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伪装咸鱼
作者：诗槐
内容简介
 沈不渡是第一大派天涯沧海门掌门人，是传说中的天榜第一高手，是修真界当之无愧的顶尖大佬。 结果某天，他被自己的亲传徒弟、知己好友、竹马师弟联手搞死了。 沈不渡：好家伙，老子自诩修真界交际一枝花，原来人缘这么差？？ 死而复生，沈大佬颇为心灰意冷，躺在路边准备当一条等死的咸鱼，结果被一个热心肠的小门派救了回去。 小门派把他当成身残体弱又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心中涌起无限同情怜悯，纷纷把他照顾的无微不至。 直到某天，隔壁恶霸门派来收保护费，小门派个个泪眼汪汪瑟瑟发抖，却见那位无助可怜的病美男冷着脸走上前，轻飘飘抬了抬手指，轰的一声把恶霸门派的整座山头给掀了。 小门派：=口=！？ 世人都说沈不渡的大徒弟谢见欢城府深沉，薄情寡义，处事狠绝，必是个狼子野心之徒，有朝一日恐怕会欺师灭祖、犯上作乱。 沈不渡本来也快要相信了。 直到后来，他被自己的好徒弟钳着腰扣在角落，低头在耳垂上落下烫吻，哑着声音告诉他：师父，你好软。 他才终于一脸悲愤的明白，这犯上作乱究竟是怎么个犯法。 cp：谢见欢x沈不渡 我流修真，私设如山，感谢点阅~ 

==========================================================
第1章 大佬重生了
墨色笼罩天空，大雪覆盖地面。远处金红灯火明灭璀璨，似乎隐隐还能听到欢声笑语；高崖之上却是寒风呼啸，鹅毛般的雪花打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铿——”
浓墨般的夜色中雪白剑光骤然亮起，沈不渡侧身避过一剑，待看清那暗影中的面容时心神猛的一震：“你——”
那人不答，满载着杀意的剑光再次袭来！
“噗呲”一声比落雪还细微的声音，剑尖刺入皮肉，鲜血随长刃喷涌而出，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艳丽的如同一盏燃烧着的莲花灯。
“师父。”那人握着剑柄的手修长有力，冰冷苍白的没有一丝温度，“……对不起。”
——
正午，烈日当头。
滚烫的光线把土褐色的大地烤的近乎冒烟，附近有方干了一半的水塘，几只蛤｜蟆躲在枯荷下面有气无力的叫着，应和着远处树上隐隐约约的蝉声。
沈不渡一动不动的躺在路边，盯着天边慢腾腾飞过的一只秃毛鸟，许久后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死而复生了。
沈不渡，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顶级大佬，身上拥有无数闪瞎人眼的光环和传奇色彩：十六岁一战成名，锋芒毕露；二十岁继任天涯沧海门掌门，轰动全界；二十五岁率领修真各派击退鬼族，被推奉为仙首；二十六登顶风云榜第一，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高手——
煊赫至极，风头无两，其在修真界中的声名和地位，再无第二个人可与之比肩。
然而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因为在二十八岁那年的元夕节，他死了。
被自己悉心教导的大徒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以及互引为知己的好友联手搞死了。
隔了一世，那些风流繁华、热闹鼎沸都如潮水退去，渐渐变的模糊苍白，只有某些片段鲜明如初，深深烙在脑海里，片刻不停的来回放映着——暗夜里劈面而来的雪亮剑光、崖顶呼啸席卷的狂风暴雪、散发着猩红颜色的古老杀阵、狰狞扭曲到陌生难辨的面容……
或许天气实在太热，沈不渡突然觉的有些胸闷气短。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当一条躺在路边的、马上就要被烤成干的咸鱼。
刚恢复意识时，沈不渡就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新死，尸体尚且热乎着，他这条游魂不知怎地回事，稀里糊涂的就占了人家的壳子。
若是其他人，正逢鼎盛时陨落，又意外获得重生的机遇，恐怕要惊喜至极，恨不得立刻东山再起、报仇雪恨，将所有背叛自己的人全部踩在脚下，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复仇之战。
但沈不渡没这个打算。
他只觉得好没意思。
总有人说沈不渡是全天下站的最高的人，说他什么东西都得到了——修为、地位、名声、财富、际遇……样样都是极致，样样都到了别人穷极一生也无法抵达的地步。他也曾觉得自己一辈子活的还算不错，却从没想过最后会落得个这般结局。
人心难辨，人心易变。
还是说，一个人得到什么，就必须要失去另一些东西来等价交换？
身体异常疲惫，呼吸愈发困难，喉咙干涩疼痛的像要冒烟。这具身体属于一个普通人，未筑灵基，未结灵丹，身上似乎还有一些旧伤，又在大太阳下炙烤许久，眼见就要有气出没气进了。
不过……这样也好。
沈不渡想。
反正他也没什么重活一次的兴致，不如早点断气，也好让这位兄台入土为安，两相欢喜。
这么一想，他便更坦然的放松了身心，双手规规矩矩的交叉于腹，全心全意的投入到了等死中。
——
“宋叔，他还要多久才能醒？”
“这位公子已经昏睡了三天，但用药后伤势已有好转，我估摸着今天差不多就该醒了。”
“星宇哥哥，这个大哥哥长的好好看，睫毛好长喔。”
“嘶……三宝你别碰，当心惊扰了人家——”
沈不渡已经被惊扰了。
他只觉得耳旁一直有人在窃窃私语，聒噪的很，睫毛也被摸来撩去，痒的难受，于是干脆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三个脑袋齐齐被惊的往后一仰，随即脸上漾出浓浓的喜悦，异口同声道：
“你醒啦！”
沈不渡神色不动，一个呼吸间已经迅速将眼前三个陌生人过了一遍：
年纪最大的男子身上有草药的清苦香，指缝里残存着植物绿色的汁液，见自己睁眼后第一时间伸手想替他把脉，应该是个医师；
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神态略显紧张，然面色红润，眼眸清亮，精神气很足，虎口有薄茧，看得出是个常年练武的；
趴在自己枕边的小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但口齿清晰，神情灵动，眼神里有不同于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清明聪慧，要么是富豪之家从小用天材地宝养起来的，要么——这小孩不是人。
三人完全不知道一个照面间自己已经被看透了，他们只顾着为眼前青年的苏醒而欣喜。宋易凡收回手，松了一口气笑道：“醒了就好！怎么样，你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饿不饿？想吃东西吗？”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语气里的关切却并不作假。虽然活下来并不是沈不渡的本意，但以他的教养和性格，绝不会不分好歹的向对自己散发善意的人发脾气。于是他微微笑了笑，低声道了句：“我没事。是你们救了我吧？多谢。”
宋易凡连连摆手，听出他嗓音有些哑，便让那少年去给他端杯水来。少年立刻麻利的去了，回来时发现沈不渡已经从床上坐起来，静静的盯着他看，顿时有点手脚无措，差点把杯里的水洒出来，微红着脸把水递过去，紧张道：“请、请用。”
沈不渡接过水道谢，垂下目光不再看他，少年这才不那么紧绷了，手指捏着衣角，悄悄松了口气。
比起少年面对陌生人的内敛害羞，旁边的小童反而要活泼大胆的多。他用短胖白嫩的手指挨个指着三个人，软声软气的介绍道：“我叫阮软，小名三宝，今年四岁啦。这个是李星宇哥哥，这个是宋易凡叔叔。我们在水塘边发现了昏倒的你，就把你带回来啦。”
宋易凡温和补充道：“我是个蹩脚大夫，见你身上有些伤，脉象亦十分虚浮，便给你用了些药。如今醒了便好了，公子可方便告知你的名姓，家在何处？待你休息好了，我们便送你回去。”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一身狼狈的昏倒在路边，身上的衣物却做工精致，周身更有一股沉稳从容的气质，想必出身不俗，故宋易凡以“公子”相称。
沈不渡指尖摩挲着茶杯，正思索着编排个什么身份好，突听那叫阮软的孩子出声道：“沈……渡。”
沈不渡微微挑眉，立刻垂眸看去，却发现阮软小手拿着自己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正在念上面刻着的字：“这个哥哥叫沈渡唉。”
这具身体的主人，竟然叫沈渡？
真是……太巧了。
沈不渡惊讶的是这个名字与自己只有一字之差，宋易凡和李星宇对视一眼，惊讶的却是另一件事。
“沈渡？”宋易凡看着沈不渡，试探问，“是平原沈家的那位沈渡吗？”
“那位沈渡是哪位沈渡啊？”阮软眨巴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恰巧把沈不渡心底的话给问了出来。
李星宇说：“平原郡沈家是咱们这赫赫有名的修真世家。家主沈阔有七个儿子，大都十分有修行天赋，只有庶出的五公子，天生灵脉不通，于修行一途无缘，很多人都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看了沈不渡一眼，神情有些局促和尴尬。沈不渡一听就明白了，后面的话大概不好听，估计是“废物”“废柴”一类的词。
这具身体的确灵脉不通，先天有损，身上又有沈氏玉佩，想必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废柴公子没错了。沈不渡于是顺势应下了这个身份：“我的确是沈家的沈渡，遇到些意外受了伤，还要多谢诸位施以援手。”
他说着，拱手向几人行了一礼。
他虽未明确解释遇到了什么意外，但在场三人一听，却不约而同的冒出了一个想法。
平原郡离这里远的很，好端端一个大户公子，为何会无缘无故跑到这荒郊野岭来？沈家是修真大家，听说向来注重族中弟子天赋修行，这位沈公子不仅完全不能修仙，而且是个庶出，定是遭到了亲爹的嫌弃和兄弟的排挤，被家族驱逐出来的！
一位世家大族的公子，却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备受旁人的白眼欺凌，最终沦落到被逐出家族，以至于缺食少水，倒在路边，奄奄一息，甚至还比不上池塘里那几只蛤｜蟆水灵！
可他自己却完全不卖惨，倔强的将真实原因隐藏起来，甚至还保持着一派从容淡然、温和有礼的风度，对他们强颜欢笑！
不能修仙又如何？这样一位坚韧不屈、傲骨铮铮的男儿，精神难道不足以感天动地吗？！
三人心脏一抽，呼吸一滞，纷纷将目光投向沈不渡，眼中晶莹闪动，泛滥着敬佩、同情、怜惜以及慈爱的光辉。
沈不渡：“……”
等等，你们都脑补了些什么？
*

第2章 天涯沧海门的沈掌门，三个多月前…去世了。
“沈公子，你不要难过！”李星宇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心中无比难受，这会儿也顾不上害羞了，坚定的望着沈不渡的眼睛大声说，“不能修仙也没什么，我觉得像沈公子这样的人物，在其他领域也定会有所作为的！”
“没错！沈家实在太可恶了，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要！”宋易凡咬牙切齿，伸手拍了拍沈不渡的肩膀，“没关系，如果你没地方去，完全可以留在我们这里！”
阮软也在一边用力点着小脑袋：“你放心，我们都是好人！一定不会欺负你的！”
沈不渡：“……”
谢谢，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你们真的好热情。
眼见这几人眼中的慈爱怜惜马上要化作实质淌出来了，沈不渡不动声色的移了一下话题：“冒昧问一下。这里是……？”
“这里是野云山一带。”宋易凡回答他，“我们几个是真善宗弟子，你现在在我们门派里。”
真善宗？
沈不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纳罕。
奇了怪了，他竟从未听说过这门派的名字。难道是新立的不成？
可野云山……上灵界也没有这片区域啊。
还有那“赫赫有名的平原沈家”，他怎么不知道？
沈不渡意识到了不对劲，问：“这里不是上灵界？”
此言一出，三人都愣了，用一种“你是不是病糊涂了”的眼神看他：“怎么可能？这里是北荒啊！”
沈不渡一怔，眼中第一次露出意外之色。
天下人皆知，当今修真界，共划分为三个版图：最南为“上灵界”，灵气丰沛，水秀山明，更有无数天材地宝，天涯沧海门、无量山庄、万衍宗、皇极宫等数一数二的门派势力皆建派于此，是天下所有修士神往不已的繁华胜地、权力中心；再往北是“靖平界”，占地面积最广，居住人口最多，虽不像上灵界那般繁荣，却也和平安定，物资丰富，人人丰衣足食，安土重迁；而最靠北的位置，就是“北荒界”了。
北荒界，又被称为“流放之地”——听名字便知不是个好地方，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北荒界地广人稀，且活动在这片范围的，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人——有的是恶贯满盈的罪犯，从上灵界或靖平界被驱逐出来的；有的是为了躲避仇家或杀手，主动躲来避难的；还有的是在其他地方混不下去，跑到这儿来占地搭寨称大王的……鱼龙混杂，什么货色都有，但总归大都不是善茬。
沈不渡万万没想到，自己死后又活过来，竟到了从未涉足过的万里之外的北荒！
宋易凡没往心里去，只觉他是病糊涂了：“你都躺了两天了，不如起来吃点东西吧？这么久没进食，也该饿了。”
他说着推开屋门问了一句：“小玉，我方才熬上的鸡汤好了吗？”
“好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回道，“出来吃吧！”
沈不渡随几人推门出去，来到外间，见屋子中央摆着一方木桌，桌上是几道小菜，正中央摆着一大罐热腾腾的鸡汤，正散发着阵阵浓香。一个约莫十六岁、穿着红衣裙的小姑娘正用木勺搅着鸡汤，抬头的间隙看见沈不渡，一张俏丽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呦，病美男，你醒啦！”
宋易凡“嘶”了一声：“你这孩子，净乱叫！”
“哪乱叫了？我说实话嘛。”红衣姑娘放下木勺走过来，上下细细打量了沈不渡一圈，笑眯眯道，“啧啧，睁开眼睛比睡着的时候模样更俊了！就是人太瘦了，看看你这腰和手腕，我的天，看上去比我还细呢……”
宋易凡一脸牙疼，连忙把还要往前凑的小姑娘往后推了推，对沈不渡无奈道：“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点也不像个女儿家，你别介意啊。”
恰巧这时另一位绿衫姑娘进了屋，宋易凡连忙招手把她叫来，对沈不渡介绍道：“这俩姑娘也是我们门派弟子，红衣的叫聂薇玉，绿衣的叫顾烟雨。”又对两个姑娘介绍道，“这位是沈渡，沈公子。”
两个女孩得知面前的是平原沈家的沈渡后，亦是十分惊讶，尤其是聂薇玉，当即扬了扬眉，直接利落道：“要我说，那样冷血无情的势力家族，不要也罢！你干脆就在这儿住下吧，我们门派虽不大，但多容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沈不渡发现，这真善宗的人，无论年纪大小，好像都是一脉相生的热情，不由笑着问：“你们这么放心的收留我，不怕我是不怀好意之徒么？”
北荒纷乱之地，处处是豺狼虎豹，像真善宗这般轻易收留陌生人的，想必不多。
谁知聂薇玉闻言，十分惊异的打量了他一眼，道：“就凭你？”
沈不渡：“……”
一支小箭嗖的飞到了前&#183;天下第一人心上。
他差点忘了，人家小姑娘说的是实话，他如今这具壳子虚弱的很，不仅没有修为，连力气都不怎么大，当真称得上是位扶风弱柳的“病美男”。
旁边的顾烟雨立刻嗔了聂薇玉一眼，对沈不渡歉然一笑，温声道：“小妹无礼惯了，还请沈公子不要同她计较。我们真善宗热心不假，但也不会不识善恶。若歹人都有公子这般光风霁月之姿，那北荒也不会是如今的北荒了。”
与张扬明艳的聂薇玉相比，这位叫顾烟雨的姑娘存在感似乎并不强烈。可她眉目温婉，浑身上下有种安宁沉静的气息，说话间如同春风拂柳，沉稳有度，有种超出年龄的聪颖灵秀。
沈不渡眸中禁不住微露赞赏。以这两个小姑娘的资质，便是放到人杰地灵的上灵界，亦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就是不知道缘何会沦落到北荒这种地方来。
谈话间，李星宇已经跑着去通知了真善宗掌门。掌门是个六十左右的清瘦老头，人称“仲伯”。他发须皆白，脸上也干瘪的没几两肉，只有一双眼睛还算精神。他已从李星宇口中了解了情况，对沈不渡点了点头，蔼声道：“沈公子若没有其他打算，便先在我们这儿住下吧。小派虽简陋了些，但可遮风挡雨，衣食无忧，总好过在外风餐露宿啊。”
当今天下，强者为尊，更何况是大奉弱肉强食之道的北荒之地。门派招收弟子都是为了扩充实力，甚少有谁愿意收留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真善宗的所言所行，似乎都在贯行他们那四个字的门规——“存真向善”。
沈不渡之前没死成，现在既然活了下来，倒也不至于再去刻意寻死。但接下来去哪里、做什么，他也还完全没考虑过，确实需要一个暂时的落脚之处。
于是他微微弯腰，端端正正的向仲伯作了个揖：“那就叨扰贵派了。”
——
沈不渡在真善宗住了下来，然后他才知道，整个真善宗算上他在内，一共只有……八个人。
“秋大哥和你年龄相仿，不过他出了趟远门，大概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李星宇一边带着沈不渡参观真善宗，一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我们门派人好像少了点……听说大门派都有几十个人，甚至几百个人呢。我从小在真善宗长大，没去过其他门派，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真的。沈不渡心里说。
在上灵界，最小的门派都有数百门众，大门派的弟子更是数以千计，像天涯沧海门，弟子足有七千六百多人，这已经是沈不渡提高了入门考核难度、控制新弟子数量后的人数了。
向往天下第一门派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多了。
“门派建在山上，离镇子有段距离，我们平时便自己养些鸡鸭，种些蔬果，吃起来方便些。”
野云山自然环境极优美，青山苍翠，绿树阴阴，真善宗建在其中一座山头上，人虽少，占地面积却不小。几座简朴的木质房舍错落点缀在片片翠绿中，屋前屋后辟出田地，竖起栅栏，种着绿油油的蔬菜、香脆可口的瓜果，养着又大又肥的鸡鸭鹅；后山还有一大片湖泊，里面是各种鱼类，可谓应有尽有，完全能实现自给自足。
“这里是流星瀑，我平时喜欢在这里练枪。”绕过屋舍田地，取幽静小道走上一段距离，便到了另一方天地。山壁陡峭，一条瀑布如白练倒悬，从九天倾泻而下，发出轰鸣声响。瀑布下是一方清潭，甫一接近，便有一股清凉之意扑面而来。
沈不渡回忆了一下，感觉门派里见过的两个成年人都不像会功夫的模样，于是问：“你师父是？”
“我没有师父。”李星宇摸了摸鼻子，“宋叔和秋大哥都不会武功，仲伯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太好。我和薇玉姐的功夫，都是看着书自学自练的。”
提到练武修炼，内敛的少年明显话多起来，眼神也亮晶晶的：“我有一个特别崇拜的人，虽然不可能变的像他那般厉害，但我还是想以他为目标……”
少年一边说，一边带沈不渡看遍了真善宗的每个角落。最后他摸摸后脑勺，看着沈不渡，神情有些忐忑问：“沈公子，你、你觉得怎么样？”
明明是无条件收留别人住，不索要报酬也就算了，居然还担心住的人喜不喜欢、满不满意。沈不渡心下感叹，以前围绕在身边的后辈个个都是人精，像这般实心眼到有些傻气的孩子，真是太久没见过了。
“很美、很漂亮。”沈不渡笑着说，“我很喜欢。”
这是真心话。比起上灵界门派那种豪奢贵气、财大气粗、地砖都恨不得用灵石铺就的奢靡风格，真善宗这一派淳朴自然的田园风光，实在是清新明丽，令人眼前一亮，心旷神怡。
李星宇听到夸赞，与有荣焉，忍不住高兴的笑起来。
“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去吧。”眼见到了正午，李星宇道，“今天山下镇子有集市，宋叔一早带着薇玉姐和烟雨姐赶集去了，说不定会买些好东西回来。”
他们回到院子，果然宋易凡等人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看起来收获颇丰。
李星宇连忙上前帮忙拿东西，却在瞧见聂薇玉脸色时愣了一下，小心问：“薇玉姐，你怎么了？”
聂薇玉下山的时候还很高兴，眼下眉心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霾，整个人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沉默。
聂薇玉垂下眸子，一声不吭。
李星宇有些无措，不由把目光投向顾烟雨。顾烟雨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低声道：“今天去赶集，我们在茶馆听书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
“天涯沧海门的沈掌门，三个多月前……去世了。”

第3章 天下第一高手沈不渡，有谁能杀的了他！？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星宇像没听懂一般，愣了好一会儿才茫然问：“……什么？”
宋易凡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上灵界和靖平界早就得知了消息，只是因为北荒离得远，咱们野云山这片地更是偏僻，所以消息现在才传过来……沈掌门他，在三个多月前，因故陨落了。”
其实，在场这些人和沈不渡没有任何关系，他们甚至压根就没和对方见过面。
但，全天下凡是修仙人士，就绝不可能没听过沈不渡的名字。
沈不渡最初成名，是在他十六岁那年。听说沈家父母去世早，沈不渡十三岁时被沈父的好兄弟——当时的天涯沧海门掌门人李雍接到身边抚养。天涯沧海门彼时虽未在诸多门派中登顶第一，但亦是仙门大派，人才济济，沈不渡在其中低调的很，完全不曾惹人注意。
直到一次，天涯沧海门接了一单护镖任务，护送珍器降魔剑前往佛光寺。珍器虽好，但算不上稀有，真正的高手是没兴趣的，李雍便想用这个并不危险的任务锻炼门下弟子。为了迷惑有可能前来的劫镖匪盗，李雍将三十名弟子分成三队，由沈不渡带着真降魔剑，自己的大儿子李宏骏、小儿子李心宁带着假降魔剑，分别取三路前往佛光寺。
然而李雍没有想到，之前得到的消息有误，那降魔剑并不是珍器，而是极为宝贵的圣器！
在李雍得到消息的同时，修真界其他势力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其中血鸦阁是出了名的阴毒势力，经常做些杀人抢掠的勾当。他们很快分辨出真正的降魔剑所在，派出二十余名阁中高手，飞速赶往关山一带，意图截杀护镖弟子，夺走降魔剑。
面对心狠手辣的血鸦阁杀手，天涯沧海门的弟子再优秀亦难以抗衡，十名弟子死伤殆尽，最后只余一个十六岁的沈不渡。
血鸦阁杀手自鸣得意，以为大事已成，然而他们万万没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沈不渡一人一枪，单枪匹马立于关山口，将二十三名血鸦杀手斩于枪下，硬是守住了身后宝匣里的降魔剑，守住了天涯沧海门的尊严与威名。
当李雍亲自带人十万火急的赶到关山，看到的便是精疲力尽的少年拄枪单膝跪地的身影。血色漫山，红如枫叶，遍地残尸，硝烟未尽，而少年高高竖起的黑发在弥漫着血腥味的风中飘扬，右脸带着血痕，纵使持枪的手臂在不住的颤抖，眼神却刚硬似铁，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狠劲儿，脊背瘦削而挺直，犹如身后的巍峨高山。
修真界的炼器师曾练出一种备受欢迎的上品宝器，名曰“留影石”，巴掌大小，晶莹剔透如水镜，能保存记录一定时间内的影像，供人传看。血鸦阁杀手来时存了阴险心思，特意在身上佩戴了留影石，打算将屠戮天涯沧海门弟子的影像记录下来再散播出去，好好挫一挫天涯沧海门的威风，让他们在修真界颜面大失，却不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用留影石将沈不渡单挑二十三名血鸦阁高手的影像从头到尾的记了下来！
血鸦阁主大发雷霆，当晚血压骤升，然而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关注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夺走了。
没有人想到，天涯沧海门隐藏着这么一名不世出的天才；没有人相信，修真界竟有人在这般年纪，立下这般许多成名高手也无法达成的战绩。
可事实摆在眼前，沈不渡做到了。
少年第一次在天下人面前展露了隐藏已久的锋芒，从此声名大振，成为修真界新一代顶尖的天才和神话。
“他……他怎么会……”李星宇甚至不敢把那个字眼说出来，神情犹自带着不可置信，音调也不自觉的升高，“他可是沈不渡啊！”
天下第一高手沈不渡，天下第一掌门人沈不渡，究竟有谁能杀的了他！？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但那些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聂薇玉咬唇说，“他们说，沈掌门是修炼时走火入魔，才不幸陨落的。”
旁边一直沉默不言的沈不渡本人听到这，终于轻轻扯了扯唇角。
走火入魔？
天涯沧海门，便是这般对外宣布他的死因的么？
李星宇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僵在原地半晌，眼眶开始一点点变红，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我最初决定练枪，就是因为沈前辈啊……”
他虽没机会见到沈不渡本人，却在留影石上见过那广为流传的关山一战。每个少年心中都有一个英雄梦，影像中银甲红枪的少年英雄形象，从此深深烙进彼时还小的李星宇心里，成为他发誓追逐一生的目标。
“我虽然不可能做到像沈前辈那样厉害，但我一直想做一个像他那样的人，除邪卫道，匡扶正义，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李星宇愈发控制不住，声音渐渐哽咽，“可我没想到他竟然……他也才只有二十八岁啊……”
二十八岁，正是一个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时候，还未完全发光发热，却已不幸陨落。
这怎能不令人悲痛遗憾，叹一句天妒英才？
聂薇玉虽不像李星宇那般崇拜沈不渡，但她性子外向，平时最爱舞刀弄枪，自然也是对这位传说中的顶尖高手十分向往的。此时听闻消息，心情低落的很，比平时安静沉默了许多。
阮软本来在欢快的啃山下酒楼里买来的蜜汁鸡腿，现下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把鸡腿放了下来。
他年纪小，不懂大家口中说的“沈不渡”是什么人，但这个名字让他想到了旁边的沈渡。于是他转了转眼珠，用油乎乎的小手拽了拽沈渡的袖子，自认为十分善解人意的安慰道：“你看，这个叫沈不渡的似乎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好像还是一派掌门呢，不也是说死就死了？你呢，虽然没了家，也没有修为，但起码还好好活着呀！这么一比，那个沈不渡可比你惨多了！”
沈不渡：“……”
“好孩子，”他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袖子从对方的油爪子里扯出来，“你可真会安慰人。”
宋易凡本来买了许多好吃的，可惜一顿饭除了阮软，其他人都吃的没滋没味，话也少了很多，吃完后就各自回屋休息了。沈不渡也回了自己的小木屋，枕着手臂躺在了靠窗的小床上。
午后阳光温暖，照的人很舒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只是梦做的不安稳。
或许是从他人口中听到了多年前的一些旧事，那些旧事便影影绰绰地映照进他的梦里来——护送降魔剑那次任务，李雍最开始的布置，其实是让李宏骏携带真降魔剑走关山道，他则携假剑走五华岭一路。
“李叔，不如让我走关山道吧。”当时的他听了布置，上前请求道。
李雍还未应答，李宏骏先没好气的开口了：“你什么意思？是觉得我承担不起重任？”
沈不渡向来熟知他的脾性，也不与他争辩，只笑眯眯地说：“傻弟弟，五华岭紧挨市镇，人多眼杂，路上麻烦肯定少不了；关山道偏僻，一般人寻不到那儿去——我昨晚熬夜看话本，今天乏的很，不想打架，你就孝敬孝敬你哥，把轻松活让给我吧。”
李宏骏听了解释，脸色才由阴转晴。他倒不嫌麻烦，反而希望真有不怕死的劫匪找上来，让他好好展示一下李家儿郎的本事，因此爽快的答应了。
李雍却不像他的大儿子好糊弄。
关山道确实人烟稀少，可真降魔剑却是一把散发着诱人光芒的活靶子。真正的高手有很多办法能甄辨武器真假，携带真剑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李雍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沈不渡笑中带着认真的眸子，沉默半晌，终于点头应了。
后来，沈不渡满身是血的被抬回来，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救了三天，才把他的命从鬼门关抢回来。李雍愧疚至极，坐在病床边望着他，眼底通红，他却扬了扬唇角，一边痛的抽冷气，一边笑说：“李叔该开心才是。幸亏是我去了，要是换宏骏，说不定要救上七天才回魂呢。”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如果换成李宏骏，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回来。
李宏骏第一次没有斤斤计较自己比不上沈不渡的事实。他的眼睛发红，显然也是哭过，上前攥住沈不渡的手，斩钉截铁说：“哥，我欠你一条命。只要你待在天涯沧海门一天，我就绝不会辜负你。”
李雍的小儿子李心宁没说话，他只是自沈不渡醒后，就一直搂着他的腰，缩在他身边一直哭，无论别人怎么劝，都不肯把双手松开。
沈不渡当时就想，就算这一回真的死了，那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再后来……
过了很多年，发生了很多事。
当李雍死前，亲口将天涯沧海门的掌门之位传给他，他看着李宏骏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的身影，就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但他还是没料到，最后会演变到那一步。
那晚，在门派后山的孤影峰，被李宏骏满脸狰狞的推下悬崖的一瞬，他甚至是有些茫然的。
面前这个满目仇恨、神色扭曲到几乎辨不出原本容貌的人，真的是和他一同生活了十五年的兄弟么？
崖底散发着猩红色的骇人光芒，浓郁的杀气狂涌而出，沈不渡虽未亲眼见过，却在古籍上了解过，此乃上古杀阵——“天罡夺魂”。
天罡夺魂阵威力极大，同时极其精妙复杂，又对施阵人的灵力有很高要求。李宏骏修为尚可，却完全不通阵法之道，李心宁体质不适合修炼，却在阵法一途有惊人天赋。
所以，这个天罡夺魂阵，很可能是李氏兄弟二人合力布置的。
——只为了亲手了结他。
沈不渡当时的修为已独步天下，此杀阵虽强悍，但并不足以要他的命，甚至正常情况下，李宏骏压根不可能有机会近他的身。
可那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不止一双手促成了这个结果，终于让沈不渡在灯火璀璨、大雪飘飞的元夕节，如人所愿，命丧黄泉。
*

第4章 咸鱼好像干不下去了
一觉醒来时太阳已落山，沈不渡从影影绰绰的梦境中睁开眼睛，一时几乎辨不出身在何处。耳畔隐约还回荡着撕裂般的风声，身体似乎不断的在坠落，坠落——
“哐！”
就在这时，屋外院子里突然传来的刺耳响声将他蓦地从梦境扯回现实。沈不渡瞳孔微颤，随即眸色一点一点恢复清明，缓缓掀被坐了起来，掐着隐隐发痛的太阳穴蹙眉看向窗外。
那道声音不是他的幻觉，很快，几道摔砸声接连响起，同时伴随着一个嚣张至极的呼喝：
“人呢？再缩头缩脑的躲着不出来，老子可就不客气了！”
沈不渡下床走到门口，刚推开门，就被急匆匆赶来的宋易凡拦住了：“你回屋去！别出来！”
沈不渡微微蹙眉：“怎么了？方才那声音是谁？”
“狂狼帮的人。”宋易凡来不及解释，只是把手里牵着的阮软推给他，神色紧张的叮嘱道，“你和阮软先在屋里待着，千万别出来！”说罢便向前院跑去。
阮软一脸无措的看着宋易凡的背影，咬着白嫩嫩的指头，两只大眼睛泫然欲泣。那可怜的小模样看的沈不渡有些不忍，他伸出手，阮软立刻找到主心骨一般，扑过来扎进了他怀里。
“狂狼帮是什么人？”沈不渡轻轻拍了拍孩童的背，低声问，“他们来做什么？”
“收保护费。”阮软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他们就住在隔壁山头，每隔一段时间就来转一回，说什么整片山都是他们罩的，不给钱，就要把我们赶出去……”
沈不渡心下了然。这想必是群打着帮派名义的强盗，许是见真善宗人少好欺负，便将他们当冤大头了。
不过这种情况在北荒倒也正常，毕竟北荒是公认的野蛮之地，流窜的都是恶贯满盈之徒。这里没有规则，没有秩序，没有公平正义，更没有所谓的“君子风度”。
这里不像上灵界，表面光鲜，暗地流脓，干龌龊事都要披上一层伪善的皮；这里是个将弱肉强食发扬到极致的地方，光明正大的掠夺屠杀，才是北荒人的生存之道。
沈不渡和阮软各自沉默片刻，同时转头对对方道：“你待在屋里别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沈不渡：“……”
阮软：“……”
阮软瞪大眼睛，连忙用小手拉住沈不渡的衣摆，生怕他跑了似的：“你干什么去？那些人可凶啦，打到你怎么办！”
沈不渡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叮嘱安全，心下好笑，眼神却温和下来，蹲下身子摸摸小孩的头：“那你干什么去？他们既然这么凶，你不害怕么？”
“我害怕。”阮软小声说，“但是我担心宋叔，还有哥哥姐姐……”
“我也担心。”沈不渡学着他的模样小声商量道，“这样，咱们只悄悄去看一眼，不给他们添麻烦，怎么样？”
阮软闻言，连忙用力点头：“好！”
沈不渡抱起阮软，推开门向前院走去。
此时的前院里，除了真善宗几人，还站着四个狂狼帮的男人。他们个个身型高大，戴着狼皮帽，帽子上挂着尖尖的动物牙齿做装饰。领头的一个眯眯眼右脚踩在砸烂的木头栅栏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晃悠着手里的狼牙棒。栅栏里的一群老母鸡纷纷受了惊，咯咯叫着奔到角落里，缩着羽毛瑟瑟发抖。
“几位大哥。”宋易凡脸上堆笑，很是客气的问，“前几天你们不是刚来过？这次上门又是为了什么事儿啊？”
“少给我装蒜。”眯眯眼呸了一声道，“该交保护费了，快拿来，老子时间宝贵着呢。”
“这……前几天不是刚交了一次吗？”宋易凡搓搓手忐忑问，“几位是不是记错了？”
“少废话！”另一人不耐烦道，威胁的伸手点了点他，“交不交？不交这些东西都给你砸了！”
“收钱也要有个限度。”李星宇本是容易害羞的性子，面对这些强盗时却毫不胆怯，冷着一张俊朗的脸说，“钱都给你们，我们拿什么吃饭？”
“老子管你们吃不吃得上饭！”眯眯眼彻底没了耐性，上前一步伸手去揪李星宇的领子，“臭小子，我警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清晰的破空声突然响起，眯眯眼一惊，立刻缩手，几乎是同时，一把长刀在他和李星宇之前呼啸飞过，深深刺入了对面的木桩中。
眯眯眼眼皮跳了一下，扭头盯住跃入视线的那抹鲜明红色，狠声道：“死丫头，又是你！”
“叫你姑奶奶干什么？”聂薇玉冷笑一声，上前将长刀从木桩子里□□，“唰”的一声将刀锋对准眯眯眼的鼻尖，声音清脆悦耳，像一串噼啦啪啦爆炸的小辣椒，“上次削烂的裤/裆缝好了？又上赶着来丢人现眼？”
眯眯眼的脸一下子青了。
真善宗是日常给他们上供的小门派之一，又穷又寒碜，可里面的两个丫头却标致极了，再长大点儿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他们第一次来真善宗时曾想把这一对姐妹花带回狂狼帮，可聂薇玉和那个叫李星宇的小子会点功夫，不太好对付，再加上门派其他人也个个拼了命的护犊子，一副“钱拿走，人别想，否则同归于尽”的态度，眯眯眼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傻，知道鱼死网破没什么好处，于是往后每次来只是收钱完事。
谁知他不和这群人计较，那个叫聂薇玉的死丫头却不识好歹。上回他来时只不过顺手摸了摸顾烟雨的下巴调戏了两句，聂薇玉那丫头就发起了疯，上来一刀直接削烂了他的裤子，害他回去后被弟兄们嘲笑了好几天。
不提还好，一提他火气就上来了，狞笑着上前一步：“臭丫头，你当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是不是？”
宋易凡见几个男人神色不对，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几个孩子护在身后，满面笑容的叠声道：“大哥消消气！孩子不懂事，别和他们计较……”
眯眯眼正在气头上，哪里有耐心听他废话，抬脚就是一踹：“滚！”
宋易凡立刻像个纸糊的风筝，轻飘飘飞出去好几丈，又重重摔在地上。
“宋叔！！”
李星宇几人惊叫一声，立刻冲上去将宋易凡扶起来。眯眯眼是个有修为的，方才又存心泄恨，脚下没留劲，宋易凡被一脚踹中胸口，脸色发白，嘴角当即流下一道血痕。
他就是个普通人，挨了这一脚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的恨不得昏死过去。可他拼命喘了口气，被扶起来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三个孩子往后推，给了他们一个平时从未见过的严厉眼神，转头对着眯眯眼又露出了笑容：“大、大哥，消消气……咳，钱我们有的，这就给你……”
他从胸口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忍痛上前，弯着腰双手将钱袋递了上去。中年男人满身尘土，脸色青白，嘴角黏着污血，偏偏还点头哈腰，带着卑微、谄媚、讨好的笑。这副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可三个半大孩子看在眼里，却个个鼻头发酸，眼眶发热，狠狠握紧了拳头。
眯眯眼见那钱袋厚实，又见面前男人狼狈模样，心中火气算是下了大半，懒得再和这破门派斤斤计较，挥手带着帮众离开了。
真善宗几人此时也才松了口气，连忙把宋易凡扶到屋里去。李星宇飞奔着去拿来药箱，却因心中惶急，脑子变的空白，完全辨不出要取何种药物。正六神无主间，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有水韵丹和白玉膏吗？”
李星宇抬头，见沈不渡在低头询问他，下意识道：“有！”
“口服三颗水韵丹，再将白玉膏涂在伤处。”沈不渡道，“别慌，他的伤不算太严重，服药后便会减轻的。”
李星宇病急乱投医，也顾不上验证沈不渡开的药方靠不靠谱，飞快的翻出药瓶，去给宋易凡喂下了。
好在宋易凡吃药后脸色果然好了不少。他挨个拍拍孩子们的手，示意自己没事，让他们别担心。聂薇玉又是自责又是愤恨：“下次他们再来，我绝对不会饶了他们！”
“哎呦。”宋易凡咳了一声，摇了摇头，像看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无奈又纵宠的看着她，“小祖宗，你还没消气呐？要我说，你这脾气是得改改啦。其实那人说的对，他们并不是奈何不了咱们——他们不来真格的，只是因为还能从咱们这得到好处。万一真把他们惹急了，咱们整个门派恐怕都不够人家碾着玩的啊。”
聂薇玉一皱眉，还想反驳，却被门口一个年老的声音打断了：“易凡说的对。”
众人齐声：“仲伯！”
仲伯脚步蹒跚的走到聂薇玉跟前，摇头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再不收敛，要惹大麻烦的。”
聂薇玉脖子一梗：“我——”
“我知道你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便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可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的道理你不懂么？”仲伯瞥了小姑娘一眼，“何况你还是个牙齿都没长利的小老虎。”
聂薇玉咬牙握紧了拳头。
“面对敌人不软弱，想要保护同伴，这很好。但你也要学会服软变通。”仲伯说，“易凡说的没错，狂狼帮之所以不动真格的，是想继续从我们身上得到好处。他们帮众足足二百人，若哪一天一齐涌上真善宗，你觉得凭你手上这把刀，能护住几个人？”
聂薇玉沉默片刻，突然抬头道：“我知道我做事冲动，害宋叔受伤，是我的错。可我们难道要一直平白无故的受他们欺辱么？”
“上次他想占烟雨便宜，这次他想对星宇动手，难道都要我眼睁睁在旁边看着么！？”聂薇玉一字一顿说，“我们越软弱可欺，他们便越得寸进尺，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仲伯看着女孩倔强发红的眼眶，叹了口气，神色突然有些疲惫：“你说的有道理。但孩子，我们没有硬气的本钱啊。”
空气沉默下来。
没错。没有人愿意受人欺辱，没人愿意一直被压迫着不反抗，可现实就是——他们太弱了。
一个十人不到的小门派，在风雨飘摇中存活下来都很艰难，又有什么资本去和上百人的狂狼帮抗衡呢？
聂薇玉深深吸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我去练刀”便头也不回了出了门，顾烟雨也紧跟着追了出去。沈不渡站在门口，感受着屋内蔓延的沉重压抑的氛围，轻轻蹙起了眉心。
*

第5章 “我姓谢，名叫谢筠。”
“降霜草？”
这天午后阳光正暖，宋易凡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耐不住闲的下床去照料后院的药圃，闻言愣了一下：“这种草药珍贵的很，并不常见，你要它做什么？”
沈不渡：“打通筋脉。”
虽然依旧没什么东山再起的心思，但经历了前几天狂狼帮的事，沈不渡突然没法继续心安理得的当一条咸鱼了。
一是真善宗于他有恩，他做不到无动于衷的在一旁看着他们陷入困境。此外，沈不渡这个人，虽不像许多强者那般对弱小鄙薄不屑，但他毕竟站在巅峰这么多年，大部分时间承担的都是保护者的角色，因此实在无法忍受“无能为力”这几个字出现在自己身上。
让几个半大孩子站在他前面保护他，这像什么话？
他必须尽快恢复部分修为。
“打通筋脉？”宋易凡惊后便是一喜，“难道你有打通筋脉的法子？”
沈不渡笑道：“不错。”
有一种丹药名洗髓丹，有重塑筋脉之效，能让先天不足的人踏上修真之路。这种丹药虽珍贵，但在上灵界并不十分稀罕，天涯沧海门甚至会把洗髓丹当做任务奖励，帮弟子洗筋伐髓，改善资质。
可以前沈不渡完全不在意的丹药，如今在北荒却不易得到。纵使有地方卖，他也没钱买，倒不如自己直接炼一枚省事。洗髓丹的配方共需十三种草药，其中十二种都比较常见，只有降霜草较为珍奇。
宋易凡思忖片刻后道：“我这儿没有降霜草，但野云山东边山脉长有很多野生草药，说不定那里会有。”
他对这事比对自己还上心，立刻把门派里除仲伯外的人都叫来，说明了情况，给大家描绘了降霜草的形貌，让他们分头去帮忙找降霜草。野云山这么大，沈不渡靠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躯体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因此也就没和众人客气，只是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
“三宝也去啊？”沈不渡见连阮软都背上小背篓，一副摩拳擦掌整装待发的模样，忍不住挑眉问。
“你可别小看他。”宋易凡笑呵呵的说，冲他眨了眨眼，“就让三宝和你一块走吧，说不定会有惊喜。”
沈不渡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牵住阮软的小手，和众人分头进了野云山东部山脉。
这一片山无人居住，因常年无人打理，各类各样的植被花草长的几乎要赶上半个人高。沈不渡见阮软几乎要被草叶子给埋了，伸手摘下他的背篓自己提着，另一只手把他抱了起来。
阮软乐得偷懒不走路，笑眯眯待在他怀里，小脑袋四处转来转去，伸出短短的手指向一个方向：“渡渡，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不知为什么，这小家伙不喜欢叫他哥哥，就爱一口一个“渡渡”的叫，沈不渡纠正了几次纠正不过来，干脆就随他去了。
他方才在这一带没找到降霜草，便干脆顺着阮软的话往他指的方向走。
阮软摇头晃脑的继续指挥：“渡渡，再往前一点点。”
沈不渡听话的往前走。
阮软神气活现：“嗯……再往右走！”
沈不渡往右。
阮软再接再厉：“再往前！”
沈不渡再往前。
然后脚下一空，抱着阮软栽进一个土坑里。
沈不渡：“……”
宋易凡，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惊喜”？？
虽然没有修为，但反应速度还是在的，沈不渡在跌落的瞬间扔掉背篓，两只手臂把阮软牢牢的护在怀里。幸运的是这个坑不是很深，两个人都只是摔了一下，没受伤，沈不渡这才松了口气，同时有些哭笑不得。
先前他察觉阮软身份有异，又见宋易凡一直在卖关子，于是真以为这孩子有什么特殊能力，才听他的话七拐八拐的寻到这里来，谁能想到直接被带进了沟里。
拍拍衣角上的土站起来，正寻思着怎么爬上去，阮软却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渡渡你看，那边好像有东西。”
沈不渡抬眼看去，神色微讶。
前方不远处，躺着一个人。
他把阮软放下来，示意他站在原地别动，自己走上前一看，发现地上是个昏迷的陌生少年，衣服破破烂烂，身上布满细小的伤口，身前有一只翻到的背篓，各种草药撒了一地，其中一簇草格外显眼，在昏暗中隐隐散发着银霜色的光芒。
正是降霜草。
沈不渡：“……”
他神色奇异的回头看了一眼阮软，阮软却误以为他在叫自己，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见到昏迷的少年惊讶的“呀”了一声：“他怎么了！”
“大概是从外面掉下来，摔晕了。”沈不渡探了探少年的气息，确认还活着，扭头问阮软，“你身上有没有带信号之类的东西？”
“有！”阮软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撅起了嘴。
沈不渡：“？”
他脸上难得的露出了迷惑的神色，然后眼睁睁看着阮软从嘴巴里吐出一个透明的泡泡，泡泡越升越高，越飞越高，一直飞出坑外飘到高空，然后轻飘飘的炸开，弥散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沈不渡：“……”
阮软看了看沈不渡，一脸忸怩的捏了捏衣角：“渡渡，没吓到你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说出去哦。”
“我其实不是人类。”阮软示意沈不渡蹲下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是只锦鲤精。”
沈不渡了然。
怪不得宋易凡让阮软陪着他来找草药——锦鲤象征着吉祥，化形的锦鲤精体质更是特殊，有很大几率给周围的人带来好运，甚至实现人们的愿望。
真善宗能安安稳稳的生存这么多年，想必和这条镇派之宝有很大关系。
但是……
“你的身份不要随便透漏给其他人，宋易凡他们没叮嘱过你吗？”沈不渡微微蹙眉，捏了捏他的手指问。
世人贪婪，功法宝器都能争得头破血流，何况是这么一个能实现愿望的活生生的大宝贝？
若是落到歹人手中，阮软的下场简直不堪设想。
“我知道。”阮软自然而然说，“可你不是其他人呀。”
沈不渡一时哑然。
“我的身份只有门派里的大家知道！”阮软抬手抱住沈不渡的脖子，笑眯眯说，“现在渡渡也是门派里的人啦，我当然要告诉你呀！”
孩子软软的身躯上带着点淡淡奶香，柔柔的往沈不渡心坎上撞了一下。
小孩心性单纯，说话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却因此显的愈发珍贵。
沈不渡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孩童的头发。
阮软的泡泡信号大家显然都熟悉的很，不出一刻便齐齐赶了过来，用藤蔓将他们三个从坑里拉了出去。
于是继沈不渡之后，真善宗又捡了个人回来。
这少年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模样，身上衣服又脏又破，一张脸也乌漆抹黑的，几乎看不出五官原本的模样。他很快就清醒了，看到周围的陌生人倒是没露出什么畏惧的神色，只是明显有些紧绷局促，把瘦小的身子往床铺里面缩了缩，用瘦骨伶仃的小臂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宋易凡捡人已经捡出了经验，这群人里也属他长的最亲和，于是他给少年递上一杯水，温声道：“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你是一个人去山上采药的吗？身边有没有大人？”
少年犹豫了一下，接过水轻轻摇了摇头。
宋易凡的声音更轻柔了：“那你的家在哪里？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你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再送你回家。”
他说着，伸手去挽少年的裤腿，想帮他处理一下摔肿的脚踝。
少年却往后缩了一下，伸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裤腿。
宋易凡还当他是腼腆害羞，笑着安慰：“别怕，我就看一看。”
他用了些力气掀开少年的裤腿，下一瞬神色却变了。
少年的脚踝确实肿了一个包，已经微微发紫。但最惹人注目的，却是那细瘦小腿上纵横交错的可怖鞭痕。
这下不止是宋易凡，其他人都惊到了。聂薇玉忍不住提高了嗓门：“怎么回事？有人打你！？”
少年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李星宇也皱眉道：“你别怕。有困难可以说出来，我们或许可以帮你！”
少年沉默一瞬，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了。
原来他是孤儿，自小居无定所，一直被卖来卖去。他现在侍奉的那户人家对他非常恶劣，缺衣短食不说，还动辄打骂，让他没日没夜的干各种脏活累活。这次来野云山采药也是一样，他因为不熟悉地形迷了路，又气力不支，才不小心跌进了洞里。如果不是碰到沈不渡他们，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众人听了，都有些义愤填膺。相比之下，少年却神情平静，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对待：“多谢各位相助，我身上也没别的东西，只有这些草药，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他把药篓递给宋易凡，然后作势要下床。
宋易凡连忙拦住他：“你干什么去？你还有伤——”
“我该回去了。”少年低声道，“回去晚的话，主人又要打我了。”
聂薇玉一听，直接急了：“那种混账人家，你还回去伺候他干什么！？别走了，你就留在这吧！”
“那户人家着实可恶，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下的手去毒打！”宋易凡怒气冲冲，伸手拍了拍少年肩膀，“没错，如果你没地方去，完全可以留在我们这里！”
阮软在一边用力点着小脑袋：“你放心，我们都是好人！一定不会欺负你的！”
沈不渡：“……”
这番对话，这个情景，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熟悉。
少年似乎没想到这群人会如此善心热情，神情微动，却又有些犹豫：“可……”
“你不用有顾虑。我们门派人不多，多一个人吃饭完全没问题。”李星宇笑道，“你就留下来吧。”
少年看了看众人，沉默一瞬后作势下床，想给他们磕头道谢。众人连忙伸手阻拦他，李星宇说：“你既入了门，就算是我的师弟了，无需这么客气。”
聂薇玉也点头，问：“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年低声说：“我姓谢，名叫谢筠。”
旁边的沈不渡听见这个姓氏，眼角突然不受控制的轻轻跳了一下。
好巧不巧的，那个名叫谢筠的少年就在此时抬起眼睛，沉默无声地往他这边看过来。

第6章 他那欺师灭祖的好徒弟，谢见欢。
要说沈不渡为何对“谢”这个姓氏如此敏感，还要归功于他的徒弟。
世人皆知，天涯沧海门虽弟子无数，可掌门沈不渡的亲传徒弟，却只有三个人。
天下第一人的徒弟必定不会是平庸之辈，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沈不渡的三徒弟路丹绪，年仅十七，却已完美继承了他师父的音杀之术，一支竹笛奏的出神入化，可百里外杀人于无形，被音修尊称为“少年宗师”；
二徒弟方少钧，标志性武器是背上一柄惊雷弓，在修真界中是出了名的侠义之士，遇见不平之事必会挺身而出，声誉极高；
而最出名的那一位，当是沈不渡的大徒弟，谢见欢。
且撇开谢见欢的种种辉煌战绩不提，只说一件事——战力榜排名。
战力榜是飞凤阁阁主亲手炼造出的一件神器，现世时在整个修真界引起了巨大轰动。这张战力榜收录了全天下前一百名高手的名字，并会自动根据他们的修为变化和战绩对排名进行实时更换，十分精确可靠。战力榜又分为两部分，天下前二十名顶尖高手被划分到“天榜”，后八十名高手被划分到“地榜”，沈不渡就是那个高高悬在榜首的、令无数人敬畏崇拜又眼红的“天榜第一高手”。
而沈不渡之所以这么出名，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他不只是自己牛，身边的人也牛——拿他的仨徒弟来说，虽然个个都只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却皆跻身风云榜前一百名中！
路丹绪排在地榜八十九，方少钧排在地榜七十六，而谢见欢——
他在天榜十三。
这是什么概念呢？
要知道，前一百名看起来有很多人，可全天下的修士数以百万计，前一百名无疑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物，随便拎出一个名字都能令修真界抖三抖，是修士们羡艳尊崇的对象、立志追赶的目标；
此外，虽说勤能补拙，但修行一途却向来更看重天赋。不知有多少人苦修上百年也死活挤不上战力榜的尾巴，而战力榜上的高手，大多数也都是百岁左右的宗师级人物，五六十岁的相对少些，至于三十岁以下的，就完全是凤毛麟角了。
可沈不渡的三个徒弟——严格来说，包括他本人——居然都在二十几岁冲上了战力榜，不由让整个修真界震惊之余大呼“变态”，尤其是谢见欢，竟在二十一岁之时登上天榜前十，更是颠覆了无数人的想象和认知，纷纷凌乱的询问战力榜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可经飞凤阁鉴定后，笃定的给出了战力榜一切正常的答案，不禁让众人在慨叹之余不得不承认，这谢见欢和他师父一样，都是世间百年甚至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虽说当师父的要一视同仁，但沈不渡多少对自己的大徒弟有些偏心。这和修为实力无关，而是谢见欢的经历和性格，让他一直以来总忍不住对对方多些关注和偏疼。
外界总喜欢编排大人物的八卦，许多人都说以谢见欢的天资和潜力，超过他师父登顶天榜第一指日可待；还有人说谢见欢此人寡言阴沉，城府极深，必是那薄情寡义之辈，狼子野心之徒，有朝一日恐怕是要犯上作乱、欺师灭祖的。
对于种种无稽传言，沈不渡一直抱着一种听笑话的态度，甚至还有心思拿它们去逗自己的大徒弟：“听见没，他们说你要欺师灭祖。你也争点气，快点冲进天榜前三，好和我痛快打一场。”
每次他这样说，他那闷性子的大徒弟也不生气，只是沉默的伸手拉过他的手臂，把他随意挽上去的衣袖放下来，再低头细细的理平整。
别的不敢说，但沈不渡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崽子有着绝对的自信——哪怕是天塌了海枯了，魔族哪一天卷土重来把修真界踏平了，谢见欢也绝不可能对自己生出什么叛逆之心。
只可惜，正是这份自信，让他在元夕节那晚，没能避过谢见欢当面刺来的一剑。
那一剑自左肋下穿过，只差分厘便狠狠捅穿他的心脏，让他即使重活一次换了具身体，在猝不及防听到“谢”这个字时，心口还会乍然一惊，像被带毒刺的藤蔓层层勒住一般，泛起难以言说的无边隐痛。
——
有了谢昀提供的降霜草，草药终于收集完毕，沈不渡于是开始着手制作洗髓丹。宋易凡对这件事也重视的很，本来担心沈不渡自己制丹会出什么岔子，却不曾想对方对炼丹步骤熟悉的很，操作起来游刃有余，居然有点像个行家。
“你居然会炼丹？”
“会一点。”沈不渡把磨成粉的草药按比例精准的混合在一起，倒入药炉里。
他这人兴趣广泛，喜欢琢磨东西，上辈子除了武学一途，还是个炼器好手。相比之下，炼丹未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能熟练操作。
宋易凡吃惊之余又忍不住感到不忿：“炼丹师可是个吃香的行业，好的炼丹师甚至被争着供奉。你就算无法修炼，沈家也完全可以把你培养成一个炼丹师啊，为何要这样作践你呢！”
沈不渡一笑置之，宋易凡却反应过来自己无意中戳了人家痛处，连忙闭了嘴，拿了一块燃石过来。
炼丹师之所以吃香，是因为不是谁都可胜任的，除了医学药理，还需要极度的耐心、专心和细心。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配方时的成分和比例哪怕出错一点点，救命药便有可能变成杀人的毒药，酿成不可弥补的后果。
除此之外，炼丹时的火候更是最难掌握的一项。
除了极少数拥有本命火焰的修士，绝大多数炼丹师炼丹都需要借助能升起炉火的“燃石”。燃石蕴含的能量极高，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足以烧尽整个山头，因此使用时要用特制小刀从燃石表层刮下石粉来点燃。又因不同丹药所需火候不同，石粉用量也因丹药而异。
例如洗髓丹，便需用温火足足炼上十二个时辰，中途火不能停，火候也不能发生分毫变化。这就要求炼丹师在石粉快燃尽时立刻续上新的，不可有丝毫的懈怠马虎。
“一个人肯定不行，”宋易凡说，“咱俩轮流吧。”
十二个时辰要全神贯注盯着丹炉，就算两个人轮流也十分辛苦。李星宇那几个孩子虽嚷嚷着要帮忙，但都被宋易凡赶回去了——小孩没干过这些，心不定手不稳，一旦出差错，整炉药就都毁了。
沈不渡也没推辞，笑眯眯道：“那就劳烦宋兄了。”
他如今这具身子，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的确撑不下来，只能劳烦宋易凡帮忙。宋易凡笑说：“都喊我一声兄长了，还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他说着，刮了一层薄薄的石粉进去，把丹炉燃了起来。
两人从正午开始炼制，中间轮换了几次，一直到夜幕降临，明月高悬。沈不渡看出宋易凡神色有些困倦，低声道：“你先去睡一会儿，天亮时再来换我。”
宋易凡很是迟疑：“还是你先去吧……”
“我不困。”
宋易凡看沈不渡确实比自己有精神，也知道在困倦的状态下容易出错，于是不再多说，抓紧时间回里屋补觉去了。
初夏时节，正午日头出来时是极热的，夜半时分风一吹，反倒有些凉意了。这具病体实在太单薄，一点寒也耐不住，被风一拂立刻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不渡心中叹息一声，抬手紧了紧微敞的衣领。
“嘎吱”一声轻响，沈不渡抬头，见一个黑衣少年轻轻推门进来了。
是谢筠。
在换下那身脏破衣服、把自己打理干净整洁后，少年的五官竟然很是俊秀，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大概和他之前屡次挨打、身体底子不好有关。但他的性格很好，话不多却十分勤快，许是对收留自己的真善宗心怀感激，他从入门后就一直在默默做各种杂活，被宋易凡等人制止了好多次也不管用。
沈不渡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遇见他：“怎么还不睡？”
谢筠：“不困。”
他说着，去把敞开的窗户关上了，又去里屋拿了条薄毯，递给沈不渡。
沈不渡没料到这孩子这么细心，笑着道了声多谢。
谢筠看着他把毯子披在身上，又上前隔了些距离坐在他旁边，指了指他手里拿着的燃石轻声问：“我可以帮忙吗？”
“谢了。”沈不渡笑说，“不过这个不好操作，还是我来吧。”
谢筠不说话，乌黑的眼睛安静的望着他，大有如果他不同意，就一直这样盯下去的意思。
沈不渡：“……”
他向来拿小孩子没办法，只好给谢筠做了个示范，然后把燃石和小刀递过去。少年双手接过，比照着沈不渡方才的动作，用小刀刮下一层石粉。第一次没控制好，他又试了几次，双手一次比一次稳，很快到了精准无误的地步。
沈不渡没料到这孩子竟真有些天分，笑着夸奖道：“悟性很高嘛。”
谢筠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怎么，没出声，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端正的坐在丹炉前，手里握着燃石，全神贯注的盯着炉火。少年的侧脸被火焰映出微微暖色，神情是一种超出同龄人的宁静平和，仿佛可以一动不动、天长地久的这样坐下去，直到海枯石烂。
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幅模样，沈不渡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制的再度浮现出一道人影——
他那欺师灭祖的好徒弟，谢见欢。
*

第7章 师徒那些年的那些事儿
沈不渡遇见谢见欢的时候自己年纪也不大，堪堪二十岁。
那一年，李雍病逝，他毫无准备的接过了天涯沧海门掌门的位置。一个方及弱冠的小子接任了偌大一个门派，获得了如此炙手可热的地位，可想而知会在修真界引起多大的关注和震动。质疑嘲讽的声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几乎要把他淹没。无数人对这个年轻人虎视眈眈，贪婪的嘴脸和趁火打劫的意图几乎藏都藏不住。
除此之外，李雍放着两个亲生儿子，却把掌门之位传给一个外姓人，也在天涯沧海门内部掀起了惊涛骇浪——李宏骏一夕之间与他决裂，诸多身居高位的长老供奉蠢蠢欲动，甚至许多不入流的谣言甚嚣尘上，说他其实是李雍的私生子，说李雍的死说不定和他有关，他其实一直在密谋篡位。
外界的威胁和内部的矛盾像两只饥肠辘辘、面目狰狞的野兽，恨不得扑上来把沈不渡撕成碎片。如此复杂危机的局势，就算李雍还在恐怕也会觉得棘手，更遑论当时二十岁露头的沈不渡。
可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他只能靠自己。
那段日子究竟有多难熬，纵使没心没肺如沈不渡事后也很少愿意去回忆。总之，他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勉强将局势稳定住，暂时坐稳了身下那个他其实从来都没兴趣坐的位置。
某天，他总算偷得半日浮闲，于是溜达着去了附近的桃花镇，去酒馆喝了二两桃花酒。
喝酒时听邻桌人说，镇子最近不安宁，前两天街上出现了一个怪物，披头散发，喉咙里会发出可怖的嚎叫，许是哪里窜出的妖怪，要吃小孩的。他们请了修士来捉，但还是让那怪物跑了，现在每天都很担心，害怕那怪物回来报复。
沈不渡听完留了心，从酒馆出来后绕着镇子转了一圈，在一座废弃的破庙外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推门进去，看见了一团趴在神像脚边的小小黑影——对方手里按着一只老鼠，刚掐死的，送到嘴边正准备喝血。
那是彼时十二岁的谢见欢，满身煞气，神志混沌，茹毛饮血，活的像头畜生。
阴阳学中有关于“煞星”的记载，道此乃不详之命盘，凶煞入命，作祸兴殃，所到之处必会掀起腥风血雨。这在民间传说中是无稽之谈，但在修真界中却是真实存在的。有人因天生体质问题，体内真元比旁人要暴戾凶邪许多，被称为“天煞之体”，若不能采取正确的修炼方式将其控制住，煞气便会外泄甚至暴走，殃及他人。更甚者，修士会被体内煞气吞噬反控，失去神志，以嗜血屠杀为乐，成为真正的“降世灾星”。
谢见欢便是这种罕见的“天煞”体质。他当时体内的煞气已经十分严重了，但让沈不渡惊讶的是，他身上没有任何血气和杀气，这意味着他并未失去本性，纵使屡次被人当成怪物高骂喝打，也不曾主动去袭击伤害过任何一个人。
沈不渡看着眼前满身戒备、凶狠嚎叫着试图把他吓走的“小怪物”，沉思了一瞬，上前将对方制住，不顾对方张牙舞爪的疯狂挣扎，拎回了天涯沧海门。
他给小怪物剃了头，洗了澡，包扎了伤口，为了让世上少一个兴风作浪的“灾星”，于是单方面把对方收作了自己的第一个徒弟。
可谢见欢似乎并不领情。
他像是一只流浪多年的孤狼崽子，遭受过无数的恶意谩骂和殴打，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都是惊恐嫌恶，继而拿起手边的棍棒鞭子开始驱逐挥舞。他遍体鳞伤又无路可逃，对这个和他格格不入的世界充满绝望和憎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胆战心惊，不愿意也无法再靠近任何人。
他甚至已经失去了人类的语言能力，喉咙里只会发出沙哑粗粝的吼叫，充满不安痛苦愤怒悲戚，一声声听的人无端揪心。
门派里的人都不明白沈不渡为何要捡回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甚至还收为徒弟亲自教养。沈不渡却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每天除了修炼、处理门派事务，都要尽量挤出多的时间来陪自己新收的小徒弟。
谢见欢一开始总是尝试逃跑，沈不渡就用术法把他装进一个透明圆形结界里，自己坐在藤椅上悠悠然喝茶，笑眯眯的看对方像只仓鼠一样倒腾着腿在里面原地打转；待谢见欢终于累的跑不动了，他就把结界撤掉，然后端着食物和汤去喂他。
谢见欢自己流浪在外的时候都是打野物生吞活剥，不知许多年没吃过熟食，对他提供的食物很排斥，死活不肯张口。沈不渡便总是耐心的哄，不厌其烦的收拾起被谢见欢打碎的汤碗，然后让厨房变着花样做其他吃食。
第五天，谢见欢盯着他手里热气腾腾、香喷喷的瓷碗，终于尝试着咽下了第一口小米汤。
半个月后，谢见欢不跑了。沈不渡于是开始教他修炼。
修仙首先要耐得住性子沉得住气，这对于煞气缠身的人来说无疑难如登天，因此历史上记载的“天煞之体”几乎全部不得善终，要么幼时早早夭折，要么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祸害。沈不渡也知道以谢见欢当下的状态无法修炼，于是他想了个法子，来磨谢见欢的性子。
他让人制了一堆木头，表面光滑，形状各异，圆的方的扁的应有尽有。然后把几百块木头放到谢见欢跟前，要求他把零散的木头一块块堆叠起来，以此训练他的耐心和专注力。
谢见欢瞥了一眼那堆破木头，转身就走。
沈不渡把他扯回来：“试试啊，”他说着挽起袖子蹲在地上，三两下搭起一个小房子，兴致勃勃说，“很好玩的。”
谢见欢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冷若冰霜的脸上刻着两个鲜明的大字：无、聊。
沈不渡假装看不见，又三两下搭出一个缺了尾巴的小狗，冲他一个劲的招手：“来嘛。”
谢见欢在原地杵了好久，终于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这游戏看起来简单，但对谢见欢来说却并不容易。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如此安静专注的做过一件事，再加上体内煞气的影响，根本静不下心，勉强叠上几块就痛苦烦躁的不行，有一次气急了，竟控制不住的直接把手里的木块生生捏碎了！
虽然沈不渡在让人制作木头时已细心的把表面打造的足够光滑，可碎裂的木头里却无可避免的藏着无数细小的尖刺，顷刻把少年的掌心刺的鲜血淋漓。
沈不渡神色一沉，立刻把他手里的木渣扔了，然后握着他的手用清水冲净，再一点一点把嵌进肉里的木刺挑出来。
“疼不疼？”
谢见欢一开始不说话，后来闷声点点头，然后从嗓子眼里迸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对不起。”
沈不渡给他的手上药包扎好：“道歉做什么？”
“你的……头，”谢见欢艰难的组织语言，“弄烂了。”
“好好说话，这叫木头，不是我的头。”沈不渡一脸牙疼，“再说了，木头重要还是你的手重要？咱们打个商量，以后再生气，用脚跺，千万别用手，成吗？”
谢见欢看着他微蹙的眉，默不作声的点了头。
但神奇的是，从那以后，谢见欢飞速的进步了。
他明显还是会心神不宁，会焦躁不安，可他每次想发泄的时候，似乎都有一种力量让他克制住了。甚至好几次他已经把木头扔在地上抬脚准备跺上去，却在最后一刻又收回了脚，捡起木块擦掉上面的灰，一脸苦大仇深的逼迫自己重新搭了上去。
如此反复，两个月后，谢见欢终于将上百块木块全部像模像样的搭好了。
他看着那群木块搭成的堡垒，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茫然和惊讶，似乎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做到这一步。
沈不渡毫不吝啬的狠狠夸奖了他一番，然后笑眯眯的一抬手，把他搭好的木块全打塌了。
谢见欢：“……”
他望着一地狼藉呆了许久，一点一点调转脖子看向沈不渡，突然发疯似的的嚎了一嗓子，直直冲沈不渡扑过去，张嘴狠狠去咬他的脖子。
干了缺德事儿的某人笑得上不来气，一边制止住气的恨不得咬死自己的小徒弟，一边好声好气的连声哄，好不容易把对方给劝住，然后挽起袖子蹲在地上和谢见欢一起，捡起地上的木块，一块块的重新开始搭。
再后来，待谢见欢能面不改色的把上百木块全部搭好，沈不渡开始正式教他修炼。
这是他的第一个徒弟，他教的分外用心，甚至比待李氏兄弟都要用心。他几乎是手把手的教谢见欢如何引气入体，如何入定打坐，传授对方清魄诀，帮助清除压制体内煞气。他知道谢见欢适合用刀，但最后却决定教他剑法，因为剑是器中君子，有正直之风，能修身养性。
而谢见欢也没有辜负他的教导——他在修仙一途竟意外的极有天赋，学习速度惊人的迅速，仅仅用时一年便成功筑基，比那些入门好几年还在炼气期打转的弟子快了不知多少倍，让天涯沧海门上下惊异不已。他体内的煞气也渐渐被克制住了，性格磨练的甚至比常人更加沉默稳重。他曾辅助沈不渡炼制护心丹，拿着燃石守着炉火足足七天七夜，期间没有出现丝毫差错。
他变的挺拔、俊朗、沉稳、坚韧。纵使人前总是沉默寡言，安静的站在沈不渡身后不说一句话，可身上蕴含的气质和光芒，却已经渐渐让人无法忽视，乃至令人开始抬头仰视。
少年的锋芒是藏不住的。独挑冲霄门、夜战红山谷、千里擒祝欢、起剑震昆吾……接下来的七年里，谢见欢耀眼的战绩名扬天下，逐渐像他师父当年一样，成了新一代里年轻的神话。
——
跃动的火光将两张侧脸渐渐重叠在一起，沈不渡陡然回过神，之前心头的那点疑虑和异样逐渐放大。
相同的姓氏、相似的神态、甚至出现的时机……
是不是太巧了？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谢昀半晌，上前拍了拍少年的手腕：“不用太紧张，不然容易累。”
随即指腹下滑，不留痕迹的搭在了对方的脉搏上。

第8章 咸鱼今天站起来了！
指下脉搏清晰，能轻易测出眼前这少年真元空荡，没有灵根，是彻彻底底的凡人之身。
这倒是在沈不渡的意料之中。若真是谢见欢伪装后来到自己身边，必然会做足万全准备，不会轻易露出纰漏。
但问题是，将修为封印起来会对修士的身体造成极大的损害，除此之外，一个成年人装成孩童也不容易，不仅需要易容，还要动用化骨功，将早已长成定型的骨节生生压缩变形，忍受极大的折磨痛苦。
谢见欢有必要做到这一步么？
自己现在没有一丝修为，对方若是发现自己没死，来到北荒是为了斩草除根，大可一剑刺过来，就像当初在孤影峰上一样，哪需像这般大费周章的改换身份？
沈不渡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他的种种试探和思虑皆在一息之间，谢昀看起来完全没发现异样，顺从的点点头，略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一个时辰后，宋易凡睡醒了，来替换了谢昀。三个人轮流看护丹炉，总算熬够了十二个时辰，将洗髓丹成功出炉。
沈不渡没耽搁，服下洗髓丹开始了闭关。
打通筋脉至少需要七天时间，时间虽长，但因为丹药比较温和，不会有什么危险。宋易凡却发现谢昀每天都要去沈不渡屋外转好几圈，晚上更是直接坐在小屋门口，似乎是打算守夜。
“小昀，你不用在这守着，你沈大哥不会有事的。”
谢昀“嗯”了一声，身子却一动未动。
几天相处下来，宋易凡也摸着了点谢昀的脾气，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于是笑着道：“沈渡救了你一次，你就这么记挂着他，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谢昀在听到“知恩图报”后，眼睫似乎极快的颤了一下，好像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似的。
“夜里多少有些冷，你守夜的话，记得穿厚一点。”宋易凡又不放心的唠叨了一番，终于离开了。
今夜云疏月朗，冷白色的清辉落在大地上，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夜风渐渐带走了黑衣少年的体温，他却坐在木屋门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浸在阴影中的沉默冰冷的石像。
——
“第七天啦！”
阮软欢快的蹦了蹦，小脸兴奋的红扑扑的，“渡渡终于要出关啦！”
“等沈大哥打通筋脉，就可以开始修炼了！”李星宇想了想，“不过沈大哥身子弱，好像不太适合学枪法或刀法。”
聂薇玉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峨眉刺或雁翎刀比较适合他。”
“你们可以先教他一套强身健体拳。”宋易凡笑呵呵道，“先让他把身体养好点再说。”
虽然沈不渡马上就能开始修炼，但显而易见，所有人都没对他抱什么期望。一是“沈渡”今年已经二十二岁，早就过了修士练气筑基的最佳时段，起步实在太晚了；二是他的身体太单薄，一直病恹恹的，大家只希望他步入修炼之途后能把身体素质练好些，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哦，或者还可以学个轻功，遇到危险情况方便逃跑什么的。
几人正兴致勃勃的讨论等沈不渡出关后学些什么东西合适，冷不防院门骤然被人猛的一踹：“开门！”
一听到这个声音，真善宗众人脸上的喜色立刻消失的一干二净，坐在沈不渡屋前的谢昀也缓缓抬起了眼睛。
门外人似乎耐性极差，见无人应答，下一瞬脚下加力，“哐”的一声一直将木门踹了个稀巴烂！
“哟，都在呐。”门外果然是狂狼帮的人，领头的还是上次那个眯眯眼。他带着二十来个手下从毁坏的木门里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人全了好，正好方便我宣布件事儿。”
宋易凡看着对方浩大的阵仗，心中咯噔一声，抢先掏出钱袋上前：“大哥，钱已经准备好了，和以前一样的……”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眯眯眼用手背挡开了钱袋：“别慌。我们这次来不是收钱的。”
众人一怔。
不是来收钱的？
什么意思？
眯眯眼扫了一圈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晃着手里的狼牙棒抛出了下一句话：“你们就这几个人，住这么一大片地儿，有点浪费了吧？”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脸色顷刻变的难看至极！
宋易凡竭力压抑着心慌，可脸上已经笑不出来了：“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从今天开始，你们真善宗呢，就归我们狂狼帮管了。”眯眯眼得意道，“我们帮主仁善，不忍看你们这小破门派无依无靠，所以派我来把你们收编入帮。这里的土地和房舍，从此也归我们了。”
收保护费还不够，他们竟贪到这个地步，打算把真善宗整个吞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聂薇玉脑子“嗡”的一声，本能上前一步，长刀直指狂狼帮众，雪亮刀背映出她阴狠发红的双眸，颇有些玉碎瓦全之意，“谁敢动我宗门，上前一步来试试！”
眯眯眼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了。
“怎么，”他缓缓说，“你们这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后的二十几个人皆面露不善之色，持着狼牙棒围了上来。
宋易凡这次没再斥责聂薇玉鲁莽，因为事况的严重程度已经和上次完全不同了——要钱还可以接受，可若真善宗真的被狂狼帮一口吞了，他们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沦落到完全任人宰割的境地了！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简直是想也不敢想！
冷汗顺着鬓角涔涔流了下来，宋易凡飞速的思索着如何才能挽救局面，可贪婪的敌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下了指令：“上！”
狂狼帮众如一群眼冒绿光的恶狼，霎时挥舞着武器冲了上来！
李星宇和聂薇玉握紧手中武器，正打算不顾一切的和他们拼了，只见下一瞬，眼前的平地上突然升起一层淡绿色光辉，将他们集体罩了进来，阻隔了狂狼帮的攻击。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呼：“仲伯！”
原来方才混乱之际，顾烟雨已经迅速去把仲伯请了过来。
仲伯虽年事已高，平时又深居简出，但到底是一派掌门，此时危难关头用修为撑起了一道防御结界，将一众小辈牢牢护在了身后。
“这老不死的！”眯眯眼狠声骂了一句，随即高声道，“我们若能拿下真善宗，帮主定会给我们记笔大功，到时候奖励要多少有多少！这老东西只是虚张声势，撑不了多久，兄弟们给我冲！”
“冲！杀了他们！”
“砸烂这个乌龟壳！”
人在贪欲面前总是会迸发出无穷的动力，二十几名狂狼帮众一听说有奖励，立刻不要命的往前冲，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恶狠狠的砸在淡绿色的结界上。
仲伯双手维持着结界，脸色却显而易见的慢慢变白，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易凡，快带孩子们走！”
宋易凡六神无主，聂薇玉却急道：“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总比都死在这里强！”仲伯怒急攻心，再加上灵力急速流逝，血迹缓缓从嘴角流下来，用几近干枯的声音嘶哑道，“快走！！”
宋易凡闭了闭眼，狠逼着自己下了决心，伸手去拽李星宇。可少年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地上一动不动。正心急火燎间，耳旁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天际炸开——
防御结界裂了！
谢昀看着前方的场景，又回头看了看屋门，神色一瞬间似乎有些犹豫。
随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正要站起身，却只觉身后有细小的气流涌动。
他身形一僵，蓦然回首。
淡绿色的光芒逐渐黯淡，结界上的裂痕越来越多，眼见就要全部碎裂，仲伯的脸色也急剧枯败下去，难看的几乎和死人无异。
李星宇和聂薇玉拼命的为仲伯输送灵力，可根本无济于事。
理智上他们都知道这时候应该跑，不顾一切的跑，可他们是仲伯一手带大的，在真善宗生活了十几年，如今让他们丢下把他们抚养长大的老人自己逃命，又有谁做的到？
何况狂狼帮二百多个人，追杀他们容易的很，他们纵使逃又能逃多久，逃到哪里？
还不如同归于尽算了！
少年少女眼中露出一抹决绝，正要拔出武器拼命，一只手从身后按上了他们的肩膀。
那只手细瘦白皙，干燥柔和，却奇异的有一种无法拒绝的力度，扳着他们的肩将他们向后面推去。
李星宇仓惶间看到身前的背影，结结实实的愣住了：“……沈大哥？”
沈不渡没有回头，将手掌覆在仲伯枯老树皮般的手背上。片刻后，淡绿色结界起死回生一般，重新变的明亮，下一瞬只听“啪”的一声——
结界碎成千百坚硬碎片，如利箭齐刷刷倒射出去！
*

第9章 装逼神术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起伏不断，狂狼帮众人身上被碎片割出了大大小小的伤痕，疼的纷纷摔倒成一片！
真善宗所有人都惊呆了。
仲伯咳出一口血，惊讶的望向身侧的年轻人。宋易凡、李星宇、聂薇玉等人更是目瞪口呆，直着眼睛傻傻的望着沈不渡——
什、什么情况？
刚才结界破裂造成的杀伤力，是沈渡做的吗？
可他明明才刚出关，哪里来的这种本事！？
众人不禁怀疑自己方才花了眼，还怔愣间，却只见那领头的眯眯眼拔出刺入手臂的碎片，咬牙切齿的站了起来。
“你、你是什么人？”他惊疑万分的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陌生青年，高声喝道，“狂狼帮的事也敢插手！？”
“我不太懂什么狂狼帮疯狗帮，”沈不渡笑了笑，语气听上去很客气，“但还请诸位回去转告你们帮主，从今往后别再打真善宗的主意。”
眯眯眼警惕的将沈不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是张从未见过的面孔，年轻俊秀，细皮嫩肉的，不像什么深山野林里修炼的隐士高人，倒像个有钱家的公子哥儿。
眯眯眼脑子迅速的运转。不错，如果这年轻人真有那么厉害，真善宗这些人一开始就向他求救了，何必等到最后！而且这人身上察觉不到深厚的灵力，方才那一击，或许是用了什么法器！
他越想越笃定，甚至升起了另一个念头——把这个年轻人一并绑了，抢了他的法器，或者还可以把这个小白脸当做人质，狠狠讹上一笔！
他脸上的贪婪和凶狠一览无余，沈不渡惋惜的叹了口气，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指节。
“弟兄们别怕！”眯眯眼大喝，“那小白脸是个值钱的，抓住他重重有赏！”
说罢，他提着狼牙棒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沈大哥！”
李星宇见状心头一紧，拔腿就要往前奔，却只见沈不渡从从容容抬起右手，轻飘飘的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骨节声响起，李星宇完全没看懂他在做什么，却只听眯眯眼“嗷”的一声痛叫，猛地弯腰捂住了肚子！
“啪、啪！”
又是两声响指，只见眯眯眼的两条膝盖先后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好像被两块无形的石头砸中了似的，打着颤“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啪！”
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指响，眯眯眼的头猛的往前一砸，仿佛被人当空从脑后狠狠抽了一巴掌似的，惨叫着将脑门狠狠磕在了地上！
“哎呦，这礼太大了，我可受不起。”一片死寂中，沈不渡活动了一下手指，笑吟吟问，“好玩吗，要不要继续？”
眯眯眼哆嗦着捂住脑门，鲜血从指缝中缓缓流下来——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撞上铁板了。
“不……不来了！高人饶命，我、我们这就走！”他心惊胆战，生怕沈不渡再给他来第四下，挣扎着站起来，掉头就跑！
他手下那些帮众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领头的都走了，于是也个个灰溜溜的跟着跑了出去。
狂狼帮的人如受惊的鸟兽呼拉拉散了个干净，只剩破坏造成的一地狼藉。李星宇张了张嘴，足足愣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沈大哥……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无疑是所有人的心声——沈渡方才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仅仅是打了几个响指，就把那个狂狼帮的打跑了！？
这简直太玄幻了！
“方才的，”仲伯咳嗽几声，挥挥手示意宋易凡不用搀扶，“是音杀术吧？”
“对。”沈不渡没料到有人能认出来，看了仲伯一眼，语气如常道，“以前偶然翻阅过相关古籍，说音杀术适合灵力单薄者修习，便稍微了解了一下，没想到今天正好派上了用场。”
他说的轻描淡写，似乎解释了自己刚出关便能使出音杀术的原因。仲伯心底却大为震撼，一双老眼深处浮现出隐隐精光。
音杀术，是将灵力以融入音波的方式进行攻击的一种术法。有的人天生灵力单薄，驾驭不了刀枪剑戟这类兵器，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借助丝竹管弦等乐器作为武器。丝竹声虽听起来靡靡缠绵，悠扬悦耳，似乎与杀气毫不沾边，但真正的音杀高手却可凭借乐声杀人于无形——最出名的便是天涯沧海门掌门沈不渡的三弟子路丹绪，曾以一支笛曲顷刻间消灭一个上百人的土匪窝，对方却自始至终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摸到。
因此，修习音杀术的人多少都会通晓音律，而越是音色悦耳响亮的乐器，越适合作为施展音杀术的武器。
可方才沈不渡用的什么？
他用的是手指摩擦间产生的声响！
仅仅是打了几个响指，竟能让一名狂狼帮众节节败退。沈不渡对音杀术绝不像他自己说的只是“稍微了解”而已，分明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仲伯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没显露出太多，只拱手向沈不渡施了一礼：“今天多亏了沈公子出手相救，不然真善宗就真的在劫难逃了……请受老夫一拜！”
“仲伯千万别客气。”沈不渡上前一步止住他的动作，没让老人家把腰弯下去，“诸位于我有恩，我也只不过是做件微不足道的事罢了——您伤的不轻，快进去歇息吧。”
仲伯点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咳嗽着跟着宋易凡进屋疗伤了。剩下几个半大孩子在震惊过后，一个个兴奋激动的溢于言表，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云雀，蹦跶着将他围了起来：
“沈大哥，你也太厉害了！真人不露相啊！”
“刚才那个音杀术，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
“还有我！”连阮软都蹦跶着凑热闹，奶声奶气的喊，“渡渡，我也要学！”
“学什么学，个头还没萝卜高呢。”沈不渡在阮软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吐你的泡泡去。”
话虽如此，沈不渡最后还是答应下来。毕竟他不可能护这帮孩子一辈子，让他们自己尽快的成长强大起来，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帮助。
于是次日清晨，流星瀑前的绿草坪上，五个身影席地排排坐，形成了真善宗一道独特的风景。
沈不渡拿过从宋易凡那借来的一把古琴横放于膝上，开始了第一堂音杀课：
“音杀术的关窍，简单来说，便是将灵力倾注于音符，让声乐成为武器——和你挥刀舞枪时将灵力注入其中是一个道理。不同的是，刀枪有形，而声乐无形，这就要求你发挥成倍的专注力和敏锐度，及时捕捉空气中音符的波动，使之与释放的灵力合契为一。”
他说着，信手拨弄了一下琴弦。
聂薇玉的鬓发轻轻动了一下，她伸手挽了挽，心里嘀咕这风怎么一点也不凉快。
下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不是风！
是音符流动时裹挟的杀气！
“刷刷”，微风拂草的声音响起，只见斜前方的一片灌木突然无声无息的从中间被斩断，枝叶齐刷刷的散落在地上。
“！”
她还没从亲眼见证音杀威力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只听沈不渡又拂了一次弦，这次用了十指，加重了力道。
琴音陡然升高，犹如鸣泉飞溅，金石铮铮，直冲云霄！
少女心神一震，敏锐的眼力似乎隐隐捕捉到空气中那道流动的音波，直奔流星瀑而去。霎时间，倾泻而下的瀑布水竟从中间断绝，仿佛被硬生生划出了一条缺口！
断水！
尽管那凝滞只有短短一瞬，水流便如常奔泻而下，可所有人都明白，方才那一幕绝不是自己眼花！
李星宇的喉咙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整个人已经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了。
聂薇玉和顾烟雨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虽然在这几个孩子看来，这一手足以惊天动地，但实际上沈不渡当前的修为境界连原来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他在鼎盛时期施展的音杀术，能斩沧江、断恒河，甚至能使丘峦崩摧，江海倒流。
那才是天榜第一高手真正的实力。
几个从小生活的真善宗的孩子没开过眼，想象不到世上还会有那般壮阔神奇的场景，方才看到的一幕，已经足够他们大呼精彩了。
他们真的不敢相信，病恹恹的、一直被外界嘲讽的唤作“废物”的沈家五公子，在打通经脉后，竟拥有这样的实力！
这怎么可能是个废物，分明是被埋没的武学奇才！
“太厉害了！”聂薇玉激动的直接跳了起来，挥了一下拳头道，“就刚才那一下，十个狂狼帮的也不是对手！”
顾烟雨则感叹道：“沈家有眼不识璞玉，想必会后悔没有珍惜沈公子这样的人才。”
李星宇握紧拳头，脑子循环播放着瀑布水断流的神奇一幕，双眼亮晶晶的盯着沈不渡：“沈大哥，方才的音杀术，可以再演示一遍吗？”
几个小孩都没有师父，修炼多年全凭自己钻研，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接受指导，一个个学习热情空前高涨，凑在沈不渡跟前问东问西，热闹至极。
谢昀没有灵根，无法修炼，于是安静的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准确的说，是看着沈不渡。
李星宇好像问了一个傻问题，只见沈不渡先是轻笑，随后一边回答他，一边抬起手指，自然而然的在少年头顶轻轻的敲了一下。
沈渡这个壳子虽瘦弱了些，但模样真的没话说。许是因身体不好久不外出的缘故，他的肤色略带些病气的苍白，从宽大袖摆中露出的手腕极清瘦，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掰断似的。他的五官也分外清晰秀致，眼睫长而纤细，垂眸看人的时候里面含着一层浅浅的光似的，无端给人一种专注又深情的错觉。
李星宇被那似嗔似笑的目光一看，俊脸立刻有点发红，手足无措的挠了挠头，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面前的人。
少年人不会遮掩情绪，眼神中流露出的仰慕、崇拜和信赖，令人一目了然。
谢昀抿了抿唇，轻轻垂下眼睫，指腹用力，面无表情的将一块小石头用力按进了地面。

第10章 我这辈子，可再也不想收徒弟了。
“小昀哥，我好无聊啊。”一旁的阮软碰碰谢昀的肩膀，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道。
他年纪太小学不了术法，本来就是来凑热闹，结果听了一耳朵复杂枯燥的理论知识，这会儿困意已经上来了。
“困了就回去睡。”谢昀说。
“不要。你们都在这。”阮软说着薅了一把草来，来了点精神，“小昀哥，你会扎蚂蚱吗？”
“行了，”那一边，沈不渡按下琴弦，道，“今天就到这。”
“这么快？”聂薇玉意犹未尽，“我还没学够呢！”
“不可操之过急。”沈不渡道，“音杀术需要成倍的专注力，操纵时间久了精神会受不了，明天再来吧。”
听他这么一说，几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太阳穴和眉心都有些隐隐作痛，只得悻悻作罢。
聂薇玉和顾烟雨先行离开了，李星宇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决定再练一个时辰枪法。
他的枪名曰“烽火”，是仲伯送给他的。这只是一把普通的枪，连珍器都算不上，他却十分爱惜，几年来不曾离身。至于枪法，名字十分直白——《沈氏枪法》。
沈不渡虽然没有刻意将武学外传，而且他后来使用的武器也不再是枪，但因为关山一战实在太过惊艳，令无数年轻人心向往之，有人便灵敏的嗅到了商机，照着留影石上的影像将沈不渡的枪法招式复刻下来，编成了《沈氏枪法》一书。果不其然，书一上市便遭到年轻人的疯狂哄抢，价钱也水涨船高，卖的越来越红火。
李星宇当初在集市上发现这本枪法后激动的不得了，无奈囊中羞涩，只得央求书摊老板多给自己留几日，待好不容易攒足了银子，才终于心满意足的把书捧了回去。
这书已经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书脊都散了，被他笨手笨脚的用针线缝了好几次，早就破旧的不成样子。他却依然像个宝贝似的供着，小心翼翼的翻到“亢龙有悔”一式，凝神练了起来。
沈不渡在一旁打坐，无意中瞥了两眼李星宇的枪法，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过去：“停。”
李星宇立刻停住，茫然问：“沈大哥，怎么了？”
沈不渡捡起摊在石头上的那本枪法翻了翻，只看了两眼便道：“别练了。这枪法是假的。”
李星宇：“……啊！？”
沈不渡无奈道：“你练了这么久，难道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有。
的确，虽然这本枪法上的招式和他在留影石上看到的好像一样，可按上面的讲解实际操练起来时，会发现个别细节很是别扭。
但他从来没怀疑过枪法有问题，毕竟这可是沈前辈的枪法……
“就算是沈不渡本人，也不可能不出任何纰漏，”沈不渡好像一眼看穿了少年在想什么，“何况这书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
李星宇：“……”
通过他的表情来看，少年已经被这残忍的真相彻底打击傻了。
这么实心眼的傻孩子真是不多……沈不渡无奈又好笑，不过拿着一本错漏百出的假枪法还能自学到这个水平，少年的天资当真不容小觑。
“‘亢龙有悔’和上一式‘飞龙在天’不同，关窍在一个字——‘退’。”沈不渡从少年手中拿过烽□□，“你方才的枪意一往无前，锐不可当，已领略了‘飞龙在天’的精髓。可缺点也很明显，势头太猛难以回旋，一旦被对手抓住空隙，重创的反而是自己。”
“亢龙有悔，就是要你学会如何‘收’。”
话音方落，他手腕向前一送，枪尖直直刺向李星宇的面容，动作之利落、速度之迅疾令对方完全无法躲避，一时间心跳骤停！
少年的瞳孔中映出疾刺而来的枪尖，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血溅当场时，下一瞬眼前一花，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那股浓烈锋锐的肃杀之意已消失的一干二净！
再看沈不渡，对方已经气定神闲的把弄着银枪转了个枪花，冲他轻轻挑了挑眉。
李星宇脸上的愕然完全隐藏不住——他方才竟完全没看清沈不渡是如何将枪式收回去的，还收的如此干净利落！
若能熟练运用这一式，在对战中的灵活性和机动性必会大大提升！
“沈大哥！”少年眼睛发亮，大步上前一把捉住了沈不渡的袖子，“求你教我！”
“好说好说。”沈不渡笑眯眯的，“不要撒娇。”
李星宇这才意识到自己激动之下举止有些放浪了，立刻不好意思的红了脸，烫手似的松开了袖子，转移话题小声问：“沈大哥，你真的好厉害，怎么什么都会？”
他说着又觉得哪里不对，直愣愣问：“沈大哥，你不是说枪法是假的吗，那你是怎么学会沈掌门的枪法的？”
沈不渡：“……”
啧，这孩子怎么突然不傻了？
“你这本是假的，”沈不渡面不改色的胡扯说，“但我以前有幸见过真的，便稍稍留意了一下。”
李星宇毫不怀疑的点点头。也对，沈大哥虽然在家族中不受重视，但沈家毕竟底蕴丰厚，藏有沈掌门的武学秘籍也是有可能的。沈渡大哥更是厉害，在毫无修为的时候看了枪法就能记住招式，一用出来就能有这般威力，简直是天纵奇才！
不仅在武学上有天赋，沈大哥的性格也极好，坚韧不拔、温柔细心，还会在危险关头站出来保护他们，现在又如此耐心、毫无保留的教他们音杀术和枪法……
他真的是个强大又温柔的人！
虽然相处时间并没有太久，他却越发被眼前人身上的风采所吸引，被对方的实力和人品所折服。李星宇心跳加快，脑中突然涌现出一个念头，让他冲动之下直接问了出来：
“沈大哥，”他真诚又紧张的说，“我真的很佩服您……我想拜您为师，从此跟着您修习，您、您愿意吗？”
不远处的谢昀倏的抬起头，直勾勾的盯了过来。
沈不渡也微微怔了一下。
李星宇今年不满十五，生的俊朗挺拔，质朴良善，天赋极佳，又肯吃苦耐劳。这样一个好苗子，就算是放到人才辈出的上灵界，也一定会被争抢着收作弟子。
他似乎出了一下神，但很快恢复常态，略带歉然的笑了笑：“还是算了。”
“啊……”李星宇脸上浓浓的失望根本掩盖不住，难过又忐忑的问，“为什么？是我不够好吗……”
“你已经很优秀了。”沈不渡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温声道，“就算不做你的师父，你有任何问题也可以来问我，没有任何差别。”
他微微仰头，看着头顶茵绿的枝叶，随手揪了一片放在嘴边嚼，品着嘴里泛起的微微苦味，自言自语的低声道：“这辈子……我可再也不想收徒弟了。”
他这句话说的声音小，李星宇又满腹失落，没怎么留意，可不远处的谢昀却一字不漏的听进了耳朵。
“呀——小昀哥！”阮软突然低声惊叫起来，“你的手流血了！”
谢昀低头看了一眼。他本来在给阮软扎草蚂蚱，方才手上失了分寸，那草质又有些坚硬，一不留神被割了道口子。
掌心的红线分外明显，鲜血顺着皮肤慢慢滴落下来。
谢昀抬起头，又看了沈不渡一眼。
对方正浅笑着安慰情绪低落的李星宇，完全没有留意这边的动静。
“没事。”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的抹掉了掌心的血痕。
“不疼。”
*

第11章 仙男下凡
李星宇和聂薇玉都是那种聪明又肯下功夫的学生，在勤勤恳恳的练习后终于渐渐摸到了音杀术的门道，已经能做到将灵力融入到音符中了。
反倒是顾烟雨那里出了些问题。
并不是说她不聪明不刻苦，相反，这姑娘其实是所有孩子里最灵慧的一个。可修炼一途，并不只是有聪颖的头脑就可以的。
——她天资不足。
在修仙一途中，天资不足的情况分很多：有像沈渡这般有灵根但天生经脉不通的，有谢昀这样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的，也有像顾烟雨这样灵根单薄、灵力衰微的。
她的领悟力很高，学习进度是所有人中最快的，已经可以调动音符进行攻击了——但问题是，她奏出的音杀，纵使竭尽全力，也切不断一根细细的头发。
“我尽力了。”绿衣少女仍温和的笑着，仔细看眼底却有淡淡的苦涩，“或许我是真的不适合修炼吧。”
在混乱动荡的北荒，若想安安稳稳的生存下去，起码要有能保护自己的本事。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放弃过修炼，也曾和聂薇玉、李星宇一起学过各类兵器功法。
只可惜，她的灵力不足以支撑她使用刀剑这类冷兵器，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结果；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适合灵力单薄者修习的音杀术，本以为终于遇到了转机，却没想到最终依旧铩羽而归。
“小玉的性格虽有些毛躁，但我其实很羡慕她，因为她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顾烟雨抬起眼眸，看着远处和李星宇凑在一起认认真真练习音杀术的红衣姑娘，“她总让我不要担心，说她一定会修炼成一代女侠，然后一辈子罩着我……”
她笑了笑，温柔的神色中带了些不易觉察的伤感：“我当然相信她的话，但却不想一直做她的累赘。”
沈不渡：“她未必这么想。”
“我知道。”顾烟雨低声说，“是我自己觉得自己在拖累她。”
沈不渡沉思着摸了摸下巴。
虽然顾烟雨这样冰雪聪明的小姑娘在上灵界很吃香，无论放到哪个学院里都是先生们非常青睐的那类学生；她的选择也很多，不管是学炼丹、炼器还是医术，想必都会有一番不错的成就。
但是，她现在身在北荒。普通人尚难在这种复杂混乱的环境中自保，何况是像她这般年纪轻轻又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狂狼帮的觊觎，已经足够证明这一点了。
所以当务之急，是让这帮小孩有保护自己不受别人欺负的能力。
沈不渡看了顾烟雨一眼，问：“你想学阵法么？”
顾烟雨显然没听过这个名词，有些疑惑的重复了一遍：“阵法？”
沈不渡余光瞥见宋易凡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往这边走过来，眼里沁出一丝笑，对顾烟雨道：“看着。”
顾烟雨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只见沈不渡往周围地面扫视一眼，弯腰捡了三颗石子，以一丈为距离分别放在三个点上，然后又捡了个枯枝，随手往地上一插。
他几个动作做的漫不经心，顾烟雨完全看不出来他想干什么，一脸莫名其妙。就在这时，宋易凡给李星宇和聂薇玉送完了西瓜，又向他俩这边走过来。
接着，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宋易凡端着西瓜，分明已经快走到他们跟前，脚下却突然一转，硬是拐了个弯向他们右边走去！
顾烟雨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宋叔，你去哪儿？”
谁知宋易凡好像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似的，往右走了几步，脸上神色似乎有些迷惑，脚步顿了顿，继而又转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脚步来来回回，竟像只迷了路的蚂蚁，就这么开始在空地上原地打转！
饶是顾烟雨向来秀外慧中、不露声色，眼见这神奇的一幕也不禁愕然瞪大了眼睛。但这姑娘聪明，很快细心的发现宋易凡一直在沈不渡方才放置的那三块石子之间转悠，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了特定范围之内。
“这是不是和你方才放置的石头和树枝有关？”顾烟雨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知道那是激动、希冀和渴望所致，“这就是你说的‘阵法’？”
“不错。”沈不渡轻笑一声，“阵法不需要布阵人有多深厚的灵力，但对精神力、念力、观察力等都有极苛刻的要求，且不是一时半刻能学会的，需要不断的钻研，或许还要吃很多苦头。”
他问：“你确定要学？”
“我确定。”少女毫不犹豫的回答，直视沈不渡的眼睛，“求沈公子教我！”
沈不渡点了点头，见宋易凡已经在阵法里转急眼了，终于往前走了两步，抬脚把地上的枯枝轻轻一踢。
伴随着树枝折断时清脆的“咔嚓”声，仿佛刹那云开雨霁，清风轻盈的拨开迷雾。宋易凡散乱焦灼的视线终于成功聚焦在他们身上，拔腿撒丫子往这边跑过来，一脸惊恐表情：“见鬼了！方才不知怎么回事，我明明看见你俩就在不远处，可怎么走也走不过来！”
沈不渡笑着拍拍他的肩，歉然告诉了他原委。宋易凡倒也不生气，反而激动惊奇的不得了：“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所以方才那是什么阵？”
“失向阵。”沈不渡解释，“顾名思义，是一种能令人迷失方向的困阵。”
宋易凡对术法类的东西不熟悉，只下意识连声夸厉害厉害。顾烟雨一瞬间却想到了更多：让一个人晕头转向找不到路，看起来像一个无聊的捉弄人的把戏。可若是让一群人都失去方向呢？若是在双方交战中，让其中一方失去方向呢？
她下意识去看沈不渡，对方在目光相触之际就看穿了她的想法，扬起唇角给了肯定的答案：“布阵除了需要布阵人精通此道，很大程度上还需借助外物的辅助。方才我用了树枝做阵眼，但若把阵眼换成其他宝器，甚至是圣器神器，那么阵法的效力还可扩大成千上万倍。”
成千上万倍！
顾烟雨的心重重的震颤了一下，眸底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在这一瞬间，她好像终于看清，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了。
宋易凡还要去给其他人送西瓜，先行离开了。顾烟雨看着眼前这位相识不过数天的年轻人，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位沈家五公子声名狼藉，既不能文又不能武，“废物”的头衔能从百里之外的平原郡传到野云山来，狼狈落魄的连自己的家族都没资格待下去。
可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他温文尔雅又落落大方，博闻多识好似无所不知；他炼丹的技术比当了十几年医师的宋叔还要高，随手奏出的音杀术能轻而易举败退十几名狂狼帮众；他能指点星宇练枪，看出薇玉刀法中的不足，眼下，他明显又对阵法一道甚是精通，这甚至是她之前闻所未闻的东西。
然最令她注意的，是他周身的气质。
她永远记得那天仲伯的防御结界即将破碎、所有人无能为力心生绝望之时，走到他们身前的那道背影。
那背影并不如何高大强壮，相反，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羸弱，以至于衣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他两侧的衣袖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散落的黑发向后飘扬，从她的角度看不见他的正脸，只能看到黑发扬起后露出的一小半白玉般的脖颈和侧脸，以及脸上沉静淡然的神情。
虽然那时沈渡刚刚出关，在所有人意识中都和普通凡人没有任何差别，更没有人期待过他的出现能够扭转时局、力挽狂澜。可奇异的是，她当时看着那道背影，一颗慌乱无着的心不由自主的就慢慢安定下来了。
好像只要那道身影站在前面，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他们；哪怕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慌好怕的。
那是一种毫无理由、不讲道理的安全感。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烟雨一个没忍住，终于把心里徘徊了好几天的疑惑问出了口。
她当然相信这位沈公子出现在真善宗没有恶意，否则以他的本事，对付他们这群老弱病幼完全是轻而易举。但她总觉得，他的身份也绝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庸碌无为、被家族驱逐出来的废物少爷。
撇开种种惊人的实力不说，单看他的谈吐、举止、品格和气质，又怎么可能是一个不受宠的少爷所能具备的？
沈不渡看了绿衫少女一眼，摸着下巴，幽幽叹了口气。
顾烟雨不自觉的屏住呼吸，有些紧张的盯着他。
“怎么说呢。”沈不渡沉吟片刻，经过一番认真思索后道，“像我这般英俊、善良、多才多艺又乐于助人的人，世间的确不多见，大概只有仙男下凡能解释了吧。”
顾烟雨：“…………”
两两相望，沈不渡一脸真诚。
“哦。”许久后，顾烟雨面无表情的发出一个单音节词，然后一脸冷漠的走开了。
*

第12章 秋晚燃
真善宗的教育事业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经历了上一次的狂狼帮事件，所有人心底的危机感又加重了几分，个个拿出不眠不休的劲头来修炼学习。宋易凡见孩子们这么辛苦，既心疼又欣慰，别的忙他帮不上，于是只能愈发周全的照料他们的日常生活，想方设法的给这帮还在长身体的孩子补充营养。
“小昀，再帮我捉一只，”宋易凡怀里抱着一只疯狂扑腾的母鸡，鸡翅膀扇的他眼睛都要睁不开，“最里面那只，那只最肥的……”
真善宗自家养的鸡舍得喂好饲料，个个长的膘肥体壮，跑起来比人快多了，抓起来还真有点困难。宋易凡估计谢昀那小身板够呛降服那只最胖的鸡，正要上前帮忙，却见谢昀往木栅栏角落走去，活像预判了母鸡逃跑的方向似的，伸手一抓就把它提溜起来了。
“可以啊！”宋易凡一愣，随即笑着叫了声好。
他领着谢昀往厨房走：“这段时间大伙都辛苦了，今儿中午炖个母鸡汤，给大家好好补补！”
“宋叔。”谢昀抬头，突然道，“这汤让我来炖吧。”
——
“哇，什么好东西，这么香！”
第一个循着香味来的是聂薇玉，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炖鸡汤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吹了两下就迫不及待的扔进嘴里，然后被烫的连连抽气。
宋易凡看见她那副模样就开始头疼，痛心疾首道：“瞧瞧你，瞧瞧你——还有没有个姑娘家的样子了？啊？”
聂薇玉对他的叨叨早就免疫了，几口把肉吞下肚，又意犹未尽的夹了一块：“好吃！不过宋叔，今儿这鸡汤不是你炖的吧？”
“哟，嘴巴还挺灵。”宋易凡笑起来，指了指安静布筷的黑衣少年，“是小昀做的。你怎么吃出来的？”
“你炖的鸡肉质筋道，有嚼劲，这回都炖烂了，吃着特别香。”聂薇玉满足的咽下满满一口鸡肉，“我都喜欢！”
沈不渡闻言往钵里看去。果然，那鸡不知被炖了多久，肉质既嫩且烂，汤也熬的浓郁醇厚，还细心的撇去了汤面上的浮油，让人一看便胃口大开。
谢昀挨个给大伙儿盛汤，每个碗里夹了五块鸡肉，到沈不渡时面不改色的往里夹了九块，把满满一碗肉汤搁在了对方面前。
沈不渡倒是没留意这个细节，笑着道了谢，拿起筷子夹了块肉送进嘴里。肉质香嫩爽滑，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顿时变的热腾腾的，熨帖舒服的很。
他眯了眯眼，满足的喟叹一声。
说起来，沈不渡其实是个随性又挑剔的人。
他从来不讲究排场，不像其他一些掌门宫主，出门必须前呼后拥、八台大辇，住处必须金碧辉煌、富丽堂皇，头戴紫金冠，腰缠白玉带，十个手指头恨不得九个都套上闪瞎人眼的大扳指；他在哪儿都睡得着，出门在外若是寻不到旅店，一处破庙甚至一根树枝都可以睡的很香；他也不太讲究穿着，衣服是一水儿的青和白，说好听点叫淡泊高雅，说难听点就是又懒又糙。
但吃饭不行。
他不爱吃甜的，觉得男人爱吃甜不够硬气；受不了酸的，大街上看到小孩吃冰糖葫芦都会倒抽凉气；他从不吃鱼，因为看到鱼刺内心就莫名其妙的想抓狂，也不吃炖不烂的肉，因为容易塞牙，而且嚼起来嫌累的腮帮子慌。
沈掌门在饮食上有三天三夜也数不清的臭毛病，但却很少有人会留意，因为他从来懒得把这些毛病告诉别人，遇到不合胃口的，少吃或不吃也就过去了，因而就连天涯沧海门里的厨子都不清楚他们掌门的饮食喜好。
但有一个人却记得清清楚楚。
吃饭的时候那人会把鱼刺挑干净再把肉夹到他碗里，炖汤的时候从来都是把肉煮到入口即烂的程度。甚至因为他看见酸果子会下意识的难受，直接拿了把斧子把老三院子里那棵好不容易种活的山楂树给砍了，为此把老三气的撸袖子狠狠和他打了一架……
当然，最后没打过就是了。
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沈不渡唇角轻轻扬了扬，下一刻却陡然顿住了。
奇了怪了。他咬着筷子寻思，我没事儿总想那个欺师灭祖的孽徒做什么？
轻轻摇了摇头，沈不渡端起面前的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闷了。
“——吃什么好东西呢，也不给我留点？”
一个陌生的男声伴随着大门嘎吱声响起，尾音带钩子似的往上挑，沈不渡还没做出反应，那几个孩子已经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欣喜万分道：“秋大哥，你回来了！”
推门而入的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身量挺拔，竖着高马尾，面容白皙，眸子狭长而嘴唇略薄，是一副典型的刻薄美人相。
美人狭长眸子一扫，准确的落在沈不渡身上，挑了挑眉：“有客人？”
“不是客人，”宋易凡笑呵呵的站起来做介绍，“这位是沈渡，这位是谢昀，都是咱们真善宗的新人。这位是秋晚燃，前些日子出门了，你们一直没见上面。”
沈不渡多次听李星宇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印象还挺深，因为据说这秋晚燃是名炼器师。
在当今修真界，炼器师可以说是最尊贵、最吃香、最受人追捧的职业。
虽然炼丹师待遇也不错，但和炼器师相比还是要差上一截——只因炼丹师专注于炼制各类疗伤丹药或是杀人毒药，炼器师却能锻造出各类武器，大大提高修士的战力。
没有哪个修士不想拥有一柄强大的本命武器傍身，因此优秀的炼器师极受追捧，在门派里的地位甚至比一些大长老还要尊贵。
“沈渡？”果然，秋晚燃也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平原沈家那个沈渡？”
“对。”李星宇生怕秋晚燃误会似的，急急忙忙说，“但之前咱们听到的都是流言！沈大哥超厉害的，会炼丹，会枪术，还会‘音杀’！”
经过这段时间的教导，李星宇已经彻头彻底成了沈不渡的迷弟，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沈大哥有多厉害，大有取代沈掌门在他心目中地位的趋势。
聂薇玉眉飞色舞的补充：“你是没看到沈哥一个人独挑狂狼帮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的情景，简直帅炸了！”
连向来话少的顾烟雨都笑眯眯道：“沈家有眼无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夸奖的话都让他们抢着说完了，阮软只好用吃鸡吃的油乎乎的小手抓住沈不渡的袖子，一脸严肃的做了总结：“总之，渡渡超棒的！”
众人齐齐点头，信任依赖之色溢于言表。
秋晚燃眼底划过一丝诧异，眯了眯眼看向沈不渡。
“是么。”他抬了抬唇角，“那就请沈兄多多指教了。”
——
“沈兄，留步。”
饭后大伙各自散了，沈不渡正打算回屋，被身后的秋晚燃叫住了。
“我有些话想和沈兄谈谈。”秋晚燃笑了笑，“你可有空？”
他脸上虽笑着，眼睛里却有些冷漠，眸底的怀疑防备之色懒得掩饰，就这么定定看着沈不渡。
“当然。”沈不渡察觉不到对方隐隐约约的敌意似的，气定神闲的往树荫底下走，“你想谈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好奇。”秋晚燃跟上他的步伐，目光在他脸上打量着，似乎想揪出什么破绽，“我听易凡说，你是打通筋脉后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既然你知晓恢复修为的法子，当初在沈家为何不早早采取措施，而是甘心当了这么多年的‘废物’呢？”

第13章 叫祖宗
秋晚燃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沈不渡却面色不改，叹了口气道：“秋兄既然知道我在家族中的名号，那也应该想象的到我在沈家的地位吧？洗髓丹可是个稀罕玩意儿，沈家七个儿子哪个不想要，怎么轮得到我？”
沈家七子除了沈渡，其他六个都已经顺利踏上了修炼大道，随便哪个都比沈渡这个不开窍的强。再加上沈渡在家族中不受宠，洗髓丹这种宝贝的确不会浪费在他身上，这番解释倒有理有据，完全说的通。
秋晚燃却并未就此放过他，继续咄咄逼问：“那你为何要离开沈家？就算在家族不受宠，好歹吃穿用度不愁，总比得过跑到野云山这种荒凉偏僻的地方吧。”
“我虽不才，但面子还是要的。”沈不渡摊摊手，“每天被人翻白眼的滋味不好受，我就干脆出来了。”
“那为何偏偏要往野云山来？”
“说来惭愧。我从小身子不好，没怎么出过门，不识得路，稀里糊涂搭了一辆马车，就被拉到这边来了。”
面对逼问，沈不渡对答如流，听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可正因此，秋晚燃愈发觉得这是个城府深沉、心怀不轨之人，看他的目光愈发不善起来。
“秋兄。”沈不渡笑了笑，道，“沈某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
秋晚燃抿紧嘴唇。
他们二人初次见面，自然谈不上什么得罪不得罪。但秋晚燃就是对这个突然出现、来历成谜的人放不下心。
据他方才在饭桌上观察到的，这个沈渡来真善宗分明连一个月都不到，却有本事糊弄的所有人都围着他团团转，对他言听计从，信任有加。李星宇和聂薇玉都是实心眼的傻孩子，没有防人之心可以理解；可顾烟雨一直是门派里最聪明清醒的，竟也对这个沈渡流露出非同一般的信赖态度！
对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或者说，对方处心积虑骗取所有人的信任，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是他多虑，而且这事根本不符合常理——要是这个沈渡这么厉害，干什么不行，为何偏偏窝在他们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小门派里，还心甘情愿的给一帮麻烦孩子当便宜师父？
他图什么？难不成图宋易凡炖的鸡汤好喝吗！？
“我不想听你狡辩。”秋晚燃懒的再和对方虚与委蛇，面色陡然冷了下来，“我要你立刻离开真善宗。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说着伸出右掌，掌心燃起一簇深紫色的火光。
那幽紫色火焰在秋晚燃掌心不停的跃动着，炫目瑰丽，十分漂亮。
可沈不渡却知道，这看起来很漂亮的玩意儿，只要沾上一点，就能即刻把一个大活人化成灰烬。
因为这是世间极为稀有的“天火”。
之前说过，无论是炼丹还是炼器都需要借助火焰，大部分人用的都是燃石，但有的修士自带“本命火焰”，这种火焰寄居在修士体内，听凭修士的意识调遣，拿它练出的丹药和宝器，品阶都会大大提升。
火焰也分级别，最普通的是凡火，往上一级是真火，真火已经是非常稀罕的宝贝了；再往上的天火就只能可遇不可求，至于最顶级的神火，目前世间得知存在的只有三例——一是飞凤阁阁主凤策的“狱莲”，一是无量山庄庄主仲经纶的“九幽”，还有青丘岛七公子姬明月的“银霜”。
顶级火焰的用途绝不仅仅限制于炼器，更大的作用是用来杀人。天火都能轻而易举的把人化成灰烬，神火的威力就更不用多说了。青丘岛七公子修为不算多突出，却仰仗着本命所持的银霜火，将名字刻在了战力榜二十四的位置上。
据沈不渡从前翻阅过的火焰图鉴来看，秋晚燃掌心的这簇，应当就是大名鼎鼎的天火“紫麟”了。
“听说紫麟火属性狂躁暴戾，最适合用来炼制杀伤性极强的武器。”沈不渡摸了摸下巴，“我曾听说本命火焰能影响修士心性，看来是真的。”
秋晚燃冷笑一声：“所以你是打算试试吗？”
沈不渡好像听不出对方话中的威胁，目光从对方周身扫过，突然饶有兴趣的笑起来：“说起来，我也有些不解之处，想问一问秋兄。”
秋晚燃没想到这人到现在还在兜圈子，心头恼意更甚，正想给他点教训瞧瞧，却听沈不渡接着问：“秋兄既然拥有天火，为何却炼不出圣器呢？”
秋晚燃霎时像被人稳准狠的戳到了死穴，身形一僵，脸色变的极为难看！
判断一个炼器师的水平，自然要依据他炼出的器具。这世间宝器，无论是武器、防具还是日常生活中各类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按品级分为凡品、上品、珍品、圣品和神品。能炼珍器的炼器师已经十分厉害，被人尊称为“炼器大师”，行走在外备受尊重；能炼出圣器的则是宗师级人物，是连大门派都要抢着供奉的香饽饽；而能炼出神器的，则是传闻中的“神级炼器师”，这世上目前为止只出过两个：
一个飞凤阁阁主，一个天涯沧海门沈掌门。
哦，现在沈不渡死了后，就只有凤策一个了。
神器之所以这么难炼，每次现世会引发整个修真界的震动，就是因为对炼器师的要求太高了，已经苛刻到了变态的地步：首先炼器师必须要有雄厚的修为和顶尖的精神力，其次要有丰富的经验，最关键的一点，是神器必须有神火才能练成。
光这一个条件，就几乎把所有人都卡死了。
但由此也可以看出，火焰在炼器过程中占着至关重要的地位。虽然有神火不一定能炼出神器，有天火也不一定炼出圣器，但成功的概率绝对比用普通火焰高的多。
所以问题来了，拥有得天独厚条件的秋晚燃为何炼不出圣器呢？
——好像只能用水平不够来解释了。
“看来被我说中了。”沈不渡像看不懂秋晚燃骇人的脸色似的，慢悠悠道，“以你对真善宗的重视程度，如果能炼出圣器，真善宗也就不会被狂狼帮欺负成这样了。”
“……没错，你说的对。”秋晚燃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我确实炼不出圣器。但这、和、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我只是惋惜。”沈不渡瞅着他手心的火焰叹了口气，“紫麟在你那多少有点浪费了。”
秋晚燃额角青筋暴跳，眼神已经快要吃人了：“笑话！说的好像你有紫麟火就能炼出圣器一样！”
沈不渡：“我能啊。”
“你能个屁！”秋晚燃看上去已经快要气疯了，“你能你炼一个给我看看！？你要能炼出圣器，我改口叫你爹！！”
沈不渡“嘶”了一声，面色犹豫：“不太合适吧。”
秋晚燃冷笑一声，刚想说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就听沈不渡接着说：“叫祖宗差不多。”
秋晚燃：“……”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气的面色由青转红，看起来恨不得扑上去和沈不渡同归于尽。
啧——现在的年轻人，不太禁逗啊。
沈不渡在心里惋惜的感叹两声，丝毫没意识自己方才那德行有多拉仇恨。
虽然年纪不算大，但以前的沈掌门确实有点“为老不尊”的意思，平日里的休闲活动除了招猫逗狗，就是到处去逗人玩——为此万衍宗宗主贺钟寒骂过他的“贱”字，收罗收罗恐怕能装上一箩筐。
真善宗小朋友虽然多，但个个都挺老实，沈不渡还有点良心，不大好意思冲他们下手。眼下终于来了个秋晚燃，沈大掌门的某个隐藏属性就有点藏不住了。
丝毫不知道自己被当成解闷工具的秋晚燃咬牙切齿道：“走！你要是炼不出来，我立刻送你去见你祖宗！”
他狠狠一甩袖子，怒气冲冲的飞快走了。沈不渡不慌不忙的跟上去，来到了后山的一座小屋。
屋子不算小，但里面堆满了矿石、木头、晶核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硬是让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秋晚燃熟门熟路的踮起脚尖跨过重重障碍走到一个角落里，扬手掀起一块布，露出了里面蒙着的一个大型器炉，然后掌心一挥，用紫麟火把炉子点了起来。
“请吧。”秋晚燃抱起双臂，冷冷道，“我这材料很全，炼圣器完全够用——你要是炼不出来，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了。”
秋晚燃是不信这个沈渡真能炼出圣器来的。
这世间能炼出圣器的宗师级人物能有多少？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纵然方才在午饭桌上听宋易凡说过，这沈渡厉害的很，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似的。但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能在一个领域里做到极致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怎么可能有所谓的全才？
哦，前阵子刚陨落的天下第一高手、神级炼器师、音杀术祖师、阵法宗师沈不渡除外。
但眼前这个沈渡和沈掌门有一毛钱关系吗？
秋晚燃冷笑一声，后背倚在门框上，等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出丑，再狠狠嘲笑他一番。
*

第14章 圣器
沈不渡踮着脚尖，一边转悠一边挑自己炼器要用的材料。
秋晚燃这里的材料的确很齐全，各类矿石奇木、妖兽灵核、天灵地宝都搜集了不少，想必没少花时间和功夫。
秋晚燃冷眼看着沈不渡挑了三块火熔晶、一枚血妖狼灵核还有一把赤砂。
他的眉心突地跳了跳。
这人选的倒都是顶好的东西，但问题是火熔晶、血妖狼灵核和赤砂都蕴含着非常暴戾的火属性力量，最适合用来炼制杀伤力强的武器。一般人只会选取一到两样，因为如果选用的材料能量过于强大，炼器师会压不住。
炼器师炼器过程中需要耗费极大的精神力，本来就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如果所炼之物的能量超出自己控制，很容易遭受反噬，轻则神识重创，重则当场死亡。
这沈渡竟选了这么多顶级火属性材料，更别说还有紫麟天火的威力加持，一个不小心就是玩火自焚，寻常的炼器宗师恐怕都不敢冒这个险！
“喂！”秋晚燃厉声喝，“你别作死！”
“死不了。”沈不渡把选好的材料一股脑扔进炉子里，拍了拍掌心的灰，“还得让你认祖归宗呢。”
秋晚燃：“……”
他方才为什么要嘴贱？
秋晚燃恨的牙痒痒，这可都是这个沈渡自找的，出了事可别怪他没提醒！
相较秋晚燃的担忧忐忑，沈不渡完全是一副老神在在的状态。他等着材料被紫麟火熔炼成液态，去除所有杂质，只留下最精纯的部分，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炼器中最关键的一步——塑形。
在这决定成败的一步中，炼器师需要用精神力勾勒出想要打造的器具的模样和结构，让它一点点成型。越强大复杂的宝器，所耗费的精神力越大，时间也越多。在这个过程中一旦炼器师撑不住，那便是前功尽弃，之前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会化作泡影。
金红色的液体被幽紫色的光芒包围着，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慢慢聚集到一起，现出了它的雏形。
秋晚燃从一开始看热闹般倚靠着窗棱，到渐渐站直身体，再到眼下身子前倾，一双眼眨也不眨的死死黏在了那道金红色上。
他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
在塑形过程中，预测宝器炼制的成败有一个非常好辨认的方法，即观察炼制过程中有没有生烟。若是选取的材料不合适、属性不和谐，或是炼器师杂念多、精神力不够专注或强大，炉子里就会开始冒烟。有少许烟雾是正常情况，但一旦冒出大量烟尘，甚至灰烟黑烟，那就基本宣告了这次炼器的失败了。
可沈不渡的炉子里，却连一丝烟气也无！
不仅没有烟气，那金红色雏形周围竟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灵之气，秋晚燃学炼器十多年，这种情况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他听说过——
这正是圣器诞生的征兆！
他心脏狂跳，眼睛瞪的酸涩，一时之间几乎忘记呼吸。
渐渐的，那股朦胧的清气逐渐散去，终于露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金红色物件，看形状似乎是个戒指。
沈不渡睁开眼：“淬灵水。”
秋晚燃一个激灵飞冲上前，从角落里噼里啪啦翻出一大瓶淬灵水，急急忙忙递到沈不渡面前。
这是炼器的最后一步——聚灵。将宝器浸入特质的淬灵水中聚灵，若能成功，这次炼制就算圆满完成了。
沈不渡结果瓷瓶，抬手将水往戒指上一浇——
“滋啦”一声，戒指突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金色光芒，明丽绚烂的光华一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
秋晚燃狠狠一掐大腿，激动的破了音：“成了，成了！！”
宝器诞生时会有异象出现，普通品质会发出白色光芒，珍品是橘红色光芒，圣品则是纯金色光芒，至于传说中的神品，则是紫色光芒。
只要任何一种光芒出现，就预示着这宝器已经成了。
耀眼的金光渐渐褪去，戒指慢慢恢复了原本的金红颜色，但仔细看会发现戒指周身变的更加光滑细致，仿佛那光彩内敛蕴藏起来，成了一种更为深邃厚重的东西。
这是秋晚燃第一次亲眼见证圣器的诞生。
他竭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看向沈不渡的神色复杂万分——他突然间就能理解宋易凡李星宇他们对沈不渡的态度了，有的人就是能这样，用实力让所有人无话可说，心悦诚服。
他深深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气沉丹田、字正腔圆的喊了一声：“祖宗！”
沈不渡正把玩研究着手里的戒指，冷不丁被这振聋发聩的两个字吓的一哆嗦，差点把刚出炉的圣器丢到地上去。他失笑道：“还真叫啊？”
“说话算话，而且，你是真的厉害。”秋晚燃低声道，“我之前只是想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甘愿留在真善宗。”
“我留不长，只是暂时还不到走的时候。”沈不渡坦然道，“而且宋易凡他们救过我，于情于理我都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对不起。”秋晚燃耳根隐隐发热，“是我之前太冲动了。”
沈不渡微微一哂。他倒是能看出这个年轻人并无恶意，虽然嘴上对他喊打喊杀的，看他挑选炼器材料时却出声阻止怕他出事，说明心肠并不坏。而且之所以对他这么排斥，也是因为担心真善宗的缘故。
“脾气确实爆了点。”沈不渡评价，“性子直不是错，但当心吃亏。”
秋晚燃：“……哦。”
明明他和眼前这人年纪差不多大，但神奇的是，教训的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却丝毫不显得违和，他自己竟也听的心甘情愿。
难道这就是大佬的气场？
他咳了一声，目光黏在沈不渡手心里的红色戒指上，终于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渴望，厚着脸皮问：“我能看看吗？”
沈不渡漫不经心的招了招手。
秋晚燃面露惊喜，立刻拔腿上前，小心翼翼的用双手捧过戒指，凑到面前翻来覆去的看。
“火属性，主攻击，同时还有防御和隐匿气息的作用……”秋晚燃双眼越来越亮，“而且有五个档位？是控制力量的吗？”
“唔。”沈不渡点点头，“走，出去试试。”
两人离开屋子，来到后山一块偏僻的地方，沈不渡把戒指戴在右手中指上，把档位拨到第一层，对准了十米外的一棵参天古树。
秋晚燃眼睛眨也不敢眨，尽管如此也没能看清那道红芒是如何射出去的。他只觉好似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红线在眼前极快的闪了一闪，随即只听“轰隆”几声巨响，十米外的那棵树包括它正后方的五六棵全部在一瞬间被拦腰炸断！
粗壮的树身被炸上天又轰隆隆砸到地上，大地霎时多出好几个深坑，枝干支离破碎，树叶漫天洒落，一时几乎给人以地动山摇之感。
秋晚燃目瞪口呆。他从没想过自己的紫麟天火，原来可以炼出如此强大的武器！
那精致的金红色戒指映衬着沈不渡雪白的指节皮肤，看上去分外漂亮，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绝不敢相信那玩意儿居然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秋晚燃艰难的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问：“……方才那个威力，是五档吗？”
“开啥玩笑呢。”沈不渡瞥他一眼，“是最低档。”
秋晚燃：“？！”
“效果还可以。”沈不渡的神色看起来还算满意，“紫麟天火确实好用。”
秋晚燃没顾得上吐槽对方那个“还可以”，一脸凌乱问：“一档居然是这个效果？那五档全开会怎样！？”
“我也想知道。”沈不渡环视四周一圈，“不过这里好像没法试……”
秋晚燃脑子慢了半拍，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里不能试，还没来得及问，就突然看见宋易凡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老远就开始大喊：“可找着你们了——快跟我来，出事了！”
秋晚燃面色一变：“怎么了？”
“狂狼帮的又来了！”宋易凡跑到二人跟前，喘气都不顾上，语无伦次道，“来了足有上百人，包括他们帮主獠牙！他们、他们这是来报上回的仇来了！”
上次眯眯眼他们几个在沈不渡这里吃了大亏，想必回去之后把事情汇报给了狂狼帮帮主，这回是跟着他们的老大找场子来了！
“怎、怎么办？”宋易凡面如土色，牙齿忍不住打颤，“那可是快二百个人啊！几乎倾巢出动了！”
虽然知道沈渡有能耐，可蚂蚁还能咬死大象呢，沈渡又没有三头六臂，怎么和这么多人打！？
何况狂狼帮帮主獠牙本身也不是个善茬！
“咱们这次，是不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宋易凡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看起来都快急哭了。他六神无主的看向沈不渡，结果发现对方听完后不仅没慌，反而挑了挑眉，很是愉悦的笑了起来。
宋易凡：“……”
什么情况，不会是吓傻了吧！？
“刚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这狂狼帮主还挺善解人意的嘛。”沈不渡转了转手上的戒指，笑眯眯的迈出了步子，“走，找他们玩玩去。”
*

第15章 你的山头没了
“就这几个小崽子？”
真善宗大门前已经乌乌压压堵了上百口子人，被他们簇拥在最前方的男人皮肤黝黑，生的五大三粗，脖子上挂着一圈不知什么骨头制成的项链，右脸上有一道贯穿眼睛的刀疤，一脸凶煞，匪气凛然。
他看着面前几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孩，沉声问身侧的眯眯眼：“就是这些小奶娃把你们打的屁滚尿流？”
“不！当然不是！”眯眯眼连忙解释，“这几个孩子算什么！他们门派里来了个身份成谜的高人，看起来很年轻，会一种非常奇诡的法术，能隔空伤人！上次我就是被他打伤的！”
说罢他凶神恶煞的瞪向李星宇等人：“上回那个小白脸呢！还不快叫他滚出来！”
仲伯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神色肃穆，还未说话，李星宇已经控制不住了。
“注意你的言辞！”少年握紧拳头怒声道，“沈大哥不是你能侮辱的！”
“呦呵——！”眯眯眼阴阳怪气的呵了一声，“怎么，有了靠山就嚣张起来了？我告诉你，在我们帮主面前，那个小白脸屁都不是！怎么，不会是已经听见了我们帮主的名声，已经吓的不敢露面了吧？”
李星宇气的脸颊涨红，刚想回击，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承蒙惦记，在下这不就来了？”
听见这道清朗含笑的声音，在场几名少年立刻回过头，迈开步子簇拥上去：“沈大哥！”
狂狼帮帮主獠牙也随之投去了视线。只见来人一袭青衫质朴无华，却细腰长腿，姿态挺拔。他步子迈的从容，却几个呼吸之间就从远山走到了近前，恍如清晨升起的山间清岚，神秘缥缈，令人琢磨不定。
不知怎的，獠牙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眯眯眼却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立刻扭头对獠牙告状道：“帮主，上次那人就是他！”
獠牙没理会自己的手下，一双眼睛紧紧盯在沈不渡身上，沉声问：“敢问阁下名号？”
“无名之辈，比不上帮主您威风。”沈不渡的目光在乌乌压压的狂狼帮众人身上扫过，微微一笑，“对付区区八个人，居然需要您倾巢而动，还真是看得起我们真善宗啊。”
獠牙的眼角抽了抽，听出了沈不渡话里隐含的讽刺之意。
狂狼帮横行野云山一带多年，称得上是一方土皇帝，如今对付一个老弱病幼齐全的小门派，居然把二百来个人都拉来了，若传出去，保不准真笑掉人的大牙。
但獠牙之所以能将狂狼帮发展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他足够小心谨慎。毕竟“隔空打人”的术法他闻所未闻，而且据手下描述，这个姓沈的是个生面孔，说不定真是哪位从大地方来的高手，谨慎一点总不会出错。
虽说如此，但当着所有手下的面被暗讽胆小，还是让獠牙跌了面子。他目光一沉，语气不由得不善起来：“阁下可别误会。我哪里是想对付真善宗？我只是见贵派势单力薄，没有依靠，想将他们合并进我狂狼帮，提供庇护罢了。”
“呸！”聂薇玉一听就忍不住了，狠狠呸了一声，伸手冲獠牙竖了个中指，“无耻！”
“哦？这倒是个好主意。”沈不渡却笑起来，悠悠道，“不过在下认为，将狂狼帮并入真善宗更合适些，这样就省得你们今儿个再跑回去了——你觉得呢？”
獠牙皮笑肉不笑：“阁下在讲梦话吗？”
沈不渡不答反问：“敢问贵帮建址何处？”
眯眯眼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小白脸讲话简直没头没尾，莫名其妙，怕不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在那！看到了没？最高最大的那座山头就是，气派吧！哼，我告诉你们，帮主好心好意纳你们入帮，你们还不快感恩戴德的拜谢，问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神经！”
沈不渡顺着他指向的地方看过去，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一脸赞同道：“是挺气派的。”
眯眯眼满面得意。
“建议你们抓紧多看两眼，”沈不渡语气诚恳，“不然就没机会了。”
“什么玩意儿？”眯眯眼不耐烦的皱起眉，“我说小白脸，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獠牙的神经却越绷越紧，直觉感受到了有哪里不对，他的目光随着沈不渡的动作，下意识落在了他右手指的那枚金红戒指上，太阳穴突然疯狂的突突跳起来。
“意思就是，”沈不渡言简意赅，“它马上就要没了。”
这下不仅狂狼帮，就连真善宗的几人都没听懂他什么意思。沈不渡也没解释，只是面朝狂狼帮的老巢，抬起右手，轻轻扬了扬手指。
刹那间，所有人好像看到有什么红色的东西闪了一下。
现场鸦雀无声，一个个迷茫懵逼的大眼瞪小眼。
“……什么玩意？”眯眯眼耐着性子等了几秒，结果无事发生，顿时火了，“你他妈耍人玩呢——”
“听。”沈不渡说。
“听什——”
眯眯眼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愕然低头看向地面——不是错觉，地面在细微的震动！
不，不是脚下的这块地在震，是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的……
他心跳陡然一滞，不可置信的猛然抬头！
“轰隆——”
仿佛列缺霹雳，闷雷响起，在眯眯眼抬头望向自家山头的一刹那，那座高大巍峨的山体活像被开天巨斧狠狠劈中，一点一点的崩裂倒塌，随即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山体骤然四分五裂，化作无数巨石，向四面八方滚滚而下！
——山塌了！！
所有狂狼帮小弟集体石化，做梦似的傻呆呆看着山崩的方向；宋易凡、李星宇等人一点一点张开嘴巴，目光从山头移到沈不渡身上，活像看到了什么怪物。
“看到没，”只有沈不渡一脸欣慰，扭头对秋晚燃道，“这就是五档的威力。”
秋晚燃的脸色已经完全被震麻了，闻言僵硬的点了点头，同手同脚的往后退了几步，和某位大佬保持安全距离。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居然还怼了这个大佬！
他居然敢怼这种变态的大佬！！
他是不是嫌死的不够早！！
“……帮主啊。”眯眯眼终于回过神来了，一脸疑惑的扭头问他家老大，“那小白脸是不是会某种幻术啊？我刚才好像看见咱们山头塌了。”
獠牙：“……”
幻你妈个头啊幻！！
是真他妈塌了！！
獠牙面色铁青，此时心中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把这个蠢货早点掐死——要是这货早点死了，就不会不长眼的招惹上这尊大神，那他今天就不会作死的过来挑事，他的山头和房子也就不会塌！！
那可是他花了二十多年盖的房子啊！！
结果放个屁的时间全他妈没了！！
狂狼帮帮主面如土色，心如死灰，一瞬间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沈不渡咳了一声，礼貌询问：“帮主现在可以考虑我方才的建议了么？”
獠牙的后槽牙紧了紧。
他明白沈不渡的意思。在北荒，兼并地盘强占土地是常有的事，狂狼帮可没少干过。如今形式调转，他们成了被兼并的一方。一旦被并入真善宗，他们这些人就全都成了刀下鱼肉，落入任人宰割揉搓的境地。纵使他们人数多，但只要眼前这个沈渡在，他们就永无翻身之地！
太可怕了——这种实力，别说在这偏远的野云山，就是到了北荒大陆上，也绝对是横行一方的霸主。獠牙打死也想不到，这种人物究竟为何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难道虐菜就这么有快感吗！！
他深吸一口气，硬邦邦问：“我们若是不愿呢？”
沈不渡微微一笑，不经意似的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那我会理解成，你们愿意葬在方才那座山塌的地方。”
此言一出，所有狂狼帮小弟脸都吓白了，一个个鬼哭狼嚎涕泗横流：“帮主救命啊！！”
“我还没娶媳妇呢，我不想死啊！”
獠牙缓缓露出一个苦笑。他怀疑眼前这位早就算准了——他要是一个人也就罢了，誓死不降还能成就一个佳名。可他还有跟随他多年的二百来个弟兄，怎么可能让这些人陪着他去死？
“我知道了。”他闭上眼，颓然道，“我们降。”
沈不渡“嗯”了一声，侧脸问宋易凡：“附近还有能住人的地方吗？”
宋易凡一直处于灵魂恍惚状态，闻言一个激灵，下意识站直回答：“有！三四里外还有一座山，面积很大，地势也算平坦，适合居住。”
沈不渡点头，对獠牙道：“你们以后就住在那里，同时要遵守几个规矩。”
獠牙知道该来的躲不了：“……您说。”
“第一，和真善宗保持距离，不准打扰他们的日常生活。”
“第二，承担警戒防守任务，若有外来势力入侵，务必保护真善宗安全。”
“第三，不许再以抢劫侵略的方式收敛钱财。务农也好经商也好，甚至你去山下卖艺也无所谓——但一旦发现不守规矩重操旧业去收保护费的，我绝不姑息。”
他的视线轻轻扫过狂狼帮众，一时人人紧张的夹紧了菊花，小鸡仔似的拼命点头。
獠牙的神情却有些意外，试探问：“……就这些？”
“还有一点。”沈不渡看他一眼，“你们剥削真善宗这么多年，总要往回还吧？从今往后，你们每年通过各种途径挣得的收入，要和真善宗三七分。”
獠牙心一凉，苦笑一声没来得及答应，便听沈不渡道：“真善宗占三，你们占七。”
獠牙猛的抬头，一脸不敢相信。
“狂狼帮那么多人，占三分恐怕连饭都吃不饱。”沈不渡笑了笑，问宋易凡，“你们呢，没意见吧？”
“没意见！”宋易凡连忙摇头。
只要狂狼帮以后不再来打搅他们的生活，他都已经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现在居然还有不费工夫白拿的分成，简直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獠牙看着沈不渡的侧脸，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原以为，这人会趁机让他们给真善宗当牛做马，又或者对他们百般羞辱折磨，以报先前结下的仇。他本来已经做好下半辈子受苦受难不得安宁的准备，谁想到对方并没有压迫他们的打算，甚至给了他们极大的人身自由！
他们人多，大部分又都正值年轻力壮，不靠歪门邪道也完全能吃得饱饭，甚至能过上非常不错的日子！
这个结果在他看来，已经比想象中好太多了！
直到这时，獠牙心底那些恐惧不甘和憋屈才终于消散了一些，甚至微微升起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服从和敬佩之情。
他将右掌放在心脏处，深深冲沈不渡鞠了一躬：“多谢阁下的宽宏大量——我獠牙在此立誓，日后必带领众弟兄用性命守护真善宗，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第16章 上灵界的老熟人们
獠牙带着他的小弟看新山头去了，准备观察完地形就开始盖房子。
沈不渡一行人则回了屋。
真善宗众人从方才目睹沈不渡轰了狂狼帮山头后就一直处于神游状态，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脚踩在地面上感觉都是飘的。
只有秋晚燃因为提前见识了戒指的威力，消化吸收的更快一些，但还是压不住满脸的惊叹：“太恐怖了，实在是太恐怖了……一击都有那么大的能量，那戴上这枚戒指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想什么呢。”沈不渡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像方才那种效果，二十四个时辰内只能使用一次。如果一击不能消灭敌人，之后凉的就是你。”
“啊？”秋晚燃不解，“那你方才为何对狼牙帮主说……”
“空城计啊。”沈不渡自然而然答，“不然怎么吓住他们？快二百个人呢，我可打不过。”
众人：“……”
好家伙！
敢情方才这人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秋晚燃狠狠抽了一口气，对面前这人愈发佩服的五体投地。如果沈不渡在方才的交锋中有任何一点心虚的表现，被对方抓住马脚的话，可能最后的结果就完全不同了。
李星宇等人也不可思议的盯着沈不渡看。真的是装的？他们之前完全看不出来！
沈不渡倒是习以为常了，之前在上灵界的时候周围都是老狐狸，虚虚实实这一套，他见的玩的都太多了。
秋晚燃想了想又问：“狂狼帮那群人真的就此罢休了？他们不会哪天后悔了再找上来吧？”
“獠牙那人倒不像言而无信之徒。不过这个你拿着。”沈不渡摘下手上的戒指递给他，“狂狼帮若真敢来，就亮给他们看。五档不要轻易开，但要真有不长眼的来挑事，你也不要手软，杀几个他们才知道害怕。”
秋晚燃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放我这，你自己拿着！”
沈不渡摇了摇头：“我在这里待不了太久。”
此言一出，所有人俱是一愣，李星宇心中一惊，着急问：“沈大哥，什么意思？”
“我有些事情要去做，过一阵子或许会离开。”
李星宇呆住了，聂薇玉和顾烟雨对视一眼，心跳霎时升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其实他们都隐隐意识的到，像沈不渡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永远留在真善宗这种小地方的。可沈不渡出现以来，带给他们的惊讶和变化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不自觉的去喜爱、信任、依赖这个人，甚至已经隐隐把他当成了一个门派的中心和支柱。如今乍然听对方亲口说出要离开的事实，心里一时有点无法接受，个个都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幅欲言又止、眼圈发红的模样倒有点把沈不渡给吓着了，他哭笑不得道：“哎，这是做什么？我又没说现在就走，走的时候说不定都半年一年之后了。”
“而且，你们难道打算一辈子待在这里么？”
李星宇竭力忍着鼻腔的酸涩，透过水雾朦胧的眼帘抬头看他。
“外面的世界很大。”沈不渡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发顶，语声温柔，“离开之后还有重逢，我会在更广阔的地方等着你们。”
——
上灵界，无量山庄。
山庄环山绕水，山峦之中又有参天古树层层环抱，林木茂盛，绿意盎然。从远处看来只能望见几角白墙黛瓦，隐约矗立在蓊郁之中。
可没有人敢轻视眼前这处山庄，因为它的主人是修真界声名鼎盛的前辈大能，是在战力榜排名第三的顶尖高手——仲经纶。
此时此刻，无量山庄的大门口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只因仙盟大会即将在这里召开，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全都聚集过来了。
许多人是第一次来无量山庄，看山庄外景还觉得自然朴素，心里不由得嘀咕像仲经纶这样的人物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可进去一看才知原来别有洞天——这里头大的出奇，分前后两片区域，中间以秋月湖相隔，一座玉石搭建的飞桥是通往后方的唯一路径。
仅山庄前区占地面积就有数万平方，分布着或宏伟壮观、或精巧别致的建筑群：殿宇、寺庙、楼阁、凉亭、园林……
其规模之宏大，类型之繁多，景观之精妙，在上灵界也实属罕见。
“气派，真是气派。想那人间帝王的皇城与此方相比，恐怕也要略输一筹吧？”擎苍派掌门连连感叹，继而笑问身侧一人，“不过某觉得，慕容宫主的皇极宫，倒比这山庄要更宏丽些。”
被称作慕容宫主的男人年逾四十，但面容却显得很年轻，眼窝深而鼻梁高，下巴习惯性的微微上抬着，给人一种肃利难以接近的感觉。
他闻言哼笑一声：“瞧你说的，我哪能跟仲庄主相比呢。”
虽然这么说，可慕容元青神色漠然，眼底深处带着几不可察的微讽和倨傲，看上去并未将仲经纶放在眼里。
不过，身为天榜第四高手、皇极宫掌权人的他，的确有这个资本。
“慕容宫主何必妄自菲薄！”擎苍派掌门快走几步，偏头对慕容元青低声道：“沈掌门离世已有三个月，如今天下无主，今日召开仙盟大会，想必就是为了选出新的仙首。宫主的声望丝毫不逊于仲庄主，老夫一定竭尽全力，帮宫主拿下这仙首之位！”
慕容元青勾了勾唇：“那我就先谢过钱掌门了。”
说话间，一座阔大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淡雅庄重，赏心悦目，正中牌匾上书着“松风殿”三个大字，据说是仲经纶亲手写上去的。
慕容元青的目光落在那牌匾上，神情中的讽刺之意更甚，背手大步迈进殿中。
来客络绎不绝，很快落满了座。这座位当然也是有讲究的，由前到后依次是皇极宫、万衍宗、天涯沧海门、青丘岛、佛光寺等等，按门派及掌权人的声望、实力依次排列。
而身为无量山庄的主人、此次大会召集人的仲经纶，自然是在最上首了。
仲经纶还没来，在场的又都是熟人，纷纷和身侧的人低声攀谈起来。坐在天涯沧海门掌门位置上的是一个二十四五的青年，一身黑衣，衬的脸色有些苍白，并未与旁人交谈，只是紧抿着唇，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身侧有人落座，同样是一身质朴无华的黑衣，但观其身形却比青年高大的多，面容也更为沉稳刚毅。他看了青年一眼，道：“注意身体。”
李宏骏闻言抬眸，对来者点了点头：“贺宗主。”
贺钟寒“嗯”了一声：“以后门派要靠你撑着，首先你自己不能倒下。想必沈不渡也不希望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
李宏骏神色微僵，又很快恢复如常：“我明白。多谢贺宗主关心。”
两人本来也算不上多熟悉，简单寒暄后就陷入沉默。但过了片刻，贺钟寒突然问：“沈不渡到底怎么死的？”
霎时间，李宏骏心跳骤停，后背密密麻麻出了一身冷汗！
“葬礼那天人多眼杂，我不好多问。”贺钟寒英俊的眉目轻轻锁着，“他当真是修炼时走火入魔而亡？”
李宏骏几乎不敢直视贺钟寒的目光。他竭力保持着正常的脸色，不让自己看出分毫异样，稳着声线道：“是。……我们也都没有想到。”
他能感觉贺钟寒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巡视，带着微微的探究，针扎似的刺在他的神经上。
他稳住呼吸，手掌在桌下死死攥在一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耳膜是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震的他头痛欲裂。
好在贺钟寒没再多问什么。
他点了点头，终于移开目光，似乎是嫌弃周围环境太过嘈杂，眼不见心不烦的闭上眼睛，倚着座椅休息起来。
李宏骏悄无声息的呼出口气，心跳如雷，指尖微微发麻，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看了眼贺钟寒，脸色有些阴沉，继而调转目光，将视线投向了最上首的那个空着的位置。
以前，任何一场仙盟大会，最上首的位置都是属于天涯沧海门的，即使是无量山庄都要屈居其下。
可现在，无量山庄，皇极宫，乃至万衍宗，竟然都排到他前面去了。
仿佛有一条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慢慢收紧，用尖牙将险恶的毒汁注入其中，又疼，又烫，又苦，又恨。
青年咬紧牙关，微微垂眸，遮住了眼中泛滥而出的愤恨、耻辱和不甘。
“仲某来迟，望各位仙友海涵！”
一个宽厚有力的声音响起，松风殿门口终于出现了仲经纶的身影。他今年五十又八，不过修仙之人不显年纪，他看上去就是个精神奕奕的中年人，宽额平眉，面容白净，脸上带着落落大方的笑意，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子青松般宽厚正直的气质。
见他出现，殿内所有人都纷纷站起身来，与中年人寒暄：
“仲庄主好！”
“见过仲庄主！”
仲经纶两手下压示意大家落座，自己随即走到首位坐下。
“承蒙各位仙友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敝庄参加这次仙盟大会。”仲经纶沉声道，“此次仲某作为召集人，主要是想和诸位共同商讨一件事，即修真界新一代仙首人选。”
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他如此利落，一点圈子都不绕，直接开门见山的将这事提了出来，个个精神都是一振，面色纷纷严肃起来。
“前任仙首、天涯沧海门前任掌门沈不渡，过世已有三个多月，对于这件事，我们都深表哀痛和惋惜。”仲经纶顿了片刻，转向李宏骏，“李掌门，天涯沧海门日后还需靠你发扬光大，万望保重贵体，节哀顺变。”
李宏骏勉强点了点头。
“沈仙首为修真界作出的付出和奉献，相信诸位有目共睹。百年前，沈氏先祖曾率领我族击败魔族，还修真界一片安宁和平；沈仙首又曾带领我辈击溃鬼族侵略，救苍生黎庶于水火，实乃天下之英雄，我辈之楷模。”
仲经纶的年纪比沈不渡大了一倍，成名时间也比对方早几十年，完全称得上是对方的前辈。可他一番话说的却情真意切，神情肃穆，并未因对方年龄小而少一分尊敬之情。
在场之人不乏有真心敬佩沈不渡的，闻言不由悲从中来，甚至有情绪外露者已经面露凄哀之色，忍不住悄悄抬袖拭起泪来。
“我们不愿接受现实，却又不得不振作起来，继续走下去。”仲经纶说，“修真界需要一个新的领袖，而这名领袖，需要我们共同选出。”
“共同选出？”
“怎么个选法？”
事关修真界格局之变动，所有人都关切不已，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请诸位稍安勿躁。”仲经纶抬高声音，“为确保公平公正，仲某特地邀请飞凤阁使者作为此次公选的见证人，并借用飞凤阁阁主亲自炼制的圣器‘相心’来进行公选。”
飞凤阁！
在场人的脸色纷纷变的诧异万分。
飞凤阁的名字在修真界可谓是如雷贯耳。这是一个神秘非常的组织，聚集了一批天下顶尖的高手和精英，虽然成立时间不长，却有着通天彻底的本事。没有飞凤阁打探不到的消息，也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情。大名鼎鼎的记录着天下前一百名高手的“战力榜”就高高悬挂于飞凤阁阁楼外，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亲临瞻仰。
而飞凤阁的阁主凤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位居天榜第八位，同时是天下唯二的神级炼器师，“战力榜”就诞生于他的手中。
论声望之鼎盛，底蕴之深厚，来历之神秘，许多存在百年的名门望族也无法与飞凤阁比肩。但众所周知，飞凤阁伫立于相思洲，向来遗世独立，甚少参与修真界的纷争事端，如今怎的竟也来参加仙盟大会了？
在所有人纳闷怀疑的目光中，仲经纶站起身，侧脸看向了山水屏风之后。
一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只见此人一身暗红色镶繁复图腾长衣，半张脸带着金色面具，露出的小半张脸玉石一般精致坚硬。他目不斜视的走到众人跟前，将手心捧着的一枚散发着淡淡白色光晕的透明状圆球放在桌上，道：“在下是飞凤阁使者，奉主人之命参与此次仙盟大会。此器为我家主人亲自炼制，名曰‘相心’。诸位只需将手放置其上，在心底默念出仙首人选，‘相心’就会给出最终结果。”
众人纷纷面露惊奇之色，将目光从飞凤阁使者身上转到了圣器上。
“真的吗？当真如此神奇？”
“飞凤阁阁主练出的圣器，那还有假？”
“要我说，仲庄主考虑的甚为周到。飞凤阁向来不与门派势力有牵扯，作见证人最为合适。”
“在下也这么觉得。而且这‘相心’也妙的很，只需我们输入意念就能测出结果。”
这一点就解决了绝大多数人的顾虑——如果是用其他方式投票选举，纵使不记名，事后也未免会有走漏风声的危险。在场这么多德高望重的大能前辈，投这一个就势必会得罪那一个，谁也不想被大佬惦记上，干这种吃亏不讨好的事。
但有了这圣器，他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那些大人物再厉害，也不可能扒开他们的脑子瞧瞧他们把票投给了谁吧？
因此绝大多数人对于仲经纶的安排，都是十分满意的。
“诸位没有异议的话，仲某就率先为大家做个示范吧。”
知道没人想第一个上前，仲经纶面色自然的伸出右手，将掌心覆在了相心之上。只见相心周围的白光闪了一下，顷刻化作浅蓝色光芒，随后又恢复了白色。
仲经纶移开手掌，笑着对众人道：“就这么简单。”
见的确没有泄露任何信息，众人也就放宽了心，一个个起身上前，用意念投出了自己的一票。
最后在场五十六个人都选择完毕后，那飞凤阁使者上前，将灵力注入了相心之中。
接着，所有人都清晰的看到，相心光芒大盛，投射出了三个浅蓝色的大字：仲经纶。
在场有人点头，一脸意料之中，有人则微微诧异，目露遗憾之色。随即只听冷笑乍起：“这见证人是你请来的，所谓的圣器也是你弄出来的，焉知你有没有在其中动什么手脚！？”
敢当面和仲经纶呛声的人可不多——众人纷纷望去，果见慕容元青一脸冷笑，眼中闪烁着憎恶挑衅的光，径直盯着仲经纶。
被人当面质疑，仲经纶竟也不恼，依然保持着良好的风度：“慕容宫主如此笃定仲某做了手脚，可有确凿证据？”
慕容元青阴厉的望着他。
“退一步讲。就算宫主不相信仲某的人品，那总该相信飞凤阁吧？”
那飞凤阁使者抬起眼睛，自金色面具之后漠然直视慕容元青，冷冰冰道：“慕容宫主对我飞凤阁的裁断有什么意见吗？”
被那冰冷刺骨的眼神一盯，纵使高傲如慕容元青，也禁不住后背一凛。
虽然皇极宫也是修真界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并且论修为实力，天榜第四的他好像也根本用不着忌惮排在第八的凤策。
可事实不是这样。
因为慕容元青曾见过凤策一面。
那是个看起来极其俊美的年轻人，神情也并不凶恶，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目光相触的一瞬间，慕容元青竟无可抑制的升起了一阵巨大的恐惧和恶寒，仿佛被深渊里某种可怖的东西盯住一般，甚至控制不住的想要发抖。
虽然只是一刹那，但他坚信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来历成谜的飞凤阁阁主的修为，绝不仅仅只有天榜第八！
面对飞凤阁使者的质问，慕容元青狠狠咬紧牙关，沉着脸没再说一个字。
仲经纶温和道：“那么，这就是最终的结果了。”
一句话提醒了在座的人，大家收敛了各自的神色，纷纷站起来拱手道：
“恭贺仲仙首！”
仲经纶听着座下如潮的恭祝声，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
会后，天涯沧海门。
李宏骏阴沉着脸走的飞快，对一路上弟子和侍女的问候视而不见，一把用力推开了清光殿的大门。
“出去。”
里面正在清扫的侍女吓了一跳，随即屏声敛息，动作迅速的退下了。
李宏骏伫立片刻，上前将茶壶里的凉水一饮而尽，才稍稍浇灭了些心头的闷燥。
“看看你，有个掌门的样子吗？”大殿一侧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落到外人眼里，不知要招多少笑话。”
李宏骏心头的火气一下子被重新拱起来了：“用得着你对我指手画脚？我不当，难道让你来当这个掌门吗？！”
大殿一侧的窗前，模样俊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人转过脸，轻声道：“不管谁来当，都不会有他做得好了。”
“……李心宁。”李宏骏咬牙切齿，脖颈上隐隐凸起青筋，“你一天不提他就难受是不是？你不要忘了，当初是谁提出来要那么做的！究竟是谁害死他的——”
“他没有死。”
李宏骏匪夷所思：“三个月了，你还不肯接受现实？当初你可是亲眼看见的，他的命牌都碎了！”
“那又怎样？他只是暂时离开了。”李心宁毫无血色的脸色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会让他回来的。只是需要时间。”
李宏骏望着弟弟的眼神，后背不受控制的泛起一股悚然寒意。
“你怕不是疯了……”
“仲经纶当上仙首正合适，未来一段时间自有慕容元青和他扯皮。”李心宁瞥了他一眼，“好好当你的掌门，沉住性子，别去惹是生非。”
“也别来干涉我。”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清光殿。
——
相思洲，飞凤阁。
使者将方才仙盟大会上的情景一五一十的禀诉完毕，而后屏息垂目，等着主人的指示。
阁里燃着不知名的熏香，气息浅淡好闻，尾调里带着一丝似苦还甜的味道。淡红色的纱帘之后，有一道安然静坐的侧影，手里似乎在慢慢把玩着什么东西。
侧影对使者说的似乎不太感兴趣，淡淡嗯了一声问：“另一件事呢？”
“属下潜入天涯沧海门，没有找到沈掌门的命牌。”使者低声道，“经属下探查，那命牌应当是被谢见欢带走了。”
纱帘后静默一瞬，而后道：“果然。”
使者从那调子里听出了些许凉意，霎时心神紧绷，连呼吸都忘了。
“上灵界都查遍了？”
“是。”使者立刻明白对方在问什么，“……没有任何疑似踪迹。”
“加派人手，去靖平届。”顿了顿，对方补充，“还有北荒。”
北荒界？
使者心中不解，但多年的训练让他不会对命令产生一丝质疑，立刻回答：“是！”
侧影挥了挥手，使者低下头，迅速退下了。
片刻后，侧影双手放在身侧微微用力，淡红纱帘微动，露出了一个人。
飞凤阁阁主，凤策。
他有着一张俊美到堪称妖异的脸，眼睛瞳孔是奇异的暗金色，左眼尾的一滴红痣勾魂夺魄。
鲜红的衣袍裹在他修长匀称的身体上，金线织就的凤凰图腾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要冲破那片鲜红，引颈高飞。
大部分人都没见过飞凤阁主的真容，若是有幸见上一面，必会惊叹又惋惜——惊叹闻名天下的飞凤阁主竟有一副如此惊人的样貌，惋惜近乎完美的飞凤阁主，竟是个双腿不利于行的残疾。
虽然听说，飞凤阁主身下的轮椅是他亲手炼制的一件神器，威力不亚于任何一件绝世神兵，上面藏有无数常人想象不到的机关暗器，纵使是天榜高手，未经凤策准许，也决计到不了他身侧一百米之内。
可惜神器再厉害，终究比不上正常人一双健全的腿。
或许是天妒英才，无所不能如凤策，能将死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这么多年来却始终治不好自己的一双瘸腿。
他恐怕是要残疾一辈子了——认识他的人都这么想。
可眼下，凤策在空无一人的阁子里坐了一会儿，双手撑住两侧轮椅，竟缓缓站了起来！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从眼角的红痣滴下，一袭红衣也顷刻被汗浸透。那痛苦可想而知，可男人神色平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缓缓伸出左脚，轻轻踩在了地面上。
他站在原地，闭目缓了一会儿，然后睁眼，伸开汗水淋漓的掌心。
里面躺着一枚玉雕的小葫芦，穿着红线，饱满可爱。
他的眼神一寸寸柔和下来。
“阿渡。”
他将玉葫芦收进怀中，对着空气说。
“等我来接你。”
*

第17章 聂薇玉大惊失色：“他把沈掌门给采了！？”
“当当当——”
“咳咳，请问有人吗？”
宋易凡打开院门，见两个狂狼帮众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一脸憨憨的冲他傻笑。
宋易凡：“……”
以前狂狼帮上门从来都是用踹的，如今这么有礼貌的敲门问好，倒把他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这是……？”
“我们兄弟几个去山下镇子卖艺，赚了不少银子，买了许多好酒好肉，给你们送来一些。”两个狂狼帮小伙子把几个大包袱递给宋易凡道。
宋易凡一脸懵：“卖艺？”
“对啊，多亏了那位沈高人出的点子！”小伙子兴高采烈的说，“我们去镇子上表演胸口碎大石，空手接白刃，吐火吞刀叠罗汉，那些凡人可喜欢啦，赏了好多钱！”
宋易凡：“……”
他没想到狂狼帮竟真听沈渡的话卖艺去了，效果还不错，哭笑不得道：“那恭喜你们了。”
小伙子连连摆手，又道：“对了，我们在镇子里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平原郡过两天要举行什么炼器师大会，广邀各地炼器师参加，获胜者能得到非常丰厚的奖赏——沈高人和秋哥不是炼器都贼厉害吗？他们可以去试试。”
似乎是回忆起了自己老家崩塌的一幕，两人一边唏嘘一边结伴离开了。宋易凡若有所思，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
“那就去。”沈不渡听完后道，“几个小孩也没怎么出过远门吧？正好一起去放松放松，好好玩玩。”
李星宇他们听了都非常高兴，阮软直接撒欢似的蹦进了沈不渡怀里。宋易凡考虑的却多，欲言又止的望向沈不渡：“可平原郡……”
是沈家的驻地啊。
如果沈渡真是被家族驱逐出来的，再回去那个地方，会不会勾起他的伤心事？
“不用多虑。”沈不渡明白他的意思，一边揉着怀里阮软的小脑袋一边笑说，“我既然离开沈家，就不再是沈家人，和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宋易凡松了口气，也笑了：“也是。过去的就过去了，是我想多了。”
既然做了决定，众人开始着手准备动身。除了仲伯外所有人都去，宋易凡和秋晚燃去镇子里雇了两辆马车，第二天一早乘马车启程。
平原郡离野云山有段距离，第三天下午众人才到达目的地。在车上坐了一天一夜，浑身颠的快要散架，众人迫不及待的下了马车，狠狠抻了几个懒腰。
“咱们先找地方住下，”宋易凡说，“把行李放下，然后出来逛逛。”
众人都没有异议，很快找了家客栈。由于炼器师大会开办在即，平原郡近几日涌入了许多像他们一般的外地人，客栈房间也紧张了不少，只能两个人住一间。
“房间这样分一下——”宋易凡点着在场人头，“我和阮软，小雨和小玉，晚燃和星宇，沈渡和小昀——没意见吧？”
“我想和沈大哥/沈哥/渡渡一间！”
宋易凡刚说完分房安排，李星宇秋晚燃和阮软就异口同声的提出了意见。
李星宇恨不得和他沈大哥彻夜长谈，秋晚燃想向沈大佬讨取炼器经验，阮软则是觉得沈不渡讲的睡前故事最好听。
三人俱是一愣，个个大眼瞪小眼，聂薇玉和顾烟雨霎时笑作一团，打趣道：“哎呦，香饽饽呀！”
宋易凡也笑了：“一个个的，毛病还挺多！不换了，就这样！”
他主要是为谢昀考虑。这孩子来真善宗时间也不短了，但性格寡言内敛，和谁走的都不近，唯独对沈渡格外关注些。让他们住一起，也能互相照应照应。
沈不渡也笑道：“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就好。”
他都这样说了，秋晚燃他们也不好意思再争，于是纷纷按安排回房放下行李，然后重新在客栈外集合，准备一起去逛逛平原郡。
北荒的地域划分和其他地方差不多，最大的区域单位是城，城中包含若干郡，郡里又有许多镇子和村落等等。严格说来，野云山那一片，就是隶属平原郡的一处偏远小镇。
而平原郡则是湖州城里最大最繁华的一个郡。
这里街道宽阔，容两辆马车并排行走还有余，街上也远比野云山的小镇热闹拥挤的多。受炼器师大会的影响，许多店面都临时改卖各式各样的宝器，别说宋易凡他们这些“乡下来的”，就连平原郡本地人都没见过这么多新鲜稀罕的玩意儿。
阮软被宋易凡抱在怀里，啃着一串糖葫芦，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直转，突然兴奋的伸出胖指头问：“那里在卖什么呀？挤了好多人！”
沈不渡看了一眼，回头告诉他：“是留影石。”
这一回头正好看见了阮软手里拿着的鲜红的糖葫芦，霎时牙根一酸，嘶的一声蹙起了眉。
偏偏阮软热情的很，伸出小胖手把糖葫芦递过来：“渡渡，你要不要尝一尝，可好吃了……哎呦！”
或许是周围太过拥挤，宋易凡突然被身后的谢昀撞了一下，连带着阮软也没拿稳手里的糖葫芦，“啪嗒”一下掉在地上，瞬间就被几只脚丫子踩扁了。
“抱歉，没站稳。”谢昀淡淡说，把手里刚买的一根棉花糖递给阮软。
“吃这个吧。”
只要有好吃的，阮软才不挑嘴，立刻欢天喜地的接过棉花糖，甜滋滋的说了声谢谢小昀哥。
秋晚燃看着店铺前拥挤的人潮，纳闷道：“留影石比起其他新鲜玩意儿，也不算太罕见啊，怎么这么多人围着看？”
这倒是。留影石不算贵，寻常人都买的起，有人拿它复盘功法招式，有人拿它记录日常吃喝拉撒，还有人拿它玩跟踪偷拍……咳，总之干什么的都有，也就没什么稀罕的了。
旁边一个正拼命往前挤的大汉听见笑了，回头道：“兄弟，那你也得看是记录谁的留影石啊！”
秋晚燃：“谁的？”
“谢见欢！”那大汉一脸兴奋的高声道，“天榜十三谢见欢你总该知道吧？就是沈不渡的那个大徒弟！”
沈不渡和谢昀同时抬起了头。
“真的是他？”李星宇因为崇拜沈不渡，对他周围的人也了解一些，“这里居然有谢见欢的留影石？”
越是这种大人物的影像越难见到，他幼时见到的沈不渡的关山一战，也是随仲伯出远门时机缘巧合看到的。后来这么多年都没再见到过第二块了。
“嗯嗯，听说是其他地方来的炼器师带过来的，记录的还是一场经典战役——千里擒祝欢！”
聂薇玉好奇：“祝欢是谁？”
“你这小娃娃，这都没听过？”大汉明显是谢见欢的拥趸者，立刻眉飞色舞的开始解释，“祝欢是一个臭名昭著的采花贼，轻功出神入化，虽然修为不算高，但拼速度，嘿，就连天榜高手也奈何不了他！正因为谁都抓不着他，祝欢这厮的胆子越来越大，不仅敢招惹大家闺秀、世家公子，甚至把主意打到了沈掌门头上！”
聂薇玉大惊失色：“他把沈掌门给采了！？”
沈不渡：“……”
谢昀：“……”
“这倒没有。”大汉说，“沈不渡是什么人物，怎么可能让那等宵小占便宜？不过那祝欢也确实有点本事，他在天涯沧海门附近潜伏许久，虽没碰着沈不渡的人，却从他那里盗走了一样东西。”
周围没听过这故事的人此时都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抻长脖子问：“什么东西？”
“具体是什么东西嘛，其实我也不知道……”大汉在一片嘘声中清了清嗓子，“但一定是了不得的宝贝！因为据说谢见欢就是被这事儿给激怒了，硬是追着祝欢跑了几千里，不眠不休七八天，把那个浪荡了十几年的祸害给抓住杀了！”
“哇！”
群众就爱听这种正义惩罚邪恶的故事，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叫好声，正好前一批看留影石的人看完散开了，他们这一伙人就顺势拥到了前面。
于是，留影石上谢见欢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映入了沈不渡的眼睛。
他恍惚了一瞬，这才清楚的意识到，他的确已经三个多月没见过这个人了，但那张面容却没有分毫的模糊，只消一眼就能在记忆深处完全唤醒。
包括耳廓上的一点小痣，和右掌心的一道白色浅疤。
出神间，留影石上的影像已经放映到了尾声，谢见欢干脆利落的用长剑抹了祝欢的脖子，溅出的鲜血有一点沾上了他的下颌，被他不以为意的用拇指抹去。
风雪荒原中，黑衣男人英俊深刻的五官上一丝情绪也无，他收剑回鞘，转身消失在漫漫黑夜中。
许多人看完后意犹未尽，男人在惊叹谢见欢的剑法，女子在含羞带怯的讨论影像里那人超乎寻常的年轻和俊美，还有许多人在兴致勃勃的猜测那祝欢究竟是偷走了什么稀世珍宝，才招来此等杀身之祸。
“宝器，秘籍，神药……都有可能吧。”秋晚燃说，“那可是沈掌门，有什么绝世好东西都不奇怪。”
沈不渡却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在场人中大概只有他知道，祝欢当日盗走的根本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是一块他贴身带着的帕子而已。
“回来了？”
他坐在海棠树下的藤椅上，翻着话本饮茶，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立刻忍不住抬手扶额：“我的天……你这是追到哪儿去了？”
谢见欢：“大昭雪原。”
沈不渡“嘶”了一声，放下话本坐直身子冲他招了招手。谢见欢走过来，似乎怕满身的沙尘染脏他的衣角，于是隔了一小段距离顿住了。
沈不渡横了他一眼。
谢见欢犹豫一瞬，还是靠近过来，然后单膝跪在了沈不渡身边。
“早和你说了，一块帕子而已，至于追出这么远？瞧你这狼狈的。”沈不渡伸手拔了拔他的头发，从里面摘下了几根草丝。
谢见欢抿唇，神色似乎有点不自然，但还是闷声说：“至于。”
沈不渡：“嗯？”
谢见欢硬邦邦的：“师父的东西，就算是一根头发，旁人也碰不得。”
沈不渡啼笑皆非：“你啊……”
谢见欢抬眸看他，然后伸手从胸口掏出一方帕子。
他不分昼夜来回奔袭十几天，满身风霜疲惫，袍边甚至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可那方帕子却始终被他小心翼翼的藏于胸口，雪白一片，角落绣着一朵白色海棠，未曾沾染一丝血污。
沈不渡微微一怔。
谢见欢垂眸，认认真真的将帕子叠好，亲手放入了沈不渡的胸襟：“师父这回收好了。”
鬼使神差的，沈不渡问了一句：“如果再丢了呢？”
“无妨。”
谢见欢扬起年轻俊朗的脸庞，回答。
“只要您需要，无论什么东西，无论在哪里，我都会为您找回来。”
*

第18章 炼器大会
一行人看完留影石后又去逛了个尽兴，直到察觉肚子饿了，方觉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咱们先回客栈吃东西。”宋易凡说，“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继续。”
众人回了下榻的客栈，点了一桌招牌好菜，还有湖州城盛产的名酒“十方春”。
沈不渡以前是个出了名的酒鬼，最爱品尝各地好酒，号称千杯不醉。重生以来一直没机会碰过酒，因为真善宗里没喝酒的，他总不好意思向人家要酒喝。
如今可终于逮到机会了。
十方春醇香清冽，一口下去余韵悠长，某个酒鬼满足的眯了眯眼睛，活像久旱的豆苗遇了甘霖，别提多舒服了。
李星宇对他沈大哥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只觉得他沈大哥喝酒的模样也特别帅，于是大着胆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试着尝了一口。
“咳……咳咳！”刚咽下去他就呛咳起来，泪花都快出来了，“怎么……怎么这么辣！”
看沈大哥方才那享受的模样，他还以为这东西有多好喝呢！
沈不渡哈哈笑起来：“不辣还有什么意思？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可惜李星宇一口就给吓着了，红着耳朵连连摆手，老老实实的喝起了茶水。
宋易凡和秋晚燃也不会喝酒，沈不渡找不到酒友，颇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转头间瞥见了身侧坐着的谢昀，突然笑了笑，撺掇人家问：“小谢要不要试试？”
谢昀正在挑鱼刺，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宋易凡笑说：“小昀还太小了吧。”
“男孩子嘛。”沈不渡把酒碗推到少年跟前，“迟早要学的。”
谢昀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昂头一口喝了个干净。
“可以啊！”
众人纷纷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谢昀放下空碗，没有咳嗽，脸色却隐隐有些发红。
沈不渡笑问：“还能喝吗？”
谢昀顿了一下，点头，伸手去拿酒坛。
“行了。”沈不渡截走酒坛给自己倒上，“以后再学也不迟。你太瘦了，还是多吃点饭。”
谢昀听话的“嗯”了一声，继续埋头挑鱼刺，然后把一碗雪白无刺的鱼肉轻轻推到了沈不渡手边。
——
吃完饭，大家又坐在一块聊了会天，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沈不渡带着谢昀上了客栈二楼，推开了房门。
房间还算干净，但由于原先是单间，里面只有一张榻，所幸不算窄，可以挤两个人。
“你睡里面吧。”沈不渡拍了拍床铺，“我睡相不太好，你多担待。”
不知是不是酒劲起了作用，谢昀的反应好像比平时慢了许多，愣了一会儿才说：“我打地铺就好。”
沈不渡挑挑眉：“干嘛，嫌弃我？”
谢昀立刻摇头：“我不是……”
“那就上来睡。”沈不渡说，“夏天也不能睡地上，容易着凉。我去后面冲个澡，你自便。”
他脱掉外衫，翻出换洗衣物去了内间。谢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手，用力搓了把脸。
沈不渡一会儿就出来了，只穿了贴身的白色中衣，黑发披散着，多了几分随意温和。虽然他这人平时性子就很好，但多年的阅历和地位形成的气场在那摆着，无形中还是会不可避免的给人些距离感。
如今这装扮却将他的锋锐和距离降到最低，再被客栈里暖色的烛光一衬，几乎有些温情的意味了。
谢昀垂眼不敢再看，说了声我也去洗就匆匆消失在屏风后。
沈不渡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今天让谢昀喝酒，其实是一个试探——他那个大徒弟酒量贼差，喝一口上脸，三口上头，一碗下去直接不省人事，睡一觉才能恢复正常。
不错，他的确还是没能打消对谢昀身份的怀疑。
虽然这小孩的表现一切都正常，沈不渡也抓不到他任何马脚——包括刚刚试探过的酒量，可他潜意识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边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一边又总忍不住去怀疑。
此次来平原郡，他的主要目的其实是打听消息。一下午转下来，他想知道的都已经差不多了——仲经纶被推举为仙首，李宏骏则当上了新一任天涯沧海门掌门。
问题在于，谢见欢干什么去了？
他重生后考虑过无数次谢见欢对他下手的理由，除了权势二字，实在是找不出其他。单论修为，李宏骏和李心宁捆在一起也绝不是谢见欢的对手，他自认为谢见欢要是想篡位掌门，干掉李宏骏上位是没什么难度的。
可现在李宏骏顺顺利利的继任了掌门，谢见欢则好像完全消失在了大众眼里。
那他的好徒弟当初给他那一剑，到底有什么目的？
谢昀出来的时候，就见沈不渡躺在榻上，右掌垫在脑后，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从这个角度看去，榻上的人身形修长，白色中衣在腰部明显往里收了一下，线条瘦削流畅的不可思议。
谢昀轻轻呼了一口气，转身想往外走。
“洗好了？”谁知那人压根没睡着，闭着眼睛说，“过来睡觉。”
谢昀无法，只得走上前，从床尾爬上去，小心的和沈不渡隔了点距离，紧紧贴着墙壁躺下了。
沈不渡掀开眼皮瞅了他一眼，差点笑出声：“你不嫌累啊？”
只见少年横平竖直的躺着，浑身肌肉紧绷，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整个人活像是棺材板成精。
谢昀只好把手搭在了腹上，略微放松了身子。
夏日的夜晚处处都是虫鸣，时长时短，一声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到不如何扰人，反而带来一种别样的幽静和惬意。
沈不渡：“你之前说你是孤儿？”
“嗯。”谢昀回答，“幼时经历过兵祸，爹娘都死了。”
“后来呢？你怎么长大的？”
“当过乞儿，大一点后就在人家家里做工。”
“那户人家待你很严苛？”
“嗯。就是野云山下镇子里的杜老爷家，脾气不太好，喜欢拿鞭子打人。”
沈不渡不问了。
连在哪户人家做工都说出来了，很轻易就能查出来，撒谎的可能性不大。
如果这孩子真和谢见欢没关系，他问这些问题就有点揭人伤疤的意思了。
轻轻叹了口气，沈不渡的语气温和了些：“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谢昀“嗯”了一声，也不再说话了。
空气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夏虫幽幽的鸣叫和夜风拂动草叶的沙沙轻响。
沈不渡呼吸均匀，渐渐睡着了。
谢昀一动不动的躺了许久，终于轻轻侧过脸，在黑暗中静静注视身侧人的睡颜。
一宿未眠。
——
第二天。
听说炼器师大会今日举办开幕仪式，沈不渡一行人吃过早饭就跟随着大部队一起上了街，往郡守府的方向走去。
炼器师大会在郡守府外召开，专门搭建起一座气派的楼台，上面置办若干贵宾席位，普通百姓就只能在楼台下面站着看看热闹。但即便如此，沈不渡他们到的时候也已经人满为患了。
“吃早饭的时候听人说，今天有一名声誉极高的年轻炼器师会出席，是从隔壁青枫郡来的。”宋易凡把阮软驮在脖子上，握住他的脚丫防止他摔下去。
秋晚燃的神色微微变了变，但周围人太多，没人注意到。
顾烟雨问：“炼器师大会都会做些什么？”
沈不渡：“一般来说，是先吹牛。”
顾烟雨：“……啊？”
“首先呢，要先感谢大会主办者善解人意，提供了如此宝贵的交流机会；然后呢，请出一系列贵宾贵客，用上万字介绍歌颂他们的辉煌成绩；最后才是点实在的，炼器师自由报名参与炼器大赛，现场炼制，评出优劣。”
他刚说完，只见楼台上走出一人，满面笑容的请出一位大腹便便、带着官帽的中年人：“这位便是我们平原郡的张大老爷，同时也是他带头举办了本次炼器师大会！让我们感谢张老爷为大家提供的这次宝贵的展示和交流机会！”
真善宗众人：“……”
他们纷纷给了沈不渡一个佩服的眼神。
待上面那人介绍完那张大老爷的政绩后，几位来自不同地方的优秀炼器师登场了。虽然同样要面临冗长的介绍，但大家的兴致明显足了许多，个个伸长脖子昂着头往楼台上瞧，想看清楚那些厉害的炼器师长什么模样。
“首先让我们欢迎来自青枫郡的秋明远大师！”楼台上的人大声介绍，“这位炼器师大家一定都不陌生，因为正是他研制出了造福大众的‘家用傀儡’！”
秋晚燃骤然抬头，脸色霎时变的极为难看！
沈不渡亦是微微吃了一惊，忍不住抬头看向了楼台上的人。
只见一身穿青色长袍、模样不足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那狭长的眸子竟和秋晚燃有几分相似。
底下的百姓纷纷变的激动起来。
“原来就是他炼制的家用傀儡！”
“太厉害了！看起来竟然还这么年轻！”
“要我说，这才是真正为咱们平民百姓着想的炼器师啊！”
楼台下赞誉声不绝，人们纷纷将感激、敬佩、崇敬的目光投向秋明远。
无怪大家的反应如此热烈，只因家用傀儡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这是近两年才普及起来的，品级只是上品，绝大多数家庭都买的起，但作用却十分精妙：它可以模仿人类一些简单的动作，比如劈柴、烧火、洗衣、挑水等等，大大便利了百姓的日常生活。有的人家男人当兵入伍，家里只有女人，就会买上这么一个家用傀儡，帮自己干些重活，减轻负担。
虽然修士数以百万计，但这世上绝大多数还是普通老百姓。那些珍贵的神兵宝器是修士才去关注的玩意儿，凡人顶多看个新奇，只有这家用傀儡才是实实在在派上用场的东西。因此对于炼制出它的秋明远，在场百姓给予了最热烈的欢呼，态度如同迎接神明。
接下来的流程就如同沈不渡所说，几名颇有声望的炼器师一一亮相，最后才宣布了比赛规则：本次大会所有炼器师皆可报名参加，炼制内容不限，由先前出场的那五位炼器师现场进行评判。谁炼出的宝器品级最高，谁是最终的优胜者，将会获得一份非常珍贵的奖励。
报名时间截止到今天晚上，明日一早比赛将正式开始。
规则宣布完毕后，现场许多炼器师就摩拳擦掌的报名去了。聂薇玉拉着顾烟雨挤到报名处，麻利的抢了两张纸回来：“听他们说把这张纸填上就可以了！秋哥沈哥，你们快写！”
秋晚燃看着那张纸，突然说：“我不想参加了。”
众人齐齐一愣。
“抱歉……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速度快到旁人都没反应过来。
“秋哥怎么了？”聂薇玉傻眼了，一脸不解问，“来之前最兴奋的不一直是他吗？整天叨叨说这次一定发挥好，争取给咱们挣个大奖回来……”
“他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顾烟雨担心说，“宋叔，你要不回去瞧瞧吧。”
宋易凡忙不迭答应，把阮软放下来交给李星宇，抬脚正要去追，沈不渡拉住了他。
“我去吧。”
宋易凡一愣：“啊？”
“放心，他没病。”沈不渡说，“你们在外边再逛逛。”
李星宇有点失望：“沈大哥，那你们……真不参加了？”
“哪能呢，好不容易来一趟，”沈不渡往人群外走去，对他们摆了下手，“截止时间还早，等我带秋晚燃一起回来。”
沈不渡回到客栈，径直推开秋晚燃的房间。果然，对方正坐在桌边发呆。秋晚燃本来就长着一副躁郁美人相，看着十分不好惹，眼下那张脸更是阴沉的要滴水，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模样。
见沈不渡进来，秋晚燃稍稍控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竭力装出无事的模样：“你怎么回来了？我没事，就是晒的头有点疼……”
沈不渡没理他现扯的鬼话，直接问：“秋明远和你是什么关系？他偷了你炼制出的家用傀儡？”
*

第19章 退缩逃避不是男人该做的。
秋晚燃差点给他跪下了。
他一脸震惊到不知东南西北的模样，一时连生气都忘了，颤巍巍问：“沈哥，你怎么知道的！？”
“挺好猜的啊。”沈不渡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杯水，“姓氏相同，五官也有点相似，没有血缘关系才怪。再看你那脸色，活像有夺妻杀父之仇似的——不过鉴于你对炼器的痴迷，我更倾向于先前那个猜测。再说了，秋明远那个养尊处优的样儿，也不像是个能为百姓研制出家用傀儡的人。”
秋晚燃久久不能言语，片刻后叹息着笑了：“没错，你全都猜中了……说起来，咱俩还有个相似之处——在秋家，我也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
若说沈家在平原郡是个颇负盛名的修真世家，秋家在青枫郡就是个小有名气的炼器世家。秋家家主痴迷炼器，但研究了一辈子也只是个能炼珍器的炼器大师。他把希望寄托在四个儿子身上，指望着秋家能出个炼器宗师，好让他扬眉吐气，光耀门楣。
可惜，四人里面最有天赋的是拥有紫麟天火的秋晚燃，而秋晚燃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侍女生的儿子。秋家家主看不上这个儿子，于是有意无意的忽视他的本事；其他两个兄长也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只有三哥秋明远待他十分温和，并且时常鼓励他将炼器坚持下去，相信他总有一天会作出了不起的成就。
在这样的环境中，秋晚燃对秋明远自然就多了许多信任和依赖。他常常和秋明远探讨炼器的技巧和经验，对于自己一些炼器上的心得和想法，也会毫无保留的分享给秋明远听。
一天，他从外面回来，神采飞扬的拉住秋明远，激动说：“我方才去茶馆听书，听说上灵界的沈掌门炼制出了一种神奇的傀儡，那傀儡和人类似，做饭洒扫之类的活全都能做，甚至还能陪小孩子玩，教他们读写一些简单的字！傀儡身上有开关，可以转换成战斗模式，武力值不输给精英家将，晚上可以放在门口看家，还不用睡觉！最绝的是，那傀儡竟然只是上品宝器，听说沈掌门是为了让它普及开来，刻意用了普通材料低成本炼出来的，不仅是修士，甚至凡人也可以操作使用！”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秋明远听后也十分吃惊：“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为何之前从未听说过？”
“咱们这儿离的太远了！”秋晚燃说，“听说上灵界已经普遍使用了，靖平界也开始流行，只有咱们北荒方传进了一点消息！”
他说着想起了什么，一脸失望：“说起来，北荒是禁地，这种傀儡怕是传不进来，要亲眼看到他恐怕是难了……”
秋明远沉思片刻，突然笑了：“既然见不到，那咱们为何不自己做呢？”
秋晚燃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三哥，你开玩笑吧？那么神奇的玩意儿，咱们怎么做的出？”
“我或许不行，但我觉得你可以。”秋明远拍拍他的肩膀，“晚燃，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要相信自己啊。”
或许是被鼓舞出了干劲，亦或是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魄，秋晚燃真的一头扎进屋里开始了研究。
他不分昼夜的炼制，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过度使用紫麟火让他的身体疲惫不堪，手臂酸痛的几乎抬不起来，却还是不愿意停下。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炼不出那种神奇的傀儡。
他有点绝望的想：算了吧。那可是沈不渡炼出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有那种本事呢？
可就在打算放弃时，另一个想法冒出了头：他确实达不到沈不渡的水平，可若是降低难度，做一个简易版的傀儡呢？
他换了个方向研究下去，果然成功了——他炼出的家用傀儡无法战斗，也不能做饭或是教孩子读书写字，但却可以劈柴打水，一样能起到便利老百姓生活的作用！
他手舞足蹈的跑去和秋明远分享了自己的成功，滔滔不绝的讲起自己做炼制中的失败和灵感，然后亲自为秋明远做了演示。
秋明远满脸惊喜和不可思议，一个劲的夸赞他厉害，眼中除了喜悦，隐隐还有一些其他东西。只可惜他当时被成功和兴奋冲昏了头脑，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
他精疲力尽，倒头昏睡了个三天三夜，待醒来后，一切都变了。
秋明远名声大噪，秋家门槛几乎被访客踏破，短短几天内，青枫郡所有老百姓都知道了秋家三公子炼出了一种了不得的家用傀儡，都想亲眼看一看那神奇的东西。
秋晚燃迷茫之后是惊天的愤怒，立刻冲去找秋明远质问。对方却不慌不忙，笑着回答：“这傀儡本来就是我们两个做出来的不是吗？当初如果不是我鼓励你坚持下去，你怎会有今天呢？”
不错，他的确感激秋明远的鼓励——可难道就因为一个鼓励，对方就能如此理直气壮招呼不打一声的偷走他几个月熬出的心血吗！？
他怒不可遏，狠狠把秋明远揍了一顿，然后被家将制住扭送到秋家家主面前。
家主责问他为何向兄长出手，他愤怒的将一切实情摆在众人面前。
可没有人信他。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信他。
或许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傀儡确实出于秋晚燃之手。可那又怎样呢？传到外面，是说秋家堂堂三公子青出于蓝好听，还是说傀儡其实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炼出来的好听？
答案不言而喻。
秋晚燃终于对这个家族彻底寒心了。当晚他什么也没带，只身离开秋家，离开了青枫郡。后机缘巧合下到了真善宗，就一直在那住下了。
“……事情就是这样。”秋晚燃哑着嗓子说，“后来随着家用傀儡在北荒流传开来，秋明远的名气也越来越大，纵使这两年我刻意不去关注，也会不可避免的听到他的名字。谁能想到这回竟然撞上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我一开始对你的态度才会那么抵触。”秋晚燃歉然道，“我以为……没有人会不抱目的的对别人好。”
“先喝点水。”沈不渡把凉好的茶推过去，“嘴角都快冒泡了。”
秋晚燃苦笑一下，端起茶杯饮了：“所以我不想参加那劳什子的大会了。有秋明远在，我怕我恶心的当面吐出来。”
“那你不就成临阵脱逃了么？”
“……”
“还是说，”沈不渡淡淡看着他，一针见血，“你在害怕？”
秋晚燃身子一颤，缓缓用手覆住脸，颤抖着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
“没错。我在害怕，我其实根本没有信心……”
“秋明远成了人人敬仰的大师，可当年信誓旦旦要做出一番成就的我，几年过去还是这副样子。我炼不出圣器，此次大会人才济济，想必会炼珍器的人不在少数。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曾经的天才少年如今已泯然众人，纵使外表维持着张扬孤傲的模样，也掩藏不了内心的自卑和恐惧。
他焦虑，难堪，愤怒，又无能为力。
他不愿在曾经偷走自己荣耀的窃贼面前，暴露出自己江郎才尽、停滞不前的狼狈样子。
那会让他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沈不渡：“你炼出家用傀儡的时候多大？”
“……十八。”秋晚燃抬起脸，微红着眼圈笑了笑，“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我的生辰。我一直觉得那是老天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只是没想到，礼物后来成了噩梦，成了他多年都无法摆脱的阴影。
“别说自己没天赋。你比沈不渡十八岁的时候强。”
秋晚燃哭笑不得，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沈哥，哄我开心也要有个限度啊。”
沈不渡没多说，只是问：“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炼不出圣器么？”
秋晚燃想说天赋用尽，但想起沈不渡方才的安慰，于是换了个说法：“……应该就是能力达不到吧。”
“你的能力水平没问题，”沈不渡屈起食指敲了敲桌子，“有问题的是心境。”
秋晚燃一怔。
“你还记得自己炼制家用傀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么？”
“……当然记得。”秋晚燃喃喃说，“我当时想，比起上灵界，北荒其实更需要那种东西。因为北荒穷苦人家多，日子也不太平，如果家家户户都能有个傀儡，过的肯定会比原先顺心许多……”
至于炼制成功后，会获得多大的荣誉和盛赞，他当时真的没去考虑，也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
沈不渡：“那这两年炼器时，你在想什么？”
“我想……”秋晚燃喉咙干涩发酸，“我想炼出圣器。”
他做梦都想炼出圣器，想用作品证明自己，想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通通闭嘴，想让那些小人得志的嘴脸上露出惊愕……
可越是渴望，越是近乎魔怔的幻想着一雪前耻，他炼出的东西就越失败，甚至到了自己都难以忍受的地步……
秋晚燃捂住脸，热泪突然从指缝间簌簌涌出。
“你应该想明白了。”沈不渡站起身，拍了拍秋晚燃的肩膀，“这些年，你一直在本末倒置——炼器是件很纯粹的事，为什么圣器诞生时周身会缭绕着清气？因为它折射了炼器师的心境。你拿出多少诚意对待它，它就会用多少诚意回应你。”
“洗把脸，跟我回去报名。”沈不渡说，“退缩逃避不是男人该做的，让那些不干人事儿的无耻之徒痛哭流涕、后悔到恨不得滚回娘胎里才是。”
*

第20章 “名曰，醉海棠。”
翌日上午。
郡守府外，看热闹的人比昨天还多，小贩们纷纷嗅到了商机，天不亮就来占了位置卖些瓜果和解暑酸梅汤，还有的在楼台下搭了简易凉棚，按人头收钱，赚了个盆满钵满。
宋易凡一行人在凉棚里占了个前排位置，买好凉饮零嘴等着比赛开始。参加比赛的炼器师则纷纷登上楼台，各自来到自己的席位上。
“本次报名参赛的炼器师共十二名，六名来自平原郡本地，还有来自青枫郡、落叶郡等地的。”楼台正中间的评判席上，张郡守对身旁的秋明远道。
秋明远看着一个个登上楼台的炼器师，儒雅的笑着道：“贵郡真是人才济济。”
“秋大师说笑了。”张郡守笑道，“比起您来还差的远呐。”
秋明远笑意加深，还未说话，脸色猛的一僵，先前的笑容完全凝固在脸上！
怎么可能？
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见了鬼似的盯着秋晚燃，脸色隐隐发青，秋晚燃从他面前经过，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走到了自己的炼器席做准备。
“秋大师，”张郡守看出了秋明远的异样，“您怎么了？”
“哦，无事。”秋明远挤出一个笑，“方才的炼器师，看起来很是年轻。”
张郡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秋晚燃和沈不渡，点点头：“是。英雄出少年嘛。您当年不也是如此？”
秋明远已经没心思接他的马屁了。他想不明白消失了四五年的秋晚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平原郡。他到这来做什么？是不是专门来找自己的？
最关键的是，他会不会来搅了自己的事？
秋明远神色微沉，抬头向炼器席位最右侧看去。那里是个四十来岁的炼器师，身材敦实稍矮，不动声色的抬头和他互换了一个眼神，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秋明远只得暂时按捺下内心的不安，静观其变。
“各位，”主持比赛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道，“本次炼器时间为两个时辰，炼器材料由我们统一提供，你们可自由选择使用。炼器方向不限，最后以宝器品级判定高下。”
“现在，比赛开始。”
十二名炼器师开始了动作。有的先行挑选材料，有的则用燃石点燃了器炉。只有秋晚燃挥了挥手，炉子霎时便燃起了一团幽紫色火光。
霎时所有人都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嘶——那人居然有本命火焰！”
“不仅如此……那火好像是……是……天火啊！”
连评判席上的几名炼器师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竟然是紫麟天火！没想到平原郡还藏有这种人物！”
面对周围震惊、羡艳、嫉妒的目光，秋晚燃岿然不动，只是微微侧脸，不由自主的看向沈不渡。
沈不渡飞快的冲他眨了眨眼，亮出一个大拇指。
秋晚燃笑起来，一颗心突然就变的沉静了，认认真真挑选起材料来。
沈不渡用燃石点起了炉子。没有天火辅助，炼圣器的确有点难度……虽然也不是炼不出。
不过他这回没打算抢秋晚燃的风头，而且已经有了想炼的东西。
只是这材料……
他用手指在一众材料里扒拉了半晌，脸上毫不掩饰的露出了嫌弃——也不知道是这张郡守太抠门，还是他有意想考验在场炼器师的水平，提供的材料实在是寒碜，品质低劣到不行。要是让刚入门的炼器师用这种材料，恐怕连个结实点的锅盖都造不出来。
他抬头环视一圈，所有人的材料倒都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最边上那位……
沈不渡眯了眯眼睛。
手里拿着的绿松石的色泽，好像和他的这块有点不同？
“咳咳，不要东张西望！”主持比赛的中年人走到他身边，显然把沈掌门当成了不学无术打算作弊的混子，板着脸说，“要独立思考，有自己的创意！”
“好的。”沈不渡一脸乖巧的收回目光，随手摸了几块石头扔进自己的炉子，炉子瞬间冒出一大股黑烟。
中年人：“……”
他一脸牙疼，显然认为这个年轻炼器师是在抓瞎胡搞，摇着头恨铁不成钢的走了。
其他炼器师也瞥见了这股黑烟，脸上不由露出讽刺嘲笑、幸灾乐祸的神情。都知道炼器过程中冒黑烟即宣告炼器的失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搞砸了！
他们本来还被秋晚燃亮出的紫麟天火打击了一下，如今却重新有了动力——至少有垫底的了，那他们还怕什么！
至于秋晚燃，则完全不担心。
冒黑烟怎么了？冒黑土他都不怕！
大佬的意图是他这等凡人能揣测的吗？干好自己的就完事了！
经过昨晚的一番开导，秋晚燃的心境已经彻底明朗了。恨了那么多年的秋明远虽然就近在咫尺，却奇异的不再对他产生什么影响。
此时此刻，他只想炼一件真心喜欢的、能让自己感到骄傲的东西。
做什么好呢？
他突然想到了沈不渡交给他的那枚戒指——就是那戒指，让不可一世的狂狼帮乖乖俯首，让倍受欺辱的真善宗找回了安宁。
未来或许还会遇到其他危险，只有武器还不够。
他还需要一个东西，能结实严密的把真善宗保护起来，甚至必要的时候，连让人找都找不到！
细碎的光芒浮动在秋晚燃眼底，他毫无杂念、专心致志的投入了炼制中。
另一边，沈不渡耐心的等那股黑烟冒完，从炉子里取出几粒指甲盖大小的晶石。
方才那几块石头杂质太多，沈不渡用火将无用的杂质去除，提取出来这些精华。量虽少，但足够用了。
日头一点点移动，很快只剩下一盏茶的时间了。其中七八位炼器师已经炼制结束，因为材料过于普通，他们炼出的基本都是凡品和上品宝器。
就在这时，现场突然迸发出一阵强烈的橘红色光芒！
秋明远面露喜色，笑着道：“厉害，有人炼出了珍器！”
果然，只见炼器席最边上的那名矮壮炼器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志得意满的将自己炼出的珍品宝器高高举了起来。
自有人立刻将那珍器奉上评判席，几个炼器师挨个品鉴一番：
“是攻击类暗器，炼制手法纯熟，实用性强，不错，不错。”
但也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虽然是珍品不错，但既然是暗器，它的体积是不是过于大了些？怕是不好隐藏携带。”一名女炼器师认真观察后道，“而且一次性只能放置三枚暗器，恐怕没有想象中实用……”
“已经非常不错了。”秋明远淡淡看了她一眼，“为了检测炼器师真实的水平，此次提供的都是一些很普通的材料。在这种前提下炼出珍品宝器，已经十分难得了。”
可有缺点就是有缺点啊……而且真正厉害的炼器师，是不会过分受材料的限制的。
女炼器师心中不忿，但她知道秋明远名气大，自己恐怕争论不过他，于是干脆闭上嘴不再说话。
“时间快到了。”秋明远瞥了埋头忙碌的秋晚燃一眼，“依我看，剩下几位炼器师恐怕是完不成自己的作品了。本次比赛的魁首，想必就是这位炼出珍器的——”
正说着，场内再次迸发出一阵晶莹的橘红色光芒！
“又有珍器现世了！”
秋明远面色狠狠一变，霍然抬头看去！
沈不渡把弄着手里一枚玫红色的小玩意，神情还算满意。
这小东西隐隐呈一个心形，透明粉亮，在阳光下闪动着晶莹的流光，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好像只是一个漂亮的装饰品。
几名评判炼器师对着那玩意研究了半晌，居然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这位炼器师，可以请你介绍一下你的作品吗？”
“此物名为‘相心’。”沈不渡说。
他的目光一瞬变的悠长，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
但只是一瞬，他便神色如常继续道：“诸位可以试着把它放在心口位置。”
一名年纪最大头发花白的炼器师好奇的闻言做了，发现那‘相心’一靠近心口就自动贴了上去，隔着衣服紧紧粘在自己身体上。正觉得惊奇，他便听沈不渡问：“您现在最想做什么？”
他下意识答：“天气太热了，想喝酸梅汤。”
紧着着他愣了，其他人也愣了。
这名炼器师是出了名的庄重严苛，比赛开始的时候侍女还询问过他要不要饮品，他抖着胡子板着脸说，小孩子才喜欢那种甜甜凉凉的东西。
现在怎么就改口了？
沈不渡笑了笑，没再继续问，对众人解释：“这就是相心的作用——能测出一个人心中的真话。”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就是，这人肯定在吹牛！哪有这么厉害的珍器？”
张郡守也有点不信，把那粉色小心拿过来贴在自己胸口上：“真那么玄乎？我来试试！”
沈不渡问了同一个问题：“您现在最想做什么？”
张郡守脱口而出：“大会赶紧结束，立刻去一趟万花楼，家里婆娘管的紧，我都好几天没能和雪娘亲近了！”
所有人：“…………”
张郡守说完如梦初醒，大声咳了几嗓子，若无其事的干笑两声：“还挺准，还挺准哈……”
众人：“……”
场面虽然滑稽，但也侧面印证了相心的功效。那名女炼器师满脸惊喜道：“有了这东西，审问犯人岂不是轻而易举？断案时间会大大缩减啊！”
这倒是提醒了张郡守，他立刻忘了方才的尴尬，满面红光道：“对啊！妙，实在是妙！”
他指着沈不渡：“这个厉害，本官要大大赏你！”
所有人都在惊叹相心的奇妙，只有秋明远脸色不大好看：“这东西虽新奇，但也只是个珍器，我认为和方才那暗器是不相上下的……”
“秋大师怎会说出这种胡话？”那名白发老炼器师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骡子和马生的还差不多呢，你觉得是一样东西吗？”
秋明远：“……”
除了秋明远，其他炼器师一致赞叹相心的精妙，已经认定沈不渡会是比赛的优胜者了。
“好。时间马上就到了。如果没有异议，本次大会……”
事情总是一波三折。
卡着时间的最后一刻，秋晚燃面沉入水，将淬灵水往刚出炉的宝器上一浇！
霎时间，金色光芒大盛，映亮了整座楼台！
沈不渡眼中沁出笑意。
同时，现场所有人震惊的站了起来！
“圣器！”
白发炼器师胡子颤抖，用力揉了揉眼睛：“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见到圣器……”
整个北荒能有几个炼器宗师？
何况看上去还这么年轻！
秋晚燃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似乎把这么多年的郁结、遗憾、自我怀疑全都吐了出来。
他看着掌心的那枚金色的枫叶，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这是一个守护结界。”秋晚燃介绍说，“面积可覆盖上百平方公里，可抵挡天榜高手全力一击。同时拥有净化和增益作用，可增加结界内灵气的浓郁程度，让修炼事半功倍。最重要的是，它拥有隐藏属性，一旦开启，结界外的人将永远找不到这片区域。”
别说其他人，连沈不渡听着都忍不住露出惊叹之色。
结界最重要的功能就是防守，可再强大坚固的结界也做不到永远坚不可摧。秋晚燃别出心裁炼出的隐藏属性，就成了锦上添花的点睛之笔。
一旦让守护区域消失在这世上，纵使天榜高手亲临也找不到方向。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结界可谓真正立于不破之地！
在场不少人眼睛都红了。这哪里只是个结界？分明是张保命符啊！
几名评判炼器师毫无异议的宣布了最终结果——秋晚燃被评选为此次大赛的魁首。
中年人把一个精致贵重的木盒交到秋晚燃手中：“这是属于优胜者的奖励。”
秋晚燃低声道谢，却没有打开盒子。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若能赢得比赛，奖品自然要送给沈渡。
没有沈渡，根本不会有现在的他。
楼台下的观众也看了个尽兴，纷纷鼓掌叫好。张郡守乐呵呵的笑着，正要宣布大会圆满结束，却突然听沈不渡出声：“诸位请留步。”
张郡守对这个炼出判案神器的年轻人十分有好感，于是亲切问：“阁下还有何事啊？”
沈不渡指间把玩着“相心”，笑着说：“我对秋明远阁下神往已久，有几个问题想向他讨教一番。”
秋明远从比赛结果出来后神色就一直十分难看，此时虽完全没有心情，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也不好拂人面子，只得耐着性子问：“你想问什么？”
沈不渡手指一动，相心直接从他指尖飞出，长了眼睛般贴到了秋明远心口上！
秋明远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抠，却无论如何也摘不下来！
沈不渡另一只手里拿着块什么东西，离得太远众人没看清。只听他问道：“家用傀儡是你炼出来的么？”
秋明远心下大骇，头皮发麻，瞬间如遭雷击。他拼命的克制自己，却还是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下张开了嘴：“不是。我是偷的秋晚燃的！”
此言一出，全场一怔，随即哗然！
秋晚燃也不知道沈不渡有这么一手，震惊的转头向他看去！
沈不渡继续问：“怎么偷的？详细说说。”
“秋晚燃是我亲弟，因为庶出不受重视，但从小炼器天赋极高，我就故意接近他骗取信任。后来他研究出家用傀儡，把炼制构思和方法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了我，我就心生歪念，对外宣称傀儡是我做的，父亲他们也都站在我这边……”
秋明远滔滔不绝，十足详尽的把偷窃过程娓娓道来，甚至包含了非常细腻的心理描写。台上台下所有人听的目瞪口呆，第一次如此深刻的领悟了“无耻”二字的准确含义。
“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冒领了秋晚燃的荣誉！？”
“这还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简直无耻至极！”
“要我说，秋家上下都不是好东西！就因为秋晚燃是庶出，就活该被排挤被偷窃？这是什么黑心狗肺的爹和兄弟！”
“秋晚燃太惨了，他可是能炼出圣器的宗师级人物！却被冒名顶替了这么多年！”
“小偷！恶心！不要脸！真想让所有人都认清他的嘴脸！”
铺天盖地的唾骂向秋明远席卷而来，他再也止不住内心的恐惧，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
他面色发白，浑身哆嗦，一时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但他转念一想，今日发生的事只有在场这些人知道，即使流传也不会传的太远。青枫郡远在湖州城另一边，他只要立刻回家去，就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就算日后有风言风语传过去，他也可以说是诬陷。
没错，只要回家，他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秋大师，是被人们敬仰的炼器天才……
“你方才的自白，我已经录下来了。”沈不渡张开手掌，晃了晃手里一直拿着的留影石，这是他方才炼器时用余下的材料顺手炼出来的，“接下来呢，我会把这块留影石送到驿站，雇人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转，每到一个郡或是一座城，就拿到当地最大的酒楼茶馆播，循环播，日日夜夜的播。”
“就从你老家青枫郡开始。怎么样？”
秋明远浑身一震，这下再无任何侥幸，脸色由青转红，蓦地张嘴喷出一口血，眼皮一翻昏死过去。
——
“大快人心，简直是大快人心！”
客栈房间里，宋易凡拍着大腿狠狠感叹：“实在是太解恨了！”
说完又气呼呼的对秋晚燃道：“好你个小子，这么大的事，这么多年居然一直瞒着不告诉我们！”
秋晚燃有点不好意思：“说了也只是让你们平白烦扰和担心。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他真心实意的对沈不渡说：“沈哥，真的谢谢你。”
还了他的名声，更圆了他经久的梦。
聂薇玉有点受不了这种煽情场面，在一边活跃气氛：“秋哥，你不是得了个大奖吗？快打开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经他提醒秋晚燃想起来了，连忙把那木盒拿过来递给沈不渡，语气坚决：“我知道你可能不稀罕，但我也没什么别的好东西给你，这个你务必收下！”
沈不渡也没和他客气，接过木盒，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打开了。
“哟，”他挑眉笑了，“还真是个好东西。”
木盒里放着枚金色的丹药。
其他人并不认得，好奇问：“这是什么？”
“金乌丹。”秋晚燃也认出来了，颇有些意外，“有概率激发修士体内的本命火焰。”
这世上极少修士天生就带有本命火焰，秋晚燃就是其一；也有的修士因为体质原因，火焰种子一直栖息隐藏在体内未被激活，用金乌丹才能将其唤醒。
但自己有没有本命火焰，修士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因此服用金乌丹完全就是一场赌博，若是没有，就等于吃了粒糖豆，什么也不会发生；若有，就相当于赌赢了。
其中，赢的概率大约在万分之一，因为拥有本命火焰的修士实在是极少数。
“阮软。”李星宇一脸严肃的把某只小锦鲤推到沈不渡面前，“发挥你作用的时候到了！”
阮软慌忙咽下嘴里的甜点，擦了擦嘴角的细渣，一头扎进沈不渡怀里，用小胖手紧紧搂住了他，大喝一声：“来吧！”
在几双眼睛紧张的盯视下，沈不渡把那枚金乌丹吞了。
所有人不自觉的跟着他咽了咽口水，谢昀轻轻屏住了呼吸。
沈不渡闭了会儿眼，然后睁开，伸出一根手指。
“噌”的一声轻响，一簇火苗在他指尖升起——火焰呈渐变色，中心微白，往外逐层是金黄、玫红，最外层的颜色则像天边的晚霞，温柔而浪漫，漂亮的足以让人失神。
再仔细看，火焰的正中心，竟还有一朵小小的、旋转的花的图案。
秋晚燃直勾勾的盯着那火苗，被聂薇玉喊了好几嗓子都没反应，然后他陡然深深吸了口气，向后瘫倒在椅子里。
“秋哥，你这什么反应？”聂薇玉着急的拽他，“这火怎么样啊？你之前不是老念叨说火焰分什么凡火真火天火……这个是什么级别的火？有你的紫麟厉害吗？”
秋晚燃摇着头笑起来，看向沈不渡的目光尽是感叹。
他说：“我的紫麟在这火面前，怕是放都放不出来。”
众人都惊了：“这么厉害？这到底是什么火？”
就连沈不渡看着自己指尖欢快跃动的火焰，都禁不住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摸了摸怀里阮软的脑袋瓜，喃喃道：“虽然没有证据，但你这只锦鲤一定是纯血的。”
聂薇玉抓心挠肺：“沈哥，别卖关子了，你这到底是什么火！？”
“顶级神火。”沈不渡说。
“名曰，醉海棠。”
*

第21章 就是帅，就是帅，唉呀就是帅
咚的一声, 敲门声响起，秋明远浑身一颤，如惊弓之鸟犹疑望向门口, 只听门外低低道：“是我。”
他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走过去打开门将人放进来, 又紧紧关上了客栈房间的门。
毕竟那些骂他的百姓一路追到了他下榻的客栈外, 现在还不肯离开。就连店老板看他的目光都充满鄙夷, 若不是他提前交够了足够多的银钱，恐怕此时已经被赶到大街上去了。
他如今的处境，即使算不上人人喊打，离那也差不太远了。
进屋来的男人身材矮壮, 正是之前在比赛上炼出珍品暗器的炼器师。
“秋大师, ”男人面色不虞，声音沉沉道, “之前说好的一定会让我拿到金乌丹，现在是怎么回事？”
秋明远本来就走投无路绝望烦躁的不行，如今想起还有这档子破事，语气也不大好听：“我怎么知道中途会冒出个秋晚燃？比赛开始前我已经把你的材料全部换成了最好品级的, 比其他人高档了不知多少倍。最后评判的时候我也努力给你争取了。你自己技不如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矮壮男人眯起眼睛：“所以, 你是想耍赖了？”
秋明远：“我可以把之前收的银子还给你……”
男人不耐烦的打断他：“你以为沈家在乎那几个银子吗？我们要的就是金乌丹！这事要是成不了, 我回去没法交差，你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秋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差点忘了，平原沈家真不是他惹得起的。如今他只是声名狼藉，丢了面子, 可若惹怒了沈家, 他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秋明远脑子一个激灵想通了其中要害, 连忙缓和了语气：“您先别忙着生气，容我再想想法子……”
炼器师大会召开前，这个男人就提前找上了他。男人自称荀六，是平原沈家派来的炼器师。沈家想试着给他们的大少爷沈英激活本命火焰，因此对大赛的最终奖励金乌丹志在必得，说只要秋明远帮他拿下魁首，沈家一定不会亏待他。
这事倒不难办，因为整个湖州城也没有多出彩的炼器师，能炼出珍器就顶天了；秋明远自己在界内名气大，最后评判时其他炼器师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再加上提前在炼器材料上做做手脚，届时帮荀六拿下优胜不在话下。
可让秋明远万万没想到的是，失踪多年的秋晚燃竟突然出现，还不可思议的当场炼出了圣器！
而且就算没有秋晚燃，那个叫沈渡的年轻炼器师也厉害得很，恐怕也会排在荀六之上……
等等。
沈渡？
秋明远猛的想起了什么，连忙问荀六道：“沈家五公子，我记得是不是叫沈渡？”
荀六一愣：“不错。但他已经离家失踪近两个月了……”
这不正好？
秋明远愈发觉得有谱，急急问：“你回忆一下，那个在大会上炼出‘相心’的沈渡是不是你们沈家的那个五公子？”
方才比赛时，荀六一心想拿第一，没留意关注其他。如今细细回忆一番，好像……真的非常像！
可他们那五公子明明是出了名的废物啊，怎么消失了两个月，就摇身一变成了炼器大师了！？
“这是天助你们沈家啊！”秋明远拍了下手，道，“秋晚燃有天火，那金乌丹于他根本无用。方才赛事我观察他和那沈渡多有交流，一定是先前就认识的，这金乌丹有很大可能会被他赠给沈渡！沈渡既是你们沈家人，你去向他讨那金乌丹岂不是轻而易举？”
荀六豁然开朗！
没错，金乌丹若在五少爷手里事情就好办了。那五少爷如今就算有几分本事又如何，难道还敢和他大哥抢东西吗？
荀六眼睛发亮：“你说的有理。我这就去寻他！”
——
“神火！居然是神火！”
“就是那个整个修真界，目前只存在三例的神火？”
惊叹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紧紧盯着沈不渡的手指，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簇刚刚诞生的第四例神火。小小的火苗受到关注似乎很开心，色泽流转的更加明亮，还嘚瑟的扭了扭身子，从火焰中心散发出一阵奇异的香。
“有点像花香，好像还隐隐有点酒味……”秋晚燃细细嗅了嗅，忍不住惊叹，“还真是不辜负它的名字啊！”
沈不渡也面露笑意，这“醉海棠”仿佛可着他心意长的，他心中也喜欢的紧——对于一个炼器师来讲，没有什么比顶级火焰更具有诱惑力了。
然而下一瞬，他敛了笑意，突然收了火焰，转身瞥向屋门扬声道：“阁下不妨进来一叙？”
其他人惊了下，纷纷站直身子随沈不渡看向门口。
静了片刻，客栈房门被推开了，赫然是荀六。他面色激动，眼中交替闪烁着震惊、狂喜、贪婪的情绪，张嘴问：“真的是神火？你激发出了神火！？”
秋晚燃、宋易凡等人一脸莫名兼警惕：“你谁啊？”
偷听墙角不说还上来就莫名其妙的质问，和你很熟吗？？
荀六见屋里大人小孩一个表情，全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激动之下有些失态了，连忙调整了一下表情，进屋冲沈不渡作了个揖，挂着满脸笑容问：“五少爷，您还记得我吗？”
众人愣了愣，齐齐看向沈不渡。
荀六见沈不渡不言，连忙补充道：“小的荀六，是在沈家供职的炼器师。这两个月您去哪了？沈老爷找了您好久，可真是担心死了！”
这人真是扯谎都扯不出水平——沈不渡他们来平原郡已经两天了，从未看到任何关于沈渡的寻人启事，荀六这番话活像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但他这么一说，众人就都明白了。宋易凡神色顿时绷紧了：“你是沈家人？是专门来找沈渡的？”
“对，对！”荀六连声答，满面热情的看向沈不渡，“小的没想到竟然能在炼器师大会上遇到五少爷，更没想到两个月不见，五少爷竟成了这么厉害的炼器师！如今您竟激发出了神火，这更是足以轰动北荒的事啊！老爷知道一定得高兴坏了，您现在立刻就跟小的回去吧！”
他话一说完，李星宇和阮软不约而同的一把揪住了沈不渡的袖子，表情如临大敌，生怕下一秒沈不渡就跟着荀六跑了似的。
无怪他们担心。沈渡在家族里当了那么多年废物，如今不仅开了灵脉，还激发出了神火，传出去绝对会轰动北荒。沈家如果不是全体上下都是傻子，此时此刻绝对不会再嫌弃沈渡庶子的身份，而是会把他小心翼翼的供起来！
毕竟这样一个天才，哪个家族不会把他当成宝贝，指望着他去光宗耀祖？！
在这种情况下，沈渡还会选择和自己的家族断绝关系吗？
毕竟血浓于水，沈家那些人，是他实打实的亲人啊！
沈不渡拍了拍李星宇和阮软的脑袋，示意他们不用紧张。而后他看向荀六：“你真是来找我回去的？”
“当然！”荀六立刻信誓旦旦说。
其实他最初的目的是来找沈渡要金乌丹的——毕竟沈渡不受重视，人丢了这么久，沈老爷也只是漫不经心的派人找了找就没有下文了。但他一路打听来到客栈房间外后，却正巧听到沈渡激发了神火的事情。
这简直比拿到金乌丹更让他兴奋！
神火是什么概念？在此之前整个世上只有三例，北荒一例都没有！如果拥有了神火，沈家的声望和实力绝对会大大提升，一跃成为整个北荒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
他若能将沈渡带回去，绝对是大功一件！
他越想越亢奋，恨不得立刻把沈渡打晕扛走。就在这时，他听见沈渡说：“是吗？我以为你是来要金乌丹的呢。”
迎着面前年轻人清冷透彻的目光，荀六心下一凉，霎时间觉得自己已经被完全看透了。他惊愕万分，脸上却故作不解模样：“怎么可能？金乌丹不是被这位秋晚燃宗师赢走了吗，小的根本不知道你们原来是认识的……”
“上午的炼器大会上，你用的材料，品质和我们并不相同，全都是十分珍贵的精品。评判结果时，那秋明远也为你说了不少好话。”
“你们有交易吧。”沈不渡玩味的看着他，“我想想——是沈家哪位少爷想要本命火焰，所以派你来抢金乌丹？为确保万无一失，你私下贿赂秋明远，让他帮你拿第一，是不是？”
荀六霎时哑口无言，瞠目结舌的看着他！
这……这真的是先前沈家的那个废物少爷吗！？
从前的沈渡他见过几面，只记得是个唯唯诺诺、胆小窝囊的孬种，不仅无法修炼，待人接物也不大方，总是一脸的忧郁丧气相，让心打心眼里瞧不起。
可眼前这人，神情戏谑，意态闲适，却自由一种万事把握在手的游刃有余，寥寥数语就把来龙去脉猜的一字不错，简直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有读心术了！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听到这里，其他人哪里还能不明白。连宋易凡这样的老好人都出离愤怒了：“所以你本来是打算来抢金乌丹的，发现沈渡有了神火后就变了副嘴脸？那你让沈渡回去，恐怕也是为了让他当个门面，好提高你们家族的名望吧！岂有此理，简直是无耻至极！”
李星宇冷冰冰道：“你一开始来抢金乌丹，是把沈大哥置于何地？同样都是沈家的儿子，你凭什么想当然的让他把金乌丹交给另一个人？你们沈家偏心了这么多年、辜负了他这么多次，居然还妄想让他回去？做梦！”
荀六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顿骂，想解释又无从开口，正想再从沈不渡身上下手，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抹红裙。
“先是和秋明远那种无耻贼人狼狈为奸欺负我秋哥，后又厚颜无耻妄图招惹我沈哥。”聂薇玉眯了眯凤眼，缓缓抽出腰间长刀。
“正好——本姑娘的火憋了一天了，可正愁没处发呢。”
——
第二日清晨，平原郡沈家。
“你方才说的，可当真！？”
沈阔在厅堂里不住的踱步，脚步猛的一顿，满面红光的盯住荀六问。
沈阔今年将近六十，年轻时也算得上仪表堂堂，但见他这一窝儿子就知道婚后生活比较丰富，早已常年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眼下明晃晃挂着两个眼袋，一脸气虚之相。
“你真的见到了沈渡？他真的激发出了神火！？”
“千真万确！”荀六苦笑一声，“老爷，您看我这一身的伤——五少爷心里有气，不愿跟小的回来，还让人打了小的一顿……要不是小的皮糙肉厚，恐怕都没命喽。”
他是故意夸大了言辞。那红衣丫头打他的时候用的是刀背，没有伤到筋骨，顶多是皮肉疼的要命。可他一个堂堂大老爷们儿被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揍的毫无还手之力，实在是大失颜面，便故意在沈阔面前告了一状。
而且更奇怪的是，他从客栈出来之后竟莫名其妙的迷了路，蒙头苍蝇般转了一晚上才摸到了沈家的门，简直让他怀疑是在夜路上撞了鬼！
他当然想不到，那其实是中了顾烟雨特意为他布下的“失向阵”。
果然，沈阔听后脸色不大好看：“出去了两个月，还是这么不懂事！既然有了神火，还不速速回家，在外面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什么？胡闹！”
“父亲息怒。”沈家老三沈扬目光闪了闪，主动站出来道，“五弟离家两个多月，想必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心里有怨有气是正常的。不如让儿子前去看看五弟，好好开解开解他，等他消了气，自然就回来了。”
“嗯，还是你想的周到。”沈阔点点头。因着神火的缘故，他对沈渡的耐心程度大大提升，同意了沈扬的建议。
老大，老二，老四的面色却不大好看。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从今往后某只麻雀怕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在家族中的地位和待遇完全不一样了。
老六则眨着一双斗眼，结结巴巴问：“神、神火是什么？”
老七身材一人足有三人宽，打了个饱嗝道：“不知道。厨房还有吃的吗？”
荀六：“……”
沈家在外总夸族中人才济济，说什么沈氏六子都是修仙奇才——只有族内人才知道，沈家也就三四个儿子有点出息，老六老七一个痴一个只知道吃，认真算起来还不如沈渡呢！
说到底，不过是嫡庶之别罢了。
——
沈扬向荀六问了地址，当日下午就出发了。
他自认对这位五弟的脾性了如指掌。沈渡的生母是万花楼的琴师，虽是清白身，但到底登不上台面。沈阔娶她的时候婚宴都没办，是用小轿从后门抬进去的。生下沈渡不久，她就在房中自缢了。
沈渡内向懦弱，不善言辞，别的优点没有，但却有一张继承了母亲的好样貌，并不像女性那般娇柔，眉目间却自有一种风月无边的清美。
又纯净，又总是不经意间勾的人心底发痒。
沈扬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眼中期待更盛。马车终于停下，他抬头望了望眼前的客栈，下车走了进去。
正准备向掌柜的询问沈渡所在的房间，沈扬的目光却陡然一凝，落在了客栈一楼厅堂后面的庭院里。
实在是巧了——他要找的人，就在院中一棵树下躺着，闭目正在乘凉。
沈扬笑着谢过掌柜的，抬步向庭院走去。离的越近，看的越清，他心中的惊异之情就越发明显。树下躺在藤椅里的那人，五官样貌依旧，可神态气质却完全不同了——虽然闭着眼睛，却能看出那年轻人眉目舒展，神情惬意，淡色的唇角微微向上勾着，似乎做了什么好梦似的，和原先那股愁眉苦脸之相简直截然不同！
那本来就不凡的容颜从更深的地方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让人一时间简直连眼睛都难以移开。
沈扬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向那人更近的走去。
藤椅上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眸子纯澈清醒，没有一丝睡意。不知为何，被那眼神一看，沈扬当即心头一凛，浑身下意识紧绷起来，甚至连那几分狎昵念头都消散了不少。
“五弟。”他定了定神，露出一个温和亲切的笑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亲近和抱怨，“你可让我好找啊。”
沈不渡没弄清楚这是哪号人，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怎么了？”沈扬见他不说话，还以为对方是吓着了，心想果然还是那个五弟，于是神经渐渐放松下来，笑着道，“两个月不见，就不认得三哥了？”
哦。沈不渡心想，原来是沈家老三。
他早就料到沈家会派人来，毕竟神火太惹眼了。他本来没想把这个消息捅出去，谁知疏忽之下漏了个荀六，还是把沈家人招来了。
不过这倒可以顺便把沈渡的事情弄清楚。毕竟他占了沈家老五的壳子，不帮人家做点事实在说不过去。
沈不渡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找我做什么？”
“小渡，你这么说就有些生分了。”沈扬走到沈不渡身前，看他的目光有些异样的热切，“当初你招呼不打一声的就跑了，可把三哥担心坏了……”
沈不渡皱了皱眉。
这人什么毛病？说话有必要离这么近？
他往旁边退了退，谁知沈扬竟然紧跟着贴了上来，嘴唇几乎要触上他的耳朵，声音又热又黏，活像一条腻腻的蛇：“怎么，是上次三哥把你吓着了？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亲近亲近……”
沈不渡脸色隐隐发青，终于明白这人什么毛病了——
这是个断袖！
还是个向自己亲弟弟下手的断袖！
原来沈渡不是被家族逐出来的，而是不堪骚扰，自己从沈家跑出来的！
沈渡体弱，又不曾涉世，出来后大概吃了不少苦头，但即使这样他也不愿再回到那个处处都是嘲笑欺凌的地方去。他迷迷糊糊流落去了野云山，又饿又累，终于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昏死在路边，再也没有醒来——
亦或者，再醒来后，“沈渡”体内的魂魄已经换了一个；而原先那个无辜胆怯又不幸的年轻的灵魂，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了。
想到这，沈不渡目光转寒，一把将沈扬推了出去。
沈扬对他抗拒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竟厚着脸皮又靠了上来，嘴上还道：“你怕什么，怕我们是兄弟？咱们都是男人，不用顾虑这些的……”
说着他伸手，竟还想去摸沈不渡的腰！
沈不渡耐着性子听他屁话本来是想套出点沈家的信息，现在实在忍不下去了，正打算出手，突然听得一声清脆的：
“啪！”
沈扬整个人陡然凝固了。
沈不渡也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方才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他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幻听——谢昀站在沈扬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动作又狠又干脆的再度砸了上去——
“啪！”
沈扬的后脑勺明显的瘪了进去，整个人无声无息的滑倒在地。不过他毕竟是修仙之人，没那么容易断气，瞪着眼睛看向谢昀，张嘴想要说话，谢昀已经面无表情的砸下来第三下——
“啪！！”
黑沉沉的石头冲着沈扬的面部砸了下去，沈不渡“嘶”了一声，仿佛感受到了五官凹陷鼻梁断裂的疼痛。
“行了，”他说，“再砸就——”
“啪——！！”
黑色的石块一下又一下砸在沈扬的头上、脸上、身上，鲜血一股一股的涌出来，把沈扬价格不菲的衣袍浸的湿透。男人的面容已经血肉模糊，整个身子发出濒死前不受控制的战栗，这副场景应当是十分可怖的，可那个下手的十二三岁的孩子却没有一丝表情，手上的动作果决狠辣，每一个动作和眼神都彰显着一个意味——
他要这个男人死。
即刻死。
少年这副冷静又疯狂的模样让沈不渡情不自禁的联想到同样十三岁时的谢见欢——彼时他教导对方已经一年半，一直以为对方体内的煞气被控制的差不多了。直到一次他带谢见欢出门，遇上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埋伏和暗杀。
杀手个个是为了杀死新任天涯沧海们掌门人精心挑选出来的死士，身带暗器和剧毒，十分不好对付。沈不渡又要护着谢见欢，一场仗打的十分艰难，最终好不容易把所有杀手毙于剑下，要去查看谢见欢的伤势时，一个还没死透的杀手从背后向他射了一支毒箭。
沈不渡当时也到了强弩之末，反应慢了许多，那毒箭擦着他的脖子射过，差分毫就要了他的命。他还没来得及回身给那杀手补一刀，只见同样受了伤的谢见欢突然像疯了一样，拔腿扑向那杀手，将手里的短刀一刀又一刀的疯狂捅进杀手身体，自己被狂喷出的鲜血呲了满脸也没眨一下眼睛。
那股子嗜血一般的狠辣和疯劲，连当时的沈不渡看着都有点毛骨悚然。
就像现在的谢昀一样。
沈不渡回过神，连忙冲过去，像抱住十三岁的谢见欢那样一把抱住了他，伸手强硬的夺走了他手里鲜红一片的石头：“行了行了，早就死透了，肉酱也不是这么个制法，啊？”
谢昀微微喘息着，被他拥住才止住了动作，好像方从梦魇中醒过来一样，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对不起。”他把沾满鲜血的手掌藏进怀里，低头轻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沈不渡：“……”
好家伙，不是故意的都让你整成这样了，你故意起来得到什么程度啊？
他往周围瞥了一眼。好在现下是午后，客栈里在外面活动的人不多，否则要是亲眼看见方才那副场景，恐怕得三天晚上不敢睡觉。
沈不渡拍拍谢昀的后背让他去旁边等着，从怀里拿出昨天刚从街上买的储物袋，把沈扬的尸体收拾了。
然后他有点犯头疼。
他觉得谢昀这孩子有点心理问题。
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不声不响的，谁能想到爆发起来这么吓人，硬是拿块石头把个修士给砸死了——沈不渡觉得是因为他以前经历了太多不好的事情，郁结在心里发泄不出来才会导致这样。如果不及时纠正，绝对不利于将来的成长。
带过好几个孩子的沈掌门旧病复发，下意识为谢昀的身心健康发起愁来。
谢昀却觉得是自己擅自杀死沈扬，给沈不渡惹麻烦了。他抿了抿唇，低下头再次道歉：“对不起。”
那模样哪还有刚才那股子骇人的疯劲，看上去活脱脱一个可怜无助弱小无辜的小绵羊。
沈不渡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没事，不用道歉。”他摸了摸少年的头顶。
只是个普通孩子而已，就算有点心理问题，以后让宋易凡多开导开导就好。
反正无论再怎么疯，也发展不到谢见欢那个程度吧。
沈掌门摸着下巴如是想。
至于沈扬，他本来也没打算让这畜牲活着。杀了他，也算是给沈渡报仇了。
只是沈家那边多少会有点麻烦，所以需要提前准备一下。
——
“你要炼器？”秋晚燃一进屋就看见沈不渡在捣鼓器炉，眼睛立刻亮了，“是要试验你的神火吗？难道你要炼神器！？”
沈不渡失笑：“你把神器当大白菜吗？说炼就炼。”
就算是沈不渡，要想炼出神器，也要有充分的条件、极致的材料乃至一点点运气才可能成功。如今他一穷二白，手边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拿什么炼？
秋晚燃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着调，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主要是沈渡给他的印象太厉害了，他下意识就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这个人做不到的。
沈渡这次只打算炼个珍器，因为这玩意儿针对性强，不用太高品级就能发挥作用。
李星宇等几个孩子也过来了，纷纷围在一边参观炼器过程。
“我觉得沈大哥是要再炼个非常厉害的武器，就像那枚戒指一样。”
“也有可能是兵器？刀剑斧钺之类的！”
他们兴奋的讨论了一百八十种可能，然后眼睁睁看着沈不渡造出了……
一面铜锣，和一支唢呐。
众人齐齐陷入了沉思。
聂薇玉一脸深沉的看着那支金光闪闪的唢呐，努力展开了联想：“我觉得它是一个长的很像唢呐的新型兵器，比如中间能发射暗箭之类的。”
李星宇毫不怀疑的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想多了。”沈不渡说，“它就是一支唢呐。”
众人：“……”
所有人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这锣鼓和唢呐都货真价实，只是附加一个功效——能让音杀术的效果扩大一百倍。”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有点明白了。
“沈家知道我有神火，一定还会来找麻烦。他们不是狂狼帮那种小门小派，而是一个有底蕴、有实力的修真大族，并没有那么容易对付。”
换作前世的沈不渡，沈家是入不了他的眼的。但如今他的修为还远没有恢复，而使用那枚圣器戒指对付沈家也不现实。
戒指威力虽强，却只有一击，而且像沈家这种老牌世家，肯定不乏压箱底的防御类宝器。
所以，他需要一种杀伤力更强、作用范围更大，且令人防不胜防的进攻方式。
音杀，就是最好的选择。
——
沈扬一走之后没了音讯，沈家果然坐不住了。隔日，沈阔带着剩下的几个儿子亲自找了上来。
大概沈阔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放下身段，亲自来请自己那从来看不上眼的废物儿子回去。
“你三哥呢？他昨天不是来接你了？”沈阔问，“怎么没见他人影？”
宋易凡、秋晚燃和李星宇等人把沈不渡簇拥在中间，一脸敌意的瞪着他，谁也没搭理他的话。
沈阔在平原郡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突然出现在客栈里，还带了这么多人，想不引起注意都难。无论是住店的还是路过的纷纷驻足看起了热闹，磕着瓜子讨论起来：
“沈老爷这尊大佛怎么到这儿来了？”
“听说是来找他儿子沈渡的！”
“啊？就是那个五公子？沈家不是一直不重视他吗，怎么如今弄出这么大阵仗了？”
“好像是前几天沈五公子参加了炼器师大会，炼出了非常厉害的宝器。这是见自己儿子出息了，于是又稀罕了呗。”
“孩子不出息就不要，出头了又认回来……天下怎还有这般父母，是不是亲生的呀！”
周围议论声不绝，沈阔不耐烦的一挥手，就有沈家手下去把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赶走了。
“老五，你也别闹脾气了。”沈阔难得这么温和的同他的五儿子说话，“爹知道，以往是亏待忽视了你。但咱们总归是一家人，你总不能不认我啊。你今天跟我回去，从此往后，你就是我沈阔最骄傲的儿子，就是我沈家最优秀的公子！”
“算了吧。”沈不渡说，“配不上。”
他这话没头没尾，但所有人都从他的神态和语气里清晰的认识到一个意思——
不是沈渡配不上沈家。
是沈家配不上沈渡。
“沈渡，你别太嚣张！”沈家老大沈英早就对沈渡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冷笑斥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有资格在这里和父亲讨价还价？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不过走了狗屎运激发了神火而已，如今家族还愿意要你，是你天大的福气！不赶快感恩戴德的滚回来，反倒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真是叫旁人看笑话！”
他语言恶毒，不仅把自己的亲弟弟贬的一无是处，还把真善宗的人也一并骂了进去。
聂薇玉气的要死，刚想开口呛回去，只听沈不渡道：“你又算什么东西？”
沈英一愣，见面前的年轻人神色淡淡的看着自己，眸光从高到低降落下来，如高高在上的云中仙俯视一株没有生命的枯草，或是一只尘埃里的蝼蚁。
最可怕的是，被那目光看着，沈英一瞬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个没有生命的东西似的——
“父、父亲！”他心如乱麻，惊慌间下意识寻求依靠，躲闪着沈不渡的目光对沈阔道，“你看他！这、这是什么态度！”
沈阔一再被儿子忤逆，心头也已经升起了怒火：“沈渡，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做了个手势，一旁待命的沈家手下齐齐应了一声，准备上前将沈不渡拿下。
沈不渡侧脸问：“东西带了吗？”
秋晚燃立刻从储物袋里取出那金光闪闪的铜锣和唢呐。
沈不渡接过来，环视一圈：“谁来吹？”
聂薇玉和顾烟雨齐齐后退一步，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连向来对他沈大哥崇拜的不行的李星宇看着那光滑锃亮的大唢呐，脸上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
“小孩子家家的，还挺在乎形象。”沈不渡悻悻道，“那就我来吧……”
一双手伸过来，把唢呐接了过去。
谢昀：“我来。”
“看看人家！”沈不渡立刻夸上了，“多懂事，多有气魄！”
李星宇顿时一阵羞愧，不想输给谢昀，立刻上前把剩下那铜锣抢过来了。
对面的沈家人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
这是想干啥？
一言不合掏乐器是什么操作？
沈英一脸莫名其妙，忍不住喝到：“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谢昀完全无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唢呐放到嘴边，用力一吹——
“哔~~~”
与此同时，李星宇左手铜锣右手棒槌，猛的扬手一敲——
“铛——！！”
响亮的乐声霎时欢快的在空气中奏响，裹挟着沈不渡输送而来的灵力，含着无比热闹的杀机，如汹涌的浪潮冲沈氏众人席卷而去！
“啊！！”
扩大了百倍威力的音杀术岂是开玩笑的，纵使沈家中修为最高的沈阔甫一听到那高亢的乐声，也好像被一柄巨锤重重砸在了脑顶，整个天灵盖都狠狠“嗡”了一声，继而浑身上下痛苦的抽搐起来！
他都抵抗不住，其他人就更别说了。沈英只觉双耳狠狠刺入了两枚火热发烫的铁钉，一瞬间把他整个脑子给贯穿了。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整个人疼的在地上疯狂打滚，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却根本无法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唢呐和铜锣声！
“这是什么……救命！救命！”
“我的脑子……我的脑子裂开了啊啊啊！”
沈家一行人包括沈阔，居然在顷刻之间全部丧失还手之力，狼狈不堪的捂着脑袋痛苦嚎叫起来！
沈不渡在一旁闲闲看着，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聂薇玉和顾烟雨：“你俩嗓子亮堂，把这个唱出来。”
两个姑娘一看那纸，表情齐刷刷裂开了，颤巍巍问：“这……这是什么？”
沈不渡：“这是音杀术的终极奥义——摧毁敌人的意志，覆灭他们的灵魂。”
两个姑娘：“……”
我们的灵魂已经先被覆灭了好么！
“你俩什么表情。”沈不渡纳闷道，“我的词曲写的多通俗、多流畅、多应景啊，你们咋还不情愿呢——快唱。”
聂薇玉和顾烟雨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张如花似玉的小脸上露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终于捏着那张沈不渡的大作开口了：
“今天是个好天气
一群傻狗来找气
人蠢还想占便宜
劝你还是做梦易
做梦易~”
两个姑娘唱完顿了顿，换了个调子，一脸绝望的继续唱：
“七个儿子六个傻
五个坏
四个呆
还有一个叫沈渡
就是帅
就是帅
唉呀嘛就是帅~！”
女孩清脆的嗓音伴随着响亮的乐声打着旋儿冲上天际，来了一场不分敌我的大乱杀。
谢昀霎时一口气没上来，唢呐猛的吹走了音，偏头疯狂咳嗽起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起一个弧度。
沈家可就倒霉了。
他们本就被唢呐铜锣联奏折磨的生不如死、奄奄一息，如今这惊世词曲更是给了他们致命一击，如沈不渡先前预言，凶狠的、残忍的、绝情的打击了他们本来就已残破不堪的灵魂。
沈阔和沈英等人瘫在地上，耳边不住的环绕着“就是帅，就是帅，唉呀嘛就是帅”，继而眼皮一翻，口吐白沫，彻底厥了过去。
*

第22章 干儿子
沈家一行人后来是被抬回去的, 据说昏迷了好几天，醒来后人傻了一半，听见沈渡的名字就哆嗦。
“估计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找你麻烦了！”
回程之前, 宋易凡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笑着说, “谁要再敢来, 就再吹一遍那唢呐给他听！”
秋晚燃还是第一次见识音杀术的威力, 兴致勃勃的对沈不渡说：“沈哥, 我也想学，回去之后你也一块教教我呗！”
沈不渡静静看着欢笑一片的众人，沉默片刻后道：“我不跟你们回去了。”
屋子陡然安静下来，所有人停下手上动作, 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为什么？”李星宇立刻慌神了, 丢下包袱跑过来，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不是说好不会立刻走的吗？不是说要等半年一年之后的吗？”
“就是，”聂薇玉也急了，“为什么不和我们回去了！？”
“之前确实没打算走这么急，但神火的出现是个意外。”沈不渡说, “我本不想传出风声，但已经晚了——这东西太惹眼, 不只是沈家, 接下来还会有许多人、许多方势力找上门来，我若再回去，会给真善宗带来危险。”
众人一听，不但不害怕, 反而更不同意了：“那你自己走岂不是更危险！？”
“我有办法自保。”沈不渡说, “我们在一起, 目标太显眼了。”
众人哑然，都明白沈不渡说的是事实。他们虽然想帮忙，想像沈渡保护他们一样去保护他，可同时也明白，他们现在还没有那样的实力。
若一味强留，反而会拖沈渡的后腿。
阮软见众人沉默，知道局势已定，“哇”的一下立刻就哭出来了，冲进沈不渡怀里死死抱住他，眼泪不要钱的往外掉：“渡渡我不要你走，我还想听你讲故事，和你一起玩，我不要你走——”
他还是个孩子，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可其他人怕给沈不渡带去负担和麻烦，连一句挽留都不敢开口，只能默默红了眼眶，让眼泪无声的流。
沈不渡看他们这副模样，心下也十分不好受。
说不留恋，是假的。
沈不渡在重生伊始，其实是完全没有活下去的念头的。他本身其实是个格外洒脱豁达的性子，再苦再难的事都能笑着抗，但潇洒如他有一天竟也会没了生念，可以看出前世遭到的背叛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伤害有多深。
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他遇到了一群可爱的人，一群善良、热情、质朴，把他真心当成亲人去照顾、去信任、去依赖的人。
毫不夸张的说，是他们唤起了他对这世间的留恋，让他还有勇气相信并确认，人与人之间依旧真实的存在着无关利益、不染纤尘的真情。
他们总说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他，其实要说一声谢谢的，是他自己。
“我之前说过，暂时的离别是为了重逢，还记得么？”沈不渡用手指给阮软擦了擦哭花的小脸，目光一一落在那几张年轻的、生机勃勃的、拥有无限可能的脸庞上，“你们迟早要走出北荒，我只是先去给你们探探路而已。”
宋易凡却有些迟疑：“我们真的能出去吗？可北荒是禁地，只准人进不准人出，几百年来一直如此，是无法更改的规矩……”
“规矩都是人定的，同样，也都是靠人来打破的。”沈不渡不甚在意，“没有人不向往积极美好的事物。你们不想出去吗？”
所有下意识点头：“想！”
当然想！
小小的一个平原郡都这么热闹，那湖州城呢？北荒主城呢？靖平界和上灵界呢？
都说北荒境里都是强盗和贱民，可他们难道能决定自己的出身吗？
生而为人，他们难道就天生比其他地方的人差？
未必！
少年们握紧了拳头，想要离开、想要冲出去的念头从未像此刻一般清晰强烈。
“我知道你们想，你们也可以做到。所以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你们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
沈不渡说着，回到自己屋里，拿出了几样东西。
众人都愣住了。
李星宇看着沈不渡递给自己的枪，不敢确定的问：“这是……我的烽火？”
他的烽□□原本就是一把普通兵器，连上品都算不上，可如今却脱胎换骨、回炉重造一般，枪身散发着银雪般剔透晶莹的光泽，红缨飒飒，鲜艳似血，枪尖隐隐流转着寒光，一股强大凛冽的灵气盘旋其上。
少年试探着触碰了一下枪身，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直击灵魂，他脱口而出：“这是……圣器！”
沈大哥之前说要帮他修修武器，他却没想到，对方将他的银枪重新锻造成了圣器！
沈不渡轻轻笑了笑：“喜不喜欢？”
其实有了醉海棠后，他本想试着把这枪锻造成一把神器。然而一是材料受限，炼制难度太大，另外他考虑到李星宇的实际情况，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几个孩子虽然有天赋，但如今实力还太稚嫩，驾驭不了神器。最重要的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带着把神器相当于竖了个靶子，到时候好心办坏事就糟了。
综合考虑，沈不渡最后还是给他炼了个圣器。
“先用着，等你水平到了，我就送你把神器。”沈不渡敲了敲少年的头顶，“一言为定。”
李星宇嘴唇抖了抖，终于控制不住的扑上前去，狠狠抱了沈不渡一把，抹了抹通红的眼睛大声道：“是，沈大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知道。”沈不渡笑了笑，又交给他一本册子，悄声道，“这是沈不渡当年练的枪法，我凭着记忆默出来的正确版本——偷偷看啊，不许教给别人。”
李星宇翻着那册子，内容充实详细，字迹潇洒而工整，一招一式都贴心的在旁边做了注解，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的疑惑。
——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废了多少心血，为他写出来的这厚厚一本。
李星宇泪流满面，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再用力的点头，把那本枪法紧紧抱在了心口的位置。
聂薇玉眼巴巴的在一旁看着，羡慕的直揪帕子：“好小子，你也忒幸福了……”
话音刚落，沈不渡把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她低头一看，是一柄崭新的刀鞘。
她咽了咽口水，心中升起无限希望，小心翼翼试探着问：“沈哥，这不会和你那唢呐一样，是一柄看起来像刀的……”
“对。”沈不渡说，“是一柄看起来像刀的新型乐器。”
聂薇玉一下子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傻妮子，”沈不渡笑了，“这就是刀。”
聂薇玉眼睛一亮，立刻拿起刀鞘用力一抽！
“铿”的一声，雪亮长刀流畅的从刀鞘中滑出，刀刃薄如纸，锋利却能削金断石，刀身震动时隐隐有清鸣之声——
这竟也是一把圣器！
“哥！”聂薇玉撒欢似的一下子蹦到沈不渡身上，狠狠搂了他一下，高兴的几乎破音，“您真是我亲哥！”
沈不渡笑着拍了拍女孩的背，走到顾烟雨跟前。
顾烟雨有点意外：“我……我也有？”
沈不渡不多说，同样给了她一本册子。
“基础的阵法在前半册，以你的能力自学不成问题。后半册是高级阵法，有难度，钻研可以，但切记量力而行，不要透支精神力伤了身体。”
顾烟雨眸中微光闪烁，她双手郑重的接过册子，性格使然不好意思像聂薇玉那般直接抱上去，却无比郑重的向沈不渡鞠了一躬，低声道：“虽然你说过不收徒弟，但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后面，秋晚燃和宋易凡，沈不渡分别给了他们一本炼器和炼丹心得，里面兼有各种技巧经验，全是自己手写而成。至于阮软，他最担心的就是他的非人类身份会暴露，于是给了他一枚防御兼隐匿宝器，可以保证他的真实身份不被发现。
就连不在场的仲伯，他都托宋易凡给对方带回去一件修复类宝器，帮助对方治愈沉疴旧疾。
“时间有限，写的粗陋不全，先凑合看，”沈不渡对几人说，“以后给你们更全的。”
这几本册子都是他从激发出神火、下定决心离开后才开始写的，时间实在是不够用，他挑灯夜战几晚匆匆出炉，和天涯沧海们藏书阁中的典籍完全没法比，优点大概是因为是他亲自总结写成的，所以格外精简实用些。
他一字未提短短几天时间写出这些东西有多不容易，但所有人心中都无比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秋晚燃喉咙发烫，几乎说不出话来：“沈哥，你……”
他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他知道沈渡绝不是普通人，也隐隐明白对方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既然暂时无法为对方做些什么，那他只能衷心期望对方一切顺遂，万事胜意。
“我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宋易凡红着鼻子眼圈，把一个系着红绳的小锦囊递给沈不渡，“这是我们老家的平安福，特别灵，能辟邪祛晦，你带着也能多一分平安……”
那平安福是宋易凡自己绣的，看起来平平无奇，恐怕还没一个凡品宝器有作用。沈不渡却一点也不嫌弃，认认真真的听完了宋易凡的念叨，然后仔细的把那平安福收进了怀里。
最后，他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谢昀。
“你没法修行，我没给你准备礼物。”沈不渡一脸歉意的对少年说，“对不住了啊。”
谢昀一无既往的沉默寡言，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用一双眼睛安静专注的望着他：“没关系。”
沈不渡却叹了口气：“你这小孩，逗起来真没意思。”
然后手里一晃，出现了一条吊坠。
“你确实没法修炼，所以我就不送你武器了。这是一个防具，只要不是天榜高手亲临，都碰不到你一根寒毛。”沈不渡亲手帮他把项链挂在脖子上，笑着打趣，“不过哪天若是真有天榜高手来找你，那说明你出息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啊。”
谢昀垂眸，看向悬挂在胸口的那枚项链。
项链呈心形，颜色是透明的玫红，里面波光盈盈，一闪一闪的，像晚霞映照下的湖面，又像夜空里会呼吸的星星。
看上去很漂亮，不像给男孩子戴的，倒像是送给姑娘家的。
沈不渡咳了一下，有一点点心虚——这项链的外形，他其实是“剽窃”了自己在炼器大会上炼出的“相心”。
没办法，沈掌门向来和那些风花雪月不沾边，不像上灵界的许多风流公子，时常和红颜知己交换什么定情信物，因此多年来审美水平一直十分堪忧，从他炼出的唢呐和铜锣上就能窥见一斑。凭男人的天性和本能，他平时炼个刀剑枪棍之类的还可以，但让他炼饰品，就实在是大大的难为他了。
于是沈某人投机取巧，直接复制了“相心”的外形，炼好后才发现有点不适合男孩戴，但时间上又不允许重新炼一个，只好厚着脸皮送了出去。
“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颜色，就把它放在衣服里面，平时看不着。反正这玩意也不是用来看的，实用就行……”
“我喜欢。”
谢昀伸手，用力的攥住了那玫红色的心形吊坠，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
“啊，”沈不渡没想到这小孩审美还挺独特，噎了一下干巴巴道，“那行，喜欢就好。”
谢昀看着他，突然说：“我想跟你走。”
沈不渡一怔，随后失笑：“跟我走做什么？”
少年未回答，只是执拗的重复说，“我想跟你走。”
“小昀，你跟着小渡不方便。”宋易凡说，“还是跟我们回去吧。”
沈不渡也直接道：“回去吧，我没法带你。你虽然不能修炼，但悟性和耐性都很出色，回去可以跟着你宋叔学学炼丹术。”
他语气温和，听来却并无回旋之地。谢昀于是不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他的安排。
道别的话已经说尽，似乎没有再流连的理由。李星宇望着沈不渡的背影，突然双手放在嘴边，带着泪意大声喊：“沈大哥，你等我！我一定很快就会变的很厉害！我会努力追上你的！”
沈不渡没回头，伸手冲他扬了扬，身影终于一点一点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
出了平原郡往南走，就是湖州城。
和真善宗众人分别三天以来，沈不渡一直走走停停，沿路遇到其他郡或是小镇都要稍作停留，目的就是多探听一些关于北荒的消息。
从前在上灵界时，因为离的太远，他对这方土地了解不深，只知道这是块放逐之地，百年来一直有“只进不出”的规则。因为北荒流落的大部分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若把他们重新放回靖平和上灵界，势必会引发巨大的混乱。
但既然北荒都是些亡命凶徒，为何会如此听话的留在这偏僻土壤上呢？沈不渡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未得到答案。如今打听之下，倒是了解了个大概。
因为北荒大陆最靠南的地方有一座北荒城，城主名叫韩诚，名列战力榜天榜十七，是北荒界修为最强者，同时也是整个北荒界的统治和掌权人。
他把守着北荒通往南方靖平界的关口，多年来有无数人妄图攻破北荒城冲出北荒界，却无一不被韩诚斩落刀下。
都说只要有韩城主在的一天，就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北荒界。久而久之，也就很少有人敢去用命挑衅这个规则了。
天榜十七放在整个修真界都是顶尖高手，是沈不渡现在远远无法抗衡的，看来想离开北荒还要从长计议。沈不渡叹了口气，把新买的好酒装进水壶，离开镇子继续往南。
从这个镇子到湖州城还有将近两天的路程，其间人烟稀少，几乎没再有像样的镇子和村落了，一眼望去，大路两旁只有密密的灌木和树林。
沈渡这具身体自从开了灵脉后体质变好了许多，但因修为水平有限，连着不眠不休赶路还是会有点疲惫。沈不渡又见天色已黑，便干脆在路边修整修整，打个坐恢复恢复精神。
他用神火点起木堆照明，掏出水壶灌了几口酒，估摸了一下时间——没有意外的话，宋易凡一行人，此时应当已经安全回到真善宗了。
他们后续的安危沈不渡倒不会过分担心，他走前留了好几件宝器，又有秋晚燃炼出的守护结界，还有狂狼帮这道防线，野云山一带没人能再欺负他们。
现在就只希望那几个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然后尽快成长起来就好了……
一阵夜风吹过，不远处的灌木丛发出沙沙声响，沈不渡眼神突然一利，甩手将一道灵力打了过去！
灌木齐刷刷被斩断，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人影——
是谢昀。
见自己被发现，少年也不再徒劳躲藏，一步步走到沈不渡面前站定了。
沈不渡满心愕然，一脸无语的看了他许久：“……你怎么跟上来的！？”
这一路上他并未发现有人跟踪，方才察觉异样，也以为某些是冲着神火来的家伙，谁能想到竟会是谢昀！？
“你走之前，我在你身上偷偷沾了点蝶光粉。”谢昀低声说，“对不起。”
蝶光粉是一种追踪用的药粉，谢昀估计是从宋易凡那里拿的。按理说沈不渡警惕性没那么差，但他这人向来对身边的人不会做过多防备，一时大意竟着了这小子的道。
“那也不对。”沈不渡蹙眉打量他，“我脚程快，三天来几乎未做停歇，你怎么可能跟得上？”
谢昀的头更低了：“我偷拿了宋叔的增益丹。”
沈不渡：“……”
增益丹，俗称大力丸，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一个人的身体素质和精神力，凡人也可使用，但弊端也很明显——药力过后人会虚脱，把之前的亏损都讨回来。
沈不渡的眉心锁的更深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皱眉对谢昀道：“把鞋脱下来。”
谢昀一愣，站在原地不动。
沈不渡语气不大好：“快点！”
谢昀抿紧嘴唇，坐在地上，慢吞吞的把两只鞋子脱下来。
果然——
沈不渡的脸色更差了。
少年两只脚底尽是血泡，是三天不分昼夜追赶所致。他虽用大力丸强撑起了体力，可身体到底是属于凡人的，皮肉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损耗，已经全都磨的不成样子了。
沈不渡真是要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你还真是能耐啊，啊？看着怪老实，背地里玩这一出？你说你到底图个什么？”
谢昀不说话，低头挨训，垂着眼皮，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沈不渡更气了。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小孩看走眼了——对方看起来老实无比，是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木头性格，但实际上心里头极有主意，并且有着十分惊人的行动力——无论是这一次，还是上回拿石头拍死沈扬那次。
而且事后都会立刻认错，被说什么骂什么都不反驳，下回却依旧我行我素，死不悔改。
这哪里是块木头，根本就是块臭石头！
沈不渡臭着脸摸出一瓶外伤药扔给他，板着声音说：“等脚上的伤痊愈了你就回去。我没法带你，你还是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谢昀再次被拒绝也不着急，握着伤药冷静回答：“我不记得回去的路了。”
沈不渡不为所动：“我送你回去。”
“你提前离开就是怕神火给真善宗招来麻烦，如今神火的消息传的越来越广，你若现在回去，有很大会被人盯上，然后一路跟到真善宗去。”
沈不渡：“……”
纵使再生气，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的话是对的，他现在确实不能再回真善宗。
沈不渡咬牙切齿：“我雇人送你回去！”
“我身上还有增益丹，走了还会再跑回来。”谢昀音量不大，却格外笃定，“没有人能阻止我。”
音下之意分外明显——包括你。
沈不渡深深吸了口气，太阳穴气的突突直跳——就在这时，他的袖口一动，原来是那兔崽子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对不起，让您生气了。”谢昀的眼睛望着他，眼珠被火光映出温暖的颜色，“但您当初救了我，我真的只想跟在您身边。”
“我很听话，绝不惹麻烦，也不会打扰您，您甚至完全不需要理会我。”少年握着他的衣袖，小声而清晰的说，“就只是允许我跟在后面就好。”
他这副模样，活像是痴情女子恳求薄情郎不要抛弃自己，那股子卑微、可怜、小心翼翼的态度，简直令见者伤心闻者落泪，恨不得指着沈不渡的鼻尖大骂渣男。
沈不渡：“……”
他还能怎么样？
这小子的脾性已经很明显了，倔的三头驴也拉不回来，就算把他赶走，他绝对也会如他所说一次次跑回来。
不然就暂时带着他吧。沈不渡无可奈何的想，先带一段时间，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把他偷偷甩下。
而且他本来就担心这孩子的心理问题，放在自己身边养一段时间，也正好给他纠正纠正，磨磨他这臭性子，省的以后自己出去闯荡的时候吃亏。
“……行吧。”沈不渡思索再三，最终只得妥协说，“那你就先跟着。”
谢昀眸子一瞬间似乎亮起来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笑个屁。”沈不渡恨自己心太软，被一个孩子拿捏的死死的，没什么好气的道，“还不赶紧上药，脚不想要了？”
谢昀这才低头给自己上起药来。
沈不渡从储物袋里掏了掏，翻出几块昨天买的当零嘴的芝麻饼：“没别的，吃了赶紧睡一觉，等到了湖州城再好好歇歇——还有，你那大力丸立马给我扔了。”
谢昀似乎很清楚沈不渡的底线在哪里，立刻掏出药丸远远丢了，乖乖拿着饼啃起来。
火堆静静燃着，夜色越来越深了。谢昀枕着自己的外衣，已经歪倒在地上睡了过去——或许是终于累到了极限，亦或许，他知道沈不渡不会出尔反尔，趁机丢下他离开。
他似乎笃信沈不渡不是那样的人。
沈不渡坐在火堆边，偏头看着少年的睡颜。谢昀睡着了也并不安稳，眉心轻轻皱着，手指下意识紧握着，似乎总想去抓住什么似的。
平心而论，生气归生气，他其实并不讨厌谢昀的性格。相反，这孩子身上的种种特性，是他一直以来十分欣赏的——稳重而不木讷，寡言却极有主意，认定的事情再难也会做到，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儿。
……和那谁倒是挺像的。
不过沈不渡现在已经基本打消谢昀就是谢见欢这个怀疑了。无他，他实在想不出谢见欢乔装成这样跟在自己身边的理由，这对谢见欢一点好处也没有。
而且两个多月过去，上灵界的人似乎都没发现他死而复生了，那谢见欢又如何能得知？更别说，谢昀几乎是和他同时出现在野云山的，除非谢见欢有先知，否则绝不可能行动的这么快。
沈不渡托着下巴，气性和疑虑都打消后，看谢昀倒是越来越顺眼了。
不过这孩子跟着他没名没分的，这点不大好——他实在不想再收徒弟了，当成弟弟吧……心里也有点别扭。
思来想去，他终于冒出一个好主意。
“虽然年龄上不大合适，但按上辈子算的话也勉强说得过去。”沈不渡自言自语，“反正我这辈子不会娶妻生子，实在不行，你就给我当个干儿子吧。”
睡梦中的谢昀不知梦到了什么，呼吸一窒，整个身体突然僵住了。
*

第23章 湖州城
同一时间, 距离湖州城十里之外。
“慢点，看清楚路，仔细别摔着了小宝……”
子夜时分, 路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轮明月高挂天边, 将密林投下影影绰绰的黑影, 枝叶随着夜风轻轻摆动, 发出细碎的怪异声音，活像黑暗里张牙舞爪、暗中窥探的怪物。
两个影子紧紧挨着，并肩走在荒凉的大路上。透过昏暗月光依稀能看出那是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怀里还抱着个一岁大的小婴儿, 妻子则一手挽着丈夫的手臂, 神情虽有些焦灼，却不难看出有一副好容色。
“别担心, 天亮之前咱们就能到湖州城了。”丈夫一手小心的抱着婴儿，一边安慰妻子说，“湖州城不比咱们那小镇，名医大夫多, 小宝的病一定能治好，你就放心吧。”
妻子听后心中也宽慰了不少, 低低“嗯”了一声。
“嘻嘻……”
就在这时, 夜风中隐隐传来压着嗓子的怪笑，夫妻俩汗毛一竖，一脸惊疑的停住了步子。
“……谁？”丈夫握紧妻子的手，目光环视道路两旁黑黝黝的树林, 大着胆子高声喝, “谁在那边！？”
无人回答, 只有风的呼啸和树叶哗啦啦的响声。
夫妻俩身上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屏息凝神等待了半晌，却没再听到其他动静。
“别怕，别怕，”丈夫定了定神对妻子道，“夜里风大，应当是咱们听错了……”
然而下一瞬，他手中一轻，怀里的婴儿竟突然飞了出去！
妻子立刻尖叫起来：“小宝！”
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尖利的啼哭起来，妻子一瞬间把恐惧都忘了，不顾一切的往前跑去接自己的孩子。就在婴儿马上要落入她臂弯时，仿佛无形中有什么力量推了孩子一下，那婴儿竟然又高高的飞了起来！
“小宝——！！”
丈夫也立刻拔腿去接，可诡异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那婴儿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在半空中抛来抛去，无数次即将落入父母怀抱又悄然飞起。婴儿的啼哭声从最初的响亮逐渐变的微弱，年轻夫妻像落入圈套的羊羔，在险恶的陷阱里不知疲倦、用尽全力的奔赴跑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碰触到自己的孩子。
“是谁！是谁要害我孩子！”男人被逼的近乎崩溃，扯着嗓子怒吼，“滚出来！不要在背后装神弄鬼！！”
不知是不是他的爆发起了作用，婴儿的身形在空中一顿，随即失去了着力点，直直的向他怀中降落下来。
男人一惊，立刻高举双手去接，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婴儿时，他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力量往后一拉，面朝下狠狠摔倒在地上。
婴儿直挺挺的从高空摔下来，“啪”的落在他眼前，陡然没了一丝声音。
男人整个人僵住了，盯着那一动不动的襁褓，嘴唇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最初听到的那个怪笑又响起来了，伴随着故意压低的、充满恶意的话语声：“谁要害你的孩子？是你自己啊。”
“看啊，是你自己没接住他……”
“他摔死了。就在你眼前。”
妻子扑过去抱起毫无生气的婴儿，陡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畜牲……我和你们拼了！！”
丈夫状若疯狂，从地上爬起来就往黑漆漆的树林里冲。妻子在身后惊恐的呼唤他的名字，突然见丈夫奔跑的身影一顿，静止片刻后，他的头颅突然从脖子上高高飞了出去！
喷洒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一轮冷月，女子在黑夜中发出了不似人声惨叫声。
几片乌云遮住月亮，晦暗阴沉的夜色中，精神恍惚的女子悄无声息的被拖进一片扭曲的树林。
一个时辰后，林子里响起树叶拂动的声音，伴随着一道听起来十分青稚的嗓音，带着淡淡的餍足和厌倦：“吓傻了，没意思。还是会哭会叫的小姑娘弄起来带劲。”
另有几道低笑声响起，伴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隐藏在黑暗中的魔鬼离开了。
身后的树林里，女子一身血污，双目圆瞪，直勾勾的望着头顶纵横交错的枝桠，已经死透了。
——
大力丸的药效过后，谢昀果然虚脱了。浑身上下酸软一片，别说继续走路，连抬起一根胳膊都十分困难。
“这可麻烦了，离湖州城还有一段路呢。”沈不渡看着他，“不然我背你？”
谢昀嘴唇一动，下意识想拒绝，但一瞬间又将“不用”二字生生吞了回去，心底悄然冒出了一丝愧疚而又隐秘的期待。
“逗你的，想的美。”谁知下一刻，沈不渡掏出一块木板，漫不经心的拍了拍，“上来吧，我拉着你。”
谢昀：“……”
他一脸无语的看着眼前的木板——大概是沈不渡昨夜里现造出来的，一张能容下一个人的木板上系了根草绳，下面有四个木轮方便移动。其外观之简陋，做工之粗糙，实在有愧沈掌门神级炼器师的名声。
“干嘛，”沈不渡冷笑一声，“你摆了我一道，还指望着我给你坐大马车不成？赶紧的，麻溜爬上来。”
谢昀不敢触他的霉头，立刻乖乖的手脚并用爬上了板子，蜷成一团安静的躺在了上面，被沈不渡一路拉进了湖州城。
“造孽啊，”从入了城门开始，街上行人看到谢昀纷纷回头张望，然后一脸惋惜的发出感叹，“娃长的挺周正，可惜年纪轻轻的就瘫了。”
谢昀：“……”
他一脸麻木的被沈不渡拉进一家客栈，掌柜的见他这模样也吓了一跳，连银子都没慌着收，先开了个房间让沈不渡把他送上去了。
“方才那位小哥怎么了？”掌柜的很热情，“隔一条街就是医馆，有病可以去那治。”
“没大事，”沈不渡掏出银两放在柜台上，轻哼一声道，“死不了。”
掌柜的：“……”
这公子长的光风霁月的，没想到竟生了一副石头心肠！
不过人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也管不着，于是笑着问：“本店是湖州城的招牌老店，酒菜齐全，尝过的客人都说好，公子需不需要来点什么？”
谢昀为了追他三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估计早就饿的不行了，沈不渡嗯了一声问：“你们这招牌菜有什么？”
掌柜的来了精神：“我们有花揽桂鱼，红扒鸡翅，八宝什锦锅，杏仁酪……”他一连报了好几个菜名，然后突然一顿，张嘴打了个哈欠。
沈不渡本来没在意，结果掌柜的不知怎地，一连五六个哈欠打起来没完，用力吸了吸鼻子甩了甩头，眼角隐隐有点湿润发红。
沈不渡抬头看他。
“唔……我刚才报到哪了？”掌柜的眼神突然有点散，眼珠看着沈不渡，却又好像看着其他东西，迷迷糊糊的嘟哝，“我说到哪了……”
沈不渡蹙起眉，神色隐隐有些变了。
掌柜的说着又打了几个哈欠，脸色有点发红，浑身有点难捱似的：“那什么，菜谱在这，你先自己看吧。”
说着他转身，脚步有些不稳，匆匆上了二楼一个房间。
沈不渡顿了一下，立刻果断的跟了上去，侧身站在房间外，悄悄用手指推开了一条细细的门缝。
那掌柜的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只见他迫不及待的从房间里翻出一个精致的小玉壶，拧开顶端的盖子，匆匆放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大口。
霎那间，沈不渡瞳孔猛地扩大！
掌柜的接连抱着那玉壶吸了好几口，最后终于满足的呼出口气，闭眼又回味了一番，然后把盖子拧好，将玉壶放了回去。
他推门下楼，见沈不渡还站在柜台前等着，连忙小跑过去，不好意思道：“怠慢了怠慢了！”
紧接着他一口气把二十余道菜名报了出来，精神奕奕、满面红光的问：“客官，您需要什么？”
沈不渡面色如常的点了几个菜：“一会儿直接送到房间就好。”然后上了楼。
一转身，他的脸色就沉下来了。
他没想到，北荒竟然也有“玉仙子”。
最关键的是，那客栈掌柜的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吸“玉仙子”！
要说这玉仙子，数年前在上灵界曾是盛极一时的东西。这本是一种名叫玉仙花的植物，听闻是百年前从魔族流传出来的，原名叫“恶种花”。魔族的东西本该是修真界人深恶痛绝的，可却有人“别出心裁”的将玉仙花用秘法制成一种白色粉末，装在各种精致的玉壶里，售卖给有钱有势的修士。
这种由玉仙花制成的粉末从鼻端吸食，吸后一段时间会令人飘飘欲仙，恍惚登临仙境，甚至会产生已修成大道、飞升极乐的错觉，滋味绝非美妙二字足以概括。不仅如此，这粉末不仅能让人精神极度愉悦，还能令人神采焕发、活力无穷，消除修炼时的疲惫的倦怠，令修行事半功倍，将几十年才能达到的境界缩减到几年就能完成。
这东西一面世便疯狂的在上灵界迅速流传开来，修士把他当做辅助修炼神丹妙药，凡人则通过它体验飞天成仙的神奇滋味，因此它的卖价越来越高，许多人为了争抢那小小的一壶，甚至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人们狂热的迷恋它、依赖它，因着它能带来□□的滋味，于是亲切的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玉仙子”。
甚至当年，连修真界的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能前辈，在开仙盟大会时手里也会把玩着一只小玉壶，并以此作为紧跟潮流的“荣耀”。
但沈不渡却从来没碰过那东西。
他从不相信世上有如此神奇的“捷径”，能让人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轻而易举的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于是他暗地里开始着手调查，在长达两年的追踪观察后，终于确定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所谓的修仙“神药”，分明是能断送人仙途的剧毒！
玉仙子最初服用时，的确会大大提高修行速度，然而若长期使用，它却会造成一种完全相反的效果——麻痹人的心智神经，摧毁修士的灵台，令修士体内灵气混浊混乱，最终自毁仙途。更严重者，还会危及人的性命！
但因为这种效果至少一年后才会渐渐现形，因此人们根本不会觉察到，纵使某天意识到不对，也已经晚了——
玉仙子的滋味太过美妙，尝一次就会难以自拔，他们已经戒不掉了。
沈不渡发现后立即将情况告知修真界当时的仙首周鼎，但周鼎亦是玉仙子的爱好者，笑着说他想的太多，任他如何强调事情的严重性，也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
他没办法，只好尽可能的把消息告诉身边的人。
很多亲朋好友听了他的话，也有的当成耳边风。甚至有些人直接当着他的面说他居心不轨：“你沈不渡是天才，靠你们沈氏先祖传下的功法就能一步登天，可我们不是你，没有那样的好运气！”
“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普通人想修炼到你那个水平有多难？恐怕一百年都做不到！如今只有玉仙子能帮我，你却让我丢了它？沈不渡，你到底是何居心！”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可怕的不是身体的变化，而是他们的思想意识已经彻底被这种白色的地狱之花俘获，再也清醒不过来了。
幸运的是不久后发生了鬼族之战，被玉仙子掏空身体的周鼎死在那场战役中，而率领修真界击溃鬼族的沈不渡被推选为新一任仙首。
他上任后下的第一条命令，就是将玉仙子彻底禁止。
此令一出，全界哗然，铺天盖地都是不解反对和唾骂声。
“你这做法是不是有点激进了？”连向来雷厉风行的万衍宗主贺钟寒都有些迟疑，“那玉仙子的确害人不浅，可你方登上仙首之位就要对它下手，我恐怕——”
“这事不能拖。”他果决道，“再拖下去，上灵界就完了。”
他扛着所有骂声，坚决强硬的将这条命令推行下去，同时将玉仙子的危害分丝析缕、简要严明的公示开来，并将观察追踪多年的几个典例呈送到所有人面前。
当人们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修真天才被玉仙子腐蚀成疯疯癫癫、灵力紊乱的废人后，才终于恍然明白了什么。
局中者迷，他们意识不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只有强迫他们睁开眼睛看看别人的样子，他们或许才能想通，那是他们自己将来的下场。
许多人终于开始害怕了，强迫自己丢掉了家里的玉壶，重新回归修炼正道。
但更多人选择了执迷不悟。对这些人，新任的沈仙首并未手软。
修真界和凡间一样，也有专门关押犯下重大罪行的修士的地方。凡间叫大牢监狱，修真界叫“无间崖”——那是一个位于无间悬崖下的天然洞府，其中灵气稀薄，常年森寒无比，又有修界精英严格把手，一旦关进去，未经释放绝对跑不出来。
沈不渡下令：凡被发现有吸食玉仙子者，押入无间崖思过一年；释放再犯者，关押十年。
可有的人并不把他这个过分年轻、刚刚上任的仙首放在眼里。
当时的灵剑门门主徐天风听闻新令后不屑的嗤笑一声，紧接着掏出玉仙子吸了个痛快，结果第二天就被沈不渡亲自上门三招擒住，用捆仙锁栓结实，当着灵剑门上千弟子按倒在地上。
“沈不渡，你敢！”徐天风又惊又怒，压根没想到沈不渡竟然真敢动他，“你还真把自己当仙首了？睁开眼看看，我可是你的前辈！就连你爹在世的时候都要尊称我一声兄长，你哪来的胆子竟然敢动我！？”
沈不渡面对他的怒骂无动于衷，只冷冷道：“家父称你一声兄长，和沈某本人有何干系？另外，命令下出来就是给人听的，徐门主明知故犯，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已经吸坏了脑子，执意要当个畜牲？”
徐天风怒不可遏，然他的修为本就比不上沈不渡，再加上多年玉仙子的侵蚀，根本无从反抗，被沈不渡带来的手下面无表情的按住，一路直奔无间崖。
修界前前后后十几人前来为徐天风说清，其中不乏位高权重的大能前辈。沈不渡对此一视同仁——全都拒在了天涯沧海门外，硬是铁了心的将徐天风在无间崖关了整整一年。
这手杀鸡儆猴颇有成效，上灵界上下第一次领略到这位年轻仙首随和表象之下的强硬态度和铁血手段，反抗和斥骂声一夕之间偃旗息鼓，纵使止不住恨意的在家中愤愤骂两句黄毛竖子，下一瞬也要心惊胆战的向窗外看看，周围有没有潜伏着天涯沧海门的探子。
禁令从此不可阻挡的推行下去，无数玉仙子从各家各户搜查出来，聚集成数个小山，被沈不渡用神火一把烧了个干净。
虽然玉仙子并未彻底灭绝，仍有极少数人想方设法通过暗地渠道去买、去吸，但这都是极个别的情况了。
在沈不渡死前的那一年，上灵界再也看不到各种精巧的玉壶和白色的粉末，远离了玉仙子的人们在重新找回理智后，也终于认识到了那白色花朵的可怖，继而心生后怕和悔恨。
同时，亦对沈不渡当年坚决的举措升起无限敬佩，与由衷的感激。
因此，虽然沈不渡任修真界仙首只有短短两年，却能得到巨大的支持和拥护，和这件事有非常大的关系。
可现在，玉仙子却又出现在了北荒，且从那掌柜的毫不遮掩的模样看来，玉仙子在此地并未被明令禁止，甚至说不定已有泛滥之嫌……
他沉思着推开门，床上躺着的谢昀一眼看到他非同寻常的神情，立刻挣扎着把自己撑起来：“怎么了？”
“别动弹。身上不疼了？”
沈不渡大步走过去把他按回床上，暂时放下脑中思绪：“没事。饿不饿？我让下边做了点吃的，一会就送上来。”
这个时辰客人不多，店小二很快就麻利的端着饭菜上来了。沈不渡端起一碗鱼片粥用勺子搅了搅，问：“我喂你？”
“……我自己来就好。”经过前车之鉴，谢昀再也不敢心存幻想，老老实实的伸手去端碗。但他身子现在确实还没力气，手腕一用力登时就是一酸，险些把整只碗打翻，让沈不渡眼疾手快的给稳住了。
“瞧瞧你虚的。”沈不渡一脸嫌弃，避开他的手，“还是我来吧——张嘴。”
说着他舀了一勺粥，送到谢昀唇边。
谢昀的眼睫轻轻一颤，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玉勺，和那只拿着勺子的修长白皙的手。
他喉结动了动，张开嘴，慢慢的把粥咽下去了。
沈不渡喂他吃完，让他重新躺好：“行了，好好睡一觉吧。”
谢昀不眨眼睛的看着他：“你去哪？”
明明是很平常的语气，却莫名有种黏人不舍得劲儿在里面，好像只望着主人要出门、想追上去却又怕不被允许的狗狗似的。
沈不渡让那目光挠了一下心窝，寻思着既然打算把这小崽子当儿子养，那就要对他多上点心。
于是他伸手拍了拍谢昀的脑袋，哄小孩似的说：“上街去转转，给你买好玩的回来。赶紧睡，等你好了再带你出去玩。”
谢昀感受着隔着头发传递而来的温度和温柔，低低嗯了一声。
沈不渡关好门走了。谢昀静静的躺了一会儿，把手放在沈不渡的手方才停留过的地方，无声的闭上了眼睛。
——
湖州城作为北荒境内为数不多的大城池，比平原郡大了十几倍不止，无论是建筑陈设，还是行人的衣容样貌，都能看出此地百姓生活的富足。
沈不渡仿佛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儿，没骨头似的倚在一家茶馆门口，还时不时掏出酒壶灌上两口，惹来路边辛勤摆摊的小贩好几个愤世嫉俗的目光。
街上行人如织，一个醉醺醺的阔少从对面酒楼踉踉跄跄的走出来，怀里犹自揽着一个娇俏的风尘女子，依稀能看见阔少腰间悬挂着的一只青色玉壶；
一顶轿子被几个壮丁抬着走过，风掀开轿帘，里面大腹便便的富商老爷正把玉壶凑到鼻端，满脸迷醉的吸了一口。
沈不渡心底叹了一声。果不其然，玉仙子在湖州城是广为流传的东西，人们肆无忌惮，甚至在大街上就可以明目张胆的享用。
这东西是由秘方特制而成，价格不菲，因此之前在野云山和平原郡还没发现踪迹，但到了这富贵之地就泛滥成灾了。
玉仙子如此大面积的流传，这湖州城的统辖者不可能不知道。除非……
正想着，街上传来一阵噪乱声，行人纷纷避让，让一队快马飞驰而过。
“是护城军啊。”身后的茶馆里有人伸头看了看，感叹道，“这架势，看来昨晚上那案子还没破呢。”
有人好奇问：“什么案子？”
“你还不知道吶？”先前说话那人喝了口茶，借此压了压惊似的才开口低声道，“昨晚就在湖州城不到十里外，一家三口都死了……小孩不足一岁，摔死的，男人的头没了，女人最惨，是被人那什么之后又活活掐死的……”
沈不渡微微向里偏了偏头。
许多人细细的抽了一口气，惊疑问：“咱们湖州城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不是一向十分安定吗？”
整个北荒虽然乱，但像湖州城这样的大城池防守严密，安全是有保障的，也正因此才聚集了大量密集的人口。
“谁知道呢。要我说，这凶手实在太残忍，连女人小孩都杀，说不定是哪里流窜来的亡命之徒，希望护城军快点把他抓住，千万别混进城来祸害咱们……”
人们口中的护城军此时已风驰电掣的奔到了城主府，为首的统领高彻大步走入府中，寻到大堂中的城主，行礼后禀告：“大人，昨夜的案子有了些眉目，死去男子的头颅是被某种宝器凌空割下来的，说明下手的不是普通人，而是修士。”
这年头，很少有修士会向凡人下手，更别说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死一对普通夫妻和孩子。高彻想不明白，皱眉道：“难道他们之间有仇？”
城主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封密函，并未做出反应，似乎没留意他说的话。
高彻只得提高了声音：“大人，凶手心肠歹毒，又是修士之流，属下请求加派人手，早日将其捉拿回来，免得城中百姓日夜担忧。”
“不慌——选择向凡人出手，说明这歹徒成不了什么气候。”城主却摆了摆手，对他道，“你过来，我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去办。”
还有什么事能比人命更重要？
高彻心中不满，却又无法抗命，只得上前：“是。”
“前段时间平原郡出了个拥有神火的年轻人，消息传出后我一直派人打听此人的下落，没想到巧的是，”城主捏着那密函，止不住眉开眼笑，“那人竟主动来了我湖州城！”
神火非同小可，高彻闻言也吃了一惊：“他来了这里？”
“不错，听说此人原是平原沈家五子，名沈渡，和家族决裂后离开的。要我说，这沈家当真是蠢，连这么个稀世人才都留不住。”城主容光焕发，对高彻道，“这位沈公子如今就住在城中的归来客栈，你马上收拾收拾，亲自去请他到府中来。若能招揽到这位人才，我们湖州城在北荒就彻底立于不败之地了！”
——
沈不渡回到客栈的时候，谢昀已经睡醒了，正坐在窗边往楼下看，不知道在张望什么。
沈不渡把刚买的一支棉花糖递给他：“喏。你是不是喜欢吃这个？”
他记得之前在平原郡时，谢昀买过棉花糖，但因为把阮软的糖葫芦撞掉了，就把棉花糖给阮软了。
谢昀看着那薄如丝的一大团棉花糖，轻声道了谢，接过来一点一点的用牙咬着吃。
沈不渡心中感叹，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这么喜欢吃甜嘴。
他说：“增益丹的药效再有半天就过去了。你要是觉得无聊，我去给你买几本话本打发打发时间。”
说完他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当的实在是贴心又称职。
谢昀还未回答，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沈不渡以为是店小二，打开门一看，却发现门口站着个身形高大、面容有些熟悉的男人。
正是不久前沈不渡在街上看到的护城军统领。
“在下高彻，是湖州城护城统领，敢问阁下可是平原沈渡公子？”
谢昀把棉花糖放在一边，眼神隐隐锐利起来。
“我是。”沈不渡看上去倒是很放松，“高统领有何贵干？”
“我是奉城主大人之命，邀请沈公子去府上做客的。”高彻心中惊叹这神火拥有者竟会如此年轻，给人的感觉却十分随和潇洒，不由心生好感，“城主钦佩公子炼器上的才华，对您十分欣赏，听闻您光临湖州城，便想邀您去府上一叙。”
城主相邀？
这不就巧了？
沈不渡笑了笑：“城主大人客气。不过我儿……咳咳，我家小弟今日身体不大好，留他一人在这我不放心。容沈某明日登门拜访如何？”
“当然！”高彻连忙道，“城主说了，随时恭候沈公子光临！”
寒暄完毕，高彻便告退离开，沈不渡叫住他：“我听说昨夜城外有一家三口人遇难，可有此事？”
“对。”一提到这事高彻就发愁，“死去的男子头颅被凭空割去，伤处平滑，非普通利刃所为，所以我推测凶手应当是修士，而且不止一人。”
沈不渡点点头，将高彻送走了。
谢昀：“听起来有些蹊跷。很少有修士会对凡人下手。”
修士和凡人之间如有鸿沟，在修真界，伤害凡人是一种十分可耻的行为，就像年富力强的大汉欺负弱女和幼童一样。而凡人也没那个胆子去招惹修士，双方向来相处的十分融洽，很少出现此类恶□□件。
“唔。”沈不渡也这么觉得，但也没什么思路，于是道，“别想了，好好休息，明天一早随我去见湖州城主。”
——
“百闻不如一见，沈公子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不愧是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啊！”
湖州城主孙华茂从见面到现在嘴里的夸奖就没听过，不仅夸沈不渡，连带着他身边的谢昀一并夸：“这位小公子亦是剑眉星目，气度不凡，恕孙某愚昧，不知他是您的……？”
沈不渡寻思着自己认谢昀当干儿子这事好像没经过他本人同意，于是暂时改口道：“是我一个弟弟。”
孙华茂连连点头，一边和沈不渡谈笑，一边邀请他随自己在城主府中走走。
纵使沈不渡在上灵界已见过奢华无数，眼下观这城主府种种也忍不住在心里道一句有钱。孙华茂观他神色，还以为这年轻人是被震住了，脸上不由笑意更深，语气诚恳道：“沈公子，孙某是真心佩服你。二十出头的年纪又有神火，沈公子当真是前途无量，说不定将来会成为世上第三个神级炼器师！”
他这话当然是夸张，神级炼器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那无量庄主仲经纶同样有神火，但钻研这么多年也只能炼出圣器。
他不遗余力的夸，只是为了让这个年轻人高兴，然后答应为自己效力：“我别的本事没有，但最是惜才爱才，沈公子若愿意留在城主府供职，我必会给你无人可及的待遇，吃穿用度俱是最高等，财宝香车美人更是要多少有多少——沈公子，你意下如何啊？”
沈不渡笑了笑，没立刻答应，却也没把话说死：“在下初来乍到，还未设想太多，大人容我考虑考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孙华茂喜上眉梢，只觉得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毕竟再年轻有为那也是个男人，世上有几个男人不爱权势地位，不沉溺美色的？
他笑容愈发发自内心，亲自领着沈不渡和谢昀在府中游览。来到后花园时，东边一角却隐隐传来恶犬狂吠的声音，沈不渡投去目光，隐隐看见了一个黑色的笼子，旁边还站着个少年人。
孙华茂也看见了那少年，高声唤：“晟儿，快过来！”
孙晟往这边瞥了一眼，慢悠悠抬脚走了过来，眯眼打量着眼前的两个陌生人。
这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身量却挺高，长的也算俊，但眉眼间有种毫不掩饰的桀骜和阴鸷，看人的时候目光习惯由上到下，给人的观感并不好。
“这是我儿孙晟，”孙华茂笑呵呵道，“晟儿，还不快见过贵客。”
孙晟潦草的冲沈不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他身侧的谢昀，一双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这黑衣少年比自己小不了一两岁，神情也并不张扬，但孙晟看着他，心头就是莫名的很不舒服——
这少年看向自己的目光无波无澜，说难听点那就叫目中无人，和其他同龄人面对自己时的崇拜服从谄媚截然不同。
孙晟问：“你叫什么？”
谢昀目光平静的落在身前地面上，没听到似的，并未理会他。
孙晟的眼色一下子阴狠起来。
他还想再问，不远处的铁笼子陡然发出小兽濒死疯狂的惨叫，那声音太过瘆人，孙华茂直接被吓的一哆嗦，继而抬眼望去——
三个人这才看清，那黑色笼子里原来关着三只黑色的大狼狗和一只白色幼犬，那幼犬被三只恶犬争抢着撕咬，很快一点肉都没剩下，只有泼洒的到处都是的血和散落一地的毛。
几只狼狗根本就没填饱肚子，不满的用舌头舔着嘴巴，目光发现了这边的人，纷纷像这边靠拢过来，隔着铁笼冲他们露出挂着肉丝和血痕的尖牙，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瘆人的嚎叫。
孙华茂的脸色变的有点难看，连忙挥挥手让人去把那狗笼抬下去，一脸歉意的对沈不渡说：“沈公子见笑了，我家小儿顽劣，尽喜欢做这些无聊的事解闷……”
然后转身呵斥孙晟：“胡闹！几只野狗有什么好玩的！”
“对啊，畜牲有什么好玩的？”
孙晟却笑了，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犬齿，直勾勾的盯着谢昀说，“活人玩起来才带劲儿，你说是不是？”
*

第24章 就像这样？
“哦？”
沈不渡随手把谢昀往后面一推, 用自己的大半身子挡住他，似乎很感兴趣的看着孙晟：“你想怎么个玩法？”
男人语气稀松平常，说话时表情也懒懒散散, 孙晟却下意识咬紧了犬牙, 不自觉的绷起了身上的肌肉。
孙华茂察觉气氛不对, 立刻上前打圆场, 在孙晟背后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还在这胡说八道！真是把你惯坏了, 还不快给贵客道歉！”
孙晟阴冷的盯了谢昀一眼，一把狠狠拍开他爹的手，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唉——犬子无状，我代他向令弟赔罪了！”孙华茂喊了孙晟两嗓子没喊住, 只得满脸歉意的向谢昀和沈不渡赔不是, “是我教子无方，让公子见笑了……”
沈不渡看着孙晟跑远的背影。少年一身锦衣华裳, 浑身上下佩戴着名贵的玉件装饰，右手上还戴着一个镶刻精美图案的紫色护腕，看起来亦贵重非凡。
“令郎挺有个性。”沈不渡笑了笑，状似不经意问, “我看他身姿灵秀轻盈，可也是修道之人？”
“唉, 算不上, 也就才修炼了三年而已，没什么本事。”孙华茂连连摆手，嘴上虽客气，可看神色却对自己儿子小小年纪就踏入道途颇感自得满意, “不说那孽子了, 我再带公子看看其他地方, 这边请……”
他们继续参观城主府，另一边，孙晟一脸阴沉的走进一座建设华贵的院落，猛的推开门，大步走到主座上重重坐下。
房间里还有几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本来正在说笑，一见他这副模样瞬时吓了一跳，立刻收敛了嬉笑神色小心问：“晟哥，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
孙晟咬牙冷笑一声，没说话，先伸出了右手。
坐在他右面的少年立刻极有眼色的拿出一枚晶莹透亮的小玉壶放在孙晟手里：“来晟哥，先消消气！”
孙晟闭眼将那玉壶放到鼻端狠狠一嗅，慢慢喘息了片刻，眉目间那股令人心惊胆战的阴狠狂躁才稍稍褪下去一些。
他一吸，屋里其他四五个少年也忍不住了，纷纷熟练的掏出自己的玉壶，歪在椅子上一脸迷醉的享受起来。
淡淡的白烟从壶嘴里袅袅飘出，团团萦绕在空气中，整个房间里霎时弥散着一股诡异糜烂的甜香。
“方才我碰见一个小子，年纪不大，模样倒拽的很——”孙晟吸够了，把玉壶暂时放在桌上，重重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让我非常、非常不爽。”
“这还不简单？”其他几个少年一听却笑了，脸上有吸食玉仙子后升起的病态的红晕，“敢让晟哥不爽，咱们不得好好和他玩玩？”
“还用你说？我当时就恨不得把他丢到笼子里，让那几只狗好好加个餐。”孙晟眼神烦躁，“但他身边有人，听说是拥有神火的炼器师，老头子很看重他，我不好下手。”
他平时虽无法无天，嚣张顽劣，但并不是完全没有脑子。修道之人不会不明白神火意味着什么，他要是真惹了那个姓沈的坏了他爹的事，他爹肯定也不会放过他。
而且……
孙晟回忆了一下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神。总觉得，那个看起来白白嫩嫩、脾气很好的沈公子，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
在湖州城，还从来没有过他看不顺眼却没法动手收拾的人——孙晟越想越恨，胸口好像有一团火气在烧，终于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抬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劝慰。一个穿湖绿色袍子的少年机灵些，凑到孙晟跟前笑着说：“那等贱胚哪里值得晟哥动气？这样，刚才黄三给我来了消息，说飞霞湖上又来了一批渔民——咱们去玩玩？”
他说完，不仅孙晟，其他几个少年也瞬间来了精神，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神色。
孙晟把玉壶放入怀中，手掌一按桌子站起来：“走。”
——
湖州城之所以如此命名，就是因为它依傍着水，靠着辽阔美丽的飞霞湖。湖的这边是湖州城港口，另一边则连着一个叫永清的小镇，经常有镇上居民乘船来湖上打渔。
“这飞霞湖里的鱼可真多，又大又肥，”一个四十左右光着上身的汉子站在船头笑着说，“出来捕一趟鱼，家里一个月的吃喝都不用愁了。”
“这里的水好，而且也就咱们永清人来捞鱼，对面湖州城里的都是富人，谁来干这种生计啊。”另一个戴草帽的人感叹，“人和人啊，真是没法比。”
“比什么？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光膀子汉子乐呵呵说，“行了，咱们回去不？家里婆娘还等着吃饭呢。”
“回回回，”另一条船上有个小年轻赶紧说，“你们忘了吗，半个月前张老汉和他儿子出来打渔，结果双双失踪，到现在都没回去。都说这飞霞湖里有吃人的水鬼，要不是我爹今儿非赶我来，我才不来呢！”
“瞧你胆小的，咱们来这打渔五六年了，哪里遇上过什么水鬼？”戴草帽的人忍不住笑他，继而又叹了口气，“不过张老汉父子俩的事确实蹊跷，好端端的两个大活人，竟然就这么没了音信，真是可怜了家里的崔娘……”
小年轻心神不定的往周围看了一圈，只见湖面平静，阳光铺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辉，时不时有鱼儿在湖面下自在游过，实在是一派优美开阔的好风光。
小年轻的担忧消散了一些。也是，这么一个地方，实在不像是有鬼怪会出现的模样，可能真是他疑神疑鬼了。
三条船收获颇丰，纷纷打桨掉头，准备像往日一样回家。光膀汉子无意间一回头，突然看见飞霞湖的另一边，有一辆雕梁画栋的华丽船舫正向这边驶来。
“是贵少爷或千金小姐出来游湖呢吧。”草帽男人也看见了，脸上露出羡艳的表情，忍不住放眼张望船上是什么人物。
金红色绡帐被湖风扬起，露出后面几张稚嫩精贵的少年面庞。他们似乎远远从这边笑了一下，有个人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然后抬起手，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什么东西。
草帽男人还没看清那是什么，突然脚下的船一个剧烈摇晃，下一瞬木板毫无预兆的破碎开，他和同船的两个伙伴一块跌进了湖水里面！
“怎么了！”
惊叫声乱成一片，转眼间三条船全都被击碎，七个渔民通通栽进了湖里！
但所幸他们常年以打渔为生，个个水性都不错，很快从湖里浮起来，摸了把脸惊疑不定的看向越来越近的画舫。那画舫已经驶到他们近前，只见上面两个少年笑嘻嘻的拿出一个鼓囊囊的、里面不住蠕动的袋子，打开封口，把里面一兜黑黢黢的东西倒进了水里！
小年轻一瞬间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看清了那倒下来的东西是什么——是一群黑蛇！
“救——救命啊！！！”
他惨叫一声，四肢并用的拼命凫水往远处跑，可那黑蛇不知是什么品种，比寻常的蛇大了两三倍不止，且游动速度极快，闪电般在水里追上来，一下子蹿到他的后背上！
“啊！！”
淬着毒汁的蛇牙深深嵌入他的脖颈，黑血霎时喷涌而出，小年轻眼眶暴睁，一句话没说就死透了。
“小石头！”
光膀大汉见状大吼一声，余光见一条黑蛇往自己这边窜过来，咬牙反手从后腰拔出一柄匕首，狠狠向黑蛇刺去！
黑蛇被刺中眼睛，疯狂的扭动身子逃开去，大汉没来得及喘口气，下一瞬四五条黑蛇齐齐扑到他身上，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把他拿着匕首的右手咬了下来！
蛇群贪婪的缠住绝望奔逃的人们，用尖牙一块块撕下他们身上的皮肉，吮吸着肉里流出的鲜血。碧蓝的湖面飞快的被染红了，犹如每日傍晚，夕阳余晖渡上的一层飞霞。
画舫里的少年们手里捧着玉壶，看戏一般嬉笑着，一张张青涩稚嫩的面孔上，是令人毛骨悚然、天真漠然的残忍和快乐。
湖面上的动静渐渐消失了，湖底的鱼儿受不了腥臭的血味，飞快的逃走了。
孙晟看着漂浮在湖面上的断肢残块和猩红血色，惬意的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
架不住孙城主的盛情挽留，沈不渡和谢昀在城主府留宿了一晚。
“他这比客栈舒服多了，不住白不住。”沈不渡嘱咐谢昀，“孙城主叫我去他那再聊聊，你没事就早点睡觉，别去外面了。”
他担心谢昀再遇上孙晟。
谢昀听话的点头应了，沈不渡走后，他在房中翻了会儿书，约莫一个时辰后，窗外隐隐传来动静，谢昀起身向外看去，望见了远处的小道上孙晟的身影。
他估摸了一下时间，把书放回原处，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孙晟现下的心情不错。
中午的娱乐游戏勉强安抚了他的怒火，晚上又和那帮狐朋狗友去玩了几个时辰，他基本已经把白天的事儿忘了，嘴里哼着小调准备回去睡觉。
谁知没走几步，正看见那个黑衣少年在前方不远的地方站着。
“真他妈晦气……”孙晟一脸邪门，本来不错的心情立刻垮下来，偏头狠狠啐了一声，扬起调子道，“没听过好狗不挡道？还不赶紧给爷滚开！？”
谢昀一言不发的望着他，身影一动不动。
孙晟本来已经不打算和这人一般见识了，谁知道对方上赶着来触他霉头，顿时一股子邪火直往头顶，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聋他妈是不是？摆那副死人脸给谁看？以为自己有个靠山就了不起了，在老子眼里你连个屁都不是！”
谢昀依然无动于衷，黑暗中嘴角似乎轻轻扯了扯，几不可闻的发出一个讽刺的冷笑，然后冷漠的转身离开。
就是那个冷笑和转身前的那个眼神，把孙晟彻彻底底激怒了。
一时间，什么顾虑什么后果全被他抛在脑后，他眼底冒着嗜血的红光，猛的抬起右手腕，对准了谢昀的后脑。
黑暗中风声一响，谢昀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孙晟走过去，像提垃圾一样提起他的头发，看着昏迷的少年，脸上露出一个狞笑。
——
“沈公子，我是真心欣赏你，你可一定要留下……”
沈不渡来见孙华茂，本是打算从对方口中多了解些消息，可对方想留下他的心思简直明晃晃的刻在脸上，三句话不离这个话题，听的沈不渡耳朵快要生了茧子。
他忍不住抬袖打了个哈欠。
“沈公子是不是有些疲了？”孙华茂笑着，招手让侍女送上两小碗冰镇杏仁酪，“来，吃些宵夜解解暑！”
沈不渡来了些精神，估摸着谢昀这个时辰应该还没睡，于是道：“可否麻烦城主让人给我小弟送去一碗？”
“唉呀……你看看我这疏忽的！”孙华茂连忙令侍女新端了两碗冰镇杏仁酪去给谢昀送去。不多时侍女却端着杏仁酪回来了，回复道：“谢小公子不在房中，婢子怕这吃食放久了变坏，就先端回来了。”
沈不渡微微蹙眉：“他不在屋里？”
“是。”侍女回答，“我这院里寻了一圈也未见到小公子身影。”
孙华茂：“少年人贪玩，大概是跑到府里其他地方闲逛了，没事的。”
沈不渡却立刻站起来道：“失陪了，我还是回去看看。”
孙华茂没想到他对这个弟弟还挺重视，于是也不敢怠慢，亲自陪着他回去，又遣府中下人到处去寻，可愣是没找到谢昀身影。
孙华茂说：“是不是跑到府外面去了？我让人去街上找找……”
沈不渡抬手止住他，黑夜中面沉如水：“孙晟住在哪里？”
——
谢昀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类似牢房的地方。
房间封的很严密，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四壁上点着油灯，勉强将这方空间照出点光亮。
谢昀环视一周，发现房中不只有自己，还有七八个十几岁的孩子，有男有女，个个靠墙坐着或是躺在地上。
再仔细看，会发现这些孩子的情形都十分可怖——他们身上全都残破不堪，有的少了手臂，有的缺了脚趾，甚至有一个女孩丢了一只眼睛；他们的伤处被白布草草包扎着，源源不断往外渗着血迹，似乎目的不是为了治疗，只是保证他们暂时死不了而已。
几个孩子的状态也很相似，或许是已经经历了极端的恐惧和绝望，他们一脸麻木的躺在那里，除了还有微弱的呼吸，已经和死去没什么差别了。
谢昀只一眼就明白，这些孩子，遭受过和白日见过的那只奶狗同样的待遇。
门外传来锁链打开的碰撞声，屋里的孩子如同闻见什么可怕的声音，了无生气的身体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那缺了眼睛的女孩拼命把自己锁在墙角，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尖利哭声。
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打开门走进来，没管那些孩子，一人一只胳膊把谢昀拖了出去。
外面要比房间里亮好几倍，谢昀眯了眯眼睛，发现自己被扔进了一个黑色的铁笼——和关狼狗的那个很像，但要大上几十倍，非常宽阔。
给人留够了逃命的，或是让观赏者看笼中人逃命的余地和空间。
谢昀向外看去，隔着黑色的铁栏，果见孙晟坐在笼子外视野最佳的地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只冒着白烟的玉壶。
见谢昀看他，孙晟冲他露齿一笑，然后放下玉壶拍了拍手——
笼子里响起闸门启动的声音，谢昀回头望去，只见距他几十米远的地方缓缓升起一面铁板，在那黑黝黝的洞口中，三只大狼狗缓缓走了出来。
那狗像他白日里见过的，又好像不是——因为它们太大了，好像被喂了什么东西极速撑起来一般，一只足有六七米高，外形也更加怪异可怖，眼睛红的像在滴血，锋利的爪子每走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深沟。
这畜牲不像狗，倒有点像狼了。
它们盯着谢昀，哈着气张开嘴，腥臭浓黄的涎水从嘴边流下来，滴落在蠢蠢欲动的爪子旁边。
谢昀双眸紧盯着那三只畜牲，右脚往后撤了一下——
似乎是一个无声的信号，那三头狼低嚎一声，猛的向他冲过来！
谢昀毫无停顿的转身向后方跑去！
那狼的速度十分快，几乎是一跃就追上了谢昀，一只狼爪足有三个少年那么大，猛地往下狠狠一拍！
沉重的气压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从头顶降落，谢昀却连看都没看，往侧面就地一滚，惊险万分的贴着狼爪避开来，继而往另一方向奔去。
这三头狼虽然大的吓人，但也有缺点——体积太大反而限制了它们的行动，谢昀的动作又十分灵活，一时间竟完全没在恶狼爪下吃亏。
外头的孙晟看的心头冒火，他是来看狼玩谢昀的，可不是来看谢昀耍狼的！
他抬起右手的护腕，隔空狠狠给了其中一匹狼一个痛击。那狼被击中后果然变的更加凶恶狂躁，嘶吼一声猛的加速冲上去，一爪堵住谢昀的退路，张大嘴一口咬了上去！
空间不足，谢昀闪躲不急，被那恶狼一口咬中了右边胳膊，登时发出一声闷哼。
鲜血顺着恶狼发黄的獠牙淌下来，铁锈味儿把它刺激的更加兴奋，它咬着谢昀的手臂晃了晃脑袋，微微昂起头，看样子是打算把他高高甩起来，然后张开嘴一口吞了！
谢昀微微压低了眉眼，还未做出动作，下一瞬那狼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松开嘴把他扔了下去！
谢昀没有摔在地上，他落进了一个柔软温暖的怀里。
他抬起头看见了沈不渡，对方那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俊脸上布满了寒霜，眸底隐隐压着一层怒火。
“你……”
在他们身后，方才那狼吃了亏，此时不甘心的爬起来，和另外两只从背后一起冲沈不渡扑过来，沈不渡却头也没回，一手护着谢昀，另只手挥了挥袖子，快如雷霆地将那三匹狼隔空打飞出去！
铁笼外，孙晟猛的站了起来！
沈不渡把谢昀抱出铁笼放在地上，眼见他半个身子都被自己的血浸透了，胳膊上寸深的撕裂伤狰狞无比，皮肉都往外翻卷出来，脸色不由冷的更厉害，眼里的怒意几乎就要克制不住。
但他什么也没说，迅速封了谢昀身上几个大穴，从怀里掏出几个瓷瓶，紧急给他的伤口做了清洗和包扎，又喂他吃了几粒凝血丹。
“我没事。”谢昀见他脸色实在太差，忍不住出声安慰，“其实不怎么疼……”
沈不渡沉着脸看了他一眼，谢昀就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在这等我一会儿。”沈不渡说完，径直向孙晟走去。
见那年轻男人一步步向这边走来，孙晟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竟从未像此刻般感受过如此清晰明显的恐惧和战栗。
他竭力保持冷静，高声辩解道：“是他自己在府中乱跑，擅自跑到我这里来的！我什么也没对他做——”
沈不渡似乎压根没理会他说什么，在孙晟惊恐的目光中走到他面前，在他右手腕上极快的抹了一下，然后一把薅住他的衣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扬手将他整个人扔进了铁笼中！
“砰！”
孙晟重重摔在地上，他虽亦是修士，却被这力道千钧的一扔给砸了昏头转向，待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自己身居何处时，吓的浑身起皮疙瘩疯狂往外冒，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就往外跑！
铁笼外，沈不渡再次一挥衣袖，将笼门牢牢的锁死了。
“不！放我出去！”孙晟目眦欲裂，脖子因用力布满了青筋，不可置信的吼道，“这是城主府，这是我家！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可无论他怎么喊叫怒骂，外面那人都只是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目光寒凉的看着他。
孙晟咬紧牙关，极力克制恐惧，转过身看着那三只已经逐渐缓过劲儿来的、慢慢向他逼近的恶狼，眼中冒出狠厉的杀意，决定自己解决这几头畜牲。
他左手摸向右手护腕，准备给这畜牲来个致命一击，结果一摸之下脸色剧变，猛的低头一看——
右手上的紫色护腕已经不翼而飞了！
电光火石间，孙晟突然忆起那男人把自己扔进来时，在自己手腕上碰的那一下……
霎那间，孙晟如坠冰窖。
那人是故意的！
铁笼外，沈不渡手里拿着那个紫色护腕，瞥了一眼就扔到了一边。
这是件修真界中颇受欢迎的珍器，名叫“快哉风”，是一种十分好用的杀器。它不像其他暗器需要配备刀片毒针之类的小零件，而是可以将风转化为锋利到足以杀人的“刀”，让人防不胜防。
没了这东西，凭孙晟那点修为，是杀不死那变异的狼犬的。
果然，孙晟虽是个修士，但不知是不是被吓软了，动作居然还没谢昀这个凡人利落，没跑两步就被狼一口咬在了腿上，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叫。
身后有匆匆的脚步声赶来，原来是方才被落在后面的孙华茂和闻声而来的城主夫人。他们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眼看见铁笼里的画面，顿时大脑一空，身子一软，差点当场吓昏过去。
“我的晟儿！！”孙夫人白着脸颤声叫道，伸出长长的涂着寇丹的指甲指向跟随而来的护卫，“蠢货，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少爷救出来！！”
护卫们一拥而上，可那铁门邪了门似的就是打不开，他们满头大汗道：“老爷，夫人，这门被封上了！”
孙华茂六神无主，目光落在遍是血痕的谢昀和神色漠然的沈不渡身上，这才恍然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立刻冲上去道：“沈公子啊！我儿酿下大错，我一定重重给你和令弟赔罪！但求你先把他放出来，我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啊！！”
孙夫人的态度可没孙华茂好，一听把她宝贝儿子扔进狼笼的罪魁祸首就在这，冲上去指着沈不渡的鼻子就尖声开骂：“哪里来的疯子，竟然敢害我晟儿！要是我晟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生不如死！！”
沈不渡伸手撇开那挥舞到自己鼻尖的指甲，淡淡问：“你儿子的命珍贵，别人家孩子的命就任由你儿子糟蹋？”
“那又怎样？不过是一介贱民而已！”不知是不是气疯了，孙夫人口不择言，尖刻道，“死了就死了，能比得上我儿一根手指头吗！？”
笼子里，孙晟已经被恶狼咬掉了半只手臂，身上糊满了黑红的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孙夫人已经彻底崩溃了，幸亏护卫终于将那笼门暴力踹开，把奄奄一息的孙晟给救了出来。
纵使狼狈到这个地步，孙晟看见沈不渡还是恨不得剥他的皮。如今有父母在旁边撑腰，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扭曲的脸因道道血痕显的格外狰狞：“弄死他！连着他那个弟弟，立刻给我弄死他！！”
“你一向是这般想杀谁就杀谁么？”沈不渡问，“就像你杀死湖州城外那无辜的一家三口？”
孙华茂和孙夫人闻言稍稍愣了一下，孙晟却死死盯着他，眼中恶光骇人。
“那无辜死去的男人被凌空砍下头颅，正是你的‘快哉风’能达到的效果。至于你为何半夜三更跑去城外的林子里，我想——”沈不渡轻声说，“大概是玉仙子吸多了，燥热难耐，冲出去发疯的？”
正是这样。吸食玉仙子后会令人精神格外亢奋，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那晚，孙晟和一众狐朋狗友聚众吸食玉仙子，然后策马狂奔到城外撒欢撒了个爽，谁想到正好遇见那进城求医的一家三口。
孙晟向来会给自己找乐子，当时整个人都状态又格外兴奋，于是和自己的伙伴躲藏在树林里，快乐的等着那无辜的三口落入了陷阱。
“是我杀的，又怎么样？”
提起自己当日的“杰作”，孙晟竟然还挺得意，阴森森的笑着说：“不过是三个凡人，杀了就杀了，有什么了不起？你是没见当时的场景多有趣，婴儿摔死在男人眼前，还有男人的头飞出去的时候，那女的都吓疯了，哈哈哈哈哈……”
“是么。”沈不渡说，“就像这样？”
他挥了挥衣袖，下一瞬，孙晟犹自狂笑着的脑袋整个飞了出去。
*

第25章 吃软不吃硬（一更）
因为飞出去的速度太快, 以至于头没了，孙晟的身子还在原地直挺挺的站着，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
直到孙夫人掀翻屋顶的惊恐尖叫声响起, 那身体才颓然砸了下去, 把周围一众侍卫骇的纷纷避退。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孙夫人痛哭着嘶吼, “我要他给我儿陪葬！”
女人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花了, 双目赤红, 犹如一只丧失了小兽的母兽，悲痛欲绝的盯着沈不渡，恨不得扑上去和他同归于尽：“你怎么会如此歹毒！我丈夫好心好意招待你，你竟敢在我城主府杀了我儿！！他今年才十四, 还是个孩子啊, 你怎么下得去手！！”
“有的孩子是孩子，有的孩子是畜牲。世上那么多孩子, 有几个会如他这般肆意草菅人命？”沈不渡淡淡说，“他平时的所作所为，你这个当母亲的当真一点也不知道么？若及时制止，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
可孙夫人此时哪里听得进去他说什么, 孙华茂同样怒不可遏。他再稀罕神火，如今自己的独苗被沈不渡弄死了, 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杀子元凶。于是他怒喝道：“来人, 把他给我抓起来！”
周围侍卫一拥而上，冲向独立在空地中央的男子。沈不渡瞥了一眼四周，指尖“噌”的冒出一簇明艳绚丽的火光，往不远处悬挂着的纱帐上一甩。
神火攀附上纱帘, 只一瞬便演变成燎原之势, 铺天盖地的席卷了半个屋子, 速度之快火势之盛，令所有人惊惧欲绝，纷纷惊叫起来！
“怎、怎么突然就着火了！”
“快，快救火！”
“天哪，着火竟然浇不灭，怎么回事？！”
屋里乱成一团，侍卫们一边十万火急的打水救火，一边匆匆护送城主和城主夫人躲去安全的地方。待他们回头想起那个可恶的纵火之人，才发现对方早就消失不见了。
沈不渡抱着谢昀回了客栈，请了医馆大夫来给他重新处理了伤口。
方才条件有限，他给谢昀包扎的匆忙，怕有细节照顾不到，让伤势恶化就糟了。
“公子不必担忧，您用的都是上好的伤药，毒都清了，血也已经止住了，耐心等待伤处痊愈就好。”老大夫宽慰说，又见处理伤口时一声都没吭的谢昀，忍不住赞叹，“这位小兄弟亦是罕见的坚毅，想来将来必成大器。”
沈不渡面色稍缓，向老大夫道了谢，亲自将他送下楼。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盘吃食，往谢昀跟前一放，就走旁边椅子上去了。
全程没和谢昀说一句话。
谢昀又不傻，艰难的从床上自己爬下来，吊着一条胳膊走到沈不渡跟前：“你生气了？”
沈不渡不理他。
“对不起，我只是在房里待的有些闷，想出去转转，没想到就碰见了孙晟。”谢昀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直接把沈不渡的火给点起来了：“少给我来这套，你不是故意的才怪了！”
“你这个性子，从前在真善宗最不爱出门，也从不给人添麻烦。今晚为什么会在我明确嘱咐你不要出去后，一反常态的偏往外跑，还正好撞见孙晟？”沈不渡喝道，“你就是冲他去的！”
谢昀向来敏锐，想必也察觉了孙晟的不对劲，为了让沈不渡抓住对方的把柄，这才故意去激怒孙晟，以身为饵，亲入“狼”窝，把孙晟干的那些破事捅到了大众面前。
“我就纳闷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尽管知道少年是好意，沈不渡还是气的不轻，“我当时要是再去晚一点，你现在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不会的。”谢昀却一点后怕都没有，小声说，“我算好时间了，你不会听那孙城主磨叨太久，那个点差不多就回来了。”
沈不渡快气笑了：“那你就这么笃定，我发现你不见了就一定会去找你？”
万一他也如同孙城主那样想，谢昀只是自己跑出去玩了，压根没往心里去呢？
“嗯。”谢昀却看着他，轻声说，“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很关心我。”
沈不渡微微一怔，气性突然就散去了大半。
能不关心么。他腹诽说，都当半个儿子养了。
再看看谢昀这副吊着胳膊、小脸惨白的可怜样，沈不渡心里最后那点气也没了。
没办法，他向来吃软不吃硬。
“那你也不能像今天这样乱来。”沈不渡叹了口气说，“抓孙晟的尾巴有的是办法，做什么非要你以身犯险？万一你丢跟胳膊少条腿，你觉得我会高兴？”
“对不起。”谢昀低头，“我错了。”
“少来了你，”沈不渡翻了个白眼，“次次认错怪溜，下次坚决不改，德行！”
谢昀乖乖挨训，一声不吭。
沈不渡也懒得和这死孩子计较了，问：“我送你的吊坠呢？你要是戴着它，那狼决计伤不到你——丢了？”
“没，”谢昀摇头，“我收在储物袋里了。”
沈不渡一脸莫名：“那是护身用的，你收起来做什么？”
谢昀抿了抿唇，低声说：“……舍不得放在外面。”
万一不小心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我真是服了你了。”沈不渡一脸一言难尽，伸出指头戳了戳他的脑袋，“你是不是傻？一个破吊坠磕了心疼，你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就不心疼了？赶紧拿出来戴上！”
见谢昀居然还有点犹豫，沈不渡直接上手，扯开他的衣襟往他怀里摸。谢昀身子一僵，反应慢了半拍，储物袋顺利被沈不渡给摸走了。
他打开袋子伸进手，嘴上犹自训斥着：“平时挺聪明，关键时候竟然是个傻的，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说着他指尖触到一个温润细腻的物件，以为是那吊坠，便掏了出来。
结果不是。
那是一枚圆形玉佩。
玉佩呈天青色，中间有个圆孔，样式有点像平安扣。触手光滑细腻，似乎经常被人握在掌心摩挲所致。
沈不渡一瞬间只觉得这玉佩似乎有点熟悉，还未细想，那玉佩和储物袋就被谢昀伸手拿了过去。向来稳重的少年声音里透着一丝紧绷：“我来找。”
他把玉佩塞回去，很快掏出了那个吊坠，挂在了脖子上。
沈不渡也没多想，只当那玉佩是少年很重要的物件，叮嘱道：“这回不许再摘下来了啊。”
然后看了看外面天色：“我还有事去办，你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天亮我就回来。”
见少年老实应了，沈不渡关好屋门，想了想又从外面上了一层结界，这才离开客栈，重新回到了城主府。
神火的威力着实可怕，那一簇小小的火苗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烧毁了大半个城主府，这还是在沈不渡有意识控制不伤及无辜人员的前提下。城主府上下奔波一晚，天明时才终于将火势扑灭，看着原本精美华贵的建筑变成一片片焦土，个个欲哭无泪，又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纷纷找地方抓紧休息去了。
孙华茂面对自己付之一炬的主府，虽心痛万分，却更在意另一件事。他匆匆穿过破败焦黑的庭院，一路来到城主府最深处的一处隐秘小门，用钥匙打开，往里看了一眼，这才肩膀一松，重重呼出口气。
“我说昨日你带我游府怎么单单避开了这里，原来是藏着好东西？”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的从身后响起，孙华茂吓的浑身一个哆嗦，白着脸猛地回身！
只见晦暗天光下，沈不渡背手站在那，目光没看他，而是穿过那扇小门，看到了门后的光景。
是一望无际的白色的花。
——上百亩的，鲜活摇曳的玉仙花。
“我之前就想，一个城主再有钱，也甚少能达到你这般豪奢地步。原来孙城主有独特的秘诀，是靠着贩卖玉仙子发家致富的？”
怪不得这湖州城玉仙子泛滥，人人嚣张到当街吸食。原来这湖州城主自家后花园就种着一片玉仙花海，那害人不浅的玉仙子就是由他暗地里贩卖给湖州百姓的！
被撞破了秘密，孙华茂慌张又憎恨，咬牙切齿道：“你竟然还敢回来！侍卫呢？护城军呢！？还不快把这贼人给我抓起来！”
但不知城主府的人救火后都累的睡死了，还是沈不渡动了什么手脚，任他如何喊都没能唤来一个人。
“慌什么，咱们聊聊。”沈不渡在孙华茂惊疑警惕的目光中问，“你这虽有玉仙花，但玉仙子需要秘法才能制成。这大量的玉仙子是你自己制的，还是有人帮你？”
这是沈不渡迫切想知道的。在上灵界，他虽禁止了玉仙子，却始终斩不断那罪恶的根源，也始终没有揪出最初研制出这东西的人。
那人必然清楚玉仙子的危害，却依然将它投放到上灵界乃至整个修真界，若不是只为牟利，那背后必然有更险恶复杂的目的。
沈不渡必须要弄清，那人的目的是什么。
孙华茂冷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沈不渡手指一弹，只听“轰”的一声，园子里的玉仙花霎时间熊熊燃烧起来，眨眼的功夫就枯黑了近一半！
“你疯了！”孙华茂大骇，不顾一切的冲沈不渡扑过去，“快住手！！”
看他的脸色，沈不渡烧的哪里是他的花，分明是他的命根子！
沈不渡右手顺势掐住扑过来的孙华茂的脖子，另一只手指亮起海棠神火，映照着孙华茂骤然缩紧的瞳孔。
“再不回答，下一个烧的就是你。”沈不渡说，“你儿子把头捡回来还能凑个全尸，你若在不听话，可就一根头发也别想留下了——要试试么？”
孙华茂脸色青白，想起面前这男人干脆利落将孙晟脑袋斩下的一幕，冷汗顺着脑门涔涔流了下来。
“我说……我说。”孙华茂咽了咽口水，“玉仙子是有人帮我制的，我没见过他的真容，只知对方叫‘昭五’……”
“他人在哪？”
孙华茂颤颤巍巍的说了个住址。
沈不渡打量了一下他的眼神，把他扔在地上，道：“押他去牢里，他和他夫人都没少吸玉仙子。”
孙华茂一愣，只见一旁柱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材矫健的男人，正是护城军统领，高彻。
孙华茂不可置信：“你竟敢背叛我！？”
“若我早知城主府是这么个藏污纳垢的恶心地方，我一开始就不会为你做事。”高彻看着昔日效忠的主子，满脸都是痛恨厌恶。
虽然他就察觉孙华茂为人自私贪财，但总体上还能把湖州城治理的不错，高彻也就当没看见这些小缺点。谁知今日这些事捅出来，他才知道屡禁不止的玉仙子竟然就是从孙华茂这里流出去的，而残害了无数无辜人家的凶手，就是这城主府的大少爷！
孙华茂还想骂，高彻直接一脚踹上去，把他踢昏了。
“沈公子，湖州城还有救吗？”高彻一脸晦涩，他见过玉仙子瘾性发作时人们癫狂的模样，一直对那东西深恶痛绝，“那么多百姓，都已经被玉仙子毁了……”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沈不渡说，“玉仙子瘾性发作只会令人痛苦不堪，但不会死人，无节制的吸食下去才会死。你带人把城中所有玉仙子收缴起来全部销毁，任何抗命者，不管身份如何，全部押进大牢，强制戒断。”
高彻面色迟疑：“可我只是护城统领，恐怕没那么大权力……”
“你觉得这玩意儿还能当城主么？”沈不渡踢了踢脚下那坨昏迷的肉，言简意赅，“从现在起，你就是城主。”
高彻震住了。
为对方果决笃定的语气，与身上那股不可违逆的气度。更神奇的是，他竟对对方的命令生不起任何质疑和反感，心中只有对自己的迟疑：“我做城主？这恐怕不合规矩……”
“你们北荒，不就是不爱讲规矩？”沈不渡笑了，“规矩由人而定，错的就要打破，对的才能长久延续下去。”
“我希望你能做那个对的。”
迎着对方的眼神，高彻心中不知怎的就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和热切，抬头挺胸大声道：“是！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沈不渡反而被他逗笑了：“不是不让我失望。你要做的，是不让湖州百姓失望。”
高彻反应过来，有些赧然，呐呐说了几声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奇了怪了，这位沈公子年纪比自己小那么多，看起来又很斯文，但方才他听着对方的话，看着对方的眼神，心中竟不由自主的就油然升起一股想要为对方效忠的热情和冲动，那一腔沸腾的热血，到现在还压不下去。
……真是奇怪。
*

第26章 他是我爹。（二更）
交代高彻处理后续事件, 沈不渡去了孙华茂所说的那个“昭五”藏身的地方。
那是湖州城靠西的一处宅子，以前有闹鬼的传闻，再加上地方偏, 周围几乎没有旁人居住。沈不渡没有走正门, 绕道侧院一面墙下, 轻轻一跃翻进院中, 如同暗夜里的一只猫, 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地砖上。
院子里非常静，屋里一片漆黑，主人似乎还没睡醒。沈不渡环视一周，向院中唯一一座宅子走去。就在他伸手推门时, 另一面墙角传来极小的瓦砾撞动声, 沈不渡毫不迟疑，转头冲那侧甩出一道神火！
低低的咒骂声传来, 那人被神火惊了一下，猝不及防的从墙上摔下来，被沈不渡一手掐住脖子，掀开了头上黑色的兜帽。
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年纪看着不大，一双漆黑的眼底似有幽火在烧, 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沈不渡, 嘴角露出一个冷笑。
“我赶时间，劝你快点交代。”沈不渡问，“为何要四处传播玉仙子？你背后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
沈不渡直觉这人背后定有指使者, 玉仙子的研制者不可能这么年轻。
昭五冷冰冰道：“无可奉告。”
“那你是执意要去死了？”
“有些事比我这条贱命重要多了, 死又如何？”昭五嗤笑一声, 眼中闪烁着复杂讥诮的光，“当然，像您这样高高在上、护佑苍生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沈不渡心中一惊，就在他晃神的刹那，昭五已经果决的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自尽了。
沈不渡面色变幻不定，心绪重重沉下去。
听昭五方才的话，竟好像知道他的身份？
可这怎么可能！？
他面沉如水，迅速将昭五浑身上下搜索一番，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又将宅子和院子翻了个遍，依旧没获得哪怕一丝线索。
这昭五和他身后的人，当真是缜密细致到可怕。
天色已经渐明，第一缕日光已经刺破云层洒落下来，照亮了这方小院，将黎明前压抑诡谲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沈不渡却明白，玉仙子这事，远比他之前想象的复杂的多。
——
回到客栈时，谢昀已经睡醒了，脸色比刚受伤时好了许多，不再那么苍白了。
沈不渡走到床边坐下，问他：“胳膊还疼吗？”
谢昀摇头：“不疼了。”
不疼才怪。
沈不渡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说：“昨晚自己休息的好吗？抱歉，我该陪你睡的。”
谢昀微微睁大眼睛，受宠若惊似的，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沈不渡却想，谢昀即使表现的再稳重淡定，本质上也不过是个十二三的孩子，昨晚被扔进狼笼受了一番惊吓，又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嘴上虽然不说，心里肯定是觉得害怕委屈的。
他既然想当个好父亲，昨夜里本来该陪这孩子睡觉，安慰安慰他，防止他晚上做噩梦才对。结果却丢这孩子自己孤零零过了一晚，实在是有点不称职了。
幸亏谢昀不知道他这一番心理活动，否则非得吐上两升血不可。
“大夫说那药三个时辰就得换一次，我帮你吧。”沈不渡寻思着在其他地方弥补弥补，于是帮谢昀拆了手臂上的纱布，给他重新换药。
那药止血有奇效，却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将伤口复原。少年右臂上的伤口依旧狰狞骇人，从肩膀一直向下，甚至延伸到了掌心里。
沈不渡经战无数，自己受再重的伤也不觉得如何，可看见谢昀这伤心口就莫名揪得慌。他尽量轻柔的给少年上了药粉，道：“手心张开，我看看。”
谢昀依言摊开手，露出横贯掌心的那道咬伤。
沈不渡一瞬间有些走神。
谢见欢的右掌心也有一道横贯伤，因为时间久远，后来又涂了祛疤的药，看上去不再那么明显，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伤是怎么来的呢？
“今天起，你进碧海阁辅助我炼丹。”
碧海阁是沈不渡平日炼丹炼器的地方，彼时他收谢见欢为徒已经半年时间，对方通过每天搭木头已经将体内煞气克制的很好了。沈不渡想进一步训练他的耐性和专注，便让他跟随自己学炼丹。
谢见欢那时候对沈不渡已经是言听计从，虽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点头应了。
沈不渡教给他如何使用燃石点燃丹炉，他学的也很快，试了几次就掌握了诀窍。正好当时有贵客上门拜访，沈不渡便让谢见欢守着丹炉，自己去了清光殿。
他本以为这对谢见欢来说没什么难度，因为对方当时的性子已经磨的很沉稳了。
但他不知道，谢见欢原来怕火。
他在外流浪的那几年，曾被修士当成怪物围杀，慌不择路逃进一处山里。那山中处处都是山洞，修士遍寻不到他的踪迹，于是在每个山洞里都点了火，意图把他烧出来。
彼时七八岁的谢见欢被熊熊大火逼的无路可逃，只能不顾一切的从火海中冲出来，然后被守在洞口的修士用长剑贯穿了手掌。
那一次他还是逃了出去，从此却极惧怕火焰，守着丹炉时不自觉回忆起那次经历，手上一个不稳，竟将大半个燃石不慎落入了丹炉里！
“轰”的一声巨响，丹炉直接炸了，赤红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碧海阁。
那一霎那，谢见欢仿佛重新掉入几年前的那场梦魇，变成了火海中恐惧绝望、无路可退的那个孩子。
他战栗片刻，第一反应就是跑，赶紧跑——可在那种极度紧张恐惧的状态下，他竟然还能想起这里是碧海阁，是沈不渡炼丹炼器的地方，里面存放了无数珍贵的材料器具。
于是他拼命克服恐惧，跑出去大声喊人救火。
可碧海阁本就是沈不渡私人的地方，他炼器时不喜人打扰，所以平时没有安排人在此值守。而附近的弟子也因为清光殿来了身份尊贵的客人，被临时抽调过去了。
谢见欢喊了几嗓子见无人来援，竟自己打了水，咬牙掉头又冲进了火海里。
当沈不渡听闻消息亲自赶回来时，谢见欢浑身上下已经被多处烧伤，被浓烟呛的呼吸都困难了。
沈不渡看他那模样，心疼的不得了，后来又得知了他怕火的原委，一颗心更是又痛又涩，别提多难受了。谢见欢却不觉委屈，反而还自责歉疚的不行：“碧海阁烧了，里面许多珍贵材料都毁了……师父，对不起。”
“别说傻话。”沈不渡亲自给他烧伤的地方上药，眉心自始至终就没松开过，“材料没了可以再找，碧海阁烧了可以再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去哪里再找一个谢见欢？”
他让谢见欢摊开右手，涂药时看见了那道横贯掌心的伤痕，心揪的更厉害了：“这就是那次被剑砍伤的么？”
谢见欢点了点头。
沈不渡沉默片刻，道：“我那有祛疤的药膏，拿去涂一涂，会好很多。还有——”
他轻轻握住谢见欢伤痕累累的右手，注视着他的眼睛道：“你给我记住，没有什么事情比你自己的命更重要，以身犯险的事情以后不许再做，听见了没？”
记忆中久远的画面渐渐散去，沈不渡垂下目光，看着谢昀掌心里触目惊心的伤痕，轻声道：“没有什么事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下次别这么鲁莽了，嗯？”
谢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低头“嗯”了一声。
——
因着谢昀的伤势，沈不渡多在湖州城待了几日。这几日里，高彻也已经雷厉风行的把后续事件处理的差不多了。
他本就是护城军统领，实权是捏在手上的，因为没费多大功夫就控制了整个城主府。他依照沈不渡所言，挨家挨户搜查玉仙子，将负隅顽抗者全都丢进大牢，甚至因为牢房空间不够，又临时扩建了一个。
而经高彻调查，确定城中几个富商家的公子和孙晟沆瀣一气，做了许多残害无辜、杀人淫掠之事，于是把这些十四五的半大少年全部抓起来，交给那些被害者的父母亲人处置。
听说有个被救出来的小姑娘在畜牲笼里被抓瞎了眼睛，而这几个富家公子就曾和孙晟一起坐在笼外欣赏玩乐。姑娘的父亲悲愤万分，抓起一把尖刀就冲上去，在惨叫声中把那几个富少的眼睛给剜出来了。
这只是开始，其他被害人的亲属，悲痛愤怒之情绝不会比这位父亲少一分。
沈不渡听后点了点头，发现这位高统领属实是个人才，湖州城交给他算是对了。
谢昀伤好的时候，湖州城的动乱也已经基本平息。沈不渡婉拒了高彻恋恋不舍的挽留，和谢昀按原先的计划继续南下。
毗邻湖州城的是永清镇，这里算不上富裕，但民风淳朴，镇民热情好客，是北荒难得的一处净地。
因出了永清镇又是一片荒原要走，路上没有可以休整的地方，沈不渡便带着谢昀在永清暂驻一天，将食水准备充足再上路。
恰巧这一天镇上有庙会，比平时热闹许多，舞龙的、唱戏的、赏灯的……直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沈不渡想着谢昀前些日子养伤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估计早就闷坏了，于是买完东西便带他来逛了逛这庙会。
“人太多了，你仔细跟紧我啊。”
沈不渡在前边艰难的走了两步，发现这环境很容易丢孩子，于是回头看了谢昀一眼，把他的手攥住了。
谢昀心神一震，霎那间喉头有些干，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眸注视着沈不渡的后背，耳根有些发热，抬手揉了揉鼻尖，掩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
两人手牵着手，逛了大半条街，边走边品尝些当地美食，倒也十分惬意。沈不渡又给谢昀买了根棉花糖，正想问他走的累不累，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前方一处高高的阁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欢呼。
沈不渡和谢昀都被吸引了注意，转头向那处看去。原来那竟是有人在进行抛绣球招亲，阁楼上的姑娘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来，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年轻面容，引来楼下看客一阵激动的叫好。
“杜家千金芳名在外，听说不仅生的一副好姿容，还知书达礼，婉婉有仪，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不知谁人能这么有福气，能接住那绣球做了杜姑娘的夫婿！”
“唉——开始了，要开始抛了！”
谁不想娶个才貌双全的大美人回家，眼见杜家千金纤纤玉手拿起了绣球，楼下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个个踮着脚尖准备去争那球。
杜姑娘深吸一口气，闭眼将绣球抛下来，紧张的侧过头去不敢看。
阁楼下却热闹极了，一帮男人你推我我拉你，拼了命去抢那球，绣球在人群中抛来抛去，一个年轻小伙子激动之下用力过猛，竟将那球拍出了人群，向沈不渡这边飞过来！
出于多年接刀、接剑、接暗器养成的超强反应速度，沈不渡身子比脑子快，一抬胳膊把那绣球接住了。
群众懵了——哪里来的不要脸的臭小子，捡漏捡的这么准！？
沈不渡也懵了——我是谁，我在哪，我闲的没事接这绣球干什么！？
阁楼上，杜姑娘见接到绣球的人一个丰神俊秀、芝兰玉树的年轻公子，却如释重负的笑了。杜家老爷看起来也对这个便宜女婿很是满意，笑容满面的对沈不渡说：“这位公子，请你上阁楼来！”
沈不渡心想这都什么事，面露歉意正想拒绝，身旁的谢昀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少年脸上再无一丝笑容，盯着阁楼上的杜老爷和杜小姐，面无表情道：“他不能去。”
杜老爷一愣：“为何？”
众目睽睽下，谢昀左手拿着棉花糖，右手拉住沈不渡的衣袖，铿锵有力的说了四个字：
“他是我爹。”
*

第27章 弟子，见过师父。
杜家父女：“……”
围观群众：“……”
沈不渡：“……”
谢昀一语惊四座, 众人的目光来回在沈不渡和谢昀身上打转，掩着嘴悄声议论：
“二十露头就有十几岁的儿子了？这得几岁就生啊？”
“天赋异禀，天赋异禀啊……”
“也不一定是亲生的吧, 万一是后爹呢……”
沈不渡实在没眼看, 拉着谢昀迅速溜了, 走出去好大一段路, 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可真有你的, ”沈不渡笑着说，“我都一直没好意思说出口，你倒是这么大方的承认了，不嫌我占你便宜啊？”
谢昀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复杂, 无奈、尴尬、懊恼兼有之, 但见沈不渡笑的那么开心，他那点纠结也就无所谓了：“只要能跟着你……让我叫什么都行。”
沈不渡更乐了, 越发觉得这小孩乖的省心，揉了揉他的脑袋：“明天还得赶路，今天就玩到这吧，咱回去休息。”
两人回了永清镇的小客栈, 这回房源充足，他们各自要了个房间。沈不渡倒头瘫在床铺上, 正盘算着还有多久才能到北荒主城, 只听房门被轻轻敲了敲，谢昀的声音响起来：“我能进来吗？”
沈不渡坐起来：“进。”
谢昀推门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木盆，里面盛着热水。
“白日走了一天, 泡个脚歇歇吧, 我再给您按一按, 晚上睡得好。”谢昀把木盆放在沈不渡床前，单膝蹲了下来。
沈不渡有点懵。
这还、这还真把他当爹来伺候了啊？
虽然心里时常占人家便宜，但谢昀摆出这副架势，倒让沈不渡不好意思起来：“不用，我自己来就成。”
他怎么好意思让谢昀给他洗脚，就是他亲徒弟都没给他洗过……
呸，欠不欠，怎么又想起徒弟来了？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时，谢昀已经动作麻利的帮他把靴子脱下来，将双脚按进了水里：“热吗？”
沈不渡咳了一声：“……不热。”
水温暖融融的正舒服，应该是被人仔细调兑好了的。谢昀“嗯”了一声，把手浸入盆中，就着热水给沈不渡按摩起脚来。
沈渡从小深居简出，路走的不多，一双脚又不怎么见日光，生的又白又嫩，细腻的活像上好的羊脂玉。脚型细瘦流畅，踝骨也窄，成年男人的手掌一手就能掐过来。
谢昀低眉垂目，认真细致的为沈不渡揉按脚底的穴位。或许是以前常干粗活的缘故，谢昀年纪虽小，手上却有薄茧，沈不渡又从未让人碰过这个地方，虽然确实解乏，但没坚持一会儿就受不了了，笑着往回缩脚：“行了行了，太痒了，有点遭不住。”
那白嫩的脚被热水泡出了浅粉色，沈不渡脸上也因温度升高染了点红，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着，眸中光芒点点，像掬了一捧星光，虽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却偏偏勾起人的绮思。
灯下的美人，向来最是好看的，更别说是有风骨的美人。
谢昀胸腔震动，喉咙发干，也不敢再给他按了，低头把水盆端了出去，待净手回来后，发现沈不渡脚在外面晾着，人已经歪在塌上睡着了。
无论是以前在上灵界，还是刚复生那会儿，沈不渡总是有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事，甚少有这般清闲宁静的时候，能在外面疯玩一天后，回来毫无防备的倒头就睡。
谢昀放轻了呼吸，走到床边小心的把沈不渡的脚挪上床，给他盖上了薄被，又安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
第二天，两人按着既定的路线上了路。果然，离开永清镇后，沿途便变的荒凉空旷起来，连村庄都看不见几个。
考虑到谢昀的凡人身，不想再让他吃赶路的苦，沈不渡在永清镇买了辆马车，没雇马夫，自己炼了匹傀儡铁马，速度快还不用吃草，用起来格外顺手。
沈不渡和谢昀坐在宽敞的车厢里，坐下铺着厚厚的软垫，小几上摆着零嘴凉茶，沈不渡独占了一排软座，要躺不躺的斜支着身子，兴致勃勃的翻着一册话本。
谢昀端正的坐在一旁，用余光扫了扫话本的内容，发现走的是当下时兴的复仇流，讲的是一位正道仙君惨遭徒弟夺权谋害，重生之后奋发图强、东山再起，清除所有陷害自己的反派，并将那狼心狗肺的徒弟狠狠虐待一番的故事。
他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脊背绷紧，坐的更端正了。
沈不渡又翻了一页，顺手去倒茶喝，谢昀已经提前预料到他要什么，把倒好水的茶杯递到他手边。
沈不渡伸手去接，笑眯眯说：“我这干儿子算收对了，亲的都不一定有你贴心……”
他的手刚碰到杯子，平稳行驶的马车猛的卡顿了一下，一杯茶登时全泼洒了出来。
沈不渡二话不说扔掉茶杯，一手揽住谢昀的腰，另一手灵力爆发直接掀了马车顶，带着他从车顶飞了出去！
就在他们两人离开车厢的一瞬，从车帘外暴风骤雨般射进来几十枚暗器，若速度再慢一点，他们此刻都要被打成筛子。
把谢昀平稳放在地上，示意他把吊坠的防御结界开好，沈不渡回身看向面前的几位不速之客。
人不多，只有三个，但却皆是名列战力榜上的高手——褚鸦，地榜九十五，赵乾，地榜九十二，姚殷，地榜八十三。
天下前一百名的高手，竟有三个同时出现在沈不渡眼前！
沈不渡眯了眯眼睛：“血雾楼的？”
论起来，北荒作为动乱割据之地，高手数量并不少，战力榜上至少有三十人常年在北荒活动，其中有雄据一方自成一统的，也有加入势力共同活动的——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血雾楼”就是北荒名气最大的一个。
北荒本就无道德规则可言，这血雾楼更是无法无天，只要给钱，没有杀不了的人——放眼北荒他们唯一不敢惹的，大概只有北荒城主韩诚了。
“沈五公子眼睛很毒嘛。”姚殷颇为意外的打量了沈不渡一眼，“身手也不错。”
沈英还说他这个五弟是个侥幸得了神火的一无是处的废物，看来事实并不是这样。
能不毒么，沈不渡想，毕竟是老熟人。
眼前这个姚殷，本是上灵界杀手组织“血鸦阁”的一员，为人格外凶残冷血，还练就了一种邪功，手上有钢筋铁爪，能通过吸取旁人的修为来提高自己的境界，以此残害了不少修士。五年前被沈不渡捉住押进无间崖，但不知用什么法子越了狱，后来再找也没再找到他的踪迹——原来竟是躲到北荒界来了，还重操旧业干起了杀手老本行。
姚殷甚少见面对血雾楼杀手还如此淡定的人，不由起了几分兴致：“沈公子难道不好奇，是谁花重金下单想要你的脑袋么？”
沈不渡认真问：“猜对了可以撤单么？”
姚殷哈哈大笑起来：“不能。但我可以让你的死法好看一点，至少留个全尸。”
“那算了。”沈不渡遗憾的叹了口气，“我还没打算这么快就再去死一次。”
他的动作简直比三个杀手还干脆果决，尾音还没落下，一道神火已经毫无预兆的射到褚鸦身上！
褚鸦对这个文弱的小白脸压根没上心，接这一单只是为了看看传说中的神火是什么样，方才正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看热闹，谁想到下一瞬这神火就烧上了自己身！
神火威力之恐怖，纵使地榜高手也难以抵御，更别说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褚鸦的反应速度已经极快，可那神火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烧焦了他半边胳膊，让他顷刻就变成了一个断臂残废！
三名杀手皆没料到此等变故，俱是惊怒交加，褚鸦飞快的用灵力扑灭身上的火，看沈不渡的眼神恨的要滴血，残臂挥舞着一柄窄刀冲他杀了过去！
沈不渡侧身避过刀刃，连连后退数步，刀刃皆擦着他的脸侧惊险划过。褚鸦怒极，调动全身灵力充入窄刀，以极快的速度对着沈不渡的脸径直劈下去！
就在这一刻，沈不渡唇边突然溢出一声口哨，调子尖锐，近距离直直刺入褚鸦耳廓！
褚鸦脑海一震，整个人的动作僵滞了一瞬，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息间，沈不渡反手夺过褚鸦手上的窄刀，“唰”的一下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热血喷洒，喉管断裂，纵使地榜高手也绝无苟活的可能。褚鸦保持着双眼暴睁的震惊神色，似乎死前一瞬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轻易的就死在这么一个无名之辈手中。
姚殷和赵乾更是铁青着脸看着眼前一幕，尤其是姚殷，脸上除了震撼，还有惊惧、难以理解、不可置信等等复杂神色。他死死盯着沈不渡，绷着声音道：“音杀术？你竟然会音杀术！？”
那声口哨他听的清楚，分明是将灵力巧妙运用到极致的音杀。可音杀是沈不渡所创，整个上灵界会的人也不超过十个，北荒怎会有人懂得音杀？
更别说运用的如此精湛！
沈不渡却没再回答他，窄刀在手中掉了个个儿，身法鬼魅般在原地消失，一言不发的袭向赵乾！
尽管表面未曾显露，但沈不渡知道当下情况并不妙。
他如今的修为和巅峰时根本无法相比，而地榜高手也绝不是摆着当吉祥物的。他方才能如此迅速的杀死褚鸦，凭的就是出其不意和对方的轻敌，如今再同时迎战两名地榜高手，就十分吃力了。
无论是音杀术还是海棠神火，都需要依附灵力调动，任他有再多的经验和技巧，当下这具身子的灵力却有限，一旦耗尽，就是死期。
姚殷作为身经百战的杀手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别被他唬住，他修为低坚持不了多久，守护灵台，当心他的神火！”
赵乾神色狠戾，应了一声，和姚殷一左一右围攻上去！
沈不渡有神火在身，两名杀手亲眼见识了褚鸦的惨状，始终不敢靠沈不渡太近，被对方神乎其技的刀法在身上开了不少口子。但他们毕竟是杀手，很快被激出了血性，姚殷抹着脸上的血怒骂一声，一时竟再也不顾神火威胁，周身灵力暴涨，五指铁爪闪烁着骇人的黑芒，撕裂空气向沈不渡头顶抓去！
沈不渡余光瞥见赵乾已经从身后封住了自己的退路，不由心下一沉。
无数战斗经验已经让他在脑海中演示出了接下来的场景——因修为限制，他的速度力量和反应力都不可同日而语，若是迎击而上，可以顺势弄死姚殷，但自己势必也会遭受重创；若强行避让，却会露出更多破绽，届时再想占据主动就难了——
仅仅一瞬他就做了选择，无视头顶压下的黑色铁爪，果决的将刀尖向姚殷心口刺去！
但他的刀尖没能刺进去，姚殷的铁爪也没能落下来。
因为空气中，陡然亮起了另一道剑光。
那剑光之亮，犹如海上明月照彻万顷碧波，又如苍茫大雪覆盖平原万里；剑气之凛冽，仿佛大昭雪原千年不化的冰峰，将姚殷和赵乾骇的面色大变，眼中升起无法克制的震动和惊惧。
而在那剑光凭空出现的一瞬，沈不渡的所有动作就凝固了，一双眸子甚至罕见的出现了失神。
这是沈不渡在成百上千的战斗中，从未出现过的状态。
姚殷和赵乾却也无法趁着他的失态斩下他的人头了——赵乾的头颅甚至先一步飞了出去，姚殷的黑色铁爪则被齐腕斩下，随即被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剑捅入心口，一言不发的当场毙命。
两名心狠手辣的血雾楼杀手、战力榜上赫赫有名的地榜高手，竟在一个眨眼不到的功夫，甚至连对手是谁都没能看清，就被双双送去见了阎王。
这出手的人，简直比阎王还凶残无情。
沈不渡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一动不动的看着那人收剑回鞘，目不斜视的跨过两名杀手尚有余温的尸体，一步步向他走来，然后矮下身子，沉默的跪在了自己面前。
那个叫谢昀的十三岁少年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一袭黑衣的成年男人。纵使低眉垂目的屈膝跪着，也能看出他身形高大，脊背挺直，脊梁中仿佛撑着一把无形的剑，无论外表再怎么恭谦沉默，也掩盖不住内里锋利悍勇、令人不寒而栗的杀伐之气。
“弟子，”谢见欢低头望着沈不渡的袍摆，启唇哑声道，“见过师父。”
*

第28章 咱们的缘分尽了（二更）
谢见欢这个名字, 其实是沈不渡为他起的。
刚捡到谢见欢时，对方不仅不会说人话，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一问三不知, 只勉强记得自己的姓氏。
沈不渡怜惜他过往的经历, 蹲在少年面前笑着告诉他：“过去的便过去了, 从今日起, 我送你一个新的名字——见欢, 希望从今往后每个遇见你的人，都能心生欢喜。”
少年颠沛流离的几年里一直被人当做怪物异类，遭遇的都是嫌恶厌弃。沈不渡希望他的后半生可以被好好弥补，健健康康的成长起来, 做一个和同龄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孩子。
可现在……
久别重逢, 别说欢喜，沈不渡一颗肺简直要气炸了！
他做梦都不敢相信如此匪夷所思的事——谢昀竟然真他妈的是谢见欢！
是谢见欢！！
沈掌门将平生所有的涵养和定力用上, 才勉强没有抬脚直接把眼前这坨玩意儿给踹出去——他死也想不明白，这人究竟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好玩吗？”惊骇气愤过了头，沈不渡的语气里只剩满满的荒唐，几乎快要讽刺的笑出来, 不知是嘲笑对方还是自己，“这么耍着我玩, 很有意思？”
在他好不容易打消了对谢昀的怀疑后。
在他已经习惯了谢昀的陪伴、甚至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的把对方当成半个儿子、当成自己十分亲近的人后。
在他已经借着谢昀, 快要忘掉那个欺师灭祖的孽徒后……
这人跳出来一把掀开身上的皮，告诉他，惊不惊喜，我其实就是你那个徒弟！！
沈不渡忍了又忍, 终于还是忍无可忍, 一脚狠狠踹在谢见欢肩膀上, 怒声大骂：“不是东西！”
谢见欢卸了全身的力道，任沈不渡发泄出气。但对方只是踹了一脚就撇脸退开了，竟似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似的。
压下心头剧痛，谢见欢从地上起来，重新跪在沈不渡面前，干涩着声音道：“我绝无戏耍师父的意思。北荒动乱，我只是担心师父安危，才……出此下策。”
他这么一说，沈不渡简直要抑制不住出口的冷笑了：“担心我的安危？刺我一剑后再跑来说担心我的安危，谢见欢，是你有毛病，还是你觉得我有毛病，会听信你这些鬼话！？”
谢见欢咬紧牙关，低头不再言语。
沈不渡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勉强压抑住满腔怒火，冷冰冰投去目光，审视着自己的大徒弟：“我问你。元夕节当夜，你为何要刺我那一剑？”
所有人都以为他沈不渡无坚不摧，以为他的心是铁铸的钢锤的，无论经历何种磨难哪怕是死亡的催折，也能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站起来，将伤口愈合，不露出任何哪怕一丝破绽。
事实上，重生以来的沈不渡，的确是这样的。
恢复了修为，获得了神火，护住了真善宗，拔除了玉仙子……他做任何事总显得游刃有余，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真正难住他，无论是处在上灵界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还是沦落成北荒界的一个无名之卒，沈不渡都是沈不渡，轻而易举的就能吸引人们的目光，获得源源不断的惊叹敬畏和崇拜。
但只有沈不渡自己知道，重生以来他几乎从未完整的睡过一个囫囵觉。那梦里总是鬼影幢幢，那一剑虽没有捅在心上，却又深刻无比的捅在了心上；虽然重生后已经换了一具完好的躯体，可那创口却越烂越深，以至于逐渐流脓腐烂，任他外表如何云淡风轻不露出一丝端倪，内里却早已痛入骨髓，病入膏肓了。
他要一个答案。
无论真相多么不堪，他都要谢见欢亲口给他一个答案。
“我问你——”沈不渡忍着心口的刺痛和喉间的血气，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究竟是哪里对不住你，要你亲手给我那一剑！”
谢见欢面色煞白，紧握在身侧的双拳不住的颤抖，突然拔出腰侧长剑，双手高呈在沈不渡面前。
“师父没有一处对不住我。是我铸下大错，无以弥补。”他闭目哑声道，“请师父赐死。”
他手上的长剑刃薄如霜，寒气逼人，剑身似流动着一泓明澈的秋水，折射出比九天银月还要耀目的清光。
这赫然是一把神器。
是沈不渡亲手为他锻造的“饮光”。
沈不渡盯着他：“所以你宁愿死，也不愿告诉我缘由？”
谢见欢一动不动的捧着饮光剑，嘴唇抿成一道深刻的直线。
“好……那我退一步问你。”沈不渡深吸一口气，“当日你刺向我的时候……神智可是清醒的？”
这话问出来，沈不渡自己都为自己感到悲哀。
答案他其实早就知道了。他记得很清楚，谢见欢一剑刺入他肋下，面对他愕然至极的目光，曾面色苍白的说了声“师父，对不起。”
这说明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当时杀的人是谁，以及当时在做什么事。
即是说，不存在任何被人控制、受人操控的可能。
可即便如此，沈不渡还是问出来了，并在心底期冀着谢见欢有什么难言之隐，希冀着能为他的弑师之举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可惜，谢见欢依然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一个字，亦或者说……他已经默认了。
霎那间，沈不渡心口一片寒凉，继而涌起一股冰冷的痛苦和恨意——
他一把拿起饮光剑，目光凛冽刺骨，剑尖直刺谢见欢咽喉！
谢见欢昂首闭目，将喉咙毫无保留的暴露在沈不渡面前，面容一片平静，似乎当真愿意无怨无悔的死在自己师父剑下。
剑气寒如冬霜，未触及皮肉便已刺破了皮肤，渗出点点血痕。剑尖却在谢见欢喉前停住了，谢见欢睁开眼，见面前的人神情冷淡的丢下了长剑，无波无澜道：“好歹师徒一场，我不杀你。但咱们的缘分今日就算是尽了。”
谢见欢瞳孔一缩，五脏六腑全被冻住，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血腥味。
“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徒弟，你也当从没有过我这个师父，一辈子也别再到我面前碍我的眼——滚吧。”
谢见欢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没了魂似的。沈不渡却不再看他，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荒原中。
——
沈不渡找到那辆残破的马车，也不管车顶已经没了，爬进车厢把乱七八糟的暗器□□扔了，拍了拍马傀儡的屁股让它继续赶路。
马车晃晃悠悠又走了两天，终于到了有人的地方。沈不渡也懒得管这是哪里，下车直奔附近客栈，在掌柜的震惊的目光中要了十坛烈酒，启封就开始灌。
他的酒量太好，就算十坛都下去也醉不了，但起码能让他睡的沉一点，暂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一口气灌了几坛，沈不渡上楼去了房间，锁上门睡了个昏天暗地。
可惜事情偏不如他意，在梦里，他居然又梦见了谢见欢。
或许是被气狠了，梦里的谢见欢也在气他，只不过是很久远的另一件事——
在谢见欢十六岁、已经跟了他四年之后，沈不渡收了第二个徒弟，宁州方家长子，方少钧。
方少钧出身修真名门，家教极严，为人端方正直，老实憨厚，因自小仰慕沈不渡，离家来到天涯沧海门，请求拜他为师。
沈不渡喜欢这孩子的忠厚，亦发现对方在修行上的天赋，想着再收一个徒弟也没什么，于是欣然应下了。
沈不渡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徒弟，旁人都以为他收徒的眼光要求极高，方少钧本来也心下惶惶，对自己会被收下没有多少信心，却未曾想一朝夙愿成真，高兴的差点疯了。
他欢欣鼓舞，有人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
面对新入门的二师弟，谢见欢未置一词，甚至冷着脸直接扬长而去，倒让方少钧忐忑不安，以为自己哪里冒犯了这位名声赫赫的谢大师兄。沈不渡则以为谢见欢是不爱搭理生人的毛病犯了，宽慰方少钧说对方只是性格内敛慢热，相处一段时间后就好了。
果然，三天后，方少钧收到谢见欢的邀请，说要和他切磋功法。
老实孩子方少钧高高兴兴的赴约了，结果被谢见欢揍的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若是沈不渡到的再晚一点，恐怕连骨头都要被谢见欢打裂。
那一次，沈不渡罕见的对谢见欢动了真怒。
谢见欢直挺挺的跪在思过堂里，仿佛感觉不到身后落下的竹鞭，硬邦邦说：“弟子没错。”
“你没错。”沈不渡气的又给了他一鞭子，“你无缘无故把刚入门的师弟打的重伤卧床，还敢说没错？”
谢见欢：“我没想杀他。”
沈不渡差点被气冒了烟：“你要是敢杀人，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谢见欢当然不会杀人。他流浪在外没几分人性的时候都克制着没杀过人，更别说跟了沈不渡这么多年之后了。
他只是想让方少钧吃点苦头，把对方赶出去。可是一下手，心里那股暴戾、焦灼和嫉恨就控制不住，让他大脑昏沉，一时失了分寸。
“为什么打人？”沈不渡喝问，“不给我个理由，就在这一直跪着！”
随着年龄增长，骨头长开，谢见欢的五官生的越发深刻俊朗，纵使眼下紧绷着脸，也掩不住眉目间的铮铮英气，抿成一道线的嘴角反而愈发透出一种执拗的坚韧来。
他看了一眼沈不渡气的蹙紧的眉心，僵持片刻低声道：“自方少钧来了之后，师父就没理过我了。”
沈不渡的气冷不防一滞，整个人愣了一下。
谢见欢平静道：“整整三天，师父一直在陪着他。以前每日都要来指导我剑法，每天至少一餐会陪我共用，每日睡前会和我谈天……现在，全没了。”
他看向沈不渡，认认真真问：“是不是有了方少钧后，师父就不要我了？”
这番话如果换作一个嘴甜会来事儿的弟子来说，那完全就是在撒娇，在埋怨自己受到了冷落，变着法子讨要说法和补偿。
可谢见欢从不会撒娇，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以为，方少钧的到来会取代他的位置，会得到沈不渡全部的关注和关心，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
少年的语气太平静，没有泄露一丝委屈和难过，任何人都不会发现他掩藏在表层之下的酸涩、茫然甚至惶恐。
除了沈不渡。
他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却又渐渐觉得心疼：“你怎么会这么想？”
谢见欢不说话。
沈不渡叹了口气解释：“少钧初入门派，什么都不懂，又无亲人照拂，我既收了他做弟子，自然要多照顾一些。再加上这两天事务繁忙，时常不在门中，才忽视了你——怎么可能是不要你？”
谢见欢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似乎在确认他话语的真实性。
最终还是沈不渡妥协了。
他扔下竹鞭，伸出小拇指递过去：“拉勾行了吧？我这辈子都不会不要你，骗你是小狗——嗯？”
谢见欢眉眼上的冰霜这才渐渐消融了。他低低“嗯”了一声，紧紧勾住了沈不渡的小拇指。
师父这辈子都不会不要你。
可是，他不久前好像又说过，就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徒弟。
睡梦中，沈不渡抬起手背，搭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食言了。
可是谢见欢，是你先伤我的。
*

第29章 方少钧
沈不渡醒来时, 已经不知道过去几天几夜了。
他头疼的厉害，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被气的。在床上掐着眉心缓了好一会儿，才迟钝的意识到有人在敲门。
也是, 他这一睡不知道睡了几天, 店家怕是以为他醉死在房里了。
沈不渡下榻, 整理了一下衣容：“进来吧。”
门立刻被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店小二, 而是一个带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男子。对方进来后就定住了，一字不发的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盯着沈不渡看。
沈不渡打量了这人一眼，疑窦渐升。
不会是姓谢的又回来了吧？
他缓缓蹙眉, 心生警惕, 还未开口询问，只见对面那人猛的把兜帽掀了, 一嗓子竟喊破了音：“师父！！”
沈不渡望着那张年轻激动的脸，亦是呆怔住了，分外意外道：“……少钧？”
方少钧方才还是眼中含泪，被沈不渡一唤名字, 热泪直接抑制不住的往下滚落，哽咽着喉头大步上前, 一把将沈不渡抱住了。
方少钧今年十九, 马上就要行加冠礼，人长的矫健挺拔，手长脚长，几乎要把沈不渡那瘦弱的身子整个包起来。
他其实是容易害羞的性子, 以前虽对沈不渡敬重万分, 却总是不太好意思和师父过分亲近, 如今亲眼得见沈不渡还活着，激动狂喜之下什么礼节都顾不上了。
“我就知道您不会死……”方少钧颤着声音，“我就知道您一定还活着！”
久别重遇故人，沈不渡心中亦是感慨交加，伸手拍了拍二徒弟宽厚的肩背，又摸了摸他的头：“师父让你们担心了。”
方少钧眼眶酸涩的更厉害了，努力克制了许久，才终于把沈不渡放开，又定定打量了他许久：“师父，您为何变成这般模样了？可是用了易容术？”
沈不渡关好门，示意他来桌前坐，倒了杯水让他稳定情绪：“不是，这就是我现下的身体。我好像是借尸还魂了。”
“借尸还魂？”方少钧吃了一惊。就算是再厉害的修士也不可能超脱生死轮回，几百年来没听说有哪个陨落的大能换了具身体就能活过来的，“是一种秘术吗？”
沈不渡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也很糊涂。醒来后就已经在这具身体上了。”
虽说修真界一直存在着一种传说，有种秘法的确能让人起死回生，但沈不渡从未在任何古籍中找到过相关记载，因此一直认为这是人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算真的有这种秘术，那一定也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先不说这些。”沈不渡话题一转，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哦，”方少钧回，“是大师兄告诉我的。”
沈不渡拿着茶壶的手一个不稳，将水倒洒在外面：“谢见欢？”
“嗯。”方少钧没听出他语气的异样，抢过沈不渡手里的壶给师父倒茶，“我本来在靖平界，离这不远，收到大师兄的传信说你在北荒，就立刻赶来了。”
他顺着谢见欢信中所说地址找到这家客栈，虽然开门第一眼见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公子，但他很快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悉心教导他四年的恩师，他不会认不出来。
他说着还四处张望了一圈，问：“大师兄不在吗？”
原来他还不知道谢见欢的事。沈不渡想。
“嗯。”他淡淡说，“我没见着他。”
方少钧还挺纳闷：“不应该啊，大师兄这么担心师父你，居然没亲自来找您？当初您……之后，他就一块失踪了，我也是前几天才接到他的传信。吓的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师父死后，大师兄承受不了，陪着师父一块去了呢……
毕竟谁都看得出，天涯沧海门中，最关心最重视师父的人，就是谢见欢了。
沈不渡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问：“我死之后，门派发生了什么？详细和我说说。”
“是。”方少钧严肃了眉目，沉吟半晌缓声道，“那天是元夕节，我和三师弟两天前出了任务，不在门派中。待听到消息赶回来时……”
他和路丹绪听闻消息后，都不肯相信那是真的。没日没夜的奔回门派后，却连师父的遗体都没见到。
“人呢！？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仅仅两天你告诉我，师父他练功走火入魔自己跳崖了！？”路丹绪怒不可遏，揪着李宏骏的领子吼，“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李宏骏面色难看不似活人，咬牙甩开他的手：“我说的句句属实。我登上孤影峰时，师兄已经跳崖了，我只看见谢见欢紧跟着他跳了下去。”
他停顿一下，僵硬道：“或者，是谢见欢害了他，随即愧疚寻死也不一定。”
“放狗屁！！”路丹绪扑上去冲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我看师父其实是你害死的！是不是！！”
李宏骏也红了眼，反手打了过去：“路丹绪，你休要血口喷人！”
方少钧虽悲痛欲绝，但起码还有些理智，扑上去把两人拉开，制住自己的师弟，面向李宏骏问：“大公子，既然你只见到了师父跳崖的背影，那为何笃定他是走火入魔呢？”
“我没有笃定，我只是猜测！”李宏骏铁青着脸说，“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但我有那个本事害死沈不渡吗？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不只是我，天底下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他？”
方少钧和路丹绪咬牙不言，但内心知道李宏骏说的是实话。
“纵使已经登顶天榜，师兄也一直在寻求突破，这点你们都知道。”李宏骏抹了抹出血的嘴角，阴沉道，“只有练功出岔，走火入魔，他才有可能身负重伤，神志不清的自己坠了崖。除了这点，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
方少钧：“那师父的遗体为何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李宏骏烦躁说，“事发后我和心宁立即带着弟子通过悬天索吊入崖下寻找师兄和谢见欢的踪迹，但把崖底都翻遍了，却一根头发也没找到！你们若不相信，可以自己再去搜！”
路丹绪狠狠瞪他一眼，一言不发的冲去了孤影峰。
方少钧和路丹绪花了两天时间，把孤影峰下翻了个底朝天，连峰壁上任何一处可以藏人的凹陷都找遍了，也没有任何发现。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沈不渡的命牌已经碎了。
有底蕴的修真世家会为每名弟子供奉一块命牌，命牌和修士有着魂魄上的联系，命牌一旦碎裂，即意味着魂魄离体，不久便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存活的可能。
可方少钧和路丹绪都不愿相信沈不渡真的死了。
从李宏骏那再三询问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李心宁更是整个人都不对劲，几乎疯癫一般，谁的话都听不进耳中。他们这才无可奈何的离开了天涯沧海门，试图去其他地方寻找沈不渡的踪迹。
这件事分明有许多疑点，就算沈不渡真的是走火入魔而亡，尸体怎么可能不翼而飞了呢？
更别说有谢见欢紧随其后，方路二人都笃信，只要有一线生机，大师兄绝对不会放弃师父。
所以他们也不会放弃。
“好在，我们的坚持是对的。”方少钧叹了口气，红着眼圈笑道，“这不，总算是见到您了。”
沈不渡拍了拍他的手：“丹绪呢？”
“他在靖平界和我分开行动了，不过想必大师兄也给他传信了，我在收到信息后也立刻给他传了一份。”方少钧说，“估计他很快也就赶来了。”
沈不渡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所以谢见欢被自己赶走后，第一时间传信给方少钧和路丹绪，是让他们赶来保护他吗？
这个人，到底在瞒着他什么？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沈不渡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方少钧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师父。元夕节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您真的是走火入魔了吗？”
“没有。”沈不渡顿了一下，没有瞒着他，“我是被李宏骏推下去的。”
方少钧霎时面色巨变，手臂立刻绷起了青筋！
“竟然……竟然真是他！”纵然总被人赞誉是正道君子，方少钧此刻也抑制不住满目的仇恨和愤怒，“他怎敢这样对您……当真是狼心狗肺，畜牲不如！！”
沈不渡不置可否：“孤影峰下布了天罡夺魂大阵，我没有防备，让他钻了空子。”
方少钧立刻听出了不对，眼中惊骇更甚：“李宏骏不懂阵法，那天罡夺魂阵难道是……”
见沈不渡没有否认，方少钧出离愤怒了，匪夷所思道：“他们李氏兄弟是疯了吗！？为何要做出这等恩将仇报之事！？”
方少钧所言非虚。虽说李雍收养沈不渡亦是大恩，但李雍死后，若不是沈不渡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天涯沧海门，在当时狼虎环伺的情况下，这个门派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早就被上灵界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鲸吞蚕食了。
说沈不渡对李氏有恩，没有任何人能反驳这个事实。
“或许十几年的手足之情，还是抵不上一个掌门之位吧。”沈不渡轻声道。
李宏骏和他的关系不能说不好。他们相差四岁，似兄弟又似朋友，小时候日日一起练功，也曾结伴出去调皮捣蛋，回来一起被李雍罚站。
李宏骏信任他，依赖他，崇拜他，但也嫉妒他。
沈不渡一直清楚这一点。
他嫉妒自己天赋高，明明只是李雍的一个养子，名气实力却远远超过他这个天涯沧海门堂堂正正的大公子。
提起修真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人人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沈不渡，却甚少会有人提到李宏骏三个字。
年纪小的时候还不太在意，但随着年纪的增长，外界那些声音越来越多，那些眼光也越来越偏颇。许多人当着李宏骏的面感叹，李氏长子其实也不差，但和沈不渡放在一起就没法看了。
说沈不渡为什么不是李雍的亲儿子呢，天涯沧海门交给沈不渡才是最合适的。
听的多了，李宏骏看他的眼神就渐渐变了。沈不渡有意不让他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可声音比最小的蚊虫还可怕，它们无孔不入，腐蚀入骨。
沈不渡阻挡不了那些声音，更阻挡不了日益变化的人心。
他和李宏骏隐而未发的矛盾，在李雍逝世并将掌门之位亲口传给沈不渡时，彻底堆积到一个至高点，然后不可避免的爆发了。
所以，对于李宏骏积怨成恨，伸手给了他那一掌，沈不渡事后是能够理解的。
他想不通的是，李心宁为何也想杀他。
李心宁小他五岁，从小因为身子不太好，李雍并不强迫他修炼。李心宁的性格也很安静，像个女孩儿似的，从不跟着他和李宏骏上树下河，却总会坐在一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安静的追寻着他。
沈不渡从来不会忽视这个小师弟，每次找到好玩的总是先给李心宁一份，还被李宏骏指责说偏心。
每当那时，李心宁就会轻轻笑起来，小心的捧着他递过的小玩意儿，目不转睛的凝望着他，说：“谢谢师兄，我好喜欢。”
李心宁虽体弱，却极其聪慧，炼丹阵法皆十分精湛，再加上容貌俊秀，文雅如竹，待人温润有礼，在外颇有佳名。可他面对沈不渡时，却总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爱撒娇，还胆子小，碰到打雷下雨天，都会要沈不渡来宁静堂陪他睡。
沈不渡也很宠他，对他的要求几乎是无所不应，真心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来疼。
所以他想不明白，那个总是挽着他的手臂，弯着眼睛含笑唤他师兄的人，为何会亲手布下那天罡夺魂阵，在那个雪夜给了他致命的最后一击。
*

第30章 姬明月
方少钧估计的不错, 仅比他晚了一天，路丹绪就风风火火的赶过来了。
以前在天涯沧海门，若论起谁最会向沈不渡撒娇, 那定然非路丹绪莫属, 连李心宁都比不过他。
路丹绪是沈不渡最小的徒弟, 到今年也才十七岁, 他长的精致可爱, 笑起来的时候腮边有一对小梨涡，撒娇的时候甜言蜜语不要钱的说，是最会哄沈不渡开心的一个。
沈不渡曾夸，路丹绪是他见过的最听话的小孩。
门派其他人听了却满脸一言难尽——那是只对掌门您, 在外面若谁惹了他, 这路小少爷怕是能把人家骨灰扬了！
路家在修真界极为出名，不仅因为路家是底蕴丰厚的修真世家, 还因为路家家主是位经商奇才，开的客栈、酒楼、书院、武器店遍布上灵界，堪称修真界的首富之家。
路丹绪作为路家独子，自然是千娇万宠的长大, 路丹绪生的玉雪可爱，又冰雪聪明, 只有一点不太好——他天生灵力衰微, 在修行一途恐怕难成气候。
路家父母倒都十分开明，他们不需要儿子多出名、多给他们长脸，只希望对方平安健康的长大。而且不能修炼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还有亿万家财等着路丹绪继承, 当一个游手好闲、潇洒风流的首富公子也没什么不好。
可路丹绪自己不愿意。
他不承认自己比其他孩子差, 不愿意听到那些人背地里嘲笑他是个只能依靠家族、依靠父母的富二代。
他知道自己天生的缺陷, 但他始终坚信，大道三千，总会有属于他路丹绪的一条。
可他跌跌撞撞寻觅尝试许多年，撞了不知多少面南墙，始终找不到正确的出口。
直到偶然遇见沈不渡。
那人只看外貌，完全是个风流倜傥的俊俏公子，根本不会让人想到他就是名震三界的第一门派掌门人。对方听了他的困扰和迷茫，说：“那好办啊。你要不要跟我来学音杀术？”
从此路丹绪知道，原来除了刀剑枪戟，乐器也能演奏的惊天动地，气吞山河；纵使灵力单薄，依然可以用别样的方式，站到他想要站到的位置上。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理想中的那条路，并且如鱼得水，很快掌握了音杀术的精髓，年仅十七便凭借以一敌百的惊艳一战冲上地榜八十九，成为颇具传奇色彩的“少年宗师”。
沈不渡是他的引路人，他的指明星，是他发誓要尊敬和效忠一辈子的授业恩师。
因此，得知噩耗时路丹绪有多悲痛绝望，现下就有多激动开心。
“你再哭下去，我这袍子可就没法穿了啊……”
沈不渡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捏着路丹绪的后脖子。这小子见面后第一反应就是抱着他哭，如今都快哭了半个时辰，竟然还没消停的迹象，实在是泪腺发达的惊人。
“师父——哇——”
眼泪鼻涕混合着全抹在衣襟上，沈不渡一脸菜色：“你再哭，我可就跟着你一块哭了！”
路丹绪吸了吸鼻子，终于肿着俩核桃眼抬起头来：“师父，不愧是你。”
方少钧在一旁捂着嘴吭哧吭哧笑起来。
路丹绪惨兮兮的模样实在没法看，灰溜溜的去洗脸了，方少钧则贴心的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沈不渡：“师父，衣裳是新的，您换一下吧。”
换完衣服，路丹绪也回来了，师徒三人这才终于坐下来，好好的说个话。
得知沈不渡坠崖的真相后，路丹绪果不其然的爆炸了，一拍桌子狠声道：“我就知道那两个姓李的不是好东西！李宏骏一脸小人相，一看就是心胸狭隘狼心狗肺之徒，李心宁看着无辜，实际上心更黑，就是话本里最流行的那种白莲花！”
方少钧懵懵的：“‘白莲花’是什么？”
“就是外表纯洁内心阴暗的人。”路丹绪说，“不像我，表里如一，怎么看怎么清纯可爱。”
方少钧：“……”
沈不渡扬唇笑起来。
路丹绪看着他的笑容，心下微松，又道：“师父，您走之后，上灵界算是翻天了，仲经纶当了仙首，无量山庄一跃成为最大势力，皇极宫紧随其后，天涯沧海门短短几个月就掉到后头去了。”
他撇了撇嘴：“虽然看见李宏骏那孙子吃瘪很痛快，但天涯沧海门寄寓了您太多心血，我有点心疼。”
沈不渡倒不如何在意：“他既然想当，就让他当去。若他能坐稳这个掌门，门派交给他也挺好的。”
天涯沧海门，本来就该姓李。
路丹绪心有不甘，方少钧却道：“师父这些年太累了，若能借此机会脱了这些担子，也挺好的。”
路丹绪一听，也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沈不渡并不是那等热爱权势之人，无论是掌门还是仙首，他最看重的从来都不是风光荣耀，而是责任。
路丹绪想了想，说：“师父，弟子多问一句。”
“嗯？”
“以师父的修为，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就着了李氏兄弟的道。”路丹绪望着沈不渡低声问，“那天，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
路丹绪的心思向来敏锐细腻，察觉这一点也不难。面对两个徒弟灼灼的眼神，沈不渡说：“那日白天，我去做了件事，损耗了大半灵力。”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他却没再说了。
方少钧和路丹绪对视一眼，识趣的没再追问。路丹绪问：“那师父，咱们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先回上灵界。”沈不渡说，“你俩进来的时候可有人阻拦？有没有遇见那个传说中的北荒城主韩诚？”
两人俱是摇头：“进来很容易，并没有人阻拦，也没见到北荒城主。听说想要离开北荒很难？”
沈不渡点头：“不慌，咱们慢慢想法子。”
以前只有沈不渡一人还有点困难，如今两个徒弟在侧，把握就更大了。
师徒三人又聊了许久，直到太阳西落夜幕低垂，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去隔壁要了个房间住下了。
要不是怕沈不渡累着，他俩恨不得黏在屋里一晚上。
“师父回来了，真好。”方少钧犹自傻乐着，“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路丹绪看了眼沈不渡关闭的房门，拉着他走远了些，小声问：“师兄，你看见大师兄了吗？”
“不曾。”方少钧说，“可能路上有别的事，暂时耽误了？”
路丹绪恨他榆木脑袋：“对于大师兄来说，有什么事能比师父重要？”
方少钧：“……也是哦。”
路丹绪一脸若有所思。方才他提到大师兄时，师父的反应也是淡淡的，虽没说什么，但就是明显不对劲。
再加上大师兄避而不见的反常态度……
路丹绪缓缓蹙眉，眼底隐隐浮现疑虑和忧思。
——
由于心情格外放松明朗，三人都睡了个懒觉，第二日午时才洗漱完出了屋子，一起去楼下吃饭。
路丹绪点了满满一大桌好菜，亲手给沈不渡布筷盛汤，笑的两个梨涡都冒了出来：“师父多吃点，你现在的模样虽然也俊，但还是太瘦了点。等再长些肉，就是天下第一美男了！”
沈不渡明知小徒弟是在逗自己开心，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我一个大男人，要那么美做什么？”
“男人怎么就不能美啦？”路丹绪说，“咱们修真界第一美人，可不就是个男人么？”
他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姬明月没来找您吗？按理说，他应该是最早知道您状况的人。”
路丹绪口中的修真界第一美人姬明月，乃是青丘岛七公子，位列地榜二十四的强者，同时是神火“银霜”的持有人。
青丘岛在上灵界亦是独占一方的势力，并且格外惹人注目。因为青丘岛上生存的是妖狐族。
据说数百年前，曾是修真界种族最纷杂的时代——那时人、魔、妖、鬼并存，不同种族间征战杀戮不断，魔族的势力在三百多年前曾达到巅峰，几乎一统天下。人、妖、鬼族经历了一段十分黑暗的惨烈求生阶段，甚至一度濒临灭族境地。
直到后来，沈氏先祖挺身而出，献祭魂魄开启空间秘术，将魔族永远封存在另一方世界，自己则化作一块黑色石碑，永远的镇守在魔界和修真界的边境线上。
那一年，被称为修真元年。也是从那年开始，修真界才从奄奄一息的境地重新焕发生机，人、妖、鬼族各自休养生息，度过了三百年的和平时光。
三百二十三年，鬼族生出野心，在鬼王的率领下背信毁约，擅自离开幽冥，妄图向人类修士发起进攻。后被以沈不渡为首的修界联盟击溃，元气大伤，龟缩回幽冥域，至今不敢踏入人类领域一步。
因此，当今世上最兴旺的两个种族，就是人族和妖族了。
两族的关系还算融洽，百年来不曾发生过太大的冲突，甚至因为妖族的特殊体质，可以和人类缔结灵魂契约，从此福祸相依，力量共享，连寿命都变的息息相关。
但愿意和人类缔结契约的妖族其实很少。
妖族大多拥有自己的天赋，修为寿命也先天比普通人类优越许多，因此大多数妖族都是十分高傲的，根本不屑于和人类有什么牵扯。
妖狐族是妖族中的顶尖贵族，姬明月又是妖狐族中血脉最纯正、地位最尊贵的继承人。可他偏偏，却与沈不渡缔结了灵魂契约。
消息方出来时，曾引起修真界的震动。人们认为这是青丘岛和天涯沧海门联合的信号，沈不渡和姬明月根本没有交集，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
可后来人们却发现，沈不渡在炼器时，竟激发了神火“银霜”。沈不渡原本是没有本命火焰的，靠着这银霜火，才一步步走到了神级炼器师的位置。
这就是灵魂契约共享力量带来的好处。当然，前提是得到姬明月本人的允许。
还有人发现，沈掌门在外出时怀里偶尔会揣着一只银狐，那狐瞳孔呈金色，总是神情倨傲的冷睨着观察它的人，与那拒人于千里之外、冷漠如九天寒月的青丘七公子分外相似。
有人不禁猜测：“那银狐不会是姬公子的本体吧？”
周围的人立刻群起嘲笑之：“你说什么傻话，姬明月何等高傲，连对旁人笑一下都吝啬，怎可能甘愿现出本体让人抱在怀里？”
于是关于这猜测也就不了了之了。
总之，如路丹绪所说，因着这灵魂契约，姬明月与沈不渡之间应当是有着独特感应的——沈不渡身死，姬明月同样会遭受重创；沈不渡复生，姬明月也应有所觉察才对。
世人雾里看花，路丹绪这个自己人却是分外明白：“那狐狸黏你黏的那般要紧，居然没赶在我们前头来找你？真是奇怪。”
沈不渡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只是淡淡“唔”了一声。
倒是方少钧闻言放下了手里油光滑亮的猪肘子，一本正经的开口了，还因着自己终于知道了三师弟不知道的八卦，神情中微微透了丝得意：“这事我可能知道。”
路丹绪立刻投去怀疑的目光。
“是我在靖平界的时候听到的，就在半个多月前。”方少钧说，“他们说，姬公子和无量山庄大公子仲杰定下了婚约，要结为道侣。”
这无论从哪方面说，可都是个惊天八卦——首先，这两人都是修真界地位尊贵、赫赫有名之人；其次，这两人先前完全不曾听说有过交集，如今竟然突然就要结亲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姬明月和仲杰都是男的。
虽然修界也有很多同性结为道侣的先例，但和大潮流相比还是少数。毕竟自古阴阳结和才是正道，还可以通过双修之便增益修为，育下子孙后代，同性道侣就不能享受这个便利了。
也因此有人笑着打趣说，这样的道侣感情一定是最坚固的。
路丹绪被这个消息惊的呛咳起来，沈不渡亦是微微一怔，久久不能回神。
谁知这八卦竟还有更精彩的在后面，方少钧继续道：“青丘岛和无量山庄对这庄婚事都十分满意，喜宴举办的格外隆重，听说当天大半个上灵界的人都去了，甚至还有从靖平界赶去恭贺的。结果……”
方少钧吞咽了一下，似乎也被接下来戏剧化的变故惊到了：“结果到了新人举行仪式时，姬公子当众撕碎了喜服，踹伤了意图阻拦他的仲大公子，然后……逃婚了。”
路丹绪嘴巴张的能吞下一个鸡蛋，颤巍巍的竖起一个大拇指：“强还是这狐狸强……”
婚礼现场打伤新郎逃婚，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最关键的是，姬明月此举，是在□□裸的打仲经纶和青丘岛的脸啊！
更别说是在仲经纶刚刚当上仙首的情况下，完全是一点颜面都没给对方留！
“所以这事讨论的甚广，都传到靖平界来了。”方少钧向来端方守礼，理解不了这等惊世骇俗之举，喝了一口酒来压惊。
再怎么少年成名，本质上也是少年人，方少钧和路丹绪在吃惊过后，叽叽咕咕的猜测起姬明月悔婚的缘由来。
沈不渡偏头看向窗外，淡淡日光穿过枝头绿意，打进雕花小窗，将光斑映在桌面上。
他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一句呢喃碎在这夏日正午的阳光里。
“……还是这么任性。”
*

第31章 沈桃花（二更）
“阿月！”
姬风荷白裙飘逸, 几个跳跃降落在姬明月身边，重重呼出口气：“你可叫我好找！”
姬明月坐在渚边的一块石头上发呆，闻声转头看了她一眼：“三姐。”
姬风荷看着自家弟弟这张脸, 忍不住心生感叹。
虽说自己是女子, 亦拥有令人惊艳的容颜, 她却从未对七弟能获得“修界第一美人”这个称号感到一丝不忿。
姬明月的这张脸, 当真是无暇清绝, 世无其二。
见过飞凤阁主的人都说，凤策才是长了一张惊艳众生的脸，只一眼就能勾魂摄魄，美的人再也不愿移开眼睛。
可姬明月的脸, 却是令人一眼之下, 不敢再看——那双金瞳犀利傲慢，冰冷的目光似乎能刺进人的心窝；一头如瀑银发宛如九天谪仙, 让这位青丘七公子看上去比天上明月更为寒冷遥远，整个人仿佛是冰作肌肤玉为骨，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虽身具神火，却偏偏给人一种靠的太近就会被冻伤的错觉。因此虽有第一美人之称, 整个修真界是没几个勇士敢去追求这位七公子，仅有过的几个, 也早就被他用银霜神火烧的哭爹喊娘, 再也不敢接近一步了。
姬风荷叹了口气，走过去和姬明月并肩坐下：“你在这里倒是悠闲。半月前婚宴上闹出这么一场，搅起的风波到现在还未平息，父亲大发雷霆, 到处派人抓你回去呢。”
她从小和姬明月的关系最好, 知道这个弟弟每当心情郁闷时, 就会偷偷跑到远离青丘岛的这一方水中小渚来，安静的发上一天的呆。
“你当日究竟为何要悔婚？”姬风荷问，“你那样做，置父亲和家族的颜面于何地？事后父亲带人亲自去无量山庄向仲仙首赔罪，双方都弄的很不好看，你说你……怎么就不为青丘岛考虑考虑呢？”
“连你也要我为青丘岛、为父亲的颜面考虑。”姬明月嘴角挂着淡淡的讥讽，“可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为我的意愿和自由考虑过。”
姬风荷一时哑然。
“因为遗传了好血脉，因为长了这么一张脸，我就不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商品。”姬明月说，“我存在的所有意义，都是为了让青丘岛妖狐族保持表面上的繁盛风光罢了。”
“……阿姐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姬风荷沉默许久，神色渐渐黯淡下来，“可阿月，妖族已经不是近千年前的那个妖族了。”
世人都记得三百多年前魔族的鼎盛时代，可谁记得妖族也曾辉煌一时呢？那个时候，大妖妖力强盛，个个是声震一方的霸主；小妖数不胜数，数量甚至一度比人类还要多。
更别说，他们妖族还有始祖凤凰。
虽隶属妖族，凤凰却是传说中的神鸟，凤凰神火可涤荡世间一切邪祟罪恶，就是不可一世的魔族，在始祖凤凰面前也要俯首称臣。
只是这风光岁月太过短暂，很快便一去不复返了——始祖凤凰意外陨落，大妖纷纷灭绝，小妖惨遭屠杀，妖族数量在短短几年内骇然减少了三分之二……
从此妖族辉煌，如青烟消散，以至于时至今日，已经甚少有人记得了。
“如今妖族看起来并未处于弱势，许多族人自视甚高，始终觉得我们高人一等。”姬风荷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可实际上，妖族的数量一直在减少，百年来也未崛起过什么强悍的大妖。不是我自贬，我们狐族近千年前和大鹏、烛龙、饕餮等大妖根本无法相比，可如今却当上了妖族领袖……”
“这并非荣耀。”姬风荷低声说，“这是整个妖族的悲哀。”
姬明月闭了闭眼。
他知道姬风荷说是都是事实。
妖族式微，如今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达到增强妖力、兴盛妖族的目的，便是同强大的人类修士缔结灵魂契约。
可是甚少有妖愿意这么做。
一个原因之前已经说过，是因为妖族高傲，不屑与人类共伍；另一个原因，则是与人类结契，妖族会受到人类一方的制约和控制。
因为妖族天赋和力量强于人类，于是天地规则为了实现平衡和公正，为契约中的妖族套上了一层“禁锢”——妖族在结契双方中处于弱势，不能违抗人类的意念和命令，甚至如果人类不允许，妖族连单方面和人类解除契约都做不到。
若双方对彼此足够信任尊重，那这个禁锢倒也没什么；但若双方日后生了龃龉，甚至反目成仇，妖族一方可就惨了——人类是可以通过这个规则，对妖族做许多不好的事情的。
因此，无数妖族对这并不公正的“公正”痛恨万分，连带着仇视人类，更别说主动和人类修士缔结什么契约了。
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对方手中，一辈子受人限制，这对高傲的妖族来说，简直比死更是一种折磨。更别说，灵魂契约缔结后不能轻易解除，若强制解约，双方都会不可避免的遭受重创。
这是十分严肃慎重的事，就算是为了整个妖族的前途着想，也甚少有妖族愿意牺牲自己，选择去走这么一条道路。
姬风荷说：“父亲让你和无量山庄联姻，只是为了借势让青丘岛站的更稳，并没有强迫你一定要同仲杰缔结灵魂契约。甚至你们完全可以做一对表面道侣，私下里彼此不干涉，你为何如此抗拒呢？”
青丘族长姬风华在下了这个命令后，姬明月大发雷霆，和他吵翻了天，父子俩甚至为此差点动了手。
但僵持数日后，姬明月还是妥协了。
青丘岛上下喜出望外，姬风荷也以为这个弟弟终于是长大了，明白了其中的利益要害，决定为家族分忧。可姬明月在婚礼上当众悔婚后她才明白，对方完全是故意的！他要彻底激怒姬风华，并让姬风华深刻的认识到，这个儿子永远也不会受他的摆布，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去和一个陌生人结亲！
虽知姬明月行径偏激过分，但姬风荷设身处地的想，却无法对这个疼爱的弟弟生出一分苛责，甚至隐隐有了另一个猜测：
“阿月，你如此排斥和旁人联姻，是不是因为……心中还记挂着沈掌门？”
这三个字一出，姬明月本就如雪的面容更是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金色的瞳孔甚至开始轻轻颤抖。
姬风荷没注意弟弟的异样，轻锁着眉心道：“父亲原先最意属的其实就是沈掌门，这你也知道。可沈掌门他不是……”
考虑到弟弟的自尊心，姬风荷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何况现在斯人已逝，说这些全然没有用处了。
想到这，她担心的去看姬明月，这才发现对方脸色差的可怕，指甲婶深深嵌入掌心，竟把皮肉掐的都流血了！
“阿月！”她连忙掰开弟弟紧攥的双拳，心疼道，“三姐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沈掌门的陨落是个意外，我们谁都没有想到……”
“不是。”姬明月白着一张脸，突然道。
姬风荷一愣：“什么？”
“不是意外。”姬明月的眼眶渐渐染上血红，颤着声音说，“是我害了他。”
姬风荷勃然变色，姬明月却似乎痛苦的话都说不出来了，颤抖着将脸深深埋入双掌中。
——
这一边，沈不渡和两个徒弟准备继续南下前往北荒城了。
修士都会御剑之术，可不巧的是这三人的武器都不是剑，于是他们重新租了辆大马车，由那匹马傀儡继续拉着赶路。
客栈老板很是热心，一边为他们准备马车一边闲聊：“三位这是打算往哪去啊？”
方少钧说：“南下，去赵家堡。”
客栈老板一听，却“嘶”了一声，连连摆手：“使不得！听我一句劝，你们还是绕道吧！”
路丹绪奇问：“为什么？”
直线前行必须要经过赵家堡，绕路的话要多走近十天的路程，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客栈老板道：“看来你们不是这附近的人。那赵家堡堡主赵霆荒淫残暴，好色至极，凡是在他的地盘上经过的，只要被他看上，都会被他抢回堡中当小妾，恶名传出去好多年啦！”
路丹绪不以为意：“我们都是男人，还怕他劫色不成？”
“嗨，那赵霆就是个男女通吃的主！”客栈老板一拍大腿，目光一转落到沈不渡身上，一脸痛心的指着他道，“尤其是这种皮肤白、五官俏、腰身细的！”
沈不渡：“……”
方少钧皱眉问：“那赵霆既然这么嚣张，就无人管制他吗？”
“啧，你们知道他多厉害吗？”客栈老板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地榜六十六！更别说赵家堡门徒还有近千人，人们都绕道走，谁敢去主动招惹他！”
这个实力确实不算弱了。
“稍微有点姿色的，听了我的劝都改道了。虽说多走十几天的路程，那总比一个不慎让赵霆掳了去强啊！你们啊，还是听我的话吧。”
三人谢过客栈老板，上了马车。
“师父，您怎么看？”
“直走。”沈不渡顺手摸了个话本就开始看，“顺手把碍道的铲了。”
路丹绪和方少钧都笑起来。他们就喜欢沈不渡身上的这股气质。他们的师父从不会向旁人炫耀自己多厉害多无敌，也从不会对任何人露出高傲轻蔑的神色，可有时无意间的一个举动或一句话，却蕴含着一股潇洒的狂劲儿。
马车哒哒跑了两天，途径一个小镇，三人下车活动了活动，顺便买些吃食打发时间。
沈不渡拎了两壶好酒，准备上车时突然顿住脚步，往后偏了偏头。
路丹绪察觉异样，立刻低声问：“师父，怎么了？”
沈不渡言简意赅：“有人跟。”
方路二人对视一眼，身影不约而同的消失在原地，闪电般向身后一处巷子里追去！
只见一道黑影在前方闪过，面容隐藏在宽大的斗篷之下，方少钧沉着脸一挥手，惊雷长弓浮现在掌中，随即他反手拔箭搭射，利箭撕裂长风，以雷霆之速冲黑影射去！
与此同时，路丹绪将一根碧玉竹笛放在唇边，一曲欢快小调极速奏出，裹挟着尖锐杀意紧追惊雷箭其后！
两名少年高手的夹击果然令那道黑影速度减缓，然对方一滞之后竟再次提速，一蹬高墙折身避过惊雷箭，强撑着被音杀术击出的内伤，就要翻墙消失在两人面前！
方路二人心下一沉，正要继续追，高墙之上毫无预兆的窜出一道灼灼热浪，将那黑影狼狈逼退回来。
是沈不渡的海棠神火！
方少钧抓住机会趁势追上，一把揪住那黑影的隔壁，把他的斗篷扯了下来。
然后他呆住了。
这斗篷之下……竟是一张姑娘的脸。
路丹绪也“嘶”了一声。这不仅是个姑娘，还是个极漂亮的姑娘——皮肤白皙胜雪，花容冷若冰霜，双眸漆黑似墨，浅红的唇紧紧抿着，目光不善的瞪着他们。
是个看起来脾气很硬、性子很烈、十分不好惹的冰美人。
路丹绪的思维莫名其妙的发散了一下，突然觉得他家大师兄如果转生成个姑娘，恐怕就是眼前这个样子的。
随即他被自己的想象吓的哆嗦了一下，心道这恐怕是下辈子也不会出现的场景。
可他打死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冰美人，还真就是他货真价实的大师兄……谢见欢。
谢见欢发誓，他绝对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也绝对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放心不下沈不渡，又不想到对方面前碍他的眼，只好一路坠在后面默默跟着，顺便扫除那些打神火主意的人。方才见马车停下，他抑制不住私心，想远远的偷偷看沈不渡一眼，谁知对方的感应力太过敏锐，隔着一道巷子就发现了他的踪迹，他不想惹对方生气，只能立刻逃跑，但没想到最终还是被捉了个正着。
为了避免身份暴露，情急之下他脑子一抽，用易容术和化骨功把外形变作了一个姑娘。
其实按他正常时的修为，如今的沈不渡是留不下他的。可来北荒之前，他就因着某些原因受了一次重伤，几乎去了半条命；后来为了跟着沈不渡，他伤势未愈就用禁术封了修为，又用化骨功压缩了体型，给身体造成了第二次创伤；如今匆忙之下再次动用化骨功，不堪重负的身体再也难以支撑，张开嘴还未说话，一口血就狠狠喷了出来。
这一喷，倒把方少钧和路丹绪吓到了。
“你、你没事吧！？”方少钧见面前的姑娘一张脸白的吓人，似乎被打成重伤一般，心下当即有些愧疚懊悔。
他教养好，从不与女子动粗，这姑娘方才虽然形迹可疑，却并未有任何伤害攻击他们的举动，他们却先把人家给打吐血了，实在是有些过分。
更别说，还是三个男人欺负一个女子。
路丹绪也有点懵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两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沈不渡。
沈不渡走上前，道了声“冒犯”，伸手按住女子的脉搏，随即目露意外之色。
居然不是装的……是真的受了很重的内伤，且未及时调养，以至于暗伤叠加，才让瘀血喷了出来。
沈不渡第一眼见那黑影敏捷的身法，还以为是谢见欢又偷偷跟上来了，但眼下这姑娘明显印证了他猜想的错误。
……毕竟谢见欢再怎么变态，也不至于把性别都给改了吧。
而且谢见欢的水平在那摆着，北荒几乎无人是他的对手，不太可能受这么严重的伤。
沈不渡面色稍缓，掏出一瓶伤药递给那黑衣女子：“多有得罪，抱歉。可姑娘一路跟踪在下，不知有何目的？”
谢见欢舌根发苦，低头不敢直视沈不渡的目光。他握紧伤药瓶，定了定神道：“我……没有恶意。只是先前在风花镇的客栈里，听到三位似乎是打算前往赵家堡，又见诸位实力不俗，于是想随同前往，路过赵家堡时也好多个保障。”
这倒完全可以理解。那赵霆若真是个色中饿鬼，凭这位冰美人的容貌，一定会吸引他的注意。
原来是误会一场，几人绷紧的神经都放松下来。方少钧本就对女孩子出手感到内疚，又听对方这么一说，于是询问沈不渡：“师父，马上就到赵家堡了，不如我们带这位姑娘一程？”
沈不渡看了眼那手指紧握着药瓶、低头一言不发，似乎有些紧张的黑衣女子，点头应下了。
他既然拍板定下，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路丹绪冲那女子善意的笑了笑：“方才多有得罪，对不住啦。对了，姑娘怎么称呼？”
只见那冰美人的脸似乎僵了一下，犹豫了一瞬，然后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芳名：“我叫……沈桃花。”
*

第32章 赵家堡
路丹绪一脸惨不忍睹。
没文化当真可怕, 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就毁在爹娘给起的这名儿上了……
沈不渡笑了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姑娘的姿容当于桃花相配, 的确是个好名字。”
路丹绪：“……”
他好像突然明白师父为何能摘得“上灵界女修梦中情郎”这一桂冠了。
沈不渡为人并不风流, 上灵界虽也流传过他的桃色八卦, 但从来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 当不得真。但沈不渡待女子的态度一直是十分尊重的，言谈间大方温和又不失风趣，却又从不会像一些油腻的花花公子，对女孩说一些自以为很幽默的低俗之语。
上灵界不知多少名门千金甚至是颇有地位权势的女掌权人在见过沈不渡后, 都会情不自禁的芳心暗许, 可后来她们失望的发现，沈掌门总是一心一意搞事业, 对风花雪月之事没有半点兴趣，这才心有不甘的悻悻退却了。
于是，“上灵界女修，乃至男修梦中情郎”的称号便渐渐在暗地里流传开来, 许多人调侃说不知是什么样的天仙美人，才能攻陷沈掌门的心。
那沈桃花听了沈不渡的夸奖后, 微微抬头看了沈不渡一眼, 而后又迅速垂下了纤长细密的眼睫，竟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路丹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未等他细想, 沈不渡就招呼他们上车继续赶路了。
路丹绪租的这俩马车足够大, 里面塞七八个人都嫌宽敞, 坐四个人更是绰绰有余。
马傀儡拉着马车欢快的启程了，因着车厢里多了个陌生姑娘，三个男人多少有点拘谨，沈不渡也不好意思没骨头似的歪在榻上看话本了，善意提醒道：“那药是治内伤的，服两粒即可。”
沈桃花点点头，打开药瓶吞了。
路丹绪未免气氛尴尬，主动道：“沈姑娘的身手很厉害，是北荒本地人吗？”
“不是。”沈桃花说，“多年前误入北荒，一直在找机会越过北荒城，离开这里。”
路丹绪点点头，想，这姑娘声音挺特别啊。
不像他见过的女子那边温柔轻细，而是有些低沉沙哑，虽听着有点怪，但起码比那些捏着嗓子说话的做作精强多了。
方少钧也道：“方才贸然出手伤了你，实在对不住。沈姑娘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寻我。”
沈桃花点头道：“多谢。”
这当真是个冰美人，谁和她说话都不咸不淡的，可能性子就是如此。路丹绪于是不再自讨没趣，闭眼打起坐来。
车厢里变的很安静，四人各自打坐调息，不知过了多久，路丹绪最先耐不住了，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突然发现，坐在对面的那沈姑娘，正无声的盯着他师父看。
那目光怎么说呢，很安静，很专注，好像有很深的珍惜在里面，还带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似的……
宛如一道雷劈进路丹绪脑子里，让他顷刻就悟了。
他总算知道先前那股异样感是什么了——这沈桃花，看他师父的眼神不对劲！
难道，她对他师父一见钟情了！？
路丹绪心中“嘶”了一声，越想越觉得如此。在方才短暂的交流中，这沈姑娘对他和方少钧爱搭不理，可每当师父对她说话时她却听的分外专注，甚至还总是不好意思和师父进行直接的目光对视！
这是什么！是害羞！是胆怯！是小鹿乱撞！是少女懵懵懂懂的心动！
路丹绪脑补的无可自拔，就在这时，他见对面的沈姑娘收回目光，向他看了过来。
那种温柔、伤感、缱绻的目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凶神恶煞的警告，尖刀似的，好像要在他身上戳出一个洞。
路丹绪：“……”
他一个激灵，立刻闭上了眼睛。
好凶！
比大师兄还凶！
嘤。
——
马车哒哒哒又跑了一天，终于到了赵家堡。
这里和寻常的城池没有什么不同，街上的百姓也神情自如，并无畏惧惶恐之态，看来那赵霆虽好色，却不至于无故杀戮，故赵家堡的人生活的也还算安定。
只除了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长的都比较……平平无奇。
正是因此，当沈不渡四人下了马车，走在赵家堡的街道上时，周围形形色色的目光几乎要把他们埋了。
“勇士，勇士啊……”
“这种脸是怎么敢在外面抛头露面的！？”
“没有自知之明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些话乍一听，还以为是在骂这几个人丑，但事实正好相反——沈不渡这几个人长相都太惹眼了。
沈不渡不用说，是清俊秀美还带点文弱的类型，最容易勾起人的怜惜和绮思；方少钧是阳光帅气型，附带一身端方正气，一眼便令人新生好感；路丹绪是精致可爱型，活脱脱一个娇养出来的富家小少爷；谢……沈桃花则是冰山冷漠型，宛如高岭之花，凛然令人不敢接近。
“看什么看……没见过大活人啊。”路丹绪没好气的说，同时有点纳闷，“你们说那赵霆抢人是怎么个抢法？难不成看中了谁，就大当街的来扛走吗？那也太离谱了……”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赵霆是怎么个抢法了。
沈不渡本来好端端走着，结果毫无预兆的，街道两旁的建筑和人影都开始虚化，待重新恢复正常时，四周竟已完全换了个天地！
方少钧、路丹绪和沈桃花都不见了，连方才指指点点的路人都不见了踪影，沈不渡如今处在一间喜气洋洋的房屋里，门口张灯结彩，挂满了大红绸幔，桌上摆着成对的喜烛，连床都铺着龙凤呈祥的锦被。
很明显，这是一间婚房。
沈不渡：“……”
好家伙，刚被抢就要入洞房，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在他默默惊叹这位赵堡主的效率时，门外走进来两个小丫鬟，一脸喜气的对他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一入赵家堡就能进入这‘椒房’！”
还椒房呢，这赵霆是把自己当皇帝了？
沈不渡心下觉得好笑，问：“这是个什么说法？”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堡主阅美无数，并不是每一个被他看重的美人都能得到名分的。”粉衣裳的小丫鬟解释说，“只有被堡主送入椒房的美人，才有资格与堡主成亲，从此成为赵家堡的主子之一。”
另一个红衣服的小丫鬟笑道：“等过几天举行了仪式，您就是咱们堡主的第十三房夫人啦，公子真是好福气呀！”
沈不渡：“……”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他一时简直无言以对，同时深刻的认识到了这位赵堡主的荒淫和荒唐：对方好色不说，还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见到有姿色的美人就强行虏来关在自己的“后宫”里，若是看着格外顺眼、格外喜欢的，则会和对方举办婚礼，给对方一个“名分”。
这做派，简直比皇帝选妃还要嚣张！
两个丫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公子，心想不愧是堡主看了一眼就送来椒房的人，生的当真是又美又有气质！要知道，以前堡主新纳的夫人，都是被宠幸过好几回、觉得分外可心的人，像眼前这位一见面就被送入椒房的，还真是头一回！
粉衣裳丫鬟继续道：“无论公子愿不愿意，进了这赵家堡，你就是赵堡主的人了。接下来就请待在这间屋子里不要出去，等着堡主来见您就好。”
两个丫鬟交代完便离开了房间，顺便在外面锁上门，并嘱咐侍卫好好看守。
本来按照沈不渡的脾气，估计会直接一把火把这什么椒房给烧了，然后把赵霆揪出来暴打一顿。可问题是，他现在没有修为。
——不错，一进入这赵家堡，他身上的灵力就全部消失了，甚至连海棠神火也召唤不出来。
若其他人可能会骇然变色，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沈不渡却第一时间觉察到，这赵家堡中设了一个“禁灵阵”，能压制修士的灵力，让修士暂时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而令他瞬间从大街来到这“椒房”的也是一个阵法，名叫“神鬼不觉”，顾名思义，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传送到另一个地方。
这阵法虽厉害，实施条件却极其苛刻，要求布阵人有极高的精神力和修为，且一次只能传送一个人，传送距离也有限制。否则以沈不渡对阵法的精通，当初在真善宗就用“神鬼不觉”把所有人送出北荒了。
沈不渡终于明白这赵霆为何如此嚣张，以及对方为何能在战力榜上名列前茅——因为对方不仅修为高强，而且还懂得阵法之道，且运用的十分熟悉。
如果不是过分荒淫好色，这赵霆其实算得上是个厉害的人才。因为这禁灵阵几乎是个死循环，没有修为傍身，自然也就破不了这阵法，似乎只能束手无策地被困在这里。
但沈不渡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之人。
等到夜幕降临之时，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屋外两侧各站着一个看守侍卫，听到动静，其中一个人回头警惕问：“怎么了？”
沈不渡：“口渴，劳烦倒些水来。”
那侍卫在外面道：“屋里桌上有水。”
“那水怎么能入人口？”沈不渡摆出一副难以忍受的语气，“有渣子不说，用的茶叶也不好。二十金叶一斤的松山雨雾太难喝了，我要五十金叶一斤的玉露茶！”
外面沉默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咒骂声。
但屋里这位是堡主新看中的贵人，他们是万万不敢怠慢的。于是屋门打开，一个侍卫进来拎了茶壶去换好茶，另一个侍卫则板着脸站着门口，准备把门重新锁上。
“唉，”沈不渡看着门外，脸上突然露出诧异之色，问那侍卫说，“往这边走过来的那位是不是赵堡主？”
侍卫一惊，立刻回头去看，同一霎那沈不渡一个手刀劈在侍卫后颈上，同时迅速扶住对方歪倒的身体，悄无声息的放在了地上。
迅速环视门外环境一圈，沈不渡抽出侍卫身上的窄刀纳入袖中，身影迅速消融在晦暗的夜色中。
*

第33章 谢：头顶的绿在燃烧
“真是服了, 这些公子哥儿就是娇贵，还五十金叶一斤的玉露茶，老子天天喝凉水说什么了？”
那侍卫提着新换的好茶骂骂咧咧的回来了, 一见门口昏倒的伙伴和敞开的门, 立刻心下一惊, 拔腿边跑边大声喊：“来人！快来人！那个新来的男的跑了！”
堡主看中送入椒房的人, 还未见上一面就跑了, 这还得了？侍卫一喊，院子里瞬间呼啦啦涌出一大帮人，一脸惊慌道：“跑了？跑哪去了！？”
“谁知道！这人鬼精的很！”侍卫想起自己方才被戏耍的团团转就冒火，连声指挥, “你们几个, 去北边院子里找，每一间屋子都别放过！你们几个去东边, 剩下的你们去西边，一定先告诉看守大门的兄弟不要让任何人出去，以防那小子浑水摸鱼跑了！”
“好！”一帮人各自提着灯笼和火把迅速四散而去，要赶在堡主发怒之前把那逃跑的美人抓回来。
这方小院的人都散干净后, 深沉的夜色中，一处隐秘的墙角才悄然转出一个人影。
正是沈不渡。
他一开始就没离开, 在这种全然陌生的环境里瞎跑完全是自投罗网, 倒不如先藏起来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果真不出他所料。
“看来赵家堡的大门在西边。”沈不渡心中思忖道，“但为何南面没有派人去搜呢？”
没花多少功夫，沈不渡就决定先往南面去。
虽然知道了出口在西侧，但现在那里防守最严, 不如先去个人少的地方避一避, 再做打算。
他一路往南, 浓郁的夜色很好的掩藏了他的身影，一路上果然也没遇到几个搜查的人。直到拐进一座雕花小门，眼前出现了数座精致的房舍，参差不齐的错落在园林假山之间。
这里景色幽美，屋舍中隐隐的光亮也彰示着有人居住。正思量着这会是什么地方，雕花门外隐隐传来杂乱的脚步和压低声音的交谈：“这里也要搜吗？这么晚了，会不会惊扰各位夫人？”
外面诸人迟疑片刻后，领头的那个做了决定：“那位公子可是堡主看中的新宠，要是真丢了，咱们的下场只会更惨！假山林子里容易藏人，咱们进去搜一圈，动作小声点，别打扰屋子里的人就行。”
这下沈不渡彻底明白了——原来这里就是赵霆的“后宫”，那些房子里住的恐怕就是他那十二房小妾！
他一边悄无声息的迅速往后退，一边环视周围有无可躲避的地方。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眼见那群人就要冲进来，沈不渡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一把将他拖入假山旁一处黑黝黝的池塘！
这一下太过突然，饶是沈不渡也惊了一跳，还以为是哪里窜出来的水鬼要害人。
但他立刻意识到那不是鬼——对方紧贴在他身后环抱着他，似乎是担心他受惊害怕，伸出一根手指绕到前面，轻轻抵在他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不渡轻轻点了点头，那根手指离开了，然后换作一双手掌虚虚搂在他腰间，防止他沉到水深的地方去。
隔着一层水面，头顶隐隐传来嘈杂的响声，依稀能听到“没有”等字眼。夜里池塘太黑，也没有人想到那美人会跳到水里躲藏起来，找了一圈不见踪影后，搜查的人就依次撤出去了。
水下二人又耐心等了片刻，才悄然从水中露出了脑袋。沈不渡抹了把脸回身看去，脸上露出明显意外的神色：“……沈姑娘？”
那沈桃花点了点头，关切的打量着他，低声问：“你没事吧？”
“无事，方才多谢。”沈不渡跃上池塘，伸手把对方拉上来，“你怎么进来的？”
他方才真没猜到身后的人竟会是沈桃花——虽然看不见面容，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肩膀很宽，环着他腰的一双手力气也很大，实在不像个姑娘家。
“你当时突然消失，我们都很着急。还是那位路公子见多识广，说这是‘神鬼不觉’阵法，你应该是直接被赵霆送到堡中去了。”沈桃花说，“我们放心不下，赶到堡中主动说要投靠赵霆，那侍卫就放我们进来了。”
他顿了顿说：“本来我们还纳闷为何如此轻易的就能混进来，可进来后才发现，身上的灵力都不见了。”
“这里面布了禁灵阵，大概只有赵霆本人不受限制。”沈不渡蹙眉，“你们不该冒然进来，太危险了。”
沈桃花：“你那两个徒弟很担心你。”
我也是。
既然已经进来，多说也没用处，沈不渡问：“他们呢？”
“我们刚进来就听说你跑了，堡里的人都在搜查，我们就趁着混乱分头来寻你。”沈桃花说，“我见这边人少，便想来看一看。”
没想到正巧就遇见了沈不渡。
沈不渡“嗯”了一声，心里记挂着这位沈姑娘先前就重伤未愈，方才又在水池里泡了许久，情况恐怕不太好。他看了看不远处那几间屋舍，发现有一间位置偏僻，且没有掌灯，似乎是无人居住的模样，于是道：“跟我来。”
沈桃花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异议，一言不发的起身跟了上去。二人来到那未亮灯的屋前，悄无声息的推门而入。借着昏暗月光只见屋内陈设简单，似乎确实没人，正想松一口气，一转眼却正好撞上角落床上少年慌乱惊恐的目光。
沈不渡还未动作，沈桃花已经先他一步上前掐住了少年纤细的脖颈：“别出声。否则拧断你脖子。”
眼前虽是个漂亮女子，可掐在脖颈上的手力气却大的可怕，少年哪里敢发出一个音节，噙着眼泪连连点头。
沈桃花冷视他半晌，才缓缓松开了手。少年立刻大松一口气，抬袖抹了抹头上的汗珠，视线落到沈不渡身上，小声问：“我听说今天堡里新来的美人跑了，就是你吗？”
两人都没出声，少年害怕又尴尬，生怕这两人杀了他灭口，于是鼓起勇气说：“你们别怕，我不会叫人来的。我这里很安全，堡主不会找来这里来。”
这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巴掌大的小脸上镶着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目光纯净真挚，看起来不像会说谎的人。
沈不渡看了他两眼，问：“赵霆为何不会找到这里来？”
少年看他的目光有些惊讶，似乎是他敢于直称堡主名讳的缘故。他说：“你们应该也看得出来，我这住的简陋，因为我并不得宠。”
“堡主已经三个月又六天没来过我这了。”少年坦然说，“我当初是被他抢来的，几次逃走没能成功，又不愿像其他人那样取悦讨好他，很快就被厌弃了。你和我的境遇差不多，所以我不会出卖你的。”
沈不渡点了点头：“多谢。”
少年见他们两个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差不多能猜测到发生过什么，善解人意道：“你们恐怕要在这里躲一晚上，穿湿衣服容易着凉。我这儿没有适合你们的衣服，出去找两套回来，顺便打听一下外面的情况。你们呆着屋里不要乱跑，万一有人敲门搜查，假装不在就可以了，他们不敢随意闯进来的。”
少年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出门去找衣服了。沈不渡在屋里随意转了转，对沈桃花道：“想从内里破阵需要找到阵眼，而禁灵阵的阵眼一般是灵气十足的活物。待明日咱们改装出去探探，看看能不能找到阵眼。”
沈桃花点头：“好。”
“少钧和丹绪很聪明，估计会想办法和我们汇合。这赵霆不知强抢过多少无辜的人，还是早点把这祸害铲除比较好……”
沈不渡一边说着，顺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铜镜，目光落到铜镜前的那些零散小玩意儿上，却突然顿住了。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疾步反身拉着沈桃花就想往外走。然门外已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不渡来不及细想，一把将沈桃花推进墙角的床里扯下帷幔，厉声说了句“别出来”就迅速转回身。
在他方站好的一瞬，屋内就被人粗暴踹开，随即灯光大亮，一个三十多岁、气势很足的锦衣男人背着手，缓缓迈了进来。
“堡主您看，白天逃跑的那人是不是他？”一个少年紧随男人身侧，指着沈不渡激动问，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这青年男子就是赵家堡堡主赵霆，而他身侧的少年，正是方才出去给他们“借衣服”此间房屋的主人。
沈不渡心里叹息一声，大意了。
那少年年纪小，长的无辜，演的还逼真，他便一时放松了警惕。可方才他却不经意发现，这房中的梳妆台上摆了许多男子用的脂粉和发簪，每一样都十分精致，随意的堆放在台子上，似乎经常被主人使用。
若如那少年所说，自己从不曾主动讨赵霆的欢心，那他每日如此细心的梳妆打扮，难道是为了揽镜自照么？
除此之外，少年还提到赵霆已经“三个月又六日”没来过他这里了，若他真如自己所说对赵霆如此淡漠，又怎会把赵霆冷落他的日子记得这般详细清楚？
可惜，沈不渡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那少年白净的脸上再也看不出先前的无辜单纯，一双大眼闪烁着得意和恶意的光，落在沈不渡身上：“沈公子，你未免也太好骗了点。”
他一开始确实是被赵霆抢来的，可过了一段日子后他却发现，当赵霆的夫人可比他以前的日子过的好多了，不仅有人伺候，还能发号施令，别提有多威风。至于赵霆床上那些难以启齿的花样儿，稍微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只可惜赵霆却很快厌倦了他，已经几个月不来他这儿了，以至于堡里做事的也看人下菜，让他的日子越过越寡淡。
他不甘心，每天都盼着能重获恩宠，今日偶然撞上了这个逃跑的美人，于是心生一计，找借口拖住对方并跑去向赵霆通风报信，希冀能获得赵霆的赞赏和奖励。
“堡主，这人闯进我这里，本来还想继续跑，还好被我及时留住了。”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赵霆，话语中意有所指。
那赵霆虽是个色鬼投胎，却意外长了一副好样貌，身材高大仪表堂堂，含笑望着少年道：“你做的很好，的确该赏。”
少年的眼睛霎时更亮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你这十二房夫人既然做的这么委屈，就干脆把位置让出来留给新人吧。”赵霆和煦道，“从现在起你自由了——来人，把他请出去。”
虽用了“请”字，但底下的人很明白赵霆的意思，上前粗暴的按住那少年，把他浑身值钱的东西乃至外袍全都扒了下来，然后不顾他惊慌失措的求饶，一人架着一边手臂将他拖了下去。
其他随从也识趣的鱼贯而出，顺便将屋门紧紧关上了。
赵霆的目光落在沈不渡身上，眼神逐渐转深。
“沈公子，现下只有我们两个人了。”男人维持着风度翩翩的表相，目光却已堪称露骨，一步一步向沈不渡走过去。
“长夜漫漫，我与卿好好聊一聊，嗯？”
话音方落，角落里不引人注意的床帐，突然动了。
*

第34章 平，且硬。
沈不渡后退两步, 不留痕迹的把床帐挡住，手掌藏在身后用力推了一下，把意图掀帐冲出来的沈桃花给一把摁回去了。
然后他神态自若的看着赵霆, 问：“堡主知道我是谁么？”
赵霆玩味的看着他, 以为这美人是拿身份在威胁自己, 刚想告诉他你即便是皇亲国戚我也抢得, 便听对方接着道：“赵家堡消息畅通, 堡主如此英明，应当不会没听说神火现世吧。”
此言一出，是真的出乎赵霆意料了。
他这人作风向来直接，看上的人就抢, 抢来了人就上, 很多时候和人家被翻红浪三四回了，才想起来问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无怪他这么嚣张, 有强悍的修为和精妙的阵法作底气，北荒他惹不起的人真没几个，实在没什么好顾虑的。
可沈不渡的话却让他心神一动：“对了，你好像姓沈……难道你就是那个拥有神火的平原沈渡？”
“惭愧, 正是在下。”沈不渡道，“沈某虽没有其他本事, 但仰仗神火在身, 炼炼圣器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堡主若不嫌弃，在下愿在赵家堡供职，供您驱使。”
赵霆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这世间没几个人面对圣器会不动心。神器完全是可遇不可求，整个修界也不过寥寥数件, 圣器已经是所有修士心向往之的宝物了。
赵霆在北荒雄据一方, 金银财富要多少有多少, 可这么多年就是弄不来一把圣器。因为这东西有价无市，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可现在，能练出圣器的活生生的炼器宗师就在眼前！这是比一两件圣器更为珍贵的无价之宝！
只要有炼器宗师在侧，难道还用担心没有圣器用吗？
思及此，赵霆对沈不渡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抬手对沈不渡施了一礼，热情又惭愧道：“是赵霆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是沈渡公子，实在是多有得罪！”
“堡主客气了。”沈不渡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十二房夫人的事……”
“当然不作数，是赵某糊涂，唐突公子了！”赵霆连忙说，可看着沈不渡的目光却颇为惋惜。
他最中意的就是眼前青年这一款，脸生的清美秀致，气质看着特纯，但又腰细腿长身材好，床上玩起来够带劲……只可惜沈渡身份特别，比起一个玩宠，自然还是炼器宗师的价值大的多。
“我会立刻吩咐下去，为沈公子单独准备一方院子，吃穿用度一律和我规格同等，绝不会怠慢公子半分。”赵霆笑着说，“只是有一点还请沈公子谅解——堡中设的禁灵阵不能解除，待公子炼器时，我自会让你的神火运用无碍，其他时间就要委屈您，暂时不要调动灵力了。”
赵霆又不傻，知道神火的厉害，故言辞间虽然诚恳有礼，实际上却完全没放松对沈不渡的警惕。
沈不渡毫无异色：“好。不过我也有一事要麻烦堡主。”
赵霆立刻：“沈公子请说。”
“我身边其实还有三位同伴，在我被送入堡中后，他们担心我安危，也随后跟了进来。”沈不渡露出微微抱歉的模样，“我怕他们在堡中乱走会冲撞了规矩，所以想请堡主让他们跟着我，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这不是什么大事，赵霆自然一口应下：“当然没问题。你的同伴叫什么名字？我立刻派人去请。”
沈不渡：“小方、小路和桃花。”
赵霆立刻派人去找这三人，自己则亲自带着沈不渡移步新舍。沈不渡道了句“有劳”，离开时微微偏头向身后看了一眼，见床幔被掀起了一条小缝。
他无声的作了个“易容”的口型，跟着赵霆离开了。
赵霆因着他的身份不敢再对他动心思，却不一定会放过他身边的人。沈桃花那张脸过分显眼，还是遮掩一下为妙。
至于方少钧和路丹绪，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他俩，后面的事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赵霆果然为沈不渡置办了一座阔气精美的宅子，拨了近二十个仆役来伺候，并许诺一定尽快帮他找到那三个伙伴。
果然，第二天上午，他就把“小方，小路和桃花”领来了。
沈桃花果然聪明的易了容，将肤色涂黑，五官也做了掩饰，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粗使丫鬟。
至于其他两个……
沈不渡嘴角抽了又抽，一脸的不忍直视。
只见方少钧穿了身碧绿的丫鬟装，把他的小麦肤色称的更加暗黑；头上戴了朵大红花，两颊抹着鲜红的胭脂，胸前居然还诡异的鼓起了俩球，也不知道是塞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路丹绪则梳着俩麻花辫，穿着粉红小花裙，眼圈涂着时下女子流行的烟熏眼妆，唇边还点了个大黑痣。
一看见沈不渡，他立刻嘤嘤嘤的扑上来，抱住沈不渡的一只手臂哭哭啼啼道：“公子，路路可算找着您了！这赵家堡的人太可怕了，觊觎奴家的美貌，要抓了人家送去给那赵堡主当小妾呢！”
赵霆：“……”
我不是，我没有，老子就算瞎了眼也不会找你当小妾好吗！！
方少钧也拼命的往外挤眼泪，抬手擦了擦眼睛，捏着嗓子唤了几声“公子”。
沈不渡强撑着脸色，拍了拍他们的手：“委屈你们了。”
“这三人都是我的丫鬟。”沈不渡对赵霆说，“我用不惯生人，堡主把其他人都调走吧，让她们仨伺候我就好。”
赵霆一边哈哈应着，一边在心里有些惊悚的想，这沈渡难不成是炼器炼的把眼睛搞坏了，审美眼光已经发生了扭曲？
自己这么俊俏的一个人，怎么就带了三个如此辣眼睛的侍女在身边呢？
匪夷所思，真是匪夷所思！
他满心不解的带着手下离开了，屋里只剩下沈不渡四人。沈不渡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捂着眼，笑的身子都颤起来。
“师父你还笑！”路丹绪委屈死了，“赵霆这个阴险东西，居然布了禁灵阵，我们没法用修为，长的还这么俊，万一被那老色狼看上不就完蛋了！迫不得已才改装成这样的。”
方少钧也是第一次扮成这样，自觉在师父面前出了糗，整个人窘迫的不行，抬手想把胸口的东西掏出来。
“别动！”路丹绪冲过去一把按在他胸上，“你本来就不像女的，没了这俩球更要露馅了！快戴好！”
沈不渡笑的眼都弯了：“里面塞了什么？”
“俩白面大馒头。”路丹绪说，“我好不容易在厨房偷出来的，怎么样，是不是可以以假乱真！”
沈不渡点头，给了他一个大拇指。
方少钧羞愧的快要钻地缝了，不过看见师父笑的这么开心，又觉得出一次丑好像也没什么。
沈不渡发现沈桃花一直在旁边安静的望着他，一张漂亮的脸蛋被抹的乌七八糟，只有一双眼睛仍是干净清明的。这姑娘一开始被他们误伤，如今又被卷入这一场劫难里，又是落水又是扮丑，实在是受了不少冤枉罪。沈不渡不禁感到歉然，对她道：“对不住，连累姑娘了。”
沈桃花摇了摇头，低声道：“是我自愿的。”
几人闲话谈完，终于回了正题。方少钧问：“这禁灵阵破不了，我们的修为始终都要被压制。师父，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沈不渡说：“赵霆对我并未完全信任，估计还要进一步盯视和试探。待我炼出圣器，他应当就不会再限制我们的行动了，到时你们去堡中四处搜搜阵眼，看看能不能找到。”
果不其然，两日后赵霆派人来请沈不渡，请他去炼器。
“我这里材料很多，器炉也是让人买的最好的，沈公子请吧。”赵霆笑吟吟说。
这是一间专门为沈不渡建的炼器室，炼器材料应有尽有。沈不渡发现自己的灵力果然暂时恢复了，应该是赵霆专门解了他身上的禁制。
但以沈不渡如今的修为，拿下地榜六十六的高手并不容易，何况赵家堡地形复杂，方少钧等人还被困着，冒然出手并不是明智选择。
于是他笑了笑，着手开始炼器。
赵霆耐心的在一边等着，一开始还饶有兴趣的看沈不渡操作，渐渐的目光就落在那操作的人身上了。
都说专注的人最吸引人，再加上沈不渡本就俊俏，白皙修长的五指上下翻飞的时候十分漂亮，看的赵霆在旁边口干舌燥，心猿意马，直到屋内金光大盛，他才猛的回过神来，意识到圣器成了！
沈不渡把手上的短｜枪演示给他看：“平时可以当冷兵器用，锋锐度不下于削铁如泥的利刃，注入灵力则可成为群攻型武器，杀伤力极大，突围有奇效。”
赵霆惊喜万分，拿着那新奇的短｜枪翻来覆去的研究，简直爱不释手，对于沈不渡“屋里憋闷想带着丫鬟在堡里转转”的请求自然也是一口就应下了。
于是当日下午，沈不渡就带着他的小方、小路和桃花出了院子，一边散步，一边留心疑似禁灵阵阵眼的东西。
南园处处是水池绿树，灵气足，也算得上活物。沈不渡沿着青石小路一路观察，试探了好几个疑似的物件，却都一无所获。
“阵眼这么重要的东西，会不会被藏在赵霆的住处？”路丹绪说，“等天黑了我们想办法去探一探。”
这也是个法子。几人正要打道回府，冷不丁听前边小路上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没看见我家大夫人的辇车吗，居然还不下跪行礼？”
沈不渡等人看过去，只见十几个人往这边走来，两个壮丁抬着辇，四个丫鬟侍奉在侧，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侍卫，一眼望去十分有排场。
正当中坐在辇上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深绿华服，面容有些病态的苍白，五官却极艳丽，神情隐隐透着一股冷傲。
沈不渡目光一顿，微微蹙眉，细细打量着这年轻男子。
路丹绪小声说：“方才那侍女唤他大夫人，难不成这男子就是赵霆那十二房小妾外的唯一正房？”
他猜的没错。辇车停下，那绿衣男子走下车来，眯眼打量了沈不渡片刻，缓声道：“你就是赵霆近日的新宠？”
堡中人都得知赵霆近日极宠一个美人，不仅一进来就送入椒房，还为了那美人将原来的十二夫人给赶跑了，更别说专门为美人辟了精致别院，大有金屋藏娇的架势。
“夫人误会。”沈不渡不想节外生枝，解释说，“在下只是堡主新招的炼器师，在赵家堡中供职而已。”
“炼器师？”绿衣男子冷笑一声，目光越发冰冷，“恐怕是赵霆新想出来的情趣和花样吧？”
不等沈不渡再说什么，他便狠声道：“我不管你在赵霆那里有多受宠，但在我面前，谁也别想有放肆的份儿！来人，给我掌嘴！”
之前那侍女立刻清脆应了，似乎没少干这件事，目露恶意大步走到沈不渡跟前，扬手竟就要打下去！
方少钧和路丹绪大怒，立刻就要冲上前，沈桃花却更快一步侧身挡在沈不渡身前，同时一巴掌又快又狠的扇了下去。
“啪！！”
响亮的巴掌声惊呆了所有人，那侍女竟被这狠辣的一掌直接扇掉了三颗牙，带着血沫从嘴巴里飞了出来！
路丹绪脚步一顿，震惊的望向沈桃花。
我的妈呀，这沈姑娘的手劲也太可怕了！
那侍女被扇的晕头转向，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回过神来立刻尖锐的哭叫起来：“你个贱婢，居然敢打我！！”
绿衣男人这几年不知收拾过多少妾室，还是第一次碰上如此跋扈的，不由惊怒交加，怒喝道：“来人，给我把他们拿下！”
他身后的侍卫齐齐应声，冲沈不渡他们冲了过来！
“哪个山旮旯蹦出来的野鸡，敢碰我家公子！？”路丹绪狠狠呸了一声，一撸袖子冲了上去，“吃小爷……吃老娘一拳！！”
方少钧更是早就对冒犯师父的人忍无可忍，一言不发的闷头迎了上去。
沈不渡倒是不担心他们。这俩都是千锤百炼长大的，若是没了修为就打不过几个侍卫，那才是让人惊掉下巴。
场面太乱，沈不渡怕唯一一个真姑娘受伤，伸手想去护沈桃花，可几个侍卫奉了绿衣男子的命令直冲沈不渡而来，伸手就想去抓他！
沈桃花飞起一脚直接将两个侍卫踹了出去，同时展开手臂将沈不渡搂在怀里，向后退了几步。
他退的太快，沈不渡一个不慎没站稳，先前伸出的手没有着落，下意识按在了沈桃花身上。
随即他发现不对。
沈桃花的身量在女子中很高，和他几乎差不了多少，他的手按的位置，正好是对方的……前胸。
两人俱是一怔，沈不渡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飞速移开了手掌，掌心烫的几乎像火烧。
沈掌门两辈子都没干过如此失礼的事，迭声说了好几句“冒犯”，沈桃花的神色瞧着也有点不自然，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衣领，低声回了句“没事”。
沈不渡简直不好意思去看人家姑娘的脸色，一边觉得尴尬歉疚，心下却又忍不住稍感惊异。
是他的错觉吗？
这沈姑娘的胸口，未免也太平……太硬了些。
*

第35章 蛇之契
现场一片混乱, 那十几个侍卫根本不是方路二人的对手，很快被揍的屁滚尿流，就在路丹绪踩着趴在地上的护卫要冲过去把绿衣男子也暴打一顿时, 一道声音高喝：“都住手！”
原来是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冲突, 及时去把赵霆叫来了。
双方暂时分开, 被揍的鼻青脸肿的侍卫们唉吆着爬起来, 脸上却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堡主来了就好办了, 众所周知大夫人是他的心头肉，任这个新来的多受宠，恐怕也要狠狠挨一顿责罚。
果然，赵霆很是关切的把绿衣男子打量了一圈, 紧张问：“阿冉, 你可有受伤？”
纪冉看他一眼，硬邦邦道：“没有。”
赵霆松了口气, 笑着道：“发生了何事，怎么还动起手来了？沈公子冲撞你了吗？”
纪冉冷冰冰说：“不管他有没有冲撞我，我给他这个新人立立规矩，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赵霆摇了摇头：“没问题。但是你误会了, 沈公子只是我聘请的炼器师，并无其他关系。”
纪冉显然不信他这番说辞, 冷笑道：“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护着他了, 是不是？”
“阿冉，不要任性。”赵霆的语气有些无奈，“沈公子是我的贵客。”
纪冉没再说话，看着赵霆的目光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愤怒, 一言不发的转身大步离开了。
赵霆略带歉意的对沈不渡说：“冒犯公子了, 改日我再带阿冉去向你赔罪。”然后便追着那纪冉离开了。
路丹绪有些诧异, 凑到沈不渡身边嘀咕：“没想到这堡主对他的大夫人还挺好啊。”
他原以为赵霆就是个满脑子废料的急色鬼，没想到对那纪冉的态度却温柔耐心，一副十分重视的模样。
赵霆的一个亲信知道沈不渡身份尊贵，存了几分讨好的意思，低声解释说：“公子有所不知，大夫人年少时就和堡主相识了，感情很好，故堡主很看重他。”
方少钧完全不能理解：“既然感情好，为何还要娶这么多妾？”
“男人嘛，有几个不好色的？身边美人自然是越多越好。”亲信低声说，脸上露出些许暧昧的神色，“而且，大夫人近两年身子不太好，在房事上……不太能满足堡主，堡主自然要去宠幸旁人了。”
沈不渡方才一直若有所思，此时闻言问：“大夫人身体不好？”
“对，也不知是得了什么奇怪的病，大夫也看不出个什么。”亲信说，“所以堡主很注意他的安危，平时出个门总要许多人护着，任谁冲撞了大夫人，堡主都要大发雷霆的。”
末了还不忘奉承一句：“今日却未苛责沈公子半分，可见堡主对您的重视呀。”
沈不渡不置可否，带着路丹绪他们回去了。
路丹绪没对这件事投入太多关注，对沈不渡说悄声说：“师父，那赵霆此时应该在安慰他那大老婆，不然我趁机去他的住处搜一搜阵眼？”
“不用了。”
几人都是一愣，不解的看着他。
“我有一个猜想，”沈不渡轻声说，“晚上需要你们随我去验证一下。”
——
纪冉坐在桌前，望着跃动的烛火发呆。
“夫人，您还生气呢？”屋里侍奉的丫鬟以为他还在为白天的事耿耿于怀，走过来劝慰道，“要奴婢说，那个姓沈的狐狸精嚣张不了多久的，您看堡主在这陪了您一晚上才走，他分明还是最在乎您的！”
“是么。”
纪冉轻轻笑了笑，神情再无白日的冷傲嚣张，而是显出了几分厌倦和疲惫：“你下去吧。我想休息了。”
侍女连忙退下，纪冉又在桌前枯坐半晌，才终于站起身，揉着眉心向床榻走去。
然他一转身，却突然瞥见屋内角落有一道黑影，他心下一惊刚要喊人，对方却已眼疾手快的捂住他的嘴巴。
“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沈不渡附在纪冉耳边道，“咱们聊聊。”
他说完松开了手，纪冉冷笑一声，目光讽刺不屑：“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
但他也没有立刻喊人，似乎想看看眼前这人究竟想耍什么把戏。
“你是妖吧。”沈不渡开门见山，顿了顿又补充，“蛇妖？”
纪冉瞳孔一缩，原本轻蔑的神色立刻变了，目光中尽是愕然，语气愤怒而不可置信，每个字都浸着滔天怒火：“赵霆告诉你的！？”
“别误会，”沈不渡失笑，“我和他可没熟到那个地步。”
纪冉稍微冷静了些，想想也觉得可能性不大，警惕万分的盯着他：“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对妖的气味比较熟悉。”沈不渡说。
至于为什么能确切知道是蛇妖……
是因为以前有只狐狸喜欢抓蛇当零食吃，他见的多了，对蛇的味道就有印象了。
不过这点就没必要向纪冉解释了。
纪冉惊疑不定的看着沈不渡。凡是能化成人形的妖，无一不是已经修炼到了极致，基本可以将身上的妖气完美掩藏起来，别说凡人，就是修士也甚少能从外形上有所察觉。
可眼前这人却一眼看透了他的身份，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时至此时，他再也不会把这人和那些勾引赵霆的狐狸精混作一谈了。
沈不渡继续道：“据我所知，妖的身体素质都很强悍，除了在战斗中受伤死亡，平时基本不会像凡人那样受病痛折磨。但我听说你的身子近年不太好……你想过原因吗？”
纪冉当然想过，而且尤其困惑。
他的修为很高，年少时更是族中打架的好手，后来遇到赵霆，又和对方缔结了灵魂契约。按道理讲，他的修为应该是水涨船高的，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他的身体却越发羸弱了，修为更是不进反退。
他知道赵霆在赵家堡设了禁灵阵，可赵霆是专门解了针对他的禁制的，他平时也完全可以调动灵力。
可他的灵力还是日复一日的枯竭下去，仿佛得了一种无医可治的奇怪病症。
他思绪混乱中看到了沈不渡的目光，发现里面带了些惋惜和怜悯，心中顿时又烦躁又慌乱，咬牙喝：“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要离开赵家堡，必须破除禁灵阵。”沈不渡也没卖关子，直接道，“所以来你这里找阵眼。”
“阵眼？我这里哪有什么阵眼！”纪冉下意识否认。
他的确不知道禁灵阵的阵眼在哪。赵霆是靠着禁灵阵才将赵家堡统治的服服帖帖密不透风，把所有人牢牢掌控在自己掌中。阵眼是他藏的最深的秘密，就算是亲密如纪冉也不曾透露过。
沈不渡没说话，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纪冉一开始只觉得莫名其妙，渐渐却从那目光中意识到了什么，脑中蓦然升起一个念头，像一柄大锤一下子把他砸懵了。
“……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想告诉我，我就是禁灵阵的阵眼吧？”纪冉几乎要荒唐的笑出来，后背却无法抑制的竖起了寒毛，“不可能！我和赵霆有灵魂契约，他绝不可能这么做！！”
他嘴上坚决的否认，脑中却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一些细节。
他和赵霆有魂契在身，是绝对不可能背叛他的人，为何他多次询问禁灵阵阵眼，对方却总是含糊其辞笑着敷衍？
赵霆一开始没那么厉害，后来凭借禁灵阵才将赵家堡密不透风的控制起来，凡是进入他地盘的人，无论修为再高都没有施展的余地，只能任赵霆宰割，赵家堡这才一年一年的强大起来。
而就是在禁灵阵布下的那年，他开始觉得疲惫乏力，灵力迅速流失，身体一天天的枯竭下去……
“不可能，这不可能……”尽管心中已接近惶然，纪冉却仍不敢相信这个荒唐的事实，神经质一般不停的重复，“我和他有灵魂契约的……我们已经相识十六年了……”
他和赵霆认识的过程其实很俗套。
他那时才十六，是令蛇族长辈头疼万分的捣蛋王，平时带着一帮小蛇到处打架，是令其他妖族少年闻风丧胆的小霸王。
可惜有一天天撞上了铁板，被一只老雕妖盯上了。他遍体鳞伤的逃到河边，本以为会就此丢了命，却遇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人类青年。
那就是赵霆。
彼时的赵霆年轻英俊，说话也温柔，纪冉未经世事，很快就被赵霆哄的晕头转向，甚至不顾族中前辈的激烈反对，和赵霆缔结了灵魂契约。
因为对方发誓说，会一辈子对他好，会和他同生共死，绝不会辜负他分毫。
蛇族性子刚直，纪冉根本想不到，人类很多时候是不把诺言当回事的。
他背井离乡跟着赵霆来到北荒，陪他一起打拼，从一无所有到亲手建立了赵家堡，赵霆对他也一直很好，可随着地位权势金钱的到来，那个说会对他一心一意的人开始变了。
纪冉一开始简直不敢相信，甚至为此和赵霆狠狠打了一架，对方却好脾气的哄他说，其他人都是逢场作戏，他这辈子唯一爱的只有纪冉一个。
直到赵霆纳进了第一房小妾，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出现了第二房……第三房……
纪冉一开始还会暴怒，会声嘶力竭的和他闹，后面却渐渐绝望了。
他发现他阻止不了赵霆。
而且不知什么原因，他的身体也远不如从前好了，一旦生气过火就会头昏目眩，时间久了，他再听到赵霆纳妾的消息，更多的不是愤怒伤心，而是渐于麻木冷漠了。
他也曾心灰意冷的向赵霆提出解除契约，放他回家。赵霆却温柔而强硬的拒绝了，语气甚至带着些苛责：“阿冉，魂契是不能解除的，你当初不是说过，要陪我一辈子吗？”
是啊。纪冉想，可你当初也说过，会钟情于我一人，永不背叛的。
灵魂契约中，若人类不答应，妖族是没有资格单方面解约的。纪冉无法，只能留在赵家堡一日日蹉跎下去。
某日他看见铜镜里的自己，容颜虽因妖族体质不会变老，甚至五官越发艳丽妖娆，可眼神却麻木近趋空洞，双眸竟像两口漆黑的枯井，里面泛着的死气让他自己都觉得胆战心惊。
这张脸，真的是他纪冉吗？
他有时候还能忆起自己十五六岁时的模样，神采奕奕，意气风发，喜欢打赢胜仗后带着小弟们在原野丛林里疯跑，连身后的风都追不上他的速度。
那么自由，那么恣意，那么骄傲。
可如今呢？
他困在一方后宅里，多走两步路都会累的咳嗽，唯一能做的，居然是和赵霆那十几个小妾勾心斗角，指挥婢女去扇那些狐狸精的耳光。
他居然变成了这样。
变成了曾经的自己连看都不屑于看一眼的模样。
泪水大滴大滴的落下来，不需要沈不渡再去提醒什么，纪冉也已经彻底明白了那个他始终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已经被赵霆毁了。
彻底毁了。
沈不渡看着失声痛哭的青年，心底忍不住叹息。
他先前还在想，像赵霆这种荒淫无度贪得无厌的人，真的会对自己的发妻留存着如此深厚的情谊么？现在才知，赵霆如此担心纪冉受伤，进出都让这么多侍卫护着他，根本不是保护他的安全，而是为了保护纪冉这个阵眼不受破坏。
禁灵阵的阵眼一般会选择有灵气的活物，比如泉眼、植被等物。但这些东西再灵再活，也比不上人好用。
可很少有阵法师会这么做，因为阵眼要为整个阵法提供核心力量，时间久了势必面临枯竭，若用人做阵眼，那完全是在蓄意害人性命。这赵霆竟用与自己有魂契的爱人做阵眼，去铲除对敌、抢掠美人，实在是——
禽兽不如。
“你现在看清赵霆的面目也不晚。”沈不渡低声说，“你还年轻，妖族寿命又长，只要解除魂契，你依然是自由的。”
纪冉却摇了摇头：“赵霆不会答应的。”
他眼中流出浓烈的讥讽和怨恨，恨对方的毒，更笑自己的蠢：“他既然用我做阵眼，那就是打算把我耗到死，怎么可能愿意放我离开？”
“不用他愿意。”沈不渡说，“人死了，契约自然就解了。”
纪冉神色一顿。
沈不渡淡淡问：“舍不得？”
纪冉缓缓笑了，艳丽的面孔上浮现出惊心动魄的仇恨和疯狂。
“怎么可能？”
“赵霆曾说要与我同生共死，如今他要我的命，我怎能让他失约呢？”

第36章 老三的助攻
下人来报大夫人病情加重的时候, 赵霆正在七夫人床上风流快活。
“堡主，让大夫去看看就可以了吧？”床上的美人裸着香肩攀住赵霆，嫌弃的撇了撇嘴, “大夫人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您去了也没用啊。”
尽管战意正酣, 赵霆想了想, 还是决定去一趟。他匆匆穿上衣服, 在美人脸上亲了一口：“听话，明天再来找你。”
纪冉那里关系着整个赵家堡的稳固，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赶到纪冉房中时，赵霆见纪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面容苍白, 很是虚弱的模样。他心中一惊，立刻过去坐在床边轻轻唤他的名字：“阿冉？”
纪冉睁开眼。
面前的男人有着自己熟悉的面孔, 脸上的神情也十分关切，注视着自己的目光看起来格外情深。
只可惜再细瞧一眼，就会发现男人脖子上布着新鲜的吻痕，衣服穿的匆忙以至于扣错了扣子, 甚至衣袖上还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白/浊。
翻天覆地的恶心突然从胃中翻涌而出，纪冉猛的趴在床边吐起来, 一边吐一边疑惑的想, 自己究竟是如何忍耐这么多年的。
赵霆吓了一跳，一边大声喊大夫一边给纪冉拍背，心疼道：“怎么突然病的这么厉害？”
纪冉接过他递来的水，漱了漱口问：“赵霆, 你还爱我吗？”
“爱, 当然爱。”赵霆毫无停顿的回答他, 甚至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又问这种傻问题？”
这话过去几年纪冉也问过几次，带着迷茫、伤感和淡淡的绝望。可这一次，赵霆却发现纪冉的表情不一样了。
不再彷徨无助，而是带着冰冷的讽刺，以及果决的狠辣。
那神情，恍若十六年前初见时，那条重伤后奄奄一息、却始终不肯束手服输的小青蛇。
他心中诧异，还未想清楚其中缘由，却突然发现面前的纪冉嘴唇动了动，无声的念了一段口诀。
待看清楚他的口型，赵霆脸色大变！
纪冉念的，竟是禁灵阵阵眼的解除诀！
破除禁灵阵有两个法子，一是暴力破坏阵眼，而是对阵眼念出解除口诀。赵霆从未将口诀告诉过任何人，纪冉怎么可能知道？
而且，他怎会知道自己就是阵眼！？
赵霆百般疑问涌上脑海，却已没时间问了——身为布阵人，他清晰的感受到禁灵阵正在坍塌，堡中所有人的灵力正在迅速恢复！
与此同时，一股骇人的灼热从身后逼过来，赵霆心下大惊，立刻翻身避过，看见身后站着的沈不渡，脸色立刻狠狠阴沉下来。
“原来是你在搞鬼！”他面色不善道，“亏我这么看重你！”
“被你看中的人，下场似乎都不怎么好。”沈不渡微微一笑，“堡主的心意还是自己留着吧。”
“沈渡，我劝你不要太天真。”赵霆冷笑一声，“你以为仅凭你的神火就能奈何我吗？就算你说服了阿冉，”他偏头轻轻扫了纪冉一眼，“他现在已经是个废物了，能帮到你什么？”
真相揭露后，他懒得再掩饰，说出口的话居然如此难听。
纪冉的瞳孔轻轻一颤，手指狠狠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赵霆。”沈不渡敛了神色，缓缓道，“你真不是个东西。”
赵霆大笑起来：“就算禁灵阵破了，你又能奈我何？原先我因着你的本事忍着不动你，现下可是你自找的！”
他阴狠而贪婪的望着沈不渡，身影一动向他袭来：“我那十二房夫人的位置，可还好好为你留着呢！”
沈不渡指尖一动，神火尚未激发，一道雪亮刀光蓦地在房间中炸开！
刀光酷烈凶猛，刀锋在空中悍然划出一个半圆，凛然直冲赵霆命门而去。纵是赵霆这个级别的高手也不由吃了一惊，不得不暂撤攻势，以掌中短/枪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他还以为使出这凶悍一刀的是哪里来的杀手，谁知刀锋撤去，竟露出一张女子寒意凛然的脸！
“你是……”他细细看了一眼，恍然大悟，“你是跟在沈渡身边的那个丫鬟！”
沈桃花根本不屑于应答，身影鬼魅而上，飞起一脚踢的赵霆连连后退，手中刀锋毫不留情直取他持枪右腕！
她招招果决狠辣，显然是个中高手，赵霆不敢大意，凝神与他对战起来。
沈不渡收回掌中神火，神色露出些许诧异。
这是他第一次见沈桃花出手。之前从这姑娘神出鬼没的身法上能看出修为不俗，没想到用起刀来竟这么厉害！
但硬拼修为，沈桃花还是远远不及赵霆，很快被对方压制了一头。赵霆狞笑一声，正要用枪尖刺破这人脖子，冷不防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竹笛声，霎时竟心神打乱，反应慢了半拍，反被沈桃花抓住空隙，一刀狠狠劈在了前胸！
赵霆痛哼一声，捂住胸口血痕，愕然看向屋里出现的另一个少年。
“少爷的小曲儿好不好听？”路丹绪卸去了易容，转了转手中的碧玉竹笛，阴侧侧一笑，“要不要再给赵堡主奏一曲啊？”
赵霆仔细看着少年的脸，又看向他手中的笛子，面色陡然大变：“你是路丹绪！你怎么会出现在北荒！？”
虽然素未相识，但同为地榜高手，又是天下第一人沈不渡的徒弟，赵霆对这个少年天才多有关注，曾在留影石上见过对方对战时的模样。
可远在上灵界的路丹绪，怎么突然出现在北荒，还混进了赵家堡要杀他？
“我不曾见过路公子，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赵霆心觉不妙，不想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客气的冲路丹绪拱了拱手。
“滚你丫的，谁和你是‘我们’！”路丹绪大骂，“现在求饶晚了，狗东西给爷等死吧！”
说罢，竹笛轻放唇边，一曲杀机凛然的调子盘旋着在夜空中炸开，堡中不管是清醒还是睡着的，竟都捂着耳朵痛苦跪倒在地，修为弱的守卫甚至一听笛音就大脑刺痛，生生昏死过去！
沈不渡把纪冉扶到一边，给他上了一层隔离结界。纪冉显然明白这笛音的威力，面色惊异的看着那不过十七八的少年：“他好厉害！”
沈不渡默不作声的一笑，目光隐隐透着欣慰和骄傲。
赵霆被笛音扰的灵力紊乱，气血翻涌，心知这事无法善了了。
这音杀干扰能力太强，必须先除了那路丹绪！
他眼神阴狠，纵身向吹着竹笛的少年扑去！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屋门整个被轰了个稀巴烂，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如九天闪电划过夜空，以惊雷之势洞穿了赵霆的腰腹，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墙上！
破掉的大门外，身背厚重长弓的青年大步走进来，站到了沈不渡身后。
赵霆用力拔出腰间的箭，张嘴吐出一大口血，心中的惊骇之情已经无法形容：“惊雷弓，方少钧……为什么，怎么会……”
路丹绪和方少钧这两个天之骄子，放着好好的上灵界不待，怎会悄无声息的一同出现在北荒？！
他百思不得其解，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所有人冷眼看着这个作恶多端、心狠手辣之人陷入末路。
可赵霆毕竟是战力榜上数得上名号的高手，纵使身受重创，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他握紧手中短/枪，拨弄了枪柄上的机关，猛的将枪口对准了沈不渡等人！
这是那沈渡前些日子处于胁迫给他炼的圣器，平时可当冷兵器用，关键时按下机关，则可转化为杀伤力巨强的宝器。他后来试验过几次，一枪下去足以轰掉一个山头，堪称绝世杀器！
枪口凝聚起骇人的白光，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恐怖灭顶的威力，那生死一瞬所有人面色巨变，脑中空白做不出反应，只有沈桃花猛地弃刀转身，一把抱住沈不渡，整个人用后背紧紧挡在他身前！
沈不渡蓦然怔住了。
他被对方用尽全力的紧紧抱住，以至于被箍的手臂微微发疼，肌肤紧贴到能听到彼此放大的心跳。
沈不渡微微张唇，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惊天动地的一声爆炸后——
“啊！！！”
赵霆的惨叫猛然响起！
所有人从惊心动魄中回过神来，讶然发现那把短/枪在蓄力结束后竟然在赵霆手中炸开了，近距离造成的恐怖伤害直接把赵霆的两只手臂齐肩炸没了！l
“咳。”众人的目瞪口呆中，沈不渡轻声说，“我炼那枪的时候，稍稍动了些手脚，只要在使用时用灵力干扰一下，就能产生反向效果。”
他一说话，其他人都回头看过来，自然也看到了沈桃花把他护在身前的姿势。沈桃花也没料到这个转变，愣了一下把沈不渡放开了。
沈不渡看着沉默的黑衣女子，神情有些复杂。
方才那生死一瞬，在场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会有危险，可对方第一时间竟做出了那样的反应，似乎是打算用命护着他。
寥寥数面，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他收敛思绪，郑重的对沈桃花躬了躬身：“多谢姑娘相护。”
沈桃花摇了摇头，弯腰拾起先前丢弃的刀，一言不发的重新站到了沈不渡身后。
经此致命一击，赵霆是彻底不行了。
鲜血铺满了他身下，没了双臂，他连把自己撑起来都做不到。他一脸青灰，气若游丝的看向纪冉，拼尽全力发出几个音节：“……救我……”
“阿冉……救我……”
纪冉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过去。
路丹绪不赞同的皱眉，伸手想去拦他，被沈不渡止住了。
纪冉走到赵霆身边，蹲了下来，看着这张和自己相伴了十六年的脸。
“阿冉……”赵霆眼中冒出求生的希望，“救我……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他的话没说完，眼中的光突然凝滞了。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跟了你这样的渣滓。”
纪冉苍白的手握着匕首，一寸寸毫不留情的捅进了赵霆的心窝。
“只有亲手送你上路，”他说，“才对得起我被你毁了的这十多年青春。”
赵霆双目暴睁，浑身狠狠抽搐了两下，脑袋歪进了血泊里。
与此同时，纪冉白着脸吐出一口血，身子无力的摔倒下去。
这是灵魂契约带来的负面影响，一方身死，另一方也会无可避免的受到重创。沈不渡疾步上前把他扶起来，给他塞了两颗护心丹：“还好吗？”
“没事。”血沫在唇角滑下，纪冉却轻轻笑了，眉目间厚重的阴霾渐渐散开，露出了多年未有过的轻松晴朗。
就算真的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最起码，他自由了。
——
赵家堡灰飞烟灭，多年来被抢掠的人终于得以离开，他们大部分都对沈不渡等人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后迫不及待的走了，也有一撮人反而心生怨恨，觉得沈不渡毁了他们后半生的依靠和归宿。
毕竟想要不劳而获的人不在少数，比起在乱世艰难求生，留在赵家堡享受荣华富贵显然更加舒服，哪怕失去自由和尊严，只能当那数不清的小妾中的一员。
纪冉在道谢后也离开了，他说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想回家乡去看看。
至于沈桃花，原本跟他们一道走就是为了度过赵家堡，如今目的达成，也该分道扬镳了。
但沈桃花沉默半晌，对沈不渡说：“我能再跟你们一段时间吗？我知道你们打算离开北荒，能不能带我一起？”
其实多带个人没什么，何况沈桃花修为高，是个很强的战力。但沈不渡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并不迟钝，早就看出了这沈姑娘对他态度不一般。若是普通的好感也就罢了，可这姑娘居然连命都能为他豁上，他怎么受的起？
既然给不了回应，就不要白白耽误人家。
见他沉默，沈桃花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情绪。
路丹绪在一边看着，一颗脑袋瓜却是转的飞快。
说实话，他现在看这位沈姑娘特别顺眼，虽然对他们有点冷漠，但对师父那是一顶一的好啊，甚至深情到连命都不要了！
除此之外，这姑娘长的漂亮，性格安分，修为高强，又没有上灵界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世和利益关系，身份条件堪称完美。虽然在他心里这天底下就没人能配上他师父，但这位沈姑娘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一位了！
想想沈不渡从前在上灵界，身边一个红颜知己都没有，什么事都是自己扛，路丹绪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很心疼的。如果能有一个好姑娘陪在师父身边，为他排忧解难，做他的知心人解语花，那么路丹绪可以接受自己多一个师娘。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师父，反正顺路，咱们就带沈姑娘一段吧。你看她孤身一人，万一再碰上像赵霆那样的王八蛋怎么办？而且她也帮了咱们很多忙，答应她这个小要求不过分吧。”
方少钧也对沈桃花危险时主动护住沈不渡的行为十分感激，眼巴巴看着沈不渡：“师父？”
他们都这么说，何况说的也有理，若沈不渡不答应，那就太无情了些。
他叹息一声，最终还是点头应了。
路丹绪嘿嘿笑起来，冲沈桃花挤眉弄眼。沈桃花看着他的目光多了不少暖意，正想走过去向路丹绪道谢，便听那少年在那里小声嘀咕：
“真的哪哪都好，唯独胸太平了些，看起来不太好生养的样子……算了，八字还没一撇呢，以后再说去吧。”
沈桃花：“……”
她目光嗖的变冷，在路丹绪迷茫的眼神中狠狠盯了他一眼，冒着寒气走了。
路丹绪：“……”
怎么帮了你还这么凶！？
嘤。
*

第37章 纪冉番外 蛇美人遇到真爱的后续故事，介意慎买（结尾有谢沈彩蛋）
纪冉离开赵家堡后, 在北荒漫无目的的走了一阵子。
他其实很想回家。蛇妖族群居在靖平界西南的一处原始丛林旁，甚少有人类涉足，坏境特别好。
只可惜, 他离不开北荒。
他曾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可没想到幸运的是, 仅仅过了一个多月, 那位把他从赵家堡救出来的沈渡公子便带着他的一众朋友攻进北荒城, 竟将那北荒境主韩诚挑落神坛，破天荒的打开了北荒大门！
他惊喜万分，顺利离开北荒，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迫不及待的回了家乡, 可待远远看到那熟悉的屋檐时, 却胆怯的再也不敢前进一步了。
当年他执意要和赵霆缔结魂契，遭到了族人的一致反对。他们说人类狡诈伪善, 常常背信弃义，根本不值得信任和托付。母亲流着泪恳求他回心转意，祖父则气的浑身发抖，直接对他道：“如果你执意要跟那个人类走, 以后就再也别说自己是妖蛇族的一员！”
他年纪小，性子莽, 又对赵霆死心塌地, 竟当真连夜和赵霆离开了，连只字片语都没留下。他当时想，等过去几年，等他们在外面打拼出名声, 他再回来向族人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时隔十六年, 他终于回来了, 却是一副病体，修为零落，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就是他当年信誓旦旦说会对他一辈子好的男人。
纪冉眼眶酸涩，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这样的他，有什么颜面再去面对自己的族人？
或许他们早已经把他忘了，也或许已经把他当成整个家族的耻辱。
但对亲人的思念还是战胜了心中的愧疚和畏缩，他想着只是远远去看一眼母亲和祖父，看一眼就走，也算圆了自己多年的念想。
于是他现出原形，化作一条细长的小青蛇，悄悄溜进妖蛇族的地盘，来到自己家门口，探出一颗脑袋小心翼翼的往院子里看。
他很幸运，一眼就看见了母亲——妖族衰老速度慢，可保持容颜常驻，母亲还是十多年前貌美的模样，可看上去精神却差了很多，时不时还会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忍不住落泪，近乎贪婪的看了母亲一会儿，怕被旁人发现，只能慢慢缩回脑袋，想要离开。
然而他一动，院里的母亲就敏锐的转过头来：“谁在那？”
他呆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跑，母亲就匆匆闯出门来，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
他紧张的浑身发麻，努力装成一条普通的小蛇，心想母亲应该认不出他来——成年的蛇妖体型应该是十分庞大的，他却因为身体重创修为倒退，蛇形缩小成了现下的模样。更别说十几年未见，青蛇又都长的差不多，母亲怎么可能认得他出来……
可下一瞬，美丽的女子已经痛哭出声，蹲在地上对着他喊出了小名：“冉冉！”
纪冉再也忍不住，化出人形扑进母亲怀里，流着热泪喊了声“母亲”。
“你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女子泣不成声，紧紧搂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每天……”
妖蛇族的其他族人也听闻了动静，纷纷赶了过来。很多人都是看着纪冉长大的，对这个古灵精怪调皮捣蛋的孩子特别喜欢，如今见到阔别多年成年后的纪冉，也忍不住微红了眼眶。
“回来就好，孩子回来就好！”
“纪冉小时候就生的俊，如今更好看了，比我家姑娘还漂亮呢！”
“别哭了别哭了，回来是好事儿，往后一家就团圆了，啊？”
妖蛇族的眼光都很毒，他们不知道纪冉经历了什么，却能一眼看出他破碎的修为和支离的病骨。可没有人问他发生了什么，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更没人问他当年和他一起离开的那个男人去哪了。
他们没有嘲笑和讽刺，只是一遍遍的重复说，“回来就好”。
人群分开，一位白头发的老者匆匆赶来，纪冉一看见他就怔住了，一声“祖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都说妖族容颜变化不大，可是他的祖父，竟然老了这么多！
他忐忑愧疚的看着祖父，那位当年狠声说“走了就再也不认他”的顽固老人，此时嘴唇发抖，说出口的声音竟然是哽咽的。
他用带着哭腔的苍老声音说：“我的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纪冉再也忍不住，大哭着冲进祖父怀里，就像很小的时候那样。
后来他们一家人说了好久好久的话，他把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他们，然后惭愧的不敢抬头。母亲心疼道抱着他一直哭，祖父也红着眼眶，却没有骂他一句，只是说，修为散了还可以重练，只要人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他在家里住了下来，像漂泊在外十几年的蓬絮，终于找到了根。
修养了几天后，他去了小时候常常撒欢的树林。以前和他一起疯玩的兄弟们大多数都成了家，很多人还去了外面的天地闯荡，也有的听到消息后专门跑回来见他，彼此都是感慨万分。
他静静的坐在儿时常坐的一棵大树桩上，想起十几岁的自己曾气焰嚣张的站在上面发号施令，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冉冉哥！！”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成熟悦耳，带着紧张的颤抖，陌生又有些熟悉。
纪冉怔了一下回头，看见了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容硬朗英挺，因跑的太快微微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死死盯着他。
纪冉眨了眨眼，不确定的道：“肖恒？”
眼前这人的模样虽陌生，可那个称呼他太熟悉了——小时候纪冉是族中孩子们的老大，所有孩子都叫他“冉哥”，只有一个人固执的叫他“冉冉哥”，任他怎么气呼呼的纠正都不肯改。
那个小孩叫肖恒，比他小两岁，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每次他出去打群架发令的时候，肖恒总是冲在最前面。
那个当年个头没他高的小孩……竟已经长的这般高大了吗？
他还在发怔，肖恒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用力把他揉进了怀里。
后来他才知道，肖恒已经是现如今妖蛇族中修为最高的，亦是族长定下的下一任领袖。他年轻英俊，妖力强大，蛇形本体比寻常蛇族青年大五六倍，是族中人人称赞钦佩的对象。
妖蛇族不知有多少姑娘中意他，连族长都想把女儿许配给他，肖恒却统统拒绝了。
“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也一直在等他回来。”肖恒目光灼灼的看着纪冉，“现在他回来了……我真的很开心，很高兴。”
纪冉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在赵家堡看过了那么多人间声色，他怎会读不懂青年目光中的渴慕和热切？
可他能给肖恒什么？一具残破的病体和肮脏的身子么？
对方明明有大好前程，自己能重回故乡就已经十分幸运了，哪里再配奢望其他？
于是他沉默以对，并开始刻意回避肖恒。
可对方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好打发，某一日将他截住，直截了当的问：“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为什么要故意躲我？”
蛇向来冷血，肖恒的体温却很高，近距离贴在他的皮肤上，烫的他几乎手足无措。
“我不想耽误你。”他只能垂着眼睛说，“你留恋的是十几年前的那个纪冉，你仔细看看，我早就不是原先那副模样了。”
他抬起脸，强忍着心头的酸涩把苍白的面容给肖恒看。可肖恒却突然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男人的耳朵迅速红了，强撑着冷静说：“我就是喜欢你。或许和从前有一点点区别，但我不会认错，你还是原来的那个冉冉哥。”
纪冉被一个纯情的吻打败了。他落荒而逃，只匆匆留下一句“我不想谈恋爱”。
但肖恒铁了心不放过他。
他故意制造各种偶遇，把在外面寻到的好吃的好玩的一股脑送给他，甚至厚着脸皮跑到纪冉家里去蹭饭，帮纪冉母亲干活，甚至把严肃的祖父都给哄的开开心心。
祖父私下里对纪冉说：“我的眼光不会错，肖恒是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母亲也对他说：“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和担忧，可肖恒是真心喜欢你，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呢？”
纪冉只是沉默。
他知道肖恒和赵霆是完全不一样的，可正是如此，他觉得肖恒值得最好的。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自己。
他打算再陪母亲和祖父一段时间就找个山洞闭关修炼，一旦肖恒见不着他，那些念头自然也就淡了；等过个几十年出来，估计肖恒就已娶妻生子，那他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虽说这么想着，纪冉却忽视不了心头针刺般的苦涩和难过，似乎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东西在指尖溜走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他寻到山洞准备闭关的前一晚，肖恒追上来了。他刚想说些绝情的话，对方就抢先一步拉住他的手，英俊的脸上居然带了点委屈：“冉冉哥，你帮帮我。”
“我发/情了。”
纪冉呆住了。
蛇族成年后就有发情期，一年两次，发作起来极其凶猛，再加上他们的体质，若不寻找对象□□是十分痛苦难熬的。
他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甩开肖恒的手说：“你、你发/情找我干什么？找别人去。”
肖恒重新拉住他的手：“我没找过其他人。”
“怎么可能。”纪冉不信。不然肖恒这十几年的发/情期是怎么过来的？
“我自己熬过来的。”肖恒猜到他在想什么，定定的注视着他，“冉冉哥，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他抱过来，一下一下吻着纪冉的侧脸，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耳边：“哥，求你帮帮我，我真的好难受……”
纪冉脑子里乱成一团，咬牙想，就这一次。
帮肖恒一次，或许对方从此就能断了念想，他们之间就再无任何关系。
他轻轻颤栗着点了头，没有看到肖恒隐藏在背后那个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虽所蛇性本淫，妖蛇族在发/情时都是贪婪而不知餍足的，可肖恒的精力实在是过分可怕了——纪冉被他困在山洞里足足七日，翻来覆去的折腾个没完，中间纪冉受不了想跑，对方却牢牢抱住他，咬着他的唇低声说：“冉冉既然答应了我，就别想再跑一次。”
他不再叫纪冉哥，而是在他耳边哑着嗓子温柔地唤“冉冉”，伴随着疯狂不知足的动作，一声声简直要钉进纪冉的灵魂里去。
后来他们相拥着入眠，无意识的化回了本体。肖恒是条大黑蟒，巨大的蛇形盘踞填满了整个高大的山洞，纪冉却只有细细长长的一条，可怜巴巴的被肖恒环在自己身体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纪冉有些自卑，不安的蜷缩着自己青绿色的尾巴，却被肖恒更深的环拥起来。
“你真的很好看。”肖恒亲昵的告诉他，“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青蛇。”
又漂亮，又神气，又可爱，让他在十六年前就被勾走了魂，念念不忘一直到今天。
又过了好几日，肖恒的发/情期终于结束了。他拾起落了满地的衣服，有些笨手笨脚的给纪冉穿好，然后拥着他轻轻吻他的唇角。
“我们先在族里住一段时间，把你的身子调养好，然后我就去你家求亲。”肖恒温柔的告诉他，“结婚后，你要是想去外面看看，我就辞了族长陪你出去，反正族里还有许多优秀的年轻人。你若想在族里呆着，咱们就一起建个漂亮的新窝，好不好？”
纪冉的瞳孔轻轻颤了颤，却沉默的把他推开了：“……不用了。”
肖恒定定看着他。
“我没想过和你的以后。”纪冉闭眼说，“明日之后我就走，你别再记着我了。”
“不可能的。”肖恒说，“我不可能忘了你……”
“我说过，你喜欢的是以前的纪冉！”纪冉蓦地打断他，狭长的眼睛冰冷的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你知道现在的我经历过什么吗？我修为散了，完全成了废人，我心也死了一半，曾经在后宅里和一帮妾室勾心斗角争风吃醋！最重要的是，我许给另一个男人十几年，里里外外早就脏的不能看了！”
他不顾一切的把内心最深的伤疤撕裂开来，忍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强迫自己说出这些伤人伤己的话：“肖恒，你不嫌我恶心吗？”
肖恒看着他强自忍耐却依旧渐渐泛红的眼角，一言不发的把他揽进了怀里。
“明明那么疼，偏要臭着一张脸死撑。”肖恒的声音有些奇怪的哽咽，“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纪冉僵住了。
“这么多年我只恨一件事，恨你那晚和赵霆走后，我追了八百里也没追上你的脚步。恨这么多年走遍了那么多地方，也没能找到你的踪迹。”
“冉冉，对不起，”肖恒湿着眼眶去吻纪冉的眼睛，“是我来晚了，才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没有一个伤痕累累的人能受得了喜欢的人把自己抱在怀里说这种温柔的话。纪冉的泪哗啦啦的淌，狼狈的想把脸藏起来，却被肖恒用双手用力的捧住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伤，知道你很害怕。”肖恒说，“但我想陪着你，一直到你走出来，愿意接受我为止。”
“我嘴笨，不会许什么浪漫的诺言，但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天，就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冉冉，”肖恒亲着他的手指凝视着他，“让我再像小时候那样追你一次，好不好？”
纪冉终于红着眼睛点了头，被肖恒欣喜若狂的抱紧了怀里。
后来，几十年过去了，他们还在一起。
他的修为早已恢复了原先的水平，肖恒这个族长则经常把事情交给族里的年轻人去做，美名其曰说锻炼他们，然后陪着纪冉到处游山玩水。
一次他们去了望星峰，晚上山里落了雪，但天幕上的星星却很漂亮。他们正想登上峰顶，却见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纪冉心中一动，突然拉住了肖恒。
那峰顶上站着的人，竟然是当年在北荒赵家堡遇到的沈渡！
当然，后来纪冉已经知道，那人不是沈渡，而是在后来的仙魔决战中拯救修界的沈不渡，几年前已经将天涯沧海门托付给后辈，自己只挂了个仙首的名头，归隐山林到处云游去了。
肖恒也认出了那人，吃了一惊道：“沈仙首怎么在这？是自己一个人吗？”
很快他的疑问有了答案。
天边飞来另一个黑衣男人，身形高大，比沈仙首要高上半头，从背后看不清模样，只能见他手里拿来一件大氅，不由分说的给衣衫单薄的沈不渡裹上了。
沈不渡似乎很嫌弃的撇了撇嘴，那人侧脸说了什么，随即递过一个酒壶。
沈不渡这才满意了，仰头饮了几口，顺手在男人下巴上挠了两下，奖励似的。
男人似乎也轻轻笑了，握住沈不渡的手，另一只手臂从后面揽住他，两人肩并肩头挨头的看起星星来。
肖恒笑了：“我就说不可能是一个人，谢见欢肯定要陪着他的。”
这已经是修界公开的秘密了，沈不渡和谢见欢早已结为道侣，几年来处处游山玩水，逍遥自在，任谁偶尔碰到这两位的身影，都免不得要感叹一句神仙眷侣。
肖恒知道沈不渡算是纪冉的恩人，问：“要去打招呼吗？”
纪冉想了想，摇头笑了：“下次吧。”
如此美满的夜色，还是不要去扰人比较好。
他和肖恒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身影慢慢消失在落满白雪的山间小路上。
*

第38章 你家老大怎么扮成了个女的？
赵家堡往南, 约莫再经过两个郡，就到达北荒主城了。脚程够快的话，三四天就能抵达。
但沈不渡等人出发前, 却意外听闻了一个消息——
“北边出大事了！”
“北边？哪里？”
“野云山！那边凭空冒出一只巨妖, 区区三日就踏平了好几个村镇, 连平原郡都给毁了！！”
沈不渡眸色一利, 骤然转头看去, 见是一群修士聚在一起说话，大步走过去拍了拍最先提到这消息的中年修士的肩：“这位道友，那方才说野云山怎么了？”
中年修士话不多说，直接把手里的留影石给沈不渡看。只见画面上赫然是一只蜘蛛巨妖, 大到足以遮天蔽日, 一条腿踩下去，竟能踏平半个村落！
方少钧倒抽了口气：“这……这是什么东西！？”
那修士NF亦是满面惊悸：“我就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没有人知道那巨妖是从哪里来的，它好似全然没有理智，只知疯狂破坏杀戮，我们几十个修士联合起来也降伏不了他！没办法, 我们只能往北边跑，想把消息带给北荒几位大能高手, 让他们去杀了那妖物。”
说着纳闷道：“本来想请赵堡主去降妖的, 结果一看整个赵家堡居然都没了，真是奇了怪了……”
沈不渡问：“那你来时可有听到真善宗的消息？”
“真善宗？”那修士想了想，随即一拍脑袋，“有的！他们当时在帮野云山附近镇子里的许多平民百姓避难, 可要我说够呛……修士死伤的都那么多, 凡人如何能抵御那庞然巨怪？救了恐怕也无济于事啊……”
沈不渡谢了那修士, 回身对方少钧和路丹绪道：“我们回一趟野云山。”
路丹绪吃了一惊。他们马上就到北荒主城了，竟然要重新折返到最北边？不过他没反对，因为知道如果巨妖真的无人降伏为祸人间，师父不会坐视不理的。
“不只为巨妖带来的灾祸，还因真善宗于我有恩，我得去看看才放心。”沈不渡说着看向沈桃花，“沈姑娘，我们暂时不能去北荒主城了，你看……”
沈桃花没有一丝停顿：“我随你们一起。”
听她的语气就知心意已决，沈不渡没再劝，四人立刻沿着来路往回赶。
越往北走，越能看见许多人携家带口的往南边逃来。但也有像他们一般逆流而行的，想必也是有亲朋好友被困在北方，放心不下要亲自赶去营救。
逃命的往南，救人的往北，两股人/流汇在一起本来就混乱的不行，结果大伙行至中途，却发现一道足足几百米宽的大壕沟横贯荒原，生生阻断了人们的道路！
沈不渡轻轻蹙眉：“我之前走过这条路，当时没有这条沟。”
那时他带着谢昀……谢见欢前往湖州城时，走的就是这片荒原，当时路还是好好的。这才过去多久，怎会凭空冒出来这么大的一条壕沟？
此时壕沟两面已经密密麻麻堆积了数百人，逃命的过不来，救人的也过不去，一个个急的直冒火。有刚刚赶来的修士纳闷道：“凡人过不去，但修士可以御剑飞过去啊！都在这挤着做什么？”
有人闻声无奈的转过头来：“道友有所不知，这沟底下有东西，凡试图飞过去的都会被它打下来，我在这守了三天了，就没见一个成功过去或过来的。”
此言一处，许多不明情况的人都问起来：“沟底下有什么？难道又是作乱的妖怪？”
“不是。”那人神色凝重，缓缓道，“虽未看清，但我觉得那东西……好像是一把兵器。”
兵器？
有个大汉觉得荒唐：“兵器怎么可能自己攻击人？要么是兄台眼花，要么是这沟底下藏着什么人，故意在装神弄鬼！”
他不信这个邪，见众人都踌躇不前，于是自己拔出贴身佩剑：“让我张某试一试！”
他御剑飞向那壕沟，所有人打起精神，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那张姓修士飞至半途，什么也没发生，心想果然是夸大其词，正想高声喊后面的人跟上来，冷不防眼前一闪，有什么东西闪电般从黑黝黝的沟底冲了上来！
他大惊失色，连忙稳住脚下飞剑，同时反手去拔自己的另一柄武器。可手指还没碰到，一道银芒就从背后袭来，“啪”地一下把他从剑上抽了下去！
壕沟两岸齐齐响起杂乱的惊呼声，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鬼魅的影子，却无一人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路丹绪却傻眼了。
他咽了咽口水，把脖子扭向沈不渡：“师父，我看着那好像是，好像是……”
方少钧迎着师弟问询的目光，也一脸菜色的点了点头。
沈桃花眸色一闪，不动声色的看向沈不渡。
只有沈不渡轻轻笑起来：“竟然自己追过来了，真是……”
说话间，那张姓大汉已经艰难的从沟底爬了上来，一脸见鬼神色：“太可怕了，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我完全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打下去了！”
所有人目睹了那诡异一幕，本来还有几个修士想硬闯过去，见状也不由得有些畏缩了。
沈不渡道了几句“借过”，拨开人群走到那深不见底的壕沟边上。有人见他一副单薄模样，更别说身上连佩剑都没有，不由面露惊色：“道友，方才那么多人都失败了，你……”
沈不渡未答，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竟直接跃进了那黑黝黝的壕沟中！
惊呼声渐渐远去，视线里一片黑暗，沈不渡指尖燃起一簇海棠火，照亮了一方小小的空间。
空气安静至极，突然某个瞬间，一道银芒在黑暗中闪过，冒着凛冽寒气直冲沈不渡面门杀来！
沈不渡眼睛眨也不眨，轻声唤了两个字：“乾坤。”
银芒在距离他鼻尖分毫的位置猛地刹住了，如果有灵性的话，它好像是在做一个仔细观察的动作。
沈不渡淡定的任它看，抬起自己的袖子，冲着它晃了晃。
银芒似乎幅度极小的抖动起来，随即猛地扑在了沈不渡胸前，同时一道稚嫩的少年音在沈不渡脑海中响起：
“沈不渡，你个没良心的死鬼，我终于找到你了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
沈不渡抬手，温柔的摸了摸那道银芒——它方才看起来冰冷锋锐，杀气凛然，可此时摸起来，触感竟然是柔软的。
这是沈不渡上一世的本命武器，神兵“乾坤”。
越高品阶的宝器灵气越足，而传说中的神器甚至可以开启灵智，尤其是神器中的兵器，因与使用者心意相通，甚至可以在灵魂中彼此交流对话，亲密程度好像自己的左右手，是不可割离的一部分。
也正是灵魂间的感应和联系，让它隐隐感觉到它的主人在北荒，这才一路找了过来。
沈不渡轻轻捏了捏那道银芒：“那这道沟是怎么回事？”
“我找不到你嘛！”那道稚嫩的声音委委屈屈说，带了一点点心虚，“我就想着搞条沟出来，来来往往的人都检查一下，迟早有一天能逮住你……”
乾坤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沈不渡看了它一眼，伸出袖子：“出去之后自己填上。”
乾坤欣喜万分，一边“嗯嗯嗯”，一边化作一道银色流光附着在沈不渡的袖子上。
这是它上辈子最喜欢待的地方。
上面的人本以为方才跳下去的年轻人遭遇了不测，正茫然焦灼间，却见对方完好无损的出来了，随即轻轻扬了一下衣袖。
一道银光高高窜上天际，在空中逐渐拉长，竟变成了一柄流光溢彩的神剑！
“这就是方才那东西？”有人惊呼，“原来竟是一把剑！”
沈不渡笑而未答。
准确来说，乾坤并不只是一把剑。
乾坤剑径直飞向平原西侧的一座山峰，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剑把半个山头劈飞出来！！
“我的妈呀……退后，退后！！”
壕沟两侧的人呼啦啦往后退，随即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那半个山头“砰”的一声巨响砸进了深沟里！
所有人目瞪口呆中，乾坤又是“刷刷刷”三剑，竟劈山为石，硬生生填平了这百米沟壑！
“我的天……这、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神器！？”
“是神器，一定是！”
“老天爷，我竟亲眼看见了神器现世！！”
惊呼声不绝于耳，乾坤顺利完成任务，重新化作流光贴上了沈不渡的袖子，得意道：“嘿嘿，我厉害吧。”
沈不渡刚想夸夸它，就听乾坤“咦”了一声，在他脑海中道：“你那三个徒弟也在啊。”
沈不渡：“……”
他的脸色突然僵住了。
神器至纯，有时候能比人更轻易的透过伪装看破一些本质，就像沈不渡虽然换了一具身体，乾坤还是轻易的认出了他的魂魄。
沈不渡缓缓向它确认：“三个徒弟？”
“对啊。”乾坤的声音透着不满，“谢方路嘛，怎么在哪都黏着你，讨厌。”
乾坤的灵智不大，很像个小孩子，平时最爱黏着沈不渡，并且喜欢和他的三个徒弟争风吃醋。沈不渡有时候会让它给几个徒弟当陪练，锻炼他们的身手和反应力，乾坤特别喜欢这个活儿，因为可以趁机使坏，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所以姓方的和姓路的都有点怕他，唯独那个姓谢的反应速度太快，它总是打不太着，可恶。
“不过你家老大是吃错药啦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怎么扮成了个女的？”乾坤纳闷问。
沈不渡深深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的扯起了嘴角。
“我看，”他缓缓说，“他是脑子坏了。”
*

第39章 巨妖
虽然知道了谢见欢的真实身份, 但沈不渡并没有立刻拆穿他。
他不傻，虽然他那大徒弟和个王八似的死活不开口，但对方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无论是伪装成谢昀, 还是如今的“沈桃花”, 谢见欢从来没有过一丝想伤害他的意思, 反而处处在细心保护。
他要看看谢见欢到底想干什么, 以及这个兔崽子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而另一边，曾经山明水秀的野云山一带，此时已经面目全非。
小到村落，大到城池, 全部是一片狼藉, 地面上随处可见残砖断瓦，以及流离失所、痛哭流涕的绝望百姓。
只有野云山脚下的一个镇子还保持着基本完好, 因为这里撑起了一个巨大的防御结界，不仅能够抵御外来攻击，还能将这片区域隐藏起来，让巨妖找不到这里。
这正是当日秋晚燃在炼器大会上炼制出来的圣器。
巨妖突然现身并开始疯狂袭击后, 真善宗首先想到的是山下的百姓。他们立刻来到山下撑起防御结界，并把附近无处躲藏的人们都召集起来。如今小小的镇子上已经涌入近万人, 并且数量仍在持续增加。
“那妖怪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獠牙站在结界边缘, 一只手臂缠着绷带，望着外面千疮百孔的大地，深深皱起眉头。
动乱发生后，狂狼帮也跟着真善宗一起救护百姓, 獠牙还和几个修士试图击退那蜘蛛巨妖, 但根本没有效果——那妖怪太大了, 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皮也厚实，普通攻击打在它身上造不成任何伤害，几个修士反而被妖怪击成重伤，獠牙也因此挂了彩。
“不知道。”秋晚燃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那巨妖会不会找到这里来。这结界里的人越来越多，马上就要装不下了。一直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
獠牙想起蜘蛛巨妖那可怕的体型和破坏性，忍不住道：“那蜘蛛绝非寻常妖物，我在北荒这么多年见识的也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强悍庞大的妖怪……我恐怕只有北荒几个地榜高手才能消灭他，哦，还有当初那位沈公子。”
秋晚燃闻言神情略显惆怅。他们和沈渡分别已经有一段时日了，算一算行程，对方此时大概已经到北荒主城了。
甚至顺利的话，对方有可能已经离开北荒了……
秋晚燃忍不住叹息一声。如果他们不幸被那妖怪杀死在这里，和沈渡的约定恐怕就难以实现了吧……
这时，结界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秋晚燃和獠牙对视一眼：“过去看看。”
“快让我进去！这结界不就是让人躲的吗，为什么拦我们！？”
五六个修士站在门口同李星宇理论，还不时神色紧张的回头看一看，生怕那蜘蛛巨妖突然追过来。
方才他们在路上撞见了那巨妖，霎时吓的魂飞魄散，连攻击都不敢就一路奔逃到这里，幸运的发现了一处防御结界。谁知看门的小子竟然不让他们进去！
李星宇面带歉意：“结界的容量已经到极限了，现在只有没有修为的平民百姓可以进入，毕竟修士有自保能力，打不过还可以跑。实在对不住，几位大哥还是另寻地方躲避吧。”
一个青年修士伸手指着他怒道：“你自己不也是修士吗？为什么你能躲在里面？”
“这结界是我们建立的，必须有人控制。”虽然反感对方的态度，李星宇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而且万一巨妖打过来，百姓们也需要人保护。”
“跟他们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聂薇玉一身红色劲装，腰佩长刀走过来，冷目看向几个修士，“你们要不要脸？这么几个大男人和妇孺争强，没看见你们后边有女人孩子等着进来吗！？”
几个修士和结界里的人们都看过去，发现一个女子牵着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正一脸无助的看着这边。
“我们……我们方才和那妖怪交手受了重伤！”一个褐衣修士按着胸口假模假样的咳了两声，“我们也需要保护啊！”
他们赖在门口不肯走，后面排队的百姓也没法进来，可结界又确确实实到了临界点，盛不下太多人了。就在聂薇玉耐性没了准备把几个修士赶走时，地面突然“咚”的一声，猛地震颤了一下！
霎那间所有人脸色巨变，尖叫声在结界内外响起：
“妖、妖怪来了！！”
只见远处，巨妖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似乎是看到了这边的人影，八条腿挪动的飞快，竟顷刻间就来到了距离结界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几名修士面露惊恐，那褐衣修士目光一狠，竟突然把身后那女子和小孩推了出去吸引巨妖注意力，自己则趁机不顾一切的硬冲进了结界！
其他几个修士一愣，立刻紧跟其后，不顾李星宇愤怒的阻拦，身影躲进结界迅速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
此时此刻也来不及和他们计较了，李星宇急急低喝：“都不要说话！别发声音，那妖怪看不见我们！”
人们听见后立马闭了嘴，前面的人迅速低声将消息传向后面，很快整个结界寂静无声，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紧张万分的看着那蜘蛛巨妖向这边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而被那修士推出去的女子此时已经完全懵了。她摔倒在地上后第一时间是去看自己的孩子，见两个孩子都没受伤，先是松了口气，可再一抬头，却发现那巨妖已经来到了她头顶，巨大的毛绒绒的身体投下暗色阴影，将她和孩子整个罩在了里面！
她惊恐的几乎要昏厥，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入怀中，绝望的低头闭上了眼睛！
就在结界里的人们以为这母亲和孩子必死无疑、心惊肉跳扭脸不忍心看时，一道红影义无反顾的冲了出去！
李星宇瞳孔一缩，压低声音急唤：“薇玉姐！！”
少女的身影像一道燃烧的火，一边飞驰一边拔出长刀，是沈不渡离别时赠予她的，她起了名字叫“红月”。
红月长刀挥出两道红刃，在空中凶狠的击中了蜘蛛巨妖踩向女人的那条腿。巨妖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聂薇玉抓住时机冲过去，一把拉起那女子：“快跑！！”
女子的腿本来已经完全软了，此时却生出无限力气，咬牙拉着自己的孩子往前狂奔！
两人冲向结界，那蜘蛛妖也紧跟上来。聂薇玉心道不好，松开女人的手把她向结界方向用力推了一把，自己则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匆匆赶来的秋晚燃和獠牙看到这一幕，脸色不由大变，却见李星宇随后也冲出了结界！
少年的身影如矫健的豹子，手中烽火银枪闪烁着耀眼光芒，飞起一击刺中了蜘蛛妖的正脸：“我在这！有本事来抓我！”
巨妖显然被这一挑衅给激怒了，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了李星宇，迈动着毛绒绒的长腿追了上去！
李星宇和聂薇玉一边躲避着蜘蛛巨妖的攻击，一边竭力把它往远离结界的地方引。结界里的人们心惊肉跳的看着外面的场景，拼命的在心里为少年少女祈祷。
两人从未有一天放松过修炼，再加上天赋高于常人，短短数月以取得惊人的进步，身法招式比一些中年修士还要出彩，好几次惊险万分的从巨妖的攻击下躲了过去。
聂薇玉心弦微松，正想就这样把妖怪引到远方去，然后再想办法甩开它跑回来，却发现蜘蛛妖的攻击动作停下来了，随即巨大的嘴巴鼓动起来。
然后毫无征兆的，两团白色的黏丝突然从它嘴里喷出来，将完全来不及躲闪的李星宇和聂薇玉黏在了地上！
那丝又黏又稠，聂薇玉一脸恶心，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连红月刀也被黏在了地上，无论如何伸手都够不到！
李星宇也是同样的情况。他仰躺在地面上，眼睁睁看着蜘蛛妖慢慢逼近，巨大可怖的头颅向他凑过来，缓缓张开了嘴——
这蜘蛛妖居然打算把他吞了！
结界里的人们惊恐的捂住嘴巴发出无声的尖叫，秋晚燃目眦欲裂，可却没有任何办法——
他没有修为，而先前沈渡留下的杀器戒指也已经在掩护百姓逃难时使用了多次，暂时无法启用了！
李星宇死命挣扎，额头青筋毕露，冷汗涔涔流下——那巨妖的头颅已近在眼前，六只血红的眼睛大如铜铃，皮上的绒毛硬如钢针，张开的嘴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缓缓向他凑过来——
“星宇！！”
好几道声音在惊恐绝望的喊他，有薇玉姐，有秋大哥，似乎还有刚刚赶过来的宋叔和烟雨姐……
真的要死了吗？
《沈氏枪法》他才学了不到十分之一，北荒他还没来得及走出去，更大的世界他还没看见，和沈大哥再见面的约定也没实现……
他好不甘心啊。
死亡的威胁笼罩在头顶，恐惧在心底疯狂蔓延，李星宇紧紧闭上了眼睛——
“嗖——”
遥远的风中突然射来一支银色长箭，厉如雷霆疾如飞电，拖曳着银色的流光精准的贯穿了蜘蛛妖的一只眼睛，霎时血光迸溅，巨妖痛嘶一声，仰头向后退去！
李星宇霎时心跳如雷，僵硬的扭头看去，随即骤然瞪大了双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沈、沈大哥！！”
只见沈不渡脚下御剑浮在半空，手中挽着一柄几乎与他齐高的银色长弓，面不改色的再搭一箭。长箭闪烁着银芒，风驰电掣般射向蜘蛛妖，顷刻间刺透了它另一只眼睛！
巨妖疼痛万分，八条腿疯狂甩动，剩下的四只眼睛死死盯住沈不渡，突然飞速的向他冲过去！
沈不渡手一挥，身前的银色长弓瞬间化作点点银芒，旋即凝聚成几十把巴掌大的短剑浮上高空，从四面八方刺向蜘蛛妖！
那短剑锋利无比，轻易划破了巨妖坚硬的皮肤，巨妖疯狂的转动着身子攻击那短剑，可短剑数量多又极其灵活，巨妖一时间竟完全无法抗衡，浑身上下被割出上百道伤口，黏糊糊的黑血滴滴答答甩了一地，痛苦不堪的发出嘶吼！
它故技重施，疯狂的向沈不渡喷射白丝，那几十把短剑却瞬间化成一面银白色的盾牌，严严实实的挡在了沈不渡身前！
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星宇和聂薇玉被困在地上近距离观摩了这场战斗，傻傻的长大了嘴巴。
那银色的东西是什么？是武器吗？
可难道是他们看花眼了，那武器为什么好像会变形！？
巨妖也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自己无往不胜的利器为何突然失了作用。沈不渡却没了耐心，面色淡淡的一挥手，银色盾牌迅速缩小，化作流光飞入他掌心，然后快速拉长，变成了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
一袭白衣的男子飞身一跃，右手轻飘飘一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满的银弧。
空气静了一瞬。
片刻后，蜘蛛妖硕大的头颅中间出现一道深刻的裂缝，随即整个头伴随着巨大的身体，一同裂成了两半，颓然倒在地上，死透了。

第40章 他跟我睡。
“死……死了？”
“那巨妖, 竟然就这么死了？！”
“我怎么看着那把兵器的形态好像会变？是我眼花了吗？”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一时间全都目瞪口呆，他们只见天边飞来一个白衣飘飘的人影，宽袍广袖恍若神仙, 一连串杀招还未让人来得及细细看清, 那巨妖就已经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来人自然是沈不渡, 所持武器正是乾坤。这就是乾坤独一无二的精妙之处, 即形态可以随使用者的心意任意变换,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没有定数。
这一特性让沈不渡的战斗风格千变万化，令无数对手在战斗中心惊胆战、头皮发麻，任他们如何绞尽脑汁的思量和防备, 也永远都猜不出沈不渡的下一招会是什么。
可以说, 沈不渡能成为天榜第一高手，乾坤功不可没。
“这位仙友是谁？是哪位地榜高手吗？”
许多修士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精妙的战斗场面, 忍不住交头讨论，可北荒众所周知的地榜大能就那几个，眼前这位的面容却俊秀而陌生，和那几位完全对不上号。
而令他们更震惊的还在后面, 只见紧跟那高手身后的还有三个人，其中两个男子看起来莫名地眼熟, 有个修士恍若想起了什么, 指着那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失声道：“我在留影石上见过他！他不就是上灵界那位‘少年宗师’路丹绪？！”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为何眼熟了：“另一个是’惊雷弓’方少钧！我的天，这两位传说中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虽然距离遥远，但上灵界是整个修真界的中心, 是所有修士都格外关注的地方, 对上灵界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更是完全不陌生。路丹绪和方少钧皆是年少成名, 在各自领域中都十分优秀，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沈不渡的弟子，仅凭这一层身份，就很少有人完全没听过他们的名字。
众北荒修士个个兴奋激动的不得了，纷纷抻着脖子踮着脚去看。其实北荒有几位地榜高手排名比方路两人更高，但鉴于“远香近臭”的道理和好奇心作祟，他们对这两个年轻人显然要感兴趣的多。
“看猴呢这些人？”路丹绪一脸无语，他在上灵界都没收获过这么多新奇的目光，“师父方才看见什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赶？”
方少钧：“咱们快过去看看。”
此时沈不渡已经御剑而下，乾坤化作流光刷刷两下把束缚着李星宇和聂薇玉的蜘蛛黏丝给割断，然后重新钻回沈不渡的右手袖子里，不见了。
“没伤着吧？”沈不渡伸手把李星宇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少年衣服上的灰尘。直到此时李星宇才确信自己不是看花了眼，激动万分的喊了一声“沈大哥”，然后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喂喂喂，你哪位，抱这么紧干嘛？”
路丹绪刚追过来就见一个浓眉大眼的陌生小伙子搂着自己师父不放，顿时不乐意了，凶巴巴的质问道。
李星宇愣了一下放手，待看清眼前是何人后，一双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是路、路丹绪！沈前辈的三弟子！？”
“干嘛。”路丹绪抱着手臂瞅他，心想这小孩看起来怎么愣头愣脑的，昂起下巴说，“我是又怎样？”
李星宇完全听不出路丹绪语气里的挑衅和醋意，神情激动中又掺了些难受和伤感，眼底竟隐隐冒出些晶莹，看的路丹绪莫名其妙，简直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他正想问他师父这小傻子到底是谁，便见对方突然拉住他的双手，用力握了一握道：“沈前辈的事，我真的非常难过……虽然没有见过他本人，但我从小就听过他许多事迹，他是我一直以来十分崇敬向往的人……我也非常佩服你、方少侠和谢少侠。”
“所以，希望你们不要沉湎于悲痛，能尽快地振作起来，”李星宇一脸认真说，“相信沈前辈也是这样想的。”
路丹绪：“……”
他一脸懵逼的被李星宇紧握双手不放，呆愣了好久才终于意识到——
这傻小子压根不知道他刚才抱的“沈大哥”就是他口中的沈前辈！
他仍以为沈不渡已经死了！
路丹绪悄悄看了沈不渡一眼，见沈不渡没有做出反应，心下就明了了。
其实沈不渡不是不相信真善宗的人，只是如今修界局势动荡复杂，他上辈子身亡的原因还迷雾重重，知道的越少，就相对越安全。
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沈不渡自然会把真相告诉他们。
于是路丹绪咳了一声，努力憋出一副沉痛的神色：“好，我会的。”
在两人鸡同鸭讲的间隙，其他人也都赶过来了。真善宗众人没想到沈不渡竟再次赶了回来，个个激动高兴的不行，而看到方少钧路丹绪则是又震惊又疑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路丹绪头脑向来伶俐，主动对他们解释道：“我和方师兄来北荒历练，路上遇到了这位沈公子，觉得很是投缘，就一起结伴而行了。”
然后又向他们介绍了沈桃花：“沈桃花沈姑娘也是一样。”
真善宗对沈不渡的朋友本就十分有好感，再加上方路二人还是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于是皆受到了真善宗众人的热情的欢迎和招待。
宋易凡想起了什么，急急问沈不渡：“谢昀那孩子呢？他留了张字条说找你去了，你碰到他了吗？”
沈不渡的神情一瞬间有些微妙，随即微笑说：“碰到了。”
宋易凡松了口气，又四处张望：“那他人呢？我怎么没看见？”
沈不渡凉凉道：“路上寻了个好价钱卖了。”
一边的沈桃花：“……”
宋易凡：“？？？”
沈不渡看似无意的撇了沈桃花一眼，随口和宋易凡诌了两句，说带着谢昀不方便，把他寄养在一户好人家里了，宋易凡这才放下了一直牵挂着的心。
蜘蛛巨妖已死，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和灾难总算平息，人们看着地上妖怪的尸体，再看看满目疮痍的家乡，想想身边去世的亲人，不由悲从中来，一时痛哭声不绝于耳。
因此虽意外重逢，真善宗却暂时没来得及和沈不渡寒暄太多，先忙着去安置流离失所的百姓了。沈不渡几人也去帮忙，谁知过了一会儿，几个看着陌生的修士一脸兴奋的走了过来。
“请问，您是不是上灵界的路丹绪？”一个身穿褐色衣袍的修士语气激动问。
路丹绪帮着把一位受伤的老人扶进屋里，听到动静回头：“我是，怎么了？”
褐衣修士见他承认更高兴了，一副捡到宝的模样，迫不及待问：“我听说你的音杀术特别厉害，能不能教我两招？”
路丹绪：“？？？”
他一脸“是我耳朵坏了还是你脑子坏了”的表情。
试问，这是正常人第一次见面能问出的话？
要知道，音杀术可是沈不渡独创的绝学，除了和几个好友分享过，他就只正式传授给了路丹绪一个徒弟，会音杀之术的，整个修界也不会超过十个。
而路丹绪虽然被称为“少年宗师”，可他自认为才疏学浅，未学到师父十分之一的本事，还远远不到出师的地步，因此他从来没有收过一个徒弟，更没有私下教授过任何人音杀之术。
那是他对自己师父的一种尊重。
可现在，这个才刚刚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居然张嘴就让路丹绪教他两招音杀术，难道是脑子里缺根筋吗？
路丹绪都快气笑了，磨了磨后牙正想发飙，只听一道怒气冲天的清脆女声传来：“路少侠，你千万别教给他！”
路丹绪回忆了一下，想起这姑娘的名字叫聂薇玉，比他小两岁，师父蛮欣赏的模样。
他以前虽然爱和大师兄二师兄争宠，但面对比自己小的姑娘家，还是要大方一点的，于是和气问：“怎么了？”
聂薇玉跑过来，指着那褐衣修士，当着附近众人的面毫不留情道：“这人方才在巨妖来袭时，为了保命硬闯进防御结界，占了平民百姓的位置不说，还故意把女人孩子推出去替死！这种恶毒缺德的人，根本不配修行！”
听了少女的话，周围许多人神情都变了。
“真的？这修士看起来衣冠楚楚的，没想到能干出这种禽兽的事！”
“是真的，我方才亲眼看见了，除了他还有几个修士一起没命的往结界里挤，要不是那位红衣小姑娘舍命搭救，那母子三人早就被巨妖杀了！”
“我还以为修士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没想到还有这种自私狠毒的鼠辈！真是枉为人啊！”
周围的讨论让褐衣修士脸色很不好看，他之前那几个同伴也站出来振振有词道：“你们不要乱讲话！保护自己的性命怎能叫自私呢？试问一个修士的命和一个平民的命哪个更重要？修士能斩妖除魔，上天入海，甚至能修成大道与天地同寿！可你告诉我，一个平民能干什么！？他怎能和修士相提并论？”
周围的百姓听了这番言论，一个个敢怒不敢言。没办法，他们确实没有修士有本事，都是只会下地劳作的农民，什么也不懂，怎么敢说那些能在天上飞来飞去大显神通的修仙人一句不是呢？
他们难堪又自卑，只能把愤怒悲伤往自己肚子里咽。
几名修士见无人敢反驳他们，居然露出了颇为得意的神情，正想再和路丹绪讨教一些高招，只听一人道：“倒也不用这么珍惜自己那条命，像诸位这样罕见的人才，就算哪天猪飞升了，我估计也是轮不到你们的。”
几人一愣，随即羞愤的涨红了脸，指着沈不渡道：“你怎能如此羞辱人？修界本就信奉弱肉强食，更何况这是在北荒，有本事的人活着，没用的废物死了也是活该，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对，对极了。”沈不渡觉得很有意思似的，面带微笑问，“那我对你们‘弱肉强食’，也是完全没问题的了？”
他说完抖了一下衣袖，乾坤带着流光从袖中飞出，在半空变成一条银光闪闪的长鞭，转了两圈打着呼啸向那几个修士抽去！
随着一声响亮至极的“啪”，褐衣修士惨叫一声捂住后臀，只见那银鞭在一息之间恶狠狠冲他屁股上抽了三鞭，连道服都破烂开来，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无比刺目的红色印痕！
周围的人们本来面色愤慨，见状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那褐衣修士又惊又羞又怒，拔剑指着沈不渡大喝：“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打我——”
话没说完，乾坤“啪”的一下甩在他脸上，似乎嫌弃他嘴臭一般，上下飞舞着闪电般在他脸上啪啪啪甩了十几鞭，直接将他打的牙飞血喷，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乾坤抽完扔不解气，知道他那几个同伙也不是好东西，于是追上去又是啪啪啪一顿乱抽，直将那几人打的哭爹喊娘，方才面对那些百姓时的嚣张气焰消失的一干二净，迅速抱头捂腚的逃跑了，连那昏死的修士都顾不上搭理。
人群发出欢乐的解气声，方少钧笑着对路丹绪道：“师父向来厌恶这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修士，那些人当真是活该。”
师父很早之前就教导过他们，修士无论本事高低，就算有朝一日真能通天彻底修炼成仙，最早的时候依然是个人。人不能忘本，更不能仰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就去欺辱自己的同胞，否则就连畜牲都不如了。
这一点他们一直记得很清楚，包括他们的大师兄谢见欢，虽然身负深重煞气，这么多年却从未伤过一个无辜的凡人，反而是能帮则帮，能护则护，无比认真的遵循着师父的叮嘱。
晦气的东西解决后，流民继续被妥善安置在尚且完好的村庄和镇子里，先处理伤势、恢复体力，好好的睡一觉之后，再打起精神慢慢重建他们的家园。
待几千百姓被安置完毕，已经将近后半夜了。真善宗众人想到沈不渡大老远的专门跑回来，还有方少钧路丹绪这种人物也帮着他们忙东忙西，心里很过意不去：“今天辛苦大家了，咱们先去休息休息。”
宋易凡不好意思的补充：“因为镇子小人太多，房间不太够，都优先给一些老人孩子住了，所以可能要委屈各位两个人挤一挤。”
方少钧连忙表示不介意，路丹绪也无所谓，他虽是娇生惯养长大，有条件的时候也会挑最好的享受，但在这种场合却不会瞎讲究。
于是宋易凡给大家分了房间，基本上是两或三人一间，还有一个稍微小点但环境干净的单间私心留给了沈不渡。
聂薇玉见那位叫沈桃花的漂亮姐姐一直不怎么说话，一天下来只是沉默做事，对她特有好感，主动去拉她的手：“沈姑娘，这里只有我，烟雨和你是女孩儿，不介意的话就咱们三个挤一挤吧。”
沈桃花活像触电似的立刻抽回手，面色一冷还没说话，沈不渡先惊了。
让姓谢的一个大男人和两个娇滴滴未成年的小姑娘一块住，那怎么行！？
更别说还是个脑子坏了去装女人的男人。
一想到这事沈不渡就来气，皱着眉道：“不用。他和我睡。”
话说完，他突然觉得空气异常安静。
抬眼一看，周围所有人目瞪口呆，震惊万分的望着他，颤巍巍的抬起手，悄悄捂住了自己大张的嘴巴。
*

第41章 小谢和路路
沈不渡一语如惊雷当头砸下, 将在场所有人击的呆若木鸡、灵魂出窍。
宋易凡和秋晚燃忍不住感叹，像沈渡这样长得俊性格好有本事的人果然受欢迎，这才出去多久啊, 就找了个这么如花似玉的俏媳妇！
聂薇玉和顾烟雨恍然大悟, 怪不得沈哥方才脸色有点臭, 原来是占有欲在作祟, 竟连女孩的醋都吃！
李星宇忧心忡忡：那位沈姑娘虽然长的十分漂亮, 可总是冷冰冰的不好相处的样子。沈大哥这么说的话定是钟情于她了，那她也一样喜欢沈大哥吗？她会对沈大哥好吗？
路丹绪激动亢奋的直掐自己大腿：他以前还总担心师父不解风情担心他要孤老终生，没想到一旦开窍如此生猛，真不愧是师父, 干啥啥都行！
方少钧则一脸懵逼：师父和沈姑娘很熟吗？一天说的话超过三句了吗？昨日两人还是彬彬有礼的模样, 怎么一睁眼就发展到他看不懂的程度了？？
至于沈桃花，或是说谢见欢, 则完全僵住了。
如果说先前只是觉得沈不渡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如今这句话出来，他已经完全能确定，沈不渡已经识破他身份了。
他深知沈不渡是个怎样的人, 就算对方真的对“沈桃花”产生好感，也绝对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告白相处的前提下说出这样僭越无礼的话。
他心中苦笑, 垂眸低头, 静静等着沈不渡对他的审判。
至于沈不渡，此时亦是无语至极。
他一碰上谢见欢的事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气晕头话不过脑便说了那话，出口后才反应过来闹出了大误会。
毕竟在场人除了他, 都以为谢见欢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姑娘”。
沈不渡揉了揉眉心, 苍白无力的试图去解释：“等等, 我的意思是……”
“啊，忙了一天我好累，头好晕，马上就要站不住了！”路丹绪突然浮夸的晃了晃身子，一把拉住尚在懵逼的方少钧，“走走走二师兄，我们抓紧去休息！”
他一边扯着方少钧走一边冲其他人甩眼色，余下的人也都明白了，秉持着“君子成人之美”的优良美德，一个个带着“我懂我懂”的迷之笑容光速撤离现场，很快便只剩沈不渡和谢见欢两个人。
沈不渡：“……”
他恶狠狠地剜了谢见欢一眼。
妈的，老子二十几年的清誉都被你个狗东西给毁了！
实际上什么也没干的谢见欢僵着身子，一个反驳的字儿也不敢往外蹦。
沈不渡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进了自己的房间，过了没一会儿，谢见欢默默跟进来了，已经悄然恢复了原本的面目。
沈不渡冷笑一声，讽刺他说：“怎么不继续装了？装完小孩装女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种本事？来来来告诉我，你下回准备扮个什么？”
谢见欢知道他在气头上，解释什么恐怕都没用处，而且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这回真不是故意欺瞒沈不渡的，原本只打算跟在后面暗中相护，谁知却泄露了踪迹，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徒然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掀袍襟，沉默的跪在了沈不渡面前。
沈不渡一见他这千年王八成精的模样就气的脑壳疼，这回连踹都懒得踹他了，直接道：“今天太晚了，我不想和你掰扯。明天，如果你明天再给不出我一个解释——”
他的目光往谢见欢下面某处扫了扫，扯出一个冷冰冰的微笑：“我就帮你实现你特殊的癖好和愿望，这辈子再也别想当个男人。”
谢见欢：“…………”
——
门外，路丹绪踮着脚，鬼鬼祟祟的向他师父门口摸去。
虽然听墙角非君子所为，但路丹绪实在是忍不住了。方才短短时间里，他已经脑补出了一百零八个无比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从一见钟情到暗生情愫到以身相许到私定终生，但还是满足不了他的好奇心。
他师父是眼光多高的一个人啊，从前在上灵界这么多仙子美人都打动不了他，怎么突然就和沈桃花看对眼了呢？
莫非他真的要多一个师娘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小路还是决定来偷听一下，他暗暗发誓，绝不耽误师父的好事，一但听到什么不可言说的动静，他立刻就撤！
路丹绪屏住呼吸，马上就要到沈不渡的屋门口，冷不防地，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无比熟悉的黑衣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大师兄，谢见欢。
路丹绪腿肚子一个哆嗦，突然扶着墙面滑跪下去。
谢见欢：“……”
路丹绪：“……”
许久不见的师兄弟在月黑风高的夜里无言相视，路丹绪一脸空白，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窜。
为什么消失已久的大师兄会突然从师父的房间里出来！？？
方才被师父拉去房间睡觉的沈桃花去哪了？？
尽管再不敢相信，但眼前的事实似乎很容易就能推测出一个结论。路丹绪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指：“你……你就是……”
谢见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冷了，漆黑的眼睛几乎要结冰，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的三师弟：“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路丹绪霎时没出息的抖了抖。
路家少爷天不怕地不怕，身为上灵界首富之子，别人巴结他还来不及，甚少有人敢去招惹他；沈不渡向来风趣温和，他对师父向来也是敬爱多于畏惧。算起来唯一怕的人，就是他的大师兄了。
都说长兄如父，谢见欢这个大师兄对他们其实是极好的。谢见欢是年轻一辈的天才，于修行一途悟性高的可怕，平时路丹绪和方少钧在修炼上有任何疑问，谢见欢都会一一解答，学不会的招式，也会不厌其烦的为他们演示。
而所谓树大招风，身为沈不渡的弟子，暗中也有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盯着他们。偶尔外出在外遇到小人暗算，只要谢见欢在，就永远都会拔剑挡在他们面前，不让两个师弟受到一丝伤害。
所以路丹绪的心里，对谢见欢其实是十分信赖的。
但有一点他却吃不消——大师兄对师父的占有欲，实在是太强了。
用这个词似乎有点奇怪，但路丹绪想不到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修界中，但凡是有些本事、有些声望的修士，哪个不会招收弟子？少则几个弟子，多则几百人都有，以沈不渡这般声望地位，只收了三个弟子，其实已经非常少了。
但即便这样，谢见欢还是不乐意。
路丹绪听说二师兄方少钧刚入门时，曾差点被大师兄打断腿，他起初还以为是夸张，后来却实打实的相信了。
因着对沈不渡十分仰慕喜爱，所以路丹绪平时很喜欢对师父撒娇。有时他爱挽着师父的手臂说话，谢见欢每每见了，一个隔空点穴打过来，能让他手臂麻上一整天；
有一次他在外出任务时意外受伤，沈不渡很是心疼，他便趁机提出要师父照顾他，好多和师父聊聊天说说话。结果沈不渡刚答应，谢见欢后脚就进了屋子，说这种事何须劳烦师父，让他这个做大师兄的来就可以了。
然后他一手端碗一手拿勺，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师弟，张嘴。”
那架势，活像要给他生生灌毒药，那慈爱的笑容在路丹绪噩梦里出现了好几回，从此他再也不敢劳烦师父一次；
还有一回，他去师父的房间请教音杀术，学的投入忘了时间，后来才发现已是后半夜了。他犯懒不想回去，硬要在沈不渡屋里留宿，他那神出鬼没的大师兄冰着一张脸捏着他的后颈把他提溜出去，对他说：“音杀术要学，体术同样不能落下。明日清晨演武场，我亲自教你。”
被谢见欢教了一天格斗术的路丹绪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并未受任何伤，却没有一块肌肉能使得上力气，酸疼的连动动小手指都要费上半天劲。
从那以后，路丹绪再也不敢过分的黏着沈不渡了。
他时常觉得谢见欢对师父的关注和占有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自己虽然也喜爱师父，可也只是普通的师徒之情；谢见欢对师父，却是满眼满心都只有那一个人，似乎沈不渡这三个字，已经占了他生命的全部。
路丹绪偶尔会觉得，大师兄对他们好，并非出于同门情谊，而是因为师父要求他要对师弟们好罢了。
路丹绪回过神，对上他家大师兄的死亡视线，立刻伸出三根手指举在脑侧：“我我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大师兄你为了争宠伪装成女人半夜三更溜进师父房间意图勾引他的！”
谢见欢：“……”
“开玩笑，开玩笑！”眼见谢见欢的眼神就要吃人，路丹绪连忙正经了脸色，咳了一声道，“大师兄这么做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苦衷和原因，我能理解，也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二师兄也不说。”
谢见欢淡淡“嗯”了一声。
路丹绪：“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
谢见欢：“说。”
“穿裙子是什么感觉？”路丹绪不怕死的问，“下面凉快吗？”
谢见欢微微眯起眼睛，在路丹绪意图逃跑时一把勒住他脖子，把他亲爱的三师弟拖到角落，狠狠表达了一下许久不见的思念之情。
*

第42章 不渡
若说路丹绪和方少钧的出现已经令真善宗觉得不可思议, 那第二天一早看见谢见欢走入他们视线时，众人的震撼之情更是无以言表，个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是谢见欢吧？”秋晚燃使劲揉了揉眼睛, “就是上回咱们在留影石里看到的那个谢见欢？”
李星宇咽了咽口水：“我、我觉得应该是。”
聂薇玉和顾烟雨也是一脸震惊, 想不明白他们这偏僻的野云山怎么突然就成了风水宝地, 从前那些只在传说中听过名字的人竟然接二连三的出现在眼前。
“不过说起来, 谢见欢这张脸真是绝了。”聂薇玉悄悄和顾烟雨咬耳朵, “真人比之前在留影石里看到的还俊！”
顾烟雨表示赞同。
沈掌门的三个徒弟都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但路丹绪给他们的第一印象是可爱居多，方少钧则是一种充满男儿气概的英武, 谢见欢却长了一张会令女子魂牵梦萦的脸, 五官俊挺深刻，带着些凌厉的美感, 黑衣劲装越发显的肩背挺直、腰细腿长，让人想起夜色月光下安静伫立的高大山脉，沉默、坚韧、厚重而不可撼动。
“在下谢见欢，来北荒寻两个师弟。”谢见欢冲真善宗众人点了点头, “叨扰各位了。”
真善宗众人一个激灵，连连摆手说客气客气, 虽对这位年纪轻轻便高居天榜十三的顶尖高手充满好奇, 却碍于他的气场不敢同他过分亲近。方少钧见到他则十分高兴，上前用力抱了他一下，问：“大师兄，这几个月你去哪了？真叫我们好生担心！”
谢见欢表情淡然, 看不出一丝破绽：“有些事要处理。”
方少钧不是好奇的人, 见他安然无恙就放下了心, 回头去寻自己的三师弟，却见对方肿着俩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憔悴，不禁关切问：“师弟，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路丹绪自作自受，无话可说，只好冲他露出一个迷之微笑。
最后起床的是沈不渡。他的脸色瞧起来也不太好，昨晚几乎整宿没睡着，刚迷糊着就已经天亮了，眼眶下的黑眼圈分外明显。
一见到他，众人瞬间把谢见欢都忘了，一个个眼里迸射出八卦的光。
看这憔悴的脸庞，看这虚浮的脚步，看这姗姗来迟的起床时间，难道，难道……
宋易凡委婉问：“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沈姑娘还没起来吗？”
沈不渡脸更臭了：“他没了。”
众人脸上的八卦之情一顿：啥？？
“早上睡醒就不见了。”沈不渡敷衍道，“可能是变成蝴蝶飞走了吧。”
谢见欢：“……”
众人：“……”
沈不渡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蜘蛛妖的尸体还在那儿吗？”
秋晚燃回过神来：“在，我怕再有什么意外，让獠牙兄派人把那块地方保护起来了，没让任何人接近。”
沈不渡点头：“尸体不要随便处理，这蜘蛛妖力强盛，外壳坚硬，许多部位可以作为炼器炼丹的材料，十分可贵。待会我带你去把能用的材料取下来，剩余的尸身在用火烧掉。”
秋晚燃连声说好，于是大家一道去简单用了早饭。流民的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他们向众人道谢后便互相结着伴离开了小镇，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重建家乡。剩下的人没事做，也跟着沈不渡去看蜘蛛妖的尸体。
那尸体在原地晾了将近一天一夜，已经微微有些腐烂发臭，众人捂着口鼻，听沈不渡讲解道：“蜘蛛壳坚硬无比，非普通利器可以刺透，是用来炼制铠甲的好原料；蜘蛛还可入药炼成解毒丸，有消肿散结之功效。最重要的是，修炼到这个级别的妖怪，体内都会有内丹，是炼圣器的珍贵材料，也可以助人提升修为。”
他说完打算为众人演示如何剖取妖怪内丹，还未唤出乾坤，谢见欢便上前一步，饮光剑划出一道寒光，精准的剖开了蜘蛛妖的腹腔，将内丹挖出来，放在一块干净帕子上交给沈不渡，然后又退回了沈不渡身后。
李星宇等人有些吃惊。
谢见欢……为何会主动帮沈渡剖丹？
那姿态，不像热心帮忙，而是像……他一直听命于沈渡似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就是妖的内丹。”沈不渡的声音拉回众人的思绪，“虽体积不大，却蕴含着极深厚的力量……”
“啪嚓”一声清脆的动静，又有什么东西突然从蜘蛛剖开的腹部里掉落下来，沈不渡声音一顿，偏头投去视线，只见那东西有一个指肚大小，裹满了妖怪的污血，从外面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来。
方少钧走过去将那东西拾起来，用帕子擦拭干净，只见里面是个黑色的透明晶块，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于是把东西交给了沈不渡：“师……咳，我以前从未见过，您看这是什么？”
他等了片刻却没听到回答，抬头去看师父，下一刻却顿时一惊。
他在师父身边跟随多年，从未看到沈不渡露出过这般可怕的神情。
对方好像全身上下被定住了，漆黑的双眸一动不动的盯在那颗黑色晶块上，面上血色全无，眼神中混合着不敢相信、愤怒、不解、痛恨……种种复杂情绪，再仔细看，会发现其中还有一丝微微的悚栗。
这个发现让方少钧背后发凉，视线也不由自主的再次落在那黑色晶块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要知道，沈不渡上一世是天下第一人，他经历过上百次生死一瞬的战斗，闯过修界无数危险重重、神秘诡谲的秘境，踏入过人迹罕至、环境极端的雪原沼泽和大荒，见识过不知多少穷凶极恶、丧心病狂的人、妖甚至鬼魂……
他没败过，更没怕过，似乎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的对他产生威胁。
可现在，他却露出了近乎悚然的神情……
到底是什么，能让他的师父露出这样的神情！？
气氛几乎凝固，所有人察觉到了异样，大气不敢出的望着沈不渡。谢见欢蹙眉走过来，看见沈不渡手里的黑色晶块，先是不解，随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居然也瞬间变的铁青一片！
其他人没有留意他这个细节，路丹绪一脸凝重的走到沈不渡身边，低声问：“师父，怎么了？”
僵滞片刻后，沈不渡终于缓慢的闭了闭眼。
“我想……静一会儿。”
众人微微一愣。
“我要静一会儿。”沈不渡谁也没看，握住那黑色晶块，转身离开了。
众人担忧的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一直很单薄，却从不会给人虚弱的感觉，似乎天塌下来都能轻松撑住。
可此时，那背影却无端显得无力，似乎有什么极深极重的东西砸下来压在他挺直的脊梁上，充满恶意地迫使他向命运俯首称臣。
——
沈不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晚上都没再出来。
大家都很担心，却没人敢去打扰他，只能隔一段时间就来他门口转一圈，生怕他出什么事。
路丹绪以为谢见欢会最先忍不住闯进去，可他大师兄不知道怎么，居然也和丢了魂似的，一整天没说一句话。他最后只好咬咬牙，鼓起勇气推开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的走了进去。
方少钧立刻紧随其后，谢见欢的瞳孔也微微动了动，似乎已经在心里决定了什么，沉默无声的起身跟了上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隐隐能看见沈不渡孤身一人坐在靠窗的小榻上，头微微后仰，疲惫的闭着眼睛。路丹绪悄悄点亮了桌上的灯，走过去蹲在沈不渡身边，小心的握住他的手：“师父，您怎么了？”
少年望着沈不渡紧蹙的眉心和苍白的面容，心疼又担忧，小声说：“师父，您和我说说话，我有点害怕。”
他心里是真的害怕。如果他的师父都被击垮了，他想象不出将要面对的是一种怎样的可怕局面。
方少钧亦走到另一边握住沈不渡的手，定定望着他道：“师父，虽然我们能力有限，可能帮不上忙，但至少让我们为您分分忧，好吗？”
高大的青年眼底竟微微有些发红：“看到您这个样子，我……我真的很难受。”
师父在他们的印象中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几年来毫无保留的悉心教导，为他们遮风挡雨，可最后他们听着师父去世的消息，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真的怕了。这一次哪怕是死，他也愿意用身躯挡在师父前面。
沈不渡睁开眼，看着蹲在身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两个徒弟，心情稍稍缓了缓，抬手揉了揉他们的头：“没事。先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听话的站起来，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面前的人。
“这件事，我本来不打算让你们知道，也一直以为我可以解决。”沈不渡有些自嘲的摇了摇头，“现在看来……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他摊开右手，雪白的掌心里静静躺着那枚黑色晶块。
“这是天魔之气凝聚而成的晶石。”
“天魔”二字一出，路丹绪和方少钧同时惊骇的瞪大了眼睛，谢见欢心中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起来。
“怎么……可能？”路丹绪失声说，“魔族不是三百年前就被永远封印在异世了吗？而且施展封印秘术的还是……”
是您沈氏的祖先……
“没错。”沈不渡眼神久远，“世人皆知这一段历史，也都以为，魔族的后患已经彻底清除了，他们再无机会踏进我们的土地和家园。”
“可实际上，三百年来，他们从未放弃重新侵略此方世界。之所以一直被挡在外面，是因为有沈氏代代相传的‘守碑人’的存在。”
路丹绪和方少钧已经完全说不出话，谢见欢则瞳孔紧缩，霍然抬头看向沈不渡！
这是一段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历史。三百年前，魔族称霸，自称是高贵的“天魔”，他们对人、妖、鬼三族肆意践踏屠杀，整个世界陷入水深火热中，每天都有几百万条鲜活的生命毫无尊严的死去，尸体腐烂在泥土里，连亲人都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哀鸿遍野，生灵涂炭，处处是腥风血雨，冤魂嚎哭，就在三族几乎要被赶尽杀绝时，一名叫沈行简的人类修士参透了一种空间秘术，以自己并沈氏同族一百多人的性命和魂魄为代价，将所有魔族从此方世界驱赶出去，封印在了另一个空间里，终止了这场灭顶之灾。
沈行简和沈氏族人的残魂则化作一块黑色的巨大石碑，称为“魔碑”，永远镇守在魔界和修真界的边境线上，用残存的意念和力量看守异世之门，防止魔族再次踏入这个好不容易恢复和平的世界。
许多人都知道这块魔碑的存在，也有许多修士感念沈氏的牺牲，想去魔碑前祭拜，却始终找不到魔碑的位置，沈氏后人对此也绝口不提，人们渐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百年光阴逝去，许多年轻人连魔碑的事情都不知道了，毕竟如今的修真界风平浪静，甚少有人愿意去回忆那段黑暗恐怖的岁月。
他们真心以为，修界已经彻底的和平安全了。
然而事实上，沈氏先祖留在魔碑中的残魂在五十余年后便以灰飞烟灭，他死前曾预料过这个局面，并为沈氏后人留下了祖训：若有一日他的残魂镇不住从异世之门中散逸出的天魔之气，魔碑就会产生裂痕；待到魔碑彻底碎裂，就是魔族破开异世之门、再度踏入我族土地之时。沈氏后人必须继承他的遗志，修炼空间秘术，时刻做好用身躯和魂魄填补魔碑裂缝的准备。
这是一道残忍至极的祖训，它的目的不是指导后代如何繁荣昌盛，而是在指引自己的后代去慷慨赴死。按理说，沈氏先祖做出了如此大的奉献和牺牲，他的后代理应得到最大的殊荣和优待才对，可事实，却截然相反。
为守护魔碑，这三百年间，沈氏共产生九位家主，其中两位送命，五位耗尽修为，从巅峰跌落变成废人，剩下两位则因魂魄受损而早逝。
而为了修界安定，不引起人们的恐慌，沈氏守护魔碑的事没有一人知晓；他们以为沈氏代代家主的短寿是个意外，亦或是当年中了魔族的诅咒，还暗自庆幸这诅咒没有落到自己头上。殊不知沈氏族人为了那块魔碑上的裂痕少一些，再少一些，一个个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把自己的血肉魂魄不留余地的奉献上去，连尸骨墓地都不曾留下一个。
直到修真三百一十三年，魔碑意外破裂，魔气疯狂溢出，甚至有魔族趁机涌入修真界。危急情况下，一位家主连同他的道侣慷慨献祭，夫妻双双用魂魄修补了魔碑，时年不到三十三岁。
那便是沈不渡的父母，沈遇和李晚星。
在沈不渡的记忆里，父亲温柔风趣，母亲活泼开朗，二人是天作之合，同时也毫无保留的给了他最好的爱。
他们修为卓绝，却从未严苛的逼迫他修炼，所有的本事和知识都是在欢乐中传授给他的。小时候，父母带着他四处游览，见识世上最神奇的美景和最惊险的秘境；父亲沈遇精通任何兵器，每次讲起都会双目炯炯，滔滔不绝；母亲李晚星则是当时最厉害的阵法师，常常将他们父子俩困在各种稀奇古怪的阵法里，待两人使尽浑身解数逃出来时，先清脆笑着戏弄他们一番，再端出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饭菜羹汤。
父亲讲不完的神奇故事，母亲的笑容和温柔的拥抱，是沈不渡儿时最为珍贵的记忆。
七岁那年，夏日的一个午后，他在一片苍翠竹林里练枪，父亲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待结束后抬手招他过来，递上一碗母亲刚做好的酸梅汤。
父子俩并肩坐在竹林里的石块上，把脚浸在身前流淌的清澈小溪里解暑，痛快的喝了那碗酸梅汤。
然后父亲问他：“知道为什么给你取名叫不渡吗？”
七岁的沈不渡摇头，抹了把头上的汗，认认真真问：“为什么？”
沈遇于是把他带到边境线，指着那块沉默矗立的黑色石碑，告诉了他沈氏先祖和魔族的故事：“或许在某一天，我也会像几位先人一样，踏上那条不归的路。如果可以，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彻底找到令魔碑稳固的办法，让我们一家三口都能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如果不能……”
沈遇望着沈不渡的眼睛，收敛了向来温和的神情，眼神严肃到近乎锋利：“我希望我儿能继承我的遗志，将我们沈氏的使命和责任继续抗负下去。”
“我和你娘一样，宁愿你死在抵御魔族的边境线上，也不愿你做个懦夫和逃兵，为你起名‘不渡’，就是希望你能时时刻刻以此提醒鞭策自己。如果有一天你害怕了，后悔了，想要苟活了，就想想你的名字，想想你的使命究竟是什么！”
“沈不渡，告诉我，你能做到吗？”
渡人不渡己，沈遇是在亲口命令自己的儿子做好送死的准备，并讨要一个回应和承诺。
相信天底下没有几个父母能说出如此狠心绝情的话，更遑论他们的儿子彼时只有七岁。
一个本该懵懵懂懂、无忧无虑、肆意生长的年纪。
可沈不渡稚嫩的小脸上一派认真，眼神清明的回看着父亲，字字清晰道：“我能做到。”
沈遇方才说话时冷静严肃，此时望着儿子坚定澄澈的眼神，却忍不住鼻头一酸，将他用力抱进怀里：“是父亲对不起你……”
如果有别的路可走，谁愿意将亲生骨肉往绝路上推？可有多大能力，必须承担多大的责任，沈氏功法令沈氏族人拥有比常人快十几倍的修炼速度，让他们在年轻之时便能达到极高的修为境界；可同时，他们也要用这深厚的修为和境界去镇压魔气，并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
这到底是命运的恩赐还是诅咒，谁也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沈不渡曾以为自己的父亲不会像祖辈那样死去，毕竟父亲那么厉害，几乎无所不能，而且还有同样厉害的母亲帮他，怎么可能轻易出事呢？
可他的祈愿落空了。十三岁那年，父母为修复魔碑双双赴死，临死前甚至没来得及见自己独子一面，为他留下只言片语。
从此沈不渡成了孤儿，被父亲的好友李雍收养，来到了天涯沧海门。
这些年，他除鬼族，成仙首，登天榜，乃至一步步成为天下第一，到达了父亲在世时都未到达的高度。只是无论如何风光，在他心中，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和七岁那年对父亲许下的承诺。
所以，哪怕前世意外身死，哪怕复生后万念俱灰，哪怕流落到千里之外的北荒，他还是一点点的重新站起来，再慢慢的回到上灵界，回到只有他知道的那条边境线上去。
那个需要他的、他用尽一生要去守护的、亦或会成为他埋骨之地的地方去。

第43章 天魔
时至夜半, 窗外寂寂无声，只闻风拂草叶和蟋蟀的幽鸣。
屋里比窗外还要安静，沉默许久后, 有压抑的哽咽响起。
“您从来没说过……”路丹绪伏在沈不渡膝头, 哭的泣不成声, “您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过……”
他想象不到一个人独守着这个秘密有多辛苦, 扛着这么重的一个担子又有多难熬；最关键的是, 这个担子是会要命的啊。
他的师父豁达潇洒，温柔风趣，脸上总习惯性的带着三分笑意，甚少会有发怒或伤心的情绪。有人说那是自然, 他沈不渡可是天下第一人, 名望地位财富权柄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可能不开心？
可又有谁能想到, 这么多年来，他随时都做好了为天下人赴死的准备呢？
他会害怕吗？会彷徨吗？会在无人倾诉的夜里感到一丝寂寞和难过吗？
路丹绪不敢再想，他只知道这事如果放在他身上，别说二十几年, 恐怕只需短短数年，就足以把他逼疯。
方少钧心如刀绞, 哽咽问：“所以, 那天白日里您去做的事，就是去填补魔碑裂缝，是吗？”
之前在问及沈不渡死因时，他和路丹绪都提过一个疑问：以沈不渡的修为, 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的被李氏兄弟联手害死, 那天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当时沈不渡含糊其辞, 现在想想，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事至于此，沈不渡也不再瞒他们：“没错。”
自十三岁那年，魔碑被沈遇和李晚星修补后，曾保持了整整十年的稳定。一直到沈不渡二十三岁时，才又一次产生了裂痕。
那是沈不渡第一次尝试填补裂缝，那魔碑好似一个无底洞，疯狂的抽取他全部的灵力，好像要把他身体里的每一寸力量都吸的干干净净，恨不得连骨头都寸寸揉碎。
那一次他孤身靠着石碑缓了整整三天，才终于攒出些力气，回了天涯沧海门。
从二十三到二十八岁的这五年间，他零零碎碎总共修补过八次魔碑裂缝，幸运的是魔碑始终没有出现太大的裂痕，一直保持在相对稳固的状态；只是他每次填完裂缝，都会消耗大半的灵力，身体会在两三天内变的非常虚弱，境界也会暂时跌落一个台阶。
路丹绪和方少钧此时都隐隐回想起来了。
的确有几次，师父外出后回来会立即闭关，他们见师父脸色很差，担心的问他是否受伤，师父每每总是伸指弹一弹他们的脑门，故作不满说：“天底下能伤到你们师父的恐怕还没出生呢，瞎担心什么？”
他们想想也觉得是这样。
毕竟他是沈不渡啊。
是在他们、在所有人心里已经无所不能，不会受伤也不怕痛的沈不渡啊。
愧疚后悔心疼种种情绪一同涌上心头，路丹绪和方少钧难受的无以复加，眼泪流的更急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们在外从未露出过软弱的神色，可当得知他们最敬爱依赖的人原来背负了那么沉的重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受了那么多伤后，却再也忍不住了。
师父是最高的树，最厚重的山，一直为他们挡风遮雨，可又有谁为师父分担过哪怕分毫呢？
两人抱着沈不渡不撒手，谢见欢站在一边，眼底布满血丝，手指在止不住的轻轻颤抖。
所以元夕那日，沈不渡先是为填补裂缝损耗大半修为，回到天涯沧海门又被他刺了那一剑，重伤之下才没能躲过李氏兄弟布下的天罡夺魂阵，以至于命丧孤影峰底。
他不明白沈不渡为何不把他的事一并说出来。是在同门师弟面前为他留一个颜面吗？
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在不露声色地为他考虑吗？
心脏疼的近乎痉挛，喉咙里泛上腥甜的血腥味，谢见欢闭上眼，将眼眶中酸热的液体逼了回去。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们，因为魔碑近年一直很稳固，我以为能凭一己之力将碑上裂痕全部填补上，找到一劳永逸的法子。”沈不渡叹了口气，摸了摸哭的稀里哗啦的两个徒儿的脑袋。
沈不渡并不是自负过头，以为自己能靠一个人解决先祖都没能彻底解决的问题。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后代背上同样的使命，并毫无尽头的将其延续下去。
因此很早之前他就断了娶妻生子的打算。后来他收了徒弟，也曾想过要不要传给他们空间秘术，这样自己死后，起码还有人能扛起这个担子。可看着几个徒儿朝气勃勃的面容，他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实在是舍不得。
“师父，我愿意。”方少钧红着眼睛坚定道，“就算我力量微薄，也愿意跟您学习空间秘术，求您允许徒儿为您分担！”
路丹绪握紧沈不渡的手：“我也是！”
只看两个少年的眼神便知，他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已经彻底下定了决心。
沈不渡眼神感慨而温柔，拍了拍他们的手，温声道：“不用过分担心，若仅是修补魔碑裂缝，以师父的修为还是绰绰有余的。”
“现在的问题是，这件事远比我之前想象的复杂。”沈不渡神色微冷，让他们看掌心里的黑色晶块，“这是从魔碑裂缝中散溢出的天魔之气，按理说它本该自然消散，现在却凝结成了拥有强大魔力的晶石，并且被放进了蜘蛛妖的体内，从而令它的体型和妖力扩大了几十倍。”
他轻声问：“这代表了什么？”
路丹绪一愣，继而寒入骨髓，狠狠打了个冷战：“这是人为……有人收集了魔碑散出的天魔之气，制成晶石控制妖物，令其祸乱人间！”
屋内安静的可怕，所有人都为这个可怖的猜测不寒而栗。
到底是谁如此丧心病狂，居然利用魔族的东西来残杀自己的同胞！？
几百年前被屠杀践踏的血色历史和耻辱，难道已经忘却了吗！？
魔碑分明只有沈氏后人才能知晓，那些人又是如何找到魔碑所在地的？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屋外刮起了风，层层乌云笼罩聚集，将月色遮掩住。天地一片晦暗，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阴谋隐藏在虚空中，悄悄露出半张脸，对他们露出恶意的微笑。
“魔碑位于上灵界尽头的绝命荒原，且要渡过无岸河才能抵达，寻常境界的修士是绝对到不了的。”沈不渡低声说，“以我估计，只有天榜前十有这个能力。”
几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天榜前十？
那是整个修真界最顶尖的高手，每一个都是有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之能的大人物，若其中有人和魔族勾结，那将会是一场怎样的灾难？
他们已经不敢想象那后果了。
“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到上灵界。”沈不渡道，“魔碑必须用沈氏独有的空间秘术才能修复，可那些人却在搜集天魔之气，长此以往，魔碑上的裂缝必然会越来越多，魔碑碎裂、异世之门打开，恐怕也是时间问题。”
他的眼神逐渐冰冷：“我必须要知道，那些人究竟是谁。”
沈氏族人先后牺牲百余人，用尽一切力量只为守护魔碑完好。可现在竟有人罔顾那些流血牺牲，罔顾那些残破不堪的忠魂，罔顾那些人死家破的悲剧，为了自己不可言说的目的，要去把那些用血肉尸骨填补上的裂缝生生扒开！
他沈不渡虽有心护天下人，却也不是圣人，此等血债，他必要对方一一偿还！
路丹绪道：“师父放心，我们必竭尽所能，助您查清真相！”
“此等罪恶，绝不姑息。”方少钧沉声道，“幕后之人心肠如此歹毒，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他！”
“只是师父千万不要再自己硬抗了。”方少钧皱眉说，“我们受您教导这么多年，学了这一身本领，为的就是锄奸扶弱，匡扶正义。虽然沈氏先祖只把守护魔碑的责任托付给了沈氏后人，但这分明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做的事。”
“您做的已经够多了，也该让我们出出力了。”路丹绪吸吸鼻子，眼睛红成了兔子，“您心疼我们，难道我们就不心疼您吗？”
沈不渡目光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又伸手揉了揉两个徒儿的脑袋，点头应了：“好。”
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两个时辰，沈不渡道：“这事还需从长计议，你们先去休息。对了，和星宇他们说一声，不用为我担心。”
路丹绪和方少钧乖乖点头，劝他也早些休息，便先退出去了。离开时却见谢见欢仍站在原地，方少钧刚想去唤他，路丹绪却察觉到了什么，摇了摇头，拉着方少钧先行离开了。
屋门被轻轻关上，室内恢复一片寂静。
沈不渡抬头，看向自己这个进屋以来始终没有言语的大徒弟，淡淡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谢见欢抬眼，眼底布满血丝，哑声道：“给您一个解释。”
是了，昨天沈不渡给他下了期限，让他今天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沈不渡凝望他片刻，启唇：“说。”
谢见欢摘下饮光剑放在地上，直挺挺的跪下，一字一顿道：
“徒儿不肖。”
“我就是天魔族人。”
*

第44章 那年元夕
空气似乎冻结了, 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不渡本就白皙的面容近乎透明，衬的双眸愈发沉黑, 瞳孔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谢见欢。只观他神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可细看却能发现他搭在座椅边上的指尖, 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他终于开口, 嗓音有一丝哑：“再说一遍。”
谢见欢已经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胸腔痛的几乎喘不上气，舌尖苦的阵阵发麻，用尽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徒儿不肖，真实身份是天魔族人。”
他垂头看着身前的饮光剑, 心想或许下一瞬, 沈不渡就会拿它刺穿自己的胸膛。
不过也没什么。他欠沈不渡的，本就不是一条命可以偿还得了的。
“你一直都知道？”
谢见欢微怔, 意识到沈不渡是在问他是否一直清楚自己的身份。虽然此时说什么都已没有意义，但沈不渡想知道的，他不会再隐瞒半分。
“不是。”他低声说，“我是在您……落崖之后, 才知晓的。”
沈不渡的目光审视着他，似乎在确认他话语的真实性。许久后他闭了闭眼, 深吸了一口气, 道：“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若有一个字敢欺瞒……”
他冷冰冰的看着谢见欢，“我今天就亲自清理门户。”
谢见欢微微苦笑，点头称是。
“我初次来到此方世界，正是修真三百一十三年, 魔碑破裂那一次……”
天魔族其实不像人类有确切的年龄划分, 他们只简单将成长过程划分成三部分, 即幼年期、成长期和成年期。若按人类年龄换算，谢见欢彼时大概只有五六岁。
他的魔血和记忆不知被谁封印住了，神志浑浑噩噩，连话都不怎么会说，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他全凭本能活着，渴了喝河水或雨水，饿了就捉野鸡野兔生吃，甚至不敢在白天出来活动，因为他身上冲天的煞气，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不详的妖物，像对待畜牲一样驱逐打骂。
事实上，他当时活的的确和畜牲没什么区别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沈不渡。
他想不明白那个一身白衣、干干净净的年轻人为什么会愿意靠近过来同他说话，甚至不嫌他丑、不嫌他脏，伸手要来触碰他。
他不安的往后缩，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并不是担心这个人是要伤害自己，而是怕自己的模样和煞气会吓到对方。
然而那个人没有害怕，也没有嫌弃，他带他离开了那座小小的破庙，带他踏入了有光的地方，开始教他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做一个“人”。
“从此以后，你就叫‘见欢’吧。”春日三月，阳光和煦，将窗外洁白的梨花打下摇动的细碎光影。沈不渡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大字，笑着对他说，“希望每个见到你的人，都能心生欢喜。”
他永远记得那个春三月，万物复苏，盈香满袖，他拥有了一个有着最好寓意的名字，和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师父对他的好，似乎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他失手烧了师父的碧海阁，师父只捧着他烧伤的掌心皱眉问他疼不疼；
他被门派里其他弟子暗骂煞气灾星，恶意孤立排挤，师父特意召开晨会，在数千弟子面前亲自为他正名；
他性格孤僻沉默不爱讲话，落霞门掌门故意嘲讽说沈不渡收了个哑巴，师父令他亲自上阵和那掌门“切磋”了一下，然后笑着对惨败的落霞掌门道：“寡言的人往往喜欢干实事儿，话多的一般才是绣花枕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师父不仅教导他，照顾他，同时更在保护他，维护他。曾经破碎的尊严被对方一点一点拾起来，小心翼翼的拼好，然后郑重的交到他手里：“你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甚至比很多人更为优秀。”
他真心实意的疑惑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很好的小孩。”师父笑眯眯地回答他，“你值得别人对你好。”
你本来就是个很好的小孩。
不是怪物，不是畜牲，不是灾星，而是一个值得别人好好对待的，很好的小孩。
心里有一层壳子悄然破碎，又有什么东西狡猾的溜进去，被他严丝合缝的保护起来，藏在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从此他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沈不渡对他更好了。
也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能比沈不渡对他而言更重要。
为此他不分昼夜的努力修炼，拼命的去学所有他能学到的东西，不为其他，只为能让自己尽快的成长起来，拥有永远站在那人身后的资格和能力，并保证不会让其他人取代自己。
沈不渡有时会苛责他过分拼命，问他：“不累吗？”
他每次都答：“不累。”
真的不累。和追逐陪伴在对方身后的满足和喜悦相比，一点点累和苦又算的了什么呢？
甚至人生早些年经历的所有苦痛和不公都有了解释，似乎只有熬过了这些磨难，他才有机会遇见那个生命里最独特最重要的人。
多年过去，他终于彻底长成，身量比沈不渡还要高上半头，修为也登上了天榜，令所有人再也不敢小觑。人们提到天涯沧海门的沈掌门时，往往也会提起他那个天赋卓绝的大徒弟，每次听到这两个名字并列排在一起，都能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欣喜。
他曾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直到那个元夕节的到来。
两个师弟前几日外出执行任务，不在门派里。沈不渡前一天曾和他约好元夕那天一同出去玩，晚上再去芙蓉街上看花灯。
他喜不自胜，立即答应。可元夕当天，沈不渡却临时有急事外出，走前对他说，晚上会尽量赶回来陪他看灯，若是回的太晚来不及上街，就去孤影峰上看，那里视野好，所有美景都能一览无余。
他并未失望，依旧点头说好。对他而言在哪看灯都不重要，能和那个人一起度过那个节日，已经是他不敢妄想的意外之喜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银装裹满大地，树桠上挂着晶莹剔透的冰凌，门派里分外热闹，年纪小的弟子互相追逐着跑来跑去，用冻的粉红的小手团雪球打雪仗，欢快的嬉笑声阵阵飘扬在落满白雪的大地上。
他的脸上也罕见的带了些笑容，方过午时就到了孤影峰，寻了一处小亭子坐下等，心情除了期待，居然还有一丝丝只有自己知道的紧张。
他等了一个时辰，起身离开孤影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件厚厚的大氅，端坐下来继续等。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再次离开，回来时带了一壶上好的梨花白，还有几盒各式各样的小点心，把亭子里的石桌堆的满满当当。
半个时辰后，他第三次跑下去又跑回来，这回是从几个小弟子手里要了几盏漂亮的花灯，拿回来装饰在亭子的四角，心想万一师父回来的太晚，也不至于没灯可看。
做完一切，他看着装饰的流光溢彩喜气洋洋的小亭子，再看看亭子里摆的满满当当的东西，一下子又变得犹豫踟蹰起来。
会不会弄的太繁琐隆重了些？
师父回来看到这些东西，会不会笑他，又会不会……猜到什么？
他有些忐忑，起身想去摘下那些花灯，可纠结半晌，还是收回了手。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空中又飘飘洒洒的落起了大雪，每一片都好大好大，落在脸上泛起一片冰凉。
从小亭子里能遥遥看见山下芙蓉街的热闹繁华，金红色的灯光明灭闪烁，似乎仅仅是看着，就能体会到置身其中的温暖。
师父说的不错，这里的视野果真是最好的。
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沈不渡可能快回来了，他第三次起身拿起那壶梨花白，想去用温水重新温一遍。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变故发生了——
他的心跳突然急剧加速，眼前变的模糊不清，浑身肌肤滚烫发热，体内有什么被压抑已久的东西渐渐复苏，继而沸腾燃烧，咆哮着要冲破牢笼和禁锢——
彼时他不知道，冲破封印的正是魔血，以及天魔的身份。
他直觉不妙，立刻试图用清魄诀进行压制，可以往用来压制煞气的清魄诀此时却完全失效了，看不见的浓重黑气迅速侵染上他的灵台，漆黑的瞳孔逐渐现出诡异的血红，脑中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在驱使着他，只有一个字：杀——！
他的意志和自控力向来坚定，可此时不知是受禁锢已久的魔血反噬，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他竟然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青筋暴起的右手猛然发力，捏碎了那瓶温凉的梨花白。
酒香四溢，清冽的酒液和破碎的白瓷一同砸落进雪白的地面里。他抽出腰间的饮光剑，一步步离开了挂满红彤彤莲花灯的小亭子，向寒风呼啸的孤影峰口走去。
几个时辰前，他有多期待沈不渡的身影出现在这里，如今他就有惊惧绝望的期待对方再也不要出现。
可惜，他的师父从不会对他失约。
后面的情形，曾千百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他看见沈不渡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看见对方以手掩唇不住的轻轻咳嗽。他想把那件温暖厚重的大氅披在对方身上，想侧身为他挡住峰口的寒风，急切的询问他怎么了；可事实上他唯一做到的，是将手中的饮光剑朝着沈不渡的心脏刺去。
他真的拼尽了全力，用尽了所有意志同那魔血与恶念对抗，可最终剑尖还是刺进去了，只是稍稍避开了心脏的部位，穿进了那人的肋下。
热血泼洒在雪地上，很快凝结成鲜红的冰花。沈不渡的唇因为惊愕微微张着，目光有震惊，有不解，有迷茫，有难过，却唯独没有恨。
在被自己悉心教导的徒弟亲手刺入一剑时，他依然没有恨。
刺目的鲜血终于唤醒了他些许神志，那一剑刺在沈不渡身上，却让他疼的浑身发抖，痛不欲生，绝望的说出最后几个苍白无力的字：“师父……对不起。”
可道歉在此时已经全然没有意义了。
待他终于拼命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疯狂追寻沈不渡的身影时，看到的便是对方坠入孤影峰的一幕。
他没有犹豫，紧跟着跳了下去。
如果从前陪你一生的祈愿最终还是无法实现……
至少这一刻，让我陪你一起去死，也算圆满。

第45章 心上人
“所以, ”沈不渡看着垂头跪在地上的谢见欢，眸光复杂，“你当时因为魔血苏醒, 失去了身体的控制？”
“……是。”
“那我第一次询问你缘由时你为何不说？”
在“谢昀”的身份刚被拆穿时, 沈不渡曾问过谢见欢原因, 还问他“当时神志是否清醒”。可对方硬是沉默着一个字不肯说, 才让沈不渡以为谢见欢是真的背叛了他。
“我……不敢。”谢见欢缓缓抬头, 俊美深刻的五官笼着一层隐忍的痛楚，眼底是一片淡淡的红色，“沈氏先祖和天魔的渊源世人皆知，中间隔了不知多少血泪和冤魂, 您是沈氏后人, 我是天魔余孽，我怎有勇气向您承认自己的身份？”
在刚刚得知自己的天魔身份时, 谢见欢心中的绝望不亚于看到沈不渡坠崖的那一刻。
他知道命运向来不吝于苛待自己，却没想到还会有更残忍的玩笑。
沈氏先祖为将天魔封印在异世，献祭了上百族人的血肉和灵魂，虽说天魔族令世人共厌, 可若说和他们仇恨最深的，那必然是沈氏族人。
可沈氏如今唯一的后人沈不渡, 护佑苍生平安的修界仙首沈不渡, 却偏偏收了一个天魔做弟子，还从小悉心养大，传授绝学，把他一路教导培养到天榜十三的位置……
任谁知道实情, 不感叹一句“引狼入室”？
若谢见欢之前不敢言明, 是因为两人身份的鸿沟带来的无地自容和畏缩惶恐, 因为害怕沈不渡知道真相后会彻底和他一刀两断，可方才听沈不渡说了“守碑人”的存在，知道了沈不渡父母去世的真相，他却再也无法隐瞒下去了。
沈遇和李晚星是为了修补破碎的魔碑而死，而他谢见欢，正是在魔碑破碎的那一年趁乱来到此方世界的。
是巧合，还是悉心策划的预谋？
甚至沈氏夫妻，会不会就是因为他的到来才被迫牺牲的？
谢见欢不敢深思，却也再不敢隐瞒半分。他只知若是再不告诉沈不渡真相，他就不只是罪大恶极，更是无耻卑劣了。
沈不渡唇色微微发白，不知是恨、是怒、还是伤心痛楚所致。
谢见欢看着他的神色，五脏六腑好像被刀剑刺穿再生生搅烂，痛的连呼吸都变的困难。他想立刻上前为对方输送灵力，想嘱咐他当心气坏了身体，想像以前那样光明正大的去照顾他，叮嘱他，陪伴他……
可他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呢？
毕竟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他谢见欢自己。
于是他强行克制住那股冲动，一动不动的跪在原地，闭上眼睛等着沈不渡给他一个了结。
他不害怕，也不后悔，甚至觉得能死在沈不渡手上，已经是他此生最幸运的一个结局了。
他只是担心自己走了之后，谁来照顾沈不渡，谁来替他分担那些压力，天魔族的事要如何解决，难道又要让他的师父以血肉之躯顶上去吗？
那个人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也会累也会痛，为什么就是没有人去心疼他呢？
谢见欢乱糟糟的想了许多，后知后觉的发现预想中的那一剑始终都没有落下来。
他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看向沈不渡。
沈不渡却没看他，脸微微偏了一个弧度，视线落在室内桌上的那盏油灯上，淡淡问：“那后来呢？”
谢见欢怔住，脑子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不渡漆黑的眼睫遮住眸中情绪，目光看着那跃动的烛火，平心静气的又问了一遍：“你后来不是随着我跳下了孤影峰么？后来发生了什么？”
谢见欢喉咙干涩，没想到对方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后，还会想了解后面是事情。他思绪纷乱，来不及多想，只下意识告诉对方实情：“后来我在崖下找到了您的……遗体，本来已近绝望，却突然想到了一线生机。”
“我带着您的遗体，去找了南海神木。”
沈不渡的神情稍稍发生了波澜。
南海神木是传说中的神树，掌管万木生灵，听说能令人起死回生。但这只是传闻，沈不渡自己都不曾遇见过，谢见欢又是怎么找到的？
知道沈不渡的疑惑，谢见欢解释说：“三年前，我曾意外和南海神木结过善缘，在万兽窟救过神木的一个外孙。”
神木虽是木，但和高级大妖一样可化形为人，甚至可以繁衍生息，拥有自己的子孙后代。谢见欢便是无意中在巨兽口中救下了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本以为是个凡人，却没料到对方竟是传说□□神木的亲孙子。
神木也有七情六欲，对他十分感激，并给了他一根绿枝，告诉他将来若有困惑，可以顺着绿枝指向的地方去找他。
谢见欢于是找到了神木，请求对方复活沈不渡。神木道：“我确实能助人起死回生，但这毕竟是逆天之术，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是一般人承受的起的。其中除了我身上的一根枝条，还需要另一样东西。”
谢见欢急忙问：“是什么？”
只要这东西存在，无论上天入地刀山火海，他都一定会寻来！
神木说：“龙心。”
谢见欢僵住了。
龙心？
这世上连龙都没有，何来龙心？
听闻近千年前妖族有始祖凤凰，万年前天地间曾出现过神龙的影子，可那早就是古籍也无法考究的传说了。
这世上有的东西，哪怕付出这条命他都能找来；可不存在的东西，要如何去寻？
就在他浑身发冷时，神木看着他，叹息一声道：“别人寻不来，你却是可以的，就看你愿不愿意。”
神木点了点他左胸口的位置：“如今世上没有神龙，却有一条独一无二的魔龙，你可愿剖出心脏，以心头血肉救你师父一命？”
由此，谢见欢才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原来从小缠身的煞气其实是魔气，只是为了掩饰身份，被人封印后伪装成煞气的假象；原来他不是人类，也不是妖物，而是出于某些未知目的被故意送来此方修真界的天魔族人……
魔血虽苏醒，记忆却未解封，谢见欢真正的身份，自己还是不得而知。
但神木的问题，他却完全没有迟疑：
“我愿意。”
其实剖心并非要他一整颗心脏，只是取指甲盖大小的心头肉即可。可无论那块肉多小，它也是长在心上的啊。
那块肉取下来，谢见欢几乎没了大半条命，昏死过去整整两个多月，醒来后第一时间是问神木他师父如何了。
神木看他的目光充满感叹怜悯，道：“秘术已经奏效，可保你师父复生后记忆完整，可修为却是留不住了。既然有人暗中想害你师父，若让他复生到原身，又无修为自保，恐怕会再遭不测。若是再死一次，便是老朽我也是无能为力了。所以我将你师父的魂魄投入了一个最为契合的新死躯壳里，原身则保存在我这，若将来他想换回原身，你带他再来找我即可。”
谢见欢千恩万谢，又道：“还有一事想请神君解惑。魔血苏醒时我曾失去控制，这种情况以后还会出现吗？”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沈不渡复生后修为全无，他必定要赶到对方身边亲自守护，可若他再一次失控呢？再一次对沈不渡下了杀手呢！？
这个可能他仅仅想一想，就近乎骇的肝胆俱裂，痛苦到了极点。
神木想了想道：“按理说失控和魔血苏醒并无干系，你应当是受了背后之人的操控。以你的魔龙之体，能控制你的必定是天魔中的顶端人物。先前你的血脉被封印，对方便失去了同你的感应，当你的血脉苏醒，自然就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了。”
谢见欢急切问：“那有没有办法让我不受控制？”
“因不知背后之人是谁，天魔族又在另一个时空，我无法斩断你们的联系。”神木说，“但我可以重新封印你的魔血，并且除了你自己，再也不会让其他人激活它。”
看着谢见欢升起希望的眼睛，神木却有些不忍：“只是此法需将神木钉钉进你的心脏，痛苦不亚于剖心取肉，你……”
你真的还受的住吗？
事实证明，谢见欢受的住。
他不仅受住了这剖心割肉之苦，神钉穿心之痛，甚至还要在重伤未愈之时，就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要去千里之外的北荒寻他刚刚复生的师父。
神木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从未见过像他这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年轻人：“就算魔龙之体再强悍，也经不住你这般折腾。为何不多修养几个月再去呢？你师父沈不渡并非常人，就算没有了修为，相信他也有自保的能力，无需你这样拼命啊！”
对此谢见欢只是摇了摇头，简短道：“我不放心。”
就算知道沈不渡的强大，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还是会担心，担心对方一个人流落在陌生之地，担心对方遇到心怀叵测之人，甚至担心以对方的挑食能不能吃好，能不能睡好……
因为那不仅仅是他的师父。
也是他小心翼翼的在背后守护，多年来隐秘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上人。

第46章 还疼吗？
那些隐秘的感情和受伤的细节, 谢见欢都没有讲出来。他只是用最简短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言叙述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无论有没有苦衷，无论是不是身不由己，他以及背后的天魔族对沈不渡已经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他不想装可怜为自己博取任何同情和宽恕。
沈不渡听完后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让他退下, 说明天会给他一个答复。
谢见欢退出房间, 关好门转身, 发现路丹绪和方少钧站在那里没走，看他的神色皆是一脸震惊和复杂。
谢见欢在屋里的时候就觉察到他们没走，不过这件事他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两个师弟。毕竟……他大概马上就要离开了。
“之前隐瞒了你们，对不住。”谢见欢对二人微微躬身, 顿了片刻抬起头, 语气平静道，“我走之后, 师父就要靠你们陪伴照顾了。从北荒到上灵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你们虽修为不低，但修界强者比比皆是，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保护好师父，也保护好你们自己。”
方少钧鼻腔狠狠一算, 眼眶已经悄然红了。
“经历此事, 师父的情绪恐怕会低沉一段时间，”谢见欢看向路丹绪，“你最机灵，也最会说话, 多想办法让他开心, 让他尽快忘掉这些糟心的事……和人。”
其实想交代嘱咐的还有太多太多, 可继续说下去，好像又是徒添虚伪的笑话。他于是点点头，最后道了句“珍重”，越过二人准备离开。
“大师兄！”
谢见欢脚步一顿，但并未回头。
“大师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兄。”方少钧重重抹了把眼睛，哑声说。
刚入师门时，谢见欢的确不喜欢他，纵使后来关系缓和，待他的态度也依旧很冷漠，似乎并未把他这个师弟放在眼里。
可有些事是不能只看表象的。
修炼上的疑惑，谢见欢毫无保留的为他们解答；遇到任何危险，谢见欢永远挡住他们身前第一个出剑。谢见欢有时出远门做任务，他和三师弟会麻烦对方帮忙带东西，谢见欢每次一脸冷漠的当没听到，可回来时却总会抛给他们一个包裹，里面不仅有他们需要的物品，还会附带一些当地的新鲜玩意儿或小零食……
他们的大师兄看起来总是很冷漠很凶，对他们从来都是硬邦邦的直呼姓名，不曾温声细语唤过一句“师弟”，眼里好像只有一个师父。
可他们都知道，大师兄心里其实有一块地方，哪怕很小很小，是装着“师弟”两个字的。
路丹绪上前扯住谢见欢的衣袖，带着鼻音说：“大师兄，我以前总是故意和你对着干，故意惹你生气，但我其实一点也不讨厌你……如果你还能回来，我、我绝对再也不气你了！”
谢见欢没说话，轻轻撤回自己的袖子，在方路二人难过的目光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屋里，沈不渡听着门外压抑的抽泣声，轻轻闭上了眼睛。
——
后半夜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噼里啪啦的打在屋檐窗棱上，扰的人难以入眠。
不过这一晚，本来就没几个人能睡得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渐渐变小了，整夜的大雨将大地的硝烟与血痕冲刷干净，伤痕累累的野云山重新焕发了生机，远远看去，漫山遍野悄然冒出一片苍翠新绿。
“嘎吱”一声轻响，那扇关了近十二个时辰的门终于打开，一直守在门口附近的路丹绪和方少钧立即跳起来围了上去：“师父！”
沈不渡“嗯”了一声，神色淡淡：“谢见欢呢？”
方少钧觑着他的脸色，紧张道：“在，在外面。”
沈不渡点点头，往屋外去了。
路丹绪看着他的背影，忐忑不安的小声问：“二师兄，你说师父会原谅大师兄吗？”
方少钧沉默着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虽说师父最是心软，可这次涉及的是沈氏和魔族之间百年的恩怨血仇，真的能如此轻易放下吗？
——
沈不渡走到屋外，一眼见谢见欢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帘不知在想什么。见他出来，谢见欢立刻僵直了身子，低低唤了声“师父”。
“跟我过来。”沈不渡丢下几个字，径自踏入清晨细雨中，谢见欢一愣，立刻拿了竖在门口的一把青色油纸伞，大步追出去，将伞撑在沈不渡上空。
他心里没底，不知道沈不渡打算去哪里，亦不敢开口问，只能沉默的一路跟着对方爬上一座小小的山坡。坡上遍地青绿，间或夹杂着几簇淡紫色的小花，抖着细蕊在雨中招摇。
沈不渡走到山坡最高处停下。极目远眺，能看见烟雨笼罩的群山，微微低头，能看见村镇里或完整或残破的房屋，以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来回忙碌着修建屋舍的人们。
小雨淅淅沥沥，一时片刻没有消停的意思。谢见欢一身黑衣已经被淋透的差不多了，沈不渡浑身上下却干干净净，未沾染一丝水汽。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魔族到底是什么样子。”沈不渡望着脚下一个个忙碌的黑点，开口道。
“魔族已经在这个世上消失三百多年，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亲眼见过他们，但对他们都有差不多的印象——残暴，邪恶，嗜血，贪婪。”沈不渡说，“我也一样。”
谢见欢咬紧牙关，心脏一阵一阵抽的生疼。
“如果不贪婪，不会迫使其他种族跪地称奴，妄图称霸此方世界；如果不残暴，不会将所有不臣服的生命赶尽杀绝，造成伏尸百万流血漂杵的结局。”
魔族不是人，自然没有人性；他们生来嗜杀，冷血残暴，并以此为乐，这是所有人的共识。沈不渡作为最后一任守碑人，自然是要誓与魔族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他偏偏收了一个魔族徒弟。
那个徒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嗜血，残暴，凶恶。相反，他沉静，正义，坚韧，向善，甚至在早些年被煞气——或是说魔气缠身时，也一直控制自己不去伤害无辜的人，没让自己的手沾过一丝人类的血。
这样的一个魔族，还可以算是魔族吗？
是非善恶，正邪黑白，真的仅凭一个人的出身就能完全判定吗？
沈不渡不是庸俗之辈，这一点他心中早有决断，即使魔族是他沈氏先祖的生死之仇，即使他的亲生父母牺牲在抵御魔族入侵的斗争中，他还是可以清清楚楚的明白一个事实：
如果剖除魔族的身份，谢见欢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错，甚至救了自己一命。
如果剖除魔族的身份，谢见欢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答案沈不渡多年前就曾告诉过对方：“你是一个很好的小孩。”
如今小孩长大了，成了一个很好的，很优秀的男人。
“曾经有几个瞬间，我也想过，为何我偏偏是沈氏后人？”沈不渡自嘲一笑，坦然道出自己夜深人静时曾滋生过的淡淡怨恨，“芸芸众生，为何只有我一个要担起这责任，在寂寂无人的地方守着一块石碑直到地老天荒？”
不，甚至到不了地老天荒，他就有可能魂散于这人世间。
沈不渡生来潇洒，最爱自由，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还未见识百分之一，才活了短短二十余年，却时常有一种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荒唐错觉。
像头上悬着一把剑，像颈侧横着一把刀，任再没心没肺，随性洒脱的人，也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虽未到辗转反侧不成眠的地步，但午夜梦回时，也会偶尔心生惊悸，泛起淡淡无人知晓亦无可诉说的悲凉和凄然。
若能自己选择出身，他真能毫无私心、毫不犹豫的再次踏上这条路吗？
沈不渡不敢笃定。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非毫无私心，他也有自己爱的，想要陪伴一生，长长久久活下去的人。
“所以和我一样，你的出身也并不是自己能决定。”沈不渡平静道，“如果你昨日所言全无虚假，那你的确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
谢见欢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所有一切都是自己心中侥幸捏造出来的一个梦境——他连希求沈不渡的原谅都不敢，又怎敢妄想对方说出“你其实没错”这种话！？
“不……”他连连摇头，慌乱的给自己定罪，“魔族把我送来定是别有预谋，我也亲手刺了您一剑……如果当初不是我，您或许根本不会——”
“当时的情况我自己有数。没有你，我也一样活不了。”沈不渡打断他，“但你救我一命，这是事实。”
“可是魔族绝非善类！”谢见欢几乎是语无伦次，“您也见到我失控时的模样了，那或许才是我本来的面目……”
虽说不能以出身定罪，可一个人的脾气秉性却与出身息息相关，魔族残忍嗜血是难以改变的天性，若沈不渡今日原谅了他，那将来呢？若有朝一日他的魔血再也封印不住，彻底恢复丑陋的本来面目呢？
到那时，难道要再让沈不渡失望受伤一次吗！？
沈不渡突然转头，望着他痛苦的眼睛问：“难道你不能自己决定自己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么？”
谢见欢呼吸一滞。
“都说本性难移，可后天环境是能改变甚至重新塑造一个人的。”沈不渡皱眉道，“我问你，你在魔族待了几年，在我身边待了几年？”
谢见欢思维空白，迟缓的还未做出回答，沈不渡已经告诉了他：“你在魔族待了五年，在我身边待了九年！你是觉得，我对你的影响，比不过你早先在魔族的那几年吗？”
谢见欢下意识摇头，脑中似乎有什么念头悄然松动了。
“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你就能控制住体内的魔气，如果长成这么大个儿，反而越活越倒退了？”沈不渡呵斥，“仅仅被魔气反控一回就吓成这么个要死不活的德行，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
谢见欢抿唇低头，被批的一个字都不敢说，可胸肺间的呼吸却慢慢顺畅起来，一派绝望的心也在悄然复苏。
沈不渡蹙着眉，冷冷道：“给我抬起头来。”
他看着面前抬起头，眼神却依然难过愧疚，不敢直视自己的年轻男人，字字清晰道：“我既然说你没有对不住我，那你就不需要再对我怀有任何歉疚。如果还是做不到，那就把你这条命赔给我，不要总想着为我死，要为我好好活！——能做到吗？”
谢见欢眼眶发红，呼吸急促的紧紧盯着他，嘴唇在不住的轻轻颤抖。
沈不渡不满：“问你话呢，能不能做到！？”
谢见欢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角闪烁着某种晶莹的东西，哽咽而清晰的大声回答：“能！”
沈不渡这才满意了，神色微微放松，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转身去看层叠的远山，假装没看到男人眼角淌下的一道泪痕。
待听着对方呼吸稍稍平稳了，他才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了片刻，伸出右手，轻轻触上谢见欢左边胸膛的位置。
年轻男人体格高大，肩背挺直，胸膛宽阔，隔着一层黑色衣物和结实的皮肉，完全想象不到里面的心脏是什么模样。是已经痊愈，还是依然有所残缺，是否每跃动一下都伴随着一次难以言说的痛苦折磨？
沈不渡的手指虚虚的搭在上面，好像生怕用一点力气，就会给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带来更多的负担一样。
他踟蹰半晌，还是轻声问出了昨夜里就想问的那句话：
“……还疼吗？”
指腹下的心脏仿佛滞了一瞬，继而加速的激烈跳动起来，沈不渡微微一怔，方抬起头，便对上了谢见欢盈满泪意，以及泪意背后看不清的、却似乎藏着无尽灼热浓烈情感的眼睛。
头顶青色的油纸伞被谢见欢扔开了。
微风细雨中，他张开手臂，把沈不渡用力抱进了怀里。

第47章 鱼丸
方少钧和路丹绪师兄弟俩站在屋檐下翘首以盼, 心惊胆战的等了大半天，待细雨初歇，云开雾散之时, 终于看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的回来了。
不过奇怪的是, 师父和大师兄走的时候分明是打了伞的, 回来时身上却都湿淋淋的, 伞也不知道去哪了。
……这两人不会是跑到什么地方狠狠打了一架吧！？
沈不渡看着两个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把“紧张”二字写在脸上的徒弟, 抬手在两人头上各按了一把，轻飘飘说了句“掉魂呢”就往屋里去了。路丹绪和方少钧不敢问他，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后面的谢见欢。
谢见欢走过来，没说什么, 只是冲他们轻轻扬了扬唇角。
两人霎时傻了。
妈耶, 大师兄居然冲他们笑了！！
这可是过去四五年里都没享受过的待遇！
路丹绪一直觉得，如果他家大师兄哪天真对他笑了, 一定是哪天终于忍受不了他，半夜里悄悄把他碎尸沉江时露出的变态微笑……
但没想到大师兄正常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帅气很阳光的嘛！
虽然谢见欢没说，但看他的笑容以及如释重负的眼神, 两人就知道了结果。路丹绪兴奋的一蹦三尺高，大着狗胆直接冲上去抱住了他, 方少钧也开心的不行, 同样畅快笑着飞扑上去。
师兄弟三人搂在一起哈哈傻笑，活像个得了羊癫疯的夹层牛肉火烧。
谢见欢以前从未和两个师弟如此亲密过，身体虽有些不习惯的僵硬，却没有推开他们, 而是反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背, 眼神是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柔和。
走到屋门口的沈不渡听见热闹的动静, 回头望见这一幕，悄然看了半晌，亦无声地弯起了眉眼。
——
得知沈不渡没事，真善宗的人也都松了口气。而对于从蜘蛛妖体内发现的天魔晶，沈不渡虽未详细的告诉他们背景故事，却也简单交代了它的来历：“幕后之人尚不明确，这天魔晶北荒既然能出现第一块，就有可能再出现第二块——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建议你们随我一起离开。”
真善宗的人当然没有意见。不过宋易凡提出要先回一趟真善宗，先前祸乱发生时，仲伯和阮软一老一小因为行动不便留在了山上，要回去给他们报个平安，再带他们一起走。
于是一伙人一起上山来到了真善宗。
山下城镇毁的一塌糊涂，但山上倒是幸运的没有遭到什么破坏，依旧是山清水秀风景幽美的宝地。方少钧和路丹绪是第一次来，也对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啧啧称奇，真善宗几人听到夸赞很是开心，为了款待上灵界远道而来的几位客人，杀了最肥美的鸡鸭和鱼，要做一顿丰盛的宴席。
谢见欢几步走到宋易凡身侧：“我来帮忙吧。”
宋易凡待看清是谁后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开玩笑，这位可是名列天榜十三的传奇人物，平时都是拿剑杀人的，哪敢让他拿刀剁肉啊！
“没事。”谢见欢直接上手拎走了一只鸡和一条鱼，熟门熟路的领先宋易凡走了。
宋易凡纳闷的挠了挠头。
“……他怎么知道厨房在哪的？？”
——
将鸡处理好煲上汤，谢见欢开始着手做鱼丸。
因为沈不渡嫌鱼刺麻烦，别人给他挑刺他又不好意思，所以平时不喜欢吃鱼。
但如果做成鱼丸的话，往往还能多夹上几个。
鱼是新鲜的大鲫鱼，虽然刺多，但胜在肉质鲜美。谢见欢右手握刀，先把鱼肉剔骨，再将里所有细小的微刺耐心的挑出来，处理干净后放入佐料搅拌成鱼糜，然后放进盆里反复摔打，直至摔出胶，让口感更有弹性。
鱼糜准备好后，再用右手虎口挤出一个个圆润弹滑的鱼丸，左手用勺子舀进锅里开始煮。
不多时，小小的厨房里就飘起一阵诱人的鲜香。
沈不渡本来是路过厨房，要陪李星宇几个孩子去后山采摘些瓜果的。
但在门口瞥见谢见欢的背影，他就走不动了。
谢见欢做菜的时候也很认真，和他练剑修习的时候一样，每个步骤都做的一丝不苟，无论再繁琐再麻烦，神情都不会出现一丝不耐。
沈不渡想了想，如果让他去瞪着眼睛一根一根挑那些鱼刺，他恐怕能火冒三丈的直接炸了厨房。
“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沈不渡倚在门口看够了，才装模作样的出声问了一句。谢见欢一听见他的声音，心下莫名一慌，手里圆溜溜的鱼丸“吧叽”一下子被挤成了扁的。
他假装镇定地把那个扁鱼丸扔进锅里，侧身让出空隙给沈不渡看：“在煮鱼丸。”
“熟了吗？什么时候能吃？”
谢见欢老老实实答：“还要再等一会儿。”
沈不渡点了点头，两人一时无话。
谢见欢一脸专注的盯着锅里的鱼丸，实际上心下一团乱，胸口砰砰砰跳的分外夸张。
不知是把所有秘密和盘托出，心情不再时刻低沉压抑的原因，亦或是沈不渡再次给了他超出预想的宽恕和包容，谢见欢懊恼又紧张的发现，他对沈不渡的情感好像越来越难以控制了——好像地表下的岩浆隐忍多时，终于要蠢蠢欲动喷薄而出，以前的他还能完美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规矩听话的好徒弟，可如今，他心底的渴望却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想时时刻刻的把那人留在自己的视线里，想像昨日那样去亲密无间的拥抱碰触，想放肆的直呼那个人的名字，想——
谢见欢强行打断脑子里种种大逆不道的混账念头，咽了咽干燥冒火的喉咙，怕露出异样不敢抬头，几乎要把锅里的鱼丸盯出个洞。
沈不渡倒是没看出什么，只是突然想起谢见欢作为“谢昀”生活在真善宗的时候，也曾为他亲手煲过鸡汤。
他问：“所以当初我在土坑里碰到你，也是你算好的？”
当初他为了恢复修为，去山上找降霜草制洗髓丹，没想到中途抱着阮软摔进洞里，正好“捡”到了昏迷的谢见欢。
再加上谢见欢当时就带着降霜草，沈不渡有理由怀疑这小子是早有预谋。
谢见欢微微有些不自然，小声说：“是……也不完全是。”
他当时的确提前摘好了降霜草，但本来是想直接送上门的，但因为身体到了极限，竟然不留意直接摔进了洞里，还昏了过去。
毕竟他当时剖心凿钉的伤势还未痊愈，又为了隐藏身份强行用禁术锁住修为，还动用化骨功压缩骨骼，这一串折腾下来还没把自己给作死，完全归功于有一具比常人强悍千倍的魔龙之体。
沈不渡也已猜到了原因，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皱眉盯着他道：“这种自残的蠢事，再也没有下次了，听见没有？”
谢见欢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再次不争气的加速起来，他胡乱点头，瞥见锅里鱼丸熟了，连忙用勺子舀出一个最大最圆的，吹凉了递到沈不渡唇边：“熟了，师父尝尝。”
沈不渡没动，谢见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过分亲昵了，脑子嗡的一下就想缩手。
就在这时，沈不渡握住他的手腕稳住汤勺，凑过来把勺里的鱼丸咬住了。
洁白的贝齿咬住同样白嫩的鱼丸，鱼肉表皮陷下一个柔软的弧度，有鲜嫩的汁水从肉里流出来，浸湿了牙齿和下唇。
似乎还是有些烫，那两片唇微微撅起来冲着鱼丸吹了吹气，看起来弹弹的，粉粉的，还因沾了汤水亮晶晶的……
谢见欢直愣愣的盯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霎时耳根烧的通红，立刻移开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门板不敢动弹。
谢见欢的厨艺真的不错，鱼丸嫩滑又不失弹性，口感鲜香无比，还不用吐鱼刺，沈不渡吃的很满意，咽下最后一口鱼肉，对自己的大徒弟道：“还要。”
谢见欢的耳朵好像红的更厉害了。他的喉结动了动，立刻背过身子急匆匆的拿碗捞鱼丸，好像在心虚的掩藏什么似的。
“——什么味儿啊这么香！你们在偷吃什么好吃的？”
一道声音大大咧咧的闯进来，打破了有些诡异的气氛，路丹绪闻着香味一路溜进来，看见碗里圆润饱满的鱼丸顿时眼睛一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大师兄你下厨啦！饿死我了，快给我尝一个！”
他伸手就去拿碗，谢见欢眼疾手快的把碗高高举到一个对方垫脚也够不到的地方，居高临下的冷冰冰看着他。
“这是给师父的。”谢见欢如是道，“你不能吃。”
路丹绪震惊。
“这么一大碗，你想撑死师父吗！？”路丹绪早知道他家大师兄偏心，但万万没想到居然偏心到这个地步，“我就吃两个！不，一个行不行！？”
吃不饱肚子，让他尝尝味儿也可以啊！
谢见欢似乎被师弟可怜巴巴凄切无比的目光打动了。他伸手指了指后面的台子：“你可以吃那些。”
路丹绪眼睛一亮，伸头一看——
是一堆刮下来的鱼皮和鱼刺。
路丹绪：“…………”
绝交。
*

第48章 打个赌
一顿午饭极其丰盛, 所有人都吃的心满意足，沈不渡更是直接吃到撑。
毕竟他已经悄咪咪地提前加餐了一碗鱼丸。
饭后，宋易凡和秋晚燃找到仲伯, 告诉了他一起离开北荒的事。
仲伯听完, 平静的点了点头：“你们走吧。年轻人不应该困在这个地方, 这么多年, 你们是该出去了。”
宋易凡顿时一愣, 以为仲伯理解错了：“仲伯，咱们大伙要一块走的，你和阮软也是呀。”
仲伯却摇头：“我不走了。我老了，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十年, 如今哪也不想去, 你们不用挂心我。”
“那怎么能行？”秋晚燃皱眉道，“您这么大岁数, 身体又不好，我们怎么可能放心把您一个人留在这？”
他以为老人家思想守旧，安土重迁，不愿意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于是耐心劝：“咱们北荒太偏远了，前阵子又出了巨妖的事, 实在是很不安全。您要是不喜欢热闹, 愿意住在山林里，靖平界也有山啊，咱们全家搬那去不也是一样？”
可任他和宋易凡如何苦口婆心的劝，仲伯却始终无动于衷, 直接阖上了苍老的眼皮, 道：“不必多说, 我心意已决，是不会离开北荒的。”
秋晚燃和宋易凡互看一眼，一时着急又无奈，完全不理解仲伯这突如其来的顽固是怎么回事。
仲伯是真善宗里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多岁，最初带着才几岁大的聂薇玉来到这片野云山居住，后来又收留了落魄的宋易凡，再陆续是无家可归的李星宇，阮软，顾烟雨，秋晚燃……
最开始哪里有什么门派，是后来人多了凑热闹，才起了个名字叫“真善宗”的。
仲伯虽不喜热闹，平时不太在一众年轻人面前出现，但他确实是一位宽厚慈爱的长者，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真善宗。
把这么一个耄耋老人孤零零地丢在深山老林里，他们怎么做的出呢？
宋易凡寻思着还是让聂薇玉几个机灵的小孩来劝更管用，谁知还没付诸行动，仲伯便道：“不用去找薇玉他们。如果可以，你帮我把沈公子请过来吧。”
宋易凡和秋晚燃都是一愣。
仲伯为什么突然想见沈渡？
虽然满腹疑问，宋易凡还是找到沈渡转告了仲伯的话。
彼时，沈不渡正被真善宗几个小孩围着，阮软趴在他怀里撒娇，李星宇、聂薇玉和顾烟雨各拿着一个小本本，叽叽喳喳的向他汇报这段时间的修炼成果，以及询问遇到的各种问题困惑。
谢见欢、方少钧和路丹绪师兄弟三人则远远坐在他们对面，颇有些凄凄惨惨戚戚，无语相看泪眼的意思。
路丹绪看看对面，再看看自己：“是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他们才是师父的徒弟，我们是地里没人要的小白菜？？”
他路丹绪争宠争不过醋缸大师兄也就算了，居然连这几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鬼头也比不上了！？
方少钧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们都是师父新收的徒弟吗？”
虽然天资都不错，性格相处下来也很好，但一想到师父突然多了这么几个年纪小又聪明的徒弟，方少钧也免不得有点酸。
他好像能理解大师兄看到刚入门的他时的心情了……
“不是。”谢见欢说，“只是暂时指导。”
路丹绪松了口气，随即狐疑的看他：“你不对劲——你居然没吃醋？”
谢见欢一脸淡然：“都是小孩子，何必计较。”
路丹绪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
他可是没忘，从前在上灵界有一次，师父在外面碰上只白色的小流浪狗，那狗有几分灵性，非要跟着师父回家，师父见他可爱，就抱回去了。
结果养了三天，狗没了。
师父以为是小狗自己跑了，还有点可惜，只有路丹绪无意中目睹了幕后黑手谢见欢的凶残行径——
你以为谢见欢是把狗捉去剥皮熬汤了？不！比这还要残忍百倍！
他抱了只小母狗把小白狗引诱出去，小白狗以为自己找到了媳妇，欢欢喜喜的追着小母狗跑了，结果后来它震惊的发现，小母狗已为狗妇，而且已经是三个奶狗的妈了！
它晴天霹雳，痛不欲生，默默流着泪走了，从此再也不敢相信这些险恶狡猾的人类！
综上，谢见欢连狗的醋都吃，怎么可能放过这几个小孩？？
路丹绪当然猜不着谢见欢的心思。
沈不渡刚刚复生时，以为自己众叛亲离，差一点没了生念。多亏真善宗救了他，也多亏有这几个活泼开朗的孩子缠着，才让沈不渡重新打起了精神。因此谢见欢对他们是十分感激的。
再说，他们缠也缠不了几天，离开北荒后，沈不渡估计会把他们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到时候就见不了几面了。
路丹绪觑着自家大师兄镇定的表情，总觉得有问题，还想再问时，宋易凡和秋晚燃来了，告诉沈不渡说仲伯想见他。
沈不渡也有些惊讶，但还是依言去了仲伯的住处。
“沈公子来了。”仲伯拄着拐杖站起来，“巨妖的事多亏你出手，不然他们这些小孩可就危险了，公子于真善宗有大恩，还请受老朽一拜……”
他说着费力的弯下腰，想给沈不渡鞠躬，被对方一把止住扶起来了。
“我说过，您不用这么客气。真善宗诸位都是我的朋友，帮些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沈不渡说，“倒是我听宋兄说您不愿随我们一同离开北荒，这是为何？”
仲伯看了一眼，低声缓缓道：“因为我是个罪人。”
沈不渡有些意外。
“北荒原本就是放逐之地，而我是犯下大错的人，余生只配留在这里忏悔。”仲伯叹息一声，“易凡他们心软，以为我留在这里是吃苦，殊不知我只有待在这里，心里头才不会这么难受。”
易凡劝他说，上灵界是多么多么繁华，如果不去看上一眼，那该多可惜。
可是，上灵界的繁华他看过了。
上灵界的血腥和罪恶，他看的却更多……以至于他终生不敢再踏进那个地方一步，否则那些刻意尘封的罪孽会呼啸而来，笔笔血债会在他耳边尖叫哭泣，任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忏悔也无法消除……
沈不渡看着老人灰败发颤的脸色，皱眉问：“您没事吧？”
仲伯强撑起些精神，苦笑道：“沈公子也能看出来，我这把老骨头其实早就该入土了，只是一直放不下几个孩子……这次他们能跟着你一起离开北荒，我很高兴，有你护着他们，我也能放心……毕竟沈公子您，并不是普通人。”
仲伯眼珠发黄，确实已出现了老年人的特征，可他的瞳孔中却隐隐有一丝精明和通透的光，不禁让沈不渡觉得，这位老人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仲伯没有明说，只是拄着拐杖转身去取了一封信，然后交给了沈不渡。
“……这是？”
这封信摸着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封皮已经泛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
仲伯：“是我的忏悔书，也是……一些往事的真相。”
沈不渡微怔。
“这封信我很多年前就写出来了，但一直不知道能交给谁。如今遇上沈公子，我也算了结了一桩心愿……”仲伯苦涩道，“我没有颜面和勇气当面告知你那些过往，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如果可以，我还想请求你不要立即打开，若将来有一天你遇到什么解不开的困惑，再去看这封信……”
老人说不下去了。他干枯如老树皮的脸上露出深刻的自恶、懦弱、悔恨和畏缩，皮肤上每一条沟壑般的皱纹里都藏着深深的痛苦。
沈不渡不知道是什么秘密，能把一个老人折磨成这样。
他没有露出其他表情，只是平静的把信收藏起来，点头道：“您放心，我不会立即看，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顿了顿他又道：“虽然不知您说的‘过错’是什么，但这么多年您隐居在此，救助了这么多人，或不能功过相抵，但也是积下善事了。”
“希望吧……”仲伯脸上露出一个似笑似悲的神情，慢慢转身，拄着拐杖回到了灰蒙蒙的小屋深处。
——
得知仲伯不愿离开，几个孩子也轮番去劝说，却都无功而返。聂薇玉是仲伯养大的，一直把他当亲爷爷看待，起初反应最激烈，甚至直言若仲伯不走，她也不走了。
仲伯这次没有责备她，只是问：“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对我说，最向往的事物是什么吗？”
“你说，是凤凰。你想像传说中的凤凰神鸟一样，自由自在的在高空飞翔，见识世界上不一样的风景。一辈子留在这小小的山上，你真的甘心吗？”
“走吧，孩子。你不属于这里。你向往的路……在前方。”
野云山落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
聂薇玉从马车的窗户往后看，许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沈不渡看着眼眶发红的小姑娘，道：“这次离开北荒后，这一片土地将不再是禁地。待你成长的再厉害一点，随时可以回来看望他。”
聂薇玉揉了揉眼睛，坚定的点了点头。
她会的。
——
数日后，北荒主城。
这里是整个北荒最大最繁华的城池，也是最接近北荒出口的地方。
此时，城中最大的一座客栈里，一群修士围着一个留影石，一边看一边狠拍大腿，时不时发出凌乱的惊叹：
“变了……又变了！我的天，这是什么武器，老子从来都没见过！”
“这反应速度绝了……啊！死了！这巨妖居然就这么死了！”
“单挑加秒杀，太强了吧！！这人是谁，我怎么没在战力榜上见过？！”
“你居然还不认识他？他叫沈渡，可是近半年来北荒的风云人物，这都传出来多少事迹了！先是在平原郡激发了神火，成了众人哄抢的香饽饽，后来去了湖州城，干翻城主并销毁了玉仙子，还顺手宰了三个血雾楼杀手；接着到了赵家堡，都以为他要栽在赵霆手里，没想到人家直接把整个堡给拆了！最后又以一己之力杀死了蜘蛛巨妖，听说连上灵界来的方少钧和路丹绪都和他结了拜把兄弟呢！”
“呸，胡说八道什么？”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一个戴斗篷的少年小声逼逼，“差辈分可要不得啊。”
那群修士没听见，继续兴奋的讨论：“这么厉害！那他岂不也是地榜高手了？”
“当然，而且我猜他能闯进地榜前五十！可惜咱们不能亲眼看见战力榜，等消息传进来估计要等一阵时间了。”
“还管什么战力榜，光看留影石还不知道那沈渡的厉害吗？关键是他看上去还这么年轻！唉，此等天资，真是羡煞我也！”
夸赞感叹声不绝于耳，但也有人冷笑一声，对此表示不屑：“哪有你们吹的那么夸张？那沈渡要真有那么厉害，怎么不来挑挑韩城主试试啊？”
“肯定是不敢啊。”另一人嗤笑，“韩诚可是天榜十七的高手，睥睨北荒多少年了，那沈渡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我金某在此和诸位打个赌，要是那沈渡真能打赢韩诚，我当即把脑袋割下来给他当球踢！”
“这主意不错。”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身后响起，听起来笑眯眯的，“我赌了。”
*

第49章 你是沈不渡！
金鸣一愣, 抬头一看，正对上一张年轻男子笑吟吟的脸。
“你……”他吃了一惊，发现面前这人正是他方才从留影石里看见过的 , 结结巴巴道, “你是沈渡！”
“方才不是挺嚣张吗？怎么见到真人就傻啦？”一个戴黑色斗篷的少年冷笑一声, 正是路丹绪, “你刚才说的话, 我可都清楚记得呢。”
金鸣面对这么多人也不愿跌了面子，挺起胸脯强撑道：“我说话当然算话！城主府就在出客栈右拐六百米的地方，有本事你去啊！”
其他修士却急了，见不得一个好苗子就此夭折, 连忙七嘴八舌的劝：
“去不得！韩城主太厉害了, 百年间北荒就没一个成功走出去的，你去了不是送死吗！”
“那城主府又称‘有去无回黄泉府’, 听说里面机关重重，绝大多数人在见到韩诚之前就死了！年轻人，可千万别冲动啊！”
“多谢各位。”沈不渡笑了笑，“不过就算是黄泉路, 我也是要去走一遭的。”
——
因为不想被困在北荒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早些年每天跑来主城挑战韩诚的人数不胜数, 韩诚似乎是虐菜虐烦了, 直接在城主府设置了两道关卡，通关后才有资格挑战他本人。
许多人以为是小菜一碟，结果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被挡在第一关，闯过第二关的更是寥寥无几, 待历尽千辛万苦奄奄一息见到韩诚本人时, 还未来得及掏武器就被对方一刀“咔擦”了。
从此之后, 敢于前来挑战的勇士越来越少，城主府前更是门可罗雀，多日见不到一根人毛。
但今日，城主府周围却热闹非常，许多人都听说又有一个不怕死的要来挑战韩城主，且这人还是近来名声大噪的沈渡。
“我承认这沈渡是有几分本事，但要胜过韩诚，还是不太可能。”
“我倒希望他真能打赢韩城主。咱们被困在这儿多少年了，有一个人能走出去也是好的啊……”
北荒最开始是的确是放逐之地，流窜的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可上百年光阴逝去，北荒新增了数百万人口，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并未做过什么坏事，却同样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一切都因为有韩诚这个“守门煞神”。
很多人不理解韩诚为何偏要死守在北荒当这么一个土霸王，毕竟以他天榜高手的实力，即使到上灵界也可以开宗立派，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人物。可他为什么就是死心眼的想不开呢？
“师父，让我去吧。”
谢见欢略弯下腰，在沈不渡耳边轻声道。
韩诚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他不放心让沈不渡去面对这么一个凶名在外的人。
沈不渡瞥他一眼：“你之前的伤都养好了？”
谢见欢不假思索：“好了。”
沈不渡微微眯起眼睛。
谢见欢顿时头皮发麻，一阵心虚，不太自然的改口：“还……还差一点。但完全不碍事。”
“歇歇吧。上次我探你灵脉都乱成什么样了？最近给我老实点，没事不许动用灵力。”沈不渡不客气的训他，谢见欢不敢反驳，只能闷声应了。
他俩声音压的低，其他人听不见内容，只能看到沈不渡一个眼神过去，谢见欢就频频点头乖乖听话的情形。聂薇玉目瞪口呆，悄悄扯了扯顾烟雨的衣袖，小声说：“谢前辈整天冷着脸，看起来特别吓人似的，没想到居然这么听沈大哥的话。”
她顿了顿，悄悄补充：“好像一只被主人驯化的大狼狗哦。”
顾烟雨：“……”
她不动声色的掐了聂薇玉一把，让她闭嘴别胡说八道。
得知沈不渡要进城主府，真善宗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虽然他们一直都知道沈渡的厉害，可即将要面对的是整个北荒最强大的人，也无怪他们担心。
路丹绪和方少钧倒还好，他们了解自己的师父，他虽自信，却从不自负，甚少去做完全没有把握的事。
敢去挑战韩诚，说明他心里早就有底。
大门缓缓打开，沈不渡在众多看热闹的人或紧张、或期待、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气定神闲地走进去，不见了踪影。
大门重新关上，与此同时，装嵌在大门上的一个方形石块亮起来，渐渐浮现出门里的影像。
“这叫传影石，是留影石改造成的，可以实时反映门里正在发生的景象。”路丹绪对真善宗的人解释。
看热闹的人群中发出疑问：“韩诚装这么一块传影石在门上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起威慑作用呗。”一人幽幽道，“曾经有四十个人结伴来闯城主府，本来是想互相鼓励打气来着，结果第一个人在第一关就被暗器射成了筛子，剩下的三十九个人在传影石里看见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当即一个不剩的全跑了。”
“……”
众人心有戚戚，心想韩诚这一招确实有点损。
李星宇闻言更紧张了，眼睛紧紧盯着传影石上的画面，在心里替他的沈大哥祈祷。
画面里是一处宽阔的院子，看起来和正常府邸里的院子没什么不同，中间凿了一方池塘，穿过约莫五十米的距离就能到达厅堂。院子里除了沈不渡没有其他人影，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直到沈不渡往前迈了一步。
霎时风声一顿，似乎有什么机关被悄然唤醒了，门外的人仅仅看着便从心底升起一股悚然，皮肤上的寒毛不由自主的竖了起来。
空气静的几乎死寂，毫无预兆的，院子里的暗器骤然从四面八方爆射出来！
从四面八方，真的毫不夸张——左右两侧射出密密麻麻的梅花针，针头黑漆漆的一看就有剧毒；前后疯狂甩出上百支飞镖，锐利的边缘闪烁着凛凛寒光；地上冒出一个个铁蒺藜，张牙舞爪地支棱着尖刺；甚至天上都骤然出现一张黑色大网，网上布着无数细小的毒刺，一点一点向院子里的人压下来！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罗地网！
“我滴个娘嘞！”门外有人忍不住爆了粗口，“这别说是人，就算蚊子也过不去吧！！”
暗器很贵的好不好，人家都是一样一样的来，谁会像这样成百上千的一下子全扔出来啊！！
韩诚这个变态！！
许多人已经悄然转过了头或闭上了眼睛，不忍看见里面人惨死的模样。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根本就是绝境了，除非有极为稀罕的防御圣器护着，否则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事实上，之前通过第一关的几个幸运儿，基本都是靠着宝器勉强苟过去的。
李星宇紧张的五指泛白，几乎忘了呼吸，但下一瞬，他突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画面中，千奇百怪的暗器如同天罗地网向沈不渡包围过来，眼见就要在他身上刺出几百个洞；可毫无征兆地，沈不渡的身影就这么在原地消失了！
“不……不见了？”
“是我眼花了吗？”
“不……他在对面！我的老天，有谁看到他是怎么过去的？？”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发现沈不渡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院子，安然出现在正屋门口，院子里的暗器射了个寂寞，七零八落的掉下来，黑压压的铺了一地。
“我知道了！”顾烟雨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激动道，“这是阵法！是‘神鬼不觉’！”
沈不渡留给他的阵法书里有这个阵法，只是太难了，她还没学到这一步。这个阵法有个别称叫“瞬移阵”，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一个人眨眼间传送到另一个地方。
当初在赵家堡，赵霆从大街上掳走沈不渡时就是用了这个阵法。
其他人对阵法一知半解，但看到沈不渡能毫发无损的瞬间避开所有暗器，个个震惊的不行，连最开始说要拿自己脑袋打赌的金鸣也佩服的五体投地，再无任何话可说。
他甚至突然觉得，里面这个人或许真的能打败韩诚，成为百年来第一个走出这禁地的人。
画面里，沈不渡已经推开门进了屋子，来到第二个关卡。
没有等待太久，屋里就冒出了十几个黑乎乎的“人”。
他们迈着沉重的脚步从阴影中走出，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这不是人，而是人形的“傀儡”。
“这是什么？家用傀儡吗？”
“不像……这些家伙比家用傀儡更高更大，而且身上装备有兵器！”
沈不渡看着这些人形傀儡，却出乎意料的笑了。
面前的这些，是“战傀”。
他以前在上灵界炼制过家用傀儡，当时就想要不要去掉多余的功能，加强傀儡的战斗能力，专门做出一批用于战斗的傀儡。毕竟这些东西材质坚固，不伤不死，只要不被击中要害，在战场上几乎是无敌的。
但后来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怕战傀制造出来后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造成没必要的动乱。
但没想到，此时却意外见到了成型的战傀。看来这韩诚不仅是天榜高手，同样也是个炼器好手。
思索间，十几个高大的战傀已经动了。
他们体型庞大，每个足有四五百斤重，像一大块会移动的铁疙瘩。然而他们的动作并不笨拙，像人类那样拔出钢铁重剑，“哐哐哐”跑动着向沈不渡劈来！
沈不渡袖口银光一闪，乾坤已经化剑落在他掌上，“铿”地一声拨开当头落下的重剑，继而反手一劈，正中一只战傀的前胸。
乾坤剑乃绝世神兵，锐不可当，一剑下去战傀坚硬的胸口瞬间豁开一个大口子，边缘的铁皮微微翻卷起来。
如果是人，当胸挨上这么一剑早没了，可那战傀被开膛破肚后却毫无异样，动作停都没停，继续挥剑冲沈不渡劈来！
“嘶……它都不痛的吗？”
“废话！铁做的，没肉又没血，怎么可能会疼？”
“那怎么才能杀死它？砍头？”
话音刚落，沈不渡正好一剑将其中一个战傀的头削了下来。圆乎乎的铁疙瘩咕噜噜的滚到了一边，剩下的身体没了视觉，似乎有些茫然的僵在原地。
外面的人精神一震，以为找到了对付这些铁疙瘩的法子，没想到那战傀仅仅在原地停了一下，没头的身子就再次向沈不渡冲过来！
没了视线，它竟还有别的方式能确认对手的位置！
“我的天！”
众人齐齐哀嚎，“头没了居然都死不了，这要怎么打？”
由此可见，这些战傀的确难对付，他们不会累，不怕痛，甚至不会死，哪怕脑袋四肢都被砍下来，还能用身子拦着你，要把你生生耗死！
而且他们的坚固程度也不是闹着玩的，沈不渡有神剑在手才能砍下它的头，若是换寻常武器对上这些铁疙瘩，恐怕早就被撞折了！
方少钧也不禁有些担忧了，侧脸低声问：“大师兄，怎么办？”
谢见欢脸上仍没有多余的表情：“师父会有办法的。”
见他说的这么肯定，方少钧和路丹绪也就稍稍放了心。殊不知他们大师兄看起来一派镇定，实际上手心里也悄悄冒了汗。
沈不渡微微后退一步，没再继续出剑。
乾坤在他神识里气的嗷嗷大叫：“再来！谁怕谁！让我砍烂这堆破铜烂铁啊啊啊——”
“砍烂也没用，而且和这些东西硬碰硬有点吃亏。”沈不渡说。
毕竟他一会还得应付韩诚本人，在这里挥霍太多灵力可不是好主意。
乾坤一噎：“那……那怎么办？”
沈不渡倒是不怎么慌，甚至觉得那位韩城主很厉害，能制出这么一批强大的杀器。怪不得这么多年没一个人能从这城主府闯过去。
“这种傀儡身上，一般都有控制机关的位置，如同人身上的要害死穴。”沈不渡自言自语，“如果是我，会把机关安在哪里？”
——那必然是一个隐蔽的，不容易触碰到的地方。
一个战傀再度高举重剑冲过来，沈不渡侧身避过，反手一刺，剑尖点在战傀耳根后的位置。
没用，战傀调转身子，继续向他砍来。沈不渡面不改色，手中长剑疾刺，密雨般落在战傀身体的各个部位：手腕内侧、手肘、脚踝后……直到剑尖点在战傀右腿膝窝时，那战傀的动作戛然而止，就这么定定的僵在原地，熄火了。
“哦，在这。”沈不渡轻轻一笑，手中乾坤剑霎时化作一把回旋镖，看也不看的往外一掷——
“啪啪啪”几下，清脆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十几枚回旋镖精准地钉进战傀的右腿膝窝里，所有战傀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全部战斗能力！
“成……成了！”
“原来这一关是这么过的！太牛了！！”
外面响起激烈的欢呼声，所有人激动的盯着传影石，等待着最终的决战。谁知传影石上的影像就在此时消失了。
“嗯？怎么没了！？”
围观群众惊疑不定的声音全被隔绝在城主府外，沈不渡绕过众多僵硬的战傀，推开了前面的又一扇门。
门里，一个男人缓缓回身，手里握着一条冰冷的锁链，对上了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身形极高，左半边脸蒙着一张铁面具，露出的右半边脸看起来竟意外的年轻，估摸也就二十八九岁。
沈不渡有些意外，他听说这位韩城主已经统治北荒上百年，还以为会看到一个脾气古怪的白胡子老头呢。
“能闯过前两关，你的确厉害。”韩诚缓缓抻直了手里的铁链，“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呲”地一声，只见那条铁链上突然燃起一层幽青火光，噼啦啪啦迸溅着灼热的杀气，呼啸着向沈不渡的脖颈卷来！
天火“青雷”！
也对，能炼出战傀这么厉害的人形兵器，韩诚本人定是个拥有天火的炼器宗师。
这青雷天火加夺命锁链的组合若缠上人的脖子，恐怕只有两种死法——一是被火把脖子烧断，二是被锁链把脑袋从脖子上薅下来。
但可惜，那人是沈不渡。
乾坤剑“铿”的一声牢牢挡住飞扫而来的铁链，剑刃由白转红，渐渐布上一层玫瑰似的颜色，正是附着在剑刃上的海棠神火。
受到神火压制，铁链上熊熊燃烧着的青雷天火霎时蔫了下来，只剩下几簇小火苗在瑟瑟发抖，活像田地里久旱快要渴死的麦苗。
“竟真的是神火……”韩诚眯起眼睛，“不过，那又如何？”
他手臂肌肉鼓起，猛然发力向后一扯，铁链活蛇一样嗖嗖缠住乾坤剑，一下子把它从沈不渡手里拽飞出来！
甚少会有人把锁链当兵器，可韩诚这把“夺魂链”是名副其实的圣器，不知一招勾走过多少对手的武器，让对方陷入慌乱境地。
毕竟对战中丢失武器是大忌，会令自己陷入巨大的劣势之中。
沈不渡瞧起来却完全不慌，甚至连伸手去抢乾坤剑的意思都没有。韩诚直觉不对，抬头一看，被铁链缠在半空中的长剑周身渐渐闪烁出银色流光，继而剑身突然在空中四分五裂，碎成了不规则的银片。
不……不是碎了！
那些裂开的银片在高空中化作几十把大小不一的银刀，暴雨般向韩诚劈头盖脸地俯冲过来！
韩诚一惊，立刻抽回锁链挡在自己身前，锁链如飞舞的长蛇，将尖锐凶狠的银刀一个不落地击飞出去。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些飞出去的银刀突然在空中凝聚成一条和夺魂链一模一样的锁链，被沈不渡握住尾端用力一拽，如法炮制地从他手里勾走了夺魂链！
韩诚心脏重重一沉，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夺，然而下一瞬身子便僵在了原地。
沈不渡一手拿着他的夺魂链，另一只手握着变回来的乾坤剑，寒光凛凛的剑尖正正抵在他的喉咙上，温和道：“到此为止吧，韩城主。”
韩诚面色铁青，盯着近在咫尺的剑尖不可置信道：“这是……这是神兵‘乾坤’……”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浑身一僵，目光由下而上，死死盯住了面前的年轻人。
“你是……”
“你是沈不渡！”
*

第50章 他们都是身负枷锁，却从未放弃过追寻自由的人。
韩诚曾经在留影石上见过修界仙首沈不渡, 知道他不是长面前这个人的模样。
可对方熟稔地使用神兵乾坤时的样子，却让他一瞬间肯定，这个人就是沈不渡。
就算能有第二个人得到神兵乾坤, 但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潇洒惬意的招式, 出其不意的变换, 以及独一无二的属于沈不渡的气质——这世上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轻易模仿。
沈不渡挑了挑眉, 没料到这韩诚竟能一眼看破自己身份。不过他没应声，只是道：“听说闯过三关的人就可以离开北荒，韩城主应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韩诚定定看了他半晌，眼里沁出一丝苦意, 自嘲着摇了摇头：“如果是你……那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他迎着乾坤剑闭上眼, 神情平静，不知是不是错觉, 好像还隐隐带了一丝解脱。
沈不渡收回剑：“你误会了。我没打算要你的命。”
韩诚一怔，睁开眼，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你我无冤无仇，杀你做什么？我本来就只是打算离开此地罢了。”沈不渡道, “不过我确实有个疑惑，韩城主为何要设下这么一个规矩, 把北荒变成一个只进不出的禁地呢？我一路走来, 恶人遇到不少，但好人总是比恶人多的。”
这个问题不知有多少人问过韩诚，韩诚从来都懒得回答，或者说, 回答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面对沈不渡, 他沉默片刻, 伸手取下了自己左脸上的铁面具。
只见男人的左脸被某种黑色的印记满满覆盖着，印记扭曲复杂，边缘隐隐透着不详的红色，看上去倒不算丑陋，却十分诡异可怕。
“我中了诅咒。”韩诚攥起拳头，本来称得上英俊的脸被割裂成两半，让上面浮现的刻骨仇恨显得更加狰狞，“或者说，我们整个韩家都中了诅咒。”
这倒是沈不渡没想过的原因。他脸色微变，低声问：“谁干的？”
韩诚冰冷的吐出两个字：“周鼎。”
周鼎，正是在沈不渡之前的修界仙首，活了一百五十多岁，后来被玉仙子腐蚀了修为，死在鬼族大战里。
“……怎会是他？”
沈不渡和周鼎接触的不太多，印象里对方虽然有些愚昧顽固、自以为是，但远远算不上个恶人，任职仙首间也不曾出过什么大的差池。
“想不到是么？我父亲当年也想不到。”韩诚讽刺一笑，“我父亲韩亮年轻的时候救过他一命，周鼎后来和我父亲结拜为兄弟，并发誓说这辈子必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后来他当上仙首，为了‘感激’父亲多年的扶持帮助，将整片北荒之地赠予我父，告诉他可以在这里自封为王。”
彼时北荒虽偏僻遥远，但并没有被恶徒占据，生活在这里的都是些普通老百姓，民风十分淳朴。再加上大片资源没被开发，自然风光也保持的不错，除了离得远些，其他方面都还不错。周鼎曾说过要和自己的兄弟“有福同享”，但仙首之位又只有一个，于是他让韩亮来单独统治北荒，倒确实不算亏待了。
韩亮性格老实忠厚，正好不喜欢上灵界的奢靡繁杂，征战多年也确实想休息休息，和儿孙共享天伦之乐。听到周鼎的安排，他十分满意，甚至心存感激，立刻就带着全家老小迁移到了北荒。
可悠闲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来了。
韩亮发现，北荒开始不断的涌进一些作恶多端之徒，他们无视法纪，肆意妄为，甚至无故残杀北荒百姓。韩亮知道后立刻命人把这些人捉起来，喝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人说，他们是从上灵界，被周仙首流放过来的。
韩亮心下不解，于是写信询问周鼎，足足过了大半月才收到对方回信，信中言辞十分内疚抱歉。周鼎告诉他，自己这个仙首当的很艰难，上灵界许多小人想让他下台，于是故意制造各种动乱，他只好暂时把这些人送到偏远的北荒来，一是杀鸡儆猴起震慑作用，二来也好维护上灵界的安定。
韩亮为自己的好兄弟擦屁股擦惯了，想想对方确实不容易，于是再一次帮他收拾了这些烂摊子。
然而接下来，被送来北荒的犯人却越来越多，北荒的局面也越来越乱，几乎快到难以控制的地步。韩亮坐不住了，再次给周鼎写信，让他不要再送犯人过来，并且询问对方，上灵界不是有专门关押犯罪修士的无间崖吗，为何不把犯人关进那里？
周鼎却语焉不详地回答他，无间崖里不能关太多犯人，否则会显得上灵界很乱，影响他的“政绩”。
直到这时，韩亮才恍然明白，周鼎或许没有那么多苦衷，他只是把所有丑陋邪恶不好的东西都扔给自己的兄弟，而把自己的上灵界打造成纯洁无暇的模样，来显示出他这个仙首有多威风，多厉害，任何宵小都不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造次。
可韩亮也有自己辖地，也有自己要保护的百姓。他不忍看好端端的北荒逐渐变成乌合之众的根据地，于是亲自启程前往上灵界，要找周鼎要个说法。
然而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离开北荒的地界不足一里，突然觉得浑身皮肤发痒发痛，低头一看，竟然发现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出现道道刀口般的裂痕，并开始往外流血！
与此同时，他左脸发烫，皮肤上一点点的浮现出诡异的黑红印记。
韩亮大惊，立刻回城叫了大夫来看，大夫却也束手无策，看不出这是什么病。而奇怪的是，他回来不足三个时辰，身上的可怖裂痕却渐渐消褪了，只有脸上的印记还带着。
他翻了好多古籍，终于发现这不是病，原来是一种恶毒的诅咒，如果不知道解开的咒语，那么中咒人一旦触犯“禁忌”，就会遭到诅咒反噬，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
韩亮的“禁忌”，就是“自己离开北荒”，以及“让北荒境内的任何一个人离开北荒”。
二者只要触犯其一，他就会再度皮肤开裂，生生流血而死。
而这个诅咒是谁下的，不言而喻——周鼎为了维持上灵界的统治，维持自己仙首的权威和风光，以及不让自己陷害兄弟的真相流露出来，竟恩将仇报，狠毒的给韩亮下了诅咒，要把他熬死在北荒！
韩亮只要不想死，即使心里恨毒了周鼎，也不得不继续为他卖力，将那些从上灵界送来的恶贯满盈之徒死死困在北荒里！
韩亮悲愤至极，曾想过宁死也不受周鼎摆布，可他却渐渐发现，自己的妻子、女儿、儿子脸上竟然也渐渐出现了那诡异的印记！
原来不只是他自己，整个韩家都被周鼎下了诅咒！
周鼎早就猜到了韩亮会有鱼死网破的可能，于是先下手为强，这样就算韩亮自己想死，也会为了妻子孩子，不得不煎熬下去。
事实上的确是这样。
为了把那群恶徒拦在北荒境内，韩亮一把年纪，却从未有一天敢放松修炼，这么多年过来，几乎没有一晚能睡个好觉。可无论他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
“我的姐姐韩莹，从小身体不好，本来不适合修炼。”韩诚说，“可她为了全家人能好好活下去，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我和父亲一起练武。”
“她还常常开解我们，说就算一辈子离不开这地方也没关系，只要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在一起，就已经是很幸福、很满足的一件事了。”
韩诚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一天晚上，趁我和父亲去城中处理一伙暴徒伤民的事件时，有两个策划已久的地榜高手趁机破坏防守，想趁夜离开北荒城。”
“我姐发现立刻给我和父亲报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她拿着剑追了上去，拦住了那两个人……”
韩诚一米九高的大男人，此时眼里却全是血丝和热泪，“我和父亲赶到的时候，她躺在地上，身下全是血，被砍了十几剑，眼睛没闭上，却也没来得及看我们最后一眼。”
“我娘自那天后就疯了，三个月之后抑郁而死。父亲也迅速苍老下去，又撑了三年，也走了。”
韩诚本来也想跟着死的。
从前虽然过着脑袋悬在腰上的生活，但起码还有家人陪伴；如今韩家只剩下他一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父亲死前却拉着他的手，让他不要死。
“我知道我儿很累，很辛苦……可活着才有希望啊……”韩亮流着泪对儿子说，“我不要你报仇，只希望有一天，你能自由地走出这个地方……”
“我儿还年轻，也有天赋，”韩亮一字一顿说，“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于是韩诚活了下来。
可他根本感受不到父亲所说的希望，他每天面对这座城池，感受到的都是无穷无尽的厌倦和仇恨。
曾记得很小的时候，他也有过和父亲一样远大的志向。他想做一个超级厉害的大城主，让所有坏人都怕他，把坏人改造成好人，让好人安居乐业，把北荒变成一个不输给上灵界的好地方。
他想让人们提起北荒，不再厌恶恐惧的说，“千万别去那，那里面没有一个好人”。而是心存好奇和善意，想亲眼去看看那是个什么地方。
可自从姐姐被害死，家人一个个死去，这个可笑的志向也随之灰飞烟灭了。
他改变不了北荒，也不再想去做无用的努力，甚至北荒哪里再出现残害平民的事，他都懒得再去看一眼。
他布下暗器阵，造出强悍的战傀，只需要保证再无一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北荒即可，至于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浑浑噩噩的活着。
只是偶尔过于无聊的时候，他会看下面那些人献上来的留影石，有一次在里面看到了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人沈不渡，心里竟久违的升起了一点点希望和向往。
他想，这个人，或许是天底下最自由的人吧。
如果是这个人，一定不会像他一样，一辈子窝囊的被困在一个地方。
沈不渡默然片刻，却道：“你错了。”
“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
都是生来身负枷锁，并不自由，却又从未放弃过追寻自由的人。

第51章 霸主终结者
韩诚显然没听懂, 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沈不渡也不解释，仔细看着他左脸上的印记：“所以只要解开诅咒就可以了。”
韩诚苦笑一下，无力地摇头道：“没用, 解咒的方法只有周鼎本人才知道。”
而周鼎已经死了许多年了。并且像对方那般恶毒伪善之人, 是绝对不会将这桩不光彩的事告诉任何人的。
“你别说, 这印记我瞧着还真有点熟悉。”沈不渡摸了摸下巴, “让我想想啊……”
韩诚一惊, 内心无可抑制的激动起来。难道对方真有解咒的法子？！
但随即他又让自己冷静，毕竟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找各种办法，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他几乎经受不起希望后的失望了。
“周鼎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但是修界历任仙首，都有一个用于办公的地方, 叫云上仙宫。”沈不渡道。
这云上仙宫是第一任仙首修建的, 后来成为每一任仙首的专属住所，亦是身份和地位的最高象征。沈不渡平时都住在天涯沧海门, 偶尔才会去云上仙宫里转一圈，有一次收拾里面的藏书阁时，曾在一本古籍里翻到了一张纸，上面画着奇特的符号。
按居住时间推断, 这张纸很可能是上一任仙首周鼎留下的。
沈不渡对别人的秘密没兴趣，但那纸上的符号瞧着格外怪异, 莫名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沈不渡就留心多看了两眼。
他记性好，虽时隔多年，却能回忆起那纸上的符号和韩诚左脸上的印记，似乎正好是相对应的。
“脸伸过来, ”沈不渡示意, “我试试。”
韩诚睁大眼睛, 心脏开始激烈的狂跳，尽量稳住呼吸，闭上眼睛昂起了脸。
沈不渡指尖凝聚起灵力，凝神在韩诚右脸上一笔一划默出记忆中看过的符号。
符号画完，隐隐发出白色光芒，越来越亮，然而倏地一下，突然灭了。
韩诚左脸上的黑红印记仍在，什么也没发生。
韩诚只觉一盆凉水泼下来，把发烫狂跳的心脏一下子冻住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果然不该再抱有什么期望……
“别慌啊，我好几年前看到的，肯定有点误差。”沈不渡伸手，“再来一次。”
于是他又画了一次。失败。
再画一次。失败。
画到后来，韩诚的脸和心都已经麻木了，生无可恋的任沈不渡折腾。
然而到第六次时，那白色的符号却没有再一次熄灭，而是越来越亮，并渐渐和韩诚左脸上黑红的印记融合在一起，片刻后齐齐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韩诚清晰的感觉到身上有什么禁锢多年的东西消失了。
他瞳孔一缩，颤抖着手掌摸向自己的左脸，随即冲到镜子前，果然看见了一张久违的、完好如初的脸。
“成了吧。”沈不渡颇有些得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就说我年纪虽然大了一点，但还没到记忆力衰退的地步嘛……”
韩诚骤然转身，“砰”的一下重重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朝沈不渡磕了个头。
“沈仙尊大恩大德，韩诚没齿难忘！从今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愿供您驱策，为您效劳！”
“可别。”沈不渡笑着把他拉起来，“刚解开诅咒就要为我卖命，你是不是傻？”
韩诚定定看着他，犹自激动不能控制。
不，不一样。
他被迫困在北荒近三十年，平时最大愿望就是自由地冲出去，再也不受任何人胁迫控制。可若是眼前这个将他从牢笼里解脱出来的人……
他竟然觉得，自己会心甘情愿的追随对方。
“以后如有需要，我会找你帮忙的。”沈不渡笑了笑，“至于当下，还是先讨论一下北荒要如何处置。”
“还有，”沈不渡补充，“我有一些朋友在外面，可否请韩城主让他们进来？”
——
方才，在沈不渡通过第二关去见韩诚时，传影石上的影像就消失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城主府外的人都不知道。谢见欢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就在他忍无可忍拔剑上前劈门时，大门突然开了，两个仆从走出来，毕恭毕敬的把沈不渡这边的人请了进去。
众人跟着仆从走到前厅，本以为会看到激烈战斗后的狼藉景象，却不曾想沈不渡和韩诚正一人一边坐着喝茶，平心静气的谈着什么，沈不渡手边的茶杯空了，韩诚立刻站起来，双手提壶给他重新满上了。
为沈不渡的安危提心吊胆了一路的众人：“…………”
李星宇、聂薇玉等人虽看不懂，但表示大为震撼；路丹绪则一脸感叹，小声对方少钧说：“你看懂韩诚的眼神了么？”
方少钧知道自己不如师弟会察颜观色，虚心请教：“怎么？”
路丹绪：“那是被驯服的眼神。”
方少钧：“……”
因是沈不渡的朋友，韩诚对他们的态度也很客气，尤其谢见欢也是一个排在他前面的强者，韩诚格外留意了一下，冲他友好的点了点头。
谢见欢却警惕冰冷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沈不渡拉到了自己身后。
韩诚：“……”
你这个护食的姿态是闹哪样？
“韩城主已经答应让我们离开了。”涉及韩诚隐私，沈不渡没有讲出韩家诅咒的事，只是笑眯眯的告诉了大家这个好消息。
谢方路三人毫不意外，真善宗众人却一时被这个喜讯砸懵了，颤巍巍的还不太敢相信，聂薇玉直接原地蹦了好几下，一连串问了好几个“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沈不渡说，“不过就这么一走了之还不行。”
韩诚点了点头，让手下给众人上座上茶：“城门一开，几十甚至几百万的人都会向城外涌去，势必给外界带来动乱。”
别说北荒还有这么多恶人，就是普通百姓成百万的往外跑，也没有地方安置他们。上灵界和靖平界土地都是有限的，且格局早已定型，纵使能容纳外来人口，也不可能把整个北荒都包下来。若不加限制的让北荒人离开，发生动乱是小，严重了引发战争都有可能。
众人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纷纷思考起解决对策来。
“可以一批一批的让他们走。”方少钧说，“限制数额，把对外界的影响降到最低。”
路丹绪：“这个可以。但谁先走谁后走怎么决定？困了这么多年，恐怕谁都不愿意排在后面吧。”
“而且就算限制数额，人口基数也太大了。”秋晚燃发愁，“就算一年出去五十万人，总共近千万人呢，都放出去得等几年？”
这么看的话确实不太好执行，众人不由皱起眉头来。
沈不渡淡定的喝了一口茶，托着腮看他们在下边发愁。他教徒弟就喜欢这样，不会直接给答案，让他们自己碰壁后，再试图引导。
他见谢见欢没说话，冲对方挑了挑眉，示意他别装死。
谢见欢是行动派，向来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发表言论，但沈不渡让他说，他只得默默开了口。
“不必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他说，“不是所有人都想离开这里的。”
众人一愣，连韩诚也没想到，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一路来看，北荒有一半以上是平民百姓。他们在这里土生土长，有妻有子，不会像修士那样渴望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谢见欢顿了顿，“毕竟绝大多数人都不喜欢流浪，毕生所图，不过一个安定的家而已。”
沈不渡静静的望着他，目光里有别人察觉不到的温软。
众人不由自主的点头认同。
“至于想离开的平民，也要满足一定的条件——让他们去所在地的官府开‘良民证’，证明自己不恶逆、不偷盗、不淫/乱，没有不敬父母、殴打妻孩的行为；在此基础上乐善好施、扶弱济贫者，则开具‘优民证’。优民拥有最先批次离开北荒的权利，良民次之，至于恶民，则需教导改正，达到‘良民’标准才可离开。”
“修士同理。”
众人听的茅塞顿开，细细一琢磨，纷纷觉得这个法子完全可以实行！虽然手续繁琐，过程有些麻烦，却能免去“凭什么他能走我不能走”之类的纠纷，也容易让百姓接受并执行。
顾烟雨细细考量了一下，问：“可若有人为了取得‘优民证’，私下贿赂官府呢？”
这种事在什么地方都屡见不鲜，若官府失去权威乱开证明，再好的法子也会失去它本来的作用。
“这就要看韩城主了。”谢见欢道。
韩诚点头：“我会派亲信去各地官府全程监督，有徇私者，立斩。”
“还有吗？”沈不渡盯着谢见欢，“继续说。”
其他人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见欢顿了一下，道：“还有，平民中的富户，可另外执行一套规则。”
沈不渡眼里露出点笑意：“什么规则？”
“矜贫救厄的富户，同样直接发放‘优民证’，可直接离开。表现平平、只知自己敛财的富户，上交一半身家财产才允许离开，至于像湖州城主那样作恶多端、鱼肉百姓的富豪，没收全部家财，自身接受改造，拿到良民证后才能离开。”谢见欢道，“没收的所有钱财按需发放给那些自愿留在北荒的平民。许多人看到有钱可拿，也会放弃离开的念头，选择留下来，拿钱改善自己的生活。”
北荒因常年动荡，贫富不均是十分严重的问题，人们迫切地想离开，也只是想追寻一个更安全、更公平的生存环境。但若身边的危险拔除，自己还能领到一笔银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时候，谁还愿意跋山涉水去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呢？
这样一来，愿意留下的人们会越来越多。
“大师兄，”路丹绪像不认识一样看着他，“我才知道原来你可以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方少钧责备地看了师弟一眼，真心实意对谢见欢道：“大师兄考虑的实在是周全又精妙，师弟受教了！”
谢见欢对各种赞叹欣喜的目光无动于衷，直到看见沈不渡脸上也挂着赞赏的笑意时，心里才松了口气。
其实这些，都是沈不渡教他的。
魔族生来无情无义，刻薄冷血，不知廉耻，想他初来这世间时，连人话都说不清楚，字也不识几个，哪里是出谋划策的料子呢？
知廉耻，守法纪，懂恩义，明善恶，全都是沈不渡一点一点，言传身教给他的。
如果没有沈不渡，谢见欢不敢想象自己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那么对于北荒境内的平民、富户和修士，就按谢少侠说的处理。”韩诚道，“我认为最难处置的，是那些猖獗多年的恶徒。”
从韩亮那个年代到今天，北荒不知流放进来多少恶人，这些恶人有的勾结抱团，狼狈为奸，有的互相厮杀，强者吞并弱者，如同养蛊一般，已经在阴暗中滋生出无数难以拔除的毒瘤。
像改邪归正之前的狂狼帮还是好处理的，虽然人数多，但收拾起来也相对容易；但像赵家堡赵霆那样的就麻烦了，他们称霸一方，实力不俗，就算韩诚亲自出马，也要费一番功夫。
更别说这样的土霸王，在整个北荒恐怕有十几个，一个个打下来，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不然，直接禁止这些人出境？”
但想想就不可能。连平民都能走，他们却不能，无疑是在这些恶徒头上点火，把他们烧急了，闹起来更是个麻烦。
“这些人多年无人管制，已经越来越肆无忌惮了。放出去不行，留下来也不行。”沈不渡说。
韩诚难免有些愧疚，低声道：“是我后来没再去管他们……如果一开始加以控制，到不了这个地步。”
只是后来他的姐姐被恶徒害死，韩诚心灰意冷，不杀尽他们都算好的，更不可能再去费心思辖制他们了。
沈不渡倒不认为是他的错。韩诚又不是圣人，这种反应完全是人之常情，不能求全责备。
路丹绪：“那怎么办？杀了以绝后患？”
“杀了有些可惜，我更倾向于回收再利用。”沈不渡说。
众人：“？”
很快，他们就知道沈不渡说的“回收再利用”是什么意思了。
首先，他让韩诚以及谢方路四人组团，去把这十几个土霸王绑回来。
杀死有点麻烦，但只是打晕扛走要好执行一点，更别说这四个人个个都是好手。
于是，在北荒叱咤风云多年的霸王们惨了。
本来一个个在家里左手数着金子，右手抱着美人正开心，结果突然听到自家上空飘荡起清脆的竹笛音，霸王们一个激灵，直觉有不对劲，吩咐小弟们去探查情况，却发现小弟都被那笛子给吹晕了！
与此同时，大门被哐啷踹飞，两个凶神恶煞的黑衣男人一言不发的闯进来，一个拿剑，一个拿铁链，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顿狂揍！
能同时抵挡住谢见欢和韩诚的土霸王是不存在的，大部分都是坚持没几招就被揍晕了，偶有几个特别狡猾的，趁机从早已留好的暗道里逃跑，正乐滋滋夸赞自己机智时，只听“呼”地一声，身后几支惊雷箭风驰电掣般追来，擦着他们的皮肉将他们精准地钉在了地上！
于是不出三天，北荒谣言四起，说有个新崛起的四人团伙，比有史以来任何一个霸主都要丧心病狂，因为他们专挑霸主下手，有多狠打多狠，甚至打完之后还要拖走，不知道运到哪里去分尸！！
当然，这些霸主没有被分尸，而是通通被运来沈不渡这里。
沈不渡这几天也没闲着。他待在韩诚的炼器房里，把十几个战傀好好的改良升级了一下。
具体表现为，更坚硬了，更速度了，打人更疼了，持久性更强了，按到开关也不会停了！
然后他把那十几个已经被揍的浑身浮肿的霸主丢进了战傀堆里，让他们遭到了新一轮的蹂/躏。
“你究竟是谁！我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霸主们一边奋力同战傀殴打，一边气愤不已的冲坐在外面看热闹的沈不渡大叫。
从前他们恶事做尽，不知被多少人暗地咒骂，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齐齐去骂另一个人！
因为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不仅悠闲地坐在那里看他们被殴，还要时不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嘲笑：
“啊，那个谁，速度太慢了吧，这水平也能上地榜七十？”
“哇，如果你肚子再小一点，就可以避过那一记回旋踢了。减肥吧兄弟。”
“别砍腿，我告诉你，你砍它脑袋它就不动了——你还真信啊？我骗你的。”
霸主们：“…………”
啊啊啊这是哪里冒出来的贱人啊好像打死他！！
可是他们根本出不去这战傀阵，也打不过这些战傀！在这之前他们完全想不到会有今天，毕竟他们都是北荒数一数二的高手，谁见了他们不胆战心惊、如履薄冰，颤巍巍的喊一声“大哥”！
如今竟然沦落到这个境地，实在是虎落平阳啊！！
沈不渡看着这群蔫头搭脑的“虎”，终于大发善心，暂时停下了战傀，把一张纸递给他们。
“这样吧。”他好脾气的说，“这纸上的任务你们挑三个，每天按时完成，就不用继续在这里挨揍了。”
霸主们精神一震，立刻凑上去。只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
一、销毁一公斤玉仙子
二、抓二十个小偷
三、抓十个人贩子
四、杀三十只作恶妖物
……
霸主们：“……”
日你啊！村里的驴一天都干不了这么多活！
沈不渡善解人意道：“可以难易搭配啊。往后看，后面有简单的。”
霸主们一看，果然，后面有诸如“扶老奶奶爬坡”“给老爷爷打水”“教小孩练武”等等。
一名霸主愤怒的将纸扔了，狠狠踩了两脚，呸了一口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们就是被打死，也不会受你这等折辱！”
七天后。
路丹绪来找沈不渡，一看空荡荡的战傀阵，愣了一下问：“师父，那些人呢？”
沈不渡：“扶老奶奶爬坡去了。”
路丹绪：“？？？”
*

第52章 一卷完
沈不渡收拾这些横行多年的霸王们当然不是为了故意折腾他们, 也没指望着用短短几天时间就把他们改造成什么大善人。
但这样的管束是有必要的，起码能让他们生出畏惧之心，让他们知道要想好好活命, 就再容不得他们像以前那样放肆下去。
当然, 也有好几个人心生不甘, 曾试图合伙暗杀沈不渡, 结果被神兵乾坤抽的满地找牙, 事后还差点被谢见欢拎出去剥皮削骨，从此后就再也没人敢有什么不老实的念头了。
以至于现在这些霸王们看见沈不渡，一个个哆嗦像备受欺凌的小鸡仔，瑟瑟发抖的哭着求饶：“别让我抓小偷了, 我真的一滴灵力也没有了呜呜呜……”
不禁让沈不渡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他们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恶霸的同时, 关于北荒百姓有序出城的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后面的事就不用沈不渡一一盯着了。于是一个万里无云的上午, 沈不渡一行人和韩诚告别。
“可能还要委屈你多留一段时间。”沈不渡对韩诚道。
虽然解开了诅咒，但作为北荒城主，韩诚要等局面差不多稳定后才能放心离开。
“我等了三十年，不急这一时片刻。”韩诚站在城楼上, 俯视苍茫北荒大地，和这片土地上忙碌但充满新希望的人们, 默然片刻感慨道, “以前我做梦都恨不得离开这里，对这里的一切也都厌恶至极，可如今摆脱束缚回头一看，却发现这里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北荒解除封禁后, 很多人虽会离开, 但也有许多新鲜面孔会好奇的涌进来, 伴随着更先进的文化、风俗、秩序和各种生存技术。
北荒并非没落，而是在迎来一个新的起点。
韩诚突然觉得，有朝一日，他儿时遥不可及的梦想或许真的能实现，北荒不再是人们谈之色变的荒原，而会变成另一个崭新的，完全不输给上灵界或是靖平界的地方。
“毕竟是你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沈不渡表示完全理解，“想走就走，累了就回来，把这里当成一个归处，毕竟周鼎已经把这块地盘划给你们韩家了，不要白不要。”
韩诚哭笑不得：“好。”
他看着沈不渡，慢慢严肃了神情：“我之前说过，我韩诚愿为您效力，这句话永远有效。只要您需要我，我定随叫随到。”
他不知道沈不渡是如何死的，是否遭到小人陷害才会流落到北荒这个地方。但他知道，像沈不渡这样的人，必定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无论有多难，他也会重新回到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去。
而他韩诚，愿意成为对方重返巅峰路上一把好用的刀。
沈不渡笑着点头：“好，我会记得的。”
——
一辆宽大的马车缓缓驶离北荒城的大门，一路向南而去。
真善宗的几个小孩兴奋不已，扒着车窗往外看个不停，尽管刚出北荒城，外面的景象和里面没什么不同，都只是一片黄沙而已，可他们眼里还是充斥着喜悦和兴奋，宋易凡和秋晚燃也一脸笑意，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等到了靖平界先找地方安置下来，然后我建议你们去书院。”沈不渡道。
几个孩子齐刷刷把脑袋缩回来，对这个概念有些陌生：“书院？”
“就是修真子弟读书学习的地方。”方少钧为他们解释，“每所书院都会详细的分出好几个院类，分别教授武术、医术、阵法、炼器等各种各样的本事，学生可根据自己的天赋和特长选择不同学院进行学习。我和路师弟在拜入师门前，都曾在书院待了好几年。”
修士若想尽快摸到修炼的关窍，最好的办法是有个好师父手把手的教，其次就是进入书院进行系统的学习。书院并非盈利机构，而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学生毕业后可以凭借自己的本领进入各种门派，在大能前辈的指点下进行更高一步的修行。顶尖门派的大部分弟子，年少时都是书院里数一数二的优秀学生。
李星宇闻言惊喜非常，他从小从来都是自己摸索着习武修炼，从未接受过正规的指导，对沈不渡口中的书院神往不已。但随之他又有些忐忑：“那我……我这种水平能进去吗？”
此言一出，在场好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我说，你对自己的实力也太没概念了吧。”路丹绪用“你是不是傻”的目光看着他，“别说书院，就是上灵界的好多门派，见了你这好苗子也得抢着收啊。”
他想到了什么，笑嘻嘻地问：“对了，以后要不要来天涯沧海门啊？”
“啊！？”李星宇吃了一大惊，一时间脸都红了，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我能进天涯沧海门！？”
那、那可是天下第一门派啊！
听说里面的弟子足足近万人，随便一个长老就有超强的修为，是声名最盛、实力最强，也是天下所有年轻人最向往的并将其作为一生奋斗目标的地方。
成为天涯沧海门的一名弟子，是李星宇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激动万分，可一想到沈不渡如今已经不在，心底又蓦然升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空洞，甚至连原本的激动都消褪了大半。
他一时也不能确定，自己向往的究竟是第一门派，还是因为门派里曾经有他最向往的那个人。
“再……再说吧。”李星宇摸着鼻子笑了笑，“天涯沧海门可不是我想进就进的。我还差的远呢。”
沈不渡以为少年是没自信，于是道：“别看轻自己。沈不渡本人见到你估计也会很喜欢，说不定还想收你当徒弟呢。”
此言一出，谢见欢，方少钧，路丹绪齐刷刷将目光投了过来，沈不渡顿了一下，一脸若无其事的改口道：“就算不收徒弟，一定也会愿意亲自指导你。”
虽然知道沈大哥是在鼓励他，但李星宇莫名真的有自信了，用力点头道：“沈大哥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沈不渡点点头，又对其他几人道：“你们同样也很优秀，切莫因出身妄自菲薄。只要有实力，没人会看不起你。”
这话倒是一语说中了他们的心思。他们都是从北荒出来的，进入靖平界好像进了别人的地盘一样，再加上要去全然陌生的书院，心里不由生出几分畏缩，不由自主地产生“会不会不如别人”的想法。连爽朗如聂薇玉，方才心里都有些忐忑。
但一听沈不渡这么一说，却好像踏实许多了。
宋易凡也给他们鼓劲：“你们放下心好好学，到时候我就去精进我的厨艺，好好的把营养给你们供上！”
沈不渡不由莞尔：“你别精进厨艺了，还是一起去书院精进医术吧。”
宋易凡一愣，随即连忙摆手：“我怎么能进书院呢？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我不行的……”
他连修士都不是，只会给人治病，再别说都三十好几了，怎么能和这些朝气蓬勃的小孩子一起去上那听起来就十分厉害的书院呢！
“大夫怎么了？很多大夫都是从书院的医术学院出来的。”路丹绪说，“而且医术学院不只教医术，还有炼丹、毒药学，蛊术等等许多分支，你不想进一步研究研究吗？”
宋易凡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想……可是……
“书院招生不看年龄，不问出身。”谢见欢突然道，“只看你的基础能力。我认为你是没问题的。”
宋易凡愣愣地看着他，好像突然被一块大饼从天砸中了，犹自不敢相信。他嘴巴张张合合，还是有些犹豫：“可……可我也进书院的话……孩子们谁来照顾啊？”
顾烟雨看着神情纠结的男人，认真说：“宋叔，我们都不是小孩了。你照顾我们这么多年，是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就是！”聂薇玉也连忙道，“你不是对炼丹很感兴趣吗？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
连睡得迷迷糊糊的阮软都揉了揉眼睛说：“我也可以照顾自己哒。宋叔你就放心去吧。”
毕竟他是个锦鲤精，随便在书院里找个池塘跳进去就行了，吐吐泡泡也挺自在的。
沈不渡道：“这个不用为难。书院是全日制，学生食宿都在书院里，很方便。阮软的话可以申请一下特殊情况，让他平时跟着你就可以。”
他看了一眼路丹绪，路丹绪立刻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毕竟路小少爷是首富之子，这点小事完全不难办。
宋易凡看了看众人的目光，终于下定了决心，重重的吐出一口气，脸色看着都年轻了几岁：“好！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书院！”
秋晚燃哈哈一笑，用力揽了揽他的肩膀：“这就对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乐趣和志向，没有人合该一直去为别人付出。
马车轻快地跑着，因着对未来有了规划，众人的心情不由更多了几分兴奋和期待。聂薇玉撩开车帘，眼睛突然一亮，开心道：“你们看！”
车窗外，漫漫黄土已经消失不见，两侧绿意盎然，一道石碑赫然立于道路右侧，上书两个醒目大字：
“靖平”。
*

第53章 修为不到家
在修界的三个版图中, 靖平界是常住人口最多的一个。它不像北荒偏远穷僻，也不像上灵界那样虽繁华豪奢，却暗流涌动, 因此大多数人都愿意选择在此处定居, 这也是沈不渡有意让真善宗众人在这里安定下来的原因。
因靖平界最好的书院是青城山书院, 因此沈不渡一行人直接到了书院所在的青城。到了这, 路丹绪总算有了花钱的机会, 他心疼自家师父在北荒受了那么多罪，立刻财大气粗的把青城最好的客栈整个包了下来。
“我已经令人打听过了，青城山书院这几天正好在招纳秋季新生，我已经给你们报了名, 明天一早直接去书院参加入学考核就行。”路丹绪对真善宗众人道。
“多谢路少侠！”秋晚燃连忙抱拳道。
若说沈渡一直帮他们是出于朋友的情谊, 可谢方路三人一路一来却也对他们照拂有加，让他们感激不已。以前还听说上灵界的大人物都傲慢的很,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个样嘛！
路丹绪摆了摆手。师父看重的人，他自然不敢怠慢。而且好的书院是有钱也进不去的，他帮不上忙, 只能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在客栈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 除了阮软, 其他人结伴去青城山书院参加考核，沈不渡等人去了也帮不上忙，留下来等他们的好消息。
阮软抱着沈不渡的胳膊，眼巴巴问：“渡渡, 等我们进了书院后, 你们就要走了, 是不是？”
他很聪明，早就明白沈不渡有自己的事要去做，不会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的。
“我有时间的话，会去书院看你们的。”沈不渡摸了摸小锦鲤的脑袋，“而且书院会有假期，等你们学成出来，也可以去找我。”
阮软这才高兴了，用力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心的问：“那，哥哥姐姐宋叔他们都能考进书院吗？”
“当然可以。”沈不渡说。
他对真善宗这几人的实力都有数，就算是靖平界最好的书院，他们考进去也没问题。
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失算了。
临近中午时，几个人回来了，没有意想之中的喜悦，而是个个反常的沉默着，脸上隐隐有着难过和愧疚的神色。
路丹绪很是意外：“怎么了？不会没考过吧？”
不应该啊，难不成他们集体发挥失常了？
宋易凡低声说：“只有晚燃和烟雨被录取了，剩下的都……对不住。”
他们都很内疚，不只是因为没能通过考核，还因为沈不渡他们为了这事忙前忙后这么久，他们却让对方失望了。
尤其李星宇，咬紧嘴唇低着头，都不敢去看沈不渡的眼睛。
“不应该。”沈不渡皱眉道，问，“考核内容是什么？”
因为几个人报考的学院不同，因此考核内容也不一样。秋晚燃考的炼器制作，他有紫麟天火，又已经是炼器宗师，自然是轻而易举的就过关了；顾烟雨在阵法上也极有天赋，又被沈不渡亲自教导过，也顺利通过了考核。宋易凡考察的医术，李星宇和聂薇玉报考的武术院，却都被判定不合格。
“他们给了一个灵力球，说把手掌放上去能测出学生的灵力强弱，只有球体发光才算合格。”聂薇玉也有点被打击到了，哭丧着脸道，“我觉得我的灵力还可以啊，结果把手掌放上去，球完全没亮……”
李星宇也是同样的情况。
这倒是奇了怪了。
李星宇和聂薇玉的修为都不差，更别说他们都不是娇养在室内的小花，在北荒时都经历过多次实战，无论是灵力还是战斗经验，考进武术院都是绰绰有余。
沈不渡言简意赅：“带我去看看。”
于是一行人再次返回了青城山书院。
招生还在继续，书院外的广场上是人山人海，考生们一边排队一边抱着书本念念有词，争分夺秒地复习着知识点，争取在后面的考核中有更好一点的表现。沈不渡一行人来到武术院门口，在队伍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就已经看出了门道。
“堂堂青城山书院，竟然也开始大行营私舞弊之事，实在是令人心寒。”方少钧深深锁起眉。
到他们这个境界，可以很轻易的看透一些初级修士的修为。这些排队的考生灵力几何，他们看一眼就能清楚知晓，然而有的灵力分明是佼佼者，却无法令灵力球发光；有的分明是庸才，却反倒轻易的就让那球体亮起来了。
——这就再明显不过了，学生的名额恐怕都是内定好的，眼前的考核，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罢了。
而秋晚燃和顾烟雨能被录用，一是因为他们实力强，二是这两个学院的考生少，优秀人才也少。书院毕竟不能全招关系户，还是要靠优秀学生为它撑起名声的。
得知真相后，李星宇等人的心情总算稍微好了一点，但同样也感到了惊讶。
李星宇喃喃道：“原来靖平界也会发生这种事吗？”
北荒黑暗四溢，弱肉强食，从来都没有公正可言。他还以为靖平界会完全不同……
沈不渡看他一眼，想说事实恰好相反，表面越光鲜亮丽的地方皮底下就越脏，但看着少年干净透彻的双眼，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沉思片刻道：“我记得青城山书院的院长白云栖，是个高洁傲岸的如竹君子，应该做不出这种事才对……难道近几年发生了什么变动？”
他以前久居上灵，对靖平界还做不到事事熟知。
谢见欢走到排队的考生前问了几句，回来告诉沈不渡：“白云栖一年前病逝，如今的院长是左丘翰。”
这人沈不渡不认识，但看对方刚上任就迫不及待做出这等蠢事的样子，显然也是个没必要认识的人。
但不认识可以，不收拾不行。
沈不渡想了想，突然笑了。
几个小朋友看见他的笑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悄咪咪的离他远了一点。
怎么说呢，沈大哥这个笑，真的有点不怎么像好人的样子……
沈不渡冲谢见欢勾勾手，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谢见欢眼里也浮现出几丝笑意，点了点头，走向那些考生，站在他们身后排起了队，并顺手填了一张报名单交上了。
见他这架势，其他人也或快或慢的明白过来，一时间心里齐齐冒出三个大字——多损呐！
但是，好期待哦！
路丹绪笑的直打跌，连忙从自己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留影石：“我准备好了！今天就让这书院好好出一次名！”
同时，排队的考生也发现了谢见欢。因为谢见欢站在里面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格格不入。
他和那些初出茅庐的小修士相比，就好像一个是地里刚生出来的良莠不齐的幼苗，另一个则是经历百年风雨的参天大树，任瞎子来看都知道这两者绝对不是一个层别的。
考生们顾不上复习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看后面那个，又高又俊的，看起来气势好强啊……”
“没错，莫名给人一种好厉害的样子……不过他长的怎么有点眼熟？”
“是我眼花了吗？他难道不是那个天榜十三谢、谢、谢见欢！？”
“卧槽是像！但不可能是他啊，那位大佬应该在上灵界吧，怎么可能跑到书院来报名？？”
就算是来青城山书院有事，以谢见欢的身份，恐怕院长都要亲自出来迎接，哪里需要站在大太阳底下和他们一起排队呢！
考生们于是纷纷觉得，这位仁兄一定是谢见欢的迷弟，用易容术改变了自己的样貌罢了。
“后面吵什么呢！安静！”队伍最前面，两名考官不耐的大喝一声，考生们立刻噤若寒蝉，乖乖扭回头不敢再看了。
下一个考生紧张万分的将手放在灵力球上，屏息等待了片刻，然而球体却并没有如他祈祷般那样亮起来。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失魂落魄的冲两位考官鞠了个躬，离开了。
“其实这小子灵力算不错了。”左边瘦点的考官低声道。
“那有什么用？上午来的一男一女，叫李什么宇和什么薇玉的，不更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右边的胖考官叹了口气，“没办法，上头名额都定好了，咱们也只能听话……”
虽然流失了不少好苗子，但书院也得到了不少好处。外面的人提起书院，都觉得是很神圣很了不起的地方，殊不知书院也就只是有个清名而已，因为招收学生不限年龄身份，所以收纳的费用也很少，更别说还要承担上千名学生的吃穿用度，因此表面看上去受人尊敬，可实际上，书院堪称是修界最穷的地方之一了。
名声能当饭吃吗？谁不想多揣点银子在腰包里呢？因此上面将内定名单传下来的时候，下边的人都心照不宣的接受了。
反正真的出了事有上头呢，也找不着他们身上。
见下一个考生走上前来，两名考官敛了声音，板着脸让对方把手放上来。
这个过程很快，长长的队伍不断移动，下一个轮到了谢见欢。
见身形挺拔的黑衣男子面无表情的走上前来，两名考官齐齐一愣，心想这人瞧起来好像有点眼熟啊。
但后面那么多人等着，他们也来不及多想，按部就班的让对方把手掌放到灵力球上来。
谢见欢依言做了，等了片刻，球体没有任何反应。
见他一动不动没有离开的意思，胖考官以为这考生是心有不甘，于是提醒道：“你的灵力没有达到录用标准，下次再来吧。”
谢见欢抬眸看他，问：“你确定？”
胖考官一愣，对上对方的眼神不知怎地竟生出几分怯意。他定了定神，语气不善道：“怎么，你要质疑我们的判断吗？修为不到家就是不到家，耍赖不走有什么用？你有这功夫，不如赶紧回家练上几年再来！”
谢见欢看着盛气凌人的考官，语气平静中带着点怜悯：“你看看我是谁。”
两个考官一愣。
提前打好招呼的考生穿着的外衣上都有记号，所以他们没怎么去注意手里的报名册。此时一听不禁在心里嘀咕，难道这也是个关系户，不小心漏掉了？
他们低头看向报名单上的名字，只见上面端端正正的写了三个大字：
谢见欢。
两名考官：“……”
他们肉眼可见的同时凝固了，然后一点一点的扭动脖子抬起头来，用惊恐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人：“你……你是……”
“不可能！谢、谢见欢怎么可能来这里——”
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谢见欢也不多和他们废话，只是一言不发的开始释放灵力。
周围突然刮起了风，而谢见欢脚下站立的地方完好无损，可自他脚下周围的地面居然开始出现裂纹，曲折蜿蜒着向四周散开！
考生们惊叫着向后退去：“地……地震了！？”
不是地震，而是自身灵力太过雄厚，霸道地引发了天地异动。能做到这个程度，整个修界也不会超过二十个人。
面前这个谢见欢究竟是真是假，再也没人敢怀疑。
谢见欢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拿起那枚灵力球，考生随即发现，那球在谢见欢手中居然也没有发光！
“怎……怎么回事！？灵力球坏了？”
但也有考生脑子灵光，很快反应过来：“不！连谢前辈都无法让这灵力球发光，说明这球根本就是假的！！”
假的？
所以这场考核，根本就是一个愚弄他们的笑话？
考生们出离愤怒了。
他们勤学苦练，不辞辛苦赶到青城，就是向往青城山书院的名声，诚心实意来求学的。可万万没想到靖平第一书院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作出这等徇私舞弊之事，实在是令广大学子彻底寒心！
“我之前就听说青城山书院换了院长，远不如白院长清正，却没想到竟会为了金钱利益作出这种无耻的事！”
“我去年来考核就没通过，可一个明显不如我的同乡却顺利进去了，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火候不到，没想到原来里面有见不得人的阴私！”
“这就是所谓的第一书院？恕我直言，左丘翰根本不配当院长！”
“左丘翰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考生们的呼声越来越大，而武术院发生的事也迅速传到了其他学院，考生们明白真相后生出了众怒，呼喊声越来越高，最终形成一场激愤的浪潮。
据说后来左丘翰真的被迫出来了，可一露面就被愤怒的考生用书本砸了脸，最后不得不捂着头又溜了回去。而青城山书院通过收受贿赂录取考生的事也很快传到了靖平界其他地方，尤其是考官对谢见欢说“你修为不到家，回去练上几年再来”的一幕被留影石记录下来，成为了人们多年后仍津津乐道的经典。
——
“青城山书院几十年清誉建起来难，却毁于一息之间，”回到客栈，沈不渡摇头叹道，“白老先生若是泉下有知，恐怕会被左丘翰那个憨蛋再气死一次。”
虽然青城山书院迫于影响，已经公开向广大考生道歉，并宣布重新考核，但却并未挽回它的形象。
绝大多数考生都选择离开，去靖平界其他书院求学。他们从前是冲着青城山书院“第一书院”的名声来的，但自今天以后，这个称号已经彻底破碎了。
“除了青城山书院，靖平界比较好的书院还要博世书院，沧州书院等等。”方少钧说，“不急，咱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正商量着，客栈大门被轻轻敲响了。
路丹绪纳闷的投去目光。他已经包下了客栈，门口也挂上了牌子，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才对。
他走过去打开门，只见四个相貌端正却陌生的人站在门口，不由警惕问：“你们是谁？”
其中一人冲他点了点头，礼貌问道：“请问沈公子在吗？”
沈不渡听到动静走上前来，那四人见到他，立刻深深弯腰行了一礼，随即为首的人双手递过来几张金色的请柬。
沈不渡一看，随即微微一怔。
这竟是六张白鹿溪书院的邀请函。
若说青城山书院是靖平界第一书院，白鹿溪书院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书院。它位于上灵界，有最周全详细的院类，最渊博的教书先生以及最好的学习条件。当然，它的招生也是最为严苛的，每年录取的学生不超过五百个，个个都是年纪轻轻便出类拔萃的人才。
还有一点，白鹿溪书院，相传是由飞凤阁阁主一手创建的。
看到请柬，沈不渡便一切都明白了，语气里带了些欣喜的意外：“他来靖平了？”
“是。”为首那人笑答，“一别经久，主人甚是挂念，若沈公子现下有空，可愿与我家主人见上一面？他可是已等候您多时了。”
沈不渡把请柬交给身侧的路丹绪，和他交代了几句，然后被那四人恭恭敬敬的请上了停在门前的马车，离开了。
门里，方少钧也隐隐猜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谢见欢：“大师兄，难道是……”
“是他。”谢见欢看着驶离的马车，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攥了起来，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凤、策。”
*

第54章 这里呢，让不让碰？
马车一直驶到了青城郊外, 沈不渡走下车来，只见四周植满了高大的凤凰木，叶如凤凰羽, 花若丹凤冠, 处处都是火红一片, 绚烂的几乎要点燃人的视线。
在层层凤凰木的掩映后, 有一幢精致的二层小楼, 领路的人对沈不渡道：“我家主人在楼中等您，沈公子请随我来吧。”
二人绕过一片火红的花木，眼前视野突然开阔，原来在楼前还有一大片湖泊, 清澈碧绿, 波光粼粼，倒映着凤凰木的花叶, 美的好似天界仙池。
沈不渡不禁想起，他第一次遇见凤策，就是在这样的一方碧湖前。
他当时需要金丝鱼的鱼鳞作为炼器材料，而金丝鱼听说只能在上灵界的翠湖找到, 且数量极其稀少，能不能碰见全凭运气。沈不渡到翠湖时, 发现也有人坐在湖边上钓鱼, 那人一身金纹红衣，气质卓然，即使坐在轮椅中，双腿似乎有疾, 亦能看出绝非等闲之辈。
沈不渡也在湖边坐下来, 拿出渔具开始钓鱼。
翠湖灵气十足, 有许多珍稀物种栖息在此，使用灵力会对环境造成惊扰和破坏，因此修士若想要翠湖里的鱼，只能采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
但就像沈不渡没耐心挑鱼刺一样，他更没耐心一动不动的坐着钓鱼，待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枯燥，一边手贱的开始转鱼竿，一边转头去看先前那位兄台，却发现对方坐姿依然端正，周身气息平静安然，似乎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湖面，不焦不燥地等待鱼儿上钩。
沈不渡肃然起敬。
看看人家，年纪轻轻却有这般定力，实在是令人惭愧！
于是他转回头，耐着性子继续钓鱼。
坚持了一会儿，他实在是闲得无聊，又忍不住扭头去看人家，发现对方仍是一丝不苟的模样，正想赞叹，却发现对方湖里的浮漂已经开始上下晃动了，那人却仍一动不动，完全没反应的模样。
沈不渡又等了一会儿，眼见那鱼要把饵吃完跑了，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兄台，你鱼上钩了！”
直到这时沈不渡才发现，那位兄台原来是闭着眼睛的，被他一喊才有些茫然的清醒过来，再去提竿却已经晚了。
沈不渡忍不住笑出声来，起身走过去打趣道：“我还寻思着你定力怎么这么好，原来竟是在打盹！”
那红衣男子抬起头，一双眸子在阳光底下呈现漂亮奇异的暗金色，他也摇头笑了笑，苦恼道：“没办法，太无聊了，如果不是要用金丝鱼炼器，我也不想来这一趟。”
咦，原来还是个同行中人？
沈不渡来了兴趣，把自己的鱼竿拖过来，自然熟地坐在对方旁边，一边钓鱼一边闲聊：“兄台也是个炼器师？”
那人笑着点头：“随便炼炼以自娱罢了，不值一提。”
可通过交谈，沈不渡却发现这人实在是太谦虚了。
这绝不是“不值一提”的水平，对方在炼器上的见解和造诣，许多地方让沈不渡听了都感到惊讶，甚至会油然生出钦佩之意。
而且不只是炼器，在其他方面，无论是修行，医术，阵法等等，对方言谈之间皆从容熟悉，短短几句话就能切中要害，显然并非故作渊博，而是真正的行家。
沈不渡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畅快地和人交流过了。
他的身边虽然从不缺优异人才，但甚少有人能达到沈不渡的高度，而且在绝大多数时间里，沈不渡都是教导、输出的那一方，很少有人能站在和他相同的位置，同他平等地交流分享思想。
可现在，沈不渡觉得自己遇到了。
看对方的神色，亦是如此。
相谈甚欢时，沈不渡眼尖的看见对方的浮漂又动了，连忙提醒，对方这次看准机会猛地拔竿，一只金灿灿的鱼摆着尾巴被钓出了湖面！
竟恰好是金丝鱼！
沈不渡忍不住笑道：“兄台好手气！”
对方笑着将鱼提上岸，还未说话，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湖水一阵荡漾，又一条金丝鱼飞跃而出，一下子蹦上了岸，落在先前那条金丝鱼旁边。这条鱼比先前那条要大一倍，躺在岸边上，眼里竟然滚下了一滴泪。
沈不渡与那人俱是一愣。
寻常的鱼是不会流泪的，不知是金丝鱼生有灵智，还是因为先前被钓上来的那条鱼是这条雌鱼孩子的缘故。
沈不渡看着靠在一起的两条鱼，犹豫了一下对红衣男子道：“唔……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炼器材料，不然兄台把它们放回去吧，瞧着怪可怜的。”
红衣男子看着他笑了笑：“沈仙尊果然如传闻中所说，是个性情中人。”
他弯腰将两尾金丝鱼轻轻抛回湖中，道：“鱼再珍贵，又怎能和知己相比？策自然乐意从命。”
沈不渡也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那就多谢飞凤阁主了。”
就像他们并未互通姓名，却能默契地明白对方的身份一样；很多时候他们不用说话，仅用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知音难觅，知己难求，沈不渡常觉得此生能遇上凤策，是他很大的幸运。
领路人把沈不渡带到小楼门口就退下了，沈不渡进了楼，顺着木梯上来二层，果见窗前有一长身玉立的身影，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暗金的眸子霎时明亮了几分，笑着唤：“阿渡！”
沈不渡说不清此时是惊讶多还是惊喜更多，他大步走上前，打量了凤策一圈，喜不自胜问：“你的腿好了？”
他上辈子身死前，凤策的双腿还是不利于行，要一直坐在轮椅上。沈不渡知道这伤是对方年幼时在一场灾祸中所致，他曾想尽办法想让凤策站起来，并非出于怜悯亦或同情，因为知道对方不需要这些。
他只是单纯的希望自己的挚友能有一副健全的身体，觉得像对方那样绚烂的生命，不该被禁锢在一方小小的轮椅中。
可他们失败过许多次，连沈不渡都不免失落，凤策却反过来安慰他，说自己早已习惯，就算不能用腿走路，这世上也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
虽事实确是如此，沈不渡还是不免遗憾。如今看到对方身体痊愈，他自然欣喜至极，简直比自己死而复生还要高兴许多倍。
“是。”凤策笑着点头，目光一寸一寸，细细的描摹着他的面容。
“换了一张脸，比不上原先英俊，凑合着看吧。”沈不渡厚颜无耻道，又连忙追问，“怎么治好的？平时走路会痛吗？你不会用了什么危险的法子吧？”
凤策眼中笑意加深。这个人，总是一眼就能将自己猜透。
他生平最厌旁人不自量力的揣测，可只有眼前这个人，他甘之如饴。
他没有隐瞒，直言道：“嗯，确实用了一点禁术。”
这禁术让他在双腿复原的最初一个月，每走一步都像走在锋利的刀尖上，双腿的每一寸肌肉、每一道血管无时无刻都像被生生割断再缝合，没有尽头的循环往复；除此之外，他还要付出至少二十年阳寿的代价。
这个禁术他早就知道，但出于一些顾虑，一直没有用。
直到沈不渡死后。
所有顾虑在那一刻再也不复存在，凤策从未如此失去理智而又无比理智，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的找到那个人，让他回来。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沈不渡的神色果然变了，脸色难看道：“为何要如此冒然的动用禁术？二十年阳寿是开玩笑的吗？我说凤策你真是——”
“没关系，我不想再等了。”凤策轻声打断他，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因为只有站起来，”他认真注视着沈不渡的眼睛，“我才能真正的和阿渡比肩。”
——从而成为这个世上，唯一能同你相配的那个人。
——
青城客栈，二楼房间里，真善宗六个人围着桌子，一脸庄重地看着六张金光闪闪的书院邀请函。
“天下第一书院唉，”宋易凡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在做梦。”
其他人魂不守舍的跟着点头。
其实对他们而言，能离开北荒，有书院上就已经十分心满意足了，但没想到竟然能去上灵界的白鹿溪书院就读，这简直惊喜过了头，让他们有些惶恐了。
他们也是听路丹绪说了才知道，白鹿溪书院从来没有送什么邀请函的先例，学生向来都是打破头都挤不进去的。
可他们却一口气拿了六张，甚至连阮软都有！
“那个来送邀请函的人好像很厉害。”聂薇玉咂了咂嘴，“我后来听见路少侠和方少侠说，他好像是飞凤阁的阁主唉……”
就像所有人都听说过天涯沧海门一样，修界也不会有人不知道飞凤阁的名声。聂薇玉喃喃道：“沈哥也太厉害了，为什么会认识这么多大佬啊……”
哦不对，沈哥自己也是大佬。
果然，大佬和大佬才会交朋友，她只是一个误入的小菜鸡，嘤。
顾烟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秋晚燃察觉她神色有异，问：“小顾，怎么了？”
几人投去目光，顾烟雨深吸一口气，问：“你们难道还觉得，沈渡真的是沈渡吗？”
实话实话，真善宗这些人聪明是聪明，但在某些事上就是榆木脑袋，闻言皆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顾烟雨无奈道：“沈渡出生在平原郡，在这之前和我们都没离开过北荒，为什么会认识传说中的飞凤阁主，而且还关系很好的模样？你们觉得这可能吗？”
李星宇张开嘴，脑子有些空白：“烟雨姐，你的意思是……”
“‘沈渡’根本就不是沈渡，起码壳子里的人不是。”顾烟雨说，“其实早在北荒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不对劲了，只是那个猜想太离谱，我实在不敢确定……”
“你们难道一直没发现，谢少侠他们对沈哥的态度，有些奇怪吗？”
路丹绪，方少钧，谢见欢这些人出现在北荒就已经很神奇了，而更神奇的是他们在沈渡面前的表现。
他们自己说是和沈渡投缘，所以结交为朋友，可通过顾烟雨观察，他们对沈渡根本就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话语行为上都十分恭敬，甚至带着一种后辈对前辈的尊敬和亲昵。
谢方路这三个人，自己都是无人不识的大人物，要实力有实力，要地位有地位，有必要这么谦逊的去“巴结”另一个人吗？
试问，能同时让这三个人如此尊敬的人，除了“那一位”，难道还有第二个？
顾烟雨本来也不敢相信自己推测出的这个结论，直到发现连传说中的飞凤阁阁主都会亲自来送请柬，并邀请沈渡去叙旧，这才终于得以确认。
“所以，你的意思是……”聂薇玉也想过来了，吓的眼睛都大了一圈，哆哆嗦嗦说，“沈哥其实不是沈渡，他是……他是……”
顾烟雨：“他就是沈不渡。”
如一道惊雷劈下，在场的人全都傻了。
“不……不可能！”李星宇一片混乱，下意识道，“沈前辈不是早就……早就……”
“沈掌门陨落之事，我们都只是听说，并未亲眼得见。”顾烟雨道，“而且就算是真的，像他那般能上天入地的人物，用什么办法起死回生，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李星宇说不出话，内心还是不敢相信。沈前辈和沈大哥，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可他又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好多细节。
他想起沈大哥给他的那本“正版沈氏枪法”，想到对方神乎其神、无所不会的各种本领，想起对方说过“沈不渡本人见到你估计也会很喜欢”，甚至想起很久很久前，对方刚被救到真善宗，清醒后诧异问的那一句“这里不是上灵界？”……
脑海中的两道人影渐渐重合，慢慢变成了一个。
李星宇突然间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喜欢沈大哥，在短短相处后就全心全意地交付了所有信任和依赖，甚至把他当成自己的追逐目标，取代了沈前辈之前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就是因为，沈大哥，符合他从前所有对沈前辈的想象啊。
强大，自信，温柔，从容，宽厚，渊博……
他没见过沈不渡，却毫不吝啬的把最美好的幻想加注在对方身上，可直到遇见沈大哥，他才发现，原来幻想中接近完美的那个人，竟是真实存在的。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他们真的就是一个人……
心情复杂的难以用语言表达，李星宇只知道自己无比的开心，开心自己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和自己最仰慕的那个人相处了那么久，更开心沈不渡没有死，就算换了一个身份，他仍然好好的活着，自信鲜明的活着。
其他人震惊激动过后，也慢慢接受消化了这个事实，秋晚燃惨不忍睹的捂住了自己的脸：“老天，刚见面的时候我还怼过他……我真是不要命……”
“我好像也是。”聂薇玉一脸菜色，绝望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关键是谁能想到他是那个级别的大佬啊……他一点架子也没有唉……”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被那么多人喜欢。”顾烟雨想起沈不渡还曾忽悠她说自己是“仙男下凡”，一时啼笑皆非又感慨万千，“沈前辈是真心对我们好，我想他应该也不希望我们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就改变对他的态度。”
如果因此刻意拉开和对方的距离，恐怕才是一种伤人的表现。
宋易凡点头道：“没错。他是沈不渡，但也是和我们朝夕相处过的‘沈渡’。”
无需将事情变的太复杂，沈不渡真心待他们，他们也只需真心待对方，就够了。
——
沈不渡回到客栈时，已经是深夜了。
见到阔别多时的好友，沈不渡心情很是不错，脚步轻松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走的近了才发现门口有人。
一身黑衣，站的笔直，低着头默不作声，不是谢见欢是谁？
他几步走过去，有些讶异问：“怎么还不睡？找我有事？”
谢见欢没有忽略沈不渡问话时脸上轻松的笑意。
见到那个人，就这么值得开心吗？
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拧了一把酸水出来，又涩又难受。
他努力控制了一下情绪，道：“师父这么晚没回，我放心不下。”
他已经很努力的平静自己了，可沈不渡还是看出了他脸上极力遮掩的失落和难过。
嗯，好像还有一点点不易觉察的不甘和委屈。
再联想对方一个人孤零零守着房门等了不知多久的模样，沈不渡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冒出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黑狗的形象，愤怒又委屈，不甘又无助，只能巴巴的守在主人的门口，希望能等到对方回来。
沈不渡的心软成一片，恍然间好像自己真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歉然道：“对不起啊，走的太急，没当面和你说一声。”
谢见欢摇头：“师父不用道歉。”
“反正让你担心就是我的不对。”沈不渡伸手，揉了揉大徒弟的脑袋，“下次不会了哈。”
谢见欢为这短暂的接触怦然心动，却又有点无奈郁闷：“师父，我不是小孩了。”
小的时候，沈不渡也喜欢这样揉他的头。
甚至这并不是他的专利，沈不渡还常常揉老二老三的头……
好像他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都是沈不渡一视同仁的徒弟罢了。
“哟，翅膀硬了，不让碰了？”沈不渡哼笑一声，谢见欢一噎，刚想说不是这样，就听对方继续道，“行吧，不让摸头，换个地方行不行？”
在他微愣的功夫，沈不渡温热的手指已经轻轻挠上了他的下巴，笑意盈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这里呢，让不让碰，嗯？”
*

第55章 我来的不是时候？
谢见欢好像迎面撞上了一片柔软的羽毛, 痒痒的，顺着下巴一直蔓延到胸口。夜空的星星闪闪烁烁，像极了他此刻不规则的、起起落落的心跳。
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 思绪混乱中他猝然伸手, 一把握住了沈不渡的手腕。
洁白秀致的手腕被他攥在掌中, 火热的温度顺着掌心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沈不渡没有继续作乱, 也没有缩回手, 就着这个姿势，抬眸静静去看谢见欢浸在夜色中的面容。
明月高挂，子夜寂寂无声。
草丛里的蟋蟀叫的放肆。
片刻后，谢见欢缓缓松开沈不渡的手, 微微偏头, 低声回答了沈不渡不久前的那个问题：“……师父自然是想碰哪里都可以。”
沈不渡垂下眼帘，抬眸时脸上带着平时常见的笑意：“不逗你了。不早了, 去睡吧。”
谢见欢“嗯”了一声，见沈不渡进了房间，才伸手抹了把仍有些发烫的脸，转身离开了。
——
凤策办事是令人惊讶的周全, 不仅送来了白鹿溪书院的请柬，第二天还派来了四匹飞鹿, 要送真善宗几人前往上灵界。
时下九月, 已经入秋，书院招生结束后就要正式开课了，按他们之前乘马车的速度，恐怕要错过一段课程。飞鹿拉车的速度却要快上三四倍, 赶到上灵界正是时候。
飞鹿隶属妖族, 且是罕见的性情温顺、愿意和人类亲近的妖族。它们背上有一对收起的翅膀, 奔跑到一定速度时会展翼起飞，但飞鹿妖数量极少，修界只有寥寥几个大门派才养的起，小门小派只有眼馋的份儿。
聂薇玉他们都没见过飞鹿，好奇地轻轻抚摸白鹿的鹿角。那鹿十分温顺，低下头轻轻去拱她的掌心，像在撒娇。
沈不渡笑道：“这鹿速度很快，跑起来也安全，估摸四五日你们就能到上灵。凤策说书院的事他都打点好了，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们。在书院里遇到问题不要憋着，可以告诉接应你们的人，也可以写信告诉我。”
他担心他们人生地不熟，在上灵界会受到欺负，临别时还特意嘱咐。真善宗等人听的心里发暖，鼻子发酸，李星宇更是忍不住扑上去抱了抱他，一双大眼里除了不舍，还有比以往更为深厚的孺慕、敬重、崇拜和喜爱。
沈不渡向来敏锐，立刻发现了对方态度的细微变化，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了，笑着问他：“猜到我是谁了？”
李星宇瞪大眼睛，一个劲地摇头，结结巴巴否认：“没……没猜到！”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傻得可爱。
李星宇有些紧张，他知道沈不渡隐瞒身份一定是有原因的，既然对方不想让他们知道，那他们猜到了，会不会给对方添麻烦？
少年不会隐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沈不渡轻轻弹了一下他的眉心，道：“不用多想，知道了也没关系。不管如何，我都是你的沈大哥。”
李星宇被一句话说红了眼眶，哽咽着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和其他人一起登上了飞鹿拉着的车厢。
聂薇玉恋恋不舍的伸出脑袋问：“沈哥，你会去上灵界吗？我们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们都知道沈不渡有自己的事要做，也知道以对方的地位身份，接下来恐怕会很忙很忙。
所以他们想知道，这会是和沈不渡的最后一次见面吗？
其他人也纷纷探头，一脸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
“书院会放冬假。”沈不渡对他们道，“等你们放假了，我就带你们去逛上灵界。”
所有人如释重负，纷纷灿烂的笑起来。
飞鹿仰头叫了一声，迈开雪白的蹄子向前奔跑起来。李星宇他们掀开车帘不停地挥手，最后越来越远，消失在沈不渡的视野中。
“小屁孩们终于走啦！”路丹绪笑嘻嘻说，“终于没人和我抢师父了。”
沈不渡笑嗔他一眼，对三个徒弟道：“咱们先不回上灵。”
三人都猜到了，如果要回去，方才就可以和真善宗他们一起走。
方少钧低声问：“师父是想调查天魔晶的事？”
“没错。”沈不渡道，“北荒既然会出现天魔晶，靖平应该也少不了。上灵界眼线太多，查起来不方便，还是在这里容易入手。”
三人都点头，沈不渡又道：“不过我们得暂时分开。四个人在一块太显眼了。”
这是实话，在北荒时还稍微好点，但在靖平界，谢方路三人被认出来的几率太大了，容易惹来麻烦。
谢见欢此时出声了：“但你不能自己行动。”
沈不渡修为还未完全恢复，更别说他还刚死过一次，让人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沈不渡看他一眼，想了想道：“两人一起也行，还能互相照应。”
路丹绪眼睛一亮，立刻举手：“那我和师——”
谢见欢：“我和师父一起。”
路丹绪：“…………”
啊啊啊啊啊混账大师兄又截我胡！！
他不服，忿忿问：“凭什么？”
“凭我比你强。”谢见欢淡淡瞥他一眼，“有意见？”
路丹绪再一次：“……”
他无法反驳，只能气鼓鼓的找他师父理论：“师父，你想和谁一起？”
沈不渡咳了一声，在徒儿们灼灼的视线中道：“你们大师兄体质特殊，还是我看着放心。”
在场人都知道谢见欢是天魔之体，虽说目前封印住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发生，一旦事变，确实只有沈不渡能处理。
路丹绪再不甘也没辙，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不渡把从北荒得到的那块天魔晶取出来：“天魔同源，如果有天魔晶出现，这一块说不定会有反应，带着应该能派上用场。”
但目前天魔晶只有一块，沈不渡扭头问谢见欢：“你能不能感应这种东西的存在？”
就算血脉封印着，但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天魔，果然谢见欢点头道：“虽然不是很强烈，但距离近了会有察觉。”
沈不渡满意了，顺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路丹绪：“？？？”
他狐疑的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为什么师父的动作这么自然？
是不是大师兄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去和师父培养感情了！？
这家伙表面看起来老实，没想到私底下这么多小动作，可恶！
可任他如何气愤，最终还是争不过他家大师兄。因着沈不渡还要去找凤策道别，于是路丹绪和方少钧拿着天魔晶，约定好有线索联系后就先一步离开了。
“你简单收拾一下东西，在客栈等我。”沈不渡估摸了一下时间，“我下午就回来。”
谢见欢点头：“好。”
虽然对方要去见凤策，但他此时的心情却十分轻快。如果没有意外，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只有他和沈不渡在一起了。
从前在天涯沧海门，围着沈不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的弟子、他的师弟、他的好友、他的各种访客、甚至他的那把神兵乾坤……
沈不渡就是有这种魅力，让许多人喜欢，让许多人念念不忘，像一团鲜明的火，吸引着飞蛾靠近，然后一个个沉沦。
谢见欢入门前几年，因要控制体内煞气，沈不渡每天都会花很多时间陪他，但后来随着他的迅速成长，也随着沈不渡继任仙首之位，这种两人之间的相处就越来越少了。
因为沈不渡不再只是他的师父，同时也是一个门派的掌门，是整个修界的首领，他有太多的事要去操心，纵使想把多一点的时间留给自己的徒儿，也是有心无力。
后来在北荒，虽有一段短暂的独处，最后却因身份暴露不欢而散。直到现在，谢见欢才终于能放下所有负担和秘密，坦坦荡荡的待在沈不渡身边，因此他想起接下来的时光，纵使不擅长情绪外露，眉眼间的锋利也淡了几分，隐隐泛着些破冰般的暖意。
沈不渡没有忽视他这点微不可察的变化。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谢见欢心下微惊。
……这么明显吗？
他怕露馅，立刻心虚的敛了神情，镇定否认：“还好。”
沈不渡本来要走，此时却慢悠悠的折回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还以为我去见凤策，你会不太乐意。”
谢见欢有点慌了。
什么意思？
……他是发现什么了吗？
他竭力让自己稳住，迅速思考应该如何回答，同时更加紧张的意识到，沈不渡似乎靠的更近了。
沈不渡不喜欢点熏香，以前身上的味道很清新，有时会带着衣服刚洗净的皂香。重生后不知是不是激发了海棠神火的缘故，偶尔靠的很近的时候，隐隐能从他身上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沁人心脾的幽香。
就像现在。
谢见欢的思维凝固了，脸上皮肤不自觉的开始升温，心脏噪声很大，一下一下鼓动着他的耳膜。
沈不渡：“你……”
话音突然被开门声打断了。
两人同时回头，看见一道身影立在门口，姿态挺拔，红衣张扬，金丝绣成的凤凰图腾沐浴着阳光，鲜活的好似要飞舞起来。
凤策看着屋里站的略近的两人，轻轻提了提唇角，暗金色的眸子却并无温度。
“打扰了。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

第56章 沈薄幸郎
从谢见欢转瞬变冷的神情上看,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沈不渡也没料到凤策会突然过来，笑说：“我正想去找你呢。怎么自己来了？”
“昨日你说要在靖平界待一段时间，正好我也无事可做, 不知阿渡愿不愿意收留我？”凤策似乎看不见谢见欢越发寒冷的眉眼, 只笑吟吟看着沈不渡问。
“收留你？”沈不渡忍不住笑, “你埋汰我呢。”
“真的。属下我都撵回去了, 飞鹿也借走了, 你再不要我，我可就没处可去了。”
任谁都知堂堂飞凤阁主是在瞎扯，但他这么说，就是有意与沈不渡同行了。即是多年好友, 又是个强有力的帮手, 沈不渡自然没理由拒绝。
他偏头看身侧的谢见欢，目露询问之意。
谢见欢压下心头的火气和无力, 低声道：“一切听师父的。”
再克制，也没能藏住声音里细小的气馁和失落。
沈不渡借着身体的遮掩，悄悄地用小指勾了一下谢见欢的小指，一触即分, 像一阵错觉的风，却莫名带着安抚的意味。
谢见欢心脏不争气的“咚”了一下, 神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凤策好像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谢见欢的存在, 笑了笑道：“许久不见，谢公子的修为似乎又精进了不少，倒是不用你师父替你挂心了。”
虽是夸奖，但这话好像把自己和沈不渡放在一起, 平白让谢见欢矮了一辈似的, 怎么听怎么别扭。
谢见欢直视对方, 冷冷扯了扯嘴角：“阁主隐居世外，不问红尘，没想到还有功夫关注在下，真是意外。”
暗地里的意思就四个字：关你屁事。
沈不渡：“……”
说来也怪，这两个人从第一次见面气场就不太合，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在他们身上完全无动于衷，每一次见面都心照不宣的无视对方，但像这样夹枪带棒的针锋相对，还是第一次。
也不知道火药味怎么突然就这么浓了。
沈不渡作为夹在中间的那个人，不得不出来缓和气氛。他问谢见欢：“东西都收拾好了吧？咱们接下来去哪？”
关于天魔晶，沈不渡并未向凤策透露，并非不信任，而是事情太危险，在查出端倪之前，他不想把太多人牵扯进来。
他只对凤策说不想太快回上灵，在靖平体验一下风俗民情也不错。凤策也是人精，他不说真正原因，对方自然不会追问。
谢见欢：“兰海古郡。”
兰海古郡名副其实，东边依傍着兰海，在几百年前的天魔侵略中也幸运的未受波及，因此历史悠久，街道墙瓦都带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是一个很有古时韵味的小镇。
除此之外，还有个传说，说兰海中有鲛人，眼泪可化珍珠，与其一遇可涨百年修为，早些年曾有不少人来探寻，但都空手而归，于是也渐渐成了无稽之谈。
古郡封闭朴素，不像青城那样的大城池，没有名声远播的书院，没有宾客云集的酒楼，也没有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因此来这里的外地人不多，沈不渡他们仨走在街上就有些显眼。
凤策拿出三个戒指：“这是易容戒，面容不会变化，但外界看我们会变成普通的模样。”
这比易容术方便多了，沈不渡欣然接过，又把凤策递过来的另一个给谢见欢。
戴上后谢见欢才发现，凤策和沈不渡的戒指是红的，看上去像是一对儿，而他的是绿的，尤其在那抹红的映衬下，简直绿的发光。
凤策笑的很无害：“谢公子不喜欢？”
“哪里。”谢见欢带着讽刺，“阁主真是有心了。”
沈不渡：“……”
他突然觉得带这俩人同行是个错误决定。
但后悔也已经晚了，沈掌门只能生硬的转移话题：“那个，前面好像有卖吃的。”
时近黄昏，古郡上的青石板染上一层多情的橘红。小街两侧的摊贩也零零落落，人间烟火香淡淡飘散，映衬着天边柔和的晚霞。
沈不渡本来是随口一说，走近了才发现有一家卖桂花艾草团。他不喜甜食，但桂花艾草清香不腻，是他上辈子很喜欢的小食之一。
吃东西能堵住嘴，沈不渡正想让摊主包上几个，冷不防一侧传来女声尖锐的斥责：“别买她的花，脏！”
声音不小，周围许多人都闻声看过去。只见卖桂花艾草摊位旁边是一个卖花女，挎一个竹篮，里面满满一篮荷花。漂亮是漂亮，但从清晨放到黄昏，已经失了水分，看上去有些蔫了。
一个五六岁的女童看着喜欢，伸手去拿花，却被自己的娘亲一把拉住。女童不懂事，脆生生问：“娘，为什么说脏呀？”
“不守妇道的女人，能不脏么？”那娘亲嫌恶的看了卖花女一眼，拉着自己的孩子几步走远了，好像生怕沾上什么晦气似的。
女人说的并不避讳，其他镇民都听见了，却无人替卖花女说话。卖花女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待遇，低头一声不吭，纤细的手指却紧紧攥住了竹篮边缘。
沈不渡放下艾草团，走向那卖花女。
“姑娘，花怎么卖？”
卖花女一怔，抬起头来，只见面前是个面容平庸的陌生男子，但仪态极好，笑起来眉眼很温柔。她许久没被人这样温和对待过，有些局促道：“花已经不新鲜了，公子要的话，三文钱都拿走就好。”
沈不渡于是都要了，掏钱时才发现自己身上只有宝器和灵石，没有凡人通用的货币。正发愁时，谢见欢默默上前，将一缗钱放在卖花女竹篮里。
沈不渡纳闷：“你哪来的钱？”
谢见欢：“提前准备的。”
他心细，知道在靖平界行走少不了和凡人打交道，因此早用专门的商行用灵石兑换了银钱。
卖花女惊的脸都白了，这一缗钱相当于一千文，这公子也未免太大方了些！
她急急推拒，谢见欢只道“没零钱，收着”，她便为对方气势所震，只能愣愣抱着空掉的竹篮，望着三人远去了。
沈不渡抱着满怀的花，施了个小法术，蔫答答的花儿就重新昂起头，变的饱满水灵。他挑挑拣拣，把几支开的正好的粉荷抽出来，随手用根布条扎成一束，带着戏谑递给谢见欢：“桃花姑娘，时下没有桃花，送你几支荷花，可还满意？”
洁白与浅粉的花瓣密密挨着，像少女含羞带怯的微笑，金黄色的花蕊挂着水珠，散发着阵阵清香，仿佛在夏日水岸拥抱了一整个荷塘。
谢见欢心乱的不像话，看着沈不渡含笑的眼眸，知道对方是在取笑自己曾经假扮成姑娘。
可他虔诚的伸手，接住了那捧开的正好的荷花，手指在花瓣掩映下轻轻相碰，不动声色地染了满手芬芳。
“谢谢师父。”他搬出一脸惯常的镇定，竭力不让自己忘形，“……我很喜欢。”
凤策淡淡看着两人，他们的话他听不懂，似乎是只属于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沈不渡把剩下的花扎成一束，笑眯眯地递给凤策：“不厚此薄彼，这是你的。”
凤策轻笑一声，问：“你知道你此时像什么吗？”
“什么？”
凤策意味不明道：“像个大街上四处留情的薄幸郎。”
沈不渡哈哈一笑，随手将剩下的一截花枝当狗尾巴草叼了，不甘示弱的反呛：“得了吧，谁敢惹你们这种‘姑娘’？”
夕阳落的更深，将三人的身影拉长。三个大男人两个抱着花，在镇民奇异的目光中气定神闲的走在路上。
“啊，忘了卖桂花艾草团了！”
“我回去买。”
“别了别了，也不是那么想吃……今晚住哪儿？这镇上好像没有客栈。”
“借宿吧，实在不行，方才路过我见有个闲庙，可以凑合一晚。”
……
——
姚洁拿着空花篮往家里走。
虽然在街上站了一天，浑身骨头都透着酸疼，但她此时的脚步很轻快，不是因为赚了以往一个月也赚不到的钱，而是因为买花的那三位公子并未因那些闲言碎语而对她露出鄙夷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她看了有两个多月，起因是她帮了一个路过的外地人。
那人似乎是传说中的修仙之士，受了伤落难到这个小镇上。镇子向来保守，不欢迎外地人，连医馆都找借口不愿为他诊治。
她当时在街上卖完了花，本来要回家了，可看见那个被从医馆里赶出来的男人，心里有些不忍，于是悄悄跟了上去，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那男子走到一半果然撑不住，昏昏然要倒下，她连忙上前，将对方搀到一座废弃的庙里，跑回家拿了药，帮男人处理了伤口。
男人伤的重，后来昏迷过去，她不放心，于是在庙里照顾了对方一晚。第二天男人伤势好了许多，给她留下了一定银子就离开了。
她也回了家，本以为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善事，没想到仅仅过了几日，却发现镇子上的人看她的眼光变了。
“听说了没？姚家姑娘和一个野男人在庙里厮混，被人看见了。”
“啊？怎、怎么会有这种事？姚洁那姑娘不是还未许人家吗？”
“所以才说她不知廉耻嘛！小小年纪就和不知来历的男人勾搭，也不知道家里是怎么教的。”
“对了，我还听说，那个男人年纪不小，怕是个有家室的……算了不说了，我说着都嫌丢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干出这种脏事的……”
于是莫名其妙的，她成了所有人口中“勾引有妇之夫、在野庙里和男人厮混的□□”。
她才十七，向来乖巧听话，从未做过逾矩之事，突然被人传成这样，心里又惊慌又委屈，急忙向别人解释不是这样，并告诉他们那天发生的实情。
可人们不信她。
“无缘无故，你救一个陌生人干什么？”有人嗤笑，“别狡辩了，有人都亲眼看见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羞耻呢？”
任她如何解释，人们只愿相信自己听到的故事。只有娘亲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并对她说人在做天在看，那些胡说八道的人一定会遭报应。
她回到家，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纳鞋底。头发花白，一只眼已经睁不开。
父亲早年病死，母亲的一只眼是在那时哭瞎的。
“没吃饭吧？给你留了粥。”母亲听见她回来，脸上漾起笑容。
她脆声应了，去院子里打水洗手，院门敞着，她瞥见几个五六岁的幼童在门外坐着，似乎在往里张望。
姚洁拿了几块糖走出去，笑着问几个孩子：“在这做什么？要买花吗？”
一个男孩吃着她给的糖摇头：“我们在打赌，看你今天晚上出不出去。”
姚洁不解：“为什么要打赌？”
另一个女孩说：“我娘说她看见几个陌生男人往镇子庙里去啦，说你晚上一定会过去，说你要去卖呢。”
女孩根本不知道“卖”是什么意思，稚嫩的童音带着天真无邪，听起来格外残忍。
姚洁僵住了，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手里没发完的糖块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几个小孩仍毫无察觉的说着话：
“我娘也这么说，还说这个女人不知检点，让我离她远一点，不要被带坏。”
“可是姚姐姐很好啊，还总是给我们糖吃。”
“但大家都这么说她啊。”
孩子们一想，也对哦，她不坏的话，大家为什么要说她呢？
他们抬头一看，见面前的女人一脸惨白，两颗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在暗夜里瞧着分外吓人，好像哪里冒出来的幽鬼。几个孩子被吓着了，纷纷扔下手里的糖块，哭喊着逃跑了。
姚洁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她知道自己今晚无论出不出去，明天一定都会有新的传言响起。
她这辈子，注定洗不干净了。
只是可怜那几个心善的过路人，要被她连累了名声。
夜愈发深了，姚洁母亲的眼不好，点着油灯也看不见了，终于放下鞋垫去睡觉。
姚洁来到母亲窗前，怔怔看了一会儿，把今天卖花得来的一贯钱放在母亲枕边，然后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院子。
暗夜里只有风声刮过，呜呜咽咽，像怨魂绝望不甘的哭声。
她走到井边，惨然一笑，闭眼跳了下去。

第57章 一树月光
沈不渡他们果然没能在镇民家里借宿, 这些镇民似乎对陌生的外地人很排斥，就算给钱也不愿意让他们住。
没办法，三个曾经呼风唤雨的大佬只好可怜兮兮的去住了破庙。
“小是小了点, 但还能凑合。”推开门, 空气飘起一层浮尘, 沈不渡用袖子在鼻端扇了扇, 走进这间破败的小庙。
面积不大, 但不漏风，而且地上堆着几团稻草，显然以前也有过路人在这里留宿过。
沈不渡看向凤策，打趣道：“就是要委屈凤阁主了, 不知道您金尊玉体的睡不睡的惯。”
庙里有前人没用完的树枝木头, 凤策敛起来堆在一起，信手弹出一簇火苗点燃了火堆, 明亮温暖的火光霎时照亮了这一方昏暗的小庙。
“你高看我了。”凤策又捡了两个蒲团，自己在火边坐下，然后在另一个蒲团上拍了拍，“我不仅睡过破庙, 还睡过桥洞，吃过老鼠呢。”
沈不渡走过去坐下, 一脸狐疑：“你逗我呢吧？”
飞凤阁主身世神秘, 雍容高贵，气质高华，许多人甚至传说他是神之后裔，所以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纵然是夸大, 但看飞凤阁睥睨三界的架势, 也知道凤策的出身绝不平凡。
凤策看着他被火光映成暖色的面容, 轻笑一声：“自然是逗你的。”
沈不渡“嘁”了一声，继而想起什么，献宝似的把海棠神火亮出来给他看，炫耀道：“看到没，我也有神火了，厉害吧！”
说起来，沈不渡这个人有时候很怪，从前他登上天榜第一时没炫耀过，炼出神器时没炫耀过，当上仙首时也没炫耀过……他做的事越值得震动，他本人表现的就越平淡，好像那些可载入史册的光辉荣耀，真的完全不值一提似的。
可有时他又会向旁人嘚瑟，比如“我昨夜通宵把话本看完了，厉害吧”、“我能在树枝上睡觉不掉下去，你能不？”又或“我徒弟又聪明又厉害又孝敬，羡慕吧哈哈哈哈哈！”
那得意欠揍的模样，简直让人哭笑不得，又爱又恨，忍不住开口想骂他，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夸一句可爱。
真的可爱，哪里像叱咤风云的第一掌门，根本就是个讨人嫌又惹人爱的孩子。
就像现在，沈不渡的海棠神火在北荒引起那么大轰动，受到无数人青睐，他从未多提过一句，可偏偏对着同样有神火、知根知底的凤策炫耀起来。
所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哪里是在炫耀，根本是在向自己亲密的人分享。而世上的绝大部分其他人，是没有机会看见沈掌门这副面孔的。
这一点，凤策心如明镜。
因此他眼中笑意更深，温声道：“厉害。我家阿渡自然是最厉害的。”
其实有关沈不渡的消息他早就了如指掌，可仍作出了配合的模样，好像心甘情愿的陪着最宠爱的小孩子玩闹。
两人在炼器一途上最是契合，很快就神火展开了热烈的讨论。火光下两张年轻俊美的脸挨的很近，往往是一人刚开口另一人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连天边月亮看见了，都要忍不住叹一句“天作之合”。
谢见欢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没有出声打扰。
他知道那是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储物袋里还有些生灵水，他取出来滴在那捧荷花上，确保花儿不会失了水分，然后小心的将荷花收进储物袋，向庙外走去。
“见欢。”身后沈不渡突然喊他，“去哪？”
谢见欢面色微动。他以为沈不渡无暇注意到他。
他回身答：“去镇上逛一圈，看看情况。”
沈不渡猜到他是去感应附近有没有天魔晶，于是点了点头，又嘱咐：“别回来太晚。”
谢见欢舒展眉眼，低声应了，大步走出门去。
秋夜的风有些凉，但吹在脸上爽快的很，倒是驱散了一些心头的闷意。其实他出来不是急着查天魔晶，而是记挂着另一件事。
走到一户亮着灯的人家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来打开一条缝，警惕问：“你找谁？”
谢见欢：“请问，卖桂花艾草团的是哪一家？”
门里的人看神经病似的看他，似乎没见过大半夜馋的出来买零嘴吃的人，但还是回答了：“往东走二百米，门口挂艾叶的那家就是。”
谢见欢道了谢，找到那户人家，发现屋里灯已经熄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敲响了门。
许久后，白日里卖艾草团的摊主睡眼惺忪的来开门了：“大半夜找谁啊？”
谢见欢：“买艾草团。”
摊主憋了憋没忍住：“神经病啊！大半夜哪去给你弄艾草团！”
他一边骂着一边要关门，谢见欢一手卡门，另一手平静地递上了一贯铜钱。
摊主睁不开的眼睛立刻变的提溜圆，接过钱笑成了朵花：“客人要多少？量大的话现在做不出来……”
谢见欢打断他：“厨房有材料吗？我自己做。”
——
新鲜的桂花艾草团出锅已经是近一个时辰之后了。
怕夜风吹凉，谢见欢把几个热乎乎的团子严严实实用纸包了好几层，塞进胸口衣襟里，迅速回了小庙。
轻轻推开门，却发现火堆熄了，庙里很静，沈不渡侧身窝在一团软乎乎的稻草里，已经睡了。
凤策靠墙倚着，手里闲闲把玩着一根稻草，见他回来，抬头只扫了一眼，便轻轻笑了LJ笑：“去给你师父买艾草团了？”
用的是问句，却有着游刃有余的笃定。人们说飞凤阁主无所不知，却想不到他在这样的小事上也会有令人心惊的洞察力。
谢见欢想，自己不喜欢凤策，其中一个原因，大概就是自己对沈不渡的心思，在这个人眼里总是无处遁形。
他不知道这是凤策的天赋，还是因为他们有着一样的目的，才能在这方面有着动物一般的警惕和敏锐。
他没有搭理凤策，平静的向沈不渡走去。
“如果我是你。”身后的人轻声说，“我会自觉离他远一点。”
谢见欢脚步一顿，回头冷道：“阁主似乎管的太宽。”
“或许吧。”凤策抬眸看他，暗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分外妖异，“但亲手刺他一剑的人，好像不是我。”
谢见欢霎时一僵。纵使被沈不渡开解过心结，但这件事是他一生悔恨，又岂会轻易忘记。
他彻底转身，目光渐染森寒。
凤策似乎察觉不到剑拔弩张的气氛，犹自含笑道：“我知道其中或许有误会，你并不是真心想伤他。但控制不住的事往往才最可怕，不是么？”
他意味深长：“阿渡对你很有信心。但你自己能保证，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意外’吗？”
没管对方的反应，凤策扔掉手里的草杆，仰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你能保证，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意外”吗？
能吗？
空气突然压抑，谢见欢闭了闭眼，转身走了出去。
小庙建在古郡边缘，往前走五十来米是旷野，只有一棵孤零零的龙柏伫立着，在深夜里无声地沉默。
谢见欢轻轻一跃，来到龙柏的最高处坐下，后背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天边明月发呆。
他知道凤策说那些话是故意，甚至是一个并不高明的圈套，可他还是轻而易举的中了计。
因为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看法，只有沈不渡的安危。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
师父相信他，他也对自己的控制力有信心。南/海神木的神木钉安安稳稳的扎在他的心脏里，似乎并不需要杞人忧天。
可一辈子那么长，未来那么长，长到他有时会心生惶恐，不知道那白茫茫的一片后面，会是怎样的命运在等着他。
灾难不可怕，痛苦不可怕，令人心生惧意、肝肠寸断的，唯有“变故”二字。
他再强，却没有十足的自信，同飘忽不定的天意对抗。
闭上眼，耳边的树叶莎莎的轻响。这声音稍稍缓解了他心头的焦灼迷茫和压抑，思绪不由自主的飞远，他想起了十五岁时的一个画面。
沈不渡带他外出，像今日这样找不到地方留宿，甚至连个破庙都寻不见影子。于是沈不渡把他带到一棵近百米高的大树上，在他茫然的目光中说：“晚上就睡这儿了。”
他不解：“师父，为何不睡树下？”
“地上潮啊，而且哪里有树顶上凉快？景色也好看。”沈不渡舒舒服服的在一根不足他半身宽的枝干上躺下来，嘴里还不甘寂寞地叼了片树叶，“来来来，睡一晚，我保证你从今往后看见树就不想下来。”
谢见欢：“……”
这倒不至于。他又不是猴子。
师命难违，谢见欢只得学着沈不渡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在细细的树干上躺下了。他功夫好，却也从来没尝试过这种睡法，心里总有些忐忑，担心自己一旦睡着就会掉下去。
扭头还想问师父，却见沈不渡嚼树叶的动作停下来，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香甜的睡着了。
谢见欢立刻闭紧嘴巴，扭回脑袋，睁着眼睛去看天上的月亮。
因为睡的是最高的树枝，视野一览无余，浩浩夜空就在自己头顶，闪烁的星子也离的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谢见欢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师父果真是对的，这里的景色，果然是别处无法享受的美好。
或许夜风吹的太舒服，叶子的沙沙声太温柔，又或者身旁睡着一个让他无比安心的人，谢见欢赏着月色，竟然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只是果然没有经验，梦中失了谨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稍稍一动弹，整个人霎时一空，毫无防备的从百米高空往下坠去！
耳畔风声呼啸，心脏猛地失重，谢见欢陡然睁眼，反应极快的下意识去抓枝干，然而紧绷的手却落入一个温热的掌中，腰也被一只手臂稳稳圈住，坠势戛然而止，尖利的风声重新变回温柔。
他仓促抬头，见沈不渡坐在树干，倾身揽着他，止不住的笑：“我的天，怎么真掉下去了？没吓着吧？”
那晚月色很亮，沈不渡未束的长发从一侧滑落，披了一层霜白的光。那光带着眷恋，翩跹追逐着他侧脸的曲线，从挺秀的鼻梁到清俊的眉骨，还有那双温柔含笑、又藏着关心的眼眸。
美好的人，连光影都偏爱。
没有人会在那一双眼睛下无动于衷。
谢见欢听见自己的心脏跳的猖狂，他不知是因为坠落的惊吓，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后来他想过自己为何会离经叛道的对自己的师父心动，想了很久得不出答案，只能回忆起十五岁夜晚的那一树月光。
他知道那并非开始，更不是结束，只是推助他走向万劫不复的其中一环。少年情不知所起，待恍然醒悟时，才发现那爱意已成泛滥的洪水，狂涌奔泄，再也无法回头，无处隐藏了。
“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是吧，深更半夜怎么跑这儿来了？”
脑海中方回忆过的声音乍然在耳畔响起，谢见欢猛地一惊，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身子一动，竟再度从树上掉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而头抬头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的天，六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沈不渡显然也是想起来他第一次从树上掉下去的糗事，一边取笑，一边用力将他拉了上来。
树干承受了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好在足够粗壮结实，微微下沉后便稳住了。谢见欢看着身侧人的面容，几乎怀疑自己方才是否在树上陷入了一场梦：“……师父怎么来了？”
“还好意思问我，我让你早点回来，瞧瞧现在几时了？”沈不渡眯眼看他，“不会背着我干什么坏事儿去了吧。”
明知他是在逗弄，谢见欢还是立刻摇头：“没有。”
……他向来听话。
“那你做什么去了？”沈不渡问着，突然皱着鼻子嗅了嗅，“什么味儿，好香。”
谢见欢这才想起被遗忘在怀中的艾草团，连忙伸手掏了出来。但放的有点久，热气几乎散尽了，摸着也没有刚出蒸炉时软，口感恐怕是要大打折扣。
他微微懊悔：“有些凉了。”
“没事。”沈不渡拿了一个胖嘟嘟的团子，扒开外面的艾叶，一股艾草清香迎面扑来。咬一口，温凉软糯，里面裹着金黄的桂花馅，掺了白糖和蜜，但放的不多，是他正喜欢的甜度。
他满足的几口咽下，问：“出去买的？”
谢见欢点头。
“骗人。”沈不渡笑，“你自己做的，当我吃不出来？”
谢见欢微微抿唇，指尖有些轻轻的酥麻，怕声音会泄露心绪，于是垂眸不敢说话，只敢在心里做贼，偷偷品味那让他昏头转脑的甜。
“别发呆，你也吃啊。”
“给师父做的。”
“大晚上的，都吃了还让不让我睡了？”
谢见欢这才拿起一个艾草团，陪着沈不渡慢慢吃起来。
龙柏很高，视野毫无遮挡，甚至能看见远处隐隐有一片海，似乎就是兰海。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风声似乎听见了海浪，低沉婉转，像温柔而神秘的歌谣，让人的神经无端放松下来。
沈不渡看着已经熄灭的万家灯火，道：“凤策的话，别往心里去。”
谢见欢眉心一跳：“……你听见了？”
沈不渡无奈：“就你们那剑拔弩张的劲儿，死人都吓醒了，怎么可能睡得着。”
谢见欢闷声不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我心里也担心。”沈不渡说，“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吗？”
谢见欢不自觉的绷紧神经，摇了摇头。
“我怕你一旦失控，我没有办法唤醒你。我怕你下一次拿起剑，伤害的人是自己。”
谢见欢怔住了，手指轻轻一颤。
沈不渡扭头看他：“做徒儿的怕伤害师父，难道当师父的就不担心徒弟吗？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发现担心也没用，如果连我都救不了你，那其他人更不行。”
“所以我不会让最坏的那个情况发生。”
谢见欢只觉得喉咙被什么热热的东西堵住了：“师父……”
“别怕。”沈不渡握住他的手，冲他弯起眼睛笑了笑，“不管以后怎样，一切有师父呢。”
艾草团吃完了，一个也没浪费。谢见欢很想就这样天长地久的坐下去，但见时辰太晚，还是出声道：“师父，回去吧？”
“不回了。”沈不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好久没睡树上了，就在这吧。”
谢见欢点头，四处看了看，想帮沈不渡挑一个平整舒服的枝桠，谁知找好再扭头时，对方已经靠着树干睡着了。
……沈不渡的睡眠天赋，似乎一直出人意料的好。
按往常，谢见欢本该另找一根树枝去睡，但或许夜色增加了他的勇气和胆量，他在原处僵坐一会儿，将轻功运行到极致，不发出任何声音的一点一点向沈不渡移动过去，然后屏住呼吸伸出手，把对方靠着树干的脑袋轻轻压到了自己左肩上。
沈不渡呼吸平稳，似乎一无所觉。谢见欢屏息观察了他半晌，终于缓缓松了口气，耳朵因为偷偷干了坏事，烧的有点红。
他没有睡，一动不动让他的师父枕着肩，嘴角悄悄噙着笑意，望向远处的天空和大海。
视野很好。
是他看过的最美的夜色。

第58章 闲言
第二天一早, 三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晚的事。稍微收拾了一下，他们从庙里离开，准备在兰海古郡上再逛一逛。
结果走了没多一会儿, 便隐隐听见了哭声和喧闹, 因是大清早, 这动静听起来格外清晰突兀, 镇上许多人家纷纷打开门, 探头向声源处张望。
沈不渡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往那处赶去。到时发现这里已经里外围了许多人，人群中央，一位白发老妪坐在地上痛哭, 怀里抱着一具冰冷的女人尸体。
沈不渡神色隐隐变了, 认出了那死去的女子正是昨日有一面之缘的卖花女。内敛秀静的姑娘此时已经毫无生气，皮肤苍白而肿胀, 是在水里泡了一夜的缘故。
“我的小洁啊……你为什么要想不开……你就这么去了，让娘可怎么办啊……！”
白发妇人哭的声嘶力竭，她一只眼睛早年为丈夫哭瞎，如今又晚年丧女, 凄恻情景让人不忍注视。
邻里忍不住安慰：“余大娘，人死不能复生, 别哭了, 还是早点让姚洁入土为安吧。”
余大娘哭声微顿，慢慢抬起眼睛。她岁数不算太大，却因种种变故苍老的分外厉害，一只眼瞎着, 另一只哭的血红, 阴阴厉厉看着众人时, 神情竟无端令人发怵。
“是你们……”她抱紧死去的女儿，用沙哑尖刺的声音指控道，“是你们害死了我女儿！！”
此言一出，邻里立即不满了，压着火气道：“余大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早上起来你发现姚洁投井，还是我听见动静跑过来帮忙把她拉上来的！明明是自杀，怎么就成我们害的了？”
余大娘一张老脸似哭非哭：“难道你们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都是你们整日在背后说那些脏话！我女儿清清白白，平时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如此歹毒的生生逼死她！！”
“哎呦，好大一顶帽子。知道你死了闺女心里苦，但也不能血口喷人吧？”骚动间，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了出来，她小腹微隆，似乎正怀着身孕，扶着头上的金钗银簪撇了撇嘴，“再说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好事都做了，还不让别人说了呀？”
中年妇人一开口，其他人好似找到了底气似的，纷纷七嘴八舌道：
“就是。这事镇上的人都知道，我们和姚洁又没仇，难道还能编瞎话害她？”
“做了下贱事活该天打雷劈，就算人死了，这也是事实。”
“我看姚洁恐怕就是因为心虚才投的井吧？不然好端端的干嘛自杀呢，又没人逼她。”
那些声音细细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乍一听动静不大，像耳边飞窜的苍蝇，可汇聚起来却仿佛一道浪潮，劈头将人按在水里面，要活活把人溺死。
余大娘看着面前一张张躲避的脸、闪烁的目光和张张合合的嘴，胸口好像被一团腥臭的脏泥堵住了，胸脯不断起伏，苍老的脸浮现不正常的红。
沈不渡当机立断，来到老妇人身边，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余大娘张口喷出一口暗红的血，剧烈咳嗽起来，但脸色却比方才正常多了。
围观的人见老妇人吐血，这次总算消停，惺惺闭上了嘴。静了片刻，却又有一个男子的声音突兀响起：“余大娘，你别冤枉好人。殊不知，你身边这个陌生男子，才有可能是害死你女儿的凶手。”
此言一出，人们纷纷向说话人看去，沈不渡也抬起了头。谢见欢则冷下脸，不约而同的和凤策走到了沈不渡身后。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一身朴素青衫，打扮像个读书人。他在众人目光中不慌不忙道：“昨日镇子上来了三个陌生人，想必不少邻里都看见了。我偶然看见他们晚上去了东边的庙里，姚洁或许就是受了他们的欺辱，事后才想不开自杀的……”
围观众人有的露出了明了的神情。很有可能，毕竟姚洁那小姑娘是有“前科”的嘛……
可被指控的三个大男人还没说话，余大娘突然发怒了。她捡起身侧地上的一块石头，恶狠狠冲那说话的青年砸去：“滚！不要再用污言秽语编排我女儿！给我滚！！”
青年猝不及防被石头砸中了额角，顿时头破血流，又疼又狼狈。他蓦然窜出一股火气：“你这愚昧老妇，我好心告知你真相，你居然蛮横打人！我……”
他没说完，余大娘突然从地上起来冲他扑过来，张手就是一个巴掌。青年被扇的眼冒金光，想反击，却发现自己力气不如这位濒临癫狂的老妇人大，一时间又狠狠挨了几巴掌，一张脸都浮肿起来，好几处都被尖锐的指甲刮破了。
“你这疯子，泼妇！”他只得狼狈推开老妇人，边跑边骂，“等着，我要去告官！”
其他人见余大娘披头散发、神情癫狂的模样，也有些害怕起来，一边嘟哝着“这老婆子疯了”一边散开，各自看完热闹回了家，再把这场闹剧去给没来现场的家人说。
人散尽了，余大娘如一头驱逐完鬣狗的苍老母狮，喘着气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女儿身边，抱起她的尸体，怔怔看了一会儿，再度流下泪来：“是娘不好，是娘没有护好你啊……”
沈不渡心情沉重，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半跪在老妇人身边，对她低声道：“节哀。”
又道：“我们知道，她是个好姑娘。”
余大娘一怔，眼泪流的更急了。
“他们会得报应的……”她喃喃地，一遍一遍的重复，“那些人一定会得报应的……”
——
赵聪捂着被砸破的额角，一脸晦气的推开了家门。
李氏正在擀面，一见他这副模样，登时大惊失色，撂下擀面杖迎过来，着急道：“这是怎么了？谁打的你？”
赵聪一边骂一边把方才发生了事情说了。
“小的是个淫/妇，老的也是个老贱人！”李氏气愤地骂，见不得儿子受委屈，“我找那贱人算账去！”
“算了，你和她发什么疯。”赵聪拉住她，“娘，去给我买点止血药吧，我怕留疤。”
李氏还是更担心儿子，于是急急忙忙出门买药，走前又忍不住碎碎念叨：“你也是，没事赶着去看什么热闹？还不老老实实在家里读书，前些日子的秋闱没考过，又要等下一年了……”
赵聪一听，神色离开阴沉下来，一言不发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家条件也不好，从小没爹，靠李氏的面摊生意维持生计。他今年二十五了，乡试却一直考不中，只能整日在家读书，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
脸上的抓痕火辣辣的疼，赵聪心烦意乱，解开了青衫的领口。
他其实本不想多说话当出头鸟，但这事他有点心虚。
因为有关姚洁的谣言，最初是他传出去的。
姚洁今年十七，人生的水灵秀美，就像她卖的花儿一样。赵聪在街上买过好几次她的花，对这个温柔内敛的姑娘早就心生好感，故而对她表白了心意，想娶她为妻。
但姚洁带着歉意，委婉拒绝了他，说对他并无儿女私情。
赵聪失落郁闷又心生不甘。他忿忿不平的想，你只是个家境贫寒的卖花女，有人看上愿意娶你为妻就不错了，居然还想挑三拣四？
他赵聪可是从小就聪明，邻里乡亲都夸他是个读书的好料子，虽然暂时不如意，但待他厚积薄发，一举中式之时，就是他赵家发达之日。甚至顺利的话，他还有可能考中会试，进而进京面见圣上呢。到时候封个员外郎衣锦还乡，那是何等的风光，普通人家的姑娘他看都看不上，何况一个小小的卖花女呢！
那姚洁，当真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赵聪越想越憋屈，偶然有一天，他看见姚洁扶着一个陌生男人进了镇东边的破庙，心里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他本以为会撞见什么不堪的画面，但没想到姚洁只是给男人处理了伤口，又照料了男人一夜，就回家了。
但赵聪却由此生出了一个想法。
他回家，轻描淡写的对李氏说，看见姚家姑娘和一个陌生男人在破庙里行了不轨之事。
然后他出门，又用狎昵的语气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和自己一同准备乡试的几个好哥们。
他告诉的人其实也不多，总共就七八个吧，可不出三天，这消息却长了翅膀似的，让整个兰海古郡的人都知道了。
毕竟镇子这么小，人们的生活死板又乏善可陈，总喜欢听些刺激的故事用来调剂。
至于是真是假，又有谁在乎呢？
赵聪的本意是给姚洁一个教训，让这姑娘坏了名声，就不敢拒绝自己的提亲了。当然，在姚洁彻底被传成荡/妇后，他也不打算娶对方了。
他觉得姚洁已经配不上自己了。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姚洁竟然会这么脆弱，被逼的自己跳了井。
他怕姚洁对她娘说过自己追求她的事，怕那疯婆娘怀疑到自己身上，于是先发制人，想把脏水泼到那三个外地人身上。
反正镇上的人就是这样，听风就是雨，巴不得给自己找点茶余饭后的新鲜乐子呢。自己这么一说，估计信了的人又有一大半。
虽然挨了几个耳光，但起码这件事儿算是撇干净了。赵聪想到这，心情总算稍微好了一点。
脸上的伤口虽自己凝了血，但还是疼的厉害，甚至密密麻麻的往下延伸，连脖子和胸口都一阵发痒，又热又刺辣辣的疼。
奇怪，那疯婆娘好像没挠到自己的胸口啊。
赵聪纳闷的探手一摸，却触到皮肤上的一片凹凸不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指下的肉好像还在微微蠕动。
他一惊，立刻找了块镜子一照。
只见镜子里，他的脖子往下，密密麻麻的凸起了一个个鲜红色的圆形肉块，肉块活物似的蠕动着，挤挤挨挨，然后每一个圆形肉块上都开了个黑乎乎的小洞，慢慢拉成了一个长条。
像人们大张开来说三道四的嘴。
齐齐冲他露出了诡笑。
*

第59章 碎语
“啪”的一下, 镜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赵聪发出一声惊恐万分的吼叫，被方才看到的一幕骇的几乎晕厥。
那是什么？
那些恶心的东西, 怎么会长在自己身上！？
他抱着出现错觉的幻想, 哆哆嗦嗦拾起镜子, 可从碎裂的镜子中, 他再次看见了那些蠕动的红色肉块, 甚至上面的黑色嘴巴还会变形，时大时小，好像津津有味地不停的在说些什么似的。
外面屋门推开，是李氏买药回来了。赵聪一个激灵, 下意识把胸膛和脖子紧紧捂住。李氏见他一脸惨白、冷汗直流的模样, 以为他是疼的厉害，连忙想上前帮他处理伤口, 却被赵聪一把推开，尖着嗓子道：“别过来！”
李氏吓了一大跳：“怎么了？”
赵聪急促呼吸着，夺过药背过身子：“我自己处理，娘你出去吧。”
李氏以为他是心情不好, 没多想，嘟哝了几句走了。赵聪关好门, 不敢再看自己胸膛上那些恶心的红疮, 把李氏买点药拿出来，闭着眼睛一股脑的涂在胸口上，然后蜷缩着躺上了床。
他不敢让李氏，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身上长了这种东西。镇上的人对这种怪异的事非常忌讳, 一旦发现, 说不定会把他当成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只拼命祈祷, 睡一觉后身上的红疮就会消失，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事情并没有如他祈祷的那样发展。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然后被火辣辣的疼痛和疯狂的痒意扰醒，觉得后背有哪里不对劲，伸手一摸，下一瞬立刻清醒，疯狂哆嗦着把手缩了回来！
他的整个后背全是凹凸不平，竟长满了先前那种令人作呕的红疮！
不仅如此，他顺着痒意一看，发现手臂、腰腹乃至大腿，全部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带着嘴巴的红色肉块，并且还有继续蔓延的架势，似乎要长遍全身才肯罢休！
赵聪终于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时至傍晚，李氏出去卖面了，他浑身又痛又痒，却又不敢伸手去挠，被折磨的在床上疯狂打滚，惊恐的几乎要痛哭流涕。
就在这时，屋门突然被敲响了。
赵聪一僵，立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决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他不会开门，不疾不徐的开口了：“赵聪。你不想解除自己身上的诅咒吗？”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十分优雅清澈，莫名带着些蛊人的味道，听着格外好听。赵聪却完全没心思注意这些细节，他瞪大眼睛，突然扑腾着冲过去打开门，将外面的人放了进来。
那人身材很高，严严实实的裹着黑色长袍，带着宽大的兜帽，完全看不出长什么模样。
赵聪急声问：“什么诅咒？你又是谁，怎么知道我中了诅咒！？”
他早猜到自己身上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的病症，却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中了诅咒！
黑衣人似乎笑了笑，问：“冤有头债有主，你猜不到是谁咒的你么？”
赵聪一惊，电光石火的想起一个名字，惊愕问：“……姚洁？”
难道是姚洁死后化成厉鬼，对他心怀怨恨，所以用这种法子来找他报仇？
赵聪越想越怕，带着哭腔道：“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不是有意害死她的！这位大师，求您告诉我，怎么才能解除诅咒？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已经顾不上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了，只要能去掉身上这些可怕的东西，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黑衣人道：“你中的，名叫‘闲言碎语咒’，有人被你散布的谣言生生逼死，心中怀恨，你才会被这种咒语反噬。这咒十分刁钻，没法解除，只能转移。”
赵聪急切问：“怎么才能转移？”
“很简单。”黑衣人轻轻一笑，漫不经心道，“让另一个人重复你做过的事，闲言碎语咒就会从你身上下来，去找那个人了。”
黑衣人走后，赵聪在屋子里一个人待了许久。直到饭点过去，李氏收摊回来了。
赵聪把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严严实实遮好，走了出去：“娘。”
李氏见儿子精神好了些，总算放下了心：“脸上不疼了吧？”
“不疼了。”赵聪给李氏倒了杯水，装作不经意道，“下午张章来找我聊天，和我说了件事，挺有意思的。”
“什么事儿啊？”
“关于孙家夫人的。”
果然，李氏一听“孙家夫人”四个字，连端起的水都忘了喝了。
孙远茂是镇子里的富商，夫人叫王芳，长的漂亮妩媚，给孙家生了一个儿子，如今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孙元茂很喜爱她，这么多年都不曾纳过妾。
李氏却最讨厌王芳。为什么呢？年轻的时候，她和王芳不相上下，是镇子上最美的姑娘，求亲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李氏看上了孙元茂，因为对方有钱又英俊，她认为自己的容貌是配得上他的，可却没想到，孙元茂向王芳提了亲。
她嫉恨的直哭，却完全没办法，只好嫁给了另一个条件不错的追求者。可命运实在太过不公，成亲没几年，她丈夫就得了重病，花光了家底也没能治好，最后还是一命呜呼。从此她一人拉扯儿子长大，靠做面摊生意维持生计，吃了不知多少苦。
可王芳呢，嫁对了人，丈夫深情专一，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如今已经四十多岁，却因养尊处优，保养的当，皮肤仍像少女细腻，每天都打扮的花枝招展，惹人注目。
反观自己，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的做生意，身上被晒的又黑又糙，脸上也多了不少皱纹，看起来比那王芳老了足足十几岁！
这般差距，让李氏怎能咽得下那口气？更别说镇子那么小，她经常会在街上和王芳遇到，她装着没看见，王芳却总会笑吟吟的凑过来和她搭话，故意提起年少时两人争奇斗艳的日子，最后再问一句李氏的面摊生意做的如何，那幸灾乐祸的目光和嘲弄的语气，简直像一把刀子，正正刺中李氏的心。
李氏恨王芳恨的要死，却拿对方一点法子都没有，只能没事的时候在家里念叨，盼着那贱人出点什么事才好。
如今听见儿子说起王芳的事，李氏顿时打起一百个精神，问：“她出什么事儿了？”
赵聪早就料到她娘会是这个反应。
虽然打定了主意要把诅咒转移到李氏身上去，赵聪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负罪感。他娘是什么人他一清二楚，嘴碎的要死，整日在家里骂这个骂那个，镇子上日子过的比她好的女人，她看哪个都不顺眼。
当初姚洁那事能传的这么快，他娘功不可没，经常把这事拿出来和面摊上的客人说。如果不是他娘那张嘴，流言不会传的那么快，说不定姚洁也不会死。
那么现在让他娘替他还债，也是天经地义。
满身的红色肉疮在衣服下面蠕动着，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和瘙痒，但想到这种折磨马上就要结束，赵聪多了几分耐性，不紧不慢道：“我听说王芳年轻的时候，好像有个青梅竹马，有没有这回事？”
“有。”对于王芳，李氏自然是一清二楚，立刻说，“十五六的时候，她有个小相好，本来都要说亲了，但男的考中了举人，离开镇子去了大地方了，这事也就黄了。”
说罢又忍不住念叨：“你看看人家，不到二十就中了举，你马上就二十六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出息……”
赵聪皱皱眉，直接不耐烦的打断她：“王芳的老相好四个月前回来过，还和王芳偷偷见了面。”
李氏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眼里盛着兴奋：“真的？你怎么知道？”
“下午的时候张章告诉我的，好像是他看见的。”赵聪随口糊弄，“那老相好已经成了官老爷，本来只是有事路过咱这，但想起了年轻时的情人，没忍住约王芳出来见了一面。”
他刻意低下声音：“他们是在官老爷的轿子里见的。听说王芳足足在里面待了两个多时辰才出来，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
他每句话都带了“好像”“听说”，但李氏满心兴奋，哪里还注意的了这些，恨不得把每个细节自动补充完整，立刻给王芳那贱女人定罪：“傻儿子，聊什么天能聊那么久？他们肯定是在里面行了苟且事儿！”
光天化日，有夫之妇和昔日老情人在轿子里厮混，传出去是多吸引人的一个话题啊！
而且李氏突然想起来，王芳如今怀的身孕，不正好是四个月？
这么一算，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孙元茂的，而是她那个老相好的！
李氏知道了王芳的惊天秘密，越想越兴奋，简直要开怀大笑出来。她自觉抓住了对方的小辫子，竟然连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出门，去找隔壁卖包子的好姐妹分享这一消息去了。
赵聪看着他娘迫不及待的身影，再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脱离苦海，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

第60章 海神（二更）
沈不渡帮余大娘安葬了姚洁, 本来应该是送去墓地，但余大娘舍不得女儿，只将女儿葬在了自家后院。
她说没什么好害怕的, 那是自己的亲闺女, 她不想女儿死后还被人指指点点扰了清净, 陪在自己身边是最好的。
安葬完姚洁, 天已经黑了。余大娘对这三个愿意对她们母女俩释放善意的外地人很感激, 知道他们没地方住，于是留他们在家里过夜。
余大娘家里条件拮据，除了大娘自己的屋子，就是姚洁的房间了。住哪都不合适, 三个男人一商量, 上了人家的屋顶。
反正他们不睡觉也行，而且出了这种事, 也没什么心情。
毕竟硬要说的话，姚洁的死好像和他们也有点关系。
沈不渡坐在屋顶上，沉默的俯视后院新建不久的简陋墓地，忍不住想, 如果昨天他没有去买那姑娘的花，对方是不是就不会死？
“别什么责任都往身上抗。”凤策一眼看透他在想什么, “就算没我们, 结果也是一样。”
他了解沈不渡，或许是因为曾经的身份，沈不渡的责任心出奇的强，遇到事情总是习惯反省、习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是说不好, 但若每件事都往身上揽, 那就太累了。
毕竟没有人是完美的, 更没有人能预料到明天会发生什么。
沈不渡叹了口气：“我知道。”
那些人已经给姚洁定了罪，就算他们不出现，或者说出现在镇子上的不是他们，那些人都会自动展开联想，把所有的龌龊强加在那姑娘身上。
姚洁迟早都会被唾沫淹死。
虽然道理明白，但心里却无法接受。分明是和平年岁，却仍有鲜活的生命被言语逼死，只能说流言蜚语和丑陋的嘴脸，有时候比刀剑利刃更加险恶可怕。
屋顶的月色不比昨夜差，却让人没什么心情去欣赏。谢见欢低头看着黑漆漆的后院，突然眼神一凝，微微挺直了上身。
沈不渡和凤策也第一时间察觉了动静。
只见夜色掩映下，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悄无声息的翻进了姚家大院，在仅有的几间屋里找着什么。本以为是贼，但他们却并没偷东西，而是一路摸到了后院，看到新立的墓碑才松了口气。
“在这！老太太果然没把人埋去外边。”两个毛贼欣喜道，他们完全没发现屋顶上还有三个人，也没把屋里的余大娘当成威胁，竟然掏出两把铲子，作势要挖姚洁的坟！
沈不渡彻底看不下去了。
他早觉得这古郡有些奇怪，却万万想不到还会发生这种深夜掘坟偷人尸体的荒唐事！他冷下脸，伸手一弹，底下两个毛贼立刻痛呼着扔下铲子，惊恐的四处张望。
这时他们才看见屋顶有人，并且认出了这几张陌生面孔：“是……是你们！”
沈不渡三人跃下屋顶，同时屋里的余大娘也听到动静匆匆赶出来，一看到这架势就明白了什么，指着两个毛贼颤声骂：“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竟然连死人都不放过！”
她捡起地上的铲子就要打，两个毛贼见事情败露，不敢多留，捂着脑袋飞快的翻墙溜了。
沈不渡皱眉问：“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余大娘方才的表现，似乎已经猜到了那两人的目的。
余大娘扔下铲子，重重悲叹一声：“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从她的诉说中，沈不渡几人知道了兰海古郡又一个荒唐故事。
古郡上的人坚信，兰海里有“海神”。
这个说法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毕竟古郡历史久远，已经寻不到源头了。但这个说法却代代流传下来，并让人们笃信不疑。因为古郡一直都十分太平，包括三百年前最黑暗混乱的那段日子。连可怖的魔族都无法踏足侵略兰海古郡，难道不是冥冥之中有神明护佑的原因吗？
于是人们对兰海中的神明无比崇拜感激，并且每年都会给海神献上祭品。
沈不渡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什么祭品？”
余大娘：“年轻的男人或是女人。”
三人都没说话，因为事情实在过分荒唐。
“祭品一年献上一次，每当镇上有年轻人意外去世，镇长就会让人带走他的尸体，放进兰海献给海神享用。”
沈不渡控制着语气：“如果当年镇上没有年轻人意外去世呢？”
答案不言而喻。
恐怕会有年轻人“被”意外去世。
余大娘一脸羞愧。虽然这些事都是镇长布置安排的，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无权参与，但她以往却也相信兰海中有神明，并且没觉得献祭这件事有多大的不妥。
可直到自己死去的女儿要被人挖出尸体扔去海里当祭品，她才陡然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荒唐残忍、没有人性的事。
她，他们，古郡里上万人，这么多年竟一直忠诚遵循着这个古老的传统，没有提出过任何质疑。
余大娘突然觉得，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明，恐怕他们受到的不会是护佑，而将是可怕的惩罚。
——
孙家，王芳正在婢女的伺候下，吃着新鲜的葡萄。
她最近几天有些着凉，吓的孙元茂命令她不许随便出门，以防生了病动了胎气。她虽觉得丈夫大惊小怪，但也享受这种关心和宠爱，于是听话的待在宅子里，一步都没出去。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婢女看她的目光有点怪，还总是避着她说些悄悄话，让她很是狐疑。
见又有两个小丫鬟在屋门外悄声说着什么，王芳不禁冒了火气，一摔手里的葡萄喝道：“你们两个，在主子跟前嚼什么舌根呢？”
两个小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走进屋跪下来：“回夫人，什、什么也没有！”
可那躲闪的眼神和心虚的神情分明坐实了她们心里有鬼，王芳更笃定她们是在讲自己的坏话，冷笑一声道：“不说是吧？来人，给我掌嘴！”
孙家下人都知道夫人发起火来十分吓人，把人打个半死都有可能，两个丫鬟立刻吓的脸都白了，立刻尖声道：“夫人饶命！不是我们说的，是、是外面都在传！”
王芳心生不好预感，厉声问：“传？传什么！？”
一个丫鬟不敢看她的眼睛，哆嗦着道：“外面都说，夫人您……您和自己的老相好私会，给老爷戴、戴了绿帽！还说您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老爷的！”
“轰”的一声，王芳被震的脑袋发懵，因这说法太过匪夷所思，她甚至第一时间都没来得及生气，而是下意识问：“老相好？什么老相好！？”
丫鬟哭丧着脸：“他们说，是您幼时的青梅竹马，中了举人的那个……”
王芳这才想起来。
没错，她及笄之年，是曾有过一个竹马，而且差点定了亲。
但对方当年中举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如今近三十年都过去了，她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得，何来“私会”一说？
更别说什么“孩子不是孙元茂的”这种可笑之词了！
回过神来后才是震怒，王芳气的眼都红了，狠狠一拍桌子站起来：“是谁传的？谁的嘴这么歹毒，居然敢这样败坏我的名声！？”
她要把这个人抓出来，活剥了对方的皮！
下人没有回答，纷纷跪了下去。王芳一看，才发现是孙元茂来了。
她找到了给自己撑腰的人，委屈的扑上去，下一瞬便柔柔哭了起来：“老爷，有小人在外面陷害我，你要给我做主啊！”
她在下人面前声色俱厉，对付男人却向来是另一副面孔，眼泪说来就来，孙元茂每次见她哭都心疼的不行，几乎所有要求都会答应她。
可这一次却不一样。
孙元茂脸色难看的推开她，在王芳惊讶的目光中忍着怒气道：“你告诉我，外面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王芳惊呆了，她没想到丈夫竟会相信那些荒谬的毫无根据的话，气的打了他一下：“当然是假的！难道连你都不信我吗？”
孙元茂神色却并未缓和，仍是一脸阴沉的看着她。
这件事，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王芳前几天着凉，他一直在家亲自照顾，今天有个生意要谈才不得已出了门。谈完生意，对方邀请他去坐席，他说要回家陪夫人，婉言拒绝了。
对方却露出惊讶的笑容，道：“孙兄倒真是个深情人。但也要擦亮眼睛，别被女人给糊弄了呀。”
孙元茂听着不舒服，皱眉问：“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孙兄还不知道？啧，贵夫人真是好手段啊。”对方笑着说，眼里带着怜悯，“在外面偷了汉子，还把你瞒的死死的呢。”
孙元茂一惊，随即大怒：“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呀？纸包不住火，许多人都瞧见了。”对方撇撇嘴，“四个月前，你夫人和她的老相好，曾经光天化日的在轿子里颠鸾倒凤呢。”
“还有你夫人的肚子……我说孙兄上点心吧，要是给别的男人养了种，笑话可就大喽。”
孙元茂根本不信。可他却不由自主的想起来，王芳确实是怀了四个月了。
他神情恍惚的从谈生意的楼里出来，走在大街上，却发现很多人都在看他，一边看一边捂嘴小声说话。
嘲弄的，怜悯的，可怜的，幸灾乐祸的……
孙元茂家境富裕，向来是镇上人们羡慕嫉妒的对象，还从来没被这样的目光围绕过。
好像他的老婆和野男人厮混，整个镇上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被自己女人带了绿帽，还一无所知的掏心掏肺对她好。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忍受这种屈辱。
想起方才在街上遭受过的目光，孙元茂心火更盛，伸手指着王芳怒喝：“你给我说实话！你真当我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王芳从来没被他这般厉声吼过，这下子是真气哭了，尖叫道：“这就是实话！你还想听什么！！”
孙元茂死死瞪着面前的女人，突然想起来什么，扭头急促问：“四个月前，我是不是不在家？”
下人跪地埋头：“是……四个月前，老爷去丹州谈生意，走了有半、半个月……”
“轰”地一声，一股热流直冲孙元茂头顶。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巧合？
这个女人，当真趁自己不在家在外面偷汉子！！
他怒发冲冠，面目狰狞的狠狠给了王芳一巴掌，痛骂：“你个无耻淫/妇！”
王芳尖叫一声，被他一巴掌扇倒，肚子朝下，狠狠撞在了地面上。

第61章 渡气
李氏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小调：“听说了吗，王芳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不仅如此，孙元茂还准备休妻呢。”
赵聪的心情也很好, 因为他身上的红疮渐渐在消褪, 说明诅咒真的被转移了。
同时也说明, 李氏马上就要遭罪了。
果然, 这天晚上, 赵聪听见李氏发出了一声尖叫，一脸惊恐的闯进他的屋子：“我身上长了什么！”
赵聪作出一副惊慌害怕的模样：“娘，你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李氏骇的浑身发抖，手臂上红通通一片全是密密麻麻的小肉块, 她连看也不敢看, 惨白着脸说，“刚才觉得胳膊痒, 一看就变成这样了！”
赵聪安慰了她一阵，想了想说：“这不是寻Nanf 常的病，医馆恐怕治不了。我今天好像看见镇上来了个道士，你等我出去找他问问, 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李氏六神无主，听的连连点头。于是赵聪假模假样的出去转了一圈, 回来后把转移诅咒的法子告诉了李氏。
李氏将信将疑, 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等明天找个人去试试。赵聪则暗暗想，等找到下一个“替罪羊”后，不能这么轻易的把解咒方法告诉他, 怎么也得趁机讹上一笔才行。
他一边佩服自己的机智, 一边浑身轻松的去休息了。
很快, 李氏身上的诅咒成功转移出去，娘俩儿也如愿得了一大笔钱，李氏甚至说这是“因祸得福”，还夸儿子想的周全。至于下一个、下下一个受到诅咒的人会是谁，他们就懒得去关注了。
赵聪本以为这件事就算彻底过去了，谁知七天后，他突然觉得浑身又痒又疼，心生不妙，一照镜子，果见那诅咒又回来了，甚至这次发作的更厉害，连脸上都长出了那恶心的红色肉块！
李氏也一脸红疮的冲进来，崩溃道：“怎么回事……这些东西为什么又长出来了！！”
不仅他们家，镇上其他人家也在发生同样的情况。像赵聪、李氏这种传谣言传的最厉害、以至于害死过人的，诅咒发作的最凶猛，身上从头到脚无一不是红色肉疮，几乎要把脸上五官都给挤没；那些没主动造谣，但喜欢添油加醋、推波助澜的，身上也生出了大片红疮；只有从没说过闲言碎语，从未无端诋毁过旁人的人，身上才干干净净，没有遭这诅咒的罪。
但这样的人太少了。
因为能管住自己的嘴、完全不造谣生事的人太少了。
有人或许心肠不坏，也并无恶意，只是闲着无聊，顺口把那些流言向别人复述了一下，自己还觉得挺无辜：又不是我说的，要怪去怪最开始编瞎话的那个人啊。
每个人都觉得说几句话没什么大不了，都觉得自己无辜，但姚洁和王芳肚子里的生命，却都是被一个个自以为的“无辜”叠加起来逼死的。
每个人都是刽子手。
所以，当惩罚降临，他们一个也别想逃。
——
“老爷，镇上好多人都、都疯了！”下人惊惧的汇报，“他们身上都长了疮，如今围在大门外，哭着求老爷您救命！”
闲言碎语咒威力巨大，兰海古镇上有近一半的人都中了咒，被折磨的生不如死。他们没办法，只能跑来找镇长大人，希望能救救他们。
镇长叫宋若洪，是兰海古镇德高望重的长者，每年的海神祭祀都是他主持的，人们说他能和神明沟通，对他信任无比。
宋若洪也看到了镇民满身红疮的可怕模样，他脸色难看，喃喃道：“难道是海神大人没收到祭品，所以才降下了惩罚？”
下人低头不敢说话。前阵子，镇长曾派他们去余大娘家搬出姚洁的尸体，准备作为今年的祭品。但因为有外人阻挠，所以没能成功。
海神是因此动了怒吗？
下人越想越怕，忍不住道：“老爷，再这样下去，那怪病恐怕会蔓延到整个兰海镇啊！都是那三个外地人坏事，才让海神发怒降下诅咒，不如干脆把他们当成祭品，让海神大人快些收回惩罚！”
宋若洪目光一动，沉思片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空地上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粗略一看有上千人，每人身上都长满了可怕的红疮，神情因痛苦变的格外狰狞，乍一看活像一群涌动的怪物，把宋若洪骇的退了一步。
人群看到他，仿佛看见了救星，一个个伸着手臂哭喊起来：
“镇长大人救命啊！”
“我受不了了！我快死了！求您帮帮我！”
宋若洪定了定神，高声道：“大家别慌！大家之所以中了诅咒，是因为海神没有收到祭品，降下了惩罚！”
众人一听不由更慌了：“那可如何是好！？”
宋若洪道：“前些天镇子上来了三个外地人，就是他们破坏了我们的祭祀。将他们送去给海神赔罪，应该就能让海神平息怒火了。”
有人立刻激动道：“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他们一直在余大娘家！”
于是不等宋若洪说第二遍，这些中了恶咒的人就发疯似的转身，一窝蜂的向余大娘家跑去。
沈不渡因觉得兰海古镇有异，这些天一直没离开，但探遍镇子没发现天魔晶的踪迹，反而欣赏了一群不亚于魔族可怕的人类嘴脸。
“这些人中的‘闲言碎语咒’，我曾在书上见过，但不知解法。”沈不渡问凤策，“你可知道？”
“其实不用解。”凤策悠哉道，“中咒之人，只需忍耐那红疮七天，并从此谨言慎行，那恶咒自然会消失。这些人倒好，不知听了谁出的馊主意，反而令那恶咒的威力成倍扩散，才变成如今这鬼样子。”
他看着远远向此处跑来的那些人，戏谑问：“怎么办？人家要抓咱们去当祭品呢。”
“那就去。”沈不渡讽刺道，“顺便看看那兰海里藏着的究竟是‘神’，还是什么其他东西。”
他有种直觉，恶咒究竟是谁下的，所谓的“海神”又是什么，答案恐怕都藏在那片神秘的兰海里。
他看了看谢见欢，言简意赅：“抓那个镇长。”
谢见欢点头，身影消失在原地。
镇民再多，也只是凡人，谢见欢对付他们轻而易举，只用饮光剑身和剑鞘摩擦出了些声音，那些镇民就纷纷抱着脑袋，痛苦的软倒在地。
他虽不擅长音杀术，但在沈不渡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皮毛还是会的。
谢见欢跨过人群，一把将缩成一团的宋若洪揪出来，冷着脸甩到沈不渡跟前。
宋若洪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三人压根不是凡人，颤着声音不住求饶：“仙人饶命！在下有眼不识泰山，绝不是有意得罪仙人啊！”
沈不渡问：“这诅咒和你有无干系？”
宋若洪一愣，急忙摇头。沈不渡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于是直接道：“带路，去你以前祭祀海神的地方。”
——
和那晚从树上远远遥望的兰海不同，白日的兰海颜色深邃，风平浪静，看上去宁静美好，景色十分壮阔。
宋若洪小心翼翼道：“就是这里了。”
沈不渡瞥他一眼，突然问：“你见过‘海神’么？”
宋若洪连连摇头：“神哪里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能见的？”
沈不渡觉得更有意思了：“那你为何如此笃定这里面有海神，甚至为此每年都要用年轻生命来献祭呢？”
宋若洪神色一僵，突然说不出话来。
凤策在一旁轻笑：“这宋镇长聪明着呢，借宣扬神明和组织祭祀，来让镇民形成对自己的盲目崇拜，进而巩固自己的话语权和统治地位——好手段，真是让人佩服呀。”
宋若洪浑身僵的更厉害了，深深埋着头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想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一眼就能将他看穿。
兰海有海神只是古老的传说，宋若洪根本不以为然，但许多镇民却深信不疑，他便心生一计，提出了要用年轻人献祭。这样一来，镇上家家户户都对他畏惧无比，并私下里来巴结讨好他，毕竟谁也不愿意让家里好好的孩子成为祭品。
宋若洪这么多年不知收了多少好处，但这一次镇民中了诅咒，他却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不渡目露厌恶，懒得再看他一眼，对凤策和谢见欢道：“咱们下海看看。”
神明是假的，但这诅咒却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谢见欢止住他：“我去就好。”
凤策也道：“你在上面等着，有意外情况也好接应。”
沈不渡想想也是，于是看着两人跃进海里，消失不见了。
他本来并不如何担心，毕竟这两人一个天榜第八，一个天榜十三，几乎不可能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但沈不渡在岸上等了近一盏茶的时间，两个人也没上来。他看着平静的出奇的海面，越发觉得不对劲，没再犹豫，随手将宋若洪五花大绑后，自己也跳入海中。
修仙之人体质特殊，在海里屏息时间较凡人长许多，但也不是无限制的。沈不渡不敢耽误，迅速下潜，终于发现更深的地方有一处疯狂翻腾的漩涡，在海水中向四面八方溢散着黑气。
他立刻加速游过去，随即瞳孔微缩——只见漩涡中心赫然是一块黑色的天魔晶，那些浓重的黑气正是从天魔晶上散发出来的，并且已经凝结成实体，像上百条坚韧的海藻，死死的缠住了谢见欢的四肢和身体！
谢见欢入水时间已不短，明显有些呼吸困难，但他仍旧保持着冷静，眼神清明，试图用饮光剑将捆绑着他的黑色海藻斩断。可那海藻本质是气体，断裂后立刻会重新复原，数量又实在太多，竟让谢见欢始终无法摆脱束缚！
数道银光从沈不渡袖口飞出，乾坤化作无数刀片杀气腾腾的冲过去，银鱼般穿梭在黑色海藻中，快刀斩乱麻地将它们全部隔断。沈不渡趁机俯冲而下，抓住谢见欢的手臂，一把将他从漩涡里扯出来！
谢见欢看见他，目露惊讶，下意识想唤师父，结果张嘴呛了口水，立刻有些痛苦的蹙起了眉头。沈不渡用眼神示意他别说话，拉着他想继续往上，然而那一团团张牙舞爪的黑色海藻反应极快，复原后如离弦的箭飞射出来，死死缠住了两人的小腿，猛的将他们往漩涡里拉！
沈不渡猝不及防被拽了回去，乾坤也被海藻编制成的网纠缠包围住，暴躁的在里面横冲直撞。那天魔晶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二人当做养料，贪婪的从小腿一路攀爬到胸口，几十根黑色海藻一层一层的将两人捆缚在一起，把胸腔中原本就稀薄的空气挤压的寥寥无几。
周遭海水疯狂搅动，呼吸变得越发艰难。
沈不渡看着谢见欢毫无血色的脸，知道对方快撑不住了。
他挣扎着从海藻中解脱出一只手，按住谢见欢的后颈，把他的脸往下压。
然后在对方陡然瞪大的双眸中，偏头堵住了他冰冷的嘴唇。
*

第62章 鲛人和少年
深蓝的海水翻腾卷动, 黑色海藻在余光里张牙舞爪，谢见欢却都注意不到了。
在冰冷的水下待了那么久，身体和五感已经渐趋麻木, 可嘴唇上的触感却那么清晰, 柔软又轻盈, 像一个意料之外不敢奢想的梦。
碰触只在一息之间, 沈不渡给谢见欢渡了口气, 手指用力捏了捏对方的后颈，带着安慰鼓励的意味。随后他回头看向漩涡中的天魔晶，指尖弹出一簇海棠神火，顺着身上缠着的黑色海藻一路烧了回去！
因是在海里, 神火的威力大打折扣, 但天魔晶似乎对火焰格外畏惧，那些黑色海藻被烧的纷纷蜷缩起来, 不得不从他们身上脱落下来。与此同时乾坤也挣脱了束缚，大怒之下把近百条海藻全部斩烂，谢见欢也打起精神，饮光神剑在深海中发出无声震动, 骤然劈开水波直冲天魔晶而去！
天魔晶被饮光剑刺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黑光, 无数黑气向四面八方逃窜而去, 隐隐带着尖锐的惨叫和哭泣声。疯狂涌动的漩涡慢慢息止，饮光剑尖一挑，将那天魔晶抛入主人手中，自己也随之冲了出来。
沈不渡拉着谢见欢的手, 奋力向上, 终于一举跃出了海面。
谢见欢屏息到极限, 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沈不渡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呼吸均匀才总算松了口气：“没事了吧？”
谢见欢摇头，见沈不渡浑身湿透，黑发也散乱的黏在脸颊上，心疼又内疚，忍不住伸手去帮他将脸上的发丝轻轻拨开。
手指触到冰凉细腻的脸颊皮肤，亲密的距离和动作让他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海下的那个吻，谢见欢指尖一颤，心跳霎时乱了几分，有些慌乱的垂下眼帘，竟紧张的不敢去看眼前的人。
沈不渡神情自然，也没提方才发生的事，抹了把脸上的水往岸边游：“走吧，看看凤策上来了没。”
凤策已经上了岸，并且把衣服都弄干了，清清爽爽的负手站在那儿，和他们这两个落汤鸡形成了鲜明对比。
“再不上来，我就要下去捞你了。”凤策伸手拉了沈不渡一把，施了个诀帮他把衣服弄干了。沈不渡刚要说话，却发现岸上多了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青衣黑发，长相极美，让人不由自主想起深海孕育的珍珠，晶莹剔透，华贵摄人。他的神色却极冷，眸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阴冷的盯着被捆起来的宋若洪。
宋若洪看见他，更是惊骇的一脸煞白：“是……是你……！”
沈不渡挑了挑眉，这看起来有故事啊。
他问凤策：“这位是？”
“传说中兰海不是有鲛人吗？”凤策冲他眨眨眼睛，“看来咱们运气不错。”
沈不渡微微讶异，细细一看，果真发现那青衣男子耳后有晶莹的青色鳞片，不管是不是鲛人，起码确实不是人类。
但就算真是鲛人，凤策抓他上来也不可能是为了看个新鲜。沈不渡立刻明白了：“诅咒是他下的？”
凤策冲那青衣男子抬了抬下巴：“那就要问这位鲛兄自己了。”
青衣鲛人冷笑一声：“诅咒？不，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他看向宋若洪：“看来镇长大人还记得我。那你可还记得，被你亲手处以绞刑的亲生儿子吗？”
宋若洪面无人色，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鲛人看着中年男人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却无法抑制的想起了那个令自己刻骨铭心的人。
东泽是鲛人，传说中生存于兰海深处、非妖非仙的鲛人。
传言说他们的眼泪可化珍珠，这是假的。但鲛人体质特殊，眼泪可以疗伤，鳞片可以避毒，而若同鲛人交合，可从他们身上汲取灵气，增长丰厚修为，令人功力大增。
因此，鲛人一族曾备受各族觊觎侵略，他们本就数量稀少，经历种种掠夺猎杀后更是寥寥无几，幸存的鲛人深藏在兰海深处，与世隔绝，不和任何人类打交道。
“人类有时候和野兽畜牲没什么两样。”东泽讥讽道，“你们自诩为万灵之长，却根本毫无人性。鲛人在你们眼中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你们恨不得把我们的眼珠子挖出来，每一口肉每一滴血都不浪费的吞下去，来为你们赢得长生，增长修为。”
沈不渡没反驳。虽然鲛人言辞偏激，但他不得不承认，许多人类，就是对方口中的样子。
“我曾经有个妹妹。”东泽攥起双拳，因情绪激动，手背上也渐渐生出一层晶莹剔透的青鳞，“她被一个花言巧语的人类哄骗，要离开兰海跟他走。我拦不住，于是她嫁给了那个位高权重、在你们修界呼风唤雨的人类。”
“然而仅仅三年后，她死了。”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死的。但有时候做梦会梦见，梦见她躺在床上，身下全是血，眼眶里是空的，肚子被人剖开，五脏六腑全部被拿走，摆成漂亮的花样，装进了人类的餐盘。”
沈不渡和谢见欢听的蹙起眉心，凤策脸上一贯的从容笑意也消失不见，神色冷淡的站在那里，一双金色瞳孔竟阴暗的让人看不到底。
“他们杀了我妹妹，竟还不死心，经常会派人来兰海搜寻其他鲛人的下落。我们日夜提心吊胆，狼狈躲藏，一年前我不幸被发现了踪迹，重伤之下不得已逃出兰海，躲进了兰海古镇。”
然后在那里，他遇见了此生见过的最好的人。
彼时他化成一尾蓝色小鱼，奄奄一息的浸在浅滩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发现了他，把他小心翼翼的救了回去。
他在少年的悉心照料下，伤势渐渐好了大半，一天晚上他化回人形准备逃走，却正被少年撞了个正着。
东泽对人类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尽管少年照顾了他这么久，但他不能保证少年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后，不会生出什么其他想法。
毕竟人类的本性都是一样，贪婪的令人作呕。
他杀机毕现，一把掐住少年的脖子，因极度警惕和紧张，手臂和耳后渐渐浮现出一层青鳞。
少年震惊的看着他，却并没有呼救，大大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他想象中的贪婪，只是一如既往的澄澈温柔。
东泽没能下得去手，放开了他。
后来他知道，少年叫宋珣，是兰海古镇镇长的儿子，从小读书很好，一直在准备今年的秋闱。
“背书太难了。”宋珣忍不住冲他抱怨，“但我爹很严格，如果今年考不上，我一定会挨骂的。”
东泽看着少年皱成包子的脸，既觉得可爱，又忍不住心生悲凉。人类少年最大的烦恼是怕挨父亲的骂，可他们鲛人却要日夜为自己的姓名担忧，可见创世主是如何的不等不公。
宋珣似乎意识到了他的低落，放下写文章的毛笔，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考中举人就可以做官啦，到时候我离开这里，去个安静隐蔽的地方，你和我一起走，我保护你！”
东泽只当是听笑话：“你保护我？”
“对啊！”宋珣说，“你看，我爹是镇长，大家都听他的，到时候我也做个官老爷，训练一帮厉害的官兵，然后把你藏在我的宅子里，谁敢来伤害你，我立刻把他打出去！”
东泽想说你太天真，不知道那些修士多么可怕，再多官兵也是打不过他们的。但他看着少年无比认真的眼神，却突然忍不住心生期冀。
这似乎是个可行的法子。那些人只知道鲛人在兰海，若他离开故乡去陆地上生活，或许就不会被捉到了呢？
虽然长时间生存在地面上有些痛苦，但想到有宋珣陪着他，东泽竟然觉得自己可以忍受。
“好。”他捏了捏少年的手指，认真说，“我等你。”
可惜，还未等到秋闱来临，宋珣的父亲，宋若洪发现了东泽的存在。
看着中年男人目光中熟悉的兴奋和贪婪，东泽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
——事实就是如此可笑，不仅是修士，居然连普通凡人都打他的主意，妄想吃他的肉来获得长生不老。
但人类不是东泽的对手，他打退了围追上来的下人，在众人惊惧畏缩的目光中对宋珣伸出手：“走！”
宋珣却摇头，目光悲伤：“对不起，我现在不能跟你走……”
他有家，有父有母，不能如此任性。
东泽焦灼道：“那你怎么办？”
“父亲顶多骂我一顿，没关系的。”宋珣安慰地冲他笑了笑，挥手说，“阿泽，你回海里等我，等我今年考中，立刻就去找你！”
眼见镇子里围过来的人类越来越多，东泽心生不安，又想着宋若洪应该不会对自己的儿子怎么样，于是点点头，说了句“我等你”，迅速消失在了兰海镇。
但方才的动静太大，许多镇民看到了东泽，也发现了他并非人类。他们联想不到那是鲛人，于是用自己惯常的思维揣测：“难、难道那是妖怪！？”
宋若洪见东泽跑了，知道计划落空，又不想泄露自己捉鲛人的事实，于是顺水推舟道：“不错，那是只妖怪，但我已令人将他重伤赶跑，大家不必忧心。”
镇民一听，纷纷放下心来，并对宋若洪感激有加，从此更加信任。
宋珣也被父亲骂了一顿，但东泽顺利离开，他心里很高兴，于是更加发奋读书，迎接即将到来的秋闱。
本来这件事就该这样过去，但离秋闱还有半个月时，镇子上突然传出一个流言。
流言说，有人看见镇长家的小公子最近不对劲，每到晚上身上会长出奇怪的鳞片，看起来像可怕的妖怪。
流言说，宋小公子是被当初的那只妖怪传染了，现在已经不是人类，而是只披着人皮的妖。
这个说法毫无根据，也没有谁真的看见宋珣身上长出了鳞片。但许多人却曾亲眼看见东泽逃走的那个晚上，曾亲密的和宋珣道别，还说过一句“我等你”。
他们越想越笃定，认为这是宋小公子化妖的铁证。
流言甚嚣尘上，愈演愈烈。兰海古镇的人们在这方面有着惊人的固执和愚昧，他们坚信妖怪邪恶丑陋，会害死人，就如同坚信兰海中存在着护佑他们的神明。
镇民涌到镇长家里，让镇长交出宋小公子，还兰海古镇的安宁太平。
他们说，镇长是他们最信任依赖的人，相信就算妖怪是镇长的儿子，镇长也一定不会包庇的。
宋若洪还有什么选择呢？
他花费数年，甚至用了许多年轻生命祭祀，只是为了把自己打造成兰海镇民心中另一个“神”。如果不交出宋珣，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被打破，人们不会继续信任他，甚至会把他打成另一个“妖怪”。
他深知这些人的秉性。
于是，宋若洪大义凛然的，亲手把儿子送上了行刑台，在众目睽睽之下执行了对“妖怪”的绞刑。
妖怪死了，人们总算放下了心，有人还提议，说可以把妖怪的尸体扔进兰海，作为对神明额外的祭品。
闹剧落幕，没有人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最初的传言又是怎么来的。
其实是这样。
镇上有个青年叫赵聪，屡次参加科考都未中举，读书读到二十五六没有一点出息，整日在家里被娘亲抱怨唠叨。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镇长家的小公子。宋小公子天资聪颖，饱读诗书，今年不过十七岁，却是镇上最有希望中举的人选。
赵聪就想，凭什么？
凭什么宋珣出身好还会读书，而自己只有一个摆面摊且每天念叨自己的娘呢？
他嫉妒啊。
所以临近秋闱前，他对他娘李氏说，我昨晚看见镇长家的宋公子，身上好像长出了鳞片，和之前镇子上出现的妖怪一模一样。
李氏大惊，恐惧又兴奋，迫不及待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别人。
所以，无辜的少年被绞死了，赢得了人们的一片欢呼。
东泽在海里，数着秋闱的日子等着少年到来，却提前感知到了少年的气味。他满怀期待的靠近岸边，悄悄浮上海面，却看见了一群人跪在岸边，为首的正是兰海镇长宋若洪，面容肃穆而虔诚，对着大海的方向一边跪拜，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东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清了。
他看见那些人把一个东西抛进了海水。
——是他等了好久的少年的，尸体。
*

第63章 醋意
“故事就是这样。”东泽讽刺的看向沈不渡几人, “试问几位仙长，如果你们遇到这种事，会选择怎么做？如果你们最重要的人被害死, 你们难道会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的原谅那些黑心的刽子手吗？”
沈不渡一时无言。
谢见欢虽不说, 心里却早有答案。如果有人胆敢这般伤害沈不渡, 他就算将对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恐怕也难解心头恨意。
说起来, 李氏兄弟的账，他还没来得及清算。
似乎觉察到他身上陡然变冷的气息，沈不渡不着痕迹的向他靠近些许，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而后问东泽：“所以你就对兰海镇民下了诅咒？”
“我本来想把那些人杀了, 但后来有个人来找我，说有更好的办法, 能让那些人生不如死。”
沈不渡立刻抓住了关键：“那人是谁？”
“不知道。”东泽冷漠道，“不认识，也不知道名字。我只想报仇，其他的什么也不在乎。”
那个神秘人教给了他闲言碎语咒, 以及解咒的错误法子。他将错误的方法告诉了那赵聪，眼睁睁看着诅咒越演越烈, 席卷了半个兰海镇, 如一团烈火，将所有罪有应得的人烧的面目全非。
诅咒扩大到这个程度，已经没有办法解除了。赵聪会被活活痛死，其他人也要带着那满身红色肉疮, 用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来赎罪, 日日夜夜在痛苦折磨中哭着忏悔。
可恶人得到了报应, 好人的命却回不来了。
他要等的少年，也永远都等不到了。
一想到这个事实，东泽的心脏就刺痛无比，他满脸恨意，一步一步走向瘫在地上的宋若洪。
宋若洪被五花大绑，跑了跑不了，在东泽阴冷的目光中吓的几乎要失语，磕着头疯狂求饶：“别杀我……我知道错了！是我对不起珣儿，是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管被尖锐的鳞片猛的刺破，鲜血飞溅在他目眦欲裂的脸上。
“别提他的名字。”东泽拔出鳞片，厌恶道，“你不配。”
宋若洪的身躯无声的倒在地上，慢慢变的僵硬。
在场三人其实都能拦住东泽，但没一人有所动作。东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沈不渡他们的态度稍稍有所缓和：“你们还想问什么？”
沈不渡示意谢见欢给他看那块天魔晶：“你知道兰海里有这东西吗？”
东泽看了一眼，如实道：“以前没有，大约是一年前出现的。这东西散发的气息很危险，我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
他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道：“好像就是那个告诉我诅咒的人出现后，它也随之出现的。”
沈不渡若有所思。
“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眼前这三个修士虽不像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但东泽还是不愿意和人类多待，转身向大海走去。
凤策在此时突然叫住他：“等等。”
东泽回过头，神色有些警惕。方才在海下，就是这个人把他捉上来的，因此他对对方没什么好感：“干什么？”
凤策：“宋珣的尸身你可还留着？”
“……自然。”提起宋珣，东泽的语气轻了很多，“他被我藏在海底，谁也不会再去打扰他。”
“你体内的鲛珠，可以将未散的魂魄牵引回来。”凤策问，“你可愿试一试？”
东泽一愣，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一时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说什么？！”
沈不渡也是第一次听说。
“但你应该知道，鲛珠是鲛人体内最重要的东西，一旦取出，你将不再享受近乎无限的寿命，会变的和普通人一样平庸脆弱。”凤策说，“而且宋珣死了已经一年，如果魂魄已经消散，那就回天乏术了，但你取出的鲛珠却无法复原。”
“这是一场赌博。你想好再告诉我答案。”
东泽几乎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我愿意！我愿意一试！”
那一瞬间他其实想到了很多，甚至猜想或许这个人类只是想要他体内的鲛珠，才编造出了这样一个拙劣的谎言。
但他还是抵不住诱惑的答应了。
纵使有万分之一是真的，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可以让宋珣活过来，别说是鲛珠，就是要他的性命，他也愿意一试！
凤策似乎毫不意外东泽会答应，点了头，让东泽去把宋珣的尸体带过来。
东泽迫不及待的去了，跑向大海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沈不渡目送鲛人消失在海水中，冲凤策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热心了？”
凤策看起来脾气温和，但沈不渡深知这个好友的秉性，他外热内冷，向来不爱凑热闹管闲事，做任何事情都有强烈的目的性。飞凤阁是天底下一流的情报机构，每天都有无数人登门拜访求助，凤策并非完全不接委托，但每一单生意，必须要用他看中的物品来交换。
若说凤策是被东泽的故事打动，根本不可能。
类似的事情凤策见过不知多少，他并非同情心泛滥的人。
所以沈不渡没想到他会主动出手相救。
凤策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或许我和他有些相似之处吧。”
相似之处？
沈不渡微微蹙眉，但见他没有进一步解释，也就没有追问。
东泽很快回来了，怀里横抱着一个少年。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宋珣的尸体被保存的完好，永远的留存在那个十七岁，面容漂亮而干净，没有沾染一丝痛苦。
他将宋珣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紧张的问凤策：“我要怎么做？”
凤策只道：“忍着。”
说完他伸手，掌心微微发出红光，将东泽体内的鲛珠取了出来。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但好在足够迅速，东泽满身冷汗，浑身脱力的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凤策将那枚鲛珠没入了宋珣的身体。
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地上的少年，沈不渡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被谢见欢安慰的紧紧握住手掌。
过了很久，久到人们忍不住开始忐忑，宋珣的小指动了一下，继而有些迷茫的睁开了眼睛。
沈不渡重重松了口气，忍不住轻轻笑起来，东泽则刹那流出热泪，不顾身体痛苦，强撑着爬到宋珣身边，哽咽着将他搂入怀中。
“阿泽？”宋珣瞪大眼睛，懵懵的搞不明白状况，“我……我记得我好像死了呀，还看到了地府……”
“但我还是舍不得。”少年以为犹在做梦，伸手轻轻帮东泽擦去眼泪，“我知道你在等我……”
“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东泽笑着流泪，“总算上苍垂怜，没对我太过残忍。”
他抱着宋珣，深深望向凤策：“我要怎么报答您？”
凤策笑了笑，只给了他们四个字：
“好好活着。”
——
东泽不再是鲛人，成了和宋珣一样的普通人。
两人没再回兰海镇，对沈不渡他们道谢告别后，手牵手一起离开了。
或许像他们以前约定过的，去一个安宁僻静的地方，自由自在的生活；又或许去更热闹的地方，见识不一样的风景。毕竟没了鲛人这层身份，东泽虽然无法再生活在海洋里，却总算能光明正大的走在阳光下。
无论哪种选择，相信他们都能过的不错。
凤策也对沈不渡提出了告别。
“虽然很想和你再待一段时间，但阁里有事需要回去处理。”凤策叹了口气，“说起来还有点羡慕你，看你现在多自由。”
沈不渡不置可否。重生以来的这段日子，的确是他最自在的时光。
他勾了勾唇，拍拍好友的肩膀：“等我回上灵会去找你的。到时候记得准备上好的酒啊。”
“那是自然。”凤策笑盈盈的看着他，“你现在跟我回去也可以，我保证让你喝个够。”
沈不渡还没说话，谢见欢冷漠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此时他们三人已经离开兰海古镇，到了四季如春的蒲州。其他地方已经秋意瑟瑟，蒲州却因特殊的地形和气候，仍保留着鲜明的春季特征，桥边的柳树依然浓绿，在晴天暖阳下舒展着生机勃勃的枝叶。
凤策掠过谢见欢不善的面孔，温声对沈不渡道：“阿渡，我有话想对你说。”
沈不渡一顿，转头示意谢见欢稍等他片刻，和凤策一起走向了小桥尽头的一处凉亭。
小亭子里没有旁人，朱漆的栏杆微微斑驳，红芍药开的正好，一簇簇细密地挨着，静静散发着芬芳。
凤策步入凉亭，转身看着沈不渡，向他摊开手掌，露出一只精巧莹润的玉葫芦：“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沈不渡目光一顿，忍不住笑起来：“你还留着呢？”
他和凤策是世间唯二的两名神级炼器师，又都是位高权重，几乎什么都不缺，也没什么可以拿出手送给对方的东西。一次沈不渡在凤策那儿和他一起炼器，在等待器成的功夫里闲着无聊，于是随手拿了一块用剩的玉料，拿小刀雕着玩。
前几日路丹绪心血来潮，给他弄来一藤葫芦种在院里，沈不渡瞧着可爱，下意识雕了几笔，一个饱满精致的小葫芦玉饰就出现在掌中。
当时凤策瞧见，兴致勃勃的凑过来：“这个好。阿渡能不能送我？”
“你喜欢这个？”沈不渡意外，笑说，“太简陋了，改天给你雕个好的。”
“这个就很好。”凤策取走他掌心的小葫芦，用绳穿了收进怀里，笑眯眯的说，“我很喜欢。”
沈不渡以为他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居然留到了现在。
“我总是随身带着，看见它就想起你。”凤策垂下眼帘，“尤其是你不在的那段时间。”
沈不渡心中一动，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上辈子死后。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直到在天涯沧海门里看到你的灵柩。”凤策轻声说，“后来有一个月，我没再进炼器房，因为心神不宁，烧干了好几个炉子。”
天下第一炼器师，竟会笨拙的把炉子烧坏，换旁人或许会发笑，沈不渡却觉得心情微沉，歉然道：“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他知道凤策是真心对他好。
凤策抬眼看他，暗金色瞳孔专心地映着他的面容：“我也想过很多办法想让你回来，不过你的徒弟比我抢先一步。”他顿了顿，“但如果我是东泽，我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我知道。”沈不渡心中温软，想道谢，却又觉得说出来显得生分。凤策也是这样想的，笑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贴在他的唇上，眼里藏着异样的情绪：“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感谢，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对你的情分，不止停在朋友之间。”
沈不渡没料到这个答案，一瞬有些怔愣。
凤策轻轻一笑，收回贴在他唇上的手指，突然毫无征兆的俯下了身。
沈不渡着实吃了一惊，仓促偏脸避过，凤策动作却未停，一个柔软发烫的吻落下，印在了他的唇角。
沈不渡呼吸一滞，立刻伸手推开他，随即下意识回头，看向等在桥上的谢见欢。
黑衣男人一动不动，离的太远看不清神情，但垂在身侧的手臂却紧紧绷起，露出数道鲜明青筋。
头顶叶片无风自落，还未飘落至谢见欢脚下，已经悄然四分五裂，碎成点点粉末。
*

第64章 遇上喜欢的人的话。
蒲州是靖平界的游览圣地, 不仅因为它四季如春的明媚气候，还因为它有闻名一方的落雁湖。
“落雁湖”取沉鱼落雁之意，景色美不胜收, 湖边有匍匐的柔软的青草, 天边日落磅礴而静谧, 温柔的光圈晕洒在悠悠碧水之上, 清风里飘荡着劲朗的调子, 是撑着竹筏的白发渔夫在晃着脑袋自在歌唱。
为了方便游览，这些竹筏可以租给前来赏景的游人。只见偌大的落雁湖中，其他游人都是在竹筏船上或坐或躺，悠闲地品味这如仙似梦的湖光山色, 只有一黑衣男子站在船头, 埋头毫不关心周围景色，只顾闷声一下一下划动着竹竿, 动作有力而标准，直将竹筏划出了飞舟的架势，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沈不渡盘膝坐在竹筏上，偏头看一眼, 又看一眼，咳了一声说：“那什么……我真不知道他会突然靠过来。”
凤策走了有大半天了, 这话沈不渡也已经和谢见欢说了三遍了, 对方每次听了都是“嗯”一声，没什么其他反应，甚至都不抬头看他一眼。
果然，这回也是一样, 黑衣男人闷头“嗯”了一声, 划船的动作未停, 碧水在两侧哗啦啦飞溅，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人追杀。
沈不渡眯了眯眼，耐心告罄，从身前的竹筐里抓了一把方才买的新鲜莲子，拿了一个冲谢见欢扔过去。
他的准头自然没话说，莲子“啪”地一下正中谢见欢脑门。谢见欢似乎抿了抿唇，但还是没有转头。
嘿，反了这小子了。
沈不渡目光危险，又是几颗莲子射出去，仗着自己徒弟脾气好，可着劲儿欺负人家。莲子乱七八糟的砸在谢见欢脸上，虽然控制了力道不会痛，但痒痒的也不太舒服，谢见欢终于停下了动作，转脸看过来。
沈不渡恶人先告状，大尾巴狼似的教训他：“这就是你对你师父的态度？嗯？”
谢见欢也不恼，顿了一下放下竹竿。俯身捡起散落的莲子，在碧水里洗干净，走到沈不渡身边坐下来，一言不发的给他把莲子剥好，将白白嫩嫩的果仁放到他掌心。
沈不渡拿着莲子，冷不丁道：“抬头。”
谢见欢抬脸，猝不及防地被喂了一颗剥好的莲子，面前的人冲他扬眉：“莲子降火，多吃点。”
谢见欢：“……”
他慢慢把莲子嚼了，因为没有去芯，清甜里带着苦涩，安静的弥漫整个口腔：“……我没生气。”
凤策喜欢沈不渡，他其实早就能看出来。他一直对凤策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和敌意，一部分原因也是如此。
但这次他的情绪却前所未有的失控的厉害。
因为凤策竟然对沈不渡表白了。
他不知道凤策藏了这么久，为何会突然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坦诚心意；但他的确生出了一种危机和慌乱，他不知道沈不渡对此是怎么想的，不知道对方打算如何回应凤策。
他真的不生气，只是害怕——害怕沈不渡对凤策是一样的心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确般配，而且契合。无论身份，地位，能力，外貌……他们皆是相当，就算以前是知己好友，转化成恋人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如果沈不渡会喜欢什么人，大概就是凤策的样子。
不像自己……
木讷，呆板，笨拙，让人觉得无趣。
更何况，自己是他的徒弟。
对师父抱有非同寻常的想法，本就是他龌龊无耻，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去阻拦沈不渡和另一个无比般配的人在一起？
道理他都想的通，可一想起凉亭里凤策那个近乎挑衅的吻，他就嫉妒愤恨的想要发疯。
所以他不敢去看沈不渡。
怕自己的妒忌、痴妄、占有、执拗控制不住的全部暴露在对方眼中。
“是么。”沈不渡瞥他一眼，戏谑问，“怎么，怕我给你找个师娘啊？”
剥着莲子的手倏然捏紧，心脏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渔网死死缚住，越收越紧，痛到近乎窒息。谢见欢闭了闭眼，怕此时眼眸中的情绪吓到面前的人。
眉心被轻轻弹了一下，头顶的发被一只手乱七八糟的揉乱，谢见欢睁开眼，见沈不渡望着他，目光温和又无奈，似乎还带了点转瞬即逝的心疼。
“你是不是傻？”沈不渡哼笑一声，“要找早给你找了，还能拖到现在？”
呼吸微微顺畅了一些，谢见欢鼓足勇气，终于试探着问：“那……你会答应凤策吗？”
沈不渡利落的翻了个白眼：“答应什么？把他娶进天涯沧海门？别了吧，他飞凤阁主敢嫁，我还不敢要呢。”
顿了顿，又道：“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我只把他当朋友，没有任何其他心思。”
谢见欢没料到他回答的如此果决干脆，一怔后眼睛渐渐亮起，连嘴角都止不住想放肆的上扬。他连忙偏开脸，欲盖弥彰的清了清嗓子，用拙劣的演技掩藏自己飞扬的心情。
吹过的风变的好轻快，万顷碧波悠悠荡漾，远山叠翠，隐约笼罩在朦胧的雾霭间。
他们的竹筏划的快，把其他人远远抛在后面，周围分外安静，除了静谧的湖水，只有他们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
或许是方才的回答给了他乘胜追击的勇气，谢见欢竭力装出平静的语气，随意似的问：“那师父，以后会娶妻吗？”
这个问题，他突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问过一次。
那时他已经发现对沈不渡的心意，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天魔身份，但碍于师徒关系，也不敢将这份情感泄露出一丝一毫。但少年人一旦动心，就如同春日沐雨后破土而出的嫩芽，恨不得转瞬就疯长成遍原的野草，每一天都是渴望躁动，又如何能让自己做到滴水不漏。
所以一次，他忍不住试探问他的师父，将来某一天会不会娶妻生子？
他记得很清楚，沈不渡毫不犹豫的说：“不会。”
他当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急急追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沈不渡笑着揉他的脑袋，“整天瞎想什么？放心，师父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会娶个师娘回来欺负你的，啊。”
那时他能看出沈不渡是在搪塞回避，却不明白原因。
但现在，谢见欢大约明白了。
沈不渡不愿娶妻生子，是因为自己的魔碑守碑人身份。
他肩负着沈家世代传承的重任，时刻都在做着牺牲的准备。他不愿不负责任的给自己的另一半道侣带来危险，也不愿让自己的孩子经历自己经受过的痛苦和压力。
他总是喜欢硬抗，喜欢把所有问题解决在自己这里。
谢见欢隐约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他有些懊悔，却没有办法把话语收回。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沈不渡这次给出的答案，和他十七岁那年并不相同。
“或许吧。”他的师父看着青翠远山，手里把玩着一颗莲子，声音很轻，“遇上喜欢的人的话。”

第65章 噫
谢见欢倏地抬眼看他。
湖波轻漾, 竹筏悠悠前行，离两岸青山越发近了。乳白色的山岚云雾安静的环绕，长风卷来松木的清香。
沈不渡从山间收回目光, 亦安静的回望。他长发随意束着, 如玉指尖捏着一颗莲子, 白衣长长的下摆垂在青绿竹筏上, 沾了一点微冷的湿意；眼神却是温暖的, 似乎含着些将言未言的话，和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谢见欢几乎要陷进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里，心脏不受控制的疯狂跳动，一个不成型的念头还未升起, 却陡然背后一寒, 觉察到迅速靠近的一阵强烈危机——
他神色立变，不假思索的跃起去拉沈不渡。与此同时对方也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不约而同高高掠起，就在脚尖离开竹筏的一刻，一道浅金光芒重重凿在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将竹筏砸的四分五裂！
杀气凛凛的金光一击不成, 自动飞了回去，沈不渡和谢见欢落在岸边, 才看清了那金光是何物——
竟是一把佛玉扇。
两人的神色霎时都不怎么好看。
沈不渡臭着脸骂了一句：“怎么在这也能碰到那个疯子？”又道, “赶紧走。”
然而已经晚了。
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伸手接住了飞回来的佛玉扇。这人瞧着三十来岁，五官生的本来十分清隽，然而眉心有一股浓重的煞气和燥意, 双目混沌发红, 表情阴鸷的盯过来时, 活像个地狱里爬上来的罗刹。
沈不渡神情未变，却不由自主的绷紧了神经。
能让他如此戒备的人着实不多，眼前这位算是头等一个。
天榜第二高手，方淮。
当然，上辈子那个沈不渡死后，如今方淮已经登顶，成为名副其实的天榜第一了。
提起方淮，天下修士无不变色，都要又恨又怕的骂上一句“疯子”。这的确是个战斗疯子，不会说话，也从不和人沟通，整日神出鬼没，只要现身就一定会找人打架，还是不要命的那种。
人人见他都避之不及，唯恐对方疯癫癫的找上自己。说起来，沈不渡上辈子原本屈居方淮之下，也没想过主动找对方争一争天榜第一，结果某次他带徒弟出去玩，这疯子莫名其妙的冲过来就开打，沈不渡为了护全徒弟，不得已和对方交手，最后以一招险胜。
可以说，沈不渡上一世登顶天榜，方淮功不可没。
但同时也能看出，连巅峰时期的沈不渡都只能险胜方淮，那么如今的他，根本不是方淮的对手。
哪怕加上谢见欢也是一样。
方淮还是那个方淮，并没有因为许久不见就变得稍微正常一点，他甚至连招呼都不打，身影鬼魅一闪消失在原地，同一时刻佛玉扇出手，划破空气向他们杀来！
这佛玉扇亦是极品神器，虽不像乾坤能千变万化，却以锋利闻名天下，扇边轻轻一擦，能当场削掉人的头盖骨。
“师父先走！”
谢见欢推了沈不渡一把，毫不迟疑的拔剑迎了上去。他知道不是方淮对手，只想尽快给沈不渡争取时间，自己再想办法甩掉这个疯子脱身。
但若能这么轻易甩掉，方淮也不会被人咬牙切齿痛骂这么多年了。
脑后风声响起，谢见欢瞳孔一缩，不假思索转身横剑，“铿”的一声玉扇撞上寒刃，一时间竟不分伯仲，甚至那煞气冲天的玉扇还疯狂的往前顶，意图撞开剑刃把谢见欢劈成两半！
交接摩擦处金光迸射，银光神剑灵魂深处亦发出震怒，剑身爆发出强烈银光，猛地将佛玉扇震飞出去！
玉扇轻盈的在半空打了个旋儿，毫无停顿的俯冲而来，这次直冲谢见欢双腿而去！
这神兵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若有人观战，只怕此时骇的连冷汗都要流下来——那金光仿佛一道闪电，待目光捕捉到它的踪迹，它已经贴近谢见欢双腿，眼见要从膝盖处齐齐斩断！
谢见欢面色冷峻，身形是出人意料的轻盈，以令人震撼的反应速度旋身避开，下一瞬霜白剑气纵横，以睥睨天地之势向佛玉扇劈去！
一时间，呼啸的风声突然止住，远山、近水、流云、雾霭都仿佛顷刻静止。死寂到可怕的一刻后，两把神兵交接处陡然爆发出无形的灵力，如翻卷狂涌的浪潮，暴虐地向四周席卷冲击而去！
佛玉扇终于抵抗不住，在这一交锋中败下阵来，化作金光消失不见。
但谢见欢却并未露出任何得意侥幸，因为他方才用了一半功力，打退的仅仅是一把神兵。
而真正的敌人，到现在还没有现形。
黑衣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紧长剑，英俊的眉眼深沉肃杀，气息却意外的冷静沉稳。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秉性，也是他潜移默化从沈不渡那里学来的东西。无论情况多惊险危急，都绝不会自乱阵脚，而是缜密等待，抓住绝地反击的机会。
蓦地，流霭动了，谢见欢折身起剑，正正迎上如鬼魅杀出的方淮！
无论是反应、敏锐、速度、力量，这一剑都已经发挥到极致，若换作十名开外的其他天榜高手，恐怕已经在方才一瞬成了方淮的扇下亡魂。然再惊艳出彩的一剑，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之下也无法完成奇迹逆转，谢见欢咬紧后牙，持剑的双手不易察觉的微微发颤，口腔里已经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喝了一声：“见欢！”
谢见欢余光一瞥，立即心如明镜，咬牙竭力将方淮的玉扇劈开，随即毫不恋战的抽身后退，直奔沈不渡站立的方向而去！
在谢见欢和方淮交战时，沈不渡自然没闲着，已经迅速布下九字连环困阵。此阵极难破解，困住当下的天榜第一高手也有些难度，但起码能拖延一阵时间。
谢见欢一个眼神就能明白沈不渡的意图，他从困阵上方掠过，方淮穷追不舍，紧跟其后，沈不渡恰准时间陡然起阵，一个庞大恢宏的金色巨阵凭空拔地而起，将方淮的身影整个笼罩其中！
“走！”
两人毫不迟疑向前飞掠，以九字连环困阵的威力，挡住方淮一时片刻不成问题。
但，他们没有低估方淮的可怕修为，却低估了对方的疯狂程度。
九字连环困阵虽能用灵力暴力破解，但超出限度却会遭到阵法的疯狂反噬。正常人被困住都不会选择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但方淮本来就不是个正常人。
巨阵不住震颤，几乎给人地动山摇之感。沈不渡蓦地回首，只见大阵轰然破裂，方淮满身鲜血，面目狰狞的强行破阵而出，血红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这边！
他竟然拼着让自己身受重伤，也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佛玉扇灵力暴涨，带着方淮疯狂之下注入的磅礴到可怕的灵力，闪电般冲沈不渡疯砍下来！
沈不渡布阵已消耗不少灵力，危急关头却也不得不上，他暗骂一声折身迎上，然乾坤剑撞上佛玉扇的一瞬，他在心里暗道不好。
方淮已经杀疯了，居然在透支灵力，这一扇修为堪比巅峰，他接不住。
果然，下一瞬乾坤被高高击飞，佛玉扇杀气骇人，当头冲沈不渡劈下来！
一道黑影闪身挡在沈不渡身前，死死抱住了他。“嗤”地一声，令人牙酸齿寒的声音响起，锋利削骨的扇子划破血肉，从后颈到腰间，转瞬劈开了谢见欢整个后背！
沈不渡瞳孔紧缩，大脑霎时变的空白，只觉一大片温热洒在自己脖颈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是谢见欢喷出的热血。
青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霎时软下去，沈不渡条件反射的抱住他，抚在背后的手浸了满满的热意。
全是血。
手掌热烫，心却坠入冰谷，沈不渡颤抖着呼吸去看谢见欢的脸色，发现对方已经彻底陷入昏迷。
方淮全然失去理智，接住佛玉扇，身形一闪再度冲沈不渡杀过来。
沈不渡轻轻把怀里的人放在地上，偏头时，眼底一片红。
没人能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连疯狂状态下速度惊人的方淮都没能捕捉到他的身影，迟疑僵滞的一瞬，自己的喉管已经被一只苍白的手捏住，发出可怕的咔嚓声！
沈不渡冰冷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唇缝间挤出森寒的字句：“你当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没人见过沈掌门盛怒的模样，方淮有幸成为第一个。
纵使疯癫如他，这一刻竟也从心底生出一股难以控制的寒意。但那畏惧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下去，方淮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青筋暴起的手反手掐住沈不渡的手，在窒息到眼前发黑的境地中将佛玉扇向对方腰腹捅去！
沈不渡眉眼覆霜，掐着方淮的脖子将人甩开，右掌不知何时拿回的乾坤剑，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劈！
“哗啦”一声，热血泼洒，比谢见欢背上还要长的一道血痕出现在方淮前胸。他失血有些多了，动作微微迟缓了些，沈不渡面色冰冷，又是狠厉至极的一剑，乾坤亦能体会主人暴怒的心情，银芒如江海横荡，差一点割断方淮的喉管！
两剑惊神泣鬼，连疯到不行的方淮一时也有些忌惮。沈不渡盯他一眼，却没再继续追击，收剑大步向谢见欢走去。
这个时候和疯子打架没有任何意义，谢见欢的伤必须立即止血。
然他没走两步，身后竟再度响起方淮穷追不舍的脚步！
沈不渡一瞬间神情森冷到令人惊骇。
天榜第一就算重伤也不可能轻易击败，以沈不渡目前的修为要想杀死方淮，恐怕自己也要豁出去才行。他握紧乾坤转身，正打算速战速决，旁边却突然冲出来一个青年，扬起手中的粉末向方淮一洒！
沈不渡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一些迷药，但对方淮应该并不起作用。果然，方淮只是随手将粉末挥开，混沌血红的眼睛看向了半道插/进来的青年。
青年被他满是血的脸吓的有些紧张，浑身僵硬的捏紧手里的药包。就在他以为这疯子下一瞬就要杀死自己时，出乎意料的，方淮突然后退一步，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沈不渡也有些意外，却仍警惕的盯着他。
方淮一边嘶吼着摇头，一边又退了两步，姿势有些费劲，好像在和什么人拉扯似的。最后他终于飞身离开，像出现时一样，鬼魅般彻底消失了。
沈不渡这才放下心弦，立刻冲到谢见欢身边，脸色一时更加难看。
血流的太多，竟把地面都浸湿了。沈不渡稳住神去储物袋拿止血药，方才那青年也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药：“你要是信我，就让我给他治。”
沈不渡抬头，这才认出了眼前的青年。
“……林神医？”
林士觉点了点头。他方才凑巧在附近采药，没想到竟撞见三个高手的交锋，其中两个还都是天榜赫赫有名的人物。眼见方淮失去理智杀红了眼，他大着胆子上前试图拦一下，让重伤的人先撤离。
没想到方淮一照面就匆匆跑了，也算自己命大吧。
林士觉匆匆给谢见欢塞了两颗丹药：“帮我把他翻一下。”
沈不渡尽量放轻动作，把昏迷的谢见欢翻过身来抱着，林士觉迅速给他止了血，作了简单的包扎后道：“他还有很重的内伤，外面条件简陋，也容易感染，我带你们回去，再仔细给他诊治。”
这个时候遇上一个神医比自己来强太多，沈不渡立即道了句“多谢”，将谢见欢抱上林士觉划来的竹筏，用灵力催动着迅速驶出落雁湖，又乘马车进了蒲州城。
沈不渡好像许久没这么慌过了，脑子嗡嗡作响，好几次忍不住伸手去探谢见欢的鼻息。还是林士觉安慰他：“谢少侠虽伤的重，但不会有性命之虞，公子不必过分担忧。”
说着他有些好奇的看着沈不渡。谢见欢他是认识的，这一位瞧着却很面生。在他记忆里，谢见欢并不容易亲近，只会和自己的同门师弟以及沈仙尊在一起，身边好像还没出现过其他人。
他忍不住问：“公子如何称呼？”
“姓沈，单名一个渡字。”
林士觉更惊讶。
居然和沈仙尊只有一字之差。是巧合吗？
思索间徐宅已经到了，门口仆人认出自家马车，立刻迎上来接。林士觉迅速道：“我有个朋友受了伤，劳烦通知徐老爷一声，请他准备个房间，再准备些干净热水和帕子来。”
仆人看上去对林士觉很尊敬，闻言立刻小跑着去了，很快就安排好一切。沈不渡把谢见欢背到屋里，放在床上，眼见林士觉经验老道的处理好一切，并告诉他谢见欢第二天差不多就能醒，才总算放下一直绷紧的神经。
“若是旁人恐怕撑不住方淮那一扇，但谢少侠身体似乎格外强悍些，自动愈合能力也很惊人。”林士觉有些惊奇，“我前所未见。”
沈不渡想，这应当和他的天魔之体有关。
他两手并拢，端端正正的向林士觉鞠了一躬：“多谢神医相助。”
“沈公子客气，医者本分罢了。”林士觉连连摆手。
虽被称呼神医，但眼前的人分明二十岁不到。但林士觉的大名在修界却无人不知，只因对方是医术、毒术、蛊术三修且门门精绝的天才医者，白鹿溪书院医术院最年轻的院长，光是这个头衔，就足够他承受太多光芒。
但林士觉却很少待在白鹿溪书院里，而是周游行医，去诊治各类疑难杂症，遇到困难的患者甚至分毫不取，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沈不渡这才分神注意周围环境，发现这房间干净宽敞，布置妥帖奢华，主人应当十分贵气，并对客人很是看重。林士觉笑着解释：“这不是我家，是蒲州城徐地主徐老爷的宅子。他请我来看诊，我便暂时住在这里。”
他之前去落雁湖一带也是给徐地主搜集治病草药的，如今谢见欢情况稳定，他便忙着去配新药，并说第二天会准时过来给谢见欢换药。
沈不渡连连道谢，将林士觉送出门口，才关好房门，回了谢见欢床前。
青年这会儿的脸色比刚受伤时瞧着好多了，因着后背伤的厉害，没法平躺，只能趴在床上。滋味不好受，他紧蹙着眉，在梦里也有些难熬。
徐地主财大气粗，给客人的房间也燃着上好的安神香，沈不渡因一直高度紧张，放松下来太阳穴都有些发疼，嗅着空气中清雅的暗香，才稍稍觉得好受了点。
他坐在床边，把谢见欢有些散乱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半张昏睡的侧脸。因为趴着，青年半张脸被枕头压的微微变了形，往日令人望而生畏的冷肃消失不见，罕见的多了点憨气。
“你是不是傻，”沈不渡喃喃说，“总替我挡刀做什么？我才是师父。”
这次是，上次在赵家堡也是。
这人似乎嫌自己皮糙肉厚，对刀尖利刃完全没有畏惧之心，就这么坦然到鲁莽的把后背暴露给足以致命的敌人。
并非自大，也不是轻敌，只是为护住身前的他。
沈不渡静静看着昏睡的青年，眼里有种极深极重的心疼，还有种无处爆发的责备。
不知是对青年，还是对自己。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安静的俯下身，轻轻吻了吻青年紧蹙的眉心。
——
比林士觉预算的时间还早，谢见欢半夜就醒了，眼神茫然片刻很快转为清明，随即一眼看见了坐在床边闭目养神的人。
沈不渡本来就没睡，听见动静立刻睁眼，神色欣喜带着紧张：“醒了？”
他说着去摸谢见欢的额头，早些的时候对方有些发烧，后来温度恢复正常，他却不敢掉以轻心：“觉得烧吗？”
谢见欢摇头，声音有些病后的哑，目光有些急切的把沈不渡打量一圈：“师父有受伤吗？”
“没有，放心吧。”沈不渡去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要不是你那个什么魔龙之体，现在恐怕小命都没了。”
谢见欢就着他的手喝了水，苍白的嘴唇轻轻扬了扬：“没关系，我很开心。”
“你被方淮一扇子劈傻了？”沈不渡皱眉去摸他的头，“脊椎骨差点被人剔出来，居然还觉得开心！？”
谢见欢抬起手，虽然牵动背上的伤口有些疼，但还是轻轻将沈不渡的手握住了：“上一次遇见方淮的时候，我十八。两个师弟更小，面对方淮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为我们拼命。”
“当时我就想，下次再遇见方淮，就算我不能成为一把剑，起码也要做一块盾。”
他浅浅一笑，认真说：“这次我派上用场了，所以高兴。”
沈不渡又气又心疼，骂了他好几句“傻”，又道：“继续睡吧。我看着你。”
“我不困。”谢见欢说，其实是伤口疼的睡不着。他想到了什么，对沈不渡道，“师父，我觉得方淮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
“你指他的煞气？”
“对。”谢见欢犹豫了一下，“但我感觉他的煞气和我很像，似乎也是经过伪装后的魔气。”
沈不渡一惊，沉思片刻，缓缓道：“方淮这个人，我以前认识。”
谢见欢没听说过这事，惊讶的看他。
“十四五的时候，因为误会和他打过一架，也算不打不相识。”沈不渡说，“当时还觉得挺投脾气，他也是个随性的人，喜欢到处乱窜，说什么立志走遍修界每一寸土地。”
谢见欢觉得背上伤口疼的更厉害了，慢吞吞说：“哦。这么久远的事情，师父记得好清楚。”
沈不渡忙着回忆，没注意徒弟不太正常的语气，皱眉道：“那一面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以为他是四处云游去了，谁知后来再听说他的名字，已经成了修界臭名昭著的战斗疯子。”
“第二次见面就是那场生死决战了。他变的太多，而且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沈不渡说，“但他是云州方家独子，身世很清晰，应当不会是天魔。”
方淮性情大变，修为暴涨，一定是在他失踪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外人不知道的事情。
会和魔族有关吗？
沈不渡沉思着，下意识取出一块黑色晶石，这是之前从兰海里捞出来的那块天魔晶。
“这块天魔晶也有些异常。”沈不渡说，“后来我想了想，发现它当时其实支撑着一个阵法，海里那些缠着我们的黑色雾气也不是魔气，而是怨气。”
“怨气？”
“对。”沈不渡眯眼，“或者说，不只是怨气。”
当时在海底，他只顾着救谢见欢，无暇分神关注其他情况。后来得了空细细一想，却回忆起被那些黑色海藻缠住身体时，好像脑海中曾感受到许多纷杂的情绪。
恐惧，崇拜，绝望，狂热的迷信……种种矛盾又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浓重凄哀的怨气，强烈的令人喘不过气。
沈不渡思索了很久，猜测那应当是兰海镇民对“海神”的情绪。
他们对海神崇拜又畏惧，中了恶咒后即祈祷海神的解救，又怨恨海神对他们无动于衷。上万人的负面情绪被集中起来，汇聚到天魔晶周围凝聚出那些黑色实体。
谢见欢有些明白了：“所以师父说的阵法，就是用来收集这些怨气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沈不渡道，“而且据我了解，那阵法应当是将怨气收集起来，统一传递到另一个地方去。天魔晶作为阵眼，是为了将阵法威力发挥到最大。”
这阵法着实罕见，连沈不渡都是搜寻许久才从旮旯角里回想起来。是谁布了这么一个阵法？目的又是什么？
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沈不渡完全无从猜测。但那布阵的人，和教给东泽闲言碎语咒的人，恐怕是同一个。
那人不是好心帮东泽复仇，而是为了搅乱兰海镇，达到自己收集怨气的目的而已。
手里有天魔晶，会阵法，懂诅咒，善于布局和揣测人心……
这绝非普通修士可为。
心底默默闪过几个名字，沈不渡神情越发阴沉。
“背后之人行事大胆乖张，不择手段，若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便不会只在兰海镇做手脚。”谢见欢轻轻捏了捏沈不渡的手，“师父别急，我先前在蒲州也察觉到了天魔晶的气息，那人做的越过分，露出的马脚就越多，迟早能发现他的踪迹。”
沈不渡回过神，才发现谢见欢关切的看着他，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他顿时有些懊悔，这个时候实在不该让谢见欢陪他消耗心神。
“嗯，不想了。”沈不渡去拿来帕子，浸了热水拧干，给谢见欢慢慢擦拭脸上和脖颈冒出的冷汗，“你还是得多休息，抓紧睡吧。”
宽大的白色袖摆堆积在小臂上，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淡青色筋络从袖中蜿蜒而出，从手腕到手背，更衬得他肤色如玉，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沈不渡靠的很近，屋里飘散的安神香也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海棠清幽。谢见欢喉结滚了滚，或许是失血过多神经有些放松，他忘了隐藏，失了分寸，就这么直白的盯着沈不渡，在对方抬眸时莽撞又热切地撞进他的目光。
视线交汇，沈不渡给他擦汗的手指顿住了。
夜安静极了，昏黄烛光在这一隅小小的天地温柔的晕染开来，让两人眼底泛起的波澜无处遁形。
沈不渡拿着帕子的手正好抵在谢见欢喉结上，谢见欢嗅着他身上熟悉好闻的气息，呼吸渐渐变的急促，身体深处升腾起一股战栗的激流。
沈不渡似乎察觉了什么，视线慢慢往下。谢见欢大脑如烧开的沸水，一时没转过弯来，下意识跟着往下看，继而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薄被下的变化。
空气异常安静。
“轰”的一下，青年的耳朵陡然烧成了晚霞。

第66章 刺符师
谢见欢活了二十一年, 就没遇见过这么窒息的局面。
虽然一直清楚自己心底对沈不渡的情感有多强烈，但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会有所反应，还被对方看个正着……
徒然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 谢见欢绝望的想, 他会不会被师父当成变态？
最后还是沈不渡先开口了。
“失了这么多血还能这么有精神。”沈不渡移开目光, 镇定评价, “体格不错。”
谢见欢：“……”
他羞愧欲死，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红成一片，拽过被子把自己牢牢盖严，拼命在心底默念清心咒, 因此也就没注意沈不渡平静表面后, 微微发红的耳尖。
“你睡吧。”沈不渡咳了一下，“背上伤太重, 不能躺着，我扶你趴下。”
谢见欢胡乱点头，根本不敢抬眼看他，沈不渡刚想伸手,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还是再等一会儿？”
谢见欢没反应过来，只听沈不渡忍着笑意问：“现在趴下, 会不会顶到床板？”
谢见欢：“…………”
他的脸红的好像下一刻要爆炸了。
沈不渡终于肆意笑出声来, 后见自己的徒弟都恨不得钻地缝了，才勉强良心发现，止住笑一本正经的替对方解释：“年轻人体格好，火力旺, 正常。”
然后去屋里转了转, 把一方供一人横卧的软榻搬过来放在床边, 扶着谢见欢重新趴下了：“睡吧。我就在你旁边，难受的时候喊我。”
似乎知道谢见欢不好意思，沈不渡没再多说什么，去把桌上的烛火熄了，合衣躺上软榻，闭上了眼睛。
谢见欢脸颊仍有些发热，在黑暗中看着不远处侧卧的身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师父真的没有怀疑吗？是真的没有看出他的异样，还是……
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缓缓升起，谢见欢胸口砰砰直跳，却又不敢深入去想，不敢奢望自己会有那样的好运气。
折腾了半天，伤口疼的受不了，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迟钝发作，谢见欢思绪昏沉，终于扛不住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第二天，林士觉按时来给谢见欢换药，再次感叹对方的愈合速度：“按时换药，多卧床休息，不要剧烈运动牵扯伤口，不到半个月就差不多痊愈了。”
谢见欢认真向他道谢，沈不渡则发现这位林神医的脸色有点差：“昨晚没休息好吗？”
“一宿没睡。”林士觉摸着自己的大黑眼圈，“徐老爷的病又发作了，大晚上人不见了踪影，徐宅下人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倒在湖边，差一点就掉进去。”
沈不渡纳罕：“这是什么病？”
“我至今查不出来。”林士觉说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不久前徐老爷找到我，说他最近总是无端心悸，晚上做梦的时候身上似乎压着重物，令他呼吸困难、浑身冷汗。甚至有时还会梦游，醒来时完全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
“按医理讲，这本该是心肝火盛、三焦郁热，或劳心过度、心脾两虚造成，但我检查了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这些潜在病症。”林士觉皱紧眉头，喃喃道，“这症状看似平常，但我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沈不渡在医学上是个半吊子，连神医都不得其解，他自然是想帮忙也帮不上。就在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躁动，有花盆打碎的声音，还有下人忍不住的惊呼：“老爷！”
“砰”的一下，屋门突然被撞开，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踉踉跄跄闯了进来，眼睛紧紧闭着，竟好似在睡梦中。
林士觉立刻站起来：“他又睡着了？”
紧跟进来的徐宅下人苦着脸道：“是啊。早上神智还是清醒的，方才突然就发作了……”
林士觉皱眉，想上前查看情况，却见沈不渡站起来，伸手止住了他。
他转头看见对方脸色，微微一惊：“沈公子，怎么了？”
这位沈渡公子气质温和，结识以来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此时却冷肃的让人害怕。
“他身上有鬼气。”
林士觉一愣，身上有些发麻：“……什么！？”
鬼气！？
这个词并不陌生，甚至一旦提起就会令人从脚底窜出一股寒气，但鬼族分明在四年前已经被全面击溃，举族退缩回幽冥界，立誓不再踏足人类地盘一步。四年来修界也的确彻底没了鬼族的身影，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怀疑是这位沈公子认错了。
沈不渡却大步上前，细细观察徐财顺的脸色。中年男人双目紧闭，额头上有冷汗缓缓沁出，皮肤有些苍白，仔细看会发现那白中透着青，有种接近死人的灰败。
鬼族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六年前他曾无数次与鬼族交手，无论表面伪装的多好，但那股从魂魄深处散发出的阴冷腐败、灰沉绝望，他绝对不会认错。
当年他将乾坤横在鬼王颈侧，逼对方滴血立誓，此生不会再踏入人类地盘一步。誓言生效后有天地规则作证，一旦违背会受到可怕的天罚，纵使鬼王再心有不甘，妄图卷土重来，相信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天道。
而且，这个徐地主身上虽有鬼气，却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并非鬼族披了人皮。
那这森冷的鬼气是由何而来？
沈不渡围着徐财顺转了一圈，走到他背后时顿住脚步，眼睛微眯，突然伸手一扯，将徐财顺的后背衣袍撕破开来。
徐宅下人吃了一惊，立刻上前呵斥：“你这是干什么——”
然而他走近后看见徐财顺裸露的后背，却突然呆住了。
那徐地主的后背上，刺着一个巨大的青色鬼头。铜铃大的眼睛、呲开的嘴巴、狰狞骇人的神情十分生动，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
这并非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青色鬼脸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眼眶里的眼珠子突然诡异的转了两圈，大张的嘴巴慢慢咧到耳根，冲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
在被沈不渡在脑门呼了一巴掌后，徐财顺彻底清醒了。被问及背后上的青色鬼头，徐财顺显得有些神神秘秘，把所有下人都挥退了，才颇有些得意的开了口。
“因为你们是林神医的朋友我才告诉你们的，别往外传啊。”徐财顺说，“我背后刺的，是‘生财鬼’。”
林士觉：“这是什么东西？”
“可以理解成护身符，有增财增福的功效。”徐财顺看着三个年轻人的神情，“你们别不相信啊，这东西可灵了！我一开始也以为是骗人的，但自从刺上这鬼头后，我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几个月内赚的银子比过去三年还多！”
他喜滋滋的说着，为自己的发财秘诀得意不已。
“知道是鬼头还敢刺？”沈不渡淡淡抬眸，“你不知道借阴债，是要用阳寿还的么？”
一句话让徐财顺和林士觉都愣住了。前者突然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搓着自己的手臂道：“你……你说什么呢！别吓唬我，这是好东西，是‘生财鬼’……”
“这不是生财鬼，是夺命鬼。”沈不渡冷冷说，“你引鬼上身这么久，没有一点察觉吗？”
徐财顺下意识想反驳，却突然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来心悸、梦游、睡觉时窒息等种种症状来，呆了一瞬，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你……你的意思是……”
这位地主被吓的结巴起来，还是林士觉立刻问出了后面的话：“所以徐老爷的症状，不是生病，而是有鬼在作祟？”
沈不渡点头，问徐财顺：“你背上的鬼头是谁给你刺的？”
见对方神色犹豫，沈不渡冷笑一声：“看来徐地主是打定主意要财不要命了。”
“不……我要命，我当然要命！求这位先生救救我！”徐财顺贪财不假，但人并不傻，知道小命没了钱在多也没用，立刻通通交代了，“事情是这样。在我们蒲州，有在身上刺青的传统，因为听说可以助人发财，护人平安，那些龙虎之类的图案又非常霸气，所以很多人都会去尝试。”
“我本来也不信这东西。但差不多四五个月之前吧，有个老朋友推荐给我一个刺符师，说特别灵，他自从在身上刺了个鬼头后，立刻就转运了，发了好几笔大财。我听了有点心动，想着试一试也没啥损失，谁知道刺上的第二天就接了笔大生意，往后简直是日进斗金！”
说起这个，徐财顺还是兴奋的不得了：“我后来又把这个刺符师推荐给我老丈人，他也接着就转运了！你看，次次都灵，总不可能是巧合吧？”
沈不渡看他一眼，语气平静：“当然不是巧合。鬼有鬼的本事，帮你们发点小财不是难事。”
“但他们贪心，从不做对等的买卖，要你们的命还是轻的，恐怕还会吞了你的魂，让你生生世世滞留在暗无天日的幽冥，永世不得超生。”
徐财顺哆嗦了一下，吓的脸都快绿了：“那、那我该怎么办啊？”
沈不渡问：“你说的那个刺符师是谁？”
“不、不知道名字。”徐财顺说，“他穿着黑斗篷，也看不见长什么样。但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手长的也特别白……”
因为要拿针刺青，那刺符师不可避免的会露出一双手。那手的皮肤极细腻，颜色比女人都白，每一片指甲都干干净净，看上去比鲜葱还嫩。
徐财顺当时看见这双手，就莫名觉得这个人的脸长的也一定不会差。
沈不渡：“你还能找到他吗？”
“每月二十号他会来蒲州，这落雁湖边上的明月楼里给人刺青。”徐财顺说，“找他的人太多了，都排不上号呢。”
沈不渡点头说知道了。
徐财顺反应过来，急急道：“您还没告诉我该怎么办呢！”
“好好吃饭，攒攒力气，别让那鬼夺了舍。”沈不渡语气冷下来，“坚持到二十号，我去见见那个刺符师。”

第67章 像生长在地狱的修罗花
今天是九月十五, 离二十日还有五天。
徐财顺得了沈不渡给他用灵力画的一张黄符，晚上压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果然没再觉得胸闷气短。他大喜之下态度更加热情, 殷切的给他们换了一间最好的客房, 床也比原先大了两倍。
因为谢见欢行动不便, 沈不渡这两天晚上都是睡在床边的榻上照顾他。虽然他睡觉向来不挑地方, 但一个人高腿长的大男人蜷在小榻上肯定不会多舒服, 他自己无所谓，谢见欢却心疼。
这晚换了房间，见沈不渡又要去搬小榻，谢见欢忍不住出声：“师父, 你睡床上吧。”
沈不渡回头看他, 谢见欢生怕对方误会，连忙解释：“这床大上许多, 上来睡的舒服。”
沈不渡没怎么犹豫，反正以前又不是没和徒弟一起睡过。他应了一声，从床的另一边上去，和谢见欢隔了些距离躺下了。
虽然知道不会发生什么, 谢见欢还是不争气的心慌，趴在枕头上侧脸同他说话：“师父, 鬼族的事, 你怎么看？”
沈不渡也侧过身子面向他，曲起手臂枕着，想了想道：“鬼王薄壬立过血誓，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的跑出来。可能是个别鬼族违背誓约, 搞出的一些小把戏。”
具体是哪只鬼在作祟, 等见了那名刺符师, 自然就能一清二楚。
沈不渡心里思量着，看着谢见欢趴在床上，被枕头挤的微微变形的侧脸，思绪却不由自主的飘远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突然笑了起来。
谢见欢懵懵的看他，显然不明白自己师父怎么突然高兴成这样子。
沈不渡饶有兴致地问：“你还记得上一次你趴着睡是什么时候吗？”
谢见欢愣了愣，显然没想起来。
“你刚到天涯沧海门的时候。”
那时谢见欢是被沈不渡硬抓回去的，整天都在想方设法逃出门派，连夜里也不安生。沈不渡怕他真的趁三更半夜偷跑，于是晚上把他拎到自己床上睡觉。
“折腾了一天，还不累啊？”沈不渡白日又要处理门派事务，又要看管这个小屁孩，大半夜已经身心俱疲，打着哈欠对小谢见欢说，“快点老实睡觉，不然我揍你了啊。”
小谢见欢对他怒目而视，但又明白自己逃不出这个人的手掌心，只能离他远远的，把自己蜷在墙角缩成一个球，留给他一个冰冷叛逆的后脑勺。
沈不渡看着那个后脑勺想，小屁孩就是难淘，幸亏他这辈子不打算要。困的实在难受，他闭上眼很快陷入梦乡，墙角的小孩却悄悄转过身，屏住呼吸观察了他半晌，漆黑的眸子在黑夜里发着亮，蹑手蹑脚的迈过他，就要下床逃跑。
然而前脚刚迈下去，就被一只手抓住后脚踝轻轻松松提了回来。沈不渡那时还年轻，没后来那么多耐性，大半夜的再三被人扰了好梦，挂着俩黑眼圈阴恻恻的盯着他：“兔崽子你没完了是吧？”
小谢见欢浑身紧绷，紧张的瞪大眼睛看着他，觉得自己恐怕马上要挨打了。
但沈不渡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绳子，把小谢见欢揪过来结结实实的捆成一条虫，然后把他面朝下往床上一放，不怀好意的幽幽道：“原来你喜欢被我捆着睡，早说啊。”
小谢见欢：“……”
他那时话都说不利索，找不到词语去骂面前这人的可恶行径，只能涨红着一张嫩生生的小脸，龇牙咧嘴的冲他嗷嗷叫。沈不渡懒得理他，随手团了俩纸团塞进耳朵，呼呼大睡找梦里周公去了。
小谢见欢狠狠瞪了他半晌，使出浑身力气扭动，却怎么也挣不开身上的绳子，甚至连给自己翻个身都做不到。他又气又委屈，直到后半夜折腾累了，才扛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身上绳子不见了，自己面朝上舒舒服服躺在床上，还盖着干净柔软的被子。
身上没有勒痕，也并不觉得痛，他想，大概自己睡着没多久，那人就悄悄把绳子松开了。
听沈不渡这么一说，谢见欢也想起了那久远的一个晚上，顿时觉得脸颊烧的慌：“那时候不懂事……”
是真的不懂事。否则怎会如此愚蠢痴傻，竟想要从世界上最好的那个人身边逃离？
“还行吧。小时候虽然脾气不大好，但逗起来挺可爱的。”沈不渡笑眯眯说。
谢见欢脱口而出：“那现在呢？”
“现在啊……”沈不渡拖长声调故意卖关子，在谢见欢越发紧张的目光中突然伸手，轻轻掐了把他的脸颊，“现在当然是更可爱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谢见欢忍不住笑，又意识到和小时候的自己比较有点傻气，连忙收敛了扬起的嘴角，只悄悄在心里鼓舞欢喜。
师徒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沈不渡打了个哈欠，渐渐闭上眼睛，困着了。
他睡颜平静，眉眼舒缓安然，只是这样看着，就能让人心底升起一种岁月静好的满足感。
谢见欢想，他再也不会做儿时那种傻事。
这辈子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从沈不渡身边离开。
——
五天转瞬即逝，谢见欢背上的伤口已渐渐结痂，自己也能下床慢慢走动了。
“真不用我陪你吗？”
下午沈不渡要去明月楼见那个刺符师，谢见欢不太放心让他一个人。
“你路还走不稳当呢，老实给我歇着。”沈不渡点了点他，转而对林士觉道，“麻烦林神医帮我照看他一下。”
“自然。”林士觉点头道，“沈公子也请多加注意。”
虽摸不清这沈渡的身份，但对方显然不是普通人。若此事真涉及到鬼族，他这个大夫也帮不上什么忙。林士觉把随身携带的各种药丸毒粉都塞过去：“以防万一，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沈不渡道谢收下，只身前往落雁湖旁的明月楼。
因这位神秘的刺符师每月只来一天，想找他刺青的人排都排不上号，沈不渡去时楼下已经人满为患，乌压压一片连大门都看不见。他可没耐心等，直接纵身飞上最高一层楼，从打开的窗户里翻了进去。
屋里马上就要排上号的一个年轻人被他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愤怒的跳脚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素质，居然还插队？我可是排了好久了，你……我靠等等你做什么——”
沈不渡无视聒噪，冷着脸直接把那人从屋里推出去，“砰”的一声锁上门，顺手布了个隔离结界，门外霎时安静了。
沈不渡转身，向里屋走去。
明月楼本是为有钱人赏景而建，修缮的风雅别致，绕过一扇水墨屏风，里头视野更加开阔，墙上悬挂着名家山水图，金丝楠木桌上燃着名贵熏香，在袅袅白烟中，一个身着黑斗篷的人背对他而坐，摆弄着桌上放着的一排银针。
只看背影，对方身形颀长，一举一动有种说不出的优雅从容，听见沈不渡的动静，他轻笑一声，嗓音温雅好听：“这位客人怕是有些不守规矩了。”
沈不渡本沉声静气的细细打量着他，一听见这个声音，却霎时僵在原处，大脑空白，一时间几乎丢了思考的能力。
那刺符师见他不说话，于是转过身来，斗篷下的头微微歪了歪：“不过来者是客。你想刺个什么？”
沈不渡听着那分外耳熟的嗓音，终于握了握拳，克制住自己轻轻颤抖的指尖。
“李心宁。”他开口，声音因紧绷变的干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面的刺符师好像陡然被定住了。
下一瞬，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掀了头上的斗篷，目不转睛的死死盯着沈不渡看。
沈不渡也在看他。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了。李心宁比他小五岁，因体质原因，个头比他稍矮一些，和他在一起时总喜欢挽他的手臂，仰着脸注视着他说话。
但不过半年光阴，对方竟长了一截，身形也瘦削了很多。尤其是脸，皮肤异样苍白，五官虽和从前一样清隽秀美，却明显消瘦下去，显得眉骨更为深刻，给整个人增添了一分说不清的危险和妖异。
和从前那个脸颊带些婴儿肥、说话时眉眼弯弯、喜欢笑着冲他撒娇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
沈不渡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
李心宁惊疑不定的盯着眼前这个容貌全然陌生的人。没错，容貌不同，声音不同，甚至气息也不同，无论怎么看，都绝不可能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可是那个人，他又怎么可能会认错呢？
肉眼可见的，青年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刚照面时对方身上那种从容自在顷刻之间消失的一干二净，秀美的双眸迅速泛起一层水雾，薄薄的红唇也止不住的轻轻发颤。
他像一株在生长在地狱的修罗花，颓靡、美丽又危险，某一刻突然照见了阳光，尽管足以致命，却也要不顾一切的盛放拥抱。
“师兄……”
他流着泪，却又喜极若狂，大步上前死死抱住了沈不渡，像抱住自己已然悄然死去一半的生命。
*

第68章 师兄，我病了（二更）
沈不渡没有推开他。
或许因为很久之前养成的习惯, 又或许对方脸上近乎疯狂的庆幸喜悦不似作伪，沈不渡一瞬间竟生出了些软弱的幻想，希望对方和谢见欢一样, 都有不得不对他下手的理由。
尽管他另一半理智明白, 天底下没有这么多巧合。
李心宁用力抱着他, 大口呼吸着他身上陌生却好闻的气息, 微微哽咽问：“师兄, 你怎么不理我？是再也不想看见我了吗？”
——他这么说，已经变相承认了当初的事情。
沈不渡心脏微沉，带着些冰冷的刺痛，他闭了闭眼睛, 将李心宁从身前推开了。
他问：“那你是不是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他以为对方会否认, 会狡辩，但出乎意料, 李心宁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含泪展开一抹笑容，似暗夜里带毒的植物，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和蛊惑。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 如果师兄还活着，让我把罪行自剖一万遍, 再被你亲手杀死也愿意。”他柔和说, “如今愿望成真，我感激上苍都来不及，又怎会欺瞒你。”
“是我做的。”他坦荡说，“那晚上, 孤影峰底的天罡夺魂阵, 是我布下的。”
看着沈不渡僵硬的神情, 他主动伸手，小心翼翼的牵住对方的袖子：“但我没想要害死你，真的。我当时以为天罡夺魂阵只会让你受些伤，然后昏迷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后来，后来……”
他说的句句属实。天罡夺魂阵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阵，但他的师兄，是沈不渡啊。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小小一个阵法，怎么可能会要了他师兄的命呢？
“没想到后来我死了？”
听着沈不渡语气淡漠的说出那个字眼，李心宁瞳孔微微一缩，好像被一根烧红的针刺了一下似的。
“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永远坚不可摧，甚至永远都不会死？”沈不渡问他，“但就算不会死，难道你没想过我掉进那个杀阵里，也会受伤也会痛吗？”
平平淡淡的语气，并没有刻意的责备在里面，却如锋利刀箭，句句正中李心宁心窝，让他的情绪再次近乎崩溃。
他攥着沈不渡的袖子拼命摇头，泪水划过近乎透明的脸颊汇聚到瘦削的下巴，哭的快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
尽管是个男子，但他这般哭起来，世上没几个人会无动于衷。
沈不渡从前也是，别说李心宁哭到这种程度，就是眼睛里泛个薄雾，都会让他一阵紧张，连连问他是哪里不舒服。
可现在，他没有去哄，没有去劝，没有如往常那般温柔的用手指为他的小师弟擦泪。他甚至没有分出过多的目光，只是平静的告诉对方：“宁宁，我也是血肉做的。”
李心宁弯下了腰。
他似乎被那个不带感情色彩的昵称一下子穿透了，抓着沈不渡袖口的手指泛起森白的颜色，清瘦的脊背不住的颤抖，痛的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对不起师兄……对不起对不起……”他语无伦次的哭着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到会害死你……”
沈不渡终于还是不忍。
他知道自己的心软是一大缺点，可眼前的人是李雍的亲生儿子，是和他一同生活了十五年的小师弟，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感情上和他的亲弟弟并无任何不同。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心宁的后背。李心宁微微一僵，抹掉泪水抬头看他，痛苦绝望的眼底又生出些希望，嗫嚅着唤了句“师兄”。
“所以你的目的就是让我重伤，好帮李宏骏取得掌门之位是么？”沈不渡说，心底苍凉又好笑，“其实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你让他直接开口，我会给他的。”
既然李心宁和他并无仇怨，沈不渡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这个了。
可李心宁却否认了。
“我没有帮他，我和他只是合作。”他痴痴看着沈不渡的眉眼，红着眼眶笑了，笑容看起来有些奇怪，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偏执和疯狂，“他想要掌门的位置，但我想要你。”
沈不渡没能第一时间理解他的意思，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渡哥哥。”他突然换了称呼，是年纪还小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时对沈不渡的称呼，“你一定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有多重要呢？
沈不渡的存在，让李心宁觉得自己是真实活着的。
李心宁原本还有个小四岁的弟弟，但出生不久就被李雍的仇家掳走，没能再找回来。李夫人伤心过度去世，他记忆里几乎没有母亲的影子。
父亲是修界闻名的大能，整日奔波在外，成立天涯沧海门后又忙于内部事务，几乎一个月见不上一面。虽有李宏骏这个亲兄长，但对方和他不一样。
他因从小体弱多病，不适合修行，李雍没对他抱过期望，而是全心全意打算把李宏骏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接班人。李宏骏天赋虽不算上乘，但他有野心，日日跟着李雍修炼，被李雍指导读书，也甚少和自己的弟弟交流。
好像他们两个才是亲父子，只有他是多余出来的。
偌大一个天涯沧海门，他是身份尊贵的二公子，但实际上没人把他放在眼里。没有修为，没有实权，甚至缺少父亲的宠爱，他像一个被透明化的小孩，连门派的弟子遇见他也只是礼貌行礼后走开，不会有多一句的交谈。
本来，他就要这般没滋没味的活一辈子了。
但后来，沈不渡来了。
那个少年十三四岁，听说家里也是遭遇巨变，父母都不幸离世。那少年眉眼间明显也有哀伤，但却并不是死水般的绝望。甚至看见他时，还立刻将那些伤痛藏起来，冲他露出一个好看的笑脸，主动问他说：“你就是宁宁吧？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记不记得？”
李心宁不记得了。但这一次重逢后，他却永世不会再忘。
李雍和李宏骏还是那么忙，是沈不渡带着他爬树陶鸟蛋，下河捉鱼虾，给了他寻常小孩都有过的童年。一天晚上，他们并肩坐在树下，嗅着空气里浓郁的桂花香，他主动说：“我没有妈妈了。”
沈不渡说，我也是。
他说：“我有父亲和哥哥，但他们平时不怎么理我。”
他看见少年眼里露出了微微心疼的神色。
“他们只是太忙，不是故意不理你。”沈不渡解释，看着他低垂下的长长的睫毛，想了想又改口，“好吧，你亲哥确实不太靠谱。但还有我啊。”
李心宁抬起眼睛看他。
十三岁的少年露齿一笑，满天星星都落在他明亮的眼睛里，温柔漂亮的不像话：“我也是你哥哥。以后我可以陪你玩，教你读书修行，怎么样？”
“真的吗？”
“当然。”少年认真对他说，“别听其他人胡说，你其实很聪明，记忆力很好不是吗？就算不能练剑，也可以走其他的路。你对阵法感兴趣吗？我教你好不好？”
少年说完又故意逗他：“但你要先喊我哥哥才行。”
李心宁定定看着他，轻轻唤：“不渡哥哥。”
沈不渡笑眯眯的应了，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别不开心了。以后哥哥罩你。”
少年说到做到。纵使后来李雍意外离世，门派险些大乱，他还是以一己之力抗下重担，用不算厚重的年轻臂膀为他们撑起了一切。
李宏骏心底有怨，但他却无所谓。沈不渡本来就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因为他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好最优秀的人。
显然，许多人都有和他一样的想法。
沈不渡的三个徒弟，和沈不渡缔结契约的那只狐狸，大名鼎鼎的飞凤阁阁主，万衍宗的年轻掌权人……不知什么时候，沈不渡周围已经围绕了那么多人，李心宁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不渡哥哥，已经越来越短的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了。
他好像一夕之间又回到了七八岁无人问津的时候，一个人在寂静冷漠的世界里茫然彷徨。
即使他如今已经阵法大成，也得到了父亲的器重，成为修界颇有名望的天才阵法师；再也不会有人无视他，对他冷漠，将他当做可有可无的空气。
可是他却独独少了那一个人的关注。
他想，他宁愿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也不想失去那一个人专注的目光。
他要沈不渡。
要沈不渡像很早很早以前那样，只看着他一个，陪着他一个就好。
“我打算在你落阵后把你带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李心宁喃喃说，“洗去记忆的方法有很多，我可以让你只记得我一个。这样，就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我们了……”
他说的所有超出了沈不渡的设想，沈不渡脸色难看，只差把“你疯了”三个字写在脸上。
“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很变态？”李心宁苍白的脸浮出一个微笑，漆黑的眼里却亮着瘆人的光，“我知道。我也早就发现我病了，但是我改不了……”
“我一想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就好痛苦，痛苦的几乎喘不上气。我会想你为什么不来陪我了？为什么要开始教别人读书修炼？为什么要理会其他人的撒娇？那些难道不都是属于我的吗？”
“我病的好厉害。”他轻声说，“但是没有人救的了我。”
“李心宁，”沈不渡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人都要成长。不仅是我，你也在长大，也会交到其他朋友，你没必要……把我看的这么重要。”
“哥哥，你不要和一个病人讲道理。”李心宁笑了笑，“他听不懂的。”
就算听得懂，也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
不然怎么会想要抛弃一切，把自己的哥哥锁起来，就这样和他度过一辈子呢？
名声，地位，财富，甚至蓝天，鲜花，自由全都可以不要，只要能每天看见那个人的脸，听见他对自己说话，就已经是任何事物都无法给予的、令人战栗的巨大满足了。
“现在呢？你弄这些刺青，是为了把我复活？”沈不渡揉了揉眉心，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沉重无力，“李心宁！你难道不清楚和鬼族牵扯上有什么后果，忘了当年鬼族杀了我们多少人？！你现在竟为一己之私，帮鬼族夺人类的舍，你……你有脸面对你九泉之下的父亲吗！”
他语气控制不住的暴躁，带着无可奈何的痛心和难过。
因为知道李心宁听不进去。
更难过他乖巧懂事的小师弟，为什么会在他一无所觉的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其他人的生死和我什么关系？鬼族的恩怨我也不在乎。”李心宁仍是温顺无害的模样，语气却冷漠的令人生寒，“我只知道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一定要让你回来。”
他修了上古禁术，和鬼王薄壬作了交易。鬼族因立过誓言不能踏入人界，李心宁就用禁术帮鬼族夺人类的舍，让他们披着人皮生活。这属于钻规则的空子，天道也拿他们没办法。作为交换，鬼王要帮他在幽冥界寻找沈不渡未散的魂魄，李心宁会选一具最合适的身体，让他的师兄夺舍重生。
沈不渡听的气血上涌，没忍住又揉了揉眉心——这次纯粹是被气的。如果他那几个徒弟敢说出这番话，早被他一鞭子抽趴下了。
但李心宁不是他的亲弟弟，是他恩人的儿子，他没资格管教他。
李心宁自己所言并非夸张，他是真的病入膏肓了。莫说是名门后代，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道德良心的修士，也绝做不出这种失心昏智的事来。
将他眼里的失望看的一清二楚，李心宁虽心如刀绞，却也早有准备。
在他最初决定迈出这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他只能不停的、不择手段的往前，一直达到他的目的为止。
沈不渡头疼的厉害，不再试图浪费口舌，混乱不堪的大脑却突然冒出一个疑点，被他敏锐的抓住：“不对。”
李心宁微微抬眸。
“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你和李宏骏联手也奈何不了我，为何会如此笃定我会坠崖，掉进你提前布好的杀阵？”沈不渡抬眸，锐利的目光直刺入他的眼睛，“李心宁，你还知道些什么？”
难道他也知道魔碑的存在？
不，这不可能。沈不渡每次去修补魔碑，都会确认身边有无其他人。以他独步天下的修为，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跟踪，更别说是修为并不突出的李心宁。
那对方如何能断定自己当日状态不佳，甚至连李宏骏都不是对手？
电光石火间，他的心脏猛地一颤，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长久以来的疑惑。
“谢见欢那次突然失控，是不是你下的手！？”

第69章 美梦
李心宁的神情微微变了。
不是慌乱, 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扭曲的嫉妒和怨毒。
“我就知道，师兄是最在乎他的。”李心宁冷笑一声, 满眼都是不甘和妒火, “谢见欢亲手捅了你一剑, 你还是轻易就原谅他了是吗？他究竟有哪里好, 值得你这般看重！？”
沈不渡对周围的人都很温和, 但李心宁能看出来，谢见欢在这其中是不一样的。
沈不渡不仅给了他温柔耐心，还给了他其他人没有的东西。
“师兄，没用的。”李心宁疯狂的神色突然宁静下来, 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温声道, “你们是师徒，他又是那样的身份, 你们之间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
利刃破风的声音袭来，李心宁面色一变闪身避开，余光看见谢见欢站在门口，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森冷杀意。
“李心宁。”饮光在他掌中发出轻鸣, 他一字一顿，“你找死。”
沈不渡神色不虞, 走到他身边拍了他一下, 斥责道：“不是让你老实待着吗？又不听话？”
谢见欢收敛了气息，转头望着他的眼睛：“师父，我不放心你。”
他刚刚赶到，就听见李心宁对沈不渡说的那句话。虽面上不显, 心里此刻却在七上八下。
李心宁还对师父说了些什么？师父信了吗？
他心底又怒又惊, 却又不敢明着问, 只能按捺住焦灼，小心的观察沈不渡的情绪和脸色。
李心宁看着两人，目光有些恍惚：“你们早就遇见了？”
无人回答他。
“师兄，”李心宁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我每天发疯似的找你，直到今天才知道你活着的消息，你却很早之前就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喃喃说，“你真的好偏心。”
沈不渡发现他的状态明显不对劲：“李心宁，你……”
李心宁的嘴唇突然迅速动了动，随着辨不清的字句在他口中溢出，周遭空气变的阴冷，一团灰气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半空，猛地向谢见欢冲去！
谢见欢立刻拔剑，然而那灰气包裹住他的身体，带着他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原地！
沈不渡去拉谢见欢却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他咬牙看向李心宁：“你做了什么？”
李心宁不答，微笑着向他一步步走过来：“我在的时候，师兄就不要分神去想着别人了，好不好？”
＿＿
谢见欢睁开眼睛，回想起片刻前发生的事，立刻提起全身戒备，伸手去拔腰间的饮光。
然而一动之下，他却意识到饮光剑一直在自己手里握着。
再抬头看周围，沈不渡和李心宁都不见了，连场景都换了个彻底，他此时不是在明月楼的房间里，而是在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
天涯沧海门后山的孤影峰。
这个地方曾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中，以至于认出的第一眼便让他头晕目眩，心脏仓促畏惧的狂乱跃动起来。
他想，他是又做噩梦了吗？
可是所有的细节比梦里见过的清晰好多。
深重灰蓝的夜幕，漫天飘扬的鹅毛大雪，远处灯火辉煌的芙蓉街，甚至他自己用彩灯装饰的流光溢彩的小凉亭……
一切都无比逼真，好像回到了那条本已逝去的时间线，要重蹈覆辙一样。
谢见欢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巨大恐惧。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的开始动了，提着饮光神剑，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
无论他如何竭尽全力的拼命挣扎，都停不下走向那命中注定的道路。
在他绝望惶怖的目光中，沈不渡再一次出现在漫天大雪中。
对方的脸色比雪还要更白一些，神情疲倦，走在没脚踝的雪地里竟有些吃力似的，像一个长途跋涉精疲力尽的旅人，终于跨过千辛万苦回到了家。
谢见欢从前不知原因，现在却清楚的明白，沈不渡刚刚用尽灵力修补完魔卑裂缝，此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浑身上下又累又痛，每在冰天雪地里走上一步，于他而言都是一种残忍的折磨。
但他记得和谢见欢的约定，所以回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去休息，而是强忍着所有的痛和累，在元宵未过之时赶来赴一个赏灯的约。
“等久了吧？”甚至看到谢见欢，他的脸上还露出一个含着歉意的微笑，“抱歉，有些事耽搁了。”
谢见欢拼命的想张开口，想疯狂嘶吼说师父快走，说别靠近我，说有危险……
但如同千百次梦过的那样，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面无表情的迎上去，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刺出了那一剑。
血花溅开，沈不渡眼里的光渐渐熄灭了，有雪花落进他的眼眶，融化后变成了泪光。
以往到这时，谢见欢已经生生从梦里痛醒了。
可这次不同，梦境没有停，他也没来得及说出那句“师父，对不起”，沈不渡已经伸出苍白的手，用力握住了他未从肋下抽出的剑刃。
谢见欢全身都僵住了。
沈不渡盯着他，眼睛里的茫然、不解、难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比漫天飞雪还要冰冷的恨意。
“谢见欢，”他一字一顿开口质问，“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让你恨到要亲手杀死我！？”
不……没有……
你没有一丝一毫对不住我的地方，是我的错，都是我——
“这么多年，我全心全意的教导你，培养你，却没想到头来养的是只白眼狼。”沈不渡脸上露出深刻的厌恶和后悔，“早知如此，当初见你的第一面我就该杀了你！”
不要……
求求你，不要这么说……！
沈不渡眼中杀机乍现，握着饮光剑刃的手闪电般向上，猛地掐住了谢见欢的脖颈！
他的掌心是浓稠的鲜血，带着微微的热意，可整只手都现出死人一般的僵冷青白，很快把掌心的鲜血连带着他的皮肉都捂的寒凉一片。
“我已经被你杀死了。”沈不渡歪了歪头，“留你在这世上是个祸害，不如跟我一起死吧，怎么样？”
……一起死？
沈不渡似乎看出了他眼里的恍惚，轻轻微笑起来：“对，一起死。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不是么？”
当然舍不得。
谢见欢跟着沈不渡跳崖，本来就是抱了死亡的决心。
他犯下的错无法弥补，或许一起死才是最好的选择……
掐在喉咙处的手猛地发力，森寒的五指几乎要陷进皮肉里。谢见欢痛苦的闷哼一声，条件反射的想反抗，手抬到一半却又强行停了下来。
“别怕。”面前苍白的脸靠近过来，语气冰凉又蛊惑，“一瞬间就结束了，不会痛的。和我一起死不好吗？我们会葬在一起，生生世世都不再分开……”
谢见欢浑身僵硬，又渐渐放松，抬起一半的手彻底垂下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彻底放弃了抵抗，真的决定以死谢罪了。
沈不渡轻笑一声，手上正要发力拧断谢见欢的脖子，下一瞬却觉体内寒刃猛地刺的更深，一只大手骤然掐住自己的脖子，反手将他狠狠掼倒在雪地里！
“你——”
“师父不会对我说这种话。”谢见欢已经没了方才浑浑噩噩的样子，此时眼中一片清明，看着眼前的“沈不渡”平静道，“他说过，我可以自己决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如果对他怀有愧疚，那就把这条命赔给他，不是为他去死，而是为了他更好的去活着。”
“我不会再让他失望。”
“沈不渡”的神情变的格外难看，知道眼前的男人已经彻底跳出了她的陷阱，终于不情不愿的化成一缕烟，消散不见了。与此同时，一个长相妖魅的女子出现在原地，大红轻纱裹着丰满的身躯，周身萦绕着灰色的鬼气。
谢见欢审视着她：“鬼族？”
女子翻了个白眼，声音魅惑动人：“在下梦鬼。第二次见面了，你还认不出我？”
谢见欢冷冰冰的盯着这陌生女鬼：“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哎呦，小郎君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梦鬼嗤笑一声，鲜红的指甲撩了撩长到脚踝的黑发，“三年前，神仙洞，你忘了？”
谢见欢霎时一震，所有心神都被“神仙洞”三个字夺走了。
忘？
不，他怎么可能忘……
三年前，鬼族被修士联盟击溃，但仍有个别鬼族四散逃逸，为防止他们作乱人间，许多修士主动请托，前往各处消灭鬼族余孽。
作为沈不渡的大弟子，谢见欢自然义不容辞。听闻神仙洞附近发现了鬼族踪影，他立刻赶了过去。
神仙洞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古代遗址，若有什么上古遗留下来的宝藏，也早就被人们搜刮干净了。这里十分荒凉，洞口长满野树杂草，洞里潮湿昏暗，谢见欢燃着火折子小心的往里探，却被一团灰蒙蒙的雾气迎面袭击过来。
意识昏沉了一瞬，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的所有陈设都很陌生，但风格又十分熟悉，不算风雅，但意趣十足，窗台的蓝铃花，墙上的花鸟图，桌上随意摊着的话本，都是恣意精巧的点缀。
他以为是鬼族的陷阱和把戏，警惕万分的将房间打量了一遍，突然听见了细微的动静。
是从里屋的床上发出来的。
他右手按上饮光剑柄，悄无声息的抬脚走过去，然后看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慵懒的掀起淡黄色的床帐，随后，里面穿着月白中衣、黑发披散的人打了个哈欠转过脸来，声音带着淡淡的困倦：“起这么早干什么？又去练剑了？”
谢见欢大脑一片空白，按在剑柄上的手无声无息的滑落下去：“……师父？”
这次神仙洞的委托他是一个人来的，沈不渡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沈不渡听见他的称呼，微微怔了怔，眼里将醒未醒的困意消失，突然冒出了些兴致盎然的笑意。
他赤着脚走下床，玉白的足尖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他身前，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今天又想起来叫我师父了？”
他的身上有被窝里带出来的温热，还有熟悉的好闻的气息。谢见欢见对方靠过来，不知怎的心里一阵紧张，脑子昏乎乎的想：不叫师父该叫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沈不渡察觉他的神游天外，微微挑了挑眉，“在我跟前还敢走神？”
谢见欢下意识否认：“没有，我……”
他的瞳孔突然紧缩。
沈不渡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往下一压，偏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是在做梦吗？
一定是。不然怎会出现他想也不敢想的场景？
沈不渡似乎发现他仍不专心，火气上来，不满的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痛意传来，谢见欢睁大眼睛，忘记了所有反应，屏息感受对方熟练的用舌尖戏弄他的唇。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谢见欢红着脸大口喘息，才意识到方才竟一直没有呼吸。沈不渡戏谑的看他，神情的每一个细节都如他记忆中真实，说出的话却和往日的教导截然不同：“还要吗？”
谢见欢给不出回答，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突然发现对方修洁的脖颈上有几片青青红红的小点。不只是脖颈，沈不渡只穿了一件松垮的中衣，方才动作时弄乱了许多，锁骨和前胸也露出了一小片皮肤。
那里痕迹更多，每一处都带着暧昧的气息。
沈不渡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突然笑了：“你装什么傻？不是昨晚你弄出来的？”
尽管明白这句话里深藏的含义，谢见欢却完全不敢去细想。
就算是梦……他也万万不敢奢想到这个地步。
沈不渡又亲了他一下，伸着懒腰去床上穿衣服：“今天说好去南湖玩的，不过我方才看了一眼，外面天气似乎不大好。你先去把二花喂了，看看待会儿下不下雨。”
他说的太过自然，好像这就是他们每日生活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谢见欢像被蛊惑了似的，甚至没问“二花”是谁，脚下轻飘飘的走了出去。
出门后他发现这是一座方宅，面积不算太大，但修建的十分上心，院子里种着海棠和梨树，还有随意堆放在墙角的不知名盆栽。除此之外还有凉亭，有假山，也有池塘，里面是吐着泡泡的游鱼，还有一只在石头上慢吞吞爬行的小王八。
他做梦似的转了一圈，在屋后面的马厩旁发现了一只小狗。
小狗原本乖巧的趴着，看见他立刻兴奋的窜过来，吐着舌头围着他的腿转。谢见欢莫名觉得，这应该就是“二花”。
果然，他猜的不错。
半个时辰后天晴了，他们按原定计划去了南湖。没有动用修为，没有乘风御剑，而是骑着马厩里一黑一白两匹骏马，逍遥自在的溜达到了南湖边。
坐在南湖里的游船上，谢见欢问：“为什么叫它‘二花？&#39;”
沈不渡舒舒服服的躺在船里，脑袋枕在谢见欢腿上，闻言奇怪看他一眼，但还是回答了：“因为家里原来有只大花啊。但上回丹绪来玩看着可爱，走的时候硬是给我抱走了，就只剩二花了。”
“它一只狗有点寂寞，明天再买只三花回来，给它作伴吧。”沈不渡说。
谢见欢认真的听他絮絮叨叨的说些生活琐事，一颗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充盈的填满了。
他和沈不渡在一起度过了五天时光。
他不知不觉的忘记了一些东西，比如鬼族，比如委托，甚至连“这是个梦”的念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与此同时，另一段记忆填补了脑海中的空白，他想起这是他和沈不渡归隐的第三年，天下太平，苍生安稳，再也没有任何值得他们操心忧虑的事情，目前唯一头疼的是新买来的三花过分活泼，把院子里的绿植推倒了两三盆。
他们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惬意的睡到自然醒，摆弄院子里的花，喂鱼喂狗，一起做饭，看话本，作画，偶尔觉得过分懒散，会拾起不再染血的剑过上两招，赢的人笑吟吟的去给输的人一个亲吻或拥抱。
夜幕降临后则最荒唐，熄灭烛灯，落下床帐，他们能厮混大半个晚上。那是会令谢见欢疯狂的滋味，每一个瞬间都让他上瘾迷恋，什么冷静沉稳理智从容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沈不渡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丢盔弃甲，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都会毫不犹豫的跃下。
“想起来了？”梦鬼瞧着他的神色，戏谑的吃吃一笑，“男人啊……”
谢见欢从回忆中猛的抽离，见梦鬼哀怨道：“上次我为你织了一场美梦，这次是一场噩梦，可惜都没能困住你。哎，其实上回要不是你师父最后插手，我早就把你变成我的养料了……”
“什么？”谢见欢猝然一惊，“我师父？”
“你不知道？”梦鬼奇怪道，“如果不是沈不渡破了我织的梦，你以为你是怎么出去的？早就死在我梦里了。”
谢见欢思绪乱成一片。他记得他醒来时已经不在神仙洞，而是安然无恙的回到了天涯沧海门，方少钧告诉他，是师父见他久去不归，亲自把他带回来的。
他想起自己魔怔般做的那些梦，知道可能是中了鬼族的圈套，但因内容难以启齿，心底慌成一片，生怕被沈不渡知道。但沈不渡却什么也没说，甚至没问他遇见了什么鬼，只是温和嘱咐他多休息。
他心虚的不行，自然也不敢主动试探，于是这事渐渐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几年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可原来，他当初就撞见过梦鬼？
师父破梦救了他，为何却从来没向他提起过？
看出了他眉眼泄露出的茫然无措，梦鬼明白了什么，掩唇娇笑起来：“怎么，原来你师父没对你提过？也是，哪个当师父的能忍受在梦里被徒弟轻薄呀……”
谢见欢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盯她：“你说什么？”
“啧，小郎君生的这般俊，怎么脑子转不过来呢？”梦鬼两次没能杀了这人，颇有些恼羞成怒，此时抓住对方破绽，立刻笑盈盈的提醒，“你在梦里，没觉得你师父后来有什么不同吗？”
……后来？
他目光一凝，突然想起来了。
没错，他在梦中的第五天见到的沈不渡，的确和先前有些不同……
彼时他已经彻底迷失在梦鬼织就的美梦里，笃信不疑的认为他和沈不渡过着归隐后的生活。前一天晚上他们又胡闹到很晚，早上他醒来时，却发现身侧的人影不见了。
他立刻清醒，匆匆披上衣袍推门出去，待看见院中那道白色身影时才安下了心。
他走过去，展臂从后面结结实实的把沈不渡抱在怀里，顺势在对方耳垂上亲了一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怀里的人明显僵住了，随即猛的推开他，转身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在他脸上。
他愣了一下，小心问：“怎么了？”
沈不渡分外严苛的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似乎确认了什么，绷紧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但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你方才做什么？”
谢见欢不解的眨了眨眼：“没做什么啊。师父怎么了？昨晚休息的不好吗？”
问完他才想起自己昨晚做过的许多混账事，心头愧疚又热切，再度拉过沈不渡把人拥进怀里哄：“是我不好，下次一定不让师父疼了。”
他将沈不渡的几根发丝挽到耳后，没注意对方惊愕的目光，闭眼深深吻了下去。
他隐约意识到师父今天好像僵的厉害，也不似往日那样热切的回应自己，一开始还在苦苦思索到底是何原因，但吻上那两片温软的唇后，脑子里就什么多余的念头都没了。
柔软的舌尖侵进唇瓣，他能感到沈不渡的身体在明显的颤栗，耳根也顷刻烧的火红，看上去有些可怜，但更多的是可爱。他心头火热一片，忍不住将人更紧的禁锢在怀里，唇舌不留任何缝隙的纠缠，贪婪的把彼此的舌尖都吮到发麻发酸。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的沈不渡分外真实，分外可爱，分外让他珍惜爱怜，满腔的爱意无处贮存，几乎要带着甜蜜顺着心坎流淌出来。
许久后他终于恋恋不舍的把人松开，又忍不住亲了亲对方的眼睛。沈不渡脸颊红的厉害，双眸微微潮湿，目光有些松散茫然，又好像藏着其他什么更深的东西。
“我去喂二花和三花，然后咱们去外面拐角的铺子吃馄饨好不好？”谢见欢附身抵着对方的额头，目光里是望不尽的爱意和温柔，“你昨天说闻着香，我们去尝尝。“
沈不渡望着他，眼神很静很深，许久后轻轻点了头。
这一天，他们去吃了皮薄馅足的馄饨，上午在茶馆里消磨了时间，听说书人讲最近修界又出了哪几个杰出的后辈，在英才大会上为摘取桂冠进行了多么精彩的比试；中午买菜回家做饭，其中一道菜是沈不渡一直很喜欢的鱼丸；午后相拥着小憩了一会儿，被三花推翻花盆的响声吵醒，无奈的翻出新的花盆给植物移栽。
他在院子里拿着铲子挖土，沈不渡抱着三花坐在门口，看着看着，突然低促的笑了。
他回头捕捉到那抹笑颜，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沈不渡手指弯曲，慢悠悠的挠着三花的狗头，二花在下面用鼻尖拱他的腿，羡慕的汪汪直叫，“只是看惯了你拿剑的样子，突然换成铲子有些奇怪。”
谢见欢也笑，利落的把盆栽弄好，走过来弯腰亲了他一下。
午后的日光很温柔，落在沈不渡脸上，印下微微的红。
“晚上吃什么？”谢见欢问完后笑了，“整日挂念吃什么，最近好像都有点胖了。”
“没有。”沈不渡煞有介事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还是硬硬的。”
分明不是那个意思，谢见欢听了却有些上头，他伸手一捞，在三花抗议的汪汪叫中把两只碍事的小狗赶走，然后一把揽着沈不渡的腰把他带起来，顺势压在门框上吻了下去。
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会有人打扰，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在阳光慵懒的午后，在花香芬芳的小院里亲密的拥吻。
即使发现也没关系，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已结为道侣，是最契合恩爱的一对。
他自然而然的动情，一手托在沈不渡后颈，一手抚着他的侧脸，手指慢条斯理的轻揉他敏感的耳朵，激起一阵阵无法自抑的颤栗。
情到深处，他下意识去摸沈不渡的后腰，对方一直任他索取，此时忍不住轻轻挣动了一下，微微喘着气偏开了脸。
谢见欢找回些神智，歉然亲了亲他的鼻尖：“对不起，忘了还没黑天。”
沈不渡看了他一眼，有些羞恼，有些无奈，又掺着些纵容，简简单单一个眼神，差点让他又没能忍住。
稍稍拉开了些距离，沈不渡摸了摸被吻的水润发红的唇瓣，喃喃道：“第五天了。”
他没听懂：“什么？”
沈不渡摇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生机勃勃的小院：“你喜欢这种风格？”顿了顿说，“我也喜欢。”
“如果有一天真的……”他说了几个字，却没了后续，眼神落在互相打闹的二花三花身上，却又好像在看一个不知结果的未来。
有些茫然，有些难过，有些遗憾。
谢见欢在那样的目光里，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空落和慌乱攫住了心脏。
视线无措中落在了沈不渡的腰间，一股冲动促使他开口：“师父，可以把这个给我吗？”
沈不渡低头，发现他指的是自己腰间悬着的一枚玉佩，碧绿颜色，圆形，样式简单，像一枚平安扣。
“这个？”沈不渡伸手解下玉佩递给他，好笑问，“怎么突然想要？”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下意识想留下对方的某样东西，来证明所经历的一切不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你还没给过我定情信物呢。”他胡乱编了个借口，“勉强就这个吧。”
沈不渡露出了熟悉的戏谑笑容：“你不说我们都结为道侣了吗，怎么还要定情信物？”
“我不管。”他词穷之下开始耍赖，“我就要。”
沈不渡笑起来，拿过玉佩，亲手给他挂在腰间。
“那就带着。”他说。
“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你都要平平安安。”
那一天的夕阳没有落尽，黄昏的日光没能洒满整个小院，天边的晚霞没来得及赏够，厨房里的炊烟也没能燃起，记忆便遗憾的戛然而止。
谢见欢在天涯沧海门中自己熟悉的房间醒来，花了足足一刻钟意识到过去的五天原来真的都是一场空梦。
梦醒了，小院、盆栽、两只小狗、街角的馄饨铺、午后阳光下的拥吻……都是他徒然臆想出来的一场空。
心脏不算疼，却空茫的难受，他下意识把自己撑起来，手掌摸到一个温凉细腻的物件，低头一看，是悬挂在腰间的平安扣。
他屏住呼吸将那平安扣握在掌心，闭眼贴在自己胸口。
那编织幻梦的妖鬼不算太过残忍。
总算还给他留下了一份念想，让他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不至于连这场美梦都忘记。
……
三年来，谢见欢一直以为神仙洞里度过的五天，是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的一场梦。可现在听梦鬼的话，难道，难道……
惊疑和狂喜两种情绪在脑海疯狂交织，他下意识拿出从未离身的那枚平安扣。经过不知多少次的珍惜摩挲，玉扣表面更加光泽莹润，严丝合缝的嵌在他掌心，如一个无言的陪伴和守护。
梦鬼也看见了他手掌里的平安扣，摇头道：“梦里一切皆为虚幻，破梦后任何东西都无法带走。你既拿出了这枚玉扣，说明赠你玉扣的人是真的。”
“傻郎君……梦里前四天的沈不渡是幻象，第五天的沈不渡，是入梦来寻你的，你货真价实的师尊。”
*

第70章 笨蛋
谢见欢这辈子没这么失态过。
像乞丐摇身一变成了百万富豪, 庸碌之辈打通筋脉一跃成为宗门高手，沙漠里奄奄一息已然绝望的人突然望见了绿洲……巨大的、从未敢奢想过的惊喜当头砸下，他的整颗心都成了元宵十五夜里的烟花, 噼里啪啦在夜幕中爆炸。
梦鬼看着青年压都压不下去的唇角, 后知后觉发现不妙：“……我不会给你牵了红线吧？”
谢见欢低声笑起来。某种意义上, 确实是这样。
他看这女鬼也不禁顺眼了许多, 敛了笑意道：“回你的幽冥, 严守契约别再来人间作乱，我可以饶你一命。否则……”
他按了按饮光剑柄，意味一目了然。梦鬼美艳的脸僵了一瞬，知道不靠梦境的话自己完全不是对手, 咬牙切齿骂了句“臭男人”, 无可奈何的化成灰烟飘回幽冥界了。
虚幻出的孤影峰慢慢消失，谢见欢重新回到了明月楼。他目光急切巡视一圈, 发现沈不渡还在原处，李心宁的身影则不见了。
见他平安回来，沈不渡才松了口气，又皱起眉道：“李心宁跑了。他状态实在不对劲, 我本来想把他绑回去看看，但他修的不知道是什么烂七八糟的禁术, 体质居然能鬼魂化, 一不留神就让他跑了……”
说完没听到谢见欢的回应，他抬眸一看，才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傻笑。
沈不渡：“……”
说实话，他还从没见自己这个大徒弟笑的这么……唔, 灿烂过。
以前谢见欢笑, 大多是意思意思提一提唇角, 偶尔心情真的不错时，眉眼才会舒展开来，伴随着眼底泛起的一层浅浅笑意。这种细微的情绪变化不明显，不熟悉他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从而以为这名年轻的天榜高手永远都是面如霜色。
也就是沈不渡总能一眼看透他的真实情绪，但这么多年看谢见欢露出如此明显的、控制不住的、以至于有些憨傻气息的笑容，还真真是第一次。
他颇觉得莫名其妙，走过去摸了摸对方的脑门：“傻笑什么呢？鬼上身了？”
说完恰巧对上谢见欢的目光，他不自觉怔住了。
……太烫了。
那目光活像有温度似的，满含着热切的激动、紧张和爱意，毫不掩饰的落在他的脸上，沈不渡竟觉得脸颊被烫了一下似的，不受控制的开始升温。
还没意识到究竟哪里不对，谢见欢开口了。
“师父，”他摊开右掌，声音因极度紧张变的有些沙哑，“你还认得这个吗？”
沈不渡视线落在那枚平安扣上，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眼神一凝，脸上表情变的有些微妙。
谢见欢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那点不自然，所有令他抓心挠肺的猜测都在顷刻间得以确认，一颗心像在蜜罐里泡了一遭，软的一塌糊涂。
“师父，”他再努力也控制不住声音里的笑意，胸膛里一片温柔的火热，“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沈不渡喉结动了一下，一把将他手心里的玉扣夺走，转过身若无其事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犹自强撑着嘴硬，但微微变红的耳尖已然出卖了他所有心绪。
谢见欢自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我懂。”
那道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你害怕未来难以预料，害怕自己会踏上沈氏先祖的路，害怕许下承诺却无法遵守，所以就干脆什么也不说，狠下心把所有可能都扼杀在开始，是不是？”
沈不渡没沉住气，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分为清晰：知道你还说个屁！
沈掌门气势汹汹，看样子毫不落得下风，但被徒弟将心事顾虑猜的那么通透，还毫无防备的被一针见血点了出来，多少还是有点懊恼。
毕竟他从没想过自己在谢见欢面前还会陷入被动。
千算万算没料到梦鬼会突然出现，这馅露的真是猝不及防……
正凝神苦思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把这个场子给找回来，把师父的威严圆回来，把主动权给夺回来……后背突然贴上一片令人熨帖的热度，是谢见欢趁他出神时悄无声息的靠过来，轻轻从身后把他拥住了。
青年胸膛硬朗宽阔，手臂修长结实，完全可以轻轻松松的把沈不渡整个人搂进怀里，但他却小心翼翼的没有用力气，似乎这并非禁锢，而是一个依靠，若对方不愿意，很轻易就能把他推开。
沈不渡显然没料到他那向来严格遵循着师徒之礼、从不敢有半分逾越的徒弟会有这般举动，微微僵了一下：“喂——”
“如果你原本打算什么也不说，”谢见欢在他耳畔低声问，“那你为什么要故意撩拨我？”
“……你少胡说八道。”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洒在耳根后，沈不渡不看都知道自己恐怕没出息的红了脸，死不承认道，“我什么时候……”
“上次在真善宗我给你煮了鱼丸，你故意就着我的手吃；凤策来的时候，你看似无意的问我会不会不高兴；在兰海镇的时候，你还买了荷花送我。”谢见欢声音里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师父，你都忘了吗？”
沈不渡：“……”
靠，大意了。
这小子不是个榆木疙瘩吗，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谢见欢也是不久前才回过味来的。那一帧帧画面都被他珍而重之的藏在记忆深处，当时以为是自作多情的错觉，但知晓了背后的秘密再回头细想，他才恍然明白了什么。
沈不渡为何一边刻意隐藏，一边偏又故意撩拨？
是风流多情、以此为乐吗？
当然不，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那是为什么？
谢见欢活了二十二年，在修行境界上已经是很多年轻人的前辈，但在感情上却是一片贫瘠的空白。这个矛盾对他来说本该很难，但他却无师自通的想到了“情不自禁”四个字。
因为他自己便是如此。
明知师徒关系是一层禁忌，明知无论身份地位都和沈不渡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明知沈不渡曾亲口说过这辈子都没有娶妻的打算，他却还是死心塌地、一意孤行的一头陷了进去，一厢情愿的把所有感情倾注给那一个人。
纵使知道没有结果，也偏执顽固的不愿回头。
那么，他有一瞬间颤栗着妄想，沈不渡会不会和他一样？
纵使知道身负枷锁难有结果，纵使知道给了承诺也会变成一场空，于是把自己的情感严丝合缝的隐藏起来，不和他产生师徒关系以外的任何纠缠。
然决心做的再坚定，若喜欢的人就在自己身边，又如何能做到毫无破绽、滴水不漏？
所以终究还是没忍住，有意或是无意的去逗他，去对他好。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谢见欢的心跳就乱的不成样子，他下意识收紧了怀抱，彻底豁出去向对方讨要一个答案：“师父，我说的对吗？”
沈不渡紧闭嘴巴不说话。
当初调戏人的时候完全没负担，谁能想到被挑破的时候这么尴尬！
可恶！
“师父，你说话。”
“师父，你看看我好不好？”
忐忑的、恳求的、热切的、渴慕的……一声声请求从身后传来，每一声都像一支无往不利的小箭，将沈不渡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御通通击破。
要命了……
他以前居然以为，谢见欢不会撒娇！
心底认输般的叹息一声，沈不渡终于转身，抬眸迎上对方灼灼的目光，一脸镇定道：“对。你说的没错。”
他向来坦荡，也不觉得承认动心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本以为会气定神闲大大方方的挑破这层窗纸，或许还能趁机调戏谢见欢一把，临到头来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原来他也会紧张，也会控制不住的脸上发热、心跳加速，甚至怂的对视片刻后，就忍不住想避开目光……
不应该啊。沈不渡又懊恼又纳闷，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会连一个小小的告白场面都搞不定？
原本打算做足准备、找好时机给傻徒弟一个惊喜的，没想到竟然猝不及防被对方反将一军，着实有些失策了。
在战场上无往不胜的沈掌门眉头紧蹙，反思着自己的破绽和敌人的狡猾，却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对方眼里究竟有多可爱。
谢见欢悄悄拉住他的手：“师父。”
沈不渡抿了抿唇，没好气道：“干嘛。”
“从前在上灵，“他心跳如擂鼓，脸上似火烧，抛掉所有顾虑和分寸，迫不及待要把所有猜想变成令人安心的事实，“你就已经……喜欢我了吗？”
嚯，得寸进尺！
沈不渡颇有点恼羞成怒，想给他一个冷哼，脑子却不由自主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上辈子具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谢见欢的，他其实也说不太清。
毕竟他从没预料过这种情况的发生。捡到那个小崽子时对方才十岁露头，话都说不利索，整天就会瞪着眼睛凶巴巴的嗷嗷叫，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发育的也不大好，甚至勉强只有沈不渡一双腿高。
如果有人说将来他会喜欢上这个小崽子，他一定会笑掉大牙。
但谢见欢成长的太快了。
明明过了好几年，却又像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对方就从令人头疼的小煞星变成了修界声名赫赫的年轻天才，甚至和自己一同登上了天榜，并毫不停歇的追逐着自己的脚步。
聪慧，敏锐，沉稳，坚韧……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年轻人有多优秀，可如此优秀的一个人，却总是心甘情愿的默默跟随在他身后。
好像无论他什么时候回头，都能看见那道无言守护的影子。
于是渐渐的，他习惯了这种跟随和守候，甚至开始感到眷恋。人们说沈不渡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但没有人知道，只有谢见欢在的时候，才能让他感到真正的安心。
他敏锐的觉察到了自己心情的变化，也轻易看穿了谢见欢眼中越发厚重的炙热和渴慕。说不开心那是假的，毕竟两情相悦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却是世上多少普通人追逐一生也不一定得到的东西。
但他知道自己没这个福分。
自由尚难追寻，又哪敢奢谈情爱？越心动就越胆怯，越喜欢就越畏缩。他深知谢见欢的脾气，一旦认定就绝不会放弃回头，正因如此，沈不渡才不敢去招惹耽误他。
既然给不了未来，就干脆不要承诺。
他不想自己死后几十年，谢见欢还执迷不悟的守着他的墓碑，一个人陷在苍白无光的回忆里走不出来，漫长余生都在寂寞和痛苦中煎熬度过。
那实在过分残忍，沈不渡怎么舍得？
他做好了死不挑破的准备，想着在有生之年和对方做一对默契的师徒也算不错的结局，谁知意外来的那般突然，他没耗死在魔碑前，却被身边毫无防备的人要了命。
然后被谢见欢以剖心为代价，赋予了第二次新生。
谢见欢的天魔身份、莫名出现在各地的天魔晶、隐藏在背后的诡谲黑手、不知现况如何的魔碑……情况比上一世更加险恶复杂，前路似乎更缥缈迷茫，沈不渡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了。
死都死过一次了，他还怕什么？
沈家世代没有软弱的孬种，他沈不渡更从来都不会坐以待毙。幕后之人他不会放过，喜欢的人，他也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人生不长，修者寿命也不过几百年。他不想让自己遗憾，也不想让对方留有遗憾。
所以他想试一试。
不再是一个人硬抗，而是和对方一起，找到通往未来的那条路。
“那个时候有没有喜欢你……”
沈不渡哼笑一声，在对方紧张希冀的目光中重新掌握了主动权，目光狡黠问：“你不是很聪明吗，这回怎么想不到了？”
谢见欢是真想不到。
如果说重生后的沈不渡还有迹可循，上一世他那师父则隐藏的太好，除了梦鬼幻境里的那一次放纵，他真的回想不到对方有任何异样。
如果没有梦鬼的事，他根本不敢相信，从前在上灵界的时候，沈不渡曾对他有过超出师徒界限的其他情愫。
看着青年纠结迷茫的神色，沈不渡勾了勾唇角，终于轻飘飘开口：
“你就没有想过，元夕那天我为何会约你去赏灯么？”
谢见欢怔住，微微张了张唇。
“夜黑风高，冰天雪地的，两个大男人看什么灯啊。”沈不渡偏开脸，脸颊微热，轻声嘟哝了一声。
“笨蛋。”
*

第71章 小名
笨蛋。
他确实是笨蛋。谢见欢恍惚想。
是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一直想不明白？沈不渡若真想在元宵团圆夜里赏灯，为何不邀着其他徒弟, 不邀着他那几个知己好友, 不邀着李氏兄弟, 而唯独只邀了他一个人呢？
这么明显的私心和破绽, 他竟从来没有深思过……
唇角不自觉提起, 可他又骤然想到了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
如果换做是他自己，原本怀着隐秘的喜悦和期待去赴心上人的约，见面时却毫无防备的被对方刺了一剑，中剑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被喜欢的人背叛和伤害……
那颗心当时是不是比雪和剑还要冷？
未来得及展开的笑意彻底失败, 他瞬间被一股无法言喻的苦涩和悔恨席卷了, 嘴唇嚅动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伸手把沈不渡拉进怀里, 用力再用力的紧紧抱住。
不用言语，沈不渡也明白他此刻的所思所想，伸手从后面揉了揉青年的脖颈：“没事。都过去了。”
谢见欢不说话，气息有些颤抖, 沈不渡也安静下来，善解人意的让对方用这一个拥抱慢慢平息消化。
许久后, 他问：“抱够了没？”
青年略带鼻音的嗓音低低响起：“没有。”
沈不渡：“……”
以前居然没发现这家伙这么黏人。
他于是耐心大方的让对方继续抱着。说实话, 沈不渡其实不讨厌这种感觉。父母去世的早，他又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独立修炼，双亲的怀抱是什么感觉，他已经记不清了。
长大后, 更没什么人能给他一个拥抱, 或是不敢, 或是不匹配，或是从没想过。像这样被人以保护和珍惜的姿态紧紧抱着……还真是第一次。
不讨厌。或者说……很喜欢。
但再喜欢，好像也抱的太久了点。
谢见欢肩膀很硬，硌的他下巴疼，再抱一会怕不是半边脸都要麻了。
“那个，”他试探问，“不然下次再抱？”
谢见欢终于动了动，慢慢松开了他，但目光却仍黏在他脸上，温柔眷恋着不愿离开。
我的天，是不是太腻歪了点？
他们两个大男人，刚表白就搂在一起这么久，搂完还要傻不拉几的站在原地深情对视，沈不渡若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此时恐怕早就浑身发麻没眼看了。
可身在其中时却并不是那回事，他的潇洒果决雷厉风行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缠住了，本人也仿佛被下了蛊，视线交缠的再紧密也是理所当然，甚至有几个瞬间昏了头似的想，什么阴谋什么黑手都滚一边去吧，如果真能就这样腻歪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沈不渡率先转开脸，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窗口吹风，借此把被蜜糊成一团浆糊的脑子吹醒。
红颜祸水、色令智昏、美人误国……沈掌门乱七八糟的想，古人诚不欺我！
“先回去吧？”待脸上热度稍稍退了，他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说，又恢复成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高人模样。
“好。”谢见欢含笑望着他，“都听师父的。”
沈不渡：“……”
好就好，你眼神这么黏糊干什么！！
热意再次上涌，沈掌门狼狈转身，直接从明月楼窗户跳了下去。
＿＿
两人回到徐宅，林士觉立刻迎上来，见他们安然无恙后放下了心，又关切问：“怎么样，找到解决鬼族夺舍的办法了吗？”
沈不渡：“……”
完蛋，光顾着腻歪了，什么鬼族什么夺舍，后面压根没再想起来！
他难得有如此气短心虚的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含糊道：“嗯，见到了那个刺符师，但让他跑了。法子还没找到，让我再想想。”
鬼族本来就不好对付，而且沈不渡本来就是在帮他们的忙，林士觉自然不会催促责怪，连忙让他们好好去休息，还说徐老爷准备了丰盛宴席要感谢他们。
沈不渡应了，见罪魁祸首谢见欢居然在一边闷声偷笑，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
谢见欢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不敢惹自己的师父生气，连忙装出一副老实模样，乖乖低下了头。
＿＿
“李心宁这事，我还是觉得有蹊跷。”
晚上吃的太饱，沈不渡和谢见欢在徐宅后面的园林里散步消食。沈不渡理了理思绪，慢慢道：“你失控是他做的手脚，但在那之前你我都不知道你的天魔身份，他为什么会知道？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解除魔血封印的方法？”
“有人告诉他。”谢见欢低声道，“而且是门派外面的人。”
不错。如果是天涯沧海门内部的人，不需要通过李心宁来下手；门派一向戒备森严，由沈不渡亲自炼制的神器结界日夜防护，没有他本人的手令，除弟子外的任何人都不得进入，便是沈不渡本人的几位好友也没这个特权。那人无法接近目标，于是只能联系上李心宁。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天罡夺魂阵。”沈不渡皱眉道，“李心宁的阵法是我教的，我不愿他接触那些过分凶恶的杀阵，怕影响他的修行和心性，早在一开始就把藏书馆里记载着一些极端阵法的古籍销毁了。”
“我恐怕那阵法，也是别人教他的。”
这么一看，背后那人当与沈不渡有血海深仇，且对他和他周围的人都十分了解。最起码，那人知道李心宁对沈不渡病态的占有欲，所以才能取得李心宁的信任；同时清楚谢见欢的天魔身份，利用谢见欢来给沈不渡一记重创；甚至那人还知晓魔碑的存在，所以特意挑了沈不渡精疲力尽的那一天对他下手。
这么一看，那背后之人简直过于可怕，几乎是……无所不知了。
心脏不详的匆匆跃动几下，沈不渡突感一阵心烦意乱，抬手想去揉眉心，却被人先一步用指腹贴上，轻轻按摩起来。
“会把他找出来的。”谢见欢声音沉稳，听着分外可靠，“我们一起。”
心头躁意不自觉的消退下去，感觉谢见欢的手指移到了太阳穴和后颈上，力道适中的按摩着穴位帮他放松，沈不渡闭上眼睛舒了口气，悠哉道：“好久没享受你的按摩伺候了。”
从前在天涯沧海门时，他比现在忙上好几倍，焦头烂额的时候不少，那时谢见欢就会端着一杯热茶或是小食过来，贴心的帮他按摩解乏。
“师父喜欢的话，每天都可以给你按。”
“唔。”沈不渡满意了，“没白疼你。”
谢见欢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按摩的动作微顿，问：“那我有没有奖励？”
沈不渡睁眼回看，年轻男人站在月光下，含笑凝视着他。谢见欢向来不讲究穿着，衣服只要干净就好，常年一身黑衣，连制式都是最简单的一款。穿在别人身上怕是丢进人海就没了踪影，但谢见欢生的腰细腿长，肩膀宽阔，身段极好，连衣服穿上去都比旁人赏心悦目些。
更别说他长的还俊俏。
眉眼是一种带着端正英气的俊朗，高挺的鼻梁弧度优越，下接薄而淡红的唇。这种深邃精致的五官其实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这样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其魅力和吸引力是十分惊人的。
可惜谢见欢不常笑，甚至多余的表情都不会有，以至于人们很少去关注他的长相，只记得他远远超出年龄的锋利强悍和冷若冰霜。
但现在面对沈不渡时，他是笑着的。
笑意明显，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又温柔，里面像盛着星光，又像流淌着静水，藏着一种厚重而经久的喜爱和炽热。
沈不渡本来想笑骂他“敢和我要奖励”，话出口时却变成了：“想要什么奖励？”
月光孤照，花草寂寂，偌大的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谢见欢握住他的手，手心热度惊人，他被烫的瑟缩了一下，头脑昏沉的被对方拉着走，回过神时已经到了一处僻静的长廊，被谢见欢高大的身躯笼罩进暗色的影子里。
“师父，我想吻你。”
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了，天边隐隐有雷声传来，一场秋雨在晚夜不期而至。
花叶瑟瑟摇摆，雨幕成了天然的幔帐，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相拥在一起，唇齿亲密的纠缠，彼此的气息清晰可闻。雨打屋檐噼啪脆响，空气泛起微凉的水汽，沈不渡心跳如鼓，一瞬间觉得整个世界离的好远，只有眼前这个人如此真实，怀抱的热的，气息是滚烫的。
谢见欢开始时明明很温柔，但或许是忍了太久，满腔爱意如同沸腾翻涌的热水，迫不及待的奔涌而出。他吻的越发凶狠，天魔本性里的霸道和掠夺渐渐显露出来，恨不得大逆不道的将眼前的人生生捏碎，全部融进自己的血肉里。
【审核您好：以上描写皆为脖子以上，属正常情感交流，也没有任何敏感词，谢谢】
“师父……”
他口中是唤了近十年的尊称，动作却截然是另一种样子。炽热的吻从嘴唇一路向上，吻过鼻梁，吻过眉心，吻过眼眸，然后转到鬓边去吻对方的耳垂。他是故意的，知道沈不渡这里敏感，不仅要吻，还用粗糙带茧的手指轻轻的捻，沈不渡果然有些受不了的发颤，伸手想推他，却被更深更紧的禁锢住，压在朱红的廊柱上承受下一轮激烈的亲吻。
雨声滂沱，天地悠远，他们在这一方长檐下交颈缠绵，荒唐放肆又大胆。
沈不渡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没用的时候，有朝一日竟会被自己的徒弟亲到腰腿发软。他缓着呼吸，假装镇定，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日一般从容。可他的眼睛都被雨气浸湿了，别说脸颊，连薄薄的眼皮都染上了淡粉，手心里也没出息的冒出了汗。
一定是下雨的缘故，才会连呼吸都觉得潮湿。
谢见欢凝望着他，低下头来，他以为对方还要继续，不由自主的绷紧了后背。但青年只是抵住了他的额头，漆黑的眼眸专注的望着他，声音带着克制后的沙哑：“师父……”
“我可以不叫你师父吗？”
小崽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沈不渡抿了抿唇，低声问：“那你想叫什么？”
谢见欢也有些为难。他并非不喜欢唤沈不渡师父，但他贪心，还想用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来证明自己的不同，哪怕是只在二人独处的时候。
“不渡”深藏的意味令人心惊，他本能的想要回避，“阿渡”又被凤策抢先叫了，他小心眼，不愿和情敌共用一个称呼。
这么一看，自己要求确实有点多。
心下对自己的贪得无厌微微讽刺，谢见欢收敛了情绪，刚想告诉沈不渡自己只是随口一提不用当真，没想到对方犹豫了一下，告诉他：“……其实我以前有个小名。”
真的是很久以前，沈遇和李晚星还在世的时候。
虽然给他取名“不渡”是为了让他时刻鞭策提醒自己的使命，但父母哪有不疼孩子的，怎忍心真给自己的亲生骨肉取这么一个带着不详苍凉意味的名字？
还是李晚星心软，又给沈不渡取了个小名，没有外人的时候，就亲昵的用小名称呼他。
年纪小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还因能从那呼唤中感受到父母的爱意而欣喜满足。可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再回想起这个如今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名，沈不渡却有点羞耻，话到嘴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谢见欢却眼睛一亮，凑过去问：“是什么？”
沈不渡抿唇，心里已经暗暗后悔提起了这事。
“师父，告诉我吧。”
“只对我一个人说，我绝对不告诉其他人。”
“师父……你再不说，我亲你了？”
他软磨硬泡，步步紧逼，沈不渡再次从心底发出感叹，从今往后门派里最会撒娇的头衔，恐怕要从老三头上摘下来了。
“……沈恬。”
谢见欢声音轻轻：“哪个字？”
沈不渡彻底放弃挣扎，忍着羞耻微红着脸说：“恬然自得的恬。”
其实李晚星一开始想叫他“沈甜”的，但被当时的小沈不渡红着脸坚决拒绝了。
于是改成了这个字，意义也很好，是安适愉悦、恬然自乐的意思，寄予了一对无可奈何的父母，对儿子隐秘的歉疚和温柔的希望。
谢见欢无声品味片刻，低头笑了一声。
沈不渡立刻炸毛了：“反了你了，敢嘲笑我？”
“没有。”他立刻解释说，“不是嘲笑，只是觉得很好听，很可爱。”
沈不渡瞪他。
这世上还没几个人敢用可爱一词来形容自己。
但谢见欢是有恃无恐的一个，不仅可以说他可爱，还可以大胆的向他讨要这份独一无二的称呼：“那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沈不渡有点纠结，毕竟一手带大的徒弟如今翅膀硬了，居然叛逆的想喊他小名，让他觉得丢了师父的威严，于是颇有些不爽。
……但又有点心软。
纠结半晌，最后还是心软占了上风，他于是不情不愿、勉为其难的“唔”了一声。
谢见欢笑起来，低头亲了他一下，嘴唇附在他耳边。
大雨遮掩了天地所有的声音，世界嘈杂又安静，只有耳畔熟悉的气息清晰可闻。
沈不渡突然莫名加速了心跳，还未理清这股紧张是由何而来，下一刻便措手不及的，听见对方用温柔微哑的声音唤了他——
“……恬恬。”
*

第72章 龙精虎猛
李心宁不知所踪, 若想解救那些被忽悠着“鬼上身”的可怜人，恐怕要去一趟幽冥界才能找到办法。
但众所周知，活人是去不了幽冥的。
人走的时候若平静安详, 灵魂没有牵挂, 便会自然而然前往六道轮回；但若死时带有强烈的怨怒、不甘或仇恨, 灵魂就会滞留在幽冥, 停留时间越长, 沾染的怨恨越多，最终就有可能彻底堕落成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只有在魂魄状态下才能前往幽冥。”谢见欢沉思问, “那咱们该怎么办？”
沈不渡板着脸：“不知道。”
他说话时没看谢见欢, 但就算不看脸只听声音，亦能清晰回忆起昨天晚上耳旁的那句“恬恬”。
……恬什么恬, 这种叠字的叫法，连他父母都没用过！
昨晚的最后沈掌门落荒而逃，甚至因为走的太急连结界都忘了撑，平白淋了一身雨, 岂一个惨字了得。
虽然想起那个称呼就羞耻的恨不得冒烟，但沈不渡却不得不承认, 在那一刻, 他的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
所有的怜惜、爱慕、祈愿和祝福都包含在那一句称呼里，让他前所未有的清晰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深深爱着的。
……但就算这样，他一个大男人被叫恬恬也不行！
成何体统！！
他哼了一声, 冷酷的不对谢见欢多说一个字, 打定主意要让徒弟反省自己的大逆不道、以下犯上、不敬师长。
谢见欢看他一眼, 悄悄在桌子下面拉他的手。
沈不渡狠心甩开了。
谢见欢抿了抿唇，再次小心翼翼的握住他的手，讨好的在掌心位置轻轻捏了捏。
沈不渡翻了个白眼，用力掐了他一下，却没再挣脱了。
谢见欢眉眼舒展，眼里沁出一点笑意来。
坐在桌子对面和他们一同商讨事情、却一直惨遭无视的小林神医：“……”
他总觉得气氛哪里不对劲。
谢见欢他虽然不是特别熟悉，但以前也见过几面，印象中从来都是情绪淡漠、喜怒不行于色的，因此总令人心生畏惧，不敢生出亲近之意。
可现在，谢见欢看着身边的沈公子，眉眼间的寒霜仿佛都被春风吹化了似的，连眼里都像盛着一池温柔的湖水，好像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事物，能比他身旁的这个人重要一分。
而那位沈公子则正好相反，相处时一直是慨然大方，温和亲切，令人见之欢喜，但此刻却偏着脑袋，冷着俊脸，就差把“我不开心”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这副姿态，莫名让人想起一个无比贴切的词：恃宠而骄。
林士觉虽年轻，但不傻，这两人间的微妙气氛，怎么看也不太属于“朋友”或“兄弟”。
他莫名有点脸红，一时坐立难安，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先行退一下，沈不渡已经察觉到他的不自在，笑着问：“林神医有没有前往幽冥的法子？”
林士觉愣了一下，心中熨帖。他想，不愧是能将谢少侠拿下的人，这位沈公子相处起来真的很令人舒服喜欢。
他道：“我的确有个法子，可以冒险试一试。”
沈不渡眼睛一亮，谢见欢也投来目光。
“两位可能听说过，我会一些蛊术。”林士觉道，“蛊术是我游历湘南地区时习得的，它并非只能害人，还有其他许多奇妙的用途。‘赶尸‘便是蛊术的一种，可以令离体不久的魂魄重回尸身，形成‘回光返照‘，让死者去完成死前没来得及做的一件事；同理，有一种蛊术叫‘离魂‘，可以将魂魄暂时从躯体中抽离，形成身体的假死状态。”
沈不渡：“所以你可以用离魂术，把我们送去幽冥？”
“可以，但魂魄离体时间绝不能超过一盏茶，否则会有失魂散魄的危险。”林士觉严肃道，“而且幽冥是恶鬼聚集之处，危险太大，我建议你们只是其中一个去，另一个守在躯体前，在时间将近时及时用唤魂铃将另一人的魂魄召回来，方能安全无虞。”
唤魂铃需要强大灵力加持，修为越高就越能迅速的将魂魄召回。林士觉是医修，修为一般，由他使用唤魂铃肯定不如谢沈二人保险。
沈不渡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刚要开口，谢见欢道：“我去。”
沈不渡一噎，扭头瞪他。
“让我去吧。”谢见欢软下语气，“我会很小心，绝不会出事的。”
沈不渡语气不善：“你背上的伤好全了？能的你。”
“魂魄离体，和肉身的伤没关系。”谢见欢含笑说，“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沈不渡没再说什么，默许了。
他不是那种喜欢一手包办的“大家长”，更不是喜欢把徒弟护在羽翼下一点风险都不承受的“好师父”。
男人都是在磨练中成长起来的，有时候吃点苦受点伤不是坏事。
就算谢见欢如今是他偏爱喜欢的人，也是一样。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林士觉让谢见欢躺在床上，把唤魂铃交给沈不渡，准备就绪后，施展了离魂蛊术。
魂魄离体的过程当然是看不见的，但沈不渡摸着谢见欢的手，明显觉得他身体表层体温降了下去。
尽管知道掐着时间把魂唤回来就好，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重重“咯噔”一下，突然升起一股方才没有的紧张感。
林士觉抹了把头上的汗，安慰道：“这离魂术我施展过几次，还算有把握。谢少侠行事机敏，心中有数，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沈不渡只得“嗯”了一声。
“离魂会有些短暂的后遗症，身体疲乏、头脑昏痛之类，”林士觉说，“我去给谢少侠准备些药浴，沈公子请一定注意时间。”
沈不渡认真应下，又向他道了谢，林士觉连连摆手，轻声关门退出去了。
一盏茶的时间不算长，要想在幽冥找到关键人物套出信息，并不十分容易。
如果失败就换我去。沈不渡想，只要人好好回来就行。
他耐着性子等，一会儿看床头置放的沙漏，一会儿观察谢见欢的脸色。魂魄离体后躯体就相当于一具死尸了，不仅体温变凉，脸色也渐渐发生变化，整张面容弥漫上一股令人胆寒心惊的青灰死气来。
沈不渡的脸色不比床上的“尸体”好看。
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什么徒弟就该磋磨，男人就该历练，不久前的大言不惭他恨不得全吞回肚子里。万一真出什么事怎么办？打鬼族时谢见欢可没少出力气，鬼族对他的恨不比对自己少，万一趁机报仇怎么办？
让他只身去幽冥的决定，实在有些莽撞了。
眉眼爬上焦灼，沈不渡频繁去看沙漏，有几个时刻想提前摇动唤魂铃，却又怕让对方功亏一篑，还是忍住了。
相信他。沈不渡冷静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等一等。
熬了有几个世纪那么长，沙漏总算将要见底，沈不渡不再犹豫，立刻以灵力催动唤魂铃。
清脆又浑厚的铃声叮铃响起，指引魂魄找到回来的路。沈不渡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神色慢慢变了。
为何没反应？
林士觉明明笃定说过，唤魂铃响后，魂魄会立刻入体！
他再度摇了一次，床上的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脸上的青灰更加明显，几乎完全和死人一个模样了。
沈不渡一颗心狠狠堕入谷底，再也维持不了镇定。
“谢见欢！”他一边不住摇铃一边俯身在对方耳边急唤，“你听见我叫你没有？快醒醒！见欢，谢见欢！”
唤魂铃失手掉在地上，沈不渡手指冰凉，心乱如麻的要立刻起身去找林士觉，冷不防床上一动不动的人突然睁开眼，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师父，我在。”
沈不渡：“……”
他呆了一下，浑身冰凉僵滞的血液才慢半拍的疯狂奔涌起来，惊心动魄后是疯狂上涌的怒火，他抬手狠狠冲着青年的胸口来了一巴掌，破口怒骂：“混账东西！你敢给我装死！？”
他火气之下手劲实在不小，谢见欢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咳的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沈不渡神色一动，又想起这兔崽子诈死骗他，那点心软立即缩了回去，恶声恶气道：“该！”
“咳咳……师父别气，我方才真的没骗你。”谢见欢平复着呼吸，因魂魄完好附体，他脸上那股可怖的死气也迅速消退下去了，“我听见了你的铃声，但当时还在找东西，所以故意拖延了一会儿。回来后听见你那么着急的喊我，我也有点慌，就忍不住亲了你一下，真不是故意让你担心。”
沈不渡听完，脑子清醒些，才觉得谢见欢确实做不出故意吓他的事。
……完，冤枉他了。
谢见欢看准他眸中露出的心软和后悔，抓紧时机把自己撑起来，伸手去捧沈不渡的脸。
“是我不对，让师父担心了。”他轻声道着歉，凑上去吻了吻他因后怕而微凉的唇，眸底藏着心疼和歉疚，“别怕，我回来了。”
沈不渡紧攥的拳松开，绷紧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谢见欢安慰的揉着他修长柔软的后颈，偏头轻轻去吻他，不掺杂任何情.欲色彩，只有温存和怜爱。唇瓣厮磨又分开，分开又轻吮，像一双如何亲密缠绵都不够的鸳鸯，气息不分你我的交融在一起，眼里只有彼此的倒影。
林士觉准备好药浴匆匆赶回来，一推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他目瞪口呆，脸颊爆红，腿脚打着踉跄火速奔了出去，双手用力死死关上了门。
两个徐宅下人抬着一大桶热气腾腾的药浴等在门外，问：“林神医，需要现在抬进去吗？”
“不、不需要。”林士觉舌头打了个结，涨红着脸说，“先等等。”
不……等等可能也用不上。
离魂回来立刻就能亲成这样，谢少侠果真是天赋异禀，龙精虎猛。
这桶药浴，不用也罢。
*

第73章 还想不想进我沈家的门？（二更）
“这下好了, 被看见了。”沈不渡横了谢见欢一眼，“怎么办？”
“没关系，他不知道你是谁。”谢见欢道, 说完却自己怔了一下, 一种复杂滋味涌上心头。
是, 林士觉不知道沈不渡的真实身份, 所以被看到也没关系。
但……以后呢？
沈不渡迟早会恢复身份, 回到他原本的位置，到那时，他们的关系又该如何处置？
一辈子瞒着，永远也见不得光吗？
谢见欢自然不甘心。他自己无所谓, 任何人的目光和话语他都不会在乎, 对沈不渡的感情也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动摇一分。
可沈不渡不同……他曾是三界仙首，是一派掌门, 是无数人尊敬崇拜的对象。这样一个人若是和一个男人，还是自己的徒弟在一起，人们会怎么说？
他一想到沈不渡会遭到如何的污蔑和诋毁，就难受的要喘不上气来。
“师父。”他涩声问, “我们以后……”
他这两天被夙愿实现的巨大喜悦冲昏了头脑，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一个如此现实的问题。不只是天魔和魔碑, 还有身份地位的巨大鸿沟, 以及世俗的目光和偏见。
他们……会有以后吗？
“以后？”沈不渡摸了摸下巴，沉思说，“这个得看后续情况。我要是还能干上仙首，你就是仙首夫人；我要是还当掌门, 你就是掌门夫人。当然, 说实话这两个我都不太想干了, 只能委屈你嫁进沈家，当我沈家夫人了。”
谢见欢呼吸一窒，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
“干嘛，”沈不渡故意逗他，“不愿意进我沈家的门啊？”
“不是！”激动之下，谢见欢也不顾上对方在语言上占他便宜了，“师父的意思是……我们的关系可以不隐藏吗？”
“为什么要隐藏？”沈不渡挑了挑眉，理所当然说，“你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长得俊功夫高脾气好，他们羡慕还来不及呢。”
“哦，如果有骂我的，那肯定是嫉妒。”
谢见欢喉咙发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现实不可能是沈不渡说的那样，沈不渡心里也一定明白他想表达的隐忧。但他却故意用这般轻松促狭的话语告诉自己，没关系。
他不怕将这段关系昭告于天下，更无畏于所有流言蜚语和奇异目光。
因为沈不渡就是这么一个人，纵使身戴枷锁，依旧超然洒脱，那颗自由的心永远不会被任何外物所绑缚。
沈不渡笑了笑，摸摸青年的脸，低声说：“我不喜欢大的排场，但必要的仪式还是要有的。待一切平息后，我们就举行道侣大典。虽然没有高堂，但把所有好友邀请过来，再让门中弟子来撑场子，想必也十分热闹。”
“就是不知道丹绪得知要改口唤你师娘，会不会被气哭。”
想到那个场景，沈不渡自己也觉得很有意思似的，很没有师父样子的笑出声来。
谢见欢知道，他不是在哄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认真的。
沈不渡是真的打算，在将来某天在人们的见证下，光明正大的和他结为道侣。
眼眶微微酸涩，胸膛突然间被一股温暖的勇气和甜蜜充满了，谢见欢知道知道有这团热量在，他将再不会有半分胆怯犹豫。
他忍不住情动，倾身想去吻面前的人，一动之下神情却是一僵，动作奇怪的卡住了。
沈不渡：“怎么了？”
谢见欢：“……不知道，浑身疼……”
说罢面条似的软下去，嘭的一下瘫在了床上。
离魂后遗症虽迟但到。
沈不渡笑的停不下来，最后在徒弟哀怨委屈的目光中厚着脸皮去寻了小林神医，把那桶差点就被倒掉的药汤搬了回来。
“别急，泡个药浴就好了。”沈不渡撸起袖子试了试水温，“温度正好，来吧。”
说完想起对方现在已经完全瘫了，于是任劳任怨的走过去，边给谢见欢脱衣服边埋汰他：“瞧瞧，还要师父伺候你。”
谢见欢也很不好意思，一声不吭的任沈不渡动作。他仰躺着衣服不太好脱，常穿的又是劲装武服，和沈不渡喜欢的宽袍不太一样，沈不渡扒了半晌没扒下来，最后没了耐心，手下用力直接给他撕了。
谢见欢：“……”
沈不渡面不改色：“你的衣裳旧了，赶明儿师父给你买新的。”
谢见欢：“……”
明天给我买新的，今天我穿什么？
他生怕对方把里衣也给他撕了，连忙虚弱的制止：“师父，不用麻烦了，我穿着里衣泡吧。”
沈不渡想想觉得也行，于是给他留了件中衣，左手小心避开他未完全愈合的伤揽住后背，右手托住膝弯将他抱了起来。
谢见欢个头高，常年练武身上肌肉也结实，体重着实不轻，但沈不渡抱他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几步从床上走到木桶边，将他放进药汤里。
谢见欢有一点点别扭。他还没这么抱过沈不渡呢。
沈不渡没发现他那点大男子主义的小心思，在身后把他的头发扎高，以免沾到药汤：“差点忘了问正事，找到法子了吗？”
“找到了。”谢见欢转过身来，“那些人现在应该没事了。”
他的运气实在不错，魂魄到幽冥时正好落在鬼王宫。鬼王薄壬彼时正在喜滋滋的做着春秋大梦，盘算着以李心宁的刺青夺舍之法，迟早能让所有鬼族披上人皮重见天日，将人类击溃，一报当年之仇。谁知还没幻想完，下一刻就被人拿剑横了脖子，惊恐的对上一张时常出现在噩梦里的脸。
“谢……谢见欢！”薄壬震惊后一脸喜色，“你居然也死了！真是天道好轮回！”
谢见欢懒得和他废话，直接威胁他把所有夺舍上身的鬼召回来，否则就要他的命。
鬼族也会受伤，甚至魂飞魄散，鬼王当年被谢沈师徒俩给揍怕了，这几年心理阴影格外严重，而且是真的打不过谢见欢，最后只得忍气吞声的执行了他的要求。
沈不渡笑了笑，夸了句做得好，“那你说唤魂铃响的时候在找东西，是什么？”
提到这，谢见欢的神色严肃起来。
“我在幽冥发现了天魔晶。”他低声说，“以及以天魔晶为阵眼，和在兰海里发现的一模一样的收集怨气的阵法。”
＿＿
上灵界。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恭敬的深深跪拜下去：“主上。”
装潢华贵不失典雅的房间里，一人站在檀木桌后纸笔作画，头也未抬：“何事？”
黑衣人：“禀告主上，继兰海中的阵法被毁后，我们布置在鬼族的阵法……不久前也被破了。”
一声闷响，毛笔从中间折断。
黑衣人后背发寒，更深的俯下身去。
“谁干的？”
“在兰海古镇坏事的人应是易了容，现在还未查到；但前往鬼族的人很清楚，是谢见欢。”
“谢见欢……”那人似乎没想到会是他，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继而冷笑一声，“没想到姓沈的死了，留下的徒弟也是个祸害。”
黑衣人：“主人，是否要我们……”
“不用。这人不好对付，别反被他抓了把柄。”那人重新取了支笔，哼笑一声，悠哉的继续作画，“无所谓了。那两个阵法已经发挥了应有的作用，接下来要看最关键的……”
“妖族遗址，近日就要开了。”
＿＿
修界如今的年轻人很少知道，千年前妖族才是最强大鼎盛的种族。那时始祖凤凰尚在世间，是天地间最瑰美神圣的存在，它法力无穷，却至纯至善，象征着圣洁和光明。妖族顶礼膜拜，人族敬畏向往，魔族战战兢兢，天底下无任何事物能与凤凰匹敌或并肩。
可后来，凤凰陨落，具体原因堙灭在历史长河里，古籍也未记载只言片语。与此同时，蛟、烛龙、金雕、饕餮等大妖亦纷纷灭绝，只有小妖苟延残喘，经过数百年的休养生息，才勉强恢复到如今的境地。
传说始祖凤凰和各类大妖陨落在一起，形成了妖族遗址。里面有想象不到的丰厚宝藏，任何一样都能令妖或人受益无穷。但百年来人们一直认为这是个传说，直到近日，位于靖平界东侧的灵山突然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力量波动，附近的人感到惊动前往探查，竟发现灵山之上凭空冒出了一座古老庞大的遗址。
那前所未有、令人胆战心惊的强大妖气向世间宣告，这里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千年前的妖族遗址。
消息散开，举界震惊，无数修士从四面八方奔涌至灵山，想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探索传闻中未知的宝藏；四散在各地的各类妖族也敏锐嗅到远古大妖的气息，激动急切的日夜向灵山奔赴。
因妖族遗址现世时自带强大的保护结界，暂时无人能够破解，但有大能修者感受到结界的威力是日益削减的，只要再过五天，结界就会彻底消失，遗址则会完完全全向人们打开。
因此，这几日挤在灵山脚下的人和妖简直数不胜数，附近所有的客栈几乎要被撑爆，甚至连方圆百里内的城镇村落都人满为患。
所有人都等着遗址大开的那一刻，率先冲进去探索数不尽的奇珍异宝。
谢见欢和沈不渡也在同林士觉道别后，也离开蒲州城来到了灵山。
他们倒不是奔着宝藏来的，而且感受到了灵山中的天魔晶。天魔晶出现的地方必有阴谋，再加上是在妖族遗址这么庞大神秘的地方，沈不渡直觉将要面对的腥风血雨比之前定会只多不少。
人实在太多，沈不渡懒得往前边挤，悠哉悠哉坠在大部队最后边，拉着谢见欢去附近小镇上逛衣服店。
前些天在蒲州城，徐财顺的鬼上身被治愈后对他们万分感激，见沈不渡想带着谢见欢去买衣服，立刻大手一挥让手下把城里最好成衣店的衣裳全买了回来，一股脑塞给了他们。
那些衣裳他们几年都穿不完，谢见欢想不明白沈不渡为何还要带他来逛衣服店。
沈不渡一边逛一边漫不经心道：“去灵山你得易容。上灵界肯定也有不少老熟人会来，让他们认出来有麻烦。”
谢见欢点头：“我到时会用易容术。”
虽然凤策之前送的易容戒用起来更方便，但是……
谁要用情敌给的东西！
沈不渡看他一眼，有些为难似的：“可是你换成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我看着不太习惯。”
谢见欢愣了一下，一时没想出更好的法子：“那怎么办？”
沈不渡笑了一下：“好说。你再改装成沈桃花的模样就好了。”
谢见欢：“……”
他看着自家师父温柔的笑容，怀疑自己落进了某个圈套。
“上灵界高手如云，你易容也有几率被他们识破。”沈不渡语重心长，“但装成女子就不会被人猜到身份了。乖，快变。”
谢见欢：“……”
是这样吗？我怎么觉得你就是单纯想忽悠我穿女装？
但有过第一次的话，第二次尝试往往就会变得很容易……再说，沈不渡的话其实不无道理。谢见欢身份万一暴露，一是不方便追查天魔晶，二是有可能连带着暴露沈不渡的身份，后者才是最危险的。
高大俊美的青年叹了口气，在沈不渡促狭的笑容里使用了易容术。为防损伤身体，沈不渡只让他改换了容貌，没让他再用化骨功，因此这次的桃花姑娘体型格外高大，比沈不渡还要高半个头，顶着一张冰雪花容，盘靓条顺，走在路上频频惹人注目。
沈不渡带着桃花姑娘进了一家衣裳店，很快确定了目标：“老板娘，把那件拿来试一下。”
“公子好眼光！这件裙子用的是新进的好布料，样式也新潮，许多姑娘家都争着买呢！”老板娘满面笑容的把色彩鲜艳的衣裙递了过来，殷勤夸赞，“这位姑娘真是赛若天仙呀！瞧这气质，瞧这身量！里屋可以换衣裳，姑娘试试？”
谢见欢看着手里火红颜色的衣裳，陷入了沉思。
沈不渡悄声哄：“哪有姑娘家穿黑裙的，我看这件颜色好，去试试。”
谢见欢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师父，我还是……”
“快点。”沈不渡突然说，“还想不想进我沈家的门了？”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后谢见欢握紧红裙，一脸视死如归的走进了换衣间。

第74章 妖族遗址
五日后, 妖族遗址开了。
若是从空中俯瞰，会发现守在灵山下的人潮如同嗅到了蜜糖的蚂蚁，闻到了腐肉的鬣狗, 一时间全部沸腾起来, 争先恐后的向山上涌去。
御剑的、骑着灵兽的、缩地成寸的……上万修士各显神通, 唯恐落在后面, 被其他人先一步抢到传说中的宝物。
擎苍派掌门周擎天眼见蜂蛹的人潮渐渐越过了自己, 心中不免焦灼，却又不能跟着他们跑，只能按捺不住的去询问走在自己侧前方的男人：“慕容宫主，咱们是不是也加快些速度？”
走在他前面的是皇极宫宫主慕容元青, 天榜第四高手, 修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也是他一直以来追随效命的对象。
无量山庄庄主仲经纶任仙首之位已有三个多月了, 他上任时间不长，却在上灵界做出了不少改动，例如颁布了新的修界条例，对各门各派的修士提出了更精细的行为准则和要求, 但对无量山庄弟子却有意无意的放宽限制；
又比如在上灵各个区域设置哨岗，由无量山庄的人轮流把控, 美其名曰“保护”, 实际上类似“监视”；
甚至新提出了一个“仙典盛会”，每三个月在无量山庄举办一次，各门派优秀弟子进行比拼，最终决出的优胜者不仅能获得丰厚奖励, 还能被仲仙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时间长达半年。
种种新规颁布后, 在上灵界引发了不小的议论，许多门派发出抗议之声，称不愿受到诸多无意义的束缚，但无量山庄随即发布了声明：
颁布行为准则是为了让修士更加严格规整的约束自己，外修于行，内修于心；山庄弟子日夜辛苦在哨岗轮值都是为了守卫上灵界安全，绝不会对任何门派进行任何打扰和干涉；仙典盛会也是为了激励年轻后辈奋勇争先，优胜者在无量山庄学习半年后统一放回各自门派，绝不会限制他们的选择和自由。
声明一出，议论声小了不少，甚至很多人觉得仲经纶这些举措只是在尽自己仙首的义务，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先前是他们自己太过敏感了。
但仍有部分清醒人明显觉得不对劲，坚决的进行抵制，却因为人单力薄，没有掀起任何浪花，最后不了了之。
于是那些新规则新法令就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不知不觉的顺利在上灵界执行起来，如今哨岗已经全部建设完毕，日夜有山庄弟子轮值。
周擎天活了大半辈子，脑子清醒的很，知道仲经纶这是野心不小，想把整个上灵界都变成他仲家的地盘。但他自己一个小小的擎苍派是没法反抗的，于是只能紧跟慕容元青的步伐。
当今上灵，显赫实力虽不少，但并非个个都能和无量山庄抗衡：天涯沧海门自从落在李氏小子手中，地位明显开始下降；飞凤阁不干涉俗尘；万衍宗虽厉害，宗主贺钟寒却是个真君子，对争权夺势向来不屑；青丘岛是妖族，不可能在人类地盘上占太大优势……这么一算，唯有实力与野心并存的皇极宫，有机会和无量山庄匹敌。
所以周擎天打定主意好好跟着慕容元青，幻想对方有朝一日掀翻仲经纶做了仙首，自己的擎苍派也能水涨船高，发扬光大。
听见对方小心的催促，慕容元青冷笑一声：“世人目光短浅，只知追寻蝇头小利。遗址这么大，十天半月都探不完，难道什么破烂都抢着去捡？”
周擎天腹诽，不愧是财大气粗的皇极宫，人家眼里的宝贝，在你那是破烂。
但他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那咱们……？”
“直接去找凤凰墓。”慕容元青眼中现出精光，“偌大一个妖族遗址，只有始祖凤凰墓，才是传说中真正的无价宝藏。”
＿＿
除了一些有头有脸的大门派大人物，还有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也趁机到了灵山。
冲天盟总共三十来个人，弟子个个修为平平，且不够勤勉，好点的门派进不去，又不想当无依无靠的散修，于是自发聚集在一起成立“冲天盟”，幻想有朝一日能一飞冲天，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他们的人惊掉下巴。
“里面真大啊……”一个青年兴奋的左顾右盼。妖族遗址和灵山几乎融为一体，有的地方是森森古木，有的地方则是残败坍塌的建筑，散发着古老悠久的味道。因曾是妖族栖息之地，这些遗留建筑的制式和人类并不相同，有的格外高大，像一座矗立的塔；有的屋顶呈圆形，还有的呈方形半地穴式，应是有不喜光的大妖曾慵懒的居住在地下。
走在这样一处千年前的古老遗址间，会让人忍不住心生震撼和敬畏，去幻想她鼎盛时是怎样一副完美模样。
“听说远古大妖随便留下来的一点东西，就能让咱们凭空涨许多修为。”盟主杨高年纪也不大，是个三十五六的青年，他显然十分看重这次机会，对众弟子道，“所以咱们这回一定机灵着点，眼尖着点，看见好东西要立刻往前冲，绝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弟子们纷纷应好，他们显然都觉得这是个天上掉馅饼的好机会，个个前所未有的热情高涨，一个女弟子突然惊叫一声，抬手指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弟子跟着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盛放着一株紫色的花，花瓣流光溢彩，散发着浓郁的灵气，似乎是十分珍贵一类天材地宝。
冲天盟弟子面露喜色，没想到他们运气这么好，短短一段路就已经发现了好东西！
“赵芸先发现的，这灵花就归你了！”杨高说，“其他人也别着急，更好的还在后面呢！”
赵芸开心万分，立刻迫不及待的提裙小跑过去，要把那株紫色的花摘下来。可她的手指还没碰到花瓣，那花却突然“活”了，美丽的花瓣陡然放大了好几倍，并齐刷刷长出许多黑色尖刺，蠕动着花心向她吞噬过来！
赵芸当即傻在原地，惊恐的发出一声尖叫！
变故发生的太快，冲天盟其他弟子都没反应过来，或者说反应过来也来不及去救。眼见那花心要把赵芸整个吞进去，一把飞剑突然划破长风飞来，精准的刺中了花心。
花心剧烈抖动，甩掉飞剑笼合起来，随后竟变成一股带刺的紫黑长条，仿佛什么动物的尾巴似的。伴随着瘆人的“沙沙”声，一条半人高的毒蝎从大树上爬了下来，原来那所谓的“花瓣”，竟是这条蝎子的尾巴！
冲天盟弟子骇的脸色煞白，赵芸更是恐惧的直接瘫倒在地，那毒蝎甩动着布满毒刺的长尾，正要再次发动袭击，刹那间又是两把飞剑破空袭来，一把割断了它的尾巴，一把直接刺进头颅，干脆利落的将这毒蝎毙了命。
冲天盟弟子慢慢回神，只见一男一女两名修士从天边降落下来，收回了飞剑。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身姿挺拔，气质优越，穿着合身的天青色衣袍，袖口是一圈白色，像沧海翻滚的雪白浪涛。
在上灵，没人会不认识这身服饰。
“天……天涯沧海门！”
惊叫声此起彼伏，带着无法掩饰的炙热和羡慕。就算半年前沈掌门的陨世给门派造成了无法弥补的重创，但天涯沧海门在绝大多数普通修士心目中，依旧是遥远又近乎神圣的存在。
“多……多谢前辈相助！”杨高激动上前，抱拳道，“在下冲天盟盟主杨高，阁下对门中弟子救命之恩，冲天盟必铭记在心！”
他年纪比两名天涯沧海门的修士明显大许多，却还是恭敬唤一声前辈，毕竟修界不按年龄排资论辈，修为实力就决定了你的地位。
李彩莺笑了笑，声音清脆：“杨盟主客气了。人没事就好。”
她温和提醒：“不过我要多说一句，这妖族遗址里危险不比机缘少，更有许多妖族擅于伪装蛊惑，像方才的食人蝎就是其中一种，诸位行动时请务必谨慎。”
杨高犹在后怕，闻言连连点头。李彩莺想了想又道：“妖族遗址毕竟是妖类的地盘，我们人类属于外闯者，所以如果不是妖族主动攻击，我们最好不要对他们动手。”
见冲天盟弟子点头应了，她才和同伴御剑离开。
萧望之淡淡道：“救了人就行了，说那么多话做什么。”
那群冲天盟弟子一脸急躁相，眼里的贪心和急功近利藏都藏不住，和他们说了也未必会听。
李彩莺扭头冲他笑：“我也不知为什么，看见年轻人，就忍不住想提点几句。”
她的笑容淡下来，染上了一丝怀念：“我以前和他们一样，也是什么都不懂，有人不嫌我笨愿意栽培我，我才能有今天……”
萧望之抿紧唇，默不作声的咬紧后牙，眼底现出一抹痛色。
“可惜，他不在了。”李彩莺喃喃说，“不要我们了。”
飞剑御风而去，天青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如一首沉默的挽歌。
*

第75章 七公子
遇见食人蝎后, 冲天盟弟子们的热情和亢奋果然稍稍降下去一点，行动也更加小心，不敢看见什么好东西就蒙头往前撞了。
赵芸心有余悸, 想起救下自己的两名修士, 又忍不住有些心驰神往：“那两位仙长看上去比我们大不了几岁, 却那么轻易就把食人蝎解决了, 好厉害啊。”
“你以为呢, ”有弟子说，“那可是天涯沧海门的仙长。”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有人备受尊崇，走到哪里都是惹人注目的焦点, 有人却庸庸无名, 是微小到低头也看不见的尘埃。
仰慕向往之余，这群本事不高、心气不低的年轻人不由生出些愤世嫉俗来, 个个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弟子突然想到了什么，问：“盟主，我听说沈不渡当上天涯沧海门掌门人时才二十岁，是真的吗？”
杨高点头：“不仅如此。五年后, 他就成为了当时的修界仙首。”
抽气声此起彼伏：
“真的假的？太……太不可思议了吧！”
他们许多人都知道沈不渡是曾经的天下第一人，却没了解过对方详细的过往经历。此时一听, 简直生出一种玄幻之感：二十岁的掌门, 二十五岁的仙首！
这个年纪，比他们其中大多人还要年轻，可再看身份地位，何止是云泥之别！
惊叹后是一阵沉默, 这群心比天高的年轻人突然意识到, 就算他们在此次遗址探险中获得巨大机缘一飞冲天, 也不可能造就比沈不渡更厉害的传奇了。
“可是再厉害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
沉默里，不知哪个弟子突然来了一句。
其他人一怔，随即无可抑制的从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恶意和舒畅。
尽管他们与沈不渡无冤无仇，甚至十分崇拜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是啊，就算他们远远无法与对方相比又如何？就算这辈子都无法达到对方的高度又如何？最起码，他们现在好好活着。
人死如灯灭，命都没了，生前有再多的头衔和荣耀又有什么意义呢？
冲天盟弟子似乎被这一点鼓舞了，消沉郁愤的情绪一扫而空，再度打起精神开始前行。而上苍这次似乎终于开始眷顾他们，走了没多久，他们再次有了发现。
“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赵芸睁大眼睛，“不，不是孩子……他身后有根尾巴！”
其他弟子也都看见了，只见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堆上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穿着黄肚兜，手脚和莲藕一样白白胖胖，眼睛又大又水灵，看起来特别可爱。但他身后细长的尾巴却暴露了他并非人类的事实。
“我在书上见过，这是……这是寻宝鼠！”杨高激动的呼吸都开始发抖，鼻翼翕张着，“我们这是什么天大的好运气！”
寻宝鼠是一种极特殊的妖，性情温和胆小，对宝物有一种天生的敏锐，跟着它往往能发现意外之喜。正是因此，追捕它们的人太多，让它们对人类产生了畏惧之心。这只寻宝鼠修炼的不错，已经能化出人形，对宝藏的敏锐度肯定比未化形的高许多。
寻宝鼠察觉到有人接近，白胖小脸上顿时浮现出惊惶之色，尾巴一摆跃下土堆就开始逃跑。
“抓住它！”杨高急忙大喝，其他冲天盟弟子不用他说，已经火急火燎的冲上去，要把逃跑的小老鼠抓回来。
见那么多人追自己，寻宝鼠吓的都快哭了，它见过自己的同伴被人类抓到后有多凄惨，没日没夜的为他们寻找宝藏直至活生生累死。它没命的跑，可化形不久对身体的掌控还不熟悉，两条腿倒腾起来没四条腿的时候快，很快就被杨高追上，一把死死拽住了胖乎乎的后腿。
“救……救命！”
杨高生怕它的呼救引来别人，伸手要去捂小老鼠的嘴巴，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冲天盟弟子皆是一阵紧张，待抬头望去后，却齐齐愣住了。
离他们五六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身月白色华裳，容颜精致绝伦，最奇异的是，他居然有一头银白色长发，以青色发绳随意系在背后，如同流动的银霜，美的令人忍不住惊叹。
许多人都没亲眼见过这名男子，却能从这些独特特征上猜到他的身份，杨高咽了咽口水，震惊于自己今天竟能接二连三的撞见传闻中的大人物：“您是……七公子？”
修界只有一人被称为七公子，便是青丘岛妖狐族的少主，银霜神火的持有者，同时也是有着修界第一美人之称的，姬明月。
冲天盟弟子一听，吃惊的更厉害了。原来这就是修界第一美人？原先还纳闷一个男人为何会被冠以这个称号，此时一见才知没有夸大半分！
姬明月对众人惊叹热切的目光视若无睹，看着在杨高手里不断挣扎的寻宝鼠蹙起眉头：“把他放了。”
杨高回过神来，条件反射的把寻宝鼠捉的更紧了：“七公子，这是我们先发现的。”
就算你身份尊贵，也不能不顾先来后到，硬从我们这些小修士手里抢吧？
姬明月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嗤一声，眼里露出不加掩饰的嘲讽和鄙薄：“你们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出来前没受过长辈训诫？在妖族的地盘上对妖族出手，是嫌命太长还是嫌死的不够快？”
因杨高年龄不大，又没什么威仪可言，姬明月把他和所有冲天盟弟子当成了初出茅庐的小修士，一番话说的众人脸红脖子粗。
其实在不久前，他们遇到的天涯沧海门仙长也嘱咐过在遗址里尽量不要对妖族动手。但看见寻宝鼠后他们满心满眼都是宝藏，哪里还记得什么嘱咐，此时被姬明月毫不留情的一斥，顿时又尴尬，又有些愤愤不平。
就算他们莽撞了，你好好说话不行吗？何至于如此刻薄！
早就听说青丘七公子脾气傲慢，眼高于顶，这么一看果真不假！
杨高颇有些恼羞成怒，忍不住反驳：“这寻宝鼠能帮我们找到宝藏，我们暂时让它帮帮忙不行吗？又没人会伤害它！”
“哦。”姬明月冷笑一声，“如果你鼻子灵敏，那我在你脖子上套个项圈拉着你给我找宝藏，你愿不愿意？”
“你！！”杨高气的面红耳赤，“你怎能如此出言羞辱！我是人，又不是妖！”
听他这么说，姬明月的眸光迅速冷了下来。
“人如果，妖又如何？难不成在你眼里，人要平白高出一级，妖就活该被人糟践么？”
他周身的气息冷的可怕，属于强者的威压缓缓释放出来，让冲天盟众人畏惧的变了脸色。
“盟主，七公子也是妖族，不要同他争辩了。”有弟子纵容不甘心，但还是害怕的小声劝说，“不然咱们还是把这寻宝鼠放了吧……”
姬明月可是地榜排名二十四的高手，更别说还有神火在身，若真的发怒，在场所有弟子捆成一捆也不是他的对手。杨高咬咬牙，终于松开了手，寻宝鼠落地后立刻一头扎进旁边的灌木丛，转瞬没了踪影。
姬明月冷冷睨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了。
杨高终于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声。
“这七公子实在是过分。”有个女弟子忍不住发牢骚，“早先听说他和无量山庄仲杰公子的婚事黄了，我看仲公子就是受不了他这高高在上的姿态吧。”
“我看是。”另有弟子立刻附和，“长得再美有什么用？就这臭脾气，活该没人要。”
恶毒的话语一字不漏的落进尚未走远的姬明月耳中，男子面容平静，没有丝毫发火的迹象，反而自嘲的提了提嘴角。
他们说的没错。
他这个脾气，确实是活该。
活该那个人……不要他。
他闭了闭眼，大步离开了此地。
冲天盟弟子抱怨完又觉得可惜：“没了寻宝鼠，咱们又要多花好大力气。”
杨高却突然笑起来，眉梢露出得意：“跟我来。”
他率先走进寻宝鼠窜进的灌木丛，众弟子不明所以，紧跟其后，走了一段路后，竟看见那寻宝鼠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正痛苦的瑟瑟发抖。
“这是！？”
“我留了后手。”杨高得意洋洋说，“方才我趁姬明月不注意，在寻宝鼠身上洒了些药粉，有麻痹神经，延缓行动的作用。”
众弟子不由眉开眼笑，纷纷称赞：“还是盟主聪明！”
杨高把地上的寻宝鼠提起来，小老鼠看见这些人，知道自己这回大难临头，又害怕又绝望，忍不住嘶声哭泣起来。
它的哭声很特别，界于幼鼠和婴儿之间，沙哑又刺耳，配上周围瑟瑟摇动的灌木丛，竟无端生出一种幽怨诡异之感。
女弟子赵芸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天涯沧海门的仙长和七公子都说不要在遗址里对妖族动手，咱们这么做，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别自己吓唬自己。”杨高心里也有点七上八下，强撑着说，“什么叫遗址？这里面有再厉害的妖怪，千年前也已经死了！难不成还能突然活过来？”
话音刚落，狂风大作，合抱粗的树干隐隐摇撼。
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骤然诡异的阴暗下来。
“怎……怎么了！”
“变天了？要下雨吗？”
冲天盟弟子惊疑不定的抬头，只见目之所及的天空都被黑鸦鸦的颜色笼罩了，好似一片浓密的没有尽头的乌云。
但又不太像乌云，因为它的颜色更深更黑，排列规则有层次，边缘隐隐透着金边，仔细看起来，更像是某种鸟类的翅膀。
可是……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鸟呢？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令所有人震撼到失语——
只见在一座高大山头之后，一个黑色头颅缓缓冒了出来，它脸上覆盖着黑色油亮的羽毛，长着足有一米长的金钩般的鸟喙，两只阴戾暗红的眼睛缓缓转动，随即尖锐的盯住了抓着寻宝鼠的杨高！
杨高在被盯住的那一瞬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竟生出了一种自己已经是死人的错觉！
身后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这……这是什么怪物！”
这不是怪物，这是这些年轻人在古籍上也不曾见过真面目的上古大妖——
金翅大鹏鸟！
金翅大鹏张开鸟喙，发出一声惊天泣地的尖厉鸣叫，长达几十米的双翅猛的扇动，掀起一阵飓风，闪电般从远山冲到了冲天盟众弟子前！
杨高连佩剑都没来得及拔就被金翅大鹏一爪狠狠洞穿。它的一只爪子比两个成年人还大，根根尖利无比，如同打磨的坚硬锃亮的金石，直接把杨高撕成了碎片。其他冲天盟弟子惊恐的疯狂逃窜，却被大鹏鸟轻轻松松的两爪捞起，然后在一片惨叫声中将他们狠狠摔向了地面。
人形不再，地上只有一摊摊奇形怪状的肉泥，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之气。
千米外，察觉到异样妖气的姬明月顿住脚步，猛的向后回头！
怎么会有如此骇人的妖气？！
要知道，妖族式微依旧，几百年不曾出过大妖，妖狐族、蛇妖族已经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可现在，他却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妖气，以至于令他背后迅速泛起一股寒气，连灵魂深处都不自觉升起一种畏惧！
这不只是对大妖的畏惧……
还有面对天敌时本能产生的惊悚和警惕！
＿＿
金翅大鹏鸟制造出的动静太大，灵山上许多人们都察觉到异样，惊疑不定的向那个方向张望。
沈不渡直觉有情况，和谢见欢对视一眼，循着妖气的方向赶了过去。
尽管猜到事态不简单，沈不渡也没料到竟会亲眼看见一只金翅大鹏——这类传奇大妖早该在千年前就灭绝了，现在居然突然冒出来一只活的？还这么大！？
但没有过多时间给他感叹，因为他发现了地上那一滩滩肉泥，还有正被大鹏妖追击一名人类修士。
那修士的修为显然比已经化成肉泥的倒霉蛋们强上许多，竟硬生生撑住了大鹏妖狠狠砸下的一只金爪，但看起来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斩左边翅膀。”沈不渡简洁道，手中银芒化作乾坤神剑，谢见欢点头，饮光出鞘，和他双双冲金翅大鹏飞去。
大鹏妖体型过于庞大，且大妖的防御能力都很强，分散攻击不容易取得效果，不如集中取其一处，限制它的行动，把人救下再说。
饮光和乾坤是当世最锋锐的两柄神剑，一把足以削山填海，两把合体堪称天下无双，更遑论它们的主人是此间最顶尖的高手。
金翅大鹏敏锐的察觉到危险，昂首尖唳一声，丢下那修士撤爪后退，然速度还是略慢了一步。两道剑气撼天动地，如闪电，如烈日，又如同燃烧到极致炽白的火焰，以睥睨天下之势，重重抡上了金翅大鹏的左侧翅膀！
金白色的剑光一瞬间几乎淹没了金翅大鹏的身影，沈不渡双眸紧盯光芒，他知道这种传说中的大妖绝不会如此轻易的被击败。
然神奇的是，剑光消失后，金翅大鹏的身影也不见了。
小山大的躯体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更奇怪的是地上连一滴血也没留下。
“原来是幻影。”沈不渡恍然，“这不是真的上古大鹏妖，而是它的虚影，或者说弥留的精神体。”
谢见欢有些惊讶：“妖族还有这种天赋？”
沈不渡点头：“和人类相似，人死前若是有放不下的执念或仇恨，魂魄有可能堕入幽冥变成厉鬼；妖族则会将部分精神体留存在自己死亡的地方，大多是起守护作用，触发某种条件就会被唤醒。”
他瞥了眼地上的肉泥，猜测应是有人类修士犯了忌讳，在遗址里擅自攻击妖族，才唤醒了沉眠的大妖。
“那名修士应该知道更多细节，去问一问。”沈不渡收起乾坤，正想去和那修士攀谈几句，脚步却陡然定住了。
谢见欢抬眼看去，眸色亦微微一动。
方才情况紧急，没来得及注意细节，此时他才发现，被大鹏妖攻击的人竟然是……姬明月。
姬明月是妖族，奈何是只狐狸，好巧不巧碰见自己的天敌，苦战一番颇有些狼狈，若不是沈谢二人出手相助，只怕受的伤会更重。
绑头发的青绳不见了，姬明月便散着头发向二人走来，应该是想当面道谢。
说实话，谢见欢以前对这位七公子也没什么好感，因为实在瞧不上对方用原型窝在沈不渡怀里的德行，更别说对方和沈不渡还有灵魂契约，一想到这点他就嫉妒的翻江倒海。
但因着这契约，姬明月和沈不渡反而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即使心中再不喜，如若真有必要，谢见欢也可以豁出去用命保护姬明月。
沈不渡和姬明月相识于少年微末，多年来不论外人怎么猜怎么看，他们关系一直都很亲近。谢见欢以为他师父见到这位旧友会十分惊喜，已经做好了忍着醋意看这两人进行一定肢体接触的心理准备，却发现沈不渡竟意外的沉默了。
他敏锐的觉察到了什么，低声问：“师父？”
沈不渡看起来有些犹豫，似乎在和姬明月打招呼与转身离开之间难以抉择，就在这片刻功夫，姬明月已经走过来了。
他知道能使出那两剑的一定是天榜有名的高手，本以为是哪个老面孔，谁知走近一瞧却都不认识。
一位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子，容貌隽逸，宽袍广袖，让人想起山涧岚雾，温和神秘；另一位是个红衣女子，神情微冷，身形孤直，竟比白衣男子还要高上许多。
修为如此高的姑娘不多，姬明月却从未见过这名红衣女子，他本想询问，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那白衣男子身上。
男子目光平静的迎接着他的打量，但不知为何，姬明月却无端生出了一种心慌。
“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这种开场白似乎有些敷衍，姬明月平时虽高傲，但却并非无礼之人。可不知怎的，一股强烈的冲动催促着他把这句话问出了口，连道谢都遗落在身后。
他突然迫切的、极其迫切的，想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谢见欢目光讶异。
就算换了一副身体，但灵魂还是原先那个，和沈不渡结有灵魂契约的姬明月竟没能认出他？
怎么可能？
心中突然生出一个猜想，谢见欢的脸色慢慢变了。
姬明月对谢见欢陡然变锋利的目光视而不见，只目不转睛的盯着沈不渡，呼吸不由自主变的急促，双手痉挛着握成了拳。
沈不渡没有说话。
三人无声对峙，沉默席卷了这片空间。
*

第76章 可是我还小
在姬明月紧迫的盯视下, 沈不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这里环境复杂，行动时还是多加小心。”
他们在这样的身份下似乎没太多话可以寒暄, 沈不渡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 谢见欢虽心存疑虑, 却没说什么, 跟着他往外走。
“等等！”
姬明月下意识喊他，但那道背影却没有停下来，他心中某种预感越发强烈，额角浮起青筋, 颤着声音喊了一句：
“沈不渡, 你站住！！”
名字脱口而出姬明月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喊了什么，他的心脏狂跳如战鼓, 一时竟有些头晕目眩，脚步有些不稳的追上去，扳住那人的肩将他硬生生转了回来。
谢见欢蹙眉，扣住姬明月的手腕, 用眼神威胁他放开。姬明月却毫无察觉似的，只顾死死盯着沈不渡, 唇色紧张的有些发白, 眼里竟露出些哀求之意：“……是不是你？回答我。”
如果外人见了，绝不会相信这人会是被誉为九天寒月的七公子。
那个永远孤高倨傲、对所有追求者不屑一顾的七公子，有朝一日竟也会露出如此软弱卑微的姿态么？
沈不渡看着他渐渐转红的眼眶，微微叹了口气。
“阿月, ”他终于道, “别来无恙。”
姬明月的心脏狠狠抽搐起来, 突如其来的狂喜和对上苍的感激充盈着整片胸膛，让他激动的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死死握着沈不渡的手腕弯下腰，脱力一般跪在了地上。眼泪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高高在上的七公子彻底失态，露出了人们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
沈不渡蹙眉，跟着他单膝蹲了下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右肩。
这个举动似乎把姬明月彻底击垮了，又似乎突然给他注入了一股勇气，他猛的抬头，如溺水之人一般，用发抖的手死死抓住了沈不渡将要缩回去的手。
谢见欢额角跳了跳，硬生生忍了。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一直不愿相信……”姬明月眼眶深红，喘息着颤声说，“但我始终找不到你，也感受不到你……”
“是我把你害死的。如果那天我没有逼你解除契约，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谢见欢勃然变色，脑海里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他一把揪住姬明月的衣领把对方生生提了起来，又慌又怒道：“你说什么？什么解除契约！？”
这种情况下，姬明月也顾不上思考这位陌生女子为何要对自己发出质问了。他痛苦的望着沈不渡，思绪不受控制的飘回了半年之前。
那个时候，父亲姬风华已经多次对他提起过联姻之事了。
他对这事的态度堪称深恶痛绝。他明白妖族式微的现状，也知道姬风华一直想稳固青丘岛的地位，提高青丘岛在修界的影响力，但他不明白为何不通过勤勉修炼提高实力来达到目的，偏要用什么乱七八糟的联姻！
就算被别人叫做什么“第一美人”，他也是堂堂正正的男人，如何能接受为了权势利益之流，被当做交易品去和什么莫名其妙的人结亲！
“你太天真了。”姬风华却说，“你以为我真是单纯的让你去联姻？如果是这样，我让你姐姐去就好了，和你费什么劲。”
姬明月皱眉：“那你什么意思？”
“你拥有妖狐族最纯正的血脉，精神天赋是修炼的最好的。”姬风华意味深长，“如果利用好，可以用它做成很多事。”
妖狐族最厉害的精神天赋是魅惑术，又称精神控制术，可以轻易将凡人变成毫无思想的傀儡，民间话本中蛊惑人心的“狐狸精”并非空穴来风。
当然，修为越高，越不容易受魅惑术控制，但若日久天长的受此术影响，再厉害的修界大能也会不知不觉产生变化，就算到不了对施术人百依百顺的地步，思维也会受到大部分影响。
“千年前，我妖族才是站在世间最高处的种族，凭什么如今竟要仰人鼻息，看人类的脸色？”姬风华一挥袖子，冷冷说，“修界历代领袖从来都是人类，且明里暗里不断打压妖族，这种憋屈日子，我实在是受够了。”
“无量山庄地位斐然，庄主仲经纶在修界德高望重，其大公子仲杰性情软弱毫无主见，你与他联姻是最好不过的选择。”姬风华低声说，“仲杰必是无量山庄下一任庄主，你若控制了他，就相当于控制了无量山庄。只要耐心谋划，假以时日，将无量山庄并入我青丘岛，让这修界重新归于我妖狐族统治也不无可能！”
姬明月简直以为他爹疯了。
他们妖狐族古时出了个祸国殃民的苏妲己，他爹如今竟异想天开的要造出个“姬妲己”，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我看你的魅惑术修炼的也挺好，”姬明月冷笑一声，“你自己和那仲杰联姻去吧！”
说完不顾他爹气的发青的脸色，头也不回的走了。
但姬风华并未放弃。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已经盘旋了许久，成功的几率也非常大，不去试一试，让他怎么甘心？
姬明月为此和他吵了不知多少次，一次实在是烦极了，怒声道：“如果实在要联姻，为什么一定是和仲杰？沈不渡不行吗！？”
话吼出嗓子眼，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觉得面上有些发热。
他也不知为何会突然扯到沈不渡身上，或许是这个念头，老早就在他脑海里浮现过。
出乎意料地，姬风华没立即反驳，而是沉思了片刻，道：“说起来，我最开始意属的人也是他。”
“咚”的一声，胸腔里的心跳开始变的不规律，明明是那么荒谬至极的事情，因为换了一个人的名字，在这一刻却突然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甚至还多了一些姬明月自己羞于承认的……隐秘的期待。
他克制住神色和语气，一副客观模样评价道：“他可比仲杰强多了。”
“还用你说？仲杰如何能与沈不渡比。”姬风华摇了摇头，“但正是因此，我觉得他不合适。”
论起自身条件，沈不渡当然没得挑。这个年轻人如今就在仙首的位子上，又没有错综复杂的家族背景，还正好是明月的灵魂契约者，无论哪方面都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姬风华见过沈不渡几面，这个过分年轻又过分优秀的男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只有四个字——深不可测。
修界仙首，天榜第一，古往今来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他姬风华活了二百多年，见了那个不足三十的年轻人，也要客气尊称一句“沈仙首”。
那沈仙首生的也是一副俊俏姿容，待人十分温和有礼，令人见之可亲。但姬风华可不相信，一个毫无城府的年轻人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让明月去控制他，姬风华想，这恐怕难于登天。
“如果能与天涯沧海门联合，于青丘岛的裨益确实极大。”话虽如此，姬风华还是有几分心动，“但沈仙首性情疏放，不曾见他和哪个门派格外亲近，你确定他愿意和青丘岛联姻？”
“我可以去问问。”姬明月强自按捺住雀跃的心情，若无其事道，“反正我不可能和其他烂七八糟的人结什么亲。”
姬风华也知道这个儿子的臭脾气，若姬明月自己不愿意，他费再大的口舌都没用。
若两人都后退一步能促成这个计划，姬风华也愿意试试。
他心思和眼光都很老辣，看着小儿子镇定下流露出的欣喜，突然哼笑一声道：“你其实早就喜欢沈不渡了，是不是？”
姬明月活像被踩到狐狸尾巴似的，面色一变急急否认：“我没有，你别瞎说！”
姬风华早就看透了他：“没有？你十四岁时擅自和他缔结契约，忘了？”
姬明月：“那是情况紧急，迫不得已！”
事实确是如此。
他和沈不渡年纪相仿，认识时才十四五岁，说来也有缘分，因为他们各自救过对方一命。
他少年时长相就已经相当漂亮，那时候青丘岛的名声也没那么响亮，很多人不知他的身份，只把他当成一只漂亮的狐妖，要抓了他去黑市卖钱。
那回也巧，他刚和父亲吵了架，一个人跑出去没带随从，被一群人修围攻至重伤，控制不住变回了原型。那群人类看着白毛金瞳的漂亮狐狸，一个个更加兴奋，淬毒的大网兜头降落下来，却被一柄银光闪闪的红缨枪挑住了。
“这么可爱的狐狸你们也杀？”姬明月睁开眼，看见一个如绿竹挺秀的少年摇着头感叹，“没有人性。”
那时的沈不渡也才十四，刚入天涯沧海门短短一年，还是个无人认识的毛头小子。那群修士不耐烦的让他滚，他笑嘻嘻的说：“行啊，我可以抱着这只狐狸滚吗？”
然后双方就打起来了。
姬明月本以为这年纪小小的少年不可能是一群成年修士的对手，但结果完全出乎意料，少年一柄银枪挥舞的出神入化，轻轻松松将那群修士打的屁滚尿流，把人都赶跑后，少年漂亮收枪，扭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可爱帅气的小白牙：“别怕，坏人都跑了。”
那一幕，姬明月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彼时的沈不渡也不知道这漂亮狐狸竟是青丘岛的小公子，他怕把重伤的狐狸留在这里还会遭到不测，于是小心的把他抱了起来，摸了摸毛哄道：“我先带你回去治伤，别怕啊，你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姬明月乖乖窝在他怀里，第一次如此信任一个人类。
沈不渡把他带回天涯沧海门，悉心照顾了几日，姬明月觉得自己恢复的差不多了，于是变回了人形。
沈不渡看着漂亮的狐狸“嗖”的一下变成一个金瞳银发的漂亮少年，不由目瞪口呆，惊奇问：“你……你是来报恩的吗？”
随后为难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说：“可是我还小唉。”
姬明月：“……”
所以说年纪小小的，你都看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
*

第77章 他的任性，害死了愿意包容他的人。
两人由此熟悉起来, 姬明月给了沈不渡一个独特的妖狐族信号，告诉他：“以后你若有困难，把这信号燃了, 我会立刻来找你。”
说来也巧, 就在一个月后, 沈不渡初次尝试修补魔碑裂缝, 被抽空了所有灵力, 回去路上又不幸遇到一群发狂的鬣狗妖，姬明月赶到时，他几乎是命悬一线了。
姬明月见他浑身浴血、有气出没气进的模样也是骇的不轻，甚至不敢轻易搬动他, 自己又不会医术, 急的要命，某一刻突然想起灵魂契约可将契约者命运相连, 福祸相依，甚至能为其中一方输送生命力，他不再犹豫，主动和沈不渡结契, 以此救了对方一命。
姬风华知道后雷霆大怒：“你知不知道灵魂契约意味什么？你居然私自和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臭小子结契，你是不是疯了！？”
妖族的天赋和力量天生强于人类, 天地规则为了保持平衡, 在灵魂契约中设了一层不利于妖族的限制——妖族一方不能违抗人类一方的意念和命令，甚至如果得不到人类允许，妖族连单方面解除契约的权利都没有。
这样一种不公平甚至屈辱的限制，让绝大多数妖族对灵魂契约深恶痛绝, 不肯靠近一步。
姬明月自小矜贵倨傲, 从前也对灵魂契约嗤之以鼻, 打定主意绝不会让自己受一个人类的控制。但当时的情况太惊险了，那个少年随时有可能会死，没有太多时间让他权衡利弊。
少年救过他一次，他做不到冷漠的看着少年在自己面前死去。
姬风华压着怒火命令他：“等那小子伤好了，就让他和你解除契约！”
姬明月却因此激出了叛逆之心：“你让我解除契约，恐怕不是出于担心，而是因为看不上沈不渡吧？”
他此时年纪虽小，却也早早看透了许多东西。姬风华与其说是一个父亲，不如更像一个商人，他将自己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等到合适的时机，就会拿出去卖掉。
姬风华叱责他不该和沈不渡缔结灵魂契约，但若将来物色到合适的人，他会亲手逼着姬明月和对方结契。现下如此反对，只是因为沈不渡是个毫无背景又毫不起眼的普通少年罢了。
“他是天涯沧海门李雍的养子，”姬明月说，“而且是沈氏后人。”
姬风华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不屑：“那又怎样？说是养子，其实是寄人篱下，沈氏以前确实厉害，但如今整个家族只剩下他一人，能成什么气候？你快点给我和他断了联系！”
但有这么好的让他爹生气的机会，姬明月怎会放过？他偏要和姬风华反着干，于是越发勤快的去找沈不渡玩。
沈不渡看起来心大，但在重要的事上从不含糊，他知道灵魂契约的意义非同小可，不愿给姬明月平添一份束缚：“不然，咱们把契约解了吧。”
姬明月在他爹面前硬气，但心里对此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但听沈不渡竟主动提出解契，他一下子又不乐意了，瞪着眼说：“怎么，你嫌弃我？”
“怎么可能。”沈不渡好笑说，“我以为你会排斥。”
“还……还行吧。”姬明月别扭说，“虽然人类大多比狐狸阴险狡诈，但我看你还不错。”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沈不渡的眼睛认真问：“你以后会借着契约的便利欺负我、伤害我吗？”
沈不渡也收敛了神情，认认真真答：“我不会。我不会借契约之便伤害你，更不会限制你任何自由。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解除契约，我都会答应你。”
往后的几年，他们是一起成长的。
姬风华看走了眼，那个被他说过没出息的少年飞速的绽放了锐不可当的光芒，十六岁关山一战名扬天下，姬风华从此再没提过解除契约的事，因魂契带来的益处，姬明月的修为亦水涨船高，沈不渡则借用姬明月的银霜神火，开启了自己在炼器一途上的新神话。
不管外人如何猜测，他们始终都是彼此最信任的伙伴。
虽然无法每天见面，但因为魂契的关系，他们可以心有灵犀的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和状态。沈不渡每次发现小狐狸不开心，就会传信约他出来玩。
“我爹真的烦死了，”姬明月迫不及待的对他诉说，“不仅日日督促我修炼这个修炼那个，居然还让阿姐教我什么皮肤保养术，简直不可理喻！！他是把我当成女孩，准备把我嫁出去吗？？”
“消消气，消消气，”沈不渡连声哄，“你天生丽质，哪里还需要学什么保养术。”
姬明月哼了一声：“我也觉得。”
他和沈不渡并肩坐在河滩上，手指扒拉着清澈溪水里的小彩石，神情郁闷：“我觉得好没意思。我爹整天教训我，几个姐姐也总是劝我要懂事，要多为家族考虑……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他们到底要我怎样才会满意？”
“其实有人唠叨也是好事。”沈不渡笑了笑，拾起一颗小石子打了个水漂。
姬明月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对方身边如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顿时感到一阵窒息，有些懊恼：“对不起，我……”
沈不渡止住他，笑说：“没关系。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就来找我。”
姬明月脾气不好，或者说，他在刻意的用种种叛逆行径来表现自己的反抗。但父亲只会更冷漠的训斥他，阿姐温言细语劝他听话，仆从表面恭敬暗地监视，偌大一个家族，没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理解他，支持他。
只有沈不渡。
只有和他缔结魂契的那个人了解他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包容他所有的高傲和坏脾气；所以只有在沈不渡面前，他才愿意卸下所有戒备冷漠的尖刺，甚至化成狐形，尽情的在对方怀里撒娇。
其实姬明月没有刻意去想过自己对沈不渡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他曾以为他们是最密切的朋友和兄弟，但联姻一事却骤然令他明白，他心底原来还藏着一层隐秘的情愫，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破土生芽，直到今日方显端倪。
如果真要选择一个人联姻，对方只能是沈不渡。
他不会听他爹的话去用什么魅惑术控制他，只会认真的、专一的好好和他过一辈子。
于是元夕节前一天，他约沈不渡第二日见面。但沈不渡在元夕那日另有打算，问他能不能换一天，他说不行，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沈不渡于是答应了。
他们约在第二日下午，姬明月去之前还仔细收拾了自己，路上紧张的不得了，一个劲的在脑海中排练场景，思索见面后要怎么自然而然的把联姻的事说出来，如果沈不渡问他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又该如何回答。
大不了就实话实话，姬明月想，反正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沈不渡到的有些晚，而且气色看上去很差，好像生了场大病似的。姬明月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对方只说是耗了些灵力，让他不用担心。
“你说的重要的事是什么？不会是为了把我骗出来糊弄我的吧。”虽然状态不好，但沈不渡的心情似乎不错，笑着对他道。
姬明月心中紧张，面上却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当然不是骗你。我爹想……想让青丘岛和天涯沧海门联姻。”
在沈不渡怔仲的目光中，他豁出去直接说了个清楚：“他想让咱们两个结为道侣。”
这话说出来，姬明月的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了，面上的平静也伪装不住，一双美眸紧紧盯着沈不渡，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在他之前的假想中，沈不渡可能会哈哈一笑，认为他是在说着玩儿，也可能被惊的反应不过来，傻傻呆在原地，又或许会琢磨沉思片刻，爽快的应下这门亲事……
但他全都猜错了。
沈不渡只是惊诧片刻，便摇了摇头：“这不行。”
傻傻愣在原地的人变成了姬明月。
他从未想过沈不渡竟然回绝的这般坚决，甚至连一个“恐怕”“大概”之类稍作回转的字眼都没有。一句“不行”砸进胸口，让姬明月跃动不止的心脏瞬间僵住。
“……为什么？！”
姬明月本以为，沈不渡拒绝的可能不大。
他知道沈不渡没有喜欢的人，否则不会这么多年都是孑然一身；而沈不渡身为修界仙首兼第一门派掌门人，声势地位都在青丘岛之上，完全不用担心联姻后受到任何制约，反而会让自己的势力更强大，地位更稳固。
他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沈不渡皱眉，认真看着他问：“你不是向来厌恶这种联姻吗，为何会听你爹的话？”
“因为对方是你啊！”姬明月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什么傲慢了，脱口而出道，“我讨厌其他人，又不讨厌你！”
沈不渡目光有些无奈，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阿月，结亲是件很严肃的事，不是不讨厌就可以在一……”
“我不止是不讨厌。”姬明月匆匆打断他，“我还喜欢。”
“……”
“我喜欢你。”他红着脸颊，语气凶狠说，“这样够不够？”
沈不渡这次似乎真的被他吓到了，许久都没说出话来。他以为对方不相信，急急忙忙解释：“真的。我……我之前也没想过，也是最近才发现的……反正我没骗你，也没有被我爹逼迫。我是真心……想和你结为道侣。”
他甚至毫无心机、毫不保留的把姬风华让他用魅惑术引诱的事都告诉了沈不渡，最后信誓旦旦说：“你放心，我绝不可能用那法子对付你！我爹的想法和我没关系，我只想、只想和你好好的在一起。”
青丘岛七公子曾被誉为九天寒月，凛然不可接近，不知多少追求者失魂落魄的铩羽而归，以为这位云端之上的第一美人不可能看上任何人。
可原来这七公子在对心上人剖白的时候，和他那些傻乎乎的追求者并无任何不同，一样的赤诚，一样的紧张，一样的恨不得把自己的胸口剖开，向对方证明自己的真心。
可尽管他做到这个地步，沈不渡依然拒绝了。
“对不起，阿月。”他低声说，“我不能答应你。”
姬明月完全不能理解。
“为什么？”他近乎茫然的问，随即想起了什么，急忙说，“你是不是嫌弃我脾气坏？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改……”
话说出来，姬明月自己都意识到自己有多卑微。
他曾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有一天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别这样。”沈不渡看他的目光也有些心疼和难过，但那只是对朋友、对亲人、对类似弟弟的心疼，没有任何其他意味。他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心里有喜欢的人。”
姬明月第一反应是沈不渡在骗他。
修界身居高位的男人，要么妻妾成群，要么风流成性，要么专情一人成为佳话……可这么多年，沈不渡身边不曾有过任何人，如果他真喜欢谁，凭他的优秀，难道还能追求不到吗？！
再三被拒绝，甚至被用如此可笑的借口敷衍，姬明月终于忍受不了了，伤心、失望、窘迫、愤怒等情绪一股脑冲上心头，齐齐炸开了。
“不喜欢就不喜欢，看不上我就直说，找借口做什么，是怕我缠着你不放吗！？”他红着眼眶狠声说，“你想多了，我不稀罕！”
沈不渡知道他脾气冲的毛病，也知道他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伤了颜面和自尊心，耐着性子需要解释：“阿月，你听说我……”
可姬明月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只知道自己被喜欢的人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也意识到在被沈不渡拒绝后，他彻底没有了退路。
或许潜意识里，他一直把沈不渡当成一个依靠，因为对方一直在包容他，保护他，在令他窒息的妖狐家族外，沈不渡是唯一给他安全感的地方。
可现在，沈不渡不要他了。
再没人会为他提供温暖的避风洞，温柔耐心的包容他的坏脾气和任性。
“父亲不要我，家族不要我，现在连你也不要我！”姬明月几乎被痛苦和失望烧尽了理智，“好，我这就如你们的愿，去找那个仲杰结亲！”
他重重挥开沈不渡拦他的手大步往外走，突然又折回来：“沈不渡，我要解除契约。”
沈不渡揉了揉眉心，神色似乎更疲惫了：“阿月，你冷静点。”
“我现在很冷静。”姬明月用力擦掉眼角滑出的泪，冷冷说，“我不是在无理取闹。我对你表白，你拒绝了，难道你以为我一点也不尴尬吗？你既然说你有喜欢的人，我怎么还好意思占着你灵魂契约的位置？解除契约，对你我都好。”
沈不渡深深看着他：“这是你的真心话？”
姬明月心中猛地刺痛。
不，当然不是。
他恨不得和沈不渡的契约能一直延续到下辈子，生生世世都靠灵魂印记认出他，怎么可能愿意主动将这份羁绊割断！
可是……他真的好伤心啊。
除了伤心，还有某种失去了庇护的恐惧，以及一股根本没道理的恼恨。
为什么你会拒绝我？难道我的容貌身份还不足以与你相配吗？
你以前明明不会拒绝我的任何要求，为什么偏偏这次这么狠心的把我推开了！？
姬明月心里清楚自己就是在无理取闹，可他控制不了自己。
“解除契约，立刻。”他咬牙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沈不渡闭了闭眼，轻声说：“好。但我今天有些累，换一天我去找你，可以吗？”
解除灵魂契约要付出一定代价，会给双方的身体造成重创，姬明月看着男人苍白疲惫的脸色，心中有一瞬的不忍，却又被那股恼恨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报复念头覆盖了。
我那么难受，凭什么你能全身而退？
你狠心抛弃我，总该付出些什么吧。
“不行。”他狠下心，故意要让对方狠狠痛上一回，“我就要现在。沈不渡，你曾经说过，无论我什么时候提出要解除契约都会答应我。你不会忘了吧？”
姬明月觉得自己好歹毒。
他才知道爱真的能生恨，能让一个人在短短时间内变的如此丑陋。
可他又忍不住为自己开脱，解除契约对双方都会产生重创，连他都能承受，沈不渡怎么可能受不了？
就算他今天的脸色有些差，就算他说自己耗费了许多灵力，但也不至于连一个解契的惩罚都忍受不了吧。
姬明月下意识这样觉得。
毕竟那可是沈不渡。
强大到那个地步，世间怎会有人能真正伤的了他呢？
至于“死”这个字眼，他更是从来没和沈不渡联系起来过。
可是，他的肆意妄为、自私歹毒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仅仅是和沈不渡解除契约、一刀两断的第二天，他在青丘岛失魂落魄的发呆时，听见了下人对他爹汇报了沈不渡的死讯。
……
姬明月不知道元夕那天的后来发生了什么，沈不渡究竟是怎么死的，但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定和他强逼对方解除契约有关系。
如果没有他那个任性蛮横的要求，沈不渡就不会伤上加伤，后来也就可能不会死。
可是没有如果。
他是凶手之一，是天底下最自私最歹毒最丑陋的东西。
他不配喜欢沈不渡。
更不配得到沈不渡的喜欢。
“你那时明明对我说你很累，你那时的脸色明明那么差……”遗址中，姬明月崩溃的跪在沈不渡脚边，“我为什么那么坏……我为什么会觉得你不怕痛……”
他双手按住眼眶，热泪滚滚而下，悔恨的几乎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挖出来。
沈不渡亦轻轻闭上了眼。
“……其实我没有恨过你。”
对于前世的死，他恨过李宏骏，恨过李心宁，甚至在不明真相时恨过谢见欢，却没有恨过姬明月。
“因为我知道你并非故意害我。你只是……”
姬明月哭着哭着笑了起来，咽喉里泛上阵阵血沫。
他知道沈不渡的未尽之语。
对，他不是故意想害死沈不渡，他只是自私，任性，妄为，愚蠢。
他那不知收敛的任性，
害死了那个唯一愿意包容他的人。
*

第78章 凤凰墓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 沈不渡也不愿再去苛责什么，拍了拍姬明月的肩，让他起来。
姬明月竭力止住眼泪, 摇晃着站起身, 大脑稍稍恢复了些理智, 才意识到沈不渡身边一直跟着个红衣女子。
那女子美则美矣, 就是眼神着实不善, 听闻前因后果后一直冷冰冰盯着自己，眼里的杀气几乎快藏不住。
姬明月心中猛的一突，他当然能感觉到这女子对自己非比寻常的敌意，再看沈不渡和她形状亲密, 心中升起一个不敢相信的念头, 喉咙干涩问：“这位姑娘是……”
沈不渡还未说话，谢见欢已经先一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清脆响亮的叫了声“渡哥哥”。
沈不渡：“……”
他嘴角不受控制的的抽动两下，转头送去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你又犯什么毛病？
谁知谢见欢还没发挥完，他轻轻推了沈不渡一下，道：“渡哥哥, 告诉他，我是你的谁？”
这架势, 活像在丈夫外室面前宣告主权的正宫大小姐, 又霸道，又威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愠怒和妒火。
沈不渡心下失笑，随即毫无原则的想, 作就作吧, 谁让是自己宠出来的呢。
他清了清嗓子, 对上姬明月直勾勾等待的目光，大大方方的握住了谢见欢的手，介绍道：“这是未来的沈家夫人。”
大脑像是被惊雷劈中，姬明月足足好久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面前十指相扣的两人，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空了。过了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艰难的问：“你之前对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不是骗我？……就是她吗？”
沈不渡点头：“是他。”
他当时，的确没有说谎。
姬明月闭了闭眼，缓缓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我知道了。”
“你们很般配。”银发公子红着眼，哑声说，“真的。”
虽然一瞬间好像心死了天塌了，虽然恨不得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把沈不渡抢回来，虽然想放弃一切颜面求他原谅问他我们可不可以回到以前那样……但姬明月知道，他已经彻底没资格了。
他的一次任性，造成了他一辈子也无法弥补的惨烈结局。
他再也不会任性第二次。
何况，即使再嫉恨，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女子和沈不渡是真的很相配，无论是容貌，气质还是实力。
更何况，她眼中的情意，任他再刻薄的审视也挑不出半分虚假。
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站在沈不渡身边吧。
姬明月强逼着自己咽下喉头的酸涩，鼓足勇气看着沈不渡问：“那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吗？”
他知道自己这么问很无耻，很讽刺，或许沈不渡压根不想再和他扯上半分关系。可他实在无法想象沈不渡从此以后把他当成一个陌路人。
他当然不敢奢望他们的关系能回到从前，或许连做朋友都不必，只希望再见面的时候，对方愿意停下来和他说两句话，他就……
“当然。”
姬明月心脏一滞，猛的抬头！
沈不渡顿了顿，道：“青丘岛需要一个强大的少主，我也希望你能尽快振作起来。”
姬明月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让眼角流淌出的热泪隐没在鬓发里。
“我会的。”他最后红着眼睛对沈不渡说，深深向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便宜他了。”谢见欢脸色仍旧不大好看，但沈不渡不打算追究，他也没法对那狐狸动手。
“他本性不坏，只是心里一直没长大。”沈不渡说，“下一次再见，或许就完全不一样了。”
谢见欢：“你待他倒是真不错。”
沈不渡“哟”了一声，笑眯眯说：“谁家醋坛子又翻了？”
他伸手捏住红衣美人的下巴，活像个登徒子似的轻佻道：“方才那声哥哥叫的挺好听，再叫一遍？”
谢见欢被他气笑了，反手捉住他的手腕扣在身前，用力将人压到一处隐秘的大石后，眸色暗沉如深海汹涌，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师父别慌，我这就叫给你听。”
＿＿
出来时已是许久之后，沈不渡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在心里感叹自己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同时又有些愁得慌：那臭小子乱七八糟什么都叫的出口，他这师父的威严以后可怎么办啊？
某人心情却明显恢复了许多，也懒得和那死狐狸计较了，揽过沈不渡，自然而然的在他额角吻了一下：“师父，咱们去哪？”
沈不渡凉嗖嗖想，这会儿倒知道叫师父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还是个表里不一的黑芝麻团呢？
“你能察觉天魔晶的位置吗？”
谢见欢：“可以，在山顶。”
沈不渡：“去看看。”
两人没再耽误，直奔山顶。大部分人进灵山是来寻宝的，大都在半山腰墨迹着，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聚集在山顶上的一处高大洞穴前，分两拨站立，隐隐似在对峙。
沈不渡远远看见这阵势，有些惊讶的笑了：“老熟人挺多啊。”
谢见欢也早就看清了那对峙的阵容：左边是皇极宫宫主慕容元青，杜家家主杜向荣，还有擎苍派掌门周擎天。右面则是个三十露头、面容刚毅气息沉稳的黑衣男人，还有两个穿天青色道袍的年轻人。
“好久不见老贺了。”沈不渡摸了摸下巴，“怎么一张脸越来越黑了，这得吓跑多少小孩啊。”
万衍宗宗主贺钟寒也是沈不渡多年老友之一，位居天榜第五，为人刚烈正直，成熟稳重，就是性子有点古板严苛，修界的后辈弟子见了他就腿软，以前沈不渡没少损过他，有一次登门拜访时还带了一罐珍珠膏让他美白一下。
然后被贺宗主连罐带人一块扔出去了。
没听见谢见欢接自己话茬，沈不渡回头一看，对上一双幽幽的眼睛。
他一瞬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我保证，老贺对男的绝对不感兴趣！”
谢见欢低低哼了一声，这回倒是没吃醋。
他当然能分辨的出来，贺钟寒和凤策姬明月李心宁之流都不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真君子。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他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直男。
见谢见欢被哄好了，沈不渡转回头，继续高高兴兴的看：“小萧和彩莺也来了，修为精进了不少，看来这大半年没偷懒。”
天涯沧海门弟子众多，总数近八千人，沈不渡当然不可能个个都亲自教导。为方便管理，他设置了一到三十六门，每门大约有二百个弟子，按修为境界编排入门，每年考核后重新划分。这种制度并非为了将弟子分出三六九等，而是将同水平弟子放在一起，方便按实际情况安排教学进度和强度，同时激起众弟子的竞争感和紧迫感。
若放在其他地方，或许会出现恃强凌弱的情况，但天涯沧海门有着最严格而公正的门规，门风向来清正，水平高的弟子向来乐于指导不如自己的师弟师妹，而排在后面的弟子也牟足了劲，争取在每年一次的考核中获得优异成绩，去到排名更靠前的门里去。
这样的良性竞争环境让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出类拔萃，天涯沧海门从前之所以能在众门派中独占鳌头，沈不渡是一半原因，弟子们本身的出色优秀则是另一半原因。
每一门都由两名最出色的大弟子负责管理，第一门的大弟子便是萧望之和李彩莺。
沈不渡虽未收他们作亲传弟子，但几年来也算是亲自指导着他们成长起来的，久别重见觉得特亲切。
谢见欢知道他遇见旧友心里开心，眼神微微柔软下来：“要过去打招呼吗？”
“不慌。”沈不渡说，“先看看这是什么情况。”
山洞前，慕容元青冷着脸：“贺宗主什么意思？是打定主意要和我抢了？”
“恕贺某听不懂宫主的意思。”贺钟寒淡淡说，“这灵山不是你开的，遗址不是你建的，凤凰墓也不是你自己发现的，何来抢字一说？”
慕容元青脸色更差劲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凤凰墓，谁知贺钟寒和两个天涯沧海门的弟子也好巧不巧的寻了过来。他本就打算一人独吞这凤凰墓的宝藏，又怎能容忍和他人分一杯羹？
杜向荣挺着肚子负手向前一步：“贺宗主，我劝你还是知难而退。论实力，你恐怕不是我们的对手。”
这杜家家主生的膀大腰圆，双眼下挂着俩明晃晃的大眼袋，下巴上的肉隐隐堆出了第三层。沈不渡每次见到杜家主这副尊容，都为他居然能高居天榜第七这件事感到匪夷所思。
没错，按修为，杜向荣竟排在凤策之上。
贺钟寒皱了皱眉，李彩莺此时却笑盈盈开口了：“杜家主说的不错，论实力我们可能确实差点，但我身上带了不少信号弹，只要点上一个，你猜山下会有多少人赶上来呢？”
杜向荣一梗：“你……”
“小丫头这么不懂礼数，”慕容元青却掀了掀眼皮冷笑一声，“看来天涯沧海门如今真是没有管事的人了。”
此话一出，李彩莺和萧望之齐齐沉下脸色，萧望之甚至冲动的向前迈了一步，被贺钟寒不动声色的侧身挡住了。
“宫主想独吞这凤凰墓，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贺钟寒抬了抬唇角，“始祖凤凰留下的墓穴，你以为是这么好闯的么？”
慕容元青神色动了动。
这话倒是不错，他一来就发现了，这凤凰墓从外面看起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山洞，可洞口却有一层无形的蕴含着巨大力量的结界，他的修为高居天榜第四，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独自打破它。
“进去之后各凭本事，但现下还是先把结界打开再说。”贺钟寒道，“宫主以为呢？”
慕容元青终于退了一步，淡淡一挥袖子：“那就听贺宗主的吧。”
于是，在场三名天榜前十的强者走到山洞前，齐齐向结界注入了灵力。
无形的结界在灵力的攻击下现出原形，像一道火红的燃烧的大门，随着庞大灵流的持续输入，“大门”中间缓缓裂开一条一指宽的细缝，慕容元青眼中一喜，眼看那条缝不断打开，然而到手掌宽的时候却停住不动了！
他面色一变：“怎么回事？”
杜向荣也觉得不可思议：“不会是灵力不够吧？”
三个天榜强者，居然也打不开这凤凰墓！？
萧望之和李彩莺对望一眼，立即上前帮忙，周擎天也如梦初醒赶紧上前。然他们三人的加入只是让那条缝扩大了一小节手指的宽度，还是不足以让一个人通过。
众人只得暂停尝试，贺钟寒估摸了一下：“估计还要有两名天榜强者才行。”
慕容元青狠声骂了一句。
他本就想来的人越少越好，哪能想到人少了这墓居然打不开，真是邪了门！
正心烦间，细微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他眯起鹰隼般的眼睛，阴沉喝问：“谁？”
在场几人看过去，只见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往这走来，男子隽秀，女子冷艳，长得都十分养眼。慕容元青瞧着陌生又年轻的两人，只当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踩了狗屎运稀里糊涂摸到这里来，当下心火更盛，厌烦道：“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滚！”
谁知那两名年轻人无故挨骂却完全不生气，那白衣男子甚至还微微眯眼笑起来：“慕容宫主别生气，我们是来帮忙的。”
慕容元青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几乎不屑于正眼看他：“就凭你们？”
“瞧这话说的。”白衣男子眉眼弯的更厉害了，“宫主倒是厉害，不也打不开这墓么？”
慕容元青不知多少年没被人如此顶撞过，目光终于径直落在白衣男子身上，阴森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现场气氛紧张起来，贺钟寒看着那男子，神情却突然有点古怪。
这笑眯眯的无害的神情、这诚恳又真挚的语气、这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拳头发痒的感觉……
怎么那么该死的熟悉呢！？
*

第79章 凤凰和人类
“你说能帮忙打开凤凰墓？”
压下心头奇异的感觉, 贺钟寒问道。
沈不渡笑着点头：“加上我们差不多就够了。”
慕容元青冷笑一声，像在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杜向荣和周擎天也露出鄙夷之色。贺钟寒却道：“那我们先来试试。”
他重新向洞穴结界注入灵力, 萧望之和李彩莺紧随其后, 沈谢二人亦发出灵力。慕容元青开始还一脸冷笑, 谁知很快脸色就变了——结界裂缝再次出现, 缝隙竟然比上一次裂开的还要大！
这怎么可能！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宫主别发呆啊, ”沈不渡扭头催，“来搭把手。”
慕容元青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所有人齐心协力注入灵流, 终于让结界开了一道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让所有人成功进了凤凰墓。
山洞里光线要比外面暗上许多，慕容元青的神情因此更显阴鸷, 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沈不渡：“你到底是谁？”
这实力，绝对在天榜之列，可他却从未见过这个人！
“在下姓沈，”沈不渡轻笑, “单名一个渡。渡口的渡。”
此言一出，不只是慕容元青, 在场人的目光全部凝聚过来。
贺钟寒声色沉沉, 细听尾音却有些急切的上扬：“你就是沈渡？”
这个名字对上灵界的修士来说并不陌生。虽然没见过本人，但他的名字在战力榜上上升的实在是太快了——开始挂在地榜末尾，没两个月升到了四十多，再一眨眼的功夫, 竟然直接跑到天榜十七了！
这是什么变态速度？猴子上树都没他窜的快！
听说这沈渡出身北荒, 击败了原来的天榜十七韩诚取代了他的位置, 甚至还破除了北荒界的禁制，实在是一位异NF军突起的神奇人物。
不仅是大半年从籍籍无名登上天榜的实力让人惊骇，还有一点令人瞩目的，是他的名字。
沈渡。
离半年前陨落的那位，竟只差了那么一个字。这其中的巧合令不少人暗暗心惊，忍不住嘀咕不会真是那位换了个身份回来了吧？！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没边儿的事，毕竟几百年过去，还没听说有哪位大能真能做到起死回生。
沈不渡笑眯眯冲贺钟寒拱了拱手：“贺宗主，久闻大名呀。”
贺钟寒听他那股笑吟吟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心头那股奇异的感觉又涌回来了。
慕容元青沉沉打量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对贺钟寒说：“进来之后我们就分开行动吧，各凭本事，互不干扰。”
贺钟寒：“正有此意。”
慕容元青懒得说再多，一挥袖子带着杜向荣和周擎天先行一步往墓穴里去了，贺钟寒倒是不急，见沈不渡身边还有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红衣女子，问：“这位是？”
沈不渡：“他叫沈桃花。”
贺钟寒默了一下：“你们是兄妹？”
好家伙，这关系越来越复杂了。
谁知谢见欢反而一脸坦然的认下了：“嗯。他是我哥哥。”
沈不渡：“……”
死崽子，叫的越来越顺口了。
贺钟寒却蓦然有些失望。沈不渡的家世他清楚的很，在双亲过世后就再没什么亲人了，更没听说有过什么妹妹，看来真是他想多了……
也对。这世上种种，怎么可能尽如人意。
舌底有些发苦，贺钟寒面上却未显露，沉默的带着他们往洞穴深处走去。倒是李彩莺不知怎的看这位沈公子特别顺眼，甚至很是亲切，不动声色的凑到他身边套近乎：“沈公子和令妹是刚从北荒来到靖平吗？”
沈不渡一看这小丫头片子咕噜转的眼睛就猜到她在想什么，好整以暇的配合道：“对。”
李彩莺继续问：“那你们初来乍到，对此地应该不太熟悉吧？想好以后去哪了吗，要不要去上灵界玩啊？”
“嗯，在考虑。”
“那太好了！”李彩莺更高兴了，“上灵界我熟，我可以带你们逛！你们还可以来我们门派玩，我是李彩莺，那边冷着脸的叫萧望之，我们都是天涯沧海门的弟子。”
“啊……”沈不渡一副惊讶的表情，“就是那个特别厉害的天涯沧海门？”
李彩莺喜上眉梢：“你听过？”
“当然。”沈不渡不遗余力的夸，“听说门派特别棒，弟子也特别优秀，实不相瞒，我来上灵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加入你们门派呢。”
李彩莺几乎开心的要晕过去了，连萧望之脸上也露出暖色：“两位若是愿意加入，是我们的荣幸。”
他不喜说恭维话，因此这句完全是真心。这对兄妹的修为高居天榜，加入天涯沧海门绰绰有余。
门派近半年声势不断衰弱，不仅沈掌门出了事，连谢见欢、方少钧和路丹绪三位堪称顶梁柱的师兄都不见了踪影，外界又对门派虎视眈眈，李掌门太年轻浮躁掌控不了局面，门派众弟子虽日日勤勉修炼，面上互相鼓励打气，但心中实在是有些惶然无助的。
天涯沧海门，本有仗剑天涯，气吞沧海之势，如今他们自己却反而成了沧海中一记飘摇的小舟，在茫茫大雾中看不清前路，摇摇晃晃不知未来在何方。
他们没了引路人，彻底迷失了方向。
所以他们需要变强，也需要一些新鲜血液的加入，让门派更有力量，共同挺过这段风雨飘摇的艰难时刻。
就算以前带领他们前行的那个人不在了。
他们也绝不会没出息的轻易倒下。
沈不渡微微一笑：“天涯沧海门有你们这样的弟子，亦是门派的荣幸。”
萧望之心中猛然一酸，竟被这位沈公子一句话险些激出些泪来，连忙转过头去控制情绪，沉声低低“嗯”了一声。
几人一路往凤凰墓深处走去，越往里光线越暗，沈不渡伸指弹出一明红色火焰，贺钟寒眉峰一动：“这是……海棠神火？”
沈不渡嗯了一声，自得问：“好看吧？”
贺钟寒：“……”
平常人得了神火得意洋洋的时候，难道不该回一句“厉害吧”？
神火又他妈不是拿来看的，有几个人会问“好看吧”？？
这种总在不该炫耀的地方炫耀因此看起来像故意气人的独特作风……
和某个人是不是太像了一点？？
贺宗主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家伙哪哪都透着一股不对劲，正想好好试探试探，李彩莺突然惊道：“你们看，前面是什么！”
几人往前看去，只见一路空荡的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面石壁，壁上有一只巨大的凤凰图腾，双翅舒展，似要浴火重生。
那凤凰似乎是被雕刻上去的，每一笔都精妙绝伦，乍一望去，几乎真以为这凤凰要破壁而出，一飞冲天。
沈不渡细细观察着那凤凰图腾，目光慢慢向上，突然发现了什么。
凤凰的眼珠上，有一抹鲜红。
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了些许痕迹，谢见欢靠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沈不渡轻轻嗅了一下：“像是血。”
谢见欢一怔。
如果是血，而且是新鲜的血迹，岂不意味着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进来过这凤凰墓？
可灵山刚开没几天，他们又几乎是最快赶到山顶的，谁能比他们还快？
最关键的是，比在场几名天榜高手还强大的人，存在吗？对方是如何破开洞口的结界的？
正思索间，另一道岔路匆匆走来三个身影，正是慕容元青他们。杜向荣一边走一边不可思议的念叨：“这里真是凤凰墓？会不会找错了？里面居然什么都没有……”
慕容元青比他耐心的多，此时也发现了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他们两拨人方才走的是不同的岔路，最后却都汇聚到这里来，看来这凤凰石壁就是关键了。
杜向荣摸了摸那凤凰图腾，眼睛在黑暗中隐隐发亮，目光的温度几乎比火焰还烫：“这后面一定藏着宝贝，凤凰的血都能让人平白增长数百年修为，更别说这是始祖凤凰！”
沈不渡调转目光：“听杜家主这话，倒像见过真凤凰似的。”
杜向荣面容极快的闪过不自然，随即摆手：“怎么可能？我也只是听说。”
沈不渡敏锐发现，方才杜向荣说那话时，慕容元青的下颌似乎也微微绷紧了，是紧张警惕的表现。
他觉得自己多疑了，始祖凤凰的墓就在这摆着，这世上哪来的凤凰？
可另一个念头蓦然升起：世人也不相信这世上有龙，可自己身边不就站着一条魔龙？
他心中一动，还未往里细想，慕容元青已经出声道：“这石壁或许也要用灵力才能破开，一起试试。”
众人像不久前那样齐齐向石壁注入灵力，但凤凰壁稳如磐石，没有发生任何异象。
贺钟寒摇头：“估计不行。”
沈不渡看着凤凰鲜红的眼珠，试着把自己的拇指划开一道小口，把血滴在凤凰图腾上。谢见欢阻止不及，责备的看他一眼，拿出手帕小心帮他把伤口包起来：“疼不疼？”
沈不渡失笑：“一会儿就好了，包什么。”
谢见欢蹙眉：“下次让我来。”
贺钟寒在一边看的面色古怪。
你们这兄妹什么毛病。
怎么好端端说个话眼神还黏黏糊糊的？
但血液滴上去等了一会儿，凤凰壁依旧没发生什么变化，谢见欢和贺钟寒也滴血试了试，还是没反应。
杜向荣太想打开这凤凰壁，忍不住也滴血试了试，众人没来都没抱什么期望了，谁知那血滴在凤凰身上，竟如流水般自己开始顺着线条流动，很快将一片漂亮的凤凰羽毛绘染成了红色，让那凤凰看起来更加栩栩如生。
“我的血有用！”杜向荣惊喜的脸都涨红了，立刻又拿刀往自己手上划了一刀，迫不及待的把血往凤凰身上滴。
凤凰对他的血有反应，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里面的宝藏合该是他的！
“我打开就是我的，贺宗主，慕容宫主，你们可不能和我抢啊！”
慕容元青脸色不好看，显然想不通凤凰壁怎么会和杜向荣这种人产生反应。
杜向荣一开始还兴奋的不得了，可他慢慢发现，这凤凰图腾太大了，要想把整个图案都用血染过来，把他放干了恐怕都不够用。
好东西也要有命享，他不得不妥协：“你们其他人也试试？”
李彩莺下意识向沈不渡看了一眼，似乎在征求意见，尽管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为何要这么做。
沈不渡轻轻点头。
于是李彩莺和萧望之，以及慕容元青和周擎天也把血滴了上去。
四个人中，凤凰壁只对慕容元青的血有反应。
杜向荣“嘿”了一声兴奋道：“看来这宝贝注定是我和慕容宫主的了。”
之前一心探宝的慕容元青此时却并没那么高兴，他神色有些惊疑，不知想到了什么，甚至想把流着血的手缩回来。谁知凤凰图腾却突然发亮，竟开始自己疯狂地抽取慕容元青和杜向荣的鲜血！
两人大吃一惊，想缩手却完全缩不回来，体内血液在短时间飞速流逝，甚至连脸色都可怕的开始变白！
与此同时，凤凰图腾一点一点的被鲜血描绘出鲜艳火红的颜色，从漂亮精致的羽毛，到优雅修长的脖颈，再到高贵的头颅……终于，在杜向荣瘫软在地上马上就要昏死过去时，图腾完完全全的被鲜血充盈满了。
慕容元青脸色煞白，攥着自己几乎干瘪下去的右手，气息颤栗着，看着凤凰石壁缓缓从中间裂开。
方才的一幕着实诡异恐怖，在场的人几乎都有些背后发寒，谢见欢将沈不渡护在自己身后，打起十万个警惕，谨慎的看着洞开的石壁。
然而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全是黑的？”李彩莺心惊胆战的往里看，突然眯了眯眼，“等等，好像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了……”
漆黑中隐隐亮起一点红色，像一簇火苗，随即那点红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好像在飞速向他们靠近似的……
沈不渡突然变了脸色：“是凤凰神火！走，快走！”
不用他说第二遍，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股极其危险恐怖的气息，再也顾不上什么宝藏，众人第一时间飞快的向来路后撤，可根本来不及了——
那凤凰火像汹涌席卷的浪潮，眨眼间从石壁深处狂涌而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们扑过来。谢见欢后背挡住火焰，不顾一切的死死的抱住了沈不渡。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们会被凤凰神火一瞬间烧成灰烬时，奇异的事发生了。
火海分明已然将他们的身影淹没，可下一瞬，所有火焰不见了，凤凰墓也不见了，众人惊骇的发现，周围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蓝天高阔，大地苍茫，绿树森森，许多前所未见的大妖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震天吼，巨蟒，大鹏，鲲……还有凤凰。
谢见欢松开沈不渡，目光怔然：“这是……”
沈不渡低声道：“是千年前的妖族。”
凤凰神火没有烧死他们，而是给他们呈现了一场千年前的妖族图景。
沈不渡看见了始祖凤凰。
出乎意料的，始祖凤凰的人身不是高贵冷傲的女子，也不是智慧宽厚的老者，而是一个一头火红短发的英俊小伙子。
妖族对他们的王都十分崇敬，每只大妖在见到凤凰时都会恭恭敬敬的跪地行礼，比最忠诚的信徒还要虔诚。
因为凤凰是世上最强大而纯净的存在，凤凰神火足以涤荡任何黑暗和罪恶，护佑所有妖族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生存。
凤凰也没什么架子，会爽朗笑着和遇见的大妖聊天，晚上则化回原型，飞到最高大的梧桐树上惬意睡上一觉。
妖族千年前的生活很简单，没有如今的各种规矩和条条框框，妖怪们整日吃吃睡睡，互相串门玩乐，简单到近乎单调的生活，却看的人有些羡慕。
直到一天，妖族的地盘闯进来一个人类。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却生的十分单薄，一张脸姣好如女子，未束的长发披散至腰下，神色茫然无措的进入大妖遍布的地界，几乎像只误入虎狼环伺的羊羔。
妖族自成一体，从不和其他种族来往，在他们印象里，人类就是弱小的代名词，因此妖怪们把这个男人当成误入的蝼蚁，无妖理会，只等着他自己离开。
但妖们万万没想到，那个人类居然入了凤凰的眼。
凤凰因地位尊贵超然，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行动，清晨饮醴泉，夜晚栖梧桐，有时高高飞在妖族地盘上巡视一番，再回到林子里梳理自己的羽毛。
可现在，凤凰身边多了一个人类。
那人黑发白衣，面若好女，脸上常带着温柔的笑，会和凤凰并肩坐在高大的梧桐上聊天，还会弹琴给凤凰听。
有大妖不解，私下里询问他们的王：“您为何要和一介人类在一起呢？”
凤凰开心的笑：“我以前也觉得人类渺小脆弱，但琴不是这样的。”
那个人类的名字，叫琴。
“他看起来柔弱，但非常厉害，几乎什么都会！他给我讲了好多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情，带我去人类的城镇，我才发现人其实也很有意思，很有生机，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而且，他弹琴特别好听！”
大妖们十分惊奇，没想到一个人类竟能得凤凰如此青睐，但能让凤凰开心也没什么不好，于是妖怪们默许了这个叫琴的人类进入他们的地盘。
可妖们没想到，仅仅三年后，凤凰提出要和琴缔结灵魂契约。
所有妖怪不可置信，齐齐激烈反对：“绝对不行！您是我们最高贵伟大的王，怎么可以和一个人类缔结契约，受一个人类的限制！”
灵魂契约自古以来没有任何妖和人签订，所有妖把这个缔约的存在当成一个笑话，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第一个提出要和人结契的，居然是他们视若神明的凤凰！
“我已经决定了。”凤凰依旧是神采奕奕的英俊青年模样，但比起三年前，他的眼里多了些温柔的东西，“人类的寿命太短暂了，纵使修士也只有几百年，我想和琴平分寿命，共得永生。”
凤凰神鸟的寿命近乎是无限的，而且他们有涅槃之能，传说可以不死不灭。
大妖们愿意尊重凤凰的意愿，却为他担心不已：“您太纯善了，我怕您被人类欺骗。”
“不会的。”凤凰笑说，“他对我的种种好，怎么可能是装出来的呢？”
琴对他好，他也愿意对琴好。琴的身世很可怜，后母不喜欢他，幼弟又十分任性，喊着让哥哥去捉凤凰给他看，后母就真的把琴从家里赶了出来，说捉不到凤凰就不许回家。
凤凰化出原型，载着琴飞到人类的城池上空，飞到琴的家乡，在所有人震惊跪地顶礼膜拜中骄傲盘旋三圈，又载着琴离开了。
幼弟看到了凤凰，凤凰却不会让琴回到那个压抑的地方去。
他会把琴好好保护起来，给琴世间所有最好的，一辈子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
可琴的想法似乎不像他那般单纯，琴常带着凤凰去人间，彼时人间还没有秩序，正是最混乱的时候，繁荣虽有，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战乱和厮杀。
琴说，我不想我的家乡这样无休止的混乱下去。
凤凰问，那该怎么办？
琴柔柔一笑。
“和妖族一样，他们需要一个王。”
*

第80章 永远不要相信人类。
琴其实非常聪明,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从小不知读了多少功法秘籍，甚至能做到融会贯通, 自成一套体系, 却因天生体弱, 无法将所学发挥出十分之一。
然而和凤凰缔结契约后,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仅能和凤凰共享近乎无限的寿命, 还重塑了体质，获得了深厚到可怕的修为。
头脑聪慧绝顶，修为高深莫测，还具备极强大的人格魅力, 琴很快吸引了一众优秀而忠诚的拥簇者, 在连年混战的修界迅速发展成一股突出强悍的力量，并极有规划的将人界地盘一寸一寸打了下来。
仅仅两年, 修界统一，琴成了人类修真界有史以来第一位帝王。
凤凰不喜战争，但也目睹的人界的混乱，知道琴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免更多的流血牺牲, 因此这两年里也帮了他许多。如今见人界终于平定下来，凤凰很高兴：“你可以跟我回妖族了吗？”
在凤凰的意识里, 他一直觉得琴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后就会跟他回去, 然后像他们之前度过的三年那样，每天快快乐乐、没有烦忧的惬意生活。
可琴的回答出乎意料。
“还没完。”琴站在高高的皇城，俯瞰脚下黎民百姓，目光平静而深远, “人界统一了, 还有魔族和鬼族呢。”
凤凰怔住了：“……什么意思？”
“你也明白, 在所有种族中，人类一直被视为最软弱无能的存在，任谁都能践踏侮辱。”琴说，“魔族鬼族多年来对人族侵略不断，我不能让我的子民在我的庇护下再受到伤害。”
凤凰：“你想如何？”
琴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却听的人背后发凉：“自然是将他们都铲除了。”
一个人类，说要将魔族和鬼族铲除。
听起来像痴言妄语，但凤凰知道，琴完全做的到。
“我以为，”他的声音有些艰涩，“你在战争结束后，就会跟我回去。”
“我会的。但现在战争还未结束。”琴温柔的抬手抚上凤凰的侧脸，“我知道你不喜欢沾染血腥，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
凤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初见时，琴一袭白衣，眼神纯澈温和，像从月宫误入人间的小白兔，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怜惜，忍不住想捧在手心保护一辈子。
如今琴穿着黑金龙袍，戴着鎏金冠冕，只是随意一个眼神，就能让皇城中任何一个人敬畏又恐惧的深深跪俯下去。
凤凰有些茫然。
是琴变了。
还是……这其实才是琴原本的模样？
果然如琴所说，即使凤凰这次没有参与战争，琴也率领着人类踏平了鬼魔两族，因为凰神火可涤荡一切罪恶，是魔族天生的克星，而灵魂契约让琴能共享凤凰的神火，从而成为对付鬼魔无往不胜的利器。
为避免被灭族的惨剧，鬼魔两族皆选择低下以往高傲猖狂的头颅，不甘又畏恐的向琴俯首称臣。自此，除了妖族，琴居然统一了全天下，做到了所有人从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一切结束后，琴果然如约回到了妖族，这本是凤凰期盼已久的事，但不知为何，他心里除了喜悦，更多的却是某种沉重压抑的东西。
他忍不住问琴：“你会对妖族出手吗？”
如今整个天下，只有妖族不在琴的掌控之中。
“你怎么会这么想？”琴有些惊讶，用力握住凤凰的手，“那是你的家，我绝对不会伤害它的。”
琴向来说到做到，可凤凰却并未因这句承诺而安心。
果然，变故很快发生了。
如今天下至尊是琴，人族的地位自然也一跃而上，从备受鄙夷的“蝼蚁”成了大陆上最优越的存在，魔族和鬼族再也不敢招惹他们，纷纷忍气吞声的躲着走。
地位的倒转让许多人迅速膨胀骄傲起来，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妖族。
说实话，他们对妖族早已觊觎已久——妖族的地界极其广袤，且多年来从未受过战乱波及破坏，环境保存的十分完美，非常适合作为人类的居住地；另外，妖族可以和人类缔结灵魂契约的事情也不再是秘密。
很多人都知道琴和凤凰存在魂契，并为此蠢蠢欲动——妖族如此强悍，若他们也能和大妖缔结魂契，岂不是也能获得强大的力量？
于是，在种种利益诱惑下，人类对妖族出手了。
而妖族看人类也早就不顺眼，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些年人族飞速崛起，不断打压其余各族，如今竟还异想天开的要来染指他们妖怪的地盘。大妖们出离愤怒，毫不留情的对侵略者下了死手。
琴和凤凰赶到时，看见的便是满地的污血和支零破碎的人类尸体。
数量很多，足足上百人。
金翅大鹏慢条斯理的清理着手上的血迹，掀起眼皮看了琴一眼，冷笑一声道：“怎么，伟大的帝王来为他的走狗讨要说法了？”
大妖们很早之前就怀疑琴靠近凤凰是居心叵测，对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更是完全证实了这一点，可这人和凤凰有契约在身，他们就是再厌恶，也无法对琴出手。
琴平心静气的看着他，问：“人是你杀的？”
“是我，你想怎样？”金翅大鹏神情阴鸷，“区区蝼蚁也敢妄想染指妖族，他们死有余辜！”
琴没说话，只是眼神逐渐幽暗，随即身影一闪，出现在金翅大鹏眼前。
下一瞬，他伸手，生生用手掌洞穿了金翅大鹏的心脏。
热血溅在琴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他们入侵妖族地盘，是不对。”琴对着金翅大鹏倒下去的尸体，面无表情说，“但你杀了我的人，也该死。”
所有大妖惊呆了，包括凤凰。
震惊之后是暴怒，大妖们彻底忍不住了，他们血红着眼前，满脸仇恨的看着琴：
“你敢在妖族的地盘对妖族出手？！”
“人类果然都是无耻又恶毒，我们当年就该杀了你！”
甚至有大妖将血红的双眼转向了凤凰，字字泣血道：“王，难道您还要容忍这个人类继续作恶吗！？”
“我们百年来追随您，拥护您，就是因为您一心一意庇佑妖族，给了我们日复一日的安宁和自由！可如今呢？您被一个人类迷惑了心智，纵容他打压侵害各族，如今竟将刀指向了我们！”
“眼睁睁看着族人惨死在自己眼前，你还是那个凤凰吗？你还配做我们的王吗！？”
凤凰看着一双双悲痛愤怒的眼，脸色一寸寸变的煞白。
震天吼上前道：“王，您如今只有一个选择。和这个人类解除契约，一刀两断，您仍是我们誓死追随的王。”
“但若您执迷不悟，仍要站在人类一方，那么从今往后——”
“我们妖族再也不会承认有过凤凰。”
大妖们散去了，说三日之后会来讨要一个答复。
凤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琴在他对面看了他许久，轻声问：“你要和我解除契约吗？”
凤凰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抬头，金色瞳孔里布满了红丝：“你说过，不会伤害妖族。”
琴沉默一瞬：“是。我知道你心疼族人。但我的人死了那么多，我难道不心疼吗？”
“你不。”凤凰却轻声说，“你只是愤怒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琴的瞳孔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有个问题，我其实很早之前就想问你……”凤凰看着琴的眼睛，“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自己迷了路，才误闯进妖族的地界。”
“你是真的迷了路，还是一开始就是奔着我而来？”
那个人类，用一副柔弱的外表骗过了全天下的眼睛。
他有着最无害温柔的外表，和一颗被野心和欲望浸泡的腐烂生毒的心。
琴没有说话，无声的给了他答案。
凤凰似乎早就猜到了，扬了扬唇角，两行热泪却簌簌滚落下来。
凤凰是天地的宠儿，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和最纯洁的心，他的心像他身上燃烧的火，永远都是明亮炽热，不沾染一丝污垢。
所以，当这颗毫无保留的真心受到欺骗背叛，他遭受的痛苦也要比常人深刻千万倍。
“我们解契吧。”凤凰颤声说，“我再也……再也不想看见你。”
琴闭上眼，再度睁开时，眸光漆黑一片。
“我不许。”
凤凰愕然看向他。
琴一字字说：“你是我的。我不会和你解契。”
在天地规则的效用下，无论凤凰拥有如何毁天灭地的力量，他都无法反抗来自契约者的命令——只要琴不允许，他一辈子也无法获得解脱和自由。
三日之后，大妖们没有等来凤凰的消息，彻底失望了。
他们宣布不再尊凤凰为首，并为捍卫妖族领土，开始了对人类的讨伐。
战火再度燃起，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惨烈。
鲜血将土地浸泡成暗红的颜色，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人和妖死去，妖族百年和平化为泡影，曾经美好自由的栖息地被毁的一片疮痍，一眼望去，尽是罪恶的焦黑。
琴原本真的没有对妖族起杀心，但战争开始后，一切已经由不得他控制了——妖族比人类强悍太多，一旦心软，明日或许就会迎来人族灭绝，他十几年的心血将会全部付之东流。
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再也无法回头。
大妖纷纷陨落，小妖惨遭屠杀，妖族数量在短短时间内骇然减少三分之二，从此妖族鼎盛与辉煌，如青烟泡沫，再不复返。
一切结束的那天，琴去见了被自己关起来的凤凰。
他刻意不让凤凰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一靠近，凤凰就闻到了。
血。
是无数族人的，血的味道。
琴看着眼前的凤凰，竟一时之间也忘了言语。
凤凰从前总喜欢说起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但在琴心里，他也一直记得初见凤凰的那一幕。
彼时天色未亮，但凤凰出现的时候，却仿佛整片天空都被染上了一片瑰丽的色彩，明亮，温暖，绚烂，没有一丝压抑和灰暗。
男人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笑容，金灿灿的双眸好像一轮火热的太阳，让人仅仅是直视，就会有种浑身暖洋洋的力量。
那是琴这辈子见过的最美好的事物。
如今，这份美好被他毁了。亲手。
凤凰的力量并未削弱，可无尽的痛苦悔恨和绝望将他折磨的形销骨立，他英俊的面颊病态的凹陷下去，金色的双眸不再耀眼，里面是如深海一般永无尽头的死寂与灰暗。
他问：“你把他们杀光了吗？”
琴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凤凰：“你把我也杀了吧。”
琴的掌心被掐出了血痕，哑声说：“我不会。”
凤凰像没听到他的话，自言自语说：“传说凤凰可以涅槃，有不死不灭之能，但我其实不知是真是假，因为古往今来，还没有凤凰陨落过。”
琴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
“可是一直活着，也并非幸事。”凤凰喃喃说，“我太累了，该去找他们了。”
随着话语落下，凤凰的身形渐渐虚化，随即身上生出烈火，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选择了自烬。
琴终于露出疯狂之态，扑上去阻止他：“不要！！”
但他拦不住，凤凰身上的火越烧越烈，几乎连面容都看不清了。
凤凰感受着大滴大滴落在身上的泪，说：“原来你也会哭。”
他恍然想起，和琴认识十几年，对方无论是怎样柔弱的姿态，却从不见他落过一滴眼泪。
原来这个人，也是会哭的啊。
琴问：“为什么？你这么恨我，恨到死也要离开我？”
“我也想问为什么。”凤凰说，“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被后母从家里赶出来，是因为弟弟想要凤凰。你虽然难过，但心里也很好奇，想亲眼看看凤凰是什么样子的。”
“后来，你真的拥有了凤凰，他也愿意把一切都给你。”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贪心呢……”
火焰渐渐熄灭，连带着凤凰的身影一起彻底消失了，没有给琴留下一片衣角。
凤凰死后，未来得及消散的魂魄找到了世上仅存的几位凤凰族后人，告诉了他们最后一句箴言：
“永远不要相信人类。”

第81章 恶龙把他拖进了山洞。
后续如何, 琴如何，那些凤凰后人又如何，就没有人知道了。
这场凤凰火冲出墓穴, 席卷了整座灵山, 所有前来妖族遗址探宝的人都看到了这段千年前的回忆。
妖族陨落的真相, 至此终于大白于天下。
人们犹在震惊悚栗之中, 茫茫然回不过神来, 却突然间听得山崩地裂般的轰然巨响，骇然抬头望向灵山山顶——
是凤凰墓。
凤凰墓塌了！！
沈不渡等人在幻象结束后第一时间便冲出了墓穴，眼睁睁看着整个山洞顷刻之间分崩离析，烟尘散尽之后, 坍塌的废墟后渐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火红轮廓。
红影慢慢升腾而起, 双翅展开足有上百米，翎羽华丽晶莹, 赤色之中夹杂着金色纹路，耀眼的令人不敢直视。庞大绚丽的火焰自它身上熊熊燃起，一瞬间几乎照亮了整座灵山。它扬起高贵优雅的脖颈，发出一声嘹亮亘古的凤鸣——
是始祖凤凰！
慕容元青惊骇欲绝：“怎……怎么可能！！”
贺钟寒亦惊疑万分：“凤凰复生了？”
“不。”沈不渡低声说, “这是始祖凤凰弥留的精神体，被某种东西唤醒了。”
像先前那只金翅大鹏, 因愤怒于寻宝鼠在妖族地界上受到人类残害而被唤醒, 用弥留的精神体保护了自己的同族；而他们方才在凤凰墓里不知触动了什么，竟唤醒了始祖凤凰的精神体。
此时的始祖凤凰显然完全失去了神智，他双眸再不复幻象中看到的明亮纯澈，而是被仇恨染成了一片混沌的血红, 几声悲切凄厉的吟叫后, 他调转头颅, 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在场的几个人类。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人是谁，单单是人类的身份，就已经勾起他心底埋藏千年的痛苦和悲恨。
凤凰尖唳一声，骤然冲天而起，巨大的翅膀掀起一阵狂暴飓风，凤凰神火如漫天散落的火雨，密集的冲他们袭落下来！
此时的凤凰火和方才不同，是真正具有顶级杀伤力的神火，杜向荣方才因失血过多，此时躲避的速度迟缓了些，一个不慎被一簇火苗落在左腿上，当即连肉带骨直接烧化了一大片！
杜向荣发出瘆人的惨叫，疯狂扑灭身上的火焰，拖着残肢忙不迭的滚进旁边的灌木丛藏了起来。
凤凰精神体的妖力比起真正的凤凰要削弱许多，但即便如此，灵山上绝大多数人也抵不过凤凰一击。许多修士沾上那凤凰火，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被烧成了灰烬，人们再也顾不上寻什么宝，满心惊恐的御剑飞起，头也不回的疯狂向山下逃命。
那速度，竟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倍。
慕容元青和周擎天见势不妙，也当机立断选择撤退，片刻就不见了身影。沈不渡虽对慕容此人的人品早有预料，此时心中也不免觉得荒唐。
若任这失了神志的凤凰发狂，一旦冲下灵山，靖平界上千万无辜百姓都要遭受灭顶之灾。唯一有能力拦住凤凰的就是天榜前几名高手，结果慕容元青和杜向荣跑的比谁都快，实在是令人哑然说不出话来。
贺钟寒也沉着脸骂了一句，二话不说拔出腰间长刀：“我挡它一挡，你们快去通知山下百姓立即撤退！”
李彩莺和萧望之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心下焦灼不已，一时不知该去该留，惶然间只听一声音道：“快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李彩莺讶然：“沈公子？”
沈不渡冲他们挥挥手，言简意赅：“天涯沧海门里见。”
不知为何，方才贺宗主的命令都让他们犹豫不决，这位沈公子一句话却神奇的令他们安下心来，李彩莺和萧望之对视一眼，冲沈不渡点点头，迅速御剑下山去疏散百姓了。
谢见欢拔出饮光剑：“师父，跟在我后面。”
沈不渡瞪他一眼：“没大没小。”
谢见欢冲他一笑，神情转为严肃，和沈不渡并肩飞向那遮天蔽日的凤凰虚影。
与始祖凤凰交手，他们才意识到，方才对付过的金翅大鹏只能称得上是一只“小妖”。
沈不渡心脏微沉，突然意识到即使是上辈子状态巅峰的他，恐怕也不是这始祖凤凰的对手。
凤凰心中遗留的阴暗和愤怒让他恨不得杀了目之所及的所有人，可竟有三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妄想要阻止他，凤凰怒火更炽，仰头高鸣一声，翅膀一挥向他们撞过来！
无人敢正面迎凤凰一击，三人迅速避开，然凤凰虽体积庞大，动作竟是意想不到的灵活，身子在半空倏地一扭，张开尖利的长喙向贺钟寒叼去！
那简直是一瞬间的事，完全来不及避开，贺钟寒握刀的手臂青筋暴起，正豁出去要和凤凰硬碰硬，冷不防一条长绳飞蹿过来，灵活的绕上他的腰，猛的将他从凤凰嘴边拽了出去。
贺钟寒微松一口气，见千钧一发之际救他的人是沈渡，方要道谢，却发现他腰间缠着的长绳飞回沈渡手中，随即逐渐拉长，变成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
贺钟寒霎时狠狠一震：“乾坤！？”
他猝然看向沈不渡：“你——”
“知道你想我，”沈不渡笑眯眯说，“别慌，等打完我再和你抱头痛哭哈。”
贺钟寒因激动喜悦神情顿时卡了一下：“谁要和你抱头痛哭……”
还没说完，他神色一紧，猛的将沈不渡推开，避过了凤凰的一记杀招。
老友相逢再激动，此时也不是寒暄的时候，两人从前没少并肩作战过，此时默契交换了一个眼神，再度向凤凰攻过去。
沈、贺、谢三人皆是当世罕见的高手，又手握神兵，联合起来竟压住了凤凰的威势，逼的这上古大妖后退了几步。凤凰也意识到面前人类的难缠，突然停住了攻击，就这样悬在了半空中。
沈不渡直觉不好，多年在生死一线磨练出的本能让他毫不迟疑的将乾坤剑竖在身前，用尽全力张开一个防御结界，就在眨眼间，凤凰整个身子疯狂的燃烧起来，用神火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巨大恐怖的球体，吞天噬地般疯狂向他们撞过来！
刹那日月失色，天地震荡，火球滚过之地皆成一片灰烬，灵山转眼间被火球吞掉了一整座山头！
谢见欢和贺钟寒站在沈不渡身后，拼命为他输送灵力撑起结界，然在火球一寸寸的碾压下，乾坤剑缓缓发出不堪重负的颤抖，随即“啪”的一声微响，整个结界轰然破碎！
目之所及皆是无尽的火红，恍若天上太阳当空砸下，带来末日的绝响。沈不渡瞳孔骤然紧缩，里面映出冲天火焰中凤凰赤红的眼眸。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鲜明的感受到死亡的降临。
可当这一刻降临时，他却什么也没想，只是下意识去找谢见欢的身影。然下一瞬，他彻底怔住，看到了此生将难以忘怀的一幕——
谢见欢就在他身边，可模样却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身体诡异的发生了变化，皮肤寸寸开裂，一片片黑幽幽的鳞片从血肉里悄无声息的冒出来；骨头因迅速拉伸变形发出可怕的咯嘣作响声，露在外面的手指猝然弯曲，指甲变尖变长，仿佛某种鹰隼的爪子。
沈不渡大脑彻底空白，下意识去拉谢见欢的手，却被对方躲了过去。
“师……父。”谢见欢的声音也变的古怪嘶哑，他英俊的面容被近在咫尺的火光映的一片红，五官痛苦至极的扭曲着，竭尽全力对他说出几个字，“走。离我……远远的。”
沈不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骇然，嘶声吼：“谢见欢！！”
他不顾一切的冲过去，却被谢见欢狠狠推回来，下一瞬谢见欢仰起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哑长鸣，随即骤然腾空而起，如脱胎换骨般，在几息之内彻底变成了一条漆黑的魔龙！
——他拔出了心脏里的神木钉，自己唤醒魔血，化出了封印已久的原形。
凤凰是魔族的天敌，是因为魔族生性畏惧凤凰神火，但龙却不同。
龙是世上最强悍的生物，龙骨和龙鳞堪称天底下最坚硬的东西，若说凤凰克魔族，那龙反而是唯一不惧怕凤凰神火的存在。
魔龙的身形还在飞速的膨胀变大，这个过程似乎令他十分痛苦，他不停的在空中翻腾滚动，张嘴发出响亮骇人的龙吟。他漆黑的鳞片寒光闪烁，像造物主赋予的最完美的铠甲，每一片都闪耀着纯正漂亮的光泽；幽蓝的双目深处满是属于魔族的冰冷和恶意，再无任何人类的理智和温情。
整座灵山，包括奔逃到灵山脚下的人们骇然回望，震惊的看着在云端之上翻腾游弋的巨大魔龙。
他们简直以为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
不仅千年前的始祖凤凰重新现世，如今他们竟然看见了龙！
这世上从未出现过的魔龙！！
贺钟寒也骇的几乎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艰难出声问：“他……到底是谁？”
沈不渡置若罔闻，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高空中漆黑的巨龙。
方才巨龙用身体挡住了凤凰的袭击，凤凰也意识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对手，挥舞着翅膀谨慎的盯着魔龙。龙却完全没有耐性，他似乎被封印压抑了太久，陡然化出本体，每一条血管里的鲜血都在疯狂的兴奋翻涌，幽蓝的双眸露出了属于兽类的饥饿和杀意。
他长吟一声，猛的一个摆尾，黑色闪电般冲向凤凰，张开巨口狠狠咬住了凤凰的脖颈！
凤凰登时发出痛苦的高鸣，疯狂扭动身体同魔龙厮杀起来！
所有人震撼的望着眼前一幕，黑龙盘旋，凤凰展翅，巨大的身影遮天蔽日，云层之上响起惊雷，狂风翻卷呼啸，天色迅速阴沉下来，竟是因龙凤相斗引发了天象异变！
一时地动山摇，丘峦崩摧，几乎苍穹都要被生生撕裂。无数人吼叫着四散奔逃，恍然间生出末日降临的错觉，好在这场旷世争斗没有持续太久，凤凰并非实体，虚影终究敌不过魔龙，心有不甘的嘶吟一声，燃烧着的巨大身影渐渐变的透明，最后消失不见了。
魔龙取得胜利，昂首发出响彻天地的龙吟，随即惬意一摆尾，眨眼飞出灵山，不知往何处去了。
不……绝不能让他走！
沈不渡终于回过神，立刻御剑而起，头也不回的追了上去。
他催动全部灵力，总算勉强赶上了魔龙，咬牙厉喝：“谢见欢！！”
黑龙听到动静，幽蓝的眸子轻轻一转，没想到一个人类竟敢阻他的路，喉咙里顿时发出危险的声音。
沈不渡看着那双冰冷阴暗的陌生蓝眸，心中刺痛，明白此时的谢见欢魔性完全觉醒，已经根本不认得他了。
但今天如果拦不住他，后果根本不堪设想，沈不渡心一横，抓住时机骤然一跃，竟直接跃到了魔龙背上！
魔龙彻底被激怒，怒吼着翻腾起来，要把这个人类甩下去狠狠摔死，沈不渡面不改色，乾坤剑倏地变成金色绳套，被他扬手一挥，精准的套在了魔龙的脖子上！
魔龙万万没想到竟会被一个人类这般对待，怒的发出一声震天龙吟，更加疯狂的扭动挣扎起来！
沈不渡从前训过烈马，但训龙还真是头一回，完全没什么经验，只能铆足了劲和对方硬耗——一人一龙折腾了半天，彼此都有些精疲力尽，魔龙被套索勒的脖子生疼，又是第一次遭受这般奇耻大辱，心头恶意横生，怒极之下龙头竟生生扭转一百八十度，张开巨口狠狠冲沈不渡咬下去！
恶龙嘴巴里是尖利可怖的长牙，一根足以将他彻底洞穿，沈不渡却躲也不躲，咬牙厉喝一声：“谢见欢，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听起来很像虚张声势、毫无威胁之力的一句话，却出乎意料的起了作用——黑龙大张的嘴巴一顿，混沌阴暗的幽蓝眸子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继而慢慢闭上嘴，犹疑不定的盯着自己背上的人类。
沈不渡屏气凝息，眼睛一眨不眨的和黑龙对视，握着绳子的十指森白，手背上遍是绷紧的青筋。片刻后，黑龙的神情由茫然转向暴躁，他似乎仍认不出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是谁，但又莫名其妙不想粗暴的直接吞了对方。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他不再试图把人类摔下去，而是背着他加速腾飞，在沈不渡的心惊胆战中找到了一片偏僻的山林，降落下去后把沈不渡放了下来。
然后，不等这个人类反应过来，黑龙迅速将身形缩小几圈，而后一口叼住人类的衣襟，霸道的将他拖进了一处黑黝黝的山洞里。
*

第82章 山洞
沈不渡也猜不到谢见欢想干什么, 但这比跑到人多的地方发疯要好的多，于是他没有反抗，顺从的被黑龙拖进了山洞。
山洞里有些潮湿, 但靠里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草垛, 似乎是有人在这里短暂的休息过。黑龙把沈不渡扔在草垛上, 自己把身子绕着他盘了几圈, 调转着黑漆漆的头颅, 用幽蓝的瞳孔细细审视着眼前这个人类。
“真不认识我了？”
沈不渡低声说，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大黑龙的脑袋。
黑龙觉得自己遭到了冒犯，从喉咙口低低溢出一声警告, 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挺舒服, 抗拒渐渐消散，甚至惬意的半眯起眼, 用粗长有力的大尾巴缠住了沈不渡的腰。
沈不渡失笑，一直提着的心轻轻落了下去，手掌慢慢在冰凉坚硬的龙鳞上滑动，摸索着找到了心脏的位置。
“是不是很疼？”
关键时刻为了抵御凤凰, 谢见欢拔出心脏里的神木钉才得以化出原形。钉子凿进去时那么痛，生生拔出来又怎会没感觉呢？
沈不渡靠过去, 闭眼吻了吻黑龙心脏处的鳞片。
黑龙懒洋洋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它不明白这个人类在做什么, 但它察觉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的发生了变化，体内的血液在亢奋的奔腾，大脑也极度兴奋，尾巴不自觉的缠绕的更紧, 甚至冰冷的鳞片都渐渐升温, 不安分的渴望着更多的抚摸。
它深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面前的人类, 鼻翼微微翕张着，尾巴突然坏心眼的一使劲，将自己缠着的人整个压在了草垛上，随即密密实实的压了上去。
黑龙原本就不讨厌这个人类，此时靠的近了，更是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好闻的味道。它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藏，左右摇摆着脑袋不停的嗅着沈不渡身上的气息，甚至直接凑到对方的颈窝里，伸出鲜红的舌头在他颈侧舔了一下。
“嘶……”
沈不渡猝不及防，被黑龙带着倒刺的大舌头一舔，只觉又疼又痒，忍不住偏头躲了一下。黑龙却不满意了，那股霸道暴躁劲儿上来，尾巴将沈不渡缠的更紧，两只爪子按在他身上，随即只听刺耳的“嗤拉”一声——
沈不渡：“……”
沈不渡：“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之前就这么撕过谢见欢的衣服，怀疑这小子是在借机报复。
黑龙才不管他在说什么，低头凑上去就是一阵乱拱。它的气息越来越重，好像某种饿急了的野兽，好不容易逮到一顿中意的美餐，迫不及待的想连肉带骨的一起吞进肚子里去。
沈不渡终于觉察到了什么，脸色有点发绿：“等等，你——”
黑龙喘着粗气，长长的身子兴奋的颤栗着，蹭的更欢了。
沈不渡忍无可忍：“给我停下！”
黑龙不满的叫了一声，但还是依言顿住动作，盯着他的眼睛有点发红，里面尽是焦灼和急切，甚至还有点委屈。
……这都什么事儿啊……
沈不渡脸颊发烫，又暗自庆幸山洞够黑，才能遮掩住这白日的荒唐。
他叹了口气，安慰的吻了吻焦躁不安的黑龙，伸手抱住了它。
＿＿
山洞里没有光线打扰，又极其安静，一觉睡醒时，沈不渡几乎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缓了片刻，发现缠在自己腰间的大黑尾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光裸强健的男人手臂。沈不渡轻轻转过身，看见了谢见欢熟睡的脸。
……和一丝不挂的身体。
也是，他的衣服早在化龙的时候就撑烂了。
沈不渡没忍住，迅速溜了一眼男人的身材，谁知这一眼还没看完，对方就从睡梦中转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不渡难得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问：“醒了？”
谢见欢懵了片刻，才慢慢想起先前发生了什么，眼神立刻清醒了。他生怕自己失去控制的这段时间又对沈不渡造成了什么伤害，连忙撑起身子问：“师父，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等不及回答，亲自检查起对方的状况来，见对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后松了口气，却不经意看见了沈不渡的掌心，顿时愣了一下。
“师父，你的手怎么了？”
他执起沈不渡的手，只见掌心红的厉害，因为这里的皮肤柔嫩，甚至被微微擦破了皮，沁着微微的血丝。右手伤的最厉害，左手稍微好一点，但也红了一大片。
沈不渡看着徒弟一派茫然无辜的脸，忍不住磨了磨后牙：“你还好意思问？”
谢见欢愣了一下，不久前的记忆缓缓涌回，待终于想起自己做过什么，大脑“轰”的一下炸了，整个人霎时变成熟透的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们龙这种生物，”沈不渡幽幽作了评价，“真的很变态。”
*

第83章 回家
谢见欢想想自己化龙期间的所作所为, 觉得师父说的一点没错。
“师父，我……”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听起来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于是最后默默闭了嘴, 把沈不渡揽过来, 愧疚又温柔的去吻他的脸颊。
这个吻不带情/欲, 只有满满的怜惜和爱意, 沈不渡本来就没真和他生气，被他半哄半撒娇的亲了几下，终于忍不住笑了：“行了。先穿衣服，像什么样子。”
他自己的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不渡从碎成布条的衣物里翻出储物袋, 找了两套新衣服出来，把自己整理好, 问：“神木钉呢？”
“这里。”谢见欢摊开手掌，一根尖锐的青色木枝浮在掌心，“我这就……”
不等他反应，沈不渡已经拿走了神木钉, 一脸自然道：“先放我这儿。”
谢见欢愣了一下，随即立刻道：“不行！”
神木钉能封印魔血, 扼制他失智暴走, 必须要钉进心脏里才能生效。之前情况紧急才不得已拔了出来，现在必须重新钉进去，耽误一分，就意味着多一分危险。
“不行什么？”沈不渡挑挑眉,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谢见欢软下态度, 低声说：“师父,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魔血失控不是小事，我……实在不敢再来一次了。”
沈不渡舍不得他受穿心之苦，可他又怎敢再让沈不渡陷于危险之中？孤影峰上那一剑是他永远无法磨灭的痛，他就是死，也绝不允许自己再给沈不渡带来任何伤害。
“你的自控能力比你想象中要强很多。”沈不渡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懒洋洋的往谢见欢怀里一靠，顺手抓了男人一缕头发来玩，“之前你连魔龙原型都化出来了，不也没把我怎么样么？”
“你心里认得我。”他看着谢见欢的眼睛，“我知道。”
谢见欢依然眉心紧促：“可是——”
“没有可是。”沈不渡霸道说，“我是师父，我说了算。”
谢见欢：“……”
他知道自己拗不过沈不渡，却又无法放任自己成为对方身边一个巨大隐患，正满心焦灼，面前的人却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与其依靠什么神木钉，不如把我当成一把锁。”
谢见欢微怔。
“如果我对你足够重要，”沈不渡似笑非笑的看他，伸出一根手指，白皙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左胸口，“你应该能克制住吧？”
谢见欢呼吸窒了一瞬，良久后他闭了闭眼，握住沈不渡作乱的指尖，放到唇前轻轻一吻，低声妥协：“……好。听师父的。”
二人走出山洞，御剑飞回灵山，站在山顶俯瞰，望见一派狼藉焦骨。始祖凤凰破坏力太强，凤凰火几乎烧塌了半座灵山，死伤的修士也不在少数，幸存的早就急急离开灵山，回各自门派传递消息去了。
始祖凤凰余魂现世，必然会在修界引起轩然大波。
追究千年前的往事已没有意义，沈不渡和谢见欢回来，是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之前他们就察觉灵山上有天魔晶出现，如今谢见欢解开封印，对魔息更为敏锐，很快找到了天魔晶，以及天魔晶供应的阵法。
“第三个了。”谢见欢沉声道，“兰海里，幽冥鬼界，如今的灵山……这阵法到底是什么？”
“兰海中的阵法，用来吸收被诅咒镇民的恐惧和怨气；鬼族自从落败后一直被镇压在幽冥，多年不见天日，聚集的仇恨和幽怨更是不在少数；而灵山上有妖族遗址，从千年前的真相来看，始祖凤凰受背叛自尽，妖族惨遭屠杀，从此光辉陨落，怨气直到今天都没有散尽。”
沈不渡喃喃道：“收集人、鬼、妖的怨气，到底是要……”
他声音突然顿住，瞳孔猛的颤了一下。
谢见欢察觉不对，立刻问：“师父？”
“养魔阵。”沈不渡说。
“……什么？”
“沈氏古籍上有过记载。三百年前，魔族称霸三界，为不断打压其他各族，强大自己的力量，曾研制出一方‘养魔阵‘。只要将人鬼妖三族怨念通过阵法汇聚到一起，再用特殊方法输送给魔族，就能让魔获得成倍的力量。”
“此阵现世后，魔族对各族的屠戮越发疯狂，因为死的生灵越多，怨气就越浓厚，以此循环，魔族更加难以遏制。”沈不渡脸色难看，“我以为这种阵法已经随着魔族绝迹了，没想到……”
没想到养魔之阵竟再次重见天日，而且分明蓄谋已久！
“所以，有人处心积虑布下这三处阵法，在畜养魔族？”谢见欢一颗心脏不住下沉，背后升起一股寒意。难道除了他，这世上还隐藏着其他魔族？
天魔族，当真打算卷土重来吗？
“先回上灵界。”沈不渡抬眸，看向阴沉沉的天色，“我要立刻去确认魔碑的状态。”
＿＿
上灵界尽头，绝命荒原。
这里的天幕是暗紫色，终年照不见阳光，荒原上光秃一片，没有任何生物能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跨过荒原是一条灰蓝的河，目光能隐约看到对岸，可寻常人若入了水，究其一生都无法再上岸。
这河名“无岸”，实则是送人西去的黄泉。
普通修士看见这场面恐怕会骇的双股发颤，沈不渡神情倒是挺自在，熟门熟路的带着谢见欢走到无岸河边，找到了停靠在渡口的一只小船。
“客官上船吧，”沈不渡笑眯眯说，“我载你一程。”
谢见欢勾了勾唇，轻轻跃到小船上，从他师父手里接过木棹：“我来。”
沈不渡没拦他，只道：“一直往对岸划就行。”
谢见欢点头，木棹拨开灰蒙蒙的河水，小船轻飘飘的往前荡去。
比起曾在蒲州落雁湖赏过的湖光山色，此间紫黑的天、灰蓝的河简直是地狱之景，沈不渡往常来时心情都不怎么轻松，这次或许是身边有人陪着，一路上竟也不觉得太过难熬了。
“累吗？”
谢见欢手臂匀速划动着木棹，回头冲他笑：“不累。”
沈不渡微微诧异。他能看出对方并非逞强，动作流畅，呼吸平稳，明显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要知道，过这河可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轻松。他之前就说过，只有天榜前十的强者才有能力渡过这无岸河，因为每一次挥动木棹都要消耗大量灵力，前世的他曾位列天榜第一，横渡无岸河都要费些力气，但看谢见欢这模样，明显是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一刻钟后，小船顺利靠岸，谢见欢终于见到了魔碑的真面目。
魔碑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大许多，将近二十丈高，外形是一座朴素的黑色巨石，沉默肃穆的矗立着，却莫名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谢见欢站在原地，无言俯身，对这方魔碑，对沈氏数位先祖英灵，郑重的拜了一拜。
沈不渡走到魔碑前，伸手抚摸黑色巨石外表上纵横交错的裂纹，眉心蹙的很紧：“裂痕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
魔碑在自然状态下都会产生裂痕，更别说背后有人在刻意吸取魔气制造天魔晶。长此以往，裂痕增多，最无法承受的后果，就是魔碑再次碎裂。
沈不渡不敢耽搁，立刻施展空间秘术修补裂缝。像之前每一次一样，这个过程并不好受，体内灵力以非常恐怖的速度在消耗着，前方好似一个无底洞，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谢见欢见他脸色白的吓人，想阻止又怕耽误了事，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却听沈不渡低低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下来。
谢见欢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紧紧接进怀里，急的声音都有些颤：“师父，你怎么样？”
沈不渡闭眼歇了片刻，勉强抬手拍了拍他，嗓子哑的厉害：“……没事。歇歇就好了。”
见他唇色都变成青白，谢见欢心疼的无以复加，却又无能为力。沈氏的空间秘术是用来封印魔族的，他不能学，帮不了沈不渡。
他只能竭力为沈不渡输送灵力，看着对方硬撑着离开他的怀抱，再一次站到了魔碑前。
就像从前他，和所有人一无所知时，一个人默默做的那样。
魔碑上的裂痕逐渐缩小，变成浅浅的白色刮痕。沈不渡也终于到了极限，连句安慰的话都来不及说便昏了过去。
谢见欢看着他苍白的容颜，颤着唇去吻他的额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隐秘的滑入了怀中人的鬓角里。
沈不渡再醒的时候，看着头上的帐顶，一时没反应过来。
窗外传来清脆鸟啼，他转头去看，见窗棱下两只翠鸟，在亲昵的互相梳理羽毛。
窗前一方小桌，上置一玲珑棋盘，旁边叠着两三话本，雅俗共赏，瞧着竟也有几分融洽。
沈不渡尚在发怔，只听脚步声传来，谢见欢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轻轻将他扶靠到自己怀里。
沈不渡眨眨眼，出声：“这是……”
“天涯沧海门。”谢见欢低头轻吻他额角，温声道，“师父，欢迎回家。”
*

第84章 你为什么能抱着师父睡觉！？
沈不渡在天涯沧海门待了近二十年, 谢见欢被沈不渡带回来后也一直住在这里，某种意义上说，这里确实是他们的家。
这次的魔碑损坏程度比以往都要厉害的多, 沈不渡的损耗也是以往的几倍, 昏睡一觉后浑身还是无力的很, 看见谢见欢递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顿时嫌弃的皱起眉：“这是什么？”
“你灵力亏损太严重, 这是补药。”谢见欢哄他，“不苦，趁热喝。”
沈不渡将信将疑的尝了一口，表情一凝, 立刻就要往外吐, 谢见欢似乎早有预备，低下头硬是给他堵了回去。沈不渡差点呛着, 一张脸可疑的发红：“反了你了！”
“嗯。”谢见欢神情自若的应了一声，“剩下的师父自己喝，还是要我喂？”
沈不渡瞪他一眼，捏着鼻子把药水灌下去了。
谢见欢给他端来清水漱口, 又喂了颗不太甜的果干。沈不渡缓了缓，想起了什么：“见李宏骏了么？”
“没有。”谢见欢道, “仲经纶要召开仙盟大会, 提前把各门派掌门都请过去了，李氏兄弟现下都不在门派。”
沈不渡“嗯”了一声，心下放松了些。说实话，糟心事已经够多了, 他确实没心情再应付李家那俩兄弟。
不过谢见欢提到的一个词引起了他的注意：“仙盟大会？”
“是。”谢见欢道, “是仲经纶提出来的, 类似宗门弟子大比。”顿了顿，他低声问，“师父怀疑仲经纶？”
“只是猜测。”沈不渡缓缓道，“他上任后的种种表现，都能看出其野心不小。但要说他和养魔阵有关系……我也不敢确定。”
仲经纶毕竟是正道上颇有名望的大能前辈，真的会为了追求权势，稳固地位，而不惜和魔族扯上关系么？
“到时候咱们也去仙盟大会看看。”沈不渡思忖半晌后道，“能处心积虑布下这么庞大的养魔阵，背后之人必不简单。如果这个大会上灵界所有门派都会参加，说不定能查到什么线索。”
而且，仲经纶为什么突然要召开“仙盟大会”？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威势么？
沈不渡隐隐觉得，这背后恐怕还有更不为人知的目的。
“先别考虑这么多了，”见沈不渡眉心轻蹙，谢见欢不忍他继续耗费心神，“你的灵力还没恢复，再睡一会儿吧。我看着你。”
药劲儿上来，沈不渡确实有点乏，他躺回被窝，打了个哈欠：“对了……丹绪和少钧到哪儿了？”
“我前两天已经和他们通了信，他们正往门派赶，马上就到了。”谢见欢轻声说，“师父放心吧。”
沈不渡“嗯”了一声，困倦的闭上眼，卷着被子往里挪了挪，然后伸手拍了拍空出的位置。谢见欢唇角忍不住微扬，躺在沈不渡身边，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一起睡了。
或许是回到了最熟悉的环境里，这一觉两人都睡的很沉，一直到落日余晖，院子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屋门被“砰”地推开，路丹绪兴高采烈的闯进来：“师父！我回来——”
眼前的场景映入眼帘，他喉咙眼里的字卡了一下，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谢见欢在脚步响起时就醒了，下意识捂住沈不渡的耳朵，见人没被吵醒才松了口气，随后缓缓从床上坐起身，目光冰凉的看了过来。
路丹绪：“……”
他被他家大师兄不善的目光看的有些腿软，条件反射想道歉求饶，又后知后觉发现不对。
“……这是师父的房间，”他压低声音悄悄质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最关键的是——
你为什么会和师父睡在一张床上？
你还抱着师父！！
路丹绪撒娇的时候也喜欢抱沈不渡，但一般也就是抱抱手臂，表示一下亲昵。可谢见欢不一样啊！
他搂的分明是沈不渡的腰！！
路丹绪还在拼命回忆方才看到的细节，谢见欢已经下床走过来，面无表情的拎着他的后颈出去了。
方少钧正好走到门口，见他们这架势，忍不住笑问：“这是怎么了？”
谢见欢：“师父在睡觉。”
方少钧了然，放低了声音问小师弟：“你又吵到师父了？”
路丹绪顾不得反对那个“又”字，他冲谢见欢张牙舞爪，瞪圆眼睛问：“大师兄别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能抱着师父睡觉！？”
谢见欢瞥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路丹绪：“……”
他被堵的心口疼。
但凡他能打得过谢见欢，他一定要把他家大师兄狠狠揍一顿！
正闹腾间，屋门从里面被推开，沈不渡略带困倦的声音响起：“都回来了？”
“师父！”方少钧和路丹绪齐齐唤了一声，后者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师父，我把你吵醒了？”
“睡够了。”沈不渡说着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脖子往院子里那棵梨花树下走，“你们之前去查天魔晶，查的怎么样了？”
沈不渡居住的地方叫棠梨苑，院子里栽着数株海棠，还有棵大梨树，每年三四月梨花开的时候特别漂亮。梨树下有一方石桌，几个小凳，沈不渡以前经常和几个徒弟在这里赏花谈天。
如今花期虽未到，幸而人已圆满。
“我正要向师父汇报这件事。”路丹绪神情严肃起来，和方少钧对视一眼，从储物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一样物品。
是个金色的笼子，乃圣品宝器，往往用来关押高阶灵兽。可现在，笼子里却有一坨黑色的东西，似雾非雾，似圆似扁，有气无力的蠕动着，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
沈不渡和谢见欢同时变了脸色：“魔物？！”
“是。已经被我和二师兄打散了修为，只剩一口气了。”路丹绪道，“这东西是我们在靖平界宁州发现的，当时天魔晶反应很强烈，我们循着指示找到了一处偏僻荒宅，发现竟然有人在悄悄饲养魔物。”
这魔物刚被发现时体型十分庞大，几乎把整座荒宅都占满了，因被结界困着所以出不去，外面的人也一直没发现它的存在。
“饲养魔物？”沈不渡简直匪夷所思，“用什么养？”
方少钧神情难看，低低道：“活人。”
小院里一时沉寂无声。
三百年前魔族入侵，人类惨遭屠戮，血仇尚未得报，英灵还未安息，如今竟就有人忘了那段耻辱年岁，反过来用同胞的血肉去喂养魔族！
谢见欢手指骨节微微作响：“……是谁？”
“那人在被我们发现时就服毒自尽了，什么也来不及问。”路丹绪咬牙，“我搜遍了他全身，但没找到任何线索。”
对方牙里藏着毒药，时刻做好赴死的准备，完全不给他们揪出幕后指使的机会，显然是经过严酷训练的死士。
沈不渡抬头看着天边浮云，缓缓道：“饲养魔物之人，与布下养魔阵的，应该不是同一个。”
谢见欢点头：“养魔阵威力极大，不需要再大费周折的去用活人喂养魔物。”
见方路二人面露不解，谢见欢向他们简单解释了发现养魔阵的前后经过。二人听了更是震惊的不能言语，随即心头重重压上一片乌云。
和魔族扯上关系的竟然不只一批人，这看似平静的修界中，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行了，别那么愁眉苦脸。”沈不渡伸出两只手，各自拍了拍二徒弟和三徒弟的后脑勺，“对方做的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捉住他是迟早的事。”
谢见欢看了眼乖乖被拍脑袋的两个师弟，问沈不渡：“时候不早了，师父饿了吗？我让厨房去做的你爱吃的。”
沈不渡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嗯？正好你去问问还有梨花酒没，好久没喝了，咱们师徒四个好好喝一杯。”
梨花酒是天涯沧海门的特产，从前最得沈不渡喜爱。路丹绪一听也来了兴致，拍手笑说：“好！我陪师父喝个痛快，咱们今天不醉不休！”
——“谁！？谁在棠梨苑里面！？”
方路二人方才回来时心情急切，院门只关了半扇，说话间声音隐约传到外面，被路过巡查的天涯沧海门弟子发现了。
天涯沧海门在有沈不渡时，曾被称为整个修界最安全的地方。不仅因为天下第一人坐镇在此，还因沈不渡极擅阵法和炼器之术，用出神入化的阵法和令人眼红的防御神器将天涯沧海门密不透风的保护起来，任是再阴险诡秘的刺客，也绝无任何机会进入门派之中。其他门派一般都需要安排门中弟子轮值巡查异况，但在天涯沧海门里，这是所有弟子都不用操心的事情。
直到沈不渡离开后，天涯沧海门的防守能力大大下降，有一次竟让心怀不轨之人混了进来，伤了好几名弟子。从那以后，天涯沧海门的弟子也不得已开始了轮值。
此时，带领弟子巡查的李彩莺站在院外，向来爱笑的脸上布上了一层深重的怒意。
门派中所有弟子都知道，棠梨苑，是前掌门沈不渡的故居。
沈不渡去后，这里也成了一方禁忌之地，除了定期会用法术清扫外，任何弟子不得擅入，即使悼念，也只得站在院门外，以示尊敬。
可现在，居然有人擅自闯入了棠梨苑，甚至在里面放肆的说话谈笑！
不管是有哪个无知的弟子闯进来，还是混入了外人意图撒野，都是绝对不容原谅的事！
一旁的萧望之更是满脸寒冰，他对着棠梨苑门深鞠一躬，随后拔出腰间佩剑，径直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入门便见院中那棵标志性的大梨树，树下围坐着四个人，萧望之未来得及看清他们面容，从他的视角，只是正好看见一名年轻男子侧对着他，白衣委地，长发随意绾着，侧脸被横斜的枝丫遮住，隐隐露出嘴角一抹懒散笑意。
这感觉实在太过熟悉，萧望之像被一柄大锤砸中，胸腔狠狠一震，失声唤出两个字：“……掌门！？”
*

第85章 听说谢见欢殉了他师父？
李彩莺也带着其他弟子哗啦啦涌了进来, 怒声呵斥：“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棠梨苑——谢、谢师兄？？”
直到此时，李彩莺和萧望之才看清楚梨花树下的人是谁。
“是你们啊。”路丹绪笑眯眯的冲他们挥手, “嗨, 好久不见啦！”
众弟子都惊呆了, 一个个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路……路师兄也回来了？”
“还有方师兄！方师兄也在！我没看错吧？”
自从沈不渡出事后, 他的三个亲传徒弟也离开了天涯沧海门, 半年多来一直杳无信讯。如今竟见他们齐齐回来了，所有弟子在震惊之余皆是一阵狂喜：“太好了！”
李彩莺眼眶都激动红了，几步跑过去，颤声道：“谢师兄, 方师兄, 路师兄，你们总算回来了！”
随后她看见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沈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萧望之此时也早认出那白衣男子是曾在灵山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沈渡。他惊诧于自己方才竟会将对方误认成沈掌门，平复了一下心情，亦上前拜见几位师兄。
“我之前就说一直很想加入天涯沧海门，后来偶然遇见谢少侠, 他就把我带进来了。”沈不渡笑眯眯说。
“那真是太巧了！”李彩莺毫不怀疑，又担心问, “对了, 那天在灵山，沈公子没受伤吧？令妹呢，她怎么没一道来？”
沈不渡迟钝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令妹”是指沈桃花。
谢见欢目不斜视, 毫无波澜, 好像这个名字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不渡压下唇角笑意, 咳了一下胡诌说：“她想家，我就让她先回去了。”接着转移话题，“对了，我听说近日门派弟子要参加仙盟大会？”
＿＿
晚上，幕色已深，星子低垂。
沈不渡从浴室出来，随手披上了一件青衫。
白日听李彩莺说，门派弟子后天就要集体出发前往无量山庄，共二十三人，个个都是天涯沧海门最优秀的精英，代表门派去参加仙盟大会。
对这次各大门派之间的盛会，弟子们本来还有些惴惴不安，担心自己能力不足，怕坠了天涯沧海门的名声。但谢见欢等人回来后，所有弟子瞬间像吃了定心丸，完全没什么可慌可怕的了。
加上新入门的沈渡，如今他们的队伍里有四个战力榜上的高手，甩开其他门派不知多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弟子们心下放松，也重新找回了自信，焦虑多日，总算能安心睡个好觉了。
沈不渡晚上在门派里转了一圈，发现之前布下的防御阵法早已全部失效，安全很成问题，正想着明天去把阵法结界重新布置上，“嘎吱”一声，屋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见欢端着一小碟刚做好的青团走了进来。
沈不渡轻笑，故意道：“桃花儿，这么贤惠啊？”
谢见欢也不反驳，静静看着他吃完自己亲手做的青团，然后从后面抱住他，鼻尖轻轻在他脖颈里蹭了蹭。
沈不渡被他蹭的有点痒，忍不住笑：“又撒娇？”
“好香。”
沈不渡偏头：“什么？”
“你。”
谢见欢只说了一个字，便低头把人吻住了。
不知是不是魔血解开封印的缘故，他察觉自己对沈不渡的渴望越发深切了。从前他爱他，却也敬着他师父的身份，总不敢过分放纵自己。可自从山洞那一次后……
他却不想克制了。
“师父……”他喃喃唤，手臂用力把人困在怀里，五指掐在对方腰间，透过薄薄的轻衫感受皮肤下的温度，“你好软。”
沈不渡不客气地掐了他一把，似乎对他的评价有点不满。
谢见欢低低闷笑，咬了咬对方发红的唇瓣，手臂猛的发力，将人抱了起来。
……
＿＿
路丹绪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时隔半年重新回到天涯沧海门，他一晚上都兴奋的没怎么睡着。想想半年前以为沈不渡身死时的那种悲恸绝望，如今却能和师父师兄再次回到门派，实在是再幸运不过的一件事了。
他把自己收拾的清清爽爽，准备去给亲爱的师父请早安。哼着小调儿迈进棠梨苑，发现正屋门关着，静悄悄的没动静。
他立刻噤声，以为沈不渡还没睡醒。
不过他师父向来不爱睡懒觉，早上总是醒的很早，这个时间还没起，着实有些少见。
路丹绪正想着待会再来，却见正房屋门打开，谢见欢从里面出来了。
路丹绪：“……”
他一个激灵，飞速拧身，下意识把自己藏在梨花树后面。谢见欢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在这边，没看见他，而是去打了盆热水，又回屋里去了。
路丹绪躲着树后，一脸懵逼。
大师兄为什么又从师父房里出来了？
上次撞见他还是半夜出来，这回竟然是早上出来，难道他昨晚是和师父一起睡的吗？
他打水干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路丹绪脑中飞速旋转，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想不明白。
“你看什么？”谢见欢皱眉问。
他总觉得路丹绪这小子今天不对劲，眼神总往自己脸上扫。
路丹绪慢吞吞：“看你好看。”
谢见欢：“……”
他觉得老三又在犯病，没理他，去给沈不渡搭手布置结界。
又开始了。路丹绪想。
姓谢的为什么要离师父那么近？说个话还要凑到耳边上去，别人不能听是咋滴？
方少钧好奇：“你看什么呢？”
路丹绪低声问：“你觉不觉得大师兄和师父不太对劲？”
方少钧一头雾水：“哪里不对劲？”
路丹绪咬牙：“他们太亲了！”
师父就从来没和我这么亲过！
方少钧明白了，笑他说：“你又在这和大师兄争宠呢？”
“不是……”路丹绪泄气道，“算了，和你说不通。”
但他自己其实也想不通，只能郁闷的暂时把这事抛在脑后，一起帮沈不渡给门派布置结界和阵法去了。
＿＿
仙盟大会定下的时间已到，上灵界大大小小的门派全部聚齐，数十位掌权人应仙首仲经纶之邀，于雅岚殿观看此次盛会。
奇剑阁的掌门四下望了望，纳闷问：“敢问仙首，这仙盟大会不是各派弟子比拼吗，怎的没见搭建擂台？何况咱们坐在这大殿里，也看不见他们啊。”
“诸位稍安勿躁。”仲经纶坐在上首，笑着为众人解释，“这次仙盟大会和以往不同，弟子之间虽要切磋比拼，但不再采取往日擂台赛的方式，而是让他们进入灵境历练。”
众掌门一阵躁动：“灵境？”
在座的当然都听说过灵境，此乃集天地之精华天然形成的修真境界，境中灵气浓郁，有种种奇珍异宝，无论是在其中修炼还是探索，都会有价值不菲的收获。但灵境可遇不可求，碰见全凭运气，因此每一次灵境现世，都会在修界引发不小的热度。
“无量山庄竟然有灵境？”
“仲某也是一个月前才发现的。”仲经纶道，“此方灵境环境上佳，又有不少灵植灵兽出没，但又不至于过分危险，最适合让这些小辈进去历练。于是我便想趁着仙盟大会将各派弟子都集合起来，让这些年轻人都长长见识。”
灵境何其珍贵，仲经纶完全可以留着只让无量山庄的弟子进入历练，可他却大方的给了所有门派弟子这个机会，不由让许多掌门深受震动。
“仲仙首高义，”正气盟盟主拱手道，“洪某佩服！”
因仲经纶之前颁布的种种条令，修界不少掌权人都以为他要大肆揽权，打击挤压其他门派，如今却对他改观了许多，纷纷跟着正气盟盟主道了句“仙首高义”。
“诸位谬赞了。”仲经纶蔼声感叹，“咱们年岁大了，修界还是要靠这些年轻人撑——不多说了，灵境已开，各派弟子都进去了。”
他说着施了术法，只见大殿中央缓缓浮现一面影像，像倒映在水镜中一般，正是实时传播了灵境中的画面。
各派掌门纷纷来了兴趣，兴致勃勃的交谈起来：
“穿红布衫的这位年轻人，是火炎帮首席弟子何鸿吧？我记得此子火灵根纯净，修为浑厚，将来必定能成大器。”
“谬赞，这小子还差的远呢。比不得青岩派的赵方亮，那才是后生可畏。”
参与仙盟大会的共二十四个门派，弟子总数五百六十七名，都是各门派的佼佼者，许多人在修界都小有名气。培养出优秀弟子是一件很得意的事，听到自家徒儿的名字被人夸赞，许多掌门面上谦虚，实则欣喜，个个面上带笑，连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要说最厉害的，还要属无量山庄、皇极宫和万衍宗啊。那才是真正的人才辈出。”座中不知谁感叹了一句。
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绝大多数掌门都不得不赞同这句话。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本次仙盟大会飞凤阁不参与，妖族的青丘岛也没来，剩下最厉害的就属这三家了。
这是真正的顶级豪门，弟子数量多，好苗子也多，甚至有的修为水平已经接近战力榜，等再修炼个十几二十几年，便是板上钉钉的地榜高手。
这令人如何不羡慕？
许多掌门看着水镜里那些个皇极宫、万衍宗的弟子，面上虽不显，心里头都快馋哭了。
“要说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其实是天涯沧海门吧？”有个掌门说，“那谢见欢不是天榜十三么？还有方少钧和路丹绪，我听说也早早登上地榜了。这个年纪的天榜高手，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此话一出，许多人都不由转脸去看天涯沧海门现任的年轻掌门人。门派中有如此厉害的弟子，任谁都会觉得是无比光荣的事，可李宏骏脸上却无丝毫笑意，在听到那几个名字后神色反而沉了沉。李心宁也在席位中，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谢见欢厉害是不错，但他已经大半年杳无信讯了。”杜向荣慢悠悠道，“我听过一个传言，说是在沈不渡走火入魔跳崖而死后，那谢见欢也追着他师父去了。”
杜向荣之前在灵山上被凤凰神火烧的不轻，此时身上还缠着纱布。他对天涯沧海门向来没什么好感，提起这事，全然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
沈不渡陨落的细节一直无人得知，这个说法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说，忍不住惊诧问：“竟还有这种事？若是真的，那谢见欢对沈仙尊的感情可真是深厚啊。”
李心宁面无表情的掐紧了掌心。
“真是可惜了……那方少钧和路丹绪呢？这两人也许久没有消息，不会……也殉了他们师父吧？”
贺钟寒冷脸坐着，不置一词。这些人，嘴上说着可惜，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真正为英才惋惜的并不多，绝大多数爱看的，是王者跌落神坛，英雄四面楚歌。
前几日灵山一别后，贺钟寒就再没得到过沈不渡的消息。不过知道那家伙没死，他就彻底放心了。
正想着，水镜中画面一转，贺钟寒微微一怔，向来冷肃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笑意。
“别可惜了，”他毫不客气的打断众人，抬了抬下巴，“人家好好的呢。”
众掌门看向水镜，只见天涯沧海门弟子穿着天青色道袍，个个肩背挺拔，意气风发。而站在最前列的，正是他们方才谈论过的谢见欢、方少均和路丹绪。
李宏骏身子猛的一震，李心宁则死死盯着被那三人围绕在中心的白衣年轻人，眼底慢慢浮上猩红，颤声喃喃唤：“师兄……”

第86章 不是不在乎你，别生气。
李宏骏没听清, 转头问：“什么？”
李心宁却压根没理他，一双发红的眼直勾勾盯着水镜，明明是一副清秀的相貌, 此时的神情却像条贪婪阴险的蝮蛇, 目光幽暗疯狂, 令人不寒而栗。
这种神态让李宏骏心里有些发毛。自沈不渡死后, 他这个弟弟精神就不太正常, 最近疯的更是越发厉害了。他不再试图和对方交流，转回目光，再度看向水镜中的人影。
李宏骏没想到会再次见到谢见欢。说实话，沈不渡死后, 他最怕的人就是谢见欢——甚至有几次晚上做梦, 他梦见谢见欢手执血剑而来，目光幽黑疯狂, 一剑一剑刺入自己身体，说要让他为沈不渡偿命。
他满头大汗的惊醒，被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的狠狠打了一个寒战。
但几个月过去，谢见欢却一直没再出现过, 李宏骏便想，他或许真的和沈不渡一起死在孤影峰下了。
毕竟他那么忠心, 把沈不渡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可现在……
李宏骏咬紧牙关。谢见欢……竟然又回来了！
＿＿
灵境里的几百名弟子并不知道自己在被外面的人注视着, 他们基本都是第一次进入灵境，对里面的一切感到十分新鲜好奇。有弟子感受了一下灵境内的灵气浓度，惊喜道：“这里的灵气浓度是外面的两倍！如果在此修炼，效果事半功倍啊！”
沈不渡和谢见欢却是甫一进入就察觉到了异样。
“好一个灵境。”沈不渡眸光半垂, 语气近乎讽刺, “仲仙首真是有心了。”
谢见欢站在他身侧, 低声道：“就算用了结界掩盖，这里的魔息还是掩藏不住。师父，我怀疑，养魔阵就设在这方灵境中。”
魔族已绝迹三百年，当今世上没几个人见过魔族，也就察觉不到魔气的存在，就算发现哪里不对劲，也不会往那方面联想。
但沈不渡多年和魔碑打交道，谢见欢又是货真价实的天魔，两人对魔气皆极为敏感，一踏入此方境界，就意识到这并非什么“灵境”，而是一方要命的“魔窟”。
“竟然真是他。”谢见欢皱眉，“他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说仲经纶是想用魔族来历练这些弟子，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了。就是这些弟子都是精英，可魔族之嗜血残暴，连一些大能修士都无法对抗，何况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可若说仲经纶想对这些年轻弟子下杀手，似乎也没有道理。毕竟无量山庄的几十名顶尖弟子，同样在这方灵境里。
沈不渡未答，目光在上百名弟子中搜寻，锁定了身穿水墨道袍的无量山庄弟子。他状似随意的走过去，拍了拍大弟子高无涯的肩：“高少侠。”
高无涯看他一眼，也冲他拱了拱手。沈不渡笑问：“听闻高少侠是仲仙首座下首徒，见识广博，所以在下想问一问，在这灵境里有没有什么是需要格外注意的？”
“道友不必紧张 。”高无涯微微一笑，“仙首考虑了我们的修为水平，此方灵境没有太大风险，道友大胆放心的去探索历练就好。”
沈不渡谢过他，擦身而过时，手掌不动声色的在高无涯腰际贴了一下。他的动作又快又轻，角度也隐秘，高无涯本人毫无察觉，然走回去时，却被谢见欢拉到一边，皱眉低声问：“你摸他干什么？”
沈不渡差点笑出声来，看了醋的面色发黑的大徒弟一眼，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什么。
谢见欢眼中闪过讶然，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天涯沧海门所属听令，”他目光一一扫过门派弟子的面容，淡淡道，“此次历练，任何人不得脱离队伍，发现异况即刻向我汇报。敢有私自行动者，一律逐出门派——听见了吗？”
谢见欢话虽不多，但在门派里向来威严极重，再大胆调皮的弟子看见他那张脸也要吓的腿软。如今听他严声厉色的说“不听话的就逐出门派”，更是吓的一个个挺直了腰板，头皮发麻的齐齐应：“是，大师兄！”
谢见欢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带领队伍往前走。众弟子自动和他隔了一段距离跟着，像群刚刚挨过训的小鸡崽，个个乖巧无比。
沈不渡笑的肩膀都在抖，满眼戏谑地看他：“大师兄，很有威严嘛。”
一句平平无奇的调侃，听的谢见欢心头发痒，有心想做什么，却又碍于人多眼杂只能按捺。他无奈看了某人一眼，伸手牵住对方手臂，低声提醒：“看路，当心摔了。”
他们身后，李彩莺看着那两道亲密的身影，目露惊奇。
在她印象里，大师兄向来对任何人不假辞色——除了沈掌门。
大师兄修为高强，人又俊俏，起初门派里不知多少师姐师妹暗许芳心，但时间长了，一个个全打了退堂鼓。没办法，谢见欢人太冷了，他一年和门派所有女弟子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二十句，更没什么人能有机会近他三尺之内。
就算是面对众师弟，包括方少钧和路丹绪两个同门亲师弟，他也很少露出什么笑容。大家私底下都感叹说，大师兄是掌门领回来的，只会对掌门一个人好。只有在掌门面前，他才会有人的情绪。
可现在，他居然会对一个刚结识不久的沈渡如此亲切，不禁让李彩莺大感吃惊。
“路师兄，”她控制不住好奇心，凑到路丹绪身边悄声问，“大师兄和沈公子，关系这么好哇？”
“……是啊。”路丹绪说。
当然好。他暗暗磨牙想，好到姓谢的晚上都要黏着师父一起睡觉。
“那还真是少见。”李彩莺小声嘀咕，“我总觉得大师兄的心是冰做的，别说男的，就连女修他都不多看一眼……我记得落霞宗的季花疏追过他好久，但他连理都不理人家。”
有弟子听见，兴致勃勃的加入对话：“可不是！那可是季花疏，修界除了青丘岛七公子，最漂亮的就属她了。”
落霞宗亦是修界十分有名气的门派之一，宗主独女季花疏，容颜娇美，性情柔媚，不知是多少修界弟子的梦中情人。但季花疏却早已芳心暗许，甚至在明面上表示过对天涯沧海门大弟子谢见欢的倾慕，不禁让人对谢见欢嫉恨交加。
而最令众人发指的是，谢见欢居然拒绝了季花疏！而且是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季花疏都不要，也不知道大师兄能看上谁。”那弟子万分复杂的喟叹，“那得是个天仙啊……”
正说着，他突然兴奋的瞪大了眼睛：“嘿，说着这不就来了！”
李彩莺，路丹绪等人都抬目望去，正好看见身穿绯红道袍的落霞宗弟子往这边靠近，其中肤白若雪、千娇百媚的一个美人，正是季花疏。
她身份尊贵，性子却不忸怩，毫不忌讳周围众人的眼光，落落大方的直向谢见欢走去：“谢少侠。”
沈不渡从前也听过自家大徒弟这份桃花，见状摸了摸鼻子，抱起双臂自动退开一步，似是贴心的想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谢见欢见他动作，眼底生出波澜，皱眉扣住他的腰将他一把拦了回来，这才看向花疏，淡淡点了点头：“季少主。”
季花疏是落霞宗少主，谢见欢这么称呼完全没问题，可面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唤的如此刻板，未免让人感叹太不解风情。
季花疏知道他性子，不以为意，反而柔柔道：“半年不见，少侠可还好？”
谢见欢：“嗯。”
悄咪咪围观八卦的众弟子：“……”
谢见欢！我恨你是块木头！！！
“一直得不到你的音信，如今见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季花疏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只粉色锦囊，抬眸看见谢见欢神色，她忙解释，“这是道传讯符，我想着，这灵境中危险重重，大家还是不要失了联系才好，必要时可以传递信息，互相帮助。”
她洁白的柔荑将粉色锦囊奉上，双眸浮出些羞涩：“不介意的话，少侠请带在身上吧。”
虽然找了种种借口，但围观弟子都听出来了——这哪里是什么通讯符？根本就是人家姑娘家亲手绣制的定情信物！
男弟子们看的眼神发红，恨不得一脚踹开谢见欢，自己上去把那锦囊抢过来塞进怀里。
然而下一刻，只听谢见欢平静无波道：“本次仙盟大会，虽然改了形式，但门派之间依然是竞争关系。”
花疏微微一怔，围观弟子亦是一呆。
“找对手求助，于情于理，于大会规则，都很是不妥。”谢见欢言尽于此，似乎彻底没了耐心，冲季花疏点点头，拉着沈不渡走了。
季花疏：“……”
围观弟子：“……”
美人捏着锦囊站在原地，眼眶微微红了。
众多男弟子的心在滴血，一个个恨不得冲上去把吐沫星子喷在谢见欢脸上：你特么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落霞宗一个师姐走到季花疏身边，心疼又气愤的劝：“师妹，这种瞎眼的男人，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不值得啊！”
季花疏却执拗道：“他越不正眼看我，我越要得到他！”
虽然有种赌气的成分在里面，但季花疏也是真心喜欢谢见欢。强大却不骄矜，可靠而不虚浮，样貌品行都是一等一的优秀，这修界这么多男人，她还真没发现有比谢见欢更好的。
“有这么夸张吗？”师姐不解，“你看他那不解风情的样子……和这种男人在一起，不会觉得枯燥吗？”
“师姐，你错了。”季花疏却说，“越是这种男人，当他认定了一个人后，必定是似海情深。”
冷漠寡言都是对别人，他的体贴温柔，深情爱意，只会在自己挚爱之人面前显露。
正是那份明目张胆又独一无二的偏心，才最让季花疏心动。
另一边，沈不渡也颇有些好笑：“你对人家小姑娘，未免太无情了点。”
谢见欢还牵着他的手，闻言皱眉看他：“不然呢？”
沈不渡眨眨眼：“毕竟是姑娘家，脸皮薄，又有这么多人看着，你该对人家温和点。”
谢见欢眉蹙的更深了：“你不生气？”
沈不渡怔了一下：“我生什么气？”
谢见欢没说话，突然松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
沈不渡：“……”
其实松开沈不渡的手后，谢见欢就后悔了。
他向来敬重珍惜沈不渡，还从未用那种态度对待过对方。可方才的一瞬，他实在是控制不住，心头有气有怨，甚至还有酸涩的难受和委屈。
沈不渡性情向来温和，从前对他示好的女修多的数不过来，他拒绝的虽利落，但也足够温柔委婉，绝对不会让姑娘面上难堪，遇见难过的要掉泪的，甚至还要把人家哄笑了才安心。
可即使知道沈不渡对她们无意，谢见欢也总是妒忌的无以复加。他不想看到任何别有用意的女人接近他师父，更不想看沈不渡用那样温和的语气和神态和她们说话。
他知道自己贪婪的不可理喻，可他就是想让沈不渡把所有温柔和笑容都留给自己，一丝一毫也没有旁人的份。
可反过来，沈不渡似乎不太在乎他对别人怎么样。
他的师父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对那些个毫无关系的女人，态度更温和委婉些。
谢见欢咬紧牙关，胸腔在这一刻酸涩疼痛的难以言喻，甚至突然自暴自弃的升起了一个念头：他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吗？
队伍继续前进，有弟子突然惊喜道：“看，是金沙蝶！”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前方是一片翠绿山谷，山谷间萦绕着点点金色光芒，细看才发现那些光芒长着闪亮的翅膀，原来是一群飞舞的蝴蝶。
金沙蝶是精灵的一种，它们没什么危害，对增进修为也没什么益处，就是胜在漂亮好看。女修没几个不喜欢这种亮闪闪的小精灵，因此许多修士都喜欢抓捕这种小蝴蝶，送给自己的眷侣讨她们欢心。
见到金沙蝶，许多弟子都走不动了，个个摩拳擦掌，施展轻功去抓蝴蝶，准备用这些漂亮小玩意儿去追自己心上的师姐师妹。
“走走走二师兄，咱们也去抓几只！”路丹绪兴致勃勃，“这玩意儿可值钱啦！”
方少钧：“……”
小师弟，你单身到现在，不是没有原因的。
身为首富之子，路丹绪显然也很有经商头脑，目光在峡谷里飞舞的金色光芒中搜寻着：“金沙蝶王最珍贵，听说它还会变换颜色，晚上装在瓶子里，可漂亮了！一只价值千金呢。”
可他拉着方少钧搜寻了半天，也没看到传说中的金沙蝶王。
谢见欢也在找金沙蝶王。
他知道沈不渡万千世界走过，对这些小玩意儿或许压根不稀罕，也不会像那些小姑娘们对闪闪发光的小东西感兴趣。可他还是抑制不住的想把所有最好的，都捧到对方面前。
可惜他也没找到金沙蝶王，最后只能无奈的去捉小金沙蝶，一只一只关在瓶子里。
金沙蝶看着漂亮，其实并不容易捉，它们的行动迅速而灵敏，还可以隐匿身形，许多弟子满头大汗的扑了半天，一只都没捉住。
“这不会也是试炼的一环吧！”众弟子累的直喘气，回头看见谢见欢，一个个表情凝固了。
只见对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尽是漂亮的金色光点，粗略一看，几乎有三四十只！！
“谢师兄！！能不能送我一只？！”
“我买！谢师兄你出个价，我买一只行不行？”
各门派弟子一口一个“师兄”唤的极其亲热，希望对方大发善心施舍他们一只。然而对方十分无情，冷酷的说了句“不给”，抱着瓶子离开了。
找到沈不渡时，对方正懒懒靠在一棵树下嚼树叶，见他过来，拍了拍衣襟，站直了。
谢见欢拿着瓶子的手背在身后，因方才对师父甩了脸色而十分歉疚懊悔，正踌躇着怎么道歉，却见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白皙的指尖上夹着一只漂亮的金色蝴蝶。
不只是金色——它会变色，翅膀由鎏金到银，又转成天幕般的幽蓝和霞光一样的暖橙，点点晶莹随着扑闪的翅膀纷纷落下，好看的让人心动。
是金沙蝶王。
“那什么……我不是不在乎你。”沈不渡夹着蝴蝶的指尖又往前凑了凑，低低哄，“送你个好玩的，别生气了，嗯？”

第87章 魔现
有年轻又漂亮的小姑娘接近谢见欢, 要说沈不渡心里一点也不吃味，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这个年纪和身份，不可能真的去和人家小姑娘争风吃醋, 何况谢见欢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也犯不着去生气。
谁知道他不计较, 对方反而自己钻起了牛角尖, 沈不渡在好笑之余, 又觉得他有点可爱。
“原谅我吧。”他靠近了些，手指轻轻捻着谢见欢的衣袖，含笑凑在他耳畔低语，“师父晚点儿再给你赔罪, 嗯？”
谢见欢喉咙烧的发干, 被他这副姿态撩的几乎要发疯，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他一眼, 道：“哪里的话，应该我给您赔罪。”
他伸手挽了挽沈不渡鬓边的发，语气克制而平静：“师父等我。”
沈不渡：“……”
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将金沙蝶王一起放到瓶子里收进储物袋，两人回到大部队, 带着天涯沧海门的弟子继续往前走。其他门派弟子也不想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纷纷继续前行探索。
穿过山谷, 一片广袤的丛林出现在众人面前, 遥遥望去，隐隐能看到丛林深处某个地方散发着某种光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极其中强大的力量和浓厚的灵气。
皇极宫大弟子林禹精神一振：“那边绝对有好东西！”
其他弟子也都这么想, 灵境中珍宝无数, 方才遇见的金沙蝶只是小惊喜, 前方那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未知物，或许才是真正的宝藏。
众人前方是一片沼泽，从脚边一直延续到丛林边缘，不过渡过沼泽并不难，修士都能御剑，很轻松就能飞过去。
有几个心急的弟子已经御剑飞到了沼泽上空，谁知飞了没几米，下方的沼泽地突然出现了几个诡异的漩涡，一下子把几个弟子“吸”了下来！
“救……救命！”
那沼泽好像一头张开巨口的怪兽，贪婪的把几个弟子往肚子里吞，眼见那几人的腰都深深陷入了沼泽漩涡里，岸上的弟子匆忙抛出几根绳子套住他们，合力将几人拉了上来。
出了这个变故，弟子们都不敢轻视这方沼泽了，纷纷开始谨慎的尝试各种方式。可惜御剑不行，轻功也不行，各类法器也纷纷失效，任何物品一碰到沼泽，无一不会被吸入那诡异的漩涡中。
“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别说是灵境里的弟子，连雅岚殿里观看着这一幕的众多掌门也觉察到了难度。
“这是无方沼泽吧。”慕容元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据我所知，想通过无方沼泽只能依靠阵法。”
阵法之术复杂深奥，虽说威力无穷，但学起来却极其困难，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太过庞大，对所学之人的精神力、观察力和灵活性都有非常高的要求。如今的年轻人大多急躁，个个都想用捷径提升修为，最好一战扬名，根本没几个人愿意学吃力不讨好的阵法。
有掌门看向李心宁：“我记得李二公子的阵法之术造诣极高。”
李心宁浅笑，眸光在这一瞬很温和：“是师兄教的好。”
众人知道他口中的“师兄”是谁，又想起沈不渡曾是修界当之无愧的第一阵法师，不由又摇头唏嘘起来。
杜向荣问：“那这帮小辈要怎么过去？”
“是啊。这一关，似乎难度过高了些。”
掌门们议论纷纷，仲经纶笑道：“虽然目的是历练这些年轻人，但诸位不必担心，仲某也不会过分为难他们。其实这一关不用阵法也可以过，在他们周围埋藏着机关，只要观察的足够细心，就可以……”
话未说完，他看见水镜里的影像，突然止住了话头。
其他掌门也发现了，诧异道：“这是谁，居然会阵法？”
“这样就能过了？”灵境里，皇极宫林禹一脸好笑的看着沈不渡，“这位小兄弟，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呢？”
在场弟子基本都不懂阵法，在他们印象中，阵法之术是极其深奥玄妙的东西，就连他们的师父都不一定能掌握。如今见天涯沧海门中有个人如此轻易的就布好了所谓的“阵法”，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直接走过去就行”，一个个都满脸怀疑，觉得他是在吹牛装逼。
路丹绪哪能忍受别人对他师父不敬，当即跳出来大骂：“叫你声傻子都是抬举你了，不信拉倒，待会儿你自己游过去！”
林禹被他气笑了：“行，你聪明，你过啊！你们天涯沧海门的先过！”
别说其他各派弟子，就连天涯沧海门的弟子都有点犹豫。他们对这个新入门派的沈渡不太熟悉，不知道对方实力深浅，方才见那沈渡布阵时只是捡了几颗石子摆弄了几下，和闹着玩似的，心里也有点玄乎，不敢贸然尝试。
路丹绪用鼻子狠狠嗤了一声，懒的和他多说废话，抬脚就往沼泽里迈。
林禹在旁边抱臂冷笑，正打算欣赏他一头栽进泥坑的狼狈相，然下一瞬他却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路丹绪整个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其余弟子也是一脸惊诧，怀疑自己看花了眼，然很快有弟子惊道：“那边！他在对面！”
路丹绪竟瞬间移至了沼泽对面的林子里！
“他怎么过去的？？”
“我看花眼了？？”
弟子们看不明白，灵境外的掌门们眼力却厉害，大惊道：“是神鬼不觉大阵！”
“这个年轻人是谁，居然能布出神鬼不觉大阵？”
“沈渡。”李心宁说。
离他最近的李宏骏浑身一震，猛地回头：“什么？”
李心宁却笑起来，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糜烂的花，语气温柔到近乎甜蜜：“他叫沈渡。”
在座许多人近段时间都听说过这个名字，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他！他就是那个从北荒之地出来的沈渡！”
“听说他年不过二十，就已经登上了天榜十七？又是一个旷世奇才啊！”
奇剑阁掌门年事已高，好像受到惊吓一般，拍着自己的胸口抖着胡子道：“他们天涯沧海门怎么总出变态？一个谢见欢就够了，如今又出了个二十岁的天榜！这是要吓死老夫啊！”
贺钟寒想，这算什么，你要是知道他是谁，更得吓死。
灵境中，方少均也第二个穿到了对岸，天涯沧海门的弟子个个惊奇万分，大着胆子上前尝试，迈出一脚踏进沼泽里。就在感受到身体失重的一瞬，双脚已经踏踏实实的站稳在地面上，抬头一看，自己已经在对面林子里了！
“真的过来了！”
“这就是阵法？太神奇了！”
“完了心动了，我也想学！”
其他门派弟子见这阵法竟当真有效，一个个也不再犹豫，纷纷争先恐后的冲了过去。皇极宫弟子见浩浩荡荡过沼泽的人影，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们大师兄一眼，试探问：“大师兄，咱们，咱们怎么办？”
林禹脸色发黑，咬牙冷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走！”
转眼间，五百多名弟子全部转移到沼泽对面，仍有一些弟子感到十分惊奇，频频回顾，看向沈不渡的目光崇拜敬畏了许多。
“多谢沈道友施以援手。”无量山庄大弟子高无涯冲沈不渡拱了拱手，“那么，咱们继续往前吧。”
林子面积广袤，植被丰富茂盛，树根盘旋虬结，又有各类灌木荆棘出没，路并不太好走。弟子们用佩剑清除脚下障碍，越接近前方那一片神秘光源，越能感受到其中强大到诱人的力量，一个个眼中都露出了兴奋之意，脚步也更加迫切了。
走在前列的沈不渡却突然伸手一拦：“等等。”
天涯沧海门的弟子见识了他的阵法，个个都心服口服，闻言立刻乖乖停了下来。方少钧低声问：“师父，怎么了？”
“前面不对劲。”沈不渡和谢见欢对视一眼，在对方眼神里看到了肯定。
虽然作了重重掩饰，甚至用灵力充沛的宝器来混淆视线，但离的越近，那异样而诡异的气息就越发明显——沈不渡的直觉几乎可以肯定，等在前方的，就是那方处心积虑布下的养魔大阵！
“往回退，”他厉声道，“前面不能去！”
其他门派的弟子听见他的喝止，纷纷露出了惊疑和不解的神色：“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去？”
路丹绪见沈不渡神色，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心下猛地沉，语气不善道：“前面有危险，宝贝再好也要有命享，不想死的就回去！”
有一部分弟子闻言有些犹豫，但大部分弟子却不以为然，反驳说：“我们入此方灵境，本来就是为了历练，哪能遇见困难就退缩？”
“路兄，你言过其辞了，仲仙首说过灵境里不会有太大的风险，怎么可能闹出人命呢？”
“害怕的就回去吧，灵境一辈子可能就能遇见这一次，好不容易有探宝的机会，我才不走呢！”
林禹瞥了沈不渡一眼：“宝物有限，有人说不定就是故意夸大其词，把其他人吓退，自己好占便宜呢。”
“说什么呢？”天涯沧海门一个弟子皱眉道，“沈兄如果有这种想法，方才完全可以不用阵法帮你们过来！受人恩惠却反咬一口，皇极宫就是这样教育子弟的？”
两派弟子各站一方，怒目而视，林禹冷笑一声，抬高声调：“小伎俩再多也没有，这修界能者居上，强者为尊，谁有本事，好东西就是谁的！”
说罢，他御剑飞起，骤然加速向前方光源飞去！
林禹的举动像一把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弟子紧绷的神经。今日有资格被选□□进入这灵境的，个个都是佼佼者，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想通过奇遇提升修为实力，为自己门派争口气。如今见林禹率领着皇极宫弟子率先冲向宝藏藏匿之处，剩下的全都按捺不住了，个个御剑埋头往前冲，连眼睛都红了。
只有天涯沧海门弟子听令留在原地，拔剑警惕周围环境。
此时，皇极宫众精英弟子已经最先冲到了那片光源前。林禹呼吸急促，鼻翼贪婪的翕动着，眼中兴奋狂喜之前完全掩盖不住，举起长剑全力一劈，霎时将那神秘光壁一分为二！
所有弟子满怀希冀的等待，幻想光壁背后是数不尽的法器宝卷，然那光芒凝滞一刻后——
铺天盖地的黑气穿过破碎的光壁，如同从地狱深处爬上来的囚禁千年的恶魔，状若疯狂的向所有弟子扑了过来！
灵境外，雅岚殿上，众掌门齐齐变色，惊骇欲绝的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魔气？！”
*

第88章 诸位，别来无恙。
奇剑阁掌门面色青灰, 嘴唇发白，颤着声音神经质般的一个劲儿摇头：“怎么、怎么可能？！魔族分明在三百年前已经被彻底驱逐出去了，怎会凭空再次出现在这世间！？”
他说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声。能当上一派掌门的人资历都十分深厚, 几百岁的不在少数, 许多人都亲身经历过天魔祸乱修界那段岁月, 因此对魔族的痛恨和恐惧更为深刻尖锐。有几位掌门在看到魔气冲出的一霎, 浑身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无力的摔倒在座椅上，脸色顷刻变的衰败，呈现出一种大难临头的绝望来。
“平息三百年，修界竟再度迎来大劫……这是天道要亡我族类啊！！”
“沈仙尊去后, 沈氏一族已全族覆灭, 这世间再无人掌握封印秘术，我们如何对抗的了魔族？”
“完了……全完了！”
在座各派掌门, 皆是如今修界呼风唤雨的人物，亦是当今天下最为强悍的一股力量。可天魔族留下的恐怖阴影实在太过庞大，几百年都未能消弭，以至于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迎战, 而是本能的恐惧和畏缩。
有人下意识看向当今的仙首，颤巍巍问：“仲仙首, 这可如何是好啊？”
仲经纶紧紧盯着水镜中的情形, 神情沉肃，双拳紧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水镜中，弟子们已然乱成一团。
漆黑的魔气破开闸门狂涌而至, 从地面、天空、树干、草丛……四面八方将这群年轻人重重包围起来。弟子们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们本能的察觉到一股非同寻常的惊悚和颤栗——
和他们以往遇到的任何困境都不同。
这是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让他们如坠冰窖、头皮发麻、恨不得尖声逃跑的危险！
可他们连逃跑都来不及, 甚至连拔出佩剑保护自己的机会都没有。那些诡异的黑气如狡猾恶毒的灵蛇，顷刻间攀爬缠绕在他们身上。它们似乎饱受饥饿的折磨，见到这群年轻鲜嫩的身体，如同看见一顿美味的大餐，贪婪而兴奋，立刻迫不及待的享用起来。
脖子被勒住，胸口被洞穿，手脚被折断，肚肠被轻而易举的破开……这群年轻人像柔弱无能的羔羊直面了刽子手的冷刀，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毫不留情的开膛破肚，吞入腹中。
“救命……救命！！”
“师兄救我……啊！！！”
“不要过来——我不想死，掌门救命！救命啊！！”
树干枝桠被泼上红色，林间泛起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泥土变的黏腻湿润，仙境顷刻变成了人间地狱。
灵境外，贺钟寒握紧腰间长刀，厉声对仲经纶道：“还不快开灵境，进去救人！”
青岩派掌门见自己爱徒接连惨死，急的眼都红了，也道：“是啊！快打开灵境，让孩子们出来啊！”
灵境中弟子都是各派花费无数心血培育出来的精英，也是各派掌门疼爱有加的小辈，每看见一人遭难，他们的心都在生生滴血！
仲经纶的脸色亦十分难看，却咬牙道：“不能开。”
殿中一片哗然：“仲仙首，你在说什么？！”
“诸位看清楚，灵境里不是别的东西，是魔族！”仲经纶冷声喝道，“如果将魔族放出来，修界会面临什么？天下亿万平民百姓会面临什么？这灵境绝对不能开！”
“你疯了！？”贺钟寒不可置信，暴喝道，“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这些年轻人去送死！？”
“我不是让他们送死，我只是在把损失降到最低！”仲经纶眼中隐有痛色，“如今最好的办法是将灵境整个毁灭，将天魔彻底扼杀在其中。五百个人的性命，和天下亿万人的性命，孰轻孰重？”
他加重语气，沉甸甸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座众人：“若魔族卷土重来，敢问在座诸位谁有信心能将他们重新击退？”
被仲经纶目光扫过的人，不自觉的垂下或避开了视线。
虽然心急如焚，痛如刀绞，可所有人冷静下来一想，仲经纶说的确实没错——就算在座之人联手也不一定能击败魔族，而魔族一旦涌入这世间，必定会重新掀起腥风血雨，修界维持了三百年的和平会被一朝打破，上亿人都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与其走到无法挽救的一步，最好的办法就是狠下心来，及时止损！
有的掌门已经偏开目光，不再去看水镜中的惨况，似是已经默认了仲经纶的话，决意要牺牲门派弟子，去挽救天下人的性命了。
“这也是没办法……”
“是啊……无量山庄的弟子也都在里面，仲仙首做此决定也是为顾全大局，成就大义。”
越来越多的人渐渐放弃了抗议，连慕容元青都脸色难看的保持了沉默。仲经纶叹了口气，道：“诸位都是深明大义之人，仲某佩服。既然没有异议，仲某这就去彻底摧毁灵境——”
“去他娘的深明大义！”
酷烈的长刀出鞘声惊的众人一颤，眼见贺钟寒居然拔刀架在了仲经纶脖子上，所有人都惊的变了脸色：“贺宗主，你这是做什么？”
“怕死就直说，自家小辈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护天下人？”贺钟寒双眼紧盯仲经纶，一字一顿道，“我再说一遍，打、开、灵、境！”
灵境中，冲在最前方的那批弟子已经彻底化作一滩血泥。
天涯沧海门的弟子因为听话留在了后面，此时尚未受到波及，可看着前方惨剧，一个个亦骇的面色发白，但至少保留了理智和冷静，没有慌不择路的胡乱逃窜。
沈不渡飞快撑起一方防御结界，将门派弟子罩在里面：“丹绪，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乱跑，见欢少钧，去把人都聚集过来！”
三人齐齐应“是”，迅速分开行动。萧望之和李彩莺惊疑对视一眼，即使在这种危急时刻也禁不住升起一个念头：三位师兄，为何会对沈渡言听计从！？
与此同时，沈不渡的身影已经飞速向前掠去。
前方是惊骇欲绝、拼命向后奔逃的各派弟子，以及追在他们身后的索命魔气。魔气发现了逆流而来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气息的纯正甜美，于是齐齐调转方向，直冲沈不渡而来。
远远看去，成百上千道黑气凝聚成黑箭，从四面八方向那道单薄身影疾射而去，要在下一瞬将他打成千疮百孔，活生生变作一摊肉泥！
天涯沧海门弟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李彩莺红了眼，尖声道：“不要！！”
“铿——”
银芒爆起，利刃出鞘，沈不渡目光沉静，一剑劈出——
万物褪色，风云惊变！！
“乾坤！！！”
水镜外，仲经纶面色狠狠一变，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其他人更是满面骇然，神情活像大白天见了鬼，竟然比不久之前看见魔族现世时更要震惊而不敢置信——
“乾坤？是神兵乾坤！？”
“怎么可能？！他是，他是——”
所有人震骇到无以复加，心中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口。李宏骏双目发直，直勾勾盯着水镜中那道人影，浑身冰冷的可怕，血液从四肢百骸疯狂的直冲头顶——
“他就是沈不渡。”满座人中，只有贺钟寒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露出一抹笑意，将长刀收回鞘中，“一把神兵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何况方才那一剑，诸位想必并不陌生。”
沈不渡不仅修为达至巅峰，在武学上亦有极高造诣，不仅自创沈氏枪法，剑法更是睥睨天下，无人能敌。有多少人试图将他挑落神坛，就有多少人曾狼狈败于他的乾坤剑下。
一剑出而乾坤定，剑气荡而九州惊，能使出这惊绝一剑的，当今这世间再也寻不出第二个人！
魔气尖叫着掉头逃窜，意图缩回它的藏身之处，沈不渡却不会给它们机会，挥手再出一剑，银芒吞天噬地，将光壁整个击碎，连同藏在背后的养魔大阵霎那间齐齐被绞成了齑粉！
李彩莺双手捂住嘴巴，眼泪啪嗒啪嗒的往外狂涌，萧望之喉咙哽咽，一眨不眨的看着前方那道身影，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好几个天涯沧海门的弟子在魔气肆虐时没被吓到，此时却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神情茫然不敢相信：“掌……掌门？”
沈不渡解决完麻烦，收剑入鞘走回来，见好端端的弟子瘫了几个，纳闷道：“这是怎么了？”
一个小弟子坐在地上，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掌门，您是专程从阴曹地府里飘上来救我们的吗？”
沈不渡：“……”
“人和鬼都分不清楚，”他一脸和蔼，“出去别说自己是天涯沧海门的，我嫌丢人。”
“别犯傻了，这就是师父，活的。”路丹绪在一旁瞧的直乐，如今沈不渡自己暴露了身份，他们也就没必要再隐藏了，“师父回来啦！”
李彩莺顿时痛哭出声，萧望之也仰头流下了热泪，其他弟子如梦初醒，又齐齐陷入疯癫，哭的哭笑的笑，活像一群被遗弃的小狗崽又见到了主人，纷纷扑蹭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把沈不渡抱住了。
“师父，师父——”
“掌门，我想死你了呜哇哇哇——”
其他门派弟子刚刚死里逃生，还未从惊惧绝望中回过神来，见天涯沧海门的弟子突然抱在一起哭成一团，个个一脸懵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
沈不渡一个个摸着这帮小孩的脑袋安慰，最后实在摸不过来，只得道：“行了，回去咱再哭，咱们先出去。”
弟子们一边哭一边乖乖点头，沈不渡示意他们站远些，找到灵境最薄弱的缝隙，冲着穹顶挥出最后一剑。
天光大亮，所有人被耀眼的光芒刺的纷纷闭上眼睛，待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经出了灵境，回到无量山庄之中。
众多掌门人也早在灵境破灭的一瞬就冲出雅岚殿，此时见到沈不渡本人，却又个个说不出话来，只能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十足诡异。
沈不渡目光瞥过众人，对上仲经纶铁青的脸色，轻轻一笑，懒洋洋的拱了拱手，主动打破了这方沉静：“诸位，别来无恙啊。”

第89章 我等恭迎沈仙首归位！
奇剑阁掌门呼吸急促, 老脸涨的通红，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颤巍巍问：“你……你当真是沈仙尊？”
沈不渡点点头, 模样瞧着还挺真挚：“货真价实, 童叟无欺。”
刚刚逃出生天的各派弟子霎时呆若木鸡。
他们听到了什么？
沈仙尊？哪个沈仙尊！？
他们的长辈并不比他们淡定多少, 正气盟盟主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可是您半年前不是……难道您根本没死？”
可若没死, 又怎会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天下之大, 无奇不有，我只是侥幸借尸还魂罢了。”沈不渡道，“眼下最重要的，我想应该是魔族现世一事。”
经他一提, 众掌门想起方才情形, 不由心有余悸。落霞宗宗主见女儿季花疏好好的站在弟子队伍里，满面感激的冲沈不渡俯首行礼：“多谢仙尊出手相救！方才若不是有仙尊在,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是啊！不过这事着实蹊跷，好好的灵境，怎么会突然出现那么多魔族？”
沈不渡望向自他出现后就一言不发的仲经纶，意味深长：“那就要问仲仙首了。”
他这话里的指向性实在太过明显, 几乎是明晃晃的在说仲经纶和魔族关系匪浅。这指控可不是说着玩的，仲经纶当即变了脸色：“沈仙尊这是什么意思？”
他神情复杂, 似乎十分无奈, 又夹杂着几分隐忍：“仙尊归来是整个修界的福气，仲某是打心眼里觉得高兴。自仙尊出事后，修界混乱动荡，仲某自知能力不足, 德不配位, 只是不忍看天下大乱黎民受苦, 才无奈暂时接任仙首一职。如今得知仙尊未死，这仙首之位本来就是打算还回去的。谁能想到仙尊竟如此着急，上来就给我扣上“勾通魔族”这么大一顶帽子？”
这话说的，好像沈不渡是迫不及待要抢回仙首之位，故意泼脏水污蔑他似的。
谢见欢、方少均等人脸色一沉，路丹绪更是撸起袖子就想上前理论，但被沈不渡一个眼神止住了。
有的掌门却觉得仲经纶说的有道理。杜向荣腆着大肚子站出来道：“我必须为仲仙首说句公道话。仲仙首厚德雅量，高风亮节，修为品行诸位有目共睹，怎么可能做出和魔族勾结这种事呢？”
擎苍派掌门也说：“如果仲仙首事先就知道灵境里有魔族，怎么会让无量山庄的弟子进去冒险呢？这对他根本没有好处。”
这的确是最有说服力的一点。仲经纶方才明显是打算把整个灵境连同魔族一起毁掉，就算牺牲自己的亲传弟子也在所不惜。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魔族有关联呢？
站在仲经纶一边的越来越多，沈不渡也不急着解释，只是突然一甩乾坤，将无量山庄大弟子高无涯拽了过来。
乾坤化成的鞭子直接套在了高无涯的脖子上，拖曳间毫不客气，许多人当场变了脸色，仲经纶更是狠狠一震，眸色一厉，扑上来就要抢人！
谢见欢身形一动，悍然挡住了他，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沈不渡已化鞭为剑，当场将高无涯从腰际劈成了两半！
仲经纶霎时僵在原地！
变故发生的太突然，现场死寂一瞬，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杀……杀人了！”
杜向荣不可置信，怒声道：“沈不渡，你疯了，竟敢无故杀人！！”
“杜家主怕不是上了年纪，眼神不好使了。”沈不渡轻嗤一声，用剑尖拨了拨地上的“尸体”，“看清楚，这是个人么？”
众人闻言愣了一瞬，立刻去看地上的尸体。有离的近的弟子震惊道：“奇怪，没有血……等等，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只见从高无涯断成两截的身体里面咕噜噜滚出来几块黑漆漆的东西，砸到地上清脆作响，定睛一看，竟是钢铁矿石做成的几块零件。
“这是……”贺钟寒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傀儡！”
“什么？傀儡！？”
人群一片哗然。他们当然知道傀儡是何物，这种神奇的物件最初就是由沈不渡炼制出来的，言行举止和真人十分相似，能做饭洒扫，看门守家，在修界中十分受人欢迎。但他们从外面看上去就是一块人形的铁疙瘩，模样和人类千差万别，因此所有人都没想过，方才那“高无涯”，实际上竟然是个傀儡！
“把傀儡仿真到这种程度，仲仙首想必没少花心思。”沈不渡淡淡抬眸，“傀儡身上裹着的，是真正的人皮吧？你为了做到这一步，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从踏入灵境的一刻，沈不渡就锁定了这一切的幕后之人。灵境是仲经纶发现的，对方修为高居天榜前三，不可能察觉不出灵境中的魔气，更甚者，那养魔大阵，就是对方刻意布置在灵境中的一个圈套。
为了进一步确认，他去和无量山庄的高无涯交谈，发现这“高无涯”虽会动会说话，神态间的细微之处却有些许僵硬；再探一探“高无涯”的肩腹之处，更是一摸便确定了这皮下是个什么东西。
沈不渡是名副其实的傀儡鼻祖，对这种铁物的每一处构造都了如指掌。仲经纶确实做到了精益求精，只可惜……他撞错了人。
现场众人也渐渐想通了其中关窍：“意思是，仲仙首让傀儡假扮成无量山庄弟子进入灵境？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待灵境整个毁坏，修界所有门派的精英弟子全部覆灭之后，就只有保存了精粹力量的无量山庄一家独大了！
见仍有人面色犹疑不敢相信，谢见欢拔剑上前，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将剩下的十几名无量山庄弟子齐齐斩开——无一例外，这些人皮里裹着的都是铁器，竟全部都是傀儡！
事实摆在眼前，被愚弄算计的各派掌门彻底愤怒了！
“好阴险的计谋，好狠毒的心思！！”
“我就说仲经纶怎会如此好心，愿意将灵境拱手让出，原来这根本就是他处心积虑布置好的一个死局！！”
“我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仲经纶上位后，颁布的种种法令无一不是在为自己揽权固势！他想让无量山庄一家独大，他想狮子开口吞了整个修界！我们都是些老家伙了，年轻弟子才是门派的新生力量，他费尽心机要这些年轻人的命，就是为了让各门派无力和他抗衡，最终落得任他宰割的下场啊！”
“五百多条人命，竟拿来做争权夺势的牺牲品！为了害人，甚至不惜勾结魔族！！仲经纶啊仲经纶，你真是丧尽天良，枉生为人！！”
群情激奋，所有人都万万想不到，他们一手推出的修界仙首竟会是个如此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歹毒之人！
“抓起来！”不知谁喊了一声，“他和魔族有联系，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十余名掌门人怒不可遏，纷纷抽出各自武器向仲经纶围攻过去；慕容元青、杜向荣等人面色难看，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还有一小部分掌门人神态畏缩不安，视线左右环顾，似是在寻找退却的路线。
沈不渡也没有动，电光石火间，将所有人的神情姿态一一尽收眼底。
另一边，面对数人围攻，仲经纶面沉如水，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放弃了抵抗。然下一瞬，周围突然爆开重重白色烟雾，众人大惊，视线受阻，待白雾散开后，仲经纶的人影已经彻底不见了。
“可恶，竟然让他跑了！”
“没办法，这里是仲经纶的老巢，此人想必担心事情败露，早早安排好了退路，果然阴险狡诈！”
感叹完后，众掌门回身看见沈不渡，满面感叹的向他俯首施礼：“今日种种多亏有沈仙尊在，才能救下数百小辈性命，揭穿仲经纶的真面目！我等识人不清，竟被此等歹毒小人玩于鼓掌之间，实在是惭愧！”
沈不渡似乎在思忖什么，顿了一下回神道：“诸位客气了。”
丹心门门主方青摇摇头，再度冲他行了一个大礼，真心实意道：“我方青佩服的人只有沈仙尊一个，我丹心门上下愿誓死效忠仙尊！如今魔族重新现世，又有仲经纶这等恶人逍遥在外，修界正是风雨飘摇之时。方某斗胆，恳请仙尊重回仙首之位，再定大局！”
落霞宗宗主立刻接道：“我落霞宗上下也愿追随沈仙尊！”
奇剑阁掌门：“老朽亦支持沈仙尊复位！”
火炎帮帮主头脑灵活，向来擅长钻营，此时见大局已定，立刻高声道：“能堪仙首大任的，除了沈仙尊还有何人？我等恭迎沈仙首归位！”
剩下掌门对视一眼，当即齐齐俯首：“我等恭迎沈仙首归位！”
＿＿
天涯沧海门迎来了最喜庆的一天。
处处是欢声笑语，弟子们走路时几乎要蹦跳起来，人人忙的热火朝天，活像大过年一样，把门派上下装点一新。
李彩莺吆喝着指挥：“碧海阁、潮生殿、青莲池、望月亭……这几处掌门喜欢去的地方一定打扫的干干净净，听见没？”
“是！”
“对了，嘱咐厨房多酿些梨花白！”
“师姐，知道啦！”
沈不渡回来，门派弟子简直如获新生，大半年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个个精神焕发，浑身上下全是使不完的劲儿。
而此时，沈不渡本人正躺在棠梨苑梨树下的藤椅里，眯着眼懒洋洋的晒太阳。
沈不渡不仅没死，还重回仙首之位，消息顷刻之间传遍三界，登门拜访的人一时快要踏破门槛。沈不渡嫌烦，打发二徒弟和三徒弟去前边应付，留下一个大徒弟，乖乖给自己捶背捏肩。
谢见欢站在沈不渡身后，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低声问：“累了？”
“唔。”沈不渡闭着眼，含糊道，“不想干活。”
谢见欢：“你可以不答应他们。”
“我不干总有别人干……让他们再推上一个仲经纶？”沈不渡叹了口气，“算了，还是让我省点心吧。”
谢见欢失笑，又心疼的厉害。
天下太平时，人人都想做至高无上、风光无限的仙界之首。
大难临头时，这位子就成了烫手山芋，迫不及待的要推给一个能为他们挡风遮雨、提供庇护的人。
沈不渡从未稀罕过那个位置，可现在所有人都让他坐，他自己也不得不坐。
“等解决完这些烂摊子，我就彻底甩手不干了。”沈不渡喃喃说，仰头眯起眼睛，伸手勾了勾谢见欢的下巴，“桃花儿，到时候跟我走吧。”
谢见欢笑起来，俊脸呈现出一种难得一见的温柔。他双手撑在藤椅两侧，弯腰俯身，在沈不渡耳畔轻轻吻了一下：“嗯。求之不得。”
沈不渡也扬起唇角，反手勾住谢见欢的后颈压下来，浅浅交换了一个亲吻。
谢见欢心潮澎湃，勉强定了定神，问：“师父今日为何要故意放走仲经纶？”
若他和沈不渡联手，再加上贺钟寒等人，完全可以留下仲经纶。但当时沈不渡没有动作，分明是故意给了对方逃跑的机会。
“钓鱼呗。”沈不渡从藤椅上坐起身，神情淡淡，“今日有几个人的反应，看起来很有意思。”
谢见欢凝神细听。
“慕容元青和仲经纶向来不对付，杜向荣则一贯和慕容元青走的更近。今日仲经纶被众人围攻，本是绝佳的机会，这两人为何没有借机动手？”
“……忌惮。”谢见欢低声道。
“不错。仲经纶已完全处于下风，再无翻身可能，这两人忌惮什么？”沈不渡说，“除非，他们有把柄在仲经纶手上，怕仲经纶狗急跳墙，拉着他们一起垫背。”
这三人，表面不合，背后却有一个共同的秘密。
他们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息息相关，休戚与共，再厌恶彼此，也不敢轻举妄动。
谢见欢：“师父的意思是，和魔族勾结的不只有仲经纶，还有慕容元青和杜向荣？”
“不止。”
谢见欢瞳孔微缩。
“天魔晶的强大，你我有目共睹。”沈不渡语气沉沉，“太平日子过久了，许多人就忘了‘怕’字怎么写。力量、权势、财富……这世间诱惑这么多，血海深仇算什么？”
“上灵界里，披着人皮的鬼，比我们想象中更多。”

第90章 我好想你
最初发现天魔晶是在北荒界, 沈不渡当时想不通这东西缘何会出现在一只蜘蛛妖身上，如今却明白了——有人得到了天魔晶，想验证它的威力, 但上灵界人多眼杂不好出手, 于是派人到北荒进行了这个试验。
还有出现在靖平界的魔物, 估计是在上一次魔碑破碎时, 和谢见欢一同从魔域来到此方世界的。有人发现了它们, 却没有立刻斩草除根，而是悄悄豢养起来，以人肉喂之，意图将其驯服, 供己驱使。
这些人, 不仅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亦不明白什么叫“养虎为患”。
谢见欢握住他的手, 正想说什么，棠梨苑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看清来人的一瞬，他浑身气息立刻阴沉下去，甚至迸发出一种毫不遮掩的杀意。沈不渡反手拍了拍他, 从藤椅上站起来，看来人一步一步走到自己跟前。
是李宏骏。
谢见欢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只要他想, 李宏骏的人头能顷刻落地。他语气森寒，一字一顿问：“你还有脸来？”
李宏骏面色发白，目光复杂，竟分不出是怕、是畏,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定定看着沈不渡, 似乎要确认这幅躯体下是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灵魂：“……你回来了。”
沈不渡没说话。
李宏骏眼底渐渐漫上血红, 喃喃重复：“哥，你回来了。”
谢见欢忍无可忍，“铿”地一声，饮光剑悍然出鞘——就是这个人，这个沈不渡当成亲兄弟护了十几年的人，在半年前亲手将沈不渡推下了孤影峰。
如今他怎么敢再出现在沈不渡面前，怎么还有脸喊他一声“哥”？！
沈不渡伸手拦了拦，谢见欢抿紧嘴唇，隐忍地看了他半晌，忍着怒气收回长剑，目光却森冷的盯在李宏骏身上，似乎对方稍有异动，就会让他血溅当场。
沈不渡语气平淡：“回来了。不过李掌门应该不愿意看见我吧。”
李宏骏瞳孔颤了颤，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沈不渡无意和他说太多，问：“掌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宏骏深吸一口气，哑声说：“我来，是想把掌门的位置还给你。”
沈不渡似乎觉得有些滑稽：“还给我？”
见他神情，李宏骏以为他是不信，有些急促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想还给你。”
“没必要吧。”沈不渡说，“你当初和李心宁联手杀我，不就是为了这掌门之位？”
李宏骏似乎被刺了一下，浑身开始颤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急促的发出一种粗哑的抽气声。
没错。他确实曾想杀了沈不渡。事实上，他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嫉恨沈不渡了。
他曾是李雍寄予厚望的儿子，是天涯沧海门板上钉钉的唯一继承人，是修界赞誉有加的李氏大公子……只可惜，自沈不渡出现之后，这一切都离他远去了。
他什么都比不过沈不渡，天赋，修为，心性，甚至样貌——他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对方面前全都不值一提，连父亲的目光都越来越多的落在沈不渡身上，对那人的称赞比对他和李心宁加起来还多，好像那收养来的沈不渡才是他最骄傲最中意的儿子。
一开始是不甘，后来是嫉妒，再后来发展成嫉恨——但又不是单纯的恨，因为李宏骏心里清楚，沈不渡待他和李心宁有多好。
何况沈不渡根本没错。什么错也没有。
所以他在拼命的压抑自己的这种嫉恨，试图平衡自己的感情。可当李雍宣布将天涯沧海门传给沈不渡时，他还是彻底失控了。
一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深刻的印在他脑海里：如果没有沈不渡，就好了。
如果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
所以当李心宁提出那个计划时，他鬼迷心窍的点了头。
我只是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他手心发冷，一遍遍说服自己，而且我不是要他的命，我只是想让他受些伤，然后离开天涯沧海门而已。那个人这么厉害，几乎无所不能，不管待在哪里都会活的很好，不是吗？
可是他没想到，沈不渡真的死了。
迷茫无措，后悔惊惧……种种情绪翻腾奔涌，却又很快被坐上掌门之位后的狂喜和满足代替了。他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位置，终于可以向父亲，向所有曾看不起自己的人证明，他一点儿也不比沈不渡差。
可奇怪的是，他发现现实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原来掌门每天要考虑和处理的事情那么多，原来门派外处处是明枪暗箭，虎狼环伺，原来风平浪静之下是云诡波谲，原来身上的担子竟这么重，重的让人窒息，让人发疯……
可这一切，他从前一无所知。因为有一个人以云淡风轻的姿态，悄无声息地替他扛起了一切。
后悔吗？羞愧吗？李宏骏自己也说不清。他只记得有一天晚上做梦，梦见他、沈不渡和李心宁像报团取暖的小动物一样，挤在一张床上。那年沈不渡才十四，他和李心宁还不满十岁，李雍出了远门，有杀手借机混进门派要杀了他们，虽然被守卫击退，但处处是风声鹤唳，他和李心宁怕的不敢睡，于是来找沈不渡。
沈不渡就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给他们盖好被子，自己抱剑倚在床头，回头对他们轻笑：“别害怕，哥在呢。”
别害怕，哥在呢。
李宏骏在梦里哭湿了枕头，第一次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后悔。
得知沈不渡还活着，李宏骏以为自己会怕，但事实上，他却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松了口气，好像一个饱受煎熬的罪人终于得到了解脱。
“爹的决定没错，你才是最合格的掌门人。”李宏骏眼前模糊，“我不求你原谅，但你能回来，我……我真的很高兴。明天我就通知门派上下，把掌门位置交还给你。”
沈不渡能回来，已然是最好的结局。他从今往后心甘情愿供沈不渡驱使，弥补自己的过错，李心宁大概也能恢复正常，或许有一天，他们三个还能回到以前，就像十几岁时那样……
沈不渡静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用了。”
李宏骏愣住了。
不用？不用是什么意思？
“我此次回来，只是为了处理魔族的事。”沈不渡说，“天涯沧海门本就姓李，我接手时便和李伯父说过，我只是暂代掌门，待时机成熟，就会交还给你。”
李宏骏从来不知还有这层隐情，霎时呆住了。
“事情解决后，我会彻底离开门派。你和李心宁……”沈不渡顿了顿，“好自为之吧。”
不……怎么会这样？
沈不渡似乎没什么话要再说。他越过他离开，谢见欢紧随其后，向院门走去。
不！
“哥！”
李宏骏彻底慌了，红着眼转身去追，然一道寒芒贴面亮起，脸颊几乎生出一种被割裂的错觉，他惊骇止步，见谢见欢森然盯着他，目光比手中利刃还要冰冷：
“再敢出现在他面前，我要你的命。”
一缕发丝慢半拍的从面前落下来，李宏骏浑身僵硬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谢见欢冷漠转身，和沈不渡的背影一同消失了。
＿＿
海面一望无际，落日将余晖铺洒开来，奔涌跳跃的海浪染成一片绯红颜色。海风吹来湿润的气息，带着低沉婉转的海潮声，像某种悠远亘古的神秘呼唤。
“这是哪儿？”
方才出了棠梨苑，谢见欢便说要带他来一个地方。沈不渡心中沉重，也没问要去哪，待御剑落地，才发现了这么一副陌生而壮美的场景。
“南海。”谢见欢说，“我和南海神木有个约定，要来取回一样珍贵的东西。”
沈不渡隐约明白了，眉眼缓缓舒展开来。
谢见欢摸摸他被风吹冷的脸，道：“师父，我化形带你飞过去。”
沈不渡微微一怔。谢见欢第一次化出魔龙本体是在灵山，虽然击溃了始祖凤凰的残魂，但后来失控的也很厉害……
“从前我也时常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怕哪一天会丧失理智亲手害了你。”谢见欢执起沈不渡的一只手，“但我现在，好像突然有勇气了。”
他的师父，好像一直在为什么东西付出——为要守护的人，为修界，为苍生……
他再度被推到那个风口浪尖的位置，扛上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重担。
敌人凶相毕露，魔族虎视眈眈，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亦尚未现形，每一步都像走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种情形下，谢见欢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对着沈不渡的那把刀。
“师父，”他把执起的手贴在自己唇边，注视着面前人的眼睛，“你信我吗？”
浪花翻卷，海浪轰鸣，沈不渡用手指蹭了蹭他的下巴，字字清晰的告诉他：“我从来没有不信过你。”
大海呼啸起来，狂风掀起一排排巨浪，一条魔龙腾越在海浪之上，驮着沈不渡向前飞去。
它这次很乖，双目依然是幽蓝颜色，却不再那般冰冷，而是呈现出大海一般的澄澈。它低低吟叫着，腾着云雾越飞越高，昂起硕大的龙头蹭了蹭背上的人，像在炫耀，又像在撒娇。
南海尽头矗立着一棵树，因为太过庞大，远远看去好像一座小岛。这棵树是南海神木的本体，他的人形是位看上去很和蔼的老者。神木对两位来客似乎并不惊奇，捋着胡子笑着对谢见欢道：“没有神木钉，你也能控制自己的魔性了，很好。”
谢见欢冲他恭敬的鞠了一躬：“多谢前辈施以援手。此次前来，是想请前辈帮我师父换回身体。”
南海神木看向沈不渡，沈不渡亦郑重向他鞠了一躬：“还未谢过前辈救命之恩。”
“是你有个好徒弟。”南海神木笑呵呵道，“你的身体我好好保存着呢，跟我来吧。”
树枝像有生命意识，自动舒展开来，托着神木和沈不渡离开了。谢见欢坐在一根树干上等，不知为何竟升起了几分紧张。
他手指无意识的揪起一把树叶，又想起这是南海神木的本体，于是默默的放开了。
时间前所未有的漫长，谢见欢回头看一眼，又看一眼，有些难捱的搓了把脸，就在按捺不住想去探个究竟时，背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起身，转回头去。
面前的人有一张隽秀而年轻的面容，眉目清俊如画，自带一种清风拂面、花自满襟的风华。他的眼睛轮廓尤其漂亮，好似天生含笑，山河日月星斗河汉，都不及他的风情一眼。
沈不渡见眼前的人活像痴傻了一般，一动不动，只顾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忍不住挥了挥手，调笑他：“丢魂儿了？”
声音也是曾魂牵梦萦的熟悉音色，谢见欢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人抱住，用力又小心，像怕惊碎了一场等待已久的梦。
“师父……”他终于失了从容，哽咽落泪，“我好想你。”

第91章 贺钟寒：？
“沈渡”的身体, 沈不渡葬在了南海。
虽然沈五公子出生在北荒界，但那个家想必他自己也不愿回去。南海是个清净之地，沈不渡便做主让他长眠在这里。
“这段时间多谢了。”沈不渡摸了摸墓碑, “下辈子投个好胎, 顺遂平安。”
碑前的小花儿轻轻摇动, 似有回应。沈不渡将刻着沈渡名姓的玉佩轻轻搁下, 和谢见欢一同离开了。
＿＿
仲经纶蓄谋杀害仙家子弟, 败露而逃，沈不渡死而复生，归来重任仙首。这两件都是修界惊天动地的大事，再加上天魔族时隔三百年重新现世, 更是彻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整个修界风声鹤唳, 人人自危，各种猜测讨论甚嚣尘上, 处处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和紧张。
人们都以为沈不渡上位后会大刀阔斧的追查魔族一事，但事实正相反，在下了对仲经纶的追缉令后，他便销声匿迹了, 再没任何大的动静。修界一些心怀鬼胎的人心惊胆战、惶惶不安的等了几天，见这把火似乎烧不到自己头上, 终于放下了悬了几天的心, 准备睡一个安稳觉。
然而就在他们入睡的当晚，门派内外突然亮起无数火焰，天涯沧海门联合万衍宗弟子训练整肃的将整个门派包围起来，在掌门人惊惶的目光中亮出了沈不渡签发的手令。
这一晚, 上灵界七家门派毫无防备的遭到彻查, 并无一例外的被搜出了大量藏匿的天魔晶。
消息传出, 举界皆惊！
前仙首仲经纶和魔族勾结已足够骇人听闻，万万没想到上灵界竟有这么多家门派都藏着和魔族有关的物件！
“冤枉……仙首，我冤枉啊！”
擎苍派掌门周擎天面对被搜出的拳头大小的天魔晶，一脸慌张的为自己辩解：“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天魔晶‘！我要是知道这种东西和魔族有关联，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碰啊！”
“是么。”沈不渡淡淡瞥他一眼，“那周掌门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些东西？”
周擎天目光躲闪，突然没了声音。
沈不渡轻笑一声：“不说？”
他拿起那块天魔晶把玩：“也行。勾结魔族，罪无可恕。押下去，关进无间崖。”
周擎天大惊——无间崖是关押穷凶极恶之人的修界大牢，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几年前沈不渡刚上位时就关了一批吸食贩卖玉仙子的亡命徒进去，到现在还在里面扣墙皮呢！
“等、等等！我说！”周擎天大喊，“我有一次去醉仙楼，里面有人卖提升功力的仙丹药丸，我就随手买了一小瓶。但打开后却发现里面不是寻常的丹药，而是一种黑色晶石！我察觉这东西有些邪性，来历也不明确，所以根本不敢用，就只是放着而已！”
胡说八道。路丹绪翻了个白眼，搜出来的天魔晶明显不是一小瓶的量，这人八成是发现了天魔晶的威力，又陆续从醉仙楼里买了好几瓶！
沈不渡：“卖给你天魔晶的人是谁？”
“这我真的不知道！”周擎天举手发誓，“当时卖药的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修士，没穿道服，身上也没什么特征，根本看不出是哪个门派。”
沈不渡微微敛眸，似乎对他没了兴趣，做了个手势。
路丹绪和方少钧立马上前，拧住周擎天的胳膊就往外拖。周擎天大惊失色，头上滚出汗珠，扯着嗓子吼：“等等！我还有情况要报！！”
沈不渡却置若罔闻，周擎天彻底慌了，心一横喊出声：“慕容元青！他和仲经纶一样，他们才是和魔族接触最多的人！”
沈不渡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路丹绪和方少钧也适时放开了他。
周擎天一开始还想用消息和沈不渡讨价还价，此时被吓了一波，也不敢再拿乔，一股脑道：“我很早就帮慕容元青做事了，他偶然从靖平界发现了魔族踪迹，没有上报，而是偷偷养了起来，当成皇极宫的秘密武器！除此之外，他还让我派人去北荒界做试验，把天魔晶装在妖兽身上，测验这种晶石的威力！他还说……”
方少钧：“说什么！？”
周擎天咽了咽唾沫，眼神闪烁：“说如果测试的效果好，就会把天魔晶用在人身上，制造出一批杀伤力极强的‘魔士‘！”
此言一出，在场人齐齐变了脸色！
“好一个‘魔士‘。”良久，沈不渡低低道了一句，眸底尽是厌恨，闭眼挥了挥手。
方少钧脸上也尽是痛恨：“好好的人放着不当，非要去当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周掌门，去无间崖好好醒醒脑子吧！”
周擎天没想到沈不渡竟还是不肯放过他：“沈不渡！你这个无耻小人……放开我！！沈不渡，你不得好死，你……”
叫嚣声渐渐模糊，周擎天被方少钧和众弟子堵住嘴拖了下去。路丹绪问：“师父，要通知大师兄吗？”
“嗯。”沈不渡点头，“让他收网吧。”
＿＿
“谢见欢，你不要太过分！”
皇极宫，慕容元青一脸阴沉的注视着面前的年轻男人，“搜也搜了，你到底还想待到什么时候？！”
皇极宫也遭到了彻查，但慕容元青是只老狐狸，早把一切痕迹全部处理的干干净净。沈不渡早有预料，让谢见欢专门盯紧慕容元青，等他指令。
谢见欢面色冷漠，一字不言，待收到路丹绪的传讯后，神色终于微微一动，右手按在剑柄上走过来。
慕容元青：“你想干什么？”
谢见欢一句虚与委蛇的话都懒得讲，饮光剑出，寒光乍现，直刺慕容元青而去！
慕容元青也彻底怒了。他忍着谢见欢完全是出于对沈不渡的忌惮，如今再三遭到冒犯挑衅，早已忍无可忍，冷笑一声道：“小子太狂妄！敢和我动手，也不垫垫自己几斤几两！”
他眼中狠辣涌现，决意毙了眼前这个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然而两相一交手，他却勃然变色！
谢见欢的功力，何时竟变的如此之高！？
虽同位列天榜，但他高居天榜第四，谢见欢是天榜十三，何况还有年龄以及经验上的鸿沟——慕容元青本以为自己对付谢见欢是小菜一碟，却没料到对方修为之强悍，竟隐隐凌驾于自己之上！
这……怎么可能！？
事实上，自从魔血封印解开，谢见欢的修为便翻了一倍不止。天魔族生而强悍，更何况是得天独厚的魔龙之体。但这些没必要和慕容元青废话，他冷冷道：“有什么疑问，慕容宫主还是去无间崖里慢慢去想吧。”
＿＿
这次的清扫行动可谓雷厉风行、狠绝彻底，经过三天排查，确定了上灵界共十三家门派掌门人和魔族有联系，其中包括皇极宫慕容元青、杜家家主杜向荣等天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不论身份，不论地位，这些人无一例外被押入了无间崖，等待更深一轮的审讯。
沈不渡统筹布局，又担心有漏网之鱼，时刻紧盯上灵界的任何异动，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如今事情告一段落，只剩仲经纶逃窜在外，算是勉强可以松一口气。
“虽然早知上灵界是藏污纳垢之地，却不料想已经腐蚀到这种地步。”天涯沧海门里，贺钟寒喝了口醒神的浓茶，叹了口气。
沈不渡随口应着：“所以借机清扫一番，也不算坏事。”
贺钟寒见他似有所思，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些天魔晶到底是谁卖给他们的。”沈不渡说。
通过审问，那十余名掌门人和周擎天一样，都是在各处活动时恰巧遇见贩卖仙丹或是宝器的人，买到手后便发现了这种天魔晶。当他们为天魔晶的力量感到心动，蠢蠢欲动想收集更多时，就会适时的有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卖给他们更多的天魔晶。
贺钟寒：“难道是仲经纶？他连养魔阵都弄的出来，必是和魔族接触最深的人。”
“不会。”沈不渡摇头，“仲经纶在灵境设下陷阱，就是为了挫败各门派力量，好让无量山庄一家独大。天魔晶在他眼里可是好东西，他不可能好心拿出来给其他人分享。”
贺钟寒想想也是。
沈不渡突然问：“老贺，这大半年时间里，你有没有碰到过这种卖药的人？”
贺钟寒细细回想片刻，笃定道：“没有。”
他从来不去醉仙楼那等寻花问柳的场所，也不爱用丹药提升修为，但宝器阁等地还是会去的，却从未遇到过形迹可疑的人。
“那就更有意思了。”沈不渡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你说那些人为何不把天魔晶卖给你？”
贺钟寒也熬了好几天，脑子也向来不如沈不渡好使，此时转的慢，下意识问：“为什么？”
沈不渡没立刻回答，而是突然扬起一抹欠揍的笑，啧啧感叹：“大半年了，老贺你的智商还是不见长啊。”
贺钟寒：“……”
他忍住揍人的冲动，面色发黑：“你到底说不说？”
沈不渡笑了笑，没再逗他，道：“因为那些人知道你眼里揉不进沙子，断然不会接受这种东西，反而有可能会起疑心。”
沈不渡之前也简单询问过旁人，像丹心门、落霞宗、奇剑阁等掌门人，都是相对耿直的性子，做不出和魔族同流合污的事，这些人，也从未遇见过那诡异的卖药人。
“贩卖天魔晶的人，对整个修界了若指掌。”沈不渡缓缓道，“他行事谨慎，目标明确，专挑那些心性贪婪之人下手。而且……我‘上辈子‘在位时，可从来没发现过这种东西。”
这下不仅是贺钟寒，在一旁聆听的谢方路三人面色都变了。
“师父的意思是……”方少钧齿间发寒，“您的死亡，也是那人蓄意谋划的结果！？”
沈不渡可谓是天底下和魔族仇恨最深的人，天魔晶这种东西若敢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势必会被他毫不留情的连根拔起。
所以，要想让天魔晶流传开来，沈不渡必须死。
路丹绪脸色发白，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他们都知道，沈不渡的死分明是一系列巧合为之！
李宏骏出于嫉妒和李心宁联手布下杀阵，姬明月因为任性提出和他解除魂契，谢见欢走火入魔刺下那一剑，再加上沈不渡在那天恰好修补了魔碑……
陷阱可以提前布置，可人的感情难道也可以控制吗？
这种种变数连沈不渡自己也预料不到，难道背后真能有一只手，将这些“巧合”当成可操控的棋子，下成一盘天罗地网的死局？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连贺钟寒也禁不住背后发冷，“那也未免太可怕了。”
涉及沈不渡的死因，气氛比方才变的更加沉重，沈不渡看了一眼谢见欢握紧的双拳，突然对贺钟寒道：“茶喝的不少了，你该走了吧。”
贺钟寒：“？”
之前说好的秉烛夜谈、共商大计呢？
“做事要讲效率，休息好再来商量也不迟。”沈不渡语重心长，神情关切，“瞧瞧你，脸都熬黑了。”
贺钟寒：“……”
“多谢你的关心。”贺钟寒阴阳怪气说，“不过那不是熬黑的。老子天生就黑。”
他也确实乏了，和沈不渡互呛了几句就告辞离开。路丹绪和方少钧意思意思去送他，贺钟寒无意看见身后的屋门又关上了，随口问：“这么晚了，你师父和谢见欢还有事要讨论？”
一提起这事路丹绪身上就有怨气，他反手关上棠梨苑大门，幽幽道：“不是。他们是要一起睡觉。”
贺钟寒：“？”
他思索了片刻，没能想明白天涯沧海门家大业大，屋舍众多，以及谢见欢身为一个成年男人为何要和自己师父挤在一起睡觉这件事，便干脆放弃思索，也自个儿回家睡觉去了。
*

第92章 师兄，我们同葬一穴。
屋门一关, 喧嚣远去，室内便自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
夜色深了，烛光幽微, 灯花静静燃烧, 不时响起轻轻的“哔剥”声。沈不渡站起身, 揉了揉谢见欢的侧脸, 眸色被烛光映的很温柔：“怎么了？”
谢见欢覆住他的手, 低低道：“不是巧合。”
沈不渡没说话。
“师父，你知道，这不是巧合。”谢见欢喉咙发紧，闭了闭眼, “我入魔失控是李心宁捣的鬼, 他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那背后之人，或许就是布下这一切的黑手。
他借刀杀了沈不渡, 达成了散布天魔晶的目的，可如今沈不渡回来阻挠了他的计划，他会不会再次向沈不渡下手？
一想到暗处有双眼睛在时刻盯着沈不渡，谢见欢就心急如焚, 恨不得立刻将其揪出来，千刀万剐。
“不用过分担心。”沈不渡搓了搓他的脸, 又摸摸他的后颈, 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狼崽，“我修为已重回巅峰，你如今的实力和我相比也并不逊色，那人想动手也得先思量思量。”
他又道：“李心宁那里是个突破口, 这几天忙的顾不上见他, 明天我去找他谈一谈。”
谢见欢当即反对：“不行。我去找他。”
“他性子固执的很, 你去见他，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沈不渡见谢见欢嘴唇紧抿，垫脚贴近轻轻吻了他一下，“别担心。他对我做不了什么。”
的确，李心宁和沈不渡的修为实力天差地别，就算用什么阴谋诡计也不可能伤的了沈不渡。但一想到李心宁对沈不渡近乎病态的觊觎之心，谢见欢就从心底生出一种排斥和警惕，不愿意让他师父再接近那疯子半分。
沈不渡也不再劝，低低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似的把整个人靠在谢见欢身上：“困了。想睡觉。”
一句话拉回了谢见欢的思绪，他自然而然的把沈不渡打横抱起来，走到里间放到榻上，帮他宽去外衣。
时至初冬，入了夜，天气冷的愈发明显了。被褥里一片冰凉，但谢见欢身子好，火力旺，钻进去没一会儿，被窝里就暖烘烘的了。
沈不渡舒舒服服的窝在他怀里，没正形的感叹：“能替师父分忧，还能替师父暖床，算是没白养你一场。”
谢见欢握住他腰际的手臂缓缓收紧：“徒儿还能为师父做别的。”
沈不渡：“嗯？”
谢见欢弯下颈子，嘴唇贴到他耳边，暗夜里嗓音听着格外磁性低哑：“我还能让师父爽。”
沈不渡：“……”
好家伙，越来越不要脸了！
他想笑骂，可抬头对上谢见欢夜色里的眼眸，却又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男人的目光很亮，是因爱欲燃起的火热；他的眸底又有几分令人汗毛倒竖的狠厉，犹如猎豹虎狼在观察着自己的猎物，耐心蛰伏已久，终于等来了扑杀的时机。
看着这样的眼神，沈不渡才意识到眼前的人的确是个魔族。
凶狠又贪婪的魔族。
这一眼对视竟让沈不渡脑中发热，他微微张唇，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已经被谢见欢翻身用力吻住了。
暗夜里响起低低的喘息，被褥里窸窸窣窣，似乎是谁知粗鲁地扯掉了谁的腰封。
“师父，”年轻男人喉间湿润喑哑，声音尽是星火，“……我熄灯了。”
似乎有轻微风声刮过，桌上灯盏应声灭了，室内彻底陷入黑暗。
窗外飘起了星星点点的白芒——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到了。
＿＿
昨晚雪下的很大，早上醒来时，地面已经银白一片。
沈不渡窝在被子里不想起，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张字条，上面笔锋凌厉的写了两行字。
“我去无间崖了。多睡会儿，中午回来陪你。”
沈不渡端详了那字迹片刻，低低哼笑一声：“吃完就跑……混蛋崽子。”
身上还是有点不舒服，毕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脸皮厚如沈不渡也难得有点不自在。谢见欢不在，倒也让他松了口气。
魔族的事还远远没处理完，无间崖关着的那批人嘴里还能套出不少东西，谢见欢既然替他去处理烂摊子了，他倒是正好能抽出时间去见一见李心宁。
踏进梦竹轩，一眼看见李心宁坐在窗边看书。说来奇怪，照上次见面时李心宁那个疯劲儿，沈不渡本以为回来后少不了他的纠缠，谁知几日过去，李心宁一次都没来找过他，安静的好像不存在。
难不成疯劲儿过去，终于恢复正常了？
正思忖着，窗边的李心宁也发现了他，眼神猛的亮了，起身推门跑出来，欢欣道：“师兄！”
看他这眼神，沈不渡不禁在心头一叹，应了一声：“看书呢？”
“打发时间。”李心宁笑了笑，他的皮肤很白，和落雪相比也毫不逊色，五官精致立体，不发疯的时候完全是个丰神俊秀的少年郎，“师兄忙完了？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他扬唇一笑，腮边有个清秀的小梨涡，纤长的睫毛眨了眨，轻声说：“我没想到，师兄还愿意主动来找我。”
李心宁从小撒娇就很有一套，神情语气并不刻意，但就是能让人忍不住心软。沈不渡顿了一下，道：“我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李心宁的眸色微微一黯。
若是从前，他露出这般情态，师兄定是会安慰他，哄他的。
不过……没关系。
李心宁抬起头，笑容突然加深了：“师兄想问什么？”
“之前你承认，谢见欢失控入魔是你下的手。”沈不渡皱眉道，“但你怎么知晓魔族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李心宁看着他，不说话。
“还有，你当初在孤影峰下布置的天罡夺魂阵，又是从哪学来的？”
李心宁是阵法天才，并且是沈不渡手把手教出来的。但沈不渡从未教过他像天罡夺魂阵这种堪称禁术的上古杀阵，门派里也没有此类古籍，李心宁是怎么想到布这种阵法的？
这一切，必然都和他背后那个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看着李心宁神情，沈不渡以为他不愿回答，正想再问，对方却道：“师兄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沈不渡注视着他不说话。果然，他轻柔道：“但是，你要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
李心宁没有带他去天涯沧海门以外的哪里，而是示意沈不渡跟着自己进了梦竹轩，然后打开一扇暗门，露出了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
梦竹轩是李心宁的居所，沈不渡以前也来过，但并不知里面还有这样的密道：“这里通向什么地方？”
“跟我来就知道了。”见沈不渡站着不动，李心宁笑起来，笑中有些无奈，“师兄，我知道你防备我。但你觉得我能算计的了你吗？”
沈不渡看他一眼，跟着李心宁走进了密道。
密道很长，将到尽头时终于有了光亮，沈不渡眯起眼，发现道路尽头是一扇巨大冰冷的石头门，门上雕刻着古老的纹路，看上去很有一段年头了。
李心宁站在门前，伸出右手在门上按了一下，片刻后，石头大门响起沉闷的声音，缓缓从中间向两边分开了。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密室，师兄也不知道吧？”李心宁回头冲他眨了眨眼，走了进去。
沈不渡站在门外端详片刻，也随他走了进去。
石头大门缓缓关闭，将幽长的密道彻底阻隔在外面。李心宁点起密室内石壁上的灯，照亮了这方空间。
沈不渡环视四周，发现这密室空间极大，布置的也十分精细周全，甚至规划好了客厅卧室书房等等区域，若非久居地下，光线有些暗沉，倒也是一个不错的居处。
李心宁整个人似乎格外兴奋，满眼的笑意几乎隐藏不住：“师兄喜欢这里吗？”
沈不渡微微蹙眉，耐着性子问：“这密室到底是做什么的？”
“不做什么。只是我们李氏先祖传下的一件宝物而已。”李心宁开心的告诉他，“这屋子没其他特别之处，唯一的优点就是格外牢固，牢固到即使是师兄你，也决计不可能把它打开。”
沈不渡定定注视着他。
“师兄，你不自大，也不莽撞，但你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太擅长把所有问题都交给自己处理了。”李心宁声音柔和，像一条缓缓吐露毒素的蛇，“你确信我对你造不成威胁，也相信没有能拦住你的困境。但可惜……”
他像个看着猎物掉进陷阱的天真孩子，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这一次，你判断失误了。”
话音方落，沈不渡一道内力反手打去，惊人的力量撞在身后的石头大门上，却如石沉大海，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这一击，他用了八成功力。
沈不渡的神情沉下来，缓缓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师兄不信，可以继续试。”李心宁微笑着替他列举所有可能，“用你的乾坤，或是神鬼不觉阵法，又或许其他的一些东西。我们剩下的时间很长，我不介意等你。”
沈不渡面色不变，心却霎时重重沉了下去。
李心宁并非故弄玄虚的浮夸之人，他敢这样说，便是有了十成把握。
“虽然师兄不愿意信，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身后的门，全天下只有一种办法能打开，就是用我们李氏血脉的鲜血。”李心宁冲他摊开右掌，里面有一道小小的伤痕，是他方才开门时故意划破的，“除此之外，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没用。”
他这么一说，沈不渡突然隐隐想起来了——传说中有一神器，名曰“血灵门”，是世间最坚不可摧的东西，只有神器主人的血亲才能打开。但这是上古传说，数百年来无人见过此物，却不曾想……它竟隶属李氏先祖！
“父亲死前，把血灵门的存在告诉了我。”李心宁轻声道，“大哥总说父亲把你看的比我们重要，但可惜，我们才是他的亲儿子。”
李雍死前把天涯沧海门交给了沈不渡，却从未告诉他血灵门的存在。
李心宁说的不错，李雍曾将他视若己出，但可惜……李氏兄弟，才是他真正的亲骨肉。
角落里突然传来低低的呜咽声，沈不渡猛地抬眸看去，李心宁却并不意外，扬手挥了挥袖子。
帷幔掀开，沈不渡这才发现屋内角落里架着一个长方形铁笼，里面五花大绑着一个人，竟赫然是李宏骏！
电光石火间，沈不渡猛然明白了李心宁的意图！
乾坤化作一道极光，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向铁笼劈去，可李心宁的动作更快——他早已完美布置好了一切，只是轻轻按了一个机关，那铁笼里面就骤然从四面八方捅出无数尖锐铁刺，在一眨眼不到的功夫将李宏骏扎成了一只血刺猬！
李宏骏四肢被绑，口被堵住，喉咙里徒劳地发出“荷荷”的声音，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双目暴突，直勾勾的看着沈不渡的方向，一点一点没了气息。
浓稠的鲜血从铁笼下面汇聚成一条小流，一直淌到沈不渡脚下，浸湿了他的靴底。沈不渡没有低头，双眸眨也不眨的看着死不瞑目的李宏骏，许久都没有动一动。
“好多血……可是这些血没有用。”李心宁嫌弃的避开脚下血迹，“血灵门只能用活人的血打开，且不能违背李氏血脉的主观意志。真是个很有用的宝贝，对吧？”
话没说完，他的喉咙被沈不渡一手狠狠卡住了。
“他是你哥！”沈不渡咬紧牙关，眼底隐隐发红，“是这世间最后一个和你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又怎样？”李心宁被掐的呼吸困难，脸颊发红，却还是断断续续笑了起来，“师兄，我心里只有一个兄长……那就是你。”
沈不渡咬牙切齿盯他半晌，骤然一甩手，将他用力摔在地上。乾坤在空中化作流光长剑，被沈不渡一手握住，折身悍然向石门一劈！
剑光映亮整间密室，剑气杀意斐然，几乎冲破云霄，然石头门上一道痕迹也没有留下。沈不渡面色森冷，停也不停，反手再度狠狠劈去！
“没用……没用的！”李心宁从地上爬起，望着沈不渡的身影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几近疯癫。
“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打开门的只有我了，但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给你打开这扇门！”
“苍生算什么？谢见欢又算什么？师兄，从今往后，你的余生只有我了。”
沈不渡缓缓转头，持剑的右手骨节突出，青筋暴起，眼底渐渐泛起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李心宁毫无惧意，笑的肆意疯狂，一边笑一边流泪，高高扬起自己的脖颈。
“来啊，师兄，杀了我。”
“我死后，尸身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待百年之后你也会死去，我们到时便是同葬一穴，永不分离。”
“师兄，你开心吗？”
*

第93章 把师父还给我！
沈不渡的失踪一开始没有引起众人注意——他这两天忙的团团转, 在上灵界各地奔波是常态，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忙的不见人影。
但谢见欢从无间崖回来后没见到人却觉得不对。
他去做任何事都会提前知会沈不渡一声，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位置, 反过来也一样。像这样一言不发就失去踪迹的情况……还从来未有过。
谢见欢蓦然想起什么, 眼皮霎时不详的跳了一下：“李心宁在哪？”
——
李心宁没有刻意遮掩痕迹, 梦竹轩里的密道很快被发现, 谢见欢、方少均、路丹绪三人顺着密道发现了那间密室, 通过地面上轻微的印记和石头大门上的鲜血，确定了沈不渡和李心宁就在里面。
“师父！能听见我的声音吗？”路丹绪用力拍打大门，大声喊了两嗓子，但对面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动静。
方少均：“先看看周围有没有机关！”
按理说, 这种密室都有可以打开的机关，可三人把所有角落一丝不苟的检查了个底朝天, 也没找到开门的方法。
谢见欢眼底罕见的浮起一抹戾气和暴躁，抽出饮光剑：“你俩退后。”
路丹绪和方少均立刻退到后面，饮光剑刃现出令人心惊的刺目寒芒，毫不保留的狠狠劈在石头大门上！
谢见欢用了十分功力, 威力足以劈山分海，然而令所有人震惊的是, 大门竟完全没有遭到破坏, 甚至连一道细小的划痕都没留下！
方少钧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可事实就是如此。无论谢见欢出了多少剑，无论他们做了多少尝试，那扇石头大门永远都是沉默的伫立着，不会被撼动半分。
谢见欢的鬓发被汗水濡湿, 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狠厉。他死死盯着禁闭的大门, 握剑的右手绷起条条青筋。上前还要再试, 方少钧一脸严肃的拦住他：“大师兄，这样下去不行！这道门太诡异，定然不是普通方法能打开的。你我知之甚少，不如去问问其他人，或许能找到办法！”
路丹绪也有些六神无主，闻言稍稍打起了精神：“对！我这就是把贺宗主叫来！”
谢见欢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头。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怕消息传出会引发恐慌，这件事最后只通知了几个信得过的人。贺钟寒脸色凝重的将石头大门观察了一遍，眉头紧紧皱起来：“不行，我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老朽也看不出来。”奇剑阁掌门如今已三百多岁，修界没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如今却也一筹莫展，“我从未见过这般坚不可摧的东西！”
姬明月定定注视着大门上未干涸的血迹，脸色一点一点开始变白：“这好像是……血灵门。”
谢见欢本不待见姬明月，但想起他是妖族，说不定能发挥点作用，才把他叫了过来。没想到他看起来竟真的知道什么，立刻紧紧追问：“血灵门？”
“我在妖族古籍上见过记载……门上的纹路就是这样。”姬明月喉咙发干，吐字有些艰难，“血灵门号称上古时期最坚固的防御神器，即使有开天辟地的大能也无法将其摧毁，它只认自己的主人以及一脉相传的血亲，除此之外……谁也打不开。”
众人闻言齐齐愣了一下，路丹绪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李宏骏！李宏骏可以开门！大师兄，你方才不是正好让萧望之去找他了吗？”
话音刚落，萧望之和李彩莺急匆匆赶来，神情焦急：“谢师兄，李掌门不见了！”
“他不在门派里？”路丹绪着急说，“快通知弟子分头去找——”
“等等。”谢见欢突然出声，嗓音干哑的可怕。
众人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去祠堂检查，李宏骏的命牌还在不在。”
路丹绪等人一怔，脸色霎时变的铁青一片！
虽然心中已隐隐生发不详，但当萧望之抱着碎成一片片的命牌回来时，所有人一瞬间都有种头晕目眩之感。
这说明什么？
李宏骏死了，李氏血亲，也就是血灵门的主人，就只有李心宁一个！
而李心宁本人，已经和沈不渡一同被关在了门里！
“到底……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奇剑阁掌门是局外人，不明其中原由，又慌张又惊疑问，“李二公子不是沈仙首的师弟吗？我听说他们的关系一向很好，李二公子这是想做什么？”
李心宁想做什么？
他想和沈不渡一起死在门里！
“这个疯子！”贺钟寒破口怒骂，他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回头问姬明月，“真的没有其他办法能打开这扇门吗！？”
姬明月眼眶已然红了，颤声说：“没有。除了血亲，再无他法。”
除了血亲，再无他法！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竟会失控到这个地步！
“不可能……师父他会有办法的！”路丹绪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泪意上涌，被他竭力往下压，“师父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怎么可能会被这种小伎俩困住？不可能的——”
可是他的心底突然冒出另一个声音。
如果沈不渡真的有办法出来，为何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是毫无动静？
他从前也觉得自己的师父无所不能，是世间最强大最厉害的人，可沈不渡后来还是死了。
那这一次，会不会——
路丹绪突然就崩溃了，眼泪疯狂的往下流，他泪眼模糊的冲上去抓住谢见欢的袖子，像一个彻底慌了神的孩子：“大师兄，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
谢见欢从方才起就没有说话，此时终于低低出声：“带所有人出去，在外面布上结界，别让任何人进来。”
路丹绪一愣，方少钧亦焦灼的看向他，低声问：“大师兄，你想做什么？”
他知道谢见欢把师父的命看的有多重要，他怕谢见欢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
“没事。”谢见欢说，“外面等我。”
他这样说，方少钧也只得信他。所有人离开后，谢见欢盯着面前的石门，裸露在外的皮肤渐渐发生变化，浮现出一片片黑色鳞片。
几息之间，一条漆黑魔龙出现在地下密道中，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整个地下空间，幽蓝的龙眼死死盯着石门，仰头退后几步，下一瞬骤然上前，狠狠撞在了石门上！
龙躯和石门相撞，发出惊天动地的震撼声，魔龙没有停下，龙眼里迸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近乎疯狂的一下下用身体去砸石门！
地面隐隐现出裂痕，壁顶簌簌坠下石块，这方地下空间似乎随时都会彻底崩塌。龙鳞再坚硬也经不住这般自毁似的攻击，魔龙硕大的头颅上逐渐溢出鲜红的血，顺着鳞片流淌下来，把幽蓝的眼睛浸成血红。
它暴怒的吼叫着，用头颅，用爪子，用尾巴，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去疯狂的撞击撕裂石门，却依然无法将大门扒开哪怕一点点小缝。它喘着粗气，突然停下动作，眼里现出一抹决绝的狠厉。
它抬起龙爪，缓缓探到自己的腹部，下一瞬，利爪划破龙鳞和表皮探入体内，用力拽出了一根龙骨！！
自断龙骨之痛更甚于木钉凿心之苦，它仰头发出一声痛苦尖锐的嘶鸣，硕大的身体无力的砸在地上，蔓延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若说龙鳞坚不可摧，那么龙骨则是无坚不摧。魔龙伏在地上喘息片刻，爪子抓起那根尖锐的龙骨，再度怒吼着刺在了石门上！
师父……
把我师父还给我！！！
＿＿
门外的一切惊心动魄，门内人一无所知。
沈不渡也已经尝试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此时正靠坐在石门旁，闭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兄还在想出去的法子吗？我说过了，你找不到的。”李心宁已收起了那副疯癫之态，语气温柔道，“别浪费时间了，和我说说话吧。你之前不是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我吗？”
沈不渡终于睁开眼，冷冷看向他。
李心宁缓缓扬起一个笑容，眼底盛满了期待：“师兄，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他的语气甜蜜又天真，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可那双眼里分明泛滥着狂热病态的渴求和贪恋，让人从心底升腾起一股冰冷和悚然。
沈不渡嗤笑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李心宁丝毫不介意他的态度，笑吟吟的走过去靠在他身边，还想再说些什么，眼神却突然凝固了——
他看见沈不渡的衣领下，靠近锁骨的地方，露出了一片刺目的红痕。
是咬痕。
是被人按在榻间，埋在脖颈，狠狠咬出来的印痕。
李心宁突然就发疯了，表情近乎狰狞：“你昨晚在哪？你和谢见欢在一起？你和他，你和他——”
沈不渡睁眼，眼神冷漠而讽刺。那眼神已说明一切，李心宁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棒，面色惨白，目光骤然爆发出极深的仇恨和怨毒：“谢见欢——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是么。”沈不渡轻嗤一声，“你连这扇门都出不去，要怎么杀得了他？”
“师兄，你不必激我！”李心宁双眸血红，“我出不去，自然有人会替我杀了他！恨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沈不渡微微压下眉眼，手指缓缓攥起。
“师兄，我知道，你是故意让我疼。”李心宁哈哈一笑，眼里痛苦和恶意交织，“没关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吗？”
“你爱他又怎么样？你注定今生今世都见不到他了！他很快就会死在外面，死的很惨，面目全非尸骨无存，而你连他的最后一面都看不见！”
“你们一直到死——都再也见不到一面！！！”
＿＿
龙骨将石门砸出了几个浅坑，但也只是几个浅坑而已——照这个进度，若想在石门上凿个洞，恐怕要过几十年。
魔龙的利爪出现裂痕，浑身上下的鳞片里浸满了粘稠的血。它快没有力气了，头颅贴靠在冰冷的石门上，痛苦的呼吸着。
它觉得浑身发冷。可昨天晚上还不是这样的。
它把那个人抱在怀里，抱的很紧，几乎快把他捂化了。那人的模样和平时都不同，失去了一贯的强势和从容，眼角是湿润的，眯着眼睛接受他的亲吻和所有，温软到不可思议。
它附在耳边悄声唤他的小名，看他露出那种有点羞恼的神色，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撑满了，仿佛圈住了天底下最好的宝藏，恨不得拖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可仅仅是一晚上……
它就看不到他了。
它把他弄丢了。
魔龙喉咙里响起阵阵悲鸣，它一动不动的贴在门上，滚烫绝望的泪水从幽蓝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了地上。
＿＿
梦竹轩外，贺钟寒几人准备分头行动，各自去搜寻血灵门的相关信息。
“这事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贺钟寒沉声说，“沈不渡那人，死了都能活过来，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砸开门出来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倒也勉强提起了些精神。姬明月想起来什么，道：“对了，飞凤阁阁主知道这事吗？听说凤阁主神通广大，无所不知，说不定会有办法！”
路丹绪一拍脑袋，他竟然把凤策给忘了！
方少钧也燃起了希望：“凤阁主在相思洲，我和师弟这就去一趟，请他过来看——”
“方师兄！”
一道仓促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只见一名天涯沧海门弟子急匆匆赶来，神情焦急：“方师兄，路师兄，掌门在哪？”
沈不渡遇困的消息没有外传，方少钧避而不答，只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着急？”
“外面来了好几个前辈，说要见掌门！”那弟子满脸惊惧，“他们说……出大事了！”
“仲经纶找到了！他任仙首时偷偷复刻了无间崖的钥匙，一直把自己藏在无间崖里！不久前他打开无间崖，将里面所有关押的上千邪修全部放了出来，还在他们身上植入了天魔晶！！”
“还有慕容元青——他在皇极宫地下豢养了数不清的魔物，从无间崖逃出来后将所有魔物放出来，已经咬死了上百名修士！”
“整个上灵界——全乱了！！”

第94章 李星宇
什么！？
贺钟寒、姬明月、方少钧、路丹绪霎时勃然变色！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贺钟寒又惊又怒, 沈不渡遭逢意外被困在密室，修界正是群龙无首的混乱之时，偏偏仲经纶在这个紧要关头出现, 和慕容元青一同发难！
他说完突然一滞, 从头到脚像被泼了冰水, 冷到了骨子里。
不, 不是偏偏在这个时候……
是正好在这个时候！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种种变故，分明都是提前计算好了的！！
贺钟寒咬紧牙关：“走。”随后匆匆对路丹绪道，“先把谢见欢叫出来，如今情况紧急, 一旦开战, 他的战力不可或缺！”
路丹绪点头，迅速冲回密道里, 待看清眼前场景却大惊失色：“大师兄！”
昏暗的地下空间已是一片狼藉，地上是大片大片的血迹，竟然还零散的落着几片寒光凛凛的鳞片。黑衣男人靠坐在石门前，额头贴着粗糙冰冷的大门, 闭着眸面色冷白，一动不动。
路丹绪冲过去, 颤着手去扶谢见欢, 靠近后才发现那浓重的血腥味是从对方身上发出来的，骇的声音都不稳了：“你怎么了？你方才干了什么！？”
谢见欢睁开眼，唇色微微发白：“什么事？”
路丹绪咬咬唇，把前方发生的变故告诉了他：“贺宗主说, 情况危急, 需要你的战力, 师兄，你……”
路丹绪看着谢见欢的模样，突然觉得说这些话也没用。
师父对大师兄有多重要，他们每个人都万分清楚。如今师父被困，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大师兄根本不可能离开师父半步。
谢见欢也是这样想的。
路丹绪的声音飘在耳边，像隔了一层膜，隐约响了一阵就消失了。
仲经纶叛乱，邪修肆虐，魔物猖狂，上灵界大乱……
可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就算修界毁于一旦，天下苍生覆灭，世间末日降临……他冷漠地想，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想在这里陪着沈不渡。如果这辈子真的再也见不到对方，他就一直在这里，永远陪着他。
路丹绪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鼻腔酸涩，没再说什么，轻轻按了按谢见欢的肩膀，站起身来。
然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谢见欢缓缓动了。他的手掌在粗糙的门上缓缓抚摸了一下，动作很轻，好像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温柔和眷恋。然后他撑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
路丹绪喃喃：“……大师兄？”
谢见欢染血的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右肋，眉间闪过一丝痛楚的隐忍，但转眼间归于平静：“走吧。”
他知道沈不渡如果在会如何做，也知道沈不渡希望看到他如何做。
无论沈不渡在不在，他都不会让对方失望。
——
无间崖里关押的都是犯下重罪的穷凶极恶之徒，本来就修为高强难以对付，被植入天魔晶后功力更是瞬间暴涨数倍，且心性更加残暴，几乎已经丧失人的理智，完全沦为屠戮工具。
慕容元青饲养的魔物更可怕，这些东西外貌丑陋，体积庞大，凶残无比，对血腥有种天生的贪婪和渴望，人类的躯体在它们眼里就是一顿美餐，一爪下去能将好几个修士开膛破肚，继而一口咬住喉咙，像扑杀弱畜一般连肉带血吃了个干净。
时隔三百年，修界终于再度迎来一场毁灭式的劫难！
“各门派建好防线，全力抵抗！”贺钟寒眉目凌厉，“派弟子疏散平民百姓，让他们去靖平界避难！”
正气盟盟主洪志飞惶急问：“贺宗主，沈仙首呢？他到底在哪里？！”
“是啊！”青岩派掌门说，“局面都已经失控到这个地步了，他怎么还不出面主持大局？”
“只靠我们，要怎么斗得过魔族啊！”
贺钟寒本就因沈不渡的事心急如焚，再看这些人一个个软弱躲闪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恕贺某人直言，诸位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怎至于未战先怯，畏缩到这种地步？难道离了沈不渡，你们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众掌门被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也知道情况紧急耽搁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前线，各自指挥各自门派战斗去了。
上灵界百年辉煌，灿灿荣华，就如同那倒塌崩裂的琼楼玉宇，在这硝烟战火中顷刻破碎了。流血漂杵，伏尸满地，修士还能用术法勉强抵抗片刻，普通老百姓面对狰狞残暴的魔物却毫无抵抗之力，轻而易举的被开膛破肚，惨叫痛哭声不绝于耳，情景之惨烈堪称人间地狱。
数名天涯沧海门弟子正紧急帮助百姓转移，一个小女孩不慎被人潮挤散，僵在原地吓的直抹眼泪，一名弟子上前将她抱起来，正想送去父母身边，怀中女孩却突然惊恐的睁大眼睛，尖叫道：“哥哥小心！”
那弟子一惊回头，只见身后一庞然魔物已从半空扑杀过来，口齿大张，目光狰狞，沾着碎肉的利爪闪着寒光，下一瞬就要生生捅破他的喉咙！
生死一瞬，弟子惊骇欲绝完全不能动弹，正以为自己死到临头，却突一道凛冽剑光划破天际，气势冷峻不可阻挡，当头将那魔物劈成了两半！
弟子死里逃生，心脏猛跳，待看清来人，面上一喜：“大师兄！”
谢见欢手执饮光，面色冷峻，眼睛眨也不眨的将十余只魔物顷刻斩于剑下。魔族亦分三六九等，像谢见欢这般能化形的是少数，多数都是以嗜血屠戮为本性的低等魔物。它们看见谢见欢，本能的从心底生出一股深深的惧意，纷纷向后退缩 ，然半步还没跑出去，就被彻底灭了个干净。
幸存的百姓纷纷向谢见欢拜谢，继而在弟子们的护送下匆匆向靖平界逃去。一名妇人却突然跪倒在谢见欢面前，崩溃哭求：“仙长，求您救救我儿子！”
“他在白鹿溪书院读书，我找不到他……求您救救他！”
白鹿溪书院。
谢见欢眸光一紧，骤然想起了什么。
＿＿
上灵第一书院如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这里都是还在求学念书的半大孩子，年纪小，战斗力远远不及正规门派的弟子，面对魔物袭击，许多学生惊恐万分，不顾一切的往外逃，却顷刻间便惨死在魔物爪下。也有一些学生保持了冷静理智，没有像无头苍蝇那样乱跑，而是聚在一起，竭尽全力减少伤亡。
“好……好厉害！”一众学生躲在角落，惊异的看着眼前景象。他们身前有一方暗紫色阵法，凡是踏入阵中的魔物都会神智混乱，开始和其他魔物自相残杀，“这是修罗阵！你才入学这么短时间，居然会这么厉害的阵法！”
前方守阵的姑娘转过脸来，眉眼清丽，正是顾烟雨：“这阵法坚持不了多久，你们做好准备！”
她在这个年纪使出这般高级阵法已经非常吃力，要维持住阵法更是十分困难，不多时那阵法上的紫色光芒便渐趋黯淡，魔物停止互相残杀，视线重新落到这帮少年人身上，嘶吼着冲他们扑过来！
李星宇银枪一抡，聂薇玉握紧长刀，毫不犹豫的冲了上去！
他们几个来白鹿溪书院已有近三个月，每天都在勤勤恳恳的读书学习，不敢辜负沈不渡对他们的教导和期望。眼见冬天到了，书院不久后就要放一个月的冬假，沈不渡曾说放冬假后会带他们去玩儿，几个孩子本来翘首以盼，心心念念数着日子到来，谁知变故竟会发生的这么突然！
李星宇□□横扫，将两头魔物击飞出去，继而行云流水的转身一刺，重创了想要在背后偷袭的一只魔物。
这几个月里，他日日勤学苦练，未曾有一天偷懒懈怠。沈氏枪法他已经倒背如流，书院的先生对他赞誉有加，他却仍加倍努力，就是为了再见面时能得到沈不渡的肯定和认可，凭自己的实力加入天涯沧海门。
可是魔物实在太多了，仅凭他们几个孩子，实在不是对手。
李星宇精疲力尽，喉咙里一片铁锈味，握枪的手臂沉重的要命。他咬紧牙关，就在马上要坚持不住时，余光突然看到一个身影，恍惚间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谢……谢少侠！？”
谢见欢将魔物利落解决，对几个震惊万分的孩子微微颔首：“跟我走。”
谢见欢把真善宗众人带回了天涯沧海门。外面水深火热，只有门派里还算安全，宋易凡抱着阮软连声道谢，秋晚燃问：“沈……沈仙尊在门派中吗？”
李星宇紧张的竖起耳朵，转头看向谢见欢，眼里尽是期待。
谢见欢握紧手指，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的把他们带去了梦竹轩。
路丹绪和方少钧也在，他俩也刚才前方战场上下来，衣服沾了血也来不及换。匆匆赶回来，是因为听说奇剑阁掌门带来一个擅长奇技淫巧的人，最擅钻研各种机关，想让他看看能不能打开血灵门。
可惜，最后仍以失败告终。
希望破灭，满心绝望愤怒无处发泄，路丹绪冲着石门狠狠踹了一脚，转头看见真善宗等人，愣了一下，勉强平复心情道：“你们没事，太好了。”
聂薇玉敏锐的觉察气氛不对，七上八下问：“这是怎么了？”
他们是沈不渡信任的人，没什么好瞒的，路丹绪沉默一下，三言两语把情况交待了。
真善宗几人像受了重大打击，足足好几刻都没能说出话来，秋晚燃不敢相信，喃喃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聂薇玉也惊呆了，瞪着面前那扇石门回不过神，顾烟雨抬手捂住唇，胸口压抑的难以喘息。
李星宇大脑嗡嗡响，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
他们说沈大哥被关进了这扇“血灵门”，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出来了……这怎么可能呢？
他分明那么厉害，那么强，怎么会被这么小小一扇门困住？
李星宇脑海里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来时已不由自主走到了石门前，手掌用力扒在石门上，试图把门打开。
他知道自己的举动完全是徒劳，沈大哥的几个徒弟那么厉害，都没办法把这扇门打开。他们那么重视沈大哥，一定已经尝试尽了各种办法……
可是……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早就和沈大哥约好了的，要学好枪法，有朝一日加入天涯沧海门。他那么努力的修炼，那么拼命的学习，就是为了实现约定的那天。
可怎么会……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会的……”少年眼圈通红，像一头不甘心的小狼，用尽全力的去用手掌扒粗粝冰冷的石门，即使知道是徒劳无功也固执的不肯停下，“沈大哥不会被这种东西困住的……不会的……”
路丹绪和方少钧一直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如今被少年感染，突然也忍不住了，扭头落下泪来。谢见欢一动不动，双眸注视着那扇紧闭的石门，胸腔像被生生捅穿捅烂，连带心脏一同被攫出，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疼的近乎麻木了。
李星宇呜咽出声，眼泪滚落在地面上，掌心渐渐被磨破了皮，沁出点点血迹。
鲜血沾染在石门上，顺着门上的纹路缓缓爬行，毫无预兆地，石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李星宇一愣，谢见欢心跳刹那停止，猛地抬头！
灰尘抖动，大地轻颤，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门开了。
*

第95章 凤凰被折断了翅膀。
别说门外的人, 连沈不渡自己都懵了。
他本来已经相信，血灵门或许真的只有那一个办法能够打开，所以他纵使恨极了李心宁也没对他下杀手, 因为唯一的希望就在李心宁身上。
门突然打开的时候他罕见的愣住了, 足足好几息的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被一道撞进来的人影狠狠抱住——那触感和气息都太过熟悉, 他的意识根本来不及思考, 已经同样用力地反手抱住了对方。
谢见欢鼻息发抖，好像一只受伤濒死的野兽，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奇异的哽咽抽气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他的恐惧、无助、崩溃和绝望却悉数通过紧贴的胸膛传递给了沈不渡, 那么痛, 那么浓，让沈不渡瞬间湿了眼底, 胸口好像被烫开一个大洞，疼的整颗心都狠狠攥了起来。
“没事了……”他用手掌用力揉搓着男人的后颈，嘴里不停地安抚，“别怕啊, 没事了……”
谢见欢张开嘴，眼前是那人单薄清瘦的肩颈, 他有一瞬间恨不得狠狠咬上去, 一口一口将这人生吞进自己肚里。可他又舍不得，于是只能发狠的揉搓着对方的腰背，两只手骨节凸起，绷起道道青筋, 像一双金刚铁扣, 把人天长地久的永远锁死在自己怀里。
沈不渡被勒的生疼, 却一句话也没说，像安抚一头惶恐失措的暴戾猛兽，耐心温柔的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
所有人心中的大石轰然落了地，路丹绪捉着方少均的手臂又哭又笑，方少均双腿发软，仰头含泪重重舒了口气。而在场人中，唯一笑不出来的，大概只有李心宁了。
“怎么可能……”他满脸不可置信，目眦欲裂，失控怒吼，“怎么可能！！”
他的师兄在抱着别人，眼前这一幕比最毒的毒药和最狠的利刃都能刺痛他的心。这一刻他失去了所有理智，唯一的念头就是和谢见欢拼命！！
可谢见欢的动作比他更快——那个男人双目猩红，骤然伸臂掐住了他的脖子，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该死的是你。”他的眼神刻骨寒冷，神情有种浓到极致的暴戾和仇恨，像一头被触到逆鳞、彻底激怒的恶龙，猝然收紧了五指！
李心宁双脚离地，喉咙里发出可怕的骨节脆响，脖颈皮肤深深凹陷下去。他瞪大眼睛，在濒死的最后时刻死死盯着沈不渡，嘴唇挣扎着张开，似乎想再唤一声师兄。
但沈不渡没看他，转头闭上了眼。
十五年的情分，终于在这一刻戛然斩断，烟消云散。
把毫无生机的尸体扔到身后，谢见欢上前握住沈不渡的手，好像生怕他下一瞬又不见了似的。沈不渡回握住他，没再看身后的景象，牵着他走出了密室。
“让你们担心了。”他冲门外的众人笑了笑，又有点纳闷，“你们怎么打开这门的？”
谁知门外的人也是一脸迷茫，路丹绪本来正看着他师父和师兄相牵的手发呆，闻言回过神说：“不知道！我们用了八百种办法都没用，谁知道刚才门突然就开了！”
突然就开了？
沈不渡转回身，视线在石门新鲜的血迹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了离石门最近的李星宇身上。
“沈大哥。”少年也还没从方才惊悸状态中回过神来 ，脸上还挂着清晰可见的泪痕，见沈不渡看他，下意识叫了一声。
“嗯。”沈不渡问，“门上的血迹是你的？”
李星宇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右手掌心磨破了皮，此时正火辣辣的发疼，傻乎乎的回答：“啊……好像是。”
沈不渡久久注视着他，似乎在透过他稍显稚嫩的五官确认什么：“李雍……也就是天涯沧海门的创始人，一生有三个儿子。小儿子出生不久后被仇家掳走，再也没能找回来。”
李星宇一开始没听懂，傻傻看着他。
沈不渡轻叹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星宇，你并不是生在北荒，你的家，原本在这里。”
李星宇彻彻底底地呆住了，万分艰难地消化着沈不渡说的话。其他人也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这般发展，一个个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是啊，谁能想的到呢？
李雍的两个儿子曾恩将仇报，害死了沈不渡，沈不渡重生后遇见了李星宇，而李星宇恰好是李雍的第三个儿子，又阴差阳错的救了他最敬爱的沈大哥……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
前线战况依然激烈，沈不渡了解情况后立刻接过了指挥权，有条不紊的将命令一条条传递下去。
与此同时，他亲上前线，对上植入天魔晶后陷入狂暴状态的慕容元青，十招内取了对方首级，斩杀上千魔物，大定军心。各门派逐渐从遭逢惊变的慌乱状态中稳定下来，按照指示齐心协力抵御邪修和魔物。
局面渐渐扭转，躲在暗处观察形势的仲经纶见势不妙，立即狡猾的选择了撤退。众多从无间崖越狱的邪修亦望风而逃，战乱终于暂时止息，上灵所有修士和百姓劫后余生，重重松口气抱住身边的人，又哭又笑起来。
残存的魔物全部剿杀，逃窜的邪修继续追踪，贺钟寒亲自去追查仲经纶的踪迹，沈不渡让方少钧和路丹绪去协助他，然后让谢见欢陪自己去了一个地方。
“相思洲？”
在小洲上落地，看着面前矗立的楼阁，谢见欢问：“师父来找凤策？”
说起来，谢见欢心底其实有些纳闷。凤策对沈不渡的心思非比寻常，飞凤阁又神通广大，消息灵通，他不可能不知道上灵界发生的种种变故。可沈不渡被关在血灵门里时凤策竟迟迟没有现身，不禁让谢见欢暗生诧异。
“嗯。”沈不渡仰头，注视着朱红描金的飞凤阁，“有些事情，想亲口问问他。”
飞凤阁周围种着大片大片的凤凰木，纵使在冬季也生的极盛，火红欲燃，像瑰丽的火焰。
楼阁入口无人把守，沈不渡径直而入，熟门熟路的走上二层小楼。
空气中燃着浅淡好闻的熏香，淡红色的纱帘后有一道安然静坐的侧影。似乎预料到有人拜访，帘后人皓腕轻转，提壶斟了两杯新茶，像往常那样含笑招呼：“你来了。”
沈不渡转过纱帘，在凤策对面坐下。谢见欢没坐，一言不发地站在沈不渡身后，像个忠诚沉默的守卫。
凤策扫了他一眼，用玩笑似的语气对沈不渡道：“怎么把他也带来了？我俩不太合得来，你知道的。”
沈不渡：“吃一堑长一智，好不容易才从血灵门里出来，谁知道凤阁主还有没有其他后手在等我？”
谢见欢瞳孔一缩，心底因沈不渡的话掀起惊涛骇浪，骤然盯向凤策！
凤策注视着沈不渡，暗金色的眸子情绪不明：“你猜到了？”他顿了一下，道，“我不会真把你困在里面。李星宇是个意外，就算没有他，我也能让你出来。”
“血灵门其实还有第二种打开的方法，只是世人觉得此法子不可能实现，所以没有流传。”
沈不渡点点头：“凤凰血，是么？”
凤策坦然道：“对。一切结束后，我会亲自去把你接出来。”
沈不渡：“你是凤凰族后人。当初灵山上妖族遗址打开时，你也在。你用血解开了凤凰墓里的封印，唤醒了始祖凤凰的残魂。”
凤策：“你当时就知是我吗？”
不。当时并不知道。
只是凤凰墓里有一块凤凰石壁，石壁上的凤凰图腾上残留着新鲜血迹。沈不渡当时就纳闷，凤凰墓洞口的结界如此强大，数名天榜高手联手才勉强突破，天底下有谁能在他们之前进入墓中，在图腾上留下血迹又是为了什么？
当时想不通，到了现在，沈不渡其实依然不明白。
“你唤醒始祖凤凰是为了什么？”沈不渡问，“报复人族么？”
凤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阿渡，你知道吗？要想唤醒始祖凤凰，只用凤凰族人的血是不够的，还需要一样东西，那便是仇人的血。”
他温声道：“我给你看个东西吧。”
他伸出指尖，如玉指腹上静静燃起一簇跃动的火苗，是他的本命神火——“狱莲”。但这只是伪装而已，狱莲的真面目，实为凤凰神火。
明红色的凤凰火刹那间燃遍整层楼阁，将他们三人全部围绕起来。但这火没有温度，并不伤人，和当初在凤凰墓里遭遇的火焰是一个性质。
火焰散尽时，沈不渡眼前出现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画面。
这是一片桃花林。粉色花瓣漫山遍野，山野中盖着几座简朴房舍，舍前有软泥青草，蜿蜒小径，还有淙淙流水。
始祖凤凰陨落前曾对后人留下箴言，说“永远不要相信人类”。于是凤凰族后人世代隐居于桃花源，与世隔绝，彻底阻断了和人间的往来。
始祖凤凰妖力强大，但因血脉凋零，子嗣稀少，千年后的凤凰族人数量已不足百，妖力也远远不及始祖凤凰万分之一。他们世代隐居，自给自足，比起妖族，生活方式反倒更接近于人类。
这些族人相亲相爱，彼此亲密无间，日复一日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但因为妖力日益衰弱，某天布在桃花源外的隐秘结界竟被意外打破，随后闯进来十几名人类。
凤凰族人在这里生活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外族人，不免齐齐紧张万分，警惕的看着这群不速之客。但那些人类态度却很客气，为首的男人三十余岁，样貌儒雅，举止有礼，恭敬的自报家门：“在下无量山庄仲经纶，这位是皇极宫慕容元青，杜家杜向荣，还有我们的部下。冒昧闯入此地是无奈之举，还请诸位谅解。”
仲经纶解释说，他们一行修士是落入了鬼族陷阱，遭到重创，试图突围时无意发现了此方结界，为避难才闯了进来。
“我们许多人都受了重伤，鬼族又在外面搜寻我们的踪迹，实在不敢在此时离开。”仲经纶长鞠一躬，诚恳请求，“可否允许我们在此暂留一晚？等天亮后鬼族撤退，我们保证立即离开。”
凤凰族人有些迟疑，因为这些人的确形貌凄惨，甚至有几个年轻人断了手臂，看上去命悬一线。但祖上有训，绝不允许他们和人类往来，因此众族人十分为难，不知要不要留下这些落难之人。
“只是留他们一晚，不算往来吧？”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儿怯怯说，神情有些不忍，“他们看起来好可怜。”
于是这些人类最后留下了。
他们说话算话，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走前再三道谢，说有机会会报答救命之恩。约莫半月后，那个叫仲经纶的男人果然回来了，没带其他人，但带来了许多稀奇珍贵的玩意儿，说是上次的谢礼。
凤凰族人不肯要，但仲经纶坚决留下后就离开了。
往后，仲经纶隔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每次来都会带各种“谢礼”。凤凰族人久居世外，哪里见过这么多稀奇的东西，再加上仲经纶举止端庄，温润有礼，就算被戒备冷漠的对待也从不生气，族人们便也不太好意思对他过分敌视，渐渐放松了戒心，偶尔还会和他攀谈几句。
最初建议长辈帮助那些人类的小姑娘叫凤玲，仲经纶给她带了许多漂亮的衣裳和簪子，她喜欢的爱不释手，羞涩又开心的问自己的弟弟：“阿策，你看这些东西好漂亮，会闪光呢。”
男孩不足十岁，年龄比阿姐小很多，性子却很沉静。他的眸子是暗金色，看上去比族人高贵美丽许多，此时那眸子却有些暗沉，他说：“你别要那人的东西。”
凤玲不解：“为什么呀？”
男孩问：“始祖凤凰说过，不要和人类往来。”
凤玲忍不住辩解：“可他们看起来不坏。”
男孩垂下眼眸，低低说：“你忘了琴吗？那个人，最初看起来也不坏。”
始祖凤凰的悲剧，凤凰族人都知道。凤玲突然有些害怕了，她似乎下了决心，把所有衣裳和簪子都扔掉了，转头间看见自己一岁半的妹妹在吃糖，那糖果也是仲经纶给的，连忙拿过来扔掉了：“阿玉乖，以后不要吃其他人给的东西，记住了吗？”
小女孩不知道听懂了没，但乖乖的笑起来，伸出短短的手臂，让哥哥姐姐抱。
几个月之后，仲经纶不再来了，似乎已经忘了这个地方。凤凰族人不禁松了口气——虽然觉得那个人类没有恶意，但违背祖训和人类往来，他们心底还是不踏实。
现在问题解决，他们又回归了往日平静单纯的日子。
直到又一个夜晚，一群人类冲破结界闯入桃花源，这一次他们不是避难的弱者，他们是手持屠刀的恶魔。
“入口封住，别让他们跑出去。”仲经纶淡淡吩咐手下，“一共九十六个，别漏了。”
黑衣属下齐齐应声，拔剑冲入屋舍，撕裂了这一方安宁月色。
“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恐怕准备独吞吧？”慕容元青在一旁负手冷笑，“这可是传说中的凤凰族，你还拿那些破烂去讨好他们，殊不知他们自己才是天底下最令人疯狂追寻的宝物。”
仲经纶显然没打算让旁人分一杯羹，却无奈被慕容元青抓住把柄，心中厌恶非常，面色冷淡不置一词。
杜向荣在一旁搓手，眼里尽是狂热的兴奋和贪婪：“传说一滴凤凰血能助涨百年修为！咱们之前可说好了，九十六个分成三份，谁也别想多占！”
他讨价还价似的，好像口里的数字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仲经纶眸中嫌恶，阴冷道：“知道了。但你们记住，今晚的事绝对不能传出去，否则你我三人，今后休想在修界立足！”
谈话间，凤凰族人已经陆续被五花大绑捉了过来。男女老少排成几排，个个被封住嘴巴无法言语，只余满脸惊恐、绝望和仇恨。
“别这副表情，要怪就怪你们的身份。”慕容元青做了个手势，“开始吧。”
在凤凰族人惊惧的目光中，众多黑衣人来到他们身侧，用刀割破他们的喉管动脉，用特殊的法器开始收集鲜血。
一刀又一刀，像在屠杀毫无反抗之力的羊羔，被堵住嘴的族人连惨叫都做不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凄厉绝望的呜咽。桃花瓣被染成血红，萧萧瑟瑟在枝头摇摆，被惨白的月光映在地上，仿佛炼狱里扭曲挣扎的鬼影。
仲经纶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目光扫过凤凰族人，视线猛地一凝：“不对。”
他厉声道：“少了三个人！你们怎么办事的？还不快去给我找！”
部下立刻拔刀开始搜查，屋舍墙后的角落，凤玲怀里紧紧抱着妹妹，骇的浑身都在发抖。
方才睡梦中，弟弟匆匆把她摇醒带她躲藏起来，这才勉强躲过那些人的搜捕。可眼下，那些人马上就找过来了！
他们到最后…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
在这种情况下，弟弟却冷静许多，一双暗金眸子里隐隐燃着幽火，低声道：“别出声，跟我走。”
桃花源后山还有一条幽僻小路，那些人对这里不熟悉，没有派人堵住那条出口。凤玲忍着恐惧和眼泪，紧紧跟着弟弟的步伐，在马上就要接近出口时，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呼喝：“在那里！快追！”
男孩陡然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疯狂往前跑！
可他们太小了，也太弱了。
身后的脚步如同即将悬落的屠刀，下一瞬就要搁在他们的脖颈上。凤玲泪眼模糊，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将弟弟往前狠狠一推，撕心裂肺的流泪大喊：“跑！跑啊！”
他们不可能都跑出去的，妹妹太小，扔给弟弟会是拖累。弟弟是族里最聪明的，如果是他一个人的话，或许还有逃出去的机会。
凤玲抱着怀里孩子转身，毅然决然冲着黑衣人撞过去，低头狠狠咬住了一个人的手臂。
怒骂踢打声在身后响起，男孩的背影只是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顺着山路冲了出去。
跑啊……
快跑啊！！
惨白的月光照着山路，夜风穿过摇晃的树影，带起簌簌响声，像孤魂野鬼的凄厉哀嚎。眼前的路是黑的，又分明是血红的，他张开嘴大口的喘息，瘦小的身体撕开黑夜浓雾，疯狂挣扎着向生路奔去。
身后的人追上来了，有怒骂，有呼喝，随即破空声响起，有什么东西狠狠追击过来砸在他的膝弯上，耳畔响起了毛骨悚然的骨碎声响。
他的腿被生生砸断了，重重栽倒在冰冷的山路上。
跑……
男孩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伸出十指，用力扣进面前的泥土里，不要命的往前爬。
跑啊……
指甲断裂，指缝间全是鲜血，他面颊赤红，青筋暴突，眼里迸射出森冷寒光，在身后黑衣人扑过来的一瞬，用尽全身力气跃起，坠入山路尽头深不见底的山崖！
幼小的凤凰活下来了。
却永远被折断了翅膀。

第96章 魔域开
“从那以后, 我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凤策平静说，“为了活命，我吃草根和老鼠, 去沿街乞讨, 被那些公子哥儿踢打驱逐, 比泥地里的丧家犬还不如。”
“阿渡, 你觉得, 我不该报仇吗？”
沈不渡闭了闭眼，手指轻轻颤抖。
他知道仲经纶并非善类，却没想到对方还做过这等禽兽不如的事——只是为了满足卑劣的贪欲，近百名凤凰族人遭受了生不如死的酷刑,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液被一滴滴挤压殆尽, 一夜之间，上至百岁老者, 下至岁余婴孩，无一例外，全部惨死！
“这只是仲经纶犯下的一桩孽事而已。”凤策说，“阿渡, 你还记得我们在兰海遇见的鲛人吗？”
沈不渡当然记得。
之前，他、谢见欢和凤策在兰海古镇追查诅咒真相时, 曾遇见过一名叫东泽的鲛人。东泽言辞之间对人类十足痛恨, 似是有不为人知的深仇大恨。
凤策：“东泽说过，他有一个妹妹，后来嫁给了修真界呼风唤雨的一个大人物，可惜不到三年就死了。”
沈不渡心头波澜四起：“……那人是仲经纶？”
他很早之前就听说过, 仲经纶有一个恩爱有加的夫人, 可惜红颜命薄, 婚后不久便缠绵病榻，最后香消玉殒了。
“她不是病死的，”凤策勾起唇角，笑容冰冷讽刺，“鲛人体质特殊，眼泪可以疗伤，鳞片可以避毒，与其交合可增长修为，令人功力大增。仲经纶把她的灵力吸干之后，不想浪费这个珍贵的资源，于是将她的眼珠挖出来做成宝珠，把她全身的鳞片□□炼成了一件避毒宝衣。”
“将妻子下葬后，仲经纶跪在墓前哭了一天一夜，世人见此情景，无不道一句情深。”凤策微笑说，“人类的虚伪和丑陋，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确实死不足惜，”沈不渡加重语气，“但你尽可有仇报仇，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也会帮你——可天下其他人何辜？你弄出的天魔晶害死了多少普通人，这些人难道也该死吗？”
他停顿片刻，目光有些复杂：“还有我。上辈子你布局杀了我，是因为我在你眼里也是‘虚伪而丑陋’的人类么？”
沈不渡的话完全超出谢见欢的预知，他心中悚栗，骤然看向沈不渡：“……什么！？”
凤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是。我对你做过的事，我不会否认。”他微微垂眸，“我知道那一天你会去修补魔碑，也知道李宏骏对你的嫉恨已到了极限，李心宁布置的天罡夺魂阵，包括解开谢见欢魔血封印的法子，都是我教给他的。”
那个藏在幕后的人终于现出了身形，沈不渡却感受不到一丝喜悦。
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表情，半晌后才不知什么滋味儿的道了一句：“凤阁主果真算无遗策。”
凤策注视着他，完美无暇的外壳终于缓缓出现裂痕，眼底沁出了一丝痛楚：“算无遗策？不。我推演过无数遍，料想到了所有情况，却唯独没想过姬明月会在那天和你解除灵魂契约。”
他将沈不渡视为此生唯一的鲜明色彩，又怎么可能对他痛下杀手？只是若想完成全部计划，沈不渡是无法逾越的一座障碍，他必须强逼着自己下定决心，将沈不渡一步步推向孤影峰。
孤影峰下布置了天罡夺魂阵，但连李心宁都不知道，在天罡夺魂阵中，其实还有另一个阵法——神鬼不觉大阵。
在凤策的计划里，沈不渡会被重创，但绝不会伤及生命。坠入阵中后，他顷刻便会被神鬼不觉大阵传送到飞凤阁。到时候，凤策会给沈不渡最好的诊治，让他无忧无痛的好好睡一觉，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年元夕，沈不渡真的死在了孤影峰下。
凤策一生做过很多决定，唯独这一件，是他毕生之悔之痛。
“错已经铸下，说什么也晚了。”凤策说，“我原本也没奢望你得知真相后还能原谅我。你能死而复生，再次坐在这里同我说话，我就别无他求了。”
“……你这样说，我就更不明白了。”沈不渡像是从未看清过这位知己好友，“如果你不想杀我，处心积虑布置这一盘局是为了什么？”
凤策静了静，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事到如今，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二十年前桃花源里凤凰族人一朝覆灭，从此世上的凤凰血脉只余我一人。支撑我活下来的不只是仇恨，还有另一个夙愿，那便是复活我的族人。”
沈不渡一震：“复活？”
“阿渡，你听过涅槃重生吗？”凤策目光悠远，“凤凰是天道的宠儿，他给了凤凰族浴火重生的机会。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并以凤凰血作祭，就能施展涅槃之术，令死去的凤凰重生。”
“虽然重生后的凤凰不再记得自己的前世，但起码能将即将断绝的凤凰血脉延续下去。我苦修二十年，终于拥有了能施展涅槃之术的力量，可行祭之前，我却犹豫了。”
“凤凰族人曾隐居一隅，与世无争，却依然逃不过被屠戮的命运。如果弱小是他们的原罪，那千年之前的始祖凤凰何其强大，为何也逃不过泣血自尽的结局？”
凤策神情平静，语气里却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答案很明确，是因为人类。”
沈不渡轻轻攥起了手指。
“你说的对，天下还有许许多多无辜的人。可是我怎么能保证，复活后的凤凰族人再也遇不到仲经纶那样的畜生？我们凤凰族一生光明，从未做过半分恶事，却因人类经历了两次灭族之灾，道义何在？公正何在？”
“既然天道不公，我便亲自来做那仲裁人。”凤策嗓音轻缓，一字字道，“让人族彻底从这世上消失，才能确保我凤凰族世代无忧，再不为人所迫所欺。”
他话中之意太过疯狂，让沈不渡和谢见欢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
“让人族彻底消失？”沈不渡不可置信的重复，“你打算杀尽天下人！？”
“人能灭我族，我为何不能灭尽天下人？”凤策冷笑一声，“但这件事的确难以实现，魔族销声匿迹后，人族在近百年光阴里站到众生之巅，连妖族鬼族都要避其锋芒，凭我一人除尽人族，无疑是天方夜谭。”
“可是，人类的弱点实在太明显了，他们将贪欲两个字明晃晃的刻在了脸上。琴贪的是天下，仲经纶之流贪的是权利，而绝大多数人没有他们那样的雄心壮志，只需一点点好处和诱惑，就足够让他们自取灭亡。”凤策觉得很有意思，“所以我在仙市上卖了一种东西，玉仙子。”
玉仙子！
沈不渡不由愕然——几年前那些差点腐蚀了整个上灵界的白色粉末，竟然是从凤策手里流出去的！
“在我的计划里，五年之内——最多十年，吸食玉仙子的修士就会把自己掏空，在他们追求的快活滋味里魂归西天。待仙道之人死绝，普通凡人便容易处理了，几场瘟疫就能轻易解决一切。”凤策抬眸，形状优美的眼睛望向沈不渡，“但我没料到，后来你出现了。”
“我很好奇，这个一手破坏了我计划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于是我去了翠湖垂钓，等着见你一面。”
……原来如此。沈不渡想，原来他曾以为的巧合邂逅，志趣相投，都是另一个人的一场精心计划。
“你和我想象中的太不一样，甚至打破了我对人类的既有认知。”凤策低声说，“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情意，我甚至冒出过一个念头，忘掉过去的一切，把我的身份永远藏起来，放下所有，从此一心一意的陪在你身边。”
沈不渡：“可你放不下。”
凤策笑了：“对。可我放不下。”
那是埋藏了二十年，不，埋藏了千年的血仇——那仇和恨早已刻入骨髓，浸入血脉，和他融为一体，共生共存。放下仇恨，他也就活不成了。
“所以我有了新的计划。三百年前，魔族祸世，那是人类最接近灭亡的一次。如果有谁能帮我完成夙愿，或许只有天魔族。”
可天魔族已经被沈氏祖先以命为祭，永恒地封印在了另一方空间。沈氏英魂化作巨大魔碑矗立在仙魔交界之处，魔碑一天完好，天魔就永生不得回到这片空间。
而沈氏后人，当世最后一个守碑者，正是沈不渡。
“我曾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偏偏是你？”凤策喃喃问，“为什么……偏偏是你。”
世上生灵数以万计，他皆视如过眼云烟，唯独一个人被他珍重万分的藏在了心头，甚至每次想起来都会得到几分宽慰，觉得这是上苍对他的补偿。
可是知道了沈不渡的身份后，才知那是来自命运更深一层的恶意。
天道对他，竟从未有过一分仁慈。
“你……离开之后，魔碑自此无人看守，我自魔碑裂缝中提取出大量魔气，将其制成天魔晶石，散布到上灵界之中。”
沈不渡：“就像当初的玉仙子那样？”
“玉仙子是令人自取灭亡，天魔晶却是让人自相残杀。”凤策说，“人心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刻，得到一些后，还会想要得到更多。仲经纶、慕容元青因天魔晶实力大增，欲望也随之膨胀，不再满足现有地位，而是妄想吞并整个修真界。”
“但修界其他人不会坐以待毙，绝大多数清正之士亦接受不了与魔族同流合污，于是两相残杀，不可避免。”沈不渡接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凤策微笑默认。
“你怂恿李心宁把我关进血灵门，就是想放任事态失控。可惜百密一疏，算漏了一个李星宇。”沈不渡缓缓说，“如今众魔伏诛，慕容元青已死，仲经纶也到了末路穷途。大势已去，凤策，你还是输了。”
凤策沉默片刻，却缓缓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
“阿渡，是你输了。”他语带怜惜，看他的目光竟似含着一丝悲悯，“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像被什么东西悄然攫住了心脏，一股强烈的不安甚至悚栗渐渐把沈不渡包围起来。他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骤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恐慌。
似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即将降临，而他已经无力阻止。
“我在炼制天魔晶时，为它融入了一个特质。晶石里的力量即将耗空时，它们会爆发出数百倍的吸力，来为自己补充力量。”
“这些力量只有一个来处，那便是魔碑。”
凤策的字像一把把利刃，当空劈在了沈不渡头上！
魔碑上的裂缝是魔气冲击所致，沈氏每一代守碑人不惜代价填补裂缝，就是为了阻隔魔气，防止裂缝进一步扩散。
一旦裂缝扩大到难以修复的地步，魔碑就会破碎，空间秘术失效，天魔族没了封印，将会重新降临世间。
魔碑本就伤痕累累，若是再被大量天魔晶疯狂吸取魔气，根本不可能支撑得住！！
沈不渡骤然站起，转身欲奔，凤策的声音却从身后响起：
“阿渡，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狂风骤起，闷雷乍鸣，大陆上空乌云密布，天色骤然间阴沉下来。一种奇特的暗紫色悄然出现在天边，转瞬席卷了整片苍穹，诡异的令人心惊。
大陆版图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停下手头动作，惊讶抬头，望向乍然变色的天空。
下一瞬，罡风怒吼，诡暗的天际爆出一声惊雷，蓝紫色闪电撕裂苍穹，从正中央破开一个硕大的黑洞！
无数只诡异的红色眼球从黑洞里浮现，密密麻麻的挨挤在一处，兴奋颤栗地转动，打量着这方阔别已久的空间——
魔碑碎了。
魔域，开了。

第97章 你打算如何处置谢见欢？
沈不渡面色煞白, 摇摇欲坠，一时竟连站也站不住，被谢见欢紧紧接在怀里, 急声唤：“师父, 你看看我……师父！”
可此时此刻, 沈不渡连谢见欢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魔碑最初由先祖沈行简并百余名沈氏同族以性命和魂魄为代价铸成, 在此后的三百年里, 沈氏共有四位守碑人为此送命，五位耗尽修为变成废人。他们呕心沥血，战战兢兢，不计代价, 不惜性命, 将那伤痕累累却又顽强矗立的魔碑一代又一代的传递下去。
直至在他沈不渡手里——
四分五裂。
胸口某种东西仿佛在同一时间和魔碑一起碎裂了，沈不渡痛极攻心, 五内俱焚，猛地低头呛出一口鲜血来！
“师父！”谢见欢骇然，只觉怀中单薄的身体在轻轻发颤，衰颓枯败的像一片被秋风无情催折的树叶, 随时都会彻底倒下去。
他痛的心都快碎了，恨的快要咬碎一口钢牙, 目光猩红的刺向凤策：“你敢这样伤他！”
凤策看着沈不渡惨无人色的脸庞, 面上亦是一片苍白的凄冷之色：“我别无选择。”
他似乎对沈不渡，又似乎对自己重复：“……我别无选择！”
沈不渡抬指擦去唇角血迹，微微抬眸：“你的观念我不敢苟同，但你有句话说的对。这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他清瘦的手指稳而有力的握了下谢见欢的手腕, 没再看凤策一眼, 转身大步走出了飞凤阁。
——
时隔三百年，天魔再次降临这片大陆。
没有人预料过会有这么一天，更何况它来的如此突然，人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恐，而是怀疑自己置身梦中。
然而即使梦里也不会有如此诡谲恐怖的情景——天穹裂开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像某种未知怪物的狰狞巨口。巨口里从上而下流泻出一条浓黑色瀑布，瀑布里夹杂着无数只疯狂转动的血红色眼睛——
原来不是瀑布，是数以万计汇聚成河的魔物！
日月失色，山河无光，黑云翻腾，阴风咆哮。连空气都变的粘稠闷热，渐渐弥漫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这幅情景犹如世界末象，孩童尖叫哭泣着奔向父母，大人们紧紧将孩子护在怀中，惊恐万状的望着天幕，双腿发软，几乎要吓的瘫坐在地上。
上灵界的修士面对这幅景象也震骇欲绝：“怎么回事！？魔物不是已经被击退了吗！？”
“这是魔域……这是三百年前被封印的魔域开了啊！”
“怎么会这样……完了……这下全完了！”
几个掌门吓的魂儿都快飞了，惊慌失措的问：“沈仙首，这到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沈不渡不答。他站在摘星楼顶，这是整个上灵位置最高、视野最好的地方，以往富贵人家一掷千金争着在此处欣赏壮丽美景，如今站在这里，入目之景却加倍触目惊心，那倒挂在苍穹黑不见底的深渊裂口仿佛近在迟尺，漫天席卷的浓烈魔气好似一片汪洋大海，无边无际，嘶吼咆哮着要吞噬整个世界。
谢见欢站在沈不渡身侧，突然头疼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沈不渡立刻扶住他，细细观察他的脸色：“怎么了？”
谢见欢：“我……”
他突然没了动静，眸光凝固住，定定看向天空中大开的黑洞。沈不渡似有所感，亦回头看去。
魔气猖獗的散溢，闷雷响彻云霄，一只硕大无比的狰狞龙头从黑洞里探出来。它有着浓墨般暗黑色的鳞片，鳞片层层炸开，缝隙里流淌着铁锈色的红浆，它睁开眼，露出一双充满恶意的深蓝兽瞳，高高在上的睥睨俯视这方世界。
沈不渡心底巨震。这是——
谢见欢的头疼的更厉害了。有什么被封锁已久的记忆在挣扎着破土而出，一幕幕模糊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魔龙叹息一声，口吐人言，声音浑厚如钟，响彻天际：“三百年了……我天魔一族，终于回来了。”
它硕大的龙眼缓缓半阖，神情似乎有些怀念：“当年沈行简把我族驱逐出去，让我数万天魔流落在暗无天日的荒瘠空间，受尽屈辱和苦难，如今沈氏死绝，我族重临九州，也算天道有眼。”
天下亿万生灵眼睁睁注视着这难以形容的一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魔龙鼻息扇动，似乎嗅到了什么气息，突然话掀起眼皮：“不对……还有一个。”
它缓慢转动头颅，兽瞳准确的捕捉到了沈不渡的身影，沈不渡还未动作，谢见欢已经猛地上前，用后背死死挡在了他面前！
魔龙视线微微转移，落在谢见欢身上，定定看了半晌，喉咙里竟溢出一声诡异的笑，深蓝兽瞳里泛起浓浓的兴味：“怎么，你还没想起来？还是说和人类厮混久了，你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继而充满恶意道：“不准备叫一声父亲吗，孩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谢见欢的身份一直不为外人所知，此时陡然听见魔龙这么一句话，上灵界众修士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谢见欢双拳紧握，一言不发，他周围的修士惊疑万分的看着他，心中虽不敢确定，却已悄然后退，不自觉的和他拉开了距离。方少钧和路丹绪却上前一步，站在了他们师兄和师父身后。
“当初你那愚昧的人类母亲趁着魔碑破碎的间隙将你送至此方世界，害我们父子失散这么多年……如今是你认祖归宗的时候了。”魔龙打量着谢见欢，似乎对他如今的模样还算满意，“还不过来？”
路丹绪心中一慌，下意识伸手扯住了谢见欢的衣袖。谢见欢反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平时他对自家小师弟总是冷酷的很，这一刻动作却意外的很温柔。
“我是魔。但和天魔族没有任何关系。”谢见欢沉声说，“如果你要对人类出手，我会阻止你。”
“哦？”魔龙缓缓眯起眼睛，态度渐渐变了，“果然，掺着人类污血的杂种，终究还是成不了气候……也罢。”
它似乎本来也对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没多大兴趣，重新昂起头颅，扬声道：“高贵的天魔才有资格站在众生之巅，百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人类愚昧狡诈，本座却愿给予你们一点慈悲。如果你们愿意伏跪称奴，世代服侍我天魔族，我会饶你们一命，允许你们活着。”
“但如果不愿，三日之后，就是人族灭绝之时。”
“只有三日，好好考虑吧……”
魔族喜爱一切阴暗不详的东西，从养魔阵以痛苦和恐惧情绪为养料就可见一斑。魔龙心心念念九州大陆百年，却没有即刻发动进攻，故意延缓这三日，就是为了折磨报复人族。
有什么能比欣赏那些弱小愚蠢的人类惊恐绝望、渐趋崩溃的模样更有意思的呢？
魔龙恶意满满的俯视一眼，自在从容地退回了黑洞之中。
数不清的魔物源源不断地从魔域涌进人间，它们似乎得到了魔龙的命令，没有发动侵略的意思，但却蔓延到了九州大陆的每一块角落，龇开血腥的獠牙，蠢蠢欲动。
只待一个指示，就会把这些美味佳肴撕成碎片，吞入腹中。
——
上灵界，众多掌门人紧急聚合在一起，讨论应对事宜。
“早听说天魔凶狠残暴，果真如此！”丹心门掌门恨声道，“故意留这三天，就是为了闹的人尽恐慌！”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青岩派掌门急的嘴上都起了泡，“事到如今，我们怎么办？”
“要我说，咱们的胜算不大。”火炎帮帮主偷偷觑了坐在上首的沈不渡一眼，见对方面色淡淡，没有要开口反驳的样子，于是大着胆子说，“实在不行……我们就投降吧。”
落霞宗宗主一惊，断然道：“投降？绝对不行！”
“怎么不行？总比送死强吧！”火炎帮帮主早报魔族降世的架势吓破了胆，实在不敢和对方硬碰硬，于是绞尽脑汁的狡辩，“而且这只是权宜之计，先保住性命，才有机会谈以后啊！”
他这么一说，许多人也不由动摇了：
“有道理啊……我们根本打不过魔族，大家也看到了，那魔主居然是上古魔龙！那可是龙啊……我做梦都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看到这种传说中的东西！”
“是啊是啊，既然没有胜算，何不先委曲求全，再做下一步打算呢！”
现场人声激动，除了万衍宗、奇剑阁等五六个门派坚决反对，剩下的竟都倾向于向天魔投降，俯首称臣了。
眼见有人怕魔主反悔，一副恨不得立刻跑去表明心志的模样，沈不渡终于开口了：“委曲求全？”
现场自觉的安静下来，众人纷纷将目光转向首座上的人。
“诸位的天真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沈不渡轻轻说，“你们凭什么以为，魔族会让你们‘委曲求全’？”
火炎帮帮主刚想反驳，却被沈不渡毫不留情的打断：“只要你们点了头，说愿意跪地称奴，那些魔族立刻会慷慨的划出一大片场地，像赶畜生一样把你们赶进去。他们会拿着鞭子，每日巡视，看到长相体量可口的，便拉出来宰了，剁掉四肢，割掉口鼻，连同骨头一起煮成肉汤，吃个痛快。”
“当然，碰上不那么讲究的，或许连火也懒得开，直接啖肉喝血，活生生吃掉，也不是没可能。”
有些人的脸色已经慢慢发白，忍不住出声：“别、别说了……”
沈不渡置若罔闻，轻轻一笑：“你以为这就算了？死不可怕，生不如死才可怕。那些魔或许不会杀你，因为他们还要留你取乐。他们会在你面前奸.淫你的妻女，撕碎你的幼孩，或许还会把染血的亲生骨肉硬塞到你嘴巴里，逼着你吞下去。”
空气鸦雀无声，有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场景，脸色发青，恶心欲呕。
“我与诸位都袍泽之谊，实在不忍看到你们落到此般下场。”沈不渡说着，乾坤剑自动出鞘，剑刃锋利无匹，安静悬浮在他右手边，“谁想投降，站出来说一声，我先帮你了结了性命，渡了这苦海。”
一片死寂，众人形状瑟瑟，再无一人胆敢言降。
火炎帮帮主没达到目的，心头生怨，他咬紧牙关，矛头突然直指站在沈不渡身后的人：“沈仙首既然将魔族描绘的如此可怕，那谢见欢不也是魔族吗？敢问仙首打算如何处置他？”

第98章 谢筠
此言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见欢身上，有警惕，有探究, 有畏惧, 也有厌恶。
路丹绪心头火气, 事态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人居然还揪着他师兄不放！
沈不渡脸上倒是没有多明显的情绪, 淡淡问：“那依雷帮主的意思呢？”
火炎帮帮主雷火本想说当然是杀了他以绝后患，可触到沈不渡的眼神，突然间心底生寒，下意识改了说辞：“照、照我看, 仙首需将谢见欢关入无间崖, 严加看管，防止他和魔族通风报信, 才能令我等放心。”
“好计策。”沈不渡赞了一句，“我大徒儿的确是魔主之子，同时也是世间仅有的两条魔龙之一。如今只有他能和魔主抗衡，雷帮主主张将他关进无间崖, 是准备身先士卒，亲自去击退魔主吗？”
空气中响起一声轻嗤, 贺钟寒讽刺地看着雷火, 眼里明晃晃地刻着两个字：傻逼。
其他几个掌门也觉得雷火实在有点不长脑子：
“大敌当前应一致对外，谢见欢虽是天魔，却是沈仙首的徒弟，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就是！雷火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人家谢见欢跟在仙首身边十好几年了, 人品心性如何仙首自有判断, 还用得着你插嘴？”
“之前上灵界大乱时，谢见欢以一己之力除掉上千魔物，大家有目共睹。我话放这儿了，他绝对不可能做出背叛咱们的事儿！”
在座还是头脑清醒的人居多，几句话怼的雷火脸红脖子粗，闭上嘴再不敢说话了。
见闹剧终于演完，人们渐渐安静下来，沈不渡也端肃了脸色，缓缓开口：
“三百年前天魔祸乱人间，先辈慷慨赴死，舍身殉难，才换来了这百年太平。如今修界再遇此劫难，诸位当真要向魔族摇尾乞怜，卑躬屈节，做那贪生怕死、觍颜苟活之徒么？”
有人被说的脸上挂不住，忍不住道：“仙首说的有理，谁也不愿当那苟且偷生之辈。可我们和天魔族实力悬殊太大，实在是没有胜算啊……”
话没说完，只听外面突然传进一道声音：“还没开战，你怎知我们没有胜算？”
这声音陌生的很，众人都有些纳闷，沈不渡却眸光一动，站起身来。
屋门打开，一个高大威武的黑衣男子一马当先跨进来，冲沈不渡俯首拜倒：“见过仙首，韩诚来迟了！”
此人竟是当初的北荒城主韩诚！
韩诚身后还跟了三十几个人，个个体格魁梧，面容凶悍，一瞧便知功力不凡，正是曾在北荒被沈不渡收服教训过的那群霸主！
众霸主一看见沈不渡就想起当初被战傀阵殴打的惨痛记忆，如今知晓了沈不渡的真实身份，更是丝毫不敢造次，齐齐恭声行礼：“见过仙首大人！”
沈不渡把韩诚扶起来：“不迟，来的正好。”
韩诚点头：“之前听说上灵界出现魔物，我就带人往这边赶了，希望能助一臂之力。”
贺钟寒见沈不渡和这些人似乎很是熟稔：“他们是？”
沈不渡简单解释了韩诚等人的身份，有掌门惊讶：“那……他们大部分岂不都是流放到北荒的罪犯？！”
“罪犯怎么了？罪犯吃你家大米了？”一个大汉眼睛一瞪，“而且老子早就在仙首的鞭策下改邪归正，浪子回头了！”
“我们不是好人，但起码比某些人有骨气，不会动不动就投降，”另一个汉子不屑说，“魔族有什么了不起？倒要让他们睁大眼看看，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说话间，又是一阵错杂脚步声响起。这次领队的是一名银发男子，容貌精致，风华无双，正是青丘岛七公子姬明月。他身后同样跟着七八个人，但这些人部分特征明显有异，原来是化形后的妖族各部首领。
“狐族、蛇族、豹族、鹰隼族等七大妖族部落愿与人族结盟，共抗天魔。”姬明月道，“妖族大军已集合完毕，悉听仙首差遣指挥。”
来之前，妖狐族族长，他的父亲姬风华曾提议说，要和魔族结盟。
姬明月这次没有立即愤怒的和父亲争辩。他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脾气。
他只是道：“魔族想做生灵之首，灭绝人族后，难道会容得下妖族吗？”
“父亲，以前人族最强时，你让我去和人类联姻，如今又要让狐族去和魔族结盟。你一直都在寻求庇护依靠，但我们若不自身先强大起来，就永远都没有鼎盛之日。”
姬风华这次也没有训斥儿子。他注视着儿子不知何时变得坚毅沉稳的面容，缓缓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是爹老糊涂了。”
“我儿长大了，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见千里外的北荒城主和向来同人类关系平平的妖族都赶来助阵，众掌门互相对视一眼，终于豁出去了。
“打！九州本来就是我们的地盘，凭什么拱手让人？该滚蛋的是那群天魔！”
“百年过去早已今非昔比，修界英豪辈出，咱们未必就比魔族弱！”
“人还是得有点骨气和血性，就算战死，也绝不去给魔族当孙子！”
苍老的年轻的，英勇的懦弱的，都在这一刻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慨然来。
没有人想死。
但也没有人愿跪着生。
——
魔主留下三天意图恐吓，但这三天时间其实能做很多事情。所有人都在紧迫而不慌乱的做着战前准备，沈不渡忙的终于能喘口气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里了。
谢见欢给他递了润喉的温水，让他坐下来给他按摩太阳穴。沈不渡借着休息的间隙把思绪又捋了一遍，然后睁开眼，问：“你怎么样？”
谢见欢：“嗯？”
“那天那魔龙说，你的母亲是人类。”沈不渡轻声问，“你还有印象吗？”
“之前的记忆一直很模糊，但这两天突然全都想起来了。”谢见欢微微出神，“我的母亲……确实是人类。”
她叫谢竹青，三百年前曾是修界赫赫有名的谢家家主，天魔祸世时却被魔龙所迫，后将她一同带进了封印空间中。
“我刚出生时和所有魔族一样，没有理智，满心都是残暴的杀念，闻到生肉和鲜血会本能地兴奋愉悦。在魔族中，弱肉强食、同类相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通过吞噬其他魔物来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一次我控制不住心中贪念，生吞了几只魔物，母亲知道后拿鞭子狠狠把我抽了一顿。幼龙在成长期要经历换鳞，但我身上的鳞片是那次被她硬生生抽下来的。”
鳞片连着皮肤血肉，是身体的一部分，硬生生抽掉该有多痛？
沈不渡心头被什么刺了一下，忍不住握住了谢见欢的手，谢见欢反手在他掌心捏了捏，脸上没有丝毫怨怼之情：“后来我每次想要吞噬魔物，她都会把我痛打一顿，但打后又会抱着我流泪，小心翼翼的给我上药。”
“只有没有理智的畜牲才会生啖血肉，你不是！”女子容颜英气，声音也如金石果决坚硬，“你身上虽留着天魔的血，但要记得，绝不能让自己被本能操控，变成面目可憎的怪物！”
幼小的孩子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话语，他被打的皮开肉绽，疼痛难忍，本应该对这个狠心的女人产生憎恨恐惧才对，但或许是她眼里的悲伤太过明显，他竟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伸出小手，去擦了擦她眼角隐忍的泪花。
女子微微一怔，眼眶红的更厉害，声音却柔和下来，将他更紧的抱在怀里：“好孩子。娘给你取个名字吧。跟我姓谢，单名一个‘筠‘字——愿我儿不被出身和环境束缚，日后长大了，做一个堂堂正正、如松如竹的君子。”
后来，魔碑意外破裂，空间封印短暂地失效，大量魔物趁机逃离魔域，涌入另一方空间。谢竹青抓住机会，封住谢见欢的魔血和记忆，把他送去九州大陆，自己却为了拦住魔龙，死在了利爪之下。
从此，谢见欢浑浑噩噩的在人间流浪，体内被封印的魔气被误认为是煞气，遭尽世间白眼和冷遇。他虽没了记忆，却神奇的遵循了母亲的叮嘱，再苦再饿，再恨再怒，也没有杀害过一个人类。
“我想起来了……”沈不渡突然道，“当初在北荒，你伪装身份来找我时，化名就是‘谢筠‘。”
“那时我没有恢复记忆，但不知怎的……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个名字。”谢见欢低低说。
他一生遇见过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赐予了他生命，为他取名“筠”，希望他能涅而不缁，端正如竹；另一个给了他新生，赐他二字“见欢”，愿他此生再无阴霾，喜乐长安。
所以他并不怨恨自己的出身，因为他已经遇见了最好的。
沈不渡半晌无言，轻轻抱了他一下，低声道：“她会为你感到骄傲。”
谢见欢低头，把自己埋进沈不渡的肩窝，轻轻“嗯”了一声，遮住了发红的眼眶。
＿＿
三日转瞬而过，魔族没有得到意想之中的答案。
魔龙巨大的躯体从黑色裂缝中盘旋而出，遮天蔽日，带起紫电阵阵。它睁开冰冷的兽瞳，森然吐出一个字：
“杀。”
*

第99章 除了你，还有一个凤凰族人。
随着魔龙一声令下, 数以百万的魔族倾巢而动，自天幕俯冲而下。从地面抬头看去，好似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排山倒海而来, 顷刻间就要淹没人的头顶, 将整个世界吞噬殆尽。
魔主本以为, 消灭这些弱小的人类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他们的所有挣扎反抗都是徒劳, 不自量力到愚蠢可笑。
但眼前的场景却出乎他的意料——
魔族大军蜂拥而下，狞笑着正要将那些人类撕成碎片，却猝不及防的在半空中撞进了一片片阵法中——修罗阵、迷踪阵、幻阵……五颜六色、纹路繁复的阵法在半空中撑开，像一朵朵璀璨的烟花, 瞧起来斑斓多姿, 令人目眩神迷，效果却极其可怕。绝大多数低级魔物灵智不足, 根本无力逃脱阵法的束缚，很快迷失方向，甚至和其他魔物红着眼自相厮杀起来。
这是沈不渡集合修真界所有阵法师布下的第一层防线，效果惊人, 兵不血刃的解决了近十分之三的魔物。高等级魔族没想到这群人类竟如此奸诈可恶，狂怒地冲破阵法, 要向他们讨回代价。
可这些魔族很快遭遇了第二道防线——那是一道货真价实的铜墙铁壁, 由近万只战傀排列组成，这些铁傀儡不怕疼不怕死，由炼器师们连夜升级改造后在身上配备了杀伤力极强的远距离短炮，一炮轰出去, 能将七八个天魔炸的粉身碎骨！
而就在天魔连遇陷阱和重创有些乱了阵脚时, 近百万修士大军终于出动了。
不同于天魔令人压抑的黑暗, 他们身上穿着不同颜色的门派道服，佩戴着不同的武器和标志。可他们眼里燃着火，脸上刻着坚毅决然，他们同仇敌忾视死如归，要与魔族战个你死我活！
年长的大能前辈冲在最前面，为后辈撑住前方最猛烈最残酷的侵略进攻；年轻的小修士们亦毫无惧色，胸腔中燃烧着一往无前的豪壮与勇气。
路丹绪一支横笛令百魔避退，方少钧惊雷长弓箭无虚发，火炎帮何鸿一双火拳猎猎生风，青岩派赵方亮挥舞着开天斧直取魔物首级，落霞宗季花疏七节鞭凌厉惊人……
他们都被誉为修界的年轻天才，或许曾经都有些心高气傲，总存着和同龄人较一较高下比一比强弱的心思，可此时此刻，他们把所有名气荣耀全部置之度外，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他们要胜。
他们并没有沈不渡、贺钟寒那些天榜高手绝世的修为，但他们也想靠自己的双手和力量，护住身后这九州仙土，亿万百姓！
平沙掠地，狂风怒卷，人魔倾力相搏，声势遏云撼地，兵戈相撞、厮杀怒吼声不绝。激烈交战间，一道白影高高掠起，穿过黑云惊雷，直冲天边那道洞开的黑色裂缝而去。
魔域是魔气的源头之地，这道裂缝一刻不关，就会就大量魔气和魔物从中泄出，为魔族大军补充消耗。紫雷在耳畔咆哮炸响，沈不渡视若无睹，手中乾坤长剑金光贯日，直冲裂缝而去！
魔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如黑云潮水迅速聚集，密不透风的挡在他前方，试图阻拦他的脚步。沈不渡面容冷峻，停也不停，身如白鹤跃至漫天黑云之上，刹那挥出一剑！
流云四起，八方风动，一道耀目金光照亮半边天际，金光消散后，前路清明坦荡，魔物一扫而空！
一剑斩万魔！
地上的修士抬头震撼，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炽热。
没了阻拦，沈不渡一路向前，正正停在那魔兽巨口般的深渊裂缝之前。大海般磅礴汹涌的灵气在他周身狂涌奔流，乾坤在他身前变大变长，竟逐渐化成一把参天巨剑，沈不渡全神贯注，调动全部功力，辅以沈氏空间秘术，将乾坤巨剑狠狠刺入洞开的魔域之中！！
山河震荡，日月失色，世人不知三百年前沈氏先祖封印魔族时是一副怎样的震撼画面，但眼前的景象，足以令他们铭记终生。
魔主发出一声震怒龙吟——他本没把这个沈氏最后的血脉放在眼里，因为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要比他的祖辈弱小太多——可谁知他爆发出来的力量，竟完全不输给三百年前的沈行简！
这副单薄渺小的人类躯体里，到底为何能承载着如此可怕的能量？！
作为储备力量的魔域竟被这人一剑彻底消灭，魔主怒不可遏，巨大的龙身在层层黑云间现出，骤然撕裂空气，怒吼着向沈不渡冲去！
然就在此时，另一声年轻嘹亮的龙吟乍然在天地间响起，声震九霄！
云海翻腾，风雷激荡，无论是人是妖还是魔，全部惊愕震撼地仰起头。只见黑云后忽然冲出另一条漆黑巨龙，身躯健硕粗壮，指爪尖利遒劲，一双深蓝龙眼燃烧着怒火，带着罡风骤然俯冲而下，悍然与魔龙重重撞在一起！
如同两颗陨石自半空中相撞，带起的狂风将流云卷成碎末，地面草木被连根拔起，修为稍弱的人竟连站也站不稳，白着脸扑倒在摇撼的大地上。两条庞大强悍的魔龙在半空激烈对碰，缠斗扑杀，激荡的狂流甚至将周围一些来不及逃窜的魔物卷入其中，再顷刻间被横荡的龙尾绞成碎片。
“你十几余年厮混在人界，居然还能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确实超出我的想象。”魔主注视着面前年轻凶悍的魔龙，森然道，“但你不得不承认，要想打败我，你还早了几百年！！”
说话间，魔龙周身的鳞片呼吸般微微翕张，鳞片缝隙里的铁红色一点一点变成亮红，好像纵横交错、翻滚沸腾的岩浆。它龙尾一摆，猛冲向前，盘旋起身体将年轻的魔龙一圈一圈缠绞起来，龙鳞发红发烫，犹如万千烧红的铁刺，齐齐刺入年轻魔龙的龙身中！
魔龙霎时发出一声彻天痛吼，龙身疯狂挣扎，魔主眸中现出森森恶意，龙首一扭，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年轻魔龙的脖子！
沈不渡瞳孔骤缩，不顾方才那一击后虚弱疼痛的经脉，咬紧牙关使出全部力气，将乾坤剑拼命刺了出去！
乾坤化作一道金光劈在魔龙头颅上，虽无法击穿它坚硬的鳞片，却让它疼的松开了口。年轻魔龙抓住机会，狠狠翻身一甩，终于打破桎梏冲了出去。可它受伤惨重，龙鳞多处被刺破，失血过多导致的晕眩让它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见欢！”
沈不渡咬牙高喝：“医师！！”
宋易凡、林士觉等一直在前线为修士疗伤的医师迅速冲过来，为魔龙紧急治疗伤口，沈不渡跪在魔龙身边，看着它虚弱痛苦的模样，心焦难忍：“你怎么样？”
魔龙抬起头颅，凑到他身前轻轻蹭了蹭，似乎在让它不要担心。
它不怕痛，甚至不怕死，但是它怕输。
如果打不败另一只魔龙，人族阵营不可能有获胜的希望，极可能迎来全军覆没的结局。但魔族之主叱咤数百余年，的确比他强悍太多，连龙鳞的坚固程度都是它的数倍，全身上下几乎无懈可击。
双方之间的巨大差距，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弥补。它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愤恨不甘，就在这时，它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道女声。
年轻的魔龙愣住了——这道声音已经太久没听见，久远到有些陌生，但它却立刻反应过来那属于谁——
是他的人类母亲，谢竹青。
“这是我用谢家秘术为你留下的传音。如果你能听见，说明你已经和那条魔龙交手了，娘为你感到骄傲。”
它缓缓睁大了眼睛，沈不渡也察觉到了异样，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屏息凝视着它。
“但你与它相隔数百年光阴，想杀死它绝非易事。娘困在魔域近七年，未曾有一日敢不殚精竭虑，就是为了给我儿铺一条路。”
“魔龙右眼下数第三十七片鳞片，是它全身上下唯一薄弱之处。这片龙鳞正对心脏，是我每夜卧在魔龙榻侧，趁它酣眠时用法术一点一点削薄的。我本想杀死它为人族复仇，可惜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若我儿成长到足够强大的那一天，愿能替娘了却夙愿，除掉这条恶龙，还天下一片太平清明。”
女子的声音消失了，这应当是她在将幼子送出魔域之前，用秘术留给他的嘱咐，亦是赴死前最后的遗言。
她决然选择了牺牲，却将生的希望留给了这世间。
年轻的魔龙缓缓闭上眼，似乎在对那位再也见不到的女子表示祭念。片刻后，它睁开眼，深蓝眼眸澄澈坚定，对沈不渡道：“师父，那魔龙的弱点，在右眼下数第三十七块鳞片。”
沈不渡没问他是如何知道的，点了点头，手中出现了一柄漆黑长.枪。
这把枪是他趁那三天时间锻造出来的神兵，其中一件材料，是谢见欢在血灵门前抽出的那支龙骨。
他握紧龙骨长.枪：“准备好了么？”
魔龙点头，示意沈不渡坐到它的背上来。宋易凡等人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我们等你们凯旋！”
魔龙背着人类，乘风冲上了云霄。魔主轻蔑地投下目光，嘲笑他们愚不可及不知死活。
绝世大战将自然平衡彻底打破，远山爆发出滚滚岩浆，将大地侵蚀成大片焦土；沧海逆流，江水倒灌，无情地将万亩房舍良田吞噬一空……鲜血和战火以燎原之势遍布九州大陆每一处角落，等待着这方世界的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彻底覆灭，要么绝地重生。
魔龙迎面撞向另一条比自己强大数倍的龙。它足够年轻，却也足够无畏，仿佛全然不知恐惧退缩为何物，用自己的利爪、獠牙、鳞片、龙尾等一切可以发动攻击的力量去一绝死战。魔主没想到它遭受重创后竟还能有这般凶悍劲头，彻底被激怒了，
年迈的统治者总有一天会被年轻的后辈击溃取代，这在以兽性为本能的魔族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魔主感到了深深的忌惮，它绝不允许自己的权威和地位受到挑战！
它收起了戏谑轻蔑的神情，眼中终于露出刻骨的杀意。它没再保留，咆哮着同年轻的魔龙缠斗在一起，用龙爪撕裂对方的鳞片，用獠牙噬咬对方的头颈——它打定主意杀死这条龙，再将其生吞入腹，用亲生骨肉的血肉来让自己的力量再上一层楼。
因此杀怒了眼的魔龙没有察觉到，一个人类的身影已不知不觉靠近了它心脏的位置，继而将那把龙骨长.枪深深刺入了覆盖在它心脏外面的那片龙鳞中。
魔龙的身影陡然凝固了，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
另一条龙没有给它留任何反击的余地——它用被撕咬的鲜血淋漓的龙身牢牢卷住沈不渡，昂起龙首，一声长啸，竭尽全力地带着他向前冲去！
龙骨长.枪顺着心脏一路向下，势不可挡地一路划到龙尾。魔龙仰头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瞳孔凝聚成细长的一条线，巨大的身子顷刻间从半空中被剖成了两半，浓血泼洒而出，像一场酣畅淋漓的血色暴雨，染红了半面大地。
龙尸坠地，万魔哀嚎！
人族阵营齐齐爆发出声震山川的欢呼声，疲惫不堪的身体陡然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气，他们握紧刀剑，齐齐发出震天怒吼，势如破竹地向着溃败而逃的剩余魔族厮杀过去！
谢见欢精疲力竭，化回人形后便昏死过去。沈不渡一直抱着他，直到林士觉宣布血已止住，绝不会危及生命，才陡然落下那颗悬在喉咙口的心。
“说实话，我没想过咱们真的能赢。”贺钟寒抹了把脸上污血，身上战甲已经全被魔血浇黑，“当初我还纳闷你怎么捡了这么个小子当徒弟，现在看来，你眼光的确不错。”
沈不渡哼笑一声，他也彻底没了力气，斜斜靠在一块大石上，仰脸看向晦暗的天空。
“虽然赢了，整个天下却是伤筋动骨，要想恢复原来的水平，怕是要休养生息个几十年。”
魔气由阴暗污秽之物汇集而成，腐蚀性极强，经此一战，九州大陆山河破碎，大地狼藉，魔气所经之处百草委顿，万木枯槁。想要恢复河清海晏，的确需要不短的时间。
贺钟寒也沉默了一瞬，重重叹了口气：“是啊……”
沈不渡目光悠远，突然间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神一凝，然后站起身来。
贺钟寒：“你不歇着，干什么去？”
沈不渡冲他摆摆手，没说话，御剑飞到了远方一处高山悬崖之上。
那里站着一道人影，红衣烈烈，黑发飘扬，正是凤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凤策微微回头，面色苍白而平静：“是我输了。”
沈不渡不置可否，走到他身边，俯视着脚下的狼烟焦土：“我至今不明白你是如何想的。魔族之残戾你也亲眼看到了，就算人族真的死绝，难道魔族会容得下凤凰族？”
“魔族是你们的天敌，凤凰却不会畏惧。凤凰神鸟是天地间最纯正光明的存在，凤凰火能燃尽世间一切邪祟，恰恰是魔族的克星。”凤策道，“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转头看向沈不渡：“阿渡，你如果要杀我，先等我把涅槃之术施完吧。”
他本打算将人类清空再让凤凰族人重生，可现在这个想法已经彻底无法实现了。
凤策垂眸，割破自己的手腕，血液滴落下来，渐渐在地上形成一个祭阵。他闭上眼，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虔诚，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召唤逝去已久的族人魂灵。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地面。
然下一刻，男人的身体僵住了。
沈不渡似有所感，看向地面。鲜血汇成的祭阵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并未响应凤策的召唤。凤策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惊愕和迷茫，运筹帷幄的他好像第一次遇见了超出计划的情况。
阵法或者口诀弄错了？不可能，相关事宜他早已在心中重复上万遍，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出错！？
凤策咬紧牙关，重新绘了一个祭阵，可祭阵依旧没有给他期望中的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他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怎么回事！？”
惶然失措间，他目光一凝，突然发现地上用鲜血绘就的阵法，竟一点一点开始变黑。
他彻彻底底僵住了。
“你方才说过，凤凰是世上最纯正光明的存在。”沈不渡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已然明白了什么，低声问，“那你觉得，如今的你，还算是‘凤凰‘么？”
凤策被一句话击穿在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林中有奇鸟，自言是凤凰。清朝饮醴泉，日夕栖山岗。①
很久很久以前，世间就流传着和凤凰相关的歌谣。这种神鸟是光明的化身，它们所经之处会带去温暖和希望，是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
可是，身为最后一只凤凰的凤策，却一手制造了这场劫难，给天下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祸和绝望。
它体内依然流淌着凤凰血脉，可是凤凰族，却已经不再承认他了。
这只凤凰早在二十年前就死在了那片桃花源里，活下来的，是满心仇恨、失去本心，连鲜血都变成污黑的恶魔。
聪明如凤策，又怎会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他脑海一片空白，无力的跪在了漆黑的祭阵旁。
他的结局……竟然是这样么？
他苦心谋划二十年，日日夜夜被仇恨折磨的痛不欲生，殚精竭虑的布下了这一环又一环，甚至不惜算计了自己最爱的人，亲手害了对方的性命。
可最后……居然还是无法实现夙愿么？
在这一刻，凤策真正的感受到了万念俱灰。
他面容枯槁，一片死寂之色，人还活着，身体里的魂灵似乎已然死去了。沈不渡注视着他，微微张唇，似乎有话要说。
凤策猜不到沈不渡此刻还想对他说什么。可怜？同情？还是觉得他咎由自取，一切都是应得的报应呢？
但都不是。
沈不渡告诉他：“这世间除了你，还有一个凤凰族人。”
*

第100章 天亮了。
除了他, 还有一个凤凰族人？
凤策第一反应是沈不渡在骗他。当年桃花源的惨剧是他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的，如果有幸存的凤凰族人，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觉得荒唐, 但又觉得沈不渡没有欺骗他的理由。
直到沈不渡把一个小姑娘领到他面前。
小姑娘刚从前线战场上下来, 手里的刀都没来得及收, 刀刃依然残留着血迹和杀意。她约莫十五六岁, 五官俏丽而略显稚嫩, 可眼神却很沉静。
凤策第一眼没能认出她是谁，直到沈不渡说：“她叫聂薇玉。”
聂薇玉。
凤策目光怔怔地落在少女脸上，梦语般喃喃唤：“阿玉？你……是阿玉吗？”
他曾有两个一母同胞的姊妹，姐姐叫凤玲, 妹妹叫凤玉, 当年桃花源出事的时候，还不满一岁半。
聂薇玉看着面前的男人。从前她只觉得飞凤阁主是传说中的人物, 神秘又强大，却从没想过，对方会是自己的兄长。
几天前李星宇刚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时，她还调笑说没想到自己身边原来藏着个不得了的人物, 却没想不久后就得知，自己是凤凰族的后人。
但这个身份背后的真相, 却太沉重了。
“我其实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但把我抚养长大的人, 说是从桃花源里把我抱走的。”
她说的人，是仲伯。
当初离开北荒时，一手将真善宗建立起来的仲伯固执地不肯走，问他原因也不说, 只是把一封“忏悔书”交给了沈不渡, 让他择时打开。
沈不渡在听凤策坦白了桃花源真相后, 忽而在某个时刻想起了这封书信，于是知道了一些连凤策都不曾知道的往事。
当年仲经纶、慕容元青和杜向荣带领手下血洗桃花源，事后为防风声走漏，将所有参与此事的手下全部灭了口。但其中有一人身份特殊，是仲经纶的亲弟弟仲怀瑾，于是仲经纶留了他一命，并交代他去做一件事。
凤凰族人本来都要杀光，但其中有个一岁余的女婴，仲经纶觉得纵使杀掉也放不出多少血，倒不如用秘法炼成丹药，效果想必更佳。
他怕引人注目，于是让仲怀瑾改装打扮，秘密带着女婴先行回去无量山庄。
仲怀瑾天资禀赋比起兄长差的太远，性格也懦弱胆小，没有主见。他知道仲经纶是个面白心黑的伪君子，却从不敢对外人揭穿他的真面目，而且迫于仲经纶威势，他还给对方处理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这次也是一样。
仲怀瑾抱着那小女婴往无量山庄赶，中途女婴睡醒了，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抱着自己的人不久后要把她扔进火炉，连肉带骨地化成丹药。她只是吸吮着胖乎乎的手指，眨巴着大眼睛，冲仲怀瑾笑。
于是这一次仲怀瑾没能执行兄长的命令。
但以他的本事，无论逃到哪里都不可能瞒得过仲经纶，除非一个地方——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北荒。
于是他抛弃家族，抛弃身份，抛下过往，来到北荒的一处深山隐居，并自称为“仲伯”。
他不敢再提起自己的名字，却又保留了姓氏，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犯下的罪孽，永永远远也洗不清。
沈不渡把信交给聂薇玉，让小姑娘自己了解了原原本本的真相，并问：“你会憎恨人类吗？”
小姑娘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仲经纶该死，那些闯进桃花源的人都该死，但更多的人和他们不一样。”
“仲伯或许做过很多错事，但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聂薇玉说，“还有烟雨和星宇，我和他们一起长大；宋叔、秋大哥和阮软，也都是我的亲人。”
“还有沈大哥你。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人有好有坏，妖也有好有坏，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凤策不是不懂，他只是永远地被困在了当年那场噩梦里，拼命奔跑在那条漆黑的小路上，再也无法回头。
聂薇玉问凤策：“你能教我怎么画祭阵吗？”
赤红纯正如朱砂的祭阵终于完美画成，遥远的山风隐隐送来几声清鸣，似是归来的魂魄感受到了族人的呼唤，温柔地遥相呼应。
涅槃之术成功了。
凤策缓缓阖上眼睛，微微仰头，似乎终于得到了某种解脱。
“……凤阁主，”犹豫了一下，聂薇玉还是没能唤出一声“哥哥”，“虽然我可能没资格劝说些什么，但如今凤凰族重生，你也该放下了。我想那些族人们，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日日生活在仇恨中。”
凤策睁开眼，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成长的很好。凤凰……就应该是你这般模样。”凤策温声说，“族人涅槃后，会以凤凰雏鸟的形态诞生，距离化成人形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需要细心照顾，这个任务很重，就交给你了。”
聂薇玉眸子睁大，刚想说什么，却被凤策柔和打断，继续道：“从前我们遵循始祖凤凰遗训，隐居桃花源不问世事，看上去虽自在，实际上却是闭目塞听，以至于变故发生时完全没有自保能力。从今往后，我希望凤凰族能重新融入世界，打拼出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再不为人所辱所欺。”
“前路漫漫，不过你还年轻，也足够勇敢聪明，总有一天能把这一切实现。”
聂薇玉越听越觉得不对，心头有些发慌，急忙问：“那你呢？你这么厉害，这些事不应该你去做吗？”
凤策没有回答，目光重新看向沈不渡，道：“阿渡，对不起。”
虽然道歉已经无法弥补，但我还是想说声对不起，为我曾经所有的隐瞒、伤害和欺骗。
沈不渡似乎透过他的目光读懂了什么，心中陡然“突”了一下，他张了张唇，却又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我还是憎恨人类。”凤策扭头冲他笑起来，像极了在翠湖旁初遇的那一瞬，“但是，我从没后悔过遇见你。”
他身上的红衣渐渐变的鲜明耀眼，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展翅欲飞的凤凰翅膀。渐渐的，那红色鲜艳炽热到仿佛要燃烧起来了，连带着其中人影都渐渐模糊了眉目，变的不真切起来。
聂薇玉心中一震，脱口而出：“哥！！”
呼唤出口的刹那，那道红影已经化作一只烈红神鸟，从高崖直冲天际。
这是连古卷珍籍都没有记录下真实模样的上古神兽，如今却真真切切的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帘中。有不经事的幼童本来被这凄风苦雨电闪雷鸣吓的哭啼不止，此刻却惊讶的眼珠都忘了掉，用指头指着天空扭头对娘亲大喊：“看！是凤凰！”
凤凰神鸟舒展开流光溢彩的双翼，金红色尾羽像拖曳着一条璀璨的星河，翱翔于九天之际。它抬起优美的脖颈，发出响彻云霄的清鸣。
凤凰所经之处，浑浊魔气尽数净化，层层黑云渐渐消散，细小的金光穿透云层，仿佛细碎温柔的鎏金，星星点点的渗透出来。
聂薇玉已泣不成声：“为什么？”
沈不渡无言闭上双眼。
为什么？
——凤策和始祖凤凰一样，都选择以自燃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或许他们心里都明白，就算血液已经被仇恨浸染成黑色，他们埋藏在身体最深处的本能，也会永远渴望追逐温暖和光明。
天空渐渐恢复苍蓝，极天之处隐隐现出一道金线，是太阳重新升起的地方。那道金红色身影越飞越高，自茫茫长空逐着那道金光而去，渐渐模糊，最后融进一片灿烂的曦光中。
太阳彻底自云浪中跃出，气势磅礴地抬升起来。万丈金光铺洒在千疮百孔的山河大地上，慷慨的温暖了每一处寒冷阴暗的角落。
天亮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