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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备胎后，我和白月光在一起了
作者：舒语谣
内容简介
 雁归秋穿越了，穿成了百合重生文里的备胎。 前世备胎苦恋女主，奈何女主一心只向白月光，还一边享受着备胎的付出，一边恶言相向，苦苦倒追白月光。 直至被白月光搞垮了家族之后，女主终于幡然醒悟，意识到了备胎的好。 一朝重生之后，女主终于转头投向了备胎的怀抱，狠狠打脸了白月光。 看完剧情的雁归秋：谢邀，不爱狗血，不当舔狗，勿cue。 [冷漠.jpg] 为了将两个麻烦同时甩掉，雁归秋决定打入白月光内部，撮合她和女主在一起，和和美美互相折磨。 然而见了白月光第一次眼，雁归秋便改变了主意。 一见钟情，一眼万年。 被叫来配合的朋友问：你想撮合她跟谁？ 雁归秋：撮合个屁，我自己上！ - 所有人都说江雪鹤性格温柔，是个标准大家闺秀的模板，礼貌妥帖，从不发怒。 即便是明恋了她十几年的人转头投入旁人的怀抱，她眉头也不皱一下，只会微笑祝福。 重生之后的覃向曦对她说：我以后不会喜欢你了。 江雪鹤温和地说：好。 覃向曦说：我要去追求我的真爱了。 江雪鹤说：祝你幸福。 覃向曦咬紧了牙关，离去之前赌气似的说：归秋比你好一万倍！我这就去找她！ 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温柔的大小姐眼眸一暗，声音冷如隆冬寒霜：你敢！ #江雪鹤雁归秋，1v1，HE，双向奔赴小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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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A国，初秋。
江雪鹤架着画板，坐在河边写生。
旁边桥上人来人往，金发碧眼的本国人之间还有不少像她一样的东方面孔，最近似乎是旅游旺季。
下次还是换个安静的地方吧。
江雪鹤漫不经心地发散着思绪，忽然听见桥上传来一声尖叫。
一抬头，就看见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儿趴在桥边，年纪更大的哥哥踩着栏杆使劲往下探身，旁边看着只有六七岁大的妹妹也学着他的动作，未等到尖叫的家长赶到，兄妹俩便一头栽下去。
“救、救命啊——”
“有人落水了！救命！”
家长本能地喊出来的是中文，随后才想起来切换成不同的外语慌张又胡乱地喊着。
江雪鹤皱了皱眉，放下画笔站起身，掏出了手机。
刚低下头想去拨打救助的电话，她便感觉一道阴影似乎从上方掠过，耳边传来更多人的惊呼。
江雪鹤抬起头，只看到一个女孩子一手甩开外套，一手撑着栏杆，一气呵成地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
落入水中的女孩儿明显会游泳，探出头抹了抹脸上的水，便往落水的小孩儿那边游去。
随即又有反应过来的人跑到河边，还有人也一起跳下水。
江雪鹤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这个季节的湖水已经很冷，六七岁大的小孩儿发起烧来也是能要了命的。
年幼的妹妹最先被救上岸，旁观者连忙伸手去拉水里剩下的人。
家长终于从桥上冲下来，打扮靓丽的年轻女人一下跪在河岸边，伸手搂住刚被抱上来的儿子号啕大哭。
妹妹呆坐在一边，像是被吓懵了，连哭也忘了。
江雪鹤走向她，一边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到小孩儿身上。
没过一会儿，救护车到了，两个孩子的爸爸终于出现，他带来了医生，就地做了个临时检查，除了喝了点河里的脏水，受到些惊吓外，倒是没什么皮外伤，爸爸准备一会儿带孩子再去医院做个检查。
孩子的爸爸换了好几种不同的语言，语无伦次地向帮忙的人道谢。
“没事。”江雪鹤摇了摇头，目送孩子爸爸将女儿抱起，“下次注意安全。”
女儿坐上车，爸爸又走向妻子和儿子。
那边明显热闹许多，除了还哭得不能自已的母亲和孩子，救人的也被围成了一圈，最先跳下去的女孩儿还在抹脸上的水，一边摆了摆手，大约也是在说“没事”之类的话。
等到一家人都上了救护车，剩下的人也就没有了聚集的理由。
江雪鹤走回到画架边，看着刚起了稿的风景构图，脑海里蓦地冒出刚刚那个女孩儿自桥上一跃而下的身影，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的人眼神撞过来。
满身水的女孩子已经站在桥上，俯身捡起地上的风衣，正好朝下扫了一眼，她微微怔了怔，扭头看了一眼，朝谁招了下手，然后又匆匆从桥上跑下来。
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姿挺拔，模样好，仪态也好。
就算真真正正做了回落汤鸡，也不见狼狈。
可惜了，在这种地方碰见。
江雪鹤刚坐下来，便听见后面的脚步声，还没回头，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女孩儿站在她身后，将那件外套披到她肩上。
“这个不用还了，我还有。”
女孩儿飞快地说完，又匆匆转身跑上草坪外的小路，一边挥了挥手：“再见！”
桥上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儿拖着行李箱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地喊：“雁归秋！你他娘的能不能快点！飞机都要起飞八百遍了！”
女孩儿笑嘻嘻地迎向同伴，一边宽慰道：“没事没事，大不了改签多住一天嘛，我请客！”
喊话的那个翻了个白眼，劈头盖脸地扔过去一件外套，没好气地说道：“可真有你的，出来旅个游都能见义勇为，你是属柯南的吗——我看你还是先找个地儿换衣服吧，我可不想在飞机上还要照顾病号。”
其他同伴也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几人一边贫着嘴，脚步倒不停，湖面一阵风，旋起几片落叶，那几人的身影便看不见了。
江雪鹤回过神，摸到自己冰冷的手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冷。
把外套送给那个落水小女孩后，她自己身上就只剩下一件短袖的薄款连衣裙了。
江雪鹤低头，看见新外套的标签，“星阑”的最新款春秋季风衣，价格不菲，显然还没穿过几次，而主人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爱惜。
雁归秋。
雁家的么？
江雪鹤拢起风衣，风停了，寒意也渐渐散去。
桥上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又是一波波生面孔，好像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 = = = = =
四年后。
云华市。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雁归秋正蒙着被子闷头大睡，铃声大作也只让她下意识将脑袋埋得更深，直到下铺忍无可忍，用脚踹了一下床板。
“大小姐！你电话响了！”
“你帮我接一下，让我再睡一会儿，不然我要猝死了……”雁归秋慢吞吞地往里翻了个身。
下铺同样磨蹭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抓过桌上响个不停的手机放到雁归秋枕头边，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世界顿时安静下来，下铺倒回去继续睡觉。
雁归秋摸了半天才把手机摸过来，电话另一头在前面叽里咕噜讲的一大串全没落进她的耳朵里，等到依稀感觉那边停了一会儿，才说道：“没事先挂了，我还要睡觉。”
对面停顿了片刻，提高了音量叫道：“大小姐！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下午两点！够太阳晒你屁股八百回了，你竟然还没起床？！”
雁归秋将手机拿远一些，多少被吼清醒了一些，眯着眼睛看了眼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从窗帘缝隙里依稀能看见几道刺眼的光线。
“我昨晚通宵改论文。”雁归秋揉了揉眉心，“早上给老师看完，十点钟才睡。”
到这会儿也才睡了四个小时。
但好友没事不会这么坚持不懈地埋汰她，雁归秋还是打起了精神，问：“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宋安晨说：“江雪鹤回国了。”
雁归秋还有点懵：“……啊？”
宋安晨：“江雪鹤回国了，一周后，江家准备给她办个接风宴，请帖都发了一圈了，正好就在云华市，你要去吗？”
雁归秋第一反应是：“我跟她又不熟。”
宋安晨：“不熟你让我注意她消息做什么？还让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要不是知道你喜欢覃向曦那种类型的，我还以为你暗恋人家呢。”
雁归秋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覃向曦，江雪鹤。
俩名字放在一起约等于关键词触发。
“别！别污蔑我清白，我初恋还没送出去呢。”雁归秋连忙说道，“我去我去，你帮我弄张请帖，我到时候一定到场。”
剧情里可没接风宴这一段，大约是因为女主覃向曦没出场。
但对于雁归秋来说，这倒是个合理的接触江雪鹤的方式。
作为一名直到最近两年才回想起剧情的穿越者，雁归秋倒不是想要借此去跟剧情人物擦出什么火花，事实恰恰相反，她十分迫切地想从“剧情”里脱身。
然而不幸的是，雁归秋可以算作剧情中的第二女主角，也就是所谓的正宫官配。
这个官配还不是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水到渠成，而是一个彻头彻尾舔到几乎没有自我的舔狗，唯一的中心思想便是“女主是天、是地、是人生中最亮的光、是她的全世界”。
而女主最初喜欢的又偏偏另有其人——白月光江雪鹤，于是剧情里的雁归秋便成了最痴情的备胎。
女主追白月光，她出钱出力，女主跟白月光吵架，她深夜驱车前去安慰，女主受伤，她第一时间赶到，女主恶言相向，她自我反省然后继续卑微倒贴，女主跟白月光赌气与男人结婚，她退至闺蜜身份默默守护……
白月光始终没有爱上女主，最后还因为种种纠纷，雷厉风行地搞垮了女主的家族。
女主因为不堪忍受家族破产的生活落差，从高楼一跃而下，结果获得了重生的机会。
在重生之后，“雁归秋”这个舔了小半辈子的舔狗备胎终于上了位，而在确立关系之后，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舔起女主，但凡女主眉头皱一下，她便能忧虑忐忑一整天，连工作也无心打理。
当然结局是美好的，女主真心爱上了备胎，金钱地位爱情双丰收，还狠狠打了白月光的脸。
对于原剧情中的“雁归秋”，这或许便是最完美的结局。
但对于现在这个雁归秋来说，那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好在想起剧情之后，既没有系统出现，也没有什么“不按照剧情线走就会受罚”的玄学规则，雁归秋可以离开家庭独自生活，不去做剧情里的霸道总裁，甚至还在年幼时因为天性警惕救了剧情中早死的母亲的命。
剧情并非不可改变，但似乎存在着惯性。
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雁归秋对女主角覃向曦也没有生出任何好感，反而觉得她很麻烦，相处起来叫人很不舒服，这种性格的人是绝不在她的朋友选择范围内的。
可即便如此，也总会有各种巧合将她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雁归秋小学在剧情主城市上学，覃向曦是她的同学。
初中时雁归秋转入另一座城市的省重点，覃向曦依然是她同学。
大学时雁归秋干脆换了个省，到了开学那天，她又迎面撞上了覃向曦。
雁归秋：……
更不要说平日里零零碎碎的小巧合，覃向曦如同一个定点触发的npc，雁归秋走到哪里，就能恰好在哪里撞见她，而且多数时候覃向曦都在被欺负。
虽然对覃向曦没什么好感，但她毕竟也没做什么坏事，却总能招来各式小混混，雁归秋也无法坐视不理。
长此以往，别说深受剧情厚爱的女主角覃向曦本人，就连雁归秋身边的朋友都时常怀疑她是不是喜欢覃向曦。
唯独这件事上，雁归秋是有嘴说不清，根据这些年实践的经验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办法帮覃向曦与别人达成he结局，她才有可能摆脱剧情的影响了。
剧情能带来巧合，却无法操纵感情。
论起效率，自然是从覃向曦喜欢的人入手最为便捷。
从剧情来说，覃向曦原本重生的节点是在两年后，而且按照最终结局推断，白月光似乎也曾对覃向曦产生过一些好感，只是因为某些反派炮灰家族等一系列原因横亘在期间，才叫她们反目成仇。
如今一切矛盾还未发生，若是在剧情正是开始之前就撮合两人在一起，兴许连重生的事都不会发生。
女主和白月光获得爱情，雁归秋获得清净安宁的生活。
——一举两得。
但如今覃向曦那边对她误会严重，贸然提起反倒会被当作酝酿阴谋，其人也难以沟通，雁归秋思索许久，还是决定从白月光那里破局。
之前白月光一直在国外上学，剧情里也没提具体的位置，直到剧情开始前一两年才回国。
这会儿除了被“暗恋”的雁归秋以外，三人之间的关系还清清白白，尚且没有陷入到狗血虐恋的漩涡里。
雁归秋等了两年，终于等到这么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挂了好友的电话之后，雁归秋还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最后伸手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才惊醒过来，连忙翻身下床。
等到下铺的室友一觉睡醒，随手掀开窗帘，看见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她再一转头，就见书桌那边还亮着灯，雁归秋趴在那儿奋笔疾书。
“归秋？你不会还在改论文吧？”室友打着哈欠下床，端着牙杯绕到雁归秋后面，“老张不是说没问题了吗，我的稿子他都过了，你还能有问题？再说这不才学期开头，不用那么着——噗——”
“……你在写什么啊？”室友目瞪口呆地看着雁归秋旁边那厚厚一摞书。
跟专业书毫无关系，书脊一眼看过去——《恋爱入门》、《如何投其所好》、《恋爱技巧三十八式》、《手把手教你做红娘》、《成全他人，满足自我》、《相亲成功实例108》……
压在最下面的还有几本《心理学入门》、《恋爱人的心理波动研究手册》等等。
雁归秋幽幽地扭过头看她一眼，浓重的黑眼圈之上，眼睛里满是坚定与执着。
“为了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做几个小小的规划方案罢了。”
室友瞥了眼雁归秋手底下厚厚一沓稿纸，最下面一张纸上是被划掉的”plan b”，改成了“plan 002”。
最上面一张序号已经标到了“049”。
室友：……

第2章
一周后。
雁归秋打着哈欠上了宋安晨的车，以便随手将厚厚一叠资料扔到没人的后座上。
“又熬夜？”宋安晨看了眼她的脸色，虽然黑眼圈没那么明显，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雁归秋的疲态，“你不说学校的事结清了吗？”
雁归秋系上安全带，一边道：“这不是还有别的事么。”
宋安晨瞥见后面资料上列的密密麻麻的计划，嘴角抽了抽：“‘红娘入门手册’？你最近是闲得没事干了吗，人家正经追人都没你这么用功。”
雁归秋一脸严肃：“这可是事关我未来的安宁，必须要严阵以待。”
宋安晨翻了个白眼，以表达自己内心无法言喻的吐槽欲｜望。
好在她最近也很闲，陪着雁归秋出来胡闹一阵也算打发时间。
“你就准备穿这身去？”宋安晨视线移到雁归秋身上去。
“有什么问题吗？”雁归秋跟着低头看了一眼，牛仔裤配连帽卫衣，再加一件休闲外套，当代大学生最经典的装扮之一。
非常青春洋溢。
“我们这是去江家办的宴会，不是你的中学同学会。”宋安晨说道，“你知道那个圈子里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吗？”
“他们想笑就让他们笑好了。”雁归秋不以为意，“我们家的脸面也不是非要靠我一个学生来挣的。”
“你还真是心大。”宋安晨却不大高兴，没人喜欢听见嘲笑声，哪怕是出于无知和恶意，对于朋友的也一样。
“这叫豁达。”雁归秋笑了笑，看了眼车窗外变化的风景，人流车流都已经小了很多，路尽头的天际能看见连绵的山峰的形状，“再说，更引人注目的应该也不会是我吧。”
江雪鹤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虽然没见过面，但圈子里关于江雪鹤的事却不是什么秘密。
江家恰巧和雁家很像，祖上三代发家，儿孙众多，都曾闹出过争夺继承权的风波，不过雁归秋几乎没沾过家里的生意，还没成年便独自远赴他乡求学，恢复前世的记忆之后更是下定决心远离商界。
而江雪鹤倒是真正传出过“败者”的名声。
江家老爷子年轻时是一代传奇，可惜子孙后代都不怎么争气，唯有孙女江雪鹤有几分天赋，他便属意叫孙女做继承人。
可这一跳就接连跳过了她的父亲和几位叔伯，还有她的亲哥哥。
当时江家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就连外界人也有所耳闻。
其中具体变故没人说得清，但结果谁都知道，本来在国内念商学院的江雪鹤大二退学去了国外，重新考上了艺术学院，似乎准备就此弃商从艺，同时她的哥哥江雪阳成了公开的继承人。
跟妹妹相比，哥哥的天赋便逊色了几分，但胜在年轻，还有成长空间，也算矮个子里拔将军了。
父母全力支持，叔伯不成器，没多久各自闹出事端，自然也只能闭上了嘴。
一番争斗尘埃落定，江雪鹤出了国，从此没了声息。
但关于江家的内斗，各种流言倒是洋洋洒洒地传了好一阵。
江雪鹤的叔伯对外说她是犯了错被赶出公司，但也有小道消息说是江父江母以命相逼，让她把继承权让给哥哥之后，又逼迫她出国留学，让儿子巩固地位。
后者听着浮夸，但也似模似样地传开了一段时间。
只是无论是哪种原因，毫无疑问她都是最终败下阵来的那一个，前者能力不足，后者妇人之仁，难堪大任。
江雪鹤出国一走六年，那些流言才渐渐平息。
只是平息不等同于遗忘。
江雪鹤本身不是喜欢高调张扬的人，江家这么大张旗鼓地举办接风宴，大概也是想澄清一些流言。
至于有没有人因此多想，那就是见仁见智的事了。
雁归秋知道的比旁人更多一些，剧情里江雪鹤确实是个非常在意家族和家庭的人，选择退让并不叫人意外。
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白月光没什么恶感，但如果不是因为剧情从中作梗，她们或许会继续做一辈子的平行线，最多也就是个点头之交。
白月光之所以为白月光，自然是因为优秀到近乎完美。
家境优越，相貌出挑，性格温柔妥帖，有艺术天分又与世无争。
几乎将所有美好却无趣的品质集于了一身。
当然这是表象，剧情里真实的白月光外热内冷，并不是真如表面那样无害。
最终她也是因为家族利益而跟女主反目，丝毫不念旧情，雷厉风行地搞垮了女主的家族，这才有了女主重生的机会。
不过要雁归秋这个旁观者来说，白月光虽然做法绝情，但大部分锅还在女主身上。
女主苦追白月光而不得，反倒被白月光的亲哥江雪阳误会她是暗恋自己，一番自我攻略之后便陷入情网，鸡血上头还跟女主求了婚。
也不知女主是怎么想的，竟然答应了求婚，理由是想让白月光吃醋。
然而直到女主和江大哥领了证，白月光不仅没吃醋，反倒积了一肚子火气和恨意。
不是因为情｜爱，而是因为江大哥为了女主将家里的公司搅得一团乱，江老爷子险些被气死，进了趟医院，还留下了后遗症。
江老爷子是白月光最敬重最在意的人，这一下便是正好撞在了逆鳞上。
只是细究起来，女主也算冤枉，是江大哥自作主张将女主家一些极品亲戚引进公司，惹出了事端百般包庇，还自以为深情，不知悔改变本加厉，这才彻底惹恼了白月光。
而女主与白月光之间曲折不顺的感情线大多也是被这些极品反派所耽搁的，每每有点进展总要有人跳出来搅和。
雁归秋看剧情时，一度怀疑那些人是不是剧情里的“雁归秋”特意找过去的。
但不管是真是假，提前知道了剧情，帮忙一举推平那些炮灰反派的障碍线，避开后期矛盾直接达成he结局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为此她还专门为剧情里反派做了总结归纳，以便日后再冒出新反派时也能有效应对。
雁归秋回头看了一眼她三位数的计划书，感觉心头稍安。
在能看见大半山景的位置，路边有专门的酒店服务员负责接引，宋安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去停车场，在靠近酒店大门的地方，她先将雁归秋放下车。
“我顺道补个妆，你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去找你。”宋安晨也没太认真地准备礼服妆容，但比起下定决心展示自己“当代普通大学生”身份的雁归秋来说，倒也还是上了点心的。
等走到门口的时候，雁归秋才想起来没拿请帖——还在宋安晨的车上。
雁归秋一身休闲装，跟旁边西装礼服的公子名媛格格不入，门卫与她大眼瞪小眼许久，也没有直接放行的意思。
叫里面认识的人来接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但雁归秋又想起宋安晨的提醒，想了想还是决定在外面等一等。
酒店近郊，平日里多用来接待名流显贵，风景和配套设施都是一流的，江家这次干脆大手笔包下了整座酒店，来来往往的客人只有一个去处。
大楼里侧有一座小花园，打理得漂亮精致，只是位置偏僻，需要绕一大圈才能找到，看上去有些冷清。
这处倒是没设置保安守着，雁归秋走进去看了两眼。
长长的木制隔栏顶连廊蜿蜒曲折，顶上覆盖了一层藤蔓，这会儿已经冒出嫩芽，在地上打出参差的光影。
两侧是草坪，边缘的草皮微微泛黄，但根部仍能窥见几分绿色，小树上也长出了新叶。
顺着连廊主道走下去，尽头还有小桥流水，中间间隔地分布着几座小凉亭，若隐若现地藏在藤蔓草木之间。
风景不错，可惜忘了带相机。
雁归秋摸了摸口袋，也只摸到一个手机。
“咔嚓”几声轻响，雁归秋换了角度拍下照片，听见后面小孩子玩吵闹的声音，她下意识循声去看，才发现小水塘对面的凉亭里还有人。
从背影看是个长发姑娘，穿着米色的外套，微微低着头背对着主道，风声里隐约递来翻书的声音。
雁归秋收起手机，伸出手指，对着那道背影比了个镜头的框架。
突出的几截藤蔓有层次的垂落在她背后，两三条几乎落到她肩的位置，风一吹，影影绰绰地跃动飞舞，就连从斜侧打过来的光线角度都恰到好处。
安静宁和，不似高级酒店的一部分，更像是午后公园一隅。
小孩子抓着风车咚咚咚地从连廊上跑过，从手指的镜头边缘冒出来，兴冲冲地奔跑，脚下一绊，坐在凉亭边的女人伸手扶住她，手里的风车却飞了出去，嘴巴一瘪，眼泪就要喷涌而出。
女人手臂一伸，捡回了小风车，轻轻吹了吹，风车呼啦啦地转起来，小孩儿破涕为笑，接过风车又匆匆跑出了镜头。
这一回她的脚步放慢了许多。
女人看了一会儿小孩儿的背影，才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拍了拍书上的灰尘，从连廊的另一侧下去。
雁归秋看见她的侧脸，眉目漂亮柔和，含着三分浅笑，但要她说来，并非单纯、温柔之类简单的词可以形容。
该如何说呢？
太阳往更西处落时，雁归秋慢慢走下连廊的台阶，背后吹来的一阵风，将草木枝叶撞得簌簌作响，她嗅了嗅，似有似无地闻见一股清香。
——草木的香气。
雁归秋忽然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
自然安和，仿佛回到了上一个童年时，阳光明媚的午后疯闹了一阵躺在草地上，什么都不用想——不必纠结过去，无需思考未来，心落在最安定的地方，萦绕在身边的全是阳光下草木的香气。
飘飘然得像是踩在了云端之上。
或许是暧｜昧的光影带来的错觉，雁归秋扭头看了一眼已经空荡荡的凉亭，心下还是抑制不住地冒出几分懊恼——
刚刚应该上去搭句话的。

第3章
酒店，后台走廊上。
江雪鹤一推开某扇门，便被焦急的江母一把拉进来，一路按进换衣室，一边招手叫化妆师先在旁边做好准备，一边不由地埋怨。
“我的小祖宗你跑到哪儿去了，早让你换好衣服再来，这一身穿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我们江家苛待女儿？”
“可能还没倒过时差，有点不太舒服，就出去透透气。”江雪鹤温和地答道。
事实上是不耐烦应付那些明里暗里的打量。
被宴请的客人才陆续到场，但江家人也来了不少，一个个拖儿带女名正言顺地跑来问候。
母亲在一旁再三嘱咐，就算不舒服也不要摆在脸上，否则被人看了去又要编排出些莫名其妙的流言。
“稍微再忍忍，晚上回去就能好好休息了。”
江雪鹤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在仪态方面，她过去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但她毕竟已经离开了六年，在国外的时候并没这么多宴会要出席。
江雪鹤换上江母专程为了这次宴会叫人特别定制的礼服裙，坐在化妆镜前面，负责宴会承办的酒店助理按照她要求送上了宾客的登记名单。
江母在一旁说道：“名单我也看了，今天来了不少青年才俊，有才有貌，都是良配。还有你唐伯伯也答应要带儿子来，你们俩年纪相差不大，可惜多年未见，正好趁此机会叙叙旧，如果觉得不合心，正好还能看看别的。”
唐家与江家是世交，但唐家近来崛起速度很快，已经隐隐有了超越江家的势头。
但两家合作多年，已经不是简单的竞争关系，江家反倒开始有些担忧唐家崛起之后脱身，将他们直接抛下。
再往上，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选择。
两方都对这些动摇不安的心思心知肚明，此时也并不乐见其中的裂痕。
正好唐家少爷是唐家独子，比江雪鹤大上五岁，却至今还未婚娶，连交往的对象也没有。
当然这是家中长辈明面上的说辞，至于真相如何，也不会有人去细究。
江母的意思很简单，江雪鹤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结婚的事了。
至于这结婚的人选，自然也该考虑给家族的助力影响。
想是这么想，但江母也不好说得太过于直白，江雪鹤看着性格温和，也从不大声反驳父母，但她心底是很有主意的，如果她不想，谁也说不通。
尤其是自打江雪鹤主动选择出国之后，江母面对女儿时总有些底气不足，莫名发怵。
江雪鹤安静地看名单，没应声。
江母有些忐忑，连忙又道：“当然，我不逼你，还是看你自己喜欢——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江雪鹤动作微顿，视线在某一页名单上停驻了片刻，微微勾了勾嘴角，扭头看向母亲时，依然笑得温和，不见丝毫不耐烦。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是、是吗，那再好不过了。”江母说道，“不过今晚这么好的机会，见见也不妨碍你什么……”
江雪鹤将名单递回去，低声说了声谢谢，闭上眼睛任由化妆师摆弄。
外面时不时有人敲门，说谁谁到了，江母反应不一，大多时候都能感受到几分喜意。
只不过场接风宴，能有这么多人捧场，那也是江家的面子。
等到江雪鹤准备完，起身朝外走的时候，才听见母亲抱怨的声音。
“堵车？这算什么理由？”江母脸色难看，“明明答应了一定到场，怎么到这时候才找这种借口，耍我们玩吗？”
刚刚接到电话的酒店经理干笑了几声，低着头没应声。
江雪鹤停下来问了一声：“怎么了？”
酒店经理看了江母一眼，才答道：“刚刚栾小姐特意打电话来，说半路遇见车祸，堵车太严重，怕是赶不过来了，请我们酒店帮忙转告一声，下次有机会见面一定当面向江小姐赔罪。”
“栾小姐？”江雪鹤问，“栾瑛华？”
“还能是哪位栾小姐，当然是那个栾家的。听说栾小姐最喜欢收集各种画作，雪鹤你在国外学了这么多年，说不准还能入了她的眼，交个朋友对你来说绝对没有坏处。”
他们这个圈子里说起栾家自然也就那么一家。
比起他们这些二三代里发家的“暴发户”来说，栾家可是历经两三百年不倒的真豪门，不说达成什么合作，光是攀上点关系也算脸上有光了。
恰好栾家现在就有一位正在适婚年龄的大小姐。
若是这位大小姐真的能够屈尊到场，这么一场小小的接风宴可真是意义重大，一举多得。
江母说着脸色沉下来：“上回好不容易碰见，明明答应我有空一定到场，结果临了找了这么个借口，未免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江雪鹤安抚了经理两句，叫他先回去，才对母亲说道：“兴许是真的遇见什么突发情况了。”
江母压根不信，仍是满脸不悦：“什么突发情况？车祸吗？还有力气打电话，总不能是她自己出车祸吧？”
江雪鹤声音微冷：“妈！”
江母一滞，回过神来，看了眼周围，没看见人，但也讪讪地闭上了嘴。
“我先到前面去了，让客人等太久不好。”江雪鹤缓和下语气，朝外面走去。
哥哥江雪阳正在走廊尽头等着，好好打扮了一番倒也人模狗样，显出几分帅气。
虽是亲兄妹，但江雪鹤与江雪阳长得却并不是很相像。
哥哥眼睛更细长，轮廓更尖锐一些，看着便是一副精明相，并不算丑，却并非大众意义上的帅哥，不过人靠衣装，平时精心捯饬，也能在气质上取胜几分。
相较之下，妹妹倒是世俗意义上的温婉美人，身形修长，乌发雪肤，眉目如水如画，比母亲年轻时还要多几分优雅大气，大约是性格带来的气质加成。
看见打扮过后的妹妹，江雪阳眼底也不由闪过几分惊艳。
直至江雪鹤走到面前，江雪阳才回过神，咳嗽了一声，调侃道：“你这么走出去，外面的女孩子们肯定要嫉妒死了。”
“说笑了。”江雪鹤轻描淡写地笑笑，挽过哥哥伸来的手。
这场接风宴的目的之一，是叫旁人看看江家兄妹之间关系和睦，由不得外人来挑拨站队。
江雪鹤看着对这些安排并无什么不满，全程都很配合，江家其他人心底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但直到正式向外界宣告过之前，他们还不敢彻底放下心。
挽住妹妹柔软的胳膊时，江雪阳的心都不由地颤动了一下。
随即他又忍不住唾弃自己——这可是他的亲妹妹，怎么能像防贼一样忌惮着她？
推开宴会厅的大门，第一位宾客看见他们，主动端着酒杯上来打招呼时，江雪阳才放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想法，挂起得体的笑容，介绍起身边的妹妹。
见过几位宾客之后，原先就与江雪鹤熟识的几位姑娘相继围上来。
江雪阳跟她们打过招呼，才将妹妹留在她的朋友们之间。
等他走远，最先迎上来的姑娘朝江雪阳的背影努努嘴，毫不掩饰取笑之意：“你都走多少年了，还这么怕你，也就这么点志气了。”
江雪鹤也放松了一些，跟朋友们寒暄几句，视线绕着整个宴会厅转了一圈。
一堆礼服之间，穿着休闲装的那个就显得格外扎眼。
即便是江雪鹤，看清那张脸和那身装扮时也不由怔了片刻——敢于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将自己凸显出来，无论是不是本意，都可以说是十分大胆且旁若无人了。
朋友注意到她的视线，也不由一愣：“雁归秋？雪鹤你这面子可真大，这位都能请过来？”
“你们认识？”
“听说过。”朋友眉头跳了跳，思索了片刻该如何形容才好，最后也只能用一个词来总结，“一个……挺奇葩的人。”
“怎么说？”
“以她的身份来说，有点不务正业吧，雁家长房长女，下面关系近的全是妹妹，但好像从中学到现在连家里公司门都没怎么进过，今年应该大学毕业了，听说后面还准备继续上学，但跟家里生意半点关系都没有，平时也基本上不参加这种宴会之类的活动，她要不说，走出去谁能想到她是雁家大小姐……”
“哎呀，人各有志嘛，再说她妹妹不是也挺能干的吗。”旁边另一个朋友插话，说着还不忘伸手遮了遮嘴巴，眼底闪烁着八卦的光，压低了声音道，“更重要的应该是另一件事吧，你们都不知道吗？”
“什么？”
“她喜欢女人！”
“……”
“这算什么大事？既然不管公司的事，她就是喜欢猩猩也没影响啊。”
“啧啧，不会是你自己有想法吧——也是，雁归秋确实长得好看，听说性格也挺直爽的。”
“什么跟什么啊。”被揶揄的朋友连连摆手，“重点当然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啊！”
“什么人？”
“覃向曦！”
“……”
“那不就是一直喜欢雪鹤的那个……”
江雪鹤立刻重新成为了视线的中心。
-
宴会厅的角落。
雁归秋对着墙打了个喷嚏。
“我觉得有人在背后骂我。”雁归秋捂着鼻子又打了个喷嚏。
“你怎么不觉得站在冷风里吹一个小时会感冒呢。”宋安晨无语，“我还以为你早就猜到自己会这么引人注目了。”
“过程不重要。”雁归秋缓过来，一脸严肃，“根据我的计划一到三百五十九号，第一步都是要先认识她，一会儿你们记得配合一下我。”
雁归秋说着顿了顿，视线往周围转了一圈，发现只有近处有两个熟人正在跟其他人打招呼。
说要帮她最积极的两个，也只有宋安晨在。
“阿栾呢？”
“哦，差点忘了跟你说了，她来的时候路上遇见车祸了。”宋安晨答道，“刚刚才给我打过电话，说你手机关机了。”
“好像是没电了。”雁归秋问道，“人没事吧？”
“她没事，是前面的车，都只是受了点伤，不过她自告奋勇送孕妇和伤员去医院，晚上估计来不了了。”
雁归秋思索了片刻，还是很乐观：“没关系，我们还有剩下的计划二百五十一到三百五十九号。”
宋安晨：“……”
宋安晨：“你要是对家里公司也能这么上心，你妈绝对会高兴到在公司门口放三天三夜鞭炮的。”
雁归秋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你不是跟她认识吗，一会儿过去打招呼带上我，介绍的时候尽量挑好的方面说，循序渐进，尽量先给她留一个好的印象。”
宋安晨吐槽：“你这是想当红娘还是来应聘的啊。”
雁归秋：“差不多差不多，当红娘我这不也是第一次，谨慎点好。”
宋安晨：“……”谨慎过头了吧。
“我也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而已。”宋安晨扫了眼周围，“不过说实话，你要真想撮合她跟什么人在一起，那可不会太容易。”
她隐晦地指了一圈周围：“喏，这些估计都是她妈看中的英年才俊，要是条件不好，她妈估计都看不中，以她那么……温和的性格，以后估计得折腾得够呛。”
大众对江雪鹤的印象就是这样，无论是夸她的还是骂她的，里面都有一条“脾气好”和“心软”。
雁归秋微微一挑眉：“那你就太小看她了。”
如果江雪鹤真那么好欺负，不说剧情里那些手段，光是这些年关于江家的风言风语里，江家父母和儿子就不会都是又无能又刻薄的形象了。
相较之下，除了对家人的退让，从没人怀疑过江雪鹤的能力。
“好吧，看来也是人不可貌相。”宋安晨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比起雁归秋，她是更不务正业的那一个，向来懒得去深入分析各家各户的恩恩怨怨。
雁归秋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忽的感觉到身后投来的视线，周边似乎也有人提到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了一眼，没看见说话的人，只撞上一些打量的视线，很快又各自收回去。
最远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虽然换了衣服，化了妆，但雁归秋还是一眼认出来——刚刚在小花园里碰到的那个人。
这算是缘分吗？
对方似乎也觉察到了视线，遥遥地举了下酒杯，礼貌性地朝她微微笑了笑。
雁归秋下意识回以一笑。
原先以为只是光影之下的错觉，但弯起嘴角的时候，她好像又踩在了软绵绵的云上。
储存在脑海里的计划一到三百多号，只一眼就被删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鼓动的心脏的声响。
眼缘。
大概就是这么玄而又玄的东西。
即便换上与旁人别无二致的精致妆容，也依然是干净清新到醒目的那一个。
雁归秋愣着神，宋安晨凑过来撞撞她的胳膊，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小声问：“现在去吗？”
“什么现在去？”
“江雪鹤啊。”宋安晨说道，“就中间蓝衣服那个，正好这会儿人不多。”
“蓝衣服……”雁归秋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夏瑶心，你们不是正好认识吗，我记得她们俩好像还沾点表亲关系，以前跟江雪鹤走得也挺近的。”
宋安晨简单介绍了一下江雪鹤身边的人，顿了顿想起来有事没问：“对了，你想撮合她跟谁啊？就算介绍对象也得对症下药，说不准这里面也有熟人能帮忙呢。”
雁归秋发了会儿呆，脑海里已经打过激烈的一仗，回过神来听见宋安晨的话，想也不想就改变了主意。
“撮合个屁，我自己上！”

第4章
宋安晨一个踉跄，险些摔到地上去。
她扶住桌角站稳，满脸震惊地看向口出胡言的雁归秋，一度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要追她。”雁归秋平复下心情，换了个文雅一些的表达方式，“我是说江雪鹤——蓝衣服那个。”
“你疯了吗？”宋安晨瞪大眼睛，又伸手摸了摸雁归秋的脑门，“看着脑子没坏啊，也没发烧，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雁归秋将宋安晨的手拉下来，一脸认真。
雁归秋从没拿感情的事开过玩笑。
因此即便她和覃向曦之间有那么多“巧合”，朋友也都只是半信半疑，偶尔在开玩笑时才拿来打趣。
宋安晨与雁归秋是从幼儿园就认识的发小，从小到大也没见雁归秋对恋爱的事提起过什么兴趣，就连被人表白时，也从没拿“我有喜欢的人了”这种理由当过挡箭牌。
宋安晨呆了半晌，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女人了？”
雁归秋说：“刚刚。”
宋安晨：“……”
合着还是一见钟情。
铁树开花。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被雁归秋主动拉着走向江雪鹤那边时，宋安晨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
-
雁归秋走过来的时候，江雪鹤身边的人相继散开了。
江雪鹤朝她们看过去的时候，一个个望天望地，就是不看她，但分明都是站在不远处竖起了耳朵，等着看热闹。
“情敌”会面。
听起来就很刺激。
江雪鹤无奈地笑笑，转回头来时，雁归秋和宋安晨两人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安晨，好久不见。”江雪鹤先跟认识的人打了招呼，然后才看向雁归秋，“这位就是雁小姐吧，久仰大名了。”
“雪鹤姐。”宋安晨也跟她寒暄了几句，介绍道，“这是我发小，雁归秋。”
只说是朋友，那就不牵扯到家族生意之类的事。
江雪鹤主动伸出了手，没再提起雁归秋的“名气”。
“雁小姐，你好，我是江雪鹤。”
“你好。”雁归秋愣愣地跟江雪鹤握了下手，“我是雁归秋，现在在云华大学上学，估计要再待上几年，目前住在学校宿舍，不过最近也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兴趣是摄影，兼职摄……”
“咳咳！”宋安晨用力咳嗽了两声，撞了撞雁归秋的胳膊，示意她差不多该收收了。
雁归秋回过神，略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
“归秋最近在学校埋头搞论文，好久没见人了，咳咳，可能有点激动。”宋安晨试图挽回一下好友的形象，“平时她不这样，真的。”
江雪鹤“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只是弯了弯眉眼，温柔的声音很能安慰到人：“其实这样也挺可爱的。”
雁归秋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
江雪鹤点了点头，略微打量了雁归秋一番，说道：“很容易让人记住。”
确实很符合朋友所形容的“奇葩”二字，但在江雪鹤这里，这算是一个褒义词。
可爱也是真的可爱，看着挺聪明的人冒起傻气，反倒显得更加真实与平易近人。
雁归秋倒摸不太准这到底是真心夸奖还是调侃，但还是稍稍放松了一些。
“雪鹤姐怎么会到云华市来，以后是准备定居在这里吗？”
江雪鹤比雁归秋年长几岁，雁归秋干脆跟着宋安晨一起叫了声姐。
江家发迹在燕岭，公司总部也设在那里，江家人自然也住在燕岭周边，云华的位置则要远一些了。
“是有这个打算。”江雪鹤答道，“家里的老宅在隔壁市，但那里不太方便，还是这里比较适合长住。”
“以后就留在国内了吗？”
“嗯。等安顿好大概会开一间画廊，到时候欢迎来捧场。”
“一定。”雁归秋点头，“正好我一个朋友就喜欢各种艺术品画作什么的，到时候我带她一起去看看。”
“雁小姐——”
“叫我归秋就好了。”雁归秋说道，“平时也没什么人这么叫我，听着挺不习惯的。”
“好，归秋。”江雪鹤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你对这些也有研究吗？”
“只是略知一二。”雁归秋笑了笑，“不是自谦，这方面我就不如我妹妹和我几个朋友。不过如果雪鹤姐拿不定主意选址在哪里的话，我倒是能提供一点建议，我在这儿住了四年了，城里周边几乎都跑遍了。”
“为了拍照片？”
“算是吧，我这个人不太闲得住，不太忙的时候就喜欢满世界乱跑，雪鹤姐以后要是想要出去放松旅游，我也能推荐一些合适的地方。”
……
……
看着那两个刚认识的人聊得热火朝天，宋安晨木着脸退到一旁，满心吐槽的欲|望无处发泄，只能喝果汁泄愤。
就雁归秋这么娴熟的自来熟技能，像是需要她这个“场外援助”的样子吗？
旁边看热闹的夏瑶心默默蹭到宋安晨身边，小声打了个招呼。
她和宋安晨以及雁归秋两人短暂地做过一阵邻居，离雁归秋家更近些，也见过宋安晨几面，算是认识。
于是她便被几个等着看热闹的人撺掇来打听情况。
打过招呼，夏瑶心轻轻碰了碰宋安晨的胳膊，抬抬下巴示意雁归秋那边，低声问她：“什么情况？”
原以为是“情敌”碰面，分外眼红，再不济也得话里夹枪带棒，明里暗里嘲讽几句，但看这架势怎么就聊上了？
宋安晨抬头望望天，掩饰住自己的白眼，幽幽叹气：“我也想知道。”
夏瑶心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雁归秋喜欢覃向曦，是真的吗？”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说法了。
通常来说，如果只是捕风捉影的事，是绝对不会问到当事人面前去的。
问到关系亲密的闺蜜面前，也是同样。
宋安晨听着心底咯噔一下，下意识回了一句“怎么会”，转头又问：“你们还听过什么传闻？”
夏瑶心看了眼周围，除了那两三个竖起耳朵听八卦的朋友，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两人这边，才将宋安晨又往角落里拉了拉。
“我听说雁归秋为了追覃向曦，转了八次学……”
大概八卦是人之天性，夏瑶心一开始还委婉一些，说到最后越发兴奋，就连一些明显侮辱人类智商的传闻也一起抖了出来。
比如雁归秋曾经为了覃向曦顶撞老师和校长，还扬言要买下学校，好让多次迟到的覃向曦想什么时候上学就什么时候上学。
又比如雁归秋私下里养了几十人的保安队，专门暗中保护覃向曦的安全。
再比如还在覃向曦身上安装了纳米级别的微型GPS，所以才能每次都在危机关头及时出现，救覃向曦于水火之中。
……
宋安晨听得嘴角直抽。
亏这些人想得出来。
“你看她那一身衣服，像是有钱到买得起学校的样子吗？”
见夏瑶心还意犹未尽，宋安晨指了指雁归秋，决定以事实说理。
“还有什么高新科技，她一个文科生要是有那本事，早就去为人类科技文明进步做贡献去了，还用得着在这儿苦哈哈地改论文？”
夏瑶心看了雁归秋两眼，而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雁家确实有钱，但也没有钱到无聊就能随便出手买个名校搞些超前黑科技玩玩的程度。
更何况雁归秋说是大小姐，但并不碰家里公司的事务，大半时间都是孤身在外，平时生活也是完全比照着普通人的水准来的，也有做兼职补贴生活费。
当然家里倒也没苛待她，不过她自己倒是很喜欢自力更生的感觉，平日里也不入手什么奢侈品，在一众“千金小姐”里面算是生活非常朴素的了。
圈里人一度因此将她归于“奇葩”一类，也不算什么秘密。
“但我听说好多人亲眼看见雁归秋总是跟在覃向曦后面，还救了她好几次，还有上学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同校——这也太巧了吧？”
“这……”宋安晨一时语塞，看了眼雁归秋，只能闭着眼睛扯，“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吧，毕竟一座城市也就那么大，又都是省里最好的学校，碰见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这概率低到是个人都不会觉得是单纯的巧合。
上学总是同学，哪怕放学放假，路上都能偶遇覃向曦，要么被小混混堵，要么被心怀不轨的人尾随，要么恰巧遭遇诸如花盆坠落之类的意外……
实际上还挺有公德心的雁归秋当然会救她。
但这其中的玄学谁也说不清楚。
如果不是“巧合”，似乎也只能说是“缘分”了。
可惜无论哪个，雁归秋都绝对不想要。
亏得那些时候两人年纪都还小，又都是女孩子，否则如“雁归秋故意想害覃向曦”的传闻都要冒出来的了。
即便如此，她的痴汉标签都快要在外人心目中定型了。
宋安晨前后这么一想，忽然觉得雁归秋喜欢上江雪鹤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了——说不准能洗清一下自己的冤屈。
夏瑶心听着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再提出什么质疑，只是更凑近了宋安晨，低声问她：“那你知道覃向曦一直暗恋雪鹤姐的事吗？”
宋安晨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怎么又是覃向曦？！
夏瑶心跟江雪鹤走得近，她这一圈人知道的事，江雪鹤当然也很有可能会知道。
归秋不会是被当成别有用心吧？
宋安晨心头一紧，连忙扭头，想要提醒雁归秋两句，免得被江雪鹤误会。
没感觉那是没办法，但要是因为误会是情敌，那乐子可就大了。
宋安晨往回走了两步，就见那两人还没聊完。
江雪鹤恰好张口就问了那么一句：“听说你与覃小姐很亲近？”
雁归秋回答说：“也没有，只是普通同学，平日偶尔会碰到。”
就是这同学关系做得稍微久了那么一点点。
“哦。”江雪鹤慢慢应下，打量着雁归秋的神色，说道，“我先前就听说覃小姐身边有个很喜欢她的人。”
她顿了顿，唇角微弯了一下，又说道：“好像还有人说，雁归秋喜欢的就是像她那样的人。”
“那是谣言。”雁归秋澄清道，“我不喜欢她那样的。”
不喜欢“她那样的”。
而不是不喜欢“女人”。
“嗯？”江雪鹤露出点疑问的神情，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些，却依然轻而软，温和而不带有丝毫的冒犯与攻击意味。
不远处宋安晨看清雁归秋的表情，心底一突，眼皮就开始跳了起来。
她没有来得及阻止。
雁归秋对着江雪鹤张口就说：“我喜欢你这样的。”

第5章
宋安晨伸手捂住了脸，已经不忍心去看江雪鹤的脸色。
就算澄清谣言，也不至于搞这种自杀式袭击吧。
宋安晨有些心累。
但雁归秋就是这样的性格，想让她藏着掖着或者拖延什么事，那比杀了她还难。
或许正是因此，雁家人才没有坚持让她继承公司的想法。
这种特质在商场之中并非什么优良品质。
宋安晨闭着眼睛胡思乱想，耳边的寂静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又传来江雪鹤平和的声音。
“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
声音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怒意，似乎与之前也没什么不同。
但江雪鹤是个妥协周到的人，就算觉得不喜，大约也不会当众发怒。
宋安晨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忽然觉得片刻前的相谈甚欢，说不准也只是她们一厢情愿的误解。
江雪鹤是不会让与之相处的人觉得不舒服的，但她的朋友依然屈指可数——即便是夏瑶心这样能大大咧咧地在一旁看热闹的，也不敢说与她是交了心的。
两人没再说什么，旁边有客人过来敬酒，江母也从后面走过来，招呼女儿去见要客。
江雪鹤一一应下来，跟雁归秋道了别，然后就听见一阵交错的脚步声，往远处走去了。
雁归秋走回到宋安晨身边，没留神撞了她一下。
宋安晨看了她一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安慰几句。
“没事，以后还有机会，她不是说会留在云华市吗？”那万一因此决心跑路了呢？
宋安晨想了想，又换了一个方向：“也许她是真的比较忙呢，你看她刚刚都没理别人，就只跟你聊了这么久。”
这也确实是旁人没有的待遇。
宋安晨仔细回想了一下，也不是没人想跟江雪鹤套近乎的，但没两句就被打发走了，最后仍然只跟雁归秋聊了下去。
至少是不讨厌的。
但刚刚雁归秋脱口那么一句……
之后可就不确定了。
这么一想似乎更扎心了。
“玩笑话嘛，应该不会当真的。”宋安晨想到最后也只能这么苍白地安慰自己，“谁没事刚见面就表白啊，回头想想就反应过来了，她也不像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大不了等一段时间我再帮你问问。”
“嗯？问什么？”雁归秋回过神，问了一句。
“问江雪鹤啊。”宋安晨宽慰道，“至少问个联系方式应该不难，感情这种东西以后再慢慢培养也没关系的。”
“啊？联系方式？不用了。”雁归秋摇了摇头。
“你想通了？”宋安晨愣了一下。
这放弃得也太快了吧？都不像是雁归秋了。
雁归秋捋了会儿逻辑，终于反应过来宋安晨是什么意思，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来，给宋安晨展示了一下。
“联系方式有了啊。”她说道，“电话、微|信、Q|Q，都写着呢。”
“啊？”宋安晨震惊了一下，“她来参加宴会还随身带名片？从哪儿掏出来的？”
再一细看，白底的名片上印着酒店的logo，中间的大名也绝不是“江雪鹤”三个字，而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前缀“酒店经理”。
就在宋安晨怀疑雁归秋的眼睛时，雁归秋瞄了眼名片，“哦”了一声，将名片翻转过来。
背面一片空白，黑色水笔流畅地写下了三排数字。
雁归秋手指按到的地方还有些糊开的痕迹，显然是刚刚才写上去不久。
宋安晨：“……”白担心了。
江雪鹤果然是个好人，这种玩笑也敢接下来。
宋安晨这么想着。
至于是不是江雪鹤也跟雁归秋一样，怀有那么一点不可言说的心思，宋安晨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这才第一次见面，哪来那么多一见钟情。
雁归秋慎重地收好名片，凑过去跟宋安晨商量：“一会儿我们早点回去吧，我还要给手机充电。”
两人本来就是只冲着江雪鹤来的，虽说最后结局出现了那么一点偏差，但这会儿任务也算达成了，再留下来也不过就是打打官腔，消磨掉剩下的时间。
江雪鹤还要去招待客人，显然也很难再空出时间来跟雁归秋闲聊。
与其如此倒不如早点回去，还能落得一片清净。
宋安晨想了想也就点了点头，又问道：“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雁归秋摇了摇头，扬着眉笑：“这不正好回去找个理由跟她道歉嘛。”
“……可真有你的。”宋安晨再一次在心底为雁家和雁归秋的妈妈默哀了几秒。
这反应速度，这心思缜密度，分几分放在家族事业上也不至于叫人这么恨铁不成钢。
“多谢夸奖。”雁归秋脚步轻快。
“……”
“没有在夸你。”
雁归秋不以为意，跟着宋安晨躲在角落又消磨了一会儿时间，眼看已经有人跟主人家寒暄完离开，便跟周围的人打过招呼，借口说有事，也跟着转身走出宴会厅。
跨出大门的时候雁归秋还哼了两声小曲。
一上了车，雁归秋便充上了电，不过接线口有些问题，充电很慢，她不自觉地用指尖敲击着车窗框，等得有些难耐。
宋安晨系上安全带，等着前面的几辆车先开出去，看了眼旁边的雁归秋，安静下来便又不由地深思许多。
“江家那边先不说了，你爸妈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照实说啊。”
“你不怕他们……”宋安晨说着有些说不下去。
江家也好，雁家也好，从家风来说都是非常传统的家庭，即便如今同性婚姻已经合法多年，但在最主流声音里，这依然是病态的、违背人伦的事情。
至少也是不值得大肆宣扬的。
先前她觉得江雪鹤性格软，对家人一再退让，以后很有可能会被家人的意见裹挟，选择商业联姻。
但转头来想雁归秋，也未尝不是如此。
雁归秋并不是真的很抵触继承家族的事，她也有能力，那对她而言是可“做”也可“不做”的事情，并没有太大的执念。
但她的妹妹想去做。
所以雁归秋选择退让，即将到手的东西随手一抛，留下位置，毫无留恋地拍拍屁股走人。
这样的前提当然是她们之间有感情，而且关系很好。
野心与欲|望这种东西有时候很难控制，何况妹妹也有天分，像是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雁归秋回避了冲突，体验到了另一种曾经期望过的人生，家庭关系依然还算和睦。
雁归秋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平日里与朋友接触时也是发自真心的开心。
但宋安晨仍是忍不住担心，雁归秋愿意为家人退让，那么家人对她呢？
在那些传统古板的家族之中，脸面才是最要紧的事。
雁归秋不会放弃真正执着的东西——比如亲情，但二者冲突时，那些争端与矛盾恰恰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宋安晨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对还未发生的事产生焦虑是件很傻的事，但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担心自己的好朋友。
“走了。”雁归秋说。
“什么？”宋安晨回过神，看见前面空荡荡的，才反应过来是应该开车走了。
从出口出去，外面就是宽敞的大路，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临近郊区，车辆并不多，两侧路灯安静地亮着，两道光流一直延伸到天际。
雁归秋撑着下巴靠在车门上，一手摆动着仍然黑屏的手机，一边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的夜景。
后座上那一叠资料散落着，一张写着“plan 381”的纸孤零零地从座椅上滑下来。
雁归秋瞥了一眼，冷不丁地开口：“我从来没有赌输过。”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前面是红灯，宋安晨踩下刹车，扭头看了她一眼，问：“包括感情吗？”
“感情不是需要赌的东西。”雁归秋说，“但是将某样东西安稳地接入某个已经成型的整体之中，是通过一些方案技巧就能达成的事。”
“嗯？”
“成年人当然是全都要。”
“……”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并不是能不能被家人接纳。”
“那是什么？”
“怎么才能追到雪鹤姐。”
“咚——”
一阵急刹车，雁归秋的手机脱手而出，猛地撞到车前壁上。
但这会儿她却无心去看手机，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拉车门。
宋安晨脸色发白，坐着缓了一会儿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车前方，有一个人倒在地上。
这是下一个十字路口，对面的绿灯这会儿才开始跳出倒计时，倒在地上的那个是突然之间从路边冲上斑马线的。
好在车到路口开得不快，宋安晨刹车踩得及时，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直接撞上来，但看到一个人这么直挺挺地倒在车子正前方，还是把人吓得够呛。
“生病了吗？”宋安晨下车绕到前面，一边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归秋，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雁归秋半跪在“病人”身边，好半天没接话。
宋安晨心头一紧，忙问道：“人还在吗？”
雁归秋点了点头：“有气，估计又是低血糖，也没看见伤口，呼吸挺平稳的，应该没事，不过还是叫救护车拖去医院检查看看吧。”
语速稳而快，仿佛见怪不怪，还透着几分生无可恋。
“又是”？
宋安晨脑海里冒出了什么，没来得及多想，先去打了急救电话。
报完地址再转过头，就见雁归秋按着眉心坐在了地上，喃喃自语：“我收回前言……”
“什么？”
“‘我从没赌输过’那句。”不知是不是光线打出的幻想，有那么一瞬雁归秋的神情显出了几分狰狞与痛苦，但声音里只有疲惫，“在她身上我就没有走过好运。”
雁归秋指着地上的人，宋安晨已经猜到了这位“病患”的姓名。
“覃向曦？”
宋安晨借着车灯，俯身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被长发糊住了小半张脸，但对于纠葛颇深的人而言，一眼就能认出来。
“怎么又是她？”宋安晨扭头看了眼荒无人烟的十字路口，感觉到十二分的费解。
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也想知道。”雁归秋木着脸说道。
“我记得你前两天不是才说她跟学校老师去国外参加什么演出了吗？”宋安晨问。
“当时据说至少为期两个月。”雁归秋补充道。
比寒暑假都要久了。
雁归秋还为此在各大社交平台上连着放了两天鞭炮，以为自己终于能清净一段时间了。
谁承想……
剧情的惯性也太强大了。
但之前最严重的也就是被小混混堵在墙角调戏，以及一些能提前看见的意外，哪有这么考验人心脏承受能力的。
雁归秋伸手捂住了脸，来回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下心情，“救护车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说是大概十分钟左右。幸好这地方路况不错，说不准还能更快一点。”
两人也不敢随意搬动躺在地上的人，只能坐在两边密切关注着她的情况。
好在覃向曦呼吸一直很平稳，看起来更像是睡着了。
宋安晨坐了一会儿，终于缓过神，手脚也渐渐回暖，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今天的运气全花到江雪鹤身上去了。”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道：“估计回去要过十二点了，但愿别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雁归秋疲惫地点了点头：“但愿。”
事实证明，flag这种东西一旦立起来，转头必然会倒。
就在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呼啸而来时，两人身后停下了一辆车。
车窗落下来，传来熟悉的声音：“归秋，安晨？你们停在这儿干什么？”
驾驶座上坐着的是江雪鹤，换了身衣服，但妆还没来得及卸。
副驾上坐着夏瑶心，离两人更近，半趴在车窗上，手按着肚子，面色有些发白。
但在看清地上躺着的人时，原本只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夹上了几分惊恐。
江雪鹤得不到回应，不由微微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问：“出什么事了？”
夏瑶心哆哆嗦嗦地用指尖指了下地上的“尸体”，声音颤抖：“那好像是覃向曦诶……”
荒郊野岭。
爱恨纠葛。
情敌会面。
……
很容易就叫人脑补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6章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夏瑶心思绪发散，越想越远，惨白着脸，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
“先、先报警吧。”
但很快，她就注意到了呼啸而至的警笛声，警车是和救护车一块到的，夏瑶心手一抖，手机“啪”的一下掉下去。
“这么快？”夏瑶心满脸震惊，“我电话还没拨出去呢！”
雁归秋：“……”
宋安晨：“……”
也不能怪夏瑶心误会，换个陌生人来看一眼，也会怀疑地上那个人是被车撞了。
救护车上下来的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覃向曦的情况，伸手招来担架，将她抬上救护车。
警察在旁边先跟雁归秋两人了解了一下情况。
覃向曦身上没什么外伤，车上两人一直守着没离开，行车记录仪和路口摄像头都在工作，两人也犯不着说谎，听说她们认识之后，警察干脆带她们一起去了医院。
江雪鹤和夏瑶心跟在后面，进了同一家医院。
进了医院之后，夏瑶心去挂了急诊，覃向曦则被医生带去做了全套检查，宋安晨被警察叫去单独问话，余下江雪鹤和雁归秋两人坐在走廊外的长椅上。
“你们不要紧吧？”江雪鹤关心了一句。
夏瑶心光是被车祸现场似的场面唬住了，江雪鹤反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两人——严格来说，她们两个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雁归秋摇了摇头：“我们在车里，没受什么伤，也就是安晨被吓得够呛。”
“但愿不要留下什么阴影。”江雪鹤说道，“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再让她单独开车了。”
雁归秋点了点头。
“你呢？”江雪鹤又问。
“我？”
“被吓到了吗？”
“稍微有点。”雁归秋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不是我开车，而且也习惯了。”
江雪鹤没来得及追问，护士出来叫了一声。
夏瑶心是受凉和贪冷引发的急性胃肠炎，需要在医院住一晚，挂过水再观察一下情况，这会儿她胃疼得走不动路，江雪鹤代劳去交了费。
忙完回来时，雁归秋还坐在外面等宋安晨回来。
但这会儿她神情放松下来，大概是已经确认了覃向曦那边没什么事。
覃向曦没事，她们这边也能少很多麻烦。
“以前经常遇见这种事？”江雪鹤问。
“怎么看出来的？”
“看你好像真的很习惯了。”而且也绝说不上高兴或许过分的担忧，反而镇定到麻木似的。
“是。”雁归秋叹了口气，“可能这就是孽缘吧。”
江雪鹤倒是恍然：“所以那些流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吗？”
雁归秋沉痛地点了点头。
江雪鹤不由笑了笑：“难怪那么多人说你们有缘分。”
雁归秋瞄了她一眼，问：“雪鹤姐也相信缘分吗？”
“刚刚我出来之前，我妈妈也在说这句话。”江雪鹤说道，“一位世交家的哥哥，恰好穿了身蓝西装，比我高十公分，曾经是我的大学校友，还搞过乐队。”
——门当户对，心有灵犀，郎才女貌，受过同一种教育，还都搞过“艺术”。
雁归秋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就是不耐烦才找借口跑出来。”江雪鹤也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也算办了件好事，刚走到半路上小夏就说肚子疼得受不了了。”
“看来那位‘灵魂伴侣’先生是没能获得雪鹤姐的芳心了。”
“那叫什么‘缘分’呢？照那样的说法，我跟每一个人都是有缘的。”江雪鹤看了雁归秋一眼，说道，“就拿归秋来说，我们恰好同是女人，恰好从外乡来云华市，恰好都有兄弟姐妹，恰好都认识小夏，恰好都喜欢图像色彩画面，恰好名字里都带鸟……”
听江雪鹤这么一列，雁归秋也才觉得她们似乎也还挺有缘分，但再一琢磨，不由无奈地笑笑。
“看来缘分这种东西是一点都不值钱。”
“我倒不这么认为。”江雪鹤反而意见相反。
“嗯？”
“缘分这种东西，自己愿意相信，那才叫缘分。”
“要是不相信呢？”
“那叫麻烦。”
雁归秋想了想她和覃向曦之间的“缘分”，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那已经不仅仅只局限于“麻烦”的程度，几乎已经是人生之中天坑峭壁，无端生出的重重荆棘折磨了。
可惜就在她下定决心要铲除这个人生障碍时，第一个计划上就出师不利——
不过反过来想，如果帮覃向曦找对象的路行不通，她自己来似乎也不是不行。
雁归秋扫了一眼旁边的江雪鹤，有心想问问自己与她算是“麻烦”还是“缘分”，但转念想想，才见面不到三个小时，这显然是个还没有能够定论的问题。
这会儿就算问，得到的也只会是毫无唐突绝不出错的回答。
剧情里女主苦追了十几年也没能真正焐热白月光的心。
永远温柔，也永远疏离。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白月光呢？雁归秋仰头望了眼天花板，有些想不通。
但想来想去，也没有出现过“放弃”的字眼。
对雁归秋来说，见过面之后的江雪鹤当然是“缘分”。
墙上钟表分针又转了半圈，宋安晨终于回来，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原本正在闲聊的两人立刻停了下来。
“覃向曦好像是被绑架了。”宋安晨神情复杂，原先的恼怒也散去几分，只剩下后怕，“刚刚她老师那边报了警，说是失踪超过三十六个小时了，还收到了要赎金的电话。”
十字路口周边的监控都被调出来，可以看出覃向曦是从靠近路口的另一条道上跳的车，然后慌慌张张地冲上斑马线。
虽然只是惊慌之下的本能反应，但恰好也救了她一命。
监控显示，就在宋安晨踩下刹车之后，疑似绑架犯的车还藏在树丛边，几个人下车正要去追覃向曦，但在看见有别的车停下来时，他们误以为覃向曦是被车撞伤了，鬼鬼祟祟徘徊了一阵，这才匆匆忙忙上车离开。
至于原本应该出国参与集训和演出的覃向曦是怎么被绑架的，那就要等她醒过来才能知道了。
从目前的线索和证据来看，“车祸”这件事只是巧合，宋安晨这边自然没有任何责任。
“不过还是要做一下笔录。”宋安晨跟雁归秋交换了一下位置，“警察说也要问你几句情况，我就在这儿等你吧。”
雁归秋看了眼宋安晨，又看了看江雪鹤，点了点头。
等到雁归秋走出走廊之后，安静的走廊之上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宋安晨原先想了一肚子旁敲侧击的试探，坐到江雪鹤旁边之后，半晌也就憋出来一句话。
“雪鹤姐觉得归秋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有趣。”江雪鹤答道。
江雪鹤看起来是真的心情不错，宋安晨也很少见她跟人聊得那么投入，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
“归秋不混圈子，平时除了上学，也就摄影旅游之类的爱好，酒吧都没进去过，所以有时候圈子里一些潜规则什么的，她是真的不懂。而且平时跟我们玩笑惯了，对于比较喜欢的人态度就会比较随意，希望雪鹤姐别太介意。”
“怎么会。”江雪鹤眨了眨眼，微微笑着，看起来很真心实意，“我倒是觉得我们还挺有缘的。”
“那……”宋安晨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听说雪鹤姐跟覃向曦也挺熟的，你们关系应该也挺好的吧？”
“只是很小的时候在邻居家见过面。”江雪鹤淡淡地答道，“平时并不怎么联系。”
仅此而已。
她能够因为夏瑶心说肚子疼而离开宴会，亲自送她去医院。
要是换做覃向曦，大概也就只是问候一声，然后请旁人送她去。
“是吗。”宋安晨半信半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江雪鹤浅笑着问，“以为我会为她的‘深情’而感动吗？”
宋安晨一时语塞。
“做不到的事，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给任何希望，。”江雪鹤顿了顿，轻声道，“所以，放心吧。”
-
覃向曦在医院昏睡了一整晚。
雁归秋半夜回去睡了几个小时，早上被电话吵醒，医院打电话来说还要给覃向曦做什么检查，她才想起来好像是有几项检查是要白天才能做。
覃父覃母恰好去国外出差，联系上已经是后半夜，最快的航班也要十几个小时后才能起飞，覃向曦朋友也不多，同行的同学们正埋怨她耽误了行程，老师则被带走调查，自然没人去看望她。
前一晚办手续留的都是雁归秋的联系方式，有什么新情况自然要打电话通知她。
雁归秋按了按眉心，最后还是应承下来，起身洗漱准备去医院。
宋安晨还在隔壁客房睡着，雁归秋想了想就没叫她。
真要深究起来，这桩事说不准也是因她而起——虽然只是间接。
除了剧情玄学以外，雁归秋也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会让覃向曦这么持续地倒霉的理由了。
这回但凡宋安晨车开得快上那么一点，说不准覃向曦的小命就没了。
麻烦是麻烦，但如此身不由己，说来也可怜。
雁归秋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在楼下拦了辆出租车去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下车，无意间一转头，雁归秋又愣了一下。
江雪鹤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刚从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见到她也是一怔，有些意外，但随即又笑起来。
“好巧。”
“嗯，真巧。”雁归秋站在原处等了一会儿，跟她打过招呼，“雪鹤姐早，是来接夏瑶心吗？”
“早。”江雪鹤点了点头，“小夏住的酒店离我那儿最近，正好顺路带她回去。”
走到雁归秋身边的时候，江雪鹤的脚步一顿，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她身上扫过，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跟她一道走进医院。
电梯上了三楼时，两人便道了别暂且分开。
雁归秋去前台把手续补办了，听护士说覃向曦还没醒，想了想还是将单据报告单之类的东西拿着，顺路送到她房间里。
最迟也就今天夜里，覃向曦的父母就该过来了，也就省得她到时候再跑一趟。
雁归秋没给覃向曦搞什么特殊vip单人病房，房间就在走廊尽头，一间三个床位，不过中间一位早上刚刚出院，床上已经空了，靠近门口的老人出门晒太阳，只剩下覃向曦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
护工送过来的早餐还放在柜子上，没动过，已经冷透了。
雁归秋慢慢走过去，刚将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被子里就伸出来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就见覃向曦还眯着眼睛，分明是没睡醒。
也不知道是梦话，还是迷迷糊糊之间出现了幻觉，覃向曦抓紧了雁归秋的手腕，嘴里呢喃着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阿鹤姐姐……”
雁归秋动作一顿，而后挣扎了一下，没清醒过来的人却加重了力气，手腕上被按过的地方已经印出了几道红痕，她不由皱了皱眉。
或许是挣扎的动作太大，覃向曦眼睛慢慢睁开，视线上下左右来回转了一圈，最后终于看到雁归秋的脸上。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变：“雁归秋？怎么又是你？”
刚醒来喉咙沙哑，却依然能听出几分刺耳的尖锐，覃向曦看见雁归秋的第一反应是恐慌，有力气之后下意识离远了一些，还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胸口，像是担心雁归秋要对她图谋不轨似的。
——所以她才讨厌见到覃向曦。
雁归秋眉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晃了一下手腕：“松手。”
覃向曦一愣，连忙收回另一只手，脊背慌慌张张地撞上床头的柜子，水杯一晃，滚到地上，“哐当”一声。
好在杯子里没水，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撞到了床脚上才停下。
“我也不是很想在这里看到你，但是谁叫你非要往我朋友车轮底下钻，只是顺路送你来医院而已——如果你没事能早点出院的话那就再好不过。”
“喏。”雁归秋揉了揉手腕，拿起旁边的单据给覃向曦看。
“哦，对了，还有住院和检查的费用麻烦报销一下，现金还是扫码？”

第7章
覃向曦说，我不喜欢你，你死心吧。
覃向曦说，你不要再做那些多余的事来打扰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在原本的剧情里，覃向曦说这些话时，一半是发泄情绪，一半是再三渲染自己对白月光的深情爱意。
然后当备胎再度倒贴过来，送上她喜欢的东西时，她依然会默默收下。
当她跟白月光单方面吵架，情绪崩溃之后，第一反应还是一个电话叫来备胎，向她倾泻所有负面的情绪。
因为她心底很清楚，只有备胎会对她有求必应，被纵容久了便养成了理所当然的习惯。
哪怕是在重生之后知道了备胎的好处，在重生最初，她也依然对白月光心存妄念，一边回应备胎的爱意，一边与白月光纠缠不休，直至白月光明确地表达出厌恶，她才觉得心寒，因爱生恨，下定决心要报复她。
但在现实里，雁归秋跟覃向曦“不熟”。
雁归秋有自己的朋友圈子，覃向曦是与她毫无重合处的那一拨，要不是那么恰巧做了十几年校友同学，兴许连对方的名字都忘了。
偏偏就是关系这么淡漠、气场那么不合的两人，总有着各种不同的命运般的“偶遇”。
“英雄救美”的次数多了，关于雁归秋暗恋覃向曦的流言越传越广，到最后就连覃向曦自己也信了。
但那些所谓“喜欢”太虚，覃向曦对此反而惶恐更多。
试想平时一个完全不会跟你搭话、完全不惯着你的脾气，更从未主动开口说过一句喜欢的同学，却总能在危险的时候跳出来保护你，你会怎么想？
感动到以身相许吗？
至少覃向曦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她只觉得不安、慌张、恶心，由此衍生成对雁归秋的敌意与偏见。
雁归秋虽然不喜欢碰见她，但却也能够理解她的感受。
在她没想起剧情之前，她也有类似的感觉，而且她好歹还是英雄救美的那一方，覃向曦则完全就是被剧情迫害的对象了。
等到她回想起剧情，覃向曦已经压根不愿意坐下来跟她好好谈一谈了。
雁归秋也没圣母心肠到主动为了自己讨厌的对象尽心筹谋，只能尽量避着走。
至于那些指责的话，她也就看在对方实在倒霉的份上不去计较了。
——这就又成了“雁归秋深情暗恋覃向曦”的一项佐证了。
雁归秋原本早就对这些谣言习以为常。
没办法遏制，那也只能选择躺平，不在意就不会心烦。
但这会儿再听覃向曦那一席话，一边误会污蔑她，一边深情表白江雪鹤，雁归秋心下也莫名生出了几分烦躁。
在这儿摆深情有什么用呢？
嘴上说着喜欢说了那么多年，江雪鹤出国那些年也没见她担心过一回，更别提去看望她。
若真那么在意、那么关切，以江雪鹤的性格，不会不念一点旧情，见人进了医院也跟陌生人似的，还不如对夏瑶心上心。
……算了，她跟一个被父母保护得天真单纯的小公主计较什么呢？
理智告诉雁归秋不该跟覃向曦争辩，但看着覃向曦完全冷静不下来的滔滔不绝，终于还是没忍住，弯弯嘴角扯出一个假笑。
“是吗，我也觉得雪鹤姐人挺好的。”
覃向曦呆了一下，这还是她第一次听雁归秋顺着她的话接茬，磕巴了一下，才道：“当、当然。”
雁归秋继续说：“我最近深入思考了一下，觉得她很适合当老婆，漂亮温柔又有才，谁不喜欢呢？”
覃向曦微微红了脸。
雁归秋总结完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地说道：“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去追她！”
覃向曦：……？
“你、你你——”覃向曦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了，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恼怒，只能瞪大了眼睛盯着雁归秋看，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雁归秋莫名舒服了一些，对她震惊的神色视若无睹，严肃起脸色，自顾自地宣布：“以后我们就是情敌关系了。”
眼瞧着覃向曦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雁归秋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以后请你对‘情敌’这两个字放尊重一点！”
“……”
覃向曦脸色青了又白，嘴张了又闭，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
夏瑶心觉得此刻的气氛有些尴尬。
屋里的声音隔了一道门也依然清清楚楚地传到外面，尤其是雁归秋那一句“我要去追她”更是掷地有声，震得夏瑶心头皮都发麻了。
顶着周围人好奇打量的视线，夏瑶心再一次开始后悔，闲着干什么事不好，非得嘴贱要来看看前一晚事故的主人公之一。
江雪鹤自然不会拂了她的意，随她一起来问候覃向曦一声，顺道跟被误会的雁归秋道个歉。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先听见里面这一道惊天巨雷——
亏雁归秋想得出这种借口来。
夏瑶心倒一点都没信雁归秋的话，毕竟昨晚刚见第一回 面，就算一见钟情这进度也太快了一点，往前也没听雁归秋提起过江雪鹤，反过来江雪鹤也是一样。
更何况昨晚众目睽睽之下，压根不可能发生超出精神和言语的深入交流，怎么看也不足以让那点毫无根基的好感坐着火箭直飞云霄。
她估摸着是为了堵覃向曦的嘴。
别说雁归秋本人，经过昨晚那一次意外，她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信了流言，再听见覃向曦那些话都觉得挺冤的。
情急之下，一时冲动，以毒攻毒，也不是不能理解。
唯一不幸的意外唯有隔着门说话，恰好被当事人撞个正着。
“应该只是玩笑吧。”夏瑶心尴尬地笑笑，小声地替屋里的人圆了个场，然后才敢偷偷去打量江雪鹤的脸色。
意料之中没有怒意。
但更让夏瑶心意外的却是江雪鹤似乎在笑。
不像是平日里面对宾客时一视同仁的礼节性微笑，倒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发自真心笑了出来。
这很少见。没等夏瑶心多想，江雪鹤似乎觉察到了她的尴尬和局促不安，转了身，同样小声地说了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去。”
夏瑶心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里面没什么太大的动静，这才连忙转过去，跟上江雪鹤的脚步。
屋里的人对外面的人来人往一无所知，覃向曦被堵住了话头，也没有来得及再深思，雁归秋按下了病床上的呼叫铃，很快护士拿着单子进来，带覃向曦去做检查。
虽然对覃向曦的态度很不满，但她这会儿身边毕竟没有人，所以雁归秋还是一直等到她做完全套的检查。
等最后一份报告的时候，雁归秋就坐在前台旁边的位置等着。
前台的护士已经看见她这一上午上上下下地来回折腾，不由地感慨一声：“你对你妹妹真好。”
雁归秋借了纸笔正趴在旁边写东西，闻言笑了笑，随口解释了一句：“她不是我妹妹，只是同学，她家里人有事，晚上才能来。”
护士却更加惊叹：“同学？那你还真是好心。”
雁归秋笑笑不语，在纸上列下的各项检查花销的最后又加了一行——
&#215;&#215;年&#215;&#215;月&#215;&#215;日跑腿人工费：500元/半日
等到各项检查结束，时间已经过了中午，覃向曦这会儿缓过神，有了力气，能自己吃饭了，雁归秋看着她回床上睡午觉，才将那张账单贴到床头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宋安晨已经给她打了两次电话了，雁归秋下楼的时候才接到。
“一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去。午饭还没吃，你自己做？别炸了厨房就行，这可是我租的房子，不是自己家。行，一会儿从楼下超市给你带。大概半个小时吧……”
挂了电话的时候，已经走到医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拦车，雁归秋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她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江雪鹤。
不远处的停车场里，江雪鹤坐在车上，隔着车窗跟雁归秋招手，见她停下来，便将车开过去。
“我送你回去？”
雁归秋看了眼后座，前后都没有第二个人，夏瑶心大概已经回去了。
“雪鹤姐还没有回去吗？”
“刚刚送了小夏回去，她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正好没事出来转转。”
然后转到了医院？
雁归秋挑了下眉，把疑问咽回去，道了声谢便拉开了副驾的门：“那就麻烦雪鹤姐了。”
“没事，正好顺路。”
医院门出去就是三岔路口，红灯刚跳出来，车不得不随之停下，雁归秋已经感觉到江雪鹤第三次把视线移到她身上某一处了，她捋头发的动作一顿。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雁归秋问。
“衣服。”江雪鹤迟疑了片刻开口，“你这身衣服，我记得安晨好像也有。”
雁归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她自己的白色毛衣，平时她的喜好也是偏向于浅色和黑白系，但外面那件颜色偏亮挂了一堆配饰的大衣就不是她自己的风格了。
早上走得匆忙，外面又冷，她也就是随手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件厚外套，这会儿回头看看，才反应过来好像确实是宋安晨的衣服。
雁归秋：……
要命了。

第8章
首先当然不能默认是“情侣装”。
“就是安晨的，早上走得急，就拿错了。”雁归秋解释道。
“你们住在一起？”江雪鹤问。
“也没有，只是最近刚租了房子，她们有时候来找我玩，一些衣服就会放在我那边。”
女孩子之间换外套穿也是常事，尤其是雁归秋和宋安晨，从小一块长大，身形又相仿，离雁归秋这儿又近，平时走得最勤，留下来的衣服自然也最多。
雁归秋说着说着终于反应过来重点是什么。
“她们来的时候都住客房。”雁归秋解释道，“刚搬家，箱子里东西还没整理好，以后就不会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据我所知，她们都是直的，交往过的男朋友一只手都不够数的。”
江雪鹤问：“那你呢？”
雁归秋只差举手发誓了：“我这是初恋！”
江雪鹤笑了一声，说：“只是随口问问，不用这么紧张。”
雁归秋点点头，一边恭维道：“是雪鹤姐记性好。”
这件衣服都是好几年前的款式了，她都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随手塞进去的了。
江雪鹤轻咳了一声，难得显出几分尴尬，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话题：“早上有个朋友给我介绍了几个铺子，都在城西这边，有一间在你学校附近。我想下周就定下来，但不太熟悉周边的情况，归秋你有空陪我去看看吗？”
雁归秋眨了眨眼，想也没想就点头：“好！”
江雪鹤笑了笑，温和地说：“那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雁归秋连连点头，心情飞扬起来，仿佛转瞬间就飘向了云端，直到下车的时候脚步都在发飘。
江雪鹤将车停在楼下，雁归秋给她指了租房的楼层。
还算是比较新的小区，绿化做得很好，楼层不算太高，外墙倒是做得很漂亮，旁边不远处便是隔壁大学的操场，连通着小区外面的小公园。
确实是很适合日常生活的地方。
江雪鹤记下位置，跟雁归秋约了时间，然后才跟她道别离开。
雁归秋回去的时候，宋安晨正在厨房里准备她的“大作”，听见她推门进来，指了指桌上的手机，说道：“孟阿姨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雁归秋问，“怎么了？”
“说下周要出差，旁敲侧击地问我你下周行程怎么样。好像还有别的事，你自己打电话回去问问吧，我说不太清楚，让你自己跟她说。”
雁归秋“哦”了一声，继续脱鞋，然后才拿起手机翻阅了一下各个通讯工具的历史记录。
最近的一条还是两天前，提醒她天气返寒，叫她记得多加衣服。
“你们这一家人还真是够别扭的，难道是有什么电子社交障碍症吗？明明在家的时候看着还好好的。”宋安晨一边关火，一边吐槽。
“可能是还没有跟上时代，毕竟在医院里躺了那么多年。”
雁归秋跟宋安晨打了声招呼：“我去阳台回个电话。”
宋安晨“嗯”了一声，等雁归秋转身穿过房间，才不由低声叹了口气。
比起宋家那样简单和睦的家庭，雁归秋过得其实也挺不容易。
小时候父亲那边争权夺利明争暗斗，稍微大点时母亲那边也不安生，一场车祸之后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年，险些连娘家最后的遗产都没保住。
那期间宋安晨和雁归秋之间的走动还没有这么密切，不是因为关系不好，而是雁归秋特别忙。
一个月里能抽空一起吃个饭都算奢侈，学校那边也是大片大片的请假旷课，险些毕不了业。
大约也是因此，雁归秋选择离开雁家过普通人的安稳生活时，家里其他人通常也不太愿意再去打搅她。
偶尔有事来找她，还得拐弯抹角地问她的朋友，确认她不忙而且心情不错的时候再开口。
这样的相处方式在宋安晨这个“正常人”眼里当然很怪，但当事人没什么不满，她也就不好说什么。
毕竟她是跟雁归秋交朋友，又不是跟雁家交朋友，自然雁归秋觉得开心最重要。
宋安晨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一边敲了两个蛋在平底锅里。
阳台上，雁归秋拨通了母亲孟星阑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对面还隐约能听见母亲说“散会”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才清晰了一些，话题的开头总是简短的问候声。
孟星阑说下周要出差，大概会路过云华市，想约女儿吃顿饭，雁归秋短期内没有外出的安排，也就应下来。
随后才是第二件事。
“你顾伯伯家的二儿子回国了，说是想见见你，大概是对你有点意思，你想见吗？”
“顾伯伯？”雁归秋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什么人，“二儿子，不会是我初中那个同学吧？”
孟星阑说是。
以前那位顾二少爷就给雁归秋表过白，结果当然是毫不犹豫就被拒绝，一度成为学校里一桩笑谈。
后来那位二少爷就出了国，没了音讯，雁归秋早就忘到了脑后。
没想到对方倒是念念不忘，回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去讨好她妈。
如今雁归秋可不像从前是风光的大小姐，在很多人眼里都被贴上了“与家族不合”、“流浪的败犬”之类的标签，这都能惦记着，显然是有那么几分真心的。
可惜雁归秋不为所动，只是出于好奇多问两声，然后毫不犹豫地回绝：“不了，我又不可能喜欢上他，还是别耽误人家了。”
孟星阑说：“好，那我找个理由帮你回了。”
然后是一片短暂的沉默。
孟女士原本就不是很擅长倾吐爱意的人，雁归秋安静下来，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有心想要问的话当然很多，除了身体怎么样、学业怎么样以外，也想问问最近心情如何，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
但话到嘴边，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雁归秋自小就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因为太过有主见，反倒让家人难以有插手的余地，久而久之，就连关切的话好像也变得幼稚了。
最后还是雁归秋在一片静默声中回过神，她仰着头靠在阳台窗沿上，看见晴朗湛蓝的天空中有飞鸟滑过。
她分神去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心里纠结迟疑的是另一件事。
——会不会太快了？
她犹疑了这么一瞬，随后心下已经有了决定，她并不习惯于给自己留下退路去后悔。
想要的就立刻伸手去抓住。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最后摔得粉身碎骨，也好过无所作为之后的遗憾一生。
重走这人世一趟，能够让她的心再起波澜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天上的云缓缓飘动，视线边角的那一团柔软飘忽，一眼扫过去都像是江雪鹤的脸。
闭上眼睛也是。
草木与春风成了世界的全部。
“妈。”雁归秋无声地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如同小学生作报告时那样端正，即便没人看得见，“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
风的声音响了很久，雁归秋感觉到捏紧的掌心里沾满了汗液，一直等到她以为对面要直接挂断电话的时候，才传来很轻的一声——
“哦。”
之后的声音才更清楚了一些。
“什么时候定下来，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好。”雁归秋才觉得喉咙干涩，清了清嗓子，才说，“她是个很好的人，我很喜欢她。”
“那一定要好好待她。”孟星阑说。
“嗯！”雁归秋重新笑起来。
端着盘子站在房间门口的宋安晨手抖了一下，慢慢地舒了一口气。
等到雁归秋转身往回走时，她才陡然间变了变脸色，尖叫着冲进厨房：“我的煎蛋！”
-
宋安晨痛苦地往自己嘴里塞着烧得又黑又硬又苦还不时冒火的煎蛋时，一个激灵从噩梦里惊醒过来。
房间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再看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估摸着这会儿大概不早了，她揉着鸟窝一般的头发，打着哈欠开门，就见雁归秋早就洗漱完毕，正精神饱满地叉腰站在房门口敲门。
宋安晨越过她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九点五十六分，周一。
“你不是跟江雪鹤约了明天吗？今天怎么就这么精神？”
“你先去刷牙洗脸，我打电话叫了木匠师傅来量柜子。”雁归秋看了看表，说道，“约的十点半，应该来得及。”
“量柜子干什么？”宋安晨扭头看了眼房间里的衣柜，那是房东置办的，不算很大，但一个人用也绰绰有余了，更何况雁归秋平时都住主卧。
雁归秋转身拖过来两个箱子，宋安晨瞄了一眼，发现里面似乎都是其他人有意或者无意间留在雁归秋这里的衣服。
“放衣服啊，这边柜子太小了，这么多不够放，还得分类，就更不够了。”
“……”突然不是很想问为什么了。
“你们这些总爱往外串门的，正好一人定制一个柜子，到时候贴上标签，也方便快捷，哦对了，以后公开场合尽量减少身体接触——私下里也最好不要。”
说得好像她们都是亲肤狂魔似的。
宋安晨翻了个白眼，麻木地把牙膏送进嘴里，一边含糊地说道：“这话你跟阿栾说就够了，毕竟也只有她一个动不动就喜欢往人身上蹦。”
一边刷牙，她一边又瞄了一眼雁归秋眼底下的黑眼圈。
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了，但分明依然存在，八成是又熬夜了。
宋安晨动作一顿：“你不会又制定了什么恋爱注意事项一百条之类的吧？”
雁归秋没有否认，还十分地理直气壮：“毕竟我马上就是要有对象的人了，当然要开始注意避嫌了！”
宋安晨：“……”不愧是你。

第9章
回到学校之后，覃向曦受到了全院的注目礼。
前不久的绑架案才刚刚尘埃落定，为了配合案件调查，总共有六七名同学错过了最后的航班和报名机会，只得含恨放弃这次集训和演出。
若真的只是意外也便罢了，这次的起因却是在覃向曦自己身上。
先是迟到，又说带错了证件，领队老师做主改签了航班，结果又遇上飞机晚点，不得不多住了一晚宾馆。
第二天一早，隔壁同学敲门叫人，发现覃向曦人不在屋里，楼下前台说看见她出去买早饭了。
这一走之后就一直没再回来，直到当晚老师报警时，被告知人已经在医院了。
因为覃向曦本人的证词，几位同学和老师都被当做嫌疑人或是证人被扣下来配合调查，最后查明是一位老师因家人病重急需用钱，发现覃向曦被劫匪盯上这才临时起意，说要与他们合作演戏去跟她家里要钱。
结果回去没多久，他又开始后悔，一直挨到晚上，终于在学生的催促下报了警。
老师最后认了罪被逮捕，事业前途尽毁，余下的学生们却完全是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这些人与覃向曦的关系本就不怎么好，经此一事也不由迁怒到她身上，就连同寝的室友也没再跟她说过话。
覃向曦心底有些委屈，却也不敢说出口，低着头在学校里来回了两日，才隐约感觉到流言的方向有些不对劲。
去食堂吃饭，刚坐下来，就有人盯着她看。
没一会儿，似乎是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她，目光里隐隐透着一些……怜悯？
回到宿舍，被牵连到的室友正与隔壁的朋友一起回来，低声聊着什么，覃向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两个女生立刻噤了声，不由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
住在隔壁的女生轻咳了一声，摆了下手匆匆拉开门进去。
自回来之后，室友第一次拿正眼瞧着覃向曦，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
“你也不容易。”室友感慨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覃向曦满脸茫然。
“你还不知道吗？”室友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是关于雁归秋。”
“雁归秋喜欢覃向曦”这个谣言在学校里也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但凡提起雁归秋，总会有人想到覃向曦。
反之亦然。
覃向曦条件反射性地皱起眉。
“她好像喜欢上了别人。”室友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不是好事吗。”覃向曦笑了一下，心底确实为此松了一口气。
从医院里出来之后，她对雁归秋的抵触已经上升到了反感与厌恶的地步——
不仅缺乏体贴，对着病患也张嘴闭嘴要钱，为人还很随便且吊儿郎当，视感情为儿戏，随随便便拿来开玩笑。
这样的人，她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只是被她喜欢的那个人多可怜啊。
覃向曦心底想着，脑海里却又不自觉地冒出了雁归秋之前说过的话。
「我也要去追江雪鹤。」
这应该只是玩笑吧。覃向曦忽的有些心慌。
室友继续往下说：“是画廊的老板娘，雁归秋不回学校，但每天都带花去画廊送给老板娘，别人问她，她也不否认。”
覃向曦脸色微微变了变：“什么画廊？”
室友说：“就是学校南门出去两条街，新开的那家，虽然还没有正式开业，好多人去看过了，老板娘长得很漂亮，听说还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
覃向曦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室友止住了话头，看她的反应便自以为了然——被那么“深情”地追了那么久，覃向曦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于是室友脸上只剩下了怜悯与同情，余光瞥了眼覃向曦，仿佛看见了一顶绿得发亮的帽子。
“天涯何处无芳草——”室友顿了顿，最后沉痛地开口，“节哀。”
覃向曦：“……”
-
画廊。
雁归秋打了个激灵，警觉地扭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扇紧闭的房门。
这是画廊后面的画室，也就是未来江雪鹤私人的工作室，东西刚搬过来散落了一地，但江雪鹤不喜欢私人的东西假他人之手，因此也只有雁归秋偶尔能够进出。
这会儿房间里也没第三个人。
“怎么了？”江雪鹤在旁边问。
“没什么。总感觉背后有人在骂我。”雁归秋摸了摸后颈，转回头来，将手里的花插|进透明的花瓶里。
今天是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旷的画室内。
江雪鹤在一旁拆着从国外寄回来的快递包裹，看了眼桌上的花，一边笑了笑，说：“或许是在想你也说不定。”
雁归秋也跟着笑，说：“哪有那么多人想我。”
江雪鹤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雁归秋这样的人，即便不刻意去调查，也能猜到她的人缘很好，前有宋安晨，后面来画廊里凑热闹的学生也都会跟雁归秋打招呼，有意无意间也带来了学校里流传的流言。
早上来的那一个小学弟，与雁归秋熟识，据说曾在同一个社团里待过，来了画廊说是想为校报专题取材，但到了这儿眼睛几乎只盯着雁归秋看。
雁归秋在店里鞍前马后地义务帮忙，江雪鹤也并不排斥她的亲近，那小学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离开时带着记了几页纸的笔记本，回头看时眼底却全是落寞。
江雪鹤在一旁尽收眼底，却没去提醒雁归秋。
雁归秋仿佛什么都没觉察到，挥了挥手跟学弟道别，转了身又扑在了画廊内的整理工作上，之后提都没有再提起过。
江雪鹤不敢直言那让她觉得有些高兴，因为说出来显得心思太过卑劣，于是便闭口不提。
“下个月我有个朋友回国来看看，我想请他吃个饭，但不太清楚云华市有什么合适的餐厅。”江雪鹤一边将箱子里的东西搬出来，一边问道，“归秋有什么建议吗？”
这一箱里都是书，雁归秋插完花，也过来帮忙，一边问：“也是画画的吗？”
江雪鹤摇了摇头，说：“应该算是做生意的。正好有一些事要谈，所以需要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
做生意的……
也对，以江雪鹤的性格，不可能真的一直就这么“岁月静好”，坐以待毙的。
雁归秋想了想，知道几个比较合适的地方：“东边有几家很有名的西餐馆，那边是比较高档的商圈，如果更偏爱中餐，离这儿两公里就有一家本地的酒楼……”
江雪鹤点点头，一一记下，又问道：“有空能陪我一起去吗？我请客。”
雁归秋愣了一下。
江雪鹤解释道：“那个朋友吃饭比较精细，忌口比较多，我担心到时候不符合他的口味，所以想先去试试。”
“你要是不方便的话，那就算——”她看了眼雁归秋惊讶的表情，想了想，又准备回来。
雁归秋连忙应下来：“方便！”
“不会耽误你自己的事吗？”
“不会，不会，我最近本来也没什么事。原先是打算交完论文跟朋友去南方旅游，但我朋友最近正好有些事去不了了，我这段时间也空下来了。”
“那就好。”江雪鹤松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这里不认识什么人，只能总是麻烦你了。”
“不要紧，为朋友帮忙本来也是分内的事。”雁归秋说道。
心里想的是，巴不得她能多依赖自己一点呢。
感情都是慢慢相处出来的，江雪鹤看起来一点也不排斥她的亲近，这是好事。
一起吃这么多次饭，这算不算是约会呢？
早知道多报几家餐厅了。雁归秋有些遗憾地想着，但也知道不能太贪心，过犹不及。
“今天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今晚先去附近的那一家吃个饭吧，就当是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江雪鹤看了眼时间，说道，“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这儿就一些画要收拾一下，暂时也没别的事了。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雁归秋点点头，说“好”，回过头感觉走路都发飘，伸手蹭了下脸侧的头发，就听江雪鹤“噗嗤”笑了一声。
“花猫。”江雪鹤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雁归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上沾的灰蹭到了脸上，有些尴尬地摸了下鼻子，又是一块灰。
这回是更像花猫了。江雪鹤又笑了一声。
雁归秋耳朵红了起来。
恰好前面看店的姑娘敲门来叫人，说是有人找她，江雪鹤应了一声，给雁归秋指了洗手间的方向。
“你先去洗脸吧，我去前面看看。”
江雪鹤的好心情只持续到开门以后，穿过走廊走到前面的小展厅时，看见覃向曦踌躇地站在那里。
看到她的时候，覃向曦的眼睛顿时亮起来：“阿鹤姐姐。”
江雪鹤浅浅地笑了笑，跟她打过招呼：“覃小姐。有什么事吗？”
覃向曦怔住了，来是一时冲动，她很想问问江雪鹤和雁归秋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想劝她不要被雁归秋给骗了，但站到江雪鹤面前之后，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所有的冲动都褪得一干二净。
就像一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横亘在她们中间。
江雪鹤一直都是这样，温柔有礼，妥帖大方，从不跟人红脸，也不跟人笑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画，温温和和地问候每一个过往的来人。
——这正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我、我就想来看看你。”覃向曦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接风宴，我本来打算去的，但是因为学校有活动，实在走不开。”
“没有关系，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江雪鹤并不在意。
“是真的，我没骗你。”覃向曦怕她不信，有些委屈地继续解释道，“我前两天才从医院里出来，所以不知道你在这里开店了。”
江雪鹤“嗯”了一声，问她身体如何。
既不刻意冷漠，也没有过分的担忧热切，就像是路上偶遇认识的人时的几声闲谈。
雁归秋洗完手出来时，捡到了地上掉的画框。
“雪鹤姐，这个掉在地上了，是放在外面还是放在画室……”
走出来看见外面的覃向曦时，雁归秋的声音戛然而止，扭头看了眼江雪鹤。
江雪鹤朝她笑了笑，指了指后面的方向：“放到画室里就好了。”
雁归秋点了点头，又扭头看了一眼，覃向曦眼底满是震惊，还有几分戒备和敌意。
她没理会，转身走向后面的画室。
等到再出来的时候，覃向曦已经被打发走了。
雁归秋正准备回去，又被江雪鹤叫住：“尝尝这个？”
刚刚才送过来的一小盒饼干，一盒两袋，江雪鹤撕开一袋递到雁归秋面前。
她记得雁归秋之前提过喜欢吃甜食。
两指宽的小饼干，一口咬下去就是一半，入口酥脆，满是甜滋滋的奶香味。
雁归秋不自觉地露出满足的神情：“很香。”
江雪鹤笑了笑，将剩下一袋拿出来递给她：“那这个带回去吃吧。”
“嗯？”
“我不太喜欢吃甜的。”
“啊，好。”雁归秋接过来，眨了眨眼，“那就谢谢雪鹤姐了。”
“我这边还有事，就不送你了，路上小心。晚上见。”
“嗯，晚上见。”
雁归秋脚步轻快地走出画室，她租的房子离画室不算太远，走路回去也只要十来分钟，心情好了，一路上车水马龙的喧嚣都变得顺耳了。
覃向曦站在拐角的位置等她。
雁归秋皱了下眉，想越过她，却被叫住。
“你到底想做什么？”覃向曦责问道。
雁归秋脚步一顿。
“阿鹤姐姐那么好的人，可不是你玩弄的对象。”覃向曦板起脸，警告道，“其他事就算了，如果你敢对阿鹤姐姐下手，我、我绝对会对你不客气的！”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是吧。”雁归秋看向覃向曦。
她似笑非笑，身高足以俯视覃向曦，微睨着人时带着几分无形的压迫感，这是她从不会在日常生活中展示出来的一面。
因为她很少生气，这会儿却并不太高兴。
“什、什么？”覃向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有些没底气。
“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话？”雁归秋问。
“我……我跟阿鹤姐姐认识很多年了，我、我喜欢她，不希望她受到你这种人的伤害，不可以吗？”
“喜欢？”雁归秋挑了下眉，“你喜欢她跟她有什么关系？你们很熟吗？”
覃向曦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涨得通红。
一半是窘迫，一半是恼怒。
雁归秋挑了挑唇角，继续插刀：“而且你不觉得你的阿鹤姐姐明显更喜欢我一点吗？”

第10章
杀人诛心，或许也不过如此。
覃向曦脸色一僵，盘旋在脑海里的话想也不想就冲了出来：“谁知道是不是你用了什么花言巧语骗了阿鹤姐姐！”
尖锐的质疑冒了出来，之后的话也就不必再顾忌着脸面。
“我都打听过了，你们从前根本不认识，前几天阿鹤姐姐的接风宴才见上面，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哪会有多么深的感情？”
覃向曦的声音越来越高，怒意也越发明显，好似对面的雁归秋已经做出了欺骗他人感情的事来。
“你根本就不喜欢她！只是阿鹤姐姐人好，才不与你计较，你怎么能利用她的温柔去伤害她？！”
“谁说我不喜欢她？”雁归秋掀了下眼皮，“没听说过一见钟情吗？”
“那不过就是见色起意！”覃向曦不屑地反驳。
“照这么说，像你这样默默隐忍暗恋多年的才能叫喜欢吗？”
雁归秋话里是嘲讽，覃向曦一噎，但随即沉默不语，却是默认了。
“可这‘深情’你想演给谁看呢？这么多年连朋友也不是，既没能帮到她什么，也没让她觉得开心，除了感动自己，还有什么用呢？”雁归秋问。
她越说，覃向曦脸色越红，最后连眼眶也湿润了，像是被气到失语，“我、我、你、你”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合理的反驳角度。
江雪鹤不喜欢她是事实。
原先覃向曦将她视作纤尘不染的女神，高岭之花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她也不会觉得太难受，只是偶尔会嫉妒女神身边走得近的朋友。
但陡然间冒出来一个雁归秋，此前素未谋面，见过一次便打成一片。
江雪鹤疏离地将覃向曦拦在店门口，却能叫雁归秋随意出入自己的私人领域。
更别提语气之中那点无形的亲近与柔软，与面对覃向曦时的公式化礼貌截然不同。
覃向曦并没有真的蠢钝到连这样的差别都感受不出来。
就见过那么一次，就认识这么几天时间，既非认识多年交往亲近的好友，也不是志同道合的同行，眨眼之间就好像成了旁人都插不进去的密友。
两厢对比，覃向曦好像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局外的跳梁小丑。
覃向曦觉得不解，觉得不甘，觉得委屈。
但到爆发的最后，雁归秋语气冷淡地一通反问，她却又连发火质问的勇气都逐渐消退下去，只是反复呢喃自语着：“为什么？”
覃向曦眼眶通红，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来往的路人注意到她们的争吵，有些已经忍不住驻足围观，甚至还有人掏出了手机。
不明真相的人目光落到雁归秋脸上，已经是带着几分谴责了。
乍一眼看过去，倒也确实像是那个身材娇小的姑娘被她欺负哭了。
雁归秋反倒冷静下来，看见覃向曦那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是对自己。
她跟覃向曦计较什么？谁知道这位小公主的“喜欢”是不是也是剧情的恶意呢？
毫不知情地被剧情推着走，说来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悲哀。
更何况，她跟江雪鹤之间的事，又何必向覃向曦这个外人详细汇报？
“天涯何处无芳草。”雁归秋想了想，最后还是劝了一句，“你的人生还那么长，何必吊在这颗死树上呢？”
她顿了顿，顺势将话题说开：“而且我是真的没有喜欢过你，从来都没有，有些事是天意、是巧合，但绝不是爱情。”
雁归秋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哭得停不下来的覃向曦。
覃向曦也不愿意再站在路边叫人围观，低下头揉眼睛，仍是心有不甘地问：“为什么她能喜欢你，但偏偏就是不喜欢我呢？”
雁归秋没有安慰她的打算，只淡淡地说道：“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绕过了覃向曦，继续往前走去。
回去之后，雁归秋在电话里跟宋安晨提到了覃向曦的事。
宋安晨前几天就回去了，不像是已经保研成功的雁归秋，宋安晨学的是音乐，大二就签了音乐工作室，虽然更多是玩票性质，时间自由，但还是要有一定的工作时间的。
覃向曦的事也是宋安晨主动问起。
知道雁归秋和江雪鹤的事情之后，覃向曦拐弯抹角地把认识的人都问了一圈，最后也传到了宋安晨的耳朵里。
覃向曦的性子有些拖沓和软弱，宋安晨并不担心她会掀起什么风浪，只是怕圈子里又传出什么流言，更担忧的还是雁归秋本人。
雁归秋说她最近跟江雪鹤的进展很顺利。
不仅通过义务帮忙整理画廊增加了相处时间，还慢慢了解到了很多对方的小习惯。
比如江雪鹤不爱吃炸制品，比起饮料果汁，更喜欢和白开水和绿茶，喜欢阳光，喜欢明亮的色调……
今天还知道了她不喜欢吃甜的。
雁归秋盘着腿坐在客厅茶几旁，抓着手机的手顺势撑住下巴，一边伸手将江雪鹤送给她的小饼干往嘴里送，甜腻的味道入口，她不由微微怔了怔。
翻开背面的配料表和保质期，七天保质期，从包装看也知道价格不菲，而且这个甜度大概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的。
也许是刚雇来的店员小何喜欢吃甜的呢？
雁归秋心底这么想着，却很难说服自己。
“我们还约了一起吃饭。”雁归秋不再往下想，将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一边说道，“我觉得她似乎也挺喜欢我的，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正式告白比较合适？”
宋安晨：“……”
你们年轻人现在谈恋爱都兴坐火箭的吗？
宋安晨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担忧：“但……你不觉得，确实有点太快了吗？”
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先前雁归秋一个人鸡血上头，她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冷静下来旁观，才发现江雪鹤那里问题也很大。
雁归秋本身性格就很直爽，而且交朋友也很看眼缘，之前见了江雪鹤一面就说一见钟情，虽然看着很唐突，但宋安晨也没有觉得太过不可思议。
江雪鹤性格却截然相反，无论有没有深沉的心思，都无疑是不太会主动亲近人的类型。
但在雁归秋身上，她却打破了常规。
即便是跟雁归秋玩得最好的朋友，偶尔也会因为她的性格问题而跟她吵架，但江雪鹤这样一个几乎是陌生的外人却从未表现过不满与不耐烦。
宋安晨原先也觉得这或许是江雪鹤那礼貌温和的性格使然，但这会儿她也反应过来。
如果江雪鹤真的觉得不高兴或是不满，她有一百种方式远离雁归秋，或将她打发到安全距离以外。
但事实是江雪鹤没有。
不仅没有远离，她还默许甚至纵容了雁归秋一头冲进她的界限范围内。
表面看起来这像是两情相悦、双向奔赴、皆大欢喜。
但，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而且还发生在江雪鹤那样理智的人身上。
“而且，云华市并不是什么大城市，平时气候也不算太好，无论是经济、交通还是教育、文化氛围，都不算是特别好的地方，要说靠近本家老宅，更南面的临沅哪方面都更好——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来云华市？”宋安晨问。
雁归秋叼着饼干，微微顿了顿，一口咬下去，笑了笑，安抚好友：“城市也讲究眼缘，这谁说得清楚呢。又兴许是我们心有灵犀吧。”
心有灵犀，这种话是连雁归秋自己也不信的，最多用来调侃两句。
但她倒没有怀疑过江雪鹤。
一来她离家太久，身上并无可求之物，二来，她向来奉行喜欢便要付诸实践，一番付出不会刻意去计较得失，即便江雪鹤不回应，她也不会生气或轻易放弃。
如果江雪鹤主动回应，那她高兴还来不及。
雁归秋跟江雪鹤一起去试吃了两次饭之后，画廊终于彻底整理好，前面展厅做了装饰，定好了正式开业的时间，为此雁归秋还特意回学校发了一趟传单。
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江雪鹤在外面打电话，隐约听见“云华市”之类的字眼。
雁归秋并不是有意要偷听，但江雪鹤已经看到她，朝她招了招手，然后走过来。
“我觉得云华市这里挺好的，暂时不打算换地方。”江雪鹤跟电话那边的人说道，“感谢您的厚爱，下次有空一定亲自上门拜访。”
寒暄过几句之后，江雪鹤挂断了电话，看见雁归秋像是松了一口气。
“今晚吃饭可能要迟一点了，还要拜托你帮点忙。”江雪鹤指了指后面画室的方向，说道，“今天早上出门忘了关窗，野猫跑进来把东西弄得一团糟，还要收拾一下。”
画廊是南北通向的兼自宅功能的商铺，前面临靠着大路，走到底便直通小区内侧，还额外赠送了一个小院子，画室东面窗户便正对院子一角，院墙低矮，有野猫爬进来也并不稀奇。
雁归秋跟在江雪鹤后面走进画室。
里面一片狼藉，画架倒在地上，花瓶里的水洒了一地，粉色的鲜花也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好在贵重的东西已经锁进柜子里，除了几道抓痕，暂时没有什么损失，只是里面的木盒子被震翻，在柜子里来了场天女散花。
“我打电话叫了师傅明天来封窗。”江雪鹤说道，“画架和花瓶和那几管颜料捡一下放在桌上就行，剩下碎掉的东西就放在那里，一会儿我来扫。”
江雪鹤去收拾柜子里的东西，雁归秋扶起花瓶，将地上唯一一支还完好的花插回去，接着才去捡其他的东西。
不远处的柜门一开，就听见“哐当”一声响，木盒子也滚到地上，带下来几张飘飞的白纸。
雁归秋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见江雪鹤及时避开，没被砸到，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伸手去接飘过来的白纸。
大概是16K大小的纸，背面空白，已经微微泛黄，摸着有点像素描纸的质地。
雁归秋没有多想，下意识翻过去看了一眼。
另一边的江雪鹤将近处的纸捡起，粗略翻看一眼，发现少了一张，下意识回头去看。
两人同时一滞。
纸上画的是什么，一个心知肚明，一个也看得清楚——
雁归秋的黑白铅笔速写。
穿着风衣长裤的女孩子，微微侧着身，与旁边的人说话，却也能看清大半张脸。
翩飞的风衣衣摆旁边龙飞凤舞地写着个“雁”字，后面很轻地打了个问号。
右下角的落款是一个“鹤”字。
日期，四年前。

第11章
四年前。
夕阳西下的傍晚，江雪鹤跟国内的朋友打电话，一边闲聊，一边收拾着画室的柜子。
散落的纸张里混了几张速写，江雪鹤翻到其中一张时微微怔了怔。
一个“雁”字帮助她回忆起了前几天的偶遇。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问了出来：“你认识雁家的人吗？”
朋友还真的认识，外貌特征也不并不难以辨认，雁家这一代唯一年龄相近的便是年纪最长的的雁归秋。
二小姐雁归舟紧随其后，只比亲姐姐小两岁，但还在上高中，那会儿应该已经开学了。
“雁家大小姐啊，我一个朋友跟她朋友认识，前段时间趁着大学没开学一起出国旅游去了，好像前两天才回来。”
对上了。
江雪鹤“哦”了一声，心里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又看了眼画上的人，记忆其实已经有些许模糊。
她随手将那张速写画放到一边，继续整理下面的画纸。
朋友还在继续说：“不过你们两家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基本上没什么交集，怎么想起来问她家的事了？”
江雪鹤没有四处宣传雁大小姐见义勇为壮举的意思，闻言只是一语带过：“只是有点好奇。”
确实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朋友说：“能让你好奇的人可不多。”
也恰巧那么一下入了眼。
江雪鹤笑笑不语。
朋友又问：“要我帮你调查一下吗？”
江雪鹤抬头，余光瞥见门口衣架上随手挂着的风衣，停顿片刻，一句“算了吧”咽回去，再开口便是简单的一个字。
“好。”
-
半年前，同样一个初秋。
江雪鹤去学校画室收拾东西，大部分早就在她毕业时陆续带走，但后来时不时回学校参加活动，还有些零碎的小东西留在画室。
不久前她做出了回国的决定，于是一些必要的东西就要被彻底打包带走。
她将整理好的箱子封上时，隔壁一个关系不错的学妹过来敲了敲门，怀里抱着厚厚一叠东西，纸张微微泛黄。
“这个是你的东西吗？”学妹将那一叠画稿递给江雪鹤，“刚刚在整理柜子，被压在最下面，看起来有点像是你的风格。”
隔壁的画室江雪鹤曾经也待过，遗留下了一些什么东西也不是不可能。
江雪鹤接过来翻看了两眼，微微怔了怔。
确实是她自己的画稿，不是什么正经的作品集，基本都是平时有感而发的一些私人练习稿，一大半都是风景和人物的速写。
因为被压在柜子最底下，多年未有人问津，除了纸张微微泛黄外，保存竟然还算完好。
翻到中间时，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雁归秋。
这两年她对这张脸已经很熟悉了——虽然只是通过照片单方面结识。
右下角的日期标得清清楚楚，一下子又让久远的记忆重新涌入脑海。
学妹见她怔住，又问了一句：“是你的吗？”
江雪鹤回过神，点了点头，感激地笑了笑：“是很重要的东西，之前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还以为已经丢掉了。谢谢你。”
学妹连连摆手，说没关系，又嘟囔着关照一声：“这么重要的话，平时一定要好好保存好啊。”
她看见了江雪鹤看画稿的神情，对于她口中的“重要”毫不怀疑。
“是啊。”江雪鹤露出惭愧又认同的神情，“如果真的丢掉了，那一定会很遗憾。”
仅仅只是一幅画。
也幸好仅仅只是一幅画。
送走学妹，江雪鹤捧着箱子和那一沓画稿回到住的地方，夕阳已经往下落，阳台外面照着粼粼的水光，有种暧|昧的寥落感。
江雪鹤靠在阳台上，翻看着画稿，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
寒暄到最后，话题的重心落到雁归秋身上。
对于江雪鹤和调查过雁归秋的朋友而言，雁归秋是个很神秘的人，拨开重重的迷雾才窥见冰山的一角，朋友不知是较上了劲，还是真的对这个年轻姑娘感到了好奇，这些年倒是很坚持不懈地在挖掘雁归秋的往事。
这一回大概是真的查清楚了一些东西。
“雁家那阵闹起来，确实有她插手，但主要还是她父亲那边出力，她真正全权经手的是‘星阑’，差不多八年前到六年前。”
“八年前？她还没有成年吧。”
“对，十四岁，所以她全程没直接出面，但合作最密切的那几家心里门儿清，那位大小姐才是星阑真正的幕后人。”
“八年前……孟总还在医院吧。”
星阑，最早主打的服装设计产业，原先是老牌家族孟家旗下的一家子公司，以当时孟家刚出生的女儿孟星阑的名字命名，到如今已经是实打实有了四十多年的历史。
在孟星阑成年以后，这一支自然是交到了她手上。
在她结婚后没几年，孟家老爷子因病去世，孟家开始内斗，加上有心人从中挑拨插手，轰轰烈烈闹了几年，最后卖得卖、改得改，曾经的大家族一夕陨落，真正完整地留下来的反而只有孟星阑手中的这一家公司。
可惜祸不单行，一场车祸将孟星阑送进了医院，前后经历了大大小小十几场手术，住了几年院，才勉强痊愈。
那一阵因为孟家内斗带来的一系列负面影响，诸如高层跑路、对手泼黑水、管理混乱、产品劣质，以及董事长因伤病无法主持公司事务等等原因，公司几乎跌入谷底。
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们第二天就宣布破产倒闭或者直接卖掉，也不会有人觉得意外。
但结果出乎所有的人的预料。
孟星阑刚从车祸中醒来不久，另外指定了一位总裁代理人全权负责处理公司事务。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代理人不是什么能够力挽狂澜的破局之才，唯一的优点大约就只有忠诚，因为曾经受过孟星阑的大恩而对她没有二心。
可从他上位之后，一连串的动作倒是有了几分杀伐果决的气势，自上而下顶着压力大刀阔斧地将公司清理了一遍。
这混乱的局面同样是个好的机遇，但有本事把握住的人却并不多见。
至少这位代理人看着不像这样的天才。
但事实证明，他所做出的大部分决断都是正确的。
短短两年时间，星阑起死回生，甚至比孟星阑刚接手时还要更上一层楼。
以至于从那之后，业内复盘星阑种种动作，直接将之纳入了企业自救教科书模板，堪称一段传奇往事。
如果对那些人说，真正创造那些传奇的不是孟总，也不是后来代理的霍总，而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谁也不会相信。
就连江雪鹤最初也不信。
十四岁到十六岁，这个年纪跟在父母身边学习企业运营知识都还理解得够呛，一下子挂上个运筹帷幄的帽子，未免太扯淡。
更何况，若真是那样厉害的天才，又怎么会那样平平无奇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听见朋友打听到雁家往事之前，她也只认为雁归秋是个正义感强了一些的好好学生。
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证明雁归秋有那样大的能力。
但一些合作对象心知肚明，私下里还是传出一些风声来，只不过太过匪夷所思，才没有人相信。
加上雁归秋频繁翘课的时间轨迹完全重合，也有不少人说每每公司有大动作时都能看见大小姐的身影。
还曾有过一些玩笑，说那位代理的霍总处事都要看大小姐的脸色。
……
因为她的年龄，因为她毫不犹豫脱身的态度，如此多的证明之下，也没有人愿意去深究，更不会去相信。
江雪鹤没有想到过诸如重生之类荒诞的故事，却相信真正呈现在自己眼前的东西。
她不可避免地对那个传说中的人物产生好奇。
这也是促使她决定回国的原因之一。
朋友啧啧称奇了一阵，又问江雪鹤：“你去找她，是想跟她合作吗？但我看她好像真的没心思再往商界发展了，现在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就不说这么多年不闻不问，还剩下多少敏锐度和能力……
“你们非亲非故的，你确定自己能够说服她来帮你吗？”
“不是。”江雪鹤说。
“什么不是？”朋友愣了愣。
“不是想合作。”江雪鹤说，“我就是想亲眼看看她。”
看看这位能将濒临倒闭的公司起死回生的神仙人物，哪怕白手起家也该成就一段神话，明明一切唾手可得——名、权、利，人类最根本的欲|望在她眼里好像不值一提。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江雪鹤不能理解。
即便“温柔”、“随性”如她，也不敢承认自己没有丝毫逐利与竞争之心。
她能放弃手里的很多东西，但不会放弃所有筹码。
但雁归秋好像就可以。
江雪鹤知道自己的想法说出去是要被笑话天真的，但她还是无法控制地去想——
这样的人真是厉害。
当然是褒义大于贬义。
朋友却无法理解，在他看来，除了画画这样从小坚持的爱好以外，江雪鹤是不会去做无意义的事了。
毫无理由地想去看一个人，自然也该有些不可言说的隐情。
他蓦地想起调查时无意间听见的传闻——雁归秋迷恋着一个同校的女生。
“你……”朋友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跑偏了，声音微微颤抖，“你、你不会是……”
“什么？”江雪鹤没能理解他的话。
“你对雁大小姐……”朋友迟疑了那么两秒，脑海里思索着江雪鹤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无论男女、无论性格，大约只有那些强大到不容争辩却又游刃有余的人才能吸引到她的目光。
或许就连江雪鹤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骨子里是相当骄傲乃至有些傲慢的人。
因为出身、因为眼界、因为能力，她能够友善地与任何一个人相处，却很难真正将某个人放到自己的身边。
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有些慕强的心理。
强不在于地位、名利，在于能力与心性。
雁归秋算吗？
少年天才，应该也是算的。
“我对雁大小姐？”江雪鹤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如果问是什么样的感情，大概是……仰慕吧。”
直到这一刻为止。
“仰慕？”朋友心底嘀咕着，拿捏不准到底是敬佩多，还是其中的“慕”多一些。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很想见她。”
——唯独这样的心情，是无比明确的。

第12章
“四年前？”雁归秋怔了怔。
“你还有印象吗？”江雪鹤问道。
四年前是雁归秋高考那一年。
那年江雪鹤已经出国两年，而雁归秋还在雁家，却也是经历最多转折的一年。
就是在那一年，雁归秋决定彻底放弃继承权——包括母亲那边的公司，转而念了与企业经营毫无关系的文科专业。
理论上来说，她们之间应当是没有任何交集的。
非要说的话，大概也就是秋天的时候，宋安晨看出她情绪不好，趁着大学没开学，强行拉着她出国旅游。
那次旅游她们连着玩了大半个月，去过的国家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大约就是在走到某个国家的时候，曾在街头偶遇过江雪鹤。
江雪鹤看着她，雁归秋很想说她记得，但在记忆里搜寻许久，也没有找到能够对得上的。
雁归秋诚实地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江雪鹤并未表露失望，说道：“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铭记的事——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是你。”
雁归秋却有些遗憾：“我们本来应该那时候就认识的。”
“从来没见过面，也没有特意约定过，还能在国外的某个角落相遇，本身已经算是一种缘分了。”江雪鹤笑了笑，说，“况且就算那时候认识了，你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喜欢’我吧。”
以她们两人的性格来说，在那时候直接“相认”，或许连朋友都做不成。
雁归秋没有对江雪鹤一见钟情，江雪鹤也不会对某某家的大小姐产生更多的兴趣。
雁归秋眨了眨眼，冷不丁地抓住她的话里的延伸意，问：“那你现在喜欢我了吗？”
江雪鹤说：“当然。”
雁归秋问：“是哪种喜欢？”
江雪鹤说：“我不知道。”
“嗯？”
“如果你公开地追求我，我不会觉得反感。”江雪鹤说，“但是如果你现在要求我跟你在一起，我大概率会拒绝你。”
雁归秋手心里捏了一把汗，闻言多少有些失望。
她原本不想问这么快，但看着手里保存完好的画稿，话到了嘴边也再咽不回去了。
江雪鹤显然对她那点的心思一清二楚，如此直白还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但也并非不能理解。
她们之间没有人是能够以轻松的心态面对感情秉持着“玩玩就好”的态度。
认识还不到一个月，贸然说起“我想和你共度余生”，谁都会对其中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就算此刻是真心的，谁又能保证不会短时间内失去热情，随即厌倦呢？
她们甚至还没有彻底搞清楚对方的口味和爱好，连生日都还没问过。
在这个阶段，江雪鹤说“不反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反感，也可以说是有好感。
她们能够张嘴就说“喜欢”，甚至还占着几分真心，但要说“在一起”，似乎还差了很多。
雁归秋将最后那张画稿递回去，并没有让自己失落太久，抬头看着江雪鹤，认真地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努力了解她，努力证明自己的真心与可靠。
江雪鹤将那张画稿小心地放回木盒子里，弯了弯唇角，说：“好。”
-
画廊在一个周末正式开张。
前两日不少学生来捧场，但大多只是看看，添个人气，等到热度过去，画廊又渐渐冷清下来，一个小何就足以应付大多数的客人。
江雪鹤原本也并没有真心想要将画廊当做自己的事业，不过是刚回国，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江夫人来看过一次，评头论足了一番倒也没有太过挑刺，明里暗里都在说这种程度的“事业”，就算是结婚后也可以做，还能方便照顾家庭。
江雪鹤只当没听见，一张口说过几天回去看看爷爷，江夫人脸色就变了几番，没再继续提唐家少爷的事，只说要是有困难记得跟爸妈和哥哥说。
然后又坐了没多久，说姐妹找她有事，便起身告辞。
江雪鹤送她去机场，回来的路上又恰好碰见了雁归秋。
雁归秋站在机场外面等车。
“这位美丽的小姐，要搭个顺风车吗？”江雪鹤在她旁边停下来，敲了敲车窗。
“雪鹤姐？”雁归秋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送我妈回去。”江雪鹤一语带过，又问她，“你呢？”
“我也是。”雁归秋坐上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道，“我妈出差从我这儿走，正好一起吃个午饭，吃完她还要赶飞机。”
这件事她也跟江雪鹤提过，还问她要不要出来吃饭。
江雪鹤说有事，婉拒了。
雁归秋原本还以为她是害羞，没想到是真的有事。
听说是江夫人，她又立刻明白了江雪鹤似乎心情不好的原因。
江家关系并不像流言里一样全是笑里藏刀要争个你死我活，但也并不算和睦——或许以前和睦过，但在意识到江雪鹤这个女孩儿也有可能继承家族产业之后，那点和睦就有了裂痕。
江夫人还不至于去憎恨自己的女儿，挑选联姻对象也确实彻彻底底地筛选过相貌和人品，但说到底还是比不过儿子重要，所以才急着想要将女儿嫁出去。
而江雪鹤显然没有她预想中那么听话。
在江雪鹤的眼里，母亲的话反而是最无足轻重的。
剧情后期，江雪阳把公司闹得一团糟，作为罪魁祸首，他就算直接被净身踢出家门也不为过，一身职务自然是被上位的江雪鹤撸了个干净。
江夫人妄图通过亲情绑架女儿，一哭二闹三上吊，吵着要女儿顾念亲情将公司还给儿子，结果女儿转过头来看见她，眼睛眨也不眨，干脆利落地连她身上那点虚挂的职位也一起撸下来。
一家三口直接被打包一同踢出了公司。
明面上有指责的，也被江雪鹤不动声色地挡回去，最后江夫人被逼得发疯，当众出了几次丑，反倒成了那个最无理取闹的笑话。
要问江雪鹤对父母和哥哥有感情吗？
当然是有的，否则最初也不会选择退让，让哥哥得愿所偿——斗倒那几个叔伯让江雪阳上位，绝不能说里面没有江雪鹤的功劳。
但江雪鹤的感性是有底线的，越过了那条线，就算亲爹亲妈也是一视同仁地杀无赦。
到这一阵，江夫人的得寸进尺已经让她有些不悦了。
倒是便宜自己了。
雁归秋思绪轻易地跑偏——就算日后有什么婆媳矛盾，江雪鹤也绝不会想也不想就站在亲妈那边。
不过在那之前，似乎还有不少被她忽略了的问题。
车开进隧道，灯影昏黄，雁归秋扭头看了一眼江雪鹤，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一点生气的迹象。
她有些拿捏不准江雪鹤的态度——对江家的。
江雪鹤到底是因为父母哥哥变本加厉的作死忍无可忍才跳出来，还是早有那样的想法？
故事的侧重点并不在她身上，从剧情里也看不太出来。
而以现在她们对彼此的了解程度来说，雁归秋也还猜不出来。
了解还是太少了。
毕竟眼前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寥寥的文字勾勒出来的形象。
这一刻，雁归秋忽然真切地体会到了其中的差别。
但毫无疑问，现实之中的这一个对她来说，依然要比悬浮着的文字迷人上千倍万倍。
“在看什么？”江雪鹤问。
“你。”雁归秋说。
“我？”江雪鹤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奇怪地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雁归秋摇了摇头，“就是看你好看。”
江雪鹤眉眼一弯，心情明显上扬了一些：“真的吗？”
雁归秋点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江雪鹤笑着问：“带了多少层滤镜？”
雁归秋一脸严肃：“就一层，叫‘喜欢你’。”
江雪鹤笑了一声，眉眼更柔和了几分。
雁归秋琢磨了一会儿，要不要给江雪鹤交个底——雁家她不会去跟妹妹争，但若是江雪鹤对江家早有盘算，她也不是不能从中牵线。
虽说未必能插手太多，但好歹能让江雪鹤轻松一些。
再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种话题提出来太早，一不小心还会被当成别有用心，这会儿江雪鹤明面上也就是个普通的画廊老板、富家小姐。
犹豫这么一会儿，车已经开到了画廊的那条路上，江雪鹤问雁归秋：“去店里坐坐吗？我早上刚买了点心回来。”
雁归秋这会儿回去也没什么事，闻言点了点头。
这一阵是工作日的下午，路上来往的人并不多，街边停车位上的高档轿车就有些显眼，雁归秋扫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正跟江雪鹤说着话，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一时的疏忽，让她没有过多的防备。
刚打开车门下了车，还没走两步，不远处便有一道身影炮弹似的撞上来，雁归秋没来得及躲，一个踉跄撞到后面的树上，回过神来时，一个女孩子已经搂着她的脖子挂在了她身上。
“阿秋！想我了没！”女孩子兴奋地叫了一声。
“阿栾？”雁归秋想把人撕开的动作一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是你说你们这儿开了家画廊，叫我有空来看看吗？”
“……那也没叫你突然冒出来啊。”
“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
“只有惊，没有喜好吗，不是说了别一见面就往人身上扑吗。”
雁归秋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女孩子提到一边，正想说些什么，扭头一看，江雪鹤正停在不远处，面带浅笑地看着。
脸上没见什么恼色，雁归秋也没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但一看那笑，雁归秋却还是莫名有些心虚。
她摸了摸鼻子，暗暗瞪了搞突然袭击的好友一眼，轻咳了一声，睁着眼睛扯：“如果我说我们其实是纯洁的母女关系，你信吗？”
江雪鹤：“……”
我信你个鬼。

第13章
“好吧，这是我朋友，姓栾，你叫她阿栾就好了。”
面对江雪鹤的笑脸，雁归秋还是败下阵来，顺道还强调了一句：“她上周刚刚跟第五任前男友分手，就去旅游散心了，不然开业那天我就叫她来捧场了。”
朋友，阿栾，直的。
澄清要素相当明确。
江雪鹤视线略微扫视过旁边的女孩儿。
身材很娇小，粗略看过去大概只有一米五几，跟雁归秋差了大半个头，表情活泼灵动，抬头看过来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看上去年纪并不是很大，一眼扫过去像是高中生，或是大一新生。
但江雪鹤很快认出来，这位是栾瑛华，栾家的大小姐，也是先前接风宴上她母亲想巴结却没等到人的那位。
栾大小姐也就是长了一张娃娃脸，实际上年纪比雁归秋还要大一岁，比江雪鹤小三岁。
不过她的性格倒是跟外表差不多，看起来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儿。
知道她身份的却没人敢小看她。
栾家历史悠久，屹立不倒，其实并不高调，在商界也没有呼风唤雨的张扬，却很有不与人抱团巴结讨好权贵的底气，因为他们本身就背景深厚，家族当中各方面的势力盘根错节，远不止商界这点影响力。
没人敢得罪栾家，但想讨好到这家的人却也不容易。
与雁归秋这样“随意”的态度，在不相熟的外人看来，也是很不可思议的。
阿栾莫名觉得有些冷，伸手拢了拢外套。
江雪鹤收回视线，礼貌地打过招呼，朝画廊的方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栾大小姐果然如传闻中那样对各类艺术品充满了兴趣，视线一转，眼睛当即一亮，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江雪鹤锁了车，落后一步跟雁归秋一块往画廊里走。
“你怎么没有跟她一起去？”江雪鹤问。
雁归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旅游的事，先前她提过原先跟朋友约了一起去旅游结果因为对方忙而没能成行的事，没想到江雪鹤还记得。
“当时约的是另外一个朋友。”雁归秋说道，“阿栾是上周自己临时起意，就直接走了。”
阿栾性格跳脱，行为不可预测性太大，平日里她偶尔也会像这样对雁归秋搞突袭，但其实很少能长时间地跟她们待在一起玩耍。
毕竟是大小姐，平时总能时不时地遇见一些突发事件，有时候走到一半又被叫回去，也是挺糟心的。
雁归秋朋友多，约在一起旅游的通常是另一拨人。
“你还有多少个好朋友？”江雪鹤笑了笑问。
“也没几个。”雁归秋无辜地眨了眨眼，“最要好的也就这么三个，还有一个等她有空带过来给你看看。”
“真令人羡慕。”江雪鹤说。
“朋友精贵不精多么，又不是批发大白菜。”雁归秋安慰了一句。
“我不是说你。”
“嗯？”
“我是说她们。”江雪鹤看向前面已经跑进店里的阿栾，“她们跟你关系真好。”
一见面想也不想就能往人身上扑。
更不必说宋安晨这位发小，从记事起相识，已经很难再有什么超越其间的厚度了。
江雪鹤迟了二十多年。
虽然嘴上说着能遇见就是缘分，但看见与雁归秋早就关系亲密的人，她还是会觉得有些羡慕。
甚至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嫉妒。
雁归秋愣了愣，面对江雪鹤直球一般的话语，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回，想了半天，还有些结结巴巴地说：“以后我们关系也会很好的。”
江雪鹤笑了笑，推开了画廊的门。
阿栾已经在前面的小展厅里逛了一圈，小何正跟在她身后给她介绍墙上挂的画，阿栾听得还挺认真，不时点点头，也看不出来是真感兴趣还是随口附和。
听见门口的动静，阿栾转过头，视线在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就落到了雁归秋身上。
“阿秋！我想吃西瓜！”阿栾非常自然地指使道。
“这个天哪有西瓜给你吃。”雁归秋无语。
“现代科技无所不能。”阿栾理直气壮地说道，“肯定有地方卖的，这家不行你再换一家嘛。”
雁归秋眉角跳了跳，看了眼旁边的江雪鹤，叹了口气，又把跨进来的那只脚撤回去：“行行行，那我出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别捣乱。”
阿栾连连点头。
小何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前台电话响起来，江雪鹤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去接电话，这边由她来招呼，小何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远了。
空荡荡的展厅里只剩下阿栾和江雪鹤两个人。
江雪鹤猜到她是有话想对自己说，然而阿栾只是背着手又在画前转了几圈，最后停在角落的一幅画面前，点了点下面标的名字。
“我想要这一幅画，可以帮我抱起来送到家里吗？”
“当然。”江雪鹤点了点头，“一会儿去前面写一下地址就好了。”
“那就麻烦你了。”阿栾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前面小何刚挂了电话，说是之前帮一个客人代订的画框到了，但对方过两天要出差，抽不开身，希望能帮忙直接送到公司。
“那就辛苦你走一趟了。”江雪鹤看了眼时间，“送完你就先回去休息吧，今天可以提前下班。”
“谢谢老板！”小何忙不迭地点头，简单收拾了东西便出了门。
阿栾坐在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扶着吧台转了个圈，也跟着挥了挥手，等到江雪鹤将柜台上的东西都收拾好，记下她的电话和地址，阿栾才停下来，微微前倾着身子，伸手撑住下巴，凑过去看纸上的记录。
“我支持你们。”阿栾冷不丁地说道。
江雪鹤笔尖一顿，一个数字便标错了号，她抬头看了阿栾一眼。
“这里写错了，不是7，是2。”阿栾指了指最后一个数字，注意到江雪鹤的视线，抬头看见她脸上略显讶异的神情，吐了下舌头，露出一点恶作剧成功的愉快表情，“不是跟你开玩笑哦。”
江雪鹤重新提笔，将7改成2。
该说不愧是雁归秋“最要好”的朋友吗？
江雪鹤转念一想，又不再觉得奇怪。
雁归秋这样的人，越是关系好的朋友越该懂得尊重，即便心底真的有些担忧，也绝不会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说出来叫她难做。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说场面话吗？”阿栾一眼看穿了江雪鹤的想法，“没有哦，我是真心觉得你一定很厉害。”
“为什么这么说？”江雪鹤问。
“毕竟是阿秋看中的人嘛。”阿栾理所当然地说。
她撑着下巴仔细打量着江雪鹤的脸，不可否认，这位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一眼叫人心生爱慕也是常理，那也可以叫做“见色起意”。
不算什么贬义的形容，但放在雁归秋身上就有些耐人寻味。
江雪鹤是漂亮，但要说倾国倾城祸国殃民会蛊|惑人心，那差别就有些大了。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一见钟情和过分顺利的进展，宋安晨是自然而然的担心。
而阿栾想的是，江雪鹤身上一定有更厉害的地方她没有发现。
对于雁归秋，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盲目的崇拜。
“栾小姐跟归秋是怎么认识的？”江雪鹤有些好奇地问。
“救命之恩。”阿栾没有隐瞒的意思，一边伸出三根手指，“三次。”
比起另外两个朋友，阿栾跟雁归秋认识最晚，大概是在刚上高中的时候。
阿栾比雁归秋高一级，但作为正经的豪门大小姐，从小上的都是私立学校，雁归秋高中恰好是跟她在一个城市。
一次是拐卖案，一次是校车事故，两次都牵连到了两所学校的学生，雁归秋也在其中，冷静理智得不像是十五六岁的青少年，一次几乎直接将人|贩|子忽悠进了警局，一次冒着爆|炸的危险冲回车上，将受伤的阿栾背了出来。
阿栾也曾经阴暗地怀疑过她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背景而故意演戏接近她，然而雁归秋压根没记住她的脸，在阿栾走过去的时候还有些不耐烦。
那点迁怒并不针对于她，好久之后阿栾才注意到雁归秋瞪的都是她的同学——那个叫覃向曦的。
就好像那些灾祸都是她引起的似的。
当然这是阿栾后来的猜测，雁归秋并没有直白地说出来过。
阿栾走过去向她道谢，第二次时才私下里隐晦地向她提及自己的身份，雁归秋这才露出恍然的神情，上下打量了她许久，最后冒出来的一句不是恭维，而是不冷不热的招呼。
“哦，栾总的小女儿，我听说过你。”
如果不是知道这人才上高一，年纪比自己小，阿栾几乎恍惚以为面前站着的是父亲的哪位旧识，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一圈，然后露出属于长辈特有的一点矜持的慈爱。
阿栾忽然觉得这人挺讨厌的。
回去之后旁敲侧击地问起父亲，才从他语焉不详的夸赞之中听出来，这位大概是个挺厉害的人物——不是因为家庭背景，而是因为她本身的能力。
第三次，也是她们真正熟悉起来是阿栾高中毕业之后，因为一些矛盾离家出走，出了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恰好那段时间雁归秋私下里跟栾家有些来往，阿栾只见过她几次，一时冲动之下便敲响了她家的门。
出乎她意料的是，雁归秋不仅没有把她赶出去，也没有通知栾家来抓人。
阿栾在雁归秋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吃吃喝喝睡睡起来打打游戏，再抱怨几句主人家的饭菜不和胃口，雁归秋虽然时不时抱怨她太麻烦，但最后也还是任劳任怨地把她照顾得挺好。
开学之前，雁归秋要回学校补课，阿栾这才生出了一点麻烦到别人的自觉，收拾收拾包裹回了家。
预想中的争吵没有出现，父亲好像知道她去了哪里，照常打了声招呼，一场矛盾消弭于无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之后父亲再也没有逼迫女儿去牺牲些什么。
很久之后，等到两人关系变得好起来，阿栾偶然间从喝多了的父亲那里听见一声“可惜”，又说到当年雁归秋给栾家白打了一场工，才换来了阿栾的自由。
能让父亲彻底放弃联姻的想法，这场白工的分量显然不止是话里轻飘飘的那一点，但雁归秋从来没跟阿栾提起过。
那会儿她们甚至才只是点头之交。
阿栾也没直接去问雁归秋，后来倒是跟她开过玩笑，问她，对自己这么好不会是暗恋她吧。
她自己其实也不太相信，对雁归秋也没有那样的想法，本就只是一句玩笑，原以为一向也挺会插科打诨的雁归秋会顺着她的话调侃几句，唯独没想到雁归秋很认真地澄清了。
雁归秋厌恶用亲人朋友作为获取利益的筹码，阿栾上门对她而言像是一种隐形的求助，她本就不讨厌阿栾，反而因此有些同情她，至于那些与栾家交换的东西，对她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之后她毫不犹豫地从雁家脱身，也证明她确实并不是很在意能不能帮自己获取更多利益。
帮阿栾一把，对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远上升不到深刻的感情的程度。
雁归秋不是个死板的人，但唯独没在感情上开过玩笑。
“你是第一个。”阿栾对江雪鹤说道，“宋安晨也说她是第一次听见阿秋说喜欢一个人。”
但比起忧心忡忡的宋安晨，阿栾对此乐观积极得多。
“能喜欢上一个人，以后或许就不会再那么寂寞了吧。”阿栾说。
江雪鹤不太确定她在说谁。
论起朋友数量，她自然远不及雁归秋——这样的人也会寂寞吗？
阿栾没有再深说下去，那些往事里她也只挑了拐卖和车祸的事说，至于后面的也无非就是雁归秋对她挺照顾的，时常收留离家出走的她，照顾着照顾着阿栾有时候也能面不改色地叫“妈”了——虽然是互相嘲讽和抱怨的性质居多。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雁归秋说的话也不假。
“不孝女”对于雁归秋铁树开花的恋情举双手双脚赞成，就差没当场做个PPT来全方位展示一下她的优点以及跟她在一起的种种好处了。
饶是江雪鹤也有些招架不住，眼角微跳，勉强维持住笑意，说：“那真是我的荣幸。”
阿栾忽的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江雪鹤，说：“阿秋对朋友都很好。”
江雪鹤“嗯”了一声。
她以为阿栾接下去要说，这是雁归秋的性格使然，加上认识得久，已经成了习惯，希望她不要太介意。
或许还要加上一些澄清，朋友只是朋友，绝没有任何超出界限的关系。
江雪鹤对此当然会表示理解。
从来就没有谈个恋爱就要把朋友踢到一边的道理。
但阿栾对她说：“所以，她会更对你更好的。”

第14章
雁归秋回来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你们怎么了？”她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
正处在一种诡异的静默中的两人同时扭过了头，看了她一眼，又同时摇了摇头：“没什么。”
雁归秋：“……”
肯定有什么。
但江雪鹤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像是为难，阿栾还是笑嘻嘻的，她也就没有多问。
“你要的西瓜，只看到这么大的。”雁归秋将那个能抱一怀的西瓜放到地上，一边又将几个橙子放到前台的桌子上，最后是怀里的一束天堂鸟。
摆在柜子上的粉色百合已经有些蔫了，正好可以换上新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橙子？”江雪鹤问。
“昨天听你提过，刚刚去水果店正好看到了。”雁归秋说道，“正好就顺路带回来，省得你再跑一趟。”
其实她也就是随口一说，倒也并不是真的那么想吃。
江雪鹤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笑了笑，拿了两个橙子去洗了洗切开。
雁归秋趁这机会凑到阿栾那边，问了一句：“你没给我捣乱吧？”
阿栾还在装橙子的袋子里埋头翻着，一边回应一边抱怨：“当然没有，我多老实啊，当然给你说好话了——你怎么就没顺路买两个苹果回来？”
雁归秋：“你不是说要吃西瓜吗？”
阿栾脸颊快要鼓成球：“那叫战术性借口你不懂吗？我像是那么无理取闹的人吗？”
雁归秋毫不犹豫地点头：“像。”
要说谁不任性，栾大小姐绝对不能归在此列。
虽然脾气还不错，但磨起人来那也是相当能折腾人。
雁归秋给栾大小姐当了这么些年“妈”，可谓是深有感触。
江雪鹤端着一盘橙子出来时，就听见阿栾“哼”了一声，也不见外，凑过来吃橙子。
“比起我，阿秋肯定更喜欢你。”阿栾一边吃橙子一边哼哼唧唧地说。
“为什么？”江雪鹤很给面子地问。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讲道理。”阿栾又拿起一片橙子，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要是你跟她不讲道理，说不定她还会挺高兴的。”
“真的吗？”江雪鹤面带疑惑地问旁边的雁归秋。
“谈恋爱要讲什么道理？”雁归秋很理直气壮地说。
“我觉得你现在就很不讲道理。”阿栾说。
“我对你哪里不讲道理了？”雁归秋问。
“我辛辛苦苦给她说好话，结果她连苹果都舍不得给我买。”阿栾侧过头去问江雪鹤，“你说她是不是很不讲道理？”
江雪鹤笑了笑，说：“下次我给你买。”
阿栾满意了，扭头又对雁归秋说：“俗话说近朱者赤，以后你一定要多跟雪鹤学学‘温柔’两个字怎么写。”
雁归秋把盘子往她们两人那边推了推：“吃你的橙子去吧。”
江雪鹤顺手把桌上的登记本往旁边移了移，以免汁水溅上去，雁归秋余光一扫，怔了怔，视线又转回来，盯着最下面一栏登记的地址看了片刻。
“你买画了？”雁归秋问阿栾。
“当然。”阿栾说得振振有词，“第一次来雪鹤的画廊，不捧个场像话吗。”
但那上面的地址分明不是阿栾的。
手机号码倒是对的。
雁归秋又看了一眼地址，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也没说什么，移开了视线。
江雪鹤注意到她的视线，又把地址对了对，心底忽的明了了几分。
那地址是隔壁市的。
栾家离这儿很远，倒是不好说栾大小姐有没有在附近置办自己的房子。
但看雁归秋的反应，这地址大概是别人的。
离得最近的也就是隔壁市的宋安晨了。
朋友与朋友之间见面也不算什么怪事。
江雪鹤没有深想下去，也收回了视线。
阿栾是个很活泼的人，聊起天来放得开，很难冷下场。
三人聊了一阵，一起去吃了晚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阿栾是自己开车过来，这么晚再开回去也不方便，自然还是在雁归秋那里借住一晚，她还很热情地邀请江雪鹤一起去雁归秋家，结果当然是被婉拒了。
“明早还有事要早起，就不去打扰你们了。”江雪鹤歉意地笑笑，又跟阿栾打招呼，“有空常来玩。”
阿栾点点头，自己一溜烟地爬上楼，留下雁归秋在底下跟江雪鹤说话。
两人心知肚明是她体贴留下空间，但雁归秋还是不由露出几分疲惫的神情来，一边无奈地笑笑：“太能闹腾了。”
“热热闹闹的，也挺好。”江雪鹤抬头看了眼雁归秋后面的高楼，“不会觉得寂寞。”
路灯已经亮起来，但这栋居民楼上的灯也只有零星几盏。
不知道是还没有人住进来，还是都还没有下班回家。
前后的小路上也都看不到人影，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寥落的星点与灯光确实容易给人一种幽远而辽阔的寂寥感。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雁归秋望着江雪鹤的侧脸发呆，心底莫名有些酸涩。
江雪鹤不是没有朋友，但是亲近的并不多，像雁归秋这样隔三差五就有朋友来访的，江雪鹤几乎没有。
并非有什么隐情或是不招人喜欢的地方，只是江雪鹤自己性情偏冷，不爱与人走得过近。
剧情里更是冷漠到显得有些无情了。
但她并没有排斥雁归秋的接近，笑也像是真心，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时，像是遗世独立的一朵花。
没有人会不害怕寂寞吧。
雁归秋不知道说什么，想说“以后我陪你”似乎太浅，但她又确实觉得，江雪鹤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合该再有个人站在她旁边才好。
江雪鹤转过头看她，见她一脸纠结的模样，“噗嗤”笑了一声，问：“你在想什么？”
雁归秋摇了摇头，说：“在想没能邀请你去我家，真是很遗憾。”
江雪鹤愣了一下，说：“以后会有机会的。”
雁归秋送她上了车，一直目送着她开车出了侧门，才转身回楼上。
阿栾没有钥匙，正坐在门口外的楼梯台阶上，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敲着手机屏幕，幽幽的白光把她的脸也照得惨白，颇有鬼片的氛围。
她听见动静，还刻意慢动作地抬起头，白光从下巴打上去。
雁归秋敲了敲门板，楼道顶上的感应灯便亮了起来。
阿栾颇为无趣地撇了撇嘴：“你这么无趣很容易被甩的你知道吗。”
雁归秋：“好过幼稚过头被人鄙视。”
阿栾：“……”
阿栾：“你这是人生攻击。”
“对，我就是。”雁归秋开了门，伸手摸索着打开墙壁上的灯，一边问，“你怎么把画送到安晨那儿去了？”
“这你都看到了？”阿栾答道，“我要说好久没见了，顺路去看看她，你信吗？”
“你说呢？”雁归秋显然不太相信。
虽然都是雁归秋的朋友，但宋安晨和阿栾实际上不太能合得来。
一个说到就要做到，朋友随口说的事也要当做人生大事来对待，阿栾对待朋友则随意很多，放鸽子中途跑路都是常规操作了，时不时还有些十分幼稚的胡闹行为。
结果就是两人一个觉得对方过于散漫不上心，一个觉得对方过于死板太计较。
关系也说不上太差，总归是碰了面也能和谐地闲聊几句，但平日里两人是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去找对方玩耍的。
而且宋安晨对美术艺术品一窍不通，说是找她一起赏画，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好啦，就是前两天她给我打电话说你跟江雪鹤的事。”阿栾老实交代，“她老觉得江雪鹤那儿不太对劲，让我过来看看。”
宋安晨自觉距离豪门宅斗十分遥远，看精明一些的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阿栾从小勾心斗角看得跟玩儿似的，眼光自然要比她犀利一些，于是也就找上了她。
“不过她也就是担心，还让我别当面为难江雪鹤。”阿栾又补充道。
这点倒是显然不必担心，不止没有为难，就差直接帮着把人领进家门了。
今天的事绝对不能告诉安晨了。
雁归秋默默地记下来。
“回头我再跟她说说吧。”雁归秋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今天看完觉得怎么样？”
阿栾问：“你真的想听我的想法？”
雁归秋说：“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
阿栾捞过沙发上的抱枕，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喜欢她哪里，但我能理解你喜欢她。”
“要说人怎么样，我只能说我并不讨厌，如果熟悉起来大概是可以和睦相处的类型——她应该是真的很讲道理。总不会比宋安晨更难相处了。”
雁归秋无奈地笑了笑。
阿栾伸手撑住下巴，盯着雁归秋的脸色看，半晌又说：“你很想要她。”
雁归秋怔了一下。
阿栾似是漫不经心地随口吐出来这么一句，指尖还在茶几边缘乱敲，但话也是真心话，还带着那么一点惊奇：“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想要’什么东西。”
这也是宋安晨所无法理解的部分，阿栾却能够有所体会。
像她们这样的人，要么家世十分的好，要么能力十分的强，要么欲|望十分的淡，想要得到满足都很容易，念头一冒出来，成果便唾手可得，那种强烈的期待情绪便会被日复一日地消磨干净。
阿栾高中毕业时，父亲强迫她与一位世交家的少爷订婚，她第一次那样激烈地反抗父亲的权威，一度以死相逼。
事后再回想起来，其实那位少爷人并不坏，父亲也特意为她做过筛选，人品相貌皆是上佳，阿栾并不排斥恋爱乃至婚姻关系，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将那位少爷介绍给她，她大概会欣然接受。
但恰恰就是在那个时刻里，她对“自由”的渴望胜过一切，包括生命。
如果不能让她有自由选择“是”或“否”的权利，就算死了也会更痛快一些。
那样强烈的情绪在她至今为止的人生里，出现过的次数寥寥无几，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行为偏激得可笑，但她从未后悔过，她心底也清楚，如果再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并非只为了“自由”本身，更是为了那样难得的强烈的“想要”的情绪本身。
雁归秋比她懂事得多，也远不如她极端。
但她渴求的情绪比阿栾还要淡得多。
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她舍不掉的东西，也没有一点叫她想要到能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偏爱的东西。
“江雪鹤”和“喜欢”是第一次。
这般珍稀的东西出现在面前，不伸手抓住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阿栾毫不犹豫地选择支持雁归秋。
宋安晨的担忧并非没有理由，但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除了她们两人以外的任何人都无法插手。
“如果不想伤害到彼此，那就好好学习怎么真正去喜欢一个人吧。”阿栾说着晃了晃食指，语重心长地说道，“恋爱这门学科里的学问可是很大的。”
——过来人。
雁归秋忽的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可是真实的恋爱达人。
注意到雁归秋神情动摇，阿栾神神秘秘地凑上来：“我刚搜到的恋爱秘籍大全，要吗？”
雁归秋：“……”
听起来就很不靠谱的样子。
再抬头看看阿栾满脸兴奋两眼放光的模样，顿时觉得更不靠谱了。
恋爱使人智商为负。
这话或许并不是那么准确——应该改成“就算明知道不靠谱但也要主动往坑里跳”。
但……
为了江雪鹤。
雁归秋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要。”

第15章
雁归秋在《恋爱秘籍大全》里遨游了大半夜，隔天顶着一副不太明显的黑眼圈，选出了一个最合心的攻略方案——
看电影。
阿栾把“如何假装不经意地壁咚”、“间接接吻指南”那几项拍得啪啪作响，非常恨铁不成钢：“怂！”
雁归秋假装没听见，看看时间到了中午，琢磨着给江雪鹤发了条问候的信息，等她回复的期间翻看了一下近期上映的电影。
江雪鹤大约是真的有事，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回复，但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就没什么事了。
雁归秋把近期的电影介绍发给她，问她要不要去看电影。
阿栾在后面搬空零食柜的时候，这边两人已经敲定下来一起去看晚上七点场的电影，进电影院之前正好还能在附近吃个晚饭。
“你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吗？”雁归秋扭过头来问了阿栾一句。
“不去。”阿栾叼着根百奇，嘟囔着，“我才不想当电灯泡。”
雁归秋给她的上道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又转回头去跟江雪鹤约吃饭的地方。
阿栾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看自己的手机，又看看雁归秋，然后抬起手拍了一张她的侧脸，顺手发给宋安晨，并配上文字。
「看过她这样的傻相没？」
宋安晨很快回复：「干什么呢？」
随即又反应过来：「跟江雪鹤聊天？」
阿栾：「嗯。」
宋安晨：「……」
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宋安晨一言难尽的无语，想象了一下对面眉头直跳满脸纠结的样子，阿栾忍不住笑起来，心情微微上扬了零点一个百分点。
宋安晨无语完，又发来消息：「你回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她还是想跟阿栾聊聊。
阿栾回了个“好”。
雁归秋刚放下手机，就看到阿栾在后面笑得停不下来。
“有那么好笑吗？”雁归秋质问。
“有。”阿栾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板起脸，尽力摆出严肃的神情，说，“祝你们幸福。”
雁归秋：……？
雁归秋：“谢谢。”
不管因为什么，总之这样的祝福收下就对了，雁归秋非常坦然。
阿栾确实没有留下当电灯泡的打算，吃完午饭之后便跟雁归秋道了别，说下次有空再来找她玩，雁归秋没放在心上，阿栾的“下次”通常只是嘴上说说，很难有个确切的时间点。
雁归秋将她送到楼下，想了想又叫她等等，转身回楼上拿了一盒茶包递给阿栾。
“帮我带给安晨，之前她说想要，结果上次走忘了拿了。”
阿栾比了个OK的手势，出了小区之后就给宋安晨打了电话。
宋安晨担心的果然还是雁归秋和江雪鹤的事，接了电话寒暄都没两句就直奔主题。
她对江雪鹤并不反感，但相较之下，显然还是多年的好友更加重要。
雁归秋这么一头热地栽下去的架势让她隐隐有些担心。
江雪鹤不反感、不排斥、不拒绝，就更让宋安晨觉得不安。
宋安晨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会儿她看起来很像是听说乖女儿第一次谈恋爱而操心个不停的老妈子，阿栾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种强烈的既视感调侃出来，但还是觉得很好笑，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笑。
“你笑什么？”宋安晨停下来。
“我觉得你倒不必这么紧张。”阿栾说，“没记错的话，她好像比你还大几个月吧。”
“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宋安晨明显有些不满，“她这可是第一次谈恋爱，万一处理不好以后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
她可不像你。
这句话被宋安晨咽下去。
如果雁归秋是像阿栾这样恋爱经历丰富的，宋安晨倒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担心。
但雁归秋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也是第一次明显的将所有热情扑在同一件事上，只差把心肺都掏出来。
付出太多最怕没有回报，宋安晨觉得江雪鹤叫人看不透，未必会给予同等的回应，担心最后无法善终。
她不觉得雁归秋谈恋爱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但很害怕她受到伤害。
如果对面的人换一个，哪怕是像阿栾这样活泼外向的，能够得到清晰的反馈，宋安晨也不会这么不安。
“你这是偏见。”阿栾说，“你做不到面面俱到去为人处世，不代表就没有别人做得到。能做到的人少也并不意味着对方不是真心。”
“照你这么说，她们两个人还是两情相悦咯？”宋安晨反问。
“为什么不可以？”阿栾问。
“哪有那么巧的事？”宋安晨不假思索地说，“归秋对江雪鹤一见钟情，结果江雪鹤也对归秋一见钟情，正好看对眼两情相悦？你当在拍偶像剧吗？”
“艺术来源于生活，没有听说过吗？”阿栾顿了顿，视线扫过副驾上的茶盒，又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江雪鹤一开始只是礼节性地友好，你觉得她和阿秋相处之后，真的会一点都不心动吗？”
宋安晨没有说话。
江雪鹤明明知道雁归秋对她有好感，却并不疏远她，说明并不排斥同性的示爱，雁归秋那样的性格，看上一个人便是不计回报地对她好，对朋友尚且如此，对喜欢的人只会更走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做不到真正的铁石心肠毫不动容。
宋安晨换位思考，如果她是江雪鹤，面对雁归秋直白地追求，哪怕她是直的也很难保证自己一点都不会动摇。
但江雪鹤……
宋安晨还想争辩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很难再找到什么理由去反驳。
“你就算不放心江雪鹤，也该对阿秋有点信心吧。”阿栾终于忍不住说道，“她都成年多久了，你被人骗八十次她都不一定能被骗一次——你知道你这样我想跟你说什么吗？”
宋安晨还愣着，下意识问：“什么？”
阿栾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大了，让她自己出去闯闯吧，奶、奶。”
宋安晨：“……”
宋安晨挂掉了电话。
-
晚上吃完饭的时候，雁归秋收到了阿栾发来的照片。
阿栾果然去了宋安晨那里，两人一起找了家餐厅吃了晚饭，照片背景是餐厅的一角，装修挺雅致，阿栾扯扯宋安晨的脸颊硬是挤出一张笑脸，然而宋安晨那明显的大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看着滑稽又好笑。
江雪鹤洗完手回来，就见雁归秋看着手机笑。
雁归秋抬头看见她，把手机递过去也给她看了一眼。
照片下面还跟了雁归秋发的一句：「没打起来吧？」
看着像是调侃，但雁归秋还是带了几分真意。
两人性格不合是事实，虽然明面上确实从未公开争吵过，但也确实很少见这两人单独凑到一起去。
雁归秋玩笑似的跟江雪鹤提了几句，江雪鹤也反应过来这两人关系好像不是太好。
江雪鹤微微顿了顿，但雁归秋正低头回短信，没有注意到。
结了账出门的时候，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在外面的商场转了一圈消消食，高一层是服装和一些奢侈品专卖店，店面比下面少很多，也更加冷清一些。
某一角上印着“星阑”的牌子。
江雪鹤脚步顿了顿，雁归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顿了顿，问：“要进去看看吗？”
“好。”江雪鹤点了点头。
两人并不是很需要买衣服，但本来也只是四处闲逛，进店转几圈也能消磨时间。
然而还没走进去，就被门口的店员拦下来。
年轻的女店员打扮得光鲜亮丽，脸上挂着礼貌性地浅笑，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两人一圈。
停在雁归秋身上的时间很短——一身简朴的休闲装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女店员多看了江雪鹤几眼。
“您身上这件风衣是我们家上季的主打款吧。”
“好像是，买的时候没有太在意。”江雪鹤愣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
女店员脸上笑容更亲切了几分，微微躬了躬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热情地招呼：“您要看看本季的新款吗？”
本就是打发时间，看看也无妨，江雪鹤很好说话地点点头。
进了店里，自然又有另外的人来招待。
江雪鹤左右看看并不太拘束，相较之下雁归秋看起来倒像是压力很大很想叹气的样子。
趁着店员转身去拿衣服来时，江雪鹤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问她：“你第一次来？”
雁归秋点了点头：“上大学之后，第一次进这家店。”
星阑是孟女士名下的产业，原先是主打小众服装设计品牌，后来发展成高端定制和平价的两种不同支链子品牌平行发展，然而或许是那几位高级设计师名气太大，近几年反倒好像彻底成了“高级”、“奢侈”之类的代名词，其他几个相对平价的子品牌反而没什么存在感。
雁归秋做了这么多年普通学生，穿衣服自然不必在意什么牌子，也是说到做到，说不问生意事，大学之后连自家品牌店的门都没进过一次。
倒也不是避嫌到这种程度，只是没什么必要来。
店员显然也不知道雁归秋的身份，虽然面上挂着礼貌热情的笑容，但明显注意力大半都在江雪鹤身上。
江雪鹤自然看得清楚，她也知道雁归秋肯定不乐意到处嚷嚷自己是大小姐的身份，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接过店员拿来的据说是最新款的衣服，照着雁归秋身上比了比。
“这件看着还挺适合你的，喜欢吗？喜欢的话我给你买一套。”
江雪鹤没开玩笑，说着已经转头往外套那边看，用目光搜寻着合适的搭配。
店员脸色微微变了变，光是这件上衣就价值不菲，江雪鹤却连价格都没问一句，直接说送人一套，显然是位不差钱的大主顾。
她的态度明显热切了几分。
“我觉得这一件也很衬您朋友的肤色，要试试看吗？”
江雪鹤转头看了一眼，一秒都不带犹豫便说道：“一起拿来试试吧。”
店员连忙去拿衣服，回来时虽然目光很隐晦，但仍然不掩八卦的本色，看雁归秋的时候活像是在看哪位大款家包的小蜜。
雁归秋：“……”

第16章
“雪鹤姐，还是算了。”雁归秋拉了拉江雪鹤的衣角，神情有那么一点尴尬。
“嗯？”江雪鹤扭头看她，“觉得不好看吗？”
旁边的店员也看向她，心说她还挺懂事，但做决定的又不是她，于是转头继续向江雪鹤推销，吹得像是雁归秋穿上这衣服就是天上仙女下凡间了。
“这衣服……”雁归秋顿了顿，“我家有。”
而且已经压箱底很久了。
她把后面半句话咽回去。
店员明显愣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倒是看不出太多轻慢了，但态度仍是有些别扭，转头又去介绍另外一件。
“这件也有。”雁归秋赶在她之前开口，“我不缺衣服，雪鹤姐你自己看看吧。”
店员神情一度有些尴尬，有那么一小会儿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片刻后才回过神，又继续跟江雪鹤介绍新款。
江雪鹤随手指了一件外套，说：“这件按刚刚那个码帮我包起来就行，你先去忙吧，我们在这儿随便逛一逛。”
店员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拿起衣服微微弯腰一边退到柜台，一边跟其他店员小声说了几句。
两人站在店里的一角，终于没有人打扰，雁归秋也松了一口气。
江雪鹤侧过头去看她，发现她也不像是生气或失望。
雁归秋以为她是想问衣服的事，便小声解释了一句：“上次我妹给我寄来的。”
虽说离家多年，但其实他们家庭关系还算和睦，只是另外几人都不太擅长用嘴巴表达爱意，只能通过行动来表示关心。
比如孟女士每次出差时，明明可以从公司总部所在的城市直飞，却偏偏要绕路到云华市来，只为了跟雁归秋吃一顿饭，嘴上说是顺路，但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就至少浪费一天。
还没毕业的妹妹还要兼顾学习管理公司事务，很难抽空出来亲自去看望姐姐，只能一箱一箱地寄东西来。
从衣服到零食，乃至文具保鲜袋，应有尽有，活像是雁归秋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不能自理，超市都不会逛。
她爸就更闷骚，面上是个严肃的老古板，但每次妹妹跟姐姐视频或者寄东西时，他总是非常积极地横插一脚，上一次随衣服一块寄来的还有十袋棉花糖，妹妹特意贴条备注，是老爹亲自去超市买回来的，说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雁归秋就差没把它们供起来再上柱香拍给妹妹看了。
“你们关系真好。”江雪鹤这么说着，心底还是有些奇怪。
按理说关系这么好，那就不至于要避嫌到这种程度。
但雁归秋似乎又并未因为这种远离家庭的关系而感到难受。
不知道该说是心大，还是单纯的天性|爱自由。
两人在一边转了几圈，看了几件衣服，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回头去柜台结账，准备去电影院。
转身出去的时候，门口又有一位客人被拦下来。
年轻的女孩儿穿着运动装，背着小布包，看着青春洋溢，但那一身衣服的价格还比不上雁归秋身上的休闲外套，那位站在门口的女店员笑容满面地问她：“您有本店的会员卡吗？”
女孩儿有些不解地问：“难道只有有会员卡的才能进吗？”
女店员点头，嘴上说着“抱歉”，手上拦得却很稳，显然不给进。
女孩儿不满地皱眉，嘴里抱怨着：“怎么有这样的店？！”
她明显很生气，但大概是不想跟店员起冲突，用力哼了几声还是转过了身。
雁归秋跟江雪鹤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
女店员一转头，看到江雪鹤手上拎得袋子，态度顿时又热切了几分，一声“欢迎下次光临”也说得格外情真意切。
雁归秋没有说什么，而是在店外绕了一圈。
江雪鹤跟在她后面，倒是真的有些奇怪了：“你不管吗？”
这种见人下菜碟的待客模式显然很不正常，说的严重点就是自掘坟墓，江雪鹤以前在其他门店里也没见过这么夸张的区别对待，将客人拦在外面不让进她更是头一回见。
虽然只是其中一家店的个别行为，但怎么说也挂着星阑的牌子，雁归秋算是半个主人，当场叫店员走人都是可以的，结果却什么都没说。
雁归秋在外面的一角停下来，前面墙上挂着意见箱。
她随身带了纸和笔，这会儿正好掏出来，以刚刚那个女孩儿口吻写了一封投诉信。
一边写信，她一边跟江雪鹤解释了几句：“星阑是我妈个人所属，但最后还是会并入雁家，我妹妹以后想在雁家彻底站稳脚跟，星阑就会是她重要的倚仗，她最近跟着在公司实习，我再插手对她不好。”
星阑跟雁家的产业还不一样，雁归秋实打实付出了许多心血，公司里一些元老对她的作为心照不宣，妹妹此刻的威望与姐姐比起来，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
哪天雁归秋稍微露出一点回公司的倾向，那些人绝对二话不说站到她这一边，甚至会主动帮她争权。
所以雁归秋绝不会再主动跳出来以主人家的身份掺和公司的任何事务。
这话的意思就是雁归秋是绝对不会再碰家里的生意了。
也无法代表雁家或者孟家去给予江雪鹤什么支持。
这些事早晚都是要跟江雪鹤说清楚的，虽然她未必是奔着这些来的，但雁归秋还是有些担心她失望，停顿了片刻扭头看了一眼。
江雪鹤似乎并未想那么多，甚至没多少意外，像是早就知道雁家的情况。
真要说有什么想法，也就是雁归秋这姐姐当得可真是够尽心尽力的。
对比她家那个……
不提也罢。
“如果雁家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你……”雁归秋说到一半又停下来，觉得这话说得太早，又想咽回去。
“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江雪鹤说，“以后我养你。”
“我……”
雁归秋说着才忽的一愣，略带错愕地抬头看向江雪鹤。
江雪鹤也是明显的一顿，像是也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雁归秋的视线。
雁归秋看见她耳根都红了。
“你……”
“时间快到了。”江雪鹤打断了她的话，语速有些快，见雁归秋闭上嘴，才又放缓了一些，“你写完了吗？电影快要开场了。”
“等我两分钟。”雁归秋转回头去继续写投诉信的下半截。
江雪鹤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明显地看见她的手刚刚抖了一下，后面的字迹明显潦草了一些。
明明是一句“玩笑”就可以带过的话，但她们谁也没想起来这么说。
江雪鹤摸了摸耳朵，移开了视线，看向对面电梯口来往的行人。
雁归秋在投诉信的最后署上“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店顾客”的名，将纸张对折好，塞进旁边的意见箱，转过身轻咳了一声：“走吧。”
江雪鹤“嗯”了一声。
两人到电影院门口兑换了票之后，距离开场还有十来分钟的时间，便在大厅挑了个空座先坐下来。
今天正好是工作日，来看电影的人并不算太多，一眼看过去有些冷清，墙上的宣传片声音倒是清晰许多，两人看着对面的宣传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两个科幻电影雪山熔岩的恢弘大场面过去之后，画面一转，便成了清新的山林小道。
“这是我们看的那场吧。”江雪鹤认出来。
“嗯？是吗？”雁归秋反倒要把票拿出来再看一眼，“哦，好像是这个。”
选片的时候她也只按评分挑了一部，毕竟醉翁之意不在酒，见江雪鹤答应出来约会，片名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就被她忘到了脑后，只依稀记得好像是文艺爱情片。
平时她对这种电影是没有太大的兴趣的，但这一部胜在时间短，以及宣传照颜色很漂亮。
至于电影的主题，她也是看到电影院里的宣传片才了解了一个大概。
发生在一座小山村里的爱情喜剧。
男主为了毕业论文去某个山村采风调研，女主则被朋友拖去参加远亲的婚礼，也来了这座小山村，两人隔着几桌客人在婚宴上一眼万年，却并没有鼓起勇气去跟对方搭讪。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结果临行前偶遇暴雨雷电，山路被泥石流冲毁，两人只得在山村暂时停留，又阴差阳错住到同一屋檐下，在此期间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笑话，也渐渐暗生情愫。
宣传片段的悬念最终停在雨过天晴，女主先一步乘着大巴跟朋友回到城市。
江雪鹤看得很认真：“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雁归秋仍然兴趣平平，觉得江雪鹤喜欢就好。
“雪鹤姐喜欢看电影吗？”雁归秋问。
“以前很少去电影院看。”江雪鹤说，“偶尔也会觉得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也怪可怜的。”
前后左右要么是小姐妹，要么是小情侣，总是成群结队的，即便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对比之下就显得有些凄凉了。
“以后你想看的话，我可以陪你。”雁归秋说。
江雪鹤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好。”
没多久广播叫起检票，两人拿着票走进尽头的影厅，不大的影厅里陆陆续续坐下了一半的人。
雁归秋原以为这一个半小时会很难熬，但电影开场以后竟也认认真真地看完了。
男女主的性格都还算讨喜，人设也很符合这个年龄段的特点，有活力却不过分闹腾。
中后段男女主分别向对方告白过一次，却阴差阳错都没有被对方听见，一次打雷，女主的话淹没在雷声里，一次雨后两人帮主人家修复木栏墙，结果男主被从山坡上飞下来的鸡糊了一脸。
本以为会是遗憾收场，但在结局的最后，男主和女主在学校的图书馆前重逢，拥抱之后，你一句“我先喜欢你的”、我一句“是我先”地拌着嘴落下终幕。
电影的题材不算新奇，但胜在节奏好不拖沓，审美在线，剧情一波三折却并不撒狗血，掺杂着一些男女主脑洞和运气碰撞出来的笑料，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二十来岁年轻人该有的清新气质。
雁归秋还听见江雪鹤中途笑了好几次。
看完电影，江雪鹤的心情明显还不错，走出电影院的时候都还在跟雁归秋聊着电影里的剧情。
电影评分很高，但也没到满分的地步。
有人喜欢，自然也会有人不满意。
两人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后面的男生正对着手机发牢骚。
“这电影可太他妈假了，哪有那么多巧合？”
“又是大雨又打雷又是跑错屋的，最扯淡的就是一见钟情还能正好两情相悦！”
“还不就是看脸！说得可真他妈好听！”
“——我对她那么好，天天上课下课一起走给她抢座位买早饭，怎么没见她回头看看我的好处？净往那混蛋跟前凑，还不是看人家长得帅一点。”
“什么真爱？除了脸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了——”
男生说着说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显然这部完美结局的小清新电影反而戳到了他的痛处。
到最后他甚至开始破口大骂给他推荐这部电影的同学。
周围的人竖起耳朵听着八卦，前面的人有些尴尬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叫他先走过去。
雁归秋看见角落里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她伸手拉了拉江雪鹤，示意她往旁边避一避。
她们在下面一层楼停了一会儿，就看见那个男生后面不远不近缀着一大群人，都是听八卦看热闹的。
也不知道比起失恋来说，到底哪件事更惨一点。
直到她们转了一圈再下楼的时候，还能听见旁边的奶茶店里在谈论这件事。
雁归秋侧过头看江雪鹤，忽的也问她一句：“雪鹤姐，你相信吗？”
江雪鹤问：“什么？”
雁归秋说：“一见钟情然后两情相悦。”
江雪鹤明显的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她，说：“我相信。”
雁归秋下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那你相信我吗？”

第17章
那你相信我吗？
相信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抛出来，雁归秋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静默了片刻之后，江雪鹤笑了笑，很温柔的样子，说：“我相信。”
像是在哄孩子。
雁归秋想争辩一二，但这会儿那股子意气已经散得一干二净，又担心说得太多叫人尴尬，只得将剩下的话咽回去。
江雪鹤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雁归秋时常在思考这个问题，每一次思考的结果都无一例外，她不想江雪鹤为难，也不愿意轻言放弃。
所以只能在江雪鹤愿意松口之前去到她面前刷存在感，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
“我送你回去吧。”江雪鹤说。
她是开车来的，来回自然更方便一些。
到雁归秋家楼下的那条路，江雪鹤这段时间走得已经很熟了，连导航都不用。
江雪鹤将车停在楼下，在雁归秋下车之前叫住她。
“今天……”江雪鹤做了短暂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那样温和而包容的模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也想跟你说——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雁归秋心凉了几分——这算是拒绝吗？
江雪鹤看穿她的想法，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觉得你态度轻佻，亦或是对你感觉到不耐烦。原因在我。”
雁归秋转过头去看她。
近距离注视着的时候，江雪鹤脸上的柔和更能感染人——当她刻意放软语气神态时，很难有人去拒绝她什么。
雁归秋后知后觉地想，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江雪鹤其实很少做出那种神态，笑的时候更多，但看起来就是会更随和一些，刻意软下语气反倒更像是在哄人一般了。
“我并不是传闻中那样的大好人，或许也不像是你想象中那么好。”江雪鹤说，“我怕你太过草率地做出决定，以后真正了解到我是什么样的人，会觉得后悔。”
她注视着雁归秋，能叫人轻易感受到她的真诚。
雁归秋想说，我知道。
但话到嘴边又没有任何依据可说。
剧情是最重要的佐证，但无法言说，况且剧情里大多都是还未发生的事，又怎么说得出口？
于是剩下的也就是这不到一个月的实际相处。
雁归秋最后反问：“这段时间你与我相处觉得讨厌或者碍事吗？”
“当然没有。”江雪鹤坦诚回答：“我觉得很开心。”
而且是很少有的想起来就会忍不住笑的开心。
雁归秋问：“那你对我笑的时候是装出来的吗？”
江雪鹤微微怔了怔，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雁归秋说：“那就足够了。”
江雪鹤没有来得及再说些什么，雁归秋已经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到似乎压根不想留给她深入思考的余地。
下了车之后，她才在车旁停下，微微俯身，越过车窗看了眼江雪鹤，朝她笑了笑，摆了下手。
“明天见。”
“好。”江雪鹤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说，“明天见。”
江雪鹤目送着雁归秋上楼。
往常等到雁归秋走进楼道，她多停一会儿便会离开了，但今天她一直等到雁归秋家的那层灯亮起来。
今晚的道路上格外冷清，路边的灯刚刚亮起来，树影在车前微微摇曳着。
江雪鹤仰头看着面前的楼，眼底映着昏黄的光影，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重新启动了车，慢慢开上了外面的大路。
该怎么办才好呢？
江雪鹤突然生出一些为难。
就是意识到了雁归秋想说什么，她才一时冲动给出了那样的回应。
并非拒绝。
反而是越来越认真地思考未来。
江雪鹤喜欢雁归秋应该是比雁归秋喜欢上江雪鹤更早、更久，甚至更深，她也从不敢否认所谓仰慕之中夹杂着许多倾慕爱慕之类的成分。
但那时毕竟只是隔着文字图像的认知，因为对能力的敬佩自然而然地会生出一层朦胧的滤镜。
她是为了雁归秋来到云华市，不拒绝对方的接触，既是给对方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
不贸然答应，也是因为她担心那层滤镜碎裂之后，自己会对表象之下的真实感到厌倦。
雁归秋对她说过很多次喜欢，她最初还能游刃有余地回应，到这一刻，竟然有些心慌起来——
雁归秋是个无私的人，但江雪鹤并不是。
江雪鹤有自己的私心，潜藏在温柔大度的表象之下，也有人类天然的劣根性，她有野心，也有丑陋的欲|望。
即便藏得再好，摆在雁归秋面前时，越见她的无私，也觉得自己的欲|望不堪。
阿栾说，雁归秋会对江雪鹤更好的。
江雪鹤信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好”，反而让她觉得担心。
她怕以后再也舍不得放手。
她怕雁归秋以后会讨厌她。
原先即便雁归秋更为热情积极，但主导权都牢牢地握在江雪鹤手上，就这片刻的一晃神，江雪鹤又自己把主动权推到了对面。
但她却没有生出半点懊恼或不甘心的感觉。
车停在楼下时，她独自静坐了很久，脑袋压在胳膊上，闭着眼睛才敢真正面对自己的真心——
这回是真的栽了。
江雪鹤苦笑了一下，感觉缓过力气，才推开车门下车，独自往家走去。
推开门是一室昏暗，阳台上的窗帘间打进来一点光，比平时还要暗一些。
都是平时见惯了的景象，这会儿看着却空荡得叫人有些难受。
要是能再多一个人就好了。
江雪鹤倒在床上的时候，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觉，脑海里全是雁归秋的影子。
这会儿她突然又有些后悔跟雁归秋说了那句话。
因为她发现，比起以后被雁归秋讨厌，她更害怕对方因为这一两句话而动摇，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床头柜上传来“叮咚”一声，江雪鹤惊醒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手机提示音，伸手抓过来看了一眼，是雁归秋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不会后悔的。」
江雪鹤看着那条信息微微出神。
很快下一条又随之跳出来：「晚安。」
江雪鹤又想起雁归秋最后那句“明天见”，心底那点动静彻底平歇下来，也慢慢敲着键盘，回了一个“晚安”。
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
第二周的时候，江雪鹤说有事要出去一趟。
宋安晨差不多跟她前后脚来云华市，最近正好假期，便过来找雁归秋玩，顺带也准备聊聊。
不过来了之后她才知道江雪鹤最近不在。
雁归秋坐在沙发上翻书看，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宋安晨的表情，一时也看不出那是庆幸还是不满。
宋安晨多问了一句：“她干什么去了？”
看来是不满多一点，雁归秋收回了视线，说道：“听说是去接朋友，其他的我也没问。”
宋安晨拖长音调“哦”了一声。
雁归秋又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最近对她意见这么大？”
还是从阿栾到访的前后才开始的。
明明当初在接风宴上刚碰见的时候，宋安晨还挺积极地想帮她出谋划策来着的。
宋安晨神色纠结，像是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一边时不时偷瞄着雁归秋的反应，像是怕她受到伤害。
雁归秋叹了口气，收起书坐直了身子，说：“你直说吧，我承受得住。”
宋安晨这才说：“你知不知道江雪鹤找人调查过你？”
雁归秋“哦”了一声，看起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知道我身家清白不是能更放心些么。”
宋安晨微微皱了皱眉：“那可不是单纯调查身家清白的事！”
那是干脆把一个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个底朝天，只差连祖宗十八代也摸清楚了。
“我也不确定到底最早是在什么时候，但至少三年前——你还记得我上个月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吗？好几个初中同学那段时间都被人问起你的事了，他们还以为你犯什么事儿了。”
初中的时候宋安晨和雁归秋已经不在一个学校了，但雁归秋是换了城市，宋安晨则是从附近的小学直升初中，同学之间大多认识，也有不少人记得雁归秋。
同学聚会是在雁归秋和江雪鹤认识之后没多久，离得近的同学偶然碰见了，便临时组了个饭局。
那会儿宋安晨也就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往江雪鹤身上想，回去后想起来又跟雁归秋的初中同学打听了一下。
果然不出意料，雁归秋的同学也被人问起过她的事，还着重问了当时她频繁旷课时的情况。
就算是调查家底，哪有揪着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反复追问的？
宋安晨这时候才彻底意识到不对。
警察审犯人也没有这般细致仔细的，虽说是背着她们调查，也没拿这些事做什么，但这种调查本身就足够叫人不舒服的了。
这也就是她打听出来的部分，私下里没发现的指不定更多。
雁归秋听到这儿，神色才有了些变化，但也没见多少恼色：“还挺厉害。”
宋安晨并不知道雁归秋初中到高中那会儿到底干什么去了，只依稀知道是忙家里的事，还当对方是查户口一样来恶心人的。
雁归秋倒是真有点讶异——查她初中的事摆明了就是奔着星阑的事去的。
不说现在有没有人对那些事感兴趣，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能联想到她身上，那也确实有点本事。
宋安晨瞪了她一眼，提醒她：“那人调查的可是你！你还有心思夸人？”
“打听消息么，又不是违法犯罪，还这么一个个问过去，也算是很有毅力了。好吧……确实不太好。”
雁归秋在宋安晨的注视下重新坐好，顺着她的话说：“那你怎么知道跟雪鹤姐有关系的？”
宋安晨说：“有人恰好拍了照片，我看了一下，是江旭宇。”
“江旭宇？”雁归秋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江雪鹤她堂哥，血缘关系没那么近，但他们关系很好，还做过同学，他也一直支持江雪鹤上位。江雪鹤出国之后，他也退出了公司，说不想给江雪阳打下手，江雪鹤回来的时候，他还亲自去接人了。”
雁归秋反应过来，这位剧情里也是江雪鹤日后争权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关系差不多就是宋安晨说的那样。
但江旭宇跟雁家一点交集也没有，这些年自己找了个地方捣鼓新科技公司，也没有合得上的领域，而且据说他本身似乎是个同性恋，自然更不会因为恋爱这种扯淡的理由去调查雁归秋。
再一联想到他跟江雪鹤的关系，以及江雪鹤回国后对雁归秋莫名的亲近放纵，很难不让人发散联想。
雁归秋的关注点则在别的地方：“他这么闲吗？”还亲自跑去打听她的消息。
宋安晨说：“那段时间他好像是很闲，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是他亲自去问……等等，现在是说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雁归秋：“那还有什么问题？”
宋安晨：“她调查你诶！说不定还是别有用心故意接近你，你就不担心吗？”
雁归秋：“然后呢？”
宋安晨：“什么然后？”
雁归秋：“既然另有图谋，肯定得图我些什么吧，我身上有什么好图谋的？”
宋安晨：“……你的家世？”
雁归秋：“江家也不差，而且我都基本等于净身出户了。”
宋安晨：“但说不定她不知道呢？”
雁归秋：“她知道啊，她还说就算我什么都没有，她以后也能养我。”
宋安晨：“……”
不为钱不为利，还能为什么？
宋安晨思索良久，颤颤巍巍地猜：“图、图……色？”

第18章
钱权色，一般人所求无非就这几样。
前两个雁归秋一个都不占，可不是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了么。
宋安晨抬头打量雁归秋片刻，又自顾自地摇头否决：“不可能！”
雁归秋有些不服气地问：“为什么不可能？”
她难道长得不好看吗？
虽说也没到倾国倾城那份上，起码也算五官端正秀丽，从小被人夸到大的“漂亮”总不能全是虚伪的恭维。
宋安晨说：“要是她真的因为脸喜欢你，直接告白不就好了，干什么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换言之，她觉得江雪鹤不够主动。
若是看中色相，便不该有那些瞻前顾后的迟疑。
图色，直白点就是馋身子，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再像青春期的小女生一样含羞带怯的你来我往就有些画蛇添足了。
雁归秋：“……”
雁归秋：“道理我都懂，但你为什么这么懂？”
宋安晨白了她一眼，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那种人我看得多了。”
唯一的母胎单身狗雁归秋：“……”
宋安晨还在继续沉思，她还是想不通江雪鹤怎么那时候就对雁归秋这么有兴趣，以及那些兴趣到底体现在什么方面。
雁归秋给她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兴许可能说不定她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呢？”
宋安晨：“隔着太平洋对你一见钟情然后情根深种？”
宋安晨：“你自己信吗？”
雁归秋：“……”
“你就真的觉得她是那么坏的人？”雁归秋叹了一口气，觉得还是要跟宋安晨好好聊聊，“她有做过什么坏事吗，还是利用过身边的什么人去干损人利己的事？”
宋安晨卡住了：“……这倒没有。”
不谈商业上的能力与过度“仁慈”，江雪鹤在外面都是温柔大度的好形象，零星一些人说她有心机，大概率也都是因为清一色的好评而产生的逆反心理。
但真要论起她做过的事，那还真没有一件是损害到别人的。
她退出让位给能力不如她的哥哥是事实。
母亲要她出来澄清家族间不合的传闻，她也没有不听从。
周围的朋友也未因家世的起落而受到她的区别对待。
……
回头看看现实，似乎是恰恰相反。
江雪鹤不仅没有干过坏事，还是个很善于退让的老好人。
与这样的人相处，产生矛盾都能算作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宋安晨不由地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太草木皆兵了？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雁归秋说，“我很高兴。”
宋安晨知道后面还有“但是”。
“但是，”雁归秋说，“我想去相信她。”
不是“要”去相信，而是“想”去相信。
不是源于那些事实和证据才去相信，而是先给予了信任与尊重。
宋安晨听懂了，她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来，妥协了。
她说：“随你吧。”
雁归秋笑起来。
宋安晨按了按眉心：“亏我还帮你问了一大圈人……”
雁归秋连忙将刚买回来的零食捧到她面前：“辛苦了辛苦了。”
宋安晨挑了袋薯片撕开，想了想还是不能就这么被打发了：“不行，回去之前你一定得请我吃一顿好的！”
雁归秋连连点头：“一定一定。等你回去之前咱天天下馆子，正好前段时间才试吃了一圈，有几家还不错，包你满意。”
宋安晨满意了一些：“这还差不多。”
-
某家餐厅内。
江雪鹤放下筷子的时候愣了会儿神，对面的朋友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钟和逸问，“吃得不开心？”
“没有。”江雪鹤回过神，摇了摇头，伸手碰了碰眼皮，说道，“眼皮跳，总觉得今天心里不太踏实。”
钟和逸半真半假地抱怨：“不是吧，一见面就觉得不踏实，那我直接走，叫雁大小姐来陪你？”
江雪鹤笑了笑，没接话，起身说道：“我先去结账。”
钟和逸也没有生气，他跟江雪鹤认识多年，也是合作伙伴，算是少有的比较清楚江雪鹤本性的人，平日里相处也比较随便。
先前他在国外待了好几年，这两天才回来，多少有点重回故土的唏嘘，这才厚着脸皮叫江雪鹤请吃饭。
当然更重要的是顺道谈谈正事儿。
等到一顿饭吃完，谈也就谈得差不多了，后面聊的都是些私事，但江雪鹤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江雪鹤拉开包厢的门，去前台结账，钟和逸擦了擦手，连忙跟上去。
“晚上有安排吗？”钟和逸跟在后面问，“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江雪鹤说道，“你订的酒店离这儿不远，导航就可以找到，应该不用我再送了吧？”
钟和逸琢磨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露出了然的神情：“有别的安排对吧，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夸张地往旁边跨一步，留出至少一米以上的距离。
“失策了，应该把雁大小姐一起叫过来。”钟和逸后知后觉，想了想，又说，“万一她要是误会了，你就说我有男朋友了好了。”
看着他一副大义凛然又忍辱负重的模样，江雪鹤眉头跳了跳。
这位直男朋友教养不错，对待女士也算比较绅士体贴，会很自觉地保持距离，而且比起男女那点事儿更沉迷于事业，作为合作伙伴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时候戏有点太多。
“我跟她还没有在一起。”江雪鹤说。
“怎么会？”钟和逸还有些惊讶，“我可是听说你们这段时间打得火热，还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换个性别这个时候不都应该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吗？”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江雪鹤从前台那里拿回自己的卡，一边转身朝外走，“或许还不到时候。”
钟和逸主动在前面帮她推开门。
春日的晚风还有些凉意，江雪鹤被吹得一个激灵，停了片刻才缓过来，朝停车场走去。
这一会儿脑袋倒是被吹得清醒了一些。
自从上次看完电影之后，雁归秋还是有事没事就去画廊找她，但是却再没说过类似告白的话了。
也许是将江雪鹤的话听了进去，开始更认真慎重地思考。
又或许只是单纯担心江雪鹤觉得她反复把“喜欢”挂在嘴上显得太过轻佻，所以才忍住了开口的欲|望。
江雪鹤没好意思说这让她多少感到了一些忐忑与寂寞。
在这之前，江雪鹤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一天。
但主动权已经交到了雁归秋的手上，如果对方想要转身，她也再没有追上去转圜的余地。
于是只能等。
或许也还是她太过于顾虑“面子”之类的东西，然而眼下的相处总得来说并不太坏，雁归秋还要在云华市待上至少三四年，未来她们也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慢慢磨合。
感情之上的东西，终归还是最传统的时间更能给予人更多的自信与安全感。
“恋爱这种东西，还真是复杂。”钟和逸感慨了一句，内心庆幸着还好他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一边想着以后还是对此敬而远之。
连江雪鹤这样的人都能为情所困，确实担得上一句“可怕”。
在几秒钟之后，钟和逸抬头看见不远处鬼鬼祟祟的人影，不由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位——”钟和逸压低了声音，提醒了江雪鹤一句，“红色跑车后面，是不是认识你？”
停车场里只打了几盏大灯，跑车后面的人站在阴影处，看不太清脸，但隐约能感觉到她正盯着这边看。
从娇小的身形来看，那无疑是个女孩子。
看起来不像是做抢劫犯或者跟踪狂的料——后者不太好说，但显然不是什么犯罪分子。
钟和逸人在国外，但对国内尤其是江雪鹤身边的事心里门清，脑子转了一圈，猜出个人来。
“不会是覃家那位小姐吧？”
覃向曦。
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江雪鹤脸上的笑容都减淡了三分。
她很想当做没看见对方，直接转身离开，但偏偏在转头的刹那正好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覃向曦眼睛亮了亮，便要朝这里跑过来。
钟和逸注意到江雪鹤的神情变化，有些惊讶：“你这么讨厌她？不会是为了避嫌吧……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江雪鹤说：“不是。”
即便没有雁归秋，她也并不喜欢覃向曦。
所有同时认识她们两个的人都知道，覃向曦暗恋江雪鹤——直接说是明恋也没有关系。
但凡有江雪鹤在的宴会，覃向曦总要想办法凑上去，见了面却也很少能聊得起来，就那么站在一角，红着脸盯着她看，对上了也只是结结巴巴地扯一些有的没的的话题。
从她们不到十岁时认识起，到如今二十来岁，十多年的时间她的“喜欢”也未曾改变过。
很多人都不喜欢覃向曦的性格，却也有更多人说她确实“深情”。
江雪鹤却因此而感到越发的反感。
不是因为覃向曦的喜欢给她带来了麻烦，而是那点“喜欢”太空。
江雪鹤是个对情绪很敏感的人，即便所有人都说覃向曦喜欢她，她也并不因此而动摇——
那点追逐的情绪，说是“深情”未免也藐视这两个字了。
尤其是在遇见雁归秋之后。
初次见面的人便怀揣着热切又饱满的真情，对比之下，那份多年的“深情”反倒虚伪得像是一个笑话。
说得难听一些，江雪鹤一度觉得那不过就是覃向曦用来哗众取宠的手段，被那些流言裹挟着按头去直面那份空洞的感情，她只会觉得更加讨厌。
她知道自己对覃向曦有偏见，也清楚以覃向曦的性格和智商，大概想不到这样吸引众人注意的方式，但她并不因此就强迫自己对她改观。
当然也并不准备费心与对方争吵，叫对方难堪，再引来更多的麻烦。
当做普通的认识的路人那样相处，偶尔见面客套地打声招呼，平时眼不见为净，互不干扰，那就足够了。
这会儿碰上面，江雪鹤也不好摆出冷脸，只能维持着礼节性的笑容，朝覃向曦微微颔首，疏离地打过招呼。
覃向曦跑到她面前时才注意到旁边的男人。
先前两人离得并不太近，她没有多想，这会儿一看江雪鹤一停，旁边的男人也跟着停下来，朝她这边看，脸上还带着几分看热闹一般的神情。
覃向曦脸色僵住，半晌才讷讷地问：“这是阿鹤姐姐的男朋友吗？”
这回换钟和逸脸色一僵。
江雪鹤说：“不是。”
覃向曦似乎并不怎么相信，神情介于松了一口气和微妙的不甘心之间，又是一阵踌躇着揉捏着衣角，才又结结巴巴问：“那、那你们怎么一起晚上出来……”
江雪鹤说：“吃晚饭。”
她的语气冷了几分，知趣些的这会儿也该知道闭上嘴了。
可惜覃向曦显然不会。
覃向曦露出几分受伤的神情，咬着牙眼眶都红了，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江雪鹤不为所动，只是尽量维持着平和的语调：“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覃小姐还是早点回去吧。”
覃向曦没有动，低着头沉默，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江雪鹤，小声说：“我、我有话想跟你说……你能、能跟我来一下吗？”
说着她又连忙补上一句：“说完我就回去——我本来就是出来找你的，因为听见有人说好像看到你在这里……”
越到后面，她声音越小。
江雪鹤心底却咯噔跳了一下。
她好像猜到覃向曦跟她说什么了。
钟和逸还无声地张着嘴巴站在一旁看热闹。
江雪鹤反应过来之后便有了决断，点点头应下来——
既然覃向曦终于想摊牌了，那她自然也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彻底说清楚了。
“好。”江雪鹤说。
“真的吗？”覃向曦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底映着亮光，满是欢喜雀跃，像是小孩子终于可以得到中意的玩具。
换做陌生人，大概会忍不住为她的笑容心软，但江雪鹤的心没有任何触动。
其实她本来就是这么冷漠的人。
江雪鹤分神想着，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已经想好该如何去拒绝覃向曦了。
-
另一边。
雁归秋和宋安晨一块从商场里走出来，一人手上拿了个甜筒。
这个季节天还很冷，今天还有些降温，但冷天吃冷饮确实有种别样的刺激。
两人出门忘了看天气预报，也没有多加外套，这会儿还很坚强地一边抖一边舔甜筒。
最后还是宋安晨先坚持不住，想说要不还是回头找个商场避避风，逛一圈再打车回去。
然而没走两步，她脚步一顿。
雁归秋正看着另一边的花店，没有防备，一不留神便撞上去。
“干嘛——”雁归秋转过头。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安晨伸手捂住嘴，一把拖到旁边的小灌木丛后面。
“嘘，小声点。”宋安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雁归秋安静下来，才微微蹲下一些，小声跟她耳语，“我好像看到江雪鹤了。”
雁归秋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朝对面看，宋安晨一下子都没压得住她。
江雪鹤个子比较高，一眼看过去自然显眼一些。
雁归秋抬头去看的时候，视线往下移了一些，才注意到她对面站着的是覃向曦。
两人正站在商场背面的十字路口，旁边是一座黑漆漆的小公园，只有路口边立着两盏路灯，周围没见什么人来往。
雁归秋这边还隔着好几米，但闭上嘴凝神去听时，那边的声音也能够很清晰地传过来。
“我喜欢你很久了。”覃向曦说，难得一句话流畅地说完，转头又磕磕巴巴地补充，“是、是真的！”
这部分剧情这么早就开始了吗？
雁归秋怔了怔，旁边的宋安晨拉了她好几下都纹丝不动。
覃向曦在细数她们认识的这么多年里，她感受到的江雪鹤的温柔与善良，还有她对江雪鹤的各种在意与思念。
就连最近对江雪鹤很有意见的宋安晨也听得格外认真，微微张着嘴，一副吃到瓜的震惊表情。
可惜雁归秋还呆着，压根没有注意到。
全场最镇定的人大概就只有事件中心的江雪鹤了。
她没有打算覃向曦的话，安静地听她说完，在她绞尽脑汁补充更多的佐证的间隙里才开了口。
“抱歉。”江雪鹤说，“但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并不是你。也不会是你。”
覃向曦很明显地愣住了，大概是又要哭，江雪鹤下意识移开视线。
雁归秋没有来得及蹲下去，与她撞了个正着。

第19章
江雪鹤怔愣了一下。
覃向曦那边已经传来隐约的抽泣声。
江雪鹤回过神，没有上前安慰的举动，只是温声嘱咐了两句。
“你以后会遇到真心喜欢的人的。”江雪鹤说，“早点回去吧，注意安全。”
仅仅就这么两句不冷不热的话丢下来，江雪鹤跟雁归秋比了个手势，便绕过覃向曦往外走去。
离得稍远一些的时候，她跟钟和逸打了个电话，拜托他帮忙送覃向曦回家。
“既然她喜欢女人，那么大概对你也不会太感兴趣。而且，你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江雪鹤说，“毕竟这么晚了，万一路上出事那我就说不清了。”
钟和逸在那边抱怨了两句，江雪鹤说下次再请他吃饭赔罪，便叫对面把这件事应下来。
“送到学校外面的大路上就行，被她同学看到也不好。”江雪鹤说。
“真可怜。”钟和逸装模作样地感叹了一句。
江雪鹤没有接话。
钟和逸回来这一趟不一定能待多久，特意只约了车，司机刚到一会儿，他跟司机做了个手势，示意让他等一等，然后转身朝江雪鹤先前离开的方向走去。
等看到钟和逸从另一边往这儿走了，江雪鹤才又绕回去。
雁归秋和宋安晨还停在原处，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宋安晨的神情有些微妙，说不太上来是不是敌意，但看见人还是老老实实站起来，规规矩矩打了声招呼。
名义上来说，江雪鹤还是她远房表姐呢。
“吃过晚饭了吗？”江雪鹤问。
“刚吃过。”两人点点头。
“那我送你们回去吧。”江雪鹤说道。
“你朋友那里，”雁归秋看了眼不远处，“不要紧吗？”
钟和逸已经走到覃向曦旁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覃向曦大约也是认出他是江雪鹤的朋友，虽然才只见过一面，但她竟也没有太多的防备之心，迟疑了片刻便跟着走了。
“不要紧。”江雪鹤说，“他也认识覃家的人，不会趁人之危的。”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但看江雪鹤的态度，雁归秋已经反应过来，将未尽的疑问咽回去，点了点头。
宋安晨左看看右看看，纠结了那么片刻，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那麻烦雪鹤姐你送归秋一下吧。”宋安晨说，“我还要去取车，一会儿回去。”
停车场离得不远，三人一前一后，在中道分开。
钟和逸已经带着覃向曦离开，江雪鹤拉开车门让雁归秋上车，然后扭头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宋安晨还站在那儿。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江雪鹤的视线，宋安晨才转身继续往对面的停车场走去。
江雪鹤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旁边的雁归秋还在跟安全带搏斗。
她松开钥匙，接过雁归秋手里的安全带，“咔嗒”一声在座位中间扣下。
“安晨好像对我有什么想法。”江雪鹤说。
“没有。”雁归秋说，“她肯定是直的。”
“我不是说那中想法。”
“……”雁归秋反应过来，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我做了什么让她觉得不高兴了吗？”江雪鹤问。
“不是你的问题。”雁归秋说，“我第一次喜欢上什么人，没有过经验，她才觉得不放心吧。”
肯定不只是这么一点简单的理由。
“她们担心我会利用你的感情吧。”江雪鹤淡淡说道。
“……”雁归秋转头去看江雪鹤。
江雪鹤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
“如果换做是我，我大概也会担心。”江雪鹤顿了顿，又说，“可能会想得比她们更坏更糟糕。”
担忧亲近之人受到伤害，也是人之常情。
江雪鹤非常通情达理，或者倒不如说并不是很在意宋安晨的负面印象。
宋安晨跟她认识得更久，关系至今不冷不热，与认识的陌路人没什么两样。
江雪鹤可以因为雁归秋而跟对方好好相处，却并不会因此而一下子就跟对方姐妹情深，因为一点小小的怀疑就受到伤害。
“她们很关心你。”江雪鹤说，“这样就很好。”
“她也没有想到那么深的地方去。”雁归秋解释道，“她怕我一头栽进去得不到回应，最后会觉得伤心。”
“你也害怕吗？”江雪鹤问。
雁归秋摇了摇头：“如果一定要把那些后果全部考虑清楚再去行动，机会早就错失了，难道要再用余下的一生去为此后悔吗？”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用理智去忍耐下来而不去争取的，到了手之后未必不会后悔，甚至在开始行动之前你就会想——就算争取到了，以后或许会后悔、或许会失去，你就会再反复思索到底值不值得。”
就此机会错失。
同时也代表着或许你已经将之与“利益”、“得失”放在天平的两端。
这样生出的感情，足以支撑相敬如宾的温馨家庭日常生活，却绝不是她所期待的东西。
若只是为了这样的目的，不是江雪鹤也可以。
她还有更多的选择，甚至有不唯一的“最优解”。
但婚姻也好、恋爱也罢，这对于雁归秋而言都不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如果不是江雪鹤，那些东西根本不会存在于她的人生规划之中。
起因是江雪鹤，经过是江雪鹤，结果自然也只能是江雪鹤本身，而非“值不值得”或“成不成功”。
江雪鹤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感觉被好好教训了一通呢。”
雁归秋愣了愣，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干笑了两声：“其实也没有想这么深，只是这两天跟安晨聊天，不知不觉就聊得多了一些。”
“我知道。”江雪鹤并没有真的觉得不开心，“有些东西，作为局外人是没有办法体会到的。”
“嗯嗯。”雁归秋凑过来小声问，“你不生气吧？”
“没有。”江雪鹤说，“我不是说过吗，我相信你。”
雁归秋顿时安静下来，耳根微微泛红。
就如江雪鹤所说，有些东西是局外人无法体会的。
那些东西便正好夹杂在朦胧暧|昧的感触之间，即便不言不语，目光相撞时，也能够心有所感，不言自明。
雁归秋想起先前江雪鹤对覃向曦说的话。
那大概已经算是明示了。
静默似乎只持续了片刻，在雁归秋回过神来时，车已经开到了她家楼下。
宋安晨还没有回来，不知又去哪里闲逛了一阵。
两人在车里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那现在我——”
“你先回去休息吧。”
雁归秋话说到一半被堵住，抬头看看江雪鹤，她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下次再说吧。”江雪鹤像是知道雁归秋要说什么。
雁归秋顺从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雪鹤姐你是对现在的我还有哪里不满意吗？”
明明都当着她的面说过“喜欢”了——虽然也可以理解为找借口拒绝覃向曦。
但雁归秋不管，她觉得那是真心话，那必然就是真心话。
“没有。”江雪鹤语带笑意，“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说了之后，我晚上会睡不着觉。”
“……”
雁归秋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弓起腰，伸手捂住了脸，脑袋抵在车门上。
指缝露出来的脸颊上露出一大片红晕。
这么容易就不好意思吗？
江雪鹤心底想着，轻轻咳嗽了一声，也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后视镜照出她下半张脸，在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淡淡的红也从她耳根处一点点蔓延到脸颊上。
车里有些闷热，江雪鹤伸手关到车内的空调，打开车窗之后又推开车门。
坐在副驾上的雁归秋冷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前面，发了会儿呆，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对，在这中地方确实太过于不庄重了。”雁归秋认真地点头，像是非常庆幸这会儿的打断。
要是日后回忆起纪念日什么的，一说就是在拒绝了某个多年暗恋者之后，一不小心被路过的对方听见心声，于是顺势答应告白……
不说到晦气那么夸张，但也确实并不太那么让人感到愉快。
虽然还没正式在一起，但雁归秋已经想到以后的纪念日该怎么过了。
首先一定要创造一个美好的回忆。
江雪鹤显然还没有跟上她脑回路的走向，下车的动作微微一顿，转回头看她：“嗯？”
雁归秋继续说：“仪式感还是很重要的。”
江雪鹤这会儿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看雁归秋这么认真的样子，也不由地跟着想了想。
未来几天都不是什么好日子。
要么逢单个“4”，要么是连日的阴雨天。
再过不久都快要是清明节了。
江雪鹤沉默了片刻，低声自语：“还要等那么久啊。”
雁归秋脸又红了，小声说：“我努力。”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想要努力些什么。
江雪鹤推开车门下了车，平时她只坐在车里等雁归秋上楼，这一回却是一直将她送到楼下。
两人在楼道口停留对视，安静地听着外面的风声。
“要上去坐坐吗？”雁归秋问。
“不了。”江雪鹤说，“明早还有事。”
“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雁归秋打起精神，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江雪鹤点了点头，说：“好。”
雁归秋没再往上走，而是停在原处，似乎想等看到江雪鹤离开再回去。
江雪鹤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
雁归秋还没有反应过来，江雪鹤已经拉住了她的手腕，微微前倾了下身子，脸便贴过来。
嘴唇很轻地一下碰了碰脸颊。
柔软而温暖，如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但那无疑是一个吻。
雁归秋脑海里的烟花炸开了一团又一团，人还呆着，江雪鹤已经退回到原处。
“……早点回去休息吧。”江雪鹤眼神漂移了些许，但显然雁归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江雪鹤又往后退了一步：“我先回去了。”
雁归秋机械性地点头，等到江雪鹤轻咳了一声转身回车上，她才同手同脚地往前两步，然后捂着脸蹲下去。
——太没有出息了。
雁归秋在心底狠狠地唾弃着自己。
但偏偏脸上的热度有它自己的想法。
抬头看不到江雪鹤的车之后，雁归秋跺了跺蹲麻了的脚，一瘸一拐地上楼，直到走到门口还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云端之上，飘飘忽忽在天上转着。
另一边的宋安晨特意开车绕了远路，又去了另一个商场里的超市一趟，拎着零食停到楼下的时候，江雪鹤的车早就不在了。
宋安晨心底还担忧了那么两秒，下意识抬头看见雁归秋家那一层亮着光，这才松了一口气。
走到门口之后，宋安晨连着敲了好几遍门，里面的人才拖拖拉拉地跑来开门。
看清门外的人，雁归秋强撑起精神，打了个招呼：“回来了啊。怎么这么晚？”
宋安晨将零食放在柜子上，一边换鞋，一边说道：“去了一下超市。”
雁归秋“哦”了一声，又瘫回到沙发上，抱着平板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什么。
宋安晨琢磨了一下她这是成了还是没成，正想着要不要开口问一问，从她后面绕过去的时候，余光无意间瞥见平板上的宣传图。
“你跟江雪鹤……”宋安晨脚步一顿，停下来又看了两眼。
“我跟雪鹤姐？挺好的。”雁归秋还在看那个界面，显然并不只是随手翻到的无聊广告，“我正在考虑找个什么日子正式告白比较好。”
“那这个是什么东西？”宋安晨站在她身后问。
“嗯？”雁归秋回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她是问平板上的广告，便干脆拿起来叫她看了一下，“时间加速装置。”
广告词是“让你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光阴似箭’”。
下面配图一个CD机一样的东西。
再往下面翻翻评论，不是在玩梗，就是统一的好评文字配图模板，但混在一堆阴阳怪气里反倒看不太出来太大的区别。
这玩意儿都不能算是智商税了，应该说是姜太公钓鱼，总有好奇心过分旺盛的人类为此提供生意市场。
宋安晨看了一眼雁归秋：“你很无聊？”
雁归秋摸摸下巴，看起来很一本正经地思考过：“我刚刚特意翻了黄历，这个月适合谈姻缘的好日子最早也在十天之后。”
她叹了口气：“我觉得实在太久了。”
宋安晨：“……所以？”
雁归秋：“说不定也许可能万一有那么一点点用处呢？”
宋安晨：“……”
宋安晨：“这玩意儿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是我发现了一条真理得到了证实。”
雁归秋：“什么？”
宋安晨：“恋爱中的人智商为负。”
雁归秋：“……”

第20章
雁归秋最后还是在宋安晨一言难尽的眼神注视之中下了一单。
说是两天左右送达，雁归秋想了想，也没有太在意。
买个心理安慰，左右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但这心理安慰显然收效甚微，雁归秋琢磨了一整晚，到底是“好日子”更重要，还是趁热打铁早点把人追到手更重要。
前者是用“一辈子”做基础，后者则完全是出于躁动急切的内心。
隔天早上，雁归秋顶着一双黑眼圈游魂似的走出房间，宋安晨差点把漱口水喷到她脸上去。
“你大晚上做贼去了？”宋安晨问。
“我昨天认真思考过了。”雁归秋没有在意好友的挖苦，一本正经地说道，“一辈子的大事，还是不能马虎。”
“你还纠结着这点事儿啊？”宋安晨嘴角直抽。
“我相信雪鹤姐不是那么容易变心的人。”雁归秋自顾自地点头，“这点时间她应该不会觉得不耐烦的。”
“……”宋安晨闭上了嘴巴，进了卫生间，接水漱口。
好在等她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雁归秋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换好衣服，刷完牙洗完脸，效率高得惊人，见她出来便问起今天的安排。
“今天想吃什么？”雁归秋问，“学校附近那家商场里就有新开的餐厅，要去试试吗？”
她还记得说要请宋安晨吃饭的事。
宋安晨这会儿对吃饭的兴趣已经消了大半，闻言随意地应下：“都行。”
“今天应该不忙。”雁归秋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才早上九点，“提前两个小时订位子应该来得及。”
宋安晨点点头，转身回房间去换衣服。
刚穿上外套，她就听到放在旁边的手机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原本以为是学校那边有什么事，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家族圈子里的朋友把她拉进了吃瓜群。
她本以为又是哪家大小姐大少爷逃婚了或是劈腿了，随手点进去一看，不由一怔。
群里正在说覃向曦的事。
雁归秋正在外面给餐厅打电话订位子，电话刚接通，宋安晨就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别订了别订了，覃向曦那儿出事了。”
覃向曦？
雁归秋听到这个名字就是一个激灵，心里一突。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电话对面的女声正礼貌地询问她的就餐情况，雁归秋匆匆回绝：“抱歉，我这边临时有点事，下次再去。”
这边刚挂了电话，宋安晨已经拿了自己的手机过来。
“说是昨晚出了车祸，这会儿正在医院呢。”宋安晨看了眼雁归秋的脸色，下意识放轻了音量，“听说跟江雪鹤也有点关系，两家人已经在医院扯皮了。”
宋安晨犹豫了一下，问：“你要去看看吗？”
雁归秋直接问她：“在哪家医院？”
宋安晨翻了下群里的记录，说：“好像是在三院。”
雁归秋愣了一下：“那么远？”那几乎就是在城市的另一端了。
宋安晨又往上翻了翻，点了点头：“他们都说是在那儿，应该没错。”
雁归秋压根没考驾照，自然也没车，平时出入都是公交出租或者蹭朋友的车，这会儿宋安晨也就任劳任怨坐上自己的驾驶座，跟着雁归秋的导航往三院开去。
雁归秋坐在旁边拿着她的手机往上翻吃瓜群的记录。
翻了一阵之后，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覃向曦车祸跟江雪鹤没什么关系，跟她的朋友钟和逸也没有什么关系。
昨晚钟和逸送覃向曦回学校，应该是特意背了人，群里也没什么人提起，说的都是覃向曦回学校之后的事。
覃向曦跟宿舍的舍友关系一直不太好，但也没怎么把矛盾闹到明面上，昨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见一个室友摆了下脸色，心里不痛快，抱怨两句，对方也不肯饶人，你来我往就大吵了一架。
但覃向曦就不是个嘴巴厉害的，没两句气势就被彻底压下去。
其他室友要么不在，要么沉默旁观，覃向曦吵又吵不过，憋了一肚子气红着眼睛转身出门。
路上不知怎么的就恰好碰见同校一个同学，一直对她有好感，平时里变着法儿在她面前刷存在感，彼此也算熟悉。
从覃向曦那里听完前因后果之后，他便提议带她去酒吧散散心。
覃向曦以前没去过这种地方，但听同学说都是年轻人喝喝酒聊聊天，是很正经的地方，还能叫她见见世面放松一下心情，她想了想也就答应下来。
车祸就是在她去酒吧买完醉回来之后的事了。
覃向曦在还没跳绿灯的时候忽然蹿上马路，正常行驶的小轿车一踩刹车，后面窜道的电动车来不及避让，一头冲进旁边的绿化带，把覃向曦带倒在地，还恰好卡在两辆车之间，看着挺唬人。
怂恿她来酒吧的同学站在路边只看到她消失在车轮下，吓得险些心脏骤停，甚至想转身跑路。
旁边的路人见状立刻围上去帮忙，有人打了报警和急救的电话，那同学怕事后被警察找上门，最后还是胆战心惊地留下来，等警察来问话之前用覃向曦自己的手机给她父母打了电话。
好在人没什么大碍，只是一些剐蹭的皮外伤，以及摔倒的时候脑袋在地上砸了一下，但意识还算清醒，能睁着眼跟人说话。
那位同学也没被追究责任，在警察那边做了笔录登记就被放回了学校。
结果这位嘴上也是个没把门的，一回去就把这件事跟周围人大肆宣扬了一下。
大概是想要彻底推脱掉自己身上的责任，他还把覃向曦暗恋一个女人结果告白觉得生无可恋于是买醉发泄的事一起拎出来说了一遍，就好像她是单纯因为失恋才进的酒吧。
——亏得雁归秋“暗恋”覃向曦而不得的谣言传得满校都是，否则这会儿她也得被拖出来背锅。
覃向曦的父母从那位同学嘴里听到的也是这个版本。
好歹是女儿那么久的人，覃父覃母一听就知道拒绝她的人是谁了。
恰好那时候他们正要跟江家父母参加同一场活动，挂了电话便气势汹汹地上门兴师问罪。
入住的酒店里看热闹的也不少，覃家两人怒急攻心也没想起来要避让一下，最后还是江母出来打圆场，说跟两人一起去医院看看孩子，再把江雪鹤叫出来当面对质。
几人连夜驱车赶往云华市，一大早就覃向曦待的医院里碰了头。
对于江雪鹤来说，这也算是无妄之灾。
不过覃向曦人已经进了医院，对方父母都已经指名道姓，几乎指着她鼻子骂了，她也不好再继续回避，叫人觉得她是心虚。
只能说是飞来横祸，也是很惨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江雪鹤的朋友没被卷进来，覃家人都揪着感情上的东西说事儿，险些肇事的司机和同学反倒被迫隐身一旁，成了旁观的吃瓜群众。
雁归秋和宋安晨到医院的时候，刚想问前台房间号，就听见走廊上一阵骚动。
不少人正堵在一个门口看热闹。
雁归秋看了一眼，心底有些数了，前台护士一说，再伸手一指，果然就是那边。
覃向曦会变成这样的性格，遭遇剧情里那些事，她的父母都有很大的责任。
雁归秋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听见病房里传来的声音。
“她喜欢你这么多年，就算石头也该焐热了，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
覃妈妈坐在女儿的病床边，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年轻女人，张口就开始发难，听语气似乎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江雪鹤没有资格拒绝覃向曦。
江雪鹤这会儿也才刚到没多久，刚进门就听这么一句，脚步不由地一顿。
覃爸爸比覃妈妈更沉默一些，但听见妻子的话也颇为认同，抬头看看江雪鹤，仿佛十分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能强求，但曦曦毕竟年纪还小，你作为姐姐就不能稍微包容一些吗？何必这么当面打击她，她从小除了你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又是非你不可，你这样……不是要她的命吗？”
江家来的只有江母。
听见这话，江雪鹤还没说什么，江夫人脸色陡然间就黑了下来，但她也没有立刻发作，脸上还挂着礼貌性的微笑，扭头看了眼病房门外。
半开的房门外还能看见不少人的身影，都是假装路过来看热闹的。
江夫人有意地将视线多停留了片刻，外面的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这才相继散开，江夫人反手关上病房的门，里面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雁归秋想了想，还是朝病房那边走。
准备伸手敲门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江夫人的声音，因为是有意压着声音，很多地方听不太清楚，大概是说覃向曦车祸是她自己不自爱喝酒乱跑才出事，跟江雪鹤没什么关系。
当然实际上的用词自然要委婉许多。
覃向曦的父母反而没什么好反驳的。
这回覃向曦的车祸事故严格说起来，也是她自作自受，真正的受害者反倒是那位轿车司机，浪费了时间和金钱不说，还受到了精神上的伤害，大概好一阵都会对在晚上开车有心理阴影了。
但在覃向曦的父母眼里，单纯的女儿自然是千好万好，就算有什么不合适的举动，那必然也是由旁人的过错引起的。
如果江雪鹤没有直接拒绝覃向曦的告白，或许她也不会因为伤心去酒吧喝酒，自然不会出现这么一场事故。
直到最后覃父覃母还在拿暗恋的事来说时，江夫人接的那几句话才叫掷地有声。
“有那么多优秀的男人可以随便挑，我们家雪鹤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一个女人？”
江夫人斩钉截铁地说：“我女儿就是喜欢要饭的，也不可能是个同性恋！”
那语气里赤|裸|裸|的都是轻蔑鄙夷。
雁归秋动作一顿，敲门的手悬在半空。
屋里一片死寂，随后响起来的是江雪鹤的声音。
她大概还站在门口，并没有往里走，隔着一扇门也能听见她说的话。
“我是。”江雪鹤平静地说。
又是一片死寂。
江夫人的声音有些慌乱：“是什么是，在这儿说正事呢，想开玩笑回去再说。”
江雪鹤又明白地重复了一遍：“我是喜欢女人。”
江夫人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雪鹤！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乱开的！”
江雪鹤说：“我没有开玩笑。”
江夫人不相信：“怎么可能？！你以前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江雪鹤说：“以前是不知道。”
她顿了顿。
隔了一扇门，雁归秋还是听见江雪鹤轻笑了一声，说：“但现在知道了。”

第21章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有喜欢的女人了。
江夫人脸色难看，像是聚了一团阴沉沉的乌云，她抬头看向女儿，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玩笑的意思，但是并没有。
病床边的覃父覃母也是一愣，下意识看了眼病床上的女儿。
他们想得则更简单——眼前还有什么其他喜欢江雪鹤而又能让江雪鹤喜欢的女人？
但是他们的表情同样看不出高兴，反而紧皱着眉头。
“即便你现在改变主意，我们也不可能把曦曦交给你了！”覃母说，“你已经害她变成这样，再怎么装——”
“我喜欢的不是覃向曦。”江雪鹤打断了她的话。
覃父覃母一滞，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与覃小姐见面不多。”江雪鹤说，“回国之前最后一次见她是七年之前，覃小姐应该还没有成年，回国之后我也只见了她两次。”
连见过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又哪里谈得上“深情”？
江雪鹤顿了顿，说：“我不知道覃小姐喜欢我哪里，但感情这种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仅靠着一个人的‘希望’就可以两全其美的。”
覃母似乎并未意识到这句话中的重点，只抓着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问：“所以你喜欢的是别的女人？”
江雪鹤说：“是。”
覃父覃母表情都不太好看了——
江雪鹤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她就算喜欢女人，宁可喜欢名不见经传的陌生女人，也不屑于回头看一眼喜欢她多年的女孩子。
这不就是等于将他们的宝贝女儿放在地下踩了吗？
江夫人在旁边沉着脸没有说话，这会儿看着覃父覃母的表情，一眼猜出他们心里的想法，心里反而更加不痛快。
覃家这对夫妻也不算没有经济头脑，在商场上也算混得有声有色，可一碰到女儿相关的事便仿佛被下了降头，不说讲道理，就连礼貌也没剩下几分。
她江家的女儿难道还比不上覃家这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
“喜欢不喜欢哪是我们做家长的说说就能改变心意的？”江夫人开口，“与其揪着喜欢不喜欢的，不如回头好好劝劝你女儿，不要半夜随意跟对她有意思的男人出门。”
覃母有些恼怒：“江太太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们曦曦不自爱吗？”
“哪里哪里。”江夫人连忙否认，脸上还是关切之情，“覃太太，我是心疼你女儿单纯才提醒你。这一次亏得都是学生还没有太多心眼，万一到时候真出了事，可不是揪着无辜的人来迁怒几句就能挽回的。”
被覃家夫妇俩刻意回避的话题再度被提起，覃向曦半夜跟爱慕她的男孩子出去鬼混是事实——虽说以她的心性，可能“鬼混”这个词有些重了，但传到外面去，叫别人看来那就是这个意思。
覃家显然不会允许那个男同学跟覃向曦在一起，而且覃向曦也并不喜欢他，现在还只说是“不自重”，再往下传说不准就是“放荡”了。
所以覃家才揪着覃向曦向江雪鹤告白被拒绝的事不放。
同性婚姻已经合法的今天，向同性表白失恋大受打击精神不振，听起来也比半夜随心怀不轨的男孩子去酒吧鬼混多上几分执着深情，还能叫人同情。
江夫人原先不懂，因为天然对同性恋存在偏见，并不觉得这个名声传出去会好听一些，但看覃家夫妇的表现，这会儿也明白过来——
这是拿江雪鹤当枪使呢。
不就是仗着传闻说江雪鹤脾气好，以为她会心软。
想通这一茬，江夫人也不再客气了，看着覃夫人冷笑一声，张了嘴就没给她再插话的机会：“孩子年纪小不懂可以理解，但做父母的可不能由着孩子胡闹，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成年人了，难不成还要叫别人来教你该怎么教养孩子吗？日后若是闯下大祸，惹上麻烦，可不一定都像是我们这么好说话了！”
说着，江夫人转头看向女儿，问：“雪鹤，你怎么看？”
比起有些激动的母亲，江雪鹤依然心平气和，但说出来的话里也与“心软”扯不上关系。
“如果两位坚持觉得是因为我而引起的车祸，那么咱们可以约个时间，叫上律师，来谈谈精神损失费的事。”
江夫人不由哼笑了一声。
真叫律师来，还不知道是谁该赔偿谁。
闹大了对覃向曦一点好处也没有，基本等于昭告天下她不仅夜里出去跟男同学鬼混，还想要讹无辜路人的钱。
覃父覃母不至于这点关窍都想不通，脸色变了几转，嘴里嘟囔出来的还是江雪鹤太不念旧情之类的话。
江雪鹤只当没有听到，看了眼病床上躺着的人，微微颔了颔首：“如果没有其他的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她往前两步，将手里的果篮放到床头柜上。
是顺手从楼下水果店买来的，规格最高的那一款，看着挺漂亮，但也确实一点也不走心。
江雪鹤转身拉开病房的门，江夫人又明里暗里挤兑几句，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看着两人说不出话来的模样，这才扬眉吐气，一扭头，跟着女儿出了病房。
病房门口还有些看热闹的，一见人出来吓得即便转头面向墙壁，低着头看数地上的斑点。
江雪鹤视线在走廊上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
江夫人还在后面低声念叨着：“真是活该！也不知道避着点人，这下彻底成了笑话了，早上顾太太还跟我说这事儿呢，说她女儿的圈子里都传遍了，说那覃大小姐大半夜的不好好待着……”
她想想还是不够解气。
看热闹看笑话谁都高兴，前提是那笑话没闹到自己身上来。
虽说这会儿大家都觉得江雪鹤挺无辜的，但谁也说不准后面流言传来传去会不会变了模样。
跟一个女人一起陷进绯闻漩涡里，江夫人怎么想心里都觉得不舒坦。
这丢的可都是江家的脸。
江雪鹤从安全通道下的楼，江夫人没留神，跟在她身后下去。
楼梯口最近的门出去就是住院楼背面的小花园，没人打理有些荒凉，看不见什么人影。
江雪鹤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江夫人，说：“妈，别太过了。”
江夫人神情已经从不满上升到了怨愤，闻言才一顿，稍稍收敛了一些，皱着眉嘟囔了一句：“我能做什么——行了，我有数。”
江雪鹤淡淡说道：“她也很可怜。你太针对她，旁人要说我们得理不饶人。”
她有什么可怜的？
江夫人心说着，但对上江雪鹤平静的视线，她就有些说不出话来。
在这种事情上，江雪鹤总是很有主意的人。
毕竟也是为了江家的脸面。
江夫人想着，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病房里那些话。
“雪鹤，这里也没有别人，你跟妈说实话。”江夫人说，“刚刚那些话是不是故意气覃家的那两个人才说的？”
江雪鹤摇了摇头，说：“不是。”
江夫人心顿时凉了半截，不甘心地又追问一句：“真的？”
江雪鹤说：“真的。”
江夫人终于忍不住，微微提高了音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跟女人在一起？女人能给你什么？没钱没势、没有孩子、没有倚仗，到老一无所有，你拿什么安身立命？而且说出去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你知不知道以后我也要被人骂生出了个心理变态？你让你下面的妹妹以后怎么嫁人？！”
江雪鹤没有说话，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没有生气、没有受伤、没有难过，连失望也看不到。
对上那双平板无波的黑眸，江夫人忽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她说了什么？
江夫人回想她激动之下脱口而出的话，额头冒出了几滴冷汗。
这话她可以跟江家的其他女孩子说，但唯独不能跟江雪鹤说。
不是因为江雪鹤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是她没有资格——她的儿子、江雪鹤的哥哥，江雪阳如今的位置是江雪鹤让出来的。
江雪鹤不是真的毫无手段能只会绣花玩乐的闺阁大小姐，甚至至今还是江雪阳最大的竞争对手与威胁对象。
“我……”江夫人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但作为父母的自尊心让她无法轻易低头。
“这样对你们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江雪鹤勾了勾唇角，笑得依然不带任何侵略性，“知道这件事的话，也许爷爷会很失望吧，说不定对比之下，哥哥更能得到他的喜欢呢。”
江夫人愣了愣，这话听起来像是讽刺，但她无法控制自己顺着江雪鹤的话往下想。
然后她沉默了下来。
“而且，今年已经是同性婚姻合法第三年了。法律都承认的东西，您作为江太太再公开跳出来唱反调，怕是不好。”江雪鹤继续说道，“万一叫人听见传播出去，对江家的名声也不好，您觉得呢？”
江夫人自然无话可说。
“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江雪鹤抬头看了眼楼梯，上面的人默默把脑袋缩回去，她不由笑了笑，回过头来说，“一会儿店里还有客人。”
她没邀请母亲去自己的店里坐坐。
江夫人知道她是生气了，也不好再这时候去触她的霉头。
万一把人惹恼了，江雪阳就危险了——江雪鹤太知道母亲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了。
看见江雪鹤准备离开，江夫人还是下意识叫住她，问：“你……你喜欢的人是谁？”
江雪鹤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笑，不冷不淡地说：“等到结婚的时候，我会给您发请帖的。”
现在同性婚姻不仅合法，当然也是可以光明正大办婚礼的。
前提是真的铁了心要走一辈子。
江夫人回过神来，脸都绿了。

第22章
病房里，覃向曦刚刚睁开眼睛没多久，听着母亲小心翼翼地讲述着之前发生的事。
从她出车祸，再到早上江雪鹤来看望她。
也包括江雪鹤再一次当着他们的面回绝覃向曦的“表白”。
母亲用词极尽委婉，但覃向曦昏睡期间模模糊糊还有些意识，尤其是刚要醒的那一阵，江夫人的嘲讽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覃向曦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转头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母亲。
但母亲似乎完全没有接受她乞求的信号。
一句又一句劝慰反而佐证了江雪鹤的狠心无情。
“江雪鹤有什么好的？要我说还不如我们曦曦好看，又不过是个争权失败在家吃白饭的，未来无非就是嫁个有钱人当个阔太太，怎么能照顾得好你，我看那个雁家的反倒不错，有诚心……”
覃母紧紧抓住女儿的手，一句又一句地数落着江雪鹤的坏处，只盼着能把她从迷路上劝回来，却没见女儿脸色越来越白。
“最重要的是，她一点也不喜欢你，不过我还看不上她——曦曦？曦曦！你怎么了？！”
覃向曦惨白着脸色，眼睛一闭，又倒回床上。
覃父覃母惊慌地站起身，围着女儿晃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伸手抱住女儿，一个一路狂奔，跑出去叫医生。
门外不远处站着雁归秋，但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江雪鹤原路走回来的时候，覃向曦的病房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覃母的尖叫声。
有那么一瞬，江雪鹤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荒谬又滑稽，遥远得好像处在另一个世界。
她脚步停了一瞬，目光对上抬起头的雁归秋。
雁归秋下意识朝她扯出一个笑来，江雪鹤恍惚了一秒，感觉回到了人间，也下意识弯起眉眼，走向她。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江雪鹤问。
“安晨在停车场等我。”雁归秋说。
“嗯？”江雪鹤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
“我在这儿等你。”雁归秋叹了一口气说。
江雪鹤自然也是回来找她的。
先前在病房的时候，她果然就已经看到雁归秋了。
出来之后刻意把江夫人往另一边带，也是不想叫她们撞上。
“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雁归秋问，但其实并不是很在意，江夫人的为人她大概能猜到，如果可以她是不希望与对方碰面的。
就是江雪鹤有点可怜。
“没有。”江雪鹤笑了笑，说，“我妈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有点小心眼而且还喜欢自作聪明，如果现在你就见到她，她会觉得你在挑衅她，然后针对你。”
江雪鹤一点也不介意在旁人面前揭她母亲的短。
雁归秋点点头，从剧情里她就看出来了，江夫人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后期覃向曦嫁进江家之后，没少被江夫人为难，名声都被败光了，也可以说是给剧情里的江雪鹤平白吸引了不少火力。
“虽然我知道你可以应付，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雪鹤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旁边的病房，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
“刚刚覃向曦好像醒了，结果可能受的刺激太大，又昏过去了，正叫医生呢。”雁归秋解释道，“不过我听护士说，应该没什么事，就是体质不好，有点体虚。”
江雪鹤“嗯”了一声，很快收回了视线，跟雁归秋一起走向电梯口。
“我妈平时都在家做她的阔太太，手一般伸不到我这边来，但是万一以后遇上了，你也不用给我面子。”江雪鹤一边按下电梯键，一边说道，“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受委屈。”
“那你呢？”雁归秋下意识问。
“我？”江雪鹤转头看向她。
“你不觉得委屈吗？”雁归秋看着她问。
“还好。”江雪鹤移开了视线，看着电梯边跳跃的数字，平淡地说，“早就习惯了。”
早在六年前，她选择出国的时候，就已经是心灰意冷。
那时候她未尝没有一点赌气的意思，然而过了一阵再打电话回去，母亲嘘寒问暖，却没说过一句叫她回去。
有那么几次，江夫人无意间脱口而出，江雪鹤愿意主动放手真是太好了，这样她也不必为难。
江雪鹤其实为此消沉过一顿时间，但一个人也能慢慢想通，她本就不是喜欢钻牛角尖的人，时间和偏心将感情消磨干净，她也就不在乎了。
旁人都说她脾气好大度，她也只是不与人吵闹，用最体面的方式去处理问题，省了争端，也博了好名，大气仁慈的人总比尖酸刻薄的小气鬼更值得信任。
而江夫人对她的警惕也并非空穴来风。
江雪鹤出国这么多年，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她敏锐的直觉与眼光几乎与生俱来，光是投资得来的股份就已经足够成为她直接握在手里的底气，退可安闲养老，进也有一搏的资本。
但江家上下除了铁杆支持者江旭宇，也只有江老爷子对此心知肚明，甚至暗中支持，帮忙遮掩了一二。
江雪阳与父亲见江雪鹤服软配合便彻底放松警惕，心底想的大概是“女人果然是妇人之仁成不了大器之人”之类的话，接风宴之后见她在小城里开了画廊，偶尔打电话问候都不自觉地亲昵温和了许多。
唯有江夫人，明明对于公司里的事务一窍不通，偏偏还对女儿心存警惕。
不知是女人天生敏锐的直觉作祟，还仅仅只是单纯地过度偏心。
江雪鹤没有去深想，她觉得那已经无关紧要了。
要堵住母亲喋喋不休的嘴，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是件很熟练的事了。
至于有多少委屈，她也没什么体会了。
不抱期望，自然也不会失望。
她也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但雁归秋看着江雪鹤，好像挺认真地说：“我都替你觉得委屈。”
江雪鹤动摇了那么一瞬。
不是觉得母亲的做法确实过分，而是心里在想，有人关心、有人替你抱不平，确实是会让人觉得开心的事。
对某一部分失望，并不代表着彻底失去所有的期望。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她们面前，这时候里面恰好没有人，两人走进去，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合上，拐角处有人嘴里叫着“哎等等等等”一边冲过来。
江雪鹤伸手按下电梯的开门键，同时听见雁归秋在身后说：“你要跟我回家吗？”
外面的人一头汗地跑进来，一手扶着电梯壁，一边喘气，一边连连说：“谢谢谢谢谢！”
江雪鹤分神说了句“不用谢”，才转回头去看旁边的雁归秋，问：“你说什么？”
雁归秋说：“我老家在宁城，虽然距离这里有点远，不过坐飞机的话也就两个多少小时就能到了。”
江雪鹤愣了愣：“宁城？你有多久没回去了？”
雁归秋想了想，说：“也就一个多月吧，过年的时候刚回去过。”
但一年也就这么一次两次，回去一趟也待不了几天。
认真说起来，她其实从初中开始就很少在家待着了，大学之后更是几乎定居在外，每次回去都觉得像是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这两年变化挺大的。”雁归秋说，“听说还新开了一个艺术博物馆，收藏了很多古代的名画真迹。”
刚刚上电梯的青年也不由地接话：“对对对，宁城这两年大力发展旅游业，好玩的地方可多着呢，我去年在那儿住了大半年，都有点不想回来了。你们要是去那里一定要记得去宁城河边看花灯，听说许愿可灵了，可惜我去年去得迟了，没赶上。”
雁归秋好奇地问：“真的吗，在什么位置？”
青年说道：“在市区东边，那儿不是有个公园吗，你也可以搜搜攻略，听说有好几天呢。”
雁归秋一边掏出手机一边，一边跟青年探讨了一下最近正当红的景点。
青年还真是刚从那儿回来不久，说起来滔滔不绝，等到电梯到了一楼，一块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最后他随口多问了一句：“两位是回家祭祖吗？还是去旅游？”
雁归秋正低着头记下最后一个关键词，张口便说：“见家长。”
青年：……
雁归秋似乎完全没有再补上一句“开个玩笑”之类的话的意思，扭过头去就跟身边另一个姑娘说：“我跟我妈说过了，她说只要我想好了，随便什么时候把人带回去看看就行。”
说着她又想起另一边的路人，转回头特意跟他说了声“谢谢”。
青年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看看雁归秋，又看看旁边没有丝毫反驳解释的意思的江雪鹤，最后下意识说了一句：“祝你们幸福。”
雁归秋停下来，转头看看他，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谢谢。”
郑重得让青年都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微微笑着。
两人朝停车场走去，还能听见雁归秋的声音：“给小何姐加点工资，让她辛苦一点多看几天店也可以嘛，就当出去散散心好了，我妈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你跟我回去肯定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旁边的江雪鹤面带浅笑地看着她，偶尔应上两声。
虽然话不如身边的人多，但视线却没有移开过片刻。
青年站在门口，摸了摸脑袋，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那边的两人不知道也不怎么在乎旁人怎么看她们，江雪鹤说要再考虑一下，雁归秋在停车场入口处的一棵树下停下来。
“事到如今，我也就直说了。”雁归秋脸色严肃。
江雪鹤跟着停下来，也不自觉稍稍收敛了神色，问：“什么？”
“择日不如撞日。”雁归秋看着她，说，“给我个名分吧，雪鹤姐。”

第23章
江雪鹤看着头顶上伸下来的枝叶，没有说话，她不像是意外，或是害羞到说不出话来，更像是奇怪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
静默了片刻之后，似乎是意识到那并非自己的幻听，江雪鹤才看向雁归秋，问她：“你想好了吗？”
雁归秋说：“想好了。”
最早应该是在一见钟情的时候就想好了。
而在刚刚看到江雪鹤一个人站在病房，同时遭受到双方的质疑，她就忍不住想——为什么她不能直接走过去，站到她的身边？
哪怕是站在江夫人面前，光明正大地说“我是她女朋友”，雁归秋也毫不畏惧。
她见过的、经历过的远比江雪鹤更多。
她能够体会到江雪鹤这些年的为难与曾有过的委屈痛苦，也不惧于站在她的面前，挺着脊梁陪她一起承担所有的风雨。
雁归秋是个敢于想、也敢于做的人，但她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用言语在短时间内证明自己的真心，所以“仪式感”成了助力。
然而就在她站在病房外感到懊恼的那一刻起，什么“好日子”、什么“仪式感”都被她彻底抛到了脑后。
唯一的迟疑犹豫只剩下该如何叫江雪鹤相信自己。
雁归秋深呼吸了一口气，搜刮着许久之前看过的恋爱指南，预备着尽可能完美地去应对江雪鹤可能会有的疑问。
江雪鹤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的笑了笑，说：“好啊。”
雁归秋一口气差点没有上来：“……啊？”
她呆愣在原处，眼睛眨了又眨，听见江雪鹤笑出了声，才回过神来，确信那并非自己的错觉。
江雪鹤第一次露出类似恶作剧成功的表情，笑着问她：“意外吗？”
雁归秋恍惚地点头，呆了一下又想起来问：“真的吗？”
江雪鹤说：“真的。”
到底是哪个“真的”？
雁归秋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打成了好几团结，乱糟糟地撞来撞去，理不清头绪。
直到跟在江雪鹤身后上了车，雁归秋还恍惚着，看着旁边的人问：“哪个真的？”
恶作剧还是真的愿意给个名分？
见雁归秋抓着安全带不知所措，江雪鹤扭过头捂着嘴笑了一声，勉强止住了笑，才转回来，伸手帮她把安全带扣上，然后伸手抬起雁归秋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
看清面前的脸，雁归秋终于拉回一点神智，正想问些什么，江雪鹤微微探过身来。
一个吻落下来。
这一回是印在唇上。
同样是蜻蜓点水的一个轻吻，但这一回的含义却毋庸置疑。
江雪鹤坐回去，看雁归秋脸上红了一片，才问她：“这样够真了吗？”
雁归秋捂着脸点头。
江雪鹤降下两边的车窗，微凉的风吹进来，滚烫的大脑渐渐冷却下来，静默之中，江雪鹤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雁归秋的信号接收部位慢了一拍，等到过了第二个红绿灯，她才反应过来。
“明天？”雁归秋脑子终于重新转起来，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明天机票来不及买，后天吧，正好回头跟小何姐说一声。”
好像还遗忘了什么。
雁归秋没有来得及多想。
“你父母那边呢？”江雪鹤问。
“什么？”
“你父母那边工作不忙吗？”
“他们还好，只要不出差，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回家。”雁归秋说道，“而且上次我妈来的时候，说这段时间不怎么忙，我妹妹要是有空说不定能来看看我。”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江雪鹤问。
“嗯……”雁归秋有些迟疑。
“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
“也不是。”雁归秋说道，“只是因为一些在正常人看来可能是很不可思议的理由吧。”
雁归秋一边说着，一边低着头看手机上的票。
“但是我们关系还算不错，以后靠着家里混口饭吃肯定是没问题的——后天只有早上的票了，早上七点出发，到宁城的机场大概九点多，雪鹤姐方便吗？”
江雪鹤没有再追问下去，点点头，说：“好。”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雁归秋刚刚给孟女士发完消息，对方大概在忙，并没有很快回复她的消息。
江雪鹤也没有催促她下车。
到这会儿都有些依依不舍，但一时却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去画廊坐坐——”
“去吃饭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一块抬头看了看对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点微妙的尴尬烟消云散。
还是跟之前一样相处好了，她们想着。
不过可以比之前多一些更亲密的接触。
江雪鹤重新系上安全带，手指撞上旁边一块伸过来的手背，雁归秋眨了眨眼，手伸过来贴着她的手指蹭了蹭，江雪鹤没有躲。
雁归秋得寸进尺，勾住她的手指。
江雪鹤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雁归秋像是得到了鼓励，飞快地勾起江雪鹤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节。
放手之后，这个始作俑者仿佛还很不好意思似的，将脑袋撇向一边，装作看车窗外的风景，耳根通红。
大约是皮肤白，更容易显色，便显出雁归秋好像很容易害羞的样子。
或许也是真的容易害羞。
毕竟是“初恋”么。
江雪鹤想起雁归秋之前说过的话，不由地勾了勾唇角，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雁归秋要比她小上四岁。
就算在同一所学校里上学也没有机会碰上的年纪。
不过这或许就是“缘分”吧，她们最后还是在别的地方相遇了。
江雪鹤看了眼雁归秋的侧脸，莫名生出那么一点慈爱的心理，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尾，小指无意间碰到后颈，手上温度低一些，雁归秋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扭过头来看她。
而江雪鹤已经转回了头，目不斜视地看向前面的路，只有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先去吃饭吧。”江雪鹤说。
雁归秋伸手捏着自己的后颈，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琢磨了一下，说：“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江雪鹤没有太清楚她的话，问了一声：“什么？”
雁归秋摸着下巴自语：“我们早上准备干什么来着的？”
正好这会儿手机“叮咚”一声响，自动弹出一条快递发货的提醒。
昨晚跟宋安晨的对话浮现在耳畔。
早上要不是临时出了覃向曦的时，她本来打算跟宋安晨好好争辩一下这个东西的心理安慰作用的。
——哦，宋安晨。
雁归秋木然地抬起头，片刻之后，表情已经几近扭曲。
她想起来她忘了什么了——
她把宋安晨丢在医院停车场了！
“安晨……”江雪鹤几乎在同时反应过来，脸上的笑都快要挂不住。
就连一向妥帖的江雪鹤也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可见告白这件事的冲击力绝不仅仅只针对于雁归秋一个人。
雁归秋微微颤抖着捧起手机，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拨通了宋安晨的电话。
宋安晨还待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打游戏。
她本来就估摸着雁归秋跟江雪鹤应该有一阵好聊，万一再撞上江夫人，情况那就更复杂了。
但这事儿归根结底最后都是家事，她也不太好插手。
这会儿接到雁归秋的电话，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宋安晨还有些担心：“你在哪儿呢？聊完了？没事吧？”
雁归秋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没、没事。”
宋安晨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她音调变一下都知道她是生气还是心虚，一听声音当即就是一顿，沉默了片刻，问：“你现在在哪儿？”
雁归秋看了眼旁边一闪而过的路牌，慢吞吞地报了个路名：“南溪路。”
听着有那么一点点耳熟。
宋安晨眼皮不由跳了一下。
她拿开手机，退出手机，点开地图，输入“南溪路”三个字，一气呵成。
再低头扫一圈跳出来的地址周边标志建筑。
宋安晨：“……”
“这他妈不是你家门口吗？”宋安晨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什么时候跑回去的？”
“就在你先去车上之后大概……一刻钟吧。”雁归秋还很坦诚，“雪鹤姐带我回来的。”
“江雪鹤也跟你在一起？”宋安晨一愣，想了想反应过来，“你们不会是……”
还有什么事能让雁归秋这种人兴奋到把她那么大个人忘在医院里？
“对。”雁归秋非常老实地告诉她，“我跟雪鹤姐告白了，然后她答应了，然后我们一个不小心就……把你忘了。”
宋安晨：“……”
一遍不够还非得提醒她两遍三遍循环播放是吗？
雁归秋声音里难掩雀跃：“这件事我想起来第一个就是告诉的你，怎么样，感动吗？”
宋安晨：“……不感动，滚！”
然后果断挂了电话。
雁归秋：“……”
江雪鹤看了眼她的表情，问：“真生气了？”
雁归秋回过神，朝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估计是太为我高兴，激动到说不出话来了吧。”
将电话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的江雪鹤：“……”
这可真是够“激动”的。
“开个玩笑啦。”雁归秋并没有很担心，“这点小事不至于生气，安晨脾气比较直接，以前无聊的时候还跟我隔着电话对骂过一整个通宵。”
“……你们的爱好，还真是挺别致的。”江雪鹤有些无言以对。
不过转念想想，宋安晨毕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
跟雁归秋待在一起的时间说不准比她父母还久，若真的会因为这点小事计较，那也早就该闹崩了。
果然没过两分钟，宋安晨那边大概是冷静下来，电话又打过来。
雁归秋按下了免提键。
宋安晨说：“祝你和雪鹤姐幸福。”
江雪鹤跟在雁归秋后面说了声“谢谢”。
宋安晨并没有很意外听到江雪鹤的声音，干脆也对她说：“雪鹤姐有空一起出来吃个饭吧，我请客，就当为你们庆祝了，回头我给阿栾和余音打个电话，看她们有没有空。”
雁归秋主动帮江雪鹤回绝：“未来一周都没有空。”
宋安晨停顿了片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惊恐：“你们不会现在就要去度蜜月吧？”
雁归秋：“……”
雁归秋：“谢谢你帮我加速。但这次是见家长。”
宋安晨有点意外：“你要回宁城？”
雁归秋：“嗯，正好带雪鹤姐散散心。”
宋安晨“哦”了一声，没有再强求：“那等你们回来再说吧。”
江雪鹤在旁边问：“安晨一起过来吃饭吧，中午我请客。”
宋安晨果断回绝：“下次有机会吧，我可不想当电灯泡。”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远了一些，大概是又切出去看信息，没一会儿又回来叫雁归秋：“工作室那边有点事，我下午得回去一趟，正好你和雪鹤姐一起出去好好约会吧，不用担心我这边。”
也不知道是真的恰巧有事，还是临时找的借口，但也没人点破，两边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
江雪鹤正好把车停在商场旁边的停车位上，下车前又想起什么，多问了一句：“余音是谁？”
雁归秋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是刚刚宋安晨提起来的。
“也是我朋友。”雁归秋答道，“不过她最近比较忙，大概暂时没时间过来玩。”
“就是上次放你鸽子的那个？”江雪鹤问。
“对。”雁归秋点了点头，琢磨了一下，感觉这话听着有些怪怪的，但想了想又觉得江雪鹤大概只是好奇，解释了两句，“她是演员，剧组那边临时改期，她也没办法。”
江雪鹤“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大概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奇。
-
两天后。
宋安晨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她把自己往枕头里多埋了几分，但最后还是在对方的坚持不懈下痛苦地睁开眼，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眯起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好一阵才对上焦，锁屏前最后的页面是雁归秋发来的合照。
雁归秋跟江雪鹤连着两天出去吃饭，名义上叫约会，但实际上连手都没敢签。
吃饭时拍的合照拍到了江雪鹤的侧脸，两人面对面坐在两边，雁归秋出镜的只有比了个V字的手指。
看着雁归秋那些紧张激动的碎碎念，宋安晨只想翻白眼。
照片一闪而过，很快切进来电显示的页面。
宋安晨按了按眉心，坐起来接通电话。
“余音？”宋安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下你归秋去哪儿了。”对面的人说道。
顾余音的声音很特别，抽象一些形容起来便是如同清晨山间的清泉，干净好听，也特别提神。
宋安晨顿时惊醒过来，连哈欠都不打了。
“你不是在剧组吗？”宋安晨问，“跑去找归秋了？”
“嗯，我现在在她学校门口。”顾余音说，“但她同学说她最近都没回学校。”
而且还传说她追一个女人追到神志不清对吧。
宋安晨没敢把这话往外说。
“她回老家了啊。”宋安晨看了眼时间，“大概这会儿已经到宁城了吧，估计好几天才回来。”
“哦。”顾余音微微拖长了音调。
“你找归秋有急事？”宋安晨莫名有些忐忑。
“也没有。”顾余音说，“就是听说归秋刚交了女朋友，我就想来道贺一下。”
宋安晨：“……”
我信你个鬼。
“你不信吗？”顾余音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慢条斯理地说，“那也没关系，反正又不是你交女朋友。”
宋安晨：“……”
宋安晨：“我直的，谢谢。”
“哦。”顾余音像是才知道似的，但显然并不怎么在意她的性向问题，又说回到雁归秋身上，“剧组有事停机一段时间，我这两天放假，正好去看看她们好了。”
宋安晨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嗯。”顾余音顿了顿，然后说，“票买好了，明天早上的。”
“……”宋安晨突然又开始觉得头痛了，“归秋谈个恋爱，你跑去凑什么热闹？”
“就是归秋谈恋爱，所以我才觉得担心啊。”顾余音说。
“担心什么？”宋安晨问。
“担心她女朋友受不了跑了。”
“……”
你就不能盼着点人好吗？
宋安晨没能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顾余音已经挂了电话。
说不准又是切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新戏。
宋安晨一边切出通讯界面，去跟雁归秋发短信告知一声，一边幽幽地深叹了一口气——
作为这一堆人里唯一的“正常人”，她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第24章
雁归秋走向机场出口时，不由地驻足打了个哆嗦。
江雪鹤注意到她的动作，主动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问：“冷？”
说着准备将箱子打开找外套。
雁归秋连忙按住她的手，又将箱子拿回来自己拖着，一边摇头：“没有没有，总觉得背后有人说我坏话呢。”
宁城的平均气温比云华还要高一些，自然也不会太冷。
但江雪鹤还有些半信半疑。
雁归秋揉了揉鼻子，拖着箱子加快了脚步，一边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妈说叫人来接我们了，在北二号出口——北……应该在那边。”
她视线在周边转了一圈，才辨别出一个大概的方向。
江雪鹤比她还眼尖一些，很快找到北二号口的标牌：“在斜对面。”
两人走到出口处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
好在这回是雁归秋认识的人，主动抬手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云哥，这里。”雁归秋挥挥手，又转头来跟江雪鹤介绍，“是我妈的一个助理，姓云，叫云哥就行了。”
云助理是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男性，戴着金属框眼镜，看起来很稳重斯文，他显然跟雁归秋熟识，走过来主动接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打招呼的态度也很随意。
“孟总现在在接待客人，估计要到下午四点以后才能空出时间。阿舟今天有课，也要到三点以后才能回来。”云助理说道，“阿秋你和雪鹤小姐先回去休息？”
雁归秋看了眼江雪鹤，刚下飞机的时候她就问过，江雪鹤这会儿并不是很累，回家也见不到人。
她想了想，最后说：“不用了，你帮我们把行礼送回去就行了，回头在市中心把我们放下来，我带雪鹤姐去逛逛，晚上再回去吃饭。”
云助理本来就是来做苦力的工具人，闻言点点头应了下来，又问：“需要我帮你们找个导游吗？”
毕竟雁归秋挺久没回来的了。
“……不用。”雁归秋果断地回绝，“我们也就是出去吃个饭。”
云助理没有再坚持，而是大概介绍了一下市中心几个比较热闹的商场，其中有一半是这两年新建起来的，不远的地方还有几座公园，很受饭后消食的小情侣们欢迎。
雁归秋问过江雪鹤的意见，挑了个离家最近的商场。
云助理在商场的路边停下车，将两人放下来，才继续往雁家驶去。
雁归秋眯着眼睛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对江雪鹤说：“我家就在那边，走路大概十来分钟的距离。”
她又转头看了圈周围，这周边都是老小区和老商场，她还有些印象。
然后她又伸手指了指斜对面的小区，说：“安晨家以前就住在那里。”
往前数十几年那边也算是高档小区。
两人小时候上学经常一块走，往西面是小学，小学再往北就是初中和大学，距离商场都不远。
不过小学毕业以后，除了来找宋安晨玩，雁归秋就很少来这里了。
等到上高中的时候，宋家因为家里公司重心转移，举家搬迁到别的城市，这里的房子干脆卖掉，雁归秋跟宋安晨依然保持着联系，却也没有再来这里的理由了。
偶尔回来一次，要么忙到没时间逛商场，要么就是天冷懒得动弹。
雁归秋拉着江雪鹤在商场外面绕了一圈才想起来要进去吃饭。
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去看江雪鹤，却发现她听得认真。
“这里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吧。”江雪鹤站在商场旁边的小河护栏前，抬头看向远处的高楼与树荫，每一寸都新鲜，叫人舍不得错漏。
“嗯。”雁归秋被江雪鹤的认真所感染，也跟着看向远处。
她没有说的是，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陌生。
这是不必说也能猜到的事。
但她今生毕竟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家人在这里、根也在这里，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始终存在着一份特殊的意义。
即便多年未见，再站在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还是恍惚有几分亲切感。
雪鹤姐长大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呢？
雁归秋忍不住想道。
她转头看向江雪鹤，对方的视线恰好也撞过来。
“……先去吃饭吧。”雁归秋最后还是没能说得出口，仰头看了眼商场顶上的大钟，“快到饭点了，应该有餐厅开门了。”
江雪鹤也跟着她的视线抬头去看，看着不由地笑：“原来那个不是装饰吗？”
商场顶上巨型的大钟看起来已经有些年纪，一眼看过去都是风雨岁月的痕迹。
她原以为只是旧式的装饰，这会儿再看才恍然发现，分针的指针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些角度。
“是真的钟，应该还有人在维护。”雁归秋说，“小时候每到放学的时候遇到整点都会响，不过后来就没怎么听到过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以前有传闻说附近有人投诉扰民，商场就去掉了报时的功能。”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商场。
不同于外面的历史感，商场里面倒是十分热闹，很多当红的小店外面排着队，地板墙壁明显都被翻新过，干净明亮，随处都能看见各种不同的指示牌，也难怪这么多年可以屹立不倒。
不过两人并不是来视察工作，随意挑了家不怎么忙的店坐下来吃了午饭。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商场里的人明显又变多了不少。
有不少明显是学生模样的人，大约是刚下了课便跑过来吃饭，顺道逛逛街。
雁归秋看了眼电梯外面站满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问江雪鹤：“我们出去转转？”
江雪鹤：“去小公园？”
“……”雁归秋故作镇定地点了下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商场旁边过了河再经过停车场，前面就是一座新修的公园。
是将原先的拆迁的荒地并着后面的矮山以及那条河一同圈进去，重新栽了些新树新花，铺了广场，修了几条小路和凉亭，还配上一些健身器材。
原以为是只有老年人才喜欢光顾的地方，走过去才发现入口处一条街上摆满了各种小摊。
从儿童玩具到街头算卦，还有糖葫芦棉花糖豆腐脑，看着不比商场里冷清。
云助理推荐的地方，果然很靠谱。
雁归秋想着。
公园是免费开放，入口只设置了禁止车辆入内的曲型围栏，人走进去倒是畅通无阻。
有好几对小情侣拿着同一团棉花糖，亲密地把脑袋凑在一起，黏黏糊糊地走向公园的入口。
雁归秋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然后一根糖葫芦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吃吗？”江雪鹤问着，已经将那一根塞进了雁归秋手里。
雁归秋下意识接住，江雪鹤又转回头去买了棉花糖。
一样两个，一人一个。
于是走进公园的时候，两人都是一手棉花糖一手糖葫芦。
旁边缺牙的小孩子仰头看着她们，嘬着手指直流口水，满脸都是羡慕的神情。
雁归秋：……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江雪鹤转头看她，问：“怎么了？不喜欢？”
雁归秋默默把话咽回去，点头：“……喜欢。”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入口甜，还没甜到底又是一股直冲鼻腔的酸味。
江雪鹤在旁边笑：“这么酸？”
雁归秋皱着脸点头：“还很涩。”
江雪鹤说：“那就别吃了，回头再给你买点别的。”
雁归秋咬了一口棉花糖，缓了缓：“也还好，一起吃味道还蛮特别的。“
丝丝的甜味压住酸味，倒也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见她眉头舒展开，江雪鹤又将自己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试试这个呢？”
雁归秋下意识咬住了最上面的那一颗，缓了缓小心翼翼地咬下去，眼睛亮了亮：“这个是甜的。”
“真的吗？”江雪鹤拿回来，顺口咬了下面的一颗，神色看不太出变化，咽下去之后才说，“挺甜的。”
这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评价——她不太喜欢太甜的东西。
雁归秋刚把吃剩下的签子随手丢进垃圾桶，江雪鹤就把剩下的糖葫芦递过来：“喜欢的话给你吃吧。”
没有碰的棉花糖也一起递了过来。
雁归秋对甜口的零食向来来者不拒，而且是江雪鹤递过来的，她没多想，一边看着前面的路，一边又咬下一口。
前面的小情侣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说着说着越凑越近，然后“吧唧”一声，很响亮地亲了一口在嘴角上。
被亲的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涨红了脸，但还是伸手揽住了女朋友的腰，也飞快地亲了回去。
十分旁若无人地公然虐狗。
更后面一点隐约听见很轻的一声“噫——”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雁归秋摇头叹息到一半，忽的怔了怔，低头看到手里被咬下三颗的糖葫芦，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呆了片刻又慢慢红了脸色。
这算是间接接吻吗？她不由自主地发散着思维。
江雪鹤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你也想试试吗？”
雁归秋还没回过神，有些茫然地回头看她一眼：“嗯？”
江雪鹤伸手拉过她的手。
等到雁归秋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岔进了一条小路。
周围林木茂密，隐约听见水流的声音，抬头能看见石桥的轮廓，小路一直往下，大约是通往河边。
左右没见什么人影，树影摇曳，潺潺的水流声遮盖住所有细微的动静。
江雪鹤拉着雁归秋的手贴上来，鼻尖无意间撞到一起，然后一个真正的吻落下来。

第25章
雁归秋微微睁大眼睛。
唇瓣相贴，不像是之前一样一触即分，更像是亲昵地试探，雁归秋没张开嘴，江雪鹤几乎贴着她的唇轻笑了一声，问她：“第一次？”
耳鼓随着心脏一同跳动着。
雁归秋耳根发烫，脑袋里像是在炖一锅粥，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江雪鹤转而亲了亲她的唇角，退卡后眨了眨眼，说：“我也是。”
听起来确实应该是很值得骄傲的事似的。
“以后有机会可以多练习练习。”江雪鹤说，微微偏过头去抿了抿唇，又笑了一声，“确实挺甜的。”
这一回完全是褒义的评价了。
雁归秋晕晕乎乎刚回过神，就听见这么一句，陡然间像是又炸了一团烟花，她胡乱地思考，有心说现在再练练也没关系。
然而还没等她把那些胡言乱语说出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随之而来的是几声尖叫。
两人被惊得一个激灵，什么旖|旎的气氛全都散了个一干二净，下意识皱起眉，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尖叫声从桥上传来，女人慌张地叫着“救命”，好一会儿才颤声说出缘由：“有、有人落水了！救命啊！快救救他！”
桥下的两人已经拨开枝叶往下跑去。
小路一直通往河边，河边砌着栏杆，右上边就是石桥。
水面并不宽，但有些浑浊看不见底，往下游流去的稍远处的地方有一小处断崖，可以清晰地看见几块突出河面的尖锐礁石。
一个大概十来岁的小孩儿正在水中上下沉浮，眼看着就要随着水流滑下去。
雁归秋没有多想，直接从栏杆上翻了下去，“噗通”一声跳进水里。
江雪鹤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小孩儿的位置，又看了看河这边的栏杆，只思索了一秒钟，随即飞快地转身，从桥上跑向另一边。
河对岸没有上下的台阶，从泥坡上滑下去就是河堤岸。
落水的小孩儿大概是因为本能的恐惧，时不时地挣扎一下，雁归秋险些被拽下去。
江雪鹤心头一跳，不知不觉间眉头已经紧皱。
看见雁归秋离岸边已经很近，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合理的人。
落水的小孩儿被雁归秋先推向岸边。
江雪鹤自然也就先拉到他。
一推一拉，即便是有些分量的孩子，不挣扎也能够轻松回到岸上，
偏偏小孩儿不知是不是被岸上伸来的手吓到了，突然开始猛烈地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下意识死死抓住周围的一切东西。
河边泥地本就湿滑，江雪鹤没有防备，被猛地拽进河里。
又是“噗通”一声。
“雪鹤！”还有一声慌张的惊呼。
掉进水里的感觉其实还挺可怕的。
脚下打滑，手上扑腾着抓不到东西，后面还有一阵力道死死抓着她不放，毫无着力点，像是踩在沼泽里，一点点下陷。
越挣扎越往深处沉，无法呼吸，肺部传来沉重的压迫感，像是要爆炸。
有一种死亡即将没顶的幻觉。
江雪鹤还有余力分神去想，但雁归秋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怕。
灌进去几口水之后，江雪鹤伸手拽住河边的野草根，没一会儿感觉手上和腰背上传来一阵力。
桥上有人闻声赶来，也急忙下来帮忙。
江雪鹤被拽上来之后，那个落水的小孩儿和雁归秋也一起被拉了上来，桥上尖叫的女人这才挥开旁观的人，从桥边冲下来，伸手抱住那个落水的小孩儿，焦急地摇晃着他。
大概是母子关系，旁人看着他们有些相像的面容和女人焦急的神态想着。
好在小孩儿没有大碍，旁边的人压了压他的心口，叫他吐了几口水，就白着脸睁开眼睛。
江雪鹤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响。
半跪在地上拍了拍耳朵，倒出来一些水。
雁归秋跑过来看她，拉开她的手看了看她泛红的脖子，有些担忧也有些心疼：“等会儿去医院消个毒。”
江雪鹤点点头，缓了缓感觉好受了一些，反过来安慰她：“没什么事，最多就是有点恶心可能几天吃不下饭。”
她还有心思开玩笑。
除了脖子上不知道撞到哪里擦出了一道红痕，她身上倒也确实没有其他外伤。
江雪鹤抬头看向雁归秋，才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浅色衣服已经被染红了一片。
雁归秋像是感觉不到疼，被提醒了才撩开衣服看了一眼，说大概是蹭到哪里了。
河里的碎石不少，这回运气好，没有太尖锐的东西，手上的伤口被很钝的东西硬生生挤压磨蹭出来的。
“一会儿一起去消个毒吧。”雁归秋没有太在意。
“你不怕吗？”江雪鹤问她。
她想起她们初次见面的时候，雁归秋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跳下河去救人。
那一回她远远旁观着，只觉得这人十分果敢干脆，还有几分帅气。
这回才亲身体会到其中的危险与可怕之处。
雁归秋却好像不怎么害怕。
“我会游泳。”雁归秋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以前还是校游泳队的。”
“但是我很害怕。”江雪鹤说。
雁归秋愣了一会儿，有些无措，片刻后说：“对不起。”
然后又凑近了她一切，做出了拥抱的姿势：
“要抱一抱安慰一下吗？”
江雪鹤伸手跟她拥抱了一下，无奈地笑笑：“你跟我道什么歉？”
雁归秋老老实实地说：“下次我会保护好你的。”
江雪鹤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见她还是满脸不解，不由地叹了口气，说：“我害怕你会出事。”
看雁归秋那熟练的姿势，做这种事肯定不是一回两回了。
说不准也不止跳河救人——谁知道她还隐藏着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技能。
雁归秋很想说没关系，她不会有事的，但话到嘴边，看着江雪鹤不掩担忧的神色，她又咽回去。
“知道了。”雁归秋认真地点头，“下次我会当心的。”
她想了想，又说：“婚礼的场地我还没有选好，那肯定不能让自己有事，毕竟审美这种东西还是很私人的。”
江雪鹤终于笑出了声。
“以后再慢慢考虑吧。”江雪鹤又揉了两下雁归秋的脸颊，扶着她的肩慢慢站起身，“先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晚上还要去你家，免得他们担心。”
桥下的人陆陆续续回到桥上，还有好心人特意叫了救护车，说最好将小孩儿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几个来散步的路人围在雁归秋和江雪鹤身边，直夸她们勇敢，还有个说自己是实习记者，问能不能采访她们一下。
两人摇了摇头拒绝，只谢过了两位借出外套的好心人。
初春天气还有些凉，水里泡过确实很容易感冒，雁归秋也不想回去就发烧。
唯独那边落水的小孩儿以及他的母亲没有想到要来道一句谢。
就这一会儿工夫，女人哭闹着嚷嚷了半天，已经叫人问出了大概。
母子俩是单亲家庭，小孩儿有些抑郁情绪，最近请假在家休息，女人觉得儿子就是闷坏了，便趁着好天气强行将儿子拖出来散步。
路上小孩儿闷不吭声，女人不高兴地训斥几句，一时情急还伸手打了他两巴掌。
小孩儿呆了半晌，扭头就冲到桥上，直接跳了下去。
但最后还是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小孩儿跳下去就后悔了，被救上来之后，发了会儿呆，便颤抖着哭泣起来。
旁边还有人苦口婆心地劝女人冷静一些，不要老是随意打骂孩子，女人脸色尴尬地应着“是”。
那边闹成一团，远处隐约听见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
雁归秋和江雪鹤倒也没想着再去找他们索要什么道谢，等到身体暖和一些，便商量着要不她们自己先去附近的医院。
然而没走几步，就听女人在后面叫住她们。
两人脚步一顿，扭过头看她。
女人脸上并非感谢与歉疚，反倒有些阴沉与不满。
她眉头紧皱着，将手伸出来，对着雁归秋说道：“等等，你把我儿子弄伤了还没给个说法，怎么就走了？”
张开的手心上沾着些血迹，混着河水有些浑浊不清，她把儿子翻过身，背上肩膀处的衣服划开一道口子，摸上去拧一拧，确实拧出一些血水。
大约也是在河底的时候被划破了衬衣，小孩儿这会儿正迷迷糊糊地喊疼。
但稍微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外伤上那点出血量绝不是什么严重的大伤，打过破伤风做好消毒，几乎不会有什么大碍。
更何况水底下本就有礁石，小孩儿自己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又在水里挣扎了一阵，那伤到底是怎么来的还不好说。
女人却满怀敌意地盯着雁归秋，好像她才是导致儿子落水的罪魁祸首一般。
江雪鹤微微皱起眉，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临近，再看看女人和小孩儿身上的旧衣服，忽的反应过来什么——
这是准备讹上雁归秋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后面自称实习记者的年轻人躲在人群之间，偷偷摸出了手机。
也不必当事人开口，旁边旁观的人都看不下去，相继说起公道话。
要不是雁归秋，她儿子说不准都来不及被救起来，别说那伤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才弄出来的，就算是，比起命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稍微有点良心的人感激还来不及，哪有反过来追究责任的。
江雪鹤闭上了嘴，有意无意地拉了拉雁归秋的袖子，这会儿袖子上那一片红已经格外明显了，看上去颇为触目惊心。
小孩儿身上那点伤与之将较，几乎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然而这在女人眼里，似乎又成了另一桩佐证，张口就嚷嚷说：“这不就是证据？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日后可是要去当兵的，万一伤到骨头一辈子前途可就毁了！怎么能说算就算了？”
周围人的指责已经让她面色通红，然而她还是梗住脖子，声厉内荏地叫嚷着必须要赔偿。
江雪鹤正要开口，就见雁归秋忽的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往口袋里掏了掏，旁人以为她准备掏钱了事，正想劝说，就见她掏出一个水淋淋的手机。
随后几个口袋都被翻出来，空荡荡的，别无他物。
“我这个手机，为了救你儿子泡水里。”雁归秋按了一会儿开机键，没有反应过来，她又继续说道，“三个月前刚买的最新款，官网售价八千。”
女人眼神躲闪了一下，张嘴还想争辩什么，但明显气势弱了许多。
没等她开口，雁归秋又继续说：“不过我也不用你赔了，毕竟救人一命胜过千金，你觉得呢？”
女人还在嘴硬：“那是你自己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声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小下去。
“钱财乃身外之物，这些东西也就算了。”雁归秋又继续说，“但是我女朋友差点为你儿子赔上一条命，手机没了可以再买，如果我女朋友出事，你准备怎么赔我？”

第26章
雁归秋的声音很冷，隐隐带着几分怒气。
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双大手猛然挥下来，叫人心头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周围的人群也不由自主地噤声，只听见周围树梢间的风声。
以至于一时没有人注意到她话里的“女朋友”三个字。
江雪鹤很快意识到雁归秋是真的生气了。
难怪雁归秋十来岁的时候在公司里就能服众。
离得最近的江雪鹤也不由地心悸了一瞬，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雁归秋的怒气并不针对于她，反倒是因她而起。
江雪鹤被拖下水的事，雁归秋并不是不记得。
但那是人类求生时本能的反应，也不能全怪到那个孩子头上去，非要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雁归秋跳下去救人，江雪鹤也未必会遭受这一场无妄之灾。
所以雁归秋反倒有些愧疚。
但这并不代表那落水的一家人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拿这件事出来大做文章。
女人什么心思，雁归秋一眼就看出来。
无非就是家中条件不好，又担心儿子出现什么后遗症，进了医院掏空家底。
这才厚着脸皮把主意打到看起来就很好说话的两个年轻姑娘身上。
如果换做往日，雁归秋最多翻个白眼就转身走了，这回江雪鹤险些被卷进去，她却无法像往常一样任由对方挑衅生事。
女人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碰上个硬茬，一时不敢说话了。
“做母亲的不要脸，但也不能替儿子不要脸，对吧，不然你叫他往后在这个社会上怎么立足呢。”
这对雁归秋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能够说出口的极其重的讽刺了。
江雪鹤拉了拉她的手，有些担忧她的伤。
“走吧。”江雪鹤说道，“太冷了。”
她哆嗦了一下，像是真的觉得冷。
雁归秋回过神，看了她一眼，那点压力陡然间消失无影。
“哦，那我们走吧。”雁归秋没有再理会地上的人。
救护车已经从特殊通道进来，停在外面的大路上，医生抬着担架跑过来，周围的人散开位置，下意识离女人远了一些，倒是没再听见女人叫喊什么。
雁归秋和江雪鹤还是从原路走回去，好在这会儿太阳正在当空，走在阳光下不至于太冷，她们问了最近的医院的位置，离这儿不到两公里远，脚步快点十分钟就能走过去。
见雁归秋好像已经冷静下来，江雪鹤才问她：“以前经常遇到这种事？”
“那倒没有。”雁归秋摇了摇头，回想起刚刚那对母子时，也有些无语，“大部分还是很讲道理的。”
大部分，那就还是有一些会倒打一耙的。
但雁归秋并没有准备提起那些小部分。
“之前遇到一个，孩子的姐姐当场给我塞了一张银行卡，密码都直接告诉我了。”
那回不是落水，小姑娘倚在天桥栏杆上拍照，结果栏杆年久失修，从中间断了一截，小姑娘的身形刚好能从那儿掉下去。
雁归秋也是恰好路过，站在门口等人的时候就觉得那个栏杆不大对劲，看小姑娘走过去本来想提醒一声，结果正好一伸手把她拽回来。
天桥底下就是奔流不息的大小货车，掉下去的后果不堪设想。
帮妹妹拍照的女人吓得腿都软了，直到雁归秋把小姑娘牵回到她面前，女人摸遍妹妹的全身，才缓过神来。
小姑娘只有手臂上被断裂处的利刺划了很长的一条口子，鲜血直流。
姐姐也心疼得眼泪直流，但嘴里还是直呼万幸，转头对着雁归秋是千恩万谢。
姐姐借口腿软请雁归秋扶着她走到楼下，在路边叫来了出租车，先把妹妹抱进去，然后飞快地从包里掏出银行卡，往雁归秋怀里一塞，报出一串密码，不等她反应就转头上车，叫司机赶紧踩油门。
那脸色又白，语气又仓促，司机还以为她是遇见了抢劫犯，差点没当场报警。
——这还是后来警察告诉雁归秋的。
朋友回来听得是又好笑又感动，还跟雁归秋一起去医院看望了一下那对姐妹。
当然那张卡雁归秋也没要，在去医院前就通过警察调取账户信息给退了回去。
坐上火车回去的时候，她接到警察的回复，说是已经寄给当地同事请他们帮忙退回了，还顺口提了一句卡里有十多万块。
几年前这笔钱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
当然像这么大方的也是仅此一家。
雁归秋时常会偶遇一些能够见义勇为的场合，但危及性命的其实也不多，其中两次还恰好被江雪鹤撞见了。
多数时候她也就只是顺手帮一把，很多时候当事人都不知道她帮了忙。
雁归秋确实并不求什么，更像是一种习惯或者本能。
“归秋真是个好人。”江雪鹤说。
“……”雁归秋扭头看看江雪鹤的表情，才反应过来她是说认真的，而不是别有用意。
她想了想，语气认真地说：“这种话还是不要乱说。”
江雪鹤笑了笑，又继续说：“跟四年前一样。”
雁归秋：“什么？”
江雪鹤：“四年前你送了我一件风衣，你还记得吗？”
雁归秋眼神迷茫，显然是不记得了。
那对她来说大概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雪鹤猜她其实至今没有想起来到底是在哪里遇见过自己。
“那个小孩儿落水，我把外套送给了她。”江雪鹤说，“那时候我自己都没觉得冷，但是好像你已经感觉到了。”
那应当并非特意针对谁的示好。
或许是看到同样的东方面孔，所以才多分了一些关注，然后便是骨子里的细致体贴作祟。
甚至那点关注都不足以在她的脑海里留下印象。
但江雪鹤恰好就看见了她，记住了她。
“你跳下来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小妹妹真勇敢。”江雪鹤说，“后来你特意跑来给我送衣服，我就在想，你真厉害。”
雁归秋歪了下脑袋，似乎并不太能理解：“送衣服为什么会厉害？”
“观察力好，有同理心，有行动力。”江雪鹤随口列举着，“……淡泊名利，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她本想说“无所求”。
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的，便说不出去了。
雁归秋在旁边听了一阵，神色从迷茫渐渐变为了然：“雪鹤姐——”
江雪鹤：“什么？”
雁归秋：“你是不是其实就只是想变着法儿夸我？”
江雪鹤：“……”
“这都被你发现了。”江雪鹤转头微笑，“你不喜欢吗？”
“倒也不是不喜欢。”雁归秋说，“就是夸的多了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说着伸手捂住脸，好像真的会不好意思似的。
江雪鹤沉默了片刻，扭过头去没忍住笑。
雁归秋拖长了音调问：“雪鹤姐是在嘲笑我吗？”
江雪鹤说：“不是。”
雁归秋问：“那你背着我笑什么。”
“笑你可爱。”江雪鹤一本正经地说，“但是当着面怕你不好意思，所以要背过去笑。”
“……”雁归秋转回头去，小声抱怨，“雪鹤姐也学坏了。”
江雪鹤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两人插科打诨着往前走，十来分钟走到了最近的医院，快要进医院门的时候，雁归秋摸着自己的口袋忽然回过神来。
“雪鹤姐你带钱了吗？”雁归秋转过头去问。
江雪鹤脚步一顿，跟着沉默了片刻——
现在这个时代，谁还带现金出门？
虽然也不是一点没有，但是塞在行李箱里的另一件外套口袋里。
两人出门只带了手机，雁归秋下水一趟，手机遭受全方位的重击，基本上已经报废。
江雪鹤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摸到自己身上的手机，基本也是同样惨烈的下场。
雁归秋倒是比江雪鹤紧张：“手机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吗？”
江雪鹤摇了摇头：“工作的手机跟电脑放在一起，没有带出来，这里面一些重要的东西也有备份。”
但是没钱没手机肯定也进不了医院。
雁归秋左右看了一圈，附近也没见到公用电话，看了看手上的伤，这会儿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要不我们先回去一趟？”雁归秋分辨了一下方向，“从这儿回去应该也不用太久。”
就在两人迟疑着的这一会儿，一辆车缓缓地停在路边。
两人正讨论着要不要跟陌生人借手机，以及雁归秋记不记得家里人的电话，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直到车里的人终于忍不住，卷起书册敲了敲车窗，又用力咳嗽了一声。
江雪鹤先注意到坐在车上的女孩儿。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头利落的及耳短发，相貌与雁归秋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看上去轮廓更柔和一些，不过她刻意地板着脸，便显得有些严肃和老成了。
但无论是坐姿仪态，还是身上精心搭配的衣服，这一位看起来都比雁归秋更像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雁归舟。
雁归秋同父同母的妹妹。
江雪鹤脑海里自发地蹦出了这个名字，不由停顿下来，雁归舟却忍不住扬声叫出来：“姐！”
雁归秋愣了一下，这才回过头，对上妹妹的视线，也没有表现得太意外，抬手打了声招呼：“阿舟啊，好巧。”
雁归舟眉角狠狠抽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一秒破了功：“巧你个大头鬼！我老远就看到你了！”
也就是几秒钟之前，她才知道姐姐是今天回来。
刚刚在路口的时候要不是她眼尖，可能要一直等到晚上姐姐回家，她才能知道这个消息。
跑回来不好好在家待着就算了，竟然也不知道提前告诉她一声。
雁归舟有些不爽，但还是按捺下来，问：“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在家休息，跑医院来干什么？”
因为角度的关系，她并没有看到姐姐手臂上的伤。
雁归秋还刻意将手臂往后藏了藏。
“没事就不能做个体检吗？”雁归秋睁着眼睛开始扯。
“你不是三个月之前才做过吗？”雁归舟愣了一下，面上带出几分担忧，不自觉地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身上哪里不舒服了？”
说着她推开门要下车。
然而余光在江雪鹤身上扫了一圈，雁归舟才想起来姐姐说要带人回来，再仔细一看，发现有些不对劲。
“你们身上怎么都湿了？”雁归舟问，“你又干什么去了？”
雁归秋眼神飘忽了一瞬，显然还在垂死挣扎，并不准备直接交代实情。
“什么叫又干什么去了。”雁归秋虚张声势地瞎扯，“这顶多叫跟女朋友共浴爱河。”
雁归舟：“……”
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吗？

第27章
雁归舟不再去听姐姐满嘴的胡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雁归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又往后藏了藏。
这一回雁归舟没有错过她的动作，眉头一皱，快步上前，强行将雁归秋的手拉过来。
衣袖上一片红，一眼扫过去有些触目惊心。
雁归舟眉头一跳，脸色变了变，露出几分恼意：“姐！”
雁归秋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扭过脸背着妹妹皱了皱脸，像是小孩子偷偷跑去网吧打游戏结果被父母抓了正着的心虚，底气不是很足地说：“这只是个小意外。”
对于这个伤，她自己是很不以为然的。
雁归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闻言气息一滞，像是准备发火，但咬了咬牙还是忍耐下来，生硬地转折：“先去医院。”
说着她转头跟司机说了一声，叫他先去医院的停车场等她们。
然后她便不由分说，虎视眈眈地押着雁归秋进了急诊，江雪鹤也随之跟上。
听说是摔到了浑浊的河里，两人都抽了一管血做检查。
江雪鹤身上的外伤只有后颈一道红痕，破了点皮，但没有流血，简单消了下毒便没什么大碍。
雁归秋那里却有点麻烦，伤口不算太大，但似乎有细小的碎石卡进去，护士将她按在一边一点点清理干净。
先前像是没有痛觉似的，消毒的酒精一浇上去，雁归秋就开始时不时地哼唧两声喊疼，表情一度有些扭曲，十分痛苦的样子。
因为脸色太黑而被礼貌地请出去的雁归舟用力地冷哼了一声。
但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没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站起来。
江雪鹤从另一边拿报告回来，雁归舟抬头看到她，脚步顿了顿，有些暴躁的表情收敛了一些。
“不好意思，看到她又这样我有点着急。”雁归舟这会儿的表情称得上十分温和了，还带着几分真心的歉意，“我听我姐姐说过你们的事了，本来以为要等一段时间才有机会见到的——我叫雁归舟，叫我归舟就好。”
不论她心底是怎么想的，至少面上对于姐姐找了个女朋友的事并没有什么意见，而且表现得很欢迎。
江雪鹤摇摇头说没关系，跟她寒暄了两句，便一起坐在外面凳子上等着。
“她以前经常这样吗？”江雪鹤问了一句。
“是啊。”雁归舟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怎么偏偏就是她总是遇上这样的事，小时候还稍微好一点，越长大越是把自己当超人了，要不是她经常跑得快，锦旗都能把她房间挂满了。”
“也许只是她比较细心。”江雪鹤替雁归秋辩解了一句。
生活里乱七八糟的意外数不胜数，很多事就是在普通人的前后脚发生，只是多数人后知后觉，最多唏嘘两句，也没觉得自己身边有多么多灾多难。
雁归秋则恰恰相反，身边一点风吹草动好像都能感觉得到，她原本完全可以离远一些不凑那些热闹，但一听到动静还是下意识跑过去看。
“确实也是。”雁归舟倒是没有否认，她在意的点也并不在这里，“但时不时来这么一出，还是叫人挺害怕的。”
“她心里应该有数。”江雪鹤说。
“我知道，但我总觉得她平时是太闲了，所以才整天没事找事干。”雁归舟叹了口气，“我一直说想让她回来帮忙，爸妈辛苦这么多年了，前两天还跟我说想早点退休，我现在这点本事，哪能接他们的班？”
江雪鹤转头去看雁归舟，这些话听起来倒像是真心话。
如果不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演技未免就太深不可测了。
姐妹之间的那些亲昵也不是能够轻易作伪的。
江雪鹤更倾向于雁归舟是真心期盼姐姐能回来。
但雁归秋的态度远比妹妹坚决得多。
问题不在妹妹身上——至少不全在妹妹身上，而更在于雁归秋本身。
江雪鹤忽的反应过来。
这段时间一直朦朦胧胧的东西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为什么不愿意回来？”江雪鹤问。
“我们要是知道就好了。”雁归舟这么说着，但江雪鹤猜她是知道一些的，因为她的表情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无力。
“如果雪鹤姐知道症结所在，”雁归舟跟着姐姐的叫法叫江雪鹤，“方便的话请务必给我们透个底。”
江雪鹤没有应下来，因为雁归秋那边伤口恰好这时候处理完，护士跟外面的家属说了一声注意事项，雁归舟几乎立刻安静下来，起身走进去。
这个话题就这么略过去，而且跟雁归秋一起回去之后，雁归舟也再没有提起相关的任何一个字。
江雪鹤自然也没有再主动提起。
回雁家之前，雁归舟叫司机带她们去了商场，各自换了一套新衣服，买了新手机，好在手机卡没有浸泡太久，没出什么问题，不用再去补办。
两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最后挑了评价最好的牌子，一黑一白买了一对情侣款。
负责刷卡的雁归舟上车坐到副驾，还忍不住抱怨：“刚给你买了没三个月，说没就没了，你可真是够阔气的。”
“嗯嗯嗯，是我的错我的错，这个新手机我一定好好爱惜。”雁归秋非常诚恳地点头保证，转过头去小声跟江雪鹤咬耳朵解释，“那个手机是她之前送我的新年礼物，这种事上她可容易生气了。”
雁归舟从前面看过来的时候，雁归秋下意识扯出一个笑脸，姿势都端正了许多。
江雪鹤觉得这对姐妹俩相处挺有意思的。
比起家里的父母，雁归秋好像更害怕妹妹的说教，在妹妹看不到的地方不由地苦下脸，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妹妹从前面转头过来瞪她，也没了初见的印象中的冷静成熟，嘴一张就是抱怨，有些还十分幼稚。
单从相处来看，这对姐妹关系是相当和睦的。
就算不跟江家比，跟普通的正常家庭比起来，雁家姐妹俩也算是关系相当好的那一类了。
看起来远不像是会因为争家产就闹到你死我活的关系。
江雪鹤在一旁安静得很，没有什么主动插话的意思，但姐妹俩也没有帮她忘在一旁，尤其是雁归舟，有意无意地带着她聊起雁归秋小时候的事。
姐妹两人只差两岁，没有多大代沟，小时候有什么黑历史都记得一清二楚。
说到后面，江雪鹤渐渐也能插进一些话，聊了一路，不知不觉就到了雁家。
雁家住的地方还算低调，三层的小洋楼，外面带一个小花园，小区里绿化做得很好，周边有树后面有水，前后住户隔得远，很是清净。
小区外面就是大路，拐过去又有地铁公交，交通也方便。
本家老宅才算气派的豪宅，不过平日里只有老爷子偶尔去住一住，下面的子女都成年之后都各自有了新住处。
雁归秋一家四口人从雁父和孟女士结婚起就住在这里，姐妹俩自然也是在这里出生长大。
三人进门的时候，雁父和孟女士都还没有回来，雁归舟说跟父母打个电话，雁归秋带江雪鹤去楼上的卧室洗澡。
二楼就是姐妹俩的卧室，雁归秋的房间是上楼左手边朝阳的那一间，斜对面是小书房，再往里是杂物间。
雁归秋很少回来，所以这边几个房间的窗帘常年拉着，但打开房门进去，却能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灰尘。
房间里干净整洁，虽然有些空旷，却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冷清。
江雪鹤望着墙上贴的奖状，全都是小学里的，主人也并没有多爱惜，随手贴在墙上，已经有些泛黄。
另一面墙上则新一些，也精致一些，错落地挂了一排相框。
书桌旁边的书柜之中也摆着两个相框，还有一个旧的摄像机。
江雪鹤想起来雁归秋说她喜欢摄影，但这段时间她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却没怎么听她提过。
雁归秋刚试完卫生间里的水温出来，叫江雪鹤去洗澡。
“里面的毛巾都是新拆封的，没有用过。”雁归秋说道，“柜子里也有新浴衣，不过一会儿要吃饭……行李箱在中间的小客厅里，一会儿我给你拿过来。”
江雪鹤收回了视线，看了眼雁归秋绑着绷带的手臂，问：“要跟我一起洗吗？”
雁归秋呆了一下：“……啊？”
没一会儿又慢慢红了脸。
江雪鹤也呆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会儿好像不太合适，也偏偏目光，有些尴尬地说：“你的伤口应该不能沾水吧。”
没等雁归秋纠结完，江雪鹤又急忙说道：“算了，一会儿我帮你洗个头吧，然后你再自己稍微冲一冲就好了。”
这样就暂时不必有坦诚相见的尴尬了。
雁归秋也只得点头说好，拉开桌前的凳子坐下来才慢慢回过神来。
以她们现在的身份……
倒也不是不行，但似乎很容易就会演变成别的意思。
雁归秋想起先前在公园里那个被打断的吻。
——这才哪儿到哪儿。
虽然只是初恋，但情侣之间该做的事情，雁归秋也不是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偶尔看电影看电视剧看到主角俩一个对视的镜头就要翻来覆去地转镜头慢倍速循环，雁归秋还忍不住吐槽真是磨叽。
喜欢就去告白。
互相喜欢更是皆大欢喜。
紧随其后的牵手、接吻、拥抱，乃至上|床不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但实践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什么叫“水到渠成”呢？
明明告白的事那么顺利，可或许正是因为顺利过了头，雁归秋站在路口，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了。
太近了怕被讨厌，太远了又不甘心。
叫一个全然没有经验的人伪装成老手，那着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雁归秋捂着脸胡思乱想了一阵，飞到天边的思绪被“叮咚叮咚”的手机提示音拉回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发现是新买的手机。
想拿起来的时候又反应过来，白色的是江雪鹤的。
手机是江雪鹤刚刚随手放下来的，屏幕朝上，这会儿忽然间亮起来，背景还是系统默认的水蓝特效，不知道哪个软件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还能看见半截消息。
雁归秋原本没有想看，但余光一扫却恰好看到自己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多停留了几分。
「你还没跟雁归秋说？」
「不是吧，这么好的资源摆在身边都不用，这不像你啊……」
「听说雁大小姐最近迷恋你迷得神魂颠倒，你直接开口……」
「有空给我回个电话。」

第28章
江雪鹤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雁归秋正站在自己的书架前面。
“我帮你洗一下头吧。”江雪鹤说道。
“雪鹤姐你先把头发吹干吧，别冻感冒了。”雁归秋转头又去卫生间找吹风机。
她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江雪鹤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书桌上的手机屏幕陡然间又亮起来。
江雪鹤下意识往前走几步，低头看了眼手机，江旭宇刚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大约是之前关机联系不上人，这会儿才随着新的消息一起跳出来。
本来就是些聊烂了的话题，江雪鹤没多想，随手退出了软件，正要放下手机，余光瞥见旁边移动过的椅子，不由怔了怔。
“雪鹤姐，吹风机——”雁归秋拿着吹风机走出来。
“归秋。”江雪鹤抬头看了她一眼，明显是有事要跟她说。
雁归秋看她手里拿着手机就猜到了七八分。
这会儿莫名只剩下心虚，往原处一站，便主动交代了：“我不是故意偷看的，真的只是不小心看到了我的名字。”
雁归秋再三强调着“不小心”。
“是我堂哥给我发的。”江雪鹤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雁归秋迟疑了片刻，走了过去，但下意识将视线偏移开，刻意不去看她的手机。
“我堂哥，江旭宇，他大概知道一点你的事，觉得你很厉害，所以一直很想拉你入伙。”江雪鹤解释道，一边将聊天记录翻了出来，也不避讳给雁归秋看。
雁归秋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但没有去看她的手机。
江雪鹤找人调查过她，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我没有答应他。”江雪鹤微微叹了口气，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显得她问心无愧，“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雁归秋顿了顿，终于移回了视线，抬头看了江雪鹤一眼，说，“我没有误会你。”
这回换江雪鹤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雁归秋怎么说也要别扭一下的。
但雁归秋却好像很相信她。
“如果是为了生意的事，你也没必要陪我兜这么大的圈子。”雁归秋说，“而且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也早该跟我提出来。”
事实是她们私下相处时几乎从没聊过公司、生意、家族之类的东西，甚至连专业相关的东西都很少。
或许是源于一些默契的回避，担心自己一头热地说着只有自己了解的东西，会让对方觉得被冷落，觉得尴尬。
仔细回想起来，她们聊得东西通常也没多少营养，都是融于日常里的一些普通对话，但似乎那就已经很让人觉得开心和满足了。
江雪鹤是关心则乱，慌乱了一会儿仔细想了想，也反应过来。
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雁归秋太容易害羞，以至于她时常忘了对方到底是有多大能耐的人。
害羞可以说是没经验、情到深处万般珍重，但这不代表雁归秋就突然因此变成了没脑子的傻子。
真情和假意，她不至于分不清楚。
“是我想多了。”江雪鹤不由地苦笑了一下，“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雁归秋并不是很在意，“我相信雪鹤姐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我真的骗你呢？”江雪鹤问。
这种假设听着就叫人不大舒服，而且也不大可能。
然而或许雁归秋太过没脾气的包容过度，，她竟也本能地生出一种想要试探一下对方的底在哪里的想法。
这话一说出口，江雪鹤就有些后悔，但也已经来不及收回去。
雁归秋却并没有多想，张口便回答道：“没有关系。”
江雪鹤问：“怎么会没有关系？”
雁归秋说：“就算你真的骗我，利用我，我也心甘情愿。”
江雪鹤问：“只是因为‘喜欢’吗？”
雁归秋“嗯”了一声，停顿片刻又纠正：“不是‘只是’因为喜欢。喜欢就是全部的理由了。”
江雪鹤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擦头发的动作都停住了。
雁归秋看了看她的表情，笑起来：“雪鹤姐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显得太苦情了？”
江雪鹤老实地点了点头：“突然觉得很沉重。”
雁归秋问她：“那雪鹤姐是那样的人吗？”
江雪鹤摇了摇头，她当然不是会欺骗或者利用雁归秋的人。
“那不就行了。”雁归秋说，“会骗我、利用我的人，我也未必会喜欢上对方，但现实是我喜欢的人不会做那样的事，为什么还要担心那些根本就不会发生的事呢？”
江雪鹤仔细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再反过来想，反倒是她自己忧思过重了。
这样不好。
“你说得对。”江雪鹤想通了，叹了口气，继续擦着头发，“下次不会了。”
雁归秋把吹风机递过来，插头正好插在书桌旁边，呜呜的风声吹了一阵，江雪鹤想了想，还是把原本的打算跟雁归秋说了说。
“我原本也没有打算再回江家。”江雪鹤说道，“我在国外的时候也稍微有一些积蓄和人脉，本来是想回国之后先休息一段时间，看看江家的情况，再自己出来单干。”
她看中的是国外的一个新兴行业，但眼下在国内还没有很好的基础，只能先小规模地试试水，而且江家那边对她如临大敌，很难说会不会给她制造一些阻碍，一个浪头下来，说不准心血都要白费。
索性再等等，等摸清楚江家的情况和态度以及国内的市场再开始，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有人帮她去做，暂且轮不到她去过度的操劳。
刚回国的这一段时间对她来说也是难得的休假。
跟雁归秋进展神速算是一件意外事件，但其实江雪鹤本就是为了她才提前回国，好奇里并未掺杂进那些利益算计，自然也没有将她规划进未来的事业计划之中。
知道雁归秋并不准备再碰那些东西之后，她自然更不会去强迫她去替她做什么。
这会儿跟雁归秋说起来，也就是交个底，让她心里有个数。
虽然雁归秋是相信她，但信任也需要人为地去维护，而不能任由其被百般消磨。
早晚都是要交代的事，早点说清楚，也能少一些误会。
“刚刚给我发消息的是我堂哥，隔了大概有三四代了，之前我在家里公司的时候，也是他帮我，性格有点不着调，但办事还是挺靠谱的。”江雪鹤又简单说了下人，“他跟我哥有点矛盾，新仇旧怨，加上跟我比较合得来，帮我算是比较尽心。”
还有其他一些人，要么是在国外时认识的留学生，要么是当年还在江家的公司学习时认识的一些有过合作的对象，还有几个是旧时的同学。
不过说起来大多都是合作伙伴，并没有更深一步的私人关系。
说得上关系不错的也就是堂哥还有钟和逸这些学生时代就认识的老朋友。
江雪鹤大致说了一下，雁归秋也没细问。
雁归秋点点头，也就只记了一个大概。
这些人她认识的没几个，往后也不一定能见面，介绍得太细也没什么用处。
江雪鹤没说她现在准备到哪个阶段了，但既然决心从头开始，又跟这么多人早有了合作，显然这些年过得也并不是很轻松。
雁归秋想想又有些犹豫。
江雪鹤是知道她过去的事的，自然也知道她的能力。
身边亲近的人都劝她不要放弃身边的“好资源”，显然是觉得她能帮上大忙。
江雪鹤现在确实并不在意，也没准备牵连到她，但以后呢？
江雪鹤看出她纠结的神色，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雁归秋说：“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你。”
江雪鹤说：“我不需要你强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
雁归秋的神情仍然迟疑。
江雪鹤感受到她的纠结，先前的那些疑问又一股脑地涌现上来。
“我能问问吗？”
“什么？”
“为什么不回家？”江雪鹤看向雁归秋，注视着她的神情，才慢慢说下去，语气尽可能放到最柔软，“你妹妹说过想要让你回来帮忙，她也不像是输不起只会背后耍小手段的人，你为什么要避讳到这种地步？”
她又想到那天在星阑，雁归秋写的那封投诉信。
明明只是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再不济直接寄到上级的匿名信也要比那些投诉信有用得多。
与其说雁归秋是寄希望于门店的上级能够自查，倒不如说她压根没有把星阑的事放在心上。
该说是“避讳”吗？
倒是更像“放弃”、“漠不关心”，好像那真的就是跟她毫无关系的东西了，只配她以客人的身份去提出意见。
若是家庭关系疏远也就罢了，但雁家上下显然关系和睦，哪怕只是顾念着亲情，也不该冷漠到这种地步。
雁归秋盯着地板看。
她从没跟人说过这些问题，这会儿像是听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微微低着头，思索良久才重新抬起头，视线却避开了江雪鹤，盯着窗台上的那盆绿植看。
“不是因为避讳。”雁归秋说，“我只是……”
她顿了顿，才接下去：“单纯地讨厌那些东西。”
金钱、权利，听起来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笼罩在每一个“成功”的字眼上。
但雁归秋却很清楚“利益”二字最终到底会带来什么东西。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不想有任何不稳定的东西来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雁归秋说着抬头看向江雪鹤，最后说：“我也不想失去你。”

第29章
雁大小姐是个商业奇才。
仅仅只是细致一些的调查之后，江旭宇这样的外人就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雁家自己的人就更不必说。
早在孟女士车祸之前，雁归秋其实已经跟在她身边了解公司的情况了，最初只是因为学校离公司总部近，母亲想念女儿，但又时常要加班，便时不时地将放学或者放假的女儿接到公司里去。
一些不需要保密的规划方案就随手摆在孟女士的办公桌上。
有时候孟女士临时召集下属去开会，留下女儿在办公室里，雁归秋写作业很快，写完之后无所事事便开始翻看桌上的东西。
一开始孟女士没在意，只提醒女儿别拿那些方案打草稿，直到某一天她回头修改那些方案时，发现上面已经用蓝色的钢笔做了批注——
那会儿只有雁归秋写作业的时候还用蓝色墨水的钢笔。
字迹也是她的。
最初的时候那些建议还稍显天马行空，乍一眼看起来跟公司实际脱离太过，但孟女士很是感动于女儿要为自己分忧的“孝心”，每每还是抽空一条条看完了。
有那么几条有些可行性的，修修改改也就顺手用上了。
直到某一天，孟老爷子身边留下的颇为严厉的元老前辈都在会议上当众夸孟总有想法有远见，孟女士才陡然一惊，回过神来再回头去看女儿写下的那些东西。
结果就是越看越心惊。
如果对方是二十来岁的年轻毕业生，孟女士都要夸一句后生可畏，但如果是一个初中生呢？
孟女士的心情微妙地介于“震惊”与“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之间。
雁归秋本来就不太像是正常的孩子。
说话早、走路早，就是很容易走神，时不时就会陷入恍惚发呆的状态。
孟女士第一次养孩子，也不知道正常孩子学会说话走路的周期是多久，直到因为担心女儿自闭或者有什么精神缺陷带她去医院做检查，才意识到女儿这样的几乎可以称作是天才了。
后来隔了两年妹妹雁归舟出生，说话走路果然都比姐姐慢了很多。
孟女士和丈夫原本还抱着几分微末的期待，想着怕不是基因突变，真的叫他们生出一个天才来。
然而一直观察到大女儿上学，他们那点未来科学家的妄念终于破灭。
雁归秋聪明是聪明，但还没到绝顶的地步，也就是学习速度比同龄人快一些，小学到中学的数学题啃过几遍教科书之后都能很轻松地解出来，但要是再高深一些的理科理论书，对她来说也是助眠利器。
相较之下，雁归秋的文科素养倒确实是高一些，平时为人处世也很成熟，有时候孟女士都会恍惚觉得这是她的同龄人，而不是一个才几岁大的小孩子。
但雁归秋也有很幼稚的一面，有时候跟妹妹或者邻居家的宋安晨打嘴仗能围绕着没营养的话题吵上几天，吵输了还会郁闷到抱着玩偶偷偷躲起来哭。
当然这样可爱的一面越长大越难以看到，但孟女士心底还是将她当做长不大的小孩子。
直到她意识到那些方案修改意见的分量。
那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单纯的天赋，更像是无数经验堆砌起来的敏锐直觉，但雁归秋那么点大的小孩儿，到哪儿去堆砌那些经验。
孟女士疑心过是不是有别有用心的人藏在女儿身边，然而整个筛查了一遍也没找出什么异样之处，最后又去问雁归秋本人。
雁归秋好像比她还茫然。
孟女士拿着那些修改过的方案挨个去问她时，得到的确实理所当然的回应——“想要扩大规模这不是最基础的东西吗”、“管理制度里这一条当然很重要”……
再细问，也没人特意教她，她只是在公司上下转了几个来回，跟一些员工打听了一下公司的情况，偶尔还能旁听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会议，又去外面各处搜集了一下对公司的介绍和评价，一些问题便能说得头头是道。
而且很多都是一针见血。
孟女士又拿着最新出炉的方案试探性地递到女儿面前，雁归秋仔细看过之后也说出了个一二三来。
后面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许多年的秘书和部门主管听到最后连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他们那么多年的经验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小孩子的判断力。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胜于一切雄辩。
最后孟女士也只得接受了现实——
兴许女儿其实真的是天才呢？只是天才的点没有点在科学技术上罢了。
从那之后孟女士便有意把女儿带在身边学习——雁归秋目光是很敏锐，但有些方面的知识也仍然欠缺了一些，还需要在公司里慢慢增长见识。
她的嫡系都心知肚明，估摸着大小姐就是未来的接班人了，平日里也时不时地与她交流一些公司的情况。
可没人知道雁归秋对这些其实都没什么兴趣。
作为旁观者偶尔提上几条建议尚可，也能帮上母亲一把，但当那些压力与期望一股脑地压上来时，雁归秋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期待这样的未来。
然而这会儿妹妹还在小学里跟同班小男生打架打到叫家长，家里公司门都没进过几次，更别说什么责任心和野心，父亲那边也来掺和了一脚。
父母皆对她寄予厚望，她又是长房长女的身份，日后继承父母两方的事业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后来孟女士出了车祸，雁归秋自然更不好推脱。
中学时代的雁归秋并没有前世完整的记忆，然而又不全然是一张白纸地从头再来，前世的经验给她带来了极高的天赋，熟悉了公司事务之后，处理起来十分游刃有余，仿佛曾经做过无数遍那样熟练。
但那些朦胧不清的经历也给她带来了很多精神上的困扰。
最早是在妹妹上高中的时候，老师提起未来大学填志愿选专业的事情，雁归舟回去跟父母商量，提起以后想进家里的公司，帮姐姐的忙。
以她的身份，以及她和姐姐的关系，这样的选择自然是理所当然。
那会儿雁归秋正独自在别的城市准备高考，放假回家就听妹妹说了这件事。
晚上她们一起出去散步，正好走过雁家旗下一个分公司的大楼，雁归舟望着灯火通明的大楼，又看看漠不关心的姐姐，眼底是很羡慕的情绪。
“我以后能跟姐姐一样厉害吗？”雁归舟很忐忑地问姐姐。
雁归秋转过头去看她。
看清妹妹脸上的神情之后，雁归秋如坠冰窖。
那一瞬间她竟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恐惧。
好像曾经也是什么人这样忐忑又满怀羡慕地看着她，原本是因信赖而生的依赖，陡然间又变成了厌憎的利刃。
那一个瞬间，过去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现。
记忆的最初，母亲昼夜不分地守在床边，抱着高烧的她默默流泪，哭着说就是把自己命换给她也心甘情愿。
记忆的最后，是母亲牵着的弟弟的手站在病房外，低声咒她早点死了才好。
他们曾经也是亲密的一家人，最后也不过是因为一个“利”字，就此反目成仇。
妹妹脸上的神色与前世弟弟年幼时何其相像。
同样是仰慕、期待，带着不自觉地依赖与向往，想要追着她的脚步撑起一片天。
但越长大、得到的越多，越是不能满足，不知何时起，站在前面遮风挡雨的姐姐反倒成了前路上最大的阻碍。
争斗也不是凭的光明正大的能力手段，昔日的亲昵信任变成了带着恨意的无形刀剑。
雁归秋惨白了脸色，幸而她即使扭过了头，没叫妹妹看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雁归舟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晚上回去之后特意翻出温度计给她送去，站在那儿看着她量了体温，确信她没有发烧才放下心来，再三嘱咐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看见姐姐点了头，才满意地转头回房间。
雁归秋一夜没有睡，面色如常地在家休息两日，等到下一次再回家时候，她与妹妹仔细讨论了未来专业的事情。
虽然才上高一，但雁归舟对自己的未来规划已经有了雏形。
雁归舟没有什么别的一定要去做的兴趣爱好，对于进自家公司帮忙的事也是觉得理所当然，也绝不是只想着进去混日子。
孟女士与雁父都没觉得小女儿日后帮衬着姐姐有什么不对，听了她的想法也开始慢慢带着教她，有时候跟雁归秋提起来也夸妹妹有天分。
但后面偶尔也会接一句，可惜就是比雁归秋差了那么一点。
雁归秋听了没感觉到安慰，反倒只觉得心慌。
妹妹是个好强的性子，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在学校里考不到第一名回来都要躲起来哭一场，从小就不知道“服输”两个字怎么写，就算跟男生打架也要打赢了才能作罢——请家长对她而言都是小事，打架打不赢才叫她觉得丢脸。
小时候妹妹对姐姐还有些盲目地崇拜，长大一些之后又渐渐开始学会与姐姐比较。
放假在家大扫除时，翻到旧时的照片，妹妹还记得姐姐什么时候做了什么样的事，然后又联想到自己。
从成绩到去过的地方，都要拿来说一说，那时语气里是亲昵与仰慕，说起来都是拿姐姐当做榜样。
但以后呢？
一辈子被压得抬不起头来，谁心里都不好受，更何况那样要强的人。
于是那一年高考结束填志愿，雁归秋瞒着所有人改了学校与专业。
然后……拍拍屁股，跑路了。

第30章
雁家这边人多，早几年也明争暗斗过一番，等着上位的人多的是。
孟女士那边也不必说，自从孟家倒台以后，她手里就那么一家公司，虽说也有模有样的，但也不比孟老爷子在世时那样辉煌了，叫雁归舟来接手，那也是绰绰有余。
雁归秋离家的时候，全家上下都好好谈过，孟女士夫妻俩也没有一定要哪个女儿继承家业的想法，既然雁归秋嘴上说追逐真正的梦想，最后也只得随她去了。
原先姐妹俩还有些小打小闹，妹妹顶撞姐姐的次数变多了，但随着雁归秋一走，离得远了，关系反倒又亲近起来。
雁归舟希望姐姐回来的话也不是违心的，跟在母亲身边学习之后，她才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能力确实比不上姐姐。
但她想的是，自己早晚有一天能赶上来的。
有时候跟姐姐打电话，生起气来也口不择言，说姐姐刻意让她是看不起她。
雁归秋听她私下里劝了好多次，态度倒是很坚决，甚至有一次过年的时候还因此吵了起来。
妹妹自小到大对姐姐闹脾气的次数不少，但雁归秋对妹妹发火，也就那么一次。
最后谁也没说什么，冷了两三个月，孟女士顺路去看了大女儿一眼，来回说了姐妹俩的近况，雁归秋给妹妹打了个电话，算是缓和下来，然后一切如常。
但自那之后，雁归舟是再也不敢在姐姐面前多提那些事了。
其实雁归秋也没有多生气，跟江雪鹤再说起那些事的时候，她反倒对妹妹有些愧疚。
“其实她什么错都没有，日后也未必会因此跟我翻脸。”雁归秋说，“但是我还是会害怕。”
她只跟江雪鹤说了自己并不喜欢那些生意场上的东西，以及妹妹好强而且对管理公司很有兴趣，那些前世的秘密自然是无法说出口的。
只是这样就显得她心胸狭隘，胆小怯懦，为莫须有的事情迁怒到无辜的妹妹身上。
但雁归秋已经赌不起了。
今生不像前世群狼环伺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今生她家庭美满，父母双全，即便叔叔伯伯舅舅之间有些明争暗斗，但在雁归秋看来不过就是小打小闹。
既没危及性命，也不至于落魄到流落街头，说起来还是兄弟，若哪一家真有难处，即便为了名声，他们也得帮衬一二。
最差的结局不过就是争权失败做个真正的闲散人，但偌大的家业摆在那里，即便躺着不动也够他们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钱、权、名、势，前世她都有过，站得比雁家任何一个人都更高，却也并没有觉得那些东西有多么吸引人。
只不过是为了生存下去、为了家人的安稳与未来，她才去争。
结果到头来，全是一场空，连一个真正会为了她伤心流泪的人都没有了。
到了今生，叔伯们争夺的那些东西，她也毫无兴趣。
家族的责任有的是人抢着去帮她承担，她不想、也不愿再去冒一丁点与家人反目的风险。
怯懦、逃避、没有担当、失败者……雁归秋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哪怕父母妹妹抱怨她没有责任心不体谅他们的辛苦没有志气，也好过最后变成仇人。
雁归秋一避就避得彻彻底底，离了家门，就真的沾也不沾。
“原因只在我。”雁归秋叹了一口气，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主意的意思。
江雪鹤听了一阵也大致明白她的意思。
大多数有些资本的家族，如江家，亲情是排在利益与权势之后的，小时候江雪鹤也很受父母与哥哥的宠爱，但一旦触及到继承权的实际利益问题，所谓亲情宠爱也就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
雁归秋正好恰恰相反，对她来说，亲情感情才是第一位的。
如果没有雁归舟，难道她就真的会仅因为“不喜欢”就放弃父母耗费心血的事业吗？
当然是不会的。
雁归秋回避，不过就是因为妹妹想要，所以她毫无保留地给。
哪怕不是她本就不大喜欢的继承权，换做是别的心爱之物，大概她也是会毫不犹豫地忍痛割爱吧。
江雪鹤不知道她这样极端的“奉献”精神源于何处，沉默了片刻，并没有追问缘由，只是问：“那你准备一辈子都这样吗？
一辈子回避，一辈子不回家？
雁归秋摇了摇头，说：“原本是打算念完书，等归舟那边站住脚。”
另一个理由她没有说。
就是改志愿那一阵她刚恢复记忆不久，情绪很不稳定，一时冲动才选择直接出走干脆不着家。
这两年又想起覃向曦那茬事，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渐渐冷静下来，才有些后悔自己反应过度。
但是之后再仔细思考了一阵，她又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或许她自己态度坚决，妹妹暂时也没有与她争斗的想法，但难保还有其他人对她心存妄想，给妹妹找事。
于是干脆在外面待几年，当做表态，等妹妹有了根基，她也就能彻底放下心，不用这么夸张地避讳着了。
雁归舟这两年在公司实习也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旁人对她态度的变化，心底未尝不清楚姐姐的用意。
但估计没能体会到那么深，毕竟还年轻，偶尔看雁归秋心情特别好的时候，还斗胆旁敲侧击那么一两句。
雁归秋只当听不懂，过年回来待几天，然后拎着一堆年货特产干脆利落地走人，说是要准备考试。
这一回隔了两三个月又突然回来，还是因为找了对象要见家长。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雁家其他几个人不仅很欢迎江雪鹤来，还对她心存感激。
“这么说起来，他们还算是沾了你的光。”雁归秋冲江雪鹤眨眨眼睛，“再过两说不准他们就盼着你来呢。”
这是叫江雪鹤宽心。
江雪鹤笑了笑，叫雁归秋去洗头的时候，一边轻柔地按摩着她的头皮，一边分神在心里想，这只是临时想起来安慰她的话，还是……雁归秋早就想好了的？
雁归秋确实是个极度重情的人，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又有些理智过头了，绝对的理性与自控力之下，其实是另一种冷酷。
不过这份冷酷终归也不是对着她的。
江雪鹤慢慢将那些想法放到一边。
等到雁归秋也吹完头发，雁归舟就来敲门叫她们下去吃饭了。
他们没有订饭店，就在家里摆了一桌。
不过夫妻俩都忙，饭菜都是由阿姨做的，还特意跟雁归秋打听了江雪鹤的口味。
江雪鹤下去的时候，客厅与餐厅相连的地方已经摆了一桌饭菜，她扫了一眼就发现整体都偏清淡，好几盘都是她比较偏爱的。
孟女士和雁父刚好一块回来。
两人转过身就看到了下楼来的江雪鹤，都没有显得太意外。
也没有露出半点敌视与不满。
江雪鹤稍稍放下心，跟在雁归秋后面跟叔叔阿姨打招呼，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夫妻俩。
两人长得都不差，即便已经人至中年，但站在一起也能叫人立刻想起“郎才女貌”四个字。
夫妻俩身上都各自有与女儿相像的部分。
如果非要比较起来，大概是雁归秋更像母亲，而雁归舟就更像父亲一些。
孟女士是早就从女儿那里知道了江雪鹤的事，一见到真人就笑弯了眼，打招呼的时候也透着股亲热。
相较之下，雁父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瞥见雁归秋拉着江雪鹤的手，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但孟女士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抬胳膊就撞了丈夫一下。
雁父露出吃痛的神情，憋了半晌，终于还是硬挤出一个笑容来。
他自以为还算和善，却见楼梯边的小女儿不忍直视地撇开了脸。
面前的雁归秋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嫌弃。
“爸，你还是别笑了，怪吓人的。”
雁父：“……”
“噗嗤。”
雁归舟和孟女士一前一后笑了一声。
雁父敛起了有些扭曲的笑容，板着脸朝江雪鹤微微颔了颔首，说：“不用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
他不笑就显得有些严肃了，放在外面就很容易叫人发憷，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只要他走到哪里，那处的小孩子都能立刻被吓得噤声，鹌鹑似的低着头，慢慢挪出他的视野范围之后，才敢大声喘气。
对年轻人来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公司的实习生即便在外面看见他，都会下意识挺直腰背，话也不敢说一句。
也就家里人了解他的秉性，熟悉了他那张不太和善的脸。
这会儿江雪鹤倒也没被他吓着，不卑不亢地点点头，温声应下来。
雁父稍稍松了一口气，心底那点别扭少了一些。
虽然面上看不太出“慈父”的影子，但其实私下里他比妻子更宠溺女儿一些，而且自始至终都带着“女儿很柔弱需要好好保护”的滤镜，以前都在身边上学时，看见有小男生接近女儿一点，他就已经脑补到以后女儿出嫁会不会被人欺负的事了。
越想越心焦，脸色就越黑，周围人就越下意识避着他走。
哪怕如今一个女儿独自在外求学多年，一个女儿已经进了公司威严日盛，他还是忍不住担心她们在外面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被人骗。
亏得他不善言辞，最多也只是捧着手机旁敲侧击，没总挂在嘴边叫人怀疑他的眼睛有问题。
随着女儿年纪渐长，同龄人里都有谈婚论嫁的，雁父自然也就操心起女儿的婚事问题。
他觉得这个年纪太早，但又担心这时候毫无经验，日后再被人骗去。
纠结来纠结去也就闷在心里，没闷出个所以然来，也就自觉是多少做了点心理准备。
但那会儿闷着想的都是哪家的小伙子，陡然间听说找了个女人回来，那点心理准备也就全都作了废了。
妻子私下里劝他，女儿难得喜欢一个人，叫他不要去阻挠。
左右雁家那么多人口，也不是非要雁归秋去传宗接代不可。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么一个女人，雁归秋看着倒更像是注孤生的命，找个女人有个伴也胜过孤老终生。
雁父觉得有道理，但还是觉得别扭。
倒也不是觉得江雪鹤人不好，或者说出去叫人笑话。
只是以往脑补着担忧了那么久，想起来恨得牙痒痒的都是“拱了我家白菜的猪”。
可如今两个女孩子，该怎么算呢？
别人家的白菜拱了我家的白菜？
我家的白菜拱了别人家的？
——后面那个听着倒更像是真的。
本该是理直气壮地埋汰迁怒，对面换成个女孩子，一下子气也不是，不气也不甘心。
好在江雪鹤是个有礼貌有涵养的人，面对雁父不自觉地板着的严肃脸，也能谈笑如常，既没有显露怨气不满，也没有畏缩害怕。
雁归秋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江雪鹤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斜对面的雁父，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嘴角维持在了一个礼貌的弧度。
两人离得很近，江雪鹤矜持许多，全程就见雁归秋主动往她那边贴。
没一会儿雁归舟和孟女士也加入进去。
四个女人聊得其乐融融，一点也不像是初次见面的样子。
在场唯一的男性有些孤独地捧起饭碗，听着许久未见的热闹动静，心底又慢慢找到些平衡——
搭进去一个女儿，但又赚进来一个别家的女儿。
怎么说也不亏。
另一边江雪鹤虽然答着孟女士的话，但一直都能感觉到雁父正朝她们这边看。
雁归秋在旁边低声安慰她，她爸一年到头看谁都那么张欠债脸，看习惯了就没事了。
但毕竟头一回见家长，江雪鹤面上不显，心底多少还是有几分忐忑的。
那边雁父沉思了许久，似乎琢磨出了什么结论，碗筷都放了下来，像是有话要说。
江雪鹤的心跟着提了一下。
“咳。”雁父下意识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雁父反倒像是被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地又拿起碗筷，然后又放下去。
来回反复几次，孟女士有些不耐烦地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有话就直说，又没有外人在。”
“归秋和……雪鹤。”雁父不太熟练地叫着江雪鹤的名字，说着又停下来。
这回就连雁归舟的注意力也转到他这边来了。
孟女士又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
雁父脸色扭曲了一瞬，但很快又正起脸色，像是要宣布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以后婚礼一定要回宁城。”雁父说着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缓和了一些，一脸隐忍地退而求其次，“——至少在宁城也办一场。”

第31章
雁归秋：“……“
江雪鹤：“……”
一片短暂的沉默之后，雁归舟举手说：“我同意！”
“我也不反对。”孟女士飞快地说完，又缓下语气，说道，“不过这种事还要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我们做家长的稍微参考一下就行了。”
雁归舟也跟着点头：“妈说得也有道理。”
没等雁归秋再说些什么，孟女士和小女儿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这件事定下来划过去。
雁父在一旁欲言又止，看起来不大满意，但还是在妻子的眼神威胁下闭上了嘴。
“吃菜吃菜。”孟女士招呼道，“要是有哪道不合口味，雪鹤你回头就跟归秋说一声，明天要是不出门那就要她爸来做饭。”
雁归秋点点头，跟江雪鹤说：“我爸以前的梦想是做一个厨师。”
不过雁家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上进”的气息，他要是不争反倒仿佛格格不入，于是做饭之类的事便成了业余爱好。
平时只要不是忙到要睡在公司里，孟女士在家时就没下过厨，全是雁父或者家里的阿姨动手。
比起阿姨的手艺，孟女士显然更喜欢丈夫做的菜，平时使唤起来一点也不含糊。
雁父有些不好意思地瞪了大女儿一眼。
江雪鹤笑了笑，说：“叔叔真厉害。”
雁父板着脸“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语气太僵硬，又补了一句：“喜欢吃什么就跟归秋说，我明后两天都只去公司半天，不忙。”
江雪鹤正听雁归秋和雁归舟聊天，闻言愣了愣，然后笑了笑，点头，说：“谢谢叔叔。”
雁父这下看起来才放心，低头看看面前的菜，又看看旁边妻子的饭碗，夹了两块青椒给她，微微皱着眉说：“不许挑食。”
孟女士脸上的笑容一僵，当着孩子的面不好发作，隔着桌子恨恨地踩了丈夫一脚。
雁父不为所动，眉头跳了几下转回视线，当做没看到妻子暗含威胁的神情。
对面三个孩子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也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热热闹闹地吃完一顿晚饭，一大家子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聊了些家常，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各自回房间去休息。
雁父和孟女士的卧室在三楼，两个女儿住在二楼，恰好楼梯左右两个卧室。
雁归舟抱着从车上拿下来的电脑和文件，打着哈欠进了自己房间对面的书房。
江雪鹤跟在雁归秋后面，最后一个上楼，等到各处都安静下来，她先跟着雁归秋回了房间，才感慨了一句。
“你父母感情很好。”
江雪鹤想起自己的父母，其实也算得上恩爱，听说当初也是轰轰烈烈地自由恋爱，婚后江夫人虽然在江家挂了闲职，但其实根本不懂工作上的事，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照顾孩子，后来孩子长大，就开始与各家的夫人太太走动，平时在家也越来越有阔太太的范儿。
只是江家的家庭关系远没有雁家这样的和睦。
“嗯，我爸妈都挺奇葩的。”雁归秋想了想，说，“我爸比较轴，认准一条道就走到黑，听说当初对我妈是一见钟情，然后死缠烂打，我妈为了避免他被扭送到警察局去，就跟他结婚了。”
江雪鹤：“……”
江雪鹤：“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警察局？”
雁归秋反手关上房门，才继续跟她八卦：“听说那会儿有别的男生疯狂地追求我妈，还带了作案工具跟踪她，我爸正好去约她吃饭，就英雄救美，结果被警察一起当成了不法分子。”
雁父和孟女士是在国外留学的时候认识的，住的地方就隔了一条街。
那会儿孟老爷子还健在，孟家如日中天，反而雁家火候还欠缺一些，若是按照一般联姻门当户对的规矩，雁家是连边边都不太能够到的。
不过那会儿两人也不知道对方的家底，雁父刚搬过去的时候，就对恰好在楼下餐厅吃饭的孟女士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第三面就要了联系方式开始约她了。
认识一周后他们就确立了关系，第二周就因为跟踪狂事件订了婚，一个月就扯了证。
最后等到两人毕业回国，见了对方的家长才知道对方自称的“家里做点小生意”是什么程度的生意。
雁归秋说到一半，问江雪鹤：“听完有什么感受？”
不愧是你的父母。
江雪鹤想了想，把这句话咽回去。
“从结果来看，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江雪鹤最后说。
“其实直到我小时候，他们还经常会吵架。”雁归秋说，“也不是柴米油盐那些事，都是些感情问题。”
一见钟情热恋加闪婚，听起来是很炫酷的年轻人的浪漫，但最初的热情褪却，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性格三观上的摩擦，还有对世俗之中“细水长流”的矛盾与自我怀疑。
在雁归秋刚出生那两年，夫妻俩或许以为女儿年纪小不会记得那些事，单独照顾女儿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抱怨那时候的事。
孟女士以为雁父是见色起意，等到新鲜劲过去或许就要提离婚的事，但她已经做好决定，就算日后要离婚，也一定要拿下女儿的抚养权。
雁父则以为孟女士答应跟他在一起，是为了在国外的安全，顺带挡挡桃花，回国之后说不准就会找到更好的对象了。
——毕竟他这样木讷且不善言辞的人，大约是很不能讨女孩子欢心的。
而之所以没有直接分开，大约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爱情”这样的东西，除去那些对未来的隐忧，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快乐欢喜的情绪大过其他，有时候干坐着对视也能傻笑上一整天，于是就这么想着得过且过，过到一方过不下去那一天为止。
最后说开还是因为天才儿童雁归秋十分不耐烦，啪啪拍开了手机，将父亲缩在她床前自怨自艾的话同步转播给了母亲。
两人因此大吵一架，冷战了长达几个月。
雁归秋不知道他们最后到底是怎么和好的，但似乎也是在那一次彻底说开，之后关系缓和下来，看着倒像是比之前更恩爱和睦的样子。
自从妹妹也出生以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因为这种事吵过架了，至今关系依然都很好。
但雁归秋至今还记得当时听见母亲哭着吼父亲。
她说：「你以为喜欢一个人是那么简单轻松的事情吗！」
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到最后已经不仅仅只是情绪的自然碰撞，而是喜怒哀乐都牵动于对方，工作、人际、家庭已经足以将人的精力分割干净，就剩下那么一部分专注，全部留给一个人都嫌不够，哪还能容纳第二个人来分割？
他们虽然在一起得很随便，却从未将感情与责任也当成可以随意对待的事情。
即便为自己留下后路，也绝非以伤害对方为前提。
或许正是这样的默契最终让他们跨过了那些隔阂障碍。
虽然有些波折，但结果着实令人羡慕。
江雪鹤忍不住想，如果换做她是雁归秋，大约也很不愿去破坏这份和睦。
雁归秋八卦完还站在门口，凝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人走动，才小声跟江雪鹤说：“不过这件事阿舟不知道，你也不要跟她说哦。”
江雪鹤忍着笑点了点头。
说完之后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两人在房间里又聊了会儿别的，雁归秋指着墙上的奖状依次跟江雪鹤介绍是什么时候获得的——很多其实她自己也记不清，便顺口胡诌。
江雪鹤在旁边笑，雁归秋便也觉得挺开心的。
最后江雪鹤又看到书柜里的摄像机，问她：“你小时候的梦想也是当摄影师吗？”
雁归秋愣了一下，看到橱窗里的旧摄影机，点了点头。
其实是前世小时候的愿望。
然而后来长大了，时间全部都被工作挤压，生病也没空去医院做检查，过去那些尘封的念想被彻底压在角落里。
偶然间再回想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喜欢了。
橱窗里的是她小时候捣鼓过一段时间的，但很快失去了兴趣，后来恢复了记忆，在大学里又重新捡起来。
但终归再没有前世那么热切了，只当做一个普通的兴趣爱好。
雁归秋想了想，又说道：“雪鹤姐想拍照吗？不过我的相机留在云华市了，回去以后带你去公园拍吧，这一阵花都开了，山上很漂亮。”
江雪鹤本来想说不用，她只是单纯地好奇，但听到后半句又把话咽回去，点点头说“好”。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雁归秋主动止住了话头，说：“今天累了一天了，雪鹤姐早点休息吧。”
说着雁归秋轻手轻脚地开门，走廊上只有两盏夜灯，另一头的书房和卧室门全都关着，家里房间隔音效果很好，但雁归秋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江雪鹤住的客房就在斜对面，书房的旁边，隔了几步远，她们回来之前就已经收拾好了，但雁归秋还是坚持将江雪鹤一直送进房间里。
“要是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就来敲我的门。”雁归秋小声嘱咐道，“直接给我打电话也行。”
江雪鹤则看了眼她的手臂，提醒了一句：“睡觉的时候注意一点，别压到伤口。”
“嗯。”雁归秋帮江雪鹤推开客房的门，一边下意识又往妹妹那头的房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出来，才又拉住江雪鹤，“雪鹤姐。”
江雪鹤回头看她：“怎么了？”
雁归秋飞快地在她嘴角上碰了碰，退开来就忍不住笑，低声说：“晚安吻。明天见。”

第32章
西边小书房。
雁归舟最后看了眼表上的最终数据，确认无误后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顺手拿起旁边的杯子递到嘴边，才发现里面的水已经空了。
旁边的水壶里也没有水了。
雁归舟一边起身，一边看了眼旁边的电子钟。
零点二十一分，已经过了午夜了。
这会儿其他人应该都已经睡觉了。
雁归舟推开门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她去中间的小客厅晃了晃水壶，里面只剩下一点，毫无疑问已经冷透了。
她只得转身下楼。
厨房里面亮着一盏小灯。
这会儿阿姨应该已经回去了，雁归舟脚步一顿，捏紧了杯把，脚步更轻了一些，走近之后，里面的人先注意到背后的动静。
“归舟？”江雪鹤回头，也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和杯子，解释道，“我忘了带杯子了，下来倒点水。”
雁归舟松了一口气，走了进去，一边说道：“我还以为大家都睡着了。”
江雪鹤也才刚拿起水壶，很快意识到里面也没水了。
“我来再烧点水吧。”雁归舟反手关上厨房的门，接过她手里的壶接了点水，放到底座上去烧时，才转头来问她，“睡不着吗？”
江雪鹤笑了笑，说：“可能是晚上吃得太多了。”
雁归舟问：“要我给你拿点消食片吗？”
江雪鹤摇了摇头：“在房间转了一会儿，也没有太难受，等会儿喝点水就去睡觉了。”
雁归舟说：“那还是少喝一点。”
江雪鹤点点头：“好。”
水壶里的水慢慢冒出一点点小气泡，机器的声音并不太大，恰好能盖住她们轻声说话的声音。
但说起来她们也不算太熟悉，简单寒暄几句，好像又没什么可说的了。
江雪鹤想到雁归舟白天在医院里说的话，思索着能说到几分。
“吃饭之前归秋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江雪鹤主动开口，“她只是希望能让你站稳脚跟，不想给你添麻烦。”
“那算什么麻烦？”雁归舟小声嘀咕，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几分，又说，“我只是担心她以后……”
现在雁归秋还是个学生，已经有那么多难听的话传出来的。
那以后呢？
以后同龄人成家立业，雁归秋反倒还在外面飘摇着，也不肯着家，万一被人欺负了，家人也没办法立刻帮到她。
更何况如今她在感情问题上又走了一条更难的路，谁也不知道之后旁人会给她多少冷眼。
如果留在家里，手上有些事业有些成绩，站出去也更有底气一些。
“你怎么知道她日后在别的地方也混不出一份底气来？”江雪鹤等她说完才说道。
雁归舟一时语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总没有在家里那样容易。”
姐姐的天赋在这里。
放在那儿就是不用，她也觉得浪费。
“但也要她喜欢想做才行。”江雪鹤说道，“而且，还有我在呢。”
雁归舟抬头定定地看了江雪鹤一会儿。
水壶呜呜地叫起来，雁归舟才转回了视线，等水开了先给江雪鹤倒了半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本来以为会是顾……”雁归舟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既然姐姐喜欢，那一定就是最适合她的。”
她忽然觉得有人能护着她姐姐也不错。
雁归秋那样的人干什么都总是显得很游刃有余，时常叫人忘了她其实也会有脆弱为难的一面。
总不能叫她一辈子单方面去保护一个人。
更何况，她身边那些人都认识那么久了，如果真的有什么，也不必等到江雪鹤出现了。
雁归舟想通了，剩下的话就不再说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雪鹤隐约猜到她想说些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再等到下文。
雁归舟捧着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就被烫得直吐舌头，她便只端着杯子，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伸手拉开了厨房的门。
“雪鹤姐早点回去休息吧。”雁归舟说道，“你们明天不是还要去约会吗？”
江雪鹤“嗯”了一声，目送着她上楼，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
最后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温正好。
她慢慢走出厨房，上了楼。
雁归秋的房门紧闭着，这会儿应该早就睡着了。
江雪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开客房的门。
一夜无话。
隔天早上雁归秋起床的时候，江雪鹤已经在楼下吃早饭了。
孟女士与雁父都已经吃完早饭先去了公司，说是快到中午的时候回来，雁归舟早上没课，孟女士给她放了假，可以在家休息半天，这会儿正坐在下面跟江雪鹤一起吃早饭。
雁归秋睡眼惺忪地在江雪鹤旁边坐下，雁归舟将桌上的油条和豆浆推给她。
“昨晚干什么坏事去了？”雁归舟看她一脸倦意，不由地问，“没睡好？”
雁归秋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勉强提起一点精神：“搜了一下旅游攻略，今晚好像就开始放花灯了。”
雁归舟在旁边说：“今天哪有什么花灯，是花船游行，不过人一样很多，你要是想跟雪鹤姐去玩，记得早点过去占位子。”
雁归秋“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继续喝豆浆。
江雪鹤瞥了她一眼，问：“不舒服吗？”
雁归秋摇了摇头：“早上起来眼皮就在跳——算了，不想那些糟心事了，等会儿洗把脸就清醒了。”
说完她飞快地啃完油条，喝完豆浆，转头又去卫生间里有冷水洗了一把脸，出来的时候果然清醒多了。
雁归舟正在外面拿着平板看新闻，见姐姐出来，又问她：“你们昨天还真的是去见义勇为了？”
雁归秋：“……”
雁归秋：“不然呢？”
雁归舟斜她一眼：“你不是说你们共浴爱河去了吗？”
雁归秋：“……”
雁归舟给旁边的江雪鹤看了一眼新闻，只在本地新闻推送里的一个小角落，但分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站着的人只拍到了侧脸，但对于熟悉的人而言，一眼就能认出来。
新闻里严肃批判了这种被好心人救助之后反过来讹人的行为，在最后才加上一句小孩儿在医院里检查过，并没有什么大碍。
结尾落款写着某某报的实习记者。
从时间看刚发出来没一会儿，还没有多少阅读量。
雁归舟问了一句：“要帮忙压下去吗？”
雁归秋扫了眼报道，没有写得很细，再看了眼照片，拍得也并不是很清楚，尤其是江雪鹤，除非是很熟悉而且知道她在那里的人，否则也很难轻易辨认出来。
“算了，反正也没写名字。”雁归秋摇了摇头，“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没人在意了。”
“哦。”雁归舟把那条新闻划过去，见另外两人准备起身出门，便随手摆了两下，“玩得开心——哦对了，晚上方便的话最好回来吃饭，爸说今天他做饭。”
雁归秋点点头，拿上包和外套便拉着江雪鹤出了门。
第一站是宁城新开的艺术博物馆，位置稍微有点偏，在某条地铁线的尾巴上，两人到那儿的时候，开馆已经有一阵了，在门口的售票窗买了票就能进去。
这会儿人不多，最有存在感的也就是一个中老年旅游团。
旅游团里的游客大多都已经头发花白，但看起来精神都很好，也很有素质，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偶尔在某处驻足片刻，又自己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大部分。
里面最年轻的便是讲解的导游，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姑娘，语气和缓，口齿清晰，走过一些橱窗，都不必细看介绍栏，历史背景和一些有趣的典故信手拈来。
江雪鹤原本准备往另一边走，但见雁归秋听得挺有兴趣，便默不作声地随着她一道跟在后面。
旅游团里落在最后的是三个老太太，正围在一个装着瓷器的透明橱窗旁边，指着外面的花纹低声说着什么。
大约是聊什么有趣的笑话，说着说着几人都笑起来，其中一个老太太笑得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还被旁边的同伴伸手拍了一下。
“注意素质！”那个老太太一脸严肃地说道。
但明显只是玩笑，旁边的老太太绷不住，跟着笑起来，不过也记得压低了音量。
雁归秋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等到跟在她们后面路过那个瓷器时候，跟着低头看了一眼，外壁就是平常的蓝色花纹，旁边介绍的小字只写了年代和作者，也看不出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她拉了江雪鹤来看，江雪鹤也看不出有什么可乐的地方。
“可能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事吧。”江雪鹤说。
再一抬头，那三个老太太已经跟上了大部队，但仍旧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这会儿离得远了，就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了，只看表情倒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笑话。
“我以前也想过，以后等我老了会是什么样。”雁归秋看着她们说道，“那时候觉得大概也就是像这样，等放假或者退休了约朋友一起出来逛逛街，旅旅游。”
虽然真到了那时候，她也未必有这个精力了。
说不准整日里也就是晒晒太阳看看书撸撸猫。
“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雁归秋说道。
“为什么？”江雪鹤问。
“等真到了那个时候，她们一定都各自有了家庭，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自在亲近。”雁归秋说，“我也不想总是去打搅她们。”
“嗯。”江雪鹤想了想，问，“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
“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家庭，有别的陪着你的人吗？”
兴许也不只是另一半，江雪鹤觉得雁归秋的朋友最后大概都是愿意陪着她一起出去胡闹的。
但这会儿雁归秋已经想到日后不去打搅她们的生活了。
雁归秋诚实地摇头，说：“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有想过要成家的事。”
江雪鹤问：“不想谈恋爱？觉得麻烦吗？”
这是她自己之前的想法。
雁归秋继续摇头，思索了一会儿该怎么说：“就是……不是对的那个人就不行，但是我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人。”
江雪鹤问：“哪样的人？”
雁归秋扭过头看她，说：“当然是你这样的。”
江雪鹤知道这话是哄她，但听了仍然觉得心情不错。
“不过那时候不知道。”雁归秋继续说道，“不然也不会这会儿才遇见你。”
江雪鹤嘴角又上扬了几分，主动拉过雁归秋的手，手指一根根嵌进指缝，交握在一起。
“你的运气比我要好。”江雪鹤说，“你比我还要早四年遇见可以共度余生的人。”

第33章
雁归秋被江雪鹤那么看着，一句该是玩笑的话说得却像是格外认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有些僵硬地扭动着脖子，不自觉地将视线偏向另一边。
但手却握得更紧了一些。
“一个人偶尔还是会觉得寂寞的。”雁归秋小声说道，“原本我就想以后等年纪大了说不定就想待在家里不出门了。”
江雪鹤说你还有朋友呢。
雁归秋摇摇头，说：“朋友是不一样的。”
朋友关系再好，界限也摆在那里。
为朋友肝脑涂地的不少，但情感上某一部分的缺失却并非朋友能够完全补足的。
不过那是雁归秋偶尔才会想起来的事，平时也不至于总这么悲春伤秋。
“现在就挺好的。”雁归秋视线在场馆里转了一圈，转移了话题，“不说那些矫情的事了，还是快走吧，听说这地方挺大的，不然说不定都赶不上饭点了。”
江雪鹤看出她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笑了笑说“好”，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一打岔的功夫，面前的旅游团已经走远了，江雪鹤干脆拉着雁归秋走了另一条路，看见墙上一些名画，也能跟她说道两句。
雁归秋听得津津有味。
至于到底是真的感兴趣，还是单纯因为是江雪鹤说的话，那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逛了大半圈之后，时间果然已经过了饭点。
雁归秋没觉得饿，还是江雪鹤看了眼时间，拉着她出去吃饭了。
“下午再来看？”雁归秋问。
“以后有机会再来吧。”江雪鹤摇了摇头，“不急于这一时。”
她们买了下午场的电影票，还是在雁家附近的那家商场里，原本是打算看完电影正好回去吃饭。
下午要是再进博物馆逛，看电影就来不及了。
江雪鹤记得雁归秋念叨过几回，似乎还挺感兴趣的。
两人出了博物馆找了家还没关门的餐厅吃过了午饭，便往回赶去，在商场小转了一圈之后，便到了电影开场的时候。
今天这一场电影时间有些长，足有两个半小时，看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不过看看时间也才五点出头，雁家吃晚饭一般都得到六点。
两人也就没有再叫车，而是慢慢走回去。
路上雁归秋翻了翻妹妹给她发的花船宣传图，看看地址和时间，又转头问旁边江雪鹤的意见。
“晚上八点有花船，从这儿开车过去估计半个小时，要去看看吗？”
“你会不会太累？”江雪鹤看了眼雁归秋眼底下还没消的黑眼圈。
“我不累。”雁归秋保证道，“就算再通个宵也没问题。”
“那倒是不需要。”江雪鹤叹了口气。
“那晚上去不去？”雁归秋问。
两人一边说着，前面已经是家门口，路边一辆车停下来，车后面坐着的雁归舟喊了一声“姐”。
“刚下课？”雁归秋扭头去看她。
“去了公司一趟，爸妈已经在家了。”雁归舟下了车，叫司机可以先回去，转过头来又对姐姐说道，“对了，安晨姐刚刚给我发信息，问你怎么老是不回她消息。”
“安晨？”雁归秋愣了一下。
“说是昨天就给你发了消息，到现在也没回，打电话也没接，问我怎么回事。”雁归舟说道，“她还以为你出事了呢，挺着急的。”
雁归秋已经掏出手机翻看起来，没一会儿不由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有些无奈地说：“给我打的都是语音电话吧。”
昨天换了手机之后，她压根没想起来再另外登录各大社交软件。
她手机消息也不是天天99+，几个朋友忙起来的时候可能一个月也顾不上问一句，宋安晨已经算是勤快的了，但隔上两三天再问候一声也是常事。
况且有急事都能直接打电话，她也就没想起来这一茬。
将几个软件账号登上去，页面转了半天，果然跳出来一堆未读消息，除了新闻推送，基本就都是宋安晨发来的了。
雁归秋将消息记录往上翻了翻，只剩今天发的半截消息，想了想就干脆把电话拨过去。
宋安晨接了电话，第一句话就劈头盖脸地问她：“余音在不在你那儿？”
“余音？”雁归秋愣住，“她不是在剧组吗？”
“说是这两天放假，还跑到学校找你了，昨天跟我说买票去宁城了。”宋安晨说着又问，“你没看到她？”
雁归秋拿开手机，又往上翻了翻通讯记录和软件消息记录，没有一条是顾余音发过来的。
但也有可能是换了手机漏了消息。
“没有。”雁归秋顿了顿，又问，“她买的什么时候的票？”
“具体不清楚，不过她说是早上的机票。”宋安晨答道。
早上的机票，再慢这会儿也该到了。
雁归秋偏过头去问妹妹今天有没有人来找她，顾余音是知道她家的地址的。
但雁归舟摇了摇头，说没看到。
她中午吃完饭才去上课，那会儿雁父和孟女士就回来了，之后雁父下午就一直待在家里，如果有人来找，他应该就会直接跟雁归秋打电话。
“我打她电话也没人接，说是关机。”宋安晨在那边继续说道，“不会……跑丢了吧，毕竟她大小也算个名人。”
后面的话宋安晨就不太敢说下去了。
以前顾余音因为跑剧组的事，日常失踪断联也是常事，这一天两天的一般不要紧，她是很早就出去混社会的，警觉性比她们这种循规蹈矩的学生强多了。
宋安晨原以为她是不想被其他人骚扰才关了机，但这会儿听说人还没到雁归秋那边，不由地又有些担心。
“应该没事，也许是去亲戚家了。”雁归秋安慰了一句，“等会儿我再打电话试试，有消息就通知你。”
挂了电话之后，雁归秋神情也有几分凝重了。
江雪鹤在一旁也听了个大概，问：“要不要报警？”
雁归秋摇了摇头，一边翻出通讯录里的电话，给顾余音打过去，果不其然是关机。
她想了想，又编辑了两条短信发过去。
“等明天看看吧。”雁归秋说道，“她没提前给我发短信，应该是自己有什么事，也许忙完了就好了。”
如果说阿栾是人不太着调的话，顾余音就多少有些事故体质。
每次约的好好的事，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可抗力导致延期。
比如先前跟雁归秋约着出去旅游，结果快到出行的前一个月，剧组突然说要去某某地取景，叫他们提前三个月过去。
理由是那一阵的山景最合适，拍出来也最好看。
电影总导演是圈内大导，拍这一部就是奔着冲击奖项去的，所以上上下下都争取能够做到面面俱到，演员们也博一份成绩，自然都得全力配合着剧组的安排。
谁也没话好说，顾余音只得跟雁归秋打了个招呼推了旅游的事，匆匆赶去剧组。
不同于阿栾时常临时放鸽子，顾余音大多提前些就遇见事，有时候还有点立flag必倒的意思，就算面对面碰见了，也能突然来个电话用不能拒绝的理由把她叫走。
她自己大约也不太好意思，因此渐渐地小事就不提前跟人约时间了，有什么事都是直接去找人，找到了再说。
万一临时有什么事，也不必再推一次约。
但电话都不接也是罕见的事。
说不准也是手机意外坏掉了。
而且顾余音是演员，也算个公众人物，万一闹到最后是一场乌龙，对她来说也不好。
雁归秋这么想着，但还是有些不安，晚饭前后已经拨出去五次电话。
等到晚上七点一刻，第六次打电话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电话对面一接通还是熟悉的声音，张口就先是解释。
“我手机下飞机就摔坏了。”顾余音解释道，“不过出来正好碰见了韩潇潇，带了我一程，顺道参加了一下同学聚会，手机刚修好充完电。”
顾余音是过了中午到的，出机场口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手机磕到台阶上，就这么黑屏了。
手机里还有些比较重要的记录，她便想着拿去修一修，结果身上带的现金还不够打车。
正为难着的时候碰见了高中同学，说是来参加某某同学的婚礼，顺道带她一程。
韩潇潇一直陪着顾余音修完手机，便拉她去婚宴前的同学聚会上小聚一下，顾余音以前跟她关系不错，何况刚刚帮了忙，也就不好拒绝。
那会儿她看手机时还没见什么消息，聚会上吵吵闹闹也没注意手机没了电。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这时候了。
“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雁归秋还是松了一口气。
“也没什么大事。”顾余音说，“不过我没来得及订酒店，这会儿估计也订不到了。”
“那直接来我家住呗，还有客房。”雁归秋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说着又问，“那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好。”顾余音报了个地址，又说，“来的时候麻烦你带点蜂蜜水或者牛奶。”
“你喝酒了？”雁归秋问。
“嗯，聚会嘛。”顾余音那边又传来别人叫她的声音，她对着手机又匆匆说了两句，“随便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吧，我看他们估计得闹到半夜了。”
挂了电话之后，雁归秋先给宋安晨发了短信报了个平安，又跟爸妈说了一声有朋友要来住一晚。
孟女士问了一声是哪个，雁归秋说是余音，孟女士便反应过来是谁。
“上次过年来的那个吧。”
雁归秋“嗯”了一声。
另一边的雁归舟偷偷打量了江雪鹤一眼。
江雪鹤觉察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她，面色还如常，笑笑问：“怎么了？”
“那就是我姐的朋友。”雁归舟小声替姐姐解释，想了想，又把声音压得更低，“要不然，一会儿我叫上我爸妈带你一起去看花船？”
江雪鹤只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雁归秋在另一边叫她。
“不好意思，雪鹤姐，晚上我们可能看不了花船了。”雁归秋有些歉疚地看向她，“下次带你去看花灯吧。”
江雪鹤倒也没太在意：“没事儿，以后还有机会。”
雁归秋松了一口气，跟父母打了声招呼，拉着江雪鹤的手就朝外走：“这会儿打车应该还打得到……”
后面雁归舟愣了一下，问姐姐：“你干嘛去啊？”
雁归秋说：“去接余音啊。”
雁归舟问：“大晚上的，干嘛把雪鹤姐也拉上多跑一趟？”
雁归秋非常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一个人走夜路害怕，带上我女朋友一起壮壮胆不行吗？”
雁归舟认真回想了一下小时候去游乐场姐姐一脸淡定地从鬼屋里面走出来，后面跟着一群鬼哭狼嚎的小朋友的壮观场景，沉默了片刻。
“……”
行叭。

第34章
“对了，顾姐那边说是同学？”雁归舟多问了一句，“你认识？”
“应该是她以前的同学。”雁归秋答道。
“哦。”雁归舟点点头，“那你们快去快回，我们再去收拾一间客房。”
等到两人上了车，雁归秋才跟江雪鹤说起同学的事。
顾余音其实是雁归秋的高中同学，但她是高二才转学过去的。
因为她母亲病重要去大城市治疗，她为了照顾母亲，也只得跟着转学过去。
跟其他几个朋友不太一样的是，顾余音的家庭条件很不好，因为母亲的病症，险些被拖到连学都上不起，幸好那时候她成绩好，学校也给予了一定支持，才支撑着她把学上完。
据说从初中毕业起，她一到寒暑假就会跑去影视城跑龙套了，因为长得漂亮，运气好有几句台词，钱拿得也多一些。
后来等到母亲去世，她也积累了不少人脉，就干脆彻底入了这行。
今天拉顾余音去参加聚会的就是她以前高一时候的同学，据说是从初中一直玩到高中的，那会儿住得也近，关系还算不错，这些年也断断续续有些联系。
说起来也是跟雁归秋没什么相干的事，与江雪鹤更是毫无交集。
在雁归秋这里，顾余音似乎也并不比其他两个朋友特殊多少，因此大致交代了一下情况之后，她就不再多说了。
只说性格比阿栾稳重，也比宋安晨温和一些，不是很难相处的人。
江雪鹤安静听着，没有追问，但也在心底暗暗思忖着。
她对顾余音这个名字格外敏感，并不是因为雁归秋的反应有多么特别，亦或是周围的人多讳莫如深，而是因为这一位本身在外的名声。
不同于时下正当红的各路明星流量，顾余音是认认真真走演员这条路的，而且也有些成绩，不算以前跑龙套的经历，十八岁时第一部 担任女主的电视剧就拿了奖，还有不少提名，虽然不是什么特别重量级的奖项，但也算是对她演技的认可。
之后她也没有乘着这股东风炒作营销变现流量，而是老老实实地上课，踏踏实实地演戏，除非是剧组宣传需要，否则便不接受采访、不参加综艺，宣传期一结束，立马全世界蒸发。
加上她本身就有灵气，这些年的演技也在肉眼可见的成长，因此在外风评相当不错，被不少网友调侃为新生代演员中的一股泥石流。
当然是褒义的那种。
不过因为不炒作不营销，平时顾余音在各大明星之间存在感并不强，也没有人去深挖她私下里的人际关系。
但吃瓜群众对八卦绯闻的热情总是经久不息的，更何况顾余音这样有实力又有资源的潜力股演员，就连江雪鹤这种不怎么关注娱乐圈八卦的，也曾在看完某一场电影后听到一些关于顾余音的感情传闻。
很多人都说，顾余音喜欢女人。
江雪鹤没深究过这些传闻是从哪里传来的，但那么多人说，她也就留下了一点依稀的印象。
要说她是因此怀疑顾余音和雁归秋之间的关系，那倒也不是。
别说传闻压根没有指名道姓顾余音喜欢什么人，就算真的指着雁归秋的鼻子说她们有不正当关系，她也宁愿相信雁归秋和自己的眼睛，而不是为流言所困扰。
就连顾余音是不是真的喜欢女人，那也是难以直接凭借流言断定的事。
说到底，也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在意而已。
这样不好。
江雪鹤心底想着，下意识将视线移向窗外的夜景。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沉默的时间太久，雁归秋似乎又突然想起了需要解释的这一茬小问题。
“哦对了，余音那些流言你不用信，她比阿栾和安晨还直。”雁归秋说道，“就算哪天阿栾突然变性找个小姐姐，余音也不可能。”
“有什么我能知道的隐情吗？”
“之前不是有传说过一项调查，说双性恋占绝大多数，同性恋和纯种的异性恋才是少数吗。”雁归秋说，“如果按照这种说法，余音就是纯种的异性恋，她以前跟其他女演员拍比较过的戏的时候，还吐过。”
江雪鹤愣了一下。
雁归秋连忙补充道：“当然没当着人家的面，她也没对同性恋有什么看法，就是生理反应，之后就没什么事了。”
“那会儿拍的就是同性题材电影，导演要求比较高，后来上映了，很多粉丝就觉得她们真有过一段，对面想抓着这事儿炒作，余音欠她们一个人情，也就当做没看见，没特别出来澄清。不过她一般也懒得管这些事。”
听雁归秋这么一说，江雪鹤便回想起来，好像确实听说顾余音拍过这种电影，还挺有名的。
“她一般不发脾气，但听到这种事肯定也不会高兴，当着她的面最好还是不要提。”雁归秋这是顺口提醒江雪鹤。
“好，我会注意的。”江雪鹤点点头应下来。
两人聊了一阵，很快就到了顾余音说的酒店外面。
雁归秋在附近找了家便利店，要了杯热牛奶，一边又给顾余音打了个电话，好一会儿才有人接，说是在五楼。
这个时间恰好是很多人吃完饭的时间，雁归秋跟江雪鹤走到电梯口，等了好一阵才见一波人下来，上了五楼，外面又是一群等电梯的人。
“被人看到不要紧吗？”江雪鹤问。
雁归秋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问什么，摇了摇头说没事，顾余音的热度还没高到那个份上，再说就算被认出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又没私下做什么不法的勾当。
五楼出电梯往左手边走尽头就是一个小宴会厅。
雁归秋看了眼门口的号码牌，确认没错，又给顾余音打了个电话。
这回电话一直没接通，但门口有一阵铃声越来越近。
雁归秋正要伸手敲门，就见厅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顾余音手里拿着手机，抬头看着她笑，脸上泛红，隐约还能闻见酒气，看着像是被灌了不少。
雁归秋看到她倒是松了一口气，将手里温牛奶递给她，一边问了一声：“你这是喝了多少——跟你同学打过招呼了吗？”
顾余音点点头，正要伸手去接牛奶，一边把脚步跨出来的时候，没有防备，一脚绊上门框。
“啪嗒。”
牛奶摔到地上。
顾余音恰好朝雁归秋怀里一头撞过去。
雁归秋下意识伸了下手，但随即眉头紧紧皱起，警告性地呵斥了一声：“余音！”
她还记得压低声音。
顾余音最后还是栽进她的怀里，唇角擦过她的耳垂，下巴搁到她肩上，睁开一双朦胧的醉眼，正对上不远处江雪鹤的视线。
那一瞬间，江雪鹤的脸上没有笑意。
雁归秋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但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也就那么两三秒钟时间，甚至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事。
雁归秋按着顾余音的肩叫她站好，一边俯身去捡地上的牛奶盒。
“……谢谢。”顾余音手伸出去左右打了个晃才对上牛奶盒，接过来才又慢吞吞地说，“这么紧张干什么，怕被误会吗？”
雁归秋将吸管怼奶盒上的吸管口，脚步往后挪了几分，一边瞪了她一眼：“发什么疯？”
顾余音一边嘬着奶，一边抬眼看向前方：“我喝多了嘛……”
“你不会介意吧，这位——”顾余音看向雁归秋身后，眯着眼睛像是在找准焦距，“归秋的女朋友，怎么称呼？”
“江雪鹤。”江雪鹤站到雁归秋身边，停顿了片刻，微微笑了笑，说，“叫我雪鹤就可以。”
“雪鹤姐，刚刚……”雁归秋转过头看她，神情有些尴尬。
“没关系，我知道顾小姐是喝多了。”江雪鹤主动打了圆场，“朋友之间，也正常。不用担心，我不介意。”
雁归秋还想说些什么，又咽回去。
顾余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了牛奶，将奶盒压扁，一抬手，精准地投进斜对角的垃圾桶里。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顾余音说道。
“走吧。”雁归秋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顾余音像是真的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有些摇晃，深一脚浅一脚，几乎绕了个半圆，还有好几次险些撞上前面的人。
雁归秋不得不伸手扶她一把。
江雪鹤也上前帮忙拉住顾余音的手，将她往正确的路线上引。
好在这会儿电梯口人不多，大约是先前那一拨刚刚走完。
雁归秋偷偷打量着江雪鹤的视线，有心想说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余音对她当然没有特殊的想法。
可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头，恶作剧的想法便冒出来。
以前也没见她这么爱搞事情——不会是被阿栾带坏了吧。
雁归秋心底胡思乱想着，只希望江雪鹤不要误会，又隐约有几分失落，回过神来的时候，电梯已经到了楼下。
江雪鹤提前叫了车，三人刚到门口，车也恰好停在路边。
顾余音看着快要睡过去，两人不得不合力将她加上副驾位，帮她系好安全带，才回头坐上后座。
两人跟司机招呼一声，报了地址，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前面顾余音闭着眼睛，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车里一片静默，后座的两人都各自看向窗外，气氛有些许微妙。
“刚刚……”雁归秋想解释两句。
“没关系。”江雪鹤扭过头去看她，“我也不会跟醉鬼计较的。”
她看起来是真的没生气，还反过来宽慰雁归秋。
“平时她很少喝酒，一般也不会这样的。”雁归秋还是忍不住又解释两句。
江雪鹤握住她的手，慢慢地揉按了几下，似是安抚。
等雁归秋平静一些的时候，江雪鹤才转头看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相信你。”

第35章
雁归秋看了一眼前面的顾余音，没有再说什么。
到家的时候，孟女士和雁归舟都在门口等着，帮着把喝醉的人扶出来，客房备在一楼，直接扶进去就好。
“这是喝了多少。”雁归舟也不免咋舌。
雁归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皱起眉，转头对妹妹和母亲说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雁归舟隔天早上还有课，孟女士也有早会。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雁归秋把她们赶回去先休息。
好在顾余音喝醉了也不怎么闹人，进了雁家的门就一直安安静静地任人摆弄，躺到床上去的时候才又忽的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雁归秋看。
江雪鹤估摸着她是有话想私下里跟雁归秋说，看看左右也没别的事要帮忙，便主动说：“归秋，你暂时照顾她一下吧，我先去洗漱。”
雁归秋愣了愣，“哦”了一声，眼睁睁看着她退出去，又贴心地关上房门，这才慢慢扭回头。
顾余音靠在床背上坐起来，伸手拿旁边的小橘子剥着吃，这会儿眼底清明得很，除了脸上微微泛着点红晕，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喝醉了酒。
雁归秋转回头去看她这一副自在的模样，不由有点气：“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顾余音抬抬眼皮瞥她一眼，把一瓣橘子咽下去才说：“你生气了。”
先前在酒店，雁归秋得是真的气疯了，才当众吼她。
虽说还记得控制音量，但那大概就是最后的理智了。
不可思议。
认识这么久，她可没见雁归秋对什么人发过火，尤其是亲近的人，听说小时候玩闹，宋安晨把她要上课的书烧了，也就让她自己生了一天闷气，却也没对她发火。
——那些无聊之下的互相吐槽就是另一码事了。
雁归秋眉头跳了又跳，但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反问：“你说呢？”
“因为我想亲你？”顾余音慢吞吞地说，“本来也只是想亲脸，朋友之间激动之下的礼仪，应该挺普通的吧。”
雁归秋哼哼一声：“你也不怕吐出来。”
顾余音一边剥剩下的一半橘子，一边漫不经心似的说道：“对你就不会哦。”
雁归秋略微提高了音量：“顾余音！”
“好啦好啦。”顾余音收敛了一些，“我是说我应该能够忍住不吐出来的。”
雁归秋：“……”
“所以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捉弄我？”雁归秋按了按眉心，“还是说，你也不喜欢雪鹤姐？”
“没有亲眼见过总会有些不放心嘛。”顾余音说道，“我对她本人并没有恶感。”
“那现在够了没？”雁归秋问。
“我觉得她人挺好的。”顾余音说。
“那就不要再闹了。”雁归秋说。
顾余音点了点头。
看她这会儿清醒了，也不需要人亦步亦趋地照顾着，雁归秋跟她招呼一声，让她早点休息，便出了门。
隔着还没关好的门，顾余音听见雁归秋在外面跟江雪鹤说话。
江雪鹤问顾余音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话语间全是温柔关切，听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满与敌意。
雁归秋当然说她没事，一边说她这会儿睡下了，一边关上了门。
剩下的声音被挡在外面，听不见了。
顾余音仰头望着天花板，想起之前撞进雁归秋怀里时，看见的江雪鹤的那个眼神，慢慢扬起嘴角，最后就是悠悠地叹了口气。
“就是有点好过头了啊……”顾余音喃喃自语着，又剥开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酸味和甜味同样浓郁。
不是她喜欢的味道。
-
隔天早上，江雪鹤起来的时候，只在客厅里看见了顾余音。
顾余音已经洗漱完，穿戴整体，一点也不见昨日精神恍惚的模样，正坐在桌边喝着牛奶。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眼江雪鹤。
“早上好。”顾余音慢悠悠地打了声招呼，一边解释道，“叔叔阿姨去上班了，归秋去给她妹妹送课本了。”
雁归舟早上有早课，结果到了学校才发现上午第二节 课的书没有带，司机已经回去，她便跟姐姐打电话请她帮忙送一趟。
雁归秋临出门前还在江雪鹤门口贴了张条子说了下情况。
江雪鹤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争辩什么。
顾余音看她一眼，问：“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吃早饭吧。”
这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一聊。
江雪鹤点点头，说回去拿个手机。
两人出了门便往商场的反方向走，江雪鹤第一次来，顾余音看着倒是熟门熟路。
结果最后停下来的是两条街以外的一个巷子口，拐角处一家简陋的面馆，但生意大约还不错，往外支了好几张桌子，不过这会儿应该是已经过了早饭的高峰，已经没什么人了。
顾余音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下来，江雪鹤也坐在了对面。
好在虽然店面简陋，但桌子擦得还算干净。
系着围裙的老板娘过来问她们吃什么，顾余音要了两碗阳春面和一笼包子。
老板娘回去下面，顾余音转头看了眼江雪鹤，问：“介意我抽烟吗？”
江雪鹤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抽烟，但还是点了点头，说没关系。
之后也没有深问什么。
顾余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女士香烟和打火机，自顾自地点火。
她看起来就不像是经常抽烟的人，点火的姿势很不熟练，抽了一口咳嗽了好几声。
但夹着烟的姿势倒是很漂亮，眉眼慵懒舒展，很是自在的样子。
一支烟下去大半，桌边缭绕着淡淡的雾气，再去看她的脸，便有几分朦胧感。
“导演要求，角色后面得会抽烟，而且要好看。”顾余音这会儿才解释，“前两天才说的，平时我不抽烟。”
她顿了顿，又说：“也不喝酒。”
江雪鹤心说那昨晚是怎么回事呢，但想着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小心眼，于是只是笑笑，淡淡说了句：“工作真辛苦。”
顾余音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话，“嗯”了一声，停住不动了。
老板娘先上了包子，说面马上就好。
顾余音叫住她，说再加两个荷包蛋。
老板娘点头应下来，但明显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看看顾余音抽烟的姿势大约是把她当做了小太妹，扭过头去以为那边没有注意到她，才抬手扇了扇烟气。
顾余音闷笑了一声，吹了口气，坐在正对面的江雪鹤眉头也没抽动一下。
“你永远都这么能忍吗。”顾余音像是觉得无趣，抽出张纸团成团垫在桌上，用力捻熄那支烟。
烟气还没散，但她的身上气质陡然一变，明显灵动随和了几分。
“昨晚是我同学拉着我喝酒，她失恋，大概触景生情，又不好意思扫别人的兴，就拉着我喝酒。”顾余音说道，“她跟男朋友从初中开始一直谈到大学，去年还晒了订婚戒指说毕业就结婚，一直蜜里调油的，结果夏天刚过去男朋友出车祸，瘫痪在床。”
“她男朋友不想拖累她，花钱雇了个小三气她，说要分手，她气得进了急诊，陪男朋友住了一个月的院，最后也没同意要分手，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老板娘端了两碗面上来，各自卧了个荷包蛋。
面碗上热腾腾的蒸汽盖过了已经很淡的烟气，顾余音停顿了这么片刻，江雪鹤看她的表情，猜到后面的结果不太好。
“结果年底的时候，她男朋友自杀了。”
葬礼都已经过去小半年，朋友照吃照喝照睡，伤心的劲儿过去了，似乎也没什么事了，但看着同学围在一起看新娘子的婚纱照，情绪一下子又上来了。
顾余音以前跟她关系不错，周围的人又大多已经喝嗨了，没人注意到她一个人在角落伤心，便拿了个酒杯陪她一起慢慢喝。
到最后同学哭了一阵，情绪缓过来，顾余音喝得就不太清醒了。
江雪鹤听着这个悲剧故事，心里也不太是滋味，觉得确实可怜，不由轻叹一声：“那真是太遗憾了。”
“这世上能圆满的才是少数。”顾余音说，“不说什么爱情亲情感天动地，光是好好活着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过了生离死别，早早出去混社会，什么酸甜苦辣也早就都有了体会，说起这些老气横秋的话，也不显得违和。
但直到这一会儿，江雪鹤才感觉到她是如同雁归秋所说的那样是个“好相处的人”，而不是像昨晚初见时仿佛浑身带着刺，叫人隐隐有些不舒服。
江雪鹤想着或许是自己太过于敏感了，跟顾余音闲聊了几句，吃完了面，还有一笼包子，两人都没动。
顾余音说一会儿打包带回去，雁归秋挺喜欢吃这个馅的。
两人又坐着闲聊了片刻，顾余音抽出第二支烟，这回没点，只放在指间夹着，一边慢慢调整着角度位置。
“昨晚我虽然喝多了，不过事情都还记得。”顾余音又主动提起昨晚的事情，“没想到叫你们都生气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江雪鹤不动声色地答，“朋友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吗。”顾余音笑了一声。
昨晚江雪鹤那个眼神还历历在目。
她之前没跟江雪鹤相处过，但从这会儿短暂的交谈来看，平时江雪鹤是绝对不会露出那样叫她显得冷厉的神情来的。
她应该有感觉到吧。
顾余音在心底想着，抬头对上江雪鹤的视线，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了片刻，随即还是继续云淡风轻地笑。
“不过，那会儿我确实是故意的哦。”

第36章
气氛陡然间凝固。
挑衅。
江雪鹤心底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个词。
昨天那中若有若无的恶意果然并非她的错觉——她的直觉或许也并没有出错。
但江雪鹤并没有与顾余音发火的意思。
她是雁归秋的朋友，江雪鹤心底想着，被挑起的那点怒意很快被压下去。
江雪鹤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几分，与顾余音对视了半晌，问她：“你喜欢归秋？”
“当然喜欢。”顾余音笑了笑，刻意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不过不是你那中喜欢。”
江雪鹤淡淡说：“是吗。”
顾余音笑，再次强调：“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会不会生气。”
江雪鹤当然没有生气。
至少脸上看不出一点生气的迹象，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不冷不淡。
顾余音也知道该见好就收，虽然她觉得雁归秋生气挺新奇的，但也绝不希望她真的对自己发火。
“我是真不喜欢女人。”顾余音只差举手发誓了，“我跟归秋认识这么多年，要真喜欢她，她能一丁点都觉察不到吗？”
如果是这样，别说叫她见江雪鹤，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雁归秋又不是傻子。
“你可以把它当做一中试探。”顾余音顿了顿，又说，“没想到归秋先生气了。”
江雪鹤愣了愣：“归秋生气了？”
她只感觉雁归秋对这件事挺敏感的，回去之后一直想跟她解释，但这又不是她的错，江雪鹤自然没有怪她。
原先以为只是朋友之间闹着玩，没想到雁归秋竟然会生气。
“对我。”顾余音补充道，“是我太过了。”
雁归秋很清楚顾余音是故意跟她闹着玩的，所以才在那一瞬间喝止了她。
生气也只是那时的本能反应。
但要换做往常，雁归秋是连生气都不会生气的。
为什么？
因为江雪鹤在了。
在意识到自己喜欢女孩子之前，跟同性搂搂抱抱似乎也是常事，并不含任何一点暧|昧的意思，仅是碰碰脸颊的程度，虽然稍微有些亲昵过头，但也不至于反感抵触，甚至生气。
这样说出去反倒叫人觉得小题大做。
但有了喜欢的同性，那便不一样了。
普通的牵手一下子也有了特别的含义，原本模糊的界限便在转瞬间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更何况顾余音就是故意在试探这条界限。
而雁归秋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她会生气。
顾余音的试探很成功，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便反应过来江雪鹤的分量在雁归秋的心里到底有多重。
但江雪鹤甚至是雁归秋自己好像都还不太清楚。
“我当然是希望她幸福，如果是她喜欢的人，我当然支持。”顾余音顿了顿，知道江雪鹤大概不太会相信她的话，话头转向另一边，“她应该没有详细跟你说过我的事吧。”
江雪鹤说：“听说你们是高中同学。”
顾余音转了转手里的烟，点了点头：“说出来不太好听，她应该也不会全都说给你听。归秋算是我的恩人。”
“我从初中开始去剧组跑龙套，认识了几个导演，挺喜欢我的。”顾余音顿了顿，又道，“这个圈子乱得很，普通人都知道，里面实际上只会更脏。如果按照我一开始的走法，远不会像现在这么自在。”
有钱有闲有名，只需要埋头专心钻研自己的演技。
也不必去讨好什么权贵，参不参加活动不由公司做主，全凭自己的心意。
但她父母双亡，又没有有名有权有钱的亲戚，光凭她一穷二白的小丫头，别说像现在这么干净又轻松，光是立足便已是件难事。
“我现在是在栾家那边挂了名。”顾余音说道，“当然，是归秋牵的线。”
“我初中那会儿我妈生病，就算治疗也不一定有几年好活，我爸辞了办公室小职员的工作去了工地，结果我高二的时候摔下来，人当场没了，虽然后来有补偿，但光买药钱也不够。”
顾余音停顿了好一会儿，江雪鹤也跟着沉默。
这中事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顾余音看着表情平静，像是早就已经走出来。
“那会儿我舅舅都说别治了，我妈还想偷偷吞安眠药，但幸好被护士发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一根筋地一定要给她治病，现在想想最后让她吃了那么多苦头，也是挺不孝的。
“要不是我妈差点把眼睛哭瞎了让我去上学，可能我连高中都不上了，后来想想学校也很照顾我，全校捐款，免了学杂费，还有各中奖学金救助金，也就撑下来了。
“那会儿我跟归秋还不熟呢，只记得班上有同学捐款捐得挺多的。。”
一开始顾余音和雁归秋的关系并不算好，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顾余音忙着兼职赚钱，空闲的时间还要照顾母亲，兼顾学习，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转学过来一个学年，班上人都还没有认全。
“其实到最后都不是钱的问题了，但我总觉得要是能攒到钱说不准出国治能治好，满脑子想着，只要能赚到钱，我什么都去做。
“后来么，高二暑假，快高三那阵吧，有个导演找上我，说有个投资商觉得我挺有灵气，想捧我做新剧的女主角，秋末就开机，到手价就是百万起步，叫我晚上去陪个饭局。
“其实那时候我心底也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事儿，最后咬咬牙还是去了。到那儿看见一屋子的中年男人才觉得后悔，后来坐下来喝了两口酒，实在害怕得不行，就跑到卫生间躲着，导演出来叫人，结果正巧撞见归秋。”
那天是正好有人请雁归秋在那家酒店吃饭，酒桌上大概谈了些叫她觉得无聊的事，略微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出来就听见有人叫顾余音的名字。
顾余音低着头从卫生间出来，看见门口守着的男人，神情有些畏惧。
雁归秋扫了一眼，心底大致猜出了是什么事。
她也没戳穿，脚步一顿便迎上去打招呼，挽起顾余音的胳膊，一副很亲热的模样，问她要不要陪自己一起去吃饭。
跟在后面出来找人的那位恰好认识雁归秋，脸上的怒气不满一见她便散了个一干二净，好声好气地打过招呼，叫了一声“雁小姐”。
那会儿顾余音才知道这位不怎么熟悉的同学家世不俗。
雁归秋又问了一遍顾余音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吃饭，顾余音回过神来，咬了咬牙，点头说“好”。
于是跟出来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雁归秋挽着顾余音去包间门口转了一圈，打了声招呼便拉着顾余音走人。
走到外面马路上，看见车来车往，顾余音才觉得腿软得走不动路，蹲在路边捂着脸无声地哭了一阵。
雁归秋在旁边陪着她，什么都没有问，等她能站起来，还真的请她吃了顿饭，最后又叫了车一路将她送到医院门口。
顾余音恍惚了一阵才敢上楼去看她的母亲。
等到开学之后，顾余音还特意给雁归秋带了几个月的点心作为谢礼，都是她自己学着做的，因为私下里听说过雁归秋喜欢吃甜食。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顾余音原以为自己在圈子里的路也就到此为止了，忐忑不安了一阵，还是认了命，看起其他的兼职信息。
但等到秋末的时候，她的母亲因为意外摔倒，最后还是没有抢救得过来。
葬礼过后，又有导演找上门来，说的还是上次那部剧，问顾余音愿不愿意去演女主角。
一边又旁敲侧击问她跟雁家是什么关系。
顾余音再追问，才知道剧组资金出了问题，开机时间一推再推，导演都换了一批，前一阵雁家有人来说愿意投资，但前提是叫顾余音当女主。
理由是她的形象气质最适合。
顾余音后来才知道，那次饭局之后，有人看中她的脸，还来学校找过她，结果先遇上了雁归秋。
雁归秋带人与他深入聊了聊，叫他进医院躺了两天，那人回去就撤了资，之后也就再也没人敢打顾余音的主意。
但剧本是好剧本，不拍或者因为资金不足拍不好也可惜。
不知道哪个不知情的又求到雁归秋头上，雁归秋看了看剧本就同意了，附带条件是还叫顾余音担任女主演。
先前的导演也不是眼瞎，虽然心思不正，但前提也是顾余音形象气质确实合适，这才找上她。
后来顾余音果然就凭借着这部剧拿了第一个奖。
不过那会儿她还稀里糊涂，跑去问雁归秋，忐忑地问她想要什么，雁归秋上下看她一眼，还笑，说：“放心，我又不喜欢女人，我家也没有着急找对象的。”
而后才正经说看她以前演的角色，觉得有灵气，这么埋没了也可惜，就当是几个月甜食的谢礼。
雁归秋叫她专心演戏，旁的事不用理会，她跟剧组打过招呼，一般不会有不长眼的再去找她的事。
要是有人再找麻烦，可以喊她帮忙。
顾余音想了想，自己身上确实也没什么好求的，才稍稍安下心。
后来雁归秋离了雁家，圈子里消息灵通的觉得顾余音没了靠山，也有来示好的，但顾余音一个也没答应，老老实实复读一年考上了戏剧学院。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栾家那里挂上了号。
栾家也有涉及到影视圈的产业，但家大业大根本不靠这些边边角角的流量吃饭，花上一点资源捧出来一个正经的实力派演员绝对不亏，圈里多数人都愿意卖他们一点面子，加上顾余音自己也很争气，也算是合作愉快。
但说到底，没有雁归秋的面子，顾余音就是再厉害也未必能叫栾家看上眼。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说雁归秋是顾余音的恩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一阵在我心目里，雁归秋这个人简直就是圣人再世。”说过那些过往，顾余音朝江雪鹤笑了笑，“后来我跟她说，她还挺诧异的，因为她觉得那也就是她举手之劳的事。”
不过就是看同班同学有难，顺手帮一把。
看她有天赋，再打声招呼。
她既没有损失，也不费什么力气，人情来来往往都是常态。
更何况主要还是顾余音自己立得住，没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才有了现在这样稳固的前程。
要是顾余音自甘堕落，最后顺从于那些潜规则，雁归秋也不会费心去捞她，更不会跟她成为朋友。
“那现在呢？”江雪鹤问她。
“是恩人、伯乐，也是最重要的朋友。”顾余音说着看了江雪鹤一眼，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告诉我归秋是一视同仁表里如一的好人？”
“这样说也行，不过还是谢谢你没有不耐烦听我这些废话。”
顾余音抬抬手，跟老板娘要了袋子将包子打包，看看时间跟江雪鹤该回去了。
坐这儿的这一会儿，老板娘已经朝她们这边看了好几回了。
算算时间雁归秋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走回雁家的路上，顾余音才跟江雪鹤继续说道：“你见过宋安晨和阿栾了吧。”
江雪鹤点了点头。
顾余音说：“你不要看我们好像跟归秋认识挺久的了，但我猜就连宋安晨都会很羡慕你。”
江雪鹤问：“为什么？”
顾余音说：“归秋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不管是家里的继承权，还是友情这中东西，她能眼睛眨也不眨就把自己有的东西给出去，却不会主动索取任何东西。”
这一点，江雪鹤也看得很清楚。
“就连我和阿栾，也是努力地主动了很多年才成为她的朋友。”顾余音顿了顿，认真地看向江雪鹤，说，“你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让她主动去争取的人。”
对雁归秋而言，江雪鹤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第37章
两人快要走回到雁家门口的时候，路边有车停下来，雁归秋正要从里面下来。
江雪鹤又想起之前没有来得及问的问题：“归秋为什么会生气？”
顾余音：“因为我故意试探她？”
“不是因为这件事。”江雪鹤顿了顿，又纠正，“不只是这一件事，昨晚你睡觉之后，我跟她聊天，她好像一直不太开心——说生气倒也不至于。”
顾余音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不由地笑了笑：“是因为你跟她说不在意吧。”
江雪鹤看着像是没有懂。
顾余音跟她类比了一下：“换做你跟别人因为错位被误以为接吻了，结果雁归秋一直跟你说相信你、她不在意，让你不用解释，你会觉得开心吗？”
江雪鹤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感觉隐约碰到了点边。
是不是真的不在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我都跟别人传出暧|昧绯闻了，你还一点都不在意，那么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假装？
假装装得太真也要被质疑，是不是因为其实我在你心目里并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才能装满不在乎装得这么逼真？
换做是她在雁归秋的位置，回头想想，大约也是要觉得忐忑与不高兴的。
见江雪鹤露出几分恍然的神色，顾余音不由地又追问一句：“你是真的不在意吗？”
江雪鹤沉默了片刻，答道：“有点在意。”
顾余音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还有些得意：“我就说嘛。”
江雪鹤微微移开了视线，笑意浅了一些。
她没说实话。
当时她想的其实是，要是那一瞬间顾余音直接原地消失就好了——在顾余音露出那个挑衅的眼神的时候。
她不只是“有点”在意，而是在意得不得了。
前面就是雁家的大门口，雁归秋也看到她们，眼睛亮了亮，又略带怀疑地将她们来回扫视了一遍，看出并没有打架斗殴的迹象，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雁归秋抬手朝她们招了招。
江雪鹤刚下意识扬起嘴角，便听顾余音又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你一见钟情？”
——当然不知道。
江雪鹤扭头去看顾余音，自然便开口问她：“你知道为什么？”
顾余音摊了摊手，忽的笑开：“我也不知道。”
江雪鹤：“……”
那你说个鬼。
顾余音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你自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嘛。”
江雪鹤“哦”了一声，听着不大像是诚心答应。
“根据我这么多年看剧本的经验，谈恋爱最重要的事就是沟通。有些事你不说出来，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心底是这么想的。”
顾余音笃定地说道：“而且以归秋对你的热情来看，只要你问，她肯定会告诉你的。”
江雪鹤半信半疑，但还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雁归秋插进话来问：“知道什么？”
顾余音朝天吹了声口哨，试图将这个话题混过去，余光瞥了眼江雪鹤手里的袋子，扯开话题：“吃早饭没，你女朋友特意给你带的包子，你们自己先吃着，我还要回去补眠——哎呀，昨晚喝得太多了。”
说着伸手扶住了额头，好像这会儿宿醉的后劲才上来似的。
雁归秋：“……”
演得跟真的一样。
顾余音跌跌撞撞往客房里走，进去还真往床上一倒，看着就要睡过去。
雁归秋叹了口气，过去帮她关房门：“你要是再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顾余音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底下传出来，一边抬起手，挥了那么两下，就有气无力地垂下去。
雁归秋关上了房门。
江雪鹤将包子放到空盘子里，这会儿还没冷透，但她觉得还是再热一下比较好。
“是顾余音给你带的。”江雪鹤说道。
“我猜也是，那边只有她比较喜欢去。”雁归秋说着又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那么开心？”
“在聊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我。”江雪鹤慢慢说道。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聊啊。”雁归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没一会儿又拿余光去瞥她，“那你们聊出什么结果了没？”
“她让我来问你。”江雪鹤说，“所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雁归秋：“……”
有这么直接的吗？
江雪鹤像是看出她的想法，又说道：“这样问还是比你稍微委婉那么一点的吧。”
雁归秋微微偏过头，耳根开始泛红。
“因为这样那样的一些原因……”雁归秋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说道，“可能就是……感觉吧。”
“感觉？”
“……嗯。”雁归秋想了想，觉得很难用一言两语说得清楚。
“那算了。”江雪鹤笑了笑，不再去深究。
“嗯？”雁归秋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又不想问了，转回头去看她。
“你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我了。”江雪鹤说。
那么认真又努力地去思索一些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答案，看着是在思考一件难题，但眼睛很亮，如同在搜寻着闪闪发光的宝藏。
江雪鹤忽然有些许退怯的心态，不是因为胆怯，好像更像是羞怯，不好意思再去听那个问题的答案。
好在雁归秋也被她的话闹了个红脸，偏过头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再转过来看她的时候，雁归秋却又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句：“嗯，我是特别特别喜欢你。”
江雪鹤的脸也微微热起来。
“吃早饭吧。”江雪鹤转移话题，“今天还有什么安排吗？”
“划船有兴趣吗？”雁归秋说道，“在城郊的公园里，听说最近花都开了，很漂亮，而且那边离放花灯的河很近，晚上我们可以迟点回来。”
“那……顾余音怎么办？”江雪鹤问。
“让她在家休息就好啦，回头我叫阿舟有空陪陪她。”雁归秋说道，“她前段时间忙得很，应该没什么力气再往外跑了，平时这会儿她都得在家睡上一整天。”
这么累也还是要往雁归秋这里跑。
江雪鹤下意识往顾余音的房间看了一眼。
顾余音是不太一样的。
跟宋安晨、跟阿栾，包括跟雁归秋身边其他的朋友，都是不一样的。
那又并非“爱情”。
江雪鹤想起顾余音的过往，怔了怔，隐约明白过来。
“……真好。”江雪鹤低声自语。
那些不求“索取”的付出最终也得来了回报。
“雪鹤姐？”雁归秋看向她。
“没事。”江雪鹤回过神，笑，“等你吃完我们就出发吧。”
-
外面的声音很轻，顾余音确实模模糊糊睡过去一阵，最后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手机被随手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
顾余音睁开眼睛看了外面一眼，大片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眯了眯眼睛，按了按眉心，下床去拿电话。
窗外是雁归秋和江雪鹤刚好走出家门。
顾余音半倚在门板上，瞥了眼手机来电显示，是宋安晨打来的电话。
昨晚她没来得及给宋安晨回信，但雁归秋八成已经告诉过她，所以顾余音早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宋安晨打电话来也绝不会是单纯地问候她的安危。
在铃声即将掐断之前，顾余音才接了电话，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宋安晨立刻听出来：“你还没起床？”
顾余音盯着窗外，回：“嗯。”
宋安晨：“那真是不好意思，没有打扰你睡觉吧。”
话语里没多少真的歉意，反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大概是为了报之前的仇。
顾余音思绪绕了一圈，渐渐清醒过来：“嗯。”
这边不咸不淡，宋安晨那边也有些忸怩，遮遮掩掩含含糊糊地问：“怎么样？”
顾余音：“什么怎么样？”
“你现在应该是在归秋家里吧。”宋安晨说道，“那肯定见过江雪鹤了——你觉得她们怎么样？”
“嗯。”顾余音拖长了音调，半晌，才慢吞吞地说，“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啊。”宋安晨问，“你就没有一点其他的想法吗？”
“我能有什么想法？”顾余音反问。
“都是熟人，就不必绕圈子了，你对归秋真没想法？”宋安晨问。
“……”顾余音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这么多人对她有这样的误解。
宋安晨对这件事也是拿不准主意。
就像她对雁归秋暗恋覃向曦的传闻也半信半疑一样。
顾余音对雁归秋，跟其他朋友对雁归秋，明显是不太一样的。
雁归秋喜欢吃什么、平时看什么书、有什么爱好，乃至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好像都能第一时间意识到。
哪怕是宋安晨这样平时走动最频繁的发小，有时候也摸不准雁归秋的心情和潜台词。
但顾余音都可以。
其他熟悉她们的人开玩笑说她们是心友，但她们成长背景不一样、家庭不一样、性格不一样，哪会真有那么多默契可言？
无非就是花更多的心思与精力去揣摩体会。
还要恰好卡在那一个度上，叫雁归秋不觉得反感。
但她又从不明言自己对雁归秋的关注与关心，也不像热恋的情侣那样天天想要黏在一起。
再加上那些似是而非的绯闻，宋安晨也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
后来宋安晨还私下里偷偷问过阿栾。
阿栾的回答堪称冷酷，她说，顾余音喜不喜欢雁归秋有什么关系？反正雁归秋又不会喜欢她，那又何必在意。
宋安晨觉得话是这么个理，但好歹也是认识了挺长时间，要是顾余音真的喜欢雁归秋而不得，那还真的有点可怜。
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江雪鹤，那就更可怜了。
她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再说你拍那个剧的时候，不是也没澄清那些传闻嘛……”
宋安晨含含糊糊地试探着，顾余音听着不由地失笑。
“所以说，你觉得，人生之中没有爱情就不行了吗？”顾余音问。
宋安晨一时语塞。
顾余音的声音还很平静，但这话听着倒像是有点指责打脸的意思了。
“我以前确实想过，要是我能喜欢女人就好了。”顾余音缓和了语气。
那会儿她刚接触到同性题材电影的剧本。
许是入了戏，又或许真的曾经冒出过那样的想法——
她自小家境普通，但父母恩爱和睦，于是从小便觉得，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重要到无与伦比的人物，除了父母儿女，那一定是恋人。
那会儿她父母接连去世，负债累累，就连亲舅舅这样带着血缘的亲人都在母亲死后对她避而远之。
她又身在那样暗藏着污浊的圈子里，从一脚踏进去起，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脸，将她当做货物一样打量。
是雁归秋伸手将她拉上来，在背后稳稳地支撑着她，将她推离那些黑暗的地方，叫她能够有底气站在阳光下，挺直了脊背往前走。
对雁归秋而言，那是举手之劳。
但对顾余音而言，那是不亚于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恩情。
这样的恩，怎么还都是不够的。
有时候顾余音心底也会想，哪一天雁归秋开口要她的命，她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但雁归秋偏偏什么都不要。
顾余音便想，那她就等着，等到雁归秋哪一天需要她的时候，她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出现。
后来演过了剧本里的爱情故事，看过无数的分分合合，她却又忍不住想——幸好我不喜欢女人。
爱情炽烈，能给人无上欢愉。
却也脆弱，随时都可分崩离析，余生相逢末路。
更何况雁归秋又不可能喜欢她。
雁归秋并非她对恋人的向往。
她也满足不了雁归秋对“爱情”的感觉。
做朋友正好，可以毫不突兀地分享日常，也能够在对方需要时站出来帮忙，不如爱情热烈亲密，却也能持续一生，亲眼看着她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顾余音的视线随着窗外的人慢慢移向远方。
重重叠叠的树影里，雁归秋和江雪鹤牵着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看起来活泼得倒确实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了。
这都是江雪鹤带来的。
从来都是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在喜欢的人面前变成了小孩儿。
她们都做不到，江雪鹤做到了。
一味地付出，而从不要求朋友给予同等的回报。
这般一视同仁的慷慨，在江雪鹤身上也被打破。
雁归秋开始有所求，今天是恋人的一点关注，明天或许就是亲情、友情、名誉……这世间她本就该得到的一切东西。
也许某一天，雁归秋会真真正正丢掉她身上那些莫名沉重的东西，开心快乐而又热烈地度过余生。
会有人与她共同分享并承担起生活之中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不必一个人吃饭睡觉发呆，出门影子都成双入对热热闹闹，也能牵着手吵架，然后真正体会到另一个怀抱的温度……
这些尘世间最琐碎却也最温馨最美好的东西，雁归秋也该拥有。
仍然是江雪鹤带来了这些希望。
那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顾余音心底想着。
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嫉妒——即便是朋友，有时候也会希望被索取一些什么。
不过那一点点东西，现在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再抬头看向树影深处，雁归秋和江雪鹤已经走远了，但顾余音还记得她们最后也是手牵着手一起走的。
打趣调侃的话在舌尖来回转了几圈，都被顾余音一起咽回去。
“归秋要是真的找到真爱，天天都能这么高兴有活力，我比谁都高兴。”顾余音最后说道。

第38章
雁归秋按照原计划带着江雪鹤划了小半个上午的船。
就她们两个人一条小船，多数时候也就是在湖中心飘着，看看风景，用手机拍拍照片，雁归秋顺道拿手机搜索了一些所谓花灯的介绍。
城郊这一片景区都是后来才开发的，雁归秋小时候这边还是荒地，但从游客数量来看，显然改得不错。
穿城而过的大河也从这里流过，周围旧式的宅院因为生活不便利早就搬空大半，后来被政府征用，改成了一条古街，青瓦白墙，两侧陈列着各式旅游商店，尽头通往河边，据说时常有人往里放河灯。
照片里花灯是挂着的，几棵古木下面还专门支了摊子，提供挂灯祈福服务，河灯逢特殊月份特定时间里才能放，同样也有不少人专程来祈福放灯。
这两天正好，恰是清明前夕，据说河边就有很多摊子。
照片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模样里，只见着张灯结彩，满目亮光，跟过年似的格外喜庆。
江雪鹤看了一眼照片，倒是有些兴趣，她在老家、在国外、在云华市的时候，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活动。
于是之后的行程便定下来，慢悠悠地划了一阵船，两人在公园里转了转，找地方吃过饭便去了那条古街。
古街有相连的好几条，蜿蜒曲折，从一道口进去，就不知道最后会从哪里出来，不少有闲暇的人都当成迷宫一样，没什么店铺的巷子里也有来来往往的人，不见冷清。
主道上最宽敞，除了商店，还有好几家做成古式的酒楼，拐角处还藏着一个小戏园子，这会儿人不算太多，门口买了票就能进去，据说唱的是地方特色曲目。
雁归秋作为本地人都没怎么听过，方言放到戏腔也就含糊听个大概，但看旁边江雪鹤听得认真，也就按捺下来，想着以后有机会可以再来。
时光就这么消磨过去，再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江雪鹤在一些特产商品店里买了些东西，填了地址直接请人寄过去，说是回去分一些给朋友和上门的顾客。
雁归秋在旁边补充：“还有小何姐。”
江雪鹤也笑：“说的是，她这两天看店也辛苦了。”
她从善如流地将笔下的地址改成了画廊，名字里加上了小何，附上纸条说哪份是给她的。
对于出手阔绰的大主顾，店主也是格外热情，快递费都没收，连连保证今晚就叫快递上门取货，一边欢迎她下次再来玩，一边亲自将两人一路送到门口。
外面天色暗下来，两边店铺门口都有人踩着梯子，在屋檐下挂上灯。
特产店门口也有两盏，碧绿色的，画着荷花池的图案，里面隐约透出点亮光，但并不闪动，显然不是真火，大概是小的电子灯。
旁边的店主看她们像是第一次来，笑着跟她们介绍了两句，又劝她们再往前转转：“这会儿天还没黑，才刚刚上灯，等到晚上一起亮才好看，一年也就这么一次，等过了这阵最多也就等七月半来看河灯了。”
“对了，这条主道直走，小广场那边拐进去就可以在树上挂灯，虽然比这个小一点，但可以许愿，现在小年轻最喜欢这些了，还有不少情侣特意一起赶过来挂灯的。”
前面小广场上确实有棵大树，树下就摆了一个摊，但再往前显然还有，但不少人大约是听了前面店铺的建议，到这儿就停下来了。
摊位上琳琅满目，也不止小花灯，还有一些红布条、小挂件，印着一些吉祥话，旁边空桌子备了笔墨，还能自己手写。
“这些商家可太有经济头脑了。”雁归秋也不由地感叹，这一会儿功夫，都是走两步就能叫你欢欢喜喜掏钱的。
但话是这么说的，旁边江雪鹤凑过去看，她也还是老老实实掏钱拿东西。
“入乡随俗嘛。”江雪鹤笑，指着一盏印着飞鸟的小灯，问雁归秋，“这个怎么样？”
雁归秋看了看上面印着的排列整齐的飞鸟图案，眨了眨眼，说：“你喜欢就好。”
说着转头去问摊主多少钱。
“两位一起的吗？”摊主说道，“两盏可以打个八八折，还能免费写字，不会写毛笔字我也可以代笔。我们这儿不管求财运还是求姻缘，都可灵验了，价格也不高，买了绝对不亏……”
江雪鹤只拿了那一盏灯，说：“我们是一起的。”
摊主愣了一下。
他本意是两个人各自挑一个，这会儿再抬头看这两人凑得极近的距离，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他也没摆脸色，一盏就一盏，也笑着问：“要我帮你们写个字吗？一会儿人多了可未必有这个机会了。”
江雪鹤看看他铺在桌上的其他几幅字，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摊主问：“那写永结同心还是百年好合，还是其他什么？”
江雪鹤回头去看雁归秋。
雁归秋认真思索片刻，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写‘雁归秋永远喜欢江雪鹤’。”
说着又看旁边挂灯的摊位，说：“要不然再来一盏，写‘江雪鹤也永远喜欢雁归秋’。”
江雪鹤伸手拍了雁归秋一下。
雁归秋脸一皱，江雪鹤一愣，连忙去看她的手：“拍到伤口了？”
“没有没有。”雁归秋连忙摇头，“跟你开玩笑呢，都不是这只手。”
“哦。”江雪鹤松了一口气。
摊主看着她们也笑：“那字数就太多了，给你们写个‘永结同心’吧。”
江雪鹤说“好”。
雁归秋在一旁倒是有些遗憾：“真不能写啊？”
都是些平常的字句，挂上去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
摊主：“……”
合着你还真的想写那么多字啊。
他嘴角抽了抽，埋下头去写字，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雁归秋跟江雪鹤提着灯站在树下的时候，枝杈上已经被挂了不少小花灯，有些字条在尾巴上垂落下来，也有真的写了很长很长的。
其实谁都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些小花灯都会被清理掉，但大约就是人心底一份美好的愿景。
树上花花绿绿的灯交错着，风一吹忽闪忽闪，暖黄的光透过外壁便有了微妙的差别。
一眼扫过去，不是繁杂，而是热闹。
雁归秋看着那些东西有些出神。
如果是她自己一个人来，哪怕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大概也是不屑于信这些东西的。
以往是自诩成熟，但站在这儿的时候，她忽然回想起来，其实很久以前她也是真心地信过这些东西的。
但那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江雪鹤在旁边问她：“怎么了？”
雁归秋回过神，松开手，叫她把灯挂上去，一边摇了摇头，只说：“挺好看的。”
江雪鹤也抬头看了一阵，点了点头，说：“确实。”
看照片的时候就觉得很特别，但置身其中之后，大约是新鲜感少了一些，好看是好看，可也没到叫人如痴如醉的地步。
不过来都来了，不带点特产也可惜。
挂完灯，江雪鹤跟雁归秋回去又买了两盏小灯，这回没写字，就当是个纪念品，准备直接拎回家。
江雪鹤问雁归秋：“你妹妹要吗？”
雁归秋说：“她这么大人了，应该不喜欢这个了吧。”
江雪鹤笑：“我看你好像就很喜欢的样子。”
雁归秋：“……”
话说着，选图案的时候她还是选了一盏带河岸小船的，标准水墨画的风格。
江雪鹤挑了一个带枫叶的。
两人提着灯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街上两边都已经亮起了灯。
店铺的高矮不一，屋檐也高低错落，还有两三层小楼的，也在高处挂起灯，仰头看像是要飞到天上去。
江雪鹤在旁边看雁归秋仰着头，都担心她会扭到自己的脖子。
“当心路。”江雪鹤拉了雁归秋一把，绕过前面一个小坑。
“我想到以前小时候放的孔明灯。”雁归秋回过神，也没放开江雪鹤的手，就用提着小灯的手大致比划了一下，“外面是纸糊的，在上面写字，一般用来许愿，可以全部写满，也有的只写名字，最后在下面点火，就会慢慢飞上去。”
那是前世的小时候。
雁归秋看着那些灯，确实有些恍惚，那些记忆太过久远，她原以为那些东西早就深深埋入谷底，不会有再见天日的时候。
但她还是想起来了。
那会儿她与母亲住在庄园别院，类似半软禁的状态，但她全无所觉，只觉得漫山遍野地跑起来自在又畅快。
附近小学里新年活动有放孔明灯的选项，夜间好几道亮光从操场飞上天空，一点点缩小，看起来壮观又浪漫。
她偷看老师的做法回来，也缠着母亲说想要放灯，母亲便放下手里的事，翻出了一叠纸铺在地上，跟她一起试着做灯。
当时弟弟还没多大，两三岁的年纪，就在那里出生，刚刚能走路，就咧着一张嘴在后面捣乱。
她拿着毛笔在纸上画了没一会儿就被弟弟一脚踩翻墨水，她恼怒地扭头，一看弟弟脸上一团黑，也忍不住笑，没一会儿就跑到一边跟弟弟闹作一团。
最后只有母亲认认真真地做着孔明灯，纸上写了几行漂亮的楷体，还是小孩儿的她也能看得懂。
其中一行叫“愿明欢喜乐无忧”。
还有一行叫“愿明宴一生无虞”。
那时候雁归秋还叫“明欢”。
那时候母亲还亲昵地叫她“欢欢”，而不是后来生疏的“明欢”，最后变成冷硬的“明总”。
天色暗下去，母亲带着他们到院子里，明明怕火，却还是叫孩子们站到一边，她一手拿着灯，一手微微颤抖着点上火。
一共三盏灯，都很成功，火慢慢烧起来，便鼓动地纸壁慢慢升上天空。
灯上那两行字始终正对着明欢姐弟。
一仰头就能看见。
最后火舌吞噬了纸壁，也只是叫那两行字做了一个缓慢地退场。
那会儿他们觉得烧了是喜事，寓意着愿望叫上天知道了。
后来再回头想，未必不是早有不详的征兆。
可那个时候，谁能知道相扶持着走出来的亲情也经不住利益的考验？
同甘共苦。
偏偏他们只能做到后半部分。
直到今生回想起那些记忆，雁归秋还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她也同样索求过多，才将过去那些珍贵的东西一点点消磨干净了？
两不相让，只能是悲剧收场。
与其那样，不如她先退一步。
但心底又隐隐有些声音在说，最早的那些东西也不是她让出来的。
也曾有人无私地爱她。
也曾有人告诉她，撒娇哭泣都是她理所当然的权力。
只是后来才没有了。
就像曾经那些随处可见的灯一样，消失在了漫漫长夜里。
江雪鹤捏了捏雁归秋的手心，感觉到一片冰凉。
她干脆将整个手掌都贴上去，体温慢慢渡过去。
雁归秋回过神，才想起来笑，说起小时候在学校里放灯的后续：“后来有一个落到楼顶上，把别人晒在上面的床单给烧着了，还险些酿成了火灾，后来就不准人再放灯了。”
江雪鹤应和了一句：“安全第一。”
“是。”雁归秋说，“不过有时候还是觉得挺庆幸的，至少曾经看到过。”
江雪鹤说：“放河灯也是一样的。”
雁归秋跟她闲话：“不过河灯放多了应该也不太环保。”
江雪鹤猜测道：“应该是在下游统一拦了回收吧。”
雁归秋：“……”
雁归秋：“这样说起来就显得很扫兴。”
江雪鹤瞥她一眼，浅笑：“不是你先开始的吗。”
雁归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闭上了嘴。
两人没有再进什么店铺，一路走下来很快就看到河堤岸，河边挂的灯就少了很多，看起来要暗一些，但这会儿河面上已经飘了些花花绿绿的小彩灯，看着倒像是黑夜里的明星，飘飘荡荡格外有存在感。
河边几盏路灯下，隔不了多远便有卖河灯的摊位。
可以写点愿望塞进去，但这边没有代写服务，纸笔都要另外花钱，摊主负责帮忙塞和帮忙放灯，除了挑灯那一阵，全程都不让顾客碰到手。
河岸边的栏杆外都还特意加了一层护网，上面亮着小灯和提示牌，免得有人偷偷溜到码头上不慎掉下去。
虽然不能过手，但大多也只是为了讨个彩头，讨价还价一阵也就算了，一个个趴在各处写许愿小纸条。
河灯数量倒是不限，雁归秋难得在江雪鹤面前豪气一回，一口气要了五张小纸条。
她还扒着手指头数了一阵，父母，妹妹，江雪鹤，还有几个朋友，宋安晨和阿栾是混日子的，放在一块写个“平安喜乐”就行，顾余音还算有些志气，要祝她星途璀璨。
说着多，写起来也就那么几个字，但也算是一份心意。
江雪鹤的则是另外要的。
只有一张，但写得比雁归秋还要久。
雁归秋将五张小纸条拍了照片，依次叠好，准备回摊位上时路过江雪鹤身后，见她还趴在一边写，余光下意识扫了一眼。
不愧是她喜欢的人。
趴在花坛边写愿望的姿势也这么好看。
雁归秋正在心里漫无边际地翘着尾巴，就见江雪鹤转过头来看她，问：“写完了吗？”
“……嗯。”恰好对上的视线让雁归秋莫名有些心虚。
江雪鹤的视线往下移了几分。
“我不是故意想要偷看的！”雁归秋会错了意，连忙争辩道，“而且我也没看……”
到。
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来，江雪鹤便拿起自己写完的小纸条，递到她面前，意思是她可以随便看。
一段小字，纸条很小，便显得密。
「江雪鹤永远喜欢雁归秋。」
「雁归秋也永远喜欢江雪鹤。」
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难得在这么小的纸上也能看得出一点笔锋。
雁归秋先恍惚想起孔明灯上的两行字。
而后又想起那好像是之前她才说过的话。
江雪鹤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尖敲了敲她的掌心，推展开她的手指，然后将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雁归秋以为她是想让自己把她拉起来。
然而江雪鹤站起来之后手上一个用力，雁归秋没有防备，便被她拉了过去。
雁归秋一头撞进她的怀里。
这边是在灌木的绿化带后面，用于美化的灯大约是坏了，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才有间隔开的两盏路灯，花坛边光线便有些暗，没人往这边走，也没人注意到这里。
雁归秋刚刚还想劝她在这边写伤眼睛，叫她去有灯的地方，这会儿却隐隐有点明白过来她为什么偏偏要选这里。
那张写满了“喜欢”的纸就随意地夹在她们合握的掌心之间，江雪鹤也并不是很在意，在雁归秋回过神来之前，便凑过去亲她。
雁归秋脑子里“砰”的一声，炸得比河里的灯还要五彩斑斓。
不同于先前试探性的轻吻，亦或是慢节奏的缱|绻，江雪鹤撞上来时便有些急，雁归秋感觉到自己嘴唇上被咬了一口，脑子还晕着，看见江雪鹤近在咫尺的眼神，忽的反应过来——
她是故意的。
江雪鹤眼底都是狡黠的笑意，还掺着几分得意。
雁归秋忽的感觉大脑有些缺氧。
不仅仅是因为接吻而带来的呼吸不畅。
她猜自己的脸这会儿比那些灯还红。
雁归秋觉得自己这会儿像是变成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生不出丝毫反抗推拒的心意，哪怕理智告诉她隔了棵小灌木就是亮堂堂的河岸边，人来人往，正热闹着。
可正是那些喧嚣的热闹，还有那个堪称热情的吻，一下子就将她拉回了人世间。
江雪鹤退开的时候，雁归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被咬过的下唇，不由地“嘶”了一声。
显然江雪鹤压根没留多少力气。
但雁归秋并没有半分恼怒，反倒还因为那个离开的吻而有些莫名的失落。
现在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吻和江雪鹤身上了。
就连小纸条和河灯也被她忘到了一边。
“我……”雁归秋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有些哑，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又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些什么。
江雪鹤靠在她身边，捧着她的脸又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颊。
平日里温和有礼的一个人，这会儿动作却显出几分强硬。
雁归秋没法移开视线，只能看向她——虽然她也没有心思再去看别的地方。
“是我平时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江雪鹤的声音也比平时显得略低沉些。
“什么？”雁归秋还在分神去想她的吻。
“其实我也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这件事。”江雪鹤说。

第39章
她说了三个“特别”。
从这点上来看，自己好像莫名输了一筹。
雁归秋还不由地分神去想。
又或许只是一种单纯的逃避心态，就好像这么胡思乱想着，就能够无视掉脸上快要烧起来一样的热度了。
但江雪鹤好像突然之间就丢掉了“内敛”、“善解人意”的标签，一个跨步便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界限，一下子撞到她的眼前来。
“昨晚顾余音往你怀里扑的时候，我就在想，她一定是故意的。”江雪鹤说。
“她……”雁归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吧，那无异于一种挑衅，说不是吧，她又不愿意去欺骗江雪鹤。
哪怕仅是善意的谎言。
好在江雪鹤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不过就算她不是故意的，我也觉得不高兴。”江雪鹤说，“我的女朋友，为什么要去抱别人？”
雁归秋伸手捂住了脸。
江雪鹤停顿了很久，才慢慢说道：“但，我觉得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地吃醋无理取闹。”
雁归秋小声说：“……也没有。”
江雪鹤看向她。
雁归秋改口：“以后我一定注意跟其他……其他人保持距离！”
“也不用。”江雪鹤笑了笑，神情和动作都和缓下来，“有人对你好，我也觉得很高兴。”
那是好事。
别扭与欣慰也并不冲突。
人生之中也并不只有“爱情”一样，亲人朋友恋人也不可能全由一人承担。
还有别的人爱她、关心她、替她着想，那都是好事。
后面的话，江雪鹤没有继续说下去。
雁归秋大约也是懂了，主动凑过去小声问她：“那你现在不生气了？”
“还有一点点。”江雪鹤尝试着板起脸，放开了手，用指尖比划了一小段距离。
“那……怎么样雪鹤姐才能消气呢？”雁归秋问。
“多少要有一点点补偿吧。”江雪鹤答道。
说完也没有再要求什么具体的补偿，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雁归秋只思考了片刻，又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退开一些低声问：“这样够了吗？”
很浅的轻吻而已。
然而背后树影之外吵闹的人声越来越响，饶是雁归秋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当众找刺激了。
江雪鹤飞快地碰回去，贴着她的耳畔低语：“算是利息。”
雁归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垂。
走出去的时候果然外面人多了很多，原先的摊位上也挤满了人，雁归秋摸了半天才想起来小纸条还捏在自己的手心，有一部分已经被汗水打得软塌塌的。
摊主一手接钱一手塞纸条，再一顺手将河灯往河里一扔，也不刻意去看谁是谁，人在跟前站不到一分钟，便被催促着退到一边让开位置。
交完钱的人也没有走得太远，大多站在栏杆后面，微微探头，找一找自己的那盏河灯。
雁归秋和江雪鹤也在岸边看了两眼。
然而这会儿河面上闪烁的亮光多起来，眼睛都看花了也分不出来是哪个，索性作罢，牵着手在河边散了会步。
与她们一样的年轻小情侣有很多，两人在里面并不算显眼，再前面还有站在摊位旁边路灯下面抱着就亲起来的。
过去雁归秋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一眼扫过去便目不斜视地越过去。
这一回见了却反倒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摸了摸唇角，视线偏到一边，却又恰好撞上江雪鹤的目光。
雁归秋又默默把视线转回去。
没出息。
雁归秋在心底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明明当初是她一见钟情，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告白，这会儿真的在一起了，反倒跟青春期的小姑娘似的，一个眼神就叫她心脏跳得无法自控，大脑一片空白，跟个傻瓜似的要么脸红，要么傻笑。
但人生头一回喜欢什么人，她毫无经验，也别无参照，思考的能力被本能盖过去。
冷静下来的时候听见河对岸“砰”的一声响起。
一抬头便见夜幕之下一团炸开的亮光——河对岸放起了烟花。
河岸边的观光客发出一阵阵惊呼，又被盖在烟花的声音下面，只能看见许多人掏出手机，闪光灯亮起一片。
江雪鹤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
雁归秋在旁边好像说了句什么，但被烟花的声音吞没，江雪鹤转过头去看她。
“什么？”江雪鹤的声音也只剩下一半。
雁归秋的声音依然听不清楚，但江雪鹤看见她愣怔片刻之后就笑起来，趁着下一团烟花炸开的刹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仰着头的众人之中，雁归秋贴向身边的人，大概是又碰了一下江雪鹤的嘴唇。
江雪鹤只听到一声“喜欢”。
那声被烟火声砸开的词句她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但她大约永远会记得烟火之下雁归秋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满怀着欢喜，暗含着不自知的柔软，像棉花糖一样化开，黏糊糊的却四处都沾着甜。
比天边的烟火还要好看。
那是今天的第几个吻了？江雪鹤分神想着，但她好像还没有亲够。
然而尘世的喧嚣重新挤进耳朵里，江雪鹤也只能更用力地握紧了雁归秋的手。
一场烟火表演持续了十来分钟。
在结束之前，许多游客已经失去了兴趣，先一步离开。
江雪鹤拉着雁归秋的手离开的时候，最后一道烟花也散尽了。
烟火声突然消失，周围的人声也仿佛寂静了下来。
很多人都下意识沉默，适应了片刻之后才继续交谈。
江雪鹤问身边的雁归秋：“你刚刚说了什么？”
雁归秋像是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但也只是眨了眨眼睛，对她笑：“秘密~”
刻意拖长了音调，眼角眉梢都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小得意。
江雪鹤看着她沉吟了片刻，也笑：“嗯，你可爱你说的都对。”
雁归秋没绷住，也跟着笑，但也真的没有准备说。
那就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江雪鹤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雁归秋扭头看了眼对面恢复沉寂的漆黑河岸，伸手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想到的还是刚刚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的事——
原来这就是喜欢的感觉。
不是一见钟情时的“脸”亦或是虚无缥缈的“感觉”，仅仅只是这个人站在身边，便能叫人丢掉所有的理智，再多的羞涩之下也藏着掩不住的欢喜雀跃。
当她注视着你的那一瞬间，好像全世界都已经在你的眼前。
-
两人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打了车回去，只叫司机停在小区外面的路口，免得打扰到家里可能已经睡觉的人。
下车之后，雁归秋看了眼时间，已经超过了十点。
大概八点左右的时候，雁归舟给她发了消息问她们什么时候回去，但雁归秋一直没注意到，这会儿也只得当做没看见，先将手机收回去。
“下次还是早点回来吧。”江雪鹤说道，“免得你家里人担心。”
“以后就是‘我们’家里人了。”雁归秋先纠正了一遍，才说道，“没事，早上跟她说了晚上回来迟，估计在家无聊了。不过等这段假过去，她又得抱怨多忙多忙了。”
“她最近在休假？”江雪鹤有点诧异。
“当然不是学校那边啦，她这学期的课挺少的，一周有一半的时间只有半天有课，现在主要还是在忙公司里的事。”雁归秋说道，“听我妈说为了接下去一个大项目，所以这段时间没敢安排太满，结果事情提前做完，这两天就空下来了。”
这段时间甚至连公司都不必去，但雁归舟做事认真，还是定时跑去打卡。
不过打完卡之后就有些无所事事了。
对于忙碌习惯了的人来说，空闲才是件叫人适应不良的事。
虽说姐姐难得回来，但打扰别人谈恋爱是要被驴踢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雁归舟还是很懂的。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慢慢散步回去，一人手里还提着盏小灯，但在灯火通明的马路边并不太显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雁归秋脚步一顿。
江雪鹤问她：“怎么了？”
雁归秋看着像是想要往回躲，但马路两边空空荡荡，只有纤细的路灯杆，但她还是刻意地压低了声音，给江雪示意了一下小区门口：“看到我妈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小区门口，看车牌并不是雁家人的车，但在雁归秋话音落定的下一秒，孟女士确实从后座上下来。
路边就有临时的停车位，驾驶座上的人也下来，跟孟女士热情地寒暄着什么，坚持一定要把她送到家门。
两人大概是熟人，孟女士推辞了片刻，也就随了他去。
车是从另一头来，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雁归秋和江雪鹤。
等两人走进去一会儿，雁归秋才拉着江雪鹤慢慢跟上去。
“你认识那个人？”江雪鹤一直注意着雁归秋的神色。
“算是吧。”雁归秋说道，还记得压低声音，“我妈娘家那边的世交。”
送孟女士回来的男人姓文，与孟女士同辈同龄，据说两家最早还动过联姻的心思，可惜孟女士出了趟国回来便是已婚，对方不到半年就另外找了个联姻对象，生孩子都比孟女士早。
那家的儿子，雁归秋小时候也得叫一声哥哥。
不过那会儿还是孟老爷子在世时候的事了，文先生表现得也很克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孟家乱起来的那一阵就没了来往。
直到后来孟女士出院，星阑重新稳定下来，据说文家又提着礼物上门探望走动，后面渐渐又有了些交集。
但那时候雁归秋已经离开雁家了，也没怎么跟他们碰上面。
“你不喜欢他？”江雪鹤看她的表情和语气都还挺嫌弃的。
“利益之交罢了。”雁归秋语气淡淡的，倒也没有很怨气地深入吐槽什么。
以前是文家比孟家略差一筹，上门跑得比谁都热情，嫁出去的女儿也不忘时常探望问候。
但孟老爷子过世之后，孟家分崩离析，昔日威望地位皆不在，也就不被人看在眼里了。
这会儿再来，无非就是有利可图。
“我妈手上还有孟家其他一些公司的股份。”雁归秋说道，“而且日后星阑肯定是归雁家所有，也算背靠了大树，说不上没落。”
说到这儿，江雪鹤也就懂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说孟家是彻底没落了，但一些散落的公司放在旁人眼里，也是一块甜美的大蛋糕。
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猜测还没冒出头就被撇到一边。
两人走得近了一些，就听到前面的人说话的声音，雁归秋没再往下说，江雪鹤也自觉噤了声，同时放缓了脚步。
文先生在前面正好提到雁归秋的名字：“……听说归秋回来了？”
孟女士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一语带过去：“就带朋友回来玩两天，后天就回学校了。”
文先生又说：“归秋今年也要毕业了吧，还不准备回来吗？”
孟女士笑了笑，说道：“还有几年学要上呢。”
文先生说：“不过也有二十来岁了，是不是也要考虑考虑人生大事了，她又不像归舟以后忙事业，早点有个家庭有个孩子，家里也更热闹些。”
“我家里……现在五口人，已经够热闹的了，至于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婚，那都是孩子自己的事。”孟女士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这么旁敲侧击一阵，就连后面的江雪鹤都听出了文先生的意思。
她转头去看雁归秋。
雁归秋凑到她耳边，低声解释：“我也是第一回 听说这件事。”
以前小时候可能就有那么点意思，但雁归秋那会儿就对那位流着鼻涕泡的小屁孩毫无兴趣。
等到上了初中，就更是见也没再见过了。
雁归秋一边说着，一边拿余光去瞥江雪鹤的神色，小声问：“这也生气啊？”
话这么说着，但听起来她好像还有那么几分高兴。
江雪鹤拿眼斜她：“你说我要是这会儿拉着你出去，你妈会生气吗？”
拉着出去就肯定不只是嘴上说的这么点事了。
雁归秋也只是笑笑，并不见担心，说：“肯定不会。”
江雪鹤也只是说说。
虽然真有那么点心思，但她也不好叫孟女士当面为难。
她反而拉着雁归秋往后面的暗处避了避，免得一会儿叫人发现更尴尬。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文先生那边就提出来要不让他儿子来跟雁归秋见一面，名义上说是多年的好朋友聚一聚，但心底打的什么主意，两边都心知肚明。
前面不远处就是雁家大门了，孟女士停下来，转头却不是客套寒暄，而是直接拒绝。
“这样不太好。”孟女士说道，“归秋带对象回来的，叫她误会就不好了。”
文先生明显愣了愣，但见心思说穿，也就没再刻意掩饰：“之前也没听说过归秋有对象，应该也没多少时间吧，现在年轻人都是三分钟热度讨个新鲜，外面的人哪有家里知根知底的好，再说咱们也不强求，就先处一处，说不准看对眼了，对我们来说不都是好事吗。”
“他们不合适。”孟女士坚定地回绝。
“哪里不合适？还没见过你怎么就知道不合适……”
孟女士打断他的话：“性别不合适。”
文先生：“……”
孟女士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笑意：“要是你不介意让儿子做个变性手术，那等他做完了倒是可以见一见。”

第40章
文先生转身离开的时候，明显不太高兴，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好几分。
雁家客厅的灯都亮起来，孟女士却没往回走，而是扭头看了眼林间小道的方向。
昏沉的视线下面，也叫她一眼就看到了雁归秋和江雪鹤两人的位置。
“在那儿蹲着腿不麻吗？”孟女士笑着问。
“……还好。”雁归秋拉着江雪鹤走出去，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的？”
“后面那么亮两个灯，看不到才见了鬼了。”孟女士笑，“去看花灯了？”
雁归秋“嗯”了一声。
孟女士一边招手叫她们回去，一边问江雪鹤：“第一次去，好玩吗？”
江雪鹤点头，说挺热闹的。
雁归秋看出她还想着刚刚的事，便代她问了一句：“妈，文叔刚刚不会生气了吧？”
“他气什么，还有十几家姑娘等着看他儿子呢。”孟女士眉头都没皱一下，“少你一个又不会掉他一块肉。”
敢情这还是个广撒网多捞鱼的海王。
“那会儿他们家站队站错地方，现在就指着孟家剩下来那点家底翻身呢，哪敢随便跟我翻脸。”孟女士说道，“否则前两年也不会再主动找上门来了。”
孟家出事那会儿，孟女士一个外嫁的女儿又出车祸，眼看着人就要没了，别说护住家业，那些利益之交忙着避开还来不及。
后来星阑又有了起色，加上雁家蒸蒸日上，也有不少人觉得后悔的，但大多不会再主动凑上来。
一是要脸，二来是没有太多需求。
但文家显然两样都不占。
孟女士说着又忽的顿住，想起来雁归秋不怎么耐烦再管这些事，也就没再继续往下深说当中的利害关系。
“你们也不用太顾忌他，咱们家合作对象那么多也不是非他不可，他现在也不敢跟我翻脸。”孟女士这是在宽慰江雪鹤，“倒是他这么作践我女儿，我还没来得及跟他发火呢。”
三人进了家门，雁父便迎上来，一看妻子脸色不对，不由问：“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老文。”孟女士眉头跳了跳，还是扭回头去跟雁归秋两人继续说，“本来我都不高兴跟你提，谁知道今晚说是请客谈生意，结果又是这回事，要不是下面两个月我要出差，我今晚就把合同甩他脸上去。”
雁父一听她这话，立刻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早有准备，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过来，一边接过她的包，一边伸手拍拍她的背，板着一张脸安慰：“消消气。”
孟女士接过水喝下去半杯，回头看他那张脸，便绷不住笑。
那点憋出来的火气一下子散了个一干二净。
“算了算了，不说了。”孟女士看了眼墙上的钟，摆了摆手叫两人去休息，“这么晚了，早点去洗洗睡吧，明早要是起得来叫你爸带你们去吃早茶。”
两个小的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雁归舟和顾余音的房门都紧闭着，雁父说她们半个小时之前就说要睡觉了，这会儿大概已经睡下了。
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两人也就直接上了楼。
雁归秋将江雪鹤拉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也顺手拍拍她的背，问她：“这下放心了吧？”
江雪鹤笑了笑，“嗯”了一声。
孟女士说着挺夸张，但大约也是为了叫她宽心。
江雪鹤还理不太清两家之间具体的恩怨情仇，但这份用心还是让她有些感动。
两盏小花灯并排摆在桌子上，江雪鹤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觉得这灯确实挺亮的。
雁归秋先去洗澡，江雪鹤担心她手上的伤不方便，就先在外守着。
不过雁归秋像是对这种事挺习以为常的，很快就适应了。
洗完澡出来之后，江雪鹤上下一打量她，见她确实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起身准备回房间。
雁归秋有心叫她再坐坐，然而余光瞥见桌上的闹钟，也就把话咽回去。
这会儿都已经十一点多了。
“早点休息。”雁归秋送江雪鹤到房间门口，仗着走廊上看不到人，踮起脚在她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晚安。”
江雪鹤亲了亲她的唇角，也道了一声“晚安”。
雁归秋捧着脸欢欢喜喜地回房间，就这么一小段距离，江雪鹤也还是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进门，才准备转身回房间。
然而斜对面的房间“砰”一声轻响关上，江雪鹤却没注意楼下上来的人。
孟女士站在楼梯口，冲着她笑。
江雪鹤余光扫过去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不夸张地说，接近心脏停跳了。
倒不是大晚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叫人觉得脊背发寒，而是当着父母的面调|情，总叫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
面对雁归秋都还有些余裕的江雪鹤，这会儿也红了半张脸。
“阿姨好。”江雪鹤尽量镇定地打了声招呼。
孟女士大约是觉得她的反应挺有意思的，在原处笑了一阵，见她看过来才咳嗽一声，尽力正了些脸色。
“晚上好。”她温和地说道，“晚上吃饱了吗？现在还饿吗？”
江雪鹤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饿。”
孟女士说：“那晚上早点睡觉吧，明天可就不知道归秋又给你折腾到哪儿去了。”
都是些玩笑话，江雪鹤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见她没有特意提其他的事，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简单聊了两句之后，孟女士便上了楼。
江雪鹤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赶紧推开房门回了房间。
刚躺上床的时候，她还有些睡不着，脑海里无数的画面反复循环着。
一会儿是晚上放灯的时候，雁归秋错愕又惊喜的脸，还有那双绵软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雁家门口那阵暗沉的光线里，孟女士精准地看过来的视线。
原本她以为刚刚在房间门口，孟女士要叫住她交代些什么，但直到最后，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好像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她便轻易地接受了江雪鹤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但江雪鹤也很清楚，并不是随便什么人来都能有这个待遇的。
而且再怎么友好的人，接受起这样的事也总需要一段时间。
是雁归秋吗？
江雪鹤想到最后又绕回到了雁归秋的身上。
她不喜欢甜食，觉得腻得慌，然而这会儿心底丝丝的甜意如同浪涛，卷着一层层的欢喜翻涌上来，她又忽然觉得那或许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味道。
就像雁归秋身上的味道一样。
恍惚间看见雁归秋的笑脸，江雪鹤终于慢慢沉入了梦乡。
-
隔天早上起来，除了临时去公司开会的孟女士，正好一大家子人都在，包括顾余音也准时洗漱完出现在了客厅里。
雁父便兑现诺言，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去吃了早茶。
吃完早饭，雁父去公司，雁归舟去学校，剩下三人还是先回了雁家。
顾余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另一边的两人还没有走的意思，不由地有些诧异：“你们今天不出去约会吗？”
雁归秋还没答话，江雪鹤先说：“归秋的手受伤了，今天就在家休息。”
“只是撞了一下而已，皮都没破。”雁归秋为自己争辩，“没那么夸张。”
还是不知道在哪里撞到的，她自己猜是走过拐角的时候避让人，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石像。
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就青了一大块，江雪鹤帮她检查手臂上的划伤时发现的。
雁归秋自己没当回事，江雪鹤却很紧张。
江雪鹤隔着衣服碰了碰她的胳膊，雁归秋不由地“嘶”了一声。
雁归秋把辩解的话咽回去：“……在家休息休息也挺好的。”
这倒是真心话。
说是带江雪鹤回来旅游散心，但从上飞机开始便是舟车劳顿，四处奔波，一桩桩事接二连三。
虽说玩得也挺开心，但累也确实是真累。
不止身体疲乏，也很心累。
叫人心累的罪魁祸首之一还非常没有自觉地替她们惋惜：“难得的蜜月假，不好好利用那可太浪费了。”
雁归秋纠正了她一下：“还没到那个时候呢。”
说着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又说：“以后还会有的。”
顾余音倒在沙发上，拿抱枕捂住耳朵，一副“我不想听”的姿势。
仿佛对面即将出口的是什么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雁归秋：“……”
这边没说两句，外面门铃又响了起来。
江雪鹤起身去开门：“应该是我买的药油到了。”
顾余音看着她的背影走到门口，表情不知道是羡慕还是惋惜，最后透出点担忧来。
她转头问雁归秋：“江家那边怎么办？”
雁归秋：“什么怎么办？”
“你以为谁都跟你家似的这么好说话啊。”顾余音说着伸手去够扔到沙发另一边的手机，一边说道，“前段时间不是说覃向曦跟江雪鹤告白，结果被拒绝出车祸进了医院吗。”
这件事还是宋安晨跟她说的。
覃家和江夫人之间的热闹她听了大半，包括江雪鹤那声坚决喜欢女人的宣言，都当八卦似的讲给顾余音听。
以往宋安晨是不敢跟顾余音说这些事的，怕戳中她的伤心事。
但她跟阿栾的关系没有那么好，又不好把雁归秋的事随便说给不相干的人听，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
这回搞清楚顾余音是真的没那意思，宋安晨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拉着顾余音聊了一整夜还意犹未尽，要不是前一天睡了十几个小时补上觉，顾余音今天都爬不起来床。
覃家和江家那点事，顾余音也从宋安晨那里听了不少。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担忧。
“我和雪鹤姐是真心的！”雁归秋表明心迹，“就算是她亲妈也拆不散我们！”
顾余音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零分。”
表演太浮夸。
但这倒是真心话。
雁归秋在心底补充。
现在江雪鹤刚回国，外人眼底的印象还是重视亲情的乖乖女，没人猜到剧情最后会是江雪鹤不顾情面连父母兄弟也一起处理了。
虽说也没有下狠手到将人丢进监狱什么的，但从手段效率来看，江雪鹤确实早就对家人没多少感情了。
跟江雪鹤在一起之后，雁归秋再想起那些剧情，第一反应是心疼，而不是庆幸。
但她也不会过度纠结于那些她插不了手的过往。
无论是从剧情，还是从相处以来江雪鹤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性格看，她都不会是因为母亲一点恶言阻挠就改变心意的人。
不过这些论据就不好说出来给顾余音听。
“我是跟雪鹤姐谈恋爱，又不是跟她妈谈。”雁归秋撇了撇嘴，“大不了到时候让雪鹤姐直接上我们家户口嘛。”
她倒是已经想得很远了。
“……”顾余音也没再跟她胡乱掰扯下去，正了正脸色，叹了口气，倒真有些担忧，“算了，你自己看吧。”
她把手机的聊天记录翻出来，递到雁归秋面前。
“早上才听说的。”顾余音正说着。
江雪鹤拿着病房的外卖袋子回来一边拆开外壳，拧开瓶盖，一边问：“我妈那边又怎么了？”
一股刺鼻的药油味扑面而来。
雁归秋和顾余音两人都不由地皱了皱脸，下意识往远处避了避。
“袖子撸起来。”江雪鹤坐到雁归秋旁边。
“……哦。”雁归秋放下手机，苦着脸撸起袖子，最后还试图挣扎那么一下，“也就撞了这么一下下，过两天就好了……”
江雪鹤充耳不闻，甚至已经将药油倒了出来。
雁归秋闭上了嘴巴。
顾余音坐在对面笑得倒进抱枕里面，张着嘴做的口型是——你也有今天。
雁归秋朝她龇了龇牙，一半是疼的。
“忍一忍。揉过了会好得快一点。”江雪鹤在旁边安慰道。
顾余音起身拿回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江雪鹤的表情，继续起之前的话题，顺道转移雁归秋的注意力。
“之前不是说覃向曦半夜跟喜欢她的男孩子去酒吧吗，结果你们学校那边就有好多人传她其实跟那个男生早就好上了，还有人说她来者不拒，床都不知道跟多少人上过了。”
早在这个事情之前，学校里就有一些传闻说覃向曦不检点。
但那只是极其少数的声音，大多是源于嫉妒，或者看不顺眼她那么受男孩子喜欢。
甚至还有人造谣覃向曦是靠身体勾住雁归秋为她肝脑涂地的。
差不多是属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知道这是恶意诋毁的谣言。
毕竟最喜欢覃向曦的男人其实是各路小混混，正常人应该都不会去刻意勾|引这一类人物。
但车祸之后，不用特意去打听，雁归秋就猜到学校里风向肯定会变。
只是那时候她估摸着也就传上一阵，等到覃家父母上学校找校方警告一下，掐一下谣言的源头，过一阵时间风头过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剧情里也没详细提到类似的事，大概不会掀起太大的风波。
可现实里的发展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从哪儿听说的？”雁归秋问。
“宋安晨那儿。”顾余音说，“估计认识覃向曦的人都知道了，宋安晨说她们小群里都在传这件事，一部分人是真信，一部分人猜她是被人针对了。”
顾余音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江雪鹤。
“就在她从医院回学校之后，昨天晚上吧，她又夜不归宿，跟一个男生出去喝酒，结果早上衣衫凌乱地被人送回来，被一堆同学都看见了。”
上次车祸，晚上喝完酒直接进医院，再怎么传谣言那些过夜的消息都没证据，但这一回，可是众目睽睽之下。
可覃向曦才刚经历过这么一回，短短几天，至于又重蹈覆辙吗？
雁归秋“嘶”了一声。
江雪鹤陡然间回过神，送了手上的力道，面带歉意：“抱歉。”
雁归秋说没事，然后看看江雪鹤，又看看顾余音，有心想问什么，当着面一时却开不了口。
顾余音暗示的意思很清楚，这事儿肯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要说是谁，大概在场的三人心里猜的都是同一个人。
整件事里的几人，路人男同学没这么大本事和心气，覃家夫妇巴不得女儿离这些流言越远越好，江雪鹤这两天都跟雁归秋形影不离，更何况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剩下的最生气最憎恨覃向曦的人，也就只剩下那么一个。
雁归秋这会儿才回想起来，剧情里其实也有这么一出，不过那会儿覃向曦早就毕业了，而且已经嫁给了江雪阳。
江雪阳是特意推了母亲给他找的联姻对象，而一头热地扎进对覃向曦的追求里，导致江夫人一直看她十分不顺眼。
哪怕两人已经结了婚，江夫人也一直致力于给覃向曦找麻烦。
最夸张的一次就是污蔑覃向曦在外面偷人，伺机偷取公司机密，直接挑起了江雪阳和覃向曦之间的最大矛盾。
不过那次江夫人污蔑的对象正是“雁归秋”这个倒霉蛋。
——当然，或许那一位“雁归秋”还甘之如饴。
两人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一度成为圈子里的笑柄，却也成为了覃向曦意识到备胎“雁归秋”的好的契机之一。
但那些事显然是跟现在的雁归秋毫无瓜葛的，她一时也没深想。
回过神来，三人齐齐沉默。
最后还是顾余音最先开口：“我信得过你喜欢的人，但信不过会用这种手段的人。”
她看了眼江雪鹤，又看向雁归秋：“比起你们之间的感情问题，我更担心那位江夫人会拿这些手段来对付你。”
雁归秋自然不会像覃向曦那么拎不清地被动挨打。
但有没有能力应付是一回事，被不被针对、被谁针对、被什么手段针对，又是另外一回事。
顾余音见过不少圈子里宫斗似的手段，却也对这样的方式格外不齿。
覃向曦还真是可怜。
即便她从来都不喜欢这个人，这会儿也不由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既然谈到一辈子的事，那就越不过血脉相连的亲人。”顾余音看向江雪鹤，停顿了片刻，想起宋安晨跟她科普的江家那些内情，又不好太硬下语气。
光是这么一点话，她就已经有点担心江雪鹤会生气了。
“这段时间你自己也注意一点吧。”顾余音最后还是去跟雁归秋嘱咐，“实在不行，叫孟阿姨出面，或许对方还能有点顾忌。”
“不用。”是江雪鹤先接话。
顾余音看向她，总觉得她的表情这会儿带了几分冷意。
她在生气吗？
顾余音有些摸不准。
“你能把那些记录转给我吗？”江雪鹤问顾余音。
“当然可以。”顾余音点了点头。
“要我帮忙吗？”雁归秋凑过去小声问江雪鹤。
她自然知道江雪鹤为什么生气。
就算在剧情里做反派炮灰的时候，江雪鹤也非常厌恶母亲的这种手段。
覃向曦的绯闻事件最后还是她出手解决的。
——大概这就是她能够成为女主白月光的原因之一吧。
如今现实里相处过这么一段时间，雁归秋自然清楚，现在的江雪鹤也不太能接受这样的手段。
更何况这手段还有可能用到雁归秋头上来。
不过江夫人恶心人的手段可不止这么一点。
知道剧情的雁归秋心里嘀咕了一阵，当然没有说出来。
早在跟江雪鹤在一起之前，她就已经知道对方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的，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也是她突然就把江雪鹤带回家来的原因之一。
那个家不爱她不要紧，以后她会爱她。
比她那些所谓的亲人更爱她。

第41章
“我会处理好的。”
江雪鹤伸手摸了摸雁归秋的脸，摸了一鼻子药味。
雁归秋脸都皱起来，江雪鹤笑起来，说了声“抱歉”，但也冷静下来。
“没事，我会处理好的。”江雪鹤慢慢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叫人不容置喙的坚决，“不用担心。”
对面的顾余音露出一副牙酸的表情，但沉默片刻之后，也没有再纠缠着这个问题不放。
既然江雪鹤都这么说了，她也就只能等着看了。
毕竟是家务事。
揉完了药酒，江雪鹤起身出去打电话。
留在客厅里的两人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顾余音看看窗外没看到江雪鹤的身影，才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人：“万一她妈真的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雁归秋看着电视说：“当然是叫雪鹤姐回来保护我。”
顾余音撞了下她的胳膊：“跟你说正经的呢。”
“没事。”雁归秋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有本事她尽管来好了，早晚也要有那么一天的。”
等到江雪鹤和她爸妈哥哥对上，她当然是毫不犹豫地站在江雪鹤这边。
顾余音撇了撇嘴：“你还真是心大。”
雁归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的——丑媳妇儿也要见公婆的。”
顾余音：“……”
这说的是一回事吗？
不过雁归秋显然已经心里有数，顾余音看看她，还是把那些担忧的话咽回去。
她担忧归担忧，但也知道雁归秋肯定是有能力应付的。
从她们认识那会儿到现在，除了暗恋覃向曦的流言始终没能澄清干净以外，其他事上也没见有什么能难倒雁归秋的。
以雁归秋那比她夸张得多的事故体质来看，能够像现在这样“平凡”、“普通”地生活到现在，起码有九成的功劳得归在雁归秋本人处理事务的能力上。
通常是在其他朋友发现之前，雁归秋自己就已经把问题解决掉了，转回头来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那么淡定。
顾余音默默扭回了头，自觉地跳过了这个问题。
江雪鹤在外面打电话打了将近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还面色如常，倒是客厅里两人看着电视看到昏昏欲睡，脑袋靠着脑袋，几乎要睡过去了。
电视里还在放重播的狗血偶像剧，男主角声泪俱下地嘶吼着女主伤害他到底有多深，女主捂着耳朵尖叫，男配在旁边拉架，拉到快要打起来。
热闹远胜菜市场。
亏得这样两人也睡得着。
顾余音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凉气，眯着眼睛一抬头，正对上江雪鹤带着浅笑的脸，顿时一个激灵，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江雪鹤在雁归秋旁边坐下来。
雁归秋像是自带了雷达，被顾余音撞了一下，便十分精准地倒向江雪鹤怀里，还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江雪鹤将她受伤的手拿出来在外面放好，一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边拿过遥控器，将电视声音调到最低。
她也没有换台，就着字幕看着演员们用力过猛的表演。
后面正演到男配狠狠揍了男主一拳，说他不配责怪女主，又说起往事，当年女主不告而别是因为男主妈搅黄了她的工作，还拿她重病的家人的安危威胁她，她迫不得已才带着家人一起离开那座城，一边打工一边给家人治病，还经常有男主妈的人来找茬，叫她不得不数次搬家，这些年为此吃了很多苦……
男配自然是一直陪在女主身边的深情备胎，愤愤不平地替女主鸣不平，而女主只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默默垂泪。
江雪鹤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倒也不是觉得电视剧里的剧情看着像是能跟现实里的什么人对上号，只是分神去想刚刚的电话。
听说江雪阳最近在公司还挺闲的……
江雪鹤感觉自己的手被抓住了。
她低下头，正对上雁归秋还没有太清醒的眼神。
雁归秋没有说话，从她怀里爬起来，一边指了指身后，江雪鹤看过去才发现顾余音已经睡倒在沙发上了。
顾余音前一晚跟宋安晨聊了差不多一通宵，早上强撑着精神爬起来，到这会儿精力也已经耗尽了，小腿别在地上，脑袋撞到沙发扶手上，这么别扭的姿势也没叫她醒过来挪动那么几分。
不过眼下沙发上也没有多余的空间叫她伸展。
雁归秋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揉揉眼睛就清醒过来，拉着江雪鹤起身，给顾余音让开了位置。
把顾余音的脑袋从过高的沙发扶手上放下来，她也没醒，反倒是十分自觉地蜷缩成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这会儿沙发就全是她的地盘了。
雁归秋拿了床薄被给她盖上，就拉着江雪鹤出了门。
出去之后她们也没有再去太远的地方，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走出小区绕了一圈，找到另一个商场，找了家甜品店坐下来。
店里有些冷清，大半的位置都空着，雁归秋拿了两张菜单在靠着玻璃墙的座位上坐下来，还没点完单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江雪鹤问她，“偷偷熬夜了？”
雁归秋摇了摇头：“可能是大脑神经太亢奋，睡眠质量不佳。”
“……哦。”江雪鹤想了一下为什么会太过亢奋，然后下意识地低头，将视线移到手上的菜单上。
“今天就不去太远的地方了吧。”雁归秋提议道，“就在周边逛一逛好吗？”
江雪鹤自然没什么意见：“坐在这里晒晒太阳也不错。”
甜品店的位置不错，外面一侧临靠着林荫道，门口正对着广场中央，还能看见喷泉和雕像，最近不知搞什么活动，又串起几簇气球装点起来，这时候路上人还少，一眼扫过去有几分静谧的可爱。
雁归秋点完了单，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睛朝外看，看着像是又要睡过去，但没一会儿又忽然抬手点了点旁边的玻璃，指着广场上的方向，语气惊奇地说：“兔子。”
江雪鹤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藏在草坪里的白色装饰物。
“还蛮可爱的。”雁归秋掏出手机来拍照。
江雪鹤看着雁归秋的侧脸，“嗯”了一声。
原先还有些烦躁的心就这么慢慢静下来。
对于此刻来说，江家的那些事好像已经十分遥远。
那些事原本也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难得的休假，难得的独处时光，她不希望再被那些糟心的事所占据。
回过神来的时候，甜品已经端上来，恰好一道就是小兔子的形状。
雁归秋的眼睛亮起来，那点倦意一下子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雪鹤只点了一份最普通的水果千层，很快就不声不响地吃掉了一半。
雁归秋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才发现江雪鹤换了口味：“雪鹤姐也想试试甜食吗？”
江雪鹤笑：“最近觉得味道还不错。”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停在雁归秋的身上，温柔而缱|绻，和着光影像是一幅艺术品。
雁归秋拿着手机迟疑了片刻，还是抬起了对着她拍了一张。
江雪鹤微微扬起嘴角，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
雁归秋喜滋滋地收起手机，几张照片来回对比了许久，最终还是选定了其中一张作为手机桌面背景。
将手机放下的时候，她还记得刻意地将屏幕朝下。
江雪鹤瞥见新换的桌面，笑了笑，没有戳穿，而是掏出自己的手机，叫了雁归秋一声。
雁归秋下意识抬头。
“咔嚓。”
一声快门声响起，那张茫然地看过来的脸便定格在了手机屏幕上。
或许是今天一身浅色系的衣服搭配的问题，照片上的雁归秋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失了平日里的精明气，便显出眉眼原本的柔和面貌，看起来有种青涩的乖巧感。
江雪鹤知道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但也不妨碍她觉得这张照片拍得不错，低头欣赏了一阵，下一面便也设为了桌面背景。
她手机就放在桌上，全程当着雁归秋的面操作，对面的人自然看得一干二净。
雁归秋：“……”
输了。
雁归秋默默低下头，用小勺子挖断了甜品小兔子的尾巴，耳朵就像是那两颗用来点睛的小红点差不多。
“雪鹤姐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雁归秋吃完半只小兔子，转移了话题，她看看时间，“这会儿还早，吃过午饭，下午想去哪儿都行。”
她生怕江雪鹤觉得这趟旅行不够充实。
但江雪鹤光是看看她，就觉得挺满足的了，吃甜品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雁归秋聊宁城的人文风貌。
其实对雁归秋来说，这座城市也并没有那么熟悉。
江雪鹤想了想，最后敲定下去：“去你学校看看吧。”
雁归秋有些许意外：“学校？”
江雪鹤问：“不方便吗？”
“倒也不是不方便。”雁归秋摇了摇头，“不过可能没什么好看的，我只在这儿上了小学，到初中就去隔壁市了。”
虽然邻市距离也不算远，那会儿孟家还在那边，但雁归秋留在宁城的时间终归还是少了很多的。
除了节假日会跟妹妹或者朋友一起穿城而过，四处游玩，但真真正正的成长痕迹，也仅仅局限于雁家周边那一小片地方。
小学距离倒是不远，但在雁归秋毕业之后，听说学校后来翻新了好几遍，最后连名字都改了。
走了没多久，雁归秋看到小学门口那块校名牌子，只觉得格外陌生。
越过围栏朝里看，操场和教学楼明显都翻新过，只有角落的两棵高耸的银杏树没有丝毫变化。
雁归秋把两棵银杏树指给江雪鹤看。
银杏树下面还有好几个小学生正聚在一起踢毽子，这会儿应该是下课时间，也没见旁边的老师站出来主持秩序，小孩子们满操场乱窜。
江雪鹤看着忍不住笑：“你小时候也这么活泼吗？”
雁归秋拽了拽发尾，脸上多少带点嫌弃：“应该没有这么吵。”
江雪鹤笑了出来。
“那雪鹤姐呢？”
没等雁归秋得到答案，操场上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雁归秋？”
外面两人愣了愣，回过头就看见一个头发略有些稀疏的男老师，鬓间夹杂着些白发，一手夹着教案，一手扶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眯着眼睛凑过来看。
“还是雁归舟？”老师走近了才分辨出来，“是姐姐啊。”
雁归秋打量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张老师好。”
张老师乐呵呵地笑：“你好你好，好久没见你回来了，怎么，大学这么早就放假了吗？”
张老师语气熟稔，雁归秋也只得顺着他的话点头。
“最近没什么事，就回来看看。”雁归秋说着还有些惊讶，“张老师还记得我啊？”
张老师是她小学时候的数学老师，而且只教低年级，不过他家就在学校附近，有时候还能撞上上学放学的雁家姐妹，但也仅限于点头之交。
小学毕业之后，雁归秋就基本没再见过他了。
张老师虽然形象不是上佳，但脾气和品性都很不错，对学生也十分认真负责，甚至还收养过两个失去父母的学生，所以雁归秋对他还有些印象。
但这么十来年学生来来往往，张老师还能记得雁归秋，就叫人有些意外了。
“咱们学校的小天才嘛。”张老师笑呵呵地说，“当时咱们校长都还特意关照过好好培养你，说不准日后就飞出个诺贝尔奖来了……”
雁归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张老师说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
“是嘛，我当时看你好像是更喜欢外语和文学一点。不过能考上名牌大学也很了不起了，听说你还准备继续往上读？”张老师关切地问。
雁归秋听到这会儿也就觉出不对来了，她先是点头应了两声，又试探着问：“张老师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回碰见你妹妹，听她说你去云华上大学了。”张老师说道，“我腿脚不好去医院复查，她好心顺路带了我一程，路上聊了聊。”
雁归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张老师又说道：“对了，刚刚我还接到向曦的电话，她还问起你来了。”
“向曦？”雁归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名字。
“覃向曦嘛。”张老师以为她忘了，“那时候也是你同班同学，还做过同桌呢，那会儿你还为了她跟其他班的小男生打架打到进医院来着的——你忘啦。”
有没有这回事，雁归秋是记不太清了。
但她还记得江雪鹤就站在旁边的。
“一定是老师你记错了。”雁归秋一脸严肃的否认，“打架那是我妹妹才会干的事，我才不会为了普通同学去跟人打架呢。”
就算有，那也绝对仅仅只是正当防卫。
跟其他女人绝对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42章
张老师闻言还真的愣了一下。
雁归秋和雁归舟姐妹俩小学的时候是同校，比起只是“比较聪明”的姐姐，雁归舟名气要大得多。
不说学习成绩好，包括运动会、课外活动……凡是要排出个第一二三名或者输赢来的，她总是冲得比谁都积极。
一言不合打起来的次数也不少。
有时候只是一些小的口角，但雁归舟小时候性格格外较真，就算吵架也必须要吵赢，发展到最后经常是对方气到失去理智忍不住动手推她，雁归舟自然要推回去。
这么一来二去，打到最后见血的次数一只手都不够数。
最关键的是，偏偏每次雁归舟都是“有理”的那一个，吵起来是因为对方绷不住先骂人，打起来是因为对方先动手，雁归舟才还手。
雁归舟在学校里一度是各个班主任、年级主任，乃至校长的头痛源泉，她的大名在校内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毕业之后老教师们提起她的名字，晚上回去都得做噩梦。
以至于后来雁归舟偶尔路过学校门口，小时候的老师认出她来，叙过旧之后都不敢认，头一句话都是没想到她现在脾气这么好了。
张老师自然也不例外。
要说起“打架”，那确实还是妹妹比较有存在感一点。
所以他还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记岔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反应过来。
“怎么会呢。”张老师说道，“那会儿覃向曦跟你是同班同学吧，你妹妹不是才一年级。”
一年级时候的雁归舟还勉强可以称一句“乖巧”。
张老师如今年纪不小，记性没那么好还能理解，但覃向曦这个当事人总不会还记错人。
“刚刚那一会儿，就上课之前，向曦给我打电话问那时候的事，说觉得挺对不起你的呢，问我知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想当面跟你道歉。”张老师说道，“不过毕业也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以前的电话还用不用，我答应她晚上回去翻翻过去的联系簿再回给她。”
结果没想到正好在这儿遇见了雁归秋。
“真是太巧了。”张老师笑呵呵地感叹，“我当时就觉得你们两个人很有缘分，偏偏那么巧几次都是你救了她。”
雁归秋有点想拿什么东西堵住张老师的嘴，但江雪鹤在旁边看着，她也只能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
好在上课的预备铃声及时响起来，张老师拍拍脑门回过神。
“哎呀我等会儿还有课，不跟你们聊了，以后有空可以午休的时候回学校来坐坐，正好给你们学弟学妹讲讲大学的事，提高一下学习的积极性……”
张老师一边往回走，一边挥挥手，走远了声音才听不见。
雁归秋稍稍松了一口气，就听旁边的江雪鹤说：“看来你从小就养成见义勇为的好习惯了。”
听着江雪鹤的打趣，雁归秋无奈地扯扯嘴角：“我是真不记得了……”
也有她刻意去遗忘的一部分原因在。
早在恢复记忆之前，她就觉得覃向曦这人太魔性，向来是有多远避多远，哪怕帮过她很多次，但记得刻骨铭心的几乎没有。
只有一个高度概括的“麻烦”的稀薄印象。
“不过她从小学老师这儿找你……应该是有什么事吧？”江雪鹤问。
她的第一反应是有什么阴谋，比如旁敲侧击地打听什么情报，然而回忆了一下覃向曦给她的印象，又自发地否决了这条怀疑。
“她不是跟你一个学校吗？”
“是，但我们没留联系方式。”雁归秋想了想，又说道，“不过上一次她住院的时候我给她留了转账号码，登记也是我的电话，但她不一定还留着。”
学校大群里说不定也有一些登记的记录，但覃向曦未必会特意去记下来。
在此之前她们算是相看两厌，就算路上碰见了也未必会打招呼，更别说把对方加进自己的好友列表了。
至于之前那么长时间的同学生涯里，除了小学几乎都不同班，自然也没有什么需要联系方式的交集。
唯有小学的时候，才算是正经一起拍过毕业照的同班同学。
但覃向曦没事突然找小学老师要她的联系方式干什么？
哪怕向雁归秋的大学同学打听效率都要更高一些。
雁归秋心底隐隐有些猜测，却不太敢确定——
按照剧情来说，覃向曦重生应该是两年之后的事。
可换个角度想想，剧情里不也没说备胎和白月光会凑成对么。
兴许是蝴蝶效应。
“那应该就是跟你们小时候的事情有关系吧。”江雪鹤猜测道。
雁归秋也是这么想的。
“我回去问问阿舟和安晨。”雁归秋说道。
“安晨？”江雪鹤愣了一下，回想起来宋安晨是雁归秋的发小，“你们也是同学？”
雁归秋点点头：“嗯，其实我们都是上学之后才认识的。”
江雪鹤慢慢地“哦”了一声。
雁归秋看出她好像有心事：“雪鹤姐怎么了？”
“就是感觉挺巧的。”江雪鹤顿了顿，摇了摇头，解释的话咽回去。
心里想的是，怎么没有早点碰见呢？
宋安晨是她远亲，逢年过节也见过几次面的。
覃向曦追在她屁股后面不放，一场暗恋宣扬得众人皆知。
哪怕是阿栾，她们以前也曾在一些宴会活动上有过点头之交。
偏偏与她们都有交集的雁归秋，她直到现在才真正认识。
而且如果不是她主动回国来到云华市，或许终其一生也未必再会有什么交集。
不过，现在也不晚。
只要碰见了，就不晚。
江雪鹤看了眼雁归秋的侧脸，后者正低着头给宋安晨发消息。
等雁归秋收起手机的时候，江雪鹤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两人都没有再闲逛的心思，慢悠悠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雁父和雁归舟恰好都回来了。
雁归舟和顾余音围在桌子边，正研究着什么东西，雁父在厨房里处理食材，准备做晚饭。
“这是什么？”雁归秋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烟花棒。”顾余音说道。
“爸爸在路边看到了顺路带回来的。”雁归舟跟着解释。
江雪鹤诧异地看了眼雁父的背影，没想到这位看着很严肃的叔叔还挺有童心。
“我姐小时候就喜欢玩这个。”雁归舟又说道，“有一回太晚了，爸爸答应她买这个结果没买到，就一直记到现在。”
说着又凑过来小声提醒姐姐一句：“这个你就别说现在不喜欢了，上次那个乳酸菌的事他后来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呢。”
雁归秋“哦”了一声，趁着她在又问起张老师说的事。
“打架进医院？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雁归舟还有些印象。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雁归秋问。
旁边拆烟花棒盒子的顾余音也竖起耳朵听。
雁归秋小时候的事据她自己说很平平无奇，所以平时也很少提起。
“你问安晨姐嘛，那会儿我才一年级，哪记得清楚。”雁归舟说道，“那会儿不还是她送你去医院的吗。”
雁归舟只知道那之后她们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
以前算是比较好的同学兼朋友关系，偶尔串串门，自那之后简直就升级成了人生最重要的密友。
但根据雁归秋的印象来说，她跟宋安晨关系一直挺好，十分顺其自然，没有一点突兀的地方。
雁归舟给姐姐飞了个白眼，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旁边的江雪鹤。
江雪鹤倒也不至于连这点醋都吃，余光瞥见雁归秋手机屏幕亮起来，便笑笑坐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我也挺好奇的。”
宋安晨发了语音来，问了下是怎么回事。
雁归秋又给她讲了一遍张老师的事。
宋安晨发来六个点，然后又很不屑地说覃向曦要是这会儿才良心发现，那可就见鬼了。
然后小学时候那些前因后果说的倒是很清楚。
其实跟后面的事也差不多。
又是覃向曦和雁归秋之间被剧情按头的一段孽缘。
听着宋安晨的复述，雁归秋记忆慢慢复苏，甚至想起剧情里也有过类似的情节，只是结局不同而已。
雁归秋和覃向曦正是小学的时候认识的。
覃家父母因为工作的缘故搬家到宁城暂住，顺道给女儿办了转学手续，正好转到雁归秋班上。
因为班上就数雁归秋性格最沉稳，便被指派去照顾新同学，还给她们安排成了同桌。
不过实际上的意思也就是给新同学充当几天向导。
在拿到新课本之前一起合看新课本，带新同学认一下教室操场食堂老师办公室。
刚来的那一阵覃家父母工作繁忙，托了家中的保姆接女儿上下学，保姆不怎么上心，给还没有拿到新校服的覃向曦穿旧衣服，接送带饭也不积极，覃向曦到了新环境不适应，格外的沉默寡言，通常雁归秋跟她讲十句话，她能答一句就算不错。
所以雁归秋也没指望跟她发展出多好的关系，带她认过地方邀约几次被无视或拒绝之后，也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圈子。
学校里一些不学好的小男生便很快盯上了独来独往的覃向曦。
一开始是把人堵在学校操场角落里要钱。
覃向曦大约是答应了几次，小男生尝到了甜头，便变本加厉接二连三地找她，有一次覃向曦身上钱带少了，他们还想动手。
雁归秋恰好路过，拉起覃向曦就走，转头还给那几个男生的班主任揭发举报了一下。
几个男生被班主任叫了家长教训了一顿，怀恨在心，但他们有点怵雁归秋，便把火泻在了覃向曦身上。
又那么恰恰好被雁归秋撞上了。
雁归秋跟那几个男生打了一架，十岁上下的小屁孩被揍成了猪头，雁归秋身上也挂了彩。
这回老师可没办法在大事化小，只得将一溜人提进校长办公室。
覃家父母这时候才知道女儿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当即放下手里所有的事，一路飞奔到了学校。
进了校长室，他们便开始吵吵嚷嚷绝不放过欺负女儿的熊孩子。
那会儿那些真正欺负人的小男生还在医务室处理伤口，校长室里也就只有脸上擦伤贴完创可贴的雁归秋，还有脸颊微微红肿的覃向曦低头站在一边。
覃父覃母一进校长室，先是心疼女儿，随后转头看向十分悠然自得的雁归秋，面色就有些不善。
他们也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欺负人的大锅扣在了雁归秋脑袋上，当即就是一顿指责辱骂。
旁边的老师和校长都懵了，听了一阵才想起来解释。
要不是老师反应快及时拦住，覃母都要往雁归秋身上来一脚。
校长在旁边解释清楚，再三强调让覃父覃母冷静，才叫那几个涉事熊孩子的家长进门来。
之后自然是好一通鸡飞狗跳。
熊孩子的家长对上气势更足、家世背景明显更好的家长，平时那点嚣张劲顿时不见了踪影，最多也就抱怨几句，叫自己的儿子道歉加赔偿了事。
除了一开始被劈头盖脸地一顿骂以外，雁归秋全程都成了背景板。
有覃父覃母在前面输出，那些人反倒不太敢开口叫雁归秋赔偿。
毕竟那边两个小姑娘也都是受了伤的，而且他们的儿子也仅仅只是一点皮肉伤，没什么大碍，自然就更理亏一些。
雁归秋没插过嘴，覃向曦也全程一声不吭，除了父母叫她时，连头都不抬。
大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雁归秋对她就已经存了几分反感。
出了校长室之后，因为担心偷偷跑来偷看的宋安晨也十分愤愤不平，觉得这人没良心，一开始就听着她爸妈骂她的救命恩人，也不知道开口解释一句。
或许大人会觉得小孩子是吓懵了才不敢开口，但小孩子可不会这么以为。
“以后我们不要再跟她玩了！”宋安晨气愤地对雁归秋说，“你以后也不要再帮她了。”
这么一句话她后面来来回回倒腾了好几边，几乎要把雁归秋的耳朵磨出茧子。
雁归秋自然是“好好好”。
她并不喜欢覃向曦的性格，后来覃父覃母也没想起来跟她说声“谢谢”，只在校长的提醒下给了一声敷衍的“对不住误会你了”。
虽说她帮忙也并不是求这些，但这样傲慢冷漠的态度还是叫人不爽。
然而虽然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隔了一段时间之后，雁归秋偏偏又一次正好撞见了覃向曦被欺负的现场。
而且不同于之前的勒索打架，这一回那几个高年级的男生甚至开始扒覃向曦的衣服了。
覃向曦哭得很厉害，地上都抓出血痕，雁归秋自然不好真的坐视不理。
那几个男生个子更高，身体更壮，雁归秋目测了一下自己应该是打不过，周围又没有人，便跑出去找公用电话报警。
但在周围转着等待的时候，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最后还是没忍住，大喊一声警察来了，一边顺手抄了块板砖冲进去。
里面的男生还真的被吓住了，愣了一会儿，还跑了一个，雁归秋趁机拉起覃向曦就跑。
结果快跑到巷子口的时候，后面的男生反应过来，恼怒地抓着地上的石头砸过去，一边连忙追上去。
雁归秋为了拉跑得慢的覃向曦，很不幸被砸了一脑门子血，还被敲了一闷棍。
幸好在学校门口等雁归秋的宋安晨久等她不至，心下不安，带着路过的老师找过来。
之后的事雁归秋就真的一点都记不清了，据说那几个男生被抓到一个供出了同伙，实际上只是为了吓唬覃向曦，才学电影里的办法去欺负她，最后被批评教育了一通，回学校记了大过。
但这件事说出去毕竟对覃向曦名誉不好，所以最后也没有公开宣扬，只说勒索钱财，雁归秋为了救她才跟人打架打进医院。
雁归秋就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这回覃家父母倒是记得送些水果来探望，还特意包了一个大红包给她，不过被孟女士推掉了。
孟女士对于女儿受伤进医院的事也十分恼火，但她作为监护人也知道了实情，知道女儿是为了救人，而那个被欺负的小女生也很可怜，跟医生再三确认女儿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之后，忍了又忍，才没有迁怒到对方身上去。
但覃家送来的慰问品，除了一开始送来的果篮，她一概推掉，连雁归秋的面都没让他们再见一回。
等到雁归秋回学校，知情的也没几个，最多也就是调侃一下她简直是当代女侠，还为了保护同学跟男生打架。
至于是怎么保护，也没人说得清楚，雁归秋向来都是敷衍过去。
覃向曦也没有主动找过雁归秋一次，连道谢也没有，像是完全忘了那回事。
知情的班主任担心雁归秋心有芥蒂，又怕她一是恼怒说出实情让覃向曦难堪，便将她们的座位隔到最远。
小学生们自然还没有阴谋论的脑子，何况两人关系本就一般，也没引起什么波澜就过去了。
雁归秋自然也不会刻意去计较，只是对覃向曦彻底冷淡下来。
最后那件事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雁归秋也早把那件事忘到了脑后。
毕竟覃向曦给她惹出来的麻烦可不少，桩桩件件她也不想样样去记忆细分，一概将之打上“瘟神”的标签，只恨不得敬而远之。
后来雁归秋两度转学换城市，不能说完全没有覃向曦的原因。
可惜都没什么用处。
到大学的时候，雁归秋已经躺平认命了。
宋安晨原先也记不太清那时候的事，否则也不至于后来还误会雁归秋暗恋覃向曦。
然而这会儿雁归秋一提起来，她反倒又全部回想起来。
这回她可一点都不怀疑雁归秋是“深情”作祟，说起来反倒恨得牙痒痒的。
“想起她爸妈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我就来气。”宋安晨恨恨地说道，“不就有几个臭钱吗，当谁没有似的！暴发户小家子气！连最基本的做人的教养都不懂！难怪养出那样的女儿来！”
女主长成那样其实主要还得怪剧情。
雁归秋默默地腹诽着。
但宋安晨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雁归秋反倒产生了几分事不关己的无奈来。
“消消气消消气，这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雁归秋看了眼旁边的吃瓜三人组，突然有些后悔开了免提，这会儿也只能劝对面的人先冷静。
“所以我不是早就说我跟她没什么了吗，连电话都没留，关系能好到哪儿去？要不是正好张老师突然提起来，我都快要忘了这么个人了。”
——也包括剧情的事。
雁归秋想起剧情的事，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
哪有那么巧的事？
前脚覃向曦问老师小学的事，后脚宋安晨和她都才回想起那时候的事。
但与此同时，雁归秋心底又隐隐生出几分淡淡的惶恐。
所谓“剧情”，真的强到足以干涉记忆的程度吗？
那些事……
真的是曾经真正发生过的吗？
包括现在——
江雪鹤伸手握住雁归秋的手。
雁归秋怔了怔，江雪鹤似乎是觉察到她的不安，轻轻按了按她的掌心，力道轻，像是在挠痒痒。
一下子就将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伤口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绝非幻觉。
脑海里那些重要的记忆依然清晰，稳如磐石，父母牵着她的双手送她到学校门口，妹妹缺着牙含糊不清地叫“姐姐”，一个个聚在她身边的朋友，那场烟花，那些吻……
包括此刻掌心温热的触感。
她怎么能因那点不重要的记忆去动摇那些重要的真实。
隔着桌子的小动作没有人注意的到，江雪鹤面色还如常，带着几分隐晦的关切。
雁归秋回以一个安慰性的浅笑。
顾余音在旁边皱眉，也觉得这个故事叫人恼火。
坐得最远的雁归舟已经开始磨牙了。
“幸好你没看上她。”雁归舟哼哼一声，视线扫过旁边的江雪鹤，那点郁气稍微散了些。
反正那个姓覃的跟他们家又没什么关系，江雪鹤和雁归秋也已经确认了关系，她姐绝不是个朝三暮四的人，往后自然也不会多看那个覃向曦一眼。
——有江雪鹤这么温柔体贴的人杵在跟前，她姐应该也不至于再眼瞎看上那个不靠谱的老同学了。
说不准反而更加敬而远之。
如果说原先雁归舟看江雪鹤只有五分的热切，现在至少上升到了七分。
“你眼光这么高真是太好了。”雁归舟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那是。”雁归秋毫不脸红地点头。
雁归舟看看旁边一脸温和不动声色江雪鹤，想了想还是有那么几分不放心。
她看看雁归秋，又看看江雪鹤，再看看旁边的吃瓜路人顾余音。
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阻碍了。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雁归舟自觉很合时宜地问道。

第43章
雁归秋：“……”
江雪鹤：“……”
就连电话对面的宋安晨都顾不上生气了，只剩下震惊：“这么快吗？”
雁归舟扒着手指头数了数：“两情相悦、见过家长，既没有前任的爱恨纠葛，也没有情敌在旁边拉拉扯扯，看你们这两天感情还变好了，应该也没有什么三观不合生活习惯不统一的矛盾——还有其他什么阻碍你们结婚的障碍吗？”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地一惊，抬头看向两位当事人，问道：“你们不会是不婚主义者吧？”
“……”两人无语了片刻，但还是都诚实地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雁归舟高兴地一拍掌心，非常自信地反问：“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饶是雁归秋也被妹妹的神逻辑给惊住了，嘴角抽了抽，不是很情愿地提醒她：“我们才刚在一起没几天。”
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天。
她们爹妈都是交往了一个月之后才领的证。
而且这都算是十分神速的了。
“又没让你们马上就领证。”雁归舟说道，“不过早结晚结都得结，提前定下来我们不是好早点做准备吗。”
雁归秋：“……”
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雁归秋有那么几分动摇了，然后转头去看江雪鹤。
她本以为江雪鹤会敷衍过去，毕竟是涉及到终生的大事，雁归秋心底隐隐有几分期待，却也知道这是急不来的事情。
着急反而显得轻浮，她不希望给江雪鹤留下这样的坏印象。
来日方长，既然已经在一起，剩下的步骤不管需要多久，她都等得起。
但江雪鹤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
她沉思了片刻，也真有了一些想法：“一年后吧。”
她顿了顿，最后说：“一年之后如果我们还在一起，那就结婚。”
语气认真，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在开玩笑。
雁归舟还想说些什么，被顾余音暗暗撞了下胳膊。
雁归秋在另一边应了声“好”。
宋安晨那边有人叫她，打过招呼便匆匆挂断了电话，雁家这边的人开始收拾桌子准备吃晚饭。
雁归舟和顾余音去厨房端菜，才发现雁父也偷偷站在厨房门口偷听，菜都炒糊了一道。
见两个孩子进来，他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转头洗锅。
雁归舟小声问旁边的顾余音刚刚是什么意思。
——总不会是还想着日后反悔吧？
明明她姐姐看起来一点也不抵触，大概就算叫她明天结婚，她也不会有意见。
不过江雪鹤在这方面就明显要沉稳许多。
再回头想想，其实一年也不算久，也能加深了一下了解。
“因为江家的事吧。”顾余音小声回了一句。
江家人态度如何还不好说，要真是一声不吭结了婚，那边大概率要发难，到时候雁归秋想躲也躲不及。
雁归秋自己大约不会介意，但顾余音私心里倒是觉得迟点也好，叫江雪鹤自己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考虑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再怎么深情的恋爱里，也不能仅仅叫一个人去付出。
“江家？”雁归舟对江家的事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不会是他们家想找姐姐她们的麻烦吧？”
“那可说不准。”顾余音说道。
雁归舟皱起眉思索片刻，江家的事原先他们一家就私下讨论过，摸不准江家到底是跟他们家一样有些隐情，还是真如传闻一般不甚和睦，讨论到最后才决定下来，只要江雪鹤不主动提，他们也就不提。
江雪鹤来了这么些天也没说过家里的事，也已经差不多能看出她的态度。
未必到仇人反目的地步，但关系显然并不亲密。
到这会儿顾余音再这么说，雁归舟自然反应过来江家到底是什么态度。
也叫她猜出一些江家继承权变动的一些内情来。
“实在不行……我们到时候把江家买下来好了。”雁归舟沉吟片刻，说道。
“噗。”
顾余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转过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雁归舟一通，委婉道：“那怕是有些不容易。”
综合各方面实力来说，雁家和江家实力大致相当，雁家因为雁父那一辈能人还算多，可能略微还要更厉害一些。
但就算是底蕴比他们深得多的栾家也不敢张口就说把江家买下来，以雁家目前的实力来说，确实不太现实。
“又不是现在就买。”雁归舟倒是不以为然，“江家老爷子年纪也不小了，到时候等那谁上位了，应该就没有现在那么难了，我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顾余音看了看几乎把“年轻”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雁归舟，默默把多余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鼓励道：“有志气，加油。”
年轻人有冲劲就是好事。
而且年轻也确实是一种资本。
毕竟这可是雁归秋的妹妹嘛。对商业知识了解甚少的顾余音自知是没那个资格去“指点”雁妹妹的。
她们没发现雁父端着盘子在她们身后站了许久。
“江家怎么了？”雁父冷不丁地开口。
“啊？”两人一回头对上那张严肃的脸，不由地被吓了一跳，都下意识摇头掩藏，“没什么。”
雁父狐疑地打量了她们片刻，最后也没有再追问什么：“赶紧把菜端出去吧，一会儿凉了。”
两人连连点头，外面的江雪鹤和雁归秋已经将餐桌收拾好，杂物都放到一边，恰好孟女士开门进来，正将外套挂到衣架上，去卫生间洗过手便坐下来等着开饭。
吃饭的时候没人再说什么扫兴的话，雁归秋今天不知为何格外亢奋，跟旁边妹妹聊着天打着赌，随后便被迫自告奋勇说晚上她要洗碗，其他人当然不会跟她抢。
不过等到吃完饭，雁归秋就有些后悔了。
孟女士提了一声下周开始要出差的事，这两天要开始准备文件，吃完饭便上了楼，雁父带着剩下三个姑娘出去放烟花棒，雁归秋看着一桌的碗筷瘫在沙发上不想起来。
见她这么期待，雁父心情不由好了几分，咳嗽一声做了主：“允许你玩二十分钟再去洗碗。”
雁归秋欢呼一声，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
门外的小院就有空地，烟花棒也只是那种细铁丝串起的小烟花，火一点便滋啦滋啦的冒火花，院子里的灯都关掉，一眼看过去也挺漂亮。
雁归秋其实已经过了喜欢玩这个东西的年纪，但心情和兴趣如何也要看身边的人是谁。
江雪鹤小时候没怎么碰过这些东西，倒也挺有兴趣。
两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的台阶上坐下来，一边随意地点着烟花棒，一边看着另一头兴奋的两人满院子乱窜，闲聊着又说到了小时候的事。
雁归秋在旁边听着也有趣，不由地问：“那雪鹤姐小时候玩什么？”
江雪鹤想了想，答道：“积木、拼图、魔方……一些益智类的玩具吧，不过玩的时间也很少，大部分时间都被我妈带着参加各种聚会，还有上课。”
雁归秋：“上什么课？”
江雪鹤：“钢琴、古筝、国画、舞蹈、英语……还有礼仪什么的，其他的还有一些，不过上的时间很短，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到初中之后文化课程稍微紧张了一点，就只学钢琴和画画了。”
雁归秋由衷地感叹：“真是辛苦。”
“习惯了就还好。”江雪鹤笑了笑，“当时我周围的女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归秋呢？”
“我好像没怎么上过兴趣班。”雁归秋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童年有些空闲过头了，“以前也学过一段时间钢琴，但我五音不全，而且很不喜欢，两个礼拜就被老师亲自送回来了。”
雁父和孟女士也没有强迫女儿培养什么额外的兴趣。
至于雁归舟，光是学校里各项荣誉都不够她争的，深知她秉性的父母都没敢再把她往课外兴趣班送。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两人对那些陶冶情操的才艺没什么兴趣，反倒一个比一个喜欢往外跑，父母也就给她们报过一些运动类的班，比如游泳、散打、乒乓球羽毛球之类的球类运动，最后通通演变成全家的集体户外活动。
——难怪救人的姿势都那么熟练。
江雪鹤忽然明白了一些原因。
“以前我爸妈还以为我妹最后会去做个运动员什么的，差点就给送进省队去了。”雁归秋笑了笑，“运动上她可比我厉害多了，不过嘛，她自己不喜欢，而且我爸也觉得太辛苦了，最后就算了。”
“那你呢？”
“我？好像就是在公司里来回乱窜吧。”雁归秋说，“我小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志气，眼前有什么事就做什么事。”
那些课余时间里，雁归秋是全扑到了公司上。
不管是雁家还是孟家，她都来去自如，又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只要不是太机密的东西，大人一般都不会太避讳着她。
她就这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大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家乃至对家的公司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孟女士觉得女儿是天才，但天才其实私下里也花费了不少时间与精力。
不过那会儿雁归秋是无事可做，见父母都因为工作头疼不已，才有了一些帮忙分忧的心思。
有时候妹妹放假去看望父母和姐姐，雁归秋也会带着雁归舟一起打听——孩子越小越有获取情报的优势，以至于雁归秋至今也不太清楚是不是那时候的自己影响到了妹妹未来的职业规划。
与江雪鹤比起来，雁家姐妹俩小时候确实不太有“千金小姐”、“大家闺秀”的样子。
而且从江雪鹤退学之后轻松考上国外知名的艺术学院来看，显然她的“兴趣”也学得很深，不是仅仅为了充当门面的程度。
“雪鹤姐能坚持下来才真是厉害。”雁归秋由衷地敬佩，“如果换成是我，可能连半个小时都坐不下来。”
“小时候也是喜欢才学。”江雪鹤顿了顿，说，“其实小的时候我妈妈喜欢我胜过我哥哥，我也是看周围的姐姐们都这么学，我就想她们能做好，那我也能，而且能比她们好，所以让我妈妈帮我找老师。”
那会儿江夫人什么都依着她，虽然担心她太辛苦，但她一撒娇就什么原则都忘了，连连点头应下来，转头还帮忙去说服江父。
可惜随着一点点长大，到最后什么都变了。
气氛一时有些低落下来，江雪鹤回过神，拿了一根新的烟花棒在雁归秋那里靠了靠，就着最后一点火星点燃了一根新的。
“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的。”江雪鹤笑了笑，回头看了眼钟，转移话题，“你是不是该回去洗碗了？”
雁归秋：“……”
雁归秋：“这么悲伤的事就不要再提醒我了。”
话这么说着，她还是叫了雁归舟和顾余音一声，叫她们陪着江雪鹤玩一会儿，然后拍拍屁股起身，回去洗碗。
雁归舟和顾余音在不远处笑得很幸灾乐祸。
江雪鹤坐在原处没有挪动地方，看着她们也跟着笑，没一会儿感觉身后压下一道阴影，转过头一看，雁父手里也拿着一根烟花棒站在她身后。
那点秀气的小玩具配着雁父英俊却严肃的脸，有种格外的喜感。
江雪鹤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却被雁父虚压了下肩，叫她坐着，然后他也跟着在旁边坐下来。
“你们刚刚说的事，我都听到了。”雁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江雪鹤愣了愣，转过头，借着身后的灯光去看他。
雁父神情有些纠结，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重要的问题，又或许只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在这会儿坐了这么一会儿，最后他还是决定继续说。
“你们家的事，我多少也听说过一些。”雁父说道，“我刚刚也仔细想过了，有些事还是想跟你说一说。”
江雪鹤捏着烟花棒的手微微紧了紧，但还是尽量温和地说：“您说。”
雁父说：“我觉得，婚礼还是在我们这里办比较好。”
江雪鹤呆了一下：“……啊？”
雁父以为她是不满意，连忙又跟着补充道：“我们这里环境好，你们要是请朋友来还能做东出去玩两天，高级酒店也不少，西菜中菜都能做……最重要的是，我们这边见也见过了，准备起来肯定更上心一些，也不会叫你们丢了面子……”
如此这般长篇大论地阐述完各种理由，雁父最后才小心地看江雪鹤一眼，用一种包含期待的语气征询她的意见。
“——你觉得呢？”
江雪鹤：“……”

第44章
“我觉得……”
江雪鹤一时都有些语塞。
她想过很多雁父有可能会跟她说的话，从隐晦的劝分到直白的同情，却唯独没想到他竟然到现在还记挂着婚礼在哪里办这件事。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这也恰恰说明雁父先前并不是与她说笑，而是真心的考虑过。
江雪鹤也不好拿玩笑话来搪塞。
雁父这回的意思她也听得懂，担心江家那边不上心只是说辞，更担心的是江家那边反对，给她们闹出一些难堪来。
即便强行说服他们同意，到底也比不得雁家这边真心的接纳。
情侣之间一生一次最重要的仪式，他也希望她们最后留下的全是美好的回忆。
江雪鹤其实至今还能记得雁父初见她时的别扭表情，但正因如此，如今这番沉默的用心才更叫人动容。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样沉默寡言又严肃的人能那样得孟女士的喜欢了。
这一家子人内里都是一样温柔的人。
江雪鹤许久没说话，雁父也没有反复催促，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说：“没事，反正还早，你们慢慢考虑。”
话这么说着，但他明显还是有几分低落。
江雪鹤也不好马上就开口说我们明天就在宁城办婚礼——那些不过脑子的客套话才是真的失礼。
两人便在台阶上沉默地共坐了片刻，最后还是雁父先开口。
“我觉得……父母和家庭的意义，就是在孩子外出闯荡累了、厌了、受伤了、决定放弃了的时候，提供一个无条件接纳他们的地方。”
“嗯。”
“归秋的天赋不用在家里的公司上，如果是外人，我会觉得非常可惜，甚至劝她再坚持一下。但是她是我女儿，我知道她选择放弃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选择，所以我们只是在家等她回来。”
“到时候她是想回公司也好，哪怕自己出去摆个摊子卖玩具也好，我们都不会去干涉她，只要她有那个能力，做什么都好。”
“哪天累了，辞职回来蹲着，我们也能养她。”
“父母这一辈赚钱拼搏，除了为自己的梦想，也是为了一份给家人留出更多自由余地的底气。”
……
江雪鹤想，如果以后谁再说雁父不善言辞，她大概会忍不住反驳对方。
听着是作为父母掏心掏肺的话，江雪鹤自然而然又想到自己身上。
她的父母对她有过这样的用心吗？
至少绝不是像雁家夫妇这样开明的家长。
越长大，母亲天性里的那份包容便愈发的匮乏，或许真有几分为女儿打算的真心，但那都是建立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
江雪鹤想象了一下，如果她真的彻底放弃了一切，像个大家闺秀一样被养在家里，全凭父母摆布，父母会允许她不嫁人、养她一辈子吗？
大概率是会觉得丢死人了，然后挑挑选选找个合适的联姻对象，直接将她绑了去。
威逼利诱之下，要么她死，要么领证，过他们想象中最理想的一生。
江雪鹤觉得自己大概率会选择前者。
但事实是江雪鹤根本不容许自己走到放弃一切的那一步。
因为有能力、有底气，她在母亲面前才能够有话语权，叫她忌惮自己，不敢全凭自己的心意随便包办。
但父母与孩子之间走到需要利益制衡的地步，又何尝不像是一个笑话。
如今再对比雁家的氛围。
要问江雪鹤羡慕吗？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可她又忍不住庆幸，正是雁家这样包容的家庭养育出了叫她不断沦陷的雁归秋，最终又叫她们遇见彼此。
人世间的缘分，或许正是这么奇妙的东西。
江雪鹤沉默倾听的时刻里，雁父说到最后停下来，他说这些并非是为了炫耀他们的家庭有多么和睦。
“我不知道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也没有办法干涉什么。”雁父说道，“但在这里，如果结了婚，这里也同样是你的家。你与归秋、归舟都是一样的。”
江雪鹤怔住。
“累了就回来。”雁父说，“没有归秋带也不要紧。多双碗筷的事，再多一个女儿，我们家也是养得起的。”
他的声音平缓，还有些低，并未刻意去强调什么。
旁人路过，大约也只会以为他们在闲聊些家常话。
江雪鹤莫名觉得眼眶有些热，幸好天色暗，灯光昏沉，撇过头去便没人看见。
雁父有些尴尬地站起来，将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花棒递给江雪鹤。
“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吧，我这个老头子就不捣乱了。”
雁父说着走上台阶，没走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了江雪鹤一眼，又提醒一遍：“不过之前的事我希望你还是能够认真地考虑一下，你们那儿有什么特殊的程序上的步骤，也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尽力去办。”
听起来似乎还是婚礼在哪里办的事。
江雪鹤：“……”
还真是够执着的。
江雪鹤一下子又忍不住笑起来，不得不认真地点头，再三保证：“我会好好考虑的。”
雁归秋洗完碗又洗完手出来，干脆在裤子上擦了擦水，坐到江雪鹤旁边看了一眼：“没了？”
旁边装烟花棒的盒子已经空了。
最后一根在江雪鹤的手上。
看着雁归秋一下子垮下来的失落脸，江雪鹤“噗嗤”笑了一声，将手里的递过去：“你爸刚刚给的。”
说着又凑过去低声说：“明明刚刚还说长大了不屑于玩这个。”
雁归秋拿着打火机点火，一边一本正经地辩解：“没听说过女人都是善变的吗？”
江雪鹤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问：“什么都能变？”
烟花棒滋啦滋啦的响，却已经仿佛是天外传来的声音，耳边的热气与轻颤如火如雷，敲得雁归秋小心肝直颤，险些拿不稳手上的烟花棒。
江雪鹤扶了下她的手。
雁归秋红透了耳根也坚决不转头，但嘴上调转得倒是非常的勤快：“——当然是除了感情。我对雪鹤姐的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声音稍微大了那么一些，雁归舟和顾余音那边都传来了嫌弃的“噫”声。
雁归秋顺手捡起地上的空盒子朝她们砸过去，一边还要哼哼两声。
“单身狗怎么能理解情侣之间的情|趣。”
“谈恋爱了不起啊。”
“就是了不起怎么了，哼哼。”雁归秋得意的眉毛都要飞起来。
江雪鹤在旁边看着便觉得心底生出些欢喜，眼角眉梢都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院子里的两人放完了手里的烟花，也跟着坐过来半怼半聊了一阵，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只有零星的星光，最后不知道谁先打了个哈欠，几人才相继几声，道过晚安回房间洗澡睡觉。
江雪鹤跟着雁归秋进了她的房间。
雁归秋特意拉的她进门，明显是私下里有话跟她说。
江雪鹤坐在床边，看雁归秋去倒水。
“我爸刚刚跟你说什么了？”雁归秋把杯子递给江雪鹤。
“聊了聊你们姐妹俩的事。”江雪鹤捧着杯子捂手，看雁归秋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不由地笑，“怕他背着你说你什么坏话吗？”
雁归秋一脸严肃地摇头，非常大言不惭地放话说：“我哪有什么黑历史好说的。只是平时他一般不怎么擅长跟人聊天，平时公司里谈生意要喝酒应酬的时候，他都得叫专人跟着的。”
虽然一部分原因是懒得应酬，但老爷子发话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装装样子。
沉默寡言这个标签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不过那不重要。”雁归秋打量着江雪鹤的神色，问，“他没有说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吧？”
江雪鹤反问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刚刚看你情绪好像不是很好。”雁归秋说道，“所以是不是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江雪鹤摇了摇头，斟酌了一阵，将雁父刚刚跟她说的那些话又说给了雁归秋听。
她觉得雁归秋可能也没怎么听过父亲这般剖白内心的想法。
——当然，婚礼选址那段被她卡掉了。
果不其然，雁归秋听完也明显怔了一会儿，半晌杯子才碰到嘴，只想起来“哦”一声。
江雪鹤问她：“感动吗？”
雁归秋老老实实地点头：“有一点。”
江雪鹤：“一点？”
雁归秋：“……”
雁归秋：“好吧，是很多。”
老父亲闷骚了半辈子，没想到在女儿找媳妇儿的时候才稍稍倾诉了一下真心。
然而就这么一点的分量也足以叫人动容。
雁归秋从小就知道自己父母和妹妹都很好，正是因为这份好，她才格外珍惜也格外慎重，稍有些风吹草动便忍不住惊起。
因为在意才会害怕重蹈覆辙。
但说穿了，其实只是她已经失去了信任人的能力。
并且这么多年以来，她未曾尝试过去重塑。
与其冒失去的风险，不如选择稳妥，至少维持着当下的状态不变。
雁归秋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反复思考父母与妹妹的想法。
如今猝不及防地揭开一部分放到她面前，她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忽略了很多的东西。
见她沉默着出神，江雪鹤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以后有空多回来看看吧。”江雪鹤握住雁归秋的手，说，“我陪你一起。”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与温度，雁归秋回过神，顺势靠到了江雪鹤的肩上，慢慢点了点头，说：“好。”
江雪鹤伸手捋了捋她的头发，一边又淡淡地说道：“正好可以考虑一下婚礼选址的事。”
雁归秋：“……”
等等，话题是怎么跳过来的？

第45章
雁归秋把水杯拿远了一些，然后咳得惊天动地。
江雪鹤伸手拍了怕她的背，似乎全然没觉察到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惊世之语。
“雪鹤姐怎么也说这个……”雁归秋顿了顿，想起刚刚跟江雪鹤聊天的人，不由问道，“我爸刚刚跟你说的？”
“嗯。”江雪鹤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又说道，“开个玩笑。”
“我就说嘛。”雁归秋松了一口气，“怎么雪鹤姐也跟着胡闹。”
虽然她也不是一点期待都没有，但那些话从江雪鹤嘴里说出来就叫她不太敢置信了。
并不是觉得江雪鹤不会有那份心，只是……
江雪鹤简直就是靠谱和稳重的代名词，不像是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的人。
江家的事还没处理好，江雪鹤应该也不会贸然去决定结婚的事。
“雪鹤姐不用担心，这点时间我还是等得起的。”雁归秋想了想又去宽慰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用太顾虑我，我相信你。”
江雪鹤说：“……好。”
更多的话被咽回去。
比如刚刚那一瞬间其实不是玩笑，而是真心。
江雪鹤抬头看到墙上贴着的奖状，又想到雁归秋小学时候的事，覃向曦那通电话也没讨论出一个清晰的结果。
但她第一次回头去思考，为什么覃向曦会喜欢她。
她与覃向曦只是泛泛之交，唯一能叫她喜欢的或许就只是那么几次温柔的安慰，但江雪鹤对谁都这样，对覃向曦自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更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或恩惠。
反倒是雁归秋，数次救命之恩，百般的交集巧遇，又有那么多暗恋的风言风语，覃向曦是怎么做到毫不动心的？
如果说覃向曦偏偏就是恰好不喜欢雁归秋这种性格的人，现在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特意追问那么久远的往事？
江雪鹤的脑海里冒出来很多毫无根据的猜测，只觉得厌烦。
然而越想放下无视，偏偏就越发的在意。
某一个瞬间，她便又忍不住想，要是真的结婚了，由法律在她们两个人之间盖上戳，或许就能不去理会这些胡思乱想出来的隐忧。
恋爱使人智商下降。
江雪鹤觉得这句话后面还得加上一句——也使人变得心胸狭隘，患得患失。
然而这也仅仅是冷不丁地冒出来的无端联想，江雪鹤没有准备再说出来叫人笑话。
最好也不要再提醒雁归秋想起那个麻烦的人。
其实她一点都不大度。
江雪鹤想着，她越来越不想接受任何东西分去雁归秋的注意力。
理智大约就是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
雁归秋注意到江雪鹤的沉默，停下来，转头看她：“雪鹤姐？累了吗？”
江雪鹤将杯子放到桌上，点了点头：“稍微有一点。”
雁归秋便止住了话题：“那早点休息吧。”
江雪鹤脸上确实显现出几分倦意，却没有挪动身子，短暂的静默之后，她轻声问：“今晚我能睡在这里吗？”
雁归秋微微瞪大了眼睛，一句话就把她给砸懵了——
什么叫“睡在这里”？
哪种“睡在这里”？
江雪鹤又说：“我们一起，可以吗？”
雁归秋眨了眨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但脸一下子就红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江雪鹤笑了笑，像是故意的，微微压低了声音，又刻意地补上一句：“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保证。”
雁归秋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原先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这会儿再说什么好像都有些不对劲。
她才没有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雁归秋心底默默地想着，但脸上的热度仍然不受控制地又高了几分。
-
一夜相安无事。
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除了一个拥抱，以及近乎失眠的问题以外。
隔天也不不太适合出去游玩，雁归秋顶着一双熊猫眼在家里飘了一圈，收获了数个或疑惑或意味深长的目光。
江雪鹤倒是精神饱满，但她也不介意在家继续休息。
她原本就不怎么喜欢旅游，跟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已经觉得满足，更不想雁归秋透支精力去陪她玩。
两人在家休息了一个上午，中午吃完饭，顾余音便要走了。
她们原本约好隔天去市里新开的游乐园，然而不幸的是，顾余音的剧组那里又临时发短信通知他们尽早赶回去，据说又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需要主演配合。
电话里说得不是很清楚，但顾余音也不好推脱，挂了电话一边叹气一边退了游乐场的票，转头去看最近的航班。
饶是已经习惯她这种体质的雁归秋也不由地表达了一下同情之意。
“我看你这段时间还是别乱跑了，再放假还不如就在剧组附近睡睡懒觉。”雁归秋劝道，“游乐场还是等你杀青，下次来再带你去。”
顾余音自我安慰：“正好也省得给你们当电灯泡了。”
不过雁归舟应该会很失望。
游乐场就是她提议的集体活动，但顾余音一走，就只剩她孤零零一个电灯泡了。
最近的航班就在当天下午，雁归秋和江雪鹤也没什么事，便干脆将她送到机场，免得路上又出什么意外。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顾余音在车上的时候问她们。
“明天最后一天……后天吧。”雁归秋翻了翻手机上的票，“后天下午的票，天黑之前应该能到家。”
“这两天学校那边应该没什么事吧？”顾余音问了一声。
雁归秋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覃向曦的事，便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她晃了晃手机，“连一个陌生电话都没接到。”
“你自己当心点。”顾余音也就这么提醒了一句，没说得太细。
雁归秋点点头，应下来。
江雪鹤坐在旁边，并没有插话。
将顾余音送进机场，雁归秋只是摆了摆手跟她道别，顾余音看了江雪鹤一眼，只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顾余音微怔了一下，随即也挂起浅笑，摆摆手说了声“再见”。
短短几天的接触而已，她们两人彼此之间应该恰好得出了相似的结论——
合不来。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像谈恋爱要讲缘分，交朋友也是要看缘分的。
一个是雁归秋的朋友，一个是雁归秋的恋人。
这便是她们这两条线之间唯一的交集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她们的一些心愿仍是一致的——希望雁归秋能开心快乐幸福。
这就足够了。
雁归秋和江雪鹤站在外面，一直看到顾余音通过安检，走进候机大厅，从拐角处彻底消失在她们的视野里。
“以前都没什么感觉。”雁归秋说道，“这会儿看着倒是突然有点小伤感了。”
她才意识到这是“分别”。
就像她的父母和妹妹每次把她送到机场，然后目送着她消失在眼前一样。
“过不了多久，还能再见面的。”江雪鹤拉起雁归秋的手，“我们回去吧。”
“好。”雁归秋点点头，慢慢转身。
回去的时候，雁父已经到家，刚把米煮进锅里，正在准备其他的食材，听说顾余音已经有事先走了，他还有些讶异。
“那我今天的菜又买多了。”雁父有些头疼地说道，“我本来以为她还会在这里待两天的。”
“没事，她一个人能有多大食量，我们一起分一分也吃完了。”雁归秋安慰道。
“只能这样了。”雁父叹气，“你妈后天又要出差——归秋？”
雁归秋从后面拥抱了父亲一下。
脑袋碰了碰他厚实的背，又嘿嘿笑了两声，飞快地退开。
雁父怔愣地扭头看她的时候，雁归秋已经退到厨房门口，一边说：“爸你下次特别空闲的时候记得告诉我，要是有空我就带雪鹤姐回来吃饭。”
雁归舟从外面进来就正好见到这一幕，不由也愣了一下，但她没上去凑热闹，免得她姐觉得尴尬最后又收回这句话。
她看了看离得更近一些的江雪鹤。
江雪鹤注意到雁归舟的视线，并不揽功，只说道：“不是我说的，大概是她最近想通了。”
可之前雁归秋想了那么多年也没想通，怎么偏偏江雪鹤一来，她就恰好想通了？
雁归舟也觉得姐姐这次回来要热切活泼许多，心知肚明是什么原因。
不论江雪鹤到底有没有开口，这样好的转变也是她带来的影响。
所以雁归舟看着江雪鹤，认认真真地说了声：“谢谢。”
江雪鹤看了眼那边的雁归秋，笑了笑，说：“因为这就是家人吧。”
雁归舟停顿了片刻，也“嗯”了一声。
平日里总是故作严肃的脸上也终于带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
夜半。
云华大学某间宿舍内。
杨微雨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才发觉那阵呜咽抽泣的声音并非自己的错觉。
然而这会儿早就过了熄灯的时间，睁开眼除了一些信号灯的亮光外，满目漆黑。
那阵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响，听得她只觉毛骨悚然。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下意识裹紧被子，忽的感觉到床铺上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上铺蹦迪似的。
杨微雨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啪”的一声打开宿舍的灯。
四人间原先就没住满，其中一个室友还是来自别的学院，学期开始就已经搬出去实习。
现在还留在宿舍里的，除了杨微雨，就剩下与她同院的覃向曦。
但自从关于覃向曦的流言传播开来之后，覃向曦已经当众被父母接走了才是。
杨微雨忙了一天回来，早就累得不行，也没注意上铺的情况。
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杨微雨心里十分不满，踮起脚抬头去撩开上面的帘子，果不其然被子里鼓起一个包，覃向曦只露出半个脑袋，正在被子里扭动。
“你在上面干什么？”杨微雨看了眼时间，怒道，“这都凌晨一点了，你不睡还不让别人睡了吗？！”
那阵抽噎声陡然间一停，床铺的震颤也随之停止。
覃向曦像是被吓住了。
杨微雨见她这样，心底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好拉下脸来道歉，何况被打扰了睡眠的怒意还占据着上风，她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去准备关灯。
然而还没按下开关，就听“咚”的一声闷响，杨微雨下意识扭头，就见覃向曦一头撞到床铺的栏杆上，瞬间留下一块青紫的痕迹。
但这都比不上她满面通红，像是随时都要昏死过去的模样可怕。
杨微雨手都哆嗦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想起来去拿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急救电话。

第46章
覃向曦高烧不退，被送进了急诊。
覃父覃母听闻这个消息，第一时间放下手里所有的事赶了过来。
确认过女儿的情况，第一件事就是责问保姆。
自从覃向曦在学校里的流言传开之后，覃父覃母特意赶到学校警告了学校领导，要求他们禁止那些流言传播，并找到罪魁祸首，否则就要举报他们。
学校那边苦哈哈地想办法，覃父覃母也在第一时间将女儿接出了学校，在附近租了房子，还另外聘请了一个保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结果搬出去没两天，覃向曦又在学校里烧昏过去。
保姆也觉得自己很冤枉，覃向曦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了，不需要别人时时刻刻盯着她的行踪，晚上她说要回学校找同学有事不让保姆跟着，保姆自然乐得轻快。
小区门口到学校直线距离不足五百米，怎么想也不会出事，保姆也就没在意。
谁知道这么一会儿没看着，覃大小姐那里又闹出了幺蛾子。
“她下午出门的时候肯定没事儿！跟前两天一样！”保姆再三保证，“我哪敢叫病人出去乱晃，她说要回学校有事，我也不能拦着啊。”
旁边的医生跟覃父覃母说起覃向曦的病情，说暂时查不出病因，但像是情绪和压力问题引起的。
覃父覃母又转头去逼问保姆。
保姆又气又急，心说早知道这家这么麻烦，她就不接这单了，然而覃父满面冷意，她心底有些发憷，还是仔仔细细回想了一番，倒也真叫她想起一些端倪来。
“昨天、昨天中午吃过饭的时候，覃小姐不知道给什么人打电话，打完电话就好像一直挺低落的，看着还有点恍惚。”
保姆说着又想起别的：“对了！她下午睡午觉，我老是听见她叫爸爸妈妈，像是做噩梦了似的，还有，还叫了什么雪，什么秋的……”
覃父覃母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怎么又是江雪鹤？
他们本能地以为女儿还在因为告白失败的事而伤心。
但这一回江雪鹤全程都没出场，他们自然也不好再去找她的麻烦。
两人在病房外面商量了半天，除了越发地恨上了江雪鹤，也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长吁短叹地叹息。
直到覃向曦在病房里醒过来，覃父覃母站在床边嘘寒问暖，却愣是不敢提一句之前的事。
反倒是覃向曦望着窗外的枝杈，出神了许久，才幽幽地说道：“我想见江雪鹤。”
-
雁归秋一下飞机就打了个喷嚏。
江雪鹤关切地看她一眼：“冷？”
雁归秋裹紧外套摇了摇头，总觉得眼下的场景似曾相识。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阴魂不散似的。
雁归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可能又有人在背后骂我吧。”
江雪鹤笑了笑，说：“也许是你家里人想你了。”
她低头看了眼两人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也不由地沉默了片刻，这都是临走前被雁家几人强行塞过来的。
据说是些特产，还有一些雁父自己做的菜和小零食。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快递过一堆东西来了。
“要不先去趟画廊吧，正好分点东西给小何姐，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有的放不了多久就该坏了。”雁归秋提议道。
“好。”江雪鹤点点头，“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两人到画廊的时候也才五点出头，还没到下班的时候，小何正坐在前台撑着下巴数墙上的指针，听到动静连忙出来帮忙。
之前寄给小何的特产已经送到，小何这会儿见了老板还觉得十分感动，帮起忙来也十分卖力。
一边帮忙把东西分类放好，她一边给江雪鹤汇报了一下最近的营业情况。
前后几天里也就卖出去一幅画，倒是有几波人来过，像是有点意向，说过两天再来。
江雪鹤闻言点点头，她不指望画廊赚钱，因此对生意好坏也并不强求。
“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吃吧。”江雪鹤看了眼时间，说道，“今天没什么事，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一会儿我来关门就行。”
小何就差当场欢呼一声“老板万岁”。
但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又把江雪鹤拉到一边。
“对了老板，今天下午的时候有人来找过你了。”小何低声说道，“说是姓覃的，我看他们态度不是很好，就跟他们说老板出去旅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们不会跟你有仇吧？”
小何面上露出几分忧色：“要不要报警？”
江雪鹤听着怔了怔，不太清楚覃家人为什么又上门来找她，但还是先安抚小何：“是认识的人，不要紧，下次再来你直接打我电话。”
小何这才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说知道了。
等到小何收拾好东西离开，雁归秋才凑过来问她：“店里出什么事了？”
江雪鹤已经把覃家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个来回，估摸着无非也就是先前告白失败的事，大约又是覃向曦那边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既然是找上了她的店，那便只是冲着她来的。
江雪鹤思索许久，决定还是不要再叫雁归秋也跟着心烦，于是只是一语带过：“今天下午有人来找我，不过我没在。”
雁归秋以为是她的顾客或是什么合作对象，不由地问：“要不要紧？”
江雪鹤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有事肯定会再来的。”
雁归秋点点头，也就不再多问。
江雪鹤将东西收拾好，便拿起了车钥匙：“我送你回去吧。”
雁归秋跟在江雪鹤后面上了车，还没开出去多远，她手机倒是叮叮咚咚，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翻看了一阵消息，雁归秋眉头微微皱起来。
“有事？”江雪鹤问。
“学校里的事。”雁归秋叹了口气，“以前摄影社团里的一个小学弟，昨天从楼上摔下去，胳膊骨折了，现在在医院里。”
“你要去看他？”
“明天看社团其他人去不去，可能到时候一起买点水果去慰问一下。”雁归秋说道，“不过明天上午学校里有个校级的辩论赛，新闻社那边要做校刊报道，本来特意请他去拍其中的一场的，现在也没有多余的人手了。”
“所以要你去帮忙？”
“嗯。”雁归秋沉痛地点点头，“新闻社的社长跟我关系也不错，都开口求我了，也不好拒绝。”
“大概到什么时候？”江雪鹤问，“中午不忙的话，我带你去吃饭。”
“以我之前的经验来看，估计十一点半之前能结束。”雁归秋算了算时间，“下午场就已经淘汰掉一半的人了，人手没有那么紧张……不过就算去的话，最早也要到两点以后才能开始了。”
“那我中午去接你。”江雪鹤说道，“就在附近吃一点吧。”
说着她又想到什么，问：“那你现在是直接回学校，还是回住的地方？”
雁归秋租的房子距离学校不算太远，但总归不如学校宿舍近。
她这段时间偶尔也会因为学校一些事务回学校住两天，宿舍里东西也还都是齐全的。
“回学校吧。”雁归秋想了想，“明天早上还得早点起来去认下人和地方，还是住学校方便一点。”
想想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在路上的时候，雁归秋还纠结犹豫着要不要让江雪鹤晚上留下来。
现在倒是好了，从根源上解决烦恼。
但毕竟被人拜托了事情，当然也要尽力而为。
“那东西我先带回去，等你忙完这阵去我那儿拿。”江雪鹤指车上的东西。
——江雪鹤的家。
雁归秋捕捉到关键词，眨了眨眼，点头说：“好。”
江雪鹤将雁归秋一直送到校门口，目送着她走过校门口的大路，才慢慢调转车头回去。
身边没了人，江雪鹤一下子感觉到冷清。
但先前一路走过去的荒凉虚无感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今晚不能待在一起，只是一时的，她们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
来日方长。
车停在红绿灯路口，江雪鹤无意间抬头，对上镜子里自己的脸，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过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将视线放回到前面的路上。
刚刚应该再讨一个告别吻的。
江雪鹤有些后悔地想着。
-
江雪鹤的好心情仅仅持续到隔天的上午。
雁归秋早上没到七点就起了床，大概是怕吵醒她休息，消息没敢发得太多，等到九点以后才忙里偷闲，抱怨几句好久没回来，累得有点不习惯，只想躺下来继续当一条咸鱼之类的话。
江雪鹤这边早上倒是格外清闲，最后几条消息发过去许久没回应，估摸着对面又忙起来，便不再多言，进了画室，开了窗户，抽出一张新的素描纸夹在画架上。
院子的一角刚起了个型，前面小何便过来敲门。
江雪鹤说了一声进来。
小何探头进来，挤挤眼睛，低声说：“昨天那两位姓覃的又来了，还带了另一位覃小姐。”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声音隐约从门缝里透出来。
像是覃向曦在跟父母争执，坚持要单独见江雪鹤一面。
江雪鹤笔尖一顿，原本的好心情顿时落了几分，但她昨天已经考虑了一阵，因此还是点了点头，叫小何把人带过来。
画室隔音效果不错，而且装了监控，谈话倒是正好。
小何得令转身，没一会儿就把覃向曦带过来，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覃向曦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她本就生得娇小，脸色一白就像是重病在身，虚得很，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去。
难怪覃父覃母不放心她一个人来。
江雪鹤看她一眼，不得不开口请她坐下。
覃向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好一会儿才接收到她的信号似的，一点一点挪向离她最近的凳子坐下来，正襟危坐得像是个小学生。
“我想上次的事我已经和覃小姐以及令尊令堂说清楚了。”江雪鹤说道，“覃小姐这次来，是最后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她能感觉到覃向曦看她的眼神与之前不同。
若说以前是落在虚处的关注，如今倒是复杂许多，还有几分隐晦的敌意与抵触，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忧伤又痛苦的感觉。
江雪鹤思来想去许久，也没觉得自己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沉默良久之后，覃向曦才慢慢开口，她看着江雪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轻声问她。
“我只想知道，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地对我动过心？”

第47章
“没有。”
江雪鹤当然会给出这个答案。
覃向曦死死地盯着江雪鹤的眼睛看，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迟疑与犹豫。
但一点都没有。
江雪鹤眼底只有疑惑，像是不解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们似乎本来就没有多熟悉，覃小姐。”江雪鹤提醒道。
见面次数都寥寥无几，又谈何“动心”？
更何况她早已给过答复，覃向曦为何又死缠着这个问题不放？
江雪鹤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哪一步疏漏了，才叫覃向曦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覃向曦看着她淡漠的脸，怔在原处，脸色刷得又白了几分。
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她心里想到。
在她记忆的最后，是她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瞬间，听着人群的惊呼，她突然有些后悔。
覃家公司破产，父母过世，江雪阳被踢出公司，坚持与她离婚。
二十八岁的覃向曦万念俱灰，仅余的期望便是江雪鹤能伸手拉她一把，哪怕只是回头看她一眼。
然而最后也只是江雪鹤的助理接了电话，冷淡地建议她去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覃向曦一时冲动，便爬上了公司大楼的顶层，赌气跳下去的瞬间却已经没有了反悔的机会。
那一个瞬间开始，她才真正恨上了江雪鹤。
哪怕她早就知道江雪阳是江雪鹤赶出公司的，知道覃家是被江雪鹤打压下去一蹶不振的，知道江雪鹤已经极为厌恶她……
但在那之前她尚且还能为江雪鹤找借口，商场之上弱肉强食，没有什么亲情情面可言，输给江雪鹤的都是技不如人，再恼怒也谈不上罪过。
直至真正直面死亡的时候，她才敢承认，自己那么多的借口、那么多的不甘无非就是源于求而不得。
可比起死亡，那好像又算不上什么了。
如果再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想她一定不会再追在江雪鹤的身后，去奢望那些无望的爱情。
但她唯独想要从江雪鹤口中真正得到一个答案。
结果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死而复生的父母。
覃向曦只顾得上高兴，除了父母，她满脑子只剩下了江雪鹤。
但当她坐在江雪鹤面前时，才渐渐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江雪鹤说她们不熟。
那人脸上的茫然与疑惑并非作伪。
覃向曦想过很多江雪鹤拒绝她的理由，却唯独没有想到是这一个。
前世江雪鹤也从未拿这个理由搪塞过她。
那时候覃向曦总是跟在江雪鹤身后跑，跟屁虫一样甩也甩不掉，江雪鹤是个有涵养的人，就算不耐烦也不会大声斥责她，再加上覃家与江家之间也有合作往来，因此勉强也能称得上一句世交，总有不少无法回避的时候。
哪怕江雪鹤出国的时候，覃向曦被父母拘着不能乱跑，一沓一沓的跨国信件却没有少过。
江雪鹤待她并不过分亲近，却也并不十分疏离，更像是普通世交家的妹妹，却叫覃向曦总还怀着一份“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的期待。
至死覃向曦都没见过她热切到失态的模样，也没有听过她对任何人说过一句爱语。
作为热切地追了江雪鹤十几年的那一个，覃向曦总觉得自己是不同的。
所以她始终心存着一份妄念。
或许江雪鹤也曾对她动过心，只是由于现实种种才逐渐消弭。
那至少证明她十几年的青春年华并非完全虚耗。
可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却那些执念变成了一桩疑案——
重生回来后，江雪鹤似乎并不相信覃向曦真的喜欢自己，那种冷淡疏离的眼神在前世都鲜少见到，与看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覃小姐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喜欢我？”江雪鹤问她。
声音依然温和，却并不带多少温度。
直至一刻，覃向曦才突然意识到，前世江雪鹤待她的态度已经算是熟稔。
面对江雪鹤的疑问，覃向曦又一次愣住，这回不是想不到理由，而是不知道那些“理由”是不是存在。
“阿鹤姐姐很温柔……”覃向曦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恍惚了一阵，又惊醒过来，“只有你会注意到我的心情……”
最早还是小的时候。
那会儿覃向曦大概还在上小学，父母带她去参加江家的宴会。
那段时间覃向曦心情一直不好，进了门便如同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果汁眼光发直。
附近的小朋友路过她的身边，伸着手对她指指点点，又背过身去小声讨论她是不是傻子。
刚刚升上初中的江雪鹤站到他们面前，不轻不重地劝阻了两句，叫他们不要乱说话。
送走那些小孩子，她又走过去问覃向曦要不要去房间里休息一下。
覃向曦看了眼不远处正走过来的父母，愣愣地点了头。
江雪鹤领着覃家人进了楼上的客房，拉上窗帘，关上门，叫他们先在这里休息。
覃向曦一闭上眼睛就陷入无边的黑暗，无尽的人潮向她压过来，她想转身，想逃跑，想叫喊，却发不出声音，也不能动弹。
那些重量与疼痛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时候，覃向曦从梦中惊醒过来。
现实里没有那些面貌丑恶的男孩子，只有风扬起的白色轻纱，还有白纱落下来之后，露出来的江雪鹤的脸。
江雪鹤端着水杯走到窗边，低头去看她，声音很温柔：“做噩梦了吗？”
覃向曦呆滞地看着她。
江雪鹤又说：“我刚刚听见你在叫。你爸妈去车上拿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叫我帮忙看着你一会儿——要喝水吗？”
覃向曦呆了许久，才愣愣地点下头。
江雪鹤喂她喝了一杯水，告诉她噩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叫她不要在意，又拿起桌边的杂志翻到简单易懂的篇目，给她讲了个故事。
故事讲完，覃向曦安静下来，父母也终于回来。
那一次的交集仅仅到此为止，覃父覃母跟江雪鹤道了谢，江雪鹤只说她作为主人家是应该做的，礼貌地与他们道了别，还贴心地留下了喝水的杯子。
但似乎就是从那一次之后，覃向曦便开始对江雪鹤念念不忘。
每一次夜半噩梦惊醒过来，她耳边响起的都是江雪鹤温柔的声音，眼前浮现的也是江雪鹤那张漂亮柔和的脸。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等到不再做噩梦的年纪，她想念江雪鹤便已经成了习惯。
之后长达十几年的喜欢，似乎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凡听到江雪鹤的消息，再远她也要赶过去，不一定要去做些什么，哪怕只是看看她也好。
覃向曦追江雪鹤追到尽人皆知，可江雪鹤却毫不动容。
初见时的温柔体贴仿佛只是肥皂泡沫里的幻象。
但覃向曦始终都没有放弃过。
直至她死。
覃向曦原本以为，重生之后，再见过江雪鹤一面，好好问过她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她就能够彻底放下。
可眼前这个江雪鹤看她的眼神是如此的陌生，直至听完那个叫她心动一生的故事，眼底也毫无波澜。
“有这回事吗？”江雪鹤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声，“我已经不记得了。”
覃向曦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
“就算是真的，那也不过就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江雪鹤继续说道，“若只是为这么点‘体贴’就能动心，覃小姐的心恐怕就该装不下了。”
旁的不说，单就雁归秋救她那么多回，合该叫她以命为报了。
江雪鹤顿了顿，并不想在这里把雁归秋拉进来提醒覃向曦，短暂的沉默之后，覃向曦咬着下唇眼神恍惚，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覃小姐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大好的青春，不必浪费在这些无聊的小事上面。”
江雪鹤转动了一下手里的笔尖，视线回到面前的画架上，送客的意思十分明显。
要是覃向曦还不自觉，她就要打电话叫小何进来了。
好在覃向曦最终还是主动站起了身，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江雪鹤一眼。
她很想反驳，那些并不是什么无聊的小事，是她一生的心意。
可她又想起自己今天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迟疑了片刻，那些争辩的话便咽回去。
那些话听起来好像是她死过一回还这么放不下似的。
淡淡的不甘萦绕在心头，覃向曦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我以后不会再喜欢你了！”
江雪鹤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嗯”的一声像是在说，那真是太好了。
覃向曦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按在门把手上的手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我有别的喜欢的人了。”她咬了咬下唇，说着像是赌气的话，却还是吞吞吐吐，没多少底气，“以后我不会缠着你了……也不会再来找你了。”
江雪鹤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只温声道：“恭喜。祝你们幸福。”
覃向曦迟疑再三，最后还是拉出了另一个名字：“是雁归秋。”
“咔哒。”
笔尖断在白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黑色划痕。
江雪鹤却顾不上去补救，动作停顿住，抬头看向覃向曦。
那一瞬间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覃向曦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忐忑，像是一阵阵阴冷的风对着后颈灌进去，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不想认输。
她原本不想提这个名字。
就在死之前，她也并不认为自己喜欢雁归秋。
但是江雪鹤那样的冷淡，却叫她莫名有些不服输的心理——
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江雪鹤一个女人。
哪怕占着“真爱”的名号，却也并不意味着要将她当做宝贝一样供起来，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与其像条狗一样追在“喜欢的人”身后摇尾乞怜却得不到回应，还不如转身投向别人的怀抱。
这世上并非没有喜欢覃向曦胜过一切的人。
“她对我比你对我更好。”覃向曦尽力压下颤音，“她还救过我的命。我想过了，比起你，还是她更值得我喜欢……”
——你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吗？
江雪鹤面带讽意，心情却绝对称不上“好”。
原先她还能安慰自己覃向曦是真的不喜欢雁归秋这个类型，再多恩情也不必担心她转变心意。
然而才刚刚担忧过的一转眼便发生在自己面前。
江雪鹤只觉得讽刺——这也叫“喜欢”？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江雪鹤慢慢开口，声音冷下去一些。
“……什么？”覃向曦有些紧张地压住了门把手。
“雁归秋，是我的女朋友。”江雪鹤一字一句地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第48章
雁归秋，是江雪鹤的女朋友。
覃向曦脸色又白了几分，脚步踉跄了一些，险些摔下去，她将身体靠在门上才勉强站稳。
她转头去看江雪鹤，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些开玩笑的意思。
但是没有。
不管她怎么死死地盯着江雪鹤，后者也仅仅是用那种平静却又带着几分冷意的目光看向她。
敌意。
覃向曦第一次明确地从江雪鹤身上感受到了这种东西。
但那些恼怒、抵触、警惕的情绪一闪即逝，江雪鹤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不知道覃小姐为什么会妄想过我们两个人对你有好感，但是我希望你能睁开眼睛看看现实——你与归秋唯一的交集不过就是小学同学，你连她的电话都没有，又谈什么好不好的？”
这么算下来，雁归秋跟覃向曦之间的关系，比江雪鹤和覃向曦的关系还不如，至少后者两家之间也有一些小的合作，偶尔还有几分交集。
不过这都是明面上的“借口”。
江雪鹤不爱跟人发火，怒意在心间翻涌开来也被理智强行压下去。
开口的那瞬间她甚至想建议覃向曦去医院看看精神科。
但那无异于直白地人身攻击，江雪鹤平日里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江雪鹤转头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情绪稍稍平复下来，才对覃向曦继续说道：“我也看不出来覃小姐对归秋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归秋与你无缘，请你不要去打扰她。”
她眯了眯眼睛，意有所指地补充：“我觉得覃小姐看起来也不太像是喜欢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覃向曦只剩下慌乱。
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在那瞬间失去了掌控。
雁归秋怎么会跟江雪鹤在一起？
她们之间怎么有的交集？
雁归秋怎么会突然不喜欢她了？
……
满脑子混乱的问题得不到解答，覃向曦本就不是善于跟人争辩的人，脑袋一懵，便支支吾吾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脸色更是白得像是天都要塌了。
江雪鹤并没有再去深入探究她内心的兴趣，拿过手机给小何打了电话，叫她把覃向曦带出去。
小何推门进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她看看江雪鹤又看看覃向曦，总觉得后者的脸色看起来像是马上又要进一回医院的程度。
小何有点怕被讹上，一时都不敢伸手扶。
江雪鹤朝小何使了个眼色，小何一个哆嗦立马上前想把覃向曦扶走。
要是前面的覃父覃母听见动静闯进来，那麻烦可就更多了。
小何不太敢用力，第一下都没能拉得动覃向曦。
覃向曦的双手都紧紧握在门把手上，死死咬着下唇盯着一个方向看，像是懵住的样子。
“覃小姐……”小何叫了一声。
覃向曦像是没听见。
“覃小姐。”江雪鹤也叫了她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有一件事你感觉错了——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温柔。”
这种语气让覃向曦一下子想到了前世，她嫁进江家之后，江雪阳为了她做了一系列的蠢事，叫江雪鹤彻底厌恶了她。
就在覃家破产的前夕，她们远远地在走廊两头撞上，遥遥相望着，江雪鹤看她时便是用的这样的语气。
警告？示威？嘲讽？
覃向曦分不出来，只本能地感觉到害怕，脊背发寒，像是一种无形的恶意扑面而来。
再抬头去看江雪鹤，她永远都是那副平和到叫人提不起警惕之心的神态。
可用着这样的表情神态，轻描淡写地叫她失去一切的事，江雪鹤在前世已经做过一次了。
“希望你不要做出挑战我底线的事。”江雪鹤最后说道，“小何，送客——日后覃小姐再来，将她请出去就行。”
小何精神一凛，上一次面对开业没多久就刻意进来闹事的顾客时，江雪鹤也还是笑脸相迎，叫小何不要跟人争吵。
直接发话赶人，这还是第一次。
小何不再耽搁，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气，便将覃向曦“请”了出去。
覃向曦失魂落魄，倒也没有再反抗。
至于前面焦急等候覃父覃母见了出来的女儿如何怒火中烧，那就不是江雪鹤要担心的事了。
赶在覃父覃母发怒之前，小何先开了口说覃小姐看着像是不舒服，建议他们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不要身体没痊愈就到处乱跑。
一通话说下来，仿佛覃父覃母才是那个不懂事的，叫女儿拖着病体到处乱跑。
覃父覃母见女儿面色实在苍白，身形摇晃，站都站不稳，最后还是担忧关切占据了上风，皱着眉头拉着女儿又回了医院。
去医院的途中，覃向曦全程一言不发，呆滞地盯着车窗外面看。
母亲坐在旁边，拉着女儿的手，一边不住地数落江雪鹤的不是，叫她别再惦记那种没良心的女人。
覃向曦没什么反应，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嘴里呢喃着些什么东西。
覃母凑近了去听，听见了雁归秋的名字。
覃向曦在想，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能接受江雪鹤不喜欢她，因为那向来是事实。
但她却唯独没想到过雁归秋会不再喜欢她。
就在前世她跳楼之前，雁归秋还拉着她的手，满脸恳切与卑微地乞求她跟自己回去。
雁归秋说，她会爱江雪鹤一辈子的。
雁归秋说，就算江雪鹤什么都没有了，她也能养她一辈子。
雁归秋说，她不在意她心里一辈子都装着另一个人。
……
只要覃向曦回头看她一眼。
雁归秋本该以好友的身份一辈子陪在覃向曦的身边，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才出现，为她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
但江雪鹤下手太快太狠，覃向曦一落千丈，连家都没了，雁归秋太担心她想不开做傻事，所以才选择了向她告白。
这份用心，数遍覃向曦身边所有认识的人，也再没有第二个。
覃向曦总说自己对雁归秋没感觉，不喜欢她，但雁归秋从来不知道放弃为何物，宁愿自己退至朋友的界线上，也要眼巴巴地贴上来。
或许是看雁归秋实在可怜，覃向曦最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她的靠近。
覃向曦喜欢了江雪鹤多少年，雁归秋便守了覃向曦多少年。
以至于这份守候成了习惯，覃向曦几乎把它当做了理所当然。
哪一天雁归秋说不喜欢她了，她还要茫然，无所适从，不知所措。
因为她从没有想过雁归秋会不喜欢她的可能性。
可死了一次之后，什么都变了。
母亲在旁边说：“……虽然雁归秋好像放弃了继承权，但她对你确实不错……至少比江雪鹤好多了，而且江家乱得很，江雪鹤她妈也不是省油的灯，倒是雁夫人自己也有公司，雁归秋怎么说也是亲生女儿，日后家产肯定要给她留一份的，也不会亏了你……”
覃向曦呆了一下，终于转回了头，讷讷地问：“雁夫人？”
覃母说：“就是雁归秋的妈妈，你没见过她吧，跟我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不过听说对女儿挺好的……”
“……妈妈？”覃向曦终于开始接受这个世界的信息。
这个世界跟她那个不一样。
覃向曦这会儿才敢朝这个方向上去猜。
前世雁归秋的妈妈早在她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听说是因为车祸抢救不及时，但雁归秋私下里跟她透露过一些，说是有人暗中做手脚，那时他们对亲人没有防备，一时着了道。
因为这段经历，雁归秋一直不太能信任别人，除了早就认识的覃向曦以外，再也不对任何人付出真心，就连朋友也没有一个。
前世雁归秋的全世界就只有覃向曦。
而今生这个雁归秋，再也不是前世对外杀伐果决唯独对她温柔的小雁总，而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但这个雁归秋父母双全，家庭圆满，人缘极好。
最重要的是，这个雁归秋不再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陪着她长大的人。
虽然同校了十几年，但她们不再永远都是同班、同桌，大学里的学院和宿舍楼甚至都分列在最远的两端。
自然也没有人时时刻刻记挂着她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只要她开一句口，所有她想要的东西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个雁归秋甚至没有覃向曦的联系方式，更不必说时时将她放在唯一的特别关心栏里置顶到最上方。
……
覃向曦捂着脑袋弯下了腰，截然相反的记忆涌入脑海，让她觉得头疼得快要炸开，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一半是雁归秋风尘仆仆地跨越半个城市买到她喜欢吃的小零食，一句辛苦也不提，只温柔地看着她笑，说喜欢下次再给她买。
一半是雁归秋提着她衣领将她拎出巷子，背后是倒了一地的小混混，她像是怕脏了手似的一出来便松手，冷冷淡淡地瞥她一眼，嘴里低声抱怨了句“真麻烦”，一声关切也没有，转了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覃母被她吓了一跳，连声叫她：“曦曦、曦曦，你怎么了？不要吓妈妈！马上、马上就到医院了，别怕。”
这边抱住女儿焦急地安慰，一边又扭头冲覃父喊：“老覃！开快点！曦曦不舒服你没看到吗？！”
覃父一言不发地踩下了油门，一路冲进最近的医院。
就在覃向曦再一次被送进医院的同时，雁归秋已经到了江雪鹤的画廊。
因为辩论赛场上出了一些小意外，其中两场顺延至下午，雁归秋下午还得去一趟，但上午可以早点收工休息。
小何拿出柜子里的点心招待雁归秋，江雪鹤在后面刚忙完出来，看到她先笑了笑，又问：“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去接你？”
雁归秋跟她说了一下学校里的事：“有个学生在辩论的时候胡说八道，把老师气到昏过去了，还是我们学院的老师，就一起送他去了医院，正好回来搭了趟顺风车。”
江雪鹤问：“老师没事吧？”
雁归秋忍不住笑，说：“没事，就是以前的糗事被学生当众说出来当案例，一时激动，那什么气急攻心，到门口碰见一个护士给他掐了下人中就没事了。”
不过都到医院门口了，学校里的人也怕他真有什么隐疾，干脆拉着他去做了套体检。
负责的老师也陪同一起，后面的比赛自然也只能暂时顺延。
江雪鹤回头去拿手机，说带她去吃饭。
雁归秋在后面还跟小何感慨了一句：“最近我好像跟医院还挺有缘的。”
江雪鹤听见了，回来轻斥了一声：“不要瞎说！”
雁归秋连连点头告饶，示意自己不说了，从凳子上跳下来的时候，又问：“今天覃向曦来过了？”
江雪鹤瞥了眼后面的小何。
小何也知道是自己不小心说漏了不该说的，有些尴尬地吐了下舌头，然后低下头装傻。
江雪鹤原本没准备跟雁归秋说那些烦心事，但恰好就是忘了多嘱咐小何一句别跟雁归秋多嘴。
——自从小何意识到雁归秋似乎已经基本变成这家店的老板娘之后，跟她说话倒是越来越不遮掩了。
基本都是雁归秋问什么，她答什么。
不过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江雪鹤也没跟小何计较，跟她打了声招呼便带着雁归秋出了门：“等会儿车上跟你说。”
等到坐进车里，江雪鹤简单说了下覃向曦跟父母一起上门的事。
覃向曦“暗恋”江雪鹤，这是雁归秋早就知道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只是后面关于雁归秋的事，江雪鹤多少犹豫了一阵。
雁归秋恰好就在旁边感叹：“她这也太执着了，有这毅力干什么不好，哪怕换个人追说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江雪鹤瞥她一眼，心说这位倒是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人家确实是想换目标的。
但问题是从她换成了她对象。
“我看她对你倒是挺满意的。”江雪鹤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要那么酸或者不爽，但显然不太成功。
“我？”雁归秋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本就有了些猜测，这会儿脑子里转了一圈，便大致明白过来。
这莫不是真的提前重生了。
但她也没什么纠结犹豫，“咔哒”一声扣上安全带，一边抬头冲江雪鹤笑笑，并不怎么在意地说道：“我不行。”
江雪鹤：“嗯？”
雁归秋仗着江雪鹤还没开车，慢慢往她那边挪，缩短到一定距离，飞快地抬头在江雪鹤脸颊上亲了一口。
声音响亮，非常热切。
“我都有你了，哪有她插足的余地。”雁归秋说道。

第49章
覃向曦提前重生的事多少有些出乎雁归秋的预料。
按照她原本的猜想，既然她都和江雪鹤凑成一对了，覃向曦理应没有什么重生的理由才是了。
但再一转念想到过去那些年里剧情之力强行造就的各式“巧合”，似乎也不算是太奇怪了。
穿越重生的事都有了，像是平行世界之类的东西说不定也是存在着的。
雁归秋回学校之后，还听舍友拉着她神神秘秘地说起覃向曦的事。
说最近覃向曦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现在竟然开始反过来打听雁归秋的消息了。
原先雁归秋“暗恋”覃向曦几乎就是全校皆知的事，如今覃向曦有所反应，倒像是在雁归秋找到新欢之后幡然醒悟，想要吃回头草了。
于是一时之间，雁归秋和覃向曦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又被拖出来鞭尸了一通。
“我说怎么最近一回来都拿那种眼神盯着我看……”雁归秋嘴角抽了抽，“她还问我什么了？”
“就问你在不在，还有想要你的电话号码。”舍友说道，“不过我没给，那会儿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舍友警惕心还挺强，她跟雁归秋一块住了三年多，自然知道暗恋一说纯属无稽之谈，而且她也不太了解覃向曦的性格，听到那些传闻第一反应便是阴谋论。
“前两天不是还在传她跟一个男的过夜，大早上被送回学校的事吗。”舍友提醒道，“我看她说不准是拿你当新靶子，转移其他人的注意力呢。”
舍友又跟雁归秋讲了讲学校前几天的风向。
那段时间雁归秋不在，也就无从体会，舍友却是连着听了好几天，甚至就连出了校门，跟附近学校的朋友一起吃饭，都能听见一些风言风语。
据说那个男的是附近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前女友都是按打计算。
覃向曦跟他出去一夜，自然也不怪旁人顺势往下猜。
还有一些自称那个男人的前女友的，提起覃向曦就是一口一个贱人，恨得牙痒痒的，只差把她一口打成私生活混乱的不良小太妹。
流言几经发酵，最后传回学校内部，就连跟覃向曦朝夕相处几年的同班同学，都忍不住拿异样的眼光去打量她。
“我要是她，我都没脸出来见人。”舍友说来也有些唏嘘，但也就只岔开这一瞬，很快又正了脸色，“不过她可怜归她可怜，你可当心点别被拉下水——你没看这两天都没什么人再传她跟那个男人的事了吗？”
都转过来吃雁归秋和覃向曦之间的瓜了。
一个是经验丰富的社会风流男，一个是情根深种追求多年的校园同窗。
傻子都知道哪个说出去好听一些。
但舍友毕竟跟覃向曦不熟，对方再可怜也不影响她因为雁归秋被当枪使而生气。
——如今的雁归秋可是有正牌女友的。
事实上应该是覃父覃母对学校的威胁起了作用，后面那个就纯属是巧合了。
以覃向曦的脑子，应该还想不到这么蜿蜒曲折的办法。
但雁归秋暂时还没有主动去接触覃向曦的打算，因此对于舍友诚心的告诫，一概都点头应下来。
之后的几天都风平浪静。
平静到雁归秋都要以为覃向曦的事都是自己的错觉，不过她通常并不怎么想起这个人，因此奇怪了那么片刻之后，很快又将之放到了脑后。
差不多到清明节过去之后，雁归秋才从江雪鹤那里又听说了覃向曦的事。
也就是一起吃饭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我托人打听过了，是我妈找的人。”江雪鹤说道，“拿我作筏子，说我是有苦衷才拒绝了她，想知道详情就跟他出去私下里聊聊。”
“然后她就信了？”
“从结果来看确实是的。毕竟她跟我告白被拒绝的事，知道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医院的人素不相识，显然没那么无聊。
排除掉自己的父母，覃向曦大概也不觉得明显对她有敌意的江夫人会这么“好意”。
这么一算，似乎只能是江雪鹤自己托人开的口。
但主要还是因为覃向曦仍然对江雪鹤心存希望。
“你妈不会就是单纯地想搞坏她的名声吧？”雁归秋问。
“当然不止，还叫他去勾|引覃向曦。不过犯法的事她还不太敢干，跟他说得是对方自愿跟他，如果他不行，也可以介绍他的朋友来，要是真能把她勾到手，她再加钱。”
显然那晚没能成功。
这点上来说，覃向曦倒也算是专一。
江雪鹤：“他们原本还约了下一次见面，不过那些风言风语传得太快，把覃向曦的父母也招过来了。”
而且还叫江雪鹤发现了。
雁归秋：“那你妈现在……”
江雪鹤：“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这种事上面，我爸还是稍微拎得清一些的。”
这种事情但凡再过度一点，覃家那边冷静下来，回头一猜就知道是江家做的手脚。
两家之间好歹还有些来往，因为这种事结上仇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江父大概也不会觉得女儿拒绝一个女人的告白是什么丢人的事。
但雁归秋猜她做的肯定不止这么一点。
“大概是她那阵动作太大，我爷爷也知道了，叫过去骂了一顿。”江雪鹤又说道，“这段时间正在家里禁足反思。不过我爸宠她，也不会拘着她多久。我爷爷就叫我有空回去一起吃个饭。”
雁归秋琢磨了一下这两段话之间的因果关系。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用来扎江夫人的心了。
毕竟江夫人现在最怕的事可就是女儿会威胁到儿子的继承权了。
江老爷子还健在，换个继承人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服务员在外面敲了敲门，端了两盘菜上桌，又退出去。
雁归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又问：“雪鹤姐回国之后没有回家吗？”
“没有。”江雪鹤说道，“出国之前把老爷子给气着了，骂了我一通，说我没志气，不想再看到我，叫我不准回去见他。”
雁归秋动作一顿，茶水险些泼到她手上。
江雪鹤将她溢出来的杯子挪开，递了几张纸过去，好在茶水不烫，手背都没见红。
“没事，凉的。”雁归秋擦了擦手上的水，将茶壶放到一边。
江雪鹤还特意去碰了碰茶壶的肚子，见确实比体温还要低一些，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平时电话还是会通的。”江雪鹤无奈地笑了笑，“全家上下，要说谁最疼我，那也只有爷爷了。是我自己确实不上进，觉得没脸见他老人家。”
雁归秋“哦”了一声，又调侃道：“你这都算是不上进，那我这算是什么呢。”
江雪鹤看看她的脸，笑：“你负责在家貌美如花就好了。”
雁归秋恭维回去：“比漂亮我也是比不过雪鹤姐的。”
“谁说的。”江雪鹤顺势掐了掐她的脸颊，说，“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的。”
一顿饭吃到最后，她们早就把插曲之中的覃向曦忘到了脑后。
吃完饭准备离开的时候，江雪鹤才想起来前情，又添一句：“我妈性格有些敏感，想得多，但论起手段，也就那么一些，而且胆子不大，敢对覃向曦下手，那也是因为覃家现在还比不上我们家。”
雁归秋想了想，给她这段话做了个阅读理解：“那是不是我就不用担心了？”
江雪鹤摇了摇头，思索了片刻，慢慢把之前隐约的想法透露出来一些：“我也弄不懂她到底什么时候能保持理智，又会什么时候突然冲动，不过比起我的感情问题，她更在乎的还是我哥。我知道你能应付得来，但有些时候能从源头上少一些麻烦也比千防万防来得省心一些。”
雁归秋难得见她这么吞吞吐吐，不由地问：“雪鹤姐想让我做什么？”
“你有跟阿栾的合照吗？”江雪鹤说道，“我妈之前碰见过她一次，一直念念不忘搭上栾家的关系，还想让我哥也……虽然不至于多真心，但至少面上会客客气气的。”
江雪鹤又补上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好的话就算了。她那边也跳不了多长时间。”
雁归秋一听就懂了，江夫人想巴结阿栾。
她作为阿栾的朋友，江夫人就算心里不满，也不太敢在面上得罪她。
这都不用阿栾亲自出马，也就是借个名，自然没什么不可以的。
雁归秋说没事，一边低头去翻手机，一边问起另一个更让她在意的问题：“雪鹤姐的意思是，你妈妈最近还会来找你？”
江雪鹤摇了摇头，说不是。
“下周我要去看看爷爷，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她指的是刚刚说的那个家庭聚会。
雁归秋倒是犹豫了一下：“你家里人都在，直接过去是不是……”太刺激了？
雁家她是特意打过招呼，又没什么竞争关系，一个小家和和睦睦自然不必担心。
但江家……
即便还没见过人，她就已经能想象出一场世纪大战的场面了。
而且听江雪鹤话里的意思，还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出席，不仅人要见个全，还要一下子直面家族里的大家长——
万一再把老爷子气出个好歹来，那罪过可就大了。
“我已经跟爷爷说过了。”江雪鹤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回去吃饭的时候我会带女朋友一起，他说也想见见你。”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无人的小路上。
江雪鹤拉过雁归秋的手，表情变得柔软，几乎带上几分柔弱感，刻意放缓放柔的音调听起来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就当是陪我吧——我一个人害怕。”

第50章
“……”
雁归秋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之前想要说的话是什么。
江雪鹤作为生理年龄更年长的那一个，平日里表现得也十分符合年龄的稳重温柔，装起可怜倒是头一回。
但……
也很可爱。
雁归秋伸手捂住自己的小心肝，可耻地觉得有点萌。
她只能连连点头。
还未等她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巷子口传来突兀地一声“噗”。
然后就是被口水呛到的咳嗽声。
江雪鹤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几分，扭过头看了一眼。
那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瞬间止住。
雁归秋跟着抬头看过去，一个男人站在逆光处，从身形和衣着来看应该是个青年人。
看起来似乎是江雪鹤的熟人。
“很好笑吗？”江雪鹤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
“嗯，有点——”那人及时刹住车，语调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但还是没堵住自己那张嘴，“——吓人。”
江雪鹤：“……”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真诚的浅笑，那人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下意识闭上了嘴巴，视线转了一圈就停在雁归秋身上，肉眼可见地热切了几分。
“这位就是雁小姐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青年几个跨步走过来，就差殷勤地抓起雁归秋的手来回晃几圈了。
雁归秋终于看清他的脸——
二十来岁的模样，看着比江雪鹤年长一些，穿着一身像是刚从什么老年人活动中心或者广场舞中心跑出来的灰色运动装，但发型又是精心打理过，一边耳朵上挂着一排亮闪闪的银圈。
不知道该说是非主流，还是……单纯的奇葩。
雁归秋看看他，又看看江雪鹤，然后又转回去看看青年。
他们两人长得还依稀有些相像之处。
“我叫江旭宇。”青年激动地自我介绍道。
“是我堂哥。”江雪鹤补充道，瞥他一眼，又添上一句，“偶尔有点不太着调，你不要介意。”
哦，剧情里江雪鹤争夺家产时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雁归秋反应过来。
该说不愧是江雪鹤吗，这种人才都能驾驭得住。
雁归秋不由地肃然起敬。
估计是反应过来自己一身违和的打扮，江旭宇特意解释了一下。
“我刚从市中心一家老年活动中心出来，陪大爷打了一套太极拳，还去河边跑了个步，衣服都寄到酒店去了，还没来得及换。”
雁归秋：“……”
雁归秋：“哦。”
原来还真是老年人活动中心。
第一印象根深蒂固，江旭宇看出她脸上的复杂神情，也跟着沉默了片刻，看了眼江雪鹤，还是多解释了两句。
“我们公司最近在做针对老年人的智能化产品，后面预备来云华市开分公司，所以提前来调研一下。”
他原本是早上到云华市的，但到这儿之后江雪鹤说她有事，他也只能先给自己找点事做做。
虽说也带了人来，但有些事他还是习惯性亲力亲为更放心一些。
江雪鹤带雁归秋吃饭的店正好是画廊附近新开的，江旭宇忙完准备去堂妹那里看看，这才正巧撞上了。
有了外人的打扰，江雪鹤和雁归秋两人自然也没了玩闹的心思，领着江旭宇先去画廊坐坐。
“你本来不是说下周再来吗？”江雪鹤翻出柜子里的甜点招待堂哥。
江旭宇口味跟雁归秋还挺像，都特别喜欢吃甜食。
显然两人关系真的不错，江旭宇一点也没客气，一眼挑中里面最贵最少的一盒饼干便拆开来。
“下周老赵家里有事请假——就我们公司新挖来的那尊大神。干脆这周带他一起来看看未来的工作地点。”江旭宇一边咬着饼干一边说道，“还有下周你哥要来你知道不？”
“我哥？”江雪鹤从他拆开的盒子里抢救出几袋饼干塞给旁边的雁归秋，闻言也有些意外，“他来做什么？”
“还不是你妈干的那些好事，不知道他又从哪儿听说的人家小姑娘被他妈坑得特别可怜，清白都没有了，正好上次老爷子发火，他急着想表现呗，当着老爷子的面……哎呦那叫一个自责，说是一定要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江旭宇浮夸地翻了个白眼，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是没看到，那把老爷子给气的，他还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好呢。”
“……”
江雪鹤也不由地沉默了片刻，但她也并不是很意外：“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江雪阳倒也不是真的不灵光，但在恭维人方面，总是很容易用力过猛。
偏偏江老爷子是个阴阳怪气大师，当着面骂你也未必能听得出来，小时候兄妹俩去看望爷爷，十次里面有七八次江雪阳能当真。
如今看来长大了之后，江雪阳似乎也没有太大的长进。
“这不是正好老爷子发话叫你回去吃饭，他就自告奋勇，说是顺路来接你回去。”江旭宇冷哼了一声，“我才不想撞上他，晦气！”
江旭宇显然对江雪阳的怨气不小，当着亲妹妹的面也没吝啬吐槽。
雁归秋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就差抓一把瓜子把江雪阳这些年的糗事听个遍了。
一边听着，对江雪阳的具体形象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江雪阳在公司里属于无功无过型，老爷子交给他的事都能办好，中规中矩，没多大过错，但也没有亮眼的表现。
旁人叫他叫起来还是江少爷，因为老爷子没让位，他自己也没个漂亮的成绩能拿得出手。
大约是因为江雪鹤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不在，江雪阳也就缺乏了一些上进的动力。
也不怪老爷子气到骂江雪鹤不上进了——
要是有江雪鹤在，他还费心去调|教那些榆木做什么。
但在公司以外，江雪阳的花边新闻就不少了，江夫人最爱往外炫耀自家儿子孝顺优秀，一点小事都要抖落出去，明面上旁人都是夸的，可也没少在背后看笑话的。
江夫人并非完全不知道那些流言，但依然乐此不疲，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想打造个完美儿子的形象出来，好找个好的联姻对象。
可惜家世相当的江夫人看不上，更好的她也高攀不上。
江雪阳自己倒是没有表过态，母亲叫他去见见世交家的小姐，他便去，也不明说什么相亲之类的话，大多是见了几次面吃了几次饭之后就淡了联系，江夫人便又去找下一个。
江夫人最近最操心的，便是儿子的终身大事。
江旭宇特地把这些事拎出来讲，也不单单只是给两人凑个趣，说到最后，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雁归秋一眼。
“你哥今年都二十□□了，别人家在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妈眼光挑也就挑这一年两年，再往后，也就认命在差不多的人家里选了。”
雁归秋被江旭宇看得眼皮一跳。
那种打量货物一般的眼光叫她觉得不太舒服。
但那点阴沉感一闪即逝，江旭宇自己看起来倒像是不太痛快了，将最后一块碎饼干扔进嘴里，撇开脸，面无表情地嚼着。
雁归秋感觉到江雪鹤抓着她手腕的手一紧，随后便是有些沉的声音：“我知道了。不会的。”
“但愿吧。”江旭宇过来一会儿才把视线转回去，又是嬉皮笑脸的模样，“算了，不说那些晦气的事了。你们俩作为东道主，我弟一回来，总该好好招待一下我这个客人吧。”
江雪鹤安抚性地拍了拍雁归秋的手背，没有再继续那个含糊的话题，配合地转移了话题，问：“你想去哪儿玩？”
江旭宇认真思索了片刻，说道：“养老院，或者老年人社区活动中心。”
“你们要是没事，晚上也可以陪我一起去广场参加一下老年人的广场舞活动。”他扒着手指头数了数，说道，“我一个大男人去，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雁归秋：“……”
“你还会觉得不好意思？”江雪鹤说出了雁归秋的心声，她上下一打量江旭宇的衣服，说道，“我看你倒是挺乐在其中的。”
“哪有，其实我也是很尴尬的。”江旭宇一脸正色，“这不是离酒店太远了，还打不到车，我才想来找你的。”
江雪鹤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终于还是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我先送你回去换身衣服吧。”
雁归秋估摸着他们私下里有话要说，坐在原处朝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刚吃完有点累，在这儿坐会儿等你们吧。”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江旭宇反倒凑过来问她。
“好奇什么？”雁归秋反问。
“我跟雪鹤之间的事。”江旭宇说道。
“一半一半吧。”雁归秋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只对雪鹤姐那部分感兴趣，如果能说的话，雪鹤姐以后会告诉我的。”
江旭宇：“……”
他这是被嫌弃了吗？
“你还真是信任她。”江旭宇有些郁闷地说道。
雁归秋满脸都写着“废话”两个字，反倒惊奇地看了江旭宇一眼：“我不信我女朋友信谁，你吗？”
被二次嫌弃的江旭宇：“……”
江雪鹤笑了笑，在旁边说道：“一起去吧，晚上我们正好一起去城郊的农家乐吃饭，我等会儿打电话订位子，省得到时候再绕一趟。”
雁归秋这才点点头。
江旭宇跟在她们后面插话：“不用对我这么有敌意，我不喜欢女人而且也并不反对你们交往。相反我还觉得你们早点结婚领证说不定会少很多麻烦。”
雁归秋问：“为什么？”
江旭宇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她有个非常麻烦的妈，他们一家都极度讨厌同性恋——除了你女朋友，而且说实话你家世不错……”
他说着顿了顿，看了眼江雪鹤，见她没有生气的意思，才继续说下去。
“万一她妈或者她哥看上你了，很有可能会借着看望雪鹤的名义来泡你。”
雁归秋：？？？
江旭宇跟着又补充了一句：”所以我建议你们早点结婚，彻底断了他们所有念想的可能性。“
直至被江雪鹤推进车里，雁归秋还满脸的震惊和茫然——
刚刚她还在担心江夫人要是再三纠缠她要阿栾的联系方式，要求她给阿栾和江雪阳牵桥搭线该怎么拒绝最方便。
怎么一眨眼，她自己反倒成为目标之一了？
但江旭宇既然这么说，那必然不是空穴来风，凭空臆想。
雁归秋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扭头看向江雪鹤。
江旭宇在后面说：“以前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
江雪鹤补充了一句：“是我以前一个同学。”
那是江雪鹤还在国内上大学的时候，班上一位同学家世不错，比江家还要好一些，但为人比较直爽，开学第一天被江雪鹤帮了点小忙，自此就有来有往，慢慢关系变得不错。
江夫人带着儿子去学校看望女儿的时候，正巧撞上那位同学。
江雪阳就喜欢那种小巧精致的长相，初见时便有些好感，但也仅仅只是一点因为外貌而产生的好感，倒也没怎么提，但江夫人听说对方的家世之后，便格外热情，看出儿子有些想法，便怂恿他去追人。
原本自由恋爱讲究个你情我愿，哥哥对妹妹的朋友一见钟情，展开追求攻势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
问题是那位同学是有男朋友的，而且在刚上大学的时候便订了婚，只是因为异地，并不能时常见面。
江雪鹤那时候对恋爱问题并不敏感，也还天真，因为母亲和哥哥变得跟以前一样热情地关切她，她心底是有些高兴的，也就没有太往坏的地方想。
至于同学有男友的事情，她知道哥哥和母亲是从一开始便已经清楚的。
因为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便是同学出去拿男友叫外卖送来的一大捧红玫瑰。
江雪鹤去接哥哥和母亲的时候恰好与她同路，两边遇上了还打了招呼，也说起过同学的未婚夫给她送的花。
江夫人当时还捂着嘴笑得揶揄，说年轻人真是浪漫。
江雪鹤自然也就没太在意，只在哥哥提起同学的次数多了一些的时候，又提醒了一遍对方有未婚夫。
后来他们倒是不怎么提了，江雪鹤以为是自己多想，还有些愧疚。
但事实上他们还是没放弃，最后还越过江雪鹤，以她的名义约那位同学出去玩，但到场的只有江雪阳。
江雪鹤全程被蒙在鼓里，直到同学冲她发了一通火，这才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回去之后，江夫人还先发制人，责怪江雪鹤不为哥哥着想，又说反正没结婚，谁都有追求真爱的权利。
但面对江雪鹤的冷脸，她也自知理亏，虚张声势了半天以后，便捂着脸哭起来，活像是江雪鹤欺负了她。
江父是毫无理由地站在妻子这边的，回头对着江雪鹤又是一通说教。
那会儿一家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开始愈发的紧张，那次也不过就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无数个插曲堆砌起来，便渐渐成了一道难以愈合的巨大裂痕。
江雪鹤最后跟那个同学赔了罪，却也彻底绝交，那之后江雪鹤就没再在家里提过一句朋友的事。
当然那也就成了唯一的一次。
在江旭宇提起之前，江雪鹤都没有往那方面想。
一来雁家与江家没有太多交集，江夫人现在的眼光还勾在栾家那个层级，二来她是公开说雁归秋是她女朋友的，不用说也该知道这都是喜欢女人而非男人的。
但江雪阳的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雁家这些年是蒸蒸日上，未来当家的又八成是个女人，在江夫人眼里，这确实是个好拿捏的对象。
而且，他们都是有过前科的。
江雪鹤隔着后视镜看了江旭宇一眼，到底也没当着他的面去戳他的痛处。
酒店位置有些偏，后半程三人一路无话，沉默着到了酒店楼下。
江旭宇下了车，说是要回去先洗个澡，让她们无聊的话可以先在周边逛逛。
然而周边一片荒地，唯一的商场大楼还是黑漆漆的，门房紧闭，连块整齐干净的招牌都看不见。
于是两人只能在停车场等着。
江旭宇的意思很明显，是希望雁归秋不要对江家人抱有什么期待之心，反倒应该警惕戒备才是。
江雪鹤并不认为雁归秋需要那般如临大敌，但想到往后的事，也不觉得叫她提前了解一下有什么不好。
他们家这一笔烂账，早晚都是要清算干净的。
江雪鹤有些无聊地摸了摸雁归秋的发尾，一边低声跟她讲了讲江旭宇的事。
江旭宇是喜欢男人的。
这也是他跟江雪阳产生矛盾的原因之一。
江旭宇是很早就知道自己性向有问题，但一直瞒得很好，除了从来不谈恋爱以外，看起来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那时候同性婚姻还没有合法，江家人又偏传统，他知道这种事说出去没什么好事，所以一直都避讳着谈这些事。
他比江雪鹤大三岁，跟江雪阳年纪相仿。
江雪鹤进大学一年，再进公司，他正好毕业，自然也进了江家的公司。
在江家年轻一辈里，除了江雪鹤，就属江旭宇最有天赋。
不过他跟江雪阳江雪鹤这种嫡系血缘就稍微远了一些，基本上是与继承权无缘的，有些度量的领导者自然巴不得他越能干越好。
但江雪阳与他年龄相仿，进公司更早，江旭宇却比他更先冒头，便一直叫他有些不爽。
后来某一次公司里年轻一辈聚会，江旭宇被灌多了酒，恰好同组的实习生又对他有意思，一番倾诉衷肠，抖出江旭宇喜欢男人的事，被江雪阳撞了个正着。
原本事情可大可小，只说酒后胡言便能过去。
但江雪阳觉得抓住了江旭宇的把柄，录像录音一应俱全，隔天一早，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江旭宇的性向问题。
后来在高层的江家人特意把江旭宇叫去问话。
江旭宇是问心有愧，江雪阳在旁边煽风点火——
这回江雪阳倒并不完全出于嫉妒之心，而是真的对同性恋不齿，到他能开口说话的时候便将这三个字从头贬到尾，仿佛什么不治的绝症。
江雪阳觉得公司聘用一个同性恋做主管是件极其丢人的事情，会极大地影响公司的形象，因此建议直接将江旭宇开除，永不录用，也好借此警告公司上下，免得日后再闹出类似的丑闻来。
那一阵外界关于同性恋的争论几乎达到高峰，一半支持一半反对，闹得轰轰烈烈，有公司借此专门聘用同性恋者以宣传自己的“新”与包容，但同时也有一些传统的公司怕惹上麻烦，干脆拒之门外。
那些争端其实距离普通人的生活很遥远，但在网络时代，见得多了，人心底难免会有些偏向。
江雪阳把那些极端的言论拉出来给高层一看，便叫人觉得事态严重，最后几经讨论，还真的开除了江旭宇。
那个小实习生自然也没能幸免。
江旭宇自己除了一腔志向难追以外，生活倒也并不困难，毕竟家境富足，哪怕不出去工作，随便找个地方猫着，也能好吃好喝地混吃等死一辈子。
但那个小实习生却不行。
原本只是私下里的告白行为却被大肆宣扬，面上无光还是其次，被江氏辞退以后，其他的公司也不敢用他，再加上那些骂声，没多久就患上了抑郁症。
江旭宇虽然对他没有感觉，但事情毕竟因自己而起，心里愧疚，私下里偷偷给了些资金支持，又找人脉打通关系，将他塞进邻市一家还算过得去的公司。
江旭宇跟江雪阳正式结仇差不多就是在这里。
那时候江雪鹤才进公司不久，但平时大多是跟在江老爷子身边学习，公司里闹起来的时候她正跟着爷爷出差去了国外，回来之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底下的人将事情汇报给江老爷子听，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江老爷子也没什么意见——
他是老一辈的人，对同性恋还抱着一种看待某种疾病的态度，觉得叫江旭宇回去冷静冷静，磨磨锐气也不是什么坏事。
有能力的人总不会真的被埋没了的。
但江雪鹤却说应该把江旭宇请回来。
理由有很多，最主要的有三个，其一也是最重要的，江旭宇工作能力强，进公司不到两年，上司手下都已经服气他的能力，二来因为这种事辞退江旭宇，会叫人觉得公司立场不坚定，极易受到舆论影响，谁知道下次是不是又把不生育孩子的意向打成罪过，难免寒了员工的心。其三是，那时候她就觉得同性婚姻法最后会被通过，到时候旧事被扒出来，对公司形象有损。
江老爷子最后说由她做主，但也由她全权负责。
言下之意，就算后续有什么不良影响，也要由她一力承担。
江雪鹤连犹豫都没有，便把江旭宇叫了回来，就放在自己手底下。
之后没多久，网络上那些争端骂战果然渐渐平歇下来，正常人的声音占据了主流，有赞成的，有反对的，但也能心平气和地讨论利弊得失。
公司里没人再刻意提江旭宇的事，那些事便渐渐过去，加上江旭宇能力出众，做出一些成绩，也叫人真正服气了。
后来江雪鹤离开公司出国，换成了江雪阳上位，还有人等着看他们两人之间的热闹，却没想到江旭宇直接拍拍屁股走人，自己另立了门户。
虽然跟江家还不能比肩，但这些年自己捣鼓下来，也多少有了些成绩。
旁人只知道江雪鹤跟江旭宇之间关系不错，却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私下里还有一些生意上的联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算离开了江家，江旭宇也还是给江雪鹤打工的。
不过江旭宇认可江雪鹤的能力，就算给她打下手也甘之如饴。
当然，这当中也不乏一些看热闹的心。
自从江雪鹤出国开始，他就基本上是数着日子过的，整年盼望着江雪鹤早点回来，狠狠地照着她哥的脸抽一顿。
——也难怪江旭宇对江雪鹤这么死心塌地。
雁归秋听故事似的听完，倒没有太大的实感，她前世那个世界同性婚姻法根本就是没影子的事，今生她也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喜欢女人，甚至对恋爱婚姻都毫无兴趣，自然也没有过多关注，也就没什么体会。
但她这回倒是稍稍放下了心。
有人能这么帮着江雪鹤，她也就不太担心她一个人太过于辛苦了。
“这么看起来，我们运气还不错。”雁归秋最后感叹了一句。
“嗯。”江雪鹤笑了笑，“或许这就是天注定的缘分。”
雁归秋眨了眨眼，想起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关于缘分的对话。
其实从她们正式认识起，也没有过去多长时间。
但眼睛一眨，好像半辈子的时光都快进过去了。
她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了。
“那江家……”雁归秋琢磨了一下江雪鹤的意思，“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想法？”
“爷爷最近有想法在云华市附近开新的分公司。”江雪鹤说道，“我想争取过来。”
“哦。”雁归秋当然没意见，但想想江家那边，又有些担心，“现在怕是不太容易。”
剧情里江雪鹤上位风驰电掣，主要是因为江雪阳犯了错。
但如今江雪阳还老老实实地做他的本分工作，江雪鹤又离开了那么久，想再分一杯羹，那边绝不会这么坐视不理。
“事在人为。”江雪鹤倒是不怎么担心，她捋了捋雁归秋的头发，一边慢慢地说道，“其实原本那些东西留给他们也没什么要紧的，爷爷早就立好遗嘱，他们本就是江家的一份子，继承一部分遗产也是理所当然，但是……”
她看着雁归秋的眼睛，像是怕吓到她似的，声音下意识放轻了。
“当我发现他们有可能利用那些伤害到我真正在乎的东西的时候，我忽然就觉得，一点余地都不能给他们留下。”

第51章
晚上的广场舞活动最终还是没能成行。
农家乐的老板殷勤地献上自酿的果酒给客人尝鲜，然而不小心和果汁倒混，要了果汁的江雪鹤太没注意，两杯下去之后已经有些昏昏沉沉。
雁归秋没驾照，也只能让没喝酒的江旭宇开车送她们回去。
“真的不去吗？”江旭宇对晚上的广场舞活动仍然念念不忘，“那酒也没喝多少，醒醒酒去河边广场转一圈，运动运动还能消消食，有助于睡眠的。”
雁归秋坐在后座上，江雪鹤闭着眼睛趴在她腿上，看起来不太舒服。
“下次吧。”雁归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拍江雪鹤的背，看她皱着眉的模样有些心疼，一边伸手将窗户打开。
外面夜间的凉风吹进来，江雪鹤神色舒缓了一些。
被忽视的江旭宇不知又嘟囔了几句什么，听不太清楚，只在红绿灯路口停车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说：“本来以为这些年有些长进了，没想到酒量还是这么差。”
雁归秋为不能说话的江雪鹤辩驳一句：“是果酒的后劲太大了。”
江旭宇撇了下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雁归秋问：“什么？”
江旭宇说：“天天在外吹嘘我家孩子天下第一的熊孩子家长。”
雁归秋：“……”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喝醉了这么安静。”江旭宇又说道，“以前参加什么聚会活动饭局什么的，喝到脑子空白也没见她当场就倒下来的。”
说明雁归秋在这儿还挺让她放心的。
“不过以前她也不怎么喝酒，她爸妈也不让她喝。”江旭宇仗着江雪鹤爬不起来阻止他，便絮絮叨叨地继续说下去，“她跟你说过她家里的事没有？”
雁归秋摇了摇头，说：“我没问过。”
江旭宇便说：“其实她这些年也挺辛苦的。之前她出国的原因，你应该有听说过吧？”
雁归秋点了点头，委婉地说：“听过一些传言。”
“正常来说肯定是不会让的吧。”江旭宇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雁归秋，忽的想起这位也是主动让贤的主，不由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但雪鹤也是念着旧情。”
雁归秋听江旭宇往下说江家的事。
江雪鹤明显还醒着，微微动了动身子，但也没有爬起来，更没有开口制止。
有些事听别人说，比自己讲述要更加容易一些。
江旭宇跟江雪鹤是隔了三代的堂兄妹关系，因为早些年江老爷子念旧情，带着兄弟一起发家致富，因此一大家子之间关系相对比较密切，小时候逢年过节走动都要比旁人家更频繁一些。
当然八卦消息也传得更快一些。
比如江父与江夫人之间的爱情故事，曾经就轰轰烈烈地传遍江家上下。
江父到能结婚的年纪，江家的公司还有些动荡，根基不够稳固，江老爷子原先给他物色了一位合作对象家的女儿，指望着通过联姻拉自家公司一把。
但江父临到见面时却反悔拒绝，说是有喜欢的人了。
便是后来的江夫人。
江夫人娘家没有什么势力，甚至跟经商搭不上关系，父母分别是中学和小学的老师，说起来是书香人家，也还算体面。
江老爷子虽然有些不满，但见儿子坚持，最后还是应了下来，拉下老脸去回绝了合作对象，险些为此闹到反目成仇。
事情闹了一阵，最后也算是过去，本以为儿子能好好将人带回来，早些结婚生子，也不算什么坏事。
谁知道后面的波折接二连三地便闹出来。
先是江夫人的年龄问题，彼时的江夫人还在上大学，回头算算年纪，江父是她刚成年的时候便跟她看中了她，等到那边联姻的事闹完，这边江夫人距离法定的结婚年纪还有两年。
江老爷子搞清楚情况之后，直接把儿子叫出来狠狠揍了一顿——江父比江夫人大了有整整八岁。
而且江夫人还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女大学生。
江老爷子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念书念到一半就被迫辍学，半生都为此耿耿于怀。
在他眼底，儿子影响女大学生学习，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但两人毕竟已经私定了终身，学校里同学都知道江夫人有个未婚夫，老爷子最后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等江夫人毕业再叫他们结婚。
短短两年时间，却又叫外人看了许多热闹。
江夫人的前男友、暗恋者排着队跳出来找麻烦，父母又被曝出不知因何欠下天价欠款，丢了工作之后还有债主来学校堵她的门，说用她的人抵消一部分欠款也可以。
江父期间跟江夫人因为各种误会分分合合至少三次，最后一次复合还是因为江夫人在大四那年检查出怀孕。
那时江父还不确信那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但看江夫人心力交瘁的模样，江父最后还是决心放下所有的恩怨顾虑，再一次向江夫人求了婚，并明言不论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他都会视如己出。
江夫人被他的诚意感动，最后点头答应下来。
打听清楚情况的江老爷子却暴跳如雷，怎么也不允许儿子娶那个女人，甚至一度闹到要断绝关系的程度。
江父为了带着怀孕的爱人好好生活下去，不得不选择妥协，没敢办婚礼领证，但还是搬到了一起去住。
直到第一个孩子江雪阳降生，江夫人带儿子去做了亲子鉴定，确定了是江父的亲生儿子。
她说那些年除了前男友和江父，她根本没跟任何人在一起过——就算是前男友，实际上也是家里订的娃娃亲，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才拉拉小手，后来飞黄腾达前男友家便单方面断了联系。
江父又是愧疚又是感动，转头去再三恳求老爷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等到江夫人第二次怀孕的时候，江老爷子才终于松了口。
第二个孩子自然就是江雪鹤。
因为她的到来叫一家人冰释前嫌，所以从老爷子到江父夫妻两人都把她当做福星，小的时候江雪鹤是十分受宠的。
比起哥哥江雪阳，江雪鹤是更受所有人的欢迎的那个。
除了降生的契机恰到好处，江父因为她是女儿，又听说跟妻子小时候长得很像，因此爱屋及乌，江夫人因为自此生活安定下来，加上老爷子偏爱这个小孙女，也格外疼爱她。
小时候去爷爷那里拜年，江雪鹤收到的红包总要比哥哥厚上一沓，被留下来陪爷爷奶奶吃饭留宿的通常也只有江雪鹤一个。
说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也不为过。
提起江雪鹤小时候的事，江旭宇光是回忆起一下，还是忍不住咋舌：“那会儿叫她公主都不是什么夸张的叫法了，真是要天上的月亮都能给她摘下来。”
“不像我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小孩，偷吃两块进口巧克力都要被家长抓起来抽一顿屁股。”江旭宇酸溜溜地说道，“哪像雪鹤，都是按箱随便挑的。”
“你那叫两块吗？”江雪鹤闭着眼睛插话，“偷吃了半盒送给大客户的礼物，换谁都得揍你。”
“你还醒着啊。”江旭宇看她一眼，还是有点心虚，“我可没说你坏话。”
江雪鹤“嗯”了一声，有些懒懒地应道：“我听着呢。”
这话说完之后她便没了动静。
雁归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皮，低声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雪鹤闭着眼睛握着雁归秋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没有再说什么。
雁归秋抬头问江旭宇：“那后来呢？”
江旭宇看了眼后视镜，说道：“后来？后来就成了没人爱的小孩啦。”
江雪鹤没有制止他的胡说八道。
“后来谁也说不清，或许雪鹤自己知道？”江旭宇慢慢说道，“等我们注意到的时候，她父母就开始跟防贼一样防着她了，可能是觉得女儿终究要嫁出去，肯定没有儿子可靠吧。”
利益面前，一切皆有可能。
“几年前雪鹤出国那会儿，很多人都传她是犯了错，但其实是江雪阳决策失误，雪鹤给他兜了底，但她爸才是真的狠，正好就借着那个机会——”江旭宇顿了顿，“老爷子肯定还是信雪鹤的，但感情这种东西怎么说呢……不是加减乘除那么干脆利落的事情。”
曾经的好也是真的好，关系甚至比普通人家更为亲密，年轻的江雪鹤以为家人会是自己最后的依靠，却没想到最先被捅的那一刀是从身后来的。
或许年长者阅历丰富，能够更加轻易地割舍掉给予的感情部分，但对那时的江雪鹤来说却很难。
无论从“感情”还是从“恩情”的角度来看，那时候的江雪鹤只能选择退让。
如果她曾经最在乎的家人一定要得到那些东西，她退让一步也没有关系。
对她来说，那些利益上的东西没有了，她也能靠着自己的能力再慢慢挣回来，但恩与情重如山，不管是想挽回，还是想要还回去，那些外在的东西都不是不能舍弃的。
江旭宇觉得她的家人并不值得她那样的退让上心，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选择。
如果换做是他面临同样的情况，只怕会崩溃得比江雪鹤更厉害——
本以为世界上唯一能够信任依赖的人都不可信了，那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
比整个世界直接崩塌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雪鹤能够这样不动声色地退出来，已经叫人觉得佩服了。
江旭宇说着顿住，江雪鹤没再插话，他看了眼雁归秋，想着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你大概不太能理解那种痛苦吧……不过你也很厉害。”
干脆从一开始就舍弃所有的利益，从根源上便掐灭了那种事发生的可能性。
古往今来，兄弟阋墙的事屡见不鲜。
也不知道雁归秋是有先见之明，还是只是单纯地觉得那些事麻烦才放手。
但这份魄力也足够叫人刮目相看了。
在调查雁归秋的时候，比起她年纪轻轻时便惊艳过人的能力，还是最后毫不犹豫地放弃的举动更叫他觉得震撼。
一开始他还觉得雁归秋这人太傻，但再想想江雪鹤，又不得不说这或许是相当明智的选择。
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也说明雁归秋是个很重情的人。
“……把雪鹤交给你，我就放心了。”江旭宇最后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听着倒比江雪鹤的父母更有家长的架势。
雁归秋笑了一声，看了眼窗外，一边伸手摸了摸江雪鹤的发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到江雪鹤家楼下时，江雪鹤已经醒了过来。
“明天记得给我把车开回来。”江雪鹤解下车钥匙，只拿了家门的钥匙下车。
江旭宇没立刻离开，而是趴在车窗上问雁归秋：“你觉得怎么样？”
雁归秋反问：“什么怎么样？”
江旭宇说：“雪鹤啊，你不觉得她现在一个人很可怜吗？”
雁归秋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雪鹤，伸手牵住她的手，一本正经地澄清：“这样就不可怜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旭宇干巴巴地说道，“虽然现在有你陪着她也挺好的，但是吧……她在江家也是独木难支，你就不心疼吗？”
他冲雁归秋拼命地眨眼暗示。
雁归秋望望天，假装没看懂：“你不是人吗？”
江旭宇：“……”
江雪鹤适时地插话：“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归秋还在上学呢。”
这是帮雁归秋直接回绝了。
江旭宇多少有点不甘心，心说我这是为了谁才这么努力地卖惨啊，亏他还特意钻研了一下欲抑先扬的戏剧法则。
雁归秋那么牛逼的能力、身上关联的那么多的资源，哪怕只是用上一点，也能叫江雪鹤轻松很多。
但这事儿也要雁归秋自愿。
结果眼看着雁归秋就要动摇了，江雪鹤先跳出来挡了。
这叫什么事儿呢？
互惠互利的事，又不是叫她们做什么影响感情的事。
江雪鹤回护的意思明显，态度鲜明，江旭宇最终也不好再说什么，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你们开心就好。”江旭宇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江雪鹤和雁归秋站在台阶上，看着车调转方向开出去，才转身往上走。
一楼的电梯上挂着维修中的标牌，另一侧的电梯有些远，江雪鹤住得也不算高，两人便干脆走楼梯上去。
“你会觉得我过分吗？”江雪鹤慢慢地问出盘桓在心底已久的疑问。
“为什么过分？”雁归秋反问。
“他们毕竟是我的家人，血脉相连，尽心尽力地培养我长大，曾经也对我很好。”江雪鹤想到雁归秋一家的氛围，语调也不由地放缓了，“你会觉得我这样太狠了吗？”
“不会。”雁归秋没有犹豫地说道，“既然已经不再是家人，那便是成了敌人。对敌人没有心慈手软的必要。”
雁归秋视线偏移的几分，看向地上最后两级台阶，又继续说道：“如果换做是我，或许会比你更绝情。”
她语气淡淡，江雪鹤觉得她是在安慰自己，不由更握紧了她的手。
雁归秋没有特意去解释，只是朝江雪鹤安抚性地笑了笑，然后问她：“刚刚为什么那么急着回掉你堂哥？他也是担心你，而且……说不定我就回心转意了呢？”
她开了句玩笑，江雪鹤也跟着笑，但态度并未因此缓和半分。
“我不需要他用这种办法来替我‘劝’你。”江雪鹤说道，“今天可以因为我‘可怜’，所以叫你来帮我，明天就能因为其他不得已的原因，叫你做其他你本不想去做的事情。”
“我才没那么傻。”雁归秋争辩道，“要是我真的不愿意去做的事，就算是你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去做的。”
“我知道。”江雪鹤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更深入地去了解我，我会觉得很高兴。但是我不能叫别人因为我的存在而去要求你什么。”
所以她今晚任由江旭宇去说，最后态度鲜明地告诉他——不可以。
“我不想你受一点委屈。”江雪鹤最后说道。
她们停在江雪鹤家的门口，楼道里的灯光明亮，走廊上空荡无人，雁归秋对上江雪鹤看过来的眼神，只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平平淡淡的语气里，是珍而重之的情意。
雁归秋不想承认自己因为缺爱才这么轻易就被感动到眼眶微热，心头滚烫。
她下意识偏移开视线，反应过来之前，嘴巴已经秃噜出来。
“我饿了。”她说道。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江雪鹤“噗嗤”笑了一声，有些凝固的暧|昧氛围瞬间被打破，她拿出钥匙开了门，伸手在玄关处的墙上摸索几下，“啪”得一声开了灯。
“这么晚了，给你熬点小米粥吧。”江雪鹤将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便径直走向厨房里。
雁归秋反手关上房门，含混地“嗯”了两声。
其实她一点也不饿，毕竟才刚刚吃完晚饭回来，只是急着说点什么摆脱那种说不出话来的状态，才没有去过脑子。
这会儿看江雪鹤已经俯身开柜子，她也不好再说不要了。
江雪鹤家她并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还是刚从宁城回来的时候，她来这里拿东西，大致搞清楚户型和客厅里的陈设。
明显不是经常待人的地方，角落里装饰的花枝已经有些枯萎，其他地方干净整洁，但有些空旷，除了餐桌上的杯子，几乎看不见乱摆的东西，雁归秋上次来时，看见的景象几乎跟现在没多少区别。
不过倒也不怎么奇怪，江雪鹤来云华市没多久，这间房八成是来了之后才临时添置的，雁归秋都忘了问她是租的还是直接买下来的。
平时江雪鹤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画廊里，画廊后面也有单独的两居室房间，浴室厨房一应俱全，有时候忙得太晚，她也会在画廊里将就一晚。
这边她待的时间应该不长。
但即便如此……
还是有些太冷清了。
雁归秋不由地在心里想道。
出神的时候，江雪鹤已经将粥熬下去，正端着两杯温水出来。
“要看电视吗？”江雪鹤问她，“熬粥大概要半个小时。”
雁归秋只好点了点头。
江雪鹤这会儿看着已经清醒过来，除了室内热一些的温度有些上脸，说话动作都没见什么醉意，一边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一边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
雁归秋也下意识跟着抿了一口，是甜的，应该是加了蜂蜜。
电视打开就是新闻频道，雁归秋听见里面主播报时，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
恰好夜里十点整。
这会儿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夜生活也才刚刚开始，但那也都是些室内活动。
怎么看都是该回到家的点了。
所以江旭宇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里来？
是觉得她会自己打车回去呢，还是因为……觉得她们两个人是一对？
雁归秋一边喝水，一边又开始胡思乱想着走神，偶尔拿余光瞥一眼旁边的江雪鹤。
江雪鹤还在拿着遥控器调台。
各大电视台的电视剧栏目都已经开播，从家庭伦理剧到古装权谋剧，江雪鹤来回调了个遍，也没听雁归秋说有感兴趣的，最后又调回了新闻频道。
新闻里正说到某某小国突发大规模爆|炸，已有多少多少人丧生，还有多少人正在抢救之中。
两人都不太记得这个国家在地球的哪个角落，但也认认真真地看了下去。
等到下一个报时提醒响起来的时候，两人才如梦初醒似的。
江雪鹤起身去厨房看粥，雁归秋又没兴趣一个人继续看广告，便也起身跟了过去。
一锅小米粥开了盖子，便冒出热腾腾的蒸汽，瞬间冲上厨房的天花板。
雁归秋的视线顺着天花板绕了一圈，又跟着烟雾移向厨房外面。
——这才像是有了些人气的样子。
雁归秋有些不合时宜地想道。
江雪鹤关了火，回头去看她。
雁归秋转回头的时候，正对上她有些犹豫的目光。
“今天……”江雪鹤迟疑了一下，又去看了眼时间，才说道，“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就留在这里吧，明早等江旭宇把车还回来，我再送你回去。”
停顿了片刻之后，雁归秋才反应过来江雪鹤为什么会这么吞吞吐吐。
“不过这里只有一间卧室。”江雪鹤有些歉意地说道，“今晚只能叫你委屈一下跟我一起睡了。”

第52章
雁归秋的视线来回转了一圈，沉默了片刻，反应过来也微微红了耳朵。
平心而论，这个精装修的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小，光是卫生间就有两个，但江雪鹤直接住进来之后，也没有特意费心再去添置什么东西。
一间卧室以外，还有一间书房和一个小杂物间。
然而杂物间太小，书房里只有书架和书桌，空间倒是还够放下一间单人床，但江雪鹤根本没准备。
总不能叫客人去睡地板。
“而且被子我只准备了一套，另一套换洗的还没干。”江雪鹤指了指阳台，证明自己并不是刻意找借口，“打地铺也不够。”
客厅夜里冷不说，沙发也很小，至少肯定是容纳不下一个成年人神展开的身体的。
江雪鹤解释了一通，雁归秋也只好点头。
一杯水都已经喝空了，她还在往嘴边送，一边又说道：“不过我没带换洗的衣服，附近有店还开着吗？”
江雪鹤将粥倒进碗里，一边说道：“不用，我这里有很多买回来还没拆的，阳台上也有洗衣机和烘干机，牙膏牙刷也都有新的，都在卫生间的柜子里。”
她已经想得很周到，再抬头略微一打量雁归秋：“我们身材差不多，应该可以将就一下。”
雁归秋“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虽说之前也在一张床上睡过，但那会儿是在父母家，隔壁又是妹妹，自然也不会搞什么额外的小动作。
就是这样的情况之下，雁归秋还紧张到失眠，更别提这会儿了。
这里是江雪鹤的家。
哪怕只是她一个临时住下的地方，看着冷清缺少人气，但也毕竟是完完全全只属于江雪鹤私人的领域。
在江雪鹤的地盘上，跟江雪鹤睡在一张床上。
想想就格外的刺激。
雁归秋有些心神不宁地转着手里的杯子，直到被江雪鹤伸手截下来，才回过神。
“先喝点粥吧。”江雪鹤将杯子放到一边，端着两小碗小米粥放到外面的餐桌上。
“啪”的一声，餐厅里的灯也被打开。
雁归秋才发现餐桌一角也放着花瓶做装饰，还有镂空的小摆件，光一打下来亮闪闪的反着光，很是光彩夺目。
“挺漂亮的。”雁归秋忍不住说。
“你喜欢？”江雪鹤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给你带回去？”
“不用不用。”雁归秋连忙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江雪鹤有些不解：“可惜？”
雁归秋视线往后绕了一大圈，这回重点关注边边角角的位置，也不知道是江雪鹤请来的钟点工心思巧，还是原本装修方便格外细心，又或者真的是江雪鹤无聊的时候慢慢添置上的，房子里各处其实都有这些精巧漂亮的小装饰。
只可惜并不怎么受主人重视，一看就是无人问津的样子。
不过平时江雪鹤一个人在家，或许也未必有那个心思关注边边角角的东西。
雁归秋回过神来，慢慢地叹了口气。
江雪鹤将粥碗推到她面前，一边问：“怎么了？”
雁归秋拍了拍自己的脸，认真地问她：“我是不是有点太过操心了？”
江雪鹤问：“什么？”
雁归秋接过筷子慢慢搅了搅碗里的小米粥，稀稠正好，江雪鹤显然也清楚雁归秋并不是真的饿了，所以也只是两人各分一碗。
平摊下来也就几口的量，但也好暖暖胃，舒缓一下晚饭上的负担。
江雪鹤说是跟公主一样长大的，但其实在这些生活的小事上一点也不含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担心你一个人会生活不好。”雁归秋说着，一边想着，这显然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江雪鹤微微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雁归秋是在担心什么。
这间屋子实在是有些冷清了，不太像一个家的样子。
“一个人确实有些辛苦。”江雪鹤顿了顿，坦白承认，“不过不是因为工作上的。可能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吧，有时候一个人走夜路回来，家里冷冷清清，什么都没有，也会觉得挺难受的……以前还想过要不要养个宠物。”
雁归秋能够理解那种感受，她慢慢搅着粥碗，一边顺着她的话问：“那为什么没养？”
“想到以后哪天要是忙起来，就顾不上照顾了，想想就算了。”江雪鹤说道，“现在么，是没有必要了。”
她意有所指地看一眼雁归秋。
雁归秋微微鼓起脸颊，假装生气：“所以我的存在就等于宠物了是吗？”
“当然不是。”江雪鹤笑，“有你在，我就不害怕寂寞了——你当然要比宠物珍贵得多得多了，花再多钱见再多的人，也找不到第二个叫我喜欢的雁归秋了。”
雁归秋像是瞬间泄了气的皮球，“哦”了一声，埋下头去喝粥。
江雪鹤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心情也跟着上扬了几分。
她本来还想趁机说，叫雁归秋以后搬过来陪她，她以后就不会再寂寞了。
然而想想雁归秋对直球的抵抗力，还是暂且作罢。
她有点怕把人吓跑了。
明明告白的时候劲头足得很，一往无前得像是前面刀山火海也不怕，结果在一起之后反倒动不动就脸红，总是很害羞的模样。
不过这样的反差也很可爱。
应该再没有别的人看过了吧。
江雪鹤想到这里，便已经觉得满足，想着再等一等也不要紧的。
吃过晚饭，雁归秋自告奋勇去刷锅洗碗。
江雪鹤没跟她抢，去房间的衣柜里找衣服，处理好之后跟雁归秋说了一声，便先去洗澡。
雁归秋得等衣服烘干，洗完碗，隔着卫生间的门便听见江雪鹤叫她先去房间里休息。
家里唯一的卧室面积不小，里面的大床就算两个人同时在上面翻滚也很绰绰有余。
靠窗户的地方有简易的书桌和书架，桌上还有一本摊开的本子。
显然卧室就是江雪鹤回家之后活动最多的场所了。
雁归秋没去碰桌上的东西，从角落里拖了张凳子出来，脚下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
等到江雪鹤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雁归秋爬进床底的场面。
江雪鹤：“……”
江雪鹤：“归秋，你在做什么？”
雁归秋从床底下爬出来，吹了吹鼻尖上的灰尘，给她看了看手上的东西。
“刚刚不小心把这个踢到床底下去了。”雁归秋说着有些好奇，看了眼封面，问，“这是什么？”
封皮是硬的，外面一层书皮应该是后来包上去的，藏青底烫金小花纹，摸着很有厚重感。
“小时候的涂鸦画册。”江雪鹤扫了一眼，继续擦头发，一边解释道，“出国之前我把以前一些东西寄到我一个堂妹那里去了，她最近要搬家，就又给我寄过去，这是今早才送到的一部分——你要是想看可以随意翻，不是什么特别机密的东西。”
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时候水平不高，可能会叫你觉得失望。”
雁归秋一脸严肃地摇头：“怎么会呢，这可都是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珍贵宝藏。”
她把画册紧紧抱在怀里，一脸正义凛然的模样还真有了几分保护珍藏宝贝的架势。
江雪鹤不由失笑，伸手摸了摸她鼻尖上那点灰，又越过她去找吹风机。
“那你慢慢看。”
呜呜的风声之中，雁归秋干脆盘着腿坐在地上翻开了那本画册。
江雪鹤的提醒并不夸张，一打开前面几页全是小学生水准的简笔画。
一部分是圆珠笔画的卡通人物，一部分是蜡笔大片涂抹的痕迹。
其中几张的右下角一笔一划地写着年月日。
雁归秋抬头算了一下，差不多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
再换算一下，江雪鹤大概三四五岁就已经有那样的水准了。
别的小朋友可能连笔都抓不稳。
不愧是她喜欢的人。雁归秋喜滋滋地想着。
她有心想转头去夸江雪鹤几句，但在吵闹的风声里，她又硬生生把话憋回去，扭回头继续往下翻。
前面是卡通动漫，花鸟鱼虫，再往后就是人。
雁归秋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那些画是指向某个具体的人，直到她翻过去的时候无意间看见背面，歪歪斜斜地备注着汉字。
一些先是写着拼音，后来又被横杠划去，换成了汉字——
“妈妈”、“爸爸”、“哥哥”、“爷爷”、“奶奶”……
还有双人的、三人的，从某某和某某，到“全家福”。
中间也还夹杂着一些卡通画，但粗略一翻就能发现那些粗劣的人物画占据最多，厚厚的一本，关于家人的画像占了三分之一。
其中一部分还细致地记录了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件，比起单纯的涂鸦，更像是一种另类的日记。
还有几张下面写着其他人的批语回复，全是鼓励与爱语。
看着那些久远的记录，雁归秋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江雪鹤一眼。
江雪鹤恰好关了吹风机，觉察到她的视线，转过来问她：“怎么了？”
雁归秋连忙摇了摇头，“啪”的一下用力合上了画册，爬起身说：“我先去洗澡！”
江雪鹤“嗯”了一声，看了眼她放在桌上的画册。
等到雁归秋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卫生间里热气一熏，她也顿时感觉到倦意上涌。
进卧室的时候，江雪鹤已经躺在床上，靠在里侧，给雁归秋留了很大的空间。
雁归秋一个哈欠卡在喉咙里，有些拘谨地爬上去，缩在她那侧的小半边。
但刚等她把被子盖好，就感觉到旁边伸过来的手拉了她一把。
放在外面久了，江雪鹤的手有些凉意，碰上刚从热水里出来的雁归秋，便冷得格外明显。
雁归秋一个激灵惊醒过来，扭过头去看江雪鹤，叫了一声：“雪鹤姐？还不睡觉吗？”
江雪鹤往她这边挪了挪，也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减了大半。
“不高兴？”江雪鹤半撑着脑袋看她。
“哪有……”雁归秋嘟囔了一声，往被子里缩，心说倒是江雪鹤看着更像是不太高兴的那个。
也不知道突然想起什么叫人不高兴的事了。
雁归秋漫无边际地猜了一通，还是主动开口问了一句：“雪鹤姐怎么了？”
江雪鹤又往她这边挪了挪。
雁归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小腿，抬头看一眼，发现是先前那本画册，随着江雪鹤的动作翻滚了几圈，最后慢慢往下滑。
“啪嗒”一声，画册砸到了地上，平铺开来。
从雁归秋的角度，伸长了脑袋也能看见其中的一角，正是她之前看过的那些人物画。
雁归秋立刻反应过来。
江雪鹤神情漠然，看着不像是太在意的模样，更不见丝毫的伤心忧色。
但雁归秋看着反而更有些心疼。
雁归秋自然也不再去计较江雪鹤的不对劲，伸手拉了拉她的睡衣袖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好，最后也只能伸出手去抱了抱她。
“……以后我陪着你。”雁归秋低声说道，“我免费给你当模特。”
“好。”江雪鹤轻声应下来，抱了她半晌也不愿松手，沉默片刻又说，“我还以为你会想要好好安慰我。”
语气听着有些委屈。
雁归秋立马把那些紧张羞涩丢到了九霄云外，伸手拍了拍江雪鹤的背，说：“当然。那些事都过去了，那些人也不值得你伤心，往后你还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当然肯定都没有我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绞尽脑汁去想安慰的话语，全然忘了进家门之前，江雪鹤还说着要对家人下手的话。
江雪鹤的吻落在她的发顶、额头、眼角，直至耳尖、脸颊，雁归秋还浑然不觉。
拥抱太用力，精神高度集中，其他感官便弱一些。
直至那个吻落在唇上，雁归秋才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江雪鹤根本就是喝多了还没真正清醒。
到底是怎么装成跟正常人一模一样的？
感觉到唇齿间传递来的淡淡酒气，雁归秋还有闲心分神去想，下一秒涨红了脸，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然而不知是缺氧无力，还是江雪鹤的力气太大，雁归秋一下子挣脱不开，只能扭开脸。
那个吻落到她的脸颊上。
“你不是说想要安慰我吗？”江雪鹤低声问她，顿了一顿，委屈里又夹杂上几分失落，“你不愿意？”
“没、没有……”雁归秋颤抖着挤出两个字。
她倒是有心想要解释。
但实在没脸说是被亲吻吓到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了。
毕竟是喝了酒的人，也不能指望她多么的有分寸。
雁归秋拿余光去瞥江雪鹤那张满是委屈低落的脸，问了那一句之后，她就真的再也不动了，但委屈巴巴的模样看着叫她也没法不动容。
应该说，面对江雪鹤的时候，雁归秋大部分时候的理智都是早早离家出走的。
雁归秋不愿看见江雪鹤伤心的模样，下意识想说没关系。
但嘴角的刺痛让她回过神。
大概是刚刚不小心被牙齿给撞破的。
没轻没重的。
雁归秋想着，如果是自己来的话，应该是不要紧的吧。
“我没有不愿意。”她伸手按住江雪鹤的肩，又说了一句，“但是你别动，让我来。”
江雪鹤安静地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好，慢慢往后退了一些。
但目光始终定格在雁归秋的脸上，灼热到几乎要将她烧穿。
雁归秋伸手碰了碰通红滚烫的脸，不敢再多想，伸手攥住江雪鹤的衣领，闭了闭眼睛，视死如归地撞上她的唇。

第53章
雁归秋听见江雪鹤轻笑的声音。
耳边激起一圈酥酥麻麻的痒意，雁归秋分神去想，自己确实不太擅长接吻，毕竟经验不够丰富，于是犹豫迟疑，试探着不敢更进一步。
最后还是江雪鹤揽过她的后颈，微微低着头追上来。
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凶狠地横冲直撞，更像是带着安抚性的温柔浅吻。
雁归秋忽然觉得她自己才像是喝醉酒了的那个，很快就晕晕乎乎不知身在何方了。
感觉还不赖，有种叫人上|瘾的魔力。
雁归秋昏昏沉沉的想着，回过神来时吻已经顺着唇角滑到脖子上，温热的吐息也随之洒落下来。
这会儿雁归秋忽的有些慌了，下意识伸手，还未来得及推拒，便只觉肩上一重。
她怔了怔，转头一看，便见江雪鹤靠在她肩上闭了眼，呼吸平稳，像是睡过去了。
“……”雁归秋说不上来心底是什么滋味。
可能庆幸后面还夹杂着些许失落，她呆坐了片刻，才伸手碰了碰嘴角，些微的刺痛叫她醒过神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雁归秋伸手戳了戳江雪鹤的脸颊，没敢用力，最后还是将她放回到床上，也跟着在旁边躺下来。
闭着眼的江雪鹤胳膊一伸，将雁归秋拉进怀里，当抱枕似的那么抱着。
雁归秋没敢挣扎，只是平躺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
半晌之后，她才慢慢挪动手指，够到床边的开关，“啪”的一下关上灯，房间里顿时暗下去，只剩江雪鹤那一边床头的一盏小灯还亮着，灯光昏黄暧|昧，并不刺目。
雁归秋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才渐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缓下来。
她稍稍往下沉了沉，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江雪鹤更紧地抱住她，像是怕她逃走。
耳边传来一声含糊低柔的“晚安”。
“晚安。”雁归秋轻声回了一句。
一夜无话。
这一回雁归秋意外地睡得还不错，隔天早上一觉睡到自然醒，外面天色还有些暗。
再看看时间，早上八点多，但显示今天有雨，这会儿外面应该是阴天。
江雪鹤还没有醒，雁归秋很小心地挪动了很久，才将她的手拿开，转而将枕头作为替代品塞进她怀里叫她抱着。
画册掉在地上一夜无人问津。
雁归秋坐在床尾，慢慢翻着剩下没看完的那部分。
厚厚一本画册翻下来，明显能感觉到小江雪鹤的进步，后面还有一些人物画像，一些个人特色便鲜明许多，能够叫人清晰地分辨出分别是什么人物。
雁归秋看着觉得心疼，也有些唏嘘，却并不是很想问为什么曾经亲密的家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曾经有过相似的体会，江雪鹤家的理由未必与她相同。
但那些理由其实都不重要，她不需要去理解江雪鹤那些变了心思的家人，只要知道他们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样——
他们已经伤害过江雪鹤。
但往后，就不能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雁归秋垂下眼眸，掩去那点幽深。
窗外雨声哗啦啦地响起时，后面的床铺微微动了动，江雪鹤挣扎着坐起身，看了眼窗外打到玻璃上的雨，又看了看坐在床尾的雁归秋。
“怎么不叫我一声？”江雪鹤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不是不去画廊吗，多睡一会儿也挺好的。”雁归秋若无其事地合上画册，转过头对江雪鹤笑了笑，“雪鹤姐，早。”
“早。”江雪鹤刚睡醒还有些懵的样子，伸手用手指顺了顺被压乱的长发，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才回过神来，“你不是说今天学校有事吗？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说着她掀开被子下床，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发绳，简单地将头发扎起。
走出房间之前，她回头看了眼雁归秋，问：“早上还是煮点粥好吗？”
雁归秋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家居状态，有些出神，直到江雪鹤问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胡乱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你先去刷牙洗脸换衣服。”江雪鹤说着，又问，“还要回去拿什么东西吗？”
雁归秋摇了摇头，回过神下床，跟着往外走，一边说道：“只是下午回去开个班会，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好。”江雪鹤点了点头，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走进厨房里淘米。
雁归秋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便蹭进厨房，看见江雪鹤正往菜篮子里撕一小颗生菜叶子。
她凑过去，吧唧在江雪鹤脸颊上亲了一口。
江雪鹤动作一顿，扭过头来看她，视线在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她下唇那一点破皮处。
“昨晚——”
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雁归秋飞快地打断：“早安吻早安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雪鹤姐？”
江雪鹤把剩下的话咽回去，指了指旁边的锅：“不用。换完衣服来看着点锅就好了。”
前一天晚上吃得不少，今天最好稍微清淡一点。
江雪鹤温吞地解释，雁归秋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转过身去的时候，雁归秋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没忍住“嘶”了一声。
江雪鹤微微弯了弯唇角。
雁归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低下头溜回房间里换衣服。
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江旭宇才把车送还回来，也理所当然地蹭了一顿午饭。
这人毫无身为电灯泡的自觉，还特意跟她们重点叙述了一下昨晚混入广场舞大爷大妈中间之后的收获。
“你还真去了？”雁归秋都有些震惊。
“当然。半路上正好路过一个公园广场。”江旭宇说着还有点遗憾，“不过那会儿太晚了，没能聊多久。”
“……你还真是认真。”雁归秋嘴角抽了抽，心底倒真有点佩服他的果决。
虽然看起来不大靠谱，但这份行动力还是挺惊人的，不只是停留在嘴上说说，显然是真心想办事的。
“也没有，只是顺路的事。”江旭宇谦虚了一下，“不过今天下雨，晚上估计也没什么人出来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紧跟着又掏出了手机，补充道：“幸好昨晚要到了几个大爷大妈的联系方式。”
“……”刚准备安慰他两句的雁归秋闭上了嘴，沉默片刻，扭头看旁边的江雪鹤，感叹道，“雪鹤姐你真是捡到宝了。”
这绝对是真心话。
江雪鹤笑了笑，只在旁边听，没怎么插话，专心剥着虾，剥好后把虾仁放进雁归秋碗里。
雁归秋这会儿看看她，才反应过来，又把虾肉夹回去：“雪鹤姐你也吃啊，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江雪鹤就着她的筷子吃了一口，随后便挡了挡，说：“我不太喜欢吃水里的东西。”
要不是先前无意中发现雁归秋好像挺喜欢吃的，江雪鹤也不会点这道菜。
雁归秋反应过来，咬着剩下的虾肉，肉眼可见地开心。
对面被无视的江旭宇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脸，这会儿才意识到什么：“我在这儿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一句反讽的话被江雪鹤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看他一眼，反问：“你才知道吗？”
江旭宇：“……”
恋爱中的女人果然不讲道理。
江旭宇默默闭上了嘴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等到对面两人也撂了筷子，他立刻站起身告辞。
“我还有事，先去结账，这顿饭我请，你们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说完没等两人回应，他便匆匆冲出了包厢。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很快回过神，也没跟他抢。
江雪鹤继续把包里的纸巾拿出来递给雁归秋，才刚要起身，便听见手机铃声响起来。
雁归秋离得近，隐约听见手机里传来的声音。
是在画廊看店的小何打电话来，说是又有人上门来闹事，隐约提到了“覃”字，说是上次来过的那对中年夫妻。
等江雪鹤挂了电话，雁归秋有些担忧地问她：“是不是又是覃向曦那边……”
“没事，就是早上去了一趟，听说我不在又走了。”江雪鹤说道，“我等会儿去店里一趟，不过先把你送回学校。”
雁归秋问：“小何姐有说是因为什么事吗？”
江雪鹤摇了摇头：“没说，就问我在不在，不过覃向曦没去。”
雁归秋不由皱了皱眉：“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的。”
江雪鹤拍了拍她的肩，一边撑开伞，示意她靠过来，闻言倒也并不怎么担心：“这种人，你太在意反而就输了。放心吧，有事我会直接报警的。”
雁归秋点了点头。
覃向曦那一家人除了有些喜欢胡搅蛮缠以外，倒也没什么胆子做犯法的事，原本的剧情里也就偶尔跳出来为女儿报几句不平，却也从没掀出什么更多的水花。
如今落到现实里，也就是偶尔跳出来恶心人一下。
但天天这么跳，也确实叫人觉得麻烦——说不准这回都轮不到江雪鹤出手，他们自己就能先把自己搞破产。
雁归秋一边思索着一边上了车。
餐厅距离学校并不算远，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也就是聊几句话的时间，江雪鹤将车停在路边，先把伞递过去。
雁归秋跟她道了别才下车撑伞，刚绕到路边，又听江雪鹤叫她。
她回过头，退回到车旁。
江雪鹤降下车窗，朝她招了招手。
雁归秋微微弯下腰，江雪鹤伸手勾过她的脖子，亲了亲她的嘴角。
雨水顺着伞沿落到雁归秋的头发上，但她浑然不觉。
“忙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江雪鹤最后说道。
雁归秋弯了弯眉眼，点了点头，然后退回到路边。
她刚直起腰，朝江雪鹤摆摆手，一句再见还没说完，便感觉到远处有异样的视线投来。
下意识扭过头，便正对上路口处覃向曦有些慌乱的视线。

第54章
雁归秋扫了覃向曦一眼，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就像是看见一个陌生人一般，她很快转移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照常转身，走进校门，背影融进撑着伞的学生群里。
覃向曦怔在原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两人在伞下接吻的模样。
——原来她们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
覃向曦恍恍惚惚地想着。
原先还没有实感的传闻一下子被平铺在了她的面前，像是当头一棒敲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后面有人没注意一下子撞上来，覃向曦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路人反倒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你没事吧？”
覃向曦回过头，有些木讷地看他一眼，僵硬地摇了摇头。
路人是个大妈，手上还挂着菜篮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没留神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有些操心地问：“小姑娘你没事吧？不会是失恋了吧？”
覃向曦神色不太好看，大约哪个神情的变化叫大妈误解了，大妈以过来人的姿态拍了拍她的肩。
“哎呀，要说你们小年轻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呢，等你往后长大了，再往前看，这还叫个什么事呢。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满大街都是，一个分手了就说明不合适嘛，再换下一个不就好了……”
大妈滔滔不绝地开解起覃向曦，周围路过的人也不由地投来看热闹的目光。
校门口恰好走出来的还有覃向曦的同班同学，也一眼看到她。
眼看着那位同学要走过来，覃向曦才回过神，有些尴尬地打断大妈，低下头匆匆往学校里跑去，恰好与那位同学擦肩而过，连对方打招呼也当做没有听见。
大妈还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心思全放在情情|爱爱上面，有那份心思还不如放在学习上面，好好学习回报社会呢……”
那位同学看看大妈，又回头看看覃向曦的背影，从茫然变成黄壤，一副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的神情。
埋着头跑进校园里的覃向曦打了个喷嚏。
-
雁归秋收好伞走进教室的时候，舍友已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一见了她，舍友便拼命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雁归秋一路走过去，时不时就有班上的同学跟她打招呼，还有人听说她交女朋友的事，不由打趣着祝福了几句。
她也不脸红，一一笑着应过去。
走到角落位置的时候，舍友已经急得开始抖腿了。
“怎么了？”雁归秋坐下来问她。
“你之前不是问覃向曦的事吗。”舍友捂着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她今天就要回学校了。”
我刚刚还碰到她了。
雁归秋在心底默默补充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剧情”的惯性，学校那么大、里面那么多人，偏偏只叫她们这么三番五次的相遇。
换做是江雪鹤，她大概会觉得天意的祝福，换成覃向曦，她就只觉得麻烦了。
有了对象的人，就是这么双标。
但雁归秋没有说出来，安静地听舍友继续往下说。
先前打听覃向曦的事的时候，舍友一是担心她利用雁归秋，二是单纯闲着无聊，但前段时间听说了一些风声，还叫她有些愧疚。
有人说看见覃向曦去了医院的心理科，而且是去了好几家并且接连去了好几天，她父母全程陪同，满脸焦急担忧之色绝非作伪。
于是很多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前段时间学校里的流言。
有些同理心的人不由有些愧疚，偶尔听见旁人再提也会有人制止。
这么段时间过去，学校里倒是没什么人再提覃向曦和那位花花公子的逸闻了。
当然私下里说覃向曦是刻意卖惨博同情的也不是没有，但到底也没再敢放在明面上来说。
雁归秋心底清楚真实原因和传闻南辕北辙。
重生之后带来的落差或许才是叫她觉得最不能接受的部分。
无论是剧情还是现实里，覃向曦在心理上都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公主，陡然间遭逢巨变，很容易陷入其中走不出来。
否则前世也不会选择跳楼自杀这么冲动的方式了。
刚刚在门口见的那一面，就叫雁归秋把覃向曦脸上的惊诧、失落和打击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位，恐怕不是她以前所熟悉的那位覃向曦。
往这上面一想，雁归秋反倒有些怅然——
那原本的覃向曦去哪儿了呢？
虽然以前的覃向曦也有些以自我为中心，也给她带来了许多的麻烦，可毕竟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活生生的人……
有些事不好多想。
雁归秋强行拉回了自己的注意力，又听见舍友在旁边说：“……前两天刚公布的毕业汇演名单里，有人发现她的名字在上面，这两天估计是要回来排练了。”
覃向曦读的是音乐艺术学院，最擅长的是小提琴，早前学校活动时常都能看见她的身影。
但自从不久前因为她的缘故导致一些同学错过了去国外集训汇演的机会，再加上后来一些不太好的流言，学校里不止同专业的同学，那些老师对她也相当冷淡。
四月初的一次学校活动，覃向曦就被排挤没能上场。
不过从同学到老师都能说出一些理由来，比如给新生机会，而且新生水平明显比覃向曦要高一些。
这么一说就叫人难以辩驳了。
很多人猜毕业汇演的活动上大概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就算有，最多也就是个配角。
结果却出乎了很多人的预料。
前座的同学听她们低声聊八卦，也忍不住凑过来说：“还能有什么原因，她爹妈有钱呗，我听我那边的朋友说，她们一整层楼的设备都翻新过了，都是覃向曦她爹妈砸的钱，那毕业汇演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大型活动，院长做主塞进去了，也就加点时长的事，谁能说什么……”
旁边的人聊着聊着便聊到汇演排练上去。
“听说那边的汇报厅最近都对外开放，一会儿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准还能碰上女神呢。”
一个男生周围的同学脸上挂着揶揄的笑，奋力地怂恿着。
“覃向曦今天也会去吗？”雁归秋忽的问旁边的舍友。
“应该会吧。”舍友不怎么确定地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雁归秋说。
“看她干什么？不怕被反过来缠上？”
舍友没来得及问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班主任匆匆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开始讲一些毕业答辩的正式安排以及毕业典礼的一些事宜，比如毕业照什么的。
班主任语速飞快，时不时提醒重要的事物会在班级群里再通知一遍。
但琐碎的东西太多，差不多的事强调过两遍，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就没了。
班主任也没多少别离的伤感，说完之后提醒学生给没来的同学传话，很快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舍友看了雁归秋面向的方向一眼，问道：“你还真去啊？”
雁归秋点点头，在门口撑开雨伞，走向了时常用于汇演活动的报告厅。
舍友犹豫了片刻，想着这时候回宿舍也没什么事，干脆也跟了上去。
光班上的同学嘴里说着要来看女神的就有不少，但真正愿意冒着雨跨越大半个校区的人还是屈指可数。
雁归秋和室友两人顺着人声走到后台的时候，别说闲杂人等寥寥无几，就连正在排练的人也并不多。
覃向曦倒是正好在。
她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从门口光明正大溜达进来的两人，这会儿正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提着琴看着幕布发呆。
旁边人来人往，没什么人停下来陪她，偶尔有转头问她一声的，也很难得到回应。
也不知道该说是旁人孤立了覃向曦，还是覃向曦孤立了其他人。
雁归秋站在场地边，安静地打量了她半晌。
舍友也跟着探头过来看，嘴里“哇”了几声，视线全被其他人吸引走，看到熟悉的面庞，还有些激动地摇着雁归秋的手。
“我在电视上看过她诶！”
这个说的当然不是覃向曦，等雁归秋转头去看的时候，舍友发现的名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大约是刚刚离开了。
舍友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视线绕了一圈才发现角落里的覃向曦，又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她了？”
雁归秋转过头问她：“你觉得她跟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舍友又看了覃向曦两眼，摇了摇头：“我跟她又不熟，哪知道同不同的。”
雁归秋又问：“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舍友一脸茫然，当然还是摇头。
雁归秋“哦”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解释，又看了覃向曦一眼，最后也没有上去打个招呼，便退了回去。
舍友不解地追问：“她到底有什么问题啊？”
“没什么问题。”雁归秋慢吞吞地说道，“只是觉得她怪可怜的。”
一个人局促不安地待在陌生的世界里，下意识回避着一切。
舍友跟覃向曦不熟，自然看不太出来。
但雁归秋因为与覃向曦那些“孽缘”的缘故，还是对她的人际关系有那么一些了解的。
覃向曦跟室友关系不睦，但跟隔壁一个学声乐的女同学关系不错。
这会儿那位女同学也在场，偷偷转头瞄了覃向曦好几眼，也试着上来搭话，却始终都被无视。
覃向曦像是根本不认识她，无措地坐在原处，坐立不安。
看上去倒确实有些可怜。
雁归秋现在才终于确定了，这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覃向曦了。
但对于现在的覃向曦来说，她和江雪鹤也都是完全陌生的存在吧。
江雪鹤不是她认知里那朵不染俗尘的高岭之花，雁归秋也不再是对她有求必应的深情备胎。
如果她能安静地慢慢去接受现实，而不来打扰她们的话，也许还能相安无事，否则……
雁归秋直到走出校门的时候，心底还这么想着。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雁归秋正在路边等江雪鹤，迎面倒是先碰上了来接女儿的覃父覃母。
照例还是夫妻俩同时出动，他们先看见雁归秋，便停下来跟她打招呼。
路边人来人往，雁归秋也就微微颔首，略显冷淡地敷衍过去。
但覃母却像是没有觉察到雁归秋的冷淡，热情地寒暄了一阵，才切入了正题：“我们家曦曦最近做梦都想着你呢，要说你们这缘分也不小，这么多年下来了，你的用心我们都知道，曦曦现在也回心转意了……你什么时候跟曦曦去我们家坐坐？”
这话里的意思直白地过分了。
雁归秋微微皱起眉，但还未等她说什么，便听见一阵轻微的刹车声，跟在覃父那辆车后面停下来的车上挂着熟悉的车牌。
江雪鹤撑着伞从车上下来，恰好听见覃母的后半句话，脸上笑意敛了个一干二净，神色微冷。
她快步上前，与雁归秋站到一处，伸手拉了拉她的手，便叫她到了自己的伞下。
覃母见了江雪鹤，脸色便沉下去几分，像是看见了什么仇人似的。
再转头去看雁归秋，疑惑里面还夹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好像是不理解她们为什么要混在一起。
但两人的手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握着，视线稍微往下偏移几分就决不能忽视。
雁归秋干脆放下自己的伞，跟江雪鹤靠在一处。
未等覃母说些什么，江雪鹤便先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问：“请问你对我女朋友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第55章
覃母脸色变了变。
“什么叫你的女朋友？”覃母看向雁归秋，质问道，“你之前不是一直喜欢曦曦吗？”
雁归秋说：“您误会了。”
覃母脸色稍缓。
雁归秋紧跟着又说：“我跟覃小姐一直都不熟。”
覃母脸上笑意一滞，脸色转瞬间又暗了下来。
覃向曦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母亲与江雪鹤和雁归秋吵架的场景。
更精准一点来说，也可以说是覃母单方面的“撒泼”。
覃母指责雁归秋善变，薄情寡义，转头又说江雪鹤会勾|引人，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才接连叫不同的人晕头转向地扑向她。
那两人明显不太想理会她，并未跟她再继续纠缠下去，转身便走向后面那辆车。
覃母却不依不饶，只差下车去追在她们屁股后面骂了。
幸好雨又下大了，路上来往的人少了，离得远一些的也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投来好奇的打量视线。
覃向曦在心底稍稍庆幸了一下，脸色却又涨得通红。
她几乎不敢对上周围路人的视线，低着头冲进雨里。
以前她的父母对她也是“回护”至此吗？
重生而来的覃向曦多多少学会了看别人的眼色，知晓母亲是为何追着雁归秋和江雪鹤骂，她心底却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只有尴尬与羞耻。
但紧跟着，她又控制不住有些飘飘然——
父母这般冲动，全是因为她。
甚至工作都被放到次要的位置上，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无微不至地关照着她。
母亲做了二十来年的贵妇人，这时候却也跟着搬进覃向曦那间出租屋，为她洗手作羹汤。
父亲沉默寡言一些，却用实际的陪伴和行动默默表达着自己的支持。
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全心全意地爱她了。
覃母看见女儿过来，立刻止住责备的骂声，眉开眼笑地冲女儿招手：“曦曦，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快，快上车，别着凉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车，匆匆跑到覃向曦身边，拉着她的手将她推进车后座。
覃向曦也撑了伞，身上并没有淋到多少雨，但母亲早就备好干毛巾和热水递过来，覃父也默默打高了车里的温度。
至于后面那两个叫覃母咬牙切齿的女人，一下子又叫她全部忘到了脑后，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的女儿。
但他们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女儿这段时间的异常。
或许应该说，他们觉察到了，但也认为全是他人的过错引起，才叫女儿吃了这么多苦头，变成如今这副谨小慎微恍恍惚惚的模样。
覃向曦被那一拽就拽回了现实里，然后便是无休止地下坠。
父母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紧张态度，初时叫她欢喜，随即又叫她渐渐生出惶恐来——
那些差别、那些变化，只会一遍遍地反复提醒她，这个世界与她前世并不相同。
覃向曦捧着热水，却感觉不到温度，眼神恍惚地看向车里的一角，只有余光瞥见母亲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着些什么。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意识的最后，只有母亲的一声惊呼：“曦曦！”
-
画廊。
回来之后，雁归秋才知道覃父覃母去学校之前，又来找了江雪鹤一趟。
原先是想在门口闹一阵的，反复追问江雪鹤到底对女儿说了什么话，但江雪鹤实话告知，他们却又不信，坚称一定是江雪鹤刺激到了覃向曦。
两人偏偏还堵在正门口，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江雪鹤再继续做生意。
要不是下雨，门外看热闹的人大概能从街头排到街角。
最后还是江雪鹤直接掏出手机说要报警，两人才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
那时候江雪鹤还有些奇怪他们为什么走得这么轻易，傍晚去接雁归秋又迎面撞上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大概是为了防止耽搁到接覃向曦的时间。
雁归秋听完也不由咋舌：“这还真是够宠爱女儿的。”
江雪鹤一边给雁归秋倒茶，一边说道：“他们这是典型的爱美人不爱江山，只是美人代换成了江山。我听说他们家的公司最近有些动荡，但看起来他们好像也不太能抽出时间去管。”
雁归秋指尖敲敲桌沿，抬头看了江雪鹤一眼，问：“你有兴趣？”
江雪鹤摇了摇头：“对现在的我来说，目标太大。不过真正想要的人也多的是。”
说起覃家，好多人是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掩住自己脸上的羡慕嫉妒恨。
覃家最早开的是夫妻店，夫妻俩都有些小聪明，直觉也很敏锐，及时抓住了机会，便成了时代风口上那只猪。
然而后续的野心和魄力都有些跟不上，便导致他们的公司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叫旁人看着又是嫉妒又是痛心，时不时就有人想着“如果换我那时候抓住机会……”
如果覃家倒台，最直接的影响便是竞争对手能分到更多的市场，眼巴巴盯着他们的自然不少。
结果夫妻俩竟也真没有多一点的上进心，最近好不容易往上走了一步，进入巩固市场的关键期，偏偏女儿出世，便干脆拍拍屁股留下一堆烂摊子走人。
不说外面那些竞争对手要在夜里笑醒，就是公司内部的员工都渐渐失去了信任和信心。
在公司里开着会，一个电话打进来，说是女儿出事了，人就跑没影了。
远程汇报工作，女儿在后面吃着饭，时不时都能听见一惊一乍的声音。
紧急情况联系覃总，结果十几个电话拨出去没人接，再一旁敲侧击，又是因为女儿。
……
一次两次，还能理解情况紧急，说好听点叫做重视亲情。
但无数次积累下去，只能说是拎不清了。
“最近还有传闻说有公司私底下拜覃大小姐。”江雪鹤顺道跟雁归秋讲了讲最近的新笑话，“都说她病得太是时候了。”
当然这也就是玩笑。
覃向曦就算诈尸三百次，也不是覃父覃母公司根基动摇的根本原因。
前世覃家被江雪鹤搞垮，说不准也还另有隐情。
雁归秋喝着茶吃着点心，跟江雪鹤闲聊了一阵，到晚间的时候，听见江雪鹤的手机叮叮咚咚地响起提示音，便闭上嘴不去打扰她，而是扭头看向门外。
因为覃父覃母来闹事的事，江雪鹤来了店里之后就给小何多放了半天假，叫她提前回去休息。
这会儿店里也没有客人，只有雁归秋和江雪鹤坐在前台的凳子上，一个低头回消息，一个看着门外的雨幕发呆。
雨势愈发地大，哗啦啦地响，连马路上的车流声都听不太真切。
平时这种时候，雁归秋躺在床上看看书、看看电视剧，或者捧着手机跟一堆朋友群聊一阵，时间就被轻易地打发过去了。
但这会儿跟江雪鹤坐在一起，一停下闲聊的话题，雁归秋才渐渐地觉得空。
并非空虚或者寂寞，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闲。
学校的事早就处理好，再正经投入到各项课程之中，起码也是夏天过完的事了。
但这会儿春天还没过半。
江雪鹤已经改变了主意，并且下定了决心，下周回江家陪老爷子吃完饭之后，大约就不会再有现在这样悠闲的时光了。
雁归秋已经开始担心到了那时候，自己会觉得不习惯了。
江雪鹤回完消息抬起头的时候，就见雁归秋已经开始百无聊赖地转起椅子来，她看了眼旁边还剩下大半的点心，问：“不喜欢吃这个？”
雁归秋摇了摇头，只是说：“我在想下周跟你回去要带什么东西——雪鹤姐准备回去待几天？”
“最多三天，要看我跟爷爷那边顺不顺利。”江雪鹤说道，“不过应该至少会住一晚，带一套换洗的就足够了。”
“去你爸妈家？”雁归秋问。
“对。”江雪鹤说道，“我难得回去，住哪里都一样，不过大后天我哥就要来了，肯定是带我们回爸妈家。”
“你哥还真来啊？”雁归秋有些惊讶，“不会还想着道歉的事吧。”
江雪鹤露出些许疲惫的神情，缓缓点了点头。
“不过覃家最近看着也就是一趟浑水，就算退了大概也没什么要紧的。”
雁归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几天后。
江雪阳带着一堆“礼物”，风尘仆仆地落了地，直奔妹妹的画廊而来。
江雪鹤看见他并不算意外，但还是意思性地客气了一下：“到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让我去接你。”
江雪阳笑了笑，说：“这不是怕你开店辛苦吗，反正也没有多远，我自己叫车也是一样的。”
兄妹俩时隔两个多月才又见面，看上去倒也不太生分冷淡。
江雪阳将带的礼物拿出来送给妹妹，就连店里的小何也有分，瞬间便拉高了她心目里的印象分。
看看小何惊喜的样子，江雪鹤也就笑笑，没有说什么。
坐了没多久，江雪阳先闲不住了，将画廊里外转了一圈之后，便转头问江雪鹤：“你知道覃家那个小姐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江雪鹤听雁归秋提起过最近排练的事，看了眼时间，答道：“这会儿应该还在学校。”
“那我们正好去看看她吧。”江雪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急切，连忙咳嗽一声，小声解释道，“我这两天也是特意抽空过来的，明天下午还要赶回去开会，后面还要出差……”
硬挤出来的这么一点时间也就是想在老爷子面前刷刷脸，展示一下自己的责任感，以及与江雪鹤之间的兄妹情深。
江雪鹤早就猜到他来的原因，并不意外，也没有拒绝，转头叫小何看会儿店，她便带着江雪阳往学校去了。
在学校门口两人便被保安拦下来，说要登记。
两人一起，便全都由江雪鹤登记。
江雪阳越过她的肩，偷偷瞄了一眼，只看到最后的理由一栏里填了个“探亲”。
大概是瞎写的。
江雪阳心里想道，并未太过在意。
进了校门，江雪鹤对着手机上的简易地图研究了一下方向，指着西侧的大路说：“覃小姐现在应该还在排练厅，从这条路走到头，最矮的那栋独立小楼就是了。”
学校里面她来的次数不多，但先前有一次拜托她帮忙送文件资料的时候，雁归秋倒是详细地给她指过方向。
江雪阳应了一声，走出去没两步，才忽然意识到不对，连忙又转头退回去。
“雪鹤！”江雪阳叫了一声。
“怎么了？”江雪鹤扭头问他。
“你……”江雪阳看了看先前她指的方向，又看一眼妹妹这会儿面向的方向，迟疑了一会儿，才问，“那个什么排练的地方，不是在这边吗？你往那边走干什么？”
“我又不找覃小姐。”江雪鹤语气平静。
她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向覃向曦道歉的地方。
江雪阳有心想劝说几句，比如事情怎么说都是他们的亲妈惹出来的，两个人去才有诚意。
然而再转念想想，他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事情的起因还是覃向曦追着妹妹告白未遂的事。
谁也不会对因为告白被拒就闹得天翻地覆的人产生什么好感。
而且这事儿还是江雪鹤提醒家里人，叫江夫人不要做得太过分了。
于情于理，道歉的事确实轮不到她来。
江雪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最后还是没再提交江雪鹤一起去道歉的事，但还是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陪我的呢。”
江雪鹤：“……”
那倒没有。
“哥你想表现诚意还是早点去吧。”江雪鹤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再过一会儿就是饭点，排练的人应该也要去吃饭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了。
江雪阳下意识叫住她，问：“那你这是去哪儿？”
看方向也不像是出校门的路。
江雪鹤头也不回地回答他：“接女朋友去约会。”

第56章
江雪阳：“……”
所以女朋友比他重要是吗？
幸好江雪鹤听不见他的心声，否则大约也要忍不住给他翻一个白眼，再回一句——
废话。
雁归秋刚见完毕设的导师出来，就在楼下看见了江雪鹤。
虽然早在手机上联系过，但在学校里看见江雪鹤，她还是有些惊喜，看见她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然后趁着江雪鹤还没转回头的时候，纵身一个飞扑上去。
江雪鹤身子微微晃了晃，但立刻就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谁。
雁归秋像树袋熊一样趴在她背上，搂着她的脖子不放。
周围已经有些学生开始往这边看了。
还有两个明显是认识雁归秋，看着她欲言又止，像是想要上来打招呼，但又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假装没看到，转身离开了。
江雪鹤拍了拍雁归秋的手臂，提醒道：“有人看着呢。”
雁归秋倒并不是很在意：“抱一下有什么嘛，班上女孩子天天把胳膊缠在一起走路连上厕所都要一起进去，也没人说什么……”
嘴上这么说着，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放下了手，站到江雪鹤的旁边。
江雪鹤朝她投来疑问性的一瞥。
刚刚卡了壳的雁归秋一脸严肃地举手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保证我从来没有主动跟她们搂搂抱抱过。”
江雪鹤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主动’？”
雁归秋：“……”
她这张嘴，可太快了。
雁归秋默默在心里拍了自己两巴掌，然后老老实实举手发誓：“跟你在一起之后就没有过了，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我同学都知道我交女朋友了，实在不行，要不然我拍张咱俩的合照去班级群里公告一下？”
眼看着雁归秋越说越离谱，江雪鹤还是没绷住笑了笑。
她伸手拍了下雁归秋的肩，说道：“行了，别贫了。等会儿去吃饭吧。”
雁归秋小声说：“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吗。”
江雪鹤听见了，脸上笑容又柔和了几分，也轻声说道：“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心起来了。”
雁归秋摸摸耳朵傻笑了几声。
江雪阳来得其实有些突然，并不是因为过早，而是有些晚了。
原先应该是在前一天，江雪鹤还特意推迟了跟雁归秋的约会，为迎接哥哥做了些准备。
虽然心底心思各异，但明面上到底还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江雪鹤也不好太过于怠慢亲哥哥。
然而江雪阳那边临到出发又突然说有什么会议要开，等到原先定下的航班到了快落地的时间点，他才想起来给妹妹打个电话说一声。
还不知道是不是有助理在旁边提醒。
江雪鹤倒也不至于因为不能早点看见哥哥这种小事而觉得伤心失落，只是江雪阳那无所谓的态度还是叫她难免有些冒火。
更何况她还是特意推了跟雁归秋的约会。
订的某部电影票还是在下映前的最后一天，想再看只能等网络上线，雁归秋还为此失落了一阵。
说来都是小事，但在江雪鹤眼里，那也要比哥哥作秀的心思更重要一些。
更何况江雪阳这秀一点也没做到点子上去。
江雪鹤这会儿连同情的心思都没剩多少，朝外走的时候，便跟笑话似的跟雁归秋说了。
雁归秋问中午要不要请江雪阳吃饭，江雪鹤便摇了摇头。
“我看他拎了一堆东西上门，大概还得请覃向曦吃饭。”江雪鹤顿了顿，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后面要是闹起来，我可不想陪他一起受着。”
雁归秋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最近覃向曦的父母盯她盯得格外紧，但大概是公司那边实在是催得紧，于是这几天都是夫妻俩轮流来接送覃向曦，比那些小学外面的老年人还要积极。
江少爷请人吃饭赔罪，显然也不能去食堂这么掉身份的地方。
然而但凡他带着覃向曦一出门，被覃父覃母抓到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如果是覃父还好一些，至少他不太会在公开场合骂人。
但不幸的是，昨天开始，接送覃向曦的人就换成了覃母。
剧情里来看，江雪阳可不是会杵在原地隐忍挨骂的性格，他也没少因此跟覃向曦闹矛盾。
想到这里，雁归秋伸手拉了拉江雪鹤，低声提议：“我们要不要换个门走？”
虽然看热闹也很有意思，但被热闹拖下水，那可就不好玩了。
江雪鹤认同地点了点头。
然而还没等两人转身，后面便有同学开口叫雁归秋的名字。
两人脚步一顿，便看见后面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学生，圆圆的脸蛋小小巧巧，带点婴儿肥，一眼看上去很可爱。
这会儿她正跟雁归秋招手，一边又跑过来。
“哎呀，我刚刚叫你，你怎么不回我啊。”眼镜妹看了眼旁边江雪鹤，打量了一会儿才确认这是个生面孔，脑筋转了一圈，终于露出恍然的视线，“这就是你那位藏金屋里的女朋友啊，难怪那么入神呢。”
雁归秋侧过头，小声跟江雪鹤解释了一句：“我一个同班同学。”
算不上关系好到要特别提及的。
但看眼镜妹的态度，显然两人关系也不算差。
雁归秋转回头，给两人简单介绍了一下。
眼镜妹好奇地打量了江雪鹤几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比了个大拇指，夸赞道：“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啊不，你们这应该是女才女貌玉女玉女？”
她把自己搞懵了圈，最后干脆还是扯开笑脸，用力地点头，自我肯定并总结了一句：“总之，般配！”
江雪鹤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心说雁归秋认识的人倒是都还挺特别的。
但面上仍然带着笑，真心地说了句：“谢谢。”
雁归秋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开：“所以你刚刚叫我干什么？”
“……哦。”眼镜妹回过神，想了一下才回忆起来，立刻又兴奋了好几个度，“听说排练厅那边有人在现场告白，还有什么玫瑰花都铺满了全场，就差全校广播了，正热闹着呢……但是宿舍里又没人，我还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的……”
江雪鹤一眼看出雁归秋似乎有些兴趣，问她：“你现在饿不饿？”
雁归秋福至心灵，摇头说：“早饭吃得晚，现在还不饿。”
江雪鹤便说：“那就顺路去看看吧。”
眼镜妹闻言比她们更高兴，转过身的时候还不忘拼命跟她们招手：“走这边、走这边，这边小路近，我们快一点说不定还能看见最精彩的部分。”
雁归秋无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江雪鹤瞥她一眼，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你对这种事很感兴趣？”
“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雁归秋伸手比划了一小段的距离，“多看看涨涨见识也好。”
江雪鹤不由失笑：“这能涨什么见识？”
说着她又微微眯了眯眼，问：“难不成你以后还想对着别人去实践？”
这就是一道送命题。
雁归秋的直觉警报瞬间触发，脊背都挺直了几分，第一时间否决：“当然不是！”
江雪鹤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笑：“嗯，我相信你。”
雁归秋：“……”
所以就是单纯地逗她觉得开心是吗。
但雁归秋倒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类似于“学习”的想法。
“浪漫这种事也不分什么告白求婚啊什么的嘛，告白那是心情太迫切了，没有好好准备。”雁归秋说起之前的事，还是难免有些扼腕，“但是，以后求婚什么的，还是要补上一点仪式感的。”

第57章
排练厅外面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
附近的人看着热闹，也不忘记给身边的人分享。
说两方分别是艺术学院的某位参与毕业汇演排练的学姐，以及比她低一级的学弟。
学姐和学弟是老乡，算上大四连着做了九年的校友。
学姐之前一直有男朋友，就在同市的另一所大学上学，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原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商量着一毕业就结婚。
谁知道就在大三的暑假刚过去，学姐提前回学校，想给留校实习的男友一个惊喜，却是当场捉奸在床。
十几年的感情就这么彻底断掉。
之后默默跟在她身后八年的学弟才出现在她的身边。
据说学弟当年在高一入学时就对在台上演讲的学姐一见钟情，从高中的分科到大学的选择，也都是追在学姐身后跑。
但在此之前，他一直都知道学姐有男朋友，便没有上前打扰，平日里也不敢表现得太过于关注，只勉强维持着普通老乡与校友的关系——只比普通同学亲近一些，但算不上很好的朋友。
直到学姐分手，他才站出来，也没有趁虚而入，而是先当做朋友，无微不至地关心了她一年。
暧昧了大半年之后，学姐态度终于松动，学弟便找来班上的同学帮忙，趁着汇演之前来了场盛大的告白仪式。
玫瑰花倒也没有铺满全场那么夸张，但一眼扫过去确实格外醒目。
学弟抱着吉他给学姐唱歌。
学姐红着脸捧着花看他，旁边的人在起哄，显然态度已经是什么明显。
雁归秋对爱情故事本身没有太大的兴趣，旁边的人已经低声说到学姐当初捉奸前男友时的精彩场面，她只顾着思考其中的可行性。
“花我倒是能买得比他多……”雁归秋仔细思索了片刻，不由地叹气，“但我五音不全，唱不了情歌。”
即便代换一下思路，从音乐换成美术艺术品——在江雪鹤这个专业的面前，也只是班门弄斧罢了。
摄影照相倒是可以。
但与这热烈的场面相比较，就显得有些气氛不足了。
江雪鹤听着觉得好笑：“你还真准备跟着学？”
雁归秋一脸严肃地纠正：“当然是要在吸收的基础上融会贯通，然后因地制宜，发展出属于自己的特色。”
江雪鹤：“……”
这也有点太认真了。
有那么一瞬间，江雪鹤都分辨不出来雁归秋到底是真的这么想，还是故意想要逗她笑。
——毕竟想想雁归秋的性格，也不是真的不可能做出这么夸张的事来。
但无论如何，那份用心确实真的。
江雪鹤感觉心底滑过一股淡淡的暖流。
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确实很好。
前排的人群突然开始热烈地鼓掌，两人抬头去看，发现是有人起哄叫学姐和学弟站在一起对唱一首情歌，旁边已经有些不少人举起了手机，打开了录像的功能。
雁归秋身后就有一个，正垫着脚，拼命往上举手机。
她拉着江雪鹤往旁边避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们走吧。”
手法也看过了，告白看起来也早就成功了。
她倒是没有太大兴趣去看别人秀恩爱塞狗粮。
江雪鹤点点头，问：“要不要跟你同学说一声？”
眼镜妹见到这种场景格外兴奋，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挤到前面去，不见了踪影，不过最后听她喊人，大约是碰见了其他朋友。
雁归秋摇了摇头就拉着江雪鹤退开，一边说道：“等会儿我手机上跟她说一声就行了。我们先去吃饭吧，这会儿有点饿了。”
江雪鹤说好。
转身离开之前，雁归秋又回头四下扫视了一圈，那个学弟给学姐告白的地方就在排练厅的外面，里面已经空空荡荡没了人，显然都出来看热闹了。
覃向曦似乎并不在其中。
也许真的被江雪阳请去吃饭“赔罪”了吧。
雁归秋收回视线，心里正这么想着，往前走了没两步，却见江雪阳正呆站在某条小路拐角的位置。
江雪阳没有注意到后面的来人，正专注地盯着学校门口的方向。
据说应该是他特意带来赔罪的礼物，看起来也根本没有送出去，几个明显是送给女士的商品袋子都还在他手里。
江雪鹤在这儿见了他，也不好再刻意绕过去，停顿了片刻，还是招呼了一声：“哥。”
江雪阳像是被吓到一样，整个都抖了一下，才想起来回头，看见江雪鹤才松一口气：“你吓我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江雪鹤问，“你不是去赔礼道歉了吗，站在这儿干什么？”
江雪阳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袋子，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我没见着人，就回来了。”
明显是借口。
大概是因为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觉得丢了面子，所以才临时改变了主意。
说不准还是被覃向曦当场下了脸，恼羞成怒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江雪鹤扫了他一眼，没往深了问，只问他：“那你要先回去休息吗？”
江雪阳说：“先去吃饭吧。”
他都这么说了，江雪鹤也只能请他一起。
“这是我女朋友。”江雪鹤拉着雁归秋的手，给哥哥介绍了一句，“叫雁归秋。”
旁的话就一概都没有了。
其实不必江雪鹤刻意去介绍，江家其他人肯定都已经对雁归秋的身份有数了。
雁家大小姐，在圈子里也算是颇有名声的一位了。
雁归秋能感觉到江雪鹤神经有些许紧绷，抓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
江雪阳对此全无所觉，像是才发现旁边还有这么个人似的，转过视线来看了一眼。
只是粗略一扫，他微微颔了颔首，跟她打过招呼：“你好，我是雪鹤的哥哥，江雪阳。”
同样也没有过多的介绍。
江雪阳看起来明显心不在焉。
江雪鹤却是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不由暗自笑骂自己一句太过疑神疑鬼。
江夫人虽然很多时候不太靠谱，却也不会真的强迫江雪阳做什么。
江雪阳连看都没有多看雁归秋一眼，显然也对她这样的不太感兴趣。
这会儿江夫人的兴趣应该还在栾家大小姐的身上。
因为多了一个江雪阳，江雪鹤也就放弃了之前带雁归秋去某家新开的情侣餐厅尝鲜的想法，问过哥哥的意见，便直奔附近商场里的高档餐厅。
三人面貌各不相似，两女一男的配置便叫人忍不住有些侧目。
但江雪鹤和雁归秋牵着手，姿态明显亲密几分，于是被目光重点关照的对象就成了江雪阳。
门口的迎客小姐见了他们也不由地露出几分古怪的视线，大约是新来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将他们引进角落的位置。
虽然是角落，但餐厅内装修雅致，旁边草木栏的装饰品恰好形成了天然的小隔板，给他们留下了相对私密的空间。
雁归秋最初也没当回事，最多心里嘀咕几句这里的人还挺喜欢脑补和八卦的。
然而等到坐下来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他们三人为什么会招来那么多打量的视线——
江雪阳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光是倒水都险些泼到自己的衣服上。
乍一眼看过去，要么是刚失恋，要么是告白刚被拒绝。
偏偏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姿态亲密的美女。
这样不被人误会脑补才怪。
在江雪阳拿起纸巾手忙脚乱地擦桌子，却又把手边的筷子扫到地上去时，雁归秋一脸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
江雪鹤正拿着菜单，一边侧过头来问雁归秋想吃什么，一边勾勾画画，顺道再问问哥哥的意见。
对面的江雪阳一直都是“嗯嗯”、“好好”，江雪鹤也就把菜单直接递给服务员，才注意到哥哥那一副手忙脚乱的蠢样。
“别捡了。”江雪鹤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伸手招来服务员，“麻烦再拿一双筷子。”
江雪阳终于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可能是太累了，有点没精神。”
江雪鹤懒得跟他计较为什么没精神。
后面的安排她在店里已经听哥哥说过，江雪阳订了酒店，住一晚明天就走。
江雪鹤和雁归秋最近都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随时回江家也没什么问题，但毕竟江雪阳名义上是来接妹妹，江雪鹤姑且问了问他后面的安排。
“确定明天回去吗？”江雪鹤问，“直接去爷爷那儿？”
江雪阳先点头，然后又说：“先回家吧，我来之前妈还在帮你收拾房间，她好久没见你，也怪想你的，要不是我来，她还想亲自过来接你。”
那么去江老爷子那儿吃饭，至少也要是后天的事。
大概要在江家待两晚。
江雪鹤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江雪阳倒是兴致上来，有意跟江雪鹤说说家里最近的日常，包括母亲最近新抱回来几盆花，原本还想养狗，但在小区里散步的时候被邻居家的泰迪吓到，就放弃了想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带上雁归秋一起聊。
不过等到菜开始上桌之后，雁归秋的注意力就全在吃上面了。
江雪阳也不觉得尴尬，反正江雪鹤永远不会冷落面前的人，兄妹俩聊来聊去都是些琐碎的事情。
唯一涉及到公务的，也就是江雪阳无意间开口抱怨了一句最近出差多，怕是没几天不能回去。
但紧跟着他就反应过来，转头便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又说到邻居家某某儿子烫了个绿色爆炸头把老爹气到拿着擀面杖绕着小区追着骂了一圈。
雁归秋安静地吃饭，一边听着他们交流。
她能够感觉得出来，江雪阳对她态度还算友善。
但这种友善有些刻意，像是拼命装出来的，便显得突兀又有几分违和感。
不过想想江旭宇的遭遇，这倒也不奇怪。
就算是同性婚姻已经合法，但某些人的传统想法依然根深蒂固，未必能够改变原本的偏见。
但对于江雪阳来说，妹妹变成了同性恋说不准还是好事。
至少父母绝对会更加偏向于他，而不会倒戈到妹妹那里去。
拆散江雪鹤和雁归秋，对江雪阳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或许又有心存妄想的母亲耳提面命，他自然不会对雁归秋表现出敌意。
直到吃完饭结完账，三人准备离开的时候，雁归秋才提醒了江雪阳一句：“你的东西没拿。”
她指了指座位里面的几个袋子。
粗略一扫，似乎都是化妆品，口红香水之间的东西，从包装大小来看，估计是豪气到直接买了一个系列。
算算也有不少钱呢。
江雪阳愣了愣，连忙把东西拿出来，还跟雁归秋道了谢。
出了餐厅之后，江雪阳略微在江雪鹤的画廊那里坐了坐，频繁地看着时间，最后终于提出自己有事，要先出去一趟。
江雪鹤自然不会留他。
“有情况啊。”雁归秋坐在吧台边，摸了摸下巴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看着像是很着急去见女朋友一样。”小何在旁边插话。
江雪鹤原先并未往那边想，但看见雁归秋笑眯眯的神情，不由地心头一动。
她转过头去问雁归秋：“你觉得呢？”
雁归秋说：“刚刚我们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我看到覃家的车刚走。”
除了正面撞上雁归秋停下来吵架那次，覃家人来接覃向曦的时候从来不会久留。
也就是说那会儿覃向曦刚离开没多久。
江雪阳八成是已经见过她了。
至于东西为什么没有送出去，以及江雪阳之后又为什么总是魂不守舍的，江雪鹤最初还以为是覃向曦当面骂了他一顿，叫他下不来台，才没把东西送出去，却又不好意思跟别人说出来。
实际上江雪阳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以前倒也不是没有过喜欢的女孩子，但如果对方厌恶他，给过他难堪，他就绝不会再喜欢对方了，甚至还可能反过来恨上对方，并且在多年后偶遇还能继续耿耿于怀。
当然原因也可能在于那点喜欢还不够深。
但再听小何那么一说，江雪鹤忽然反应过来，江雪阳这态度明显不太像是自尊心受挫的样子。
“不会吧……”江雪鹤都有些不敢置信，“他们之前又不是没见过面。”
虽然都是在比较小的时候，两个人估计都不记得对方什么模样了。
但那会儿也没见江雪阳对这个小妹妹有什么偏爱。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雁归秋笑了笑。
江雪鹤觉得诧异，但雁归秋倒是并不怎么意外。
不过那主要是因为雁归秋知道剧情。
剧情里江雪阳对覃向曦最初其实也算是一见钟情，不过说是见色起意也没什么问题。
但在那之前江雪阳也不是没交过女朋友，向来只要女朋友捧着他。
一旦有些叫他不满意的地方，便是干脆利落地分手作为结局。
直白点来说，江雪阳在恋爱问题上是有些大男子主义过头的。
可他这份“特性”碰上覃向曦之后，便一下子消散于无形，简直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不仅不介意覃向曦的小脾气，还倾尽所能对她好，连她身边的人也跟着收益。
虽说这份过头的“好”也为他自己埋下祸根，但这份用心却是不需要质疑的。
哪怕是最后覃向曦一无所有，江雪阳跟她离了婚，也不曾对她落井下石，要是以他妈妈的性子，大概是恨不得手撕了覃向曦才能解气，最后偏偏却是叫江雪阳拦了下来。
江雪阳看着人不大靠谱，但要说到对覃向曦的喜欢，那也是真的。
这样的特殊，或许也只有“真爱”二字能够解释了。
换了个世界，再一见钟情一次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江雪鹤第一反应却是晦气——
如果江雪阳真的是对覃向曦起了心思，不用多想也知道他们以后肯定会时常在自己身边打转。
“还有几个月覃向曦就毕业了。”雁归秋安慰她，“我看以她现在的情况，她爸妈就算用绑的，也要把她绑回去。”
江雪鹤想想也是，覃向曦似乎没准备再继续读书，不管是出去找工作，还是进父母的公司，都不太可能留在云华市，那么对她的影响也就有限了。
“我总觉得未来这几个月都不会太安生。”江雪鹤想起来也不由地叹气。
好消息是，江雪阳要是因此分了心，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从长远来看，这是天大的好事。”雁归秋拉长了手指比划着，“雪鹤姐以后应该不会跟父母住在一起吧。”
江雪鹤“嗯”了一声，分了会儿神，忽的也想到了什么。
雁归秋笑眯眯地凑过来，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旁边打架好了。”
覃向曦的父母、江雪阳的父母，在原本的剧情里就是一出精彩的大戏了。
这会儿没有江雪鹤从中调停，说不准还要更好看一些。
江雪鹤反应过来，也不由地笑了笑，微微颔了颔首。
雁归秋见她懂了，便不再多说，转移了话题：“那我们也是明天走吗？”
江雪鹤点点头，说：“下午三点的票，虽然落地稍微有点晚，不过中午还来得及吃顿饭再走。晚上到了就叫我哥开完会顺路去接我们一下就好了。”
雁归秋举手提议：“那我们明早去逛街吧。”
江雪鹤没有异议，只是多问了一句：“买衣服？”
雁归秋一脸沉痛地点点头：“俗话说，人靠衣装……去做客还是要表现得精神一点的。”
其他人也就算了了，她不太想给江雪鹤丢脸，但也还是希望能给江雪鹤真正在意的人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下午不出去是因为要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隔天早上还是江雪鹤开车去接雁归秋，两人直接去了最近的大型商场。
“证件都带好了吗？”下车的时候江雪鹤还不忘问了雁归秋一声。
行李都已经塞进了后备箱，她们原本预备着逛完街吃完饭就直接去机场，好节省一些时间。
雁归秋翻了翻随身的小包，确认无误才点点头。
两人刚走进某家服装店，江雪鹤的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江雪鹤叫雁归秋先自己看看，便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雁归秋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她那边的动静，等到江雪鹤回来，脸上的神情明显是有些不悦。
“出什么事了？”雁归秋低声问她。
“我哥。”江雪鹤按了按眉心，恢复了冷静，“刚刚打电话跟我说他在这儿有点事，所以取消了航班，让我们先回去。”
实际上是早上起床的时候，江雪鹤就问了一下哥哥的行程安排。
按照江雪阳原本的计划，他应该是在中午之前就上飞机回去开会地，这会儿他理论上都应该下飞机了。
然而江雪鹤发出去的消息一直没有回音，再去问哥哥的助理也说不知情。
刚刚电话才回过来，助理尴尬地说江雪阳临时有事，之前一直手机静音，所以才没接到电话，顺道转述了一下他的歉意。
但傻子都听的出来这不过就是借口。
江雪阳八成是心虚，才不敢接江雪鹤的电话，非要叫助理给他整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
“算了，不提他了。”江雪鹤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们又不是非要跟着江雪阳一块回去。
就是不知道江雪阳那颗旺盛的作秀讨好老爷子的心怎么一下子别别的东西给绊住了。
两人都没什么兴趣深究下去，转过头继续看衣服。
“这件怎么样？”雁归秋拉开一件浅色的卫衣问江雪鹤意见，但看着看着自己又觉得不太满意，“是不是不太庄重？”
江雪鹤说：“挺好的，衬你的肤色。”
雁归秋摇摇头，换到下一套衬衫，问：“这个呢？”
江雪鹤说：“也不错，版型很漂亮。”
雁归秋摸摸衣服的质地，又放回去。
一层楼都快转下来，雁归秋也就买到一件外套，江雪鹤不管看到什么都说“好看”。
雁归秋一开始还觉得她是在敷衍，心说她还挺认真，就算敷衍也不忘给她找到充足的理由。
或许这就是女朋友的待遇吧。
“你穿什么都好看。”江雪鹤说。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雁归秋回忆起她们没交往之前一起看衣服的时候，那会儿江雪鹤的眼光还是很客观的，有些不合适的当场便说出来，哪有像现在这样一味的“好好好”。
然而转了一圈之后，雁归秋才慢慢意识到，江雪鹤似乎是真心的。
店员在旁边夸她们人长得好看，所以穿什么都好看。
而江雪鹤是觉得不过就是回去吃个饭，也不必过分庄重，自然穿什么都好。
虽说得到恋人的称赞和夸奖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这就失去了为做客做准备的意义了。
最后雁归秋只得转头去求助店员，给她按照大众印象里的“见家长”标准给她配了一套裙装。
雁归秋穿裙子穿得并不多，更何况还没到夏天，偶尔还有些寒凉，平时都是怎么活动方便怎么来。
偶尔这么一换，便叫人眼前一亮。
简约大方的款式，没有太过繁琐的装饰，裙摆长过膝盖以下，只略微收了腰身，从视觉上便更显出高挑修长的一面，衬得肤色白皙，平添了几分优雅知性的感觉。
江雪鹤看着明显怔愣了一下。
雁归秋走到她面前，转了一圈给她展示了一下裙子的样式，问她：“这件好看吗？”
江雪鹤自然还是点头，说：“好看。”
雁归秋追问：“那跟之前的比起来呢？”
江雪鹤安静地打量她片刻，最后眨了眨眼，答非所问：“你最好看。”

第58章
江雪鹤的夸奖说得真心实意，雁归秋被夸得有些脸红，却也不可避免地感到心花怒放。
她终于也不再过多纠结，转头叫店员将衣服打包起来。
“就要身上这一套吗？“店员问道。
“不是。”雁归秋回头看了一眼，又指了几件，全是之前江雪鹤夸过的衣服，说道，“连这些一起，全打包，我直接刷卡。”
店员一愣，随即笑得合不拢嘴，连忙点头，转头去拿衣服。
“我们一会儿先去吃饭吧。”雁归秋转头跟江雪鹤提议道，“吃完饭有空余时间再下来转转。”
卖衣服的同一层另一端开始便是餐厅，上面一层数量更多。
江雪鹤点点头，雁归秋去前台结账，说把衣服先寄放在店里，吃完饭回来拿，店员自然连连说好。
雁归秋转身出来的时候，看到江雪鹤正看着外面某处出神。
“雪鹤姐？”雁归秋叫了一声。
“嗯？”江雪鹤回头看她，“好了吗？”
“好了，等会儿吃完饭回来拿。”雁归秋说着又问，“刚刚看到什么了？”
“我哥。”江雪鹤说道，“还有覃向曦。”
她说着笑了笑，倒也没有太在意的样子，只是说道：“我们去另一边吧。”
雁归秋顺着她之前的视线看了一眼，也没有再深问，笑了笑说好。
-
覃向曦下意识回头，便见到雁归秋揽着江雪鹤胳膊往前走的身影。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两人的侧脸，她们脸上都挂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然而覃向曦见了，只觉得心头刺痛。
前世的时候，她从没见江雪鹤对什么人那样笑过，更别提允许旁人近她的身，甚至亲昵地抱着她的胳膊，依偎在她身边。
雁归秋也是同样。
前世的“雁归秋”对她很好，好到无微不至，倾其所有，然而她总是习惯于皱着眉，面对覃向曦时习惯性放低姿态，不至于到谄媚讨好的地步，却也能叫人轻易觉察到其中的小心翼翼。
跟覃向曦在一起的时候，“雁归秋”从没放声笑过，不在她面前的时候，更是从头到尾都冷着一张脸。
“雁归秋”的身边，除了她主动靠近的覃向曦，也再没见过别人。
覃向曦这时才有些恍然——
她似乎从未深究过“雁归秋”为何会变成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母亲的死对她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家人与她的关系如何？
她为了家族的事业付出了多少辛苦？
……
她又为自己付出了多少？
她全都不知道。
那时候覃向曦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江雪鹤的身上，一分都没有分到默默守在她身后的“雁归秋”身上，那些问题的答案自然也无从知晓。
直至这一刻，覃向曦才反应过来，原来雁归秋也是能够那样轻松愉快地做她的普通学生的。
当覃向曦意识到那些问题的时候，她便已经失去了探究答案的机会。
“怎么了？不喜欢这家吗？”江雪阳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那我们换一家？”
覃向曦回过神的时候，江雪阳已经转过身准备走了。
“不、不用了。”覃向曦连忙说道，“就这家，挺好的，我、我是刚刚以为看到熟人了。”
“你的同学吗？”江雪阳问道。
“不、不是。”覃向曦下意识转头，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已经不见了雁归秋和江雪鹤两人的踪影，仿佛刚刚那一瞥仅仅只是她的错觉。
“可能是我看错了。”覃向曦有些恍惚地收回视线，勉强扯起嘴角，朝江雪阳笑了笑。
门口的服务员问他们几位，然后在江雪阳的要求下将他们带进单独的包间。
江雪阳是不大喜欢这种“低档”的餐厅的，倒不是真看不起其中的菜品，但他对覃向曦起了些心思，自然而然想要展示自己各方面的实力，如同孔雀开屏一般。
照他自己的意思，少说也得进那种需要提前几天预订的高档餐厅。
但覃向曦跟他说不必太破费，去附近的商场就好。
江雪阳用道歉的名义，好不容易才把人约出来，也只得勉强点头答应下来，然后转头挑了家平均消费最高的。
服务员在前面领路，江雪阳伸手请覃向曦走在前面。
覃向曦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包，努力扬起嘴角，露出个笑脸，但心乱如麻。
她不是真的什么都看不懂的小姑娘。
至少江雪阳……这样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
前世江雪阳误以为覃向曦也对自己有意，便展开了猛烈地追求，覃向曦苦等江雪鹤回心转意而不得，一时赌气应了江雪阳的邀约。
本以为江雪阳很快就会腻了她，谁知他越往后却越热情。
在江氏还没出现问题，也就是他们还未开始争吵至离婚的时候，江雪阳看着她便总是这般的热切，给人以深情的感觉。
相处时间越久，他眼底的情感便越热切，对她几乎有求必应。
说来好笑，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偏偏一个对她冷若冰霜，像是一块十几年都捂不热的石头，一个却对她情根深种，百般呵护。
曾经覃向曦只把他当做刺激江雪鹤的工具，但到了最后反倒有些骑虎难下，加上江夫人千般指责，她也真的生出几分愧疚来。
若要覃向曦来说前世最对不起谁，她想到的或许便只有江雪阳了。
如果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再接受江雪阳的告白，而是离他越远越好。
从前世起，覃向曦便时常冒出这样的想法。
然而真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其他人、其他事全都变了模样，只有江雪阳，见了她之后，脸上仍是叫她熟悉的热切。
“熟悉”。
这两个字简直叫覃向曦生出落泪的冲动。
所以当江雪阳来邀请她时，她难以自控地动摇了。
服务员送上菜单，端来茶水，便先退出去等在门口。
江雪阳翻看着菜单，不忘问覃向曦的口味。
直到点的菜相继上桌，覃向曦才渐渐放松下来。
江雪阳一直关注着她的神色，见状便趁热打铁，说道：“我的航班取消了，要到明天下午才能离开，但我妹妹已经提前走了，我一个人在这儿有些人生地不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覃小姐闲暇时帮我做个向导，好叫我明天再请你吃顿饭答谢。”
覃向曦正夹起面前的一只虾，闻言不可避免地僵硬了那么一秒。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低下头去，慢慢说了一声：“好。”
不用特意抬头去看，她便能想象得到江雪阳脸上的欣喜若狂。
“那今天晚上……”江雪阳还想得寸进尺。
“我晚上也没什么事……”覃向曦小声说道，“不过下午还要回学校排练，一直到下午四点才结束。”
江雪阳只顾着高兴，这点小问题自然不会介意，生怕她不同意似的，当即拍板定下来：“那我下午去学校接你。”
覃向曦点了点头，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愧疚，但同时却又觉得有些微妙的安心。
吃完饭之后，江雪阳知道覃向曦还要排练，自然没有强求她多留，而是体贴地将她送到学校。
担心她介意被人看到，他还特意提前把车停在僻静些的路口位置。
覃向曦下了车之后，一直没敢回头，僵硬着手脚慢慢走回学校。
她先回了宿舍。
室友也有其他的排练活动，这两天几乎都不在宿舍。
宿舍里空空荡荡，只剩下覃向曦一人，应付完接连几个电话打来追问情况的父母，她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间。
手机“啪嗒”一下从无力的掌间脱手砸到地上。
覃向曦怔了怔，良久之后，慢慢蜷缩成一团，伸手捂住了脸，忍不住哭了出来。
-
雁归秋和江雪鹤下飞机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江家住在燕岭市，江氏的总部也设在这里。
不过江雪鹤父母家在城西，江老爷子的宅子则出了市区，在东郊，临近与邻市接壤的地方。
两边一来一回得花上不少时间。
不过来之前，江雪鹤已经跟父母说好晚上要回去住，江雪阳没回来，江父便派了自己的助理来接她们。
比起宁城，燕岭就完全是个繁华的大都市的模样，一眼望去都是高楼大厦，夜间各处灯光亮起，灯火通明，天上除了月亮，一点星星都看不见。
雁归秋指着旁边的高楼问江雪鹤，但江雪鹤看起来比她还要茫然。
“我已经快有六年没有回来过了。”江雪鹤说道。
她看外面的街景也觉得有些陌生了。
在她离开燕岭之前，这里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多的高楼大厦。
“看起来比之前的人多了不少。”江雪鹤说着慢慢收回了视线，低头去玩旁边人的手指。
车子一动不动，外面只能看见高楼，也没有什么太稀奇的东西，很快便叫人失去了兴趣。
这时候正值下班的高峰期，饶是司机技术了得，也在路上堵了足足两个小时，才到了江家的别墅。
位置还在市区以内，周边一眼看过去都是富人区，仿佛一下子踏进另一个世界，道路便顺畅开阔许多。
江家的别墅一眼看过去足有雁家的两个大，司机送她们到了家也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帮她们拎着行礼，一起进了家门。
门口守着的是江家的保姆，看起来年纪不算特别大，也就五十岁上下的模样，但显然在江家呆了很长时间，一见了江雪鹤，看着倒是比亲妈还要亲热，眼泪都抹起来了。
自从江雪鹤出国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进家门。
保姆阿姨拉着江雪鹤的手上下打量了她许久，一边说着“瘦了”、“高了”、“漂亮了”，一边抹了抹眼泪，领着她和雁归秋进门。
“这位就是雁小姐吧，长得真漂亮。”阿姨也没有冷落旁边的雁归秋，就差从头到脚都夸上一遍。
客厅里没见其他人，司机正拎着行李箱往楼上走。
阿姨在旁边说道：“雪鹤小姐的房间还是原来那个，雁小姐的房间就在雪鹤小姐隔壁的那间客房，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们上去，要是有什么缺的直接跟小祝说。”
餐厅里隐约能看见一些热气，大概是已经有人在里面做饭。
但那显然不可能是江父或者江夫人。
江雪鹤问：“我妈呢？”
“太太在楼上睡觉呢，这两天她精神不好，老失眠，下午才睡一会儿，我没敢叫她。”阿姨说着又补充道，“不过雪鹤小姐你的房间都是太太亲自布置的，她这两天一直都盼着你回来呢。”
江雪鹤“嗯”了一声，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江父是在公司加班，助理接她们的时候已经解释过，估计回来得要迟一些，让她们先吃饭。
虽说没特意带她们去高档酒店接风洗尘，但晚饭也是特意请来了酒店里的厨师来做的，并非有意要怠慢她们。
江雪阳不必说，宁肯推了工作，现在大概还在云华市谈着风花雪月。
这么一算，吃饭的人只剩下三人。
其中江夫人不知道还能不能爬起来。
阿姨看着也觉得不太好，不由地问：“要不我现在上去叫太太下来？”
江雪鹤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既然累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我跟归秋随便吃一点就行，她跟我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
阿姨转头去看雁归秋，雁归秋自然也是点头。
有江夫人在，她才反而要更受些拘束，如果只问本心，她倒是不太愿意跟江夫人打交道的。
阿姨见状便作罢，转头去厨房叫厨师先盛出一部分来，叫江雪鹤和雁归秋先吃晚饭。
毕竟两人长途奔波回来，总不好叫她们空着肚子枯等。
旁的且不论，至少厨师做菜的菜品还是很有诚意的，虽然江雪鹤说她们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让阿姨少拿一点，但减少了分量的菜上了桌，数量却还是不少，琳琅满目地摆满了一桌。
排场倒是够足的了。
“现在我相信你以前真的过得跟公主一样了。”雁归秋小声跟江雪鹤吐槽。
别的不说，光是物质上，江雪鹤绝对不会受什么亏待。
雁归秋跟着又问：“你爷爷那边不会也是这样吧？”
江雪鹤无奈地笑了笑，说：“至少应该不会让客人等。”
虽说雁归秋肯定不在意这点小事，江雪鹤心底还是有几分愧疚的。
她父母派头倒是摆得十足，但态度实际摆出来，却是十足的轻慢与不重视。
雁归秋还没觉得有什么，江雪鹤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但她们也并不是真的回来做客，回来住一晚也就是全了家里人的面子，免得说出去闹得太难堪，后续又引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来。
“明天我们就留在老宅那边吧。”江雪鹤说道，“正好离机场也近一些。”
雁归秋点了点头，没有意见。
江家这边的事，她自然是全交由江雪鹤做主。
江雪鹤总不会叫她吃亏。
等到两人吃完晚饭，江夫人还在楼上睡觉，一直没见人影。
江雪鹤也没叫阿姨再去叫她，只说让她好好休息，便带着雁归秋回了房间。
两人的房间靠在一处，都是朝南的大房间，只是雁归秋那间客房更靠近走廊尽头一点。
雁归秋只来得及往给她准备的那间客房里探头看一眼，便被江雪鹤伸手拉进了自己的房间。
有点出乎雁归秋预料的是，江雪鹤的房间布置得竟然还算温馨。
地板上铺着毛绒毯子，窗帘被套上都印着简约又可爱的花纹，书桌上笔筒台灯摆件也一应俱全，窗台以及房间的各个角落还摆着几盆绿植当装饰，一眼看过去长势都很好，绿油油的叫人看着心情都要舒畅一些。
房间的一角还摆着一架钢琴，墙上挂着画框，看起来就充满了艺术的气息。
但雁归秋却莫名感觉房间的风格与江雪鹤本人不太相像。
江雪鹤看了眼桌上的笔筒，从侧面看过去就是卡通小马的形状，与她生肖一致，却并不是她喜欢的东西。
“应该都是我妈后来另外添置的。”江雪鹤解释道，“刚上大学的时候，我想出去独立生活，就搬了很多东西走，在外面另外置办了公寓，后来出国之前又搬了一次，扔了不少，剩下的一些寄放在我堂妹那里了。”
她在江家的房间便已经空空荡荡，有些没带走的，便是她觉得不需要的东西了。
如今这个房间，只能是江夫人照着自己的喜好另外置办出来的。
江雪鹤看着也觉得有些别扭，但想想只住这一个晚上，也就不再说什么。
“先将就一晚。”江雪鹤对雁归秋说道，“明早我带你去爷爷那里，他明天不去公司。还有其他一些堂表亲戚可能也会去，你到时候到那儿打个招呼就行了，别的不用担心，有我在。”
雁归秋点头，说：“嗯，我相信你。”
江雪鹤心头一松，心情终于好了一些，伸手摸了摸雁归秋的发尾，说道：“你先去洗澡吧，我帮你把行李拿过来。”
两天的短途做客原本没必要带那么大箱子，除了衣服和一些日用品之下，剩下的都是云华市的一些特产，其中一部分是留给江父和江夫人分的见面礼，进门之后却没机会拿出来。
江雪鹤挑出一部分放到一边，准备直接拿给阿姨转交。
如果明天走得早，她们也未必还能再撞上江夫人。
江雪鹤跟雁归秋说了一声，便出去找楼下的阿姨，刚下楼梯不久，她便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江父正把外套脱下来交给助理，抬头看见江雪鹤，也不由地愣了一下。
江雪鹤叫了声“爸”，跟他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啊。”江父回过神，微微颔首，一边又问，“晚饭吃过了吗？”
江雪鹤点了点头，说：“等会儿就准备睡觉了。”
江父解释道：“公司开会忙，你哥那边又临时有事绊住了，没办法回来，最后时间拖得有点久。”
这是在说他并非有意怠慢，实在是有事走不开。
说着，他扫视了客厅一圈，又看了看江雪鹤的周边，问：“你妈呢？”
江雪鹤说：“好像还在睡。”
刚收拾完东西的保姆阿姨正好走出来，又跟江父解释了一遍江夫人最近失眠下午刚睡着她就没敢叫醒她的事，江父还没听完便抬手打断了她。
“我知道了，睡着了是好事。那就不要去打扰她休息了，我一会儿上去看看。她最近受了些委屈，心情一直不太好，这两天都整宿睡不着觉，但吃药又不好，好不容易睡着，就不要去吵她了。”
后半段话是跟江雪鹤说的。
江父在公司时已经吃过晚饭，丢下公文包，跟助理嘱咐一句之后，看也不看餐厅桌上的菜，便往楼上走去。
路过江雪鹤身边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问一句：“你带回来的那个……朋友呢？”
江雪鹤微不可查地停顿了片刻，说道：“她刚刚睡下了。”
这样自然不好再把客人叫起来打招呼。
江父像是随口那么一问，闻言也没说什么，敷衍性地点点头，叫女儿也早点休息，随即便越过她上了楼。
等江雪鹤跟保姆阿姨说完特产的事回去，雁归秋已经洗完了澡，正在吹头发。
隔着风声也听不见讲话的声音，江雪鹤朝她做了个手势也先去洗澡。
江雪鹤出来的时候，雁归秋已经坐在床上开始玩手机了。
听见江雪鹤出来，雁归秋便丢下手机，自告奋勇地拿起吹风机，要帮她吹头发。
距离近一些，讲话的声音听得自然也清楚一些。
江雪鹤跟雁归秋说了下刚刚江父回来的事。
就算那是借口，也算是比较合理能让人接受的借口。
雁归秋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一边用手指将她的头发从头梳到尾，一边说道：“我没觉得委屈，他们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我只心疼你受委屈。”
江雪鹤伸手拉住雁归秋的手，心底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了，酸酸涩涩，倒真像是委屈了起来。
她闭了闭眼，听见风声停下来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雁归秋掌心的暖意。
直到睡觉的时候，两人却又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
“其实我睡隔壁也挺好的，我刚刚看那边收拾得也挺清爽的。”雁归秋看看身边的大床，之前的记忆在脑海里翻转了几个来回，还是没忍住，委婉地说道，“毕竟是在你爸妈家，闹出什么动静来的话，不太好吧。”
江雪鹤微微扬了扬眉，浅笑着看她，问：“你想闹出什么动静？”
听起来倒像是雁归秋迫不及待似的。
“……”雁归秋默默闭上了嘴，半晌之后才又忍不住说：“万一明天早上被你爸妈撞见……偶尔才回家一次，雪鹤姐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害怕鬼吗？”
“不怕。”江雪鹤摇了摇头。
“那……”我就先走了。
雁归秋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江雪鹤忽的一伸手拉进了怀里。
温热的气息撞上来，雁归秋紧张得下意识闭上眼，然而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雪鹤只是那么安静地抱着她，唯一算得上出格的动作便是把脸埋进了雁归秋的肩颈。
脊背有些疲惫似的微微弯曲下来，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雁归秋身上。
雁归秋便止住挣扎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才有些担忧地叫了一声：“雪鹤姐？”
“今晚就在这儿陪我好不好？”江雪鹤低声对她说，隔着衣服，声音有些闷，“我怕我一个人躺在这里睡不着。”

第59章
雁归秋的手悬在半空，想到江家其他的人，又觉得似乎能够理解江雪鹤的不安。
明明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却没能留下一点痕迹。
就算再怎么坚强，故地重游想起往事时，也难免会觉得心酸。
雁归秋最后还是心软了，伸手拍了拍江雪鹤的背：“……算啦，今晚陪你。”
江雪鹤闷闷地应了一声，将雁归秋抱得更紧了。
那些话也不是故意要留雁归秋下来才说的假话。
要是在遇到雁归秋之前回家，她再见到旧日的房间，或许并不会有什么感触。
但在遇见雁归秋之后，或许是有了对比，便叫她有些如鲠在喉。
作为恋人来说，雁归秋似乎有些黏人了，在一起之后这么长时间，她们几乎都形影不离，只要有时间就腻在一起。
就连小何都私下里吐槽说她们比其他小情侣腻乎多了。
但江雪鹤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能够那样闲暇地与恋人待在一起的时光，或许只有这短短几个月，等到真正开始忙起公司的事，几个月见不上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在这样的前提下，抓紧能够与恋人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然而再回过头想想，有这样迫切的需求的人其实只有江雪鹤。
雁归秋有朋友、有同学，有学校的各种活动，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只要她想，就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
反倒是长久地陪伴在同一个人身边，才是需要无尽的耐心与毅力的事，才不至于让单纯的热情被消磨。
有时候江雪鹤也忍不住消极地想，或许选择跟她在一起，是雁归秋吃亏了。
平白担起一堆压力，却又很难享受到她自己对别人那样无私纯粹又无微不至地关怀与付出。
再一转念，江雪鹤又反应过来，恋爱关系之中本不必谈起亏不亏欠，这不是做生意，一定要等价相换。
如果说一定要有什么去相换的，那或许也就只有“真心”二字了。
雁归秋渐渐睡过去，江雪鹤躺在旁边，看着她的睡颜，终于才慢慢放松下来。
意识迷迷糊糊之间，她忍不住想——
幸好是她。
当雁归秋下定决心去对一个人掏出真心时，大概很少有人能够去拒绝她。
当她开口说喜欢，也没有人会不心动。
幸好她喜欢的是她。
江雪鹤也慢慢沉入梦乡。
-
来江家的两人晚上睡得都不错，只是隔天早上起得还不够早。
等到两人洗漱完下楼的时候，江夫人也醒了。
雁归秋和江雪鹤坐在桌边吃着早餐，就听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夫人从楼上跑下来，保姆追在她后面，要给她披上一件外套。
“……你昨晚怎么不叫我起来？”江夫人有些生气地抱怨，“有客人来了我却在睡觉，这不是太失礼了吗？”
保姆讪讪地不敢接话。
虽说这事儿不是她做的主，但主人家发脾气，没有她反驳辩解的余地。
这也是她多年以来的经验之谈。
江雪鹤刚吃完早饭，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母亲，解释道：“是我叫阿姨不要去打扰你休息。归秋也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江夫人闻言脸色才和缓了一些，但还是意思性地说了一句：“客人在呢，这样总归不好，下次还是不要这样了。”
江雪鹤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雁归秋也刚刚吃完早饭，趁着她们说话的时候，用余光打量了江夫人一阵。
虽然看着是刚从楼上下来，但江夫人也是有换好衣服，甚至化了点淡妆才下来的。
不知是因为确实保养得宜，还是化妆遮掩了，看着远比她实际年龄年轻。
或许是因为在家里，又没有叫她发怒的对象，看上去倒是比上次在医院时柔和许多。
江雪鹤在面貌上与母亲是很相像的，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一眼看过去，同样是偏温柔的长相，但对比母亲，江雪鹤的温柔偏含蓄，落落大方，不显攻击性，却也不会叫人觉得这人好欺负，而江夫人……
或许不太合时宜，但雁归秋脑海里却在瞬间冒出了一个词——
菟丝花。
明明是相似的长相，江夫人更成熟更年长，而且在年轻时候能够考上大学，之前也能盛气凌人地对着覃家人开怼，怎么说都应该跟这个词搭不上边。
但看一眼她在家时的模样与气质，那个词钻进脑子里却始终挥之不去。
尤其是等到江父下来的时候。
五十岁上下的人了，依偎在丈夫怀里撒娇也一点不显得违和。
雁归秋坐在原处看热闹，江雪鹤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吃完可以走了。
两人刚起身，江夫人才回过神来，下来主动跟雁归秋打招呼。
一开始照例是要解释昨晚睡过去没有出来见客的事，她当然不会说因为最近被禁足在家心情烦闷，只说想到雪鹤要回来，高兴得几晚都没睡好，这才一不留神睡过头。
她当然没责怪谁谁谁，只说怪自己太贪睡，连连叫雁归秋原谅她，又细细询问她晚上睡得好不好。
雁归秋都被她这过度的热情吓了一跳，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这是为了什么。
江夫人说了一通之后才切入了“正题”。
“难得来一趟，怎么就一个人来？”江夫人试探着问道，“听说你那位姓栾的朋友最近……”
“妈。”江雪鹤在旁边打断了她，说，“我们要走了。”
江夫人愣了愣：“这么快？要出去逛逛吗？”
江雪鹤看了眼时间，说道：“爷爷叫我和归秋早上早点过去。”
听见江雪鹤提起老爷子，江夫人的表情明显变化了一下，脸色有些僵硬，却不敢再开口劝阻什么了。
旁边的江父安抚性地抚摸了一下妻子的背，打圆场道：“老爷子毕竟也好久没见雪鹤了，叫她早点过去开口也是应该的。”
江夫人僵硬地点点头。
“你先在家休息，我还要去公司开会，一会儿回来接你一块去。”江父后面的话就都是对妻子说的了。
江雪鹤跟两人道了别，便拉着雁归秋出去了。
两人在小区外面的路口站了片刻，雁归秋原先以为她们得打车去，却没想到有车来接。
江雪鹤拉着雁归秋上了后座，跟司机打了招呼，又跟身边的人介绍。
这是江老爷子的司机，已经为他工作了十几年，也可以说几乎是看着江雪鹤长大的。
江雪鹤对他也带有几分尊敬，一开口就是宋叔。
宋叔看起来是个很憨厚的中年人，身材壮实，往外一站说他是保镖也没人会怀疑，但自从雁归秋和江雪鹤上车，他一直都是乐呵呵地笑，看起来脾气很好。
江雪鹤问他有多少人去了，宋叔也能说出个一二来。
江老爷子近来年纪大了，很多事没办法亲力亲为，但是偏偏大孙子不成器，还没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交给儿子他更是不放心，只能将一些工作带回老宅做。
老宅近郊，空气清新，远离吵闹喧嚣，对身体也有些好处，周边最好的医院在邻市，万一有事过去倒是更近一些。
不过老宅也配备了家庭医生，而且老爷子近来体检结果还算健康，暂时倒也不必太过于忧心。
但在老宅待久了，最大的缺点就是有些冷清，老爷子也开始喜欢上时不时叫一些老友或者小辈去喝茶聚餐聊天，还为此专门在老宅养了三位大厨。
往常都是叫一两个人来坐坐，像今天这样一大家子都叫到场的，大概也就过年的时候了。
但往前数五六个春节，也都没见江雪鹤的身影。
这次家族聚餐实际上是为了什么，大多数人都已经心知肚明，只是暂且还处在怀疑的阶段，老爷子发了话，只要没有要紧事的，自然都跑回来看热闹了。
宋叔给江雪鹤说了某某家的某某某已经到了老宅，江雪鹤便顺道给旁边的雁归秋低声解释一遍。
江家发家不过三代，但人倒是不算少。
江老爷子一生孕育三子三女，然而长子英年早逝，三个女儿早已经嫁出去，能力也都不强，有为父分忧的心，却没有那个能力。
小儿子年纪太小，只跟江雪阳差不多大，但天赋愚钝，比江雪阳有过之而不及。
亲生子女之中只剩下二儿子，也就是江雪鹤的父亲算是有一些能力，然而心性太差，江老爷子从不准备将他当做接班人候选。
孙子辈里，算上江雪阳和江雪鹤，也只有五个孩子，其中另外三个都是外孙。
但除了江老爷子这一支，他还有不少兄弟姐妹以及堂表兄弟，当初也是跟着他一起创业的，哥哥辈基本已经去世，但逢年过节，哥哥们的儿女子孙也大多都要来江老爷子这边问候一声。
尤其是与江氏企业关系紧密的，来往更是频繁，老爷子发话，下面小辈也没有敢不从的。
所以这一回，虽然还只是早上，但也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江雪鹤也没指望雁归秋把江家所有人都记住，左右以后打交道也不会太多，只着重介绍了几位跟她关系不错的堂妹堂哥等人。
说起来也屈指可数，但等到真正到了老宅，雁归秋才发现江雪鹤人缘其实很不错。
在外面玩闹闲逛的大多都是同辈或者小一辈的孩子，江雪鹤依次叫过哥哥姐姐的人抱着孩子，都很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教自己的孩子叫人。
江雪鹤原先也没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并没有带红包，笑着寒暄两句说下次补上。
一路走下来，少有对江雪鹤怠慢或者摆脸色的。
雁归秋稍稍一想也就反应过来，如今江家当家的还是江老爷子，直系的孙子辈也就江雪阳和江雪鹤两人，而且江雪阳的天赋与能力都比不上妹妹，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
外人可能会背后嘲笑一下江雪鹤缺乏魄力，但江家的人与老爷子见面多，多少能摸清一些意思。
至少老爷子这些年对江雪阳不够满意也是有目共睹的。
兄妹俩年纪又不算太大，老爷子精神不错，眼看着还有十几二十几年的寿数，日后的事情都是不好说的。
与其冒着风险得罪其中一个被日后清算，倒不如闭着眼睛只当普通亲戚处，让他们自己私下去斗，碰上面也绝口不提公司的事，只拿谁家结婚、谁家怀孕、谁家孩子生日之类的琐事来寒暄打趣。
乍一看过去，倒是真跟过年时走亲戚没什么两样。
江老爷子正在书房，听说江雪鹤来了，便叫人把她和雁归秋带过去。
雁归秋拎着一堆特产，站到门口的时候都得先深呼吸一口气，才敢看江雪鹤敲门。
“进来。”老人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
隔着一扇厚重的房门，也能听得出老爷子精神不错。
江雪鹤直接推开门，拉着雁归秋进门。
书房里这会儿没有其他人在，隔着窗户能看见外面大片的草坪和花坛，大约是别处的小花园，这时候没人在里面走动。
江老爷子正在写字，写完最后一个才将毛笔放到一边，抬头见了江雪鹤就不自觉露出点笑意，然后又硬生生绷住脸。
“回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看看老头子，小没良心的。”江老爷子嘴上抱怨着。
明明是他自己之前发火，不要江雪鹤去见他。
一时的气话，江雪鹤却偏偏遂了他的意。
不过这会儿谁也不想往深了说那些叫人扫兴的话。
江雪鹤笑笑，也不争辩，只说：“是我的错。”
然后她转过头，示意雁归秋将东西放到门边，又跟老爷子介绍雁归秋的身份。
没提到雁家的事，只说在云华市上学。
不过也不用江雪鹤刻意提，江老爷子肯定都已经知道了。
雁归秋可能是平生头一回感觉到这么大的压力，在江老爷子抬头看她时，几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腰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好在江老爷子没有刻意为难她，相反态度还算和蔼。
“云华上大学？高材生啊。”江老爷子问道，“之前听雪鹤说马上就要毕业了？”
“是，六月份毕业。”雁归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过下半年开始还要继续读研。”
江老爷子闻言满意地点点头，说：“上学好啊，能读书的时候就多读书。”
说着又打量了雁归秋几眼，他又转头对江雪鹤说道：“算你捡到宝了，好好待人家，尤其是以后不要耽误她读书，知道了吗？”
江雪鹤无奈地笑了笑，自然点头说好。
倒是老爷子和颜悦色的态度叫雁归秋多少有那么一点受宠若惊。
真正见面之前，她才从江旭宇那里听了不少关于江老爷子的可怕传闻，乍一听仿佛这位大佬最爱干的事就是挖苦人，亲儿子亲女儿都没少被他埋汰，从来都没有什么顾忌谁的面子一说。
来之前雁归秋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怎么说也要被老爷子挑几句刺——就连江雪鹤都是这么过来的。
然而事实却是江老爷子态度和蔼到让雁归秋都有些惊慌了。
江老爷子瞥了眼她受到惊吓一般的神情，脑子一转，立刻反应过来：“是不是江旭宇那个臭小子又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雁归秋下意识说：“也没有说坏话。”
江老爷子了然：“那就是说了。”
雁归秋：“……”
对不住，她也不想的。
她在心底默默为江旭宇哀悼了两秒钟。
江老爷子也没有真的生气，显然习以为常，却还是忍不住哼哼两声：“不就是还在记恨当初我叫他在家反省的事吗，这小子别的不行，记仇倒是一等一的灵。”
他说的是当初江旭宇因为性向问题被江雪阳赶出公司的事。
不同于直接跟江雪阳结仇，江旭宇对江老爷子多少存了几分怨念之意，那会儿老爷子就差没明晃晃地在脑门上挂着“同性恋就是有病”这几个字了。
然而那点怨气更多是对亲近敬重之人不理解自己的埋怨之心，也谈不上什么仇恨，这几年他代江雪鹤往老宅跑得也算是相当勤快的了。
后来江老爷子也从没拿他性向的事挤兑他或者歧视他，当初江雪鹤离开之后，江旭宇也准备走，江老爷子甚至亲自上门去挽留过他。
见江旭宇确实去意已决，江老爷子也没有再横加阻拦，反倒在他创业初期给业内的人打了声招呼照拂他一二。
单凭这点气度，江旭宇对老爷子向来是敬重有加。
不过江旭宇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性子，离开了江氏之后老爷子就不再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就格外能放得开，当面吐槽老爷子的性格都不是一次两次。
偏偏老爷子就是欣赏这种有胆魄不畏缩的行事方式，加上跟江雪鹤之间的联系，虽然日常吐槽来吐槽去，但爷孙俩之间关系实际上也算不错。
“那一阵我就想过了，那事儿是我做得不地道。”江老爷子说起旧事时，还有几分唏嘘，“我后来专门咨询过专家，他喜欢男人那都是天生的，非要怪那得怪他爸妈，再往前算可就更多了，担着压力也不去霍霍人家姑娘来争取利益，敢作敢当，至少是个有担当的，那么叫他做别的事也绝不会偷奸耍滑，推诿责任……”
江老爷子说起江旭宇，竟也夸得滔滔不绝，几乎停不下来。
江雪鹤在旁边笑，说：“这话爷爷你要是当面跟旭宇哥说，他也不至于天天在外面造你的谣了。”
江老爷子闻言下意识闭上了嘴，绷紧了脸，摆出一副严肃又严厉的神态，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当事人不在，讪讪地笑了笑，扭头哼了一声。
“那小子可不能当面夸，一夸尾巴能翘到天上去，就该定时敲打敲打，让他谦虚谨慎一点。”
说白了就是嘴硬。
这话当着江雪鹤说其实也一样，最后总得传到江旭宇本人的耳朵里去。
不过总比当面说来得容易一些。
说到底，也是因为当初那件事侧面显现出江旭宇的能力、品性，江老爷子觉得自己因为那点无关紧要的偏见就放弃那样的人才，实在是不应该。
亏得江雪鹤反应坚决果断，才没叫人真正寒了心。
相较之下，从江雪阳到江父，不能说能力差到没眼看，但都是些因循守旧之辈，有一点舆论的风吹草动就能叫他们紧张起来。
然而第一反应也绝不是抓住时机，而是规避风险。
最关键的是，这么害怕风险的人，却偏偏能为某个人彻底失去理智。
江老爷子想起那倒霉儿子和儿媳的旧事，就忍不住觉得头疼，面上不由带了几分嫌弃。
“谈恋爱结婚这些事，男男女女说到底也没什么差别，男女之间也就多了个生孩子的程序，但要是生出个糟心玩意儿，还不如不生。”江老爷子说道，“你爸长这么大也就一个本事——会生女儿。”
这话江雪鹤就不太好接了，只能当做没听见，笑笑不语。
江老爷子也反应过来，摆了摆手，不再多提：“那些没用的话就不说了。我这边也没什么事儿，一会儿你出去跟那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弟弟妹妹多聊聊，毕竟也好多年没见面了，我歇会儿，叫小张吃饭之前来叫我。”
江雪鹤点点头应下来。
她正要带着雁归秋离开，又听江老爷子叫住她们。
“瞧我这记性。”江老爷子朝雁归秋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一边拉开书桌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见面礼，拿着。”
薄薄的一份红包，应该也没有装太多钱，雁归秋反倒松了一口气，没什么负担地伸手接下来，跟着说了一声：“谢谢爷爷。”
江老爷子乐呵呵地笑笑，连连点头，一边还不忘多说了好几声，嘱咐她好好读书，要是上学方面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他。
雁归秋听着只能干笑着点头，心说老爷子对上学的执念可真是大的。
江雪鹤拉着雁归秋出去的时候，在没人的地方才小声跟她解释：“爷爷从三十多年前就开始资助贫困学生上学了，不过是私下里的，没跟外面宣扬过。”
意思是这是真心话，不是用来敷衍雁归秋的借口。
雁归秋自然也能感觉得出来江老爷子确实是真心实意，只是跟一开始在脑海里构筑出来的印象截然不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如果从老爷子的角度来看的话……
雁归秋宁肯放弃象征着利益、许多人争抢的继承权，也要坚持不懈地把书念下去。
这份对读书的热情简直感天动地。
“我觉得他确实挺喜欢你的，很少见他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热情。”江雪鹤说着，瞥了眼雁归秋手里拿着的红包，示意她，“你拆开来看看。”
“嗯？”雁归秋顺手拆了下封口，一边猜道，“应该就一张——”
初次见面给红包也算是个习俗。
但两家人都不缺钱，给多少是个难题，即便在红包里面封上厚厚的一沓钱，可对于大小姐们来说可能还抵不上一个月零花钱的零头。
说出去某些计较的人拿到多少都会觉得这是不受重视。
倒不如少给一些，心照不宣，就是走个过场讨个彩头。
如果是真感情，自然也不是奔着长辈的这点红包来的。
但雁归秋拆开红包，摸到里面的东西，不由地就愣了一下。
“是什么？”江雪鹤问，看雁归秋的表情就知道绝对不是最大面额的钞票。
“……”雁归秋默默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江雪鹤看了一眼，“好像是支票。”

第60章
签了名、盖了章，但还没填数额。
摆明了就是让她自己想填多少填多少。
虽说看位数上限相对江老爷子的身家来说可能不算太多，但比起大小姐们的“零花钱”就多得多得多了。
若雁归秋真的胆子大一点，填到上限，自己创业几回的启动资金都绰绰有余了。
江雪鹤见了也不由地沉默了片刻。
这也确实有点出乎她的预料——这份见面礼，有些太大了。
雁归秋看了江雪鹤一眼，把支票递过去，一边感慨道：“突然感觉我们拎得那堆特产实在是太寒酸了。”
江雪鹤将支票推回去，说道：“爷爷给你的，你直接拿着就好。”
“哎呀雪鹤姐你现在还不懂吗？”雁归秋强行拉过她的手，将支票拍上去，“这是老爷子给我们两个人的。”
江雪鹤这是当局者迷了。
江老爷子再喜欢雁归秋，她现在也还是个外人，即便往后正经结婚领证，比起江雪鹤，在爷爷这里也多少差了一层。
所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优先考虑的当然是江雪鹤的利益。
江雪鹤如今还没有回江家的公司，日后到底是自己创业还是回来跟江雪阳竞争暂且不好说，但无论选择哪一种方式，自带着资金的支持，就是能比旁人更多些底气。
但如今江雪阳在公司已经有了些根基，无数双眼睛盯着江雪鹤，要是江老爷子支持得太明显，到时候引来江雪阳和江父狗急跳墙，对江雪鹤也不好。
有雁归秋在，就恰好做了引子。
如果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穷人家的姑娘，江老爷子绝不会给支票给得这么干脆。
雁归秋却不同。
她背后是雁家，首先就不大可能见钱眼开，就算真的卷款跑路，自己名声坏了，雁家和孟星阑也必须帮着兜底，除非他们公司都开不下去，下一刻就要倒闭——
现在看看雁家的势头，显然不大可能。
而且越是出于上升期，雁家就越要顾惜羽毛，不能因为以前一点小利就舍弃前途。
如果连这点利害关系都理不清，雁家也不会走到今天还在往上升了。
当然江老爷子也不是单纯地利用雁归秋。
如果雁归秋自己不往深处想，大概率是会把支票供起来，或者填少量的钱意思意思，对江老爷子来说也没什么损失，想私下里补贴江雪鹤的办法也多的是，并不是非要拘泥于这种方式。
但如果雁归秋想明白了，把支票给江雪鹤，或者自己取了钱去支持江雪鹤，也都要江雪鹤去承她一份情。
日后就算她真的一点都不碰家里的产业，也好叫两人之间的关系对等一些。
江雪鹤只注意到老爷子对雁归秋很有好感，但雁归秋却注意到两人说话时亲昵的语气与神态。
她不知道江老爷子平时对待外人时是什么态度，但江雪鹤却鲜少有那样放松的姿态，向来顺着别人的话说的她也会不时跟老爷子贫嘴几句，她面对关系最好的江旭宇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自然随意过。
反过来去想，江老爷子待江雪鹤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江老爷子这样厉害的商人，没理由送给初次见面的雁归秋这么一份大礼，却在时隔数年见面之后，对亲孙女不闻不问，不给出任何表示。
江雪鹤比雁归秋更了解老爷子，回过神来去想，很快便意识到，这确实是老爷子的风格。
“我也就上个学，这些钱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自然应该放在它能发挥作用的地方更好。”雁归秋按住江雪鹤的手，不让她还回来，一边又一本正经地说，“留给你，才能叫钱生钱，日后赚更多的钱回来养我，那我一点也不亏，反而是赚大了。”
她说得很认真，江雪鹤知道她只是安慰自己安心拿下。
不单单只是因为这笔钱对江雪鹤有用——事实上以江雪鹤私人的财产来说，她也未必就缺这么一笔钱。
但更重要的还是其中的心意。
有人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你，也有人在路上一直陪伴着你。
对于江雪鹤来说，这才是最有价值、最珍贵的东西。
“……好。”江雪鹤最后还是点头应下来。
收好支票继续往外走的时候，江雪鹤还不由地慢慢舒了一口长气。
“突然感觉，肩膀上好像一下子有了养家的重任。”江雪鹤笑了笑，眉宇间倒也看不出什么压力和愁苦，反倒像是放下了别的什么重担。
——未来。
好像她一下子就有了谈及这两个字的资格和底气。
如果不是外面人来人往，江雪鹤都想抱住雁归秋狠狠亲一口，然而已经有人吵吵闹闹地往这边来，她也只能拉住雁归秋的手，碰了碰她的指尖。
跑进来的是几个一起踢皮球的小孩儿，雁归秋记得似乎是江雪鹤介绍过的某个堂哥和表姐家的孩子。
大人匆匆跟着孩子们跑出来，伸手抱起前面跑得最欢的便往外放。
“不是跟你们说了吗，不要跑过来打扰大爷爷休息！”
几个小的看见领头的被抱走了，转头看看滚进去的皮球，也不太敢动。
江雪鹤俯身捡起滚到脚边的皮球，走出去递给他们。
小孩子们终于不再往里看，堂哥松了一口气，一边轻声问江雪鹤：“老爷子呢？”
江雪鹤说：“休息去了，一会儿吃饭再叫起来。”
“哦。”堂哥点点头，转头又跟孩子们嘱咐一声，叫他们去远些的花园里玩，这才转过身来继续跟江雪鹤聊天，“老爷子见到你挺高兴的吧？我前两天才来过，那会儿正好说到你要回来，老爷子那精神劲儿立马就不一样了……”
江雪鹤简单应了几句。
堂哥看看周围，又下意识压低了一些声音，有些迟疑地问：“对了，你哥呢？之前不是说去接你回来吗，怎么没一起来？”
平时这时候就属江雪阳表现最积极，到这个点却还不见踪影，难免叫人觉得奇怪。
江雪鹤自然不会往外说那些猜测的事，只按照江雪阳自己给的理由，说是临时有什么事绊住了。
至于问是什么事，她也是不太清楚的。
堂哥没有多想，觉得江雪阳或许是真的有事，转头又看看旁边的雁归秋，之前已经打过招呼，这会儿估摸着她已经见过江老爷子，便又有了新的话题聊。
“老爷子没为难你们吧？”堂哥问道。
“还好。”江雪鹤说道，“给了见面礼，流程算是走过了。”
堂哥便说：“恭喜。”
这就是被江老爷子认可了。
往后至少在江家，旁人也不好再拿这件事来做文章了。
到饭点之前，大人们也没有什么别的活动，要么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来玩手机，要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江雪鹤拉着雁归秋在角落里坐下，时不时就有人过来打招呼，面前一直就没断过人。
“以前这时候都是我哥在前面挡下来。”江雪鹤在间歇时低声跟雁归秋抱怨两句，这时候才无比遗憾江雪阳留在云华市没回来，“他最喜欢跟人聊天了。”
“雪鹤姐不喜欢吗？”雁归秋问。
“我只喜欢跟你聊天。”江雪鹤低声地笑。
雁归秋只觉得耳朵痒，摸了摸耳垂，一抬头，眼前又见有人来了。
她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微妙的同情。
江雪鹤确实不大喜欢跟人闲聊，但她礼节方面做得周到，从没显出过不耐烦的模样，一来一回，气氛还算是融洽。
好不容易等到江父带着江夫人来了，往江雪鹤跟前凑的人才少了些。
江父和江夫人跟周围的人打过招呼，便走向江雪鹤这边。
旁人见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也就识相地不再去打扰他们。
江雪鹤担心母亲继续追问雁归秋栾家的事，便先一步跟雁归秋换了位置，将母亲隔到一旁，说些家常闲话。
江父便只能跟雁归秋断断续续地聊两句。
比起雁归秋的父亲，江雪鹤的父亲要能言善辩许多，从相貌上看就给人一种精明的感觉，再看一身穿戴，一看就是事业有成的商业人士。
雁归秋本能地不太喜欢他。
或者说，只要是对江雪鹤不好的人，她都带上了负面滤镜看，很难生出什么好感来。
两人聊天也仅仅只能说是不冷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关于江雪鹤的话题。
从她们怎么认识的，聊到以后准备留在什么地方。
雁归秋对他还有所防备，自然不会聊得太深，很多问题只含糊敷衍过去，或者干脆只顾着微笑装傻。
好在江父似乎并不是很在意问题的答案，像是只是单纯地为了找些话题消磨时间。
临近饭点的时候，厨房那边开始备菜，桌边相继有人落座，分了两桌，小孩子还有另外一个单独的小桌，到访的按照亲疏远近自己找了位置坐下来，主位自然是留给江老爷子。
江老爷子休息过后出来见客，明显心情不错，寒暄几句便坐下来。
名义上是说家庭聚会，江老爷子倒也没有说太多废话，叫厨师上了热菜，便开始吃饭。
聚会的大桌上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没一会儿就热闹起来。
江雪鹤一家位置距离老爷子最近，一边坐了两个，老爷子转过头来就时不时问起江雪鹤在国外生活得怎么样，有没有吃什么苦，问着问着，又越过去问雁归秋最近学习任务重不重，学校氛围怎么样……
旁人都笑着应和几句，却也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打量江父与江夫人那边。
果不其然，江夫人连脸上的笑都险些挂不住。
江老爷子这副姿态，看起来是在敲打她，叫她日后安分一些，不然往后他大可以踢了江雪阳，叫江雪鹤重新上位。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老爷子是不是其实真的动了这个心思。
江夫人对女儿的警惕之心已经强到众所皆知。
旁人看了只觉得好笑——
江雪阳与江雪鹤都是她亲生的孩子，无论哪一个上位应该对她都没有什么影响才是。
如今这么一副作态，反倒只会叫人怀疑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女儿的事，才会这么害怕江雪鹤上位。
其他人心里如何想，江夫人不得而知，只顾着胡思乱想。
江老爷子忽的停下来，转头看她一眼，冷不丁地问：“怎么不吃？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江夫人被吓得一抖，手里的筷子都掉到地上去。
周围人也下意识跟着噤声，四周一片死寂，筷子掉落的声响清晰可闻，所有人的视线也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集中到江夫人脸上去。
江夫人面如纸色，旁边的江老爷子明显心情不悦。
本是合家欢的日子，江雪阳不见踪影，江夫人畏畏缩缩，脸上不见一点喜意不说，反倒一脸惶恐，活像是有人要害她似的，搅得人有些反胃。
江老爷子一眼扫过来，江夫人又是一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要蹲下去捡筷子。
江父连忙伸手拦住她，一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抚着，转头叫上菜的帮厨再拿两双筷子来，而后他才转回头，跟父亲解释了几句。
还是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没睡好觉，有点累云云。
江夫人看上去就是一副虚弱到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江老爷子自然不好再跟“病人”计较。
他冷冷淡淡地扫了夫妻俩一眼，微微颔了颔首，没有再去计较什么，只是仍旧转过头去，只顾着跟江雪鹤那边说话，完全无视了江夫人那边。
桌上其他人也会看眼色，见状便又恢复如常，聊天吃饭，很快又热闹起来。
江夫人一顿饭吃得如鲠在喉，却还要强颜欢笑。
好在丈夫一直在旁边低声安慰着她，这才叫她勉强支撑了下去。
一顿饭吃到尾声，江老爷子又说回到两个小辈身上。
“听说雪鹤已经见过你家的父母了？”江老爷子问雁归秋，“没有什么得罪他们的地方吧？”
雁归秋忙摇了摇头，说：“没有，我爸妈和我妹妹都很喜欢雪鹤姐。”
江老爷子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说道：“既然如此，我看要不抽空两家见一面，先把婚订了吧。”
雁归秋和江雪鹤闻言皆是一顿，下意识抬头，便是先看了对方一眼。
这个发展是她们都没有想到的。
江老爷子看出她们犹豫，不由地问：“我看你们感情还挺好的，怎么，是还有其他什么顾虑吗？”
两人只来得及摇头。
还未等她们开口说什么，江父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对面响起来：“我不同意。”

第61章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江父身上。
江父微微皱着眉，脸上都是不认同的神情，显然并不打算收回自己的话。
一片死寂一直蔓延到隔壁桌。
静默不知多久之后，江老爷子先回过神。
“吃饭。”江老爷子淡淡地说道，“一会儿来我书房。”
这是并不准备在众人面前与他争辩。
但也从侧面反映了江老爷子的态度。
最多也就是说服，江父的意见未必有那么重要。
桌上的气氛却也就此冷清下来，直到江老爷子先起身离席，江父安抚好了江夫人，紧随其后，其他人才敢提高一些音量说话。
江老爷子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一眼雁归秋和江雪鹤，说：“你们吃完也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也没有说什么，只点头应下来。
意思性地原处坐了片刻之后，江雪鹤才起身，拉着雁归秋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严，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江父的声音。
两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一见钟情算什么真感情？”江父说，“不过就是见色起意。要只是一时玩玩就罢了，我们做长辈的怎么还能当真了？”
江老爷子冷哼一声，讽刺道：“你当初勾搭女大学生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有‘觉悟’？”
江父一时语塞。
当初他坚持跟妻子在一起，最初给的理由也是一见倾心，自此非她不可。
虽说他最后也确实做到了非她不娶，但拿这种理由来压小辈就显得缺乏说服力。
江父沉默良久，才又开口说道：“我们不能拿雪鹤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江老爷子没有说话。
于是江父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您对我们给雪鹤找联姻对象的事不满意，但那些人我们也是认真筛选过的，家世人品乃至相貌都很过硬，日后绝对不会委屈了雪鹤。”
江老爷子示意他继续说。
江父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我们总不能把她留在家里留一辈子，日后留成大姑娘就该被人笑了，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感情都是处出来的，那些小伙子家里跟我们都是知根知底，对我们家的公司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到时候生两个孩子，她立足也就有底气了。”
“像她妈一样的‘底气’？”江老爷子冷讽一声，“靠着孩子‘嫁进豪门’，不事生产，空空耗费一身学识，整天除了聚会就是聚会，这么多年下来，也就看奢侈品的眼光还算有点长进。”
“……她也是帮我们与别家联络感情，也是有贡献的。而且把两个孩子养这么大，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江父咬着牙低声辩解，“而且当初是我不让她出去工作的，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叫她出去替我卖命，我又不是养不起她……”
他不知道话题为什么又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老爷子对儿媳妇就从没有看顺眼过，但在江雪鹤出生之后，态度上确实和缓了许多，从没真正当面给她难堪看。
甚至江父在公司里无关紧要的地方给妻子挂了个虚职，老爷子也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没看到。
像是今天饭桌上的“敲打”，过去都是少有。
但父亲对妻子直白的不满与针对，江父听了却并不太舒服，他敬重父亲，却也不愿意妻子被任何人批评指责。
“好处？苦劳？”江老爷子嗤笑一声，“那你知不知道一个江雪鹤在咱们家公司里能够创造的价值抵得过两个你加上江雪阳？”
江雪鹤留在公司能够得到的好处，以及公司能因为她而得到的好处，都远比让她去联姻多得多得多。
联姻只能获得某一家短期内的帮扶，而且也需得是有来有往的人情交易，而江雪鹤留在公司，确实切切实实能够给公司带来利益乃至足以更上一个台阶的领导型人才。
当初是江雪鹤自己说要走，江老爷子虽然生气，却也不好强迫于她。
他也清楚根源在何处。
“你应该庆幸，雪鹤是个顾念旧情的人，过去你们对她的好，她记在心里，才主动退让一步。不然今天哪有你这么光鲜亮丽进出公司跟我说话的份，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要饭呢！”
江老爷子看了眼沉默不语却是无声抗拒态度的儿子，内心全是恨铁不成钢。
难道他就不想把公司直接留给儿子吗？
说出去都该是子承父业，到时候他把公司丢给儿子，百年以后公司如何、由谁继承，那该叫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早就两腿一蹬，不问俗尘了。
然而偏偏儿子能力不够突出，倒是生出个有天赋的女儿。
两相对比，瞎子都知道该选谁。
就算直接跨过儿子，由孙辈继任，原本也不该有任何问题，江老爷子现在总共就这么两个孙子孙女，下面再有小的，他也未必能活到他们长大成人展露天赋的那天。
于是继承人选自然也就只能从这两人里面挑。
无论由哪一个继位，说起来都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日后必然也不会亏待他们。
偏偏做父母的先把自己摆在了女儿的对立面上。
早在江雪鹤还在上大学，刚进公司的时候，江父暗中使的小绊子就没停过，后来又加上了一个江雪阳。
他们自以为做得隐蔽，想着只把江雪鹤赶出公司就好，然而那点手段早就叫江雪鹤和江老爷子看得清楚。
别说自小被宠爱长大的江雪鹤受到多少打击，就连江老爷子也对他们失望透顶。
然而江雪鹤念着旧情，在父母连番的威逼利诱下还是选择了退让。
江老爷子认下江雪阳为继承人，也是想要替江雪鹤还了那份情。
他比江雪鹤看得更长远一些，心知江雪阳这样的性格日后必然要出岔子，有自己震着还能稍微兜兜底，也好一些。
如果江雪阳还一直这么没长进，到时候就算江雪鹤不回来，江老爷子也不可能真的放心把奋斗了一辈子的心血交到他的手上。
之前江老爷子甚至还考虑过去培养江旭宇。
活得久了，看得多了，江老爷子渐渐也就不是那么在意那些一定要血脉传承的传统思维模式了。
能让子孙后代继承家业自然是最好。
但若是明知后代是会将家业糟蹋干净的废物，倒不如转手送给有才干的外人，至少还能在世上挂着名挂久一些。
这些想法江老爷子在心底盘桓许久，从未对着儿子说出口过，心底也是还抱着微末的期望，希望他们能够变得成熟一些，若是真正能够撑起责任，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他也不是非要去计较以前的事。
可惜，他们似乎从未反思过自身，反倒将江雪鹤的退让当成了理所当然。
如今更是得寸进尺，连婚姻大事也想一并包办了。
“……那并不是一码事。”江父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联姻的事，我真的是为她好，也不只是为了利用她为了叫她去嫁人，只是为了她日后能更有保障，就算日后……”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将剩下的话咽回去，只说：“别的都好说，但公司的事……只有雪鹤不行。”
江老爷子问他：“为什么只有雪鹤不行？”
江父支吾良久，却都没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本也是江老爷子一直奇怪的问题。
在江雪鹤小的时候，江父和江夫人对她的好也都是真的，就连江老爷子也得往后避一避。
等到年纪渐渐大了些，还未发生什么大的矛盾，好像一下子就那么突兀地冷淡下去。
然而江雪鹤从未犯过什么大错，江夫人那边的变化还算有迹可循，意识到女儿有可能压过儿子继承家族之后，她才变了态度。
江父那里就叫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早在江雪鹤进公司之前，江父来老爷子这里就越来越少提及女儿，在女儿小时候还开玩笑说过她是福星，等到长大了进了公司说不准还能改改公司的风水，帮家族更上一层楼。
虽然这可能只是玩笑话，但却也说明他也曾是期待着女儿为自家的公司创造价值的。
老爷子最初以为他是因为嫉妒女儿的天赋才生出了扭曲的心思，近来才逐渐去想，会不会是还有别的理由。
江父对待江雪阳和江雪鹤的态度也有着明显的不同。
如今更年轻的江雪阳压在父亲的头上，也没见江父显露出丝毫的不满，在公司里也给足了他面子，提携之意十分明显。
有了这样的对比，江老爷子才慢慢冒出一些匪夷所思地猜测。
“你是觉得雪鹤长得不像你？”江老爷子冷不丁地问他。
江父明显一滞，表情变化了几分。
江老爷子也是跟着一怔。
他都觉得这样的猜测极为荒谬，可看江父的反应，又像是猜准了他的心事。
“你……”
江老爷子脸色变了变。
然而还未等他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砰”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踢到了门口的花盆。
房间里聊得入神的两个人才陡然间回过神来，外面还有人在。
不知道她们听了多久。
江老爷子闭了闭眼睛，缓过神来，冷冷地看了儿子一眼，说道：“你先出去。”
江父低下头，慢慢转身退出去。
一拉开房门，他就与外面的人对了个正着。
江雪鹤平静地叫了声“爸”。
旁边的雁归秋都控制不住脸上的惊讶。
对比之下，江雪鹤就平静得过头了，像是早就意料到这样的结果似的。
“雪鹤。”江老爷子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你跟归秋进来，我有事跟你们说。”
江雪鹤朝父亲微微点点头，拉着雁归秋进了书房。
这一回她没有忘记关上门。
“砰”的一声轻响之后，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房门以内。
江老爷子原先想说些什么岔开话题，然而看看江雪鹤的神情，却又不得不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江雪鹤点了点头，轻声说，“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在房间里吵架。”
还有更小一些的时候。
母亲摸着她的脸，时常露出怀念的神情。
江夫人在生下江雪鹤的前后还有一个“旧情人”，但名义上只说当作弟弟看待。
她原本就是有个弟弟的，但他在十来岁的时候就走失，后来在附近的水库里发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一家人都不敢去认，似乎这样就还能给自己留下一些虚无的希望。
一直到江夫人大学的时候，认识了同校一个小学弟。
那个小学弟与她弟弟面貌有七八分相似，又有心亲近她，天天“姐姐”、“姐姐”的叫，江夫人自然忍不住心软。
只是年纪对不上，江夫人才不敢认。
直至江夫人结婚之后，他也与他们一家保持着联系。
江父听说妻子年幼时的伤心事，也有意提携这个“弟弟”。
然而后来这个“弟弟”也不幸因为车祸去世，时间久了，家里才渐渐没有人提起。
对于江家其他人而言，他也就只是一个无名的过客而已。
但直到江雪鹤长大，这个“过客”却成为了他们之间挥之不去的阴影与芥蒂。
直至那位学弟去世很多年之后，江夫人依然念念不忘，坚持不懈地年年祭拜，两个亲生的孩子之中，也是长得更像自己和“弟弟”一些的江雪鹤更加受宠。
江父忍不住怀疑，妻子对于学弟的怀念是不是真的仅仅只是对弟弟爱屋及乌的纪念之情。
他们真正为此争吵过的次数不算太多，有大概一次或者两次恰好被江雪鹤听见，初时她没放在心上，反倒担心父母之间的感情受到影响。
后来回过神来再想，她渐渐反应过来他们争吵的原因和根源是什么。
江父是真正深爱着江夫人的。
每一次争吵，几乎都以江夫人哭到快要昏过去为终结。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江父都不会再跟她吵架，反而事事顺着她宠着她哄着她，直至她的心情好起来。
他不会真正去刨根究底。
仅有的几次都是情绪上头控制不住才脱口而出，后来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年纪上去了，更沉稳了，渐渐就说也不太说了。
他清楚随意地去怀疑妻子是要伤到她的心的，然而那些芥蒂却始终没真正解除，只是隐藏在他心底深处。
于是江雪鹤便成了他迁怒的对象。
至于江雪鹤到底是不是有血缘上的问题根本不重要——至少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江夫人的态度才是引起他焦虑乃至攻击倾向的根源。
而江夫人呢？
她分明是很清楚丈夫迁怒女儿的原因的，然而只需要一个亲子鉴定证明或者大吵大闹一通就能解决的事，她却选择了妥协退让，乃至顺从。
至于到底是这么些年的豪门生活磨钝了她的锐气，还是真的有些不可言说的理由，亦或是其他什么顾虑，江雪鹤自己也不得而知。
事实就是如此，江雪鹤觉得可笑，却也没有再深究的打算。
对她而言，整件事都再简单不过。
她的家人曾经很爱她，但某一天，那些爱消失了，她将他们索取的恩情还回去，从此两不相欠。
听江雪鹤说起旧事，江老爷子微微皱着眉，露出深思的表情。
雁归秋在旁边听得也有些惊讶。
倒不是意外那些过往里的隐情，而是没想到江父仅仅因为这样的理由就能冷落下宠爱大的女儿。
据说当初江夫人怀着不知道谁的孩子，江父都能英勇无畏地跳出来接盘，到了江雪鹤这里，却是叫她受了场无妄之灾。
江老爷子瞥见雁归秋的表情，以为她也在质疑江雪鹤的血缘问题。
“都有过一次先例了，那个蠢货也不想想我怎么可能允许出现第二次！”江老爷子心里烦躁，只能对着做出过无数次蠢事的儿子骂。
江夫人过去那点风流韵事，他是早就调查清楚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强烈地反对她进门。
生江雪鹤的时候，江老爷子也不见得多放心，该有的程序还是走过的。
江雪鹤确实是江家的血脉无疑。
这是江老爷子早就确定过的，只不过是担心夫妻俩因此离心又埋怨上他，这才没跟他们直说，只私下里偷偷看过心里有数就行。
当然他对江雪鹤的偏爱倒也不单单只是因为血缘。
更重要的是，江雪鹤继承到的几乎都是父母的优点。
比如江夫人的美貌，江父的专注。
至于那些负面的东西，如江夫人的小家子气、阴狠下作的手段，江父的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在江雪鹤身上都看不见踪影。
江老爷子也曾不客气地说过他们俩这是歹竹出好笋，烧了高香了，才生出这么个女儿。
“罢了，两个蠢货！”江老爷子眉头紧锁，像是不知道怎么骂才好，最后抬头看看站在面前的两人，不由地叹了口气，将那些难听的话咽回去，“回头我再帮你好好骂他们一顿。”
“不用了。”江雪鹤笑了笑，倒也不是很在意的模样，“知道爷爷还站在我这边，我就已经很感动了。”
江老爷子听出她话里有话，心头一动：“哦？”
他在桌前沉默着踱步片刻，慢慢平复下心绪，看了眼关好的房门，在书桌后面坐下来。
“你说说你有什么打算？”江老爷子问道。
“我想在云华市先站稳脚跟。”江雪鹤轻声说道，“咱们家公司的重心一直在燕岭以南，但往北上也大有可为，云华市虽然在各方面并不是最突出的，但很全面，地理位置也很好，交通枢纽几乎将周边的城市全部串联在一起……”
江老爷子认真地听着她的分析，不时地点点头。
云华市不算什么太繁华的大城市，青壮年人士偏少，除了本土企业外，很少有大型企业将目光着重放在这一片。
但它也自有自己的优越之处，只是暂且还没有太多的人关注到。
江雪鹤早有想法，过去想着另立门户从头白手起家自然有很多顾虑，但若是背靠江家，很多事推进起来就容易许多。
她是个行动力非凡的人，下定了决心之后连大致的方案都已经勾勒成形。
原本打算先打声招呼，后面抽空再正式提高一份方案，然而这会儿江老爷子正因江父的事而生气，又明显有些愧疚与心疼江雪鹤。
江雪鹤干脆抓住机会跟爷爷聊聊。
一是想告诉他，自己现在关注的重心完全是在事业上，不会因为家里人冷落迁怒的那点小事伤心流泪失魂落魄。
二来自然也是趁热打铁，难得老爷子心软，就算有些小问题，也还有容许她改进的余地。
“……具体的方案旭宇哥那里还在整理。”江雪鹤最后说道，“回头我叫他尽快发过来。”
江老爷子点点头，明显是听进去了，还伸手瞧了瞧桌面，提出几个小问题。
雁归秋在一旁干站着，但看着也不尴尬，听得比老爷子还认真，神情有过几番变化，像是也有一些意见想说。
但她最终也没主动开口。
江老爷子瞄了她一眼，跟江雪鹤提的差不多的时候便停下来，轻咳了一声，尽量将表情放得和缓一些：“归秋，你有什么想法吗？”
雁归秋摇头，说：“没有。”
几个大的问题江老爷子都点出来了，江雪鹤也明显有所考虑，老爷子帮着顺顺思路，她便更好拿定主意。
余下的都是些本土化地域性的问题，不是没实地调研过的人能三言两语掰扯清楚的。
江雪鹤却在旁边说：“我想这个月之后，雁家要是有空的话，把他们请来爷爷这里坐坐，商量一下订婚的事。”
江老爷子扫了她一眼：“刚刚不是好像还不太情愿的样子吗？怎么现在一下子这么积极了？”
他本意是揶揄，说她这么一副模样像是生怕人反悔跑了似的。
但想想她爹的态度，也确实挺扫人兴的。
“没有不情愿，只是觉得暂时没有必要。”江雪鹤认真地回答，“订婚就不只是随随便便请家里人吃顿饭就好了，少不得兴师动众的，不然就没有意义，但这一阵雁叔叔孟阿姨那边也都很忙，或许没那么方便。”
短短的那片刻里，江雪鹤已经考虑过了许多现实的问题。
或许是早在心里想过，所以才一下子得出结论。
江老爷子又问：“那现在怎么不怕不方便了？”
“我爸我妈心里怎么想我管不到，但这就是我的态度，与他们无关。”江雪鹤说道，“我未来的底气、安全感，都只能与归秋有关。”

第62章
江雪鹤的态度摆出来，江老爷子又转头去看雁归秋。
“归秋，你的想法呢？”
雁归秋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老爷子真正想问她的其实是这个问题，微微停顿了片刻，是在想父母什么时候能有空。
“我妈这段时间在国外出差。”雁归秋说道，“我爸最近也比较忙，还有我学校里毕业的一些手续也比较多，大概要等到六月底才能都空闲下来。”
这也是没有一点意见，甚至连时间定好了。
江老爷子欣赏她的果断，丝毫不扭捏拖拉，闻言点点头，便拍板把这件事定下来：“那就过了六月中，最迟七月份，先把订婚的事办下来，之后也好叫雪鹤专心忙分公司的事。”
两件事同时他算是同时允诺下了。
江雪鹤心头一松，认认真真谢过爷爷。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自有自的福气，自己心里喜欢比什么都好说。公司嘛，那也要你后续拿出点有说服力的东西出来才能服众，你要有本事我才敢继续用你，都靠你自己拼，有什么好谢不谢的。”
江老爷子摆了摆手，叫她们一会儿出去跟其他人玩别打扰他休息。
“有空倒不如去提前跟人打声招呼叫他们尽量空点时间出来，最快六月底，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有的叫你们忙的。”
出去跟亲戚们聊聊，大致的时间都已经定下来，一是定了名分，二也是说明了老爷子的态度——江父的反对毫无作用。
江雪鹤笑着应下来，拉了雁归秋出门，先去跟其他人打招呼。
一打开书房的门，没走出去多远，两人就又迎面碰上了江父。
父显然就一直站在走廊的不远处等着。
那个位置听不清书房里的声音，但看两人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出来时面上又都是轻松含笑的神色，他自然也就清楚她们在里面大致聊了些什么。
看见父亲，江雪鹤脸上的笑容减淡了几分，平和地打了声招呼，然后拉着雁归秋绕了过去。
江老爷子透过门缝看见外面的江父，又开口把他叫进去。
房间还没来得及关严实的时候，江雪鹤和雁归秋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她们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书房门被重新关紧，连声音也听不清楚了。
两人沉默片刻，默契地转回头，避开了这个话题。
外面还留着嗑瓜子的亲戚们对于江雪鹤和雁归秋带来的新话题都很有兴趣，七嘴八舌地提起意见。
有人当场下载了查看黄历的软件，注册充钱一气阿成选出几天“宜嫁娶”的好日子，旁边又有人质疑说订婚不算嫁娶，看这个选是不是不准。
于是又有人跟着下载新的软件，倒也真有“订婚”之类的说法。
一群人聊得热火朝天，几乎就是要把这件事彻底敲定了的态度——
老爷子发话，江雪鹤态度坚决，谁又有什么反驳拒绝的余地？
没见亲爹都被挤到一边没声了吗。
不如顺着恭喜，还有些热闹能凑凑。
其中还有人急性子，说六七月太晚，反正有感情基础，五月又有好日子，怎么不早点定。
雁归秋解释说是因为她家那边最近事多，都忙，等到六月才有空。
于是自然而然有人问及另一方家庭的态度，雁归秋也就简短地解释了两句。
一个堂妹却趁机碰了碰江雪鹤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姐，你们俩这是谁娶谁嫁？”
江雪鹤也从来没想过这件事，闻言下意识反问：“你觉得呢？”
堂妹偷偷打量雁归秋，又转头看看江雪鹤。
一个年少，一个年长；一个学生，一个眼瞧着就要回公司的继承人；一个性格开朗大方，一个不动声色……
要是按堂妹的想法来说，自然是江雪鹤娶。
但她也没怎么了解过同性夫妻之间怎么算，这也不是她问江雪歌的主要目的。
堂妹将声音压得更低，全是提醒：“那你是不是要上门提亲什么的？见家长和正经订婚可不一样，你要是没点表示，说不准人家觉得不诚心呢，我听说有的地方特别在意这种礼数……”
江雪鹤顺着往下一想，觉得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订婚本就是个仪式性的东西。
既然如此，该有的仪式和礼节那就应该摆足才是，否则还不如不办。
别人在不在意是别人的事，但当事人摆不摆出来就是心思用得够不够的事了。
只是这些方方面面的琐碎小事确实多得人头大。
就连江雪鹤光是想象一下也会觉得有些头大。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准备缩减或者略过其中的某一环。
“多谢。”江雪鹤低声跟堂姐道谢，“我记住了。”
雁归秋转过头来问她：“记住什么？”
江雪鹤说：“一些订婚的程序。”
堂妹在旁边捂着嘴笑。
雁归秋看得一脸茫然，却还是点点头，反正江雪鹤又不会骗她。
倒是回头坐下来私下商量订婚的事的时候，雁归秋扒着手指算了算，有些扼腕：“又少了一次机会……”
江雪鹤问她：“什么机会？”
雁归秋说：“订婚的仪式，应该买点花的——现在打电话订一束补上还来得及吗？”
江雪鹤闻言反应过来她是还记挂着所谓“仪式感”的事，不由地失笑，说：“订婚仪式上有的是机会补回来。”
雁归秋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亏，但心底多少好受了一些。
“回头要不还是跟花店之类的打个招呼吧，以后说不准什么时候……”
一句话没说完，江雪鹤从旁边凑过来，亲了雁归秋一口，把她剩下的话咽回去。
雁归秋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转头盯着江雪鹤看：“……啊？”
江雪鹤低声笑：“看你太可爱了，我忍不住了。”
认认真真地因为错失了施展仪式感的机会而感到可惜苦恼的样子，确实格外的可爱。
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能放在心上念念不忘，更叫人心头熨帖。
大概这就是她越来越喜欢雁归秋的原因之一。
然后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深的陷进去，不可自拔。
在老宅一直留到唤上的人并不多，大多数都在吃完午饭后，略微坐了坐，便起身告辞，毕意这个时候各家也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晚上几乎就只是关系极为亲近的自家人才到场。
江旭宇从江雪鹤那里听说她哥中午真的没去，还是略感遗憾——他本就是为了避开江雪阳，才特意找了借口推了这次聚会，他也不想在老爷子面前吵架。
江雪鹤问他晚上来不来，江旭宇倒是真有事来不了，只能遗憾拒绝。
信息刚发完，江雪鹤就听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抬头一看，竟然是江雪阳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这会儿正跟其他人告罪，匆匆忙忙要去找老爷子打招呼解释一番。
看见江雪鹤的时候，他才停下脚步，笑着打了声招呼。
她跟雁归秋要订婚的事一个下午早就在家族内部传遍了，江雪阳又不是瞎子，自然也看得到。
不过别的事也没人不识趣地公开传播，比如江父对于此事的无效拒绝，江父也不可能把这种事随口说给儿子听。
所以江雪阳暂且还不知道这些内情，面上都是喜意，还真心地祝福了江雪鹤和雁归秋几句，说到时候订婚宴他也一定会帮忙张罗。
江夫人在不远处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然而江雪阳不知是遇见了什么好事，一副喜上眉梢的状态，对母亲的忧心不安也只是随口安慰了两句，随后便去了书房。
老爷子看他对妹妹的事极为积极，也没有再提一定要给覃家道歉的事，心情也稍微舒缓—些，不轻不重地嘱咐了两句便放他出去。
一顿晚饭吃得格外和谐，只除了江父与江夫人低头不语，一心吃饭，好歹没再说什么叫人扫兴的话。
江雪阳倒是十分亢奋积极地为妹妹和雁归秋订婚出谋划策，听说到六月底，还觉得有点可惜，说太晚。
等到吃完晚饭，看江雪阳时不时掏出手机查看新消息，手机响了一声没再来回复之后便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瞥过去，江雪鹤心底就大致有数了。
“看来是真被人迷住了。”江雪鹤小声跟雁归秋解释，“以前这时候他都只顾着跟爷爷聊天，从来不会盯着手机看。”
因为曾经有一次，家里某个小辈坐在饭桌上沉迷玩游戏，旁边长辈连叫了几次都没听清，江老爷子发了回火，后面就没人敢在饭桌上玩手机了。
江雪阳更是举一反三，除非是因为公务上的事不得已为之，只要在老爷子跟前，就绝不主动掏手机出来扎眼。
他现在这幅盯着手机魂不守舍的模样，摆明了是说有情况。
工作都能推了也要约姑娘，这种反应还能是什么原因？
江雪鹤想到父亲过去的“丰功伟绩”，再看哥哥这样的反应，不由地想笑。
往后的热闹还多着呢。
雁归秋自然知道她在笑什么，看看江雪阳的反应，显然覃向曦也没有直接拒绝他。
往后再加上覃家父母的混战，两家都眼看着就要热闹起来。
这对江雪鹤而言，绝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她的父母都有些拎不清，但江家也并不是靠他们才发展到如今的规模，老爷子眼明心亮，再有江雪鹤提前回来，不必等到前世一样公司被搞得一团糟，就能把添麻烦的人一脚踢出去。
江雪阳大概就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典型了。
然而再换个角度想想，他手上的“好牌”也不过只是通过道德绑架换来的。
雁归秋看了看坐在一起说小话的江父和江夫人，再看看盯着手机傻笑而不白知的江雪阳扯了扯嘴角，感叹了一句：“你们家还真是盛产痴情种。”
这倒也算不上讽刺，只是觉得极端与遗憾——
但凡这点痴情与专注分一点给其他人或者工作，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叫家人为之心寒，而且也该做出一些成就来了。
江雪鹤淡淡笑了笑，心情倒有些复杂。
以前她从不觉得那点“痴情”有多感人，毕竟她也是受害人之一。
后来抛开旧情，单纯以商人的角度来看，又觉得他们愚蠢。
没遇见那个人之前一心要权，遇到某个人之后，奋斗半生的东西便能说放就放。
反倒是显得主次不分，心性不定。
可有时候江雪鹤又觉得自己身上确实有与父亲相似的部分，渐渐陷进去之后，所思所想、所有利益得失都与那个人有关。
江父难道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要江家的继承权吗？
当然是想的。
哪怕是遇见了江夫人之后、毫不犹豫地为了她忤逆父亲的时候，他也是想的。
江父也不是傻子。
钱权势，总要有一个才能有挺直腰板的底气。
然而彼时他还年轻，二者不可兼得，两相比较之下，他宁愿冒着让父亲失望乃至与他断绝关系的下场，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爱人。
江雪鹤代入自己去想，如果某一天所有人都反对她和雁归秋在一起，那么她最终会选择哪一边？
如果是刚认识的时候，她尚且把父母当做反面教材，绝不会因为某个人放弃自己的利益。
然而现在，她却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雁归秋更难得的珍贵事物了。
再要她选，她自然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雁归秋。
至于那些权势地位……没了她可以自己再赚回来，天赋与能力都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江雪鹤就是有这样的底气——或许这就是她与父亲最大的区别。
更何况，江雪鹤本也不需要去假设。
现实就是江雪鹤不缺实力与底气，最在乎的爷爷也并不反对她的决定，雁归秋那里更是没有丝毫的阻力。
这也不只是运气。而是因为雁归秋值得。
雁归秋觉察到江雪鹤的视线，不由地回头看她，问：“雪鹤姐，怎么了？”
江雪鹤看了眼对面的父母微微摇了摇头，打了声招呼带着雁归秋去看老宅的客房。
老爷子发话叫她们在这里住一晚，隔天去机场也方便一些，江家其他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司机还被打发去江父与江夫人的家里去取两位小姐的行李。
江雪阳压根没有心思多想，只觉得老爷子多年未见孙女，留宿一晚也正常。
随即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手机上。
江雪鹤拉着雁归秋走过连廊，回头的时候看见家人的脸影影绰绰地显现在围栏后面，她定定看了片刻，又移回视线，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果然还是我眼光比较好吧。”

第63章
江雪鹤订了隔天上午的机票。
早起跟老爷子打了声招呼，两人便直接赶往机场，等回到云华市的时候，恰好是饭点，两人随便找了家店吃了顿午饭。
“我妈这两天好像还在出差。”雁归秋在跟江雪鹤商量订婚的事，“晚上回去我打电话问问我爸，看他们什么时候能抽空去燕岭一趟。”
江老爷子的意思是，在正式订婚之前，两家自然还是要见个面，好好商量一下办不办，以及在哪里办、怎么办。
至于商量的地点，宁城、燕岭市、云华市，三个地方都是可以的。
如果雁家人实在太忙，江家这边也可以抽空去宁城一趟，面谈一下。
当然江家这边主要就是江老爷子自己，要是叫江父和江夫人出马，那才是自找不痛快。
但雁归秋上飞机之后私下跟江雪鹤商量，觉得叫老爷子屈尊跑去宁城也不太像话，还是得叫父母过去一趟。
事情定得匆忙，雁归秋还没有来得及跟家里人说。
“他们会不会觉得太快了？”江雪鹤问。
“应该不会。”雁归秋没有迟疑，“说不准还高兴到就地放鞭炮呢。”
江雪鹤：“……”
回忆了片刻雁叔叔跟她私下里的谈心，江雪鹤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些微的顾虑就这么简单地消散于无形。
“那就等他们忙完吧。”江雪鹤说道，“到六月底之前时间还很充裕，一些会场上的程序都可以找专人来做。”
一边说着，江雪鹤心底一边思索着，要不要趁早再亲自去雁家一趟——
明天太早，来不及准备礼物，然而迟了，那边直接过来，中间便又少了一道程序。
思来想去，江雪鹤最后还是干脆跟雁归秋直说：“我去跟他们谈吧。”
雁归秋愣了愣：“你一个人？”
江雪鹤点点头：“你这两天不是学校有事吗？不太方便来回跑吧。”
雁归秋琢磨了一下她的意思，也就反应过来，这算是一个更正式地拜访与请求，由江雪鹤亲自去自然更显得有诚意一些。
“其实也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雁归秋说道，“我爸妈都不是很在意这些形式性的东西，说一声心意到了就行。”
“他们再不在意，我也不能不表态。”江雪鹤态度温和却坚决，“我也希望他们能够更放心地把你交给我。”
雁归秋摸摸耳朵，心说怎么又跳到“交给我”的话题上，有心争辩却又觉得计较起来有点太傻乎乎的，最后也就“嗯”了一声，妥协说好。
“那就辛苦雪鹤姐跑一趟了。”
“不辛苦。”江雪鹤浅浅笑了笑，说，“应该的。”
雁归秋眨了眨眼，莫名感觉在什么地方输了。
要不，她也去见见她家里人？
雁归秋想了想又否决了，这个话题本就是江老爷子提出来的，而江雪鹤的父母……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意见的必要。
索性只能作罢。
长途奔波之后，两人都有些疲惫，大致定好了方向，聊了些闲话，便先回去休息。
没多久，江雪鹤就定好了去宁城的机票，就在两天以后，雁归秋要准备答辩，确实没时间陪她去，但也私下里跟妹妹说了一声，叫她在旁边稍微帮衬着点。
雁归秋隔天早上才收到妹妹的回信。
先是一个问号，下面又说等她开完会。
雁归秋端着咖啡坐在书桌前，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这会儿江雪鹤应该已经上飞机了。
她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上。
论文稿早就改完，她这会儿看的也不是学校里的东西，而是江旭宇后来偷偷给她发的一份意见征集表。
照理说，针对老年人的产品怎么也是不好发到雁归秋这里的。
但江旭宇理由众多，听起来合情合理，比如雁归秋在云华市住得久，对周边很熟悉，又时常参加各种校内外志愿者活动，接触老年人不少，自然有些心得……
至于他内心真正的想法，雁归秋自然清楚得很。
雁归秋任由那张意见征集表在自己的邮箱里安静地躺了两天，从江家回来之后，还是将附件下载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花了一天时间在空白处写了些意见和建议。
昨晚刚刚写完，雁归秋早上刚起床，一边等着妹妹的回复，一边将那份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小问题。
改完之后，她又把这张表发回去。
雁归舟那边还没有动静，江旭宇的电话在邮件发过去的十分钟之内就打了过来。
江旭宇问了几个不太清楚的地方，雁归秋一一回答，配合得惊人，以至于江旭宇都不由地生出几分谨慎与惊诧。
“到底是订婚了哈，心态立刻就不一样了。”江旭宇干笑着打趣。
“只是最近比较空闲。”雁归秋说道，“也就是顺手的事。你要是问我江家未来怎么发展好，那我就答不出来了……”
顺手的事。
江旭宇闻言只能沉默。
看看刚刚传过来的一份意见表，虽然看起来确实只是“意见”，比如哪边人流量较高、哪边基础设施做得差但老年人多、本地一些面向老年人的服务型公司评价如何……
但林林总总算下来，涵盖的就远不止江旭宇列在表上的那点问题了。
雁归秋几乎是手把手地在给他画下指引线，告诉他哪边市场更有潜力，哪边的消费者接受程度更高，甚至包含了本地相关专业人才的分布以及就业形势……
这些情况，江旭宇后续自然还会叫人再去详细调查，但有了雁归秋的“意见”，整个方向与思路却在瞬间就变得清晰起来。
有一些被江旭宇忽视的地方，雁归秋也做了一些提醒。
公司里开会好几次集思广益都没能这么面面俱到，对雁归秋来说也就只是顺手到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且在这之前，雁归秋或许压根就没有仔细研究过这种项目的市场。
江旭宇无言良久，心底更觉得懊恼与可惜——
马上都快要结婚了，怎么就不能把这种人才收进来用一用呢？
创业也好，回江家也好，江雪鹤说得轻而易举，但事实上可都不是件简单轻松的事。
正常老板都想着法儿往里招人才，偏偏唯独江雪鹤这么有“底线”。
但江旭宇知道江雪鹤的脾气，有些东西她说不能碰，那就是不能碰，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这次的意见表还是他偷偷摸摸打了个擦边球。
要是雁归秋一直不回复，那可能就只是他发来的唯一一封邮件了，并且永远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江旭宇来回翻看着那张意见表，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雁小姐真的没有考虑过换个专业吗？或者发展个副业也行？”
雁归秋毫不犹豫地说：“没有。光是上学我已经觉得很辛苦了，以后应该也没有分心的余地。”
江旭宇：“……”
我信了你的邪！
不知道是谁天天不去学校，时时刻刻都要跟江雪鹤黏在一起。
虽说也有毕业季的缘故，但看一眼就知道雁归秋是不是真的没有余裕了——
要是她都觉得辛苦到不能有丝毫分心，那至少一半的人可能连毕业都读不到了。
然而雁归秋态度坚决，江旭宇几番犹豫，最后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雁归秋那边停了片刻，说道：“我这边有电话进来了。”
江旭宇知道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了。
挂掉电话之前，雁归秋最后跟江旭宇说了一句：“你没有听说过一句忠告吗？不要跟亲戚朋友一起合伙做生意——往后你要是偶尔问我意见可以，但拿主张的是你，结果怎么样不关我的事。”
她名也不要，锅也不背，但偶尔思维陷入死局，想找人开拓一下思路，那可以。
大致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电话那头的江旭宇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屏幕都黑了，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手机，映出自己一张感叹的脸。
“爱情的力量还真是伟大。”他喃喃自语。
-
雁归舟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距离她上次回复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但这也还只是会议之间短暂的休息时间。
雁归舟刚打通电话，还能听见背景里的嘈杂声，她快步走向楼层尽头的无人的平台上，才稍微安静下来。
“你那边很忙？”雁归秋问道。
“还好。”雁归舟遮掩过去，随即拉回正题，问道，“你早上说雪鹤姐怎么了？”
她一早上都在忙，还没有注意到姐姐到底发来了什么消息。
孟星阑出差之后，雁归舟一向都很忙。
她年纪尚轻，孟星阑不在，公司里的事自然是交由别人来主持，但她毕竟是未来继承人，跟在其中历练，给出的意见也一样会被重视，她不想被人看轻，就得付出十二分的努力来。
所以雁归秋也没有多想，体谅妹妹的辛苦就是不在这种时候跟她说废话。
最后她只简单跟妹妹重复了一遍，说江雪鹤一个人去了宁城。
至于她自己是因为学校的事一时走不开，让雁归舟回去之后见了她，稍微帮着兜点底。
至于订婚的事，她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既然江雪鹤想自己去提，那把这个机会让给她也无妨。
雁归舟没有多追问什么，疑问性地“啊”了一声，随即又应下来。
后面有人在叫她。
雁归舟捂着手机话筒的位置应了一声，随即匆匆对姐姐说道：“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给你打电话。”
还没等雁归秋说些什么，雁归舟先一步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短促的忙音，雁归秋不由陷入了片刻的茫然之中——
这还是雁归舟第一次主动挂了她的电话。
是出什么事了吗？
雁归秋心底冒出些许不安的预感，视线瞄向手里的手机好几眼，最后也没有下定决心去联系一些可能知情的人了解情况。
她转而点开了宋安晨的聊天框。
订婚的事，她回来之后就告知了一些亲近的朋友，并嘱咐她们暂时别往外说。
众人反应不一，大多先是惊讶竟然这么快，随后又是道贺。
在他们眼里，雁归秋向来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既然她已经下定决心，那就是该考虑的事都考虑清楚了，旁人自然也只有贺喜的份。
出人意料的是，在跟雁归秋最好的几人里，反应最强烈的却是阿栾。
不过阿栾也不是反对她们订婚，只是对于她们比自己更早解决人生大事而感到一些怨念。
她年纪最长、恋情最多，也早把结婚二字列入人生计划表，却没成想，雁归秋这个万年铁树一朝开花，竟然一下子十几倍速快进，一下子就全跑到了她前面去——
婚都订了，那距离正式领证结婚还远吗？
以雁归秋跟江雪鹤告白以及在一起的速度来看，倒不如说这回只是订婚而非结婚，才叫人觉得有点意外。
阿栾连着打电话过来轰炸了雁归秋一阵，敲了几顿饭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还快递来了她以最快速度准备好的订婚礼物，足金的生肖小摆件。
相较之下，一开始隐隐持反对态度的宋安晨这次反应却还算平静。
江家的事宋安晨也听说过一些。
那天江家聚会上发生的事多少还是传了些风声出来，不像是雁归秋自带了滤镜与偏向，旁观者自然更客观一些。
在他们口中，江雪鹤也是态度鲜明地一直陪在雁归秋身边。
有那么几个不怀好意的，早就被江雪鹤挡下来，私下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便不敢再去雁归秋面前胡言乱语。
从雁归秋的视角来看，江家大概没有什么对她怀有恶意的人——除了江雪鹤绕不开的父母。
宋安晨比其他人更早听说两人要订婚的事，后来再听雁归秋说起，不同视角两相对比之下，她也就认了下来。
这么长时间下来，光是从江雪鹤的实际行动来论，宋安晨也看出她是认真的了。
宋安晨大约也是最积极地为雁归秋准备订婚的事出谋划策的人了。
前一晚她们才聊到订婚宴的场地问题。
两人一致认为，云华市是最好的地点，但问题在于两家人都要长途奔波，不知道能不能恰好凑上时间。
宋安晨问雁归秋知不知道自家公司最近的安排，提醒她记得提前跟家里人商量，好把时间调整一下，到时候好空出来。
这件事江雪鹤去了宁城，见了雁父，自然会跟他细聊。
雁归秋跟妹妹打电话本意只是隐晦地提个醒。
然而挂了电话之后，她反而开始有些不安。
宋安晨听她说起电话的事，便直接说道：“既然你觉得担心，为什么不干脆直接问问她？”
雁归秋迟疑了片刻：“我感觉她是在忙公司的事。而且以前如果真有什么她觉得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会主动来找我帮忙。”
大多数时候，雁归秋都会拒绝直接出面，只从旁边点拨提醒几句。
后来妹妹逐渐成长起来，渐渐能够独当一面，她就连这点提醒都回避了——
反正孟女士也在公司，教导小女儿也是绰绰有余的事。
雁归秋也并不希望妹妹太过于依赖自己，那样对她以后也没有什么好处。
宋安晨沉默了片刻，才跟她说：“你也知道是‘以前’了。你不知道孩子长大的标志之一是什么吗？逞强！”
雁归秋“哦”了一声，音调微微拖长了些，不大情愿顺着她的话去想。
宋安晨很多时候都对雁归秋跟家里的矛盾感到不可思议。
这时候也是一样。
“要是哪天你家公司快要破产了，而只有你能回去帮忙，那你帮还是不帮？”宋安晨问她。
“当然……”雁归秋顿了顿，才说，“帮。”
父母妹妹的心血，若真有一日即将崩塌，她自然也不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而坚决不伸手去拉一把。
“但那只是假设。”雁归秋又说道，“虽然还有些不太成熟的地方，但我觉得她在这个年纪做得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再难以挽回了。”宋安晨问她，“我知道你是觉得你有礼让妹妹的义务，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有引导教育妹妹的义务？她从小可是看着你的背影长大的，你一下子就跳出她的视野，就没觉得其实也有点不太负责任吗？”
雁归秋安静地听着，眼神放空，盯着窗台上的花纹。
“当然这种责任也就你们这种关系好一点的家庭才有。”宋安晨说得口干，嘟嘟囔囔又像是抱怨了几句，“最多也就吵个架，谁家不吵架？没见你这么讳莫如深的，再说你又没有什么争抢之心，大不了到时候再退一步，干嘛非要一开始就划出个泾渭分明的线来……”
一个氛围良好的家庭就像是一团和气。
若是界线分得太清楚，那就与合租室友没什么区别。
然而无论是天然的血脉，还是多年相处下来的感情，早就将他们揉成了一团。
雁归秋往后退却，家里人实际上都是能够感受得到的。
那些话宋安晨早就不知道跟雁归秋说了多少遍，可惜从没起什么效果。
雁归秋向来对争吵争端之类的东西如临大敌，宁愿逃避也不愿意面对。
宋安晨说着又不由地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连雁归秋自己的家人都不在意。
她又何必这么抓着不放。
“算了，你自己考虑清楚吧。”宋安晨最后说道，“跟雪鹤姐在一起也好，你要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也可以跟她商量商量，毕竟你们以后也会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雁归秋静默良久，最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家人。
挂了电话之后，雁归秋盯着黑掉的电脑屏幕慢慢琢磨着那两个字。
宋安晨突然提醒了她。
只要她一直跟江雪鹤在一起，早晚有一天，她们之间的关系将会不仅仅只局限于“恋人”、“情侣”之类的字眼，更会是挂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家人。
她们会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庭。
但那并不意味着原先的家庭就会崩溃瓦解，它们依然存在，理应像是小家庭的小圆外面的一圈大圆，如同护盾一样，不远不近地守护着她们。
从遇见江旭宇开始，雁归秋觉得如果江雪鹤需要，那么私下里帮一帮她也没有关系。
因为她不求什么，只是希望能够帮江雪鹤减轻一些负担与压力。
最重要的是，她本能地认为，江雪鹤并不是会利用她的人。
江雪鹤那么坚决地将江旭宇挡在外面，便是明确的态度底线。
如果江雪鹤日后真的想要利用她呢？
雁归秋往后退了一万步去想那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然后她有些悲哀地发现，即便如此，她大约也是心甘情愿的。
因为这时候的感情不是假的。
她真心以待，江雪鹤也掏出真心回应。
若是在第一次去宁城之前的那段时间里，问雁归秋信不信江雪鹤是真的喜欢她。
雁归秋会说，那无关紧要。
她一头热地钻进去，全然没有在意过被骗、被利用、被厌烦后会如何，不是一点也没想过，只是深思熟虑之后觉得那也没关系——
那些风险她都能够承受。
所以她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但是现在，如果再问她同样的问题，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我信。”
如果是换做家人呢？
雁归秋从未来的家人想到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家人，他们之间的感情羁绊未必比爱情更浅，然而或许生来有之，才无法更深切地去体会。
前世的阴影挥之不去，雁归秋便不敢再去想——
如果再一次重蹈覆辙，又会如何？
但当她开始去想，她却又忽的反应过来。
今生重蹈覆辙的条件根本不成立。
前世的她生在绝境里，错一步粉身碎骨，她爱母亲与弟弟却也病态地依赖着他们，过强的保护欲转化成了控制欲与强势的性格。
母亲与弟弟心生贪念时，她觉得不好，便直接出手断了他们的念想，却从未想过退让分毫。
对家人来说，她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
感情消磨并非单方面的事。
当感情淡了，那些对利益的欲|望自然而然占据了上风。
今生呢？
父母双全，姐妹和睦。
雁归秋不需要再像“明欢”一样拼了命地紧绷着每一根神经才能保证自己和家人活下来，所以她可以退让、可以变得柔软。
她的父母、妹妹，也远比前世的母亲与弟弟更有能力。
他们不仅有能力自保，也有保护家人的能力。
所以那些爱最终也绝不会化为利箭，刺进最珍视之人的心口。
雁归秋怔怔地靠在椅子上出神。
想到以后江雪鹤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她好像恍惚才回到人间，一下子有了支撑与底气。
不知过去了多久，雁归秋才慢慢放松了身子，顺手拿过桌上的手机。
她原本想找其他人问问宁城最近的事。
但大约是没有彻底回过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按下了江雪鹤的号码，并拨通了出去。
她下意识想要挂断——这个点江雪鹤似乎还没下飞机。
然而在她按下挂机键之前，电话却先被接通了，江雪鹤的声音隔着手机传过来。
“归秋？”江雪鹤顶着风声解释，“我刚下飞机，今天飞机提前到了，刚准备给你发消息……”
她注意到对面的沉默，不由也跟着顿了顿，问：“怎么了？”
“……没事。”雁归秋伸手捂住脸，突然感觉眼眶有点热，她说，“我只是，有点想你了。”

第64章
“怎么了？”雁父的声音拉回江雪鹤的注意力。
江雪鹤回过神，愣了一下，才回想起来他先前说了什么，不由有些歉意地说道：“没什么，是我走神了。”
她已经到了雁家，还是雁父亲自去机场接她。
据说是刚开完会，正好顺路捎带江雪鹤一程。
家里其他人实在都走不开，便只能由雁父想办法抽出时间来接待江雪鹤。
两人聊的便是订婚的事。
江雪鹤把江家发生的事简略地跟雁父说了说，也表示了一下自己的诚意，雁父并不怀疑，甚至也没有什么意外，思索片刻也说先这样也好。
雁家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一些细节暂时没法商讨。
两人只能先聊一聊已经大致有了想法的宴请名单与地点流程，江雪鹤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雁父看她一眼，问：“在想归秋？”
江雪鹤被戳中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片刻之后才又意识到可能雁父问的并不是这个意思，然而本能的反应已经将她的心思显露无疑。
雁父稍稍一想也反应过来，一向严肃的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
“稍微有点担心。”江雪鹤说道。
她也就是这么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好在雁父并未多想，只当她是担心雁归秋会觉得麻烦，毕竟雁归秋向来都是极其厌恶应酬一类的事的。
“这种场合应该不要紧。”雁父还安慰了江雪鹤一句，“她也期待了很久，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江雪鹤点点头。
“有些事可能还要等明天早上，星阑……归秋妈妈那里有时差，这时候应该已经睡下了。”雁父说道，“你要是没有什么其他要紧的事的话，就麻烦你多留一晚了。”
江雪鹤自然没有意见，只说：“应该的。”
“那房间还是上次来的那间，可以吗？”雁父说道，“上次你走了之后，归秋妈妈就把那间房间专门留下来了，你要是觉得还行，以后就留给你住。”
江雪鹤也没有再客气地推诿，笑了笑说：“挺好的，那就谢谢叔叔阿姨了。”
雁父放下心来，起身挽起袖子走向厨房，一边嘱咐道：“你先坐在这儿看看电视，我去准备晚饭。”
江雪鹤当然不好就这么干坐着，跟去厨房帮着打下手，说是想跟着学一两手，回去也好做给雁归秋吃。
雁父在正事以外的地方不怎么爱说话，但也时不时地应上两声，态度显然很放松。
等到两道菜做好，雁父专门拿了饭盒分装部分出来的时候，江雪鹤才注意到雁归舟一直都没有回来。
雁父在旁边解释：“归舟这两天加班，回来迟，我们不等她了。”
分装出来的就是给雁归舟准备的夜宵。
午饭都是当天早上起来做，不过雁父也并不是每天都有这么多空闲。
最近星阑内部出了点事，雁归舟甚至还请了学校的假，一心投进公司里，然而短时间内不见起色，只有仿佛看不见尽头的加班。
雁父向来不插手妻子公司内部的事物，女儿又主要跟在母亲身边学习，雁家近来内部也有些动荡，雁父抽出点时间来准备一顿饭也已经很勉强，自然也没办法帮上更多的忙。
今天能抽出时间还是用前后几天的加班换来的。
雁父也不拿江雪鹤当外人，闲聊之间无意间提起这些事，说着又反应过来，还不忘嘱咐她回去之后不要跟雁归秋提。
“她一个人在那边，又要忙学校的事，又要忙你们订婚的事，也没有那么多精力。”雁父说道，“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星阑最近也已经快忙完了，很快就能回国了。”
雁归舟毕竟年轻，就当是历练历练。
江雪鹤点头，也不好再说什么，公司事务上的事她是不太好插手的，只是多少还是上了点心，准备等晚上找人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到雁归舟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临近深夜，客厅里只留了几盏小夜灯，她大约以为家里人都已经睡着了，眯着眼睛梦游似的往楼上钻。
“啪嗒”一声轻响，厨房的灯亮起来。
雁归舟被吓了一跳，回头看清江雪鹤的脸，才拍着心口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下来倒杯水。”江雪鹤解释道。
雁归舟缓过神，她看起来眼皮都已经睁不开，但还是强撑起精神跟江雪鹤打了声招呼。
江雪鹤微微颔首，一边让开了位置，说道：“你爸给你留了些吃的，要热一下吗？”
听她这么一说，雁归舟才后知后觉肚子里空空荡荡，打了个哈欠之后精神了一些，便点了点头。
饭盒都是能够直接微波炉加热的，就是口感必然差了些。
不过雁归舟也不是很在意这点小事，站在微波炉旁边盯着上面倒数的数字，眼睛都快要发绿。
看来真是饿狠了。
江雪鹤看着觉得有些好笑，有心想拍下来给雁归秋瞧瞧，但心底同时有多少有些担忧。
雁归舟一个从旁跟着学习的学生都能累成这样，公司里的事麻烦可能不小，至少绝不是雁父嘴上那么轻描淡写的“问题不大”。
然而雁归舟一边等着饭菜加热，一边跟江雪鹤聊天，也完全没有提到一点工作的辛苦，反而说起订婚的事——
雁父已经直接把江雪鹤拉进了他们家的群里，订婚的事也一起宣布了一下。
当然他们的想法都是等到人齐了，再面对面一起宣布比较好，可惜这种情况下，实在是凑不齐人，只能暂时接住一下网络工具了。
雁归舟忙了一天，倒也还把这件事记挂在心上，跟江雪鹤提了些订婚宴上的建议。
江雪鹤端着杯子站在一旁安静地听了一阵，跟雁归舟简短地讨论了两句，直到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起，两人才止住话头。
雁归舟坐在门口的餐桌上吃迟来的晚饭。
江雪鹤坐在一旁陪着她喝水，看见她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最后还是忍不住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的话，也可以随时来找我。”
雁归舟怔了怔，然后点了点头，说“好”。
但江雪鹤也不确定她到底听进去没有。
雁家人在“固执”这个方面的特性或许也是如出一辙的。
等到江雪鹤回到房间，跟雁归秋打了个电话，大致地说了下跟雁父商量完的结果，说到最后，她再三犹豫，还是没有直接把雁归舟那边的事直接说给雁归秋听。
这种事现在说起来，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回去之后或许可以再仔细跟雁归秋商量商量，要不要让她回去旁敲侧击一下，江家这边说不定也能帮上一些忙。
既然已经谈到了订婚的事，日后两家的往来自然是必不可少，这方面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避讳的。
江雪鹤最后把那些话咽回去，只跟雁归舟聊了聊一些日常的事。
毕业答辩安排在隔天，雁归秋早就准备好，如果没有意外，早上就能结束。
但江雪鹤这边还肩负着自家老爷子下达的重任，实地考察一下宁城这边的酒店承办宴会的水平如何，到时候再综合对比选择。
这么一来二去，隔天江雪鹤可能也回不去。
雁归秋闻言多少还是有些失望：“……早知道我就跟你一块回去了。”
江雪鹤无奈：“后天不是还要拍毕业照吗？”
大后天还有社团里的毕业聚餐……
都是早就定好的集体活动，总不能因为雁归秋一个人就临时改时间。
虽然雁归秋说她都能请假，但江雪鹤觉得大学的毕业季四年也就这么一次，她不希望雁归秋错过她的青春里本该留下的美好回忆，最后当然还是把雁归秋劝了下来。
“我尽量早点回去。”江雪鹤顿了顿，回应着雁归秋早上才对她说过的话，“我也想你了。”
雁归秋那边一下子没了动静。
江雪鹤几乎能听见电话对面的呼吸声，静默了良久，她才听见雁归秋一声很轻的“嗯”。
像是什么紧促的东西一下子舒展开来。
“那我就在家等你。”雁归秋最后说道，“晚安。”
江雪鹤也回道：“晚安。”
-
隔天早上刚过八点，雁父就有些歉意地来敲响了江雪鹤的房门。
孟女士那边打来了跨洋电话。
并不是不知道国内的时差关系，而是她那边实在抽不出时间，过一会儿还有推不掉的一场会，只得委屈一下江雪鹤提早起床。
江雪鹤正好刚醒，闻言倒是有些无奈：“下次可以早点喊我的，不要紧。”
雁父严肃着脸点点头。
大致的情况孟女士已经从群里了解了一遍，对此同样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有一些隐忧，担心时间太赶，公司的事处理不好，没办法更用心地去替她们筹备。
江雪鹤原本也并不准备劳烦这些忙碌的长辈们，有条不紊地跟他们聊了聊自己的想法。
很多事情都有相关的专业公司帮忙策划流程，也并不需要她们事事亲力亲为，压力就会小上很多，就算只由她们自己来安排，也不会太过辛苦。
而且恰好她们两人这期间都没有什么其他的事要忙，还有着大把的空闲时光。
只要能拿主意的长辈们不反对订婚的事，剩下的一些程序上的东西都可以算作小事。
不到两个小时，他们已经大致聊出了一个雏形。
最关键的几个问题定下来之后，江雪鹤这趟旅程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大半，至于剩下的，雁父直接掏出手机给熟人打了声招呼，便有专人上门请江雪鹤去市里最有名的几家高档酒店实地走访了一下。
连着三个酒店都恰好在承办婚礼，江雪鹤看了看热闹，一边在心底琢磨着，觉得这说不定是雁父故意为之的。
想到雁父对结婚场地暗戳戳的执着，江雪鹤心底不由有些好笑，但笑完了也有些感动——
这说明当初雁父说的话，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回去的时候天色渐暗，进度比她预想的要快一些，但天太晚，雁父坚持晚上不太安全，又多留江雪鹤住了一晚。
江雪鹤订了隔天上午的机票，退出界面正想跟雁归秋说一声，却见一个眼生的账号陡然间蹦了条消息出来。
她回忆了片刻，想起来似乎是画廊的某位客人。
但也不是什么正经地喜欢艺术品的顾客，只是个开公司的，知道江大小姐的身份，有心想要跟她套套近乎，借着买画的名头加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好在这人还算知道分寸，加上之后也就逢年过节发声问候混个眼熟，旁的时候也不会主动跳出来碍眼。
江雪鹤一边想着，一边顺手点进消息里看了一眼。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张图，背景像是在街边的网红餐厅的模样，灯光闪烁，照片明显是偷拍，角度倾斜，也没有那么清晰。
但对于熟悉的人来说，光是一个背影就能认出来是谁。
更何况照片上还露了半张侧脸——
是雁归秋。
雁归秋的对面还坐着一个年轻人，看打扮显然是个男人，光从背影来看，江雪鹤对他并没有丝毫的熟悉感。
发消息来的客人备注旁边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中”，像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发出来。
好一会儿才，照片下面跳出来一条试探性地疑问。
「这位是你女朋友吧？」
江雪鹤并没有回复，对面憋了一会儿终于自己憋不住，很快又接连跳出两条。
「江小姐最近不在云华市吗？」
「我吃饭路上正好碰见雁小姐，她一个下午好像都跟这个男人待在一起……」

第65章
江雪鹤看了眼那张照片，又瞥了眼对面的状态。
“正在输入中”跳了几回，最后终于不动了。
短时间内大概是不会再发消息过来了。
江雪鹤停顿了片刻，并未回复什么，直接退出了这条消息，转头继续跟雁归秋发消息，告诉她明天上午回去的事。
雁归秋很快回复过来，一个单字的“好”。
过了一阵，她才又发：「几点的票？明天上午拍完照片来得及的话我去接你。」
江雪鹤把航班的截图给她发过去，又问她要不要从宁城带些什么。
雁归秋在那边开玩笑：「把你自己好好带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江雪鹤也不由地笑了笑，嘱咐了她一声早点休息，便转身去收拾行李。
还未等她走出去几步，就听见手机又响了几声。
打开一看，还是刚刚那个客人发来的消息，这回又是两张照片。
照片里雁归秋的脸更加清楚，旁边的男人也终于露出半张脸，但仍然是陌生得很。
只是这一张照片上雁归秋低着头，耳根通红，乍一眼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少女怀春的心事一般。
江雪鹤扫了眼照片，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桌沿边透出来的一点手机反光。
再看看左下角的时间记录——
根本就是雁归秋在给她回消息的时候。
眼看着对面又是新一轮的“正在输入中”，江雪鹤不由皱了皱眉，干脆回了一句“偷拍犯法”，就直接把人拉黑了。
最近无聊的人还真多。
江雪鹤漫不经心地想着，随手将手机放到了一边。
回去也得好好摸摸云华市那边的底了。
-
云华市。
雁归秋走出餐厅的时候，被旁边的男人伸手拉了一下。
她被迫避让到一边，刚回过头，就见身边的男人转过身，大步走向餐厅门口的位置，一把攥住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腕，迫使他跟着走下台阶，一路走到没有监控的路灯下面。
稍稍一用力，中年男人吃痛一声，手机掉落下来，被年轻人一伸手接住。
“祁默？”雁归秋叫了一声。
“偷拍。”祁默顺着手机页面往里点了几下，毫不费力地点进相册，看见好几张都是偷拍的他跟雁归秋待在一起的时候的照片。
他又切进后台，点进几个社交软件，上下一翻，不由地冷笑一声。
中年男人面上一滞，下意识抬手要去抢回自己手机，祁默一抬手，他便落了个空。
身高起码一八五以上的年轻男人往前一步，凉飕飕地斜睨着他，扑面而来的压迫也压得中年男人面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敢再抢。
他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
“你要不要跟你家那位解释一下？”
祁默随手把手机抛给雁归秋，示意她看看其中某一个软件上的信息，然后又扭回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中年男人，有些痞气地一笑，语气抑扬顿挫。
“我跟雁姐？亏你想得出来。”祁默微微俯身，一下子逼进到中年男人面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笑得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我长得有那么像受虐狂吗？”
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还在上大学的年纪，长得也不错，干净帅气，配上身高，光凭外形就已经是时下最受女孩子欢迎的那一类男生了。
他看起来跟雁归秋差不多大，举止投足之间表现出来的也全都是熟稔。
但要中年男人摸着良心说，他们之间看起来有没有暧|昧——那绝对是没有的。
他跟了两人一路，看见那个男孩子几乎永远落后雁归秋半个身位。
然而一到需要开门引路的地方，也总是他主动伸手，提前帮雁归秋推开门。
偶尔离得近一些，还能听清他们的对话，雁归秋说什么，男孩子从来只有点头的份，最多只敢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抱怨两句。
一眼看过去根本不像是情侣，更像是姐弟。
或者是关系比较亲近些的上下级。
——可雁归秋不过就是个普通学生。
中年男人把那些猜想从脑海里抹去，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陡然间冷下来的脸色，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之后脸色一白，又拼命摇头。
祁默又问他：“那到底是你自己想不开，还是其他什么人想不开？”
中年男人微微愣了一下。
祁默伸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中年男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撞上后面的灌木花坛，脸色变化几番，连忙抬手，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
他自己倒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主要还是云华市本地某位大佬的意思。
但大佬只是暗示他这么做，想办法去拆散那对同性的小情侣。
至于大佬到底是想要她们当中的哪一个，亦或只是单纯地想叫她们反目成仇，那他就不得而知了。
中年男人生怕这点挑拨离间的小手段不够火候，还在私下里联系了一些本地知名的大嘴巴，提前准备起后面的一番运作。
好在他也怕被人讹钱，因此只是提前打了声招呼，还没正式下单，连定金都还没付。
只是再追问是哪位大佬，中年男人却咬紧了牙关，怎么也不肯说了。
毕竟他日后还要在云华市混的。
目的什么的能从手机里猜出来，要是事后大佬知道他还把人给卖了，那他只能吃不了兜着走了。
眼看着祁默就要再来点非常规手段了，雁归秋叫住了他：“算了，我知道是谁了。”
雁归秋慢慢走过来，将手机丢给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偷偷用余光瞥了眼相册，果不其然，照片已经被删干净了，聊天记录估计也没剩下。
再听雁归秋的话，他只觉得额头冷汗直冒。
“再有下次的话，我就直接报警了。”雁归秋提醒了一句，“回去之后跟你老板说一声，明天没事的话早点去公司一趟，我有事找他。”
中年男人呆了一下。
雁归秋看了他一眼：“照我原话说就行了——怎么，你还想留下来请我们吃宵夜吗？”
中年男人连连摇头。
他试探性地往旁边跨了一步，见面前的两人都没有伸手阻拦的意思，连忙又跨了两步，等到出了祁默伸手能够到的范围，他立刻转过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出去，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祁默在旁边问：“又哪位不长眼地犯到您头上来了？”
雁归秋看着中年男人离去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一个不成气候的地头蛇。”
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雁归秋沿着人行道往回走，祁默也刻意放缓了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他们是在市中心的商场吃了饭，回去的时候距离也不算远，就没有打车，途中经过一栋灯火通明的高楼，雁归秋停下脚步，仰着头往上看了一眼。
新建没几年的商业楼高耸入云，顶上灯光闪烁，与夜空之中零星几点星光遥相呼应。
祁默跟着停下来，琢磨了一下她的态度。
“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云华市这块地方其实也大有可为？”祁默问。
因为雁归秋在这边上学，他早就了解过这边的势力分布。
云华市位置与交通都还算不错，偏偏这么多年来发展得不温不火，相较于经济，人文气息更重一些，本地比较知名的一些企业也没能在外面闯出多少名堂。
但这并不是说云华市缺乏市场，只不过是平时名声不显，给人也大多是些人文方面的刻板印象，很难吸引到一些大企业的目光，或者一些有拼劲有闯劲的创业者来开拓市场。
要不是宁城实在太远，而且目前雁家主要靠实业支撑，加上雁归秋也无心替家族开疆扩土，祁默早就怂恿雁归秋在这边发展壮大了。
然而雁归秋铁了心不再接触家业，这回难得叫他出来，问的还是星阑那边的情况。
祁默压根没在星阑工作过，明面上是没有多少瓜葛的。
而且他跟雁归秋多年同学，偶尔聚一聚也能说是老同学联络一下感情，也不至于引来旁人揣测。
雁归秋想了解情况，星阑有的是人上赶着向她汇报，她却偏偏拐弯抹角找了祁默，足以说明她现在也仍然无心插手家里的生意。
——至少不会在明面上插手。
祁默心里觉得可惜，却也清楚雁归秋的决定不是他能左右的。
雁归秋慢慢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回走，淡淡地说了一句：“再说吧。”
那就是有在考虑他的建议了。
祁默倒是愣了一下，没想到雁归秋态度动摇得那么快。
但再转念想想，似乎又并不是那么奇怪——
她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未婚妻都要有了，自然也该为身边的人考虑打算。
哪怕对方底气足到根本不需要她的保护。
祁默想过未来某一日雁归秋或许会改变自己避之不及的态度，但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原因为契机——
因为爱情。
祁默将雁归秋送到楼下，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内，才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地感慨了两句。
“爱情的魔力……啧，可能真的就连神也无法抵挡吧。”
另一边，雁归秋进了家门，脱了鞋扑进沙发，就立刻开始联系江雪鹤。
她看见手机上方的时间的时候，一开始犹豫了片刻，但最后还是果断按下了通话键——
按照各大狗血小说电视剧定律，误会绝对不能留到第二天。
好在江雪鹤还没有睡，很快接起了电话。
她刚收拾完行李，正要坐下来写一下今天的参观记录，刚拿起笔，雁归秋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先前雁归秋就另外发消息来，说今天跟朋友谈事情，回去再详细跟她说。
江雪鹤也没神到猜出那边正好抓到了偷拍的人，因此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哪怕雁归秋不解释，江雪鹤也不至于因为几张照片就怀疑上她。
那就不是吃醋之类的小情趣，而根本就是对她们之间的感情的不信任了。
江雪鹤也不信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把雁归秋勾走。
一眼只看中她，说明雁归秋的目光还是有独到之处的。
不过问还是该问一句的，但也不是什么重要到立刻就要知道的事，江雪鹤原本想着等回去的时候再顺道问雁归秋一声。
她也没有想到雁归秋会专程打电话来解释这件事。
听雁归秋说起原因，她才反应过来。
“……照片上那个是我以前的同学，跟星阑某个高层有点关系，我们两家算是有点渊源。不过他最多算我跟班小弟，好多年前我妈帮我认了干弟弟——虽然他其实比我还大几个月，不过那不重要，总之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那个拍照片的，我知道是谁干的，明天去问问就知道了……”
雁归秋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着重澄清了一下她和祁默之间纯洁的跟班小弟关系。
“有人跟你有仇？”江雪鹤最关心的还是雁归秋。
“也不算有仇。”雁归秋撇了撇嘴，“就是心胸不够开阔，担心别人来分他的蛋糕。说白了也是没志气，宁愿拖着整个城市都不发展，也要坚持享受到皇帝一样的地位待遇。”
要拆散江雪鹤和雁归秋的原因就更简单了。
那位地头蛇是听说过江大小姐的大名的，雁归秋更是曾经帮过他的忙，他多少也是知道她的能力的。
如今这两人冷不丁地就说要订婚了，他可不信什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定终生的童话宣言，就尽往阴谋论的方向想了——
比如联姻。
两家都看上了云华这块土地，也都想发展新业务，于是一拍即合，拿儿女婚姻作筏子，准备合作起来抢占市场。
毕竟都是大本营距离云华市十万八千里的外地企业，如果一个人来可能还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两家凑到一块，就叫那位地头蛇有些坐立不安了。
针对这种猜测，直接拆散这两人自然是最简单便捷的方法。
一开始没有做得太过，可能是念着雁归秋帮过忙的旧情，也可能是想暗戳戳的先试探试探她们的态度。
江雪鹤听完也觉得无奈。
雁归秋说的那人她也听说过，只是他们之间的领域并不重合，往后再退一步说，一些项目上日后也不是没有合作的可能性，怎么看都该是共赢的结果——至少也是互不干扰，却没想到还有人心底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也难怪这里为什么那么多年都发展不起来了。
“你已经有想法了？”江雪鹤听得出来雁归秋并不怎么着急担忧。
“嗯。明早我去找他聊聊。”雁归秋说道。
“你一个人？”江雪鹤反倒有点担忧。
“对，方便谈事情嘛。”雁归秋语气轻松，“放心，雪鹤姐，我会处理好的，谈判这种小事我还是很擅长的。”
隔着手机，江雪鹤也能想象得到雁归秋脸上的笑意，不由地也跟着放松了下来，只是多提醒了一句：“别逞强，我明早就回去了。”
雁归秋笑嘻嘻地跟她做了保证，说一定争取去机场接她。
江雪鹤也笑着“嗯”了一声，低声嘱咐她早点休息：“晚安。明天见。”
雁归秋也积极地回道：“明天见。”
电话在两人的依依不舍中挂断了，在江雪鹤看不到的地方，雁归秋放下手机，探身够到茶几上的平板，快速地浏览起一些信息，同时点开了压箱底许久的联系人列表。
幽幽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微微挑起的唇角笑意柔和。
如果祁默在这里，一眼就能猜出来，一定有人要倒霉了。

第66章
清晨。
雁归秋看了眼车窗外的高楼，示意司机师傅停车。
“就是这里，多谢。”雁归秋递过去两张纸币，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距离上班的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公司正门口只开了一间小门，保安坐在里面昏昏欲睡。
见雁归秋进来，保安也只是抬头瞄了她一眼，心说现在年轻人上班真早，随即打了个哈欠，又低下头去。
上楼倒是需要刷卡进出，雁归秋敲了敲前台的桌子，值班员正趴在桌上睡觉，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抬头看了雁归秋一眼，问：“有什么事吗？”
雁归秋朝她笑了笑，说：“我跟你们老板约好了早上见面。”
值班员愣了愣，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雁归秋许久。
“你可以打电话问一下。”雁归秋又提醒道，“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
值班员的眼神变化了几番，还是拿起电话问了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他的态度稍稍礼貌谨慎了一些，然而从表情来看，大概是脑补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雁小姐是吗？黄总请您过去，他在办公室等您。”值班员说着伸手指了指电梯间的反方向，“这边直走右拐，电梯按到最顶层直达，出去之后顺着左手边走到底就是了。”
雁归秋没太在意他的眼神，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走过去。
刚刚换好工作服出来的前台同事看了眼她的背影，不由啧啧摇头，低声跟值班员吐槽：“还是大老板会玩，前天不是才收了个新的吗，怎么这么快又来一个……这些小姑娘看着越来越年轻了，后面不会再搞到未成年吧……”
“有钱人不都这么为所欲为吗。”值班员语气里不乏几分艳羡，“这福气我们普通人可不敢想。”
前台撇了撇嘴，看了眼外面又有人进来，才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什么。
另一边，雁归秋上了楼，敲了敲尽头办公室的门，里面便传来一声“请进”。
宽敞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雁归秋跟他打了声招呼：“黄总。”
黄总一见了她便笑呵呵地起身请她坐下：“哎呀，雁小姐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态度热切，像是真的很惊喜雁归秋会来似的。
雁归秋没有什么客套的心情，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开门见山道：“我不知道黄老板对我和江雪鹤到底有什么意见，但是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黄总脸色一僵，随即又摆出笑脸，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雁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最近好像也没有什么得罪到你的地方吧？”
“我们确实有在云华市发展的想法——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先来找你吗？”雁归秋压根不吃他那一套，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浅笑，语气却并不怎么温和，“你的态度，决定着我要不要再多花点时间去见见别的老板，比如卢总、赵总……”
黄总心下有些不快，却还是稍稍收敛了几分。
卢总、赵总什么的，都是云华本地一些比较有声望的企业的老总，也是黄总的竞争对手，这些年发展势头很猛，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黄总，伺机将他拉下马。
雁归秋的意思不言而喻。
这么不客气的明示威胁，黄总已经很多年没见到过了，但偏偏他却没有那个底气直接把人赶出去。
雁家什么背景，他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而且雁归秋如今直接找上门，显然他的拆散计划一点也没有奏效，再加上一个江家，压力就更大。
如果只说拿这两家来压他，他倒还有几分底气，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雁家和江家在云华市都没有多少根基，想对付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偏偏雁归秋一下子抓住他的七寸——比起远在别的省市的大家族，还是本地的竞争对手更让黄总有压力。
难保哪个就被雁归秋说动，跟雁家或者江家达成合作，甚至干脆本地的几家一起联合起来对付他，那他可就晚节不保了。
虽说几家之间也一直隐隐有些不对付，但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是见识过雁归秋的口才的，只要她有了想法，说动也就只是时间问题。
但雁归秋一句话就叫他当了缩头乌龟，黄总心下还是觉得有些挂不住面子。
还未等他嘴上再逞强几句，雁归秋直接抛出第二句话。
“黄老板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打拼下这份事业也不容易，但想要它垮掉，甚至用不了半年。”
“半年时间，我们还是等得起的。”雁归秋慢条斯理地补上后半句话，“你不愿意跟我们的合作，有的是人愿意。”
黄老板面色发窘，雁归秋态度这般强势叫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张口就想说，你就这个本事吗？
雁归秋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伸手推了推她刚刚放在桌上的那叠文件，朝他笑了笑，说：“你要是觉得我在说大话，那黄老板大可以等等看。”
黄总拿起桌上的文件，薄薄的几页纸，刚翻到第二页，他的额头已经开始冒起冷汗。
“现在不是旧时代了。时代在发展，固步自封，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是我们，也会是别人。”雁归秋说道，“换作别人来，可能就不会像我这样客气了——你觉得呢，黄老板？”
你这还叫客气？
黄总都想张口骂人。
然而看看雁归秋似乎很和善的笑脸，他又把那些抱怨硬生生咽回去，咬了咬牙，抬手再一次请雁归秋坐下。
这一回他下意识更弯下些腰，显然已经带上几分“谈判”的诚意。
雁归秋不客气地坐下。
黄总转头叫来助理，嘱咐他去拿最好的茶叶来泡茶。
助理见老板这么一副态度，心下也不由一惊，偷偷往办公室里瞥了两眼，却不敢再说什么，连连点头应下，匆匆忙忙就转身去办了，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先兵后礼，才能叫黄老板这样的人耐下性子来听人说话。
两个小时后，黄总亲自将雁归秋送到了楼下。
如果不是雁归秋坚持自己打车，他还想一路将她送回学校。
一楼的员工都有些惊讶地偷瞄着老板，后面的前台捂着嘴小声交流。
“……这么恋恋不舍，不会是‘真爱’吧……”
黄总扭头看了她们一眼。
两个前台心头一跳，下意识低下头去，闭着嘴巴不敢出声。
黄总回头的时候跟她们嘱咐：“雁小姐往后就是我们公司的贵客，如果她下次再来，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到我，明白了吗？”
公司的贵客。
哦，那就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的不正当的关系了。
黄总语气严肃地重复了一遍，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所有的员工都听见他说的话，不由地心头一紧，立刻点头应下。
那点八卦的小心思一时间也都散去不少。
坐上出租车的雁归秋对后面的声音充耳不闻，她往后也未必会常来，黄总公司内部传出什么流言，跟她也没多大关系。
她掏出手机，翻出江旭宇的账号，转手就把黄总的联系方式发了过去。
「之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就找这位黄总。」
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黄总的身份，以及他们今天交流的部分内容之后，雁归秋又紧跟着提醒一句。
「别太深交，走不长远。」
另一头的江旭宇看见雁归秋发来的消息时，不由地愣了一下。
来回看了几遍之后，他才敢确认雁归秋的意思。
他连忙把手机的杯子放下来，找了分配到云华市的下属问了问情况，琢磨了一阵，又把这件事转告给了江雪鹤。
那位黄总他还是有所了解的，在整个云华市来看，他家算是目前综合实力最强的一家企业，但主要还是他父亲有能耐，交到他手上之后反倒不见什么起色，一直都在吃着老本。
按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他被后辈压下去也是迟早的事。
但那毕竟还需要时间，至少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黄家在云华市还算是说一不二的主，不管其他人心里如何想，面上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
如果能跟黄总搭上关系，分公司入驻云华市都会轻松很多。
江旭宇也不是没想过去打声招呼，然而没有什么引荐人，也找不到什么上门拜访的借口。
云华市的本地企业是出了名的排外，活像是活在封建社会的老古板，见了面也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
从性价比来看，当然还是互相不干扰最好。
他没想到雁归秋转头就送了他这么一份“大礼”。
雁家没有来云华市发展的意向，雁归秋跟黄总谈的“合作”最后当然都是便宜了江家，要不是清楚雁归秋跟江雪鹤已经是快订婚的关系，他都怕是什么阴谋陷阱，不敢伸手去接。
但如果不是因为江雪鹤，雁归秋大约也懒得去找人谈。
她在云华市这么多年，就一个普通学生，从没惹上什么麻烦，一个人逍遥自在，根本没有特意跑去跟人扯皮上赶着找麻烦的必要。
爱情啊……
江旭宇啧啧称奇，再一次在心底感叹江雪鹤这恋爱谈得还真值。
低头看江雪鹤回复了一句“我知道了”，而没有拒绝或者提醒什么的意思，江旭宇才彻底放下心来，转头又跟雁归秋那里应下来，狂吹了一通彩虹屁。
什么“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都顺手发过去了。
雁归秋只回复了六个点便再没有下文，大概是将他的消息直接屏蔽了。
但这也并不影响江旭宇的好心情，放下手机，哼着小曲去找下属聊正事了。
雁归秋那边也收到江雪鹤一句“谢谢”。
江雪鹤是直接发了消息来，雁归秋正想回一句“举手之劳”，又见对面发过来一句。
「以后我会更努力地赚钱养家的。」
雁归秋不由地笑了笑，把输入框里那几个字慢慢删掉，换上一个“好”。
其实她本来只是不希望有人打扰到她们之间的订婚宴。
那种偷拍造谣之类的手段未必会影响到她们之间的感情，可一旦开始就是没完没了，烦不胜烦，索性从源头上掐灭。
谈合作的事也就是想着既然跑了这一趟，也不能白跑，总得再额外捞点好处。
典型的商人思维——虽说实际上是为了江雪鹤讨的好处。
前世那么多年人生培养出来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成了性格中的一部分，从前雁归秋对此避之不及，这时候顺手做了，回过神来却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厌恶反感。
她想的也只是江雪鹤前面的路能走得更顺畅一些。
本来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雁归秋收回思绪，问江雪鹤到机场没有。
江雪鹤过了一会儿才回消息，说是宁城那边开始下雨了，还正好碰上飞机晚点，可能要迟点回来。
雁归秋顺手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宁城的天气，发现今天确实有阵雨，隔天就是晴天，应该不会下太久。
她放下心，叫江雪鹤上飞机的时候跟她说一声。
云华市今天倒是个好天气，回学校之后，大四的毕业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很多已经出去实习的同学也尽量请假回来，等在拍照的地方，聊得热火朝天。
雁归秋永远不缺打招呼的人，没一会儿就被班上的同学拉进一个圈子里聊起天来。
室友也在其中。
“听说最近覃向曦又交了新男朋友诶。”室友撞了撞雁归秋的胳膊，小声问她，“你听说了吗？”
雁归秋摇了摇头。
室友便跟她八卦：“我也是昨天被学妹拉去看排练的时候听说的，最近天天有人给她送花，那边有人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她说是交了男朋友。”
那肯定就是江雪阳了。
雁归秋一猜就猜出来，但心底还有些讶异。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最近还去做心理咨询吗？”雁归秋多问了一句。
“那我就不知道了。”室友说道，“不过我昨天去看排练的时候，感觉她气色好了很多，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雁归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对于现在这个覃向曦来说，大概也只有深情一如前世的江雪阳还能给她一点安全感吧。
问题依然肉眼可见的存在。
从感情本身，再到两个家庭的成员的矛盾……
但那就不是雁归秋愿意再费心思去关注的事了。
如果他们真能过得好，至少也说明覃向曦吸取了前世的教训，只要不再来干扰她和江雪鹤，给点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无妨，从此互不相干也能叫她们少点麻烦。
虽然雁归秋估摸着这点可能性并不大。
要是后面再闹起来，那也是那一窝子麻烦人物内部的混战，暂时牵扯不到她们身上去，反倒还帮她们分散了火力，更不是什么坏事。
雁归秋听过便放到脑后。
前面的拍照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今天是毕业证上的证件照和毕业照一起排，学校特意请来了专业的摄影师，也租了学士服，对于不少学生来说这也算是个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甚至还能看见不少家长不远万里的赶来跟孩子合照。
室友看着倒是很羡慕，她父母都是做研究工作的，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面，更别说这时候赶过来了，只能自己多拍几张照片，再给父母发过去。
雁归秋还想着别的事，兴致并不是很高，直到听见室友在旁边抱怨父母忙得仿佛离奇失踪。
“……小时候我很长时间都以为他们是外星人。所以说理工男理工女真的是一点都没有浪漫细胞，当初我把高中毕业照发过去，他们竟然只注意到我两只眼睛不对称！今天我一定挑几张眼睛睁得最大的发给他们……”
雁归秋也不由地跟着笑，一边应下一会儿帮忙拍照的重任。
室友顺口问她：“你一会儿要不要多拍几张？对了，我记得你还有个妹妹吧，你妹妹什么时候毕业啊？你这技术，不多拍几张也太可惜了。”
雁归秋愣了一下，笑了笑，然后回答道：“还有两年呢。”
室友有些好奇地问她：“你跟你妹妹关系怎么样？好像很少听你提，是不是经常吵架？”
雁归秋摇了摇头，说：“我们关系还可以，没怎么吵过架。”
“哦。”室友看起来却不怎么相信，“不过有兄弟姐妹的话，有人陪着一块长大，也不会觉得很寂寞吧。”
雁归秋慢慢“嗯”了一声。
室友是独生女，小时候被爷爷奶奶带大，高中时候爷爷奶奶去世，又辗转去了姥姥姥爷家，父母常年不着家，回想起来也时常是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着空房间。
对于有兄弟姐妹的同学，她一直都很羡慕，直到后来成年上了大学，认识了更多朋友，才慢慢不太在意那些事。
或许是离别在即引发了伤感的情绪，一向大大咧咧的室友也露出了些唏嘘的神色。
雁归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不时地安慰几句，一边又忍不住想，比起大多数人，她确实已经算是十分幸运的那一个了。
只是她的谨慎和回避，又带来了许多新的遗憾。
对她来说，从小学到大学不过就是人生重来一遍，从入学到毕业到升学，都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对于父母来说，都是孩子的第一次。
然而他们却很少有机会参与进其中。
雁归秋高中的毕业照还在家里的书架里压着，无论如何回忆，她也不记得自己有特意拿给父母或者妹妹看过。
室友注意到雁归秋的走神，不由地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雁归秋回过神，笑了笑，说：“我在想，要不要跟我妹妹说一声，等到她毕业的时候记得叫我去给她拍照。”

第67章
雁归秋所在的班级拍完照片之后，江雪鹤那边还没有能上飞机。
宁城的雨比预计中的还要大，江雪鹤还给她拍了照片，这一阵外面的雨势已经大到像瀑布一样，砸在玻璃上就是大片的水花，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短信已经自动推送了暴雨预警，过了一阵，实时的天气预报才从小雨转成了大雨的图标。
这样的天气情况下，后面大部分的航班都有了延误情况，至于何时恢复，暂且还不确定。
但天气预报显示雨过了下午两点就会停，在十二点左右雨势就会减弱。
江雪鹤还是决定再相信一回天气预报。
只是原先说好一起吃午饭的计划泡了汤，雁归秋随意地在学校食堂解决了午饭，下午又被其他认识的同学拉过去帮忙拍照，她暂时也没有其他的活动，于是便都点头应下来。
忙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江雪鹤那边的雨终于小了下来，她干脆改签了机票，最近一班大约一个小时后登机，回来的时候估计天已经黑了。
雁归秋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辛苦了”。
由于各种突发的气候等不可抗力因素，飞机晚点也是常有的事，然而最最叫人头疼的事却不是晚点本身，而在于恢复时间不定，还有可能连着等上几个小时被突然告知航班取消。
换做是雁归秋，如果不是太紧急或者早就跟别人约好的事，她压根不会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出门，偶尔正好中途碰上暴雨雷电，她也宁愿调头回去先睡上一觉，等天气放晴再重新买票。
江雪鹤也不是事务繁忙到非得今天回来不可。
但她仍然坚持等，原因为何，雁归秋也是心知肚明的——
她只是想早点回来看到雁归秋。
江雪鹤笑了笑，说不辛苦。
雁归秋绕着自己的发尾，隔着电话也只好“嗯”一声：“那晚上我去接你。”
江雪鹤却拒绝了：“不用，到时候我打车就好，现在还不确定飞机能不能按时到，要是太迟了不安全。等到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雁归秋也就没有再强求。
还没有出校门的时候，雁归秋又接到了祁默的电话。
雁归秋跟同学打过招呼，背着包出了校门，就看到祁默已经倚在角落的树干上等她，见她出来，连忙站好，快步走过来。
“星阑那边的事大概问清楚了。”祁默看了眼手表，“先找个地方吃点下午茶？”
雁归秋点点头，找了家僻静些的咖啡店，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店里舒缓的音乐正好能盖住低声说话的交谈声。
祁默对着菜单不客气地啪啪啪点了一堆，然后才还给雁归秋，后者看了一眼，只要了一杯咖啡和一块小蛋糕。
很快甜品和咖啡铺满了一桌子，祁默面不改色地往咖啡里倒糖，一边搅拌，一边跟雁归秋说起星阑的事。
说白了就是竞争对手的恶意针对。
文家与星阑的一些合作还有几个月就要到期，但是孟女士这边续约的意愿并不是很强烈，于是他们果断倒戈向了星阑的对手家，借着一些内部的信息和人脉，帮对方撬走了星阑一位知名设计师以及两个高层。
其中一个高层倒不是真心想走，只是想借此为筹码实现利益最大化，希望星阑能给他展现更多“诚意”。
这两天两边还在扯皮。
人员上的动荡还只是其中的问题之一，合作的厂商那里也相继闹出些动静来。
虽然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所有的麻烦在同一时间找上门来，要是处理不好，后续埋下的隐患才是最叫人头疼的。
祁默吃完了三碟甜点，才在桌上清出一小块地方，从包里翻出一叠纸质资料，推给雁归秋看，依次给她指明白哪部分是哪家从中推波助澜，又具体到由什么人主导。
当然其中一部分只是推测，但扒一扒盘根错节的合作关系，也就八|九不离十。
列出来的不止一家，一眼看过去声势浩荡，还怪吓人的。
雁归秋上下翻了翻，就反应过来：“又是赵家，到现在还没死心啊。”
当初孟女士车祸，就属赵家跳得最欢。
然而那时候他们没想到还有个雁归秋在，挖坑不成反倒自己元气大伤。
雁归秋原以为狠狠摔过那么一回之后，他们会有所收敛，没想到现在好不容易缓过来，又想起了“报仇”的事。
“我看这事儿不太好办啊。”祁默一边继续往咖啡里加糖，一边说道，“那边就瞧准了孟总出差的时机，前几天刚闹起来还正好是我哥去南边出差的时候，归舟到底还嫩点，没反应过来就被坑了一把，导致现在他们的情况还是有点被动。”
公司里的员工都指望着孟女士能早点回来主持大局。
然而事情没能在第一时间处理干净，发酵到现在就是一环套一环，一时间有些难以收场，已经叫人看了不少笑话。
后续就算孟女士回来，也得手忙脚乱上一阵。
“孟总做事喜欢留一线，心还是软了一些。”祁默说道。
旁人要是听见他这句话，大概只会觉得惊诧以及嗤之以鼻——
数遍国内比较知名的女性企业家，孟星阑也绝对称得上是个狠角色了，否则也不可能在孟家分崩离析之后还是凭借一己之力保下完整的星阑。
然而祁默也是真心话：“这一点她比不上你。”
雁归秋身上最鲜明的特征就是果决，当断则断，普通人还在愣神的时候，她不仅已经做出了决定，甚至已经开始动起来。
祁默回头调查星阑事件的时间线的时候，估摸着如果是雁归秋在，这事儿甚至未必会惊动到国外出差的孟星阑，直接自己悄无声息地就处理干净了。
“不过真要去处理，对孟总来说应该也不是难事，就是前面的闷亏多少都得自己咽下去一些了。”
祁默看了眼雁归秋，问：“你要管吗？”
做生意的没有永远都不吃亏的道理，吃一堑长一智，对于成长中的年轻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种恶意的竞争手段有些恶心人。
雁归秋盯着那份资料，沉默了良久，等到热咖啡都冷透，她才把那份资料收起来放到自己包里。
“都胆敢骑到我们家头上来撒野了，我还能当做没看见吗。”
这就是要管了。
祁默愣了一下，手上一抖，勺子里挖出来的一块蛋糕就“噗通”一下砸进咖啡杯里，在衣服上溅了好几个黑点。
他下意识低头，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确实感觉到了疼痛，终于回过神来。
“……你真要管啊？”祁默还多问了一句。
“回去叫你哥暂时不要声张，我也就是最近没什么其他的事还能帮帮忙，后面几年还想安心上学的。”雁归秋说道，“其他的我晚上跟归舟打电话再细说。”
“……哦。”祁默反应过来。
管也就是管这一件事，大概过去了之后就不会再过问公司的事了。
想想也不算奇怪，毕竟如今雁归舟才是拍了板的继承人，要是雁归秋大张旗鼓地站出来，只怕雁家和星阑都要乱了。
但是比起过去避之不及的态度，这已经是极大的转变了。
大概雁家其他人会觉得很高兴的。
祁默在心底默默地想着，并没有说出口。
两人在外面解决了晚饭，祁默顺道跟雁归秋说了说星阑近些年的发展情况，好叫她心里先大致有点数。
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祁默把雁归秋送到楼下。
还没等祁默说一句告别的话，就见雁归秋移开了视线，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然后祁默就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雁归秋绕过祁默，一路飞奔到楼梯口，有些惊喜地叫了一声：“雪鹤姐？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惨遭无视的祁默愣了愣，扭过头去就看见楼梯口站着个年轻女人——好歹也是快要订婚的对象，他自然能认出来那是江雪鹤。
穿着白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气质温雅，更衬得手里一束玫瑰红得发艳。
雁归秋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微微张开了双手，两人就那样自然地拥抱了一下。
从祁默的角度正好能看见江雪鹤的正脸，她脸上一直都挂着很温和的笑意，但在拥抱的那个瞬间，她的表情一下子又柔软了许多，添了几分温情的感觉。
比这个更让祁默惊讶的是雁归秋的反应。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雁归秋主动去拥抱什么人，而且抱上去之后还跟树袋熊似的几乎挂在对方身上，许久也不见松开手。
看着跟在撒娇似的——
撒娇。
光是想到这个词安在雁归秋的身上，祁默就忍不住浑身一抖。
换做以前，要是有人跟他说雁归秋会跟人撒娇，他是打死也不愿意相信的。
然而此刻事实就摆在眼前，而且画面相当的和谐自然。
——只要不是特别在意着其中一人是雁归秋。
那么一眼看过去还挺温馨的。
祁默下意识移开了视线，路灯在他身旁打下了孤独的影子，路过的行人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扫了他好几眼。
“……”祁默开始考虑要不要先偷偷溜走。
打扰别人恋爱是要被驴踢的。
那边抱够了的两人终于放开了对方。
“也没多久，飞机提前到了，下飞机我就过来了。”
江雪鹤一边解释了一句，一边把手里的那束玫瑰递过去。
“出来的时候本来想给你打电话，但是正好看到路口有人卖花，就想给你一个惊喜。”

第68章
红艳艳的花映得雁归秋脸颊也微红。
她接过花，想起刚认识的时候她总是习惯性地给江雪鹤送花，后来在一起之后反而少了一些，大约是因为大多数时候都待在一起，眼底时刻关注到的都是对方，周边那一点点缀无意间就被忽视掉了。
但偶尔有一些这样的小惊喜，也仍然会叫人觉得心情愉悦。
“晚上就留下来吧。”雁归秋脱口而出，回过神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两句，“现在太晚了，再回去很累，也不安全。”
江雪鹤笑了笑，说好，但她还记着不远处还站着个人：“不过先跟你朋友打声招呼吧。”
雁归秋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扭头看看祁默已经快要缩进树影深处，连忙伸手招了招，叫他过来。
“这是祁默。”雁归秋给江雪鹤介绍了一下，“霍敛的弟弟，也算是我弟弟。”
江雪鹤跟祁默握了下手：“你好。”
两边互相认识了一下，气氛还算友好，祁默自己另外住酒店，离得不远，打过招呼道了别才往回赶。
等到两人上楼的时候，江雪鹤才又问起他的事。
霍敛她是听说过的，当年孟星阑出事之后，就是由他全权代理公司的事务，等到孟星阑出院回公司之后，他还是决策权仅次于她的副总，不过外人还是习惯叫他霍总。
霍总和孟总之间的往事没什么人说得清楚，只知道他们关系过硬，说霍敛是孟星阑在公司内部最信任的人也不为过。
不过如果她没记错，霍敛代理星阑的时候已经三十来岁了，至今至少过去六七年，也差不多四十来岁了，祁默看着都能当他儿子了。
“他们确实是亲兄弟，霍哥的妈妈以前就是那个霍家的人，十几年前汐城不是有一场大案，就是霍哥举报的。”雁归秋低声给江雪鹤解释了一句。
江雪鹤一听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家。
但是她倒不记得霍家跟孟家或者雁家之间有什么交集。
两边的家族相隔甚远，天南地北几乎没有什么碰面的机会。
霍家当年也是盛极一时的大家族，比之当年的孟家也差不到哪里去。
但关于霍家，最出名的却是当年霍大小姐为爱痴狂结果给全家招致灾祸的刑事大案。
霍大小姐还没成年的时候就未婚先孕，生下了孩子才说生父是道上混的。
那时候国内有些地方还乱着，这种人盘踞一方几乎就是个土皇帝，霍大小姐出去旅游的时候被某家的男人救了一命，从此就死心塌地爱上他。
但霍家是正经人家，对于那些违法乱纪者深恶痛绝，觉得女儿这是走了邪道，却不能不管。
不知真是霍大小姐为爱痴狂，还是霍家反应过度。
在霍大小姐第三次离家出走被抓回去之后，霍家甚至将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并雇人二十四小时严加看管，严禁她偷跑出去找那个男人。
至于孩子，也没再叫她见面，而是直接抱走由兄姐以及长辈一起抚养。
那个孩子就是霍敛。
这么沸沸扬扬地闹了几年之后，才渐渐没了声息。
霍家大约也是心有愧疚，见霍大小姐不怎么再闹，便放松了警惕，将她接回了家休养，那时候她的第一个儿子甚至已经快要成年了。
然而霍大小姐回到家没安分多久，等到家人允许她出去走动的时候，又一次跑路了。
自然还是去找当年那个男人。
霍家人心里生气，却也觉得这么多年八成是找不到了。
谁知道找了几个月的人之后，霍大小姐又是大着肚子回来的，直接把霍家老夫人气了个半死，当天就进了医院急诊，最后还没有抢救得过来。
然而霍大小姐那时候月份已经大了，又是高龄产妇，强行打掉孩子会有性命之忧，霍家人也不想短短几天内连办两场丧事，只得捏着鼻子认下来。
这一忍就给霍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别的家族没落大多是因为争权夺利，明争暗斗到最后一方落败破产负债告终，只要心态足够强大，怎么也能活得下去。
霍家到后来因为经营理念问题也在渐渐走下坡路，然而还没等到起或者落到底，就被人屠了满门。
霍大小姐的情夫听说她给自己生了两个孩子，因为妻子不能生育，便想上门讨要回去养。
长子年纪太大，养不熟，便只要了小的。
然而就算是小的，毕竟也流着霍家的血，霍家人是怎么也不肯交出去的。
这么来回扯皮了好几年，情夫有好几次还带着家伙在外面堵门，惹得邻居都对霍家指指点点，生意场上也因为这些风声而被很多人避之不及。
当时霍敛在上大学，回来之后听说这些事，私下里去调查了一下，知道生父实际上就是个犯罪分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一腔热血，搜集了许多证据干脆直接去报了警。
然而结果也就是关了几天之后又被放出来，上门的时候变本加厉，还带了刀子，霍家人不得已，商量起搬家的事。
等到下一次情夫来时，霍家人去楼空，反而更惹恼了他。
花了一段时间跟踪至新的房子里，夜半的时候他哄骗霍大小姐说要带他私奔。
霍大小姐没有防备，欢欢喜喜地给他开门，然而迎面而来的却是情人的一把刀子。
一夜的时间，霍家上上下下被屠杀干净，连家里只负责打扫的钟点工也没有放过，霍家做主的老爷子更是身中十几刀，死状惨烈。
霍家上下也被洗劫一空。
警察到场的时候，整栋房子里只剩下门口的霍大小姐还有一口气。
然而也因为耽搁太久，刚送到医院就断了气。
霍敛当时说是提前回学校，实际上是对上次的报警结果不服气，干脆跑到了生父的老巢卧底了一段时间，拿到了一些更有力的证据，结果等到他再一次去报警的时候，才知道家里人都被杀光了。
除了他因为不在家捡回了一条命，还有年幼的弟弟也已经被霍老爷子提前偷偷送走。
这么大的案子轰动了全国，情夫一旦被抓到必然被判死刑无疑，然而他早就转移好了财产，准备逃到国外去。
警察没能抓到他，反倒是霍敛耐下性子继续在狼窝里卧底，等到听说杀人凶手回来拿收藏的宝贝准备跑路的时候，偷偷报了警，最后不惜冒险亲身跳出来拖住他们。
最后杀人凶手被抓住，一伙犯罪窝点也被捣毁，当地盘桓多年的涉黑分子被一锅端，也算落下了一个圆满的帷幕。
然而后续却鲜为人知——霍家仅有的两个幸存者的人生却因此被彻底摧毁。
霍敛因为举报有功受到表彰，然而他的生父是个杀人犯，生母是个害死了全家的疯子，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新闻见报之后，他有一段时间光是走出门都会被人砸烂菜叶子。
他的弟弟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同样的理由而被暂时收养他的亲戚嫌弃晦气，某个寒冬的深夜直接将两三岁大的小孩儿往霍敛住处门口一丢，便不管不问地转身离去。
如果不是还有弟弟，霍敛的人生或许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始终对家人的死感到很深的愧疚和自责，压在原本深沉的痛苦之上叫他觉得人生无望，自己也不配活着。
然而如果就连他也不管弟弟，那弟弟或许也活不了多久。
就算勉强活着，必然也要吃很多的苦。
最后霍敛带着弟弟离开了原本的城市，去了宁城。
他本想重新开始，然而过去的阴影挥之不去，因为中途辍学，他只有高中文凭，霍家人留下的遗产里沾着他们的血，他每每梦回都要被噩梦惊醒，不敢动用分毫，只能拼命打工去抚养弟弟。
结果就是弟弟也跟着懂事，从不伸手要东西，连生病也硬撑着不敢跟哥哥说。
某一天他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才知道弟弟因为发烧头重脚轻掉进河里，还撞到了河底的石头，头破血流，昏迷不醒，正在医院抢救。
他一听手脚冰凉，第一时间赶往医院，一路上胡思乱想，只觉得弟弟不行了，到了医院才发现自己眼泪鼻涕已经糊了一脸。
但等他到的时候，却是医生从急救室里走出来，说孩子已经脱离了风险。
随后他才注意到急诊室门口站着的一对母女。
两人逛完超市回家的路上路过公园，女孩儿无意间发现河面上像是飘来血迹，随即又看到水里挣扎的人影，便叫妈妈打急救电话。
因为抢救及时，弟弟并没有什么大碍。
年轻的母亲为他们垫付了医疗费，见他冷静下来之后谈吐得宜便好奇聊了两句，听说他中途辍学到各处打工，以为他是生活困窘才不得已为之，还主动资助他们兄弟俩继续念书。
这便是霍家兄弟与孟女士以及雁归秋相识的契机。
霍家的事孟女士也听说过，但过去交情不深，也没见过霍敛，一开始只当是重名——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之后，谁还会那么心大地用着原本的名字？
后来弟弟祁默出院，孟女士又提起资助他们上学的话题，霍敛才主动坦白。
孟女士确实有些意外，一开始还有几分犹豫，但最后还是坚持了原本的想法，不仅资助了霍敛继续上学，后来看他有天赋还带进了公司，虽然一开始只是一些基层的小事，但好歹也算得上是一份体面正经的工作。
后来公司里传出一些关于他的风声，也是孟女士力排众议，坚持将他留下，还因为他的表现给他升了职，后面也动用了一些人脉，将霍家的事慢慢压下去。
像是雁归秋和江雪鹤这一辈的人，除非是关系密切的，长大之后几乎都已经不知道霍家的存在了。
江雪鹤能有印象还是因为江家有个亲戚曾经嫁到霍家去，不过只是那个被灭门的一家的远亲，回来之后还后怕地跟他们念了好几回，说幸好当时没有上门拜访。
那些凄惨的经历放到今天，或许还能给霍敛涨一些声望——大义灭亲、孤身卧底、以身犯险、举报有功……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得叫人感叹一句真是个牛人。
但那时候消息相对闭塞，一些地方还比较封建传统，对犯罪分子相关的人物一概抱有偏见，加上从众的心理叫一些心怀同情的人不敢冒头。
别说去安慰那个一夜间失去所有亲人的少年，光是往他家门口泼脏东西的就有不少，从没人站出来制止一声。
杀人犯的儿子，自然也该是天生的坏种。
可想而知霍敛当年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再反过来想，同样也能明白那时候孟女士的支持对他来说是多么大的恩情。
之后他再怎么肝脑涂地地回报孟女士也是不为过的了。
至于祁默，恰好与雁归秋做了几年同学，也成了她的“跟班小弟”。
当然这也就是开玩笑的说法，雁归秋在星阑的时候，祁默年纪还小，帮不上什么忙，后来积累了一些人脉了，雁归秋拍拍屁股跑路了。
而面对雁归舟，祁默多少都差着一层，也没有帮她做事的想法，自然也没有进星阑或者雁家的公司，但平时他多少也会关注着雁家和星阑的事。
雁归秋不管不问是她的事，但他不能等到她想起来问的时候一问三不知。
“他其实也不太喜欢这些事，但是可能是心里过意不去，一直都挺想帮我的。”雁归秋说道，“所以我就叫他平时没事的时候帮我稍微盯着点。”
但是并不需要向她特意汇报。
一来是万一真有什么意外情况，祁默自然会主动跟她说。
二来也是给祁默找点事做做，却不至于将他的一辈子都绑在这份恩情上面。
那会儿雁归秋早就跑路了，祁默并没有劝她回来，连一句可惜或者不理解都没说过，但也没有把她的话不当一回事，还是私下里一直关注着，而且很机灵地刻意跟两家都划清了关系，免得日后用得上的时候给雁归秋惹麻烦。
如果是换做前世的时候，雁归秋是一定会好好培养他的——不论他自己喜不喜欢，但肯定是很好用的人才。
不过今生就没有那种必要了。
明欢是不得不去利用别人，但雁归秋却极为厌恶用恩情去裹挟他人。
“这叫真心换真心。”江雪鹤听完那些前情就冒出了这样的想法，“这不是单单有魄力就能做到的事，你们也值得他们的真心回报。”
扪心自问，就算是她处在孟女士那个位置，也不太可能去重用霍敛。
凶杀案相关人员，相较之下，江旭宇那种性向问题根本就算不上问题，哪边都还有争取的余地。
但杀人犯的后代，最关键的问题甚至不在于流言，而是用人的上位者心里天然存在的障碍。
能打拼下一份事业的商人，很少有心思纯善的大好人，总难免去计较一些利益得失，像是霍敛这种情况，私下资助已经能称得上是一句大好人了，做到孟女士这份上，前后数十几年也是很难得的。
即便放到现在来看，当初这个决定也绝对是弊大于利的。
这是霍敛确实有能力，且知恩图报，才叫孟女士捡了个人才。
不单单有稳住公司的能力，更重要的是用得放心。
比起单纯的能力，后者才是更难得的。
然而恰恰是因为最初的善意，才有了这样的好运气。
“也许吧。”雁归秋不置可否。
“所以，你找祁默就是为了星阑的事？”江雪鹤问。
“对。正好也好久没见了，上次还说请他吃饭，一直也没机会。”雁归秋看了江雪鹤一眼，忍不住笑，“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他的事。”
江雪鹤一直表现得都很大度明事理的样子，像这样追着问倒是很少见。
看起来像是有点吃醋。
但不可否认，想到这种可能性，雁归秋反而觉得有点小欣喜。
“有时候就会很强烈地感觉到，你身上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江雪鹤说，“你的事，我当然都想了解。”
她们停在门口，雁归秋掏出钥匙开门，好一阵没能对上锁孔。
她手里拿着东西，不太方便。
江雪鹤接过她手里的钥匙，“咔哒”一声转开了门，又把钥匙□□还给雁归秋，然后等她先进去。
雁归秋从怔愣中回神，看见没开灯的屋子里亮着微光，抬头便发现是从阳台的窗户外面透进来的。
光影黯淡柔和，延伸到地板上的树影随着外面的微风轻轻摇曳着。
这时候江雪鹤就站在她的身后，她一回头就能拉着她，叫她去看地板上那微小的发现。
但雁归秋的目光只是停留了片刻，不由地笑，低声说：“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
她打开玄关处的灯，请江雪鹤进来。
开了灯之后，地上的树影就消失不见，但雁归秋并不是很在意，她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没有找到一个空花瓶，索性开了两瓶矿泉水，水倒出来一半，把那几根花枝嵌进去。
“明天再去买花瓶吧。”雁归秋说道。
江雪鹤帮着把瓶子上的商标撕掉，转了几个方向看了看，说：“这样也挺好看的。”
于是雁归秋立刻改变了主意：“那暂时就不换了。”
江雪鹤在旁边笑了一声。
雁归秋回头打开冰箱，看里面还剩下什么菜，一边问：“雪鹤姐晚饭还没吃吧，下点面可以吗？”
“飞机上吃了一点。”江雪鹤说道，“少下一点吧，不算太饿。”
这会儿还不算太晚，一点也不吃的话，晚上八成得被饿醒。
雁归秋点点头，转身去厨房里开火。
晚饭就不必太重口，一碗青菜面，加一个荷包蛋，并不用多长时间。
雁归秋刚吃过晚饭，自然只能坐在对面看着江雪鹤吃。
隔着氤氲的热气，江雪鹤扶着碗，看见雁归秋眼巴巴的神情，不由地笑：“来一口吗？”
雁归秋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我已经吃不下了。”
江雪鹤也就不勉强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下去雁家的事，大致的时间和场地已经初步定下来，六月底在云华市办，备选则是在两方家长万一实在抽不出时间的情况下，就去对方的城市。
口头通知提前一个月左右，正式请帖提前半个月送，亲近些的自然是亲自上门送到，余下可请可不请的就发电子版的。
至于宾客，两家的近亲属自然是尽可能都要到场，剩下的就是一些朋友、同学、同事，由她们自己决定请谁来。
雁家那边都由雁父应下来安排，只剩下江家这边还有点小问题，不过有老爷子坐镇，最后应该都能顺利解决。
雁归秋扒着手指数数身边的朋友，除了江雪鹤见过的还有不少她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
江雪鹤听着眉头微跳，但也只是暂且记在心里，没有追问。
反正来日方长。
“……大概就这些吧，还有我大学室友，要看她到时候有没有空。这些都没什么问题，不过最好还是要保证他们那时候都能抽出时间来。”
雁归秋思来想去，觉得问题最大的其实还是星阑那边。
要是再有什么意外，就算母亲妹妹勉强抽出时间，也很难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情。
赵家看起来就不像是懂得“见好就收”四个字是怎么写的。
江雪鹤正好说到雁归舟的事。
“她这几天看起来挺辛苦的，晚上到家都快十二点了，早上起来也没见到她。不过她还记着你的事，跟我说到时候选酒店不要选位置离市中心太近的，好像硬件和服务都不太好……”
雁归秋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我本来想一会儿跟她打电话的。”雁归秋说着看了眼手机，她下午发过去的消息，雁归舟到现在还没回，显然还在忙，“等她忙完再说吧。”
一直等到江雪鹤去洗漱的时候，雁归舟才回消息，问姐姐什么事。
雁归秋去了阳台上给她打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雁归舟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疲惫，她以为姐姐是有什么急事，还是强撑起精神问她：“出什么事了吗？”
雁归秋看着窗户外的摇曳的树冠，直接说道，“星阑的事我知道了。赵家的事当初也算是我招下的，明天你找个信得过的人来跟我对接，别往外声张，这事儿我来解决。”
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电话对面静默得却只剩呼吸声，雁归舟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了一句：“你改变主意了？”
“没有。”雁归秋顿了顿，说，“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叫人给欺负了，我不帮你出头还能有谁来呢。”
说着，她又掩饰性地补了一句：“而且我都要订婚了，再叫那些家伙跳出来多晦气，我不允许任何人有破坏我人生大事的机会！”

第69章
雁家。
雁归舟站在家门口，盯着手机愣愣地出神。
雁父恰好刚刚回来，看她在门口呆站着，不由问她：“怎么不进去？没带钥匙？”
“……没有。”雁归舟回过神，摇了摇头，说道，“我刚刚在跟姐姐打电话。”
雁父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一边问道：“说什么了？”
“星阑的事。”雁归舟顿了顿，跟在父亲后面进了家门，等到客厅的灯亮起，才把手机递过去给父亲看了一眼，“姐姐今天拍的毕业照。”
打完电话之后，雁归秋才又想起这件事，翻出手机相册里库存，一股脑地发给了雁归舟。
大概是发完觉得单独私发太麻烦，又另外拉了一个群，直接把照片又上传了一遍。
除了几张正式的毕业照以外，剩下的单人照和两三人的合照都是其他同学帮忙拍的，水平不一，有几张还糊成了一团，连脸都看不清楚。
但雁父拿着雁归舟的手机，还是下意识地一张张翻完了。
“拍得挺好的。”雁父面无表情地夸赞了一声。
“……”雁归舟瞄了眼定格的那张糊到像是印象派作品的照片，决心不做评价。
“回头给我拷贝一份。”雁父说道，“有空我去把照片洗出来。”
雁归舟提醒他群里有，雁父才想起来掏出自己的手机。
父女两人坐在餐桌边吃饭的时候，雁父的目光还时不时地往手机屏幕上飘。
雁归秋正式离开家是在高中毕业之后，但事实上，自从初中开始，她在家里就没有留下太多的照片了。
最早是因为孟女士车祸，一家人的神经都高度紧张，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年幼的雁归舟也受到了影响，成绩一度下滑。
这时候别说游玩拍照纪念，喘口气的时间都难得。
后来就是雁归秋离家。
雁归舟一度为此惴惴不安，以为是自己无意间表现出来的竞争意识叫姐姐觉得不快，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纠结于是否要放弃。
直至雁归秋第不知道多少次明确地告诉妹妹，她没有因此而生气，她也比谁都更希望妹妹能够坐稳继承人的位子。
雁归舟后来才慢慢释怀，隐约意识到姐姐的避让是为了什么。
他们一家人的感情依然很好，但在无形之中，也能够感觉到一中淡淡的隔阂。
并不是因为继承权的矛盾才有的，而是始终存在于雁归秋的身上。
从她小时候开始就已经是这样。
孟女士与丈夫私下讨论过，觉得这或许是“天才”的通病，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后来一家人都慢慢习惯于这样的生活，也从未有任何人提出过分毫不满。
然而反倒是这中时候，他们才开始觉得有些遗憾——
似乎以前错过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但从现在开始改变，也远比一辈子都维持原状来得更好。
而那些变化源于何处，亲近的人都看得很清楚。
“我还是觉得她们早点结婚会比较好。”雁归舟喃喃自语，然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补上一句，“对了，姐姐还说等学校那边毕业程序走完之后回来住几天。”
雁父愣了一下，问：“还有多久？”
雁归舟说：“一般要到六月份吧，不过肯定是在订婚宴之前了。”
雁父又问：“那雪鹤来吗？”
雁归舟不怎么确定地说：“我没问，不过应该会一起来吧。”
雁父点点头，表情严肃了几分。
对面的雁归舟看得也心头一紧，不由地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雁父摇了摇头，缓缓地说道：“公司里的事情要早点处理好。”
可不能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扰他们一家人团聚的时光。
雁归舟顿了顿，反应过来，又想起雁归秋掷地有声的话语，不由眉头微跳——
不愧是亲父女。
她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
毕业照拍完之后，余下的大学时光便如流水飞逝。
除了各中饭局聚餐外，雁归秋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星阑的事情上。
孟女士提前回了国，但各中事撞到一处，饶是她经验能力都过硬也应付得够呛，有雁归秋帮忙才轻松了一些。
雁归秋几处地方来回跑，与江雪鹤相处的时间自然少了一些。
好在江雪鹤近来也有事要忙，大约有一半的时间她们只能通过电话联系。
本以为会叫自己在感情上冷静一些，然而空闲下来的时候却只有想念。
——就当是提前习惯一下以后的生活吧。
雁归秋只能这么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事业、前程、麻烦、压力……一个人时尚且还可以当一个缩头乌龟，闭着眼睛就能真的不管且不问。
但是当身边多了另一个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之后，哪怕明知前路崎岖蜿蜒，却也能甘之如饴地主动背负上那份压力。
在为星阑奔走的时候，雁归秋一边修改着星阑近期的发展方案中明显的问题，一边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她到底想要什么？
论起商场上的事，她自然是最为擅长的，丰富的经验与过人的天赋铸就了过硬的能力。
即便离开几年甩手不问，回来看了两个通宵的资料文件，也依然能够一针见血地指出连孟女士都看不出来的问题。
但扪心自问，要说喜欢热爱，雁归秋却感受不到分毫。
商场之中阴谋算计都是常态，一份心眼恨不得掰成十份来用，一旦牵扯上利益关系，再亲近的人之间也会不可避免地产生矛盾。
无论是否真的会发生，这都是必然存在的风险。
江雪鹤或许同样精于此道，未来也必然再走上这条路。
在外面跟外人玩了一天的心眼，回到家面对爱人，再去分析业务上的利弊得失，想想都觉得累。
雁归秋不知道其他的情侣爱人是如何平衡这样的关系，但她清楚自己做不到。
长期处于那中状态之下，怀疑与算计就会重新演化成本能。
但雁归秋并不想将这份本能带到江雪鹤身上去。
那些阴谋算计她前世早就玩腻了，今生重来一世，想要的也不会就只是安稳的生活。
如果她的家庭无法成为她的后盾，那么她冒着风险也要给自己找到那一份立足的支撑。
但现在她的家人就是她的后盾，她的能力与眼界足以支撑着她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从零开始。
她有退路，有底气，自然也不必将更多的风险带入她们两个人的关系之中。
更何况，底气也不仅仅只能来源于商业上的成功。
等到雁归秋真正想清楚的时候，星阑的麻烦已经解决，赵家几乎众叛亲离，元气大伤，不过也是自作孽不可活，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再出来蹦跶了。
江雪鹤也开始找人安排订婚宴的事。
某个留宿的晚上，雁归秋趴在床上玩平板，一边跟江雪鹤说了自己的打算。
“我想以后还是继续上学，念完书回来当老师也挺好，时间上稍微自由一些……我其实最不耐烦处理那些生意场上的人际关系了，有扯皮的时间不如回来看个电影，还能笑一笑……”
江雪鹤在旁边听着，想想最近星阑雷厉风行地解决了赵家的问题，不由默然。
这话说出去，雁归秋大概是要被人打的。
但她也并不反对雁归秋的决定，她跟雁归秋在一起又不是因为她的家庭背景，比起叫她创造出多么高的成就，江雪鹤还是更希望她能过得开心一点。
她们有比常人幸运许多的地方，便是生来就站在了很多普通人的终点——
不需要很拼命地去奋斗就能活下来，而且能活得很好。
她们天然的有更多的选择的余地。
“好。”江雪鹤最后只说，“那你以后专心念书，我来负责养家。”
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雁归秋抬头，眨着眼睛看她，然后没忍住，伸手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怀里。
“雪鹤姐，你说现在把订婚宴换成婚礼，还来得及吗？”她闷闷地问。
当然是来不及的。
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很多。
而且婚礼的程序比订婚宴还要繁琐一些，这时候再改时间上也赶不上了。
可以通过缩减一些程度来完成。
但她们都不会希望一生一次的婚礼在那么随便简陋的情况下完成。
江雪鹤伸手拍着雁归秋的背，一边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结论当然是不行。
“等明年春天吧。”江雪鹤最后说道。
秋天与订婚宴间隔太短，冬天太冷。
来年春暖花开，恰好是她们在一起一年的日子，有一个好的寓意，也能叫她们有更充足的时间准备。
“……”雁归秋也就随口那么一说，闻言愣了好一会儿，忽的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抬头看她，脸上带着几分惊慌。
江雪鹤也跟着心头一紧，以为漏了什么问题。
“怎么了？”她温声问了一句。
“雪鹤姐你刚刚是不是很随便地把结婚的事定下来了？”雁归秋问。
江雪鹤：“……”
其实也没有很随便。
很快她也反应过来什么，脸上不由浮现出几分无奈。
果不其然，雁归秋在意的还是那个问题——
“等等，我还没有想好求婚的场地选在哪里呢，怎么就这么——”雁归秋转头看了眼周围的房间。
这里甚至不是她买下来的房子，而只是租的别人的房子。
房间远不如雁家的卧室宽敞明亮，更算不上什么十分有纪念意义的地方。
窗帘拉了一层，灯光明亮，桌上摆着工作用的电脑，两人都穿着睡衣，在日常里也算得上是格外平平无奇的一天。
在雁归秋的印象里，求婚就算不要场面恢弘，至少也该有一束鲜花。
然而房间里别说新鲜花束，就连窗台上的小盆栽都被她转移到了阳台上去。
“——这么随便就决定了。”雁归秋补上后半句，一边伸手比划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范围。
江雪鹤沉默了片刻，微微歪了下脑袋，提议道：“那就当我没说过？”
雁归秋却又下意识拒绝：“不行！”
江雪鹤笑了笑，看她，问：“为什么？”
雁归秋挣扎许久，最终闭着眼睛说道：“仪式感可以没有，但婚一定是要结的！”

第70章
细雨纷飞，别离时刻。
毕业典礼之后，便到了毕业生们离校的时间。
校门内外都停满了私家车和小货车，装满了毕业生的行李，随处可见家长与学生的组合，就像新生入学的时候一样热闹。
覃向曦的行李早就收拾好，是几个月前她刚搬出学校的时候，父母便雇了人搬空了她的宿舍，只留下了一些上课或者排练的必需品。
这会儿她刚结束最后一次班会，只需要回去拿上几本书还有自己放在宿舍里的备用琴。
但刚下宿舍楼，她手上的东西也被父母抢着拿走了。
她两手空空地走在穿过宿舍区，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校园，突然说想一个人逛一逛，她的父母自然也随她，只说在校门口等她。
路上认识的同学朝她微微颔首，连一句寒暄都来不及说，抱着怀里的东西匆匆离开，一脚下去便踩出一道水花。
覃向曦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
林荫道的另一侧是同学院的男同学，看见覃向曦时欲言又止，像是想要上前说几句，旁边的朋友怂恿地推着他往前，他却本能地抗拒。
头低下去又抬起来，正撞上覃向曦的视线，他尴尬地笑了笑，下意识低头，然后什么也没说，转头就离开了。
这是一个一直对覃向曦有好感的男同学，然而性格腼腆内向，直到毕业季才被朋友们怂恿鼓动着去跟覃向曦告白。
先前覃向曦排练的时候，也时常能看见他在周边徘徊。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覃向曦已经飞速地交了新的男朋友。
毕业汇演的舞台上，覃向曦的独奏节目之后，一位校外的陌生男士向她献了花，她满脸羞怯地握住他的手，之后并肩一起走出汇演厅，上了同一辆车，后来有人去问覃向曦，她也没有否认。
于是一场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就到此为止。
覃向曦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只想到前世江雪鹤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也同样如此心无波澜。
心底正想着，她听见某栋教学楼外面的小花园里传来一阵笑闹的声音。
花园之中的凉亭挡着外面的雨势，至少十来个人聚在一起，正围绕着中间那个人打趣。
覃向曦扫了一眼，便认出当中的雁归秋。
雁归秋对着旁边的同学笑，摆摆手，又把手里的信封递出去，里面是装着订婚宴的请帖。
周围大多都是她班上的同学，雁归秋的人缘相当好，班里班外都有说得上话走得近的，订婚这种大事自然有人起哄。
但毕竟已经是大学生，除了一小部分已经确定读研的还能享受一下暑假的快乐，剩下大部分都已经开始工作，很多甚至已经回到了家乡，想要抽出时间过来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雁归秋当然不会强求，也没有看同学家世下碟的意思，群里喊了一声，愿意去的都欢迎，免费提供住宿服务，响应的人也不少。
不过关系都有亲疏远近，那些关系足够亲近的同学，雁归秋自然还是亲自去一一邀请了。
这会儿就是一群人开完毕业班会出来躲雨，顺道跟雁归秋开开玩笑并道贺。
外面的雨势已经减弱，雁归秋也跟同学聊完，挥挥手道了别就要转身离开。
她没有看到不远处的覃向曦，撑开的伞面遮挡住了视野，她目不斜视，直接往校门外走去了。
覃向曦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雁归秋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路过，不时有人停下来与她打招呼，顺道寒暄几句，过去几个人之后，她看了眼手机，下意识抬起头朝远处看。
江雪鹤撑着伞穿过马路，另一只手上拿了两串糖葫芦。
覃向曦离得有些远，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见到雁归秋收了自己的伞，钻进江雪鹤的伞下，顺手接过了伞柄。
江雪鹤空出手，接过她手里的折叠伞，一边把糖葫芦递过去。
雁归秋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又转过头去笑着跟她说了些什么。
两人在门口并没有停留太久，沿着校门这边的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至人烟稀少的角落，江雪鹤侧过身，飞快地在雁归秋脸上亲了一口。
可能是脸颊，可能是嘴角。
雁归秋明显怔了怔，扭过头去看她，江雪鹤侧着脸对她笑，有种恶作剧成功一般的狡黠感。
下一秒雁归秋也贴近了江雪鹤的脸。
然而她们已经走过了拐角。
覃向曦愣在校门口，也不知道干站了多久，直到一辆车停在她的身边。
江雪阳的脸从车窗后面露出来，面上带着几分歉意：“曦曦，抱歉，我今天实在是太忙了，一忙完我就赶紧过来了，我没有迟到太久吧——曦曦？”
他连着叫了好几声，覃向曦才回过神，转过头来看见他的瞬间，下意识在脸上挂上笑，说：“没关系。”
她其实没怎么听清江雪阳先前说了些什么。
好在江雪阳只关心覃向曦有没有生气，见她露出笑脸，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一边推开车门请她上车，一边问道：“叔叔阿姨呢？你不是说他们会来接你吗？”
覃向曦转过头往四下扫视了一圈，看见停在斜对面的车，便伸手指了指：“他们在外面等我的。”
正说着，就见覃父覃母各自拿了一杯热饮从街对面的便利店出来，正要打开车门上车，抬头看见校门口的覃向曦，当即脸上一喜。
再微微转过视线，看向旁边的江雪阳，笑意又僵在了他们脸上。
两人举着伞，大步朝校门口走过去。
“曦曦，逛完了吗？”覃母说着把手里的热饮递过去，“牛奶和咖啡，都是你爱喝的，先暖暖身子吧。”
“我们先在云华市休息一下。”覃父说道，“今天太晚了，天气也不好，等明天再走。”
两人完全视江雪阳为无物，似乎根本看不见这么大个人杵在这里似的，不欢迎的意思表现得很明显。
江雪阳脸色也不太好看。
然而覃向曦就在旁边，谁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江雪阳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个笑脸来，妥协地对覃向曦说道：“你先跟叔叔阿姨回去吧，我正好去超市买点菜，之前答应过你的，正好叔叔阿姨也在，就一起尝一下我的手艺吧。”
他有意在覃父覃母面前刷些好感，然而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覃向曦迟疑片刻，还是点点头，说：“那我先回家等你。”
覃父覃母见她一副依恋的模样，脸色更加不好看，然而不想叫女儿看了不开心，还是勉强收敛起敌意，冷淡地朝江雪阳颔了颔首，然后拉着女儿上了他们的车。
一上车，覃母就忍不住抱怨：“江家这些人一个个到底是有什么妖法！怎么尽可着我们曦曦勾|引！”
覃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覃母才想起来女儿在旁边，这才收住声音。
停了没几秒，她还是又忍不住问女儿：“你就真的这么喜欢这个江雪阳？”
覃向曦低着头，捧着杯子没有回答。
对于这个问题，她是心虚的。
她没有底气说“是”，却也害怕给出否定的答案之后，父母会更坚决地反对她。
在覃父覃母看来，江雪鹤伤女儿至深，再看她家里人的态度，就觉得他们家没一个好东西。
结果转头女儿又看上了江雪鹤的亲哥哥。
他们一开始自然是不同意的，然而女儿也是这样低着头不说话，等到他们劝得口干舌燥，覃父一个不留神，语气稍微重了一些，覃向曦就开始啪嗒啪嗒地默默掉眼泪。
于是覃父覃母便再不敢强硬地去阻止他们。
就像这种时候，覃向曦一安静下来，覃父覃母也只能跟着噤声，不再去说那些反对他们的话。
等到了住的地方，覃向曦说身体不舒服，先去房间休息。
覃父覃母关切地追问了几句，见她没有发烧，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覃向曦躺在床上，却并没有多少困意，她听见父母在外面低声地交谈，提到江雪鹤和雁归秋的名字。
覃母在发脾气：“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前脚拒绝了我们曦曦，后脚又叫我们去参加她跟别的订婚宴，是想当众羞辱我们吗？！还有那个雁归秋，亏我以为她对曦曦真是一片真心，没想到也是个朝三暮四的白眼狼！”
订婚宴……
覃向曦想起来自己无意间放在客厅茶几上的请帖。
那其实是江雪阳送来给她的。
用意自然不是为了来羞辱她，亦或是给她什么难堪。
或许隐约带了点叫她彻底死心的意思，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他想在妹妹的订婚宴上公开自己的女朋友。
江雪鹤的订婚宴有江老爷子亲自过问，整个江家里里外外都给足面子，但凡没有什么紧要到非在那天做不可的事，都会尽量捧场。
自然也会远比她的接风宴更热闹。
对于江雪阳来说，这就是宣布恋情最好的机会。
让更多人知道覃向曦的身份，既是尊重，也是叫旁人知道她的背后站着江家，日后便不敢随意欺辱于她。
江雪阳甚至还开始考虑要不要顺道宣布他和覃向曦订婚的消息。
然而自从收到请帖之后，覃向曦却一直犹豫不决，至今未能做出决定。
跟江雪阳结婚有很多好处。
至少今生她想办法劝阻江雪阳不要随意任用覃家的亲戚，不再去肖想江雪鹤的感情，安安分分地做她的江太太，自然可以安稳富足地过完一生。
日后若是覃家出现什么危机，江家也能帮衬几分。
最重要的是，江雪阳是这个世界之中，她唯一感觉到“熟悉”的人，犹如一根救命稻草出现在她面前，她下意识抓住，便不敢再随意松开。
而且前世她对江雪阳有愧，今生便不由生出几分弥补的想法。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她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
而叫她犹豫的原因也只有那一个——
她不喜欢他。
覃向曦清楚最后自己仍然会走向江雪阳，然而或许是不甘，或许是内心深处微弱的希望，只要还没到那个时间，她宁愿自己多当一天聋子、瞎子、傻子。
门外覃父低声安慰了妻子几句，安静了几分钟之后，覃父才慢慢袒露出几分妥协的意思。
“江雪阳也比江雪鹤好，至少他是正经的江家继承人。”覃父按住激动起来的妻子，低声给她讲道理，“你看现在的江太太，身无分文嫁进江家，又没有任何能力，现在不也是过得很体面吗？我们曦曦可比她强多了……”
覃母闻言有了几分动摇，但随之而来的又是担心：“不行不行不行，这要嫁进去，那江太太可就成了曦曦的婆婆了，万一以后仗着这层关系欺负我们曦曦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看曦曦有多不顺眼。”
覃父也陷入了沉默。
“你忘了前两天她还打电话来指桑骂槐，说得好像我们多稀罕他们家儿子似的，明明是她儿子对我们曦曦死缠烂打……”
正说着，门铃叮咚叮咚地响起。
覃母起身去开门，短暂的静默之后，屋里的气压变得低沉。
门外站着的是江夫人，一声冷哼之后，她便开门见山：“我最后来找两位谈一谈你们女儿的教育问题——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该有点廉耻之心，不要整天只想着倒贴我们江家，我们江家可高攀不起你们家的小公主……”
江夫人气势汹汹，话语里是憋了一路的怒气。
在她眼里，覃向曦就是不自尊不自爱还爱死缠烂打的任性姑娘，之前江雪鹤的事已经让她一肚子火气，如今还没过去几个月，这丫头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转头又勾搭上了她儿子。
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江夫人就火冒三丈，甚至觉得这是来自覃向曦的挑衅。
最初她想置之不理，只等儿子什么时候腻味了，再踩上几脚。
然而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江雪阳不仅没有腻，反而越发的上头，不仅为了覃向曦推了好几次工作，迟到早退，还宣称她是自己的真爱，最近想考虑订婚的事。
江夫人从丈夫的只言片语中都能意识到，最近公司里已经有很多人对江雪阳近期的表现表示了不满。
江父叫江夫人劝劝儿子最近收收心，却全然没想到江雪阳已经变得这么“痴情”。
劝了几次却险些跟江雪阳吵起来之后，江夫人终于坐不住了。
一向懂事且上进的儿子突然之间变得这么不务正业，自然只能是被旁人给带坏了。
而覃向曦，家世、相貌、能力、品性……哪一样都不够突出。
更重要的是，她还被江雪鹤拒绝过。
不说她是怎么突然间移情别恋，从喜欢女人变成喜欢男人的，单就被拒绝过这一点就让江夫人觉得无法接受——
江雪鹤都看不上的人，江雪阳怎么能挡宝贝似的宠着呢？
一定是覃向曦暗中耍了什么手段。
然而几次电话暗示，覃家却仿佛都聋了一般全无表示。
前两天江雪阳更妄想在妹妹的订婚宴上宣布自己交女朋友的事。
江夫人虽然更偏爱儿子，但比起覃向曦，她自然还是更偏向自己的女儿。
在妹妹的订婚宴上，把妹妹曾经拒绝过的女人带在身边，这到底是想打谁的脸呢？
而且到时候江老爷子肯定也在场，细究起来就是不尊重妹妹，狂妄自我，再往上升就是不知轻重，不能担当大任。
老爷子本就偏向江雪鹤，再由江雪阳这么一闹，一生气说不准当场就叫他下不来台，到时候的后果可都是由他自己来承担。
万一因此影响了江雪阳的前程，覃向曦是万死也难辞其咎的。
江夫人自然不能任由这种可能性发生，于是在几个电话暗示明示无果之后，干脆就直接找上了门。
听着江夫人那些指责，同样爱女心切的覃母自然不能忍，门还没关就忍不住骂了回去。
周围的邻居偷偷打开门缝，探头出来看热闹。
房间里的覃向曦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物陡然间压下来，叫她觉得喘不上气。
前世似乎也有这么一幕。
江夫人不满儿子放着身份更高的联姻对象不要，转头去娶身上一堆麻烦的覃向曦。
几次三番上门与覃家人对骂。
然而覃向曦总是被保护得很好，在家时有父母出面，嫁人之后，除了最后闹出事端时，也总是有江雪阳从中做和事佬。
覃向曦不想重蹈覆辙，然而事情的走向却仍然逐渐向前世靠拢。
而这一次，当她受不了跑出家门的时候，却再也不会有人不远万里赶到她的身边，来陪伴安慰她了。
覃向曦渐渐昏睡过去，意识朦胧模糊之间，仿佛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梦里的她同样在跳楼之后重生了。
但她重生在了一个熟悉的世界里——
江雪鹤依然如同高岭之花，可望而不可即，雁归秋仍然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甚至在她昏迷过一次之后对她越发的紧张。
只是因为一次打电话时带了鼻音，雁归秋便能放下手里所有的工作，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她的身边，仅仅只为了确认她依然安好。
一次酒后失言，她道出未来江雪鹤对她和她的家人做过的事，雁归秋便从此盯上了江雪鹤，本来毫无交集的两家公司屡屡撞上，叫措手不及的江雪鹤吃了不少暗亏。
雁归秋从不怀疑覃向曦的话，或者说十分在意她的每一句话。
只要她期望的事，雁归秋总会竭尽全力去为她达成。
梦里重生的覃向曦在碰壁几次之后，渐渐从对江雪鹤的迷恋中走出来，终于看见了身边的人的好。
某一天她突然发现，原来当初真正带她走出年幼时梦魇的人，不是将她从睡梦中叫醒的江雪鹤，而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下她的雁归秋。
她懊恼、后悔、愧疚……
却又庆幸欢喜，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最终她彻底放下执念，转而投入雁归秋的怀抱，却发现江雪鹤不知何时也对她动了心。
然而那时候她已经不喜欢江雪鹤了。
在她和雁归秋订婚的前夜，江雪鹤私下里来找她，然而她却目不斜视，将自己的手放进雁归秋的怀抱。
江雪鹤迎着风雪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她们牵着手的背影远去……
……
“曦曦、曦曦——”
熟悉的声音将覃向曦唤醒，她睁开眼睛，恍惚间看见眼前仿佛是雁归秋的脸。
就像过去她每一次觉得伤心痛苦难过的时候，总是雁归秋关切地陪在她的身边。
她有时候会觉得雁归秋简直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然而后来渐渐却也成了习惯。
只有面对雁归秋的时候，她才能放心地倾吐自己所有的不安与脆弱，然后得到一切她想要的回应。
但她通常也只在难过孤独的时候才会想起雁归秋。
可这个时候，她同样因为这个世界而感到痛苦。
然而还未等她露出笑意，就感觉到一阵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力道扶着她的背帮她坐起来，随便是一碗带着苦意的药水被递到她的嘴边。
苦味冲进鼻腔，覃向曦下意识皱眉，意识陡然间清醒。
——雁归秋从不会强迫她吃这么苦的东西。
覃向曦终于回过神，睁开眼睛，看见面前是江雪阳关切的眼神。
眼前又哪里有雁归秋的影子。
覃向曦怔了怔，下意识看向门外。
还是熟悉的房门，她依然身处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覃父覃母在外面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但明显不是在吵架，而像是在商量着什么。
“我妈已经回去了。”江雪阳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道，“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回头我会再好好劝劝我妈的。”
江雪阳坐在旁边说：“对不起曦曦，是我考虑不周了，雪鹤和雁归秋的订婚宴，你要是不想去，那就在家休息。”
他买完菜回来的时候，正撞见母亲跟覃父覃母的争吵。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唯一相同的论点却都是不该参加那场订婚宴，覃家觉得这是在故意羞辱女儿，江夫人觉得覃家是想去砸场子。
而江雪阳回头再仔细想想，便发现覃向曦对订婚宴的事确实并不太热衷。
他冷静下来想想，便觉得是自己疏忽大意，没有照顾到覃向曦的心情，于是这会儿便很积极的认错。
“但是毕竟是我亲妹妹订婚宴，我不去就太不像话了。不过好在也没有其他什么事要我忙的，也就那一天要出现在宴会上，等忙完我就立刻去找你……”
还未等他提出补偿的方案，覃向曦就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些什么。
江雪阳没有听清，下意识停下来，又问她一遍：“你说什么？”
覃向曦低下头，避开那碗苦药汤，低声说：“……我想去。”
-
六月底。
天气渐渐开始热起来。
覃向曦隔了半个月回到云华市，却已然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举办订婚宴的酒店周边也被包下来，为长途跋涉而来的宾客们提供住宿的服务。
覃向曦坚持自己一个人来，瞒着江雪阳提前一天上飞机，手里拿着请帖本来就可以住进酒店，然而站在门外踌躇许久，她还是转身去了学校附近另外找了旅馆。
类似一种近乡情怯的情绪，又或许只是本能的逃避。
放下行李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风终于带上几分凉意，覃向曦站在窗口往外看着地面上的车水马龙，呆怔许久，直到路边所有的灯都亮起，才转身下楼去找餐厅吃晚饭。
她并不是第一次独自出门，一个人吃饭。
然而从前世到今生，她从没有一刻会真正觉得寂寞过，但再一次回到这座城市之后，她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寥落的孤寂感。
掏出手机也不知道该打个谁，她甚至不知道班上有几个同学留在了云华市，也不知道朝夕共处四年的室友毕业后的去向。
自然更不会有人因为她一个电话就能不远万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她的面前。
一个人坐在餐厅的角落，一个人走在繁华的市中心街道上，看着路面上奔腾不息的车流，她才恍然觉得自己渺小。
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会因为她的意念、她的愿望而停下来。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原处不愿动弹，不愿正视现实，被孤零零地抛下后再站起来，才会手足无措。
可那又能怪谁呢？
她怪不了任何人。
往回走的路上，覃向曦开始有些后悔因为不想看见外面的繁华街景而绕了小路。
她看见了路尽头的雁归秋和江雪鹤。
她们站在一个小公园的出入口，并没有注意到小路另一头的覃向曦。
雁归秋蹲在地上，不知道是在看地上的花草，还是只是单纯的走累了，于是临时决定蹲下来休息。
江雪鹤站在她旁边，朝她伸出了手。
雁归秋抬起头，看着她笑，却是摇了摇头。
江雪鹤便弯下腰小声跟她说了些什么，鼻尖撞到一起，雁归秋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覃向曦原本想要避开，听见雁归秋的笑声，脚步却硬生生地钉在原处。
她看见江雪鹤伸手拉起雁归秋，然后两人的手就再也没有放开过，就像小孩子玩闹一样慢慢晃着手，慢悠悠地往公园里走去。
走进路灯的灯光之下时，两人眼底都只看向对方，明亮得像是在发光。
隐隐还能够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
“一会儿回去吃饭吧。”雁归秋说，“前两天买的菜还在冰箱里，再不吃完该浪费了。”
“好，一会儿顺路去门口再买点小菜吧。”江雪鹤看了眼手机，说道，“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回去之后记得把被单收回来。”
“哎呀天气预报哪回准过……不过也确实，好像晒了好几天了……”
“明天还要去学校吗？导师那边怎么说……”
“这几天都是放假，开学之前的时间我全都能留给你……”
“等这边结束，也回宁城再住几天吧，之后可能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连同背影一同消失在远处的阴影之中。
覃向曦站在路灯下面，呆呆地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亦或是那个虚幻的梦境里，她都未曾见过她们这么“日常”的模样。
——或许曾经有过，但并未在覃向曦的记忆里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记。
与那些夏日晚饭后一同出来纳凉散步的普通夫妻一样，一边唠着家常话，一边慢悠悠地共同绕过一圈又一圈的小道。
并不稀奇，也并不深刻，然而就是自带着一种叫外人无法涉足的气场。
好像就只有她们两个人才站在同一个世界之中。
令人羡慕。
良久之后，覃向曦才敢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她觉得羡慕。
可她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羡慕谁。
羡慕雁归秋吗？她追到了自己苦恋多年而不得的女神。
羡慕江雪鹤吗？曾经独属于覃向曦一人的温柔专注全都被倾注到了她的身上。
就好像她所有不甘的执念都撞到了一处，一点点混合成了苦涩的东西，在她心间缓慢地流淌着。
周围行人来来往往，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他们面带疑惑地打量着呆站在公园门口的年轻姑娘，有位热心的大妈正想来问问她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麻烦，却先见她慢慢蹲下去。
覃向曦伸手捂住了脸，眼睛酸涩，眼泪滚落下来的瞬间，最先想到的还是雁归秋的脸——
如果是那个“雁归秋”，绝不会在她面前奔向另外一个人、去牵另外一个人的手，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到她身上。
雁归秋怎么可能不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存在呢？
覃向曦恍恍惚惚地想。
那些撕裂般的记忆再度在她脑海里回旋——
一半是“雁归秋”满头血地挡在她面前，焦急地叫她快逃，满脸的担忧与关切，声音颤抖，却不肯退却分毫，因为她身后就是覃向曦。
一半是雁归秋面不改色地从她身边路过，冷淡得像是压根没有看见她的样子，她觉得痛苦、她开始流泪，雁归秋也只会后退，然后转身，转头对着另一个人笑得像个善于撒娇的小女生。
直至这一刻，覃向曦才陡然间明白过来心底那阵钝钝的刺痛与淡淡的不甘源于何处——
曾经那么爱她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那样爱她的人出现了。

第71章 、（正文完）
“嗯？”
雁归秋动作一顿，下意识扭过头。
后面是空荡荡的小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怎么了？”江雪鹤在旁边问，“又有人想你了？”
雁归秋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压力陡然间消失，她觉得肩上一松，便下意识觉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然而一回头，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或许是错觉吧。
雁归秋并没有太在意。
两人刚在负责策划订婚宴的公司里商量完一些细节上的小问题，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但她们都不怎么饿，索性就沿着小区外面的小公园逛一圈，然后再回去做饭。
江雪鹤拉住雁归秋的手，一边往回走，一边继续跟她说最近江家闹出来的事。
之前江雪阳想要带覃向曦参加妹妹的订婚宴，还颇为得意地跟母亲提前打了招呼。
但除了他以外的人，都对此表示了坚决地反对。
一则是有挑衅江雪鹤的嫌疑，知道覃向曦那些旧事的人也不少，江雪阳转头就带人去，看着倒更像是砸场子的。
哪怕他本意并非如此，但也架不住其他人会发散联想。
二来说出去叫江家人觉得面上无光，一边还要防备着这人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虽然江父一直都不支持江雪鹤和雁归秋在一起，但老爷子发了话，他没有反驳的余地，也得老老实实摆出张笑脸，绝不会在公开场合打自家人的脸。
所以于情于理，江雪阳都不该带着覃向曦出场，更不要说在妹妹的订婚宴上大肆宣扬自己的新恋情。
江夫人甚至亲自找上了覃家的门，大吵了一架。
江雪阳对母亲的自作主张很不满意，觉得女朋友受到了委屈，最近对母亲明显冷淡了许多。
几次争吵摔门而出之后，江夫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退让，还说服了丈夫邀请覃家一起参加订婚宴——
两家过去好歹也有些交情，请过来也可以说是全了面子上的交情，并不算太突兀。
而江雪阳最后也让了一步，表示不会在妹妹的订婚宴上公开自己也订婚的想法，也会尽量保持低调，不去破坏妹妹的好心情。
江雪鹤自然是体贴大度，毫不恼怒于哥哥的自作主张，反而十分欢迎他把新女朋友带过去。
回家的几次里，江夫人总要拉着江雪鹤抱怨覃家的事，想让她作为半个当事人再劝劝哥哥。
然而看女儿这样大度的态度，江夫人一边觉得愧疚，一边却又忍不住阴谋论，想着她是不是已经心有芥蒂，只是故意想看哥哥的笑话才假装不在乎。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江雪阳是她的孩子，江雪鹤同样也是。
做父母的自然会本能地偏向自己的孩子，思来想去，江夫人也只会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外面的源头——也就是覃向曦身上。
江夫人对覃家的不满与日俱增，只是为了顾全女儿订婚宴的大局才暂时隐忍。
可以想象到订婚宴结束后，江雪阳和覃向曦的恋情对外公开，外面风言风语必然不少，江夫人与覃家的父母又是如出一辙的护短偏心，未来腥风血雨的争端显然是少不了的。
然而这也跟江雪鹤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覃向曦毕业之后就回了家，工作还没有定下，父母心疼女儿想让她多轻松一顿时间，江雪阳也十分体贴地为她未来做打算，一边也物色起燕岭市适合她的工作，希望她能在那里定居。
无论她最终是选择回家，还是选择留在江雪阳身边，再回云华市的可能性都不太大了。
而江雪鹤和雁归秋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留在云华市。
除了逢年过节必要的走动，她们再迎面撞上的可能性并没有多少。
最近江夫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覃向曦身上，确实给江雪鹤省了些麻烦，但这对她而言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听过之后再跟雁归秋当笑话一样讲过一回，便放到了脑后。
对江雪鹤而言，更重要的还是公司里的事。
“分公司的事，爷爷那边有决定了。等到订婚宴结束之后，七月第一场会议就会最后表决这件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年前就能准备妥当……”
“下半年就要开始忙起来了啊。”
“最开始的时候难免会有点难，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江雪鹤说道，“至少在明年春天以前，应该就能稳定下来了。”
她们又想到结婚的那个话题。
只是口头上约定了来年春天，后来江雪鹤也认真思考过，将工作上的安排穿插进去，又不想等得太晚，来年春天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在那之前，辛苦一些也是应该的。
穿过一片花坛的时候，两人正低声聊着天，又听见不远处传来小孩子笑闹的声音，年轻的妈妈牵着女儿走在前面，女儿手里举着小风车，在空中来回挥舞着手臂，后面则是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爸爸，看着妻子和女儿默默地笑。
雁归秋侧过头，隔着一丛灌木去看他们。
旁边江雪鹤恰好说到来年春天的安排，雁归秋又蓦地想起今年刚见到江雪鹤的时候。
那时候她对江雪鹤一见钟情。
就那么一眼，从此就牵动起她的心绪。
要问起为什么会一见钟情，她至今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但她却想起来当初那一瞬间的冲动叫她想到了什么。
前世幼年时，她在草地上奔跑。
年轻的家庭教师坐在花园里写生，看着她满地乱跑了一阵之后，伸手叫她过来，露出一种不舍的神情，摸着她的脑袋告诉她自己要走了。
不是由于任何工作上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要结婚了。
她跟男友相恋十几年，还在商量要不要结婚的时候，她检查出了怀孕，于是结婚的时间被定在了最近的好日子。
然而男友工作在异地，要结婚要生子，综合考虑下来之后，她决定搬到男友那里去。
明家这里的家教工作，她自然也就没办法再做下去。
她提前半个月向明夫人提出辞职结婚的事，但也愿意再多留半个月给她找新的老师，同时也是想好好跟明欢告个别。
明夫人并未阻拦，反倒拿出自己的私房钱额外为她添了妆。
空荡荡的别院里面，从女主人到佣人都向她道贺，也都说她遇到了好男人，大包小包的礼物就给她塞了不少，喜气洋洋的氛围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唯有年幼的明欢不懂，于是所有人都向她解释，结婚就是两个人成为受法律保护的伴侣，从此在一起生活、一起承担风险、一起分享苦乐……往后余生，不管艰难困苦，还是富贵逍遥，都将有另一半陪着对方一起走下去。
听起来确实是很美好的事情，就像大多数童话故事之中戛然而止的结局一样。
明欢一边消化着老师即将要离开的感伤，一边去感受老师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的快乐与幸福，听她讲起过去的故事，还有对未来的畅想，渐渐伤感也都变成美好的期待。
某一天的午后，明欢趴在树下做手工作业，家庭教师坐在旁边看书，闲聊到学校里最常布置的语文作业，总少不了谈谈未来梦想的演讲和作文。
老师问明欢未来有什么梦想。
明欢抬头看着老师，眼神发亮，毫不迟疑地说：「我想结婚。以后要做世界上最美的新娘。然后跟故事里的王子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家庭教师微微一愣，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她大概是觉得童年无忌，却也并没有打击年幼的孩子的积极性，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忍着笑，说“好”。
这个话题很快传遍别院上下，连负责打理花园的爷爷见了明欢都忍不住笑着打趣几句，后面总还跟着几分鼓励，大约是觉得逗小孩子很好玩。
就连明夫人听说之后，也只是笑，到最后仅仅只是嘱咐她一句，要擦亮眼睛，好好找到一个良配。
小孩子都是三分钟热度，明欢并没有受到打击，很快又有了新的兴趣，长大之后便早把那些旧事忘到脑后。
雁归秋再想起来的时候，也不由地怔愣了许久。
无论是她，还是前世的明欢，早就忘了自己还有那么天真的时候。
但天真并不意味着不认真。
直到某个内心安定下来的时刻，雁归秋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曾经也对所谓“爱情”有过这样真切的期盼。
年幼时无忧无虑，幻觉自己被爱包裹，于是也肆无忌惮地奢望着未来更多的“爱”。
后来那些幼稚的期望被现实磨平，压至久无问津的角落，连她自己也忘了它们曾经存在过。
也罕有什么东西再能撩动她的心弦。
直到她遇见江雪鹤。
就像是久无波澜的水面被陡然间投进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她甚至不需要低头再去与自己的内心对峙，便意识到自己依然存在着“爱情”的冲动。
若她踌躇不前，那点涟漪归于平静，或许她便再难生出什么波澜，宛如一汪死水，平静而麻木地走完这新的一生。
幸好她往前跨了那一步。
每一步都是新的波澜，一圈一圈又撞出新的一圈，叫那片死水重新活泛起来。
雁归秋和江雪鹤并肩穿过那片花坛，越过那洋溢着笑声的一家四口，又走至无人的小道，却并不觉得寂寥。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小时候我最喜欢的是各种公主和王子的童话故事。”雁归秋说道，“甚至每次写作文但凡能扯上边的，我都想用上。”
江雪鹤想象了一下雁归秋一脸严肃地在作文本子上写“公主和王子幸福地在一起了”的场景，也有些忍俊不禁。
“每个人都有做公主梦的权利。”江雪鹤好不容易忍住笑，还不忘安慰一句，“后来没有找到王子，觉得失望吗？”
雁归秋摇摇头，看着她眨眨眼，说：“我有你了呀。“
直白的话语叫江雪鹤心头微热，眼角眉梢都更柔软了几分，轻声说：“我很荣幸。”
雁归秋挠了挠她的手心，余光瞥见路边的野草，后面的话都咽回去。
她小时候喜欢童话还有另一个原因。
大多数童话故事的结局都很圆满，一眼看过去，就好像世界上所有恶人都会得到报应，所有好人都会幸福地过完一生。
后来她讨厌童话，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但在遇见江雪鹤之后，她才像是真正重新活过来，渐渐被拉回到现实之中。
也陡然间意识到，过去的事真的已经过去了。
现在她再想起前世小时候的事，也不再会觉得痛苦。
再想到后来的明欢，就好像隔着一面没有缝的玻璃橱窗，只要一直往前走，总会有越过它的时候。
她早已不再是明欢。
于是那些旧时的记忆掠过她的心头，却并没有再留下什么痕迹。
雁归秋停下脚步，只是想起曾经也用路边类似的野草编过东西。
她俯身，拔了几根细长的野草，展示给江雪鹤看。
这也是她小时候的一大娱乐之一。
“可惜没有花。”雁归秋略有遗憾，“以前编花环的时候，再往里塞点小花，往头上一放，自我感觉可良好了。”
她摸摸自己的脑袋，看看可怜兮兮的三四根野草，又去勾江雪鹤的手指。
江雪鹤在旁边一边笑，一边任由着她动作。
雁归秋比划了一下江雪鹤的手指大小，一边照着她的无名指尺寸编了个草戒指。
修长白皙的手指配着粗糙的编制手法以及葱翠的颜色，也自带着一种别样的美感。
“主要还是手好看。”雁归秋夸道。
江雪鹤抓过她的手，戴着草戒指的手嵌进雁归秋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对比之下，另一只手上就显得空空荡荡的了。
雁归秋正想着要不要再编一个配成对，就被江雪鹤拉着上了楼。
她也只得作罢。
进门还没有多久，雁归秋正抱着从阳台上收回来的床单往房间走，就听门铃响了几声。
江雪鹤放下手机去开门，雁归秋扭头看一眼，就见满目的红。
一大捧红玫瑰把外面人的脸都挡得严严实实，直到江雪鹤接过花，低声说了句“谢谢”，雁归秋才看清门外站着的人身上穿着外卖员的制服。
外卖员还十分贴心地送上了一连串的“恭祝成功”、“百年好合”之类的祝福词。
门“砰”的一声关上。
雁归秋还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江雪鹤捧着花转过身走向她，一手接过她手里的床单放到一边的沙发上，随即也没有放开手，只是对她笑了笑，说：“礼尚往来。”
雁归秋低下头，便看见她手上无名指的草戒指并没有取下丢掉。
江雪鹤拉着她走到空旷一些的位置，然后停下来，单膝在她面前跪下，将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轻轻吻了吻她的指节。
然后她抬头，温柔的笑与那一捧鲜红的花一同递到雁归秋面前。
“美丽的雁归秋小姐，请问你愿意嫁给我为妻，从此以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吗？”
雁归秋呆愣地看着她的眼睛，手指微颤了一下，却并未挣脱开江雪鹤的手。
“虽然我不是王子，也不是骑士，”江雪鹤说道，“但我爱你。”
最后她说：“我想与你共度余生——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难道还有第二个答案吗？
雁归秋怔愣之后，终于意识到内心里在那瞬间充盈起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爱你。”雁归秋慢慢抓紧江雪鹤的手，停顿了片刻，给出那个本就不需要犹豫的答案，“我愿意。”
——正文完——

第72章 、番外一 明欢01
01.
故事发生在江雪鹤认识祁默之后。
霍家的故事江雪鹤已经大致听过一遍，后来跟祁默又单独见了一面，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恰好他那里有江雪鹤需要的一手消息，便被雁归秋引荐过去。
彼时雁归秋还在忙星阑的事，江雪鹤请祁默吃了满桌的甜品，又从他那里听见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跟雁归秋有些关系。
别看祁默现在好像没心没肺挺活泼的模样，但对于小时候的事，他心里还是一清二楚的。
祁默记事早，甚至对亲自抚养自己的外祖父都还有些依稀的印象，等到在宁城站稳脚跟之后，霍敛只要有空，几乎每年都会带祁默回去祭拜自己的亲人。
要说过往那些经历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那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直到初中为止，祁默的性格一直都是比较阴沉自闭的那种。
他从小学就开始跟雁归秋同校，但是并不同班，那时他们关系也说不上热络。
雁归秋朋友很多，几乎从没有落单的时候，但祁默却很畏惧于主动与陌生人交往，因此也只敢远远地看着。
放学之后他也都是远远地跟在雁归秋身后，一直看到她进家门为止，才转身跑回自己的家。
那时候他住的地方跟雁家完全是反方向。
曾经有好几次，因为“跟踪”的业务不熟练，他当场被与雁归秋同行的朋友抓住，当成心怀不轨的不法分子狠狠骂了一通。
幸好那时候还是小学生，还不至于想到把同学送进警局去。
后来雁归秋大约是意识到他想干什么，某一次转头看到他，便干脆把他拉出来，跟朋友说这是她最近认的弟弟，然后还把他拉进自家的家门，一起吃了一顿晚饭，再叫雁父亲自开车将他送回去。
从那之后，祁默在雁归秋这里算是过了明路，偶尔在路上碰见她的朋友，他们还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欺负他的人也变少了。
很多人都说祁默是雁归秋的小跟班，有些是跟她关系好，卖她面子，有些是畏惧于她在某些方面的威名，不敢去触她的霉头。
后来祁默渐渐也真有了些“跟班”的自觉，有时候上学放学的路上还会主动帮雁归秋拎包。
反倒是雁归秋很奇怪地打量他许久，问他怎么想着主动给她当小弟。
祁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理所当然地问题，沉默良久，最后在送她进家门的时候，才憋出来一句：「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除此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理由了。
但仅仅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胜过一切了。
祁默是冬天时不慎失足落水，但并非因为贪玩才跑去小公园，而是听附近的老人聊天说捡空瓶子赚了好多钱，他便起了心思。
他知道哥哥一开始其实并不喜欢自己。
但那时候霍家其他人都还活着。
后来霍家出事，祁默已经懵懂能记些事，以前的邻居说过的话，他记了一些在脑子里反复地想，后来渐渐明白过来。
如果他哥哥也狠心不管他，他早就已经没命了。
来到宁城之后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霍敛早出晚归，混口温饱没有问题，但他还在为弟弟的未来做打算，吃饭穿衣上学……正处于成长期的孩子与绞钱机也没什么区别。
哥哥如此忙碌，兄弟俩能够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太多，更别提有多少温情的记忆。
但祁默始终记得邻居看向哥哥时那些怜悯的神情，也记得很多人说“如果没有你……”
所以祁默从不埋怨哥哥，反而时常惶恐，担心自己这个累赘太过麻烦，哪天惹恼了哥哥就被抛弃不管。
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连过马路都还要家长紧紧地牵着手，祁默那时候却已经对钱有了极为敏感的概念。
捡瓶子的活动他坚持了两天，前两天天气晴朗，周围的人见他是小孩子，也不好当众欺负他，反倒以为他是觉得好玩才有样学样，还有不少人笑呵呵地逗他几句。
到了第三天却是大雪纷飞一整晚之后的冰天雪地。
没什么人出门，路上更是干净整洁到像是没人走过，他一路跑到小公园，探着头往桥下看时，脚下一滑便一头栽进去。
河面上一层薄冰被砸碎，河面冰冷刺骨，脑袋钝钝地痛，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而恍惚之间，他仿佛听见遥远的天边传来很冷静的声音。
「好像有人掉进河里了。」
「妈妈，叫救护车。」
最后他当然没有死，醒来之后才知道他是真的遇到了好心人，不仅救了他的命，还主动帮他们垫付了住院的各项费用，并且不需要他们再偿还。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他以为是天文的数字，对于那对母女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那对他来说就远不止是一条命那样简单的东西了。
不能不因为对方不在乎，就把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
霍敛从来也都是这么教他的。
祁默自然对雁归秋和她的母亲心存感激。
然而发现自己跟雁归秋是同校同学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能做的十分有限。
他拼劲心思，可能也仅仅只给对方带来麻烦。
这也叫还恩吗？
当然不能算。
后来被叫做雁归秋的跟班，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换个角度来看，其实又是雁归秋帮了他一次。
有雁归秋在，很多人才不敢欺负他，上体育课也有人主动举手与他组队，不再将他视作透明人一般挤到一边。
恩情叠着恩情，好像不仅没有发挥一点作用，反倒被帮了一次又一次。
祁默倒是宁愿自己真能变成实际意义上的跟班，至少能帮雁归秋点什么忙。
也不知道雁归秋是觉得他烦了，还是真的看他可怜，渐渐也愿意主动接纳他加入到自己的朋友圈子里。
却也不单单只是说“我罩着你”亦或是真的把他当成小弟那么使，反倒教他功课、告诉他该怎么跟人相处，怎么获取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雁归秋跟他说，想报恩也好，想不被人欺负也好，首先都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才能更自由更有底气地去达成自己的愿望。
霍敛没有来得及教弟弟的东西，祁默很多都是从雁归秋那里学来的。
或许这也是进一步导致他对雁归秋有点盲目崇拜的原因之一。
但真正让祁默和霍敛对母女俩死心塌地的原因却并非是她们的能力和魄力。
祁默也是后来才知道，孟女士最初资助他们兄弟俩的时候，是心有顾虑的。
她甚至犹豫过到底要不要跟这对落难的兄弟扯上关系，更别提给霍敛提供工作和上升的渠道。
不过这样的犹豫才是正常人的想法，毫无顾虑的无私才会叫人觉得愈发的惶恐。
兄弟俩可怜是可怜，但跟凶杀案扯上关系也是事实。
其中一个甚至就直接是灭门案的导|火|索。
不提兄弟两人心性如何，单就往后会不会再有人上门寻仇，就足以叫人望而却步，不敢再靠近他们半步。
孟女士也是有家庭的人，多为家人考虑一分，也该谨慎为上，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直接从源头上掐断引狼入室的可能性。
那些顾虑，孟女士后来也开诚布公地跟霍敛私下聊过。
这样反而才叫霍敛放下了心。
孟女士会改变主意，也是经历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斗争，还有雁归秋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地“劝说”。
雁归秋觉得母亲不帮那对兄弟也没什么关系，毕竟她已经救了他们一命，他们之间原本也并没有什么交集，并不是非得冒着风险帮他们不可。
但当孟女士问她，如果是她的话她会怎么办的时候，雁归秋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拉他们一把。
再问理由，雁归秋迟疑了很久才给出答案。
出身并不是可以人为选择的东西。
霍家兄弟俩也并非是被杀人犯养大，反而平日的言行举止看得出来，都是很有教养的人。
新闻里也报道过，霍敛大胆卧底罪犯窝点举报有功，说明有勇有谋，而且为人很正直。
然而因为血脉的缘故，他们干脆被一棒子打死，成了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瘟神。
这样说起来，他们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世界已经给了他们足够多的恶意，对他们而言，或许前面就是万丈悬崖，哪天撑不住了或许一咬牙一抬脚就会跳下去。
然而若是有人拉他们一把，也许就能挽救回两条无辜的生命。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生死更大的事了。
真正触动孟女士的并非她那些理由，而是女儿毫不犹豫的态度。
回头细思，她听说那对兄弟过去的事之后，心底最先生起的情绪是同情，和帮他们一把的念头。
随后现实和理智才翻找出那些阻碍来，让她却步。
然而仅仅只需要多花一些时间和耐心，她就发现那些阻碍并非真的阻碍。
那些犯罪分子早就被一锅端，主犯枪毙，坟头草都有几丈高。
后来国家大力打击黑|恶|势|力，曾经行动猖狂的□□早就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见不了光。
别说帮没有多深交情的“老朋友”报仇，光是自保就很艰难。
余下的便是对兄弟俩的品性的担忧。
但孟女士恰恰就是为霍敛的骨气与担当而动容，他原本可以不管弟弟，却偏偏还承担起了这份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从祁默的言行举止来看，也知道做哥哥的虽然忙虽然辛苦，但在对弟弟道德三观的教育上也没有松懈过。
跨过了那些顾虑的坎，孟女士会重用霍敛则完完全全只是因为他的能力过硬。
跟雁归秋这样的“天才”自然是不好比。
但在同龄人里，兄弟俩对商业上的事都算是相当有天分的。
不过霍敛宁愿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的恩情，几乎是直接将自己卖身给孟女士和星阑，也没有强求弟弟一定要如何如何。
只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弟弟差不多已经成了雁归秋的弟弟。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雁归秋是真拿祁默当弟弟看。
直到大学以前，她还有几分把祁默培养成自己副手的想法，无论从人生观还是个人能力，都手把手地教过，比老妈子也就差上那么一点点。
但高中一毕业，雁归秋拍拍屁股走人，祁默也早就不是当年阴沉忧郁的自闭小孩儿，甚至可以说在各大圈子里都混得如鱼得水。
就连霍敛这个亲哥都不知道弟弟到底是从哪儿认识那么多人，能搞到那么多各大企业的内部消息的。
不过祁默也没有给别人打工的想法，大学还没毕业就找了个小公司老老实实地实习，绝无半点碰高压红线的想法，霍敛也就没有深问。
能好好活着就挺好，别的他也不强求了。
从祁默的角度来说，对雁归秋自然有道不尽的谢意，只是当他们两家人联系如此紧密之后，很多的“恩情”便不仅仅只是浮于表面的一种人情和压力，而是转化成了更近乎亲情一样的东西。
直白一点来说，就是用无私换来了真情。
江雪鹤便明白过来为什么祁默也愿意给她提供帮助。
跟着又反应过来，祁默对于雁归秋来说也是最可信的人之一。
他跟雁归秋别的朋友不太一样，如宋安晨、顾余音，朋友只是朋友，永远谈不到生意上的事，而祁默却是雁归秋所涉及到另一面。
雁归秋同样愿意展示给她看。
晚上回去之后，雁归秋忙完躺在客厅沙发上休息，江雪鹤跟她提起白天祁默的事，再一次确认雁归秋真是个好心的人。
跟着冒出来的疑问就是还有多少个被雁归秋这样无私帮助过并且等着报恩的人。
当然这个问题只是开玩笑，雁归秋听江雪鹤转述祁默的话，倒是愣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说自己顺手为之。
过去那时候她只是懵懵懂懂地凭借着本能行事，如今记忆全部恢复，再回头想起旧事，倒是有了别样的感受与看法。
雁归秋“见义勇为”过的对象很多，但像霍家兄弟——尤其是祁默那样，真正伸手拉了一把的，大概也就这么一个。
说起原因，自然是有的。
看见霍家兄弟的时候，她就像是看见了前世的自己。
那些念头便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世界上的恶意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都一股脑地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比起祁默，雁归秋更想伸手拉一把的，其实是前世明欢。
只是那时候她自己也还不知道。

第73章 、 番外一 明欢02
02.
明欢的故事几乎集结了所有的豪门恩怨。
传承了几百年的名门望族，放在现代社会里，说出去也是如雷贯耳，人们热衷于谈论豪门爱恨情仇的八卦，却不知道私下里的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肮脏龌|龊。
明欢的母亲是当时的明总明媒正娶的正妻，同样是出身于名门望族的大家小姐，然而却是明家多年来的死敌。
明总比明夫人年长十几岁，有过两任前妻，然而都早早亡故，都说是意外，可到底是什么原因却没有人说得清楚。
上位之后，明总野心勃勃，与明夫人娘家谈合作几次不成，便把主意打到明夫人身上。
明夫人彼时还在上学，将将成年，便跟明总闹出了丑闻。
娘家人是极要脸面的，哪怕明知女儿是被强迫的，却还是捏着鼻子认下来，将女儿嫁了过去。
明总两位前妻都是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没有留下孩子，明夫人生下的长女明欢，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然而并未让他对母女俩产生多少怜惜与偏爱。
为了稳定迷惑明夫人的娘家人，叫他们放松警惕，一开始他还与年轻的妻子住在一起，等到第二个孩子明宴降生，明夫人娘家栽了个大跟头，被虎视眈眈的明家吞并了大半的产业，一夕旁落。
自此之后，明夫人便被厌弃，连着两个孩子一同打包被丢进偏僻的别院，还另外雇了专人看守，宽敞却寥落的庭院就此成了明夫人的牢笼。
而外面事业更上一层楼的明总身边却情人不断，还有几个极得他偏爱的，还被他公开带在身边，说是他的夫人。
或许是觉得地位已经稳固，那之后明总的私生子也是一打接着一打地生，还会主动提起明夫人和大小姐大少爷的，寥寥无几。
那些事都是明欢后来才从别处听来的。
那时候别人私下提起他们都面带同情，但对于明欢来说，那却是人生之中最轻松快乐的十年时光。
明夫人生性软弱，几乎到了懦弱的程度，早在第一次向家人求助无果后，她便选择了认命，只想好好养大自己的孩子。
因此即便丈夫不爱她、漠视她，她也并不觉得如何痛苦，更不会向孩子传递负面的情绪。
被迫搬进别院之后也是同样，明夫人只在刚去的那两晚偷偷抹了眼泪，后来便只想着孩子的生活和上学的问题。
大约是两任前妻无故早死的传闻叫明总有了一些顾忌，他虽不喜欢妻子，却也并未打算真的逼死她，只是眼不见为净。
只要她不想着跑出去到处宣传他的狠心绝情，一些生活上的需求，他都尽量满足。
当然也不是他亲自事事过问，而是干脆利落地甩手给了专门的助理。
明欢也并不觉得搬到别院之后的生活有多大的区别。
以前跟父亲住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并不能经常看到他，明家上上下下对她们母女怀有恶意与怠慢的人很多，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保姆对她们表露出几分关切与同情，马上就会被明总直接开除。
反倒是搬到别院之后，明总不再事事插手管束，那些照顾他们的人态度反而好了很多。
直到上中学之后，明欢才能稳定地出入学校。
别院处在城市的郊区，与乡村接壤，比起市区里的学校，反而是镇上的更近一些。
明欢在学校表现不错，老师带她去参加省里的竞赛，那会儿她才第一次再看见与父亲相关的人物。
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们听闻消息赶来看她，却也只是为了当面看她一眼，然后肆无忌惮地嘲笑她是个土包子。
父亲的情人坐着豪车来接儿女，施舍般送给明欢一些名牌衣服，其中一半明显还是穿过的。
羞辱的意思很明显，明欢并未与他们争吵，思考了许久他们对自己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那些恼怒并非没有出现，只是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很清楚，与父亲的心头好吵起来，对她没有任何的好处。
那对情人母子只当她是和明夫人一样好捏的怯懦软柿子，后来偶尔又有几次碰面，言行更加肆无忌惮。
明欢回去告诉母亲，母亲只低声叫她忍忍。
等到父亲腻了这对母子，他们自然不会再跳到她面前来蹦跶。
——以前都是这样的。
那一次明欢才知道母亲在别院里遇到过的类似的情况只多不少，父亲默许，那些情人便敢蹬鼻子上脸。
但是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呢？
异母妹妹再来挑衅时，失足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明欢做的，但那对母女不由分说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明欢头上，叫嚣着让她当众跪下来磕头道歉。
明总心疼情人和小女儿，也不好叫大女儿当众出丑，便折中叫明欢给妹妹道个歉便算了。
明欢不肯，两边最后不欢而散。
隔了没两天，明欢回到家，明夫人高兴地准备了一大桌子菜，然而明欢心情不好，没有胃口，只喝了两口稀粥，陪母亲和弟弟说了会儿话，便推说累了，早早回了房间。
半夜她被弟弟的哭声吵醒，冲进房间便发现母亲昏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弟弟也是脸色煞白，唇色发紫。
她颤抖着拨通了急救电话。
医生说母子俩是食物中毒，而且食用的量很大，要是晚来一步，可能小命就不保了。
他没有说得太清楚，大约是担心惹上什么麻烦，但含含糊糊的意思里就是在暗示这不是单纯的误食，更像是有人故意投毒。
这边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明总，他听出医生的意思之后便不让他再往下说，坚称是妻子想要尝试新鲜的菜品，才无意间中了毒。
当时明欢就站在他身边，将父亲赶来时脸上的不耐烦、撒谎时的坚决，以及医生迟疑最后妥协的神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第一回 感觉到害怕——对父亲，对他手中所掌握的颠倒黑白的力量。
她全身发冷，感觉身上的骨头都被寒冰冻住。
明总见她脸色发白，只当她也中了毒，还叫医生帮她做了检查。
明欢晚饭吃得少，毒量涉入微乎其微，几乎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影响。
但当她回去之后，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负责做饭和照顾姐弟俩的保姆却不在。
隔天熬过去之后，明欢才知道那位保姆被开除了，是明总亲自来提的人，连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留下，就彻底没有了消息。
余下的事是明欢后来自己慢慢调查琢磨出来。
近来最受明总宠爱的那位情人不满于自己的情人身份，然而明总看起来短时间内也没有离婚的意思，再加上两个虽然不讨他喜欢但身份血统格外“纯正”的孩子，情人等不下去，便选择铤而走险，便买通了保姆，想要悄无声息地除掉别院的母子三人。
但她并没有想到，这一举动直接触及了明总的逆鳞。
明总不怎么宠爱自己的妻子和一双婚生儿女，但他不能忍受身边的小情人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越过他伸爪子。
情人一夕之间就被明总厌弃，连着一对正火热的儿女一同被打入冷宫，赶出了明家的大门。
除了儿女的抚养费以外，明总再也不向她提供任何东西，连过去送的宅子也全部收回来。
她的下场比明夫人还要凄惨一些，一来身份本就不正，没了宠爱就什么也不剩下，二来从云端瞬间跌落泥潭，落差感并不那么好接受，三来以往嚣张跋扈，得罪过不少人，这时候上赶着踩他们一脚的多不胜数。
明欢后来再听说她的消息，便是成年之后，有人带着讨好意味地向她贡献八卦，说那位情人大手大脚惯了，欠了一屁股债，后来没办法被迫下海，做起那些叫人看不起的勾当，还染了一身的病。
那对儿女倒是还好些，毕竟身上有一半明家的血脉，明总倒是不吝啬于向他们定期打钱。
但剩下那点温情也就仅限于此了。
可惜那对儿女偏偏只对给钱的明总死心塌地，后来甚至还想要去讨好明欢，只期望着什么时候能被认回去，至少做个逍遥的大小姐和大少爷。
害得他们失去一切的母亲反倒被他们记恨上，早早断绝了关系，听说她落难，也能狠下心看也不看一眼，只当没有过这个母亲。
明欢听了却并不觉得高兴，只有隐隐的心寒——
她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冷血的人。
曾经放在心尖上宠爱的情人眨眼间就能弃如敝履，这世上没有什么他舍弃不掉的东西。
他最在意的永远都只有自己的利益。
从那位挑衅的情人之后，明欢意识到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但真正试图去“争”的时候，明欢却又发现，想要她死的人，远不止父亲的情人。
明家历经几百年，子嗣后代众多，光是旁支的数量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与明总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同样也是按打计。
很多人坚称明总来位不正，仍然对明总的位置虎视眈眈。
明总最小的弟弟，也就是明欢的小叔，才仅仅只比她大两岁，是明老爷子死后才由情人生下的遗腹子，情人手段了得，不仅为儿子正了名，写进明家的族谱，还把儿子教育得很好，这些年说出去都是一片夸赞之声。
如果明总没有孩子，明家自然优先由他的弟弟妹妹们来继承。
除了那些被厌弃的孩子外，明总的私生子里最聪明最得宠的两个儿子，都是活到十五六岁时便出了事，一个失足落水，一个车祸而亡。
明总年纪渐长，弟弟妹妹们的野心越来越不加掩饰，他这才逐渐感到心慌。
明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重新走入了他的视野之中。
明总掌控欲极强，几位情人都是出身不高，甚至还有两个直接就是风尘女出身，孩子的“血统”问题便时常叫家族里的其他人诟病。
相较之下，明欢作为长女，母亲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又是正经大家族出身的千金小姐，虽然如今没落了，但总也比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强得多。
而且明欢对父亲一片孺慕之心，逢年过节也不忘问候父亲，送的礼物不说最昂贵，却总是最走心的。
懂事聪明，不埋怨也不索取，看起来就是个本分的孩子。
明总倒是考虑过明欢的弟弟明宴，毕竟是男丁，但那会儿年纪实在是小了一些，而且对父亲总有些回避与陌生，明总担心他养不熟，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女儿。
警惕怀疑之心自然同样存在，但更重要的是，他实在是没有别的人选了。
如果不早点选定一个继承人，弟弟妹妹们野心膨胀起来，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个蠢货哪天就选择铤而走险，直接把明总干掉再想办法上位。
而立了继承人，就算明总死了，明家也轮不到他的弟弟妹妹来继承，他们自然会更优先于去解决继承人，而不是明总。
这种情况下，他们反倒更害怕明总在继承人之前就死掉了。
日后就算万一明欢出了事，也还有她的弟弟在，还能名正言顺地顶替姐姐上位。
明欢十七岁开始回到父亲身边，第一次跟在他后面进了明家旗下的公司。
十八岁的时候，明总大肆宴请宾客，庆祝女儿成年，同时宣布立下继承人的消息。
二十岁，明欢提前结束大学学业，正式进入公司担任管理层的职务。
明总不放心，美其名曰宠爱女儿想天天看着，实际上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监视。
然而女儿确实老实本分，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越过他分毫。
明总私下暗示她主动放弃有实权的职务，她也照做不误。
跟在父亲身边的几年间，明欢进了两次抢救室，一次车祸，一次高空坠物，好在福大命大，都没有伤到要害，醒来之后她也从没有抱怨过一句，像是根本没有怀疑过那些意外的真实性。
明总心底终于生出几分愧疚，给女儿放了些权。
虽然也还有限，但至少也能叫别人对着她恭维一句“小明总”，主动送上稀罕宝贝讨好谄媚的也多了不少。
明欢一个不留，转头就全部给了父亲。
明总问女儿到底想要什么，明欢说希望自己表现好一些，能叫父亲爱屋及乌，也能去爱母亲和弟弟。
这个答案终于让明总心头松懈了几分，大约是觉得抓住了女儿的把柄。
在这期间，明夫人和明宴也终于得以搬离偏僻寥落的别院，回到明家的大宅，出来走动时，旁人叫上一声“明夫人”，也都是真心实意的了。
没人再提起他们母子三人落魄的过往，提起明欢时，除了“小明总”这类在工作上的称呼外，也都习惯于褒义性地叫上一声“公主”。
单从身份来看，她本就应该是明家唯一的“公主”。
当然也不乏一些人在背后阴阳怪气，说明欢最出色的能力就是“舔”，王八都没她能忍，为了利益骨头倒是软得很，面对人渣父亲也能说跪就跪，还摆出一副真切的孝顺女儿模样。
也有人依此断言——这不恰恰说明她是个狠人吗。
前者后来有没有人改变想法不得而知，但后者的评论很快得到了很多人的响应。
正式进公司担任职务第四年的时候，明欢亲手将父亲送进了监狱。
最早是杀人未遂的举报。
然而证词漏洞百出，证人前后态度不一，引起了巡查至此的巡视组的注意，下令重新彻查。
在当事人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时，舆论已经开始发酵起来。
明欢就是在这时候甩出了足有几箱子的“证据”。
不止有物证，还有人证，通通齐全，还额外追加补充了几项罪名。
哪怕只有其中一两项成立，也足够明总在牢里待上几年了。
还有许多由明总一案一同牵连出来的各大公司高层以及贪官污吏纷纷落马，几乎整座城市的企业高层与官员都经历了一波大换血。
所有人都以为明家可能会就此没落下去，更有甚者，明欢这个举报有功者还有可能被其他人迁怒暗杀。
然而事实是明欢安然无恙地接过了父亲的担子，在父亲认罪的隔天，便公开宣布由她继承明家旗下的所有产业。
而余下的明家人要么保持了沉默，要么公开表示支持明欢。
最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表示支持的人远比沉默的多。
就连传闻中最得明总信任的助理都是站在明欢这一边的。
在明总被正式押送去监狱服刑之前，明欢最后去见了他一面。
不是有什么不舍或者留念，只是告诉他一声，明家会由她接手，叫他不必担心。
这无异于直接往他伤口上倒盐。
然而明欢脸上并无得意炫耀之色，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家常话。
明总这时候才真正看透了她。
有那样不动声色隐忍多年的心性，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轻易破功？
成王败寇。
他从未真正全身心地信任过女儿，因此也没有多少被背叛的心痛。
恨是另外的情绪，他已经彻底将女儿当做了仇敌。
他最后一个作为父亲身份问出的问题是：“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恨我？”
“谈不上恨。”明欢冷静地回答他，“只是不得不砸碎的绊脚石罢了。”
明总在一日，明夫人母子三人便要委屈一日，更要多受一日的危险。
然而他这样的人，宁肯将血脉相连的亲人拉来当挡箭牌，也绝无主动站出来保护他们的决心与自觉性。
反倒是他们所有苦难的来源。
明总横亘在前路之上，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明欢想要保证自己和家人好好地活下去，那么便只能竭尽全力去击垮这一块威胁到他们生命的巨石。
而明总喜欢她也好、不喜欢她也罢，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就是去应付他的方法不同罢了。
她在意的，始终只有自己真正的家人——
母亲与弟弟。
明总许久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明欢伸手撩开脸侧的碎发，露出额角一条淡淡的伤疤。
那是她被从高空坠落的花盆擦中留下的伤痕。
花盆落下来的时候，磕到了中间某层楼的窗台上摆放的另一盆花，还未落地就已经碎成两半，碎片擦中明欢的额头，其中一半砸中她的肩膀，当场鲜血四溅。
如果那天她慢一步被送进医院，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然而就算救回了一条命，那次意外事故也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疤，也在她的胳膊上留下了病根，每到阴雨天都会隐隐作痛。
公司的女下属曾不止一次建议她去做个美容手术，将额头上的伤疤遮掩掉。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脸上留疤，总是不太好看的。
但明欢总推说忙，后来无意间表现出对那些医美手段的轻视抵触，女下属才闭上嘴不再多提了。
小明总天生丽质，疤痕仅在额头上，并不影响她的美貌。
而她又是五官精致和谐，毫无瑕疵，脸上总带着和风细雨般的温柔浅笑，偶尔也会叫人觉得太过完美到像是假人一般的程度。
额头上添一道疤，破坏了那份完美，反倒演化成了另一种更为灵动的美感。
然而对明总来说，过去那道疤是提醒他对女儿的亏欠，现在他反应过来，这不过就是明欢的手段之一——
或许也仅仅只是她留着提醒自己不忘初心的一道印记。
明总分辨不清，便索性一并打为明欢的用心不良。
回头复盘，即便是将女儿当成对手来看待，他也只会觉得这样的人可怕。
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是假意。
他现在甚至还搞不清楚，当初明欢几次进医院，到底是真的遇到了危险，还是她故意做戏给他看。
光是回想起过去那些曾经怀疑过却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放下顾虑的事，明总便已经生出了一身冷汗。
“后生可畏。”明总喉头微动，沉默良久也只吐出这么语意不明的一句，“是我输了。但，你也未必就赢了。”
明欢从头至尾都未曾动摇过，最后对他说：“那就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了。你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好好待在监狱里反省自己的罪过。”
她放下用于通讯的话筒，头也不回地离开。
外面阳光正好，明夫人第一次大大方方地只带着儿子出门，而不是身边跟着一堆保镖，母子两人撑着遮阳伞站在门口，等着她出来。
明宴先看见出来的人，不由惊喜地叫了一声：“姐姐回来了。”
明欢看见他们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下意识扬起笑意，比面对任何人的时候都要真心。
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走向他们。
那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段还算温情的时光。

第74章 、 番外一明欢03
03.
明欢去“讨好”父亲的时候，弟弟一度跟她冷战过。
明宴跟姐姐不同，他在记事之前就随着母亲和姐姐搬来了别院，年幼时没有经历过明家那些人的轻视怠慢与敌意，虽然母亲与姐姐爱护，周围人也算友好，却也无法打消他心底对父爱的渴望。
然而明总几年也没有露过一次面，明宴长到六七岁时都还不知道父亲到底长什么模样。
后来好不容易见到了，直面的却是父亲赤|裸|裸|的偏心——
明宴是路边无人问津的野草，那些私生子私生女却是父亲的心头宝，要星星要月亮也会毫不犹豫地去给他们摘下来。
那些没名没分的情人甚至都能骑到明夫人的头上，在明欢离家上学的时候，明宴跟在身边就见过好几次，偶尔是开车豪车上门炫耀，指桑骂槐鄙视明夫人没本事留不住男人，有时候还会寄来穿过的衣服，玩坏的玩具……
有一次明宴还以为是母亲托人给自己带的新玩具，兴冲冲地倒下来，却发现那些坏掉的玩具上甚至还有黏腻的口水印。
后来他学了很多字，看得懂那些包裹里夹带的小纸条，全是炫耀父亲给他们买了什么什么东西，家里多得堆不下去，看他们可怜就分一些给他们。
赤|裸|裸|的挑衅。
明宴知道自己越生气，那些人只会越高兴。
可他完全控制不住。
有一次父亲的情人和私生子上门来，他甚至转身就去厨房拿了把刀，偷偷跟在他们后面。
但明夫人在他们之前便发现了儿子的举动，吓得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过他手里的刀，还被划伤了手。
明宴自然也就顾不上那些来犯贱的人，只被母亲满手的血吓得险些心脏停跳。
那一次那些人又来炫耀了些什么，他事后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母亲私下劝阻他，叫他不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也千叮万嘱，叫他一定要瞒着姐姐。
明宴看着母亲的眼泪，只好点头。
那大概是他唯一一次成功骗过姐姐的光辉历史。
最初他是深深地恨着那些贱人的，然而随着年纪渐长，对父亲无数次的期望落空，他才逐渐意识到，真正害他们沦落至此的，其实是他们的父亲。
他们真正应该恨的人，也是他们的父亲。
从十来岁的时候开始，明宴就将明总当成了此生第一号的仇人。
原先他以为至少还有姐姐跟他同仇敌忾。
然而一转头，他却发现姐姐不仅不恨那个男人，反而还倒贴了上去。
明宴因此受到的打击很大，好几天浑浑噩噩连饭都吃不下。
然而母亲私下里无数次地劝说他，说姐姐这样做自然有她的理由，他们只要相信她就好了，她不会真的丢下他们不管的。
后来随着明欢和明总走得越来越近，明夫人与明宴的待遇也确实一点点变好了一些。
直至这时候，明宴才更愿意去相信姐姐是为了他们才去向父亲低头。
但那些怀疑的种子早就埋在了心底——他曾经也像其他人一样揣测过姐姐，想着她是不是受不了被人轻视的生活，所以才拼了命地想要抱住明总的大腿，爬离那片泥潭。
明欢向明总“舔”来了明氏高管的位置，也替明夫人重新正了名。
虽说明夫人未必有多么爱自己的丈夫，亦或是多么在乎自己明家女主人的身份，但至少换来了被当做平等的人的尊重。
明宴自己也深有体会。
他转了学，从乡下回到了繁华的城市，但再也没有因为他的“土”而嘲笑他。
就连曾经趾高气扬给他寄坏玩具的私生子都腆着脸来讨好他，伏低做小，只期望他能在姐姐面前说一句好话。
明宴心底五味杂陈。
谁也不想过被人看低的日子，姐姐舍弃尊严为家人换来了尊严，明宴这时候才真正试着去慢慢理解姐姐，也为之前对姐姐的误解而感到愧疚。
直至明家涉及多人的大案引起关注，明宴才第一回 知道姐姐这些年到底是在做些什么。
真相大白之后，那些愧疚都变成了羞愧。
好在姐姐并不在意。
明欢唯一在乎的就只有家人能不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那个下午，明欢最后一次探望完父亲出来，明宴特意跟学校请了假，跟母亲一起去门口接她。
晚上一家三口聚在一起，由明夫人亲自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庆祝他们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明宴则和姐姐站在阳台上吹风。
明欢第一次从工作中抽身，空出时间去关注弟弟的日常，问问他的学习。
明宴马上就要高考，原先是想报一些热门且高薪的专业，以备着日后彻底离开明家，也好多赚钱，靠自己养活自己跟母亲，而不需要去向别人低头乞求什么。
但等到跟姐姐的误会彻底解开，明宴又想去帮姐姐一把。
所以他最近也在思考着换专业的事。
明欢并没有什么意见，说他只选自己喜欢的就好，其他的有她在，不需要他去额外操心。
明宴嘴上应着“是”，心底却也已经有了决断。
几个月之后，明欢在公司大刀阔斧地换血初步告一段落，明宴升入大学，立下豪言壮志说以后要成为姐姐的左膀右臂。
直至这里——
虽然因为工作的缘故疏忽了与家人的交流，导致难免有些生疏。
但那些希望对方好的感情却仍然都是真实存在的。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还算是正常的。
问题在于，明宴毫无天分。
明宴的天赋在于音律和运动方面，明欢曾建议过他走特长生的路，恰好他自己也喜欢，然而他性子执拗，认定了一件事便要一头撞到底，最后还是选择了商业与管理方面的专业。
在校成绩不好不差，然而现实之中的商业往来也不是死板的教科书，有明欢这一层关系，明宴几乎每个假期都能进入明氏实习。
弟弟毫无经验，明欢替他找的实习岗位自然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部门，但也还是特意叮嘱过部门主管，好好带带弟弟。
如今明家是明欢当家，而且几年下来，明家不仅没有受到上任明总入狱的负面影响，反而更上了一层楼，足以见得新任明总手段了得。
脑子转得快一些的就只差没有举手发誓自己愿为明总肝脑涂地了。
明欢还没结婚，也没有孩子，她的弟弟自然就是明氏如今的太子爷了，比那几位叔叔姑姑还要贵重一些。
那些部门主管是绝不敢怠慢这位太子爷的，每每轮上都是尽心尽职地带他，只期望着日后他进入高层，能记得自己的好，多提携几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明宴的实习成绩好是正常的事，中规中矩不出错也叫人能接受——明欢本来也没指望弟弟是个商业天才。
然而事实是明宴的工作做得一塌糊涂。
如果有人给他布置任务，他按部就班，也能够完成得一丝不苟，但是如果是让他根据上一级部门的要求去给下面的人布置任务，他甚至搞不清楚重点应该在哪里。
但作为明总的弟弟，没有人敢想让他去做公司最基层的普通小职员。
几位主管苦着脸战战兢兢地跟明欢汇报她弟弟的实习情况，虽然都多多少少美化了一些，但明欢还是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是个行动力十足的人，注意到这个问题之后，便直接把弟弟叫过来，给他提供了转行的选项。
以他的年纪，再从头开始去做别的行业也不晚。
然而明宴却仿佛跟明氏杠上了，坚持要实习出个名堂来。
明欢也没有再去打击他的积极性，见他态度坚决，便继续将他丢进下面的部门学习。
至于那些更重要的岗位，这个时候的明宴是想都不能想的。
要是真让明宴去做那些重要的工作，只怕不出三个月，偌大的公司就该分崩离析大厦倾塌了。
明欢并不是非要自己把持着明氏不可，若是弟弟真有能力，她自然愿意让贤，退居二线辅助。
但问题是弟弟连守成的能力都没有。
明氏是他们能够安然生活的底气，明欢自然不希望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将这份好不容易才挣来的底气和后盾随意推出去，叫人当玩具似的一脚踩塌。
于是明宴就这么在明氏基层的岗位上来回辗转了足有两年的时光。
就连跟他同时间进公司毫无背景的同学都比他多升了一级。
那些不满与落差自然而然地便积累了下来。
恰好明氏正处于关键的上升期，明欢忙得脚不沾地，并没有太多时间去关心弟弟的心理问题，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弟弟已经开始不满地问她“为什么我不可以”了。
明欢直白地告诉他原因——只是单纯地因为他能力不够罢了。
她也始终支持弟弟转行，现在他有钱有闲有底气，什么时候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都不晚。
明宴却发了脾气，说明氏就是他想要的事业。
随即便摔门出去。
明欢愣了许久，扭过头去看旁观的母亲。
母亲沉默良久，最后低低地叹了口气，也说明欢不对。
明宴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是明家的大少爷，明总的亲弟弟，照理来说这样的身份到哪儿都该被捧着。
那些朋友确实也总是拍明宴的马屁。
然而再问起在哪儿高就，能不能托关系帮个忙，明宴只能尴尬地沉默。
他总不好告诉别人说，他在亲姐姐的公司里做着最底层的工作，也就比同期的实习生稍微好一些。
周围拍马屁怂恿的人多了，明宴心底的落差也就越大，甚至逐渐盖过了他的初衷——
只是想帮姐姐分担压力。
那些抑郁不平又渐渐勾出旧时阴暗的猜想。
明宴开始想，姐姐最爱的或许就是那些权利，什么家人、亲情，只不过就是她不择手段的借口罢了。
所以她才连一点点的小权利都不愿分给他——她口口声声说爱着的亲弟弟。
古话说不患寡而换不均，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旧时都受到父亲的磋磨，明欢就算“舔”，也是失去了尊严的屈辱，明宴即便误解她的时候，也会感觉到心疼。
如今风雨过后，明欢成了光鲜亮丽雷厉风行人人仰慕的明总，弟弟明宴却被告知没有能力，只配待在最底层，嫉妒不平便油然而生。
明夫人是站在儿子这边的，最初倒也并不只是单纯的偏心。
对她来说，让掌握实权的女儿给弟弟安排一个体面些的位置，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
那些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们哪个身上不带着自家公司的一官半职，也没见人家公司就此被祸害倒闭了。
再说有明欢这个姐姐在旁边盯着兜底，就算明宴真的犯了错，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不会造成多少损失。
——至少不会比弟弟的自尊心损失大。
明欢一度就要妥协了。
之前不愿意也只是受到旧时的观念影响，最早跟在父亲身边时，她神经紧绷习惯了，生怕某个环节走错就是满盘皆输。
或许是源于父亲遗传的掌控欲，又或许是那时养成的极端习惯，她并不喜欢将像弟弟那样……“不能发挥作用且有可能惹来麻烦的东西”放在相对重要的环节。
去掌控打理这样大的企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越往上，每少一个吃白饭的废物，就能少费许多的心思。
然而再回头细想，那毕竟是她的弟弟，就算惹出麻烦，她帮着兜底也是理所应当，况且明宴也并非那种喜欢惹是生非的人。
空出一个没有实权的高层职位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然而就在明欢刚刚在母亲这里松了些口风，转头便听说弟弟一堆狐朋狗友怂恿着他许以明氏的职位，去换取他有过好感的小姑娘跟他交往。
明宴忸怩地来跟姐姐说起这件事，只推说是一个朋友的妹妹，请他帮忙。
明欢听了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
那个小姑娘她也早就听说过，是明宴大学时期的小学妹，然而那时候旁敲侧击，明宴似乎仅仅只是有些好感，同时倒是更喜欢另外一位学姐。
如今那个姑娘最近正在找工作，然而找了几家都不满意，能力和履历却又配不上更好的企业，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明宴喜欢过她，便主动找上来说交易的事。
而且她口风不严，撞上一个大嘴巴朋友，明欢多问了一声，那些细节便传进了她耳朵里。
明欢清楚地记得，就在一个礼拜之前，母亲才说过明宴好事将近，而那时候说的对象却是他高中同学的姐姐。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弟弟的品性问题是不是值得她关注一下。
但那时候她更多的想法还是“近墨者黑”。
那些狐朋狗友吃|喝|嫖|赌，在圈里的名声极差，也不知道弟弟是如何跟他们走到一起去的。
然而当明欢空出时间去与弟弟谈心，瞥见弟弟脸上的不服气与不耐烦，一时却有些无言。
他们之间早就因为忙碌和误会隔得越来越远。
中间感情短暂地重新升温过，结果却只是一时的错觉。
感情也是需要时间与精力去经营维系的，而不是单单一句“为你好”、“为了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维持在原状。
那一瞬间明欢意识到自己大约是已经错过了什么。
当她抽身回头，看见对面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不由生出几分恍惚——
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想不起来弟弟小时候笑着扑进她怀里亲热地叫“姐姐”的模样了。

第75章 、番外一 明欢04（完）
04.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明欢深刻地去反思自己，才渐渐能够看透当初的事。
作为相依为命的亲人与年长者，她本是有教育弟弟的责任的。
母亲只会妥协隐忍，除了“忍一忍”以外，她便再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些困难，更别说解决。
明欢是无师自通，又或许是在漫长的忍让生涯之中逐渐摸清了这个社会的规则。
她比母亲更成熟，更有能力。
本该是由她去承担起母亲缺失的那部分责任。
然而明欢却没能做到。
这些年她虽然竭尽全力去为母亲和弟弟换来了良好的物质基础，也赢来了旁人的尊重，然而真正一起坐下来吃饭的时间都屈指可数，更别说抽出时间来“教育”弟弟。
在明欢的心里，关于亲情的印象是凝固在了年少的时光里的。
弟弟小小的一团，才将将及到她的腰那么高，会扑进她怀里撒娇，说姐姐是他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想要早点长大，信誓旦旦地说以后要变得很厉害，保护好姐姐和母亲，不再让她们受到伤害……
然而时间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飞速流逝，不知不觉间，弟弟已经长大成人，个子比她还高，虽然还没能做到独当一面，却早已有了“成年人”的自尊心。
还有“成年人”的潜规则和自我考量。
明欢为了争夺明氏、送父亲进监狱，几乎可以说是不择手段，很多次都是拿命在赌，话里真真假假到最后她自己都分辨不清楚。
哪怕威逼利诱，本质都是基于利益的谈判，她也没有真正做过违法犯罪的事，也未曾牵连到无辜之人，更从未出卖过自己的感情或者身体。
一则是她极为厌恶父亲当初下作的手段，二则她的能力与胆魄让她有更多选择的余地，不是非得作践自己不可，那才是真正为她赢来旁人的支持与尊重的支撑与底气。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极为厌恶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博弈与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她能够坚持到最后，心底所想的也不过就是让母亲和弟弟安心地待在她身后，不必去直面那些复杂阴暗的东西，能够保持内心的纯净，健康快乐地长大。
结果她忘了，人的成长并不会因为她的意志而停止。
更何况她已经缺席了那么久的时光。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弟弟已经长成了她都觉得陌生的模样。
与父亲越来越像，却没有足以匹配野心的能力。
那次谈话到了最后不欢而散。
明宴进入明氏高层的计划被无限搁置，明欢彼时还想要补救，好好磨一磨弟弟的性子，只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转行，她会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支持，要么就在明氏的基层继续虚耗终生。
除非明宴能力真的过硬，在部门内部有较为突出的表现，否则明欢绝不会因为血缘的这一层关系给他开后门。
她能给他开一次后门，他就能要求第二次、第三次……
而还未等她给弟弟开后门，他却已经无师自通了以利益许诺与人交换欲|望满足的能力。
或许是因为他的野心膨胀，另有打算，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在朋友们面前的虚荣心，明欢并未深究，因为那不是最重要的事。
明欢并不希望弟弟最后在无尽的欲|望里彻底迷失自己。
然而做了那么多年的明总，明欢已经没有时间与精力、也学不会那些柔和委婉一些的手段去迂回地劝说弟弟回头。
她强硬而严厉地拒绝弟弟的要求，叫他远离那些带他学坏的狐朋狗友，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他谨言慎行，不可仗着家里的背景胡作非为。
明宴自然还没有到胡作非为的程度，然而姐姐的态度却叫他越发的恼怒与不服气。
姐弟俩开始不断地吵架。
明夫人一开始还沉默着，偶尔站出来当和事佬，但当明宴一次次哭着回来跟她抱怨姐姐心狠，到最后以死相逼的时候，她才一点点偏向了儿子。
随着年纪渐长，她也慢慢要考虑未来。
明欢的能力，她自然是不担心的，即便没有她这个母亲，明欢依然能够生活得很好。
而且或许她这个做母亲的才恰恰是明欢的拖累。
但是小儿子年纪轻轻，小的时候没过过什么好日子，长大之后没有再遭受到什么大的挫折，却不如姐姐厉害。
如今被姐姐压着，明宴是怎么也出不了头的。
明欢工作忙碌，回来陪伴母亲的时间并不多，日日住在跟前的明宴抱怨得多了，明夫人心底难免生出些偏向来。
她也开始跟着明宴发愁——
自己在的时候，女儿就算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也要对弟弟厚待几分。
但是如果自己不在了呢？
明欢可是能够眼睛眨也不眨就把自己亲爹送进监狱的狠人，又能指望她对所谓血缘有多少顾虑与留恋呢？
她现在嘴上说得好听，不论弟弟做什么她都无条件支持，然而仅仅只是进入自家的公司这样小的愿望，她都不愿意满足，谁又能确定她真的会永远支持包容弟弟做别的事？
再进一步想，谁又说得准现在的明欢又是不是在演戏？跟在父亲身边的时候，她到底有多会骗人，明家的人都是深有体会的。
怀疑的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不可能愈合。
明夫人渐渐跟儿子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试图向女儿索取一些能够让明宴立足傍身的东西。
光有钱远远不够——钱总有花完的一天，明宴更想要权和公司的股份。
他们似乎并未意识到，这样贪得无厌的态度越发的向他们曾经最讨厌的人靠拢。
当然也有可能意识到了，但终归自己的利益才是最要紧的东西。
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并不要紧——
这还是明欢以身作则教给他们的。
他们这样明显的态度变化，明欢自然不会感受不到。
最初是不敢置信，随后是默默忍耐，她的态度一度和缓，试图通过退让回到过去的关系，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那并不可行。
她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工作中去。
间歇性的痛苦辗转之后，她渐渐选择了“认命”。
三十二岁时，明欢查出绝症。
还有治疗的希望，虽然痊愈的可能性并不大，但以她的身份背景，足以请来全世界最好的医生，至少也能为她多续上几年的命。
但明欢只考虑了一晚，就拒绝了。
在那之前她回过家一趟，因为一个会议临时推迟，她有了空闲的时间，恰好路过明夫人的楼下，便没有特意打招呼，想回去看看母亲。
然而刚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她便听见弟弟在屋里说话的声音。
“……要是姐姐不在了就好了……反正她也没有孩子……”
其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唯有这两句话如同朗朗晴空之中的一道惊雷，陡然间在她耳边炸开。
明欢的脑袋转得多快，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最后发现弟弟的意思只有可能是那一个。
姐姐不在了，没有孩子，母亲又没有能力，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便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至于公司里其他人会不会反对，他压根没考虑过。
当年姐姐也是搞了突然袭击把父亲丢进监狱，之后也是顺顺当当地上了位。
姐姐能做到，没道理他就不行。
明夫人没有责骂儿子异想天开，连阻止都没有——也可能是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明欢在门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在里面的人意识到什么之前，转过身离开。
隔天她在办公室里熬了个通宵，助理上班时，她起身吩咐工作，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助理连忙扶着她上车，将她送去最近的医院检查，却得出了最坏的结果。
明欢看着体检结果苦笑，隔天托助理给医生传话，说她不想治了，请医生开点药，至少能支撑她处理好公司里的事务。
她一辈子所求的亲情最终没能给她正向的反馈，反倒成了反目的仇人，花了小半辈子拿命拼来的公司便成了她最后的心血。
那是她最后能够在这世上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因为她的死而轻易断送掉。
半年以后，明欢不得不住院休养，直到这时候，明宴与明夫人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那半年的时间里，两边的关系已经很僵硬。
明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舍弃了最后一点对亲情的顾虑，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公司的事。
弟弟所有无理的要求都被她毫不犹豫地驳斥回去，这一回连理由都没有，甚至不会亲自出面。
她本就有这样随心所欲的权利。
连带着周围的人也隐约感受到了她的态度变化，对明宴也都下意识回避了一些，没有再像过去一样的热切。
那一刻明宴才深切地体会到“明总”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让他觉得无力，却并未因此便放弃所有的妄想。
恰恰相反，经过这段时间以后，他对权力的渴望远超以往。
得知姐姐得了绝症，只剩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之后，他第一反应是高兴。
随后又是遗憾——还要再等上三个月那么久的时间。
所有的欢喜和期待都在脑海里转过一轮之后，情绪逐渐冷却，他才又觉得愧疚和遗憾——这一回终于是遗憾于姐姐的英年早逝。
三十二岁，对于他们的父亲而言也不过是才正式接手公司，真正开启自己的事业的年纪。
明欢在这个年纪却已经要死了。
死亡的逼近将所有的问题在短时间内放大，叫他们更加激烈地爆发冲突，之后又以最快的速度平息，然后和解。
最后半个月的时间，明宴终于打听到明欢立下的遗嘱里有留给自己的东西。
他好像一下子就忘了就在半个多月以前，他还在跟母亲一起抱怨，姐姐早点死了才好。
转过头来他便换上了贴心弟弟的模样，几乎每天都早晚打卡，对病床上的姐姐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
明欢闻见窗外的挂花清香，随口提了一句小时候吃过的桂花糕，明宴便不愿千里，亲自开车前往旧时的城市，晚上便提着一盒桂花糕出现在姐姐的病房里。
这样的用心叫外面的小护士都不由地动容，来看明欢时都要夸上一句她有个好弟弟。
明欢只是笑，不置可否。
没有人见过她生气或失望的模样，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平静，叫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所以她似乎永远都无懈可击。
就好像死亡也无法打败她。
大约也是有这样的原因在，明宴后来再与她相处，就再难以生出亲近的感觉，始终都带着隔阂与防备。
就连病榻前最后的体贴关照，也是他拼尽全力掩饰住那些不耐烦与期待，才能定时定点地出现在明欢的面前，满足她任何一个微小的愿望，只为了乞求她临死之前最后的一点点心软。
明欢坐在病床上，吃着弟弟买来的桂花糕，怎么也吃不出旧日的味道。
她在无人的时候安静地看着窗外逐渐寥落的黄叶枯枝，心底回想旧时的事，思考着自己从哪里开始做错了。
这并不意味着明宴和明夫人毫无过错，但明欢总是很善于总结问题与经验。
明欢错在没有真正认识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最早可以说是为了亲情，为了母亲和弟弟，为了生存，但早在掌握到父亲犯罪的证据时，她就可以收手脱身。
但她仍然隐忍，暗中拉拢高层。
这可以说是为了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止出现举报失败的后果，也好再有一条退路。
直至父亲被送进监狱，最大的威胁消失，他们一家人完全可以在一起去过普通的生活，但明欢仍然没有停下来。
或许她也在权利的漩涡之中迷失了自我——
能更有尊严、更无顾忌地活着，谁又想回到担惊受怕、卑躬屈膝的时候？
但她同样也想要抓住曾经最在意的亲情。
她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人心易变的道理？
更何况她付出了更少的时间，却拉开了与家人之间更大的利益差距。
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地装作参不透，鸵鸟似的将脑袋埋在砂石里，不去直面那些变化，就能假装一切都还停留在吧过去最美好的阶段。
世上从没有两全其美，尤其是在利益和亲情之间。
跟明欢关系亲近一些的朋友宽慰她，说她只是运气不好，若是换做是更有感恩之心的家人，未必还是同样的结果，所以她根本不必责怪自己。
明欢同样清楚这样的道理，只是她已经生在这样的家庭，拥有了这样的家人，便再没有“如果”。
在这些既定事实的前提之下，这样惨烈的结果实际上是可以避免的。
但凡明欢早些收手脱身，亦或是她将用在公司上的时间与精力多分一些给弟弟，及时发现他身边的异常，为他做好人生的引导……也许明宴也会成为一个更加正直、更加光明磊落，也更有能力的人。
基因的传承并不是唯一的原因，明欢与他同父同母，却是开出不一样的花来。
区别无非就是明欢先一步站出来，那些迎面而来的压力与过早地接触到的那些精明的人成了她的教育者与引导者。
而明宴有的只有懦弱的母亲，还有像高山一样挡在前面叫他什么都看不清的姐姐。
如果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叫她十七|八岁的时候就知道，最在乎的母亲和弟弟会因为明氏而跟她反目，她还会义无反顾地跟着父亲踏进公司吗？
明欢坐在病床上思考着这个问题，想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觉得自己一定还是会跟着父亲一起去。
但那时候她也一定是会怀着搞垮明氏的目的进入公司。
对于年轻的明欢来说，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家人以及家人之间的感情的东西，都是阻碍、都是敌人。
可事实是没有“如果”。
也只有在躺在病床上抛开所有的工作，享受人生最后的安宁时光时，明欢才会反复想起过去的事。
一遍遍提出问题，一遍遍给出答案。
结果叫人遗憾，却并不能叫明欢动容。
她会幻想，但比谁都分得清现实和虚幻。
明宴辛辛苦苦往她的病房来来回小半个月，见姐姐平静如常，毫无表示，这才憋不住，吞吞吐吐地跟她说起遗产分配的问题。
明欢侧过头去看了他许久，直到他控制不住心虚地移开视线，她才轻轻地笑了笑。
“死人是管不了身后的事的。”明欢最后给了弟弟一句忠告，“我可以把一些东西留给你，但，你要考虑清楚自己有没有能力守得住。”
她几乎已经是明示了，然而明宴却听不懂。
不过若是他能那么轻易地想通其中的利害关系，再反省一下自己的能力，就该知道光是“明总唯一的亲弟弟”这个名号，对他来说都是个烫手山芋。
明宴闻言只觉得姐姐是心软了，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忙不迭地点头，对那些风险的提醒充耳不闻，只再三保证他日后一定发愤图强，一定不要姐姐觉得失望。
明欢挑了挑唇角，目送他欢欢喜喜地转身离开病房。
隔天明宴没有再来，说是身体不适，怕把病气传染给姐姐，便休息两天再来看她。
明欢的助理来医院跟她汇报工作时顺口提了一句，说明宴和明夫人在家开了一场小型宴会庆祝，还请了几个关系亲近的朋友，说是有喜事将近。
明欢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到了这种时候，她心底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更没有多少快意。
死人确实是管不了身后的事。
她已仁至义尽，明夫人与明宴日后如何下场，都不是需要她去操心的事了。
在去世之前的第三天，明欢叫来律师，当着明宴和明夫人的面，签下一份补充遗嘱，将她私人所有的财产股份都留给弟弟。
之后直至明欢死，都没有再见过弟弟一面。
不是因为弟弟和母亲真的就那样狠心，一拿到遗嘱就得意忘形，而是因为明宴在明欢签完遗嘱的第二天便出了车祸，被送进急救室。
最后是助理坐在明欢的病床边，安静地陪着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明总的死讯对外公开之后，继承权问题便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由于明总是病逝，而不是意外的突发性死亡，有充足的准备遗产分配的遗嘱的时间。
很多人猜最后明氏大概还是要落到明宴手里。
虽然后来明宴多少受到一些冷落，但毕竟是明总唯一的亲弟弟，也没见她对其他哪个明家人更上心一些。
而且很多人都听说，在明总住院期间，明宴鞍前马后地照料着，便叫明总心软，还立了遗嘱将财产全都留给他。
然而还没等明总死，明宴偏偏那么巧地先出了车祸。
抢救了两天以后，小命保了下来，但遗憾的是，他因此瘫痪在床，只有上半身勉强能动，却连坐起身都够呛。
拖着这样的身体，别说管理公司，就连出医院都难。
于是公司到底交给谁来接手，又成了一项悬案。
最后真正接手的人选倒是并不让人意外——同样是明家人，出身于旁支，跟本家这边关系已经有些远，年轻时候的日子过得很苦，明欢资助了他上学，毕业后就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后面成长起来，就成了公司里隐形的二把手。
血缘问题大概是唯一阻碍他继承公司的因素。
然而消息公布之后，却没有什么人怀疑是他对明宴下的手。
因为明欢早在刚查出自己得了绝症的时候，便已经立了第一份遗嘱，直接明言自己死了之后，就将明氏交给他打理。
之后她决定放弃治疗，一心扑在公司之上，逐步将手里的权利移交，直到她住进医院的时候，手续已经办完了大半，只是还没有对外公布。
那时候旁人还以为这是源于她对副手的信任，却没有想到她的信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足以证明他清白的原因之一。
之二则是明欢留下的最后一份遗嘱——
她将自己私人所有的全部财产都留给弟弟。
乍一听起来像是对弟弟心软之后的馈赠，然而真正等到她死后公布她的遗产清单时，其他人才知道，明欢手里的财产早就抛了个干净。
再往前看，全都是明欢在生病的大半年里分配好后留下的东西。
公司留给有有天分有能力的副手，个人名下的不动产全部变卖，所有的钱都陆陆续续捐赠出去。
原先还留了几百万和几栋楼准备留给母亲和弟弟，然而后来这部分的遗嘱也被明欢本人要求废除，期间又陆续往外捐赠几次，最后就只剩下这十几万块钱，还有两栋郊区的房子。
比明宴原本就拥有的财产还要寒酸。
换句话说，即便明宴不出车祸，也根本轮不到他来继承明氏。
助理当着明宴的面，面无表情地为他办了财产转让的手续，一边告诉他，车祸的原因已经查出来，是明家某位叔叔的手笔，指望着能在干掉明宴之后自己蹭进来分一杯羹。
那位叔叔之前跟明宴关系不错，还经常给他出谋划策，怂恿他从姐姐手里夺权。
不知道哪一次的酒后，他偷偷骗明宴签下了转让公司的合同，藏在家里的保险柜里，被警察搜查出来，也就成了证明他犯罪的重要佐证之一。
根源与明家姐弟小时候被害的原因如出一辙。
所有人都认为明欢会把自己的遗产留给血脉相连的亲人，如果明宴死了，明氏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也给了他们再度抢夺瓜分的机会。
只要有足够多的利益诱惑摆在面前，就算明知是刀山火海，也会有人前赴后继地往里闯。
当那是陷阱，他们自然也再无处藏身。
明宴意识清醒地听着助理语气平静的解释，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僵硬的手挥舞起来，带倒了旁边的点滴架，发出一连串的噪音。
明夫人闻声匆忙抱着饭盒跑进来，看见儿子从床上滚下去，伤口崩裂，流了满地的血。
她不由地尖叫一声，然而却不敢上前，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捂着嘴，默默地流泪，有些不知所措。
助理冷静地按下了床边的呼叫铃。
医生很快闻声赶来，他和作见证的律师跟医生简要说了下情况，便退了出去。
律师跟明欢合作多年，近距离见证过明家的爱恨情仇，这时候也仍旧难掩唏嘘。
“这一家人……唉。”律师叹了一口气，问，“你说明总会觉得高兴吗？”
“不会。”助理回答道。
“也是，遇见这种事难免会心寒，恐怕明总也会很难过的。”律师想了想，反应过来，不由地摇了摇头。
“她不觉得开心，也不觉得难过。”助理是最了解明欢的人之一。
他们路过住院楼层的小阳台，看见外面光秃秃的枯枝，连一片叶子都看不见了。
助理的视线多停留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明总是个很果断的人，家人叫她觉得死心，她就不会再有所动容。那些安排也不是为了刻意针对谁，只是为了把所有有用的东西放到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公司留给真正能管理好它的人，房子卖给想要的富人，钱捐给山区、灾区，成立助学基金……都好过留在不学无术的混混手里当柴烧。
律师看了冷静的助理一眼，不由地问：“你也不觉得伤心吗？”
助理避而不答，只说：“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但律师注意到他的脚步分明是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这场病，对明欢来说或许也是一场解脱。
律师有心想安慰他几句，然而类似这样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们沉默着走到楼下，最后看一眼明欢生前住的那间病房的方向。
“但愿来生运气好一点。”助理低声自语。
律师没有听清他的话，却也冒出了相似的想法：“希望她下辈子投胎转世，能遇见一个好人家吧。”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怀着几分遗憾与怅然的无心之言。
他们在医院门口道别，然后转身，分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至于身后医院里的人对明欢是爱、是恨，是懊恼、是埋怨……以及未来的路如何走下去，也都与他们毫无关系了。
也没有任何人会去在意。
往后明欢再被提起，大约也只会跟明氏有关。
但那终究也是会被时间一同遗忘的。
——明欢&#183;完——

第76章 、番外二 烟火人间01
01.
雁归秋和江雪鹤结婚后的某一年。
除夕，一夜大雪过后，满目银白。
雁父和雁归舟拎着一袋调味品回来的时候，雁归秋还在房间里睡觉。
孟女士正在调整客厅里花瓶的位置。
雁父问：“归秋还不舒服吗？”
孟女士摇了摇头，说：“早上起来喝了点药，又睡下了，不过烧已经退了，看着精神好一点了。”
雁归秋半个月前就放假回家，但也没有闲着，学校里的事忙完了，还有雁家公司里的事。
虽然她嘴上说着不管事儿，但雁家前阵子碰到块硬骨头，吃了个闷亏，叫雁父回来闷闷不乐，又早出晚归的，眼看着过年都没办法闲下来，最后她还是撸起袖子给亲爹当了回参谋。
三天以前，她把一堆文件甩到雁父桌上，雁父拿回公司跟父亲兄弟们一商量，下午给对手发了封邮件，隔天对方便蔫了吧唧地过来求和。
合作的事项两天以内就飞快地搞定，也叫雁家的人都能得空回来好好过个年。
结果雁归秋忙完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去医院检查回来是感冒加上劳累过度，这几天就窝在房间里睡觉。
家里人也就没有去打扰她，各自拿了东西在底下忙活起来。
阿姨早就被孟女士放回家去过年，年夜饭有雁父下厨，孟女士雁归舟母女俩就是从旁打打下手，再换换家里的一些装饰，在门口贴上对联，挂上小红灯笼，也显得喜庆。
雁父在厨房里跟雁归舟一起处理食材，准备淘米煮饭的时候，他又多问一句：“雪鹤真不能回来？”
雁归舟说：“我看挺悬，她出差的那地方天气不好，而且听姐姐说这次的合作商有点难缠，今天不知道能不能谈完。”
江雪鹤原本预计是跟雁归秋一起回雁家过年的，结果年前一个多礼拜开始出差，本以为两三天就能解决的事情被一拖再拖，眨眼就要过年了。
昨天雁归秋下来吃晚饭的时候还提了一嘴，说是最后的方案还没谈妥，怕是赶不及回来过除夕了。
可惜是有点可惜，但这种意外也是没有办法。
最遗憾的当然是雁归秋，她都没说什么，其他人自然也都能表示理解。
雁归舟说起那个国家这两天刚有台风过境，虽然江雪鹤去的城市没有遭受到太大的损失，但在交通等方面还是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雁父听说那边没什么事才松了一口气，说：“安全第一。”
孟女士也说道：“就是，往后一起过年的机会可还多着呢，也不必纠结于这一时的。”
楼下的人正说着话，楼上房间里，雁归秋被一阵消息提示的铃声吵醒。
来自特别关注的消息声，雁归秋自然不能错过。
她打着哈欠把手伸出被窝摸索了一阵，被外面的冷风一激不由一个哆嗦，摸到手机就急忙收回了手，往下缩回被窝里，眯着眼睛看刚收到的消息。
消息是江雪鹤发过来的，祝她除夕快乐。
雁归秋将那行字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见到有更多的内容——比如今晚能不能回来什么的。
往上翻倒是有。
雁归秋这两天感冒，说话有些鼻音，不敢叫江雪鹤知道，便假装还在忙雁家的事，睡醒了就发发消息，而不是语音。
江雪鹤也就跟着发文字。
这两天她抱怨的最多的就是合作商的拖延症以及国外糟糕的天气，让她一度想干脆放弃合作谈判，直接回来算了。
当然这也就是口头的抱怨，工作上的事可不是能够那么随心所欲的。
但有可能来不及赶回来过年，这点也着实叫人有些恼火。
最后还是雁归秋反过来安慰她，反正她们早就搬到一起去住，平时相处的时间不算少，也未必要急于这一时。
等到消息发过去，失望也还是有些难免的。
不过换个角度想，也不至于叫江雪鹤担心她生病的事了。
雁归秋自我安慰了一番，回复完消息之后，意识已经清醒过来，哪怕再把眼睛闭上半分钟，也没有丝毫的睡意袭来。
她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掀开被子起床，下去帮其他人的忙。
孟女士看见她打着哈欠下来，不由地问：“不再多睡一会儿？”
雁归秋揉了揉睡成鸡窝一样的脑袋，摇了摇头，说：“已经睡不着了。”
鼻音散去了几分，看着也有精神了一些，显然没什么大碍了。
孟女士看看她身上的睡衣加外套，又提醒一句：“去把衣服换了，小心再着凉。”
雁归秋转进卫生间去刷牙洗脸，换完衣服出来，午饭已经准备得差不多。
见她意识清醒了不少，孟女士便叫她先去餐桌边坐着，等开饭。
雁归秋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往桌边一坐，雁归舟还特意帮她倒了杯热水端过来。
“雪鹤姐什么时候能回来？”雁归舟顺道问了一句。
“最迟明天晚上吧。”雁归秋说道，“进度快一点的话，早上也有可能。”
“明天啊……明天得去爷爷家吃饭。”雁归舟说道，“雪鹤姐还赶得上吗？”
雁归秋摇了摇头，她也不是很确定：“赶不上就等下次吧。”
反正之前都已经见过面，雁家老爷子还给江雪鹤塞了红包，这个流程算是走过了。
今天也不是江雪鹤第一次在雁家过年，因为工作上的事脱不开身，雁家人多少都有体会，倒也不会太在意这种事。
雁归舟点点头，又问：“那晚上我们也不等她了？”
雁归秋“嗯”了一声。
雁归舟看看雁归秋的脸色，不由地笑：“那你可要开心一点。小别胜新婚嘛，反正明天就能见到了……”
雁归秋有些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我哪里像是不开心的样子？”
就算是两人结婚以后，雁归舟也从来不吝于打趣调侃姐姐。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雪鹤姐在和不在，你根本就是两个状态。”
说着她又啧啧摇头，感慨似的说道：“恋爱中的女人啊……真是幼稚得很不可理喻。”
雁归秋伸手去揉妹妹的脸，很快两个成年人就闹成了一团。
雁父在厨房里摆盘，孟女士站在旁边，说是帮忙，但一直探着头朝外看，一边碰了碰丈夫的胳膊，示意他转头去看，一边趁他不注意偷偷夹了一筷子菜。
“味道不错。”
雁父转回头来的时候，就听见妻子的夸奖，不由无奈地笑了笑，一边指了指嘴角，示意她擦一擦嘴角沾到的酱汁。
-
国外某座小城。
江雪鹤坐在咖啡厅里，外面飘着细雨，手机上提示机票购买成功，自动跳出来的详情页显示航班起飞时间在四个小时之后。
旁边不到两公里远的位置就是机场，不需要赶时间，但她也没有多少继续闲逛的兴趣。
这座城市就在她大学的城市隔壁，上学时期几乎每个月都要来几趟，早就没什么新鲜感了。
而且她刚刚跟合作商签完合同，几天以来的谈判拉扯以及期间的各种突发意外也叫她有些身心俱疲，要不是想着早点回去见雁归秋，她更愿意先找个旅馆好好睡上一觉。
在附近工作的学妹听说她回来，便在工作的间隙里跟她约了下午茶，顺道给她带了份结婚礼物。
江雪鹤结婚已经有几年，婚礼在国内举办，国外的同学里面关系好到愿意远渡重洋参加婚宴的屈指可数，但听说消息的也大多都送上了祝福。
这次正好撞上，学妹也没忘记补上一份礼物。
国外的人也免不了八卦的本性，寒暄几句最后还是忍不住转回恋爱结婚的话题。
学妹问江雪鹤：“是当初那个让你选择提前回国的人吗？”
江雪鹤笑了笑，说：“是。”
学妹露出了然的神情：“果然如此。”
当初江雪鹤原本是准备在国外留两年再回国的，关系比较好的同学都知道。
学校的老师也很欣赏她，还很积极地帮她介绍工作。
然而江雪鹤当时仔细考虑了很久之后，还是婉拒了，说是想要回国。
有人追问过原因，她说国内有很重要的人，想早点回去见一见。
很多人自然而然地想歪——家人随时都能见，又显然不是工作上的事，除了爱情，还能因为什么？
当时江雪鹤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也没有什么向外人解释的必要，便一并微笑默认下来，心里想着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记这件事。
结果没成想，兜兜转转到最后，那些打趣的猜测都成了真。
学妹继续八卦：“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吗？结婚好像很快呢。”
江雪鹤摇了摇头，说：“在回国之前只能算是认识，但还没有见过面。”
学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还夹杂着几分向往：“哇，那就是一见钟情咯？”
江雪鹤歪着脑袋想了想，发现自己有些无从反驳争辩，不由笑了笑，说：“算是吧。”
学妹感叹说：“真浪漫。”
她没问那些现实的阻碍，似乎那都不是什么值得考虑的问题，只是好奇地继续八卦一些恋爱求婚的细节。
江雪鹤大学时代跟她关系还不错，听学妹问起，虽不是事无巨细，但能回答的还是答了一些，学妹脸上全是真诚的羡慕与祝福，像是旁观者在听传说里的神仙爱情。
这么捧场的态度自然也让江雪鹤心情好了几分，但更多的还是因为那些八卦而叫她想起过去的事。
她其实很少有时间去回忆复盘她跟雁归秋这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
因为正主就待在自己的身边，每一天都是新的记忆，无论好还是坏的情绪都能塞满大脑活跃的部分，并没有留下多少回忆往昔的余裕。
但偶尔想一想，也会注意到很多过去被无意间忽略的细节。
比如某一次雁归秋喝醉了酒，江雪鹤下班去接她，被她当做树袋熊似的抱着。
艰难地将人抱上车之后，江雪鹤绕到另一边上车，刚坐下就被紧紧抓住了袖子，雁归秋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抬着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你爱我吗？」
雁归秋冷不丁地问她。
江雪鹤的答案永远都是“我爱你”。
哪怕明知道眼前是意识不清醒的醉鬼，她的回答依然真心实意。
醉鬼一路拉着她的袖子跟着她回到家，乖巧得不可思议。
那时候江雪鹤只感觉一颗心像是泡在糖水里，怎么看恋人都只有“真可爱”的想法。
然而再回过头想，那也是雁归秋少有的直白地表现出依赖的时候。
似乎也是从那时候起，雁归秋才开始问她“你爱不爱我”这种普通人恋爱之中时常涉及的小问题。
当然也不是胡搅蛮缠，只是好像很喜欢听见从恋人口中说出的“我爱你”这三个字。
仅仅是这一句话，便能叫她扬起笑，一副很开心很容易满足的模样。
大概可以归类为“撒娇”。
江雪鹤光是回想着，嘴角的笑意都不由地柔和了几分。
学妹打量着她的脸色，蓦地感叹了一句：“你好像真的特别特别喜欢她呢。”
江雪鹤坦荡地说：“是。”
跟学妹吃完下午茶，时间就差不多了，江雪鹤拉着行李箱过了安检，在候机大厅里等着登机。
国内这时候大概才刚刚过午饭的饭点。
先前雁归秋跟江雪鹤说过家里的安排，下午活动不少，忙起来可能就不怎么能看到消息。
江雪鹤抬头看了眼提示屏上的航班信息，迟疑了许久还是没有直接跟雁归秋说提前回去的事。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听说邻近的城市还在刮风下雨，她有些担心飞机晚点。
万一提前说了，到时候又是空欢喜一场，这样不好。
江雪鹤在手机屏幕上摩挲许久，屏幕亮了又熄，最后她也还是发出去一条新的消息。
「我想你了。」

第77章 、番外二 烟火人间02
02.
飞机果然还是晚点了，原先预计能在晚饭前到宁城，结果却是又往后延迟了两个多小时。
但好在能够赶在除夕过去之前到家了。
到宁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
晚上八点一刻，早就过了饭点，马路上灯火通明，车与人却都少了很多，两边的店铺早早关了门，一眼望过去格外冷清。
江雪鹤在机场门口等了许久才打到一辆车，没有什么车通过的地方积着厚厚的雪，车轴印下面则是坚硬的冰块，零星几个行人路过时都放缓了脚步，格外的小心翼翼。
提前回国的事便彻底成了一桩“惊喜”。
司机很热情地跟江雪鹤唠嗑，说她运气好，这个点大部分司机都回去过年了，他原本也准备回去了，结果回去的方向正好跟雁家一致，才顺路带她一程。
“大过年的还在外面工作，真是辛苦啊。”司机说道，“不过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团圆的机会，损失的钱还能再赚，但有些人可能就见一回少一回了……”
他说到亲戚家的老人，儿子常年在外工作，去年原本说好要回家，结果临时加班又没能回去，而老人出门的时候意外摔了一跤，当场去世，儿子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江雪鹤配合着说了一声可惜。
司机健谈，不必江雪鹤开口搭上话茬，自己就能顺着一个话题聊下去，没一会儿又从亲戚说到了自家正在上学的孩子。
他孩子正在上初中，各种兴趣班花销不少，他又不想委屈了自家孩子，便只得加班加点出来工作，所以虽然是除夕夜，他还是在吃完晚饭后，家里人坐在一起唠嗑的时候出来跑车。
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去父母家接老婆孩子回家了，这才准备往回走。
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烦恼，但提起家人，司机脸上笑容都不自觉地热切了几分。
十来分钟的路程，江雪鹤便知道了他父母是农民出身，几个孩子并没能出人头地，但都很孝顺，经济条件稍微宽裕一些后就把父母接来城里，妻子是在以前的工厂里认识的，孩子成绩排在班上前三，外语很好，还有绘画的特长……
江雪鹤听着倒也不觉得烦，便任由着他说，再转头看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只觉得寥落的感觉又散去几分。
快到雁家小区的时候，司机忽然在路边停下车。
前面路口灯光闪烁，司机打开窗户，探头出去看。
连环车祸，连着四五辆小轿车撞在一起，车头车尾都变了形，旁边还有一辆开进路边花坛里撞倒了一棵树的大货车。
现场只看到警车，警察正在跟当事人了解情况。
“下午下了阵小雨，这边的路好像是被冻上了，两辆小轿车刹不住，就给追尾了。”司机关上车窗，呼了口热气，回头看见手机群消息里正说到这件事，便给江雪鹤转述了一遍，“好像没什么人受伤，就一个撞了下脑袋，已经送去医院检查了。”
车祸现场周边已经摆下警示牌，示意车辆绕行，但两边的人行道并未封住，还有人往这边聚集看热闹。
“我给你绕过去吧？”司机转头问江雪鹤，“就是多走两公里的事。”
江雪鹤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这里到雁家的小区直线距离还不到一公里。
她抬头看看路况，摇了摇头。
“不用了，就在这边下吧。”江雪鹤从钱包里掏出纸币递过去，“不用找了，麻烦你帮我把箱子拿下来就行。”
江雪鹤随身带的行李并不多，除了一个单肩的小包，就只有一个行李箱。
但下了车之后，她才真正感觉到外面刺骨的凉意，风像刀子一样直往脸上戳。
她拉着行李箱路过事故现场，探头看了一眼，没在什么地方看见血迹，便低下头匆匆往前走。
在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终于还是熬不住，停下来翻出了围巾，严严实实地围上之后，将手掌缩进袖子里，往指尖呵了口热气，才觉得缓过来一些。
正要拉着箱子继续往前走，她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伸手指了指前面的人行道。
不远处的阴影里积了一摞雪，像是从路边上铲开堆到一边的，后来又被人踩过，看起来很厚实，但坑坑洼洼，看起来不太好走。
尤其是江雪鹤还拖着一个行李箱。
年轻人格外热情，在江雪鹤回头去看的时候，已经快步走上来，提过她的箱子往前走去。
江雪鹤愣了愣，连忙快步赶上去。
“马路上有点结冰，很滑，最好不要往那边走。”年轻人一边提着箱子跨过人行道上的那摞积雪，一边提醒道，“我刚刚听那边有人说已经找专人来处理了，不过现在天黑，还是不太安全……”
看来只是个单纯的好心路人。
跨过那摞雪之后，余下的路上还能看见铲开的积雪堆，但都堆在了墙角处，留出了足以供两人并肩走的空道。
再往前几十米就是小区的正门了。
江雪鹤接回自己的行李箱，向好心的路人道了谢。
年轻人跟着顺路，刻意放缓脚步，一同往前走了一道路，不时拿余光去瞥江雪鹤的脸。
江雪鹤不由地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不是因为这点小事就跟你要报酬！”年轻人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就、就是，觉得我们还挺有缘的，方不方便给个联系方式？”
——原来是来搭讪的。
江雪鹤反应过来。
她在小区门口旁边停下脚步，卷起一边的袖子，借着光抬手，给他看了眼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
年轻人反应过来，神情略有些尴尬，却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的意思。
江雪鹤指了指旁边的小区大门，说道：“我就快到家了，刚刚多谢你。”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点点头挥手跟她道别。
江雪鹤确认他转身离开之后，才转过身。
门口的门卫已经认识她，见到这边发生的一幕不由地笑，一边帮她开门，一边打趣了两句：“江总还真是受欢迎啊，不过回去是不是又得跪搓衣板了？”
江雪鹤只是笑笑，说：“她哪里舍得。”
进了小区之后的路她已经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绕过障碍物。
小区里面的清扫工作也比外面做得好得多，能看得见的积雪都在草坪和角落，一路走过去都没见到多少障碍物。
各家各户都灯火通明，挂满红灯笼贴满红字，时不时传来小孩儿偷偷玩小炮仗的吵闹声，一眼看过去还以为置身于什么繁华的商业街里。
江雪鹤放缓了脚步，轻而易举地在一连串杂乱的喧嚣声中捕捉到雁归秋的声音。
雁家人这会儿正在院子里面玩。
市区不能放烟花，但小的仙女棒却没人管，雁归秋手里点了一根，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反倒是妹妹和孟女士玩得很开心。
雁父手里也拿着一根，旁边放着一盒，往雁归秋旁边一坐，见火花快燃尽了便顺手续上一根。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主要是在说之后拜年的事情。
雁家老爷子那一辈的亲戚不算多，还来往得就更少，但儿女众多，原先是除夕一起回老宅吃饭。
只是近些年来，一则工作忙，而且天天都能在公司见上面，也没什么可稀罕的，二则各家都已经成了家有了孩子，好不容易忙到除夕上午，来不及休息又得往老宅赶，实在太累。
老爷子便做主给他们放假，除夕还是各家过各家的，但到了初一却是一定要先回老宅聚一聚的。
这个规矩，就算是雁归秋离了家也没破，每逢过年还是得老老实实往爷爷家走一趟。
余下的亲戚里就没有什么太特别的人物了。
雁父那一辈，兄弟姐妹之间早些年因为公司里的事都有过龃龉，如今虽然关系和缓，但心底到底也隔了一层，平时见面就足够多，到了过年也就很有默契地不特意去走动。
但雁父是长子，其他一些叔伯姑舅之类的亲戚那里大多也要他去替父亲出面。
算起来任务也不轻。
在逃避拜年这件事上，姐妹两人是一个比一个积极，连孟女士都掺和到其中，说等初一拜年回来就假装生病。
雁父板起脸，似模似样地训斥了一句：“别说这么晦气的话！”
雁归秋在旁边应景地打了个喷嚏。
孟女士闭上了嘴，转过头来叫女儿记得加衣服，雁归秋嘴上应着，但跟着却是又有话说。
“那我就不用装了。”雁归秋举手说道，“明天我去爷爷那里稍微离别人远一点，应该不会有人强求病人做什……”
一句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雁归秋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似的，话头一停，下意识朝院子外看，呼啦啦的拖箱子的声音变得明显了许多。
声音停下来的时候，江雪鹤也已经停在了门口。
雁归秋比家里其他人更早注意到她，眼睛亮了亮，别的便顾不上，手里的小烟花都忘了放下来，便匆匆朝门口跑过去。
“雪鹤！”
雁归秋拉开院门，江雪鹤就站在不远处，放下行李箱，朝她微微张开了双臂，雁归秋想也不想就扑了上去，将人抱了满怀。
外面的人一身的寒气，陡然间便从领口袖口的位置灌进去，但雁归秋一点撒手的意思都没有。
“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是明天吗？回来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去接你？是打车回来的吗？这个点还能打得到车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也只换来江雪鹤一声“嗯”。
“因为我想你了。”江雪鹤说，“想更早一点见到你。”

第78章 、番外二 烟火人间03（完）
03.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站在门口抱了许久的人才回过神来，微微红了脸，放开对方，转头跟院子里的其他人打了声招呼。
听江雪鹤提起小区附近车祸的事，连雁父也不由地皱眉：“可以不用这么着急赶回来。”
雪后的路本来就不好走，又是深夜。
哪怕知道出意外的概率并不大，他们也并不希望亲人冒一点风险。
不过这时候人都已经回来，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因此几人都各自劝了一句，下次不要再这么着急，便将这个话题略过去。
孟女士催促丈夫去厨房里热点菜，一边招呼江雪鹤先回去吃点东西。
外面恰好又开始飘起小雨，几人便干脆一起回了屋子，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正播放着晚会。
雁归秋坐在桌边，陪着江雪鹤又多喝了一碗甜汤。
其他人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边聊着天，偶尔问江雪鹤两句出差途中的事。
结婚几年，两家人都已经很熟悉，雁归秋带着江雪鹤往家跑得更勤，渐渐也就少了几分客套，相处起来也很随和。
江雪鹤一边吃晚饭，一边应了几句，说到隔天去雁家老宅吃饭的事，她也理所当然地点头应下来，顺道又问了一声要不要给小辈包个红包。
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等到吃完晚饭，隔天拜年的事已经商量得差不多。
雁家没有一定要熬过零点的习俗，孟女士看出江雪鹤的疲态，还主动提醒她早些休息。
隔天去老宅是该早起的，江雪鹤点点头应下来。
又陪着其他三人多坐了一会儿，看完两个节目，江雪鹤才起身上楼。
雁归舟还特意撞了下姐姐的腰，示意她跟上去。
雁归秋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却只得来一个鬼脸。
“想了几天了，不得抓紧时间？”雁归舟小声取笑，“也省得你明天到爷爷那儿也无精打采的。”
“还不是那些人太麻烦了……又不是一码事……”雁归秋嘀咕了两句，却还是起了身，跟在江雪鹤后面上楼。
原先准备给江雪鹤的房间再度恢复了客房的作用，雁归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的时候，江雪鹤正在收拾行李。
在国外期间买的一些东西她都是直接寄回来的，不过最近节假日，估计要迟些才能到，随身带的除了一些比较重要的办公用品外，也就是一些换洗衣服和日常洗漱用品。
江雪鹤抬头看向门口的人，就见雁归秋比她更早打了个哈欠。
“困了？”江雪鹤问。
“稍微有点。”雁归秋揉了揉鼻子，还带着几分鼻音，江雪鹤回来之前不久，她才刚吃完感冒药，这会儿后劲上来，倦意便一阵阵往上涌。
像是怕江雪鹤发现后担心，她又下意识补上两句解释：“最近事挺多的，一波一波的，也才刚忙完不久。”
江雪鹤知道雁归秋最近在忙雁家的事，也不疑有他。
“你也辛苦了。”江雪鹤又问她，“洗过澡了？”
雁归秋点了点头，她是晚饭之前洗的澡，这会儿再刷个牙洗个脸稍微洗漱一下换身睡衣就能直接躺床上了。
江雪鹤便叫她先去睡觉。
两人许久没见面，本来应该还有好多话要说，雁归秋强撑着精神等江雪鹤去洗澡，然而耳边听见隐约的水声，反而催生了更多的睡意。
等到江雪鹤洗完澡回来，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微微俯身，雁归秋才睁开眼，看见面前放大的脸，第一反应是抬手，挡住江雪鹤的脸颊，不让那个轻吻落下来。
“我感冒呢。”雁归秋脱口而出，干脆利落地交代了几分钟还想隐瞒的实情。
江雪鹤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一边问着，江雪鹤已经一边伸了手，去摸雁归秋的额头。
雁归秋的烧早就退了，江雪鹤摸了几遍，又俯身又自己的额头去贴了贴，见确实没有过高的温度，才稍稍放了心。
“好几天了。”雁归秋说道，“已经快好了。就是喉咙还有一点不舒服——你离我远点，辛苦这么久，过两天还要回去上班，可别被传染了。”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除了说话还带着点鼻音，显出几分慵懒的倦意，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碍。
雁归秋之前也生过病，次数不多，但每回都惊天动地，症状明显。
这会儿便是真的不算太要紧。
江雪鹤安下心，拉开雁归秋的手，在她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没事，我身体素质还是挺好的。”江雪鹤开玩笑说，“就算真传染了，正好多休息几天。”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多少收敛了一些。
雁归秋慢了一拍偏开脸，坚决地推开江雪鹤的脸，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自己滚向床铺的另一侧，裹紧被子捂住嘴，声音闷闷地拒绝：“你离我远点！”
她态度坚决，义正辞严，江雪鹤无奈地笑笑，一边又觉得雁归秋裹被子裹成一团只剩眼睛的样子有些可爱，最后还是举手投降。
“好好好。”江雪鹤躺在跟平时一样的位置，转头问雁归秋，“这样够远了吗？”
雁归秋慢吞吞地点点头。
闹这么一通也没能让她的意识更清醒几分，否则大概也不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打了个哈欠之后，她慢慢放松下来，几乎睁不开眼睛。
“早点睡吧……说不定明天就好了……”她喃喃自语地闭上眼睛，到最后声音已经轻到听不见。
江雪鹤洗完澡的时候已经感觉到疲倦，看到雁归秋昏昏欲睡的样子，心底像是有羽毛一样轻柔的东西慢慢扰动着，一边也下意识跟着打了个哈欠。
要不等她睡熟了再慢慢靠过去……
江雪鹤心底正思忖着，就见渐渐睡沉的人自己滚了两圈，又滚回中心的位置。
旁边就紧挨着江雪鹤，近得轻而易举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江雪鹤侧过身，面向雁归秋，睡着的人便一头撞进她怀里，树袋熊似的缠绕上近旁的热源。
“……归秋？”江雪鹤没敢动，良久才叫了一声。
雁归秋下意识轻哼了一声，然而明显是睡熟了，再没有更多的反应，只下意识将怀里的“抱枕”抱得更紧了一些。
刚刚还那么信誓旦旦地说“离远点”。
江雪鹤不由失笑，低下头就能看见雁归秋的脑袋近在咫尺。
她轻轻碰了碰怀中人的发顶，在额头上落下轻柔的吻。
“晚安。”江雪鹤低声说道。
无人回应，但江雪鹤心底充盈着安定的欢喜。
很快她也闭上眼睛，一点点沉入梦乡。
-
隔天再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外面天刚有些亮，江雪鹤就已经睁开了眼睛，然而倦意并未消退，大约是时差还没倒回来，眼睛再闭上许久也没能再度睡过去。
旁边雁归秋很快也醒过来，她纯粹是这段时间睡得太多，药效过了，便有些精神抖擞，身边一有点动静，便惊醒过来。
她转过身，盯着江雪鹤的侧脸看了许久。
然后她一点点挪到江雪鹤的面前，抬起头，用脸颊去蹭蹭对方的脸。
“新年快乐。”雁归秋小声说了一句。
江雪鹤下意识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还闭着眼睛，只凭着本能去碰了碰她的唇角，也低声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不睡了吗？”雁归秋问。
“……嗯。”江雪鹤伸手捏了捏眉心，妥协性地睁开眼睛，“睡不着了。”
算算睡眠时间，睡到这会儿已经算是达标了。
但跟在雁归秋后面下床的时候，江雪鹤还是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
可能是这段时间积压下的疲惫感一股脑地涌现上来，加上没倒好时差，便有些精神不济。
用冷水洗了脸之后，江雪鹤才感觉稍稍清醒了一些。
楼下这会儿没人，家里其他人前一晚都睡得迟，早上虽说还要赶去雁家老宅，但离得不远，开车还不到半小时的车程，就算九点到那儿，现在这个点起床也有些早了。
早饭是按照宁城一贯的风俗来，一碗菜心的小汤圆，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开水下锅静待煮开就好。
两人靠在厨房的吧台上，一边看着锅，一边烧热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等到江雪鹤彻底聊清醒之后，雁家其他人也陆续起床下楼。
一声声“新年好”响起，原本有些空旷的房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雁父和孟女士去收拾一会儿准备带去给老爷子的礼物，雁归舟则钻进厨房，翻箱倒柜地找蘸糖，雁归秋关火盛汤圆，一边在妹妹的强烈要求下多分给她一个。
江雪鹤端着碗坐在餐桌边，热意从掌心渐渐蔓延向全身，慢慢暖和起来。
吃完早饭准备妥当之后，也才八点多钟。
孟女士叫雁父往老宅那边打电话问问，听说老夫妻俩已经起床了，便干脆早点过去。
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半夜的小雨过后，隔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阳光洒落下来，江雪鹤靠在窗边，才看清外面的雪景。
主干道上的积雪早就被清理干净，人行道上时不时还能看见一堆堆褐色的冰雪堆，唯有草木上还披着一层雪白的外衣。
小区里已经能看到一些小孩子兴奋地聚在草地上捏雪球堆雪人。
“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孟女士和雁父在前面聊着家常话。
江雪鹤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旁边的雁归秋身上。
“你早上是不是没有吃药？”江雪鹤低声问她。
“没有。”雁归秋答道，“不过我觉得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回头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喝药难免昏昏沉沉，她不太喜欢那种感觉。
说着她还不知道从哪里捞出个保温杯给江雪鹤展示了一下：“我刚刚出门才灌满了一杯热水，加了红糖和姜片。”
准备得如此充分，江雪鹤也无话可说，最后也只在下车的时候伸手拢起雁归秋的领口，将外套拉链几乎拉到顶端。
“注意保暖。”江雪鹤嘱咐了一句。
老宅屋里有暖气的。
雁归秋把这句话咽回去，乖乖点了点头。
雁家老爷子年纪不算太大，如今身体还十分硬朗，雁老夫人不掺和公司的事，从学校里退休之后便在家养花养草修身养性，节假日里也不需要那些家政保姆之类的在旁边帮忙，尤其过年，老一辈的人讲究一个气氛，都是自己亲自下厨，最多再叫儿女过来帮忙打个下手。
往年也都是雁父第一个到，问候完老两口，东西刚放下就被母亲叫去帮忙，留下妻女陪老爷子说话下棋。
今年多了江雪鹤也不例外，雁老夫人招呼老大一家坐下，摆出干货水果零食，便风风火火地拖着工具人儿子进了厨房。
雁老爷子从桌子底下翻出棋盘，雁归舟便立刻摸到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牢牢占据了沙发的最角落，摆出聚精会神看电视的模样。
老爷子不抽烟不喝酒，更没有其他任何不良爱好，最大的兴趣就是下棋。
一旦开始，便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做生意的时候他是公私分明，不把单纯的兴趣爱好拉出来笼络人或者做交易，也免得上了头得罪人黄了生意。
然而老友都忙，至于儿女，也不知是基因突变，还是单纯地为了躲避父亲的狂热爱好，棋艺是一个比一个烂，别说有来有往，连有几颗棋子都不知道。
反倒孟女士是正经拜过师学过围棋的，进了门之后，雁老爷子是如获至宝，当初听说儿子儿媳闹矛盾，还劈头盖脸骂了儿子一通。
于是每年过年的这部分重任大多都落到孟女士的肩上。
偶尔雁归秋顶上。
直到去年，雁归秋第一次正式带江雪鹤回来过年，雁老爷子又沉迷上跟家里的新人交流棋艺。
江雪鹤倒也不太擅长下棋，小时候也没怎么接触过，在跟雁归秋结婚之前，对这类棋的规则还一知半解。
甚至也是在来雁老爷子这儿拜过年之后，她才知道雁归秋会下围棋，而且水平不低。
相较之下，江雪鹤就是实打实的入门新手了。
但雁老爷子似乎也并不介意这一点，去年来时就十分热心地从头教她规则，手把手带着下了几盘，才叫江雪鹤渐渐摸清规矩。
今年几人一来，雁老爷子的目光四下转一圈，在雁家母女三人之间徘徊几圈，纠结片刻，最终还是选中了旁边的江雪鹤。
美其名曰检验一下这一年有没有一点长进。
江雪鹤无奈地笑了笑，也只好在棋盘对面坐下来。
原本准备溜去妹妹身边的雁归秋也只好跟在坐在她旁边，一边看着棋盘，一边小声提示江雪鹤该怎么走。
雁老爷子不怎么严肃地瞪雁归秋一眼，后者抱着抱枕望望天花板，假装没看见。
一年前的时候，江雪鹤坐在雁老爷子对面还觉得有些紧张。
雁归秋坐在旁边提醒她，她还担心雁老爷子会因此不悦。
后来回去之后，她才渐渐想明白过来，雁老爷子这么个老手，真想找人下棋，有的是人陪他，保准比带新手有乐趣得多，但区别在于对面的人与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雁老爷子乍一眼看过去是个挺严肃古板的人，但实际上比谁都希望子女能和睦相处。
早些年因为他忽视默许导致几个子女私下争斗，本以为只是小打小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兄弟姐妹之间已经生出龃龉，就差一步便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
即便后来关系和缓下来，曾经的裂痕也再难以弥补。
对此，雁老爷子心底一直是隐隐有些后悔的。
只是事已至此，再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已经没什么意义，后来每年过年的团圆饭，雁家老夫妻俩也有意缓和各家的关系，又或许是各位子女年纪渐长，心气渐渐平和，也能坐下来说笑几句了。
江雪鹤作为最新加进来的那一个，雁老爷子别说为难，见了面之后，就差没把“祝你们阖家幸福”几个大字刻在脑门上。
作为雁家小辈中最年长的那一个，雁归秋是第一个找到对象并且飞速结婚的，雁老爷子也希望这是个好头，免得叫下面的孙子外孙担惊受怕，怕他为难，于是他对江雪鹤的态度自然更亲切几分。
往棋盘两边一坐，说是下棋，但实际上也不过是多些交流的机会。
雁归秋抱着抱枕坐在旁边，半靠在江雪鹤身上，小声教她下一步怎么走，一边接着老爷子的话。
见老爷子没有拉自己上场的意思，雁归舟和孟女士的注意力很快也跟着转过来。
不涉及那些利益往来，以及工作上的压力，生活中也有很多有趣的事可以说。
等到雁家老二老三几家相继赶到，插上几句话，气氛也算和乐。
临近饭点，年纪最小的雁家小弟才带着妻子和孩子到场。
他前段时间出差，早上才回来，一路风尘仆仆，妻子建议他在家休息，但他还是强撑起精神赶了过来。
他年纪最小，早些年哥哥姐姐们闹矛盾的时候，他还在上学，并未掺和进去，性格十分温和，与家中其他人关系都还不错。
见过江雪鹤之后，他也没忘了给大侄女两口子准备新婚礼物。
对待小辈尚且如此，当然也少不了给父母的礼物。
赶在上桌之前掏出来几样，都是他出差的时候买的特产，说是看见什么都想尝尝，就干脆带了一车回来，到家搬东西的时候累得够呛。
旁人取笑他，说的也都是他脑子不灵活，不知道干脆就地叫店家寄快递回来，也省得他费这么多力气拖着来回跑，还浪费油钱。
没人说这些特产其实平平无奇，在见惯了山珍海味的人眼里，很难引起太大的兴趣。
真正贵重的自然是那份心意。
“这不是春节，快递都停了嘛。”雁小弟摸摸脑袋笑笑，抱着儿子跟妻子一起坐上桌，一边叫儿子叫人。
小孩儿才七八岁的年纪，却已经能口齿清晰地认人了，自然也包括家里的大堂姐。
他看着雁归秋，响亮地叫了声：“大姐姐。”
再移过视线，看见她旁边的生面孔，一时卡了壳。
江雪鹤上次来时没有见到他，甚至连这位雁小叔也是今天头一回见，这位小弟弟自然也不会认识她。
不过家里人显然在来之前就私下教过他，他脑子转了一圈，没等那边的人开口介绍，就自己嘀嘀咕咕地捋了一遍关系。
“大姐姐、二姐姐中间还有一个……大姐姐的新老婆……”小孩儿扒着自己的手指琢磨了片刻，眼睛微微亮了亮，转过去看着江雪鹤的脸，认了认人，张口就叫了一声，“大嫂！”
江雪鹤：“……”
“噗。”
旁边的雁归舟连忙捂住嘴。
其他人静默了那么片刻，表情有几分扭曲，也是憋着笑。
小孩儿的妈妈连忙在旁边纠正，叫他以后叫姐姐就好。
雁归舟小声说，反正也不算叫错，再抬头看见江雪鹤的笑脸，才默默闭上嘴巴。
静默片刻后，雁归舟又忍不住补充：“不过还是叫姐姐比较好听嘛。”
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
吃完饭之后，大人去帮忙收拾残局，小辈们则被赶到一边去玩。
作为唯一一个已经结婚的姐姐，雁归秋被无情地排斥在了堂弟堂妹们的小圈子以外。
不过以前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算太亲近，这会儿聚在一起的大多还在上学。
唯一一个还没怎么被学业困扰的小堂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好奇地停在江雪鹤这个“新大嫂”面前看。
这一回他终于记得该叫“姐姐”。
他垫着脚趴在桌边，看见江雪鹤正在剥橘子的手上戴着的戒指，也不知道他的父母私底下给他灌注了什么关于结婚的新知识，他看看江雪鹤，又看看在另一边倒水的雁归秋，脱口而出一句来。
“雪鹤姐姐，我怎么才能跟你一样，娶到大姐姐那样的老婆啊？”
江雪鹤动作微顿，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小孩儿。
小孩子童言无忌，大约还不知道“结婚”二字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他眼巴巴地看着年长的姐姐，能数出来的好处就只有不逼着他做作业、给他买玩具、被爸爸妈妈骂的时候来劝架……
江雪鹤不由失笑。
“你要先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她慢慢地说道，“然后你就会想要一辈子对她好……”
小孩子茫然地眨了眨眼，问：“然后就可以娶到大姐姐了吗？”
江雪鹤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小朋友，一边认真地否决：“你不可以。”
小朋友有些失望地问：“为什么呀？”
“因为雁归秋只有一个。”江雪鹤浅笑着指了指自己，说，“——所以只有我可以。”
雁归秋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恰好就听见这么一句。
“什么你可以？”雁归秋问了一句。
江雪鹤学着小朋友的样子眨了眨眼睛，轻声回答：“只有我可以让你这么喜欢？”
不甚确定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明显的笑意。
雁归秋却不假思索地肯定：“当然只有你。”
江雪鹤没料到她会这么果断地回答，反倒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尤其是旁边路过的雁家长辈听了个正着，挤挤眼睛，朝她们露出促狭的笑意。
江雪鹤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到底也没有再当着长辈的面接更多的话。
晚上回去的时候，雁归秋这一家人去跟其他人道别的时候，还听见那位长辈私下里跟姐妹聊天，说她们这对小情侣还挺恩爱的。
雁归秋牵着江雪鹤的手往停车的地方走。
她们刻意落到了最后，前面的人也没有催促。
借着路边的灯光，雁归秋注意到江雪鹤的神情变化，不由地笑着贴近她，话语里带着点调侃，带着点惊奇：“是在害羞吗？”
江雪鹤的脸颊是有些微红，也可能是晚上喝了一些酒，她更握紧了雁归秋的手，余光瞥见地上交错的影子，倒真感觉到几分飘飘然。
“我觉得我很幸运。”江雪鹤慢慢地说着。
“什么？”雁归秋正对上江雪鹤转过来的眼睛，分了片刻的神。
“所有的一切。”江雪鹤轻声说道，“但排在第一位的，一定是遇见你这件事。”
路灯落到她们身后。
她们往前走一步，便踩上自己的影子。
前面不远处还能看见雁父和孟女士，以及雁归舟的背影。
曾经他们是四个人，现在是五个人，未来或许也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没人会担心属于自己的宠爱与关注被分走，反而以一种包容的心接纳着外来者。
所谓的“家”，大概也莫过于此。
不涉及什么利益得失，不必去想是否划算，在外面再怎么精明干练的人，进了家门，也不过就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员。
也要吃饭睡觉，也会玩笑出丑，也有脆弱的时刻，也本能地依赖追寻身边人的情感回馈与关注……
然而对于很多人来说，那些牵着走一起走过春夏的平凡场景也都还是只存在于梦境深处的奢望。
所以江雪鹤觉得，比起那些人，她已经很幸运了。
雁归秋小声却坚定地回复她：“我也是。”
路边的车灯闪烁了两下，雁归舟站在车边朝两人挥手，叫她们快一点。
夜间的温度明显降下来许多，仅仅只是呼吸也能看见清晰的白色雾气。
上了车之后，雁归秋搓了搓手心，才感觉到手上的知觉恢复。
没等她回头去看旁边江雪鹤的情况，就听见妹妹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
“雪鹤姐，你脸好红啊，没事吧？”
“可能是酒喝多了，有点上脸。”江雪鹤意识还算清醒。
雁归秋下意识伸手，手背碰了下江雪鹤的脸颊，果然感觉到一片滚烫。
但她几乎贴在江雪鹤身边，却只闻到很淡的一点酒味。
更多的还是外面冷冽的如同松雪一般的浅淡气味。
不过晚上江雪鹤确实被劝着喝了几口酒，其他人便也没有多想，只说一会儿回去喝点蜂蜜水，再洗个澡就早点休息。
江雪鹤点点头应下来，没怎么放在心上。
只有旁边的雁归秋隐隐有几分担忧。
到家之后，为了以防万一，雁归秋还是煮了碗红糖姜汤，给江雪鹤灌下去。
江雪鹤想说雁归秋担忧过度了，但毕竟是来自恋人的关心，她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喝完了姜汤。
晚上睡觉之前，雁归秋还伸手摸了好几遍她的额头。
江雪鹤最后伸手拉过她的手腕，干脆地抱着她倒回床上。
“哪有那么容易感冒的。”江雪鹤安慰她，一边伸手亲了亲她的唇角，“只是昨晚没睡好，大概是有点疲劳过度。”
这回没等雁归秋伸手推，江雪鹤便主动退开，一边捞过旁边的被子盖上。
“明天没什么事的话，就陪我多睡一会儿吧。”
江雪鹤还抱着雁归秋。
这样的姿势其实并没有那么舒服，但很能给人安全感和满足感。
雁归秋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唇角，不知是不是最近药吃多了的后遗症，她总觉得尝到了几分淡淡的苦味。
“晚安。”江雪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雁归秋便将多余的思绪抛到一边——
总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两人迷迷糊糊地睡过去，谁也没继续往下多想。
隔天一早，江雪鹤依然醒得比雁归秋早。
然而这一回，没等她睁开眼睛，心底先咯噔一下。
她觉得脑袋比前一天更沉了几分，而喉咙里隐约的刺痛感告诉她这大概不是宿醉的后遗症。
雁归秋惊醒过来，撞到江雪鹤的额头，不由惊了一跳。
“你是不是发烧了？”雁归秋的倦意立刻跑到了九霄云外。
江雪鹤躺在床上，用余光瞥见雁归秋紧张地来回跑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
偏偏就这么倒霉。
还是过年的时候。
不过也不算太意外，毕竟之前又忙又急，再加上两国的温度差，夜里冷风一吹，想要不生病大概也只能是铁打的身体了。
那边雁归秋给江雪鹤测了□□温，只是有点低烧，但她脸上还是不由地带出几分愧疚，大概心底还在想是自己传染的。
江雪鹤躺在床上缓了缓，就着雁归秋手里的杯子吃了两颗药，意识就渐渐清晰了一些，喉咙也没有那么痛了。
根据过去的经验对比了一下，也不算太严重，这几天好好休息注意保暖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雁归秋正把杯子端走，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江雪鹤躺在床上玩手机。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雁归秋问。
“我在跟爷爷请假。”江雪鹤说道，“正好可以多放几天假。”
她一边解释，一边敲完最后一条回复，将手机丢到一边。
“我觉得我还缺一个暖|床服务。”江雪鹤伸手拍了拍床铺，眨了眨眼睛，配着有几分苍白的脸色看起来真有几分脆弱，“你愿意可怜可怜我这个病人吗？”
对上江雪鹤装可怜的时候，雁归秋的理智永远都在离家出走。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站在原地只思索了两秒钟，便把接下去的安排忘了个一干二净。
再看看桌上的闹钟，这会儿时间还早得很，就算再睡个回笼觉也绰绰有余。
雁归秋很快便说服了自己，放下手里的衣服，依然套着睡衣，愉快地回到了温暖的被窝里。
说着需要暖|床服务的那个反而被外面的冷气刺得一激灵。
江雪鹤依然抱住了她便不撒手。
没敢离得太近，只是从背后抱着，也仅仅只能低头亲一亲雁归秋的发顶，但江雪鹤却已经感觉到心底被温暖的东西充满了。
又是一个晴日。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到被子上。
蜷缩在一起的两人像是在屋顶上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样子，叫人看一眼就仿佛也感觉到了满足。
新年的第二天，两个人是在赖床中度过的。
——烟火人间&#183;完——

第79章 、番外三 覃向曦
01.
接到覃向曦的死讯的时候，雁归秋刚在公司开完会。
会议室的门还没有出，来自警方的电话便打过来，雁归秋听了几句，脸色刷得惨白。
公司的员工第一次看见雁总如此失态的模样，踩着高跟鞋便朝外一路狂奔，半道险些崴到脚，索性脱了鞋，一边重重地按着电梯的按钮。
电梯很快升上来，她眼前还一阵阵发黑，大脑里一片空白。
直到电梯里的人有些惊慌看着她，战战兢兢地叫了声“雁总”，她才稍稍恢复一些理智，掏出手机叫助理立刻去准备车。
放下手机的时候，她手颤抖得几乎抓不住手机。
周围人说了些什么，她一句话都没听见，脑海里反复循环的只有警察的那一句话——
覃向曦跳楼自杀，不治身亡。
她比任何时候都期望着自己正身处梦境之中，却还是本能地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过去。
饶是如此，她也还是迟了一步。
高楼下面只剩一片血污，周围拉起的警戒线还未撤销，地上一片血污正在清理之中，两边围满了人在看热闹。
有人摇头说可惜，有人皱着眉说晦气，还有穿着工作服挂着工作牌的员工低声抱怨他们无冤无仇的，怎么非要从他们楼上跳下来……
披着不合身的外套坐在路边的年轻姑娘捧着杯子瑟瑟发抖，旁边的女警正低声安慰她，一边委婉地询问她情况。
这个姑娘便是目击证人，她与覃向曦素不相识，是刚进入这座大楼里某家公司的实习生，一大早来为公司会议做准备，却没成想刚走到门口，就听身后不远处“咚”的一声响，有人坠落下来。
坠楼者当场死亡，死状惨烈，年轻姑娘近距离直面这一切，鲜血几乎溅到脸上，被吓得够呛。
万幸是她走快了几步，没叫坠楼者正巧砸到她脑袋上。
警察第一时间赶到，在顶楼发现了坠楼者的随身物品，包里放着个人证件，加上各处监控正常运作，显示这名叫做覃向曦的年轻女子神情恍惚地在周边徘徊了一阵之后，自己走上公司顶层，放下包，脱下鞋，然后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不必医生特意再做检查，她那一身浓烈的酒味也没能被浓郁的血腥气遮掩干净。
根据警方档案里的记录显示，覃向曦的父母不久之前因破产自杀，亲戚不怎么来往，只剩下离婚不久的前夫江雪阳一家还健在。
于是警方理所当然地先一步通知了江家。
江雪阳虽然已经跟覃向曦一刀两断，但在生死面前，也还是放下曾经的爱恨纠葛，和母亲一起来认了尸。
等雁归秋接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连覃向曦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认过尸、确定案件性质之后，江家第一时间决定将她的尸体火化下葬。
雁归秋只来得及参加一下那场由江家主持的简陋葬礼。
原本那场葬礼她也未必能参加。
覃向曦跟江雪阳离婚已经有段时间了，这会儿帮着办葬礼也是念着旧情，说起来也算是仁至义尽。
至于葬礼如何简陋，自然也没人会指责什么。
真正会为了覃向曦的死而伤心流泪的，屈指可数。
其中一个就是雁归秋。
她与覃向曦关系不错，也算是众所周知的事。
然而朋友关系再亲密又如何？甚至还比不上一个早已闹掰离婚的前任。
更何况雁归秋与覃向曦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个份上。
至少站在主持葬礼的中心位置上，绝对是名不正言不顺。
江家人反倒担忧她发疯，在葬礼上闹事给他们难堪，甚至一度考虑过将她拦在葬礼大门外。
最后是江雪鹤做主，仍然请雁归秋到场。
雁归秋十年如一日地单恋着覃向曦，这点很多人都是清楚的。
然而十数年的执着没能得来回应，要是连最后的葬礼都没办法参加，未免也太可怜了。
在死亡的面前，再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人也学会了让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除了在覃向曦的遗照前面停留得有些久以外，雁归秋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这位冷酷异常的雁总仅仅只是像丢了魂似的，神情恍惚，但大体上还是展现了自己的风度和教养，并没有做出什么太失礼的事。
站到江雪鹤面前的时候也一样。
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担忧这对前“情敌”之间爆发出什么争端来，然而雁归秋定定地看了江雪鹤片刻，最后却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的身上，叫她喘不过气来。
但同样很明显的是，她对江雪鹤并不带任何敌意。
连江雪鹤都觉得有些诧异。
雁归秋理所当然地留到了葬礼的最后，没有车来接她，江雪阳与江夫人对她和江雪鹤都避之不及，早早离开，剩下江雪鹤转着车钥匙，多问了雁归秋一句。
“需要我载你一程吗？”
雁归秋安静地看她一眼，慢慢地点头，像是没剩下多少力气。
江雪鹤反倒一愣，停顿片刻，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将车开出来，就看到雁归秋等在路口。
车停下来，雁归秋便自觉地拉开后面的车门，坐上后座。
这是她们少有的直面且单独的相处。
雁家和江家从事的领域并没有多少重合，平时来往也不在同一个圈子里，要不是因为覃向曦这个联系在，她们可能一辈子也见不了几次面。
然而即便有覃向曦在，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仅限于点头之交。
覃向曦喜欢江雪鹤喜欢到尽人皆知，但无论她再怎么喜欢江雪鹤，哪怕关系近到覃向曦嫁进江家门的时候，她也不能打着江雪鹤什么人的名义去做些什么。
雁归秋也是同样。
曾经几次江雪鹤惹得覃向曦不高兴，痛苦买醉，雁归秋几番安慰之后，也只敢私下里叫人给江雪鹤使些绊子，却不好公开站出来，自诩覃向曦朋友的身份去指责江雪鹤什么。
她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样的底气，更因为问心有愧，便格外恪守着中间那条界线。
所以从事实上来说，雁归秋与江雪鹤见面不多，聊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即便并不熟悉，江雪鹤也能看得出这个女人此刻正被笼罩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江雪鹤透过后视镜看着后面满脸疲态的女人。
原本她以为雁归秋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然而直至半程，雁归秋也依然一言不发，像是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江雪鹤有些不解。
覃向曦自杀的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她父母当初选择自杀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保护她，加上她生性怯懦，谁也没有想到她会在冲动之下做出这样无法挽回的结局。
要问江雪鹤觉得遗憾吗，她当然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那毕竟是一条生命的逝去。
但也仅限于此了。
遗憾之余，她甚至不如江雪阳那样伤感。
而这件事之中，最痛苦的人莫过于雁归秋。
除了已经逝去的覃父覃母，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人能比雁归秋更爱覃向曦了。
就连江雪阳也比不上。
江雪鹤知道这件事，却觉得不解——
覃向曦既没有什么突出的才华，也没有有趣的灵魂，更称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充其量也就是被保护得过度天真不谙世事，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样的女人能够轻易激发出普通男人的保护欲，然而对于雁归秋这样事业有成的女人来说，却未必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雁归秋到底喜欢覃向曦哪里？
江雪鹤知道这样的问题直接问出来是极其失礼的，但车里死寂的气氛叫她也觉得不舒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句话已经问了出来。
雁归秋终于从雕塑一般的状态中惊醒过来，面上被冒犯到的怒意转瞬即逝，很快就化成了更深的疲惫。
“咚”的一声轻响，她的脑袋砸在车窗上。
抬眼瞥着外面闪烁的霓虹灯光，雁归秋慢慢地向她的“情敌”讲述起过往。
“曦曦她……是我的光。”
02.
这个世界的雁归秋没有妹妹。
据说是母亲怀二胎时忙于工作，过度操劳，意外摔倒导致流产，自那之后身体一直就不好。
后来孟家老爷子离世，余下的人陷入遗产争夺风波，孟女士恰巧在这时遭遇车祸，在病房里当了几年植物人之后，终于还是撒手人寰。
自那之后，雁父像是丢了魂，脾气阴晴不定，坚称是有人害了妻子，一厢情愿地投入到调查中去，还动用了雁家的财力物力，却通常是石子砸进水里也看不见丝毫的水花，这也引起雁家许多人的不满。
雁家兄弟姐妹几经争吵都是不欢而散，到最后彻底反目成仇，公司里斗得眼红，私下里老死不相往来。
小辈们偶尔在学校里碰见了，也要刻意绕开对方走。
也不乏那些心思阴暗的，还会刻意在学校里散布其他人的流言，作为长女的雁归秋总是首当其冲，加上她自己性格冷淡，没有朋友，在学校里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被排挤孤立的那一个。
雁归秋觉得那些同龄人聒噪吵闹，也不屑于与他们交往，总是冷着脸独来独往。
小时候还会被一些不怀好意的同学使手段坑上一把，偶尔还会带着一身伤回家。
后来她去学了些防身术，打回去几次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招惹她。
从此雁归秋就是学校里的煞星，谁撞见她，都得缩缩脖子，绕道而行。
只有覃向曦不怕她。
覃向曦小学的时候转进雁归秋所在的学校，那时雁归秋的母亲还活着，虽然身体不好，但一家还算和睦，母亲温柔，父亲寡言，却毫无疑问地爱护关心着唯一的女儿。
雁归秋的性格说不上多么活泼，但也还算友善，覃向曦刚来时对新学校一无所知，老师给雁归秋下达了照顾新同学的指令，她便一板一眼地负起责来。
覃向曦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相处了几天才意识到雁归秋是个负责的好人，关系便渐渐亲近起来。
而亲近的程度仅限于路上碰见了会打招呼，一起负责值日的傍晚，她们会一起走出校门，同行上一段路，直至被各自的家长接走。
后来升上高年级的时候，覃向曦在学校外面的巷子里被小混混围堵，雁归秋正好路过，下意识跑过去想救她，却也被一棍子敲伤。
她强撑着精神，趁那些小混混不注意的时候将覃向曦一把推出去，自己却昏倒在地。
那一次两人运气还算不错，雁归秋昏倒后没多久，附近的大人听到动静便赶过来，小混混见到地上的血，也有些心虚，在闹大之前匆忙逃跑。
雁归秋在医院待了一个礼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覃向曦。
但覃向曦却已经不在了。
据说是受到的打击太大，她的父母去学校闹了一通之后便带着女儿转学去了大城市，做了一段时间心理治疗才叫她再回去上课。
至于雁归秋这里，只收到一个厚厚的红包，以及一封打印出来的感谢信，除此以外便再无其他。
不过她原本也并不求什么，只是回想起覃向曦遭遇的事情，不由地觉得担心。
就连她也在住院之后连着做了许久的噩梦，更何况是直面所有冲击的覃向曦呢？
雁归秋心下担忧，却没办法再做些什么。
她连覃向曦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后来孟家出事，母亲过世，父亲性情大变，雁归秋也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以前的旧事早被她抛到脑后。
直至她和覃向曦又在新学校里重逢。
雁归秋性情孤僻冷漠，周遭的同学比过去更畏惧排挤她，平日里几乎是敬而远之。
唯有覃向曦，某一次在学校里偶然撞见，认出她来，便高高兴兴跟她招手问候。
覃向曦不记得小学时候的那场意外，但还记得雁归秋这个老同学。
那些暗地里的风言风语她似乎一无所觉，仍然带着笑脸跟雁归秋问好。
雁归秋默许了她的接近。
覃向曦便像个傻子似的，对雁归秋身上的变化一无所觉，只因为过去的联系而感到亲切，天然带了几分亲近。
无论雁归秋心情好还是不好，她从没有一点眼力见，只凭着自己的心意，自作主张地粘过来，跟她讲一些小女生的心思，再去征询雁归秋的看法与建议。
雁归秋一度觉得厌烦，尤其是被覃向曦强行拖着走到学校门口，一抬头看见覃父覃母在外面等着，便毫不犹豫地撒开手朝父母扑过去的时候，雁归秋被孤零零地撂在一边，周围人来人往，对她投以打量的视线。
她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取笑她，但当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仍然觉得难堪。
覃向曦意识到自己冷落了朋友，从父母怀里挣扎着下来，转头看向雁归秋，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雁归秋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一脸温柔宠溺的父母，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冷着脸从覃向曦身边越过去。
常人见到她这样的神情，就该知道她的不耐与反感，就算不到退避三舍的程度，也该稍稍收敛一些，更谨慎地面对她，以免招致一场不必要的争端。
然而覃向曦隔天再见到她，仍是态度如常，自顾自地拉着她展示刚收到的礼物。
不是为了炫耀，只是单纯因为收到礼物而高兴，便迫不及待地跟朋友分享喜悦。
她也大方地送朋友一半。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好像完全觉察不到旁人的情绪变化——又或许不是没有觉察到，只是从未往自己身上想。
她并不认为是自己惹恼了雁归秋，自然不会主动避让。
毫无眼色，而且十分以自我为中心。
这并不是什么能够招人喜欢的优点。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被人千般万般宠爱着，才能长成这么不懂事的天真模样。
所有麻烦都有父母在前面挡着，即便做错了什么事，她的父母大概也会无比坚决地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
但除去不太会看人眼色以外，她却也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她不会仗着家世背景去欺负别人，也不会在撞到人之后蛮横无理地反过来要求受害者道歉。
相反，她所有讨人厌的地方仅限于那些对自我的认知。
就是一个娇柔天真不谙世事有些任性却算不上蛮横的小公主。
若是哪一天一个浪头打下来，她一定只会手足无措地跪在原处哭泣，直至父母或者哪个宠爱着她的人牵着她的手在她面前挡住风雨，才能叫她再一次站起来。
雁归秋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她一切的虚荣心与天真怯懦的地方。
她也并不是一开始就那样深情地爱着她。
雁归秋曾经真切地嫉妒过覃向曦，藏在心底深处，却从未真正伸手推开她。
她自己所缺失的东西，在覃向曦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雁归秋本来也不是会对莫须有的罪责耿耿于怀的人，那点嫉妒到最后渐渐减淡成羡慕，随着年纪渐长，里里外外见过的争斗越多，她便越觉得那样的天真难能可贵。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雁归秋喜欢覃向曦，但就连雁归秋自己也不清楚，她到底是喜欢覃向曦这个人，还是单纯地想要保护她身上那份天真单纯，甚至是任性的部分。
或许二者皆有之。
雁归秋也懒得再去分辨。
高中毕业那年，雁父病重住院，雁家乱成一团，年幼时和蔼可亲的叔伯姑婶眨眼间便露出狰狞的獠牙，只因为“利益”二字便闹得不可开交，背后下黑手的事屡见不鲜，连雁归秋这样的学生都没放过，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雁归秋也不得不转身投入进这场无妄之灾里。
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雁归秋坐稳了雁家一把手的位置，再转回头去，到处都是恭维的声音谄媚的笑脸，一声声带着讨好的“雁总”里，也只有覃向曦一如往常。
覃向曦从不掺和自家公司的事务，对于圈子里的争斗一无所知，自然也不清楚雁归秋的身份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对待雁归秋一如过往。
而这正是雁归秋最想要的。
覃向曦十年如一日的天真，雁归秋只希望她唯一熟悉的东西能够永远保持下去。
所以面对覃向曦时，她总是随叫随到，几乎所有空余的时间精力都花在对方身上。
旁人说她如何喜欢覃向曦，她也从不辩解。
因为当她回头细思，在所有的亲人离世之后，她没有朋友，也没有热爱到想要奉献一生的爱好，唯一称得上重要的，便只有覃向曦一个人。
对于一个无关者这般的在乎，除了“爱情”又能是什么呢？
然而覃向曦有深爱多年的人，怀着同样心思的雁归秋便平白低了一头，退至朋友界限以内还能守护着她，再进一步便叫她惶恐，生怕触碰了覃向曦的底线，连光明正大出现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偶尔江雪鹤做了叫覃向曦伤心的事情，雁归秋再如何恼怒，最多也只是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却从不敢真的对江雪鹤下狠手。
不是因为她过度的理智，只是她清楚覃向曦一颗心全都牵在江雪鹤身上。
若是江雪鹤受到伤害，覃向曦只会比她更加痛苦。
所以雁归秋百般隐忍克制，后来渐渐成为习惯，又或许是年纪渐长，日益成熟，在江雪鹤还不知道的时候，她那些藏于暗处的敌意便逐渐消弭。
雁归秋并不恨江雪鹤，或者不如说她并不在意江雪鹤如何，她眼里只看得到覃向曦一个人。
没有江雪鹤，还有江雪阳，或者还未出现的其他什么人……
雁归秋并不想成为他们的替代品，她所求的从来仅系于覃向曦本身。
然而越在乎，便越不自觉地将自己摆在卑微的位置上。
旁人背地里闲话说了一箩筐，对覃向曦是羡慕，对雁归秋是疑惑和嘲讽，说她简直就像是覃向曦身后的一条狗。
比这更难听的话也有不少，雁归秋不与他们计较，不代表她真的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她们也曾冷战过，然而每一次的最后都是雁归秋最先妥协。
当她试着退出覃向曦的生活，总也坚持不了两天。
试图把全部的精力放到工作上，也仍然收效甚微。
雁归秋独自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揉着酸痛的眼睛和手腕，抬头看见高层外的无边月色，只感觉到成倍的空虚与寂寞。
助理下班的时候捂着嘴巴，小声跟电话里的男友约吃饭的时间。
茶水间里员工休息闲话，张口闭口便是“我朋友”、“我妈妈”、“我儿子”……
只有雁归秋，停下来回过头，便发现身后空无一物。
祖父母与父母都早早过世，叔伯老死不相往来，所谓“亲情”早被消磨干净，朋友屈指可数，最能说得上家常话的反倒是跟在身边几年的助理。
但助理对她向来敬畏有余，亲近不足。
也不是没有人主动靠近，但雁归秋早已没有信任人的能力，每每看见一张笑脸，便本能地怀疑对方是不是想要索求什么。
将短短二十余年人生回顾一通，雁归秋便挫败地发现，她只剩下覃向曦了。
只有覃向曦毫无变化地站在那里。
像一颗钉子，也像是风筝的线，将她牢牢地钉在人世间。
只有覃向曦。
03.
半路的时间，只够她讲到这里。
还剩最后一个红绿灯，过去便是雁归秋住处的小区门口。
江雪鹤将车停在红灯前面。
雁归秋伸手拿过旁边的包，请她一会儿将她放在路边。
这一路上，江雪鹤是更寡言的那一个，然而沉默下来之后，她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恨你？”雁归秋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勉强地扯了下嘴角，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可能一开始有过吧……不过我还是更恨我自己。”
明知道覃向曦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却没第一时间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
哪怕她再强硬几分，强行叫覃向曦搬到她那里去住，怎么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悲剧。
亦或是当初她能把覃家一并看做自己的责任，伸手拉上一把，而不是抱着卑劣的心态——希望覃向曦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主动开口请求她的帮助。
或许一切结局就会不同。
再往前说，也是她自顾自地认为保持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心态对覃向曦更好，于是便像那些熊孩子的家长一样，妥帖地替她安排好一切，一遍遍地告诉她，你没错、我心甘情愿……
所以她到底是喜欢覃向曦这个人，还是仅仅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遗憾与妄想呢？
在崩溃过、憎恨过的那段时间之后，雁归秋又开始反复询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结论无一例外，最终留下的只有黑洞一般的空虚，还有无尽的愧疚自责。
也许终其一生，她都再无法摆脱这样的痛苦与遗憾。
车停在小区门口，雁归秋回过了神，不用江雪鹤再往里送，说过谢谢便推开车门下车。
江雪鹤转过头去看着她。
跟从来都叫人如沐春风的江雪鹤不同，雁归秋不仅寡言少语，表情都很少，冷冷淡淡的模样之中掩不住疲态与痛苦，然而也难以见到更多的波澜。
“雁总。”江雪鹤叫了一声。
雁归秋停在外面，隔着车窗低头看她，哑着声音问：“怎么？”
那一瞬间江雪鹤有很多想说的话，然而一抬头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什么话都蒸发的一干二净。
她沉默了片刻，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再见。”
雁归秋也平静地回她：“再见，江总。”
江雪鹤等到她转过身才收回视线。
这一路走来，她只问过两个问题，多少也打着探探底的想法。
覃向曦对雁归秋来说很重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但到底重要到什么程度，却没有人知道。
雁归秋或许会因为覃向曦的死而怀恨在心，报复江家。
也有可能她真如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明事理”，从此他们便也没有任何再接触的理由了。
如果是后者，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江雪鹤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标，打着方向盘调转车头，车开到对面的时候，她下意识又往小区门口看了一眼。
雁归秋还没有走得太远。
无边的月色渐渐吞噬了她的背影。
以后还能再见到她吗？
江雪鹤漫不经心地想着，没能得出答案，但在路过下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已经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
——番外三&#183;完——

第80章 、番外四 共此生01
01.
医院。
鬓间微白的医生扶了扶眼睛，仔仔细细地从头翻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几分。
“没什么问题。”医生给出结论，紧跟着又提醒一句，“不过平时作息和饮食还是要注意，三餐一定要按时吃……”
江雪鹤僵硬的脊背稍稍弯下去些许，心底不由松了一口气。
医生后面的话她没能听进去多少，却能摆出更自然的笑容来，等到医生嘱咐完，又开了两剂调理的药，叫她下去缴费拿药，江雪鹤站起身，连连向医生道谢。
下楼的时候，江雪鹤反复翻看着那厚厚一叠的检查报告。
一周之前她出差的时候感觉身体有些不适，原以为是太过操劳又没有好好吃饭引发的贫血，结果到附近的医院一查，说是身体内某个器官里出现了阴影，医生眉头紧锁，看着报告吞吞吐吐，好像面前的病人已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
好在那位年轻的医生也没有直接妄断，而是建议江雪鹤去大医院再好好检查一下。
但这话的意思听着分明就是说有问题。
江雪鹤听得心底咯噔一下，第一时间赶去隔壁省会的大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那会儿她出差的工作已经提前做完，本来还想早点回去给雁归秋一个惊喜，谁知道喜还没来得及准备，惊吓先降临到她自己头上。
她只得将出差的时限又延长了几天，借口说是这边出了意外，暂时先隐瞒了过去。
所幸雁归秋那边刚开学，事务也繁忙得很，也没心思多想。
江雪鹤忐忑了几天，几乎已经在心底将遗嘱都修改到了第三版——
饶是她这样冷静自制的人，遇见生死攸关的事情，也免不了慌乱，她并不是了无牵挂，自然更不会觉得“死亡”是件好事。
哪怕仅仅是后半生缠绵病榻也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真正的好消息是第一家小医院存在误诊的问题。
在第一家医院做完全套体检，结果显示江雪鹤身上多少存在一些健康问题，最严重的也只是胃上一些小问题，因为忙起来的时候经常顾不上吃饭，渐渐就埋下一些病根。
但这些小问题在现代年轻人身上都是普遍存在的，全部加在一起也远没有到能够危及生命的程度。
江雪鹤心底还是不太放心，又去了另一家医院做检查，甚至还在借口顺路回去看看江老爷子的途中，又去燕岭市的大医院检查了一下。
三家大医院检查结果大同小异，至于第一家医院的检查结果，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看了报告说像是一些仪器操作上的不规范问题导致了误判，平时很罕见，正巧要江雪鹤碰上了，也算她倒霉。
江雪鹤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闻言只能苦笑一下，确认是误诊之后对她来说反倒算是运气好了。
不过这也算是给她敲响了一记警钟。
江老爷子去年正式退休，江家最终彻底交到江雪鹤手上，其间的交接都很顺利，没有出现什么波折，但毕竟是整个公司的换代，上上下下换血也不少，光是各项手续就够江雪鹤忙上许久的了。
原本江雪鹤也不必这么着急，但她没有拖延的习惯，又想着赶在雁归秋生日之前忙完，好空出时间陪她，便埋头忙上好一阵。
这一忙，江雪鹤才切身体会到身体素质不如当年。
二十来岁的时候，通宵一夜，隔天还能神采奕奕地去跟人谈生意，如今三十岁将将过半，本是正值壮年，却也在接连的加班之后感觉到了明显的疲惫。
除了年岁上长，另一重原因大概是缺乏锻炼，加上作息饮食都不太规律，一下子劳累过度，一时之间便有些缓不过来。
万幸底子还算不错，往后就该多注意注意身体健康问题了。
江雪鹤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才将来回翻了好几遍的检查报告放回包里，准备先开车回江家，之前她说好回去陪老爷子吃顿晚饭。
还没等她上车，就听见附近传来小女孩儿清脆的吆喝声。
江雪鹤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路边一个小女孩拎着一篮子花叫卖，年纪不大，个头才到成年男人的腰那么高，看身上的衣服也不算太破旧，也不知道是出来体验生活，还是单纯补贴家用。
路过的行人倒是很给面子，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停下来，弯着腰挑了两朵花。
两人再直起腰的时候，江雪鹤才看出来那红艳艳的一片都是玫瑰，一朵朵的都用塑料纸好好地包了起来。
情侣里面的姑娘红着脸拍了拍男友的肩，但还是接过了花，微微低下头，笑着揽着自己的男朋友离开。
紧跟在后面的顾客又是一对小情侣。
江雪鹤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低头去看手机，日期显示为二月十三日。
隔天就是情人节了。
——难怪她之前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江雪鹤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缓缓地叹了口气。
该说幸好不是等这天过去了才想起来吗……
她一边拉开车门上车，一边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消息记录。
跟雁归秋发的上一条消息还是早上起床的时候，江雪鹤还没来得及去医院拿报告，雁归秋说她今天有好几场会要开，估计没什么空闲回复她，让她不要担心，顺道问了她一声什么时候回去。
江雪鹤说等两天，雁归秋只回了个“好”。
那会儿江雪鹤以为她是在忙，看看时间也到学校上课的时候了，便没再去打扰她。
但这时候再看，江雪鹤就品出几分微妙了——
雁归秋是不是生气了？
当然雁归秋不会真的因为这点小事就发脾气，但恋人忘记重要的纪念性节日总归是会叫人觉得失望的。
要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就算了，结果只是因为一场乌龙的误会连面也见不到……
雁归秋心情到底如何不好说，江雪鹤倒确实是有几分心虚的。
切出聊天界面看了看最近的机票，最早也是隔天早上出发的了，江雪鹤一边看着班次，一边思索着回复的措辞，还没决定好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就听见“咚咚”两声闷响。
江雪鹤下意识抬头，刚刚那个卖花的小姑娘从没关的车门旁边探出头来，鼓起脸颊憋着一口气把花篮提起来。
“姐姐，要买一枝花送给对象吗？”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她说道，“明天就是情人节啦，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收到花一定会很高兴的……”
江雪鹤指尖一顿，转头与小姑娘对视了一眼，不由地失笑。
“是老婆。”江雪鹤说道。
“……啊？”小女孩愣了一下，没懂她的意思。
“姐姐已经结婚了。”江雪鹤笑了笑，给小女孩简单解释了一句，一边随手抽了一枝玫瑰，一边从掏出钱包，问，“多少钱？”
小女孩比了个数字，声音清脆地说道：“平时这会儿都要卖十块啦，今天提前做活动只要九块一枝哦，祝姐姐和姐姐的老婆长长久久。”
还挺会做生意。
江雪鹤递过去一张纸币，抬头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系着围裙的女人正躲在树干后面偷偷朝这里看。
她动作微微一顿，等到小女孩低头的时候才想起来说：“不用找了。”
“你妈妈是不是在那边等你？”江雪鹤指了指小女孩儿的身后又问了一句。
“啊？”小女孩儿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便一亮，张口便叫了一声“妈妈”，一边很兴奋地便跑了过去，炫耀似的说她今天卖了好多花。
年轻的女人一副碰巧路过的样子，但脸上亲昵温柔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
拥抱着的一大一小显然就是一副母女相。
看来是找机会锻炼家里小孩儿的，江雪鹤放下心来，关上车门，发动车子驶离了停车场。
快到老宅的时候，雁归秋电话打过来。
雁归秋也是刚忙完，正要回家吃饭，两人聊了几句家常，又问候了一下江老爷子的身体情况，便没有更多的新鲜话题——
关于情人节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
江雪鹤瞥了眼随手摆在副驾上的玫瑰，一时拿不准主意。
总不会连雁归秋也这么巧就忘了情人节的事吧。
会不会是等着节日过去再跟她抱怨？
江雪鹤想了想，还是把隔天回去的话咽了回去。
……就当是给她准备一个惊喜吧。
电话那头的雁归秋觉察到这边的停顿，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问她：“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江雪鹤摇了摇头，然后想起来对面看不见，温声说了句还算胜利。
“倒是你，今天忙了一天了吧，辛苦了。”江雪鹤说道，“到家了吗？赶紧回去迟点东西，晚上早点休息。”
雁归秋已经抱怨过最近的忙碌，闻言也只说“好”。
“你也是，工作归工作，但不要太辛苦了，身体忙坏了就不好了。”
雁归秋嘱咐一通，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随后大约是要上电梯，跟电话外的邻居打了声招呼，又跟江雪鹤说明天忙完再联系。
江雪鹤把车停在江家老宅外面，看着挂断的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余光瞥见包里装着的报告，一边幽幽地叹了口气，才解开安全带下车。
庆幸之余，她也不得不坦诚内心深处的遗憾与脆弱，有些事隔着电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包括撒娇也是。
要是雁归秋这会儿就在她身边就好了。
最后江雪鹤脑海里只剩下这样的想法了。

第81章 、番外四 共此生02-03
02.
雁归秋抱着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某个班上的学生正躲在林荫道的角落里接吻。
现在的学生还真是够大胆的。
雁归秋心里想着，一边尽力目不斜视地从另一边绕过去。
从开学到现在也没过去几天，却让她已经有了度过小半辈子的错觉。
一是因为刚开学时学校里各项事务实在繁忙，二则是亲爱的老婆出差许久，晚上留她一个人多少有些辗转难眠。
忙碌了几天之后，她只觉得身心俱疲。
好不容易手上的繁琐工作告一段落，下午还难得没有课，给她放了假，她只想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学校食堂里的人比平时要少很多，雁归秋坐下来没多久，便有熟识的同学过来跟她打招呼。
一向不大注重打扮的男生特意换上了新衣服，被一群同学簇拥在中间，打趣得脸红。
雁归秋多问了一句，旁边的女同学便迫不及待地告诉她，说那个男生正准备去跟女神表白。
是同学院的女学生，虽然不是同专业，但参加了同一个社团，相处两三年时间，渐渐暗生情愫。
周围人早觉察到他们之间的暧|昧氛围，只差告白这临门一脚，在朋友不断怂恿鼓励之下，男生终于鼓起勇气选中了今天。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雁归秋一边想着，一边还是跟男生道了声鼓励，祝他告白成功。
男生低着头红着脸，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雁老师。”
旁边的女生胆子更大，一边八卦着同龄的同学，一边还不忘关心老师的私人感情问题：“雁老师，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吃食堂？不跟江总一起去约会吗？”
平时江雪鹤也时常会来学校接雁归秋，回了江家之后，江雪鹤奋斗到今日，大小也算是个名人了，财经栏目的常客，学生们稍稍关注一下便猜出她的身份。
雁归秋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心思，自然是坦诚承认，学生里有不少知道她跟江雪鹤已经结婚了的事。
还有一些更隐晦的所谓CP党，她也略有耳闻。
虽然平时课堂内外雁归秋都不会刻意去提私下里的事，但偶尔有胆子大的学生来问两句，她也不会生气或刻意回避。
“最近在出差。”雁归秋没有多想，午饭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还想着一会儿早点回去睡觉。
女学生露出几分遗憾：“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毕竟事业为重嘛。”
几个学生也是早就吃完饭的，几个关系好的在食堂里聚了餐，顺道七嘴八舌给要告白的男生出了主意，跟雁归秋简单招呼几句之后，便按照原计划继续往外走。
雁归秋将餐盘放到回收处，出去之后，又看见一个男生捧着一束玫瑰跟女同学告白。
路过奶茶店，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几排大字，附带若干小爱心——
「情人节特惠，&#215;&#215;&#215;奶茶买一送一……」
雁归秋脚步一顿，往后退回去两步，盯着小黑板看了许久。
店主热情地出来招呼：“同学要买奶茶吗？情人节特惠活动，买一送一，前十名还送玫瑰干花……”
雁归秋掏出手机，翻出日历。
一排推送看下去，她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今天是情人节啊。
她这两天忙昏了头，早上还差点迟到，只来得及匆匆问候一声早安，连一句“情人节快乐”都没给江雪鹤发。
当然对方也没有回这句。
但雁归秋就是忍不住心虚。
她是把这个节日的事忘得彻彻底底一干二净。
江雪鹤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不高兴……吧？
雁归秋摸摸鼻子，还没等她考虑好要不要给江雪鹤补上，就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来自江雪鹤的新消息恰恰好跳出来。
「你还在学校吗？」
雁归秋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沉默着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雁归秋默默回了个“在”。
发过去之后紧跟着又补上两句。
「刚吃完午饭。怎么了？」
江雪鹤很快回复：「你在学校等我一会儿，我开车去接你，一刻钟就到。」
雁归秋不由一怔。
江雪鹤这是回来了？
那一瞬间什么情人节、什么礼物，全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惊喜。
她原本想打电话过去问问真假，但又想到这会儿江雪鹤大概在开车，便又作罢，只回了个“好”。
脚步正要迈出去，后面的店员又还在卖力地推销他们店里的情人节活动。
雁归秋余光瞥见店里柜台上摆放着一瓶干花，脚步微微一顿。
03.
江雪鹤到校门口的时候，雁归秋已经站在树荫下等她了。
背着手低着头，正盯着地上什么东西看，直至身边走过来一个人也浑然不知。
“在看什么？”江雪鹤问。
“蚂蚁搬家。”雁归秋愣了愣，抬头对上江雪鹤的视线，下意识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欢喜的笑来，“你真的回来啦。”
江雪鹤笑了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雁归秋磨蹭了一下，还是笑嘻嘻地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来，几乎戳到江雪鹤的鼻尖。
一束红色的干花，并不如何逼真，但至少一眼看过去能猜出来这是一小束红玫瑰。
“情人节快乐。”雁归秋说着，大约也觉得这样的礼物很没有诚意，又将另一只手上的奶茶也拎出来，问了一句，“喝奶茶吗？”
江雪鹤与她对视了片刻，不由失笑，也从背后变出一枝红玫瑰递给她。
鲜花经不住久置，加上长途奔波，花瓣掉了不少，叶片也有些蔫嗒嗒的可怜样。
她原本还担忧会不会太过寒酸，然而匆匆忙忙赶回来，途中也没有看见任何像样的情人节礼物，只能继续拿着这支花聊表心意。
没成想跟雁归秋想到一块去了。
雁归秋也没嫌弃这枝玫瑰模样寒酸，欢欢喜喜地接下。
比起花，江雪鹤能提前赶回来对她来说才是更大的惊喜。
校门口人来人往，两位成熟的大人也不好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仅是抓着花枝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回到车上以后，江雪鹤才坦白自己忘了情人节的事。
“昨天晚上在路上碰见卖花的才想起来这一回事。”江雪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所以……”
自然也没有精心准备礼物。
雁归秋倒是不在意这中小事，她才是真正忙昏了头，把这中情侣间的重要节日忘得一干二净，学生在面前晃了几回也没想起来。
短短十来分钟的时间，再要她去精心准备礼物，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虽然雁归秋实际上跟她半斤八两，但江雪鹤明明还有一整晚的时间，却也仍然两手空空地回来，多少还是让她有些心虚的。
“早上我在机场周边的店里还转了一圈，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江雪鹤说道。
她也不想敷衍了事，自然只能作罢。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早上走得太早，很多店还没开门，回来之后放下行李便直接开车直奔校门口，当然也没有更多的挑选礼物的时间。
“我想早点回来见你。”这是江雪鹤最真实的想法。
关上车门，学生们青春活力的吵闹喧嚣声被挡在外面，江雪鹤没有立刻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而是先将手上的东西随手丢到后面，一边捧过副驾上雁归秋的脸，给了她一个热情的吻。
雁归秋被亲得脸红，但坚持认为是车内温度太高。
好不容易分开一些，她微微偏过头，江雪鹤的气息便落在她耳畔，含着几分笑意的声音随之传入她的耳中。
“比起那些随随便便用钱买到的礼物，还是我更讨你喜欢一点——是不是？”

第82章 、番外四 共此生04-05
04.
雁归秋伸手捂住脸，小声回了一声“是”。
“嗯？”江雪鹤像是没听清。
“是是是。”雁归秋又重复了一遍，脸颊泛红，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真心话。
所有的礼物里面，最贵重的永远都不是价钱本身，而是其中蕴含的心意。
而比起那些用在礼物上的心意，雁归秋更想要的还是江雪鹤本身。
恋人的陪伴本就是最好的、最珍贵的、最叫人惊喜的礼物。
哪怕江雪鹤真的两手空空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会觉得心满意足。
江雪鹤也是同样。
比起那些形式性的礼物，她更希望能够早点见到雁归秋。
若有时间有余裕去精心准备惊喜自然最好，但一时情急遗忘，她也永远不会把自己亦或是雁归秋的重要性凌驾于那些礼物之上。
雁归秋转回头，探过身，用有些别扭的姿势拥抱了江雪鹤一下，在她耳边嘟囔着说：“你就是我全世界最喜欢、最珍贵的礼物。”
江雪鹤闻言似乎是满意了，顺势吻了吻雁归秋的侧脸，才转回去系上安全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起出差的事。
出差本身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是顺利得过头，说到后面进医院的事，江雪鹤迟疑了几分，还是简略跟雁归秋说了一声。
一方面是不想一直瞒着她这段时间的动向，另一方面也是对雁归秋的提醒。
雁归秋从大学本科毕业开始便路线明确，一路往上读，出国深造了两年，最后又回到母校任教。
江雪鹤更多时候自然也是留在云华市这边。
比起时常要出差的江雪鹤来说，雁归秋的生活要规律许多，但她也不是什么热衷于养生的人。
有时候雁家那边出些什么问题，亦或是江雪鹤这边需要帮忙，雁归秋也是当仁不让。
再加上学校里有时也有不少琐事，雁归秋忙起来的时候也没比江雪鹤轻松到哪里去。
从医院出来，确认没什么大碍之后，江雪鹤最先想到的就是雁归秋。
总的来说，雁归秋的身体素质大概要好一些，加上年纪更轻，平时也很少生病，看起来是很健康的样子。
但江雪鹤去医院复查的时候，也见过许多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拿着糟糕的检查报告，如同晴天霹雳，一脸憔悴萎靡，家人在旁边哭成一团。
甚至还有更年幼的孩子，早早就住进了绝症病房。
进了医院之后，才越发的能够体会到生命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又是多么难能可贵。
以后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江雪鹤第一次自发地生出这样强烈的想法。
这样的愿望之中自然也包含了雁归秋。
“……以后不能再熬夜了。”江雪鹤一边想着，一边复述着医生的叮嘱，“要按时吃饭，也要好好锻炼身体……”
雁归秋还记挂着她去医院检查没告诉自己的事，脸色严肃地听着。
她知道江雪鹤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才隐瞒着。
然而即便已经先知道检查结果没问题，但听江雪鹤说工作结束几乎昏过去的时候，还是心头一跳，止不住生出几分后怕来。
一个人独自面对可能不太良好的检查结果，暗自忐忑辗转几日，那种煎熬却未能跟任何人诉说。
雁归秋有些生气，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江雪鹤敏锐地觉察到旁边人的情绪变化，在下一个路口的红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伸过手去盖住雁归秋的手背，用力握了握。
“不要担心，是真的没事。”江雪鹤宽慰道，“我那里有三份报告，不放心的话回去再给你看看——我只是……”
她想解释当时隐瞒的原因。
第一反应自然是怕对方担忧，后来又在第一时间去复查，从医生的反应便隐约意识到可能是误诊，便将继续隐瞒的想法更坚定了几分。
然而换位想想，如果知道恋人独自面对这种事，她更在意的也不会是隐瞒这件事本身。
江雪鹤停顿了片刻，最后说：“不会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雁归秋反过去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以后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
江雪鹤说：“好。”
她眉眼弯弯，露出一点笑意，知道雁归秋没有真的生气，才接着又说起在医院里的事。
“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挺怕死的。”江雪鹤转过头去看了雁归秋一眼，慢慢说道，“年轻的时候觉得人固有一死，现在再谈到这些话题反而觉得有些害怕。”
但其实细究起来，倒也没有比年轻时候多什么执念。
父母亲缘关系浅淡，江雪阳几年前就因为犯错被赶出了公司，这两年说是要自己另立门户白手起家，却也没见什么起色。
虽然出事的时候还是江老爷子当家，江雪阳也是被狐朋狗友怂恿着自己作死，但江父与江夫人还是难免迁怒怪罪作为得利者的江雪鹤。
江雪鹤早就不在意他们的看法，逢年过节走动最多的还是老爷子那边，有空回总部时总要陪老爷子吃顿饭，但跟父母却鲜少联系，有时候碰上不赶巧的时机，连过年都见不到一面。
比起江家，反倒是雁家更像是江雪鹤的家人，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久违的“亲情”。
事业上也有磕磕绊绊，但大体上来说还算顺利。
江雪鹤有天赋有才能，想要做出成就来便比旁人容易得多。
有些东西说来难得且珍贵，但也算不上是真正能够牵绊住江雪鹤的东西。
真正让江雪鹤开始对死亡有所体会并且心存敬畏的，大概是她刚迈入三十大关的时候。
雁归秋足足比她小上四岁，彼时才二十来岁，说是奔三也还略显早。
虽然这样的年龄差往后看并不算大，雁归秋的成熟也不会给她们之间的关系带来多大代沟，但谈及年龄时，总免不了更多的联想，从二十来岁就开始自我调侃的“我已经老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便会夹杂进愈多的心酸与无奈。
同龄人里不断有结婚生子的，也有悄然间离去的。
光是因为加班猝死的就有两个。
那时候江雪鹤想的是，如果她哪一天因为意外不在了，雁归秋该怎么办？
再到现在，看着坐在身边因为自己的隐瞒生闷气的恋人，江雪鹤心里想的是——
我舍不得她。
时间过得那么快，好像雁归秋突然冲上来跟她告白的时候还是昨日，眨眼间她们结婚都已经有很多年了。
三十来岁还没到谈及“老”的年纪，但回想起过去的时候，却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未来不可预测，但江雪鹤总希望那个“几”能尽可能多一些。
想陪她到老，看过她白发苍苍的模样，伸手摸一摸她脸上的皱纹，相互搀扶着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起回忆着年少时的往事……
如果身边一直有这样一个人，好像“衰老”也不是一件叫人遗憾的事。
那该说是“圆满”。
雁归秋那阵气性去得也快，听江雪鹤说着在医院时的担忧与思考，慢慢跟着点头。
江雪鹤最后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句话说进她心里去。
“所以你也要好好的，”江雪鹤说，“我想陪你更久一点。”
-
05.
下午到晚上都是约会的时间。
雁归秋在车上迷迷糊糊小睡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已经精神抖擞，两人都是刚从繁琐的事务中脱身，还没来得及去特意策划约会流程，因此便只按照最常规的流程来。
下午去看了一场电影，时间合适的只剩下一场小众的文艺电影，两人也不挑，买了电影票，拎着两杯奶茶进去，几乎看不见几个人。
电影主旋律就有些压抑，结局也是悲剧收尾，曾经年少轻狂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主角接连被朋友背叛远离，被现实压垮后又患上绝症，最终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寥落的枯枝作为落幕。
电影评价并不高，仅有的正面评价都在夸奖女主角，长得漂亮，演技也还算不错，但剧情逻辑节奏以及结局，都叫人不敢恭维。
也难怪这样热闹的节日里，这部电影却几乎无人问津。
雁归秋有些后悔，出了电影院之后便低声懊恼，表示下次买票前一定要好好看看评价。
江雪鹤笑笑附和两句，比起雁归秋这样明显认真看了之后生出一肚子牢骚的，她看了不到三分之一就走了神。
雁归秋认真的侧脸都比电影好看得多。
除了最后那个压抑却还算漂亮的结局画面，她对中间段的剧情是一问三不知，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自然也没有多大的感触。
如果非要问她有什么感想，她大概也就只能牵着雁归秋的手感慨一句：“有人能够一直陪在身边，真是件很幸运的事。”
雁归秋闻言却怔愣了一瞬，下意识偏过了头，片刻后又笑了笑，说：“是啊。”
旁边路过垃圾桶，雁归秋随手将空掉的奶茶杯子丢进去。
这几天的温度已经渐渐回升，加上连续几个晴日，傍晚的晚风也不再那么冷冽如刀锋，电影院里空调热气开得太足，走到附近河岸边的小广场吹吹风也还算舒适。
已经过了小学生们放学的点，也能看见不少年轻的夫妻带着孩子一起在河边散步。
江雪鹤去附近的店里买热饮，雁归秋坐在河岸边的长椅上等她，一边点开手机的相机，对焦河面上的夕阳。
河面光影嶙峋，橙红的颜色像是活起来一样，映着天际斑斓的晚霞，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幅极为漂亮的风景画。
不少人也驻足转头，看着天边的美景惊叹。
雁归秋刚拍了几组照片，就感觉到脚边一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撞上来，她放下手机转头一看。
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站在不远处，五六岁的模样，咬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她……脚下的小皮球。
粉红色的小皮球撞到雁归秋的脚之后，被弹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恰恰好卡在了枝杈和花坛壁的中间。
小姑娘看看皮球，又看看雁归秋，踌躇着不敢上前。
雁归秋收起手机，俯身取下卡在不远处的小皮球，朝小女孩招了招手。
小女孩见她没有生气，才慢慢走到她面前，先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接过小皮球又高高兴兴地说了声“谢谢”。
雁归秋抬头看了眼周围，却没见到一个朝她看的大人，不由地问她：“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歪着脑袋咬了咬手指，回头看了一眼，有些茫然：“……不知道。他们刚刚还在后面……”
说着她又平白生出几分委屈来，眼底有些湿润。
雁归秋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安慰她：“是不是跑得太快了，爸爸妈妈没追上你呀。姐姐带你回去找他们好不好？”
小女孩迟疑了几秒，慢慢点了点头。
雁归秋站起身拉着小女孩的手，朝她跑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等她往前走两步，就看到一对年轻的夫妻满脸焦急地四处张望着。
他们一边朝这里走过来，一边向路人询问着什么。
雁归秋俯身抱起小女孩，示意她朝那边看，一边低声问她：“你认识他们吗？”
小女孩儿茫然地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眼睛一亮，张口就叫：“妈妈！爸爸！”
年轻的夫妻似乎听见了女儿的呼喊，动作一顿，视线下意识往周围转去。
雁归秋又把小女孩往上抱了抱，一边朝那对夫妻招了招手。
年轻的夫妻一路小跑过来，一边叫着：“欢欢！”
雁归秋动作一顿。
爸爸从雁归秋怀里接过女儿，妈妈伸手摸摸女儿的脸，见她没事不由松了口气，转过头来跟雁归秋道谢。
雁归秋回过神，笑了笑说没事，下意识又问了一句：“小朋友叫欢欢？”
“对，叫秦欢，欢喜的欢。”妈妈显然对好心的路人没什么防备，连声说着谢谢，“刚刚我去上厕所，她闹着要买冰淇淋，她爸爸耳根子软，结果东西买到了转头孩子没了……”
一边说着，妈妈一边忍不住伸手掐着丈夫腰上的肉扭了半圈。
爸爸心虚地转过头，扭曲着脸忍着痛，拍着女儿的背有些后怕，这会儿也不敢吱声反驳。
雁归秋听着也觉得这对家长真是心大，却不是因为疏忽把孩子弄丢了，不由多提醒了一句：“最好多提醒小朋友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现在坏人可太多了。”
要是小孩儿碰见那些心思不正的，说不准摆出一张和善的笑脸就能把她给骗走了。
小秦欢听懂她的话，连忙说了一句：“漂亮姐姐才不是坏人！”
雁归秋失笑，伸手轻轻掐了掐小朋友的脸颊，说：“比我漂亮的姐姐里也有坏人。万一把你拐走了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那该多伤心啊。”
小秦欢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孩子的爸爸妈妈也反应过来，神情有些尴尬地解释他们平时有提醒过，只是可能小孩儿没往心里去。
但转过头，他们咳嗽了几声，还是跟雁归秋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又说以后一定多多教育。
江雪鹤端着两杯热牛奶在不远处的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雁归秋挥挥手跟那一家三口告别，才慢慢走过去。
“喜欢小孩子？”江雪鹤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雁归秋刚转过头，一杯热牛奶便被塞进她的手里。
“只是觉得挺有缘的。”雁归秋笑了笑。
再转回头去看的时候，趴在爸爸背上的小孩儿还不忘跟她挥手致意。
雁归秋也跟着摆了两下手。
江雪鹤喝着牛奶看了一阵，也觉得不闹腾的小孩儿还算可爱。
她也没有错过雁归秋脸上那一瞬间的艳羡与落寞。
曾经闪现过的想法再一次浮上心头。
“喜欢的话……”江雪鹤慢慢说道，“以后我们也可以领养一个。”
雁归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还是摇了摇头：“等两年再说吧。”
这两年正是最忙的时候，她们也没有过多的精力。
等到以后，或许又会有不同的想法。
江雪鹤也是随口一说，还没有做过很认真的打算，甚至养孩子的想法也并不是很强烈，再一细想现在确实不是什么好的时机。
但在去餐厅的路上，她们还是简单地聊了聊这件事。
从抚养孩子的时间精力金钱成本，再到精神教育上的各种问题，一本正经地聊了一通，才发现确实问题繁多。
雁归秋眨了眨眼，最后下了结论：“我们还是多过几年二人世界吧。”
江雪鹤点点头表示认同。
关于孩子的话题到此为止，同性夫妻领养孩子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甚至更像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常态，但这却是江雪鹤和雁归秋第一次正经地讨论这种事。
然而这种事却不是一时兴起就能做好决定的，同时也代表着家庭意义上的责任。
——家庭。
想到这里，江雪鹤微微一怔，随即又不由地笑了笑。
时间往后倒推十年，在认识雁归秋之前，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认真地思考这两个字的一天，而且不是源于遗憾和痛苦，而是带着无尽的欢喜与期待。
前面的雁归秋停下脚步，回头看江雪鹤：“怎么了？”
江雪鹤回过神，加快脚步跟上去，与雁归秋并肩，微微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牵住雁归秋的手，十指相扣，微微晃了晃，如同周围来往的年轻小情侣一样脚步轻快。
“只是突然觉得，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第83章 、番外四 共此生06-07（完）
06.
晚上回去的时候，夜色已经渐深。
雁归秋在车上时就已经昏昏欲睡，下车之后打着哈欠半阖着眼睛，几乎是被江雪鹤牵着往前走。
路过楼下的邮箱，某一个箱子被塞了一封信，卡在缝隙里，有一小半都露在外面。
江雪鹤余光扫见，脚步一顿，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那封信好像是塞在她们家的邮箱里的。
雁归秋没留神，一头撞上江雪鹤的背，见她停下来，干脆顺势趴到她的肩上，揉了揉眼睛，去看她手里展开的信。
“谁寄来的？”雁归秋问，“是广告吗？”
江雪鹤将信封翻转过来，展示给她看了一眼：“是覃向曦寄过来的。”
也不应该说“寄”，信封邮戳的位置空空荡荡，显然是被人亲自塞进邮箱里的。
至于是什么人塞的，那便不得而知。
也许是覃向曦自己，也许不是，收到信的两人都没有细究。
覃向曦这个名字，对于她们两人来说已经有些遥远了。
大学毕业之后，覃向曦没有再继续读书，而是由江雪阳托朋友在燕岭市介绍了一份工作。
两人也曾蜜里调油地好了一阵，甚至还想再江雪鹤与雁归秋的婚礼上公布订婚的消息。
然而就在江雪鹤和雁归秋婚礼的前夜，江雪阳和覃向曦大吵了一架，所谓订婚的事自然也就此泡汤。
他们两人为何吵架，没人说得清楚，只有江雪阳的朋友陪着他深夜买醉时，问出一些，只知道大概是源于感情问题。
这就不是其他人能够插手的部分了。
覃向曦对江雪阳有些本能的依赖，江雪阳也放不下这个叫他动了真心的对象，分开一个多月之后还是选择了复合。
那会儿江雪鹤和雁归秋两个人正在国外旅游度蜜月。
之后覃向曦跟江雪阳又分分合合好几次，有时候是因为一些三观上的矛盾冲突，有时候是江夫人从中作梗，两家的家长当众争吵咒骂对方也不止一次两次。
但那些闹剧都已经跟江雪鹤这边的两人没有太大的关系。
覃向曦似乎已经对雁归秋和江雪鹤都彻底死心，除了最初几次碰面有些欲言又止，神情异样以外，倒也没有再来纠缠过她们。
再到后来，覃家的公司出了些问题，江雪阳和覃向曦再一次因为江夫人的干涉而闹出矛盾，不知哪一方冲动之下说了分手。
自此便是他们关系的结束。
后来听说覃家又搬去了很远的城市，准备东山再起，覃向曦选择留在父母身边。
自那之后，江雪鹤和雁归秋就再也没见过覃向曦了。
上一次听说她的消息还是一年前春节的时候，有朋友出差，途中偶遇过覃向曦一回，据说她新交了男朋友，看起来至少比她年长十来岁，模样不算出挑，但看起来还算是个比较有教养的男人，看一身打扮经济条件也不会差。
再往后就是今天这封信。
信里是一张折叠贺卡式的结婚请帖，里面的内容也是打印出来的，语气很客套，就是她和未婚夫即将于某年某月某日于某某地结婚，想请亲朋友好前去捧个场云云，落款处写了两个名字，一个“覃向曦”，另一个大概就是她未来的丈夫。
趴在江雪鹤肩上的雁归秋都很快理解了这个请帖的意思。
她打了个哈欠，问江雪鹤：“要去吗？”
江雪鹤看了眼请帖上的时间，摇了摇头：“不一定能抽得出时间。”
雁归秋的想法跟她差不多：“而且她也未必真的想见到我们吧。”
万一再有一些知情的旧友一同出席，再看见她们这一组前任连环情敌的组合，一不小心说漏些什么，只会叫新人尴尬。
江雪鹤收起信封，一边继续往楼上走，一边提议道：“到时候发个红包吧。”
“嗯。”雁归秋点头表示同意，“再加上一句百年好合就行了。”
江雪鹤拖着背上的大型挂件打开家门，随手将那封请帖塞进门口的杂物箱，换了鞋开了灯，雁归秋便游魂似的自发地游向客厅沙发，一头躺倒下去。
“困了？”江雪鹤问她。
“还好。”雁归秋慢吞吞地说，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我看会儿电视，你先去洗澡吧。”
江雪鹤一大早赶回来，几乎没怎么休息，怎么看也该比她累多了。
于是江雪鹤便先拿了衣服去浴室。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雁归秋正躺在沙发上翻看江雪鹤带回来的体检报告，虽然并不怀疑江雪鹤的话，但她心底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将体检报告来回翻看了几遍后，雁归秋眉头还是微锁着。
雁归秋听到动静，抬头看了江雪鹤一眼，说道：“这两天就先吃得清淡一点吧，明早煮点清粥？”
江雪鹤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点点头，说：“好。”
雁归秋又问：“明早要上班吗？”
“不用。”江雪鹤答道，“下午有个不太重要的会，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可能要回公司一趟。”
雁归秋点点头，放下检查报告，看了下墙上的钟。
晚上九点刚出头。
雁归秋从沙发上坐起来，从卫生间的柜子里翻出吹风机，帮江雪鹤吹干了头发，便立刻提醒她早点去睡觉。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去跑步吧。”雁归秋突发奇想，“早睡早起，生命在于运动。”
江雪鹤笑了笑，说：“好。”
雁归秋抱着睡衣去洗澡，回房间的时候江雪鹤像是已经睡着了，小心地在旁边躺下，她一转头，却又正对上江雪鹤迥然有神的双眼。
“怎么还不睡？”雁归秋问。
“想着你就睡不着了。”江雪鹤的手搂过来。
雁归秋稍稍紧张了一下，江雪鹤与她对视了片刻，忽的笑笑，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角，然后将她拉进怀里。
“早睡早起。”江雪鹤低笑着说了一句，一边拉好被子，一边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窗帘没有拉严实，透进来的月光照出江雪鹤的轮廓。
雁归秋贴得近，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意识到江雪鹤大概是真的累了。
她默默在心底唾弃了自己一番，往下缩了缩，缠绵许久的睡意却仿佛突然之间就离家出走了。
盯着江雪鹤看了一阵，她又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江雪鹤的眼角，后者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睡熟了。
那一瞬间雁归秋脑海里闪现过许多想法，从过往到今天的约会，但最后视线定格在江雪鹤的脸上，那些零碎的回忆便像泡沫一样消弭干净。
刚看到检查报告的时候，她心是半提起来的，来来回回看完，直至躺在江雪鹤的身边，感受到她的体温与平稳的呼吸，那些忧虑才通通散去，只剩下放松与满足。
不过她们是应该好好锻炼身体了……
雁归秋迷迷糊糊地想着，下意识往江雪鹤怀里钻了钻，渐渐有了睡意。
-
07.
光怪陆离的梦境长廊外。
江雪鹤坐在诊室门口，等着医生叫号。
静默到快要打起盹的时候，又隐约听见旁边传来的说话声。
“这样的绝症也能治愈，真是奇迹啊。”
“也是明小姐你求生意志强烈，熬到了新药问世……”
“回去之后记得好好休养，定期回来复查……”
“总之，恭喜你出院。”
后面的话，江雪鹤没有再听得清楚，下意识转过头，便看到不远处的房间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个子高挑瘦削，棕黑色的长发扎得偏低，刘海下面的侧脸挂着浅笑，并不算太热切，一眼扫过去仍叫人印象深刻。
很有疏离感的大美人。
江雪鹤恍了下神，听见正对面房间里的医生叫到她的名字。
站起身往房间里面走的时候，江雪鹤有些茫然地想，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来这里的？
好像是感冒。
江雪鹤听着医生的要求，伸出舌头给她看了一眼。
看不太清面貌的女医生低下头给她写病历，一边嘱咐了一些感冒时的饮食注意事项。
江雪鹤恍惚地点头，拿着病历本，拎着一袋子感冒药走出医院的大门。
门外的小广场上空空荡荡，看不见几个人影。
两侧的花坛里各中了一棵树，枝杈的嫩芽缓缓舒展，隐晦地昭示着春天的到来。
江雪鹤在门口停下脚步，刚刚在走廊上看见的女人还没有走远，刚下了楼梯，便被一个年幼的小女孩拦住。
小女孩年纪不大，个头才到人的半腰那么高。
怀中一大束鲜花几乎挡住她的脸。
亮色系的花束之中的主花是两枝天堂鸟。
小女孩踮起脚，将那束花递到女人怀里。
那位明小姐如后面的江雪鹤一样困惑，微微俯身，问女孩儿：「你是谁？」
「明欢姐姐。」女孩儿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脆生生的，「几年前你在医院外面救了我的命，你忘记了吗？」
明欢露出恍然的神情：「原来是你呀，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今天妈妈也没有陪你一起吗？」
女孩儿摇了摇头：「听说明欢姐姐病好了出院啦，所以我来看看你，向你道贺。」
明欢接过她努力推来的花，只来得及说一声“谢谢”。
女孩儿将花束移交过去，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祝你幸福。」
说着便匆忙转身，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江雪鹤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前面的人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像是注意到身后站着的人。
明欢抱着那一束花，转过头来看她。
对视的一瞬间，江雪鹤微微怔了怔，脚步被钉在原处。
明明是第一次遇见的陌生人，却仿佛已经在哪里见过。
明欢眼底同样是诧异，但很快便流转成了柔和的笑意，朝她眨了眨眼睛，笑着问她：“要一起去喝一杯下午茶吗？”
-
08.
雁归秋早上是被江雪鹤叫醒的。
说着要早起煮粥的是她，说要早起早起跑步的也是她，但等到她被叫醒，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江雪鹤早就洗漱好，换好了运动装，正在厨房里盛粥。
雁归秋迷迷糊糊地叼着牙刷路过厨房门口，感觉江雪鹤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夜里做了什么美梦吗？”雁归秋顺口问了一句。
“或许吧。”江雪鹤笑了笑，她倒是不太记得梦见了什么，毫无疑问前一晚的睡眠质量相当不错，早上起来已经精神抖擞，不见丝毫疲态。
“洗过脸先去换件外套吧，我给你找出来了，我刚刚查过了，附近的运动场早上免费对外开放。”
听起来江雪鹤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最后还不忘多问一句：“我记得你今天早上好像没课吧？”
雁归秋苦着脸点点头。
前一晚的雄心壮志早被早晨赖床的惯性磨灭，虽然屋子里并不冷，但一想起大冬天的早上出去跑步，她只觉得手脚沉重。
换完衣服磨蹭到餐桌边，雁归秋终于稍微清醒了一些。
江雪鹤伸手将粥碗放到她面前，一边顺势弯腰，给了她一个早安吻。
“现在有精神了吗？”
雁归秋伸手拍了拍脸颊，点了点头，终于打起了精神。
吃过早饭，时间刚刚过八点半，对于晨跑来说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不过万事开头难，两人还是坚持出了门。
好在这一阵天气已经渐渐回暖，阳光洒落下来，冷空气也没有那么刺骨。
小区附近就有一个小型的体育场，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不用上学的小孩子，剩下基本都是一些早就锻炼完毕的大爷大妈。
在一群老老少少之中，头发乌黑还算年轻的两个成年女人便显得有些突兀。
其中也不乏一些面熟的邻居，笑呵呵地跟两人打过招呼，还不忘鼓励她们坚持多运动。
两人自然只能连声应着“好”。
真正外面跑了两圈，更有精神的反而是雁归秋。
江雪鹤坐在路边休息的时候，雁归秋连气都没怎么喘。
“……到底年轻了几岁嘛……”
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比如雁归秋本来身体素质就比较好之类的。
江雪鹤无奈地笑了笑，后半程路是和雁归秋一起慢慢走回去的。
“下次还是去健身房吧。”雁归秋伸手帮江雪鹤拉上外套的拉链，“免得还没锻炼出成果，先冻感冒了。”
江雪鹤说：“好。”
还没到家，她已经在手机上搜索出了附近的几家健身房。
雁归秋不得不叹服于她的行动力。
江雪鹤看了眼时间，考虑着下午开完会，接上雁归秋去实地看看。
一边定下大概的时间，一边说道：“不是行动力强。”
“嗯？”雁归秋转过头去看她。
“因为我惜命。”江雪鹤笑了笑，放下手机去牵雁归秋的手，跟她一起上楼，一边说道，“我也想活得久一点，最好长命百岁。”
雁归秋也跟着笑，认认真真地说：“你会的。”
“据说心态好的人普遍长寿，你跟我在一起好像天天都能这么开心。”雁归秋说得一本正经，“有我陪着你，肯定比其他人活得都久。”
她其实知道江雪鹤在想什么。
江雪鹤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近乎柔软，如同从内心深处升腾而起的暖意一样。
那一瞬间她想亲吻雁归秋，但最后仅仅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嗯。”江雪鹤慢慢地说道，“活得久一点，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也能更长一点。”
往后的余生，说起来好像有那么漫长。
然而一想到终会有结束的那一天，便觉得每一天都是那样的珍贵。
哪怕是多一天、多一个小时、多一秒，能够握住对方的手，都是再好不过的事。
所以她希望，此后的余生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
——共此生&#183;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