥沥地淋了一路。
医院好像每天都一个模样，但又似乎不尽相同。纪尧弯下腰捡起地上一个漆黑的皮夹，然后紧走几步，顺手拽住急火火的家属，把皮夹塞进对方怀里。
“东西掉了。”纪尧说。
那家属六神无主，捧着皮夹愣愣地盯着纪尧看了两秒钟，才连忙冲他鞠躬道谢。
纪尧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拢紧了外套，从人群中穿梭而过，从急诊部的大楼横穿过去，离开了医院。
最近不顺心的事确实太多了，休息休息也好，纪尧想，他现在只想避开患者家属和前男友安安静静地去躲个清净。
他在家里睡了几个整觉，里里外外做了两次大扫除，擦了三次空调，才被闻讯而来的何向音从家里挖出来。
“多大点事儿啊。”何向音说：“至于打击得你在家腐朽吗？”
“注意用词。”纪尧说：“没人在家腐朽，我是在家休假——你家喝水的杯子在哪？”
“休假？”何向音从厨房踩着拖鞋出来，高高地挑着眉头，说道：“休假你还不出来浪，给你打了几个电话约你都约不到，我要是不去敲门，我怕你睡死在家里。”
“我上个月加班加累了，想补个觉不行？”纪尧不耐烦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拖鞋往餐厅那边走。
“别找了，没杯子。”何向音耸了耸肩，说道：“前天跟二狗吵架刚摔碎。”
纪尧：“……”
“行吧。”纪尧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当我没问。”
“不过说正经的，你说那女的家里要是够有钱，不会真把你搞了吧。”何向音说：“你可得小心点，别被医院抓出去顶缸。”
“你以为演电视剧呢？”纪尧不怎么在意：“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急救中造成的人员伤亡不构成过失责任，她就算告也没事。”
“万一人家特别有人脉呢？”何向音越想越觉得危险，把手里的泡面叉子一扔，只端了个碗就坐过来，忧心忡忡地说：“然后左右操作一下什么的。”
“医院也不能同意。”纪尧说：“别想那么多了，医疗纠纷一年到头那么多，有几个真对簿公堂了。就算家属情绪激动，总有理智点的亲戚帮着劝——”
他话音未落，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纪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了电话。
何向音没看清来电显示的对方是谁，就看纪尧嗯嗯啊啊地答应了几声，然后挂断了电话站起身，走到门边拎起了外套。
“哎，要走啊？”何向音眨眨眼，懵逼道：“不是说一会儿吃完饭去唱歌吗？”
纪尧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红烧牛肉面，说道：“不了，医院打电话让我去协助调查。”
“协助什么调查？”何向音警惕地看着他：“不会真有暗箱操作吧。”
纪尧套上外套，无语地看了他两眼，然后从门口的装饰吊篮里抽出两根细长的麻杆递给对方。
“你还是吃面吧。”纪尧说。
纪尧打了个车回医院，因为正在休假期，所以也没去办公室打卡，一路坐着电梯上楼，准备先去找郝雨。
郝主任的办公室门半开着，纪尧上去时，之前急诊室的护士长刚从里面出来。
“小心点说话啊，纪医生。”护士长走到他身边拉住纪尧，小声跟他通气：“这次的病人家属好像是来真的。”
纪尧抬眼看了看半掩的办公室门，问道：“怎么了？”
护士长撇头示意了一下办公室里面，忧愁地说：“请了律师来呢。”
纪尧皱了皱眉，也开始觉得头疼了。
他以为李玲华就是情绪上头那么一说，走完正常的院内流程怎么也冷静下来了，没想到对方这么不依不饶。
“好，知道了。”纪尧说：“谢谢了。”
护士长摇摇头说了句没事，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先走了。
纪尧走到门口，就听办公室里郝雨正跟谁说着什么，语气还挺客气，听起来气氛不是很僵。
纪尧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对话停顿了一瞬，紧接着郝雨出声，喊了声进来。
纪尧推门进去，坐在郝雨对面的男人闻声回过头，跟他视线相接的一瞬，明显愣了愣。
“……纪尧？”蒋衡问。
纪尧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第17章 “麻烦纪医生送我一段吧”
蒋衡显然也没想到进门的会是纪尧。
他收到的案件资料没那么全，不知道是李玲华不认识纪尧还是怎么，资料书里只写了院方单位，没有具体责任人信息。
他和纪尧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到一起，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不可置信。
郝雨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看看纪尧，又看了看蒋衡，似乎从气氛里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这位是李玲华女士的代理律师。”郝雨为彼此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纪医生——你们认识？”
“认识。”蒋衡率先回过神，冲着郝雨礼貌地笑了笑，说道：“我上周刚在贵院挂过急诊，纪医生是我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纪尧被这四个字戳了一下，他垂下眼，不痛不痒地冲着蒋衡点了点头，也没打招呼，径直走到了办公桌旁边，拉开凳子坐下了。
“啊，那真是巧。”郝雨干巴巴地笑了笑，搓着手坐回原位，继续他刚才没说完的话题：“是这样，李女士的悲痛心情我们院方能够理解，但我之前也说了，我们走的是正常的急救流程，关于医疗事故的认定，您肯定也比家属明白。”
蒋衡含着礼貌的笑意微微颔首，却也不搭茬，只听着郝雨往下说。
“所以我们还是觉得，能协商解决最好还是协商解决。”郝雨说：“家属也没有必要那么固执。”
郝雨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心里并没抱太大希望——毕竟面前的不是真家属，只是个“代理律师”，这些人拿钱办事，如果李玲华真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们上哪去赚代理费。
果不其然，蒋衡软硬不吃，压根没搭他这句话茬，四两拨千斤地道：“当然，咱们都是为了公平公正地解决问题，既然我当事人心里有疑虑，那把这件事查清楚，对院方、纪医生，还有我当事人其实都好。”
他都把事情性质定到公平公正查明真相了，郝雨当然没法再说什么，老主任心里叹了口气，看了眼纪尧，想看看他的看法，谁知纪尧像是对他桌上那个白菜摆件起了浓厚的兴趣，眼睛扎上去就没挪过地方，郝雨明里暗里给他使了好几个眼色，纪尧愣是没看见。
郝雨无法，只能附和道：“确实。”
蒋衡没去过多关注纪尧，他像是真的公事公办，只把对方当成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主治医生，除了最开始打招呼之外，没再多看他一眼。
“之前那几位医护人员就是所有的在场人员了吗？”蒋衡问。
“还有两个人在轮休，今天不在岗，要是想找他们得改天。”郝雨说：“不过也不一定有收获，只能到时候问问看。”
李文手术那天，急诊室忙得很，跟病人患者家属有面对面实际交流的除了纪尧之外，只有两个护士。
但一是时间太久，二是事情闹得有点大，之前问话作证时，其中一个护士记不清那天的实际情况，也无法确切地肯定李文的父亲有没有说过疾病史和药物过敏史。
“纪医生。”蒋衡忽然说：“我当事人说，那天李文的父亲有明确告知你死者的疾病史，用药情况和其他细节，请问有这件事吗？”
“没有。”纪尧终于把注意力从白菜摆件上收了回来，闻言皱了皱眉，笃定道：“他什么也没说，就一个劲儿哭了，拽着我让我救他儿子。”
蒋衡侧过头，认真地看着纪尧，问道：“确定吗？”
哪怕算上分手那天，蒋衡也从来没有用这种疏离而责问的语气跟他说过话，饶是他们已经分手三年，纪尧还是感觉到了很不习惯。
他强压下心里不舒服的感觉，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不耐烦地说：“我确定。”
“第二个问题。”蒋衡说：“手术知情同意书是在李文父亲在场的情况下，由周芳女士签的字吗？”
纪尧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位“周芳女士”应该就是那中年男子身边那不知名的小三小四小五。
“……对。”纪尧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被李玲华抓住不放，他舔了舔唇，忍不住说道：“但是是因为李文的父亲拒绝签字。”
“请问有切实的拒绝行为吗？”蒋衡说：“言语或者动作。”
没有，纪尧心里一沉。
当时那中年男人只是一个劲儿哭，然后无视他的签字请求，并没有实际的推拒动作。
是因为他磨磨蹭蹭不肯签字，所以纪尧才习惯性地把通知书递给了一看就更加清醒的“家属”。
纪尧自己也知道这个答案可能对他不太友好，一时没说出话来。
蒋衡从他短暂的犹豫中获取了答案，没有再继续逼问他。
“李文先生的用药记录和当天的急诊病历单，我能带一份走吗？”蒋衡对郝雨说。
“这个……按理来说可以，但是要走手续。”郝雨说：“需要家属单独的信息调用授权书，还有相应的官方审查书。”
郝雨常年跟这些事打交道，心里自然知道律师有取证的权利，但病例单和用药记录是重要物证，院方的要求是能不给则不给。
好在蒋衡看着不好惹，但实际上还挺好说话，没有多纠缠什么，只是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好，那我回去补齐手续再来。”蒋衡说。
郝雨心里暗松了一口气，心说好在蒋衡没拿法院的取证授权书来压他，应该没什么恶意。
“那我送您？”郝雨说。
“不用了，您留步。”蒋衡客气地拒绝了，反倒是临走时看向了纪尧，问道：“纪医生不是在休假吗，麻烦送我一段吧。”
郝雨私心不太想让纪尧跟他过多单独接触，毕竟纪尧还年轻，郝雨担心他无意中被对方套话。
谁知他还没开口婉拒，纪尧反倒先一步站起来，说道：“走吧。”
纪尧说着跟蒋衡擦肩而过，先一步离开了办公室，蒋衡也不着急追他，反而冲郝雨笑着示意了一下，才落后纪尧几步走了出去。
纪尧不知道蒋衡为什么要他送，他今天从看见对方开始心情就很复杂，心态也不够稳定。
他一边觉得自己冤枉，一边又控制不住地觉得委屈。
纪尧清楚，如果今天换了任何一个律师在这，他除了烦躁之外都不会有别的念头，可偏偏是蒋衡在，所以他很难完全说服自己保持平常心。
可他偏偏又没立场这样——毕竟对方就是吃这碗饭的，只是恰巧吃到了他头上而已。他和蒋衡分手都三年了，对方也没理由在私人工作中顾及他的心情。
蒋衡的车停在医院后方的停车场，要过去需要穿过住院部后的一个小花园，纪尧带着他从楼里穿过，彼此沉默着，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花园中心，四下无人时，蒋衡才放慢了脚步，渐渐停了下来。
纪尧听出了他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下，转过身疑惑地看向他。
蒋衡从兜里掏出一盒细长杆的烟，对着纪尧示意了一下：“要吗？”
纪尧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盯着蒋衡，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态度的端倪。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蒋衡刚出院没几天，走路的速度跟不上纪尧，此时此刻见他停下，才慢慢走过去，把抽出来的烟往纪尧面前一递。
纪尧扫了他一眼，饶是他知道蒋衡今天就是来抓他的把柄的，职业病却怎么也忍不住。
他抽走了蒋衡手里那根烟，顺手揣进了兜里。
“不要。”纪尧没好气地说：“你也别抽，戒烟戒酒三个月，这是医嘱。”
蒋衡愣了愣，突然扑哧一笑，还真的把烟盒收起来了。
“你惹上麻烦了。”过了片刻，蒋衡眉眼处的笑意淡去些许，才正色道：“李文他爸是倒插门，这些年都是靠着李玲华扶持，才在上海站住脚的。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他八成是不满足当上门女婿了，在外面惹了不少风流债。”
“这些是你客户隐私吧。”纪尧忍不住刺他：“你就这么告诉我？”
“公开信息，只要有心，你想查也查得到。”蒋衡说。
纪尧没将住他的军，但事关自己，又忍不住不听。
“李文他爸有心算计李玲华想要离婚，但李玲华早防着他，把大部分资产转到了李文名下，现在要是离婚，他半个子都拿不到。”蒋衡接着说：“你之前见过的那个周芳，是李文他爸外面的小情人，最近正撺掇着他们离婚分家产。这里面事情很多，我不能全告诉你。只能说李玲华怀疑他儿子不是意外身亡，是被谋杀的，所以才抓着不放——你是撞枪口上来的。”

第18章 “因为你说过永远不会回上海”
人倒霉起来是没有理由的，哪怕你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不做任何多余的事，霉运也可能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你脑门上。
纪尧明白蒋衡这是看在“曾经”的份上，友情附送的提醒，想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可纪尧听完非但没觉得心里有底，反而更烦躁了。
“这是他们自己家的事，跟我没关系。”纪尧忍不住道：“我只是个大夫，所有患者上了病床都是一团血肉，对我来说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我也没有透视眼能知道他们家的血雨腥风——如果非要说特别，就是他确实害得满屋子医护人员一起吃阻断药。”
蒋衡点了点头，好像对他的态度并不在意，他无视了纪尧的抱怨，公事公办地问道：“差点忘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之前认不认识周芳？”
纪尧：“……”
纪尧的委屈戛然而止，打心底涌上一股不被信任的恼怒——他一直觉得，无论他和蒋衡之前有过什么好的坏的恩怨纠葛，他们毕竟都相处过那么长时间，彼此间有过了解，应该知道对方的底线在什么地方。
可现在看来，蒋衡无疑跟李玲华一样，已经预设他进入了“嫌疑人”的范畴。
纪尧忽然觉得自己这种冲对方诉苦的行为非常可笑，他努力想要说服自己不在意这种立场划分，但显然没能成功。
他的理智和情感激烈地搏斗了片刻，最后唯一能做到的只剩下回答问题，而不是转身就走。
“不认识。”纪尧冷冷地说。
蒋衡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也看不出他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有那么一瞬间，纪尧很想追问他，是不是自己的证言毫无作用，是不是只要李玲华是他的当事人，他就一定会站在对方那边，而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但很快，纪尧就咬住了舌尖，硬生生制止了自己这种冲动。
因为他知道答案。
没人能比他更了解蒋衡，之前在北京时，他就是有名的活阎王，一张嘴黑能说成白，白能说成黑，管他有理没理，委托人是好是坏，只要请了他，他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颠倒黑白。
他主打刑事诉讼，实习时什么案子都接，商业单子和法律援助他都去。做原告辩护律师时，他仿佛活生生的法治之光，只求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但做被告的辩护律师时，他又极其擅长诡辩，好像什么“杀人偿命”都下饭吃了。
纪尧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他把过失致人死亡诉成了意外事件不说，连赔偿金都给人打了个对折。
死者家属是低保户，家里没了顶梁柱，在法庭上哭天抢地，连旁听庭审的实习生都觉得不落忍，只有蒋衡自己无动于衷。
所以纪尧总觉得，对蒋衡来说，“公平正义”与否，全看他站在法庭上的哪一边。
别说站对面的是前男友，就是亲爹，纪尧也觉得他不会心软。
但思及此，纪尧心里反倒好受了一点。毕竟他早知道这就是对方的处事之道，在放弃了不必要的期望之后，心里自然不会觉得失望。
“我最近不会离开上海，如果你们想要走诉讼流程，那就随你们便吧。”纪尧说：“如果李玲华后悔了想要调解，也欢迎随时去跟院方谈。”
“好。”蒋衡说：“我会传达的。”
天色将晚，灰蓝色的天沉甸甸地压下来，冷风擦过纪尧裸露在外的手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和蒋衡同时沉默下来，这种安静的气氛蔓延在他俩人之间，泛起了淡淡的尴尬。他们俩都知道这就代表着话题应该结束了，可却谁都没有先开口告辞。
过了一会儿，纪尧心里一松，忽然觉得这种虚与委蛇很无趣——他们明明已经走到了相顾无言的地步，心里却还固执地觉得彼此应该留有余地，守着这点成年人的社交礼貌，实在虚伪又尴尬。
纪尧不知道蒋衡怎么想，他自己只觉得心累，于是叹了口气，先一步打破了这种沉默：“既然没事，那我就先走了，如果之后你要问什么，就找院方吧。”
纪尧说完，也没给蒋衡反应的时间，敷衍地冲他颔首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原路返回。
但他刚走出十来步，就被蒋衡重新叫住了。
“纪尧。”蒋衡说。
纪尧脚步微顿，侧过头去看他。
“你为什么没有留在北京，没去协和，反而舍近求远来了上海。”蒋衡突然说：“这跟你最开始的打算不一样。”
这是他们俩重逢以后，第一次明确地提起过从前。
纪尧不清楚蒋衡说出这句话时的心情，也拿不准他的用意，他隔着一条短短的石子路跟蒋衡对视着，想看看他到底是一时兴起拿他寻开心，还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蒋衡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坦荡荡。
好奇怪，纪尧纳闷地想，我可能确实不了解他了。
按他对蒋衡的了解，对方是绝不会主动说出这种话的人——他从不藕断丝连，一向洒脱，感情付出得快收回得也快。按照蒋衡自己的话说，就是“纠结毫无意义的东西只会拖慢生活效率”。
所以他的空窗期很短，也从来没有前任纠纷，分手了就干脆地跟彼此退回普通朋友的准线后，从不以旧情试探什么。
就算他和自己的恋爱时间远远超过“保质期”，纪尧也只觉得是因为他的兴趣一直没有消退。他从不认为自己跟蒋衡之前的那些前任有什么不同，也不觉得蒋衡会真的对他念念不忘。
何况他们俩当初分手的场面那么难看，纪尧可不觉得蒋衡心胸宽广到已经把那天的事忘干净了。
那他现在在纠结什么呢，纪尧费解地想，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什么“有意义”的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纪尧说。
蒋衡笑了笑，说道：“你知道我不爱撒谎，也不爱听人撒谎。”
纪尧无来由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冲着蒋衡浅浅地勾起了唇角。
“因为你说过永远不会回上海。”纪尧说。

第19章 “你带伞了吗？”
纪尧一直认为，他和蒋衡不应该再见面，也不应该再有来往。
因为无论他们当初在一起时彼此有过多少保留，有一件事都是不可否认的——那就是蒋衡确实为他破了例，将短期的“恋爱”无限拉长；而他也确实差点为对方放弃底线，打破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
当初恋爱时彼此付出了多少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确实在某个时间段内，成为了彼此最特殊的存在。
他们俩彼此间知晓秘密，保留默契，甚至连分手都是轰轰烈烈的，正如锋刃断折般干脆利落。
如果是腻了，乏味了，所以顺理成章地分手，那其实没什么，时间一长也就忘了。可他们俩分开得决绝又仓促，毫无缓冲的时间，反而让人无法释怀。
锋利的断口是不会消失的，放在无人问津处藏灰还好，要是拿出来碰一碰，免不得割得满手血。
所以他们俩最好的结局就是再也不见，彼此都当做世上没有这个人，否则一旦打破了某种假象，他们俩都很难再往前走。
这么些年，纪尧从来没有回忆过有关蒋衡的一点一滴。
在今天之前，他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想想，他可能是不敢。
蒋衡的眸光动了动，他似乎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差点连一贯的应对自如都没保持住。
他短暂地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才笑了笑，像是不打算直面这个答案。
“好像要下雨了。”蒋衡转移话题道：“你带伞了吗？”
纪尧心里微微一动，揣在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缩动了一下。
空气中的水汽十分明显，枯黄的草叶上挂了薄薄的一层霜，天色渐渐黑下来，石子路旁亮起了小小的草坪灯。
对了，纪尧想，曾经他和蒋衡“更进一步”的时候，也是在一个阴沉沉的雨夜里。
那是从北海道回来后的几个月，也是同样的晚夏。
那天正好是周六，纪尧按习惯回家住，偏赶上纪父单位有应酬，回来得晚了，老两口闹起了不愉快，一直折腾到午夜一点多钟还没吵完架。
纪尧在一墙之隔的次卧听着父母从今天吵到二十年前，从喝酒应酬吵到柴米油盐，最后摔盆砸碗一片沉默，只余留下纪母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木着脸爬起来，连外套都没穿，拿着手机就走了。
现在想想，那天也跟今天差不多，空气里缀着沉甸甸的水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纪尧想回学校，但时间又太晚，于是他最后在手机联系人里看了一圈，给蒋衡打了个电话。
蒋衡来得很快，纪尧在原地等了二十分钟，就见对方从出租车上下来，远远地朝他跑过来。
那天蒋衡穿了一身休闲装，眼镜都没来得及摘，走到近前时，纪尧看见他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
“怎么这个点出来了？”蒋衡说：“冷吗？”
纪尧摇了摇头，说：“不冷。”
蒋衡从他的回避中看出了他对前一个问题的态度，于是贴心地不再追问，只是脱下外套给他，陪着他压了一会儿马路。
他们走过了一段没有路灯的施工路段，然后走到大路上，路过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在便利店蓝白色的灯牌下，蒋衡忽然伸出手，拢紧了纪尧的衣领。
“要下雨了。”蒋衡说：“你带伞了吗？”
纪尧转过头，看了看便利店门口的便民货架，然后迎着蒋衡的目光，淡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纪尧说。
“正好。”蒋衡弯了弯眼睛，说道：“去我家吧。”
那是他们恋爱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向彼此开放私人空间，纪尧还记得那天北京的雨很大，他前脚刚进门，雨点后脚就敲在了玻璃窗上。
凌晨三点多，他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瓢泼大雨，洗完澡的蒋衡带着满身温热的水汽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亲昵地咬了咬他的耳垂。
“留下来吧。”蒋衡的声音很轻：“以后都住在我这里。”
纪尧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好”。
蒋衡好像总是在特定的气氛里出现，然后轻而易举地戳中他的心窝，于是他一步一步地，毫无反抗之力地就走到了自己没法回头的境地里。
时隔快六年，面对同样的人，同样的问题，答案却不会一样了。
“没带。”纪尧冲蒋衡晃了晃手机，说：“但我一会儿可以打车。”
蒋衡点了点头。
“好，那路上小心。”他说。
话音将落，他终于结束了这次寒暄。蒋衡先纪尧一步转过身，朝着石子路的另一头走去了。
纪尧揣着兜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只觉得他的背影好像还跟三年前一模一样，除了身形消瘦了一点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应该是身体还没完全康复的缘故，蒋衡的步速不快，但仪态很好，肩背也不显得佝偻，只是走出石子路时忍不住伸手扶了一下月亮门的门框。
他能察觉到纪尧的目光还停留在身后，但他没有回头。
蒋衡手术后的刀口还没完全愈合，时不时就会疼一下，不方便开车，于是下楼时就提前叫了代驾。
代驾的效率比他预想的快一些，等他到停车场时，穿着蓝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已经倚着小车在车旁边等他了。
蒋衡帮他按开了后备箱，然后慢吞吞地坐上副驾驶，扯过毛绒绒的腰靠塞进了怀里。
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天上就开始淅淅沥沥地落雨点，水滴砸在前挡风玻璃上，蜿蜒出一道浅浅的水渍。
蒋衡从保温箱里抽出一瓶温热的矿泉水，顺着吞下了一小把药片。
代驾在后备箱里放好东西，然后紧走几步上了车，照常询问他地点情况：“请问是到国金中心吗？”
“不。”蒋衡闻言想了想，临时改了主意，摇摇头说道：“去瑞庭水岸。”
“浦东的那个别墅区吗？”代驾问。
“对，西门。”蒋衡说。

第20章 取证
晚上七点半，还在正常的来访时间段内。
蒋衡将C区21-6栋的会面通知交给门岗的保安，成功拿到了一张临时停车卡。
瑞庭水岸是新建的别墅区，目前只销售了三分之一，园区内大部分房子黑沉沉的，偶尔有几栋院子里堆着水泥和沙土，看着刚刚开始装修。
蒋衡将车停在21-6门口的访客车位里，然后走到院门口，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李玲华的大女儿李南，她眼圈微红，没有化妆，长发发尾有些凌乱地打着卷边，看起来没有好好打理过。
“蒋律师。”李南勉强笑了笑，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大晚上的麻烦您了。”
“不麻烦。”蒋衡说：“都是为了早点解决问题。”
蒋衡说着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李南一眼，发现她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右手的美甲掉了两个，握手时看得很明显。
李玲华做实业起家，李南在她公司担任市场总监，他们这种人常年见客户，不会不注意打理自己的仪态。
看来是这几天都没出门，蒋衡想。
李南将他迎进门，别墅的大门虚掩着，刚一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蒋衡闻声抬起头，才发现二楼阳台的窗户没有关严。
一进门，原本模糊的争执声骤然清晰起来，听起来像是李玲华在单方面发泄怒气。
“我早知道，你恨不得小文死了，我也死了，你好跟你那小狐狸精双宿双飞。”李玲华的嗓子尖而利，掺杂着数不清的怒意：“我告诉你刘强，你休想吧，我宁可全捐了也不会给你一个子儿！”
“你这不是纯冤枉我吗？”男声显得冤枉极了，声调恨不得比李玲华还高：“小文也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能不伤心？”
李玲华冷笑一声：“那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之前是有点糊涂，但是虎毒不食子，这一点你总得相信我。”刘强的声音骤然软下去，讨好地哄劝着：“大人的事跟孩子不相干，我就这么一个血脉，我能舍得伤害他吗？”
“小文从小都是我在带的，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每次去医院都是我背着。”刘强的声音哽咽起来，低低哑哑的：“玲华，你可以说我不是人，我畜生，我经不起诱惑，对不起你娘俩，但你绝不能说我跟人合谋一起害小文啊。”
这句话像是终于打动了李玲华，争执声忽然停歇下来，过了几秒，才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
“别介意。”李南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她摸了摸后颈，小声道：“妈妈在跟爸爸吵架，小文的事——”
李南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妈妈虽然很生气，但说实话，毕竟夫妻这么多年，她打心眼里还是更愿意相信爸爸。”李南叹了口气，说道：“我劝过她，但她有点固执。”
“嗯？”蒋衡从李南的言语里敏锐地察觉出什么，随口问道：“您是觉得有什么隐情吗？”
“也没什么。”李南摇摇头，谨慎地没有说出猜测：“我只是觉得，男人既然敢背叛女人一次，就一定敢背叛第二次。”
蒋衡在玄关处换了鞋，闻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斟酌了片刻，选择了委婉的说法：“您看起来跟李女士更亲一点。”
“其实我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李南抱着胳膊，似乎觉得反正李玲华和刘强的争执已经被蒋衡听见了，其他的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从血缘关系上来说，妈妈是我的二姨——她当年身体不好，一直没有孩子，所以从我亲生母亲那里把我过继过来的，小文才是她唯一的孩子。这事不是秘密，只是蒋律师不知道而已。”
“原来是这样。”蒋衡半垂下眼，确认道：“所以李文先生就是李女士和刘强先生唯一的孩子吗？”
“对。”李南说。
蒋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换了鞋跟李南走进客厅，楼上的争执也告一段落，李玲华和刘强一前一后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看起来精神状态都不太好。
李玲华径直走向冷餐区，给自己接了杯冰水，刘强落后他好几步，有些局促地冲着蒋衡点了点头。
蒋衡冲他笑了笑，刘强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但又自己硬生生挪了回来，勉强也笑了笑。
李玲华看起来对刘强还有些微怨气，接完水后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转而向蒋衡走去。
刘强的脸色难看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原地犹豫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跟上了李玲华的脚步。
蒋衡从沙发上站起来，跟李玲华握了下手。
“蒋律师，辛苦了。”李玲华的脸色看上去相当疲惫：“医院那边的事情解决完了吗？什么时候能去起诉？”
“还没有，不过您放心，我这边有了切实的进展会跟您说。”蒋衡说：“我去初步询问了当事人和在场其他人员的口供，但是更细致的病例和用药单需要您的签字我才能取证。”
“可以。”李玲华心神俱疲，她抿了口水，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说道：“需要什么材料你都拿过来我签字就行了，只要能给小文讨回公道，怎么做我都不嫌麻烦。”
“好。”蒋衡点了点头，说道：“今天过来也是例行公事——请问李文先生的司法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李玲华眼圈一红，捂着脸冲着李南挥了挥手，说道：“去拿来。”
李南点了点头，很快从楼上的书房取下一份司法鉴定书，连带着文件袋一起交给蒋衡。
蒋衡拉开封口看了一眼，确定了里面的文件内容后没有拆封，而是顺手放在了身边。
“除此之外，我也要询问一下相关人员事件情况。”蒋衡说着看向刘强，温声道：“刘先生是吧，李文先生入院那天，是您在场吗？”
刘强冷不丁被他点名，浑身一个激灵，连忙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声是。
“我今天去过医院了。”蒋衡说：“院方的说法跟您有些细微的差异，他们说，没有收到你的情况告知，也没有从您这得到任何的患者信息，是真的吗？”
“不是，那怎么可能呢。”刘强的余光扫了一眼身旁坐着的李玲华，连忙否认：“我该说的都说了，是——”
蒋衡忽然做了个手势打断他的话，紧接着，他当着刘强的面从兜里掏出了一根录音笔，轻轻地搁在了茶几上。
刘强看着那根闪烁着蓝灯的录音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关键性信息上庭时是需要用作证据的，还是谨慎一点好。”蒋衡笑了笑，说道：“还有，作为律师，我还是希望我们最好开诚布公地交换信息，这样事情才能尽早解决……您说对吧。”
刘强忍住不去看录音笔上闪烁的蓝灯，用力地点了点头。
“刘先生。”蒋衡的语速不快，但咬字很准：“您确定自己有明确提供过关键性医疗信息，对吗？”

第21章 “感觉事情麻烦了”
刘强张了张口，眼神控制不住地再一次飘向那枚正在工作的录音笔。
看得出来，这东西给他造成了一点心理压力，刘强的手指绞紧又松开，眼神飞速地左右乱飘。
蒋衡静静地看着他，他细致而认真地观察着刘强的表情、眼神以及呼吸频率，没有贸然催促他。
但李玲华的耐心远不及蒋衡，她抿了口水，不满地踹了一下刘强的脚踝。
“怎么，不敢说了？”李玲华冷笑道：“就对付我有能耐，当着律师的面，不敢糊弄他？”
“胡说什么呢。”刘强下意识反驳道：“我是在想……那天我喝酒了，我怕我说的不对劲，误导人家。”
“不着急。”蒋衡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笑着劝和了一句：“这之后是要拿去公证证据的，确实谨慎一点好。”
“我……我当时是说了。”刘强说：“就跟那小大夫说的。”
“主治医生？”蒋衡说：“您确定记得说了？”
“我确定，我没喝多。”说出第一句话，剩下的就顺畅多了，刘强像是有意要在李玲华面前表现什么，笃定地说：“我就在急诊室门口跟他说的，还说了两遍。”
“当时还有别人在场吗？”蒋衡问：“其他医护人员之类的。”
“没有，但是周芳在。”
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刘强的肩背绷紧了一瞬，下意识瞥了一眼李玲华的表情。
果不其然，李玲华极冷地笑了笑，但因为正在问话，所以没有发难。
刘强硬着头皮往下说：“其他人，我也没什么印象了，当时急诊室人不少，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见我们说话了。”
蒋衡点了点头，又问道：“手术知情同意书是谁填的？”
“周芳。”刘强说。
“您当时在场，为什么不是您填的？”蒋衡问。
“我不知道。”刘强连忙摆了摆手，说道：“我……我记不太住了，好像是他们没给我。”
“直接给了周芳女士？”蒋衡确认道。
“啊……”刘强含糊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我当时太着急了，忍不住在抹眼泪，不记得自己看过单子。我到了没多久，他们就问了我几个问题就把小文推走了，说是要抢救。”
“蒋律师，那女人就干脆没安好心。”李玲华忍不住插嘴：“她早盼着小文死了，小文就是被她害的。”
“李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不能乱说。”蒋衡说。
“我有证据！”李玲华说着想起了什么，她一抹眼泪，转身上了楼，片刻后，她手里又拿着一份文件袋走了下来。
“我找私家侦探去查过那个女人了，她亲口说的，得在离婚前把小文解决！”李玲华把文件袋交给蒋衡，说道：“那医生肯定是她的帮凶！”
蒋衡微微一愣，显然对这一出有点意外，他捏着手里的文件袋，拉开封口往里看了几眼，发现里面除了文件和一沓照片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U盘。
蒋衡微微皱起眉头，觉得有点麻烦了。
李玲华说着狠狠瞪了一眼刘强，眼圈又红了。
“你找的什么狐狸精！”李玲华忍不住往他身上砸了个抱枕，狠狠地说：“你俩肯定是沆瀣一气来害我们娘俩！”
“不能这么说。”刘强虚弱地反驳道：“……我也没想到她真这么狠，我以为她只是说说的。”
李玲华情绪眼看着又要崩溃，李南不得不上前把他们俩分开。
蒋衡冷眼旁观，发现李南说得没错——李玲华对刘强还抱有信任，所以哪怕嘴上说着他们奸夫淫妇狼狈为奸，但实际上还是愿意听刘强的辩解。
而李玲华是苦主，是李文的亲生母亲，可惜当时事发时她并不在场，所以案件的关键点都在刘强身上。
他有没有给出关键信息，又有没有主观推拒手术知情同意书，是给这起案件定性的重中之重。
纪尧到底是严重不负责任导致病人伤亡还是意外事件；到底是违反规章制度还是紧急处理，全看刘强当时是什么表现。
可惜急诊室门口的监控拍不到沟通内容，想要确定这件事，还需要更多其他的证据。
蒋衡此行问到了自己想问的东西，他暂停了录音笔的工作，然后将其收起来，跟两份文件放在了一起。
李玲华和刘强彼此的情绪都不稳定，蒋衡不准备在这当居委会调解员，他见缝插针地找了个机会，趁着李玲华和刘强“休战”的关口提出了告辞。
李南将他重新送到院门口，蒋衡礼貌地停下脚步，示意她留步。
“蒋律师，不管怎么样，小文都是妈妈的命根子。”李南说：“还请您一定尽心，有责任的一个也别放过，给小文讨回个公道。”
“应该的。”蒋衡说：“职责所在。”
他说着冲李南微微颔首示意，然后礼貌地告了辞。
晚上十一点半，国金中心灯火通明。
二十三层南向的办公室亮着大灯，灯光从门缝里窄窄地划出一道，把门外的瓷砖一分两半。
高景逸路过公共办公区，余光随意地往旁边走廊里一扫，有点意外。
“蒋总来上班了？”他随口问旁边的同事。
“晚上才来的。”小姑娘也抻着脖子往里看了看，说道：“来了大概有两个多小时了。”
高景逸抽了口凉气，一时不知该说他敬业还是说他卷王。
“上梁不正下梁歪。”高景逸说：“你们一个比一个卷，有什么大案子非得点灯熬油啊。”
实习生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拿错了资料回来换的，只把蒋衡退出去挡刀。
“就是之前小刘那个案子啊。”实习生说：“蒋律出院之后过来要的资料。”
“那个？”高景逸皱了皱眉，说道：“那不就是个医疗纠纷小案子吗，值当这么加班吗？”
“不止呢。”实习生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感觉事情麻烦了，我刚进去送咖啡的时候，看见蒋律桌上还摊着刑法总则。”

第22章 “那我干脆别做律师了”
高景逸推门进去的时候，蒋衡的咖啡正好喝完。
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左手边丢着两个空的文件袋，面前的茶几上铺开大片的文件，高景逸扫了一眼，发现里面什么都有。
司法鉴定书放在他右手边，蒋衡微微弓着身子，正捏着手里的一张照片仔细端详。
高景逸站在门口，意思意思屈指敲了敲门，见蒋衡抬起头，才摇了摇头，说道：“这么拼干什么？这都几点了，还来加班。”
“我这个点在加班不稀奇吧。”蒋衡把照片往茶几上一丢，笑了笑：“倒是你这个时候过来可比我稀奇多了。”
“我来拿份合同就走的。”高景逸走进来，把手里拎着的文件夹举起来晃晃：“明天早上九点半的飞机，我就直接去机场了。”
“还去深圳？”蒋衡问：“李总那事儿还没完呢？”
“早着呢。”高景逸说：“分公司刚开，什么都得从头来。”
他说着反手掩上门，走过来弯腰勾过蒋衡的杯子，只往里瞅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还喝咖啡？”高景逸说：“你才出院几天，要不要命了。”
“就一杯。”蒋衡说：“医嘱没说不行。”
“医嘱还没说不许喝农药呢。”高景逸没好气地说：“你也喝啊？”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拿走蒋衡的杯子，顺便把他屋里的所有咖啡胶囊都搜罗起来揣进了文件袋里，活像个来搜刮大户的土匪。
蒋衡心累地叹了口气，捏了捏鼻梁。
“高总，你以后改做后勤算了。”蒋衡说：“王律高血脂你一有空就盯着人家点外卖就算了，现在我喝杯咖啡你也要管——我都想给你订做一个贴心阿姨的铭牌。”
“我是为了你们的身体健康着想。”高景逸说着走到他茶几前，低头扫视了一圈蒋衡面前的资料：“很麻烦？”
“有一点。”蒋衡也没避讳他，随手抽出一张活页笔记递给高景逸。
“李文死于术后感染。”蒋衡说：“他是个艾滋病患者，患病有个几年了，一直在吃药控制——不过好像控制得不太好，据李玲华说，她所知的都已经有体表症状了。”
高景逸嗯了一声，一边听蒋衡说，一边一目十行地扫视蒋衡写完的笔记。
“根据司法鉴定书和李文之前在私立医院的病例来看，李文的CD4值很低，在一百六左右波动。”蒋衡说：“这个数值原则上是不能上手术的，如果病情极度需要，也必须严格控制手术情况。”
“医生没特殊处理？”高景逸说。
“没有。”蒋衡说。
“那还说什么，医疗过失啊——就看这个刘强说的是实话还是假话了。”高景逸眨了眨眼，指了指手里的活页单：“假话，那就是医疗过失，医院赔几个钱就完了；真话，那就追责医生本人，多简单。”
“麻烦的事在于，李玲华老公的婚外情对象在一周前确实曾经说过想要谋害李文之类的话。”蒋衡说：“李玲华找了私家侦探，暗地里查了查这个女人，发现这个女人之前有数次在网上搜索过‘过失杀人和意外的区别’、‘意外杀人会判刑’吗之类的问题。”
“那这可真不聪明。”高景逸似乎觉得这个行为太简单粗暴了，不由得吐槽道：“有那个闲工夫百度，不如花钱买个律师问问，这不比搜索引擎保险啊。”
蒋衡忍不住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李玲华觉得，一定是周芳下手害了李文，他和那个医生串通好了，来要李文的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高景逸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觉得他似乎有点兴致不高。
这简直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蒋衡对工作有种出奇的热情，也不知道他是爱好法律还是爱好事业，越是疑难杂症他越有兴趣琢磨，高景逸认识他到现在，还从来没看他为了案子犯过愁。以至于他一直觉得蒋衡莫不是未来科技投放的工作AI，衣服一脱底下都是钢筋电缆线的那种。
而且这个案子就算扯出了别人，高景逸也没觉得难到哪里去，他啧了一声，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资料单，这才在字缝里看见个人名。
纪、尧，高景逸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两秒，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蒋衡刚刚回国不久的时候，有一次他俩闲时小酌，蒋衡心里不痛快，不小心把自己喝醉了，曾经就提到过这个名字。
那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蒋衡醉酒后主动提起一个人，当时蒋衡似乎有意放任自己醉过去，眼神里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含含糊糊的，像是想提，又像是不敢提。
高景逸当时没听清他说什么，下意识又问了一遍，然后蒋衡坐起来，固执地沾着茶水，把这两个字写在了桌面上。
“是很重要的人？”高景逸问。
当时，已经喝醉的蒋衡垂着眼看了一会儿桌面上的字迹，最后伸手将水痕抹掉了。
“是不能想的人。”他说。
他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高景逸不太清楚，但高景逸知道，这肯定是蒋衡放不下的人。
“纪尧。”高景逸问：“你那个放不下的前男友？”
蒋衡愣了愣，倒也没反驳：“对。”
“活该。”高景逸叹了口气，说道：“叫你卷，下次还敢不敢住院时候接案子——当时你但凡说一句自己不行，这案子我都推了。”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蒋衡说着下意识想去摸咖啡杯，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什么，掩饰性地拿起了旁边的司法鉴定报告书。
蒋衡还没说什么，高景逸已经替他先愁上了，他看着手里的报告书，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个烫手山芋。
“我觉得串通的概率不大。”高景逸说：“医生不亲不友的，疯了才帮她杀人。”
蒋衡看着面前摊开的资料，闻言头都没抬，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
“私家侦探发来的。”蒋衡说：“巧了，纪尧和周芳住在同一个小区。”
“这能代表什么？”高景逸说：“上海就这么大，住一起的多了去了。”
“这话你能信，我能信，李玲华能信吗？”蒋衡抬起头：“我的委托人是李女士，又不是医院，我难不成给对方说话？”
“这案子挺明白的。”高景逸苦口婆心地说：“你自己也清楚，这种生拉硬拽的‘证据’什么都代表不了，当众贿赂医生治死病人的事，电视剧里都不这么演了。至于周芳有没有把想法付诸行动，那是另一个案子，又不归你管——而且你跟对方又认识，应该心里有数。”
“我认识的人能从这楼下排到东方明珠，打官司遇见熟人就放水，那我干脆别做律师了。”蒋衡说：“公是公，私是私，我和他认识，跟李玲华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高景逸看他这个嘴硬的德行，只觉得牙都疼了。他抽了口凉气，说道：“那你准备怎么办？这种巧合太牵强了，应该构不成立案标准吧。”
高景逸主要负责民商法，跟蒋衡这种习惯上庭打官司的律师不一样，他的工作范围大多都是跟其他公司合作，以顾问的身份帮忙搭建公司的法务架构，对于刑法相关的问题，他确实没有蒋衡了解。
“够不上。”蒋衡说。
“那就医疗过失算了，走个民事诉讼。”高景逸说：“稳妥点，也百分百能拿到赔偿。”
蒋衡没有说话，他盯着桌上的录音笔，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才开口道：“我会建议李玲华以医疗事故罪起诉对方。”
“不至于吧。”高景逸说：“……来真的啊？”
“我一直都很认真。”蒋衡垂着眼，认真道：“李玲华想给李文的死要个公道，我就得给她这个‘公道’。”
“那行，你自己想好就行。”高景逸说着直起身，看了看手表：“我明儿还得早起，就先走了。”
“等会儿。”蒋衡叫住他：“……师哥是不是在红圈所？哪一家？”
“你说钱旭啊，好像是，去年刚调到上海吧，我也忘了是哪一家。”高景逸说着一挑眉：“你要干嘛？原告律师给被告介绍律师是违规的啊。”
“我知道。”蒋衡捏了捏鼻梁，神色有些不好看：“你帮我约一下师哥，我就请他吃顿饭。”

第23章 “是我”
纪尧解锁手机屏幕，在自动跳出来的微信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他删删减减，最后把对话框清空，只写了个“好的”，按下了发送。
对话框对面的人像是在等他回复，状态立刻跳成了“正在输入中”，过了两三分钟，发过来一个文件。
“是咱们院常年合作的律师，人很好，水平也不错，你放心。联系方式写在末尾了，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联系他。”
纪尧盯着屏幕上蹦出的新消息，觉得有点想笑——好像这段时间以来郝雨跟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放心”，搞得他像是什么被人一吓就麻爪的小孩儿。
“谢谢主任，没什么不放心的。”纪尧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正常销假就行。”郝雨回复道：“还是你想多请几天假？”
“不用，我也想早点上班。”纪尧回复道：“谢谢主任。”
“那好。”郝雨回复道：“早点休息，有什么情况上班后当面沟通。”
纪尧说了句好，然后发过去一个中老年玫瑰表情包，结束了这次对话。
郝雨为他这件事尽心尽力，也努力跟病人家属那边周旋了，纪尧心里感激，琢磨着等这事儿完了，怎么着都得给郝主任买两箱大闸蟹意思意思。
他退出对话框，然后点开刚刚接收的文件。文件内的简历是他们医院常年合作的法律顾问，是个中年男性，看着四十来岁的模样，人长得很和蔼。
纪尧粗略地翻了翻，然后从文件最底下的联系方式里复制了微信号，添加了新朋友。
大约是因为时间太晚，所以对面暂时没有回复。
纪尧随手将手机丢在茶几上，靠在宽大的卡座沙发里抿了一口酒。
酒吧的音响放得是蓝调摇滚，花花绿绿的七彩灯闪个不停，DJ正在台上抛彩头，大部分人都滚在了舞台上，人挤人地凑成一堆。
纪尧不爱凑那种吵闹的热闹，又觉得脑门上顶着官司乌云密布，怎么也提不起兴致，于是准备喝完这杯酒就回家。
他喝到一半的时候，何向音正巧从场子里转了一圈回来——他像个交际花一样闲不住，手里的酒杯已经换了不知道第几杯，手里拿着两沓小纸条。
纪尧瞥了他一眼，语气凉凉地说：“你跟Aaron不是刚和好？现在又出来疯玩，小心他知道又要爆炸。”
何向音和他对象Aaron简直一对爱情仇人，分分合合十来次，每次干架都要摔杯子砸水壶，最严重的一次连茶几都踹碎了，纪尧也不明白他们俩到底图什么。
互相折磨有瘾吗，纪尧想。
“随便吧，我俩不打才是怪事。”何向音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挤眉弄眼地把其中一沓纸条拍到纪尧面前：“给你，这些是0号的。”
“我不要。”纪尧兴致缺缺。
“这个这个。”何向音从那沓小纸条里精准地抽出一张喷着香水的紫色小卡，在纪尧面前晃了晃：“吧台那个，绝对不是软0，我目测有182，长得不错，好像是做金融顾问的——人家对你有兴趣着呢。”
何向音话音刚落，也不知道是不是就那么巧，有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上来，把一杯酒放在纪尧面前。
“Mojito。”服务生说：“请用。”
“我没点酒。”纪尧说。
“那位先生请您的。”服务生说着让开身子，示意纪尧往吧台那边看。
那坐了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带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钻表，笑着冲他举了举酒杯，显然就是何向音口中的“金融顾问”。
如果纪尧心情好，说不准有兴趣聊两句，但他几个小时前刚见过蒋衡，现在一看这种配置的男人就头疼。
而且他心情不好，又酸又苦又暴躁，现在半点猎艳的心情都没有。
“拿回去给他。”纪尧说：“我不喝这个类型的酒。”
服务生愣了愣，为难地转头往吧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笑了笑，说道：“这杯酒已经出单付过账了，不用您买单。”
纪尧皱了皱眉，他脾气耐心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温和无害，他冷冷地隔着人群跟那陌生男人对视了一眼，见对方还是没有退缩的意思，就伸手拽过那杯酒，手腕一翻，把酒泼在了地上。
那男人脸色猛然变得难看起来。
他大概自觉条件好，没想到纪尧这么不给面子，脸上挂不太住，瞪了他一眼，很快就站起来走了。
何向音啧了一声，靠着酒桌摇摇头，说道：“我还想给你找点乐子换换心情。”
“行行好吧，我脑门上正顶着个官司。”纪尧没好气地说：“运气不好说不定这几年都白干了，就这我还有心思寻找新一春，我也是够心大的。”
“哎，你不是说对方律师是你前男友吗。”何向音支支吾吾地给他出馊主意：“要不你去卖点面子，让他给你放点水——实在不行赔点钱算了，总比担责强。”
纪尧从医院回来之后，二话没说就打电话叫他出来喝酒，何向音看他情绪不好，旁敲侧击地问了半天才问出“隐情”来。
他一想起之前在酒吧偶遇蒋衡的时候说纪尧“不行”就觉得尴尬，谁知道人家早用过了。
“我找他？”纪尧抿了抿唇，勾起唇角冷笑一声：“最没资格找他的就是我。”
“嘶……”何向音牙疼地抽了口凉气，试探性地问：“你也别太悲观。主要是，你俩当年分手的时候，到底是谁的错？要是你占理，说不定他对你一愧疚，就舍不得下死手呢。”
何向音这句疑问像根针一样地刺破了什么，纪尧捏紧了酒杯，没有说话。
自欺欺人、粉饰太平——有些事是不能细想、也不能承认的，否则一旦打碎了某种平衡，很容易造成不可控的不良后果。
这么些年，纪尧刻意不去想蒋衡，也不去想那三年。他以为自己早就释然了，可何向音只是这么随口一问，他的情绪就溃不成军，本能地想无视这个话题。
纪尧的理智一直对他说，当初分手，他和蒋衡半斤八两，谁也没做人，纯粹是两件事儿撞在了一起才闹得不可开交，纯粹是性格命运使然的必经之路，迟早都得走到这一步。
但他不能深究的潜意识里却有另一种答案。
纪尧骨子里的回避性人格让他不愿意去触碰这件事，可现在这个问题被何向音一句话戳破，他就没法再继续简单粗暴地无视过去了。
纪尧握着酒杯的关节微微泛白，沉默不语地把剩下半杯酒一口干了。
冰镇的烈酒顺着他的喉管一路向下，短暂的冰凉之后是反扑上来的热辣，纪尧被灼得生疼，下意识伸手解开了领口。
过了半晌，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是我。”他说。

第24章 “记得要回家”
如果再来一次，纪尧可能不会听从伊织的蛊惑，迈出那一步。
人的一生是不可能脱离枷锁的，自由有限制，天空有尽头，人的一生都在被无形的因素束缚——出生、家庭、生长环境，还有曾经决定过的无数选择——这些因素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然后将“个体”这个概念拘束于某一条逻辑线路里。
一代一代，循环往复。
很少有人能挣脱樊笼，违背着本能和习惯，选择另一条路。
自从纪父纪母不知从哪里听到风言风语开始，他们就对纪尧愈加上心。
纪尧搬出学校的事情不是秘密，他的导师跟他父亲是好友，时常会约在一起打高尔夫，经常会互相聊聊他的近况。
他的父母对纪尧这种“反常行为”非常在意，旁敲侧击了几次，纪尧也只是说宿舍同学早出晚归影响他休息，所以出去跟同学一起租了个房子。
这个答案显然不足以取信父母，但那时候纪尧的学业正在关键时期，所以纪父纪母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深究那个“同学”到底是谁。
说来好笑，他们忌讳纪尧的性向，生怕流言蜚语成了真，所以总是忍不住想要探究他隐秘的生活。可一次一次无功而返后，他们又没有胆子把这件事挑明了问，像是生怕戳破了某种窗户纸，给纪尧提了醒一样。
他们之间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都在小心翼翼地掩藏心事。
唯一的区别是，时间越长，纪父纪母就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联系纪尧，并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让他回家。
有时候是说父母病了不舒服，有时候是需要出去应酬，有时候是亲戚做客，需要孩子回来见面——这些细碎的、模棱两可的理由成为了他们试探纪尧的触角，在不知不觉间蔓延了纪尧的整个生活。
“……又要走？”
蒋衡把纪尧面朝外按在落地窗上，咬着他耳垂轻轻地磨，声音有些含糊：“这次又是什么事？”
“不知道，没说。”纪尧不舒服地动了动肩膀，但很快被蒋衡抵得更紧，于是他放弃了挣扎，大半个身子都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我妈说是急事。”
蒋衡低低地笑了一声，顺着纪尧的耳垂一路往下，啄吻到他的颈窝。
纪尧怕痒，下意识偏了偏头，反而不小心把自己送到了蒋衡手里。
“……别留下印子。”纪尧说。
“嗯？”蒋衡捏了捏他的腰侧，说道：“这里留的还少吗？”
“别留在脖子上，会被我爸妈看见。”纪尧说：“其他的随便你。”
蒋衡又笑了笑，惩罚似地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纪尧嘶了一声，生怕蒋衡在他身上留下点牙印被人看见，有些不满地挣开了他的怀抱，自顾自地走到里间去穿衣服。
蒋衡没有跟进去，而是双手抱臂，转身靠在了玻璃窗上。
“非要回去？”蒋衡似笑非笑地说：“其实也不见得有什么事吧。”
他虽然在笑，但纪尧看得出来，他其实已经有些不开心了。
这也难怪，蒋衡刚结束了个案子，本来他们俩约好之后两天去北京郊区泡温泉，被这么一打岔，他显然又要放蒋衡鸽子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纪父纪母有事没事就叫他回去开始，纪尧已经被打乱了太多计划。一次两次尚且没关系，但十几二十次下来，蒋衡不满也是正常的。
说实话，蒋衡能忍到今天才开口，已经算是他脾气好了。
其实纪尧也知道，纪母嘴上说着“急事”，等他回去后一定又是些鸡毛蒜皮、被随意挑拣出来的理由——但饶是如此，他也不能拒绝。
“万一这次真有事呢。”纪尧不着痕迹地避开蒋衡的目光，扭过头去拉上外套的拉链：“我就回去看看。”
蒋衡猜到了他会这么说，闻言也不算意外。
他看得出来，纪尧还是之前那只幼猫，当着父母的面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在背地里示威一样地把他按在车座上亲。
他的思想拼命地想要反抗什么，但最终还是被无形的线束缚在原地，就像马戏团里被一根细铁链拴住的大象。
有贼心没贼胆，蒋衡想。
说话间，纪尧已经穿好了衣服走出卧室，他在径直离开和说点什么之间犹豫了一瞬，转头看向了蒋衡。
蒋衡大度地给了他一个台阶，示意自己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就真的生气。
他张开双手，做了个拥抱的手势。
纪尧跨过地上已经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走过来抱了他一下。
“下次补给我，嗯？”蒋衡笑了笑。
纪尧点了点头，这件事是他理亏，蒋衡只是想要一个补偿的假期而已，再合理不过。
“好了，路上小心。”蒋衡暧昧地拍了一把他的侧腰：“记得要回家。”
纪尧被他这句莫名的叮嘱弄得摸不着头脑，疑惑道：“……我这就是要回家啊。”
“我说这里。”蒋衡弯着眼睛：“咱们家。”
纪尧的心猛然颤动了一瞬，他看着蒋衡的眼睛，条件反射地产生了逃避的感觉。
他硬生生遏制住自己想避开蒋衡目光的动作，竭力忽略心里的不舒服。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松开蒋衡，从沙发旁边捞起自己的背包，转头走了。
出门前，纪尧似有所觉，又回头看了蒋衡一眼，蒋衡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懒懒地靠在玻璃窗上，见他看过来，冲他挥了挥手。
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还摊开放在地上，余光里，蒋衡的衬衫和纪尧的毛衣摞在一起，两人的内衣各自分装了一个小口袋，一蓝一黑，整齐地排放在行李箱角落里。套放在单独的小格子里，润滑剂因为昨晚刚用过，所以还没来得及收。
这原本是为了去温泉宾馆准备的，现在也用不上了。
纪尧打心眼里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愧疚，他抿了抿唇，难得没有急匆匆地离开。
“这次又放你鸽子了，是我不对。”纪尧说：“想要什么补偿吗？”
蒋衡似乎有些惊讶他会说这样的话，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很快，他就从这种惊讶里找回了自己，笑眯眯地顺着台阶下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就早点回家？”蒋衡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因为有点渴，于是顺手往阳台上的小茶几上摸了摸，摸到了一个小巧的深蓝色星空杯。
茶几上并排放着两个杯子，蒋衡的视线落在纪尧身上，没注意自己拿了什么，直到喝水的时候才发现错拿了纪尧的杯子。
不过蒋衡没什么洁癖，他顿了一瞬，没怎么犹豫就自然而然地喝了水。
就在这一刻，纪尧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和蒋衡纠缠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太长了，长到了共享私人领域、分享交友圈，还有彼此的生活。
卧室的衣柜一分为二，一半装着他的衣服，一半装着蒋衡的。浴室里、厨房里、餐桌上，所有地方的用具都是两人份，任谁来看，都会清楚地知道他们已经组建了一个小型的“家庭”。
此时此刻，在这间不大的房子里，他们的生活已经紧密相连了。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无数复杂而隐秘的情绪在他心中聚拢成一团，最后化成了一颗种子。
“……好。”纪尧说。

第25章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纪尧到家时，家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纪父在客厅里侍弄金鱼，而纪母则坐在餐厅里一言不发。临近饭点，屋内却一点饭菜香都没有，纪尧往厨房看了一眼，发现冷锅冷灶，调料盒都没拿出来。
纪尧心里有了数，他沉默地脱下鞋，然后把大衣挂在了门边的衣帽架上，伸手捋平了衣领，把衣服挂正，保证两条袖子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室内的气氛压抑而沉闷，但纪尧并不意外，从他记事开始，家里就经常是这种状态。
纪尧的外公是有名的数学家，家教很严，对家里的孩子坐卧行走都有要求，久而久之，纪母也养成了严苛的脾气。
从纪尧记事开始，家里就自有一套“规矩”。
比如毛巾必须折成三折才能挂起来；牙刷必须要头朝上放在靠右侧；牙膏不能放在漱口的杯子里；金鱼的鱼粮袋子必须要标签朝里放；垃圾桶的桶盖上必须时刻铺着防尘布等等。
纪尧小时候经常因为这种事挨骂，有时候是因为他扔完垃圾没有把防尘布盖得平整无痕，有时候是因为他离开书桌前没有将书本文具放回书架上——哪怕他只是去客厅喝杯水，马上就会回去。
对纪母来说，这个家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有值得遵守的规则，如果有人打破了这条规则，那就证明她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她就会大发雷霆。
这些规则琐碎而复杂，自成体系，正如极细的丝线缠绕在这个家的每一处，最后收拢到纪尧身上，柔软服帖地绕上他每一寸肌肤，然后一点点收紧，不给他留下一丝喘息之机。
纪父是高材生，又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奉行着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一般不插手家里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但不插手意味着不在意，以至于他时常会忘记纪母的习惯和规矩，三番五次地在同一个地方犯错。每当这时候，纪母就会发难，指责纪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他们俩都是强势的人，所以这把火经常会烧到纪尧身上，于是年幼的纪尧只能代替父亲去哄劝母亲，努力地试图证明自己永远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这种生活循环往复二十多年，纪尧早就习惯了。
他只当没有看见正在闹别扭的父母，换了鞋进屋，分别跟纪父和纪母都打了一声招呼。
纪母揉揉发红的眼睛，没有提她和纪父闹了不愉快，只是说道：“今天晚点开饭，你要是饿了就先去沙发那边吃点饼干吧。”
“妈。”纪尧没动：“您电话里说有急事，是怎么了？”
纪母抿了抿唇，说道：“你李叔叔从外地调回来了，他们家想找咱们一家三口吃个饭。”
果然，纪尧想，所谓“急事”不过是又一次诓骗儿子的托辞，跟之前的没什么两样。
纪尧脑子里突然冒出那被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心里有些不舒服。
“妈。”纪尧忍不住低声道：“这也算急事？”
“你李叔约了七点吃饭。”纪母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指了指挂钟：“咱们再过一个小时就该出发了。”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在说哪个？”纪父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纪尧回过头，发现他放下了捞鱼草的小网，面带不虞地看着他。
“去跟你爸聊聊。”纪母小声说：“不要惹他生气。”
纪尧想说的话被打断，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头朝客厅走去。
纪父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斜眼扫了纪尧一眼，不悦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
纪尧默不作声地把他的小渔网擦干水放回鱼缸后的架子上，顺便将鱼粮袋子翻了个番，把标签藏到后面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你妈不叫你，你是不准备回来了？”纪父没好气地说。
“……没有。”纪尧没敢坐下，乖乖地站在茶几对面：“我最近有点忙。”
纪父跟纪母不一样，他几乎从不对生活里的事指手画脚，他只在纪尧身上下功夫。
对他来说，只有纪尧的人生才算是他值得关心的大事。
如果说纪母的管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那纪父就是简单粗暴的大棒——从小到大，纪尧的学习、择校，生活之类的事，无不是以纪父的意愿安排的。
纪尧有时候会觉得，在这个屋檐下，他没有丝毫自由。
他就像深入泥沼而不自知的野兽，眼见着马上要穿过森林，可不知不觉间已经遭受到了灭顶之灾。
“忙，我知道你忙。”纪父从烟盒里磕了根烟出来，淡淡道：“正好，我也想跟你说件事。你明年就该毕业了，外面的房子也该退了吧。正好住回家，以后省得你一天到晚三头跑。”
纪尧的脸色微微一白。
“你之前出去住的时候我就不同意，但是你妈跟我说你当时学习正忙，再加上你也长大了，让我不要管那么宽。我想想也是，所以放任你到现在。”纪父说：“但是再过半年，等完成课题，你也该正式去医院报道了，再跟同学住一起，是不是有点不方便。”
纪父看似在商量，实际上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纪尧再熟悉不过这种态度，这就证明纪父已经决定好了，只是在通知他而已。
但纪尧想起临走时难掩失落的蒋衡，平生第一次升起了一点反抗的微末勇气。
在此之前，他无数次在心里反抗过，可惜没有足够的勇气将反抗诉诸于口。
“……我觉得住在外面挺好。”纪尧低声说：“我大了，不好再让家里贴补。”
纪父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反驳，瞪大了眼睛，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点愠怒之色。
纪母在纪尧回嘴的时候就从餐厅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她怕纪父急了要骂人，连忙拉住了纪尧的胳膊，强硬地插入了这个话题。
“好了好了，这事回来再说，咱们收拾收拾出门了。”纪母转过头对纪尧说：“你李叔叔的女儿今天也在，小姑娘，在北科大念研究生呢，只比你小一岁，你俩应该有共同话题。”
原来因为这个，纪尧在心里笑了笑，心说怪不得是“急事”呢。
临近傍晚，外面的天色乌沉下来，压得纪尧喘不过气。
如果是平时，他不在乎顺从父母的心意来换取一个相对平和的气氛。可此时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跟蒋衡的约定压着，纪尧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妈。”纪尧低声说：“对不起，我不想去。”
“你再说一次？”纪母瞪大了眼睛，问道。
“……我不想去。”纪尧说。
纪母的脸色变了变，她紧紧地盯着纪尧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瞬。
纪父也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看你的好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
纪母无法反驳，她一口气噎在胸口，眼神在屋内一飘，最后突然定格在茶几上。
“我不是说了你抽烟要先在烟灰缸里放清水打湿的纸巾吗！”纪母猛然拔高声音。
“我这不是放了吗！”纪父不甘示弱地挺直腰背，说道：“你怎么那么多事儿。”
“这是茶水！”纪母显得很不能接受：“我告诉过你一万次茶水不行，不如清水干净！”
这张没用清水打湿的纸巾好像成了压垮纪母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情绪猛然崩溃，狠狠地跺了两下脚。
“你从来都没把我的话放心上！你们爷俩从来都不听我的话！”纪母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我就不应该嫁给你纪康源！你看看你，你从来不肯把我的话记住，我就算吵一万遍，你的心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不就是想顺顺当当地过一辈子吗，别有风别有浪，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平平淡淡地走一辈子！以后看着阿尧娶妻生子，平平安安的！我招谁惹谁了，我的要求过分吗！”
她在“正常”两个字上狠狠地咬了个重音，纪尧听得出来，纪母不光是在骂纪父，更是在借题发挥地骂他。
他们彼此都对雷区心知肚明，但没有一个人有胆子率先把那句话说出来，好像只要窗户纸一天没被捅破，他们就能一天不用接受这种事实。
纪尧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
他觉得无力又痛苦，迫切地需要离开这张网，一刻都不能再僵持下去。为了能逃离这种气氛，他做什么都行。
根据他以往二十多年的经验，这时候只要妥协，他就能逃离开一切痛苦。
“……妈，你别哭了。”纪尧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纪母的眼睛通红，纪尧不想去面对她和纪父的表情，默默地垂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再去换一套衣服。”他说。
纪尧没等纪父纪母回话，自顾自走回了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
他背靠着卧室门，伸手捂住眼睛。
纪尧心里很乱，他不想去见所谓的“李叔叔女儿”，却又反抗不了父母。半晌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习惯性地拨通了蒋衡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随时保持通畅的号码这次没能接通，纪尧愣了愣，下意识还想再打，可刚刚按下重播键，心里却猛然想起了分开前蒋衡说过的话。
“早点回家。”蒋衡说。
纪尧心里仿佛被“家”这个字眼烫了一下，于是近乎慌乱地按断通话，逃避一样地把手机关了机。

第26章 一劳永逸
纪尧从小就知道，只要妥协，就能获得暂时的安宁。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他没有办法。他没有直面冲突的能力，也没有改变现状的勇气。
因为他从小就生长在这片“沼泽”中，这个环境除了带给他痛苦之外，也带给他汲取生命的养料。
——这是他赖以生存的地方。
饭桌上，两家父母推杯换盏，气氛热切，从年轻时候共事的趣事一直讲到现在，好像有数不清的话题。
纪母身上搭了一件优雅的浅青色披肩，说到兴头笑得难以自禁时，下意识靠在了身旁的纪父身上，用披肩一角掩住了嘴。
纪父笑着打趣了她两句，被纪母轻轻拍了一把肩膀。
他们俩看起来那样恩爱，一点都看不出两个小时前还剑拔弩张地因为一张纸巾吵架的模样。
纪尧沉默地给自己添满饮料，默不作声地在旁边当一个摆件花瓶，没有丝毫参与话题的兴趣。
纪父对他的沉默有点不满，几次点名叫他夹菜敬酒，纪尧都一一照做，倒是那所谓的“李叔叔”跑出来打圆场，夸了他几句“青年才俊”、“一表人才”之类的话。
“看看你李叔对你多好。”纪父啧了一声，用眼神扫了他一圈，说道：“算了，让你们这些小年轻听我们唠嗑，你们也不愿意——你俩要是吃完了就出去溜达溜达吧，这条街还挺热闹，一会儿我们吃完了再打电话叫你们。”
纪尧并不意外，对桌上的几个大人来说，这句话才是这顿饭的“正题”。
当着外人的面，纪尧乖乖地扮演着一个好儿子，他顺从地拉开凳子站起来，礼貌地冲着对面的年轻姑娘点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他虚掩着门，还能听见身后模模糊糊的交谈声。
“哎呀，还是年轻人有话题。”这是纪父的声音：“这不说单独出去就答应了吗。”
“那可不。”李父跟着笑了笑，说道：“我们这些老家伙，跟人唠不到一块去。”
说话间，李父的女儿也从包厢里走了出来，顺手把门关严，将里面的玩笑声隔绝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纪尧对相亲活动没有兴致，也不想了解这个陌生人。对他来说，这顿饭只是他应付纪父纪母的任务而已。
他和那小姑娘一前一后地穿过大厅，最后走到外面的马路上，纪尧左右看了看，正想着按纪父的要求随便逛逛，就听身后的女孩叫住了他。
“哎，你叫那个——纪尧是吧？”小姑娘说：“我叫李婷婷。”
李婷婷不是纪尧圈子里的朋友，纪尧不能跟她冷着脸，于是礼貌地站住脚步，转过头冲她点了点头。
李婷婷人很活泼，也挺自来熟，她左右看了看，然后自己蹦跶到旁边的冷饮店，点了两份冰淇淋回来，递给了纪尧一碗。
纪尧略后退了半步，婉拒了。
“不好意思。”纪尧说得很委婉：“爸妈是爸妈的意思，我自己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我知道。”李婷婷大咧咧地说：“巧了，我也没有——实话跟你说，我其实有男朋友。”
纪尧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有男朋友还要出来相亲。
李婷婷又把冰淇淋碗往纪尧面前递了递，纪尧犹豫了一下，这次接了过来。
“逛街太累，就这么说吧。”李婷婷左右看了看，在人行道边的行道树下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纪尧抿了抿唇，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你说你有男朋友？”纪尧问。
“对。”李婷婷承认得很干脆：“但是我爸妈不同意，正在想办法让我俩分手。”
纪尧：“……”
“你呢？”李婷婷问：“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亲。”
“没有为什么，我不想跟任何人保持长期的亲密关系。”纪尧说：“我不信任这种关系。”
“嗯？”李婷婷歪了歪头，说道：“你受过伤啊？”
“没有，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纪尧低声说：“有血缘的人都没法互相理解，何况陌生人。两个毫无关系的人靠着一个脆弱的‘名分’绑在一起，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的感情，面对未来几十年的鸡毛蒜皮，想想就觉得是灾难。”
“也有道理。”李婷婷赞同地点了点头：“反正无论怎么样吧，你不用担心。咱们在外面坐一会儿，然后我先走。之后我会跟我爸说没看上你，因为我觉得医生以后工作太忙不合适，这样你也好交代。”
李婷婷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相亲，看起来比纪尧有经验多了。纪尧觉得没什么不好，于是点了点头，同意了。
“行。”纪尧说：“谢谢。”
“没事，应该的。”李婷婷一挥手，笑眯眯地把碗往前一递，说道：“那就达成共识！”
纪尧点了点头，跟她碰了个“杯”。
他俩正说这话，不远处的马路上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急刹声，他俩人同时向前看去，发现不远处的马路上有辆外地车牌的黑色商务车突兀地亮起了红灯。
这是条主干道，前面不远就是去机场的城际高速，往来车流甚多，那辆车毫无征兆地突然减速，后面的车差点追尾撞上去。
后车的司机气得不行，摇下了车窗破口大骂，但前车毫无动静，很快就重新启动，没入了车流中。
“怎么开车的。”李婷婷嘟囔了一句：“怪吓人的。”
“酒驾吧，这条街挺多饭店的。”纪尧没当回事：“前面两条街有交警设卡，到时候就该抓了。”
“哦，不重要。”李婷婷把手里空的冰淇淋碗塞到纪尧手里，嘿嘿一乐：“一会儿帮我扔一下，我就先走了，去跟我男朋友看晚场电影。”
李婷婷脾气风风火火，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跑到了路边去拦车。
但跑到一半，她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冲着纪尧晃了晃手指。
“不过友情忠告一句。”李婷婷说：“不是所有相亲对象都像我这么好说话，你要是没那个心思，要么说服爹妈，要么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吧。”
纪尧心念一动，还没等追问，李婷婷已经打上车走了。
于是纪尧坐回马路牙子上，手里捧着冰凉的雪糕碗，垂着眼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手机刚一开机，屏幕上就冒出几条信息来，有两条未接来电，还有几条未读微信，都是蒋衡发来的。
纪尧看了一眼时间，发现未接来电一通是回复他之前那个电话，另一通是在一小时前。
他现在心里乱得很，父母和蒋衡乱糟糟地团成一团，让他碰哪都难受，想什么都烦躁。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只觉得自己站在重要的分岔路口，要面临一个需要慎之又慎的选择。
纪尧正想着，手里的手机又突兀地震起来，纪尧低头一看，发现又是蒋衡的电话。
他心里一颤，下意识觉得心虚。
因为纪尧忽然有种预感，觉得那个“早点回家”的约定估计无法达成了。
纪父纪母这次是来者不善，早有准备。他们似乎已经决定了要把“炸弹”解决在他毕业之前，甚至已经做好了备战准备。
纪尧打心眼里涌上了一股恐慌，仿佛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在一夕之间失控了，而他毫无办法。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蒋衡，于是干脆决定选择逃避，咬着牙盯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最后按下了挂断键。

第27章 “但我不伺候了”
没了“李叔叔”，还会有“王叔叔”、“刘叔叔”家的各种女儿、侄女、外甥女。
只要纪父纪母的目的没达到，以后就还会有数不清的陷阱等着他。
纪尧知道，想要彻底摆脱这些麻烦，他确实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纪尧还有半年左右的时间彻底毕业，纪父纪母应该是听到了风声，知道他的论文都写完了，才会挑在这个时候发难。
那天晚上之后，蒋衡没再打电话过来，只是第二天早上上班前照例发了个早安。
纪尧见他没再提回家的事，心里或多或少放下了一点压力，于是给他回了个表情包，表示自己最近可能要忙一段时间。
蒋衡没说什么，只是嘱咐他照顾好自己。
纪尧心里感激他的不追问，起码在这个时间点上，蒋衡一贯的贴心和退让给了他极大的喘息之机。
他按照纪父纪母的意思暂且住回了家，乖乖当他们的好儿子。
纪尧知道父母的心结出在哪里，对他们二老来说，最害怕的无非就是儿子是个“同性恋”。那他只要证明自己不是个同性恋，纪父纪母自然就会怀疑流言的真实性。
纪尧从没在学校谈过恋爱，也不大清楚这风声究竟是从谁口中传到纪父纪母耳朵里的，但他在家暗地里观察了几天，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老两口自己手里也没证据，拿不准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所以他们既觉得痛苦，又没有底气质问，只能一边隔三差五地找他的茬，一边想要赶紧安排他的婚姻大事。
这对纪尧来说不难办，从小到大，他应付这种场面太多了。自从叛逆的因子开始在他心里扎根生长之后，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阳奉阴违。
纪尧心里清楚，想要应对父母，只要给他们想要的，让他们看到自己想看的就行了。至于真相是什么，反正也没什么人在意。
等过了这个坎，之后他只要自己再小心一点，藏得谨慎一些，就谁都不会知道。
他妥协，退让，然后让父母达成目标，这件事就能轻轻松松地结束。然后纪父纪母获得一个乖巧的儿子，纪尧获得安宁和轻松。
在从前的无数次里，纪尧都是这么做的，这次也不会例外。
只是他忙着在家里周旋父母，或多或少会对蒋衡有所忽视。
最开始，他们每周会见一次面，只是见面的时间不长，而且大多约在外面。纪尧心里一直有心事，也没发现见面时蒋衡似乎越来越沉默。
他们每次见面开始渐渐变得仓促又敷衍，最开始是一周一次，后来拖到了十天一次。
纪尧自己有一堆数不清的鸡毛蒜皮需要打理，等到他反应过来生活里缺了点什么的时候，他和蒋衡已经四天没有说过话了。
微信窗口最近一条消息停留在四天前，他和蒋衡随便闲聊了几句学校上的事情，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去忙了，所以话题突兀地结束在一句“等我一下”上，就再也没有了后续。
这倒少见，从纪尧跟蒋衡确立关系以来，他很少会不打招呼地消失。他的手机永远畅通，每天再忙也会分时段跟纪尧说两句什么，有时候是单纯的早晚安，有时候是工作生活里遇到的小事。
像这样超过三天还没消息的，纪尧也是头一次见。
不过临近元旦，什么事都堆在一起，纪尧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是律所的事情太多，蒋衡也脱不开身。
纪尧摩挲着手机，盯着微信上的头像，心里或多或少地产生了点愧疚。
他这段时间太忙了，忙到别说补偿答应蒋衡的“条件”，甚至连见面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恋爱谈成这样，好像是有点不像话，纪尧想。
好在纪尧在家的这一个多月里，他的周旋颇有成效，纪父纪母开始慢慢相信他不是个离经叛道的同性恋，对他的看管也不像之前那么严格。
尤其是纪母放松了许多，甚至有时候会催促他出去玩玩，不要总是闷在家里。
临近圣诞节，街上的店铺橱窗上提前挂上了圣诞老人的贴纸和彩灯，高大的圣诞树耸立在商场门前的广场上，预备的圣诞抽奖宣传牌也在昨天挂了出来。
纪尧顺着他和蒋衡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发现这一个月来他们聊天的频率明显减少了许多，甚至也没提过庆祝生日的事。
他和蒋衡的生日之间差了半个月，折中正好卡在圣诞节那一天，所以干脆把这一点定成了庆祝日，每年都凑在一起过。
后天就是圣诞节了，蒋衡没提起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提了也没用，反正他总是抽不出时间。
纪尧抿着唇想了想，退出微信界面，然后点开另一个软件，在蒋衡常定的那家定了个草莓蛋糕。
圣诞节那天，吃完晚饭后，纪尧随便找了个理由出门，准备回去给蒋衡一个惊喜。
他先去取了蛋糕，然后打车往他和蒋衡住的地方走，路上给蒋衡发了个微信，叫他如果加班的话早点回家。
蒋衡没回复，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正在忙。
纪尧有一阵子没回来了，上楼时还有点紧张，在身上摸了好几次钥匙，最后干脆把钥匙攥在了手里。
他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趁这个机会好好哄哄蒋衡，然后再跟他酣畅淋漓地来一场性爱，弥补一下之前亏欠的温存。
纪尧在心里盘算好了，可一开门，却在门口看到一双颇新的白色球鞋。
那双球鞋随便地丢在门口，歪歪斜斜地踢在一起，上面绘着复杂浮夸的手绘花纹，一看就不是蒋衡的风格。
也不是他自己的尺码。
纪尧微微皱了皱眉，回来过生日的热情瞬间被浇灭大半，他换鞋进了门，发现浴室里开着浴霸灯，水汽在磨砂玻璃上凝成一片，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卧室房门开着，蒋衡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半靠在床头，大约是听见了房门声响，于是转头地向门口看了过来。
纪尧清楚地看见，蒋衡的目光短暂地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
纪尧被他皱眉的那一瞬间刺痛了，他手里还拎着蛋糕盒子，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蒋衡没有说话，纪尧也没有，时间好像凝在了这一瞬间，似乎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
卫生间的房门忽然发出一声轻响，金属锁扣弹出来，打碎了一室静谧。
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孩围着浴巾，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印。
他看见纪尧，自己也愣了愣，看看纪尧，又看看蒋衡，问道：“他谁啊？”
蒋衡还没说话，那男孩先撇了撇嘴，说道：“我不3P的啊，你想玩这么大，提前也不告诉我？”
纪尧的视线冷冷地在他俩身上巡视了一圈，末了凉沁沁地笑了笑。
蒋衡终于从雕塑的状态里回过神，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点燃，然后冲着那男孩摆了摆手：“你先走吧。”
“啊？什么嘛。”那男孩不太乐意：“那我澡不是白洗了——”
他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只是被蒋衡突然冷下来的目光吓着了，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两句，赶紧去浴室换上了衣服，飞速地跑了。
房门开了又关，纪尧忍了半天的涵养终于破功，随手把蛋糕盒子撇在了地上。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纪尧说。
纪尧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愧疚都是笑话，他在忙着怎么应付父母、想着之后怎么补偿蒋衡的时候，蒋衡不知道找了几个第二春。
也是，纪尧忽然想，他也不需要我补偿，他有的是乐子可找。
“我没什么要说的。”蒋衡说。
“其实有些事不用闹得这么难看。”纪尧冷冷地勾了勾唇角，他心里熊熊燃烧着一团烈火，像是要烧光他所有的理智：“你早点告诉我，大家好聚好散，也省的我天天焦头烂额地想以后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蒋衡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到纪尧面前，不由分说地伸手从他兜里掏出了钱包，然后径直拉开钱包内的夹层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折叠纸。
纪尧脸色一变，登时变得有些难看。
蒋衡看都没看那张纸，好像早知道上面是什么内容。他随手甩了甩，将那张纸甩开，举到了纪尧面前。
那张收据粉底蓝字，最上面那行“婚礼酒席预订单”几个字是放大处理过的，看起来格外明显。
单子末尾右下角签着纪尧和另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旁边还被酒店敲了个“百年好合”的花体章。
“……你怎么知道的？”半晌后，纪尧开口问道。
“不巧，这酒店有我认识的朋友。”蒋衡勾着唇角笑了笑，笑容显得有些锋利：“你第二次跟‘丈母娘’去看地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纪尧只觉得心里那股火被一盆带着冰碴子的水瞬间浇灭，只剩下呛人的灰烟，熏得他胸口难受。
他下意识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你家里的事。”蒋衡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都很正常。”
“你可以永远迁就，永远退让。”蒋衡盯着纪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我不伺候了。”

第28章 错位
“……我靠。”
何向音目瞪口呆，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没端住。
“所以是人家本来想跟你好好谈恋爱，结果你为了应付家里，闷声不响地就去准备结婚了？”何向音牙疼似地抽了口凉气：“你就这么把人家踹了？”
纪尧不想就算了，一提起来这件事就浑身不自在，他皱了皱眉，嗯了一声。
他先是习惯性答应了，嗯完才反应过来不对，反驳道：“什么叫我踹他，他没被我抓奸在床？”
“所以你真结婚了？！”何向音噌地站直了，眼神在纪尧脸上和左手上来回巡视，声音略有些颤抖：“那你你你这是——你老婆留在北京了？她知道你在上海彩旗飘飘吗？”
何向音说着恨不得一蹦三尺高，端着酒杯蹬蹬蹬往后退了几步，被桌子拦腰截住，上半身差点仰过去。
“我跟你说啊，我是Gay得很有底线的。”何向音双手抱胸，手里的酒差点撒到前襟上，活像原地变成了个贞洁烈夫，义正辞严地说：“我是不跟骗婚Gay一起玩儿的！”
纪尧：“……”
这抓重点的能力真够离谱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纪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闷闷地说：“我没结婚。”
那天傍晚，蒋衡撂下狠话之后就换衣服走了，走得干脆又利落，一句话都没说，徒留纪尧一个人面对着摔碎的草莓蛋糕发呆。
有些事，想不起来的时候总会觉得自己已经忘干净了，可一旦牵出一点线头，就会发现自己还是记忆犹新，一切都犹如昨日。
纪尧现在还记得，那天蒋衡似乎是喝了点酒，走到他面前时，他还能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一点轻微的酒气。
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什么，蒋衡的眼角带着一点红痕，配合着他冷淡又失望的眼神，看起来极其刺眼。
纪尧被他的那种眼神刺痛了，直到蒋衡摔门离去时还回不过神来。
他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浴室、客厅还有卧室的灯全都亮着，房间内的一切都无所遁形，纪尧的眼神只要随便一扫，就能看到无数他和蒋衡一起生活过的痕迹。
书桌上摊着他之前的考试资料，蒋衡练习用的模拟案件报告书被压在一本《预约死亡》下面，只露出一个薄薄的角。
浴室门大开着，里面温热的水汽散了大半，两套款式相同的牙具并排排列在镜柜上，牙膏随手放在了漱口杯里，牙刷也东倒西歪，不用按规定的角度放在靠右侧。
纪尧缓慢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只觉得这些曾经让他感觉恐慌的因素在一瞬间安定下来，沉甸甸地坠在了他心上，成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纪尧清楚，他自己是个爱情悲观者，他本能地觉得所有家庭环境都是压抑而沉重的，像湿淋淋的水，分明没有什么重量，却能轻而易举地让人窒息而死。
所以蒋衡在的时候，周围这些因素让他慌张，让他觉得不安全；可蒋衡一走，纪尧清楚地知道他俩之间完了的时候，这些东西反倒让他生出一点留恋来。
蒋衡临走前那句话某种意义上戳中了纪尧的痛点，以至于这栋房子里上到他和蒋衡一起去挑选的床品用具，下到地上摔得稀巴烂的草莓蛋糕，无一不像是在提醒纪尧，提醒他做了个多荒谬的决定。
一个人的人生该是这样在不断妥协中度过吗，纪尧忽然想，我究竟要退到哪一步。
妥协是没有尽头的，只要他一天不肯屈服于世俗和父母，他就永远会为了不自由而痛苦。
说来讽刺，居然是在蒋衡离开之后，纪尧才打心底里生出为他反抗束缚的勇气。
于是纪尧缓慢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张酒席预订单，然后一点点地将其撕成了碎片。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站在混乱的房间内给父母拨了个视频，最后在他们暴怒的训斥和哭泣中挂断电话，关上手机，拔出了里面的Sim卡。
纪尧没有跑去结婚，也没再回家。他在毕业后拒绝了导师介绍的工作，带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独自一人跑到了上海，一直待到了现在。
“哎——”何向音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条软骨动物一样呲溜从桌子上滑下来，坐回沙发上，端着空酒杯用胳膊肘拐了拐纪尧。
“但是说真的，你都不结婚了，之后怎么没去找他？”何向音纳闷地说：“就这么掰了冤不冤枉。”
“没必要。”纪尧说：“……顺理成章的事，迟早有这么一天。”
哪怕已经拽断了铁链，锈迹斑斑的脚铐也还是拴在小象身上。
长久压抑的家庭环境让纪尧无法信任任何一段亲密关系，所以他跟谁都不会长久，一旦有人表现出“长远”的意思，他就会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一切——蒋衡也不例外。
蒋衡曾经是最接近这个极限的人，他差点就为了蒋衡打破了底线，可惜最后阴差阳错，还是没能成功。
可能就是命中注定，纪尧想。
他本质就是个畸形的人，他的坚定和回应只会出现在失去之后，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错位的。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何向音看起来牙更疼了，整个人的五官都变得很扭曲：“你俩这也算火星撞地球了，我之前还真没说错，够以毒攻毒的。”
纪尧听得郁闷，往旁边挪了个身位，挥手叫来服务生，又要了一杯白兰地。
“那你现在怎么办？”何向音本来想给纪尧出主意，没想到听到这么大一个八卦，顿时愁得满脑门官司，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他悲惨的未来：“他会不会怀恨在心，故意报复你？”
纪尧下意识想说不会，但又觉得没什么立场。三年过去，他已经不敢说自己了解蒋衡了。
他喝闷酒一样把新上的白兰地也一口闷了，晶莹剔透的冰块撞在杯壁上，沁出凉丝丝的水珠。
纪尧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没开口，就被手机的新提示音打断了。
他按亮屏幕，才发现之前发出去的好友申请收到了回复。
那位中年律师证件照一样的头像出现在他联络人的顶端，给他发来了一个友好的握手表情。
纪尧抿了抿唇，点开对话框又关上，然后站起身，从沙发上捞起了自己的外套。
“算了。”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话，纪尧把杯子放回桌上，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第29章 “叫什么，总有一条适合你？”
自从上次在医院分开之后，纪尧就再没见过蒋衡。
听说他后来也到医院取了几次证，只是不知道是他故意规避还是时间赶巧，纪尧不是在上手术，就是在门诊看病人，一次都没撞见过他。
不过这样也好，纪尧现在一想起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见不到面反倒彼此清净。
医院常年合作的那位中年律师叫王涛，年龄跟郝雨相仿，看起来就像郝主任和他们院长的结合体，是个有点精明的老好人。
他似乎惯常处理这种医疗纠纷，一套流程熟门熟路，人也细心又谨慎，处理问题时经常能想到纪尧想不到的点。
纪尧复工之后经常抽空跟他见面，几次梳理病例和当天的处置笔记，试图从里面查缺补漏，尽可能别让人抓到细致的文字把柄。
纪尧是八年制的博士生出身，手里科研文章数量可观，医院对他颇为照顾，在这件事上大开绿灯，甚至给他抹了几次值班，好让纪尧去安安心心地准备应诉。
李玲华那边显然是认真的，这桩案子在半个月后以医疗事故罪转送检察院，由检察院进行取证调查，然后准备公诉。
区法院立案后，王涛以院方名义按惯例去给纪尧办了取保候审，然后从法院折回来，约了纪尧见面。
为了准备应诉，纪尧周末不值班，他不大好意思让同事三番两次地帮他顶位，所以工作日时会辛苦一些，大多数时候都在医院白晚班地连轴转。
王涛约他的时候，他还有两个小时就得去夜班交接，不大能走得开，于是把对方约在了职工食堂见面。
下午三点半，食堂还没开火，几个柜台后空荡荡的，只摆着几个零散的饭盒架子。
纪尧坐在食堂角落，有些焦虑地把手机解锁又按灭，时不时看一眼腕上的手表，想要站起来走动两圈，又硬生生忍住了。
好在王涛来得很快，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还贴心地带了两杯咖啡来。
“王律师。”纪尧眼前一亮，迎着他走了几步。
“等久了吧。”王涛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在安静的角落里坐下，拆开一杯咖啡递给纪尧：“你的手续我都办完了，放心，都很顺利。”
“是吗。”纪尧勉强扯了扯嘴角，说道：“辛苦您了。”
之前李玲华要起诉的时候，纪尧其实没怎么担心。做医生的，没遇上医闹也见过医闹，他没觉得有什么大事。
但现在，眼瞅着快真吃上公诉官司了，纪尧心里确实有点没底。
王涛似乎发现了他的紧张，笑着安慰道：“纪医生，你不用太害怕，取保候审就是正常的行政手段，之后开庭，证明你没罪就撤销了，不会有什么不良记录。而且这期间你都可以正常上班，只要不离开本市就行，对生活没什么影响。”
纪尧紧皱的眉头略松开一点，但看起来还是没完全放松。
王涛也没强求，毕竟任谁惹上官司都不会心平气和地不当回事，纪尧人还年轻，沉不住气也正常。
“我今天去取了起诉书副本和证据目录，正好你也一起看看。”王涛说：“总得来看，情况还算不错。虽然病患死亡是事实，但是‘严重不负责任’的概念不好界定。我今天去查看了起诉书和证据目录，发现关于患者病情说明的部分只有患者父亲的口供，没有其他证据。当时他喝过酒，意识不清醒，所以我们可以主张他的记忆混乱，不能做决定性证据。”
纪尧点了点头，又临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李家的事儿，您清楚吗？”
王涛愣了愣，显然不知道他说的是哪方面。
“李玲华和刘强感情不和的事。”纪尧说：“之前那个签同意书的就是刘强的婚外情对象。”
纪尧说着顿了顿，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心说无论如何，蒋衡好歹也算是帮了忙，起码把婚变的事透给他了，没让他两眼一抹黑地背这个黑锅。
他掐头去尾，尽可能把蒋衡告诉他的消息客观地转述给了王涛，王涛摸了摸下巴，轻轻啧了一声。
“怪不得呢。”王涛说。
“什么？”纪尧问。
“对方律师前些天去了李文之前飙车的俱乐部。”王涛说：“我之前还在想他去那干嘛，现在看来，他或许是去查李文的死了。”
“……这您都知道？”纪尧诧异道。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或多或少能听到点风声。”王涛说：“他老师是政法系知名的教授，我对他略有所耳闻。”
纪尧一想起这个就头疼，他是知道蒋衡的名声的。从毕业开始，蒋衡的庭审胜率就很高，虽然不至于百战百胜那么邪门，但也够纪尧郁闷了。
“很厉害？”纪尧问：“我以为你们律师也看资历。”
“看天赋吧。”王涛哈哈一笑：“法条是死的，人是活的，主要脑子活不活泛，会不会用——之前网上不是还有小年轻说过，叫什么，总有一条适合你？”
纪尧：“……”
谢谢，更焦虑了。
这个玩笑显然没能调节气氛，王涛扑哧一乐，摇了摇头。
“开玩笑的。”王涛说：“归根结底，律师也是基于法律工作，法律有明确规定的事情，律师也翻不出花来。”
“而且，既然有这种情况发生，那我也会试着从周芳身上下手查查看。”王涛话锋一转，正色道：“如果按你所说，刘强是有和周芳合谋蓄意隐瞒拖延，导致李文不治身亡的嫌疑的。我可以按这个方向去调查一下，如果能查到实际性证据，刘强的口供可以直接无效化处理。”
纪尧抿了抿唇，说道：“成功性大吗？”
“我只能说试试看。”王涛没把话说死，只是安慰道：“不过就算找不到他们勾结的证据也没关系，刘强只有口头证言，没有切实证据证明自己提出过李文的疾病史，在这种情况下，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法院会不予采纳此证据。加上当时POCT的结果是阴性，所以我们可以主张这是意外事件——急救情况下没有进行细致的HIV复查，以POCT结果为准，这也说得过去。”
王涛见纪尧不说话，知道他心里还是有所顾忌，于是笑了笑，温声说：“其实医疗事故罪本来就争议很大，医疗过程中意外常有发生，所以如果不是出现极严重的明显疏忽，法院一般不会判医生有罪。”
纪尧拿过咖啡，把温热的纸杯捂在手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那就好。”纪尧说。
“不用太纠结，情况还没那么糟呢。”王涛说着拍了拍纪尧的肩膀，宽慰道：“好在这是公诉案。”
纪尧心说这有什么“还好”的，他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要进局子了。
“其实说到公诉，我也有点好奇，这不应该是对方律师的风格。”王涛摸了摸下巴，说道：“我以为他会走民诉的。”
“没什么奇怪的吧。”纪尧说：“他本人就是学刑法的。”
“律师上庭都是为了赢的。”王涛摇了摇头：“如果是民事诉讼，你百分之百要输。对面家里死了人，人道主义也得定你一个过失赔偿。但现在这个局面就不一样了，上升到判刑定罪的话，只是听起来吓人而已，实际上你赢面很大。”

第30章 “公道就是一个都别想跑”
开庭前一周，蒋衡在办公室最后一次梳理现有的证据链。
高景逸出差小两个月，走之前他办公室是什么样，回来还是那个德行。文件一份份整齐地罗列在桌面上，铺了满桌子都是，空气净化器呼呼地响，墙角的碎纸机里积了厚厚一层纸屑。
高景逸推门进来的时候嘶了一声，差点没被这场面镇住。
“要这么多吗？”高景逸纳闷地说：“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搞什么大案子。”
“快开庭了，最后看一遍。”蒋衡说：“这个案子李玲华催得很紧，保险起见，还是多核对几遍。”
“催得再紧也就是个医疗事故，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连环凶杀案。”高景逸把公文包随手放在凳子上，随口道：“吃饭了吗？我刚下飞机，不然一起啊？”
蒋衡默不作声地指了指垃圾桶里的外卖盒。
高景逸：“……”
真够拼的，高景逸腹诽道，他真是加班上瘾。
“我听小李说，你之前跑了好几趟飙车俱乐部。”高景逸说：“你跑那去干什么？”
小李是他们律所的行政人员，也是高景逸的后勤小喇叭，见天出卖他们，蒋衡都见怪不怪了。
他闻言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说道：“查案子啊。”
蒋衡说着在桌上翻了翻，随手翻出一本塑料文件递给了高景逸。
“刘强和周芳有不正当婚外情关系，在李文出事之前，刘强和李玲华的婚姻已经岌岌可危，刘强背地里咨询了离婚律师，想要从李玲华那获取更多的婚内财产。”
“我知道。”高景逸翻开手里的文件，一边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但因为他们俩的婚内财产大多在李文名下，所以周芳才说过‘如果李文死了就好了’这种话——你上次跟我说过。”
“对，所以我顺路去查了查。”蒋衡说着伸出手，在其中一份资料上点了点：“周芳，外地人，今年三十二岁，在上海打拼了七八年，跟刘强凑在一起之前时在某三星酒店当大堂经理，离异无子。我去走访过，她之前的同事说，周芳跟刘强认识也就一年出头，确定关系后就辞职了。”
“在跟刘强认识之前，周芳自己没什么积蓄。”蒋衡说：“她住在酒店的宿舍里，花钱不算大手大脚，但有一大笔外债，老家的爹妈似乎也总管她要钱，所以属于月光族。”
“然后重点来了。”蒋衡从手下的那一沓文件里抽出一份流水单，递给高景逸：“在李文出事前三个月，刘强给过周芳一笔钱，是从建设银行分批转账出去的，一共转了十几笔，金额六十来万。这段时间以来，周芳没有还债，也没买房买车，户头下更没有大额转账，但是我前些天去查的时候发现，这笔钱已经不在她账户里了。”
“刘强给的？”高景逸说：“买凶杀人的钱？”
“婚外情关系封口费。”蒋衡勾了勾唇角，说道：“刘强是这么跟我说的。”
“不就是包养费吗？”高景逸说：“所以钱呢，你不会告诉我真拿去买凶了吧？”
“周芳也不完全是傻子，这笔钱她没转账，是当现金取走了。”蒋衡说。
那就麻烦了，高景逸想，现金的去向无法追溯，就算找到了也很难证明什么。
“所以我去了几次飙车俱乐部。”蒋衡说：“巧的是，那老板我认识，我走了点关系，拿到了李文的车辆保养记录。”
高景逸：“……”
在着手调查周芳之前，蒋衡就想过，如果周芳想要做手脚杀死李文，那她会选什么办法。她跟李文没有认识的渠道，彼此生活圈也并不重叠，就算是真有那个杀心也很难真正做到什么。
蒋衡最开始以为刘强是中间那个媒介，但调查了一圈发现，刘强有贼心没贼胆，只是在话头上糊弄周芳而已。
李文是死于术后感染，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他飙车出了事故才导致了这一切，于是在蒋衡发现资金去向无法查找时，他首先就去找了这辆车。
“出事之前，李文用的那辆车刚做过一次大保养。”蒋衡说：“他们富二代保养跑车的地方就那么两三个，我挨个找了一圈，就找到了一个刚离职没多久的修理工——据他们工友说，这人前些天中彩票了，所以干脆辞职回老家了。”
高景逸嚯了一声，问道：“多少钱？”
“不多不少，五十万。”蒋衡比了个手势：“他一口气存的，因为拿了一大兜现金，所以银行柜员还记得这个人。”
“厉害。”事情查到现在，大概已经明白了，高景逸佩服地鼓了鼓掌，说道：“立案了吗？”
“三天前交上去了，这下立案标准够了，剩下的就交给检察院他们去查吧。”蒋衡说：“说起来也是命，李文一共有三辆车，每次去玩儿都是随机选车，那天他们临时起意去了郊外，偏偏就选中了那辆有问题的。”
“确实。”高景逸点了点头，然后一扬手里的文件，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顺路一查？那你这可顺得有点远。”
蒋衡：“……”
高景逸回来的时候就听行政和前台说，蒋衡这一个多月早出晚归，每天都是天黑了才来上班，往办公室里一钻就是大半宿，凌晨四五点还不回家。
他最开始还纳闷一个医疗纠纷怎么就这么费劲，现在看来，蒋衡干脆是把俩案子挤在一起办了。
医院的事就算了，李文本人是死于术后感染，跟周芳八竿子打不着，蒋衡无凭无据地就想去查她，名不正言不顺，前期八成费了不少功夫。
他说得轻轻松松，还不知道跑了多少麻烦地方。
蒋衡被高景逸问得噎了一下，干脆承认道：“行，我就是专门去查的，这种字眼有什么可挑的。”
“我走之前，你言辞凿凿地说要给李玲华找个公道。”高景逸摸了摸下巴，说道：“我还以为你能铆足了劲把那小大夫送进去呢，结果你这一个多月点灯熬油地就使劲儿干这个去了？李玲华给你故意杀人的代理费了吗？”
“我这不就是在给她找公道吗。”蒋衡屈指一弹面前的文件，一本正经地说：“公道就是一个都别想跑。”

第31章 “有个猜测，我去验证一下”
高景逸说不过他，于是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好好好，公道。”高景逸像个健康快车的荣誉大使，苦口婆心地说：“不过这位侠士，现在都晚上九点多了，伸冤的衙门都下班了，你还不回家？”
蒋衡眨了眨眼，掀开袖子一看，手表上的指针确实已经划过了九点整。
他今天下午六点多才来办公室，冬天里，天黑得早，蒋衡在这一坐好几个小时，外卖都是前台定了给他送进来的，他本人确实没什么时间概念。
“是挺晚了。”蒋衡说。
蒋衡想了想，干脆站起来，手脚麻利地把茶几上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收好，塞进几个不同的文件袋里，锁在了文件柜中。
“哎，对吧。”高景逸说着直起身来，随手捞过自己的公文包，说道：“你回家吗？正好送我一段，我没开车。”
“我不回家。”蒋衡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外套，说道：“我正好去趟涉事医院。”
“哎——”高景逸一把拉住他，纳闷道：“这个点你去见谁啊，人家行政都下班了。”
“我不去取证。”蒋衡头也没抬，他刷着手机屏幕，从相册里调出一张截图保存在桌面上，然后从置物架上取下了自己的车钥匙。
高景逸无意中扫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张本地新闻的截图。
“有个猜测，我去验证一下。”蒋衡说：“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是有备无患吧。”
晚上九点半，上海还是车多人多，放眼望去都是连成一片的红色刹车灯。
高架桥下出了连环追尾事故，三四辆车连体婴一样地黏在一起，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蒋衡在一个路口堵了二十分钟，事故还是没有处理完的意思。
他身边的几辆车已经忍不住按起了喇叭，挪挪蹭蹭地想要调头，蒋衡开车往后稍稍挪了一点，给他们让出了一条窄窄的路。
陌生车辆从他面前调头过去，短促地按了下喇叭表达谢意。
蒋衡放过了好几辆车，自己倒是不怎么着急，把车里的空调开大了一档，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过了十来分钟，前面的车流开始短暂地往前挪蹭，蒋衡搓了搓手，正想往前跟一段，架在旁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一亮，跳出来一个新来电。
蒋衡迟疑了一下，一步没跟上，旁边一辆白车就见缝插针地窜了过来，斜插进了蒋衡和前车间的空隙里。
蒋衡没想跟他抢，于是干脆重新踩住刹车，顺便接通了电话。
“蒋律师。”李玲华疲惫的声音从公放的听筒里传出来：“我下午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觉得可行吗？”
李文死后，李玲华就像是失了崽子的母狼，一门心思地想要伤害她儿子的人付出代价，其他的什么都不在乎。
在蒋衡查到周芳确实有可能跟李文的死有关后，李玲华的恨意变本加厉，甚至到了不做点什么就浑身难受的地步。
她渐渐等不及检察院的调查效率，想要亲自为李文做点什么。
中午的时候，李玲华约蒋衡见了一面，说是想要借助媒体的力量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从而获得一点社会舆论支撑。
“我的意见是最好不要。”蒋衡说：“如果您执意要这样的话，我建议不要提医疗纠纷的相关消息。”
“为什么？”李玲华的声音有点哑。
“第一，打小三这种事没什么，怎么说都占理。但这几年医患纠纷是个敏感话题，一旦掌握不好，很容易被舆论反扑。”蒋衡公事公办地说：“第二，经查，被告医生跟周芳没有任何往来，不存在勾结暗害的情况，所以这场官司理论上有败诉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宣扬新闻引导舆论，一旦咱们败诉，对方可以反诉你诽谤和侵害名誉权。”
“败诉？”李玲华猛然拔高声音，紧张道：“会败诉吗？”
前面的追尾现场处理完毕，车流渐渐畅通起来，蒋衡松开刹车，缓慢地向前驶入主路。
“任何官司都有败诉的可能。”蒋衡不急不缓地说：“但是这个案子不用担心——被告医生的个人学历很高，医疗资质也不低，只要刘先生说的是实话，证言不出问题，咱们就可以主张他过于相信临床检验结果，从而有意忽视了可能发生的医疗危险。”
“他当然不会撒谎，我已经问了他好多遍了。”李玲华的声音有些飘忽：“……而且调查里不是也已经证明了，他没有跟周芳合谋吗。”
“所以说，李女士——”蒋衡没肯定她的话，只是笑了笑：“咱们的赢面还是很大的。”
李玲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外放音响里只能听见她不太规律的呼吸声。
公诉案件里，李玲华这个苦主其实没必要出庭，只要蒋衡代替她去就行了，但李玲华很固执，一定要亲自到场。
下周就要开庭了，看得出来，她最近也越来越紧张。
“蒋律师。”李玲华低声说：“你说，我能给小文报仇吗？”
说话间，蒋衡已经到了医院，他摇下车窗，从取卡机里抽出一张停车卡，说道：“能的。”
“真的吗？”李玲华说。
“真的。”蒋衡很耐心：“法律的意义就是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
李玲华被他三言两语安抚住了，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蒋衡把车停在了急诊楼前的公共停车区，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捞起大衣下了车。
纪尧就职的医院规模不小，在整个上海都排得上数，蒋衡竖高了大衣领子，低着头走进了急诊楼。
走廊里人来人往，也没人注意到他，蒋衡越过了挂号区，往更里面的急诊室走。
急诊室的大门开了一半，里面的值班医生是几个陌生的脸孔，蒋衡左右看了看，在急诊室附近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静静地站在那等了一会儿。
过了三五分钟，楼外响起救护车的警铃声，警铃由远到近，很快停在了急诊部的楼外面。
蒋衡听见声音，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看了下表上的时间。
为了争取抢救时间，急诊室就在一楼，跟停放救护车的大门只隔了半条走廊。
三十秒后，一辆推车伴随着还没完全消失的警笛声出现在走廊里，蒋衡向旁边退了两步，让开了走廊的空间。
推车很快进入抢救室，蒋衡按下手机上运作的秒表，转头向外面走去。
“蒋律。”
蒋衡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他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对方。
“王律？”蒋衡说：“巧啊。”
“是挺巧。”王涛笑眯眯地走上前，跟他礼貌地打了招呼：“过来取证？”
“验证个猜想。”蒋衡客气地说：“验证完了，正准备走。”
蒋衡态度淡淡的，客气但不热络，毕竟开庭在即，原被告的律师还是应该少凑在一起说话。
王涛显然也这么觉得，闻言点点头，主动结束了这次寒暄：“那就下周开庭见。”
“嗯。”蒋衡说：“下周见。”

第32章 “这是伪造品”
李玲华最后还是没忍住，找了舆论推手，把这件事闹上了本地新闻。
好在她还是听从了蒋衡的建议，没提医生的事，只把事情重点放在了“第三者疑似谋害原配独子”上。
当代人生活节奏飞快，压力层出不穷，一天到晚就靠这些道德败坏的不法分子解闷，直到医疗事故案开庭的时候，这件事已经闹上了本地新闻热搜第一。
开庭那天，上海的天气不太好，从清早起来就是雾沉沉的，时不时飘点细雨，若有似无的，刮得人烦躁。
庭审时间是下午两点半，李玲华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她今天细致地化了妆，看起来想要努力撑起自己的气势，可惜红肿的双眼还是暴露了她憔悴的事实。
刘强是跟她一起来的，在车里有些坐立不安，总是下意识往外张望。
蒋衡提前等在了停车场，见状撑起伞走到车边，把李玲华接了下来。
李玲华昨天一晚上没睡，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她看起来疲惫而颓丧，像是只靠一口气在强撑着。
她手里抱着个小盒子，捏得紧紧的，捧在怀里不撒手。
“那里面是小文最喜欢的一个模型。”李南借着关车门的动作跟蒋衡小声提醒道：“是妈妈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蒋衡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他以前见过许多这种原告，出庭的时候会带上死者的一些小物件，寄托哀思的同时也想让他们“亲眼”见证结果。
纪尧也来得早，只比李玲华晚到了十分钟。他和王涛同车过来，进了法院大门时，李玲华他们还站在停车场没走。
蒋衡今天穿得很严肃，西装外面搭了一件黑色的大衣，看起来个高腿长，在几个人中间颇为扎眼。纪尧的眼神下意识向他看去，蒋衡似有所觉，隔着半个停车场跟他遥遥对视了一眼。
然后纪尧先一步错开了目光。
“走吧。”王涛停好车走过来，看了看李玲华那波人，跟纪尧说：“进去吧。”
纪尧点了点头。
热搜上，“第三者意图谋害原配独子”的新闻趋势愈演愈烈，骂小三的有，骂渣男的也不少，无数的点赞和评论掀起了一场小范围的舆论风暴。但因为没提起医疗事故的事，所以无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区法院里有些冷清，旁听席上也没什么人，只有李南和几个李家家属。
纪尧头天晚上还紧张得辗转反侧，但是真坐到了被告席上，反而觉得平静下来了。
反正事已至此，就顺其自然吧，他想。
琐碎的庭前准备结束后，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纪尧分心听了一耳朵，觉得像是蒋衡的手笔。
他写起诉书有个不起眼的小习惯，总是会习惯性选用几个固定的词，纪尧以前总看他写练习，自己都快记住了。
李玲华的诉求非常简单，她对附带的民事赔偿金不在意，只要求按法律法规严惩这次医疗事故。
“根据原告提出的医疗报告书和司法鉴定书来看，李文在进行手术时，CD4免疫细胞指数不足二百，从临床角度来看，无法进行手术。”审判长说：“但被告依旧选择了进行手术，对吧。”
“当时李文先生的情况非常严重，腹部破裂大出血，并有感染的风险。”王涛说：“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身体素质无法支撑完整的术前检查，所以我方当事人选择了即时检验。因为即时检验结果为HIV阴性，所以我方当事人以正常流程进行了手术处理。”
“关于李文先生的HIV阳性，他的相关直系亲属都知道这件事。事发当天，李文的生父刘强先生明明在场，但医疗人员没有对他说明情况，反而选择了与死者毫无血缘关系的周芳作为签字代理人。”蒋衡说：“从程序上来讲，这侵犯了直系亲属的知情同意权。所以我方有理由怀疑，也是因此导致了涉事医生没有跟病人家属进行细致沟通，以至于最终对患者病情认知不清的结果。”
蒋衡的语气很冷淡，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机械感。在纪尧的印象里，除了重逢时蒋衡夹枪带棒地说话外，他很少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
私下里，蒋衡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他温和且体贴，对许多事都呈包容态度，擅长换位思考，所以很少跟人争辩什么。
但有趣的是，他本人实际上并不是个温软良善的小绵羊。他有自己的主意、底线和坚持，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说一不二。
现在看来，他所有锋利而强势的一面都用在工作上了。
“当天刘强先生酒后意识不清，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加之刘强先生与周芳女士行为亲密，所以我方当事人误认为周方女士为李文先生的直系亲属。”王涛说：“而且关于术前风险告知问题，当时刘强先生全程在场，有监控视频为证——我申请展示证据。”
法官很快准许了王涛的请求。
监控画面里，周芳半扶半搂着刘强，纪尧站在他们对面，皱着眉头正在说些什么。刘强哭得很厉害，于是纪尧直接把手术同意书交给了周芳。
“当时刘强先生与周芳女士全程在一起，不存在有单独说明术前风险的情况。”王涛说：“在这个过程中，刘强先生没有对手术方案提出异议，也没有说明HIV阳性的事情。”
“原告方证人的证言里明确说明，在签署手术同意书之前，他在急诊室门口与被告说明了李文的病症和身体状况。”公诉人说。
“我方当事人明确说明，没有接受过相关信息的反馈。”王涛说得很笃定：“刘强当时处于醉酒状态，意识不够清醒，可能有混淆记忆的情况。”
“当时刘强有明显的醉酒表现吗。”审判长问。
“有的。”王涛说。
“他的意识清醒吗？”审判长问。
王涛犹豫了一瞬，转头看了看纪尧，纪尧不太敢贸然回答，怕说多错多，于是冲着王涛摇了摇头。
“不完全清醒。”王涛说：“所以我方认为，刘强的证言存在疏漏、错乱的可能性，不能当做唯一决定性证据。”
“所以你的意思是，当时在明知对方不清醒的情况下，被告人还对着一个醉酒人员进行了‘手术风险告知’是吗？”蒋衡突然问。
王涛心里咯噔一声。
因为他马上发现，他掉入了一个陷阱中。
如果承认刘强意识不清醒，那纪尧所谓的“术前告知”没有任何意义，他没有争得直系亲属同意，也没有按限制行为能力人的处置方法把事情上报院方就进行了手术，这在流程上就理亏。
但如果承认刘强当时有清晰的自我意识，则会侧面抬高他的证言说服力。
纪尧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的心猛然收紧，侧头看向了王涛。
“被告。”审判长说：“当时刘强是深度醉酒状态吗？”
“照实说。”王涛低声说。
“他确实是醉酒状态。”纪尧仔细回想了一下，因为紧张，所以说得有些磕绊：“但他也能跟我交流，过程中一直在哭，还说过让我救救他儿子。”
“公诉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审判长说。
“申请证人上庭。”公诉人说。
庭审到了这个地步，刘强的证词完整度显得格外重要。
根据隔离原则，刘强没有旁听这场庭审，他被叫进来的时候，屋内的气氛很紧张，李玲华眼圈通红，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沉得让他腿软。
刘强不知道庭审走到哪一步了，心里止不住地发虚，眼神在李玲华和纪尧之间来回游移。
他一步三磨蹭地走上证人席，稀里糊涂地念完了保证书，然后在公诉人的问话下把自己之前说过无数次的说辞重新复述了一遍。
“你在跟被告沟通交流的时候，是处于什么情况？”公诉人问：“是主动告知，还是回答医生提问的问题。”
“我主动说的。”刘强连忙道：“他说要给小文开刀，我就赶紧说了。”
“具体内容是什么？”公诉人问。
“我就说小文有艾滋病，让他们小心点治。”刘强说：“还说让他们务必救救小文之类的……当时情况很急，我说完他就走了。”
“当时在场还有别人吗？”公诉人问。
“还有周芳。”刘强说：“别人没了。”
“医护人员呢？”
“没有。”刘强说：“只有这个医生。”
“我方有话要说。”王涛举手示意了一下：“根据监控视频可以看到，在沟通交流的过程中，我方当事人身边全程都有其他医护人员经过，包括一位护士长和两位值班医生。”
当时急诊室门口兵荒马乱，纪尧身边是路过了好几个人，只可惜他们没全程在场，所以每个人的证言都不完整。
不过王涛有意没把话说清楚，刘强慌乱了一瞬，说道：“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刘强！”李玲华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忍不住喊道：“你能不能有点数！”
“肃静。”审判长说道。
李玲华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努力压下了火气，死死地瞪着刘强。
“我、我有证据！”刘强被李玲华催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喊道：“我有录音！”
“什么录音？”公诉人问。
“就那天晚上的事。”刘强硬着头皮说：“我有证据！”
纪尧猛然愣住了，他下意识看向蒋衡，只见蒋衡微微皱着眉，表情显得有些意外。
“现在已经过了举证期了。”公诉人语气不善地说：“有证据为什么不早拿？”
“我……我昨天晚上才发现的。”刘强说：“我翻手机的时候才看到，好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录音键。”
王涛眉头一皱，微微偏过头，凑近纪尧耳边，语气发沉地问：“他到底说没说过？”
“没有。”纪尧说：“我肯定他没有，绝没说过。”
王涛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咬了咬牙，说了句知道了。
“我方同意现场质证。”王涛说。
“我方也没有意见。”蒋衡说。
刘强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开锁后交给审判长。他紧张得手都在抖，李玲华的视线牢牢地扎在他手上，仿佛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审判长按下播放键，手机里传来混乱的声响，推床的滚轮声和细碎的人声混杂在一起，显得刘强的声音有点失真。
“医生……小文他情况特殊……”
那录音里背景音杂乱，但仍能从一些标志性的细节声音里听出来，确实是在医院录的。
纪尧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我方申请再听一遍。”蒋衡说。
审判长没有异议，很快又给他放了一遍。
这一次，蒋衡像是确定了什么，他合上了手里一份资料文件，把手里的签字笔笔帽扣上了。
李玲华激动起来，录音证据远比证言要有用得多，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想要说点什么，可还没开口，蒋衡就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蒋律师……？”李玲华不解地看着他。
蒋衡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冲她摇了摇头。
在简短的鉴定后，初步确认这份录音不是合成品，而是手机原机自带的录音文件。
“肯定是假的。”纪尧低声说：“这是伪造品。”
“我知道。”王涛说：“关键在于，怎么确定它是伪造的。”

第33章 “别说，他这人还不错”
这份突如其来的录音打乱了王涛的计划，按照他本来的想法，刘强的证言含糊不清，又有醉酒行为，很容易就能证言无效化。
但现在莫名其妙蹦出来一份录音，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王涛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自己有什么遗漏的部分，他仔细回想着方才那段简短的录音，努力地试图从中找出一些破绽。
在开庭之前，他已经看过了事发当天所有的监控录像。刘强如果伪造录音，势必会出现录音和监控画面不符的情况——问题是，刘强的录音太短，听起来也就一分多钟，王涛一时很难想出具体的细节。
他心里焦急，余光里却刚巧扫到了蒋衡，心念电转间猛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事发那天，你们是不是收了很多病人？”
“对。”纪尧说：“怎么了？”
“那就对了。”王涛说：“他这个录音不是当天的。”
纪尧还没反应过来，王涛已经举手示意了。
“我方有质疑。”王涛说：“我方有证据证明，这份录音文件是伪造的。”
“怎么可能！”刘强说：“你别瞎说。”
“事发当天，在李文先生入院的同时，上海市老旧楼房区电路老化，产生了一场火灾。火灾规模不小，一死十二伤。”王涛说：“同时，医院门口两条街的路口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伤者两人——这两起事件都发生在我当事人所处的医院附近，他们医院作为接诊医院，当天一直有救护车在转运病人。”
“这一点在监控视频中也有所体现。”王涛说：“当天急诊一直在送来新患者，刘强先生的录音中是有推床声没错，但你在急诊室门口录音，怎么没有救护车警笛声？”
刘强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你的录音一共一分二十六秒，而救护车转运病人进急诊室的速度大约需要三十到四十五秒。”王涛说：“所以按照视频里你和我方当事人交流沟通时附近过去的推车数量来看，你的录音里至少应该有两次警笛声。”
刘强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蒋衡，想从自家律师那里寻找点帮助，但蒋衡施施然捋平了手里的文件，一句话都没说。
纪尧忍不住也看了蒋衡一眼，想看他会怎么反应，谁知蒋衡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刘强，而是微微偏过头，对着李玲华耳语了两句什么。
其实刘强本来可以说点什么，比如手机放在兜里，录音不清楚，亦或是他所处的环境过于狭窄，周围人太多，无法清晰地捕捉警笛声之类的。
但他本来就心虚又慌乱，他不想被李玲华怀疑，所以赶鸭子上架似地来作证，现在被人当场拆穿，吓得直接忘词了。
李玲华脸色比刘强还要灰败两分，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刘强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合议庭互相耳语了几句，决定暂时休庭，对证据进行调查核实。
刘强被他们隔离处理，李玲华在屋里一刻都待不下去，猛然站起身来，攥着她手里的小盒子快步从后门离开了。
蒋衡站起身来，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纪尧心还怦怦直跳，他摸了摸心口，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
“没事了。”王涛安慰道：“证人伪造证据，证言的真实性也会被一并抹消，不出意外应该不会败诉了。”
“他为什么要伪造证据。”纪尧说：“李玲华也不是想要赔偿。”
“人是很复杂的，当有了实在不想失去的东西时，就会为此铤而走险。”王涛说：“刘强整个人都依附着李玲华活着，如果让李玲华知道他故意延误李文的抢救时间，李玲华不会放过他的。他是架住了，不得不这么干。”
纪尧叹了口气，只觉得从来没这么心累过。
“我出去透透气。”纪尧说。
“你去吧。”王涛说：“我在这边等消息。”
纪尧从后门离开法庭，他本想随便在走廊上站站，可一出门就听见隔壁有动静。
他扫了一眼，发现隔壁休息室的门没关严，李玲华正捧着怀里的东西嚎啕大哭，蒋衡站在她旁边，给她递了张纸巾。
“我没想到，他真的这么狠心。”李玲华悲戚道：“我以为，他最多也就是想要钱，我没想到他真的能忍心见死不救，看着小文去死——那是他亲儿子啊！”
就在十分钟之前，李玲华甚至还抱有着侥幸心理，可现在，她已经没法对眼前的事实视而不见了。
在此之前，她那么坚决地一遍遍从刘强口中逼问情况的时候，或许心里也早有预感，只是她不能也不敢相信，曾经朝夕相对的枕边人原来真的有这么心狠。
“他没有参与事实谋杀，应该是没有那个胆子。”蒋衡客观地说：“他应该是一念之差，借这个机会刻意隐瞒了病情信息，想延误治疗。如果成功了，他没有亲手杀人，失败了，他也没损失什么。”
李玲华哭得妆都花了，她眼睛通红，手指痉挛地陷进盒子里。
“那有办法让他付出代价吗？他这能算帮凶杀人吗？”李玲华说：“我的小文不能白死，不能他说不是故意的就算了。”
蒋衡又递给她一张纸巾，语气很温和：“我知道，您放心。”
合议庭很快商榷出结果，事发当天的老旧城区大火是大新闻，当时在本地热搜上挂了好几天，只要根据时间和监控摄像一核对，很容易得出结果。
刘强伪造证据是事实，于是证言也一并作废，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和POCT结果，法庭最终将此次医疗纠纷定性为意外事件。
后半场时，李玲华全程情绪低落，她终于发现了真凶另有其人，于是不再紧咬着纪尧不放，很痛快地表达了不再上诉的意愿。
庭审结束后，蒋衡和李南送李玲华离开，纪尧在王涛的陪同下去办解除取保候审的手续，又多折腾了一个小时，出门时天都黑了。
说来好笑，明明只是上了次庭，结果再出门时，纪尧居然也感受到了一种“重新做人”的轻松。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王涛落后他一步从法院里出来，见状忍不住乐了：“心情好了？”
“好了。”纪尧笑着说：“可算完了，这两个月快憋死我了，做梦都是进局子。”
“之后就不用担心了。”王涛把公文包里的结案书交给纪尧，感慨道：“回家睡个好觉吧。”
“哎，对了。”纪尧问：“那作伪证的刘强怎么办？”
“没人给他拿保证金，人已经拘留了。检察院会提起公诉，以妨碍司法调查为基础追究他伪证罪。”王涛忍不住笑了，感慨道：“说起这个，蒋衡不愧是他老师的得意门生，脑子转得是真的快。”
“什么意思？”纪尧问。
王涛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边走边说。
“这个案子其实一点都不复杂，别说律师，连你都看得明白。”王涛说：“复杂的是受害者——也就是李玲华不愿意接受现实，还有刘强的行为很难够上刑事处罚标准。他喝醉了，又在特殊打击下，就算李玲华反应过来，想要主张他刻意延误了抢救时机，也无法证明他是恶意的，很难定他的刑事责任。所以蒋衡换了个办法，把两件事都解决了。”
“我之前说，他选择刑事诉讼而不是民事诉讼，是给你行了个方便，现在看来还不止这个。”王涛说：“伪证罪的认定仅局限于刑事诉讼，民诉不认定。他执意要打刑诉，估计就是在这等着刘强呢。要么他拒绝作证败诉，要么就像现在这样，无论哪一种情况，李玲华都能看清事实。而且我看她不像是医闹，就是不想让儿子白死而已，这种人说难办难办，说好办也好办，查清情况，她就不会咬着你不放了。”
纪尧忽然想起他跟蒋衡在医院见最后一面的时候，蒋衡跟他说的话。
“所以，他其实没想把我送进局子？”纪尧脸色有些古怪。
“那也得送得进去啊，事实认定不清楚，法院也不胡乱判人。”王涛忍不住笑：“别说，他这人还不错，对得起李玲华，还顺手帮了你一把，不然光赔偿金你都吃不消——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一浪更比一浪强。”

第34章 “一杯龙舌兰日出，基酒减半。”
纪尧很难说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好像是头一次以这种角度从别人口中听到对蒋衡的评价，以至于他甚至需要反应一下，才能把王涛口中的“青年才俊”跟蒋衡本人对上号。
在此之前，蒋衡这个人的形象几乎是固定的——圈子里的朋友觉得他大方洒脱会来事儿；有心跟他来一段感情的觉得他体贴温柔又用心；而纪尧自己，一直觉得他五毒不侵，活像是罂粟成的精，浑身上下充满了神秘又危险的味道，让他一边想远离，却一边无法自控地沉浸下去。
认识三年，同床共枕两年多，纪尧自认为对他的了解已经胜过了许多人。但现在跳出那个环境后，纪尧却忽然发现，他跟自己想象的似乎并不完全一样。
纪尧印象里的蒋衡公私分明，从来都是以委托人的利益为第一要务，至于案子里谁是无辜者，谁又做了恶，他好像不是那么在乎。
说来好笑，开庭前的半个月里纪尧做了好几次噩梦，回回梦见自己进了监狱，然后蒋衡西装革履地跑来探他的监。
他都做好六月飞雪的准备了，可王涛轻飘飘一句话，却给蒋衡勾出了其他模样。
当两种认知开始相悖时，纪尧的心轻而易举地动摇了。
我真的了解他吗，纪尧费解地想，是他这几年变了，还是他从来就没看明白蒋衡这个人。
此时此刻，就在这一瞬间，他心里的蒋衡忽然神奇般地从“恋爱AI”的模板中脱离开来，有了另一种全新的轮廓。
“小纪。”王涛没注意他的出神，随口问道：“你家住哪？这个点不好打车，我带你一段吧？”
“我到医院就行，我家就在医院附近。”纪尧回过神：“您走到哪顺路就把我搁在哪就行。”
“顺路，没事。”王涛示意他上车：“那我把你放你们医院门口吧。”
“好。”纪尧笑了笑，说道：“那谢谢您。”
纪尧上了车，随手从兜里摸出手机，之前为了庭审，他手机一直都在关机状态。
他按下开机键，开机手机屏幕亮起，LOGO蹦出来，加载开机的进度条走得很慢，纪尧舔了舔唇，忽然想说点什么。
王涛不是个合适的听众，但纪尧暂时找不到其他人了。
“其实今天之前，我还挺担心的。”纪尧说得很慢：“也没想到对方律师会帮我。”
“嗯？”王涛从他的话音咂摸出点奇怪的味道，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跟蒋衡认识啊？”
“……没有。”纪尧说：“但是听朋友说过，听说他之前帮不少被告打过官司。”
王涛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起来。
“是听说他给不少犯罪嫌疑人辩护过？”王涛问。
纪尧嗯了一声。
“正常，有时候行外人会这么想。”王涛一打方向盘，并入车流中：“普罗大众有时候会觉得，给罪大恶极的罪犯辩护，是帮他们脱罪，是一丘之貉。可实际上，法律有它自己的规则，受害人要凭法律讨公道没错，但罪犯也要从法律上得到公平。”
“有的案子，犯罪嫌疑人的实际罪名远远低于舆论和道德上的影响。”王涛说：“被告大多都是做错事的人，但不见得每个人都该死。在这种情况下，做被告的辩护律师要比做原告的代理律师更谨慎——因为律师就会成为这个罪犯获取公平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你不全力以赴，他就没救了。”
王涛说着用余光扫了一眼纪尧，开了个玩笑：“比如说，就是个杀人犯送到你们医院，你也得先给他治好了再送公安局吧。”
“……有道理。”纪尧说。
说话间，他的手机开机完毕，屏幕上飞速地跳出几个弹窗，还有两条未接来电。
何向音闲不住，发了好几条微信来问纪尧庭审结果怎么样。
纪尧回了他一句赢了，三言两语地把庭审的情况说了。
“那还行。”何向音发了个白狗举刀的表情包，说道：“看来前夫哥人还不错。”
“法律有时候是有漏洞，所以怎么在漏洞里权衡，达成道德和法律的双平衡，其实是一门学问。”王涛说：“比如你和刘强这件事，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他就办得不错。”
王涛的话和微信对话框里蹦出来的新消息重叠在一起，马路上五光十色的灯火透过车窗映射进来，落在纪尧单薄的肩膀上。
微信对话框还在弹出新消息，何向音欢呼雀跃，准备给他“去去晦气”，问他要不要来一场深度沉浸式洗浴SPA。
但纪尧握着手机，忽然打心眼里涌上一股冲动。
他很想问蒋衡，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意想帮他。
这个问题深究下去似乎没什么意义。庭审已经结束了，无论答案是是还是否，对纪尧来说都没什么影响。
但纪尧就是莫名觉得，如果问不出这个答案，他今晚睡觉都睡不安稳。
“王律师——”纪尧干脆地给何向音回复了“不去”俩字，然后对王涛说：“麻烦您在前面地铁站把我放下吧。”
“嗯？”王涛愣了愣，纳闷道：“你不去医院了？”
“不了。”纪尧说：“我突然想起有点事没办，要临时去个别的地方。”
The one酒吧，地处上海老城区，明明打着酒吧的招牌，内里比谁都素，七扭八拐地藏在一处弄堂里，外人对着导航都找不进来，占地面积只有六十平不到。
昏暗的灯光下，酒吧里客人寥寥无几，音响里放得不是气氛热烈的摇滚乐，而是很冷门的意大利抒情曲。
蒋衡坐在吧台旁边，大衣外套挂在椅背上，手里的鸡尾酒已经喝了一半。
酒吧老板坐在吧台里，一边玩消消乐，一边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他说：“被灯一打像鬼似的。”
“前几天熬夜办案子了。”蒋衡说：“回去吃点维C就好。”
刘强的案子刚开始，周芳的案子也还在调查中，暂时没定下开庭时间，蒋衡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暂时能松一口气。
庭审结束后，他帮着李南把李玲华送回家，安慰了她一会儿，然后抽身出来，准备喝两杯之后回家舒舒服服地睡个整觉。
“工作别那么拼，钱赚多少是多啊。”酒吧老板说：“哎，葛兴让我问你，圣诞节要不要去北京玩儿，他做东，给你过生日带接风。”
The one的老板是葛红娘的“成功案例”，曾经也算是蒋衡的老熟人。他经葛兴介绍认识了一个上海这边的画家，处得不错，就干脆入赘过来，在这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酒吧落脚。
蒋衡跟他也快三年没见，这次才头一回过来。
“不去了。”蒋衡笑了笑，说道：“案子还没忙完呢。”
“那好吧。”酒吧老板兴致缺缺地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两下，说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跟老朋友凑在一起吃顿饭。”
“下次。”蒋衡说：“等我忙完，我做东——”
他话音未落，兜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蒋衡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冲着酒吧老板做了个失陪的手势，举着电话出去了。
酒吧老板抻着脖子看了他一会儿，百无聊赖地低下头接着玩儿消消乐，等到他足足打过了十二关，蒋衡才从外面回来。
他不知道接了谁的电话，心情似乎比刚才复杂一点，坐回吧台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屈指敲了敲吧台。
“威士忌。”蒋衡说：“加个手凿冰球。”
“嗯？”酒吧老板诧异地一挑眉，弯腰从吧台底下取出冰锥：“这么有闲心等？”
“当然。”蒋衡勾了勾唇角，说道：“听了个好消息，怎么不高兴啊。”
蒋衡说着一口喝完了剩下的酒底，把杯子推给酒吧老板，然后点开高景逸的对话框，发了几份年终总结文件给他。
酒吧老板凿着冰球看了他一眼，见他手速飞快地在几个界面里来回切，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蒋衡安排完了年终工作，又跟保洁阿姨约好了上门时间，加了冰球的威士忌也刚巧做好，被推着送到他眼前。
他头也没抬，刚伸出手，还没等接过那杯酒，就见一只手突兀地从他旁边伸过来，盖住了杯口。
蒋衡纳闷地一抬头，然后猛然愣住了。
“换一杯。”纪尧没看他，只对着酒吧老板说：“一杯龙舌兰日出，基酒减半。”

第35章 “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想泡我。”
酒吧老板是上海这边为数不多知道他们俩关系的人。
当初在北京，蒋衡和纪尧这对情侣算得上名声在外。他俩本来都是圈子里品相不错的1，结果不造福“大众”就算了，还跑去互相内部解决，背地里没少被0号朋友激情吐槽。
他们谁都不知道纪尧是怎么钓住蒋衡的，也不知道蒋衡是怎么跟纪尧处了那么久还没踩中他的雷区，总之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默认他们俩能一起走下去很久了。
圈子里人来人往，小众性向在社会环境和家庭的夹缝里很难生存，大家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很少能安下心来，规规矩矩地谈一场恋爱。
蒋衡和纪尧在一起将近三年，忽然毫无征兆地分开，所有人都觉得挺可惜的。
但他俩人分开得干脆利落，又前后脚地离开北京人间蒸发，于是这段恋情成了一桩悬案，茶余饭后被人当了不少次谈资，但几乎没人知道是为什么。
现在乍一看他俩人又站在一起，酒吧老板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恨不得掏出手机看看现在是几几年。
加了冰球的威士忌被纪尧盖着，老板迟疑地看了一眼蒋衡，见他没反对，于是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酒具，重新给他调了一杯龙舌兰日出。
基酒减半后，鲜橙汁和石榴糖浆的甜香味儿就显得格外浓郁，蒋衡扭了下杯子，看着透明的杯身在昏暗的酒吧灯下被映出金灿灿的暖意。
蒋衡几乎不喝这种甜丝丝的酒，见状脸色有些古怪。
“……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想泡我。”蒋衡说。
“尝个味儿就行了。”纪尧说：“还想再进医院？”
他的语气淡淡的，神色自然又平静，蒋衡几乎可以确定，他这次是专门来找自己的。
如果是无意中偶遇，他绝不会主动凑上来搭话。
蒋衡支着头，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说着用余光看了一眼吧台里的酒吧老板，对方瞪大了眼睛，连忙摆了摆手，示意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
“我问葛兴了。”纪尧说。
纪尧凭着一股冲动想找蒋衡问个清楚，可站在地铁站门口才想起来，他压根就没存蒋衡的联系方式。
上海市几千平方公里，满大街人头攒动，可纪尧忽然发现，在没有双向联络的情况下，想见一个人居然是那么难的事。
难到只要他不主动低头，就永远做不到。
他握着手机彷徨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给葛兴打了个电话，想问他再要一次蒋衡的联系方式。
“蒋衡？”葛兴的语气显得理所当然，甚至没多问他一句要做什么：“他在青柏那啊。”
纪尧愣了愣，还没等追问，葛兴已经干脆地挂了电话，给他微信发了个定位地址。
“青柏的酒吧就在这。”新消息从对话框里蹦出来：“不太好找，要是迷路给我打电话。”
纪尧不是上海人，对上海老城区的弄堂不熟悉，在拐拐角角里迷路了二十分钟，才靠着导航和问路找过来。
The one的牌子低调又朴素，嵌入式的木牌凹进墙面里，他从门口走过，差点就错过了。
“葛兴，葛老板。”蒋衡忍不住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他可真是FBI北京拉红线分部的顶级特工。”
蒋衡说着把被“没收”的威士忌杯子推到纪尧面前，说道：“别浪费了，当我请你的。”
纪尧的指尖落在冰凉的杯壁上，染上一点水渍。
他没坐下，也没喝这杯酒，但把酒杯挪到了自己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用眼神勾勒出蒋衡的轮廓，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纪尧从来没想过，在分手之后，他和蒋衡还能有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
当初分手时，蒋衡明显是抱着一肚子火走的。听说他后来甚至没回过那栋出租屋，只是退租时多给了房东一笔清理费，让他帮忙解决里面的东西。
除了工作资料，家里什么东西他都没拿走。
刚分手的那几个月里，纪尧偶尔会梦见蒋衡。
梦里的气氛总是阴沉沉的，天空被蒙上一层灰度，空荡荡的马路上没有人影，只有永不停歇的车流。
他和蒋衡总是相遇在北京街头，彼此不是相顾无言就是互相指责，每次醒来，纪尧的心情都好不到哪去。
周青柏在吧台后坐立不安，眼神在纪尧和蒋衡之间来回滑动，心里叫苦不迭，心说这气氛怎么这么微妙。
他忍不住从凳子上滑下去，小心翼翼地蹲下，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他俩，力求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蒋衡和纪尧像是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一大活人，都没注意到他。周青柏忍不住在屏幕上敲敲打打，疯狂诉苦。
“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就把纪尧弄来了？”周青柏在屏幕上发了整整一行感叹号：“万一他俩一见面就撕起来，血溅三尺怎么办。”
“不至于，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遵纪守法怎么写。”葛兴回信很快：“气氛怎么样？”
“还行？”周青柏用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俩人，回复道：“暂时还在僵持，没打起来，看起来气氛比较祥和。”
“我就说嘛。”葛兴说。
“你说什么啊说。”周青柏在桌子底下恨不得把屏幕戳出一个洞：“他俩要是在我这打起来，打碎的酒都得算你账上！”
“不会的。”葛兴说：“实不相瞒，我已经找大师算过了他俩的星座血型搭配，情缘指数很高，肯定余情未了，还有纠缠的余地。”
周青柏：“？？？”
这人拉皮条走火入魔了吗，周青柏想。
周青柏决定不像个傻子一样做葛红娘的监控摄像头，他像潜艇一样往下挪了挪，走到了吧台另一头的后厨通道旁，干脆地溜之大吉。
在昏暗的灯光掩护下，蒋衡和纪尧谁都没发现他悄默声地溜走了。
“我来没什么别的事。”纪尧垂下眼，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酒杯：“就是来谢谢你帮我。”
“别害我啊。”蒋衡忍不住笑了：“别乱说，我有律师准则的，你这么说小心我以后接不到活。”
“所以你没想帮我？”纪尧问。
“嗯哼。”蒋衡抿了口酒，被甜得冲脑门，忍不住把酒杯往外推了推，玩笑道：“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我的律师跟我说，你这么打官司是帮了我一把。”纪尧说：“原来不是？”
“当然不是。”蒋衡说：“李女士想要送所有害她儿子的人进局子，我是在帮她。”
纪尧垂着眼看着他。
他的潜意识大约是听另一个答案的，可现在蒋衡这么干脆的否认，纪尧心里居然也不觉得失望。
“哦。”纪尧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随口道：“那要是他没做伪证，你的准备就要落空了。”
“还有事实重婚。”蒋衡说：“周芳三个月前刚为了他打过孩子。”
“原来如此。”纪尧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你怎么没直接这么干？”
蒋衡：“……”
酒太甜了，蒋衡想，肯定是酒太甜了，要么就是他加班太多，脑子被锈住了。
纪尧难得在嘴上赢过他，见蒋衡噎住，忍不住挑了挑眉。
蒋衡抿了抿唇，决定及时止损，赶紧回家睡觉。他干脆地站起身，把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
“……我先走了。”

第36章
“纪医生，你考驾照了吗？”
蒋衡起身得太急，脚下不稳当，身形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刚才因为灯光角度问题，纪尧没太看清他的模样，现在蒋衡一站起来他才发现，对方的脸色白得有点不自然。
他眼角眉梢都是倦色，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不大舒服的模样。
“你胃疼？”纪尧忍不住问。
“嗯？”蒋衡反应了一瞬，才说道：“没有。”
纪尧拧着眉头，觉得他有点不大对劲——先是没发现他话里的陷阱，后是反应慢半拍，这怎么看都不是蒋衡的正常状态。
医生的职业病让他条件反射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蒋衡的额头。
肌肤相贴的温度略高，纪尧一摸就摸出了端倪。
“你有点低烧。”纪尧说：“自己知道吗？”
“哦。”蒋衡偏头避开他的手，闻言没当回事，把之前对付周青柏的说辞又拿出来用了一遍：“估计是熬夜太多免疫力下降，我回去吃点维C就好了。”
纪尧：“……”
这种错误的医学常识简直是对医学知识的挑衅。
“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纪尧说：“免疫力低下不会引起低烧，只会引发病毒性感染，进而表现出低烧症状。”
“还是算了。”蒋衡婉拒道：“睡一觉就好的事，我就不去给医生增添工作了。”
纪尧皱了皱眉，满脸都写着不赞同。
从“医生”的角度来看，纪尧应该劝他保重身体；但从“前男友”的角度来看，纪尧确实不该多管闲事。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立场让他的心有一瞬间的动摇，只是还没等纪尧从“医生”和“前男友”两个身份里权衡出个结果，蒋衡已经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把大衣挂在臂弯里，转头往门外走去了。
纪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大概猜得到蒋衡是为什么熬夜拼命，虽然蒋衡自己说是为了委托人，但纪尧到底也算是从中得了好处，于是很难对蒋衡的情况视而不见。
他明明两个月前才做了手术，纪尧想。
纪尧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法心安理得地看着蒋衡这么离开，于是他忍不住往前追了一步，问道：“你刚喝了酒，准备怎么回家？”
蒋衡脚步一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忘了叫代驾。
他今天没有别的安排，所以原本打算喝完那杯威士忌之后下个实时订单慢慢等，但纪尧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以至于他把这事儿忘了。
现在是高峰期，周青柏的酒吧又开在歪歪扭扭的弄堂里，代驾恐怕不那么好叫。
蒋衡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纪尧等了几秒钟还没听见回答，就知道他也没想好，于是不由分说地拉住蒋衡，说道：“你这样不行，还是叫青柏送你回——”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刚刚还有人的吧台内侧现在空空荡荡，周青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条工作用的碎花小围裙。
纪尧：“……”
偏偏好死不死，这时候正好从大门外进来个穿马甲衬衫的工作人员，熟门熟路地绕过他俩走到吧台旁边，掀开通道门钻了进去。
大约是纪尧的目光存在感太强，那酒保迟疑地看了看他，试探道：“两位，喝酒吗？”
纪尧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心平气和地问：“……你们老板呢？”
“我们老板下班了。”酒保不明所以地说：“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蒋衡忍不住扑哧一乐，他估计已经憋了很久了，笑起来停不下来，忍得相当辛苦。
跑的真够快的，纪尧咬牙切齿地想。
纪尧转头看向蒋衡，拽着他的手松也不是拉也不是，整个一活灵活现的“进退两难”。
蒋衡眨眨眼，趁着纪尧没在看他的功夫就着灯光打量了他一会儿。
今天上庭时，他没怎么注意纪尧，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外套领口别了个古铜色的装饰纽扣，看起来很乖的模样。
跟几年前没什么两样，蒋衡想，看着比谁都温顺，偏偏骨子里一身主意。
算了，蒋衡在心里叹了口气。凭他对纪尧的了解，对方今天三番两次撞上来，八成是有话要跟他说，否则按照对方的脾气，打死也不会主动跑来找他这个前男友叙旧。
对蒋衡来说，今天不是个跟纪尧交流的好时机，但事已至此，再逃避好像显得有点刻意，于是蒋衡决定将错就错，给他个台阶下。
纪尧看着一身反骨，叛逆又自我，但实际上碰到敏感问题就回避，要是不给他点刺激推他一把，他能纠结一晚上都得不出答案。
“纪医生。”蒋衡用指尖勾着车钥匙在纪尧面前晃晃，意有所指地说：“你考驾照了吗？”
周青柏临时跑路，纪尧没法把自己说出的话再咽回去，他看着面前的车钥匙，心里的小火柴人疯狂打架。
说实话，直到今天，纪尧在面对蒋衡时，依旧没法保持平常心。
纪尧理智上告诉自己，当初分手时，他俩半斤八两，对彼此都有亏欠，谁都没对得起这段感情。但情感上，他偶尔也会忍不住想，如果不是他先做了个错误的选择，蒋衡或许不会那么做。
他是名声在外，风流多情，可在那天被纪尧“抓奸”之前，他从来没有劈过腿。纪尧总觉得他对感情有一种固执的洁癖，可因为蒋衡没有明确承认过，所以纪尧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以至于那时候蒋衡到底是风流作祟还是起了报复心，纪尧到现在也不清楚。
但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深究下去会触动纪尧最不愿意面对的回忆，于是他下意识不想回忆，也不愿意再碰。
他之前跟蒋衡说过的话不是故意赌气，他是真的想要彻底避开蒋衡，从此跟他断绝再见的机会。
只有这样，他才能把与蒋衡有关的一切粗暴地掩埋在记忆的角落，然后在时间的流逝中忘记它们。
可命运就是这么不可捉摸的事，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他和蒋衡偏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重逢了。
现在他见到蒋衡一次，就会不可避免地面对一次。好像只要蒋衡出现，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拉回到三年前的境地里。
纪尧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块小学劳动课上的磁铁，他的情感拉扯着他的本能，明明知道同极互斥，还总是被不信邪地捏着往上凑。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整个人都很矛盾。
理智告诉他应该远离前男友，但情感却叫嚣着得寸进尺，让他问清楚蒋衡究竟在想什么。
这一次，他身边没有任何影响因素，纪尧在心里天人交战，最后那点微末的“自我”艰难地占据上风，在潜意识里隐隐勾勒出一个答案。
然后纪尧伸出手，从蒋衡手里接过了车钥匙。
救死扶伤，纪尧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行说服自己道：我这是救死扶伤，为人类的生命健康安全做出伟大贡献。
“考了，但是没带。”纪尧说：“如果交警拦我，罚款你出。”
纪尧说着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发觉蒋衡的钥匙上拴着一个单独的金属环，看起来格外突兀，就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挂在上面，后来又被人取下了一样。
那金属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做工粗糙，边缘棱角不够圆润，被握在手里时，能感受到明显的冷硬触感。
“行。”蒋衡弯了弯眼睛，说道：“我出。”

第37章
“你猜。”
晚上六点半，上海市各处都堵得水泄不通。
周青柏的酒吧开在老城区，这里到处都是被占用的小道和从半空中拉过的电线。饭菜的香气从逼仄的低矮窗户中散发出来，给冰凉的空气里染上一点温暖的气息。
纪尧龟爬似地跟上前车，忍不住从余光里看了一眼蒋衡。
蒋衡的车上自带定点导航，一上车就会自动跳出智能选项，询问司机是要去往“家”还是“公司”，不用特意指路。
所以从上车开始，蒋衡就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把椅背放低了一点，将大衣紧紧地裹在身上，微微偏着头朝向车外的方向，闭着眼睛，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纪尧难得见他脸上出现这么明显的疲惫感，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蒋衡是个很自律的人，别说在他们那个条件不错的交友圈，就是放眼整个同龄人圈层，他的自控能力都是上等的。
他对工作有种热忱，但对身体素质非常有数，比起别的律师一忙起来不知道白天黑夜，蒋衡不但会控制自己定时定点的一日三餐，还会抽出时间健身锻炼。
在纪尧看来，蒋衡对自己的精力有种近乎科学的分配能力，他知道自己的额定值在什么地方，所以每次到达临界点之前就会及时休息，补充能量，以保证自己不会因为过度疲惫而影响生活和工作。
按他的话说，这是最高效的运作方式。
纪尧见惯了他永远精力充沛的模样，现在乍一看他这样有点不太习惯。
前车慢腾腾地往前一点点挪，纪尧重复着油门刹车的机械性动作，车载音响里的音乐走完了整个列表，又重新回到了第一首曲子。
蒋衡品味很好，列表里大多都是不吵闹的纯音乐，以钢琴和大提琴居多。纪尧的指尖随着音乐打着拍子，在漫长的堵车里显得心平气和。
余光里，外面发廊门口的彩色条纹灯光落在蒋衡身上，从他的肩膀一路向上，照亮了他半张脸。
纪尧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他这段时间里好像已经见过了太多“蒋衡”——狼狈的、病容憔悴的、不近人情的、冷静而有能力的、还有现在这样疲倦的。
这两个月里，他见到的蒋衡比之前恋爱那三年见到的都多。
蒋衡清浅的呼吸混杂在钢琴声里，交织出一种莫名的平和气氛，纪尧看着他裹紧的领口，忍不住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弄堂两侧都是杂物和自行车，蒋衡这辆车新得连膜都没撕干净，纪尧开得小心翼翼，生怕把车刮了。
半小时后，他在这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状态下随着车流汇入了主路。导航要求他左拐，但纪尧没听它的，他驾车又往前开了两三百米，然后在路边停了下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然后拿过手机下了车。
车门发出轻巧的闭合声，蒋衡睁开眼睛，顺着窗户看向纪尧的身影。
今天上海温度很低，还下了小雨，纪尧拢紧了自己的领口，急匆匆地走进了路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药房。
其实蒋衡一直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假寐而已。他打心眼里觉得疲惫，所以连寒暄的兴致都没有。
药店是透明的玻璃门，从蒋衡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纪尧的模样。
他站在药柜前，指着后面的展柜跟店员交流了两句什么，然后点点头，在店员递过来的购买单上写了几个字。
蒋衡看着他的侧影，只觉得他忽然和几年前重叠在了一起。
在他和纪尧同居之后的一年，纪父纪母还没有强势地插手他们的生活时，纪尧有过几天忙碌期。
那时候做课题的同时还要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几乎每天脚不沾地，于是临时住回了学校。
蒋衡正巧跟着律所实习的老师跑法律援助，去了北京西部郊区的一处农村。他们去的时候好好的，结果准备不充分，回来的时候赶上一场大暴雨，车被陷在了半路上。
他们淋着雨搬了半个多小时石头才狼狈地把车推出来，回到北京市区的时候天都黑了。
蒋衡仗着年轻力壮身体好，先把老师和两个师妹挨个送回去，自己才打了个车回家。
然而他淋雨又吹风，回家洗了个热水澡的功夫就觉得自己头重脚轻，走路都打晃。
那时候他和纪尧的感情还不错，每天如果不见面，就会打个视频电话沟通近况。那天蒋衡怕纪尧看出什么来，于是把视频通话改成了语音电话。
纪尧那天格外忙，似乎也没发觉他的不对劲，草草跟他说了两句，就被导师和同学叫走了。
蒋衡难受得厉害，准备歇一会儿再去医院，于是裹着毯子，不知不觉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半梦半醒地过了不知道多久，听见客厅的大门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响声，指纹锁运作起来，门把手下弯了一个弧度，一阵凉风紧随着冲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探了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可真行。”纪尧说：“就睡沙发？”
蒋衡握住他的手腕，拉到唇边亲了亲，眯着眼睛冲他笑：“你怎么回来了？”
“我是大夫。”那时候的纪尧修满了临床医学阶段，没好气地说：“你嗓子都哑得冒火了，我听不出来？”
从蒋衡的个人体验来说，纪尧显然不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天使型医生，他的从业态度非常一般，一边翻医药箱，一边把患者从头到尾数落了个够。
“约会的时候你知道查天气预报，出差就不知道了。”纪尧略有些粗暴地把水杯塞进蒋衡手里，说道：“吃完药回卧室去，这都半夜了，你明天晚点起吧。”
说话间蒋衡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他披着毯子坐在沙发上，闻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发现现在已经午夜一点半了。
纪尧背回来的双肩包鼓鼓囊囊，里面塞满了他要用的资料，还有没做完的作业。
他嘴里抱怨蒋衡，该做的事却一点没少，手脚麻利地翻出体温计戳给他，然后又给蒋衡换了一杯微烫的水。
蒋衡吃完药被赶回房间，纪尧没跟着他一起回屋，在外面乒了乓啷地折腾了半小时，最后给蒋衡端进来一碗有糊味的粥。
那天空调温度打得很足，床头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纪尧坐在床边的书桌前继续赶他的Deadline，蒋衡盘腿坐在床上，慢慢地吃那碗味道不怎么样的粥。

第38章
第二天纪尧没回学校，他翘了一次组内研讨会，留在家里，直到蒋衡重新满血复活才走。
纪尧不是个有厨艺天赋的人，那碗粥熬得特别对不起病患，越往底糊味越重，吃到最后有种近乎呛人的苦涩味道。
但蒋衡当时还是吃完了，一点都没剩。
车水马龙，霓虹灯光交织在一起，蒋衡舔了舔唇，忽然有点想念那碗粥的味道。
药店里，纪尧接过了店员递来的塑料袋，然后把购物小票随手团成了一个团，丢进了门口的废纸箱里。
他上车时发现蒋衡醒着，于是随手把药袋丢在了他怀里。
“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再吃药。”纪尧说：“如果没烧到，你就物理退烧吧。”
蒋衡翻了翻，发现里面是两盒对乙酰氨基酚片，还有一个电子体温枪。
他收起药盒，说了声谢谢。
纪尧发动车子重新出发，蒋衡握着手里那两盒药，把椅背调回了正常角度，看起来没有再休息的意思了。
纪尧打开转向灯，拐弯时接着观察后车的动作看了他一眼，之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又从心里冒了出来。
“蒋衡。”纪尧说：“今天在法庭上，刘强的发言最开始就有漏洞。那不是你水平，你为什么没找补。”
纪尧说着顿了顿，接着道：“如果你当时管他，就算事后查出伪证事实，当时的民事认定也会要我赔偿吧。”
这个问题他在酒吧里就想问，可惜那时候被蒋衡的身体状况打岔了，直到这时候才忍不住问出来。
纪尧知道自己有点过于固执，但他控制不了。王涛的猜测是一回事，但他更想听蒋衡亲自说。
蒋衡把手里的塑料袋系好，漫不经心地说：“委托人对律师隐瞒情况，律师有权中止合作。”
纪尧当然知道这个，但这个“中止”显然指的不是“当庭中止”。
纪尧犹豫了一瞬，没忍住追问道：“要是他没隐瞒，你准备把我告得倾家荡产吗？”
蒋衡转过头看向他，似笑非笑地说：“你猜。”
纪尧：“……”
看出来了，他是没法从蒋衡这问出一句准话来。
问不出来就干脆放弃，一直到把蒋衡送到小区门口，纪尧都没再主动跟他搭过一句话。
原本应该正常开放的小区门口不知道为什么拦上了栅栏，保安在旁边维持秩序，一抬头认出了蒋衡的车，连忙迎上来，敲了敲车窗。
纪尧按下车窗，保安愣了愣，才越过他看见副驾驶上的蒋衡。
“蒋律师，小区几处大门的联动系统坏了，现在正在修，车都开不进去。”那保安没料到他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纳闷地说：“您看要不要先出去转几个小时再回来？”
“要多久？”纪尧问。
“哎哟，不清楚，工程师还没来呢，可能得三五个小时？”保安说。
这时间也太长了，蒋衡正难受着，只想赶紧回家睡一觉。
“还有旁门能进去吗？”蒋衡问。
“没了，几个联动门都打不开。”保安跟他关系不错，见他不准备出去，于是想了想，提出了个二号方案：“您要是着急回家，不然把钥匙留给我，等之后门开了我帮您开进地库，然后把钥匙留在值班室。”
“行。”蒋衡痛快地答应了，然后示意纪尧把钥匙给他。
“今天麻烦了，纪医生。”蒋衡说：“送到这就行了，改天请你吃饭。”
蒋衡说着拉开车门下了车，脚步还是有点晃，纪尧原本打算把他送到楼下就走，见状皱了皱眉，决定把生命健康贡献做到底。
他把车钥匙交给保安，紧走几步，架住了蒋衡的胳膊。
“你人缘还挺好。”纪尧语气凉丝丝地说。
“是吗。”蒋衡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可能是因为我看着面善。”
说话间正拐过一栋楼，拐角处视线受阻，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脚步收不住，猛然撞在了蒋衡身上，他手里有个什么东西一晃而过，蒋衡下意识伸胳膊把纪尧拦在身后，下一秒就被人泼了一身水。
那小男孩见状吓了一跳，拎着手里的空塑料桶直鞠躬。
“对对对不起蒋叔叔。”那小男孩苦着脸直磕巴：“我没看见您。”
说话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后面追过来，拉着小男孩往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叫你跑，撞人了吧。”老奶奶急忙道歉：“对不起啊蒋律师，小广场那边举办捏泥人亲子比赛呢，他太着急了——”
“没事。”蒋衡嘶了一声，扯了扯湿透的衣服，说道：“我马上到家了，冻不着。军军去玩吧，下次小心点。”
那老太太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给他手里塞了两个橘子，这才带着军军走了。
纪尧打量了一下他湿透的衬衫，拉着他往楼道走，忍不住吐槽道：“你也够水逆的。”
“你还懂这个？”蒋衡乐了。
“耳濡目染。”纪尧怜悯地看着他：“我还可以给你介绍一张水逆去死去死符。”
蒋衡：“……”
蒋衡回个家被拦在小区外面，走了没两步又被泼一身水，纪尧看他简直就像看个倒霉蛋，决定送佛送到西，把他送回家算了。
好在蒋衡家离小区门口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他从大衣到衬衫湿了个透心凉，进屋后在“招呼客人”和“打理自己”里犹豫了一瞬，被纪医生的职业病强制选了后者。
“去洗个热水澡。”纪尧说：“不然后半夜烧成火炉没人管你。”
“行。”蒋衡也没跟他客气：“水在餐厅里，咖啡在吧台上，想喝什么自己倒。”
他说着脱下外套，把手机和钥匙往玄关柜上一丢，自己赤着脚进了浴室。
纪尧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决定等蒋衡收拾完自己再走。省得万一他晕在浴室里出个好歹，警察把自己列为第一嫌疑人。
他打开手机，随便地回了两条消息，又看了看工作群里的值班通知，在科室小组群里发了个“收到”。
纪尧正回着消息，蒋衡的手机忽然在玄关柜上震起来，纪尧抬头一看，发现是个电话。
纪尧没在意，想着过一会儿没人接自己就挂断了，谁知道对方锲而不舍，连打了三个还不罢休。
纪尧怕是有什么急事，忍不住走到浴室前，敲着门喊了蒋衡好几声。但不知道是浴室水声太重还是装修的隔音太好，蒋衡一点都没听见。
来电显示还在屏幕上蹦来蹦去，纪尧不好直接冲进浴室，又实在没法对这催命式的电话视而不见，于是按下通话键，准备替蒋衡解释一句。
“喂。”纪尧赶在对方开口前说：“对不起，手机主人现在不方便，您有什么事——”
他本来想说稍后再打过来，谁知还没说完，就被电话对面一个大咧咧的男声打断了。
“你是他助理？”男声背后的环境音颇为嘈杂，八成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只听了个头就开始说自己的：“正好，问你也行，你们蒋律今天那官司赢了吗？”
纪尧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等他一天了，怎么用不用我也没个消息呢，知不知道回国的临时票不好买啊。”那男声机关枪似地抱怨了几句，又想起电话对面不是正主，于是连忙拉回话题：“所以结果怎么样？他要是输了，我就继续度假去了。”
“我要是说，我是想追你呢。”
后面的话，纪尧没怎么听清。
因为蒋衡已经洗完了澡，从浴室出来了。
他发梢还在滴水，穿着松垮垮的浴袍拉开门，似乎没想到纪尧就站在浴室门口“堵”他，见状明显愣了一下。
纪尧被满屋子热腾腾的水汽扑了个正着，脑子一瞬间停摆，只凭着本能把手机递给了对方。
“你电话。”纪尧说：“一个劲儿响，我叫你你没听见，我就接了。”
蒋衡接过手机，看了眼来电号码，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拿着手机打了个招呼。
“师哥。”
蒋衡说着冲纪尧点点头，然后往阳台走去了。
他没指责纪尧私自接他电话的行为，纪尧或多或少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背松垮下来。
但电话里的信息让纪尧很是在意，他下意识转过头，眼神追上了蒋衡的背影。
阳台门没关，蒋衡似乎也没准备防他，纪尧站在浴室门口，还能零星听见蒋衡含着笑意的声音。
“……忘了。”蒋衡说：“今天事情太多，下次给你赔礼。官司解决了，没有上诉，劳烦你想着。”
“你个大忙人，可真是日理万机。”钱旭在电话里哈哈一笑：“那你可等着，看我回了上海敲你一顿狠的。”
“应该的。”蒋衡说：“到时候叫上景逸吃一顿，你挑地方。”
钱旭和高景逸是同期同学，按辈分来讲算是蒋衡的师哥。钱旭比蒋衡大三届，他俩的在校期间正好错开，之间没什么交集。不过出来工作后，同属一位导师总是能让人感觉亲近一点，什么都好说话。
钱旭半年前从红圈所跳槽，现在自己外挂了一个律所单干。医院常年合作的律师大都负责民事纠纷，对刑诉到底不够了解，而钱旭跟蒋衡差不多，都是当年刑诉高分的好苗子，蒋衡本来打算如果官司赢了，就顺势退出李玲华的案子，顺便把钱旭介绍过去，但现在官司结了，这准备也就用不上了。
“那感情好，就这么说定了。”钱旭大咧咧地说：“好了，既然没事儿，那我直接顺着车去芬兰了——在红圈所呆了七八年，人都呆成传动轴了，终于出来玩儿一趟，我得玩够本。”
“好。”蒋衡笑了笑，说道：“那之后聚。”
他俩人寒暄两句后收了线，蒋衡握着手机回头一看，发现纪尧还站在原地，杵在浴室门口像个小门神。
他俩人四目相对，纪尧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蒋衡先开口：“你都听见了？”
“嗯。”纪尧答应了一声。
蒋衡挑了挑眉，似乎也没多意外，他点了点头，把手机随便放在茶几上。
“所以——”纪尧问：“为什么？”
“因为你确实是撞枪口上来的。”蒋衡淡淡地说：“我查过这件事，前因后果我都清楚，在那种情况下，刘强有意想要误导你导致李文身亡，你避也避不开。”
他发梢滴落的水渍染湿了浴袍领口，蒋衡似乎是觉得以这种状态对话实在不太正经，于是扯了扯领子，转头朝卧室走去。
“道德的正义不能作为评判标准，但如果法律也能证明其正义，那就没必要冤枉好人。”蒋衡关上门，声音隐隐约约从卧室里透出来：“如果被告席上不是你，是其他的医生，我也这么干。”
纪尧走到卧室门口，贴着门板问他：“所以如果是别的医生，你也准备给人介绍师哥？”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卧室门被人一把拉开，纪尧脚下一踉跄，差点歪进去。
蒋衡换了一件居家穿的休闲服，站在门边冲他挑了挑眉。
“那倒没有，这件事确实是我私心。”蒋衡承认得很干脆：“无论怎么说，你是个好大夫，不应该被这种事影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纪尧的目光越过蒋衡，忽然落在了他身后的某一点上。
卧室里，蒋衡换下来的浴袍搭在衣柜旁边的衣物收纳架上，床头灯拧开了最低亮度，幽幽地照亮了床边一小块区域。
纪尧忽然看见，蒋衡的床头柜上摆着个巴掌大的立体收纳架，一枚硬币静静地嵌在收纳架中央，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
这一眼一闪而过，因为蒋衡很快就反手关上了门，走到餐厅旁去倒水了。
纪尧忽然沉默下来，他心里一直叫嚣着的某种焦虑如尘埃落定，在他心上溅起厚厚的一片浮灰。
他记得这枚硬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和蒋衡的“开始”。当时在北海道度假，他听信伊织的话，于是迈出了那一步，从此纠纠缠缠跟蒋衡在一起两年多，最终落得个一拍两散的下场。
有一样东西，开场绚烂，结尾苦涩——他明明知道这一点，但当时还是经受不了诱惑，义无反顾地扑向了既定的结局。
而现在这枚硬币出现在蒋衡床头，纪尧恍然间觉得，他好像什么都不用问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蒋衡。”纪尧忽然说：“你不该这么帮我。”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微妙的痛苦，似犹豫似挣扎，蒋衡倒水的手一顿，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他动摇的心。
“为什么？”蒋衡随意地问。
“因为我是你前男友。”纪尧说：“还是个想瞒着你结婚却东窗事发的前男友。”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纪尧有些释然地想。
蒋衡不该帮他，他就应该跟自己桥归桥路归路地走。
纪尧骨子里那点微妙的错位又开始活动起来，他最初分明为了蒋衡的“不信任”而委屈，可现在蒋衡自己承认私心为他做了安排，他反倒又痛苦起来了。
蒋衡还不如报复他，他越这样，纪尧越控制不住地想起以前，他不愿面对的一切重新从蒋衡身上铺设开来，结成一张细密的网。
那上面蒙着后悔的阴霾，纪尧已经无视了它三年，可它最终还是化作细弱的荆棘，成功拢在了纪尧心上。
“我知道。”蒋衡走过来，把待客用的水杯放在了茶几上。
玻璃制品和茶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纪尧抿了抿唇，从卧室门口往前走了几步。
“我要是说——”蒋衡说：“我是想重新追你呢。”
纪尧的神经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他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让蒋衡别开玩笑，但他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好在蒋衡自己很快把这句话又轻飘飘地收了回去。
“开玩笑的。”蒋衡笑着说。
纪尧的心仿佛被他三言两语吊在半空中，他想要说点什么反驳，又觉得面对玩笑不应该这么神经敏感，可如果什么话都不说，他又实在觉得脚底发飘。
纪尧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结婚了。”
“真的？”蒋衡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
纪尧：“……”
他太熟悉蒋衡这个语气了，这就代表着蒋衡已经得知了确切答案，多问一句只是配合台阶，等着你“坦白从宽”。
纪尧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原地转了一圈，“真的”俩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不得以，他只能闷闷地问道：“这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住院的时候，你们医院的小护士告诉我的。”蒋衡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笑了笑：“她说你档案写的是未婚。”
纪尧：“……”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看蒋衡长得帅什么都能往外秃噜。
“不用觉得愧疚，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都得往前看。”蒋衡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道：“既然你这么过不去这道坎，不如你来帮我个忙，就当还我的人情了。”
“好。”纪尧很快说：“什么忙？”
“我妈很快要回国了，她这次要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蒋衡说：“所以我想请你假扮我一下男朋友，应付下我妈。”
纪尧：“……”

第39章 三年过去，他们重新走回了原点。
短短两句话，其中的槽点也太多了，纪尧猛然间不知道该从哪问起，他打量着蒋衡，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蒋衡好笑道：“在你眼里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生天养吗？”
确实，纪尧想。
从六年前他见到蒋衡的第一面至今，这是纪尧第一次从他嘴里明确地听到爸妈这种关键词。
在一起的那几年，逢年过节蒋衡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北京，纪尧从来没见他跟亲戚家人什么的联系过。纪尧曾经猜测他家里或多或少有点特殊情况，最好的情况是水火不容，最差的情况就是家人都不在了。
现在突然冒出个亲妈，纪尧本能地觉得像是某种陷阱。
但蒋衡提出的要求字眼很巧妙，一个“假扮”轻而易举地绕过了纪尧心里顾虑深重的墙，让他本能地不想拒绝。
纪尧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空气中好像弥漫出一点心照不宣的气氛，玄妙的，却又无法捉摸。
他定定地和蒋衡对视了一会儿，蒋衡没带眼镜，眼角眉梢微微下弯，唇角含着一点笑意，看起来很坦荡。
纪尧无来由地有点紧张，他舔了舔唇，拒绝的话在胸口里打了三个转，可脱口而出的确是另一回事。
“好。”纪尧说：“我答应。”
蒋衡似乎不意外他会同意，顺势点了点头，然后拿过自己手机解开锁屏，调出了微信二维码。
“那留个联系方式。”蒋衡说：“等我妈回来我通知你。”
纪尧掌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捏着手机的动作有点打滑，他不着痕迹地抹了一把掌心，这才弯下腰，扫了一下茶几上的手机屏幕。
蒋衡的微信头像很简单，还是三年前分手前那个，只是微信号换成了新的。
纪尧按下添加好友的按钮，心里猛然涌起了一股本能似的慌乱。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问蒋衡不怕再走回之前的老路吗，但因为“玩笑”和“假装”，所以这句话他没有立场问，也不想问出口。
“为什么找我？”纪尧忽然问：“你要是想找男朋友，有得是真的吧。”
“我想让她放心。”蒋衡说：“我们俩相处时间最长，相处起来最默契，彼此也了解，在她眼里不会露馅——”
蒋衡说着顿了顿，笑道：“你不会让我去找个保质期只有一个月时间的恋爱对象见我妈吧。”
有道理，纪尧想，有理有据。
他蠢蠢欲动的情绪让他有意忽视了“假扮”还不如“保质期短”的事实，于是这点近乎于本能的条件反射只出现了一瞬，就被轻而易举地打散了。
于是纪尧没再说什么，彻底默许了这件事。
蒋衡见状弯了弯眼睛，冲他笑了笑。
新的好友申请已经发送出去，纪尧握着手机，手指缩紧又松开，看起来想要把手机揣进兜里，但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
蒋衡贴心地没有拆穿他的紧张，低下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手机。
“太晚了。”纪尧轻轻松了口气，说道：“那我就先走了。”
“好。”蒋衡站起身，作势往外送了他几步：“路上小心。”
纪尧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看他。
“晚上睡觉别开窗。”纪尧说：“烧过三十八度五记得吃药。”
“好。”蒋衡很快答应道。
纪尧这下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抿了抿唇，说了声再见。
只是临出门时，蒋衡又从背后叫住他，给他报了一个车牌号。
纪尧纳闷地回过头，只见蒋衡冲他晃了晃手机，说道：“网约车，定位在正门口，是辆白车，手机尾号3769。”
纪尧微微一怔。
“目的地定在你们医院了。”蒋衡说：“你自己上车再改就好。”
纪尧的心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瞬，他扶着门框，恍然间找到了点跟蒋衡相处的熟悉感。
他穿着柔软的居家睡衣，因为他要离开所以提前替他叫好了车，然后站在暖色的灯光下跟他说路上小心——这场面看起来太熟悉了，熟悉得仿佛这三年的空白都没有出现过。
纪尧恍惚了一瞬，但很快找回理智，冲他道了声谢，转头走了。
蒋衡目送着他关上房门，在原地站了两分钟，然后走到阳台边，给高景逸拨了个电话。
“怎么了？”除非在飞机上，否则高景逸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畅通，接通速度飞快：“你又在公司？是有什么资料要用？我办公室钥匙你有啊，直接进就行。”
“没有。”蒋衡失笑道：“我发给你的文件看了吗？”
高景逸疑惑地啊了一声，就着电话翻了翻通讯软件，这才发现蒋衡给他发了一堆年终总结书。
“离新年不是还一个来月吗？”高景逸纳闷道：“你现在就给我？”
“我要休息一阵子。”蒋衡靠在栏杆上，他微微眯着眼睛，点燃了一根烟：“这段时间除了李玲华那个案子我继续做之外，就不接新案子了。”
高景逸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心说这劳模也有主动张嘴说休息的一天，真是太阳打北边出来。
“真的假的？”高景逸狐疑地反问道：“休息，你？”
“怎么了。”蒋衡说：“我不能休息吗？”
“那倒没有，你要休息我举双手同意。反正你是蒋总，你说了算。”高景逸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点担忧：“但是你没什么事吧，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都没有，就是有点累了。”蒋衡轻声说：“歇一阵，养养精神。”
人毕竟不是铁打的，虽然高景逸总说蒋衡衣服一脱底下都是钢筋电缆电源线，但确实没少担心他这个拼命三郎。
现在他主动服软示弱，高景逸觉得是件好事。
“那你休吧，没事。”高景逸说：“反正年前都是收尾的活儿，有我盯着就行了。你之前还开了刀，是该好好休息。”
蒋衡道了声谢，然后挂断了电话。
微信里，新的好友申请跳出来，蒋衡看着那个Q版卡通圣诞树头像挑了挑眉，点了下好友通过。
他本来想要点开大图看看纪尧的头像，结果大图的圆圈绕了两圈，很快刷新成了一张星空图，乍一看像素颇低，活像是临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刨出来的。
蒋衡忍不住扑哧一乐，心说换的真够快的。
小区里，广场上的亲子比赛还没结束，纪尧路过小广场时，还能听见里面热火朝天的呼喝声。
李奶奶站在广场边上，余光里看见他走过来，笑眯眯地冲他打了招呼，不见外地塞给他两颗自家熬制的润喉糖。
损坏的联动门系统还没维修完毕，小区门口堵了一溜车，纪尧挤在乌泱泱的人群里顺着人流往外挪，门口的保安眼尖看见了他，于是拉开了值班室的联通小门，把他迎了出去。
网约车提前停在了小区门口，纪尧比对车牌后上了车，听司机报出了蒋衡的手机尾号。
于此同时，他的手机屏幕一亮，新的好友已经通过了申请，出现在了他的通讯录里。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里，纪尧又一次察觉到了当年恋爱时那种微妙的感觉——蒋衡分明没有出现，可好像处处又都是他的影子。他因为蒋衡的原因被人另眼相待，同时也隐秘地跟他绑在了一起。
这一切陌生又熟悉，纪尧用手捂住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猛然膨胀起来，涨的他胸口满满当当，甚至有点酸麻的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纪尧甚至能听见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声若擂鼓，震得他整个胸腔发麻发木，他心里叫嚣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愈加清晰，让他想要忽视都不行。
半晌后，纪尧忽然毫无征兆地笑出了声。
直到此时此刻，就在这个冬夜里，纪尧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来，他是真的想念蒋衡。
司机被他的笑吓了一跳，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短短几息之间，纪尧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他靠回椅背上，先是莫名其妙地给葛兴发了个两百块钱的红包，然后手指微动，轻轻点开了蒋衡的名片。
对话框里一片空白，只有一条新好友自动发送的系统通知，纪尧看着空荡荡的屏幕页面，心念一动，把他的消息下意识置顶了。
数据冰冷而诚实，蒋衡的对话框很快越过纪尧的工作群和科室群，以一个空白页面跳到了他最近联系人的最顶端。
三年过去，他们好像重新走回了原点。

第40章
“谁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呢。”
庭审结果不错，纪尧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工作。
他们科室的同事在百忙之中抽出了五分钟时间给他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去晦气仪式”，主要流程是举着一杯温开水敬天敬地敬纪尧，然后试图把剩下的半杯水塞进纪尧手里，看着他喝掉。
“都是高材生，至于吗。”纪尧颇为无语：“远离封建迷信。”
给他替班最多的那位同事举着杯子，雄赳赳气昂昂地一摆手，说道：“喝水怎么了，一天八杯水生活才健康！”
科学迷信两不误，很有现代新青年的感觉。
小护士扒着门框嘿嘿一乐，凑热闹道：“怎么样，纪医生，我那个水逆去死去死符好用吧！”
纪尧一看见她就想起她背地里“出卖”自己的事儿，额角突突地疼，隔空指了指她，看着咬牙切齿，却毫无杀伤力。
普外科忙得要死，几个年轻人也闹不了太久，闲话几分钟就各自散去上手术了。
纪尧前几天不在，所以今天上午难得清闲，跟着查完房又写完了病例之后暂时无事可做，于是忍不住多看了几次手机。
蒋衡的对话框从昨晚出现在他联络人里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安安静静的。那空白对话框突兀地立在一切联络人的最顶端，引着纪尧的注意力总是会时不时往上面落。
蒋衡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且毫不怯场，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以至于纪尧有时候也很难猜测他的意图。
一宿过去，天光乍亮，纪尧从昨天那个细雨蒙蒙的漫长冬夜里醒来，连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气氛也变得虚幻起来，怎么想怎么不真实。
但联络人总是真的，纪尧今天第六次点开微信，然后又下意识地按上了锁屏。
纪尧渐渐发现了自己这种心不在焉——进入工作状态后还好，他暂且想不起来别的。可一旦空闲下来，他的注意力总是没法集中，论文写了两行删了四行，泡咖啡的时候还错拿了妇女角里的红糖姜茶。
他终于发现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在纪尧第十一次点开手机之后，忍不住咬了咬牙，主动给蒋衡发去了一条消息。
“烧退了吗？”他问。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整，蒋总大约是工作缠身，于是没有秒回他。
纪尧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刷掉了红糖姜茶的冲剂粉末，然后甩着手上的水珠回来，重新给自己泡了杯咖啡。
直到纪医生再次坐回办公桌前，蒋衡的回信才姗姗来迟。
“好多了。”
蒋总的回信冷冷淡淡，但随之附送了一张照片，稍微中和了一下文字带来的疏离感。
照片上是电子体温计上的度数，上面显示着三十七点二度，已经回落到了正常体温。
纪尧把那张图点开又缩小，然后又忍不住仔细看了看，才发现照片背景光线昏暗，看着像是凌晨拍的。
蒋衡不是个满大街示弱自己生病的人，所以这张照片是提前准备好给谁的，显然不言而喻。
纪尧舔了舔唇，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给他回了个知道了。
这次蒋衡没再回信，但空白的对话框里已经填满了文字，那张照片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屏幕，显得存在感很足。
纪尧满意地把手机锁屏，端着咖啡杯去做正经事了。
国金中心一期的丽思卡尔顿酒店53层，蒋衡收起手机，示意上菜的侍者把黑松露蘑菇汤放在对面人的面前。
“清炖汤放我这，谢谢。”
葛兴从小羊排里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一眼蒋衡面前清汤寡水的炖盅，纳闷地问：“你现在吃这么素了吗？”
“养养胃。”蒋衡说着收起手机：“哪个律师能逃过职业病呢。”
“别啊，我不介意。”葛兴挤眉弄眼地示意了他一下：“聊呗，你就当我不在，随便聊。”
昨晚上纪尧心血来潮给葛兴发了个红包，谁知葛红娘敏锐地从这里面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于是当机立断，连夜买票就飞来了。
他们这种手里有钱的富二代一天到晚闲得发慌，遇到点八卦恨不得坐热气球都得去听，蒋衡今天回公司处理工作，结果还没下班就被葛红娘堵在了写字楼里，偏要拐弯抹角地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葛兴到底跟蒋衡更亲近，不敢跑去打扰救死扶伤的纪大夫，就只会冲老朋友使劲。
蒋衡挑了挑眉，也没说什么，大大方方地解锁手机屏幕调出聊天界面，隔着桌子把手机滑到了葛兴面前。
葛兴嘶了一声，一边为难地说着“这不好吧”，一边诚实地擦了擦手，上下滑动了一下聊天记录。
可惜才恢复联系的俩人颇为冷淡，加上系统通知也就五条信息，翻都没得翻。
“青柏谎报军情。”葛红娘痛心疾首地说：“他明明告诉我酒保看见你们俩搂搂抱抱地走了。”
蒋衡：“……”
可见谣言这种东西多可怕，但凡多倒两张嘴就会变得连当事人都不认得。
“刚恢复联系，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蒋衡用勺子搅了搅汤：“慢慢来吧。”
葛兴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从那种狂热红娘的状态里冷却下来，脸上出现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他把手机还给蒋衡，试探地问道：“慢慢来什么？你到底还有没有意思？”
“没有意思就不来了。”蒋衡失笑道：“我又没有撩前任的瘾。”
蒋衡知道，自己当年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应该用一种更成熟、更干脆的方法来结束跟纪尧之间的感情。而不是热血上头转身就走，从而跟他再也不见。
从小到大，蒋衡一直很明白一件事——“不成熟”的处事风格会带来隐患，也会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比如纪尧就是。
如果他当时能冷静一点，当场说出分手两个字，跟纪尧干脆利落地把那一地鸡毛说清捋顺，然后一刀两断，可能他就不会在意到现在了。
他会难受，会不适应，但三年过去，他应该早就开启了新的人生阶段，把过去的事当成一种人生经历放下后，还能重新找一个更合适的。
但当时蒋衡什么都没说，于是这点尾巴一直留在原地，绊着他没法往前走。
“那他呢？”葛兴问。
“他没结婚，来上海，就是最明显的答案。”蒋衡说。
“结婚”俩字触动了葛兴敏感的神经，路远迢迢跑过来听八卦的红娘差点一口蘑菇汤喷在桌上，好容易忍住了，差点给自己呛个半死。
“结婚？”葛兴说：“因为这个？”
“嗯哼。”
葛兴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他打量了一会儿蒋衡，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说道：“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搞售后了。”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蒋衡说着手指动了动，他忽然很想来根烟，但顾忌这是在餐厅，所以忍住了。
在一起三年，蒋衡很了解纪尧，也清楚地知道纪尧一身反骨上缠着的都是布满枷锁的皮肉。
从朋友告诉他纪尧定了婚宴开始，一直到他和纪尧分道扬镳，蒋衡心里都很明白，纪尧当时不是背叛了感情，他只是想要解决当时的困境。
甚至直到现在，蒋衡都很坚信这一点——这不光是他对纪尧的了解，也是他对自己的自信。
他是个律师，擅长抽丝剥茧推理逻辑。他猜测过，纪尧或许是想先找个人结婚，然后过段时间再离。
“离异”和“未婚”的概念完全不同，所面对的家庭压力也不同。虽然这是个蠢办法，但大概是当时焦头烂额的纪尧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手段。
蒋衡甚至猜过，纪尧大概背地里跟女方达成了什么协议，用以达成他的目标。
但了解是一回事，理解是另一回事。
蒋衡绝不可能跟爱人之间掺杂着一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跟纪尧没有肌肤之亲，甚至是利益使然，蒋衡都无法接受。
人心是很难预料的，一旦有第三个人掺进来，势必会有人为此损失什么。
蒋衡无意欺负一个陌生的女人，于是从得知婚宴敲定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他和纪尧结束了。
但后来发生的一切让蒋衡无从预料，他确实没想到，纪尧会在他离开之后反抗父母，从而孤身一人跑来了上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了解纪尧甚于纪尧自己，所以那一瞬间蒋衡就知道，或许之前他遗留的那个尾巴有了解决的机会。
无论是好是坏，总归这次会彻底有个结局。
葛兴跟蒋衡认识许多年了，比纪尧要长许多。他打量着蒋衡的神色，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葛兴说：“再来一次？万一走回老路不是很难堪？”
纪尧没问出口的话，经由葛兴的口中重新落到蒋衡的耳朵里，蒋律师笑了笑，扯过餐巾擦了擦嘴。
“谁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呢。”蒋衡轻声说。

第41章 “走，我陪你去。”
“真的？”
葛兴打量着他的表情，手里的叉子无意识地戳着小羊排，把软嫩多汁的羊肉戳得稀烂，颤巍巍地坠在骨头上，要掉不掉的。
葛兴有时候会觉得，他这个老友哪里都好，就是太过于成熟理智看得开。年纪轻轻二十多岁的男青年有几个不是年少轻狂，偏偏蒋衡从多年前就一直都是现在这个调调，温和有礼，宽容大度，哪怕跟人闹翻也是和和气气的，万事万物都知道留一线。
这样的人好是好，但时间久了，很容易被人忽略他自己的需求。
“我还是得提醒你。”葛兴说：“小纪家里可就这么一个独苗，你别看现在跟家里闹翻了好像老死不相往来一样，等再过几年就不一定了。”
葛老板还是从前那个性子，一边拉红线一边拆人台，也不知道是想撮合人还是想让人望而却步。
“到时候他家里爹妈万一生个病，或者出点小事，当儿子的哪能真狠得下心。”葛兴说：“你说一个坑不掉两次，按你的脾气，我相信。但之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还留有感情的两个人复合是很简单的事，但如果多年后纪尧再一次面对选择，说不定这个坑就会重新出现，落到他俩人面前去。到时候无论是热血上头往里跳，再来一次不欢而散，还是一步跨过去礼貌地分道扬镳，说到底都是又一次伤筋动骨。
“我心里有数。”蒋衡说：“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说着抿了口汤，似乎是觉得有点太淡了，于是自己往汤盅里磨了一点黑胡椒。
葛兴知道他主意已定，于是也不再劝了。
“但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喜欢他什么？”葛兴百思不得其解：“你从来不是这种念念不忘的人啊。”
蒋衡把研磨瓶放远，用勺子搅了搅汤盅。
葛兴问这句话时，蒋衡脑子里忽然蹦出那碗糊得发苦的粥，记忆的联想与现实重叠起来，连带着他的舌根仿佛都泛起了带着苦涩的米香气。
蒋衡下意识抿了抿唇，似乎是在回忆那个味道。
“都是些很小的事。”片刻后，蒋衡笑了笑，轻声说：“也都是很容易做到的事，但只有他主动做了——或者说，我只愿意从他身上体会到。”
葛红娘身经百战，见过多少佳偶怨侣，在拉红线一事上眼神之毒，堪称一点就通。
他一听就知道明白，蒋衡对纪尧绝不是那种速食快餐的玩儿法。
他是认真的。
凭葛老板对情感的深入研究，当一个人面对同一件事时，只能固定从某个人身上汲取到愉悦感，那就说明他彻底栽了。
怪不得蒋衡这次破了例，有隐隐约约要吃回头草的意思，葛兴想，合着这草当年特别香。
葛老板想起躺在自己微信联络人里那个没头没脑的二百块钱红包，忽然觉得，三年过去，说不定这次他俩能走出个不一样的结局。
“那我就不说什么了。”葛兴大咧咧地说：“如果事成了记得给我发红包。”
蒋衡一听就乐了：“你真是……我给你寄一箱红皮鸡蛋要不要？”
“要，凭什么不要啊。”葛兴一挑眉：“你敢给我敢收。”
葛老板手下那块可怜的小羊排已经被他戳成了一块破毡布，彻底不能吃了，他把刀叉一放，决定不强求自己，也放过这块羊排。
“对了，我准备在上海呆几天。”葛兴话锋一转，说道：“就住楼下，你们要是有什么好玩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之前查李玲华那案子的时候，蒋衡曾动用过葛兴的关系从飙车俱乐部里调李文的车辆记录，仔细算算还欠了葛老板一个人情。
“行啊。”蒋衡说：“要不我做东，去青柏那聚聚？”
“也行。”葛兴想了想，从椅背上取下外套，站起来说道：“不过这两天我有点事要办，办完了给你们打电话。”
蒋衡跟着他站起来，说了声好。
“去哪？”蒋衡问：“我开车送你。”
“不用。”葛兴说：“你忙你的，咱俩谁跟谁啊，还用来这套。”
葛兴说着大咧咧地挥了挥手，披着外套走了。
他乘电梯下了楼，然后顺着马路往前走了好一阵，最后在东方明珠前的路边招手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操着一口上海普通话问他去哪，葛兴一边刷着手机把纪尧发给他的红包领了，一边随口道：“去福寿园。”
半分钟后，纪尧的手机蹦出一条新微信提醒，他下意识地紧张了一瞬，点开才发现是葛兴的红包领取记录。
“再接再厉。”葛老板的信息紧随其后：“我看好你。”
纪尧一头雾水地给他发了个问号，葛兴很快回了他一条语音。
“我在上海呢。”葛兴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刚去见了蒋衡，听说你们俩又勾搭上了。”
纪尧：“……”
这词儿用的，可太葛兴了。
纪尧猛然想起两个月前他还跟葛兴信誓旦旦地说可以出售“蒋衡的喜好手册”给他们拉拉皮条，结果百天还没过就自打嘴巴，可见话不能说得太早，否则迟早打脸。
纪尧下意识想说没有勾搭，但不知为何没说出这句话，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地转移了话题。
“你来上海干嘛？”纪尧说：“要我做东吗？”
“来上海围观我的售后服务。”葛兴哈哈一笑：“咱们的事不着急，过几天再聚。”
葛兴这辈子的人生里仿佛就只有一个爱好，纪尧看着售后服务那四个字儿，差点被咖啡呛着。
他不再跟葛兴胡扯这些没影的事，退出他的聊天界面，回到了联络人列表里。
接下来的几天，纪医生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规，又开始忙得脚打后脑勺。
不过他和蒋衡的联络频率比之前高了一点，偶尔也会闲聊几句什么。他们俩彼此默认进入了一种可以稍微交流日常生活的友好关系里，说是普通朋友似乎不尽然，但又离“亲密关系”颇为遥远。
他们俩毕竟有过两年半的同床共枕，哪怕是关系不上不下，交流默契和一些相处习惯也很难抹消。
周三那天，蒋衡来医院复查术后状况，正好赶上纪尧的门诊。
纪尧那天上午格外忙，蒋衡来的时间又临近中午，于是纪尧百忙中喝了口水，让他拿完检查结果在外面稍等自己一会儿。
蒋衡反正没什么工作，于是可有可无地点了头，坐在外面的候诊区等他。
普外科这边什么人都有，蒋衡坐了没五分钟就迎面而来一个打着石膏的小学生，于是他又站起来，把位置倒给了病患。
他站哪都碍事，溜溜达达，最后又回到诊室门口。
纪尧的办公室里还剩下最后一家人，他办公室门没关严，半掩着，正好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受伤的是个老太太，被几个年轻人围着坐在中间的诊疗凳上，托着自己的左手疼得直哆嗦。纪尧眉眼很温和，他拉近了凳子坐在老太太面前，小心地去查看她的伤口。
他穿着白大褂，看起来非常耐心，微微弓着身子，指着片子跟老太太说话。
那老太太似乎不太好交流，连哭带闹，一扬手差点打掉了纪尧手里的片子。
纪尧没说什么，也没不耐烦，他弯下腰拾起东西，接着轻声细语地跟她讲病情。
蒋衡靠在诊疗室对面的墙边，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发现纪尧其实已经长大了——这种变化在他穿制服的时候格外明显，好像他已经明显脱离了学生的稚气，真正变成了一个能担当责任的大人。
办公室门没关严，蒋衡站得太近，还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他无意窥探旁人的隐私，于是走远了一点，去一楼大厅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瓶咖啡。
等他再回来时，那群病人已经不在了，纪尧下了门诊班，正向外面的导诊员询问蒋衡的去向。
蒋衡握着咖啡，从后面喊了他一声。
“空腹还敢喝咖啡？”纪尧不由分说地把他手里没开封的咖啡抽走，说道：“没收了。”
蒋衡轻轻啧了一声，笑道：“纪医生，这可有监控在拍。”
“我在为你的身体健康负责，拍就拍吧。”纪尧说：“——片子呢，拿来给我。”
蒋衡把手里那一沓血检结果和造影片子交给纪尧，纪尧上下翻了翻，问道：“怎么只做了造影，胃镜结果呢？”
“我一个人，人家不让做。”蒋衡说。
无痛胃镜要全麻，医院规定患者身边必须有人陪同，纪尧微微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检查单拢成一沓，说道：“走，我陪你去。”

第42章 “是你自己要的。”
现在临近中午下班，不过好在内镜室的值班医生跟纪尧很熟，于是还是拉上帘子给蒋衡做了检查。
在蒋衡进去做检查的时候，纪尧就坐在休息区看他那一沓检查单。
从检查结果来看，蒋衡对自己的身体还算重视，只是免疫力确实有点低，大约是工作太忙的缘故。纪尧随手抽出胸前口袋里的签字笔，在白细胞数值那一栏下划了个横线，准备之后跟蒋衡说两句。
造影结果还算正常，纪尧挨张检查单翻了一遍，把几个或高或低的数值挨个圈起来，一起写在了造影检查单的背面。
做完这一切，他医生的职业病隐隐作祟，于是又忍不住把手里那堆单子分门别类地分成好几种，把缴费单挨张抽出来，单独放好了，拢成整整齐齐的一小沓攥在手里。
过了半小时左右，内镜室的房门从里打开，值班的年轻女医生冲他招了招手。
“结束了。”值班医生把手里的报告递给他，用笔尖在上面点了点，说道：“恢复得还不错，溃疡活动次数应该不多，平时多记得保养。定时三餐，减少刺激，冬天了，注意防寒保暖——这些不用我说了吧，剩下的细节你自己看看就行。”
纪尧低着头看报告，闻言点了点头。
“那行了。”值班医生拍了拍手，说道：“你进去陪他吧，我先去吃饭了，医院门口新开的那家简餐倍儿好吃，你改天也去试试。”
“行，谢谢啊。”纪尧笑道：“下次请你。”
女医生摆摆手，也没跟他客气，说了声好。
值班医生走后，纪尧推开身后的诊室门，蒋衡正躺在床上休息。
他应该已经被医生叫醒过一次了，半合着眼睛躺在床上，左手在身边摸索了两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麻醉刚醒的人大都神志不清，纪尧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找的辛苦，鬼使神差地坐近了一点，迟疑而试探地把手塞给了他。
蒋衡很快顺势握住他的手，动作熟稔而亲昵，纪尧的指尖搭在他的表带上，摸到了一点沁凉的触感。
蒋衡掌心干燥，习惯性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纪尧清瘦凸起的腕骨。纪尧心里一颤，下意识地把他的手攥紧了。
肌肤相贴带来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纪尧僵硬地坐在床边，打心眼里涌上一股疲惫感。
以他和蒋衡现在的关系来看，那感觉绝说不上是“倦鸟归巢”，但纪尧确确实实体会到了一种千帆过尽的倦怠，好像兜兜转转大半圈，最后他眼里还是这个人。
纪尧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两天跟何向音一次闲话。
跟蒋衡恢复联系之后，纪尧好像一瞬间对外面那些花花草草失去了兴趣，他两点一线地上班回家，比起出去喝酒唱歌，他更愿意在家收拾收拾屋子睡一觉。
何向音约了他几次没约到人，软磨硬泡间从纪尧口中问出了蒋衡的事，整个人都显得很意外。
“你跟前夫哥就这么再联系上了？”何向音心有余悸地说：“我跟你说啊，前任凑在一起，一般只有俩结果，要么相看两厌，要么旧情复燃——你小心假扮成真。”
当时正是傍晚，窗外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纪尧举着手机，明知道何向音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还是紧张地垂下眼，用手抹掉了窗户上一点雾气。
“我知道。”纪尧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道：“你没跟他接触过，所以你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有那个意思，我是没法拒绝他的。”
纪尧害怕长久，害怕成家，可饶是如此，他当年也在本能的恐慌中拉扯着跟蒋衡过了三年。
他现在仍然不能信任任何一段亲密关系，可他的潜意识里还是有向蒋衡靠近的意愿。
至今为止，他人生的前二十多年身不由己，后三年漂泊无依，只有跟蒋衡在一起的时候过了几年安稳和自由兼得的好日子。
蒋衡消失的那几年，纪尧自认和他这辈子都没再见面的机会了，所以连蒋衡这个人都变成他要逃避的“敏感问题”，想也不敢想，碰也不敢碰，连带着老朋友也不怎么敢联系。
但现在蒋衡又重新出现，给了他冰消回暖的苗头，默许了两人“重新认识”，纪尧反而有胆子直面这个问题了。
这样看来，纪尧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几次硬气和反抗全是因蒋衡而来。
对纪尧来说，蒋衡绝不只是个温柔体贴的完美恋爱对象，而是他这辈子仅有几次勇气的根源。
只可惜他反抗了一次、两次，却在最关键的一件事上没坚持住。
纪尧心里觉得难受，他不想再深思下去，于是无意识地攥紧了蒋衡的手。
蒋衡似乎被他的动静惊动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人还不大清醒，于是迷迷糊糊地问纪尧：“蛋糕呢？”
纪尧愣了愣。
全麻苏醒后，部分人脑子还没醒过来，分不清今夕何夕的乌龙有的是，纪尧之前还怕他一张嘴开始背法条，没成想他这么接地气。
“什么蛋糕？”纪尧问。
蒋衡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却没回答，偏过头闭上了眼睛，不说话了。
纪尧被他问得一脑门问号，又觉得他隐隐约约不大高兴的模样，于是想了想，摸出手机给内镜室的值班医生发了条微信。
“你还在外面吃饭吗？”纪尧问。
对方很快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纪尧犹豫了一下，问道：“回来的时候能顺路帮我从门口那蛋糕店带个蛋糕吗？”
“好啊。”对方回道：“要什么味道的。”
“……草莓的吧。”纪尧说。
对方诡异地沉默了十几秒，回道：“……Fine。”
蒋衡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外头的日光已经比进来时偏离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纪尧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正在用膝盖垫着检查单写写画画什么。
蒋衡嗓子发紧，他干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问道：“几点了？”
纪尧闻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下时间。
“还挺巧。”纪尧说：“再过十五分钟人家下午就上班了，到时候就算你没睡醒我也得领你走。”
蒋衡的体质有点麻醉敏感，丙泊酚的不良反应有点明显，他晃晃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感觉还是有点晕。
纪尧写完最后一笔，把手里的一沓纸对折一下，塞进了蒋衡的大衣外套里。
然后他把外套罩在蒋衡身上，扶着他站起来，顺手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蒋衡低头一看，发现是个蛋糕盒子，上面张牙舞爪地画了个卡通猫Logo。
“给我这个干什么？”蒋衡纳闷地问。
“是你自己要的。”纪尧面不改色地说：“你忘了？你麻醉没醒的时候非抓着我要蛋糕，还一定要草莓味的。”
蒋衡：“……”
纪尧本来就是想忽悠他一下，都做好了被蒋衡当场拆穿的准备，没想到蒋律师在这件事上格外好骗，他拧着眉头看看纪尧又看看蛋糕盒子，神情古怪地说了声谢谢。
纪尧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又不好再说自己是开玩笑的，于是强行把笑意闷在心里，差点给自己憋出个内伤。
因为今天是来检查的，所以蒋衡没开车，纪尧把他一路送到医院外面，看着他上了出租车。
“蛋糕晚上再吃。”纪尧扶着车门，一板一眼地给他下医嘱：“过两个小时，等到不晕了再吃饭。麻醉没代谢，今天别上班了，回家睡觉去吧。还有检查结果和注意事项给你写在报告后面了，回去自己看。”
“知道了。”蒋衡说。
纪尧点了点头，直起身子正准备关车门，蒋衡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车里探出身子，问道：“你周五晚上有时间吗？”
“周五？有。”纪尧说：“怎么，阿姨到了？”
“葛兴要回北京了，找咱们见个面。”蒋衡说：“周五晚上七点半，在周青柏那，你去过。”

第43章 “总得有人不会错过吧。”
周五那天纪尧不值班，他正常交接了工作，然后从休息室捎上给葛兴带的伴手礼，迎着晚高峰出去挤了地铁。
周青柏不缺钱，开酒吧一半是兴趣一半是玩票，所以也不在乎什么客流量，位置选得非常刁钻。这个点出租车少有愿意往这来的，论效率还不如地铁快点。
纪尧在路上咣当了半天，出地铁站时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于是他想了想，临时拐进了地铁站旁的一家全家。
他路上耽搁的时间不多，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最后一个到的。
周青柏的爱人是做审计工作的，一年到头在天上各处飞，出差的日子比上班日子还多，于是这次也没参加聚会。
剩下蒋衡和葛兴一个是公司领导，一个是自由散漫的个体户，谁都比纪尧有闲心。
“小纪！”周青柏眼尖，一眼看见了刚进门的纪尧，冲他招了招手。
酒吧里人不多，他们彼此认识时间又久，周青柏干脆就在吧台旁边拉个了折叠桌，围了个小卡座出来，几个人凑在一起剥盐水花生。
蒋衡看起来还记得少烟少酒少刺激的医嘱，面前摆着不是他常喝的加冰威士忌，而是一杯颜色清亮的鸡尾酒。
纪尧走到他身边坐下，往那杯酒上看了好几眼。
“没有酒精。”蒋衡说：“薄荷水做底。”
纪医生对他的识时务非常满意，从指尖勾着的塑料袋里掏了掏，递给他一瓶牛奶。
蒋衡接过来摸了一把，发现还是温的，于是把那瓶牛奶拧开，放在了鸡尾酒旁边。
“才下班？”蒋衡顺手把剥好的盐水花生递给他，问道：“吃饭了吗？”
“没有，没来得及。”纪尧说：“青柏，有小食盘给我垫垫吗？”
他话音刚落，酒吧门口忽然跑进来一个穿着美团制服的男人，手里拎着个三明治的方盒，握着手机四下环视了一圈，问道：“谁是纪尧先生？”
纪尧下意识转头看向蒋衡，只见蒋律师往嘴里丢了一颗盐水花生，说道：“礼尚往来。”
周青柏站在吧台里，半个身子趴在流理台上，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眼里又惊又疑，眼神止不住地往葛兴那边瞟。
如果是别的朋友这样，他们少说得起哄两句，但由于主角是他们俩，所以周青柏显得非常谨慎。
他抿了口酒，疯狂地给葛兴发微信。
“怎么回事？”周青柏狠戳了两个感叹号在屏幕上：“不是说他俩当初打得不死不休老死不相往来恨不得这辈子别跟对方出现在一个星球上吗？”
葛兴差点被他这一长串没标点的形容给憋死，给他回了个问号，问道：“谁说的？”
“不都这么说吗？”周青柏纳闷地问：“他俩现在这算什么？”
“别问我。”葛红娘难得被触及知识盲区：“我也不知道。”
葛兴原本坐在蒋衡身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回复周青柏，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吧台上，斜倚靠着吧台支着头，笑眯眯地冲纪尧招手。
“来，可真是好久不见。”葛兴说：“一个两个好的不学，都学会玩儿失踪了。”
纪尧知道葛兴这话是当着蒋衡的面半真半假地抱怨他，于是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把预备好的伴手礼放在吧台上推了过去。
“高桥松饼。”纪尧说：“也不贵，吃个乐呵吧。”
之前跟蒋衡分手之后，纪尧没几个月就离开了北京，转而跑到上海来谋出路。由于生活圈子挪移和分手后遗症，所以纪尧跟这些北京的老朋友联络频率也不太多，也就逢年过节会多问候两句。
葛兴找他们过来也不是为了喝酒找乐子，更多的是觉得唏嘘，所以忍不住想要跟老友凑在一起再聚聚场子。
他们都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了，老朋友久别重逢，虽然不至于生疏，却总有许多话想说说不出口。
生活艰难，无论是不缺钱的大少爷还是自立门户的顶梁柱都或有或的难处，但他们的年纪早过了可以拿牢骚出来抱怨的时候，于是酒过三巡，唯一滴酒未沾的蒋衡率先从这种温吞的气氛中站起来，询问周青柏哪有吸烟室。
“后面，从储物间旁边那个楼梯上二楼，有个小天台。”周青柏趴在吧台上给他指了方向：“就是烟头别乱丢啊，这都是老房子，小心失火。”
蒋衡走后，纪尧把杯子往周青柏那推了推，示意他加杯。
“还要白兰地？”周青柏问。
纪尧点了点头。
“少喝点。”周青柏给他续了杯，刚想接着说什么，就看酒吧角落里那两桌似乎隐隐约约有点火药味，于是神色一凌，连忙去调节了。
吧台旁一下子只剩纪尧和葛兴，葛兴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眯了口酒，问道：“你和蒋衡……现在怎么回事？”
纪尧不意外他会提这件事，葛红娘这辈子的人生目标就是拉上一对算一对，三句话都不离人生大事。
“也就这么回事。”纪尧说：“你看见了。”
“想复合吗？”葛兴问。
纪尧抿了抿唇，他的指尖捏着酒杯，在灯下转了半圈。吧台上的灯光落在棱状杯上，折出细几丝碎的钻光。
“我也不知道。”纪尧垂着眼，低声说：“而且说实在的，人长到这么大，就该有很多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葛兴的指尖捏着酒杯，手腕从吧台上垂下来，他坐在转椅上转了个身，后背贴着吧台，忽然伸手跟纪尧碰了个杯。
“你知道我跟蒋衡是在哪认识的吗？”葛兴问。
“不是在北京吗？”纪尧问。
葛兴家里的生意都在北京，近几年才开始往上海深圳之类的发展，在纪尧的印象里，葛兴似乎很少离开北京。
“在上海。”葛兴用酒杯轻轻磕了磕吧台，低声说：“甚至就在老城区。”
纪尧纳闷地看着他，似乎不知道他提起这个话题有什么意义。
葛兴沉默了一会儿，抿了口酒，忽然挑起眉，冲着纪尧挤了挤眼睛。
“告诉你个连蒋衡都不知道的秘密。”葛兴说：“——其实当时我是跟我爱人私奔来的上海。”
他没有用“前任”、“初恋”这样的词，所以纪尧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准备用一种更严肃的态度来面对这个问题。
可问题是，纪尧认识葛兴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有爱人。
葛老板日夜混迹夜店酒吧等娱乐场所，人脉遍布各种犄角旮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外面玩儿。
但他又从来不肯谈恋爱，他身边没有任何伴，总是来去匆匆，孤身一人。有朋友玩笑似地问他，他也总说自己是“博爱党”，不拘泥于任何一瓢弱水。
现在从他嘴里听到“爱人”两个字，纪尧本能地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爱人？”纪尧问：“那后来你们——”
纪尧想问是分手了么，但葛兴像是猜到了他的话，于是抿了口酒，截断了他的问题。
“他死了。”葛兴淡淡地说。
人生有时候比烂电视剧还要恶俗，因为文艺作品需要逻辑，需要合理，而现实不需要。
命运只会在无人发觉时骤然落下结局，连解释都不需要。
“他叫沈安。”葛兴说：“比我大三岁，算是我的……青梅竹马？”
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葛老板一直以来挂在脸上的笑意忽而淡去许多，他整个人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浑身散发出一种历久经年的腐朽感。
就好像他终于掀开了自己身上的保护膜，泄露出一星半点真实的自己。
“其实我不爱赛车，是他喜欢。”葛兴说：“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就拿到CRC的冠军了，那天他特别开心，还把奖杯送给了我。”
沈安是个非常张扬的人，他生得美艳，活得像是一棵凤凰花，天生热烈又灿烂，放在哪都是人群的中心。
他比葛兴大三岁，从小就把身后跟着的小豆丁视作所有物，走哪都护着，不懂事的时候还跟大人说了好几遍以后要娶弟弟做老婆。
沈安这种人天生就吸引人的视线，葛兴是个天生弯，于是自己也闹不清是什么时候，又为什么喜欢上沈安的，但等他回过神时，已经满心满眼都是他了。
少年的爱恋疯狂又不加掩饰，张扬得像沈安这个人一样，他俩的事很快被双方家长发现，然后不意外地得到了两家人的疯狂反对。
热恋期的少年叛逆而自我，当时沈安才十九岁，冒着一场偌大的风雪从家里跑到葛兴家，隔着窗户栏杆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私奔吧。”沈安说。
葛兴那时候还没成年，但他看着沈安在漫天大雪中微红的眼眶，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忽然就被崩断了。他热血上头，产生了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好像只要握着这双手，去哪都无所谓。
其实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私奔”幼稚且低级，如果不是两方家长有意想让他们出去吃苦，恐怕他们连北京市都出不去。
“其实想想挺傻的，当时年纪小，没吃过苦，社会经验也不足。”葛兴忽然笑了笑，说道：“人家私奔都去深山老林，我们往上海跑，跑了就算了，还胡吃海喝一点没降低生活质量。”
沈安当时的银行卡里还剩四十几万，葛兴兜里比脸还干净，从家里出来什么都没带，只带着满腔冲动就跟他跑了。
他俩一个赛一个的公子哥，跑到上海后租了个公寓，光一年的租金就付进去一半积蓄。
最初的几个月，他们俩过了点肆意妄为的自由日子。离开北京之后，他们好像是离开了鸟笼的桎梏，开始放肆地牵手、亲吻，做更亲密的事，品尝着纯粹而热切的爱意。
那种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可以粉碎一切现实的打击。
但没过几个月，他们就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兜里的钱越来越少，他们面前的不再是乌托邦式的恋爱，而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挑战。
葛兴还记得他们存款快要告罄的那天，沈安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数了好几遍短信里的余额。
那天是葛兴头一次察觉到恐慌，少年发觉事情脱离了掌控，于是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没事。”但沈安握住他的手，说道：“我想办法，我给你带出来了，就不会让你吃苦。”
沈家有钱，比葛家更甚，沈安从小就是个千娇万宠的公子哥，但那之后的第二天，沈安就跑了出去找工作。
他十九岁，大学还没上完就私奔了，要学历没学历，要背景没背景，谁也不肯用。最后他找了半个月，找到了一家汽车修理工的工作。
现在想想，葛兴都不知道是什么在撑着沈安，能让他那么轻而易举地折下腰。
他曾经换个赛车零件都要六位数，现在却能为了一个月四千块钱的工资弄得满身油污。
“他是真的努力了。”葛兴说：“他是真的愿意放弃优渥的生活，哪怕当个汽车修理工也要跟我在一起。”
葛兴那时候感动是真的，但恐慌也是真的。
沈安每天回家都累得提不起精神，身上总有青紫的伤痕，短短几个月，他就瘦了一大圈。
葛兴心疼他心疼得要死，甚至产生了“要不服软吧”的念头。
于是那年元旦，趁着沈安还没下班，葛兴就自己在家漫无目的地搜索回北京的机票。
他心里天人交战，一边觉得沈安这样实在辛苦，一边又觉得如果服软，他也对不起沈安这几个月的坚持。
葛兴心里混乱不已，他不想继续过这样没有未来的生活，但又绝不想回家向父母低头。
他爱沈安毋庸置疑，但就是因为爱，他才无法对沈安的磨难视而不见，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爱，什么才是更好的。
他想不出个结果，少年的心无法权衡利弊，也没法承担那样痛苦的自责和无力，于是他跑了出去，找了家便利店买了一堆预调酒，蹲在马路边狂喝。
但他喝到一半，却忘了一件要命的事。
——那段时间里沈安想要升岗做改装技师，所以下班后总会上网查资料，按照现在的市场需求准备材料。
但葛兴跑出来的太急，购票网页还留在桌面上，没来得及退出去。
“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大雨，沈安开着他们汽修店客户的车出来找我，结果出了车祸。”葛兴说：“他踩错了油门和刹车，于是撞到了灯柱上，人当场就没了。”
至今为止，葛兴都不知道，那天沈安到底有没有看到他留在电脑桌面上的购票信息。
他到底是看到那个消息才想来找葛兴一问究竟，还是只是单纯因为下了大雨想出来接他，葛兴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少年一瞬间的动摇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如果沈安没死，多年以后，说不定这事儿还能被拿出来当当谈资。
可恰恰他死了，于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勇气、爱情，还有坚持一瞬间就都变了。”葛兴侧过头，定定地看着纪尧，问道：“你知道变成了什么吗？”
纪尧听得心情复杂，仿佛也跟着喝了一坛经年的苦水，苦得他心里直泛酸。
“什么？”他问。
“变成了笑话。”葛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是溃败，是背叛，是前功尽弃，一败涂地。”
就像沈安明明是顶级赛车手，却因踩错油门刹车而死一样，这个得不到的答案注定会在葛兴心里酿成苦果。
命运总是这样，左边是阴差阳错，右边是有缘无分，哪一个都是痛苦。
“当时我俩一分钱存款都没有，我折价卖了我俩定情的一块百达翡丽，赔了客户一辆新车，剩下的二十万给他买了墓地。”葛兴说：“然后我身无分文地去酒吧买醉，就遇见了蒋衡，他替我付了账单。”
纪尧的心被拧成了一块抹布，他抽了口凉气，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家人是很重要。”葛兴轻声说：“但在你痛苦、后悔、并为此夜不能寐的时候，他们是没法帮你分担的。‘拥有家人’的兴奋也不够弥补你独自吃到的苦。所以很多事，你要自己想。”
纪尧知道葛兴在说什么，他握紧了酒杯，指节甚至隐隐有些发白。
“有遗憾能弥补是好事。”葛兴说：“别等到最后了，才发现自己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说清。”
纪尧噌地站了起来。
烈酒容易让人伤透，纪尧只觉得额角绷紧，好像有什么追在他身后，迫使他迈出这一步。
人总是记吃不记打，纪尧忽然想。
他曾经很后悔听了伊织的话，一门心思地往注定结局的路上跑，可现在葛兴只是说了个自己的故事，他的潜意识就又开始偏移了。
葛兴是在有意识地点他，纪尧听得出来，但他只要略微把自己往这个故事里代入一点，他就恨不得彻底逃开一切。
“有很多事，你要自己做主。”葛兴缓缓道：“如果做决定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会后悔，就一定要往另一个方向试试。”
纪尧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瞬，他喝下去的烈酒顺着喉管灼到他的心，痛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于是他一句话没说，转头向后面走了。
葛兴望着他去往二楼的背影，用指尖勾着周青柏没收回的酒瓶，给自己又添上了半杯白兰地，然后手腕一翻，把酒洒在了地上。
“这么多对，总得有人不会错过吧。”他自言自语道。

第44章 “就以代理男朋友的身份。”
二楼的小露台上，蒋衡的烟只抽到一半。
锈迹斑斑的铁门推开时会发出明显的吱嘎响声，蒋衡循声回过头，正对上纪尧的目光。
蒋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纪尧眼角有些红，于是什么都没说，往旁边挪了两步，给他让出了一点位置。
纪尧反手关上门，走到了他身边站定。
老城区隔音不好，视线也一般，目之所及处都是高高低低的老房子和乱拉的电线，还有木质窗框渗出的暖黄色灯光。
家家户户的灯火连成一片，混杂着空气里还没完全消散的饭菜香味，乍一看好像世上人人都有归宿一样。
纪尧的视线越过夜色，绕过万家灯火，最后落在夜色中。
蒋衡没问他上来干什么，他指尖夹着烟，轻轻往旁边的废弃水槽里弹了弹烟灰。
“蒋衡。”纪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那时候，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有过肌肤之亲，有过真心相待，相处的默契和对彼此的了解让蒋衡不需要多问就能明白纪尧的意思。
蒋衡不知道纪尧怎么会突然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但他知道，如果他和纪尧如果想要继续这么下去，总会有一天要面对这些事。
于是他认真地回忆了片刻，说了实话。
“有点忘了。”蒋衡说：“但或许是吧。”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蒋衡已经有些记不住了。
那样复杂而短暂的心情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模糊不清，再去回想时，只能摸到一点似有若无的余韵。
那天好像是个工作日，蒋衡正在梳理最后一波文书材料，正对着一份陈旧文书发愁的时候，就见桌上的手机震了震，跳出一条新微信消息。
那时候蒋衡和纪尧的联络频率已经有所下降，冷不丁在那个不上不下的时间收到新消息，他还以为是纪尧从爹妈眼皮子底下见缝插针地发来的。
他忍不住勾起唇角，伸手去摸桌角的手机，可解锁之后才发现，新消息不是来自纪尧，而是来自一个朋友。
“这是不是你家对象？”对方的消息措辞很谨慎：“是这样，有个事儿，我还是忍不住跟你说一下——”
这条消息过后，对话框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蹦出一个一分来钟的视频。
视频上，纪尧身边站着个很年轻的女孩，正指着宴会厅里的摆设对纪尧说些什么。
他们俩身后还跟着几位中年人，蒋衡曾经在学校门口见过纪尧的父母，于是轻而易举地从他们的行为举止和相处模式里判断出了剩下人的身份。
“他们来了两次了，定了婚宴区里面的牡丹园。”那朋友似乎也很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蒋衡，删删减减，“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足足显示了三五分钟，才又发过来一条消息：“当然，也有可能是误会，我建议你问问清楚。”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运作的齿轮整个停摆，在他还没来得及调度出“愤怒”、“背叛”这种情绪之前，脑子里先闪过了一个堪称平静的念头。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蒋衡想。
蒋衡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哪怕是再亲近的人，也不是必须为自己付出牺牲的。如果有人愿意为你牺牲一些东西，那是馈赠，但如果没有，那也很正常。
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在面对选择时都先得让自己舒服，这是人之常情。
但道理是一方面，情感是另一方面。
“我甚至有点嫉妒。”蒋衡说：“我的爱人，可以跟另一个陌生人去做一件这么神圣的事情——不管他们之间有没有感情，起码有过这种独一无二的记忆。”
这种记忆和经历是只属于两个人的，无论他们之间有没有爱意，起码那一刻的心情和记忆是别人永远无法覆盖的。
蒋衡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听起来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但纪尧还是下意识攥紧了面前冰凉的栏杆，肩背往下压了一个很低的弧度。
推己及人，纪尧大概能明白这些，但是听蒋衡亲口说出来，他还是感觉疼。
从重逢的那天开始，或许纪尧就想问他这句话了，现在这根刺拔出去，他一边觉得疼，一边又有种痛到极致的爽快。
“所以你当时才找了别人？”纪尧问。
“嗯。”蒋衡答应得很快，他把只剩最后三分之一的烟按灭在栏杆上，然后把烟蒂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从知道纪尧要结婚的那一天开始，蒋衡就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已经划上了句点。
可他舍不得纪尧。
蒋衡明明绝不能接受一个跟其他人有婚姻的爱人，可他还是没法轻而易举地说出分手两个字。他告诉自己两个人已经结束了，但理智平生第一次没法完全占据上风，跟情感打了个势均力敌，谁也没赢过谁，还差点把蒋衡撕扯成两半。
于是他做了个错误的选择。
“我想给这段关系找一个结束。”蒋衡说。
蒋衡的底线就是出轨和背叛，所以他本来想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截断两个人的后路，也截断他自己的念想。
一旦他真的做了什么，他就绝不能回头，因为一旦回头，他自己就成了背叛的那个人。
“谁知道你那天居然回来了。”蒋衡轻轻笑了笑，说道：“可能这也是命。”
于是这个后路没断成，蒋衡也没说出分手两个字，这个念想就一直盈盈绕绕地直到如今也没被他完全掐断。
“如果我没回去，你会跟他上床吗？”纪尧问。
“我不知道。”蒋衡实话实说。
他自己不愿意那么干，但是在那天那样特殊的气氛，特殊的条件下，他说不定会逼着自己这么干。
蒋衡是他们这群人里最理智的人，所以这种理智也可能会化作一把刀，最后砍在他自己身上。
“所以你这么多年真的没找过别人？”
纪尧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对蒋衡来说，这个答案几乎是固定的。
“没找。”果不其然，蒋衡说：“我不会在没忘记上一段感情的时候开始下一段，那对下一个人不公平。”
蒋衡是个很坦诚的人，爱和恨都很清楚，他不藏着掖着，除非是不想回答，否则他一定会说实话。
这种坦诚既让纪尧庆幸，又让纪尧觉得难过。
纪尧深深地吸了口气，转头看向蒋衡。
蒋衡今天带了眼镜，银色的半框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显得他整个人有些疏离。
蒋衡的近视度数不高，平时生活没什么障碍，只在长时间工作的时候才会戴上眼镜——再不就是他需要去见一些不太熟的客户，会用眼镜来抬抬气质。
纪尧有时候会觉得，这是他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
那今天呢，纪尧想，他是想挡着什么？
他透过薄薄的镜片看着蒋衡的眼睛，忽然有种吻上去的冲动。
不过纪尧到底没被酒精冲昏头脑，他清楚地知道，隔在他和蒋衡面前的绝不只是这三言两语，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但饶是如此，他也不想什么都不做。
“蒋衡。”纪尧忽然问：“我能抱你一下吗？”
“以什么身份？”蒋衡反问道。
“你不是要我假扮你男朋友吗，总得提前排练吧。”纪尧舔了舔唇，心跳得飞快：“就以代理男朋友的身份。”

第45章 他想要的就这些东西而已。
“嗯？”蒋衡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这俩词是一个意思吗？”
纪尧也知道在律师面前玩儿文字游戏有点自取其辱，于是他笑了笑，没做声，只是往蒋衡身边挪了一点，然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蒋律师嘴上不饶人地拆穿了纪尧的小心思，但到底没有躲开。
他的手搁在老旧的栏杆上，被夜风吹得冰凉，纪尧的体温比他略高一些，在寒风凌冽里显得格外明显。
他默许了纪尧的靠近，甚至微微侧过身子，垂着眼看着他。
纪尧知道他这是答应的意思，于是很缓慢地向前一步，伸手环住蒋衡的腰，很轻地环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小心，甚至没用什么力气，比起“抱”，更像是环住了蒋衡，是个随时可以抽身的社交距离。
蒋衡握着栏杆的手微微缩紧，他似乎想要抬手回抱一下纪尧，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忍住了。
纪尧深深地吸了口气，冰凉微苦的广藿香气顺着他的鼻腔流入他的胸口，最后散成一声历久经年的叹息。
很熟悉，纪尧想，但又很陌生。
蒋衡比几年前瘦了一点，但他站得很直，腰背绷得很紧，纪尧的手隔着厚厚的大衣贴在他的后背上，感觉他好像有点紧张。
最近两年，纪尧甚至很少在梦里见到他，但正如他时隔三年还能凭着一个背影认出蒋衡一样，这个怀抱也一样让他印象深刻。
此时此刻，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感又从他心里涌了上来，见缝插针地盈满了他整个胸口。
“你喜欢我什么呢。”纪尧忽然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蒋衡，但又像是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像是被酒精催化后的冲动产物，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但说完后，纪尧又不觉得后悔。
因为他是真的不明白。
他本来以为，按照蒋衡的脾性，分手就该干脆利落地忘了他这个“污点前男友”，然后投身回那些弱水三千里，继续按他的喜好找合适的恋爱对象。
可蒋衡没有，他不但没找，甚至三年来都没改掉他的银行卡密码。
正如当时李玲华的案件一样，如果蒋衡报复他，或者公事公办，纪尧顶多觉得冤枉，觉得气愤——可蒋衡没有，他不但帮了忙，还以一个及其光彩的方式还了他清白。
于是纪尧控制不住地觉得愧疚，觉得自责，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他一边觉得自己好像不值得，可一边又控制不住地从心里泛起隐秘的欢喜。
“喜欢你的人多的是。”纪尧还维持着抱他的动作，好像只有这样的距离，他才能从蒋衡身上汲取到说下去的勇气：“应该有得是比我好的。”
“其实也没什么理由。”蒋衡淡淡说：“如果一定要说一个的话，就是曾经有一次我加班，回家的时候发现你在沙发上等我，还给我留了菜。”
纪尧不是个很好的恋爱对象，蒋衡一直都知道。
他懦弱，不安，身负枷锁且无力反抗——这桩桩件件都说明他不算是个良配，但凡聪明的，都该尽早抽身。
但对蒋衡来说，纪尧有他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地方。
蒋衡说的“加班那天”纪尧已经记不清了，他困惑地拧紧眉头，努力在脑海里思索半天，却还是没想起来具体的细节。
但蒋衡还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他刚和纪尧同居几个月，北京将将入冬，刚迎来一场北方寒流的强降温。
蒋衡那时候刚开始自己挑大梁诉案子，第一个案子就是法律援助分来的，案情落后，原被告人情关系复杂，到处都是一团乱麻。
他加班到晚上十点多才将将把案情理清，回家路上裹着大衣外套，差点被冷风吹成一根活体人棍。
那天冷得不像话，路上不好打车，等蒋衡到家时，已经临近午夜了。他怕吵醒纪尧，于是都没敢按密码锁，轻手轻脚地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可他刚一推开门，就有暖色的光晕顺着门缝倾泻出来，洒在他脚背上。
客厅顶棚的暖色环绕灯开着，纪尧斜歪在沙发上，正懒懒地举着平板看资料。他显然是困了，看得非常不专心，平板眼瞅着都要歪进沙发缝里。
开门的动静惊动了纪尧，他打了个滚从沙发上盘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道：“怎么这个点才回来？”
“加班。”蒋衡说：“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啊。”纪尧也没太在意，他把平板从沙发缝里拔出来，然后胡乱揉了揉头发，指了指旁边的小餐厅：“吃饭了没？菜在蒸箱里温着，没吃的话自己去拿筷子。”
他显然困得不轻，说话时眼皮直打架，声音里带着浓厚的鼻音。
北京那时候还没供暖，不过纪尧开了空调，屋里湿润的暖意迎面扑到蒋衡身上，把他整个人从寒风凌冽的冬天纳入了一个温暖的巢穴里。
他指尖挂着钥匙，站在光影界限分明的房门口，望着身穿睡衣的纪尧，忽而感受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直到那一瞬间，蒋衡才突然发现，其实他想要的就这些东西而已。
纪尧或许自己没有发现，他明明那么怕成家，但潜意识里却又在好好经营一个家。
那一天对蒋衡来说，是他真正确定未来的重要节点，但对纪尧来说，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他不知道自己给蒋衡带来了什么样的转变，所以对那天的印象极其稀薄。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一二三，但蒋衡看上去却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了。
蒋衡垂着眼睛看着纪尧，他自己今天滴酒未沾，但纪尧显然喝了不少，眼角都有点泛红，整个人都不大清醒，比平时胆子大了不少。
蒋衡端详了他一会儿，眼神止不住地被那抹红痕吸引。
三年了，其实这三年来不怎么难熬，蒋衡刻意想起纪尧的次数不多，也没有困在回忆里痛苦不堪。
他没有故意在等他，只是还没来得及放下。
蒋衡的眼神变了又变，他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纪尧的眼角。
纪尧被他冰凉的指尖碰得一个激灵，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种想要就地跟蒋衡复合的冲动。
但酒精过载的大脑到底还保留着一点理智，他咬着舌尖，硬生生逼迫自己吞回了这句话。
这不是个好时机，纪尧想。
今天的一切发生得太巧合，他敢跑到二楼来找蒋衡，跟他说了这么多话，一半是因为被葛兴激的，一半是因为酒精。
这两者的不确定性都太多了，纪尧无法确定自己是清醒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好准备跟蒋衡重新来过。
他的情感无疑一直在叫嚣着向蒋衡靠近，但他们毕竟分开了三年，纪尧不知道他们彼此留恋的是三年前的回忆还是面前这个人，这其中的空白是客观存在，且无法忽视的。
“复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要比第一次恋爱更加谨慎，因为纪尧知道，如果这一次他和蒋衡还没有个好结果，那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于是纪尧放开手，直起腰，主动结束了这次拥抱。
但他很难忍住什么都不说，于是嘴唇微动，换了一句更保险的话。
“你和我。”纪尧轻声说：“还有可能重新开始吗？”
蒋衡静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片刻后，他用拇指轻轻按住纪尧的嘴唇，然后微微低下头，在自己指节上落下一个吻。
他没有给纪尧回答，但给了他一个隔着温度的吻。

第46章 “纪医生，那你可得努力追我。”
蒋衡和纪尧在小阳台上呆了半个小时，再下来的时候，葛兴已经走了。
酒吧内最后两桌客人也不翼而飞，只留下几个歪倒在桌面上的酒杯。酒吧的服务员弯着腰，正在往竹篮里收拾空的啤酒瓶。
周青柏不知道怎么在这半小时里把自己灌多了，此时此刻正趴在吧台上，拽着个年轻男人不撒手。
那男人皮相不错，穿着一件很厚的长风衣，内里裹着一套很正式的西装。他看着比周青柏年轻几岁，但穿得比蒋衡还要正经，身边带着一个中号的公文包，不过因为整个人被周青柏扯着，所以暂时无暇顾及身边的情形，只把包搁在了腿边的凳子上。
“你骗我！”周青柏隔着吧台拽着那男人的手，激情控诉道：“你说你后天才到家的！”
“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那年轻男人脾气很好，轻声细语地跟他说：“所以我才没告诉你的。”
“那不行！这是欺骗！这是隐瞒！是恋爱大忌！”周青柏喝多了，整个人蛮不讲理胡搅蛮缠，拉着那男人的手猛然直起腰，差点把人扯得扑到吧台上还全然没看见，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大咧咧地一挥手，义愤填膺地说：“啊，你说你，这么点小事现在都敢骗我，以后遇到别的可还了得！”
跟醉鬼显然很难讲理，但那男人的脾气实在好过头了，他闻言拧着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板一眼地承认错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所以下次不要这种突然袭击的惊喜了？”
周青柏沉默片刻，用他被酒精灌满的脑子努力地思索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改口道：“那……那还是有吧。”
蒋衡忍不住扑哧一乐，已然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他一出声，周青柏和那男人同时侧头看向他，蒋衡大大方方地走上去，冲男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蒋衡，蒋律师，对吧。”那年轻男人礼貌地点点头，伸手从口袋里取出名片盒，捻了一张递给蒋衡：“我是青柏的爱人，裴佑。”
“久仰大名。”蒋衡接过名片，客气道。
周青柏跟裴佑恋爱的时候蒋衡人已经出国了，一直没能当面引见一下。现在乍一看裴佑这个人，连他自己也不由得感慨，葛兴这个红娘当得确实靠谱。
“听说蒋律师现在自立门户。”裴佑笑道：“青柏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如果之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蒋衡往手里那张设计简单的米白色名片上扫了一眼，只觉得看见了满眼金光的履历。
葛兴真是个神人，蒋衡费解地想，他到底从哪搜罗出这么多青年才俊的男同性恋的。
各人有各人的相处方式，看得出来，裴佑不是个心思千回百转的老油条，于是蒋衡笑了笑，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着正想把名片收起来，谁知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人半路截胡，愣是抽走了。
落后他一步的纪尧坐在吧台前，一只手撑着脑袋，借着吧台灯盯着那张名片来来回回的看，专注得比看医学资料还投入。
蒋衡：“……纪尧？”
纪尧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抬头看他，眼神晃了一下才对上焦。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在外面吹冷风的时候还好，可一回到室内被暖烘烘的空调一打，整个人就忽然血液上涌，脚下发飘，别说眼角，连耳根都红了。
“你喝了几杯酒？”蒋衡问。
纪尧现在明显不清醒，否则绝不会上手抢他手里的东西。这行为太亲密了，远远超出了他俩人现在固守的“默契距离”。
纪尧想了想，比了个三的手势。
蒋衡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青柏，轻轻啧了一声，说道：“酒量一起退化了？才多点东西，怎么喝成这个样。”
裴佑从周青柏那救出了自己的手，然后越过周青柏的肩膀，长臂一捞，捞出了一个空酒瓶。
他端详了一会儿瓶身上的标签，然后把瓶子递给了蒋衡。
“俄罗斯产的。”裴佑说：“阿伯朗&#183;杜尔索的一百五十周年特供白兰地——青柏这批是特供中的友情内部版，他存了好久，今天应该是高兴才拿出来喝了。”
怪不得，蒋衡想，俄罗斯人产的内部特供酒，就差往酒精里兑酒精了。
一场小聚倒了两个跑了一个，从结果上来看，这次聚会显然接近了尾声。
裴佑来就是接人的，于是蒋衡贴心地给了一个台阶，先一步说了告辞。
“需要我帮忙送吗？”裴佑示意了一下纪尧。
“不用。”蒋衡说：“我送就行了。”
蒋衡的车这次停在酒吧后的员工停车区，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就到，步行也就三两分钟。
纪尧这一路上沉默得过分，像个跟宠一样亦步亦趋晃晃悠悠地跟着蒋衡往外走，蒋衡从余光里瞥了他两眼，发现他满脸苦大仇深，严肃得要死，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蒋衡没去扶他，只是在余光里关注着他的状态。不过纪尧应该还没醉糊涂，勉勉强强还能走上一条直线，径直走到蒋衡的车旁，拉开副驾驶坐了上去。
蒋衡随后上车，还没等坐稳，就听纪尧忽然开了口。
“我觉得，你还是别跟裴佑多来往。”纪尧说。
蒋衡扑哧一乐，饶有兴趣地问：“怎么了？”
“他们这种跟经济搭边的，一个比一个精明。”纪尧说：“看着就不太好惹。”
“你知道我出国那几年学的什么吗？”蒋衡问。
纪尧侧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工商管理。”蒋衡说：“——安全带系好。”
纪尧闻言，伸手就过来要拉驾驶座的安全带，被蒋衡轻轻推了一把手腕。
“系你自己的。”
纪尧哦了一声，自己把安全带扣好，慢吞吞地续上了刚才的话题：“你不一样，你看着比较好骗，一顿饭就骗走了。”
蒋衡：“……”
此时此刻，饶是蒋衡这种“火眼金睛”的主，也不免打心眼里产生了一点困惑。
“纪尧。”蒋衡试探地说：“你不会在跟我借酒装疯吧？”
“那你太不客观了。”纪尧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要是借酒装疯我刚才就回亲你了，忍着多亏啊。”
蒋衡：“……”
周青柏这酒劲大得跟假酒一样，纪尧整个人都处在了“清醒”和“不清醒”的交接线里，除非他张嘴说话，否则蒋衡都不知道他在哪个状态里。
蒋衡不像裴佑，他可没有跟醉鬼讲理的爱好，于是不再说什么，问清了纪尧家住哪就发动了车子。
但他想安静，奈何醉鬼有话要说，纪尧像是对他的无视十分不满，端端正正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一副学术研究的严谨态度要跟蒋衡掰扯一下他到底“好不好骗”。
“行了。”蒋衡头疼地说：“裴佑是人青柏的男朋友，葛兴说俩人感情好着呢。”
“……哦。”纪尧东拉西扯一大顿，这才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一瞬间断了电，既不提“金融从业者精明”了，也不说“审计人员铁面无私”了，啪叽靠回了椅背上，还顺手把裴佑的名片塞回了蒋衡兜里。
之后的一路上，这醉鬼都挺安静，蒋衡的耳根子得到了片刻安生，两个人的呼吸融在车载音响的钢琴声里，渐渐交错成了同一个频率。
过了足有二十分钟，纪尧才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亲我？”
蒋衡从余光里看了他一眼，确信他已经彻底醉糊涂了，于是伸手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只录音笔，按下工作键后将其搁在了台面上。
“……你为什么随身携带录音笔？”纪尧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律师。”蒋衡一本正经地说：“我带录音笔不是很正常吗。”
“你说得对。”纪尧说。
他轻而易举地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没有再追究蒋衡为什么突然录音这件事。
“所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纪尧说。
“那你觉得呢。”蒋衡滑不溜手，悠悠地说。
“我觉得你是打算跟我重新开始。”纪尧笃定地说：“不然你亲我干嘛。”
蒋衡瞥了一眼录音笔，话里带着笑意：“接着说。”
“但你又没亲到。”纪尧苦恼地叹了口气，说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要是现在跟你说复合，你肯定不同意。”
蒋衡一打方向盘，车子驶下辅路，拐进了纪尧住的公寓区。
他紧紧抿着唇，绷不住想笑，视线扫了一眼行车记录仪，只可惜车内没有监控摄像头。
“现在你和我没法复合。”蒋衡好心地跟醉鬼说了两句心里话：“纪尧，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我知道，诚意，诚意嘛——”纪尧拧紧眉头，小声嘟囔道：“那我追你，追你总行吧？”
蒋衡忍不住逗他：“你这话之前在酒吧怎么不说？”
“我傻吗？”纪尧理直气壮地说：“我之前又没喝多——你少转移话题，你同不同意我追你？”
蒋律师起了坏心眼，趁人病要人命，忍不住忽悠醉鬼：“这是你的事，问我干什么？我又决定不了你的心思。”
“嗯，你说得对。”纪尧狠狠地点了点头，充分肯定了他的意见：“那就这么决定了。”
说话间，蒋衡的车已经停在了纪尧家的楼门口，蒋衡伸手按开他的安全带，问道：“自己能上楼吗？”
“能。”纪尧坚强地说：“我没喝多，我明天早上还上班呢。”
蒋衡对他这个结论持保留态度，想了想，说道：“那你上去吧，我在楼下等你，到家发个消息给我。”
“知道了。”纪尧不耐烦地摆摆手，拉开车门刚准备下车，又想起了什么，警惕地转头看向他，说道：“说好了啊，别反悔啊。”
“知道了。”蒋衡忍着笑点点头，说道：“不过看上我的人不少，纪医生，那你可得努力追我。”

第47章 “多少钱能让我赎回那录音。”
如果纪尧提前知道周青柏会从俄罗斯买酒，那他宁可像蒋衡一样，最开始就只点一杯薄荷水。
他对自己的预估显然没有对蒋衡说的那么准确——比如在对自己的日程安排上，纪医生就出现了一点记忆错乱的情况。
早上八点半，熟睡中的纪医生猛然翻了个身，然后不知想起了什么，肉体比灵魂先一步清醒，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闭着眼睛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
纪尧头一天晚上喝醉了，连窗帘都忘了拉，现下外面天光大亮，眼看着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他心惊胆战地按亮手机，想看看为什么自己的闹钟没响，结果看见日期才想起来，今天周六休息，他不用值班。
于是他绷紧的精神一瞬间松垮下来，整个人重新放松，向后仰倒回了床上。
他的灵魂缓慢地从深眠中转醒，与此同时，宿醉的生理反应慢半拍地席卷上来，纪尧抬起小臂挡在眼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天他“借酒装疯”的实况现场。
托酒量的福，纪尧从没有断片的习惯，现下闭着眼睛，昨晚的一切都潮水般地涌进脑子，活像是在放电影，一帧比一帧清楚。
纪尧：“……”
行了，纪尧想，可以打包离开这个城市了。
有那么一瞬间，纪尧甚至打心眼里产生了某种怀疑——莫不是葛兴拉红线已经拉得不择手段，所以伙同周青柏给他下药了吧。
但很快他就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凭葛兴那个“端水大师”的处事风格，他要干肯定不会只给自己一个人下药，怎么说也得把蒋衡一起捎上。
因为想起了蒋衡，纪尧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停滞，他沉默了两秒钟，下意识翻了个身，捞高了被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窝里。
明明他清醒时还有余力琢磨他和蒋衡到底做没做好准备，结果被空调一吹就头脑发热地冲上去，大言不惭地撂下了要“追人”的狠话，活像是把“顾忌”、“谨慎”什么的全团吧团吧吃了。
——酒精真是害人，纪尧想。
从沉睡中惊醒的倦怠感依旧挥之不去，纪尧长长地叹了口气，半眯着眼睛解锁屏幕，短暂地犹豫两秒，还是给蒋衡拨了个电话。
无论是工作日还是休息，蒋衡都没有赖床的习惯，电话接通的很快，蒋衡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好像并不意外他会打这个电话一样。
“醒了？”蒋衡问。
纪尧还是困，他半阖着眼睛，用被子遮住半张脸，闷闷地说：“你开个价吧，多少钱能让我赎回那录音。”
蒋衡强行忍着笑意，干咳了两声。
“让我随便开？”蒋衡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可能出不起。”
“你先说个数，然后我跟你讲讲价。”纪尧还带着宿醉未醒的鼻音，尾音听起来黏黏糊糊的：“实在不成的话我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赎，这总行了吧。”
“那可不行，那不成敲诈勒索了吗。”蒋衡放松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扶手椅内，手里的签字笔忍不住转了两个花：“你要是挂了电话就给我转钱，说不准就是三年以上。”
纪尧磨了磨牙，干脆用被子兜头把自己整个罩起来，含糊道：“那给钱不行，卖身行不行。”
蒋衡只当没听见，明知故问地又重复道：“什么？没听清。”
“卖身行不行！”纪尧恼羞成怒道。
蒋衡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乐，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那可不行。”蒋衡说：“这是我手里的重要凭证，无缘无故被人赎走了，我以后拿什么证明事发情况。”
“都是成年人了，谁会耍赖。”纪尧在被子里闷得喘不过气，于是把被子往下扯了扯，用小臂挡住眼睛，遮住外面晒进来的光。
他舔了舔唇，语气比之前正经了一点，不再是那副开玩笑的模样。
“我记得我说过什么。”纪尧轻声说：“没想反悔。”
说来有趣，纪尧平生的处事逻辑非常简单——能躲则躲，躲不过去就算了。
就像是蹦极一样，如果让纪尧站在高台上，他绝没有胆子自己往下跳。但如果此时此刻有人从背后推他一把，强迫他落下去，那纪尧反倒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虽然纪尧自己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高压控制的家庭生活确实给他的性格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影响。在很多时候，纪尧都需要这强迫性的一“推”，他才能遵循本心往前迈出一步。
正如现在一样，既然他的心已经在他毫无反抗之力时替他做出了决定，纪尧就没打算再把话吞回去。
“纪尧。”蒋衡轻笑道：“你胆子比三年前大了不少。”
蒋衡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都快认不出来你了。”
“毕竟过去好几年了，人不能只长岁数不长脑子吧。”纪尧放下小臂，眯着眼睛盯着外面的太阳瞧：“再说了，你说这种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纪尧再怎么迟钝，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或许比起他自己，蒋衡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何向音说得对，“假扮男友”就是个陷阱，只不过不是用来捕获他的，而是诱导他主动向前的。
但纪尧丝毫没有被算计的恼怒，他甚至有点庆幸，庆幸蒋衡愿意做那个推他的人。
正如现在一样，很多话说出去，反倒没有后顾之忧了，纪尧整个人心里一松，终于不用在本能和情感里来回拉扯了。
“那我现在开始追你吧。”纪尧舔了舔唇，蛊惑似地轻声说：“要出来吃饭吗？”
“那不行。”蒋衡想了想，故意拉长了音，笑道：“追我的人很多，我排期不开。”
“不能给前男友插个队吗？”纪尧顺着他说：“好歹有点了解，不比外面那些人知根知底吗。”
“什么前男友？”蒋衡笑道：“是‘污点前男友’吗？有人昨晚抓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一会儿说他自己没坚持住，一会儿又担心我太好骗，说心软就心软。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我后来回家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所以——”
纪尧：“……”
“蒋衡。”纪尧终于发现在打嘴仗这方面十个自己也不是蒋衡的对手，他平静地打断他，语重心长地说：“我决定戒酒了。”
蒋衡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纪尧又翻了个身，微烫的手机屏幕贴在他脸侧，蒋衡的笑声透过话筒传递出来，像是近在咫尺。
纪尧轻轻地吸了口气，忽然觉得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他曾经以为自己能走出来，能像所有抱有遗憾的成年人一样继续往前走，可只要对的人一出现，他就完全无力抵抗。
笑完了，蒋衡的自己又平静下来，他短暂地停顿了两秒钟，再开口时，语气里泛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但是你真的想好了？”
“我昨晚说的话不是诳你。”蒋衡说：“我确实还喜欢你，但喜欢里还有顾虑。”
蒋衡的语气不急不缓，跟他上庭打诉讼时差不多，听起来明明平静又温和，但就是让人有不敢打断他的能耐。
“你和我都不小了。”蒋衡说：“再来一次，你可要想好。”
纪尧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屈起一条膝盖撑着手肘。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接下来的话让纪尧有点紧张，他抿了抿唇，感受了一下突然急促的心跳，这才继续道：“其实我跟我爸妈出柜了。”
电话对面的蒋衡愣了愣，突然没说出话。
“我不是单纯的离家出走，反抗暴政。”纪尧说：“我告诉他们我喜欢男人了。”
纪尧说完，电话内外同时沉默了很久，静谧的听筒里，只有几不可闻的电流声还证明着这通电话的畅通。
过了片刻，蒋衡才淡淡地问道：“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你走之后。”纪尧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捏了捏指尖，看着上面泛起一块白边：“我跟他们说，其实我就是个同性恋，我不是在跟同学住，而是在跟我男朋友住。”
“所以我也没法结婚了。”纪尧说：“因为我确实有个男朋友——”
“纪尧。”蒋衡轻声打断他。
纪尧接收到了他的意思，于是抿紧了唇，没有再说下去。
“何必呢。”蒋衡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反正都分手了。”
其实纪尧知道这没什么意义，说完后或许还是个把柄——毕竟从那时候的情况来看，他们俩大概率不会再和好了，他用蒋衡的名头出柜，如果之后他带新男友回家，还会被爸妈理直气壮地骂“同性恋就是不长久”。
但那时候，他好像想不了那么多。
“我也不知道。”纪尧说：“但当时就那么说了，可能是因为年轻，有点不计后果，不说就觉得亏。”
“……是吗。”蒋衡说。
听筒对面的呼吸声比之前渐重了一点，纪尧耳尖地听见那边传来了衣料的摩擦声，还有细微的滚轮声音。
他猜，蒋衡应该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按他的习惯，说不定现在还会去点根烟。
果不其然，短短十几秒后，纪尧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打火机声响。
“我不会去结婚了。”纪尧说：“以后再也不会了——因为我爸妈已经知道他们儿子就是个同性恋了。”
“我今天不出去了，有工作。”或许是没想到纪尧会突然给他这么一个答案，于是蒋衡没接这句话，只是说道：“我在家，你想来就来吧。”

第48章 “不能先预支一个吗？”
微烫的手机落在枕头边，纪尧用胳膊挡住眼睛，忍不住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他打电话的时候理不直气也壮，但现在安静下来，还是脸上发烫，整个人臊得厉害。
果然得戒酒，纪医生笃定地想。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活像是身下有钉子扎他——蒋衡管杀不管埋，留下一句话就不管了，徒留纪尧一个人纠结得停不下来。
他昨晚刚丢过人，现在不大想直接送上门去见罪魁祸首。但蒋衡好不容易松口，纪尧还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外面的日光热辣辣的存在感喜人，纪尧在床上烙饼了十多分钟，最后还是经不住诱惑，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进了浴室。
一小时后，他坐的车如约到达了蒋衡的小区门口。
可巧今天值班的保安还是他上次来时撞见过的那个，保安大哥显然有种过目不忘的超能力，过了这么长时间还记得他，笑盈盈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帮他按开了小区的访客门。
“来找蒋律师？”保安笑着说：“麻烦填一下访客单。”
纪尧干咳一声，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的姓名电话填在了访客栏里。
蒋衡似乎是提前就在等他，纪尧上了楼，刚按响了门铃，没过几秒钟，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蒋衡鼻梁上架着眼镜，身上穿着柔软的素色家居服，踩着一双略厚的拖鞋，微微弯起眼睛，笑着打量了纪尧一圈。
“这么迫不及待？”蒋衡说。
“其实我是来暗杀你的。”纪尧嘴上一句也不肯吃亏：“然后再慢慢找我那录音，还省一笔赎金呢。”
蒋衡扑哧一乐，侧身把他让进门，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给他。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蒋衡说：“楼下保安可认识我，我要是被你塞进冰箱，没半个月他就能发现。所以我劝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尽早回头是岸。”
纪尧进了门，顺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不准备继续跟他一来一往地说相声了。
“说得对。”纪尧问：“所以你吃饭没有？”
“叫了外卖。”蒋衡说：“我书房在楼上，一会儿外卖来了叫我一声。”
“你还真有工作？”纪尧本来还以为蒋大律师是矜持，所以找了个理由敷衍他，没想到他居然是认真的：“今天周六。”
“律师忙起来哪有周末不周末的。”蒋衡解释了一句：“刘强的案子快开庭了。”
“这么快？”纪尧纳闷道：“不是说刑事案件开庭一般都一个多月么。”
“这案子影响不好。”蒋衡反手按着肩膀，歪了歪头，轻轻嘶了一声：“李玲华之前把案子闹上新闻了——吃软饭的倒插门丈夫伙同第三者谋害原配儿子，这么大的事，你想象下社会舆论就知道了。”
纪尧牙疼似地抽了口凉气，大概已经能想象到了。
“这案子现在归你管？”纪尧问。
“公诉有附带的民事赔偿环节。”蒋衡说：“李玲华已经逼刘强离婚了，现在是准备让他赔得裤子都不剩。”
纪尧踩着拖鞋跟在蒋衡身后进屋，闻言多问了一句：“这个关口，刘强也能同意离婚？”
“周芳在羁押期攀咬他来着，说他是谋杀合谋者。”蒋衡说：“刘强吓疯了，然后李玲华告诉他，如果现在立马跟她离婚，她不但可以给刘强办取保候审，如果之后上庭，还可以给刘强出谅解通知书，给他从轻处罚。”
“李玲华不是恨不得把所有这件事的相关人员都送进去判刑吗，这也能同意？”纪尧说：“还有刘强，这种话也信啊。”
蒋衡知道纪尧还对李玲华冤枉他这事儿稍有怨气，闻言笑了笑，也没分辨什么，走到小餐吧旁边给他倒了杯柠檬水。
“事实查清刘强没参与这件事，充其量就是知情不报，预见危险而没示警而已，有周芳在前面顶着，主犯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李玲华模棱两可地说两句，实际上对之后的量刑没什么影响。”蒋衡说着把柠檬水递给纪尧，感慨道：“幸好刘强是个法盲。”
“确实。”纪尧喝了口水，紧接着又想起什么：“这算不算机密消息，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不算。”蒋衡说：“因为社会舆论不好听，所以这案子公开审理，说不定到时候还有记者直播——嗯，你要是想去看看诬陷你的罪魁祸首是怎么进局子的，我还可以在旁听席给你留个位置。”
别说，蒋衡这个提议还真让纪尧有点动心。纪尧不至于真怨恨李玲华，是因为李玲华确实失去了儿子且被人误导，但刘强显然是故意诬陷，纪尧作为“苦主”，很难不在意。
最好他前脚宣判，我就后脚在法院门口给他放一串大地红，纪大夫如是想。
蒋衡似乎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幽幽地说：“市内燃放鞭炮违反治安管理法。”
“……怎么会呢。”纪尧下意识干咳一声，说道：“我就不去了，庭审一开就好几个小时，坐得腰酸背疼的。而且还是工作日，我得上班。”
然而纪医生嘴上说着不去，身体已经诚实地摸出手机，预约了官方的直播通道。
蒋衡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不意外。
“我得去准备文件。”蒋衡说：“你自己随意，困了去客房睡会儿也行，想要什么东西就自己找。”
蒋衡说着给他指了客房的方向，纪尧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接下来，蒋衡上楼去继续没做完的工作，纪尧则留在楼下等外卖。
他坐在沙发里，忍不住环视了一圈客厅——上次来的时候是晚上，纪尧整个人心不在焉，又被蒋衡刺激了一下，心里各种情绪乱七八糟地搅成一团，也没顾得上仔细看看他现在落脚的地方。
这套房子占地面积不小，楼下应该是生活区，客厅厨房小餐吧之类的，楼上纪尧没去过，但听蒋衡的意思，大概是纯工作区。
整套房子的装修有点简素，风格也明显是几年前的，纪尧环视了一圈，居然没看见什么特别符合蒋衡喜好的元素。
纪尧现在跟蒋衡的关系不上不下，虽然蒋律师松口许他“追求”，但离“重归于好”似乎还有段距离。纪尧头一次上门，本来没好意思参观似地到处走，但现在也有点忍不住，借着倒水的由头去了一趟厨房和小餐吧。
他绕了一圈回来，才确信蒋衡确实没对这里上太大心。
除了厨房多了点现代化的厨具之外，这栋房子的整体情况跟二手房交易市场上挂的实拍图风格差不多。
四处一尘不染，但没有非常明显的生活痕迹，部分房间的隔断有新装修的痕迹，看得出来，蒋衡应该只是做了一下简单的区域规划，把生活区和工作区分开了而已。
这倒让纪尧有点意外，他记得自己之前跟蒋衡同居的时候，蒋衡还挺热衷打理生活环境的。虽然不至于搞得极尽奢华，但都是按照喜好和喜欢一点点调整的。
所以哪怕抛开那些如蛛网一般的“家庭规矩”，当时纪尧跟他住在一起时，也比在家里住得舒服得多。
现在年龄成熟了，所以不注重生活享受了？纪尧纳闷地想。
他没想出一二三，于是端着水杯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掏出了手机。
自从庭审结束后，纪尧就没再关注过李玲华的事。他医院的工作很忙，所以很少有刷微博看八卦的时间，现在点开微博的热搜榜，上面已经被明星头条占据了。
于是他想了想，在搜索框上写了几个关键词。
屏幕上短暂地加载了半秒钟，然后跳出一条热点微博，正是隐去个人信息的李玲华案件。
发博时间在好几天之前，但纪尧点进去看了看，发现最新时间还是有人在源源不断的回复，显然是曾经在网络上引起过一阵风暴，所以才会吸引人持续关注。
纪尧点进博主的头像，按照热点微博的标签搜索了一下，才发现这个本地大V一直在关注着这个案件。
最早出现舆论声音的时候就在他的庭审前后，但出于某些原因，他和医院的名字都没有被着重提起，只以“抢救身亡”这个结果一笔带过了。
纪尧不是傻子，庭审前李玲华对他的态度还历历在目，他只要一想就知道，这肯定是蒋衡的意见。
他抿了抿唇，点击了收藏微博，收起了手机。
冰镇柠檬水提神醒脑，纪尧喝了小半杯，忍不住往楼上看了三次，但还是没上去。
半小时后，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身穿蓝色制服的外卖员捏着单子，跟纪尧确定了一下收货人信息。
“蒋先生，对吧。”
纪尧点了点头，从对方手里接过满满一个大号保温箱。
蒋衡叫的外卖看着就不属于普罗大众的工薪阶层，一米见方的保温箱上贴着某家餐厅的Logo，纪尧把箱子抱回客厅掀开看了看，发现里面都是口味清淡又绵软的早餐，还冒着热气，从粥到馄饨都有，各自都用单独的提手袋分隔开了。
纪尧简略地查看了一下，发现这箱子里的餐点是两人份，其中一份明显是比照着他的口味点的。
于是他想了想，从里面挑拣出几份来，用食指勾着拎在手上，理直气壮地上了楼。
二楼的装修比一楼还要简单，大部分面积打通了，只留下了三个房间。
纪尧眼神一扫，发现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留出了一道窄窄的门缝。
他心知这是蒋衡留给他的提示，于是勾着早餐走到门边屈指敲了敲，然后没等蒋衡说话，就自己推开了门。
蒋衡似乎是没听见纪尧的敲门声，依旧专注地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根漂亮的钢笔，忍不住转了半圈。
于是纪尧没走进去打扰他，他干脆靠在门边，借着这个机会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蒋衡。
热气把塑料蒸腾得发软发涩，纪尧勾着提手的手指也被熏出了一块浅浅的红印，他靠在门边看着蒋衡，只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好像又重新找回了那些年身在蒋衡身边的放松感，所以整个人都下意识地变得倦怠，思绪都变得有些迟缓。
有那么一瞬间，纪尧甚至觉得这几年或许都是一场转瞬而逝的梦，只有此时此刻才是真的。
过了足有三四分钟，蒋衡才像是察觉到了身上的目光，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来的？”蒋衡意外道。
“刚来。”纪尧说：“我敲门你没听见。”
蒋衡点了点头，放松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电脑屏幕亮着，桌上摆着几份打印好的文件。
蒋衡的办公室有些整肃，靠墙是一架书柜，上面一层放着各种法律工具书，下面一层则是他常看的小说之类，其中有几本原文书看起来像是新买的，还没有拆封。
他办公室面积不小，靠门边的墙边放了一个拐角沙发，纪尧把早餐搁在沙发前的小茶几上，忍不住往蒋衡身边走了两步。
“还忙？”纪尧问。
“差不多了。”蒋衡说。
说话间，蒋衡忍不住用指节推着眼睛揉了揉鼻梁，他的家居服垂感很好，看起来宽松又服帖，抬手时右边领口向下折出一个微小的弧度，露出一小截形状漂亮的锁骨。
纪尧舔了舔唇，好像整个人还没从方才那种时空交叠的错觉里清醒过来，忍不住走到蒋衡身边，伸手扶上了他的椅背，然后一手按在办公桌上，微微弯下了腰。
这是个很有侵略性的姿势，好像只要他胆子再大一点，就能轻而易举地把蒋衡困在他怀里。
蒋衡扣上钢笔笔帽，侧头看向纪尧。
他不闪不避，整个人都显得非常平静，镜片后的眼神波澜不惊，似乎带着一点笑意，但又似乎没有。
“我想抱你。”纪尧说。
“不行。”蒋衡勾了勾唇角，说道：“你还没追到我呢。”
纪尧轻轻啧了一声，试探性地商量道：“给点提示行吗？我没什么经验。”
圈子里0多1少，纪尧长这么大还没有绞尽脑汁地追求过谁。蒋衡和他眼瞅都要前后脚步入而立之年了，鲜花玫瑰烛光晚餐什么的充其量可以当个调剂，但想打动人却不那么容易。
蒋衡饶有兴趣地看着纪尧，就像在看几年前的他。
纪尧骨子里就像一只幼猫，一惊一乍地，碰到点什么都会吓得逃窜。可一旦他要是觉得安全，就会开始慢慢地伸出爪子，试探底线，然后得寸进尺。
但显然，蒋律师是个颇有原则的人。
“不行。”蒋衡弯了弯眼睛，说道：“我可是很难追的。”
纪尧苦恼地拧起眉头，看起来不太想就这么容易放弃。
“不能先预支一个吗？”他忍不住问道。

第49章 “履行职责的时候来了。”
纪医生软硬兼施，试图在追到人前先吃点福利。
可惜蒋律师原则明确，颇有底线，愣是守住了最后那点一亩三分地的阵营，没被他得逞。
纪尧敢在他默许的范围内疯狂试探，但到底不敢硬来，于是只好作罢，跟蒋衡来了一段纯洁友好的日常近距离相处。
——具体来说，就是蒋衡处理完了公务，而纪尧在沙发上借用蒋衡的笔记本电脑写完了新一季度的青年学习报告。
别说，纪尧想，蒋衡身上说不定有什么工作效率加成Buff，在他身边，纪尧报告写得都比平时快。
但纪尧也不算全无收获，他难得在蒋衡这找到了一点归属感，过了一个顺心又安宁的周末。
蒋衡好像轻而易举填补了他心里最缺失的那点东西，所以纪尧不用再出去找那些劣质的替代手段来塞满自己的生活。
或许是周末休息得不错，周一上班时他整个人都光彩焕发，惹得科室的小护士都忍不住问他到底是撞见了什么好事儿。
纪医生当然不能说是跟前男友再续前缘，他看了看小护士，然后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水逆去死去死符还挺好用。”纪医生诚恳地说：“下次要是有配套产品也一起发给我啊。”
小护士闻言眼前一亮，噌地站直了。
“纪医生！你好识货！”小护士眼睛晶亮地说：“那个博主最近刚推出了限量版桃花符！一会儿我就发给你！”
“噗——咳咳咳！”
纪尧一口咖啡噎在嗓子里，差点把自己呛了个死去活来，脸色涨红，眼神瞬间心虚地游移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说桃花符还是算了，但话还没说出口，却冷不丁想起蒋衡现在那个水火不侵的态度，于是犹豫了片刻，到嘴边的话打了个弯。
“那……”纪尧干咳一声，含糊道：“那你一会发给我吧。”
对于“追求蒋衡”这件事，纪尧属实没什么头绪。
六年前他和蒋衡在一起时，是彼此心照不宣，水到渠成的共同靠近，没费什么事就勾搭在了一块。
但六年过去，蒋律师显然没有之前那么好说话。
性格使然，纪尧叛逆和胆大也只是在画好的圈里，如果蒋衡不主动把这个圈画得再大一点，他也不敢贸然往外跑。
于是纪医生只能旁敲侧击地要点提示，可惜蒋律师铁面无私，一点账都不给赊，搞得他只能摸索着来试探蒋衡现在的喜好。
纪尧脑门上顶着“追求”两个字，心里也存了点微妙的调戏心思，忍不住用同城快递给蒋衡送了两次花。他本来还怕蒋衡嫌这种手段低级又幼稚，没想到蒋律师居然欣欣然照单全收，甚至还拍了几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浅色的香槟玫瑰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水光，配上虚化后的房间背景，给人留下了无限的遐想余地。
照片发出去的五分钟内，葛兴和周青柏先后回复，队列整齐地刷了两排问号。
几年过去，蒋衡这人闷骚更甚从前，还在朋友圈底下回复了葛兴一句。
“一个妙手仁心的小大夫送的。”他说。
葛兴：“……”
葛老板的眼神定格在妙手仁心四个字上，只觉得这几个字怎么看怎么熟悉，在记忆内存里翻了半天，紧接着猛然想起了什么。
——合着他们那么早就见过了？？？
时隔六年，葛红娘再一次从这熟悉的语言风格中收获了无效拉郎的感觉，他愤怒地把纪尧和蒋衡拖入一个新分组，然后在朋友圈分组可见里分享了一首《给你们》。
纪尧默不作声地窥屏看完了这整场风波，臊得耳根通红，一把将手机面朝下拍在了桌面上，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脸。
蒋衡这一条朋友圈引起轩然大波，甚至连周青柏都旁敲侧击地发了条微信过来，询问纪尧需不需要丽思卡尔顿的金卡。
故意的，纪尧想，蒋衡绝对是故意的。
然而他没自闭多久，他手机就忽然震动起来，葛兴的大名跳跃在屏幕上，带着点张牙舞爪的既视感。
纪尧干咳了一声，缓缓按下了通话键。
“狼子野心，这绝对是狼子野心。”葛兴不等纪尧开口，先一步连珠炮似地说：“他在钓你呢，这居然能忍？我建议你直接钓回去，把他扯下水，我可以提供友情帮助。”
纪尧扑哧一乐，忽然想起当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葛兴也是像现在这样，在蒋衡那吃了瘪，于是就要拉拢他占据统一战线，好给蒋衡点颜色看看。
当年纪尧顺势跟蒋衡赌了一局，结果赢了骰子，反把自己输出去了。
这次面对葛兴，纪尧终于没再像之前那么嘴硬。
“我知道啊，那也没办法。”纪尧向后靠在椅背上，含糊道：“这不是在追他呢吗。”
葛兴：“……”
“救命。”葛老板哀怨地叹了口气，一波三折地拉了个长音：“你们是小学生吗？”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纪尧不耻下问道：“要么你帮我一块想想，他到底在矜持什么呢？”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葛兴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他前男友。”
事实证明，蒋律师的心就算比不上海底针，也没比这好哪去。
他明明不排斥纪尧的靠近，甚至在默许纪尧侵入他身边的位置的同时也在默许自己向纪尧靠近，可是就守着最后一点底线不往后退，一直没有跟纪尧挑明最后一步的意思。
纪尧猜想，他大概还是有点心结。
不过这也正常，纪尧想，人又不是机器，就算能把话说开，也总得给彼此点时间消化。
他跟蒋衡的关系退回了六年前，好像重新步入了那段暧昧而朦胧的时光——彼此保留、彼此接近，只等着一个契机，就能决定是从此携手共度还是彻底分道扬镳。
不过接下来的几天，蒋衡彻底忙了起来，刘强的案子近在咫尺，他每天忙着见代理人，梳理最后的赔偿名目，还要抽出时间来盯着另一边正在经办的周芳案。
开庭是在周四上午，纪尧虽然提前预约了直播通道，但他那天不出门诊，一上午做了三台手术，忙得天昏地暗，彻底把这事儿忘到了脑后。
只是中午休息时，他做完手术出来，才发现普外科护士站旁边的登记处上放了许多奶茶外卖和小糕点。
纪尧走过去看了一眼单子，牙疼似地抽了口气。
“这谁点的？”纪尧说：“发财了？”
“不知道呢。”小护士也很苦恼，说道：“刚才外卖送来的，我们还以为是病人点的，挨个问了一圈，结果找不到人——所以也没敢喝。”
也不怪他们谨慎，这年头伤医杀医事件层出不穷，乍一下冒出匿名外卖，是有点吓人。
但纪尧翻看了一下外卖的Logo，又觉得投毒好像不至于下这么大血本。
他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冷不丁想起了什么，然后掏出手机走远了一点，给蒋衡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通，蒋衡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喂——？”
“你点外卖送我们医院了？”纪尧问。
“哦，不是我，是李玲华。”蒋衡说：“今天刘强案子开庭，医疗的部分审清楚了，确定跟你们没关系。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所以就表示一下。”
“今天？”纪尧愣了愣，挪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哎哟，我忘了——没打扰你吧？案子审完了？”
“没有。”蒋衡说：“不过刘强是不是刻意延误治疗这一点还有争议，所以现在中场休庭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这案子影响不小，纪尧不知道他们那边的情况，闻言生怕让蒋衡分心，赶忙说：“你忙你的吧。”
蒋衡确实有正事，于是也没跟他客气，嗯了一声。
只是挂断电话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又叫住了纪尧：“对了——”
“怎么了？”纪尧问。
“你今晚有事吗？”蒋衡问。
“没有。”纪尧笑了笑，说道：“给你庆功啊？”
“不是，跟我去趟商场。”蒋衡也笑了：“履行职责的时候来了，‘代理男友’。”
蒋衡说着顿了顿，笑着补充道：“——我妈要到了。”

第50章 “或者我应该做什么准备？”
纪尧：“……”
最近事情太多，自从遇到蒋衡之后，一切都好像踩了快进键一样向前飞奔。纪尧还没适应这种混乱的快节奏生活，一时间想起这个忘那个，只记得要追蒋衡，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不过这也怪蒋衡自己，他之前只说要纪尧假扮男友，却没给个具体的时间，纪尧等着等着也没个后续，自然就把这事儿丢到脑后了。
因为家庭原因，纪尧对跟长辈相处非常打怵，要不是蒋衡电话挂得快，他差点就忍不住要脑子一热临阵脱逃。
当年他自己性向暴露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虽然他自己的父母确实古板又严苛，但中国大部分父母大约都没法心平气和地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的事实。所以哪怕蒋衡提起这件事时语气轻松，神色自然，纪尧还是忍不住会往坏处想。
阿姨莫不是来引蛇出洞，准备一网打尽的吧，纪尧忍不住想。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陷阱，在楼梯间里拉磨一样地转了好几圈，心里越来越紧张，下意识就想摸出手机给蒋衡打个电话，让他再“考虑考虑”。
手机被纪尧攥在手里，已经染上了他温热的体温，他下意识按亮锁屏，手机屏幕自动解锁，露出还没来得及退出的通话记录页面。
纪尧的手指已经挪到了蒋衡的通讯录名单前，但他还没等拨出去，就猛地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了什么。
在这一瞬间，纪尧才好像隐隐约约摸到了蒋衡的心思。
他和蒋衡无疑是彼此喜欢的，但他们俩这个年纪早过了可以无限试错的时候，想要在一起，要面对的一切都比之前多得多。
纪尧自己离家出走，跟父母决裂，纯粹是光棍一条，破罐子破摔，没什么好怕的了。所以自然而然地觉得之前的错误不会再犯一遍，没把蒋衡的顾虑当回事。
可现在看来，他也没比之前好到哪去，他对“家庭”的相关问题依旧敏感，只是要在蒋衡的母亲面前“假扮”一下男朋友，他的潜意识还是怕得有点想跑。
但是这不行，纪尧想，我已经答应蒋衡了。
他已经让蒋衡失望过一次了，实在不能让他再失望第二次。
纪尧强迫自己按灭了屏幕，用“已经答应好了”的念头强行说服了自己，最后终于勉勉强强地跟自己的本能达成了和解，准备暂时不理这件事了。
他揣起手机，从楼梯间回到科室，然后从“甜品角”拎了一杯奶茶走。
“找到源头了。”纪尧叼着奶茶管，含糊地说：“叫人来分了吧，没事，放心吃。”
小护士哦了一声，本来想追问他一下从哪找到的，但纪尧已经先一步进了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纪尧脑子里乱成一团，又没人可说，整个下午坐立不安，活像是办公室里有钉子在扎他一样。
这种状态持续到了下午四点半，他的手机冷不丁震了震，跳出了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
纪尧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下滑了一点，才发现跳出的话题是刘强案的结果。
纪尧愣了愣，这才擦了擦手，点开话题看了一眼。
这条微博刚发送出来仅有几分钟，底下的评论还不是太多，纪尧点开微博自带的视频看了看，发现在十分钟前，这个案子已经宣判了。
刘强因伪证罪被提起公诉，最后罪名成立，判了两年零十个月有期徒刑。而刘强对此判决不太服气，则当庭表示要上诉。
视频上，李玲华他们率先走出法院，有记者围在门口想要采访她，但被蒋衡一手拦了下来。
“我的委托人暂时不接受采访。”蒋衡疏离地笑了笑，迎着镜头说道：“犯罪嫌疑人有罪与否，量刑如何自有法律定夺，私人意见不足以影响什么，所以也没有追根究底的必要。”
迎在最前的记者是个微博上比较有名的线上新闻频道，见状有些不怀好意地问道：“这桩案子社会影响很大，开庭前不少网友都表示出了严惩刘强的意愿，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刘强案在未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况下以伪证罪的最高标准量刑，是否受到了舆论的影响。”
“舆论不会裹挟司法，司法也不会被偏见动摇。”蒋衡臂弯里挂着的大衣还没来得及穿上，说话间都带着点寒气：“他未造成严重后果是因为司法公平公正，法官明察秋毫，所以才没能成功诬陷无辜者——跟他做不做伪证有什么关系。”
“所以您的意思是，舆论情况不会对判决结果产生任何影响，对吗？”记者问。
蒋衡没有正面回答他这句话，他推了推眼镜，环视了一圈面前的人。
“法律是白纸黑字放在那的，花个百来块钱，谁都能买回去看，不存在偏私的情况。”蒋衡说：“量刑是一个区间，只要在这个区间里，那一切都是合理的。”
蒋衡说着看向那个提问的记者，冲他笑了笑。
“打个比方，如果有流氓在大街上调戏妇女被见义勇为的好心人看到，人少的话他就挨一巴掌，人多说不定就得多挨几巴掌，明白吗？”
那男的被他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要反驳他两句，但蒋衡话里话外把漏洞全都补死了，他想反问对方是不是崇尚暴力都说不出口。
——毕竟他说了是“见义勇为”嘛。
蒋衡从他身上收回目光，远远看见李玲华已经在李南的护送下上了车，于是也不再跟这些人周旋。
“刘某的罪名源于他妨碍司法，与我的委托人无关。”蒋衡说：“如果他自己不起歪心思，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好了，今天就到这。”
蒋衡说着微微一颔首，然后分开众人，从人群里走了出去。
视频镜头晃了晃，然后突兀地结束在了他的背影上。
这个视频短短几分钟，等到纪尧切出页面的时候，微博下面已经攒了不少评论。或许是因为蒋衡在这次采访里的存在感太强，高热评论里有一条就是关于他的。
【律师就是律师，真的好会说——顺带一提，人还挺帅的。】
纪尧滑到这时，忍不住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临近下班，纪尧交接了工作，然后各个病房走了一圈回来，正好接到蒋衡的电话。
他换了衣服下楼，发现蒋衡的车就停在住院部楼前的露天停车场上，新得非常扎眼。
庭审结束的时间不上不下，蒋衡懒得回家折腾，干脆就开来医院等他，此时正窝在驾驶座里闭目养神。
纪尧拎着一块下午没拆封的小蛋糕，走到车旁敲了敲车窗。
蒋衡略显疲惫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解锁了车门。
纪尧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问道：“不高兴？”
“量刑比我想象得轻。”蒋衡说。
“已经不错了。”纪尧安慰道：“不是查明了杀人跟他没关系吗？”
蒋衡抿着唇，还是兴致不高的模样。
今天的庭审从早到晚，他跟了全程，现在人有些恹恹的没精神，纪尧把甜品盒子放在他腿上，问道：“中午吃饭了吗？”
蒋衡摘下眼镜放回眼镜盒里，捏了捏鼻梁，说道：“没有，没来得及。”
他说着把纪尧递过来的东西拎回他怀里，然后发动了车子：“快饭点了，不吃这些零食，一会儿买完东西，出去吃正餐。”
蒋衡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个，纪尧就忍不住想起他面前还横着一个大关，顿时如坐针毡。
蒋衡把车开出医院院里，忍不住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蒋衡说：“你不舒服。”
“是这样。”纪尧认真地说：“你要不先给我说说……阿姨是什么样的，或者我应该做什么准备之类的？”
“哦——”蒋衡拉了个长音，忍不住笑道：“你紧张啊？”
“废话。”纪尧咬着牙说道：“搁你你不紧张？我可告诉你啊，你小心一点，谁出柜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滚钉板，说不定阿姨就是客气客气给你自由，你真领个男朋友去见她，不一定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了蒋衡的笑点，他笑得停不下来，纪尧甚至怀疑，要不是医院门口禁停，他都能停路边笑三分钟再走。
“没事啊，别害怕。”蒋衡笑够了，才说道：“我妈是个奇女子，别说你，我就算捧着一盆仙人掌要结婚，她也不会管我——哦，说不定会担心一下，担心仙人掌的寿命没法陪我共度余生之类的。”
纪尧：“……？？”

第51章 “衡衡！”
萧桐女士是个妙人，如果把她的人生拉出来提取成几个标签，那排名第一的就应该是“随心所欲”。
十七岁环游中国，然后十九岁早恋嫁人，二十岁那年就生了蒋衡，人生活像踩了加速键一样飞速向前狂奔。
“我外公是新中国第一批大学生，毕业后是当时水平不错的工程师，参与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保密项目才认识我外婆，中年得女生的我妈。”蒋衡把车开进主路，顺手将音响音量调低了一点，这才继续说：“我外公是眼界很宽的人，在那个年代也没什么重男轻女的思想，所以把萧桐女士养得有点……自由。”
蒋衡说着笑了笑，告状一样地微微扬起尾音，说道：“我八岁那年过生日，萧桐女士买了个比我当时还高的蛋糕，准备给我一个惊喜。结果自己在家布置现场的时候看着蛋糕越看越馋，忍不住切了一块吃了。切的时候还不小心把写着我名字的巧克力牌子打碎了，为了毁灭罪证，她还把巧克力片插进了蛋糕坯里，非说是本来就那样。”
纪尧扑哧一乐。
“真的？”纪尧说：“你没哭吗？”
“多大点事儿啊。”蒋衡轻描淡写地说：“现在想想，多幼稚啊，都是乐子。”
萧桐女士早婚早育，生蒋衡的时候自己还没完全长大，诸如此类不上心的事儿比比皆是，甚至还有一回给蒋衡收拾书包时把自己的生意账本当成蒋衡的作文本塞进了他书包里，结果害得蒋衡第二天多补了一篇作文。
从那之后，蒋衡可不敢再让萧桐给他收拾书包了，一切亲力亲为，提前养成了良好的自理能力。
“我妈挺爱玩儿的。”蒋衡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有点歧义，又补充了一句：“跟咱们那种不一样——我妈擅长游泳散打和各类游玩项目，年轻时候经常兴致一来就拖着我出去玩，拉都拉不住。”
这是纪尧第一次听蒋衡说起童年，顿时觉得新鲜不已，忍不住歪着身子看向他的侧脸，兴致勃勃地问：“当时你多大？”
“也就八九岁？刚上小学不久。”蒋衡笑道：“说起来，你小时候有没有收到过那种告家长通知书——就是寒暑假期间让家长管束小孩子不要去野外水边活动，也不要去网吧录像厅之类的通知书。”
“有啊。”纪尧点了点头。
“那种通知书都是我自己签的，萧桐女士才不管那些，她觉得孩子有天性，能学坏的围追堵截都会学坏，学不坏的带到哪都无所谓。”蒋衡说：“我打台球的水平就是她教的，第一次摸台球的时候还没有杆高。”
纪尧：“……”
好家伙，纪尧震惊地想，这还真是个崇尚自由育儿的亲妈，蒋衡能长成现在这样根正苗红的青年才俊真是走了大运。
“所以你怕什么？”蒋衡说：“我十八岁就跟我妈出柜了，没事，你把心放肚子里好了。”
“她当时没骂你？”纪尧忍不住问。
“没有。”蒋衡说：“她让我自己做好决定，不要后悔就行。”
纪尧自己生活在高压的传统家庭里，乍一听这种亲妈，无法想象的同时还夹杂着一点微妙的羡慕。
“别说，你上学的时候，没被同学羡慕吗？”纪尧忍不住感慨道：“有个这种妈妈。”
“有啊。”蒋衡扑哧一声乐了：“我小学时候她去给我开家长会，我同学都觉得她是我姐姐。”
“小学？”纪尧笑道：“中学时候就不觉得了？”
“不是。”蒋衡脸上的笑意微淡：“中学时候我们见面的次数就不多了。”
纪尧微微一愣。
“其实没什么，我外公不赞同我妈那么早结婚，也没看中她选中的男人，但她当时叛逆期，我外公越说她就越想嫁，最后我外公没拧过她，就同意了。”蒋衡说：“但她选男人的眼光不怎么样，太年轻了，被人一骗就走，后来婚姻生活不怎么幸福。”
这个话题的气氛突然急转直下，纪尧张了张口，有些懊恼自己怎么问了这么个问题。
但蒋衡自己倒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他的不自然只存在了短短的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不过她后来及时止损了。”蒋衡说：“对了，给我点根烟？”
蒋衡开着车倒不出手，用眼神示意了下旁边的扶手箱，纪尧掀开一看，从里面拿出半盒烟。
“真要？”纪尧问。
“就一根。”蒋衡跟纪大夫打商量：“今天听了一天的庭审，头疼。”
纪尧和他都没有烟瘾，但会用烟草来解压——这也没办法，高压工作下，人确实需要一点调剂。
纪尧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想了想，没递给蒋衡，而是叼进了自己嘴里。
他用齿尖咬着烟嘴，双手拢紧，将烟凑近了火苗。
蒋衡余光里看见了他的动作，似笑非笑地降低了车速，倒也没阻止。
点燃后，纪尧自己先吸了一口，确认这根烟燃起来了，才捏着烟嘴送到蒋衡那边。
“占我便宜？”蒋衡笑道。
“不然点不着。”纪尧一本正经地说。
蒋衡笑了笑，没拆穿他，默许了这种试探行为，微微偏过头，就着纪尧的手咬上了烟嘴。
他把驾驶室的车窗打开一道窄窄的缝隙，让烟从缝隙里飘出去，这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不过几年前她嫁了一个有意大利血统的法国商人，现在在国外过得也不错，人也挺开心的。那男人比她小一岁，但是对她很好，据我妈自己说，他们属于灵魂伴侣。”
“那就好。”纪尧松了口气。
他刚才还在担心自己说错话戳中蒋衡的伤心事，现在听他这么说，心里勉强得到了一点安慰。
“现在还紧张吗？”蒋衡问。
纪尧自我感受了一下，发现确实好多了，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蒋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开车载着纪尧到了恒隆，然后拉着纪尧去了地下一层。纪尧本来以为他是想给萧桐买点见面礼，没想到蒋衡拉着他，直奔了一家钟表行。
“啊？”纪尧指着另一头，说道：“珠宝在那边。”
“嗯，我知道。”
蒋衡说着走进门店，很快有导购迎上来，问道：“蒋先生对吗，是取您定的表吗？”
蒋衡点了点头。
纪尧环视了一圈，只觉得纳闷。他进来之前看了门店Logo，这家店虽然绝对算不上平价款，但如果从“送礼”的角度来看，八成是有些拿不出手的——毕竟蒋衡虽然没明说，但字里行间也听得出来，萧桐的生活条件应该不错。
难不成是蒋衡自己换口味了？纪尧想。
他一头雾水地跟在蒋衡身后，直到走到柜台边，才见导购递给蒋衡一个方方正正的表盒。
蒋衡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块深蓝色皮质表带的机械表，表盘的设计非常素净，白底金框，只点缀了一块小小的月历轮。
“手伸出来。”蒋衡说。
纪尧下意识伸出手，直到蒋衡比着表带往他手腕上绕，他这才反应过来什么，猛然抽回了手。
“给我买？”纪尧问。
“不然呢？”蒋衡握着那块表，好笑道：“这里除了你和我还有别人吗？”
纪尧轻轻地嘶了一声，忍不住看了一眼标签。
——八万九。
凭心而论，按他现在的工资水平，暂时还消费不起这种高端礼物。纪尧微微拧紧眉，有些为难。
他和蒋衡的关系止步于一个微妙的界限里，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有可能对这个界限造成影响。蒋衡难得主动做点什么，纪尧不太想拒绝他的好意。
但这块表属实有些超出纪尧的消费水平，他没法轻松反馈回去价值对等的礼物。
蒋衡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他用小指勾起纪尧的手腕，淡淡地说：“我有一块很相似的表，跟这个像是情侣款——我妈周六就到，咱们总得表示表示吧。”
他说着将表带绕在纪尧手腕上，拇指轻轻擦过纪尧的腕骨，最后灵巧地穿上搭扣。
“这款表不算贵，你带着上班也不用有心理压力，而且自动上链，平时不用管它。”蒋衡说：“如果不喜欢，之后再还我吧。”
蒋衡的眼光很好，他没有选褐色或黑色这样的男士标准款，深蓝色的皮质棱格表带意外地很衬纪尧，连导购都眼前一亮，忍不住地夸奖。
纪尧不自在地扭了扭手腕，只觉得蒋衡指尖微凉的触感还留在他手上，挥之不去一样。
蒋衡方方面面都想到了，纪尧很难说出不要这种话，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心里有点微微泛酸。
“挺好。”纪尧眨了眨眼，强行忽略掉心里那种酸涩感，冲着蒋衡挑了挑眉：“不过怎么选了皮带？”
“精钢链不适合你。”蒋衡接过导购递来的单子签上名，笑道：“你离成熟人士还远着呢。”
“行吧。”纪尧难得没跟他呛声，轻声说：“谢谢了。”
“不谢。”蒋衡签完了单子，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纪尧的头发，笑道：“其实你这消费降级了，不过后悔也没用。”
纪尧疑惑地拧紧眉头，但蒋衡显然没准备给他解释，笑眯眯地把售后单塞进纪尧怀里，转头往外走去了。
虽然蒋律师话说一半留一半，但托他“提前通气”的福，纪尧终于没再把萧桐的形象脑补成什么洪水猛兽。
接下来的两天，他心态平和了许多，也没做被人棒打鸳鸯的噩梦，除了接机的头天晚上有点失眠之外，整体状态还算不错。
萧桐坐的是跨国航班，下午三点半才到。
这个时间不上不下，略微有些尴尬，所以周六那天，蒋衡先是来接纪尧去吃了午饭，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机场赶。
或许是要见亲妈的原因，蒋衡难得穿了点鲜亮的颜色。他穿了一件浅咖色的大衣，带着眼镜，左手腕上带了一块星空表，纪尧忍不住看了两眼，发现确实跟自己手上那块有点像。
“我一会儿见了她应该叫什么？”临近机场，纪尧忍不住问道：“直接叫阿姨？会不会显得太生疏了。萧阿姨会不会又太奇怪了。”
“你要是想叫妈我也不拦着。”蒋衡笑道。
纪尧恼怒地皱了下眉，忍不住拍了一把他的手。
“随便。”蒋衡显得很无所谓：“我都不知道她现在喜欢听什么称呼，见机行事吧。”
纪尧：“……”
纪尧忽然对蒋衡的靠谱程度产生了质疑。
他怀揣着一点微妙的忐忑心思跟着蒋衡进了大厅，蒋衡的时间掐得很准，他们只等了十来分钟，航班面板上属于萧桐的那架航班就刷新成了到达模式，不多时，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外走人。
饶是纪尧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临到阵前也不得不慌，他忍不住舔了舔唇，第六次整理了自己的袖口。
“可以了。”蒋衡笑道：“再拽就拽漏了。”
“你别看我，看人！”纪尧说：“阿姨今天穿的什么啊，你小心接人没接到再漏过去。”
蒋衡仔细想了一会儿，还没等回答，就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衡——衡——！”

第52章 “你要不也去跟我们一起住吧！”
蒋衡：“……”
纪尧：“……”
那声音奶声奶气，字正腔圆，把一个人名活生生叫出了诗朗诵的气势。蒋衡和纪尧不约而同循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小炮弹”由远到近，脚步飞快地冲着蒋衡跑过来，然后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
那“小炮弹”穿着一身舞狮的斗篷外套，帽子在跑动间滑落下去，搂住蒋衡的腿抬起头，冲他嘿嘿乐了一声。
纪尧这才看清，那是个小姑娘，看模样也就两三岁左右，眉眼间跟蒋衡颇为相似。
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要不是这小丫头后面远处跟着一对中年夫妻，纪尧都觉得这是蒋衡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衡衡？”纪尧冲着蒋衡挤了挤眼睛，笑着揶揄他。
蒋衡轻轻嘶了一声，不着痕迹地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他微微弯下腰把那小姑娘抱起来，然后自然地拉起纪尧的手，跟他十指相扣，拉着他往后面那对中年夫妻的面前迎去。
这些日子以来，蒋律师活像个良家妇女，吃饭可以，花也照收，但还从来没跟纪尧有过主动而亲昵的过线接触，乍一下被他这么一拉，纪尧还差点没反应过来。
“你——”
蒋衡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缩紧，握住了纪尧的手。纪尧这才想起来，他们俩现在是“假扮男友”，拉个手而已，再正常不过了。
“这是谁啊？”纪尧凑过去小声跟他咬耳朵：“跟你还挺像。”
“我妹妹。”蒋衡说：“我妈的二胎，马上三岁了，叫Amber。”
蒋衡说着轻轻嘶了一声，忍不住吐槽道：“三岁孩子就能跑会跳会说话吗？我还以为她得坐在车里被推着来呢。”
三岁？纪尧愣了愣，刚想追问两句什么，就见Amber趴在蒋衡肩膀上，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服。
“你是谁呀？”Amber好奇地问：“衡衡的男朋友？”
Amber的长相显然随她父亲更多，皮肤白皙，发色很浅，生着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但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蒋衡的影子。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纪尧显然有些不大自在，他干咳了一声，胡乱地点了点头算作答应，然后捏了捏蒋衡的手，咬着牙小声道：“外国小孩儿这么早熟吗？”
“可能跟外国小孩没关系。”蒋衡跟他咬耳朵：“毕竟是萧桐女士一手抚养的，出现什么情况都不奇怪。”
纪尧：“……确实。”
“你和衡衡是怎么认识的呀。”Amber像个八卦小机器，兴冲冲地问道：“你们有结婚的打算吗？”
虽然是国外长大，但她的中文说得很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父母提前在他面前聊过了这件事，Amber女士说起“结婚”俩字来字正腔圆，非常顺口。
纪尧被她这种中国式社区大妈的问法逼问得有些窘迫，忍不住从后面拽了拽蒋衡的衣服。
“还没有。”蒋衡一本正经地接过话说：“不过会考虑的。”
“那太好了，你们可以去法国结婚！”Amber欢呼一声：“然后你就和衡衡在塞纳河边接吻！”
纪尧：“……”
救命，纪尧忍不住想，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蒋衡的家庭成员都这么神奇。
“别没大没小的。”Amber正说着，背后突然冒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一把她的后背：“叫哥哥。”
纪尧一抬头，才发现萧桐已经走到了近前。
离得近了纪尧才发现，蒋衡的相貌很像他的母亲。萧桐此人长得英气又漂亮，气质卓绝，大约是因为生活条件不错的原因，所以保养的很好，乍一看也就三十七八，如果不走近了细看，确实不像蒋衡的妈，而像是他姐姐。
Amber显然有点打怵自己的亲妈，老老实实地一缩脖子，改口道：“哥哥。”
蒋衡嗯了一声，把她放到地上，笑着跟萧桐拥抱了一下。
“你想我叫你什么？”蒋衡笑着问：“名字？还是妈妈？”
“我选第二个。”萧桐笑着说：“现在才发现，还是当妈爽一点。”
“你又不嫌弃会把你叫老了？”蒋衡开了句玩笑，然后才正色道：“欢迎回国，妈。”
他说着回手拉过纪尧，自然地伸长胳膊搭在纪尧肩膀上，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我男朋友，之前跟你说过。”
面对萧桐，纪尧显得紧张许多，他下意识挺直了腰背，礼貌地笑了笑，叫道：“阿姨。”
“尧尧！”萧桐笑着走过来跟他拥抱了一下，比面对蒋衡时还要热情点：“小衡跟我提过你，我知道，做医生的对不对——很厉害啊。”
托家庭环境的福，纪尧非常擅长在长辈面前装乖小孩，他闻言舔了舔唇，几乎是下意识就进入了“见长辈”的通用模式里。
“也没有。”纪尧说：“蒋衡比我厉害多了，又自立又能干。”
“是吗？”萧桐问：“那你们在家谁做家务啊。”
这个问题不在事先排练的范畴里，纪尧噎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蒋衡。
谁知蒋衡已经走过去和他的继父寒暄了，愣是没接收到他的求救。纪尧不知道蒋衡之前是怎么跟萧桐说的，只能硬着头皮按他们三年前的相处模式回答。
“其实……请钟点工。”纪尧说：“比较容易的就互相做。”
“那就好。”萧桐认真地说：“不要委屈自己，人生在世几十年，要把时间都浪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在纪尧有限的前二十来年中，从来没有长辈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们总是说要好好学习，要有出息，要听爸妈的话，还要按部就班地成家立业，走一条被无数人踏平的坦荡之路。
但萧桐跟他说，时间是可以浪费的，也是可以都用来做喜欢的事的。
纪尧的心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瞬，他点了点头，乖乖地应道：“知道了。”
说话间，Amber的已经拉着父亲的手跟蒋衡一起走了过来。
蒋衡的继父身形高大，蓄着一点胡子，看起来为人很和善。他牵着Amber走过来，然后跟萧桐拥抱了一下，不避讳地在两个小辈儿面前吻了吻自己的妻子。
“那我就带小琥珀先走了？”大约是入乡随俗，他说的也是中文，只是听起来比Amber蹩脚多了：“我们之后电话联系。”
“嗯？”蒋衡愣了愣，说道：“Charles，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你妈妈想要好好陪陪你。”Charles笑道：“所以我带小琥珀出去领略一下中国的风光。”
他说着转头看看纪尧，友善道：“初次见面，希望你对我的印象不错。”
“当然。”纪尧看了看蒋衡，说道：“希望你们……玩儿的开心？”
“多谢祝愿。”Charles说着做了个有些滑稽的宫廷礼仪，然后带上帽子，跟他们挨个道别后牵着Amber顺着人流走了出去。
蒋衡显然对这个安排有点意外，他转头看向萧桐，疑惑道：“妈？”
“我陪他们的时间有很多，但见你的次数很少。”萧桐脸上的笑意微淡，她望着蒋衡，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这次我最多只能待一个月左右，所以我希望，这个假期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一些。”
萧桐说着，伸手摸了摸蒋衡的脸。
她比蒋衡要矮一个头，离得近了，就需要抬头才能看清自己的儿子。她用指尖摸了摸蒋衡脸侧的轮廓，轻声道：“你都瘦了。”
蒋衡有些木楞地站在原地，他眼神飘忽了一瞬，显得有些局促。
纪尧在旁边看着，觉得他似乎很不适应这种亲近，所以看起来手足无措的。
“……工作忙。”过了一会儿，蒋衡才说道：“最近已经在休息了。”
“那就好。”萧桐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转过身，拉开了跟蒋衡之间的距离。
她脸上的表情一扫而过，又变成了之前那种兴高采烈的兴奋，好像她方才那种带着哀伤的温情都是错觉。
萧桐不见外地一手一个挽住了蒋衡和纪尧，拉着他俩往外走。
“走走走。”萧桐笑着说：“你们不饿吗，我都饿了？”
“等等阿姨——”纪尧对萧桐这种风风火火的个性有点心有余悸，提醒道：“行李呢？”
“行李都准备好了。”蒋衡说：“一会儿直接回去就行。”
“阿姨和你住一起吗？”纪尧想起蒋衡家那个没怎么收拾的性冷淡风格，轻轻嘶了一声：“那要不要再买点什么？”
“我住自己的房子。”萧桐说：“我在上海有一栋小别墅，小衡这个月陪我住那。”
萧桐冷不丁被提醒了什么，她一捶手心，目光灼灼地转头看向纪尧。
“尧尧，你要不也去跟我们一起住吧！”萧桐笑道：“那住得下，你也不用跟小衡分开。”
纪尧冷不丁被问住了，他愣是没想到萧桐已经开明到了这个程度，忍不住去看蒋衡的脸色。
其实纪尧自己倒是没什么所谓，他本来就打定主意准备追求蒋衡，只是怕蒋衡难做。
“嗯……阿姨，我得上班啊。”纪尧笑了笑，自己婉拒道：“我上班的医院可能离得有点远。”
“没事，那就去吧。”蒋衡忽然说：“早上我开车送你。”

第53章 “你追到我了吗？”
比起“别墅”，萧桐的房子更像个小洋楼，上下一共三层，多加一层地下室和小阁楼。
纪尧本来还以为她的房子会在郊外，没想到离市区居然不远，就隐在老城区边沿一个环境颇好的私人社区里。
从二楼的小阳台向外看去，能看到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河。
“这栋房子是我爸爸留给我的。”萧桐见纪尧忍不住地四处打量，笑着说：“有年头了，但从小住，也有感情。”
“看得出来。”纪尧说：“打理得很好。”
萧桐出国好几年，但房子看起来却没有空置许久的腐朽感。内里的装修大概还是老洋房的模样，但软装翻天覆地地换了个样子。成套的桌椅板凳点缀着田园风的小碎花，但餐桌上的装饰却更偏向于欧风，布艺沙发上斜歪着几个软绵绵的靠枕，上面印着猫猫狗狗的卡通图案。
月底就是圣诞节，所以室内提前做了相关的装饰布置，一棵圣诞树静静地伫立在客厅一角，高挂在玄关上的灯串还没正式通电。
这显然不会是萧桐出国前做的布置，想也知道，应该是蒋衡的安排。
纪尧忍不住回头看向他，心里十分纳闷。
他的一天是有四十八个小时吗？纪尧忍不住想。
他是怎么能轻而易举地记住所有人的喜好，然后把所有事情都办得滴水不漏的。
“尧尧就跟小衡住楼上吧？”萧桐不见外地挽着纪尧的手臂，笑着给他指了指屋里的布局：“一楼是我的房间，还有餐厅——晚上想吃零食就来这里拿。”
纪尧有些哭笑不得，想说自己已经奔三了，不至于半夜偷着出来吃零食。但萧桐兴致勃勃的带着他满屋转，给他讲那个乱七八糟的小秘密时，纪尧又不想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这后面的小院也是咱家的。”萧桐说：“如果想散步，可以直接从后门去小河边。”
“知道了，妈。”蒋衡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水电煤气，然后走过来解救了纪尧：“让他先放行李去吧。”
“哦，对对对。”萧桐冲他摆摆手，说道：“快去快去，放完行李就快下来。”
纪尧点了点头，正想去拉自己临时收拾的行李箱，结果蒋衡已经先他一步拎起箱子，上了楼。
楼上的布局跟下面差不多，靠近阳台的外面有一间小客厅，对面是两间面积差不多的卧房，房门都大开着，露出里面一模一样的两套床品。
“你住哪一间？”蒋衡问。
离开长辈眼前，纪尧的胆子大了一点，他笑了笑，明知故问道：“你不跟我一起住？”
“早着呢。”蒋衡没等到他的回答，于是自己做主，把纪尧的行李箱推进了靠楼梯边的那间房间。
然后他拍了拍手，一回头见纪尧还靠在楼梯旁没挪窝，于是笑了笑，自己优哉游哉地凑了过去。
“你猜我妈为什么让你来？”蒋衡问。
“为什么？”纪尧眨眨眼，开玩笑道：“不会是把我骗进来再杀吧。”
“她确实想一出是一出，但她又不傻。”蒋衡双臂拢在纪尧身边，握住了他身后的楼梯横栏，微微倾身靠近了他：“她就是想看看我们是怎么相处的。”
蒋衡的距离控制得很好，他像是把纪尧整个人圈在怀里，但却丝毫没碰到他，看起来亲昵又疏离，只有温热的吐息彼此交织在了一起。
纪尧微微后仰了一点身子，闻言笑了笑，说道：“那我是不是得加倍对你好？否则阿姨万一对我考核不过关，事后撺掇你分手怎么办？”
“分手？”蒋衡饶有兴味地咂摸了一下这个词，轻轻啧了一声，故作烦恼道：“你追到我了吗？”
“很快。”纪尧对他这种斤斤计较的行为非常不满，轻轻嘶了一声，说道：“很快就追到，行了吧？”
蒋衡闷闷地笑了笑，纪尧反应了一下才发现不对劲，恼怒地啧了一声，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不对啊，我们现在不是在‘假扮’吗？”纪尧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到底演不演？你有点职业素养行不行？”
纪尧说着，像是不甘心又被蒋衡诳了，作势直起身，要去吻他的唇角。
但蒋衡顺势站直了，微微偏头，避开了这个亲吻。
“行，行行行。”蒋衡服软得很快：“你赢了，行了吧。”
他俩话还没说完，萧桐已经飞速地换好了一身衣服，站在楼梯下抬头叫他们俩的名字。
“小衡，尧尧！”萧桐说：“收拾好没有？还不下来？”
纪尧敢调戏蒋衡，却不敢当着家长的面放肆，他下意识跟蒋衡拉开距离，欲盖弥彰地低头捋了捋自己的衣摆，含糊地应了一声。
“快下来。”萧桐说：“我们去逛街吧！”
逛街这个话题，仿佛是各大年龄段女性亘古不变的话题，萧桐人到中年，又坐了一趟跨国航班，却丝毫不显疲态，逛起街来比两个青壮年男子还要厉害。
萧桐几年没回国，看什么都有种久别重逢的亢奋，幸好纪尧眼疾手快地劝住了她，否则说不定她会在宠物店给Amber购买外套小斗篷。
“太可惜了。”萧桐惋惜地说：“那个熊猫斗篷多好看啊。”
“但是太卡通了。”蒋衡面不改色地说：“而且太素了，不适合冬天穿，我觉得你们回国那个舞狮外套就很好，你可以比着那个买。”
萧桐想了想，轻而易举地被他说服了。
“有道理。”萧桐说：“那我们再去给尧尧挑条领带好了。”
萧桐的购买欲望非常令人难以琢磨，她给纪尧买了两身衣服，搭了一瓶香水，还顺手买了一块玉坠子。纪尧本来不好意思要，但萧桐说是见面礼，他就只能收下。
出门前，纪尧本以为凭自己这几年站手术台的从医经验逛个商场绰绰有余，谁知道萧桐比他想象得还能逛，上下几层下来，纪尧觉得自己腿都要溜细一圈。
饶是蒋衡这种活像是有三头六臂的人间AI，逛久了也有点吃不消，他默契地和纪尧彼此放慢脚步，远远地缀在萧桐身后，只等着给她拎东西。
“阿姨以前也这样吗？”纪尧小心地跟蒋衡咬耳朵，说道：“我看阿姨比你身体素质好多了。”
“我身体素质怎么了？”蒋律师不大乐意，反驳道：“我有在定期健身。”
“然后你就把自己喝进急诊了。”纪尧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蒋衡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还没措好词就被萧桐的呼唤声打断了，于是只能作罢。
临近年底，商场各处都在做活动，一层的空地上办了个小型嘉年华，其中有个项目是听音辨谱，奖品是一张抽奖券。
萧桐对这个项目颇有兴趣，正好年轻时又学过钢琴，于是尝试了一下，轻而易举地就默出了那段乐谱。
嘉年华人太多，蒋衡和纪尧不爱跟一群半大孩子挤，正站在人群外圈说话，就见萧桐笑眯眯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撒着坚果碎的巧克力。
“尧尧。”萧桐把巧克力塞到他手里，笑着说：“这给你。”
“啊？”纪尧愣了愣，说道：“给我？”
“拿着吧。”蒋衡勾着唇角直笑：“小孩子才吃零食。”
纪尧：“……”
“别吃醋嘛！”萧桐很快说：“等着，妈妈去给你也赢一个！”
她话音将落，人已经重新冲回了嘉年华的会场，蒋衡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但纪尧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盒包装幼稚的巧克力，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撕开包装纸，从里面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这巧克力的目标人群显然是十三岁前的儿童，味道做得又甜又腻，一点苦味都吃不出来，只用舌尖微微一抿，就能抿到满口牛奶巧克力的甜香味。
纪尧的表情一点点沉静下来，他抿着唇想了一会儿，从里面抠出一块巧克力，拿在手里碰了碰蒋衡的唇。
“小孩子的零食，谁——”
“吃一个吧。”纪尧打断他：“特甜。”
说起来或许很幼稚，但此时此刻看着萧桐的背影，纪尧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感觉——那是种很玄妙的概念，好像糅合了自由、平等，还有尊重等他从未在自己家庭中体会到的东西。
如果他小时候是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就好了，纪尧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堪称幼稚的念头来：如果是这样，那他或许不会成长为现在这样犹豫而迟疑的懦弱者，在面对一切时，或许也能做到更有勇气一点。
蒋衡眨了眨眼睛，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没再拒绝，而是微微张口，把那块巧克力含在了嘴里。
“蒋衡——”
“纪尧——”
片刻后，他们俩忽然同时开口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然后彼此同时停住了。
“你先说。”蒋衡说。
“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纪尧舔了舔唇，轻声道：“如果我能把锁链另一头交到你手上，你愿意跟我复合吗？”

第54章 “有更多一点了。”
蒋衡知道，纪尧是认真的。
他从小生活在高压的控制之下，平生最恨身不由己的束缚。他能说出这句话，显然是跟他自己做了一次狠绝的交易。
他离开了自己的舒适区，往蒋衡身边迈了一大步。
蒋衡恍惚了一瞬，几乎要被他这种孤注一掷的感觉打动了。
临近元旦，商场各处都在促销打折做活动，圣诞节的装扮挂在橱窗里，一楼大厅六米多高的圣诞树下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盒。
音响里放着幼稚却欢快的曲子，嘉年华里笑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半大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冲到另一边去坐联动小火车。
流动的临时烘焙摊散发出甜腻的奶油香气，试吃的甜品泡芙摆了满满一盘，新做出来的冰淇淋打得太多，香草味的冰淇淋顺着甜筒蜿蜒而下，坠在了一片纸巾上。
人真的是种很奇妙的感性生物，许多事可能本身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但它一旦出现在特定的时间和环境里，就会被气氛镀造出不一样的颜色。
一如此时此刻，蒋衡想。
国泰民安，安居乐业，萧桐在不远处的诗词接龙摊位前苦思冥想，想要给他赢一份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幼稚零食，而纪尧小心而期望地试探他，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向他表达爱意。
就在这一瞬间，“表白”这个概念似乎就被蒙上了一层甜腻而欢快的奶油香气，让人控制不住地产生品尝的欲望。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一切对蒋衡来说，其实是个莫大的诱惑。
蒋衡只觉得那个“好”字就在他舌尖上，只要他开口就会忍不住蹦出来。
他确实很想答应纪尧，可他却不能这么做。于是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用近乎苛刻的理智强迫自己咽回了预定的回答。
因为蒋衡知道，纪尧是个很容易被影响的人，环境、气氛、乃至于某一瞬间的行动都会让他动摇。但他明白，这种动摇只是一瞬间的冲动，想要长久地、坚定地做出选择，则需要更加谨慎和小心。
蒋衡不怀疑纪尧的真心，他只是担心，纪尧是不是真的做好了准备。
——那种长远的、稳定的、携手共度一生的准备。
人是不可能靠束缚活着的，无论如何，总有一天这条链子会让他觉得疼。
然后他会挣扎，会反抗，会像离开父母一样反抗新的束缚。
蒋衡不想让他痛苦，更不想让自己面临这样一个风险极高的未来。
他愿意接过纪尧的锁链，但他更加希望纪尧能在抛弃那些之后，还是心甘情愿地选择他。
何况身为律师，蒋衡知道自己骨子里有点贪心的因子在，他不想要控制纪尧，而是想要哪怕有链子在往另一个方向拽他，纪尧却还是能留在他身边。
“说得这么狠。”蒋衡轻飘飘地笑了：“不怕下不来台？万一我欺负你呢。”
纪尧一听他转移话题，心就沉了一半，他难掩失落地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心里也清楚，以蒋衡的脾气，重来一次，他顾虑得更多也很正常。
蒋衡曾经有很好追的时候，那时候他温柔、体贴、顺从，水到渠成地跟他靠近，毫无保留地挽留他，但他没有珍惜。
他幼稚而愚蠢地失了约，于是合该面对现在这样的“困难版”。
蒋衡从余光里看到了他几不可见的小动作，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在这样难得的气氛里松动了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却挪了挪脚步，站在了离纪尧更近的地方。
“你不记得咱们俩第一次一起过生日的时候，你许了什么愿了？”蒋衡问。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二个冬天，他们俩已经确定了关系，正在热恋期，正在互相蚕食对方的私人领域，并第一次开始分享彼此的生日。
那年圣诞，北京下了一场好大的雪，楼下的小卖部放着圣诞快乐歌，纪尧翘了一次组内聚会匆匆赶回来，在路上还兴致勃勃地发微信给蒋衡，告诉他别先插蜡烛，等着自己回去一起搞。
“知道。”蒋衡的消息回得很快：“要一起过生日嘛，当然一起插蜡烛。”
这是纪尧这辈子离开家庭后过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日，也是蒋衡平生第一次把那个特殊的日子分享给另一个人。
那天他俩为了蛋糕上插什么数字的蜡烛还短暂地争执了一会儿，最后达成共识，决定按纪尧的来。
“你赚了。”纪尧说：“你跟着我年轻了一岁。”
“有这么算的吗。”蒋衡笑着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一下纪尧的脚踝，催促道：“快许愿，一会儿蜡烛要烧没型了。”
“我希望——”家里的灯关着，只有餐桌上的生日蜡烛散发着跳跃的光，许愿的时候纪尧没有默念，而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以后能真正得到自由。”他说。
想起这句话的时候纪尧愣了愣，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变得有点微妙。他干咳了一声，眼神游移了一瞬，含糊道：“这能一样吗？”
“不要孤注一掷。”蒋衡说：“如果痛苦和不安大于欢愉，爱情就没有它存在的必要了。”
纪尧抿了抿唇，对这个答案有点轻微的不服气。
“我又不是真小孩。”纪尧说：“我傻吗，哪里痛苦往哪跑？我肯定是觉得舒服才靠近的。”
蒋衡扑哧笑了笑，他垂下眼，端详着纪尧的表情。
或许是今天气氛太好，或许是他心情不错，亦或是因为纪尧今天的进步让他颇为欣慰——总之蒋衡引以为傲的绝对理智稍微露出了一点纰漏，从里面泄出一星半点感怀的心思来。
“我们是哪天分手的？”蒋衡突然问。
“圣诞节。”纪尧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那我就圣诞节再给你答案吧。”蒋衡说着，伸手环住了纪尧的背，轻轻地把他带进了自己怀里。
时隔三年，他真正意义上地重新抱住了这个人。
这是重逢后蒋衡第一次主动抱他，纪尧怔愣了一瞬，很快抬起手，环住了他的后背。
他没有抬头去看蒋衡的表情，而是埋在他沾染了薄荷香气的外套上，含糊的、闷闷地说：“……你可真是个恋爱仪式感首席专家。”
蒋衡笑了笑，没有回答。
半分钟后，从诗词接龙摊位杀回来的萧桐手里握着一盒小型拼装乐高玩具，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看天看地就是不对视的两个人。
“你们干嘛了？”萧桐说：“怎么看起来这么奇怪。”
蒋衡双手揣在兜里，闻言笑了笑，巧妙地牵走了这个话题：“不是巧克力吗？怎么变玩具了？”
“可惜了，没拿到第一名。”萧桐长长地叹了口气，看起来颇为遗憾。不过好在她很快就从另一个角度发现了玩具的美妙：“不过没关系，这个好，这个能摆着！”
“确实。”蒋衡说着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道：“还逛吗？”
“今天有点累了。”萧桐说：“尧尧累了吗，我们回去吧，晚上我们在家烤肉吃怎么样！”
纪尧还沉溺在刚才那个拥抱里，只来得及听见萧桐的后半句话，于是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好。
他和蒋衡各自接过萧桐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然后转头往地下室的车库走去。
直到坐着电梯下了楼，纪尧才从之前的“突然袭击”里回过味儿来，他仿佛被蒋衡三言两语地钓住了，只觉得心里像是有猫爪子在挠。
他迫切地想听个准话，但又知道蒋衡决定的事一般不会更改，于是只能旁敲侧击地套他。
“你喜欢我吗？”纪尧突然问。
蒋衡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有多少？”纪尧不依不饶地追问。
“干什么？”蒋衡笑道：“你查户口啊？”
“没有。”纪尧舔了舔唇，紧张地看了一眼不远处萧桐的背影，小声说：“你说，我跟你表白之后，这个喜欢，它有没有多一点。”
蒋衡好笑地看着他，片刻后，直到纪尧耐心即将告罄时，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有更多一点了。”蒋衡说。

第55章 他是真的愿意跟蒋衡谈一辈子恋爱
凌晨三点，普外科休息室里的顶灯悄无声息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发出滋啦一声轻响，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半靠在床上小憩的纪尧似乎是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条件反射地从折叠床上坐了起来。
屋内昏暗一片，半掩着的门缝里泄进一线光亮，一门之隔的走廊外有小护士轻声走过的声音，刻意放轻的推车摩擦着地砖，发出几不可闻的金属碰撞声。
纪尧盯着房门看了一会儿，确认没人来叫他去看病患，这才松了口气，向后倒回了床上，抬起胳膊，用小臂挡住了眼睛。
纪尧刚刚做了个梦，现在还心有余悸，他后背沁出一片冷汗，衣领都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那个梦混乱不堪，基调也算不上愉快，现在闭上眼睛，一切仿佛还历历在目。
在梦里，他在圣诞节那天再一次跟蒋衡表白。这次蒋衡没再顾左右而言他，而是干脆地答应了他，同意把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此重新开始。
梦里的纪尧高兴不已，拉着蒋衡想出去吃顿好的庆祝，可还没走出多远，就被突然出现的萧桐拦住了。
“我不同意这件事。”萧桐的表情异常严肃，在梦境那样反常的气氛里甚至有些诡异：“有人告诉我，你们根本没有在一起的必要。”
萧桐说着侧身让开路，只见纪父纪母莫名地从她身后冒了出来。他们身上还穿着去看婚宴的那套衣服，两个人看起来都愤怒又憔悴。
纪尧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的逻辑自动补足了梦境里的Bug，以至于他居然还认真解释了：“我之前就说过我是个同性恋，不跟他在一块，我也会跟别的男人在一块，这事儿改不了了。”
纪父愤怒地抄起东西要上来揍他，纪母抽噎不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拽住纪父的手，冲着纪尧哭诉道：“你别傻了，孩子，成家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明白吗？你也想走妈的老路吗？”
“她说得对。”梦里，许久没有说话的蒋衡忽然开口道：“要不还是算了吧，咱们到此为止，别闹得最后彼此一点好回忆都留不下。”
这个梦境的基调从甜蜜急转直下，转折生硬得堪比最蹩脚的国产恐怖片，但梦中的纪尧却毫无抵抗之力，几乎是硬生生就从梦里吓醒了。
做了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梦，纪尧的心情算不上好，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烦躁地抹了一把后颈的冷汗，然后从床上坐起来，脚步沉沉地走到了饮水机边，抹黑灌了自己一杯凉水。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散进胸口，纪尧猛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按亮了手机屏幕，上面的时间已经转到了新的一天。备忘录上，距离圣诞节的提醒还有一整周，蒋衡定下的“最后期限”也近在咫尺。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了，纪尧想。
梦里，纪父纪母近在咫尺给他造成的心理压迫依旧存在，但纪尧沉在这种情绪后遗症里，平生第一次没产生逃避的念头。
最近这段时间临近新年，纪尧的值班表略有变动，他工作繁忙起来，能跟蒋衡凑在一起的时间大大减少，大多也就是下班时彼此打个照面，然后第二天一早坐在一起吃个早饭就匆匆分开。
短暂的生活切割使多巴胺的分泌变得稳定，纪尧从之前那种“失而复得”的狂热状态中冷静下来，开始后知后觉地思索和蒋衡之间的未来。
或许人的一生里，大多数关键性决定都是一时冲动。就像“限定购买”会让消费者产生危机感，“失而复得”的机会也一样，要重新追求蒋衡这件事，本身就是由“爱”本身催生的头脑发热。
这段时间里，纪尧也琢磨过这件事，他明白蒋衡的保留，所以在冷静下来之后，他也在尽可能客观地看待自己。
但每一次，他的答案都是固定的。
此时此刻，在这个混乱而莫名的梦境余韵中，纪尧抿了口凉水，在这个深夜里最后一次问自己的心：“我是非他不可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很快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在跟蒋衡分手后，他有尝试过重新开始，但他没能成功。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蒋衡能给他那种危险又安心的感觉，让他既飘忽不定，又有处可依。
他的心好像在三年前就被蒋衡牵走了，以至于普天下那么多人里，纪尧只愿意把心里那个特权交给蒋衡一个。
——他是真的愿意跟蒋衡谈一辈子恋爱。
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一切蠢蠢欲动左右摇摆的情绪都像是一锤定音，从此尘埃落定。
纪尧将杯子里剩下的凉水一饮而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他是认真的没错，但怎么才能让蒋衡相信他，这还是个问题。
想起这个，纪尧脸上忍不住露出苦恼的神色，他站起来原地溜达了一圈，眼神往手机上瞟了好几次，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冒出个狗头军师的形象。
纪尧犹豫了一瞬，先是走出休息室左右看了看，确定走廊里静悄悄的没什么意外情况，这才转身回了休息室，拨了葛兴的电话。
幸好葛老板是个作息日夜颠倒的主儿，被他凌晨三点多打电话催命也没翻脸，还兴致勃勃地就此事跟纪尧掰扯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想找我帮忙想个招？”葛兴啧了一声，幽幽道：“你俩不是天作之合，月老牵线，用不着别人帮忙吗？”
“哦，那就算了。”纪尧吃软不吃硬，压根没被他唬住，干脆道：“那我还是等蒋衡醒了问他自己。”
“哎哎哎——你这孩子！”葛兴连声叫住他，不满道：“怎么那么急呢，求人是你这个态度吗？”
“我错了，这不是找专家吗？”纪尧见好就收，含着笑意道：“所以帮我想想办法，快点。比如我应该怎么表示一下我的真心之类的。”
“那有什么难的。”葛兴说：“他有保留，你就尊重他；他有心结你就解开它，他缺什么你给什么，如果觉得你是头脑发热，你就表现一下你的认真不就完了吗？”
“怎么表现？”纪尧不耻下问道。
“简单啊，成年人嘛，表达认真也就那么几种途径。”葛红娘术业有专攻，一提起这个话题简直滔滔不绝：“一是麻烦、二是正规、三是斩断后路——”
葛兴说着啧了几声，说道：“比如他们男女关系，走到末尾不就是结婚吗。结婚是什么，还不就是这三板斧，本质都是一样的。”
纪尧越发觉得自己问对了人，葛老板这么多年红线显然不是白拉的，已经拉出了经验，拉出了理论，三言两语就点到了本质。
“有道理。”纪尧想了想，忽然问：“你认识律师吗？”
“干什么？”葛兴吐槽道：“你身边站着个活律师，你问我认不认识——我把蒋衡的名片推给你好不好啊？”
“另找一个。”纪尧好脾气地说。
“嗯？”葛兴狐疑地扬起尾音，幸灾乐祸地说：“怎么，已经走到要确立婚前财产的地步了？那你等着，我给你找个专门办财产公证的。”
“去你的。”纪尧笑骂道：“我找离婚律师行不行？”
“那不行。”葛兴理直气壮地说：“那你砸我招牌，我都是劝和不劝分的。”
葛兴耍着嘴皮子，办事儿倒还靠谱，连着电话就从微信里找到一张新名片，推给了纪尧。
“正好，我们这酒局里就有一个。”葛兴说：“不过他是做非诉的，你咨询一下还行，别的就干不了了。”
“行，谢了啊。”纪尧说。
“甭客气。”葛兴说。
纪尧挂断了电话，很快加上那新名片的好友。葛兴的朋友跟他半斤八两，全是夜猫子，凌晨三点多还精神焕发，催着他让他把事儿说了。
纪尧三言两语地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还没等细聊，那边就很干脆地截断了他的话。
“哎呀，这事儿简单，我同事一天能做好几回。交给我好了，明天发你一份协议文本。”
纪尧也没想到这么顺利，愣了愣才紧忙回道：“那就谢谢了。”
他说着退出了聊天，转而点开了联系人置顶的那枚对话框。
今天是蒋衡生日的正日子，这个时间离他睡醒还有好一会儿，但纪尧摩挲了一下手机，忍不住给他发了条信息。
“生日快乐。”纪尧说。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他想。

第56章 “她是我从校园网上招聘来的。”
这一晚风平浪静，别说急诊那边没动静，就连病房里也没有紧急情况。
纪尧上了个舒服的夜班，忍不住把功劳归到了蒋衡身上。
蒋大律师的生日也是个吉利日子，安安稳稳、毫无波澜，纪尧想。
他这种粗暴的归功方式迷信又无理，但恋爱仿佛就是这么回事，无论遇到什么舒心的好事儿，都会在潜意识里拐弯抹角地引到对方身上去。
可能这也是人类繁衍的一环，纪尧忍不住想，用这种分泌激素的方法来提升人与人之间的爱情因子，成本低疗效好，过程还舒心。
早上查房结束，他按流程跟同事交了班，正一边穿外套一边指着电脑屏幕跟新来的实习生说几个特定病人的情况，就看见手边的手机亮了一瞬，蒋衡的新消息跳了出来。
“在后面的停车场等你。”他说：“别走岔了。”
纪尧意外地解锁看了一眼，没想到他会来。
他值夜班的时候作息颠倒，本来跟蒋衡说不用来接了，没想到他还是多跑了一趟。
“怎么了，纪老师？”办公桌前的实习生扬起脸，疑惑地看着他：“这个病人有什么严重问题吗？”
“……没有。”纪尧匆匆回神，手速飞快地回复了蒋衡，然后接着说道：“但是病人年龄大了，骨质疏松得很严重，昨天家属护理的时候还出现了右臂桡骨骨裂的情况，需要格外关照。”
实习生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输入了备忘录。
“还有十六号床的患者。”纪尧说：“那个小男孩就自己一个人，家庭条件不太好，爸妈忙着工作没法陪护，你们白天多去几次。”
“知道了。”实习生点点头。
纪尧想了想，发现没什么疏漏，就点了点头，说道：“行了，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了。”实习生见他的眼神总往手机上瞟，猜他是临时有了急事，乖乖巧巧地站起来，说道：“带教老师快上班了，之后遇到什么不明白的，我问他就好了。”
“那行。”纪尧说：“那我就走了。”
纪尧说着套好外套，将拉链拉到最高，埋着半张脸匆匆走了出去。
早晨的住院部忙忙碌碌，陪床的家属换班的换班，打饭的打饭，还要趁着上门诊之前抓到主治医生问问情况，走廊里都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纪尧一路上被拦住三次，耐心地应付完所有家属，这才坐上下楼的电梯。
电梯走走停停，纪尧站在角落里，眼神盯着指示牌上的红色数字不断下降，在心里毫无意义地数着秒。
从一到十，又从十到一。
等他数到第六十二遍的时候，电梯终于在一楼落下，拥挤的人群霎时间顺着那扇窄窄的门散在大厅里，纪尧脚步略慢半拍，走在了人群最后。
电梯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向上行去，纪尧环视了一圈，然后在一楼还没收摊的临时流动点里买了一杯温热的红豆牛奶。
他顺着一楼的对外通道向后走去，刚一出门，就在后门对面的零散车位上看见了蒋衡的车。
蒋衡似乎总是这样，他总是能留在最显眼的位置上，让纪尧轻而易举地就能捕捉到他的身影。
“这么早过来干什么？”纪尧上了车，把红豆牛奶递给蒋衡，说道：“不是说了不用来接我吗？”
“萧桐女士心血来潮想去拜城隍，定了十二个闹钟，鸡都被她吵醒了。”蒋衡喝了口牛奶，然后把杯子放在杯扣里，左右看了一眼后视镜，把车开出了停车场：“结果她起了个大早赶个晚集，洗漱的时候发现戒指找不着了，现在还在家里找呢。”
“贵吗？”纪尧瞬间紧张起来：“那你不在家帮着找？”
“是婚戒，不过在餐桌上放着呢。”蒋衡尾音里含着笑意：“她昨晚吃饭时候摘下来放烛台盘里了，自己不记得而已。她总这么乱扔东西可不行，也得自己找一次了。”
“你真是——”纪尧哭笑不得，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道：“那好好的休息天，你在家睡个懒觉不好吗？”
“然后你自己怎么回家？”蒋衡挑了挑眉，反问道：“早高峰不好打车，从你们医院到小楼又没有直达的地铁，还得转两趟公交，麻不麻烦啊。”
那倒确实也是，纪尧想。
工作日的早高峰到处都堵车，尤其是医院门口，蒋衡开一段停一会儿，磨蹭了半天也没开出这条街。
红豆牛奶被喝的只剩一点薄薄的底，纪尧支着脑袋，用余光一个劲儿地瞥着蒋衡，唇角勾着，压都压不下去。
蒋衡只觉得自己快被他看掉一层皮，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今天心情不错？”
何止不错，简直是很好，蒋衡默默地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遇见了什么大喜事。
中彩票了？蒋衡想，也不对啊，纪尧连大乐透和双色球都分不清。
“是有点。”纪尧说。
纪尧说话说半截，只是承认了，却对原因只字不提。蒋衡本来还等着他的下文，结果发现他居然没有解释的意思，顿时吊在了半空中，上上不去，下下不来，难受得要命。
偏偏纪尧像是没发现他的不自在，他调高了一点空调温度，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回他没来得及回的微信消息。
工作群里没什么好看的，纪尧顺着往下一滑，才发现了一个意外的联系人新消息。
他正想点进去看，可刚一点开对话框，手机就发出了百分之十的低电量警告。
“忘充电了。”纪尧轻轻啧了一声，说道：“你平板呢？借我用用。”
因为工作性质特殊，蒋衡一般都是平板手机不离身，闻言偏了偏头，说道：“在后面包里。”
纪尧伸长了胳膊，从后座上捞过平板解锁，然后临时换登上了自己的微信。
他自己的手机因为电量过低而自动关机，纪尧从列表里找到了刚才的联系人，发了条回复过去。
“新年？你自己来吗？”
“那当然不是啦！”对面很快回复道：“所以想问问你要不要出来聚聚，正好之前的事情还没谢谢你。”
“——刘眠眠？”蒋衡忽然语气微妙地说：“未婚妻？居然还有联系呢？”
蒋衡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偷看纪尧聊天记录的。实在是平板目标太大，他正好右拐看了一眼后视镜，不小心瞄到的。
纪尧先是一愣，疑惑他怎么知道刘眠眠就是差点跟自己结婚的“结婚对象”，但他转念一想，当年蒋衡就知道这回事，调查过也不奇怪。
他语气阴阳怪气的，听着极其不自然，纪尧被他刺了一下，冷不丁想起他和蒋衡刚重逢的时候，他好像也是这么仙人掌一样的刺人玩儿。
对了，那时候蒋衡还不知道他没结婚的事儿，纪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后来等到小护士“出卖”他后，蒋衡的态度就友善多了。
纪尧挑了挑眉，心里忽然产生了某种猜测。
蒋衡是个很少生气的人，他的脾性就像风和日丽的海面，少有波澜，就算偶尔有点起伏也都是正面的，想见他真情实感地气一次，比流星雨还少见。
最近这段时间里，蒋律师稳坐钓鱼台，相处的尺度和节奏都由他一手把控，纪尧一边确信他余情未了，却一边也有点心里打鼓，好像摸不到他的脉门一样。
现在他难得终于有了点人味儿，于是纪尧心念一动，存心想试探他一下。
他给刘眠眠回了信息，婉拒了她的邀请，然后按灭了屏幕，像一个永远看不清场合的钢铁直男一样傻不愣登地说：“那不结婚，也可以做朋友。”
蒋衡：“……”
蒋律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点没有早上大老远跑来接人的热乎气，他抿着唇角，连余光也没分给纪尧一个，还把空的红豆牛奶杯从两人之间的杯扣里拿了出来，赌气一样地塞进了车载垃圾箱里。
纪尧忍不住地打量他，心说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蒋衡还有这么一面呢。
“生气了？”纪尧试探道。
蒋衡直接没理他。
纪尧小心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试探地看他的表情，但蒋衡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理他，皱了皱眉，把空调温度直接调成了冷风。
纪尧：“……”
还是暂时别惹他了，纪尧想，否则他都怕蒋衡把他搁在马路边，然后再叫辆车把他载回去。
这种高火气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家门口，蒋衡一路上都没跟纪尧说过一句话，到了地方也不吱声，干脆地把安全带一摘就要下车。
纪尧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去拉车门的手，冲他眨了眨眼睛。
“真生气了啊？”纪尧问。
蒋衡垂着眼，表情无波无澜地看着他。
纪尧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纪尧本来觉得，总归一切没发生就是万幸，他悬崖勒马，所以还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这已经很好了。既然错误已经造成，那里面究竟有什么弯弯绕，都不是很重要。蒋衡已经表明了态度既往不咎，那就证明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没必要可丁可卯地拿出来解释一遍，否则实在像是逃避错误，给自己找理由狡辩一样。
但他也实在不想在蒋衡生日的这天让他不痛快，于是他舔了舔唇，在心里飞速打好了解释的腹稿。
“其实……她是个蕾丝边。”纪尧紧张地说：“她有固定的女朋友，已经在一起七年了，比我们时间还长。”
蒋衡眸光略动，脸色虽然还是冷冷淡淡的，但握着车门的手微微松了松。
“我承认。”纪尧小声说：“其实三年前……她是我从校园网上招聘来的。”

第57章 “我相信你。”
在出柜之前的最后那段时间里，纪尧家的气氛一度达到了冰点。
纪尧住回家也没能打消纪父纪母的疑虑，他们就像是被害妄想症患者一样，一边怀疑纪尧是个同性恋，一边又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这种矛盾的情绪冲突催化了恐惧和愤怒，以至于纪尧只要关着门在房间里独自待过待过半小时，纪父纪母就一定要找机会开门进来看看。
纪父不允许他锁门，心情好的时候会找个理由送个水果，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干脆踹门进来看看他在干什么。
在纪尧身上“好孩子”的光环摇摇欲坠之后，纪父彻底对他失去了信任，只能变本加厉地把他的人生掌控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那时候纪父纪母热衷于给他安排相亲，最过分的一天从早到晚见了四个女孩子，纪尧自己都不知道他爸妈的人脉圈里为什么有那么多单身适龄的女青年，好像无论一天见多少，第二天总是还有新的在等着他。
有那么一阵子，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个商品，被纪父纪母端着到处展览，然后好跟各式各样的人谈论价钱。
那段时间的记忆机械而重复，具体的细节纪尧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种窒息而沉重的感觉，就像是把他缓慢地按进一池水里，不会立刻就溺死，而是死于木然的无望。
从小到大，纪尧从没有离开过家里。为了“安稳”的人生，纪父给他挑了本硕博连读的路，这条路平顺坦荡，没有挫折，也没有交错崎岖的支线。
于是在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纪尧就在环境和人生经历的影响下养成了一条固定的思维逻辑。
对那时候的他来说，面前摆着的路只有两条，一是他跟蒋衡分手，乖乖地从此以后待在家里，顺从父母，拉长这个阵线，重新培养信任；二就是解决这件事，让他们彻底相信一切只是误会。
纪尧那时候是对跟蒋衡的亲密关系产生了动摇和恐慌，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分手，所以他下意识地选了第二种。
纪尧知道自己是个天生天养的Gay，无论是从心理还是生理角度都不会对异性有半分悸动，所以也没打算去祸害好人家的女孩。
可对于纪父纪母来说，想要在短时间内证明他的性取向，却好像只有这一条极端的路可以走。
于是纪尧在家辗转反侧失眠了整整三天，终于想出个“天才”办法。
——他在校园论坛上匿名发了一条征集贴。
他帖子里写得含糊不清，但大意是想要征集校内的les情侣，准备“互渡难关”。
纪尧做Gay做了这么多年，Gay圈的朋友一抓一大把，但还从来没认识过les朋友。于是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去万能的校园论坛想想办法。
他本来自己也没报什么希望，谁知三天后，刘眠眠就成了瞎猫碰上的那只死耗子，主动加了纪尧的微信。
“她最开始加我的时候，还以为我也是les。”纪尧轻声说：“结果发现我是男的，还误会我是来钓鱼执法的。后来我解释了好久，才让她相信我是好人。”
说来也巧，那时候刘眠眠也在困境里——她倒是没有性取向被发现的危险，但她父母是一对非常保守的农村家长，信奉“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就没人要了”，所以也在疯狂地催她相亲结婚。
刘眠眠的父亲有高血压病史，她不敢出柜刺激家人，又不想放弃在一起多年的女友，于是可巧跟纪尧凑成了一对难兄难弟。
“所以后来，我就把她带给我爸妈看，说我其实早就有女朋友了，只是家庭条件不好，怕他们不同意，所以一直没说。”纪尧说：“我跟刘眠眠商量好了，到时候先结婚，结婚之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家，等到毕业了，只要有了自己的生活，那时候再离婚就行了——不过我后来直接悔婚，她顺便就着这个机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从此对男人失去信心了要自杀，她爸妈信了，就再也没敢催她。”
“离婚理由呢。”蒋衡淡淡地问：“你不会觉得这就是一张证这么简单吧。”
这个理由纪尧当然想过，他跟刘眠眠当时为了糊弄家长，简直用上了堪比毕业的认真劲儿。他俩拿出了写论文的严谨程度琢磨了这件事的可行性，并且写了一份虚假的“恋爱备忘录”，背题一样地默下了所有可能被双方家长询问的情况和应对方法。
形婚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离婚显然是更重要的一环。刘眠眠算是来帮纪尧的，所以纪尧主动揽下了这个坏名声。
“想过了。”纪尧咬了咬牙，坦白道：“就说我不行。”
蒋衡：“……”
还挺豁得出去，蒋衡想。
按照纪尧的预想，他的困境只需要结个婚就能迎刃而解——如果他们幸运一点，家长看得不严，那或许连结婚证都不用领，只要办场婚宴就能瞒天过海。
到时候他和刘眠眠再分开各做各的，只要定期互相打个掩护，时间到了就离婚，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我跟她都签好了协议。”纪尧轻声说：“就算领了证，最长一年时间，我们的离婚协议就会生效。”
“是么。”蒋衡凉丝丝地勾了勾唇角，半阴不阳地刺儿他：“我就说你这种人，怎么会忽然愿意在脖子上套项圈了。明明是个不肯负责的逃避型人格，还有胆子碰什么婚姻——”
“蒋衡。”纪尧打断他，他定定地望着蒋衡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你吃醋了？”
蒋衡噎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一点被戳破的恼怒，他眼神闪烁片刻，避开了这个问题。
“假结婚，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法律隐患吗。”蒋衡说：“遇到个会玩儿的，光之后离婚就离死你。”
纪尧看着他这嘴硬的德行又好笑又心疼，于是没有跟他打这个嘴仗，也没有再说自己当时“周密谨慎”的计划。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些都不是蒋衡想听的。
成长或许就是一个不断推翻自己的过程，纪尧忽然想。
同一件事，在二十五岁的纪尧眼里和二十九岁的纪尧眼里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
就像当年他脑子里根本没有“离开家”的概念，可真正迈出那一步之后，他就会发现独立也没那么难。
背井离乡的三年里，他从象牙塔愚蠢的单纯里脱胎换骨，被社会打磨着明白了更多人情世故。
纪尧那时候觉得自己想了个天才主意，但现在再提起来，他自己也觉得幼稚极了。
或许是家庭原因使然，他对婚姻没有敬畏之心，对他来说，那只是解决他困境的一种最高效的方法。
但婚姻不是一段程序，一种手段，而是一种责任和象征。
纪尧从前不明白这件事，直到上次在周青柏的酒吧露台上听蒋衡吐露心声，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件事对蒋衡而言，有着完全不同的性质。
哪怕知道不是真的被背叛了，他也在意婚姻本身代表的意义——不过想来也是，人生在世，所有美好的词语本身，其实都是“意义”赋予的。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纪尧才真切地、明晰地感到了后悔。
“对不起。”纪尧说。
他是真切地想道歉，毕竟无论当年闹得多难看，终究是他先犯的错。
蒋衡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他的目光下意识偏移了一点，落在车窗外一株枯死的爬墙虎上。
“……都过去了。”过了一会儿，蒋衡才叹了口气，他脸上的冰霜消融了几分，终于有了点鲜活气：“年轻的时候，谁都不成熟。你办了错事，我的处理方式也欠考量，所以就别翻旧账了。”
纪尧嗯了一声，但他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如果当时我就告诉你，我和她只是形婚，你还会跟我分手吗？”
“如果结成了的话，会的。”蒋衡很快说道。
纪尧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对蒋衡来说，他很多事都能包容，可一旦触及底线，他是一步也不会退让。
纪尧说不清自己是失落还是什么，他点了点头，只能苍白而无力地说：“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蒋衡终于移回了目光，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纪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相信你。”蒋衡像是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他勾了勾唇角，尾调有点轻微上扬：“如果在这件事上我对你没有信心，那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说话了。”

第58章 蒋衡是一泓永不枯竭的泉水。
对蒋衡来说，刘眠眠的问题从不是他所顾虑的事。
如果他对纪尧连这点信心都没有，那他在最开始就不会重新靠近纪尧，也不会默许两个人重新开始。
对蒋衡来说，只要纪尧当时没有结婚，他们彼此就还有回头的可能。从决定尝试复合的那天开始，蒋衡就已经不在意从前的事儿了，所以这中间是不是形婚，是不是有其他隐情，对蒋衡来说，充其量只能算是锦上添花而已。
他的心结、他的顾虑从来不在无法改变的过去，而在纪尧这个人身上。
蒋衡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以来，纪尧确实在做出改变。
面对不想面对的，坦白不想坦白的——他在一步步，努力地向他的身边走来。
于是蒋衡心里那个理智的堤坝开始隐隐有了溃散的苗头，他胸口涨得很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有些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不过……你真的确定——”蒋衡问道。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说了半句没下文，纪尧困惑地皱了皱眉，没听明白他要问什么。
“什么？”纪尧问。
蒋衡看起来不大擅长这个，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我是说，你——”
他话音未落，小楼的正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萧桐从门里探出头来，狐疑地隔着车玻璃瞧着他俩。
蒋衡和纪尧的余光同时捕捉到了萧桐的身影，他俩就像是早恋被抓包的高中生，齐刷刷地同时松开手，欲盖弥彰地互相拉开了距离，活像是彼此烫手一样。
萧桐纳闷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忍不住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回家了半天不下车，干嘛呢？”萧桐问。
萧桐本来也没想出来打扰他俩，但她在楼上看着蒋衡的车熄火半天，怕他俩人在车里冻出毛病，这才不得不出来看看。
“啊，刚才有点事儿说。”蒋衡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你戒指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餐桌上。”萧桐看看蒋衡，又看看纪尧，茫然地指了指自己，说道：“要不……你们再说一会儿？我先回屋？”
“不不不，不用。”纪尧面对长辈时总像是自带一套处事模块，他赶紧从车上下来，顾左右而言他地转移了话题：“阿姨，你不说要去城隍庙拜神吗？”
“啊！对呀！”萧桐说：“天天在国外看他们的教堂，都快看成审美疲劳了，我决定去本土化的拜神场合熏陶一下自己。”
萧桐说着一捶手心，说道：“尧尧也一起去吧！”
“他去什么啊，妈。”蒋衡下了车，倚着车门笑道：“他上一宿夜班了，让他在家里补觉吧。”
蒋衡说着看向纪尧，意有所指地说：“好好看家，有事儿咱们晚上回来说。”
纪尧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了一点味道，眉梢眼角带上些自得的喜色。
他其实也不想在这个仓促的氛围里跟蒋衡挑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他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没到，所以现在说什么总觉得没底气。
“你们去吧。”纪尧弯着眼睛笑了笑，说道：“我等你们晚上一起吃饭。”
“那好吧。”萧桐虽然遗憾，但也怕他确实休息不好，于是走上去跟他拥抱了一下，说道：“那尧尧在家休息吧，如果睡醒了想去找我们，就给小衡打电话。”
“知道了，阿姨。”纪尧笑着说。
蒋衡载着萧桐走后，纪尧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他精神亢奋，不觉得困，也没什么补觉的心思。
他强迫症一样地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圈，然后坐在沙发上，一遍遍地刷着手机。
十点半左右，昨晚联络的那名律师准时发给了纪尧一个空白文件。
“这个就是定好的模板，你细看一下。”对方说：“如果有什么附加条款，可以自己再加个附录，到时候一块拿去公证。”
“知道了。”纪尧飞速地回复道：“谢谢了。”
葛兴找来的人一般都挺靠谱，纪尧一目三行地看完这份文件，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导入电脑，顺手打印了出来。
新鲜出炉的温热纸页上带着一点墨香味道，纪尧忍不住伸手捋了一把封页纸，将其整整齐齐地套在一份塑料文件夹里。
握着这份文件，纪尧才隐约有了点安定感。他昨晚一宿没睡觉，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困意，于是把文件夹往枕头下一塞，这才搂着枕头滚进被子里补觉去了。
他一觉睡到了下午，最后是被门外细碎的脚步声吵醒的。
纪尧半梦半醒地在床上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了。
一门之隔的外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拖鞋和木质地板摩擦着，发出了一阵规律的沙沙声。
空气里传来了饭菜的香气，黑胡椒酱的香味儿颇为浓郁，夹杂着一点薄荷香，提神又醒脑。
纪尧从床上坐起身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已经四点多了。
蒋衡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他门口，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敲响了纪尧的房门。
“睡醒了没？”蒋衡隔着一扇门问道。
“醒了！”纪尧说。
纪尧没想到自己一觉睡了这么长时间，许多事都没准备，于是只能手忙脚乱地把睡乱的被子拉好，然后从枕头下拿出了准备好的那份文件。
他心脏怦怦直跳，有表白前的紧张感，也有一种即将得偿所愿的兴奋。
他舔了舔唇，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把文件藏在身后，猛然拉开了自己的房门。
蒋衡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他换了一身家居服靠在门边，纪尧顺着开门的劲头往他身上一扑，抱了他一下。
自从上次在商场破功之后，蒋衡就不再排斥这样点到为止的亲密接触，他顺势揉了一把纪尧睡乱的头发，说道：“下去吃饭吧，我妈让我上来喊你。”
他说着转身准备下楼，谁知纪尧牛皮糖一样地搂着他的腰没撒手。
“生日快乐。”纪尧说。
蒋衡含着笑意嗯了一声，玩笑道：“同喜同喜。”
“吃这么早？”纪尧意有所指地说：“是还有什么饭后节目吗？”
“有什么节目，又不是小孩了。”蒋衡偏过头笑道：“过生日而已，凑一起吃个饭就行了。”
“那不行。”纪尧收紧了手臂，从背后抽出那份文件夹，举到了蒋衡面前晃了晃，说道：“……看，生日礼物。”
蒋衡愣了愣。
纪尧用的文件夹是纯透明的，不用翻开就能看清里面的内容，封页上一排写着“意定监护协议书”的大字印在白底A4纸上，扎眼得只消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蒋衡忽然沉默下来，他身上肉眼可见地拢上一层沉重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以至于他的表情虽然没怎么变化，但纪尧还是察觉到了气氛的改变。
“怎么了？”纪尧忍不住问。
蒋衡没有说话，他从纪尧手里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纪尧的那一栏已经签上了他的大名和身份证号，属于蒋衡的那一栏里倒是还空着，等他往上填。
这份文件一共没几页，以蒋衡看文件的速度，两分钟不到就够他从头翻到尾了。
文件末尾确定栏里签着纪尧的签名，只要蒋衡也把自己的名字落在纸面上，他们俩就拥有了法律意义上的牵绊和联系。
蒋衡的手指无意识地落在那一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蒋衡的情绪很奇怪，看起来不像是纯粹的感动，也没有外露的欣喜，他心里好像掀起了涛天巨浪，但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有一点微妙的气氛控制不住地蔓延在安静的房间里。
纪尧拿不准他的意思，一头雾水不说，心里还隐约有点什么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
他心里打鼓，忍不住开口道：“蒋衡？”
良久后，蒋衡才合上那本文件，转过身，看向了纪尧。
蒋衡脸上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从腰上摘下了纪尧的手臂，举着那份文件在纪尧眼前晃了一瞬。
“我最后确定一遍。”蒋衡说：“你真的做好准备了？”
“怎么了？这还没有诚意吗？”纪尧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还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说：“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就跟你去公证，这好不好？”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真的要跟我成家了？”蒋衡有意在这个词上咬了个重音：“不光是恋爱，而是从此以后住在一起，一起面对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
纪尧的脸色微微一变。
蒋衡的话戳中了他心里某一个痛点——蒋衡不愧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轻而易举地从所有花团锦簇里点中了唯一一块腐烂的缺口，精准地瞄到了纪尧最怕的地方。
“你是不相信我吗？”纪尧强行克制住自己应激一样的本能反应，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没有逃避这个话题，勉强地笑了笑，尽可能轻松地说：“这不一样吗？我把自己交给你，保持忠贞，相互扶持，然后跟你谈一辈子恋爱，这不好吗？”
“这不一样。”蒋衡今天格外反常，他似乎在这个问题上出奇地固执，活像是拱火找打仗一样：“我只是想要一句准话。”
纪尧不是个完美的恋人，但蒋衡知道，他自己也不是。
他想要的、在意的东西跟常人不一样，好像容易得触手可及，又好像困难得远在天边。
他对“一辈子”的要求有近乎苛刻的评判标准，甚至在分手后，他这个标准还上升了。
对于三年前的蒋衡来说，现在的一切就足够他满足了，但破镜过一次，蒋衡就不再满足于及格分了。
“成家成家，你为什么就非要纠结这个口头名义呢！”纪尧终于忍不住了，他退后一步，用一种很难理解的眼神看着蒋衡，压着火说道：“现在的一切跟成家有什么区别啊，就像三年前一样，我们不是轻而易举就能相处得很好吗？情感有，现在法律的保障我也给你了，这些不比口头上的东西更有意义吗？”
纪尧不明白，他是害怕成家，但他愿意绕过自己最怕的那个点，把成家的所有因素都给蒋衡。既然如此，那一句口头上的保证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他们明明可以心照不宣地过下去，然后走过一辈子。
但蒋衡没有说话，他把文件卷成一个宽松的筒，往手心里轻轻拍了拍，看上去油盐不进。
纪尧好像被他逼到了绝境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应激一样的恐惧催化成某种不知名的愤怒，纪尧看着蒋衡那股稳坐钓鱼台的架势，只觉得一股火瞬间就窜上了头，压都压不下去。
从重逢开始，他就是这样，好像事先已经画好了一道线，就等着他走过去一样。
纪尧知道，当初分手是他错得更多，都是因为他先做了错误的选择才导致了后面的一切，所以他没立场主动去指责蒋衡什么——因为蒋衡自己没有翻他的旧账，所以纪尧也没法自己提起以前。
纪尧愿意像蒋衡一样，简单粗暴地把所有过去都无视，都当做不存在。可蒋衡一直是这样游刃有余的态度，纪尧心里也难免有别的情绪——他知道蒋衡对自己余情未了，却不知道他的喜欢究竟有多少。
“之前的事，我都跟你解释过了。”纪尧原地转了一圈，伸手捂住了脑门，勉强道：“你是还觉得不高兴吗？”
“不是。”蒋衡轻声说：“跟那些都无关，我只是单纯在问你而已。”
“可感情一旦变成亲情就没意思了，变味儿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跟爱情是两回事。”纪尧的情绪猛然激动起来：“再好的感情也会变成一滩死水，最后消磨成愤恨，争吵和相看两厌，变成一幅让人窒息的枷锁——那究竟有什么意思！”
“你这话说得，太像渣男了。”蒋衡笑道：“这么多年，分手的时候都没人扇你吗？”
纪尧气上了头，冷笑一声，口不择言道：“你一年换十几个男朋友的时都没被扇，怎么轮得到我。”
“确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蒋衡依旧是笑：“但是阿尧，要不是我了解你是什么人，我也要觉得你这套说辞太过分了。”
蒋衡忽然换了称呼，但气头上的纪尧没能注意到。
“我是什么人？”纪尧咬着牙说：“别说得我好像有什么免死金牌一样。”
蒋衡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勾了勾唇角。
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笑意一下子就变了味道，变得意味深长，甚至还有点温情的意味。
“对了，你是个坏人。”蒋衡半真半假地说：“是个糟蹋别人心意的人。”
“你既然知道，当时就不应该帮我。”纪尧说：“省得我再忍不住糟蹋你的心意。”
“我怕什么。”蒋衡弯了弯眼睛，笑道：“我有的是真心实意，不怕糟蹋。”
纪尧愣了一下，发觉确实。
蒋衡是一泓永不枯竭的泉水，只要他一天想，就一天能产出新鲜的、汹涌的、取之不尽的爱意。

第59章 “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他们俩的争执声太大，楼下的萧桐隐约听到了一点，不太放心，忍不住上来看了看。
“怎么了？”萧桐站在二楼的楼梯中间，扶着扶手抬头看向他们俩：“吵架了？”
家庭环境使然，纪尧从不会把身上的火气烧在长辈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冲萧桐笑了笑：“没事，阿姨，拌了两句嘴。”
萧桐看了看他们俩的表情，没说什么，只打了个圆场，说道：“那下楼吃饭吧？”
纪尧嗯了一声，当着萧桐的面，他不好跟蒋衡再起争执，于是主动说道：“下去吗？”
刚刚吵过一架，蒋衡怕他在萧桐面前面对自己会不自在，于是摇了摇头，借口临时有点工作要处理，让纪尧先下去。
纪尧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就被萧桐眼疾手快地打断了。
“他忙就算了，尧尧，走，下楼。”萧桐说：“我刚炸了金丝虾球，你去尝一个吧。”
小楼是石砖建筑，隔音很好，纪尧不确定萧桐有没有听到他们争执的具体内容，所以不好硬犟，就乖乖地跟着萧桐下了楼。
一楼的餐桌上已经布置完毕，中外混搭，牛排配黄焖鸡，看着乱七八糟，但又浑然一体，确实是萧桐的风格。
萧桐拉着纪尧入座，然后从盘子里夹了一枚金丝虾球给纪尧。
纪尧拿起筷子拨动了一下那只炸得略焦的虾球，有点没胃口。
他食不下咽，心情也不太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筷子。
“对不起，阿姨。”纪尧轻声说。
不管怎么样，他和蒋衡私下关起门来动手都没问题，可当着人家亲妈的面，他确实不该跟蒋衡吵架。
“没事的。”萧桐静静地看着他，末了忽然道：“其实尧尧，你和小衡不是情侣吧。”
纪尧心里一惊，下意识在猜想自己哪里漏了馅——吵架声太大，被她听到了？纪尧想。
萧桐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微微笑了笑，说道：“早就看出来了。小衡是我生的孩子，我了解他，你们俩的相处很默契，但又生疏——我猜猜，是分手了？”
纪尧：“……”
此时此刻，纪尧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蒋衡能长成现在这样不是没有原因的。
萧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想一出是一出，但她眼睛这样亮，三言两语间，确实有蒋衡的风范。
“是……”纪尧只能承认：“对不起，阿姨，不该故意骗你。”
“没什么。”萧桐摇了摇头，她夹了一只虾，剥掉壳之后放在了纪尧盘子里，温声道：“是因为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在长辈面前谈论这种话题显然不太对劲，但不知道为什么，纪尧看着萧桐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就坦白了。
他不太擅长讲自己的感情经历，磕磕巴巴地把他和蒋衡认识的经过、恋爱经过还有最后的分手都说了。
萧桐一开始听得很认真，直到纪尧说起最后的“抓奸在床”，萧桐才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尧尧。”萧桐顿了顿，认真道：“我是小衡的妈妈，或许你会觉得，我的心里会偏向他，为他说话——”
“阿姨，我没有这个意思。”纪尧赶紧说。
萧桐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是很正常的心态，有没有都没关系。”萧桐说：“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句公道话，凭我对小衡的了解，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阿姨，你不知道。”纪尧说完，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人家亲妈面前告状一样，赶紧找补了一句：“其实我知道，他那时候以为我们分手了——分手之后找别人是很正常的事。我事后冷静下来想想，也觉得这不能算出轨。”
纪尧早就已经能客观地看待这件事了，但萧桐摇了摇头，态度还是很坚决。
“那也不会的。”萧桐说：“按小衡的脾气，如果那天你没回去，他也不会跟别人发生什么。他冷静下来后，会先去找你分手。”
纪尧这次是真实的纳闷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纪尧对萧桐也有了了解。她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她很少对一件事下这么明确的断言，除非她是真的了解内情。
但这件事连蒋衡自己都说不清，萧桐怎么能这么确信。
“为什么？”纪尧忍不住问。
“因为他爸爸。”萧桐说。
蒋衡的父亲，在他的人生里好像是个缺席的影子。如果不是萧桐提起，纪尧好像都忘了他身边应该还有这么一个位置。
“我和小衡的爸爸是少年夫妻，从年轻时候一起打拼事业做起来的。”萧桐说：“但可惜的是，我眼光不好，挑错了人。”
蒋衡的父亲蒋义年轻时是个穷小子，学历一般，但胜在脑子灵活。萧桐跟他认识没多久就坠入了爱河，后来不顾自己父亲的反对，死活嫁给了他。
结婚前几年，他们过了点苦日子，但萧桐眼界宽，蒋义脑子又不错，所以很快搭上了时代发展的车，经商做起了生意。
蒋衡五岁那年，蒋家的生意正式稳定下来，发展得如日中天。但也是同一年，蒋义开始渐渐不满足于单调的家庭和萧桐，开始在外面找起了乐子。
他最初是出轨身边的女秘书，后来就越玩越花，直到几年后，有一次甚至嫖娼被萧桐抓了个正着。
萧桐骨子里是个很骄傲的女人，她不愿意像别的女人那样撒泼打滚地打小三，笼络丈夫，于是她干脆无视了蒋义，自顾自地去发展事业，懒得理他。
于是蒋义变本加厉，当着蒋衡的面把不同的女人往家里带。
那时候蒋衡还很小，也才上小学。他最初还义正辞严地指责蒋义，但后来被蒋义醉醺醺地揍过两次，加上发现萧桐也不在乎之后，就渐渐不说了，只是沉默地在旁边看着。
“他很恨他的父亲。”萧桐轻声说：“尧尧，其实小衡是个很早熟的孩子，在别的小朋友梦想职业是宇航员和科学家的时候，他就想去学法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故事有点沉痛，纪尧的心情变得更不好了。情感上，他很难把萧桐嘴里那个无力又弱小的孩子跟现在的蒋衡对上号，但理智上，他又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为什么？”纪尧问。
“他是为了我。”萧桐眼圈有点红了，她放开纪尧的手，撇开了目光，盯着餐桌上的银质烛台：“他那个时候说，这一切都是错的，他父亲不值得原谅，所以他长大后，要替我讨个公道。”
纪尧忽然想起了李玲华，那个被枕边人背叛伤害的女人。不知道在做那个案子的时候，他有没有一点想到自己。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问过蒋衡，如果没有刘强的伪证，他会不会把自己告得倾家荡产。那时候蒋衡没有正面回答他，但此时此刻，纪尧好像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那时候他多大？”纪尧问。
“小学五年级。”萧桐说。
小学五年级，可能就十岁左右，纪尧想。那么小的孩子，每天看着亲爹醉醺醺的带着不同的女人回家，当着他的面在家里的各个角落苟且，会是种什么心情。
妈妈被爸爸这种过分的行为逼得不肯回家，于是只剩他一个在家里，要么面对空荡荡的家，要么面对一个行为不端的父亲。
——那时候的蒋衡在想什么呢。
他愤怒，怨恨，觉得一切都是错的，但却无力回天。没人帮他，也没人听他的话，于是他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以后，期望自己能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事实上，蒋衡也做到了。
“所以他不会那么做的。”萧桐轻声说：“尧尧，相信我。我没有在给他找借口，但这真的是他一辈子的阴影，就算他真的想这么做，他也做不到的——因为这种行为让他恶心，也会让他想起他爸爸。”
纪尧相信萧桐，萧桐不会为了在他面前挽回蒋衡的形象编这种瞎话。
纪尧自己是受过桎梏的人，所以不觉得这是托辞。他清楚地知道，身不由己是什么感觉——人本身就是由性格和环境构造起来的，人生面临的一切选择都不是随心所欲的，很多事临到眼前，都可能“临阵逃脱”。
对纪尧来说，他理智上明白，当初蒋衡找了另外的人时，心里已经默认他们分手了、结束了。可情感上，他还是记得那天拎着蛋糕进门时的感觉。
现在萧桐给了他另一个角度的真相，纪尧明明应该高兴，可他一想到背后的原因，他就释然不起来。
为什么蒋衡自己不说呢，纪尧忽然想，做案子的时候是，这件事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事，蒋衡自己都不说呢。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愧疚。”萧桐说：“我不是个好妈妈，我在小衡的人生里，根本就没有负过责，甚至仔细算算，都是他操心我更多。”
萧桐的眼圈红了一大片，声音里隐约带上了一点哽咽，看得出来，这句话已经憋在她心里很久了，只是现在才有勇气说出来。
“不……不不不。”纪尧见她这样，自己也有点慌了，顾不上寻思自己那点事，手忙脚乱地抽了两张餐巾纸给她。
“他……他没这么想。”纪尧硬着头皮说：“他之前还跟我讲你好多好玩的事呢，他还说他八岁的时候过生日，你不小心把他的巧克力片摔碎了。他爸不好就算了，他肯定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开心，不然怎么那么早的事都记得。”
纪尧本来是想安慰萧桐，没想到适得其反，萧桐非但没有被他安慰到，反而看起来更难过了。
“可是……那是我陪他过的唯一一个生日。”萧桐说。

第60章 他遍地都是朋友，却没有一个家人
在萧桐这里，纪尧听到了所有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在恋爱的那些年里，纪尧最初也纳闷过，为什么蒋衡从来不提起他的家庭。他那时候觉得蒋衡是有所保留，所以不愿意跟他说太多私事，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其实蒋衡是没什么说的。
萧桐是个很傲气的女人，年轻时她违背父母心意嫁给了蒋义，跟自己父亲闹了一场，所以婚后无论过得多不好，她都没寻求过家里的帮助。
蒋义家里条件不好，萧桐就只能跟他一起白手起家。最开始是摆地摊卖些零碎杂物，后来是去倒腾机械用品，白天跑生意，晚上做应酬。这种日子过了五年多，他们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公司，开始稳定下来。
在蒋衡的人生里，前些年父母在外打拼，他作为一个半留守儿童，一年也就能见到爹妈几次而已。
而他十岁那年，父亲出轨暴露，开始肆无忌惮地胡来，家里突逢家变，一夜之间就天翻地覆。
他恨那个始作俑者，自己也不愿意待在那个变了样的家里，所以第二年升学就自己做主，干脆地去了住宿学校，再也没有回过家。
怪不得，纪尧想，这世上哪有爹妈会无休止地带着孩子玩呢。
原来蒋衡轻描淡写地“挑拣”出的那些东西，就是他家庭生活的全部。
“他八岁那年，家里的公司正是高速发展期，我正好谈下了个大案子，本来想跟他好好庆祝的。”萧桐说：“但那时候我自己也不成熟，小孩子脾气，赶了一天车没吃饭，回家实在饿了，又没来得及准备饭菜，就把他的蛋糕切了一块吃了。”
“那天他放学回来之后因为没能和我一起切蛋糕，还差点哭了。”萧桐说：“我那时候没当回事，只能哄他说将就一下。他是个很乖的孩子，后来就把这一页掀过去了。”
“但我自己后来想想，我确实不应该。”萧桐叹了口气，说道：“他一个小孩子，不是想要龙肝凤胆，也不是想要那口蛋糕——他只是想我陪他而已。”
萧桐最后这句话仿佛一根生着绒毛的针，极尖地刺进了纪尧的心口，他呼吸一滞，只觉得胸口泛起一片痛痒来。
他想起三年前那次没去成的温泉之旅，又想起曾经蒋衡自己谈论起生日这件事的语气。
他根本没说自己伤心，也没说自己失望，他只是说“多大点事儿啊。”
小孩子明明是最不讲道理的，大人出尔反尔，亦或是不小心碰到了孩子幼小的自尊心，都容易招来一场张牙舞爪的反抗。
纪尧自己的家庭那样沉闷而压抑，但只要他顺从，他听话，他还是能闹闹脾气，在爸妈的眼皮子底下或撒娇或耍泼。
蒋衡无疑从小就是个很好的孩子，他体贴细心又早熟，很早就知道“换位思考”四个字怎么写。他知道父母出去是做什么，所以很能理解彼此的难处。
但好笑的是，世上总是好孩子最吃亏。
纪尧垂着眼，盯着面前的金丝虾球，脑子里乱七八糟，什么念头都有。
过去和现在交织在一起，一团乱麻似地搅在一起，比面前的虾球还凌乱。
其实纪尧也不是圣人，在过去那些难受的日子里，他偶尔也会忍不住推卸一点责任，想着蒋衡为什么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不来质问他。
但纪尧现在忽然明白了，他就不可能说——他从小到大的亲密诉求没几次得到回应，所以他或许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跟亲近的人发火闹脾气。
“我本来在想，一次两次生日没什么，等到公司彻底成熟了，以后还有好多机会。但没想到，后来会发现蒋义出轨。”萧桐说。
她当时本来一气之下就想离婚，但蒋义执意不肯，于是萧桐只能跟他分居，想着到了分居年份之后再诉讼离婚。
“年轻时候不懂事，做什么都只顾自己，做生意的那段时间我们不怎么回家，那时候我总跟他说，体谅一下爸妈，以后稳定就好了。”萧桐长长地叹了口气：“他都答应得很好，之后也都做到了——但我没想到，最后是这个家庭没能坚持下去。”
纪尧看得出来，直至今日，萧桐是真的很后悔。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怪谁。天之娇女骤然坠落尘埃里，要凭自己的双手打拼未来，养活自己和家庭，这对她来说，或许本身就已经不容易了。再加上她年少早婚，自己还没长大时就生了孩子，两两因素下，她没法立刻从少女变成一个完美的妈妈，似乎也并不意外。
其实世上留守儿童千千万，如果蒋义没出乱子，萧桐跟他一起打拼个十来年，挣下稳定的家业，对他们一家也是先苦后甜的好事。
可偏偏就在苦尽甘来的时候，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纪尧好像隐约明白了为什么蒋衡那么恨他父亲，恨到了会说出“永远不会再回上海”这句话。
因为对他而言，蒋义不光是家庭的背叛者，也是打碎了他希望的罪魁祸首。
后来这个家庭变得四分五裂，萧桐开始漂泊，蒋衡正式进入寄宿学校，从此开始自己负责自己的事。萧桐对他感到愧疚，所以更加拼命地挣钱，想从物质上补足他。
可她越想赚钱就越忙，蒋衡看她越忙，就越不愿意给她添麻烦，于是遇到什么都咬牙自己解决，绝不对她说。
蒋衡报喜不报忧，永远把自己的伤心、愤怒和难过藏在背面，只留给萧桐一个成熟理智的好儿子。
然而他不说，萧桐就以为这种补偿模式是正确的，于是他们很快陷入了一种死循环，彼此在意，却又彼此错位。
时间长了，蒋衡自己也就习惯了。他万事都能自己解决，所以渐渐地，他连向外界求助的念头都没有了，甚至不再习惯外来的温情和帮助。
直到他长大成人，自己脱胎换骨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就好像真的炼成了一副钢筋铁骨，百毒不侵，风雨不进，甚至还主动去劝萧桐，让她早点去找自己的新天地。
不愧是律师，纪尧想。
如果不是萧桐，纪尧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事。他对蒋衡家庭的印象就会永远停留在那个“下河摸鱼打台球”的轻松上。好笑的是，蒋衡明明没有骗人，他只是所有事情都只说了一半，于是三言两语间，就把原本沉甸甸的感情化作了谈笑的资本。
纪尧忽然觉得，如果说他是一枚硬币，那这么多年来，他到底有多少没让人看清的“背面”。
“我是个失职的妈妈。”萧桐轻声说：“我一直以为他也不需要我，直到前年冬天，他忽然去法国找了我一次。”
前年，纪尧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那应该是他们分手的一年之后。
“那时候他看起来很不高兴，晚上吃饭时还喝了不少酒，饭后躺在沙发上，就抱着一个抱枕，枕在我的膝盖上。”萧桐说。
那时候萧桐刚好嫁人一整年，在异国他乡也想儿子，乍一看蒋衡来了，高兴得不行，全部的注意力都扑在了他身上。
但蒋衡的情绪难得地有些低落，他喝多了，枕在萧桐的腿上，半晌后突然翻身，搂住了她的腰。
“妈。”蒋衡轻声问：“我能在你这多住两天吗？”
萧桐当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她纳闷地看着蒋衡，伸手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
“当然行，你想住多久都行。”萧桐说：“你要是愿意，等你在英国上完学，来跟我们一起生活，那才最好呢。”
她的话似乎安抚到了蒋衡，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萧桐身上，很久都没说话。
但那天实在不巧，后半夜的时候Amber忽然发起了高烧。Charles本来不愿意打扰他们母子夜话，轻手轻脚地跑到客厅去翻医药箱，但他业务不怎么熟练，叮咣找了一阵，还是让蒋衡知道了。
然后第二天，蒋衡就坐上了离开的火车，说是要去瑞典看雪。
当时萧桐还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走了，直到一周后的某一天，她在餐桌上吃着饭才忽然就顿悟了。直到那时候她才发现，蒋衡不是不需要她，他只是不想给她添麻烦——哪怕萧桐根本没觉得他是麻烦。
有些事，好像明白就是一瞬间，尤其是后知后觉时，才更让人觉得疼。
萧桐是这样，纪尧也没比她好哪去。
纪尧嗓子发紧，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嗓子眼里挤出那句话的：“他为什么……突然去找您？”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那时候心情不好吧。”萧桐垂下眼，摇了摇头，说道：“那天正好圣诞节，我还以为他是来一起庆祝我和Charles的结婚纪念日的。”
纪尧脑子里的那根弦忽然啪嗒一声断了，他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关键词，像是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问道：“结婚纪念日……是哪天？”
“圣诞节。”纪尧讲他和蒋衡的情史时，没提起过他们分手的日期，于是萧桐一时没弄明白他在意的是什么，下意识说：“十二月二十五号。”
纪尧忽然明白了。
直到今天，他才真切地有了个概念——蒋衡学是自己上的，日子是自己过的，手术通知单是自己签的，从纪尧认识他那天开始，他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他天南海北都是朋友，却没有一个家人。
他曾经想把自己视作家人，但他辜负了他的信任。
原来在曾经的那么多年里，在所有人的选择中，蒋衡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甚至于，或许对蒋衡来说，就在同一天，是他和萧桐先后抛弃了蒋衡。

第61章 “我能。”
纪尧忽然明白了。
他刚才以为蒋衡本质上还是不相信他，还在意他的“前科”，所以才要故意挑他最害怕的地方点破，几次三番地，明明有了所有实质性保障，却还要在意那个没用的口头承诺。
但现在他懂了，蒋衡在意的本来就是那个“口头承诺”。
他不是没看到自己的行动，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看到了，所以他才会做最后的确认。
纪尧忽然站了起来。
餐椅随着他的动作向后滑了好大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萧桐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对、对不起阿姨——”纪尧心绪很乱，他的眼神四处飘了一瞬，没敢跟萧桐对视：“我想先上去看看他。”
“去吧。”萧桐理解地说：“我也去洗漱间洗把脸。”
纪尧胡乱地点了下头，拖开椅子就向楼上跑去。
蒋衡正靠在二楼的小阳台抽烟，乍一听身后传来凌乱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点纳闷。
他下意识把剩下的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循声回过头。
纪尧是顺着楼梯跑上来的，他心里一团乱麻，本能和情感撕扯着他往两个方向走，他处于一切混乱的漩涡中心，脑子里只剩下了空洞的一个念头。
短短几步楼梯，他居然跑出了一头的汗。
蒋衡他没听见楼下俩人说了什么，见状愣了一下。
“蒋衡。”纪尧扶着楼梯扶手，隔着个小客厅跟他对视着，他微微喘息着，眼里通红一片，连嘴唇都在颤抖。
“你能一辈子爱我吗？”纪尧问。
在说出这句话时，纪尧只觉得自己浑身都破了个大洞，他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顺着这个洞飞速地流失。
他指尖冰凉，那种毫无征兆、毫无理由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达到了他人生的巅峰。
但或许是因为腿软，或许是因为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勇气已经流失殆尽，所以他这次没有逃。
蒋衡先是讶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什么，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拢，换上了一副严肃而又认真的表情。
蒋衡不知道在楼下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得出来，纪尧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他说的话分明这么霸道又不讲理，但蒋衡看着他，却觉得他好像已经可怜到把自己逼到绝境里了。
他看得出来，纪尧不是想要他的承诺，也不是想在这段感情里一较高低。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让自己能彻底狠下心的答案。
马戏团的小象挣开了枷锁，但脚上还拴着镣铐。他想要一个指令，来让他能咬牙钻过面前这个恐怖的火圈。
于是蒋衡给了他这个指令。
“我能。”蒋衡说。
下一秒，纪尧猛然扑上来，吻住了他。
这次蒋衡终于没有拒绝，他接住了纪尧，搂着他的腰，顺从地松开齿关，接纳了他。
亲密相处的一刹那，曾经尘封的一切感官都在这一瞬间重新回笼，缺失的部分重新回到身体里，带起一片燎原大火。
那感觉熟悉又陌生，好像他们已经分开了千万年，但依旧在灵魂中镌刻着对方的影子。
蒋衡跟他接了个很长的吻，纪尧就像只扑火的蛾，像是孤注一掷一样，近乎疯狂地亲吻他。
他的齿尖蹭破了蒋衡的唇角，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什么地方落下来，蒋衡的舌尖尝到了一点咸苦的味道，就像是尝到了纪尧的心。
“我爱你。”纪尧说：“我永远爱你。”
“我知道。”蒋衡长叹一声，他搂紧了纪尧，把他整个人压进了自己怀里：“我相信你能做到。”
蒋衡一直都知道，对纪尧来说，爱与否从来不是横在面前的阻碍。他可以顺利地给出自己的爱，但他不敢面对的是家庭，是长久，是某种连蒋衡自己也很难摸清的东西。
所以他从没怀疑他们对彼此的爱够不够他们重新开始，他一直在意的只是纪尧究竟有没有做好准备，来面对他所恐惧、但是他们必将面对的一切。
对于蒋衡来说，他今天选了个最蠢的办法来挑破这件事。
纪尧是个对亲近人耳根子很软的人，如果蒋衡想，他有一万种办法，靠着温水煮青蛙来一点点磨掉纪尧的底线，在不触碰他痛点的情况下得到一切。
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在蒋衡眼里，纪尧是自由的，无论他做出的选择是否成熟，是否完美，他都应该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所以他还是想把选择的权利交给纪尧自己，而不是让他在稀里糊涂里就踏上另一条路。
“……你怎么知道。”纪尧说：“这么长时间，我还没跟你说这句话呢。”
“我住院的时候，你一天路过八遍，我是傻吗，还不知道？”蒋衡忽然笑了，他捋了一把纪尧汗湿的额发，轻声说：“我看得出来，你看我的眼神还跟三年前一样。”
所以他确信纪尧心里还有他，甚至比三年前更甚。
那个吻好像抹消了蒋衡身上所有的冰霜，他的眉眼温和下来，眼睛里盈满了莹润的光，温和又包容，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没有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纪尧抬起头，他捧着蒋衡的脸，目光深深地看进他眼底：“你只要随便往哪一拽，我肯定跟你走。”
“那不行。”蒋衡勾着唇角笑了，说道：“我得等你。”
蒋衡不想随随便便地就趁着纪尧的愧疚趁虚而入，他是真切地想等他走到这里，走到离终点一步之遥的地方。
所以他近乎苛刻地守着相处的那条线，不是因为自己还心有芥蒂，而是为了纪尧。
“我有权利决定我的余生跟谁一起共度，你当然也有。”蒋衡说：“你爱我，但是你一样有拒绝的权利。不要因为曾经做错过事，就放弃感情里的所有主动权。”
纪尧本来以为，蒋衡态度的软化是被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到现在看来，原来根本不是——蒋衡一直就站在那，只要他走近一点，就能多碰到一点。
从决定复合的那一刻起，蒋衡就已经干脆地放下了过去，他是个理智到绝对的人，所以当他发现，自己想要跟纪尧再试一次的那时候，那些过往就早已被他自己消化了。
一旦要重新开始，过去就成了没有意义的事，无论那些事情多一团乱麻，又有多离谱，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必在意，更不用沉溺。
“我如果放不下那些事，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松口了。”蒋衡说。
纪尧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原来他最在意的根本不是追求，不是鲜花，也不是认错态度，而是一个能主动向他走去的纪尧。
他早就自己走完了自己那半程路，从一开始就站在纪尧的终点，等着纪尧走到他身边。
“你真是……”纪尧眼眶红了一圈，却忽然笑了：“你怎么这么好骗——”
“谁说的。”蒋衡垂着眼，抹了一下他的眼角，也跟着笑了：“葛兴都说过，我是很有原则的。”
他原则明确，立场分明，对“恋爱”和“重圆”有着完全不一样的两套标准，所以这次变得相当严格。蒋衡能自己走完自己的部分，但关于纪尧要走的路，他一步也不会帮他。他只会提前站在终点等，等纪尧走到他身边，或者中途放弃。
他就像是个往巢外扔雏鸟的老鹰，看起来冷酷无情，就站在那里等，在走完了自己的一半之后，一步也不会多向前。
但是他又一直那样看着纪尧，一步也没有离开，如松如柏地站在那里，做纪尧源源不断的勇气源泉。
然后在纪尧冲过终点线那一瞬间，蒋衡会接住他。
就像现在一样。

第62章 “只有你说这句话我才相信。”
或许是知道纪尧和蒋衡有话要说，所以萧桐贴心地没有上来催促他们下去吃饭。
纪尧死死地抱着蒋衡，就像是在抱着一截人生中的浮木。
他缓了很久，才从那种令人发疯的本能抗拒里缓过神来，手脚发软地挂在蒋衡身上。
蒋衡背靠着阳台栏杆，搂着他的腰支撑着他，源源不断地跟他分享着彼此的体温。
过了不知道多久，纪尧才温顺地把头靠在蒋衡肩膀上，缓缓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
“你知道我爸妈吧。”纪尧轻声说。
蒋衡嗯了一声。
在当初恋爱的那三年里，纪家父母的鼎鼎大名没少在蒋衡耳朵里进进出出——高文化知识家庭，书香门第，门当户对不说，还是自由恋爱。本来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家庭气氛就是差得要命，好像永远开心不起来，于是连带着纪尧一起遭殃。
“其实他们本来感情很好。”纪尧说：“我妈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严苛的。”
在儿时，纪尧曾经看过纪父纪母的旧相册，过年时也听长辈亲戚们讲过他们之间的事情。
听说他们俩本来是经由朋友介绍认识的，但见面之后一见钟情，很快就确定了关系。
纪父欣赏纪母的干脆利落，纪母倾心于纪父的稳重担当，于是他们很快陷入了热恋。
良好的学习水平让他们之间的话题范围颇为广泛，纪父是个博学的人，无论谈论起什么话题，纪父都能在自己的领域内提出独特的见解。在纪母为数不多跟纪尧提起这段日子的时候，她曾用“灵魂伴侣”四个字来形容过纪康源。
“那时候他们学历般配，工作稳定，于是很快就结婚了。”纪尧说。
纪母本来以为，结婚后是崭新幸福生活的开始，但没想到，婚后不久，她就渐渐发现，纪康源跟她认知里的那个男人并不完全一样。
婚姻是磨合两个人的过程，恋爱时，两个人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来向彼此展现最好的自己。但在成家之后，这种彼此的私人空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百分百的家庭时间，那些“缓冲”消失不见，彼此很难再调度所有的心里来替对方着想。
纪康源是典型的封建男人，对家庭和妻子的重视程度不够，活得很自我。在激情褪去之后，他宁可记得去记得所有金鱼饲料的种类和规格，也记不住回家的时候要顺便带一袋盐。
柴米油盐酱醋茶，恋爱和婚姻的反差让纪母接受不能，她试图让丈夫多放一些心思在自己和家庭身上，但每次都失败了。
纪康源永远记不住纪母让他帮忙带的东西，顺手关的灯，还有下楼要带下去的垃圾。
他总是说着好好好，然后转过头去依旧我行我素地忙自己的事情。
这都是一些非常非常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是长年累月地累积下来，就会变成骆驼背上的一根根稻草。
纪母是个要强的人，她的感情和对家庭的责任就在这种长久的消磨中变得失衡，她渐渐接受不了纪康源的这种无视和不上心，所以为了保证自己在这个家的存在感，她就开始设定各种严苛的“家庭规则”，然后以此作为自己存在感的佐证。
“在她设立规则之后，一旦我爸犯规，我妈就会大发雷霆。”纪尧说：“但是没用，我爸永远记不住。他甚至不会和我妈暴跳如雷地吵架，他只会说‘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神经病’，然后一甩手走掉，等着下次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这么一说，蒋衡好像隐约明白了。
没人天生就这么“神经”，或许就是在一次次连愤怒都被无视的境遇里，纪母才会变成最后那样偏激的性格。
“不离婚吗？”蒋衡问。
或许是受到萧桐的影响，蒋衡的第一反应就是及时止损。
纪尧摇了摇头，苦笑道：“离什么婚，谁能支持？我爸抽烟不喝酒，一辈子没有作风问题，下班就回家，不赌也不嫖，家里怎么吵架也不说离婚，谁见了都夸老纪是个好男人。就这样，我妈怎么能离婚——非但不能离婚，还得在别人面前都做恩爱模范夫妻才行。”
在纪尧模糊的印象里，他刚上小学不久，纪母曾经鼓起勇气闹过一次离婚。
但最后没有成功。
因为她的那些理由都“微不足道”，是“好日子过够了穷作”。所以她的离婚想法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支持不说，还被纪尧的外公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于是从那之后，纪母再也没说过这件事。
在最后的抗争结束之后，他们的家庭气氛彻底滑向了互相折磨的深渊。纪母无法说服自己做个纯粹的贤妻良母，对丈夫的一切忽视不在意，但她又无力改变这一切，于是就变成了最后那副模样。
她以“家庭”为单位，一次次徒劳地试图树立自己的存在感，但除了纪尧在这张网下被越收越紧之外，好像什么作用都没有。
“其实我好多时候都想反抗，但我没办法。”纪尧说：“我爸已经伤害她了，难不成我也学我爸一样伤害她吗。”
想要反抗纪母的“暴政”真的很简单，只要像纪康源一样无视她就行了。反正纪康源只在乎纪尧的学习和未来发展，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过多训斥他。
但纪尧真的做不到。
如果纪母是个纯粹的控制狂，那纪尧可以毫无顾忌地反抗她、跟她争吵、拒绝她的所有无理要求，而不用在意是不是伤害了她。
可问题就在于，她不是。
在纪尧很小的时候，纪母也曾经是个非常和善的母亲，会抱着他讲故事，在纪康源无故骂他的时候出来打圆场。
正是因为纪尧知道纪母怎么一点点变成这样的，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反抗，也没办法斥责她什么。
受害者无法指责另一个受害者，所以就只能一力承担这个家庭的所有伤害。
“你知道我妈叫什么吗？”纪尧没等蒋衡回答，就自己给出了答案：“她叫孟雁。”
“或许我外公希望她能展翅高飞，但她最后没做成大雁，反倒差点把自己的婚姻过成一场梦魇。”纪尧说。
蒋衡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纪尧搂紧在怀里。
纪尧没说过这些事，于是他曾经一度以为纪尧只是受不了严苛的家庭环境，才会那么抵触亲密关系。但现在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他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也终于得到了解释——因为他真的生了一身反骨，却又被自己硬生生敲碎了，所以他叛逆又懦弱，哪怕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却还是会在那样的气氛里保持沉默。
纪尧无法改变纪康源，于是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徒劳地保护孟雁。
“你是因为这个才害怕成家？”蒋衡问。
纪尧嗯了一声。
“我不应该害怕吗？”纪尧轻声反问道。
“如果他们本来就感情不好，那就算了，只当都是婚姻制度下的受害者。”纪尧说：“但偏偏后来又告诉我，他们曾经一起有过那么幸福的恋爱时光。”
如果一切本来就是破碎不堪，一地鸡毛就算了，可这东西本来美好过，只是后来被现实无端打碎，好像听起来就要多出几分悲剧色彩。
纪尧很害怕走上孟雁的老路，也害怕所有美妙的感情最后都消磨于现实之中，更害怕把自己完全交出去后，自己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蒋衡用掌心贴了贴纪尧冰凉的侧脸。
天色已晚，气温又悄无声息地下降了几度，但蒋衡背靠着栏杆，替纪尧挡掉了大部分寒风。
他想要安慰纪尧几句，或者对这件事评价两句什么，但蒋衡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家庭这样私密的东西，是印刻在每个人灵魂里的，别人轻描淡写几句话，没法抚平伤害，也没法让人释然。
“我爱你。”于是蒋衡只是说：“不用害怕，我可以永远爱你。”
“我知道。”纪尧说：“只有你说这句话我才相信。”
在跟蒋衡分手之后，纪尧想过重新开始，但他没能成功。
这世上好像不会再有第二个蒋衡这样的人，能把爱这种消耗品毫无保留地向外扩散，延绵不绝，仿佛永无尽头。
纪尧不相信毫无根据的承诺，在多巴胺的刺激下，人会轻而易举地许下自己做不到的承诺，本质都是为了求偶，不具备可信度。
但蒋衡是个例外。
正是因为在之前恋爱的那些日子里，纪尧体会过那些永无止境的爱，所以他知道，蒋衡说得出，就真的做得到。

第63章 “就两两相抵，刑期清零吧。”
爱人的温度可以支撑彼此蹚过坎坷和荆棘，但恐怕抵御不了冬季的寒风。
大约是在露天的阳台里站了太久，蒋衡脆弱的胃有点抗议，开始泛起丝丝缕缕的疼来。
不太严重，但很磨人。
蒋衡皱了皱眉，轻轻抽了口凉气，刚想调整一下姿势，就被纪尧察觉了。
“怎么了？”纪尧问。
“有点胃疼。”蒋衡说了实话。
他一般不会故意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除非是同时段内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现在面对着新鲜出炉的复合版“男朋友”，蒋衡觉得自己没有隐瞒身体状况的必要。
纪尧闻言皱起眉头，打量了他两眼，表情有点懊恼。
“你穿太少了，保暖不够，不该吹冷风。”纪尧好像被人按开了某种工作模式的开关，几乎是瞬间就从之前那种心绪起伏的状态里冷静下来，不由分说地拉住蒋衡的胳膊，把他往卧室里带。
“上床去躺一会儿。”纪尧问道：“疼得厉害吗？”
“没有那么严重。”蒋衡反抗无能地被他脱掉家居服外套塞进被子里，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哭笑不得地说：“我下楼去喝两口热水算了——也有可能是没吃饭？”
“都疼起来了，别乱吃东西。”纪尧有点微妙的职业病，他顺手摸了一把蒋衡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发觉没什么异常，于是掀开被子伸手进去，隔着衣服摸了摸蒋衡的上腹。
“这里疼吗？”纪尧说。
蒋衡不知道他一指头按到了什么地方，轻轻抽了口凉气，嗯了一声。
胃溃疡的并发症很多，如果不好好保养，说不定有恶化严重的趋势。蒋衡几个月前还有过胃出血的病史，纪尧不敢掉以轻心。
他不由分说地给蒋衡掖好被子，然后直起腰，下意识带了点查房一样的气势：“我去给你找点好消化的东西，你别乱动。”
男朋友和纪医生的气势不可同日而语，病号显然不敢贸然惹他，只能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楼下餐厅里，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萧桐独自一人坐在桌边等了半天，好不容易见到纪尧下楼，顿时眼前一亮，连忙迎过来。
“小衡呢？”萧桐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纳闷道：“还不下来吗？”
“他胃疼。”纪尧说：“溃疡活动的时候吃正餐可能会更疼，我给他找点别的东西吧。”
“胃疼？”萧桐明显愣了一下，追问道：“怎么会突然胃疼？”
纪尧也没想到蒋衡连这事儿都没告诉萧桐，差点被问住。
“……他胃病有一阵子了。”纪尧想了想，还是决定尊重蒋衡，没说他手术的事，只挑拣了无伤大雅的说了：“律师的职业病，干这行的或多或少都有一点。”
纪尧说着走进厨房，取下热水壶烧了热水。
动作间，他从余光里发现萧桐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片刻，忍不住跟了进来。
“严重吗？”萧桐问。
“还好。”纪尧说：“好好保养就行了。”
饶是纪尧说得这么委婉，萧桐好像依旧不太好受。她再一次发现了自己在蒋衡人生里的缺席之处，心里有点不好过。
“需要我帮忙吗？”萧桐说：“……比如要什么东西之类的？”
纪尧不太会跟家里人相处，但他擅长跟病人家属打交道。于是此时此刻，他居然诡异地从另一个角度明白了萧桐的心思。
她是觉得愧疚，所以才想竭尽所能地做点什么，来弥补一二。
“那阿姨，你能帮忙弄点好消化的东西吗？”纪尧笑了笑，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厨艺不太好。”
“鸡蛋糕行吗？”萧桐眼前一亮，像是很开心能帮上忙似的：“他小时候还挺喜欢。”
“行啊。”纪尧笑了笑，说道：“少放盐。”
看得出来，蒋衡自己平时应该很少主动寻求萧桐的帮助或安慰，以至于只是这么一点小事，萧桐都做得很积极。
不大的厨房里仅能供两三个人活动，纪尧靠在水池边上等着热水，顺便看着萧桐手脚麻利地打着鸡蛋。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印象作祟，纪尧本来以为萧桐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没成想她做起家务来也很利索。
热水器上的温度刚缓慢地攀升到四十三，萧桐已经把瓷碗放进了蒸锅里。
调好定时器之后，萧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纪尧笑了笑。
“五分钟之后端出来就行了。”萧桐说：“那之后的事儿就麻烦你了，尧尧。”
“嗯？”纪尧有点意外，他还以为凭萧桐现在对蒋衡的心情，会想要去亲自照顾他来着。
“阿姨，你不上去吗？”
“我等他好一点再去。”萧桐轻声说：“否则他一定会因为不想让我担心，所以强撑着表现自己很好。”
确实，纪尧想。
蒋衡和萧桐在这一点上很有亲母子的风范，彼此都好像守着某种不知名的顾虑，拼了命地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对方。
纪尧也不知道他们俩真就是这么互相着想，还是已经分开太久没了互相吐露难处的勇气，总之他们彼此明明都心知肚明，知晓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永远顺心顺意。可饶是如此，他们依旧在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百分百的完美风度。
“那好吧。”纪尧叹了口气，保证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萧桐点了点头，目光柔和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有说，静悄悄地回了自己房间。
餐厅那桌中西合璧的大餐彻底凉了，纪尧看了一圈，最后想了想，没舍得全浪费，剥了两只虾球，把虾仁从脆壳里挑出来，放进了鸡蛋糕里。
纪尧上楼时，蒋衡整个人都陷在柔软而蓬松的被子里。他起了个大早又陪着萧桐跑了一天，现下大约是困了，只等了这么一小会儿就有点昏昏欲睡，眯着眼睛蜷在被子里，半梦半醒地往门口看。
纪尧走到床边，拉开蒋衡的手，把自制的“暖宝宝”塞进他怀里，然后把他扶了起来。
他们收拾行李过来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一出，带的东西不够全。于是纪尧临时用了个住院部常见的土办法，找了个不隔热的瓶子灌满开水，然后用厚实而干燥的毛巾裹住了，温度正好。
蒋衡被他的动静惊动了，从昏沉的状态里清醒起来，眨了眨眼睛。
“吃点东西？”纪尧端着那碗鸡蛋糕示意了一下，舀了一勺用唇瓣碰了碰，试了下温度，喂给蒋衡一口。
蒋衡只尝了一点就认出是萧桐的手艺，纪尧见他明显停顿了一瞬，这才神情自若地继续吃。
纪尧自己跟家里相处得一塌糊涂，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他也能看出蒋衡和萧桐之间不是正常之道，于是犹豫了一瞬，把方才楼下的情况说了。
他没敢全说，挑挑拣拣，说得很委婉。但蒋衡察言观色的能耐何等出彩，几乎立刻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于是蒋衡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下一勺鸡蛋糕，轻轻推了一把纪尧的手腕，示意他也尝一口。
“我知道她对我有愧疚。”蒋衡说：“但一是那些事都过去了，二是我也不怨恨她，所以没什么必要。让她知道我过得好点就行了，慢慢就好了。”
“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说。”纪尧低声说：“不然等到她自己发现的时候，她不是更难过吗？”
纪尧说着顿了顿，似乎是从萧桐身上想到了自己，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黯然。
“……还有我。”纪尧说：“跟我也不说。”
蒋衡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上一句，就觉得这把火忽然烧到了自己身上，他一时间没想明白纪尧为什么有此一问，脸上写满了困惑。
“什么？”蒋衡问。
“阿姨跟我说了你家里的事。”纪尧说：“三年前，那个圣诞节……”
纪尧说到这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他很想问蒋衡当时为什么不跟他说萧桐结婚的事，事后又为什么一次都没解释过，说他当时是受了刺激，喝了酒，所以才会一时冲动。
但这两个问题实际上都早有答案——因为在那个时候，他们彼此不可能有现在这样敞开心扉的沟通可能。
于是最后纪尧只能两两折中，问道：“为什么事后不解释，你其实也没有想跟那个陌生人睡吧。”
多年后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蒋衡显得平静了很多，他笑了笑，干脆地承认了。
“是不想。”蒋衡说：“其实你回来之前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心里天人交战，想把他轰走，又觉得不甘心。”
其实那时候蒋衡自己已经到了临界点，哪怕他再怎么告诉自己他跟纪尧已经结束了，可他心里还是过不了那道坎，他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蒋义，总觉得自己这一步跨出去，就会变成像他一样的人。
如果纪尧再晚回来十分钟，或许他就已经自己解决了这件事。
但偏偏命运弄人，纪尧回来得就是那么巧合。
“那你为什么不说呢？”纪尧把碗搁在了床头柜上，从背后环住了蒋衡，闷声道：“上次我在青柏那问你，你也没说。如果阿姨不跟我说你的事，你就准备永远背这个差点出轨的名头吗。”
“因为没什么好解释的。”蒋衡轻描淡写地说：“事情就是那么回事，它既然已经发生了，后面有没有理由就不重要了。”
如果纪尧晚回来一会儿，蒋衡已经自己解决了这件事，那就算了。可偏偏纪尧就是撞破了现场，那无论当时蒋衡是怎么想的，都不会对事件性质产生影响。
纪尧隐约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不太对劲，但又觉得没什么问题，一脸微妙地被蒋衡带进了沟里。
“可是——”
“没有可是。”蒋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角眉梢略有些后悔：“其实这件事，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对不起，阿尧。”蒋衡说：“无论当时我心里怎么想，都应该先跟你说分手再约人。”
“如果你当时说了分手，那现在还会跟我复合吗？”纪尧忍不住问。
“不会。”蒋衡说。
对他来说，结束就是结束，如果已经干脆地断干净了，就不会再有回头的可能了。
“那幸好你没说。”虽然这个念头有点不大对劲，但纪尧还是感受到了微妙的庆幸：“可见不成熟也有不成熟的好处。”
蒋衡没想到他的重点在这，忍不住扑哧一乐。
“算了。”过了片刻，蒋衡才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既然我约炮未遂，你结婚中止，那咱俩都从轻处罚吧。
“怎么处罚？”纪尧问。
“三年也差不多了。”蒋衡说：“就两两相抵，刑期清零吧。”

第64章 “我帮帮你。”
俗话说三十而立，于是在三十岁生日这天，蒋衡再一次获得了自己失落已久的爱人。
纪尧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眼里好像涌过了一场滔天巨浪。
“我想吻你。”纪尧说。
蒋衡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现在这种行为不用征求我的意见了。”
轻易给出权利的后果就是被人滥用权力，于是纪尧真的没有再跟他商量，而是强硬地扑上来吻住了他。
蒋衡的嘴唇微凉，纪尧似乎不太满意这种温度，轻轻在他唇瓣上咬了一口。
蒋衡吃痛地轻轻嘶了一声，但眉梢眼角挂上了不少笑意，他造反的胃被温暖的热度抚平了不少，使得他能分出了一点余力来应付自己的小男朋友。
在亲密关系上，一向是纪尧更沉不住气一点。
他长这么大只在蒋衡这里做过下位，当1的习惯改也改不过来，总是习惯性地会露出锋芒来。
蒋衡很少跟他正面冲突，他大多数情况下都采取着纵容态度，细水长流地引导纪尧跟着他的节奏走。
为此纪尧没少吃他的亏，偏偏每次都记吃不记打，永远都吃这一套。
“轻点。”蒋衡含糊地笑了一声：“蹭破了怎么解释？”
纪尧没有说话，他把蒋衡按在床上，俯下身加深了这个吻。
蒋衡用空闲的那只手抖了抖被子，趁着热乎气儿跑干净之前把纪尧兜头罩了进来。
被子里的温度高得不像话，纪尧只觉得霎时间背上就附上了一层薄汗，黏腻腻地粘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呼吸里都带着火气。
柔软的织物隔绝了大部分光线，有那么一瞬间，纪尧有一种全世界只剩下他和蒋衡的错觉。
他甚至能从唇齿交缠的间隙里，听到水声下不规律的心跳声。
纪尧想要嘲笑一下蒋衡也没表面上那么平静，可还没说出话来，就发现两种心跳声交织在了一起，混乱而嘈杂，已经分不清是谁先乱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于是纪尧咽下了那句话，没敢说。
失而复得，而且还能够真正以一种毫无保留的态度面对爱人是一件非常舒爽的事，如果不是被子里实在缺氧，纪尧恨不得能这么跟蒋衡吻到地老天荒。
“差不多够了。”
纪尧是个不爱服软的脾气，最后还是蒋衡先一步勾着他的舌尖轻轻咬了一口，含糊地叫了停。
“在乎点可持续发展吧。”蒋衡笑道。
不知道是缺氧还是怎么，纪尧脸颊通红，跟蒋衡分开时，唇齿间牵起了长长一条银丝。他也不大嫌弃，用舌尖舔了舔唇角，将其勾断了。
“你吻技没提高。”纪尧说。
“废话。”蒋衡险些被他气笑了：“我跟谁去练啊。”
这句话戳中了纪尧心里某个隐秘的点，他的心情一瞬间变得雀跃起来。他顺势躺在了蒋衡身边，贴着他的后背跟他裹着同一条被子，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蒋衡身边最后的私密领域。
纪尧最后一口气还没喘匀，但手已经不老实地掀开了蒋衡的衣摆，顺着他的腰线攀了上去。
他的指尖往上挪了挪，最后落在蒋衡上腹的刀口上。
几个月过去，刀口虽然愈合了，但依旧新鲜，摸起来有一点明显的突兀感。
纪尧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游移了许久都没离开，忍不住把脸贴在了蒋衡的后背上。
“刚去英国那会儿，生活不太规律。”蒋衡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先一步坦白了：“那时候心情不好，有点放纵，总是跟同学出去喝酒，一来二去就不小心熬坏了。不过后来都有好好保养，没什么问题。”
“那还喝进医院了？”纪尧问：“你知道当时多危险吗？”
纪尧现在还有点后怕，那天蒋衡的出血量早就到了危险值，如果他当时喝得失去意识导致自己没能叫救护车，恐怕他今天都见不到这个人。
“……那是有意外情况。”蒋衡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时候蒋义去世了。”
纪尧微微一怔。
“我本来没想回国发展，但是蒋义忽然遇到了他初中时期的初恋情人。”蒋衡无奈地笑了笑，说道：“那女的怀了他的孩子，所以他想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转给那个新的孩子。”
“我不在乎他的钱，但他手里有很大一部分东西不属于他。”蒋衡说。
蒋义是个道德败类，出轨败露后也不肯离婚，使了很多手段，导致起诉离婚一直没有判离。萧桐跟他折腾了好多年，最后才以“净身出户，把所有分割财产份额转移给蒋衡”的条件得以离婚。
蒋义本来也觉得没什么，反正蒋衡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这辈子挥霍完了，剩下的的遗产给他，他不觉得心里不平衡。
但当这个“唯一”条件不复存在之后，这个约定就变得摇摇欲坠了。
“所以我才回了国。”蒋衡说：“我本来想跟他打官司争这部分财产，结果没想到还没等怎么样，他就出了意外，车祸身亡了。”
“讽刺的是，他根本也没跟那个初恋结婚，大概是防着她，想等她生了孩子再说。结果没想到自己死得那么意外，所有遗产都落到了我手里。”蒋衡说：“他初恋的孩子才三个半月，那女人大概觉得争不过我，所以要了一笔钱，就干脆地把孩子打了。”
纪尧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圈紧了蒋衡。
蒋衡恨蒋义，但他显然也做不到对蒋义的死拍手称快，那种复杂的血脉相连拉扯着他的情感，让他既做不到无视，又不甘心为蒋义的死而痛苦，所以只能借由应酬来放纵一把。
纪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要安慰蒋衡，又觉得语言实在太过苍白。
于是他想了想，目光微沉，毫无征兆地掀开被子，整个人钻了进去。
蒋衡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觉得纪尧的手推开了他的家居服，将他整件上衣都卷到了胸口。
下一秒，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凑过来，只见纪尧按住了蒋衡的右手，低下头吻住了他的伤疤。
蒋衡刚才搂了半天暖宝宝，把整个上腹烘得暖意洋洋，纪尧这么一凑过来，带起了一点微凉的触感。
刀口愈合生出的嫩肉要过上好几年才能恢复如初，现在敏感得不像话，纪尧只用舌尖试探性地碰了碰那道刀口，蒋衡整个人就呼吸一滞，腹肌都绷紧了。
“阿尧——”
他话还没说完，纪尧已经不满足于轻触，他用舌尖勾勒起那道刀口的轮廓，留下一片湿淋淋的触感。
那感觉又疼又痒，蒋衡只觉得后背发麻，一股细小的电流顺着他的脊椎往上攀，飞速地布满了他全身敏感的神经。
这显然有点超出蒋衡的承受范围，他眉心无意识地皱紧，腰背绷起了一条漂亮的弧线，右手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但又被纪尧用力按住了。
蒋衡的腰身微微下沉，似乎做了个想躲避的动作，但后背就是柔软的床铺，他实在躲无可躲。
“阿尧。”蒋衡咬着牙说：“起来。”
他尽可能地在维持自己的理智和平稳状态，但看得出来，纪尧再闹下去，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就不好说了。
但纪尧好像铁了心要用一次亲密接触来打消隔阂、安慰蒋衡，于是非但没就此停手，还用齿尖轻轻蹭了蹭那块柔软的新生嫩肉。
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攀上蒋衡的腰线，在他绷紧的腹肌轮廓上抚摸了两下，然后唇齿一路向下，忍不住在他的侧腰上轻轻咬了一口。
蒋衡脑子里那根弦咔吧断裂，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地用空闲的那只手攥住了纪尧的肩膀，腰腹猛然用力，把他从身上掀了下去。
纪尧本来整个人都被兜头罩在被子里，还没等反应过来要挣扎，就被蒋衡面朝下按在床上，从背后搂紧了。
蒋衡这次没再恪守礼节，他跟纪尧贴的很紧，紧到了隔着衣料，纪尧都能碰到他灼热的体温。
纪尧两只手腕被蒋衡一手攥住，高高地拉出温软的被窝，触碰到外面冰凉的空气时，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
“别那么辛苦。”蒋衡的手环住他的腰绕到前面，意味深长地打断了他：“我帮帮你。”

第65章 “我总得征求下新主人的意见吧”
纪尧总觉得，蒋衡这个人有点微妙的小癖好。
他骨子里有点占有欲，平时看不出来什么，只有肌肤相贴的时候才能窥见几分端倪——比如亲密接触的时候，他总是愿意把纪尧的活动范围控制在他自己手底下。
纪尧原本以为他是强势，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觉得他或许是没安全感。
蒋衡一只手攥着纪尧的手腕，顺势贴上了他的后背，指尖下意识磨蹭了一下纪尧清瘦的腕骨，偏过头吻了一下他的侧颈。
纪尧背后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体质偏敏感，又跟蒋衡同床共枕了三年，对彼此的气息和温度相当熟悉，几乎立刻呼吸就重了。
“那多累啊。”纪尧咬着牙笑了笑，试图挣扎一下：“我帮你多好。”
蒋衡贴在他的背上，闷闷地笑了两声。
他也不说话，只轻轻地叼住了纪尧的耳垂，威胁一样地咬了咬。
纪尧轻轻嘶了一声，顿时觉得腰都木了。他有心想反抗一下，但这个姿势实在很难借力。他两条胳膊都被蒋衡拉高，只有肩膀抵在床上，被蒋衡从背后压得死死的，实在很难跟他的力量抗衡。
蒋衡温热的舌尖在他耳垂处流连了一会儿，微凉的手指灵活地撩开纪尧的衣摆，顺势钻了进去，环住了纪尧的腰。
纪尧后半截话音登时断在了空中，他极短促地抽了口凉气，腰背下意识弓了起来。
“痒。”纪尧小声道。
他本想往后躲，可惜正撞到了蒋衡怀里，反倒像是去投怀送抱的。
“阿尧。”蒋衡舔了舔他的耳垂，轻声道：“你进来也不关门。”
纪尧心里一惊，挣扎着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往门口扫了一眼，这才发现他刚才进来得太急，确实忘了带上门。
蒋衡的卧室房门大开，楼梯口就在不远处，从这个角度还能隐约看到楼下的客厅灯。
纪尧：“……”
他几乎是立刻紧张起来，身体绷得死紧，偏偏蒋衡起了坏心眼，含糊地笑了笑。
“别闹。”蒋衡轻声说：“小心一会儿我妈上来了。”
纪尧：“……”
纪尧汗毛倒竖，他理智上觉得萧桐不会无缘无故突然上楼，但情感上总下意识顺着蒋衡的话茬想。当着长辈的面亲热显然不是什么好场面，纪尧紧张得不行，身体和精神都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偏偏被蒋衡三言两语说动了，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在他怀里发起抖来。
纪尧心里突突直跳，咬着牙喘了口气，轻声道：“那你放开我不行吗——”
“好啊。”蒋衡轻声道：“那我真放手了？”
他话是这么说，偏偏行动上一点没诚意，半点放手的意思都没有。纪尧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腰线绷出一条微弯的弧度。
三年过去，他们俩仿佛光长了岁数，凑在一起就心智下降，闹得停不下来。
混乱间，被子里的暖水瓶顺着床沿滚落在地，装着开水的瓶子爆开，滚烫的开水瞬间泼洒出来，把外面裹着的布料浸透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顺着瓶口一点点滴落，水渍缓慢地扩散开来，把地板润湿了一块深色的痕迹。
过了不知道多久，被子里声音渐歇，一只手从里面探出来，随意地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抽了两张纸巾。
纪尧整个人在被子里闷久了，热得浑身是汗，睡衣被压在身下，额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看起来有点可怜。
蒋衡用纸巾抹掉了纪尧身上的粘腻的汗，笑着去搂他。
“怎么样，服务周到吗？”蒋衡轻声问。
纪尧：“……”
纪尧累得想骂人，他本来是想安慰一下蒋衡，结果没想到自己整个人反倒像是被下锅炸过一样，浑身发酥，连指尖都泛着麻意，喘息里都带着热辣辣的味道。
倒是蒋衡依旧衣着整齐，看起来神清气爽的。
“呸。”纪尧轻轻啐了他一口，哑着嗓子说：“……你是不是不行？”
蒋衡被他逗乐了，笑眯眯地端过床头柜的水杯含了口水，俯下身喂给了纪尧。
“你猜。”蒋衡说。
纪尧不大想猜。
“怎么不高兴？”蒋衡轻轻吻了下他的唇角，笑着问：“我以为你挺着急的。”
纪尧：“……”
“我是挺着急。”纪尧咬牙切齿地哼哼：“毕竟这么多年了，我还一次都没睡到你呢。”
“好啊。”蒋衡好脾气地说：“那要不要再打一次赌？”
纪尧：“……”
纪尧下意识地想起了上次“打赌”的结局，细小的电流从脊椎猛然上划，顿时整个人一个激灵，不敢说话了。
现在还是算了，纪尧想，万一赌输了，这代价有点难以支付。
纪尧憋着一口气，闷闷地偏过头，艰难地从被子里探出了头。
他好容易呼吸到一口带着凉意的新鲜空气，整个人酥酥软软，顿时什么力气都没了。
蒋衡掀开被子下了床，带走了一点热乎气儿，不过好在他很快就去而复返，还带回来一杯温热的甜牛奶。
纪尧没什么力气，磨蹭着往他那边挪了挪。
亲密接触显然是打消隔阂的最好方式，蒋衡眉眼温和，活像是春风化冻，整个人柔成了一泓初夏的湖水，温软又清冽。
肌肤相贴的感觉好像天生就能给人带来安全感，哪怕什么都不做，分享彼此的温度和秘密也是件值得安心的事，纪尧放心地贴在蒋衡怀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蒋衡跟他一人一半分完了那杯甜牛奶，然后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反手从枕下抽出了个什么东西，放在纪尧手里。
纪尧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之前引出一切的那份文件。
透明的文件夹已经被体温染上了几分暖意，隔着外壳，纪尧已经看见了下面蒋衡的字迹。
蒋衡字如其人，笔锋很有些锐利，乍一看力透纸背，好像他签文件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决心似的。
“既然你都要把自己交给我了，我不拿着怎么行。”蒋衡说。
纪尧摩挲了一下薄薄的塑料壳，心里酸甜交织。他现在知道，这份文件对蒋衡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蒋衡交给他不止是一个男朋友，更是往后的整个余生。
对蒋衡来说，这是安定、是希望、也是他毕生所求的归处。
“太奇怪了。”纪尧含糊地说：“你这么容易满足，居然能轮得到我。”
蒋衡垂眼看了他一眼，从喉咙里懒洋洋地溢出了一点疑问。
“嗯？”
“没什么。”纪尧说：“就是在想，之前那么多男朋友，居然没有一个骗走你的心。”
“也不奇怪。”蒋衡勾着唇角笑了笑。
蒋衡年轻时爱玩儿且会玩，或许是因为长得就像个风流种子，所以蒋衡先前遇到的人都跟这个风格差不多。他们有人看中了蒋衡这副好皮囊，有人看中了他的好条件，大多都是目的明确的奔着跟他来段轰轰烈烈的露水情缘来的。
蒋衡不在乎顺从喜好接受一段新奇的陪伴感，可他对爱人的要求却高得离谱。
他不愿意随波逐流地浪荡下去，也不愿触碰那些涉世未深、又足够单纯的人——因为那些人大多看不清处境和未来，在一起后，会下意识把未来的一切酸甜苦辣算在他身上。蒋衡不愿意担负这样的附加责任，所以从来都对这种人敬而远之。
但老油条大多各有各的心思，没几个愿意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于是他就像是在淡水湖里捞海鲜，想要长久，却偏偏找不长久。
——直到捞到纪尧这个内外矛盾、违背常理的特例。
思及此，蒋衡越发有种命中注定的宿命感，他抿着唇笑了笑，忍不住低下头吻了吻纪尧。
“因为你是溪流里的珊瑚，是唯一的亮色。”蒋衡说：“所以我只能看见你。”
纪尧一时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困惑地眨了眨眼。
蒋衡有心把这个作为人生里的浪漫秘密，于是笑而不语地摇了摇头，看起来没有解释的意思了。
“对了。”但他很快自然地转过了话题，问道：“你的书房要和我放在一起吗？还是想要点私人空间？”
纪尧微微一怔。
“什么？”他问。
“房子还没装修呢。”蒋衡含着笑意说道：“动工前，我总得征求下新主人的意见吧。”

第66章 蒋衡爱他，或许比他发觉的更多。
蒋衡是个实干派，这一点纪尧从当年跟他恋爱时就清楚。
他做事稳妥又有章法，几乎很少有脑子一热就画大饼的情况，一般被他宣之于口的事，几乎都是已经在他心里转了好几次，且考虑过可行性的了。
所以周一早上刚过九点，纪尧就接到了设计师的电话，说是想跟他讨论一下“室内装潢设计的沟通意见”，询问他是否有空。
“室内装修？”纪尧忙了一早上，还没从查房工作里缓过来，反应了一下才问道：“是静安区的那套房吗？”
“对的。”对方笑了笑，礼貌道：“请问您最近有空吗？我们可以挑选您方便的地方见面。”
那天晚上，蒋衡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之后也没细说什么，纪尧还以为他只是暂时列了个计划准备之后实施，没想到他居然动作这么快，两天的功夫，设计师都找好了。
大约是他愣神得太过明显，电话对面的设计师很快又询问了一遍。
“嗯，好，有空。”纪尧匆忙道：“那就中午十二点半，可以吗？”
对面的设计师很快答应下来，纪尧挂断电话，和对方互相加了微信，把医院旁边的一间咖啡厅地址推给了对方。
午休时，纪尧换了衣服准备往外走，迎面正撞见过来交班的小护士，她手里拎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脚步轻快又活泼，看起来如果不是在上班，她八成得蹦起来走。
“怎么回事，遇到什么喜事儿了？”纪尧纳闷道：“天上掉钱了？”
“什么啊纪医生。”小护士叹了口气，似乎在为他的庸俗而惋惜。
“是我男朋友送的啦。”小护士说着握了个拳，眉开眼笑地说：“你别说，那个桃花符好好用，我刚换上没多久，他就跟我表白了。”
纪尧：“……”
小护士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一捶手心，说道：“对了纪医生，你也用了吧？觉得效果怎么样？”
那当然——还不错，纪尧想，虽然这“桃花”是朵旧桃花，但起码成功复合了。
思及此，桃花符的另一任受益者纳闷地打量了她一眼，心里止不住地嘀咕，心说这玩意有这么玄乎吗。
“效果就，还……还行吧。”
纪尧说得模棱两可，但好在他平时也不是八卦的人，所以小护士也没多想，只是继续兴致勃勃地跟他安利：“我觉得这个博主特别神！特别好用，纪医生你一定要坚持使用啊，坚持就是胜利！”
纪尧招架不住她的热情，含糊地点了点头，揣着一肚子纳闷进了电梯。
先是水逆，后是桃花，纪尧越想越觉得这玩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翻出手机，偷偷摸摸找到了那玄学博主的微博账号，点下了关注键。
私信窗口里很快跳出了关注通知的自动回复，纪尧扫了一眼，才发现那博主居然还自带定制玄学服务。
他揣着满肚子问号，手指在屏幕上游移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删掉这个对话框。
过了十来秒，电梯在一楼停下。纪尧理了理领子走出医院大门，到达预定的咖啡厅时，发现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蒋衡找的设计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装，看起来非常干练。
她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手边堆着几个厚实的文件夹和装修风格的选定册，职业特征非常好认。
纪尧进了门，还没来得及自报身份，就见那女人已经抬起头看向了他。她目光锁定一般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然后笑着站起身来，对纪尧打了个声招呼。
“纪医生，对吧。”女人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我姓韩，单名一个花卉的卉，是这次室内装修方案的设计师。”
“你好。”
纪尧跟她握了手，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叫来服务生点了杯热饮。
“是这样，关于房间的装修内容，蒋先生要求我过问一下您的意见。”韩卉是个很干脆的人，直接切入了正题：“关于房子设计，您有什么意见吗？”
纪尧长这么大还没做过这种主，他对居住环境的唯一印象就是看起来顺不顺眼，被韩卉这么一问，还真没想出什么特殊要求。
韩卉大约也见过不少他这样的客户，见状笑了笑，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两张房屋平面图，用笔点着给纪尧看。
“是这样，关于楼下的生活区空间，蒋先生希望把卧室和旁边的小杂物间打通，扩大卧室面积。然后改变客房的功能性，取消次卧的客房设置。但具体把这里改成什么，蒋先生说要听您的意见。”韩卉说着在平面图上圈了几个圈，一边讲解一边指给纪尧看：“至于阳台，我本来提出了复古风的绿植风格，但蒋先生说你们工作比较忙，所以不考虑这种需要花时间打理的设计。”
“等，等等——”纪尧忍不住打断她：“取消客房，为什么？”
蒋衡那套复式房间多，如果一间客房都没有，听起来就很不合理。
“因为蒋先生认为，这套房子没有设置第二个卧室的必要。”韩卉说：“他觉得这里是你们两个人的专属区域，理论上不会有外人来留宿的可能。”
韩卉说起这个纪尧才隐约发现，蒋衡好像有点家庭洁癖。他把这个范围划归成自己的私人领域，除了纪尧，谁都不肯放进来。
哪怕是萧桐，好像也是在这个领域外圈跟他交流的。
“不过他也说了，要参考您的意见，如果您觉得需要保留，我可以在备忘录上添上这一条。”韩卉观察了一下纪尧的脸色，补充道。
“不，听他的。”纪尧摇了摇头，说道：“那就不要。”
蒋衡想要把这个家划归成只属于他们俩的地方，纪尧没任何意见。蒋衡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最大努力，给了他绝对的自由，所以纪尧也愿意跟蒋衡守着这点心照不宣的小规则，尽可能地把这个家变得隐秘而安全。
韩卉点了点头，在备忘录上添上了一笔。
“那楼上的办公区呢？”韩卉又问道：“蒋先生说，在这个空间规划上您或许想跟他分割开，所以您是喜欢独立书房，还是半独立的隔间？”
如果是三年前，纪尧肯定选前者。
那时候他和蒋衡亲密有余，信任不足，他沉溺于爱意却顾虑现实，所以格外注意“自由”和“独立”。他随时保持着可以抽身而去的状态，固执地不肯把自己的心融入到蒋衡身上。
但现在他没这种顾虑了。
“这个不听他的。”纪尧开了个玩笑：“做成开放的好了，只要书桌分开就行，看着他工作还是挺有效率的。”
“情侣搭配，干活不累嘛。”韩卉也笑了笑，顺着他的玩笑透露出一点题外话：“我给不少同性情侣设计过房子，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
纪尧低下头喝了口咖啡，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感情好是一定的，但他和蒋衡绝不仅仅是热恋中的小情侣。他们经历了漫长时间的磨合，被现实和不成熟打败过，兜兜转转在人海里寻觅了这么久，彼此花了许多功夫自我对抗，最后才成功牵起了对方的手。
蒋衡生日那天，乱七八糟发生的事情太多，所以直到第二天醒来时，纪尧才发现桌上没有生日蛋糕。
当时他还很纳闷，因为在纪尧的印象里，蒋衡是个非常注重仪式感的人，就算没人陪他过生日，他也会自己买个蛋糕哄自己，没道理在那一天把这件事忘了。
他当时去问了萧桐，但意外的是，萧桐也很遗憾，说是蒋衡自己执意不肯要，因为觉得奶油太甜，已经不合口味了。
纪尧几乎立刻就知道这不是真实答案，但他没敢多说什么，只在之后上班的路上单独问了蒋衡。
“其实也没什么，我也可以有点自己的脾气吧。”蒋衡当时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就当我赌气好了。”
因为萧桐当年没重视这个日子，分走了他的生日蛋糕，所以他单单在这件事上有了脾气，从此不再低头，也不再跟人分享自己的生日。
他不是遗憾那些没能成型的过往，也不为此怨恨萧桐。只是在这些不为人知的小事上，蒋衡有自己的傲气。
从那之后，纪尧就忍不住在想，蒋衡爱他，或许比他发觉的更多。
他打破了自己一贯的处事底线，放弃了自己的坚持，愿意回过头重新尝试一次——或许这本身就是他自我对抗后的结果。

第67章 “……你就是回家去拿这个了？”
从头开始经营一个家庭，对纪尧来说是件非常陌生的事。
好在蒋衡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开始——他把这个“家”的一半决定权交给了纪尧，也让他同时接过了责任和自由。
或许是蒋衡跟韩卉提前打过招呼，所以韩卉问得很细致，她几乎把装修里所有大小事务都拆分出来，一点点地引导纪尧给出意见。
窗帘颜色、沙发风格，以及餐桌材质这些事明明不需要现在就确定，但韩卉还是一样一样问得很仔细。
纪尧的意见有时候会跟蒋衡的预设有点出入，但因为蒋衡提前有过交代，所以韩卉大多都更倾向于采纳纪尧的意见。
蒋衡好像在用这种方式，来潜移默化地让纪尧获取主动权和安全感。
“那这个区域要做什么呢？”韩卉指着平面图上的一块区域问道。
蒋衡不愿意要客房，但空出来的面积总要填满，纪尧对此没什么想象力，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除了杂物间以外的用途。
“可以想想你们之间有什么喜欢的共同爱好。”韩卉笑着说：“喜欢打游戏吗？要不要做个电竞房？”
“电竞房还是算了，没有那个爱好。”纪尧想了想，轻轻啧了一声，说道：“做个影音房行吗？专门看电影那种。”
“幕布式的吗？”韩卉低下头看了看图纸，在上面画了几笔，飞速地心算了一下面积，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做个小型的是可以，可是这样的话，功能不会跟客厅的电视有重叠吗？”
“蒋衡喜欢一些冷门的旧电影。”纪尧解释道：“但是我俩工作都忙，平时大约也没时间总跑怀旧电影院了，在家方便一点。”
三年前他们还在热恋的时候，有一次电影院放怀旧经典片，泰坦尼克号正好修复重映。蒋衡心心念念想去看一场，结果那时候他自己工作多，纪尧又被老师抓着脱不开身，俩人的时间总对不到一起去。再加上怀旧场排片场次又少，拖来拖去就错过了。
刚分手的那段时间里，纪尧总会忍不住想起最后那段时间里他放蒋衡的几次鸽子，越想越在意，现在有了机会，他还是想把这些事捡起来。
“那也挺好。”韩卉了然地点点头，说道：“那可以跟客厅做出区分，装修上采用独立的小型影院设计，在双层隔音的基础上挑选专业的放映设备。”
专业设计师在这方面的经验显然比纪尧更多，于是纪尧点了点头，认可了她的方案。
韩卉将他的意见一一记录在册，随身笔记上记满了整整一页。纪尧支着下巴看着备忘录上的铅字一个个成型，只觉得那些小小的方块好像最终化成了他的归属感，也变成了他心甘情愿接受的束缚。
有意思，纪尧想，好像自从他咬牙迈出那一步之后，原本他惧怕的深渊风暴就都无影无踪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纪尧心里明白，那些他恐惧的、担忧的东西不是就此消失了，而是因为深渊的对面是蒋衡，所以他才看不到那些东西了。
纪尧的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许多事只能聊个大概，临近上班时间时，韩卉率先看了看表，然后礼貌地提出了告辞。
“那今天就先到这。”韩卉合上自己的笔记本，说道：“我会先出一个基本的设计方案，到时候我们再根据方案进行修改。”
“等一下。”纪尧有些纳闷地伸手点了点图纸上的一角，说道：“这里呢？”
他指的是平面图上一个小房间，在整个一楼靠近入户门的角落里，面积不大，看起来像是原有的杂物间。
韩卉就所有事情都过问了他的意见，唯独越过了这个小房间。纪尧倒不是控制欲强到连这点小事都要在意，但平面图上，韩卉已经提前在那做过了标注，所以纪尧难免有点好奇。
“这个啊。”韩卉把其他的样品册装到包里，笑了笑，说道：“这个是蒋先生有意留下的，他说这个部分他要自己设计，暂时对您保密。”
韩卉要是不说这句话还好，但她这么一说，纪尧反倒抓心挠肝地好奇起来，止不住地在心里琢磨蒋衡的心思。
蒋衡是个很会谈恋爱的人，他善于掌握关系，把控节奏。只要他想，他可以让人无时无刻不浸泡在幸福里。
纪尧跟他谈了几年恋爱，蒋衡的恋爱灵感都没枯竭，还是时不时就会在纪尧想象不到的地方给他翻出点花活儿做惊喜。
生活里有这么一个调剂，显然是件幸福的事。何况蒋衡是个善于此道的男人，从来都能戳到纪尧的心窝里去。
在这一点上，纪尧有点被蒋衡惯坏了，以至于他只是刚知道了个苗头，心里就忍不住地期待起来。
回医院的路上，他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心里有猫爪子在挠，于是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给蒋衡打了个电话。
虽然蒋律师铁面无私，肯定不会提前告诉他正确答案，但说不准就能漏点口风出来先解解馋。
纪尧举着电话走进住院部大楼，一边习惯性按下电梯键，一边听着电话里的待机音。
电梯很快落到一层，钢质门左右滑开，偏偏此时电话也正好接通，于是纪尧微微侧开身子，示意身后的人先进，自己转头进了楼梯间。
“喂——”
“尧尧？”电话那边很快传来萧桐的声音：“怎么了，找小衡有事？”
因为工作性质特殊，蒋衡从来都是手机不离身，纪尧闻言愣了愣，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信自己没打错电话，这才问道：“阿姨？怎么是您？”
“我和小衡正准备去接Amber和她爸爸。”萧桐解释道：“小衡的手机落在车上了，我看来电是你的名字，怕你有什么事，就先接了。”
“啊，我没什么事。”纪尧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耐不住性子想听听“惊喜”，于是摸了摸后颈，小声转移话题道：“怎么，Amber之后要跟我们一起住吗？”
“是这样，小衡说，圣诞节我们一起过比较热闹，所以他定了迪士尼的酒店，准备到时候在那玩一个周末。”萧桐兴致勃勃地说：“对了，他也给你订了票。”
“嗯……”纪尧说：“那他人呢？”
“他上楼去拿东西了。”萧桐顺着车窗往外看了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高层建筑，说道：“我们正好路过他家附近，他说有个东西忘了拿，所以回来取了。”
“什么东西？”纪尧纳闷道。
蒋衡最近没有工作，他的生活用品也都带到了萧桐的小别墅里，纪尧实在想象不到有什么是需要他特意回家去拿的。
“这倒不清楚。”萧桐说：“要不一会儿让他给你回电话？”
“那倒不用，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纪尧正好顺着楼梯上到了普外科那层，于是他推开楼梯间的隔断门，随口道：“那阿姨，我先回去上班了？”
“好。”萧桐笑着给他打气：“上班加油！”
纪尧也笑了，嗯了一声才挂断了电话。
纪尧本来没把这点小插曲当回事，但直到晚上下班，纪尧才发现蒋衡现巴巴回家去拿的东西是什么。
晚上六点整，蒋衡照旧来医院接他，纪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了车，还没等坐稳，就见蒋衡的车钥匙上多出了一个小玩意。
纪尧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从手扣盒里拎出了蒋衡的车钥匙——只见钥匙串上原本那个突兀的圆环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挂坠，一只小小的狐狸面具在半空中晃悠着，眼珠折射出漂亮的微光。
“……你就是回家去拿这个了？”

第68章 “是用来惩罚你的。”
蒋衡用余光看了一眼纪尧手里的钥匙串，嗯了一声。
挂件上已经布满了岁月痕迹，红色的小狐狸面具边缘略有褪色，上面横着几道很浅的划痕，用指腹轻轻一摸，还能摸到上面明显的棱角。
这枚狐狸面具是纪尧当年在北海道买给蒋衡的，度假回来后，蒋衡就把它拴在了自己的钥匙上充当钥匙扣，一挂就是两年多，从来没摘下过。
北海道之行对纪尧和蒋衡来说都意义重大——那时候他们在异国他乡第一次放下心防，遵循本能彼此靠近，毫无顾忌地牵手、拥抱、做爱，好像全天下所有的顾忌都被挡在了冲动之外。
也是在那个时候，纪尧平生第一次产生了些许飞蛾扑火的勇气，把蒋衡视作了人生道路上或可同行的同路人。
可惜后来他们俩分道扬镳，纪尧就从此再没想起过这件事。
时隔六年，重新在蒋衡身上看到这枚挂坠，纪尧心里百味交集，酸酸甜甜，什么都有。
“还留着呢？”纪尧无意识地握紧了那枚挂坠，尽可能地语气轻松：“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我以为你都扔了，不想要了。”
“当时在气头上，是都不要了。”蒋衡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这是漏网之鱼，当时拴在钥匙上，被我忘了。”
蒋衡和纪尧当初租房同居的时候，彼此买了不少礼物，也一起打点过那个家。但分手的时候蒋衡自己心里乱得很，他想要从头开始，不想优柔寡断地再把自己挂在纪尧身上，于是狠了心，什么都没留给自己。
但这只狐狸挂坠当时正拴在他的钥匙上，他匆匆忙忙地打理完自己，却把这件事忘了。直到再后来掏出钥匙看见它的时候，他心里已经过了愤怒上头的劲头，于是就再也没舍得扔。
但他扔不舍得扔，留着又难受，就干脆拆下来塞进了行李角落里，妥善地安放好了。
“只有这一条漏网之鱼？”纪尧问。
“不然呢？”蒋衡纳闷道。
“可是从青柏那送你回家那次，我看到你卧室床头的硬币了。”纪尧挑了挑眉，问道：“那个也是漏网之鱼？”
蒋衡先是一愣，紧接着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抿着唇笑了笑。
“是啊，你想要？”蒋衡故意曲解了纪尧的意思，明知故问道：“那我也把它打个络子挂起来，当车挂件怎么样？”
纪尧：“……”
那枚硬币的用处纪尧现在还记忆犹新，他只下意识顺着蒋衡的话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就觉得耳根子轰得一声烧了起来，连带着无法直视整辆车，顿时恼羞成怒，忍不住拍了一下蒋衡的手背。
“挂你床头去吧。”纪尧没好气地说：“还镇宅。”
“我也觉得。”蒋衡笑眯眯地说：“术业有专攻，按它的实用意义来说，放那正好。”
“而且那东西不算漏网之鱼。”蒋衡理直气壮地说：“那是我的幸运物，从归属权来讲，应该算我的东西。”
纪尧显然说不过蒋律师，闻言抿了抿唇，硬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那种重新回忆起过去的怅然被蒋衡三言两语打消了不少，纪尧轻轻松了口气，把钥匙放回了手扣盒里。
他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窗外的车水马龙汇聚成一条长长的灯带，霓虹灯的光晕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带来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纪尧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节，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要不要再去一次？”
“什么？”蒋衡问。
“再去一次北海道吧。”纪尧说：“我想去。”
正值晚高峰，前面的路口堵了长长一条车道，远处红绿灯的警示牌刚刚由绿转红，蒋衡踩下刹车，顺手按了下驻车键。
“巧了。”蒋衡说：“我也这么想。”
蒋衡话音刚落，纪尧就觉得眼前覆上了一层阴影——蒋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安全带，倾身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吻住了他。
除非在床上等特定环境，其他时候，蒋衡的吻跟他本人的性格很像，温柔又克制，缱绻里带着点让人不忍拒绝的味道，哪怕是纪尧这样强势习惯于占据主动权的人，也很少在这个时候反抗什么。
蒋衡微凉的指尖擦过纪尧的侧脸，然后轻轻拢住他的脖颈，将他轻柔地往前带了带。
紧接着，他撬开纪尧的齿关，细密地勾缠上纪尧的舌尖。
纪尧微微抬起头回吻着他，右手垂在车座上，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软垫。
他匆忙间抓了一把细软的绒毛，将靠垫上的绒毛装饰揪秃了一小块。
“从复合那天我就在想……”
蒋衡的声音含在唇齿间，听起来有些缥缈，又像是掺杂了些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在想，从哪里跌倒，就该从哪里爬起来。”蒋衡说。
纪尧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跌倒”的场景，未免有些好笑。
“那也太不吉利了吧。”纪尧微微垂着眼，轻声道。
“我也这么觉得。”蒋衡说：“所以不如再重新‘开始’一次。”
“我也想跟你重新开始。”蒋衡说。
他们当年就是从北海道的那处温泉民宿开始的，重来一次，蒋衡还是想把那里作为起点。
蒋衡是个很注重仪式感的人，在他心里，感情的开始和结束都应该有所标志，他好像天生需要这种“信标”来寄托自己的感情和期待，纪尧跟他在一起久了，或多或少也被他的脾性所影响，开始在乎起这些似有若无的“小秘密”。
“好啊。”纪尧冲他笑了笑，说道：“这个挂坠旧了，到时候，我再给你买个新的。”
蒋衡说了声好。
说话间，前方的警示灯重新由红转绿，堵着的车流开始慢慢向前挪动起来。蒋衡用余光扫了一眼车外，饶是再怎么不愿意，也得撑起身子坐了回去。
纪尧的唇角不知道被他俩人谁的齿关蹭出了一点小伤口，纪尧伸手碰了碰，碰到了一点热辣辣的触感。
他用舌尖舔掉了唇角的一点铁锈味道，然后缓慢地探出手，试探地越过杯架，往蒋衡那边伸了伸。
蒋衡目不斜视，但很快接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我们约法三章好了。”蒋衡忽然说。
“什么？”纪尧问。
“彼此信任，彼此坦诚。”蒋衡说：“下一次要是出现问题，永远不要隐瞒对方。”
人生还长，他和蒋衡之间有得是路程要走。在那漫长的人生中，他们可能会遇到无数坎坷和障碍，也可能会碰到许多不得已的苦衷。
他们曾经因为不信任和不坦诚错过了一次，再来一回，势必要记住这个教训。
于是纪尧点了点头，认真道：“好。”
“那就说定了。”蒋衡忽然笑了，他捏了捏纪尧的手，偏过头看了纪尧一眼，说道：“回去我就把这个打印出来挂咱家门上。”
“咱家”这个字眼轻轻拨动了纪尧的心，但这次他没再抵触，也没再排斥，反而真的对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产生了一点隐秘的期待之心。
但蒋衡这句话也提醒了他，纪尧冷不丁想起被他遗忘的“秘密房间”，心里止不住地痒起来。
“真的相互不隐瞒了？”纪尧试探道。
“嗯，真的。”蒋衡说：“如果下次有什么不高兴的，我也会告诉你。”
“那你不如现在就告诉我，你在家里留了个什么房间。”纪尧好奇地问。
“哦——”蒋衡一猜他就沉不住气，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微微拉了个长音，笑道：“原来你在这等着我？”
纪尧挑了挑眉，脚腕交叠在一起晃了晃，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这个嘛……”蒋衡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示意纪尧倾身过来，然后俯在他耳侧，半真不假地吓唬他：“是用来惩罚你的。”

第69章 “在来了，很快就到。”
蒋律师给出的答案模棱两可，半真不假，非但没让纪尧的好奇心得以解决，反而把他的胃口钓得越发高了。
而且他管杀不管埋，任凭纪尧怎么旁敲侧击地逼问他，蒋衡就是笑而不语，什么也不说。
韩卉拿的是蒋衡的工资，自然把他视作第一老板，对此也守口如瓶，一问三不知，只说是蒋衡压根没告诉她细节，话里话外让纪尧去冲正主使劲儿。
纪尧左右问不出来，最后也干脆歇了心思，心说反正总有完工那天，蒋衡迟早得告诉他。
再加上纪尧这几天实在忙得很——按原本的工作安排来看，纪尧圣诞节当天有值班，但蒋衡之前的生日过得乱七八糟，连顿好饭也没吃上，纪尧有心在圣诞节那天给他覆盖一下记忆，所以提前打了报告，请了半天假。
但工作可以早退，工作内容却没法凭空消失。他最近手头上被临时分了两个实习生不说，还有论文没写完，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导致纪尧只能提前加班加点，把现在手头的工作尽可能往前赶。
所以没过两天，他自己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圣诞节那天，他忙得焦头烂额，要不是手机记事本的提醒闹钟响了，他差点连提前下班这事儿都忘了。
“老师，这是昨晚六床的抢救记录。”实习生敲了敲他的办公室门，走进来把文件摞在他桌上，说道：“您看一下，有没有问题，没有的话我们就录入了。”
纪尧按掉了提醒闹钟，捏了捏鼻梁，伸手抽过记录本，点了点头，说道：“我下午不在，你们有什么问题就趁现在问。”
纪尧说着撩开衣袖看了眼时间，说道：“我还有半小时下班，你俩抓紧。”
这批实习生刚过来没两天，还没熟悉普外科的工作安排，正是干什么都打怵的时候，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抓着老师在身边。现下一听说纪尧下午请假，连忙跑出去叫了同学过来。
纪尧翻开记录本，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出来，细致地看了两遍抢救记录，然后另抽了张白纸，把上面要修改的部分一一罗列了出来。
纪尧高材生毕业，字写得颇为好看，又条理分明简洁明了，修改意见几乎可以当个小范本。
“抢救记录不光是枯燥的文字底稿。”纪尧用笔尖点了点记录最上方，说道：“在特定时候，还是保护你们的手段。”
“危重病人有情况恶化的风险，容易产生医疗纠纷。”纪尧说：“一旦出事，抢救记录就是当时你们行为和操作的证据。所以我说过几次了，时间一定要明确再明确——你这时间写到哪去了？”
那实习生探头看了一眼，摸了摸后脑勺，小声辩解道：“对不起老师，我忘了，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想之后再补来着……”
“之后再补，如果让病人家属看见了涂抹痕迹，你要怎么解释。”纪尧说：“临时修改记录？”
纪尧自己是吃过医疗纠纷的亏的，他知道自己能全身而退纯粹是撞了大运，所以在这方面格外严格。
那实习生自己也知道不对，于是低下头，乖乖认了错，把记录本和修改意见重新抱回了怀里。
“实习的时候有改正的机会是好事。”纪尧的语气温和下来：“等真的参加工作再犯错就晚了。”
纪尧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他探头一看，发觉是值班护士。
“纪医生，有人找。”
“谁啊？”纪尧纳闷道。
他话音未落，就见值班护士的身后背后灵似地冒出了个熟悉的人影。
对方形容憔悴，整张脸上都写满了怨念俩字，浑身气压颇低，压根没等纪尧说话，就从护士身边的门缝里挤了进来。
他走进办公室，左右环绕了一圈，二话不说地掀开饮水机抽出纸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咚地灌了下去。
纪尧：“……”
那俩实习生面面相觑，还以为是来人是什么病人家属，于是彼此拽了拽袖子，说了句没问题了，就退出了办公室。
恰好此时纪尧的闹钟响了第二遍，于是他走到门边掩上了门，然后脱下白大褂，丢在了椅背上。
“何向音。”纪尧一边去拿自己的外套，一边纳闷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江湖救急。”何向音脸上的“幽怨”无缝衔接成“哭丧”，他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里，可怜巴巴地说：“我跟二狗打架了，你能不能收留我一下。”
“又打？”纪尧纳闷道：“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建议你俩好好沟通，别一言不合就摔盘子砸碗，多不好。”
何向音：“……”
何向音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点古怪，他打量了一下纪尧，纳闷地凑近他，在他周围嗅了嗅。
除了蒋衡之外，纪尧不太习惯跟人距离这么近，怼着他肩膀把他推开了一点。
“站那说就得了。”纪尧说：“属狗的？”
“你不对劲。”何向音狐疑地说：“你被人夺舍了吧！”
纪尧吐槽他都懒得，摇了摇头，弯腰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手机充电器。
“你以前都是劝分不劝和的！”何向音笃定地说：“你不是应该说‘何苦这么互相折磨，早分早开心，与其相看两厌不如及时止损’吗。”
纪尧：“……”
自从跟蒋衡复合之后，纪尧的人生观念确实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但纪医生也没想到自己从前是这个风格的，系扣子的手一顿，含糊道：“是吗？”
“你不对劲。”何向音这回彻底确定了：“我早就想问了，你这一个月电话随缘接，微信看天回，整个人神出鬼没的就算了，现在还浑身充满了一种从良的味道——如实招来吧，你是不是被前夫哥拿下了。”
纪尧语塞了一瞬，刚想反驳又发觉没什么可说的，只能恼羞成怒道：“是是是又怎么了，你有意见？”
“没有——”何向音脸上的表情一秒从“痛心疾首”无缝衔接成“可怜巴巴”，整个人顺势滑坐在地，一把抱住了纪尧的小腿开始哭诉：“但是既然你都有老公了就行行好收留我两天吧，我保证不进你卧室，只睡沙发！”
何向音以前一打架就四处求收留，纪尧也习惯了，他嫌弃地抽出自己的腿，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家门钥匙。
“哎，好兄弟。”何向音眼前一亮，下意识伸手想接：“我就知道你——”
何向音的指尖眼瞅就要擦过钥匙串，纪尧却冷不丁想起了什么，手一缩，把钥匙又收回了掌心。
“不对，不能给你。”纪尧说：“我男朋友讨厌别人进家门。”
何向音眼睁睁看着到手的落脚之地飞了，脸上悲愤欲绝，一口气噎在嗓子眼，下意识就要说他重色轻友。
“纪尧你——”
“不过你提醒我了，我差点把这件事忘了。”纪尧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为表感谢，我决定借你一张丽思卡尔顿的金卡。”
“——真是个义薄云天的好兄弟。”何向音微笑道。
纪尧没注意到他微小的停顿，他现在心思都在另一件事上，于是匆匆忙忙地把电子卡发给了何向音，把他打发走了。
然后纪尧换好衣服锁上柜子，收好交班表下了班。
蒋衡像是掐着纪尧下班的时间定的闹钟，纪尧前脚走出电梯，蒋衡的电话后脚就跟了过来。
纪尧左右看了看，戴上耳机接通了通话，然后点开了约车软件。
“下班了吗？”蒋衡笑着说。
“嗯。”纪尧答应了一声，说道：“刚往外走。”
“我们在迪士尼，刚在酒店放好东西。”蒋衡说：“我一会儿把入住码发给你。”
因为Charles和Amber也在的原因，蒋衡这次没法开车过来接纪尧下班，纪尧只能自己搭车过去跟他们汇合。
“知道了。”纪尧说着，就见手机屏幕上蹦出个新的消息弹窗，他划掉新通知，说道：“收到了。”
“那就好。”蒋衡停顿了片刻，纪尧听见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了一个更加僻静的地方才接着说道：“怎么办，阿尧，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纪尧忍不住笑了，说道：“可是我们才分开五个小时。”
“可能是因为这里都是成双成对的？连Amber都买了个玩偶抱着，就我空着手。”蒋衡单手揣在兜里，回头看了一眼园区门口的人群，笑着说：“所以你在来的路上了么？”
纪尧把网约车的目的地设在自己公寓楼下，然后笑道：“在来了，很快就到。”

第70章 “我拿着，拿着行了吧。”
圣诞节已经被经年累月的商家促销营销成了N号情人节，马路上放眼望去都是人，纪尧在路上堵了快一个小时，才晃晃悠悠地到达目的地。
他先是去酒店放了东西登好记，然后才顺着迪士尼小镇的入口往里走，没走多远，就看见蒋衡领着Amber从远处过来，像是来接他的。
Amber今天穿了一身跟蒋衡风格相近的休闲装，但披着个厚厚的红斗篷，怀里抱着一只达菲熊，腰上还挂着个星黛露的小腰包，远远看上去活像个混搭风的糖葫芦精。
相比之下，蒋衡就素简多了，他今天没再打扮得像个商务人士，而是在休闲装外面搭了一件米色的大衣，看起来温软而柔和，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纪尧远远看见了他，还没等人走近就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扬起手挥了挥。
蒋衡见状也笑了笑，然后松开Amber的手，任由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纪尧，自己慢悠悠地跟在了后面。
Amber脚步倒腾得飞快，冲刺过来抱住纪尧的腿，仰起头来冲他嘿嘿一乐，友善而礼貌地打招呼道：“嫂子！”
纪尧：“……？？？”
她这句话喊得字正腔圆，铿锵有力，比广播还震耳朵，惹得旁边的路人都频频侧目。
纪尧深吸了一口气，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纠正她的观念。
“这不怪我。”走近的蒋衡憋着笑，忍不住说道：“怪她爸，她爸固执地认为哥哥的伴侣叫嫂子。”
Charles是个中国迷，对一切中国文化拥有着近乎狂热的兴趣。可惜他自学成了个半吊子不说，还总在这些奇奇怪怪的事上颇有自信，连带着Amber也一起被他带进了沟里。
“我不是你嫂子。”纪尧把路上买的便携式充电宝递给蒋衡，然后弯腰正视着小糖葫芦，面不改色地说：“我是你姐夫。”
“当着孩子的面占我便宜？”蒋衡忍不住笑：“你好歹等我看不见的时候再说啊。”
纪尧权当没听见，笑眯眯地站起身，伸给Amber一只手，牵住了她。
蒋衡也不太在意，他自然地走到纪尧身边，牵住了纪尧的另一只手，凑到他耳边跟他咬耳朵。
“好累。”蒋衡小声抱怨道：“我已经陪着Amber女士坐了两次小矿车了，人家都是小孩或者小姑娘，我在里面格格不入的。”
“那谁让你非要来童话乐园。”纪尧憋着笑说：“阿姨本来说圣诞节带你在家过，你自己不同意的。”
“今天毕竟是她和Charles的结婚纪念日。”蒋衡说：“而且Amber也在，总不好我独占我妈吧。”
说起萧桐和Charles，纪尧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纳闷道：“他们俩人呢？”
“听说我要来接你，他俩就先过二人世界去了。”蒋衡说：“我们说好接到你后在城堡前汇合。”
相比起因身高受限许多项目都没法参加的Amber来说，Charles和萧桐显然在这个乐园里更加如鱼得水。
Charles是个艺术家，年过半百还拥有着狂热的童心和共情度，萧桐就更别说了，她骨子里天生就有自由和潇洒的浪漫因子，两个人凑在一起，智商瞬间就能降回学龄前。
据蒋衡所说，他俩一进乐园就玩儿疯了，分开前还正在排队去坐蜂蜜罐。
蒋衡说着看了一眼腕表，说道：“差不多到约定的时候了，要往那边走吗？”
纪尧点了点头，于是蒋衡自然地放开牵着他的手，转而揽住了他的腰，带着他往约定汇合的方向去。
纪尧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揽着自己的手，挑了挑眉，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什么都没说。
当年恋爱的时候纪尧就发现，蒋衡有时候很粘人，他好像很喜欢亲亲密密的小动作，总是腻腻乎乎的。
三年过去，蒋律师岁数长了，人也稳重了，偏偏这点小习惯还是没改。
城堡前，萧桐和Charles已经提前等在了那边，纪尧他们过去的时候，他们俩正在激情打卡拍照。
Amber远远跑过去，硬挤进他们俩中间，比了个剪刀手。
萧桐这才看见纪尧和蒋衡，眼前一亮，笑眯眯地跑过来，给了纪尧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听小衡说了。”萧桐在他耳边小声说：“谢谢你愿意跟他和好。”
纪尧愣了愣，下意识侧头去看蒋衡，但蒋衡正被Amber拽着说话，没来得及察觉他的视线。
“没有。”纪尧收回目光，笑了笑，轻声说：“也谢谢他愿意选我白头偕老。”
萧桐眼神温和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欣慰的笑意。
“我是个婚姻失败过的人，虽然是长辈，但没有什么能教给你们的。”萧桐轻声细语地说：“我只想说，爱本身是一时冲动，但也需要好好经营，未来无论怎么样，希望你们能坚持下去，不要轻易放弃对方。”
“您放心。”纪尧认真道：“我们会的。”
说话间，蒋衡终于从小糖葫芦精的缠人劲儿里脱身出来，他转过头看了看萧桐和纪尧，笑着问：“你俩站在那说什么呢？还不过来，Amber说要吃冰淇淋。”
“没什么。”纪尧一本正经地说：“说你小时候的黑历史。”
纪尧有心把这点“长辈经验”当成他和萧桐之间的小秘密，萧桐心领神会，于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是吗？”蒋衡好笑道：“我有什么黑历史，我小时候可年年是三好学生。”
“对。”萧桐笑着说：“所以在夸你呢。”
萧桐说着冲纪尧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翩然而去，牵着Amber的手，跟Charles一起带她去买冰淇淋了。
卖冰淇淋的区域都是小朋友，蒋衡不大愿意跟着他们一起去挤，于是慢悠悠地放慢了脚步，跟纪尧一起晃悠着往那边走。
今天迪士尼人很多，Amber走着走着总撞到别人小腿，于是Charles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揽在了怀里。
人群里，萧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偏过头去跟Amber说了两句话，惹得Charles和Amber同时哈哈大笑。
蒋衡遥遥望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唇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纪尧本来也站在人群外圈看他们，可看着看着，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时间和空间的隔阂到底存在，无论萧桐多么爱蒋衡，她有了新的家庭也是事实。她可以补偿蒋衡，也可以放弃陪伴丈夫女儿的时间来陪蒋衡，但一旦到了这种时候，他们的家庭氛围还是浑然一体的，默契而亲昵，不带愧疚，也不带微妙的界限。
就像蒋衡按理来说应该在他们中间，可却只留在了人群之外一样，他其实早已脱离了萧桐的人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局外人。
冰淇淋车前，萧桐从柜台里接过一枚冰淇淋递给Amber，然后帮她调整了一下斗篷的系带，纪尧的眸光落在Amber手里，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忽然转头走了。
蒋衡一把拉住他的臂弯，纳闷道：“上哪去？”
“一会儿回来。”纪尧说。
蒋衡没多想，只以为他要去上厕所或者买东西，于是嘱咐了他一句别走散了，就放开了手，在原地等着萧桐他们出来。
过了十分钟，纪尧去而复返，蒋衡正想问他干嘛去了，就见纪尧往他手里塞了一根足有脸大的环形彩虹棒棒糖。
“你那个破胃大冬天别吃冰淇淋了。”纪尧看天看地看城堡，就是不看蒋衡：“……凑活吃点糖吧。”
蒋衡看看棒棒糖，又转头看了看人群里拿着冰淇淋的Amber，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捏着糖转了一圈，哭笑不得地说：“不至于，我都多大了，犯得着争这个吗。”
“小孩子才吃零食呢。”蒋衡笑着想把糖往纪尧手里塞，玩笑道：“说起来，我该给你买一个。”
“不喜欢，不想要？”纪尧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问道：“还是都长这么大了，不该要了？”
蒋衡被他一句话问住了，他张了张口，迟疑了一瞬，居然没接上话。
片刻后，他脸上那种轻松的笑意消失了一点，他垂着眼，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脸上闪过一点不易察觉的困惑之色。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从那种茫然的状态里缓过神，他挑了挑眉，这次没硬要把那枚幼稚的彩色棒棒糖塞回去，而是握在了自己手里。
“行吧。”蒋衡作势叹了口气，看起来无奈至极，可眼角眉梢都是压抑不住的笑意。他得了便宜卖乖，笑着把棒棒糖往身后一藏，笑着说：“我拿着，拿着行了吧。”

第71章 “人生不就是相互扶持吗？”
蒋律师嘴上说得颇为勉强，实际上整个人的气质都活泛了起来。纪尧眼尖地发现他背在身后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无意识地转着那支棒棒糖。
纪尧抿了抿唇，轻轻笑了笑，得意洋洋地扭开脸看向人群中，没有戳穿蒋衡的这点小动作。
Amber他们很快从人群里挤出来，小姑娘手里捏着个冰淇淋，蹦蹦跳跳地走到蒋衡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先看见了他背后的糖果。
“漂亮！”Amber眼前一亮，说道：“我可以尝一口吗？”
色彩鲜艳的糖果对小孩子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如果是平时，蒋衡不会在意这点小东西，但这次他没有再大方，而是摇了摇头。
“不行哦。”蒋衡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她，歪着头小声对他说：“这是你嫂子给我买的。”
“啊——”Amber看起来有些遗憾，小声说：“那我用冰淇淋跟你换行吗？”
“也不可以。”蒋衡认真地说：“你的东西，是你喜欢的人为了让你高兴买的，我的也一样。他们爱我们，才会这么慷慨——所以这不是单纯的食物，所以不能用来交换。”
这个话题对Amber来说有些深奥，她似懂非懂地发出一个单音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
年幼的孩子不理解，但大人很快就察觉到了什么，Charles和萧桐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懊恼。
“你想要吗？”萧桐有些迟疑地说：“要么我去——”
“妈。”蒋衡轻声打断她：“过去的都过去了，不要这么小心翼翼的。”
他说着弯了弯眼睛，炫耀似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战利品，笑着说：“何况我也有我的生活了。”
萧桐一直愧疚，蒋衡知道，但他不擅长对付这种愧疚，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打消这种善意的隔阂。
很长一段时间里，蒋衡都相当矛盾。他不希望萧桐跟他的关系就这么在愧疚和自责中一路发展下去，但他潜意识里也很难说服自己甘心退出她的生活。
这种矛盾的念头一度让蒋衡很难自如地跟萧桐相处，直到纪尧重新回到他身边，蒋衡才无师自通地发觉了另一条出路。
“你现在的生活幸福吗？”蒋衡忽然问。
“幸福。”萧桐下意识地回答道：“没什么经济压力，Charles人也不错，所以我过得还好。”
“我也一样。”
蒋衡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上前一步，有些生疏地揽住萧桐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也过得很好。”蒋衡向后偏了偏头，小声说：“我现在吃穿不愁，有自己的事业，爱情运也还不错——虽然阿尧有时候像个小孩儿，但他心很好，也很勇敢。这次复合后，我有信心跟他一直走下去。”
萧桐眼圈微红，她靠在儿子的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很幸福，我也过得不错，那就很好了。”蒋衡说：“人总得向前看。”
“对不起。”萧桐轻声说：“你小的时候，我忽视了你。”
这句话压在萧桐心里很久，她一直想说，却没胆量说。好像这层窗户纸一天没捅破，她就一天不用面对这个让她难过的现实。可创口捂着只会发脓，她沉闷的补偿和愧疚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在把她和蒋衡拖入更加错位的爱里。
直到现在，她从蒋衡的字里行间里察觉到了某种信号，所以她才能把这句话宣之于口。
“嗯。”蒋衡这次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干脆地应下了这声道歉，笑着说：“我原谅你，你也是第一次当妈。”
萧桐回过身，很紧地跟蒋衡拥抱了一下。
蒋衡拍了拍她的后背，小声跟她咬耳朵：“跟Charles搞好关系，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就去法国办婚礼了。”
“行啊。”萧桐小声说：“到时候你提前告诉我，我没收他的小金库，给你做活动经费。”
这个玩笑打散了之前那种粘稠而沉闷的气氛，萧桐松开蒋衡，眼圈红红地笑了。
“你很好，小衡。”萧桐说。
她说着拍了拍蒋衡的肩膀，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薄灰，就像是目送着离家的孩子远去一样，用一种庆幸又不舍的眼神看着他。
“以后也会更好。”萧桐说。
蒋衡笑着嗯了一声，然后拉着她的手，重新走回了人群里。
下午有花车表演，Amber兴致勃勃地要去看，Charles和萧桐领着她走在前面一点的位置，纪尧放慢了脚步，跟蒋衡一起缀在他们身后。
“有进步。”纪尧意有所指地说：“我以为你和阿姨要一直这么不冷不热地客气下去呢。”
“差点。”蒋衡似笑非笑地偏头瞥了他一眼，悠悠地说：“某人居功至伟——等我回去给你发个军功章。”
所谓灵光一现或许就是如此，蒋衡想，明明他的生活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有了纪尧，他就好像重新拥有了跟萧桐相处的能力，就像是某种冰封的开关被打开了一样。
或许有时候挣脱枷锁好像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因为兜里有了另一颗糖，所以就愿意把之前的那颗分享出去了。
“是吗？”纪尧干咳一声，含糊地说：“那功臣能不能提个要求？”
“你说。”蒋衡说。
“你真的……”纪尧望了一眼前面乌泱泱的人头，暗示道：“想去看玩偶跳舞？”
蒋衡敏锐地听懂了他的暗示，于是笑了笑，在人潮汹涌中牵住了他的手。
“那行，走。”蒋衡说：“私奔，坐过山车去。”
纪尧对幼龄活动不感兴趣，立马就坡下驴，跟着蒋衡逆着人流跑了。前面的Amber似有所觉，刚转过头想找哥哥，就被萧桐扭着小脑袋转了回去。
“哥哥嫂子有二人世界。”萧桐说：“小孩子不许瞎掺和。”
纪尧和蒋衡这么一跑就是一个下午。纪尧本来对游乐园没什么兴趣，但玩儿了两次创急速光轮之后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拉着蒋衡玩儿了几个项目还意犹未尽，直到烟花表演之前才火急火燎地拽着他从乐园另一角往城堡的方向跑。
蒋衡他们本来想给萧桐他们打个电话汇合，但不知道是太吵还是怎么，那边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所以只能放弃了汇合的想法，决定各玩各的。
城堡周围的最佳观赏位已经被人占满，于是蒋衡和纪尧留在了靠外圈的观赏点。
圣诞节人流量不少，周围陆陆续续赶来的游客也越来越多，蒋衡被人群挤着往纪尧的身边靠了靠，伸长胳膊搭住了他的肩膀。
烟花时间越来越近，最后一分钟倒计时的时候，蒋衡和纪尧忽然同时开口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你先说。”蒋衡笑着说。
纪尧的眼神飘忽一瞬，他没看蒋衡，而是伸手在兜里掏了掏，然后往蒋衡手心里压了个什么东西。
冰凉的，坚硬的，带着分明的棱角。
蒋衡用指腹摸了一下，发现是一枚很新的家门钥匙。
“你那房子不是装修吗？”纪尧说：“我收留你好了。”
蒋衡扑哧一笑。
纪尧也知道这个理由找得实在很拙劣，按照蒋衡的家底，他有一万种办法落脚，总不至于因为装修就落得无家可归的地步。但他打了好几次腹稿，也没想到一个自然的开场白，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变成了现在这样。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个很完美的恋人。”纪尧说：“也谢谢你等我这么多年。”
“你没必要是完美的。”蒋衡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笑着说：“不然还要我干什么？”
“人生不就是相互扶持吗？”蒋衡说。
他话音将落，纪尧的手机忽然突兀地响了一声。纪尧下意识低头看去，才发现他手机上收到了一封定时邮件。
“成年人，承诺了就不能反悔。”蒋衡笑着说：“你得收留我一辈子了。”
邮件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只大开的盒子，里面放着两份很新的文件。
一份是纪尧之前送给蒋衡的意定监护书，另一份大同小异，只是形式不同，是蒋衡自己签的意定监护人授权书。
授权人那栏里写着纪尧的大名，两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盒子底部，盒子顶盖内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上书着“家庭证件存放处”几个大字。
——一看就是蒋衡的字。
纪尧想哭又想笑，刚想说点什么，就听不远处猛然炸起一朵烟花。
紧接着，周围人一阵惊呼，纪尧听见有人在喊“考研上岸”，也有人在许愿“恋爱顺利”，还有的更直接，喊了一嗓子“来年暴富”。
炽热的烟花跃入天空，火光落在纪尧的瞳孔里，留下一片细碎的光。
下一秒，蒋衡微微低下头吻住了他，在汹涌的人潮里，在一片虔诚而单纯的许愿中，蒋衡温柔且缱绻地贴住了他的唇瓣，含糊地说了声生日快乐。
他们在烟花下拥抱，在流光溢彩的灯下接吻，绚烂而微凉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正如他们彼此一见钟情的那个夜晚。

第72章 “丢死人了。”
蒋衡毫无顾忌的动作引起了一阵小骚动，但好在迪士尼乐园的游客大多都是年轻人，所以周围没发出什么不好听的声音。
甚至还有社交牛逼症的年轻人在旁边起哄，喊了一嗓子“百年好合”。
纪尧臊得耳根通红，只觉得他长这么大都没这么胆大过——在国内这样的环境里，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跟个男人接吻，这种事纪尧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曾经很怕自己的性向暴露，怕被父母发现，更怕自己因此变得一无所有。
他曾经懦弱过，逃避过，但此时此刻，在蒋衡眼里，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勇敢。
“我爱你。”纪尧说。
蒋衡笑了笑，说道：“我也爱你。”
天上的烟火下落，带来一片温暖的余烬。灯光承载着倾落的焰火，延续着那绚烂的景色。
烟火表演结束后，蒋衡拉着纪尧回了酒店。萧桐比他们回来得快一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洗漱，蒋衡在微信上给她报了平安，也没去他们房间打招呼，就直接拉着纪尧直接往自己的房间走。
“不去一趟再回屋？”纪尧问。
“不去。”蒋衡回过头冲他笑了笑：“忙着干坏事呢。”
他今天不知道是被游乐园的气氛感染了，还是被纪尧一串钥匙搞得心情很好，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的，比平时活泼多了。
蒋衡说着拉着纪尧进了房间门，然后松开他的手，径直走到里屋，先是把攥了一路的棒棒糖插进杯子里，然后才神神秘秘地拨开窗帘，从窗帘后变戏法一样地掏出一个蛋糕盒子。
纪尧这才反应过来，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他俩的“共享生日”。
蒋衡这个人对蛋糕好像有种出奇的执着，高兴要买，不高兴也要买，但如果有人陪他一起分享，他的心情就会明显地好上一点。
纪尧忍不住笑了笑，下意识四下看看，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然后才凑过去坐在桌子对面。
蒋衡拆开蛋糕盒，里面是一块尺寸不大的奶油蛋糕，两个成年男人分将将够吃。
“换个新开始。”蒋衡开了句玩笑，说道：“这次是菠萝夹心的。”
三年前的那个圣诞节对他们彼此来说都不是什么好记忆，直到今天，纪尧还能清楚地回忆起自己把那块蛋糕摔在地板上的力度和感觉。
细软的奶油脆弱而娇贵，在坚硬的地板面前烂成一滩看不出颜色的白色混合物，就像是他们当初混乱又脆弱的爱情。
蒋衡不是个愿意装糊涂的人，他不想简单粗暴地覆盖过去的错误，但他想要给彼此一个新的开始。
蒋衡说着站起身去关了灯，把蜡烛插在了上面，然后分给了纪尧一只叉子。
“许愿吧。”蒋衡说。
温暖而莹润的烛火光晕跳跃着，在他们彼此脸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纪尧隔着烛光抬眼看向蒋衡，正撞上了他含着笑意的温和目光。
他们很久没有一起过生日了，久得像是恍若隔世，又像是就在昨天。
纪尧捏紧了叉子，打心眼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胸口涨得满满当当，止不住地想笑。可他眼眶滚烫，又觉得像是吞了一口浅浅的酸，极细地流入他的心口。
他眼圈几乎立刻就红了，好在烛火的光晕遮盖了这一切，没被蒋衡看出端倪来。
“我想……”纪尧刚一开口就有点哽住，他停顿了一瞬，才继续说道：“我想要六十岁的生日蛋糕能升级成白松露的。”
蒋衡扑哧一乐。
纪尧忍了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行。”蒋衡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个长远规划，回去就把这个事儿写下来，跟监护书放一起。”
这个无厘头的“生日愿望”背后是委婉的、美妙的希望，蒋衡听明白了，但他没有戳破纪尧的小心思，而是垂下头，跟纪尧一起吹灭了生日蜡烛。
吹灭蜡烛后，蒋衡也没开大灯，只拧开了旁边的小夜灯。
纪尧捏着叉子，正准备动手来一口，就被蒋衡拦住了。
“是不是有句话没说？”蒋衡说。
蒋衡对仪式感这种东西颇为在意，纪尧闻言挑了挑眉，跟蒋衡对视了一眼，然后跟他异口同声道：“生日快乐。”
“行了。”蒋衡笑着说：“开饭。”
这块蛋糕也就比巴掌大一圈，他俩人晚上没吃晚饭，现在饿得有点前胸贴后背，于是也没讲究那么多，干脆没切，围着蛋糕盘就下手了。
他俩人吃到一半时，蒋衡的房间门忽然被人敲响了，纪尧下意识问了声谁，就听Amber奶声奶气地在外面应了一声。
蒋衡：“……”
纪尧：“……”
背着小孩子偷吃独食显然不是成年人该有的行为，蒋衡急忙销毁了罪证，一边示意纪尧赶紧藏好东西，一边自己去开门。
“哥哥，晚上好。”Amber抱着玩偶站在门口，扬起脸一本正经地跟他打招呼：“我忽然想起我还没给你晚安吻呢。”
“是吗？”蒋衡笑着弯下腰，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晚安？”
Amber凑上来亲了他一口，但紧接着像是察觉了什么，在他衣领上嗅了嗅。
“哥哥。”Amber忽然问：“你身上为什么有奶油的味道？”
蒋衡：“……”
“可能是因为你太想吃冰淇淋了。”蒋衡的脑筋飞速旋转，艰难地忽悠道：“你早点睡觉，明天就可以再买一个。”
“那为什么你们屋里不开灯呢？”Amber歪着头从他身边看了看屋内，纳闷道：“好黑啊。”
“因为我们正在准备睡觉。”蒋衡干咳一声，说道：“晚睡的话，第二天会长不高的。”
“好吧，说得有道理。”Amber被他说动了，小大人似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抱了一下蒋衡的脖子：“那哥哥晚安，祝上帝爱护你们。”
她像是个来打卡的小机器，说完就冲着蒋衡摆了摆手，一蹦一跳地回了隔壁房间。
蒋衡大松一口气，回过头一看，才发现纪尧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蛋糕躲到了窗帘后面，只露出半拉脑袋，活像是被抓奸的奸夫。
“走了。”蒋衡说。
纪尧也大松一口气，他抱着蛋糕盘走出来，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我怎么跟做贼一样。”纪尧费解道：“我是吃蛋糕又不是偷蛋糕。”
蒋衡想了想，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最后只能归咎于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容易变得智商下降。
“还有你。”纪尧小声说：“你非得背着Amber搞这个吗，搞得好像我们很幼稚。”
蒋衡没有说话，只是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踝，看起来对“共犯”的言论很不满意的样子。
他俩人默契地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彼此对视一眼，忽然毫无征兆地扑哧笑了出来。
“丢死人了。”纪尧憋着笑说。

第73章 ＂把咱俩的终身大事解决一下。”
圣诞节后，萧桐的国内之旅也到了尾声。
Charles在国外还有事业，临近年末，他们那边也忙得很，合伙人已经来过了好几次电话催促回程，Charles推了几次，最终实在不好意思再推了。
萧桐他们开开心心地陪着Amber玩儿完了整个周末，然后才不得不把分离的计划提上日程。
或许是血脉相近，Amber对蒋衡这个没什么印象的哥哥依赖感很强，难得地抱着他的腿哭了一场，看起来很不想回国的样子。
“没关系，哥哥还会去法国看你的。”萧桐半蹲在她身边，笑着说：“而且等你长大一点，每年假期都可以来国内玩。”
Amber攥着蒋衡的裤脚，抽抽搭搭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萧桐说：“我们是一家人，无论相隔多远，总会见面的。”
大约是蒋衡跟萧桐交心的那点话起了作用，萧桐这几天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她渐渐放开了一点，找回了之前跟蒋衡相处时的那种自在。
她本来就是个自由的人，一旦卸下包袱，很容易重新振作起来。
Amber年龄还小，很容易就满足了，跟蒋衡定了个“假期之约”，这才不情不愿地接受了分离的现实。
萧桐临走那天，纪尧请了假跟蒋衡一起去送他们，蒋衡送了Amber一块核桃大小的蓝珀，穿成项链挂在了她脖子上，当成送给她的见面礼。
Charles本来觉得这个礼物太过贵重，不想收下，谁知萧桐拦住了他，转而向纪尧走来。
“其实尧尧，我也有见面礼没给你。”萧桐看向纪尧，笑着说：“我这次回来，其实只是想看看小衡过得好不好——现在看来，把他交给你，我很放心。”
萧桐说着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纪尧面前，说道：“这些天我们住着的那栋小楼，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财产。它的建筑风格和后面那条小河我很喜欢，但我常年不在国内，荒废也可惜，所以我决定把这份礼物送给你，作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心意。”
纪尧：“……”
那栋小别墅虽然地理位置不在市中心，但本身是老房子，面积又大，现在挂牌出去也少说八位数，萧桐说送就送，实在不知道她是出国太久对国内房价没概念，还是真的不在乎这点东西。
“不不不。”纪尧吓了一跳，连忙推着她的手腕把文件推了回去：“阿姨，我不能要。”
纪尧似乎是觉得这种拒绝太过生硬，于是干咳了一声，开了句玩笑：“这太贵重了，阿姨，聘礼都没这么贵的。”
旁边的蒋衡扑哧一乐。
纪尧暗地里瞪了他一眼，偷偷在背后掐了一把他的腰。
蒋衡吃痛地嘶了一声，终于没法再置身事外地看热闹，于是摸了摸脸，给纪尧打了个圆场：“妈，他不敢要就算了，国内现在哪有见面礼送房子的，这让他心理压力多大。”
纪尧连忙点头，又推着萧桐的手腕让了让，礼貌道：“蒋衡说得对，阿姨，这我真不能要。”
“好吧。”
萧桐身子一扭，无缝衔接地把转让文件交到了蒋衡手里，然后变戏法似地从包里掏出了第二份转让文件，又递给纪尧。
“我父亲当年给我铺好路，留下了东西，是希望我能不做他人巢里的凤，而做扎根的梧桐。”萧桐说：“我辜负了他的期望，但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慢慢了解了他的心思。”
“未来的人生是一片迷雾，可能一片顺利，也可能有很多坎坷。长辈不能帮你们太多，只能尽可能地希望你们不至于为五斗米困扰。”萧桐说：“这是我名下一支长期理财，收益没多少，但给你当零花钱应该够了。”
有了房子在前，理财显得温和了许多，纪尧下意识松了口气，稀里糊涂地收下了文件。
说话间，广播里已经响起了登机通知，于是萧桐没再说什么，笑着挨个抱了他们一下，然后转过身，向着登机口走去。
蒋衡没有向前走，他站在原地，留在纪尧身边，目送着萧桐牵起Amber的手，一点点走向跟他相似却又不同的人生。
他目送着萧桐汇入人流之中，然后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给萧桐发了条微信。
“放心吧。”蒋衡说：“我和他都已经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蒋衡发完消息，没等萧桐回复就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揣进了兜里。
纪尧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手里捏着那份文件，直到萧桐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某些不对劲。
“不对，阿姨怎么还有Plan B？”纪尧费解道：“她刚才掏文件的动作是不是太熟练了？”
他说着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百思不得其解道：“而且我怎么就接了，我不是应该婉拒她吗？”
“中国人大抵都是折中的。”蒋衡显然也反应过来什么，幸灾乐祸地说：“譬如你要在屋里开一扇窗，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愿意开窗了。”
纪尧：“……”
好像也有道理。
说话间，蒋衡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发现是已经登机的萧桐发来的消息。
“我妈说，那栋小楼你还是有使用权，如果以后跟我吵了架，希望你有地方可以去。”蒋衡笑着说：“她还说，希望下次她再回国，你能改口叫她妈。”
这条消息是蒋衡口述的，纪尧颇为怀疑萧桐压根没发后半句，他狐疑地盯着蒋衡看了一会儿，想要去抢他手机看个究竟，谁知蒋衡手速飞快，当着纪尧的面把那条消息抽掉删了。
“现在没证据了。”蒋衡笑着说：“疑罪从无，你得相信我。”
“想得美。”纪尧说：“当众毁坏证据，你这个动机就不做好。”
他俩人一边往机场外走，一边随便闹了两下。纪尧今天起得太早，现在眼睛有点睁不开，扑腾了两下就安静下来，踩着瓷砖的边线往外走。
“现在去干嘛？”纪尧说：“一会儿先送我去医院？”
“先吃饭。”蒋衡伸手揉了下他的头发，笑道：“反正你都请假了，这个上午别浪费了——我带你去公证处，把咱俩的终身大事解决一下。”

第74章 “吃我做的，行了吧。”
纪尧最终没能提前回医院销假上班。
公证结束后，蒋律师带着“公证书”理直气壮地拎着自己打包的行李搬进了纪尧的公寓，将自己的房门钥匙交给了设计师。
那个装着“家庭文件”的盒子被他一并抱了过来，就落脚在纪尧公寓客厅的电视柜里，位置醒目，存在感极强，纪尧每次路过客厅，都要忍不住往那边看上几眼。
意定监护的公证书被蒋衡一并放进了那个小盒子里，关上盒盖之后，蒋衡半跪在地上盯了那只盒子很久，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过了足足半分多钟，他才伸出手拂去了上面并不存在的薄灰，往盒子上加了一把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锁。
下一秒，他忽然觉得背上一沉，侧过脸一看，才发现纪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你走路怎么没声呢。”蒋衡笑道：“潜行过来的？”
“少倒打一耙啊，你自己愣神了没注意我。”纪尧说着伸长胳膊，拨动了一下盒子上面的锁，笑着说：“怎么，在这琢磨什么坏事呢？”
“琢磨一下，你要是始乱终弃，我该怎么保障我可怜的婚内权益。”蒋衡顺水推舟地跟他开玩笑：“还有要是以后你爹妈以死相逼让我跟你分手，这文件能不能吓吓他俩。”
纪尧勾了勾唇角，浅浅地笑了。
或许对蒋衡来说，或许一切只有“有迹可循”，他才能真正安心。
公证结束的时候，纪尧跟他一前一后地走出公证处的大门，办好的公证书被蒋衡握在手里，纸页上已经有了轻微的褶皱。
纪尧当时就知道，蒋衡心里远没有他表现出的这么云淡风轻。
“那你多虑了。”纪尧嘟囔了一句：“我们早断绝关系了，我估计纪康源先生都已经把我那页从户口本撕下去了。”
蒋衡没有说话，他偏过头，就着这个姿势温柔地吻住了纪尧。
纪尧和家庭的矛盾远远不止他和萧桐那样简单，他和纪康源之间有压迫和反抗，和孟雁之间有受害者的伤害转嫁——这些矛盾和痛苦都好解决，但难办的是他们之间的残余的家庭感情。
纪尧跟自己不一样，受家庭环境所限，蒋衡的亲缘情感很薄，他享受亲缘带来的关爱和渴望，但如果没有这一切，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纪尧不行。
正如葛兴所说，纪尧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跟他爹妈见面。这么多年里，他生活在那个家庭气氛浓郁的环境里，压抑却也习惯了，他不可能真的狠下心去跟年迈的父母断绝关系，现在的断连只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逃避而已。
但逃避总归不是长久之计，纪尧也该慢慢知道世上的一切不是只有两种极端，而是有更好更圆滑的办法来权衡两者之间的关系。
蒋衡看自己当局者迷，看纪尧却门清儿，于是有心想要慢慢地帮他修复一下，只是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那也没关系。”蒋衡最后吻了吻纪尧的嘴唇，说道：“你可以把户口落在我的本上。”
纪尧：“……”
确实，纪尧想，他面前就是个现成的房产权利人。
这个话题让刚才的旖旎而哀愁气氛烟消云散，对资本家的唾弃占领了社畜的上风，纪尧磨了磨牙，忍不住咬了一下蒋衡的唇角。
“我还没问你呢，你到底有多少资产。”纪尧伸手敲了敲那小盒子，挑眉道：“我总该有点知情权吧。”
“动产、不动产、理财和基金加在一起，两个亿吧。”蒋衡说：“主要是蒋义的遗产占了大头。”
离婚后，蒋义的生意比之前萧条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在上海开满二十年的实业公司到底有点家底。可惜蒋衡嫌弃他，更懒得继承他的生意和狐朋狗友，就干脆把他的公司收拾收拾，连带着项目和生产线，一起打包卖了。
蒋衡对蒋义的情感很复杂，所以除了买房之外，他干脆把剩下的钱往银行一存，至今还没动过，自己兢兢业业地去“白手起家”。
纪尧：“……”
这个数对上海的企业榜来说连倒数都算不上，但对纪尧来说，显然是个不小的冲击。
他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看向电视柜底下那盒子，像是看着一个烫手山芋。
“那你还敢跟我签这种协议。”纪尧语气飘忽地说：“万一我买凶杀你，把你撞成个植物人，我立马一夜暴富。”
“求求你，千万不要。”蒋衡眨了眨眼，无辜又诚恳地说：“留着我吧，留着我挣得更多。而且买凶杀人十年以上，我还是建议你考虑清楚。”
纪尧被他的语气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推了他一把，自己笑了。
蒋衡也跟着他笑，他站起身来，伸给纪尧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别贫了。”蒋衡说：“不吃饭了？”
“吃。”纪尧说：“吃什么？点个外卖？”
“点什么外卖。”蒋衡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然后卷起袖子走到厨房，自然地拉开了纪尧的冰箱门。
纪尧自己毫无做饭天赋，但冰箱里还存着一点常用的应急储备，蒋衡从冰箱里捡出两个番茄，又拿了一把挂面。
他动作熟稔又自然，不像是第一次来“做客”，倒像是一直跟纪尧住在这一样。
纪尧忍不住跟着他走到厨房，倚着隔断门看他。
“鸡蛋在橱柜里。”纪尧说。
蒋衡弯下腰，顺着纪尧的尾音从橱柜里找到成盒的新鲜鸡蛋，然后一起放在了流理台上。
纪尧看着他动作娴熟地打散鸡蛋，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熟练了。”
“在英国留学，自己不会做中餐迟早饿死。”蒋衡说着侧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知道，我当时租房附近的几家店都是英国人开的，一个比一个有个性，之后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意大利人开的餐厅，我就在他那连吃了一个月。”
纪尧嗯了一声，一边听一边走进厨房，从背后揽住蒋衡的腰，将他的衬衫从皮带里抽了出来。
蒋衡轻轻嘶了一声，笑道：“干什么，耍流氓？”
纪尧没理他，他的手指顺着蒋衡的衣服下摆钻进去，然后摸上了他之前手术的那道伤疤，不动了。
蒋衡垂眼看了他一眼，自己调整了个方便动作的姿势，就任他去了。
纪尧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慢热，从公证处出来的时候，他没觉得怎么样，心情十分平静，只当自己是按部就班地做了该做的事情。
但直到现在，蒋衡站在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公寓里洗手做饭，纪尧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生活的变化。
这种变化就像蒋衡这个人，温柔似水，无孔不入，潜移默化地就侵占了他的人生。
从今天开始，他和蒋衡就是彼此的“合法途径”了，纪尧忽然想。
这个认知如一根定海神针，深深地扎进了他心里，纪尧摸着蒋衡身上那道伤疤，一边觉得有点心疼，一边又从心里泛起隐秘的欣喜来。
他的喜悦姗姗来迟，但带着一股细水长流的余韵，纪尧忍不住在心里想象了一下全新的“未来”，想着想着，似乎觉得自己圣诞节那天的预设有点不够安排，于是忍不住把期待值拔得更高了一截。
“那个什么——”纪尧含糊道：“你说我们七十岁的时候，生日蛋糕吃什么味儿的。”
蒋衡被他这种拐弯抹角求安全感的行为逗乐了，他带着个大型“挂件”往旁边挪了两步，一边切番茄，一边好笑道：“吃我做的，行了吧。”

第75章 久别重逢，不期而遇。
重新复合这件事，蒋衡和纪尧都没有藏着掖着，彼此都第一时间通知了几个亲近的朋友。
当天晚上蒋衡还发了张餐桌照片到朋友圈，上面明晃晃地放着两副碗筷不说，镜头一角里还露出了纪尧的一截手腕。
那只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皮带的手表，腕骨处的皮带外侧露出一点暧昧的红痕，看起来颇有点暗示意味。
这张照片一石激起千层浪，曾经认识蒋衡的老朋友纷纷送上祝福，连周青柏这样早早收到风声的都发了两百块钱红包过来“意思意思”，更别提其他想跟蒋衡重新牵线的人。
蒋衡一边吃饭，一边随手拨动着手机屏幕，时不时勾着唇角笑一笑，擦擦手回复两句什么。
“还不吃饭？”纪尧喝完了一碗餐前汤，见他还在那玩手机，不由得吓唬道：“一会儿胃疼没人管你。”
“那我就告你家庭虐待。”蒋衡笑着说。
“你少来。”纪医生的法律常识储备显然不足以被诳到，闻言哼了一声，小声嘟囔道：“中国还没接受同性恋婚姻呢，你不受保护啊。”
“事实婚姻也算婚姻。”蒋衡理直气壮地说。
纪尧被他这睁眼说瞎话的德行逗乐了，刚撂下筷子，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自己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支付宝上蹦出一条收款信息。
“……干嘛。”纪尧话锋一转：“堵我嘴啊。”
“礼金。”蒋衡低下头，用汤碗掩住了唇角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按规矩该对半分。”
纪尧先是纳闷，然后解锁手机，还没等看看金额，就被铺天盖地问消息的微信淹没了。
纪尧艰难地点掉两页小红点，然后才从字里行间里瞄到事情的始末。
他和蒋衡的共同好友都是来问“官宣”的事儿的，纪尧挑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回复了一句“是我”，然后偷摸扫了一眼对面的蒋衡，做贼似地立直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装作回消息的样子点开了蒋衡的朋友圈。
那张照片还明晃晃地挂在最顶上，蒋衡只配了八个字——久别重逢，不期而遇。
久别重逢是失而复得，不期而遇是心有灵犀，他好像一个字都没提纪尧，但好像字里行间又都写了。
纪尧抿了抿唇，忍不住把这条朋友圈截图偷偷存到了自己手机里。
他没问蒋衡怎么突然这么高调的官宣，但第二天一早刚上班，纪尧就趁着查房前的那会儿功夫先去了一趟后勤人事部，从人事那里要回了自己的紧急联系书。
“怎么忽然要这个？”主管人事的小姑娘站起身来，一边跑到档案架前面去找纪尧的材料底稿，一边纳闷地问：“是主任又要做信息核查了？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不是。”纪尧倚在她的办公桌前面笑了笑，说道：“就是更新一下。”
纪尧是外地人，在上海本地没有直系亲属，当初入职时，他刚来上海，没什么根基，又正好跟家里闹翻，所以紧急联系人那栏干脆就空着了，只留了一份特殊情况下的单位授权书给医院。
后来他虽然在上海成功落脚，也有了零星几个朋友，但这份联络人还是一直空着，直到蒋衡搬进他家里，纪尧才想起这么件事来。
底稿原有的墨迹有点褪色，纪尧弯着腰，将那张纸垫在桌面一沓材料上，一笔一划地填上了蒋衡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主管人事的小姑娘已经调出了电子版的更新页面，趴在桌面上盯着他写完这行字，才笑眯眯地问道：“纪医生终于找到好朋友了？”
纪尧嗯了一声，把钢笔还给对方，想了想，又纠正道：“男朋友。”
在工作场所公开性取向不是个聪明的选择，但正如当年纪尧会做出出柜的选择一样，在特殊的人身上，偶尔犯犯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小姑娘眼前一亮，一边把新的信息录入系统，一边暗搓搓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放心，我会给你保密的。”对方说。
“没事。”纪尧对此倒不太在意，摆了摆手，说道：“反正时间长了，迟早都会知道的。”
纪尧就职的医院在上海还算颇有规模，见过的世面不计其数，别说是同性恋，就连更过分的伦理关系都不知道接诊过多少了，他这点小事儿没在科室掀起什么波澜，只有古板的老主任偷偷摸摸把他叫进办公室里谈了话，让他自己保守好秘密，别让病人知道，省得闹出什么不必要的猜测来。
纪尧明白这些事，态度良好地做出了保证，于是老主任也没说什么，就挥挥手叫他忙自己的去了。
普外科的几个实习生最近轮转结束，换了新科室，纪尧他们也能稍微歇口气，休息一阵。
不过蒋衡显然不像纪尧这么幸运，萧桐回国的那段时间，蒋衡为了陪她，放弃了手里不少工作，但李文的案子悬而未决，还没正式开庭宣判，他还有得可忙。
前天李玲华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周芳的案子有了新动向，于是蒋衡不得不重新开始跑关系看卷宗，梳理之前的证据链。
可蒋衡人虽然忙起来了，但却不再加班，纪尧几乎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处理工作。
“要不还是留着在办公室做算了。”纪尧把大衣挂在门口，一边拖鞋一边说：“这姿势多累啊。”
纪尧租的公寓是面向单身白领的，面积不大，只有一室一厅，没有书房，蒋衡想看卷宗只能在茶几上。
但茶几和沙发之间的高度差显然不适合办公，纪尧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那不行。”蒋衡头也不抬地说：“下班不回家算什么，那不利于家庭和谐。”
“那给你在卧室里支张桌子？”纪尧问。
“算了。”蒋衡见他进门，把文件收拢成一沓放在旁边，伸手按了按后颈，向后靠在了沙发背上，用目光迎着纪尧向他走过来：“反正等那边装修好，咱们就不住这了，费这个劲干什么。”
纪尧不置可否，只是朝他走过来，单膝跪在沙发上，伸手勾住了他的眼镜框。
蒋衡眨了眨眼，任他摘掉了自己的眼镜，然后就着这个姿势抬起头，跟纪尧接了个细密绵长的吻。
一吻结束，蒋衡伸手搂住了纪尧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下周三开庭。”蒋衡说：“要不要去旁听。”

第76章 “紧张什么，不是有我么。”
“旁听？”纪尧愣了愣，伸手指了指自己，说道：“我？”
“对，你。”蒋衡笑了笑，说道：“其实是周芳的案子出了一点情况，所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纪尧越听越糊涂，按他之前的了解，周芳的案件性质跟刘强完全不同，她是在李文车上动了手脚想让他车祸身亡，又不是单纯的延误抢救时机，按理来说，找证人怎么也找不到医生头上来。
可蒋衡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如非必要，他应该不会做这种无用功，只为了把家属一起带去看热闹。
蒋衡像是看出了纪尧的困惑，于是略松开搂着他的手，探身从茶几上拿过一份文件。
“周芳收买修理工破坏了李文的刹车是事实，本来是铁板钉钉的故意杀人。”蒋衡说：“但不知道谁给她出的主意，让她申请了第三方检测机构，对李文事发时那辆车进行了深度检测。”
周芳的案子最开始就是蒋衡去查的，关于案件的几大要件他都清清楚楚。这个案子本来明明白白，证据链环环相扣，除了刘强和周芳外，那个修理工共犯也被成功抓回来绳之以法，还拿到了周芳指使的口供的聊天记录证据，眼瞅着李玲华就能得到一个公道，但问题偏偏出在了最后这个检测报告上。
李文出事时，确实选的是周芳做过手脚的那辆车，但是检测报告显示，在车祸发生时，李文并没有踩下刹车。
也就是说，导致李文车祸撞击的本质原因不在这个被破坏的刹车上，而纯粹是李文自己车技不行，导致车辆损毁，最终受伤不治身亡。
检测报告出后，周芳立刻一改之前毫不配合的态度，干脆地承认了这件事，但她话里话外只说想给李文一个“教训”，让他受点伤，没想要杀他，这纯粹是个意外。
消息一出，蒋衡就又去了几次那个赛车场，发现赛车场确实有软轮胎做的防侧翻防护装置，哪怕是车辆全速撞上，也不会出现非常严重的车祸后果。
比如李文那辆车，前保险杠就没有出现结构性断裂，纯粹是因为操作台的钢板扎进了李文的腹腔，才导致他死亡的。
疑罪从无，哪怕蒋衡很确信周芳先前不知道这个私人会员制赛车场的防护情况，也很难找出有力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于是这个问题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李玲华闻讯当时就昏过去了，怎么也无法接受“故意杀人”变成“故意伤人未遂”的结果。
“……好厉害。”纪尧抽了口凉气，说道：“这不就直接从无期变三年了吗，谁给她出的主意，好狠啊。”
“还能有谁。”蒋衡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律师。”
“她从刘强那拿的钱不是都买凶了吗？”纪尧说：“还有钱请这么厉害的律师？”
“法律援助来的。”蒋衡说：“是个资历很深的老师，我以前打过交道。”
“那让我作证有什么用？”纪尧还是没明白：“证明李文确实是因为车受伤的……？好像没什么意义。”
“那张手术通知单。”蒋衡说：“你还记得吧。”
纪尧当然记得，那张通知单差点让他吃了大亏，如果不是因为蒋衡处事巧妙，他想必早就因为“程序不合格”吃处分和巨额赔偿金了。
“我记得。”纪尧说：“你想说……她签了那张单子，所以动机不好？”
“对。”蒋衡说：“我们调取了她和刘强的聊天记录，其中清楚地证明她是知道刘强艾滋病的。就在出事的前一周，她还因为跟刘强吵架，自己赌气去做了个艾滋病筛查。”
“所以我们准备从这个角度入手，避开没踩刹车这件事。”蒋衡说：“李玲华知道曾经冤枉你了，所以暂时不敢贸然来请你，委托我先来探探你的口风。”
“当然。”蒋衡说：“作证没有强制性的，你可以自己考虑。”
“自己考虑？”纪尧挑了挑眉：“我要是这么关键，李玲华能同意放弃这根蛛丝吗？”
“作为代理律师，我也想恳请你献出援手。”蒋衡说：“不过你还是有自己选择的自由，如果你实在不想答应，也没关系。”
纪尧单膝跪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蒋衡一会儿，似乎是在心里权衡考量。
蒋衡眨了眨眼，无辜而又诚恳地看着他，他们俩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纪尧忍不住先破功，扑哧一声笑了。
“去就去。”纪尧说：“不过我得先去跟我们医院领导报备。”
“好。”蒋衡像是早知道他会答应，弯了弯眼睛，得寸进尺地问道：“不怨她之前冤枉你？”
“她也是被骗的。”纪尧说。
曾经李玲华那么咄咄逼人地把他往绝境里送的时候，纪尧怨恨过她。他那时候觉得心寒，连带着看蒋衡都像是在看不明是非的敌人，可后来他渐渐发现李玲华也是被骗了之后，那种敌视就莫名消失了。
而且虽然这个念头很不尊重死者，但纪尧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没有这个案子，或许他和蒋衡也不会重新走到复合这一天来。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更深的交集，如果纪尧没有因为疑虑和不甘心而非要找蒋衡要一个答案，那蒋衡或许不会因为一时冲动丢下那个名为“勇气”的饵，纪尧更不会就此上钩，一点点地努力向蒋衡走去，重新消磨他曾经犯过的错。
那样的话，酒吧和医院的“两面之缘”说不定就会成为他和蒋衡最后的交集，然后他们会彼此规避，最终失散在这个茫茫都市里，从此头顶着同一片天，却再没有走过相交的路。
复合后，纪尧有时候想起这种可能性，就觉得心有余悸，实在后怕。
“何况我要是不答应，你怎么办？”纪尧问。
“我？”蒋衡想了想，说道：“找别的办法和证据吧，难也不能不打官司了。”
“那不就得了。”纪尧从蒋衡身上滑下来，含糊地说：“你总东奔西跑，吃了上顿没下顿，损害的是我的利益。”
纪尧说着挑了挑眉，轻佻地勾了一下蒋衡的下巴。
“看到没有。”纪尧说：“人脉多重要啊，能少走多少弯路。”
“可不是么。”蒋衡好笑地配合道：“我都在你身上当了两次关系户了。”
“两次？”纪尧愣了愣，狐疑道：“还有哪一次？”
还有医院那一次，蒋衡想。
但他显然不准备这么轻易地告诉纪尧，于是笑眯眯地起身吻了吻纪尧，然后笑而不语地带着文件翩然进了卧室，只留给纪尧一个神秘莫测的背影。
纪尧：“……”
蒋衡就喜欢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儿上卖关子，纪尧好奇心旺盛却又拿他没辙，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坏蛋。
就该让他去加班，纪尧想，省得他有闲心一天到晚搞这些小情趣。
然而腹诽归腹诽，第二天一早，纪尧还是去找郝主任说明了情况。
周芳这件事社会舆论很差，纪尧虽然关注不多，但也断断续续收到过本地的新闻推送。尤其是开庭的时间确定之后，此次事件又上了一次热搜，把之前已经消散大半的关注度又重新抓了回来。
这件事毕竟要涉及医院，纪尧不敢自己贸然决定，还是准备先报备一声再说。
“虽然这个事儿，确实是件助人为乐的事，但你确定要再搅和进去？”郝雨愁眉苦脸地抬起头，说道：“你可好不容易才从这事儿里脱身出来，要是不小心牵扯进去了，小心得不偿失。”
“我知道。”纪尧说：“但医疗事故的案子已经打完了，我只是去当个证人。”
“你还年轻，不懂这些事。”郝雨摘下老花镜，苦口婆心地说道：“你案子是结了，但是万一有有心人抓着你这件事深挖，舆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到时候你名声说不定也会受损，你得自己想好了。”
纪尧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既然是蒋衡开口请他去作证，那就应该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会把他往火坑里推。
“我想好了。”纪尧说：“只要不影响医院的声誉就行。”
郝雨见他心思已定，犹豫了一会儿，没敢给他准话，说道：“我去问问院长，你在我这先等一会。”
纪尧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说不定会带累舆论质疑医院的规章制度和抢救流程，于是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郝雨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走出办公室，找院长商量情况去了。
过了半个小时，郝主任才去而复返，一进门就点了点头，说道：“院长同意了。”
“真的？”纪尧眼前一亮，从沙发上站起来，笑道：“替我谢谢院长。”
“院长说，医生治病就是为了救人，去给恶性事件作证，也是给人伸冤，两者没什么不同。”郝雨忧心忡忡地说：“就是你自己要注意点，到时候别乱说话，省得给自己惹麻烦。”
“我知道。”纪尧说：“您放心。”
纪尧是上过一次庭的人了，他本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心想着到时候实话实说也就完了，没什么可怕的。然而等到周三开庭那天，他才发现姜还是老的辣，郝雨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周芳的事件性质跟纪尧当时不同，她原则上有被判故意杀人未遂的可能，所以一审就在中院。
开庭时间在上午九点整，纪尧坐着蒋衡的车跟他一起去法院，离着老远就被法院门口的媒体架势震住了。
“……怎么这么多人？”纪尧震惊地说：“这些人一会儿都是要进去拍的？”
法院门口聚集了一些媒体，摄像机足有十来台，纪尧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发现除了地方台之外，还有几家话语权很重的网媒。
在此之前，纪尧只知道这件事影响不好，却没想到不好到这个地步，心里难免有点打鼓。
“他们不进去。”蒋衡说：“一会儿只有两家官方媒体会进去拍，上庭的时候没有媒体，但是会直播审理过程。”
纪尧轻轻嘶了一声，眉头皱紧，眼神止不住地往窗外飘。
“怎么会闹这么大的。”纪尧说：“这都好几个月了啊。”
“性质恶劣是一回事，还有道德伦理问题，再加上这个案子的背景跟普通人共鸣度太高，所以这把火就催起来了。”蒋衡说着用余光看了一眼纪尧，见他还是紧张，干脆伸长胳膊拉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大腿上：“紧张什么，不是有我么。”
“有你有什么用。”纪尧嘟囔了一句：“你能管判决，还能管媒体说什么么。”
“能啊。”蒋衡笑道：“不然我们打个赌，我保证这次庭审过后，外面就算有你的舆论，也都是夸你的，你信不信？”
纪尧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还没等说出回答，蒋衡的车已经进了法院大门，停在了停车场里。
李玲华像上次一样，来得很早，几乎是在蒋衡停稳车的一瞬间就走上前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有外人在，纪尧不好再跟蒋衡插科打诨，于是没说什么，自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下了车。
曾经有过针锋相对的冲突，李玲华面对纪尧时有点不自然，她垂着眼避开了纪尧的视线，含糊地跟他打了声招呼后，就转而去询问蒋衡案件情况了。
蒋衡照例安抚了她两句，然后把李玲华和纪尧领进法院，各自安置好了。
证人有前期回避制度，无法参与旁听，于是从开庭之后，纪尧就单独待在了旁边的休息室里，等着庭上的消息。
这是项枯燥的工作，涉及人命的案子都审得琐碎而复杂，纪尧最开始还能安安心心坐在座位上等，可等了一阵子，实在无聊，干脆摸出手机玩儿起了贪吃蛇。
本案的证人不止纪尧一个，还有两个年轻女孩和另一位修理厂工人。纪尧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但开庭两个小时后，他们都一个接一个地被叫了出去。
他们出去后就没再回来，纪尧有些紧张地站起来，忍不住扒着门框往外看了两眼。
可惜法庭那屋的门关得很严，什么风声都听不到。
直到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纪尧才接到通知上庭作证。他好像是蒋衡的最后一张“王牌”，推开门进入法庭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显得剑拔弩张了。
蒋衡带着一副银色的半框眼镜，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点，又被领带束紧了，收拢进服帖的西装里。
他面前的一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李玲华坐在旁听席上，已经哭晕过去了，正倚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艰难地喘息着。
周芳站在被告席上，垂着眼睛不说话，也没看纪尧一眼。倒是被告的辩护律师抬头打量了一下纪尧，跟他短暂地视线相交，然后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纪尧的视线匆匆扫过房间内的所有人，心脏扑通扑通地蹦。
“证人五号。”公诉人说道：“被害人车祸的事发当天，被救护车送往你院诊治，在诊治过程中，是被告签署了手术同意书，对吗。”
“对。”纪尧咽了口唾沫，说道：“是她。”
“她当时是否有主动表明身份的行为，或者主动告知被害人的身体情况。”公诉人问道。
“没有。”纪尧回答道：“没说。”
“确定吗？”
“确定。”
公诉案件的问话流程，纪尧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但这次大约是影响力更大的原因，所以问得更加反复和繁琐。
法庭室内前后共有三个摄像头，纪尧忍不住抬起眼，极快地瞟了一眼正对面的那个。
不习惯暴露在公众视角下的普通人乍一站在公开领域，很容易紧张，纪尧也不例外，他攥了一把手心的汗，忍不住看了一眼蒋衡。
或许真是心有灵犀，蒋衡恰好一笔落下，然后抬起头，视线跟他短促地相交了一瞬。
跟在家里不一样，蒋衡今天看起来既不温柔也不纵容，反而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但他非常冷静，眼神沉稳而平和，纪尧舔了舔唇，竟然莫名在他这种眼神里平静下来。
他随着公诉人的问话简短地回忆了一下那天的场景，尽可能细致地描述了周芳那天的表现。
“当时是刘强不肯签字，所以情况危急，我们就让被告签了。”纪尧说：“当时她还犹豫——”
纪尧说到这时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犹豫”算不算周芳有“悔过”情节，也不知道这种细节会不会对现在的局势产生什么影响，但他权衡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
“当时她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签了。”纪尧说：“我们当时没有核实她的身份，她也没有主动说。”
“签字的时候，你们有对她单独说明手术风险和隐瞒传染病的风险吗。”公诉人问。
“有。”纪尧很笃定地说。
“五号证人和四号证人的证言交叉印证，具有可信度。”公诉人下定论道。
“所以我方不认可被告的辩护理由。”蒋衡说：“被告毁坏车辆在前，隐瞒关键性治疗事实在后，动机显然不止是让人受伤这么简单。”
“我方反对。”被告辩护律师很快说：“被告人不具备深度的医疗知识，关于治疗过程的严重后果，可能存在善意误判可能。而且基于车辆刹车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可以得知车祸与被告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车祸是没有因果关系。”蒋衡说：“但见死不救总有吧。”
蒋衡说着举起手，示意道：“根据四号证人和被告的聊天记录可知，被告人提前已经知道被害人当天要去赛车，并且在四号证人和被害者通话时就在现场。在具备履行告知义务的实际可能下，被告人没有及时纠正自己的一念之差，提醒被害人赛车上的风险，而是放任被害人去赛车玩耍——这本身就是被告在有履行提醒义务时的未提醒行为，从而直接导致了被害者被置于危险境地之内。”
对面席位上，纪尧看见那位辩护律师微微拧起眉，低下头飞速地翻了两页手里的文件。
“而车祸后，被告在已经造成实际伤害的情况下也没有向医生说明被害人的病理风险，是另一种不作为行为。”蒋衡说：“在被告没有尽到告知义务的前提下，被害人死于隐瞒病情导致的用药错误和病情恶化，所以由此可见，被告的不作为行为和被害者的死因有直接关系。”
“基于以上几点。”蒋衡说：“我方要求判决被告不作为故意杀人罪。”

第77章 “再带我去一次北海道。”
证言时间结束，纪尧被安排到旁听席继续庭审。
从那个万众瞩目的视线焦点退下来，纪尧的紧张感消退了不少，他抹了一把掌心的冷汗，在指定的位置坐了下来。
李玲华就坐在他斜前方，纪尧侧头打量了她一眼，余光正好越过李玲华的肩膀，落在了蒋衡身上。
公诉案件，检察院做原告，连李玲华也只能在旁听席坐着。附带民事诉讼原告席上只有蒋衡一个人，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但他看起来丝毫没有单打独斗的窘迫，整理好的资料整齐地落在他手边，证据目录压在他手掌下，已经被划掉了几条。
纪尧的心跳频率重新回归正常，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有心情暗地里打量了一会儿蒋衡。
他刚刚说出“不作为故意杀人”几个字的时候，李玲华的情绪显然又崩溃了一次，她强自忍着自己的失态，靠着李南肩膀上止不住地抽泣，甚至几度呼吸困难，需要用上便携式氧气瓶。
中年丧子的女人很容易让人产生共情，饶是纪尧曾经跟李玲华有点过节，见状也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几口气。
开庭审理的法官或许也被这种悲痛所感，看了李玲华几眼，却没有出声让她保持安静。
只有蒋衡微微垂着头，认真地看着手里的资料，没有多给李玲华一个眼神。
他对李玲华有尊重，有同情，但也仅限于此了。他从没把李玲华当成一个可怜的、失去一切的悲惨母亲，所以自然也没把自己看做她的救世主。
他只是公事公办，从法律的角度在给李玲华争取最大的利益。
但纪尧却觉得，这样“冷漠”的蒋衡反而比“正义使者”更迷人一点。
被告的辩护律师显然没想到这一出，他的准备大多是迎照着“故意杀人未遂”进行的，现在蒋衡突然兵出奇招，让对方有点措手不及。
但对方到底也是老牌律师，没被这一奇招吓倒，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这个案子案情复杂，又有舆论裹挟，法官审得很谨慎，中途一度休庭三次去核照证据。
在休庭的几个小时里，蒋衡的手机一直在响。
李玲华之前有意把事情闹大，找了不少媒体。但舆论一经开始就不能平息，李玲华自己很难招架，于是干脆把所有事都全权委托给了蒋衡处理。
他上庭休庭的几个小时都没闲着，纪尧拿着纸杯路过休息室，听见他接电话接得嗓子都有点哑。
纪尧握着纸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转头去接了杯水，送进了休息室。
蒋衡百忙之中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将那杯温水一饮而尽。
“外面消息不好？”纪尧问。
“还在可控范围内。”身处法庭，蒋衡不好跟纪尧太过亲近，他微微垂着眼，跟纪尧保持着一米的礼貌距离，说话也很客气：“起码舆论是站在李玲华这边。”
纪尧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蒋衡喝完的纸杯握在手里，连带着他用完的纸巾一起拿去扔了。
蒋衡做了充足的准备，对方律师也不遑多让，这案子一直从上午九点审到了下午三点半，才终于有了结果。
法官一锤定音，宣布蒋衡的“不作为故意杀人”有效。周芳两次有机会将李文拉出险境，却都无动于衷，算作行为恶劣，连带着间接故意伤害罪成立，数罪并罚，判了十年零八个月。
这个结果对李玲华来说不算解恨，但已经让她足够满足了。
最后宣判的时候之前，纪尧短暂地出去了一会儿，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判决已经结束了。
周芳被法警带走，蒋衡从席上站起来，脚步都有点发飘。
对方律师等在门口，看见蒋衡出来，跟他握了握手。
“后生可畏。”他说。
“过奖了。”蒋衡礼貌地说：“险胜而已。”
下了庭，两位律师之间的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对方和善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蒋衡的肩膀，转头走了。
纪尧见他们俩说完话，这才收起手机，向蒋衡走去。
“外面已经有结果了。”纪尧说：“你要不要上网看看？”
庭审是全程直播，宣判时结果就已经出现在了互联网上，有人截取了宣判那几分钟的视频发布，纪尧粗略刷了一下，意外地发现居然有不少人在讨论蒋衡。
“夸你的人不少。”纪尧笑着说：“你说不定要火了。”
“你吃醋啊？”蒋衡打趣了他一句，这才说道：“不看了，累，听了一天庭审，头都疼死了。”
网上的舆论归根结底跟他无关，蒋衡不太在乎外面怎么说他，反正他的工作就只是代替代理人坐在法庭上，然后赢下庭审而已。
“何况他们讨论的、崇拜的是帮李玲华讨回正义的那个符号而已。”蒋衡淡淡地说：“但我又不是那个符号，所以没必要在乎那些，过两天热度散了就好了。”
在大环境下，蒋衡无法保证自己永远代表正义，他对自己的道德标准没有那么高，对他来说，站在法庭上的时候，只要对得起法律就行了。
“但你确实表现很好。”纪尧的视线四处飘了飘，确定走廊里的闲杂人等已经走光了，这才小声凑过去，跟蒋衡咬耳朵：“特别帅。”
蒋衡扑哧乐了。
“是吗？”蒋衡斜着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有人曾经那么打怵我，一看见我就好像看见颠倒是非蛮不讲理的邪恶律师一样。”
纪尧：“……”
还挺记仇，纪尧想。
当初纪尧卷进案子的时候，他确实一看见蒋衡就发愁，做噩梦都是被蒋衡探监。
那时候，他看蒋衡就像看一把锋利的剑，分分钟就能把他毫无反抗之力的开膛破肚，但后来渐渐的，这种认知里的概念就渐渐换了个模样。
相比起那样锋利的，攻击性的蒋衡，他更像一座隐藏在雾霭中的山，沉稳又冷静，进可丢石头砸死敌人，退可做阻挡千军万马的天险。
纪尧的联想能力在这一瞬间达到了巅峰，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长着火柴手脚往外丢石头的Q版大山，忍不住把自己逗得笑出了声。
蒋衡狐疑地看着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说明我对你的能力一直都有清楚的认知。”纪尧强行憋着笑说：“你应该高兴啊，说明就算在分手期间，我对你的认可都不受外界力量影响。”
蒋衡轻哼了一声，说道：“诡辩。”
纪尧脑子里那座山还在继续来回奔跑，他越看蒋衡就越想笑，最后干脆停下脚步，靠在窗台上笑个不停。
蒋衡被他笑得发毛，又忍不住跟他一块笑，气得用胳膊拐了一下他。
“笑什么。”蒋衡没好气地笑道：“光知道口头夸奖，也不知道来点实际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画饼。”
“谁说的。”
纪尧不太服气，他从兜里掏出手机，随便点了两下，然后将其塞进了蒋衡的手里。
蒋衡低头一看，才发现屏幕上是两张预定好的机票。
三月六号，上海到东京。
“蒋衡。”几乎是在同时，纪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再带我去一次北海道。”

第78章 “那就给我带一束最漂亮的花。”
“故地重游”这种事，纪尧曾经提到过一次。
可是在蒋衡的认知里，这显然不是一场能够说走就走的旅行——纪尧工作繁忙脱不开身，平时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用，休个周末都谢天谢地，更别说要空出一整周的假期来。
但现在预定好的机票就躺在纪尧手机里，上面时间航班清清楚楚，由不得蒋衡不信。
而且纪尧选定的时间颇有意思，不偏不倚，正是他们上一次北海道之旅的日期，看起来“重新开始”的念头相当坚定。
蒋衡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无奈地笑了。
“你不忙了？”蒋衡说：“能请下来假？”
说来惭愧，在社会里摸爬滚打这些年，比起虚无缥缈的浪漫主义因子，蒋律师也显得务实了许多。
纪尧的人生充满了“一时冲动”，他在特定的环境下总是容易受气氛影响，脑门一拍就做出决定。不过好在六年过去，纪医生总算被社会打磨得世俗了一点，知道在“冲动”前要做好一点准备。
“我刚打电话跟领导说好了。”纪尧说：“过年期间我留下值班，多值几天，算上周末和年假，正好年后能攒出一周来。”
过年期间医院本来就忙，但今年正赶上纪尧几个同事要么结婚要么要探亲，人手一下子变得短缺起来，纪尧赶在这时候送上门愿意承担多余的节日值班，简直给郝雨解了燃眉之急。
“就是得委屈你。”纪尧说：“大年夜可能得陪我在医院过了。”
这对蒋衡而言不算什么大事，他的仪式感从来对事对人不对场合，只要有对的人在身边，蹲在休息室吃外卖和在家吃烛光晚餐本质上没什么不一样。
不过他坏心眼上来，还是逗了纪尧一嘴：“这不太好吧，工作场合，允许家属长待吗？”
“那肯定不允许。”纪尧说着歪头看了蒋衡一眼，视线夸张地扫了他一圈，苦恼道：“所以我到时候只能跟他们说，说你在家又哭又闹，不肯自己过年，我要是不带着你，你就反锁家门不让我上班。”
蒋律师没想到纪医生颠倒黑白起来比讼棍还厉害，当着面就能泼自己一身脏水，顿时气笑了。
“那还是算了。”蒋衡幽幽地说：“别耽误了纪医生的职场形象，我到时候还是加班去吧。”
纪尧怕他说到做到，决定见好就收，笑眯眯地搭了台阶下：“开玩笑的……过年情况特殊，可以给值班的医生开个友情绿灯。前年我们主任自告奋勇留下来值班的时候，他老婆还来给他送年夜饭。”
他“服软”得这样快，蒋衡也不好说什么，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自己也没再提加班的事。
周芳的案子解决了，但网上的舆论还在。周芳要上诉的决定在网上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但蒋衡晚上回去琢磨了一下，觉得现在这个判罚已经足够谨慎，大概率二审不会开庭了。
纪尧对此倒不怎么关注，他的证言已经入档，自认为以后就跟这事儿没关系了，结果没成想第二天一上班，就被一面大红色的锦旗拦在了办公室门口。
那面锦旗足有半人高，红底金字，上书四个大字“医者仁心”，题头不偏不倚，正是纪尧的大名。
纪尧：“……”
纪医生沉默地跟那面锦旗对视了足足半分钟，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于是他最后放弃了自己寻找答案，简单明了地问：“谁送的？怎么还没有落款的？”
“李玲华送的。”郝雨端着个茶缸子从热水房里走出来，晃晃悠悠地凑过来看热闹，笑眯眯地说：“早上叫了个跑腿送过来，指名道姓给你的——纪医生，表现不错啊这次。”
纪尧一脑门问号，闻言掏出手机搜了搜，才发现李玲华昨晚接受了一次独家专访。
视频专访的主题是对周芳的量刑看法，纪尧按了个二倍速，直到看到视频末尾，才发现李玲华居然主动提起了自己。
视频里，李玲华叫住了本来要结束采访的记者，说是还有几句话没说完。
记者闻言坐下来，镜头也重新对准了她，李玲华十指绞紧，面露难色，好像犹豫了许久才做好心理准备，开口说道：“其实我想跟一个人道个歉。”
大约是怕给纪尧惹出麻烦，所以李玲华隐去了纪尧的名字，只是为自己曾经冤枉他的事表达了歉意，并对他不计前嫌肯出庭作证的事表达了感谢。
“我听信他人之言，对医生造成了影响，差点冤枉了好人，这是我的问题。”李玲华说：“我在此真诚地感到抱歉，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这件事让我深刻地反思，我接下来会愿意成立一个医患纠纷基金，为一些在医患关系中收到不明伤害的当事人提供帮助——”
微博上的采访篇幅不足，视频到此戛然而止，纪尧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但热搜上，医患关系话题正在重新进入大家的视野，纪尧刷着广场看了看，发现舆论风向大多是善意而理智的。
“昨天下午，李女士的秘书过来了一趟，给医院也捐了点钱，说是用以治疗一些支付不起医药费的重症患者。”郝雨叹了口气，说道：“失去了儿子，所以钱也没什么用了，也是可怜。”
纪尧也跟着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唏嘘。
他早就不怪李玲华了，不过如果能因为这件事给僵持的医患关系打开一个新的沟通渠道，对谁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郝雨显然也这么想，他眉飞色舞，看纪尧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个青年先进代表，目光灼灼，兴奋不已。
“院长也听说了这件事，他对你很看好。”郝雨说着拍了拍纪尧的肩膀，说道：“好好努力，再接再厉。”
“看好”什么，纪尧暂时没看出来，不过这面锦旗确实给他带来了一点范围内的好处——比如两千块钱奖金。
朴实的工薪阶层显然对奖金有种狂热的兴奋，拿到奖金的那一刻，纪尧忍不住关起门给蒋衡发了条微信，现巴巴显摆了一下手里的白色信封。
“很棒。”蒋衡很给面子：“看着就厚。”
“两千块。”纪尧财大气粗地说：“说吧，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稍微满足你一下。”
蒋衡被他逗笑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单手揣着兜向楼下看去。
不远处的广场上正在做过年活动，一大束气球晃晃悠悠地飘在天上，像是一束迎阳而生的花。
蒋衡的恋爱里很少有“索取”两个字，他不擅长于此，更不知道要如何表述自己的需求，所以他曾经一度宁愿走到最决绝的结局，也无法开口跟纪尧说一句“我不愿意这样”。
把控恋爱的节奏很简单，提出愿望却很难，但此时此刻，他忽然真的产生了一种“要点什么”的冲动。
“我想想——”蒋衡的目光落在那束七彩斑斓的气球上，低声笑了笑：“那就给我带一束最漂亮的花。”

第79章 “接受意见。”
这一天纪尧比平时回来的都晚。
蒋衡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盖上锅盖，第六次按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正琢磨着要不要打个电话去问问纪尧是不是加班，就听见房门的门锁被人从外拧开了。
外面的寒气顺着大开的房门铺洒进来，一下子就冲淡了屋里的暖意，蒋衡从厨房走出去时，正看见纪尧兴致勃勃地盯着他看。
他看起来格外兴奋，眼睛晶晶亮亮的，右手背在身后，一大束无法被身影遮盖的香槟玫瑰被他欲盖弥彰地挡住一大半，只留下几朵“漏网之鱼”从他的侧腰后面露了出来。
“猜猜看。”纪尧说：“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要是一回事，自己随口一提的小愿望被人实现了又是一回事。饶是蒋衡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见状还是眼前一亮，心里冒出点雀跃的小火花。
他眼角向下弯了弯，眼神瞬间就柔和成一片暖意洋洋的海，整个人周身都萦绕上一股温柔又愉悦的气氛，连带着纪尧都开心起来。
蒋衡心情好了，自然就愿意跟纪尧玩儿点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小情趣，于是挑了挑眉，睁眼说瞎话道：“让我猜猜——你给我买巧克力了？”
纪尧蹬掉了鞋子，光着脚进了屋，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再猜猜。”纪尧说。
纪尧说着还在背后握了握花束外面的包装纸，摩擦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声。
蒋衡歪了歪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明知故问道：“不会是花吧？”
“猜对了！”纪尧夸张地站直身体，把背后那束花拿到身前，像个霸道总裁一样，一把将花塞进了蒋衡怀里，笑眯眯地说：“给你的！”
手里浅色的香槟玫瑰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蒋衡低下头看了一眼，发现这束花跟纪医生追他时同城快递的那束完全不同——他手里这一堆香槟玫瑰各个花苞新鲜，没有一点残缺干枯的花瓣。而且看起来大小差不多，每朵上都撒着清凉的水珠，看起来显然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的。
蒋衡长到这么大，自己的“愿望”还没被人这么放在心上过。他捧着花的手指紧了紧，想做出点夸张的惊喜反应，然后像以前一样说点调情的话活跃气氛，可他张了张口，却一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胸口像是被这束花塞满了，一点多余的空隙都没有，蒋衡的胸口重重的起伏了一瞬，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下意识把这束花搂紧了。
“好不好看。”纪尧笑着说：“我挑了好久呢。”
纪尧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但从蒋衡跟他提出“要求”的那一刻，他的多巴胺好像就一直都处于极亢奋的状态。
“好看。”过了一会儿，蒋衡微微垂下头，极轻地嗅了下带着花香的水汽，这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无奈道：“你还真买了。”
“你第一次提要求，我总不好当耳旁风吧。”纪尧说。
“第一次？”蒋衡纳闷道：“不至于吧。”
他跟纪尧恋爱三年多，同床共枕的日子也不少，平常过日子磕磕碰碰，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到“第一次提要求”的地步。
“至于。”纪尧说。
蒋衡自己没发觉，但纪尧却记得很清楚。而与此同时，他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兴奋什么——因为在此之前，蒋衡好像从没跟他提过要求。
相比起纪尧，蒋衡显然成熟又稳重，他善于把控恋爱的节奏，也能想到很多纪尧想不到的细节。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一起的那些年，除了调情之外，蒋衡要么就是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要么就是给出几个选项让纪尧选，从来没开口说一句“我想要什么”。
哪怕是他不高兴，他也很少直白地说“我不想这样”，而是拐弯抹角地暗地试探，试探不成就自己搭个台阶下来，从来不肯提出要求。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恋爱模式，纪尧曾经一度认为他是有所保留，所以才不交出自己的喜好和弱点，但这次重逢后，纪尧才知道，蒋衡或许自己也没发现这件事。
现在蒋衡终于肯松口吐露一点心思，纪尧好像瞬间就有了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这种需要不再是某种“家庭符号”，而是切身地落在了他和蒋衡两个人身上，变成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没人不想被最爱的人需要，纪尧也不例外。
蒋衡自己回忆了一下，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于是无奈地笑了笑，半默认了纪尧的话。
“花很好看。”蒋衡说：“谢谢。”
“你喜欢，以后还能买，所以你可以试试多提两次。”纪尧向前一步，认真道：“我不会像我爸一样，你说的话我都会记得。”
纪康源是纪尧心里的反面案例，他的无视和漠然造就了那个畸形而沉闷的家。纪尧从他身上学了很多“反面案例”，一桩桩一件件都能当警示。
纪尧越靠越近，蒋衡生怕他压坏了花儿，于是下意识地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边，才忍不住抵着纪尧的肩膀，把那束花暂且放在了餐桌上。
“当然，别的也行。”中间没了阻挡，纪尧顿时没了顾忌，他难得看蒋衡感动到失态，有点得意忘形，忍不住倾身向前，把蒋衡逼到了墙边，伸长胳膊按住了蒋衡身后的墙面：“你有什么就要跟我说，否则——唔！”
纪尧话还没说完，蒋衡已经搂着他的腰吻住了他。
蒋衡今天难得有点激进，他用舌尖撬开纪尧的齿关，摸索着将他抵着墙面那只手握到自己手里，跟他十指相扣。
纪尧话说到一半，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被吻住，顿时有点缺氧。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想避开蒋衡，却被对方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后背。
蒋衡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纪尧含糊地闷哼了一声，脊椎过电似地攀上一层酥麻感，眼角都有点红了。
半晌后，他被吻得腰腿发软，忍不住贴近了蒋衡，蒋衡手臂捞住他，含着笑咬了咬他的唇角。
“我……以后会注意的。”蒋衡弯了弯眼睛，笑着说：“接受意见。”

第80章 “你对我而言永远新鲜。”
那一束花造成的连锁反应比纪尧预想的还多，蒋衡一连高兴了好多天不说，还特地买了花瓶和养护液，把那束花拆成不同的几个瓶，用花泥好好地养了起来。
但鲜花斜切最多也就能活个八九天，时间久了，花瓣难免有点枯萎凋零，纪尧怕蒋衡舍不得，于是掐着时间又给他买了一束花。
“你那工资能经得起这么花吗？”蒋衡好笑道：“小心花超了，月底就只能喝凉水就馒头了。”
“那不然怎么办？”纪尧靠在沙发另一头，懒散地举着平板看资料，闻言把平板往下拉了拉，露出两只眼睛，嘲笑道：“有的人天天举着个小喷壶去洒水，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我不是怕那花儿枯了，有人背地里难受吗。”
蒋衡难得落点把柄在纪尧手里，三言两语被人说得没法反驳，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认输了。
“那不然你说怎么办？”纪尧翻了个身，平板从他胸口滑落下去，他靠在沙发背上，支着脑袋冲蒋衡笑了笑：“要不你去买个花店，咱们羊毛出在羊身上，自己创收自己花？”
“你饶了我吧。”蒋衡忍不住笑道：“我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要是按纪尧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投资方案”来实行，蒋衡怀疑不出五年，他就能和纪尧双双从中产阶级掉回工薪阶层。
“那你就想吧。”纪尧摸索着从沙发上捡回自己的平板，一边开锁，一边施施然道：“反正在你想出办法之前，我还是会给你买的。”
纪尧潜意识里对蒋衡有种补偿心理，这种心态或许是来源于蒋衡不够完美的童年生活，也或许是来源于他们上一次失败恋爱中的忽视。
但无论是哪一种，纪尧都没觉得这种心态有什么不好。他年轻的时候不够成熟，轻而易举就被蒋衡身上那层“成熟精英”的皮糊弄过去了，现在好容易发现他的“真面目”，他当然愿意抓紧机会，让蒋衡多高兴一点。
而蒋衡虽然享受这种细水长流的惊喜，但也有点打怵纪尧经不起祸害的工资条，于是苦思冥想了一周，终于在第二束花枯萎之前，抱回家一个空花盆。
当天纪尧正好休息，蒋衡进门的时候他刚倒完水从厨房出来，见状吓了一跳，还以为蒋衡脑子坏了，想把那束花重新栽回土里去。
“我友情提醒你。”纪尧警惕地说：“斜切的花没有根系啊。”
“这是茉莉。”蒋衡把那个花盆放在向阳的阳台，直起身来拍了拍手，说道：“细水长流，以后养这个吧。”
纪尧端着水杯走过来，这才发现花盆旁边还斜插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了个小小的数字“1”。
蒋衡单膝跪下来，拨动了一下那枚卡片，笑道：“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纪尧说。
“赌它什么时候发芽。”蒋衡笑着说：“单数日子发芽就算你赢，我来满足你一个愿望，双数日子发芽就算我赢，你来满足我一个愿望。”
纪尧嘴上说着他幼稚，然而自己已经忍不住蹲下来，打量了一会儿那盆空落落的土。
茉莉种子深埋在土里，从外面还看不出什么，但纪尧已经忍不住顺着蒋衡的话考虑了一下它发芽那天的情况，还有要许的愿望。
而且按蒋衡的脾气，他一定会在这盆花发芽、开花的那些天偷偷准备一点纪念性的小惊喜。或者是烛光晚餐，或者是一瓶新开的红酒，亦或者是两张冷门电影的电影票。
这种期待悄无声息地被掩藏在未来不知名的日子里，就像散落进时间长河的小小宝藏，让人忍不住想要早早一探究竟，又想等着细水长流。
“咱俩可以把它当儿子养。”蒋衡问：“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纪尧嫌弃地看了蒋衡一眼，站起身来端着杯子走了，似乎是嫌他幼稚。
蒋衡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只是借口要处理工作进了卧室。等他三个小时后再出来，花盆上的空白名片卡已经被人偷偷写上了名字。
蒋衡站在花盆边，看着上面的“衡衡”俩字，简直哭笑不得。
茉莉种子的发芽期是七到十天，但这盆茉莉显然比它的同类都沉得住气。纪尧每天定时定点地去浇水，结果一晃半个月过去，它还是一点发芽的迹象都没有。
周芳的案子给蒋衡带来了极高的知名度，也给他在本地打开了新的业务渠道。高景逸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只能请蒋总再回去坐镇。
与此同时，静安区那套复式的装修方案也已经敲定，正式进入了动工阶段。蒋衡是个有家庭洁癖的人，很难把房子完全放心交给装修队，于是一天三头跑，上午去公司，傍晚去工地，晚上顺路接纪尧下班，忙得像只陀螺。
他这一忙就是两个多月，期间蒋衡稳定了新的业务渠道，静安区的复式也做好了基础装修，甚至纪尧都已经交接完了工作，开始准备休年假，那盆茉莉还是悄无声息，一点发芽的迹象都没有。
“它是不是干脆不会发芽？”纪尧蹲在花盆边，拨动了一下上面的卡片，狐疑地说：“蒋衡，你不会被人骗了吧？”
蒋律师显然不能接受这种毫无证据的猜测性指控，他把收拾好的行李箱合上，拉上拉链，往这边走了两步，弯腰捞起了纪尧。
“你得给它点时间。”蒋衡笑道：“来这个世上可是重要决定，你得等人家多考虑考虑。”
蒋衡说着扶着纪尧的肩膀把他转了一圈，推进了卧室里。
“换衣服。”蒋衡催促道：“小心一会儿赶不上飞机了。”
因为纪尧的休假只有一个星期，所以他们时间排得很紧，当天下午就要到北海道。而从上海到东京的直达航班一天就只有一趟，如果错过，他们就得在转机路上耽搁到明天了。
纪尧被推进卧室，一回头才发现蒋衡已经把他要出门的衣服收拾好了，从里到外搭成一套，就铺在整理好的床上。
纪尧也没扭捏地让蒋衡出去，自己脱了家居服往旁边一扔，弯下腰抽出那件毛衣。
蒋衡半侧着身，正打量着第二个行李箱里的东西，思考着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正巧余光里看见纪尧正在换衣服，于是忍不住回过头，多打量了他两眼。
纪尧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他自顾自地换完了衣服，这才回过头看向蒋衡，冲他挑了挑眉。
“看什么？”纪尧说。
“看你好看。”蒋衡很快说。
纪尧唇角勾了勾，但又很快强自压下去，一本正经地说：“你之前又没少看。”
蒋衡站起身朝着他走过去，黏黏糊糊地从背后搂住纪尧，双手环住他的腰，往毛衣里摸了两把。
“暗示我什么呢？”蒋衡含糊地笑了笑，说道：“想听我说点好听的？”
纪尧被他的重量压得往前一踉跄，伸手扶住了床头柜才勉强站稳。他被摸得后颈发麻，忍不住挺了挺腰，谁知蒋衡变本加厉地腻上来，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偏头舔了舔他的耳垂。
这是纪尧的敏感区，他当即轻轻嘶了一声，忍不住去推蒋衡的手。
“你对我而言永远新鲜。”蒋衡用齿尖轻轻磨着纪尧的耳垂，小声说：“值得多次欣赏。”
纪尧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他磨得还是被他说的，只觉得耳根子滚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已经红成了一片。
“不换衣服了？”纪尧恼怒地轻轻拐了他一下，说道：“小心一会儿赶不上飞机了。”
蒋衡闷声笑了笑，维持着这个姿势往前探了探胳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索了两下，握住了一个只有掌心大小的亚克力盒子。
纪尧被他搂在怀里，一低头就能看见他手里的东西——那枚曾经决定过他俩“命运”的硬币就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随着蒋衡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枚硬币本来是搁在蒋衡床头的，装修搬家的时候被蒋衡一并带了过来，但纪尧一看见它就耳根子发麻，忍不住把它塞进了抽屉深处。
“差点忘了。”蒋衡这才松开纪尧，笑了笑，说道：“得把它带着。”
重归于好到现在，蒋衡没少跟纪尧“互相帮助”，但他俩至今还没做到最后一步，原因无他，实在是纪尧对体位这件事还有点特殊想法。
按纪尧的话说，他们俩既然已经重新开始，那应该一切从头，连之前的赌约也一起作废。但蒋衡显然不想这么简单就让出主动权，以至于他俩僵持了这段时间，也还是没分出个上下。
不过正好，蒋衡想，他要是想“故地重游”，连带着赌约也可以“重游”一下。
蒋衡还没告诉纪尧，他已经暗地里订好了他们当年去过的那间民宿。那间民宿至今还没换老板，没有重新装修，一切都跟六年前的模样差不多。
纪尧一看那枚硬币就像被烫着一样，眼神飞速地撇开了，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推开蒋衡的手臂，跑到一边就换衣服了。
蒋衡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把那个装着硬币的小盒子往半空中抛了一下又接住，塞进了行李箱里。
纪尧眼尖，忍不住随着他的动作往行李箱里看了一眼，只见那枚亚克力小盒旁边还装着一盒套，正是他和蒋衡曾经都很喜欢的牌子。
纪尧的目光忍不住在那个小侧袋上流连了片刻，下一秒，他的视线骤然被人截断——是行李箱的箱盖被蒋衡合上了。

第81章 “我爱你。”
一切似乎跟六年前没什么不同。
北海道刚刚经历了一场降温，地上的积雪比六年前还厚，行李箱在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旅人的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脆雪响声。
马路上灯火通明，橱窗里侧黏着干净明亮的灯带，有细碎的雪花从半空中飘落下来，然后融化进暖黄色的光晕中。
不过六年前人手一份的旅客宣传单已经被简洁明了的二维码链接所取代，车站站牌一角也露出了一点深色的锈迹，看起来好像饱经沧桑。
纪尧深深地吸了口气，冰凉的、湿润的水汽顺着纪尧的喉管流入他胸口。街边温暖而柔和的灯光连成一线，铺洒在外面大片大片的雪地上，他环视了一圈，感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街对面有个小女孩正追逐着一条小狗，纪尧看着有趣，想要掏出手机拍下来，可还没等对焦，他的腰间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条手臂，力道轻柔地把他往后拉去。
纪尧踉跄了一步撞进来人的怀里，手指无意中擦过拍摄键，留下一张虚幻的照片。
“阿尧。”
纪尧下意识回过头，目光正好撞上了蒋衡含着笑意的眼神里。
在方寸之间的镜头里，定格的刹那刚好捕捉到一片落雪。
“看什么呢？”蒋衡说着歪了歪头，看向他的手机屏幕。
小女孩已经追着狗消失在了拐角处，只剩下照片里连成一片的虚幻灯光，蒋衡看中了照片上的那片落雪，于是伸出手，替纪尧点了下保存。
“挺好看，拍得不错。”
蒋衡说着直起腰，往纪尧手里塞了一瓶温热的咖啡。
纪尧自然地把手机交换给他，睫毛微垂，双手捂了一会儿那瓶咖啡，然后用手背贴了贴蒋衡冰凉的脸。
“冷不冷？”纪尧问。
蒋衡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切都跟六年前那样相似，连咖啡瓶的温度都别无二致。可惜蒋律师不能再像六年前那样要风度不要温度，纪医生怕他脆弱的胃在冰天雪地里受凉，出门前不由分说地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连围巾都是加绒加厚的。
“先去哪？”纪尧问：“吃饭吗？先说好，你不能吃生食。”
“知道了。”
蒋衡说着摘掉了右手手套，自然地拉过纪尧的手揣进自己兜里，然后拉过行李箱，带着纪尧往马路另一边走。
“先去放行李。”蒋衡说：“吃饭的事儿不着急。”
肌肤相贴的位置源源不断地传来熟悉的体温，纪尧一边跟着蒋衡的脚步往前走，一边忍不住动了动手指。
交握的手心很快渗出一层薄薄的汗，蒋衡有点抓不住乱动的纪尧，于是干脆拉过他的手，强硬地与他十指相扣，把他扣在了自己手心里。
“抓紧点。”蒋衡笑着说：“走丢了向导可不负责找。”
上次来北海道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但纪尧的记忆还没完全被琐碎的日常时光而掩埋，他跟在蒋衡身边走了一会儿，越走越觉得路线熟悉，直到走到一处竹木建筑的巷口，他才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转头看向了蒋衡。
蒋衡的余光察觉到了纪尧的视线，但他只装作不知道，带着纪尧往巷子里走。
六年过去，这里的城镇重新规划了一下，原本那间温泉民宿外多出一条江户时代风格的小巷，但大体的建筑布局还没变，还是能依稀看出曾经的影子。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小巷左右已经挂上了红色的纸灯笼，灯笼上描绘着简洁又抽象的浅草花纹，透明的油纸内，古老的烛火正随着夜风轻轻摇动着。
“那家店……”纪尧迟疑了片刻，问道：“还开着？”
蒋衡嗯了一声。
“开着。”蒋衡说：“我之前问了一下，虽然这几年生意不如往常，但老板娘说会一直开下去。”
小巷的尽头，那家温泉民宿的门口点着特殊的灯笼。他们家照常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年轻而陌生的小侍者提前等在了门外，离着老远就迎上来，接过了蒋衡手里的行李箱。
“欢迎。”他用蹩脚的英文说道：“东庭园的客人。”
不知道为什么，纪尧的心忽然砰砰跳起来，他拉着蒋衡的手，跟在侍者的身后进了民宿，走过熟悉的枯山水庭院，一拉开门，就看见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站在柜台后，含着笑朝他们两个人打招呼。
“欢迎光临。”女人说：“远来的客人。”
这间民宿的一切都保留着六年前的模样，包括地板的走向和灯笼的样式——甚至连进门右手边那根柱子上的刻痕都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民宿内热气蒸腾，硫磺的味道布满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地下温泉的温度催开了屋里反季节的八仙花，娇贵的叶片在半空中舒展着，叶尖上垂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那一瞬间，纪尧忽然有种站在旧时空里的错觉。
旧日的场景忽然在他心里重现，他知道，接下来侍者会拉着他们的行李去东庭园，蒋衡会走上前跟民宿的女主人搭话，然后在交付证件的下一秒，蒋衡会回过头来，拉他的手。
时光和命运好像冥冥之中回应了他的心，下一秒，纪尧看见柜台前的蒋衡转过身来，伸给他一只手，冲他笑了笑。
“走，阿尧。”蒋衡说：“老板娘要送我们去房间。”
纪尧好像重新站回了一切的原点，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无法自控地走上前拉住蒋衡的手，然后跟他一起穿过庭院，往东边的房间走去。
这次民宿里没有其他房客，一路上都静悄悄的，几处庭院锁着门，里面黑沉沉的，只有东庭园的门口点了一盏灯笼。
侍者把他们的行李提前放进了房间，蒋衡把房门钥匙挂在了门边，但没有开灯，只是反手关上了门。
夜色里，一切都只是虚幻的轮廓，去往院中的房门大开着，温暖的水汽裹挟着寒风一起吹进房间，扬起了阳台上几片干枯的竹叶。
这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稳，过了片刻，夜色中不知道是谁轻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昏暗的轮廓边缘虚化了一瞬，冰凉的两片唇瓣彼此相贴，带起一片温热缠绵的吻。
院中的天然温泉潺潺流动，细瘦蜿蜒的水景绕过空旷的阳台，在呜咽不明的风声中，有人从这个绵长的吻里偷出了一句话的空隙。
“我爱你。”他说。

第82章 “愿赌服输。”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一只手摸索着靠上墙壁，不小心碰开了开关。
受限于装修风格，民宿里的灯大多都是复古防烛火的风格，昏黄的光线从墙壁缝隙里透出来，把人勾勒出模模糊糊的轮廓。
纪尧微微退后一点跟蒋衡分开，唇齿间牵出一丝透明的线。
他舔了舔唇角，跟蒋衡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饿了吗？”蒋衡伸手捋了一下纪尧汗湿的额发，低声问：“想不想吃东西？”
刚刚接过吻，他的声音有点偏哑，声调压得很低，尾音微微含糊着带起一点余韵，听起来散漫又缱绻。
纪尧被他的动作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下意识抬手攥住了蒋衡的手腕。
“我好得很。”纪尧意有所指地说：“精力旺盛，血条满格。”
纪尧说着放开蒋衡的手，自然地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内，在他侧腰附近摸索了一会儿，小声说：“倒是你，你把东西藏哪了？”
在来札幌的路上，纪尧趁蒋衡去厕所的功夫偷偷摸摸翻了一下行李箱，但令人疑惑的是，那只放着硬币的亚克力小盒居然从行李箱里神秘失踪了，纪尧翻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只是在原本放着小盒的位置摸到了一盒套。
这桩“悬案”已经在纪尧心头压了一路了，现在终于被他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什么时候拿出去的？”纪尧的声音含着笑意，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郁闷，好像在懊恼自己怎么会想不明白似的：“我怎么没发现。”
蒋衡只是笑而不语，他毫不反抗地任纪尧拉开他的外套拉链，把手伸进去搜他的身。
“想知道？”蒋衡笑着说：“那你得拿出点诚意。”
纪尧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服气，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加速了搜身的动作。
可惜他把蒋衡从上到下的豆腐吃了个干干净净，那枚小小的硬币也没出现。蒋衡见状忍不住扑哧一笑，拉着纪尧的胳膊把他拽起来，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在这。”
蒋衡说着伸手进怀里掏了掏，扯开一个很隐蔽的外套内袋，从里面取出了那枚小小的硬币。
金属在灯光下显得流光溢彩，纪尧下意识想伸手去拿，然而蒋衡手指灵活地把硬币在指节处转了一圈，最后握回了掌心里。
“不过阿尧。”蒋衡笑意盈盈地说：“你提前找这个干什么？要作弊？”
纪尧：“……”
纪尧的眼神下意识飘忽了一瞬，心虚地干咳一声。
“怎么会呢。”他说。
纪尧不擅长在他面前撒谎，蒋衡见状了然一笑，倒也没拆穿他。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然后亲昵地搂着纪尧的肩膀带着他走到房间里，微微垂下头，凑到他耳边跟他小声咬耳朵。
“阿尧。”蒋衡说：“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什么？”纪尧问。
蒋衡抿着唇笑了笑，带着他走到客厅和院子相交的阳台旁边，然后微微弯下腰，拉开了旁边一个一米多高的小矮柜。
紧接着，蒋衡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托盘，纪尧眼神一扫，发现那上面放着一件和服。
纪尧：“……”
纪尧的耳根霎时间就热辣辣地烫起来，他至今还没忘了当初输了赌局之后是怎么被迫穿着这件衣服被蒋衡翻来覆去地玩儿了一晚上的，顿时恼羞成怒地咬了咬牙，用胳膊拐了一下蒋衡。
“这你都留着？”纪尧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闷骚？”
蒋衡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他闷闷地笑了一会儿，伸手掰着纪尧的下巴把他的脸往这边转了转。
“阿尧，你仔细看看。”蒋衡说：“不是那一件。”
听他这么说，纪尧终于把目光落在了托盘上，只见这件和服精致又艳丽，正红的底色上绣着菖蒲的花纹，乍一看跟六年前那件一模一样，但他细看才发现，这件比那一件更加精细，袖口还滚了一层金线绣。
“你什么意思？”纪尧警惕地说：“……你不会又说输了的穿这件衣服吧？”
“当然不是，那还是算什么惊喜？”蒋衡笑着说：“我是想说，今天不管你输还是你赢，这件衣服我都穿给你看，怎么样。”
那当然好，纪尧想。男人都是视觉动物，纪尧也不例外，他当年输了一次赌约，被迫愿赌服输被蒋衡吃干抹净的时候，他就无数次在想，这件衣服穿在蒋衡身上会是什么模样。
柔顺的的布料会贴在蒋衡身上，微敞的领口松松地被腰带束起。而且大红色的布料下了水颜色会变深，变成一种质感极好的艳色。
纪尧心念一动，几乎立刻就被这个直钩钓住了。
“好。”纪尧说。
蒋衡好像笃定他会答应，于是笑了笑，弯腰单手拾起那只托盘，然后抵着纪尧的肩膀，把他推到了旁边的淋浴房门口。
“速战速决。”蒋衡在他耳边轻声说：“浴衣提前放在里面了。”
这间民宿主打的是私汤温泉，每个庭院都配有两到三个淋浴间，纪尧被蒋衡吊在面前的“胡萝卜”勾得心里发痒，匆匆冲了个澡打理了一下自己就换上了浴衣出来。
蒋衡因为要打理衣服，比纪尧出来得晚上十来分钟，他出来的时候纪尧已经坐在了汤泉旁边，一边踩着水，一边盯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
他神情专注，脸上挂着一点诡异的笑意，甚至连蒋衡走近都没发现，蒋衡皱了皱眉，狐疑地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看什么呢？”蒋衡问。
蒋衡就是普通一问，谁知道纪尧像是受了惊，一把按下了锁屏，差点把手机丢进汤泉里。
“嗯？”蒋衡微微眯起眼睛，说道：“阿尧，你在背着我干什么坏事儿？”
“没有。”纪尧欲盖弥彰地把手机推远，抬起头解释道：“我能背着你干——”
纪尧话还没等说完，尾音就突兀地断在了半空中。
——面前的景象跟纪尧曾经幻想过的差不多，蒋衡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和服，垂感极佳的布料服帖地罩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小片胸膛，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白，更精致。
大约是光线昏暗，视线实在不好，于是蒋衡难得地戴了副眼睛，细细的镀金链条从他的镜框上垂落下来，扫过他的锁骨，柔顺地铺在红色的布料上。
他腕上的手表已经被摘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和服袖口上那圈极细的滚金线，那金线在廊檐的灯火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看起来温和又贵重。
纪尧曾经赞叹过艺伎身着和服时的美妙，但他现在忽然觉得，蒋衡比那群涂着白粉的女人实在是好看多了。
于是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仰起头盯着蒋衡，脑子里霎时间一片空白，之前想说的话顿时忘了个一干二净。
蒋衡挑了挑眉，弯下腰，很轻地用指节勾了下纪尧的下巴。
“客人。”蒋衡故意说道：“看傻了？”
纪尧恍然回过神来，他一把攥住蒋衡的手腕，把他扯进了温泉池。蒋衡闷闷地笑了两声，毫无反抗地就跟着他下去了。
他和服里空无一物，纪尧手痒心也痒，忍不住摸了一把他的大腿，把蒋衡整个人抵在了池壁上。
“还要扔硬币吗？”纪尧的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蒋衡身上，恨不能把他盯出个窟窿来。
“我觉得没必要了。”纪尧说：“你不该满足一下‘客人’的特定需求吗。”
“必要的公平程序不能省略。”蒋衡抿着唇轻轻笑了笑，眼镜从他鼻梁上滑落了一点，纪尧鬼使神差地凑上去，用鼻尖抵着镜框帮他往上推了推。
他们俩相隔甚近，滚烫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蒋衡伸手搂住了纪尧的腰，让他顺着水流贴近自己。
紧接着，他把一枚被体温焐热的硬币塞进了纪尧手里。
“来。”蒋衡蛊惑似地在他耳边说：“命运之神就握在你手里了。”
为了展示公平，蒋衡甚至很君子，他的手只是轻柔地搭在纪尧身上，甚至没见缝插针地占他一点便宜。
纪尧的目光还流连在蒋衡身上，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把硬币往半空中一丢。
亮眼的金属在半空中飞速地打了几个转，然后落到池边的青石上，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蒋衡歪着头，支着脑袋笑着问：“盾牌还是头像？”
纪尧上一次选了盾牌，结果一输就输没了三年的主动权，然而他非不信邪，眯着眼睛看了看蒋衡一眼，固执地坚持道：“盾牌。”
蒋衡轻声笑了笑。
他好像一点不担心自己会输，反倒是纪尧比他紧张多了。他心里吊着一口气，眼见着那硬币转速减缓，晃晃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然后一点点地露出上面的伊丽莎白女王头像。
纪尧：“……”
“不可能！”纪医生仿佛晴天霹雳，断言道：“你是不是作弊了。”
纪尧说着伸长了胳膊想去拿那枚硬币一看究竟，谁知指尖还没碰到冰凉的金属，蒋衡就从背后覆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
下一秒，纪尧就觉得自己浴衣带子一松，湿淋淋的布条被蒋衡提出水面，绕在了他的手腕上。
“阿尧。”蒋衡亲昵地贴在他耳边，轻轻咬了下他耳垂，含糊地笑了笑：“愿赌服输。”

第83章 “怀念吗？”
正如纪尧懦弱又叛逆的冲突性格一样，蒋衡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藏着点很深的控制欲。
只是这种强硬一般在他潜意识里蛰伏的很好，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显露端倪——一种是法庭上，一种是在床上。
蒋衡贴近纪尧的背，闷闷地笑了两声，单手把服帖而柔软的布条打成一个活扣绕在纪尧手腕上，然后动作麻利地攥住预留的绳结一抽一绕，干脆地把他“栓”在了温泉旁的地灯柱子上。
他这套动作麻利又熟练，也就在眨眼之间。纪尧人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成了被捕获的猎物，被蒋衡翻过身来，按在了池边。
纪尧太熟悉他的风格了，以至于蒋衡甚至还没做什么，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就下意识起了密密麻麻的一层鸡皮疙瘩。
“你……”纪尧咬牙切齿地说：“这么多年，你还来这一套。”
蒋衡眼镜都没摘，大红色的和服浸透了水，湿淋淋地贴在他身上，在烛火下衬得他像一直成了精的大红狐狸。
“大红狐狸”闻言弯了弯眼睛，轻轻笑了笑。
他好像有意在放慢“品尝”的速度，暧昧地用手掌贴住纪尧的肘弯内侧，缓慢地向上滑动着，握住他的手腕。
下一秒，蒋衡向前一步，用膝盖分开了纪尧的腿。
“怎么？”蒋衡微微垂下头，凑近纪尧的耳边，舔了舔他的耳垂，蛊惑似地轻声问：“怀念吗？”
纪尧：“……”
纪尧一听他这句话就耳根发麻，条件反射一样地弓起腰背，下意识向后躲去。温泉水被他扑腾得哗啦一声响，有几滴水珠溅在了蒋衡的镜片上。
蒋衡原本就昏暗的视线骤然模糊起来，水渍让这个世界变得虚幻而扭曲，但蒋衡毫不在意，只是低下头，猛然吻住了纪尧。
纪尧的手腕挣动了一下，很快被蒋衡握紧了。
湿淋淋的布条已经被冷风吹得冰凉，那条布料脆弱又坚硬，明明可以被纪尧轻而易举地挣开，可就是牢牢地困住了他。
算了，纪尧自暴自弃地想，何必把你情我愿的事儿挣扎得跟霸王硬上弓一样。
他的余光忍不住扫向岸上，看向那枚硬币。纪医生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蒋衡到底是怎么能赢得这场赌局的。
他运气真有这么好？纪尧模糊地想。
但很快，纪尧就没心思考虑这些有的没的了——蒋衡已经温柔地拨开了他的浴袍，借着水波的力道握上了他的腰。
……
……
纪尧在密集而温柔的吻中显得有些混乱，他整个人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晕，胸口止不住地起伏着，眼角攀上一点红痕。
……
……
被雾气蒸腾出的汗流进了眼睛里，纪尧被蛰得有些难受，忍不住眨了眨眼。
水雾一下子盈满了他的视线，纪尧朦胧间只看到大片红色的影子覆下来，蒋衡冰凉的眼镜链条落在他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纪尧甩了甩头，水雾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下去，像是流下了一道泪痕。
蒋衡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了下来，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垂下头，吻住了纪尧的眼角。
冷风里，眼角处温热柔软的触感格外明显，纪尧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蒋衡是舔掉了那道水痕。
他的心不知为何忽然柔软下来，纪尧的胸腔溢满了不知名的东西，他闭了闭眼睛，叫了一声蒋衡的名字。
“嗯。”蒋衡很快答应道。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输。”纪尧忽然说：“但我输得心甘情愿。”
蒋衡：“……”
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威力不亚于第一次表白。蒋衡呼吸一滞，近乎失控地吻住了他。
纪尧本来只是一时冲动，但很快他就为这种冲动付出了代价。
……
……
蒋律师闷声笑了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在他清瘦的腕骨上摩擦了一下。
温热的温泉水几乎一刻不停地漫上岸边，把那枚硬币冲刷得晶亮。
纪尧被迫换了个姿势趴在水面上，余光里正对着那枚硬币，他眼神止不住地往那边看，蒋衡像是发觉了什么，伸长胳膊摸了摸，把那枚硬币捞过来，放在了纪尧齿关里。
“我可没作弊。”蒋衡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出的愉悦感：“不信你自己检查一下。”
纪尧刚想说话，蒋衡就低下头，咬住了他肩膀上一块软肉，纪尧齿关下意识合上，紧紧地咬住了那枚硬币。
蒋衡分出一只手来，用食指指节轻轻架住他的齿关，好防止纪尧一时激动把硬币吞下去。
“检查好了没？”蒋衡含住他的耳垂，用齿关轻轻地磨：“检查好了，快还我清白。”
纪尧叼着那枚硬币，紧皱着眉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似痛苦似愉悦的声音，肩背都绷紧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蒋衡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他，他伸手取下那枚硬币，揉了揉纪尧发僵的脸颊，松开了捆着他的布条。
纪尧没了半条命，只觉得自己都要散架了，见状心里一松，差点整个滑进温泉池里。
蒋衡眼疾手快地捞住他，只是还没等纪尧松上一口气，蒋衡就搂着他换了个姿势，带着他去了浅水区，自己靠上了池壁，把纪尧架在了他腿上。
纪尧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手脚并用地要跑，被蒋衡拦着腰拖了回来。
“我在满足你的愿望。”蒋衡无辜地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
纪医生腰酸腿麻，乍一听这种倒打一耙的言论简直勃然大怒，咬牙往蒋衡身上撩了一捧水，有气无力地说：“谁的愿望！”
蒋衡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放到岸边，笑道：“六年前，你在这许的愿望，自己忘了？”
纪尧：“……”
纪医生的记忆缓慢回笼，他望着披着红色“狐狸皮”的蒋律师，终于后知后觉地从记忆里扒拉出一点碎片。
——六年前，他输了赌局之后，确实许下过“下次再来，我就让你穿着女装睡你”的宏图愿望。
纪尧：“……”
“等等。”纪尧咬牙切齿地说：“我的愿望是我在上面，我睡你。”
“是啊。”
蒋衡温温柔柔地朝他笑，正红色的和服从他肩膀上滑落一截，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像个吸人精魄的妖精。
纪尧不可否认地被他的美色所吸引，一边憋气，视线一边黏在他身上，拔也拔不下来。
“妖精”眨了眨眼，语气温和又绵软，听起来十分讲道理的模样：“是你睡我啊。”
纪尧：“……”
纪医生试图挣扎，然而还没等说出什么，就觉得眼前一黑——蒋衡扯下了自己和服的腰带，蒙上了他的眼睛。
“阿尧。”蒋衡搂着他，打断了他的话，叹息一样地在他耳边哄他：“我好爱你。”

第84章 “灵的明明是我。”
纪尧有时候会觉得，蒋衡确实会让人上瘾。
他就像一株有毒的成瘾性植物，让人明明能够察觉危险，却还会心甘情愿地往陷阱里掉。
幸好这间民宿的隐秘性极强，各庭院也相对独立，否则纪尧觉得他可能这辈子都没脸再来一次了。
他甚至都不记得昨晚是怎么结束的，只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被蒋衡从温泉池里捞出来放在床上，然后蒋衡弯下腰来，温和地给了他一个晚安吻。
纪尧朦胧间察觉到了蒋衡就在附近，于是毫无障碍地进入了沉眠。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纪尧再一次睁开眼睛，他才发现他一觉睡过了大半个白天，外面的阳光已经西斜，整个世界都笼上了一层绚烂而朦胧的暖光。
身边的位置空落落的，纪尧眯着眼睛伸手一摸，没有摸到熟悉而柔软的温度。
他花了两秒钟时间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彻底清醒，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眼眶干涩发疼，嗓子里也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浑身仿佛坠着秤砣，腰背胳膊无一处不酸。
纪尧憋着一口气，艰难地从床上蹭起来一点，左右环视了一圈，才发现蒋衡并没有走远，而是就坐在大开的客厅门外。
东庭园的院里有面积不小的室外温泉，略高的水温把冷空气蒸腾成恰到好处的温度，哪怕在初春时节大开着窗也不冷。纪尧深深地吸了口微凉的水汽，感觉自己勉强活过来一点。
蒋衡已经换下了那身大红色的和服，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纯白浴衣，他背对着纪尧，眉眼低垂，手里不知道在摆弄着什么。
今天天气出奇得好，昨天刚下过雪，今天外面的一切都像是雨后被抹平的车玻璃，一切看起来都清晰而美妙，连“冬季”这样萧索冷淡的概念都被抹上了一层高饱和度的颜色。
火烧云大片大片地铺满在天空上，夹杂着些许凉意的夕阳洒落在蒋衡身上，让他看起来平和又安宁。
蒋衡似乎非常专注，以至于他少见地没有发觉纪尧已经醒来了，而是依旧自顾自地在做自己的事。
纪尧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背影，难免对蒋衡正在做的事儿产生了好奇，于是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顺手拎起旁边叠好的厚浴衣披在身上，赤着脚向他走去。
离得近了，纪尧才忽然发现，蒋衡手里正在摆弄的，原来是一只半个巴掌大的白色纸鹤。
他膝盖上放着一只叠好的“参照物”，蒋衡带着眼镜，叠得很认真。
纪尧只觉得自己的心都随着他的动作变得安定下来，他整个人忽然变得很柔软，于是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扶上了蒋衡的肩膀，毫无征兆地弯下腰，凑过去和他接吻。
蒋衡短暂地怔愣了一瞬，旋即勾了勾唇角，轻柔地用齿尖撬开纪尧的齿关，跟他交换了一个绵长而细腻的吻。
一吻完毕，蒋衡才回过神来，他习惯性地把东西都放在手边，伸长胳膊搂住了纪尧的腰，似乎有些意外自己怎么没听见他的声音。
“什么时候醒的？”蒋衡问。
“刚刚，没多一会儿。”纪尧说：“你怎么跑外面来了？”
“下午我叫了人来清理温泉。”蒋衡说：“看你睡得香，没吵你。”
纪尧腿还有点软，顺着他的力道踉跄了一下，跌进了他怀里。
纪医生似乎觉得这个姿势有点丢人，下意识推了蒋衡一把，想自己爬起来，只是努力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腰酸？”蒋衡顺手从旁边捞了一条毯子过来拢住他，弯了弯眼睛，喂给他一口柠檬水，问道：“后面难受吗？”
纪尧三年没被这么吃干抹净了，说没什么感觉是假的，但他看着蒋衡那张无辜又纵容的笑脸，怎么看怎么不甘心，于是磨了磨牙，嘴硬道：“没……没事。”
蒋衡抿着唇笑了笑，顺从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伸进了纪尧的浴衣里，默不作声地帮他揉了揉前一天晚上运动过量的腰和腿。
他力道适中，手法温柔，于是纪尧也没强硬地跟自己过不去。他眼神飘了一瞬，忍不住落在蒋衡身边的纸鹤上。
“叠这个干什么？”纪尧问。
“这个？”蒋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身边的纸鹤，然后他拾起那只折好的，放进了纪尧手里。
“民宿老板娘送的礼物。”蒋衡说。
比起蒋衡这样的初级选手，纪尧手里这只“参照品”显得漂亮又优雅，线条流畅，折痕干净，一看就是高手之作。
这只纸鹤比蒋衡那只小一点，也精致许多，纪尧把它托在掌心，感觉它随时会随着风飘进空中。
“送你这个干什么？”纪尧纳闷道：“看上你了？”
千纸鹤在日本的含义深重，可以用来祈求健康，也可以用来祈求愿望成真，纪尧对此略知一二，但了解的不算很多。
“什么看上我了，别胡说。”蒋衡忍不住笑道：“我多大，人家多大。”
蒋衡说着拢住纪尧的手，引导他轻柔地把那只纸鹤留在手里。
“老板娘会给每一对情侣送一只纸鹤。”蒋衡解释道：“这只是你和我的。”
“那六年前为什么没有？”纪尧纳闷道。
“她是两年前才开始送的。”蒋衡盯着纪尧手里那只纸鹤，轻声说道：“她说，这是她丈夫的意思。”
“老板娘是京都人，年轻时毕业旅行走到北海道，才在这里认识了她先生。”蒋衡说：“这间民宿，其实当年是老板娘丈夫的财产，他们相爱后，一起把这里改成了温泉民宿。”
稚嫩的爱情纯粹又热烈，只需要一秒就能确定终身，年轻的男人用一只纸鹤成功地捕获了爱人的芳心，从此获得了一生安稳而温馨的爱情。
“她说每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她先生都会送她纸鹤。纸鹤在日本有祝福的意思，可以给喜欢的人带来幸福。”蒋衡说：“他们俩一生感情都很好，但两年前，先生去世了。”
纪尧轻轻地啊了一声。
“老板娘说，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她很难过，一度想要放弃这个象征了爱情的民宿。但她先生说，希望她能把这里一直开下去，把他们两人的记忆长长久久地保存下来。”蒋衡说：“老板娘同意了，于是从那之后，每接待一对情侣，她就会送对方一只纸鹤，希望他们能一生幸福。”
这个答案温柔又沉重，纪尧只觉得手里的纸鹤重若千钧，忍不住把它好好地放在了地板上，跟蒋衡那只半成品放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又叠一只？”纪尧疑惑道。
蒋衡弯了弯眼睛，小声说：“因为你的祝福得由我给才行。”
纪尧忍不住笑了，他轻轻拐了蒋衡一下，说了声幼稚。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眯起眼睛，把那两只纸鹤往旁边推了推，攥住蒋衡的领子晃了晃，问道：“少说好听的哄人，有种昨晚输给我啊。”
纪尧用的力气不大，比起示威更像是撒娇，蒋衡任他拽着自己，好脾气地笑了笑，底线分明地说：“那不行，这得公平，公平才能服众。”
“我不信，凭什么你能连赢两次。”纪尧说着从蒋衡身上起来，咬牙切齿地扶着墙进了门，百思不得其解地嘟囔道：“这次应该是我赢啊——肯定是你那硬币有问题。”
他这话昨晚就说过好几遍了，蒋衡也好奇纪尧怎么对自己的运气这么有信心，忍不住站起身来跟进屋，追问了好几遍原因。
纪尧不想理他，但蒋衡似乎铁了心要问出个答案，于是干脆把纪尧扑在床上，笑着逼问道：“阿尧，你不会是贼喊捉贼吧——说吧，做什么手脚了？”
纪尧忍不住想笑，挣扎地想把他掀翻下去，俩人胡闹了一会儿，翻滚间不小心把纪尧的手机从床上碰落下去。
手机屏幕受到重力感应自动亮起来，蒋衡的视线下意识一扫，在他的手机锁屏上看到了一张“掷硬币必赢必赢符”。
蒋衡：“……”
蒋律师沉默了两秒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昨天晚上纪尧抱着手机形迹可疑的场面，脑海里把两件事一结合就轻而易举地发觉了真相，于是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
纪尧的余光也看见自己漏了馅，他臊得耳根子通红，恼羞成怒地试图把蒋衡从身上掀开，可惜力气受限，没能成功。
“起开。”纪尧说。
“不。”蒋衡憋着笑问道：“阿尧，你还信这个呢？”
“我为什么不信。”纪尧哼哼了两声，一边觉得臊得厉害，一边又忍不住想要辩驳，于是犹豫了两秒，把这个博主的“丰功伟绩”告诉了蒋衡。
谁知蒋衡听完笑得更厉害了，他低头吻了吻纪尧，松开钳制着他的手，滚到了床上，笑得停不下来。
纪尧嘶了一声，像是想给自己找回场子一样，理直气壮地拍了蒋衡一巴掌，说道：“笑什么，起码人家准过！”
“可是阿尧，你的水逆是我解决的，你的桃花是我本人，怎么会是博主灵。”蒋衡振振有词地说：“灵的明明是我。”

第85章 “占完便宜就跑，有这样的吗？”
纪医生最终也没敢告诉蒋衡这张“掷硬币必赢必赢符”的定制价格是二百五十块人民币整。
毕竟比起被骗钱这件事，纪医生还是觉得在蒋衡面前丢人更难以接受一点——何况这个数听起来就不怎么聪明。
他背着蒋衡愤愤地取关了那个博主，然后删掉了两人的私信联络窗口，并决定回国之后在科室里举办个“爱科学树新风”主题的科室短会，着重把玄学博主介绍给他的小护士抓来一起熏陶一下。
蒋衡也知道他脸皮薄，于是贴心地没去拱他的火，只当自己看不见纪尧欲盖弥彰新换的星空屏保。
倒是纪尧自己过不去这个社死的坎，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足足有二十分钟，最后一把抖起被子，严严实实地把自己蒙在了里面。
“你说吧。”纪尧闷闷地说：“有什么办法能立刻失忆。”
蒋衡扑哧一乐，头也没抬地顺着他说：“物理办法？你现在去院里捡起石头砸我一下，说不定有几率达成这个目标——不过你记得下手有点分寸，否则有可能会丧偶。”
“光你一个人失忆有什么用。”纪尧生无可恋地哼哼了两声，说道：“要么你也去捡块石头，咱俩一起互相砸吧。”
这张社死符显然给纪医生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蒋衡忍不住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不至于，唯物主义者也有翻车的时候。两分法骗局低级却有用，中招的肯定不止你一个人。”蒋衡说：“要么我现在立刻失忆，你看怎么样。”
“我觉得这是中国人自带的封建观念作祟。”纪尧丝毫没被安慰道，他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脑袋，定定地盯着天花板，笃定道：“都怪‘来都来了’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跟你说，这两种心态简直是大部分无效决定的罪魁祸首。”
纪尧纠结到现在，蒋衡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他付出的恐怕不只有“信任”这么缥缈的东西，八成还有什么更加实质性的代价，只是自己不好意思说而已。
蒋衡没拆穿他，只是小小地用话术挖了个小坑给他跳。
“那怎么办？”蒋衡说：“要不你给我看看你俩的聊天记录，我帮你告他违反广告法怎么样？”
“……那还是算了。”提起暴露聊天记录，纪医生敏锐了很多，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警惕地转移了话题：“你看什么呢？在那坐了半天了。”
蒋衡已经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客厅隔断那坐了好一会儿了，他敲敲打打得不知道在干什么，纪尧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蒋衡已经在那忙了两个多小时了。
“工作。”
说话间，蒋衡恰巧做完了最后一点工作，他把文件保存下来发给高景逸，然后合上了手里的电脑。
“有个案子，明天一早就要去谈判了，律所的律师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问问我的意见。”蒋衡说。
今时不同往日，六年前他们俩出门度假的时候还能双双当个甩手掌柜，一出门就电话一关谁也找不着。但现在不行，蒋衡身后还有律所和同事，哪怕是提前打了招呼，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也很难真的甩手不管。
纪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蒋衡身边，微微弯下腰，伸手摘掉了他的眼镜。
蒋衡下意识闭上眼任他动作，纪尧把他的眼镜放在旁边，然后捧起蒋衡的脸，倾身过去吻住了他。
他这个吻极尽温柔又缠绵，甚至有些纯情，蒋衡也正好缺一个吻充电，于是搂住纪尧的腰，微微睁开眼睛，半垂着眼看着他。
纪尧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有些不满地伸出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蒋衡顺从地遵循了他的意见，闭上了眼，他长长的睫毛扫过纪尧的掌心，留下一片很轻的痒意。
北海道的初春寒风料峭，但东庭园却温暖如春，空气里温暖的水汽烘得人仿佛泡在清凉的温泉里，让人倦怠又安稳。
这个吻持续了好一会儿，纪尧才缓慢地放开蒋衡，他的拇指在蒋衡唇角擦了擦，抹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水渍。
“怎么这么突然？”蒋衡笑着说。
“突然想亲。”纪尧说。
从来北海道的那天开始，纪尧就好像踏入了一场时光交错的旅行。这里的一切都跟六年前那样相似，就好像他和蒋衡都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但直到刚刚，纪尧才恍然从蒋衡身上察觉了一点时光变迁的痕迹——这种痕迹缥缈又模糊，但不令人讨厌，反而让纪尧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六年前，他们彼此都是青涩又稚嫩的年轻人，爱也爱得警惕又小心，彼此守着自己的底线，生怕在角力的钢丝上先一步掉下去。
但六年后，这种暗地里较劲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彼此都被时光酝酿出更加成熟的自己，再亲吻的时候，也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
不用再隐瞒、也不用再试探，给出多少爱都无所谓，他们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索吻、求爱，而不必担心这会不会暴露自己已经彻底动心的底牌。
——六年过去，他们也终于在一切的起点邂逅了更好的自己。
纪尧歪着头盯着蒋衡看了一会儿，这才放开遮着他眼睛的手，作势要起身。
蒋衡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腕，冲他笑道：“占完便宜就跑，有这样的吗？”
“那怎么办？”纪尧挑了挑眉：“你占回来啊。”
蒋律师觉得这个提议很有价值，正准备付诸实践，就听房间内的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纪尧认得这个铃声，这间民宿的隐私做得很好，民宿主人一般不会主动到庭院这边，如果客人需要什么服务类项目，他们就会用庭院门口的铃声先行提醒。纪尧看了看蒋衡，暂时歇了跟他玩闹的心思，问道：“你约客房服务了？”
“没有。”蒋衡摇了摇头，似乎也挺纳闷，他站起身来拢紧浴衣，说道：“我出去看看。”
他说着向房间外走去，于是纪尧留在屋里，把蒋衡随手放在地上的笔记本收好，放回了保护套内。
过了十分钟，蒋衡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两张纸质票。
“这什么？”纪尧好奇地问：“又有民俗表演了？”
“不是。”蒋衡说：“这是温泉祭表演的票。”
这次民宿内的几个庭院没住满，所以没有民俗表演，但他们来得时间很巧，正赶上小镇一年一度的温泉祭。据老板娘说，祭典会开满整个小镇，有集市和表演台，里面有不少日本经典的民俗活动和小吃，如果有兴趣，可以去转转。
“而且老板娘说，不远处那座神社也会对外开放。”蒋衡说：“不过你要是不想去也没事，不耽误看表演。”
纪尧对日本这些神啊鬼的不怎么感兴趣，上次就连北海道神宫都没去，蒋衡以为这次也是一样，谁知纪尧想了想，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票。
“去看看吧。”纪尧说：“我这次想去了。”

第86章 “平平安安……还有百年好合。”
北海道这些年的旅游发展做得不错，游客一年多过一年，连带着这种小镇的温泉祭典也慢慢形成了规模，变成了民俗文化和游玩的双重展会。
从民宿出门，走小路五百米，就是温泉祭的入口。
祭典布满了大半个小镇，小路两侧摆放着各种临时摊位，除了小吃和玩具之外，还有专门售卖浴衣的古典小店。
纪尧在几个卖杂物纪念品的小摊穿插而过，用指尖轻轻拨开拢成一堆的小物件，眼神扫视而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位客人，您在找什么东西？”摊主热情地朝他笑笑，说道：“我看您刚才从那边过来，找了两三个摊位了。”
纪尧下意识收回手，仔细反应了一下摊主的话，这才垂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想找个小玩意。”纪尧想了想，问道：“有狐狸面具的挂坠吗？最好是红色的。”
蒋衡车钥匙上那枚狐狸面具已经旧了，上面多出了许多划痕。而且他们分手时，蒋衡曾经硬把面具从环扣上摘下去，也在上面留下了一道很明显的伤口。
纪尧一直觉得，他们俩既然已经重新开始，那这些象征的小物件也应该有个新气象。
他一直想给蒋衡重新买一个新的，只可惜六年过去，这里的小摊位都变得乱七八糟，纪尧一路上也没找到曾经熟悉的那位老板，更别说相似的挂件。
摊主的英文不太好，努力了半天只理解了零星几个关键词，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弯下腰在摊位车底下的存货里翻找起来。
纪尧眼见着有戏，忍不住眼前一亮，开始期待起来。
那摊主努力翻了三五分钟，这才从箱子角落里翻出一张红底色的金边狐狸面具——只可惜尺寸出了点问题，相比起“挂件”这个标准来说，这张面具显然有点太大了。
纪尧接过那张人用面具掂了掂，无奈地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挂坠大小的那种。”
“那很难办了。”摊主为难地说：“只有这种，您说的那种图案近几年已经不流行了，这些小物件御守做得比较多。”
摊主说着指了指摊位上那些漂亮的小御守，试图推销几款出去：“你看这个就很不错，宝蓝色，很衬您。”
纪尧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把面具放回摊位上，礼貌地说道：“不用了，谢谢。”
“——为什么不用？”
说话间，一只手从纪尧身边斜插过来，用指尖勾住了那张面具的边缘，将其拿在了手里。
纪尧一回头，才发现蒋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他手腕上挂着一袋章鱼小丸子，小指勾着一小袋软条糖，看起来就像是个行走的零食贩售机器。
“挺好看的。”蒋衡说着勾着那张面具站起身来，把面具盖在脸上，比划了一下。
人用的面具面积够大，做工显然比一个小挂坠精良多了。大红的底色上用金粉描绘出繁复规律的漂亮花纹，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类人的狐狸模样，蒋衡在面具后弯了弯眼睛，恰好跟面具契合得严严实实。
“怎么样？”蒋衡笑着问。
“真像狐狸。”纪尧说。
戴着面具的蒋衡总让纪尧想起那晚他在温泉池里的模样，纪尧的耳根飘上一点可疑的红晕，眼神下意识从蒋衡身上游开，心说他果然是只成精的大红狐狸。
摊主迎来送往，见惯了游客，一眼就看出蒋衡才是潜在客户，顿时夸赞起他来，从气质夸到颜值，只说这张面具跟蒋衡今天穿的浴衣特别相配。
蒋衡笑眯眯地摆弄着那张面具，也不答话，只一味地盯着纪尧看。
他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偏偏又不说要，纪尧被他看得没法，最终还是掏钱买给了他。
“多谢惠顾。”摊主笑眯眯地接过零钱，做了个和善手势，说道：“祝您幸福。”
蒋衡笑着答应了，然后把手腕上挂着的零食袋解下来递给纪尧，自己摆弄着那只面具，看起来新鲜得很。
“我看你回去怎么把它挂在钥匙串上。”纪尧忍不住吐槽道。
“挂不上就挂不上了。”蒋衡看起来想得很开，他瞥了一眼纪尧，笑意盈盈地说：“阿尧，你不要太拘泥于过去，能找到一样的固然好，但找不到的话，你就非得在那一块石头上绊到死吗？”
“这说明我是个死心眼。”纪尧回嘴道：“要是我那么容易就换石头，咱俩今天还能站在这逛街？”
“那能一样吗？”蒋衡勾了勾唇角，说道：“这只能说明我这块石头比较适合你。”
纪尧也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想蒋衡太过得意，于是赶紧别开脸，压了压自己上翘的唇角。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章鱼小丸子的味道倒是跟六年前差不多，纪尧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盒子包装，然后从里面叉了一个喂给蒋衡。
蒋律师这次没再坚持他那个“成年人不吃零食”论，微微低下头，用齿尖叼走了这个丸子。
“怎么样？”纪尧问。
“挺好。”蒋衡说：“就是酱的味道有点重。”
他们俩一人一半地分完了这盒章鱼小丸子，又分享了同一瓶樱桃汁。当蒋衡把空瓶扔到路边的垃圾箱时，纪尧正好溜达到神社门口。
这间神社看起来很古旧了，是古朴的砖瓦木材设计，里面的游客不多，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本地人和穿着浴衣的年轻男女。
纪尧跟蒋衡并肩走进神社，绕过一片写满了日文的纪念木牌，走到了神社最里侧。
许愿池前站着几个年迈的老人，纪尧很有耐心地排队站在她们身后，一点点地往前挪。
许愿的钟不断被敲响，纪尧随着人流往前，临到了许愿池前才想起什么，冲着蒋衡摊开手。
“有硬币吗？”纪尧说：“给我一个。”
蒋衡从袖口里伸出一只手，把一块冰凉的金属制品放在了纪尧掌心。
“拿这个吧。”蒋衡说。
纪尧垂眼看向手心里，才发现蒋衡交给他的是那枚赌体位的英镑。
“……要用这个？”
纪尧有些犹豫，虽然他自己对这枚硬币没什么好感，但按他对蒋衡的了解，蒋衡是很爱留着这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的。
“要不算了。”纪尧说：“不丢也没什么。”
“丢吧，用这个许愿，说不定灵一点。”蒋衡从背后揽住纪尧，然后握着他的手，将那枚硬币丢进了许愿池里：“而且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
——这会是他跟纪尧的最后一次赌约，所以这枚硬币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硬币落进了金属的方池里，发出叮当几声脆响，听起来有种孤注一掷的味道。
紧接着，纪尧拽响了许愿的钟声，微微低下头，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纪尧曾经觉得这些活动肉麻又无用，但这一次他是真的虔诚。
从萌生了跟蒋衡长长久久走下去的念头后，纪尧就无师自通地追求起所有的保障手段——包括蒋衡的承诺，也包括神明的祝福。
他在钟声中默许了一个愿望，睁开眼时发现，蒋衡似乎也刚刚跟他做了一样的事。
“你许了什么愿？”纪尧把位置让给身后排队的人，忍不住问道。
“平平安安。”蒋衡说着停顿了一下，然后侧头看了一眼难掩紧张的纪尧，故意吊了个胃口，这才幽幽地把后半句话笑着接下去：“……还有百年好合。”

第87章 “那我等的就是你。”
从神社出来后，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
道路两旁点起了灯笼，祭典的主会场人头攒动，有身穿浴衣的年轻男女怀抱着花枝陆续上台，开始做起了民俗表演前的热场活动。
蒋衡遥遥看了一会儿舞台的方向，在赶过去看表演和慢慢闲逛中权衡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后者。
他在神社不远处的摊位前买了两份梅子冰，然后耐不住摊主婆婆的推销，还在冰品上多浇了两勺梅子酱。
晶莹剔透的梅子酱在灯下显露出漂亮的粉红色，清透的果汁顺着山峰一样的冰尖蜿蜒流落下来，散发出诱人的酸甜香气，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
可惜还不等蒋律师一饱口福，手里的两个冰碗就都被随行而来的纪医生没收了。
“吃完热的吃冰的，你不怕胃疼？”纪尧问。
蒋衡是个很听劝的人，但这份冰品看起来实在诱人，他为难地皱了皱眉，试图跟医生打商量：“阿尧，那婆婆说这个是日本的经典小吃，只有每年的几个春日祭才能吃到。”
他说着伸手揽过纪尧的肩膀，一边往前走，一边替他荡开几个挤过来的游客，然后微微垂下头，凑近纪尧耳边说：“就破一次例，嗯？”
他温热的吐息就喷在纪尧耳边，声音绵软又低沉，纪尧耳尖忍不住一红，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就一口。”
纪医生在某种情况下是个很没底线的人，他迟疑了一会儿，用勺子舀下了两只冰碗上浇满了梅子酱的峰尖，凑成一小勺喂给了蒋衡。
凭心而论，梅子酱的味道显然不如它的外表那么优秀，过多的糖浆把果汁的口感变得粘稠又劣质不说，果汁的酸和糖浆的甜也没糅合在一起，反而“各司其职”得很彻底。
不过因为此时此刻的气氛很好，所以蒋衡容忍了这一点点小瑕疵。
小镇上四处点着灯笼，每三五步的街边就放着室外取暖器，屋檐上的积雪被热气融化，水珠缓缓地顺着黑瓦滴落下来。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显露出稀薄的轮廓，将大片天然温泉的温热水汽圈在这个小镇里，让人穿着浴衣也不觉得多冷。
纪尧手里的冰碗开始缓缓融化，原本形状如富士山般的刨冰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小点弧度，梅子酱融入细碎的冰中，在碗底积了一层薄薄的冰果汁。
但纪尧对此一无所觉，他只是拉过蒋衡的手攥在手心里，以防止他胃疼还不出声。
在烛火光晕下，纪尧的眉眼显得柔和许多，蒋衡看着他难掩担心的模样，决定原谅这份梅子酱的味道。
祭典舞台那边的声音越加热闹，热场已经结束，开始有年轻的少女抱着贝斯上台唱歌。音响里迸出风格鲜明的摇滚前奏，人群开始大面积地涌向那个方向。
蒋衡和纪尧也顺势靠近舞台，只是还没等走近，蒋衡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放开了纪尧的手。
“怎么了？”纪尧第一时间问。
“手机忘在民宿了。”蒋衡说：“我得回去拿一下。”
纪尧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按理来说，蒋衡一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今天出来玩，临出门时他俩都换了日式浴衣，纪尧确实也不记得蒋衡是不是把手机放在了旧衣服兜里。
“我陪你回去拿吧。”纪尧说。
“不用。”蒋衡说：“你在这等我也行，去舞台那边等我也行，我很快就回来。”
蒋衡说着退后两步，逆着人群往民宿的方向走。祭典里人头攒动，他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纪尧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他离开的方向，刚想转身往舞台的方向去，就觉得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见耳边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
“真的很抱歉，不小心撞到了您。”女人说：“希望您没有因此受伤。”
人挤人的环境里磕磕碰碰在所难免，纪尧拍了拍袖口上的水渍，刚想说没关系，可一抬头却愣了愣。
“……伊织？”
面前的女人看起来和六年前没有太大差别，所以纪尧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今天依旧画着夸张的妆，穿着繁复精致的和服，说话时会柔顺地垂下头，露出雪白漂亮的脖颈。
伊织也微微一愣，她抬起头来看了纪尧一眼，然后忽然笑了。
“是您啊，先生。”
不知道艺伎是不是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她显然还记得纪尧，于是真心实意地冲他行了个礼，笑着说：“欢迎您再来日本，您看起来比上一次轻松多了。”
纪尧倒现在还记得上一次来日本时伊织对他和蒋衡做出的精准评价，那时候他年纪轻，尚且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他才渐渐琢磨出那两个词背后蕴含的深意。
时移世易，六年过去，许多事变得面目全非，但幸好他得到的比失去的更多。
重新得到这个“轻松”的评价，纪尧难免有些感慨。
“是啊。”纪尧说：“因为我终于明白，其实人生在世，许多事都要自己做打算——而且我身边有一个人，他撑着我走过了最难的路。”
伊织曾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了摇摆的纪尧第一份助力，纪尧对她至今心存感激，所以哪怕这个话题涉及隐私，他还是多说了几句。
“我曾经是个无力反抗的懦夫，是一头困兽。”纪尧说：“是他拯救了我，把我拽出沼泽，给了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其实你当年说的很对，有些事确实要试试看，才知道结局怎么样。”
伊织含着笑听他说完，这才歪了歪头，似有兴趣地观察了他一会儿。
过了片刻，伊织才像是从他脸上看到了什么端倪一样，轻轻笑了笑。
在伊织眼里，纪尧好像已经从枷锁中获得了新生，他眉眼间不再萦绕着恐慌和不安，反而多出了某种岁月沉淀的安定。
“您已经成长了。”伊织轻声细语地说：“我看得出来，您已经从生活里获得了人生的真谛，得到了自己的宝藏——这是给您的礼物，请您笑纳。”
伊织说着递给纪尧一对御守，然后双手贴合，给纪尧行了个礼，略显遗憾地说道：“只是可惜您没能赶上夏季的烟火大会，那真是非常绚烂的景象。”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但小镇被烛火照亮，到处都盈满了甜腻温柔的香气。
人群里欢声笑语，纪尧的视线越过伊织的肩膀落在茫茫人海中，精准地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不可惜。”纪尧忽然笑了，说道：“……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永不消散的烟火。”
蒋衡由远及近，纪尧只要在原地等待，不出两分钟蒋衡就能走到他面前。但纪尧的耐心却好像忽然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于是他一刻也等不及，逆着人流没入人海中，试图在既定的时间里更早地和他重逢。
舞台那边的音响从摇滚乐换成了经典的日式配乐，有僧侣在表演“过火”，人群中惊叫声此起彼伏，纪尧艰难地从人群里侧身而过，目标明确地向着蒋衡的方向走去。
这里人实在太多了，以至于纪尧的眼神只错开了一瞬，蒋衡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纪医生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全然陌生的脸，好像刚才隔着人群的对视一眼只是他的错觉。
纪尧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而开始急躁起来，他试图从混乱中找到方向，可惜这里人声鼎沸，他的呼唤声很快淹没在叫好声里，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纪尧微微皱了皱眉，耐心终于彻底告罄，后背也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正没头苍蝇似地乱转，忽而斜里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纪尧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却见蒋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位漂亮的年轻人。”蒋衡笑着说：“看您很着急的模样，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在看到蒋衡的一瞬间，纪尧的心咣当落回了实处，他下意识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如果有需要帮助的话，您可以对我说。”蒋衡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日式礼仪，用英文说道：“这附近的一切我都熟识，愿意为您效劳。”
“那你恐怕帮不上忙。”纪尧挑了挑眉，配合道：“我在等人。”
“等什么人？”蒋衡明知故问。
“等一个很重要的人。”纪尧说着晃了晃手上的小东西，说道：“我有礼物给他。”
纪尧手里那对御守是活动主办方的内部款，做工精良又颜色艳丽，蒋衡忍不住眼前一亮，煞有其事地说：“很好看，不知道我能有幸得到这个礼物吗？”
“那恐怕不行。”纪尧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在蒋衡伸手之前把御守收了起来：“这是给我爱人的。”
“那没办法了。”蒋衡长长地舒了口气，遗憾道：“为了获得这个礼物，我只好成为您的爱人了。”
蒋衡说着向前一步，搂住纪尧的腰，作势要吻他。
纪尧戏没蒋衡那么好，忍不住笑了场：“你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也不问问我的意见？”
“不草率。”蒋衡眼角弯了弯，神秘兮兮地说：“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以表我的诚意。”
祭典舞台附近的气氛达到了巅峰，人群的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热浪席卷了整个小镇，连带着纪尧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他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刚才跟伊织的对话，顿时福至心灵，猜测道：“你不会买了烟花吧？”
蒋衡微微睁大眼睛，夸张地轻轻“呀”了一声，看起来很意外似的。
“这位年轻的先生，我们真是心有灵犀。”蒋衡笑着说。
他话音刚落，小镇边缘忽然炸开几朵烟花，火星笔直地升上天空，在夜幕下炸开一朵绚烂的花。
烟花对于日本的意义深远而浓厚，天上的烟花一刻不停，地上的气氛也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有人在漫天绚烂的烟花下祈愿，祈祷来年万事顺遂；也有人在灯火掩映下接吻，希望岁岁年年如今日。
“怎么样？”有人在人声鼎沸里轻轻笑了：“这个惊喜够有诚意吗？”
“够了。”他身边有人说：“那我等的就是你。”

第88章 “我们再看一遍电影好了。”
在日本的这一周里，除了故地重游之外，纪尧还和蒋衡一起去滑了雪，游了牧场，做了巧克力。
纪尧曾经一度很嫌弃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肉麻活动，但这次故地重游，他好像莫名其妙地卸下了什么包袱，变得什么都愿意尝试了。
他和蒋衡在巧克力工厂泡了整整一个下午，乐此不疲地把巧克力融化再倒进模具，玩儿得不亦乐乎。
最后成品加残次品总共做了二十多盒，为了把这些“心血”都带回去，他们俩不得不在附近的商场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
“也挺好。”蒋衡看了看手里半人高的行李箱，乐观地说：“回去的伴手礼够分了。”
纪尧扫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又想起自己六年前宁死不去巧克力工厂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打脸，忍不住干咳一声，撇开了目光。
“要不要给阿姨寄一份？”纪尧问：“好歹是你第一次亲手做甜品。”
这几个月来，萧桐经常会跟蒋衡通电话，期间也间歇问问他们的生活情况，跟纪尧私下聊两句。
纪尧最开始单独面对她时还会感到尴尬和拘束，但时间长了就慢慢习惯了。他自己没有个和善的家庭环境，所以对萧桐这样开明的长辈自带好感，这段时间下来，纪尧跟萧桐的关系处得相当不错。
“还是算了。”蒋衡想了想，说道：“又不是工厂出品，不能保证保质期，寄过去可能会坏。”
纪尧心想也对，就没再提这件事，而是把手伸进了蒋衡拎着的纸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球塞进嘴里。
除了玩耍放松之外，蒋律师的钥匙坠一直是纪医生的心事，他兜兜转转没在故地找到同样的，本来还心存遗憾，结果没想到就在离开日本的前一天，却在小樽的玻璃工坊里找到了替代品。
去小樽的那天，北海道刚好下雪，蒋衡穿着和纪尧款式相同的长款羽绒服，跟他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从车站到运河边大约也就几百米，日式小镇掺杂了一点欧式文化，建筑风格看起来跟温泉谷那边完全不同。
因为下了大雪，所以天气看起来阴沉沉的，带着一点漠然的萧索气氛。不过好在玻璃灯的颜色非常温和，所以或多或少地驱散了一点冬日里的冷肃。
镇上的博物馆和餐厅都在营业，暖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投射出来，被玻璃上的雾气模糊成一块虚幻的光晕。
玻璃工坊是小樽的著名景点，在参观的时候，纪尧的视线无意中一扫，扫到了旁边展架上的一套小物件。
那套摆件大概每个两三厘米大小，都是些活灵活现的小动物，比如棕熊、海豹，或者鲸鱼。纪尧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堆玩偶旁边还搁着一堆挂绳之类的配套产品，好像可以做成挂件的模样。
玻璃制品的剔透和纯净显然是别的材质所无法比拟的，纪尧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那套玩偶，心里难免开始发痒。
“玻璃什么都能捏吗？”纪尧问。
“什么都可以。”玻璃工坊的接待人员笑着说：“如果您有喜欢的花样，也可以自己试着做做，我们这里有非吹工艺的游客体验项目。”
旁听的蒋衡瞬间就猜出了纪尧的心思，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在纪尧回答之前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
“麻烦了。”蒋衡对接待人员说：“要两个位置。”
“你又知道了？”纪尧反问道。
“你说呢。”蒋衡微微垂下头，凑近他耳边跟他咬耳朵：“不用有压力，不管你做出的是什么东西，我都承认它是狐狸。”
纪尧被他气笑了，忍不住挣开他的手，不服气地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不用。”纪尧说：“说不定我天赋异禀呢。”
比起陶艺之类的手工制品，玻璃显然更难操作一些。不过好在纪尧拿惯了手术刀，手稳得令玻璃师傅都连连赞叹。
蒋衡没有他那么好的稳定性，上手试了试，就干脆地决定不为难自己，只亲手做了两只玻璃杯。
纪尧那边的进度比他慢一些，但也还算顺利，蒋衡去看了他一眼，见他正专心致志地忙活，就干脆没打扰他，自己放下东西，去售卖区又转了一圈。
小樽的玻璃工艺品都还不错，蒋衡买了几份伴手礼给萧桐，写好了贺卡交由店员转寄，然后又给正在装修的新家选了几盏玻璃灯。
等他再次回到体验区的时候，纪尧的狐狸已经完工，正在等着冷却完毕，蒋衡探身过去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居然做出来的成品还不错。
“好看吗？”纪尧说：“我觉得还挺像的。”
“是很像，也比之前那个好看。”蒋衡笑着说：“不过玻璃材质是不是太危险了，万一碎了呢？”
这个问题纪尧一点都不担心，他对蒋衡有一种出奇的信任，好像东西只要到了他手里，就一定会被妥善保管一样。
“你会保护好它的。”纪尧说。
蒋衡闻言拨动了一下已经稍显冷却的挂坠，无奈地笑了笑。
“坏了。”蒋衡说：“被你发现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钥匙串，把上面那只饱经沧桑的小狐狸小心地摘下来，换成了新的这个。
“旧的那个不给我？”纪尧问。
“不给。”蒋衡笑着直起腰，说道：“都是我的。”
从玻璃工坊出来后，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纪尧跟蒋衡走在运河边上，忽然想起他很多年前跟蒋衡看过的一场日本旧电影。
纪尧本人对意识流的文艺片不太感冒，但由于蒋衡很喜欢各式各类的旧电影，所以在当年分手前，他也陪着蒋衡看了不少。
那部日本电影的名字纪尧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电影那种怀旧灰调的底色，还有北海道标志性的大雪。
那一天纪尧中午跟组会应酬喝多了，于是下午不用去学校，偷得浮生半日闲，跟蒋衡一起在家里窝了一个下午。
老电影的质感丰富且细腻，可惜那天纪尧看到一半就头脑发晕，剧情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电影的配乐很好听。
“我们之前看过的那部电影，是不是就在这拍的？”纪尧忽然问：“叫什么名字来着？”
蒋衡从来不会被这种问题问住，他闻言抿了抿唇，挑了挑眉，揶揄地笑了。
纪尧还纳闷他笑什么，就觉得蒋衡在兜里捏了捏他的手，笑道：“叫《情书》。”
纪尧：“……”
这个答案显然有讨要表白的嫌疑，纪尧干咳一声，诚恳道：“我说我真不记得，你相信吗？”
“当然相信。”蒋衡说：“你那天喝多了，刚看了半个小时电影就迷糊，枕着我的肩膀一个劲儿往下倒，还不肯回屋睡觉。别说你了，我也什么剧情都没记住。”
这段记忆对纪尧来讲全然陌生，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那个昏暗的下午，一时间却只能模糊地想起音响里带着些许杂音的电影配乐。
但他没有纠结这段“控诉”的真实性，只是在兜里捏了捏蒋衡的手。
“是吗？”纪尧说：“那等回家之后，我们再看一遍电影好了。”

第89章 “在这冷静完了，不得和好吗？”
从北海道回家之后，蒋衡才惊讶地发现，他们家那盆“稳重有余”的小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他们只出去了一个礼拜，但花盆里的嫩芽已经长得有半掌高，绿莹莹的小叶子舒展着，顺着阳台风微微打晃。
蒋衡好奇地拎起旁边的小水壶喷了两下，水雾落在叶片上，不一会就凝成了水珠。
“发芽了？”换完衣服的纪尧从背后过来，蹲在蒋衡身边，跟他头对头地看着盆里的小东西，狐疑道：“不会是草吧？”
也不怪纪尧怀疑，毕竟他之前精心伺候这小东西那么长时间，它半点动静也没有，结果他和蒋衡前脚一走，它居然后脚就发芽了。
“不可能吧。”蒋衡说：“这都是筛过的土，怎么会有草籽呢。”
蒋衡说着掏出手机，二话不说地拍了张照片给花店老板：“我问问就知道了。”
花店老板的回复来得很快，蒋衡一目十行地看完他发来的注意事项，这才哭笑不得地把手机递给了纪尧。
“这是紫茉莉。”蒋衡说：“不是普通意义上那个茉莉花。”
紫茉莉与茉莉不同属，培育手法也不一样，一个播种一个扦插，前者不耐寒，温度在十八度以上才会发芽。前几个月上海温度低，花种自然没动静。估计是因为蒋衡他们出门旅行的时间正撞上上海春季回暖，所以花种才发了芽。
蒋律师搞了个不大不小的乌龙，结果两个人双双错过“发芽纪念日”，原本定好的赌约无疾而终，只能蹲在花盆旁边面面相觑。
“早知道应该在家放个监控。”纪尧嘟囔道：“现在都长这么高了，谁知道是哪天发的芽。”
“不至于吧。”蒋衡干脆席地而坐，曲起腿支着胳膊，好笑道：“胜负欲这么强？”
“废话。”纪尧先前在北海道输了一局，现下正是需要找回场子的时候，闻言磨了磨牙，说道：“我之前就有预感，这次肯定是我赢来着。”
纪医生一直对自己的赌运有种不讲理的自信，蒋衡实在已经习惯了。他闻言眯了眯眼睛，忽然笑了笑。
“那有什么。”蒋衡说：“紫茉莉从播种到开花就几个月，不如我们赌开花好了。”
“也行。”纪尧说。
紫茉莉的生长花期大约是三到六个月，在这些日子里，上海度过了最后一茬倒春寒，然后正式无缝衔接地入了夏。
李玲华的反医闹基金已经初具雏形，纪尧也因此获得了一次院内表彰。而蒋衡则因为在重大舆论案件里露了脸，所以业内评价水涨船高不说，母校还发来了“杰出校友”的表彰。
日子好像突然就在某一个节点划出了分界线，从此变得井然有序，细水长流，等到两位当事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步入了正规，之前那种漂泊不定的人生都变成了恍若隔世。
可家里那盆小朋友却像是被时间遗忘了，它生长迟缓，不紧不慢地茁壮成长着，等到结出花苞的时候，蒋衡的新家已经装修完毕，通好了风，可以入住了。
蒋衡是个家庭强迫症患者，对一切都精益求精，软装打回去重做了两次，交工时间一延再延，直到夏天就剩个尾巴，他才终于拍板通过了。
验收那天纪尧正好上班，于是蒋衡自己先去转了一趟，给纪尧发了个小视频展示新家。
纪医生被个一分多钟的视频勾得心里痒痒，顺手弹过去一个视频通话，噼里啪啦地远程指挥。
“那个小房间呢？”纪尧指着刚才镜头一晃而过的那扇门说道：“打开给我看看啊，里面是什么。”
当时做装修设计的时候，那个神秘的房间就让纪尧好奇不已，现在好不容易装修结束，纪尧的好奇心一瞬间又被勾搭了出来。
可惜视频镜头的掌控权在蒋衡手里，他拖着镜头转了一圈，冲着摄像头笑了笑，说道：“好奇啊？一会儿回来自己看吧。”
纪尧的好奇心被钓到了顶点，心里活像是有小猫在挠，追着蒋衡好话软话说了好几句，可惜蒋律师铁面无私，愣是没给他看。
“……好了。”蒋衡说着关上房间门，退到了走廊里，冲着镜头笑了笑：“我就是收拾了一下，别的也都等你一起看呢——现在时间正好，我过去接你，一会儿是先吃饭还是先回家？”
“先回家。”纪尧对未知领域有种出奇的探索欲，挑着眉笑了笑，说道：“我就不信一会儿你还能拦住我进门。”
新家刚收拾完，纪尧公寓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搬过来，所以整个家看起来有点空荡荡的。
于是蒋衡接上了纪尧回家时，又临时拐去买了一束花。
碎冰蓝一束十九朵，刚好能插满一个花瓶。蒋衡拆掉包装纸，余光里正好看见纪尧正在那个神秘的房间门口探头探脑。
蒋衡只当没看见，他抿着唇笑了笑，用剪刀斜着剪去一段花枝，然后把花梗插进蓄水的花瓶中。
纪医生在门口徘徊了三两分钟也没能找到开门的钥匙，不得已只能折返回来，从背后搂住了蒋衡。
“你不会在里面藏什么秘密了吧。”纪尧故意激他：“是我不能看的？”
蒋衡笑而不答，只偏了偏头，示意钥匙在自己左边兜里。
纪尧顺着抱他的动作伸手在他兜里掏了掏，掏出一串叮咣乱响的银色钥匙串。而且就像是故意要提醒他一样，那串钥匙的规格颜色都差不多，只有一枚钥匙颜色突兀，而且大小还比别的小上一大圈。
纪尧捏着那枚钥匙在蒋衡眼前晃了晃，说道：“这个？”
“我提醒你一句。”蒋衡幽幽地说：“蓝胡子他老婆可就是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所以从此以后就被留在城堡了。”
纪医生显然不会被吓到，他晃了晃钥匙串，笑眯眯地退后两步，示威一样地说：“不会的，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蒋衡扑哧一乐，他放下手里的花，抽了张纸巾擦掉手上的水珠，向纪尧走过来。
“真要看就看吧。”蒋衡说着搂住纪尧的腰，带着他走到房间门口，然后握着他的手拧开了反锁的房门。
在今天之前，纪尧曾经无数次猜想过这房间里的样子——或许这几年来蒋衡开发了什么恶趣味需要地方存放；也或许这就是个普通的衣帽间；又或者说，这里说不定什么都没有，只是蒋衡又一次来挑逗他好奇心的小玩笑。
但当房门真正打开的那一瞬间，纪尧才发现，他猜想的一切都没有出现。
这间房的侧墙上开了扇小窗，窗下摆着个两人座的浅绿色小沙发，地上铺着米黄色的地毯，沙发前的白色茶几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这间房看起来好像跟世上的任何一间小会客厅没什么不同，纪尧不由得愣了愣，不知道蒋衡为什么要把这里锁起来。
他的视线从房间里环视一圈，这才发现房间的另外两面墙旁边，都各放着一个两米高的铁质置物架。
正对着房门的置物架一角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纪尧的视线往上一扫，却忽而顿住了。
——那打开的盒子里，放着一只星空表。
蒋衡有一只同款的星空表，纪尧见他戴过几次，但面前这只显然不是他那只，这只更新更亮，表带也不一样。
纪尧先是一愣，紧接着打心眼里涌出某种猜想，忍不住上前几步，从架子上取下那块表。
因为长久没有上弦和保养，这块表已经停了，上面的月历停在一个微妙的时间，纪尧的手指无意间搓了一下，在表盒下摸出了一张纸条。
“这是那一年，你的圣诞礼物。”蒋衡忽然说。
他靠在门边的架子旁，没有跟着纪尧进屋，只是冲他笑了笑：“但后来因为某种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原因，你没能收到。”
蒋衡说话间，纪尧已经展开了表盒下那张纸条。纸条上是蒋衡的字迹，上面写了一句“生日快乐”。
那张浅蓝色的纸条已经有些褪色泛黄，上面的钢笔印记也变浅了许多。时间在这些细节里留下了痕迹，就像在昭示着某种人生的刻印。
纪尧的心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好像都被这一张纸条拖回了几年前，重新落回了刚分手时的境遇里。
在那段纪尧曾经逃避过的日子里，他不敢去想“分手”这个概念意味着什么，但此时此刻，借由这一块表，他忽然清楚地、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那种令人无法言说的感觉。
那是错过、是落空、是覆水难收。
是悔恨，是不甘心，是可望不可即。
但好在他和蒋衡已经复合了一段时间，于是那段时候的彷徨和不安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模糊不清。
或许是他愣神的时间太长，于是蒋衡走到了他身边，从后面揽住了他，接过了那只表盒。
蒋衡用手摩挲一下那块表，然后把他重新放回了架子上。
“这块表我不会再给你了。”蒋衡说：“我会送你新的礼物，但不会是它。”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蒋衡有打过很多腹稿。
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显然容易伤人，但最后他想了想，似乎还是只有这句最简单明了。
在决心装修这间房的时候，蒋衡想过很多——关于彼此，关于未来，也关于他和纪尧要一起携手走过的漫长人生。
他和纪尧曾经都不够成熟，也在面临人生的选择时选了彼此相悖的那条路，从而伤筋断骨地分别了许久。
重新复合之后，蒋衡想过很多次，他和纪尧都还那么年轻，要怎么才能安安稳稳地达成“白头到老”这个愿望。未来的日子那么长，那么看不清前路，哪怕他和纪尧的爱意足以消磨到老，蒋衡也想给他们的幸福添上一点更加理智的保障。
人不能记吃不记打，过去的一切对蒋衡来说都是不能抹去的，他想跟纪尧彼此记住教训，因为只有这样，在未来的一应事务面前，他们才能坚定地做出更谨慎的选择。
蒋衡维持着搂住纪尧的动作，单手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了那只“退休”的红狐狸挂坠，放在了那块表的旁边。
纪尧曾经也送过他不少礼物，可惜大多在分手时遗失了，于是只能用这个来代替。
“其实我应该放那条领带。”蒋衡忽然说：“当时我没把它带走，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习惯，我总是习惯性地去翻行李，翻了很久找不到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我原来压根没把它带走。”
蒋衡最喜欢的那条领带是纪尧送他的礼物，不知道是对纪尧这个人有滤镜还是怎么，他只觉得那条领带面料柔软又挺括，长度还适中，带多久都不会觉得拘束，只可惜后来遗失了。
蒋衡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习惯不要总回忆那条领带的舒适感，但当买到不舒服的领带时还是会遗憾，遗憾当初为什么没能把它一起带走。
纪尧的目光随着蒋衡的动作落在置物架上，他看起来有点不舍，但很快也明白了蒋衡的意思。
过去的一切是不可抹去的，伤口不能简单粗暴地糊上糖霜视而不见，时间如流水匆匆而过，而人总要在经历里获取成长。
“所以……这是冷静屋吗？”纪尧问。
“算是吧，不过条件很好。”蒋衡笑了笑，偏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沙发：“冷静的时候有阳光沙发和毛毯，还可以有咖啡。”
轻松的玩笑开完，蒋衡的语气又平淡下来，他环抱着纪尧，轻轻拨动了一下架子上的狐狸挂坠。
“以后如果我们吵架，吵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就可以进来坐坐。”蒋衡轻声说：“如果吵得很厉害，就可以往架子上放一样东西，然后坐在那里想想看，想不想这个架子上再添物件。”
纪尧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顿时打了个冷战，心有余悸地说：“我现在就不想往上加东西。”
遗憾和错误一旦变成不可逆的，其严重性就会成倍上升，纪尧明白蒋衡的意思，也知道他用心良苦是为了什么。
蒋衡不光是在警示他，也是在警示他自己——无休止的忍让不是个好现象，他也得学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是吵架，也好歹能给彼此一个反省的机会。
纪尧摸了摸那只表盒，然后回过身来，吻了吻蒋衡。
“我爱你。”蒋衡说。
“我也爱你。”纪尧说：“……比当年还多。”
蒋衡被他逗乐了，于是推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头看向门口。
刚才纪尧进来的时候没关门，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这“冷静屋”的门后居然还挂着一块小白板。
白板上是蒋衡的字，上书“家庭纪律准则”几个大字，纪尧眯着眼睛一看，才发现上面是他们曾经说好的“约法三章”。
【彼此信任。
彼此坦诚。
如果出现问题，永远不要隐瞒对方。】
“家庭纪律准则。”蒋衡凑到纪尧耳边轻声道：“记得遵守，违规要有惩罚。”
“什么惩罚？”纪尧忍不住问。
“那就不一定了。”蒋衡咬了咬他的耳垂，笑着说：“小错误小惩罚，大错误视情况而定。”
纪尧敏感地偏了偏头，闻言转过身来，搂住了蒋衡的脖子。
他神色认真，定定地看了蒋衡一会儿，忽然发难，手下用力地把蒋衡推到了沙发上。
蒋衡踉跄了一步坐下，就见纪尧顺势跨坐在了他的身上。
“好啊。”纪尧轻声说：“那就来做我的法纪，我的准则。”
他话音刚落，忽然低下头吻住了蒋衡。蒋衡的心情显然也不像表面的那样平静，他胸口重重地起伏两下，伸手用力地按住了纪尧的背。
这个吻热切而浓烈，蒋衡的左手攀上旁边的置物架，凭借着记忆盲摸索了一会儿，把那块表从盒子里取了出来。
纪尧闭着眼睛与他接吻，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觉得右手手腕一凉，好像被人铐上了什么东西。
他睁眼一看，才发现是那块星空表。
纪尧顿时愣了愣，诧异地看着蒋衡，刚说了个“你”，唇瓣就被蒋衡的食指贴住了。
“只许你在这个屋里带。”蒋衡轻声说。
“……为什么？”纪尧纳闷道。
“因为要预演一下另一个作用。”蒋衡说着吻住纪尧的侧颈，把他整个人更加用力地按在自己身上，然后用指尖勾着表带，缓慢地握住了纪尧的腕骨。
“……在这冷静完了，不得和好吗？”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QAQ感觉很不舍，又有点怅然，但不管怎么样还是祝贺蒋律师和小纪在未来的人生里越过越好白头偕老！（PS：休息两天之后放番外，暂定两到三篇番外，都是主CP的。以及周老板那对的新文已经开啦，预收链接放在文案里了，大家感兴趣的欢迎点点收藏~）【最后放一个结局彩蛋2333，当天晚上他俩没回公寓，然后小茉莉同志成功在这天晚上开花了XD【感谢尢玺、青花鱼5zcojpsd4tr、冉冉染染、白猫不白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