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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尊不太对劲
作者：青端
内容简介
 刚打了一架，楚照流就和谢酩一起跌进了幻境，忘却前尘，一拜天地、结为夫夫，恩恩爱爱地过了美好一世。 醒来之后，楚照流将幻境中事忘得一干二净，但是谢酩却没忘。 楚照流感觉最近谢酩最近很不对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诡异了。 这人不知怎么回事，不仅能准确地说出他的所有喜恶，甚至还知道他胸前有粒红痣，腰部很敏感。 更要命的是，从某天开始，每天晚上，他都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 主角是谢酩和他自己。 楚照流是个跌落云端的天才。 很多人惋惜，更多人却有一种见证天才沦为废物的扭曲快意。 直至某天，上古妖王苏醒，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病歪歪的楚照流提了把破剑，漫不经心一斩。 妖王醒了，妖王又死了。 众人： 众人：你不是快死了吗！！！ *伪病弱受，微量情敌变情人+青梅竹马，互宠互护 *晚上八点以外的动态基本都是在捉虫 人狠话不多高岭之花攻x皮皮虾成精非常不着调受（不是皮皮虾精） 前期练习打脸爽文走岔路，发现不适合已经停手，奇奇怪怪的反派只出现了两次，之后不会再有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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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小师弟，你前些日子到底究竟去了哪儿？”
“大师兄传信给我说，他找到你和谢酩的时候……”
听到“谢酩”二字，脑海某处仿佛被触动了一下，楚照流倏地回神。
方才隔了层水般朦胧在耳边徘徊的声音陡然钻进耳膜，眼前的场景也层层清晰起来。
这是间富丽堂皇的酒楼包厢。
周遭歌声笑语不断，酒香阵阵扑鼻，前方珠帘低垂，中间台上的舞姬已经退下，上来个说书的，已经摆开了架势。
坐在他边上的人领口凌乱，胡子拉碴，一副不修边幅的落拓样子，一边嘀嘀咕咕，一边仰着头，将酒壶里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咂咂嘴，不满地晃了晃：“这就没了？”
脑子里还有点混乱，楚照流脸色苍白，看他一眼，话还没出口，一股痒意先爬上了喉咙，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这人顿时酒也不喝了，丢开酒壶，扣住楚照流的手腕，探出一缕灵力，脸色凝住：“师弟，哪里不舒服？”
楚照流脸色恹恹的，由着他给自己检查了一番，摆摆手：“没事。”顿了顿，他有点没搞清楚情况，“这是哪儿？”
顾君衣痛心疾首地捧着他的脸：“大师兄传信给我说你失忆了，我还不信，照照，你这是旧疾未愈，又添新伤，师兄痛心得很啊！师兄考考你，你还记得欠我的十万灵石吗？”
意识回笼，楚照流睨他一眼，往后避了避，左耳上缀着血红玉石的流苏耳坠流光斑驳，欺霜赛雪的一张脸白近透明。
他扇子一搭，拍开这人的爪子，语气凉凉的：“多谢二师兄提醒，不是你说，我都忘了你还欠我十万灵石。”
“……”
顾君衣扼腕：“都是一家人，就别计较这些小事了。”
楚照流要笑不笑地掀了掀唇角，抿了口茶。
这是扶月山下的飞花楼，以一壶桃花酿闻名天下。
三刻钟前，离家出走多年的顾君衣半夜三更溜达回山上，把他从床上一把卷起来，不由分说地带下了山，来了这花天酒地的地方。
嘴上说的是“师兄带你清醒清醒”，实际上楚照流非常怀疑是这酒鬼没钱喝酒了，特地跑回来宰他一笔。
哪有带人来喝酒，账让他结，酒不给他喝的。
至于在此之前的记忆，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同什么人……却是模糊的。
顾君衣看他的确没事，放心地瘫回椅子上，怀里抱着宝贝佩剑，又抬抬眼皮，瞅瞅宝贝小师弟：“还是想不起来？”
楚照流诚实地摇摇头。
“半月前，你在夙阳一脉失去踪影，大师兄带着人一寸寸地找，把地皮都削秃了，才在一处山洞前找到了你和谢酩，回来后你神志恍惚，到昨日才堪堪醒来，却什么都记不清了，还哭哭啼啼地要下山去找人，吓得大师兄连夜把我叫回来了。”
顾君衣说着，疑惑地摸摸下巴：“夙阳那地方天高地远，荒凉得很，你怎么会去那里？”
“哭哭啼啼？”楚照流微笑着又倒了杯茶，“师兄，你看这杯茶里旋转的茶叶，像不像你欠我的十万灵石。”
顾君衣立刻正色：“我家小师弟玉树临风、英武不凡，怎可能哭哭啼啼！都是大师兄的情报错误，待我立刻取剑，上山与他决一死战，让小师弟含冤昭雪，夺回清誉！”
楚照流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自顾自举杯饮茶，陷入深思。
他的记忆，在半月前下山与今夜被扛着下山之间，的确空缺了一段。
趁他思索，顾君衣偷摸着藏了两坛酒，满意地继续开口：“对了，你和谢酩不是瞧不对眼吗，怎么撞到一起了？”
这段记忆有。
楚照流一手支肘托着下颌，无聊地转着茶盏，垂下薄薄的眼皮，无所谓道：“打了一架。”
顾君衣失笑：“你俩啊，从小就不对付……”
正说着，正中间的说书人“啪”地醒木一拍，吊着嗓子说起来：“……就说这离海流明宗宗主，当世剑尊谢酩，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各位恐怕有所不知，剑尊与咱们头上的扶月宗，渊源颇深。”
顾君衣饶有兴致地吃起了花生米：“哎哟，说谁来谁。”
楚照流正烦着呢：“咱能让他闭嘴吗？”
顾君衣哎了声，摆摆手，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师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爱说什么，咱们可没权力置喙。”
“剑尊年少坎坷，宗门被灭，曾于扶月山上求学，后以弱冠之龄重振宗门，百年前妖族来犯，剑尊以一人一剑，与三尊妖王对峙，一剑惊仙，万派拜服，方得尊名！”
底下顿时哗哗一片叫好声，剑尊威名横扫四方，推崇者不胜枚举。
楚照流微微冷笑。
“而我们今天要说的另一位主角，则是扶月宗的一位长老，”说书先生说着，咳咳一声，“这里是扶月宗的地盘，是谁大伙儿都知道，低调，低调。”
众人顿时心领神会：“是那个话本对吧，那个那个！”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对，就是那个！”
楚照流：“？”
顾君衣：“？”
两位扶月宗长老忽然喜得提名，实在参不透“那个”是“哪个”，不由自主挺腰坐直，诧异地互相对望一眼。
“当年剑尊拜入扶月宗，回首便见一俊美少年，面若敷粉，皎若明月，耳边缀一血红耳坠，身似三月轻絮，柔柔弱弱，可怜可爱，一时不由放轻呼吸，心里大叹：世间竟有如此少年，若能得妻如此……”
三句破案，楚照流的脸色登时分外精彩。
顾君衣已经拍案狂笑起来，眼角泪花都笑出来了，拉着楚照流劝解：“师弟，气度，咱们可是四大宗门之一，要有气度！你要是去砸了他摊子，明早在灵通域里大伙儿都该知道你的话本了！”
眼见着这说书先生越说越离谱，楚照流脸色青青红红一阵，倏地起身，长袖一挥，正陶醉在不知名话本里的说书先生案前顿时多了几块灵石。
冷冷的嗓音从珠帘后传来：“讲得很好，下次不要再讲了。”
说书先生被灵石砸弯了脊梁，赶紧作揖道谢，在一片倒嘘抗议声里，毫无风骨地换了一个。
这回一张嘴又是“话说那扶月宗上的二长老，人称逍遥剑顾君衣……”
顾君衣一介剑修，穷得两袖清风，可没小师弟那么财大气粗，看热闹的房被烧了，登时头大如斗，转身拔腿就想跑：“今日一叙，十分欢欣，小师弟，咱们来日再……”
楚照流冷眼看他拔腿要跑，薄唇一动：“师兄，要有宗门气度，这个气度，比如掏出十万灵石。”
顾君衣脚步僵硬，硬气地坐回来，态度热情：“说起来，小师弟，我最近学会一个本事，我觉得很有偿还债务的前途。”
楚照流翘着腿，笑得很和善：“哦？”
“你看，就是因为你不找道侣，才会有这么离谱的民间话本，如今天下太平，你年纪不小，也该找道侣了。”
楚照流深深凝视着顾君衣，眼底泛起真切的担忧：“师兄，你是不是沐浴时没把天灵盖合上？”
顾君衣微微一噎，拉过他的手，径自说下去：“我这本领可是上古仙法，施展一次颇费力气，抵你十万灵石绰绰有余。”
他神秘一笑：“人与人之间，讲究一个‘缘’字，凡眼肉胎，如何断出是否有缘？我这仙法，便能断出姻缘，显明红线。”
楚照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师兄，你施法的咒语是不是‘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顾君衣再次一呛，越挫越勇，单手掐诀，念了句晦涩难懂的古咒，两指一并，在掌中那段雪白的腕间一点。
一条红线竟真就这么浮现而出。
红白相映，衬得腕骨愈发精巧。
红线圈着手腕，看上去还颇有玄机，楚照流打量两眼，欣然道：“师兄，你离家出走几年，江湖戏法学得真是越发精湛了，有空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吧。”
顾君衣身负巨债，忍气吞声：“小师弟，收收你嘴上的神通吧。”
他说着，又将那段晦涩的咒语继续念了下去。
红线陡然延长一跳，咻地钻进了隔壁的包厢。
顾君衣顿时愕然，片晌反应过来，眼前一亮：“嚯，天下竟有如此巧事！小师弟，你的姻缘就在隔壁！”
“是吗，倘若真是一桩姻缘，那我倒要感谢师兄了。”楚照流随口接话，扭了扭手腕，余光紧锁着这最不靠谱的师兄，谨防他脚底抹油。
顾君衣却没有要跑路的意思，反而激动地拉着他就往外走：“快快快，赶紧去看看是哪家姑娘，我敢打赌，定是个绝色美人！”
包厢就在隔壁，两人一出来，折个身就到了。
楚照流本来以为顾君衣在唬他，见他这么亢奋，心底顿时嘀咕。
难不成顾君衣没开玩笑？
这里头……还真是他的“姻缘”？
顾君衣大大咧咧地一敲门，揖手扬声：“敢问屋内是哪家仙子，出来一叙如何？“
门后静寂无声，仙子非常冷漠。
顾君衣今晚喝了一桌子酒，早就醉了，又敲了敲门，欢快地嚷：“仙子，开门送姻缘啦！”
楚照流作壁上观：“师兄，该上灵通域的是你了。”
包厢里头毫无动静，顾君衣一心给小师弟找姻缘，不依不饶：“仙子，你家未来的如意郎君在外头！”
这就不能再看戏了，楚照流赶紧制止这醉鬼的流氓行径：“顾君衣！”
身前的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
眼前倏然一暗，门后的人居高临下望来。
的确是个气质绝佳的“美人”。
眉眼疏秀，清湛如月，一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眼，却清凌凌的不含情，卷雪般的衣袖间，隐隐拂来初雪的冰冷气息，一如寒气侵人的月色般，清贵无双。
他望着门边傻住的两人，慢慢开了口：“仙子？”
顾君衣：“……”
他：“姻缘？”
楚照流：“……”
他略一停顿：“如意郎君？”
两人：“……”
谢酩的目光淡淡垂落。
一根红线自楚照流的手腕上延伸，钻到了他的袖间，紧紧系在他的手腕上。
谢酩略一抬腕，语气不惊不扰：“这是什么？”
楚照流心下狂怒，扭头一看——身畔哪还有什么二师兄，顾君衣这厮居然闷不吭声直接跑路了！
去他娘的顾君衣，这姻缘给你要不要啊！

第02章
少年时的楚照流就和顾君衣就感慨过，谢酩是仅次于师父的、最可怕的人。
毕竟在他和顾君衣漫山遍野偷鸡摸狗、想方设法翘掉早课的时候，此人已是长老们交口称赞的模范弟子，总是一副冷淡得高不可攀的模样，叫人在他面前不由气弱三分。
而此时此刻，楚照流发自内心地觉得。
谢酩的可怕程度，已经远远超越了师父。
谢酩似乎没注意到溜掉的顾君衣，目光淡淡笼罩在楚照流身上，手腕依旧抬着。
明艳的红线系在两人的手腕之间，骄傲地宣扬着存在感。
气氛相当窒息。
楚照流恨不得把顾君衣逮回来，红线套他脖子上，敲锣打鼓、吹着唢呐，把他和谢酩一起送入洞房。
去你的绝色美人。
去你的如意郎君！
他手中的扇子都要扇出残影了，面上镇定自若，装傻充愣：“这是什么东西？哈哈！我怎么会知道，你去问顾君衣。”
楚照流唇色偏浅，总是一副气色不好的病歪歪模样，拿着扇子狂扇着自己，血红耳坠东摇西晃，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谢酩依旧盯着他，那目光和往常有些许不同，但要细分，又很难分出——毕竟剑尊阁下看谁都是你欠我十万的表情。
相识多年，楚照流很清楚谢酩的脾气，看似高傲冷漠、寡言少语，但只要一开口，毒得简直一针见血。
两人年少结怨，这些年是见得少了，但只要见面，免不得唇枪舌剑。
居然没揪着刚才的事冷嘲热讽？
这还是谢酩吗？
楚照流刚升起几分疑惑，谢酩便放下了手腕，长袖如云，遮住了手腕上的红线。
他似乎就此不在意了，没有追问这红线是怎么回事、方才顾君衣又在嚷嚷个啥，敛下眸光，开门见山：“你还记得半月前在夙阳发生了什么吗。”
谢酩不提，方才尴尬到窒息的楚照流当然也不会作死再提，调笑道：“哦？看来剑尊大人果然在夙阳吃了亏，这还是我们一剑惊仙的剑尊大人吗。”
谢酩冷冷看他一眼，没应茬，侧了侧身，示意他进包厢。
楚照流也不客套，大摇大摆走进去，顺便听了一耳朵说书先生滔滔不绝的“逍遥剑顾君衣的风流轶事”。
正讲到顾君衣把某某门派大师兄按在墙上亲、一回头却发现某某门派的小师弟正含泪望着自己的高潮桥段，楼下一片叫好。
楚照流心下的怒气顿消，抬袖又赏了堆灵石过去。
讲得真好，下次把顾君衣锁在说书先生的座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听一遍……不，十遍！
楚照流恶毒地想着，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酒，还没入口，喉间又泛起股痒意，偏头咳得脸色潮红。
再一回头，一桌的酒已经没了。
谢酩坐在他对面，平淡地放下袖子。
“啧，剑尊大人这几年真是修为越发高、肚量越发小了，喝你一杯酒都不行。”楚照流往后一靠，不急着问正事，“离海与扶月山相隔数万里，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谢酩望了眼这人懒恹的苍白面容，不跟他计较。
他容色冷淡，有种剔透冰冷的干净感，容不得半点污渍，就连坐姿也都端方笔直，不像楚照流，没骨头似的坐没坐相。
“今日出关。”谢酩简短道，“听大师兄说你还未清醒，过来看看。”
楚照流的额角跳了跳，对大师兄出卖自己人的做法却没辙。
毕竟在名义上，谢酩也算他的“三师兄”。
众仙门里，扶月宗算是一股清流，从上至下和睦一心，几个师兄弟感情深笃，情同手足，精通护短之道。
当初流明宗惨遭灭门，谢酩被两位忠心的长老从离海一路护送至扶月山，在扶月宗待了五年。
就算和他不怎么对付，在大师兄心里，谢酩也是扶月宗的一份子。
在这样友好的同门气氛里，俩人却水火不相容……也是因为大师兄。
大师兄褚问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年年都是众仙子想结道侣榜榜首。
可惜大师兄并不知道自己当了回祸水，至今都不明白两个师弟是怎么结的怨。
所以两人腕间的那根红线，愈发显得滑稽起来。
“不劳费心，我好得很。”楚照流皮笑肉不笑，瞥了眼比起之前要浅淡了些的红线，心里舒了口气。
好歹是能消失的，不然他真要去追杀顾君衣。
谢酩淡淡问：“都记起来了？”
楚照流顺口应了声：“自然。”
谢酩倏地盯向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半晌，眉梢微微挑起：“装腔作势。”
楚照流顿感不爽：“这么说，你都记起来了？”
“没有。”
楚照流立刻反唇相讥：“虚张声势。”
话是这么说，他心底却一沉。
放眼世间，还有谁能影响他们二人的心智，让他们浑浑噩噩地在夙阳一处山洞里徘徊半月，甚至丢了一段记忆？
他也就算了，谢酩修的是剑道，剑修道心稳固，心性坚韧，谢酩更是其中之最，他居然也被影响了。
“你有头绪吗？”楚照流微微蹙起眉，“我有一个不太靠谱的想法。”
话一出口，楚照流就觉得不妙。
这一波是把自己送出去了，谢酩铁定要刺他一刺，比如“那我挺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有过靠谱的想法”。
熟料谢酩摇了摇头，转性子般的，回道：“我和你想的，是同一个。”
修士与妖族之间的深仇大恨，细数也有数千年历史，当年谢酩的宗门流明宗，便是被妖族所灭。
一百年前，人妖两族爆发大战，几尊妖王各有神通，实力悬殊巨大，仙门修士死伤无数，最终一战里，谢酩以一己之力斩杀两尊妖王，却被最后一尊妖王偷袭。
要不是楚照流去得及时，谢酩早就走火入魔，要么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幽牢，要么正在史书上供后人瞻仰。
那只妖王极擅长神魂幻境之术，尊名“惑”，被谢酩碾灭得干干净净。
巧的是，惑妖的骸骨封印地，正是夙阳。
但即使是妖王死而复生，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
坐在这儿干想也没用，楚照流掩唇低咳了几声，晃悠悠站起来。
听到咳嗽声，谢酩不言不语，掠去一眼。
楚照流曾是仙门百家里的一场传说——十三岁结丹，旷古至今，绝无仅有，是千年间最有望飞升之人。
然而才结丹，他就遭遇一场意外，双亲失踪，灵脉尽碎，成了人尽皆知的“废物”。
后来的事，谢酩是听大师兄说的。
楚照流在神药谷躺了半年，又周周折折地拜入了扶月宗。
也不知道他的灵脉是如何修复的，自此以后，人看起来就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在修炼方面似乎也平庸起来，转而折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画符布阵方面倒是颇有造诣。
不难猜，他与那位新的楚家家主相处得不太愉快，要不然也不会灵脉一废，便再未踏入过楚家的家门。
身在云端时人人追捧，跌落神坛后免不得人人轻贱。
从前楚照流光芒万丈，照得其他人宛如萤火之光，如今他的修炼天赋连一般人都不如了，嘲笑折辱者数不胜数。
不过他拜入扶月宗，有深不可测的师尊坐镇，几位师兄还一个比一个厉害，宗门后盾强大，大部分人当着那几位的面也不敢说什么。
但背地里，都在恶毒揣测，这“废物天才”一脸要死不活的，还能喘几年气？
那些闲言碎语，往日里谢酩并不放在心上，此刻飘过脑海，无端多了几分烦躁。
莫名其妙至极，就像因为一场怪梦，他千里迢迢赶来了扶月山。
谢酩望着楚照流单薄病弱的背影，嗓音不由低了些：“半月前，你为什么会去夙阳？”
楚照流回头一笑。
他的五官其实是昳丽到骨子的华丽艳色，但被病气削去了那几分艳，笑起来便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薄唇轻启：“关你屁事，问题这么多，给钱吗。”
谢酩：“……”
楚照流掸掸衣袖：“剑尊大人再坐会儿，应该就能听到自己的本子了，在下先行一步。”
要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得再去一趟夙阳。
顺便把那位老朋友惑妖的尸骨刨出来，再研究研究。
“我的本子？”谢酩坐在原地，一动未动，琤琮清冷的嗓音平平，“你是说我初入扶月宗，回首便见一俊美柔弱可怜可爱的少年……”
楚照流霎时五雷轰顶，毛骨悚然，人都炸了：“住口！住口！！！”
他噌地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瞪着谢酩：“你听到了？！”
听到了，记下了，还复述！
居然不是一剑把这飞花楼给扬了！
谢酩唇角弧度讥讽：“讲得没有顾君衣和你精彩。我给钱，劳烦楚仙君现在解释一下，仙子、姻缘和如意郎君。”
他抬抬袖，又露出了那根红艳艳的招摇红线，“以及这个，是什么意思。”
就知道，谢酩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
楚照流脸色麻木地掐算了一下：“……”
今日黄历不宜出行，宜杀生。
顾君衣，你死定了。

第03章
楚照流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窒息。
然而把他害到这个境地的二师兄潇洒地甩下一口黑锅，早就逃之夭夭。
看向来能言善辩的楚照流一下哑了，谢酩指尖轻点着桌面，这才慢悠悠地重新开了口：“你要去夙阳？”
楚照流吃了回瘪，一时还找不回场子，臭着脸：“是。”
“大师兄不会允许。”
楚照流身有病根，倘若要出远门，大师兄必然操心得像个老来得子的老父亲，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事无巨细地清点吩咐一遍，有空的话会干脆相护左右，唯恐玻璃做的小师弟被外界的罡风打碎。
不过自十年前师尊闭关，将宗主之位暂交给大师兄后，冗杂事多，最近各家不是说禅会就是论道会，要忙的事太多，大师兄分身乏术，一时不慎，半月前让楚照流一个人溜出去，还出了事，把他吓得连吃三枚护心丸，现下怎么可能再放楚照流走。
楚照流一想大师兄都会念叨些什么，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痛，奇怪地看他一眼：“所以我当然得趁大师兄还不知道，赶紧溜之大吉。”
谢酩拈杯微微一笑，笑意却没到达眼底：“不巧，在进入飞花楼见到你和顾君衣时，我已经传音给师兄，告知他你恐怕要远行一趟了。”
楚照流难以置信：“谢宗主，敢问你贵庚？”
堂堂扶月宗长老，出个门还得看家长脸色就够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堂堂流明宗宗主、当世剑尊，居然还偷偷告家长！
谢酩恍若未闻，从袖中摸出一张传音符，指尖轻点。
熟悉的儒雅声音响起，被截取出一段精辟发言：“既如此，此趟出行，便拜托阿酩多多看护小师弟了。”
谢酩冷静地总结事实：“师兄把你交给我了。”
楚照流惊恐地后退一步，见鬼似的盯着那道传音符。
他精通符术，当然看得出来，这道传音符不是作伪。
大师兄，你在做什么！你知道你把我交给谁了吗！
你在把你的小师弟往火坑里推！
他沉思一瞬，冷冷吐出一句“我不”，转身夺门就跑。
下场自然还没跑出酒楼，就差点一头撞到了谢酩怀里。
谢酩拎着楚照流的后领，淡淡道：“师兄还说，倘若你想一个人行动，就把你绑起来，带回扶月山。”
楚照流顿时七窍生烟，呵呵笑了声：“剑尊大人，你还真是个听师兄话的乖孩子。”
谢酩挑起一边眉毛，并不作答。
当今天下，谢酩唯一能听进的也只有大师兄的话了吧。
楚照流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些年，谢酩总是让人来请褚问赴离海，名义上是论道，啧——那论的能是道吗？醉翁之意能在酒吗？
算了。
楚照流自暴自弃地扇扇扇子，他确实很好奇，半月前，谢酩为何会去夙阳，怎么会和他撞到一块儿，他和谢酩又发生了什么。
“放手，”楚照流不怀好意地瞥了眼谢酩，“既然你非要跟来，路上发生什么我可不保证。”
谢酩自然地放开手，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那道红线，以及谢酩左耳的流苏耳坠。
都是红色的，随着动作轻摇慢晃，灼着视线。
谢酩垂下眸光，看着楚照流脚步轻快地走出飞花楼，抛下句问：“你准备如何去夙阳？”
“缩步千里。”
楚照流断然摇头：“太累。”
“御剑。”
楚照流还是否决：“更累！”
谢酩终于再次抬起视线，浅透如琉璃似的一双眼望着他，眼底清清楚楚地写着“你活到现在怎么还没累死”。
夜色已浓，这座被扶月宗庇护着的城池依旧热闹而繁华，沿河两岸灯影重重，游船不歇。
河岸边杨柳依依，石桥下河灯点点，恍若星河，楚照流跟着人群走上桥，肚子里的坏水和河水一起往外流，朝下面看了眼，勾唇一笑，突然扭头叫了声：“谢三！”
谢酩跟上来，话还没出口，手腕便被扣住。
一股巨力拽着他，猝不及防往桥下狠狠一倒！
眼前白光闪烁，身子陡然一轻。
谢酩波澜不惊地闭上眼，待到睁开时，眼前已经换了个场景。
几息前还是熙熙攘攘的城池内，现在却已在一座不知名的荒山里，天幕上孤月高悬，星子几点，周围树影重重，夜风莽莽，吹得树林间哗啦一阵响。
楚照流的脸色得意又狡黠，冒冒失失地仰着脸凑过来，见他毫无波动，轻啧了声：“这都吓不到？你不会是特地下了咒保持一个表情吧？”
他脸色苍白，在月色下面容却显得极度妍丽，几乎是有些侵略性的美色。
谢酩神色未动，却侧头避了避，吐出两个字：“幼稚。”
楚照流顿感没意思，意兴阑珊地缩回去，指尖的一张金色符纸已经燃烧到了底，被风轻轻一吹，便灰飞烟灭。
是张极为珍贵的千里传送符，放到拍卖行里，怎么说也是五万灵石起步。
楚照流随意搓了搓手指：“和你说话，与对头弹琴的唯一区别就是你头上没角——这是哪儿？”
谢酩收回打量的目光，不咸不淡道：“我头上没角，至少比你心里没谱好，这是哪里不该问你吗。”
传送符只保证传送一定距离，但不保证能送到哪。
楚照流估摸着他俩应该是到夙阳了，但是在夙阳的哪儿，就有待考证了。
毕竟传送符这东西，一般情况下是用来保命的，能在瞬息之间传送到千里之外远离仇家就谢天谢地了，想精准定位纯属做梦。
至于不一般的情况，单指楚照流这个败家子，用传送符来赶路。
楚照流非常败得起，毫无愧色地摇了摇扇子：“是哪里，走两步不就知道了。”
秋夜寒寂，这座荒山却静得有些出奇，两人几句话的功夫，夜雾已经弥漫而起，月色也被掩盖得朦朦胧胧。
周围的树影被风吹得起起落落，恍若张牙舞爪的重重鬼影。
楚照流脚步一顿，笑了：“有意思。剑尊大人，走呗，前面有东西想要我们命呢。”
才刚落地就遇到不要命的，哪家妖物那么不长眼睛，一头撞到杀神的身上来。
谢酩不着痕迹地将楚照流放入庇护范围——虽然他并不觉得此处的危险程度有必要如此。
楚照流边走边观察两人之间的那条红线，满意地看着它越来越浅，趋近于无。
走了几步，他又禁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嘴也不肯歇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俩交换一下秘密？”
谢酩衣袖如雪，脸色平淡：“闲？”
楚照流充耳不闻，笑嘻嘻地问：“我想知道的很简单，你之前为何来夙阳？”
几百年前，夙阳还是颇为繁荣的，如今辽阔而荒凉，他和谢酩会撞到一起，已经不是能用巧合来糊弄的了。
不过以谢酩的脾气，八成不会搭理。
楚照流摩挲下巴，正琢磨怎么撬开谢酩的嘴，疏淡的嗓音便顺着风飘进了耳中：“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
楚照流太阳穴突突一跳，脸上的笑容一敛。
谢酩缓缓点头：“你果然也收到了。”
楚照流侧头看他一眼，正想问问他收到的信内容，前方的夜雾深处就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
深更半夜的，深山老林里，哭得相当不是时候。
楚照流哎了声，摆摆手：“算了，也不是那么闲。过后再谈此事，先看看前面哭丧的是人是鬼吧，吵得我头疼。”
山上的雾气有如活物，流动着刻意将他们带来这边。
四下迷雾重重，只有哭声的方向能窥见条路。
越过一棵枯树，眼前的白雾倏而一散，前方的场景落入眼底——
是一个山间平台。
出乎意料的，围坐在一起哭泣的，不是妖物，而是几个背着竹篓的凡人，穿着朴素到简陋的短衫，裤腿上打满了泥印。
楚照流微微怔住，提起的扇子也放下了点。
见夜雾中穿行而出两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几人惊疑不定地偷偷打量过来，啜泣声也慢慢小了起来，却都没有吭声，惊惧地又抱团缩紧了些，脸上布满警惕。
确实只是凡人。
楚照流略一思索，看了眼身边有如高山雪的谢酩，恍然大悟，摇摇扇子，风流倜傥地往前走：“瞧你这一脸苦大仇深前来讨债的表情，看我的。”
他的目光落到众人围着的老丈身上，露出个和蔼的笑容：“老丈好，我们是……”
被点名的老丈浑身一抖，惨叫一声：“狐、狐狸精来吃人了！”
狐狸精善用貌美的壳子来引诱路人，吸食精气。
楚照流：“……”
耳边隐隐传来声嗤笑。
楚照流摸了摸脸，正色道：“感谢老丈肯定我的美貌，不过很遗憾，我从出生开始就是个人了。”
“哪有人说自己是人的……”
楚照流从善如流，反向承认：“那我是妖。”
老丈脸色惨白，哆哆嗦嗦：“你果然是妖！”
楚照流无语片刻，果断转移了目标，看向老丈旁边的小姑娘，款款展露出春风般的笑意，嗓音和缓：“小姑娘，你们是什么人？”
他生得好看极了，笑起来桃花拂过春水，又沾着点孱弱的苍白，小姑娘脸颊一红，为色所惑，小声嗫嚅：“我、我们是山下的采药人，上山来寻灵药……”
这座山有微弱灵脉，确实会孕育灵药。
楚照流点头：“你们是被妖雾困住，下不了山吗？”
“……是，”旁边的中年人瑟缩着，涩声道，“我们在这儿被困许久了。”
楚照流粲然一笑：“我和这位是修道之人，可以护送几位下山。”
谢酩冷眼旁观，没有插进对话中。
然而听到有修道之人相救，几个采药人却似乎没有太过高兴。
中年人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唇瓣，小心地看了眼楚照流：“我伯父的脚受了点伤，不知道这位仙人能不能帮他看看……”
楚照流欣然上前：“当然可以。”
随着楚照流的靠近，几个采药人似乎在颤抖。
那个方才回答他的小姑娘嘴唇发抖，盯着楚照流，脸色越来越惨白。
谢酩的声音忽然在后面飘来：“有一点我很疑惑。”
楚照流脚步顿住。
谢酩淡淡道：“既是采药人，区区脚伤而已，你们采的药呢？”
小姑娘尖利的嗓音同时划破夜空：“快跑！”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个采药人背上的竹篓中飞袭出一道黑影，如箭矢般，朝着楚照流的面门咻地飞来！
危急关头，楚照流面不改色，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展，嚓地一声，淡淡的血雾弥漫而出。
一颗脑袋扑通滚落在地。
几个采药人登时乱作一团，“啊啊”尖叫着蹦起来，四处奔逃。
他们一动，各自竹篓里又纷纷飞出了数道黑影，朝着最近的人狠狠咬去。
楚照流却不担心事态，用脚尖将地上的脑袋挑过来一看，青面獠牙，是张似人面、又不是人面的脸。
看了一眼，事情也了结了。
躲在竹篓里的妖物，在飞出来的瞬间便身首异处了。
身周的妖雾开始散去，凉薄月色又重新穿透薄雾，倾洒在地。
树影下，谢酩不惊不扰地站在那儿，衣袖翻飞，似片初降的雪花，雪白的剑气收束。
似乎是嫌恶那些妖物，他连剑都没拔出来，只是略略弹指，化作剑气。
楚照流蹲在地上，观察了片刻这颗脑袋，觉得理应奇物共欣赏，瞅了清贵出尘的剑尊大人两眼，喊了声：“谢三！”
谢酩置若罔闻，薄薄的眼皮掀起，望向惊魂未定、瘫倒在地的一群人。
鞋跟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下头，和一双外凸的黑色眼珠对上。
脚边的人头死不瞑目地望着他。
那是生长发育相当剑走偏锋的脸，眼耳口鼻走上了歪路，扭曲得仿佛水中倒影，脸上还凝固着狰狞大笑的表情，嘴角开到了耳根，满口黑色尖牙。
丑得有碍山容。
不远处悠哉哉的声音顺风而来：“送你个好东西。”
谢酩面无表情地抬脚跨过，身后的好东西嘭地一声炸开，四分五裂。
楚照流摸摸自己的脑袋，笑得相当欠打。
谢酩想炸掉的，恐怕是这一颗。
嘻，炸不着。

第04章
楚照流没事人似的，潇洒地一展扇子，溜溜达达走到逸散的采药人面前，蹲下身来，漂亮的眼睛弯着，问得一针见血：“你们在帮它们引诱过路人？”
几人采药人瞬间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哭得比之前还惨了：“仙人饶命！仙人饶命啊，我们不是有意的！我们是被逼的……”
楚照流哎了声，起身的时候扇子一扇。
几人的脑袋还没哐哐磕下去，就感到一股柔且韧的风托住了身体，将他们也带着站了起来。
众人有些茫然失措，嘴里的求饶说不下去了，瑟瑟发着抖。
谢酩一向不喜欢说话，更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
楚照流开了口，他乐得闭嘴，垂下眼睫，扫了眼一地丑陋的妖物。
从方才起，他就在思索这是什么。
这些妖物的长相极为奇特，脑袋大、身子小，活像婴孩身体挂着成年人脑袋，一个个的大头娃娃，滑稽又可怖。
它们藏在采药人的竹篓里，待到不怀戒心的人一靠近，便张着口尖牙，朝着面门直扑。
楚照流温和地安抚了众人几句，扭头见谢酩在打量满地尸首，啧啧了声：“好多年没见过胃口这么好的东西了，对着你也下得去嘴。如何，认识这东西吗？”
谢酩摇头。
相似的妖物见过，但也只是相似，他不会轻易断定。
楚照流立刻逮着机会嘲笑：“堂堂剑尊居然这么没见识。”
谢酩一想到楚照流刚刚踹到他脚边的“好东西”，脸色就隐隐发寒：“你认识？”
楚照流自信道：“马上认识。”
他从储物戒指中掏出块通讯石，注入灵力的同时，探入一股神识，进入了修士交流的“灵通域”。
眼前刷然出现了一幅热闹的画面，仿佛书页般规整，每一行字却有不同的标题。
【有道友组队一起去极北之地寻千年寒灵芝吗？还差一人】
【急急急！求诸位前辈指点一下，结丹的时候灵力逆流是怎么回事？】
【诚心拜师】
【四方派徐某宁，有种来望尘崖决一死战，我定要让小师妹看清你就是个废物！】
【理性讨论：当今天下第一人是不是谢酩？】
【归元派即将开放门徒招收，欢迎天下有志之士加入，已结金丹者可直接晋升客卿长老，每月两千灵石供奉……】
【揭露剑尊谢酩三千里屠杀妖族的真实秘辛】
【重金求购逍遥剑顾君衣与君子剑褚问的话本首刷版】
【听说了吗，这次佛宗与太元宗在天清山举办说禅会，佛子也会亲临！】
灵通域是数千年前一位颇具奇思妙想的前辈所构建，只要有通讯石，就算远在万里，也能在灵通域里发文交流，求助解疑。
以及，讨论八卦。
毕竟人不可免俗。
就算臻至化神境，一脚踏入飞升门，那也是人。
辟了谷还要辟八卦，未免就太泯灭人性了。
楚照流将地上的妖物留了影，发到灵通域内，果然很快就引来各方能人异士相认。
只是收到一堆回答，都不太能沾上边。
楚照流略感失望，退出灵通域，迎上谢酩清透若琉璃的眼睛，面不改色：“它们是什么重要吗？杀都杀了。”
谢酩不轻不重地“呵”了声。
那边的几位采药人也终于平复了情绪。
见楚照流和谢酩确实不像要计较的样子，几人推推搡搡，推出了刚才让楚照流快跑的小姑娘，让她来解释这一切。
可怜小姑娘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不敢看楚照流的眼睛，小小声道：“我们是几日前上山的，傍晚准备下山的时候，迷失在了一片雾气中。”
起初他们还不太在意。
他们都是山下村里的采药人，祖祖辈辈靠山吃山，采灵药售卖过活，很熟悉山路，山上起雾虽然危险，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在走了半天，还是在原路徘徊后，几人这才意识到问题。
在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听到雾中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响动，像是风干的骨头伶仃碰撞着，随即爬来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他们一抬头，就看到四面八方都是那样扭曲的面孔，在朝着自己笑。
说到这里，小女孩眼底的惊恐犹存：“它们……要让我们当诱饵。”
楚照流挑了挑眉。
夙阳的灵气这些年愈发贫瘠，反而是怨气蓬勃丛生，常出邪物，所以人烟稀少，这座山上虽有灵脉，但过于微薄，对修行裨益不大，引不到几个人来。
这些大头娃娃也太不会找地方钓鱼了，鸟不拉屎的地方，三年难开张啊。
在楚照流鼓励的眼神中，小姑娘缓过来，继续说：“我们一直没下山，我爹娘担忧，就带着人一起寻了上来……然后全被它们捉了。”
她说完，咬了咬唇，怯怯地偷看楚照流。
楚照流被顾君衣匆匆拉下山，随意穿着身淡紫锦袍，来不及束发，只用发带匆匆扎起来，左耳上戴着只红色的流苏耳坠，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月色下晶莹血红，仿佛一滴心上血。
似乎是发现了她的偷窥，他抬眸微微一笑，举手投足雍容雅致，眉眼生得温柔多情。
活像个散漫落拓的人间富贵公子哥儿。
她吸了吸鼻子，结巴道：“仙、仙人哥哥，你这么好看，能、能不能救救我爹娘？”
楚照流弯弯眼：“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茫然：“陈玥玥。”
“玥玥，真好听。”楚照流和颜悦色地点点头，“放心，我这么好看，自然义不容辞。”
陈玥玥破涕为笑。
谢酩幽幽看了眼这毫无羞耻心的人，不置一言。
楚照流察觉到他的目光，唇角一勾，指了指谢酩，笑眯眯地看着陈玥玥：“但是能不能救人，得看这位仙人哥哥的，得连他一起夸。玥玥，你看他好看吗？”
从头到尾，谢酩只说了两句话，做了一件事，其余时间都冷眼旁观，仿佛不可摘的高岭花、不可触的山尖雪，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近我者死”的冷漠出尘气质，再怎么俊美如天神、湛然如明月，也让人望而生畏，只敢远观。
陈玥玥心里害怕，惴惴地小小声道：“这位仙人哥哥也很好看。”
谢酩没什么表情地睇他一眼：“有意思吗？”
楚照流吭哧笑道：“这不是怕你心里不平衡，一会儿对上大头娃娃不肯出力吗。”
大头娃娃？
谢酩脑中浮过那种丑陋至极的脸孔，一言难尽。
听陈玥玥所言，山上的大头娃娃还不少，普通人也多，总不能一处处地画圈让他们待着。
楚照流稍作思索，他开路，谢酩断后，护着几个采药人，往重新聚集起来的浓雾里走去。
楚照流顺势问清楚了此地是哪儿。
这座山远望是个鱼头形状，名字也非常淳朴无华，就叫鱼头山，离惑妖的封印地还有段距离。
因为贫瘠偏远，附近也只有个鱼头村，最近的集市在五十里外，往返就要小半天，采了药再去卖，也只够勉强糊口的。
楚照流感叹一声“辛苦辛苦”。
随即耳尖一动。
风中又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套路不能说毫不相关，只能说一模一样。
大头娃娃的脑袋虽大，却不太聪明的样子。
楚照流提着折扇，领头循着哭声，一脚踏出了浓雾。
前方依旧是一个山间平台。
只是场景让楚照流再次愣住。
缩在地上呜呜哭的，的确是五六个打扮相似的采药人，但地上已经滚了一地大头娃娃的脑袋。
几个穿着淡青色袍子的修士满身狼狈，气喘吁吁地杵着剑，嘴里正骂骂咧咧：“他娘的死贱民，居然敢勾结妖物害我们！”
“老子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那身家徽衣服……
楚照流眯了眯眼。
身后的陈玥玥突然大喊了声“阿娘”，几个差点着了道、还窝着火的修士闻声看过来，见到楚照流的瞬间，愣了愣。
随即仿佛掂量什么物件似的，上上下下扫他一眼，面色怪异：“楚照流？”
楚照流从容地摇摇扇子，但笑不语。
居然是楚家人。
修界内四大家，以楚家为首，楚家本家人不多，这几人都是旁支。
领头的那个叫楚贺阳，天资有限，但看风使舵的本领超绝。
当初楚照流还是名震天下的绝世天才时，跟在旁边一声声小公子的是他，等楚照流父母失踪、灵脉尽碎，遭逢剧变成个笑料后，第一个转头来唾骂的也是他，莫名其妙地对他恨得发自肺腑、咬牙切齿。
讨厌程度，能与多于四条腿少于一条腿的生物比肩。
两人许多年没见了，楚贺阳差点没敢认，又打量了楚照流几眼，脸上浮起个意味深长的笑：“我说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天才楚小公子啊，在扶月山躲了那么多年，怎么敢下山了？”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目光忍不住停留在楚照流那张欺霜赛雪的脸上，大笑起来：“莫不是终于被你那几个师兄玩腻，扫地出门了？哈哈哈。”
“别怪我说话难听，灵脉一碎就自甘下贱，靠出卖身体来获得庇护，楚家出了你这么个废物，真让祖上蒙羞。”
“哎你们，怎么对楚小公子说话呢，人家可是绝世天才。”
“失敬失敬，楚小公子别介意，我们就是心直口快，爱说实话。”
一群人自顾自哄笑着，眼底满是不屑鄙夷：“楚照流，看在同为楚家人的份上，好心提点你一句，哪来的赶紧回哪儿去吧，这种危险之地，就你一个连金丹都结不了的废物，马上就要吓得屁滚尿流哭天喊娘了。”
肆意羞辱从前拼命仰望也看不到背影的人的感觉相当快意。
楚贺阳抱着手，居高临下俯视着楚照流，嗤嗤笑道：“你跪下来朝我磕三个响头，再大喊三声‘我是废物’，我们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带你离开这里。”
楚照流听他们嚷着，半眯起的眼里掠过丝冷意：“说够了？”
他不欲多费口舌，手中折扇一偏，风刚被带动起来，身侧便拂来股清冷的初雪气息。
前面半晌也没动静，谢酩的身影从浓雾深处逐渐清晰，走到楚照流身边，不惊不扰地望了眼前方几人，偏头询问：“怎么了？”
楚照流动作一顿，摇摇扇子，周身仿若凝结的风忽而又开始流动，无所谓地笑了：“这不是小时候被狗咬过，有了阴影，现在看着他们，我有点害怕，不敢朝前走。”
楚贺阳阴冷地睨了眼谢酩，见到两人腕间的红线，眉梢陡然一扬：“我还说你怎么敢下山，原来是又换了个男人，不过，跟废物待在一起的，不也是废物？哈。”
楚照流心头的火陡然一熄，瞳孔剧烈震颤。
他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这几个酒囊饭袋，居然不认识谢酩？
需知伴随剑尊威名的，还有可怖的杀神之名。
当年人妖两族大战，谢酩那一身冲天杀气与血气，足足过了几十年才消减了些。
谢酩身居高位已久，从没哪个不要命的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眉梢轻轻抬起，似乎觉得很新奇，咀嚼那两个字：“废物？”
他却没道出自己的身份，只瞥了楚贺阳得意的笑脸一眼，不咸不淡道：“走吧，差不多能确定巢穴所在了。”

第05章
正事在前，楚照流不再理会这几个楚家旁支。
那边的陈玥玥也带着爹娘，战战兢兢地躲开那几人，猫着腰躲回了俩人身后。
这些大头娃娃极为古怪，巢穴里危险未知，带着一堆人，恐怕届时照顾不来。
楚照流想了想，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套阵棋，掐诀布出，一圈金光覆盖而下，将仍处在惊魂未定中的一群采药人罩在了里面。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金符，俯下身递给陈玥玥，温声细语：“你们乖乖待在这里不要走动，我们一会儿就回来，这张符拿好，能抵御危险。”
陈玥玥小心翼翼接过，稚嫩的嗓音里含着浓浓担忧：“仙人哥哥一定要小心！”
楚贺阳抱着手，斜眼望着这一幕，不屑地嗤笑一声：“自身都难保还装模作样，也就能在贱民面前卖弄了。阵棋和灵符对制作者的灵力要求甚高，就你那点破灵力，也敢丢人现眼。”
楚照流侧耳倾听了下，疑惑地虚心请教谢酩：“刚才风中是不是传来了什么声音？”
谢酩淡声道：“你听错了。”
楚照流耸耸肩。
谢酩道：“狗吠而已，不必理会。”
楚照流稍稍一愣，没忍住扑地笑出了声：“哈哈，说得也是！”
楚贺阳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狠狠剜了眼谢酩：“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招惹楚家人，有种报上名来！”
在场诸人，除了楚照流，在谢酩眼里都不过是小小蝼蚁。
若不是因为楚照流，楚贺阳这辈子恐怕都和他搭不上一句话。
他恍若未闻，眼神平静如湖，只看着楚照流：“走吧。”
楚照流心情颇好，笑吟吟地跟着他重新步入浓雾中，虚心请教：“你怎么知道巢穴在哪儿？”
谢酩眉尖一扬：“哦？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楚照流：“……”
好你个谢酩，刚才的配合只是你本性发挥吧！
看他被噎住了，谢酩才满意了似的，重新开口：“那些……”顿了顿，他还是勉强沿用了楚照流起的称呼，“大头娃娃，脑中没有内丹。”
妖物都是有内丹的。
谢酩骨子里冷漠且傲气，其实很少有耐心为谁解释这些：“是傀儡，但控制它们的妖气未散，循着妖气归束的方向即可。”
或许是因为宗门被妖族屠杀得太过惨烈，谢酩对妖气很敏感。
哪怕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妖气，在他眼里，也如滴在水中的墨汁般鲜明。
这些傀儡就是如此。
楚照流恍悟点头，几声咳嗽闷在喉间，捧场地鼓鼓掌：“不愧是剑尊大人，目光如炬！”
谢酩的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平静地移开：“你的发现呢。”
“哦？剑尊大人居然觉得我这个‘废物’能发现什么？”楚照流啪地展开扇子，挡着自己的脸孔，一双亮若点漆的眼弯起来，弥漫着调侃意味。
谢酩眉心一褶，淡淡道：“你若是废物，天下修士便连废物也算不上了。”
没想到居然能得到多年情敌的大力肯定，楚照流着实愣了愣。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谢酩两眼，唇角噙起一丝笑意：“也不是什么大发现，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思索，这雾气能阻绝神识，定是阵法所致，但走了这么久，也没发现阵棋阵眼，所以我推测，整座鱼头山，恐怕就是一座阵法，进来容易，出去难。”
谢酩颔首夸奖：“好手气。”
随便一丢传送符，就能丢进个危险莫测的地方。
楚照流笑眯眯的：“好说好说，虽然神识探不远，但这不是还有剑尊大人的狗鼻子。”
互损了一通，大头娃娃的巢穴也到了。
是个窑洞。
圆拱形的门修砌得颇为精致，若不是这阵妖雾太过诡异，看起来就像有人住在此处一样。
楚照流饶有兴致地打量一番：“还挺讲究。”
后面鬼鬼祟祟跟了一路的楚贺阳几人也钻出了浓雾，呼啦挤上来，眼底放光：“宝贝就藏在这里是吧！”
宝贝？
楚照流明白了。
夙阳一地虽然人烟罕至，但从前也是繁荣之地，听说埋藏着不少宝贝，这几人估计就是循着风声找来的，难怪会撞上。
楚贺阳显然以为楚照流和谢酩也是为了宝贝而来，露出个充满恶意的笑：“没你们的份。”
说完，带着人率先一头钻进了窑洞。
楚照流瞠目结舌：“谢三，有时候人想找死，还真拦不住，你说是吧？”
谢酩不置可否。
俩人闲庭信步地跟了进去。
这个建在山间的窑洞出乎意料的深，往里走了片刻，光线越来越暗，直至陷入魆黑，就算点引火诀，也会被黑暗吞没。
前面几人已经有了阵小小骚动，楚照流脑子里忽然闪过点前尘往事，往谢酩身边凑了凑，轻咳一声，勉强施舍出善意：“怕的话，我的手可以借给你牵一下。”
耳边没有回应。
片刻之后，他听到谢酩不太确定地问：“……你脑子还好吗？”
楚照流：“……”
他突然忆及些前尘往事。
当年他出事后，在神药谷修养了半年，没过太久，又上了扶月山。
师尊那时在闭关，楚照流尚未正式拜入师门，先和顾君衣臭味相投，跑遍了几个山头，一度成为满山灵兽的噩梦。
师尊终于出关那日，谢酩被两个还剩一口气的长老送到了扶月大殿中，恳求扶月仙尊保他一命，得到应允，便咽下了最后那口气。
扶月仙尊好好地安葬了两位长老，召集各宗派议完事，才想起收徒的事，便让人倒了两杯茶，温和地道：“谢酩年纪大一些，那照流就是小师弟了。”
明明是我先来的！
气得楚照流差点把手里的拜师茶一饮而尽，看谢酩越看越不顺眼。
他偷偷打量谢酩，才发现谢酩的脸色比他这个大病初愈的人还苍白，一双琉璃似的浅色眼眸接近死灰，没什么生机，也没什么反应，但他依旧很克制，说话做事也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拜师礼结束，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楚照流才知道，流明宗被妖族屠了，被送过来的是流明宗的少宗主。
当天深夜，楚照流偷摸到这位天降的三师兄房门前，想就他俩的排位顺序和善地讨论一下。
却发现谢酩屋里的灯没灭。
从缝隙里望进去，白天表现得无懈可击的少年枯坐在床前，额上浮着虚汗，眼神半寐半醒，难得展露出一分脆弱。
楚照流愣了愣，在门前踌躇片刻，还是没有推开门，转身回到自己的屋里，盘膝而坐，焚香抚琴，彻夜未停。
谢酩初来扶月宗的那一个月，夜里从未灭过灯，清淙的琴声泠泠而响，伴着明烛滚泪，直至晨光熹微。
大师兄忙得脚不沾地，二师兄下山了，只有楚照流知道这个秘密。
谢酩怕黑。
等谢酩屋里的灯终于熄灭时，从未如此努力过的楚照流已经能把琴谱倒背如流了，深深凝视着自己弹到红肿的指尖，欣慰地想，我真他娘的是个绝世奇才。
不过，都那么久了，谢酩现在可是名动天下的剑尊，哪儿还会怕黑。
他出神片刻，谢酩敏锐地问：“怎么了？”
当年抚琴相伴一事，不过是突发奇想，率性而为，楚照流并未宣扬过，更没必要告知谢酩，回过神来，颇感自己多管闲事，笑了笑：“没什么。喏，瞧瞧前面，要有热闹看了。”
从无法点起引火诀之后，楚贺阳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但要现在退回去，他又有点不甘。
如果能拿到宝贝，满足了贾长老，说不定他就能被引荐进入四大宗之一的太元宗了！
他心里沉甸甸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连风声也静止了，死寂而沉默，感知也被黑暗削弱。
地上崎岖不平，总是踢到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深一步浅一步的，仿佛下一步就会跌下无边深渊。
楚贺阳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都跟近点，以我为中心结阵，邪祟敢靠近，立刻给他颜色看看！”
几个跟班早就想拔腿跑了，硬着头皮应声：“是、是。”
楚贺阳突然想起什么，扭头仔细听了听。
身后没有动静。
楚照流那个废物，和他不知道哪儿找来的姘头，估计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再进一步了吧。
什么曾经的绝世天才，也不过如此。
他又油然而生出几分优越感，边走边试图掐诀照亮这怪异的地方。
直到脚尖又踢到了什么东西。
圆滚滚的，不轻也不重，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在一片死寂的空气中，动静恍若惊雷。
楚贺阳吓得一抖，勃然大怒：“前面的人呢，死哪去了？让你们结阵，结阵听不懂吗？”
没有回应。
他强压怒气，又叫了几声，却依旧没有听到一声回应。
人呢？
楚贺阳后知后觉察觉到，不知从何时起，围在他身边的脚步声消失了。
一股寒气噌地从脚底窜上了天灵盖，瞬息间汗湿额发。
楚贺阳努力握紧了剑，呼吸却有些急促：“人呢？都去哪了，别开玩笑了，你们敢耍我就死定了！”
依旧没有声音。
楚贺阳大脑空白，瞪大眼在原地僵直了几息，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随即毫不犹豫，转身拔腿就跑——眼前却陡然一亮。
不是代表出路的光明，而是两颗硕大的血红眼珠，近在咫尺，阴狠地盯着他。
楚贺阳瞬间头皮都炸了，“啊”地惨叫一声，一瞬间，什么剑法口诀都成了泡沫，腿一软，倒在地上，边往后怕边崩溃大叫：“别过来！别过……”
剩下的嗓音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因为他一抬头，就发现身周密密麻麻亮起了无数双红色的眼，阴冷地望着他。
楚贺阳的喉咙被什么掐住了般，咯咯地挤出两个字：“救命……”
“救命！”
没有人回应他。
那些血红的眼睛在寸寸逼近，几乎可以嗅到腥臭的味道。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阵轻灵的风倏而掠过耳边。
眼前骤然一亮。
楚贺阳哆哆嗦嗦地缩作一团抬起头。
是灵力运转所散发出的光芒，淡青色的灵力流光溢彩，强劲而柔韧，一闪即逝，那些血红的眼睛也消失了。
眼前又重归黑暗，不远处却有一道清辉在不紧不慢靠近，楚贺阳吓得动弹不得，惶恐地盯着那边，进入视野的，却是两道挺拔的身影。
楚照流身边悬着盏精致绝伦的琉璃灯，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身，风流倜傥地摇着扇子，似笑非笑：“这不是表兄吗，莫不是宝贝在地底，你在用手刨？”
光洒了过来，楚贺阳才发现，他带来的人都倒在四周，个个神色恐惧，似乎被什么魇住了，随着光芒倾泻，也逐渐醒过神来。
显然，这盏琉璃灯是个不可多得的灵器。
一股怒意勃然上头，楚贺阳死死瞪着楚照流：“是不是你搞的鬼？好啊你，还敢残害同族，等我回到灵雾谷，定要将你的恶行报告家主，让他将你从祭祀大典里除名！”
在楚家，祭祀大典可是无比崇高、无比光荣的大事，若被除名祭祀大典，几乎就相当于被从族谱里划出去了。
楚照流喜出望外：“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好事？”
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楚贺阳脸色发青，恶狠狠地啐了口，勉强爬了起来。
似乎随着楚照流的到来，周围越来越明亮了。
几个跟班也都回了神，狼狈地跑回楚贺阳身边，手抖着举起剑，惊慌地左顾右盼。
等视线终于彻底明朗，他们才发现，十步开外，倒满了大头娃娃的尸首。
一眼望去，至少有数百只，在一息之间被斩首，死得整整齐齐。
楚贺阳想起那股淡青色的灵力，像风一般，柔和的时候轻拂照面，凛冽时亦如砭骨之刀。
是谁？
谁会有那么强劲的灵力与锋锐的杀招？
石洞最深处的景象也露了出来，地上都是雪白的骨头，基本都残破不堪，难怪一路走来颇为曲折。
不远处的前方，有一个骨头垒出的高座，洞中唯一完整的一具骷髅坐在它的骨头王座上，正襟危坐，仿佛居高临下望着他们，手里攥着一只血红的骨哨。
一个跟班指着那只骨哨，眼底的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那只骨哨是不是就是这里的宝贝！”
几人顿时有些蠢蠢欲动。
楚照流忍不住笑了：“各位找死的方式真是千姿百态，令我大开眼界。”
那东西一看就邪得很。
楚贺阳嗤笑一声：“就你这样胆小如鼠的人，一辈子也别想摸到这样的宝贝。”
大头娃娃已经都被解决了，此地还能有什么危险？
楚贺阳扬扬下巴，随意支使了个跟班：“你，过去，把那个骨哨给我拿过来。”
那人的脸色刷白，却又不敢反驳楚贺阳，磨磨蹭蹭地往前凑。
走到骨座近前了，他犹豫了会儿，手还没伸出，望着那具骷髅的瞳孔倏地放大，失声道：“这、这这、这具骷髅动了！”
楚贺阳不耐烦：“动你娘的动，磨磨唧唧的，还想不想从外院进内院了？”
然而，那具骷髅是真的动了。
楚照流一直盯着那具骷髅，见到他的指骨勾了勾。
它的动作幅度逐渐变大，旋即突然举起了那只血红色的骨哨，吹了一声。
尖锐的骨哨声响起，刺拉拉钻入耳中，仿佛撕裂灵魂。
地面颤鸣了起来。
所有的白骨都在颤动，已经倒地的大头娃娃也跟着爬起，雪白的残破骨头逐渐拼接起来，凑成完整的骨架，一个接连一个，转瞬之间，白骨大军便将这座深深的窑洞填得满满当当。
楚贺阳几人已经吓傻了。
“快、快跑！”一个跟班愣了几瞬，嗷地一声惨叫，“快跑啊！”
然而白骨大军已然成型，密密匝匝地挡在前方，堵死了退路。
楚照流凝眉望了眼那具发号施令的骷髅，歪了歪脑袋：“谢三，出手吧。”
谢酩一直安安静静抱着手，站在他身侧，闻言偏头看他一眼：“看够热闹了？”
楚照流一愣，低低笑起来：“看够了。”
谢酩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抽出了佩剑。
楚照流翻翻储物戒指，准备掏出瓜子和小板凳看剑尊表演。
可惜他还没想好是吃绿茶味瓜子还是原味瓜子，事情就结束了。
谢酩只挥了一剑。
凛冽的剑气裹夹着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整个窑洞，张牙舞爪团团扑来的白骨军团仿若被阳光炙灼的残雪，一碰即化，刹那间无数白骨灰飞烟灭。
楚照流顺手弹了个诀，免得骨灰扬自己身上，顺便失望地收起瓜子。
果然，碰到绝对的实力，任你多花里胡哨，都不堪一击。
磅礴的灵力涌动，光华流转间，那柄剑似一泓秋水。
完全看傻了的楚贺阳几人也终于看清了那把佩剑的名字。
鸣泓。
没有人不认识这把剑。
这把剑曾立斩三尊妖王，血屠万里。
楚贺阳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瞬间简直如坠冰窟：“鸣泓……剑尊？”
意识到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他面色刷白，嘴唇发着抖，不可置信：“你、你是谢酩？！”
谢酩稳稳地收回佩剑，语气平静：“不，我是废物。”

第06章
谢酩的话音一落，洞窟深处便陷入了死寂。
白骨高座上的骷髅陷入沉默，伶仃的白骨手掌似乎在微微发抖。
楚照流直接笑出了声。
楚贺阳：“……”
这话是他说的。
他仿佛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打得头晕眼花、晕头转向，一股血气涌上来，四肢却是冰凉凉的。
早知道这是谢酩，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这种话。
谢酩是什么人？
十四岁结丹，弱冠之龄重振宗门，如今不过一百多岁，那些活了千岁的老祖宗与他相交都客客气气的，若是论起谁是修界第一人、最接近飞升者，所有人都会默契地想到他的名字。
说谢酩是天才都谦虚了。
得在前面加个“绝世”。
这样的天纵奇才，站在自己一辈子也无法达到的高度，轻描淡写地说“我是废物”，实在滑稽又荒唐。
楚贺阳的脸忽白忽热，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对上那双沉凝冰冷的眼眸，顿时喉间一阵发紧，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他一番不过脑的话得罪了谢酩，谢酩就是把他立斩剑下，楚家也不一定会为他发声，毕竟为他招惹谢酩，很不值得。
但是怎么可能！
谢酩和楚照流不是关系不好吗？
他们怎么会凑到一块儿？
楚贺阳和他的几个跟班百思不得其解，战战兢兢地缩到角落。
楚照流没有多浪费目光流连，重新望向坐在白骨座上的骷髅，以指抵唇，略一思考，抬步走向那架骷髅。
惊魂未定的楚贺阳几人睁大了眼，脑中同时划过一句话：找死么？
楚照流步履从容，在骷髅前站定，打量了几眼，直接伸手去拿那只骨哨。
……没拿动。
一股灵威若有若无地笼罩在身周，看似温和地流动着，但骷髅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出手，下一刻就会被真正意义上的挫骨扬灰。
他不敢动弹，枯瘦的手爪死死抓着自己的骨哨，跟楚照流较劲。
“哎，”楚照流感到有点诧异的好笑，“这位兄台，劳烦高抬贵手。”
骷髅沉默地又攥紧了些。
活像个被大人抢玩具的小孩。
这一幕有些荒诞，楚贺阳几人悚然地看着，竟然从那架骷髅身上感到了一丝……委屈。
刚才还诡谲莫测的骷髅，怎么这会儿就跟蔫了的花儿一样，任由楚照流采撷了？
楚照流又使了使劲，还是没能把骨哨拿走，轻啧了声，不悦地一合折扇，在骷髅脑袋上“梆”地一敲：“听话，乖一点。”
骷髅：“……”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敲散架了一下，骷髅的手一松，骨哨到了楚照流手里。
谢酩走过来，抬眸：“有看出什么吗？”
洞窟内满地骨粉，纷纷扬扬，楚贺阳几人灰头土脸的，谢酩却依旧一身清湛干净，悬在山尖尖的高天明月似的，剔透又寒彻，染不上一丝凡俗。
楚照流拿着骨哨，摆弄来摆弄去，活像个鉴宝大师，看完一摊手，诚实回答：“暂时没有。”
楚贺阳心里顿时冷嗤了声。
连谢酩都不清楚的东西，一个废物能看出什么？
“不过这东西……”
楚照流正要接着说下去，眼前陡然残影一闪。
他侧身一避，眉尖扬起。
为了夺回骨哨，那具骷髅居然顶着威压站起来了，一击不成，又准备扑上来。
结果就对上了面无表情的谢酩。
他硬生生在中途转了个方向，袭向楚照流。
楚照流无情地抬起扇子，“梆”地又一下敲在他脑袋上：“老实点。”
骷髅：“……”
楚贺阳看醉了。
他们有点迷幻。
楚照流懦弱地躲在扶月山上百年，据说一直病歪歪的要死不活，全靠讨好他那几个师兄，用灵药吊着命……怎么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楚照流忽然想起了什么，抛了抛手中的骨哨，悠悠道：“这东西对你这么重要？不如这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还给你，如何？”
骷髅眼中冒着几缕白色的幽焰，好半晌，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打不过面前俩人，迟滞地挤出一个字：“……好。”
楚照流：“为何选在此地作乱？”
骷髅眼中的鬼火跳跃着，嘶哑道：“我离不开这座山。”
离不开。
而不是不想离开。
楚照流下意识地和谢酩对视一眼，愣了下，又同时别开目光。
骷髅继续补充：“我需要吸食生气和灵气，顺便，找一具新肉体。”
结果生意刚开张，就发现楚照流和谢酩两位甚为优质的肉身到来，他非常高兴地引着他们上套。
现在后悔得只想把自己锁进棺材里挺尸。
“这只哨子是你的本命法宝？”楚照流打量他，“我看你也没缺骨头啊，二百零六块，块块雪白，打理得很精致嘛。”
“……”骷髅道，“那是我夫人的骨头。”
楚照流流里流气抛骨哨的动作登时一僵。
居然把人家如此贵重的东西抛在手里玩，他真是太十恶不赦了！
他赶紧客客气气地把哨子递回去：“不好意思，得罪了尊夫人。”
骷髅的思维不太清晰，一句话总要思考一下才能说完，珍惜地抚摸着手中的骨哨，下半句才挤出来：“若是丢了，我就得磨十七夫人的骨头了，但我比较喜欢十四夫人骨头的质感和音色。”
“……”
“山上的两座阵法都是你布的？”楚照流选择跳过这个话题，“除去那座雾阵，另一座才是这座山上最强力的阵法，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来交流交流布阵心得呗。”
骷髅愣了愣，完全不知情：“另一座阵法？”
楚照流眉心一突，敛起笑意。
居然还存在第三人？
谢酩容色冷淡，薄薄的眼皮低垂着，似乎完全没在听，见楚照流没再问了，冷不丁插进一句：“为何没杀那些人？”
——也是因为那些采药人都还活着，所以骷髅还能站在他们面前回答问题。
骷髅眼中的火光明明灭灭：“我不知道他们是敌人，还是我的臣民。”
最后两个字引起了两人的注意：“臣民？你是谁？”
骷髅道：“我姓陶，单字瑞，是西雪国的大将军。”
陶瑞这个名字，楚照流和谢酩都没听过。
但西雪国，两人都听说过。
西雪国在尘世里也是相当了不得的大国，曾经盛极一时，甚至能请动一些修士入朝挂名，偶有同僚闲谈两句。
但是……
楚贺阳刚刚被吓过一跳，此时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出声：“西雪国？早在几百年前就灭了，哪还有你的什么臣民。”
骷髅眼中跳跃的幽火陡然滞住。
就仿佛是他眼中的魂火灭了一般。
“灭了？”
陶瑞好像不能理解这两个字，喃喃重复：“灭了？”
洞窟里一阵死寂的沉默后，骷髅眼中幽幽的魂火又旋动起来：“是了，灭了……我没有护住我的君王与臣民。”
“都是他……都怪他……”
不知道这个“他”是谁，骷髅眼中的魂火在转红，俨然是失去理智的前兆。
楚照流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一股阴冷刻骨的怨气猛地爆发而出。
骷髅颤抖着，全身的骨节都在咯咯作响，狂乱地叫喊：“殷……殷……是他，都怪他！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他的人吗，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子民被屠杀……”
楚照流淡定回答：“显然不是。”
陶瑞置若罔闻：“我效忠的君王死在动荡中，故国的臣民也早已全部埋葬……”
他眼中的两点幽幽之火深红如血，急剧地跳动着，洞窟中的温度急剧下降，砭骨的阴风吹得楚贺阳几人站立不稳，啊啊惨叫着喊救命。
下一刻，愤怒的咆哮响彻山岗：“我要你们陪葬！”
楚照流笑了：“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我们做了什么，就要被你拿去陪葬？”
骷髅充耳不闻，那股直抵灵魂的怒与怨迅速膨胀。
却在炸开之前陡然冷却。
鸣泓的剑光如雪，锋锐一如剑主本人，势如破竹地割开了稠浓而近乎化为实质的怨气，剑尖闪着一点寒光，抵在骷髅雪白的额前。
谢酩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开，手腕稳稳举着剑，露出幽邃清冷的一双眼，语气淡淡：“想魂飞魄散吗？”
陶瑞不管不顾，举起手中的骨哨要吹。
鸣泓剑一压，凛冽的剑风陡然穿透了伶仃的骨架。
骷髅眼中的魂火仿若被罡风吹起，倏地散了。
周围的一切动静凝滞，失去魂火的骨架往前走了两步，攥着血红的骨哨，没能再发出一丝声音，砰然倒地，溅起一地骨灰尘埃。
只是一丝怨气与不甘，深深铭刻在白骨上罢了。
一个心系君主与臣民的大将，竟然变成这副半妖半鬼的模样。
楚照流无声叹了口气，思索了下，略一拂袖，四分五散的骨架重新恢复人形，被风带回了高座上。
谢酩漠然收剑，对他的做法并不置评：“如何破阵？”
楚照流思索了下，从怀里掏出一副阵棋，丢给谢酩：“劳烦剑尊大人跑跑腿，去山顶布下阵棋，我留在此处。”
别人称呼谢酩剑尊，是又敬又怕的尊称。
只有楚照流，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音调总是慢慢悠悠、往上飘着，比起尊称，促狭的调侃意味十足。
换作过往，谢酩不会给他面子，此刻却只是深深看他一眼：“好。”
看谢酩眨眼间就离开了洞窟，往山顶放置阵棋去了，楚照流观察满地的尸骨，想起陶瑞没喊完的那个名字“殷”。
修界与尘世的界限分明，鲜少有修士会真正地入俗，他和顾君衣以前会在凡尘俗世逛逛，但对尘世的史书了解也不深，毕竟也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只听说过西雪国的名字。
殷嘛，估计就是将西雪国覆灭的敌将姓氏。
漫不经心地想了会儿，耳畔突然响起一声：“喂。”
楚照流掀掀眼皮子。
楚贺阳几人刚才被阴风刮得头破血流，狼狈得不行，缩在角落里当鹌鹑，谢酩一走，又纷纷膨胀起来。
“你和谢酩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楚贺阳充满怀疑打量他，又撇撇嘴，“差点忘了，谢酩在扶月宗待过几年，哈，人不怎么样，命倒是好。靠人庇护活着，也算你这样的废物唯一的活路了。”
跟班一阵哄笑。
楚照流不由感慨出声：“几位，我要是像你们这么悲哀狼狈，抹脖子的心都有了，你们却还笑得出声，如此乐观，真当得上‘身残志坚’四字。”
楚贺阳和跟班大怒：“找死！”
楚照流偏了偏头，没再搭理这几人。
他感应到，谢酩将阵棋布好了。
两座阵法互相排斥，瞬间，洞窟又混乱起来，地上残存的骨节吱吱作响，一股浓郁的杀气自四周山呼海啸而来！
原本气冲冲地要来给楚照流一点颜色看看的楚贺阳被杀气一刺，脸色惨白，砰地就跪了。
这些人平时就躲在楚家的庇护下，有战事也不需要这样的战力，何曾面对过这样的杀意。
“好大的煞气。”
楚照流半眯起眼，手中的扇子随意一扇。
空气几乎是静止的洞窟深处倏地卷起了微风，自他脚下而起，眨眼便化为足以掀起巨浪的狂风。
淡青色的灵力如海如浪，将昏暗的洞窟映得炽亮，单纯来自磅礴灵力的威压，便让山壁颤抖起来。
那股铺天盖地的杀气瞬间被逼退，楚贺阳却丝毫未感轻松，瞳孔缩成一点，不可置信地瞪着楚照流：“你！”
那股淡青色的灵力，居然是楚照流的！
怎么可能！他不是灵脉尽碎、修为化无、变作废人了吗？
他不是个人尽皆知的废物吗！
“你、你……”
楚贺阳一时恍惚，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百年前那个一鸣惊人的绝世天才，十三岁结丹，天资卓绝，旷古绝今，风光无限、前途无限，他站在一旁，看着小少年步伐轻快地路过，明明触手可及，却觉得仰着头都望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他立在云端。
尔后这个天才又从云端摔到了泥地。
好像一个奇迹在眼前消失。
很多人感到惋惜，但更多人，包括他，却生出了一种扭曲快意：曾经几辈子都追赶不上的人，现在变得连他们也不如，连结丹都几乎不可能了！
但是……
楚贺阳的牙齿不可抑制地打起了战。
那种被永世无法超越的高山阴影覆盖的恐惧感又回来了。
或者说，那是拼命仰头，也自知不可追赶的渺小感。
楚贺阳脸色惨白，艰涩地问出声：“你……什么时候重新结丹成功了？”
楚照流再次一扇折扇，风刃割裂了阵心，无数骨灰与白骨翻飞而起，露出了底下的阵眼，是一只红色的骷颅头。
他走过去，轻描淡写地一脚踩碎。
闻言，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结丹？忘了，一百多年吧。”

第07章
红色的骷髅头被踏碎的瞬间，笼罩在鱼头山上的层层雾霭倏地散去，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重重雾气之外，原来已是个大好晴天。
阵破了。
谢酩垂下长睫，望了眼窑洞的方向。
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低低的：“想要吗？”
那道嗓音与谢酩的一般无二，说话的语调却更恣意邪性：“你这个冒牌货，想要也不敢动手吧，不如将身体交给我。”
崖边猎猎的狂风迎来，暄和的阳光泼洒而下，没有了两座阵法压制，山中的百妖逐渐苏醒躁动起来，妖气逐渐弥盛，蠢蠢欲动。
“鸣泓。”
谢酩恍若未闻，缓缓拔出佩剑，嗓音沉冷：“诛杀。”
崖间的风倏而静止，数百道剑气催杀而出。
苏醒的妖物甚至都来不及挣扎一下，便被凛冽冰寒的剑气瞬间残忍绞碎。
那道声音又是啧啧一声叹息：“好无情啊，他喜欢温柔的。”
一百年前，大战期间，谢酩从北至南，万里追杀妖族，长长的血迹拖曳至南海，奔涌的大河也洗刷不去沉厚的血迹，佛宗大能出世，悲悯地劝诫：“谢施主，如此杀戮，终有业报。”
谢酩静静听完，拭去剑上的血，点了下头：“那便让他来报。”
妖即原罪，死不足惜。
鸣惑归鞘，谢酩波澜不惊地回转过身，走向山腰的窑洞。
楚照流正好溜达了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了御空而来的谢酩，像轮悬于夜空，难以触及的明月。
不愧是名扬四海的高岭之花。
楚照流打量着打量着，忍不住笑了。
不是他故意促狭，谢酩跟师尊养在山上的那只孤高的仙鹤，不能说毫不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那只高傲臭屁爱啄人的破鸟，简直就是扶月山剑尊分尊啊。
他一脸可乐，谢酩的唇角往下压了压，冷冷望着他。
楚照流无辜地举举手：“我笑一笑都招惹你了？”
谢酩眉尖微挑，懒得描述他那个笑容。
跟只偷了腥的狐狸似的，眉梢眼角都写满了不怀好意。
他比较在意的是……
“你什么时候换的衣裳？”
小半柱香前，楚照流还穿着身浅紫袍袖，随意竖着发，像个雍容的富家公子哥。
这会儿换了身衣裳，青碧竹纹箭袖袍，乌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连靴子都换了双，只有左耳上的红色耳坠没变，又像个游山玩水的闲散居士了。
楚照流风流地一展扇子——连扇子都换了把画着墨竹的，振振有词：“一日一更衣，乃君子之风。”
谢酩无情嘲讽：“君子？花孔雀还差不多。”
楚照流露齿一笑：“哎，被你看穿了。没料到你不仅有惊人的狗鼻子，还有双不俗的慧眼。”
谢酩：“……”
谢酩看了眼他的脸，抿了抿唇角，不做口舌之争，转身就走。
楚照流跟上去，想了想，楚贺阳那个蠢货之前还骂了谢酩，谢酩纯属无妄之灾，就多了个嘴：“对了，那几个蠢货被我的英俊潇洒吓得连滚带爬跑了，我估计他们下辈子也不敢来打扰你了。”
谢酩睇去一眼，面色淡淡：“你似乎很习惯。”
“那是自然，”楚照流优游不迫地扇着扇子，耳坠上的血红耳坠微微一晃，眉飞色舞的表情格外生动，“我刚灵脉寸断那会儿才叫精彩，你是没赶上趟，这几人在那些大戏里，哪儿算得上个角儿。”
谢酩默不作声望着他，没有开口。
玩笑话没被接住，气氛一时陷入缄默。
看这气氛有点不对，楚照流眼皮一跳，心里直呼救命，余光掠到不远处踮脚张望的陈玥玥小姑娘，连忙滑步过去。
谢酩望着楚照流的背影。
听说过，与听过不一样。
楚贺阳几人都算不上角色，那他曾经又被怎样羞辱过？
十三岁结丹，被无数人捧上云端，要说不心高气傲怎么可能。
那时的楚照流，想必是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坦荡从容的。
楚照流避开了谢酩，亲切地和一群不知所措的采药人打了个招呼：“几位，该送你们下山了。”
山上的两座阵法，楚照流其实是可以直接破掉的。
不过为了顾全这些普通人，才多此一举，给了谢酩破阵的阵棋。
没人受伤，陈玥玥找到了爹娘，山上的妖魔也除掉了，算得上皆大欢喜。
下山的路途很顺利。
楚照流还以为没了两座阵法压制，山上的妖物会有些躁动，见一路顺风，还有些诧异。
因为山上笼罩白雾，鱼头村里的其他村民不敢贸然上山，晌午见雾气消散，不久，消失了一段时日的村民也回来了，村里一片喜庆，当即烹羊宰牛，千恩万谢两位仙师。
这村子处于穷山恶水之中，又穷又小，抠破地皮都挖不到块宝，村长请两人坐在院子里，敬上最好的茶，抬头看看，院子外围了一圈的村民，好奇又敬畏。
他一拍脑袋，从中挑出两个漂亮少女，恭恭敬敬道：“两位仙师不嫌弃的话，老朽就做主将她们送给仙师，以后当牛做马，侍奉在侧……”
楚照流也不嫌弃农家院里的粗茶，稀奇地刚喝了口，闻言差点喷出来，啼笑皆非：“不必，真的大可不必！人家的宝贝女儿，好端端地送给别人糟蹋做什么？村长真想谢我们的话，如实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就好。”
村长还以为他生气了，诚惶诚恐地看向另一位——这位眼皮都不用撩一下，浅薄如冰玉的眼睛稍稍一抬，杀伤力更是惊人。
胆战心惊的村长赶紧又看回楚照流，连声应是：“仙师教训得是，请问仙师有什么问题？老朽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假话，五雷轰顶，天打雷劈，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楚照流简直拜服。
他以为自己就够口若悬河了，原来高手竟在民间。
谢酩冷眼旁观了会儿这两人废话连篇地你来我往，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淡声打断：“知道西雪国吗？”
村长的连篇累牍被他一道眼神扼杀在腹中，战战兢兢回答：“回仙师，听闻几百年前，这一带是西雪国的地盘，这座山是一位将军的别院，后来国灭了，将军疯了，杀光了小妾夫人，最后举刀自刎，死状凄惨，死不瞑目……”
倘若传言属实，那也难怪陶瑞不能离开这座山，他在此地自杀，死后无论化为骨妖还是厉鬼，都有束缚。
楚照流跃跃欲试地想要插句嘴，被谢酩不咸不淡地横了眼，示意他闭嘴：“西雪国为谁所灭？”
村长滔滔不绝的话被打断，赶紧噤声，挠挠头：“这个，咱们村其实不是这儿本地的，是饥荒逃来，不太清楚，只听说是被敌国灭的，具体是哪个国，也不太清楚，但听说西雪国被活活坑杀了几十万人，是有修仙之士介入，老朽猜测，肯定是那些丧尽天良的魔修干的！”
村长这次相当有眼色，说完重点就没有继续碎碎念，谢酩却闭上嘴，不再开口。
楚照流也没搭茬，懒洋洋地托着腮，目光望着外面一处。
谢酩点着桌面的力道大了点：“你在看什么。”
“实不相瞒。”
谢酩：“？”
楚照流盯着外面：“那只架在烤架上的羊羔，看起来好肥，我的道心被香得活蹦乱跳。”
“……”
谢酩在摁死楚照流还是摁死他活蹦乱跳的道心之间，选择了面无表情起身，朝村长微微颔首致谢：“不多打扰，告辞。”
楚照流嘀嘀咕咕：“一只羊都不给我吃，谢宗主真是能耐有多大，心眼有多小，小气巴巴的。”
谢酩听他嘀咕完，和善地嗯了声：“我忽然又好奇起来，昨日的那根红线……”
楚照流瞬间头皮发麻，铿锵有力地打断：“我的道心坚不可摧！请你快些闭嘴！”
村里的人想留又不敢留他们，自觉分开条道让他们离开，顺便近距离沾沾仙气。
背后突然传来声急急的：“仙人哥哥！”
听着声音熟悉，楚照流扭头一看，先前在山上救下的小姑娘陈玥玥挤开人群哒哒哒跑过来，从怀里小心取出一张金符，双手捧着递给他：“仙人哥哥的符纸，还给您。”
她的父母藏在人群里，有些尴尬地躲了躲。
陈玥玥一直想还，被他们拉着不让，结果还是没拉住。
楚照流早忘了这回事，怔了怔，半蹲下身，笑意温和：“相逢即是有缘，这道符便送与你了。小姑娘，要平安长大啊。”
陈玥玥小脸微红，也没有推拒，使劲点头：“谢谢仙人哥哥，我会好好保管的，仙人哥哥再见！”
楚照流挥挥手，和谢酩离开了鱼头村。
谢酩睬他一眼：“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好心。”
楚照流嗤道：“我可是菩萨心肠。”
陶瑞与西雪国的事虽然迷雾重重，不过两人此行的目的是刨惑妖的坟，没打算多做停留。
谢酩祭出鸣泓，御剑而起，却觉得身后一沉。
鸣泓剑兴奋地嗡鸣了声。
谢酩：“……”
楚照流自自在在地站在谢酩身后，见他看过来，眨眨眼，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意：“我应该没那么重啊，谢酩，你不会不行吧？”
凑得近了，他嗅到谢酩身上有一股馥郁的冷香。
一个大男人，身上搞这么香做什么？
爱洁成癖，又骄又傲的，活脱脱就是个贵小姐。
正腹诽着，手腕忽然被一把捉住。
谢酩没把他推下去。
谢酩的手指很凉，灵力也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不由分说地钻入他体内，迅速过了一遍。
谢酩的眉眼这回是真的沉了下来，感受着他干涸的灵脉，嗓音微寒：“怎么回事？”
楚照流放任他查看，慢吞吞道：“你问这个？说来话长，那是一个冰冷的冬日，天空中的太阳没有丝毫温度……”
“长话短说。”
接下来的一段路途他还得和谢酩合作一下，让他知道点情况确实应该。
楚照流思忖了下，坦然道：“方才用了灵力，一点点后遗症。”
灵脉寸断，即使有药宗出手，也难免沉疴。
恐怕这也是楚照流韬光养晦多年，不怎么在人前出手的缘由。
谢酩的指尖力道似乎大了一分：“为什么要出手。”
鱼头山上的另一座阵法的确很不好破，但只他出手，也能轻易解决。
“我说出来，怕你把我推下去。”
“说。”
楚照流唇角一掀，笑得风流倜傥：“为了帅。”
“……”
谢酩的确很想把他推下去。

第08章
对于修士而言，结丹是修行真正入门的最重要一环。
结丹之后，即使不刻意吐纳灵力，金丹也会自行吸纳灵力，灵力在灵脉中生生不息，流转不灭。
无数资质愚钝者一辈子止步于练气筑基，无法结丹，苟活个一两百岁便碌碌而终，结丹之后，才能步入青春常驻的长生殿，追寻三千大道，届时一两百年的时光不过弹指而过。
因此谢酩才会令人畏惧。
强大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甚至还很年轻。
能否顺利结丹，什么时候结丹，基本决定了此人往后能走多久，倘若二十来岁就能结丹，便是能吹上一辈子的上乘资质了。
各大世家宗派若是不巧碰上，免不了“你家孩子/徒弟今年结丹了吗，顺利吗，哎哟我家孩子/徒弟去年就结丹了”……的攀比，抑或在灵通域发出“前辈们我十八岁才结丹我是不是废了呜呜”……的反向炫耀。
当年药王亲自诊脉，断言楚照流这辈子再结丹的机会渺茫。
这话其实已经很留情了，依他当时的身体情况，基本告别了求仙问道。
曾经踩在无数人头上的天之骄子，还未崛起，就高高摔落。
整个修界沸沸扬扬的，冷眼旁观着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扼腕叹息者有之，相当精彩。
所以在得知楚照流重新成功结丹、甚至早在一百多年前，灵脉寸断、修为尽废后不久就重新结成了，楚贺阳才会那么震愕。
甚至是恐惧。
鸣泓剑如流星拖曳，瞬息闪过天际。
楚照流悠哉哉地躲在谢酩背后挡风，灵脉干涸牵动旧伤，他掩着唇呛咳几声，伸出食指戳戳谢酩的背，有点好奇：“你似乎对我早就重结金丹不惊讶？”
谢酩回头瞥他一眼，一双眼清湛如幽潭，仿佛能窥探人心：“因为我不瞎。”
一句话把十之八九的修士全骂进去了。
楚照流莫名乐不可支。
谢酩沉默片晌，开口问：“你的灵脉，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酩都问得这么直接了，楚照流也不好糊弄过去，拖长调子：“这就说来话长了，那是个一个冰雪消融、鸟语花香的春天，神药谷上空弥漫着散不去的薄岚……”
谢酩抬起了手。
楚照流非常能屈能伸，话音一转，详略得当：“我一觉醒来，发现又不小心结丹了。”
谢酩似笑非笑地重复：“不小心。”
这话说出去，能把十之八九的修士气死。
随着金丹的结成，一呼一吸之间，灵力自然吸纳流转，在灵脉中奔腾，汇入紫府。
楚照流几乎碎成渣、好不容易才重塑的灵脉，根本无法承受这样滚滚而来的灵力。
对于一般人来说，灵力越盛越好，但对于他来说，这么磅礴的灵力，要么让他爆体而亡，要么让他走火入魔。
药王发现他居然他娘的结了丹，心情极为大起大落，脸色又青又红又喜又惊又忧又叹，五彩斑斓，差点原地走火入魔。
喜的是楚照流居然还能结丹。
忧的是他几个月前才下过断言，这下被打脸了。
要是其他人也知道了，他就是在全天下面前被打脸了。
最终药王想了个法子，帮楚照流束缚住了澎湃的灵力，缺点就是重塑的灵脉脆弱，不能容纳太多灵力，每次灵力干涸后，滋味相当折磨人。
在他离谷时，老药王慈祥地叮嘱他，以后没事别瞎霍霍，老实低调做人。
谢酩听完，收回手，看他气色苍白，冷漠地吐出几个字：“自作自受。”
楚照流啧了声：“剑尊大人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咱们大师兄可不喜欢你这种冷冰冰的棺材脸。”
谢酩脑中莫名又响起了那道声音。
“他喜欢温柔的”。
“哦？”谢酩淡淡问，“那敢问楚长老，如何才算怜香惜玉？”
这问的重点是不是有点奇怪？你不该问大师兄喜欢哪样的吗？
楚照流心里嘀咕，眼角余光扫到两人正在逐渐接近的一座城池，随手一指：“比如现在进城，好好休憩一晚。”
传送符送得有点歪，唯一称得上精准无误的，就是把他俩整好送进了一座怪诞的阵里。
鱼头山距离惑妖的封印地，全速也有差不多两三日的路程。
不过要是老实巴巴地从扶月山御剑过来，少说也要半个月，歪归歪，还是省时间了的。
楚照流漫不经心想着，压根没指望谢酩会良心发现，真就下到城里去休息一夜。
岂料他话音才落，谢酩就应道：“也好。”
鸣泓剑身一倾，朝着底下的城池飞去。
转瞬之间，两人就落到了城门外。
楚照流目瞪口呆。
收剑时谢酩还好心扶了他一把，轻飘飘地问：“够怜香惜玉了吗？”
楚照流：“……您还真是虚怀若谷。”
谢酩冷冷勾唇：“应当的。”
夙阳虽然地广人稀，但还是有一些城池的，纵然比不上烟霞扶月山一带的繁荣之地，好歹能提供舒适些的住处。
看这样子，方圆几百里估计就这一座有规模的小城了，要是错过了，接下来几日就更没地儿歇了。
进了城，也不怎么热闹，天色还未擦黑，商贩便已经收摊回家，街上行人匆匆，大多脸色憔悴，看得出大伙儿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不过两个气质不俗的陌生人进了城，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本地人，附近几家客栈立刻派出得力干将，积极揽客，其中一位尤其出彩：“两位客官应当是从外地而来吧！夙阳风沙大，晚上可不好走，这天都要黑了，不如来小店歇歇脚，两位远道而来，要是有什么不熟悉的，还可以问问我们哪，包管您满意！”
楚照流饶有兴致地望向这位口齿伶俐的伙计，笑了一笑：“好啊。”
两人跟着伙计进了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伙计登记了一下，交出客房牌子，笑道：“我看两位气质不俗，神仙似的，肯定是修仙之士，不知需不需要厨房准备点吃食，尝尝味道？”
虽然早就辟谷了，不过楚照流还保持着和顾君衣下山乱跑时的习惯，欣然点头：“自然要，再上一坛你们这儿的特色好酒。”
谢酩本来一言不发，闻言望向伙计，嗓音清淡：“不必上酒。”
楚照流：“？”
谢酩面无表情：“毕竟我很怜香惜玉。”
楚照流：“……”
“或者你想让我告知大师兄？”
告状！又他娘的告状！
你几岁了还告状！
你以为我几岁了还怕告状！
楚照流内心悲愤，微笑着咽下了这口气：“姓谢的，你最好不要被我揪到小辫子。”
谢酩沉吟了一下，稍作鼓励：“那你努力。”
伙计偷笑着看两人争舌，看结果出来了，麻利地擦净一张桌子，倒了两杯热茶：“两位请坐，厨房已经在做了，稍等片刻即可。”
楚照流气闷地坐下来，摩挲着杯沿，望向这位颇为机灵的伙计，重新展露春风般的笑颜：“伙计，我看城中人人行色匆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着这么张脸，想要拒绝回答实在困难，伙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有所不知，最近城外的风沙越来越大了，半夜时分风沙席卷四处，还刮来股血腥气，渗人得很！前天有个小毛贼半夜偷东西，被撵着跑出城，消失在风沙里，天一亮，失主结伴出城去找，最后在几里外发现了尸体，死状那叫一个惨啊！”
边说边摇头：“这还不算，那股妖风最近离城里越来越近了，我们小老百姓，哪有自保能力，全指望那堵城墙了。”
谢酩问：“庇护此城的修士呢？”
伙计叹了口气：“庇护此城的两位仙师大人啊，前几日去探妖风，直至现在也没有回音……所以人心惶惶的，客官也别见怪。”
楚照流和谢酩对望一眼。
其实在御剑接近这边时，两人就都感觉到了一股邪气，那股风沙想必就是因邪气而起。
不过这附近的邪气不算强烈，楚照流本以为源头或许是惑妖的封印地，但掐算了下，又发现方位不太对。
他按下疑惑，潇洒地摇摇扇子：“我看你似乎不怎么害怕？”
伙计眨眨眼，笑嘻嘻道：“毕竟有两位客官这样丰神俊朗气质非凡的仙师路过，小的一看两位就放心了，瞧二位周身浩然正气，想必是来夙阳降妖除魔的吧？”
这位还真是个人才。
楚照流噙着笑意：“那我再问你件事，你听说过西雪国吗？”
这回伙计就没那么快回答了，他想了想，挠挠头：“小的听说过，几百年前，夙阳曾有西雪、东夏两国，两国相争，一个灭了另一个，屠城放火，手段残忍，不过另一个过不久也被覆灭了，听老人们传得神神秘秘的，据说是有什么修士大能介入。”
楚照流挑了挑眉。
修士入俗世，感悟人生百态寻求突破，这很常见，但介入尘世相争，就犯了大忌。
不仅仅是修界的明文规定，还因为这会有损道运。
倘若当真有个修士介入了两国之间的战事，还导致了两国近乎灭绝式的覆灭，那这辈子的道运定然有损，说不定很难再有进寸。
到底谁会那么想不开？
他也没深想，看伙计知道得也不多，无聊地托腮，换了话题：“小兄弟口才了得啊，桩桩件件口齿条理清晰，当个客栈伙计有些屈才了。”
伙计不好意思地笑笑：“实话不瞒客官，小的以前是做说书的，这不是小城消遣少，乐意花钱听书的更少，实在混不下去了，才转了行，客官要是感兴趣，小的也可以现场给您来一段。”
楚照流兴致勃勃：“转行了？那真是可惜，我觉得你是个人才。你都说过什么？”
伙计：“《逍遥剑与君子剑二三事》《天才废柴逆袭记》《扶月山秘事》《照流酩酊录》……”
楚照流麻木道：“谢谢，不必说了。我突然觉得，你转行也挺好的。”

第09章
楚照流实在不能理解。
这群民间创作者，逮着扶月宗薅就算了，为什么还非要把他和谢酩扯上关系！
谢酩难得哑然了几瞬，抿了口茶，才淡淡开嗓：“这些话本在民间很受欢迎？”
他不似楚照流那般亲和，姿容如雪，清湛如月，伙计偷偷打量着，笑道：“是啊，大受欢迎！我以前讲这些话本，几乎座无虚席，可惜全是来白嫖的，哎。至于为什么受欢迎，毕竟扶月宗与流明宗并列天下第一大宗嘛，知名度高，讲出来大伙儿都知道，也乐意听，要是小门小派谁在意啊。不过两位客官放心，我们是有道德底线的，您看，我们就不会编排哪位仙子，坏人家闺名。”
楚照流大开眼界：“原来你们还知道这叫编排。”
谢酩不置可否：“原来你们还有底线。”
伙计：“嘿嘿。”
楚照流忍了忍，实在没忍住，谦虚发问：“我能请教一下，为什么老有那几对组合吗？”
说到自己了解的领域，伙计相当有自信，侃侃而谈：“话本拉郎，也是很有讲究的，就比如这君子剑褚问，与逍遥剑顾君衣，两位是同门师兄弟，青梅竹马，意趣相投，几十年前顾君衣叛逃师门时，与褚问大打出手，再未归来，但褚问又公开表明‘无论如何，顾君衣永远是扶月宗人’，据说顾君衣亲手挂在望风亭上的风铃，褚问至今未舍得摘下，这其中可探究的故事可就多了。”
楚照流瞠目结舌。
望风亭是他们师兄弟几个赏花之处，春日桃花灼灼时，这座亭子是最好的观花点，视野所及处粉白相间、浓淡得宜，煞是好看。
但望风亭上的风铃，分明是他们师兄弟几个一起挂的，怎么就成褚问难忘旧情的见证了！
“再比如剑尊谢酩与扶月宗长老楚照流。”
伙计摇头晃脑，讲得浑然忘我，遗憾错过楚照流精彩的脸色：“一个是天才，一个是废柴，两人还做过几年师兄弟，听闻关系又不好，据小道消息，那位楚长老还生得面如桃花，这其中可延伸的故事也太多了。这种拉扯的关系，读众爱不释手，听众如痴如醉，焉能不受欢迎？”
楚照流：“……”
拜服。
“两位客官别不信，”伙计从忘我之境里拔出来，见俩人神色微妙，拍着胸脯保证，“这些故事不仅我们民间爱听，一些仙师也爱听嘞，我以前在烟霞那边拜师学艺，听我师父说，剑尊谢酩的话本最受欢迎，拉上哪家都满座，还有好多名门仙师慕名而去，听得津津有味呢！”
“哦？”谢酩的语气难辨喜怒，“都有哪些名门修士去听了。”
伙计非常靠谱，掰着指头，还真数出几个有名有姓的：“有东临门门主、露华派派主、青虹宫少宫主、神药谷少谷主……”
谢酩颔首：“多谢。”
虽然谢酩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微微颤鸣的鸣泓剑能很好地阐释主人的情绪。
楚照流心里狂笑，随意抿了口茶。
看来有人要倒霉了。
再过段时间，便是问剑大会了，今年的问剑大会在流明宗举办，或许上述几位就要因为左脚跨入离海而被暴打一顿了。
聊了会儿，薄暮渐去，天色暗沉沉地压下来，从窗外望去，街上已经空无一人。
后厨的饭菜也上来了。
只是筷子一抬，楚照流就嗅到个味道，苦恼地又放了下来。
客栈里也没什么生意，伙计就在边上候着，见他不动，连忙问：“客官怎么了？”
谢酩指尖摩挲着茶盏，他常年持剑，一双手修长有力，线条优美，莹润如玉，那茶盏精细地上了层白釉，光润通透，却也被衬得黯然失色。
他淡淡道：“他不吃花椒、大葱和生姜。”
伙计顿时大惊失色，连连道歉：“小的这就吩咐厨房重做！”
楚照流一时没反应过来，震愕地望向谢酩。
谢酩怎么知道他不吃这些？
难道是大师兄说的？
大师兄已经事无巨细到连这种事都要交代了吗？
他愕然了会儿，回神朝着伙计弯弯唇，和颜悦色：“不用了，是我忘记告诉你我的忌讳了。”
谢酩不冷不热道：“那你可能得写本册子给他。”
楚照流眯了眯眼：“哦？谢三，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
当初同门那几年，他俩的相交可不算非常愉快，也没兴致去了解彼此什么。
谢酩不置可否。
一桌菜虽然没人动，楚照流还是大方地给了银子，上楼回房休息的时候，天色已然彻底暗沉下去。
他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眼，四周的居民门窗紧闭，天色不止是暗，还阴沉沉的，远方隐隐有风云涌动，整座城陷入死一般的空寂。
一回头，谢酩正坐在屏风前的茶桌边，也望向了窗外。
楚照流也不意外：“今晚要出去探探吗？”
谢酩摇头：“不必，庇城的修士很快就会回来了。”
这股邪气还没到能威胁一城性命的地步，不用他们出手。
不过仅仅是一股淡淡邪气就能影响如斯，也不知道源头处是怎么回事，庇护此城的修士到现在还没回来，大概是想溯源追查。
而且，楚照流需要休息。
谢酩扫了他一眼——夜色弥漫，檐角的灯盏被风吹得起起落落，灯线杂乱，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如今更是透明，有如随风即逝的纸蝶般，身后披着黯淡光芒，勾勒出单薄的肩颈线条，泛着股单薄的脆弱感。
他无声地出了口气。
只有在楚照流身边，脑中的那个声音才会停下来。
谢酩稍稍出神，楚照流已经走过来坐下了：“谢宗主，还记得我们之前没说完的事吗。”
谢酩鲜少这样出神而毫无防备地让人接近，抬眼看看他，或许是因为夜色蔓延，清凌的眸光也没平时那样冷漠凌厉了。
他的指尖点了点桌面：“信。”
他们俩是因为同时收到一封信而来到夙阳，具体去了哪儿，中间又发生了什么，楚照流估计谢酩也没想起来。
“那封信到了夙阳就化为齑粉了，”楚照流坦荡地和盘托出，“当年我出事时，我爹娘也一同失踪，纵使族内的……魂灯已熄，我也不信。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他们，那封信上说，夙阳有我爹娘的踪迹。”
即使知道或许有诈，他还是立刻出了山。
谢酩嗯了声，略一沉默后，嗓音沉冷：“流明宗被妖族屠灭一事，背后有人指挥。”
一句话里的信息量让楚照流直接怔住。
谢酩垂着眼，神色微漠：“那人一身黑袍，戴着斗笠。一百年前那一战里，我没有在妖族里见到此人，这些年也未曾遇到过。”
楚照流敏感地注意到关键词：“是人？”
谢酩点头，语气肯定：“是人。”
指挥妖族的，人。
流明宗被屠灭时，人妖两族的境况可不是现下这样，妖王要么被诛杀，要么被封印，人强妖弱，那时妖族的势头是压过人族一截的。
能屠灭四大宗门之一的流明宗，出动的妖族不仅多，而且是最强的那部分。
居然有人能指挥那些妖族？
楚照流若有所思：“所以你收到的信上写的，就是关于那人的事吧。真是奇了，这些事知晓的人也不多，究竟是谁对我们这么了解？”
他摇摇扇子，含笑问：“谢宗主，你有什么想法或人选吗？”
他笑起来似桃花纷纷，实在过于灼目惹眼，谢酩平静地移开视线：“想知道怎么回事，查下去便知。”
说完，他起身走向门边：“尽早休息，明早出发。”
门嘎吱一声开合，楚照流吐到半截的话咽回去，看他走得匆匆的，有点纳闷。
他没闭眼休息，也没打坐恢复灵力，而是和衣躺到床上，悠哉哉地打开了灵通域。
灵通域内一如既往的热闹，他早些时候发的那个大头娃娃的帖子，又多了许多新回复，楚照流进去一看，居然看到了老熟人。
【昙鸢：依贫僧薄见，这应该是怨气傀儡，依附怨气而生，怨气越重，数量越多，生生不灭，若是多了，也是大麻烦，近年已经很少见了。施主是在何处所见？】
灵通域里大部分人都是匿名的，冷不丁冒出个有名有姓的，顿时所有人都激动了。
【前排拜拜佛子！】
【天哪，佛子也逛灵通域，师父还说我不勤学苦练就爱瞎逛，我要去给他看看】
【佛子，敢问天清山举办的说禅会，你真的会去吗，你去的话，在下不辞万里也要赶来听讲！】
【一个秃驴有什么好看的】
【佛子闭关百年，终于出关了！问剑大会佛子会来吗？】
楚照流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回了昙鸢一句：已解决了。
说完又回到首页，随意看了看。
就看到一条：
【或许还没人知道，楚照流已经结成金丹，恢复修为了】
楚照流语调上扬地“哦”了声，不难猜出是谁发的。
可惜当初楚照流的惨状太过深入人心，药王又非常断定，加之他低调行事，就算是百年前的大战，也没有参与正面战场，所以知晓的人甚少，众人纷纷当发帖的人脑子有病。
笑话，楚照流明明是个家喻户晓的废物啊！
【结成金丹？莫不是扶月山给他用灵药吊着命，药渣在体内搓出个金丹来了】
【曾经最有望飞升之人啊，可惜可叹】
【哈哈哈道友真会说笑，楚照流若是去参加问剑大会，在下坐庄，你敢押他赢么】
【我看他大限将至了还差不多，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也不嫌丢人，我要是他，宁肯死也不当废物】
【楚照流要是能重结金丹恢复修为，老子当场挥刀自宫好吧】
楚照流眉尖一挑，神识涌去——在灵通域内发言，是会留下神识印记的，倘若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被神识强大的人追踪标记，下场就不太美满了。
不过有这个能耐追踪神识印记的，修界内也就寥寥几人，一般也不会闲得没事逛灵通域追踪小修士，跟他们一般计较。
楚照流就很闲。
他暗暗记下了这位放狠话的仁兄，笑眯眯地回复了句：修道之人，言出即行，这位道友，不守约的话，会天打雷劈哦。
远在千里之外，一个中年修士陡然下身一冷，莫名打了个颤。

第10章
在客栈里休憩了一夜，隔日早，楚照流从冥坐中睁开眼。
一晚的打坐恢复，灵力又充盈起来，缓解了灼热搐痛。
因为太习惯这种痛感，他昨日神色如常，动作毫无迟滞，只有脸色难看得厉害，现在恢复过来，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他慢悠悠地换了身衣服，推门下楼。
清晨的小城笼罩在一片清冷湿润的薄雾中，街上也没什么人，客栈却早早就开了业，谢酩坐在靠窗的桌边，侧头望着外面，侧容线条流畅，俊美却冷峭，昨日的伙计战战兢兢的，站在柜台后掌着算盘不敢搭话。
“哟，谢三，”楚照流一展扇面，笑意轻佻，“一大早就在这儿摆着张讨债脸，吓跑了人家的客人，你怎么赔？”
谢酩漠漠回过脸，睇他一眼，沉默片晌，微妙挑眉：“……你怎么又换了身衣裳？”
和昨天清爽潇洒的青衫不同，今天的楚照流是一身枫红，袍袖间以金线花纹点缀，换了个金色发冠，却没好好全部束起，发带与三千墨发摇曳，耳畔的红色耳坠格外惹眼，衬得肤色雪白到不太真实，却叫人不得不惊叹，眼前一亮。
伙计瞠目结舌：“客官这身，真是骚气惊人！”
楚照流要笑不笑的，斜去一眼。
明明是个和和气气的人，还是笑着看过来的，却莫名叫人害怕，伙计打了个颤，及时改口：“小的是说，客官这身，真是明艳动人！民间都说楚照流生得眉目如画、风华绝代，是天下第一美人，依小的看，他到了客官面前，都得自惭形秽，自愧弗如！”
楚照流哼笑着收回视线，溜溜达达走到谢酩对面坐下，理所当然道：“换身衣服怎么了，难道我穿得不好看吗？”
“不怎么，只是今日才知花蝴蝶能成精，大开眼界。”谢酩唇角抿着，看了眼楚照流指上的储物戒指。
他实在好奇，楚照流到底在里面塞了多少衣服。
楚照流嗤了声：“那就是你见识浅薄了，我认识只化形的白蛾，天天白得晃眼。”
两人对呛完了，伙计在边上偷笑：“两位关系可真好啊。”
楚照流纳罕地瞅他一眼。
这伙计，年纪轻轻的，口才不错，眼力不行啊。
正在此时，谢酩眉梢一抬，望了眼城门方向，嗓音疏淡：“来了。”
楚照流会意起身，挥袖留下一袋银子——烟霞那边的繁荣城市里都是用灵石作交易，夙阳这地方就只通银子，这还是顾君衣告诉他的。
“我们先行一步，”他朝伙计笑笑，“告辞。”
伙计接过钱袋，眉开眼笑：“两位客官好走，下次再来啊！”
出了客栈，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晨雾中。
因为最近怪异的风沙，城门此时紧紧闭着，两道疲惫的身影从远处空中倏然而至，正要进城，就注意到了等在前方的人影。
左边的男修士下意识飞身上前一步，横剑挡在女修士身前：“不知两位是何方道友，在此作甚？”
清风拂去茫茫晨雾，男修士看清前方的人，瞳孔骤然一缩，失声叫道：“谢……谢宗主！”
两人只是从前远远见过谢酩一面，头一次这么接近天下闻名的剑尊，赶忙收剑行了一礼：“没想到居然是谢宗主大驾光临！不知谢宗主远来夙阳，有何要事？”
见这两人诚惶诚恐的样子，楚照流内心一阵感慨。
也只有楚贺阳那样的蠢货有眼无珠，敢指着谢酩的鼻子骂他废物，谢酩恐怕也是人生头次被那么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位表兄做到了连几尊妖王都没做到的事，也是相当厉害呢。
两人只认识谢酩，不认识楚照流，但见他风姿逼人，气质不凡，揣测应该也是某位厉害人物，却又不敢开口问，低头感受着谢酩投来的目光，冷汗都出来了。
那目光同他的眸色一般，凉凉淡淡的，像冬日飘落在皮肤上的薄雪，沁出一阵冷意，压迫感极重。
两人噤若寒蝉，不敢再偷看楚照流。
“不必多礼。”谢酩这才平淡开了口，“两位出去一趟，有什么发现？”
这是想管这件事？
男修士顿时心里大喜，随即又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想必城内最近的情况两位也知道了。我们夫妻二人一路溯源，然而越接近那股邪气的源头，就越是难以抵抗侵蚀，废了番功夫也没靠近去，那地方怨气冲天，邪气逼人，我们实在不敢久留，狼狈逃回，让谢宗主见笑了。”
女修士也叹了口气：“妾身略懂阵法，隐约能看出邪气源头本是被一座阵法压制着，如今阵法正在失效，恐怕连一个月也难以撑住了，届时邪气四溢，恐怕会漫向整个夙阳。”
“我们正想去向天道盟求助，就遇到剑尊了，”男修士不由换了更体现尊敬的称呼，“想必有剑尊在，我们也不用犯愁了。”
夫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大致说清了情况。
邪气源头的方向，是一个旧国古战场。
那片战场存在几百年了，怨气太重，隔着几百里都怨气冲天，多年寸草不生，幸好一位佛门高人布下了阵法结界，才免去鸡犬不宁。
谢酩颔首致谢：“多谢。”
他言语简短，从头到尾也只是淡声询问两句，点了点头，两人却没觉得被怠慢，揖手回礼：“剑尊言重，若两位要探那片古战场，还请小心。”
许多庇护城池的修士遇到这种事，能坚守阵地不抛下满城人跑就不错了，这两人还敢深入去调查，楚照流安静听完，对他们还颇有好感，宛然笑道：“此事我们会解决，两位最好别再靠近了。”
只过了一夜，那股邪气更浓了。
谢酩沉吟一瞬，补充道：“我们来此之事，劳烦保密。”
两人忙不迭应声，见他们要离开，不由又瞅向站在谢酩身畔，风采却丝毫不输的明艳青年，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在下眼拙，敢问这位道友高姓大名？”
楚照流眯眼一笑：“不才，楚照流。”
话毕，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城上空，留下面面相觑的一对夫妇。
“楚照流？”
“……是那个楚照流吗？”
两人不可置信的絮絮低语被抛在身后，楚照流从容地御剑跟在谢酩身侧，偏头问：“你觉得古战场的结界阵法失效，与惑妖有关吗？”
谢酩道：“十之八九。”
楚照流嗯了声：“看来得加快些速度了。”
谢酩短促地应了声。
楚照流沉吟片晌，突然贴近谢酩，潇洒一跳，站到他身后。
谢酩：“……”
楚照流行云流水地把自己的剑收起来，布着狡黠笑意的脸上挤出几分敷衍的真诚：“你那么快，让我搭一把呗，回头我就去灵通域发个帖赞扬，让天下人都知道，剑尊大人的速度相当之快！”
谢酩冷冷地看他一眼，眉峰微蹙，似乎是忍了忍，最后竟然真的忍住了，没把他踹下去。
楚照流心安理得的偷懒。
谢酩作为剑修，御剑速度的确更快。
原定两日的时间缩短了半日，两人便抵达了封印惑妖的山头。
妖王是先天之妖，承天地之气而生，要被彻彻底底杀死太难，当年六尊妖王，三尊被谢酩斩杀，一尊被扶月仙尊斩杀，一尊被其他各大门派世家打残，逃窜消失，剩下一尊不知踪影。
死去的妖王妖骨不灭，附有一缕残魂。
为了防止妖王苏醒，再次掀起血雨腥风，当年一战后，妖王骨骸被分到各处埋葬封印。
楚照流只看了眼下方，就摇了摇头：“看来我们的老朋友还真诈尸了。”
谢酩：“哦？”
“封印妖王的阵是我画的，”楚照流仍是笑盈盈的，“大阵破了，而且破得极为彻底。”
这说明，惑妖不仅诈尸了，还诈得很活蹦乱跳。
才不过百年，妖王就苏醒复活了，传出去修界必然大乱。
谢酩带着他落到封印惑妖尸骨的墓旁，果不其然，巨大的墓坑被整个掀翻开来，新旧泥土掺杂，底下的骨骸无影无踪。
楚照流招招手，从地上飞来几只残棋，他把玩着残棋，又打量了几眼墓土，慢慢道：“我能肯定，惑妖醒来差不多一个月了。”
半月前他们被引到夙阳，又丢了一段记忆，必有惑妖参与。
“她才苏醒了不到一月，就恢复到那种程度了？”
听到楚照流的喃喃，谢酩收回视线：“有人在帮她。”
楚照流的眉心倏地一跳：“你觉得，会是你说的那个人吗？”
一身黑袍，戴着斗笠，指使妖族屠灭流明宗的神秘人。
谢酩没有回答，闭了闭眼，静心分辨了片刻，望向东方：“妖气往那边去了。”
那个方向，正是怨气外泄的古战场。
“惑妖喜欢吸食怨气，编织幻梦，怨气越足，她越强盛。”印证了猜想，楚照流摸摸下巴，“麻烦了啊。”
惑妖是几尊妖王里实力最弱，但最让人不想遇到的那个。
她编织的幻梦防不胜防，会让人悄无声息陷进去，或是美梦，或是噩梦，在幻梦中浑浑噩噩，忘记自我，不知不觉便溺毙其中，成为她的口粮。
谢酩不置可否，重新御剑而起，见楚照流不动，有些不解：“走了。”
楚照流一愣，哒哒两步跨上去了，才憋不住笑出声：“哎呀呀，剑尊都这么热情邀请了，那我实在盛情难却啊。”
贱嗖嗖的。
谢酩：“……”
他冷着脸御剑而起，肩膀又被身后的人不安分地戳了戳：“谢宗主？我们已经吃过一回亏了，你有把握吗？”
谢酩岿然不动，背后却覆上丝缕剑气。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楚照流咻地收回手，啧了声。
谢酩方才反问：“那你有把握吗？”
“有啊，怎么没有，”楚照流的语气漫不经心，带着笑意，却很狂妄，“就等着把诈尸的妖骨抽出来，熬碗骨头汤呢。”

第11章
不必有人特意指引，谢酩的狗鼻子非常灵，循着惑妖残留的妖气，不偏不倚地飞向那片古战场。
楚照流掐指估算了下，虽然不在一个方向，但两地相距不算远，如今古战场上的阵法失效，结界被毁，肯定是惑妖的手笔。
深重的怨气对常人来说，比地狱还可怕，但对惑妖而言，再找不到第二个更好的疗伤圣地了。
楚照流扇子一展，挡着半边脸，略感嫌弃：“是哪位天才把惑妖的封印地定在这儿的？这片风水宝地，可真是……”
谢酩看他一眼：“师尊。”
楚照流到口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当年大战之际，这地方的怨气依旧被锁得牢牢的，难怪师尊也看走了眼，那位传闻里的佛门高人果然是个高僧。”
谢酩冷笑一声。
几个时辰后，古战场已经可以遥遥看到边界。
与想象中的荒漠平地不同，那是一座残破不堪的古城，静默地耸立在高天之下，城墙漆黑，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约嗅到股烧灼的气息。
天色随着不断的深入在变化，起初只是天色转阴，越来越沉，浓云翻滚，稠密得可以拧出水来。
视线所及处，都蒙了层黑灰般，遍地枯槁，寸草不生。
愈至深处，如雾的黑色怨气近乎凝成实质，笼罩在这片天空之下，怨毒而贪婪地盯着闯入者，亟待着将新鲜血肉撕碎吞噬。
死寂，寒冷，还有接近时隐隐约约的哭喊声。
这是个令人很不舒服的地方。
鱼头山窑洞中的那点怨气，与这儿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换作常人，早在靠近的时候便被污染吞噬了。
那对夫妻还能撑着深入片刻，也算很不错了。
就在近乎凝结成人形的怨气蠢蠢欲动地想要扑上来时，鸣泓突然颤鸣了一声。
清越的剑鸣伴随着明湛光华，如灼灼烈阳，瞬间撕开了周围的怨气牢笼。
沉甸甸的感觉陡然一散，周围的怨气被剑气灼伤，溃散奔逃，连视野也清明了不少。
凛冽的剑气环绕在两人身侧，躲在阴影中，谢酩却突然停下前进的步伐，收起鸣泓，和楚照流悬在半空中，眼睫低垂，打量着不远处的古城。
虽然早已被侵蚀得破落不堪，隐约可以窥见几分这座城池曾经的巍峨大气，城内格局方正，正中心一片雕龙画凤的宫城。
城池中的怨气最为浓厚，像一片遮天蔽日的阴云，将城内的光景遮着。
楚照流的瞳孔骤缩。
就在阴云稍散的瞬间，他看到城内挤着无数人影，男女老少，脸色诡白，面无表情地仰头望着他们。
然而再一眨眼，又空空荡荡了。
“被放火屠城的国家……前面是西雪国的旧都么？这是死了多少人，死前又有多大怨恨才成这样？”楚照流不至于怀疑自己是看错了，愕然地合起扇子，“哎，谢三，你还记得陶瑞最后喊的那个字吗，殷什么……”
“殷”字一出口，似乎刺激到了什么。
刺耳的尖叫声陡然从城内山呼海啸而来，呜呜咽咽，惨叫痛恨，震得人脑中嗡嗡直响，那些被谢酩的剑气所挡而老实下来的怨气也颤动起来，瞬息之间暴增几倍。
这股怨气过于污浊，虽不足以吞噬他们，也有被侵蚀的风险，轻则心智大变，重则走火入魔。
两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变。
楚照流不再偷懒划水，足尖一点，淡青色的灵力伴随着凛冽的剑气翻飞，挡开了不计后果扑来的无数怨念，在沉黑一片中，白色的剑光与青色的灵光照亮了一方天地。
旧都之上的天色却愈发诡异，甚至隐隐出现了血色。
楚照流定了定神，终于听清了那些因过度尖利而显得含混的声音在喊什么。
他们在喊一个名字。
“殷……”
“殷和光！”
“殷和光？”楚照流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那边的重重鬼影，“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谢酩摇了摇头：“不曾。”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一手持剑，就算在这种环境中，衣袖依旧纤尘不染，如雪如月，嗓音微沉：“我过去，你在这里等着。”
楚照流一怔，这才转头看向谢酩。
难怪谢酩在这儿停下，原来是打算一个人进去。
他半眯起眼：“怎么，怕我拖后腿？”
谢酩淡哂：“不敢，我只是比较怜香惜玉。”
楚照流：“……”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茬是过不去了是吧！
他又看了眼那边的煞气冲天，几步追上去，一把按住谢酩的肩膀：“你修的是剑道，一身杀气，又不是一身佛光，还敢过去？此处的怨气都这么深了，城内必然更甚，别忘了，妖王还藏在里面。”
谢酩偏了偏头，目光飘落在他的瘦长的手指上，没有拂开，侧容冷峻：“那又如何。”
楚照流好声好气：“你不可能一边分心抵挡怨气侵蚀，一边对抗妖王。”
谢酩平静道：“我能。”
谢酩说话向来淡漠无澜，至少在语气上，不会太轻狂。
但他的傲显然是浸在骨子里的。
楚照流都要给他气笑了：“给你能的！但是剑尊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你能抵抗得了，方圆几百里的凡人和修士们可抵抗不了。”
惑妖遮遮掩掩地躲在里面，肯定还没有恢复多少实力，否则早就出来兴风作浪了，可以暂时往后搁一下。
倒是这破地方，再不重新布阵封锁，任由怨念邪气继续外泄蔓延，夙阳大半地方都得遭殃。
孰轻孰重，谢酩眉头略褶，转瞬就有了决断。
楚照流戏谑笑道：“退下吧，接下来交给我了。”
谢酩却没依言退后，冷不丁举起剑，反手一刺。
一只大头娃娃砰然倒地。
与此同时，浑浊的黑雾中，亮起了无数双血红的眼，四面八方爬来数不清的大头娃娃，贪婪地盯着两人。
比之鱼头山的那种，这边的大头娃娃更像人形，也愈加凶残。
数量也以几何倍数增加。
楚照流看了一眼，从戒指里取出一副阵棋，掐诀的同时，提醒谢酩：“这些是怨气傀儡，在这种地方，是杀不尽的。”
谢酩站在他身侧，横剑一扫，飞扑而来的怨气傀儡眨眼间灰飞烟灭。
“做你的，”谢酩简短道，“我守着。”
俩人虽然不怎么对付，但是楚照流清楚谢酩为人，点了下头，不再分散精力，全副身心投入到寻摸残阵、布下封锁大阵中去。
时间仓促，好在那位佛教高僧布在此地的阵法并未被彻底破坏，在此基础上，楚照流只需要找到破损处，缝缝补补，将肆虐的怨念邪气压一压，事情就简单多了。
说起来简单，但要在这煞气冲天的地方做到，却并非易事。
何况还有只暗中窥伺、一直未动的妖王。
片息过后，楚照流寻到了第一处。
然而阵棋打出才不过几丈，附着的灵光就散得七七八八，再难寸进，很快就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楚照流皱了皱眉，只得喊了声：“谢宗主，东南方向，二十余丈外！”
几乎是话音未落，一股磅礴剑气便猎猎而去，劈开了深浊的怨气。
楚照流眼疾手快，迅速打出阵棋，安置其上。
找到了第一个残缺处，楚照流心里便有了数，他对佛宗几个知名镇邪大阵很熟悉，推演出了这是座什么阵，两指捻着第二枚阵棋，眼风半点也没留给周遭密密麻麻的怨气傀儡上：“西北，五十丈外。”
凛冽的剑光再次开路，阵棋稳稳落地化形。
两枚阵棋下去，镇邪大阵得到点修补，肆虐的邪气也略有收敛。
远处的城内，无数怨魂怨毒地盯着他，却迫于大阵威力，迈不出城内一步。
楚照流冲那边眯眼笑笑，正要继续，一道破空声忽然传来，横斩向他的脖子！
下一瞬，“当”地清脆一响，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弹飞了出去。
猛烈的罡风吹散怨气，地面上被劈出一个巨大深坑，楚照流一抬头，身前的人衣袖翻飞如雪，沉静从容，只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稳靠。
一声轻笑在前方响起：“欸呀，我的剑都折了，一百年过去了，谢酩，你怎么还是这么不会怜香惜玉，难道本尊不美么？”
被弹飞出去的身影在前方显现。
传闻中阴狠残忍、杀人如麻的妖王，却是个二八少女的模样，明眸皓齿，亭亭玉立，乍一看，仿佛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歪着脑袋看过来的模样甚至还有几分天真。
楚照流一听到那四个字就头疼。
谢酩持着剑，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闻言想到了什么似的，侧头瞥了眼楚照流。
楚照流陡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果然，谢酩清清冷冷的嗓音响起，不知道是在挑衅惑妖，还是挑衅在他：“自然是因为珠玉在侧。”
楚照流明显感觉到惑妖的视线针扎似的在他脸上扫：“……”
很好，这个仇恨他拉住了。
他上前一步，雪白的指尖把玩着白色的棋子，一时难以分清到底是棋子更白些，还是他的手指更白些。
“朋友，”楚照流微微一笑，“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那笑意有种说不出的怜悯，惑妖看得一愣。
刹那间剑光一亮，谢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鸣泓干脆利落地贯穿了她的身体。
“因为你爱说废话。”楚照流不紧不慢地接完下半句，手中的扇子猛地一挥。
凌厉的风刃飞出，趁机爬来的一群怨气傀儡尖叫着溃散。
惑妖的身影随风而逝，谢酩抬眸道：“是分身。”
被杀了一具分身，躲在城中的惑妖显然恼羞成怒，这次响起的却又是个娇媚的成熟女人声音，语气冷冰冰的：“你们想补阵？做梦。”
方才才被压下些许的怨气又躁动起来，沸水般滚滚涌动，甚至隐隐有一鼓作气，将残存的大阵彻底破坏的迹象！
谢酩皱皱眉，催促道：“下一处是哪边？”
楚照流举棋不定，斟酌着回答：“左边，右边，上边，下边，不介意的话，侧面也来一下，谢谢。”
谢酩：“……”
谢酩沉默片息。
下一瞬，自四面八方的炽烈的剑光势如破竹，冲散了恒久不散的阴云，硬生生破出片晴天烈日！
但谢酩的剑气只能斩开怨气，而不能消除怨气，很快又会聚拢。
楚照流再不浪费时间，咬破食指，飞快在数十枚阵棋上一一点过，厉声道：“去！”
数十枚阵棋跟随在剑气身后，顺利归位，九十九道金光自各处纷纷亮起，恰好将源源不断散发出邪气的旧都封锁在内，楚照流顺势抛出棋盘，定下大阵。
惑妖的声音里满是讥诮：“楚照流，你以为这样就困得住我与这些怨灵？”
“当然困不住，”放了精血，楚照流才养好的一丝血色又消弭无踪，连唇色也变得浅淡苍白，嘴角却挑了起来，“但我又不是只有这个。”
他慢吞吞地伸出手，从戒指里取出了……九十九盘阵棋。
谢酩的唇角轻轻一扯。
惑妖陷入了沉默。

第12章
九十九盘阵棋压下去，再不甘的冤魂和尚未恢复的妖王也没声儿了。
这些都是提前炼好的阵棋，也不需要费精力布置，楚照流一口气罩下去，轻描淡写地拍拍手，注意到谢酩望来的目光微有怪异，解释了一下：“都是我这些年闲着没事炼的，不是什么粗制滥造的玩意儿。”
他不疾不徐地摇摇扇子，笑意舒缓，眸如点星，一副风流相。
谢酩猝然被什么扎了下似的，不着痕迹地别开眼，不露声色：“我不担心这个。”
楚照流三两步溜达到他身边，催了催：“走走走，镇不住太久，赶时间。”
谢酩微怔：“去哪儿？”
“带你去找个人。”
他们俩消除不了此地的怨气，也度不了满地的冤魂。
对付阴邪之物，还得找专业的。
楚照流收住话头，故意卖了个关子，谢酩却没顺着问下去，只略略点了下头。
他笑吟吟的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瞪着谢酩看了片刻，幽幽叹了口气：“谢宗主，和你说话真的很没劲。”
谢酩垂眸看他，一双眼色泽浅淡，通透如琉璃，眼角微勾着，分明是双多情眼，神色却淡淡的：“那敢问楚长老，怎么才算有劲？”
这对话有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楚照流升起警惕之心，被怜香惜玉支配的恐惧再度冒上心头，果断切换话题：“天清山举办说禅会，昙鸢也去了，去把他找过来。”
佛宗昙鸢，是久负盛名的佛子，在楚照流和谢酩还没出生时，就成名已久了。
据说昙鸢出身尘世的帝王家，出生之时，漫天金光普照，天生佛骨，命格极善，而他本人的悟性也高，年幼时阅遍佛门典籍，怀有颗悲悯高洁的佛心，十几岁就斩断尘缘，入了佛门。
此后便潜心在佛宗优昙山上修行，鲜少露面，不问世事。
修界内多数修士，对佛子都怀有几分敬意。
昙鸢闭关了几百年，这次出席天清山说禅会，在灵通域引起了很大一波热议。
楚照流的这副语气熟稔得很，谢酩已经习惯带个大型挂件在身后了，御剑而起，开口问：“你与昙鸢很熟悉？”
楚照流打了个哈哈，含糊道：“还好还好，本公子朋友遍天下，四海之内皆兄弟，可不像你一样孤高。”
谢酩面无表情地闭上嘴，果然不再追问。
邪气暂时被镇住了，森森鬼气去了不少，飞起一段距离，便能隐约看到碧蓝的天空。
楚照流回头望了一眼，稍微松了口气，把精力放回自己身上。
布阵损耗精力与灵力，灵脉内流转的灵力骤然被抽空，又因为被堵塞住了，恢复缓慢，熟悉的灼烧搐疼感又漫了上来。
比上次剧烈得多。
他脸色惨白惨白的，咽下一声咳嗽，摸出瓶药，也没看倒出了几粒，胡乱往口中塞去咽下。
谢酩仿佛后脑长了眼：“撑得住吗？”
楚照流缓了缓，逗他：“我要是撑不住呢？”
话音才落，眼前一花。
楚照流愕然地发现，自己被挪了个位置。
谢酩将他扯到了身前，两指按在他肩上，被触及之处，传输来一股连绵不绝的纯粹灵力，甘泉般滋润了灼痛的灵脉，仿佛卷曲枯萎的枝叶，在甘霖下得以重新舒展开。
清凉凉的，很舒服。
楚照流缓慢地“噫”了声。
以他对谢酩的认知，谢酩能容忍与他共御一剑就很稀奇了，毕竟对绝大部分剑修来说，剑就是他们老婆。
谢酩喜欢大师兄，那鸣泓勉强算他小老婆。
但哪怕是小老婆，哪有人能容忍外人踩自己老婆的？岂非是在给自己戴绿帽子？
让他踩就算了，还给他传输灵力？
被夺舍啦？
楚照流张了张嘴，一句损话还没出口，耳边就传来熟悉的琤琮嗓音，冷冰冰的：“闭嘴。”
楚照流：“……”
很好，能预判他要说什么，看来里面的芯子没换。
看来大师兄的魅力有增无减，叮嘱了谢酩一句“好生照顾小师弟”，就这么管用。
被打断了施法，楚照流也就懒洋洋地闭了嘴。
白来的灵力，不要白不要。
但是嘴闲下来了，心思又闲不住。
楚照流颇具攀比之心，用眼角余光横扫过去，暗暗比划了一下，发觉谢酩比他要高半个头。
岂有此理！
楚大少爷顿觉矮人一头，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想缩短点先天差距。
挺直了，还是差一截。
楚照流暗暗咬牙，偷么声的，假装不经意的，缓缓地踮起了脚。
谢酩：“……”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一点一点拔高的楚照流，轻轻吐出口气，两指一动，硬生生地把他摁下去打回原形。
“楚照流，”谢酩漠然道，“你是不是想被丢下去？”
楚照流愣了下，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幼稚，拿扇子抵着唇干咳一声，难得有点臊得慌，没顶回去。
也不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了，怎么不知不觉就……
谢酩垂下眼睫，眉梢忽然微微一抬，有些诧异。
身前的人耳尖如霞似血，居然红了。
与那只摇曳生辉的红色耳坠相衬，也不知是谁更红些。
难得的，向来冷若冰霜的谢宗主眼底流过点不太分明的笑意，蔓延到唇角，浅浅地勾了一下。
抵达天清山附近时，已经是三日后。
天清山说禅会是位于夙阳、松河与江陵三界交界处的太元宗提出的，与佛宗合办，提供了讲坛道场。
也幸好主场是在太元宗，离这边不算太远，不然一趟来去颇费时间。
太元宗乃四大宗门之一，除了慕名而来的，也有不少想趁此机会，试试能不能在哪位大人物面前刷个脸熟、捡个机缘的。
不过想进道场，要么有邀请帖，要么实力够硬，要么背景够大，所以大部分来看热闹的，都被太元宗的弟子拦在道场外，眼巴巴的，望内兴叹。
道场上方还结了个阵，防止有人闯进去。
这是太元宗的地盘，要是直接破阵闯进去，就是打人家的脸，活生生的挑衅。
谢酩傲归傲，并不愚妄，纵然这个阵法在两人眼里都跟纸糊似的，还是落了下来。
楚照流想了想，突然往谢酩身边凑了凑，小小声道：“我觉得你有必要换张脸。”
“……”谢酩俊秀的眉拧起，“我有那么见不得人？”
楚照流差点笑出声：“你要这么觉得我也没办法。”
一百年前的大战结束后，谢酩长居离海，极少出现，他如今威望名声甚高，要是出现在天清山道场，必然惊掉一地眼球，让一群成天忍不住瞎捉摸的人怀疑发生了什么。
西雪国旧都的事肯定就掩不住了，妖王复活的消息也会早早泄出去——自从灵通域出现，就没人能阻止天下人聊八卦了。
好在之前在夙阳小城里见到的那对夫妻很守信用，没上灵通域说什么。
想到这一层，谢酩略感意外。
楚照流看上去总是一副洒脱自在样，好似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
但从鱼头山到西雪国旧都，再到天清山，桩桩件件都显明，那副漫不经心的皮囊下，实则心细如发。
他随便捏了张平凡的脸，抬眸：“行了？”
楚照流非常不要命地一合扇子，活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挑起谢酩的下颌，左右看了看，咂了咂舌：“怎么不捏个好看点的。”
谢酩静静地盯着他，眼珠跟浸在水中的宝石似的。
楚照流莫名被盯得不太好意思，悻悻地收回扇子：“行了，走吧。”
等在山上的人不少，楚照流和谢酩慢悠悠走过去，听到路上不少人在讨论这场说禅会。
“听说佛子已经在道场里了，我还以为佛子会像那些大家主似的有排场，坐在莲座上佛光漫天地飞过来……”
“噗！你对佛子有什么误解？”
“都来了哪些大人物啊？”
“太元宗来了好几位长老，还有五大家里的三位家主！”
“大多是为了佛子来的吧，听说天生佛骨对修行很有裨益呢……啧啧，我上一次见到这么多大人物，还是问剑大会呢。”
“问剑大会二十年一轮，今年在离海举行，流明宗主办，说不定能见到剑尊本人了。”
“要是能远远见上剑尊一眼，我这辈子就死而无憾了。”
“出息！至少要看两眼吧。”
……
楚照流忍了忍笑，瞟了眼毫无波澜的谢酩，戳戳他的手臂，揶揄道：“来来，让我多看两眼。”
谢酩凉飕飕地看他一眼：“你也想死而无憾？”
楚照流简直想放声大笑，兀自在心里又回顾了一遍方才听到的那番对话，一边乐着一边走向道场的入口。
抛去乱七八糟的信息，至少很确定，昙鸢来了天清山。
说禅会马上就要开始，该入场的早就进去了，太元宗守在道场外的两个弟子无所事事地瞅着杂书，不屑地瞥了眼被拦在外面的那些无名散修。
眼前忽地一暗。
两人一抬头，忍不住双双屏住了呼吸，眼底禁不住浮现出一缕惊艳之色。
眼前的这张脸，只是看一眼，就能让人理解什么叫“活色生香”。
修界自然不乏美人，但长得这么……这么祸害的，实在少之又少。
美人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丝毫不减损美貌，反倒平添几分病弱的美感，朝他们弯唇一笑，晃花了眼：“劳烦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
左边的弟子愣愣地“哦”了声，下意识抬起通行令。
右边年纪稍长的弟子及时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手瞪了眼，客客气气地道：“进道场需要邀请帖，请两位道友出示一下。”
楚照流无辜地眨眨眼，理直气壮：“我们没有。”
小弟子被他眨得心口乱跳，忍不住拉了拉师兄的袖子：“师兄，没有邀请帖也能进去啊……”
太元宗师兄无言地看他一眼，谨慎地问：“敢问道友名讳？”
两人站在入口处，楚照流又格外扎眼，吸引来不少人围观，都好奇这是哪儿来的美人。
就听美人含笑道：“楚照流。”
楚照流……？
距离两人最近的一个女修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蓦地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不止是她，在场每个人的神色都透出了几丝玩味，怜悯与嘲讽逐渐取代了眼中的惊艳。
连那个太元宗的小弟子脸色也变了变。
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修仙一途，看的终究是天赋与实力。
一生都没法再结丹，寸步难进，再过几十年就是捧红颜枯骨，更何况……
有人偷偷瞅了眼楚照流苍白的气色，啧啧摇头。
可能连几十年都活不了。
现场气氛一下冷了下来，楚照流巍然不动，像是没注意到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
谢酩微微皱了下眉。
站在他们面前的太元宗小弟子也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呃，原来是楚前辈，前辈是想进道场吗，这，这……”
楚照流似笑非笑：“怎么，我进不得？”
太元宗师兄的脸色彻底淡下来，拱了拱手：“实在不巧，道场空间有限，已经坐满了。”
看他这个态度，谢酩的眉头蹙得更深。
楚照流含笑给他传了个音，解释了一下。
太元宗和扶月宗积怨已久，新仇旧恨一箩筐，双方弟子若是在外游历遇上，多半都要借切磋之名打一场。
加上他废物的名头，这名弟子的反应倒也在意料之中。
楚照流懒得跟小辈计较：“行，我不进去，你进去帮我叫一下昙鸢，说我有事找他。”
周围的目光顿时更怪异了，一阵窃窃私语声响起。
佛子是什么地位？
你楚照流又是什么地位？
堂堂佛子，是你想叫动，就叫得动的？
连那些世家家主、一派之尊，都不一定能请得动佛子，一个龟缩在师门的庇护下，得靠灵药吊命的废物，做什么青天白日梦！
那个太元宗弟子的脸色也有点奇异，像是想笑，又碍于宗门面子不好笑出来：“这个，楚……前辈，你想叫佛子出来？”
一字一顿的，未尽的嘲讽之意非常明显。
楚照流微微一笑：“有什么问题吗？”
看他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太元宗的师兄无语至极，忍不住嗤笑了声：“佛子哪是我们能叫动的，你要是想叫佛子，那就自己喊吧。”
说完，他抱着双臂，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楚照流颔首：“这可是你说的。”
太元宗的师兄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楚照流便扭过头，对着道场大喊了声：“昙鸢！出来！”
声如滚雷，萦绕道场，久久不散。
众人：“…………”
众人目瞪口呆。
还没等他们从楚照流胆大妄为的做法里抽回神，下一瞬，金光一闪，一位眉心点朱的俊秀僧人出现在楚照流面前，见着他，脸上露出了笑意：“来了，催什么。”

第13章
突然出现的僧人一袭白色僧衣，形羸骨瘦，气质纯然，嘴角的笑意微微，只是看着，便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却又不敢接近，唯恐亵渎。
尤其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明亮清澈，如晨星一般，仿若新生孩童，干净到令人不由自惭形秽。
太元宗师兄的冷笑绷不下去了，化为一脸震愕，脱口而出：“昙、昙鸢大师……”
外面这群修士没亲眼见过佛子，听他确认了这名僧人的身份，顿时一片哗然。
还真给楚照流喊出来了？！
楚照流要笑不笑的：“谁让想见你一面太难呢。”
这话里有几分讥讽，却不是朝着昙鸢去的。
他涉世极浅，对人情世故一片空白，茫然不解地认真回答：“你要见我，直接去佛宗就是了，何难之有。”
众人：“……”
这可是佛子。
被佛宗宝贝得不行，揣在宗门内几百年，就等着他飞升的佛子。
这俩人居然这么熟稔？
大伙儿正傻愣愣地望着与佛子谈笑自若的楚照流，入口处便响起道威严的声音：“怎么回事，何人敢在此喧哗？”
两个懵住的太元宗弟子回神，敛容行礼：“贾师叔！”
贾师叔沉着脸走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个形貌颇为俊雅，戴着纶巾的高大儒生。
外面一片混乱，他却一眼就望见了人群里的楚照流——那副姿容实在太显眼，矫矫不群，难以忽略。
儒生的眉头微不可查一皱。
两个太元宗弟子见到他，连忙行礼：“楚家主好。”
楚照流恍若未闻，半点眼风也没扫过去。
一直静默不言的谢酩抬起眉梢，淡淡扫了眼楚荆迟。
楚照流的双亲失踪后，家主之位便落在了楚照流父亲的大哥头上。
楚照流的父亲楚清渠，也是位赫赫有名的天才人物，相比之下，作为大哥的楚荆迟资质平庸，被弟弟的光芒掩盖，黯淡失色，家主之位也略过他，直接传给了弟弟。
即使对楚家不了解，谢酩也猜得出来，这位现任的楚家家主，与楚照流不是什么亲厚的关系。
楚照流说，他灵脉寸断那会儿，身边的大戏很精彩。
那这位大伯，又是否在那场大戏里，扮演过什么角色？
楚荆迟原本在朝着楚照流走去，脚步突然一顿。
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窜上心头，他惊疑不定地扫视周遭，心头疑惑。
这是哪儿来的视线，只是一瞥……就让他脊背发寒。
他迟疑不前，贾长老却恍若未觉。
有人突然在道场外高喝佛子的法号，无礼至极，作为主场的太元宗也颇感被下了面子，贾长老一眼看到昙鸢，拱手道：“昙鸢大师，你怎么亲自出来了，实在抱歉，请回道场内安坐，这里我会……”
眼角余光扫到楚照流，他谦逊的话音一滞，嘴角浮现出冷笑：“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
楚照流无聊得直扇扇子，听他夹枪带棒的，有些纳闷，真情实感地发问：“阁下哪位，我们认识？”
贾长老的脸一下青了。
那股视线稍纵即逝，楚荆迟心里再多疑，也只能暗中提起防备，背着手踱步过来，不疾不徐道：“贤侄可能忘了，你十三岁刚突破金丹之时，曾在炼武台上击败贾长老，只用了三招，实乃一段佳话。”
周围：“……”
这嘴也太损了！
腹诽完，再注意到他话中内容，众人顿时齐齐倒嘶凉气。
直至此时，他们才想起，这个面色苍白柔弱的废物美人，在灵脉寸断、沦为笑柄前，是踩在所有所谓“天才”头上的人。
这位贾长老，也是被踩得很惨的一个。
贾长老的脸又青又黑，隐约泛着点红，非常五彩斑斓。
楚照流略微回忆了一下，他那时候轻狂得很，手下败将太多，还是没什么印象，便将此人抛到脑后，挂上丝虚伪的笑：“哎？我才注意到，楚家主也在这儿啊，别来无恙。”
楚荆迟也笑了笑：“托你的福，很好。贤侄是来天清山听禅会吗，这几个小弟子不长眼，也敢拦你，随我进来吧。”
楚照流笑得灿烂：“不了不了，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我站外边就行。”
贾长老刚被楚荆迟轻描淡写地掀了丢人老底，但楚荆迟他又不好开罪，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将羞恼发散向楚照流，闻言眼里流露过一丝快意鄙夷，冷嘲热讽：“没想到楚大公子还有这等自知之明，彼时是彼时，此时是此时，能清楚自己的身份，幸莫大焉。”
楚照流颔首赞成：“英雄所见略同，在下也不想屈就自己。”
贾长老愣了几瞬，勃然大怒：“楚照流，你好生狂妄！”
“贾长老，请勿动怒。”
一句温和的嗓音自身侧传出。
贾长老从昏头的怒意中回神，才想起昙鸢还在身边。
让佛宗的人见到这样莫名其妙的闹剧，他多少有些尴尬，绷着脸道：“让大师看笑话了，这般粗鄙无用之人，我们也不必与他多言，在下这就叫人把他赶下山。”
昙鸢对现场的气氛没有察觉，嗓音清润，听起来很舒服：“实在抱歉，楚施主是来寻我的，倘若有无礼之处，贫僧代他赔不是。”
顿了顿，他看了看被拦在道场外的一众修士，露出丝不赞同的神色：“既是说佛听禅，贫僧觉得，将这些道友阻绝在外，不是太妥。”
贾长老愣了愣，下意识道：“昙鸢大师说得是，哈哈，是我们考虑不周，这便撤了结界。”
昙鸢朝他微微一笑，这才转向楚照流：“许久未见了，你还没同我说，叫我出来做什么？”
许久未见？
贾长老愕然睁大眼。
楚照流和昙鸢还是故交？
周遭明的暗的掠来无数视线，楚照流不欲多言，眯着眼笑：“一点私事，比较急。你要先参加说禅会么？”
昙鸢神色一肃，向贾长老行了一礼：“贾长老也听到了，突有要事，贫僧实在不便多留，还请长老代贫僧向其他诸位赔个不是。”
众人：“……”
怎么楚照流什么都还没说，他的事就是要事，你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楚照流这是哪儿来的天大面子？
就算他曾经确实是绝世天才，那也只是曾经啊。
他有礼有节的，态度格外谦和，贾长老张口结舌：“昙鸢大师，这……”
昙鸢的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拒绝：“贫僧这便失陪了。”
楚照流笑嘻嘻地给贾长老抛了个飞眼，看后者气得脸红耳赤却敢怒不敢言，才飞袖甩出个法器。
核桃大小的东西迎风见长，眨眼就变成架能容纳几人并坐的鎏金华盖马车，充当坐骑的，是两匹画得栩栩如生的神兽麒麟剪纸，足下踏火，威风凛凛。
消停了会儿的楚荆迟又开了嗓：“哦？这是二弟为你做的代步法器吧，瞧着倒是挺有意思。”
楚照流摇着扇子的指尖一顿，眼神冷了下来。
楚荆迟总是悠悠的，语气不紧不慢：“下月楚家祭祀大典，莫要再缺席了。”
当着众人的面，他微微一叹：“你爹娘的墓，这些年都没人扫。”
楚照流的眉心跳了跳。
谢酩半眯了眯眼。
刚刚这一瞬间，他很清晰地在楚照流眼底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杀意。
但是楚照流没有发怒，反而抿唇一笑：“我爹娘还活得好好的，自然不必扫墓。不过若是大伯父的墓，侄儿定然来扫。”
楚荆迟仿佛没听到后半句：“贤侄真是固执啊，不过看来，你是答应回来了？可喜可贺，下月初三，莫再迟了。”
回应他的是马车飞起时激荡的尘灰。
这架马车的速度虽不及御剑，但只消片刻，天清山也被彻底抛到了脑后。
楚照流没有看上去那么气定神闲，闭眼压了压心底腾升的烦躁暴虐，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慢慢睁开眼，看了眼昙鸢，心绪已然平复：“还不快谢我帮你脱困？太元宗这办的是哪门子说禅会，说利会还差不多，你居然肯来这种场合。”
昙鸢无奈道：“闭关多年，家师要求，不得不尊。”
楚照流啧了声。
昙鸢十来岁剃度，几百年来，一直待在佛宗修行，几乎足不出户，心性纯稚，与宗门感情极为深厚，尤其听师父的话。
在楚照流看来，这是非常稀奇的。
佛宗的人未免也太宝贝昙鸢了，虽说天生佛骨确实稀奇，但不让人有点历练机会，终究是纸上谈兵，怎么成长起来？
不过也是因此，两人虽然年龄相差较大，相处起来却没什么隔阂。
他笑嘻嘻地往前一凑，手指勾起昙鸢下颌，跟个调戏良家的纨绔似的：“那你直接跟我走了，不怕得罪人？”
昙鸢知道楚照流坏心眼，一动不动，端庄盘坐着，一本正经道：“既是你开口说的事，定是要事，孰轻孰重，贫僧分得清楚，当以要事为先。”
楚照流哈哈一笑：“说得好！我的事，自然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谢酩：“……”
谢酩冷着脸一伸手，拎猫似的，拎着楚照流的后领，把他逮回来坐好。
昙鸢的目光顺着转过去，落在他身上，态度谨慎了几分：“这位施主是？”
谢酩幻化的这副形貌普普通通，丢进人群里就会泯然众人。
但他本人气质佳绝，纵然顶着这么张毫无特色的脸，安静坐在一侧，但凡有点眼光，也不敢忽视。
楚照流扯扯领子，漫不经心道：“路上买的穿衣小厮，如何，看着还行吧？”
昙鸢凝望片刻，神色肃穆了三分，摇摇头：“又在胡说，你如何把天下第一人的离海剑尊买来当穿衣小厮了？谢施主，久闻大名。”
佛宗与谢酩的矛盾不小。
当年大战之时，谢酩杀的不止是妖，还有许多或被要挟、或被诱惑叛变的修士。
对于这些人，佛宗主张将他们关进幽狱，诚心思过便可，上苍有好生之德，非罪大恶极者外，人人皆有悔过救赎的机会。
谢酩的态度却截然相反，铁血冷酷，手起剑落，一个不留。
大战后期，妖族势弱，溃散奔逃，谢酩一人一剑，从北方烟霞，一路追杀至夙阳的南海边，血水染红海水，血浪拍案，几日不退。
最后妖族投降，谢酩却不受降，当着无数人的面，翻手斩杀了妖族来使。
本就对他做法就不满的佛宗修士怫然而去，断言谢酩杀心太重，杀业太重，将来必受反噬，就算是支持谢酩的人，在见识过谢酩有多杀人不眨眼后，也对他有了几分畏惧与意见。
所以昙鸢对上谢酩，不免有些微妙。
不能说厌恶，但也颇感不喜。
谢酩当然也不喜欢佛宗的人。
不过他想什么、做什么，并不会因为外人的言语干扰而受困，坦荡地解除了障眼法，露出本来面貌，向昙鸢微一颔首，算作问候。
“你找我的事，就连谢施主也无法解决？”昙鸢没有纠结于谢酩为何会在这里，抓住了重点，神色凝重，“照流，详细说说吧。”
不叫施主，也不带姓氏，直呼姓名？
谢酩不着痕迹地睇他一眼。
关系就这么好么。
楚照流隐去前因，从他与谢酩在鱼头山遇到怨气傀儡开始，大致说了一遍经历。
昙鸢愣了愣：“西雪国？”
楚照流也很惊讶：“你知道？”
昙鸢沉吟片刻，缓声道：“四百年前，夙阳境内有西雪、东夏两大国，西雪强盛，而东夏势弱，在尘世诸国中，西雪当属最强，但在与东夏国的一场战役中，西雪覆灭。”
他顿了顿：“东夏国的大军围困都城时，许诺西雪国的皇族，只要打开城门，就饶城中百姓不死，但城门大开后，大军冲进都城，杀光城中百姓，放了一把大火，将西雪皇族折磨致死，自此冤魂不散。东夏大胜之后，却没有借此一统夙阳，反而在不久后也覆灭消弭。”
楚照流咂舌：“东夏国不仁不义，倒霉的还是那些平头百姓。”
无论是鱼头村村长，还是客栈伙计，都表示有修士介入了两国的纷争。
如今夙阳荒芜贫瘠，这两国的历史又模糊不堪，很有可能是那个修士致使的。
不出所料的话，那个修士应该就是“殷和光”。
他与谢酩从未在修界听过这号人物，当初指示妖族屠杀流明宗也身份神秘……莫不是同一个人？
心思急转间，楚照流与谢酩异口同声：“你听说过殷和光吗？”
分毫不错，一字不差。
两人愣了愣，怪异地对视一眼，又跟被什么刺到了似的，倏地别开目光。
过了片刻，楚照流才把那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压了下来，重新看向昙鸢：“怎么不说话？”
昙鸢古怪地瞅着他俩，眨了眨眼：“两位的关系竟如此好？”
楚照流十分不客气：“昙鸢，你这双慧眼可能得抠下来洗洗再装回去了。”
昙鸢笑笑，非常宽容，也不与楚照流计较：“既然事态紧急，还是尽快赶过去吧。”
楚照流点头，收起马车法器，一抬头，前方两人，一人御剑，一人足下生莲，都在等他，前者皑皑如雪清湛如月，后者仙风道骨清新脱俗。
谢酩话语简短：“上来。”
昙鸢语气和缓：“还是我带你吧。”
楚照流看着伸到面前的两只手，一时凝噎。
一句“要不我还是自己来吧”还没秃噜出来，昙鸢语气温和地补充：“照流身体不好，路上需得我多多照顾，谢施主顾好自己便好。”
谢酩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几秒，直接扭过头，薄唇一动：“师弟，还不过来。”

第14章
师弟师弟师弟……
楚照流如听仙乐耳暂聋。
别说现在，就是在扶月山上那几年，谢酩也没叫过他一声师弟。
没想到当世剑尊如此没有风骨，不喜欢佛宗的人就罢了，还要争这种无谓的面子！
他略一踌躇，缓缓挪到昙鸢身侧，随口诌道：“我再跟上去，鸣泓要不高兴了。”
鸣泓剑有没有不高兴楚照流不知道。
但他此言一出，谢酩的眼神明显冷了几度，凉凉淡淡的眸光在他身上一扫，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楚照流的小扇子有点摇不下去了。
他瞅着谢酩的背影，欲言又止。
怎么跟他做错了似的？
他和谢酩不对付，跟昙鸢的关系更好，选昙鸢有错么？
没错！
还是觉得被拂了面子罢。
楚照流琢磨着，拍拍昙鸢的肩膀：“发什么怔呢，走啦。”
昙鸢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回过神来，追上前方的那道白光。
从松河回夙阳的路上，楚照流后知后觉，他貌似真的得罪谢酩了。
一路上谢酩都遥遥领先在前，他主动传音过去也不睬一下，整整行了三日，越来越接近西雪国旧都了，也没能搭上句话。
楚照流又好气又好笑：“谢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昙鸢奇怪道：“你与谢施主，岂非本来就是如此？”
这俩人当年在扶月山上就鼻子不对鼻子、眼不对眼的，又因为年少时有那么点情敌的意思在里头，关系是众所周知的不好。
楚照流对大师兄的那点朦胧好感，早就随着长大，慢慢理解过来，那大概是对老父亲一般的大师兄的依赖。
谢酩嘛……
楚照流跳过这个问题，还是颇为不忿，且非常狐疑，瞅了眼昙鸢，拾掇他：“他不睬我，八成也不睬你，你试试。”
谢酩远远缀在前方，真像朵只可远观的高岭花，昙鸢好脾气地笑笑，依言传音。
楚照流目光灼灼地望过去。
下一刻，谢酩停了下来。
楚照流：“……”
好你个谢酩，当真只针对我！
昙鸢足下的金莲载着两人，片息间就到了谢酩身边，正要开口，面色忽地一肃，抬头望了不远处一眼。
那边便是被楚照流暴力镇压的西雪国旧都。
被怨气所影响，整片天都是阴的，一切都泛着残破枯败的灰蒙之色，即使目前怨气收束，望一眼也心惊肉跳。
和里面的怨气同样可怕的，还有只不知道实力恢复几成的妖王。
“如此惊人的怨气，贫僧是头一次见。”昙鸢神情凝重，皱眉思索了下，“照流布的阵法虽然精妙，但对阴邪之气震慑不大，眼下怨气只是被暂时压下去了，倘若再次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楚照流说：“里面还有个阵法，是你们佛宗的高人设的，幸好我在你们藏经阁看过几本佛宗阵法秘籍，知道怎么修补，否则当时怨气就要倾泻而出了。”
闻言，谢酩冷漠地掀了掀眼皮。
佛宗的藏经阁闻名天下，里面汇集了无数秘法典籍。
但只有佛宗门内弟子可以进去参阅，像是旧都附近那座精妙的大阵，一般佛宗弟子也不可能接触到。
楚照流能进去，八成是因为昙鸢。
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
“进去之前，最好再在外面布一座阵法，以防万一。”
昙鸢和楚照流交谈了几句，对古都附近的情况有了更深一步了解，取出一副阵棋。
怨气集结处容易引发人的负面情绪，他说话时娓娓动听，好似真有佛光内蕴，听着很舒适：“此阵名为金光诛邪阵，颇为复杂，我与照流分头布下，也需要些时间，附近危险未知，就有劳谢施主清扫一下威胁了。”
谢酩淡然点头：“嗯。”
楚照流分了一半阵棋，昙鸢雕琢的阵棋古拙而不失精致，上面莲花盛开，沾染着点点佛门圣洁的气息。
一般的佛宗弟子拿到这样的阵棋，免不得诚惶诚恐，小心供着，他却毫无珍稀的概念，随意地在手里搓捏把玩。
等会儿还要进城，大敌当前，跟谢酩闹着别扭也忒奇怪了。
看昙鸢先一步离开了，楚照流轻咳一声，凑到谢酩身边，露出个款款笑容，胸怀宽广地主动求和：“下一个阵点离得有些远，谢宗主带带我呗。”
“不好，”谢酩垂眸看他，唇角扯出个凉飕飕的弧度，“我怕鸣泓不高兴。”
楚照流：“……”
楚照流再次尝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他悻悻然转身离开，从储物戒里扒拉出佩剑，御剑行去自己负责的部分。
好歹也是一个王朝的都城，范围极大，要将整座旧都纳入阵法内颇费功夫，布阵之时，得不偏不倚地算准每一个阵点的位置，以灵力打出阵棋，周而复始，让阵棋之间灵力交汇，才能编织出一座足够强大的镇邪之阵。
楚照流边算着，脑中忍不住浮现出些陈年往事。
那是扶月山桃花盛灼之时，初来扶月宗的谢酩适应过来，不再彻夜点灯。
楚照流看他似乎是恢复了，把宠幸了一个月的瑶琴一丢，兴高采烈地想就排位顺序进行一番讨论。
谢酩在崖边练着剑，听他说了半天，轻飘飘地飞来一眼：“你几岁？”
楚照流认真回答：“快十五了。”
“所以你是师……”
楚照流怫然打断：“你要是不叫我师兄，那也别想叫我师弟，叫一次我打你一次。”
谢酩面色一沉：“那就来打。”
于是入门第一个月，俩人的第一次交谈以打了一场收尾，不拼灵力，单论剑术。
楚照流赢了。
一想起当时谢酩那个微微睁大瞳孔，略显诧异而不可置信的眼神，楚照流就乐不可支。
能打败堂堂剑尊的机会，可不多。
等等。
楚照流灌注灵力，将一枚阵棋打进阵点后，陡然间恍然大悟。
貌似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谢酩再未试图叫过他师弟。
当然也没叫过师兄。
敢情是被他打出来的？
他正在心里偷乐，一股悚然剧寒突然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
几乎是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楚照流就侧身一避三丈远，好险躲开了身后一击。
楚照流持剑回身一看，方才他所站立之处，站着个人。
那人浑身都裹在一团黑雾之中，就算神识也探不清形貌，手中的武器也裹在黑雾中，看形状颇长，也不知道是棍是枪。
楚照流眯了眯眼：“你是何人？”
这人并不搭理，闪身而来，再次一击劈来，“当”的一声巨响，楚照流举剑格挡，眨眼间就与此人过了数十招。
然而他周身灵力被封锁，灵脉内储存得少，又在刚刚布阵时耗得七七八八，单以剑招拆招还行，拼起灵力来却落了下风，又是“哐当”一声，楚照流被一股巨力掀飞出去，嘭地砸倒一片树。
烟尘滚滚，楚照流被震得头脑发昏，胸腔一阵剧烈疼痛，差点呕出口血，还未起身，一道残影就迎面而来。
他翻身一躲，残影直直没入地底，下手狠辣又利落。
体内的灵力接近干涸，灵脉逐渐灼烧搐痛起来，楚照流喘了口气，恍若未觉，脸色苍白如鬼魅，虽然处于绝对劣势，却并不慌乱。
见那人又拔出武器，又要袭来，电光火石间，楚照流脱口而出：“殷和光？！”
然而那人一顿也未顿，杀气腾腾，招招毙命。
楚照流眼底闪过丝冰冷厉色，手指捏到左耳如血的耳坠上，正要按下，忽然想起什么，奋起横扫一剑，稍稍逼退那人，仰头朝天一声大喊：
“谢三！”
后面那个字才落，眼前倏而闪过一道银光。
疑似银河落九天。
匿在黑雾中的人来不及收招，直直撞进鸣泓的全力一剑中，轰地惊天动地一声响，灵光大炽，那人当场便被击飞数十丈，一地血迹纷纷而落。
他似乎立刻就知道自己不敌，当机立断化为一道黑雾，消散在空中。
谢酩微微一顿，没有追上去。
那人一身污浊的邪气，旧都附近冤魂丛生、邪气肆虐，想靠分辨他的气息把人抓回来，可能性微乎其微。
说不准是调虎离山。
楚照流单膝跪在地上，用剑支着身子，低低咳了几声，抬起眼，脸上露出个笑，苍白的唇角沾着殷红血迹，有股惊心动魄的瑰艳：“哎，来得挺及时啊，美救英雄，咱俩的话本可以更新了。”
谢酩的眉头拧起：“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楚照流毫不在乎地以指尖抹去唇角的血，嘴唇被抹上血色，跟涂了胭脂似的，诡异动人，“我和他交手数百招，也没察觉他的招式来自何处，你呢？”
谢酩脑中倏然闪过一些模糊的场景，刹那间仿佛连那张红唇的滋味都甜软到了心口，带来丝微妙刺激的酥麻感，他停顿了片刻，移开落在他唇上的目光，才道：“没有。”
楚照流点了一下头：“我方才怀疑他就是殷和光，叫了一声，他却丝毫没有反应。”
谢酩嗯了一声，眼睫垂着，看他还半跪在地上，眉头锁起：“你还不起来？”
楚照流诚实道：“实不相瞒，要是没有剑撑着，我已经倒下了。”
谢酩：“……”
谢酩朝他伸出手。
伸至眼前的手掌白皙修长，骨节匀称，仿佛是上好的白玉雕琢，一眼就让人觉得贵气优雅，虎口与指尖上却覆着明显的茧子，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
楚照流一向喜欢漂亮的东西，忍不住打量了两眼，却没伸手，嘴角挑起缕笑：“谢宗主，这可是你握鸣泓的手，你拉我的手之前，经过它同意了吗？”
鸣泓有灵，闻言嗡嗡颤鸣了声。
谢酩无言轻抚剑身，将鸣泓收归入鞘，便径直伸手，将楚照流拉了起来，两手交握时，一股灵力自肌肤接触处传输过去。
楚照流得了便宜还卖乖，不依不饶：“剑尊大人，你不怕鸣泓不高兴啊？”
鸣泓又在剑鞘里震起来，又吵又闹，谢酩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不冷不热道：“它高兴得很。”

第15章
鸣泓剑是谢酩在一座上古秘境中寻获的神剑断剑，带出来后，寻访了天下第一神匠重熔锻造，跟了谢酩多年，也有了懵懵懂懂的剑灵，不过灵智不高，大概跟个五六岁的小孩儿差不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剑灵格外亲近楚照流，简直让人怀疑它是不是天生色胚。
沁凉的灵力强劲却温和，安抚着脆弱的灵脉，楚照流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暗暗打量谢酩的神色：“不生气了？”
谢酩漠然反问：“我生什么气？”
啧，还不承认了。
看楚照流的脸色愈发惨白，虽然唇畔带笑，眼睫却在发着颤，走一步都要喘三喘似的，谢酩闭了闭眼。
只要一远离楚照流，脑中的那道声音就会喋喋不休，强制让他回忆一场荒诞淫糜的幻梦。
导致他看到楚照流喘息一下，都觉得哪哪儿不对劲。
仿佛有多变态似的。
“他选了别人。”脑中的嗓音阴冷恼怒，怂恿着他，“杀了那秃驴，把他抢回来。”
这道声音在脑中出现半个多月了。
谢酩无法将这东西从脑子里抽出来，大多时间都不理不睬，只当不存在，他心性坚定如磐石，不会为区区一点心魔所扰。
但这次却被扰乱了。
也是因为些许恍惚，才没有立即察觉这边的动静赶来。
谢酩的眼神沉着，意味难明地盯着楚照流：“为何不在遇敌时就叫我？”
有灵力疏导，楚照流已经缓过来了，闻言一笑：“既然要用偷袭，那实力不一定有多强，若是我能解决，何必叫你来，白费个人情。”
“从结果上看，”谢酩淡声嘲讽，“你似乎没能解决。”
“所以我叫你了。”楚照流振振有词，“随机应变。”
谢酩缓缓点头：“这么说，你现在欠我一个人情。”
楚照流：“……”
为什么要嘴快。
楚照流正想损他两句，把话题揭过去，脸色忽然一变：“等等，我们是不是忘了谁？”
那人八成是来阻止他布阵的。
既然袭击他了，昙鸢呢？
谢酩微皱了下眉，没有说话，扶着他的手臂御空而起，去寻找昙鸢。
出乎意料的是，昙鸢并未遭袭。
见两人过来了，他还有几分疑惑：“谢施主，照流，怎么了吗？”
楚照流若有所思，细白指尖摩挲着下颌：“方才被人袭击了而已，难道是我好欺负么？”
昙鸢肃容：“袭击？是什么人？连谢施主也没能抓到吗？”
楚照流摇摇头，望了眼城池方向：“或许是惑妖，但她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地以另一副形貌来袭击我？难道是……”
指挥屠灭流明宗的神秘人？
不管到底是谁，也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叮嘱了昙鸢小心防范后，楚照流旋身离开，准备继续找点布阵。
大概是怕楚照流再遭意外，这回谢酩跟了上来。
楚照流捻着阵棋，大喜过望：“谢宗主，来都来了，不如借我点灵力，尽快布下阵呗。”
谢酩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十步以内，闻言眉梢一挑，冷漠开口：“凭什么？”
楚照流：“……”
谢酩：“你想再欠一个人情？”
楚照流没料到居然会被一口回绝，噎了几瞬，慷慨陈词：“这可不是人情，布下大阵，保护的是整片夙阳，进而便是天下苍生，乾坤朗朗，是为大义，感不感动？”
谢酩显然没有被感动到，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楚照流摊手：“好吧，那我就再欠你一个人情。”
心里却道，以本人脸皮，欠了不还，你能拿我如何。
谢酩浅色的瞳仁如一泓雪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不必，现在就还我一个人情即可。”
“啊？”
“你和昙鸢很熟？”
楚照流捻着棋子的动作顿住，没想到谢酩所谓的“还人情”，居然是想听八卦，忍不住奇异地看他两眼，坦然道：“熟啊，昙鸢是我爹的朋友，论辈分，我还得喊一声叔叔，不过他那副性子啊……我也没拿他当长辈看待。”
谢酩怔住。
“小时候爹娘带我去佛宗办事，小住过一段日子，没想到几个大和尚觊觎我的资质，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说我有佛缘，劝我皈依佛门，”楚照流说到这儿，脸色很诡异，“导致我现在看到个锃光瓦亮的玩意儿就害怕。”
说完这段经历，他自己都有些无言，一转头，却见到谢酩居然笑了。
薄红的唇角扬着，是一个很明显的弧度，看起来竟有些柔软。
不常笑的人突然一笑，杀伤力实在太大，恍若春雪拂去，风光霁月，流光溢彩，极为晃眼。
谢酩也会笑吗？
楚照流看得愣愣的，脑中冒出这几个字。
可惜那点笑意转瞬即逝，谢酩变脸的速度拔群，转眼又恢复了讨债脸，伸手按在他肩上，渡来股强盛的灵力。
楚照流慢了半拍反应过来，他的“人情”应该是还好了。
他忍不住道：“谢宗主，你不觉得，你这样给我传输灵力，就像在挟持我一般吗？”
谢酩：“……”
谢酩的手下移，虚虚圈住他的手腕，手心里一片细腻，他的眸色却很冷淡：“那便这样。”
谢酩常年持剑，手心与虎口处都有层薄薄的茧子，楚照流敏感得很，不太自在地缩了缩，事儿精道：“我觉得也不太可……”
谢酩耐心告罄，另一只手虚虚点在他腰间，低垂的眸光澈亮，仿佛能洞察人心：“或者你想这样？”
楚照流瞳孔一缩。
谢酩知道他的腰很敏感？
他怎么知道的！
谢酩好整以暇望着他，一副爱要不要，不要拉倒的样子。
楚照流的嘴唇动了动，虽然满腔狐疑，最后还是压下了疑惑。
只是错觉罢，谢酩怎么可能知道他这么私密的弱点。
靠着谢酩提供的源源不断的灵力，楚照流顺利地布置完自己负责的部分。
昙鸢那边的速度更快，楚照流这边最后一枚阵棋打入，无数阵棋之间顿时交互联动，大阵一成，旧都外方圆十几里都被圈了进去。
若升至高空往下看，便能看到个若隐若现的金色罩子，倒扣在这方天地，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布完阵，楚照流和昙鸢回到之前的地方。
隔着一条干涸百年的护城河，昙鸢负手而立，望着旧都内部，神色似有些恍惚，见俩人回来了，才回过神，笑了笑：“那便进去吧。”
谢酩和昙鸢默契地分在左右，将楚照流夹在中间，一同步入了怨气丛生的古都范围。
外有重重大阵压制，里面的怨气散发不出去，才离开几日，甫一进来，楚照流眼前就是一黑——真正意义上的眼前一黑，怨气彻底凝成了实际的黑色雾气，换个修为低点的修士进来，恐怕顷刻间就会被侵蚀得心智狂乱，走火入魔。
这还只是外围。
再进去点，恐怕连谢酩都很难承受。
无数怨气傀儡蹲守在四周，蠢蠢欲动，贪婪地望着新鲜的血肉。
“阿弥陀佛。”
昙鸢双掌合十，心如明镜，黑白分明的眼中染着点点金光，一片柔慈悲悯。
随着他低诵佛号，一股柔和的金光自他身上散发而出。
周围的黑雾一接触到金光，立刻冰雪般无声消融，怨气傀儡仿佛遇到克星，再也不似之前那样前仆后继，尖叫着逃窜。
一会儿的功夫，连带着这一片的黑雾也变得淡薄了许多。
昙鸢天生佛骨。
世上本不该有什么绝对，但他的命格却至善至纯，纯白一片，邪魔不侵。
特地跑去天清山一趟，把昙鸢拐来果然是正确的，否则连进城都困难。
楚照流满意完自己的灵机一动，朝昙鸢一伸手，非常自如地撒娇：“佛子大人，给点开光的宝贝呗，万一要是有什么意外走散了，这怨念能把我淹死，好可怜的。”
也有道理。昙鸢想了想，摘下手上的菩提念珠递给他。
楚照流接过来，顺手一拉谢酩的手，将珠串套上他的手腕，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然后又伸出手，眨巴眨巴眼：“我的呢？”
昙鸢：“…………”
昙鸢被楚大公子光明正大且厚颜无耻的打劫做派震了震，无奈地撸下自己身上最后一串佛珠递过去。
楚照流笑眯眯地戴上：“谢谢大师，大师真好，出家人慈悲为怀，改天去你们寺里捐点香火钱。”
昙鸢啼笑皆非地摇摇头。
谢酩垂下眼睫，看了眼手上多出来的念珠串，面上无波无澜，腰间的鸣泓却嗡嗡叫了声。
可能是因为和楚照流接触多了，最近越来越吵闹了。
谢酩没什么表情地弹了下剑鞘：“别吵。”
楚照流正在和昙鸢叭叭，闻声诧异扭头：“啊？”
谢酩语气平静：“没说你。”
有了昙鸢开路，从外侧一直走到旧都残破的城门边，一路畅通无阻，那些冤魂与怨气傀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城墙上还残存着焚烧的痕迹，漆黑一片，即使过了几百年，灼热呛人的烟气似乎也还在弥漫，就如这生生不绝的怨气一般。
高大的城门紧闭着，沉默地耸立在三人面前。
那些冤魂害怕昙鸢身上的佛光就罢了，连惑妖也没了动静。
有点蹊跷。
三人互相对望一眼，楚照流看向武力最高的那位：“谢兄，请？”
谢酩上前一步，抬脚一蹬。
干涩的门轴转动声响起，刺耳的“嘎吱”一声过后，城门被巨力强行分开，轰隆隆的巨响不绝于耳。
灰尘簌簌而下，门板摇摇欲坠。
楚照流咂舌：“你们剑修真是太粗暴了！就不能温柔……”
余下的话音一滞。
三人望着眼前的场景，同时陷入了沉默。

第16章
展现在三人眼前的，不是被一把大火烧光、破败荒芜的鬼城，也不是万鬼齐哭的毛骨悚然场面。
而是一条繁荣如水、生机盎然的长街。
街道整洁，屋舍齐整，远处巨大的宫城飞甍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近处熙来攘往，商贩叫卖着货物，巡城士兵秩序井然。
这是四百年前的西雪国都！
楚照流神色未变，回头一看，身后的城门依旧大开着，但已不再摇摇欲坠，崭新而气派。
而他们走过来的那条路天清水绿，大道通衢。
昙鸢望着眼前这幅场面，神色怔然。
当年佛宗与谢酩不欢而散，前往支援东面战场，没有与惑妖有过直接接触，楚照流愣了几瞬，反应过来，贴心解释：“这是惑妖的手笔。记住，幻境中万事万物都是假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理会，哪怕是一片落叶，也可能隐藏杀机，不可随意触碰。”
他正说着，谢酩就伸出了手，接住了一片悠悠飘落的落叶。
楚照流啧了声：“你故意的？”
落叶的纹路细密，颇具质感。
谢酩垂着眼，指尖一动，将落叶碾碎成灰，淡淡道：“与真正的落叶毫无二致。”
能让幻境真实如斯，惑妖不止是恢复了。
还比一百年前更厉害了。
谢酩拔腿向前走去，话音里有一丝微微的嘲意：“看来你今晚喝不到骨头汤了。”
昙鸢回过神，和楚照流跟上去，凝眉问：“当年惑妖伏诛于谢施主剑下，谢施主应该知道幻境如何破解吧？”
楚照流漫不经心道：“把她逮出来杀了就行。惑妖可以幻化为幻境中的任何人或物，趁人不备下杀手，不过她要是不出来，一时半刻也拿她没办法。”
谢酩的脚步一顿，倏然回头，紧盯着楚照流：“你怎么知道？”
楚照流眨眨眼，露出个笑：“我见多识广，怎么不知道？”
谢酩眉心微褶，正要问下去，一个客栈伙计打扮的人就拦在了三人前面，热情地道：“三位客官是远来东都参加庆典的吧，我猜你们肯定还没找到下榻的客栈，来小店如何？城内最近生意火爆，错过可就没咯！”
昙鸢愣了愣。
这位伙计眉飞色舞的，神情语态和真人一般无二。
可是知道面前的是幻影，甚至很可能就是惑妖之后，感觉就怪异得很。
楚照流无端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眯缝着眼，打量他几眼，倏而展扇一笑：“好啊，劳烦小兄弟带路。”
昙鸢欲言又止：“照流……”
楚照流冲他眨了下左眼，示意他放心，抬步溜溜达达地跟着伙计往客栈走。
见谢酩毫无意见地跟了上去，昙鸢满头雾水地跟了上去，心中略有不安。
或许是因为这层繁荣幻境下的真面目怨气横生，从走进城中起，他心里就极为怪异，甚至萌生出几分逃离的心思。
昙鸢颇感诧异，心里默念起清心咒。
一路上不少少男少女见着三人红了脸，禁不住频频回顾，伙计絮絮叨叨的，讲着自己来东都讨饭吃有多不容易。
真实得荒谬。
若不是三人清醒地知道，这一切是假的，或许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怀疑眼前看到的一切。
惑妖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时机。
一旦内心动摇，杀祸也会临头。
客栈很快便到了。
掌柜的正在敲着算盘，见伙计把人引来了，喜上眉梢：“正好还有三间上房，三位客官一人一间吧？”
楚照流笑吟吟的，摇摇扇子：“不，我们三人一间。”
掌柜吃惊：“一间屋子一张床，三位要睡一间？”
“这不是囊中羞涩嘛。”
掌柜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不情不愿地给三人登记，递出牌子，楚照流转身的时候，还听到掌柜低低地骂了句“穿得光鲜亮丽的，还以为多有钱呢，穷酸鬼”。
楚照流一时无语。
惑妖，你这幻境，搞得是不是真实过头了。
往楼上走时，客栈大堂中的客人正在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人声音颇大，传到这边来：
“……陛下听大国师的，竟然下令绞杀了所有姓殷的，挫骨扬灰！”
昙鸢倏地望过去。
楚照流眉间略挑，按住他的肩：“别听，别看。”
三人上楼进了房间，门一关，昙鸢忍不住问：“这……”
楚照流姿态闲适地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你没听伙计说的么，最近城中有庆典，应当有许多人来围观，按照正常情况，这种时候，客栈房间极为抢手，何须拉客？掌柜的张口就说还剩三间上房，既然生意火爆，怎的还能剩下三间上房？能有间柴房都不错了。”
昙鸢心中还有疑惑，便坦荡地问了出来：“既然惑妖特地引我们过来，必有阴谋，我们为何还要顺着她来？”
楚照流摸了摸下巴。
昙鸢涉世不深，这一点，好，也是不好。
他佛心圆满，但未历世事，或许是最难攻陷、也最好攻陷的对象。
“当然要来，”谢酩神色不变，一把夺走了楚照流把玩来把玩去、似乎很想倒进嘴里试试味道的茶水，重重往桌上一搁，“惑妖现身，幻境就能破。”
昙鸢感叹：“是贫僧愚钝了。”
一般人要是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都是避开危险。
但不说这幻境在惑妖的掌控之中，随时都有危险，就算能避开危险，难道就要陪着惑妖，干耗在幻境中不出去了？
他们三人，一个是当世难寻敌手的剑尊，一个是天生佛骨万鬼皆惧的佛子，楚照流虽然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也是个符法阵法大家。
不敢和他们硬碰硬、该躲着的，是惑妖才对。
楚照流被抢了东西，无聊地往身后一靠，闲不住似的，把玩手中的扇子：“天色要暗了，惑妖八成会有动作，等着吧。”
昙鸢点了点头，斟酌着道：“方才进城时，贫僧有注意到周边布置的大阵，照流所说的佛宗镇邪大阵，其实不足以压制此地的怨气，恐怕城中另有至圣至纯之物与阵法相辅相成，惑妖的幻境想必依托旧都而生，若能找到那物，不失为另一种破局之法。”
谢酩颔首：“也可行。”
昙鸢看他开口时语气还挺平和，继续道：“等破除幻境，对于此地的万千冤魂，谢施主认为何解？”
谢酩眉宇间浮着淡淡冷意，言简意赅：“尽数诛灭。”
昙鸢面色瞬变：“谢施主是否有点过于冷血无情了。”
谢酩一如一捧高山雪，眉峰不动，唇畔似有讽意：“昙鸢大师，你度得了十人、百人、千人，但你度不了数十万人。”
这些冤魂已是厉鬼，放出去一只，对常人而言都是灭顶之灾，更何况有数十万。
倘若只是几百只、几千只，昙鸢还能度化。
数量多到这个程度，就算佛宗全力出动，耗尽佛力，也得花费百年才能摆平，而佛宗显然不可能这样做——说到底，修的是佛，道的是善，但人心终非佛心，再怎么满口慈悲为怀，也会有个付出的底线。
便是佛宗主持亲临，也只能推脱几句，然后赞成谢酩所言。
谢酩说得很有道理，但昙鸢不能苟同。
他蹙蹙眉，坚持道：“贫僧会竭尽全力。”
谢酩淡声道：“如何竭尽全力？散尽修为、奉出佛骨，来度化这万千怨灵？你好无私啊，大师。”
他字字冷漠，如珠玉溅落，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针对，却针扎似的，无情到难以入耳。
昙鸢沉默下来。
楚照流头疼地打圆场，虽然他实在奇怪，怎么他和谢酩关系也不好，却总得他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到底如何处理，等破了幻境再说。剑尊大人，您老不是沉默如金么，突然撒出这么多金不心疼？歇歇吧。”
谢酩睨他一眼，居然听话地闭上了嘴。
楚照流瞅瞅不言不语的昙鸢，还是担心谢酩再说什么，将他拉到房间另一边，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
异变是突然发生的。
楚照流才说了几句话，屋外便飘起了潇潇小雨声，雨点溅落的声响细微入耳，逐渐下得大了，便似不停擂动心鼓的鼓槌。
下一瞬雷声大作，风灌进了房间，眼前刷然一片黑暗。
楚照流抓着扇子，手臂一扬，黑暗中突然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稳而有力地抓住他，熟悉的馥郁冷香贴近，头顶的嗓音沉静：“别动。”
楚照流就不动了。
眼前清湛的剑光一现，刀剑相撞声格外清脆。
瞬息间谢酩与袭来的东西交上手，那东西却无比狡猾，立刻遁离。
谢酩道：“跑了。”
却毫不留恋地收起了剑，没有追上去，而是掐了个引火诀照亮屋内，扭头一看，眉梢一扬：“看来惑妖的目的不是袭击我们。”
楚照流察觉不对，扭头一看，脸色倏变：“昙鸢呢？！”
谢酩不紧不慢地补充完上句：“……而是分开我们。”
眼前陡然暗下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自黑暗中袭来。
昙鸢不动如山，法杖一挥，与那东西交手一招，便没了声儿。
等房间里再亮起来，屋中的楚照流和谢酩竟不知何时不见了。
昙鸢皱了皱眉，法杖杵地，金光弥盛，却照不透这幻影。
若是硬碰硬，惑妖肯定不敌三人中的任何一人，但展开幻境，就不一样了。
这般防不胜防，确实没人想和她撞上。
在原地肯定等不回楚照流和谢酩的。
昙鸢没有过多犹豫，起身下楼。
刚走到楼下，便听到砰的一声，两个人痛叫着摔倒在脚边。
昙鸢垂眸一看，是带他们来客栈的伙计。
而前方站着几个精壮大汉，啐了口：“不给老子交钱别想再在这条街上混下去，再拖拖沓沓老子把你八十老母也卖去妓馆！”
掌柜的气得浑身颤抖：“你、你这恶霸，欺人太甚，我去告官府！”
为首的那人走上前，一脚踩在他脸上，使劲碾了碾，冷笑道：“那你去告啊，你看看会坐大牢的是谁！”
旁边的伙计瑟瑟发着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求救似的望向昙鸢，拽住他的裤脚：“大师、大师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昙鸢眼底有一丝不忍，嘴唇动了动。
但楚照流的声音又拂过耳畔——
幻境中，万事万物都是虚构，不要理会。
别听，也别看。
他无声叹了口气，古井无波地迈过这两人，走出了客栈。
身后的痛呼声不止，似乎是掌柜的话激怒了那个大汉，又被一阵拳打脚踢。
都是假的。
昙鸢在心中告诫自己。
进城时楚照流在昙鸢这儿讹了两串念珠，也幸好如此，昙鸢能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气息寻过去。
他走进长街，见一名监市一脚踢翻了八旬老人的菜篮子，甩了老人一巴掌，指着他一顿破口大骂。
转过街头，几个纨绔子弟将一个单薄少女围在圈内，猥亵调笑。
又朝前走了一段，浑身酒气的男人惦着手中的银钱，一把推开旁边啼哭的妇人，妇人一头撞到桌角，顿时血流如注，旁边的三岁孩童哇哇大哭。
……
桩桩件件，种种小恶如盐粒，数之不尽。
昙鸢闭上眼，手掌微颤，无声诵念：阿弥陀佛。
皆是虚妄。

第17章
客栈中。
楚照流跟着谢酩，将里外上下都搜了一通，也没找到昙鸢。
周遭在暗下去的瞬间，惑妖将昙鸢传走了。
“很不妙，惑妖擅长勾出人心最脆弱阴暗之处。”楚照流紧抓着扇子，脸上浮现几分凝重之色，“连你都着过他的道……走，我们得尽快把昙鸢找回来！”
却没能走动道。
楚照流诧异地回过头。
谢酩依旧抓着他的手臂，没有放开，屋内的灯火飘忽，一室幽暗，他背着光，眸底沉黑如潭：“先回答我，你怎知？”
楚照流眨了眨眼：“你问我怎么知道你着过道？还是问我怎么知道破局之法？”
谢酩：“两者皆有。”
楚照流扇子一展，遮着半张脸，漂亮的眼睛半眯着，笑得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那此事就真的说来话长了，等出去了再说，先找人吧，分头行动。”
他扇面遮掩下的嘴角没有扬起，瞅了眼谢酩，想起一百年前，他在惑妖幻境中的模样，一份担心顿时掰成两半，哪哪儿都不放心，无声嘀咕了句：我这是当爹来了吗？
谢酩定定地望着他片刻，松开手，却摇摇头：“若是分开，正中惑妖下怀。”
也是。
楚照流不忘嘴上逞一句上风：“那你跟紧我。”
谢酩垂下眼：“嗯。”
佛珠上的气息忽远忽近，难以确定位置。
昙鸢走了许久，一路上见着了许多东西——都是惑妖特地展现给他看的。
前方的茶摊里突然传来声清脆的巴掌声与怒斥。
昙鸢闭上眼，脚步未停。
怒斥声更大了：“让你脱你就脱，败坏了老子兴致，老子就把你的手剁了！”
一声呜咽声随之响起，细细弱弱的，听起来竟还只是个孩童。
昙鸢步伐微顿，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眸中染着金光，透着无奈的慈悲。
清脆的巴掌声再次响起，小女孩被巨力打飞，嘭地撞翻了一片桌椅。
茶摊上的客人没人敢吱声，咬着耳朵，纷纷叹气：“这不是郭二霸吗，刚去砸了人家客栈，又来为难个小姑娘，仗着家里有财有势，欺男霸女的，城东的葛娘子便是半夜被他闯入家中，欺辱了去，不甘投井……”
“这小姑娘才十二三岁，是个孤儿，被那唱曲儿的捡来，爷女俩唱曲为生，今天一个人出来唱曲就碰上了郭二霸。”
“今日肯定不能善了，这小姑娘惨咯。”
正说着，那些客人似乎注意到了昙鸢，殷切地望来，眼神期待：“大师，您一看就是高人，救救那孩子吧！”
“是啊大师，您不救那孩子的话，以郭二霸的一贯行径，肯定会欺辱了这小姑娘，再送去妓馆接客，给自己赚银子的！”
“大师……”
周遭嘈嘈杂杂的声音不断，期望的目光无比炙热。
昙鸢无声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伴随着衣帛被撕破的声音响起，郭二霸扯开小女孩的衣襟，暧昧地打量着：“年纪不大，还挺有料啊。”
昙鸢的唇动了动：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救命，救命啊！”
小女孩拼命挣扎着，字字泣血：“救救我……”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操，还敢咬老子，剁了这贱人的手指！”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郭二霸的奴役举起了刀，压着骨瘦伶仃的小女孩，就要一刀斩下。
小女孩尖叫着哭得撕心裂肺，恶霸笑容猖獗。
昙鸢心中冷冷一突，抬了抬袖，又咬牙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转身离开，周围一片倒嘘声。
昙鸢忽然有些恍惚，好似眼前的场景极为眼熟，明明伸手便能搭救的事，却因为无可奈何而不能出手。
他的脚步一阵踉跄，又朝前走了会儿，见到有间破庙，便走了进去，凝望着庙中的佛像，沉沉叹了口气。
雨下得愈发大了。
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在靠近庙外后，察觉有人，停了一瞬，小心翼翼的稚嫩嗓音传来，还染着哭腔：“大师，我、我可以进来躲雨吗？”
昙鸢闭眸不语。
小女孩期期艾艾地探着脑袋，见他背影沉默，不敢踏进去，抱着膝盖坐下来。
幽微的哭声夹杂在雨声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响了半夜。
白衣僧人静坐在残缺的佛像前，忽然喉间一痒，血腥气蔓延在口腔中。
昙鸢茫然地望着佛陀，脑中忽然有些乱。
无论是寒风的凄切，还是眼前的血泪，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诞生在幻境中的苦难，便不是苦难么？
察觉到内心的动摇，昙鸢神色一凛，起身离开了破庙，没有看庙边的小小身影一眼。
小女孩呆呆地抬起头，看了看他，拢了拢残破的衣衫，忽然跌跌撞撞地跟上来。
白衣僧人一手杵杖，在大雨中前行着，身后瘦小伶仃的身影一瘸一拐的，眼巴巴地望着他。
是幻象。
昙鸢脑中清晰坚定地想。
他神圣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在冰寒的雨夜，宛若温暖的火光。
小女孩痴痴地追寻着这道光辉，却不敢太过靠近，始终保持着十步的距离。
但即使不看，昙鸢也能从呼吸中听到，身后小女孩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脑中又浮现出那张尖叫挣扎、泪痕斑斑的脸。
他的脚步没来由地停顿一瞬。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停顿，小女孩与他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步。
小女孩稚嫩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那个恶霸说，明天就把我卖进妓馆，做最下贱的娼妓……大师，你要去哪里，求求你，能不能带上我，带我离开这里……”
昙鸢手中转动着佛珠，身上的金光炽盛。
长街空空荡荡，两道边的屋中黑漆漆的，天地被雨幕连得模糊一片，唯有昙鸢身上的金光不散。
小女孩突然咳嗽了几声，脚下一个不稳，重重地摔倒在泥水之中，一时爬不起来，蜷缩在泥水里，呜呜哭起来。
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昙鸢的脚步却不由停了下来，静默数息，终于开了口：“你非真人，而是虚像。”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小女孩艰难地摇摇晃晃爬起来，又贴近了他两步，抽噎着问：“难道我遭受的一切，在大师眼里都是假的吗？”
昙鸢一时哑口无言。
远处陡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犬吠声。
小女孩惊恐地尖叫起来：“他们来了，大师求求你，救救我……啊！”
昙鸢双眉紧蹙着，僵直着没有回首。
“好啊你，还敢逃，”追上来的奴役一把拽住小女孩，“来人，把她抓回去服侍老爷养的藏獒！”
小女孩更加惊恐，尖叫着抓住昙鸢的衣角。
几个奴役骂骂咧咧：“哪来的臭和尚，敢多管闲事，就砍了你的脑袋当夜壶，臭丫头，放手！”
“好痛，”小女孩被狗咬了一口，浑身颤抖，惨叫不止，“您为何不救我……出家人不是以慈悲为怀吗……啊，好痛，大师！”
稚嫩的嗓音一声声划破耳膜。
昙鸢的呼吸一颤，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不忍。
他回身振袖，瞬间击飞了那些奴役与恶犬。
小女孩倒在水泊中，气息微弱地蜷缩着，见他终于回了头，露出个向往的微笑：“大师……您还是回头，咳、看我了……”
昙鸢身形一僵，攥紧了手。
他一出手，破绽显露，身上原本牢不可破的金光黯下来，眼神却依旧清澈平和，淡淡道：“惑妖，现身吧。”
小女孩恍若未闻，泪流满面地拽着他的衣角：“大师，您看我了，那佛祖会度我吗？”
雨水浇注而下，将她身上的伤口洗得血淋漓的，那张俏生生的脸孔苍白得可怕。
和真人一般无二。
昙鸢握着法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惑妖，你在耍什么把戏？”
“大师，”小女孩没听清他说的话，眼神空洞洞的，“我给您唱曲儿……你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回去看看爷爷……”
昙鸢的嘴唇动了动。
他垂首望着浑身上下都狼藉一片的小女孩，指尖倏地颤了颤，默然将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小女孩吃力地笑笑，愧疚道：“大师的袍子被我弄脏了。”
难道她不是惑妖？
可她……也非真人。
纵然知道对一介幻影怀有恻隐之心愚昧，可昙鸢终是无法容忍一桩惨剧发生在自己眼前，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突然有些茫然。
早知会如此，他为何不早点出手？
……倘若面对此情此景的是谢酩，恐怕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挥剑斩杀这一切幻象吧。
昙鸢苦笑。
正有些恍惚，眼前忽然残影一现。
小女孩的咽喉被无情穿透，温热的鲜血飞溅而出。
昙鸢瞳孔一缩。
眼前不知何时竟站了个人，浑身裹在一团黑雾之中，抖去武器上的血珠，迎着昙鸢的眼，轻慢地笑：“你已经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恶事发生，见她被骂被辱被欺，也无动于衷，现在又在这里当什么假圣人？早些送她解脱不好吗。”
小女孩的血染红了昙鸢的衣袖，她还有一息尚存，嘴唇蠕动着，神色空茫。
她在说：大师，我好冷。
昙鸢如遭重击，心口冷冷一跳，怔怔望着她。
正在此时，耳边陡然传来声熟悉的怒斥：“发什么呆！”
楚照流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把拉起昙鸢，一退三丈。
前方谢酩白衣如雪，鸣泓剑出鞘，当的一声，惊天动地一声响，谢酩挡住了那人一击，腕下使力，剑身斩破雨幕，反击而去。
藏在黑雾中的人脚下地砖寸寸碎裂，骨头都出现了咯吱脆响声，吃力地接着这一剑。
谢酩巍然不动，鸣泓剑下压劈去，势如破竹斩去，对方闷哼一声，不敢再直面锋芒，翻身飞速后撤。
是在城外袭击楚照流的人。
谢酩眸色冰冷，怎可能再放过他，刹那间千万雨滴化作利剑，直冲而去。
若是此地是现世，那人不死也没了半条命。
可惜这里是惑妖的幻境，她可以掌握这里的一切。
裹在黑雾中的人最后看了一眼昙鸢，消失在暗处。
谢酩皱皱眉，收剑回鞘，转身回到楚照流与昙鸢身边。
昙鸢内心动摇，再次受创，轻咳一声，唇角溢出了丝丝血迹。
楚照流久病成医，飞快给昙鸢喂了药，顺了顺他的背：“都和你说了，这一切都是假的，何苦来哉呢。”
昙鸢眼底还有几丝残存的茫然：“可是贫僧所见，都是真实发生的。”
谢酩居高临下望着他，冷淡道：“愚蠢。”
昙鸢沉默一瞬，却没有反驳，点了点头：“贫僧的确愚不可及。”
“先寻个地方坐下打个坐，”楚照流慈祥地摸摸昙鸢的光头，“我和谢酩给你护法。”
昙鸢满腔心绪顿时变了味，百味杂陈道：“……能不能不要摸贫僧脑袋。”
三人重新找了个避雨的地方坐下，给昙鸢护法。
楚照流琢磨了会儿，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扭头望向谢酩，却发现谢酩也似想到了什么，正转过头来，恰巧与他对上。
楚照流：“……”
这是第几次了。
谢酩嘴唇微动，传音给他：“你先说。”
楚照流也不客气：“谢宗主，我觉得有些奇怪，你觉不觉得，惑妖是不是有些太针对昙鸢了？”
简直就像预先知道昙鸢会怎么做、有什么反应一样。
纵然惑妖善识人心，以昙鸢的道行，也不该被这样针对。
谢酩点头：“确实。”
“该你说了，”楚照流往谢酩身边凑了凑，和他排排坐着，“你刚刚想说什么？”
他望过来的眼神清凌凌的，迎着这双眼睛，谢酩的话突然就说不出了。
他安静地抚了抚剑身，薄唇微动，面不改色：“忘了。”
楚照流：“……”
你这敷衍也太过敷衍了吧！
他撸起袖子，正想给谢酩一点颜色看看，外头天色一亮，热烈的敲锣打鼓声乍然响起。
庆典开始了。

第18章
入定之后，外界的声音便远去了。
昙鸢静心修炼百年，心性资质极佳，却是头一次无法安然入定。
小女孩横死的脸孔在眼前一掠而过，脑中倏而响过无数纷杂的声音，一幕幕模糊纷杂的画面在脑海中划过。
钟鼓声鸣，木鱼声响，佛乐空灵。
大殿中盘坐着金身罗汉，巨大的佛像肃穆而立，低首慈悲地望来。
有人在他头顶说话。
“你天生佛骨，佛缘深厚，若是潜心修行，必成大器。”
“你需彻底断绝尘缘，无妄无念，戒贪嗔痴，无论俗世发生什么，都不应出手，你已是佛门中人。你能做到吗？”
“从今往后，忘却俗名，法号昙鸢。”
“昙鸢，佛宗前途系在你身，莫让为师失望。”
……
“连我们都救不了，你修什么佛？求什么仙？”
“慈悲为怀，慈悲为怀，这就是你的慈悲为怀！”
“为什么不出手？眼睁睁看着我们落到这般境地，你满意了吗？”
“都怪你！”
……
“昙鸢，你让为师很失望。”
师父，我……！
昙鸢急急睁开眼，突然满额冷汗，脑中一片空白。
他突然发现，自己看似圆满无缺的人生中，好像缺了点什么。
仿佛被人截断了一段记忆，强制封闭起来。
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脑海，一睁眼，昙鸢就看到了楚照流的背影。
他一手搭在眉骨上，瞅着外面，对背后毫不设防。
谢酩抱剑站在他身边，那是个若有若无的防备姿势，守护对象是楚照流，防备对象……是他。
察觉到了视线，楚照流回头一笑：“好点没？”
昙鸢默念心经，甩去心头杂念，起身颔首：“无碍了。”
“惑妖知道她的手段对我和谢酩没用，特地给你安排了出戏。”楚照流心里跟明镜似的，慢悠悠地摇摇扇子，“她想在你心中种下心魔。”
见昙鸢默然不语，他轻轻笑了笑：“外面热闹得很，惑妖恐怕要有行动了，我这么身娇体弱，还仰赖两位保护呢。”
昙鸢一时哭笑不得。
三人回到街上，几个时辰前空空荡荡的长街此时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色彩诡艳的面具，排成长龙，向一个方向行进，乍一眼，仿佛排队入鬼门关的莽莽亡灵。
楚照流观察了会儿，眼疾手快地一把从队伍中拎出个人，丝毫不见外地笑问：“这位兄台，敢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眉目生得好看，气质又如云般舒而和，向来无往不利。
可惜被拎出来的那人戴着张红绿相交的鬼面，仿佛瞎了，冷冷地望着他不说话。
楚照流纳闷地问谢酩：“是我不够美貌还是不够礼貌？”
谢酩垂眸看他与那人靠得太近，平静地伸手隔开距离：“你可以再礼貌点。”
楚照流深觉有理，翻手就掀了这人的面具。
出乎意料的，面具下是张还算清秀的年轻面孔。
只是这张脸的脸色比楚照流这半个病秧子还苍白，嵌着双阴郁无神的眼，活像个刚从棺材里刨出来的死人。
“兄台，”楚照流食指飞快转着面具，很有礼貌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人盯着自己的面具，见抢不回来，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不情不愿道：“今天是我们东夏国五年一度的庆典，陛下会携带皇室亲眷，在城楼接见万民，大赦天下。”
东夏国？
楚照流一愣：“不是西雪国吗？”
“殷氏西雪国？”年轻男人嗤笑一声，神色轻蔑，“不过是我国的手下败将，一群丧家之犬而已。”
说着，他面露警惕：“那个没用的大将军自杀后，还有不少家臣游窜，你们难道是西雪国余孽！”
楚照流没搭理他，啪地把面具贴回他脸上，拎着后领礼貌地扔回游行队伍里，若有所思地扭过头，对上谢酩一言难尽的眼神。
“怎么了？”楚照流摸摸自己的脸，“我还不够礼貌吗？”
谢酩微微扬眉：“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同我一样怜香惜玉。”
楚照流微笑道：“我看谢宗主也挺需要礼貌对待的。”
此处竟是东夏国都，而非西雪国，有点出乎意料。
居然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他和谢酩一来夙阳，就在鱼头山撞上了西雪国的大将军所化的骨妖。
后来又一路听着传闻至此，又看描述与西雪国所遭之事毫无二致，便没有多起疑心。
被屠城放火的不是西雪国都么。
东夏国的国都，竟然也被人纵火屠城了？
这种一模一样的下场……颇有点报复的意味。
楚照流心里有了几分揣测，琢磨了下，从储物戒中掏出面具递给谢酩和昙鸢：“入乡随俗吧。”
说着，他自顾自戴上面具，步履轻盈地钻进人群中。
昙鸢有点无奈：“照流是不是有些玩心过重，太过随性了？”
谢酩低头戴上面具，闻声望他一眼，淡淡道：“他岂非一直这样肆意妄为。”
昙鸢：“……”
听你这口气，怎么还挺骄傲？
两人跟上了楚照流，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随着人潮涌向城楼，那些挨挨挤挤的人还未靠近他们，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楚照流一身青白相间的袍子，摇着扇子，潇洒落拓，仿佛是带着俩护院来踏青的，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
不过一夜，城内就已经装饰得极为喜庆，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长街上搭起了许多高台轻歌曼舞，不远处的城楼上坐着一行人，大概就是东夏皇家亲眷了。
昙鸢随着人流而行，心下却有些恍惚，无意间抬头一望，瞳孔骤然收缩。
昨夜那个藏在黑雾中的人又出现了！
那人坐在城楼顶，打量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即使看不清脸，也能感受到他冰冷的视线，仿佛眼下一切皆是蝼蚁。
昙鸢忽然有些头晕目眩，喘息变得粗重，之前受过的内伤寸寸迸发着痛意，一时心如擂鼓。
“快阻止他，”昙鸢按着阵阵发痛的太阳穴，声音微弱，“再不阻止他的话……”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起火了。
不知从何处蔓延而来的大火瞬息间将这座华美的都城卷进了火舌，大火与浓烟滚滚，那人身形一闪，出现在城楼上的皇室贵族边，随手一推。
几个人当即摔下城楼。
人群慌忙逃窜，将摔下的人踩踏得惨不忍睹，周遭瞬间混乱起来，尖叫声连成一片。
这是东夏都城被屠杀烧毁那日的重现。
挑在庆典当日这么做，恨意可见一斑。
楚照流的笑容一敛：“谢宗主，是不是该出手了？”
谢酩的指尖动了动，脸上有了短暂的空白，只是有面具挡着，没被发现。
他慢慢抽出了剑，没有吭声。
楚照流有些疑惑地望向他：“我们静观其变？”
正在此时，城楼上的人又有了动静。
他将一个少年削成了人棍。
昙鸢熬过阵阵剧痛，眼见这等惨状，眼底浮上丝薄红：“贫僧去阻止他！”
不待楚照流说话，他飞身而上，法杖金光大盛，丝毫也不留余地，与那人交上手。
那人见他上来了，哈哈大笑：“昙鸢，你太可笑了，你居然来阻止我！”
昙鸢冷冷道：“纵然是虚像，贫僧也不会容忍这种事再继续发生。”
“虚像？”对方话音诡谲，“当真是虚像吗？你再好好想想？”
昙鸢一言不发，捻指作印，步步生莲，看似轻巧的一击却有千钧之重，凛然而不可侵犯，对方奈何不得昙鸢，连连避退。
两人的身影一黑一金，交织错乱，兵刃相交之声震响，在城楼上缠斗起来。
任由大火继续蔓延下去，按着东夏国覆灭当日的情景走的话，幻境很可能会将所有的一切吞噬进去。
楚照流看昙鸢那边无碍，正要行动，脚上突然一沉。
一个头顶扎着冲天小辫的小童一手举着糖葫芦，摔在他身前，懵懵抬头看来，眼底闪烁着一星泪光，可怜兮兮地扁着嘴：“大哥哥，我找不到爹爹了。”
楚照流垂下眼，眼波如水，含着温柔笑意：“要我帮你找爹爹吗？”
小童拽着他的衣角，嗯嗯点头。
楚照流感叹：“那真是不巧，我就是你爹啊，你这个不孝子。”
话音才落，小童眸色一厉，手中的糖葫芦已经化成了一把淬毒匕首。
还没等楚照流劈手砍掉那把匕首，谢酩的反应比他更快，伸手勾着他的腰，往自己身边带来，同时毫不留情地抬脚猛力一踹！
小童惨叫一声，立时被蹬飞三丈远。
楚照流目瞪口呆：“谢宗主，你也太狠辣无情了吧！”
“……”谢酩微微拧起眉，“你到底是哪边的？”
楚照流：“我这不是震惊吗，这么可爱的脸你也踹得下去，真是叫人害怕。”
谢酩冷笑一声：“楚长老自谦了，没有你可爱。”
回过神来，楚照流才发现谢酩的手搭在他腰上，若无若无地蹭着，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缩了下：“痒。”
谢酩松开扶在他腰上的手。
都说沈郎腰瘦。
指尖还残存着点滴体温，不经意触碰间描摹的线条也烙印在指尖了似的，谢酩的指尖蜷了蜷，冷静地望向周围。
不知何时起，那些四处奔逃、戴着面具的百姓全部围了过来，有的面具在哭，有的面具在笑，狰狞鬼面，慈祥佛面，不一而足，大火熊熊而烧，却没有令他们退却。
楚照流并不怎么在意。
就这么些东西，谢酩都不用拔出鸣泓，略略弹出到剑气就能尽数诛灭了。
然而谢酩却一反常态，侧身半步挡在他身前，横起了鸣泓。
楚照流怔了怔，心里咯噔一下，察觉了不对劲：“谢三？”
前方的重重人影忽然分开条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童慢悠悠爬了起来，身体迎风抽条，眨眼就变了副形貌，笑嘻嘻的：“客官，小店那日的茶水好喝么？”
竟然是两人离开鱼头山后，暂歇的那座小城中客栈里的伙计！
楚照流的脸色慢慢冷下来。
“伙计”笑道：“可惜你毛病太多，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否则你们吃下了那桌菜，我也不必等到现在。”
楚照流试了试调动身体里的灵力。
果然，灵力迟滞，无法调动。
……惑妖还真是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他在人间行走，喜欢尝些特色美食。
“在解决你们之前，先来看出好戏，”惑妖娇滴滴地笑着，眼里闪烁着充满恶意的兴味，“也该揭晓谜底了。”
城楼之上，昙鸢与黑雾中的人交手数百招，越交手心中越惊涛骇浪。
这个人，很熟悉他的招式。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失神，黑雾中的人旋身逃离，纵身跃到一个正欲逃离的男人身旁，一手按住他的脑袋，朝着昙鸢举起来：“该醒醒了，蠢货。”
嘭的一声，血雾翻飞。
昙鸢不忍卒看，心口急剧跳动着，手狠狠一颤，嘶声问：“你……究竟是谁？”
“还没想起来么？”
黑雾渐渐散去，显露在昙鸢面前的，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那张脸上笑容恣意而猖狂。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他歪头笑道，“我们就是殷和光啊。”

第19章
殷和光。
这是天生异象后，西雪国的皇帝与皇后给儿子取的名字。
相比儿子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成就，他们更宁愿儿子和光同尘，毕竟慧极必伤。
殷和光从小聪慧，虽然贵为太子，却仁慈平和，后来驰骋沙场、杀敌无数的大将军陶瑞，也是他从街边捡来的小乞丐。
十四岁时，佛宗高人亲临西雪国，带走了殷和光，断三千发，更名昙鸢。
从此斩断尘缘，潜心修行，不问世事。
佛宗已经近千年没有过这样好资质的传人了，没有传人，就代表着宗派不可避免的衰落，上下对他都抱有极高的期待。
所以西雪国被东夏国的铁骑碾灭，攻入都城，屠城放火一事，被特地压了下来，没有让殷和光知道。
修士与凡俗有着清晰的界线，更何况是不问世事的佛门。
等殷和光得知的时候，西都的大火已经烧灭了。
他匆匆赶来夙阳，只来得及在一支穷追不舍的军队手下，救出了幼时的好友陶瑞。
陶瑞一见到他，当即跪下来崩溃大哭：“殿下，您终于来了，他们屠杀我们的臣民，陛下和娘娘被、被……”
殷和光脸色苍白，回到陶瑞的别院，沉默地听他讲述这场残忍的战事。
西雪和东夏两国积怨已久，时时交战，但东夏国的国力没有西雪国强盛，东夏国时常惨遭落败。
这次指挥战事的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修士，被奉为国师，东夏国在他的带领下势如破竹，一路杀到了国都。
大军兵临城下，皇城有着道道大阵守护，东夏国的使者循循善诱：“只要打开城门，自愿受降，我们必不会杀伤百姓。”
殷和光的父皇最后还是开了城门，不料东夏国背信弃义，进城开启了一场残忍的屠杀，最后一把大火，将皇城烧了个干干净净。
陶瑞跪在殷和光身前，低头埋在他膝弯，痛苦与怨恨让他浑身都在发抖，几乎是从齿间一字字地磨出了话：“您一定，一定要报仇雪恨！”
殷和光眼底多了几分茫然。
还在尘世时，他是尊贵的太子殿下，有无数人悉心呵护着，剃度修行后，他又是宗门向往的未来，被严厉教导，仔细看护。
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大脑一时陷入空白。
陶瑞却逐渐亢奋起来。
一个强大的修士，要碾灭俗世的国家再简单不过。
但是殷和光沉默许久后，拒绝了。
陶瑞被当头泼了瓢冷水，又嘶声请求了许久，见殷和光闭口不语，愤而起身离去，召集了所有的家眷家臣，跪下来请求殷和光出手。
师父的谆谆教诲，父母的养育之恩，家国的责任重担，仁慈宏大的经义……所有的一切都在撕扯，殷和光闭了闭眼，艰涩开口：“陶施主，改朝换代，如河流奔涌，不可逆改。”
陶瑞眼底通红，一句一磕头，磕到地上见了血，也依旧没有得到答复。
他跪求到天黑，最后冷笑了声，不再说话。
当晚，殷和光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别院中已经尸横遍地。
陶瑞的剑从最后的一位夫人心口拔出，血淋淋地横在自己脖颈前，状若癫狂地大笑过后，厉声诘问：“你连我们都救不了，你修什么佛？成什么仙！”
殷和光脑中嗡一下，翻手隔空打飞那把剑：“你在做什么！”
“殷和光，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又出什么手？害我们落到这般境地，满意了吗？”
“我……”
殷和光神思大乱，握着念珠的手指陡然一颤。
“你连你的国家、你的生身父母都不要了，血海深仇在前，慈悲为怀？伪善小人！”陶瑞重新捡起血剑，冷冷道，“我就算化为厉鬼妖邪，也势要杀光东夏国人。”
“记住了，我们都因你的不作为而死。”
血光一闪，陶瑞砰然倒地，死不瞑目，煞气怨气冲天。
殷和光僵硬地立在一片血泊中，五脏肺腑仿佛被人紧攥着，痛苦得蜷缩下身子，难以呼吸。
他恍恍惚惚地收敛了满地尸骨，画下阵法，压住了陶瑞后，前往了自己的故国。
无数死不瞑目的冤魂，徘徊在烧得焦黑的西都内，见到殷和光，纷纷围了上来。
“太子殿下，您要为我们报仇雪恨……”
“你来晚了，你来晚了啊！”
“你不是飞天遁地的神仙么？我要那些东夏人不得好死！”
殷和光在城中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自己的父母。
他们临死前被百般折磨，甚至连冤魂也没能生成，魂飞魄散了。
无数人指着他，无数声音环绕在侧，师父的教诲却在脑中不断响起，整个世界仿佛割裂开了，他是佛宗寄予厚望的佛子，又是尘世西雪国的太子，所有人都在诘问着他，要他这样做，要他那样做。
殷和光浸在那一股股无边的怨念中，无声低念往生咒，以身为代价，度化了满城不愿离去的怨灵，送他们前去轮回。
金光灿灿，佛乐声响，整整百日。
精疲力竭后，他在故国的焦土中昏了过去。
等醒来时，他坐在另一座起火的城池中，满地尸首，雪白的衣袍上浸透了血。
我做了什么？
殷和光脑中空空荡荡，望着自己手掌上的血，不可抑制地打起了战。
他敬仰的师父负手在侧，深深一声叹息，回身一指点在他眉心。
“你忘不了尘缘，铸成大错，念在你天生佛骨的份上，为师罚你禁足优昙山，再也不得下山。”
“这些俗世记忆，便封印了吧。”
“昙鸢，你让为师很失望。”
被封印的记忆一点点回归，昙鸢脸色雪白，手中的法杖砰然落地，按着额头，发出痛苦的低吟。
这一城的冤魂，难道……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不是救济苍生的活佛，只是个手上沾满血的刽子手。
幻境之中，强烈的感情记忆会被惑妖吸食，她笑吟吟地接收了这段记忆，满意地展现在楚照流与谢酩眼前，舔了舔唇角，像是享受到了什么美味：“你们人类，就是这般软弱无能。”
谢酩早有预测，脸色没什么波动。
幻境会将心魔具象化，第二次交手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藏在黑雾中的人用的武器，非枪非戟，而是一柄法杖。
楚照流看得心里滋味无比复杂，闻声抬了抬眼皮，不动声色道：“那无能的阁下，当年又是被谁斩杀？”
惑妖并不动怒，悠哉悠哉的：“你们现在动用不了灵力，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嘴上再厉害，又有何用。”
说着，她笑嘻嘻地望向谢酩，顶着张普通老实的男人脸，声音姿态却无比妩媚，有种割裂的违和感：“谢酩，若是你肯老老实实地让姐姐睡一觉，好好暖被窝，姐姐也不是不可以放过你。”
楚照流冷不防呛了一下，敬畏地望她一眼，默默觑向脸色冷如冰碴的谢酩。
您老的口味，还挺独特哈。
他的目光一斜，眼角余光就注意到了城楼之上。
昙鸢还处在失神中，甚至没注意到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提着杖，正在接近他。
楚照流陡然反应过来。
纵使是失去灵力的谢酩，也不容小觑，依照惑妖的一贯谨慎，哪儿敢正面对上谢酩。
惑妖可以在幻境内幻化成任何东西，下面这只惑妖是分身，上面那个才是本体！
她想杀了昙鸢！
“谢三！”
这次无需楚照流多言，谢酩倒提着剑，朝前跨了一步，望着围过来的密密麻麻的人影，淡淡道：“去吧。”
楚照流翻手提剑，在足下贴了两张轻身符，轻盈地一跃而起。
“锵”一声，千钧一发之际，楚照流一剑格挡住惑妖一击，看似细瘦的手腕力道却重及千钧，纵使没有分毫灵力，这一剑蕴含的力量却依旧惊人。
惑妖显出了个风韵成熟的女人面貌，柔柔地哎了声：“你在城外被袭击过，又看过方才的画面，还敢把后背留给他？”
“在城外袭击我的是你，又不是昙鸢，”楚照流笑眯眯地歪了歪头，“我这个人吧，比较记仇。”
惑妖目光带刺，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张桃李似的脸：“一百年前，本尊将谢酩拖入幻境，将将要得手时，也是你破坏了本尊的好事。”
“那真是不幸，”楚照流敛容，“今天我要破坏你第二桩好事了。”
话音才落，刀剑相击之声再度响起。
起初交手的几十招，楚照流还能凭借巧劲化解，然而灵力无法流动，光凭技巧要与惑妖正面交战太难。
他边退边不动声色布下符阵，刚勉强布了一半，身后陡然袭来股劲风。
楚照流闪避再快，也没能彻底躲开被一剑，肩头被穿透，血色逐渐浸透了青衣。
惑妖出现在他身后，低低嗤笑：“你是不是忘了，这座幻境，可是本尊的地盘，一切规则只凭本尊意念。”
楚照流挑挑眉：“是吗，你这么厉害，怎么还像只老鼠似的躲来躲去？”
惑妖面色一沉：“等我取得佛骨，就连谢酩也难奈我何，你……啊！”
迎面一泼热血陡然洒来，楚照流连退几步避开，愕然地抬起头。
一直呆呆的没有反应的昙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惑妖身后。
他按着惑妖的肩，将提剑的那只手生生撕扯了下来！
虽然还是那张脸，但现在的昙鸢，身上明显笼罩着一股阴郁的煞气。
妖血溅了满面，昙鸢却笑了。
这哪儿还像佛宗圣洁无比的佛子，分明是个妖异邪透了的血和尚！
楚照流心底一沉，试探着叫：“昙鸢？”
昙鸢望向他，不紧不慢笑道：“那个伪善懦弱的废物已经被我压制沉睡了。”
不等楚照流有所反应，昙鸢的右手猛地朝前狠狠一掏，血顺着他刺入惑妖胸膛的手掌滴滴答答流出来，慢慢地补完上一句话：“我是殷和光。”
惑妖闷哼一声，化为一道暗光，意欲遁逃。
殷和光甩了甩手上的血，眼底流露出一丝冰冷杀意，立刻追了上去。
脚下的城楼陡然颤抖起来，远处的天空在块块塌陷。
楚照流脚下的轻身符早就效力尽失，化为飞灰，城楼崩塌的瞬间，他也跟着跌了下去。
失重感传来，楚照流镇定地又掏出了两张符纸，还没来得及贴上，就见前方一人飞身而起。
旋即便跌进了一个坚实微凉的怀抱中。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微微一怔：“……谢酩？”
谢酩平淡地“嗯”了声，一手拦在他腰上，一手勾着膝弯，将他抱在怀中，轻身落到地上。
幻化做客栈伙计的惑妖分身被一柄剑钉在柱子上，死不瞑目地望着两人。
鼻尖充斥着馥郁冷香，垂落在脸上的黑发丝绸般微凉，楚照流偏了偏头，有点不自在：“放我下来吧。”
满地堆积着尸骨，血色成河蜿蜒，谢酩没有应声，抬头看了看逐渐崩坏的天空。
惑妖受了重伤，幻境在崩塌了。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跟张纸似的单薄。
一百年前，谢酩独自面对三尊妖王，虽然后来的史书上轻描淡写地写得他英勇无敌，但那可是几大家族门派联手，也只能重伤的妖王。
诛杀两尊妖王后，他其实已经身受重伤，濒临极限了。
隐藏在暗处的惑妖伺机出动，将他拉入了幻境。
那是个很恬美的梦。
谢酩丢掉了现世的记忆，回到了十几岁，流明宗还未遭劫的日子。
或许是因为受了重创，他几乎瞬间就沉溺在了那场美梦中，即使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也放任不管。
就在这样的美梦中沉睡下去吧……
有个声音这么对他说。
就在那座幻境中，十几岁的谢酩遇到了一个眉目生得极好的陌生人。
那人坐在桃花树上，摇着扇子，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望下来的神情有几分复杂，似怜悯，又似温和，杂糅在一句带笑的叹息中：“谢酩，我来接你回去。”
“顺便带你杀个人。”
“我一直以为，一百年前，将我拉出幻境的人只是个虚影。”谢酩静默片刻，“原来不是。”
楚照流眨眨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个笑：“你也可以只当那是个虚影。”
脚下的地面也在震颤坍塌，谢酩却依旧如履平地，臂弯稳稳地抱着楚照流，闻声垂下眼睫，眸光微敛，有些玩味地重复：“只当那是个虚影？”
当不成了。

第20章
幻境破裂的瞬间，耳边仿佛真的有“咔”的清脆一声。
繁荣的东夏国在眼前如琉璃般破碎，被幻境遮掩的阴森颓败之像暴露出来。
天空阴沉得近乎发红，四面都是怨气凝结的愁云惨雾，万鬼啼哭之声轰然迎面而来，伴随着经久未消的火焰灼烧气息。
出来的瞬间，楚照流脑子里便“嗡”一声响，眼前一阵发黑。
这还不如待在惑妖的幻境里呢，好歹山清水秀，气候宜人。
他缓了缓，定睛一看，黑雾中躲着重重鬼影，贪婪又不甘地望着两人，却没有立刻扑过来啮咬啃噬。
楚照流摸了摸手腕上温润的念珠，松了口气：“幸好从昙鸢那儿讨来了两串佛珠。”
两串佛珠散发着淡淡金光，像暗夜里的一秉烛火，不多不少，正好能破开怨气，护得两人周全。
谢酩抬抬眼皮，没有提醒他那叫讹不叫讨：“昙鸢呢？”
楚照流顿了顿，想起方才在城楼上见到的那一幕，声音低下来：“四百年前，昙鸢在故国与佛宗的拉扯中，应当是诞生了心魔。”
而现在，昙鸢已经被不承认“佛子昙鸢”身份的“太子殷和光”控制了。
这个状态下的昙鸢，究竟是敌是友，还未可知。
楚照流忍不住自言自语：“昙鸢当真是我灵机一动请来的么？”
他和谢酩同时出事，结伴来到夙阳一探究竟，刚好复活的惑妖躲进了怨气丛生的东夏国旧都，又恰逢昙鸢出关，他看到消息，正好在离此地不远的天清山。
进入旧都后，惑妖格外针对昙鸢，导致他被封印多年的记忆重现，心魔复生。
一两件巧合也就算了，这么多的刚好，可就不是巧合了。
冥冥中，有人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巧妙而无声地推导着这一切发生。
楚照流琢磨了下，舔了舔唇角，笑了：“有点意思。”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谢酩一脸淡然地抱着他在朝前走，顿时悚然一惊，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剑尊大人！谢宗主！您老不嫌沉么，我这双腿还能再走几百年，放我下来吧！”
谢酩不咸不淡扫他一眼，依言放手。
楚照流拢了拢领口，身残志坚地摇摇扇子，努力找话题排遣尴尬：“你的灵力恢复了没？”
谢酩坦然摇头。
楚照流唏嘘：“那等念珠上沾染的佛光一灭，咱俩就要变口粮了。”
此地怨气过于浓重，念珠上的佛息正随着时间流逝，点滴泯灭。
周围的冤魂太久没见过新鲜血肉，摩拳擦掌地准备好了动手大快朵颐。
谢酩瞥他一眼：“要变你自己变。”
说着，折身便直直朝着一处走去，袍袖如雪般翻飞着，上面洒了点点殷红，跟落入雪地的腊梅似的，异常扎眼。
楚照流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血。
……谢酩居然忍住了没捅死他！
要知道谢酩这个人，虽然手上沾的血不少，但却极度厌恶别人的血沾自己身上，厌恶到能当场把衣服脱下来碎尸万段，再跳进水里洗十遍澡的程度。
十七八岁时，俩人曾接师门任务下山除妖，营救几个村民，有只不长眼的妖蹭了一身血污在谢酩身上，顿时那个场景……
几个村民是烧香拜佛把俩人送走的。
楚照流深感自己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滴溜溜跑过去跟上，假装没注意到那串血迹：“要上哪儿去啊谢宗主？”
谢酩脚步未停：“寻至圣至纯之物。”
进城之后，昙鸢提到过，城内有个至纯至圣之物，与圈着旧都的大阵相辅相成，压制着怨气，否则单凭一个大阵，不可能压住这里几百年。
既然灵力还未恢复，目前发疯状态的昙鸢又追着惑妖，他们俩就得趁着念珠失效之前找到那东西，否则在这地方多待一瞬都危险。
楚照流挑眉笑：“你知道它在哪儿吗，就这么自信前进。”
谢酩：“自然。”
楚照流往他身边凑了凑：“哦，那咱俩靠近点，两串念珠凑一起，效用更大些。”
他挨挨挤挤地靠过来，鼻尖先是拂来清淡的药香，旋即那股药香便被深重的血腥气覆盖。
谢酩低沉地嗯了声，目光落到他还在往外渗血的肩头上。
血已经浸透了整只袖子，顺着瓷白的指尖，滴滴答答淌落，那些虎视眈眈的恶鬼趴在地上，一路贪婪地舔舐着。
然而仅仅是舔舐地上的血迹，已经不能让他们满足，他们珍惜地舔着血，垂涎的目光落在楚照流的肩头，发出不怀好意的怪笑声。
谢酩的眼神蓦地沉下来，眼眸似一泓雪水，隐露冰冷的杀意。
几只小鬼接触到他的目光，顿时吓得吱哇抱作一团，咻地窜回了黑雾中，不敢再出来。
这种小伤不该一直血流不止，惑妖的剑上大概涂了什么东西。
楚照流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小伤而已，还撑得住。”
谢酩沉着脸：“小伤？”
他也不知道在发谁的脾气，冷冷吐出这两个字，便不再搭理楚照流，疾步朝前。
楚照流莫名其妙地跟上去，前面就是东夏国都的皇城了，他背着手，侃侃而谈：“按照阵法排布，皇宫的确是最有可能的地方，大概因为外面的大阵被破坏过，本来两相平衡的天平倾斜了一下，这边的怨气便淡了些许。”
他叭叭了一堆，谢酩似乎都没在听。
楚照流暗想，果然跟个贵小姐似的，动不动就使性子。
踏入皇宫的瞬间，偷偷摸摸跟在两人身后的鬼众果然大部分踟蹰不前，没有跟进来。
直至此时，谢酩才停下脚步，压下了心头滚滚的虐杀欲，开口时嗓音竟有几分沙哑：“我给你包扎一下。”
血再继续这么流下去也不是事儿，楚照流点点头，看前面有张石凳，坐下来道：“赶时间，并着衣服随便裹一下，血止住了就成。”
谢酩一言不发地站到他身后，指尖按在他肩上，嗓音不咸不淡的：“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选吧。”
楚照流不可置信地回过头，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
谢酩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唇角，露出个不算善意的微笑：“谁让我是你路边买来的穿衣小厮呢。”
楚照流：“。”
知道谢酩真干得出来这种事，楚照流忿忿地咕哝了声，低头解腰带，侧颜线条俊秀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描摹。
这个角度有些熟悉。
谢酩脑中忽然又闪过几个清晰的画面。
纱幔低垂，红烛点泪，嘎吱摇晃的床榻，细碎暧昧的喘息，大汗淋漓时，雪白背脊上一枝摇曳的桃花。
他的喉咙忽然有点干涩发紧，不自在地别开目光，轻轻吐了口气。
只是场……古怪而狎昵的幻梦罢了。
楚照流的衣服层层叠叠的，颇为繁复，没法直接拉开，先解开罩衫，再脱去中衣外袍，窸窸窣窣了一阵，才将左肩上的衣服拉了下来。
满头乌发如云倾泻，遮住了肩头，他歪歪脑袋，将头发拨开，嘴里还在喋喋不休：“若不是惑妖偷袭，我也不至于受伤，你要是讲点义气，就别告诉大师兄这事，我怕耳朵长茧子。”
絮絮的低语隔了层水膜般朦胧不清，谢酩的瞳孔骤然紧缩，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
那片胜雪的肤色里，绽放着一簇灼灼惹眼的桃花枝。
他在那场梦中描摹过无数遍，形状位置深刻在心。
刹那间仿佛连血液都在簌簌倒流，寄生在脑中的声音隐约嗤笑了声。
谢酩下意识伸出手，向来稳稳的指尖竟有几分颤抖，将将要触碰到那片纹身，又触电般缩回。
楚照流半晌没听见动静，疑惑地偏头瞅来一眼：“发什么呆？”
连这个背对着望来的眼神也刚好重合。
“……”
谢酩闭了闭眼，冷静地伸手按住那颗好奇的脑袋，往前面一扭，取出药仔细包扎那道伤口。
他一直以为，半月多前，只是一场为了在他心中种下心魔而生的荒诞□□幻梦。
……倘若不是呢？
就像一百年前，闯入惑妖幻境将他拉出来的，也不是一道虚影。
谢酩的动作轻到有点磨蹭。
楚照流忍痛惯了，对这点伤只感觉不痛不痒，只是失血过多，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等谢酩包扎好了，他重新扯上衣服，目光一转，发觉由于靠得太近，他的左臂和袖子蹭了谢酩一身血。
天要亡我！
他心惊胆战地一抬头，才发现谢酩看着他的眼神有点说不出的沉郁复杂。
“谢兄？”楚照流生怕他提剑就砍，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你还好吗？”
“……”谢酩盯着他，笃定道，“你都忘了。”
楚照流茫然回望。
谢酩阖了阖眼，揉揉眉心，再睁眼时，又是一副克制内敛的平淡漠然面孔，冷冷道：“楚照流，我有时候当真羡慕你能这么没心没肺。”
怎么还上升到这个程度了？
楚照流瞠目结舌：“一件衣服而已，你至于吗，我回去帮你洗了便是。”
谢酩眼尾微微勾着，睨他一眼：“好。”
楚照流：“……“
你还答应了！
楚照流没能探究出谢酩究竟是哪儿出了毛病，俩人穿越一片废墟，来到了空荡荡的大殿中。
念珠上的佛息已经很微弱了。
正事在前，楚照流心里推演了一遍，环顾一周：“应当就是在这附近了。”
但是在哪儿？
他戒指里是有些宝贝能暂时护两人周全，但这么深浓的怨气，不是昙鸢那样天生佛骨的人，不到一刻就得脱层皮。
正琢磨着，谢酩注意到一处墙根下的怪异符号，蹲下身，指尖轻轻敲了敲残破的地砖。
“咚、咚”轻微两声。
以两人的耳力，瞬间就明了了。
下面是空的。
楚照流也蹲了过来：“在这下面啊，看这地板也不是一般材质，是不是得找找机关？”
明明身处险境，两人还暂时没了灵力傍身，他却还是兴致勃勃的，仿佛世间万事万物、何种烦恼，都不会沾身。
谢酩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不必。”
“那如何下去？”楚照流抬眼，眼底明澈如星，透着几分好奇。
迎着这道目光，谢酩慢慢抽出了鸣泓。
楚照流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略感不安：“等等，鸣泓可是闻名天下的神剑，你不会想拿它来刨地吧？”
虽然因为身体原因，很少使剑了，但楚照流其实是个相当惜剑之人。
尤其是像鸣泓这种有灵性的剑。
谢酩对上他拒绝的眼神，静了静，开口：“鸣泓，你愿意吗。”
鸣泓：“……”
谢酩点头：“它愿意。”
说完，他握着剑，朝下狠狠一刺！
嚓地一声，整块地砖开裂迸飞而出！
楚照流没料到他说干就干，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便跟着一起跌了下去。
谢酩倒是早有所料，收剑抬手，瞬息之间，动作熟练地一把托抱住了楚照流，轻盈落地。
失血导致的眩晕又漫了上来，楚照流扶着额头，脸色苍白，气若游丝道：“剑尊大人，我赌你这辈子都娶不到老婆。”

第21章
谢酩对楚照流恶毒的发言没有任何反应，目无表情地一撒手。
楚照流早有预备，从容不迫地翻身落地。
看他这样子，谢酩脑中突然窜出个画面——皮毛雪白的小猫背对着地面，一撒手却永远能灵活地翻身轻巧落地。
谢酩：“……”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真出了点问题。
两人坠落得很深，从一片狼藉的地道里顺着往前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大殿的地下竟然藏着个地宫，果然别有洞天。
楚照流摸出琉璃灯盏，柔和的清辉盈满了周遭。
纵使皇宫早成断壁残垣，这座地宫却依旧保存得很完整，从地面雕琢的古朴花纹来看，地宫的修建时间明显比上面的皇宫早得多。
除了地上的花纹，前方一面墙壁上还刻满了一种古拙的文字，在琉璃盏的辉光下，闪烁着玄妙的华光。
是一种上古文字。
楚照流广读闲书，但在上古文字方面，唯一相关的研究就只有符箓了。
许多禁忌符箓的书写靠写古文，但上古文卷早在万年前的一场浩劫中所剩无几，修界内对上古文字有研究的也就寥寥几个。
他对这些鬼画符不甚耐烦，与其研究这个，还是更乐意去琢磨阵棋，见谢酩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谢酩抚了抚墙上玄奥的文字，嘴里吐出几个晦涩难懂的音节，片晌，摇头道：“只能读懂一小部分，应当是一篇祭祀文。”
楚照流摩挲着下颌：“显然，这座地宫与西雪国和东夏国都没有半毛钱关系，唔，我先把这篇祭文誊抄一下，回头再研究吧。”
说着，他翻出个空白卷轴，墨笔沾点墨，有画符经验在，照葫芦画瓢，笔走龙蛇，抄得飞快。
谢酩安静地等在旁边，注视着他雪白的脸庞。
地宫内灰蒙蒙的，在琉璃盏的灯辉下，那张脸莹白得似能发光，极是惹眼。
须臾，楚照流抄完了墙上的祭祀文，收起来提起琉璃灯：“走吧，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也离得不远了。”
他转头的瞬间，谢酩及时撇开视线，淡淡嗯了声，一手持剑，走在前面开路。
跨过前方的一道拱形洞，又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视线里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青黑色石门，足有四五丈高，高大而肃穆，散发着蒙蒙的冰冷光泽，门框上纹刻着繁复的花纹，一看就相当敦实，不是东夏国都那扇国门可碰瓷的。
楚照流从小把玩着宝贝长大，伸手一摸就知道这玩意一般人搞不定，充满期待地望向谢酩：“剑尊大人，这回你还能一脚踹开吗？”
谢酩木然道：“不能。”
旋即，他简单粗暴地抽出了鸣泓剑。
世间能有什么东西是神剑鸣泓削不开的？
楚照流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不行：“它还只是个孩子……”
“它最近有点上房揭瓦。”谢酩淡淡道，“该打。”
说完，微一用力，将鸣泓刺入了石门中。
没有灵力护持，剑身多少会有点摩擦受损，楚照流简直不忍卒看，牙酸得很：“你们剑修不都把剑当老婆吗，谢宗主，你这是在虐待你老婆啊！”
“……”谢酩嘴角冰冷地勾了下，凉飕飕的，“那不太巧，我没把它当过老婆。”
反倒是这色胚似的破剑，贼头贼脑心怀不轨。
鸣泓剑：“…………”
好在再怎么说，鸣泓也是融入上古神剑剑身重铸而成的，扛住了主人的霍霍。
片息之后，顺利地将这扇石门割开了可容人通过的缺口。
但是鸣泓剑自闭了。
剑灵暂时不打算再和主人和好了。
两人前后走了进去，看清这扇门之后的场景，楚照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门后是个空荡荡大殿，仅有数根高大石柱支撑。
石柱之间，画着一座精巧的小阵，肉眼可见的黑色丝线星罗密布，而被黑色丝线缠绕着的，是……一颗蛋。
那颗蛋的蛋壳莹白，在一呼一吸间，似乎存在着脉搏，无声跳动着，能够感受到里面的生命力。
但这股带着纯净气息的生命力，随着时间正在一点一滴流失。
黑色丝线裹缠着这颗白色的蛋，汲取着它的生命力，蔓延向上，穿透大殿的天花板，没入弥漫在这座死城中无处不在的怨气中，与外面的大阵配合着，镇压满城的冤魂。
楚照流轻轻地吸了口气：“至圣至纯之物……就是这东西了吧。”
那颗蛋里的生命力已经非常微弱了。
但倘若现在破坏掉这座阵法，将蛋救下来，这满城的冤魂又要怎么压制？
这座阵法，极有可能是画下城外阵法的人布置的。
看过一点昙鸢的回忆……不难推敲出是谁。
楚照流已经不奇怪佛宗明明那么看重昙鸢，为何还几百年如一日地将他锁在优昙山上，对外宣称昙鸢在闭关，从不让他下山修行历练。
极善催生而出的，自然也会极恶。
要将一张白纸染黑，再简单不过了，只要有一点污点，都会格外显眼。
佛宗显然舍不得把昙鸢压去天道盟接受审判，封印记忆、禁足几百年，就是对昙鸢的惩罚了。
西雪国与东夏国的一切自然也要被抹得模模糊糊。
这个怨气横生的地方，不能大张旗鼓地剿灭，就只能施以阵法压制了。
楚照流能想到的，谢酩当然也能想到，他望着那颗蛋，唇角嘲讽地弯了弯。
正在此时，一阵破空声由远及近。
谢酩反应极快，一把捞过楚照流，闪身避开。
下一刻，“轰”一声巨响，灰尘漫天，什么东西被嘭地砸在门上，又哐当一声，从谢酩破开的洞中滚了进来。
漫天飞扬的灰尘一散，两道身影显露出来。
被打进来的正是惑妖。
她形容狼狈，脸色阴沉沉的，后面追进来的人雪白僧衣上也血迹斑斑，气质却出乎意料的脱俗，不染淤泥。
楚照流望过去：“殷和光？”
“殷和光”顿了顿，转过首来，朝他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不知为何，竟似有几分惨淡：“是我。”
被心魔控制的话，不该这么快就恢复，看昙鸢的神色，除了有些疲惫黯然外，也全无心魔影响的痕迹。
楚照流脑中陡然惊雷一劈。
是他理解失误了。
在城楼上与他有一面之缘的“殷和光”，就是“殷和光”，与昙鸢，确实不是一个人。
他见过这种先例，一个人有两个人格，性格截然不同，仿佛两个人共宿在一具身体上。
没猜错的话，当年的事，应当是昙鸢被逼至绝境后，殷和光醒来做的。
但楚照流的心情没有因为这个猜测好多少——就算如此，以昙鸢的心性，也绝不可能原谅自己。
思绪翻飞间，惑妖已经注意到了被裹在黑丝阵中的蛋，眸光一转，柔媚低笑：“昙鸢，佛宗为了保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呀，连上古神兽的蛋都舍得拿出来。好和尚，刚刚一路上过来，那满地朝你嘶吼却又被你身上佛光烫伤的冤魂，可不可怜啊？”
昙鸢的神色微微一滞。
也就是这个刹那，惑妖突然一掌拍向地上的阵法，那座精巧的小阵顿时被毁了一个角，几枚阵棋破碎。
昙鸢跨出一步，正要阻止她，脑中又是一阵撕扯剧痛。
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似乎不满他的拖拖拉拉，想要取得身体的控制权。
佛宗的未来。
尘世西雪国的太子。
两重身份，两重负累。
惑妖不紧不慢地火上浇油：“你不是要普度众生吗，外面那么多冤魂等着你普度呢。”
她妖艳的红唇一勾，美目流转：“你不会以为你们外面布置的阵法，抵挡得住几十万冤魂之怒吧，本尊只要将这颗蛋破坏，平衡被打破，整个夙阳都要因为你而再遭一场浩劫。”
昙鸢眉心间冷汗涔涔，咬牙：“贫僧……”
惑妖露出个志在必得的笑意，循循诱惑：“只要你将佛骨剔交给我，这一城的冤魂，都能得到解脱。”
剔出佛骨，等于要了昙鸢的毕生修为。
对于常人，听昙鸢说说禅都会有所顿悟，更别提妖。
对于妖族来说，天生佛骨的昙鸢就像一颗十全大补丸，只要将他吃了，修为就能突飞猛涨。
惑妖的心情愉悦极了。
今天她不仅可以得到佛骨，还能解决两个宿仇。
与那人合作，果然不错。
她笑盈盈地望向一旁的楚照流和谢酩，望着谢酩俊美冷漠的脸，兴奋地舔了舔唇角：“小谢酩，你想本尊先奸再杀，还是先杀后奸呀？本尊很喜欢你的脸，可以让你来选择。”
惑妖是没有性别的，只是她平时更喜欢用女相而已，见谢酩不说话，若有所思地化成男相：“还是你喜欢男人？”
——看得出他的心情的确很好。
谢酩的脸色简直比极北之地的万年冰山还冰冷。
楚照流实在没忍住：“噗！”
谢酩冷冷剜他一眼：“很好笑吗？”
楚照流：“哈哈哈哈哈哈，一点也不好笑！！！”
他在这边笑得肚子疼，那边的昙鸢倏地动手了。
惑妖纹丝不动，脚下又一踏，踩碎了几枚阵棋，伸出手，尖锐的指甲按在那枚蛋上，威胁地轻轻敲了敲。
昙鸢身形一滞，紧盯着惑妖。
惑妖笑道：“倘若是你另一个人格，才不会管本尊会不会毁蛋、夙阳又会如何，你这般畏畏缩缩的，本尊可真瞧不上。”
话毕，他翻手一掌，竟然就要将那颗蛋拍碎。
千钧一发之际，金光一闪即逝，昙鸢竟然直接扑过来，一把抱住了那颗蛋，生生挨了一掌！
惑妖眼底流露出几丝讶异。
即使他很清楚自己一掌的威力如何，昙鸢此时应当无力动弹了，也依旧谨慎地没有靠过去，猩红的舌尖舔了下白生生的齿列，露出个森冷的笑：“该你们了……”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猛然窜上心头，随即滚滚而来的便是一道磅礴锋锐的剑气！
惑妖反应极快，一退三丈远，仍不可避免地被割伤了半边脸，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谢酩一手持着鸣泓剑，雪色衣袍无风鼓动，神色淡淡地望着他：“你方才说，要将谁……”顿了顿，才吐出那四个字，“先奸后杀？”

第22章
这四个字森森地回荡在大殿中，尾音沉且冷，换了常人，早就被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吓得腿软了，楚照流却非常不合时宜地又想笑了。
谢酩属实是恼羞成怒了。
能让谢酩动真怒，惑妖再死一次不亏。
惑妖就没楚照流那么悠哉了。
感受到谢酩身上萦绕的磅礴灵力，压力骤至，他勃然色变：“怎么可能！药效明明……”
谢酩不言不语，长剑一横，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干净利落地一招取向惑妖心口。
惑妖不敢直面鸣泓剑锋芒，连连避退。
到底是妖王，三两招解决不了，楚照流看了会儿热闹，移步走到倒地不起的昙鸢身边，伸手扶起他。
昙鸢眉尖紧锁着，睫毛也染了点金色般，细碎颤抖着紧闭，怀中护着神兽蛋，唇角流下了道浅浅血痕。
“你准备如何做呢？”
楚照流叹了口气，眼尾扫了眼被破坏的阵法，从怀里掏出个素净的白玉瓶，倒出枚丹药，塞进昙鸢口中。
没了神兽蛋的联合压制，他能感受到，那股怨气蹿得愈发厉害了。
周遭窸窸窣窣声不止，万鬼窥伺，哭嚎声越来越近了。
楚照流的眼皮跳了跳，回身催促：“谢三，你好慢！”
再拖个一时片刻，恐怕这城中千万恶鬼就要聚集到这边来了。
万鬼齐哭的怨念，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一旦暴动起来，他和谢酩都会被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嘭”一声，前方不远处砸落一道身影，尘灰散去，惑妖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秋水般的鸣泓剑近在咫尺，抵在他的额心。
再往前几寸，就是他苦心凝练的妖丹，妖丹一碎，他就会重归枯骨。
谢酩的手稳稳持着剑，目光却没留给惑妖一分，尽数落到楚照流身上，语气冷冷淡淡的：“你倒是好清闲。”
楚照流灵力还没恢复，为免惑妖再耍什么幺蛾子，没上前凑热闹，笑眯眯地摇摇扇子：“合理分工，知道您老不爱开口，我来问。”
说着，他低下头，和善地看向惑妖：“都是老朋友了，就开门见山吧。助你复活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
惑妖闭口不语。
“或者再稍微详细点，”楚照流耐心地补充，“身量几何，面貌脾性，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听到他不紧不慢的嗓音，惑妖转动眼珠，或许是换成了男相，气质也有了变化，阴恻恻地望向他：“装模作样，现在最缺时间的是你们吧，想从本尊这里得到答案？做梦。”
楚照流挑眉：“我倒没料到，阁下还有这种宁死不屈的骨气？”
惑妖语气轻蔑：“夏虫不可语冰，尔等渺小凡俗，本尊就算现在再死一次，也终有再见天日之日，届时你们怕都成了一捧骨灰，哈哈哈……”
谢酩的剑忽然往前抵了一寸，锋锐冰寒的剑身切割豆腐一般，毫无阻碍地递进惑妖的额头，霎时血流如注。
他总算将视线往下瞥了点，唇畔冰冷地勾起：“猜猜看，你沉睡了一百多年，现在的我，能不能让你彻底湮灭。”
惑妖的瞳孔骤然一缩。
虽然是敌人，但惑妖是最了解谢酩的敌人。
他很清楚，谢酩不是骄妄之人，一旦开口说能就到，就是能做到。
楚照流适时地继续补充问题：“你与他做了什么交易？”
长剑又往下抵了一寸。
“半个多月前，你在那人的指使下又做了什么？”
两人配合默契，那柄剑已经抵在了妖丹边缘，冰寒刺骨的威胁近在咫尺，换作其他妖恐怕早就崩溃。
只要剑尖再往前轻轻一蹭，世界又会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或许还会是永久的黑暗。
再临死亡的滋味近在咫尺，惑妖的脸色愈发难看，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开了口：“我先回答一个问题，把你这该死的剑收回去！”
出乎意料的，谢酩点了下头：“好。”
惑妖愣了一下，惊疑不定地望着他的脸，先捡了最简单的回答：“半月前，你们俩人被诱至夙阳时，我也才苏醒不久，被那人控制着布置了一个幻境，具体是什么……”
他脸色古怪了一分，呸了声：“你们俩自己不清楚？呵，狗男男。”
楚照流头一次脑子跟不上，深切地感受到了茫然。
这什么跟什么，他和谢酩怎么就狗男男了？
但是谢酩一副什么都听懂了的样子，现在也没时间逼问详情，好胜心战胜好奇心，楚照流咽下了追问的话。
谢酩的剑纹丝不动，惑妖却眼毒地发现他的睫羽颤了一下。
他诡异地盯着谢酩，嘴角忽地牵出带有几分魅意的笑，眼中紫光流转：“我猜，你被种下了心魔吧？”
楚照流倏地望过去。
谢酩垂下长睫，眼神如终年不化的寒冰：“你觉得呢？”
惑妖的脸色僵了僵。
就算他的幻境再真实，以谢酩如今的心境，也不能保证真就能撼动他分毫。
楚照流也松了口气。
开什么玩笑，谢酩怎么可能被种入心魔？
惑妖咽下不甘，冷冷道：“总之，那场幻境不是本尊主导的，有什么后遗症我也不知道。本尊答了，把你的剑拿开。”
谢酩非常诚信，手腕微微一动。
不多不少，抽出了一寸。
“继续。”
惑妖愤怒大叫：“卑鄙无耻的人族！”
聚集到地宫附近的恶鬼越来越多了。
甚至连地面都开始结起了寒霜，空气中浮动着冰冷驳杂的怨念，纷杂的视线集中在楚照流身后的昙鸢身上。
楚照流没有理会，依旧谈笑自若，仿佛并不着急：“指使你的那人，是不是身着黑袍、戴着斗笠？”
“区区人类，也能指使本尊？”惑妖冷冷道，“若非为了拿下佛骨，本尊怎可能屈尊与他联手，就凭他敢控制本尊，就罪该万死了！”
惑妖的反应印证了猜测，听到后面，他的眉心却跳了跳：“佛骨？你们一开始就算准了昙鸢会来？”
感受到眉间充满威胁的剑又撤了半寸，惑妖微微松了口气。
只要那柄剑再抽出去点，他就有翻盘的机会了。
惑妖：“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但进不来这座鬼城，需要佛骨净化此地。哼，若没有佛骨助你们进来，你们连见一面本尊都难！”
见楚照流锁眉不语，惑妖的眼珠子无声转了转，瞥了眼昏迷不醒的昙鸢，脸上突然多了分诡异的恶意微笑：“你似乎很关照这个秃驴，不如这样，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他的重要消息，你让谢酩放了我，如何？”
楚照流有点好笑：“你在想什么，谢宗主放不放，又不听我的。”
谢酩看他一眼，冷不丁接声：“说吧。”
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楚照流不可避免地一怔。
惑妖便幽幽开了口：“东夏国突然出现的修士国师，就是你们问的那人。”
“屠东夏国都的人，也是他。”顿了顿，惑妖语出惊人，“那秃驴只是杀了东夏国的几个皇族罢了，这满城的人其实是他扮做秃驴杀的，但你们人族啊，就是那么容易被虚假的事物迷了眼，哈哈哈，现在那秃驴还以为这城是他屠的呢！就他？”
这一番话中蕴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楚照流脸色微变。
更为强盛的西雪国被东夏国所灭本来就疑点重重，此前由于信息缺失，他和谢酩一直以为，介入西雪国与东夏国争斗的修士就是殷和光。
没想到还有那个神秘人。
莫非他当年指使妖族攻击流明宗，也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也幸而，昙鸢没有真正犯下滔天罪行。
楚照流与谢酩对望一眼，张了张嘴，还待再开口，耳边陡然传来道风声。
因为距离极近，他对身后人也并无防备，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见到谢酩那张万年古井无波的脸上刹那间窜过一丝恐慌夹杂愤怒的杀意。
下一瞬，鸣泓剑被投掷而来！
“当”的一声，身后的一击被化解，楚照流也终于有了反应时间，飞身而退，震愕地回过头。
身后的昙鸢轻轻“咦”了声，不知何时变了副神情，分明是一张脸，却让人觉得样貌迥异，他手中握着佛杵，攻击的动作还没完全收回，但并无杀意，似乎只是想将楚照流打晕。
殷和光醒来了。
他被鸣泓剑逼得倒退几丈，不屑地嗤了声：“他那人伪善又婆妈，就算知道这一城的罪孽与他无关，也会出手，我可不想莫名其妙被抽骨，先行一步。”
谢酩眼中杀意不减，眨眼出现在他身前，握住飞起的鸣泓剑，毫不留情地一剑斩下！
那一剑杀气腾腾，用了十足的劲，昙鸢此前受了伤，殷和光自然不能逃脱，在这一剑之下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楚照流脱口而出：“别杀他！”
谢酩的动作微顿，收了剑势，丢下三个字：“知道了。”
楚照流刚松了口气，又一道残影袭来。
谢酩捉殷和光去了，惑妖立刻冲破束缚，一爪袭来：“你还有空担心别人？”
就方才一瞬间，他已经看出了楚照流在谢酩那里的分量。
殷和光那一击不至于要命，谢酩却毫不犹豫瞬间拔剑投掷，连他也不管了。
正好，当下整个地宫里，最好搓扁揉圆的不就是楚照流？
拿下他，就能挟持谢酩！
楚照流倏而抬眸，那张病气苍白的俊秀面孔上没什么表情，总是含着几分笑意的黑眸也风平浪静一片，却令人莫名胆寒。
“我这个人喜欢低调行事，”他看着袭来的利爪，不避不让，语气有几分淡漠，“但不代表我好欺负。”
“惑妖，你找错人了。”
炽盛的灵光倏地爆发而出！
惑妖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一股可怕的巨力袭上胸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猛地掼倒在地，地上瞬间多了个深逾一丈的坑，古老坚硬的地面咔咔龟裂，蔓延出蛛网般的细缝。
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
惑妖大脑发蒙，哇地连吐几大口血，眼前一片模糊，只隐约看见踩在他胸口上的人轻轻抹了下耳垂，倾下身来，温声细语：“谢酩还是太正人君子了，你不愿开口的话，用‘搜魂’更省时省力，对吧？”
“搜魂”是一个禁术。
这项秘术对修士的神魂强度要求极高，而被搜的那个人，灵魂必会遭受不可逆转的重创，轻则从此失忆混沌，重则变成白痴。
就算是方才被谢酩以剑相抵的时候，惑妖也没有这样产生过恐惧的心理。
他倏地打了个寒战，剧烈地喘息着，咳出几块内脏碎块，简直不可置信：“你……”
楚照流笑得更温柔了：“谁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呢。”
他一手按在惑妖脑袋上，强大的神识瞬间侵入！
可惜，就在神识探入的瞬间，似乎触发到了什么，惑妖突然惨烈地痛叫一声，楚照流飞快退出搜魂，纵身一跃躲开。
“嘭”又一声响，惑妖……炸了。
一股强烈的灵波无声席卷整个大殿，那些被惑妖私藏的幻境景象流水般刷然而过，如清风般吹过在场几人的脸。
这代表着，惑妖这一次，是真的死透了。
那个神秘人助惑妖复活，看来还掺了点什么其他的料。
想来也是，他那么遮遮掩掩的，应该会多几重防备。
谢酩刚制住殷和光，抽空望来一眼。
楚照流用扇子仔细抚了抚肩上褶皱，迎着他的视线，无辜地耸了耸肩：“我也没想到，好歹是妖王，居然这么不禁玩。”
谢酩：“……”
或许是因为此处的动静，无数森森恶鬼已经侵入了地宫。
楚照流顺手捞起那个神兽蛋揣着，几步走到谢酩身边，脸色凝重起来。
他和谢酩解决不了这些玩意。
昙鸢目前又情况难明。
总不能再将这颗神兽蛋献祭了吧？
“……殷、和、光。”
亡魂们怨恨地咀嚼着这三个字，缓缓靠过来。
楚照流抿了下毫无血色的唇瓣，打量了一下目前的情势，低声道：“此处大阵重重限制，用不了传送符，等下我喊三声，用灵符炸开条路，你带着昙鸢先行，我殿后……”
话没说完，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熟悉的话音在身后传来，带有几分虚弱：“已经够了，照流。”
楚照流顿了顿。
“抱歉，”昙鸢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踉跄着往前一步，嗓音沙哑，“是贫僧连累了你们。”
楚照流没来由地有点心慌，难得露出几分认真：“此事也不怪你，方才惑妖的话你听到了吗？西雪国与东夏国一事，是有人从中作梗，连你屠城一事，也只是一段虚假记忆。”
昙鸢摇摇头，看向谢酩，很轻地扯了下嘴角：“谢施主，你曾诘问贫僧，能不能散尽修为、奉出佛骨，来度化这万千怨灵？”
“贫僧已经想好了。”
谢酩平静地回望着他。
昙鸢垂下眼，看向被楚照流拎着的神兽蛋，嗓音也低下来：“虽非我为，但因我故。它与你们有缘，便交由你们了。”
楚照流喉头发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昙鸢身上金光大炽，逐渐在黑雾中照出了一条出路。
“两位，就此别过。”
“那你别死了。”楚照流深吸口气，知道昙鸢心意已定，不可能再劝动，盯着他道，“你要知道，这不全然是你的错，等你去替这满城冤魂手刃了仇敌，才是真正的赎罪。”
昙鸢只是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楚照流心里蓦然一空。
此处一别，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昙鸢了。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谢酩扶着楚照流，顺着金光开拓的明路飞身而去。
昙鸢收回视线，望着身周无数狰狞恶鬼，盘坐而下，一根金色的骨头被他硬生生从身体中剥离而出。
“便是为了这一根骨头么？”
他苦笑了声，闭上眼，毫不珍惜地将那根骨头一丢，身上金光泯灭，刹那间，万鬼扑腾而去！
“……贫僧倒真的宁愿，和光同尘。”
楚照流没能看到地宫底下的最后景象。
谢酩带着他，很快便远离了旧都一带，只见到那片阴沉的天空有道光穿破了云层，堆积在鬼城之上数百年的阴云，正在悄然弥散。
谢酩一手搭在楚照流肩上，察觉到他身上越来越滚烫的温度，寻了个平缓之地落下，眉心微皱：“你怎么了？”
楚照流反应迟钝地眨了下眼，微仰起头看着谢酩，慢吞吞地朝他笑了：“谢酩，张开手。”
谢酩不明所以地张开手。
“再打开些。”
谢酩沉默了一下，虽然没弄懂楚照流想做什么，还是依言又打开了点双臂。
下一瞬，暖香拂鼻，怀里一沉。
仿佛拥来一树桃花。
楚照流闭上眼，闷声不吭地昏倒在了他怀中。
堂堂离海剑尊，表情有了一瞬间的空白与不知所措。
楚照流放心地将身体交给谢酩，意识沉沉地坠入了睡梦中。
那是个……香艳至极的梦境。
梦里的一切都仿佛隔着层水膜，看不分明。
他陷在一张床上，意识仿佛在被什么灼烧着。
身上的男人面容很模糊，嗓音磁性动听，带着点天生的冷感，莫名的熟悉，此时却含着几分低低的诱哄：
“乖，张嘴。”

第23章
你让我张我就张，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楚照流迷迷糊糊想着，嘴却乖乖地张开了。
男人似乎笑了笑。
是那种从胸腔鼻腔中微微震起的笑，很勾人。
楚照流本来还有几分羞恼，听他笑得这么好听，恼意顿消，甚至禁不住想要靠近他，听他多笑几声。
嘴唇忽然被冰凉的手指按住，轻轻揉弄摩挲，充满了某种暧昧的情色意味。
男人笑够了，状似温和地道：“昨夜逛灯会，你非要买下那盒口脂，过几日便大婚了，我先帮你涂上看看合不合适，嗯？”
楚照流霎时五雷轰顶，被雷得头皮发麻。
什么大婚？
什么口脂？
他意识里义正言辞说着“不”，嘴上却轻笑了声，意味不明地回道：“哦？你准备怎么给我涂？”
话音才落，唇上便覆来片微凉的柔软，呼吸瞬间便被掳夺了，原本就混沌的大脑更是化成了一滩软水，唇舌密密交缠的感受清晰地传递进脑海。
楚照流活了一百余岁，虽然一副浪荡纨绔模样，但却是实打实的纯情，连姑娘的小手都没摸过，当即就傻在了床上。
他惊恐万状地下意识地伸手想推，幸好身体的主动权回来了，用尽全力地推了一下，力道却软绵绵的，轻易便被捉住了手。
男人分开他的唇瓣，圈着他的手腕，垂下眸光来看他：“又闹什么？”
那张面庞依旧藏在云雾中一般，模糊不清，望下来的眸光却清湛分明，有如微凉的雪水。
楚照流心口莫名一麻，打了个寒颤，倏地就醒了。
醒来时，那种被吮吻所留下的酥麻感还残存在唇上，仿佛真实存在过一般。
楚照流呆滞地睁开眼。
才经历了场恶战，他居然做春梦？
他居然还是下面那个？！
乱七八糟的想法糊了一脑子，楚照流昏沉的思绪还没整理好，忽然听到声微弱的：“啾~”
楚照流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先被吸引了视线，低头一看，胸口不知何时趴了团毛茸茸的小玩意，蓬松羽绒、黄澄澄一个小肥球，圆溜溜的脑袋上有一搓红毛，豆大的黑溜溜的眼，见他醒了，兴奋地扑腾着翅膀，想往他脸上蹭：“啾啾！”
楚照流勃然色变，嗖一下一蹿三尺远，鼻尖一痒，歪头就打了个喷嚏。
那团毛球被甩在原地，愣了一下，委屈巴巴地扇扇翅膀，跌跌撞撞地边飞边滚蹭过来。
楚照流连忙伸手打住：“别别别！我受不住，这位小朋友，你哪儿来的？”
毛球看到他拒绝的手势，停了下来，疑惑地歪歪脑袋：“啾？”
楚照流再博学多才，对鸟语也一窍不通，实在爱莫能助，不知道它在啾什么玩意，谨慎地盯着它：“总之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毛团蹦蹦跶跶又往前跳了两步。
楚照流真喊了：“谢三！！！”
谢酩推开门的时候，迎面就撞来倒白色身影，楚照流难得风度尽失，忙不迭道：“快快快救命！”
他这副慌张神态，活像被什么上古凶兽在追杀，谢酩下意识将他怀里一按，鸣泓剑应声而出，铮然一声鸣响，却没见到屋中有什么凶厉之物。
视线往下，谢酩看到了地上努力蹦过来的、大概一指高的黄色小毛球。
谢酩：“……”
静默片刻之后，谢酩缓缓看向了床上。
楚照流昏迷时紧紧抱着的那颗神兽蛋，已经碎裂成几块。
所谓的……至纯、至圣之物？
楚照流可怜地抬起头，苍白病气的一张脸上，眼眶鼻头都泛着点红，张口想说什么，结果鼻尖一痒，扭头又打了个喷嚏。
“好了。”谢酩差不多明白发生了什么，平静地拍了拍他清瘦的背，“我把它拿开。”
小片刻后，屋中分为两个阵营。
楚照流展着扇子，掩着口鼻，远远躲在窗边，一副随时要跳窗逃命的样子。
谢酩一手捧着那团轻若无物的小玩意——后者站立不稳，两脚朝天摔在他手心，正好奇地用小尖喙啄他的手指，相当胆大包天。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眼，语气平平地解释着可怕的事实：“这颗神兽蛋被封在地宫中数百年，持续夺取生命力，几乎变成了颗死蛋。”
楚照流隐隐觉出不妙。
“但你把它孵出来了，恭喜。”谢酩嘴角勾起个意味难明的弧度，“我很敬佩你。”
楚照流：“…………”
谢酩下了定论：“看这个样子，它应该是把你当母亲了。”
楚照流扇子一并，敲着手心薄怒道：“开什么玩笑，我还是个清清白白的良家妇男！”
说到清清白白四个字，他脑中莫名闪过梦里的一幕幕。
低声诱哄他张嘴的男人，还有落入唇齿间细细密密的亲吻。
他的耳根倏地红了个透，只能装作无事发生地狂扇扇子。
谢酩端端正正坐在茶桌旁，闻言掀掀眼皮，瞥他一眼，不置可否，看小毛球好不容易扑腾着翅膀站起来，不动声色地一戳它软乎乎的胸毛，小毛团叽叽啾啾叫着，又在他手心里滚成一团。
谢酩眼底浮过丝几不可见的笑意，神色依旧是深不可测的端肃，换了话题：“身体怎么样了？”
被他一提，因为过于熟悉而被忽略的痛感又漫了上来。
每一寸灵脉都仿佛被烈焰灼烧过，抽搐着卷曲，这感觉就像浑身每一处都被烫红的针密密扎住了般，换作一般人，恐怕已经痛苦到满地打滚了。
但这和当初灵脉寸断相比，又不过尔尔。
楚照流很习惯伤痛，只觉得有点麻烦。
“没我想象的糟糕，”仔细查探了下身体里的情况，楚照流稀奇地问，“你给我治过了？”
谢酩嗯了声，视线落到他的左耳上。
那只雪白的耳垂上，总是戴着枚红色的流苏耳坠。
流苏上坠着枚精巧的红色珠子，看不出材质，在光线下流光溢彩，衬得楚照流的脸色异常苍白又瑰艳。
楚照流察觉到他的视线，随意捻了捻耳坠上的珠子：“猜到了？这就是药王找来的封印灵力的法子，取一滴心头血炼制而成。”
之前在地宫内，惑妖向他袭来，谢酩抽不开手，他不得不暂时解开了封印。
澎湃的灵力对他的身体有损，撑着一离开鬼城，他就晕了过去。
一百年前的大战里，楚照流也在药王的指导下解开过封印，这次事出紧急，后遗症好像比他想的要麻烦点。
“我得去趟神药谷了。”楚照流迅速有了决断，“你呢，回离海？”
可惜惑妖死得仓促，还没弄清楚他和谢酩在夙阳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酩避而不答：“你昏迷了七日，佛宗的人已经去过东夏国都了。”
楚照流略略一怔，哦了声，他才刚醒来，满头乌发随意披散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缕发丝：“昙鸢……”
“城中的怨气没有爆发，甚至有消减之势，证明他还活着，但情况如何，无人能进去探知。”谢酩不可避免地被他细白的手指吸引视线，“不过，佛宗做的事传出去了。”
这下佛宗可谓颜面尽失了。
楚照流蹙了下眉。
屠城一事虽非昙鸢所为，但了解真相的，也就他和谢酩，还有个已经魂飞魄散的惑妖。
虽然不在意这些虚名，但他也不希望朋友被泼脏水。
——需知三人成虎，谣言会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今天传出昙鸢屠了一城，明日就是昙鸢屠了一国，再过几日，也不知道会成什么样。
谢酩心如明镜，看出他的忧虑，拢了拢手心里暖烘烘的毛球，补充了一句：“我出面解释过了。”
楚照流一颗心顿时落回原地，认真地道：“多谢。”
剑尊大人金口玉言，有他开口，比什么都强。
他的威信力，可比百家牵头各门派创立的“天道盟”高多了。
只是没想到，看起来冷心冷情的谢酩，也会主动帮与自己不和的佛宗之人。
倒是他小人之见了。
“哦？”谢酩玩味地问，“准备如何谢？”
毛团听着两人说话，又一次啪叽摔在谢酩手心里，干脆不再挣扎，小腿一蹬，闭上眼，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睡觉，圆滚滚的肚子上下起伏。
楚照流瞅着这一人一鸟异常和谐的相处，灵机一动：“神兽赠英雄，不如就把它交给你养了，虽然它目前看着小了点，好歹也是神兽，十分未来可期！”
谢酩清冷的视线抬起，略微一顿，语出惊人：“你是准备抛夫弃子吗？”
楚照流简直瞠目结舌：“什么？我没有！不是，我哪来的夫哪来的子……”
看一向巧舌如簧的楚大公子一下结巴混乱起来，谢酩欣赏了一下，才悠悠道：“我陪你去神药谷。”
楚照流愣住：“啊？”
谢酩道：“我有要事。”
楚照流恍悟，心领神会地没有多问：“我们这是在哪儿？”
“刚入江陵。”
江陵神药谷，能断阴阳路。
据说只要还剩口气、还有缕残魂，都能被神药谷从黄泉路上拉回来。
这一点上，楚照流深有体会，毕竟他当初就是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
与民间热爱的“神医怪脾气”标配传统相悖，神药谷医者仁心，救死扶伤，很少会为难什么人，甚至还有外门弟子在民间开设了药堂，算是涉世最深的门派。
而且诊金也很良心，所以名声极佳，誉满天下。
各门各派都有些摩擦，但永远不会得罪神药谷的人，反而会有颇多特殊照顾，修界内甚至有条默认的规矩，便是永不扰神药谷清净。
就算是生死大敌，被神药谷的人接进谷里了，也不能追进去闹事。
毕竟生死难料，谁知道哪天自己就会求上神药谷呢？
楚照流在房间里换了身宝蓝色的新衣裳，衬得气色好了些，不再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又仔细编了发，才慢悠悠地下了楼。
谢酩带他来的是座颇为繁荣的城池，消息流通挺快，还没走到楼下大堂，就听到有人在绘声绘色地描述：“……就听‘锵’地一声，剑尊的剑快如闪电，那妖王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临死前眼底还映着那道光，以为自己看到了幻影！”
顿时一片雷鸣般的鼓掌声。
楚照流有点想笑。
他一下楼，便吸引了大片视线，目光却不偏不倚，只落到坐在窗边、脸色淡淡望着外面秋色的谢酩身上，走过去坐下，鼓掌道：“剑尊好剑！”
谢酩：“……”
刚睡迷糊的毛球趴在谢酩头顶，和谢酩动作一致地转过头来，上面的神态激动，下面的面无表情。
楚照流瞅着这一人一鸟，又想笑了。
惑妖还没来得及报复作恶，就被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民间虽然传得有些离谱，但妖王复活一事，总算没引起太大恐慌。
他下楼前上灵通域看了眼，一半在讨论谢酩，一半在讨论妖王复活，剩下的一些才是讨论佛宗与昙鸢的，也得感谢谢酩吸引了众人视线，毕竟他百年来鲜少离开流明宗，踪迹难觅，谁也请不动。
桌上点了不少菜，都是江陵的特色菜，楚照流心情大好。
谢酩有时候还怪贴心的。
谢酩闲闲淡淡地靠在窗边，凝视着楚照流：“惑妖是你杀的。”
楚照流举起筷子，思考先对哪盘菜下手，无所谓道：“有什么区别吗？是谁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
他若是介意这些虚名，那估计百年前，拼着灵脉的隐患也要在全天下面前证明自己。
何必？为了那点他不在意的人的区区目光。
他需要证明并得到承认的，并不是那些人。
况且，楚照流不去全天下宣扬自己早就重结金丹了，也不是因为灵脉有隐患，担心被人袭击诟病。
他只是懒得说而已。
结丹修行而已，对他来说，就和吃饭睡觉一样普通，很有必要大讲特讲吗？没有。
趴在谢酩头顶的黄色毛团一扭一扭的，蓄势待发，一扇翅膀，突袭而来。
楚照流早有防备，脑袋往后一仰，双手迅如闪电，两只筷子又快又准地夹住这小肥鸟，嫌弃地放到谢酩面前的碗里：“再让它靠近我，今晚就拿它加餐了。”
谢酩：“……”
小肥鸟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嫌弃，顿时如遭雷击，抬起一边翅膀挡住脸，难过地叽叽哭起来。
楚照流漠然地换了双筷子：“哭也没用，劝你还小，趁早另觅良母。”
从小到大，楚照流都受不住这种有着细细软软的小绒毛的玩意儿。
只要靠近，就狂打喷嚏，严重了还会眼眶发红、流泪不止。
若这小东西是只大鸟，楚照流都不至于这样，但它不仅是幼鸟，还是神兽，神兽的幼鸟期动辄几十上百年，楚照流实在承受不住这份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的担子。
谢酩睨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抚了抚鸟头，动作竟看得出几分温柔，嗓音却凉凉的：“你娘亲没心没肺惯了，别哭了，早日认清事实吧。”
楚照流：“……”
一时间很难分辨这是在安慰小肥鸟，还是在讽刺他，亦或者两者都有。
黄毛团子似乎被说动了，伤心地回头看看楚照流，蹦跶出碗里，拿屁股对着楚照流，往谢酩手心里一跳，又回头看他一眼。
简直茶香四溢。
要不是一靠近了就难受，楚照流实在很想揉一把这小东西，啼笑皆非道：“你戏还挺多！”
刚出生就这样，不愧是在东夏国都那地方还挺了几百年的神兽。
楚照流悻悻地尝了尝这家客栈的特色，期间还要防备重振旗鼓的小肥鸟偷袭，没一会儿就蔫了：“自己人搞什么偷袭！不吃了，走吧，出发了。”
他猛地一抬头，冷不丁撞上谢酩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冰霜似的眼底，竟然含着几分不分明的笑。
楚照流顺势抽出新筷子反手一夹小肥鸟，问：“很好笑吗？”
谢酩毫不心虚地捧回小鸟，为防它再搞偷袭，揣进袖中，淡声道：“应当比地宫里时好笑。”
楚照流跟着他起身离开客栈，挑挑眉道：“惑妖那番言论岂不是更好笑？我是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人能对谢宗主有那方面的兴趣。”
谢酩目无表情：“怎么，我长得很不堪入目吗。”
楚照流一时哑口无言。
与不堪入目相反，谢酩生得相当俊美好看。
但他的气质太过出尘矜贵，似一捧高山雪、一轮天上月，清寒漠漠，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似乎都不该沾在他身上。
尤其是情欲。
楚照流实在想不出，像谢酩这样高岭花儿似的人，动起情来是什么模样。
假使像那些瞎编乱写的话本里一样，谢酩会主动亲吻某人、主动解人衣带、行云雨之事……？
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不可思议。
大概是楚照流半晌都没有回答，谢酩面上覆了层寒霜，拔腿便走，不再等他。
楚照流连忙跟上去，笑道：“我这不是没想好怎么回答吗，还发起脾气来了，怎么，谢宗主也会在意旁人对你外貌的评价？”
谢酩凉飕飕地看他一眼。
这一趟出行，着实发现了不少谢酩令人出乎意料的地方，与之相对的，一直以来那种看不顺眼的感受淡了不少。
楚照流闷闷地笑了笑，忍不住就想逗他：“好好好，谢宗主花枝招展，貌美如花。”
“楚照流，”谢酩冷冷道，“你真是不怕死。”
楚照流能屈能伸：“我是说，谢宗主，你生得真好看，连我看了都忍不住怦然心动呢！”
谢酩不冷不热道：“是吗，那你动一个我看看。”
换作平时，这种玩笑开开也就算了。
但楚照流非常不巧地做了个春梦。
直到此时，被梦中看不清眉目的男人压着亲吻的滋味还深刻在脑海里，谢酩这么一接，他顿感十分怪异，干笑道：“那可不成，我早就心有所属了。”
谢酩的眸色无声沉了沉。
被幻境与心魔所扰，他倒是忘了，楚照流喜欢的是大师兄。
楚照流也就是随口一诌，结果没起到哄人的效果，谢酩的脚步反而更快了。
楚照流：“……”
行吧，他一时口快没注意，谢酩估计以为他还对大师兄念念不忘，听到自己的心上人被惦念，能不生气吗。
两人各怀一念，出了城，谢酩唤出鸣泓，带着楚照流扶风而起。
小肥鸟从他袖口钻出个鸟头，陶醉地展开双翅。
楚照流对这小玩意儿依旧敬而远之，努力仰着头避开：“我看它也挺喜欢你的，你就养了吧，择日不如撞日，顺便取个名？”
谢酩沉吟了一下：“那就叫宣威将军吧。”
“……”你是认真的吗。
楚照流一瞬间涌起无数话到喉头，略微发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到最后良心还是开了道缝。
他都无情弃养了，总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小家伙被取这种名字吧？
“叫啾啾。”楚照流一锤定音，“就叫啾啾！”
等这小肥鸟以后长大了，能吐口人言了，再自己取个大名。
此番不啻于再造之恩，它会感谢他的。
谢酩感受到了楚照流明显的嫌弃，垂眸看向在结界的庇护下，欢快地蹦来蹦去的小肥鸟：“你想叫什么？”
小肥鸟沉默了一下，默默地往楚照流那边偏了偏，小小地“啾啾”了声。
谢酩垂下睫毛，轻轻眨了眨，片晌，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随你开心吧。”
楚照流昏迷不醒时，谢酩带着他跋山涉水，从夙阳跨入了江陵，是以两人距离神药谷并不算太远。
几日后，两人便到了神药谷前。
神药谷在几座高山环抱间，山尖雪化作的溪流从山上潺潺而下，穿过整座山谷，谷内布有阵法，四季如春，百花盛开，漫山遍野都长满了灵药，灵兽遇人不惊，如桃源梦乡，非常宜居。
楚照流曾在谷里住了半年，印象最深刻的却是药王的那张嘴——碎碎念念的，非常适合与大师兄褚问结成忘年交。
在跨入神药谷时，楚照流就在猜测老药王发现他擅自解开封印会怎么吹胡子瞪眼了。
等走入了这片世外桃源，两人立刻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
谷内的气氛似乎有些紧绷。
许多弟子行色匆匆，心不在焉地望着外头。
引着两人进谷的是一个面善的弟子，谢酩随意捏了个脸——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回楚照流说了一句，这次捏的脸颇为俊美。这名神药谷弟子没有昙鸢的能耐，自然看不出来是谁，只和楚照流叹了口气：“楚前辈是来找谷主的吗？”
楚照流扬扬眉：“看你们这样子，我似乎来得很不是时候？”
小弟子犹豫了一下，只是干巴巴地笑笑，没有说明，将两人引到一间会客堂中，揖手道：“燕师兄吩咐过我们，等楚前辈到了，就将您带到此处，他稍后便到。”
小弟子口中的“燕师兄”，名为燕逐尘，继承了药王衣钵，是老药王的二弟子。
燕逐尘的大师姐，就是楚照流的亲娘。
也是因着这层关系，当初楚照流一落千丈之时，神药谷将他接了回来，尽全力地抢救了一下。
楚照流在天清山当着一众人的面带走了昙鸢，昙鸢又在东夏国都出了事，惑妖复活也已经天下皆知，燕逐尘能猜到他会来也不稀奇。
当年老药王准备给他取心头血时，就是燕逐尘在旁协助的。
——至于其他人迷惑他在东夏国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谢酩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那儿，就迷惑他们的吧，与他无关。
楚照流点点头，看小弟子退下了，和谢酩对视一眼，忍不住问：“咱俩是乌云罩顶么，走哪哪儿出事？”
小肥鸟从谢酩袖口钻出来，跳到他手指上，歪头给自己梳理羽毛。
谢酩手指根根修长，白如冷玉，逗起鸟来也赏心悦目，脸色平淡地回道：“你要这么觉得，我也没办法。”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楚照流无言地倒了杯花茶，感叹道：“谢兄，我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还这么睚眦必报呢。”
“现在发现也不晚。”
两人正对呛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跨入门槛的是个斯斯文文的青衣青年，见到楚照流，笑意一下亲热起来：“小照流，我猜你也该来了，许久不见，想不想我啊？”
说着，他的目光探究地落在谢酩身上，略一停顿：“没想到，居然还是剑尊一路相护你来的，两位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这份眼力实在惊人，居然一眼就看穿了谢酩的身份。
楚照流喝完杯中的花茶，顺手用茶杯盖将飞扑过来的小肥啾往茶盏里一盖，掀掀眼皮，并不客气：“要么这话你问谢酩？”
燕逐尘“哎”了声，瞄了眼脸色淡漠的谢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了脊背，连忙摆手：“免了免了，最近谷里有些忙，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不知剑尊来此有何要事？”
楚照流也记得谢酩顺路陪他过来是有要事，好奇地转过头。
谢酩的眼神落在燕逐尘身上，浅色的瞳仁望着有些冷冰冰的质感，慢慢道：“你也说了是要事，我说了，你敢听么？”
燕逐尘：“……”
楚照流果断将话咽回了喉咙。
刚刚瞅着心情似乎还不错，怎么一转脸就又开始刺人了。
楚照流心里感叹了声“怎么又是我”，出声打圆场：“好了，谢宗主不乐意说，咱也别瞎打听。燕兄，谷里这是怎么了，风声鹤唳的。”
“叫师叔。”燕逐尘一本正经地纠正了一下，笑容一敛，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谢酩，“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后再谈。我看你这样子，灵脉不疼了？”
在医者面前，楚照流也不隐瞒，诚恳地如实道：“实不相瞒，日日如烧如灼，若不是本公子性情坚如磐石，恐怕得劳剑尊抬着来。”
谢酩倏地望向他。
这几日楚照流除了脸色惨白点，一直谈笑自如，别说吭一声了，连眉头也没皱过一下。
他竟不知道，楚照流每天都在忍受着折磨。
楚照流对上他的眼神，唇角牵了牵，是个微笑的动作，轻描淡写解释：“习惯了。”
谢酩迎着他轻风似的笑，一时很难理清，这股突如其来的心绪，是因为楚照流习惯了病痛，还是因为楚照流宁肯忍受着病痛，也不在他面前表现。
或许是因为曾经的经历，楚照流活得潇洒，却也与人很有距离。
他能与人亲亲热热地抽科打诨，也能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可是自己的事，却不会如实告知。
这种距离感对于许多人来说，其实很舒适——毕竟更多人喜欢的是被付出，而不是付出。
但谢酩忽然发现，他不喜欢。
“还硬撑个什么劲儿。”燕逐尘皱了皱眉，“我看你能吃能喝的，还以为你好点儿了，快跟我过来扎针！”
谢酩下意识起身想要跟过去，燕逐尘却毫不客气地挡了挡：“施针过程不便让外人相见，我已经让人为谢宗主安排好客居了，谢宗主一路劳顿，先去歇歇吧。”
说着，便风风火火带走了楚照流。
小肥啾眼看着楚照流离开了，着急地啄着他的袖子，想让他跟上去。
谢酩停在原地，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垂下眼帘。
小肥啾：“啾？”
谢酩指尖轻轻拢了拢暖烘烘的小毛球，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急什么，等着吧。”
楚照流被带去了熟悉的诊疗间。
燕逐尘排开一卷其貌不扬的布袋，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针。
楚照流再怎么习惯，看到尖细的针头，仍旧不免头皮发麻，果断闭上眼。
燕逐尘下手既快且准，不一会儿，他便被扎成个刺猬，疏通安抚被强劲灵力冲击得脆弱不堪的灵脉。
燕逐尘施针过程里嘴也不停：“夙阳那座鬼城发生的事，你也掺和了不少吧，这几日闹得风风雨雨的，不过因为妖王复活、佛宗丑闻，还有谢酩和昙鸢，你的影子倒是被消抹了些，没太多人注意——哎对了，昙鸢到底怎么回事，方便说么？”
没施针时，楚照流尚且能忍耐痛楚，一施针了，反而有点受不住，额上禁不住淌下涔涔薄汗，嘴唇被咬得发白，没吭声。
看他疼得说不出话，燕逐尘也终于良心发现，老实闭了嘴。
楚照流闭上眼，集中注意力思考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他现在不仅怀疑那个黑袍人与他父母失踪有关。
还与他灵脉寸断有关。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但楚照流依旧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只是如往常一般，到炼武台接受挑战，毕竟他十三岁结丹，不愿相信的人诸多，许多境界相仿的人都怀着狐疑的心态下了战书，想证明他只是个花架子。
下战书的人是个普通的青年，丢进人群里便泯然不见的类型。
他没怎么设防，上台迎战，迎面受了一掌，便昏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体内的金丹已经消失，灵脉支离破碎，声誉、地位与尊严也随着被一掌扫下炼武台而尽碎。
在睡梦中不曾显露的痛苦开始寸寸袭来，痛得他甚至叫不出声，仿佛灵魂也在被不断地扯碎碾灭。
然而比起精神上的痛苦，肉身之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后来楚照流也试图找过那人的信息，但除了查出他是通过楚荆迟的手下的战书外，就没有其他任何信息了。
甚至没有人能再回忆起那个人的面目，明明在那时打败楚照流会闻名天下，如今却没几个人记得起那人了。
那个青年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人间蒸发了。
楚照流重新睁开眼，眼眸黑得深不见底：“药谷内发生了什么？”
燕逐尘施完最后一针，低声道：“师父不见了。”
老药王半月前出门寻访故友，再未归来。
楚照流脸色一变。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爹娘。
当年他们也是为了给他寻找修补灵脉的办法，离开楚家后，便杳无音信。
“你也别太担心，”燕逐尘观察着他的脸色，“他老人家以前也经常四处游逛，寻摸灵药，莫说十天半个月，一年半载不见人影也正常，只是这次有老友来访，他却迟迟没有回信，听说妖王复活，谷内便有些多疑。殿内供着的魂灯还好好的呢。”
楚照流一张脸又冷又白，没有吭声。
“别多虑了，”燕逐尘有点后悔告诉他这事，“施完针去好好睡一觉，你这副样子，叫师父看到了，免不得臭骂一顿。看到我这针了吗，一听说你在天清山带走了昙鸢，我就料事如神地先备着了！”
楚照流略微感动。
自他经历变故后，除了扶月宗的师兄弟们，就只有神药谷的人待他如亲人一般了。
燕逐尘取来块锦帕，擦了擦手，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乖师侄，记得付诊金，师叔要价也不高，就十万灵石。”
楚照流：“……”
感动消失了。
进这间诊疗室时是清晨时分。
等施完针，夜色已深了。
从谷底抬头看，天穹高远，一轮孤月独悬，四周环绕的群山莽莽，这个时候，大多弟子已经歇下，兽鸣声清晰可闻，清风阵阵拂过山岗，缭绕在风声中的鹤唳有种辽远静寂之感。
楚照流婉拒了燕逐尘送他回房的想法，因为那是另外的价格。
他钱多，但人不傻。
楚照流曾在药谷住了半年，自然有自己的独居小院，进了院子，才发现屋顶上坐着个熟人。
雪衣墨发，清湛如月，好似天上有轮月亮，地上也有轮月亮。
楚照流外袍也懒得拉好，松松垮垮披着，仰起头，懒洋洋地问：“谢宗主，我可以自作多情地以为，你是担心我的伤势，特地在这儿等着吗？”
谢酩轻飘飘地扫他一眼：“伤势如何了？”
楚照流足尖一点，飞身落到他身畔坐下：“还好，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谢酩垂眸逗着鸟，又不吭声了。
像谢酩这样教养好，却又闷又冷的性子，跟个贵小姐似的，半天憋不出个字，还没小肥啾和鸣泓直白热情，哪家仙子撞上了不被吓跑，更别提热爱与人讨论人生的大师兄了。
等小肥啾找到喜欢的鸟了，鸣泓剑灵也看上某把漂亮的名剑了，谢酩八成也还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这辈子要找道侣估计悬了。
楚照流怜悯地想着，忍不住又问：“你还没说呢，来神药谷究竟有什么要事？说不准我可以帮上忙。”
谢酩忽然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色与月色般清冷：“已经办成了。”
“啊？”
楚照流忍不住回忆思索，他一路上都和谢酩待在一起，也没见谢酩出去办什么事啊？
难道是他施针的这大半天就完事了？
正琢磨着，就听谢酩道：“护你平安前来，便是我的要事。”
楚照流愣在原地，看他脸色矜淡四平八稳的样子，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怎么突然觉得，此前对谢酩的评价似乎有失偏颇。
“以后痛了就告诉我。”谢酩安静地望着他，语调平平，眼神宁和，没有任何胁迫的意味，却叫人难以拒绝，“可以吗？”
或许是月色太好，楚照流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好。”
说完来不及反悔，便见到谢酩微微笑了一下，刹那间当真如明月揽怀，清艳无双。
果然评价有误！
谢酩哪儿用得着开口。
他只要笑一下，恐怕就有无数人前赴后继了。
何况他还真会说话。
楚照流愣了半晌，无奈道：“谢宗主啊谢宗主……”
怎么对着我，你还以色惑人呢？

第24章
燕逐尘施针过后，相比起打坐恢复，睡觉的确更适合楚照流的状态。
一觉醒来，灵脉被捋顺了些。
楚照流再怎么耐痛也不是铁打的，从睡梦中苏醒时，只觉得灵脉畅通，舒了口气。
他心情颇好地换了身行头，摇着扇子，溜溜达达出小院子，一路分花拂柳，手痒地逗猫逗狗，惹得猫嫌狗厌，到了药谷的前堂，整座山谷的灵兽都知道天杀的楚照流回来了，一时间百兽奔逃。
楚照流比灵兽们惊悚。
一进院门，他就瞅见谢酩和燕逐尘竟然坐在杏花树下，在一起聊事情。
更惊悚的是燕逐尘斯斯文文笑着吐出的话：“好说，只要三万灵石。”
楚照流心道，你黑我就算了，还敢宰谢酩？
信不信谢酩宰了你？
未料谢酩竟然丝毫没有波澜地应了声：“好。”
楚照流忍不住上前打断，有点忧心谢酩的荷包：“两位，你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燕逐尘怫然不悦：“小照流，怎么说话的，在下明码标价，谢宗主心甘情愿，哪儿就见不得人了。”
楚照流面无表情道：“老头儿知道你诊金收得这么黑吗？”
燕逐尘丢了斯文面具，振振有词：“那我当然是得趁师父不注意时多捞几笔啊，小照流，何不食肉糜！生活不易，偌大一个神药谷还得我来养活呢，灵药种子、丹炉修理、月奉灵石……处处都要灵石啊。”
楚照流嘴角冷冷一勾：“若不是我了解情况，真要给你骗过去了。谢酩，不管燕逐尘方才和你说了什么，别给他掏那三万灵石，他要是收三万，实际上给他三千块都嫌多了！”
燕逐尘此人乍一看谦谦君子，仔细一瞧就是个视财如命的铁公鸡，收诊金的水平和医术不分伯仲，还很容易让人被他这张脸骗到。
不知道多少无知的少男少女受伤时突逢燕逐尘神兵天降，见他温文尔雅医术高超，芳心刚暗许出，就被一声“在下诊金也不贵，就两万”砸了回去。
谢酩略微一怔，眉梢稍扬着，望向燕逐尘。
燕逐尘实在没想到楚照流还胳膊肘往外拐的，举手投降，忿忿道：“好吧，三千就三千。”
看楚照流笑眯眯地不说话了，谢酩才开口：“似乎不妥，不如还是三万。”
燕逐尘大喜过望：“是吗？那就多谢……”
话还没说完，触碰到那对薄雪似的眼神，他背上嗖地一凉，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内心悲愤至极：“不必了，我倒贴谢宗主三万，行了吧！”
这回轮到楚照流喜出望外了：“是吗？那我被你宰的十万灵石也能回本些了。”
燕逐尘莫名其妙地瞅他一眼：“我给谢宗主，又不是给你，你俩什么时候还成一家人了？”
楚照流愣了下，回过味来，也察觉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不妥，硬着头皮撞上谢酩似笑非笑的眼神，转移话题道：“我那便宜儿子呢？”
谢酩翻袖露出躺在他手心中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黄毛小胖鸟。
小家伙的生命力和灵力几乎被榨干了，大多数时候精力不济，谢酩身边灵力四溢，它格外喜欢倒在谢酩身上呼呼大睡。
楚照流不忍直视，又眼馋得很，借风远程戳了下那肥圆的肚皮：“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阁下是怎么回事？被虫儿吃了都没反应吧。”
小肥啾被他戳了下，迷迷瞪瞪醒来，见到他，“啾啾”一声清脆鸣叫，兴奋地扑腾着翅膀要冲过来。
楚照流连忙展扇阻挡：“别过来，我今晚的餐桌上还差道烧鸟，劝你不要自投罗网！”
看他自讨苦吃的狼狈相，燕逐尘笑得不行，片刻回过味来，诧异地看了眼谢酩：“谢宗主，你向我要药方不会是为了……”
谢酩漫不经心地戳了下预备起飞的小肥鸟。
小肥鸟身子圆滚滚的，顿时倒地不起，愤怒地啄了啄他的手指，又百折不挠地准备继续爬起来。
他一本正经逗着鸟，掀了掀眼皮子，神色显得矜贵又冷淡。
燕逐尘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闭上嘴。
楚照流被弄得一头雾水：“你们俩到底背着我在做什么？”
“放心，”燕逐尘人精似的，笑得意味深长，“谢宗主只是让我研究一味药罢了，没有分毫私情。”
你俩有没有私情，干我什么事？
楚照流相当莫名其妙。
燕逐尘报复性极强地丢下一句“要么这话你问谢宗主”，见有个小弟子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的，便掸掸袖子，施施然离开了院子。
满院杏花纷纷，楚照流在心里无声骂了句娘。
谢酩的眼睛漂亮得跟琉璃似的，清透干净，仿佛能看穿人心，静静地看了会儿楚照流，仿佛在观摩着什么：“还痛吗？”
楚照流愣了愣，矜持地摇摇扇子：“好多了，不过我大概得在药谷里再休养几日，你是不是……”
该回离海了？
谢酩嗯了声：“不急。”
楚照流：“……”
不急什么不急，什么不急？
莫非接下来还要再结伴搭个伙？
看出楚照流心里的迷惑，谢酩不动声色问：“地宫中古字的摹本呢？”
惑妖说，黑袍人在寻找一个东西。
遍观整片东夏旧都，唯一可能让他感兴趣的，也只有那座神秘的地宫了。
地宫中除了小肥鸟蛋，就只有这篇祭文笼罩着神秘色彩。
循着这条线索，抽丝剥茧，定能摸清他的身份。
楚照流从戒指里取出自己匆匆临摹的古字祭文，递给谢酩，感慨道：“当时匆忙，来不及细看。”
“细看过后？”
楚照流：“非常震撼。”
“哦？”
“更看不懂了。”
谢酩要笑不笑的，丝毫不意外。
现今流传于世的上古文字，加起来也就百来个。
这些上古文字结构繁复、音节晦涩，意义多样又深奥，即使是修行之人，想多掌握古字也颇难，这些奇异的文字仿佛带有魔力，看上几十遍，脑中也很难留下印象。
就算平时画符接触，常用的也不过十几个。
楚照流半懂不懂地读了一遍，差点连自己懂的部分都不懂了。
谢酩弹了弹这篇笔走龙蛇的古祭文：“我认识一个人，她应当能找到看懂这篇祭文的人。”
楚照流眼睛一亮：“你还认识这种人？”
谢酩一边眉毛微微挑起：“或许是因为我朋友遍天下，四海之内皆兄弟，不像你一样孤高。”
楚照流呛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那人是谁，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
谢酩纤长的睫毛半垂下来，在眼下投落一片淡淡阴影，姿容如雪，嗓音疏淡：“刚还说需要多休养几日，现在又说立刻走，楚长老是否颇有点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了？”
略一停顿，他半抬起眸，缓缓道：“莫非，方才是在赶我走？”
楚照流：“…………”
谢酩这个人，沉默寡言的时候，像个闷嘴葫芦。
但那嘴一张，可就不得了了，相当厉害，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杀敌三千。
楚照流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看他一脸凝咽，谢酩得到了微妙的恶劣满足，嘴角悄无声息弯了弯：“听说过听竹楼吗？”
听竹楼这个名字，乍一听很风雅。
但这其实是个闻名天下的风流地销金窟，只要拿得出对等的代价，就没有听竹楼给不出的东西。
听竹楼每月十五会出现在一个地点，七日之后又会消失，是游离于各大世家门派之外的势力。
楚照流身体欠佳，被褚问严防死守地盯着，没有太多机会四处撒野，只在灵通域见人讨论过，顿感好奇：“你说的是你认识人，而非认识地方，莫非你认识的是听竹楼楼主？”
谢酩颔首：“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下个月再去，你先安心修养。”
“听说那位楼主是个绝色美人啊，”楚照流颇有兴味地往谢酩身边凑了凑，眼角眉梢都勾着丝风流的笑，“有多好看？”
下一句本来是“有谢宗主好看吗”，结果他话还没出口，谢酩冷不丁一抬手，把听得半迷糊的小肥鸟往他面前一捧。
嗅到熟悉的气息，啾啾立刻奋起扑翅：“啾啾！”
娘亲！
楚照流扭头就打了个喷嚏，吓得转身拔腿就跑。
那天直到晚上再去扎针，楚照流都离得谢酩远远的。
燕逐尘白天忙于打理谷中事务，回来还要给楚照流扎针，一场下来颇费精力，容色有些疲倦：“明日再来梳理一次即可，记住，下次万不可再随意解封了。”
楚照流懒洋洋地趴着，不太准备尊医嘱：“燕兄，你觉得是站着等死好点，还是解封受痛好点？”
“叫师叔。”燕逐尘手下微一用力，一针扎得楚照流嘶了声，笑得斯文，“灵脉剧痛能叫普通人生不如死，换做常人，大概是想站着受死。”
顿了顿，他若有所思：“说起来，谢酩不是跟在你身边吗？这么粗的大腿，你躺下让他动不就行了。”
楚照流目瞪口呆望他一眼，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衣冠禽兽，头皮发麻道：“让谢酩听到你这番话，我肯定你先生不如死。”
扎完针，楚照流拉上衣服，活动了下筋骨，掀掀潮汗的眼皮：“老头子有消息了吗？”
燕逐尘摇摇头，掏出卷纸筒递给他：“这是师父留在书房中的手稿，你能看出什么吗？”
楚照流接过展开一看，神色微凝。
这竟又是几个上古文字。
虽然不理解意思，但可以很确定的是，这几个上古文字，应该是一句话，或者一个词。
地宫中那篇祭文里，就有这几个字！
老药王失踪与这个有关联？
那与那个神秘黑袍人又是否有关联？
楚照流心中一凛，隐约嗅到其中的危险气息，不露声色地将纸筒递回去：“没有，我和谢酩还有些事要出去，正好帮你打听打听老头子的踪迹。现在药谷就剩你一个当家的了，别瞎跑。”
燕逐尘也没多疑，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若不是这样，我早就出谷寻人了。”
好在老药王的魂灯安然无恙，没有丝毫黯淡，燕逐尘虽然担忧，也不至于乱了方寸。
楚照流离开诊疗室，慢慢回到自己的院子，在院中的梨花树上又见到了谢酩。
高大的梨花树繁盛如雪，一树月光似的，梨花纷纷而落，谢酩抱剑坐在树上，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
楚照流顿感奇异：“谢宗主，你怎么过来了？”
谢酩低头望着他，薄唇微动：“为你护法。”
楚照流不由愣了下。
昨晚他睡前，隐约察觉到谢酩似乎没离开，没想到还真不是错觉。
看这样子，谢酩莫非是准备在药谷的这段时间，一直守着这个院子？
他不免失笑：“药谷内很安全，你也不必特地耗费精力为我护法的。”
谢酩避而不答：“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
您老往这儿一杵，若是在人间，就得把这棵梨花树供起来编神话了。
天下谁能当你不存在？
楚照流有点啼笑皆非。
可转念一想，谢酩年少时曾遭宗门被屠，离海到扶月山万里遥遥，途中想必也经历了不少，少年时的颠沛流离，几乎能影响一生，他不仅会觉得药谷不够安全，恐怕就算在离海流明宗内，也不见得会有多安心。
这种不安感，楚照流也尝过，很清楚自己劝不动他，便没有再执着让他离开。
反倒是老药王失踪，谷内人心惶惶的，瞒不过谢酩的双眼，与其隐瞒，不如与他共享消息。
至少，没有比谢酩更靠得住的人了。
楚照流瞬间想通，飞身跳上梨花树，和谢酩并排坐着，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翻出祭文，圈出了关键字递给他：“你看，就是这几个字。”
谢酩依言垂眸看去。
楚照流认识其中的两个字，兴奋地扭过头，正想和谢酩讨论下，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脖子。
月光从山尖倾洒而下，被薄如蝉翼的梨花割碎，纷纷落下来，不偏不倚，刚巧就落在了谢酩的脖子上。
光线阴暗相交，随风而动，勾勒得那段脖子白皙修长，喉结清晰突出，说话时微微滚动，莫名让人挪不开眼。
脑子里冷不防又窜出燕逐尘的那句话。
“这么粗的大腿，你躺下让他动不就行了。”
谢酩说了句话，半晌没得到回应，抬了抬眸，略一停顿，无情地指出：“你脸红什么？”
楚照流缓缓展开扇子：“……没什么，天太热了，想杀个人给你助助兴。”
之后说了什么，楚照流的印象却不太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燕逐尘的那句荤话。
当晚他又做了个梦。
不过和燕逐尘说的相反。
梦里，他是上面那个。

第25章 （一更）
这次的梦比上次还要过火。
梦里的男人面容依旧是模糊的。
窗外雪花纷飞，男人半躺在床上，虽然看不清表情，楚照流却莫名觉得，那应该是副很纵容的神色。
他骑跨在对方身上，手中持着把黑底描金扇，将男人胸前的衣服一点点撩开，底下风光若隐若现，锁骨间一点红痣熠熠灼眼，颇有点男色惑人。
楚照流顿时面红耳赤。
就算他平时一副流氓行径，那也不代表他真是流氓啊！
周公是对他有什么误解，让他在梦里把人家压在床上做这种事？
男人躺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出了手。
那双手冷如白玉、骨节分明，比他笔下的画中人还漂亮。
楚照流以为自己要被推开了，岂料那只手只是穿过他的鬓发，轻轻落在他的后颈上，安抚地捏了捏，另一只手扶在了他的腰上。
梦中的感受清晰得令人发指，仿佛真被人这样弄了弄，两个敏感处同时被拿捏，又是一阵头皮发麻。
然而梦中的楚照流却只是稍稍一顿，慢慢悠悠地又撩开了点男人的衣服。
对方低低笑了声，手指转移，碰了碰他左耳上的流苏耳坠：“想做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
楚照流垂下眼，盯着他修长脖颈上明晰的喉结，心跳加快，血液逆流似的，没来由地有些口干舌燥。
然后他突然俯下身。
对着男人说话时上下滚动微微震颤的地方，一口咬了下去。
……
楚照流蔫蔫地醒来，哀愁地盯着屋顶，脑中清晰地回放着梦中的一幕幕。
他怎么三天两头做这种梦？
难道真如顾君衣说的，是时候该找个道侣了？
老天爷发道侣，那倒是把脸给他露一露啊，倘若真是天定姻缘，也得瞅瞅是美是丑，顺不顺眼啊。
因为这回的梦，接下来几日，楚照流都没敢再睡觉，老老实实打坐休息，生怕这梦再继续做下去，就愈发没完没了没眼看了。
施完针后，燕逐尘开炉炼丹，不眠不休地耗费五日，炼出了三枚血红丹丸，装在玉瓶里塞给楚照流：“就三枚，能暂时强固灵脉，解封前吃一丸，非必要时就别动了。”
说着，他看了眼谢酩，意有所指地笑道：“不过若是谢宗主在侧，你大概也用不上。”
谢酩又不是他家专属的护卫，燕逐尘真是想太多。
楚照流不置可否：“这又是什么价钱？”
燕逐尘这几日耗费精力颇多，脸色苍白如鬼，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在眼下，幽幽道：“就当是你那十万灵石诊金的附赠品了，医者仁心嘛。”
看在他费心费力的份上，楚照流犹豫了一下，没有呸出声来。
看燕逐尘还想相送，楚照流连忙摆手：“不必了，我怕你刚送我们出谷，回头你家小弟子就得把你抬回来了，去歇着吧。”
燕逐尘也不坚持，又叮嘱了楚照流几句，叫了自己的小药童来送人，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准备好好歇歇。
小药童虽没见过楚照流，但听过楚照流的大名，偷偷瞅了他几眼，除了好奇外，倒也没别的意思。
楚照流朝他微微一笑：“哪儿还用带路，算了，走吧。”
小药童跟他师父学得一口伶牙俐齿，且没有那么杀千刀，说话颇为讨喜，就算不认识谢酩，态度也很敬重，楚照流还挺喜欢这小孩儿。
快到谷口时，迎面就见到一行人走了过来，走在中间的几人穿着丹红衣袍，袖口绣一圈银叶，神色颇有些倨傲。
楚照流淡漠地扫了眼，不甚在意地准备直接路过。
对方看到了他，却眉尖一蹙，开口叫：“楚照流？！”
冤家路窄。
楚照流展开扇子，眼睛微眯。
真是流年不利，怎么走哪儿都能碰到楚家人。
楚家极为看重血脉与天赋，本家与外家等级制度严格，外家只能穿青袍，比如上回在鱼头山遇到的楚贺阳，本家人才能穿丹红银叶袍，叫住他的这个，就是个说来血脉挺相近的堂弟，依稀记得似乎叫楚勋。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遇到你，”楚勋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略一失神后，脸色有些怪异，“楚贺阳那个废物前几日连滚带爬回了灵雾谷，说在夙阳见到了你，被魇住了似的胡言乱语一通，我还以为他撞邪失心疯了，没料到你还真敢下扶月山。”
楚照流笑而不语，心道你消息也太落后了，我还在天清山走了一趟呢。
“看你这样子，是来找小药王燕逐尘的？”楚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瓮声瓮气道，“听说燕逐尘脾气古怪，看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不会是铩羽而归了吧。”
楚家的人对待楚照流的态度，都是现任家主楚荆迟默许的。
有着几个领头的，本来就氛围畸形、惯来踩着旁人上位的楚家人见到楚照流，不开个嗓总觉得身体不舒服。
谢酩的目光落在楚勋脸上，眸色冰沉，身上隐隐散发出冰冷灵威。
楚照流没料到谢酩反应比他还大，愣了一下，没等有什么反应，方才一路和和气气的小药童脸色陡然一沉，厉色道：“你是什么人，也敢编排我师父！”
楚勋这才注意到站在楚照流身边不太起眼的小药童，翻了个白眼：“你又是什么人，敢在本公子面前嚣张！”
小药童上前一步，气质大改，脸色愈加冷肃：“楚公子是我家师父的贵客，对家师不敬、对家师的贵客更不敬，药谷不欢迎阁下这样的客人！”
这时候，楚勋身后的人才认出了他：“这、这不是程家到药谷求学的小少爷吗……”
楚勋呆了呆，脸色顿时青白交加，想起家里的吩咐，咬牙拱手赔罪：“在下只是……无心之过，万望海涵，我等特地来请燕大夫出谷，绝无半点不敬之心！”
楚照流顿时看起了热闹，兴致勃勃地伸了伸脖子：“哦哟？”
那副“我就是看个热闹，你能拿我如何”的表情，简直浑然天成地欠打。
楚勋：“……”
楚勋一行人顿时气个半死。
谢酩看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也有些好笑，冷淡横了眼这几人，垂眸抚了抚袖中小胖鸟毛茸茸的圆脑袋，按下心头浮躁，转头对楚照流道：“走吧。”
楚勋赔了礼，小药童也绷着脸没回应，听到谢酩开口，立刻转过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师父让晚辈送两位到这里，晚辈就不再相送了，祝两位前辈此行一帆风顺。”
先前他恭敬归恭敬，但更显天真伶俐，现在估计是故意显得更敬畏些，做给楚勋几人看的。
楚照流哭笑不得，矜持点点头，配合道：“回去吧。”
楚勋几人的脸色果然顿时又难看了几分，但又不敢随便得罪神药谷的人和程家人，一口气梗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楚照流施施然地跟着离开绿草如茵的谷口。
仅一线之隔的谷外，已是一片萧瑟秋色。
耳中忽然传来道传音：“五日后便是祭祀大典，听说你这么多年从未参加过，是因为被家主暗暗除名了？”
楚照流挑挑眉。
楚勋转过身来，呲牙冷冷一笑，继续传音道：“丧家之犬。”
在许多人看来，楚照流作为曾今最耀眼的天才、偌大楚家的嫡子继承人，被丢脸地打废灵脉，又从此再不跨入楚家，应该就是被楚家暗暗除名了。
尤其对于以楚姓为荣的楚家人来说，这几乎算得上致命羞辱了。
比起跳梁小丑似的楚贺阳，楚勋的段位要稍高一点，但以谢酩的修为，楚勋这点小手段自然无处遁形。
他脸色不变，袖中抚着鸟头的指尖略微一动。
楚勋刚露出分得意的笑，下一瞬陡然间一股冰寒至极的灵威当头而下，他大脑嗡地一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一软，啪地就跪在了一群人中间。
他的几个手下顿时茫然，连忙伸手想扶他一下，然而楚勋却似被一股无形的巨山压着，无论他们怎么动，楚勋都能面朝楚照流的方向跪着，纹丝不动。
这一下何止丢人显眼，简直丢到姥姥家去了。
楚勋的脸都青了，想要破口大骂，下一刻就惊恐地发现，他连嘴也动不了了。
那副模样实在滑稽，楚照流失笑：“何须多礼？拜别之后赶紧起吧，不然这药谷这人来人往的，挡着人家的路多不好。”
说完，朝谢酩眨眨眼，笑着便离开了谷口。
神药谷每日求医者不断，按着规矩，也不会有人直接御空过去，一般都会经过谷口这条道。
如楚照流所言，这条路人来人往，过往之人纷纷为楚勋行去了注目礼，眼底惊讶又稀奇。
来药谷，要跪也该跪谷内的方向啊，这人怎么还朝外跪着呢？
看那身纹袍，还是楚家本家人。
脑子不好来求医？
楚照流没把心思多放在谷口那行人上，走了一截路，歪歪脑袋，看向谢酩，笑得双眼弯弯的：“方才多谢你啦。”
平心而论，楚照流不使坏心眼时笑起来，当真如春风拂面，美不胜收。
若是能让他这样时常开怀地笑笑……
一个细微的念头冷不丁窜过心头，谢酩盯着他唇角柔软的弧度，心口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像是掌心里的小黄鸟羽毛搔刮一般，轻且浅，但又确实留下了痕迹。
他平静地嗯了声：“离听竹楼出现还有段时间，你想去哪儿？”
楚照流的嘴角陡然恶意一勾：“楚家。”
……这样笑起来，好像也行。
谢酩低眸看着他面上那点细微的变化，不露声色地想。

第26章 （二更）
虽然是突发奇想，不过楚照流想去楚家，倒不是因为楚勋的那句“丧家之犬”刺激到了他。
倒不如说，是楚勋提起了楚家，才让他联想起来件事。
如若他的灵脉受损、父母失踪，真的都与那个黑袍人有关，那祭文与药王留下的纸筒，说不定能在他们的书房里搜寻出什么线索——当年爹娘为了他的灵脉，翻阅了各种古籍，其中就有不少上古秘籍。
有线索的话，是桩收获，没有，也不耽误事情。
反正听竹楼是每月十五号出现，现在时间还早。
楚照流解释了一下，免得谢酩怀疑他是特地拉他去砸场子的。
谢酩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听你的。”
小胖鸟也从他袖口钻出来，额上一搓红毛迎风招展，有模有样地学点头：“啾啾啾！”
两人刚出神药谷，而楚家所在的灵雾谷在烟霞，要从这儿去灵雾谷的话，势必得路过扶月宗。
烟霞是扶月宗一家独大的地盘，俩人只要路过扶月宗，几乎就逃不过扶月宗的视线。
夙阳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其他人不知道他的参与度，大师兄还能不知道吗？
他来神药谷的事肯定也瞒不住。
褚问现在估计肺都要炸了，不绕着点的话，给他逮回去就遭了。
一联想到褚问那张总是温润如玉的脸摆出发怒的表情，楚照流就打了个寒颤，果断决定绕路。
跟惑妖打一架，都没被褚问念叨一场可怕。
选择绕路的时候，楚照流还贴心地问了问谢酩：“没猜错的话，大师兄估计派人在烟霞候着我，本人则正往神药谷来，要不咱俩分头行动，你留下来见见大师兄？”
大老远来一趟，还一直见不到心心念念的大师兄，这可真是太不人道了。
谢酩并不领情：“不必。”
楚照流坚持不懈：“真的不去见……”
谢酩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突然道：“不如直接上扶月山，正好我也怀念山上的桃花酿了。”
楚照流浑身汗毛一竖，果断闭嘴。
因为特地绕了个圈，到灵雾谷附近时，已经是楚家祭祀大典前夜。
楚家近来年虽有衰颓之势，但到底是五大世家之首，排场极大，整个灵雾谷内内外外，都绑满了祭祖的风幡与灯笼。
幽幽的白灯笼与雪白的灵幡在终年不散的淡淡薄雾中，乍一眼望去，仿佛白衣亡灵千军万马风中招摇。
场景不能说有多优美别致，阴森吓人倒是一等一的。
灵雾谷外的禁制结界和巡逻队在俩人眼里和没有差不多，一路畅行至灵雾谷前，楚照流望着下方，忍不住点评道：“楚荆迟的品味真是太差了，老祖宗们回来看到，真的不会被吓得两眼一黑棺材盖倒翻吗？”
谢酩看他一张嘴叭叭，扬了扬眉。
这嘴唇红齿白的，非要夸奖的话，真是太适合说话了。
楚照流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灵雾谷了。
年少时是倔气，觉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又怀疑是楚荆迟对自己和父母下了黑手，所以不归。
长大了则是懒得回这个面目全非的地方，外加觉得就楚荆迟这么个没用的玩意，真要参与了那一系列阴谋，也只能是个洒水打杂站着听讲的，所以不归。
再往前就是灵雾谷内部了，可以看到楚家依山而建的宅子，从上至下，成片云集，庞大而古老，寄存在这座山谷之间。
一下来，楚照流就瞅了眼左前方，叹了口气：“那儿本来有棵千年古树，很有灵气的，看来楚荆迟是嫌挡着楚家门额，将它砍了。”
真真是暴殄天物。
谢酩朝着他看的方向一瞥：“你家祭祀大典似乎很热闹。”
取代千年古树落在大门前的，是许多代步法器。
看来来了不少客人。
祭祀大典明明是楚家自己的私事，本该只有楚家本家人在祖墓祭祀，端庄而肃穆，在楚荆迟的带领下，却大铺宴席，请了不少有名有姓的人来观礼。
楚照流都不用思索，就能猜到楚荆迟请了谁。
楚家近些年与太元宗走得近，扶月宗与太元宗交恶，楚照流又是扶月宗的人，自然是不请的。
佛宗最近忙自己的事都忙得焦头烂额，当然也不可能来人。
至于流明宗，先不说离海万里迢迢，当今世上能让请谢酩给这个面子的，也没几个，楚荆迟虽然资质不佳，但心里应该还是很有数的，不会自讨没趣地发去请帖。
四大宗门里，来的估计只有太元宗的人。
夜色初降，楚家宅子里应当正在宴请宾客，该来的人都来了，守在大门前的楚家护卫倒是很尽忠职守，驻守左右，远远见夜色中并肩悠然走来两人，警惕地问：“来者何人？”
楚荆迟邀请的人都来了，就算有漏的，也该由灵雾谷附近的巡逻队带来，这俩人明显是不请自来。
楚照流相当坦荡地自报家门：“楚照流。”
两个护卫听到这个名字，却没什么表情：“祭祀期间，非家主所邀，不待外客，请回吧。”
楚照流扬扬眉，好笑道：“那不巧，我正好是你们家主亲自邀请的。”
外客？
真如楚勋所言，他还被楚荆迟除名了？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谨慎地又打量了楚照流和谢酩一眼。
这两人气质不俗，或许还真是家主邀请的？
“两位道友稍等，”一个护卫开口道，“在下这就进去禀告家主。”
楚照流随意摆摆手，真如外客一般，平静地打量着楚家的老宅。
护卫刚转身离开不久，身后忽然传来道声音：“怎么了？”
剩下的那个护卫抬头一看，连忙躬身：“大公子好！突然来了两位不在名单上的客人……”
随着护卫的报告，后面传来几道脚步声。
下一刻就是两道同时响起的熟悉声音：“楚照流？！你怎么在这！”
楚照流闲散地瞥去一眼。
后面走来五六个人，跟在人群后面的，还是俩熟人，一个是在鱼头山见过的楚贺阳，一个是前几天才被谢酩教训了一下的楚勋。
楚贺阳惊疑不定地扫视着楚照流身边的谢酩。
谢酩又随意捏了个脸，他识不破，一时心里犯嘀咕，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谢酩。
楚勋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楚照流离开神药谷那日，他自个儿犯贱撩闲，被股无名的灵压沉沉地压在神药谷的谷口，任人围观地跪了大半天，直到楚家后面又来了人，才想办法将他拉了起来，膝盖都脱了半层皮。
受点罪也就算了，这一跪直接让他颜面扫地，尤其是在楚家这种地方，谁见了都要拐弯抹角地嘲笑几句，这几日无比窝火。
他现在只想狠狠地教训楚照流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谢酩凉凉地睨去一眼，薄唇动了动：“你家真是人才辈出。”
楚照流惊诧地道：“请不要连带攻击我这个无辜的外客！”
两人一来一往，旁若无人，很有点不将人看在眼里的意思，为首的青年也不动怒，含笑望过来：“原来是照流回来了，这两个守卫初来不久，你百年未归，他们不认识你也正常，不要责怪他们。”
楚照流也笑了，从嘴里吐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叫这么亲热做什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楚勋脸色涨得通红，急急道：“大公子！当日就是楚照流和他身边的贼人暗施毒手，害得我……我们楚家颜面尽失，他有什么资格算什么楚家人！没必要对他客气！”
这位“大公子”，就是楚荆迟的大儿子，楚未良。
——看得出来，楚家这位新家主，无论是哪方面的审美，都很有点问题。
跟在几个楚家子弟身边的，是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袍墨带，看墨带上的双鱼纹饰，应该是太元宗的人。
两人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看着这一幕闹剧，目光好奇地在楚照流身上流连。
什么曾经的惊世奇才如今的绝世废物，流传多年，早给人嚼烂了。
倒是那张脸，当真生得如传闻里一般，堪称仙人之姿。
众人各怀心思，楚照流摇扇笑而不语，谢酩无声碾了碾指尖，连啾啾也从谢酩袖中钻出个毛茸茸的鸟头，微微炸毛，喷出口细细的火苗。
气氛如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出乎意料的是，楚未良并没有顺着楚勋发难。
他淡淡瞟了眼楚勋：“技不如人丢脸的是你，与楚家何干？楚照流不仅姓楚，他父亲还是上一任楚家家主，是嫡系之子，他若是没有资格当楚家人，你有？”
楚勋被他猝不及防一套连环拳打得愣住，一时脸色青红交加，却不敢顶嘴，忍气吞声地剜了眼楚照流，黑着脸将话头憋了回去。
楚照流却不怎么意外。
还有两个太元宗的人瞅着呢，楚荆迟面子为天的做派，在他儿子这儿得到了良好的传承，能打起来才怪呢。
钻出来看热闹的小肥鸟无趣地“啾”了声，又缩回谢酩袖子里沉睡。
正在此时，去请人的护卫也回来了。
里面正在开宴，区区守门护卫，怎么可能见到楚家家主，护卫带来的只是个楚家的长老。
楚勋本来憋屈得要死，见到来人，眼神一亮：“太爷爷！”
楚未良也彬彬有礼地叫了声：“五长老。”
爱孙遭受“暗算欺辱”一事，五长老自然一早就听过哭诉，当年他就横竖看不惯楚照流，捋了捋长长的胡须，居高临下地望来：“按照楚家的规矩，要进这个门，必须有请帖。我记得我发出的请帖并没有去向扶月山的，扶月宗的长老不请自来做什么？”
五长老这个角度相当不错！
刚刚怎么就忘记了楚照流另一重身份，还有从请帖上做话题？
姜还是老的辣！
楚勋心里方才生出丝快意，就看到站在楚照流身旁，一直沉默不言的人不咸不淡开了口：“必须有请帖？”
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黯淡无光，众人的注意力只落在楚照流身上，一旦开口，顿时如开启的蚌壳，露出了光华内敛的宝珠，有股难言的吸引人，让人挪不开眼。
五长老眯了眯眼，望过来：“你又是谁？”
谢酩没将视线分一点给他，微微低首，只望着楚照流：“我有。”
楚照流吃了一惊：“你有？”
谢酩平静地嗯了声。
他虽然不在流明宗内，也很少会管宗门事务，但内部的大小事务都会定时汇报过来，楚家发请帖一事，在边角处有顺口一提，只是他记性好，扫一眼就记住了。
至于那个请帖，大概率是扔了。
楚照流扇子都不摇了，心里极度震撼。
我的个乖乖，楚荆迟，你还真发去请帖了？
五长老也脱口而出：“怎可能！收到请帖的各方名士都悉数到场了，除了……”
他的脸色突然一变。
除了……离海的那位。
那位百年不出离海，他也没抱希望，只是顺手一发。
前几日听说那位出现在了夙阳，难不成……
谢酩褪去随意捏的伪装，冷淡地抬了抬眼：“我有资格进去吗？”
那声“资格”嗓音咬得微重，明明语气淡漠，却凭空能嚼出几分凉薄的讽刺来。
看见谢酩的真容的瞬间，五长老瞬间失了声。
谢酩不过一百余岁，许多人在这个年纪甚至才刚起步，他辈分轻、年纪小，说起来还是和楚勋、楚贺阳等人是一辈的。
但无论实力还是身份地位，都只有让后者望尘莫及的份儿。
大部分人，甚至没有资格见他。
楚勋几人没见过谢酩，五长老却是见过的。
五长老的脸色彻底变了：“谢宗主！”
谢酩怎么会和楚照流在一块儿！
这俩人不是出了名的关系不好吗？
原本在一旁看戏的几个小辈笑容也全部滞住，神色凝重起来，看向楚照流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只有楚贺阳愣了一下之后，反倒松了口气——果然，楚照流身边的人就是谢酩。
见五长老一转态度，谨慎地将谢酩和楚照流迎进楚家大门，甚至客客气气地冲楚照流赔了罪，楚勋的神色阴沉下来，更不痛快了，低骂了声：“谢酩也就是看在扶月宗的面子上跟过来的吧，不就是个废物，有什么好得意的。”
其他人跟着进了门，只有楚贺阳身份最低，跟在最后面，听到他的嘀咕，忍不住好心提醒：“楚勋，今时不同往日，楚照流其实早就恢复实力了，你最好还是别去招惹……”
楚勋不耐烦地横去一眼，语气不屑：“你他娘算什么东西，脑子有病吧？”
被粗暴打断了话音，楚贺阳冷笑一声，不再多说。
想去找死，他可不劝。

第27章
剑尊大人百年不出离海，难得出趟门，随之而出的就是佛宗丑闻、佛子堕落、妖王复活，一桩比一桩震撼，出场效果实在惊人。
楚家大门前发生的争执，发现的人不少，只是绝大部分怀着看戏的心思，居高临下地探来神识。
现在谢酩一露面，就没人坐得住了。
几乎在楚照流和谢酩跨入大门的瞬间，迎头就来了一群人，活像早就埋伏好的。
楚荆迟走在最前面，依旧是羽扇纶巾的儒生打扮，在一众惊疑不定的人群里，显得最从容不迫：“没想到谢宗主居然亲临，有失远迎。”
“谢宗主，自百年前一别，多年未见啊。”太元宗的贾长老也在人群中，微不可查地皱眉扫了眼楚照流，朝谢酩拱了拱手。
“老楚面子真大，居然还能请到谢宗主哈。”
谢酩原本无波无澜地听着奉承，闻言眉峰微微一抬：“随朋友随便走走，不必在意。”
众人：“……”
虽然没人真觉得你是楚荆迟请来的，但也没必要这么特意拆台吧！
气氛微妙地冷掉了一瞬间，谢酩都说“朋友”了，大伙儿也不能继续忽略楚照流，又纷纷把目光转向他。
楚照流在楚家的身份实在尴尬。
又是楚家曾经的第一人，又是楚家曾经的未来家主……但那都是曾经啊。
“好多年没见过楚大少爷了，还是这么一表人才啊，哈哈。”
“听说楚大少爷与楚家主关系不和，现在一看，都是胡言乱语，楚家主在天清山一邀，楚少爷这不就回家了。”
“那可不，关系真好啊。”
楚照流眉心跳了跳，不着痕迹地和谢酩对视一眼，眉梢略扬，不可置信：你自个儿把锅接过去了，又甩给我？
谢酩面不改色，以眼神回：这是你家。
两人眼神默契，你来我往的，没人插得进去，干瞪着眼不知道他俩在交流什么。
一堆乱七八糟虚伪逢迎中，忽然冒出道真情实感的声音：“一直听闻楚大少爷风姿卓绝，如今一见，果然不假，不知道楚少爷是否有婚配？”
这清奇的发言让大伙忍不住一起扭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打扮不俗的成熟妇人，臂间缠着一匹红绫，气质温婉柔和，怀中抱着只雪白的小猫，猫咪生得极为可爱，一双眼蓝汪汪的，宛如宝石，随同她的主人一起上下打量着楚照流，一人一猫眼神是非常直白的欣赏。
看起来是江陵玉清宫的人。
一般来说，玉清宫只收女弟子，宫中倒也有男弟子，不过都是赘婿，而且不得靠近主宫。
听说天下一半妍色，俱在玉清宫，这一代的玉清宫传人还被冠上个第一美人的称号。
前不久灵通域内曝出桩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个男修士劣性难改，哄骗了个玉清宫小弟子，借机入赘玉清宫，做着左拥右抱的美梦，被带入玉清宫的头一晚就去偷窥澡池。
结果半路就被那位传人和宫主一起逮到，直接削了劣根、废了灵脉，脱光了挂在江陵大道上飘了七天。
这位夫人，应当就是玉清宫的宫主了。
这是来招他入赘？
楚照流对那只猫唯恐避之不及，哭笑不得地刚想拒绝，手腕忽然被谢酩拽了一下，拉到自己后侧。
他茫然抬头，谢酩眼底似乎凝着层薄薄寒霜，凉凉地开口：“杜夫人来晚了，他有家室了。”
杜夫人明亮的双眸一眯，非但不怕，反而笑出了声：“是么？那是妾身冒昧了，谢宗主请勿怪罪。”
楚照流满头雾水，欲言又止。
他哪来的家室？
正躺在谢酩袖子里呼呼大睡的小肥鸟么？
谢酩睨来个眼神，示意他闭嘴。
楚照流气闷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这儿人多，他不跟谢酩计较。
等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非得跟谢酩要回他的清白不可！
被杜夫人这么一打断，一群人嘘寒问暖的客套话也说不下去了，楚荆迟暗暗打量着谢酩，确认了心中所想。
恐怕在天清山时，跟在楚照流身边的就是谢酩，否则谢酩和昙鸢哪会儿凑到一处？
只是没想到，楚照流竟然和谢酩的关系这么好了。
他们两人来楚家，会和夙阳那边的事有联系吗？
楚荆迟眯着眼思量完，决定不再被动揣摩，笑着找回了主场：“谢宗主与侄儿来得正好，西北方的魔修最近动作越来越大，江陵边境三个小门派连续遭劫被屠，天道盟不少弟子更是被下了一种奇毒，不得不请神药谷出山，前几日我就派了楚家子弟前去请小药王出山。”
顿了顿，他大概也是想起了什么，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楚勋那孩子平时在家被骄纵惯了，听说在药谷前得罪了谢宗主，也吃过教训了，万望海涵。楚家作为天道盟世家主持者，趁这次祭祀大典邀请了各位天道盟同盟商议此事，若是有谢宗主参与讨伐，魔修想必不敢再这么嚣张。”
谢酩面无表情地听完，薄唇一动，嗓音珠玉溅落般动听，却也冷到到心底：“干我何事？”
他只是陪楚照流过来翻一下书罢了。
楚荆迟的笑容一僵：“……”
从见面起，谢酩的态度便不冷不热的，别说笑脸，就连嘴角的弧度都平直得始终如一，有人忍不住愤愤道：“谢宗主这是什么态度！百年前与妖族大战时，魔修假意与正道联手，一场战役中出力甚微，妖族威胁一除，魔修立刻翻脸进攻正道，厚颜无耻至极，这次更是连屠三个小门派，恶贯满盈，天理难容，谢宗主身为正道魁首，居然丝毫也不动容吗？”
谢酩撩撩眼皮，掠去一眼，语调平平无波：“我不动容，你想如何？”
这态度坦荡得堪称冷酷，那人目瞪口呆，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楚照流暗暗摇头。
这些人在自己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天天管些猫上树的屁大的事，安逸惯了，不敢对上魔修，想找个出头鸟，再沾点功劳。
但也不看看谢酩是什么性子。
谢酩可不是什么扯着大义的旗子做遮羞布的正义凛然之辈。
“谢宗主，流明宗才重建了百年，你就忘了宗门是怎么被灭的了？”
谢酩冷漠得叫人觉得他目下无尘，一个老者横竖看不惯，突然尖锐出声：“兔死且狐悲，你倒是好铁石心肠！”
谢酩被众星捧月似的围在中间，步伐一直不疾不徐，看似是被众人带着走，实则是带着这群人跟着楚照流走，听见这一声，脚步陡然一停。
他转头望向说话的老者，眉目疏秀，溶溶冷月般，微微冷笑了声，胜雪的衣袍在夜风中无声飞动起来：“我记不记得不重要，怎么，你也想尝尝？”
当年流明宗被屠，愿意真心出手相助的可只有扶月宗。
否则迢迢万里，前任扶月宗宗主临死之前，何必嘱托长老将谢酩送到扶月山。
楚照流本来都在掏瓜子悠哉看戏了，突然直觉不好，下意识拉住谢酩的衣袖，脱口叫：“谢兄，等等！”
谢酩顿了顿，嗯了声。
“我想看看鸟了，”楚照流迎着那双明净透彻的眼，面不改色，诚语气诚恳，“咱俩先去看看鸟儿吧。”
原本噤若寒蝉的众人：“…………”
看什么？
鸟儿？
什么鸟儿还得两个人才能看？！
谢酩一阵哑然，原本在他袖子里睡得昏天暗地的小胖鸟似乎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绒毛蓬松细软，暖乎乎的一小团，和这它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娘亲”一起，蹭得人心头发软。
他扫了眼那个不敢再出声的老者，旋身道：“走吧。”
楚照流熟门熟路地领着他离开。
这次没人再敢跟上去，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被谢酩那一瞬间的眼神吓到的老者这才手抖着擦了擦额上的汗，颇为忿忿：“黄毛小儿！老朽会怕你不成？”
杜夫人慢悠悠地抚摸着怀中的猫儿，笑吟吟地看他一眼：“你这么厉害，这话不如留到谢宗主跟前说去？”
老者含怒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楚照流领着谢酩一连穿过几道门，虽然隔了段距离，但是那两人的对话还是钻进了耳中。
谢酩偏了偏头。
楚照流眼睛一弯，笑起来格外好看：“谢宗主，还在生气呢？”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理智上知道谢酩不是会轻易动怒、杀戮成性的人，但方才那个老者不过脑的一番话出来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谢酩身上隐隐散发出的阴郁冰冷杀气。
——如果不阻止，谢酩很可能……不，他就会那样做的。
模糊的念头窜过脑海，一股凉气就冲上了后脑勺，楚照流吊儿郎当的，视线却一眨不眨落在谢酩身上。
他突然有点疑惑。
惑妖说，他被神秘人控制着给两人造了个幻境，趁机给谢酩种下了心魔。
当时情况紧急，谢酩又是一副漠然的态度，他也没太当回事。
现在想想，谢酩当时的回答是不是有点……太模棱两可了？
毕竟以谢酩的性子，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非要含糊一下，不给正面回答，那就是答案是他不想说出口，这类答案，往往不会是一个好的方向。
甚至会相当糟糕。
谢酩有心魔。
可能已经到会影响到他情绪的地步了。
楚照流脸上依旧带着笑，啪地在谢酩眼前展开扇子，胆大包天地托着他的脸，迫使他转过视线：“看我啊，看那些人做什么。”
谢酩从方才就笼罩在一股奇异的思绪中，脑中原本安静了许久的声音又叫嚣起来，叫得他头疼不已，此刻彻底回了神，睫羽密密垂下，姿态奇异地有几分顺从，盯着楚照流微微勾着的唇角，安静片刻，点了点头。
楚照流忍不住笑了：“谢三，你是不是被气傻了，怎么这么听话。”
他哥俩好地拍拍谢酩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就像他不喜欢别人提起他灵脉被废父母失踪的事一般，哪怕是安慰。
谢酩应当和他一样，不会想听旁人提起流明宗的惨案。
谢酩也的确不想多提，收回思绪，看了眼前方隐隐露出的高大建筑：“藏书阁？”
楚照流笑吟吟地扇着扇子：“楚家现在有点上不了台面，不过也是传承数千年的大族，藏书阁中有不少上古珍藏。”
两人三两步来到藏书阁前，正在准备祭祀大典，族内又来了不少客人，楚家人都在前面忙着，藏书阁冷冷清清的，只有个老人守着，死寂寂地坐着，仿佛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
听到步子声，这块僵木才睁开眼，看到楚照流，着实愣了好几瞬，一张写满沧桑与寒霜的脸上慢慢生动起来，涌起了慈和的笑意：“是大公子啊……许久未见您了，老朽再过几年就该作古，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话音感怀万千，楚照流却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伯伯，这话在我三岁时你就说过一遍了。”
老人装傻充愣：“是吗。”
“然后在我八岁时你又说过一次。”
老人：“咦。”
谢酩：“……”
你们楚家，还能找出个正常人吗。
楚照流面无表情：“我掐指一算，等我的孩子都能飞天御剑了那天，您老大概还能再对我说上这么几遍。”
老人哈哈大笑了几声，笑意爽朗，那种行将就木的枯朽感一扫而空，笑够了，朝谢揖了揖手：“想必这位便是谢宗主吧。”
谢酩的面色依旧冷淡，态度却好了许多，微微颔首回礼。
老人砸了咂嘴，目光在两人间转来转去的，忽然感叹道：“我家大公子倘若能保持全盛实力，天下第一人或许就该换个姓了。”
这话要是说出去，就算对楚照流没恶意的人也会投来异样眼神，怀疑他是不是脑子生锈了。
楚照流姿态慵懒地靠在柜台上，啼笑皆非道：“你也不怕谢宗主削你，真cutexx把你的预言坐实了。我和谢酩来找个东西，您老放人么？”
谢酩倒没有什么要动手的征兆，只深深看了眼楚照流。
他还记得初上扶月宗时，被楚照流一柄木剑打败的场景。
全盛实力的楚照流有多强，目前大概只有惑妖体验过一把。
他倒是很想和楚照流交交手，可惜楚照流的身体不允许，燕逐尘耗费心力炼制出来的三枚丹药，也不是给楚照流切磋用的。
此生若不能与楚照流交手，实为一大憾事。
一般族内的藏书阁都禁止外人进出，老人却没有阻拦谢酩——谢酩要是动手，他也拦不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两人进了藏书阁。
排排书架一眼望不到底，汗牛充栋，渺如烟海。
这还只是一楼，要想寻一丝线索，堪比大海捞针。
楚照流从老人那儿顺来块木牌，朝谢酩眨了眨左眼，扬扬那块木牌，抬指探入一缕灵力：“这上面有我爹娘的翻阅记录。”
说着，藏书阁内吹起阵柔和的清风，千万本书籍簌簌而飞，哗哗翻书声如海浪般不绝，洇来点点墨香。
楚照流姿态闲闲散散的，一头长发被风吹起，还有空朝谢酩微微一笑：“稍等。”
谢酩盯着他，低沉地应了一声。
楚照流的神识极快地翻着他爹娘的翻阅记录，脸色忽然有点奇异：“《刺绣入门》？我爹还看这东西？《剑仙鸳鸯录》，我娘还看这东西？”
谢酩略一沉默：“你再看下去，你爹娘就真不敢回来了。”
楚照流：“好吧。”
小片刻后，藏书阁内的翻书声停下，一本薄薄的册子从楼上飞来，落入楚照流手中。
楚照流愉悦地凑到谢酩身边，边翻册子边得意：“还好我聪明♂疯推文，这不就拿到了，果然有……咦？”
谢酩循声低眸一看，眸色转深。
这本册子上图文兼备，在前几页的确有写到一些上古文字，都是很通俗易懂的几个字，由浅至深。
但关键部分被撕掉了，所以这本册子才薄薄的。
楚照流皱了下眉，忽然想起什么，将册子翻了个面。
封底画着楚家的银叶家徽，他沉吟了一下，缓缓道：“谢兄，恐怕我们得在楚家耽搁一下了。”
谢酩的态度依旧无可无不可，一切由楚照流决定。
楚照流正琢磨着这本册子会不会是楚荆迟撕掉的，今晚有没有必要套个麻袋去严刑逼供，忽然听到谢酩清冷的嗓音响在耳边：“先前你没有否认。”
“什么？”
藏书阁内墙上的灯盏光芒偏黯，谢酩背着光，神色有些深不可测：“关于天下第一人要不要更名改姓。”
谢酩不骄妄自大，从没承认过这个不知所谓的称号。
现在从嘴里吐出来，也是玩笑成分居多。
楚照流却笑了笑：“那可说不定。”
他合上册子，随手一抛，姿态闲散，眉目却显得恣意狂妄：“或许……你打不过我呢。”

第28章
藏书阁里没找到线索，楚照流也不着急。
什么大起大伏大风大浪没见过，他通透得很。
俩人和守在柜台边的老人打了招呼，归还木牌，出了藏书阁。
小肥鸟也终于睡够了，贼头贼脑地从谢酩袖子里钻出来，朝着楚照流磨爪霍霍，准备出击。
楚照流笑容不变，脚下也不见怎么动，却已经无情地往旁边一挪三尺远，隔着段距离开口：“那本册子背后印着楚家的家徽，恐怕是从楚家某个祖迹里拓印来的。”
淡淡的清苦药香倏地远了，谢酩喉结动了动，将袖间探出来的毛茸茸鸟头一把摁回去，小肥鸟只来得及发出声短促的“叽”，就被暴力镇压。
谢酩这才平静地走回楚照流身边：“所以？”
“我也不知道母本在哪，等会儿去找楚家主做一番亲切友好交流罢。”
楚照流回完声，见小肥鸟没再钻出来了，欣慰地勾起淡红唇角，耳坠摇摇晃晃的，笑容也有点晃眼：“很好，谢宗主，请保持下去，不要公然遛鸟。”
“……”
谢酩漠然道：“我看它的大小挺适合塞进你嘴里。”
啾啾不屈不挠地重新钻出脑袋，见到楚照流，兴奋地引颈长鸣，怎奈身形肥硕，扑腾了两下也没能飞起来。
说好的笨鸟先飞呢？
楚照流啧啧摇头，边提脚开溜边评价：“你迟早要被虫吃了。”
小胖鸟再次感受到嫌弃，抬起一边翅膀遮住脑袋，又叽叽哭起来。
楚照流这次没能溜走。
谢酩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显然是要计较他刚才不着调调的流氓话。
楚照流眼睁睁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小胖鸟，鼻尖一痒，实在没忍住，低头靠在谢酩的广袖边就打了个喷嚏。
谢酩刚要开口，他没忍住又连打了两个喷嚏，鼻尖眼角都泛起微微红意，忙不迭投降：“饶了我吧剑尊大人，您老天下无敌！”
谢酩浓睫低垂着，微眯着眼看了他半晌，想想这人方才还大言不惭的“你打不过我”，又有些好笑又有些遗憾，把蹦跶够了的小黄鸟揣回兜里。
正在此时，前堂似乎有了动静。
楚照流揉着鼻尖，眸光微微闪烁，说话时还带着点鼻音：“子时已过，祭祀队伍要出发了。谢宗主，随我走一遭？”
谢酩并无意见，颔首同意。
楚家的祖墓在莽莽群山之后，按照规矩，一般也是这时候出发。
传承数千年的大族，祭祀典仪肃穆又规矩繁多，楚荆迟邀请了天道盟的成员来楚家，除了商议魔修的事情，恐怕还有着点“看看我楚家风仪”的意思在里头，彰显下老祖宗的厉害与底蕴，好在天道盟更上一层楼。
面子成分居多。
两人回到前厅，正好撞上了整装出行的众人。
楚荆迟站在首位，正与五长老交谈着，见到楚照流，露出一贯儒雅随和的笑容：“祭祀队伍要去后山了，贤侄来得正好。”
其他人本来还在说着话，见到谢酩，立刻全成了哑巴。
气氛凝固了一下，只有杜夫人笑眯眯地摸着她怀里的小猫，还有空跟楚照流打招呼。
楚家年轻一辈的子弟则目光各异，全部盯着楚照流。
在楚家这种地方待着，要么看资质，要么看血脉，资质越好，血脉越纯，待遇就越好。
当年楚照流在楚家的待遇，与尘世里的小皇帝也差不多了，楚家的规矩森严，楚照流却是个不讲规矩的，也因为资质血脉得到格外优待，其他人自然心生不满。
他还好好的时候，没人能对他做什么，他一跌下来，人人都想踩一脚。
楚照流在扶月山上修养的百年，在楚家众人眼中也就成了缩头乌龟、不敢下山。
但是他现在下山了。
身边还跟着谢酩这个煞神。
被几乎能在身上灼穿个洞的视线盯着，楚照流依旧面不改色：“巧么？我觉得不巧。”
五长老瞥了楚照流一眼，眉头皱了下，朝楚荆迟拱了拱手：“家主，该出发了，再耽搁下去，就该误了时辰了。”
楚荆迟点了下头：“出发吧。”
众人纷纷御剑而起，人群末尾的楚勋扫来一眼，不怀好意地出声：“堂兄，以你的灵力，恐怕连剑都带不起来吧，要不要堂弟带带你啊？百年不见，咱们兄弟之间误会颇多，等会儿徒步前往祖墓的路上，堂弟可以好好跟你解释解释。”
楚照流站在中庭里，浑身浮着月色，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似血的耳坠衬得肤白肌腻，眼尾一勾，淡淡扫去一眼。
有些说不出的骄矜艳色。
四周悄然瞥来不少目光，突然恍悟了杜夫人之前为什么会朝楚照流抛橄榄枝。
——就算是花瓶，那也是天上地下难得一觅的漂亮花瓶，带回家了光看着心情都好啊！
就连对楚照流怒火熊熊的楚勋也不可避免地怔了下。
谢酩眉尖微不可查一褶，祭出鸣泓。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别人想带楚照流，鸣泓剑铆足了劲的散发灵辉，神剑一出，附近不少剑甚至都发出了臣服的颤鸣。
看热闹的顿时作鸟兽散。
虽然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也不想这么没面子啊!
换平时鸣泓这么臭屁，已经被谢酩无情地按回剑鞘了，今日却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地看了眼楚勋：“轮得到你？”
楚勋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被谢酩一看，又凉透心底，脸色青白交加了会儿，阴沉沉地剜了眼楚照流，御剑离开。
谢酩居然捎了楚照流！
剑尊居然主动和人共御一剑？
众人偷瞄个不停，暗嘶一口凉气，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全部打开了灵通域，在里面交流得热火朝天。
【楚照流和谢酩究竟是什么关系？】
【道祖在上，这俩人居然是能共御一剑的关系？街头话本诚不我欺】
【有没有剑修出来说说，什么情况下你会允许旁人踩上你的剑？那是不是等于睡你老婆？】
【唯一的一种情况，那就是他是我老婆】
【……本人剑修，就算是我的道侣，我也不会容忍她踩上我的剑！】
【所以你没有道侣】
大伙儿一边暗地里聊着八卦，一边离开了灵雾谷的楚家主宅，趁着夜色，进入了莽莽群山。
行了片刻后，楚荆迟温和地开口：“楚家历代以来各类邪祟妖魔作战，后山葬有不少妖兽与祖辈事迹，按照规矩，得下去步至祖墓，劳烦诸位了。”
楚家祭祀大典头一次对外开放，众人只觉得稀奇，纷纷笑着应承了两句，随着楚家的队伍一起扎进了下方的密林中。
月色稀疏，密林里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窄窄的小道挤在高高的树丛之间，林子里偶尔能看到巨大的石碑，高逾几丈，印刻着时光的痕迹，上面布满了青苔树藤，上面用不同时代的语言刻着某位先辈的事迹。
众人下落的位置不一，稀稀疏疏地三两成行，观摩着这处充满古老气息的遗迹。
楚照流负手走在谢酩身畔，东张西望着。
楚勋缀在后头，直戳戳盯了会儿楚照流的背影，一脸阴郁地收回视线，嘴唇动了动，传音给旁边的人：“想好了？你真敢对楚照流下手？”
他身旁站着个还算英俊的青年，目光黏在远处脚步轻快的楚照流腰上，腰带束得那把腰线条流畅细韧，握上去的滋味定然美妙，他眯眼舔了舔唇：“废什么话。”
楚勋啧了声，颇有点瞧不上这副色欲熏心的模样。
他找来的这个帮手，是个在族内名声极差的堂哥，荤素不忌的，在外学了些阴阳交欢之术，游历多年，但凡有点姿色的都敢下手。
楚照流人是不如何，但那副姿色难得一见，这个堂哥刚才在院子看一眼就挪不动步了。
两人一拍即合，转瞬就有了主意。
楚照流一个大男人，若是被人在这方面欺辱了，难道还能找扶月宗告状不成？
他还要不要脸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支开谢酩？
楚照流虽然能感受到背后的视线，不过没太在意。
他走走停停的，遇到石碑，就多看一眼。
看着看着，楚照流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谢三，这已经是五千年前的文字了，”楚照流脚步一顿，指了指面前的石碑，“你说会不会，我们要找的拓本母本……”
谢酩的目光也落在那块石碑上，沉吟了一下：“这篇密林中有多少石碑？记载时间最早的是多少年前？”
楚照流无辜地眨眨眼：“你问错人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楚家的祭祀大典二十年一次，他离开楚家时甚至还不到十五岁，当然是没参加过，也没来过这儿的。
这么一看，还真如外客一般。
谢酩略微一怔，明白过来，望着他的眸色深了深：“我去探探。”
楚照流完全没感受到谢酩的眼神，欣然道：“那东面那片就交给你了，西面交给我，一会儿在尽头碰面，可别迷路了。”
谢酩沉沉地应了声，转身便没入了密林。
楚照流也扇着扇子，溜达向另一边人迹罕至的方向。
一直盯着两人一举一动的楚勋眼前倏然一亮。
谢酩居然自己走了。
老天爷都在帮他！
他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悄然钻进了深林之中。
楚家这片后山密林里布有重重禁制，神识探不开，楚照流边走边瞧着，琢磨着之前看到的石碑上的内容。
大多石碑上只是寥寥几句，写一下那人的生卒年，也有记载那一辈的楚家人身怀什么使命，做了什么大事，仿若一篇祭文的。
之前在地宫里临摹下来的上古文字也是一篇祭文。
只是，就算真的能找到刻印着上古文字的石碑，似乎与他灵脉的关系也不大。
他爹娘真的只是为了给他寻秘法药方才失踪的吗？
又路过一块石碑之后，楚照流的步子倏地一顿，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身后，眉梢高高挑起，不紧不慢地找了个地儿坐下，姿态惫懒，毫无警惕。
他正思索着楚勋准备怎么对他下手，身后陡然袭来股热风，楚照流翻身一躲，抱着手回头一看。
身后的人扑了个空，不怎么在意地直起身，冲着他笑了：“照流堂弟，这是迷路了吗，要不要堂兄来带带你啊。”
那目光像湿腻腻的蛇似的，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身后传来脚步声，楚勋在后面断了后路，噙着丝快意的冷笑：“没想到你这样的丧家之犬还敢回楚家，没了谢酩在身边，我看你还怎么狐假虎威。”
楚照流饶有兴趣：“哦哦？”
楚勋被他这副事不关己似的姿态气得声音一劈，浸着股恶意重新开口：“楚照流，我实在很好奇，你是不是和谢酩睡了？他怎么就那么听你话，居然还带你御剑？”
他对着楚照流的侧影，没注意到自己话音一出，楚照流嘴角牵着的笑意便渐渐淡了，眉目间蕴起股冷色。
“听说谢酩是个洁癖，你要是被人染指了，你说谢酩还听不听你的？”
楚勋狠狠出了口恶气，还想接着说，另一面的那位堂兄却有点等不及了，取下腰上的鞭子，猩红舌尖舔了下嘴角，不耐烦地打断：“春宵一刻值千金，楚勋，说够了该我上了……我对好好对待这位美人的。”
楚照流终于慢慢开了腔，语调有些奇异：“其实一般情况下，我都很大度。”
楚勋愣了愣。
密不透风的深林里不知何时起了风。
“我和谢酩睡没睡，你猜啊？”
楚照流转过脖子，轻声细语的，脸上却没有分毫笑意：“谢酩是什么人，也是你说得的？”
一股灵威忽然凭空爆发而出，砭骨的狂风迎面席卷而来，恐怖的风刃擦过耳畔，轻易就能将人割得粉身碎骨，两人脑中刷然空白，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双腿一软，在强大的压迫感下，不由自主跪了下来。
楚勋不可置信地拼命抬起头。
谢酩不在，而风暴的中心是楚照流。
凛冽的风声割得他浑身剧痛，楚照流的姿态却依旧懒散悠闲，衣袍在风中猎猎而动，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刹那间当真恍如仙人。
那些旖旎的下三滥手段被抛之脑后，深切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楚勋的齿列都在发抖，喉咙中发出了古怪的咕哝声：“怎么可能……你明明早就废了！”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想起了在楚家大门口，楚贺阳说的话。
“……楚照流其实早就恢复实力了。”
楚贺阳当时的提醒，恐怕是真心实意的。
但他当时只当楚贺阳失心疯了，满口屁话。
楚照流要是早就恢复了，为什么没人知道？！
仿佛听到他的心声了般，楚照流嘴角勾起丝弧度：“若是让你知道了，这出戏还怎么上演？”
他随手一扬，身后方才还叫嚣着要睡他的那人仿若一只绵软无力的棉花娃娃，毫无阻滞地被一股巨力带起，砰地砸到巨树上，猛然连砸了数下，鲜血飞溅，痛叫不止。
楚照流有点嫌吵，弹指封了他的声音，慢吞吞地一脚踩在楚勋肩上，目光凉凉的：“楚家真是越发人才辈出了，对同宗下这种手，你说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察觉到他话里蕴含的冷意，楚勋瞳孔骤然一缩，色厉内荏：“你不能杀我！这是在楚家，这、这是在列祖列宗沉睡的祖墓附近，我太爷爷也在，你敢杀我，你绝对走不出楚家！”
你还知道这是在列祖列宗沉睡的祖墓附近？
楚照流甚至有些莞尔：“我说了要杀你吗？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让我出手的。”
耳边风声未止，听到楚照流这么说，楚勋丝毫没有放松下来，心脏狂跳着，浑身紧绷。
“差不多猜出你和他打的什么主意了，真是有够恶心的。”楚照流撇下眸光，若有所思了一阵，忽然粲然一笑，“啊，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明他笑得很好看，楚勋心底都在发寒：“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也不是什么恶鬼，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楚照流扇子一并，以扇骨敲了下楚勋的手腕，藏在他手中的一包药粉啪地掉出来，开了条缝。
粉色的药粉，带着股甜腻腻的异香。
见到这东西，楚勋猛然猜到他想做什么，惊恐地挣扎起来：“楚照流你疯了！你敢对我做这种事！”
楚照流吃惊地瞅瞅他，有点好笑：“你能对我做这种事，我怎么就不能了？做人不要太双标嘛，来，张嘴，乖。”
最后那几声称得上是温柔如水。
片刻之后，楚照流整整衣袖，施施然从树丛后走出来，漫不经心地思忖着，谢酩这会儿应当快探完他那边了……
他的脚步陡然一滞。
他心里念叨的人正站在前方，静静看着他，繁密的枝叶间透出几缕明亮月光，正正好洒在他身上，像笼罩了一层清冷迷离的薄纱，人如明月，姿容胜雪，冷漠干净得让人只敢远观。
身后隐约传来了奇异的响动，楚照流蒙了一下，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拉着谢酩就飞速奔逃开一段距离，硬着头皮笑道：“你怎么过来了？”
谢酩任由他拽着，语调平静无澜：“探完那边，见你没来，便过来了。”
楚照流不太确定：“那你有听到什么吗？”
“听到了。”
楚照流勉强镇定：“从哪里？”
谢酩静默一瞬，慢慢道：“我很听话。”
楚照流呆滞地攥紧了手里的扇子，霎时尴尬得头皮发麻。

第29章
以谢酩的性子，对事的态度向来分明：
要么闭口不谈，要么承认坦然。
但楚照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然。
甚至还开他玩笑！
这种感觉，不压于和谢酩坐一块儿听民间那群拉郎大师说他俩的小黄本。
一股热意攀上了脸颊，楚照流狂扇着扇子，眼角余光偷偷摸摸打量谢酩，见谢宗主神色岿然不动，全然没有因为楚勋那通屁话有什么触动，突然恍悟。
他和谢酩也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间，何须计较这种事？反正话也不是从他口里放出去的。
谢酩都不尴尬，他尴尬什么。
一通说辞把自己给说服了，楚照流又迅速安然起来，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口：“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还真擅长自我安慰。
谢酩瞥了眼他红得跟耳坠同色的耳垂，指尖无意识地揉搓了一下，开口时不动声色：“没有。倒是你，似乎一直在偷懒。”
楚照流不悦地睇他一眼：“你不是都听到了吗，又不是我乐意这样的。”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大惊失色：“等等，你方才听墙角的时候，你兜里那只小朋友……”
这才不到一个月大，别被带坏了吧！
谢酩的语调平平无奇，从袖中把睡得圆肚皮一鼓一鼓的小黄毛鸟拿出来：“打晕了。”
楚照流：“……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夸你。”
迎着谢酩微带疑惑的眼神，楚照流叹了口气，真情实感建议：“谢三，以后你还是别带孩子的好。”
两人边说着，穿过一丛树林，前方豁然开朗，幽邃的月光下，映亮着一块古老的石碑。
石碑半截都入了土，上面枯藤缠绕，青苔厚重，若不仔细都会忽略掉它。
见谢酩拔出鸣泓，一副准备清理的样子，楚照流从戒指里掏出把引火符，飞快截过了活儿：“行行好，别折腾鸣泓了。”
鸣泓委委屈屈地颤鸣了声，仿佛在回应楚照流。
谢酩凉凉地扫了眼鸣泓，唇角抿了抿。
一把引火符落到石碑上，大火熊熊而起，眨眼就将青苔与枯藤烧了。
楚照流又打了个响指，一股大风应声而来，齐心协力将尘土拂去，整块石碑重新展露出来，古老玄奥的文字也在月色之下一点点露出了结构，或许是被岁月与风水侵蚀，字迹模糊不清的。
石碑附近都是些枯枝烂叶小水潭，落脚处不多，楚照流三两步凑过去，摸着下巴打量：“没想到还真是如此。谢兄，快来快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随即清冷馥郁的冷香贴近。
或许是因为落脚处太窄，谢酩贴得有些近，垂眸辨认着：“授任……钥匙。”
“嗯？”
谢酩偏了偏头，疏冷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因为靠得近，连落入耳中的嗓音也显得格外磁性：“不才只认识两个词，楚长老有什么高见吗？”
楚照流莫名有些耳根发软，讪讪地往旁边避了避：“我古文字课是什么成绩，你恐怕不记得了。”
谢酩眼底难得掠过丝笑意。
他当然记得。
楚照流虽然和顾君衣在扶月山上不得安生，但这俩人一个杂学精修，一个剑道高明，叫当时扶月山的诸位授课长老又爱又恨，唯一能借题发挥的，也就古文字课了，每堂课楚照流都要被留下来多写几篇字。
“只能誊抄下来，等听竹楼主引荐高明了。”
楚照流又观摩了几遍，越看越不认识这几个字，只得放弃，依葫芦画瓢又抄了下来，拍拍手欣然道，“既然此间事了，我们也该走了。”
后头忽然传来道声音：“特地回来一趟，不去你爹娘的旧居看看吗？”
楚照流早就察觉到藏在暗处的人了，只是没想到对方还会出来，他半眯起眼，偏头一觑：“我做什么，貌似轮不到你来置喙吧，楚家主。”
楚荆迟从树底阴影中走出来，望着楚照流那副傲然又懒散的模样，眉宇间浮过一丝淡淡的厌恶：“你和你爹，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那么叫人……生厌。”
天纵奇才的光芒有时候难免会伤到人。
楚荆迟就是那个在弟弟的光芒之下，存活在阴影里数百年的人。
自己站在阴影角落，看着另一个光芒万丈的人，难免就会觉得有些刺眼睛。
楚照流挑衅一笑：“庸才多自扰，你生厌是因为什么，心里不清楚么。”
楚荆迟并没有被戳中心思后的恼羞成怒，反而露出了几分疲倦：“从前或许有吧。”
他这样不咸不淡的，楚照流反而有点不开心了。
楚荆迟若是像楚勋楚贺阳那样跳脚，他反而会欣慰点。
他嘴角的笑意一收，脸色冷下来：“之前没找你算账，如今你自己撞上来了，正好。楚荆迟，我爹娘失踪一事，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你若想撒谎，就别怪我冷血了。”
楚荆迟注视着他：“你的灵脉早就恢复了吧，尚未公诸于世，是有什么隐患么？”
他话音刚落，一点微风就拂开了发梢，等回过神时，楚照流的扇子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口。
“你想说什么？”
“楚勋心性不正，手段龌龊，你可以杀了他，但没必要付诸同样的手段。”楚荆迟不避不让，甚至眼皮也没有眨动一下，“你是清渠的儿子，我不希望你走歪。”
这副长辈做派让楚照流更不爽了，语气冷下来：“你在拖延时间吗？回答我。”
“我嫉妒过清渠，但他是我的亲弟弟。”楚荆迟直视着楚照流的眼睛，一字一顿，缓而沉凝，“他曾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至亲，魂灯灭时，我的痛苦不下于你。”
四周静了一瞬，楚照流沉默下来。
“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我将家主之位归还给你。”楚荆迟顿了顿，“只要你不再恨楚家。”
楚照流突然有些索然无味，收回扇子，不屑地丢下“我稀罕吗”几个字，转身拔腿就走。
谢酩淡淡瞥了眼楚荆迟，略一颔首，跟上了楚照流的步伐。
“我们不参加祭祖了？”
对着谢酩，楚照流的语气缓了缓：“人多嘈杂，等下次清净点，我再带你来吧。”
话出口了，才觉得有点不对。
他来就算了，带谢酩是个什么意思？
好在谢酩似乎没注意到他话里的漏洞，又问：“去你父母旧居？”
楚照流拧了拧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两人脚程快，路上楚照流的话多得有些异常，没多久，就回到了一片静谧的灵雾谷，大部分人都前去密林中了，隐匿在薄雾中的老宅仿佛只安然沉睡的庞然大物，静谧无声。
进了宅子，穿过前堂，又转了个几个弯，从一条游廊上走下，俩人跨入道拱门中，眼前的场景倏而一转，出现一个小院，上面的字迹遒劲而游刃有余，写着“揽梅园”三字。
楚照流浑不在意似的：“我爹娘的旧居。”
谢酩觑他一眼，感觉他一路上都别别扭扭的，眉梢略微一扬。
进了园中，就看到满院子凋敝的梅树，虽然没有荒草，也看得出多年没人居住，一派凄清荒凉之感。
倘若院中的树还活着，满园花开之时，想必美不胜收。
换作其他人，这时候怎么也该感怀几句，楚照流却只是安静地望了那些枯树片刻，便别开视线，领着谢酩走到个房间前：“说不定能在我爹娘的书房里再翻出点什么线索。”
谢酩按下袖中好奇探出贼头贼脑的鸟头，面色如常：“不错。”
从外面看，书房不过小小一间，进来了才能察觉别有洞天，竟然一眼看不到头。
书房内一切都还保留着一百多年前的样子，进来就能看到一幅白梅图，画的正是园中之景。时间仿佛凝滞在这间书房中，桌上的古书摊开着，润笔的墨都还未消失，上面搁着一封匆匆写了一半的信，字迹娟秀。
“……尝试百方，一无所获，照儿天性要强，在楚家之内，恐郁结于心，我与清渠商议过后，决定将他送去神药谷……”
这是封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信，当日楚照流的爹娘便接到了什么消息，出去之后再未归来。
楚照流看着这封信，这时候才彻底安静下来。
谢酩适时开口：“你寻线索，我出去走走。”
楚照流嗯了声。
他爹娘尚在时，楚家那种人吃人的森严压抑气氛被压下去了很多，两人一失踪，一朝回到从前。
环境一压下来，出来的变态就格外多，他实在很不喜欢待在这里，也懒得和楚家其他人周旋。
书房内只剩下楚照流一人，他也没感伤什么，只坐在书桌前，盯着桌上翻开的信出了会儿神，良久，突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怎么了？”
楚照流顺手将信收起，纳罕地想，难不成有人没吃够谢酩的冷脸，又卷土重来了？那也太坚强了。
他毫无防备地过去推开门，抬头一看，愣在原地。
谢酩站在满院荒芜中，小胖鸟也毛发支棱着站在枯枝上，见他出来了，谢酩轻轻一点，一点柔和的白光自冷玉般的指尖冒出。
几乎是瞬间，满园白梅齐放，枝头结满新苞，与书房中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啾啾奋力扇着小翅膀，想要随之翩翩起舞。
可惜这只黄毛鸟破壳半月以来，从未依靠那双稚嫩的翅膀干过这么努力且艰巨的事情，一天到晚赖在谢酩身上睡觉，力有不逮，刚飞起来两寸，就扑通掉了回去，脆弱的枝头差点撑不住它滚圆的身体，咔吧一声险些折了。
——若不是这蠢东西，谢酩站在其中，当真如画一般。
“今冬未至，”谢酩掌心中托着一朵梅花，注视着楚照流，话音从飘落的白梅间传来，缥缈疏淡，“先让白梅开给你看吧。”

第30章
被妖族屠灭后，离海流明宗外那片繁茂如梦的桃花林枯朽一片，数十年再未有过新芽、吐露花苞。
流明宗重建之时，也没人顾得上那片桃花林，纵然有人进言，也被年轻的宗主冷淡似冰的视线堵回，不敢再说。
雪白的靴子如云般踏掠过焦暗的泥土，谢酩走在枯树林中，晴朗的日光也照不透重重枯枝，一切都犹如张牙舞爪的鬼爪。
这一切都在将他拉入曾经的噩梦之中。
这里是谢酩的禁地。
往重重枯林间走了许久，视线里忽然浮现了一抹格格不入的绯红。
谢酩微抬起头，鸣泓应召出鞘，“锵”地一声铮鸣清若龙吟。
绯衣人站在一棵枯树旁，白皙的指尖不紧不慢抚摸着粗糙的树皮纹路，侧眸一笑：“那么激动做什么，我又不是来和你打架的。”
谢酩眼底一片暗色，握住剑柄，浅色瞳孔恍如坚冰。
绯衣人却依旧很不怕死，敲了敲身旁的桃树：“让它们这样要死不活的，不如将它们砍了，我看这些树都非凡品，盛放开来说不准能与扶月山上的桃花一比。”
谢酩淡淡开口：“我给你三息时间逃走，三息之内若不离开，便将手留下吧。”
“啧啧，谢宗主也太粗暴了。”
绯衣人宛然一笑，指尖忽然亮起一抹白光。
未等谢酩升起警惕，刹那之间，绯影重重，目光所及之处，无数桃花在枯败的树枝之间绽开，黑白交错的世界被泼了红墨，陡然打乱了一切。
“谢宗主，饶我一命呗？”
谢酩倏地睁开眼，向来平稳的呼吸有了一丝紧促。
眼前是一堆亮堂堂的篝火，小肥鸟细骨伶仃的腿儿支在地上，翅膀大张，靠在篝火边烤自己，再往前一点，就能把自己烤成备用的干粮，楚照流坐在对面，不知道从哪儿摸来根细长的树枝，手贱兮兮地去戳小肥鸟毛茸茸的肚子，二者俨然形成了对峙之势。
见谢酩睁开眼了，楚照流抬眸笑笑：“没想到你打坐时居然会陷入深度冥想，见着什么了那么出神？我是不是得感动一下，剑尊大人对着我居然敢放下防备。”
谢酩微微怔然，望着前面那张与梦里毫无二致的脸，一时嗓子有些发紧。
桃花林是他在重建流明宗时复苏的。
惑妖编织的幻梦不敢与现实有太大出入，否则便会被立即察觉，但就是在相近的时间里，细枝末节处插入，才更让人防不胜防。
就如昙鸢所言。
那些都是假的。
但在幻境中经历的都是真的。
……况且梦里的发生的，的确是楚照流能做出来的事。
“谢三！”
楚照流忽然花容失色，惊叫一声：“管管你儿子！！！”
跟楚照流对峙已久的啾啾趁他分散精力，陡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枝弹去，鸟未至啾先至，兴奋不已：“啾啾！”
终于能投入母亲的怀抱了！
谢酩回神，也不见手有动作，小肥鸟啪一下撞他手上，幽怨地看他一眼，抖了抖身上的绒毛，用尖尖的鸟喙输了输，重振旗鼓，准备下次再战。
楚照流咕咕哝哝地重新坐下来，大大松了口气，跟小肥啾苦口婆心谈判：“俗话说有奶便是娘，我不是你娘，你身边那个才是，他天天用灵力给你温养，还不够你认亲的吗？”
啾啾在谢酩手心里原地打转：“啾啾。”
“我理解你想爹娘双全，但那得催你爹找道侣去，你找我是没用的。”
“啾啾啾！”
“啾也没用。”楚照流冷血无情道，“看到面前这堆火把了吗，你要是到我手里，一会儿就会成个烧鸟。”
一人一鸟叽叽喳喳，啾啾似乎被亲娘的态度激怒了，忽然低下脑袋，火焰在那双黑豆眼里跃动着，张开嘴。
火焰被它一吸，悉数吃进了肚子里！
那可不是凡火，而是楚照流特地用灵力点燃的真火。
眼前骤然一暗，没了火的温度，秋日的寒气凉浸浸地袭来。
楚照流：“……”
小肥鸟拍拍肚子，打了个蹿出小火苗的饱嗝，得意洋洋地和楚照流对视。
差点忘了，这小东西还真是个神兽。
楚照流啼笑皆非道：“给你厉害的。”
吃饱喝足的小肥鸟也折腾够了，岔开腿，脑袋一歪，倒在谢酩手中呼呼大睡。
楚照流和一只鸟吵够了，察觉到谢酩的视线，摇摇扇子：“你也不好好管管你的鸟，成天往我身边凑，小时候不管，大了就更管不住了。”
梦里人是不是真人不知道，但这性子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酩把小家伙放进胸前衣襟，瞥他一眼：“我也没想到，你能和一只鸟吵得如痴如醉。”
“谁让它和你一样好玩呢，它若是不好玩，我也懒得逗它。”
楚照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眉目间浮着点懒懒笑意，啪地打了个响指，重新点燃了篝火：“三日后听竹楼便开启了，你确定我们走的地方是对的？”
俩人已经离开灵雾谷几日了，一路西行，沿途打听着听竹楼的痕迹。
这一路过去，越来越靠近尘世的城池，搞得楚照流有点狐疑。
听竹楼那么神神秘秘的，不该在月圆之夜，出现在某个深山老林角落中，进去时还得搞点神秘仪式，这才符合那种神出鬼没的气质吧？
谢酩却平静地“嗯”了声。
听他确定，楚照流便收起了疑惑，转而又想起件事：“说起来，谢三啊。”
“嗯？”
这是默认这个外号了？楚照流心底暗笑：“我真的很疑惑，你那天怎么想着让梅花重开的？”
谢酩一阵哑然，静默片刻，嗓音有些低沉：“和一个人学的。”
“谁啊，那么不教好。”楚照流捧着腮，兴致勃勃地打听八卦。
“不教好？”
楚照流重重点头，想了想，认真解释：“倘若我对谁这么做，那八成是想泡他，你可别瞎学这手，跟哄小姑娘似的，我要是个小姑娘，就该被你骗到了。”
谢酩：“……那你对谁做过？”
楚照流冥思苦想了会儿，也没注意到谢酩的眼神随着他的深思在逐渐变沉，最后手一摊：“暂时没有。”
谢酩唇角轻轻一扯，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冷哼，嗓音却一如既往冷淡：“嗯，继续保持。”
楚照流一时很难分清，谢酩是不是在咒他一辈子找不到道侣，好还当日在地宫里他那句话之仇。
毕竟谢酩这个人，仇都不动声色记在心里，冷不丁就扎人一下，非常难防。
歇了一夜，天色亮起时，两人继续西行。
两人已经越来越贴近烟霞的西方地界了，如果再往西行十几日，出了关渡过泠河，一岸之隔外，就是魔修横行的世界，西洲。
西洲一片地界能有夙阳的两倍大，无数或心性不正，或走火入魔……各种各样的歪魔邪道扎根于西洲，根据天道盟的宣传，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楚照流受限于身体，还没去过这地方。
百年来魔修与正道摩擦不断，但魔修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反观正道修士群英荟萃，魔修再不甘心，也一直被死死压在西洲，没怎么进犯过，近来频频的举动倒是有些古怪，如在楚家听到的消息一般，因为魔修的侵扰，越往西越荒凉。
抵达目标城池时，恰好是冬月十五，这地方偏北，已经下起了薄薄的雪，进城时也没沿途经过的城池热闹，清清冷冷的。
楚照流实在看不出来听竹楼会从哪儿冒出来，疑惑地瞅瞅谢酩：“现在去哪儿？”
谢酩也不多言，带着他走向这座城池里还算红火的一条——花柳巷。
楚照流这辈子就没想过谢酩会带他来这种地方，吃惊地睁大了眼：“不是吧谢兄，正事当前，你要请我喝花酒？”
那话音里调侃的味道更重，谢酩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一间较为冷清的店前。
楚照流还在不要命地笑：“这家生意不好，看起来质量不太行啊，要不要我教教你怎么喝花酒？”
谢酩面无表情地一伸手，不知道打哪儿掏出张面具，“啪”地往他面上一盖，拎着他的领子一步跨进了门中。
眼前世界陡然扭曲变换，楚照流眼眸一眯，清晰起来时，前方竟是一片云雾缭绕的瑶池，三三两两人成堆，每个人都戴着副面具，前方一栋精致的小楼云遮雾掩，外围一片竹林，丝竹之声与阵阵酒香逸散在空气中，声色享受俱佳。
楚照流若有所悟，只怕传闻里飘忽不定的不是听竹楼，而是通往听竹楼的传送阵。
谢酩也重新戴上了一副面具，嗓音冷淡：“进去吧。”
楚照流条件反射问：“进去干什么？”
不要来见那位听竹楼主么？
谢酩嘴角冷冷一勾：“请你教我喝花酒。”
楚照流：“……”
又来了！臭脾气的贵小姐！
他正了正脸上的面具，扇子一摇，丝毫不露怯，又是副风流倜傥样：“走吧，我倒想看看那位楼主有多花容月貌。”
谢酩没搭理他，脚步隐隐快了些。
进了听竹楼中，迎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排排的赌桌。
每一桌边上都站着个穿着白袍、肩上绣青竹的美人，言笑晏晏地为赌客分发着筹码，眉目横波，引得不少修士忍不住参与赌局。
周遭乱哄哄一片，吵吵嚷嚷的，戴上面具就都丢了风度，前方的桌子也不知道在赌什么，一个修士脸红脖子粗的，指着对面怒骂：“我不服，你出千了！”
对方那人摊摊手：“那你拿出证据啊，愿赌服输，你不肯服输，就这样给我泼脏水？不就是本命剑嘛，你给我，我还不稀罕要呢。”
楚照流脚步一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咂舌：“赌得失心疯了吧，连本命剑都赌。”
本命剑是由精血灵力萃养，对于剑修来说，几乎是共生的存在，剑在人在，剑毁人亡，加之剑修大多爱剑如痴，当老婆似的供着。
拿本命剑出去赌，跟赌自己的命也差不多了。
就如鸣泓是谢酩的本命剑。
谢酩虽然有点嫌弃鸣泓吵吵闹闹的剑灵，但即使他疯了，也不会做出拿鸣泓出去赌这种事。
赌出本命剑的剑修更加愤怒，从声音听得出极为年轻，甚至有些稚嫩，整个人都在发抖：“是你故意激我的！哪有人能连赢五把，你一定是出千了！”
守在这桌旁的美人笑容纹丝不动：“这位客人，您输了。”
旁人不少人围着在看热闹，交头接耳：“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被人激几句就敢赌上本命剑。”
“说得跟方才瞎起哄的不是你们似的。”
“对面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折剑君’吗，就喜欢骗这些小年轻玩，夺走人家的本命剑，要么逼得对方和自己签主仆血契，要么就将人家的剑融了淬炼自己的剑，听说他还从未输过呢，我敢断言，他肯定出千了。”
“出千了又如何，只要听竹楼的人看不出来，就默认合规。”
楚照流听了一耳朵，瞅瞅对面那人得意的笑脸，忽然来了兴致，扯扯谢酩的袖子：“谢兄，我想玩。”
谢酩扫了眼他搭在自己袖上的手。
换作旁人，别说碰到他的袖子，近身时就被弹开了。
“好不好嘛？”楚照流眨眨眼，灵机一动，嗓音软下来，拿出平时跟大师兄撒娇的调子。
谢酩浓睫低垂，喉结滚了滚，片晌，平淡地吐出个字：“好。”
楚照流立刻笑着举手凑上去：“我们和这位小兄弟是一伙的，他输了，我们能接着赌吗？”
没料到还有人插手，所有人都愣了下，想不通这是哪儿冒出来的傻帽儿。
那个气到发哽的年轻剑修也呆呆转过头来，面具下的眼睛红彤彤的。
倒是站在赌桌旁的少女，依旧保持着和蔼的笑容：“当然可以。”
对面的那位“折剑君”愣了愣，狐疑地打量他一眼，谨慎地问：“你想玩什么？”
楚照流好奇地伸伸脖子：“能玩什么？”
一句话就暴露无遗。
居然还他娘的是个新手。
折剑君简直要大笑出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既然你是个新手，那就赌大小吧，省得说我欺负人。不过事先说好，赌注只能大不能小，他赌了本命剑，你能赌什么？”
楚照流琢磨了下，正思索自己有什么抵得上剑修本命剑的东西，身旁窸窣一声。
谢酩将腰间的佩剑解下，往桌上一丢：“它。”
啾啾本来睡得好好的，被一阵嘈杂声与他爹毫不温柔的动作震醒，睡眼朦胧地钻出脑袋：“啾啾？”
楚照流：“……”
对面那位仁兄何德何能。
鸣泓：“……”
我怀疑你在公报私仇。

第31章
鸣泓神剑名动天下，威名无人不晓。
但有机会亲眼见过鸣泓的人，却不多。
而且鸣泓的剑鞘古拙无华，通体漆黑，仅饰暗色浮雕，乍一眼看去平平无奇，若是有点眼力的，还能看出剑鞘材质特殊，大概不是凡品，没点眼力的，可能卖十块灵石都嫌贵。
显然，来听竹楼的大多人还是有眼力的，即使不知道剑鞘下是怎样一柄剑，抛出来的瞬间，四周也静了静。
包括对面那位臭名昭著的折剑君。
他的目光一凝，盯着剑鞘看了看，眯起眼来，轻慢地发出命令：“把你的剑抽出来我看看。”
楚照流还没见过谁敢这么对谢酩说话的，顿时为他感到后脖子发凉。
众目睽睽之下，谢酩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按上剑柄。
铮然一声，雪亮的剑光映过，秋水般的剑身露出小小一截，随即便被压回鞘中。
仅仅匆匆一掠，也看得出来，这是把绝世好剑。
“好剑啊！”
周遭顿时有人站不住了，惜剑之情压过了看热闹的劲头，忍不住劝道：“这位道友，三思啊！万一赌输了……”
谢酩恍若未闻，眼皮也没掀一下，丝毫不为所动。
看这样子，是铁了心要下赌场了。
别人的东西，再怎么觉得暴殄天物也插不上手，附近又聚来一群人，目光火热地盯着鸣泓剑，窃窃私语声不断，摇头叹息：“败家，太败家了！”
“宝剑虽好，跟错了人啊！”
“他们输定了，要是能赢，我名字倒过来写。”
“有人认得出这把剑的来历吗？我觉着有些眼熟……”
“这么一说，百年前我曾有幸见过剑尊出剑，湛然清辉如雪如月，至今令在下魂牵梦萦，这剑瞅着似乎……”
“醒醒吧你！剑尊怎么可能来这里，还把鸣泓剑拿出去当赌注。”
“没想到一晚上就能见识到两个愚不可及的蠢货，倘若他的师门有知，定以他为耻！”
见谢酩似乎是认真的，楚照流也忍不住开口：“谢兄？”
想玩的是他，要拿出赌注的不该是谢酩啊。
谢酩：“就用它。”
他的态度和语气都不强势，平平淡淡的，但就是让人无法抗拒。
楚照流怔愕过后，思索了一下，虽然能传音，还是忍不住踮脚凑到他耳边：“那你放心，我不会输的。”
柔软，暖暖的鼻息，带着一丝清苦回甘的药香，倏然扫过耳畔。
谢酩眸色温沉，朝他略一点头，八风不动地望向对面的折剑君：“你的赌注？”
按着规矩，赌注的价值不能低于他们这边的。
折剑君死死地盯着鸣泓剑，胸口怦怦直跳。
他想炼成天下无双的神剑，这些年寻材无数，经手的宝剑没有万数也有几千，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把剑，比整栋听竹楼所有人的剑加起来还厉害。
绝对是一柄绝世神剑！
他眼珠子一转，从戒指里掏出一沓血契灵符，啪地往桌上一按：“这是我这些年签订的主奴血契，其中不乏名门高手，你若是赢了，我就将契约主权交给你。”
这种血契以灵符为引，钳制能力自然远远没有直达识海的灵魂血契强。
楚照流懒洋洋地靠在赌桌旁，摇着扇子，笑意如蜜：“哦？就这值得两把本命剑？阁下是在糊弄傻子吗。”
守在赌桌旁的听竹楼少女评定一番，也摇摇头，和和气气地道：“这位客人，您的筹码价值不够。按照规矩，您也可以选择拒绝继续赌，拿上您的胜利品下赌桌。”
折剑君顿时一哑，眼神闪烁不定。
要赌么？
对面俩人看起来灵力低微，甚至只是新手，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拿得出这样的神剑，八成是哪个大世家的公子哥儿，或者某个大派里养出来的小少爷。
再加上他的一些手段……他可以断定，他能赢。
这么一思索，心底莫名其妙涌出的不安被冲淡，折剑君又镇定下来，咬咬牙，将腰上的佩剑一摘，豪情万丈地往桌上一丢：“你们都敢赌，我怎么不敢？”
见赌注已下，少女拿起骰盅，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摇慢晃起来。
听说这边三个疯子拿本命剑赌，大半个赌场的人都凑了过来，嘈杂声渐小，全部睁大了眼，屏息看着这场离谱的赌局。
赌输自己本命剑的少年剑修额上浮起了汗，既期待又惶恐，忍不住想拉一下楚照流的手，和他说话。
结果手还没碰到楚照流，就被什么冰寒的东西刺了一下，疼得他嗖地缩回手，茫然地含着泪花左顾右盼，却没发现是什么。
他愣了愣，以为是错觉，再次伸出手。
这回手背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啄，他嘶地收回手，低头一看，手背上出现了个红印，跟被鸟啄了一口似的。
……哪来的鸟？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少年看着前方两人的身影，踯躅片刻，还是没敢吱声。
忽然“咚”地一声，少女将骰盅放到赌桌上。
他的心跳好似也“咚”地被敲了一下，下意识看过去，狠狠咽了口唾沫。
“三局两胜，两位客人，赌大赌小？”
折剑君自信地抱着手：“你们先吧。”
楚照流压根没注意背后的动静，闻言也不客气，睨向谢酩：“你的剑，你来开第一局？”
谢酩神色不改，用食指将干坏事的小黄鸟按回袖间，薄唇一动：“小。”
楚照流看向少女：“我们赌小。”
折剑君嘿嘿一笑：“正好，我赌大！”
少女抓着骰盅，缓缓揭开。
众人伸长了脖子。
“大。”
少年剑修的脸瞬间煞白：“这……”
这两人是来热心送人头的吗！
周遭一片倒嘘声：“完了完了。”
“我就说，折剑君就没输过！”
“在下真真是心痛，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折剑君眼底溢满了得意。
楚照流不慌不忙，扇子一并，抵着下巴笑起来，语意调侃：“完了，谢三，你这运气也太差了，接下来两把，就在心里求神相助吧。”
见他还一副气定神闲的做派，众人非但不赏识，反而又摇了摇头。
死撑着面子有什么用？
在听竹楼的地盘，输了就是输了，不可能耍赖。
传送阵布在不同位置，随机传走，等剑上的神识一抹除，人家拿了你的剑一走，就算你回宗门哭诉带了援军，也再难找到人。
少女又拿起了骰盅，麻利地摇起来。
楚照流靠在赌桌上，唇角含着笑，乌黑的眼眸很温柔似的，注视着骰盅。
未几，少女再次将骰盅放到赌桌上，重复道：“两位客人，赌大赌小？”
楚照流彬彬有礼地抬抬手：“有来有往，这回阁下先请？”
折剑君瞅他一眼，胸有陈竹：“这把我还是押大——道友，你的剑，我会好好对待的。”
楚照流笑笑：“那我就押小啦。这位姑娘，揭吧，看看我这新手的运气如何。”
围在周围的人已经散了不少，认为已成定局，不可能再有翻盘机会。
剩下的人也只是留在原地，惋惜地瞅着鸣泓剑。
就在许多人转身拔腿离开时，听到了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小。”
什么？！
所有正在离场的人齐齐生生转了个角度，迈回了步子，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二三三，小！
楚照流拖长了调子：“哦？看来我这个新手的运气还不错嘛。”
他一手垂在赌桌上，指节不紧不慢，轻轻敲着。
对面的折剑君瞬间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地望着骰盅内的三个骰子。
他常赢常胜的方法，其实很简单粗暴。
只要对面灵力低于他，在落下骰盅之时，弹出一股灵力，是大是小，他说了算。
因着他灵力深厚，还从未输过，而灵力高于他的人，世上也就那么些，不会多看一眼这种赌局，相当安全。
他方才明明弹出灵力，覆盖了骰子。
会出现问题，唯一的可能就是，对面那两人的灵力，比他深厚。
折剑君的后背瞬间浸出了冷汗，凉浸浸的。
他藏在袖间的指尖发颤，重新又看了眼对面那两人——明明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低微灵力。
如果这两人的境界远高于他，那出现这种情况，就不奇怪了。
因为这一局的变数，周围的人也来了兴致。
双方各胜一局，那接下来就是一把定输赢了，这还有点看头，比之前毫无悬念的感觉有意思多了。
少年剑修也拍拍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少女又一次拿起了骰盅开始摇。
折剑君忽然嗓音发涩地出声：“我不赌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哗然望去，折剑君在各色目光下，竭力维持着镇定：“那小子的本命剑我也不要了，这场赌局就这么散了吧。”
楚照流微一扬眉：“上了赌场，就要遵守规矩，岂有你说赌就赌，说不赌就不赌的道理？姑娘，开盅吧。”
他嘴角挑起缕笑，扭头睇着谢酩：“给你找回场子，这回你押大押小？”
即使被面具遮挡着，谢酩也能透过面具，感受到面前人的风流肆意、光芒夺目。
他的唇角不由也浅浅弯了一下：“那就赌大吧。”
楚照流啪地摇开扇子：“听见了？这局我们押大。”
这副随性至极的模样，惹得众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和第一把时相反，这会儿他们看楚照流的眼神，忍不住多了几分探究。
这人穿得讲究，说话动作间颇有点风流蕴藉的从容不迫，应该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但又和那些有名有姓的大修士对不上号。
会是哪家的呢？
少女没有受外界一丝影响，放下了骰盅。
折剑君的眼里弥漫出浅浅的红血丝，按在赌桌上的手掌青筋暴突，竭尽全力地输送灵力，想要争取一丝机会，然而这回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传送过去的灵力皆如泥牛入海，了无痕迹。
会不会是错觉？
思绪过于纷杂之下，脑海竟然开始发白。
等他回过神时，骰盅已经揭开了。
少女朝着楚照流的方向微一躬身：“这把是大。三局两胜，这位客人赢了。”
折剑君呆在原地，汗水彻底浸湿了后背。
一股冰寒之气笼罩在他身上，他动弹不得，也无法后悔，眼睁睁看着自己身前的东西全部被转移到了楚照流面前。
楚照流先把委屈的鸣泓拿起来，温柔地抚了抚剑身，安慰估计受惊不小的小剑灵，责备地白了眼谢酩：“收好。”
谢酩面无表情地将剑挂回腰间。
面前还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楚照流又从中又拿起把剑，觑了眼傻愣愣看着他的少年剑修：“你的？”
少年小心翼翼点头：“这位……前辈，能不能还给我，出去之后，晚辈一定会报答您的。”
楚照流嗤了声，随手将剑丢还给他，要笑不笑的：“年轻人，没能力就少作死，我要是你师父，非把你吊起来抽一顿不可。”
说完，他不再看这破孩子，拿起那沓主仆血契，冲谢酩扬了扬：“谢三，借个火。”
谢酩嗯了声，两指一搓，还未弹出火，袖间猝不及防钻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一搓红毛迎风招展，朝着那沓灵符张嘴一吐。
一缕极纯的真火喷出，卷着灵符，分毫不伤楚照流，眨眼就将血契烧毁了。
啾啾一双黑豆眼里满是骄傲，扑腾了下翅膀，圆滚滚的身体上写满了“夸我夸我”。
谢酩：“……”
众人大惊：“这是什么鸟？”
“是个什么打火的工具吗？”
“几十张血契，虽说只是灵契，但居然说烧就烧……”
楚照流好笑地夸了声“不错”，略略弹指，不怎么在意地将灰烬弹开。
最后，他才拿起了折剑君的本命剑，抽出剑身，根根葱白的手指在上面抚摸着，画面竟颇为赏心悦目。
“倒是把很不错的剑——听说你很喜欢把别人的剑赢走毁掉，所以才有个绰号叫‘折剑君’？”
折剑君咽了口唾沫，脸色一片惨白：“两位前辈，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我保证，只要前辈愿意将我的剑归还，我一定会给出让两位满意的报答！我师父是……”
“可惜啊。”楚照流没什么耐性听完，上一秒还笑着，嗓音倏地一冷，“我不稀罕。”
话毕，毫不留情地照着剑身屈指一弹。
“咔”地清脆一声响，剑身瞬间碎裂成了几截，灵光焕发的剑身黯淡下来。
剑上的神识甚至还没抹去，折剑君胸口一痛，哇地吐出口血。
楚照流将断剑往桌上一丢，慢悠悠道：“这叫‘天道好轮回’。”
折剑君双眸泛着点猩红，看了眼自己的断剑，呼吸急促不已，死死盯向他，从牙缝里磨出几个字：“你是什么人？”
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本命剑的少年也眼巴巴看过来：“前辈，能否告知晚辈姓名？改日晚辈一定登门拜谢！”
楚照流风轻云淡道：“萍水相逢，姓甚名谁有何重要，你只要记住，我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热心善良的活菩萨就够了。”
众人：“……”
热心善良的你，方才在谈笑间，把别人的本命剑，相当于命根子的东西弹没了。
楚照流还想再多骚两句，一个碧衣侍女忽然拨开人群走来，朝着两人盈盈一礼：“两位，我家主人恭候多时，叫我过来传话，两位若是玩够了，便随我来。”
一直静默不语的谢酩这才开了口，垂眸注视着楚照流：“玩够了吗？”
好像要是楚照流没玩够，还能再陪着他继续胡闹下去。
这种不动声色的纵容，楚照流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
就像是……那几场印象深刻的春梦里，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一般。
反应过来自己在联想什么，楚照流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被传染失心疯了吧。
他居然在臆想谢酩！

第32章
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诡异念头，跟着碧衣侍女上楼的时候，楚照流一眼都没敢往谢酩身上飘，生怕目光毒辣的剑尊大人看出他方才的突发恶疾。
听竹楼从外看精致典雅，仿若绣楼，进来了才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整栋楼共有三层，一层一半是歌舞宴乐斗文斗智之处，一半是散尽家财的赌场销金窟，风雅大俗参半。
二楼相对安静些，踏上楼梯，眼前便豁然一亮，无数宝物琳琅满目，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架子上摆满了法器、符箓、丹药、阵棋、秘法，以及各种炼器炼丹的材料，甚至连尘世的胭脂水粉、珠宝发簪，都应有尽有。
来到这一层的人也安静许多，但仍有一半空间被隔开。
楚照流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几圈：“这都堪比一宗之藏了。”
侍女的脸上隐隐露出分骄傲，含笑道：“另一头是拍卖场，楚公子若是感兴趣，也可以过去看看。”
楚照流面具下的眸光一转，语调微扬：“你知道我姓楚？”
侍女显然很清楚两人的身份，但并不像寻常人那般畏惧谢酩，态度不卑不亢，抿唇笑笑：“实不相瞒，我家主人几日前就卦到两位会来此了。”
楚照流来了兴致：“哦哦？你家主人还精通推演卜卦之术啊？有意思。”
楚照流和谢酩见多识广，此间宝物虽多，也没有稀奇到能吸引两人驻足的程度，过了第二层，三人又继续往三楼走去。
三楼是听竹楼最私密之处，被人重重看守着，只有楼主相邀，才能进去。
侍女引着两人走到一间房前，拉开两扇门，欠身一礼，便站在门边，没有再跟进。
前方便是一道细密的珠帘，颗颗都是珍贵的南海珠，泛着耀耀华彩。
楚照流和谢酩对视一眼，拂开珠帘，走了进去。
地上铺着厚厚的软毯，倒流香炉如一帘瀑布，徐徐浸润着每一丝空气。
触目所及处无不奢侈，却又在奢侈里，点缀着几分雅趣。
描金的云鹤屏风后传来道清朗的嗓音：“可算是来了，谢宗主，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打算来了呢。”
楚照流朝谢酩挑了下眉——谢宗主，艳福不浅呐？
谢酩脸色冷淡，回以他一个漠然的表情。
两人绕过屏风，屏风之后，果然坐着个眉目俊朗的青年，只穿着白色的中衣，松松垮垮的，半露胸膛，举手投足间慵懒随意——他的眼睛竟是绿色的，仿若一汪松绿宝石，发色也是浅褐，整个人便多了几分异域风情。
竟是个外族人。
见楚照流眼底流露出一丝讶异，青年斟了两杯茶水，伸手一礼：“两位，请坐。”
美则美矣，但和谢酩的气质不太搭。
谢酩这么矜贵清逸的气质，和异域美人凑一块儿十分违和。
楚照流在心里评定一番，礼貌地回了一礼：“多谢。不知楼主如何称呼？”
“我姓罗，至于名字，如楚公子所言，萍水相逢，姓甚名谁有何重要？”罗楼主的目光转到谢酩身上，“谢宗主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百多年了才找上我，叫我好等啊。”
楚照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怎么听这意思，两人跟有什么旧情未了似的？
楚照流斟酌着问：“听说想从楼主这里得到什么，就得付出相应代价？”
谢酩这朵祸水，不会真祸害到罗楼主了吧。
人家若是要押下谢酩，他是该帮忙按着谢酩呢，还是帮他跑出去？
正思索着这个严肃的问题，罗楼主似乎看穿了楚照流的心思，忍不住笑道：“楚公子果然是有趣之人，不过同你想的不一样，我等谢宗主，是因为谢宗主百年前救过我一命。我只习惯别人欠我的，不喜欢欠别人的，等了这么久，总算能报还了。”
楚照流心头莫名一松，溜达到桌边坐下。
既然有求于人，戴着面具和人说话也太不尊重，他随手摘下面具，朝罗楼主一笑，开门见山道：“我们所求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件难事。罗楼主这里有通读上古文字的人才吗？”
面具之下的眉眼生得实在太好，罗楼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楚公子，百闻不如一见呐，在下忽然有些后悔，该对楚公子提点要求的。”
话音里含着点暧昧，看上去风流极了。
谢酩冷冷横去一眼，挨着楚照流坐下，嗓音疏冷：“罗楼主风流成性荤素不忌，你最好离他远点。”
当着人家面就这样直说，也只有谢酩做得出来了。
罗楼主却不恼：“人生得意须尽欢，莫待无花空折枝，在下求的都是个你情我愿，怎么到了谢宗主嘴里，就有多男盗女娼似的，若是楚公子乐意赏脸共赴巫山，再再好不过，不乐意我也不强求。”
鸣泓在谢酩腰间嗡嗡叫起来。
袖间的小胖鸟探出脑袋，边炸毛边啾啾直叫。
谢酩不咸不淡地扫了眼楚照流，语气有些莫测：“你愿意吗？”
楚照流：“……”
怎么搞得跟他真要抛妻弃子了似的。
他默默地往谢酩身边缩了缩，微笑着直截了当拒绝：“我不乐意。”
“真遗憾。”罗楼主叹了口气，回到正题，“上古文字？嗯，我认识一个人，钻研上古秘法，对古字颇有心得，能通读上古文卷，应该符合两位的要求。”
还真有？
楚照流眼睛微亮，容色更显动人：“是谁？在哪儿？”
谢酩忽然一抬手，也没见怎么动作，俩人的位置便倒了个个儿，楚照流被换到了后边，若有似无地挡住脸。
罗楼主闷闷一笑：“谢宗主居然也有这么心急的一天——那人非我楼中之人，但与我有点交情，偶尔会帮听竹楼办点事，各取所取，只是居无定所，难觅踪迹。不过两位来得巧，前几日他找我有事，我正好知道他在哪里，距离有些远，我叫小莹儿布好传送阵，等下两位直接传送过去便好。
能找到人就好，楚照流舒了口气：“那就多谢楼主啦。”
罗楼主看不到楚照流了，目光又大喇喇落到谢酩脸上，忽而古怪一笑：“谢宗主，其实我也很欣赏你的脸呢，不知……”
“铮”地一声，鸣泓应声出鞘。
谢酩面无表情望着他：“你想问什么？”
罗楼主：“谢谢，萎了，请收剑。”
虽然碰不到，不过光看着也是享受，罗楼主也不尴尬，神色自若地抿了口茶：“我的命，光这么一条消息还不值，赶巧底下人今日送来个新消息，顺便赠与两位吧。”
谢酩将鸣泓摁回鞘中，微微抬眼。
罗楼主道：“魔修最近动作颇大，似乎是因为花涧门的雀心罗出关了——别怪我用‘似乎’，手下人的命也是命，再探近点就该没了，不过我想也八九不离十。”
楚照流摩挲着茶盏的指尖一顿。
雀心罗这个名字的威慑力，不亚于谢酩。
魔修百年来老老实实地待在西洲，是因为群龙无首。
而这个龙首，当之无愧就是雀心罗。
魔修第一大派花涧门，曾经是笼罩在正道头顶的一大阴云。
统御花涧门的门主雀心罗，是个活了几千岁的老怪物，与他同一时期的修士大多已经寿终正寝，还活着的又打不过他。
当年妖族势大时，妖王也不会特地去招惹雀心罗。
而且人妖两族尚未开战时，谢酩与雀心罗打过一场，输了。
不过输得也不难看。
彼时谢酩甚至不到一百岁，别说打赢雀心罗，能在几千岁的老怪物手下活下来，已经是个传奇了。
这老怪物七十多年前忽然销声匿迹，连带着整个花涧门也低调下来，听闻是快到寿命了，在尝试突破。
相反，在这期间，正道人才鹊起，北有褚问、顾君衣，南有燕逐尘、昙鸢，随便拎一个，魔修年轻一辈都很难有与之匹敌的。
更何况还有个怪物般的谢酩。
魔修不得不忍气吞声，百年来小打小闹不少，但从未真正迈出过西洲，不敢真的和正道开战。
如果雀心罗真的出关了，也就意味着这老怪物很可能已经突破成功了。
当年号称众仙之下第一人的魔头若是重现于世，现在又没有妖族掣肘，不乱起来才怪。
楚照流有些出神。
他对花涧门有所了解，却不是因为雀心罗。
而是因为顾君衣。
顾君衣七十多年前叛逃扶月宗，当年也闹得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只是扶月宗从未认可过顾君衣所谓的叛离，从上到下都很欢迎顾君衣回家。
至于顾君衣叛逃的真相到底如何，就连楚照流这个血脉纯正的小师弟，也只知道是与花涧门有关。
倒是灵通域里传顾君衣爱上魔修叛逃，再插个哪里需要往哪儿搬的褚问，一场可歌可泣的三角恋至今是绝唱。
想起这儿楚照流就头疼，回过神揉揉额角，好奇地戳了戳谢酩的背：“谢宗主，百年前你输给了雀心罗，现在呢？”
谢酩坐姿端正，语气平淡：“能赢。”
那就没事了。
楚照流悠哉哉继续喝茶。
罗楼主打出去道命令，托腮瞅着两人：“楚公子很信任谢宗主啊。”
“那是自然，”杯中茶清香扑鼻，苦后回甘，楚照流忍不住又多喝了一口，才说，“我们谢宗主从不说谎，说能赢，那肯定能赢。”
罗楼主好笑地问：“那谢宗主说不能的话，楚公子准备怎么办？”
“倘若他不能赢，那就我来赢。”
楚照流轻描淡写说完，放下茶盏：“真是好茶，多谢招待。”
罗楼主略微震愕，禁不住笑道：“楚公子不论是相貌还是脾性，都很对我胃口，可惜啊。”
人家抖搂了一堆，脾气还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楚照流安慰：“毕竟我不是一般人，你得不到也很正常，即使是神仙也有得不到的东西，何况凡人呢，放宽心。”
罗楼主：“哈哈哈哈哈！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楚公子！”
谢酩搁下茶盏，嘭的一声，声音有些沉：“该走了。”
罗楼主非但不怕他的冷脸，反而笑得更大声了，越过他丢给楚照流一个纸团：“这是那人所在之处，两位出了传送阵照着走就能找到。”
顿了顿，他神秘地眨了下眼：“我猜，楚公子会很惊喜的。”
楚照流放好纸团，有些奇怪，不过没多问。
反正能找到人，就很惊喜了。
茶喝了，消息也拿到了，楚照流起身，掸掸袖子上的褶皱：“谢宗主要坐不住了，我们便先走一步了。”
罗楼主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不准备送，瞅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又开了口：“看在楚公子很对我胃口的份上，再多提醒一句，方才你在楼下碰到的那位‘折剑君’，是重铸鸣泓的神匠慕典的师兄，慕桢的关门弟子，他们师兄弟闹翻多年，慕桢遁到西洲，如今在魔修里颇有名望，你方才那一折剑，已经得罪他了。”
楚照流浑不在意地点了下头：“哦，多谢。”
倒也不是他有多嫉恶如仇，只是他看不上折剑君这样仗着自己灵力高一些、居高临下地非要去踩一脚比自己灵力低微者的人。
看不上一朵花不是错，非要过去踩一脚，那就是他的毛病了。
有本事来招惹谢酩啊？
罗楼主觑了眼微微侧首、漫不经心似的望着楚照流的谢酩，哑然失笑。
他真是多费心了。
这位楚公子刚才还放下豪言，何况他身边还有谢酩呢。
两人再次告别了罗楼主，出门的时候，碧衣侍女已经等候在外，如之前那般，带着两人从另一条道下了楼，绕到听竹楼的后院。
从这里倒可以看出，笼罩在茫茫白雾中的听竹楼似乎在一座山上，后院栽满了节节挺秀的竹子，在晚风中碧波如浪，风中沙沙的声音连绵不绝，若是有闲坐在竹亭中静赏，倒是不负“听竹楼”这个名字。
临时画就的单向传送阵就在竹林旁，传送阵发动前，碧衣侍女恭敬地递给楚照流一块玉牌：“我家主人说，下回楚公子若是还有什么事，可以凭此玉牌找到听竹楼的人，为您画阵前来。主人还说，这次偿还了谢宗主的救命之恩，下回再来的话，就请准备好付出相应的代价。”
楚照流在谢酩不赞同的目光中接过玉牌收好，微微一笑：“替我谢过你家主人。”
没等他再说话，谢酩脚尖微点，灌注灵力，启动了阵法。
眼前一阵光芒晃过，轻微的失重感后，耳边传来了沸沸扬扬的人声。
“你今天似乎很心急？”
楚照流睁开眼，奇怪地瞅瞅谢酩，见他不睬自己，悻悻地摸出罗楼主给的纸条摊开。
上面的字迹应该是罗楼主自己写的，出乎意料的……丑。
歪歪扭扭的字迹，头两个字写着：
西洲。
……很好。
直接把他们传来了魔修的地盘。
乱呷城。
听起来就很乱的样子。
街头，巷尾。
……
楚照流缓缓道：“他在开玩笑吗？”
谢酩微微冷笑一声：“和你说过，他并非好人。”
楚照流没空思索罗楼主是不是好人，盯着“街头巷尾”四字，实在有点摸不着头脑。
街头巷尾游窜的，难不成是个乞丐？
这是条幽邃曲折的小巷子，往外走走就是街头，以两人的耳力，可以听到街上又传来了阵阵喝彩声。
来都来了，总得把人找到。
楚照流收起纸条：“没办法，先去看看外面在闹什么吧。”
西洲虽然是魔修的地盘，但也不像正道典籍里描述的那样瘴气遍地、寸草不生，甚至还有不少普通人的城池，街上比烟霞西边的城池要繁荣得多。
只是大抵处在魔修的统御下，也沾了点魔修的风气，民风十分彪悍，两人步出巷道，只见来往之人大多一脸凶悍，连小孩子都眼神带煞，追闹时提着磨尖的石头，比起玩闹更像玩命。
前方不远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圈人，也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楚照流忽然有所预感：“我觉得我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说完，兴致勃勃地准备直接窜进去，见谢酩没反应，他犹豫了一下，怕小胖鸟隔着袖子突袭，便一把拉上谢酩微凉的手，钻进了人群里。
暖热的肌肤触感猝不及防传来，谢酩微微一怔，抿了抿唇，由着他拉着自己走过去。
人虽然多，但阻碍不了两人，楚照流有如游龙入水，毫无阻隔地直走到最前面，也没人沾到他一片衣裳。
里面的景象终于露了出来。
一个眼上覆着白布的盲眼道人盘坐正中，张着布幡，在给人算命。
周围又爆发出一阵喝彩：“他又算准了，李二狗昨天确实在张家酒馆里摔了个狗吃屎，打破一位大人的酒被打了一顿！”
“这瞎子有几分真功夫啊。”
楚照流脚步一顿，盯着那个念念有词的神棍，嘴角一挑，陡然露出个凉飕飕的笑。
神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指尖忽然一滞，随即布幡也不要了，行云流水地起身一跃：“今日还有要事，就算到这儿了，各位乡亲父老改日再见——”
话音到最后，人已经飘走了。
可惜撞上了楚照流和谢酩，逃走的可能性太低。
盲眼道人刚窜上一处民居的屋顶，前方倏然一亮，谢酩衣白胜雪，如霜初降，落到他面前。
前有虎。
身后也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声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幽幽问候：“你还想上哪儿去啊？二、师、兄。”
后有狼。
认清楚难逃升天的局面，神棍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无奈地扯下装模作样系在眼睛上的白布，粲然道：“别来无恙啊，小师弟？”

第33章
罗楼主所说之人，居然是顾君衣。
果然是惊喜。
大惊喜。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顾君衣接到褚问的传信，得知楚照流出了事，特地回了趟扶月山，结果把他拎下山，白嫖了几坛酒，又不知道耍了个什么把戏，给楚照流弄出根连着谢酩的红线，完事自己就溜之大吉了。
气得楚照流差点解封拔剑砍人。
“二师兄，”楚照流嘴角温柔一弯，“我想死你了。”
顾君衣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这几个字的位置微有错乱。
什么我想死你了，我想你死了才对。
见楚照流扬起了扇子，他连忙正色，打断施法：“小师弟，你怎么来西洲了？这地方乱得很，很不安全，叫大师兄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看他脸色关切，楚照流窝在肚子里的火稍缓了缓，抬抬眼皮，冷冷看了他片刻，勾勾手指：“啾啾，啄他！”
顾君衣还在思忖啾什么啾，身后闪电般撞来个东西，他下意识抬手一接，手心一软一暖，毛茸茸的触感刚抵达，旋即又传来股痛意。
定睛一看，一只黄毛团子扇着翅膀，肥硕却敏捷，跳到他脑袋上，一气猛啄。
顾君衣苦着脸不敢动：“小师弟，你不是最怕这种小玩意吗，怎么还养上了……哎哟哟，别啄了，我错了，再啄头发都要掉光了！”
看他半真半假地痛叫，楚照流勉强露出丝满意：“好了，停嘴吧。”
啾啾嘴里还叼着几根头发，扭头呸呸吐掉，雄赳赳气昂昂地昂起胸脯，眼巴巴瞅着楚照流满头柔顺的乌发，蠢蠢欲动。
楚照流啪地展扇准备抵御，凉凉地道：“想过来可以，先把毛扒光。”
啾啾扭头看看自己引以为傲的细软羽毛，又看看两条毛茸茸的小毛裤，两相难以割舍，立刻又叽叽哭起来。
谢酩抬抬手，把这只戏多的小家伙收回袖中，冲顾君衣微一颔首：“久违。”
顾君衣的发簪都被小胖鸟薅松了，也不介意，随手将簪子取下来收好，理了下乱蓬蓬的头发，瞅瞅两人，嘿嘿一笑：“知道我行踪的，只有听竹楼的人，想来我们菩萨心肠的好师弟，也不可能为了打我一顿，特地去听竹楼打听我的消息，是有什么事正巧找上我了？”
能绊住楚照流和谢酩的事，应该不是什么小事。
他边说，边摸摸下巴：“不如去这城中的望春楼边聊边说？乱呷城乱呷城，这个呷，说的可就是酒呢，可是座不可多得的酒城。”
楚照流上下嘴皮子一碰，吐出两个字：“出息。”
话是这么说，楚照流还是带着谢酩，跟着顾君衣来到了城中最高的酒楼。
夜色正好，城中沸沸扬扬一片热闹，俩人走进来时，大堂里正有人在互殴，另一半人叫嚷助威看热闹。
楚照流摇摇扇子，感叹：“西洲真是民风淳朴啊。”
见怪不怪的掌柜正在敲着算盘，算那几人打架弄毁的桌椅赔偿，见三人进来，眼前霍然一亮。
当先一人墨袍玉带，眉目风流蕴藉，步态从容，最是惊艳，身侧的白衣青年虽没什么表情，但姿容如雪，湛然如月，令人不敢直视。
至于最后这位一副青衫落拓之相的……
掌柜的狐疑地瞅他一眼：“咱俩是不是见过？”
几刻钟前还在街头卖艺的顾君衣微笑：“怎会呢。”
谢酩不喜欢闹腾腾的大堂，酒楼里好点的包间又都被预定了，楚照流也没怎么细想，随手丢出袋灵石：“够了吗。”
掌柜的立马眉开眼笑：“够了够了，也不是匀不出来。三位请。”
说着就亲自引着三人上楼进屋，奉上了最好的酒。
顾君衣的酒瘾早犯了，闻到酒香就挪不动步，见到小二送上来的几个圆溜溜的酒坛，眼睛发亮地伸出手。
还没碰到，楚照流眼疾手快地一捞，抛了抛那坛酒，似笑非笑：“先说说，你怎么会跑来西洲，方才在街上做什么？”
顾君衣直勾勾地盯着酒坛，酒虫被勾出来，咕咚咽了口唾沫，苦笑道：“小师弟还生气呢？师兄这不是无家可归，四海流浪，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儿吗，生活不易，只得卖艺，小师弟若是没来，我得再卖个十天艺，才能买上一坛酒呢。”
虽然知道顾君衣是故意卖惨，楚照流还是不可避免地心软了一下，啧了声，亲自拍了泥封，将酒坛递给他。
谢酩坐在他身旁，斜斜刺了眼顾君衣，没吭声。
顾君衣也顾不上其他，捧着酒坛，仰头就往嘴里倒，豪迈地一饮半坛，俊朗的眉目立时舒展开来，浑不在意地抬袖擦了擦嘴角，笑道：“好酒，果然是好酒！”
顾君衣嗜酒，更痴剑，他的话，就不可能像谢酩那样，心有万物，又心外无物，能做到把剑说放就放的。
楚照流看他如痴如醉，鼻尖动了动，嗅着飘在空气中的烈性酒香，有点好奇地拍了另一坛的泥封，倒了一杯，想尝尝味道。
二人一鸟立刻制止。
“小师弟，你不能饮酒！”
谢酩更直接，挥挥袖直接没收。
啾啾左看看右看看，跟着点脑袋：“啾啾啾！”
楚照流：“……”
他买的酒，他还不能喝了。
谢酩语气淡淡：“谨遵医嘱。”
楚照流又好气又好笑，往椅背上一靠：“行了，酒也喝了，该做事了吧。”
顾君衣鲸吞龙吸过了瘾，脸上泛起点懒色，倒了杯酒，准备细细品尝：“自然，小师弟所求之事，师兄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做到。”
谢酩把啾啾放在酒桌上，脸色漠漠地逗着鸟，总算知道楚照流那不着调的性子是给谁带的了。
楚照流从储物戒内取出誊抄的两篇上古文字，递到顾君衣面前：“罗楼主说你通读上古文卷，这我怎么不知道？能看懂吗？”
顾君衣饶有兴致地“哦”了声，只扫了一眼，脸上的凝重就取代了轻松，他放下酒杯，捧起那篇祭文，仔细研读起来。
楚照流也不吱声，和谢酩一道安静等着他。
上古文字的行文讲究、语言结构都与现在不一样，又玄奥晦涩得很，许多字甚至没有流传下来，得结合上下文连蒙带猜。
这么一篇祭文，可以说是重大发现了，不可多得。
顾君衣慢慢读完地宫中的那篇祭文，露出副若有所悟的表情，随指弹了弹：“这是你们在夙阳找到的？说来复杂，根据我的推论，这篇祭文是在讲述一个上古仪式。”
楚照流：“详细说说？”
“上古时期，飞升者即使实力足够，也不一定能顺利飞升，只有得到仙凡的承认，才能进入仙界。”说到正经事，顾君衣的脸色倒很严肃，“这篇祭文里提及的，就是由此衍生的飞升仪式与仙门。”
“当时灵力充裕，飞升者众，人品良莠不齐，仙界都是群沽名钓誉……我是说，清高无尘的之人，不欢迎品格低劣者，所以设立了一道‘仙门’，后又铸造了五把‘仙门之匙’，分管给不同的人，代表了人界权力，飞升者如能跨过仙门飞升，就是得到了人仙两界的承认，是莫大的荣耀。”
楚照流感到有点匪夷所思的好笑：“先辈们真是闲出屁了。”
顾君衣笑笑：“这篇祭文的主要内容，就是仙界授予尘世王朝仙门之匙的仪式，在万年前，夙阳曾是最繁荣之地，存在着一个一统天下的俗世王朝，后来层层动乱分裂，便有了你和谢酩去夙阳时听闻的东夏国与西雪国，这些后人不知道祭文里写的是什么东西，八成也没太在意。”
这么一说，地宫中的那道巨门后，本应该存在着一把仙门之匙的？
但他和谢酩进去后看到的，只有空荡荡一片，还有被大阵束缚在内的啾啾。
楚照流思索了下，稀奇地问：“你一边沿途要饭，还有时间听八卦，知道我和谢酩的动向？”
顾君衣怫然不悦：“什么叫沿途要饭，师兄那是卖艺不卖身！很正经的。”
说完，他又拿起楚照流在楚家后山石碑上誊抄的祭文，认真看下去。
石碑上的内容很短，还与地宫内的有所重复，这次顾君衣看得很快：“内容大差不差，大致意思就是‘荣获仙界授予了保管仙门之匙的机会，诚惶诚恐’。你在哪儿拿到这篇的？不会是楚家吧。”
“正是。”楚照流的笑容一收。
楚家祖上竟然保管过仙门之匙？
那他父母的失踪，会与这东西有关吗？
黑袍人在找的应该就是仙门之匙了，他想做什么？
难道是……集齐仙门之匙，找到仙门重开仙界？
楚照流灵光一闪，指了指地宫祭文上被圈出的字：“这几个字的意思，莫非就是‘仙门之匙’？”
顾君衣欣然道：“我家小师弟果然冰雪聪明。”
楚照流却笑不出来。
这就是药王留下的那几个字。
这件事，远比他和谢酩想的要复杂，无论是黑袍人的身份，还是黑袍人的目的。
三人各自沉思着，也就是这么一会儿，啾啾见他爹不逗自己了，在酒桌上溜达起来，溜达到被顾君衣搁在一边的酒杯，思索了下，整个脑袋突然一把埋进去。
谢酩：“……”
楚照流：“……”
顾君衣：“……”
即使谢酩的反应再快，把小肥鸟捞回来时，以它一口吃光整团篝火的能力，一杯酒也见底了。
这可是烈酒，顾君衣喝完还那么神色自如，是因为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酒鬼。
小肥鸟从出生到现在，还不满两个月，不到人巴掌大，整只鸟当场就木了。
它呆呆地望着谢酩的脸，一张嘴，吐出缕火苗：“……叽！”
这是打了个酒嗝。
谢酩：“…………”
楚照流震惊地望着他：“谢酩，你怎么带孩子的！”
谢酩的眉心突突直跳，拎起小黄毛鸟的颈毛，放到眼前观察：“醉了？”
啾啾：“叽！”
又吐出缕火苗。
小家伙打嗝上了瘾，一边无辜地和谢酩对视着，一边叽叽叫着吐火苗。
楚照流颇有点啼笑皆非，从戒指里翻到醒酒药，丢给谢酩。
谢酩单手接过，倒出里面的丹药，顿时陷入沉默。
这一颗药，都比小黄毛鸟的喉咙粗。
他微一用力，将药震分成几等分，掰开小家伙的嘴。
还没喂进去，一缕火苗窜出来，直接将醒酒药烧成了灰烬。
“……”楚照流道，“我不管，你得想个法子喂给这小家伙。”
顾君衣托着腮，边喝酒边看热闹，颇感兴味地瞅了眼谢酩。
不知道多少人在谢酩面前大气也不敢喘，楚照流的语气却这么不客气。
关键是，谢酩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反应，仿佛理所当然。
有意思。
尝试了会儿，谢酩用灵力裹着醒酒药，硬塞着喂给了啾啾。
办法不能说多巧妙，但至少是塞进去了。
醒酒药也不是吃下去就立刻生效的，小破鸟被放在桌上，摇来晃去地站不稳，走一步吐一口火，醉意熏然。
顾君衣嘻嘻笑道：“真成醉鸟儿了。说起来，我去过一个地方，那儿有道名菜，就是用嫩鸟烧制，配以清酒，滋味美妙得很。”
啾啾听懂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鸟眼一横，嘴一张，呼地吐出一大片火。
顾君衣偏头躲开，好笑地弹了下它的脑袋：“这也是你们从夙阳弄来的？”
立刻就被啄了。
楚照流还没幸灾乐祸，小肥啾就在桌上打了个不太优美的转儿，乳燕投怀般扑向他。
楚照流瞬间色变：“谢三，把你的鸟收好！”
顾君衣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谢宗主，听到了吗，小师弟害怕，把你的鸟收好！”
“……”
有那么一瞬间，谢酩真的很想提剑上扶月山。
他两指一拎，将发酒疯的小胖鸟揣好，面无表情道：“收好了。”

第34章
搁在手里许久的上古祭文总算被破解了，也算解决一桩心事。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问。
仙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仙门为何会消失，五把仙门之匙如今去了哪儿，爹娘与药王的失踪与仙门之匙有什么牵扯？
黑袍人对他下手、指挥群妖屠杀流明宗、涉足西雪东夏国之战，难不成都是为了仙门之匙？
疑惑乌泱泱地挤来，一时片刻也不可能解决。
楚照流和谢酩离开楚家后，一路赶至听竹楼，几乎没怎么歇过，正好需要理理头绪，见夜色已深，便准备找个客栈歇下。
谢酩也没有意见。
离开神药谷前，燕逐尘再三叮嘱了要让楚照流好好休息、不可劳累伤身、保持身心愉快。
他在尽力而为。
顾君衣喝了一肚子酒，醉得迷迷瞪瞪的，听到今晚睡客栈，抱着酒坛非常感动：“小师弟！师兄已经餐风露宿许久了！”
楚照流漠然道：“我看楼下街边的狗窝不错，挺适合师兄你的。”
嘴上无情，到了客栈，楚照流还是要了三间上房，亲自拎着喝得醉意熏然的顾君衣上楼。
到了屋门前，楚照流拖着顾君衣，忽然又不太不放心，扭头才发现谢酩一直在盯着自己，愣了愣，叮嘱道：“你今晚看好啾啾，可别让它把客栈烧了。”
谢酩垂眸看了眼软乎乎睡在怀中的滚圆嫩黄的小毛团子：“它很乖。”
啾啾在酒楼里发了通酒疯，现在醒酒药上头，睡得很熟。
楚照流欣慰地点点头，放心地扶着顾君衣进了客房。
一进门，顾君衣蒙蒙昧昧半闭着的眼无声睁开，拂袖关门布下结界，一气呵成，眼底清亮一片，哪儿还有半分醉意。
他眼底含着点笑，自个儿站直了，调侃道：“小师弟，你和谢酩相处得蛮不错的嘛，看来师兄施的上古仙术果然有效，抵得上十万灵石吧？”
楚照流冷笑着蹬他一脚：“你还有脸提？”
发酒疯跑去把谢酩给敲出来了，眼看着他和谢酩盯着手上的红线面面相觑，居然就趁机跑了！
顾君衣恬不知耻：“嘿嘿。”
看他那副欠样儿，楚照流气不过地又蹬了他一脚，才坐下来，倒了杯冷茶推过去：“酒鬼，醒醒你的酒气！特地避开谢酩，是想和我说什么？”
顾君衣年幼时流浪街头巷尾，吃着百家饭长大，跟人街头卖艺求生，听说烟霞繁华似水，饿不死人，就流浪到烟霞，机缘巧合下进入扶月宗，后又因于剑道上天资聪颖，在褚问的引荐下才拜入扶月仙尊门下，看过人生百态，吃过人情冷暖，和从小被扶月仙尊接到膝下呵护长大、没尝过人间疾苦，所以格外柔慈悲悯的褚问不一样。
他与谢酩的关系平平淡淡，不好不坏，谢酩在扶月山上那几年，顾君衣多半时间都在外游历，两人的交涉并不多，不像褚问那样，掏心掏肺地把谢酩当自己人。
避开谢酩说话，也不奇怪。
楚照流想到这里，一时凝噎。
未料顾君衣百年之后，居然还能重操旧业，街头卖艺。
简直就是盛开在扶月山上的一朵奇葩。
顾君衣接过苦涩的冷茶，也不嫌弃，一口饮尽后，砸了咂嘴，先问道：“在夙阳受伤未？”
嗓音柔和，算是师兄弟重逢的第一句正式问候。
楚照流心头微暖，摇了摇头。
顾君衣搁下茶盏，轻哼了声：“那就好，若是让你受伤，谢酩还担得起这剑尊之号？”
哼唧完了，顾君衣又问：“去楚家受委屈没有？”
楚照流也不奇怪他为什么知道自己去了楚家，笑了笑：“就楚家那些人，怎可能让我受委屈。”
顾君衣满意颔首。
他和褚问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小师弟，就是不能受伤受委屈。
该问的问了，他摩挲着茶盏，斟酌了一下：“那两篇上古祭文对你很重要？”
楚照流并不准备隐瞒，重重点头：“与我、我爹娘和谢酩都有关系，你既然与听竹楼主相识，应该也知道，药王前段时间失去了踪迹，他留下的线索里，就有‘仙门之匙’的上古字迹。”
顾君衣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颌，片晌，点了点头，却没继续这个话题：“好，师兄知道了。近来西洲有点变故，魔修频频向正道发起进攻，本来戾气就重，现在更是一言不合就会打起来，迟早生乱，你歇了今夜，就和谢酩回去吧。”
楚照流没那么好糊弄，掀掀眼皮子：“你想做什么？”
俩人少年时相识，一起做过的混账事不少，默契极高，不等顾君衣否定，楚照流就反应过来：“你知道西洲这边有什么相关的上古遗迹，想去给我弄来线索？”
“照照啊，”顾君衣不否认也不承认，“太聪明也不是好事哦，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
楚照流不咸不淡道：“我不需要这种生辰礼物，你若肯回扶月宗，我和大师兄都会高兴的。”
顾君衣装模作样地扶了下额头：“哎呀呀，头疼，醉了醉了，好久没尝到这么好的酒了，一时贪杯了。”
楚照流嗤了声，放弃游说：“好吧，既然这个问题你避而不谈了，那下一个问题就老实回答我。”
顾君衣在心爱的小师弟面前也非常有原则：“那可得听后再议。”
“你来西洲做什么？和雀心罗有关？”
顾君衣忍不住提醒：“师弟，这是两个问题。”
楚照流扇子一并，一下下敲着手心，冷冷看着他。
顾君衣静默了会儿，老实回答：“我来西洲，的确和那老魔头有点关系。”
“哦？”
“当年我不是和那老魔头打了一架，剑折了吗，神匠慕典也忒敢收，张口就要我十万灵石。”顾君衣拱了拱手，嬉笑着恭维道，“还好我家小师弟身家丰厚，慷慨解囊！”
顾君衣的佩剑倚霞，也是剑谱上赫赫有名的名剑，斩杀邪祟妖物无数，陪伴了他多年。
楚照流觑了眼顾君衣背着的剑，没有吭声。
七十多年前，顾君衣失踪了许久后，失魂落魄地来找到他，问他借灵石去修复了断剑。
他老是提起这笔债务，倒也不是在意那区区十万灵石，只是看顾君衣有时候浑浑噩噩的，沉醉酒乡，不得不给他点还债的动力。
窗外寒雪飘飘，夜色却压得极深，顾君衣望着那几星残雪，明明没有喝醉，眼神却有些辽远朦胧，良久，才轻轻补完上一句话：“顺便，来找个人。”
楚照流灵光一闪：“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找人？”
顾君衣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对。”
“看来那人对你很重要。”
“……差不多。”
“等你找到他，你要做什么？”
顾君衣笑了笑：“照照，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楚照流思索了下，不惜离开宗门，寸寸遍寻近百年，以顾君衣的性子，肯定不是仇人，便信口猜测：“给他一个拥抱？”
顾君衣笑而不语。
眼前浮现出副如画的漂亮眉眼，他抚了抚抱在怀中的倚霞剑，心里道，不。
等我找到他，我要一剑杀了他。
夜色愈发浓稠，楚照流没有继续多待，丢下句“你想跑也没用，谢酩在隔壁”的威胁，收到顾君衣凝固的表情，才悠哉哉出了门。
三人的客房相邻，一出来，楚照流就发现谢酩屋内的灯居然没熄，犹疑了下，伸手敲了敲：“谢兄？还没歇下呢？”
屋门嘎吱一声，从内拉开，眼前投落一片阴影，谢酩的衣冠丝毫未乱，站在门后，仿佛已经等了许久似的，浓睫低垂望下来：“与你师兄秉烛夜谈回来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楚照流就是觉得哪里都怪怪的。
在这样的眸光笼罩下，他的肢体都莫名僵硬起来，干笑着摇摇扇子：“不就是没带着你一起说话，还生气了？又不是故意的——我那便宜鸟儿子怎样了？”
谢酩侧了侧身，示意他进屋看。
楚照流又蒙了下。
一句话的事吗，还得他特地进屋看看？
不过小肥鸟一破壳，睁眼看到的就是他，产生了雏鸟情节，还以为他是它的母啾，有股不由分说的依赖与信任，他要是当真不闻不问，岂不是还不如一只鸟有感情？
楚照流其实很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小时候还倔强过不肯认命，一边鼻音眼泪一把把，一边顽强地摸小猫，把自己摸得眼红脸肿了好几日后，彻底放弃了这项玩物丧志的爱好。
小东西再可爱，对他来说也只可远观。
谢酩催促了声：“进来，外面冷。”
楚照流奇怪道：“我不怕冷。”
谢酩盯着他看了几瞬，冷不丁一勾唇，嗓音微凉：“我怕冷到我的鸟。”
“……”
果然又记仇了啊！
楚照流忍不住吃吃笑起来，越过谢酩走进屋里。
小肥啾被谢酩放在床上，不足巴掌大一小团，可怜又可爱的，谢酩还严谨地给它盖了被子，只露出颗脑袋。
楚照流看得莞尔一笑：“这小朋友的生命力真是惊人的顽强，虽然被吸食了灵力与生命力变成这样，不过看样子，应该和凤凰一族沾亲带故吧。”
凤凰属火，也符合至纯至圣一说，这小家伙又能吞火又能喷火的，应该带有凤凰的血脉。
世间灵气越来越稀薄后，已经很少能见到这样的神兽了，算来这小肥啾还是很稀奇的。
小家伙在睡梦中似乎也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翻了个身，两条腿蹬了蹬，细软黄绒的毛肚皮露出来，圆鼓鼓的，浑然天成一个球。
谢酩的目光一直跟在楚照流身上，见他眼馋地盯着啾啾，一副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唇角无声掀了掀：“下次见到燕逐尘，你应该就能碰它了。”
楚照流诧异地回过头：“啊？”
电光火石之间，在神药谷的第二个清晨见到的那一幕闪电般倒映脑海，楚照流倏地睁大眼，愕然之下，甚至有点结巴：“你、你向燕逐尘要了治我这毛病的方子？”
谢酩平静地点点头。
楚照流一时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哑了会儿，讪讪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这么细心贴心。”
“毕竟我是个慈父，”谢酩一脸冷淡地吐出可怕的话语，“啾啾不想另择良母，只能帮他让你回心转意了。”
楚照流：“……”
谢酩是故意呛他，还是没注意话里的漏洞？
什么慈父良母的，一句话就把两人奚落了个遍。
但不可否认的是，不论谢酩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确是为了他这么做了。
连褚问都没有这么细心，发现他对貌似避之不及的毛茸茸非常眼馋。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楚照流半是动容，半是不自在，轻咳一声，掩饰性地摇了摇扇子，正想结束这场对话，顺便开溜，忽而听到外面一阵异响。
谢酩偏头望过去。
楚照流的眉梢倏地挑高：“噢哟？”
窸窸窣窣的，这么繁荣的城池客栈里竟还有大耗子？
楚照流无比感谢这突如其来的大耗子打断了莫名其妙的怪异气氛，一弹指将烛火熄了，笑吟吟地朝着谢酩比了个“嘘”：“先别动，看看戏。”
今夜无星无月，烛火一熄，屋内霎时陷入了黑暗。
谢酩随手给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肥鸟重新掖好被子，睨了眼楚照流：“又想玩什么？”
楚照流道：“捉耗子。”
几乎就在他话音才落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被从门缝底下无声推了进来，徐徐喷出股迷雾。
这股迷雾居然不是凡物，而是针对修行者也能起效的毒雾——虽然对楚照流和谢酩生不了效。
楚照流一下来了兴致，扇子也不摇了，仔细听外面传来的絮絮低语。
“那边也好了？”
“好了，头儿，和上次一样顺利。”
“嗯，不错，等得手了，仙师的赏赐少不了你们的。”
“头儿，我们这是来偷人还是偷钱啊？”
“梆”地一声，提问的人似乎被打了。
“废话，仙师要人，我们要灵石！今天看那只花孔雀出手那么阔绰，在酒楼和客栈随手就是一袋灵石，肯定是个大肥羊。”
谢酩望着扬起眉毛的楚照流，眼底流露出一丝笑意，用嘴型道：花孔雀？
楚照流怫然不悦，扇子一扇。
外头刮过一阵风，那几人顿时东倒西歪。
“哪来的风？邪门了。”
“头儿！那只花孔雀不在他屋里啊。”
“哼，我猜和那穿白衣服的住一块儿，还是我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了，他和那个穿白衣服的肯定有一腿！”
楚照流震惊传音：“谢三，他一句话侮辱了我们两个人！”
谢酩偏头盯着他，目光凉凉的：“哦？被猜测与我有一腿，让你很受侮辱？”
重点是这个吗？
楚照流目瞪口呆：“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谢酩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显然不讲。
楚照流噎了下，怀疑谢酩就是故意耍坏心眼——别看剑尊大人一副清高如月的模样，平生一大爱好就是噎人。
他决定跳过这个话题，手中扇子飞旋。
清风一扫，外头正准备开门进来的几只耗子身子一轻，眼前花了花，再一抬头，就是张笑吟吟的脸。
所有话音顿消，周遭瞬间死一般寂静。
谢酩脸色平淡地托起小肥啾，凑到烛火旁。
小胖鸟被声音吵得迷迷糊糊，不满地叽啾叫了声，张嘴就又打了个带火苗的嗝，将烛火点亮了。
一群人顿时吓得个半死。
楚照流往桌前一坐，笑得和善：“几位，有什么遗言吗？”
他眉目俊秀，在温暖的烛光下，显出几分温柔来，即使吐出来的话非常可怕，一时也很难叫人生出恐惧之心，其中一人呆呆地看着他的脸，也不知道脑子怎么转的，吭哧了会儿，颤巍巍吐出句：
“头、头儿，他们俩果然有一腿……”

第35章
这遗言震得楚照流久久无语。
窗外夜黑风高，正适合杀人放火。
“谢宗主，”楚照流略吸了口气，扫了眼面前这群耗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发自内心地问，“我怎么觉得，打从咱俩一起出来后，每次住客栈都遇不到什么好事？”
先是遇到下毒，再是在幻境中被惑妖调走昙鸢，这次倒好，直接来了群西洲悍匪。
他明明一向运气不错啊？
谢酩给趴在手心里的啾啾梳了梳睡乱的羽毛，不动声色道：“可能是你的错觉吧。”
楚照流犹自狐疑地嘀咕了声，目光转回被束缚在前的几人，看到张熟悉的面孔，饶有兴致道：“你不是酒楼的掌柜吗，怎么，西洲的民生已经穷困潦倒至此，还得趁着夜色兼职干这种活计？”
意识到面前俩人真的很不好惹，掌柜的勉强挤出个苍白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
楚照流优雅地翘起二郎腿，一手支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笑得甜蜜：“是吗，那掌柜的不如解释解释，那是什么误会。”
他指了指地上的毒雾弹，葱白指尖又点点横扫几人：“几位又是什么误会？”
掌柜的背后飕飕发凉。
屋内亮堂起来，他看得清楚，楚照流面上笑得柔和，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后面把玩着小鸟的那人脸色疏冷，随意睇来一眼，目光寒彻心扉。
他狂冒冷汗，干咽了口唾沫，突然“扑通”一声就跪了。
“两位仙师请为我们做主啊！”
这临场反应不错啊。
楚照流似笑非笑：“难不成你还是被逼良为娼的？我看你的行事作风很是熟练啊。”
掌柜的毫不迟疑，砰砰就是几个瓷实的叩首，一声比一声大，看得他的几个手下一愣一愣的。
“小的一看仙师飘然若仙的气质就知道，两位定然是从中洲来的吧！仙师有所不知，我们这等小民，想在西洲活下去，都得仰赖魔修的鼻息，那些魔修说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
楚照流听得无聊，直接打断：“说重点。”
掌柜的惨还没卖完，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偷瞄了眼他的脸色，不敢再输送，语速加快：“我猜两位仙师肯定是为了那个传说中的花涧门来的吧！仙师远在中洲，可能有所不知，这花涧门座下，有七大长老，其中一位，名为欲衡，修行阴阳交合之术，最喜俊男美女，本来已经消失许久，近来又重现于世，他座下的弟子责令我们替他看好猎物，倘若有所瞒报，必严惩不贷……”
楚照流稀奇道：“我看你刚刚过来时不是挺开心的吗。”
掌柜的惶恐又尴尬：“我、我观仙师仙姿玉貌，长老见到必然大喜重赏，一时就起了贪念……但小的已经知错了，再也不敢了，仙师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们这些小民吧！”
他正要磕头，屋门忽然被人推开，旋即就有什么东西被“嘭”地砸了进来，一股夹杂冰雪的冷风紧随着灌过来，但还没灌进屋内，又被反手关上的屋门挡了回去。
门边出现道一手持剑身长玉立的身影，姿态潇洒，缓缓步来：“小师弟可别被哄骗了，这位掌柜的也算欲衡长老的得力干将了，附近早就埋伏好了花涧门的人。”
楚照流瞅瞅被扔到面前动弹不得的魔修：“其他人呢？跑了？”
顾君衣轻描淡写道：“杀了，留一个能问话的就成。”
几人瞬间面无人色。
顾君衣已经抓来了花涧门的人，能问到的自然更多，没必要再问几个凡人的话了。
这下不止是掌柜的跪了，一群人意识过来，嘭地全跪了下来，哐哐直磕头，涕泗横流：“仙师饶命，仙师饶命！我们是被他诓骗过来，第一次做这种事，仙师大人有大量……”
掌柜的大怒：“放屁！明明是你们求着老子想跟过来分杯羹的，上次也是你们一起抓的人！”
眼见着这几人居然就这么起了内讧，楚照流一时无语，揉揉眉心。
不愧是民风彪悍的西洲，全员恶人。
楚照流瞄了眼不打算参与处置、坐下来认真擦剑的顾君衣，琢磨了下，扭头抬脸：“谢兄，你看怎么处理他们？”
谢酩就站在他身后，闻声低下眸光。
这个角度低头看去，楚照流的眼睛睁得略大，眼眦稍圆，显出几分钝态的可爱来，削减了些五官里的艳色，嘴唇也因为仰着头，自然地微微启着，乍一看很乖巧听话似的。
谢酩的心情无端好了几分，淡淡扫了眼冷汗滴答的几人，指尖一弹。
一股冰寒之气窜进每个人的口中，不待他们反应，就顺着钻进了五脏肺腑。
“即日起，你们每人须日行一善，”谢酩的语气云淡风轻，“否则五脏六腑就会遭寒毒侵蚀，受尽折磨毒发身亡，灵肉俱同灰飞烟灭。”
几人跪在地上，全部傻住。
顾君衣心无旁骛地擦好剑，这才抬眼看过来，听到谢酩的话，嘴角一勾：“何须这么麻烦，我看他们挺不情愿的，不如我好人做到底，送他们归西。”
掌柜的立刻反应过来，砰砰狂磕头：“多谢仙师给予我等机会！小的从今日起必然洗心革面从新做人！”
楚照流懒懒道：“我这位朋友可不会说笑，你们敢动什么坏心眼，我敢保证，恶念方生，瞬间毙命——滚吧。”
掌柜的忙不迭带着人滚了。
几人连滚带爬，跑出了客栈，一路互相搀扶着，狂奔出了城，频频回顾，见楚照流几人的确放过了他们，登时松了口气。
他们也不是没接触过修士，对谢酩的那道恶咒颇有些怀疑，其中一人脸色阴阴的：“这些中洲修士就是心慈手软，哼，竟敢在花涧门的地盘闹事，我们趁现在赶紧去告诉……”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侵袭而出。
站在他对面的掌柜瞳孔一缩。
一朵冰花自面前的人七窍中生出，眨眼间，整个人便被一层薄冰覆盖，表情凝固下来，依旧是一副阴阴的凶狠相。
“陈四？”
有人颤颤地叫了声。
一阵风吹来，冰雕砰然倒地。
“砰”地一声脆响，陈四在他们眼前迸碎成无数微末，消散在空气中。
所有人同时腿一软，瘫倒在地，望着这一幕，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感到一股寒意攫取了所有感官。
——恶念方生，瞬间毙命。
原来不是说说而已。
客栈中。
楚照流换个坐姿，解除了地上魔修的五感禁锢咒。
今晚一波波地来人，就没个消停，小肥啾被三番五次打扰，不太高兴地睁开眼，瞅了眼躺在地上的魔修，怏怏不乐地蹦下谢酩的掌心，滑翔到地上，鸟眼横斜，打量着疑似打扰它好眠的罪魁祸首。
被顾君衣抓来的花涧门弟子年纪不大，相貌阴柔，苏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瞳孔瞬间放大，色厉内荏：“你们是什么人，敢在花涧门的地盘对我下手，欲衡长老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此人灵力低微，穿着却不俗，在魔修这种更看实力决定地位的地方，显然不正常。
楚照流目光如炬：“哦？你是欲衡的娈童？”
青年顿时被他直白的“娈童”二字说得脸色青白交加。
楚照流扫了眼在边上一眼大一眼小，不屑瞅着这小魔修的啾啾，灵机一动，打了个响指：“看到你身边的那只恶鸟了吗。”
青年下意识一扭脸，就看到只圆咕隆咚的小黄鸟蹦上了他的脸。
“这鸟喝人血吃人肉，一天不啄人眼珠子就难受，”楚照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现在我问你答，你若敢撒谎，我就让它划破你的脸，把你的眼珠子叼出来。”
啾啾非常配合，超凶地炸毛扇翅膀，见青年还是呆呆的没反应，张嘴就吐出股灼热烈焰。
隐约还带着点酒味。
这鸟喷吐的竟然是能烧伤修道之人的真火！
青年脸色一变，不敢再作他疑。
屋内的其他两人嘴角一扯，静默不语，纵容楚照流说瞎话。
反正他玩得开心就好。
楚照流摇摇扇子，直截了当问：“雀心罗出关了？”
青年的脸色惨白惨白，不敢挣扎，生怕站在他鼻子上的啾啾当真一口啄下来，或者直接吐出真火将他烧了：“听、听欲衡长老所言，尊主大人出关已有半月。”
果然如此。
罗楼主的消息果然很灵通。
楚照流嗯了声，看这弟子顶多就知道这个了，话音一转：“欲衡现在身在何处？”
青年蒙了。
在花涧门的地盘，难道面前这人还想直接杀过去逮住欲衡长老？
找死呢？
“给你个机会，”楚照流含笑俯下身，手中的扇子灵巧得混若一体，轻轻一展，就搭在他勃颈上，“你可以选择自己答应，或者我来帮你决定。”
青年清晰地感受到，扇子贴到颈间时锋锐的寒芒。
只要再进一寸，他的脑袋就会被整个削下来！
他颤抖着咽了口唾沫，嗓音都变了调：“我、我答应，但你得保证不杀我！”
楚照流弯弯眼：“好啊。”
若不是不想在谢酩和顾君衣面前用“搜魂”这种又邪又毒的禁术，何须这么麻烦。
这种类似发誓的话，对修道之人都有一定约束，频频食言对道运有损，青年暗自舒了口气，嗫嚅道：“今日从这城里传去消息，说物色到了几个绝色美人，一日之内就能送过去，长老现在应当等在分舵里。”
楚照流直起腰板，揉了揉颈骨，感叹道：“看来今晚没得歇喽。”
见他抱怨得似真似假，谢酩略一思忖，目光落在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晃荡的血红耳坠上：“你睡，我去把他抓来。”
楚照流：“啊？”
还可以这样？
顾君衣后知后觉地生出股小师弟要被人抢走了的危机感，不甘落后地凑过来：“小师弟歇息，师兄去给你把分舵灭了！”
怎么这种事也要争个高下？
楚照流啼笑皆非：“大可不必！我又不是腿瘸了走不动道，你们省省吧。”
说完，随手一扇扇子，借风拎起地上的魔修：“带路。”
青年魔修心惊肉跳，听着他们漫不经心地说着“把他抓来”“灭了分舵”，跟去抓只鸡来杀似的轻松，又惶恐又震惊地揣测着几人的身份，战战兢兢地在前带路。
啾啾配合完表演，也没回谢酩怀里，被楚照流拒绝无数次后，小家伙也经验老道，和楚照流保持着安全距离，啾啾叫着在地上飞快地走，歪头瞅着自己伟岸的母啾。
楚照流低头觑它：“小朋友，你被你爹宠坏了，还不会飞么？”
啾啾努力扑腾了两下，没飞起来，低落地垂下脑袋。
楚照流叹了口气：“别总窝在你爹身上睡觉，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以后得是只走地鸡了。”
啾啾顿时激动起来，叽叽挥舞着小翅膀：啾不可能！我可是凤凰！
楚照流要笑不笑的：“飞不起来的凤凰也是走地鸡，你不觉得更丢人了吗？”
啾啾鸟躯一震。
谢酩和顾君衣跟在后头，看楚照流装腔作势地恐吓着只出生不到俩月的小朋友，也不制止。
顾君衣睇了眼谢酩：“你和我家小师弟不是关系不好吗？怎么还成天跟着我家小师弟。”
刻意咬重了“我家”俩字，有些得意洋洋的。
谢酩神情不变，话音淡淡：“是吗？可能因为他也是‘我的’小师弟吧。”
顾君衣这才想起那段短暂的师兄弟情，不屑地嗤了声：“是吗，那我就给你看看，小师弟到底是谁家的小师弟。你猜我们同时邀小师弟同乘，小师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谁？”
分舵在城外，距离颇远，得御剑前去。
楚照流不好长时间输送灵力，骨子里也犯懒，转过身想随机选个幸运朋友带带自己，一扭头就见身后俩人门神似的，一左一右，都祭出了剑，在等着他。
“……”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
上一次楚照流选了昙鸢，后果是谢酩几天没睬他一眼。
已经拂了人家一次面子，总不能次次驳面子吧？不然剑尊大人脸往哪儿搁。
再说了，俩人一起出来这么久，楚照流早习惯了跟谢酩共御一剑。
所以楚照流没有犹豫，熟稔地走到谢酩身侧，顺手摸了摸鸣泓剑柄，得到剑灵的热切回应，笑了笑：“我们走吧。”
那一瞬间，顾君衣非常确信，谢酩眼底闪过了一瞬即逝的嘲讽与得意。
他自信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小师弟？？？

第36章
小师弟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前往花涧门分舵的路上，楚照流还有些疑惑，觑了眼垂头耷脑跟在后面、时不时幽幽怨怨睇来道视线的顾君衣，头皮发麻地戳戳谢酩的肩膀，小声问：“他又犯什么病了？”
以前楚照流这么贱兮兮地戳谢酩，还会被剑气弹开。
现在谢酩却没什么表示，只是淡淡瞥来一眼：“家里丢人了吧。”
楚照流：“？”
谢酩却心情不错似的，唇角略微一扯，不再解释。
前头带路的青年魔修战战兢兢的，不敢有什么小动作。
他本来看这几人没在意自己，想趁机御剑溜掉的，起飞的瞬间，才察觉到这几人虽然没在看他，但每个人的气都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他。
他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有一个出逃的动作，下一瞬就会毙命。
但他现在又有些吃不定了。
一看这俩人围着拿着扇子的花孔雀转就知道，方才八成就是说大话讨欢心，拈酸吃醋的。
青年恨恨地想，得意什么，不也跟他一样，是靠脸吗！
一个时辰后，花涧门的分舵映入了眼帘。
跟楚照流预想中的防卫严密的魔门不同，这分舵更像个大行宫，雕梁画栋的，还特地布了阵，逆转四季之相，方才靠近，就能感受到阵法所带来的暖意，比起个分舵，更像个宴乐享受之地。
见三人打量着这富丽堂皇的三进院不说话，青年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这几人，莫不是真打算杀进去？
楚照流琢磨了下，瞟见谢宗主那张谪仙似的清冷出尘的脸，陡然来了兴致，拉拉谢酩的袖子，笑得一脸善良：“谢宗主，要不，咱们假装被他抓进去？”
谢酩木然地看他一眼，虽然没吭声，但显然并不赞同这个提议。
堂堂剑尊大人，怎可能被人逮去上供给人当娈童。
就算是假的也不可能。
想想都是种屈辱。
楚照流了然点头，从善如流：“那你和二师兄守在外面，我跟他进去，探探欲衡的虚实。”
“……”谢酩沉默一瞬，“一起进去。”
“那就这么说定啦！”楚照流喜气洋洋地直接拍板，丝毫不意外谢酩会这么说，风流地摇摇扇子，眼角狐狸似的弯起。
和谢酩出来这么久，他已经摸清楚谢酩的脾气了。
要想让谢酩答应一个糟糕的提议，其实很简单。
给出一个更糟糕的提议就行。
“我就不进去了，”顾君衣双手揣袖，瞅着两人，只觉得自己这个二师兄格格不入，“待在外面，有什么情况也好盯着点。”
一个欲衡，应该不会有多麻烦，但与雀心罗沾上关系，就会很麻烦。
何况魔修诡秘之法甚多，是得谨慎点。
楚照流欣然颔首，鼓励夸奖：“二师兄也很厉害。”
顾君衣幽幽道：“照照，你这夸得有点敷衍，我一点也不开心。”
楚照流：“那你先不开心着吧。”
愉快地商量完了，楚照流朝青年魔修勾勾手指：“我们跟你进去，一会儿怎么说知道吗？”
青年魔修哪儿敢不从，赔笑点头。
楚照流从戒指里摸出根绳子，随手一弹，将自己和谢酩捆在一起。
谢酩垂下眸光，看他一脸兴味，忽然觉得，楚照流提出这个想法，八成不是为了什么谨慎行事。
就凭他嚣张地要把惑妖熬骨头汤，想让天下第一人改个姓，拳打雀心罗的狂傲性子，这么做很显然只是为了……让他吃瘪。
谢酩：“……”
算了。
俩人被捆着，跟在青年魔修身后落到地上，慢慢靠近了地上的大宅子。
守在外头的护卫居然也有副不错的皮相，见到走在前头的青年，又扫了眼被捆着跟在后面的楚照流和谢酩，一脸习以为常，甚至颇为羡慕：“你这次带回来的货色很不错嘛，欲衡大人绝对很喜欢。”
青年魔修干巴巴地笑了声，没有多说，领着两人走了进去。
别院内真如酒池肉林，走在回廊上，触目所及处就没有一个长得平庸的，男女皆有，大多都穿着轻薄的纱衣，连空气中都浮动着股色欲的气息。
楚照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正想调侃谢酩两句，眸光扫过谢酩冷淡无尘的表情，话就噎在了喉咙里。
他陡然生出了几分后悔。
之前兴致上来了没细思，现在一想，以谢酩的性子，必然很厌恶这种地方，他委实有点不尊重了。
这么轮清湛漂亮的人间月，在这种污浊的地方，实在是格格不入。
楚照流刚想问问谢酩要不直接杀进去，就听身边传来平静无澜的嗓音：“好看吗？”
楚照流盯着他的脸，下意识回道：“好看。”
谢酩轻轻冷笑了声：“那也别叫顾君衣将分舵灭了，不如将这一院美人留给你吧。”
楚照流吃吃笑出声：“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嘴角一挑，凑近了他，故意压低声音神秘道：“我的意思是，这一院的美人，加起来都比不上谢宗主一根手指头好看。”
调笑的话伴随着暖热的气息，颇有些不知死活地拂过耳畔，楚照流骚完了又缩回去，没注意谢酩的喉结微微滚了滚，陷入了沉默。
也不等他重新措辞，随着与青年魔修跨入一座院子，眼前场景就倏而一转，白色的雾气丝丝缕缕，蒸腾着整片空间，水声哗哗的——竟是个温泉池院。
隔着蒙蒙雾气，可以看到温泉池中或站或坐，嬉戏着十数个人，相貌都是难得一觅的漂亮。
一个形貌还算英俊的男人坐在温泉池边，眉目间尽是放纵恣意，显然心情不错。
听到脚步声，男人回过头，在氤氲的雾气里，第一个看到了青年魔修：“哦？怎么就你回来了，其他人呢。”
感受到身后的视线，青年脑后冒出股汗，勉强镇定：“回、回欲衡大人，乱呷城里那三人，逃了一个，他们去追了，让我把抓到的那两个先带回来给您过目。”
欲衡饶有兴趣：“人在哪儿，给本尊看看，下头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难道还比得上我这一池美人？”
顿了顿，他托着下巴，玩笑似的道：“若是比得上，我就杀了池子里那些，若是比不上，我就杀了这两人。”
一池的欢声笑语顿止。
欲衡喜怒无常，常常上一秒还在与人说笑，下一秒就会直接出手，没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青年魔修侧身一让，院中的雾气消了些，身后并肩而立两人露出身形面容来，气质卓然，风姿各异。
连池中的十几人也愣了一下。
欲衡的神情一凝。
楚照流戏谑了谢酩一番，也不准备继续玩下去，心道，这是认出谢酩了？
那得准备开打了。
他正思考着要不要吃枚丹药，解开封印，免得一会儿出什么变故，就见欲衡抚掌大悦：“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欲衡笑看向池子中僵硬住的一群人：“诸位美人，你们觉得，你们比得上他们吗？”
话音才落，一池的人忽然齐齐扑通一声，倒入池中——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瞬间没了性命！
他这才悠悠补充道：“我看，是比不上的，本尊言出即行，只得委屈你们了。”
楚照流的眼皮跳了跳。
正道修士畏惧谢酩，是因为百年前他在大战中的铁血手段，至今谢酩头上还盖着滥杀嗜血的帽子，被所谓的正义之士嚼舌根。
谢酩那才哪儿到哪儿啊。
眼前此人，才是真不把人命当回事的。
欲衡舔了舔唇角：“过来，让我仔细细看看。如此良品，本尊觅尽花丛，也还是头次遇到，没想到今日一见就是两个。”
青年魔修的腿已经吓软了，惊恐地望着那一池没了声息的人，两股战战着，不敢朝前。
楚照流和谢酩倒是面色如常，如言走到了欲衡身前。
欲衡眼底闪烁着贪婪阴鸷的色欲，两指一伸，就想捏住楚照流的下巴：“小美人，你叫什么？”
楚照流从容地偏头一躲，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叫爹。”
欲衡难得一怔，但并不生气——反倒觉得有点脾气，攀起股征服欲望来，他手往前一递，就要强行掰过楚照流的下巴，斜面陡然刺来一道清辉！
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有了反应。
欲衡想也不想急速飞退，险而又险地逃过了那道恐怖的剑光，直直落到了屋檐上，才敢定睛一瞧，神色瞬变：“鸣泓剑！”
吓得躲到一旁的青年魔修傻住。
就算他再没见识，也知道鸣泓剑主是谁。
这一路跟在他身后的人是……剑尊谢酩。
欲衡的脸色一阵莫测变化，旋即与楚照流预想不符的，忽然放声大笑：“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尊主的手下败将，也敢踏足西洲？一个黄毛小儿罢了，中洲的那群废物真是没见识！”
他指尖一抖，楚照流眼里极佳，借着别院中明亮的烛火光亮，看见了丝丝缕缕折射的微光。
那是覆着灵力的，千丝万缕，细如毫毛的纤丝。
那些纤丝消弭在空气中，欲衡的指尖一勾，原本倒在池中的人诡异地全部站了起来，附近也慢慢靠拢来密密麻麻的人。
这分舵中人，瞬间都成了他掌上的傀儡。
楚照流仔细观察着眼前，慢慢递出了手指。
指尖陡然微微刺痛，旋即便渗出股血色。
就在欲衡出手的刹那，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里，已经布满了比发丝更细的纤丝。
他望着冒血的指尖若有所思，张开的手指却突然被一只手微凉的手握住，剑茧擦过敏感的手心，激得他冷不丁一颤。
谢酩按回了他的手，嗓音低沉：“别乱摸。”
楚照流怔了怔，因着谢酩这声没什么教训意思的“别乱摸”，脑中忽然闪过些残破画面，仿佛他方才乱摸的不是空中的纤丝，而是谢酩的哪里一样……反应过来，楚照流心里顿时骂了声。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禽兽不如了。
欲衡得意道：“花涧门将重新入主中洲，就先将你的脑袋割下来，扔去扶月宗，以儆效尤！”
谢酩没搭理他，看楚照流老实下来，不再伸手乱碰什么危险的东西了，才持着鸣泓剑，上前一步，话音疏淡：“说完了？”
那副姿态不可不说是轻慢无人，矜傲到骨子里，瞬间便让欲衡的脸色沉了几度，冷笑道：“找死！”
楚照流觑了眼附近逐渐围上来的重重人影，唔了声：“这里我解决得了，你去让他闭嘴吧，有些聒噪。”
谢酩微一颔首，身法如风，踏空而起，剑气如寒芒，锋锐不可挡。
那些遍布在空中、细韧得能轻易割断人喉管的丝，寸寸而断，在鸣泓剑下，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欲衡又退了几丈，眼看着谢酩斩断纤丝飞来，非但不担忧，反而森森一笑：“小子，你中计了！”
被谢酩割断的细丝竟有如活物，不知何时与其他丝勾连而起，无声无息间结成了丝阵，密不透风地将谢酩围困其中！
这细丝在被斩断之后，会与其他的丝接到一起，继续缠过来，防不胜防。
谢酩身形一滞，垂眸看了眼他的袖子。
如云的袖袍被夜风拂动，猎猎飞舞，方才被绷紧的纤丝轻轻碰了一下，那截衣袖便如切豆腐般被割走了。
他的衣袍并非凡物，也是刀枪不入、水火不浸、寒暑不扰的法宝，就这样的材质，那截衣袖飘飘荡荡落下之时，毫无阻滞地被切成了千丝万缕。
毫无疑问，若是不小心被这细丝碰到了身体，下场不会比那角衣袍好多少。
正坐在他爹袖间思考啾生的啾啾浑身毛一炸，两腿儿一蹬，钻到谢酩胸口，冒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想帮它的便宜爹。
谢酩抬起一指，将它摁回怀中：“乖。”
“什么剑尊，也不过尔尔。”欲衡看他被困在丝阵中，难进半寸，脸上浮起丝傲然，“这千缠丝阵，连尊主也不敢轻易触碰，就是可惜了你这张脸，一会儿就会被切成一块块……”
楚照流站在下方的温泉边，身周已经倒下了不少傀儡，扫了眼在控制之下悍不畏死密密麻麻围来的人，手腕一抖，突然掷出手中的描金扇。
扇子飞旋如刃，所及之处，血雾翻飞，下饺子似的倒下一片。
飞完一周，扇子回到楚照流手中，注意到空中的异象，他嫌弃地抖了抖扇子上的血迹，仰头问：“谢兄，需要我搭把手吗？”
欲衡一眼看出了楚照流体内的灵力低微，并不太在意，舔了舔嘴唇，露出个暧昧的笑：“真是风流啊，出行在外，还有如此美人相伴，既然你将人特地送来本尊府上，我也不客气地收了。不如等会儿本尊留你一口气，在你面前上了他怎样？”
光是想着那一幅画面，他就有些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谢酩身首异处的下场。
丝阵正在飞速收缩。
谢酩忽然冷冷一勾唇角：“就凭你？”
那三个字吐出的瞬间，欲衡瞳孔一缩。
一股冰寒的灵力顺着千缠丝蔓延而来，瞬间就刺上了他的指尖，仿佛连心脏也被这股寒意冰冻停止，薄薄的寒霜将每一根丝线裹住。
立在丝阵中的谢酩眉目不动，抬剑一挥。
千万道碎裂声钻入耳孔。
欲衡顿时一阵气血翻涌，心口剧震，几乎当场就要呕出口血。
他完全没料到以巧著名的丝阵会被谢酩这样简单粗暴地斩破——这也意味着，双方的灵力差距，大得不是一截半截的事情。
到底是一宗长老，想清楚这点的刹那，欲衡直截了当切断了与千缠丝的联系，放弃这件本命法宝，身如鬼魅般纵空而起，躲过杀气腾腾的剑气后，竟然毫不犹豫，翻身就跑！
但他没有逃成。
就在他意欲血遁的瞬间，身后袭来道恐怖的滚滚剑意，前有谢酩，后有偷袭，逼得他不得不折身应对，再想施展血遁，恐怕得祭出半条命。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犹疑，他就彻底失去了逃走的时机。
顾君衣来的时机刚刚巧，不早不晚，恰好一剑将人逼回别院中，英俊的脸上头一次失去了笑意，脸色冷峻：“你想上哪儿去？”
就算是见到谢酩，欲衡的脸色也没那么扭曲过。
他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从天而降的人，失声叫：“顾君衣？！你还活着？怎么又是你！”
楚照流也解决完了下面的麻烦，看丝阵被破了，姗姗来迟加入了这场对峙，飞身到谢酩身旁，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落到顾君衣身上：“哦？”
见着楚照流，顾君衣面上的寒意稍散，朝他笑起来：“小师弟受伤没有？哎呀呀，别用那种眼神看师兄啊，你也知道，师兄是有故事的人。”
楚照流眉梢一挑，瞅了眼脸色难看的欲衡，思考了下这位魔门长老的德行，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师兄，难道你也被他……难怪你要独自离开扶月山……”
顾君衣愣了愣，反应过来，脸色顿时黑如锅底：“你在想什么——不是这种故事！”

第37章
楚照流这嘴一叭叭，气氛就没那么若有若无的紧绷了。
可惜欲衡长老注定是感受不到这份轻松活泼的。
他见鬼似的，骇然盯着顾君衣：“你不仅活着，还敢来西洲……哈！尊主今已出关，你也不怕被丢进炼魂幡！”
在楚照流面前，顾君衣并不会摆出什么脸色，反而赖皮似的一笑：“这话是什么道理，谢酩不也来西洲了？”
一句话把除了楚照流以外的人全阴阳了个遍。
谢酩把再次从怀里冒头看热闹的毛茸茸脑袋摁回去，掀了掀薄薄的眼皮，不跟顾君衣计较。
欲衡被两人夹在中间，进退不得，目光谨慎地在谢酩与顾君衣之间流转。
百年前，谢酩输给了雀心罗，他以为仅仅百年光阴，谢酩的功力不可能有太大进展。
现在他心里悔得只想把带谢酩来分舵的那个小弟子挫骨扬灰。
欲衡已经了然过来，比灵力与剑道，他不可能拼得过谢酩，对谢酩其人的了解更是接近空白，心中瞬间做好了决定，面上浮出个冷笑：“怎么，你是来西洲找陆汀雪的？”
楚照流略一挑眉。
陆汀雪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谢酩与楚照流并肩而立着，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疑惑，嘴唇微动，传音给楚照流：“花涧门少门主陆汀雪，魔修与正道协力抵御妖族时，与顾君衣所领队伍在同一战场。”
他这么一提，楚照流就想起来了。
陆汀雪虽出身魔门，但所擅长的功法却极为风雅，玉笛横陈，以音杀人，在彼时还是颇有些名气的。
不过两人都对此人不熟悉，或者说，就没有见过陆汀雪。
魔修在大战期间偷奸耍滑，名义上和正道结盟抵御外敌，实际上想坐山观虎斗，出力甚微。
大战结束后，作为主战场的中洲大地上伤痕累累，怨灵无数，魔修趁正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转首就背信弃义，攻进了西洲。
双方来来往往，打了整整几十年，几乎杀红了眼，最终在雀心罗闭关后，正道才把魔修彻底赶回了西洲，落下尘埃。
顾君衣找了七十多年的人，就是陆汀雪吗？
顾君衣却恍若未闻，盯着欲衡看了片刻，忽地笑了笑：“这些年那老怪物闭关，你以为他出不来了，肯定在背后做了不少事，否则也不会见他一出关，立刻躲到了这里——嘴上一口一个尊主，你现在最该担忧的，恐怕是你的尊主会剥了你的皮做面鼓吧。”
没想到顾君衣非但不接话茬，反而还一语中的。
欲衡脸色发青，干脆也不再装得多敬重忠心似的，眼珠阴阴一转：“你猜猜，当年你被雀心罗打得半死时，陆汀雪做了什么？”
顾君衣怜惜般摩挲着剑柄的指尖一滞。
欲衡的眼光何其毒辣，自然也没放过顾君衣这一瞬间的变化，心中的底气一下足起来，阴阳怪气道：“没想到我们魔门也会出个情圣，我猜花涧门消失这些年，你也一直在找他吧，真是痴情啊。”
顾君衣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了下来，没有搭理欲衡话里话外充满试探的废话，嗓音一沉：“他在哪里。”
这些年离开扶月山，有时顾君衣会很痛恨修道之人的记忆为何要比常人好，想要忘的忘不掉。
七十年啊，弹指一瞬，凡人的一生便也快走到尽头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脑中的那张脸却又清晰了几分。
水墨画般，黑白分明，清冷俊美的眉目，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
耳畔随之响起了他的声音——
“你为何想去烟霞？”
“我听说烟霞热闹，春光甚好。”
但顾君衣走遍了烟霞的每一寸地，也没找到他。
也就是片刻的恍惚出神，便叫欲衡找到了突破的机会。
他一抬袖，瞬息飞过无数连片飞针，散花般飞向四面八方！
欲衡想得很周到，以他的功力飞出的毒针，就算绊不住谢酩，也不可忽视，他身边还站着个灵力低微的人，所以他必须护住那人。
至于失神的顾君衣，只要他沾上一根毒针，就会被麻痹住，趁此机会，他立刻就能施展血遁逃到千里之外！
只要逃出去了，就有报仇的机会。
但是他又失算了。
谢酩是挡了。
但该被他护着的那个居然冲出来了！
楚照流手中扇子一掷，挡到顾君衣身前，不知反手从何处抽出柄剑，分毫不落击飞毒针，顺着一剑刺来，身法如落云流水，流畅得让人目不暇接，几乎是赏心悦目的程度。
欲衡迟来地意识到，这个长着张草包似的脸的漂亮青年，并不是个草包。
扇子挡去大部分飞针，顾君衣也只是失神一霎，便回过神，稳稳接过扇子，长声一笑：“多年不见，小师弟身法愈加精进了！”
欲衡心里又惊又怒。
他先前才被谢酩破功，灵力反噬，又被前后夹击，再次受了内伤，颇有点灵力不继。
没想到面前的青年居然也不用灵力，剑势如潮如浪，连绵不绝，与谢酩凛冽如雪的凌厉剑势完全不同，却更叫他此刻左支右绌，一时竟然完全无法招架，被节节压制！
一时他憋屈得几欲吐血：“你又是什么人！”
谢酩与顾君衣就算了，这人又是打哪儿钻出来的！
心下焦躁愤怒之下，动作就不可避免有了破绽，楚照流一剑斩去，剑势如风，轻灵且厉，看他动作轻巧，一接触才发现有千钧之重，欲衡无处借力，“嘭”地一声，流星般坠下空中，轰然倒地，地板顿时裂开了几道大缝！
楚照流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微微一笑，从容理了理动作间生出褶皱的衣袖，戏谑笑道：“方才不是介绍过了吗，我是你爹。”
话毕，他仿佛身侧也长了只眼似的，手中的剑灵巧一转，单手握着剑柄，眼也不眨地朝着欲衡动作的右手掌一剑贯穿下去！
欲衡的身体猛地一抽。
“你敢动哪里，我就废了你的哪里。”楚照流低下头，含笑问，“要试试吗？”
欲衡浑身紧绷着，怨毒地盯着他看了三息，终于发现这是朵带着毒刺的花，没敢再动。
谢酩和顾君衣也随之落了下来。
顾君衣笑嘻嘻地凑过来，跟个丫鬟似的，恭恭敬敬地扇扇子：“小师弟辛苦，来，师兄给你扇扇风。”
那扇子之前才杀了人，扇来股淡淡的血腥气，楚照流没好气地夺过扇子，嫌弃地丢进温泉池里，翻手从戒指里重新摸出把新扇子：“现在应当老实了，你有什么话就问吧。”
楚照流动手，全然是为了他，顾君衣心中微暖，扫了眼欲衡，却摇摇头：“不需要，直接杀了吧。”
欲衡瞳孔一缩，话音狠厉：“顾君衣，难道你真不想知道陆汀雪的下落吗！”
顾君衣的脸色已经看不出分毫破绽，听到这个名字也没有分毫动容：“你们花涧门的少门主，还能去哪里。”
听他这么说，欲衡的脸色反而生出丝怪异，但顾君衣显然并不打算再听他废话拖延时间，倒提着倚霞剑走来，背对着楚照流的眉目间压着森然杀气，准备直接动手。
他心胆皆颤，脱口而出道：“陆汀雪早就叛离了花涧门！”
顾君衣脚步一顿，眼底瞬间有了丝血红：“你说什么？”
欲衡打算转变策略，一边打量着他的神色，一边道：“你以为陆汀雪背叛了你两次，但你就没想过他的处境？七十年前，正道魔门混战厮杀，少门主想离开花涧门去找你，还能如何？他自废丹田，夜渡泠河，千里迢迢去了烟霞找你，可笑你以为他想利用你，直接将他逐走……”
欲衡缓声道了些旧事，看顾君衣没那么杀气腾腾了，声音压得更为柔和，循循善诱道：“当年我们围攻你，也是雀心罗下的命令，其实我们也不算什么生死大仇，甚至目标一致，都想杀了雀心罗，对吧？与其多个敌人，不如多个盟友。”
顾君衣静默片刻，嘴角嘲讽一扯：“盟友？”
为今之计，想要保命，只能多抖搂点东西了。
欲衡心思急转，扫了眼谢酩：“难道你们不想知道，雀心罗是如何成功出关的？”
楚照流站在谢酩身后，闻声探出半颗脑袋，笑眯眯道：“说实话，也不是特别好奇。你若是说，我们就听，你若是卖关子，我们就杀了你。”
“……”欲衡噎了一下，忍气吞声咽下怒意，“雀心罗闭关之前，进入秘境，寻至一处遗迹，得到了一个上古秘法。”
这可是个重磅消息了，连漫不经心逗着鸟的谢酩都抬了抬眼。
能让雀心罗有所顿悟成功出关的上古秘法？
而且，又是一处上古遗迹，或许能有仙门之匙有关的消息，寻觅到与黑袍人相关的线索。
见三人的神色都有了变化，欲衡心里更定，肩膀也松了松，从鼻腔中哼出一声：“本尊近来勤加修行，就是想再精进几分，等秘境重开，就去找那处遗迹……只要你们以心头血起誓，绝不会对我出手，我就带你们过去，我们几分都能参悟秘法，还能得知陆汀雪的下落，何乐而不为？”
气氛沉默了几瞬，楚照流摇摇扇子，密密的睫羽低盖下来，眼眸微眯。
这老鬼阴险狡诈，他一点也不信任。
不如干脆找个由头支开谢酩和顾君衣，用搜魂来……
刚萌生出这个念头，楚照流就听到顾君衣略微压抑的嗓音：“照照，你和谢酩先出去，等我一会儿。”
楚照流愣了愣。
谢酩与顾君衣对视一眼，难能生出了一丝默契，伸手直接牵住楚照流，拉着他往外走去。
楚照流还没反应过来：“哎……”
他下意识扭过头，眼里的最后一幕，是顾君衣将手按在了欲衡的脑袋上。
旋即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谢酩站在他身后，微凉的手捂着他的眼，嗓音淡淡的：“他不想让你看，就不要看了。”
馥郁的冷香仿佛浸润了谢酩的根骨，只是被手遮着眼，楚照流却有些晕头转向似的，简直怀疑谢酩是不是涂了什么香膏，忍不住眨了眨眼：“……知道了，你放开我。”
长长的眼睫剐蹭过手心，被剑贯穿前胸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剑尊大人睫毛一颤，立刻收回了手，缩回袖间的手蜷了蜷，好似被那丝细痒顺着手掌钻进了心尖。
楚照流没有回身再看，跟着谢酩直接离开了别院。
俩人也没等太久，顾君衣就从别院中出来了，脚步踏出大门的瞬间，身后的别院就烧起了熊熊大火。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不过顾君衣灭了分舵的话，倒是真兑现了。
楚照流瞅着从火光中走来的顾君衣，咽下了“搜”字，转了个弯：“问出什么了？”
顾君衣的容色有些说不出的疲倦，看到楚照流，还是扬起个笑容：“我就知道这老鬼狡猾得很，雀心罗的确在秘境遗迹里寻到了上古秘法，但他尚未参悟透，所以将那处遗迹封印住了。此次他出关，必会等秘境重开后再进去，将没参透的地方重悟一遍，我们若是毫无防备地真跟着过去，八成会被当成棋子与雀心罗对上，让他捡渔翁之利。”
楚照流听完，点了下头，欲言又止：“那……”
那位的下落呢？
顾君衣无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
欲衡只是想骗骗顾君衣，争取下逃生机会罢了。
楚照流想了想，拍拍顾君衣肩膀，安慰道：“能被师兄你看上的人，本事肯定不小，别担心，我陪你找。”
顾君衣下意识想要否定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便伸指弹了下楚照流的额头：“找什么找，你赶紧跟谢酩回去！”
楚照流忽略他的意见，完全没搭他茬，斟酌片刻，扇子一展，挡了半边脸：“谢三，我恐怕得在西洲耽搁段时间了，你如何打算？”
谢酩又不是他的护卫，既然已经从欲衡这里得到了需要的消息，那谢酩确实没有太大必要跟着他继续行动了。
他看谢酩和顾君衣似乎也挺不对付的。
啧啧。
楚照流分神心想，剑尊大人怎么跟谁都不对付？
谢酩静静注视着他：“你希望我留下吗？”
这是什么奇怪问题，难不成我希望你就留？
楚照流莫名其妙点了下头：“希望啊。”
谢酩话不多，做事利落，沉稳靠谱，虽然冷了点，有时候又刺了点，但和他一起出行，无论哪方面，都完全不需要多操心什么。
两人的配合也默契，相当舒心。
谢酩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仿佛只是错觉：“那我留下。”
啾啾也狂点头：“啾！”
全程被忽略意见的顾君衣左看右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跟尊贵的谢宗主一道？我可不要！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
谢酩神色淡淡，垂眼逗鸟。
楚照流充耳不闻，笑容不变：“既然意见达成一致，就先往秘境那边出发吧！”
顾君衣憋了半晌，唉声叹气：“小师弟啊，大师兄这些年真是把你宠得越发没大没小恃宠而骄了。”
他斜了眼谢酩，故意道：“你这样，以后可怎么找道侣啊？哪家仙子受得住你这性子和满身毛病，嗯？”
本来漠然站在一边的谢酩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楚照流完全没在意，他有一阵没做那些诡异的春梦了，自感整个人都超凡脱俗了，相当清心寡欲，不屑道：“道侣算什么，还不如找个便宜儿子，鸟能玩，道侣能玩吗？”
顾君衣抱着剑，淡定道：“可以啊，你能玩你道侣的鸟。”
楚照流跟顾君衣开玩笑开惯了，无所畏惧：“那手感还是便宜儿子好。”
“咔”地一声，两人身边的高树忽然拦腰倒下，切口平滑如镜，砰然砸在两人正中间。
顾君衣噗地笑出声。
谢酩冷冰冰地剜了眼这满口荤话的师兄弟俩人，揣着儿子收起鸣泓，转身拔腿就走。
楚照流茫然地回头看了看，隔着茂密的枝叶望向对面的顾君衣：“……他怎么了？”
顾君衣悠哉地跨过树干走过来，怜悯地拍拍小师弟的肩膀，微笑道：“没什么，一点男人无处安放的胜负欲罢了。”

第38章
从顾君衣对欲衡的搜魂结果来看，打从雀心罗出关起，欲衡就直接不辞千里，躲到了乱呷城分舵，联系了一些人，准备等秘境重启，抢在雀心罗之前进去找到秘术。
那座秘境内空间折叠变化无穷，即使雀心罗离开前有所标记，也很难进去就找到。
欲衡准备届时要是不走运与雀心罗正面对上，就卖了跟他进去的人，如果幸运拿到了秘术，自然也不会与其他人共享，杀了其他人，再躲到个深山老林里参悟修行，打的一手好算盘。
根据他对秘境的调查，那处秘境位于西洲北境边缘，半月之后，会在天地灵力交汇、晨曦破晓之时开启。
雀心罗出关已经不是秘密，随之而起的，便是雀心罗依靠上古秘书突破成功的消息。
三人北行的时候，楚照流顺便翻出通讯石，在灵通域里看了看，讨论这件事的人居然也不少。
【雀老鬼当真出关了！】
【掐指一算，天下必然大乱，百年前谢酩就打不过雀心罗，现在雀心罗领悟上古秘法出关，岂不完蛋】
【你百年毫无寸进，难道谢宗主就毫无寸进？别忘了，百年前谢宗主就是能独抗三尊妖王的人】
【现在去西洲北境还来得及，有没有道友组队前去？】
【去找死吗？】
蠢蠢欲动来凑热闹的修士不少。
那可是能让雀心罗这样的老怪物成功突破瓶颈、功力寿命再进一寸的秘法！
楚照流看来看去，也没发表什么大论。
生死有命，福祸相依，旁人的命如何，与他无关。
顾君衣盯着某处虚空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即使入定时，也总有些往事不安分地冒出来。
那是百年前的泠河岸。
早春料峭，已经是晌午，却依旧刮着寒风。
冷风激荡，却拂不去泠河上的白雾，这条河的河面上终年笼罩着一层迷雾，隔过这条河流，对面就是西洲，雾气渺茫，水声汤汤。
这是处要地，不仅因为妖族会从此处进攻，而且还得谨防魔修——虽然名义上魔修与正道已经联手，但背信弃义对魔门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了。
“顾师兄，没想到是您亲自带队过来！”
镇守在这一带的扶月宗弟子们又惊又喜地迎上来，欢天喜地叫：“太好了，魔修那边来的人总是阴阳怪气的，这些日子可憋屈死我们了，您来了我们就能出气了！”
顾君衣眼睛一眯，笑了笑：“平时也没见你们这么想我。魔门那边是什么人？”
“花涧门的少门主，叫陆汀雪，”几个扶月宗弟子提到这个名字，脸色都有些悻悻的，“师兄千万要小心，他擅吹奏，魔音惑人，防不胜防……”
一群小弟子围在他身边，跟雏鸟似的啾啾叫个不停。
顾君衣这个摸摸、那个拍拍，好容易安抚了激动的师弟妹们，在营地里绕了一圈，却没见着那个传说中的花涧门少门主。
似乎是带队出巡去了。
还有模有样的嘛。
顾君衣漫不经心地心想，至少还能装装样子。
当天夜里，前线传来了褚问受伤的消息。
褚问于顾君衣而言，是知己，也是恩人。
十几岁时，顾君衣慕名烟霞的繁荣，跟着戏团来到烟霞，听说有个仙家宗门在收弟子，每个月还发一百灵石月奉，不愁吃喝，想也不想就直接报了名，进了扶月宗。
可惜他根骨虽好，但起步太晚，只被收作外门弟子。
他天生剑痴，剑招只要看过一遍，就过目不忘，还能完完整整拆解出每一式，便经常到演武场看人对招，再跑到后山琢磨练习。
日复一日的，恰巧被路过的褚问注意到。
褚问一眼看出他的天资，惊喜非常，向扶月仙尊推荐了他。
顾君衣对大师兄的尊敬与感激，有时候是更甚于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扶月仙尊的。
毕竟仙尊成名已久，与魔门老祖雀心罗差不多是一辈的，不可能亲自教弟子引气入体，大部分时候都在闭关，引导修行的都是褚问。
剑和扶月宗。
褚问和楚照流。
这就是顾君衣为数不多的牵挂了。
他在帐中心神不宁，无法入定，干脆出了帐，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练练剑。
月圆之夜，月色苍茫，照得终年迷雾不散的泠河恍若仙境，岸边杏林怒放，纷纷似雪。
顾君衣提着剑，逐渐远离了营地，慢慢步入杏林中。
耳畔忽然响起了清越的玉笛声。
顾君衣抬头一看，明月之下，杏树枝上，靠坐着个青年，横笛吹奏着，天青如水的纱衣外罩，乍一眼恍若仙人。
对方也察觉到了他，却只是淡淡一瞥，没有停下吹奏。
顾君衣站在纷纷杏雨中，仰头看着他，失神片刻，才想起白日里师弟师妹们的提醒。
果然是魔音惑人，防不胜防。
篝火跃动，夜色深黑。
顾君衣从入定中醒来，失神了片刻，才注意到楚照流托腮坐在对面，正幽幽盯着他。
顾君衣犹自浸在那场梦里，表情还在发怔，就见楚照流眯了眯眼，露出丝耐人寻味的表情：“师兄最近魂不守舍的，不准备给我讲讲故事吗？”
火堆旁边还放了一小坛子酒，非常不讲究地温着。
顾君衣伸过手，慢吞吞地把酒坛子抱过来：“我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楚照流颔首赞同：“那确实，还有什么故事，能比话本里你、魔修与大师兄的三角恋更引人入胜呢。”
“噗。”
顾君衣头顶天雷滚滚，差点一口呛到：“小师弟，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楚照流道：“实不相瞒，这几日我都在温习，已经能倒背如流，不得不说，写得真是缠绵悱恻、令人揪心……”
顾君衣擦了把嘴边的酒渍，决定后发制人：“且慢！你家谢宗主呢？”
楚照流果然消了音，莫名其妙问：“怎么就成我家的了？”
顾君衣思考了下，决定来点猛的：“小师弟，还记得我给你施的上古仙术吗？”
“没齿难忘。”楚照流语气顿凉，“你不提还好，一说我又想踹你了。”
顾君衣高深莫测地摇摇食指：“你以为师兄是在哄你，胡说八道吗？非也非也，那道红线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你与谢酩有过姻缘之情，或是前世，缘分未断，所以今生再……”
话没说完，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就逐渐靠近。
楚照流头皮一炸，飞身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好师兄，酒都堵不住你的嘴了！”
顾君衣挣扎：“唔唔！”
你听我说完啊！
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从容，靠得越来越近，楚照流完全不太放心自己这位悍不畏死的二师兄，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警告：“师兄，你再提那根红线的事一个字，我就把你捆到茶楼里，听一天一夜你的话本子！”
顾君衣：“……”
有被威胁到。
青松挺翠之间，积雪皑皑，树林深处的修长人影也映入了眼帘。
随着一路北行，天气愈冷，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地上也积着层厚实的雪，深的地方一脚踩进去能没过膝盖。
啾啾鸟生里第一次见雪，非常没有见识，兴奋地扑腾着翅膀在前，仿若在雪中游泳。
谢酩手里拎着三条鱼，慢慢地跟在后面。
雪太深了，小家伙游着游着，突然没了影，谢酩弯下腰，两指一拎，拎出团毛茸茸的小黄团子，垂着眼弹去啾啾脑袋上的雪：“闹够了？”
楚照流瞅着瞅着，陡然感觉，谢酩似乎……还挺适合带孩子的。
虽然摆着张不近人情的冷脸，但啾啾那么上窜下闹，也没见他有过不耐烦、皱过眉头，反倒会很耐心地喂药，还给毛茸茸的小鸟儿掖被子，空下来就逗它玩，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甚至是有点溺爱了。
否则这家伙也不至于到现在还不会飞，见天地赖在他身上。
顾君衣的表情就和楚照流完全相反了，活见鬼了似的，抱着酒坛的手都差点一松，难以置信问：“谢酩手里是什么？我眼花了？”
楚照流悠哉哉地摇摇扇子：“突然想吃鱼了，谢宗主正好也想吃，就去抓了。”
顾君衣欲言又止。
小师弟啊……人家谢宗主想吃的，未必是鱼啊。
楚照流在地上画了个圈，随手画了个潦草的阵，阻绝了外界的严寒，暖意融融，冰雪消尽。
谢酩跨步走进圈内，看楚照流挨挨挤挤地跟顾君衣凑一块儿，略微一顿，坐到对面，眼眸雪水般浅淡：“过来。”
没等顾君衣说话，楚照流听话地溜达过去，好奇地看谢酩将处理好的三条鱼抹上香料、串烤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哦？看不出来，谢宗主还会这个啊。”
谢酩沉沉地“嗯”了声。
顾君衣颇感自己很多余，不服地往前凑凑：“三条鱼啊，还有我的？”
“给啾啾的。”
顾君衣一噎：“鸟都有鱼，就我没有？”
“想吃？”谢酩平静地看他一眼，“自己捉。”
从前谢酩和顾君衣也不这样啊，不都和和气气的？
楚照流实在想不通这俩人唱的哪一出，懒得拉架，扭头找啾啾。
顾君衣瞅瞅漫不经心的楚照流，心里更加不忿了。
小师弟从前多乖啊，还只黏他和褚问，现在连看他这个师兄一眼都不了！
虽说是天定姻缘，但小师弟明显都被带坏了！
谢酩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顾君衣。
楚照流一介世家贵公子，能有张贱嗖嗖的嘴，显然是近墨者黑，顾君衣实在居功甚伟。
两人间的气氛颇有点针尖对麦芒。
楚照流事不关己，屁股往旁边一挪：“要打请上外边打——便宜儿子，你在干嘛？”
偷偷摸摸往外溜、已经半只爪跨出去的啾啾鸟躯一颤，看看外面的雪，又看看楚照流，看看楚照流，又看看外面的雪，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楚照流头一次发现鸟的表情也能有这么丰富，禁不住弯眼笑了笑：“就那么想玩雪？忒没出息。”
嘴上这么说着，却拔腿走出了阵法范围，抓起一把雪。
他的手格外巧，三两下就捏出个栩栩如生的小雪人，翻出两枚黑珍珠当了眼睛，又找了碎宝石当鼻子和嘴，做好这一切，他弹指渡入一缕灵气，张嘴吐出口灵息：“醒！”
小雪人便在他手心里“醒”了过来，啪嗒啪嗒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肩上。
啾啾眼睛都亮了：“啾！！！”
伟岸！又强大的母啾！
楚照流弯下腰，小雪人就跳下他的肩膀，羞答答地凑到啾啾身边。
啾啾顿时不馋外面的雪了，兴奋地跟小雪人玩起来。
回头撞上谢酩神色难明的眼，楚照流狡黠地眨眨眼：“如何，我是不是很会哄人……啊不，哄鸟。”
谢酩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技艺高超，熟门熟路。你常这么做？”
楚照流本来毫不犹豫地就要否决，脑中忽然闪过几幕极模糊的画面。
好像在某个风雪天，他也这么哄过谁似的。
但方才他只是灵机一动啊？
也就是这么一犹豫，谢酩的脸色淡下来，回过了头，不再看他。
谢酩无声吐出口气。
近来，他越来越容易因为楚照流而难以抑制情绪变化了。
就比如在顾君衣的事上。
他其实不是介意楚照流的口无遮拦。
楚照流十五岁上扶月山的时候，才是灵脉寸断后一年，弹指即过的时间，对他来说恐怕是最难熬的，父母失踪、家族倾轧、名声尽毁，纵使重新结丹，也不能再随心所欲地使用灵力，换作是任何人，都会郁结于心。
但在他后来去到扶月山时，楚照流已经好了许多，没有郁郁之态，这应当少不了顾君衣的开导，某种程度上，反而应当感谢顾君衣。
真正让他感到不悦的地方，是心底某块阴暗狭窄之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堪。
楚照流和顾君衣太亲密了。
甚至他的一些性格形成，有顾君衣的参与。
在他察觉到数月前与楚照流在惑妖秘境里那一场，恐怕不是虚假幻梦后，脑中的声音就消失了。
是真的消失了，还是那些他不愿意承认接纳的卑劣阴暗，无声融入了他的脑海？
谢酩闭上眼，正想强制进入冥想状态，再检查一遍识海之际，脸庞上忽然凑来个冰凉的东西。
他微微一顿，睁开眼，正好对上近在咫尺那双璨若星辰的眼眸，里面含着笑意：“发什么脾气呢？”
脸颊边凑来只捏得更为精致、特征清晰的小雪人。
“技艺虽不高超，也不熟门熟路。”楚照流唇角一勾，“但是有被哄到么，剑尊大人？”

第39章
西洲的北境严寒，风雪漫天，滚刀似的抽在人脸上，莫说凡人，大多修士也甚少在这种地方徘徊。
然而如今，西洲北境却分外热闹起来。
楚照流懒洋洋地抱着手，没骨头似的靠在谢酩背上，悠悠道：“真是一群嫌命长的。”
眼红那篇传说中的上古秘诀的，不止是西洲的魔修，更是来了许多正道修士。
如今泠河两岸气氛紧绷，时不时就有摩擦，已经隐隐有开战的趋势了，在北境遇到的双方修士却只是遥遥对望一眼，除非真有什么生死大仇，也没有在进秘境前就先损耗自身。
秘境入口在一座雪山中。
仨人到的时机正好，恰逢灵力交汇时，秘境门显现在冰湖之中，幽黑深邃，光看着就似乎能将人吸进去。
雪山上上下下都是人，却没人敢轻举妄动。
三人站在山间顶上，在砭骨寒风中佁然不动，楚照流站在谢酩和顾君衣中间，一身锦衣系玉带，摇着描金扇，跟个来看热闹的闲散公子哥儿似的：“怎么没人动？”
谢酩收下那只小雪人后，好似真被哄着了似的，偶尔会答一下这种无聊之下随口提的问题：“等雀心罗。”
楚照流也知道所有人估计都在等雀心罗，摸了摸下巴。
雀心罗若是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了，会不会选择杀光了这山上的人再进去？
在场除去他们三人，剩下也有不少成名已久的大修士，一群人一起上，要解决恐怕会有些麻烦，但若是进去了，遭受围攻显然会更麻烦。
远空风雪中突然出现道黑色的身影，仅仅眨了下眼皮，再定睛一看，那道枯瘦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冰湖之上。
那是个穿着黑衣的老者，容貌枯朽，面色冷淡中浮着几丝傲气，一手负在身后，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叫人不敢直视。
四周隐约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滞住，仿佛连呼啸的风雪也为之一停。
怀中的倚霞剑突然轻颤起来，剑灵仿若忆起了被折断时的剧痛。
顾君衣微微一怔，安抚地摩挲着剑身。
倚霞剑并不像鸣泓一样，前身是上古神剑，它只是一把躺在扶月宗剑冢内的普通灵剑，顾君衣觉得顺眼，用着趁手，便选了它。
这样的剑，却在七十多年前，与雀心罗一战后生出了剑灵，简直是奇迹般的存在。
出乎楚照流预料的是，雀心罗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抬了抬眼皮，只是从鼻腔中发出声“哼”，便不屑再看一眼躲藏在四处的修士们，径自进入了秘境。
那道身影一消失，原本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楚照流半眯起眼：“在场与雀心罗交过手还活着的，只有你们两位了，师兄，谢三，雀心罗是个怎样的人？”
谢酩没怎么犹豫，语气平平：“心高气傲、狠毒狡诈、不择手段。”
能让谢酩想也不想，直接吐出这么一串评语，想必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君衣安抚了剑灵，只吐出四个字：“非死不可。”
楚照流思索了下，从容道：“那就为民除害吧，顺便从雀心罗那儿逼问下嫂子的下落。”
顾君衣忍不住道：“不是嫂子！”
楚照流惊愕地看他一眼：“难不成你才是嫂子？”
“……”顾君衣管不了他家小师弟了，悲愤至极，“谢酩！你还我聪明可爱乖巧听话的小师弟！”
谢酩面无表情道：“看来你对他一直有错误认知。”
楚照流斟酌了下把这俩人同时推下山顶的可行性，露出礼貌微笑，决定跳过关于自己的话题：“师兄，你就没想过，既然雀心罗出关已天下皆知，陆少门主想必也听说了，说不准，就藏在下面的人群里。”
顾君衣下意识地往下望了一眼。
银粉玉屑漫天迷眼，好似终年笼罩在雾气里，一眼看不穿的泠河。
陆汀雪自废丹田，拖着伤躯，渡过了凡人不可能渡过的泠河。
然后被他扫地出门。
他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冷不防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
欲衡其实说得并不准确。
陆汀雪背叛了他三次。
第一次是在泠河沿岸。
陆汀雪带的巡防队遭袭，他赶过去，却发现来报的信息错误，袭来的妖族队伍竟然有好几个近妖王实力的，浴血厮杀救出陆汀雪，狠狠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去叫增援！”
然而直到顾君衣被围困至泠河边，不得不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泠河中，也没有等到增援。
泠河河面看上去无甚风波，底下却狂潮涌动，顾君衣被冲到了下河岸，昏迷了几日才醒来，他以为陆汀雪是在回去的路上又遭了劫，急匆匆回去，才发现陆汀雪趁他不在的时候，成功接手了这处战场的领头权，见到他出现时，表情怔住。
然后他似乎笑了一下：“你居然还活着，真让人意外。”
顾君衣眼也不眨，一剑捅穿了他的肩头，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第一次刻骨铭心的背叛。
时至今日，顾君衣还记得泠河的水有多冰寒刺骨。
顾君衣不与人说笑时，五官其实有一股乎锋锐的冷漠，看一眼都让人压力倍增。
楚照流暗自打量着似乎陷入什么回忆的顾君衣，无声摇摇头，跟谢酩嘀嘀咕咕地传音：“你们剑修啊，不谈情说爱时个个冷硬臭石头，一受情伤又跟变个人似的。”
谢酩貌似和善：“你是这么看我的？”
楚照流拍拍谢酩的肩膀，自信地道：“那哪儿能啊，像谢宗主你这样一脸超脱七情六欲断情绝爱的剑修，哪可能受情伤，在下非常看好你。”
“…………”
谢酩跟拎啾啾似的，一把拎起楚照流的后领：“下去了。”
雀心罗先一步进去了，其他人观望良久，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跳进了冰湖上的入口中。
楚照流还没反应过来，就察觉到谢酩居然一点灵力也没用，就那么抓着他直接跳下了百丈高崖！
狂风把他的脸都吹僵了一下，身体条件反射地一把抱住了谢酩的身子：“谢酩！”
百丈距离眨眼到底，将将落地的瞬间，谢酩滞了下空，仪态分毫不乱地落到地上。
楚照流挂在他身上，抵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却有气无力：“你大爷的。”
谢酩朝他微微一笑：“清醒点了吗？”
顾君衣也跟着落了下来，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收拾好了心情，贱嗖嗖地笑道：“小师弟，虽然人家谢宗主的确是美色无边，你也要注意影响，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楚照流慢条斯理整了整被吹乱的衣冠，睨他一眼，朝他勾勾手指。
顾君衣兴致勃勃地凑过去。
三人正站在秘境入口处，往前一步就是秘境。
楚照流冷不丁突然一抬脚，一脚就将他蹬了进去。
谢酩陷入沉默。
啾啾怕怕地捂住眼睛。
好可怕的母啾！
楚照流要笑不笑的：“谢宗主，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也送你一程？”
谢酩瞥了眼四处扫来的惊奇眼神，忽然一伸手，揽住楚照流的腰，将他往身边一带，纵身一跃。
楚照流完全没想到这人还反客为主的，只来得及“喂”了一声，便消失在了入口处。
附近的人迟疑着，扭头看向身边的人：“方才的那人是……剑尊谢酩？”
“……你没看错。”
“雀心罗与谢酩，他们若是打起来，孰强孰弱？谢酩不是输给过雀心罗吗。”
“谢酩身边是谁？长得实在是好看，怎么没见过。”
“你没见过，但肯定听过，”另一人缓缓合上了惊掉的下巴，咽了口唾沫，“那是楚照流啊！”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顿时了悟。
楚照流啊，闻名天下的一个笑话，谁还没听说过呢？
从入口跳下来，还有几步路的距离。
前方浮动着水幕般的扭曲洞口，顾君衣等在边上，幽怨地睇来一眼。
楚照流对把他踹下来一事毫无愧色，哼笑了声。
顾君衣对恃宠而骄的小师弟也没办法，忧愁地抓着剑率先走了进去。
跨入秘境的瞬间，眼前的场景倏地变了。
前面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荒山，除了枯木与石块，没有星点其他颜色，灰黑仿佛成为了天地的主色，叫人一看就心底压抑。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沉重的压制感。
楚照流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立刻扭头看谢酩：“谢兄？”
谢酩张了张手，摇了摇头。
身体仿佛被下了枷锁，竟然不能御空而起了。
对上古秘法了解最深的顾君衣走在前头，见怪不怪地解释道：“保存完整的秘境即是一方小世界，世界间法则不同，此处的法则限制之一，看来是不能任意飞行，任你修为再高，进入了这个世界也得遵守规则。唔，想要挣脱法则的话，只能打碎这个秘境了。”
楚照流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那若是设下一个谁进谁死的法则，岂非无敌了？”
顾君衣失笑道：“不会，法则也不能背离大世界的规则。”
楚照流有些奇怪：“师兄，你怎么这么懂这些？”
顾君衣笑了笑，没做声。
因为他怕陆汀雪早就死了。
雀心罗有一面炼魂幡，被丢进炼魂幡的魂魄是无法被寻觅到的。
他找不到陆汀雪，时常从入定中惊醒，担心他被丢进了炼魂幡，一开始只是想学习一下上古招魂阵，学着学着就成了习惯。
这些操心很莫名其妙，但也是他徒劳无获的寻觅里，一点点消磨时间的慰藉。
周围都是高耸入云、连绵起伏的山峰，暂时无法御空飞行，三人只得朝前走了一段，就看到光秃秃的山下，出现个巨大的山洞口，黑魆魆的，还没靠近都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阴寒。
楚照流赞叹道：“这就差上书‘请君入瓮’四字了。”
他左右看看：“两位，入瓮吗？”
顾君衣拔出倚霞剑：“也没其他路了。”
楚照流：“怕什么，我们可是有剑尊大人在呢。”
说着，他就想先一步跨进去，顾君衣打量着山洞，跟后脑勺长眼了似的，横手一挡，捏了把他的脸，笑得跟个赖皮似的：“我前，谢宗主后，照照乖乖待在中间。谢宗主，没意见吧？”
楚照流的脸色本来就白，皮肤更是惊人的娇嫩，被不轻不重地一捏都能留下淡淡的红痕。
谢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神色没什么变化：“走吧。”
有意见的楚照流被忽略了意见，只得悻悻放弃发言，依次走进洞窟中。
才一跨进来，便袭来股阴冷感，眼前也倏然一暗，竟然黑得他们都看不清前路。
楚照流找出了自己的琉璃盏，然而琉璃盏的光芒也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了无生息。
楚照流有点无奈：“老搞这些玄乎的做什么，难道这样做，就打得赢我们天下无敌的剑尊大人了？”
谢酩的嗓音在他身后传来，或许是因为山洞空荡，那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得到了某种微妙的共振，钻入耳中，从耳根痒到了心口：“不敢当。”
楚照流头皮发麻地往旁边挪了挪，不由得走神了一瞬，等回过神，才从察觉到，手边似乎有什么东西，伸出冰凉的舌头舔了他一口。
楚照流正满脑子都是谢酩的声音，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别舔我。”
顾君衣的声音陡然拔高：“禽兽！你在对我家小师弟做什么！”
谢酩：“……”
雪亮的剑刃出鞘，噗地一声，那东西倒地不起。
借由那一刹那的剑光，楚照流看清楚了，那是条从湿润的山壁间探出脑袋的、浑身都长满了腿的，似蜈蚣，又似蛇的东西。
而附近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这玩意，在黑暗中无声探着头，蠕动着，正在一寸寸努力地从山壁里把自己拔出来。
楚照流一下瘫了脸。
这还不如没看到呢！
身后贴来道熟悉的馥郁冷香，黑暗中，谢酩抓着他被舔了一口的左手，低声道：“恐怕有毒，给你用灵泉水洗一下。”
楚照流唔了声，黑暗中完全看不见谢酩的脸，但嗅着这股熟悉的气息，就很有安心感，那股毛骨悚然的恶心感也消了不少。
视力的缺失让嗅觉变得更敏锐，楚照流跟只小狗似的，忍不住又凑近了点嗅了嗅：“谢酩，你好香啊。”
暖融融的呼吸喷洒在脖颈上，逸散着丝丝清苦的药香，谢酩抓着他的手略微一顿，旋即一股凉凉的灵泉水浇过手掌。
没有吭声。
隔了好半晌，楚照流才借由这个动作，后知后觉地推测出他刚刚耍流氓似的凑上去嗅的是哪里。
是谢酩的喉结。

第40章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有多轻佻，活像在故意调戏挑逗谢酩，楚照流尴尬得往后蹭了蹭。
令人惊叹，谢酩居然没一巴掌把他扇出去，涵养真是好得吓人！
谢酩的手却像铁钳一般，依旧抓着楚照流的手腕，不紧不慢地替他冲洗着手上被舔的位置。
手腕上肌肤相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酩的手指冰凉，存在感过强，反而有种热度灼人的错觉，楚照流指尖蜷了蜷，越来越不自在：“可以了吧？”
谢酩依旧没搭腔。
楚照流浑身更难受了，忍不住又往后缩了缩，快贴到山壁了，才想起背后都是那些恶心人的玩意儿，顿时汗毛一竖，噌地往前跨了两步，哪料谢酩正好低下头，他一脑袋就磕上了谢酩的下巴。
细软微凉的发丝擦过唇瓣，扫过缕痒。
谢酩闭了闭眼，呼吸略沉了沉，攥着他手腕的手劲无声加大：“闹够了吗？”
对着他的脖子呼吸呵气，撞上来用发丝扫过他的嘴唇。
恶劣的脾性不论梦里梦外，都一模一样。
像纷纷桃花飘入春水，泛起丝丝涟漪。
楚照流更尴尬了，脑袋往后仰了仰，故作镇定：“剑尊大人放心，我不是那种会觊觎别人美色的人，不会趁黑乱摸的。”
谢酩眉毛一轩，语带怀疑：“你不是？”
之前一听说听竹楼主是个美人，登时兴冲冲地问这问那，他不是谁是？
楚照流也想起了这茬，据理力争：“美人如花，欣赏美人，和欣赏漂亮的花不都一样，好看我还不能看了？”
谢酩轻轻“呵”了一声。
楚照流感觉到自己被嘲讽了，不悦地抽了抽手，谢酩却像是和他杠上了，偏不松手。
正在此时，一直蹲在旁边安静听着两人说话的顾君衣幽幽开了口：“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洞穴深处好像传来了什么声音，你们还继续吗？”
楚照流：“……”
谢酩：“……”
楚照流瞬间回神。
他巴巴儿地跟谢酩解释个什么劲儿啊！
这话题方向也太奇怪了，一点也不像两个好兄弟。
弥漫在两人周围的怪异气氛顿消。
谢酩松了手，嗓音恢复了往日的矜淡冷静：“注意一点，山壁间有邪物。”
楚照流也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展开扇子：“好像是有打斗声，过去看看吧。”
顾君衣抓着剑，若有似无地瞟了眼楚照流，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忍不住传了音：“小师弟，他舔你哪儿了？”
楚照流：“……”
楚照流掀了掀眼皮：“你是不是想被再踹一脚？”
顾君衣丝毫不怕，反而放声大笑。
或许是因为看见了墙上的那玩意儿，朝前深入的时候，楚照流隐隐约约能听到墙上传来某种东西蠕动的水渍声。
貌似越往深处走，这东西就越多。
前方的打斗声越来越大，伴随着怒喝：“有火符吗？快烧死这些东西，要缠过来了！”
“普通灵火符根本没用啊！”
微弱的荧光映在十数丈外。
楚照流抬头一看，地上扭动着无数藤蔓般的妖物，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蛇形妖物盘踞在前方，朝着中间围着的人喷出毒液，扭动着狰狞的蛇头蠢蠢欲动着，被斩断成一截截后，竟然还能再生出个头，循环往复下去，数量反而越来越多。
这画面不是一般的精彩，楚照流扇子挡眼，只露出丝目光打量。
被围困在内的是三男两女，三个男人都有些狼狈，两个少女的姿态要从容些，一个提着双刀，一个袖间白练如刃，但在杀不完数不尽的妖物围困中，动作也隐约见得急切了。
毒液与毒物的血液在地上积成一滩，远远的就能闻到恶臭味，即使不被碰到，光闻着味儿也会被熏着。
察觉到有人靠近，中年男人眼前一亮：“不知是何方道友，请助我们一臂之力，来日在下定当重谢！”
蒙着白纱的少女眉目凛冽，与中年男人的话截然相反：“别过来！”
中年男人冷不丁突然推了她一把。
几条毒物正好窜近被推了一下的白衣少女，旁边的红衣姑娘想也不想，一刀挥去，毒物是斩杀了，带有毒性的血液却飞溅了她一手。
她眉头也没皱一下，将白衣少女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小心。”
少女愣了愣，赶紧抓住她的手臂，怒瞪了眼中年男人，看她被血溅到的地方已经生出了块块黑斑，脸色瞬变：“这毒……”
局势混乱，顾君衣观察了一下，提着倚霞剑慢慢走过去，丢下句话：“这点东西，还不值得谢宗主出手，替我遮着小师弟的眼睛吧。”
话毕，倚霞剑如火般炽烈的剑光乍亮。
谢酩抬手，当真捂住了楚照流的眼。
楚照流啼笑皆非：“你怎么突然这么听话？”
谢酩淡声道：“偶尔立场相同。”
顾君衣与谢酩的剑道不同，谢酩的剑锋锐冰寒，势如破竹，锐不可当，有摧枯拉朽之能，如穿透重重乌云的一道金灿灿阳光，令人久久震撼。
顾君衣的剑却如拂过竹林的风、拍打礁石的浪，自有一股逍遥自在气，而绵延不绝，且越战越勇，剑光猛烈炽盛。
不过片刻，耳边就静了下来。
楚照流小心地捏开谢酩的两指，从指缝间看到地上那些东西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碎肉——切得这么碎，就不可能再生了。
那几个修士目瞪口呆地望着游刃有余的顾君衣，中年修士的目光落在泛着淡淡霞光的剑上，陡然反应过来：“倚霞剑……你、你是顾君衣！”
顾君衣抖了抖手里的剑，从怀里取出手帕，珍爱地擦拭剑身，嬉笑道：“我、我是顾君衣啊。”
几人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谨慎了。
谁不知道顾君衣早就叛逃出了扶月宗。
据说还是因为一个魔修？
中年人暗自揣摩着，朝顾君衣抱了抱拳：“在下太元宗薛知易，这两位是我的师侄，此番遇险，多谢顾道友出手相助。”
空气里充斥着血腥气和潮湿的恶臭味，楚照流嫌弃地扇着扇子，和谢酩靠过来：“有什么话换个地方再说罢，这地方真叫人倒胃口。”
对比几人的狼狈，俩人衣冠整洁，一丝不苟，闲庭信步，简直像是来踏春玩乐的。
楚照流从前大多时间都待在扶月山上，也很少出席各种盛会，认识他的人不多，但只要见过面，就没有会忘记他的。
中年人一看到他的脸，就认了出来，神色极快地隐去一丝古怪。
顾君衣虽然叛离了扶月宗，但与扶月宗的关系依旧好得令人发指，以他们一脉相承的护短性子，他要是敢露出哪怕一丝不屑嘲讽，难保顾君衣不会直接一剑捅来，所以调动了下五官，笑得极尽爽朗温和：“没想到竟然是楚长老，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楚照流不是个灵脉尽废的废物吗，这辈子到头也就是个练气水平，一辈子无缘再结金丹。
他怎么也来这地方了？
难不成也是听闻了上古秘法，想试试能不能重追大道？
扶月宗近些年来处处压太元宗一头，若是楚照流真恢复了，恐怕……绝不能让他们拿到秘法。
他心思潮涌，目光一瞥，又注意到了旁边略高楚照流半头的人，一眼就看出深不可测，禁不住屏了屏息：“楚长老身边这位是？”
楚照流笑眯眯的：“路上随便买的小厮。”
“……”
你上哪儿买这种气质的小厮？
薛知易颇为人精，并不好糊弄，又仔细看了几眼谢酩，注意到他腰间的剑，脸色骤变。
哪门子的小厮？
这明明是离海来的煞神！
薛知易无声嘶了口凉气，心中惊涛骇浪，却见谢酩对楚照流的无礼不置可否，并无意见。
他丝毫不敢怠慢，郑重地一记大礼：“久闻大名谢宗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质非凡。”
谢酩没有搭理那些恭维客套话。
他的视线一直偏落在楚照流身上，视旁人如无物，见楚照流嗅着此地的味道，鼻头不明显地皱了线下，轻轻揉了下在袖子里呼呼大睡的啾啾脑袋，不咸不淡道：“闲话少说，走吧。”
被冷漠对待，薛知易也没动怒。
谢酩那副冷漠脾性是众所周知的，他能给个好脸色那才叫奇怪。
只是谢酩怎么还和楚照流顾君衣凑一块儿了？
他咽下客套话，一路上心思沉沉，揣测不断。
好在山洞深处出乎意料的宽敞，远离了那片地儿后，众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歇息。
白衣少女掌中一颗圆润明珠映亮了四周，光芒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一路上两个少女紧靠在一起，待坐下时，红衣少女手上的黑斑已经扩散到手臂上了。
楚照流凝望片刻，扭头问谢酩：“你的灵泉水呢？”
谢酩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瞥了眼：“用完了。”
楚照流不疑有他，啧了声：“都说不要给我洗那么久了，浪费……我看看。”
他在戒指里数不清的瓶瓶罐罐里翻出打燕逐尘那里薅来的解毒丸，隔空丢给白衣少女：“试试。”
两个姑娘一路上都在偷瞅楚照流，他突然扭过脸来，让两人都吓了一跳。
白衣少女利落地接过解毒丸，镇定下来：“多谢楚前辈。”
说完，她连忙倒出一枚药，喂给红衣少女，又震碎了一枚，用粉末小心翼翼地擦在她的手臂上。
效果立竿见影，黑斑很快消退。
楚照流看她们和太元宗那几个各坐一边，颇为生疏的样子，挑挑眉：“你们不是一起的？”
楚照流左边坐着矜贵出尘的剑尊谢酩，右边是认真擦剑的逍遥剑顾君衣，两人都颇看重他的样子，薛知易斟酌一下，含笑道：“我们被传至此处，恰好遇到这两位姑娘，就顺道结伴同行了。”
楚照流扇子一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恭喜两位姑娘，你看你们，一个差点被推进妖物堆里，一个中了毒，等离开这里后，就不用担心厄运缠身了。”
薛知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白衣少女没忍住偷偷笑了声，将解毒丸还给了楚照流，盈盈一礼：“在下罗度春，这位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朋友，陈满灵，实在多谢楚前辈与顾前辈。”
红衣女子大咧咧坐着，靠在罗度春身上，看她忙前忙后的，也不怎么在意自己的伤势，盯着楚照流，笑得有点奇怪：“楚前辈，久闻大名。”
却不是其他人那种怜悯嘲讽的笑，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楚照流感受得出没有恶意，忍不住偏了偏头：“谢三，我脸上有花儿吗？”
谢酩不知道怎么想的，当真抬手捏起他的下颔，掰起左右看了看，平静且认真地回答：“没有。”
楚照流顿时感觉那边两位姑娘的眼神更奇怪了。
他纳闷不已，看罗度春手里的珠子光芒又暗了一截，皱了下眉。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山壁，却见这边山壁上没有那种恶心的妖物，只是布满了数不清的孔洞，蜂巢一般，因为光线微弱，孔洞又太密集，反而不容易被注意到。
楚照流思考了下：“这东西怕光吧。”
顾君衣专注地擦完了自己的宝贝剑，抬头应道：“我猜也是。”
那东西方才围困着薛知易几人，却没有立刻一拥而上将他们淹没，大概是在顾忌着罗度春手里的明珠。
但等珠子不再发亮，四周彻底暗下来，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着？
四周的山高耸入云，想攀爬离开，也不知道是否还会有重重荒山，但从这里继续进入，亦不知晓是否有出路。
楚照流正忖度着，侧耳凝听着什么的谢酩忽然道：“有风声。”
山洞的深处有风声，那就代表着，未必没有出路。
楚照流点点头，起身道：“我们准备继续深入，几位自便。”
薛知易毫不犹豫起身：“我们也正打算往下走，谢宗主，顾道友，不如结伴同行？”
顾君衣收剑归鞘，笑道：“不敢不敢，我怕被推进妖物怀里。”
这师兄弟俩嘲讽起人来毫不留情的，薛知易的脸顿时又青了。
顾君衣这才又悠悠道：“开个玩笑，你们太元宗的人真是开不起玩笑。”
薛知易勉强挤出个笑。
罗度春和陈满灵对视一眼，也道：“三位前辈不嫌弃的话，我们也想随你们进去。”
“好啊，”楚照流自小就很照顾女孩子，颇有点怜花惜玉之心，“尽可靠近点。”
一行人修整好了，这便继续前进。
走了一截路后，罗度春手中的明珠光芒彻底消失。
光芒消失的瞬间，山壁间里似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众人一阵毛骨悚然，不敢贴近山壁，但在黑暗中，又少不得摸索前行。
好在谢酩五感敏锐，黑暗于他并无影响，走在最前头带路，一路也畅行无阻。
楚照流就没那么从容了，他平生只有两个弱点，一是有着细软绒毛的小动物，多亏谢酩，目前有望诊治成功。
二是没有腿的和腿太多的东西。
长得毛茸茸的东西好歹多半可爱，没有腿的和腿太多的东西就只剩下恶心了，长那么恶心还那么密集，光是一想，都瘆得慌。
一想到周围可能已经冒出了无数那东西了，他忍不住抬手抓住走在前头的谢酩袖子。
谢酩垂下眸光，回头看了一眼。
虽然看不见楚照流的神情，但也多少能猜到他的状态。
他反手牵住了楚照流，微凉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十指交缠，立刻带来股令人心安的力量，食指中指两指轻轻搭在楚照流的手上抚了抚，是个只有两人才知道的安抚。
楚照流怔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有挣开。
寂静的黑暗中，当着一堆人的面，谢酩无声地牵着他的手。
两人都没吭声，像是各自藏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想起此前的一段对话，楚照流分神瞎琢磨：
这到底算谢酩乱摸了他，还是他乱摸了谢酩啊？

第41章
随着逐渐深入，洞穴深处的风声也越来越清晰了，与之相对的，粘稠湿腻的拖地声也越来越多，但那些声音总是在还未靠近时，就在一道剑气掠过后，又消弭沉寂，传来的只有淡淡的血腥气。
太元宗的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这秘境里古怪得很，不能御剑飞行，否则他们也不会选择进这个一看就危险重重的山洞。
好在遇到了谢酩和顾君衣，果然要安全许多。
又深入了片刻，谢酩突然止住了步子，轻轻放开了楚照流，在一片呼吸都压抑的沉默里，嗓音格外清醒疏淡：“在这里等一下。”
楚照流脑子里一会儿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又什么都没想，闻声愣愣地“哦”了声：“怎么了？”
谢酩道：“地上脏。”
地上脏？
楚照流一下反应过来，头皮顿时麻了麻。
除了那些蛇似的邪物，还能有什么脏东西？
听到谢酩这么说，其他人顿时也停下了脚步，只见一片茫茫黑暗中，鸣泓势如雷霆、剑光如雪，映亮了眼前的一幕——前方地上顶上山壁上，都扭动满了恶心的邪物，地上的已经在剑光闪过后化为一地碎肉。
山壁上和顶上还有许多邪物，要一下解决这些东西，多多少少会沾上点污秽。
谢酩微微皱了下眉，不太高兴的样子。
楚照流顿时也顾不上恶不恶心了，上前一步，翻手掏出一沓雷火符，指尖一弹，雷火符啪地贴到山壁上，噼里啪啦带着电，呼啦就烧了半边，山壁上蠕动的玩意儿刷地缩回去大半。
就是味道略微醉人，一股焦糊恶臭之味，带出一股剧毒的浓烟。
楚照流捂了捂鼻：“看来不能烧啊。”
好在这么一簇火光下来，畏光的玩意儿已经缩了回去。
楚照流按下了符箓，朝谢酩招了招手，笑眯眯的：“谢兄，要不要谢谢我啊？”
也不见谢酩怎么动作，楚照流身体一轻，就被他拎着越过了地上那片，随即才有了脚踏实地之感。
楚照流低笑：“谢三，你养了孩子后真是越来越体贴了。”
四周又暗下来，但楚照流感觉谢酩应当是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对抛夫弃子的事倒很是骄傲。”
楚照流忍不住道：“弃子我认了，哪来的夫，你不要坏我清白！”
谢酩似是冷哼了声。
待其他人也跟了过来，忽然间，前方不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动，似是山体崩塌声，地底有什么东西窜动，地面连通山壁都在震颤。
楚照流眼皮一跳。
以这座山的高度来看，一旦压下来，他们想逃出去的几率微茫，谢酩纵是有移山倒海之能，也不可能徒手劈开巍峨高山。
好在尽头似乎就在前方。
大家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脚步匆匆起来，地底的东西似乎猜出了他们的意图，飞快靠近过来，却没有立刻破土而出。
楚照流起初还以为这东西莫不是在害怕谢酩，等到陷进一片腥风中，才意识到，貌似并不是。
洞穴的最深处，竟然是一个深坑，坑底盘踞着数不清的邪物。
身后的那东西也猛地窜出了地面，嘶嘶低鸣，楚照流甩出一把雷火符，堪堪映亮了周围一瞬。
那是条放大了数十倍的蛇形怪物，狰狞的蛇头之下，躯体之上覆盖满了黑色的鳞片，在火光里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其他怪物见到弱光就会逼退，这条却不畏惧，脑袋一低，横冲而来！
薛知易心脏猛跳，飞袖一震，数十柄飞刀流星般窜去，却只听丁铃当啷一片，蛇怪毫发无损！
薛知易边退边惊道：“怎么可能！这可是星陨玄铁所铸的飞刀！”
没人有空搭理他，谢酩拔剑相迎，只听“铮”的一声巨响，鸣泓一剑斩下，竟也只在鳞片上留下了浅浅的白痕！
好在这一击力道万钧，蛇怪被击退回了洞口，给了惊魂未定的众人一点喘息时间。
罗度春不可置信：“不畏光不畏热，连鸣泓剑也伤不了它，这东西难道没有弱点吗？”
顾君衣的脸色也凝重下来，重新缓缓抽出了倚霞剑：“不，它不是不畏光。”
只是他们这边能发光的东西太少了，这山洞黑沉沉的，仿佛能吸走一切光芒，就连楚照流的雷火符，也被压制削弱了大半效果。
雷火符燃尽，四周又暗下来，一道猛烈的腥风飞袭而来，来不及再燃符照亮，楚照流听声辨位，伸手一推身边的两个小姑娘，旋即自己又被两只手同时拉住，一左一右同时一拽。
楚照流：“……”
腥风已至面前，左右的力道牵引着他纵身一跳避过一击，随即又落回地上。
但紧接着，荡开的那一击又从背后飞速袭来！
紧急关头，顾君衣抓着楚照流的右手，拔高了声音：“你快松手！”
谢酩攥紧了楚照流的左手，冷笑了声：“为何不是你放手？”
楚照流头都大了：“两位，饶了我吧，要不你俩牵手，我松！”
哪料到这俩人又都担心另一人不松手，会把楚照流禁锢在原地，闻声齐齐一松手。
楚照流不太从容地自个儿躲开了从背后袭来的一击，忍不住骂了一声：“你们这两个狗……”
话音未落，腥风再度袭来，身侧伸来只手，一拉一扯，楚照流就跌进了他怀中，嗅着熟悉的冷香，有点郁闷地锤了下他的胸口。
谢酩似乎是笑了一声：“生气了？”
楚照流站直了，从怀里重新掏出一沓火符，往空中一甩：“我看起来像那么小气的人？”
这次火符坚持久了点，楚照流才看清，黑暗中扫来荡去的，是蛇怪的尾巴。
它似乎是想把众人扫进下方的深坑里。
两个小姑娘躲在另一边，被顾君衣护在身后，顾君衣正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人，察觉到楚照流的视线，转过头来，朝他一笑。
太元宗的三人，却只剩薛知易还在上面。
楚照流似有所感，脑袋微微一偏，只来得及看到坑底新鲜的两具白骨，脑袋就被谢酩按着扭了回来。
然而身后随即也传来了巨大的轰隆隆声。
众人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一条比身前蛇怪粗壮更多的蛇怪从坑底破地而出，一声嘶鸣，啪地甩尾打在山壁上，本就潮湿且充斥着密密麻麻空洞的山体再次震颤起来。
一条都很难解决了，结果又来了另一条更厉害的！
深坑里显然剧毒无比，若是不慎掉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两条蛇怪一前一后，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目光阴冷冷的，显然已经有了点灵智，知道面前几人也不怎么好对付，想要伺机偷袭。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没有一个人敢乱动。
薛知易额上的汗都滴了下来，眼珠轱辘转了下：“谢宗主，顾道友，你们可能牵制住这二怪？”
他自信地道：“我方才发现，出口似乎就在我们对面，只是不能御空飞行，好在罗姑娘的手中白绫似乎能在空中铺条路，两位若是能牵制住，在下便先带楚长老、罗姑娘和陈姑娘到对面等两位。”
他精得很，知道顾君衣很重视他的小师弟，提到谢酩，倒只是想试探试探。
毕竟谢酩冷血得很，也不知道会不会同意这样舍己为人的方案。
岂料谢酩没有迟疑，抬眸淡淡扫来一眼：“可以。”
薛知易心里顿时狂喜。
其实他压根没看见对面有没有出口。
只要谢酩和顾君衣牵制住了这两个怪物，罗度春带着人往那边一去，他立刻原路逃走，就不奉陪了！
脑子里灵光才泛，两条蛇怪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冲撞来！
一大把火符燃尽，黑暗中传来铿锵两声，是谢酩和顾君衣各自架住了一条蛇怪，金玉相击之声巨大，火花迸溅，依旧没有对蛇怪造成伤害。
楚照流没有搭理薛知易的提议，在黑暗中听着声音，忽听衣帛撕裂声，似乎是有人受伤了，却没有吭一声。
他心中一紧，立刻将燕逐尘特地炼制的丹药倒出一枚，正要吃进口中，耳畔忽然传来声无比清透的鸣叫！
众人眼前陡然一亮——
从谢酩袖中飞出一道灼灼火光，燃烧着的凤凰之火瞬间映亮了整个山洞底，凤凰甩着尾羽，在空中摇曳飞过，深坑底下的细小邪物如雪遇烈阳，挣扎着消失得干干净净，两条庞大的蛇怪砰然倒地，哀哀嘶鸣着僵硬下来。
这一幕神圣盛大而壮美，就连提步准备溜的薛知易也被震撼得定下脚步，所有人都仰头望着火焰凤凰，看着它在空中盘旋飞舞，尔后缓缓飞到楚照流身边，依恋地绕着他转了几圈。
楚照流眨了眨眼，抬起一只手，凤凰便低头在他手上蹭了一下。
凤凰真火烧灼世间万物，却没有烧伤他分毫。
楚照流微微笑了：“小家伙，关键时候还挺可靠嘛。”
真火逐渐消弭，露出里面滚圆的一小坨胖鸟，啾啾耗尽这段时间打谢酩那儿薅来的灵力，噗叽一下就掉了下来。
楚照流想也没想，双手一接，手心里顿时暖烘烘毛茸茸的。
啾啾的眼皮半阖半张的，看到楚照流愿意摸自己了，开心地用嘴在他手心里啄了两下，便两腿一翘，合上了眼。
楚照流又搓出把火符，亮光刚起，忍不住偏头就打了个喷嚏，正巧觑到这一幕，吓得心脏骤停，连忙用指尖在它心口按了按，感受到绒毛下起起伏伏的胸口，确定这小家伙只是累晕过去了，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边的顾君衣和谢酩也趁机一剑捅入蛇怪口中，剑气在较为脆弱的内部勃发而出，两条蛇怪抽搐了一下，彻底没了声息。
众人愣愣的，有种虚脱般的解脱，又实在忘不掉方才那一幕，忍不住朝着楚照流手里那团黄毛团子一看再看。
这……真的是方才那只凤凰？
其他人还在发蒙，楚照流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子发痒眼眶发红：“谢……阿嚏！谢三，你儿子……啊啾，来接一下。”
谢酩剑下倒着的正是后面钻出来的那条蛇怪，方才没有彻底钻出来，如今倒下了，身躯之庞大才可见一斑，占了深坑小半地方。
他随意甩去剑上的黑血，跨了几步，回到楚照流身边，接过啾啾，放进了怀里。
顾君衣不舍得让倚霞剑染血，又龟毛地擦起剑来，顺道提了句：“出口在对面，走吧，再过会儿这里恐怕要垮了。”
薛知易傻了下，转头一看。
蛇怪消失后，视野清晰不少，还真给他随口押对了，出口就在对面！
陈满灵打量着地上两条庞大的蛇怪，搓了搓手：“谢宗主顾前辈，这两条蛇怪你们要吗，不要的话，我就收下啦。”
这蛇怪的鳞片如此坚韧，就连神剑鸣泓也一时难奈它何，倘若能摘下来炼制成功，必然会是不错的法宝。
谢酩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顾君衣认真擦着剑，随意唔了声。
她这么一提，薛知易才想起这茬，但谢酩和顾君衣都点了头，他也没出力，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心里有些后悔。
陈满灵瞅着两条巨兽，正思考怎么收起来，罗度春便解下腰间香囊递给她。陈满灵愣了下，接过香囊一收，居然还真将两条蛇怪庞大的身躯完完整整收了进去。
罗度春淡笑道：“送给你了。”
看陈满灵也不客气地直接收了，楚照流忍不住多看了这俩人一眼。
储物戒指和储物袋内的空间一般都不怎么大，一般戒指内能装下三个房间的东西，就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珍宝了。这两条蛇怪如此庞大的体型，香囊还能轻描淡写收走，更是贵中之贵，罗度春却这么随意送人，看来身份不简单。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
火符的光芒已经很黯淡了，地面也在晃动着，没有了扰人的蛇怪，几人很快抵达对面，走出了洞口。
楚照流还以为出来就是荒山背面，然而眼前却景色瞬变。
踏出山洞的瞬间，他们被传到了一片密林前。
他揉着还在发痒的鼻尖，眯着眼环视了一圈，再低下头，才发现谢酩的左手袖子被血濡湿了一片，滴答滴着血。
楚照流瞳孔一缩，一把抓起他的手，声音紧绷：“你受伤了！”
在山洞里视野太暗，臭味腥味各有千秋，他都没发现受伤的是谢酩！
谢酩望着他紧张的表情，嘴角无声挑了挑，平静地“嗯”了声。
“怎么回事？血怎么没止住，有毒？”
楚照流连忙找出解毒丸：“张嘴。”
谢酩听话地张嘴，楚照流喂得太急，手指不小心蹭了下他的唇畔。
两人同时顿了顿。
楚照流只感觉谢酩的嘴唇实在是软，看上去冷冰冰的，说话也不怎么好听，怎么就那么软……
打住。
楚照流心里默念几遍清心咒，掀开谢酩的袖子，检查那道伤。
像是被獠牙蹭伤的。
谢酩喉结一滚，咽下药丸，简单解释：“蛇怪有灵智，知道保护弱点，我想掰开它的嘴，一时不慎。”
楚照流掏出帕子擦干他手腕上的血，把震碎的药粉细细撒上去，颇感不悦：“下次注意点。”
谢酩听他教训，又“嗯”了声。
见向来姿容如雪、高冷出尘，且八百年不受一次伤的谢酩受了伤，楚照流一时紧张，把其他人都抛到了脑后，看谢酩手腕上的血止住了，才后知后觉在场还有其他人在。
好在顾君衣抱着自己亲媳妇儿似的剑，还在勤勤恳恳认认真真擦拭着，没空嘴贱撩闲，薛知易脸色微讶，似乎很震惊两人的关系比看起来还好的样子。
倒是方才施展白绫为众人铺路的罗度春跟陈满灵靠坐在一块石头上，姿势相似地捧着脸，望着他和谢酩，两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都亮晶晶的，面露微笑。
非常微妙的笑容，看得人不寒而栗。
楚照流：“……”
怎么感觉，这两位姑娘看他和谢酩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

第42章
才从黑魆魆的山洞里出来，这片看似风平浪静的密林里也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众人也没立刻出发，坐下稍作休整。
楚照流捧起谢酩的手腕，凝视了半晌。
蛇怪的毒比他想的还要厉害，谢酩吃了燕逐尘特制的解毒丸，又抹了药，伤口却依旧不见好，只是止了血，伤口依旧泛着点乌青。
谢酩气质矜贵，肤色也白，这么道血淋淋的伤口横在上面，血肉翻飞的，看得楚照流直皱眉头。
他忍不住在自己的戒指里翻动翻西，看到可能有效的丹药，就塞到谢酩手里，谢酩就那么摊着手，一言不发地看他仓鼠搬家似的往自己手上放东西。
顾君衣终于擦好了剑，过来一瞧，出于道义，还是赶紧制止了：“小师弟，这么多丹丸塞下去，能不能除去蛇毒不知道，我看药到命除的可能性倒更大点。”
关心则乱，楚照流噎了一下，又慢吞吞地挨个拿回来。
谢酩看他忙活了半天，心底生出丝隐秘的满足，不疾不徐开口：“我无大碍。”
楚照流扇子一展，没骨头似的往树上靠了靠，扬起一边眉毛：“那就好，剑尊大人若是倒下了，我们可就危险了。”
顾君衣顿时不乐意了，指指自己的鼻子：“小师弟，虽然我没说话，但我还是存在的。”
楚照流适当地表达关心：“师兄受伤没有？”
“我又不是谢宗主，怎么敢受伤呢。”顾君衣阴阳怪气地哼哼了声，抱着剑坐到他身边，注意到偷摸往这边打量的眼神，大喇喇地回过头。
罗度春和陈满灵接触到他的视线，立刻一个激灵，若无其事地别开眼，脑袋靠在一起小声说话。
顾君衣慢慢悠悠地开口：“那小丫头所用的白绫，是玉清宫的路数。”
一提玉清宫，楚照流就想起了在楚家见到的那位想要他入赘的杜夫人，灵光一闪：“这小姑娘是玉清宫的那位传人？”
顾君衣笑着点头：“八九不离十。玉清宫什么时候这么豪横了？一个极品珍宝储物袋，这小姑娘眼也不眨地就能送人，唔，感情好得很啊。”
传闻里的玉清宫传人姓周，她特地改了个姓氏，大概是不想暴露身份。
泠河两岸魔修正道还在摩擦，后方西洲秘境开启，却来了一堆追逐秘宝的正魔两道修士，虽然无可指摘，但说出去也不会太好听。
也没必要戳穿。
顾君衣又示意楚照流去看一身红衣招扬的陈满灵：“至于这位，我一时还看不出是哪家的，应当也不简单。”
楚照流若有所悟地摸摸下巴，修长雪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线条精致的下颌，流露出几分懒怠风情来，朝那边觑了眼，好奇不已：“听说玉清宫传人号称天下第一美人，谢兄师兄，你们说我若去请她揭个面纱，会不会很有耍流氓的嫌疑……”
谢酩突然抬了抬手腕，面无表情地吐出个字：“痛。”
楚照流顿时消音，又翻起自己的宝库来：“你等等，燕逐尘给过我一味药，内服配合外敷，止痛很有用，内服的丹药还是甜的。”
他做得行云流水，完全没想太多——连谢酩都叫痛了，那得有多痛？
顾君衣瞠目结舌地瞪着一脸坦然的谢酩，再看看楚照流，摇摇头，长叹一声。
小师弟，真是留不住了。
他们这边三三两两挤在一起，薛知易一个人孤零零坐着，难免有些尴尬。
方才在山洞里一片混乱，蛇怪扫尾袭来时，他没能抓住自己的两个师侄，现在回想一下，心里难免愧疚难受，有些不安地来回踱步着，不住地朝四处看，忽然，他咦了声：“林子里，似乎有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惊鸟呼啦啦从林子里飞出，随即传来一种格外沉重的声音。
“咚、咚、咚”几声响，仿佛远古巨人在沉重行走，旋即又是“嘭”地巨大一声响，似是摔倒在地的声音，地面都被震得颤了三颤，尘土飞扬。
众人对视一眼，迅速起身，朝着声响传来的地方赶去。
片息之后，六人抵达了一处高崖上，楚照流把谢酩往身后一拉，低头看去。
下方果然倒着个巨人，身长约摸十来丈，庞大的体型压倒了一大片树林。他身上缚着一圈圈黑色符文锁，密密匝匝捆着，巨人挣扎不开，愤怒地咆哮一声，声如滚雷般，轰隆响在耳边。
顾君衣打量两眼，确认道：“这是远古巨人一族，没想到现世居然还存在。”
远古巨人一族寿命极长，力大无匹，有开山之能，皮肉坚硬，甚至能徒手接飞剑。
不过因为繁衍困难，巨人在上万年前也数量稀少。
恐怕这一个是伴随着这个古老的秘境，在此沉睡了成千上万年。
两个小姑娘吃惊地睁大了眼：“那是什么咒，居然能捆住这个巨人？”
楚照流凝视着那一道道束缚着巨人的符文锁链，眸光微动。
以咒为链，施咒人在这方面的道行，恐怕比他深得多。
半晌没吭声的谢酩忽然开了口：“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下方的密林深处就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一手背负在后，步伐从容，如有韵律，如伴轻风，在庞大无比的巨人面前，这渺小的人影反而显得更为高大。
雀心罗！
顾君衣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眼底流露出几分浓重的杀意。
薛知易心头狂跳。
谢酩百年前就输给了雀心罗，现在又受了伤，不一定指望得上，顾君衣和两个黄毛丫头也不用说，联合起来也不是雀心罗的对手，更别提楚照流这个只能拖后腿的废物。
若是被雀心罗发现，九死一生啊！
他忍不住退缩了一步，想提议先避一避。
就是这么一动，正垂首打量着那只远古巨人的雀心罗忽然抬头，不偏不倚，直直朝着这边看了过来，目光乍如疾电：“何方鼠辈。”
他隔空一弹指，几人脚下的崖头便轰地一声，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
数十丈的高空，楚照流脚尖一点滚落的碎石，反手一抓身后的谢酩，轻飘飘落到地上，不咸不淡地睬了眼薛知易：“薛道友，我真的很怀疑你是哪边的。”
薛知易脸色又红又白。
他在外面也是一介高手，堂堂太元宗的长老，修为自然深厚，但在顾君衣、谢酩和雀心罗面前，又是随手碾死也不眨一下眼的小蚂蚱。
人死道消，辛苦修炼了好几百年，一死就没了，焉能不惶恐。
就是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又一道恐怖的气劲袭来，伴随着摧枯拉朽之势，沿途的无数高树皆被拦腰斩断，又在半空中化为齑粉。
瞬息之间，原本深暗的高林就被削平如镜。
顾君衣站在前面横剑一挡，衣袍墨发鼓动翻飞，老怪物修行了几千年，要硬抗肯定划不来，他利用巧劲，反手一掀。
那道恐怖的气劲又被原模原样送了回去！
雀心罗原本没把几人放在心上，仍负手打量着面前的巨人，眼风都没漏过一分过去，见气劲被反弹回来，苍老的面容上才显出一分惊讶，“咦”了一声，挥挥袖化掉那道气劲，看了过去。
这一看，他的脸色才终于有了变化。
“顾君衣。”雀心罗微微眯起了眼，“七十年前你侥幸逃过一命，本尊出关不去找你，你倒敢找上来。”
说完，看到谢酩，神色又沉了沉：“还带来个手下败将。”
话虽如此，他的脸色却凝重了几分。
一百多年前，谢酩与他交手，全身而退，虽败犹荣，如今被人奉为天下第一人，尊为剑尊，必然不能轻视。
没能在百年前杀了谢酩，或许是个错误。
顾君衣耷拉着眼皮，食指中指一并，轻轻拂过剑身，嗓音凉凉的：“我自然是看你还没老死，特地来送你一程。”
雀心罗冷笑一声：“蜉蝣撼大树，不自量力。”
百年前，雀心罗就号称“众仙之下第一人”，如今修为更加深不可测，伴随着话音落下的，就是股堪称灭顶而来的威压。
薛知易恍惚了一下，雀心罗的身躯仿佛变得无比伟岸，高逾千丈，一眼看不到头，令人胆颤。
若是修为低一些，恐怕当场就会被这股威压压得吐血身亡。
顾君衣却忽然笑了：“只会这一招吗？”
薛知易瞳孔一缩。
只见剑光一闪，顾君衣居然承剑而去，人剑合一，轻易就割开了这沉如泰山的威压！
那道剑光锋芒无比可怕，甚至隐隐撕碎虚空，雀心罗狂傲但不愚蠢，察觉到其中的恐怖，不再作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背在背后的手转到身前，一双手化为了黑爪。
——这是雀心罗的成名功法，幽冥鬼爪，修炼好后，一双手堪比神兵，淬有剧毒，只要被利爪划伤一道口子，转头就能去见阎王。
爪剑相碰，雀心罗衣袍鼓风而起，眼底再次闪过丝惊讶：“七十年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可惜……还差得远！”
“嘭”地一声，一股不可抵挡的距离掀飞了顾君衣，砰砰砰连砸一片树林，顾君衣还没从地上爬起，一道黑影便直插面门，他飞速擦地躲开，这么千钧一发之际，居然还手挽一个漂亮的剑花，在追击而来的雀心罗腰间留下一道深深血痕。
他抬起拇指，轻慢地拭去嘴角的血迹，哈哈一笑：“不亏！”
雀心罗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伤过了，指尖摸到濡湿的血迹，脸色愈沉。
罗度春与陈满灵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小声问：“谢前辈，楚前辈，你们不上去帮忙吗？”
楚照流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对峙的两人，缓缓道：“我觉得，我师兄未必需要帮忙。”
楚照流真切地觉得，在剑道一途，顾君衣未必比谢酩逊色。
谢酩安静地看了半晌，见楚照流回了话，也吱了声：“现在不需要插手。”
这两人一交手，双方各有吃亏，没有明显的优劣势。
雀心罗的修为更为深厚，可顾君衣也并未被全盘压制，若论输赢，恐怕三七分。
虽然只有三分胜算，但天下无数修士，能有几人在雀心罗面前有三分胜算？
就连谢酩，自觉与雀心罗也不过五五分，或能胜一筹。
密林中的风声休止，雀心罗满头白发无风自动而起，老朽的身躯出现了变化——布满皱纹的皮肤一点点重现饱满丰盈起来，因年岁略有佝偻的腰板逐渐挺直，几个呼吸间，站在那边的已经不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变成了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心一道淡紫灵纹，面容妖异。
他认真起来了。
“那边的，”雀心罗手一扬，手中出现一把黑色的长枪，往楚照流这边斜了一眼，目光却是落在陈满灵身上的，“你是蚀月老鬼的重孙女吧，本尊放你一马，走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震愕。
花涧门销声匿迹后，蚀月宗就是魔门最大的门派，听说蚀月宗的老宗主，也确实有个年纪很小的孙女，是如今魔门的圣女。
陈满灵的脸色不变，横身挡在罗度春面前，暗暗咬紧了牙关，面上笑如春风：“尊主与我太爷爷交好，不如送个人情，这位公子和姑娘都是我的朋友，还救过我一命，我太爷爷说，尊主最是仇怨分明，既然他们也与尊主无仇无恨，让晚辈带他们离开如何？”
她虽然恐惧，口齿倒是很伶俐，思维也很清晰。
想带走所有人显然不可能，她也只能帮顾君衣和谢酩带走楚照流保护好，也算报答救命之恩。
也不知道，曾经败于雀心罗，如今又中了毒的谢酩，与顾君衣能不能打得过雀心罗。
陈满灵内心惶惶的，不敢表露出来。
薛知易脸色惨白，汗水一阵阵地浸透后背，在此刻无比后悔没有跟这半道上遇到的小姑娘打好交道。
在场除了谢酩和顾君衣，也没有修为入得了雀心罗眼的，他随意挥了下手，应允了。
不过是几只蝼蚁，碾死了不费工夫，放走了也无碍。
楚照流却没动，朝陈满灵拱了下手：“多谢姑娘，你带他们走吧，我就不走了。”
陈满灵有些急，想和楚照流说明白：“楚前辈，你跟我走了，谢前辈和顾前辈也能更放开点手脚，回头再来找他们也不急……”
“嘘，”楚照流举起食指，轻轻按在唇上，笑着朝她隐晦地眨了下左眼，“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般活色生香摆在眼前，陈满灵看得一愣一愣，叭叭的嘴下意识停住：“啊？”
楚照流诚恳地道：“我超厉害的。”
陈满灵：“……”
罗度春：“……”
谢酩眼底浮过几丝笑意，看小姑娘满脸狐疑，帮楚照流接了句：“他的确很厉害，无需担心——去吧。”

第43章
陈满灵带着罗度春和薛知易，犹犹豫豫地走了。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的下一刻，天空就变暗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笼罩在这一片天地，三人都被圈进了雀心罗的地盘。
大概是觉得自己稳操胜券，雀心罗并不急着动手，望着持剑而立的顾君衣，态度轻慢：“你特地来西洲送死，是要与陆汀雪那个小畜生做对亡命鸳鸯么，也罢，本尊就圆了我那好徒弟的遗愿吧。”
顾君衣握着剑的指尖微不可查一颤，眼神瞬间变了，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雀心罗眉梢一挑：“你该不会以为，本尊会容许背叛者活下来？”
“他……”
雀心罗轻描淡写道：“死了。”
……死了？
这两个字浮上脑海，让顾君衣有种不真切的冰冷感。
雀心罗嘲讽一笑，不再废话，转了转手中的琉焰枪，一眨眼，泛着寒芒的枪尖已至顾君衣面门前！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失神了一刹的顾君衣反应竟出乎意料的快，一时竟分不清是人御剑，还是剑御人，倚霞剑横剑一挡，发出声清脆的相击声。
顾君衣眼底泛着浅浅的红，狠狠格开长枪，反攻而去，叮当声不绝于耳，须臾便交手了上百招。
雀心罗的修为更占优势，竟也被如浪般连绵不绝的剑招缠得退了几步，锵地一声过后，倚霞剑直劈向他面门，被他一枪抵住。
顾君衣面上无波无澜，嗓音却发着点哑：“他在哪儿？”
雀心罗眼底流露出几分诧异，冷笑一声：“他受了本尊一掌，魂飞魄散了罢，否则本尊非要拘来他的魂丢进炼魂幡不可。”
顾君衣一字一顿道：“既如此，你便给他殉葬。”
雀心罗冷道：“下辈子再做梦吧。”
他手中枪尖一转，先前不过戏耍，才用了七分力，现在用了十分，恐怕的气劲瞬间削平了附近的一片树林，修为差距难以弥补，顾君衣被弹飞而出，嘭地砸在几十丈外的山岩上，血液流淌而下，顷刻间便染红了小半张脸。
雀心罗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枪尖再次递到眼前。
眼看着顾君衣节节落了下风，再不出手，恐有性命之忧，谢酩手腕一转，鸣泓剑出鞘。
然而却被楚照流阻止了。
楚照流按着他的手腕，将鸣泓收了回去，目光依旧跟随着那两道交织的人影，嗓音不疾不徐，冷静得不像场中快被打死的是他感情甚笃的师兄：“不必，师兄不想我们插手。”
谢酩挑了下眉：“哦？”
楚照流虽然很少出手，但眼光极毒，况且他对顾君衣的了解比谢酩深得多：“二师兄这个人，越挫越勇，只要还没被打死，就还能再打，而且……”
天下招式皆有规律，而顾君衣有一双过目不忘的眼。
谁在他面前出招，都能在顷刻间刻画进他的脑海，只稍片刻，就能拆分出每招每式，进而见招拆招。
楚照流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雀心罗很快就发现了，顾君衣虽在修为上尚不及他，但也确实打不死。
在不断的接触中，他已经领会了雀心罗出枪的招式，从一开始的被全面压制，到勉强应对，姿态甚至越来越从容。
他随意系着的发带早就不知遗落在何处，乌发披散，满脸鲜血，倒提着剑，仿佛从地狱里爬来索命的恶鬼，状若癫狂地一笑：“雀心罗，你也不过如此啊。”
他腕间一抖，剑势如浪，大风吹拂着万顷绿林，声亦如浪。
顾君衣眨了下眼，进入了一个玄奥的境界，好似这片天地就是他的化身，每一道自在的风声都是他的剑声。
顾君衣在单方面挨了半天打后，终于出了一剑。
穿透肉身的声音微不可闻，雀心罗飞退数十丈，手按在胸口，嘴角溢出了血，低头看了一眼被贯穿的地方，还残存着几分难以置信。
顾君衣略有些可惜道：“下一剑就是你的心口了。”
雀心罗有些微羞恼，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顾君衣的确不是等闲之辈。
若是教顾君衣和谢酩活着离开这个秘境，再成长几百年，恐怕他几千年积淀的修为也不会再是优势。
那个黑袍人说得不错，顾君衣和谢酩必须死。
雀心罗擦去嘴角血迹，深紫的瞳孔有些妖异，看顾君衣再度袭来，突然道：“当年你与那小畜生躲在雁回山休养，我带人杀上门时，你是不是以为是他通知的我，背叛了你？”
顾君衣恍若未闻，剑势不停，一时节节败退的反而成了雀心罗。
雀心罗心念一转，成心要在他心中种下心魔种子，边退边笑：“做我魔门中人，岂是他想走就走的？从他被本尊抱回花涧门那一刻起，他脑中就被种下了本尊的魔蝶，生死皆由本尊一念。”
顾君衣动作一顿。
“你说陆汀雪为保你得罪本尊，为你废了一身修为，为你而死时，心里抱着怎样的感念？”雀心罗悠悠道，“会不会觉得不值呢？”
“……值与不值，”顾君衣淡淡道，“等我杀了你再说吧。”
原本如江水般连绵不绝的剑势一收，陡然雷霆万钧。
然而千钧一发时，雀心罗枪尖一击在倚霞剑上，火花迸射之际，化为一团黑雾，转眼消失在数百丈外，声音遥遥传来：“先留你们一命。”
顾君衣皱了下眉，正想追击，陡然一阵地动山摇。
束缚在地上那个巨人身上的黑色符文消失，巨人愤怒的咆哮震天撼地，横臂一扫。
楚照流个看热闹的突然被波及，还没动作，就被谢酩抓着一跃避开，蒙然道：“他讲不讲道理啊，捆他的又不是我们？”
谢酩瞅了眼又一巴掌抓向顾君衣的巨人，有些好笑：“你怎么和谁都要讲道理。”
楚照流道：“毕竟我一向以理服人。”
也就是这么一下，雀心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密林中。
再和这个力大无穷且皮糙肉厚的巨人打一场显然划不来，顾君衣嗓音一沉，吐出串晦涩难懂的语句。
或许是听到了万年来再未听到的语言，濒临暴走边缘的巨人冷静了下来，惊奇地看着顾君衣，摊开手掌，示意他站到自己手上来。
顾君衣胆子也大，就那么站了上去，面不改色地又说了几句话。
相比他这个当世修士流利的古语，多年没说过话的巨人开口时反而比较稚涩许多，慢腾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顾君衣认真听完，朝他点了下头，脸色如常地又交流了几句，巨人安静片刻，缓缓弯下腰，朝谢酩和楚照流也伸出了手。
一场架耗费精力，顾君衣浑身又是伤又是血，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巨人手上，懒洋洋地朝两人挥了挥手：“上来吧，他告诉我，七十多年前，他其实还有个伙伴，被雀心罗杀了。这次秘境重启，他又遇到了雀心罗，想要报仇，我答应帮他报仇，他便说助我们一臂之力。巨人一族出口成誓，不会说谎。”
说完边笑边拍手：“小师弟，看到了吧，学好一门语言，走到哪儿都不怕。”
古语成绩奇差无比的楚照流膝盖中了一箭，背着手跳上巨人宽厚无比的手心，打量着他一脸血淋淋的样子，掏掏帕子递给去：“擦擦你这满脸血吧。”
雀心罗不算被击退的，而是有所顾虑一般，不想再恋战。
顾君衣胡乱擦了把血，喃喃道：“下次我一定能杀了他。”
楚照流唔了声，也坐下来，盯着他的眼睛，嗓音清清淡淡的：“师兄，你被他的话影响了。”
顾君衣擦着脸颊的动作一顿，沉默下来。
谢酩垂眸看着顾君衣：“心魔已种，你现在打不过他。”
提到心魔时，他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褶，也不知道是在说顾君衣，还是在说自己。
顾君衣闭了闭眼：“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楚照流也不多说，拉着谢酩，三两下跳到巨人的肩膀上坐下，遥遥地看了眼顾君衣，突然又扭过头，拉过谢酩的手，撸开袖子看了眼他腕上仍旧泛着乌青的伤口，哀愁地叹了口气。
谢酩任由他动作：“怎么？”
楚照流摸着下巴：“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你和顾君衣一个两个的……咱们仨里，最靠谱的还是我。”
谢酩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不咸不淡道：“这话你还真敢说出口。”
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真是愈发厉害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消失在风声里。
巨人迈着沉重的脚步，朝着顾君衣提到的上古遗迹走去，无论如何，雀心罗一定会去那里。
顾君衣草草地擦了把脸，浑身的劲儿忽然一卸，瘫倒在巨人的手心中，双眼无神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秘境里是没有日月星辰的，只有一片混沌虚空。
陆汀雪死了。
直至此时，这几个字才如针扎一般，一点点刺进心头。
所以他这些年都找不到陆汀雪。
那道单薄身影，好似定格在泠河岸边，初遇的杏花树上，沉浮于缥缈月光间，逐渐透明。
陆汀雪还没来得及与他在春日的烟霞游走，共赏一片喧闹春色。
他抬起握剑的手，失神地看着掌心的血迹。
陆汀雪的第二次背叛，在人妖两族的大战结束后。
持续几年的残酷战争结束，无论中洲还是西洲，都满目疮痍，大妖死去，妖族销声匿迹起来，但仍有许多妖族不肯受降，各地也因怨气丛生而遍地生鬼。
这么混乱的时候，魔修却打过来了。
顾君衣听到打头阵的是花涧门，便按下了脚步，没有凑热闹。
他有些逃避似的，不想见陆汀雪，哪怕是在战场上。
这种微妙的逃避心理让顾君衣烦躁得很，他也没有回扶月山，继续留在外面，清扫各处妖邪。
直到某一天，他回到烟霞附近，听说有个魔门少主身负重伤，正被联手围剿。
顾君衣立刻生出股预感，也没怎么想，就赶去围剿地点，被人围杀其间的果然是陆汀雪。
虽然知道不该出手，顾君衣还是出手了。
他救下了陆汀雪。
但没想到陆汀雪背后捅了他一刀，他按着陆汀雪所说的地点将他送去养伤，一回头就被花涧门的几个长老围杀。
陆汀雪就远远看着他，笑了笑道：“你是扶月宗的二弟子，在中洲声望极高，你若是死了，正道的锐气也会被挫一挫。”
他叹了口气，嗓音寥寥的，很可惜似的：“谁让你是正道之士，我是邪魔外道呢。”
虽然差点折在欲衡的缠丝阵里，不过关键时刻，顾君衣使出了楚照流送给他的千里传送符，逃出了杀阵。
顾君衣觉得自己活像是脑子里进了水，回到了扶月山。
当日他去救下陆汀雪，消息却没传出去，没对顾君衣产生影响——那些来围剿陆汀雪的修士，在两人离开后，一个不留全被杀了，连话也没来得及传出去。
所谓魔门少主被围杀的消息，只是陆汀雪做的一个局而已。
顾君衣彻底意识到，魔修与正道，的确只有你死我活。
未料几年过后，本该被淡忘的陆汀雪又出现了，传信与他想求一见。
顾君衣想着，他这次不会再上当了，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还是赴了约，到了烟霞边境去见陆汀雪，一见面却发现这位春风得意的少门主面容极为憔悴，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忍不住讥嘲道：“少主，这次我又有什么可利用之处了？”
陆汀雪像是想要解释，但他所做的一切，又真真切切，的确伤到了顾君衣，最后只抱歉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想和你道个歉。”
说完，便有些踉跄地离开了。
顾君衣没管他，但也没离开这座边陲小城，每天都在街上逛一逛，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就买下来，准备带回扶月山送给身体不好、不能出门的小师弟玩。
几日之后，在破庙中静养完的陆汀雪杵着竹杖，离开了这座小城，慢慢往东行去。
顾君衣觉得自己跟在后面畏畏缩缩的，跟他很在意陆汀雪似的，心里有些不舒服，觉得脑子又灌了水，干脆就先一步回了扶月宗，把买的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给了楚照流。
楚照流无言地拿起几盒胭脂口脂，凝视片刻，真切地道：“师兄，你脑子里的水还挺多的。”
顾君衣心不在焉的：“怎么，不喜欢吗，我看还挺适合你的。”
楚照流又拿起一个拨浪鼓，随意晃了两下，眼光相当毒辣：“你是不是有什么牵挂？稀奇啊，这还是我放荡不羁的二师兄吗。”
“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褚问在旁边看楚照流扒拉着那堆小玩意，白眼都翻上天了，抿了口茶，微微一笑，“我们修行大道之士，若是心中留憾，必成心魔。”
顾君衣最后还是被褚问说动了，又下了扶月山，朝着陆汀雪来的方向找去。
离开前他看陆汀雪像是受了伤，恐怕速度不会很快，但他没想到，陆汀雪其实就没有离开太远。
初春已至，薄雪尚存，料峭春寒袭来，他咳嗽不止，堂堂花涧门少门主，藏身在一个阴潮的山洞中，发着高热，俨然要成为被风寒弄死的修士第一人。
顾君衣左思右想，带陆汀雪回扶月山肯定是不行的，送回西洲更不可能，谁知道会不会又有人埋伏在那儿。
最后一折中，他把陆汀雪捡回了从前去过的一座山休养。
那山名为雁回山，山中寂静，无人打扰，陆汀雪高热不止，梦里呓语不断。
好在只是普通风寒罢了，顾君衣一颗药下去，第二天陆汀雪就醒了过来，看到顾君衣，眼底有些惊诧。
顾君衣抱着手，居高临下看着他：“看你这一身伤，怎么，雀心罗死了，花涧门长老叛乱，把你打伤赶出来了？”
陆汀雪吃力地坐起身，想了想：“没你说的这么惨，我感觉挺好的。”
顾君衣冷笑了声，转身就走。
陆汀雪还以为他就这样离开了，在床上坐了会儿，叹了口气，慢慢穿上衣服，准备离开这里，继续往烟霞走。
一出门却看到顾君衣在烤山雀，眼风都没斜过来一点：“滚回去躺好。”
陆汀雪：“……”
在雁回山给陆汀雪养伤的那段时间，是两人相处得最和谐的一段时间了。
泠河战场上，两人算是同盟，虽然互相欣赏对方，但更多的是互相算计，等大战结束，又是魔修与正道相争，两人这回连同盟也不是了，一个是扶月宗的二弟子，一个是魔门少门主，只是单纯的敌人。
这回两人谁也不是，不去探讨旧怨，也不提及正魔两道相关的话题。
更多的时候，陆汀雪坐在顾君衣搭的小院里吹笛，顾君衣有了兴致，就起身舞剑，结束了还要贬损一句：“怎么不吹你的魔音了？”
得到的是陆汀雪一个苍白的笑。
虽然身体迟迟不见好，但陆汀雪却很放松，像是多年的枷锁去除，总是绷得紧紧的嘴角时常露出笑来，看着顾君衣的眼神很亮。
那时候顾君衣完全没有想到，陆汀雪那副态度，是因为他曾受雀心罗的魔蝶所控，付出了一身修为，已是个废人了。
但看陆汀雪的样子，获得自由或许比修为重要。
两人在雁回山不问世事地待了半年多，顾君衣偶然想起关心下天下大势，在灵通域里看到讨论，才知道扶月宗率领百家，将魔修打回了泠河附近，眼看着正道占了绝对优势。
魔门那位手段通天的老怪雀心罗，似乎是寿命快到极限了，没有出手。
顾君衣看着雀心罗的名字，没放在心上，反正也与他无关。
但没想到，几天之后，雀心罗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不敌雀心罗，重伤昏迷，等醒来时，倚霞剑断成两截，散落在他身边，陆汀雪也不见了。
这是第三次背叛。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44章
离开雁回山后，顾君衣对扶月宗心有余愧，选择离开了宗门。
顺便欠下了一笔十万灵石的巨债，至今还没还完。
他养好伤后，又去过西洲一趟，彼时正魔两道尘埃已定，魔修被老老实实打回西洲，花涧门也随着雀心罗闭关而避世，再寻不见。
他再也没见到过陆汀雪。
顾君衣也不知道，自己找陆汀雪是为了什么。
是咽不下这口气？要去找陆汀雪报复？
那便是了吧。
等找到陆汀雪，我要杀了他。
他这么想着，便找了七十多年。
但如今却在雀心罗口中明确得知，陆汀雪早在七十年前就死了。
三次背叛，独渡泠河来到烟霞是为什么，雀心罗说的保他、为他自废修为、为他挨了一掌又是为什么？
陆汀雪从未说清过。
即使是在雁回山上那半年，陆汀雪卸下肩上负担，也依旧像是笼罩在迷蒙清冷的雾气里，仿佛终年迷雾不散的泠河，顾君衣宛若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只有初见时，谪仙般的魔门少主于杏花树上吹笛的惊鸿一瞥深刻于心。
终究是魔音惑心。
顾君衣沉沉地吐出口气，抓着倚霞剑，紧紧按在心口。
死了吗。
既然没有被雀心罗抓进炼魂幡，那就算是再寻百年，他也要把陆汀雪漂泊于天地间的一缕残魂逮回来，问清楚。
楚照流担忧顾君衣，但顾君衣不愿提及往事，他也不能掰开顾君衣的嘴让他说，心不在焉地坐下来，拽了拽谢酩的袖子：“谢兄，儿子怎么样了？”
谢酩收回远眺的目光，看了看他，也坐下来，把睡在他怀里的啾啾掏出来。
原本自出生起膨胀了两小圈的小肥鸟又缩水回去，变得半个巴掌大，睡得昏天暗地的，浑然不知岁月。
楚照流看着它，眼睛一弯，忍不住笑了下。
看他笑起来，谢酩才慢慢把小家伙又放回怀里，沉吟了一下：“我想起了一事。”
“哦哦？”
“雀心罗活了五千余岁，只收过三个弟子。”
楚照流咀嚼了下这句话，察觉不对：“似乎也没见过这老怪物的其他两个弟子出来兴风作浪啊。”
“这便是我想说的，”谢酩的嗓音压低了些，又沉又冷，“雀心罗的弟子，无一善终。”
前两位“少门主”，若是活着，也不该默默无名。
楚照流心头忽然惊雷一劈：“你是说，雀心罗收徒，很大可能是……”
谢酩神色依旧淡淡的，即使猜到了些触目惊心的真相，也并无动容，缓缓点头：“魔道功法诡谲，也并非没有可能。”
大多修士的寿命，也就两三千岁，届时即使没死，也该盛极而衰了，而雀心罗始终保持着巅峰水准，直到七十年前才因寿命即将走到尽头，不得不选择闭关。
夺舍重生。
楚照流脑中冷不丁跳出了这几个字。
以雀心罗活了几千岁的阅历，学会这种邪法并不难，每隔一两千年，找一个八字适合、根骨资质绝佳的人，也不难。
只要让那人从小修习与自己同源的功法，待到时机成熟，就是他再得新生之日。
前两个默默无名的弟子，显然早就被雀心罗成功占用了。
而陆汀雪，就是雀心罗选择的第三个人。
但是这第三人，居然与顾君衣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或许还为他做了些出格的事……
所以在陆汀雪死后，雀心罗的计划终止，不得不冒险闭关。
否则他为何会对顾君衣咬牙切齿的发恨？
楚照流恍然大悟。
虽然只是猜测，但他觉得，这个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他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嫂子……不得不说，委实倒霉到了极点。
能被雀心罗挑中，他的资质恐怕不在褚问、顾君衣之下，假使没被雀心罗带走，也能有一番成就，或许就会与顾君衣有一个更好的开始与结局。
顾君衣闭着眼抱着剑，呼吸均匀而稳定，他听力极佳，楚照流以为他在冥想休息，也没特地用传音和谢酩说话，几个只言片语从风声被带入耳畔，激起阵惊涛骇浪。
但他没露出什么表情，轻轻抚了抚剑身传来的微微热度，喃喃自语：“倚霞，你在安慰我吗？”
倚霞剑灵并不强大，不能化形，只能偶尔传递出几分情绪，或是担忧，或是安慰，与他漂泊相依，走了多年。
顾君衣的心情无端好了些，抹了把脸，坐起身来，随意把披散的长发竖好，掏出快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把剑身擦干净了，才收起剑，朝坐在巨人肩上的楚照流挥了挥手。
楚照流支着下巴望着远处，却似多生了双眼睛似的，立刻回了头。
看到楚照流，顾君衣的心又定了定。
不论如何，当下头等要事，是让小师弟毫发无损地离开秘境，回到扶月山。
他们不会放过雀心罗，雀心罗也不会放过他们。
只是以雀心罗的性子，方才交过手后，应该也不会再自大到觉得能同时对付他和谢酩。
他会怎么做？
楚照流背着手，溜溜达达地从巨人的手臂上走下来。
巨人的每一步都跨得极大，显得颠簸不平，他倒是步伐从容得很，身法轻盈如风，落到顾君衣面前，打量着他的神色：“现在我该抱抱你吗？”
顾君衣瞥了眼站在巨人肩上，垂眸望着这边的谢酩，挑了下眉：“那还是不了，有人会呷醋。”
楚照流面无表情：“你果然还在惦记那根红线，等出去我请你观几场百姓喜闻乐见的戏吧。”
顾君衣哈哈一笑：“小师弟还有酒么？”
楚照流从戒指里掏出个玉瓶递给他。
顾君衣也不疑有他，接过来拔开塞子，就直接往嘴里一倒，半瓶进喉，差点直接喷出来：“噗！这是什么！”
“治内伤的药，”楚照流扇了扇扇子，语气凉凉的，“还想喝酒？等雀心罗死了，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现在劳烦以药代酒，委屈委屈吧。”
顾君衣苦着脸，在他的逼视下，一口口吞下这奇苦无比的药，顿时杀心更重了。
楚照流思忖了下，知道他大概不想被提起陆汀雪的事，随口捡了个话头：“那个姓陈的小姑娘居然是魔门圣女，阴差阳错地跟玉清宫的传人成了好朋友，缘分真是奇妙，也不知道她们跑到哪儿了。”
哪知道无心之言也能一语中的。
顾君衣顿了顿，脑中又回想起陆汀雪那句“谁让你是正道之士，我是邪魔外道”，笑容淡了点：“一个是魔门，一个是正道，这份缘分也长久不了，或许已经反目成仇了吧。”
楚照流也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话能触雷，但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丢下不管，琢磨了下，摇头道：“那可不一定。师兄，我觉得，只要真心，无论是邪是正，总能走得圆满。”
顾君衣喝完最后一口，腹内清清凉凉的，把玉瓶倒过来展示了下，随手一丢，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那也得有真心。”
无论是欲衡还是雀心罗，都只是一面之词罢了。
前者是想激起他对陆汀雪的回忆，饶他一命，后者不过是想坏他心境，种下心魔种子。
陆汀雪心思那么重，他的所思所想，除了他自己，还有谁知道呢。
半天后，巨人带着三人走出了这片密林。
远方开阔起来，逐渐进入视野的，出现了一排排灰暗的建筑，在时间里蒙尘风化，只能隐约看出曾经的一丝宏伟风貌。
楚照流坐在巨人肩膀上无聊地嗑了半天瓜子，抬眸一瞅，在周遭颓败的建筑中，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宏大的神宫。
顾君衣一路上都在打坐调息养伤，看巨人停下来了，起身和他交谈了几句，点了下头，扭头道：“唔，听他的意思，他和他的同伴是负责守护这座神宫的护卫，就是这里了。”
看这样子，雀心罗此前可能是想抓巨人带路，被他们搅了局，现在还没找过来。
回头雀心罗一来，打起来就顾不上遗迹里的东西了，顾君衣一撩衣摆，潇洒地跳下巨人的手掌。
楚照流也和谢酩一起落到他身边，谨慎地走入破败的神宫中。
巨人站在神宫外，默默地守着，没有跟进来。
寂寥的风声穿堂而来，空荡荡的神宫里只有三人的脚步声，楚照流左看右看，两道旁是一些巨大的石墙，大多已经残缺不全，上面的字迹也早就锈蚀模糊。
快到入口，才有一面墙上留有寥寥几字。
看楚照流有些好奇，谢酩开口道：“这是问罪墙。”
万年前的神宫主祭祀，会将一些犯错的仙界神仙的事迹记录在问罪墙上，以警示后人。
顾君衣略弹弹指，将石墙上的灰尘弹去，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若有所思：“这上面是以民间传说的形式，讲了一个万年前的修仙者。他出身贫苦，资质不佳，一生坎坷不已，但一心追求大道，修炼极为勤奋，终于在多年后得以飞升。”
楚照流纳闷：“这不是个非常励志的好故事么，怎么还刻在问罪墙上？”
“这只是个开头，”顾君衣的手往下指了指，“他资质平平，能飞升已经是个奇迹，到了仙界后，发现周围的仙友都是天资超群的惊才绝艳人物，而他再怎么勤奋，也赶不上他们了，逐渐心里不平衡，横生嫉妒，堕落入魔，铸成大错，最后被废了修为，赶下仙界。也是因此，通篇里都没有他的姓名，只称呼他为‘堕仙’。”
楚照流：“……”
这故事，还挺一禾日禾日波三折，前半段甚为励志，后半段味儿就不对了。
他摇摇扇子，颇不赞同：“这一看不是扭曲了事实，就是瞎编乱造的，一个资质平平还能飞升的人，心性必然在勤学苦练中千锤百炼，怎会为这种事堕魔。”
顾君衣嘻嘻笑道：“我们小师弟天纵奇才，哪儿懂我们这些资质愚钝之人的苦啊。”
“师兄，你这话还是别放出去了，”楚照流诚心实意道，“否则不知道多少人会对你举刀相向。”
顾君衣都敢自称资质愚钝了，其他修士还要不要活啦。
过了这面问罪墙，进入大殿之中，顾君衣摆了摆手：“动作得快点，分开搜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人了，虽然我们还什么都没找到，来人必然觉得我们躲躲藏藏。”
楚照流颔首赞成，习惯性地凑到谢酩身边，表情一滞，才察觉不妥，赶紧又小步小步挪向顾君衣那边，及时补救：“师兄，我和你一起吧！”
话音才落，就被谢酩拎着后领逮了回来，一锤定音：“我和他一道，你自己小心。”
顾君衣瞅瞅眉心微褶的谢酩，又看看满脸纠结的楚照流，哼笑一声，心中感叹一声“男大不中留哇”，抱着剑转了个身，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跟他去吧——姓谢的，照顾好我家小师弟。”

第45章
上古遗迹里的建筑多半都修得高大宏伟，就如在夙阳地宫中那次，得让凡人仰脖子发酸才算尽了设计者的兴，相当不人性。
不能飞起来，神识也探不出，就只能老老实实搜寻了。
楚照流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欲衡说雀心罗将秘法封印起来了，可我也没察觉到这附近有什么封印波动，那老魔头莫不是把秘法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不会，”谢酩一身出尘胜雪的衣袍已经染了点点脏污，又是血，袖口又残破的，难为他还能面不改色地摇摇头，“上古时期，神宫中记录秘法皆是刻在青铜墙上，他若是能转移，也不必特地封印了，直接带出去就是了。”
正说着，两人就穿过长长的回廊，到了一扇门边。
谢酩错开半身，有意无意地将楚照流挡在身后，抬手推开这扇沉重的门。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开门声响起，门后竟是座未完工的雕像，在黑漆漆的房间内显出几分渗人的阴森来。
雕像只完成了脖子以下的身体部分，脸却是空白的。
除却这个雕像，屋内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杂物，看得出来，八成是堆不重要的杂物的偏房。
楚照流摸摸下巴，绕有所思地上前两步，瞅着这个未完成的雕像，陡然灵光一现：“谢宗主，你说，这会不会是外面问罪墙上写的那位‘堕仙’的雕像？”
按照从前的雕塑习惯，都会在雕像座前刻下仙号，但这尊雕像也是空白的。
“有可能。”
按照问罪墙上的描述，堕仙既然被废了修为、赶下仙界，那他的雕像，自然也不会继续完成。
如果这当真是他的雕像，那……这被打下仙界的速度也太快了吧，一座雕像都还没完成呢。
楚照流心不在焉想着，习惯性伸手想碰碰这座雕像，想看看上面有没有藏着什么有用的东西。
手方伸出去，谢酩突然厉声道：“别碰！”
一股阴寒随之袭来，楚照流嗖地缩回手，只听“咔咔”一声，原本静坐在黑暗中的雕像居然动了！
那张无脸的头颅低下来，伸手砸来一拳，噌的出鞘声与剑光同时出现，雕像的手还没沾到两人一片衣角，就被冰冷雪亮的剑光从手破开到胸！
然而两人却没有觉得欣慰，反而察觉到了不对。
这雕塑竟是中空的。
一股毒雾在雕塑被破开的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楚照流瞳孔一缩，想也不想一把抓住谢酩就飞退而出，仓促中也没注意自己抓的是哪儿，屏息连退十数丈，才敢喘了口气：“好险！这难道是雀心罗留下的东西？”
谢酩却没回声。
楚照流纳闷地扭过头，就看到谢酩的脸色隐有几分古怪，语气冷淡：“可以放开我了吗。”
楚照流低头一看。
他的手不偏不倚，正抓着谢酩的腰带，因为劲道太大，腰带被他扯松了些，谢酩要是挣一下，就该直接掉下来了。
“……”楚照流嗖地放开手，“我发誓，这回真的不是故意的！”
谢酩面无表情地将快掉下去的腰带系好，不咸不淡道：“哦？那你在山洞里时就是故意的了？”
这流氓名头还摘得掉吗？
大道在上，在下同人连嘴都没亲过啊！
楚照流刚冒出这个念头，忽听天空中滚雷一声，目瞪口呆地仰头瞅了眼残破的穹顶。
老天爷这么不给面子吗？他活了一百余岁，同人最过火的接触，顶多也就那几场春梦……
天空中的雷顿时劈得更热烈了。
谢酩掸了掸衣袖上落的灰，看楚照流的脸色那么精彩，浅色的瞳眸微微一眯：“神宫之内，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你在心里嘀咕些什么？”
还有这种规则？
楚照流愕然地睁大了眼，这一瞬间无比后悔自己觉得古字麻烦没有多看历史，眼角微微抽了下：“……没什么，就是感觉这破神宫挺不好使的，如此不灵，活该倒闭。”
末了，他的视线往下低了低，神色自若地转移话题：“你怎么样，方才那毒气喷出来，你首当其冲被喷了一身，怎么样？”
谢酩想也没想：“无碍。”
天空中顿时又是轰隆一声。
风水轮流转，楚照流立刻笑着道：“哦哟，若有虚言，天打雷劈哦。”
谢酩揉了下额穴：“确实无碍，没有感觉。”
这回神宫没显灵了。
楚照流满面狐疑：“你这样说，我怎么感觉更不妙了，要不你把这瓶解毒丸全吞下去？”
谢酩看了他一眼：“把你的乌鸦嘴收一下，或许会更妥当点。”
好在楚照流观察了一阵，也没发现谢酩身上有什么不妥，耽搁了这么一下，速度便加快了些。
然而将半片神宫都搜查了一通，也没有找出雀心罗的封印。
两人回到此前与顾君衣分开的地方，等了会儿，顾君衣安然无恙回来，朝两人摇摇头：“看你们这样子，八成也没找到。神宫统共就这么大点地盘，那老王八还能把封印藏到哪儿去？”
谢酩冷不防出声：“倘若，所谓秘法与封印，是雀心罗自己传出去的谣言呢。”
楚照流和顾君衣齐齐一怔。
不得不说，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谢宗主每次一开嗓，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些被人下意识忽略的地方。
楚照流顺着他的话一想，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了。
确实如此。
七十多年前，雀心罗闭关之际，并未传出有什么上古秘法之说，否则在他闭关期间，西洲北境的这个秘境得多热闹？早被人翻空了吧。
上古秘法的消息，早不传晚不传，偏偏在雀心罗刚出关不久、正魔两道再生事端，以及，他们来到西洲后传出。
在此前，连听竹楼都不知道有这回事，罗楼主透露给他们的消息，也只是疑似雀心罗出关。
“谢宗主说得对，我们被人耍了……此地根本就没有什么秘法。”顾君衣笑容一敛，“所谓秘法的消息，只是个诱饵。”
就算真有什么秘法，雀心罗会让它传出去？
而能让雀心罗出关的秘法，消息一出，就引得天下哗然，也必然能引来无数修士铤而走险、趋之若鹜。
难怪在秘境入口处，雀心罗没有像楚照流想的那样大开杀戒！
楚照流当时就很奇怪，以这老怪的行径，来了这么多觊觎“他的东西”的人，他居然也不杀鸡儆猴？
问题是，雀心罗为什么、有什么必要将这么多修士引来这个秘境里？
这种被人暗中盯视、步步算计的感觉，实在过于熟悉。
譬如在夙阳，楚照流和谢酩一步步追查到东夏国都，遇上难以消除的怨气，好巧不巧昙鸢就到天清山参加说禅会，他看到消息，就去请了昙鸢助力。
这次来西洲的经历，真是像极了夙阳那次。
“绝对是他。”楚照流从牙缝间磨出这几个字，“他这次是和雀心罗联了手？”
谢酩和顾君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一时默然。
上次躲在幕后的黑袍人是为了夺得佛骨，到地宫中寻找仙门之匙，这次又是想做什么？
总不至于仙门之匙在秘境里吧，那他也没必要放出消息，引这么多人前来。
对方实在过于神秘，他们甚至连他的样貌身份都不清楚，实在很难推敲他的想法。
就在此时，神宫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不少人在靠近。
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也传了来：“此地看起来的确像是藏有秘法！”
“动作快些，莫叫人捷足先登了，能让雀心罗突破的秘法，我们看一眼一辈子就受用无穷了……”
声音的调子陡然一转：“有人！”
一群人三五成群地步入神宫中，有魔门修士，也有正道修士，见到楚照流三人，神色登时无比警觉，然而很快就有人认了出来：“这、这是，离海剑尊……谢酩！”
“还有扶月宗的叛徒，逍遥剑顾君衣！”
“他们身边那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再进一步，犹豫了片刻，一对中年夫妇站了出来，态度还算敬畏地朝着三人抱了抱拳：“谢宗主，顾道友，久闻两位大名。看两位的样子，是已在神宫里搜寻过了？斗胆问一句，可有什么收获？”
谢酩容色疏淡，语气平静：“没有。”
却没有人相信。
“谢宗主修为高深，年纪也尚轻，即使没有秘法也前途无量，有望飞升，何必跟我们这些小修士争夺呢，岂不有失颜面。”
“上古秘法乃是先辈流传下来的，合该给天下修士传阅，谢宗主贵为一宗之主，我相信不会藏着掖着的。”
“谢酩，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怕你，我们可不怕。”
虚伪奉承的话说尽了，一个魔修上前一步，神色不屑：“你不过是雀心罗的手下败将，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罢了。本座是魔门三十三煞首座，识相点就把秘法交出来！否则一会儿我们可不会对你身边那个美人儿客气。”
谢酩的眼皮掀起，只望了他一眼。
那目光薄而冷，似锋锐的冰刀般，叫嚣着的魔修乍一接触，心口突地一窒，噗地喷出口血，连退数步，瘫软着倒进身后人的怀中。
原本嘈杂的场面一下静了下来。
这一刻，借由人多膨胀的勇气才浇灭了点，他们后知后觉地想起，谢酩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他是在人妖战场上无论敌我、杀人不眨眼、血屠三千里的煞神。
谢酩嗓音微微低下来，显得沉而冷：“我只再说一遍，没有。”
这时，却有人认出了楚照流，声音压得极小：“那不是楚家那个废物天才吗……”
“他竟和谢酩顾君衣待在一起，难不成他们进秘境，是为了寻秘法给楚照流修补灵脉的？”
几声窃窃私语扫过耳畔，楚照流一合扇子，顿悟了一个大问题。
就如顾君衣说的那样，他们虽然什么都没找到，但晚来的人，必然会觉得是他们私藏了。
放他们进去，什么都没找到的话，更会怀疑是他们已经把东西藏起来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既然敢顶着雀心罗这么个压力进来，想必就算谢酩和顾君衣在这儿镇着，他们一颗火热的求宝之心也能抵消恐惧。
就算实话实说，告知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秘法，这一切只是场骗局，这群人八成也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他们是为了独吞秘法撒的谎。
难解。
正头疼着，周遭忽然响起声冷笑。
“全是杂鱼，好生热闹，本尊莫不是来晚了。”
顾君衣握着倚霞剑的手指发紧，目光骤然一厉，一瞬不瞬地望向神宫墙头，在其他人还在茫然无措之际，森冷地吐出来人的名字：“雀、心、罗。”

第46章
立在墙头的男人相貌年轻，眉心盛放着朵紫色妖花，看上去冷傲妖异，在场诸人只见过看起来垂垂老矣的雀心罗，听到顾君衣叫出名字，登时齐齐嘶了口凉气。
大部分人都选择了闭嘴。
谢酩虽然是个煞神，但人家好歹也是正道魁首，不至于突然暴起杀人，雀心罗这个阴晴不定的老怪物就不一定了。
楚照流扫了眼神宫外，才发现不知何时，带他们过来的那个远古巨人居然不知去向了，也难怪这群人能顺利进来。
在场诸人半喜半忧。
喜的是刚刚退到后面的魔修，忧的是前来凑热闹的正道修士们。
西洲到底是魔修的地盘。
更何况这可是雀心罗。
在场除了谢酩恐怕难有敌手，更何况谢酩还输给他过，如今雀心罗突破出关……谢酩打得过他吗？
这回轮到正道修士不吱声了，魔修又大摇大摆走上前排，底气足了几分：“见过尊主，恭喜尊主神功大成、顺利出关！”
凑上来的是方才自称魔门三十三煞首座的男人，这个名号楚照流倒也听过，的确是颇负盛名、恶名昭著的魔修团伙，之前在楚家听闻的三个小门派被灭门，就是他们做的。
雀心罗背负着手，看也没看这位首座一眼：“滚开。”
三十三煞首座顿时一噎，忍气吞声地赔笑：“尊主，这几人方才甚为嚣张，还请尊主再展我魔门雄风，取他们几人首级丢进泠河去！”
他这么喋喋不休的，终于让雀心罗低下头，语气漠漠的：“你在教本尊做事？”
三十三煞首座心里琢磨着他那番话里是有个“请”字的啊，还没琢磨出什么，脖子忽然一凉。
他抬手想摸，却没碰到，视线一阵天旋地转，眼中出现了自己的身体，以及身后一群惊恐避退的人。
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
他的脑袋掉下来了。
原本因为雀心罗的到来而大喜过望的魔修们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雀心罗一回首，就听到一阵压低的惊呼声，眼前的剑光如血色残月，剑气激荡，横扫而来。
是顾君衣。
雀心罗一震长枪，刹那间就接了数十招，胸口血迹犹存：“你不会以为你还会那么幸运吧？”
顾君衣冷冷道：“是不是运气，你拿命一试就知道了。”
两人交上手，人群里忽然挤出两道纤瘦身影，见到立在神宫下的谢酩和楚照流，兴奋大喊：“谢前辈，楚前辈，太好了，你们没事！”
居然是陈满灵和罗度春。
楚照流略感诧异，没料到这两个小姑娘胆子那么大，居然没顺路离开秘境，反而还凑过来了，见她们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又有些好奇，罗度春有没有坦白自己的身份。
魔道与正道，这也是顾君衣的心病。
屋檐上两人缠斗着，一时竟不分高下。
能看这样的高手对决也是不可多得，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心里惊叹不已，没想到顾君衣居然能对上雀心罗而不落下风。
正在此时，神宫外传来了一声低吼，似乎是受了伤，吼声中含着痛意。
楚照流耳尖一动，倏地转过头：“是那只巨人！”
他的脚步往前跨了两步，顿了顿，又看了顾君衣一眼。
恰逢两道人影分开，顾君衣背对着两人，随意摆了摆手：“我来解决他，其他的交给你们了。”
楚照流和谢酩对视一眼，没有多言，就准备出去查看，岂料步子还没迈出去，神宫门口的一堆人就默契地挡住了出口，脸色依旧显得恭敬：“谢宗主，您看，关于那个上古秘法……”
楚照流拎着最后一点耐心，摇摇扇子：“诸位，给你们介绍一下，这里是上古时代的神宫，神宫之内，若有虚言，天打雷劈，我们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他话音落下，众人的脸色却有些古怪，显然并不相信，满脸写着“你在鬼扯”。
楚照流啧了声，目光一转，落到此前先看开口的那对夫妇身上：“你，对你道侣可忠贞？”
被点名的男人愣了下，一脸正气，怫然不悦：“这是什么话，我对夫人自然忠贞不二！”
话音刚落，天空中乌云骤变，雷云滚滚。
他身边的女修士瞬间黑了脸：“好啊你！你果然跟你那狐媚子徒弟有染！”
众人瞠目结舌，又看楚照流指过来：“你，几岁结的丹？”
被指的人傲然道：“二十三岁。”
天空中又是阵雷声轰隆。
站在他边上的人捧腹大笑：“姓徐的，老子就知道你是故意造了假，就你那资质怎可能二十三岁就结丹！”
眼看着楚照流又要指人问话，连看两个笑话的众人顿时脸色都不太自然了。
也不是楚照流想多说，而是不把话说清楚的话，今后他们三人怀有秘法的事肯定会成为甩之不去的流言。
他和谢酩还好，一个在扶月宗，一个在流明宗，也没什么人能奈何，但顾君衣固执地漂泊在外，难免会被人盯上，怀璧其罪。
楚照流周到地想了一圈，视线陡然一转，含笑望向谢酩：“谢宗主，我们也来一个。咱俩冰释前嫌，算是朋友了吧？”
谢酩的衣袖被风拂动，银色暗纹流云般浮涌，望着他的目光有些奇异，似乎很复杂一般，停顿一瞬，答得清淡果断：“不是。”
楚照流心道，你这是想挨雷劈么？
然而，谢酩说完话，天空中却没有动静。
楚照流：“……”
楚照流：“…………”
楚照流像是被雷劈了，僵硬地看了眼谢酩，后者依旧如高山之雪，天边之月，清冷得不染凡俗，触手难及。
他还以为他跟谢酩怎么说也算朋友了。
难不成……一直以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地幻想？谢酩依旧厌烦着他，其实并不想与他深交？
他没有感到生气抑或羞恼，反而心底陡然生出股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
原来不算啊。
脑中念头转得极快，实际上也不过两个呼吸，楚照流抿出个笑，懒洋洋道：“此地的确没有什么秘法，你们都被雀心罗骗了罢了。还对我的话有疑虑的，多说几句胡话就知真假，言尽于此，让道吧。”
这次就没人再拦了，众人满口屁话，天空中滚雷不止。
两人出了神宫，沿迹追去，谢酩没有解释的意思，楚照流只好把意图缓解尴尬的话咽了回去，心里骂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转开头。
地上的脚印巨大，两人很快赶至巨人所在之地，还未到地方，谢酩的神色忽然一沉，嗓音压了下去：“有妖气。”
而且是非常浓烈且强大的妖气，和妖王也不相上下。
巨人震怒的吼声再次响起，楚照流拂开前方密匝的枝叶，抬头一看，正见一道红光闪过，巨人的小山般的手臂怦然落地，颓然倒地，皮肤变得青黑一片，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站在巨人面前的人本来准备下一刀就了结了他，察觉到有人来了，抹开弯刀上的血迹，转过头来，脸上却一半是枯骨，一半是人面，都沾了血，颇为渗人。
楚照流认识他。
这是百年前大战中，被各大门派世家联手围剿，打残逃匿消失的那个妖王！
这尊妖王名为连翅，极擅用毒，当年在战场上一撒毒粉，伏尸千里，瘟疫蔓延，和惑妖的棘手程度不相上下，受了重伤逃遁后。
正道修士严阵以待了许久，就怕他再席卷而来，不过那伤确实太重，连翅无声无息消失了一百多年。
没想到居然会在西洲的秘境里遇到。
楚照流回过味来，半眯起眼：“没想到向来自傲的妖族，也会和看不惯的人族联手。”
妖族大多天生灵物，修炼进境极快，觉得人族灵窍不通，是低劣种族，两族间可以算得上是血海深仇了。
看这样子，当年连翅逃到西洲，居然是被雀心罗暗中护佑下来。
连翅甩了甩刀上的血，听到楚照流的话，哼了一声：“奉妖主之命，与他暂且联手罢了，你就是谢酩？”
妖主？
楚照流脑中极快地闪过谢酩曾经说的话。
那些妖族听令于一个黑袍人的话，屠杀了流明宗。
妖王就是妖族的领袖人物了，那个黑袍人居然还是什么妖主？
事有轻重缓急，楚照流按下疑惑，镇定地指了指身边的谢酩：“他是。”
“好，”连翅舔了舔森白齿列，“那我先杀了他，再杀了你。”
话音才落，腥气先扑鼻而来。
楚照流知道这尊妖王浑身是毒，不敢轻看，翻手一道飓风符将腥风吹回去，提醒道：“别让他近身！”
谢酩应了一声，周身剑气激荡，迎了上来。
楚照流趁机溜到了巨人身边，观察了下他手臂上那道伤，伤口流血不止，在地上积成了小溪，血竟是黑色的，断臂周边的血肉也在被毒渐渐吞噬，露出森森白骨。
这个巨人也是倒霉，好好在秘境里沉睡着，一觉醒来，朋友被杀了，等了多年，先是被雀心罗打了一顿，又遇上妖王，差点被杀。
太惨了，刚醒来就被人间险恶暴打。
楚照流喃喃道：“还好我身家丰厚，否则就只能看着你等死了。”
说着，他掏出一堆瓶瓶罐罐，朝着巨人的断臂处一齐倒了下去，眨眼就空了几十个玉瓶。
巨人吃力地睁开眼皮，发出低沉的含糊的语句，楚照流听不懂，礼貌笑笑，观察了下。
好在巨人身上的毒并不强烈，解毒药有用。
那边丁铃当啷打成一片，楚照流倒成了最悠闲的一个，摇摇小扇子，冷眼看着交战的谢酩和连翅，连翅的毒虽然棘手，但近不了谢酩的身，且百年前的重伤尚未痊愈，被凌厉冰寒的剑光打得连连避退，胜负不必担心。
他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神宫那边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
连翅大笑起来：“听说这秘境中来了人族多半高手？今日你们死期将近了！”
话毕，化作一道流光，向着神宫飞窜而去！
楚照流心底陡然浮过几丝不妙的预感，飞快跟上去。
还未到神宫前，就见到一片烟尘漫天，方才在神宫里的修士全部惊恐地躲了出来，神宫废墟彻底倒塌，地上陷下去一大片。
顾君衣浑身是血，支着倚霞半跪在地，对面的雀心罗也没讨到多少好，身上几个血洞还在淌着血。
连翅落到神宫废墟之间，张开了双臂，眼底一片兴奋热诚：“这神宫之下，乃是我妖族上古妖王，今日妖王苏醒，你们谁也逃不掉！”
谢酩与他先后抵达，见他手结法印，就要解开什么桎梏一般，地底下仿佛真的有什么正在苏醒，伴随着楚照流一声厉喝“阻止他”，鸣泓剑快如闪电，没入了连翅的心口。
成功打断了连翅的结印，谢酩心中却陡然一沉。
“你中计了。”连翅脸上非但没有遗恨，反而露出丝古怪的笑意，抬手抓着鸣泓的剑锋，往谢酩身边又近了一步，“唤醒上古妖王的最后一步……是我的命。”
谢酩静了静，语气冷淡：“那又如何，我能斩你，亦能杀你先祖。”
连翅呛咳一声，听到这句话，反而笑得更畅快了：“你太小瞧我了……咳，你难道忘了，你受过一道伤？本尊下毒，何须近你身！只要有道伤口……”
谢酩的瞳孔骤然微缩。
就如应连翅的话一般，一股风吹开了他残破的袖子，袖子底下一直未愈合的伤口处，出现了一圈血红的符文。
“此毒名为心魔引。”
连翅脸色骤白，嗓音里带着几分恶意：“等着变成疯子吧……本尊妖骨不灭，百年后还会再醒来……”
他的身躯砰然倒地。
楚照流也终于赶了过来，松了口气：“幸好及时阻止了。”
见谢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想开两句玩笑话，突然听到一声低而模糊的：“离我远点。”
“……什么？”
楚照流简直怀疑自己是耳背了。
继连朋友都不是后，连近身也不行啦？
他俩这是要回归见面就挤兑的往昔，越活越回去了吗？
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谢酩的身子忽然一晃，砰然半跪下来。
楚照流脑中什么想法都没了，第一反应就是连忙扶住他，嗓音都微微变了调：“你受伤了！？”
谢酩垂首闭着眼，唇角淌下浅浅血迹，片刻，才缓缓转过了头，睁开了眼，几乎是一字一顿：“离我远点。”
直至此时，楚照流才发现，他的眼睛竟然弥漫着浅浅的红色，杀意弥漫，似有癫狂。
谢酩就这么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盯了他几息，忽然一抬手，一掌将自己打晕了，下手竟和对敌人一般，果断而狠厉。
楚照流一把接住他，来不及探究是怎么回事，见脚底下的地面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抱起谢酩，飞身离开这片废墟。
他前脚刚走，后脚神宫地面彻底坍塌而下，一声仿佛从远古传递至今的叹息从地底传来。
连翅的尸骨落了下去，传来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随即从地底缓缓探出了一个庞然大物。
围观的修士们全部看傻了。
那是条有着三颗头的巨蛇，比现世任何妖族的本体都要庞大无数倍，它探出头的瞬间，那些想逃的修士甚至无法迈动双腿，死寂迅速弥漫在每一丝空气中。
雀心罗擦了下唇角的血迹，嗤了一声：“装神弄鬼，也就比现世的大妖的全盛时期厉害点，还把自己的命都给祭了。”
比起雀心罗身为人族修士却与妖族勾连，目前更重要的事是，谢酩突然把自己打晕了，这头巨蛇……谁能抵挡？
每个人都不可抑制地生出了恐惧。
罗度春和陈满灵咬着牙，想要迈动一下脚步，在巨蛇的目光笼罩下，仍是动弹不得。
就在所有人都石化了般的时候，楚照流抱着谢酩走到两人身前，将谢酩交给她们：“劳烦照顾好谢宗主。”
随着他的到来，两人只觉得窒涩的空气一下又流动起来。
陈满灵和罗度春愕然地望着还行动自如的楚照流，不知为何，脑中忽然响起了之前楚照流开玩笑似的那句“我超厉害的”，还有谢酩看似纵容无度、随口应和般的肯定。
两人心底隐隐生出股奇妙的预感，猛地喘了口气，连忙点头，听他的语气，又有些疑惑，小声问：“楚前辈，您要去哪？”
楚照流安抚地朝着她们笑了笑，将一直藏在袖中的丹药拿出来，随意丢进口中嚼碎咽下，捏了捏左耳上摇摇晃晃的耳坠，血红的坠子衬得指尖格外雪白。
噌地一声，他的袖中落下一把剑。
“我去解决点小麻烦。”

第47章
楚照流的本命剑长得十分平平无奇，按顾君衣的说法，不太符合他孔雀开屏的骚包性子。
剑身上甚至没有铭刻剑名，不像倚霞剑或鸣泓剑，剑一亮，剑主的身份也亮出来了。
这把剑是楚照流结丹后，他爹请名匠锻的，当时还没想好名字，等准备好好想个名字了，又很长一段时间拿不起剑了。
等到了扶月山，他融会贯通楚家的剑法与扶月剑法，又把这剑翻了出来，师兄弟间整天“你这把无名剑”“你那把无名剑”地叫。
这剑跟了楚照流一段时间，生出了点灵智，可惜是个智障，听着听着，就以为自己的名字叫无名，后面楚照流精挑细选了几个名字想要纹刻上去，都被无情拒绝。
总不能写个“无名”上去吧。
但别的名字剑自己又很拒绝。
楚照流是个惜剑之人，舍不得融剑重铸，最后只得妥协。
在了解楚照流的人看来，这本该是和鸣泓一样，与主人一同名动天下的剑。
一股摄人的威压沉沉压下，生生压下了上古妖王的气势，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众修士顿时齐齐喘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到底，就先注意到威压是从谁身上传出来的。
那是……楚照流。
一个跌落云端的天才，被嘲笑了百年的废物。
最可怕的不是这股威压是从楚照流身上传出来的。
可怕的是，威压还在节节攀升。
楚照流甚至不需要特地运行灵力，如风的灵力便充斥了他的身周，每走一步，庞大的灵压都如山呼海啸一般压向刚刚苏醒的上古妖王。
连离神宫越来越远的雀心罗和顾君衣，也被这股灵压震得忍不住转头看来，察觉到熟悉的灵力，顾君衣抹了把脸上的血，扬眉一笑：“哎，小师弟，总算认真起来了啊。”
雀心罗的脸色无比难看，遥遥盯着神宫的方向。
楚照流脸色苍白孱弱，一副病歪歪的要死不活样，灵力低微，灵脉内也空空荡荡，他压根就没放在过心上，岂料……难怪那人叮嘱他要小心。
失神的一霎，锋锐的霞光袭来，顾君衣明明身受重伤，剑意却愈来愈盛：“老鬼，你在看哪儿！”
“这种感觉真不错。”
楚照流慢慢悠悠地提走到被唤醒的上古妖王身前，手指蜷了蜷，感受着充盈的灵力，舒适地吐了口气。
燕逐尘不愧为药王的得意弟子。
小药王耗费稀世药材，特地炼制来保护灵脉的丹丸，果然有效，灵脉不再因为灵力过盛而抽搐发痛，反而有着正常被灵力滋润的暖融融感。
“就像重生了一样。”
楚照流一双眼如桃花瓣般，眼角微微一弯，好看又无害的模样，抬头望着忽然颤抖起来的三颗蛇头：“你重生于世，想必和我有同样的心情，对吧？”
三颗蛇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感受到了过于可怕的威胁，嘶嘶吐出蛇信，瞳孔尖竖，思考着该怎样将面前的人一口吞下。
丹药的保护时间有限，多则一炷香，少则一盏茶，楚照流享受了会儿正常使用灵力的感觉，漫不经心地提起剑。
积灰已久的无名剑难得出来一次，兴奋得灵光大盛。
“不好意思，赶个时间。”
伴随着这句话，一刹那他竟然挣脱了此间的束缚法则，纵身一跃，剑势如风般轻灵，却也如风般锐不可当、铺天盖地，方才醒来的妖王被灵威锁定，无处可逃，愤怒地张大嘴狠咬而来，却是徒劳。
撞上那道摧枯拉朽的猛厉剑势，“嘭”地一声，三颗蛇头骨碌碌滚落在地，绿色的血喷溅而出，哗啦啦如大雨般泼洒而下。
庞大的妖王身躯砰然倒地，方才苏醒，又陷入了永眠，快得让众人感觉如在梦中。
众人一时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醉着，茫然地仰头望着那道单薄身影：“……”
不是说楚照流是个花瓶美人，寿命将尽，快死了吗？
说好的灵脉尽废，无法结丹呢？！
也是藉由这一跃起身，楚照流才察觉到这妖王身下的大坑中有哪里不对劲。
只见深坑之内，竟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繁复符咒，插满了数百道阵棋，妖王的鲜血泼洒而下，灌满了每一道复杂的纹路，成功启动了底下暗藏的大阵。
……不妙。
楚照流扫了一眼，心底陡然一沉。
他也被算计了。
整座秘境都轰隆隆震动起来，天空更加阴沉如墨，雷暴隐隐，远方的高山在无声倾倒，更远处的湖泊沸腾盈满，密林在重重拔高，沉睡在秘境中的上古妖邪惊惶醒来……俨然一副灭世之景。
陈满灵脚下突然出现道巨大的裂缝，眨眼裂成一道深谷，好在罗度春反应极快，白绫一展，一把将她包住拉过来，两人护着谢酩连忙躲开，仰头望着浮在半空中的楚照流，心惊不已：“楚前辈，发生什么事了？”
恐怕在这座秘境各处还有几座相连的阵法，就等着这座核心大阵启动，如今再想破坏，也无济于事了。
楚照流收回目光，扫了眼附近面色各异、惊惶失措的众人，淡淡道：“秘境要崩毁了，要命的赶紧跑吧。”
所有人都被算计了，包括愚蠢的妖王连翅，以及自命不凡的雀心罗。
连翅隐藏多年，愿意听令那个黑袍人，与雀心罗联手，就是想引来人族高手，尽数剿灭，这样躲躲藏藏的妖族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雀心罗与那个黑袍人，估计也有联系，既然那人手眼通天，恐怕雀心罗能成功出关，也是拜他所赐。
然而黑袍人的目的根本没那么简单。
他的目的是献祭上古妖王启动阵法，将这座秘境与进入秘境的所有人一波带走，其中最主要的目标，恐怕是他和谢酩。
黑袍人算计到了他会解决这只上古妖王，或许还猜到了他解封后实力过强，甚至都不会让这只上古妖王挪窝，就能轻描淡写杀了它，不会注意到妖王身下的献祭大阵。
那人对楚照流的了解，深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灭世之像层层倾覆，众修士来不及震撼楚照流那一剑惊仙的威势，呆了一呆，毫不迟疑地各显神通，朝着秘境入口狂奔而去。
楚照流能感觉到药效正在消失，他太久没能这么肆无忌惮地使用这么丰沛的灵力，一时没收住，有些用力过猛了，药效耗得太快。
离开前燕逐尘还特地叮嘱过，药效不可叠加，他就算想一次把三枚都吃了也不顶用，轻轻呼了口气，身若流光，飞遁向顾君衣与雀心罗的战场。
秘境正在崩毁，那两人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从受伤程度来看，顾君衣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但雀心罗就是杀不死他。
察觉到楚照流出现，两人噌地分开，雀心罗投来警惕的目光，顾君衣却只是笑了笑：“小师弟，别插手，这是我的事。”
他轻描淡写道：“你们先走，我会跟上。”
顾君衣于楚照流而言，不仅是师门之谊，还是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亲人之一。
但就是因为感情太深，了解太甚，即使知道这是件风险极大的事，楚照流也很清楚，他不能，也不该阻止顾君衣自己的决断。
楚照流略微一顿，攥紧了无名剑，慢慢点了点头：“好，我在出口等你。”
话毕，他丝毫不拖泥带水，果断旋身离开，回到神宫附近，看那两个小姑娘焦急地等在原地，默默估测了下药效还有多久，收剑入鞘，走过去拦腰抱起谢酩，朝两个小姑娘笑了一下：“多谢，作为答谢，我就带两位一程吧。”
两人睁大了眼，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到一股清风托住了自己，风驰电挚般朝着秘境出口而去！
其他人见状，也连忙跟上他。
秘境内地空间错杂现象在崩毁中愈加频繁，上一瞬还在神宫附近，下一瞬就被传至一座高山前，千丈高山轰然倒下，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无处可逃，陈满灵不由尖叫了声，却见楚照流腾出一只手，单手扶着谢酩的手，劈手一剑。
云开月明。
人群轰然散去，顾君衣甩了甩被洞穿的右手，换成了左手拿剑。
雀心罗如今的实力，与解封后的楚照流近乎平分秋色，楚照流吃的药效力有限，出手与雀心罗缠斗的话，吃亏的只会是楚照流，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现在小师弟离开了，他也能更安心地投入这场死战了。
雀心罗眯了眯眼：“顾君衣，你倒也算个合格的对手。可惜，也仅仅如此了。”
顾君衣却没有搭理他，横剑在前，沾满血的右手轻轻拂过倚霞剑身，嗓音里带有几分温和眷恋：“倚霞，今日恐怕又要叫你受伤了，陪我再战一场吧。”
或许是错觉，手指触碰在冰冷剑身上时，他竟似真的听到了剑灵的回应，仿佛一笔一划写就，是一个“好”字。
与他们之间无数次默契的战斗一样。
宝剑通灵，于剑主而言，是最惊喜不过之事。
顾君衣嘴角噙了丝笑，无视周遭扭曲狂乱的洪流山崩，人剑合一，奔袭而去！
“锵”地一声，雀心罗再次以枪架住，然而这一次的剑势居然再一次攀升，力道万钧，雀心罗闷哼一声，竟被一剑击退数丈，眼中厉色一闪，横扫劈开，枪尖划破虚空刺去，直直戳在了倚霞剑上。
琉焰枪尖折了。
倚霞剑身上却也出现了几丝裂纹。
顾君衣抿了抿唇，眼底似有火光，换了左手拿剑，速度不仅没有慢下来，反而变得更快，剑势如江海滔滔白浪，翻涌不尽，隐有潮声。
枪尖既断，雀心罗果断丢开琉焰枪，双手化鬼爪，然而倚霞出现裂纹后，却似比之前还要锋利几分，他以鬼爪接剑，手上立时见了血！
雀心罗又惊又怒：“怎可能！”
他的魔功大成，天衣无缝，想要破他魔功，就算是方才突然灵力爆棚的楚照流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做到。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同源之功。
雀心罗的魔功是自己结合无数魔功，自创而成，这世上与他同源的，只有他的三个倒霉徒弟。
但这三人都死了。
除非……
雀心罗活了几千年，见闻深广，瞬间反应过来，霍然转首，目光如电，钉在了倚霞剑上，露出个森然的表情：“小畜生，原来你躲在这种地方。”
被种下的心结有如成魔，顾君衣的心尖突然一抽。
雀心罗冷笑一声：“本尊说怎么找不到你的魂魄，今日也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平凡的倚霞剑，在七十年前折剑后，突然有了剑灵。
那之后他寻遍万水千山，也再没找到泠河岸旁，杏花林中的吹笛人。
顾君衣永远平平稳稳握剑的手腕突然颤抖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很难说清是什么心情，不惊喜，不悲恸，不忧怖，心脏却如同在满地碎渣上滚了几圈，怔怔望向裂纹横生的倚霞剑，嗓子艰涩发哑，近乎小心翼翼地张了张口：“……是你吗？”

第48章
周遭混乱一片，灭世的洪流山崩声不绝于耳，顾君衣却在其间，隐隐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顾君衣闭了闭眼，探入剑中的一缕神识，终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在那一片幽暗中，静坐其间的残魂有如一星灯火，微渺易灭。
就在他看着那缕残魂时，对方忽然抬头看来，似乎无奈地笑了一下：“不要走神啊。”
身后猛然掏来一只鬼爪。
顾君衣依旧闭着眼，注视着剑中的幽魂，手中的剑却不偏不倚，锵然一声撞上鬼爪，以一个诡谲刁钻的角度，毒蛇般刺入偷袭的雀心罗心口。
这明显不是顾君衣的风格，反而更像魔门路数。
雀心罗怒极反笑：“本尊教你的，你倒是都还给本尊了。”
顾君衣睁开眼，扫了眼倚霞剑上又多出的几丝裂纹，指尖一顿。
陆汀雪的神魂无比虚弱，附在倚霞剑上，倘若倚霞剑再折，他的魂魄也会被撕碎。
他寻了七十多年的人，一直在他手中，相见不相识。
但若是倚霞剑一碎，这来之不易的重逢，或许就会成为永别。
平生第一次，爱剑如痴的顾君衣脑海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放下剑”的念头。
陆汀雪依旧静坐在那片黑暗中，不咸不淡道：“敢丢开我试试看。”
顾君衣的手一紧，握紧了倚霞，或许是错觉，恍惚间他似乎握着的不是剑柄，而是双微凉的手，而那双手也紧紧回握过来，给予他沉默的答复。
“不会再放开了。”顾君衣忽然洒然一笑，“就是可能要失言了，希望小师弟别太生气……”
一缕笛声骤然响起。
陆汀雪横笛唇前，吹响了玉笛。
此前因雀心罗的话而种在心口的郁结随着笛声而开，顾君衣心口陡然一松，纵使浑身浴血狼藉，眉宇间依旧一片逍遥落拓之意：“纵死身无悔。”
滔滔洪水奔流而来，他的剑势却分毫未乱，如同与陆汀雪在雁回山上那半年般，一人吹笛，一人舞剑。
雀心罗竟然再也找不出顾君衣身上的破绽了。
倘若这一战是在天下人前，必然是无比惊艳的，顾君衣的剑道，如同楚照流的评价，并不比谢酩逊色。
雀心罗连中数剑，鬼爪伤痕累累，被逼得连连飞退，却无法摆脱顾君衣，愤恨不已。
他方才出关，可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姓顾的，你不是很喜欢这小畜生吗，”雀心罗愤声道，“这把剑可撑不了多久了，你想让他神魂俱灭吗！”
就在那一瞬间，“铮”地一声，倚霞剑精准地刺入雀心罗的心口，连带着他的身体一起，嘭地钉在了一块山石上。
雀心罗年轻的容颜骤然枯萎，鲜红的血抑制不住地从嘴角蔓延而出，紫色的眼底暗光明灭，犹有一丝不可置信：“你……竟敢！”
“你死了，更要紧。”
顾君衣握着剑，分毫不留情地又往深处压了压。
从雀心罗产生了不想死的念头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哈！”雀心罗眼底浮现出几丝血色，“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本尊吗！”
一股气劲突然迎面掀来，顾君衣只来得及握紧了倚霞剑，就被掀飞而出，雀心罗的身影如鬼魅般附来，鬼爪闪烁寒芒，直取顾君衣的喉口，意图以爪穿过他的喉咙，将他的脑袋整个拧下来！
那动作快得连残影都无，只在一眨眼间，致命一击已经袭来，叮地一声响，鬼爪猛地击在了不听主人命令侧挡过来的倚霞剑上。
顾君衣心口一凉，怒喝出声，倚霞剑斜劈迎上，雀心罗身受重伤，动作没有之前灵便，躲闪不及，噗嗤一声，鲜血狂喷，那颗凝固着不甘心神色的头颅飞出十几丈远，滴溜溜落进了山下的洪水中。
面前的身躯扑通跪倒，晃了几晃后，无声倒地。
一代宗师，至此殒命。
顾君衣却没有感到喜悦，他身上的伤也不轻，精疲力竭地靠到身后的巨石上，嘴唇动了动。
手中的倚霞剑布满了裂纹，在亲手斩下雀心罗的头颅后，咔地碎裂开来。
萦绕身周的笛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顾君衣眼底布满血丝，嗓音喑哑：“陆汀雪……”
剑身终于彻底崩碎，藏身禁锢于剑中的一缕幽魂得到了自由。
陆汀雪穿着他们最后那一面时的玄色深衣，飘浮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半透明的身体越来越浅淡，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伸手想拂开他染血的额发：“顾君衣，你不是想杀了我吗，怎么像是要哭了？”
但神魂无实体，他碰不到顾君衣。
陆汀雪神色依旧冷冷淡淡的，垂下了眼睫：“我浑浑噩噩的，在剑中待了很多年，只记得有件事想告诉你，这几日忽然都想起来了……”
“什么？”
陆汀雪抬起眼皮，注视了会儿他的脸庞，笑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顾君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语气却近乎凶狠：“回答我，是什么？”
话音方落，陆汀雪忽然低下头，虚虚吻在了他的唇上，他们无法相触，只如一阵清风拂过唇畔。
“这样就够了。”陆汀雪轻声道，“顾君衣，我时常想，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会如何，他却没有说下去，残魂终难支撑，即将魂消天地间。
他没有来生。
“我此生已无憾事。”陆汀雪别过眼，“快走吧，别回头。”
顾君衣忽而冷笑一声，一直藏在身后的手露了出来。
他竟然用自己的血，无声无息地在手心中写了道上古咒文！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吗？”
血光一闪，陆汀雪即将飞散的魂魄竟然被收拢到顾君衣手心中，他捧着倚霞的碎片，将那片残魂小心翼翼地按进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得意地笑道：“你别想再一个人离开……”
这七十多年，他习得上古引魂术与温养神魂的法子，就是为了这一刻。
以他的神魂，温养陆汀雪的神魂，从今往后，水乳交融，生死共命。
不能同生，同死也好。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没了力气，砰然倒地。
眼前黑下去时，意识却进入了另一重梦境中。
他梦到了陆汀雪的生前身后。
最初，是一片大火。
陆家是尘世一个富贵之家，陆汀雪是府上老爷夫人最宠爱的小儿子，下人们喜爱的小少爷。
五岁时一场大火烧毁了他的一切，杀他满门的是将他带去花涧南风门，收他为徒的雀心罗。
雀心罗在他脑中植入了一只魔蝶，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即使目睹了灭门惨案，陆汀雪也不敢生恨，那会被雀心罗察觉。
他封闭了七情六欲与五感，当着风风光光的傀儡少门主，多年来无感无情。
直到遇到了顾君衣。
顾君衣实在是个很聒噪的人。
他们在战场上并肩作战，顾君衣自来熟地单方面成为他的知己好友，魔门那边却传令要杀了他，很多时候，陆汀雪看着他的眼神里都带有一丝怜悯，觉得他像个傻狍子。
第一次实施计划，顾君衣重伤坠入泠河，他没有派人去搜寻补刀，想着“让天意决断”，见到顾君衣活着回来时，心底的第一反应却是松了口气，随即慢慢漫上了丝丝喜悦。
那时他依旧封闭着五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
第二次，他听令放出被围剿的消息，将顾君衣引来，一别数年，各自为营，又早早结了仇，陆汀雪其实并不觉得顾君衣会中计。
但顾君衣不仅来了，还义无反顾地救下了他。
按花涧门那边的命令，是要放走一两个正道修士，将顾君衣营救魔门少主、背叛正道的消息散播出去，让顾君衣及扶月宗声誉毁尽，但陆汀雪却违抗了命令。
他让人灭了所有活口，又在围杀的几个长老身上动了手脚，给了顾君衣逃离的机会。
回到花涧门领罚后，陆汀雪解开了封闭的五感。
多年的大喜大悲如潮水般冲来，他被撞得猝不及防，生生呕出一口血，却骤然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也是个人。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向往顾君衣所描述的烟霞，繁华如水，春有百花，西洲冷僻，他还没见过。
刚好他连连办事不利，花涧门上下几位长老和雀心罗都心生不满，陆汀雪干脆自废了修为，请入玲珑魔棋阵。
按照花涧门千年来的规矩，若能活着过了此阵，就能离开花涧门，而不被追究。
身怀修为都九死一生的魔阵，他一个废人，生生活着走了出来。
雀心罗那日的神情无比古怪，冷笑一声过后，还真依照诺言，取出他脑中的魔蝶，放他离开。
出了花涧门，追杀的人也跟了上来，陆汀雪毫不意外。
他虽然丧失修为，也曾是魔门少门主，一路有惊无险地逃到了泠河岸，买了一条孤舟，独渡浩渺长河。
追来的花涧门人将他打入冰冷河水中，陆汀雪的念头却是：这就是顾君衣当日落入泠河的感觉吗？
泠河的水冷极了。
陆汀雪命硬，拼死泅渡着爬上了岸，那边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繁荣烟霞，还有一个他心怀愧疚的人。
等待着下一个春日再会。
但他在泠河里受了寒毒，丧失修为后无法排除寒气，几场高热下来，差点死在烟霞边陲的小镇里，浑噩中书信一封，用他以前和顾君衣传递信件的方法，传去了扶月宗。
顾君衣也的确来了，只是已经不再对他有分毫信任，眼底神情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
许多话涌到喉间，都说不出来，看他离开后，陆汀雪修养了几日，便朝着烟霞腹地慢慢行去。
至少在临死之前，他想亲眼看看顾君衣盛赞的扶月桃花。
但顾君衣又忽然出现，将他捡了回去。
在雁回山那半年，是陆汀雪这辈子最畅快的时光。
没有魔蝶监视控制，不必封闭五感七情六欲，随心所欲，率性而为。
他其实隐约猜到雀心罗将他收为徒弟传授独门魔功的目的，自以为废掉丹田后就无用了，但他低估了雀心罗。
魔蝶其实还在他脑海中并未根除，雀心罗循着魔蝶找来，他甚至来不及和顾君衣解释一句，顾君衣提剑迎敌，不敌雀心罗，重伤昏迷。
致命的一掌拍下时，陆汀雪自爆迎上，身上残余的几分同源魔气伤到了当时正在特殊时期的雀心罗——雀心罗的魔功未得圆满，每两三千年，就得寻找一个命格适合、资质上乘的人，与他修行同源魔功，好进行“魔蜕”。
此番受伤，又失去他这个魔蜕不可或缺的角色，雀心罗身上破绽尽显，这里又是中洲正道的天下，不得以匆匆逃离。
陆汀雪的身体被那一掌打成齑粉，神魂破碎，被黑暗吞噬时，他以为自己已经魂飞魄散。
再醒来时，他寄存于倚霞剑中，忘了自己是谁，懵懵懂懂跟在顾君衣身边，陪他走了许多地方。
直到在西洲北境见到了雀心罗，撕裂般的剧痛将前尘往事桩桩带回。
此生万般残缺，他也不曾有憾，唯有顾君衣……唯有顾君衣。
顾君衣好似陪着陆汀雪，走遍了他短暂的一生。
他恍恍惚惚的，心间万般杂念，只觉得苦涩极了，连舌尖都在发苦，无数话语挤到嘴边，却只吐出了单薄的几个字：“陆汀雪，你疼不疼？”

第49章
楚照流靠在秘境出口，又朝里望了一眼。
洪水已经奔涌至山崖之下，哗哗攀升而上。
身后几丈外，两个小姑娘守着昏迷中的谢酩，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秘境出口在强烈的空间挤压中已经变形了，更远处的雷暴、飓风、洪水、山崩与岩浆在视线里变得扭曲混乱，秘境即将彻底崩毁，一方世界破碎，里面的人倘若不出去，就会随着秘境一起，被挤压撕碎，彻底消弭。
顾君衣到现在还没过来，很可能已经……
楚照流脸上没什么表情，捏了捏发热的血红耳坠，忽然直起身子，头也不回地道：“我过去看看。”
陈满灵心直口快：“楚前辈！秘境马上崩碎了，再不出去的话……”
楚照流没有吱声，朝前走了两步，忽觉喉间一甜，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紧紧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血生生咽了回去。
但灵脉仿佛烧灼一般的疼痛却无法忽视。
就算有燕逐尘的药护体，解封之后，也还是会受反噬，只是会比以前的反应小很多罢了。
至少不会痛昏过去。
两个小姑娘顿时睁大了眼，罗度春较为沉静，见多识广，瞬间就明白过来。
楚照流实力那么强悍，这一百多年来却无人知晓，恐怕还是身体落下了病根，不能随意出手。
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只是拉住了还想开口的陈满灵，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楚照流暗暗掐算了下时间。
秘境崩坏，法则混乱，“不可高飞”的法则早已失效，再吃一枚药强行解封，按他的速度，来回一趟应该不至于痛死过去。
万一出了什么事，等出去还有药谷兜着，顶多被燕逐尘指着鼻子骂个十八辈祖宗……骂就骂呗，祖宗深明大义，必然不介意，他更不介意。
这么一想，楚照流背对着两人，随意地摆了摆手，掏出枚红色的药丸，就想吞入口中。
就算是敛尸，他也得把顾君衣带回扶月山。
念头刚起，地面忽然震颤起来。
砰、砰、砰，一下接连一下，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奔跑，下一刻，一道山岳般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视线中。
是那个带他们前往神宫的上古巨人！
巨人跨步在奔腾的洪水之中，速度极快，沉重的脚步晃得地动山摇，终于在洪水淹到楚照流鞋底前，跑到了秘境出口。
洪水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他高举着一个东西，轻轻地递到了楚照流面前。
是浑身浴血，抱着破碎的倚霞剑的顾君衣。
气息虽微弱，但胸膛仍微微起伏。
还活着！
楚照流心脏狂跳，大喜过望：“还喘着气呢！多谢多谢。”
洪水立马就要淹过来了，只消片刻，出口就会消失，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接过人托抱住，毫不迟疑喝道：“快走！”
罗度春赶紧敬畏地卷起谢宗主，抱着陈满灵翻滚而出，楚照流也紧随其后，飞身钻出了秘境出口。
秘境出口骤然收缩，跳出去的那一瞬间，楚照流偏过头，却见巨人没有跟出来，那道庞大如小山的身影仿佛亘古以来，沉默地屹立在内，缓缓地背过去，一步一步踏回了秘境深处。
下一瞬，眼前空间扭曲变幻。
他们回到了冰天雪地的北境。
特地冒险来一趟西洲北境，却没有传说中的上古秘法，还差点在秘境里丢了命，不少人已经黯然离去，但更多的却留在了雪山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最后关头出来的楚照流几人。
尤其是魔门中人。
楚照流在秘境中突然展露的实力太可怕了。
那般恐怖的实力，在场无人能及。
而且雀心罗既然没有出来，恐怕也已被顾君衣斩杀。
正道有了一个谢酩不说，如今又多了个实力惊人的顾君衣，以及深不可测的楚照流。
雀心罗已死，此三人不除，魔修或许将蜷缩在西洲，永无出头之日！
秘境内危机重重，秘境外风谲云诡，每个人都打着小算盘。
要不是楚照流师兄弟、谢酩与雀心罗，还有那堆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妖王的光芒过盛，守在冰河附近的，不是一地门派之主，就是称霸一方的高手，也都是赫赫有名之辈。
如今顾君衣与谢酩昏迷不醒，观楚照流的脸色也苍白孱弱，步态虽稳，气息却虚浮，显然受了内伤。
若是能趁机杀了这三人……
楚照流何等敏锐，一出来就感受到了锁定在他们身上的杀气。
他眉梢一扬，放下顾君衣，顺手往他嘴里塞了颗疗伤丹药，从容地一展扇子，话音带笑：“今日不太想杀生，我劝诸位三思而后行。”
一群蠢蠢欲动的人立刻又有些踯躅。
楚照流之前就病歪歪地装模作样低调了一百多年，谁知道他现在会不会又是装的？
与此同时，方才跟着逃出来的正道修士也无声站到了楚照流这一边，朗声道：“方才多谢楚公子出手，否则我等恐怕都不能活着站在这里，邪魔歪道就是邪魔歪道，以怨报德忘恩负义，不劳烦楚公子出手，交给我们便是。”
陈满灵莫名其妙膝盖中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被罗度春拍了拍肩膀，以示安慰。
山谷两侧正魔两道泾渭分明，对面立刻传来几声嘲笑：“说得那么大义凛然做什么，在神宫前跟我们围堵楚照流和谢酩的不是你们？”
“这位楚公子从前也没少被你们这些正义之士讥嘲吧，谁比谁高贵啊？”
还没打起来呢，骂战就先开启了。
没有了秘境秘法的钳制，正魔两道不开战的默契也消了，你死我活的紧张气氛卷土重来，气氛紧绷，一触即发，却谁也没有妄动。
就算楚照流受伤了，可谁知道他的实力剩几层？
以他在秘境中展露的那一手，连上古妖王都被他砍瓜切菜似的解决了，在场没有人接得住他一剑。
虽说在场这么多人，一起上肯定磨也能磨死他，但谁肯送死啊？
众人正各自心怀鬼胎，一辆糜音阵阵的舆车忽然从远空架来，打破了此地的气氛。
那车乍一看离得很远，但一眨眼，就已经到了近前，舆车打造得华美又精致，车上乐师舞女一应俱全，为首的男人眼角浮着微微细纹，神色颇有些狂傲，旁边站着个毕恭毕敬的青年，眼神乱飞着。
楚照流瞟了一眼，没太在意，坐在谢酩和顾君衣身边，抓紧时间调息，乐得有人来掺和这场大戏。
他必须尽快恢复。
否则再解封一次，就得和谢酩顾君衣排排躺了，他可不觉得这些正道修士会为了他们舍身忘死，尤其西洲还是魔修的地盘，再多来点人，正道这些人根本就不够看的。
有人很快认出了来人，咦了声：“那不是慕桢吗？”
“慕桢是谁？”
“天下第一神匠慕典的师兄啊！雀心罗的琉焰枪便是他重铸而成……我记得数百年前，慕桢与慕典闹翻之后，就来了西洲，他现在来此地作甚？”
慕桢？
楚照流隐约觉得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儿听人说过，但又一时记不起来，正琢磨着，舆车就停在了冰湖之上。
慕桢一甩衣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就是你折了我徒儿的本命剑？”
楚照流瞅了眼站在慕桢边上的青年，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啊，那个所谓的“折剑君”。
他和谢酩去听竹楼时，一时兴起，干了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把一个宵小的本命剑给折了，离开听竹楼时，楼主还特地提醒了一句，那人是慕桢的弟子，他折了人家徒弟的本命剑，已经得罪慕桢了。
恐怕是剑上有什么标记，他碰了剑，慕桢就大老远地寻过来了。
楚照流屁股也没挪一下，托腮扫去一眼，明明是仰着头看人，浓墨般的眼睫微扬，横生几分骄矜俯视之意，嗓音淡淡的：“打了小的来老的，你也想被折了？”
那点苍白病气顿时被五官的艳气冲淡，生出几分逼人的漂亮来。
慕桢眯着眼打量了他两眼：“这张脸长在你脑袋上真是可惜了，一会儿剥下来做成面具吧。”
周围没人敢吱声，魔门那边多半人都欲言又止，考虑到慕桢的确是位不可多得的神匠，铸造出不少神兵利器，往后还多有仰赖之处，轻咳一声，提醒道：“慕大师，你前面那位，是扶月宗的楚照流，地上那两位，一个是剑尊谢酩，一个是逍遥剑顾君衣。”
谢酩的鸣泓剑就是慕典所铸，慕桢一眼就注意到了谢酩腰间的剑，眉宇间流露过一丝厌恶，视线移回到楚照流脸上，玩味地道：“楚照流？”
立刻又有人解释：“这位楚公子可是深藏不露，慕大师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哈。”慕桢面上露出丝嘲讽，“深藏不露？谢酩和顾君衣就躺在这儿，被一群歪瓜裂枣和一个要死不活的废物守着，你们却不敢前进一步？平日里的威风都去哪儿了。”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带着舆车无声后退了几丈。
哪怕谢酩和顾君衣昏迷着，也没人觉得这俩人就真的能任人鱼肉了，这也是他们不敢出手的原因之一。
楚照流还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看着就渗人。
但如此良机又是千载难逢，能除掉这三人中哪怕一个，都对魔门大有助益。
慕桢与几个相熟的魔门中人交流了下信息，眼底幽光一闪，缓缓扯出个冷笑：“你们都被他骗了。”
他倏地一指楚照流，高声道：“他若是能一直维持那样的实力，怎会坐在这儿听你们废话，早就带着人离开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楚照流笑容不变，心里骂了声娘。
先前一群人都身在此山中，现在来了个局外人，一下就把他的假象戳破了。
正在此时，雪山附近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波人，威压一个比一个重，都是听闻秘境中发生的事赶来的魔修大能。
慕桢的脸色却越来越轻松：“来的都是些老熟人啊，想必诸位今天来这里，也是不想见到那三人活着离开西洲，帮我这不成器的徒弟报仇，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近日我恰好锻出了一把神兵，谁能帮我取得楚照流的首级，这把神兵便赠与谁。”
旁边的青年感动不已：“师父……”
慕桢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废物！丢人现眼。”
本来还有三分疑虑的魔门众修精神一振，当即应声：“慕大师，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才落，就有人出了手。
挡在楚照流阵前的修士也举剑相迎，霎时一片刀光剑影，咒符飞剑流窜。
楚照流的手勾着张传送符，微微蹙了下眉。
他看得出来，这群挡在他前面的人并没有一搏生死竭尽全力的打算，本来魔修就人多势众，高手云集，还源源不断有人在往这儿来凑热闹，挡不住的。
但传送符一次只能传送两人，他不可能丢下谢酩或顾君衣中任何一人。
吃药解封是下策，一旦他被反噬得更严重，燕逐尘又不可能从天而降来帮他施针，只会更加危险。
想到这里，楚照流忍不住瞪了眼被他拉到膝盖上、枕着他的膝盖晕得一脸安然的谢酩。
那张俊美清冷的面庞头一次让楚照流越看越气。
……谢宗主，你赶紧起来吧！
先打完了再把自己敲晕行不？
人群里又传来一阵惊呼：“蚀月老鬼也来了！”
天空中骤然一暗，一人腾云驾雾而来。
连坐在舆车上，悠哉坐山观虎斗的慕桢也站了起来，朝天上的人一拱手：“蚀月前辈，久违了，不知上回为您重孙女锻造的鞭子，她可喜欢？”
蚀月老鬼人如其名，脸色阴沉沉的，瞥了眼下方混乱的战场，不咸不淡开口：“说吧，想让本座做什么。”
慕桢毫不犹豫地一指人群里的楚照流：“杀了他！还有他身边躺着的那两个。”
话音才落，一直站在楚照流身边的红衣姑娘忽然上前两步，大大地“呸”了一声，举起手中的鞭子，狠力一扯，竟然直接就将鞭子扯断了！
陈满灵将鞭子一丢，不屑道：“姑奶奶不喜欢！太爷爷，您要是敢出手，我就不认你了！”
众人：“……”
慕桢：“……”
蚀月老鬼：“……”
楚照流颇感敬畏地看了眼陈满灵的背影，寻思着，小姑娘您还挺辣。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远方又倏地赶来了一群人，咬牙苦战的正道修士们心底一凉，一时有些摇摆不定，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挡在楚照流面前。
不待他们斟酌好，那群人已经到了雪山之巅，一道温润的嗓音响彻山谷，语气却冷冰冰的：“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要我师弟的命。”
一直微蹙着眉尖的楚照流眼前骤然一亮，惊喜地抬起头：“大师兄！”

第50章
赶来雪山之巅的，竟是一队浩浩荡荡的正道修士！
为首的青年一身月白袍子，身长玉立，从发冠到鞋履，整洁到一丝不苟，岳峙渊渟，容色温和，眼底却含着三分凌厉，只是往那儿一站，气势也不输蚀月老鬼分毫。
正是暂代扶月宗宗主的大师兄褚问。
这一瞬间，楚照流觉得褚问简直就是个闪闪发光救苦救难的活佛！
西洲明明是魔修的地盘，褚问带着的这一队正道修士浩浩荡荡的，来得蹊跷，不少魔修内心顿时一个咯噔。
大部分魔门修士都为了秘法跑来了北境，泠河一带防守薄弱，难不成是被正道修士趁机一路杀过来了？
但此地还有蚀月老鬼在，纵使褚问来了也……
众魔修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看到蚀月老鬼勾了勾手指，将小重孙女从人群里勾出来，任由小姑娘挣扎着骂骂咧咧，平静地朝着楚照流遥遥一拱手：“你既救过我家小丫头，作为回报，本座不会插手此地争端，告辞。”
话毕，便带着陈满灵，腾云驾雾而去。
走得丝毫不拖泥带水，果断又决然。
慕桢：“……”
众魔修：“……”
机灵点的已经在蚀月老鬼说话的时候两脚抹油溜了，脑子不怎么灵光的，看他离开，也反应过来，赶紧跟在了后头，剩下的面面相觑一阵，缓缓退离了与正道修士缠斗的冰河，脸色青白不定。
增援已至，褚问虽然甚少出手，但据传他的修为比顾君衣更胜一筹。
顾君衣可是把雀心罗都给宰了！
他们余下这些人，在雀心罗手里就是没骨头的小鸡仔，轻轻一捏就死了，对上褚问毫无胜算，虽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正道的人打跑很丢人……
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况且褚问等人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他们还得去探探情况，可别出趟门，家就被抄了。
想通了道理，剩下一群人也立刻散去，眼看平时耍威风耍得一个比一个厉害的溜得一个比一个快，慕桢恨恨地咽下怒气，一踢舆车，也跟着离开了。
褚问从容地看着退却的魔修一众，没有追击的意思，见人都散了，才立刻落到楚照流身边，一把拉起他的手，边号脉，边上上下下打量，再一看地上躺着的那两个，脸色精彩得楚照流找不出言语来形容。
平时他不小心擦破皮都要念叨几句的大师兄此刻脸色铁青，居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楚照流生怕他真气背过去，连忙拍拍他的背：“大师兄，冷静，冷静，这不是都还活着吗？”
后头传来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你也太会安慰人了，照照，再多说两句，褚问真得给你气厥过去。”
拢着袖子施施然跟在后头的，居然是燕逐尘。
褚问深吸了口气，好歹是把飙升的血气给压下去了，语气还算平和：“我们是绕北海穿过来的，那些魔修不过多久就会发现返回，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楚照流不敢有意见，小鸡啄米，乖乖点头。
褚问听闻西洲北境的消息后，就预感不妙，连夜带着人越过西洲边缘，从冰风凛冽的北海绕过来，越过高耸的雪山，后头就是一轮等候着的巨大云舟。
谢酩和顾君衣依旧昏迷不醒，比起活蹦乱跳的楚照流来说更要紧点，被小心翼翼地送进问诊的房间里。
楚照流和褚问屏息静气，看燕逐尘先给浑身是血的顾君衣号了号脉，检查伤势。
“问题不大，”半晌，燕逐尘面不改色地放下气若游丝的顾君衣的手，语气轻松，“也就浑身骨头碎了个七七八八，五脏六腑均有破裂，灵脉和丹田也受了点创伤，失了一半血。”
对于他来说，还没死大概就真是小问题。
可惜楚照流和褚问师兄弟俩实在不能理解这个“问题不大”，听得眼皮子狂跳，燕逐尘这才乐呵呵道：“照流及时给他服用了转魂丹，有这种神药相护，确实不是大问题，外伤不足挂齿，内伤静养一段时间，我再开点药调理即可。倒是稀奇啊，谢宗主又是怎么回事，这世上还有谁能把他打晕？雀心罗？”
楚照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回答：“他自己。”
燕逐尘和褚问：“……”
燕逐尘无言地别过身，拉过谢酩的手，检查了一下，脸色顿时惨不忍睹：“谢宗主这浑身的毒，是被丢进百毒盅里炼蛊去了吗？”
楚照流的灵脉还在灼痛，只是忍疼惯了，面上毫无异色，压下喉间突如其来的一阵痒意，嗓音略哑：“你等他醒来，当着他的面再说这句话试试。”
“啧，”燕逐尘面皮奇厚，捞起谢酩的手臂查看，振振有词，“我又打不过他，不趁他昏过去了多说几句捞回本怎么成？等谢宗主醒来，谁敢对着他那张脸说坏话……咦？”
注意到谢酩手腕伤口处扩散开的血红咒印，燕逐尘原本轻松玩笑的脸色一肃。
褚问心头一紧：“怎么样？”
楚照流捏紧了扇子，呼吸不自觉地沉了沉。
“这……”燕逐尘眉尖紧蹙，犹豫了片刻，才道，“如若我所料不错，这应该是一道咒毒印，但与一般的毒印又不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得去查查。”
楚照流心口发沉，却没表露出来，口齿清晰道：“谢酩当时与连翅交手，应当是被连翅下的毒。他昏过去前眼底赤红、眼露凶光，恐怕是与神识相关的毒。”
以毒闻名的妖王下的毒，难怪一时难以分辨。
燕逐尘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就有点方向了。暂时不必太担忧，我看谢宗主的脉象颇为稳定，应该是自己不愿醒来，我先调配几服药，给他清了身上的余毒。”
谢酩和顾君衣总体上算无大碍，楚照流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原地，欣悦道：“那就可以放心了。大师兄，这次你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哈哈！”
还没“哈”完，那两人就齐刷刷看过来，盯着他的眼神都不算善良：“什么可以放心了？”
“小照流，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你自己？”
楚照流愣了一下，在大师兄沉默严肃的眼神里，扇子也不敢摇了。
房间里没第三张床上，和顾君衣一个浑身骨头破碎的重伤病号抢床他不好意思，便自觉地凑到谢酩那张床上，把谢酩往里挤了挤，躺下来伸出手，嘴里还不忘给自己辩解：“事出紧急，而且我也是吃了你给的药才解封的，一点点小问题，不值得大惊小……哎哟！”
燕逐尘眼皮也没抬一下，熟练地往他手上扎了根针：“我看你是欠扎了，敢拐着谢酩跑来西洲，你大师兄听到消息，连夜就从扶月山带着人赶过来了。”
恰好燕逐尘被请出了谷，正在泠河前线，撞上褚问，便和他一起过来了。
三个师弟要死不活地排排躺着，褚问看得心疼又头疼，也想干脆跟着躺下来算了。
“嗯，没强行吃第二枚药解封，”燕逐尘细细地给楚照流把了把脉，欣慰地点了下头，“还算听话。”
楚照流嘴角一扯，心虚地应承：“谨遵医嘱嘛。”
三人里，楚照流受伤最轻，休息休息即可，好歹最让人担心的这个没半死不活，褚问锅底似的黑脸稍稍缓了缓。
见燕逐尘要走，楚照流忽然才又想起个病患，扇子往谢酩怀里一掏，把差点被压扁的小黄毛鸟捞了出来，搁在扇子上，捂着鼻子递得远远的：“哎等等！燕兄，还有位伤叽待诊。”
燕逐尘：“……”
燕逐尘接过小了一圈的啾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给鸟看病，食指摁在小圆鸟的肚子上，贴着细软的绒毛探了探：“看起来只是灵力耗尽，让它待在灵力充沛的地方，不多日就能醒来了。”
楚照流鼻子有些痒，忍不住又仰了仰头：“让它跟二师兄睡一张床吧，我要受不住了。”
燕逐尘最近太忙，答应谢酩的方子研究到一半就中断了，看他鼻头眼睛都红红的，好笑地说了声“出息”，便顺手把小家伙放到了顾君衣的枕头边。
楚照流又掏出条帕子，弹指飞盖到小家伙身上。
燕逐尘心里嘀咕了声，感觉中断研究的房子也得提上日程了，给这三人一叽看完了病，急匆匆地离开房间，去抓药了。
楚照流被扎了两针，淤塞发痛的灵脉舒缓不少，靠坐起来，心虚地对褚问露出个笑：“大师兄，坐呗？”
褚问沉着脸站在他面前，外面前颇受景仰的代宗主在小师弟面前却没办法当真凶起来，只好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脑门，略施惩戒：“小师弟，为了让师兄多活几年，下次别再这么莽撞行事了。”
楚照流被褚问说教着长大，应付起来非常得心应手，乖顺点头：“我知道错了。”
下次还敢再犯。
这次一下倒了两个，于褚问来说冲击实在太大，他那一腔琐琐碎碎的话临到口中，都成了一声长叹，看楚照流的脸色苍白孱弱，顿时不忍心再多说，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师兄来了，别怕，去隔壁歇会儿吧。”
楚照流略一迟疑，摇摇头：“我就在这儿休息吧，这样等二师兄和谢酩醒来，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知道楚照流定然也很担心屋内这俩人，褚问也没阻止，欣慰地笑了笑：“小师弟这是与阿酩冰释前嫌了？从前也不知道为何那般针锋相对的……”
褚问不提还好，一提这四个字，楚照流脑子里立刻又响起在神宫之下，谢酩毫不犹豫的那句“不是”。
咱俩冰释前嫌，算是朋友了吧？
不是。
他心口莫名一涩，有些没来由地揪紧，又不想让褚问看出来，别过脑袋，含糊地应了声：“我是无所谓，谢宗主可没那么宽宏大量。”
说起来，大师兄还是谢酩的心上人呢。
如今心上人就在这儿，谢酩不该像话本子里那样，感受到心上人的到来，从睡梦中苏醒，达成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那点涩意又转为了不知来由的酸意。
看褚问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出去了，楚照流忍不住踹了谢酩一脚，犹不解气，不爽地从戒指里掏出画符的毛笔，对着谢酩那张英俊非凡的脸比划了两下，指尖一顿，又产生了几分爱美之心，没舍得直接画下去。
但是不教训谢酩一下，他那口气又很难咽下去。
楚照流从不让自己发哽，托着腮注视了谢酩的脸片刻，灵机一动，摸出张符纸，几笔画出个惟妙惟肖的大王八，上书“谢酩”二字，啪地贴到谢酩的额头上，心里这才舒畅起来。
折腾够了，这几日的疲倦才潮水般涌来，美滋滋地躺下睡觉。
大概是做坏事遭报应，会见周公时，楚照流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这似乎是个不太妙的梦。
梦里他也是躺在床上，长发披散，衣衫半掩半露。
薄纱床幔被风吹拂，又被烛光映得波光粼粼，恍若倒映着月光的静夜海面。
这纱帘的材质是稀世月光纱，极为少见，一般人拿到，也不会暴殄天物地用来做床幔……这是他在扶月宗里的房间。
床边站着个男人，即使看不清脸，楚照流也知道是老熟人了，他盯着对方手中持着的毛笔，懵然发愣。
那双持着毛笔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匀称，白皙而优雅，却不是在做什么写诗弄词的风雅事。
沾着凉丝丝水的笔尖，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梦怎么越来越下流了！
楚照流被凉得微微一颤，发出声不明显的哼唧，这个反应却取悦了对方，得来了声磁性的低笑。
楚照流被笑得莫名发臊，脱口而出：“我不玩了！”
男人似乎早有预料，嗓音依旧不疾不徐：“哦？夫人的意思是，想要出尔反尔，愿赌不服输？”
夫人？
楚照流被这个称呼叫得头皮发麻。
但男人的嗓音低沉悦耳，叫着这声称呼时，只觉得是溅落的玉拂过耳畔，含有无限的温情纵容，让人忍不住羡慕被他这么款款相待的人。
“若是夫人不愿，为夫吃点亏也没什么。”
楚照流：“……”
你那哪里是没什么，分明就是欲擒故纵！
诡计多端的臭男人，进了他的梦这么多回，还越做越过火，有本事露个脸啊。
他心里正碎碎叨叨着，一直站在床边，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似的，忽然弯下腰，靠近了他一些。
那张一直以来云遮雾掩的脸，隐约露出了小半张，脸部轮廓优雅，下颌线条流畅，一双好看的薄唇，鼻梁挺而直，组成了小半张俊美的脸庞。
楚照流的心跳冷不丁漏了一拍。
这张脸，实在有着难以忽略的熟悉。
那双微微弯起的嘴唇如果抿得平直，再附上一双清清冷冷、很薄情一般的浅色眼眸，这张脸不就是、不就是……
楚照流瞬间呆若木鸡，倏地就拔出了梦境，急促地喘着气，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
他真是疯了吧，居然在梦里也臆想谢酩！
他被梦里的一切震撼得久久无语，好半晌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人抱着。
抱着他的人动作似乎非常熟练，一手环过脖子，一手搂着腰，紧紧扣着不放。
楚照流不知是惊多一点还是喜多一点，怀着满腔心虚，心惊胆战地抬起头：“谢酩？你醒了？”
抬起头，谢酩却依旧陷在沉睡中，额头上贴的符纸不知何时已经蹭掉了，紧皱的眉尖不知何时舒缓了些。
一起出来许久，谢酩从不睡觉，说起来，楚照流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睡梦中的谢酩。
原来谢宗主睡觉，还必须搂着点什么东西的？
楚照流实在不敢多看那张俊美耀眼的脸孔，但被谢酩近乎霸道地圈禁着，想挣脱又怕伤了他，一时无法逃开，视线就不得不落在他的脸上。
生得是真的好看，也不怪他偶尔想想嘛。
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酩看了许久，楚照流的视线不知不觉的，落到了那张紧抿的薄唇上。
和梦里不一样，是紧抿着，没有任何扬起的弧度的。
若是能多笑笑，那该多好看啊……
他魔怔似的想着，不知不觉靠得越来越近，近得彼此的呼吸都交融在一起，能看清谢酩浓密的根根睫毛。
一帘之隔外，顾君衣忽然低喃了声“汀雪”。
楚照流恍然回神，这才发觉他的唇瓣与谢酩的唇瓣仅有一寸之隔，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了。
……我在干什么！
臆想不够，还准备霸王硬上弓？
他脑子里轰一下，彻底炸了，跟条滑溜的游鱼似的，嗖一下从谢酩怀里钻了出去，飞快蹦下床，着火似的逃出了房间。

第51章
为了避开西洲魔修的视线，褚问命人绕进了北海，底下就是茫茫海面，在一片冰风凛冽中前行，云舟升起了结界，将砭骨的寒风尽挡在外。
褚问这趟带来的除了扶月宗的人，还有不少其他与扶月宗交好的门派世界高手，安顿好三个排排躺的师弟，就去与那些人商谈事宜了。
留守在房间外的，都是扶月宗弟子，大多都是同辈人，见到楚照流溜出来，纷纷笑起来打招呼：“楚师兄！”
“楚师兄！听说你在秘境里一剑杀了只上古妖王，是真的吗？！”
“你平时藏得也太深了吧！”
“懂什么，这叫高人不露像，忘记我们楚师弟是几岁结的丹了？”
“楚师兄，顾师兄怎么样了？”
“听说谢宗主也在里面，是谁伤了谢宗主啊……”
褚问不在，一堆师兄弟早就按捺不住好奇了，七嘴八舌地围过来。
楚照流还沉浸在自己居然是个流氓的巨大震撼里，被问得晕头转向，镇定了一下，含笑摇摇扇子：“很好奇？想知道？”
众人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充满诚挚地嗯嗯点头。
面对这么一片清澈期待的目光，楚照流嘴角一勾，往房间里一指：“去把谢宗主叫起来，让他给你们说。”
说完，也不见怎么动，就钻出了重重人影，潇洒地掠了出去。
师兄弟们面面相觑：“……”
就算当年谢酩在扶月宗时，与大伙儿在讲学堂为同窗，威名还未远扬，也没什么人敢接近谢酩。
或许是因为亲眼目睹了宗门被屠杀，谢酩的冷漠是带煞的，像把出鞘的锋锐的剑，不小心就会被割伤，他又惯来沉默寡言，除了耐心好、脾气好的褚问能和他多说几句话，平日里也没人能和他搭上话。
去叫醒谢酩？
还要他给他们讲故事？
谁敢啊！
但楚照流已经三两步跑远了，众人只能抱憾各回原地，津津有味地在灵通域里看热闹。
【比起雀心罗身死、秘境内混入妖王连翅、谢酩负伤，想必最震撼诸位道友的消息，诸位都知道了】
【我直说了，我不信】
【秘境内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还不信？】
【有人看到就是真的？在秘境之中眼见未必为实……】
【上面这几个真是可怜，沉浸在天才殒落的故事里不可自拔，以你愚笨之资，焉能与人家天之骄子相比？】
【……敢问诸位都在讨论什么？在下一觉醒来，似乎变天了？】
【你醒啦？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家楚师兄一剑杀了上古妖王而已啦】
处在漩涡中心的楚照流浑然不知灵通域的热闹，溜达到云舟边缘，伸出探了探结界外凛寒的气流，凝视着被冰风附上层寒霜的指尖，一口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是因为最近和谢酩走得太近吗？
谢酩都不拿他当朋友，他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正思索着，身后就传来阵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嗓音：“师弟，你在做什么！”
楚照流嗖地缩回手，转过身打了个哈哈：“结界内太热，降降温。”
褚问三两步过来，拉过他的手仔细看了看，见他手指没有冻伤，脸色缓了缓：“怎么出来了？身子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楚照流举手投降：“好多了好多了，师兄，还有人看着呢。”
后面跟过来的都是烟霞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闻言笑呵呵的：“都说扶月宗师门和睦，褚宗主与楚道友的感情真是令人羡慕。”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楚照流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好奇，但人家大师兄就在这儿，也不好直接问。
正思索着怎么把话题引到楚照流身上，一声轻柔的笑声从后面传来：“楚道友真是深藏不露，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
人群自动分开来，一个貌美妇人抱着猫款款走来，身后跟着白衣飘飘的罗度春，见楚照流并不惊讶的样子，后知后觉。
恐怕楚照流几人，见面没多久，就认出她的身份了。
楚照流笑了笑，拱拱手：“杜夫人过誉。”
杜夫人笑眯眯的：“听我家小春儿说，楚道友在秘境里多次施救，感激不尽，既然楚道友不愿意入赘我玉清宫，不如破个例……”
罗度春预感要她想说什么，顿时头大，连忙打断：“师父。”
杜夫人噘了噘嘴，略感可惜：“好吧，好吧，忘了你还写过……”
在秘境内一直都无比沉稳冷静的罗度春倏地脸都涨红了，声音拔得更高：“师父！”
杜夫人再度遗憾闭嘴。
楚照流狐疑地瞅了眼惊慌失色的罗度春。
杜夫人的话没说完，罗度春还写过什么，何故这么惊慌？
其他人顺着杜夫人抛出来的话，试探着问起来：“楚道友，听说那上古妖王本体有一座小山大，妖气澎湃，让当时在场诸人都动弹不得……”
楚照流随意道：“中看不中用罢了。”
褚问也忧心忡忡看来：“与妖王对峙时有没有受伤？”
“燕兄不是检查过了吗，师兄放心，”楚照流朝他笑笑，轻描淡写道，“再说了，它在我面前，也没机会动手。”
这句话侧面证实了，那些逃出秘境的人所传之言，是真的。
他当真仅仅一剑，就杀了上古妖王。
楚照流不仅修复了灵脉，再次结丹，而且那般惊人的资质折损。
扶月宗如今不仅有名誉满天下的扶月仙尊，还有楚照流、褚问和顾君衣，以及谢酩这个强力外援，这真是……
众人内心复杂无比，羡慕又感叹。
一派一宗，想传承下去，就得有资质上乘者接受，否则总会凋敝，如今奇才辈出，怎么都跟扶月宗有关呢？
想问的也问到了，众人也不再多留，三三两两告辞散去。
褚问转过头：“你和阿酩这趟出去，又是夙阳又是西洲的，有查出什么吗？”
楚照流也不隐瞒，详略得当地将一路上的事说了一通。
褚问听得脸色变了又变：“如此了解你的人，不可能了无痕迹，我叫人去查一查在楚家与扶月宗与你有过接触之人。”
楚照流也不推辞，点了点头。
褚问打出道传音符，交代了事宜，眉心又忧心忡忡地蹙起来。
楚照流无奈：“大师兄，又在担心什么了？”
褚问眼眸温润柔和，仿佛天生就有些多愁善感，叹了口气：“小师弟，月底即是问剑大会了，本来因魔修异动，天道盟还在与流明宗议论要不要如期举办，现在雀心罗已死，魔修大概会修整一段时间，所以问剑大会该是会如期举行。”
楚照流不明所以：“嗯嗯？”
“问剑大会上，可以随意向人发起挑战，你如今在风口浪尖，引得众人注目，必然会有许多人来试探挑战。”
褚问摸了摸他的头：“师兄担心你。”
楚照流封印灵力一事，也只有关系最紧密的几个人知道，解封的后遗症，褚问更是亲眼见到过。
百年前，楚照流没有参与正面战场，但在后方战场上，他出的力并不比谢酩少，甚至可以说，那场大战能如此顺利，一是因为有谢酩，二是因为有楚照流。
妖族的许多高手莫名其妙陨落，源源不断发放到前线修士手上的符箓阵棋，封印妖王骨骸的大阵，意图偷袭却被击回的妖王……许多没人注意，但至关重要的事，都是楚照流出的手。
后果自然是灵脉剧痛，连楚照流那么能忍痛的人都疼得脸色青白，浑身颤抖，褚问一点也不想要小师弟再遭那样的罪，所以护犊子护得格外厉害，不允许他乱跑。
而且楚照流当年就是被人在炼武台上挑战，以致灵脉受损的。
那个黑袍人屡次想对楚照流和谢酩下毒手，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万一……
楚照流哪能想不到褚问担忧的事，忍不住敬仰地凝视着褚问：“大师兄，你每天思考这么多，头发不会掉吗？”
褚问：“……”
“不必担忧，”楚照流一手搭在船舷上，傲然地微微扬起下颌，“都是群歪瓜裂枣罢了，敢来挑战我，纵然不解封，我也有的是手段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褚问失笑：“怎能如此狂傲，不可粗心大意。我的意思是，倘若大会如期举办，不如你就留在扶月山好好歇歇？”
楚照流却摇了摇头：“若是那黑袍人真的与百年前伤我的是同一个人，他这般看我和谢酩不顺眼，肯定会动些手脚，若是能趁着大会把他引来，岂不节省功夫，反倒是个良机。”
那人一直藏在暗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控制着大局走向，早就让楚照流不耐烦了，但又拿他没办法。
如果能趁问剑大会把他揪出来反倒方便。
顿了顿，楚照流又指了指问诊的房间方向：“喏，再说了，谢宗主还在里面躺着呢，他若是迟迟不肯醒来，流明宗八成也没心思举办什么问剑大会……”
话音才落，一个小弟子就从那边跑了过来，兴奋不已地叫道：“代宗主！楚师兄！好消息，谢宗主醒了！”
楚照流：“……”
好你个谢酩，偏要跟我作对是吧。
谢酩的那句“不是”就跟根扎进肉里的刺一般，每每想到，都令楚照流很不痛快，耿耿于怀，谢酩把自己打昏前的态度，也让他颇为不满，当即撸起袖子，就要去找谢酩算账。
嗒嗒嗒飞快走到屋门口了，他的脚步又猛地一停。
褚问跟在他身后，看他一下急匆匆，一下又脸色倏变，跟个小孩子似的，忍不住莞尔：“为何不进去？”
楚照流脸色古怪，瞅瞅褚问，谨慎地后退一步：“想起一点小事。”
他陡然想起，那张龙飞凤舞写着谢酩的王八符还在谢酩脸边呢，方才跑得太急，忘了收起来。
谢酩看到了会作何感想？
不，都不必猜想，就能知道谢酩的反应。
谢酩铁定会面无表情地看一眼，就脸色平静地撕掉符纸，并且往后准备随时挖坟，冷不丁地刺他一刺。
褚问好笑道：“又怎么了？”
楚照流越想越头皮发麻，越琢磨越不想见到谢酩的脸，飞快抽身想退：“没怎么，我估计谢宗主也不想见我，但见了你肯定乐开花，什么病什么毒都不治而愈了，能立刻爬起来再战三百场。大师兄，你进去吧，我去找那位玉清宫的传人说说话……”
话音才落，前方的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谢酩的脸上果然没有什么表情，明明心上人大师兄就在旁边，视线却不偏不倚，尽数落在他身上的，语气莫测，不冷不热问：“你去哪儿？”

第52章
谢酩的话一出，楚照流莫名一个激灵，往外蹿的腿不停反动，迈得更快了。
可惜还没蹿出去多远，谢酩长臂一伸，拎着后领就把人给逮了回来，或许是因为身上余毒未清，向来无坚不摧的剑尊大人脸色也透着几分冰冷的苍白，整个人如同那双浅淡的眼眸，有种雪消月散般的冷寂感。
楚照流对着这张脸，伸出去一半的手生生止了回来，纠结地看着谢酩冲褚问点了点头：“师兄。”
脸色平静，毫无异色。
啧，大尾巴狼，装。
见小师弟受挫，褚问反而笑眯眯的，甚是欣慰：“你们关系果然好了许多，想来这趟出行误会消解不少，进去说话吧。”
楚照流扇子一并，不悦地拍开谢酩拎着他的手：“谢宗主，我长着腿呢。”
进了屋，楚照流心虚看了眼谢酩躺的那张床——床上地上，都没有他的谢酩王八符。
看来谢酩比他想的还生气，直接把符给灰飞烟灭了啊。
小气巴巴的。
三人坐到桌前，布了个隔音结界，以免打扰到顾君衣这个重伤病人。
楚照流坐下了，才发现谢酩顺势把他带到身边坐着，褚问在俩人对面，他下意识就想起身窜过去，桌下的手腕却陡然一紧。
谢酩攥住了他的手腕，紧紧钳制着，楚照流动弹不得。
楚照流：“……”
他倏地扭头，瞪向神色自若的谢酩。
谢酩一手按着他，面不改色地应了褚问几句关切之言。
桌下的动作隐秘，褚问并未发现不对，得到谢酩轻描淡写的答复，心里也没多安定。
在褚问眼里，谢酩和楚照流是非常相似的。
这在外人看来可能会很荒谬，恣意妄为话不着调的楚照流，怎么会和冷锐沉默、杀伐果断的谢酩相似？
但他们的确是相似的，楚照流不想说的事，就不着调地回答，谢酩不想说的事，谁也没办法撬开他的嘴让他答。
他无奈道：“你手臂上的毒印，还是要多注意，眼下燕兄也没有找到办法解决。”
谢酩颔首：“我心里有数。”
楚照流挣了几下，也没能挣开谢酩铁钳似的手，闻声皮笑肉不笑道：“你心里有什么数，比如毒发了再把自己敲晕一回？”
谢酩居然还状似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未尝不可。”
配合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着实有点嘲讽效果。
眼见着这俩人似乎又要吵起来了，褚问赶紧掰开话题，苦口婆心地意图唤起这俩人同生共死时的感情：“阿酩向来稳靠，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说起来，在西洲北境，我带人赶来时，小师弟正将你紧紧护在怀里，见你们关系如此之好，等师尊出关，必然也很欣慰。”
谢酩脸色莫测，垂眸望向楚照流。
楚照流被看得莫名发臊，没去接触他的视线，眉毛一扬：“我只是看谢宗主以头枕地太寒酸可怜，借我的腿给他靠一靠罢了。”
褚问看着温温柔柔的，说的话却毫不留情：“你二师兄身受重伤，就在你身边躺着，岂不更可怜？”
楚照流：“……”
谢酩眼底流露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大力钳制着楚照流的手也松了松，楚照流趁机想把手腕抽回，却又立刻被圈住镇压，忍不住轻嘶了声。
声音极轻，谢酩指尖一顿，手立刻松开了，离开前还似抚慰般轻轻蹭了蹭被那片肌肤：“弄疼你了？”
楚照流没好气地抽回手，阴阳怪气：“哪儿会呢，我皮糙肉厚。”
不就是不想让他接近大师兄吗，以前怎么没发现谢酩跟只爱圈地的大狗似的。
谢酩也不想想，这样他是没办法靠近大师兄了，但他自己也不能了啊。
这些剑修啊，一沾点情情爱爱，脑子就跟被门夹了似的，那边床上就躺着个被门夹坏的。
褚问茫然地望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师弟：“？”
你们背着我在干什么？
但看着气氛又缓和下来了，褚问笑了笑，忽然想起件事：“对了，见你醒来太高兴，都忘记告诉你了，流明宗那边也派了人正在赶来，等云舟绕过北海回到烟霞，应该就能遇到了。”
谢酩醒来后就没问过这是哪里，态度过于自然，楚照流也忘了这茬，随意道：“这样一来，我们得在烟霞分道扬镳了。”
谢酩半眯起眼：“为何？”
“……”楚照流比他更迷惑，满头雾水道，“问剑大会近在咫尺，你身为流明宗主，难道不回流明宗主持事务？”
谢酩安静听完：“回。”
“所以……”
“此次问剑大会，你要来吗？”
楚照流：“这是自然，那个神秘人说不定会趁大会做乱。”
谢酩听完，理所当然道：“正好，你与我先一同回离海。”
好像有道理。
但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楚照流只好眼巴巴地望向大师兄，希望大师兄给自己撑个腰。
褚问斟酌了一下，流明宗本来就与扶月宗交好，楚照流和谢酩相处，也不像从前那般针尖对麦芒，反而有种容不下第三人插足似的友好气氛，没有不妥：“也好，问剑大会也没多久了，扶月宗到流明宗往返一趟颇为劳顿，小师弟身子骨弱，先过去也免得折腾。”
谢酩从容接话：“师兄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师弟的。”
见这两人相谈甚欢，一眨眼就把自己给卖了，楚照流垮起张脸，闷闷不乐地看他们说话。
没安生地坐一会儿，外面来了个小弟子通报，褚问便叮嘱了两句，让两人好好休息，便匆匆走了。
和谢酩这个甩手掌柜不一样，褚问从小在扶月宗长大，责任心极重，自从接任代宗主来，兢兢业业，无论大小事都要亲自过问一番，以免出了什么问题，待扶月仙尊出关后有愧于师尊。
楚照流无聊地趴在桌子上观察茶杯上的花纹，下巴搁在手掌上，懒洋洋地道：“大师兄这般事无巨细的，也不嫌累得慌，我看师尊当这个宗主都未必有师兄好，等出关了说不准就正式移交宗主之位了。”
谢酩给他将空杯斟满。
楚照流这才笑起来：“挺有眼力见啊谢三，算了，之前发生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知道你舍不得让大师兄担心，现在大师兄走了，老实交代一下，那个毒印有什么影响？”
舍不得？
这是什么用词。
谢酩微微蹙眉看他一眼，他已经换了身衣服，雪白的布料上银色暗纹波浪般起伏，容色亦如冰雪，坐在那儿，有种与尘世格格不入的冷俏。
楚照流心口怦怦直跳，赶紧喝了口茶，怀疑自己做那些奇怪的梦，与玄之又玄的天道无关，就单纯是色迷心窍。
“有两个影响。”谢酩低低开了口，目不转睛地望着楚照流，眼底似乎闪烁着细碎的微光，“其一，毒印于心脉有牵连，拔除之前，调用太多灵力，会致使心脏受损。”
仅仅被束缚了些许灵力，那些难以感同身受的感受，便有了清晰的轮廓。
原来被外力所缚，不能随心所欲使用灵力，是这样的感觉。
楚照流愣了愣，他最清楚被束缚着是什么感受，眉头紧皱起来：“得催催燕逐尘尽快解决了，第一个影响就这么大，第二个呢？”
谢酩平静地又给他斟了杯茶：“等到了离海再说。”
楚照流：“…………”
好你个谢酩酩，当真学坏了。
从来都是有话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哪像现在，话说一半，故意吊人胃口！
云舟尚未离开西洲地界前，所有修士都严阵以待，警惕防范着，好在一路上并未出事，顺利离开了西洲地界，折转向烟霞而去。
楚照流修养了几日，又活蹦乱起跳起来，每天就游手好闲地在云舟上转悠，他生得又好看，修为也高强，各家修士本来想趁机上来攀谈几句，说不定还能联个姻，一见他身后跟着的煞神，又没几个人敢来说闲话了。
楚照流等了几天，见谢酩就只跟在自己身后，也不去和大师兄多聊两句，加深加深感情，有点纳闷。
跟只大尾巴狼似的，在打什么鬼主意？
莫不是觉得大师兄关心他，所以他跟着他，就能得到大师兄青眼？
像是故意耍坏心眼，楚照流这几日就故意绕着褚问溜达，就是不去找褚问说话，就算远远见到褚问，也立刻一扭身离开，留下茫然无措的大师兄，心里冷笑。
想借他接近大师兄？拿他当梯子，没门。
谢酩心中也甚为满意——几日下来，以前最喜欢跟在褚问后头的楚照流，居然都没有去缠着褚问。
或许楚照流也不像从前那般喜欢大师兄了？
俩人各怀心思，在云舟穿渡过泠河上空后，遇到了穿过松河，一路飞驰而来的流明宗的云舟。
顾君衣伤重未愈，仍然陷在昏迷之中，好在状态已经好了许多，楚照流去看了两眼，心下也松了口气，出去就看到流明宗的人已经接上栈桥到了这边，一脸激动地在和谢酩说话。
谢酩脸色淡淡的，听他们说完，平静点了点头，察觉到楚照流的视线，倏地转过头来，朝他伸出手：“过来。”
楚照流扇着扇子慢吞吞走过去：“要走了？”
临走前就真的不准备和大师兄说点什么？
谢酩“嗯”了声，回身朝来相送的褚问行了一礼，顺手将吊儿郎当的楚照流拽到身边：“师兄，我们先走一步了。”
这场景怪异得很，褚问不自觉地接了句：“啊，那，照照便交给你了。”
后面众人：“……”
代宗主，你怎么跟在嫁女儿似的？
谢酩嘴角微微勾了勾，弧度虽浅，但却是实打实地笑了下。
顿时不止是后面众人了，连褚问都吓了一跳，不知道万年如寒霜似的谢宗主在笑什么。
唯有站在人群最末的罗度春抱着她师父的猫，露出副若有所悟的表情。
杜夫人抱着手，笑眯眯地问：“小春儿在想什么？”
罗度春被抛到身后的西洲望了一眼：“……徒儿只是想，若是有位朋友也在场，见此场景，也会很高兴的。”
那边，楚照流和褚问也道了别：“若是二师兄醒了，大师兄记得通知我。”
说完，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谢酩。
你就真的对大师兄没其他话说了？
谢酩被他戳了两下，轻轻“嗯”了声，捉住他作乱地手指，便一手拉着楚照流，带着瞠目结舌的流明宗修士，丢下呆若木鸡的褚问等人，果断地上了流明宗的云舟。
栈桥一收，云舟便往着离海方向飞驰返回。
周围的流明宗修士非常识趣，轰然一通作鸟兽散，云舟甲板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两人站在船头。
结界外雪似飞花，往下望去大地一片皎白，来往不过月余，整片中洲也下起了茫茫大雪。
景色宜人，楚照流的心情却不怎么妙，幽幽开口道：“谢宗主，你这样榆木脑袋，是得孤家寡人一辈子的。”
谢酩：“？”
楚照流忍了好几天了，终于忍无可忍道：“你既然对大师兄有意，就该找准时机，直截了当地表达心意，拖拖拉拉、藏藏掖掖的，算什么男人！”
说完，他心里憋着的气总算抒发出来，心口却又有点泛酸，没来由的难过。
周遭似乎连空气都静止了几分，半晌，楚照流才听到谢酩淡淡的嗓音，语气平静得出奇：“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嗯？”
谢酩微微倾身，盯着他的眼睛：“楚照流，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对大师兄有意了？”
楚照流：“……”
楚照流：“…………啊？？？”

第53章
这回轮到楚照流傻了。
谢酩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中重响了一遍，分明也就短短二十来个字，却让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谢酩掐了掐眉心。
难怪有时候与楚照流的对话，总有些怪怪的感觉，尤其一提到大师兄，他的神色就格外怪异。
好气之余又有丝好笑。
谢酩抬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楚照流额心上弹了下：“回魂。”
楚照流倏地回神，悻悻地捂着额头：“你不喜欢大师兄啊……”
谢酩面无表情：“我很好奇，你这种误会是从哪儿来的。”
他对褚问有的只有敬重。
褚问在扶月仙尊膝下长大，最敬仰之人便是扶月仙尊，从小对自己的要求严苛，性格稳重、脾性温和、品行端方，“君子剑”的美称，便是各方修士主动叫起来的。
况且褚问待他确实如亲弟弟一般耐心温和，他虽然性格冷淡，但不是冷血无情的顽石。
楚照流尴尬笑笑：“这个嘛……”
其实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谢酩还在扶月山修行，有一次师门指派任务，由褚问带队，他和谢酩也跟着下了山。
本来只是听说烟霞一处山头有妖物伤人，但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是个妖族窝点。
褚问为了保护师弟们受了伤，谢酩当场暴走，一个人就扫荡了半片山的妖族，等到他安顿好褚问，追过去时，周遭遍地残肢，少年谢酩整个人都浴在血中，低头淡漠地擦着脸上的血。
但那血太多，擦不干净。
看谢酩用力得仿佛要搓破自己的皮，楚照流想了想，递过去一块手帕，谢酩擦去颊边的血，抬起头时，楚照流才发现他的眼神是混沌的。
“他们都死了，”楚照流迎着那双混沌的眼，试探着道，“已经安全了，你随我回去？”
谢酩静静地盯了他许久，倏然间卸了力，倒了下去。
楚照流一手托住他，就听到他昏过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大师兄怎么样了？”
楚照流随口回了句“没事了”，谢酩才放心地合上了眼。
那时候楚照流天天晚上跟着顾君衣偷溜下山，逛街听戏，听过许多情情爱爱的书，自忖已是情场高手，恍然大悟：昏过去前还念念不忘，必定是情根深种啊！
这个念头根深蒂固，往后楚照流就经常观察谢酩面对褚问时的神情语态，见他对褚问的确要比对其他人都更温和耐心许多，愈发笃定了这个念头。
他少年时坚定不移地觉得谢酩就是他的头号情敌，后来长大许多，分清楚自己对褚问的感情了，又坚定不移地觉得，谢酩就是个臭不要脸意欲拐走大师兄的狗男人。
离海多远啊，大师兄要真嫁过去了，以后回趟扶月山多折腾。
……直到今天，此时此刻。
个中曲折实在太多，楚照流越思考这些年的种种越头皮发麻，实在不好意思讲出来：“剑尊大人大人大量，咱们跳过这个话题吧。”
谢酩薄薄的眼皮半垂着，话音疏淡：“你都说我不是男人了，放过你岂不是太宽宏大量了？”
楚照流扇子都快扇出残影了，闻言微恼：“你不该宽宏大量吗？我都原谅你在秘境里的所言所行了。”
谢酩眉梢微扬，似有不解：“我在秘境里的所言所行怎么了？”
“你……”
楚照流睁圆了眼，顿时气得脑瓜子嗡嗡响。
合着谢酩是当真不在意神宫里那件事，轻描淡写揭过去了，就他为了一句“不是”反复纠结至今？
谢酩是真没把他当朋友啊！
他啪地一收扇子，气势汹汹地转身拔腿就走，左耳上的流苏耳坠被甩出个弧度，晃个不停。
谢酩瞅着他气呼呼的背影，没有追赶过去。
腰间的鸣泓剑似乎对他的行径不满，嗡嗡闹腾起来。
“闹什么。”谢酩淡淡瞥了眼鸣泓，“还不是时候。”
他回过神，望着云舟之外的茫茫雪景，闭上眼，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幻境之中的一切。
既然是那样美好的幻梦，楚照流为何会成为他的一道心魔？
又或者是黑袍人故意引导。
他似乎全部都想起来了，又似乎还有什么没有弄清楚。
一定还有什么错漏。
况且，幻境中藉由种种美好的一切，而生出的隐秘心思，到底是真是假？
他对楚照流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究竟是对幻境中的楚照流，还是眼前的楚照流？
楚照流想不起来，他亦难确认。
唯一能确定的是，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妄动。
剑修做事多半简单粗暴，谢酩心上也很少放东西，很少这么谨慎以待某件事，亦或是某个人。
因为太过贵重，他舍不得。
楚照流自个儿钻进了屋里，暂时不准备再看谢酩一眼，免得忍不住想解封揍人。
过了会儿，外头响起了敲门声，楚照流眼皮也没掀一下，隔了片刻，敲门声又响起来，这回却有些奇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在细细地啄。
楚照流愣了愣，察觉到一丝异常，忍不住好奇地贴过去，打开房门。
一只滚圆毛绒的黄色胖鸟扑腾着翅膀，仰着脑袋啾啾叫：“啾啾！”
娘亲！
楚照流忍不住笑了：“小家伙，你是什么时候醒的？上次还没来得及夸你呢，没想到你也能那么漂亮又威武。”
啾啾一扭一扭的，听到自己被喜欢的娘亲夸奖了，羞涩地低下脑袋。
“想给你的惊喜。”谢酩手心里托着把脑袋插进翅膀里，更显得像个球小胖鸟，“方才跑什么？”
楚照流原本不打算搭理他，听到后面这句，火气又上来了，微微冷笑：“别以为你用啾啾来当敲门砖就能进我的门，我们可是连朋友都算不上的。”
“你在生气这个？”
谢酩总算知道他最近都在气恼些什么了，沉吟了一下，缓缓道：“是我没有说清楚。”
楚照流面无表情：“哦？”
“我只是觉得，”谢酩微垂下头，与他平视着，语气依旧平静无澜，“以我们的关系，仅仅只当朋友，似乎太亏了。”
……
什么叫，仅仅只当朋友亏了？
除了朋友，你还想当什么？
朋友之上还有什么？
知己、至交、好兄弟？
原来在谢酩心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这样的地步了？
那这么看来，只是想着当朋友的他，反而是看浅了这份关系的人？
楚照流一时瞠目，脑门上写满了问号，愕然了好一会儿，结结巴巴道：“这、这样啊，我又误会你了。”
谢酩不露声色道：“没事，我不介意。”
楚照流心情大起大落，听他这么说，又生出几分惭愧来。
也不知道为何，似乎最近和谢酩呆一块儿，他总是屡屡受挫，若有似无地处于下风。
好在说清楚了，他心底升起点说不上来的高兴，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谢酩的肩膀：“也不早说清楚，害我消沉了好一阵。那从今往后，咱俩就是好兄弟啦！”
谢酩对这一声“好兄弟”不置可否：“现在可以进你的门了？”
楚照流没什么防备地侧身：“进吧，你们流明宗的品味不错嘛，这间客舱的布置深得我心。”
谢酩嗯了声，没有告诉向来习惯入住最豪华房间的楚大公子，这间房间本来就是他的。
客舱在隔壁呢。
进了屋，楚照流远程逗了逗鸟，这才稳住心神，矜持地扇扇小扇子，说起了正事：“燕逐尘到现在还没研究出应对法子，你灵力受限的事也不能传出去，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谢酩身为主办问剑大会的流明宗宗主，少不得要出来主持一些事宜，而以问剑大会的规矩，谁都能向其他人发起挑战。
楚照流忽然明白褚问想到这一层时，为什么会发愁了。
他自然是看不上许多人，觉得就算不用灵力，也能把人打得哭爹喊娘，但立场一换，又忍不住开始担忧谢酩。
谢酩瞥他一眼：“该担心这个的不是你吗？”
楚照流不满地瞪过去，长得好看，瞪人也显得眼波流传，眉目传情似的，美不胜收，谢酩觉得有些过于耀眼，忍不住微微别开眼：“无妨，我能应对。”
楚照流顿时更理解褚问了。
他那副狂傲又散漫的样子，也幸得褚问脾气好。
他心里琢磨了一下，转念就有了主意，不再提这事，托着下巴看啾啾在桌上溜达：“说起来，我还没去过离海，听说离海四季如春，从不下雪，是真的吗？”
谢酩颔首：“真的。”
楚照流眉头拧起：“那多没意思，一年四季都一个样，待着不闷得慌吗？像我们扶月山，春有百花，冬有盛雪，从不枯燥。”
屋内的烛光有些暗了，谢酩正剪了剪烛芯，闻声嘴角勾了一下：“可以布阵调节四季，随你喜欢。”
楚照流又兴致勃勃起来：“真的？那我就不客气啦，听说离海里还有特别巨大的海怪，长得很奇怪，你见过吗？”
“那是鳐鱼，并非精怪。”谢酩稍微一顿，“离海内外，没有妖族。”
流明宗惨遭过妖族血洗，切肤之痛，自然不能容忍。
如今妖族势弱，又与人族有血海深仇，残余的妖族早就躲进了深山老林里，鲜少出没。
若是出现在其他地方还好，敢在流明宗附近游荡，恐怕只会被扒皮抽筋枭首示众。
楚照流能察觉到谢酩淡漠话音里的冰冷意味，心里微微一叹，又觉得谢酩有些可怜。
亲人不在，孤家寡人的，以他的脾气，在离海估计也没有什么交心之人，唯一关系好些的扶月宗，又隔着万里之遥，平时一个人待在流明宗内，也不知道都在做些什么。
夜色渐深，谢酩没有待太久，就起身离开了。
啾啾也蹦跶到他脑袋上，挥挥小翅膀，依依不舍地作别。
楚照流干躺到床上，脑子里装着谢酩的事，不知不觉沉入梦乡，又做了个梦。
这回不再是那些旖旎之事，而是在一座刑牢之中。
梦里的男人被缚仙索捆在铁架上，长发散落，似是察觉到目光，抬起了眼，视线穿过凌乱发梢投过来。
是道冷冰冰的眼神。
楚照流直接被惊醒过来。
往后几日，楚照流难以忘却那道眼神，心里颇感不安。
梦里的男人也不一定就是谢酩，但他一见到谢酩，就忍不住想起那个伤痕累累的男人。
他是怎么了？梦里的自己又为何会站在刑牢之外看着他？
想过了又觉得自己在多想，这梦没有根据，也没头没尾的，他没必要纠结。
云舟全速疾行，一路南下，紧赶慢赶，终于从最北边的烟霞边境，提前小半个月赶回了离海。
离海岛是整片离海海域上最大的岛屿，被星罗棋布的小岛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流明宗就坐落在岛上的正中间，大片大片的建筑都是百年前重新修建的，不同于北方的冰天雪地，整座岛屿依旧阳光灿烂，暖洋洋的。
阵法护持下的桃花林盛开了满岛，远远望去似是一朵倒映海面上的粉淡相宜的云朵。
云舟抵达时，流明宗的人早就严阵以待，等候在桃花林外了，见到谢酩，激动得热泪盈眶：“拜见宗主！宗主，您终于回来了！”
楚照流忍不住戳了戳谢酩，调侃道：“他们像是在说‘您还记得您还有个宗门啊’。”
谢酩揉揉太阳穴，和楚照流走过去。
一众长老管事看到楚照流，忍不住偷偷交流了下眼神：宗主平时身边一朵桃花也没有，这次出去回来，竟然带回来个这么貌美的青年，看上去还挺亲昵，铁树开花啦？
这么一想，众人对待楚照流也格外多了几分慈祥尊敬：“宗主到来之前，飞鹰已传信来，我们将这位公子的住处安排在了远翠院。”
远翠院就在谢酩的住所里。
谢酩挑了下眉，没有意见，扭头道：“我和几位长老先去商量些事宜，晚些时候带你在岛上走走，不要乱跑。”
楚照流心道，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不乱跑？
脸上笑容不变：“好啊，不过在此之前，你是不是该告诉我先前没说的事了？”
谢酩诓他来离海，怕他半路跑了，故意话只说半截，到现在还在心里不上不下的，实在很令人不爽。
谢酩随意摆摆手，示意其他人先去议事园等待，看身边的人都散开了，才把之前没说完的话说下去：“第二个影响，于神智有损。”
楚照流：“意思是，你会突然变成个傻子？”
“……”谢酩道，“可能会突然变成个疯子。”
见他还抠字眼，楚照流气笑了：“怎么听起来你完全不担心？”
灵力受限也就罢了，万一毒发，影响到神智，这可要严重得多了！
桃花林中落英纷纷，两人踩在轻软的花瓣层上，脚步声几不可闻。
谢酩脑中忽然闪过那道在幻梦里点醒无数枯木的身影，无意识将手按在心口，低声道：“我有一道符。”
楚照流：“嗯？”
“可以保平安。”

第54章
以一代符箓大师楚照流的眼光来看，谢酩八成是被类似顾君衣这样的江湖骗子给诓了。
世上符箓千千万，基本规则都是将某种术法借灵力与咒文，封写于符纸之中，便于随时取用。
什么保平安的符，也只有民间求神拜佛保佑的凡人会信。
谢酩也不像是会信这种心理慰藉的人啊。
难不成……是谢酩的父母留下的？
楚照流欲言又止了会儿，琢磨到这一层，顿时恍然大悟，望着谢酩的目光便多了三分怜悯，不再试图以专业的身份来纠正谢酩的错误观念，微笑道：“是吗？如此甚好。你先去吧，我随意走走。”
谢酩眉心不安地一跳，双眸眯了眯：“你是不是又误会什么了？”
“怎么会呢，”楚照流自信满满地扇扇小扇子，扇子一并，推推他，“快去吧谢宗主，都等着你呢。”
谢酩略一沉默：“不要胡思乱想。”
楚照流笑吟吟的：“嗯嗯嗯。”
见谢酩先一步离开，楚照流溜溜达达在桃花林里逛起来。
知道他不喜束缚，谢酩也没叫人来跟着，乐得自在。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扶月山上也有这么一片桃林，他见着这片桃林就有些爱屋及乌，觉得欣悦熟悉，甚是欢喜，心情都不由自主地变好了许多。
再往前一段路，便是上山的石阶，新建的流明宗立在山头，阳光暖融融地散下来，果然是四季如春，没有秋冬。
或许是因为离中洲内陆太远，流明宗的建筑风格与内陆也不尽相似，颇有点异域风情。
他正饶有兴致地边打量边拾阶而上，身后陡然传来声呵斥：“宗门重地，非本宗内门弟子不可入内，你是哪里来的。”
随之就是声教训：“非羽，不得无礼！怎么教你的都忘了？回去罚抄十遍宗门规训。”
另一道声音忿忿道：“师兄，我看这人鬼鬼祟祟地穿过桃林，还没有通报就想闯上山，问剑大会在即，各家各派的人都快来了，万一出什么事，丢脸的可是整个流明宗！”
楚照流笑眯眯地转过身：“这位朋友的话就不对了，在下是光明正大走过来的，哪有鬼鬼祟祟？”
身后几个身着黑底白饰的流明宗内门弟子齐齐一呆。
无关其他，只因为这人长得实在是……实在是……
几个小弟子呆呆的，望着前方红衣青年微勾的唇角，脑子里齐齐冒出“活色生香”四字来。
最后面的两个小弟子忍不住交头接耳：“会不会是魔门合欢宗的啊？听说合欢宗的人都长得很好看……”
楚照流从容地摇摇扇子：“后面那两位，我听得见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小弟子顿时涨红了脸，呐呐闭上嘴。
为首的少年也回过神，揖手一礼：“实在抱歉，岛上鲜有外人来，我这几个师弟并无恶意，在下代他们向道友告罪。在下陈非鹤，敢问道友从何而来？”
这少年瞧着脸还生嫩，性格倒是很沉稳，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也已结丹，是个非常不错的好苗子。
楚照流多了几分欣赏，也不在意方才被冒犯了：“无妨，我嘛，是被你家宗主带回来的。”
陈非鹤不免怔了怔。
宗主在外已久，今日乘云舟归来，前去迎接的都是流明宗的各大长老和管事，他们这些小弟子是没机会去一睹剑尊风姿的，只听说宗主带回了一个长得极为漂亮的青年。
和面前这个青年正好能对上。
陈非鹤连忙行了个大礼：“原来是宗主大人的朋友，不知前辈名讳？”
楚照流“哎”了一声，扇子一扇，一阵清风将几个反应过来跟着行礼的小弟子全部托了起来，陡然灵机一动，笑意更深了几分：“你们误会了，我不是你们宗主的朋友，而是……他收的弟子。”
几个小弟子一愣一愣的，还真被他给唬住了：“弟弟弟子……啊！那你不就是我们师弟了！”
楚照流脸不红心不跳：“几位师兄好。”
陈非鹤：“……”
他直觉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方才怒斥楚照流的名为陈非羽的小弟子羡慕极了：“宗主居然会收弟子？你是怎么被宗主看上的？”
楚照流存心逗他：“因为我长得好看吧。”
陈非羽勃然大怒：“胡说八道！我们宗主才不是那般肤浅之人！”
“好吧，”楚照流从善如流，“因为我是天纵奇才。”
陈非羽：“……”
陈非羽更生气了。
陈非鹤头疼地打圆场：“这位……师弟，真是抱歉，我家师弟脾气比较急躁，对宗主又心怀崇敬，不是故意冒犯。”
“哈哈，不冒犯，”楚照流觉得很有意思，“我们边走边说？”
陈非鹤还怀着几分警惕，但转念一想，这儿是流明宗的地盘，宗门内高手无数，如今谢酩还回来了，也不在怕的。
与其让面前这个人独自溜走，不知道晃荡去何处，不如牢牢看住他，将他带进流明宗内，自会有长老管事来处理。
他心里稍定，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楚照流一同沿着青石阶朝上走。
楚照流对谢酩在流明宗的日子颇有几分好奇，眨眨眼问：“你们谢宗主……我是说，我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陈非羽还怀着几分不忿，闻言酸唧唧道：“你不是拜入我们宗主门下了吗，怎么不知道？”
楚照流面不改色道：“实不相瞒，在下原是俗世一个寻常凡人，只听说过剑尊威名，除此之外确实不太了解。”
陈非鹤微微拧眉，抓住了重点：“俗世凡人？那这位师弟是如何与我们宗主邂逅的？”
“哦，关于这个啊，”楚照流侃侃而谈，“你们宗主去酒楼听话本，恰好遇到了我，见我骨骼惊奇，就问我愿不愿意拜入他门下，我还以为是个江湖骗子呢，半信半疑跟他过来一看，啧啧，还真是仙家啊。”
几人目瞪口呆：“真的假的？宗主还会听话本？还是主动收你为徒的？”
陈非鹤眼皮跳了跳，顿时感觉更不靠谱了。
这人看着的确不像是什么坏人，但怎么感觉更不像什么好人？
陈非羽倒是没什么心思，心直口快道：“那你真是祖宗积德撞大运了，莫说你这样的凡人，就是我们，平时想见宗主一面也很难，最多是开宗门大会时，能遥遥见上一面。哼，居然还不知道感恩戴德。”
“很难见？”楚照流想了想，“他平时都不出来溜达溜达散散心？”
其他小弟子霎时睁圆了眼，满眼惊恐，仿佛他在说什么大不敬的话：“溜达？师弟，你在想什么，宗主平时独居离尘峰修行悟道，岂是会那般闲逛的人！”
楚照流暗暗嘶了声。
谢酩平时在家，就一个人对着四面冷墙修行练剑？怎么感觉那么可怜。
他怎么没被闷死呢？
他在扶月山待了一百年鲜少离开，是因为身体抱恙，褚问又盯得紧，不得不老实安生待着，但有空还是会下山走走，四处逛逛，谢酩这定性也未免太好了罢。
他忍不住又问：“谢……师尊就一直一个人？没人来找他喝喝酒赏赏花？”
几人这回连话也不回他了，眼底写满了“你觉得呢”。
陈非羽不屑地哼了一声：“你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一看你就是贪图享乐之人，难以忍受修行之苦，若是受不住，迟早自行请辞吧。”
楚照流面露委屈：“怎能这样说呢，我在凡间之时，就久闻剑尊大名，仰慕师尊已久，是打定主意要和师尊一起修行一辈子的，这位小师兄也太打击人了。”
“那你问这些做什么？与修行有关吗？”陈非羽狐疑地问。
“这不是看师尊身边清寂，我心疼师尊吗，”楚照流叫了几次，叫顺口起来，也不再结巴了，慢慢悠悠地道，“往后我定勤学苦练，相伴师尊左右，不叫他一个人待着无聊。”
几个小弟子全部听愣了，没想到敬仰剑尊大人还能从这个角度出发，颇有点感动：“你倒是还挺尊师重道。”
“你说在酒楼里遇到宗主大人听书，听的是什么书啊？”众人转而又好奇起来，“没想到宗主也会对民间的说书感兴趣。”
楚照流眼底流过一丝促狭，含蓄道：“这个嘛，恐怕不太适合在此处说。”
陈非羽好奇死了，不依不饶：“快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宗主听的书，肯定是好书！”
“对，想必是什么玄奥秘闻，我们也去听一听，说不定修为能更精进呢！”
楚照流心道，谢酩啊谢酩，你这群小弟子对你可真是盲目崇拜，为了让年轻人提前遭受点磨难，别怪我了。
他微微一笑：“《逍遥剑与君子剑二三事》《扶月山秘事》《照流酩酊录》。”
陈非羽：“……”
这几个话本都是座无虚席的热门本子，他们这些贪图玩乐的小弟子，偶尔下山离岛到处走走，自然都听说过。
陈非羽再次怒不可遏：“一派胡言！宗主怎会听这种东西，你这人嘴里就没一句真话，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宗主的弟子！”
楚照流憋笑憋得肚子疼，见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哈哈哈，我说的可是实话，你们宗主可爱听了，不仅听，还看，看了不说，还默背下来……”
小弟子们随着他的话，脸色逐渐转青，都准备放出敌袭信号，叫人来把这大逆不道之人给抓去关押起来了，神色忽然齐齐一变，噤若寒蝉地静下来，垂首不语了。
楚照流心里陡然生出丝不妙的预感，笑意一收，轻咳一声，神色一正：“你们宗主端肃清正，品性高洁，自然是不会去听这些东西的，看你们一听就知道，平日里肯定没少溜下山偷玩，这么贪玩，怎么担负得起流明宗的未来？”
他说着，神色自若地转过身：“你说是吧，谢兄？”
身后的人衣袖如雪，湛若明月，静静地立在三步之外，神色漠漠，看不出喜怒。
啾啾站在他肩上，骄傲地挺起胸脯，扬扬翅膀打招呼。
这一人一鸟放在一块儿，明明格格不入，却又和谐自如，楚照流看得忍不住弯眼笑了笑，发间落了瓣桃花，笑起来胜似春光。
谢酩低低地“嗯”了声，抬手摘去他发间的花瓣：“不是叫你不要乱跑？”
楚照流振振有词：“我人不就站在这儿，哪有乱跑？”
谢酩淡淡扫了眼那边几个站得笔直笔直、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弟子，唇角要笑不笑地扯了扯：“所以你就在这里忽悠我门下的小弟子？楚照流，你几岁了。”
“这不是年龄大了，与年轻人打成一片更有乐趣嘛。”楚照流见他没生气，也不准备计较的样子，笑嘻嘻地朝那几个小弟子眨了眨眼，“小朋友们，不好意思啦。”
陈非鹤几人怔愕地望着他。
关于楚照流的传说，以前只能说是流传甚广，在他于西洲秘境中一剑斩杀妖王后，就掀起了一番狂潮，近乎无人不知了。
传闻里楚照流本来是绝世天才，遭遇暗算后灵脉尽断，忍辱负重百年，意志坚毅地重新结丹修行，一鸣惊人之后依旧低调，行踪未明。
他们脑海中的楚照流，是个满面胡茬、面容沧桑、神色坚毅、值得敬仰的硬汉。
……这形象差得未免也太大了点吧！
楚照流没能开谢酩的玩笑让这群小弟子崩溃，反而是暴露本性让人精神恍惚，也算是另辟蹊径误打误撞了。
他乐呵呵地跟这几个小弟子告了别，脚步轻快地和谢酩往里走，夸了一句：“你门下这个叫陈非鹤的小弟子不错，资质好，性格好，人也谨慎，不错的苗子。”
谢酩不咸不淡看他一眼：“比不上你天纵奇才。”
楚照流：“……”
楚照流察觉不妙，讪讪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谢酩指尖捻着片薄薄的花瓣，力道稍大了些，桃花瓣碎在了指尖，花汁溅落沾染，他的目光落到楚照流脸上，唇角勾了勾：“门下弟子对我有误解，我的确是个肤浅之人。”
楚照流头皮都麻了，偏又很理直气壮：“你不是和人商量事去了吗，怎么还有空跑来听墙角？谢三，你这种行为很恶劣啊。”
背后戏弄人还倒打一耙，谢酩横他一眼，脚步快了几分，啾啾正躺在他肩膀上啄他的头发编小辫子，差点被甩出去，懵然地“叽”了声。
楚照流噫了声。
不是吧，真生气了？
虽然他确实有点过分……好吧，的确是很过分。
在人家的地盘，说人家的坏话，就算是好兄弟也会气恼，何况是谢酩这么正经的人呢。
他三两步跟上去，讨好地哄：“英明神武的谢宗主？这是要上哪儿去啊？你看啾啾在你肩上都要成个球滚下来了，我也要跟不上你了，慢点走呗。”
谢酩没搭理他。
楚照流眼珠一转，心一横，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拿出做坏事了被褚问教训时的语气，可怜巴巴撒娇：“别生气嘛，我这不是想了解你吗，好师尊？”
——往后我定勤学苦练，相伴师尊左右，不叫他一个人待着无聊。
虽然知道楚照流都是在没心没肺地开玩笑，谢酩低垂的眼睫仍是不可避免地颤了颤。
心口跳了跳，热烫难忍，像是心魔引在发作，他猛地一把攥住楚照流的手，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暴虐的念头，却都被生生压了下来，低盖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血红暗色，嗓音带着几分喑哑：“不要乱叫。”

第55章
问剑大会之期越来越近，各家各派已经带着弟子在路上了，头一个借用传送阵，单独赶来流明宗的，却是燕逐尘。
燕逐尘埋头去翻阅了整个神药谷所有的密文典籍，总算弄清了“心魔引”是什么东西。
起初他以为那道毒印应该与连翅有关，去翻阅了连翅相关的所有记录，却一无所获。
后头忽然灵机一动，查阅起上古文献相关，才找到了线索。
“心魔引是什么意思，顾名思义，两位都是聪明人，就不必我多解释了。”燕逐尘眼也不合地翻阅了十几日典籍，眼眶都泛着乌青，狠狠喝了一大口浓茶，才继续说，“说这是毒，其实更像是一种‘巫咒’，在上古时期比较常见，拔除的方法……暂时还没找到。不过比较值得欣慰的是，根据记载，这玩意暂时死不了人。”
谢酩掀了掀眼皮，对于燕逐尘的废话总结，淡淡回了句：“多谢，我看着也不像从棺材里蹦出来的。”
楚照流比较关心心魔引还有没有什么其他问题，把不太配合治疗的谢宗主往旁边一摁，望着燕逐尘，神色难得有几分认真：“还有呢？”
“既然是‘咒’，就超脱我能掌握的范围，具体还有什么毛病，也只有谢宗主本人能知晓了，”燕逐尘爱莫能助地一摊手，“不过，要下心魔引是有条件的，给谢宗主下咒的人知道谢宗主有心魔，并且知道心魔为何而成。”
他略一停顿，话里有话的：“谢宗主，你的心魔又是什么呢？”
“咚”地一声，谢酩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搁到桌上，没什么表情：“说完了？”
这一番调查不能说没有作用，只能说几乎派不上用场。
燕逐尘不怕死地又狠狠喝了一杯浓茶，斯斯文文地道：“还有一件事，是我查阅心魔引的上古典籍时查出来的。”
谢酩的心魔？依照百年前，谢酩陷在惑妖秘境里的情景来看，应当是彼时被屠戮的流明宗吧……
楚照流心不在焉地想着，鼻音上扬着“嗯”了声：“什么？”
燕逐尘冷不丁就抛下个重磅炸弹：“小照流，你灵脉受损多年，难以修复，恐怕不是旧伤难愈，而是另一种毒咒。”
楚照流神色一滞。
垂眸拨着茶盏内茶叶的谢酩动作也一顿，倏地抬头看去：“什么毒咒？”
“上古流传下来的文献记载太少，很多还是看都看不懂的上古文字，我也只是推测，”被谢酩一眨不眨直直注视着的威圧感太强，燕逐尘轻轻啧了声，“上古时期，的确有一种尤为冷门的毒咒，会破坏人的根骨，只要施咒者未死，咒的影响就一直存在。按理说，小照流的灵脉早已被师父根根修复完好，有着强盛的灵力温养，灵脉也该越来越坚韧，而不是脆弱不堪，受不住灵力冲刷，这都不合常理，当年师父也找不到理由，只能推测是小照流体质特殊，落了病根，如今看来，被施下毒咒的可能性更大。”
他的嗓音沉了沉：“并且，那个施咒者还没死。”
当年楚照流是被一个看似平凡普通的挑战者一掌打下了炼武台，自此心高气傲的绝世天才跌落云端，尊严与骄傲都在那一刻破碎。
楚照流轻轻磨了磨牙，笑了：“还活着啊……活着就好。”
有了燕逐尘这番话，与之前的种种迹象结合，已经可以断定，废他灵脉的，与暗中盯着他们的行动，操纵着局面的黑袍人就是同一个人。
燕逐尘被他笑得有点发渗，激灵一下，抱了抱自己的胳膊：“总之，若是能将施咒者斩杀，你的灵脉应该也会渐好，不会再受束缚。”
楚照流朝他拱了拱手：“辛苦你劳心劳神了，燕兄。”
“谁让你们是正道巅峰战力呢，”燕逐尘摊手，“尤其是谢宗主，若是谢宗主出了事，整个中洲恐怕都要大乱了。”
说着，他想了想，凑近了点楚照流，视线往谢酩那儿斜了斜，毫不避讳地大声提醒：“不排除谢宗主有大变疯子的可能，照照你最近也别离谢宗主太近。”
谢酩冷冷看他一眼。
燕逐尘悍不畏死地抖了抖衣袍，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玉瓶，往楚照流手里一丢：“你这毛病根除不了，我炼了些药，服下后就能正常触碰你那鸟儿子了，一枚管用半天。”
楚照流大喜过望：“多谢师叔！”
燕逐尘哼了声：“有事师叔，无事燕兄，有奶就是娘。”
说完，施施然拂袖而去，去歇息了。
对于神秘人的情况，楚照流和谢酩心里都有思量，秘而不宣地对视一眼，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
黑袍人既然将他和谢酩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也知晓他灵脉的情况与谢酩中了心魔引，此次问剑大会，必然会有行动。
做好准备，耐心等待即可。
楚照流吞下一枚药，朝着正鬼鬼祟祟偷偷喝谢酩杯中茶的小胖鸟递出手掌：“来，小家伙，试试。”
从出生开始就被娘亲嫌弃拒绝的啾啾鸟躯一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鸟眼，歪着脑袋“啾啾”叫了两声。
楚照流干脆一伸手，将毛茸茸的小凤凰抄进了手心里。
蓬松柔软，细细软软的，带着暖烘烘的温度，手感非常不错。
啾啾也兴奋得直把脑袋往他手心里狂蹭，蹭地掉了一手的细软绒毛。
楚照流爱不释手地拢着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谢三，它好轻好软啊！”
见楚照流那么兴奋，谢酩眼底流过丝笑意，不动声色地“嗯”了声，瞥了眼被啾啾偷偷喝过的茶，推到一边，把楚照流没喝两口的茶盏拿起来，平静地抿了一口。
付给燕逐尘的五万灵石，也算有了点回偿。
谢酩身上的心魔引也不能丢在那儿不管，燕逐尘休息了一天一夜后，重振精神，借用了流明宗的药峰，每天把谢酩拉去做做实验，尝试新药。
不少离得近的门派已经带着弟子到了离海，被安排到各自的休息区域，流明宗内没人闲着，各有要务。
连谢酩这个甩手掌柜，在试药之余，也不免得去主持一些事务。
整个流明宗，只有楚照流非常清闲，闲得四处溜鸟。
溜鸟不够，还要去逗那几个小朋友。
陈非羽几人起初还会被他吓一大跳，想起他那些传闻，不免觉得他深不可测，态度恭恭敬敬，过了两日，也逐渐麻木起来。
只有陈非鹤还会毕恭毕敬地叫一声“楚前辈”。
楚照流倒也不能一直这么悠哉，一般情况下，在他逗会儿几个小孩儿后，英明神武的谢宗主忙完自己手头的事，就会直接过来逮人。
并且是当着几个小弟子的面，面无表情地直接拎起就走。
楚照流感觉有点丢脸，又有点莫名，不明白谢酩是怎么每次都能快速找到他的，直到他注意到谢酩每次来逮他，发间都有一根漂亮的尾羽。
楚照流：“……好啊你，小朋友，跟着你爹对付我是吧。”
啾啾无辜地眨眨眼：“啾啾？”
小家伙这几天都黏在楚照流身上，撕也撕不下来，顺便当了个小内应，有它跟在楚照流身边，谢酩也不愁找不到楚照流。
楚照流拿谢酩和啾啾都没办法，只能接受每天都被谢酩拎回去的命运。
好在燕逐尘对心魔引的钻研也有了点进展，见楚照流被谢酩抓回来了，揉了揉疲惫的双眼：“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正想和你们说说。”
楚照流见他眼睛通红、一副随时要倒的模样，顿生惭愧：“说完你就去歇一歇吧。”
燕逐尘心道谢酩又付了二十万灵石，为了灵石我能歇？
面上依旧是斯斯文文的和蔼笑容：“为了苍生道义，我累一点不妨事的。最近我与谢宗主试了些药，都没什么用，毒咒似毒非毒，何况是心魔引这样直接牵连神智的，我也不敢乱用药，不过有了个小发现。”
楚照流：“哦哦？”
“谢宗主这种情况，打坐冥想反而容易再走火入魔，想要保证精力充沛，维持神志清醒，睡觉入眠或许作用更大些，但谢宗主失眠成疾，我给他开了好几味药，都没法子辅佐他顺利入眠。”
燕逐尘慢吞吞地说着，衡量了下二十万灵石的分量，一脸慈祥地望向楚照流：“为了谢宗主，照照，你搬去他的房间，和他一起睡吧。”
谢酩眉尖一扬。
楚照流睁大了眼。
他不自觉地捏了下手里的小胖鸟，捏得啾啾“叽”了声，一脸麻木地指了指自己的脸：“燕兄，我活了一百多年，怎么从来不知道，我还有助眠的药效？”
燕逐尘意味深长道：“那恐怕是没找对人，对于谢宗主来说，你就是味良药啊。”
楚照流没从他话里品出什么高深莫测的深意，只觉得头皮发麻。
若是能帮谢酩入眠，搬过去也没什么。
可是上次他就是在谢酩身边睡了会儿，就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万一这次再做些诡异的梦，他还怎么面对谢酩？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就有了助眠的药效，但不帮谢酩，又显得很是无情啊。
楚照流脑子里弯弯绕绕地转了下，瞟了眼脸色淡漠、清冷出尘的谢宗主，陡然醒悟。
以谢酩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和他睡一起！
就算真的能帮谢酩入眠，谢酩铁定也一百万个不乐意。
楚照流心里一定，摇摇扇子，昂起下巴，自信道：“好啊，我倒是无所谓，但谢宗主肯定不乐意，你还是先劝劝谢宗主……”
“别讳疾忌医”几个调侃的字还没秃噜出来，他就听到身边传来声平平淡淡的：“好啊。”
楚照流：“……”
他一句话没吐完整，差点呛着自个儿，脖子猛地一扭，几乎发出声清脆的咔吧声，不可置信地望向谢酩：“谢三？”
你是不是毒发变傻了？
燕逐尘丝毫不觉得意外，打了个呵欠，掏出个小香炉递给谢酩：“安神醒脑的，睡前半个时辰焚起。”
顿了顿，压低声线警告：“只是助你入眠，别做过分的事。”
谢酩不置可否地唔了声。
两人一起望向傻住的楚照流，燕逐尘卖了小师侄，笑得依旧儒雅纯良：“也快夜深了，小照流，卷卷铺盖去谢宗主的房间吧。”
说完，美滋滋地摸摸新添了二十万灵石的储物戒指，转身离开。
楚照流缓缓回过神，脸上残存愕然：“谢三，你……”
谢酩把玩着那个精致的小香炉，淡声将他的话堵回去：“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楚照流一句话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咱俩可是好兄弟，你怎么可能对我做什么。
……但我怕我在梦里对你做什么啊！

第56章
“看你的神色，似乎不太情愿。”
谢酩观察了下楚照流纠结的脸色，垂下双睫，云淡风轻道：“那便算了吧，只是不能打坐，也不能入眠休养生息罢了，没什么大碍。”
或许当真是受心魔引影响，他的脸色泛着些许疲惫的冰冷，在逐渐升起的月色之下，有如一抹萧瑟寒霜，清寂漠漠。
楚照流张口结舌：“……”
虽然这个画面看上去，是很让人不忍……但怎么觉得场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就仿佛那个诡异的梦里，拿着毛笔往他身上涂画的男人似真似假地说“我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听起来尤为可疑。
但梦里的都是虚的罢了。
谢酩又不是那种人。
楚照流再次肯定了自己对谢酩的认知，硬着头皮点了下头：“说的什么话，不就是一起睡吗，能帮到你，我也能放心许多。”
谢酩嘴角微不可见地一勾：“那便好，我也不想让你为难。你若是觉得不适，明日搬回去也行。”
谢酩都如此体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楚照流要是再磨磨蹭蹭，就当真很显得冷漠无情了。
他摸摸鼻尖，心想大不了就别睡了，指尖抚了抚毛茸茸的啾啾，在谢酩的注视下，有点没来由的不自在：“那我去收拾床铺带去你房间。”
“不必，已经让人安排好了。”
楚照流：“？”
已经让人安排好了？
谢酩略一沉默，冷静地道：“方才燕逐尘提议时，我就发令让人去安排了，天色不早，若是你答应了，也省得折腾。”
楚照流还是觉得很不对劲，张口欲言，谢酩望着他，不轻不重道：“而且我相信，你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楚照流：“……”
很好，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时候确实也不早了，明日还有几个世家门派的队伍要到，谢酩作为东道主，不免得去见见客。
他近来不能打坐休息，也无法入眠，再怎么铜皮铁骨，精神难免损耗。
问剑大会无论是明面暗面的事，都得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处理，楚照流也不好再磨蹭：“走吧走吧，咱睡觉去。燕逐尘就那么张口一说，也没凭没据的，我在你身边，你当真能睡着？”
谢酩挑挑眉：“谨遵医嘱。”
回到谢酩的房间，楚照流又开始感到不自在了。
谢酩的房间陈涉很简洁，简洁到近乎简朴的地步，不像他在扶月山的房间，相当奢靡华贵，摆满了各种小玩意，这房间搞得他连找个东西当话题说两句，抒发下尴尬情绪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东西一少，谢酩的存在感就尤为强烈。
“山上有寒泉，醒神涤志，于修炼有裨益。”谢酩看出他的不自在，心里默然计算着，不能把人逼急了，略微一顿，“你要去沐浴吗？”
修仙者无垢无尘，若是心里嫌脏，掐个清尘诀也能解决。
楚照流对寒泉并无兴趣，非常嫌弃：“若是温泉我就去了。”
谢酩也不劝他，微微颔首：“那你等我片刻。”
楚照流呆呆地哦了声，看谢酩走了，压力骤减。
想到燕逐尘的嘱托，他凑到桌边的小香炉旁，把啾啾递过去：“儿子，借个火。”
啾啾乖乖地张嘴一吐，小火苗腾地将香炉点燃。
一缕青烟缓缓弥散出来，淡淡的清香消融在空气中，确实有安神之效。
楚照流闲不住，在这乏善可陈的屋子里又溜达起来。
若是再添点装饰物，似乎……
楚照流脑子里冷不丁闪过几幅画面，抑或是同坐桌前画符议事，抑或是同读一书共剪灯烛，甚至还有很不知羞耻的……在那张镂花檀木床的轻微声响中，床幔飘开，汗湿清瘦的手腕垂出来，竭力攥紧了纱帘后，又失了力气，无声垂下去。
旋即便被另一只手按住，十指交合着拉回床幔后。
他失神地站在窗边，回过神来，顿时面红耳赤，闭了闭眼，以扇抵额，深深吸了口气：“我可真是个衣冠禽兽啊……”
啾啾歪歪脑袋：“啾啾？”
楚照流捂了捂脸，深吸了口气，压下莫名升起的燥意。
他对谢酩这种莫名其妙的臆想，当真是两个好兄弟间能有的？
谢酩若是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恐怕会直接一剑捅来。
换作是他，哪个不知好歹的人敢这么臆想，他也非得让人吃够教训不可。
啾啾看它向来不当人的母啾一会儿皱眉沉思，一会儿深深叹气，迷惑地睁圆了眼。
不过一会儿，谢酩就回来了。
他褪了外袍，或许是沾了寒泉水，衣衫湿漉漉的，隐约勾勒出肌理流畅而健美的身型，寒月浸浸，望之遥远。
纵然只穿着身中衣，依旧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花、山尖雪。
楚照流已经在窗边放好了小榻，故作从容地躺着，见他回来了，笑道：“早些睡吧，明日你有的忙。”
谢酩微眯了眯眼，望着他身下的小榻。
楚照流轻咳一声：“我睡觉不老实，就睡这上面吧。”
谢酩面无表情将发簪摘下，被寒泉打湿了乌发倾泻满肩，不咸不淡道：“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楚照流：“……”
楚照流默默把小榻收了回去，横移挪到床边坐下，嘀嘀咕咕：“谢三，你最近脾气是不是有点差，凶巴巴的。”
看他乖乖坐回去了，谢酩不动声色：“是吗？”
楚照流使劲点头。
心魔引都能间接影响到谢酩的情绪了，果然得好好休息，不管燕逐尘说的靠不靠谱，总得试试。
他往下一躺，滚到里侧躺着：“你要是睡不着，我还给你可以讲故事哼歌。”
谢酩心底蓦地柔软下来一片，躺到外侧，静静望着他：“讲故事？”
淡淡的清苦药味与冷香交织融合，闻着便令人安心。
楚照流随手把枕边的啾啾抄过来放到俩人之间：“小朋友也要听故事。”
啾啾兴奋地这个蹭蹭，那个挨挨，四仰八叉躺下来，幸福极了。
楚照流就随便捡了个以前听的故事，绘声绘色讲起来：“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吃人的妖怪……”
说着说着，声音便渐弱下去，脑袋一点一点的，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先一步飞速入了梦乡。
谢酩：“……”
谢酩哑然失笑。
这人口口声声说要哄他睡，结果话还没说半截，自个儿倒先把自个儿哄睡着了。
他支肘托着脑袋，看着楚照流的睡容，覆着薄霜般的眼神逐渐融化。
啾啾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咕噜噜地滚向楚照流那边。
楚照流确实睡觉不太安分，脑袋一偏，差点把小凤凰压成张鸟饼。
谢酩轻轻拎起小家伙，放到外侧的枕边。
他一直显得云淡风轻的，仿佛心魔引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实际上这段时间，内心不断腾升的不安、狂躁、暴虐如一把乱窜的刀，在他脑子里横劈竖砍，识海一片鲜血淋漓，他头痛欲裂，偶尔恍惚，有时很难分清眼前究竟是幻梦，还是真实。
仿佛真的会变成个疯子。
了解他这个情况的，也只有作为医者的燕逐尘。
但燕逐尘的药也不能让他安然入睡。
不知从何而来的桃花瓣落到楚照流的唇边，他的唇角天生弧度上翘，似是噙着一枚花瓣的笑，鲜妍而生动，一如他恣意放纵的嬉笑怒骂。
谢酩微微愣住，想要去摘下那片花瓣，指尖却像是遇到了什么阻力，好半晌也没能按下去。
窗外夜风习习，遥远的海浪声隐隐入耳。
心跳亦如雷鸣，久久无法平静。
谢酩最终也没有按下去，嗓音极为低微：“楚照流，听到了吗……”
风在动。
这一晚过得还算风平浪静，至少楚照流没再做那些奇怪的梦。
梦里只有谢酩窗外摇曳的花枝，还有流明岛岸的阵阵拍浪声。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楚照流在睡梦里都还惦记着谢酩有没有睡好的问题，蒙蒙睁开眼，谢酩却不在枕边了，旁边还在呼呼大睡的，只有盖着条小手帕的啾啾。
楚照流愣了愣，估摸着谢酩已经去见今日抵达的世家门派负责人了，起身整整衣冠，换了身墨黑衣裳，顺手把还在睡懒觉的啾啾塞进怀里，挑出把黑底绘金扇，准备开启今日的无所事事。
他下了这座孤立的峰头，慢悠悠溜达到流明宗内部，这几日他都把流明宗逛熟了，无需问路，准备去接待大堂那边凑凑热闹。
近来来了不少人，人员流动频繁，流明宗内部查得极严，等闲人禁止入内，楚照流作为一个标准的闲人，还能在流明宗里这么悠闲，靠的是谢酩给他的一块腰牌，巡逻的弟子见了他，二话不说直接放行。
一路畅行到接待大堂附近，几个小弟子被巡逻队拦着，正在苦苦哀求着什么，楚照流瞧着背影觉得熟悉，走过去一看，竟然是陈非羽几人。
“这是怎么了？”楚照流纳闷道，“你师兄呢？”
听到楚照流的声音，陈非羽身躯一震，立刻转过身来，楚照流这才发现这小孩儿眼圈红通通的，见到他，差点哭出来：“楚前辈，求你救救我哥吧！我哥忽然被刑罚堂的人带走了，说他勾结妖族，在离海勾结妖族罪不容诛的，我哥怎么可能……他们现在把他带去见宗主了，我，我……”
见他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语无伦次起来。
楚照流听得眉心一跳，弹了弹指，一缕清风扫去，陈非羽脸上带着泪痕，呆了一下，情绪缓缓平复下来。
“别怕，我进去看看。”楚照流揉了把他的脑袋，“要让你回去等消息，你恐怕也放不下心，其他人先回，你随我去吧。”
这群半大少年六神无主的，见楚照流沉静从容的模样，心神终于定了定，却没离开，倔强地等在外面：“我们担心陈师兄，就在这里等候，请楚前辈千万要救救陈师兄，他人极好，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一群小孩儿倒是很讲义气，楚照流笑了笑，也不勉强他们离开，领着陈非羽，指尖转了转谢酩交给他的腰牌，朝着面面相觑的巡逻弟子问：“我能进去吗？”
“见令如见宗主，持此令者于流明宗内，百无禁忌，”为难了一下，巡逻弟子还是没挡着，低头放行，“楚前辈请。”
如见宗主，百无禁忌。
楚照流诧异地瞅了眼手里毫不起眼的腰牌。
他知道这腰牌应当是个贵重物品，但没想到分量居然这么足，这种东西，谢酩说给他就给了？
不愧是好兄弟！
楚照流欣慰地想着，领着惶然不安的陈非羽，踏进了流明宗的接待大堂中。
一进去，就看到跪在地上的陈非鹤，以及另一个不认识的少年，陈非鹤还好一些，另一名少年身上带着斑斑血迹，似乎是受了伤。
陈非羽担忧了一早，一见陈非鹤，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急急地叫了声：“哥！”
陈非鹤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
堂内的气氛有些凝滞，随着楚照流踏入，空气才重新流转起来，众人的视线也从地上的两人身上，纷纷转到他身上。
今日到的诸多世家门派，都在屋内坐着，楚照流一眼望去，才发现褚问居然也到了。
而且坐在褚问边上，一脸无所事事地打呵欠，见他来了，转头就狡黠地眨了下左眼的，可不就是他离开前还半死不活的顾君衣！
见到这两人，楚照流心底倏地升上股喜意，这才觑向坐在正中间脸色寒漠的谢酩，含笑问：“这又是在唱哪出戏，我来晚了？”

第57章
看着突然闯入的楚照流，众人神色各异。
倒是神色冰冷的谢酩脸色微不可查地缓了缓：“怎么来了？”
“我来不得？”
楚照流轻哼一声，摇摇扇子，带着陈非羽上前几步，眼尾余光扫了扫跪在陈非鹤旁边的少年。
转到正面看清他的模样，他的眼底流露过一丝惊诧。
那个身上染着血迹的少年显然气力不支，脸色苍白，额上浮着些许薄汗。
最主要的是，他撑在地上的两条手臂上，竟然生着双鳍。
楚照流脑子里蹦出几个字：半人半妖。
妖与人结合，有极低的概率能诞下后代，这种半人半妖体内流着人与妖两族的血，形貌上有的偏似人，有的偏似妖。
但就算在一百多年前，妖族繁盛之时，半妖也很少见。
毕竟人族与妖族之间仇深似海是一回事，双方都瞧不起彼此又是另一回事，人族觉得妖族是还未开化的畜生，妖族觉得人族是天资低下的低劣种族。
而且流明宗与妖族之间有着血仇。
谢酩当年亲眼看着父母亲眷被妖族屠戮，对妖族恨入骨髓，这半妖少年的突然出现，想必让谢酩的心情很不好，万一心神不稳，让心魔引发作……
楚照流不自觉地往中间凑了凑，挡住谢酩视线，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视线无声交汇。
本来看热闹的各家长老门主顿时一阵窒息：突然想起来，相传谢酩和楚照流是不是关系不好来着？
如今楚照流实力恢复，要是突然和谢酩打起来，以这两人的修为，他们不得是惨央央的池鱼？
立刻有人干咳一声，开了口：“楚长老竟然先我们一步到了，哈哈，许久未见了。”
“听说楚公子灵脉已经恢复了，恭喜恭喜！”
楚照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褚问也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居然才注意到小师弟来了，从沉思里回过神：“小师弟也来了？这两个孩子方才才被抓来，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未交代。”
顾君衣气色不佳，显然才从昏迷中醒来不久，但精神极好，与从前时常醉酒落拓的模样大相径庭，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里，笑嘻嘻的：“小师弟来得正好，不早不晚。”
正说着，外面又走进来几个人，看装束与腰牌，是流明宗刑罚堂的执事长老。
这位面容冷峻的长老走进大堂，俯身一礼，见到周围这么多人，略有迟疑。
流明宗内居然有个半妖少年，被这些人撞见了，想压下消息再处理就不可能了，何况也没必要压下。
谢酩不咸不淡道：“说吧。”
“禀告宗主，”执事长老眉头紧皱，“我们在这两名弟子的屋中，没有搜寻到任何东西。”
他话音一落，半妖少年也终于脸色惨白地开了口：“宗主，弟子真的没有藏匿任何东西，弟子虽然有一半妖族血统，但在流明宗求学，从未有过任何不轨之心……”
离海无人不对妖族痛恨，哪怕是半妖，刑罚堂长老冷笑一声：“没有不轨之心？你每月十五都会以探亲之由，离开流明岛，谁知道你是不是跑去和妖族通风报信了，若不是有人偷看到你的秘密，哪天妖族卷土重来，我们都要被蒙在鼓里！”
“弟子真的没有！”少年急切道，“我、我，我只是去给他们送点伤药吃食……”
此话一出，满座的人精都唏嘘出声：“这不就是承认与妖族私底下勾结了？”
“哼，本来就是个血脉不纯的杂种，谁知道包藏着什么祸心。”
“大战才结束一百多年，妖族就又开始不老实了，谢宗主不如直接将他杀了得了，以儆效尤。”
“离海附近竟还有妖族躲藏？问剑大会马上就要开始，各家各派精锐俱在，万一出了什么事呢？谢宗主，这您可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楚照流想阻止少年说话已经来不及，心里暗暗摇头，半眯起眼：“那与陈非鹤又有何干？”
执事长老对他倒是颇为敬重，拱手行了一礼：“楚公子有所不知，陈非鹤早已知晓此人的半妖身份，却瞒而不报，反而帮他遮掩每月行程，其心可诛！”
无论是勾结妖族，还是包藏妖族，都是大罪。
陈非羽脑子里嗡一下，想要替他师兄辩解，却见陈非鹤用力抿了下发白的唇角，忽然出了声：“林师弟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向来与人为善，每月出去，也只是带些药物与吃食。流明宗训有言，众生有灵，既然那些妖族并未生事，只求些活下去的机会，弟子以为，并无不可。但弟子的确触犯门规，无可辩驳，请宗主责罚。”
说完，磕了三个瓷实的头，垂首低眸等待谢酩发落。
少年清瘦的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过错。
楚照流还颇为欣赏这孩子，心里又叹了口气。
这件事若是放到扶月宗，调查清楚了，其实就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但撞上了与妖族有血仇的流明宗、因问剑大会而聚来的各家各派，以及谢酩，就注定不可能善了。
以流明宗百年来对于妖族余孽的做法，这个半妖少年会被当众抽骨处死，陈非鹤也要被废除修为，关押在海底寒牢五十年，再送上一叶扁舟，逐出离海，死生由天。
这么好的苗子实在可惜，那少年若真是只是送些药物吃食，也罪不至死，楚照流缓缓考量着，望向谢酩：“谢宗主，你的想法是？”
谢酩脸色依旧淡漠，垂着眼帘，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很难分辨出他此时的想法如何。
但在座众人有一个共识。
——谢酩绝无可能放过一切与妖族沾染的人。
就在此时，褚问忽然温和出声：“阿酩，此事关系重大，贸然处理颇为不妥，不如先将这二人关押起来，容后再议？”
见褚问先一步发了话，楚照流立刻接上：“是啊谢宗主，在西洲北境遇到妖王连翅时，就能看出妖族意图死灰复燃了，万一有什么阴谋呢，问剑大会在即，却突然出现一名半妖少年，未必真是巧合。”
略微一顿后，他若有所思道：“况且单就行为而言，我倒觉得，陈非鹤并未有错。”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楚照流居然敢赞同那个小屁孩的话！
那小孩不懂事，做出这种事，楚照流赞同也就算了，还敢当着谢酩的面说出来！
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连陈非鹤也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楚照流，神色诧异。
几个在大战期间损失惨重的世家门派长老忍不住开口：“楚长老，你莫不是忘了当年血流成河的惨况了？”
“楚长老当年一直在扶月山上修养着，哪儿看得见什么惨况，”一个白眉老者冷冷道，“恕我直言，没有参与过那场大战的，于此事上没有资格发言。”
“说得也是……”
其他人纷纷附和，觉得自己有占了理：“楚长老那点无处安放的善心，还是不要施舍给妖族的好，没有面对过妖族的残忍，说的话也难以信服啊。”
顾君衣被褚问禁了酒，无聊得正用杯盖刮着茶杯里的茶末，闻声眉尖一挑，阴阳怪气道：“那真是相当不巧了，我家小师弟当年不仅参战了，你们用来逃命的符箓还是他亲手画的，封印大妖的阵法也是他布的，那些莫名其妙死在半路上的妖族高手亦是我家小师弟解决的，你们要不要跪下来哐哐磕两个头啊？”
众人目瞪口呆。
褚问抿了口茶，等他把话说完了，才咽下那口茶，教训似的看他一眼：“君衣，不得无礼。”
顾君衣嘻嘻笑着告了个罪：“哎呀，不好意思，不小心说了点真相。各位，现在，我家小师弟还有资格说话吗？”
众人被他一通呛，敢怒不敢言，也有脾气差的，当即冷笑一声：“顾道友，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早就离开扶月宗了吗，楚公子是你哪门子的小师弟啊。”
褚问不轻不重地将茶盏一搁，淡淡道：“我二师弟何时离开过扶月宗？请各位勿要听信谣言，他不过是出去游历了一阵子罢了，这不就回来了吗。”
看他轻描淡写的，众人一时无语。
褚问，你说这话自己不心虚吗！
扶月宗这护短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仅凭顾君衣一人之口，堂内的气氛愈发紧绷，风向还逐渐从人妖矛盾转开了，反而没人在意下面跪着的两个少年了。
楚照流笑吟吟地看戏，淡定地坐在旁边，摸出把瓜子看热闹，啾啾也被吵嚷声吵醒，鬼鬼祟祟地偷瓜子吃。
小家伙还挺有孝心，自己咔吧咔吧几下，嗑出一把瓜子仁，就邀功地啄啄楚照流的掌心，示意这是给母啾的。
楚照流观察了一下颗颗完整、但不免沾着点口水的瓜子仁，委婉拒绝：“谢谢，你自个儿吃，我不饿。”
偷偷注意着他的人齐齐无语：这位还真是来看热闹的？
处于漩涡中心的谢酩掐了掐眉心，终于开了口：“刑罚堂的人没有交代清楚。”
一句话就将所有视线拉回了他身上。
“本月以来，离海诸岛皆有平民死于不明野兽啃噬，受害者已达十人，”谢酩的目光却是落在楚照流身上的，仿佛只是在给他一个人解释事情经过，话音淡淡的，“执法弟子至今没有寻获真凶，正好这名弟子半妖身份暴露，故以为，是他与藏匿的妖族所犯。”
那名半妖少年愣了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宗主，不是我，我真的没有！陈师兄也没有错，他、他都是受我蒙骗，要罚就罚我一人，请放过陈师兄吧！”
陈非羽也猛地窜到陈非鹤身边，砰地跪下来护住陈非鹤：“宗主，您要罚就罚我吧，我哥……我师兄对流明宗一片赤诚，断然没有一丝异心……”
场面一时混乱，三个孱弱的少年互相护成一团，倒搞得谢酩像恶人一般，楚照流从谢酩话中听出来几分其他意思，看着这三个哭唧唧的小朋友，有些哭笑不得：“嘘，安静些，谢宗主还没把话说完呢，你们再吵下去，当心谢宗主真没耐心了。”
其他人暗自腹诽：谢酩那一脸舍弃七情六欲的冷漠，也没看出哪儿像是有耐心的样子啊？
等安静下来了，谢酩才重新道：“受害者尸骨已被亲人收殓，但遁寻尸骨上残存妖气，与他对比，能探出结果。”
妖族每个族群都有自己的妖气，同族同源，若是受害者的尸骨妖气与这半妖少年同源，当场再杀了他，追去其他妖族藏匿之所也无不可，若是不同源……
楚照流摊着手，任由一心剥瓜子的啾啾在他手心里啄来啄去，目光与谢酩相触，若有所思。
痛恨妖族的谢酩，会如何做呢？
他会放过这个半妖少年吗？
没有人能看透谢酩的心思。
谢酩站起身，没有搭理下面的三个少年，也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楚照流身前，垂下眸光：“这边的热闹都看了，那边的不如也去看看。”
楚照流欣然点头，随手拉起懵然的三个少年，把啾啾嗑出来一把瓜子壳随手倒进陈非羽手里：“去处理下，你哥和这位小朋友，得随我们走一趟了。”
其他家主与长老面面相觑一阵，也跟着起了身，随着谢酩走到堂外，反正左右无事，不如跟去看看。
刚走到外面，就看到楚照流踩上谢酩的剑，一起御空而起。
楚照流蹭谢酩的飞剑已经非常娴熟了，甚至还有空嗑嗑瓜子。
各家各派顿时开了眼：不是说剑修的剑连老婆都不能踩吗！
连褚问也面露几分惊讶：“阿酩和照照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吗？”
只有顾君衣抱臂慢悠悠地跟出来，心底冷哼一声：不能踩？姓谢的心里都乐开花了罢！

第58章
楚照流丝毫没有“剑修的剑不能随便碰”的自觉，完全没在意后面一片惊悚的眼神。
他思索了下，转过身，把差点被风刮飞的啾啾顺手塞进谢酩的怀里，就着这个别扭的面对面姿势，仰头打量了下谢酩的脸色，决定先开启个简单点的话题：“昨晚睡得如何？”
贴得有些近，那道暖热的呼吸几乎是喷洒在喉结上的。
谢酩眸色略深，垂眸看了眼这没有自知之明到惊人地步的人，忽然抬手一掰，将他拧着翻了个面。
楚照流今日规规整整地束起了头发，视线所及，是线条漂亮的后颈，血色耳坠摇摇晃晃地贴下来，衬得肤色尤为细腻白皙。
谢酩的喉结滚了滚，微微别开眼：“还好。”
“还好？”楚照流蛮不讲理地啧了声，“跟我睡居然只是还好？”
谢酩面无表情道：“那你觉得该如何。”
“至少也得是个乐不思蜀的境界吧。”
谢酩不打算理他了。
他不打算搭理人了，楚照流却不打算消停，猝不及防抓过谢酩的手腕，他久病成医，懂些号脉的功夫，顿了顿，疑惑道：“你的脉搏好快，被方才那一出影响到了？”
谢酩：“……”
楚照流语重心长：“谢三，你不行啊，定力这么差，这就被激到了。”
谢酩深吸了口气，一把将楚照流不安分的两只手反剪在身后按住：“老实点。”
楚照流人被制住了，心大地不在意，反而还是不太放心谢酩，忧心忡忡地回头瞅他一眼：“你眼睛好像有点红，不会是心魔引发作了吧？”
谢酩干脆空出一只手，把他的眼睛也捂住。
若是有第三只手，只想把楚照流叭叭个不停的嘴也捂住得了。
谢宗主这贵小姐似的脾气，阴晴不定的。
楚照流一股子莫名其妙，安静几瞬，忍不住又开了口：“你打算如何处理陈非鹤和那个半妖？”
他陡然想起，百年前的大战期间，但凡与妖族有沾染的人，都被谢酩毫不留情地处死了。
因着这事，谢酩还和佛宗闹得很不愉快。
也不知道是因为嫌隙，还是因为昙鸢，这次问剑大会，佛宗也没派人前来。
楚照流的眼睛被捂住了，依旧不慌不忙的，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太过信任，丝毫不会怀疑身后的人会伤害自己。
这纵容似的做法，让谢酩不得不承认，他内心某一处的黑暗被取悦到了。
“先过去看看，”他极力压下心底的暗潮，嗓音略低，“我若直接处理，你大概不会服气。”
楚照流乐了：“说得好像我能改变你的想法似的。对了，谢三，我很好奇，那些人都说，百年前在妖族来投降之际，你生撕了妖族的来使，当真吗？”
他当时没有在前线，对这个流传甚广的说法，心底是存疑的，但又怀疑自己对谢酩是否太过自信。
好在身后冷淡的嗓音很快给出了解答：“那几个妖族来使不是来投降的，而是准备来拉所有人陪葬的。”
楚照流恍悟。
难怪呢。
和他想的差不多，谢酩绝不是滥杀成性的人。
但以谢酩的性格，在当时佛宗咄咄逼人的势态下，懒得解释这种事也在情理之中，流言蜚语他也不屑在意。
相反，有个煞神的别号，对统领修士大军还更方便些，修仙者心高气傲，想要让人老实听话，光“敬”是不够的，还得让人“畏”。
说话间，鸣泓剑带着两人掠过碧蓝的汪洋与一片片大大小小的岛屿，最终飞向了一座偏僻的小岛，在执事长老的带领下，落在了一处宅子前。
收剑时，谢酩顺势扶了一下楚照流的腰。
沈郎腰瘦，细韧有力。
楚照流蒙了蒙：“谢谢？”
谢酩目不斜视地收回手：“不必。”
这户人家正在举行葬礼，满屋缟素，庭中一个铜盆里烧着纸钱，除了跪在蒲团上啼哭的妇人，还有些肤色黢黑的乡里邻居，听到声响，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动作，呆呆地看着十数道光芒从天际划过，纷纷落在院子里。
执事长老恨铁不成钢地剜了眼陈非鹤，上前几步，朝着妇人拱了拱手：“夫人可还记得我？”
妇人擦了擦眼角的泪，盈盈行了一礼：“赵长老，我夫君今日便要下葬了……可是寻得凶手了？”
执事长老将半妖少年扯过来，动作颇为粗暴，对待这个凡俗妇人，却颇为有礼，示意妇人看谢酩：“这位是我们宗主大人，今日特地带着嫌犯过来，需要开棺验尸，望妇人谅解。”
离海的诸多岛屿都在流明宗的护佑下，不少普通人家里还供着谢酩的画像……虽然那副凶神恶煞的画像，与面前俊美冷俏的年轻人没有半点关系就是了。
妇人连忙朝着谢酩行了一礼：“仙、仙师请。”
谢酩微一颔首，走向那口棺材，丢下两个字：“过来。”
半妖少年被执事长老搡了一把，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惶惶地跟着谢酩，走向了那口刚合上的棺材。
妇人也耐不住般，轻手轻脚地靠过去。
外人想靠近到谢酩三步以内，几乎难如登天，谢酩向来警觉，而且也不喜与人靠近，楚照流是唯一的例外。
不过现在情况特殊，谢酩也只是淡淡睬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楚照流眯了眯眼，随手拿起三炷香，端端正正地朝着死者的灵牌拜了拜，插好香，朝着妇人安慰地笑了笑：“夫人节哀，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方便回答吗？”
后面跟过来看热闹的各家各派对这凡俗尘世渺小凡人的葬礼并不怎么在意，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凑在一起，等着看结果。
反而是看着不着调的楚照流好好上了柱香，场面颇为怪异。
妇人停下步子，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细语：“仙师请问，妾身知无不言。”
“好。敢问您的夫君是何时遭的毒手？”
“三日之前，他与村中同伴准备夜渔，快到出海时却久久未至，村里其他人觉得奇怪，来我家寻人，才发现他不见了。等到天亮，便在树丛中发现了他的尸身，身上的骨肉几乎、几乎被啃噬殆尽。”
妇人说到这个，又呜呜低声哭起来。
楚照流若有所思，回头望向那个执事长老：“长老，其他的受害者，也都是这副惨状吗？”
执事长老愤恨地点了点头：“死者都是这座小岛上的居民，因为偏了些，执法弟子一开始没发现，但妖气中断在海边，海底也很难去搜寻，执法弟子只能加强巡逻，没想到……”
还是出现了最后一个受害者。
妖气中断在海边，就极有可能是海底的妖族作祟。
难怪他看到半妖少年就咬牙切齿，这少年双臂带鳍，显然是妖族中的海族。
楚照流靠得近，开了棺，正好觑见棺中的尸首，纵然有几片衣物遮挡，也看得出来，的确被啃得非常凄惨。
谢酩受心魔引限制，不便于直接调用大量灵力，便结了个印，将溃散的妖气聚拢显形，与半妖少年身上微弱的妖气贴合而去。
片息之后，妖气并未相接。
凶手与这少年及其族群，并无关系。
笃定了心中想法的执事长老一愣。
陈非鹤紧张地攥紧了拳头，见此，紧绷的心弦一松：“果然不是林师弟！林杉是无辜的！”
后面看热闹的各家各派也咦了声：“怎会如此？”
“我还道这小杂种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这小子高兴早了，纵使不是这小杂种背后的妖族干的，流明宗也不会放过他……”
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一声声“杂种”锤在心口，林杉低垂下头，紧抿唇角，神色微黯。
楚照流挑了挑眉，故意开口：“谢宗主，结果如何？”
“刑罚堂抓错人了。”
谢酩看着两团不相融的妖气，一丝意外也无，嗓音冷冷淡淡的。
原本面露希冀的妇人大失所望，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怎么会抓错人，那杀我夫君的到底是谁？流明宗什么时候能给我们一个交代？”
楚照流扇子啪地一展，姿态风流地笑了笑：“这得问你自己啊，夫人。”
妇人脸上的悲恸之色愈重：“这位仙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夫君还是我杀的不成，我夫君已死，你们还要在他的灵堂前这般羞辱我，我不如也随着夫君死了算了！”
后面看戏的也不免吃惊：“楚公子何出此言？”
楚照流摇着扇子，笑得明媚生辉：“我相信谢宗主和我一样，早就心怀疑问了。妖族里喜食人肉的族群不多，尤其是海族，基本没这个爱好。倒是有个臭名昭著的族群，善于伪装，喜食人肉，吃了谁的芯子，就能钻进皮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代替那人……夫人，从谢宗主驾临后，你的反应就一直很奇怪，不似凡妇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贴在谢酩身畔的妇人突然面露凶光，以手化爪，朝着谢酩袭去！
楚照流的反应更快，手中折扇风刃般飞袭而去，叮当一声阻了一击，又翻飞而回，刺啦一声破开了妇人皮相。
藏身在内的黄鼠狼妖露出真容，众人还在傻眼，楚照流面色一厉，折扇如刀，飞旋着捅入他的咽喉，携着一股巨力，砰然将他整个撞入了墙壁之中！
全程谢酩一动未动，黄鼠狼妖眼底存着丝不甘，狞笑着吐出几个字：“谢酩，你、你果然不能动用……”
没等他说完，楚照流已经闪身到他面前，按住扇子，冷笑一声，轻声道：“那个黑袍人是这么和你说的？”
黄鼠狼妖睁大了眼，似乎很惶惑他是如何知道的。
“你被骗啦，”楚照流微微一笑，“对付你，还用得着谢宗主出手？”
话毕，他冷酷利落地收回扇子。
血光涌现，黄鼠狼妖砰然倒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周围那些突然暴起的村民也被众人收拾完毕。
半晌，才有人呐呐道：“竟是这一族，百年前确实让我们吃过不少亏，但他们不是灭族了吗……”
“他方才说，谢宗主不能动用什么？”
有几个人精敏感地注意到了，谢酩从头到尾居然都没有出手。
楚照流嫌弃地甩了甩扇子上的血，睨了眼安然不动的谢酩：“这么好奇，不如来问谢宗主？”
对谢酩的旷日持久的畏惧不是一句话就能化掉的，众人干笑一声：“想来就是这黄鼠狼妖的胡言乱语，看来作乱的凶手已经抓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罢。”
“但是离海境内竟然出现了这么多妖族，到底怎么回事？”
“流明宗还是有所懈怠啊……”
“还没完呢，诸位。”
人群之后，忽而传来道温雅的嗓音。
从入岛起就消失不见的褚问和顾君衣慢步走来。
顾君衣的倚霞剑又碎成了好几片，还在神匠那儿放着等着修理，爱剑断了，他却很是坦然的样子，暂时随便拿了把普通的剑用着。
本来褚问不同意他跟来离海，无奈顾君衣又担心楚照流，耍着赖皮还是跟来了。
褚问难得拔出了剑，剑上血色蜿蜒，脸色微沉。
顾君衣擦了擦剑上的血迹，随口道：“这地方没有活人，都被黄皮子掏了芯子。”
纵然早就猜到了，听到顾君衣这毫不掩饰的话，楚照流还是轻嘶了声。
谢酩走到楚照流身边，冲他点头：“岛上的确妖气弥漫。”
说罢，他厌恶地蹙了蹙眉：“浓郁得令人作呕。”
谢酩对妖气的敏感常人不能及，楚照流也只能察觉到有妖气萦绕罢了，闻声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背：“难受啊？”
谢酩刚想摇头。
就听楚照流唏嘘道：“是我的错，十月怀胎就是这样的，你再忍忍。”
谢酩深深看他一眼：“……”
顾君衣嘴角一抽，头一次觉得耳力太好不算好事，怜悯地看了眼不知死活的小师弟，正想打断那边疑似调情的对话，整个岛屿猛然一震。
下盘不稳的差点摔倒：“怎么回事？”
楚照流心头冷不丁掠过丝极其不好的预感。
从发现那妇人的异常起，他就确定了半妖少年的出现并非巧合。
黑袍人对他们那么了解，那应该也不会认为，区区一些黄皮子妖就能杀了他们所有人。
既然把他们引出了重重防护的流明宗，带到这座小岛上，必然有其他阴谋。
与其说楚照流和谢酩是被这半妖少年的事引过来的，不如说，他们就是故意过来的。
黑袍人居然选在了问剑大会开始前就动手，有点出乎两人的预料，但他都出手了，他们焉能坐视不管？
下一瞬，楚照流就知道黑袍人的打算了。
一股巨大的压力忽然从头袭来，与此同时，脚底的小岛，居然动起来了。
在所有人都动弹不得的那一瞬间，这座岛屿带着所有人，一同沉入了海底！

第59章
猝不及防被压进水中，好在在场诸人也是身经百战，迅速镇定下来，调整了体内灵息，在水底也能呼吸自如。
只有在谢酩怀里睡得浑然不知岁月的旱鸭子啾啾咕噜噜吐出串泡泡，蒙蒙地从谢酩怀里滚出来，要不是楚照流反应及时，反手一张符纸塞进它嘴里，小黄毛鸟差点就魂归天际。
头顶依旧是沉甸甸的压迫感，众人就像被禁锢在这座能移动的小岛上，无法挣脱逃离。
楚照流下意识抓紧了身旁的谢酩的袖子，下一刻，手心一热，竟然就被谢酩不偏不倚地扣住五指。
纵使离海四季如春，海底也不免冷冰冰的，在冰冷的海水衬托下，谢酩的手指显得无比炙热。
楚照流仿佛被烫了下，忍不住缩了缩，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被谢酩瞪了一眼。
楚照流不太确定地问：“谢宗主？你是不是……”
牵错地方了？
谢酩不咸不淡回：“抓紧点。”
好吧，多大人了，还得牵着手才安心。
楚照流腹诽一句，停止了抽出手的动作，腾出的左手捞了把站立不稳的半妖少年，探出神识扫了眼，咦了声：“我们脚下踩着的，原来是只大王八啊。”
这座存在多年的小岛，竟是只沉眠中的大海龟。
海龟在水底的速度竟然堪比天上的飞剑，几息之间，就带着众人潜进了暗无边际的深海，光线难以冲破深浓的暗色，看不分明周遭的境况。
众人纷纷找出照亮的法器，惊疑不定地打量四处，东临门门主朝着这边看过来，忍不住开口：“楚公子，谢宗主？”
以楚照流和谢酩的修为，应该不至于和他们一样，被这股莫名的压力摁着逃不出去吧？
楚照流无辜地朝着那边眨眼笑笑：“来都来了，下去看看呗。”
这可不怪他俩。
他因为灵脉，不能随心所欲使用灵力，谢酩又被心魔引禁锢灵力使用范围，相当难兄难弟啊。
可是褚问怎么也不出手？
楚照流心底流过丝疑惑。
顾君衣重伤未愈，也就算了，褚问应当是有能力……
他摸出琉璃盏，提着四处看了看，扫了一圈，连被执法长老护在身后的陈非鹤都找到了，还是没看到褚问。
楚照流心头疑惑愈浓，把拉在身边的小半妖递给执法长老：“赵长老，这小朋友就交给你了，你此前错怪了人家，还没道歉呢，可得照顾好点。”
一圈人里，也就楚照流亲近一点，林杉顿时有些瑟缩：“谢、谢谢楚前辈，我一个人也可以……”
赵长老复杂地看了眼林杉，又谨慎地望向谢酩。
谢酩看也未看这俩小弟子一眼，淡淡道：“听他的。”
这个“他”不难理解。
赵长老面色怪异了一瞬，又板起脸，把林杉拉到身后，冷冷训斥：“你一个人可以什么，这种地方是你能拖后腿的？老实呆着。”
楚照流心里暗笑一声，朝谢酩挤眉弄眼地笑了下，继续找师兄。
海龟背上有一股奇异的压力，想行动自如颇难，其他人只能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楚照流步态轻松地拉着谢酩在眼前路过，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楚照流很快在摇摇欲坠的院墙后找到了脸色苍白的褚问。
顾君衣皱着双眉，正扶着褚问，若不是被搀扶着，褚问恐怕也没力气站立着。
“大师兄？”楚照流心头一惊，“方才受伤了吗？我这里有药！”
褚问半阖着眼，闻声睫毛一颤，缓缓睁开来，润黑的眼底黑沉沉一片，摇了摇头，嗓音低哑：“我无碍，只是有些……”
胸闷导致的恶心晕眩感再度袭来，褚问没能把话说全，捂着嘴，脑中一片乱糟糟。
幽暗的水底，哗哗的水声，落入水中时一瞬的失重，难以呼吸的呛水感……
冰寒的恐惧封冻心头，数不清的幻觉画面激荡脑海。
褚问急急地喘了口气，有些痛苦地捂着额头。
明明都是数百年前的旧事了，他为何还是记得这么清楚？
谢酩攒着眉心，忽然伸出手，干脆利落在褚问颈侧一砍。
褚问毫无防备，脑袋一歪，便昏了过去。
顾君衣简直目瞪口呆，接住褚问，无言道：“谢宗主，你可真是毫不留情啊。”
谢酩脸色平静，嗓音疏淡：“海边偶有堕海者，生死一线被救回来，往后再踏足海域，便与大师兄的反应相似。与其醒着折磨，不如昏过去什么也不知道。”
楚照流从未听说过这事，茫然望向顾君衣：“大师兄曾溺过水？”
“这我就不知道了。”顾君衣摊了摊手，“我入扶月宗时，大师兄已是师尊座下大弟子，从未听说过此事。”
他沉思了下，忽然想起一事：“不过大师兄也确实很少接近水域，师尊也有意让他远离。”
百年前，本来要被调去泠河镇守的是褚问，扶月仙尊思忖之后，温和地和顾君衣商量了一下，换成了顾君衣。
结果百年之后，褚问因为担心谢酩和楚照流，跟来了这座小岛，没想到那个神秘人竟然会把众人带入水底。
三人静默了片刻，之前一直没机会说话，现在倒是有了。
海龟还在不断下沉，楚照流张嘴吐出串泡泡，瞅了眼顾君衣：“恢复得不错嘛，我还以为你心愿已了，回天乏力呢。”
顾君衣呛了呛：“师弟，你也太会说话了。对了，等回去了，和你介绍个人。”
“谁？”
“你嫂子。”顾君衣得意地拍了拍胸口。
楚照流被惊得头皮一麻。
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嫂子，不是七十年前就死于雀心罗毒手吗，顾君衣这是思念成疾？
大师兄陷入昏迷，二师兄精神错乱，扶月宗的未来忽然一片黯淡。
他怜悯地看看顾君衣，悄声问谢酩：“他这是什么症状？燕逐尘能救吗？”
谢酩垂下双眸：“没救了。”
顾君衣忍无可忍：“别以为你们俩在那儿咬耳朵我听不到！阿雪，你出来跟他俩说句话！”
坐在他识海内的陆汀雪正吹着玉笛，闻声嘴唇稍稍移开寸许，冷漠地吐出两个字：“无聊。”
并不打算搭茬。
顾君衣冤得想吐血。
他想自证一下清白，凝视着黑暗某处的谢酩忽然开口：“妖气越来越浓郁了。”
不仅是他，连其他人也渐渐察觉到愈发浓郁的妖气，仿佛在大战过后消失无踪的妖族都藏在了这片海底——这近乎是件很荒谬的事，就在流明宗的眼皮子底下，一群妖族在此龟缩！
那股无名的禁锢之力也逐渐松动，其他人纷纷靠拢过来，脸色很难看。
出现半妖还只是件小事，但不论在哪个门派范围，出现了这么多妖族，都是能惊动整个中洲的大事。
这件事这么不正常，在海底还得仰赖谢酩，有不满的咽下嘴里的话，祭出本名神兵，警惕防范四周。
随着脚下一震，海龟带着众人穿过了一层泡泡似的隔膜，隔膜之后，海水尽褪。
在深不可测的海底，居然还有一片空间！
进入视线的，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妖，睁着血红的眼，发出了古怪的笑声。
显然是等待已久，请君入瓮。
这是个局！
各家各派的首脑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半妖少年被推出来，就是为了把他们引过来的！
噌地一声，楚照流拔出无名剑，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谢酩不好动用灵力，顾君衣又重伤未愈，面对这么多妖族，他很难在有限的时间里，护着所有人冲回海面。
群妖环伺，气氛紧张，一个家主咽了口唾沫，扬声道：“大伙儿列阵！有剑尊在，不必担心！”
妖群里忽然传来声笑：“是吗？”
妖群畏惧地退开，信步走来的，竟是个面容狠厉的年轻男人，但在他身后，又晃悠着一条雪白的狼尾。
有人失声道：“是白狼王玄影！”
谢酩半眯起眼。
惑妖擅编织幻境，连翅擅毒，论实力，他们都只是妖王里的末流，但白狼王玄影，是群妖里当之无愧的妖王，实力超群。
当年其他妖王要么被斩杀，要么负伤而逃后，玄影忽然消失无踪，也是妖族很快彻底溃败的原因。
玄影的目光大喇喇直接落到谢酩身上：“守在这里，果然等来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姓谢的，你现在无法动用灵力了吧？”
一言激起千层浪，顿时众人的目光就转到了谢酩身上，想到方才黄鼠狼妖袭击后，临死前的那一声……据说在西洲北境中，谢酩受了不轻的伤势，出来时是昏迷着的。
难不成是真的？
“妖族能否重现荣光，就看今日。”玄影的声音响彻周遭，含着冷厉的杀意，“杀光他们。”
楚照流飞速往嘴里弹了颗药丸，直接拨下手上的储物戒往谢酩手里一塞：“劳烦护着大师兄二师兄，有什么能用的自己拿，敢死了回头找你算账！”
谢酩顺势将戒指往顾君衣手中一丢：“听到了？”
顾君衣：“……”
楚照流也怔了怔：“谢三？你想做什么？”
谢酩将手搭到他肩上，面色无波无澜，附到他耳边：“照照，借点灵力给我。”
不知道是因为谢酩的嗓音过于磁性好听，还是因为那声“照照”，楚照流结结实实地愣了两息，才恍然回神。
解封之后，他缺的就不是灵力，而是时间了。
被堵住的灵力生生不息，要多少有多少。
楚照流毫不迟疑地握住他的手：“渡给你了！”
百妖侵袭而来，一群人再怎么惶惑，也得先解决眼下困境，斗法声轰然炸响在这片海底，五光十色的甚为热闹。
谢酩不能动用自己的灵力，但接收了楚照流的灵力就没问题了。
虽然这种做法其实非常危险——接收灵力者不能有一丝抵御，得任由对方将灵力输送到自己体内，但凡输送灵力的人有一点加害之心，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作为接受方都会遭到重创。
楚照流做得毫不迟疑，但内心也颇为震撼。
不等他贱嗖嗖地调侃一句，玄影已经袭来。
“锵”地一声，鸣泓剑灵辉流转，轻描淡写接下了这一击。
楚照流和谢酩手拉着手，一个回击玄影，一个背过身去，支援被群妖围困左支右绌的各家掌门。
不明就里的众人：“……”
谢酩不是没办法动用灵力么？
等等，这俩怎么打个架也要手拉手？
玄影却看出了两人紧握的手的玄机，眼底厉色一现，准备先砍了谢酩或者楚照流的手臂。
握着手必然于行动有阻，谢酩就算借了灵力又如何，今日他必死无疑！
未料那两人的动作默契得浑然一体，他虚晃一击，以刁钻角度一爪抓去的瞬间，谢酩忽然背过身，换到眼前的又是楚照流了。
上次能一剑杀了那只上古妖王，是因为那只妖王方才苏醒，实力没有恢复，楚照流又急着解决问题，不管不顾地调用了大股灵力，结果就是护脉丹药被冲击得很快失去效用。
这次楚照流就学乖了。
他嬉皮笑脸地朝着白狼王吐了吐舌头：“是我！惊喜吗？”
“当”地一声，白狼王被击飞了。
玄影怒不可遏：“两个打一个，不知羞耻！有种你们就分开！”
“阁下和人使计趁乱把我们带下来多对少就不无耻了？”楚照流微微一笑，“再说了，我和谢宗主就是要执手到老，你有种来分开啊？”
下面护着褚问，身边躺了一地小妖尸体的顾君衣眼角一抽，喃喃道：“小师弟，你真是太会说话了……谢酩可真能忍啊。”
谢酩喉结滚了滚，抓着楚照流的手无声息间又重了几分：“照照，换人。”
楚照流被叫得浑身不自在，心道你还叫上瘾了？
身体倒是很老实地又换了个方向，不浪费一分一秒，一剑斩去，群妖哀嚎。
身后当啷一片，忽听闷哼一声，楚照流偏了偏头：“受伤了？”
谢酩静默片刻，淡淡道：“没事。”
玄影低哼：“没事？就算有人借你灵力又如何，你当真以为，惑妖和连翅那两个废物牺牲自己在你身上植入的东西不痛不痒？”
楚照流心头一紧，正想转过去看看谢酩的情况，忽听“卡啦”一声，似乎是什么罩子破碎了。
被隔开的海水陡然灌了进来！
来自深海的巨大压力冷不防地挤压而来，许多妖力低下的小妖瞬间就被挤成了肉饼，冰凉的海水咕噜噜灌来，楚照流差点没来得及调整呼吸。
他正暗自调整灵力，却发现一直紧握着他的那只手似乎松了松。
楚照流连忙将谢酩往身前一带，这才发现他眸底一片深红，俨然有神智失控风险，唇角浮着浅浅血迹，眉尖微微蹙着，呛咳了一下，竟然陷入了无意识状态。
好死不死的心魔引，居然这时候发作！
再这么下去，堂堂剑尊八成要被淹死，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楚照流来不及细思，攒出一口灵息，一把掐住谢酩的下颌，低头嘴对嘴给谢酩渡了过去。
天地可鉴，楚照流渡气之时，全然没有多想什么。
但是渡过去了那口灵息，他方才恍然惊觉，谢酩的嘴唇真是……柔软温凉，像顾君衣以前带他在民间吃过的一种软腻的凉糕。
……我这是不是在轻薄谢酩？
第二个念头冒出来，楚照流悚然回神，连忙想扭头分开之时，浅浅贴在一起的唇瓣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撬开了。
身周笼罩着馥郁好闻的冷香，楚照流慌乱想逃，后脑勺却不知何时覆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蕴含着一丝不可拒绝的强势意味。
楚照流被亲得差点榨干肺内那缕灵息，晕晕乎乎间，生出丝委屈：你要灵息我给就是了，怎么还……伸舌头啊？

第60章
海水咕噜噜地涌来，强大的撕扯力与巨大的压力宛如一阵海底飓风，呼地一下将众人扯得四分五散。
或许是因为周围太过冰冷，唇上的柔软湿热存在感就格外鲜明，仿若烙铁。
楚照流慌乱间再次试图挣开，覆在后脑上的手掌力道顿时更大，灼热的指尖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再度将嘴张开些，接受过于野蛮的入侵，再度加深了这个吻。
所有破碎支零的话语都被吞没在墨黑的海水与无声的深吻中。
混混沌沌中，隔着黑沉沉的海水，楚照流看到了谢酩的眼睛。
那双向来沉静的浅色眸子，如今冰冷泛红，暗含杀意，犹如没有理智的凶兽，只懂得毫不收敛地掠夺。
他本来蕴了灵力，准备一掌拍开谢酩，见到这双眼眸，手掌搭在谢酩胸前，却按不下去了。
脑中霎时乱糟糟的一片。
许多残破的记忆碎片纷纷扬扬划过眼前，他怔然失神，舌尖却突然被咬了一下，不轻不重的，仿佛是在责怪他走神。
蛮横的索取让楚照流的眼角有些湿润，在冰凉的海水中看不分明。
楚照流蒙蒙间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幸好谢酩看不见，否则岂不是要以为他被亲哭了？
处于失控边缘的谢酩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分开了他的唇瓣。
被蹂躏过的唇瓣湿红如花瓣般，吃惊过度还微启着，那副分明有些惊慌，又因过于信任而不选择逃开的模样极为可爱，像一泼热油，浇在噼啪燃烧的烈火中。
谢酩动作微顿，捏在他下颌上的手指上移，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嗓音很哑：“哭什么？”
楚照流一时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吃了口咸湿的海水，赶紧撑开避水结界，仓促地抿了抿唇角：“没哭，海水罢了……你、你醒了？”
因为舌根发麻，不小心还结巴了下。
谢酩沉默半晌，点了下头。
他垂眸注视着楚照流精彩绝伦的脸色变幻，直至此时，也没有一丝称得上怜惜愧疚的情绪，喉结动了动，一句没什么诚意的“抱歉”还没滚出来，就见楚照流倏地睁大了双眼，跟只受惊的小鹿似的，脱口而出：“抱歉！”
谢酩：“……”
楚照流硬着头皮道：“我就是想给你渡口气，不是故意轻薄你。”
被占便宜的人向占便宜的人道歉，谢酩冰封似的良心难得被撼动了下，片晌，唇角轻轻一扯：“没关系。”
楚照流尴尬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地找话题：“啾啾没丢吧？”
谢酩从怀里掏出被泡得蔫哒哒的小胖鸟，小胖鸟浑身的毛都湿了，被捧出来，赶紧抖了抖羽毛，衰衰地叫了两声。
楚照流稍微放了点心，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无名剑，陡然醒悟：“鸣泓呢！”
谢酩面无表情：“哦，好像被海水卷走了。”
海底深处的结界突然承受不住压力破碎，深海底的一股洪流冲进来，方才楚照流只来得及抓住谢酩，都没注意到被卷走的鸣泓剑。
楚照流嘴角抽了抽。
虽然谢酩修的是心外无物的剑道，但这是不是太过了点。
你剑丢了！
谢宗主，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剑修吗？
谢宗主显然还勉强记得，忽然一手牵住楚照流，右手一抬，一柄剑自远处而来，咻地落入他手中，与此同时，一道白影袭来。
水声阻绝了相击之声，一声闷声过后，那道白影稍退几步，看清完好无损的两人，眉梢高高扬起，露出丝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还活着？”
正是白狼王玄影。
楚照流及时输送着灵力给谢酩，闻声掀掀眼皮子，眯了眯眼：“狼王怎么一副笃定我已经死了的样子，我的面相很短寿？”
话音才落，手就被谢酩重重捏了一把，谢酩冷冷剜了他一眼，对“短寿”两字抱以极大不满：“不要胡说。”
玄影皱着眉心，眼底也有些疑惑：“心魔引发作，谢酩不是应当变成个疯子，把身边所有人都撕碎才对吗……”
楚照流心道，原来如此。
玄影明显与黑袍人也有牵连，方才与谢酩交手时，他用不知名的法子催动了心魔引，又接机破开结界逃窜开，以为谢酩会立地变成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把人都解决了。
……谢酩疯不疯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才被亲得气息难继时确实差点疯了。
玄影也不急着打了，摸着下巴，目光又落到两人紧握的手上，恍然大悟：“我说中了心魔引，他怎可能放过你，原来如此。”
他指着俩人，笃定道：“你俩果然是姘头！”
这妖王的脑子是不是不太正常！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一吻，楚照流莫名心虚，下意识想抽回手。
谢酩握着他的力道紧了紧，瞥他一眼：“姘头，再借点灵力。”
楚照流羞恼：“你跟着掺和什么呀！”
“既然如此，”玄影一番思索后，亮出了寒光闪烁的利爪，“那就让你们死在一块儿吧。”
楚照流冷不丁道：“白狼王，那人在你出发的时候，没有告诉过你，我与谢酩实力不相上下？”
玄影倒是很坦诚：“没有。”
“你觉得他是忘了，”楚照流略微一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是故意的？”
玄影也不笨：“你想说我被利用了？那又如何，妖族与人族本来同属这片大地，如今妖族被人族打压得苟延残喘，如果我被利用，能换得我的子民重复栖身之地，十分值得。”
这位白狼王与惑妖和连翅显然不太一样，那两个一个由死复生，一个被打伤后含着深重怨气而活，都颇有点扭曲。
玄影虽然脑子有些毛病，不过交流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楚照流示意谢酩先别动，笑了笑，道：“狼王，你这话就很双标了，曾经妖族势大，倾轧屠杀，压得人族苦不堪言，两族积怨已久，才有那场大战，人族胜，妖族败，仅此而已。”
他本以为玄影大概会说“弱肉强食”一类的话，岂料玄影晃了晃尾巴，摸着下巴，居然还认真思索了下，然后点头：“你说得对。”
“但那与我当前所做之事，又有何干？”
……倒是很光明正大的卑鄙。
话毕，白狼王再度袭来。
玄影也不愧是妖王里实力最强悍的那一尊，放开手脚后，果然不太好对付。
海底暗流奔涌，楚照流担心谢酩又被心魔引影响，横剑与玄影交手两招，又被谢酩一把带到身后，换为他来主力。
两人一黑一白，衣袖在水中翩翩若蝶，巨大的水压将三人的行动都压得有些偏慢，乍一看，跟在执手起舞似的。
白狼王一时拿他们没办法，楚照流和谢酩皆有限制，一时达成了某种奇异的平衡。
楚照流边打，嘴里还边嘚啵个不停：“你的主子连番拍你们来送死，你也毫无怨言的吗？”
“主子？”玄影一愣，“什么玩意。”
谢酩一剑格开他的利爪，吐出两个字：“妖主。”
在秘境里，连翅是这么称呼那个黑袍人的。
玄影不可思议地挑高了眉，嗤道：“什么妖主，不过是个区区半妖罢了！”
楚照流套着玄影的话，不动声色地哦了声：“那真是稀奇，你一个血脉纯正的狼王，居然会听一只半妖的话。”
玄影脸上掠过丝恼怒：“虽是半妖，但他实力强悍得可怕，你们人族曾经的实力顶峰雀心罗，还是他随手传授的功夫，若不是打不过，我会听他的？”
楚照流拖长了声音：“哦——你堂堂一个妖王，连个半妖都打不过。”
白狼王瞬间被激怒，在水下稍有迟钝的动作都变得更快了。
楚照流刷地一转身，让谢酩去面对狼王的怒火。
他则是思索了起来。
玄影这一番话里的信息量很大啊。
连雀心罗都是那人栽培起来的？
雀心罗活了三千多岁，黑袍人存在的年岁竟然还要更悠久些……他在人间、妖族、魔门与正道之间，都存在过痕迹，统御过妖族屠杀流明宗，也化身过国师插足过人间事，还与他爹娘和药王失踪有关，从他的行事来看，似乎基本都与“仙门之匙”有关。
——看来曾经流明宗也保管着仙门之匙。
如今知道仙门之匙存在的人都不多了，连曾经被授权保管仙门之匙的楚家都淡忘了祖宗遗训，一个活在世上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如此执着地要寻找仙门之匙，集齐仙匙重开仙门……
一个念头恍若惊雷般，突然窜过脑海。
楚照流缓缓吐出口气，扭头问：“谢三，有空吗？”
谢酩正用腾出来的手与玄影激烈交锋着，闻声不咸不淡地扬了扬眉：“你觉得呢？”
“那你抽点空，我想到点东西，想和你说。”
谢酩用楚照流的灵力，担心他灵力枯竭，一直用得相当谨慎。
闻言，楚照流陡然察觉两人相交的手心处一阵炙热，谢酩瞬间吸去了大股灵力，鸣泓剑灵辉耀耀，冰寒得仿佛能凝结海水，铮然一剑。
“嘭”地一声炸响，玄影被一股巨力猛地击飞，水中难以借力，两人也被那股力带着，远远地抛飞出去。
楚照流嘶了口气：“谢宗主，你用起我的灵力来，是真的很不客气啊！！！”
危机暂时解除，谢酩松开他的手，改为搂住他的腰，状似关心地揉了一把：“难受吗？”
楚照流的腰本来就敏感，给他一揉，腰间一麻一酥，整个人一软，差点像个虾子蜷起来，极力维持着镇定，不想暴露弱点，张牙舞爪地叫嚣：“你试试骤然被抽空灵脉中所有灵力的感觉，好在我灵力充足，很快补上来……”
谢酩淡淡道：“是我的错，十月怀胎就是这样，你再忍忍。”
楚照流噎了一下。
这人是真的相当记仇啊。
他决定略过这一茬，说点正事：“刚才白狼王那么一说，我突然联想到一个人。”
“嗯？”
楚照流吐出两个字：“堕仙。”
他们和顾君衣曾在秘境的神宫遗迹里，看到了一面问罪墙上记载的万年前的故事。
一个不知名的飞升仙人，资质平平，刻苦修行多年后成功飞升，然而到了仙界后，他却发现身边的人都是天资超群的人物，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们，继而因嫉生魔，堕入魔道，铸成大错后，被废了修为赶下仙界。
这短短的故事，一切都轻描淡写，堕仙到底是为何堕魔，又是铸成什么大错，被赶下仙界后的结局如何，都没有书写。
生平多少事，只记在这平淡的数百字中，甚至到最后，连姓名也被隐去，只留下“堕仙”这个称呼。
因为有了“仙门之匙”与“仙门”这么个神奇的筛选条件存在，楚照流感觉上仙界那些个前辈们脑子颇有问题，对问罪墙上堕仙的故事存疑——毕竟历史皆由胜者书写，败者没有发言的机会。
但堕仙甚至连雕像都还没有立好就被废了修为打下仙界，无疑对仙界存着恨意的。
倘若堕仙就是黑袍人，黑袍人是半妖，仙界众人因他是半妖而将他赶下仙界，堕仙其人，对仙门之匙的了解与执着，在当世也是无人能及……
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除了一个曾经飞升过的人，还有谁能教授“众仙之下第一人”的雀心罗呢？
掺杂着寿命悠长的妖族之血，又曾是仙人之躯，躲过万年前的浩劫，重新修行活到现在并不是异想天开。
谢酩显然也将一切串联到一起了，眉头紧锁着，点了点头：“的确有这种可能。”
此前他们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只是一块问罪墙上随便记载的一些过往罢了，毕竟堕仙是万年前的人物了，几人看过故事，都没怎么放在心上，都下意识地觉得，堕仙早已灰飞烟灭。
楚照流有些想不通：“倘若他的目的就是仙门之匙，为何还要视我们为眼中钉？”
“不要去理解一个疯子。”谢酩淡淡道，“设身处地想想，他恐怕早就疯了。”
楚照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换我是他，我也会疯……顺便提个意见，谢宗主，手能别放我腰上了吗？”
谢酩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面上无波无澜：“怕你站不稳。怎么，你的腰摸不得？”
摸不得你还要摸？
就算摸得，你又为什么要摸？
楚照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莫名有种自己被调戏了的错觉。
不能吧，谢酩是什么人？
一捧高山雪、一轮山尖月，高贵又出尘的，会调戏人？
鸣泓剑突然兴奋地叫起来，蠢蠢欲动。
谢酩眼皮也没抬一下，不轻不重地拍了把剑柄，将突发恶疾似的剑收归入鞘，收回了流连在那把窄腰上的指尖。
就在此时，一道网忽然从顺着海水飘来，将两人圈在了中间。
谢酩指尖一动，正要将这道渔网割碎，楚照流连忙按住他的手，低头仔细打量了下：“这是我闲得无聊时炼的捕捞网，不反抗的话不会收缩，所以别乱碰，也别割碎，尤其别用灵力碰。这玩意一直闲置在储物戒里，戒指在二师兄手上，应当是二师兄在捞人。”
如楚照流所言，这道网并无什么束缚之力，将两人套住了，就朝着一个方向拉去。
谢酩垂眸看着无害的网线：“用灵力触碰会如何？”
楚照流：“会越收越紧，不过杀伤力不强，除了捞鱼别无用处。”
谢酩沉吟一瞬：“我试试。”
楚照流倏地瞪大眼：“哎你别……”
话音未落，捕捞网瞬间收紧成一团，牢牢将两人紧捆到一处。
好奇心害死猫。
楚照流被迫与谢酩面对面紧贴着，歪歪脑袋，面无表情地朝他吐出串泡泡：“满意了吗，谢宗主？”

第61章
谢酩满意与否不太重要，啾啾差点被骤然紧贴的俩人挤成张鸟饼，翅膀带着小细腿并用，艰难地从紧贴的爹爹娘亲中间挤出脑袋，小细腿蹬了几下，才把自己拔了出来，蔫唧唧地抱着楚照流的耳坠哭。
楚照流却分不出心思来安慰小家伙。
与白狼王打了两场，俩人身上当然不可能分毫无损，本来两人的衣裳都是宝器，寒热不侵，兼当护甲，但在玄影的爪下和普通衣物也没区别，三两下就被废了。
楚照流的衣服太多，出行前也没想到今天会被拽下水，衣裳料子不隔水，整个人早就湿漉漉的了，再被束缚着和谢酩这么一捆，跟毫无阻隔地贴着也差不多了。
彼此的体温通过接触的地方，一点点透过衣料渗过来，仿若肌肤相贴。
心口也紧紧靠在一处，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过于亲密，也过于怪异。
哪儿还有点好兄弟的样子。
楚照流眼皮跳了跳，耳根红了大半，勉强动了动手指，准备将网割破了。
却被谢酩按下了。
“这是你的法器，”或许是因为海底太暗，连谢酩的眼眸也变得极深，“别弄坏了。”
楚照流完全忘了这回事，被捉住手指，只能努力挣扎了两下，察觉到网反而又收紧了几分，绝望道：“剑尊大人，你不觉得这个姿势很别扭吗？”
谢酩不露声色：“有吗？”
“有，非常有！”
那张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近得都可以看清睫毛了，楚照流察觉出几分不对味来。
谢酩不是很讨厌与人贴近吗？平时一起御个剑，晚上为了睡着睡一起也就罢了，贴得这么近，该有意见的不是他吗？
怀里的身躯不安分地蹭来扭去，饶是谢宗主定力超群，也被磨得有点上火，微微用了点力，按住当真跟条被捕的鱼似的楚照流，嗓音低沉：“别乱动。”
楚照流心道，我会听你的？
再蹭几下，看谁先受不住。
于是楚照流挣扎得更来劲了。
谢酩顿生几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苦恼，轻蹙起眉，想要放开，又徒生几分不舍——或许是因为在幻梦中已经弄丢过一次，他已经不再想掩饰心底与日俱增的占有欲，不轻不重地揉了把怀里人的脑袋，轻声道：“照照，乖一点。”
分明谢酩也没用什么特殊的咒法，话里却似有魔力般。
楚照流跟被定住了似的，不动了。
片晌之后，楚照流后知后觉过来：他怎么这么听谢酩的？
他选择继续挑战谢宗主的威严。
楚照流抬眸看看谢酩近在咫尺的脖颈——修长白皙，混若美玉，谢宗主连脖子看起来都不染凡俗。
他磨了磨牙，想起梦中的种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冷不丁一低头，朝着那段修长的脖颈红口白牙咬下去，耳畔顿时一声闷哼。
受不住了吧。
楚照流眼底飘过几分得意，刚想再来点更过分的，就意识到几分不对。
贴得这么近，有什么变化当然都能瞬间察觉。
他蒙了蒙，愣了足足几息，一股热烫从足底刷地袭到脸上，结结巴巴道：“谢、谢三，你……”
他抬头想看谢酩，眼前却一暗，是谢酩的手。
落入耳中的嗓音像春日半融未消的雪，凉浸浸滑过耳畔，留有一丝余温：“……别看我。”
楚照流更结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
平时巧舌如簧的楚大公子吭哧了几下，也没能把话憋完，整个傻在原地，刚想挣开这破网回到安全距离，左耳上倏地一痛。
谢酩避开耳坠，衔着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用齿间轻咬着磨了磨，嗓音愈发低沉：“不老实。你咬了我，我也咬了你，扯平了。”
还能这么扯平的？
楚照流活了这么多年，纸上谈兵的经验不少，真刀实枪从未有过，比他肩上疑惑瞅来瞅去的小雏鸟还雏鸟，湿红的唇瓣启启合合，也没再吱出一声。
也不是他不想退开，而是谢酩按住了他的腰，就像之前渡灵息时那般，不允许他后退。
朦胧间还有种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他和谢酩以前就这样亲密无间地紧靠在一起过。
……这纯洁无垢的好兄弟还能当吗？
楚照流脑袋抵在谢酩颈窝边，低着头发臊，实在抬不起头来，心里忍不住抱怨了声。
顾君衣，你这破网拉得也太慢了！
脑袋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不紧不慢笼着他们的网突然就加速了。
不远处隐约显露出一片废墟，楚照流还不及思索这儿为什么会有废墟，头一个念头就是：“谢酩！你赶紧给我消下去！”
谢酩：“……”
谢酩指尖一挑，笼在他们身周的捕捞网同时崩断。
他放开楚照流，闭了闭眼，压下了被楚照流生生挑起来的火气，携着他朝着海底废墟的方向游去。
顾君衣大爷坐姿地跨坐在一片屋顶，身边摆着把剑，四周都是被他捞回来的各家修士。
也有误捞回来的妖族，已经成了尸体。
人群突然被洪流冲散时，顾君衣反应极快地将身周的人拢了过来，差的人也不多，见楚照流和谢酩来了，扬唇一笑：“哟，捞到了两条大鱼啊。”
楚照流闲得没事，弄了不少小玩意放在储物戒里，顾君衣跟在钓鱼似的，撒开左边破掉的网，右手的网还在往回拉。
众人见到楚照流和谢酩，一颗心落回胸腔，大喜过望：“楚公子、谢宗主！太好了，两位都没事。”
本想过来说两句话，注意到这两人之间非同一般的氛围，想起方才这俩人手拉着手与妖王对战的黏糊模样，大伙儿面面相觑一阵，下意识都停住了脚步。
顾君衣捞人捞得怡然自得，不一会儿又捞来两个。
那俩人和楚照流谢酩方才的处境差不多，跟捆着的粽子似的，一脸衰气。
他心念一动，瞥了眼脸上热意未褪的楚照流，又看了眼人模狗样的谢宗主，思及方才捕捞网忽然收紧的动静，忽然明白过来，心下骂了声：臭不要脸！
陆汀雪在他识海里正看着书，两人命格神魂被连在一起，心神相通，顾君衣想什么都瞒不过他，听到这声，抬眸借着他的眼睛扫了眼：“我看你这小师弟挺乐意的。”
顾君衣顿感更不行了。
他瞄了眼气氛怪异的两人，摘下手上的戒指，往楚照流手里一抛：“小师弟，你去看看大师兄怎么样了。”
褚问就躺在他身后几丈外，眉心紧蹙着。
楚照流落了地就眼神乱瞟，就是不落谢酩身上，闻言深感解脱，戴上戒指凑过去观察褚问，准备褚问若是要醒来，就再补一记手刀。
谢酩的目光追随着楚照流清瘦的背影，唇角微抿。
耳旁忽然响起声传音：“谢酩，你恐怕不太了解小师弟的性子。”
谢酩凉凉地望向他：“哦？”
“对于外人，小师弟总怀着三分警惕，永远也不会松懈下来，但他只要信任谁，就会全身心信任，不留一丝心眼和防备，敞敞亮亮的。”顾君衣斜了眼谢酩，“你应当也发现了，小师弟现在对你毫无保留与防备，因为你也是他信任的人行列了。”
谢酩微微一怔。
“楚家都是群混蛋，小师弟从小到大信任的人不多，就那么几个，现在多了个你，”顾君衣暗含几分警告，“别辜负他。”
谢酩的目光重新落回楚照流身上，没有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嗯”。
要不是知道谢酩就是这个性格，能得谢酩一声应如得千金，顾君衣简直要怀疑他在敷衍自己，想把他从这儿踹下去了。
话聊得差不多了，人也捞得七七八八了，他撑个懒腰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废墟，调侃了句：“谢宗主，你家门口底下还有这种东西，你竟然不知道吗？”
谢酩冷冷掀起眼皮：“有什么意见吗。”
这里显然已经不在离海的范围了。
离海之外，是更深更阔的无尽之海，流明宗多年未探查到这地方也很正常，谁也不会闲着跑到不知名海域，钻到深海底下来寸寸探查。
一会儿的功夫，楚照流也调整好情绪了。
方才摩来擦去的，擦枪走火也很正常……主要是谢酩居然也会有那种欲望，实在很令人惊悚啊！
楚照流再次摁下自己被震碎的三观，复杂地瞅了眼谢酩的背影。
谢酩都不尴尬，他尴尬什么？
如此一想，楚照流心里又定了定，顽强地摸出把新折扇，故作从容地溜达过去：“师兄，你都把人带过来了，为何不回海面？”
顾君衣摊了摊手：“你以为我不想？不少人都受了伤，怕强行冲上去，再遇到妖族会有死伤，他们一商量，就决定坐在这儿等你们来咯。”
这深海底潜藏着无数东西，多待多险，楚照流也察觉到药效正在褪去，再拖下去，玄影追过来的话，在场就没人能抵挡了。
他瞅了眼这座海底遗迹，和谢酩对视一眼：“人都捞回来了？”
顾君衣左右看了看：“唔，缺了流明宗那俩小弟子和那位赵长老。”
陈非鹤、林杉和赵长老。
楚照流眉心一跳，斟酌了下，果断道：“谢三，你和二师兄带着大师兄和其他人先上去，我再在海底找一找他们三人。”
谢酩想也不想：“不行。”
楚照流拧起眉心：“但是……”
放那几个人在海底，几乎是必死无疑的结局！
不说他回去怎么和陈非羽交待，单是眼睁睁看着，他也不太做得到。
谢酩的声音极度冷静：“药效快过了，你随顾君衣上去，我找人。”
我还能再吃枚药无敌一下，放你搁这儿等死吗！
楚照流毫不迟疑：“不行。”
因为重伤未愈，一开始就被排除在考虑范围内的顾君衣：“……”
顾君衣刚想开口插句话，众人脚底下的废墟里忽然传来声：“今日你们谁也别想回去。”
话毕，从下方的废墟之中，竟然钻出了密密麻麻的妖族。
先前被谢酩击飞的白狼王赫然在首。
在此之前，没有人发现这里面居然还藏了人。
楚照流即刻反应过来，舔了下唇角，荒谬得想笑：“传送阵。”
海底居然有个传送阵，并且就在他们脚下的废墟中。
难怪海底会藏着那么多妖族，跟韭菜似的，一茬茬的。
这茫茫深海中，连流明宗也没能探查的地方，居然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了个能传送数千妖族的巨型传送阵。
除了堕仙，楚照流想不出谁还有这本事。
玄影依旧是很光明正大的卑鄙无耻，神色悠哉地瞅向楚照流：“刚了解到一些消息，人类，你再厉害，不能一直保持，又有什么用？”
“反倒是今日，我能一举除去人族的四大高手。”
玄影兴奋地摇了摇尾巴，不屑地瞥了眼剩下的修士：“还有一群没什么用的杂鱼。”
在场的人族修士也就十来个，多半还负了伤，望着四周黑压压的妖族，脸色都难看起来。
楚照流已经能感觉到，药效在褪去，灵脉反噬的灼热感逐渐升腾起来。
但他没有分毫慌乱，在冰冷的海水中，神智反而又清醒了几分，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了解到一些消息？”
关于他借助燕逐尘的药也只能解封一段时间的消息？
谢酩和他默契极高，听他开了个口，就接了话：“他就在这附近。”
那个如鬼魅般，操纵着全局，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堕仙。
顾君衣一愣一愣的，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悦道：“你俩能不能别跟说谜语似的。”
楚照流的神色凝重起来，不再迟疑，估摸着上一波药效已过，现在吞下最后一枚药，他再拖延一下这个脑子缺根弦的狼王，打起来时应该正好生效。
药丸还没丢进嘴里，手腕忽然被人卡住。
谢酩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不能再解封了。”
他对楚照流解封的后果仍有阴影。
就像在鬼城那次，楚照流不过解封了片刻，出来之后，就生生痛昏过去，倒在他怀里昏迷了几日。
以楚照流小痛当针扎、大痛当摔倒的忍痛脾性，那得有多疼？
他舍不得。
楚照流一时很难分辨谢酩眼底的情绪。
是心疼，怜惜？或者只是他一时恍惚的错觉。
一晃神，那双如琉璃般通透的眼眸，依旧冷沉如冰：“交给我。”
楚照流否决得更快更大声：“你更不行！”
谢酩身上的心魔引那么不稳定，真要强行调动灵力，也不知道是他人先没了，还是先疯了。
两人正有些微僵持，顾君衣无语望天，再次感到自己很多余，正想强行挤进这俩人之间，指指自己的鼻子说要不我来吧，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身后传来道虚弱温润的嗓音：“这里交给我吧。”

第62章
陷入冰沉的海底，被猝不及防敲晕后，褚问做了个零零碎碎的梦。
跨入修界，即断去尘缘。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这是扶月仙尊将他带去扶月山时说的话。
但苍风莽莽中，那座海边的渔村深刻在骨子，太过难以忘却，乃至入障成魔。
但他又再一次陷进了深海之中，这次却没有扶月仙尊将他救出苦海。
他越坠越深，耳中一片死寂，身体似乎变得很轻，仿若在云端飞飘，海平面越来越远，努力伸手想要触及，却遥不可及，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难以抑制地抽搐……
嘴里鼻间都是水，他无法呼吸，脑中炸开一片片五光十色的花，喉咙火辣辣的，肺仿佛下一刻就要炸掉。
就在这种深重的窒息感中，褚问恍惚惊醒过来。
这些年他其实也时常会做噩梦，但毫无例外的，每一次在梦里，师尊都会出现，如同多年前那般，将他带出来。
这次却没有。
梦里一切与周围的景象对褚问而言，不啻于修罗地狱，噩梦初醒，惊魂未定，连在水中站起来都有些迟钝。
听觉是第一个恢复的。
他听到了楚照流和谢酩低声的争执。
原本变得机械迟缓的脑子里立刻蹦出了第一个念头：我要保护他们。
于是他克服了第一重恐惧，慢慢站了起来。
楚照流听到声音，悚然回头，就看到了脸色苍白，却一如既往柔和的褚问，连忙扶了他一把：“师兄，你不是……”
顾君衣比较直接，回忆了下先前谢酩干净利落一手刀砍晕褚问的英姿，跃跃欲试、鬼鬼祟祟地伸出手。
挨着褚问的后颈还没用劲砍下去，就听到褚问和颜悦色地叫了声：“君衣。”
顾君衣手腕一僵：“……”
要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打晕了褚问，推锅给谢酩就是了，但褚问都发现了，顾君衣对着一向敬重的大师兄就下不去手了，颇感遗憾地收回手，笑嘻嘻道：“师兄，你这一脸苍白如鬼魅的，还不如让小师弟和谢酩再去来个情意绵绵剑。”
见到忽然起身出现的褚问，玄影眉头忽然一皱，伸手示意众妖暂且按兵不动，摸着下巴，脸色探究起来。
褚问断然摇头：“你们几个伤的伤、病的病，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们在前面浴血奋战？”
他略微一顿，道：“不过一些旧事，也无甚大碍。”
无碍就有鬼了。
楚照流赶紧用手肘捅了捅没表示的谢酩。
谢宗主，你赶紧吱个声或者动个手！
他用眼神传递着这个信息，谢酩垂眸与他对视几秒，望向褚问：“劳大师兄拖住狼王一炷香时间。”
楚照流：“……”
你这个叛徒！
褚问微一点头，目光缓缓抬起，与白狼王遥遥对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小师弟，你们要找的人，既然如此想置我们于死地，今日必会到场，或许就在人群中观战。”
话毕，雪亮的剑光一现，褚问头也不回地迎了上去。
玄影等待了片刻，就看到一个月白衣裳的俊雅年轻男子持剑而来，气质沉静，岳峙渊渟，眯了眯眼，意识到这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你又是谁？”玄影狐疑地打量着他，“我不杀无名之辈。”
褚问横剑在前，自报家门：“扶月宗，褚问。”
玄影听过这个名字。
在出发之前，“那个人”就告诉他，最需注意的人是谢酩，其次是顾君衣和褚问，但这几人，如今各有弱点，不难解决，其他人亦不足挂齿。
没提楚照流，八成是真想让他一时不慎，与这几人两败俱伤。
不足挂齿你奶奶个腿儿。
玄影按兵不动，是因为楚照流的话确实生了效。
他再表现得不在意，也对貌似很支持妖族东山再起的堕仙起了疑心。
“褚问是吧，我会记得你的名字。”狼王无意识地摇了摇尾巴，心底冷哼一声：“给我上，撕碎他们！”
一声令下，蠢蠢欲动已久的妖族嚎叫着直扑而来！
楚照流趁着没人注意，飞快打出了数道阵棋，但体内药效已过，灼痛中很难抽调灵力激活阵棋，他干脆一伸手：“谁借我点灵力！”
谢酩毫不迟疑地一把握住他的手。
金光激荡而出，刷地一下就笼罩了方圆数里，仓促之间布的阵法范围不大，也不是什么防御阵法，但能成功隔绝海水，断除海水带来的影响。
堕仙把他们诓来深海底下，自然是为了断除他们发出求救信号的后路，但在这么深的水底，妖族人族行动都有受阻，楚照流这一手放出来，方便了人族修士，不免也让妖族尝到了好处。
不过他也不是为那边阻击着扑面而来的妖族大军的修士布的。
漂浮在海底的感觉骤然消失，褚问微微笑了笑，心底对小师弟道了声谢，不再迟疑，如箭离弦，与狼王瞬间缠斗到一起。
对上妖王中实力最强的那一尊，他竟也不落下风。
楚照流稍微放了点心，又掏出一把阵棋，漫不经心地抛了抛，垂眸看了眼直废墟底下不断涌出的妖族。
不把传送阵拆了的话，妖族增援不断，耗也能耗死他们。
堕仙会不会就藏在那里？
看出楚照流想做什么，顾君衣抽出出发来离海前，随便找来的剑，扬扬下巴：“除了那只白狼王，还有几只实力不俗的妖将，我来解决他们，你和谢酩尽管放开手去做。”
谢酩：“你的伤？”
顾君衣拍拍胸脯，笑得贱兮兮的：“有人罩着我呢。”
上次陆汀雪的神魂虚弱得差点彻底湮灭，被他一把抢回来，不管不顾地以魂养魂，现在已经好了许多，像对付雀心罗时一样配合，不成问题。
楚照流欲言又止。
二师兄，你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谢酩却没多迟疑，略一颔首，拉着楚照流的手，就带着他往下一跳！
海水都被楚照流的阵法挤压排出去了，猝不及防地失重感还有些陌生，楚照流下意识握紧他的手，埋怨了声：“谢宗主，下次能不能先吱一声？”
谢酩想了想：“吱。”
楚照流：“……”
好冷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谢酩也会说冷笑话了。
各家与妖族缠杀起来，顾君衣也在魔音萦绕中轻松兜来了几个妖将，玄影与褚问也已交手数百招。
妖族体魄远胜人族，尤其玄影本体为白狼，在妖族中速度也名列前茅，一直是玄影的一大优势。
但褚问居然能跟得上他的动作。
敏感的妖族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方才有海水阻挡气味，现在就清晰许多了，玄影鼻翼翕动着，脸色越来越疑惑：“你的味道……”
只是一失神，肩上立刻绽开了个血淋漓的大洞。
褚问的嗓音平淡而温润：“狼王，还是将注意力转回自己身上吧。”
褚问的剑名为不春，是扶月仙尊亲手为他铸造的，他与这柄剑一同长大，放眼天下，敌手也不过寥寥几人。
玄影啧了声，随意抹了把脸上的血，忽然舔了下唇畔，若有所思：“人类，打了这么会儿，你一直兜着圈儿留在这座阵法里，不敢展开战局，难不成……你怕水？”
褚问握着剑的手指依旧很稳，睫毛却微微一颤。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印证了狼王的猜想。
他忽然露出个古怪的笑。
另一头，楚照流和谢酩已经落到了废墟底下。
因为海底高低差的关系，底下比两人想的都要深很多。
传送阵光芒一现，又出现了一批妖族。
现世的大多传送阵，传送的距离、人数与使用次数都有限，这座大战恐怕又是上古传承。
楚照流的灵脉已经很灼痛了，其实有些握不稳剑。
但他面上并无异色，只是手指愈发冰冷，渗出丝丝凉浸浸的汗。
谢酩抬眸看了眼阻挡在前的数百妖族，握紧了他的指尖：“很疼吗？”
楚照流过了两息，才从疼得麻木的思绪里挣出来，喉口挤出声音：“有点。”
那就是很疼了。
谢酩抿了抿唇，看了眼疼得额头冒出冷汗，还想拔剑和他并肩作战的楚照流，忽然道：“放心。”
楚照流：“？”
“就算我疯了，也不会伤你。”
楚照流还没反应过来，谢酩身上陡然涌现出一股强盛的灵力。
心魔引的血咒在他手臂上亮起来，鸣泓鸣叫一声，如飓风般恐怖的剑气勃然迸溅而出，最先袭来的几只妖兽连惨叫也没发出一声，就在剑下成了飞灰，一剑斩下，众妖皆泣。
谢酩心口骤然一痛，唇角溢出血迹。
楚照流心里骂了一声，要不是时间紧急，实在很想骂一顿谢酩，拉着他跨过地上一片狼藉的残躯，趁着下一波传送的妖族未到之前，迅速摸清了这座传送阵的基本构成。
都是由上古铭文写就，画在深黑的巨石上。
方才谢酩冷不丁放出那么一剑，巨石居然都没被扫毁，也不知道试什么材质，要以普通的蛮力解决，恐怕不太成，以阵破阵，又浪费时间。
楚照流心底立刻有了主意，放开谢酩，左手一搓，出现一沓极品雷火符，右手抛了抛那把阵棋，呼了口气：“谢三，你说这里要是炸了，会不会引起海底地震，波及到你家流明岛？”
谢酩看了眼他那沓危险的雷火符：“炸吧。”
楚照流欣然道：“你真是个好宗主。”
片息之后，布置好阵棋与符咒的楚照流被谢酩托着腰飞快起跃远离废墟下的深坑。
楚照流以指结印，吐出个字：“爆。”
“嘭”地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强烈的冲击波由下而上，整个海底似乎都震了震，连上方酣战的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楚照流被谢酩护着，颇有几分怡然自得，朝下瞥了眼，发现巨石炸得四分五裂，吹了个口哨：“威力不错。”
接下来就该逮出躲在人群里的堕仙了。
两人回到废墟之上，巨大的爆炸动静之下，整个废墟已经在垮塌，楚照流冒出脑袋，高声道：“大家不要恋战，且战且退，动静这么大，流明宗定然会派人过来，上到海面去！”
海底太深，众人的神识扫不出去，也无法通知等在流明宗内的同门，好在顾君衣和褚问挡住了妖族那边最强的战力，暂时未出现伤亡，但众人依旧心内惶惶的，听了楚照流的话，才振奋起来：“楚公子说得对，我们回海面上！”
那一头，玄影几次三番想要把褚问逼出阵法范围，都宣告失败，听见楚照流的声音，面色一沉，正琢磨该怎么破了这破阵，干脆点解决了这个麻烦的人族高手。
挡在众人头顶的金色罩子忽然破了。
海水倾灌而入！
楚照流瞳孔骤缩，心口一凉。
他的阵棋被人毁了。
……堕仙果然藏在人群里！
海水灌入的瞬间，褚问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几拍，玄影等待已久，见到良机，一掌拍上褚问的胸口！
妖族恐怖的蛮力直直打在胸口上，没人能承受，褚问控制不住地喷出一口血，身体一时失去控制，被击飞出去，浅浅的血迹绵延而出。
玄影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染血的手指，一时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没有追上去趁机要了褚问的命。
楚照流眼都红了：“师兄！”
这一击毫无遮挡，褚问的意识都有些溃散，蒙蒙中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又听不分明。
重创之下，灵息一时难以调整，灵力也在身体内乱窜，让他脑子里变得更加乱糟糟的，幻想丛生，猝然间竟呛了口水。
熟悉的窒息感传来，他似乎缩小回到了幼年时，一遍又一遍又抛下海中。
海水冰凉地拂过每一寸肌肤，剥夺着生存的机会，窒息与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师尊……
褚问迷迷蒙蒙的，从齿间吐出两个字。
顾君衣解决了那几个妖将，抬头看到这一幕，心跳差点停了。
原本振奋起来的众修士嘶了声：硬生生受了狼王一掌，恐怕五脏六腑都碎了！
褚问还能活着吗？
谢酩带着楚照流迅速追去，顾君衣的脸色阴沉下来，腕间一震，就要杀向玄影。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下一瞬，头顶的海域亮起来了。
楚照流过了几瞬，才意识到，不是海域亮起来了。
而是这深愈千丈的海水，被人劈开了。
随着分开的海水，一道身影显露出来。
那道颀长身影动作极快，刚在眼前闪过，下一瞬，就出现在褚问身后，伸手接住了他。
那人动作颇为从容，接住褚问的同时，还不忘替褚问拂开被血黏在脸上的发丝，居高临下扫了眼海底的乱相，吃惊道：“我不过闭关了一段时间，你们这几个小家伙，怎么这么狼狈？”
谢酩略微一怔，停下了动作，楚照流和顾君衣仰着头，愕然地望着天神般突降的男人，呆呆地叫：“师、师尊？”

第63章
这个神兵天降的男人，竟然是闭关已久的扶月仙尊。
“扶月仙尊！”
“仙尊来了！”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众修士简直喜极而泣：“太好了！”
相比人族修士这边的欢天喜地，玄影就没那么乐呵了。
虽然还没与扶月仙尊有正面交锋，但仅是一个照面，他就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
牺牲了两个妖王，好不容易给谢酩下了咒，将众人拖进这深海底下，结果就快得手了，又冒出来一个救场的。
玄影气闷地甩起了尾巴，两只耳朵也冒了出来，俨然有兽化趋势：“怎么又来一个，你们扶月宗还有完没完！”
扶月仙尊的本名已不可考，也没人知道他的本名，只是一介散修时就闻名天下，几千年前一手创立扶月宗，待到宗门发扬光大，便渐渐淡在人前，大多时候都在闭关修行，十分低调，且深不可测。
百年前大战里，真正将妖王斩杀的，也只有仙尊与谢酩。
随着扶月仙尊降下来，深海底下的海水也彻底分为两半，由此抬头看去，已经能见到湛蓝的天际。
能划分江河并不稀奇，但能将深海劈开，此等威能，玄影自忖不能做到。
扶月仙尊托抱着褚问，一手按在他心口，为他输送灵力调整内息，一边低头看了过来：“就是你伤了我徒弟？”
危机感陡然爆发。
玄影毫不迟疑下令：“撤退！”
楚照流疼得微微蜷着，整个人几乎挂在谢酩身上，闻声坚强地抬起脑袋，友好地朝他招了招手：“还记得刚才那个动静吗？忘记告诉你了，我把你们的传送阵炸了。”
玄影：“……”
叼你大爷。
“哦？果然是小照流弄出来的动静。”扶月仙尊偏头一笑。
也就是玄影一愣神的功夫，扶月仙尊便袭来了。
或许是因为之前楚照流和谢酩、褚问都打过一场，身上也受了点伤，玄影陡然一阵毛骨悚然，想也不想就飞身而退，边退边吼了声：“跑！”
众妖原本就被这分海之力给震慑住了，闻言立刻一哄而散，扶月俯身袭来之时，不知掉到何处的不春剑也应召飞来，铮鸣着落入他的手中。
他握着不春剑，眼底泛起丝冷锐杀意：“逃得掉吗？”
“呸，你们这一茬茬的？想要老子的命，没门儿！”
玄影边逃边叫嚣，丝毫没有一介妖王逃跑的羞耻感，翻手从怀里掏出一张传送符，手掌一握。
传送符腾腾燃烧起来。
就在他即将传送走的一瞬间，不春剑携着森冷的滚滚剑气赶到。
一声闷哼之后，玄影的身影凭空消失，原地只留下了一条孤零零的手臂。
扶月仙尊略感可惜地看了眼狼王留下的手臂，又扫了眼四散奔逃的那些小妖，噌一声收剑归鞘，单手掐诀。
一股寒气散溢而出，分开的两边海水忽然结起了冰，恐怖的寒霜迅速蔓延而出，逃走的妖族还没来得及跑远，就被封冻在内，只留下凝固在脸上的惊恐。
再一弹指，寒冰尽碎，包裹在里面的活物，也随着化为冰粉的寒冰一起消弭在无尽的海水中。
干脆利落地解决完逃窜的妖族，扶月仙尊也终于托抱着褚问，落到了楚照流身边。
扶月仙尊深居简出，鲜少露面，若不是楚照流和顾君衣先出声，众人大概也很难认出来——
扶月仙尊的气质很平淡，并不扎眼，如水一般，流入人群，便会泯然众人一般，相貌英俊而年轻，眼角却有几丝不甚分明的笑纹，被时间雕刻于此，便有多了几分古朴神韵。
他俯下身，观察了下自己的小徒弟，啧啧道：“小照流，又不听师兄话了？”
楚照流瘫在谢酩身上，有气无力道：“师尊，您能先别看我热闹吗？大师兄怎么样了？”
“有我在，不妨事。”
扶月笑了笑，安抚了他一句，伸手在他眉心上一点。
一缕灵辉亮起，探入的灵力将体内的灼痛安抚下来，楚照流白得像张纸的脸色总算好看了点。
扶月又转向谢酩，见他似也受了伤，咦了声，想帮他也梳理一下体内的灵力。
谢酩因心魔引，确实不好受，却没有接受帮助，微微摇了摇头：“多谢仙尊，不必了。”
当年扶月仙尊收徒之后，人妖两族又出现不少动乱，几乎没在扶月山教导过俩人，而谢酩也只在扶月山待了五年，与仙尊并不算多亲近。
扶月仙尊也不介意，扭头又看了眼鬼鬼祟祟想溜的顾君衣，勾了勾手指。
顾君衣就被逮了回来。
他七十多年前叛逃扶月宗，面对其他人还好，对着仙尊，就有点说不上的尴尬，头皮发麻地干笑了声：“师尊，你怎么来了？”
“还知道叫师尊？”扶月仙尊哼笑了声，伸手握着他的脉搏，也探查了一番。
轮番检查完三个弟子外加一个编外弟子，要么病的要么伤，饶是扶月仙尊，也忍不住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这可真是，整整齐齐的啊。”
其他修士也纷纷凑了上来：“多谢仙尊施救！”
“仙尊来得真是太及时了，褚道友如何了？”
一群人劫后余生，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扶月仙尊摆摆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去说吧。”
说罢，见伤众七七八八的，挥挥袖，放出了个法器，以纸雕龙，瞬间便幻化成了十几丈的长龙，众人上了纸龙的身，由着纸龙带他们飞出深海。
离开的时候，楚照流回头看了一眼。
他被毁掉的阵棋已经淹没在随之合起的墨黑海水中，寻觅不到踪迹了。
纸龙速度极快，不消多时，便乘着众人一跃而出海面。
楚照流那一炸惊天动地的，若不是扶月仙尊及时赶到，分开了海面，他们恐怕要被再卷进去一波，海底的震颤引起了海啸，也终于将焦急等在流明岛上的人也引来了。
跟过来的还有燕逐尘，一见全员带伤，登时头大如斗：“你们这一天天的，能不能消停消停！”
说完才注意到坐在龙头上的扶月仙尊，愣了愣，立刻收敛起骂骂咧咧的姿态，斯斯文文地行了一礼：“没想到仙尊竟然出关了。”
扶月仙尊颔首一笑：“是药王的小弟子吧，不必多礼，这会儿还得劳烦你了。我闭关这些时日，你师父可还安好？”
提到师父，燕逐尘的脸色微黯：“家师此前收到一封来信后便失去了踪影，至今毫无音信，好在魂灯明亮依旧。”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啊。”
扶月仙尊的目光掠过紧紧靠在一起的楚照流和谢酩，摸了摸下巴。
楚照流完全没注意师尊的眼神，把谢酩当成了人肉垫子，懒洋洋地趴在他肩头，望着赶来的流明宗弟子，轻轻咦了声：“这三人原来没事啊。”
先前与他们失散的赵长老和那两个流明宗小弟子，居然在燕逐尘那边。
赵长老和陈非鹤都昏迷不醒着，林杉安静地坐在陈非鹤身边，静默不语。
谢酩闭眸调息了一路，才稳下了乱窜的灵力，闻声第一反应却不是循着楚照流的目光看过去，而是扭头瞥了眼毫无自觉的楚照流。
楚照流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
“……没怎么。”
顾君衣盘坐在边上，啧了一声，支肘托腮望向扶月仙尊：“师尊，您老什么时候出关的？”
扶月道：“方才出关，听说你师兄带人来了离海，算到凶卦，便赶来了。”
谢酩安静地听了会儿，忽然道：“仙尊赶来得很及时准确。”
扶月又看了眼黏在谢酩身上的楚照流：“这也多亏了小照流，就差把海都掀飞了。”
楚照流嘻嘻一笑。
伤员不少，燕逐尘先接过褚问，给他检查诊治，楚照流不由往扶月仙尊身边倾了倾，压低声音问：“师尊，师兄为何会对海底有恐惧？”
扶月仙尊顿了顿，目光落在大弟子惨白的面上，思忖片刻，无声叹了口气：“你师兄幼时，曾因出身，被人丢入海中，意欲溺毙，好几次都险些得手，最后一次……也确实得了手。”
顾君衣眼皮一跳：“师尊，什么叫……得了手？”
“我第一次见到你大师兄时，他已经没有生息了。”扶月仙尊的声音很缓，“生魂离体，再过片刻，便成死魂。”
就在那时，他察觉到了这个已经没有呼吸的孩子无比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扶月仙尊就琢磨，这孩子的命数该不该死他算不准，但既然这孩子想活，就让他活。
于是最后还是出了手，施法将生魂拘回体内，硬生生逆转阴阳，将褚问救了回来，带到扶月山。
所以褚问才会对深海那么恐惧。
他不是差点被溺死，而是当真被溺死过一回。
楚照流怔怔的：“师兄从未对我们说过。”
印象中的褚问，一直如玉一般，待人接物沉静温和，有礼有度。
因为褚问从不聊及自己的出身，他还以为褚问要么是哪个世家的嫡子，要么也是凡世富贵出身，否则怎么会有这样宽厚仁慈的性子？
哪知道……
扶月收回注视着大弟子的目光：“他那脾气，怎么会让你们知晓，怕你们担心呢。这些年怕水的毛病本也好了许多，但是一下子被拉入深海，还是过了些。”
谢酩也听得微微蹙眉：“何种身世，竟会让人对一个孩子三番两次出手？”
扶月仙尊唔了声：“或许是山匪海盗罢。”
燕逐尘边给褚问诊治，边了解了下情况，惊讶不已：“褚兄被白狼王打了一掌？是那个妖王里最年轻但实力最强的白狼王？真是好险，不过我检查了一番，褚兄并无大碍，回去调理一下便好。”
楚照流对他这种说法抱有极大怀疑，忍不住问：“你说的这种‘并无大碍’，是顾君衣奄奄一息差点没命的那种并无大碍吗？”
燕逐尘笑眯眯的：“那还是顾君衣更惨一点。”
顾君衣躺着都要中枪，懒得搭理他们了，揉着自己受伤的胸口，在识海内嬉皮笑脸地跟陆汀雪卖惨。
他可不是以前的顾君衣了。
他现在是有人心疼的顾君衣！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众人交头接耳地讨论了一通，都心有余悸。
无论是突然出现的白狼王，还是海底的传送阵与浩浩荡荡的妖族，都是一大后患。
而且谢酩和楚照流似乎受了伤，不能发挥实力。
顾君衣和褚问也先后负伤，一个接一个的……这要是妖族与魔门联手打来，不知道会成什么样。
好在扶月仙尊成功出关，给众人吃了剂定心丸。
纸龙速度很快，没过多久，便带着众人回到了流明宗。
海底发生的事已经传遍了宗门，宗门前站了一堆翘首以盼的人，也有人怒气勃勃，见到众人落了地，便要去拿林杉：“是这小子捣的鬼吧！里应外合妖族，就该关进寒牢，即日处死！”
林杉咬了咬牙：“不是我，我没有！”
扶月仙尊听到动静，朝那边瞥了一眼：“哦？竟是半妖。”
他只停留了会儿，也没插手流明宗的内部事务，俯身单手抱起褚问，顺手一拎重伤未愈的顾君衣，先一步步入流明宗，准备先把两个令人头疼的弟子解决了再说。
这么一通乱子下来，楚照流都要忘记，他们一开始离开流明宗的目的，是为了查实这半妖少年与吃人案有没有关联来着。
现在当然明了了，林杉的确是无辜的。
他伸指戳了戳谢酩的腰：“谢宗主，你说句话？”
谢酩脸色平淡地捉住他作乱的手指，波澜不惊地扫了眼那边，一弹指间。
昏迷中的赵长老猛地坐醒，胸脯上上下下起伏不定，见到这泱泱人群，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迅速起身：“宗主，是林杉和他的族人，救了我与陈非鹤。”
当时海底一片混乱，他也受了伤，被海水冲走之后，便半昏迷过去。
醒过神时，身边是一群海妖。
这几个妖族没有参与围剿人类修士的行列，反而在惊涛中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们，一路游至海面，找了块礁石，便将他们放了下去。
很难说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人妖对立，仿佛是天经地义的，离海岛民，更与妖族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
但在生死一线之际，他居然被妖族救了。
赵长老再不能那么理直气壮地对林杉横眉冷眼，犹豫片刻，垂首道：“请宗主……从轻处罚。”
“是吗，那便功过相抵吧。”
一片死寂中，众目睽睽之下，谢酩开了口：“陈非鹤与林杉触犯门规，从今日起，百年不得再踏入流明岛。”
众人屏住了呼吸。
不得踏入流明岛？是他们想的意思吗。
谢酩话锋一转：“迁至副岛，罚扫三年山门，抄写门规千遍，在此期间，由赵长老贴身监管，如有再犯，逐出离海。”
流明宗的范围并不止流明岛，周围的几块小岛也属流明宗内门，将这两人迁去那边，也就意味着……不算逐出师门。
林杉一路上都坐立难安，既害怕自己跟回来会被处死，又担心陈非鹤和陈非羽，听到这个处罚，不由自主睁圆了眼，一时反应不过来。
赵长老也没想到谢酩居然会给出这么个处罚方式，但反应极快，立刻接话：“是！”
周围的人一下就沸腾了，但还没等他们发表点什么意见，谢酩冷冷道了声“散了吧”，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楚照流三两步跟上他，狐疑地瞅来瞅去：“你还是谢酩吗？”
他还以为，以谢酩对妖族的恨意，八成不会放过林杉。
罚扫山门和抄门规几乎等于没罚，让赵长老贴身监管，也是种变相的保护了。
谢酩淡淡道：“我若与一个半妖计较，心境便也止于此了。”
楚照流一愣之后，哈哈笑道：“谢宗主果然心胸宽广！”
虽然这次受了伤，也没逮到堕仙，他的心情却莫名好了起来，跟谢酩勾肩搭背的：“谢三，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
“我不信，晚上你脱光了给我检查下。”
谢酩：“……”
楚照流说话时一分邪念也没沾，是真不信谢酩的话。
谢酩在传送阵前强行动用灵力，一剑灭了那么多妖族，想必心魔引不会让他太好受。
想起谢酩动手前还特地说了声“我不会伤你”，他走了下神，琢磨着，好像不是错觉，谢酩偶尔也会有温柔的一面？
而且是……只对着他的。
能叫谢酩这样用心对待，真是叫人很难不骄傲。
楚照流笑意深了几分，不由自主地又往谢酩身边贴了贴：“对了，我有个新的想法。”
谢酩勉强消化掉了楚照流的语出惊人：“什么？”
楚照流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我怀疑，堕仙就在我们身边。”

第64章
听到楚照流的话，谢酩却不觉得意外，神情自若地扫了眼楚照流神秘兮兮的模样，第一个念头却是，这人没点常识吗？说句话贴这么近，聚音成线之法学来做什么的。
与其他人说话也这样吗？
得教教楚照流与人说话时别贴这么近。
……和他除外。
“嗯，”那个念头稍纵即逝，谢酩沉缓地应了声，“我也觉得。”
原先不过以为，堕仙就如指挥妖族的妖主、藏于凡俗的国师、打伤楚照流的挑战者那般，也只是在他们身边扮演过这样神秘的过客，暗中注视着他们，对他们知之甚深。
毕竟楚照流也没怎么藏着自己封印灵力的秘密，谢酩中咒也是在堕仙的计划之中。
但褚问不一样。
褚问的过往，连楚照流这样亲近的人都不知道，他和谢酩好歹是生于仙门世家与名门正派，因天赋而从小备受瞩目，被堕仙盯上不奇怪，但褚问当年生于茫茫人世，堕仙如何知道的？
只能是褚问说给他听的。
能倾听这样的过往，必然是连褚问也很信任的人。
楚照流越想，心头就越一阵阵嗖嗖发凉，抿了抿唇，突然就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无论是谁，都一定是他们信赖且亲近的人。
这心思不过在脑中转了一瞬，楚照流就又清醒过来，方才准备继续谈下去，谢酩却冷不丁出声：“我们对堕仙依旧知之甚少，随意怀疑反倒容易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先别想了。”
楚照流愣愣地扭过头。
夕阳西斜，海岛的天幕仿若被扯碎了般，如血的残阳纷纷而下，勾勒出谢酩俊美的侧容，眉目疏秀，矜淡冷傲。
一副状似无情的好面容。
但他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是故意这么说的。
楚照流头一次这么敏感，再次意识到他在谢酩眼里是“特别的那个”，心脏不争气地又狠狠跳了两下。
谢三这么贴心，真是不习惯。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堕仙是半妖之躯。”楚照流总觉得再这么盯下去会出问题，赶紧别开眼，不太自在地摸出把新扇子扇了扇，“如果能在谁身上查验出这一点，八九不离十。”
“不过经过这一遭，堕仙暂时应该不会再轻举妄动。”
楚照流拿到扇子，仿若本体归位，方才莫名的心慌意乱都消弭下去，又恢复了一派风流从容：“哦？那谢宗主的问剑大会还举办吗？”
本来他们就是准备借用问剑大会把堕仙钓出来的，没想到先被堕仙将了一军。
“要。”谢酩言简意赅地回答完，补充，“过两日你随我去个地方。”
楚照流唔唔嗯嗯应了一气，也没问是去哪儿。
俩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流明宗药峰的门，刚踏进门槛，前方就旋风似的冲来个人：“怎么才来！”
楚照流还没反应过来，来人就熟练地捋开他的袖子，一针扎上来。
扎得楚照流半边身子都麻痹了下，嘶了口气：“燕兄，医死了算谁的？”
“叫师叔。”燕逐尘忙着诊治一堆伤员，头发散了都没发现，眼皮也没抬地又往他手上扎了一针，“死不了，走不动了不还有谢宗主在旁边。”
楚照流原地麻痹了片息，灵脉便倏地一缓，剩余的灼痛感也渐渐淡去。
他打量着衣冠禽兽的燕某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堕仙变的。
堕仙也不可能是个爱财如命的人吧？
楚照流和谢酩对视一眼，想要和谢酩传递一下消息。
想必以他们俩如今的默契，谢酩一定能读懂他想说什么！
谢酩迎着楚照流亮晶晶的视线，沉默片刻：“走不动了？我抱你。”
楚照流噎了一下：“不需要！”
说完，哼了一声，坚强地跟在燕逐尘身后，朝着诊疗室蹦过去。
谢酩：“……”
谢酩无言片刻，上前一把拎起楚照流的领子，跟拎猫儿似的，三两步就将楚照流拎了进去。
屋里都是熟人，褚问躺着，顾君衣半躺着，楚照流被拎着，一屋子除了扶月仙尊与燕逐尘，就没个完好全乎的。
褚问还没醒，燕逐尘又出去了，扶月仙尊自然就紧着顾君衣，并且玩笑似的三句话里提两句他叛离宗门的发言，尴尬得顾君衣跟个孙子似的，低头耷脑不敢吱声，恨不得谁来劈他一掌，也跟着晕过去算了。
见楚照流也被抓来了，顾君衣简直热泪盈眶：“小师弟也来了？师尊也说他两句！”
扶月仙尊没什么架子，就坐在褚问床头，见楚照流和谢酩进来了，摸了摸下巴，唇角噙了丝笑，望向谢酩的眼神也多了丝其他意味。
正想为老不尊地调侃两句，身边就响起声低吟，褚问从昏迷中醒转过来，见到陌生的屋顶，神色里还有丝茫然，目光一偏，视线落到扶月仙尊面上，稍稍一怔，猛地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嗓音发哑：“师尊……师尊？”
褚问立刻就想坐起身，扶月温和地应了声，伸手把他按回去：“怎么弄得这般狼狈？师尊来了，就不用怕了。”
褚问似乎还未从梦魇中挣出神，全然没有平日里君子端方的稳重，恍恍惚惚的，眼底掺杂着一丝惊慌：“师尊，我梦见在那片深海里，您头也不回地走了……”
扶月仙尊仍是微微笑着，充满耐心地哄着大弟子：“只是噩梦罢了。你们几个如此不省心，师尊只要还在世一日，便会护着你们一日。”
褚问被安抚了会儿，慢慢挣出了梦魇，一回神，才发现原来床边坐着的不仅有师尊，还围来几个捧着腮眼睛睁得溜圆的师弟。
褚问：“……”
褚问瞬间凝固成了石塑，话音艰难：“你们……是何时过来的……”
顾君衣声情并茂：“师兄别怕。”
楚照流抑扬顿挫：“只要我还在一日，便会护着你一日！”
燕逐尘深情款款：“燕哥哥来了，就不用怕了。”
……
谢酩揉了下额角，比较有良心：“褚师兄，感觉怎么样？”
褚问感觉自己要身死道消了。
他的面色青红紫白交错，可怜大师兄一世英名，在几个师弟面前却永远拿不出代宗主的威严来，想生气也生不出来，哑口无言片晌，下意识看向最信任的师尊。
扶月仙尊非但不帮忙，见到向来老成持重的大弟子如此这般，反而觉得有趣极了，哈哈一笑：“见到你们师兄弟间如此和谐，师尊便也放心了。”
褚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总算把那股羞愤欲死的心情压了下去，耳根却还发着红，掐了把眉心，决定转移注意力：“师尊怎么忽然出了关？”
扶月仙尊道：“在洞府内闲来无事，卜了一卦，将有恶兆降临。”
楚照流摇摇扇子，犹豫要不要和众人提及堕仙的事，仰头和谢酩又眼神交流了下。
这回总算交流正确，谢酩开了口：“仙尊说的，可是‘堕仙’？”
扶月仙尊转眸看向他，略有讶色。
顾君衣琢磨了下，对这个名字有了印象：“堕仙？不就是我们在神宫里读到的那人？”
褚问和燕逐尘闻所未闻：“谁？”
“一个万年前的飞升者，因资质不好，飞升之后心性不佳，酿成大错被逐下仙界，”顾君衣给两人简短地解释了下，“事实如何，早未可知，不过若是堕仙，倒也能解释，他为何执着于仙门之匙。”
楚照流颔首：“我和谢酩与狼王对峙时，得到点新的消息，可以确定，堕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扶月仙尊安静了片晌，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我算到了什么，便不与你们说了。”
褚问回过神，连忙问：“师尊要留在离海吗？”
扶月仙尊摇摇头：“我该走了，见你醒来，便也安心了，好好修养。往后再有什么事，如今日这般，叫一声师尊，师尊就会来。”
楚照流眨眨眼：“师尊要去哪儿，总能告诉我们吧？”
“极北之地。”扶月仙尊到也不隐瞒，“等解决完那点小问题，问剑大会应该也结束了，我们师徒几人多年未聚，回去就把君衣偷埋的酒挖出来吧。”
顾君衣：“！！！”
扶月仙尊含笑的目光扫过几人，摩挲着下巴：“说不定，还能有两桩喜事。”
褚问茫然：“喜事？”
还两桩？
向来对大徒弟知无不言的扶月仙尊却只是神秘地眨眨眼，就起了身，挥挥手：“路途遥远，我走了。你们几个小家伙多注意些。”
话毕，身影便淡在门边，逐渐消失。
师兄弟几人都很熟悉扶月仙尊神出鬼没的作风了，也没多感怅然，就收回了视线。
褚问纳闷，楚照流更纳闷：“哪来的两桩喜事？”
顾君衣指指自己的鼻子，得意洋洋：“这里是第一桩。”
楚照流扭头看向燕逐尘：“差点忘了这回事，燕兄，你快给二师兄扎一针吧！”
“叫师叔。”燕逐尘非常不悦地捻起根颇粗的针，抬手就准备往顾君衣脑门上扎。
“等等！”
顾君衣狼狈躲开，瞅着那根针，嘶嘶倒吸凉气，赶紧叫在识海里偏头低笑的陆汀雪出来救场，凄凄切切道：“阿雪，媳妇儿，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的好夫君被当成失心疯扎针么？”
陆汀雪抿了抿唇角，将笑意抿去，冷冷横他一眼：“夫君？”
顾君衣干脆连脸皮也不要了：“你是夫君，我才是媳妇儿。好夫君，不要害羞，出来见见大伙儿呗。”
陆汀雪：“……”
不过片晌，众人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浅薄透明的魂体。
燕逐尘捻着他那根针，还待按住顾君衣就扎，看清这个魂体的面容，愕然叫：“陆少门主？！”
当年人妖大战时，神药谷满谷出动，前往各个战场诊治伤员，后来又转为了魔门与正道的人族内斗，烟霞边境是主战场，神药谷位处江陵，距离烟霞不远，自然又出动了人手，所以他见过陆汀雪。
印象里的魔门少主冰冷又阴沉，身上似乎笼罩着层终年不散的阴霾，同今日见到的魂体，倒不太相似了。
更没想到的是，陆汀雪居然已经死了。
看这样子，魂体还是顾君衣强行拘着留下来的……
当初顾君衣离开扶月宗果然是因为和魔修生了情啊！
还拘了人家的神魂，强行留在识海内养着。
燕逐尘心道，这不得赶紧添几个可歌可泣四处传唱的话本？！
民间小话本的动作怎的如此慢！
顾君衣趁机臭不要脸介绍：“这是你们的嫂嫂，大师兄的弟媳。”
陆汀雪暗暗瞪了他一眼，对着众人，脸色倒是很平和，打了个招呼。
楚照流是真担心顾君衣悲痛成疾，见到陆汀雪完好的魂魄，怔了一怔，顿时长长松了口气，莞尔道：“嫂嫂好，二师兄多劳你照顾了。”
顾君衣对上古秘法知之甚多，想必也正在寻求重塑肉身的法子，假以时日，等陆汀雪的魂魄温养好了，就能重归人世，的确是一桩大喜事。
那么问题来了。
第二桩喜事呢？
师尊慧眼如炬，既然一眼看出了藏在顾君衣识海内的陆汀雪，就断然不可能看错第二对。
在场还剩的人不多，就谢酩、燕逐尘和褚问，组合起来一共有三种可能。
谢酩和褚问、谢酩和燕逐尘，以及褚问和燕逐尘。
谢酩上次就否定了对褚问有意，那就还剩两种可能。
谢酩和燕逐尘，褚问和燕逐尘。
楚照流神情一滞，惊恐地望向燕逐尘。
没想到你这衣冠禽兽，还是朵红颜祸水！
燕逐尘：“……”
燕逐尘：“？？？”

第65章
回去的路上，楚照流一直在严肃地思考一个问题。
就燕逐尘那厮，状似斯文实则禽兽，和君子端方性格温沉的大师兄也不搭啊。
难不成师尊说的是谢酩和燕逐尘？
楚照流心底突然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嘴里一阵不是滋味，忍不住偷瞄了几眼谢酩。
啾啾刚刚醒转，从谢酩怀里爬出来，在海底下喝饱了海水，蔫哒哒的，谢酩对小胖鸟向来很有耐心，一手兜着啾啾，在帮他梳理羽毛。
对师尊的话半点也没放在心上。
这几日，为了对抗心魔引，燕逐尘和谢酩的接触也不少，他白日四处溜达的时候，俩人就关在一个屋里研究毒咒，说不定就那样冷不防看对眼，暗生情愫、日久生情了。
楚照流心底闷闷的，又想不通为什么不快，只能归结于这俩也不搭——
谢酩就跟山尖上一捧雪似的高冷干净，和一个守财奴怎么也搭不上边吧？
而且流明宗离神药谷那么远，药王那老头肯定不乐意药谷的传人嫁过来，堂堂流明宗主，自然也不可能嫁过去，其间必然多生事端，徒增怨恨，说不定闹得翻脸无情……
谢酩和燕逐尘都不是彼此的良配啊！
不行，他得劝劝谢酩，三思而行，都是一宗之主了，可不能率性而为！
楚照流脸色怏怏地琢磨了一堆，憋不住开口：“谢兄，我有个小小的问题。”
从见过陆汀雪后，楚照流就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离开药峰后，一路上眼神乱飘，思虑重重的，谢酩眼角余光注意着他，觉得有趣。
楚照流不像是在思考堕仙的事，更像只被人踩了尾巴夺了食，摩拳擦掌酝酿坏主意的猫。
所以他就刻意不开口，等楚照流先忍不住。
谢酩用指尖梳理好啾啾，顺手放到楚照流头上：“说。”
……拆人姻缘是不是得天打雷劈啊？
以谢酩的性子，要是真喜欢上谁，恐怕就真是磐石无转移，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会变，他突然一劝，说不准倒会让谢酩觉得不快。
不行，得从长计议。
楚照流脑中思绪瞬变，迎着谢酩清凌凌的眼神，眨眨眼：“你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去哪儿啊？”
就楚照流方才那副盘算着出鬼主意的表情，思考的会是这事？
谢酩眉尖微挑，友好地注视了他片刻，回道：“明日就知道了。”
楚照流轻咂了咂舌：“怎么还吊人胃口呢……”
谢酩微微一笑：“彼此彼此。”
回到谢酩的房间，楚照流往谢酩床上一瘫，趴着就不想动弹了。
一整天从早到晚，一桩事比一桩事紧张，他的心弦一直绷着，直到现在，才松懈下来，放空了会儿。
谢酩又去寒泉沐浴，虽说有助于修行，但对他来说其实已无用处，这也是燕逐尘的叮嘱，多泡泡寒泉，有助于保持神思清醒。
回来就看到楚照流哼哼唧唧地趴在他的床上，像是睡着了，啾啾扑腾着翅膀，吭哧吭哧努力叼着被子给他盖上。
谢酩走到床边，微微倾身。
楚照流的脑袋往外侧偏着，浓睫低垂，脸庞被衬得白得生光，昳丽的容颜也多出几分清丽。
往下望去，就段清瘦脖颈，仿佛轻轻一捏，就能将这个人尽数掌握于手心。
谢酩眸色发沉，眼角泛着点红，在啾啾歪着脑袋好奇的注视下，无声伸出了手。
楚照流懒洋洋的嗓音忽然响起：“明天那些掌门家主，八成会组织起来找你麻烦吧。”
冷不丁的开口，猝然就将谢酩拉回了现实。
谢酩不动声色地缓缓收回手。
收到一半，就被只冰凉的手按住了。
楚照流睁开眼，眼底含着点笑：“谢宗主，你方才想做什么，趁我不备偷偷摸我啊？”
经过燕逐尘不辞辛苦地诊治，他苍白得跟张纸的脸色又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气色依旧不甚好看，但那双漆如点星的眼粲然明亮，神采奕奕的，浮动着几分灵黠，像只不好怀疑的小狐狸。
那瓣浅红薄唇一张一合的，笑起来明眸皓齿。
谢酩的喉结重重一滚，眼睫微眨。
楚照流看他这副凝噎到说不出话的样子，觉得自己要是再逗下去，谢酩八成要拔剑了，吃吃笑出声，手掌托着下巴侧起身，另一只手随手一拎啾啾，递到他手里：“你鸟儿子在这儿呢，没被我压扁。”
啾啾：“啾啾？”
它不太灵光的脑瓜子艰难地转了转，感觉它爹刚才伸手，不是想来抓它的。
谢酩抚了抚毛茸茸的啾啾，抿了抿唇。
楚照流往里一滚，给谢酩让了让位置，见他不动，抬抬脚，非常骄纵地踢了踢谢酩的胸口：“发什么呆呢？想好明日怎么对付那些人了吗。”
白皙的裸足在胸口前晃啊晃的，谢酩的神情很奇怪，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出声道：“无需放在心上。”
楚照流就知道谢酩不会在意：“谢宗主，你是不是忘了，在海底咱俩已经暴露了，那群人知道咱俩身有限制，恐怕会有些咄咄逼人。”
谢酩捏住他乱晃的脚踝，轻轻放下去，面色疏淡：“他们若真有那样的勇气，我倒要高看三分。”
楚照流还是不太放心，生怕谢酩心魔引当场发作原地变傻，想起白日里说的检查谢酩身体，忽然一下蹦起来：“方才在药峰你遮遮掩掩的，又不给师尊看，又不给燕逐尘看，总能给我看看吧？”
谢酩一怔：“嗯？”
然后就猝不及防被楚照流摁倒了。
楚照流坐在他身上，自觉这个姿势很能压制谢酩，然后拉起他的胳膊，一把捋开。
他含着几分得意的笑意顿时僵在嘴角。
心魔引的毒咒花纹，不知何时已经从手腕，爬满了谢酩的整条手臂。
他脸色骤变，伸手就要去扒谢酩的衣领。
谢酩深吸了口气，任由他胡闹了会儿，这下终于忍不住，按住他的手腕：“闹什么？”
“给我看看。”楚照流面沉如水，“心魔引蔓延到哪儿了？为什么不同我说？”
两人一上一下，僵硬地对峙着，啾啾缩起鸟头，安静路过。
半晌，还是谢酩先妥协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手，看楚照流三两下抽了他的衣带扒开领子，脸色愈加难看。
心魔引的咒纹已经蔓延到谢酩的肩膀了，血红的咒纹与白皙的肤色相衬，像是有人刚以血写就，望着就渗人。
这些纹路仿佛有生命一般，汲取着谢酩的灵力而长，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的心口。
楚照流喉间一涩。
“……怎么蔓延得这么快？”
谢酩扶着他的腰，神色温沉，解释：“用一次灵力，就会让它生长一截。”
但在海底，为了保护楚照流，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突破心魔引的桎梏。
方才在寒泉里，他就察觉到，本来只是到小臂的咒纹，骤然飞窜到了肩膀上。
若是到了心口会发生什么？
连苦心钻研的燕逐尘也不知道。
楚照流当然想起了在海底时发生的事，咒纹生长在谢酩的骨血之中，侵吞着他的灵力，侵蚀他的心智，该有多疼？
他的指尖落在谢酩肩头的花纹上，颇有点怜惜地顺着纹路轻抚了一下，对堕仙的怒意与杀意一点点交织膨胀，在星亮的眸中显露。
他一定、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谢酩被他碰得很想再去一次寒泉。
他苦心压制，争当坐怀不乱柳下惠，楚照流却那么喜欢招惹他找死。
他闭了闭眼，拍拍他的腰：“看够了？下去。”
楚照流被拍得嘶了声，回过神，才发现这个姿势怎么……怎么就那么像他梦里的……
他骤然脸色一变，嗖一下就窜下去了。
谢酩默念了会儿清心咒。
然后就察觉楚照流又开始不老实了，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你睡得着吗？”
谢酩睡不着。
他忽然很想听琴音。
多年前，他经历了炼狱般的一切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着。
尤其是晚上吹了灯后，那些惨死的面孔，仿佛就在黑暗中悄望着他，幻觉过于真实，连他们逐渐接近时冰冷的吐息都近在咫尺，他闭上眼想要打坐，耳畔却响起咯吱咯吱的怪异声响。
他不堪忍受，只能彻夜点灯。
楚照流一直以为他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其实他没能看见，是听到的。
妖族打入流明宗时，他爹娘将他往几个长老怀里一推，便提着剑迎上去，长老们护着他匆匆逃出去，然后他就听到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音。
少年谢酩惶惶回过头，只看到那个深印在脑海里的黑袍人慢步走进流明宗的内院，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从离海到扶月山，千里迢迢，路上遭遇多次伏击，甚至还有两个长老叛变，他长在离海十几年，天资傲人，被父母精心保护着，有一天护着他的罩子忽然被击碎，淋下来一阵无情的血雨。
那无数个日夜，他都睡不着。
直到上了扶月山的第一夜，耳边传来了清琮的琴音，陪伴着他渡过了一整夜。
一开始那琴音稍有些生疏，偶尔还会弹错几个音。
后面越来越熟练，曲子里颇有几分大难之后的洒脱轻逸，仿佛在借曲抚慰，他靠在床头，猜测弹奏者应当年龄颇大。
那曲子就那样陪伴渡过了整整一个月。
谢酩的嘴唇动了动，迎着楚照流亮亮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楚照流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还撑着来逗他，他不怀疑，自己若是说了想听琴，楚照流会掏出琴来即兴奏一夜。
怎么舍得。
良久，谢酩沙哑地出了声：“让我抱会儿。”
楚照流大大方方地凑过去：“请请请，想抱多久抱多久。”
你敢说到做到？
谢酩心底无声笑了笑，不再客气，伸手将楚照流拉入怀里，嗅着他沾着芬芳桃香的发尖，杂乱的思绪方才缓缓收回，只余一泊平静的暖意。
他闭上眼，没过太久，竟然当真坠入了黑甜梦乡。
隔日一早，流明宗的接待大堂里坐了更多的人。
除了昨日经历了海底大乱的一些家主长老们，又来了不少新抵达离海的，当中就有楚照流的老熟人，玉清宫的那位杜夫人，以及楚家的人。
谢酩和扶月宗的人还没到，众人就耐不住先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妖族的问题。
“这段时间，妖族不断涌现，三尊妖王重现于世，惑妖复活、连翅现身，玄影设局埋伏，人心惶惶……”坐在下首的一个老者慢慢开了口，一张老脸皱得像张抹布，“雀心罗也在这个时间出关，老夫掐指一算，天下即将大乱，还开什么问剑大会！”
“老蒜头，瞧你怕的，汗都要滴下来了，也不怕跌面。”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女修士抿了口茶，讥笑道，“惑妖和连翅不都又死回去了，雀心罗也被顾君衣斩杀于秘境之中，秘境还当着许多人的面塌毁，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再复活。再说白狼王，他率领妖族伏击我们，最后带来的手下全死了不说，还被扶月仙尊留下了一条手臂，垂死挣扎罢了。”
“葛掌门说得也道理，但在下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今日才抵达的楚荆迟依旧一副儒雅的模样，“妖族于法术不通，是谁在海底布下的传送阵？恐怕他们另有援兵，此事需得天道盟与离海联手抵御了。”
“谢宗主与扶月宗那几位都受了重伤，昨日就能看出来力有不逮，这个节骨眼若是再出什么事……”
“嘶，这么一说，昨日谢酩与楚照流那副亲密之态，比合籍结亲的道侣还亲，怕不是有什么……”
“别忘了，扶月仙尊出关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楚照流和顾君衣在门外拉着谢酩听了会儿墙角，这才施施然走了进去。
见几人来了，探究打量的视线纷纷落来。
方才先开口的老蒜头眼底精光一闪：“怎么不见扶月仙尊与褚代宗主？”
顾君衣一屁股坐到谢酩左侧的位置，笑眯眯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哎，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难道我和我家小师弟代表不了扶月宗？”
这师兄弟俩一个是斩杀雀心罗的人，一个是斩杀上古大妖的人，在座众人虽然再心有疑虑，也不敢直接冲撞，干巴巴地笑了声：“当然能，当然能。”
于是压力又转移到了谢酩身上，提问的人眸光闪烁不定：“谢宗主，昨日在海底时，你似乎也受了伤？”
谢LJ酩和善地望过去：“嗯？”
冰冷的压迫感于静默中滋长，那位脸色顿时一变，心里暗骂一声，不敢再乱开口。
“被狼王偷袭中了毒罢了，”谢酩在楚照流的带领之下，近墨者黑，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语气不咸不淡，“药谷的燕道友已看过了，多谢关怀。”
燕逐尘比他们早到会儿，来到流明宗就没歇息过，困得眼皮直打颤，听到谢酩的声音，慈和地摸摸自己的储物戒，跟着搭腔：“唔，以谢宗主的功力，我也只是随便调理一下。”
这里面多了谢酩又划过来的十万灵石，以及楚照流今早给的十万灵石。
两头赚灵石不耽误，燕逐尘虽然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心里却非常充实，灵石有多少，他的快乐就有多少。
这两位真是好主顾啊。
听了燕逐尘的话，众人的疑虑打消了一半。
在场至少一半人受过神药谷的恩惠，自然对燕逐尘的话更信赖几分。
既然打探不到这师兄弟几人的情况，那另一桩事就该推出来了。
“谢宗主，流明宗是否该给我们、给天下一个交代？”
“是啊，海底居然出现了传送阵，流明宗还浑然不知……”
“若不是扶月仙尊及时赶到，昨日得折了多少人在海底啊。”
楚照流听他们又齐心协力起来，无聊地从戒指里掏出把瓜子，分给谢酩和顾君衣，以及啾啾一把，怡然地嗑起来。
那逍遥自在的样子，活像来逛酒楼听说书的。
正在气势汹汹讨要说法几人一噎：“……”
姓楚的是个打不过也说不过的。
姓顾的嘴也不饶人。
不是，谢酩，你怎么也跟着剥瓜子！
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忍无可忍：“谢宗主，全天下都在等着你给出交代，你你你你、你居然……”
居然在嗑瓜子！
还把他们放在眼里吗！
谢酩手里捻着楚照流顺手抓给他的一把瓜子，指尖一动，瓜子与壳完美分离，须臾就剥出一把干干净净的瓜子仁。
他顺手又把瓜子仁放回楚照流手里，抬眸瞥去一眼：“你觉得，我该给出什么交代。”
气势汹汹的几人又一噎。
只想着众人一起让谢酩给个交代，但给个什么交代……也没想到谢酩会这么光棍啊！
楚照流蒙蒙地接过那把瓜子仁，愣了下就回过神，往嘴里扔着瓜子，往椅背上一靠，笑道：“这位长老，你是要谢宗主长跪不起，以示警醒？”
老头额上缓缓渗出汗，立刻摆摆手：“楚道友说的哪里话，不敢。”
顾君衣刚在识海里跟陆汀雪撒娇卖惨，哭诉没有人给自己剥瓜子，被陆汀雪瞪了几眼，溜号回过神来，边嗑瓜子边笑嘻嘻地配合小师弟：“还是说要谢宗主自刎于各位面前，血溅三尺？”
怎么还越说越离谱了！
流明宗远居离海，谢酩虽然身负剑尊名号，但从不插手中洲正道任何事务，众人对他是畏惧更多，还想着哪天妖祸再袭，谢酩出手相助呢，哪儿会想着他死。
老头额头上的冒出一片汗：“不敢不敢。”
楚照流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接话：“那是要他卸去宗主之位，唔，传给你？”
谢酩：“哦？”
众人：“……”
谁也不敢吱声。
好半晌，还是看够戏的杜夫人抚摸着怀里的猫儿，吃吃低笑着，先出了声：“楚公子，一别多日，还是那么伶牙俐齿呀。”
“杜夫人过奖。”楚照流摇摇扇子，风流从容。
他方才就发现杜夫人了，但是不敢看过去。
罗度春看他和谢酩的眼神，实在是太奇怪了！
站在她身后的罗度春眼里漾着点笑意，眼神晶晶亮地望着楚照流和谢酩。
受伤之后携手共同击退妖族，当庭倾身相护。
她果然没看走眼！
修仙界以强者为尊，单凭一个强者，或许还会难挡悠悠众人之口。
但流明宗和扶月宗不讲武德，一下来了三个，背后还有两个。
并且互相护短得不可理喻。
何况谢酩当年的杀名，如今还带着血气呢。
众人对他多少还怀着畏惧之心，只好讪讪地揭过“流明宗松懈失职，大意放进妖族，导致昨日之祸”这事。
毕竟所有人其实都心知肚明，传送阵设置在那么遥远的深海，就是为了避开流明宗的视线，别说流明宗，就没有哪家能察觉到。
但他们也看谢酩不爽很久了，能让谢酩服个软，或者退一步，都再好不过。
可惜，同样的套路，放在其他人身上铁定生效。
放在谢酩身上，就有点欠考虑了。
谢酩都还没开尊口，楚照流就在那儿叭叭个不停了。
这俩人是真的有点什么吧！
楚荆迟安静地一直没吭声，看众人吃够瘪，避开点锋芒了，才微笑着开口：“那依谢宗主之见，这问剑大会，还要继续办吗？”
问剑大会都是年轻一辈的弟子参加，年轻弟子摩拳擦掌的，就想着在问剑大会上一鸣惊人，但于坐在这儿的各位掌门长老家主而言，其实没多大关系，顶多就是能随意向其他人发起挑战——不对。
众人忽然反应过来。
问剑大会和坐在首位的那几位还是有点关系的！
谢酩、楚照流和顾君衣，其实都还属于年轻一辈，只是实力过强，早早就坐在了这儿。
修行一途，天赋当真能压死人。
谢酩认真地给楚照流剥着瓜子，闻声终于抬了抬眼皮：“办。”
毫无商量余地，斩钉截铁。
楚荆迟眯了眯眼，笑道：“既然谢宗主觉得没问题，那我们自然也无异议。”
众人劳神劳心的，带着弟子千里迢迢来趟离海，当然也不甘心什么都不做就返回去的。
就如之前那位葛掌门所言，惑妖、连翅和雀心罗都死了，白狼王又死了不少手下，还被斩下一臂，一时半会儿估计也不会再有动作，人族依旧占领优势，何须畏畏缩缩，这又不是百年前了。
大伙儿心思各异之时，谢酩忽然又补充道：“本次大会，我准备了一个特别的奖品。”
众人纷纷望来：“哦？特别的奖品？谢宗主都这么说了，看来一定很珍奇吧。”
“是什么东西？”
谢酩唇角一勾，一字一顿道：“仙门之匙。”

第66章
大堂内的骚动瞬息静止，绝大部分人都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仙门之匙？那是什么？
闻所未闻。
知道内幕的几人刷地望向谢酩。
谢酩依旧风轻云淡的，端坐正中首位，眉目疏秀，湛如明月。
楚照流眼底冒出几分疑惑，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倒是能猜出谢酩准备做什么，但是……他们哪儿来的仙门之匙？
钥匙，不过是个模糊的概念称呼罢了，所谓的仙门之匙，应当是某种信物，他们连五把仙门之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单一张嘴说，拿不出来，也骗不出堕仙啊。
堕仙没那么好骗。
谢酩拢住他的指尖，嗓音淡淡的，难得说了一长串话：“上古时期，仙界授予人界五把仙门之匙，飞升之人需有保管者的认可，以仙门之匙开启仙门，方才能得到仙界承认。”
楚照流不知道谢酩哪来的底气能钓出堕仙，不过俩人配合久了，成了习惯，清清嗓子，默契地接上话头：“万年前仙门在浩劫中关闭，但仙门之匙是从仙界流传下来的，唔，和所谓的仙器也差不多了吧，未必不能悟到什么。”
一听此言，所有人心口顿时狂跳，眼前一亮。
与飞升有关的仙器！
以谢酩和楚照流的修为和地位，没必要撒个谎骗他们的吧？
而且他们不说，在场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东西，撒个谎图啥。
没有人会觉得自己不是天选之人——有资质修行者，百里挑一，能顺利结丹者，千里挑一。
他们不仅修行悟道，成功结丹，还是其中的佼佼者，为一方之主。
只要拿到仙门之匙，必然有机会得窥飞升之门！
众人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对这个不太在意的问剑大会也重视起来。
杜夫人搔了搔怀中白猫的下巴，笑吟吟地开口：“仙门之匙，连妾身都有些心动呢。不过，妾身很好奇，谢宗主怎么舍得将这种东西拿出来？”
谢酩抿了口茶，语气冷淡：“我不需要。”
透露着毫不遮掩的自傲。
所有人：“……”
很好，居然十分合理。
“没有其他问题，便散了吧。”谢酩搁下茶盏，“不送。”
众人正有此意，纷纷起身告辞，怀揣着一腔兴奋，准备赶紧回流明宗安排的客居之所，给参加问剑大会的年轻弟子们训训话，敲打敲打。
顺便塞点宝贝给参赛的弟子。
这次问剑大会，一定要竭尽全力，夺得魁首！
旁人散了个七七八八，却还有人没走。
还在座上没挪动的，是楚荆迟、杜夫人，以及一个比较陌生的中年男子，从谢酩提到仙门之匙后，就沉吟着没有说过话，楚照流瞅着眼熟，好似是昨天一起倒霉的修士之一，但姓甚名谁叫不出来。
顾君衣就知道他肯定不认识，边嗑瓜子边和楚照流交头接耳：“那是东临门的门主，单海宏。”
燕逐尘也凑过来，三人沆瀣一气，淡定自若地嗑着瓜子，凑一块儿说悄悄话。
燕逐尘又叭叭了两句，楚照流才对东临门有了印象。
东临门在烟霞之北，离得颇远，又是个不大不小的门派，和扶月宗相处得不咸不淡，所以没什么印象。
他哦了声，抽空朝外瞥了眼，代谢酩开了口：“几位留下来，是还有什么问题想问谢宗主？”
杜夫人撸着她的猫，笑而不语，楚荆迟是个老狐狸，一时也没开口，东临门门主憋了会儿，迟疑着问：“谢宗主当真有仙门之匙？”
谢酩伸手把和燕逐尘凑得过近的楚照流往身边拨了拨，顺手将啾啾提放到两人中间，不露声色问：“哦？听你的意思，对仙门之匙很有了解？”
单海宏讪笑了下：“谈不上了解，就是从前四处游历时，听过一耳朵，好奇已久，没想到谢宗主如此大气，事关飞升的仙器，说拿出来就拿出来，在下颇感震撼。”
他边说着，边悄悄打量着谢酩的神色。
可惜谢酩脸色总是淡淡的，很少显露情绪，他看不出来谢酩对仙门之匙有任何反应。
另外那三人还在那儿热火朝天地嗑瓜子。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谢宗主了，”单海宏遗憾地收回目光，“告辞。”
谢酩：“请。”
楚照流和顾君衣交流了个眼神。
他们对仙门之匙也知之甚少，单海宏倒像是有听闻过，现世对上古的记载太少，能挤一点是一点。
必须把话问清楚。
楚照流摇摇扇子，深沉地道：“不知道这位单门主，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
燕逐尘斯斯文文地剥着瓜子：“你们又要去干些打家劫舍的事了？可别拉着我，否则我师父回来得打死我。”
顾君衣嗤了声：“瞧你那点胆子。”
燕逐尘冷笑：“你们这几个常年病号，就不怕我下回在你们药里放泻药？”
顾君衣：“行啊，我们喝药前先给谢酩试一口，你要真敢放，我敬你是条汉子。”
燕逐尘：“……”
燕逐尘转移话题：“小照流，你这到底是什么鸟儿，看起来不是凡物啊。”
啾啾身为一只神兽，却深深地迷恋上了嗑瓜子，坐在三人中间，嗑得如痴如醉，两只小爪子抓着瓜子，小尖喙一咬一嗑，轻轻“啪”地一声，就顺利开壳，露出中间的瓜子仁。
三两下，比人嗑得还快，不一会儿身边就聚起了一堆瓜子仁。
燕逐尘作势去偷，还被炸毛的啾啾不满地啄了一下。
楚照流：“哦，这是只凤凰。”
燕逐尘：“……”
燕逐尘差点跌下座位：“凤什么？什么凰？”
凤凰是百鸟之王，天生御火，神圣、美丽而高傲，浑身是宝，无论羽毛、眼泪还是血液，都属天材地宝，邪祟秽物避之不及。
这种神兽，已经几千年没在世上出现过了。
现在楚照流漫不经心地告诉他，这毫不起眼的、圆滚滚的黄毛胖鸟居然是凤凰？
啾啾睨了眼这偷瓜子贼，不屑地“叽”了声。
它难道还不够神圣美丽高傲？
愚蠢。
几人嗑着瓜子研究啾啾，轻松愉快的气氛与屋内的端肃氛围有种严重的脱节。
谢酩端坐在旁，座下的人不说话，他就不说话，安然地注视着一颦一笑尽皆惹眼的楚照流。
这要是没人开口，能耗到晚上去。
楚荆迟耐不住轻咳了一声，终于开了嗓：“照流，听说你受了伤，好些了吗？”
楚照流正在婉拒啾啾扒拉到他手边的瓜子仁，闻声笑意一敛，平淡地别去一眼：“楚家主特地留下来，就是想说这个？”
以楚荆迟的脾气，八成是留下来打探仙门之匙的消息的。
顾君衣最瞧不上楚家人，阴阳怪气出声：“关心得真是时候啊楚家主。”
当年楚照流父母失踪后，楚照流受辱受欺负，楚家那种人吃人的环境，楚荆迟都冷眼旁观，此后更是多年未曾有过联系。
需知迟来的锦上添花，就是佛头着粪。
楚荆迟静默了下，看了眼还在侧的其他人，最后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只是道：“三日后，如若你愿意，可以到山下的瀑布边来找我，我有事想与你说。”
话毕，便起身离开。
顾君衣哼了声：“神神秘秘鬼鬼祟祟，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小师弟别理他。”
楚照流还是个所谓的废人时，楚家对他不闻不问，现在知道他实力强悍，又巴巴地来了。
楚照流不悦：“二师兄，你说谁是鸡呢？”
说着，掏出袋新口味的瓜子，瞅了眼味道，满肚子的坏水摇了摇，立刻亲手剥了瓜子，献宝似的递给谢酩：“谢三，尝尝，甘草辣椒味的瓜子！”
谢酩：“……”
说实话，不太想尝。
但这是楚照流亲手剥的。
谢酩沉默了下，最终还是在楚照流亮晶晶的期待眼神里，把瓜子送进了嘴里。
草草咽下这味道神奇的瓜子后，谢酩揉了下额角。
不能再让楚照流跟着顾君衣和燕逐尘嗑下去了。
指不定还要掏出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
他偏头看向最后在座的杜夫人与罗度春，难得先开了尊口：“杜夫人也有问题想问？”
杜夫人坐姿慵懒，眄了眼自己的得意弟子：“小春儿，素材积累够了？”
罗度春原本正偷偷瞄着首座那边的情况，她一开口，登时一阵紧张，连忙道：“够、够了，师父，咋们走吧。”
杜夫人掩唇一笑：“多有打扰，妾身没什么想问的，先行告辞了。”
楚照流瞅着这师徒俩人离开的背影，脑袋无意识靠到谢酩那边，压低声音，有些不解：“我记得在秘境里时，那小姑娘比同龄人都要沉稳许多，怎么现在一见到咱俩就结结巴巴的？”
谢酩：“或许是你的错觉。”
“我绝不可能看错，她看咱俩的眼神总是很奇怪，”楚照流摩挲着下巴，“我这么风流倜傥、平易近人，小姑娘见了肯定不害怕，还是你的原因吧，谢三。”
谢酩面无表情：“与我何干。”
“对了，就是你现在这副模样，”楚照流啧啧道，轻佻地笑，“你看你，嘴生得那么好看，不用来说话，也不用来笑，简直暴殄天物。”
燕逐尘和顾君衣：“……”
俩人大眼瞪小眼，听着这堪比登徒浪子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男的话，简直要对楚照流绝望了。
小师弟，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救不了。
俩人也不知会楚照流一声，果断悄么声脚底抹油，先溜一步。
谢酩的眸色略微深了深：“我倒是觉得，长了嘴只用来做你说的事，很浪费。”
楚照流无知地仰着脸：“那你还想做什么？”
话音才落，下颌就被捏住了，馥郁的冷香逼近，谢酩固定着他的下巴，低头凑过来，眼底神色愈深。
楚照流愣了愣，也没躲，呆呆地看着谢酩靠得越来越近，呼吸都能交织到一起，再往前几寸，就是彼此的唇瓣。
“若是我想一亲芳泽，”谢酩钳制着他下颌的拇指抬起，不轻不重地碾了碾他的下唇瓣，动作暧昧旖旎，面色却依旧淡淡的，“你准吗？”
楚照流的唇瓣颜色略浅，所以总显得有些病歪歪的，气色不太好。
被粗暴地碾揉了下，顿时漫上绯红，涂了口脂一般，颜色动人。
楚照流完全没料到谢酩居然会这么做，嘴唇都给他揉麻了，那股麻意还一下蔓延到半身，比被燕逐尘扎了针还令人动弹不得。
他傻在原地，心跳加速，耳垂比耳坠还红，脖子上也漫上层红霞，小声嗫嚅：“谢三……”
那么可恶的人，现在又有点可怜兮兮了。
分明是一低头就能触碰的美好。
谢酩闭了闭眼，放开手，离得楚照流远远的，不冷不热道：“总开些过火的玩笑，小心遭报应。”
楚照流郁闷地揉了揉自己的嘴唇：“我就随口一说，哪儿过火了……剑尊大人，你还挺有调戏人的天赋呢，看不出来啊。”
他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你也太开不得玩笑了”。
方才他睁圆溜了眼，与那双颜色浅薄的眼睛对视着，只感觉那双眼里情绪极沉，好似下一秒谢酩就真要亲下来了。
谢酩分明比他还开得起玩笑。
楚照流自我调节的能力极佳，别扭了下，就很快从尴尬情绪跳出来：“昨日不是说要去个地方吗，现在能说了？”
谢酩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起身道：“跟我来。”
俩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若无其事地离开。
啾啾歪着迷惑的小脑袋，看不懂母啾父啾一天天的都在搞什么，决定继续潜心嗑瓜子儿。
楚照流和谢酩并肩走着，离开了大堂，出了内院，快到外院时，遇到个意料之外的人。
奉命监管陈非鹤和林杉的赵长老。
他背着手，在边上犹豫地踱着步，听到脚步声看过来，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宗主，楚公子。”
谢酩：“何事？”
赵长老斟酌了下，干脆一咬牙：“宗主，不知问剑大会，陈非鹤和林杉有资格参与吗？”
问话的时候，他的心跳不由加快了点，但只是面对谢酩时下意识的敬畏，对答案倒是有所预料。
只是陈非鹤天赋极高，在流明宗年轻一辈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若是不能参加这次问剑大会，未免太可惜了。
谢酩掀了掀薄薄的眼皮，回答出乎意料：“问剑大会的规矩不是我定的，参加与否，不必问我。”
赵长老蒙了蒙。
宗主的意思是……？
楚照流摇摇扇子，低声笑道：“意思就是，爱参加不参加，谢宗主管不着。”
离海岛屿多，虽然流明宗坐落的这片岛屿最大，但谢酩并未把流明岛作为比武场地，场地设置在其他岛。
与谢酩所说的“百年内禁止入流明岛”也并不相悖。
赵长老反应过来，那张冷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惊喜，又行了一礼：“多谢宗主！”
话毕，便匆匆走了。
楚照流觉得有意思：“我还以为是个凶巴巴的老顽固呢，未曾想人还挺好。”
谢酩不置可否，带着他下了山，没有进山门前的桃花林，而是转了个方向，分花拂柳，一路走到了海岸边。
海岸边的沙子细细软软的，哗哗的浪声连绵不绝，碧蓝的海水一望无际，与天际交接而成一条直线，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白光。
天蓝海蓝，单是看着就叫人心旷神怡，胸怀宽阔。
楚照流跟着谢酩往山崖上走着，心念一动。
回到离海后，谢酩就一直很忙，没工夫带着他四处看看，貌似这还是俩人第一次到海岸边来看海。
……昨日不算。
俩人身法快，不过几步，就从海滩走上了附近的高崖，下面的海水要更汹涌些，惊涛拍浪。
楚照流负着手，一手用扇子搭在眉骨上，眺望着远方，咸湿的海风照面吹拂而来，他舒适地半眯起眼：“流明岛上凡人不多，不怎么热闹，还是有点没意思。等此间事了，我想去其他岛上转转。”
谢酩点头：“我陪你。”
“那就一言为定啦。”楚照流笑起来，“谢宗主，你去民间听书喝酒，是不是不要钱啊？”
谢酩：“自然要的。”
“我听说许多人家里都挂着你的画像，他们难道认不出你么？”
“……”谢酩微妙地沉默了一下，“画得不太像。”
楚照流是故意这么说的，闻言心里狂笑。
他在岛上转悠这么些天，当然见过那些岛民挂的画像，一个比一个三头六臂，高若巨人，满脸胡须，比怒目金刚还具威慑力，颇有辟邪镇宅之效。
谢酩注意到楚某人微微耸动的肩头，了悟过来。
楚照流哪儿是好奇，是故意消遣他呢。
看穿楚照流的小心思了，他也不恼：“风景怎么样？”
“很不错。”楚照流大大方方地夸奖了一句，放下扇子，戳了戳谢酩的胸口，“不过，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看风景？我可不信。”
谢酩是那么风花雪月的人吗。
谢酩沉吟一下，朝他微微一笑：“吱。”
楚照流惊恐：“？”
他还没反应过来，腰上就揽来一只手，带着他朝着崖下的海面纵身一跳！
嘭地一声突然入海，楚照流目瞪口呆。
敢情你带我走这么远，爬这么高，就是为了跳个海？
两人还在迅速往下坠着。
他迅速调整好灵息，纳闷地瞅向谢酩：“谢宗主，你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吗？”
见楚照流反应这么快，转瞬就呼吸自如了，谢酩略有点遗憾地别开眼：“带你去昨日说的地方。”
楚照流把小胖鸟用避水符纸一卷，递到谢酩眼前：“那至少也吭一声吧，你看你儿子，都要口吐白沫了。”
啾啾被吓了一跳，非常生气，委屈地留给谢酩一个悲伤肥圆且倔强的背影。
不准备和谢酩和好了。
谢酩抚了抚啾啾的背：“吭声了。”
“根据燕逐尘的诊断，我应该不聋，你应该也不哑。”
“你不是说，”谢酩悠悠道，“‘吱’一声吗。”
楚照流：“……”
那你还真就“吱”一声啊！
这次潜入海底，不像昨日那样仓促且杀气重重，俩人下在逃小香猪潜的时候，就有机会欣赏海底的景色。
随着不断的下坠，身旁时不时会游过些五颜六色的海鱼与各类生物，楚照流生在内陆，从未见过这些，不一会儿注意力就被转移开了，兴致勃勃地看来看去。
也就忘了拉开谢酩搭在他腰上的手。
一路下潜至底，落到处海底的平地上，谢酩才自然而然地放开楚照流，手递到他面前：“腰牌。”
腰牌？
楚照流眨眨眼，从戒指里摸出谢酩之前给他的那块通行腰牌，眼睁睁看着谢酩拿着腰牌，将腰牌按在地上的凹槽上。
一道灵光闪过，地面轰隆隆地，沉重而缓慢地开启了条缝，露出古朴的石阶。
下面竟然还有路！
楚照流愕然地看着谢酩将腰牌随手往他腰上一挂，努力镇定地摇着扇子：“谢兄，这是哪儿？你给我的腰牌到底什么来路？”
“流明宗代代只有宗主知道的地方。”谢酩回答得很平静，“腰牌是钥匙。”
楚照流：“……”
比他之前想的还要重要！
这种东西，交给他一个外人当真没问题吗？
他不过就是在流明宗内随意走走、四处转转，谢酩也不怕他去把流明宗藏宝库给撬了？
他的态度谨慎了两份，把腰牌拿起来收好，满心复杂地跟在谢酩后面走下去，欲言又止。
谢酩对他这么毫无戒备，除了心底油然而生的欣悦之余，他还有一丝担心。
怎么谢宗主长着张不好骗的脸，偏偏有颗很好骗的心呢？
这得是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的程度吧。
不成，回头得跟他讲清楚，免得谢酩以后吃亏。
石阶上下用结界隔开了，上面是无尽深海，下面是辟出来的幽秘空间。
楚照流怀着一腔忧心忡忡，下了这截不长的石阶，一股陈旧的气息迎面扑面，抬了抬眼，才发觉这是个海底地宫。
地宫建筑的风格与他们在夙阳去过的那个地宫并不像，但有一点相同。
墙壁上都刻着篇以上古文字写就的祭文。
地宫中供奉的东西早已不见，整个地宫似乎多年未来人了，空落落的。
楚照流明白过来：“所以说，流明宗果然也曾保管着一把仙门之匙，这里是存放处？”
谢酩嗯了声：“确切地说，是曾经的谢家。但在万年传承中，难免有所磋磨。”
传到如今，谢家与楚家一样，都忘了这项职责，后人也对仙门之匙一无所知，只知道这是祖上供奉的东西，但这是什么东西，又全然不知——那满墙的鬼画符，完全看不懂啊。
像顾君衣那样对上古文字通读的人，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这又事关家族秘密，当然不可能找外人来帮忙。
堕仙当年对谢家出手是因为仙门之匙。
而如今仙门之匙已经遗失了。
楚照流略感可惜：“已经被堕仙夺走了吧。”
谢酩却摇了摇头：“这把仙门之匙，其实在更早之前就消失了。”
堕仙特地找过来，却没有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所以才会那么气急败坏，屠了整个流明宗？
楚照流顿了顿，明白过来，没提往事触碰谢酩的伤口：“既然他没拿到手，我们就可以捏造一个出来。不过谢三，我们还是不知道这仙门之匙长什么样子。”
谢酩正站在供台前，闻声朝他勾了勾手。
楚照流哒哒哒凑过去：“什么什么？”
靠近了，他才发现，供奉台上覆着层浅浅的灰尘。
谢酩道：“流明宗有一秘法，手持丢失物品沾染过的东西，念出其物名字，便可在脑海里幻化出形状。”
“这么厉害？”楚照流看着他收起一把灰，好奇地问，“那为何不早用此法？”
谢酩木着脸：“因为仙门之匙的名字在那篇祭文里。”
没人会读。
楚照流：“……”
这可真是，太不巧了。
他忍住笑意，又生出丝纳闷：“那方才怎么不叫二师兄也跟着下来？不是正好。”
谢酩盯着他没应声。
楚照流掏出纸笔，后知后觉：“是了是了，这里是你家的秘密重地，只有宗主能进来。”
说完嘀咕了声，那我呢？
谢酩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抱着手倚在供奉台前，目光笼罩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接了话。
除了宗主，当然就只有宗主夫人能进来。
楚照流自诩风流，可在这方面，脑子却实在是很不开窍。
一回生二回熟，楚照流誊抄祭文的速度比之前还快，嘴上也不停：“除了宗主，应该就宗主夫人能进来了吧？哎，谢三，既然我进来了，你说，这是你占我便宜，还是我占你便宜？”
原来你还能想到这层。
那不妨再多想点。
谢酩才感到丝欣慰，就听楚照流道：“说到宗主夫人，谢三，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酩眼皮陡然一跳，直觉楚照流没好话。
但还是压着情绪：“讲。”
楚照流把话憋在心里一天了，抄着抄着，又觉得拖下去也不好，越陷越深可不是什么好事，转过头，轻咳一声道：“就是，那什么，虽说师尊目光如炬，但他说的，也不一定就都是对的，不能迷信师尊。你看离海离药谷那么远，药王那老头是不会同意你和燕逐尘在一起……”
他的声音在谢酩越来越冰冷的眼神里逐渐变弱，直至消失。
谢酩总算知道楚照流昨日那副诡异的神色是从何而来了。
以他对楚照流的了解来看，这人八成还把自己拎了出去，全在琢磨燕逐尘与褚问和他的可能性。
先是误会他和大师兄，再是误会他和燕逐尘，怎么就不往自己身上想想？！
谢酩胸腔内一阵气血翻涌，简直被气得想呕血。
他怒极反笑，朝前跨了两步，压迫感极重，嗓音也沉沉的：“楚照流，你数人头的时候不把自己算进去？”
楚照流压根就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吃惊道：“我也算人？”
谢酩冷冷道：“你的确挺不是人。”
撩拨人的时候毫无自觉，顶着张无辜的脸招摇撞骗。
他竭力当君子，楚照流偏要勾他做流氓。
不知道是不是受心魔引的影响，心神不稳，楚照流牵动他的情绪越发轻易了。
若是在那场梦里，早就被他直接办了。
蓬勃的怒意撞上楚照流，就转为了另一种欲望。
楚照流傻在原地，没注意到谢酩离自己越来越近，脑子里终于迟缓地冒出了此前完全没有思索过的组合。
大师兄和他，不可能。
燕逐尘和他，呸。
谢酩和……他。
“照照。”
颀长的阴影笼到身前，楚照流茫然地抬头看去。
“张嘴。”
如在梦里的那一幕，楚照流下意识地张开嘴。
眼前一暗，唇上撞来个湿热柔软的东西。
先前那个若即若离的吻，猝不及防落到了实处。

第67章
脑中轰地一下，楚照流彻底傻住了。
他被抵到写满祭文的墙壁上，背后是阳刻的上古铭文，凹凸不平，冰冷渗人。
面前的人却很烫。
嘴唇上温热的触感清晰分明，未曾设防微微启开的唇缝如敞开的城门，更加方便了敌军的攻城略池，导致他仓促间只发出声短促的低呼，剩余的声音都被强行咽回了嗓子里，一股热意从接触的地方腾升到脸上，呼吸与意识都被强势地侵吞着，燃成一片。
谢酩在亲他？
谢酩为什么要亲他？
该推开吗？
几个问题直白地跳进脑海，楚照流可怜地睁大了眼，调动不了神思来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比之前那个无意间的吻还要过火。
楚照流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想要推开谢酩，手按在他肩上，脑子里又闪过昨晚看过的那些血色繁复的咒纹，指尖颤了颤，最终又脱力似的垂了下去。
似乎是这个动作取悦了谢酩。
谢酩的动作缓了缓。
楚照流趁机避开了点，得到说话的机会，惊慌地抬眸对上他的眼：“谢……谢酩，你做什么唔！”
那双眼底冷沉如夜雾，含着丝几不可见的微红。
楚照流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领，扇子啪地掉到地上，腰间被轻轻一拧，顿时一阵麻软，脚下就站不稳了，整个人几乎挂在谢酩身上。
他被卷入了陌生又熟悉的暧昧狂潮，几乎要溺毙其中，昏昏沉沉的，甚至没想再推一下谢酩。
只要他推拒一下，谢酩就会放开他。
直到瓜子嗑完的啾啾飞到楚照流头顶，无辜地低下头观察父啾母啾在做什么。
楚照流猝然回神，狼狈地抵开谢酩，总是苍白孱弱的脸色布满了霞红，两瓣薄唇被反复磋磨得发红发肿，眼底弥漫着湿润的水光，楚楚可怜的，整个人活像被欺负狠了。
反倒是站在几步开外的谢酩，作为罪魁祸首，却依旧一副顾盼湛然清风明月之姿，哪怕陷入情与欲中，依旧干净得让人不敢染指。
楚照流的唇瓣翕动了几下，艰涩地挤出几个字：“你是不是……心魔引发作了？”
对，一定是心魔引发作了！
谢酩隔了片刻，才平淡地反问：“如若不是呢？”
什么叫……如若不是呢？
伶牙俐齿的楚大公子一下成了哑巴，呆怔怔地望着谢酩。
他忽然想起先前那个差点落下来的吻，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谢酩那个时候，恐怕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敢亲下来，就像刚才一样。
楚照流脑中忽然闪过前来离海前，在云舟上做的梦。
谢酩被关在牢笼里，他在外头看着。
他没来由地生出股慌意，比方才被一个吻钳制着不得动弹还方寸大乱，故作镇定地分析：“心魔引对你的影响已经到这个程度了？我先抄完这份祭文，等上去了让燕逐尘也给你扎一针，这守财奴黑心归黑心，医术还是很不错的……”
察觉到楚照流突然间的退缩，谢酩眸光微敛。
近乎形影不离地待在一起大半年，他对楚照流的脾性了如指掌。
比如这个时候，就不宜再做什么，否则姓楚的能连夜从离海窜回扶月山。
若是谈及惑妖编织的那场荒唐幻梦，楚照流估计能跳起来把他打晕，直接拖去给燕逐尘研究是不是心魔引彻底爆发了。
所以他斟酌片晌，没有再得寸进尺，只低低叫了声：“照照。”
他把人拘在身边这么久，若是还分辨不清对楚照流的好感由何而来，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
他修的是心外无物的剑道，幻境其实不足以迷惑他的神智，会难得思索这些，只是楚照流于他而言，太过珍重。
因何珍重，他心知肚明。
那夜所闻，原来不是风动。
比之平时要更柔和些许的嗓音，一下就让叨叨着掩饰心慌的楚照流消了音。
楚照流做梦也没想过……也就梦里想过，但没真想过谢酩会亲他。
他习惯性地想摇摇扇子，最好再开两个玩笑，把方才那一处揭过，晚上回去，和谢酩依旧是盖着被子睡得纯洁的好兄弟。
但扇子不在手边。
我扇子呢？
楚照流看似清明实则一团浆糊似的脑海里挤进一个新问题。
然后他就见到谢酩忽然上前两步，他吓了一跳，螃蟹似的缓缓往旁边挪了一步，看谢酩俯下身，捡起了他掉到地上的扇子。
凝滞了好半晌的脑子重新活跃起来，看到什么，就求救似的忍不住多想一点，比如递到眼前的这把扇子，绘着纤长秀逸的青竹，是他亲手所绘，也是最喜欢的一把，很衬他这身淡青衣裳。
还有就是捏着扇尾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方才就是这只手重重捏着他的下颌，不容许退缩。
感受得到谢酩从上而下笼罩着自己的目光，楚照流飞快接过扇子，啪地展开，挡着半张脸，顿时长长舒了口气。
楚照流刚刚没有推他。
甚至没有反抗。
谢酩并不怀疑，如果方才是其他任何人，楚照流都能在瞬间推开对方，横剑相向。
但在面对他的时候，楚照流总是下不去手。
他还会介意大师兄和燕逐尘，毫无意识地吃醋。
谢酩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楚照流，他太过了解楚照流的脾性，猜测到了他会有的反应，见楚照流跟只被咬了口的兔子似的，清冷的声线里含了几分沙哑的笑意：“慌什么，又不会现在吃了你。”
除了羞怯慌乱，恼意也后知后觉漫上来，楚照流咬着牙，故作凶恶地冷笑一声：“你把我拐到这儿就是来耍流氓的？”
都是谁作的死？
谢酩的目光落到丢在一旁的纸上：“抄完了？”
话题跳得太快，如临大敌的楚照流愣了下，哦了声，又捡起纸笔继续抄起来。
地宫内又静下来，好似又回到了刚进来时的原样。
但楚照流心里很清楚，不一样了。
一股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暧昧，无声弥散在空气中。
他急急岔开话题打断谢酩，生怕谢酩会再说点什么。
如果不是心魔引的影响，那谢酩为什么会对他……
况且他实在很难判定，心魔引蔓延成这样，谢酩的言行到底受不受他自己的把控，是否在被心魔引悄无声息地影响着判断。
楚照流心里有点乱，理不清如麻的心绪，这种事也不可能去请教大师兄，大师兄比他还没经验……回头问问顾君衣吧。
啾啾缩在楚照流头发上，见吵架的父啾母啾都不说话了，放心地扑棱着翅膀朝谢酩飞过去，决定讨伐一下突然跳海的父啾。
还没飞到谢酩眼前，就被谢酩和善的目光给吓得嗖一下窜回楚照流怀里。
谢酩凉凉地瞥了眼坏了事还没意识的小肥鸟，脑中掠过了几道做鸟的菜谱。
若不是这小家伙莽莽撞撞突然跳出来，适才楚照流都能被他直接拐上床了。
往后有了戒备心，想再一亲芳泽，就有点困难了。
沙沙的写字声忽然一停，楚照流掸了掸依葫芦画瓢写就的祭文，不忿地剜了眼谢酩：“愣着干什么，走了。”
列祖列宗守护的秘密重地，你就用来干这种事！
楚照流眼圈还有些红，自以为眼神凌厉，实际效果堪比秋波。
谢酩脾气很好地受了这一记瞪，跟在楚照流身后，离开地宫，回到了海底。
这次楚照流就不像先前那样好骗了，谨慎保持距离。
可能是不再压抑，放开了一回，做了想做的事，谢酩的心境好似又拔高了一层，现在只觉得在楚照流无条件信任他的时候，没多做点什么太过可惜。
枉做君子，不如小人。
至少得尝之后，心魔引蚀入骨血的痛感都松快了几分。
楚照流只觉得在海底下待了快一万年，出来时才发觉只过了不到两个时辰，离开海面，摇摇扇子，斜了眼谢酩：“谢宗主去忙吧，这篇祭文太长，二师兄也得花点时间才能研读明白，我先去找他。”
谢酩看他又恢复往日的风流快活样了，眉毛一挑，目光在他唇畔及下颌处扫了扫，不露声色道：“肤如凝脂也未必是好事。”
楚照流生生被他这一声给说得止了步子：“？”
这没头没尾的，谢酩难道真的疯了？
见他果然留步，谢酩补全下半句：“容易留痕。”
楚照流瞬间反应过来，瞳孔一缩，小狐狸似的神奇劲儿又散了，活像又被咬了口的兔子，磨牙道：“谢三，你等着！”
话毕，匆匆拂袖离开。
等窜到谢酩看不见的地方了，楚照流赶紧摸出面镜子，照了照脸。
唇瓣是湿红湿红的，下颌处还有道不甚分明的指印，是方才被粗暴的动作留下的。
楚照流蒙了下。
……谢酩这个禽兽！
他心里骂了一声，掐诀施咒，好歹是把身上的痕迹消掉了，去寻找顾君衣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他琢磨了下，先去了药峰，褚问生生受了妖王一掌，就算没有大碍，暂时也得在这儿修养着，顾君衣应该会在。
岂料居然不在。
褚问原本静静看着书，见楚照流风风火火地来了，不似以往没心没肺的轻快雍容，但看起来也不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由莞尔：“小师弟今日怎么这般焦急浮躁，出什么事了？”
楚照流一见大师兄就委屈上了。
但这事要是说给大师兄听，以大师兄的性子，恐怕受到的震撼不会比他小，再被谢酩哄两句，说不定明儿就开始考虑和流明宗亲上加亲了。
楚照流闭嘴把话咽回去，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我在找二师兄，他上哪儿去了？”
褚问想了想：“听他所言，应当是带陆少主去山下赏桃花了。”
楚照流又寻摸去山下的桃花林。
前几日因为抵达的门派越来越多，结伴出行来赏桃花的人不少，闹闹哄哄的，今日谢酩一提仙门之匙，各家弟子又都被叫唤回去耳提面命了，倒是让出了片好清静。
楚照流在桃林里转了会儿，正想要不直接大声叫人吧，就听不远处传来了笛声，清越如鸟鸣。
传闻陆少主擅长吹奏笛曲魔音。
楚照流转了个方向，朝着那边溜达过去。
顾君衣坐在纷纷扬扬的桃花树下，换作往日手里应当还拿着个酒壶，可惜他重伤未愈，被褚问禁了酒，虽然大师兄的禁令对于这酒鬼来说效用不大，但陆汀雪就被他温养在识海里，与褚问站在一条战线上。
总不能为了喝酒老婆都不要了。
顾君衣酒瘾上来，只能拔根青草嚼着，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转头一笑：“小师弟不和谢酩待在一起，特地来找我做什么？”
陆汀雪的神魂靠坐在树枝上，放下笛子，朝楚照流颔了颔首。
“嫂嫂好。”楚照流本来还在斟酌要不要打扰这俩人的相处，见此也不再犹豫，礼貌地抬头一笑，把祭文掏出来递给顾君衣，顺道义正辞严声明，“说的什么话，我和谢酩又不是整天都待在一块儿的。”
顾君衣：“哦？又是祭文，哪儿弄来的，我看看……是是，你们俩就是清早晌午傍晚深夜待在一起，没有整天待一块儿。”
楚照流：“……”
楚照流心事重重地坐下来。
师兄弟俩斗嘴惯了，楚照流居然闷着声儿不回应，顾君衣有些稀奇，视线从祭文转到楚照流身上：“小师弟，你今天很反常啊。”
楚照流思来想去，毅然道：“我有一件事想请教师兄。”
顾君衣更稀奇了：“请教？怎么这么郑重其事的，说来听听？”
下山的时候，楚照流就想好了怎么开口，面色凝重了三分：“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他遇到了点麻烦。”
只要不指名道姓，顾君衣就不知道他说的是谁，这样他也能安心地和盘托出。
楚照流这个人，遇到天大的事也是笑眯眯的，从不变脸，很少会真正地认真起来，但一旦认真起来，就代表事态严重了。
顾君衣正襟危坐：“说吧，阿雪也来参谋参谋？”
陆汀雪也曾听说过楚照流的名字，对他怀着几分好奇，从树上下来，盘坐在顾君衣身边。
楚照流缓缓道：“我这位朋友，从前有位看不顺眼的同门，后来因为一件事，他不得不和那个同门一起出行，期间两人解除了误会，冰释前嫌，他还对那个同门产生了欣赏之意，觉得俩人是好兄弟，非常信任那个同门，不料……”
顾君衣：“……”
小师弟，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姓楚？
陆汀雪了解得不多，真当就是一个朋友，见楚照流忽然停顿，在魔门经受过无数阴谋诡计杀影重重的陆少主眼底掠过丝冷酷血腥。
虚情假意，被背叛与背叛。
这种事，从小到大，他见得太多太多了。
陆汀雪开口问：“不料那个同门背叛了你的朋友，你的朋友死里逃生后找上门，他却道歉说是被人胁迫，你的朋友不知该不该原谅他？”
楚照流和顾君衣齐齐震撼地望向他。
楚照流是单纯的震撼。
顾君衣除了震愕，还有丝丝心疼：媳妇儿从前在花涧门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楚照流呛了一下，连忙道：“没有！绝无此事！他们还是互相信任的好兄弟，永远不可能背叛彼此，只是……”
自信的陆汀雪一拧眉。
他居然猜错了？
楚照流纠结了一下：“那位同门身受奇毒，于神智有影响，不过他意志坚定，平时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就在不久前，我……我那个朋友和他一起出去时，被他……”
陆汀雪恍悟。
不是尔虞我诈，而是奇毒害人，按照这个走向，那应当是……
陆汀雪接话：“被他杀了？”
楚照流沉重地道：“被他亲了。”
陆汀雪：“…………”
这他确实没见过。
小师弟在这方面脸皮薄，顾君衣难得捡到了当长辈的感觉，原本噙着缕笑，边看祭文边听着，听到这最后一句，脸色顿变，一掌拍断身后的大树：“岂有此理！还未明媒正娶，他居然敢这么轻薄你……的朋友！”
“……”楚照流傻了，“明媒正娶？”
重点是这个吗？
护犊子的顾君衣脸色阴晴不定了会儿，阴恻恻道：“那个同门还做了什么？”
若是敢没名没份就把小师弟拐去吃干抹净了，他今天就要掀了流明宗。
“没了。”
顾君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你那个朋友反应如何？情愿吗？生气吗？”
小师弟若是不情愿，谢酩还敢这么做，也别怪他不客气。
反正顾君衣也不知道是谁，楚照流耳根有些发烫，实话实说：“他也不知道他情不情愿，但是不生气。”
“那小师弟想问什么？”顾君衣意味深长地道，“你做什么师兄都是支持的。”
楚照流严肃更正：“是我的朋友想问。那位朋友千里传信来问我的，他不知道那个同门是不是被毒侵蚀了神智，才会做那种事。”
顾君衣挺直的腰板又懒懒地靠回去了：“告诉你朋友，对同门有点信心。”
谢酩那大尾巴狼哪儿是中了毒咒后才生出那些心思的。
楚照流带着他找去西洲，才一见面他就看出来了！
谢酩望着楚照流的眼神是看兄弟的？分明就是看老婆的。
楚照流暗暗摇头，他怕说得太明显暴露，没有将心魔引的厉害说出来，不是他对谢酩没信心，而是心魔引实在太毒。
顾君衣好笑地问：“还有问题吗，小师弟？”
楚照流难得支吾：“我那朋友也不知道，倘若同门不是被毒侵蚀才做这种事，那是不是当真对他……”
陆汀雪听得一怔一愣的，见终于有了个有把握的题，直言不讳道：“自然是喜欢他。”
顾君衣想捂陆汀雪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就看小师弟神色放空，幽幽地盯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喜欢。
简简单单两个字，狠狠撞在心口上，撞得他心口发麻，手脚也不听使唤。
在他心里，谢酩就当真是山尖之雪，天边明月，清清淡淡，七情六欲不沾，凡尘俗世不染。
这样的人，喜欢他？
顾君衣重重一咳，边在心里给陆汀雪解释缘由，边道：“这篇祭文比之前那两篇语言结构都要更复杂些，我得再多研究研究，明日再给你答复吧。”
楚照流麻木地“哦”了声。
陆汀雪弄清楚了前因后果，眉目微敛，陷入思索。
半晌，才又开了口：“楚公子，也就是说，你……的朋友和那个同门，是因为还不确定彼此的心意，又有毒在身，不好直接开口询问，所以才陷入苦恼的吗？”
还是嫂子靠谱，一下就抓到了重点！
楚照流眼前一亮，立刻点头。
然而嫂子抓重点的能力强，但出主意却总是带着丝惊心动魄的狠意，轻描淡写道：“这有何难，我知道一味药，炼出来让那个同门吃了，至多一盏茶，必浑浑噩噩丧失神智，口吐真言。”
不愧是魔门少主哇。
楚照流和顾君衣眉毛同时一抖，异口同声：“万万不可！”
这就接受不了了？
陆汀雪遗憾地把第二个更快捷的方案咽回肚中。
虽说没得到什么有效的回答，不过把事情一说，自己又梳理了一遍，楚照流很快就彻底冷静下来。
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做的那些诡异的春梦，并不仅仅只是见色起意。
当初惑妖在谢酩心底种下了心魔种子，那他呢？
那些零零碎碎的梦说不定就是……
楚照流深吸了口气。
从前不敢深思这些，只觉得是在亵渎谢酩，对好兄弟不甚尊重。
但谢酩都那样对他了，他琢磨琢磨不过分吧？
等他琢磨清楚，同时把谢酩身上的心魔引也拔除了，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云开月明。
这段日子就……顺其自然吧。
谢酩是个君子，若不是被他三番两次怀疑错对方，实在窝火，想必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怀着这样的沉思，楚照流告谢了顾君衣和陆汀雪，揣着啾啾在岛上闲逛。
问剑大会的奖励更改，赛制上也有些变动，本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谢酩吩咐下去就是了。
但是楚照流被他惹炸了毛，跑了。
左右无事，谢酩便与宗门长老一起商议了下问剑大会安排与部署。
因为妖族袭击的事，一切都以最高等级的防备为先，避免出事。
谢酩坐在首位，听着众位长老管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借着啾啾的一根尾羽，分神查探了下楚照流的动向。
他的嘴角微不可查一勾。
看来是冷静下来了，没跑出岛去。
但又不愿意回来。
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
海岛风起云涌，天色擦黑时，楚照流逐渐意识到了个大问题。
他现在和谢酩住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盖着一条被子。
覆在嘴唇上的热意似乎再次溯回，楚照流头一次痛恨自己的记忆力太好。
回去，总觉得太不自在太尴尬。
不回去，又担心谢酩睡不着。
楚照流沉思着，溜达去了燕逐尘暂居的药峰别院。
燕逐尘正拿着账本，满意地写写画画——这些日子累是累了些，但赚得多啊。
尤其从谢酩身上薅来不少。
所以见到楚照流过来，燕逐尘的态度极为良好，和风细雨的，给楚照流倒了杯茶：“来扎针？”
楚照流道：“要不你去给谢酩扎一针吧。”
“他又不需要，”燕逐尘没听出楚照流暗含杀气的语气，自顾自抿了口茶，“我的银针对你有效，是因为你伤在灵脉。心魔引寄生于骨血之中，时时作痛，折磨神智，这可不是银针能解决的。”
楚照流怔了怔：“他还会疼吗？”
“会啊，和你灵脉之痛不遑多让了。”燕逐尘如实说完，奇怪道，“你见天和谢酩待在一起，就没察觉到吗？啧啧，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捱痛。”
谢酩的确从未显露过，更多时候，只要没看见毒印，他表现正常得经常让楚照流忽略他中了上古恶咒。
“怎么才能缓解？”楚照流立刻将一堆乱七八糟的心思抛到了脑后。
“缓解之法，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吗。”燕逐尘道，“睡觉。”
只有睡着，谢酩才能暂时从无时无刻不停的折磨里解脱出来。
心魔引除了借由心魔寄生于骨血之中，毒咒所带来的疼痛也是将人神智击溃的一大诱因。
楚照流听完，哪儿还坐得住，几乎就要跳起来去找谢酩了。
他勉强按耐住，镇定地继续坐着，和燕逐尘谈天谈地，展示下自己并未牵挂太多的云淡风轻。
直到天色越来越晚，燕逐尘终于忍无可忍赶客：“我这几日无休无眠的，都快累死了，要秉烛夜游找你家谢宗主去！”
楚照流连人带叽被赶出房门，莫名其妙，忿忿不平：“怎么就我家谢宗主了。”
啾啾蒙蒙的：“叽？”
本来就是一家呀？
他扇子一合，疾步朝着谢酩的居所走去。
走上通往峰顶的石阶时，楚照流脚步一顿。
都说了顺其自然，现在也还未捋清关系，他太关心谢酩，是不是不太好？
正在峰顶暗中观察的谢酩揉了下额角，视线晦暗不明。
这么拧巴，看来燕逐尘那边吹的风还不够，应当以艺术加工，略微再夸大点。
他思索了下，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峰顶。
山间的夜雾弥漫起来，远处的海浪声隐隐作响，在月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楚照流杵在半山腰，不上不下地徘徊了会儿，觉得自己这样拉扯实在很伤风度，决定先去看看夜海，再做打算。
走了几步，前方夜雾中隐约出现道熟悉的人影，靠在山壁上。
谢酩向来坐如钟站如松，腰背笔直，不会这样借力般，靠着一动不动。
楚照流才在燕逐尘那儿被吹了风，心尖一颤，想也不想就快步过去：“谢三？”
谢酩垂头敛眸，靠在石壁上，听到声音，立刻重新站得笔直，抬眸看来一眼，神色如常：“嗯。”
楚照流张了张嘴，想关心一句，又怕以谢酩的自尊，不愿意接受。
“准备搬去扶月宗的客居？”谢酩略微一顿，“放心，我不会拦你。”
楚照流本来确实有一丝这种打算，被他一说出来，反而心一揪，不悦地抿了抿唇角：“谁说我要走了。”
谢酩静静望着他，嗓音淡淡：“那为何在此处徘徊不去？既有心结，不必勉强，区区心魔引，也奈何不了我。”
楚照流沉默了下。
吃过几次亏后，他也有点长进了，怎么都觉得谢酩又在给他下套。
这不就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他绝无可能再受骗了！
谢酩忽然拧了拧眉心，似是心魔引发作，一时难忍痛意。
演的吧！
楚照流瞅着谢酩冰冷苍白的脸色，恨恨一咬牙：“……我就不搬，你还能赶我走？回去睡觉！”

第68章
回到屋中，楚照流不像前几夜那样大大咧咧地脱了外衫，只留里衣了，噌一下就缩到了床内侧。
真像只被啃了口的兔子。
谢酩心里暗笑，面上不动声色，躺到外侧。
熟悉的冷香瞬间贴近，有种被谢酩的气息拥着的错觉，楚照流忍不住又往里面挪了挪，直贴到了墙上，还是觉得难以正常呼吸。
谢酩是偷偷把床换小了吗？
前几天也没这么窄啊。
他腹诽着，谨慎地把啾啾放到两人中间，肃然道：“你别压到我儿子了。”
傻乐的小凤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边界线，亲亲热热地往楚照流身边挨了挨，又被两根细长的手指拨向谢酩那边：“去你爹身边。”
谢酩的嘴角冷不丁一勾：“我是它爹，它是你儿子，那我们是什么？”
楚照流：“……”
他对着啾啾总是很顺口且随意的“你爹”“我那便宜儿子”，完全没把这话里的深层含义放在心上。
都叫了这么久了，谢酩怎么突然开始咬文嚼字了！
看楚照流耳根发红，憋半天也吭不出个字，谢酩忽而由衷地感受到了一丝愉悦。
果然从前不该心慈手软，对待不乖的小猫，就得用力揉两把。
虽然谢酩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但形影不离那么久，楚照流不用特地观察，就能从细微的表情变化里察觉到他的心思。
姓谢的在嘲笑他！
楚照流忿忿地一脚踹过去，被子一掀，把谢酩的脸盖住，隔空将烛火弹熄了，没好气地道：“赶紧睡！”
疼不死你！
谢酩平静地把罩到脸上的被子拉下来。
态度安然得就像白天在地宫里没发生那些事，他也什么都没说似的。
独留着楚照流为一个吻而辗转反侧、想东想西。
楚照流没忍住又在被子下轻踹了他一下。
结果这回谢宗主不惯着他了，直接将他的腿夹住了。
然后就这么钳制着楚照流的腿，恬然地闭上眼。
楚照流：“……”
他怀疑谢酩是故意的。
谢酩给他挖坑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他抽了抽腿，抽不出来，张嘴想说话，又被小肥鸟亮晶晶的眼谴责地望来。
楚照流只能把话憋回去，保持着一条腿被夹着的别扭姿势侧卧着，手掌托着下颌，郁闷地瞪着谢酩。
吹了灯，屋内幽暗一片，谢酩的侧容山恋般起伏俊秀，隐约可以看见两扇低垂的浓睫。
瞪着瞪着，他就有点发呆。
从意识到那些零零碎碎的春梦，可能与谢酩有关后，他越看越觉得，此前的梦里那些模糊的面容轮廓，与谢酩当真是一模一样。
被惑妖拖进去的那个幻境是有关谢酩的吗？
他们俩同时跌入幻境，又丧失了那部分的记忆，难不成那些破碎记忆里的身影，并不是凭空捏造，而是谢酩和他……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楚照流的表情一裂，陡然有点不冷静了。
他此前没把这些事当真，觉得谢酩不可能会干这种事。
可今晚被谢酩挖坑钓回来，他还回来得心甘情愿，就能看出大有问题了。
诱哄着给他抹口脂、勾他坐在上面、用一副平平淡淡的姿态来故意卖惨、拿着毛笔往他身上涂涂画画……这些事谢酩还真干得出来！
楚照流的视线越来越灼热。
昏暗里，忽然响起谢酩温沉微哑的嗓音：“别看了。”
楚照流偏就要看，不仅看，还凑近了点，吐息温热，似笑非笑：“谢宗主还醒着啊，能把我的腿还回来了？”
谢酩被他盯了会儿，从善如流地放过他的腿。
楚照流缩回腿，也不闹腾了，翻身看着床顶，借着黑暗，掩饰发烫的耳垂。
谢酩应该……不记得幻境里的那些事吧？
身畔的呼吸渐趋匀长，楚照流却一反常态，半星睡意也无。
何况今晚还要出去一趟。
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响与隐约的浪潮声交织，夜色静谧流淌。
他安静地等待了许久，思索着谢酩应当是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啾啾还没睡着，乖乖地趴在谢酩身边，见楚照流忽然起身，歪着小脑袋看过来。
楚照流食指按在唇上，朝它无声“嘘”了下，越过谢酩，往床下去。
还没跨下去，脚腕冷不丁被一只温凉的手握住了。
楚照流猝不及防吓得一抖，才要迈出去的脚踝被抓着，一下丢了平衡，眼看就要摔下去了，御风诀到了口边，手腕忽然也被拽住，用力一带。
他晕头转向地跌坐在了谢酩腰上。
这个狗就是故意的！
楚照流露出个杀气腾腾的笑：“谢宗主，你不好好睡你的觉，扮鬼捉人很有意思吗？”
谢酩睁开眼，眸光清凌凌的，毫无睡意。
楚照流太高看他了。
白日里才情不自禁，长夜漫漫，心悦之人就躺在身边，楚照流都睡不着，他本来入眠就难，怎可能睡得着。
他不答反问：“要出去？”
谢酩不放开，楚照流干脆就自自在在地坐着了，哼了声，不搭理他。
谢酩轻轻摩挲了下他的脚踝。
细瘦精巧，单手就能握住，那片肌肤光滑细腻，如玉一般。
“去做什么？”
楚照流被摸得半身不遂，又想踹人了：“干坏事。”
谢酩沉吟一下：“带我一个。”
“凭什么？”
谢酩慢慢道：“既然是在我的地盘上干坏事，我路熟。”
楚照流：“……”
等摸到众世家门派的客居之外时，顾君衣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见到跟在楚照流身后的谢酩，也不意外。
下午听了小师弟蒙蒙地“我有一个朋友”的故事，他此时看谢酩极度不爽，丢了几个眼刀。
楚照流思及顾君衣那句“你们俩就是清早晌午傍晚深夜待在一起”，轻咳一声，强行解释：“他熟路，不然我不带他玩的。”
谢酩：“嗯。”
顾君衣拖长了声调：“哦——”
贱嗖嗖的。
楚照流很想把顾君衣绑过来打一顿。
“离海来了这么多人，直接把人掳走问话，万一暴露就不好看了。”楚照流面无表情地展开扇子，“无冤无仇的，对着一门之主用搜魂也不妥，怎么让他吐露实情？”
早上众人散去时，东临门的门主单海宏特地留下来打探了两句，显然对仙门之匙有所了解。
若是直接去问，太过被动，传闻里事关飞升的仙器，单海宏对亲朋好友恐怕也不可能全盘托出，怎么可能对他们吐露真言。
而且也会勾得单海宏对他们是否持有仙门钥匙而产生怀疑。
还是得用点别的手段。
顾君衣从容地从怀里掏出个玉瓶：“用这个。”
楚照流：“这是什么？”
“白日里阿雪说的药，我方才去找燕逐尘炼的。”顾君衣抛了抛玉瓶，“既然你……的朋友舍不得给同门用这药，用在别人身上正好。燕逐尘将里面的几味猛药都换成药性平和的了，不会有损伤。”
陆汀雪在顾君衣识海内矜持点头。
他的药还是派上了用场。
谢酩眼底露出几分疑惑。
什么朋友和同门？
还舍不得用药？
顾君衣有心捉弄楚照流，笑容愈发贱嗖嗖：“怎么，谢宗主，小师弟没和你说？就是他有个朋友遇到点事……”
楚照流注视着他，微微笑着，左手搭到假山上，攥住了一块奇石。
下一刻，奇石无声湮灭成灰，纷纷扬扬散落在地。
顾君衣本来也没打算说出来让谢酩得意，见好就收闭嘴。
谢酩挑了挑眉，视线又重新回到楚照流身上。
楚照流被盯得头皮发麻，生怕顾君衣再多讲两句就被谢酩察觉，立刻道：“既然如此，那进去吧！”
他咬重了音，暗含警告：“正事要紧，少说闲话。”
前来参加问剑大会的世家门派太多，流明宗将人都安排在附近的几座峰头上，所有院落都长得一模一样，楚照流转悠遍了流明宗也没往这边来过，非常陌生。
熟路的谢宗主带着两个预备干坏事的人，驾轻就熟找到了东临门的休憩之所。
院子里住满了东临门的弟子，也不知道单海宏住哪间。
谢酩指了指一间屋子：“那间。”
楚照流怀疑地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下午让人来注意过。”
楚照流张了张嘴，意识到谢酩一早就知道他半夜要出来了。
擎等着他上钩呢。
花样怎么这么多？看不出谢酩居然是这么诡计多端的男人。
楚照流简直大开眼界，在心里嘀咕了声，带头准备从窗户潜入单海宏的房间。
手还没碰到窗户，他的指尖就顿住了。
谢酩也立即伸手，将他的手抓了回来。
楚照流倾下身，靠近了一点，细细一看。
寂静的黑暗中，单海宏的窗户上竟然挂着缕难觅的细韧黑线，看这锋利程度，倘若没察觉到，直接一头撞进去，脑袋和身体就再难相遇了。
顾君衣脸色稍变，折身去查看了下其他窗户和门，发现均有黑线。
这个单海宏，在流明宗的地盘竟然这么谨慎？谨慎就罢了，还用这种极具杀伤力的东西。
楚照流半眯起眼，手一勾，将谢酩腰间的鸣泓拔出来，直接将丝线割断，头也不回地反手将剑插回剑鞘，推开窗户跳进去。
他倒要看看单海宏在搞什么鬼。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单海宏不在屋里。
深更半夜的，人去哪儿了？
走之前还小心翼翼地封锁了门窗。
谢酩和顾君衣跟进来，见到此景，顾君衣笑了：“没想到啊，说不准还是条大鱼？”
看这样子不像是跑了，楚照流懒洋洋地往桌边一坐：“那就等游鱼归家呗。”
谢酩跟着坐到他对面，嗓音低且沉：“方才你和顾君衣说的是谁？”
一般情况下，谢酩是不会太好奇这种事的。
但楚照流的反应实在反常。
结合离开地宫时楚照流那副兔子急了要咬人的模样……
谢酩眯了眯眼：“我？”
……
这敏锐得堪称可怕的洞察力。
楚照流眼皮一跳，镇定地摇摇扇子：“与你无关，别多想，就是一个朋友的事罢了。”
谢酩：“哦？我可以听听吗。”
楚照流扇扇子的频率突增，微笑：“那不成，是私事。”
“顾君衣听得，我听不得？”谢酩不咸不淡道，“照照，你是不是有点厚此薄彼。”
楚照流目瞪口呆，哑口无言，被谢酩浅淡清透的眼眸凝视着，甚至生出了几丝淡淡的内疚。
他内疚什么啊！
明明被轻薄的是他啊！
顾君衣站在窗边，假装盯着外面，实则竖着耳朵偷听，听到这里，恨铁不成钢地瞄了眼楚照流。
小师弟，你的伶牙俐齿呢？
你这样，是会被谢酩吃得死死的啊！
他正准备加入战局，帮楚照流说道说道，神色忽然一凝：“人回来了。”
三人静坐在黑暗中，听到脚步声轻轻地靠近。
单海宏却没有立刻进门，反而先检查了下门窗上的黑线。
楚照流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俩人：准备动手。
下一刻，单海宏就走到了这边的窗边，察觉到黑线已断，略微一顿，竟然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跑！
然而在三人手中自然是跑不掉的。
他甚至还没看清是谁，就被谢酩抓回了房中，顾君衣正拔开了塞子，伸手一捏他的下颌，直接将玉瓶塞进他嘴里，尽数灌了进去。
苦涩的药液入肚，单海宏的扭动就静止了。
楚照流看没自己什么事，顺手又加了一层隔音结界，翘着条腿坐在椅子上，摇着扇子饶有兴致地观察。
单海宏的神色很快从惊慌到茫然再到木讷，果然一盏茶时间都没用上，药就起了效果。
楚照流拜服。
这药就算损害不大，他也不想用到谢酩身上。
主要是不能接受谢酩那张仙里仙气的脸上，出现这么傻愣愣的表情。
他朝顾君衣拱了拱手：“不愧是嫂子啊。”
陆汀雪也从顾君衣识海里走出来，骄傲地背负双手，平淡地点了点头：“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单海宏木呆呆地站着，失去了神智。
时间也不早了，药效也有限，楚照流想尽快问完话，回去让谢酩睡一觉，单刀直入道：“单门主，对于仙门之匙，你是如何了解的，又了解多少？说说。”
听到“仙门之匙”几个字，单海宏还是有反应的，神色挣扎了一下，才慢慢开了口：“我都是听那位前辈说的。”
楚照流心底瞬间有了预感，脸上一厉：“那位前辈？”
“一位从不露面的，穿着黑袍的前辈。”单海宏呆呆地说，“三百年前，我在极北之地遭雪崩遇险，那位前辈救下我，之后再未见面，直至前段时间，他出现在我面前，问我想不想飞升。”
果然是堕仙！
谢酩的声音冷了几个度：“他怎么说的？”
“前辈说，收集了五把仙门之匙，才能重启仙门，只要穿过仙门，就能得道飞升，获取仙位，永生不灭！”
单海宏脸上露出一丝狂热的向往之色，原本木木的声音也激昂起来：“我天赋不高，靠自己修行，一辈子也无缘飞升，再过千年，就会身死道消，既然终有一死，这些年的努力修行不就是白白浪费！但只要有仙门钥匙……只要有仙门钥匙……”
难怪早上在大堂里单海宏会稳不住心神，留下来询问。
若不是他沉不住气，也不会被楚照流几人注意到，大半夜来打探。
不知道这是冥冥中的天意巧合，还是依旧在堕仙的算计之中。
经过这么多次，楚照流已经非常明白，堕仙将天下众生看作了他的棋盘，所有人都是棋子。
他很享受这种在棋局上算无遗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快感。
顾君衣抱着手，没骨头似的靠在墙上，嗤了声：“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那位前辈手上有仙门之匙。”单海宏脸上的狂热愈烈，“仙门之匙上萦绕着玄奥的仙气，必然是真的！”
这狂热得都近乎扭曲了，楚照流皱皱眉：“他让你做什么？”
谢酩同时出声：“你方才出去干什么？”
两个问题同时跳出来，单海宏卡了一会儿，才又出了声：“我去见那位前辈了。”
楚照流瞳孔一缩，腾地站起来：“他在哪里！”
单海宏没有回复。
谢酩腰背笔挺如竹，静立在楚照流身侧，轻轻按着他的肩，将他压了回去：“堕仙既然如此谨慎，此时不可能现真身，应当是分身投影。”
至于行迹，堕仙怎么可能暴露给单海宏。
单海宏呆愣愣地点头附和：“是前辈的投影。”
谢酩说得没错。
楚照流深吸了口气，按下沸腾的心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回去，再次问道：“他让你做什么？”
单海宏脸色茫然，没出声。
楚照流心里一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重复：“我问你，他让你做什么？”
话里含着极沉极重的压迫，压得单海宏不得不张嘴，呐呐道：“我……忘了。”
果然。
冷眼旁观的陆汀雪出了声，他对这种情况很熟悉：“堕仙将他的记忆抹除了。”
所以单海宏自己也不记得堕仙叮嘱了他什么，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们。
这种情况，连搜魂也没用。
恐怕只有到堕仙叮嘱的情况时，单海宏才会在潜意识的驱动下，完成堕仙发出的命令。
单海宏知道的就这么多，他只是堕仙的一枚小小的棋子。
才有机会触碰到堕仙的消息，随即而来的又是失望。
楚照流不耐地啧了声，怎么看单海宏怎么不顺眼，脑子里将他说过的话过了一遍，才发现有一点被忽略了。
堕仙就算曾是仙人，也不可能算到三百年后的今天，会需要单海宏这枚棋子。
芸芸众生在他眼中，恐怕就如臭虫或蜉蝣一般，那样视人命如草芥的人，遇到差点遇险的单海宏，居然会出手相救？
而且，他去极北之地做什么？
目前所知的仙门之匙，一把曾存放在夙阳的鬼城内，一把曾归属楚家，一把在流明宗丢失。
还剩两把。
堕仙去过西洲，并且还给雀心罗传授过功法，恐怕待了不少时间，以他向来的行为目的来看，西洲应当也有一把。
最后那一把，看来极有可能在极北冰川。
不知道为什么，楚照流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集齐仙门之匙就能开启仙门，越过就得道飞升，瞎扯淡，也就能骗骗单海宏这种对修行感到无望，急功近利之徒。
堕仙对仙界有着极大的仇恨，又对人间的生灵不屑一顾，真让他集齐五把钥匙，恐怕要出大事。
师尊掐算到凶卦，为此出关，前往极北之地，是因为这个吗？
扶月仙尊活了这么多年，既然能算到堕仙之祸，未必不知道仙门之匙。
或许师尊是想赶在堕仙之前，找到那把仙门之匙，了结堕仙。
这件事师尊并未告知他们，便匆匆前往了极北之地，恐怕也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但是……师尊一人对上堕仙，会有几分胜算？
谢酩也想到了这层，仿佛听到了楚照流的心声，低声道：“也未必会对上，我们放出了问剑大会上有仙门之匙的消息，想必堕仙很感兴趣。”
楚照流唔了声，起身慢悠悠走过去，漂亮的眼睛冷冷地盯了会儿单海宏，忽然一低头，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顾君衣哎了声：“做什么呢小师弟？”
楚照流：“为防后患，先给他下个禁制。”
用到精血的，当然不会是什么正派的禁制。
楚照流也顾不得在谢酩和顾君衣面前维持自己无害的形象了，流血的手指点在单海宏眉心，流畅地在他整张脸上写下血咒。
画完，那些血竟然就这么消失在了单海宏的脸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照流的脸色陡然苍白了好几个度，这几日养出来的几分红润气色又枯萎回去了，低低咳了一声，眸底一片冰冷，缓声道：“但凡你欲对任何人有任何方面的不利，不论出自你自己的意识，血符便会发动。”
这是下了禁制后的“命令”，每一个字都会进入流动的血符中，只要单海宏做了他说的事，就会被血符刺入脑髓。
就像在西洲时，谢酩对那几个偷鸡摸狗的凡人下的禁制一般。
命令的范围越宽泛，对下禁制的人消耗越大。
楚照流的命令宽得都能跑马了。
下命令时不能打断，否则会被反噬，谢酩的眉心都在跳。
楚照流说完，禁制完成，顿时脱了力一般，身形一晃，往后跌去。
意料之中地跌进了个温暖的怀抱中。
他靠着谢酩坚实的胸膛，歪头一笑，耳坠晃晃悠悠：“解决了。”
谢酩圈着他的腰，面色发沉：“胡闹。”
楚照流晕得厉害，深吸了口谢酩身上的冷香，才回了点神，不甚在意道：“现在时间特殊，不管是把单海宏关押起来，还是直接杀了，都会引起恐慌，也会让堕仙警觉，不如这样，下个禁制，避免关键时候出岔子……咳咳。”
顾君衣看他脸色难看，又晕乎了下，冷冷剜了眼单海宏：“该问的都问完了，药效也快到了，走吧。”
楚照流骤然被抽空了力气，跟飘在云端似的，浑身都没力气。
谢酩勾着他的膝盖，准备将他直接抱走。
楚照流人病歪歪的，意见牢骚倒是很多，气若游丝道：“谢宗主，能给我个真男人的姿势吗？我不想被抱着走回去。”
他所指的“真男人”姿势，是指让谢酩扶着他走回去。
谢酩直接将他丢到了背上，话音漠漠：“我的怒气还没消，你最好还是别再开口了。”
楚照流趴在他背上，并不老实闭嘴，嘀嘀咕咕。
顾君衣还得去给褚问传个信，顺道继续研究那篇祭文，下了峰头，就和俩人分道扬镳了：“好好照顾我家小师弟。”
说完，神色凝沉地先走一步。
上半夜被乌云遮着的月亮露了出来，整座岛屿都镀着层轻薄的银辉，楚照流很快就适应了被谢酩背着，望着远处闪闪发光的海面，有点昏昏欲睡。
谢宗主的手臂强健有力，肩宽步稳，很有安全感。
周遭太过安静，似是怕惊动天上的月亮，连海浪声都变得静谧温柔了许多。
楚照流晃了下神，迟疑着伸手抱住谢酩的脖子，低声道：“楚家本家的子弟从四岁起，每天都要去演武场修行，卯时起，亥时归，都是群小孩儿，吵得我头痛欲裂，特别烦。”
谢酩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你不也是小孩儿。”
“我不一样，我是天才。”楚照流骄傲地说完，声音又低下来，“到亥时，我爹过来接我，也会这么背着我回家。”
谢酩沉吟了一下：“比起当你爹，我比较想当你爹的乘龙快婿。”
楚照流平时乐观开朗，难得升起几分愁绪，也给谢酩一句话说得烟消云散，一阵牙痒：“谢三，你最近好像特别欠。”
“欠什么？”
“欠收拾。”
谢酩道破真相：“近墨者黑。”
墨就在他背上，很不老实地蹭来蹭去。
楚照流重重地哼了声，视线下垂，不经意间，从层叠的衣领间，看到了谢酩的脖子。
清瘦，线条漂亮，裹得紧实，反而平添一分禁欲感。
和谢酩带给他的感觉一般。
楚照流盯着谢酩的脖子，跟只计划着打翻主人桌上花瓶的猫儿似的，看了许久，伸手拨开碍事的领子，微微凑近一些，鼻尖还可以嗅到谢酩皮肤上沾着的清冷芬芳。
温暖的鼻息喷洒在脖颈敏感的皮肤上，谢酩眉尖一抽，侧了侧头，没有吭声。
他很确定，要是他敢开口让楚照流离他的脖子远点，楚照流必定和他对着干。
暴露弱点这种事，眼下的场景不适合。
楚照流凑在谢酩的后颈前，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脑子里忽然闪过几幅零星的画面。
那些很没有下限的画面中，只要他咬一下谢酩的喉结，或者舔一下他的后颈，都会让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谢宗主神色瞬变。
楚照流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个馊主意。
谢酩白日里那么对他，他小小地报复一下不成问题吧？
他自我觉得很有道理，眼神狡黠：“谢三，你的脖子是不是特别敏感？”
谢酩：“……”
带着暖意的柔软忽然在颈上一蹭而过，带来股微妙的感觉，谢酩的呼吸一沉，声线压得很低：“别玩了。”
楚照流这几日频频吃瘪，见谢酩终于弱势了一回，眼前一亮，非但没收敛，反而一低头，伸出舌尖。
湿滑温暖的感觉传来。
谢酩的额角狠狠跳了跳，抑制着呼吸，没什么表情地开了口：“你胸口上有一枚红痣。”
楚照流玩得正高兴，听到这句话，瞳孔一阵震颤：“你怎么知道？！”
那粒红痣在锁骨以下，位置十分私密，除了他爹娘估计也没人知道。
谢酩嗓音里压着冷意与另一种意味，威胁性极浓：“草地扎人，不想在上面露出那枚红痣，就老实点。”
什么意思？
楚照流蒙了两息，猛然反应过来。
一股热意直冲脸颊，他的嘴唇颤了颤，不敢相信这话居然是从谢酩嘴里说出来的。
谢酩不是天上的月亮吗？
他不是高傲清冷禁欲的吗？
认知摇摇欲坠，可惜楚大公子教养太好，骂人都找不到脏字，最后也只憋出两个字：“流氓！”
谢酩掀了掀眼皮，从容地照单全收了，没有反驳：“老实了？”
楚照流闭嘴不吭声了。
他鹌鹑似的趴在谢酩背上，一路直到离尘峰，那张很有想法的嘴再也没开过。
谢酩背着他，冷静下来，终于抽出一缕理智思考：
从一方面讲，他及时制止了楚照流的作死行为，没真变禽兽，算是好事。
从另一方面来讲，他似乎亏大了。

第69章
隔日一早，药峰的诊疗室中。
昨晚深夜听完顾君衣的复述，褚问就有些心神不宁，待顾君衣走后，静默地坐在夜色中，神思游离。
直到因被顾君衣摇起来炼药而睡不着，起来给自己开小灶的燕逐尘路过诊疗室，发现他没好好歇着养伤，折身回去就煎了味安神药端过来。
褚问喝了药，混混沌沌入了眠。
却睡得不甚安稳。
他梦到了幼时。
那是个偏远的贫困渔村。
一到下雨时，屋顶的破洞中就会滴滴答答落下水来，他染了风寒，缩在发潮的被子里，浑身滚烫，等迷迷糊糊醒来时，屋顶传来砰砰砰的声音。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母亲自己架了个梯子爬上屋顶在修缮。
他们不是这个渔村的原住民，而是从很远的地方逃来的。
他娘亲原先是一个富贵之家的掌上明珠，不知为何会怀上他，被赶出家门，千里遥遥躲了起来。
褚问的娘亲年轻美貌，知书达礼，学识又深厚，与其他村妇格格不入，而褚问和村里满地乱跑、黑乎乎又邋遢的小孩儿也不一样，总是被收拾得白白净净的，像个流落的小公子。
所以母子俩都很受排挤。
但娘亲并不在乎，她总是乐观又积极，不像那些苦等丈夫满面哀愁的怨妇，曾经娇滴滴的贵小姐还学会了驾船捕鱼卖钱，晚上就奢侈地点着烛火，教导褚问识文断字，然后抱着小小的褚问，笑着道：“问儿别难过，等你爹来接我们回去就好啦！”
褚问闷声不吭，没有问他爹去哪儿了。
从出生起，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娘亲刮了刮他的鼻子：“我知道你心里怨你爹，可他身份特殊……不过你爹长得特别好！”
年轻女子充满少女的灿漫，笑完了，眼里掠过丝惆怅，望着窗外的半轮明月，很快又重新扬起笑容：“你才五岁，娘想让你开开心心地长大。这样，娘和你约定，等你十六岁，娘就告诉你一些小秘密，好不好？”
褚问很听话地点点头。
他们在那个小渔村里待了好几年，逐渐和村里人相熟起来，也不像一开始那样被排外了。
褚问每天都在想长到十六岁。
可惜他没来得及长到十六岁，娘亲也没来得及等到他十六岁。
一切的转折是从又一个雨夜开始的。
娘亲擅于医道，在发现村中没有医师之后，她就立了牌子，接待病人，诊金收得不高，够他们娘儿俩吃饱就行，遇到实在穷苦的，要么拿几条鱼来抵，要么干脆就不收了。
而那个雨夜，佯装肚子疼来敲响他们家门的男人忽然将他娘压在了床上，笑得淫邪又放肆：“皮肤真滑真嫩啊，外边来的女人跟村里的就是不一样……这么晚了还放我进来，你就是在故意勾引我对吧，白天把脉时还故意摸了我的手好几下……”
娘亲挣扎尖叫着，睡在小床上的褚问在睡梦中被吵醒，睁眼见到这一幕，脑子一热，毫不犹豫地抄起椅子就冲过去，还没近身，就被那个男人一脚蹬飞。
常年在外狩猎打渔的男人力气极大，褚问还不到十岁，被踹得一头撞在墙上，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娘亲身子微微发着抖，紧紧搂着他，不断安抚：“没事了，没事了问儿……”
褚问呆呆地扭过头，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心口破开一个大洞，血迹蜿蜒到他们脚边，那双睁大的眼里还残存着恐惧，死不瞑目。
梦境极为混乱，下一瞬，就又变成了幽邃的海底。
他又在深海中挣扎起来，世界被一层水膜隔开，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痛苦窒息，慌乱间他想起了师尊，赶紧叫了好几声，师尊却没有出现来救他。
师尊……不是说叫你一声，你就会回来吗？
褚问心脏狂跳着，猛地从噩梦中挣扎醒来，心中犹沉甸甸的，眼角还有些冰凉。
他恍恍惚惚睁开眼，就对上了四双炯炯有神的眼神。
加上看不见的那双，应当是五双。
褚问：“…………”
褚问向来沉稳的脸色差点崩开。
……好、多、人、啊。
为什么这群人一大清早在围观他？
楚照流今天又换了身张扬的红色衣裳，衬得脸色都红润不少，趴在床边，活像只皮毛火红的小狐狸，关切道：“师兄做什么噩梦了？”
顾君衣唏嘘：“大师兄，你再不醒，我都准备把你叫醒了。”
“做噩梦得和大夫说，”燕逐尘摇头晃脑，“晚上再在你的药里加一味安神的药吧。”
褚问可怜地张了张嘴：“……”
能不能别提这茬？
坐在楚照流身后的谢酩依旧是那个比较有良心的，见褚问简直羞愤欲死，手指捻着楚照流的一缕头发，语气平静：“顾兄，祭文还没研读完吧。”
提到正事，顾君衣敛了敛贱兮兮的表情：“就差一段了，我和燕兄讨论讨论。”
为了解谢酩的心魔引，燕逐尘查阅了无数古方，但多数孤本都是上古文字写就，他干脆也学起了上古文字，在这方面也极有天赋，来离海前，俩人就有来有往地探讨起来了。
褚问因噩梦而沉闷的心绪被几个师弟搅合得哭笑不得，撑着半坐起来，看顾君衣和燕逐尘低声讨论着祭文，向转移话题的谢酩递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谢酩朝他微一颔首。
但嘴上功夫一个顶俩的楚照流还亟待解决。
楚照流露出几分调侃之色，忽然往前一凑，想像以往那样，靠过去撒撒娇，疏导疏导大师兄，顺便让他也把自己的事说出来，不要闷在心里。
他这动作过于突然，谢酩没来得及放手，几缕发丝一扯，楚照流嘶了声冷气，猛地一回头：“谢三，你是不是在偷偷玩我的头发！”
谢酩手一松，面不改色地从袖子里抖出只毛茸茸的黄毛团子，指了指刚睡醒还在发蒙的小凤凰，冷静道：“它干的。”
楚照流狐疑地瞅了眼确实很喜欢把他的头发当树枝盘窝的小肥鸟。
啾啾无辜地仰头看着他，一双黑豆眼里写满了纯净的茫然。
一人一啾对视三息，楚照流抬起眼皮，剜了眼谢酩：“就是你干的。堂堂一宗之主、天下剑尊，居然还找替罪鸟！”
谢酩竟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才点了下头：“确实不妥。”
楚照流昨晚被调戏得哑口无言，这会儿得占上风，扬眉吐气地昂起脑袋。
谢酩循循善诱：“该罚吗？”
楚照流果断：“该！”
“嗯，”谢酩道，“那便罚我往后早上帮你梳发吧。”
楚照流：“……”
你这是罚你还是罚我呢？
那边讨论中的燕逐尘和顾君衣瞥来一眼，俩人心底门儿清，见状纷纷摇头，露出了不忍卒看的表情。
只有褚问瞅着气氛怪异的俩人，陷在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怎么回事？
他只是卧床几日，又错过了什么？
不过小师弟和谢酩的关系真是越发融洽了，想想从前俩人横眉冷目唇枪舌剑的，真是感怀，大为欣慰。
褚问欣慰完了，顾君衣也和燕逐尘讨论完了，将祭文往床上一搁，瞄了眼一本正经逗着楚照流的谢酩，不爽地咳咳一声：“收着点，干正事了。”
楚照流理了理头发，一手支肘托着下颌，摇摇扇子：“祭文上怎么说的？”
“刨除一堆花里胡哨没什么用的溢美之词和感叹调，其实内容不是很多，”顾君衣揉了揉太阳穴，指了指祭文中间那一段，“这段介绍了仙门。”
“怎么说的？”褚问悄然擦去了眼角的泪痕，也低头看来。
“简而言之，仙门就如它的名字，连通着人界与仙界，也是唯一能通往仙界的通道。难怪仙门关闭后，下界就再未有过飞升之人。”顾君衣道，“当然，这只是个原因，人间灵力逐渐枯竭也是一大原因。”
他又指了指下一段：“这段说的是谢家的老祖宗，尚在人界时就是一代杰才，飞升之后，在仙界成了个大人物，所以谢家得到了保管仙门之匙的权力。楚家也曾掌握着一把仙门之匙，小师弟，我猜应当是你的老祖宗也在仙界，并且地位不低。”
楚照流思索了下，摇摇头：“族谱内没有记载，过了上万年，中间恐怕断过好几次传承，没什么人知道了。”
“最后这一段说的就是仙门之匙了。”顾君衣指着其中一段字符，缓缓地用古语说出了这把仙门之匙的名字。
晦涩拗口，纵然是修行之人，也得花上数十次才能熟练标准地吐出，再记住它的字形。
谢酩听罢，取出装着沾染过仙门之灰尘的香囊，嫌弃了一下，才闭上眼，施咒掐诀，念出仙门之匙的名字。
四周似乎无风自动起来，鸣泓也嗡鸣了一声，小凤凰藏进楚照流的怀里，只露出半个鸟脑袋，好奇地睁大了眼。
片晌，谢酩似乎是怔了怔，睁开眼：“知道了。”
楚照流没骨头似的撑着脑袋，偏头瞅着他：“你家的钥匙长什么样子？”
他这个姿势，肩颈线被拉扯得紧绷又优美，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过来，谢酩莫名觉得很可爱，嘴角弯了弯：“是一把剑。”
竟然是一把剑？
楚照流若有所思：“我开始好奇是谁偷了这把剑，现在它又去哪儿了。”
海底的地宫如此隐蔽，想必堕仙也寻了很久，是谁能悄然无声地钻进去，将那把剑偷了出来？
按照谢酩的说法，仙门之匙是五百年前丢的。
因为祖宗遗训，事关重大，照看地宫是宗主之责，彼时谢酩的父亲，当时的谢宗主发现之后，也不好声张彻查，只跟妻子提了此事，得了一计，安排了出流明宗被盗的戏，暗中派人四处追查。
当然最后也没查出来，只能不了了之了。
偷剑的莫不是个绝世神偷，以为流明宗藏得这么深的是把绝世神兵？
楚照流琢磨着，不自觉地又凑近了点谢酩：“你见过那把剑吗？”
现在知道那把剑长什么样了，说不定偷剑贼就在来参加问剑大会的人群里呢。
谢酩摇头：“没有。”
好吧。
楚照流略感失望，扭头看向褚问：“对了，大师兄，你能联系上师尊吗？”
褚问不免又想起了这两次的梦。
第一次师尊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一次无论他在梦中如何呼唤，师尊也未在出现。
修仙者的梦不会毫无根据，褚问稍感不安，但没有展露在脸上，温和地笑了笑：“我与师尊修行了三百年，大多时间，师尊都神龙见首不见尾，联络不上，也是常事，别担心。”
提到扶月仙尊，燕逐尘就想起了自己的师父，神色一黯：“得亏顾兄教导，我如今也能看懂些许上古文字了，师父离谷之时，留下的那几个字意思是仙门之匙……如今看来，与仙门之匙有关的地方，总被那个堕仙霍霍得腥风血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神药谷根基不深，总不能也藏着把仙门之匙，可师父因为这玩意行踪不明，我总有些担心……”
顾君衣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既然魂灯一直明亮，就不会有事，你师父的失踪，恐怕与堕仙也有些关系，这次要是能顺利将他擒住，就能知道药王下落了。”
这也是燕逐尘愿意待在离海的原因。
他被药王捡回谷内从小养大，感情极深，离谷时将药王的魂灯也一并带走了，每晚打坐或睡觉前都要先看一眼，确保魂灯明亮如旧，师父依旧安然无恙，才能放心。
研究完了祭文，谢酩三言两语，简略地将问剑大会的改动安排与众人说了一遍。
褚问想了想，又开始替谢酩担心：“仙门之匙的诱惑这么大，其他家族门派恐怕会为此争破了头，但我们的仙门之匙是假的，万一头筹落到流明宗或扶月宗之外，只怕对流明宗声誉不好。”
楚照流啼笑皆非：“师兄，您这想得也太远了！”
褚问肃然道：“上次阿酩没有处罚那个半妖弟子，其实已引得各家各派不满，只是摄于阿酩威势，没有多说，若是再出现一个假的仙门之匙，难抵悠悠众口。”
楚照流恍悟。
谢酩还不限制陈非鹤参加问剑大会，以那小孩儿修为资质，绝对有能力争夺头筹，他与林杉关系那么好，肯定也会惹来风波，而风波最后都会落在谢酩头上。
还是大师兄想得周到。
褚问掀开被子，起身下床：“我去叮嘱一下参加的弟子。”
褚问是代宗主，他说话自然比楚照流和顾君衣这俩无所事事的长老顶用。
几人自然不放心褚问，跟着他离开屋子。
走出小院时，迎面走来几个人，有的眼熟，大多陌生，见到燕逐尘，连忙道：“燕神医留步！”
燕逐尘本来都望向远方，努力削减自己的存在感，还是被叫住了，只好停下步子，露出个斯斯文文的笑：“哦，原来是钱教主，怎么了？”
钱教主笑呵呵地和谢酩几人打了招呼，热切地跟燕逐尘攀谈起来：“前日燕神医开的药果然很有效，我这多年的老顽疾总算是松快点了……”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来，看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放过燕逐尘。
燕逐尘朝楚照流递了个眼神，传达意思：没办法，他给得多。
这见财眼开的。
楚照流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我们走吧。”
转身离开时，楚照流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人修为不算多高，站在钱教主的后面，肤色黝黑，低头耷脑的，偷偷抬眼看了看他们，便忽然呆住了似的，眼神直勾勾的。
眼神不算凶恶，也没有杀气。
楚照流生着副活色生香的好皮相，时不时也会遇到有人看他看得呆住，但他总感觉不太一样。
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他暗暗皱了皱眉，又怀疑是自己多想，留心了一下：“钱教主后面那个黑炭在看什么？”
谢酩当然也注意到了，面无表情地将楚照流往怀里护了护。
顾君衣回头一看，那人已经低下了头，也没什么异常，再扭头看到谢酩的动作，顿时牙酸：“自然是看我们貌美如花的小师弟了，你看，谢宗主都急了。”
楚照流摇着扇子，笑得很和善：“师兄，要不咱俩切磋一下吧。”
一边默默瞪了眼谢酩。
动作这么显眼，不怕大师兄注意到吗！
谢酩显然不怕。
迎着楚照流瞪来的眼神，他反而浅浅一笑，微微倾身低首，附在楚照流耳边，嗓音磁性低沉，却蕴藏着一丝冷意：“只有我能那样看你。”
那人得庆幸他的眼里没有淫邪之意。
否则他的眼睛已经没了。
楚照流耳根麻了麻，挑了挑眉，扇子一合，抵着谢酩的脑门把他推开，轻哼了声：“谢宗主，注意点，别那么变态，我爱给谁看就给谁看。”
谢酩也不恼，反问道：“你爱给谁看？”
楚照流被噎到了。
他当然不喜欢被其他人那么看着了。
脑中灵光一现，他一把把展开双翅陶醉地站在他头顶的啾啾抓下来，扬了扬下巴：“它。”
谢酩垂眸看了眼小凤凰。
神兽是能化形的。
但就以啾啾这个生长速度，再过三五百年应该就能化成个……五六岁大的小屁孩了。
三五百年，楚照流要是能生孩子，都该和他儿孙满堂了。
谢酩平静地抚了抚小胖鸟的脑袋：“那我争取一下。”
楚照流：“？”
“让你爱给我看。”
楚照流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
谢酩为什么总能这么一脸平淡地说出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他对谢酩的认知果然是错误的！
俩人凑在一起，不知不觉落下褚问和顾君衣一大段距离。
褚问忍不住回头看了几次：“很少见到阿酩那么开心啊。”
顾君衣嗤笑了声：“他当然开心了。”
褚问奇怪道：“怎么感觉你似乎有点高兴，又有点不甘？”
那是当然了。
谢酩虽然狗了些，总体也还是个好男人，小师弟瞧着也不是不喜欢，能觅到良人，顾君衣当然为楚照流高兴。
但是一想到当亲弟弟养着的小师弟，一根嫩生生小白菜，就这么被人挖走了，还要栽在离海这么远的地方，自然又不乐意了。
顾君衣怜悯地拍了拍暂时不知道真相、满头雾水的褚问的肩膀。
大师兄，等你养好伤再告诉你这个晴天霹雳吧。
咱家里的白菜被人拱了。
楚照流被一本正经地调戏了两句，飞快又窜到两个师兄旁边：“大师兄，后天就是问剑大会了，谢酩得现在回去画出那把剑的图样，照着铸出来，就不跟我们过去了。”
顾君衣斜了他一眼：“你不和谢酩同行？”
“自然。”楚照流肃容，“我可是扶月宗人！”
说到这个，他又想到个事：“对了，二师兄，你的倚霞剑……”
倚霞剑剑生过于波折，已经折了两次了。
顾君衣：“在慕典那儿，他说这次给我加点神兵碎片进去，加固一下。”
“你哪儿来的灵石给他？”楚照流狐疑地瞅瞅他。这人还欠他灵石呢，虽然他也没准备要。
顾君衣随口道：“阿雪曾在中洲暗中置备了产业，七十年来赚了不少。”
没想到哇，你居然是个靠老婆养的剑修！
楚照流面露一丝嫌弃：“师兄，你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地说出来？”
顾君衣脸皮奇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面露骄傲：“我有老婆养啊！”
楚照流：“……”
褚问扶了扶额，忍不住叨叨：“若是缺灵石，就来扶月宗拿，长老月例你还没领过，我给你存着了，总让陆少主为你花灵石怎么成。”
顾君衣更骄傲了：“阿雪说他愿意养我！”
褚问：“……”
楚照流：“…………”
见他们话说完了，不知何时跟上来的谢酩侧了侧眸：“人我可以带走了吗？”
顾君衣摆摆手：“随意。”
楚照流：“哎你……”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意见，就被谢酩拎猫儿似的拎着后领，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拎走了。
褚问反应了几瞬，喃喃道：“不是说，不和阿酩同行吗？”
谢酩把楚照流拎走，也是有理有据的。
伪造仙门之匙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自然不能把这差事交给其他人，但谢酩于炼器方面，只能说略懂一二。
楚照流就不一样了，什么都会，并且基本都很精通。
楚照流嘀嘀咕咕地跟过去，无聊地趴在桌上看谢酩画出仙门之匙的图样。
谢家拿到的既然是剑，那位在仙界的老祖宗应当也很善于使剑，说不准就是老祖宗自己的佩剑。
也不知道楚家的仙门之匙长什么样，现在又在哪儿？
想到这个，楚照流拧起眉头：“我爹娘失踪得诡异，既然可能与堕仙有关，难不成仙门之匙在他们手上……”
所以才会被堕仙掳走。
但又有一个疑点。
就像堕仙为什么会对遇险的单海宏出手相救一样，堕仙为什么会放过他爹娘？
谢酩抬了抬眼，注视了他片刻。
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回去也只休息了会儿，楚照流还放了精血下禁制，到现在也还没什么力气，趴在桌子上闭着眼打盹儿：“谢三，你虽然没问过我，不过应该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觉得我爹娘尚在吧。”
谢酩：“你说的，我信你。”
楚照流的父母失踪之后不久，族内的魂灯便熄了。
但楚照流一直固执地认为父母还在人世，并孜孜不倦地寻找着他们的踪迹。
他愿意相信楚照流，但不知道楚照流为何会如此固执。
万一他爹娘当真已逝……届时抓到堕仙，得知消息，一直固守着父母尚在的楚照流，会很伤心的吧。
谢酩的画笔略微停顿了一下。
他有些私心的贪念，想看遍楚照流的所有情态与模样，但唯独不想见到楚照流伤心。
楚照流睁开眼，笑着道：“我没失心疯，也不是一味偏执，而是能感应到。”
谢酩点头道，嗓音沉静：“那便好，我会陪你救出他们。”
楚照流瞅着逐渐成型的图样，惊讶道：“看不出来啊，你画工这么好？”
谢酩：“闲来无事，随便画画。”
楚照流顿时又想起了那场旖旎的梦境中，谢酩拿着毛笔在他身上涂涂画画。
等等。
等等！
楚照流猝然睁大了眼，咬牙切齿盯着谢酩那张高冷禁欲的脸庞：“谢三，你是怎么知道我……胸口有一粒红痣的？”
总算反应过来了？
谢酩的嘴角无声提起，勾画完图纸的最后一笔，随手搁下毛笔，望向楚照流：“看到的。”
虽然问题略有些羞耻，楚照流还是艰涩地问了出来：“怎么看到的？”
“脱光了看到的。”
得到的回答有着谢酩的风格，冷冰冰的毫不留情。
注意到楚照流脸色发僵，谢酩把画好的图纸往旁边搁了搁，免得楚照流一时激动，将图纸扯碎了，还得重画一幅。
虽然他也不介意就是了。
“大婚之夜，你穿着与现在这身相似的红衣裳，牵着我的手，放到你的腰带上，让我亲手脱的。”谢酩轻描淡写道，“还问我好不好看。”
楚照流脑子里全是恍若经历了场天雷之劫，轰轰烈烈，脑子都被劈得嗡嗡响，好在还勉强保持着一丝理智，撇开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抓住了重点：“哪来的大婚之日！”
他良家妇男，未有婚配，清清白白！
还有，什么叫，他问谢酩好不好看？
“照照，很可惜。”谢酩从他的表情推断出他的心声，似笑非笑的，“你不清白很久了。”
楚照流捏着扇子的手都在发抖：“所以，那些事情，果然是真的发生的……”
嗯？
谢酩惊讶地一轩眉梢：“你想起来了？想起了多少？”
脱口而出问完，谢酩又很快冷静下来。
楚照流应该只是记起来一些片段，还没完整地想起来，否则也不至于是这副遭了雷劈的倒霉样。
楚照流心虚极了，遮遮掩掩地避开谢酩的视线，实在说不出口，他想起来的都是在床上发生的。
他放空大脑，表情有一丝梦幻。
谢酩沉吟片刻，忽然道：“第一次成亲，比较紧张，当时忘了回答你。”
“……”楚照流麻木道，“你在说什么？我现在脑子不太清楚，把话说清晰点。”
谢酩的目光下移，落到他胸口之间，仿佛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看见了那粒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极为惹眼的玲珑红痣。
“下一次成亲，我会记得说的。”谢酩的嗓音里含着几分沙哑的笑意，“它很好看。”

第70章
谢酩应该是清逸出尘、冷漠高华的。
那双琉璃般浅淡的眸光，此刻却仿佛真的透过重重衣料，落在他胸口的红痣上，灼热而烫人。
分明面上还是一派清冷。
但是这样奇异的反差，反而叫楚照流难以招架。
好在天雷滚滚的，被劈着劈着，楚照流就麻木了起来，强撑着镇定往椅背上一靠，狂扇扇子：“幻境里成的亲不作数。”
“嗯？”
“我也没说要和你成亲。”
谢酩沉默瞬息，轻叹一声：“照照，你果然准备抛夫弃子了。”
嗓音也平平淡淡的，分明没什么情绪波澜，却叫人听得心里一紧。
楚照流不吃这套了：“你以为欲擒故纵对我有用吗？”
“没有吗？”谢酩嘴角一牵，要笑不笑的，回答得毫不掩饰，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就是在给楚照流挖坑。
他这么光明正大，楚照流反倒说不出谴责的话了，微妙地凝噎了几瞬，无意识地转移话题：“谢宗主，装得人模人样的啊，我还以为你是个清心寡欲的人。”
清心寡欲？
谢酩眉尖微扬：“是什么导致你产生了这个错觉？”
楚照流展开扇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幽的眼。
总不能说是看脸吧。
谢酩长得就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顾盼湛然，纤尘不染。
平时行事作风也是，静谧矜淡，寒寒漠漠，得让人仰着看才好。
但现在谢酩俯下身来了。
楚照流到最后也没吱声，将图纸抄过来瞄了眼，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过来打下手。”
炼器炉和材料都有现成的，俩人关在屋子里，花了整整一天一夜，仿制浮现在谢酩脑海中的仙门之匙。
期间拒不见客，无人打扰。
顾君衣忧心忡忡的，对陆汀雪道：“我总担心剑锻好了，出来时小师弟就该嫁人了。”
陆汀雪思考了一下，缓缓道：“既然这么担心，我这里还有一种药方，可以让人丧失人道能力……”
还有这么凶残的药？顾君衣嘶了声，目瞪口呆：“这倒是不必！”
陆汀雪狐疑：“真的不用？”
“千真万确！”
陆汀雪遗憾地按下了想法。
离尘峰上，假冒的仙门之匙也大功告成。
轻薄的月辉之下，雪亮的剑刃折射出一道冷光，楚照流一手握剑，并着两指在剑身上一抹一弹，当的一声清脆悦耳：“剑身长三尺三，南海玄铁所铸，花纹雕饰毫厘不差。”
他抚摸着剑身，往椅子上一瘫：“大功告成！就算是堕仙，乍一看应当也瞧不出什么问题。”
鸣泓剑嗡嗡地闹个不停，看起来很想自动出鞘飞过去，直接把这把仙门之匙冒牌货斩断。
楚照流欣然道：“看来鸣泓也很欣赏我这把剑，哈哈！”
谢酩警告地弹了下鸣泓剑柄，平淡地应了声：“剑鞘也做好了。”
楚照流接过剑鞘，利落地收剑归鞘，完事儿了才觉出疲惫，抻了个懒腰：“剩下的就交给你啦。”
明日问剑大会开启，堕仙也不知道何时会出手，得趁着没什么事儿了养精蓄锐。
谢酩拂开他散落的长发，手指不经意碰到冰凉的耳坠，略微一顿，顺势抚了抚他的脸颊：“嗯，去歇着吧。”
指尖一片细腻柔滑。
楚照流被他微凉的手指摸得一个激灵，却没拍开他的手。
他也就是被印证事实震撼到了，现在和谢酩说开了，反而没此前那样羞怯慌张了，适应能力相当强大，淡定地摇摇扇子，舔了舔唇角：“我不眠不休地铸剑，谢宗主就是这样表达感谢的？”
现在倒不像被咬了口的兔子，而是像只挺着胸膛的小狐狸了。
谢酩眼底浮起淡淡笑意，忍不住就很想将人囚在怀里，谁也不给看。
但他克制住了阴暗的想法，盯着楚照流不经意舔过的柔软唇角，低头倾下身来。
楚照流也不躲，就这么睁着眼，看谢酩离他越来越近。
馥郁的冷香拂过鼻端，在两张薄唇即将相触的前一瞬，楚照流忽然一伸手，以掌心挡住了这个厮磨的吻。
他笑意灵黠，嘴角翘得高高的：“君子风度哪儿去了？动手不动口啊。”
显然是蓄意勾人上钩，还泯灭人性不给吃的。
谢酩挑了挑眉，温凉的唇瓣落在他掌心，轻蹭了一下。
楚照流素日的做派十分奢靡，衣服要最好的料子，住要最大的房子，排场大又讲究，活脱脱就是个纨绔贵公子哥儿，浑身皮肤白净无暇，嫩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但在手掌心上，却留着薄薄的剑茧。
他禁不住笑了一笑，分开了点距离，盯着楚照流的眼睛：“确定要我动手？”
没有起伏的音调，也没有暧昧的眼神。
但配着这张脸，就是能让人觉出别有深意，空气都仿佛变得滞涩，能掐出水来。
姓谢的段位怎么这般高？还流氓得如此浑然天成？
他以前到底有多瞎，还以为他清心寡欲！
“……”楚照流心里骂了一声，立刻补充，“也不许动手！”
说完，就直接把谢宗主轰出了他自个儿的独居小院，砰地砸上门，悻悻地惨败而归。
谢酩隔着围栏，看着楚照流头顶着啾啾晃晃悠悠进了屋，才转过身，平静地带着剑，下山去安排之后的事宜。
风轻云淡的，没有一丝被赶出来的狼狈。
楚照流确实很疲乏，但他没能睡太久就醒了。
或许是最近都和谢酩睡一块儿，身边没个人，总觉得不踏实。
窗外天都黑了，谢酩怎么还没回来？
楚照流琢磨了下，又换了身宝蓝色的衣裳，顺便抄起了万事不烦心、睡得憨态可掬的小家伙。
最近吃好喝好睡好的，啾啾的绒毛愈发旺盛了，体型也不知不觉膨胀了几圈，揣兜里就有些委屈了，只能搁脑袋上，正好小家伙也喜欢待在那儿。
啾啾醒过来，蹦蹦跳跳地扇扇小翅膀：“啾啾？”
背着父啾要去哪儿？
跟啾啾待久了，楚照流也通了点鸟语，懒懒道：“突然想起了个人，左右闲着，过去看看。”
三日前，楚荆迟向他发出邀约，他也没怎么记挂，注意力不是在谢酩身上，就是在仙门之匙上，哪儿有空赴约。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楚荆迟若是离开了就算了。
若是他在，楚照流准备套一下话，看看他这个现任楚家家主，对仙门之匙有没有了解。
毕竟楚家也是掌管过一把仙门之匙的，就算断过传承，没道理就真一点痕迹也没了。
就像谢酩的祖辈，虽然已经不知道自己守着的是什么了，但依旧由历代宗主守着地宫。
楚家……应当也是家主才能知晓这种秘密吧。
楚照流思索着，慢慢往山下的瀑布而去。
没想到楚荆迟居然还真等在那儿。
楚照流站在树后，冷眼打量了他片晌。
楚荆迟侧对着他，盯着哗哗作响的瀑布，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平日里那副精明的样子，反而顺眼了点。
到底是兄弟，楚荆迟与他父亲生得有几分相似。
他不紧不慢地抬脚，信步过去：“楚家主久等。”
听到声音，楚荆迟一瞬就恢复了老谋深算的模样，转过头来，语气温和：“无妨，我也才到不久。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楚照流漫不经心道：“睡了会儿。”
他这么不给面子，楚荆迟也依旧不恼。
虽然上次在楚家祖坟下的森林里，俩人也算坦诚相见了一番，但他并不觉得，楚照流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对他改观，和颜悦色。
——毕竟，当年他确实对楚照流的境况，坐视不理了很久。
楚荆迟对自己的弟弟情绪很复杂，亲情中掺杂着厌恶，终身被“天才”两个字笼罩在阴影里，对璨如明珠的楚照流自然更怀余恨。
事后后悔，再想修补关系，已经是不可能了。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楚荆迟略微一顿，布下了隔音结界，才沉声开口，“我邀你前来，只为一事。”
楚照流无可无不可地“哦”了声。
“今晚就离开离海。”
楚照流有气无力耷拉着的眼皮跳了跳，倏地抬起眼，盯着楚荆迟，敏锐地察觉到，楚荆迟恐怕还真知道点什么。
楚照流这副神态很好地为楚荆迟提供了消息——他预料的糟糕状况果然出现了，楚照流已经陷进了事端中。
否则以楚大公子对他不耐烦的脾气，就该直接冷笑着阴阳过来了。
楚荆迟叹了口气：“从前几日谢宗主提到仙门之匙，看你的反应，我就猜出了一二，没想到，你还是趟了浑水。”
楚照流眼神锐利起来：“你知道什么？”
“你爹娘离开之前，其实留下了一封信，因为藏得太深，直到你拜入扶月宗，我才发现。”
也是因为那封信，他才幡然醒悟。
楚荆迟知道得太多，一时反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背负着双手，斟酌了片刻，之后的第一句话就如平地惊雷：“当年你中了恶咒后，你爹娘察觉到了暗中有人盯上了楚家，极可能就是伤你之人，托付我看好藏在祖墓里的秘物，便引着那人离开了灵雾谷。”
恶咒，暗中的人，藏于祖墓里的秘物，引人离开。
一条比一条惊心动魄。
楚照流呼吸一紧，表情愈发沉如水。
他爹娘知道他不是伤重难愈，而是中了恶咒。
并且他们察觉到了盯上楚家钥匙的堕仙，甚至都来不及好好道别，就引着堕仙离开了灵雾谷。
难怪他们走得那么突然，消失得又蹊跷。
以西雪国和东夏国的下场，以及流明宗曾经的血泪来看，堕仙若是对灵雾谷出了手，楚家恐怕被消抹于这世上了。
楚照流轻轻吸了口气，嗓音愈冷：“这些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楚荆迟道，“我去了神药谷，本想接你回楚家，才知道你已经离开了药谷，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有消息时，已经拜入扶月宗。扶月宗也是个安全的好去处，便作罢了。”
楚照流对楚荆迟还怀有戒心，闻言露出丝嫌恶。
楚家那种压抑的人吃人氛围，请他去他都不去。
“信呢？”
“读完已经烧了，你可以信我，也可以不信。”楚荆迟略微一顿，“或者，对我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楚照流不耐地啧了声：“我爹娘在信上有说去哪儿了吗？”
楚荆迟摇头：“没有。”
当时情况危急，他们恐怕也不知道自己得将人引到哪儿才安全。
就为了一把破钥匙。
情况与他猜的，也算基本相符。
楚照流无声攥紧了手，闭了闭眼，睁眼时眼底又是一片清明：“楚家的仙门之匙还在祖墓里？”
楚荆迟摇摇头：“你爹娘临走前，将它转移了。”
至于转移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为了不被堕仙察觉，恐怕他们转移完后，就干脆利落地抹掉了自己的记忆。
堕仙没有对他们下手，难不成是为了恢复他们的记忆？
楚照流垂着眼睫，想着父母失踪前的那一夜。
那时他因为伤痛，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但比身体上疼痛还剧烈的，是精神上的迎头痛击。
一个惊世天才，转瞬就变成个废物，骄傲和自尊都变成了笑话，沉重的打击让他甚至想要拔剑自刎，但他当时甚至虚弱得连无名剑都拔不出来。
他在折磨中迷迷糊糊入睡之际，察觉到父亲和母亲走进了屋子，温柔地替他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很轻地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就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父母已经不见，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枯萎的白梅树，从大晴等到大雨，等到了他们魂灯熄灭的消息。
楚家趋炎附会的人太多，见他连靠山父母都没了，以前围着他甜言蜜语打转的人都露出了真面目，一个比一个恶心。
直到药王来把他接去神药谷。
楚照流心底忽然升起丝疑惑。
仓促之间，他们会将仙门之匙藏在哪儿，堕仙竟然没能找到？
他脑中闪过几幕模糊的画面，低垂的眼睫忽然颤了颤。
现在想来，分明是临别的一夜，他却睡得十分安稳。
后来他到了药谷，小半年药王就修复好了他的灵脉，随之金丹重结。
按照楚照流当时对自己的预期，应当至少还要几个月才能重结，不过提前了几个月，他也没太在意，毕竟伤养好后，结丹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难度。
一个惊人的想法陡然跳进脑海中，楚照流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在还未确定的情况下，并不打算告诉其他人：“你知会我这些，就是想让我离开离海？”
楚荆迟神色凝重，沉声道：“我没料错的话，谢酩应当在西洲北境受了重伤，否则你们被困在海底时，无需扶月仙尊出手。若他实力尚存，你留在此处，我不会管。但谢酩受伤，你身上的恶咒亦未解除，要对上那个暗中之人的风险太大。你爹娘已经为了这件事折进去，我不想见到他们的儿子也步后尘。”
“说了多少次了，我爹娘好好的。”楚照流拧了拧眉心，“你若是担心，尽快带楚家的人回灵雾谷罢。”
说完，转身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第二个更糟糕情况出现了，依旧是意料之中的。
劝不动楚照流离开。
楚荆迟头疼地看着楚照流的背影，眉间笼上层深深的忧虑。
离开瀑布附近，不远处就是桃花林。
楚照流低着头，边走边琢磨着楚荆迟每句话的可信度与得到的信息，越思索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深有可能。
走着走着，就一头撞上了个坚实的胸膛。
楚照流嘶了声，还没看到脸，已经从衣服和气息断出这是谁了，不爽地抬起头：“做什么呢？”
楚照流“投怀送抱”，谢酩自然不准备避开，伸手扶了下他的腰：“去哪儿了？”
他处理完事情，回到屋里就发现人又跑没了，拿着啾啾的尾羽才寻过来。
楚照流看他那副安然不动的模样，坏水止不住地冒，故意道：“背着你去偷偷见了一个人，不方便让你知道。”
“哦？”谢酩的嗓音里听不出喜怒，“谁？”
楚照流贼兮兮地在他脸上觅来觅去，也没找到一丝酸气，无聊地放弃：“谢宗主，你这五官生来就是摆着好看，不动弹动弹的吗？”
谢酩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淡。
楚照流实在很难想象那些破碎的记忆里，谢酩会是什么表情，好奇得他百爪挠心，可惜从前在梦里就没看清过。
……不过他暂时还不打算以身实践。
入了夜，海岛上的风凉丝丝的，桃花林里纷纷阵阵，楚照流放弃让谢宗主拈酸吃醋露出酸唧唧表情的不切实际想法，伸手一勾他的肩膀，笑眯眯道：“算了，不早了，我困了。”
谢酩安静地沉默不语，和他一道走在桃花林中，忽然道：“是谁？”
楚照流愣了一下。
很快他就想明白过来，猝然扭头盯着谢酩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顿时乐不可支，哈哈大笑起来：“楚荆迟！谢宗主，你这醋吃得真是无色无味，让人大开眼界啊！”
谢酩嘴角抿得平直。
虽然猜到了楚照流在逗他，但是看他笑得这么可恶又开怀的样子，真是……
很想直接把他办了，收拾一顿。
翌日，在开始前夕就发生了无数破烂事的问剑大会终于正式登场。
各家各派的领头都心事重重的，只有参赛的年轻一辈弟子兴奋又激动，向往着这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比赛的场地在流明宗一主岛、二副岛的中间小岛上，楚照流和谢酩一道入了岛，站在鸣泓剑上俯瞰下去，语调上扬，轻轻“哦”了声。
三座岛屿将问剑大会的场地围在中间，以流明岛为主，隐隐形成了包围裹挟之势，应当是流明宗独特的阵法。
万事俱备，就等着堕仙出场。
他瞄了眼那些兴奋难耐的后辈，笑道：“这会是这些小朋友很难忘怀的一次问剑大会了罢。”
顾君衣抱着手慢悠悠晃过，闻声提醒了一句：“问剑大会限制参赛年龄在三百岁以下，小师弟，下面那些‘小朋友’，半数以上都比你大。”
楚照流抱着手，依靠在谢酩背上，嗤声道：“谁大谁小看实力。”
顾君衣故意煽风点火：“那你和谢酩谁大？”
煽完就溜。
楚照流不由陷入沉思。
他和谢酩还没真正打过呢。
想着想着，就戳了戳谢酩的背：“谢宗主，咱俩谁大谁小啊？”
谢酩并不准备接顾君衣丢来的火，随口道：“你大。”
“哦——”楚照流拖长声音，贼兮兮地笑道，“原来你小啊。”
谢酩自然听得出楚照流话音里的深层含义，撩起眼皮，偏头看他一眼，眼神危险。
这师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嘴欠。
谢酩并不亲自主持问剑大会，一切流程都交给了流明宗大长老，只和楚照流待在空中观察情况。
褚问和顾君衣则配合着大长老，在下面控制场面。
楚照流忽然想起件趣事。
之前他和谢酩去天清山找昙鸢，就听到了不少关于问剑大会的闲言碎语，当时就有谢酩的推崇者感叹“若是能远远见上剑尊一眼，这辈子就死而无憾了”。
他瞄了眼谢酩，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忍不住笑出声。
谢酩疑惑地看过来：“怎么？”
楚照流憋笑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我也死而无憾了。”
谢酩不轻不重地拧了他的脸一把：“不要胡说。”
下面的流程非常顺利，就是谢酩没有出面，确实让许多景仰的小弟子心生遗憾。
规则宣布完毕，该说的说完了，大长老远远地展示了一下流明宗准备的三样奖品，被排在第一位的，就是“仙门之匙”。
昨日才锻好的长剑被置在一个剑匣内，展示了一下后，就被放进了几重灵锁之中保管好。
底下的年轻弟子们只听自己的师长说必须争到头筹，但对什么是仙门之匙又一无所知，满目茫然，只觉得奇怪。
不是钥匙吗？怎么是把剑。
“问剑大会要持续五日。”楚照流摸了摸下巴，“你觉得堕仙最有可能什么时候跳出来？”
谢酩：“要么今日，要么第五日。”
楚照流：“英雄所见略同。”
往年问剑大会都会有些较为繁琐的流程，不少主持的宗门还会将场地放在秘境之中，考验参赛弟子随机应变的能力，但今年若是这么玩，就很方便堕仙把他们一网打尽了，所以谢酩剔除了那些方便堕仙插手的，只留下了最简单粗暴的。
抽签分组切磋，胜者进位，败者有机会再挑战一轮。
很快，小弟子们就抽到了各自的签，打了起来。
楚照流没有点大战在前的紧迫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底下：“哟，那不是罗度春那个小丫头嘛，势头很不错啊。”
目光转来转去，他又注意到了陈非鹤。
这小孩儿和他想的一样，天赋实力不俗，第一场对上太元宗的人，轻松就取了胜。
泱泱人海压不住他的势头，不过多久就十分耀眼。
其他家族门派的人果然很快注意到了陈非鹤，如楚照流所想，在认出这就是当日被刑罚堂的人拧去大堂的少年后，出现了点骚动。
他们想把陈非鹤除出问剑大会。
毕竟按照离海对半妖与包庇妖族罪人的惯例，谢酩处罚得确实太轻飘飘了，妖族与人族有着血仇，众人确实不服。
但是……
他们找不到人。
楚照流悠哉哉地打量着下面，得意地哼笑了声。
早就猜到了。
他正准备坐下来，继续观察下方的情势，远方忽然风起云涌，裹来大片大片的乌云。
两人的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楚照流噌地拔出无名剑，面色一凝：“这就来了？”
堕仙果然很不按常理出牌。
他和谢酩预料的都是，在第一天的中场前后，可能会生变故。
但没想到，堕仙直接开场就动手了。
天空陡然暗了下来，湛蓝的海水变得灰扑扑的，涌动的风云很快引起了下方众人的注意。
谢酩弹出一道指令，半搂住楚照流的腰，握起了鸣泓。
百里之外，阴云瞬息便至。
然而出现在云端的，却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白狼王玄影。
他的左臂被扶月仙尊斩下的那条手臂在海底下喂了鱼，空空荡荡的，神色倒是很如常，停在两人十余丈外，见到这副等待已久的仗势，嚯了声：“等着呢俩位？”
楚照流啼笑皆非，实在是感到稀奇：“狼王阁下，你三番两次被堕仙坑了，还为他卖命？”
“堕仙？”白狼王结结实实愣了下，“还是个仙呢？难怪打不过。上次我就说过吧，我不为他卖命，只为妖族。”
楚照流掠了眼他身后，白狼王气势汹汹地寻来，居然一只妖兵也没带。
他半眯起眼：“是吗，难道你很有自信，觉得仅你一妖，就能把在场所有人都挑了？”
“不。”出乎意料的，白狼王摇了摇手指，“我今日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寻人的。”
寻人？
楚照流再玲珑通透，也总是摸不懂这位脑子缺根筋的狼王行事作风，下意识扭头个谢酩对视了一眼。
白狼王已被斩了一臂，对实力大有影响，下方的众位掌门长老观察了下情势，纷纷御剑而起，默契地结阵将玄影锁在其中，怒斥道：“胆大包天的妖孽，竟敢孤身来这里放肆，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白狼王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依旧没动，目光在这群人里转了一圈，撇了撇嘴：“没我要找的。”
他视线落到下方的小岛上，搜寻着某个面孔。
谢酩淡淡开了口：“你要找谁？”
“啊，找到了。”玄影眼前陡然一亮，兴奋地晃了晃尾巴，“是他。”
一个妖王来人族的地盘找人，着实有点荒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众人下意识望去一眼。
玄影指着的，竟然是坐在原处未动的褚问。
之前在药峰见过的钱教主皱起眉：“你这妖物，找褚道友做什么！”
“上次就是他伤了褚道友，幸得褚道友命大，扶月仙尊又及时赶到。”
楚照流的眼皮忽然狂跳起来。
他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似乎事情正在脱离掌握。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他直接持着无名剑杀了过去，准备堵住玄影的嘴。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玄影直不楞登道：“上次见面，我发现他身上流淌着白狼血。既是我们白狼族的血脉，自然不能让他流落在外。”
狼族可是很团结的。
他的话音落下，周遭即刻陷入了死寂。

第71章
诡异的死寂之后，是一片哗然：
“什么？”
“褚道友有妖族血脉？”
“代宗主是半、半妖？这……怎么可能，一派胡言！”
楚照流额角突突直跳，只想把玄影的脑袋当球踢，一字一顿挤出几个字：“你脑子有毛病吧？”
“我没毛病。”玄影挺骄傲地昂起头，“他就是我们白狼族流落在外的血脉！”
楚照流咬碎含在口中的丹丸，面无表情地横起剑：“准备下遗言吧。”
庞大的灵压轰然卷来，白狼王脸色一变：“你这人怎么回事！”
上次在海底还没这么恐怖的。
而且他只是来寻人，没说要打架啊！
锋锐的剑刃眨眼压至眼前，面对如此凌厉的剑锋，白狼王不敢忽视，仅剩的右手化为狼爪，锵然一声与楚照流交上手。
灵力激荡而出的恐怖冲击一下冲得不少人一阵胸闷，钱教主反应过来，连忙后撤：“诸位，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意识到就算狼王断了一臂，差距依旧如鸿沟不可逾越，诸位掌门长老悻悻地退开，免得被波及。
半空中打了起来，问剑大会也中止了，所有弟子也停了手，蒙蒙地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精彩的对决，一时看得如痴如醉，都忘了自己在对决。
燕逐尘医术高明，实力也不俗，但在上方的战场里却没那么够看，自觉地没上去添乱，只带着微微笑意，一言不发地站到了褚问身边。
顾君衣敛起眼底的担忧，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褚问的肩：“放心，这狼王不知道发的什么疯，没人会信他的。”
妖族与人族是宿仇，白狼王没凭没据突然跳出来这么说，谁会信他。
褚问的脸色异常苍白，闻言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轻声道：“二师弟，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道高声打断了他：“褚问，果然是你！”
听到这一声，空中交锋的楚照流飞退停手，猛地看下去，眸光冷厉如电。
然而说话的却不是他们早就防备着的单海宏。
而是在药峰见过一面的，跟在钱教主身后的那个肤色黝黑的男人。
他站了出来，指着褚问，嘴唇发着抖：“没想到你不仅没死……还当上了扶月宗的代宗主。”
褚问怔怔地看过去。
或许是男人这一声提醒了他，让他这张面孔重新生出了几分印象。
顾君衣拔出剑还未上前，忽地就被褚问按住手，摇了摇头。
男人深吸了口气，直勾勾地注视着褚问，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给附近的修士带来巨大的震动：“那个白狼王说的都是真的……褚问，就是个半妖。”
恍若一瓢水倒进了滚沸的油锅，轰一下，无论天上还是地下，都炸开了锅。
有人立刻起身怒骂：“胡言乱语，你有什么证据！”
“褚道友的为人大家都清楚，在场有几人没受过他恩惠？别是这样就信了吧，小心中了圈套！”
“你是谁派来的？”
男人紧张不安地抿了下唇，依旧盯着褚问的脸：“……你们自己问他。”
他如今坚定，反倒让众人的话音不禁慢慢停下，视线下意识地转向了褚问。
被汪洋般的视线淹没的褚问苍白着脸，静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那个风雨交加的深夜，隐藏在体内的血脉因母亲遇到危险而激发。
他躲在母亲颤抖的怀抱里，视线从死不瞑目的男人身上，缓缓低下来，才发觉自己满手是血。
“娘……”褚问恐惧而茫然，“我怎么了？”
娘亲只是不断安抚着他，但褚问一扭头，又发现自己多了一条白色的尾巴。
三百年前，人与妖族是最势如水火之时，摩擦不断，无比仇视彼此。
一个半妖血脉的孩子，既得不到人族的承认，也得不到妖族的承认，甚至会被双方视为耻辱，会就地斩杀。
这个偏僻的小渔村是一处难得的，不被人族与妖族注意的角落，所以他的娘亲不远千里逃到了这里，只希望他能好好地长大。
屋外雷电交织，娘亲忽然松开他，站起身，努力镇定：“问儿，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快去收拾东西。”
杀了人是一回事。
褚问还太小，无法控制血脉里的力量，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旦被村里的人发现……
就在此时，半掩着的门被人猛地踹开，一声粗鄙的骂声传进来：“可算被我逮着了吧，奸夫淫妇，我就知道你们俩不清不楚，贱人整日勾引村里的男人……”
推开门的妇人见到屋中景象，腿一软，砰地跌坐在地，嘴唇张合几下，猛地爆发出声尖叫：“杀……杀人了！”
村中户户亮起了灯，娘亲脸色一变，拉着他夺门而出，想逃出去。
可惜他们没能逃掉，就被提刀带棍的村民们抓了回来。
褚问挣扎着，却激发不了体内的妖族血脉，也不能自主地收起尾巴与耳朵，他们被绑着，任由全村人围观。
“没想到，居然是个小怪物……”
“就知道这女人来村里没安好心。”
“可是他们也确实没做过坏事，还帮我们免费看病……”
“没做坏事？这种妖孽会有好心眼吗，最近海面一直不太平，肯定是他们施展的妖法。”
“一起烧死得了。”
嘀嘀咕咕声里，村长做主，先把他们压去了地下石牢中，商量商量再决定怎么处理。
石牢潮湿又寒冷，娘亲脱力地靠在墙上，眼底含着薄薄泪光：“是娘的错，娘不该带你来这里，问儿别怕……”
褚问努力挪到她身边，靠近了，才发现她身上滚烫得惊人，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娘，您怎么了？”
“娘没事，别怕，你爹会来救我们的……”
她喃喃着，昏沉地失去了意识。
后半夜，她开始浑身发抖，脸烧得通红，咳嗽不止，却只能躺在冰凉的地上蜷缩起来。
褚问急得眼眶通红，只能拼命抵在地上的尖石上磨，磨得手上血淋淋的，终于磨断了手上的绳子，冲过去扶起他：“娘！”
他忽然反应过来，冲到牢门边，使劲拍打着牢门：“来人啊，来人啊，救救我娘！”
他喊得嗓子都嘶哑了，视线里才出现一张黝黑的面孔，沉默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眼蜷缩着的女人。
“你娘怎么了？”
褚问强忍着泪：“周哥哥，我娘给你看过病，她现在生病了，求求你，能不能拿点药过来？”
肤色黝黑的青年犹豫了许久，转身离开。
褚问赶紧脱下衣服，盖在娘亲身上，使劲将她抱起来，让她躺在自己小小的怀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去而复返，不声不响地丢进来几个药瓶和一件厚实些的衣服。
褚问把衣服铺在地上，又给她裹上厚衣服，喂她吃了药，做了一切自己能做的。
但还是没有用。
石牢里太潮太冷，娘亲高热不退，没有人送水和食物来。
在他们被关起来的第三天，她的呼吸与心跳都越来越弱，几日的折磨让她看起来一下老了好几岁，恍恍惚惚不知见到了谁，干裂出血的嘴唇动了动：“我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还不来？”
她喃喃自语了一阵，神智终于清醒过来，攥紧了褚问的手，沙哑道：“问儿，你一定要活下去，娘不用你去找你爹问清楚，娘只想你好好活下去……”
当天夜里，他紧紧抱着的身体慢慢变得冰凉一片。
晨光熹微时，村中的人终于想好了怎么处置他，浩浩荡荡地带着人，不顾褚问的嘶吼挣扎，粗暴地将他带离了地牢。
近来海面骇浪惊天，无法出海捕鱼，他们要把他献祭给大海，停息妖法。
那是褚问第一次被丢进了海里。
差点淹死的时候，碰巧被浪冲到了礁石上，他脑中回旋着母亲对他说的话，求生的意志爆发出，拼命爬上了礁石。
旋即便被来查看情况的村中人又抓了回去。
第二次、第三次……
一次次溺水后，终于在最后一次，他沉进了深海中，在呛人的窒息中，失去了意识。
他的确死过一次。
在意识被无尽的黑暗吞噬过后，一双手接住了他，将他拉回了人间。
四周一片哄乱，褚问的沉默似乎代表了默认。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人眼神都变了，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褚问的身份，是区区一个流明宗小弟子是不能比较的。
无论他在扶月宗的地位，还是在修界的地位，都是常人难以企及的，被甚为推崇的君子剑，居然极有可能是个半妖，流淌着妖族的血。
这是绝对不该、也不能发生的事。
扶月宗跟捡了宝似的，几个弟子个个人中龙凤，太元宗与扶月宗交怨已久，总被牢牢地压制一头，现在扶月宗的大弟子出了事，太元宗宗主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背负着手，嘴角露出丝幸灾乐祸的笑：“褚道友，所有人都在等着你说话呢，说话啊，你是人，还是妖？”
众所周知，褚问秉持君子之道，从不说谎。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抿了下苍白的唇瓣，终于滞涩地开了口：“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怀有妖族血统。”
从到了离海，见到了名为林杉的小半妖，再之后见到白狼王玄影的第一面起，他就隐约有了预感。
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这一声磊落的应是，换回了噌地一片拔剑声响。
高台之上，除了顾君衣和燕逐尘，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拔出了剑，横剑相向，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顾君衣面沉如墨，横步挡在褚问身前，冷冷道：“我看谁敢伤我师兄。”
“顾道友，你身后那不是你师兄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扶月宗竟要学流明宗，包庇一个半妖不成？我看顾道友丝毫不惊讶此事，莫不是扶月宗早就知道褚问是个半人半妖的杂种了！”
“燕神医怎么也站在那儿，神药谷不是不理世事吗……”
玉清宫的杜夫人脸色难得沉肃了几分，听着四面八方的骂声，嗓音依旧悦耳动听：“褚道友什么都没做过，你们倒先急着扣帽子了？不愧是名门正道，叫人大开眼界喏。”
“女人懂什么？”太远宗宗主扬起下巴，“仙门正道，岂容妖族玷污！”
杜夫人红唇一勾，露出抹美艳的冷笑：“你这个手下败将又算什么，连条狗都不如，敢这么对老娘说话，吴坤，我看你是找死。”
“杜夫人，切莫内讧啊！”赶紧有人打了个圆场，“如今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该如何处置褚问。”
“可是褚道友的确没犯错啊，你们谁数得出他的错？！”
“他怀有妖族血脉，就是他的错了！”
嘈杂一片里，顾君衣安然不动，嘴角的笑不似笑，更似锋锐的剑刃：“废话少说，谁敢接我的剑。”
在各个比武台上的扶月宗弟子从震愕里回过神，没有分毫犹豫地跳下高台奔过来，默契地结阵在外，水泄不通地将褚问护在中间，异口同声：“谁敢动我们代宗主！”
惊怒交加的众人也不禁一阵无语。
扶月宗的老传统又开始了是吗？不由分说地护短。
楚照流终于从下方的闹剧里看明白过来。
这就是堕仙派白狼王打头阵的原因。
单海宏不过是他丢出来的烟雾弹，迷惑他们的视线。
身怀妖族血脉这种事，对于名门正派来说是丑闻，褚问必然很难以启齿，没想到今日就在天下人前，被直接曝了出来。
玄影也停了手，瞅着下方的动静：“我都说了，你们还不信？若不是他怀有白狼一族的血脉，上次就该要了他的命了。”
一时之间，地面上剑拔弩张。
但有顾君衣和燕逐尘看着，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问题。
楚照流的视线缓缓回到玄影，脸色冷冰冰的，再次提起了剑。
他要宰了这头蠢狼。
扶月山的剑阵闻名天下，更别提顾君衣还是杀了雀心罗的绝世高手，燕逐尘也不容小觑，下方一时也无人敢动。
最终还是一个颇为面善的中年男人开了口：“顾道友，这些年褚道友的为人有目共睹，我们并非是要不由分说地杀了褚道友，但仙门首脑竟怀有妖族血脉，这确实无可容忍。不如这样，先将褚道友关进幽牢，容后再议，如何？”
幽牢是天道盟建在地底的寒牢，深逾百丈，暗无天日，只有犯下滔天大罪、大奸大恶之人才会被关押进去。
并且十有八九，不可能再出来，生死难料。
燕逐尘斯斯文文地笑了笑：“在下有幸治过一个从幽牢里出来的人，不过在幽牢下待了月余，便变得疯疯痴痴。阁下说得倒是好轻巧，敢问褚兄除了怀有一半妖族血脉外，你们还挑得出他什么错？”
甚至，怀有妖族血脉，也不是褚问的错。
顾君衣目无表情，直接呛过去：“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
吴坤方才被杜夫人噎了一通，脸色青白了一阵，不准备再触杜夫人的霉头：“顾道友和燕神医的意思是，扶月宗和神药谷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所有人对立，站到妖族那一边？”
“说起来，七十多年前，顾道友为魔修叛离扶月宗，也被扶月宗压下，偏袒妖族与魔门……呵呵，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还牵扯到了扶月宗和神药谷。
顾君衣眯着眼看过去，眼底杀意一闪。
从头到尾，只开口说过一句话的褚问忽然站了起来。
顾君衣头也没回：“大师兄，你不用动手，这里我们来处理就好。”
半妖血脉又如何，扶月宗的人，也是他们动得了了？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们。”褚问沉默了会儿，突然越过挡在身前的顾君衣和燕逐尘，月白衣袍被风吹得鼓动不止，当着所有人，他的语气安宁而平和，“不必你们来抓，我自愿入幽牢。”
顾君衣脸色一变，急急叫：“师兄！”
“我不能再把扶月宗和神药谷也卷进来了。”褚问侧过头，冲他露出了个很难形容的微笑，“二师弟，燕兄，多谢。”
能不在意他的血脉，毫不犹豫地为他挺身而出。
当初扶月仙尊救下他时，就发现了他体内的半妖血脉。
但扶月仙尊并不在意，对着褚问惴惴不安的眼神，只温和笑道：“什么人不人，妖不妖的，怀着何样血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什么样的路。当我的弟子，只要心怀自己的道，做自己便好。”
他谨遵师尊之言，做了三百年的自己。
如今他站出来，亦是在做自己，而非觉得，半妖的身份有罪。
楚照流与白狼王的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天空中其他人插不上手，底下又着实热闹，正准备下去也掺和一下。
一直没有插手，旁观在侧的谢酩忽然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一处，冷冷吐出两个字：“来了？”
众人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了一片茫茫虚空，惊疑不定之际，那片虚空之中，便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露出了一角黑色衣袍。
楚照流一剑格开白狼王的利爪，望着那道无声无息出现的黑色身影，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就如谢酩的回忆，浑身笼罩在黑雾般的黑袍之中，戴着一顶兜帽，脸上戴着一面恶鬼面具，遮着真容。
他一时甚至顾不上白狼王，寒声道：“终于现身了啊，堕仙。”
听到这声称呼，黑袍人朝他这边略微偏了偏，嗓音嘶哑而阴沉，带着几分再次算计得逞的不屑：“哦，你们去过那座神宫，猜出来了？”
谢酩不言不语，提起了鸣泓剑。
堕仙背负着双手，并不以为意：“心魔引即将侵蚀入你心口，你若胆敢与我动手，须臾就会变成个只知杀戮的疯子。”
他平淡地扫了眼下方，目光落在被锁着的长剑上，勾了勾手指。
不知何时靠近了剑匣的单海宏忽然一伸手，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就将重重灵锁震碎！
剑匣便顺利地一飞而起，落到了堕仙手中。
“那人是谁？”
“单海宏你做什么！”
“你是谁，把仙门之匙放下！”
原本对准了褚问的矛头忽然骤转，众人怒不可遏，但一时摄于堕仙的气势，不敢贸然追上去。
堕仙望着众生万相，哈哈一笑：“真是一出好戏！我就喜欢看戏，尤其看自己写出来的好戏。”
安排在三座岛屿之间的阵棋无声亮起，一座绝杀之阵忽然浮现。
堕仙打开剑匣，头也没抬，并不在意：“不过尔尔。”
杀阵在谢酩的牵动下爆发的瞬间，他从剑匣中取出那把剑，只观察了一眼，就觉出不对，嗓音骤然冰冷下来：“假的。”
他的手指一动，那柄以南海玄铁所铸、极为坚硬的剑，竟然就地化为碎末，随风而逝。
杀阵落在他头上，他也只是拍了拍手，轻描淡写就化解了这座绝世杀阵。
“你们真是胆量不小。”堕仙的嗓音里听得出一丝愠怒，“敢用假剑将我引来。”
谢酩微微皱了下眉。
说到底，堕仙虽然被赶下仙界，丧失修为，但身躯依旧是“仙”，又历经万年，这样的阵法，连他一片衣角也伤不到。
楚照流又抽空看过来：“想活命的都滚下去。谢三，起阵！”
堕仙被勾起了怒意，嗓音里多了丝讥讽：“真是不死心，蝼蚁的阵法，于我毫无用处。”
白狼王忍不住开口：“在跟你打的是我，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楚照流怒而一脚将他蹬飞，掷地有声地丢下个字：“滚！”
堕仙比白狼王重要多了。
白狼王：“……”
其实他也一直在放水。
和楚照流交上手后，他就发现楚照流确实比他要强，而堕仙来都来了，他又何必拼命。
见楚照流飞到了谢酩身边，白狼王干脆就光明正大偷起懒，抱着手冷眼旁观。
下一秒他就有点站不住了。
上面杀气四溢，有点眼力见的已经躲远了，顾君衣和褚问居然还逆行而上，赶了上来！
他情不自禁叫：“侄子，我是你叔啊！”
褚问默然忽略了他，师兄弟外加谢酩，四人各站一方。
堕仙极其自负，并不觉得他棋盘上的小小棋子能蹦出什么水花，饶有兴致地看着四人。
那是种居高临下，打量自己罐子里努力挣扎蹦跶的蛐蛐儿的态度，极为玩味。
且不说这几人伤的伤、病的病，没有一个在实力巅峰，全都束手束脚。
就算他们都处于全盛时期，依旧难奈何他。
楚照流站在中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的本相莫非就如一百年前那般丑，才不好意思露在人前？”
堕仙面具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语气如同知会一个老朋友般随意：“这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再多说一句，你体内的灵力反噬愈重。”
“时间紧急，来不及做太多布置。”楚照流没搭理他，“送你个见面礼。”
藏在深海之下与高空之中的九十九重大阵忽然重重亮起。
原本从容负手的堕仙略微一怔，慢慢抬起了头。
他倒是忘了，楚照流不仅是个阵法大家，还是个出手阔绰的败家子。
此前在东夏国都外镇压惑妖和怨气，一出手也是九十九重阵法。
而如今的这些阵法，比之先前的那些，要更精妙、杀伤力更强，每一重阵法，都堪比谢酩方才启动的杀阵。
原来方才只是难枫个小小的试探。
他就说，这几人哪来的胆子把他引出来。
虚空对弈了这么久，不仅推测出他的身份，还铸造出了以假乱真的仙门之匙，设计将他引来。
真是长进了。
杂乱的念头一瞬间闪过脑海，堕仙身形一闪，就想传到百丈之外，避开锋芒。
岂料他心念一动，却没能传走。
顾君衣与褚问虽受了伤，但没有灵力限制，飞速为阵法注入着灵力，见此眉尖一扬：“嚯，谢宗主，还真给你预判到了，他果然在这个时候想逃走。”
谢酩站在楚照流后方，如一面坚实的盾牌，抬起如画眉目：“要来了。”
既然避不开锋芒，堕仙也没准备再走。
他闲庭信步地往楚照流的方向而来，随意一挥手。
阵法被破坏掉了七八个。
他的衣角也终于飞出去一片，晃晃悠悠落下。
楚照流手中掐诀，阵法的光芒再次大盛！
堕仙略微一顿，手中凭空多了一把通体漆黑的剑，挥剑一斩。
阵法又被破坏掉了十来个。
无数的雷火、闪电、飓风与突刺在空中交织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瑰丽画面，站在海岛上的诸人已经看呆了。
这其中每一重阵法，都堪当一个门派的护山之阵了，而此刻，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人，随意一挥就破坏十来个。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
这当真是人所能达到的修为境界吗？
他们脑中忍不住同时飘过个念头：幸好有那四人挡着……
这与他们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只有燕逐尘看得太阳穴突突狂跳，预感到这一架打完，他又得接收四个排排躺的病患了。
天空之上，转瞬之间，阵法已经被破坏得七七八八。
堕仙的衣袍也变得破破烂烂，握着剑的虎口溢出了血迹，但以这些阵法，确实不可能杀伤得了他。
楚照流几人也没想着能借这些杀阵将堕仙拿下。
但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在与堕仙正面交锋之前，尽可能地用大阵拖延、消磨他。
就在堕仙破开最后几座阵法，失望地问出“你们就这点本事吗”时，下一瞬，一道划破天际的流星袭来。
光芒大炽，就连岛上的诸人也禁不住眯起了眼，这时他们才看清，那不是流星，而是楚照流的剑。
凝聚着他的剑意，蓄势已久的一剑。
当真是“一剑惊仙”。
堕仙在面具下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失色，却来不及避开这一剑，山呼海啸般的剑气袭来，狂风掠境般，没有任何退缩躲避的地方，他仓促之间横起了剑，却挡不过这势如破竹的一剑。
“噗”地一声轻响，剑身穿透肉身的声音微小而震耳，天上天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
楚照流的剑不偏不倚，刺进了堕仙的胸膛。
那张靡艳的脸庞上难得没有一丝笑意，一眨不眨地盯着堕仙，吐出几个字：“你是仙又如何。”
莫要小瞧凡人。
堕仙闷哼一声，嗓音愈发沙哑冷酷：“当年真该直接杀了你。”
他一掌击出，楚照流浑身灵力已凝于这一剑中，灵脉的灼痛让他甚至来不及闪身，就被拍飞而出，无名剑拔出堕仙的胸口时带出一串血迹。
他没忍住呛出几口血，身体砰地撞在赶来的谢酩怀中，痛得一阵龇牙咧嘴，故意露出副委屈样：“谢宗主，他打我！”
谢酩抹去他唇角的血迹，眼神寒如玄冰，望向堕仙。
堕仙按着胸口，也露出了一分狼狈。
他太过轻敌，以为这几人都还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楚照流这一剑并不只是单单在他肉身上穿了个洞，凌厉的剑气顺势钻入身体，欲要绞碎他的五脏六腑。
此地不宜久留。
他毫不迟疑地转身就想走，不远处却传来谢酩寒漠的嗓音：“逃得掉吗？”
最后一重等候已久的大阵升起。
海面沸腾起来，滚滚海水忽然飞起数十丈，围成水帘，将空中所有人都包裹在内，仔细一看，才会发现，那并不是水帘，而是一柄柄由海水幻化而成的水剑，数十万柄小剑排在一起流动着，隔断了出路。
堕仙点了穴给自己止住血，终于不得不感叹一声：“能逼得我到这种地步，你们该感到骄傲了。”
略微一顿，他的话峰陡转：“但是，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了？”
没有了此前的重重大阵阻拦，堕仙握着剑，快得如瞬移一般，一眨眼就出现在谢酩身前。
谁也没想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五脏六腑都该破碎了，居然还能有这么快的速度！
谢酩及时将楚照流推了出去，鸣泓剑“当”地一声迎敌，堕仙咦了一声：“凡间的剑，居然能挡得住我的剑？”
褚问一把接住了脱力的楚照流：“小师弟，怎么样？”
楚照流脸色苍白，摇了摇头，来不及回复，连忙朝那边看去。
堕仙的威势竟然都没有消减多少！
顾君衣和褚问方才为阵法输入灵力就耗了大半，现在还维持着剑阵，迎上去太过危险，但是谢酩……谢酩的心魔引已经蔓延到肩膀下了！
他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会儿？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使出一剑！
楚照流动弹不得，咬紧了染血的牙关，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身上的桎梏。
眨眼间，谢酩已经与堕仙交手上百招。
堕仙的每一剑都有着千钧之重，他却只能调用小半的灵力，完全靠剑术来弥补灵力的不足，不过片刻就落了下风。
再这么僵持下去，必输无疑。
他用余光快速扫了眼楚照流，因为消耗过大，反噬严重，楚照流又忍不住呛咳起来，吐了好几口血，钟爱的衣袍被染得惨不忍睹，脸色亦苍白如雪。
剧痛之下，他连手指也难以抬起。
只要斩杀了堕仙，流明宗的血仇就能得报，楚照流的灵脉之缚就能化解。
而且，楚照流就在他身后。
虽然和楚照流保证了绝不强行调用灵力……但倘若连自己的心上人都保护不了，那才是真正的废物。
磅礴的灵力忽然荡然而出！
堕仙面具之下的瞳孔一缩，盯着他逐渐发红的眼眸：“你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心魔引一旦蔓延到心口，意识就再难自控，会被心魔全然控制，变成个杀人如麻的嗜血疯子。
谢酩是个理智又骄傲到骨子里的人，他断定了谢酩不可能动用灵力，让自己变成个没有理智的疯子。
谢酩的嘴角突地冷冷一牵：“疯又如何？疯便疯了。”
他的剑势陡然冰寒凌厉起来，疾如闪电，锐不可当，怀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大开大合，立时从落下风扭转为势均力敌！
并且剑势还在节节拔高、不断攀升。
堕仙感到了耻辱。
若不是因为轻视，被楚照流伤了一剑，他怎么会被看不起的蝼蚁凡人打得一退再退！
迅捷的剑招中，谢酩一手持剑，一手掐诀。
流动着的水剑一柄接着一柄飞来，密密麻麻，永无断续，被鸣泓剑携领着，再次杀向堕仙！
每一把水剑都包裹着谢酩的剑气，如神兵利刃，堕仙失神一霎，终于有了一丝左支右绌，只听又一声沉闷的穿透声，鸣泓剑如无名剑那般，轻易洞进他的身躯，剑气勃发而出，进一步破坏他的五脏六腑！
堕仙依旧觉得难以置信：“凡世俗物……居然能伤我的仙躯？”
谢酩冷冰冰地望着他，握紧鸣泓剑，狠狠抽出。
堕仙的身躯晃了晃，气势肉眼可见地枯败下去。
交击声消止，只留下了剑阵铺天盖地的咻咻声。
谢酩身上雪白的衣裳却也几乎被血染透。
楚照流揉了把疼得发晕的脑子，攒了丝力气，快速奔过来：“谢三，你……”
他对上谢酩转过来时深红的眼眸，一时滞住。
堕仙负伤在侧，忽然发出声笑：“哈，楚照流，你知道谢酩的心魔是什么吗？”
楚照流木然看过去：“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栽了。”
堕仙：“是你。”
楚照流握着无名剑的手一紧。
是他？为什么？
堕仙压低了嗓音，如魔魅般：“心魔引已经侵蚀进他的心口，从身体到神智，都不再受理智驱使，你就是首当其冲那个，会被他撕得支离破碎的……”
他话没说完，就眼睁睁地看到楚照流靠近谢酩，目光清凌凌的，仰头望着他：“谢酩，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谢酩缓缓眨了下血红的眼，朝着楚照流伸出手。
那双琉璃般清透的双眼，变得混混沌沌，显出几分呆滞。
他头疼欲裂，眼前幻影重重，从前在他脑中说话的心魔正在逐步掌控他的理智。
堕仙面具下的嘴角高高扬起。
他最喜欢的戏码要来了。
亲手杀死爱人，被爱人亲手杀死。
而那些偶尔在混沌中浮现的理智，将会与痛苦一同沉沦在懊悔的深海中，永世难拔。
然而下一瞬，他的嘴角就扬不起来了。
谢酩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杀了楚照流，他只是伸出手，用力地将楚照流抱进了怀里。
楚照流没有反抗，即使被勒得发疼，也没有出声。
两人都浑身血污，伤痕累累，他将头抵在谢酩的颈窝间，从浓厚的血腥气里，隐约嗅到了一缕冰雪般干净的冷香。
耳边传来迟滞沙哑，却清晰坚定的声音：“认得。”

第72章
怎么可能？
事情的发展与自己所料的完全不同，向来翻手为云的堕仙眼中流露过一丝不解与错愕。
顾君衣与褚问也持剑围了上来。
堕仙抹了把被血浸透的胸膛，无声冷笑一声，也没指望躲得远远的看戏的白狼王会出手：“你们真是，好得很啊。”
顾君衣维持着剑阵，闻言挑挑眉：“一点小小的回报罢了，和阁下给予的，还比不了。”
褚问面上没有一丝笑意，视线紧锁在堕仙身上。
计划虽然有波折，但总体比较顺利，总算是将堕仙重伤困住。
但他心底的不安并未消失，反而又浓郁了几分。
这种不安，就像他反复梦到幼时的经历，直到被当年渔村里的人当众指出一般。
像是有什么糟糕的事即将发生。
堕仙忽然笑了。
被几个他曾不放在眼里的人逼至困境，那点羞恼与被骗的薄怒反而消了，堕仙慢悠悠地一摊手，手中多了一把断剑：“认得这个吗？”
褚问和顾君衣只是一扫，脸色大变：“这是……”
“师尊的佩剑怎会在你手上！”
还在试图安抚着谢酩的楚照流身躯一震，猛然回过头。
怎么可能？
扶月仙尊是剑修。
对于剑修来说，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师尊的剑怎么会在堕仙手上？堕仙不是被他们引来了离海，与去极北之地的师尊错开了吗！
“极北之地的雪景不错。”
见到三人难以掩饰的表情，堕仙哈哈一笑，随意将那把断剑一抛，轻描淡写道：“你们的好师尊，葬在那儿也算幸运。”
三人的脑海同时陷入了一瞬的空白。
趁此机会，堕仙持着手中那把一看就极其不祥的黑剑，狠狠一剑斩开虚空，瞬间就消失在了几人眼前：“临别赠礼，各位，笑纳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天空中翻滚的墨云中忽然涌出了密密麻麻的东西——怨气集结而生的傀儡、生于阴邪之地的毒物，都是极为凶煞之物！
褚问却顾不得那么多，俯冲下去接住了那把断剑，浑身都在颤抖。
他的剑法是扶月仙尊亲手教的，对于师尊的剑，他比顾君衣和楚照流要更熟悉。
这确实扶月仙尊的剑。
剑在堕仙的手中，已经折了。
那师尊，难道如堕仙所言……
他无法在脑中得出结论，胸口一阵剧烈的血气翻滚，怔怔地望着手中的断剑，几乎就要呕出一口血来，哑声叫：“师尊……”
怨气傀儡和毒物冲向了四面八方，下方传来了阵阵惊呼与惨叫。
再想追击堕仙已经不可能，他们几人也快到极限了。
顾君衣低骂了一声，掐诀撤了剑帘，横剑在前，冷冷盯着从头到尾都在看戏的白狼王。
白狼王默不作声地缩在角落里看完一场好戏，见堕仙走了，才又从容地滚出来，关切地望向褚问：“侄子，人族有什么好的，你看他们，不过因为你怀着妖族血脉，就那么排斥你，对你横剑相向，随我回族内吧，我与族人很欢迎你，我们四处寻找，找了你好几百年了！”
褚问依旧抱着那把断剑，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狼王的话像是隔了层水膜，落入了耳中，却不甚清晰，他努力攒起清醒的神思，却还是很难理解玄影的话。
顾君衣挡在褚问身前，防备地盯着这只妖族：“滚。”
白狼王看不懂氛围，摸着下巴，见几人脸色都不好看，恍然大悟：“是不是人太多了，你不好回复？没事，那等人少了再谈！”
说完，居然还真应了顾君衣的话，摇着尾巴施施然滚了。
见这个威胁一走，顾君衣疲惫地抹了把脸，怀疑这玩意也是个半血，另一半混的狗血。
他清楚师尊在褚问心里的重量，回头看着褚问的反应，反而什么也不好说。
他只能拍拍褚问的肩，提着剑落回地面。
虽然对地面上的人多半没好感，但扶月宗的小弟子还在呢。
这些凶煞之兽八成是堕仙饲养的，凶悍异常，毒物还好解决，怨气傀儡却很难杀死，配合的毒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地上躺了不少人。
见到顾君衣来了，众人心里一喜：“顾兄！”
扶月宗的众弟子原本就集结在一起结了阵，用的是楚照流布的防御之阵，齐心协力抵挡着毒兽傀儡，灵辉熠熠，毫发无损，见顾君衣来了，也精神大振，呼唤道：“顾师叔，我们没事，不用出手！”
顾君衣扫了两眼，收起剑，一抱手，居然真就不出手了。
众人：“……”
多半人方才还叫嚣过要将褚问抓去幽牢，实在没脸皮叫顾君衣帮忙，只得硬着头皮各展神通。
就在此时，熟悉的剑气从身旁掠过，精确无误地劈飞了地面数只毒兽！
顾君衣愕然回头：“大师兄？”
褚问已经将断剑收了起来，从脸上看不出分毫异样，冲他微一点头：“我没事。周遭还有凡人居住的岛屿，这些毒兽和傀儡一只也不能放跑。”
顾君衣刚才心里堵着气，褚问一说，才想起这茬，抬头看了眼，见楚照流被谢酩紧紧环着，放下心来，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师兄，堕仙的话很不可信，我相信师尊没事。”
褚问牵了牵苍白的唇角，没有回应，冲下去与顾君衣配合着解决肆虐的毒兽。
楚照流也不相信师尊死了。
想下去帮忙，但是动弹不得。
他无言抬起头，对上谢酩血红的双眸，略微哽咽，试探着问：“谢宗主，放我下去成吗？”
谢酩的眼底充斥着暴虐的杀意，但将他抱着，就显得温顺了许多，像只被顺了毛的凶兽，静静地盯着他，摇了摇头。
他的意识混混沌沌的，仅剩的一丝理智告诉他：
怀里的人受伤了，下面危险。
不能放。
楚照流偏了偏头，看了眼朝着他俩袭来的傀儡和毒兽，声音放得更轻了：“但是它们朝着我们冲过来了，好歹让我拿起剑，嗯？”
谢酩凝视着他，恍若未闻。
楚照流简直哭笑不得，只得庆幸今天出门时把啾啾锁在了屋里，不然小肥啾这会儿挤在他俩中间，非得被压扁不可。
发疯的谢酩也太黏人了。
他两条手臂都被圈着，只能动了下还算自由的手指，正要掐诀，一阵冰寒的剑气忽然刺啦飞溅而出！
谢酩一动不动的，身后袭来的一切都被撕碾得粉碎。
他低下头，温柔地蹭了蹭楚照流的发尖，嗓音沉缓和冰冷：“不会让任何东西靠近你的。”
你只能是我的。
那副表情搭上他的话，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血红的双瞳令人不敢直视。
楚照流的眉心跳了跳。
他能感受到，谢酩的这句话，不是情话，也不是什么夸张的说辞，而是一句宣告。
他不会容许任何人或物靠近，只要进入他的警戒范围，任何东西都会被他的剑气绞碎。
……麻烦了啊，燕逐尘还能来给看看吗？
两人这么一纠缠的时间，顾君衣和褚问已经配合着，带领众人飞速解决了所有毒兽。
但这又陷入了堕仙的圈套。
毒兽临死前不甘的怨念散发出来，又壮大了怨气傀儡，这东西杀又很难杀死，还会污染影响人的心志，麻烦极了。
杜夫人怀中的小猫化为巨兽，呲牙低哼着，将她和罗度春紧紧护在身后，趁此机会，杜夫人摘下腰间的铃铛，叮叮当当摇晃。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怨气傀儡的动作稍显迟滞。
褚问甩去剑上的血水，拧起了眉。
铃铛也只能起暂缓之效，这些傀儡若是被劈杀，还会分裂成两只，更加难以处理，好在问剑大会前，谢酩就将最近的几个岛上的凡人都转移去了更远的岛上，这里人多，它们被吸引着，暂时不会跑开。
众人举着剑，咬着牙不知道该不该再下手。
有人不免低低埋怨了声：“佛宗此次怎么没来，这些东西就怕佛光。”
堕仙八成也是算准了这一点。
怨气对灵体的影响更大，顾君衣死死摁着识海里的陆汀雪不让他出来，脸色沉肃，偏头对褚问道：“看来只能将它们引到一起，先封禁起来。”
褚问微一颔首，赞同他的提议，正准备告知众人，天空中忽然亮起了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色佛光。
一声庄严宏大的法号由远及近：“阿弥陀佛。”
被固定在原地挣扎着的怨气傀儡忽然尖叫起来，慌忙四处奔逃，却躲不掉如影随形的佛光，如冰雪遇暖阳，转瞬就消弭在了天地间。
佛光与佛号来得太及时，众人大喜过望，抬头一看：“是哪位佛宗高人？”
楚照流处在半空中，第一个看清了来人是谁，先是一愣，旋即双眼一亮，惊喜不已：“昙鸢？！”
竟然是半年多前，自愿留在鬼城之中的佛子昙鸢！
和半年前的昙鸢相比，而今的昙鸢看起来要更洒脱了几分，仿佛两重人格相融在了一起，若是从前的昙鸢有如莲花佛相，庄严而悲悯，如今的昙鸢，则更多了几分人味。
穿着更是随心所欲，也不知道打哪儿找来的一身破烂衣裳，遥遥冲着楚照流一笑：“楚施主，看来贫僧来得相当及时啊，不过你与谢施主这是在做什么？”
楚照流见他要过来，连忙制止：“别过来！谢酩现在很危险。”
昙鸢狐疑地打量了眼两人紧紧相拥的状态，落到地上，朝褚问和顾君衣拱了拱手。
昙鸢的形象与从前大相径庭，众人也算是松了口气，一时竟然没认出来，纷纷凑过来：“多谢这位高僧相救！”
昙鸢也只是随意一笑，并未说什么。
危机解除了，大伙儿又面面相觑起来，视线隐晦地落到褚问身上。
人族与妖族之间有着血海深仇，所有人对妖族无不切齿痛恨，所以乍闻褚问身怀一半妖族血脉，难免激愤难当。
可是人家不计前嫌，先是击退了那个神秘的黑袍人，又下来解决了毒兽傀儡。
再咄咄逼人，未免也太没良心。
但是一宗的代宗主血脉不纯，又着实令人担忧，尤其是隐隐为四大宗门之首的扶月宗。
难免有人耿耿于怀。
顾君衣冷笑一声，环视一圈：“怎么，刚解决完危机，又想着解决我师兄了？”
众人面色复杂，有几个此前就站在褚问这边，却在群情激奋下声音被淹没的朝褚问抱了抱拳：“褚道友的为人我们都很清楚，在下相信褚道友。”
“就是，恩将仇报，枉为正道。”
“现下又出现了一个实力可怕的敌人，有的人不想着如何解决危机，却只盯着扶月宗看，”杜夫人抱起重新化为小小只的雪白猫咪，意有所指地慵懒道，“诸位说，是不是其心可诛啊。”
罗度春面纱都在战斗中掉下去了，一边将面纱戴回去，一边附和师父：“就是就是。”
太元宗宗主吴坤脸色一阵青红交加。
杜夫人的话说服了大半的人，虽然还面带犹疑，但也默不吭声了。
褚问心里很清楚。
人与妖千万年来摩擦不断，仇恨积累，不可共存，他半妖的身份已经暴露，不可能再如从前那般，融入人族修士的世界。
身为异类，他早就做好了觉悟。
他感激地朝杜夫人笑了笑，又看向赶来救场的昙鸢：“原来是佛子，多谢出手相助，我看佛子境界又有提升，恭喜。”
昙鸢随意摆摆手：“我已不是佛宗的佛子了，唤我的俗名殷和光或法号都行。”
一句话又把刚收拾好复杂心情的诸人给震翻了。
这居然是昙鸢？！
下面一片兵荒马乱人仰马翻，伤的伤死的死，这问剑大会显然是办不下去了。
楚照流一语成谶，这是场让年轻一辈弟子刻骨铭心的问剑大会。
当即就有门派家族领着人离开了离海，也有留下来准备休养一下再走的。
流明宗大长老也受了点伤，提起精神来收拾残局，先带着伤重的去药峰救治。
至于仙门之匙，已经没几人能提得起心思记挂了。
楚照流不想待在半空里供人瞻仰，好哄赖哄，才把谢酩哄着落回了地上。
顾君衣正和褚问低声说着话，见楚照流下来了，忍不住瞅了眼谢酩。
谢酩依旧半搂着楚照流，抓得极紧，好似一只护食的凶兽。
他忍不住道：“他这到底是疯了，还是本相毕露啊？”
褚问连遭打击，心神悲痛，郁郁难解，如今危机除了，心里又沉甸甸地装满了扶月仙尊的事，难得忘了注意小师弟的情况，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觉出了几分不对劲：“阿酩和小师弟这是……？”
顾君衣沉重道：“谢天谢地，大师兄你可终于反应过来了！”
褚问：“……”
一天连续三次受到冲击，褚问已经彻底麻木了。
谢酩对外界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他的双眸血红，整个世界在他眼里，也都是模糊发红的，只有他怀里的人是另一种颜色，如一缕清风，好闻又好看，不像其他人那样，面目可憎到令他想要拔剑抹除。
如果不是意识深处不断在提醒他，怀里的人受了重伤，现在在强忍着痛，他可能会忍不住将他拆吞入肚。
他喉间干渴一片，被无名的渴望灼烧得心肺皆烧，不由得低下头，又轻轻蹭了下楚照流的脖子，感受到一丝奇异的清新宁和，能将滚沸焦灼的暴虐杀意压回心底。
真好闻。
谢酩满意地微微眯起了眼。
楚照流被他蹭着，感觉自己好像牵着只大狗，无奈道：“快别说风凉话了，燕逐尘，来帮帮忙！”
燕逐尘才去救了几个重伤濒死的回来，见到这阵仗，迟疑地朝前跨了一步，脚下的地就嚓地一声，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剑气斩出一道深逾几丈的缝。
他脖子一凉，鸡皮疙瘩顿生，连忙飞快往后跳了几步：“这我可不敢来！”
在场除了楚照流，都和昙鸢不熟，褚问犹豫着望向昙鸢：“大师有法子吗？”
昙鸢双掌合十：“贫僧试试。”
楚照流期待地望着他。
昙鸢对着谢酩，念了一段清心静气的心经。
在场的其他人都感受到了佛光普照，心底的郁气也化解开不少。
连褚问紧锁的眉头也稍微松了点。
楚照流心想这下总成了吧？
扭头一看，谢酩紧搂着他不放，依旧是一副谁敢靠近谁死的表情。
昙鸢斟酌了下，又拿出一盏佛铃，边摇铃边念经吐咒。
谢酩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太嘈杂，目露杀意。
谢酩要是真失控了，现场没谁能阻挡，楚照流连忙抓住他的手，绝望道：“大师，你行不行的啊？”
昙鸢沉吟一下，忽然又掏出个佛槌，远远地朝楚照流脚下推过去：“试试这个。”
察觉到谢酩又要动手将佛槌碾碎，楚照流忍无可忍，瞪了眼谢酩。
后者稍微一顿，慢吞吞地收回了手，垂首敛眸，安静乖巧。
楚照流勾勾手指，将佛槌拿到手里：“这东西怎么使？”
昙鸢道：“使用方法很简单，先将佛槌放到谢施主头部以上三尺处。”
“然后？”
“用力挥下来，敲晕他。”
楚照流：“……”
这么残暴，你到底是昙鸢还是殷和光！
他拿着佛槌，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纠结地望向谢酩：“谢三，我要是打你，你会还手吗？”
谢酩依旧专注地望着他，从喉间挤出两个字：“不会。”
楚照流想了想，丢开那个鼓槌，啪地展开扇子，遮着他们的脸，挡住那边几人的视线，露出个狡黠的笑：“骗你的，怎么舍得打你。”
他忽然踮起脚，温软的双唇如蹁跹的蝴蝶，轻轻停落在谢酩紧抿的冰冷唇瓣上。
谢酩血红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瞬，后颈处传来一股恰好的力道，眼前的世界一暗，耳边最后传来楚照流温和的嗓音：“睡一会儿吧，等你睡醒了，我还有话同你说。”

第73章
谢酩就这样不声不响、毫无抵抗地倒进了楚照流怀里。
顾君衣和燕逐尘叹为观止，齐刷刷竖起大拇指：“果然还得小师弟出马。”
“方才遮遮掩掩的拿扇子挡着做什么呢？”
楚照流小心地托抱起谢酩，漠然剜了眼这俩人：“此处人多眼杂，先回离尘峰。”
离尘峰上有禁制，一般人都上不去，上去了也进不了谢酩的院子，谢酩一昏迷，目前唯一能出入自由的也只有楚照流了。
楚照流领着几人进了院子，一推开门，关在屋里的啾啾弹飞而出，咻地划过一道残影，落到楚照流脑袋上。
小胖鸟一觉醒来，昨晚躺在身边的父啾母啾全无影踪，屋内还覆着结界无法出入，气得它翅膀和细脚丫并用，愤怒挥舞着指责抛下它的楚照流。
待看清楚照流和谢酩浑身的伤势和血迹，小胖鸟呆了呆，惊恐地叽起来，羽毛都炸开了。
是谁伤了它的父啾母啾！
楚照流一路上心情沉重，被小家伙这么一闹，反而松快了点，将谢酩放到床上，腾出手指揉了把小凤凰的脑袋。
身后几人也跟了进来。
头一次进谢酩的房间，顾君衣四下打量，啧啧有声：“搞得这么简朴寒酸做什么，小师弟可不喜欢。”
楚照流不咸不淡地横他一眼：“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他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燕逐尘一个头两个大，好在这段时间已经相当有经验了，一手给楚照流扎了一针，一手给谢酩把脉，头也不回道：“顾君衣，把你大师兄抓进来，等我解决完这俩，还得再看看你俩。”
褚问却没有进屋，默然站在院中，望着极北之地的方向，背影孤直。
顾君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吭出声。
相比满屋子伤的伤忙的忙，昙鸢倒是最悠哉自在的一个，低眉觑见趴在谢酩身上急地伸脖子看的小胖鸟，略感惊讶：“濒死的神兽蛋，居然能孵出来，果真与你有缘。”
楚照流被一针扎得半身不遂，瘫靠在床边，闻言视线转过去，探究地盯视着昙鸢：“我很好奇，你现在究竟是殷和光，还是昙鸢？”
他所熟知的昙鸢，可不会给他个棒槌，让他把人敲晕。
会干这么简单粗暴的事的，应当是昙鸢的另一个人格吧。
昙鸢微微一笑：“是殷和光还是昙鸢，何须在意？两者本来就是一人，有何区别。”
银针起了效，楚照流总算不再疼得眼前发晕了，又换了个姿势，哪知道燕逐尘眼皮也不抬的，斜刺里又扎来一针，才刚恢复的身体又麻痹下来。
楚照流只能继续维持着不体面的半身不遂姿势，庆幸谢酩现在看不到：“也有道理。那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会来离海？”
“才出来不久，听了你的传说，又听闻离海举办问剑大会，谢宗主还拿出了一件至宝。”昙鸢的谈吐倒是和从前一般清雅和缓，咬字听着就令人舒适，一五一十地告知，“此事一听就很蹊跷，正巧夙阳和离海间隔不远，便来看看。”
夙阳和离海是不远，但以寻常的赶路速度，也不是三五日就能到的。
看来昙鸢虽然有些变化，但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个昙鸢。
“谢宗主这个脉象，”燕逐尘拧着眉，忽然开口，“不太好。”
楚照流心头一惊：“怎样？”
燕逐尘思索了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乱，但是仔细一探，又很平和。”
顾君衣听糊涂了：“什么意思？到底是乱还是平和。”
“恐怕心魔引已经侵入心口了。”燕逐尘伸手准备扒谢酩的衣服，“我先确认一下。”
岂料他的手刚放到谢酩的领子上，一缕剑气陡然弹射而出！
好在燕逐尘眼明手快，飞快收回指尖，但还是被冰寒的剑气刺得手指发痛，揉着手嘶了口气，大为不解：“他不是晕了吗？”
谢酩躺在床上，一动未动，俊美的容颜如同雕塑，沉静、苍白而冷峻。
即使双眸闭合，依旧散发着凛冽不可侵的气质。
和楚照流对他的印象一般，如月如雪，高不可攀似的。
楚照流不由晃了下神。
昙鸢猜测道：“或许是谢宗主潜意识里不允许被人靠近？”
“那也不对，不允许人靠近，那我怎么给他把脉的。”燕逐尘狐疑地再度伸出手，刚扒开谢酩的衣领一角，森寒的剑气再次弹出！
这次他早有准备，嗖一下一蹦三尺远，满头雾水：“只给把脉，不给脱衣服？”
顾君衣恍然大悟：“没想到谢宗主都昏迷不醒了，还这么守身如玉呢。小师弟，你来脱，你脱，他肯定不反抗。”
楚照流：“……”
他的嘴角扯了扯，把身上的银针拔下来，挪到谢酩身边，盯着面前这张清贵俊美的脸庞，低声威胁：“老实点，你要是敢拿剑气伤我，我以后就不亲你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效果，楚照流没被剑气弹飞，顺利地扒开了谢酩的衣领，往下一拉，露出谢宗主昏迷中还在坚守的胸膛，顿时心头剧震，长长嘶了口冷气。
原本只是蔓延到胸口的心魔引咒印，已经爬遍了谢酩的整个胸膛，繁复的血色花纹密集而妖异，于心脏处，盛开着一朵妖冶刺目的血花，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心跳跳动。
这些咒印汲取着谢酩的灵力，生在他的骨血之中，侵入他的意识。
心魔引彻底爆发了。
“如何？”燕逐尘怕再被剑气弹，非礼勿视地别开头。
“……和你猜想的一样。”楚照流的指尖轻轻落在谢酩的心口处，感受着温热的皮肤之下，隐隐传来的悸动。
谢酩为什么会不顾心魔引，强行调用灵力，他心知肚明。
背对着顾君衣和燕逐尘，楚照流的眼眶忽然泛红发热。
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掩好谢酩的衣领，抓住他冰冷的手，转头问：“有法子吗？”
谢酩那样骄傲理智的人，是不会喜欢变得这样混沌痴滞的。
他要帮谢酩尽快恢复神智。
堕仙被他们重伤，一时半刻也不会再有动静，趁他休养生息之时，他们必须做好迎战准备。
这次是趁堕仙不备，利用他轻视众人的心理重伤了他，下次就不一定会这么顺利了。
“暂时没有。”燕逐尘回答得非常诚恳，“但我想了下，也该回神药谷一趟了，翻遍谷内典籍，总能找到类似的应对之法。而且你那三枚药吃光了，其中一味药材，只有药谷里的灵泉内能生长，我回去再给你炼几枚。”
楚照流抿紧了唇瓣，点点头。
只能先去药谷一趟了。
门口却忽然传来了褚问的声音：“我便不与你们一道了。”
他一直沉默不语，也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乍然开口，楚照流立刻看过去，小心问：“大师兄，你准备回扶月山吗？”
血脉的事情已经暴露，师尊目前又生死不明，他实在担心褚问。
褚问摇了摇头。
“我已飞信回扶月山，令人去查明师尊的……魂灯情况。”他的嗓音滞涩了下，缓缓将胸口里的郁气吐出来，才继续说，“我要去极北之地。”
斩钉截铁，无可更改。
顾君衣和楚照流面面相觑，没感到意外。
褚问看似没什么脾气，向来温柔和顺，但性子其实极为固执，言出必践，他一开口，俩人就知道没有劝解的余地了。
尤其事关师尊。
顾君衣和楚照流拜入师门时，扶月仙尊已开始常年闭关，多半时候都是褚问代师授课，虽也尊敬喜爱师尊，但褚问不同。
他与扶月仙尊不是亲人，胜似血亲。
倒也不是俩人不亲近不担心扶月仙尊，只是那份分量，与褚问无法比较。
顾君衣干脆起身道：“大师兄，你内伤未愈，我同你一道吧。”
褚问却摇了摇头，缓步走到顾君衣面前，面色凝肃：“顾君衣。”
乍然被叫大名，顾君衣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点。
“我以代宗主的身份命令你，即日带领扶月宗弟子归山。”褚问将宗主扳指摘下来，递到他手中，“抵达扶月山后，代宗主之位正式移交，从今往后，你就是扶月宗代宗主。”
顾君衣吓得没敢接，瞠目结舌：“什么？代宗主？我不当！师兄，你……”
“这是命令。”褚问将扳指强硬地塞到他手里，淡淡道，“作为扶月宗弟子，你必须听令于我，等到了扶月山，你才是新一任代宗主。难不成你又准备叛逃宗门了？”
一瞬间差点夺门而出的顾君衣的确很有这种想法。
燕逐尘看热闹不嫌事大：“不错啊，顾兄，升官发财了，代宗主也配得上少门主，门当户对了啊。”
陆汀雪：“确实。”
一个是大夫，一个是老婆。
顾君衣深深吸了口气，按下拔剑的冲动，脸色发僵，憋闷了一阵，最终在褚问隐露凌厉的眸光下放弃抵抗：“哦……那我只代一段时间，等你回来再还给你。”
褚问不置可否。
楚照流一堆话涌到嘴边，最后也没吐出来，只是冲褚问点了点头：“师兄一路当心，待谢酩恢复，我们也会随后赶来。”
褚问勉强朝他笑了一下：“好，你们好好修养，不要急切，我不会贸然行事。”
见这师兄弟几人情深义重的，燕逐尘摸了摸鼻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几个药瓶，伸长手递过去：“青瓶是内伤药，白瓶是解毒丸，都是我自己舍不得常用的。不要推拒，褚兄，雪原莽莽，危机四伏，你既要去寻你师尊，总得让内伤早日痊愈，可别拖累了自己。”
褚问怀有妖族血脉，看似温雅文弱，其实身体要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坚韧，内伤恢复得也更快许多，拒绝的话已经要吐出来了，听到燕逐尘的后半句，又咽了回去，神色郑重地接过：“多谢燕兄。”
燕逐尘第一次干不收灵石的活儿，肉疼地把东西递给他，示意他赶紧收起来别再让自己见到了，摆摆手道：“去吧，这儿离极北之地远着呢。”
褚问交代完事宜，也不再耽搁，朝着几人点了点头，便离开房间，利落地御剑北去。
楚照流悚然回神：“等等，忘记叫大师兄注意防狼了！”
白狼王还不知道躲在哪里狼视眈眈呢！
燕逐尘才刚割了肉，没好气道：“你家大师兄几岁了，还怕他被拐卖？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这次灵脉受到了损伤，等到了药谷，还得把你浸在药浴里泡几天。”
楚照流衰衰地哦了声。
他握着谢酩的手好一会儿了，却怎么也捂不热那双冰凉的手，眉尖一簇：“事不宜迟，我去同大长老交代几句，便准备出发吧。”
燕逐尘摸摸下巴，注意到了一个问题：“谢酩可是流明宗宗主，才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又昏迷不醒，你要把人家的宗主拐走，人家会乐意吗？”
确实。
没有哪门哪派会让外人带走自家宗主。
楚照流垂眸注视了会儿谢酩英挺的眉眼，心平气和地给出了解决方案：“他不乐意，我就用抢。”
语气轻描淡写的。
刚当上代宗主，就面临了外交问题的顾君衣：“……”
陆汀雪从他识海里出来，平静地道：“抢就抢了，有什么问题吗？”
……
老婆说得对。
顾君衣攥着那枚扳指，毅然道：“我看那位大长老在院子外等了好一会儿了，小师弟，你去同他说，我去趟客居，准备云舟回扶月山。那老头要是不乐意，你就把人抢过来，咱速度快一点，流明宗追不上。”
燕逐尘和昙鸢哑口无言。
怎么听着活像要强抢什么良家妇男。
还要把他俩也扯上贼船。
楚照流说干就干，放开谢酩的手，正要起身，忽然被谢酩一把又抓了回去。
他愣了愣，还以为谢酩醒了，低头却发现谢酩没醒，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他。
楚照流顿感好笑，把自己的手从谢酩指尖抽出来：“乖一点，不然我没法带你走。”
谢酩就乖乖放了手。
堂堂剑尊，何曾这么听过别人的话？
屋内其他几人再次叹为观止。
楚照流走出院子，果然就看到在院子外面徘徊着干着急的大长老。
大长老处理完一堆伤员，又紧急收拾了下烂摊子，上了离尘峰，却被禁制拦在院子外，见到楚照流，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赶紧问了问谢酩的情况：“楚公子，宗主如何了？”
他离开前谢酩还与楚照流在半空中，看不出什么问题，怎么忽然就晕倒了？
“燕逐尘诊过脉了，不必担忧。”楚照流回答，“但是我得带他去一趟药谷。”
神药谷离流明宗遥遥万里，大长老沉吟了会儿，干脆地点了下头：“如此也好，那就有劳楚公子与燕神医了。”
顺利得过了头，准备抢人的楚照流愣了下，下意识地摇了摇扇子，笑了笑：“我还以为您老会阻止我。”
“实话不瞒楚公子，问剑大会开始前，宗主就交代过老朽了。”大长老慈眉善目的，意味深长，“倘若他陷入昏迷，楚公子愿意带他走的话，谁也不能阻拦。”
什么叫“我愿意带你走的话”？
楚照流觉得心尖尖最柔软的地方好似被人掐了一把，又酸又软的，默然心想，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真当我没心没肺了？
姓谢的昏迷不醒着，也要往他心口上戳刀子。
大长老叹了口气：“宗主看着冷心冷情，但对楚公子情深意重，此行，万望楚公子多多照顾我家宗主。”
楚照流肃容行了一礼：“长老请放心。”
既然得到了流明宗这边的支持，也不用偷偷摸摸抢人了。
顾君衣去客居那边清点了人数，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回到离尘峰前，正好与大长老告别，顺便叮嘱：“妖族异动，魔门也蠢蠢欲动，谢宗主未醒前，流明宗最好送完外客后就闭岛，千万小心。”
大长老慎重点头。
楚照流回到屋里，顶着非要蜷在他脑袋上的啾啾，把谢酩抱了出来，踏上云舟，不稍片刻，就离开了位于茫茫海域中的流明宗。
顾君衣和扶月宗的几个管事长老谈事去了，出于安全考虑，燕逐尘建议给谢酩单独腾出一间客舱，外设结界封印，免得谢酩忽然醒来，一时难以控制，大开杀戒。
云舟上多数是修为不高的小弟子，可没他们那么抗打。
昙鸢笑而不语，没有搭腔。
楚照流倒是觉得有道理，亲手选了间屋子，布设好封印结界后，抱着谢酩溜达进去：“我就与谢三一间吧。”
燕逐尘欲言又止。
虽然见过谢酩在楚照流面前的温顺模样，但丧失理智这种事情，是完全不可控的，这一次谢酩会听楚照流的，下一次呢？
焉知谢酩再醒来时，还能不能认出楚照流？
万一在睡梦中，楚照流就给谢酩掐死了，那不得是桩人间惨剧啊。
楚照流对上他千思万绪的眼神，嘴角轻轻一扯：“燕逐尘，少看点话本子。”
燕逐尘：“……”
“顺便，你去捧场谢酩的话本的事，谢酩可都知道。”楚照流无情地告诉他这个消息，见后者面色刷然一变后，微笑着合上了门。
屋内安静下来，自与堕仙一战之后，终于有了两人独处的空间。
楚照流顾不上自己的衣服上凝固的血色，先帮谢酩换了身干净衣裳。
谢酩最是洁癖，向来难以容忍身上沾着血污。
血迹从外衣浸透到里衣，楚照流看得眉心直跳，丢出条帕子：“啾啾，去打湿帕子。”
啾啾叼着帕子，任劳任怨地飞到装着灵泉水的盆边，把帕子放下去浸湿了，再努力拧一下，又扑腾着飞回来。
“乖。”楚照流摸了摸小胖鸟，赞赏了一声，先帮谢酩擦去上半身的血污。
血污、伤口与血色的咒印交杂着，一时很难辨清谢酩究竟流了多少血。
他慢慢地擦完上半身，给谢酩上了药，犹豫着瞟了眼下面，手指搭在谢酩腰带上，喃喃自语：“谢三，这可不是我故意要占你便宜的。”
说着，捂着啾啾好奇的眼睛把它摁开：“小孩子不能看。”
啾啾哼叽一声，跳到桌子上。
不像它这样毛茸茸，它还不乐意看呢！
若是从前，楚照流也不至于给人解个腰带就面红耳热。
但是……这是谢酩。
他轻吸了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正要挑开腰带，手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了。
楚照流怔了怔，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谢酩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眼依旧是红色的，却不像之前那样迟滞迷茫，多了几丝阴郁狠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嘴角挑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做什么？”

第74章
谢酩的眼神应该是清清淡淡，如同他本人一般，内敛克制的。
此时醒过来的谢酩却显得有些邪肆。
楚照流头皮一麻，直觉这个谢酩和他认识的谢酩不太一样。
一时难以确定眼前的谢酩是疯的还是傻的，他默了默，镇定地抽了抽手，面不改色：“帮你换衣服而已，你既然醒了，就自己换。”
却没能抽出来。
一股巨力陡然从手的方向传来，楚照流也没有抵抗的心思，由着他一拽，身子腾空一轻，躺平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被按倒在了床上。
谢酩一手撑在他头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感受着指尖下柔滑的触感，方才满足了一点的欲望再次升腾，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
想要面前的人对他彻底敞开。
他的指尖缓缓下落，停留在楚照流的脖子上，危险地捏弄摩挲着：“只是换衣服？”
谢酩亲口说过，不会伤他。
虽然致命弱点就在别人手上，楚照流依旧懒洋洋的，没什么反抗的欲望，淡定地看着他忙活：“那你还想做什么？”
谢酩俯下身，血红的双眼与他直视着，似乎是笑了一下，笑意却未抵眼底，声线半沙半哑，含有几分清醒的谢酩不会有的狎昵笑意：“做你。”
两个字落入心头，楚照流眼皮一跳，忽地唇角勾了勾，朝他一笑：“也不是不行。”
如此坦然地回复，反而换得谢酩一愣。
趁他愣神的瞬间，楚照流翻脸无情，一记手刀砍在谢酩脖子上。
身上的人本来对他就没防备，立刻不声不响倒下来，陷入了昏迷。
啾啾惊恐地后退了几步。
母啾打父啾了！
楚照流感受着身上人的重量，揉了把他的头发，把人轻轻挪开，轻巧地钻回地上，凑到他耳边，慢条斯理地补完上一句话：“但得等你清醒着。”
谢酩眼睫颤了颤，仿佛对这句话有回应似的。
又把谢酩敲晕了一回，什么旖旎气氛也没了，楚照流默念面前的是根大萝卜，心无旁骛地给谢酩擦净了身子。
但再怎么定力高强，换衣服时仍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点……不该看到的。
楚照流顿时被强大的冲击力震慑到了。
他忍不住偷偷猫了一眼。
顿了顿，又瞥了一眼。
再悄悄瞄一眼。
“……”
楚照流停止了鬼鬼祟祟的行为，从耳根红到了脖子，飞快给谢酩换好衣裳，脑子里的那副画面却难以抑制地反复闪回，声音都颤了颤：“谢三，刚刚那句话我收回了。”
谢酩陷在昏迷中，眉尖紧蹙，无法制裁出尔反尔的楚照流。
楚照流狠狠咽了口唾沫，坐在床头抱着膝盖，冷静地狂扇扇子，自言自语道：“神魂契合难道不比肉体之欢重要多了？你看二师兄和陆少主，不也琴瑟和鸣、鹣鲽情深？你这么高洁出尘的人，肯定也不会想着那些事的吧？”
嘴上这么说着，他脑子却又冒出了做过的春梦，一时头皮发麻，难以理解这种比练剑还难的高难度身法是怎么修炼成的。
啾啾蹦到地上，疑惑地仰着脑袋，不明白母啾怎么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楚照流终于深吸了口气，倏地站起身，一把抄起啾啾，不敢再和谢酩待在一个空间里：“儿子走！出去透透气！”
啾啾惊恐：“叽！！！”
母啾是不是疯了？
楚照流着火似的地从屋子里蹿出来，刚与几个管事长老说完事，往这边走来的顾君衣见此，心里一咯噔，再一看小师弟那张和他差不多厚的脸皮居然红红的，心里顿时怒骂一声：“谢酩这个禽兽！”
陆汀雪凉凉地问：“你不禽兽？”
顾君衣顿时又能换位思考了：“也不是不能理解。”
陆汀雪：“……”
楚照流人都跑出来了，才发现自己忘了换衣服，但要钻回屋里当着谢酩脱衣服，暂时又有点做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随便掐了个诀，将衣服上的血迹隐匿了。
再一抬头，就瞅见了顾君衣。
他的脸色正了正，大步流星走过去：“二师兄，商量好了？扶月山那边的消息传来了吗？师尊的魂灯……”
顾君衣静默一瞬，嗓音似乎是借由风散过来的：“灭了。”
扶月仙尊的魂灯，熄灭了。
这个消息除了递消息来的长老，就只有顾君衣、楚照流和陆汀雪知道……还有褚问。
楚照流哑了一瞬，这种感觉就像他当初听到楚家的人来告诉他，他父母的魂灯灭了，他们来找两件衣服做衣冠冢一般，有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他抿了抿唇，缓缓开口道：“二师兄，你觉得，师尊确实是如堕仙所言，被他夺剑杀死了吗？”
顾君衣果断摇头：“不。”
“我也觉得。”楚照流道，“而且我们这次钓来的堕仙，与我想象中的不同。”
“……你的意思是？”
“我们重伤的这个，恐怕只是堕仙的一个分身。”楚照流回味起与堕仙对峙时感受到的不对劲，拧眉道，“一个活了上万年、老谋深算的人，会如此狂妄自大地陷入我们的算计？不像。”
顾君衣头疼道：“你对堕仙的了解比我要深，我相信你的推断，只是，如此的话，真正的堕仙会藏在哪儿？”
实力又该有多恐怖？
“这我就不知道了。”楚照流耸耸肩，“不过他如此煞费苦心地给谢酩下心魔引，又给我施加了恶咒，或许是算到了什么命数呢。”
而且这次他们全员带伤，就没谁是完好无损、维持着巅峰实力的，等修养好了，就算对上堕仙的本体，也未必不可一战。
就算他是仙人，他们也得诛仙。
此时夜色已暗，离海已经被远远抛在了后面，云舟漂泊在一望无际的汪洋之上，底下的海面静如镜面，孤月高悬。
楚照流靠在船舷上，眯了眯眼，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栏杆，心里挣扎了会儿，还是低声开了口：“我有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顾君衣望过来，心里隐约有了预感：“大师兄不在，说罢。”
楚照流舔了下干燥的唇角：“我怀疑，堕仙与师尊有关联。”
的确足够大逆不道。
这话若是在褚问面前说出来，饶是褚问好脾气，又对楚照流视若亲弟弟，也会发好大一通脾气。
顾君衣敛了嘴角笑意：“阿雪已经自行锁了五感避嫌，这里只有我们二人，小师弟，说说吧。”
楚照流两只手掰扯着手里的扇子，慢慢道：“二师兄，我先问你，师尊的本名、出身、具体年岁，你知道吗？”
顾君衣：“……”
不知道。
别说他们了，恐怕褚问也不知道。
世人只知扶月仙尊散修出身，于几千年前只身一人建立扶月宗，但对仙尊的前尘往事，却无几人知晓——乍一眼这也不算多稀奇，毕竟现今活上几千岁的修士，已寥寥无几，与扶月同时代的修士，大多已经坐化，对扶月仙尊的曾经一无所知也很正常。
但他们连扶月仙尊的本名也不知道。
一个人的过往，只要存在过，就不该一点痕迹也无。
“其次，在将大师兄带回扶月宗前，师尊常年四处云游，此后便时时闭关。”
楚照流闭了闭眼，他的神色再冷静不过，但一字一句清晰地剖析时，仍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心底丝丝弥漫的痛楚。
他和谢酩说过，怀疑堕仙就在他们身边。
而锥心的是，除了师尊，还会有谁那么了解他们每一个人？
海底那次被妖族伏击，扶月仙尊救场之时，谢酩似有意似无意地说了一句“仙尊来得很及时准确”。
谢酩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怀疑师尊了？
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而且我觉得，即使师尊不敌堕仙，仓促之间，堕仙也不可能轻易斩杀师尊。”楚照流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不靠谱的推测，毕竟什么证据也没有。”
他苦笑了声，心中的负罪感与内疚愈深：“若师尊真的已经……我还这么怀疑师尊，那我当真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顾君衣摇头道：“你这么一说，岂不显得我更欺师灭祖？”
楚照流又胡乱扯了扯扇子：“师兄，我有同你说过我当初为何会来扶月宗吗？”
顾君衣道：“没有。”
“是我爹娘告诉我的，天下除了神药谷，还有一处容身之处，就是扶月宗。”
他闲闲散散地往后一靠，思绪纷纷。
当年他在神药谷养好伤后，留下封信就不告而别，自己一个人从江陵走到了烟霞。
他也不是赶路，游山玩水似的慢慢溜达，路过了不少人间百态，因结丹之后大起，却又因灵脉之痛大落的心态逐渐平和下来，走了不知多久，才到了扶月山。
那时他隐隐悟了道，小小年纪就有着常人一生也不会有的起起伏伏，反而就此对世事看得通透洒脱了许多，不再怨天尤人。
而扶月仙尊也如他父母所言，并未纠结于他的天资是否受损，收下了他，悉心照料。
在这百年间，扶月宗已是楚照流心目中的家，他对扶月仙尊也极为敬重。
他和褚问一样，不愿意怀疑师尊、又不得不怀疑。
堕仙连雀心罗都教导过，与师尊有牵扯，也不是不可能。
但师尊悉心教导他们多年，又是确实无疑的，倘若真与堕仙有关，又何必如此，总不至于堕仙喜欢把棋子养大了反杀自己。
两人心事重重的，一时相顾无言。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横插过来：“两位，发什么呆呢？”
燕逐尘从船头溜达过来，面带狐疑。
楚照流顺手撤了隔音结界，弯眼一笑：“没什么。”
事关师尊，在尚未有什么证据之前，这种猜测成分居多的推论，还是不宜让其他人知道。
昙鸢也跟在燕逐尘身后，八成是燕逐尘看不过去，给了他一件衣裳，换了身衣服后，曾经清逸出尘的佛子总算又回来了。
他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望着云舟之外无垠的海面，忽而道：“楚施主，你们口中的堕仙，就是当初介入西雪东夏两国之争的修士吗？”
这是当初昙鸢难以释怀的心劫，楚照流暗暗打量了下他的神色，才点了下头：“不错，他才是酿成惨剧的罪魁祸首。”
“如此啊……”
昙鸢微微一叹之后，不再言语。
燕逐尘挠挠头，看看在场其他三人的脸色，也不知道要不要感慨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个，虽然药王失踪了，但好歹没出事。
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昙鸢大师要与我们一道吗？还是抵达大陆就回佛宗？”
昙鸢摇摇头：“既已无天生佛骨，贫僧便不再是佛宗佛子，出来之时，已经与佛宗断了尘缘。”
楚照流心头微惊，随即又明白过来——难怪昙鸢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自愿剥离出了佛骨，渡了满城冤魂。
做到了他亲口说过的话。
但看昙鸢没有丧失所有修为，反倒有所突破的样子，恐怕在万鬼之中，也寻到了自己的道。
楚照流欣慰极了，忍不住又摸了把和尚的脑袋：“那你不当和尚了？以后去哪儿？”
“……不要摸贫僧脑袋。”昙鸢不悦地仰了仰头，“贫僧空活了几百年，只知待在山上修炼，丢了人世历练。既然佛渡众生，不入世如何见众生？往后，便四处走走吧，若有何事需要贫僧，只需飞信一封即可。”
见他眉目舒展，已不再受旧事影响，楚照流露出分笑意：“好，那你可得去尝尝扶月山下的桃花酒，那可是人间一绝。”
昙鸢竟然应了：“贫僧会试试。”
因为急着回到扶月山，云舟全速疾行着，过了今晚，应当就能看到海岸线了。
燕逐尘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先回了房间休息，昙鸢去了船头，负手望着远处，楚照流心照不宣地与顾君衣对望一眼：“既然怀疑，就得有证据。二师兄，回了扶月山后，就得你去查探查探师尊的洞府了，正好你现在拿了宗主扳指，在山上应当百无禁忌了。”
顾君衣点点头，脸带菜色：“大师兄要是知道我用扳指干这种事，估计会打死我。”
“若师尊与堕仙当真毫无牵扯，便是当场下跪道歉，自废修为我也愿意。”楚照流轻描淡写道，“此事是我先开的口，错了我一人当，无妨。”
顾君衣简直啼笑皆非，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他脑袋上：“要你一个人承担了？”
说完，转过身，一边戳了戳在识海里封闭五感捂着耳朵发呆的陆汀雪，一边回了自己的屋子。
楚照流低头看了眼听他们说话听得完全傻住的啾啾，好笑地弹了弹小家伙的脑袋，正巧一阵风刮来，刮起他满身掩不住的血腥气，楚照流歪头就打了个喷嚏，只得也回了房间，把身上的衣服换了。
好在谢酩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换好衣服，才注意到谢酩那件染透了血的衣袍被丢在床边，顺手拎起来准备扔掉时，不经意一抖，从袖子里飘出了张薄薄的黄符，滴溜溜转到地上。
谢酩不像楚照流，学得杂，什么都掺和一脚，身上也很少见符箓和阵棋这类东西，只专注剑道。
居然随身携着一张符，着实蹊跷。
楚照流惊疑不定地噫了声，招招手，把黄符抓到手里，翻过来一看。
只见符纸上面，寥寥几笔勾勒着个惟妙惟肖的大王八，王八下面，是龙飞凤舞的“谢酩”二字。
楚照流：“……”
这东西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这不是从西洲北境回来的途中，他气恼谢酩在神宫里说的话，趁着谢酩昏迷时，蓄意报复往谢酩脑门上贴的谢酩王八符吗！
谢酩醒来后，符纸就不见了踪影，他当时还松了口气，以为谢酩看一眼就直接把符纸烧成飞灰了，之后见谢酩没拿这件事来消遣他，也就抛到了脑后。
没想到谢酩居然留着，不仅留着，还随身揣着！
一时他福至心灵，想起了谢酩对他说过“我有一张符，可以保平安”。
……保个头啊。
一张没有任何符文，也未注入灵力的符箓，哪来那么离奇的效用。
楚照流盯着谢酩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简直五味杂陈。
他也不是傻子，从意识到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是真实与谢酩发生过的，就猜出来，谢酩恐怕比他更早就想起来了。
所以这一路上，谢酩对他都有种近似纵容的宽容。
在某几个恍惚的瞬间，他也不免钻牛角尖琢磨过，谢酩对他的感情，有几分是因为他这个实实在在的人，还是因为那个旖旎暧昧的幻梦。
可在见到这张符纸时，那些隐秘而不安的念头都烟消云散。
谢酩向来不是耽于虚幻的人。
楚照流摩挲了一阵，将这张符纸折了折，塞进谢酩怀里，俯下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有种窃玉偷香似的满足，眸中笑意零星：“符纸显灵了，谢宗主。”
“从今往后，我保你平安。”

第75章
三日之后，云舟终于穿过一望无垠的海面，出现了辽阔的海岸线。
昙鸢先行一步，诵念一声法号后，悠然离去。
又行了几日，云舟疾速穿过夙阳，在松河边界，楚照流把谢酩扛上自己的代步法器，和燕逐尘一起与顾君衣道了别，分道扬镳。
顾君衣带领剩下的扶月宗弟子回扶月山，楚照流和燕逐尘带谢酩去神药谷。
介于昏睡中的谢酩也会冷不防地弹出剑气，抗拒楚照流以外的人贴近自己，燕逐尘没敢上楚照流的舆车，生怕坐着坐着就被剑气捅了个对穿，还没处说理去。
楚照流见燕逐尘悻悻的，思考一下，大手一挥，又往他戒指里划了十万灵石。
燕逐尘当即就一丝不满也无了。
只要灵石给到位，当牛做马不嫌累！
一路紧赶慢赶，越往北风雪越大，回到神药谷，燕逐尘就一头扎进了神药谷代代传下来的浩渺书海里，翻阅查找相似案例。
楚照流带着谢酩又住进了以前的院子，托抱着谢酩进屋时，瞄到院子前的梨花树，心念一动。
上次来药谷，他去燕逐尘那儿挨针，谢酩就是每天坐在梨花树上等着他，再守上一整晚的。
那时候谢酩就已经知道与他的那场幻梦是真实的了吧。
楚照流低头瞅瞅怀里谢酩安静沉睡的俊脸，无比唏嘘：“谢三啊……”
你这闷骚劲儿，真是惊人啊。
等谢酩醒了，非得逼问逼问他那段时间都是些什么小心思。
安置好了谢酩，楚照流也没准备闲着，斟酌着再在谢酩脖子上砍一下，去燕逐尘那儿帮忙，以免谢酩中途醒来，他却不在，没人管得住。
燕逐尘正在藏书阁忙活着，搬出来的卷宗从脚边扑了半间屋子，听他云淡风轻地说完自己干的事，眼皮跳了跳：“堂堂剑尊，在你面前可真是毫无尊严啊，你就不怕每天敲这么一下，把谢酩敲成个傻子吗？”
楚照流莫名其妙：“有吗？目前也只能如此，上次在云舟上谢三醒来，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太管得住，万一再醒来还是那样，难道你想让神药谷遭殃？”
燕逐尘本来听着都觉得脖子疼，对谢酩产生了些微怜悯，闻声立刻变脸：“不。”
有理智的谢酩就很可怕了，更别说没理智的了。
燕逐尘神情严肃：“谢宗主铜皮铁骨，不在怕的！”
楚照流轻嗤了声，坐下来和他一起搜寻有用的卷宗。
燕逐尘低头扫了几眼手里的卷宗，动作忽然一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说，谢宗主上次醒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楚照流：“怎么？”
燕逐尘脑中里刷然闪过道灵光，可惜过得太快，没能抓住，迟疑着摇摇头：“没什么。灵泉里栽培的灵药还没成熟，得再等几日，回头你的药炼好了，让谢酩再醒一回吧，我得观察一下。”
现在楚照流没了药，万一谢酩醒来后控制不住，他强行解封又得变个半残，还是让谢酩先睡着比较好。
楚照流“唔”了声。
然而计划并不顺利，俩人小看了谢宗主。
回到神药谷的第三天，谢酩还是在中途醒来了。
楚照流坐在药谷的藏书阁里翻着书，忽然就察觉到设在屋里的外出禁制被破掉了。
他翻着书的动作一顿，眼皮跳了跳，噌地起了身。
燕逐尘给他吓了一跳：“干啥呢？”
楚照流急匆匆地跑出去：“冤家醒了！”
他想赶紧寻过去逮人，免得谢酩神志不清的，当真伤到药谷的弟子。
哪知道才踏出藏书阁的门，在周遭小弟子的惊呼声中，他迎头就栽进个萦绕着清冽冷香的怀抱里。
腰肢一下被两条手臂收紧环抱住，嗅到熟悉的气息，楚照流顿时松了口气，百思不得其解：“怎么醒得这么快……”
他抬起头，撞上的却是一双混沌迟滞的眼，谢酩的眼睛红通通的，低声道：“又抛下我。”
嗓音又轻又慢，一贯清冷的嗓音里竟似含了几分委屈，配合着那双眼睛，有种控诉的意味。
楚照流的心口一下被撞得软酥酥的，目光奇异地瞅着谢酩：“这次醒来的怎么不是上次那个了？”
谢酩抓着他的手指，占有欲十足地拢在手心里，怏怏不乐望着他。
仿佛在责问“难道醒来的是我你不高兴吗，难道你更喜欢那个臭流氓吗”。
楚照流被可爱得一塌糊涂，笑眯眯地弯起眼：“那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你。”
他蜷了蜷手指，对着这样的谢酩，有点下不下手。
多可爱多无害啊。
慢一步赶出来的燕逐尘谨慎地瞅了眼谢酩：“小照流，不动手……哎哟我去！”
习惯性的称呼刚出口，一道锋锐剑气就迎面而来，燕逐尘狼狈躲开，骂骂咧咧：“谢酩你这个疯子！”
被骂了一声，谢酩反而没什么反应，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那种稍带些委屈的眼神注视着楚照流。
楚照流：“……”
楚照流最后还是没舍得敲晕谢酩，拉着他往藏书阁走，拍胸脯保证：“这个谢三很乖很听话的。”cutexx
啾啾站在楚照流肩上，小鸡啄米点头：对对！
然后就忽然被掀飞了。
小胖鸟维持着蒙蒙的神态，落到燕逐尘手里，不可置信地瞅着将他掀飞的父啾。
燕逐尘托着金贵的小凤凰，慎而又慎地绕着俩人走，遥遥隔着几丈距离，见鬼似的瞅着眼脸色冰冷的谢酩。
姓楚的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很乖？
你是拿后脑勺看到他很乖的吗？
楚照流也没想到谢酩连小胖鸟都不放过，一阵无言，小声道：“谢宗主，那可是咱儿子，你现在说丢就丢，得罪了小家伙，回头小心它烧你头发。”
谢酩回以他一个迷惑不解的眼神，视线在他脸上绕了几圈后，缓缓落到他的肚子上。
楚照流：“……你在看什么！不是我生的！”
直到重新回到藏书阁里，坐在数不清的浩渺卷宗中，谢酩坐在楚照流搬来的小凳子上，依旧注视着他的腹部。
一根墨色腰带勾出紧窄的腰线，小腹平平坦坦的。
盯了会儿，他忽然上手摸了一把。
楚照流的腰本来就敏感，冷不丁给他摸得一哆嗦，一把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问：“干什么？”
大概是因为已经被心魔引吞没了意识，谢酩的一举一动总是有些迟缓的滞涩，半晌才眨了下眼，确认似的点头：“不是你生的。”
楚照流：“……”
他开始后悔没打晕谢酩了。
倒是燕逐尘，缩得老远摸着下巴打量着两人相处的模样，忽然出声：“上次醒来的和现在的不一样？”
楚照流点头。
燕逐尘：“上次醒来的谢酩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楚照流张了张嘴，面色古怪，难以说出口。
燕逐尘何等敏锐，一看他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立马反应过来，斯文相尽失：“你还是别说了，我大概猜出来了！”
楚照流的耳根烧得更厉害了，嘴角扯了扯，不爽地用手肘捅了下谢酩。
都是你干的好事。
他都开始好奇了，等谢酩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干的这些事，会是什么表情？
那边燕逐尘琢磨了会儿，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嗯？”
“你面前这个状态的谢宗主，大概是对抗着心魔的谢宗主。”燕逐尘道，“另一个你觉得性情大变的，应当是被心魔控制的谢宗主。心魔引会让他心底滋生的邪念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来，不会有理性的克制，堕仙既然说他的心魔是你……好师侄，认真奉劝你一句，遇上另一个谢宗主，眼明手快，直接打晕。”
不会有理智加以管束自己邪念与欲望的谢酩，因楚照流而滋生的心魔。
那会是杀欲、毁灭欲还是占有欲？
不论是什么，光想想就觉得可怕。
楚照流慎重应声：“我会的。”
“不过既然如此，我也知道该往什么方向查了。”燕逐尘无头苍蝇似的和楚照流翻了几天卷宗，此时心有所悟，“你先看着，我再去搬点卷宗来。”
楚照流哦了声，飞快用神识扫着面前的卷宗，扫完就扔，效率极高。
谢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把玩着他垂落的头发，出乎意料的安宁平和。
虽然傻了点，不过确实是最接近正常的谢酩的。
楚照流心底一松，没骨头似的靠到他身上，垫着谢酩，又查阅了一天的卷宗。
为了让谢宗主不掉面子，晚上回去的时候，楚照流也没打昏他，气氛和谐地跟谢酩并肩回了院子。
进了屋，楚照流把他按到床上坐着，准备在甜言蜜语里把人打晕。
处于神志不清中的谢酩冷不丁出声：“又要打晕我吗？”
楚照流吓了一跳，心虚地缩了缩手。
然而谢酩并未有其他举动，浓长的睫毛低垂下来：“你想做的，我不反抗。”
楚照流被他衬得活像个冷血无情的负心汉，手不上不下的，啼笑皆非地想：幸好谢酩总是冷冷淡淡不动声色的。
若是平时就这样，他不得被吃得死死的？
作为补偿，楚照流改为搂住谢酩的脖子，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谢宗主，你好像在撒娇一样。”
谢宗主的瞳孔微微睁大，竟然一动也不敢动了。
楚照流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又亲了一口，坏心眼地舔了下他的唇缝，察觉到面前的身体越来越僵，才窃笑一声，温柔地打晕了他：“睡吧。”
人解决了，还得安慰安慰伤心的小凤凰，楚照流推开窗户，啾啾扑腾着翅膀飞进来，瞪着床上安睡的谢酩，摩拳擦掌。
楚照流用手指蹭了蹭小家伙的脑袋，递给它一把瓜子：“你爹最近脑子不太好，别跟他计较，嗯？”
啾啾收到瓜子，眼睛一亮，什么烦恼都抛到了脑后，不跟谢酩一般计较了。
楚照流勉强帮谢酩和小凤凰维系了下濒临破碎的父子情，感到了深深的疲惫，施了个清洁术，脱了靴子和外袍，钻到床上，靠在谢酩身边闭眼睡了过去。
肆虐的风雪被大阵阻隔在外，神药谷的夜色浓稠而静谧。
楚照流的睡眠向来极好，闭上眼就能香甜入梦，一觉到天明，今晚却杂梦频频，又梦见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除了在床上难以描述的，还有一柄剑。
那柄剑从后背穿透了梦中谢酩的胸口，滴滴答答的鲜血顺着剑尖涌出，恍惚间看不清那把剑的形状，但剑上没有名字。
分明那一剑洞穿的是谢酩，楚照流却似身有同感，于一阵说不出的寒栗与剧痛中惊醒，眼底还残留着薄泪，在朦胧的视线中，撞上了黑暗中一双血红的双眼。
楚照流眨了两下眼，将眼底的薄雾眨去，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
和白日里不一样，这双眼睛冰冷阴郁，带着点邪。
是被心魔控制的谢酩。
楚照流：“……”
你怎么又醒了。
是他下手还不够重吗？
再重谢酩真要变傻子了吧？
他想起燕逐尘的叮嘱，不动声色地悄然伸出手，就想把这个不稳定的谢酩打晕，嘴角的笑意自然：“晚上好啊，谢宗主。”
岂料手还没落下去，就被攥住了。
谢酩攥着他的手腕，翻身将他压在下面，衣物摩擦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睡在窗边小吊床上的啾啾探头探脑地看了眼，见没什么事，又缩回小脑瓜，继续睡得香甜。
楚照流一记偷袭不成，脑子飞快转起来。
谢酩可是剑修，没有灵力的情况下实力也很惊人，更别说现在心魔引已经爆发，不再有灵力限制，而他灵力被封锁着，无论什么情况下，都打不过啊。
只能智取了。
楚照流无辜地眨眨眼：“谢宗主，非得每次都用这个姿势来说话吗？”
然而这个谢酩却不好糊弄。
并且不知为何，他的心情似乎很糟糕，捏着楚照流的力道极重，语气也冷冰冰的：“不想见我，想把我打晕，却舍不得打晕他。就那么喜欢他？”
那双血红的眼底，翻涌着冰冷的嫉妒。
楚照流艰难地思考了会儿，才理解过来，谢酩说的，大概是白日里那个有点傻傻的谢酩。
他无奈道：“你们是同一个人啊。”
怎么还吃上醋了。
谢酩的手指在他颈间摩挲着，闻声脸色愈发阴沉，嘴角反而挑起个弧度，要笑不笑的，看着有些渗人：“不是你亲口说更喜欢他的吗？”
楚照流心道那不应该吗？
你是谢酩的心魔，心魔是我的消除对象啊。
这种会刺激心魔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楚照流神思急转着，心魔垂眸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几分：“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盘算着什么坏主意的时候，都会是这副表情，像只小狐狸。”
他低下头，亲昵地亲了口楚照流的唇角：“让我很想办了你。”
楚照流对着谢酩的这张脸实在骂不出来，听他说出这句话后，果断放弃了讲道理。
跟一个没理智的人讲道理，不压于对着啾啾弹琴。
他沉吟了一下，心头一动，抿了抿唇，试探道：“谢酩，你捏痛我的手了。”
紧紧束缚着他手腕的力道下意识一松。
机会来了！
楚照流趁机抽手，朝着谢酩的脖子就砍过去，然而被心魔控制的谢酩警觉得过分，偏头一躲，脸上带了分沉怒，伸手就来捉楚照流的手。
楚照流这次有了防备，见招拆招，俩人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手脚并用，转瞬就拆了数百招。
大床嘎吱嘎吱哀嚎，床幔如水抖个不停，啾啾再次从吊床里探出头，疑惑地歪了歪小脑袋。
楚照流颇有顾虑，怕伤到谢酩，最终棋差一着，被反剪着双手摁倒在柔软的床上。
身后的谢酩低头靠过来，语气漠漠：“还打吗？”
楚照流恨恨地咬了口枕头。
姓谢的，你该庆幸你现在脑子有病！
下一瞬，他的身子陡然一僵，清晰地察觉到衣料下那只微凉的手在探索着什么。
楚照流除了在不甚清晰的梦里，哪儿见过这阵仗，一时大脑空白，慌张地警告了声：“谢酩！”
但是这个谢酩不听他的。
肩头一凉，里衣被从后扯开，露出了楚照流肩头的桃花枝。
被反抗燎起的火气愈盛，心魔低下头，在纹着桃花枝的肌肤上落下一串吻痕，眯着眼哑声道：“你讨厌这样的我？”
楚照流隐忍地闭上眼，呼吸沉沉地没吭声。
“但我就是他心底见不得光的欲望。”心魔的嗓音近似魅惑，“曾经他以为那一切只是一场虚假的幻梦，见到你时万般挣扎，我就在他脑中与他共存，后来他承认了幻境的真实，又将我压到了心底。但有的东西越积压，越容易爆发。”
“你以为那个伪君子不想这样做？你觉得他高洁出尘，不染凡俗，实际上他见到你时，心底就存着这么腌臜的念头。”
楚照流的眼尾有些发红，回头扫了他一眼，脸色却很冷静：“但是谢酩永远不会这么对我。”
心魔的动作一滞。
刚才纠缠滚打了会儿，腰带松散下来，他俯下身，从怀里飘出了一张符纸。
栩栩如生的王八下面，潇洒地写着“谢酩”二字。
谢酩盯着那张符纸，眼底浮现出几分挣扎，倏尔有了一瞬的清明，看了眼衣不蔽体的楚照流，稍稍一顿，忽然一抬手，果断拍晕了自己。
屋内又静下来，楚照流愣了愣，明白过来，接住谢酩倒下的身体，捏了把他的脸，把被撕开的里衣拢回来，没好气道：“醒得倒是及时，看你清醒后怎么面对我。”
不过被心魔控制的谢酩确实太不可控了，寻找破解之法迫在眉睫。
好在燕逐尘收钱办事，十分尽心，楚照流缩在谢酩怀里沉沉睡过去，第二天一大早，还没从睡梦中清醒，就被不眠不休查卷宗的燕逐尘哐哐敲响了门：“师侄！有了有了，我找到办法了，快开门！”
楚照流扒开谢酩搭在腰上的手，腾地一下跳下床，一边披着外袍一边跑过去开门：“什么？”
燕逐尘将一份竹简递到他眼前：“这个。”
顿了顿，目光如炬的燕神医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又朝里面看了一眼，确定谢酩现在处于昏迷状态，说话基本安全，忍不住稍微靠近了点楚照流，低声问：“昨晚谢酩的心魔苏醒了？”
“你怎么知道？”楚照流想起昨晚和谢酩打的那一架，一言难尽，接过竹简看起来。
燕逐尘瞧上去斯斯文文的，说起荤话来却从不含糊：“因为你看起来就是一副被糟蹋了的样子。”
楚照流：“……”
竹简发出清脆的“咔吧”一声。

第76章
燕逐尘大惊失色：“轻点轻点，这可是流传了上千年的秘本，我好容易才从藏书阁角落里翻出来的，当心别给弄坏了！”
考虑到这上面写的是给谢酩治脑子的东西，楚照流额间青筋一跳，收了手劲，和蔼地看了他一眼。
等谢酩恢复，第一件事就是揍燕逐尘一顿。
他重新仔细看去，竹简上记载的不是药方或病例，而是一个调香方子。
上书“魂香”，集九种珍奇之宝，研磨炼制为香，等到入睡时，点燃魂香，神魂就能进入身旁人的心境之中。
乍一看与心魔引毫不搭边，但读到最后几个字，楚照流心里一动：“可行。”
燕逐尘得意地抹了抹鼻子：“先前总是将心魔引当成一种毒，难免思维局限，昨日你一提，我才想起，谢宗主中的是心魔之咒，困于神魂之中，哪有什么药能解。既要对症下药，这就是最好的法子，亏得我机敏如神……”
楚照流没耐心听他吹嘘，急不可耐地拉着他就走：“马上去炼！缺什么材料我给你找。”
燕逐尘只感觉谢酩的剑气又要袭来了，嗖地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不悦地看他一眼：“急什么，制香的材料药谷还是拿得出手的，但我们还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楚照流：“什么？”
“引魂炉。”燕逐尘摇摇手指，吐出三个陌生字眼后，解释道，“我在古籍中翻到魂香的记载，这东西必须置于引魂炉中才能生效。但问题是，引魂炉已经消失几千年了。”
才升起的兴奋转瞬就被泼了瓢冷水，楚照流拧起眉尖：“这东西我都没听说过，恐怕不好找。”
但希望近在咫尺，怎能轻言放弃。
心魔引，倘若除了心魔，便能不攻自破。
必须钻进谢酩的心境之中，陪他除了心魔。
燕逐尘瞎出馊主意：“不如这样，你在灵通域悬赏十万灵石，谁有引魂炉的消息，灵石就归谁，我相信广大道友们会很热情的。”
缺点就是，悬赏数额太大，引人垂涎，必然会涌来无数真假难辨的消息，要逐一核实会很麻烦。
而他们现在最缺的东西之一，就是时间。
谁也不知道堕仙会何时再卷土重来，褚问一个人前往极北之地，也危险重重，几人都不太放心。
燕逐尘说完就后悔了：“还是算了，不靠谱。”
楚照流听完，脸色却焕然一亮：“对啊，你说得对。能靠灵石解决的，就不是大问题。”
燕逐尘赶紧制止他财大气粗的败家子行为：“你要是在灵通域撒下十万灵石，估计整个中洲大半修士都会望风而动……”
“谁说我要在灵通域找消息的？”楚照流心情颇好，扇子一展，眉目也舒展开来，笑得一副风流多情的浪子样，“引魂炉我来解决，其他的就交给你了。”
燕逐尘满脸狐疑：“你有法子？”
楚照流从戒指里掏出一块被遗忘已久的玉牌，展示了一下。
玉牌雕琢精致，材质温润，品相不凡，背面雕刻着一簇挺秀的青竹，正面则是一个“听”字。
他晃了晃玉牌，唇角勾了勾：“天下还有哪儿比听竹楼更适合打探消息？”
燕逐尘摸摸下巴：“这听竹楼神神秘秘的，我从未去过，倒是把它忘了。那成，我去准备准备。”
事关谢酩，楚照流忍不住跟着往外凑：“算了，我还是去给你搭把手吧。”
燕逐尘严肃地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好师侄，你敢穿着这身衣服出去，谢酩醒来还不把沿途每个弟子的眼睛都挖了？”
楚照流：“……”
他只是衣衫凌乱了点，又不是衣不蔽体，怎么说得那么奇怪。
不过也不是没道理，毕竟现在谢酩很不讲道理。
傻傻的谢酩还只会生点不痛不痒的闷气，怪可爱的，被心魔控制的谢酩就完全超出了掌控范围，说不准还真干得出这种事。
楚照流只好停下步子，巴巴地道：“那你动作快点。”
“动作再快，加上你的药，也得准备三天时间，急什么，也不赶这三两天。”燕逐尘想了想，“这几日你也试试能不能从谢宗主那儿套到心魔的成因，摸清点情况，免得回头进了谢酩的心境，人救不出来，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笑容一敛：“神魂离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楚照流应了声，见燕逐尘离开了，溜达回房间，顺口跟睡懒觉醒来的小胖鸟打了个招呼：“儿子，你是不是又胖了，回头翅膀要带不动身子了，还睡呢？”
啾啾低头看看自己滚圆的身体：“……叽。”
小凤凰如遭雷击，摇摇欲坠了会儿，悲愤地爬起来飞出去锻炼。
楚照流毫无欺负小朋友的愧疚感，换了身衣裳，坐在床边打量谢酩。
浅金的晨光从镂空雕花窗里漏进屋内，在谢酩的侧容上镀上淡淡金边，勾勒出一丝透明而神圣的静谧。
不插手的话，一会儿醒来的会是心魔，还是与心魔抗争的谢酩？
他趴在床头，眸光是自己也未察觉的温和专注，无意识地数着谢酩的睫毛，晃了晃神。
昨晚和谢酩闹了一通，他都忘记梦里的那一幕了。
梦里的谢酩被人杀死了。
用的剑……他想不起来了。
即使知道谢酩就躺在触手可及的面前，外伤已愈，除此之外再无伤口，楚照流心底还是涌起了一股极为难过的情绪，在看见谢酩被人杀死的瞬间，灵魂深处的颤栗痛苦而悲恸，痛得他想哭。
也当真哭了。
从小到大，他除了灵脉被毁，醒来之后在夜深无人之时默默掉过泪，就再也没有哭过。
连他娘都调侃：“照儿从来不哭，连出生时都是笑着的。”
梦里的那一幕也是在幻境里发生的吗？
从背后刺了谢酩一剑的人是谁？
楚照流眉心紧锁着，忽然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从眉间拂过，仿佛是想要碾平他眉宇间的褶皱。
他抬起眼，与一双混沌的红眸对上。
楚照流按下心头的情绪，笑了笑：“哦？醒的是你啊。”
见他恢复了往常的惬意悠哉，谢酩又把手缩了回去，扭过头不看他了。
这是怎么了？
楚照流纳罕地凑过去，谢酩立刻又往另一边偏过头。
楚照流试探着又转到他面前，如他所料，谢酩脑袋一垂，干脆低着眸不看他了。
哦哟？昨晚和他打的也不是这位啊。
楚照流坚持不懈，无赖似的往他身上一躺，脑袋从下面凑过去，眨眨眼：“谢宗主，怎么不看我啊，我哪儿得罪你了？”
谢酩干脆闭上了眼。
跟个闹脾气的小孩儿似的，能见到谢酩这一面，真是开了眼了。
楚照流摆正身体再一看，敏锐地注意到，谢酩的耳垂泛着微红。
看起来不像是生气，反倒像是……害羞？
楚照流脑子转得快，当即就想起昨晚觉得这样的谢酩可爱，调戏似的亲了他两口的事。
他恍然大悟，肩膀禁不住抖了抖，憋着笑没吭出声来。
貌似这个傻乎乎的谢酩，是三个状态的谢酩里脸皮最薄的那个，与总想着睡了他的心魔尤其相反。
仔细一想，谢酩正常时候的性子，貌似就折中于这两者之间。
若是心魔代表了谢酩心底积存的恶念，那这个对抗心魔的谢酩，或许就是谢酩性子里的善面？
楚照流兴致突起，完全忽略了这位“善面”对着外人抬手就是一道剑气，还不分物种，连鸟儿子的醋也吃。
搞得他当时几乎以为谢酩连剑的醋也会尝一口。
他仿佛找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眼里兴味涌动，扇子一合，挑起谢酩的下颌，似笑非笑道：“羞什么，口口声声说要办了我的不是你？”
谢酩的耳垂更红了，睁开眼望着他，沉声否认：“不是我！”
“哦？所以你不想……”楚照流顿了顿，文文雅雅地吐出粗俗字眼，“干我？”
谢酩瞳孔微缩，紧盯着他，携来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楚照流非但不惧，反而看得心花怒放。
平时他对上谢酩，只有被调戏与反调戏的份儿，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谢酩也有今天！
他笑吟吟地凑上去：“不敢看我，是因为我昨晚亲你了？”
谢酩死死地盯着他半晌，才慢慢点了下头：“嗯。”
楚照流乐死了，故意道：“那你完了，我不仅要亲你，还要伸舌头。”
羞不死你。
哪知道这句话一出，谢酩的脸确实更红了，目光却点滴不漏地锁在他脸上，认真地点了下头：“好。”
楚照流笑容一僵：“…………”
哈？
谢酩的脸色虽红，眼底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楚照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可置信道：“你故意演来套我是吧？”
谢酩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伸手将他拉近了些，催促道：“不是亲我吗？”
无辜得纯然天成。
比故意挖坑、欲擒故纵的谢酩本酩段位还高。
楚照流嘴角扯了扯，溺在这么纯善的眼神里，实在不好意思食言，但真要他那么做，他又有点做不出来，思来想去，干脆一展扇子，挡住谢酩的视线，凑上去在他唇角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成了。”
还没退回去，腰间就圈来一股巨力。
谢酩唇角抿了抿，有些委屈似的：“骗子。”
楚照流欣然领受称号，趁着谢酩脑子不好，哄骗道：“今天不方便，这样吧，倘若你成功战胜心魔清醒过来，我就一天亲你三回。”
谢酩依旧抓着他的手腕，并不买账：“你骗人。”
“这次不骗你。”
楚照流边编鬼话，边心道，话是楚照流的嘴说的，关我楚照流人什么事？
他的笑容甜蜜温柔，活像只循循善诱的小狐狸：“我要是骗你，就任你处置，绝无怨言。”
“任你处置”四个字的诱惑力的确很高。
谢酩安静了半晌，嗓音微沉了沉：“这可是你说的。”
楚照流张了张嘴，忽然隐隐觉出一丝不妙，好似自己又给自己挖了个坑。
但是——就算谢酩清醒后还记得，他翻脸不认，谢酩又能拿他怎样？
恢复正常的谢酩，可是个理智矜持的君子。
楚照流笑嘻嘻的：“对，我说的，骗你是小狗。”
谢酩这才不较真了，松开了他的腰。
玩够这个傻乎乎又听话的谢酩，楚照流才捡起正事，放下扇子问：“你还记得惑妖编织的幻境里发生了什么吗？”
谢酩茫然地摇了摇头。
楚照流也没抱太高希望，和他猜想的一致，清楚幻境里发生的事的，是谢酩的心魔。
这几日若是心魔谢酩苏醒了，还得想办法套套话。
以当初惑妖的说法，幻境不是他亲自编织的，而是他被堕仙控制着编织的。
从前想不明白的堕仙意图，现在已经很清晰了。
堕仙要他成为谢酩的心魔。
至于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其他人……恐怕他与谢酩之间，当真有着什么天定的缘分。
当日顾君衣在飞花楼里，神神秘秘给他算出的红线，看来还真是那么回事，不是喝醉了撒酒疯。
顾君衣能算到，堕仙自然也能算到。
以堕仙种种变态的行迹来看，他对“心中互有对方，一方却成了另一方的心魔，发狂将其斩杀，醒来后痛不欲生”这种写成话本子都卖不出去的悲情故事应该很感兴趣。
尤其还是他一手造就的。
堕仙是个极为自负高傲的人，甚至试图编织他人的命运。
难怪他那个分身会那么狂，好在与命魂相关的分身受重伤，本体也不能避免，否则他们忙活那么一遭，就是做无用功了。
以顾君衣的速度，应该也快到扶月山了。
极北之地那么远，大师兄还没到吧。
楚照流乱七八糟地思索了一通，回过神来，发觉谢酩将下巴搭在了他的手背上，不声不响地陪着他。
昨晚打了一架，头发还散乱地披着，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逼人，但比起平时一丝不苟、皎皎如月的模样，又多了几分闲适的慵懒。
他心里顿时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似的，掏出把梳子，唇角弯起：“谢宗主，我帮你梳头发吧。”
结果往后三天，谢酩每天都顶着楚照流给他梳的头发，连楚照流想拆都不给碰。
倒是谢酩的心魔，再也没有掌控过身体。
或许是因为那一晚欺负了楚照流，谢酩潜意识里的理智又将心魔压了回去，免得放出来又霍霍他。
等待的时间里，燕逐尘也将魂香和解封的丹药都炼制好了。
万事俱备，楚照流把玩着听竹楼玉牌，琢磨了一下。
当初给他玉牌的侍女说过，有事就找听竹楼的人，展示玉牌，但……他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听竹楼的人啊。
楚照流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望向燕逐尘：“燕兄，附近最大、最繁荣的城池在哪儿？”
既然不知道去哪儿找人，那就让人自己找上门吧。
当天下午，楚照流熟练地弄晕了谢酩，从储物戒里找出辆代步的马车，从神药谷借了匹马，将玉牌挂在马车外边，带着燕逐尘和谢酩，晃晃悠悠地进入了附近最繁华的城池。
楚照流这辆马车，用的是千年神木所雕，清香怡然，其上雕饰精致而繁复，流苏之下醒神铃叮叮当当，奢华又惹眼，一路上引得人频频回顾。
马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夜色初降时，停在了城内最大的客栈前。
如此招摇，城内沸沸扬扬的，早传了个遍。
进了客栈的房间，燕逐尘还有些存疑：“传闻里听竹楼藏在不知名的仙山之中，你在闹市里当真能引来人？”
“燕兄，你不会以为听竹楼的消息都是仙鹤叼回山里的吧？”
楚照流淡定地倒了杯茶，茶水滚热，烟气袅袅，他摩挲着茶盏，悠然道：“大概不用等到这杯茶变凉。”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都不用等这盏茶热气散，听竹楼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楚照流朝燕逐尘得意地扬了扬眉，亲自过去开了门。
来的还是个熟人，是当初送他和谢酩离开的那位碧衣侍女。
碧衣侍女立在门外，朝着两人微微一笑：“楚公子，许久不见，没想到您会用这种方式来叫我们，我家主人也觉得很有趣。主人正在等三位，请随我来。”
楚照流丢下茶盏，把谢酩抱过来，从容而自然：“走吧。”
燕逐尘看他抱得多了，也没那么受冲击了，权当没看到。
碧衣侍女的眼角却难以抑制地抽了一下，悄然瞟了眼被托抱着的谢酩，总是带着完美笑容的脸色微妙了片刻，极有眼色地没问不该问的，领着楚照流和燕逐尘下了楼，进入院子里的花丛间。
一个崭新的单次传送阵就在其间。
侍女接过楚照流的玉牌，启动了传送阵。
白光过后，烟笼雾遮的听竹楼再一次出现在面前。
还不到十五，听竹楼尚且开放，没有了喧闹嘈杂的客人，只闻风声中竹林的沙沙声响，倒配得上“听竹楼”这个风雅的名头了。
许久未见的罗楼主就坐在竹林之中的亭子里，依旧是一身松松垮垮的中衣，相当随意，浅绿的眼睛望过来，也微妙地扫了眼楚照流怀里的谢酩，含着点笑意：“从听闻谢宗主中了心魔引后，我就猜楚公子早晚有一日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看来几位在离海迎战的那位神秘人，确实相当厉害。”
随意两句话，就抖落出了不少外人不该知道的消息。
楚照流神色未变，冲燕逐尘使了个眼色，大步流星走过去，皮笑肉不笑地夸了句：“罗楼主的消息真是灵通。”
见他抱着谢酩的亲昵模样，罗楼主流露出几分可惜之色：“上次见面，我看谢宗主对楚公子有意，楚公子却浑然不觉，现在看来，谢宗主也得偿所愿了。”
他有原则，一切仅凭自愿，且不对心有所属之人下手。
燕逐尘打量着这位洒脱不羁的罗楼主，斯斯文文地拱手一礼：“在下神药谷燕逐尘，久闻楼主大名，幸会。”
“燕神医何必自谦，是罗某有幸。”罗楼主果断放弃了楚照流，转头看清燕逐尘的脸，态度顿时热情了几分，“听说燕神医尚未婚配，也没有心上人？”
楚照流的眼皮跳了跳。
这位果然是荤素不忌，又来了。
燕逐尘没太明白一见面问这个做什么，不过罗楼主的态度和善且真诚，丝毫没有冒犯的意味，他也就按下疑虑，如实回答：“没有。”
罗楼主眼前微亮，一把握住他的手，深情款款道：“在下与燕神医一见如故，不知是否有幸邀得佳人共赏月？”
燕逐尘是个斯文禽兽没错，但向来都是他冷不丁一句荤话来禽兽别人，还从没有人对他禽兽，一时目瞪口呆。
罗楼主脑中转过燕逐尘的情报，笑意更深：“在下近来频频头痛，也早就想请燕神医来帮忙看看了，不知十万灵石能否请得神医出谷，与我促膝长谈？”
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才生出丝薄怒的燕逐尘怒意顿时一消，将罗楼主的话掐头去尾，只留下了“十万灵石”在耳边回荡。
楚照流可太了解燕逐尘的财迷性子了，生怕这厮真把自己给卖了，当机立断打断对话：“楼主，其他事先放着吧，我这次来，是想求一物的消息，需要多少灵石，楼主尽可提。”
他刻意咬重了“灵石”俩字，隐晦地警告罗楼主，别提出些乱七八糟的要求。
罗楼主被中断了好事，看看楚照流的脸，也不生气：“楚公子的外祖号称多宝仙人，传闻他的储物戒中，宝物堆积如山，戒指传给了独女，现在应当又传到了楚公子手上，是什么东西，居然连楚公子都没有头绪？”
罗楼主了解这些，楚照流不感到稀奇，挑了挑眉：“引魂炉。”
罗楼主陷入了沉思。
看他的反应，绝对听说过引魂炉。
有戏。
楚照流心中大喜，也不准备与罗楼主你来我往地为一点利益争锋了，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直截了当道：“我知道听竹楼的规矩，直接讲明我能给楼主什么吧——就是这枚戒指，如何。”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罗楼主，仍是不可避免地倒嘶了口凉气，心动与惊愕各占一半，连身子都下意识摆正了：“楚公子舍得？”
楚照流不咸不淡道：“与谢酩相比，不如粪土。”
罗楼主着实被震慑住了。
来听竹楼交易的人各种各样，有的要绝世功法，有的要天材地宝，有的要神兵利器，也有的，要某个人的命。
唯一的共同点是，绝大多数人来这里都是为己，充斥着贪婪欲。
楚照流戒指里的东西，恐怕能比得上一宗珍藏了。
他丢得轻描淡写，仿佛里面真是什么尘埃粪土般。
他为的是别人。
这位楚公子，是当真很喜欢谢宗主。
真是位豪掷千金的主儿。
罗楼主不免对谢酩生出了几分羡慕，目光在楚照流的戒指上不舍地流连了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果断摇头：“这笔交易我做不了。”
楚照流笑意一敛，摸了摸腰间的无名剑，表情平淡：“为何？”
“我若是真做了这笔交易，舍妹恐怕这辈子都不愿意再认我这个哥哥了。”罗楼主心如刀割地别开视线，无奈地摊了摊手，“楚公子救过舍妹数次，这次交易，自然和上次一样，不需要任何代价。”
楚照流愣了愣，心情大起大落，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妹妹？”
罗楼主诧异不已：“不会吧，楚公子不知道？玉清宫周度春，小姑娘在外化名罗度春，你应当见过好几次了。其实这次你来，我还得代舍妹向你和谢宗主道歉，小妹年幼无知，那本《照流酩酊录》也是随意写写，会大受欢迎我们也始料未及……”
楚照流的声音顿时拔高了一个度：“原来那玩意是你妹妹写的？！”
罗楼主更震惊：“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坏了。
他把小妹彻底暴露了！

第77章
楚照流冷笑起来。
他啪地展开扇子，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难辨喜怒：“罗楼主，你方才说的是‘你们’也始料未及，怎么，令妹写出来后，是你卖出去的？”
罗楼主眼皮一跳，再不复方才见面时的悠哉，话音飞快：“引魂炉是吧？这不巧了，听竹楼里就收藏着一尊，我命人去取了，走吧！”
说完就起身带路。
难怪方才提到引魂炉，罗楼主面色有异。
顺利找到了引魂炉，楚照流心底一松，脸色不显，带着谢酩跟上去，从鼻子里哼笑出一声：“看不出来，罗楼主还这么疼妹妹。”
燕逐尘偷笑完了，被罗楼主的眼睛吸引了注意，那双眼睛翡翠般莹润清透，一看就不是纯粹的中洲人，不由好奇问：“罗楼主混有异族血？”
罗楼主眸光一转，落在他身上，笑眯眯道：“我与小妹同父异母，生母将瞳色传给了我，如何，燕神医觉得我的眼睛好看么？”
燕逐尘实话实说：“好看。”
罗楼主：“那燕神医要不要与我秉烛夜谈，再仔细看看……”
楚照流似笑非笑，警告地叫：“罗楼主。”
罗楼主停在一间屋子前，闷闷一笑：“楚公子何必如此防范，罗某又不吃人，你是知道的，在下信奉你情我愿。”
说着，将门推开，房间内装潢倒是清雅，檀木桌椅、山水屏风，圆桌上放着个木盒，已经打开，里面是一个玲珑古朴、毫不起眼的小香炉。
“引魂炉，”罗楼主指了指小香炉，“作为救命之恩，便赠与楚公子吧，随意使用，不必客气。”
楚照流瞥了眼燕逐尘。
燕逐尘仔细打量了几眼，点头：“与古籍中的图画记载相差无二，确实是引魂炉。”
“听竹楼清净得很，楚公子不嫌弃的话，尽可待在此处。”罗楼主靠在门边，笑意不明，“毕竟现在外头可不太平。”
这话似有深意，楚照流将谢酩安置在屋内的床上，微微一顿：“哦？此话怎讲。”
“扶月仙尊疑似陨落，代宗主褚问半妖身份暴露，行踪不明，新认代宗主顾君衣内伤未愈，剑尊谢酩身受奇毒昏迷不醒，被身患顽疾的楚公子带走失踪，流明宗随之闭岛。”
罗楼主慢悠悠地吐出一串消息，翠绿的眼睛微弯着，仿佛一条美丽的毒蛇：“外头闹得沸沸扬扬的，魔门已趁机渡过泠河，与中州修士交上了手，而销声匿迹已久的妖族频频显露踪迹——看来楚公子两耳不闻窗外事许久了，连这些也不知道。”
离开离海半月有余，楚照流整颗心都寄挂在谢酩身上，的确都没再关注过外界的消息，听得眉心突突直跳，但也在意料之中。
魔门虎视眈眈已久，此前因为雀心罗被杀，正道又有谢酩、褚问、顾君衣和他，不敢贸然出手，现在一团糟乱的境况，可不正是天赐良机。
他甚至有点怀疑这也在堕仙的算计之中，毕竟越乱，堕仙看戏应当就越有兴味。
被罗楼主这么一提醒，楚照流后知后觉意识到，外头的确危险，想要他和谢酩命的人能从中洲排到西洲去。
燕逐尘不擅长战斗，等他一离魂，要燕逐尘在外头为他护法有点太强人所难。
虽然如此……
楚照流眯了眯眼，还是有点狐疑。
这姓罗的这么好心，怕是想留下燕逐尘撩闲吧。
“罗楼主，”楚照流看着燕逐尘掏出魂香放进引魂炉中，最后警告了一句，“燕兄擅长解毒，也很擅长下毒。”
罗楼主眼里兴味更胜：“毒药穿肠过，美人怀中留，相当值得！”
燕逐尘平平无澜地呵了声，无视了他，脸色一正：“魂香已经放进去了，我去外面给你守着，你等会儿自己燃香。”
楚照流点头。
燕逐尘又斜了眼罗楼主：“我与师侄单独说两句话，罗楼主回避一下？”
罗楼主摊了摊手，听话地退了出去。
燕逐尘张开隔音结界，脸色愈发严肃：“你要进入的是谢宗主的心境，那是他的内心深处，有着绝对的掌控权，而目前他生出了心魔，所以切记，你进了他的心境后，见到的谢宗主就不一定就是谢宗主，别被骗了。虽然心魔未对你有杀意，但是……”
有目共睹，脑子坏掉后谢酩，对楚照流有一种近乎扭曲的独占欲，会做出什么还未可知。
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楚照流随意挥挥手：“知道了。”
“还有，必须在魂香燃尽之前退出谢宗主的心境，即使没解决掉心魔也得退出来。”
“若是不退出来会如何？”
燕逐尘伸出一根手指：“我炼制的魂香燃烧时间已经足够，若是你在时限内还没解决掉谢宗主的心魔，那就代表着谢宗主的心魔已经是无法插手的地步，你会被心魔拘在他的心境中，至于后果如何，我也不知道，劝你最好也别去尝试。”
说完，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当然，也有好的情况，若是你解决了心魔，谢宗主清醒过来，你又未来得及退出来，清醒状态的谢宗主应当会放你出来。”
楚照流思考了会儿，看他手指还晃来晃去的：“有第三种情况吗？”
“有，那就是没解决心魔，但你退出来了。谢宗主这个人，心防本来就极重，我们现在能趁他对你没有防备闯进去，但若是失败一回，惊扰了他，恐怕就没有第二回 了。”
楚照流嘴角一扯。
这不就是告诉他，必须一次成功吗。
“以我自己的私心，更希望你注意保全自己。”燕逐尘胆大地摸了把楚照流的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是失败，还能再想办法，别把自己搭进去。”
楚照流好笑地把他往门外推：“我这还没开始呢，就开始唱衰，赶紧出去吧你。”
门一关，楚照流布下几个防御阵法，平躺到谢酩身旁，朝着引魂炉弹去一缕火焰。
袅袅青烟自炉中升出，他扭头看了看谢酩清俊的脸庞，凑上去在他嘴角边亲了一下：“谢宗主，配合点啊。”
说完，他伸手握住谢酩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着，慢慢闭上了眼。
魂香独特的气息萦绕在身周，没过太久，身体忽然一轻。
楚照流神魂离体，低头看了眼床上俩人并躺在一起交握着手的姿势，微微一笑，俯身钻进了谢酩的心境。
眼前骤然一暗。
等醒过神时，楚照流睁开眼，见到眼前的情景，不免微微一愣。
粼粼的月光纱飘荡在床头，身下的大床软和又舒适——这里是他在扶月山的房间！
谢酩的心境里怎么还想着他在扶月山的房间？
楚照流生出丝纳闷，翻身下床，推门而出。
既然谢酩此刻想着的是扶月山，那他的神识应当就在附近。
迎面一人正朝着屋子走来，见到他，冲过来拉着他就往外跑：“小师弟，你也太慢了，那位少年宗主已经到了，快快，带你去找个好地方偷看。”
说话的却是十几岁时的少年顾君衣。
楚照流有点摸不清情况，干脆就任由他拉着自己往熟悉的山道上跑去，不一会儿，俩人就躲进了一簇花丛中。
楚照流这辈子头一次干躲在花丛里偷窥人的事，还是没忍住发了声：“咱俩躲在这里做什么？”
顾君衣道：“你不是好奇那位少年宗主吗，师兄带你来看看呗！”
楚照流：“那我们为什么要蹲在这里？”
少年宗主指的是谢酩吧？不能大大方方地去看？
顾君衣瞅他一眼，面露不解：“你忘啦？咱俩刚犯了错被师尊罚禁闭啊。”
楚照流：“……”
谢酩，你都在想些什么。
怎么还能想到他被关禁闭的！
正说着，几道人影从山道上由远及近而下。
楚照流心里一动，不知为何竟然就真跟着这个虚假的顾君衣一起屏息静气，抬头望去。
领先走在前头的，正是记忆里的少年谢酩。
少年时的谢酩就孤傲清冷，话少得很，但那张清俊的脸却生得极嫩，一本正经板着脸的模样便显得煞是可爱。
楚照流心里一乐，看了两眼后，陡然察觉到了违和感。
不对。
当年流明宗被灭，谢酩十六岁时应当是在扶月山上避难，暂时拜了扶月仙尊为师，而不是继任宗主。
听身边这个“顾君衣”的语气，他们与谢酩甚至还不认识。
楚照流眯了眯眼，心里缓缓钻出个念头。
这里莫非是，惑妖和堕仙编织的那个幻境？
谢酩在回忆这一切！
那他就能在幻梦中寻到心魔的成因了。
以他对幻境的那点零碎记忆，还很难拼凑出前因后果。
这场幻梦极长，他倒是想按部就班等着谢酩回忆完一切，但魂香的时间可不允许。
前面走着的那个少年宗主谢酩，应当就是陷在幻梦里的谢酩的神识，没有现世的记忆，他得让谢酩清醒过来。
是谢酩亲口说的，无论如何，他都会记得他的。
楚照流想毕，果断站了起来。
身旁的顾君衣一阵毛骨悚然：“小师弟你做什么！大师兄在那边啊——”
楚照流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那一头，谢酩正敛容与褚问淡声说着什么，察觉到有人靠近，转眸看了过去。
楚照流手里拿着朵花丛里摘的花，在他面前停住步子，笑吟吟地献上鲜花：“谢宗主，认得我吗？”
或许是因为楚照流猝不及防地打乱了幻境里的走向，除了他们二人以外，所有人都凝固在了时间里，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惊愕的表情。
谢酩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良久，推开了那朵献得略显轻浮的花，嗓音亦如霜雪般，淡淡冰寒：“不认识。”
话毕，径直越过他，擦肩而过。
冷漠得可怕。
凝固的时间又流动起来，眼前的场景光影交错，飞速变幻着。
楚照流捻着那朵被嫌弃的花，眼看着开得正好的花苞在幻境时间的流逝下枯萎、消弭，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深陷在幻境里的意识，的确是有点难唤醒。
谢三这个狗男人，还大言不惭地表示肯定会认得他，回头非得让他好好回忆回忆这一幕不可。
飞逝的场景很快就停了下来。
这次眼前的场景又换了换，是在一片陌生的枯树林中。
但其他的景致却没变，他一眼就认出了远处山上的连片建筑——这会儿他又被送来了流明宗！
在离海时他早把流明岛逛遍了，自然认得这里，这里是山下的桃花林。
只是怎么一切都是枯败焦黑的？
按照他在流逝的场景里偶尔见到的画面，幻境里的一切似乎与现世里他们经历的一切相差不大，只有一些改动。
比方谢酩在流明宗被屠灭后没有上扶月宗，而他的灵脉没有受损，俩人也不认识。
也是，若是编织出个全新的幻境，当时他和谢酩也就不会陷入幻境还不自知了，与现实相差不大的幻梦，才有可能把俩人都骗进去。
堕仙考虑得还真是周到。
楚照流若有所思地抚了抚身旁枯树粗糙的树皮。
正在此时，一道脚步声突然接近。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利剑出鞘的“噌”地一声，锋锐的剑气直逼而来！
楚照流想也不想，反手一抽腰间佩剑，当地一声，轻巧地接住身后袭来的一剑，看清身后袭来的果然是谢酩，不免失笑：“谢宗主，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又不是来和你打架的。”
眼前的谢酩比之前见到的要稍长几岁，稳重了些，但与他熟知的剑尊大人相比，仍是要稚嫩许多。那双浅色的眼眸如冰川般，寒寒漠漠，闻言非但没有收剑，反而一横剑，又打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谢酩潜意识里对他还是会收着些，还是这个稚嫩的谢酩于剑术上犹有不足，一招一式乍一看杀气腾腾，却不凌厉，丝毫没有剑尊大人势如破竹的锋芒与威圧感，楚照流都不需要太认真，接得从容，啼笑皆非道：“还没打够啊？”
幻境外和他打，进了幻境居然还得打。
谢酩冷冷盯着他，终于开了口：“给你三息时间，离开这里。”
楚照流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你也太粗暴了。”
不知道怎么刺激到了谢酩，剑势陡然一利，楚照流本来也没认真，当啷一阵响，被谢酩一剑振开几丈，轻身一跃，落到了一棵枯树上卸了力。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把这场较量当真，反而视线被枯萎的树枝吸引过去。
无论怎么看都觉得碍眼，这片桃花林怎的变成这样了？
楚照流的视线左右游离片刻，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幅画面。
那是在灵雾谷楚家，他父母的院子里。
满院的白梅树经年无人打理，枯败成林，他被叫了出去，谢酩站在院中的白梅树边，指尖一点，白梅如雪初降，满院齐放。
他心里一动，低头望向面色不善的谢酩，眼角一弯，伸出指尖，轻轻一点身畔的枯枝。
刹那间绯云如梦，数不清的桃花盛开在每一棵枯树枝头，枯败的一切被染上其他颜色，一切陡然从灰白死寂变得生机盎然。
谢酩怔在原地，瞳孔骤缩，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楚照流笑吟吟地坐在枝头间，朝谢酩挥了挥手：“谢宗主，饶我一命呗？”
学学谢宗主的套路，借花献佛嘛。
谢酩的喉结滚了滚，嗓音微有些发涩：“……你是谁？”
楚照流收起剑，拍拍手跳到地上，思考着他现在应该得取得眼前谢酩的信任，不该太过孟浪，可是看到这么青涩的谢酩，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我是楚照流。”
谢酩静默一下，点了下头：“我听过你。”
楚照流莞尔：“怎么听的？”
“扶月宗来贺人员，”谢酩淡淡道，“独你不在，你大师兄在四处找你，说等找到你，就抓你回去关禁闭。”
楚照流：“……”
楚照流委屈道：“我可是特地来找你的，你忍心看我被关禁闭吗，谢宗主？”
谢酩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我们很熟吗？”
“我单方面与你很熟。”楚照流觉得有意思，谢酩退一步，他就摇摇扇子再进一步，笑得跟个调戏良家的纨绔似的，“谢宗主，上次一见，我见你龙章凤姿、器宇不凡，对你很是记挂啊。”
谢酩一退再退，微有恼怒：“你什么意思？”
楚照流忽然勾唇一笑，再次上前一步，成功将谢酩逼退到一棵桃树与他之间，进退不得。
年轻的剑尊大人脸色都麻了，在楚照流从容不迫的迫害中，竟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
“怎么这都听不懂？”楚照流凑过去，故意压低嗓音，在他耳边徐徐吐气，含笑道，“就是，我想和你一起睡觉的意思。”
整座幻境忽然震了震，似乎是心境主人被他一番话影响得涟漪不断。
谢酩脸色红白交错，张了张嘴，绷着脸吐出四个字：“不知羞耻！”

第78章
不知羞耻？
楚照流好笑地想，你不知羞耻的时候比我厉害多了！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阵脚步声，随即响起熟悉的温和嗓音：“小师弟，原来你在这儿，怎么……”
看清面前的场景，那人顿时一阵失语。
楚照流依旧把谢酩堵在自己和桃树之前，淡定地不避不让，扭过头弯眼一笑：“大师兄。”
心境中的褚问瞠目结舌地望着两人的姿势：“这、这，小师弟，你在做什么！”
楚照流：“和谢宗主友好地打个招呼。”
说着，他才慢悠悠地往后让了让，对上这个青涩的谢宗主相当游刃有余：“谢宗主对我的提议有兴趣吗？”
谢酩寒着脸剜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拂袖而去，背影怒气冲冲。
褚问哎了声，看看愤怒离去的谢酩，又看看楚照流，哑然了一阵：“谢宗主年纪虽轻，但向来稳重，小师弟，你是说了什么才把他惹成这样的？”
“真的没什么，”楚照流乐不可支，勉强收着灿烂的笑容，“大师兄，我们来离海做什么来着？”
褚问对他万事不上心的游戏人间态度给予了批评：“师尊说话的时候，你果然在打瞌睡！”
楚照流只能维持着无辜的笑容。
他是真不知道他们来离海做什么，毕竟在现世，他第一次去离海，还是因为问剑大会，被谢酩连哄带骗拐去的。
褚问虎着脸教训完了小师弟，又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望向北方：“妖族近来进犯频繁，恐怕要有大战爆发了。谢宗主得悟无上剑道，此番重建流明宗，师尊派我们来与谢宗主接洽一番。”
和真实的情况还挺相近。
楚照流点点头，揣测了一下，谢酩被他气跑了，那下一次跳跃时间，应该就是到大战了。
他在这个幻梦里灵脉无损，应当也会到前线和谢酩并肩作战，按照这个逻辑来看，他和谢酩会在幻梦里产生感情、结为道侣，也很顺理成章。
但是他梦里那一段，谢酩被囚在牢中，他远远看着的场景，又是从何而来？
即使在幻梦里丢失了记忆，他和谢酩的性格也没变，他不可能背叛谢酩。
就如谢酩永远不会伤害他，他也永远不会伤害谢酩。
截至目前，心魔还未出现，想必心魔是那时才生出的。
那段记忆，就是解决谢酩心魔的关键。
思考间，伴随着谢酩的身影彻底隐没在绽放的桃花海中，周遭的场景再次飞速变幻起来。
楚照流在跳跃的画面中，看到了人族与妖族开战，他和谢酩携手在前线斩杀妖王，闭上眼准备迎接战斗。
岂料飞逝的画面停止的刹那，耳畔响起的是一阵喧闹的锣鼓之声，鞭炮齐鸣，欢声笑语不断。
周围热闹得像是滚沸的水，场景跳跃割裂太大，楚照流被吵得蒙了蒙，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朦胧的大红，遮蔽了视线。
他稍稍一愣，抬手就想把罩在脑袋上的东西揭下来。
手却被按住了。
身畔响起熟悉的清冷磁性嗓音：“闹什么？”
楚照流比谢酩还不解，难得迷糊，想开口问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和他预想的情况完全不同，前方就响起拖长的声音：“一拜天地——”
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楚照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你个谢三！
上一瞬还在骂我不知羞耻，下一瞬你就想着和我成婚了！
你对我的提议还挺热衷的啊？
但是楚照流并不打算稀里糊涂地又和谢酩成一次亲。
他抬起手，想揭掉开头，把谢酩拉到一边，干脆和他讲清楚，试试能不能直接唤醒谢酩。
一股无形的力量却陡然按住了他的四肢百骸，宛如泰山压顶，楚照流闷哼一声，被生生操纵着，一头拜了下去！
司仪的嗓音再次响起：“二拜高堂——”
楚照流动弹不得，被那股力量按着跪下去，再次深深一拜！
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挣不脱。
到此时，楚照流才恍然明白过来，燕逐尘为何会那么凝重了。
心境的主人是谢酩，在这个世界，谢酩就是至高无上的神明，有着绝对的掌控权，进入此间的人，无法反抗违逆他的意愿。
就比如此时，谢酩的意愿是同他拜堂成亲。
如果谢酩被心魔彻底控制，要将他留在心境之中，楚照流也无法逃脱。
神魂若是长久脱离身体，后果不堪设想。
“夫妻对拜！”
身体被控制着转了个面。
楚照流心里骂了一声，就被谢酩的潜意识控制着，深深对拜下去！
“——送入洞房！”
楚照流只觉得身体一轻，就被谢酩抱了起来，离开了大堂。
喧闹之声逐渐被抛到身后，楚照流也慢慢掌握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习惯性地伸手圈住了谢酩的脖子。
谢酩的动作稍稍一顿，步子跨得更大了。
楚照流心思急转，按下了方才的想法。
不能直接和谢酩提起现世。
谢酩不是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万一让谢酩产生警觉，他再被压制住，就真要出现最糟糕的情况了。
不多久，吱呀一声，屋门打开，他被轻轻放在了床上，谢酩的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楚照流思考着对策，眼前倏而一亮。
谢酩挑起了红盖头。
楚照流抬眸望去，不免看得一怔。
印象中的谢酩，总是一身白衣，清湛如月，似一段无垢的冰雪，骨子里都带着丝清冷冷的仙气。
白色太素，但除了白色，楚照流也想不出他还适合穿什么颜色了。
现在才发现，谢酩还很适合穿红色。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挺拔玉立，净白疏冷的眉目被火红的颜色衬得愈发俊美逼人。
谢酩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嘴角挑起，露出了个笑，他不常笑，笑起来就格外有杀伤力。
“照照。”他倾下身，微凉的手指轻抚着楚照流的面颊，眸色深沉，“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楚照流一时有点为色所迷，艰难地想，幸好谢三平时挺正经，不穿乱七八糟的衣服。
谢酩又笑了笑，捧着他的脸颊，低头吻来。
楚照流下意识地别开头，那一吻落了空。
谢酩的笑意一滞。
楚照流张了张口，拧起眉尖，望着谢酩，很难说明自己为什么要拒绝。
思绪飞转间，趁着谢酩还没有对他的行径起疑心，楚照流脱口而出：“我……忽然想抚琴了！”
谢酩微微愣住，随即眼底划过几分了然的笑意：“从前那样大言不惭，原来你还会害羞。”
楚照流眨眨眼，面不改色道：“其实我这个人吧，脸皮很薄。”
谢酩：“……”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这间屋子楚照流也很熟悉了，正是谢酩在流明宗的独院，今日屋中也焕然一新，挂满了喜庆的大红装饰，桌上喜烛耀耀，满屋生辉。
楚照流在谢酩一错不错的目光中取出古琴，放到桌上，随手试了试音，余光瞥见谢酩好整以暇抱手望着他，眼底写满了不信任。
楚照流忍不住啧了声：“你那是什么眼神？”
谢酩静默了一下，语气很委婉：“从未见你抚过琴。”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
楚照流心里哼了声。
你以为你刚到扶月山时，陪了你一个月的琴声哪儿来的？
他对那首清心曲熟得倒弹如流，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干脆信手弹起了那首曲子。
清琮的琴声响起，在幽夜中恍若流泉。
楚照流阖上眼，惊疑不定的心情在琴声中逐渐平复下来。
关心则乱，但他不能乱。
他和燕逐尘商量过，谢酩的意识与心魔，是相对独立且排斥的，这呈现在心魔引失控后，谢酩表现出来的状态——时而是压制心魔、相对清醒的谢酩，时而是被心魔控制、意识不清的谢酩。
心魔也曾对楚照流清晰地说过，谢酩曾将他压制到内心深处，直到心魔引爆发，才将他放了出来。
那就是说，谢酩的心境中，会有两个纠缠的意识，他需要等心魔出现，然后——除掉心魔。
一曲弹奏完毕，楚照流的心定了下来，睁开眼，朝着谢酩看去：“如何？谢三，我弹得不错吧。”
其他曲子未必弹得多好，但这首曲子，他绝对不输大家。
谢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良久，低低笑了声：“出乎意料。”
楚照流得意地弯起唇角。
结果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
身体倏地一腾空，他被谢酩直接抄了起来，放到了床上，熟悉的冷香沉沉压下来。
楚照流只觉头上一轻，谢酩摘掉了他的发冠，随意丢到了地上。
满头乌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莹白如美玉，谢酩的喉结滚了滚，当真有一种将面前的人拆吞入腹的冲动。
楚照流浑身一僵，连忙按住谢酩乱动的手：“做、做什么？”
“今日是我们大婚之夜，”谢酩半眯起眼，“你说做什么？”
楚照流呆道：“但是方才不是……给你弹琴听了吗？”
他这副模样又不似平时让人又爱又恨得牙痒痒的可恶了，谢酩怜惜地碾揉着他的唇瓣，淡淡道：“是谁教你的，新婚之夜能这样糊弄过去？”
楚照流心里直呼救命，干笑道：“谢宗主，你这么清雅绝尘，对那些事肯定没什么兴趣，还是别——”
话说到半截，就说不下去了。
谢酩牵着他的手，一扇浓睫半垂，嗓音半沙半哑：“照照，我不是神。”
人有的七情六欲，他也有。
楚照流唇瓣张张合合，发不出声，手指发颤，一时心跳如擂，明明没有被谢酩的潜意识压制，对着谢酩的脸，却提不起力量来反抗制止，只禁不住缩了一下。
谢酩忽然停下了动作，没有再继续，两手撑在他头边，低声问：“是不是累了？”
楚照流疑惑地与他相视，对上那双深如墨色的眼。
谢酩淡淡笑了笑：“累了就休息吧。”
楚照流抿了抿唇。
谢酩明明动了欲念……为什么要压抑？
谢酩却没有让他继续窥探眼底神色，和衣躺下来，伸手将他拉入怀中抱住，嗓音压得很低：“照照，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好。”
楚照流心头微震，却来不及细思。
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从心头升起，眼皮发沉，他挣扎了会儿，还是没能违抗作为心境主人的谢酩意志，沉沉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外面的时空似乎又变了一遭。
楚照流是被褚问的声音唤醒的：“小师弟？怎么睡在这儿。”
风铃声随即响起，楚照流脑袋昏昏沉沉的，快速睁开眼，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这回又回到了扶月宗，他坐在师兄弟几人常年观花的望风亭里，褚问面色忧虑，坐在对面看着他。
很好，直接跳过了新婚之夜。
楚照流揉了揉额角：“师兄，我怎么在这里？谢酩上哪儿去了？”
褚问欲言又止了一阵，叹了口气：“小师弟，我知道你担心谢酩，但谢酩做的事，的确有目共睹，无可辩驳。”
“……什么意思？”楚照流的眼皮不安地跳了跳。
“虽然谢宗主走火入魔是因为惑妖种下的心魔，但如今无人能制他，天道盟只能将他关进幽牢。”褚问轻轻拍了拍楚照流的肩膀，“小师弟，别去那里。”
“走火入魔？”
见楚照流愈发茫然的脸色，褚问还以为他伤心过度，面露不忍：“谢宗主于问剑大会上失控杀死了东临门门主、神药谷少谷主、太元宗宗主等多人，罪行深大，如今众叛亲离，师尊命我将你带回扶月宗……小师弟，你是不是，太伤心了？”
众叛亲离。
楚照流总算抓到了重点，明白过来。
这就是堕仙让惑妖编织的幻境后半段吗？
谢酩走火入魔，众叛亲离，难怪他会被关进了幽牢之中。
楚照流霍然起身：“我要去幽牢见见他。”
褚问脸色一变：“不行，小师弟你忘了吗，当时你去阻拦，也险些受伤，那日谢酩双目血红入魔，已经不可挽回了！”
双目血红入魔？
楚照流眼皮狂跳，更坐不下去了，匆匆起身御剑就走：“大师兄，替我隐瞒一下！”
话毕，直接出发去了幽牢。
守在幽牢边的护卫队楚照流而言形同虚设，他一路潜进深入地底的幽牢之中，最后在一片阴暗中，找到了谢酩。
谢酩被缚仙索捆在铁架上，长发披散而下，听到脚步声，平淡地抬起了眼。
见到是楚照流，他的眼神才有了变化：“你来这里做什么？”
楚照流回答得简洁：“救你。”
或许在一百多年前，谢酩被惑妖拉进幻境，沉溺在流明宗未灭的美好之境中，楚照流却没及时将他拉出来的话，谢酩当真会走火入魔，被关进这里。
楚照流的目光在他身上寸寸扫过，几乎难以忍受谢酩眼下的情形，拔出腰间的无名剑，干脆利落地准备劫狱。
谢酩看着他的动作，竟似笑了：“别冲动，这个门你打不开，就算打开了，阵法也会发出警告，外头会围满了人。”
楚照流：“那又如何。”
谢酩静静地望着他：“我不希望你受伤。你闯进来，我不会跟你走。”
这确实是谢酩做得出来的事。
但不管如何，得先把谢酩救出来。
楚照流稍作思考，冷静下来：“阵法而已，我去破坏，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快到幽牢门口时，就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在那里，周围的守卫尽数倒地，都已经昏迷过去。
褚问负手看着楚照流走过来，无奈极了：“小师弟，早知你如此冲动，就不告诉你了。”
楚照流打量了两眼这个假褚问：“师兄这是愿意帮我？”
“你是我的师弟，不帮你还能如何？”褚问道，“但是小师弟，谢宗主如今性情阴晴不定，就算我帮你救出了他，你在面对他时，也要多加小心。”
楚照流没太放在心上，点了下头。
“幽牢的结构图我比你熟悉，我去破坏里面的阵法，打开牢门，小师弟，你去解决外面吧。”褚问喃喃道，“希望师尊出关之后，不会将我们逐出师门。”
楚照流忍不住笑了。
结果在幻境里面，师尊也在闭关。
大师兄也与现世一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他这边。
幻境里的幽牢阵法与真正的幽牢大阵自然不能比拟，楚照流三两下就压住了阵眼，让阵法暂时失效，随即便匆匆赶回了幽牢里。
不过离开了片刻，幽牢里似乎变得更阴冷了些。
楚照流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心脏忽然加速起来，他加快了脚步，踏过转角处。
随即视线就被挡住了。
谢酩站在他面前，毫发无损地从牢中逃了出来，朝他微微一笑：“你果然来了。”
楚照流想越过他去看看后面，谢酩却将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大师兄呢？”楚照流的嗓音有些干涩。
谢酩拉着他在前走着，嗓音很平静：“他先走了。”
楚照流心底陡然一冷。
走火入魔、当众行凶、阴晴不定。
褚问的评价，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燕逐尘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进了他的心境后，见到的谢宗主就不一定是谢宗主了，别被骗了”。
是他想岔了。
心魔的确是在幻境后半段才生出的，但心境之中的这一切，只是在重现幻境里的经历，事实早已发生。
心魔也早就存在。
或许从他进入谢酩的心境，见到谢酩的第一眼起，碰到的就不是真正的谢酩。
心魔惹恼过他一回，也见过他对待“另一个”谢酩的态度，此后销声匿迹几日，应当很清楚该怎么博得他的怜惜与信任。
一旦取得他的信任，心魔便会肆无忌惮起来。
楚照流盯着眼前这个“谢酩”的背影，无声提起了无名剑。

第79章
或许是这个场景太过熟悉，提起无名剑的瞬间，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忽然钻进了脑海。
像是破了个口子，遗忘的片段与梦到过的碎片拼合起来，与谢酩心境中的幻境记忆，竟然相差无几。
最初，是在扶月山的花丛中的偷窥，他没有上去送花，只是觉得这位少宗主生得格外好看，气质又十分出众，在人群里矫矫不群，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然后，是去流明岛道贺，在枯朽的桃花林中，以灵力灌注枯木，枯朽焦黑多年的桃林顷刻间绯云成片。
不久后，大战爆发，与他猜想的一样，他与谢酩在大战中并肩作战，渐生情愫，大战结束后，俩人就结为道侣，过了很长一段没羞没臊的日子。
最后，也是问剑大会，谢酩忽生心魔，告诉他周围全是妖，怒而拔剑，立斩几大宗门的掌门人于剑下，被众人围杀，抓去幽牢。
他也确实受到波及，被带回了扶月宗，醒来之后，直接赴往幽牢去救谢酩。
但与目前记忆不符的是，在进入幽牢不久后，他的记忆就终止了。
那段记忆至今仍然十分模糊，他只记得他在谢酩身后，眼睁睁看着一柄剑贯穿了走在前面的谢酩胸膛。
……
纷乱的记忆于脑中刷然而过，楚照流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忽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那天晚上，梦里穿透谢酩胸膛的剑会没有名字。
因为那就是他的无名剑。
是他刺的剑吗？
如今是冥冥之中的巧合，亦或是某种轮回？
还是堕仙无形之中的又一次算计。
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背影。
这的确是谢酩的心魔……吗？
这是在心境之中，不能有任何失误。
万一杀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谢酩的意识因心魔引而被压制，心魔的确会更胜一筹，将清醒的意识压得不能出面，而眼前的谢酩确实也行为异常，与心魔喜怒不定的脾气的确相合。
就在此时，他察觉到了神魂似乎开始有些不稳了。
耽搁了太久，魂香似乎快燃尽了。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再试探选择。
楚照流握着剑的手心都出了汗，他隐约觉得，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
他的脑中闪烁过进入心境之后，与谢酩的每一句对话，猛地定格在了一处——
不对劲。
楚照流忽然开口，嗓音平和自然，仿佛只是叙叙家常：“谢三，你知道了吗，那一个月的清心曲，是我给你弹的。”
谢酩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话一出口，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就等你这句话。
楚照流嘴角一挑，察觉不对的谢酩陡然转头，却见身后的人朝着自己微微一笑，手中雪白的剑尖倏而一转。
朝着自己的腹部，猛地捅了下去！
血光一现，楚照流的这一剑却没能捅到自己。
谢酩额角浮着冷汗，死死地抓住了剑刃，鲜血滴滴答答顺着他的掌心淌落，他咬紧了牙，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谢宗主嗓音都大了几分，含着沉沉怒意：“你做什么！”
楚照流冷冷道：“骗我有意思吗，谢酩。”
那一个月暗中陪伴的曲调，只有他们俩人知晓。
眼前的谢酩就是谢酩。
他不仅早就清醒过来了，还故意误导他，让他以为他是心魔！
两人目光交织，分明都含着怒意，楚照流的目光却炽烈如火，明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谢酩略微一顿，强硬地握着无名剑挪开了危险地带，抽出了腰间的鸣泓。
“没什么意思。”谢酩淡淡道，“可是有人觉得有意思。”
转角处静静趴伏在地上的“褚问”忽然察觉不对，若有所思地朝这边稍了一眼。
也就是一瞬的迟疑，他的身体便突然僵持难动。
楚照流也提着剑赶到了，对着这个顶着褚问的脸的人，毫不留情地一剑刺下！
他就觉得哪里违和。
若真发生了那些事，褚问怎么可能张口就告诉他那么多。
故意引他来幽牢救谢酩，再引导他以为眼前的谢酩就是心魔，就是为了再现曾经幻境里的那一幕，让他亲手捅谢酩致命一剑。
谁会喜欢这种阴差阳错的悲情故事？
“堕仙，”楚照流寒声道，“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品味不佳。”
一道黑影猛然从“褚问”的身体里飞出，幻化出一道漆黑的虚影，躲过了那一剑。
那道虚虚勾勒出的身影，正是俩人绝无可能认错的堕仙！
心魔引是堕仙让连翅下的，但咒是堕仙写的。
谢酩中了心魔引后还是不能为他所控，原本胸有成竹的堕仙必然不甘心棋子会失控。
他能趁虚而入钻进谢酩的心境之中，潜伏在内，并非不可能。
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堕仙也不再伪装，饶有兴致地轻轻“哦”了声：“什么时候发现的？”
回答他的是从后而至的透胸一剑。
谢酩手上还淌着血，握着剑的手却很稳，不冷不热道：“心境中进了什么东西，我还是知道的。”
这一剑对堕仙似乎并无影响，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回头看了眼谢酩：“我还以为你一直意识不清。”
谢酩看了楚照流一眼，不言不语。
堕仙恍然大悟，拍手赞道：“哦，这就是你们之间的真情？真是令人感动，哈哈。”
这个混进谢酩心境中的堕仙，与他们之前在离海碰到的那个，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要更从容不迫，也要更傲三分，只是都收敛在骨子里，说话时有种令人不适的温和。
楚照流猜对了。
那个只是个分身，这个才是本体。
“不过那又如何？你们是抓不住我的。”堕仙兀自笑够了，随意一伸手，便破开了一道裂隙，“这场戏我看得很满意，告辞。”
“让你走了吗？”
楚照流眼底寒光一闪，冲上去一剑挥去，堕仙本来不以为意，然而在剑芒接触到他的瞬间，不该出现的刺痛陡然顺着肌肤爬来。
堕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不得不收起游刃有余的姿态，与楚照流交上了手。
谢酩从后方袭来，与楚照流配合得天衣无缝，交替出剑，此处是谢酩的心境，一切随他心意，堕仙虽有万年长存的神魂，不会像楚照流那样被彻底控制住行动，但也难免会受影响。
神魂受的伤，与身体受的伤，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被割伤数次后，他忽然一扬手。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金针飞花暴雨般袭来！
这些东西竟然丝毫不受谢酩这个心境主人的控制，两人不得不暂避锋芒，再一抬手，堕仙已经挥了挥手，消失在裂隙中。
楚照流喘着气，偏头看了眼谢酩，忽然脱了力，手中的剑当啷掉地，跌坐下去。
谢酩一把捞住他，用没用沾血的左手碰了碰他愈发冰冷的脸庞，眼底有了丝急切：“怎么了？受伤了？”
楚照流看见这张脸就想挥一拳过去，只可惜他现在神魂开始虚弱起来，攒不起什么力气。
他咬了咬牙，勉力攥住谢酩的衣领，怒意未消：“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心魔引爆发，让意识陷入沉睡，拿自己当诱饵给堕仙下套，引诱堕仙进入他的心境。
甚至在发现他也进来后，把他也算计进来，就为了演一出戏给暗中的那双眼睛看！
谢酩静了静，垂下眼睫，没有吭声。
算是默认了。
“谢宗主，你真是好得很啊。”楚照流越想越怒，冷笑起来，“想让我捅你一剑，把自己变成个鳏夫？”
分明楚照流是在真情实意地恼怒发脾气，谢酩听了却有些想笑，但他知道这时候就算是堕仙再冒出来也不能笑，于是尽力抿住了唇角的弧度，想了想，回答道：“死不了的。”
楚照流真要给他气厥过去了，简直想咬他一口。
死不了。
你还真敢回答！
怀里的人愤怒起来，和炸了毛的啾啾有些微妙的相似，谢酩只觉得可爱，微微低首，用脑袋轻轻蹭了下他：“是我的错，别生气。”
他越是道歉，楚照流越怒气磅礴：“你敢让我捅你，我还不能生气了？”
楚照流脾气向来很好，能笑能闹，谢酩从未见过他生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哄才对。
楚照流还在细数他的罪状：“还说会认得我，我拿着花儿来找你，你认出我了吗？只会花言巧语！”
谢酩道：“那时候就认出来了。”
楚照流不免一窒。
他还以为谢酩是大婚当夜，他弹琴的时候才想起来的。
“但那时候还没想起来。”谢酩很少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什么，但在楚照流面前，总会一点点将事情讲清楚，“后来才想起来的。”
楚照流会进入他的心境，让他多少有点措手不及。
神魂离体，进入另一个人的心境是多危险的事？
就连燕逐尘从找到解决心魔引办法的兴奋中回过味来，都觉得这件事太过冒险，劝阻过几回，见劝不了，就翻来覆去地给楚照流提注意事项，忧心忡忡。
楚照流行事如此大胆妄为，谢酩的嗓音一沉：“你的胆子也大得很，还敢朝自己捅剑。”
楚照流冷笑：“我拿我的剑捅自己，不像你算计别人来捅你，没碍着你吧？”
那张唇就在面前，张张合合个不停，谢酩忍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干脆地低下头，以吻封缄，强行停住了楚照流的嘚啵嘚啵。
唇红齿白的，还是更适合堵住。
楚照流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寂静的幽牢之中，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发狠地亲吻着对方。
等双唇分开的时候，谢酩的下唇已经被楚照流咬破了，鲜血染得唇色红艳艳的。
理智也总算回笼。
楚照流心虚地瞟了眼他的唇瓣，不太自然地别开头：“你的心魔呢？”
谢酩抹去唇上的血迹，风轻云淡道：“想起来的时候，就将他抹除了。”
楚照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抹除？”
谢酩“嗯”了声：“既已无用，便抹除了。”
心魔的起因，是堕仙假扮的楚照流背刺了他一剑后，他醒来时，于现实与幻境的交错中割裂，对楚照流产生了极为复杂的观感。
惊疑，愕然，不甘，还有几分朦胧不清、极不真切的爱意。
虽在闭关之时想起了幻境中的所有事，但谢酩拒不承认。
一开始他去扶月山找楚照流，其实不是为了和楚照流去查清楚原委的，只是想看看楚照流还记不记得。
在前去扶月山的路上，他甚至对楚照流动过杀念。
幻境是假的，假的便是假的，即使幻境中他对楚照流无比挚爱，也是假的。
心魔便是那时在脑中冒出了头。
但在鬼城之中，他开始承认幻境为假，人却是真的时候，那只心魔对他的影响便微乎其微了。
在越发明晰对楚照流的感情后，心魔对他已经几乎没有影响。中心魔引的确是意料之外，在弄清楚这是什么样的毒咒后，他便打算顺势而为，将计就计。
只是太过冒险，楚照流必然不会赞同，便没有同楚照流透露。
心魔引的确对他有很大影响，比如灵力的限制。
但其实影响又没那么大。
即使心魔引爆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不是心魔来控制的，他说了算。
楚照流哪里还想不通：“……”
怎么从前就没看出来你还这么有心机！
楚照流深深地吸了口气，免得真被谢酩气死在这里面，惋惜道：“但还是让堕仙跑了。”
谢酩摇头道：“我本就不认为能杀了他，引他进入心境，是为了找出他的藏身之处，摸清他的身份。方才那一剑，我已在他神魂之中注入了标记气息。”
“找出了吗？”
谢酩：“极北之地。”
“那他的身份？”
谢酩沉默了一瞬：“还不能确认。”
楚照流手里没东西把玩就痒痒，无意识地勾起谢酩披散垂落下来的发丝，绕在指尖转了转：“其实你不必有所顾忌，怀疑就说出来。我不会为这种事生气，比如，你怀疑师尊与堕仙有关。”
谢酩眼底流露过一丝惊讶，随即坦然点头：“我怀疑的人有二，一是扶月仙尊，二是药王。”
楚照流心道，好嘛，你还挺会怀疑的。
这要是在燕逐尘面前说，燕逐尘回头就往你药里加泻药。
“现在看来，扶月仙尊的嫌疑更大。”谢酩说，“但也只是怀疑，妄加推测不宜，便未与你说，并非是纠结于你与仙尊的师徒身份。”
楚照流懒懒地哦了声，不太在意。
他自己都怀疑师尊了，谢酩算半个外人，怀疑怀疑也很正常。
该说的也说了，俩人又同时沉默下来，对视了一眼，一时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楚照流忽然就有点无所适从。
他好像很久没和这么正常的谢酩说过话了。
绕着谢酩发尖的指尖一滞，他攒了些力气，推了推谢酩的胸口：“放开我吧，我站得稳了。”
谢酩非但没收手，手臂反而又紧了一分，抿了下唇角：“不放。”
楚照流似笑非笑：“谢宗主，你知道你这个行为叫非礼吗？”
“我抱自己的夫人，”谢酩俊秀的眉峰稍稍一抬，有理有据，“非礼从而何谈？”
提起这茬，楚照流后知后觉，猝然睁大眼：“你果然是故意跳到成亲那一幕的！”
他就说，怎么在桃花林里一别后，直接就到拜堂成亲了！
刻意省略掉中间情愫暗生的步骤，谢酩这厮也是个衣冠禽兽！
谢酩的唇角短促地弯了弯，没有否认：“只是对哪里印象深刻，便跳到哪里罢了。”
楚照流能察觉到自己的神魂已经越来越虚弱，大概魂香已经几乎燃尽，恐怕谢酩现在一松手，他就能直接散出去，再不回身体里修养，得虚弱一段时间。
即使如此，楚大公子还是顽强地挣扎着，要讨些口头便宜：“看不出来啊，谢宗主竟如此恨嫁？”
谢酩正要回答，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你该回去了，照照。”谢酩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送他离开自己的心境，让神魂归位，“你说过的那些话，等会儿醒来再谈。”
我说的哪些话？
被推出心境的瞬间，楚照流涌起一阵极深的倦意，昏昏沉沉地思索了下，陡然一悚。
然而不等他细想，神魂缓缓归位，意识很快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堕仙与惑妖联手编织的那场幻梦里，所有没有想起来的细节纷纷涌进梦中，一五一十地呈现在眼前。
恍惚间，他好似在幻梦里与谢酩渡过了美好的一生——直到堕仙伪装成他，杀死了幻境中的谢酩。
俩人被拖出幻境，他脑中的最后一幕，便是无名剑穿过谢酩的胸膛，所以以为是自己捅的剑。
等他醒来时，眼前是寻到夙阳来的大师兄担忧的脸，他把幻境里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见到谢酩，偶有一些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也没太在意。
独剩谢酩保留了那一切的记忆。
难怪谢酩差点被他气吐血，咬牙切齿地骂他没心没肺。
意识恍恍惚惚了许久，五感开始缓缓复苏。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熟悉的冷香如初冬的第一捧雪，干净清冽。
其次是触觉。
他被人珍惜地紧搂在怀里，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心。
再次是听觉。
他听到谢酩沉而冷的嗓音，对门外的人道：“他醒了，无碍。”
楚照流猝不及防想起了神魂归位前谢酩说的话：“……”
不，我没醒！
他眼睫都没敢眨一下，放缓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尸，祈祷谢酩看他没醒，怀疑他出了什么事，叫燕逐尘进来看看。
有外人在，谢酩就不会怎么他。
燕逐尘，燕神医，燕师叔。
快进来救驾！
楚照流心里发出微弱的求救呐喊，随即便察觉到那股冷香又靠近了自己一些，变得馥郁起来，他整个人都被圈在了谢酩的气息里，沾染着他的味道。
“不是说，等我战胜心魔清醒之后，就每天亲我三次吗？”谢酩好听的嗓音钻进耳中，语气还算温和，就是说的话不太优雅，“还是伸舌头的那种。”
楚照流躺平装死：“……”
“我也很赞同你一起睡觉的提议，想必你说话算话。”
“…………”
我楚某人什么时候说话算话过了？
楚照流理直气壮地想着，安详地催眠自己已经与世长辞，可以含笑九泉。
“装死有用吗？”
衣领被人以两指分开，一根手指隔着几层衣服，带着极浓的威胁意味，精准地抵在他胸口前的红痣上。
“还是说，照照，你更喜欢躺着不动？”

第80章
……
再躺下去好像更不安全。
睁眼的瞬间，楚照流的腰部骤然发力，翻身一跃而起！
当然没能跳起来。
谢酩早有所料，精准地一拦腰，将他整个人又扯了回来，轻轻松松抱了个满怀，眼底笑意星点：“跑什么？”
楚照流神魂消耗大，这会儿还没缓过来，趴在谢酩怀里挣不开，一时生出种“我为鱼肉”的悲凉感。
就不该管这姓谢的！
他决定率先出击，提了口气，旧事重提，兴师问罪：“为什么在心境里不和我通气？算计我啊？！”
看起来气势汹汹的，力度跟啾啾啄人也大差不差。
谢酩心里好笑，面上不露声色：“你会舍不得。”
楚照流一时百味杂陈——谢酩真被他染黑了？怎么还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
他怎么就舍不得了？
虽然他的确舍不得，也下不去手。
但还是冷笑着哼道：“舍不得？下次再有机会，你看我捅不捅你！”
气势先到位就对了。
谢酩一眼就看穿了楚照流的虚张声势，剑尊大人向来更注重行动，沉吟一瞬，将搁在床头的鸣泓剑拿过来：“现在也可以，我不反抗。”
楚照流：“……”
谢酩惯来清冷的声线压着，含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笑意：“舍得吗？”
明知故问。
楚照流忍不住气笑了，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把鸣泓扔开。
鸣泓被丢到桌上，委屈地嗡嗡叫了声，见没人搭理它，自闭地缩回了剑鞘里。
楚照流一眨不眨地注视了会儿谢酩的脸，忽然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圈住他的腰，将脑袋抵在他的颈窝中，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次谢酩的身上没有浓重得呛鼻的血腥味，只有干干净净的冷香气息。
虽然傻乎乎的谢酩很有意思，青涩的谢酩逗起来也很好玩。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眼前的这个谢酩。
尽管谢宗主状似冰雪无垢的外表之下，貌似装着颗乌漆嘛黑的心，太过可恶。
“……我很想你。”良久，楚照流哑声道。
谢酩半靠在床头，披散的长发还未梳理，仪容却未乱，纵容地抱着怀里的人：“我知道。”
略微一停顿后，他的嗓音温沉：“以后不会再这样让你担心。”
从亲眼见着流明宗被屠灭那天起，谢酩就不再擅长将某个人记挂在心上，也不习惯被人担忧。
所以他在扶月宗待了五年就匆匆下了山，在人妖两族的大战里杀出剑尊的无情威名。
他习惯独自做决断，就算有危险，也能不动声色滴水不漏地瞒下来。
可在心境之中对上楚照流染着明亮怒火的眼，被那火灼得心口一疼之后，他才突然明白，茕茕孑立百年后，他已不用再踽踽独行。
会让楚照流担心的。
谢宗主和劣迹斑斑、满口鬼话的楚照流完全相反，一诺千金，言而有信。
得到这句保证，楚照流的嘴角微微扬了扬，眼眶却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热，又不想让谢酩发觉，闭了闭眼，轻轻吐了口气，控制住情绪。
他可不想被谢酩嘲笑。
楚大公子整个人都趴在谢酩怀里，又蹭又闹的，还冲着谢酩最敏感的脖子呵气。
半点自知之明也没有。
谢酩沉默了一下，有些抱歉地察觉到怀里的身体一僵。
楚照流眼圈还泛着红，蒙了片刻，腾地抬头瞅向谢酩，不可置信地问：“你是禽兽吗？”
这么温情的时刻！
谢酩容色依旧矜冷，分毫看不出情动的迹象，只是浅色的眼眸不知何时已深若幽潭，静静地凝睇着楚照流微红的眼，捏了把他的腰：“我是个正常男人。”
对喜欢的人有欲念，谢宗主的态度反倒比楚照流坦然许多。
楚照流心知肚明欠的债太多，红着耳廓，想从他身上爬下去：“松开，我出去和燕逐尘交流交流病情，你自己解决一下。”
“嗯？”谢酩鼻音微扬，加重音咬着他话里的最后四个字，带有几分谴责意味，“自己解决？”
楚照流的眼神胡乱飞飘，就是不敢往下看，肃然道：“谢宗主，纵欲伤身呐。”
“夫人此话差矣。”谢酩的语气很平静，“你还没有给过我纵欲的机会。”
谢酩真是越发不要脸了！
楚照流耳根的红烧到了脖子上，开始后悔自己没边际的嘴欠胡侃：“这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你还想做什么？”
他的所有反应都在谢酩的注视之下，局促、害羞、不安，每一分情绪对谢酩来说，都弥足珍贵，值得重视。
半晌，他微微一笑，按住楚照流的腰，牵着他的手，将头低靠在他肩上，偏过头，清琮的嗓音压低，诱哄道：“今天不弄你。用手，好不好？”
楚照流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幸好谢酩不常笑。
……
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楚照流已经换了身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了，焕然一新的光鲜亮丽。
即使如此，他还是怀疑自己不能见人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他居然与人隔着一道门，和谢酩在屋里做那种事！
虽说在那场幻梦里做得更多更过火……但那也是幻梦。
这手还能要吗？
还能握剑吗？
楚照流捏着扇子，走路都有点打飘。
相比之下，谢酩就要从容许多。
楚大公子成天撩闲嘴贱，他收点利息罢了。
若不是时机场合都不对，哪会儿把这到嘴的鸭子再度放飞，早拾掇拾掇吃干抹净了。
楚照流感觉进入谢酩心境的时间不长，其实外头已过去半月，当真是观棋烂柯，魂香也在不知不觉间烧得干干净净。
燕逐尘闲得无聊，又不放心走太远，一直等在院子外边，罗楼主就令人搬来了一盘棋，眼下俩人正坐在院子里对弈。
啾啾蹲在石桌上，缓缓嗑着瓜子，两眼发直地瞅着黑白交错的棋盘，听到屋门终于开了，咻一下蹦起来，欢快地拍着翅膀冲过去，恍若一颗飞坠的流星：“啾！”
“儿子！”
楚照流弯眼一笑，一把抱住小凤凰，感觉到手里的分量又变沉了不少。
才半月不见，小家伙又大了几圈，几个月的时间，就从巴掌大的小鸡仔长得像只老母鸡了。
啾啾并不知道伟岸的母啾心里是怎么形容它的，满意地在母啾怀里蹭蹭个不停。
十分小鸟依人。
燕逐尘指尖捻着黑子，凝重地望着棋盘，举棋不定，见俩人终于出来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楚照流肚子上，转了两圈，幽幽道：“总算出来了？好师侄，我还以为下次见到你，得给你准备熬安胎药了。”
楚照流皮笑肉不笑：“臭棋篓子，你还敢和罗楼主下棋，赔得该卖身了吧。”
罗楼主好奇地打量着俩人，闻言不疾不徐笑道：“楚公子想错了，我与燕神医的棋局，赌的是输方为胜。”
楚照流：“……”
还能这样？大受震撼。
谢酩听完，若有所悟，垂眸看向楚照流：“我们也可以如此对弈。”
楚照流发出财大气粗的冷哼：“你看我缺你那点儿吗？”
谢酩靠到他耳边，耳语传音。
片刻之后，楚照流的耳根再次发起了烧，无声剜了他一眼。
燕逐尘虽然没听到俩人说了什么，但还是肃然拱手：“谢宗主，佩服佩服，小照流这个脸皮，都能给你说成这样，两位果然是天造地设一对，绝配。”
谢酩略挑起眉：“多谢。”
却没多解释。
楚照流在其他方面或许颇有点刀枪不入。
但在这方面，却像个一戳就破的小纸片人，还喜欢自诩风流地装腔作势，可爱得很。
只要乐意豁出点脸皮逗一逗，就能看到令人意外的反应。
如此反差，无需外人知道，他自己细细品尝就好。
楚照流扇子一合，不可置信地瞪了眼谢酩。
燕逐尘开他玩笑，谢酩不仅不维护他，还附和？
他磨了磨牙，拎起啾啾转向谢酩：“儿子，啄他！”
啾啾在谢酩和善的注视下，怂怂地往楚照流怀里缩了缩：“叽。”
不敢。
楚照流好笑地弹了下这只怂叽的脑袋：“好了，闲话免谈，两位的胜负分出来了吗，燕逐尘你赢不了还输不来吗？弄好了来给我家谢宗主检查检查。”
嚯，从人家心境里一出来，就变成了“我家”谢宗主了。
燕逐尘啧啧摇头，没怎么注意，手上的犹豫了许久的黑子“啪”地落子。
罗楼主放下白子，含笑恭贺道：“燕神医好棋艺，你赢了。”
燕逐尘下意识地一笑。
……
等等。
燕逐尘笑不出来了。
罗楼主起身，彬彬有礼：“燕神医先忙，赌注我们稍后再说。”
燕逐尘：“……”
他决定学一学楚照流的脸皮，大不了翻脸无情。
反正现在谢酩也醒了。
“先检查一下谢宗主身上的心魔引拔除得如何了罢，”燕逐尘打量着谢酩的神色，“既然谢宗主已经清醒了，想必心魔解决得差不多了？心魔引因心魔而存，若是谢宗主没有心魔，恶咒自然不攻而破。”
楚照流脱口而出：“谢酩身上的咒纹都消失了，是不是就算解除了？”
燕逐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起来：“哦？原来你已经看过了啊。”
意识到自己嘴太快，楚照流果断闭上嘴。
谢酩风轻云淡应了声：“嗯，出来前他扒开我的衣服看过了。”
燕逐尘：“啧，啧啧啧。”
楚照流无声横了眼谢酩：谢宗主，你是不是有点太恃宠而骄了？
谢酩思考了一下，颔首：是的。
楚照流不爽地揉了把啾啾的脑袋。
你还挺骄傲。
燕逐尘捋开谢酩的袖子，就地诊脉。
谢酩手腕上那道难以愈合的伤口，眼下已经愈合，那些从手腕开始蔓延向上、繁复得如同有着生命的血红咒印，也彻底消失无痕。
燕逐尘面上露出丝欣慰：“比我想象中顺利，恭喜，小照流，谢宗主，心魔引成功拔除了。”
楚照流一直不上不下提在心口处的那口气，终于在燕逐尘的宣判中，缓缓地吐了出去。
“此行目的已达成，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楚照流坐到边上的石凳上，摇摇扇子，吐出四个字：“极北之地。”
谢酩在堕仙神魂上打下的追踪气息就在极北之地。
大师兄如今肯定也已经抵达极北之地。
燕逐尘理所当然地以为俩人是准备去极北之地找褚问汇合，也没多问，点点头道：“我就猜到你们准备去，不过按照眼下的局势，恐怕不好去极北之地了。”
“怎么？”
燕逐尘直接掏出两块通讯石，丢给俩人：“我边说，你们边上灵通域看看吧。”
看来外面的形势不太乐观啊。
楚照流握着通讯石，探入一缕灵识。
“半月之前，群妖涌现，自松河东面围袭，与此同时，大批魔修深入中洲，前几日，从烟霞之北南下偷袭。”
往日里交流修炼心得、组人去探秘境、八卦各家各派等等乱七八糟的帖子已经消失，灵通域内乌泱泱的一片愁云惨雾。
【门派被屠，门主丢下我们逃了】
【流明宗为何还不出手，剑尊难道当真陨落了？】
【扶月宗在代宗主顾君衣的统御下，以一己之力抵挡着来犯烟霞的魔修与妖族，但独臂难当啊……】
【前几日有一僧人在松河一人独挡数千魔修，竟似有些眼熟，今日才想起来，竟是佛子昙鸢！】
【魔门有蚀月老鬼坐镇，没有那几位出手，恐怕忧矣！】
……
“如今局势正乱，你们若要前去极北之地，会被魔门大军拦住去路。”
楚照流从通讯石内钻出神识，微微皱眉。
距离上一场大战才不过百年，对于修仙者而言，百年不过弹指一挥，各家各派早在那场大战中元气大伤，何况与妖族打完后又被魔门偷袭，早就伤了元气。
此时再起战乱，没有他们这几个能稳住时局的绝对性力量在，正道修士确实会吃大亏。
好在还有顾君衣。
但顾君衣自己的伤都还没养好。
不插手一下这场战局，等他们去一趟极北之地收拾完堕仙，中洲恐怕也已经陷入大乱、生灵涂炭了。
也正是堕仙乐意看到的局面。
楚照流和谢酩对视一眼，无奈道：“谢宗主，你以为呢？”
谢酩静默片晌，语出惊人：“堕仙的手笔。”
燕逐尘愣了愣：“怎么说？”
“堕仙在试图拖慢我们的进程。”谢酩淡淡道，“恐怕现在也有些麻烦待处理。”
堕仙到底是曾经飞升过的人，无论神魂的力量，还是万年的修为，都是他们远比不上的。
但堕仙一直在避开他们，就算是在离海那一面，也是用的分身。
拥有那样的力量，却不欲与他们有正面冲突。
恐怕不仅仅是他想先一步在极北之地找到仙门之匙的原因。
燕逐尘和罗楼主对弈了半个月，赢了也不仅仅是要灵石，也得到不少消息，比较了解局势：“那不如这样，谢宗主先去极北之地，我和小照流留下来，解决完此间问题，小照流再过去，如何？”
这样至多不过分开一小段时间，楚照流还有他这个当世数一数二的神医在侧，够安心了吧？
谢酩容色冷峻，果断摇头。
燕逐尘打了个寒颤：“那你留下？”
“都不必留下。”谢酩起身道，“白狼王不在中洲，妖族乌合之众，不堪大用，解决魔门领头人就行。”
燕逐尘嘴角抽了一下：“谢宗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是蚀月老鬼？”
那可是和雀心罗齐头并驱的人物，或许不如雀心罗，但就算雀心罗，也不会轻视于他。
您老怎么说得跟去砍个萝卜似的？
楚照流的思维倒是有点跑偏：“白狼王居然不在？”
“他应当去了极北之地。”
楚照流面露不悦：“我就说这条不安好心的狼还在惦记着师兄！”
谢酩揉了揉他的头发，以作安抚。
玄影不在中洲的话，能给顾君衣带来严重威胁的，的确就只有蚀月老鬼了。
但问题是，蚀月老鬼人在哪儿？
楚照流抬抬眼皮，瞅向燕逐尘：“不如你去卖个色，跟罗楼主要点情报？”
燕逐尘震撼地望着他：“谢宗主，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谢酩沉默地注视着他，片晌，点了下头：“交由你了。”
……天下夫妻一般黑！
燕逐尘心里骂了一声。
正巧，方才避开的罗楼主又溜达了回来：“几位该是说完了吧，有什么我能插上嘴的？”
楚照流支肘靠在石桌上，懒懒地瞥去一眼：“罗楼主，你妹妹的救命之恩算是偿了，但你们兄妹俩一个写、一个卖，污蔑我与谢宗主名声的事还没完，是吧？”
罗度春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写出那玩意能推出去，还推得天下皆知，没有罗楼主在背后的助推怎么可能。
敢拿他和谢酩来赚钱，就得看看风险担不担得起。
罗楼主眉毛一抖：“我不是都将引魂炉赠与楚公子了吗？”
楚照流翻脸无情：“不稀罕。”
谢酩都醒过来了，那玩意于他而言，也只是坨废铁了。
谢酩眼底露出几分疑惑：“照照？”
罗楼主的妹妹？
什么写、什么卖？
楚照流这才想起忘记跟谢酩提这茬了，要笑不笑的：“哦，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咱俩在西洲遇到的那个……”
楚照流多少还算个好说话的，换成谢酩就该直接拔剑了。
听竹楼可担不起这位大佛来两剑！
罗楼主头都大了，连声道：“楚公子，高抬贵手！有什么想知道请说，在下天生心疾，实在不太容得起惊吓。”
得到想要的回应，楚照流嘴角一挑：“罗楼主慌什么，我的问题对你而言很简单。蚀月老鬼人在何处？”
离开听竹楼时，燕逐尘的脸色相当之衰。
楚照流是没把他给卖了，可他不小心输给了罗楼主一回。
虽然罗楼主笑着表示“正事要紧，赌约来日方长”，便大方地放他走了，但按照这位荤素不忌的风流秉性，等尘埃落定了，指不定会来个什么诡异的要求。
依旧是上次那位碧衣侍女带着三人一啾来到传送阵旁，这次收到玉牌的是燕逐尘：“我家主人说，他很欣赏燕公子的才貌，这块玉牌赠与燕公子，无论有何需求，都能寻听竹楼的人展示玉牌。”
顿了顿，侍女补充了一句：“当然，不必用楚公子那样……过于招摇的方式，听竹楼于人间各个城池皆有分部，只要找城中最大的钱庄或酒楼亮出玉牌即可。”
谢酩又低头看了眼冲着他无辜眨眼的楚照流。
看来他昏迷的时候，这位祖宗也没少闲着。
燕逐尘不情不愿地接过玉牌，走进传送阵。
传送阵启动，一阵光芒闪烁过后，三人出现在一片雪原中。
远方群山连绵，因有阵法护持，依旧青黑如黛，正中的那座山峰远远看去，形似弦月。
正是扶月山。
“许久没回来了。”
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楚照流颇感怀念，习惯性地蹭到谢酩身边，同他一起御剑飞向扶月山。
谢酩这才问起了流明宗的事，低下眼问：“流明岛如何了？”
“我们离开之时，流明宗已经宣布离海闭岛，有宗门大阵护持，只要不是堕仙亲临，不会有事。”
楚照流想起这茬，眼底闪烁过笑意：“谢三，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谢酩沉静地望着他：“嗯？”
流明宗大长老对他把谢酩带走并无意见，但其他人的意见就大了去了。
所以他是联合着顾君衣，悄么声把谢酩偷走的。
楚照流搂着谢酩的腰，眸光灵黠，讲什么小秘密似的，凑到他耳边悄声道：“我把离海的月亮偷走了。”
而明月入他怀。

第81章
战火还未弥漫到扶月山，但山上山下已笼罩了凝重的阴云，护山大阵早已开启，没有通行玉令者禁止出入。
临近大阵结界前，楚照流随手掏出块长老玉牌，开了道口子，带着谢酩和燕逐尘顺畅无阻地进入了扶月山。
中洲大乱，正道最大的底气谢酩和楚照流又消失无踪，人心惶惶的，宗门内部也开始了紧密的巡查。
山上巡逻的弟子很快察觉到有人进入了结界，数十道流光刷然飞来，声音由远及近：“何方前辈不请自来？”
待看清楚照流的脸，一群杀气腾腾的青衣弟子眼都亮了：“是楚师兄！”
“楚师兄回来了！”
“顾师兄……哎呀不是，代宗主说了，等楚师叔回来，就立马带楚师叔去见他的。”
为首的弟子派出一个小弟子，朝着三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楚师兄，两位贵客，我们还要继续巡逻，就让周师弟带路吧。”
扶月宗的气氛紧而不乱，楚照流含笑冲他们点点头：“都小心些。”
说完，便示意谢酩跟上带路的小弟子。
小弟子明显不认得谢酩和燕逐尘，眼神飘来飘去的，偷偷打量着两个陌生人，圆溜溜的眼睛里带有三分狐疑——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青年也就罢了，另一个一看就很有剑修孤独终生的气质，楚师叔怎么和他同御一剑？
楚照流不光生得极好看，还一贯平易近人，对待晚辈尤其和善，小弟子年纪轻，忍不住好奇问：“师叔，您身边的这位前辈是？”
楚照流瞟了眼谢酩。
谢酩脸色淡淡的，没有开口的意思，等着楚照流第三次介绍他“这是我从路边捡来的穿衣小厮”。
早晚得让楚照流明白，穿衣小厮还能负责脱衣。
楚照流收回目光，宛然一笑，介绍道：“我媳妇儿。”
小弟子猝不及防噎到了。
楚照流看谢酩没吱声，坏心眼地补充：“偷偷拐来的。”
小弟子两眼发直，瞠目结舌。
“……”
谢酩默然看了眼楚照流，后者眯着眼，笑得跟个狐狸似的，狡黠又得意。
燕逐尘抱着手，看戏地瞅向谢酩。
岂料谢酩最终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并不置一词。
竟然就这么默然领受“被楚照流偷偷拐回来的媳妇儿”身份了。
燕逐尘嘴角抽了一下。
谢宗主，你还有没有一点剑尊的威严了？
不多时，三人便被小弟子带到了扶月山正峰之上的扶月大殿。
淡淡的岚烟笼罩着整片山峰，被阳光照射得炫目至极，隐约可见下方的大片屋檐，仿若仙宫。
特殊时期，正峰之上也开启了临时阵法，因为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楚照流身上的牌子还进不去。
小弟子还处在巨大的震撼之中，麻木地打开了阵法，刚想再继续带着三人往大殿走，顾君衣已经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可叫我好等啊小师弟，你再晚来两个时辰，我就得先走一步了。”
说着，目光瞥向楚照流身边的谢酩，上上下下打量：“哦？看来谢宗主的治疗颇有成效啊。”
谢酩平淡颔首。
谢宗主？！
当今天下，有名有姓的“谢宗主”，除了离海的那位，还有谁？
周姓小弟子猛然睁大眼，敬畏且崇拜地看向楚照流。
当今天下，对扶月宗和流明宗谁是天下第一宗门颇有争议，虽然两宗对此事并不在意，且交情甚佳，但争议多了，两宗底下的小弟子们难免会生出几分攀比之心，都想着争第一。
现在还争什么争？
他们楚师叔，都把离海的谢剑尊拐回扶月山当媳妇儿了！
小弟子乐颠颠地行了一礼告退，飞快跑回去，准备告诉师兄弟师叔伯们这个惊天大八卦。
楚照流也没琢磨自己随口一句调侃谢酩的话会引发什么后果，好笑地睇了眼顾君衣：“二师兄，你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别说了，”顾君衣屏退了其他人，带着三人往大殿里走，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悻悻地摆了摆手，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我猜你们应当只是路过扶月山，要往北上？去极北之地的话，赶紧把大师兄抓回来吧，这代宗主我是一天都当不下去了，破事恁多，这一个月我就没能合过眼。”
楚照流半点也不心疼他，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顾君衣逍遥在外多年，如今扶月宗的担子全落在了他身上，简直就是天道好轮回。
“我们的确要北上，谢三用了一点手段，追踪到堕仙的行迹，正是在极北之地。”
楚照流摇摇扇子，一副谈笑风生的模样，但吐出来的每句话，放出去都能惊翻一片人：“蚀月老鬼已在前几日渡过泠河，到了烟霞之北，我和谢酩顺道去解决一下他，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了。”
顾君衣悚然一惊：“堕仙也在极北之地？这可不妙，大师兄应当也到了！”
万一对上呢？
陆汀雪从顾君衣识海里钻出来，简略扼要地提醒：“蚀月有一招自创的功法，能斩断虚空，由百里之外突袭眼前。”
这是连罗楼主都不知道的功法，若是不知道，恐怕还真会吃亏。
楚照流敛容颔首：“多谢嫂子提点。”
谢酩看了眼楚照流，慢慢跟着开口：“多谢嫂子提点。”
众人：“…………”
在其他所有人都露出一副凝噎的微妙表情之际，只有陆汀雪面上一派风轻云淡，矜持地背着手，小幅度点点头，又钻回了顾君衣的识海。
顾君衣来来回回踱步。
眼下的情况，妖族与魔族都对中洲虎视眈眈，他不可能抛下扶月宗。
但谢酩已经清醒过来了，心魔引也已破解，有他跟着楚照流，足够令人安心。
“成吧，这边就交给我了。”顾君衣深吸一口气，很快做出了决断，“我和阿雪即刻带人去泠河岸支援，你们尽快赶去极北之地，有任何变故立刻传音发来。”
与雀心罗那一战，他能活下来都是侥幸，受伤太重，至今也还是个半残，修为才恢复了七八分。
这个状态，不可能帮忙与堕仙正面交战，但在中洲主持局面，也差不多了。
大的楚照流两人去伺候，后方战场就他来解决。
燕逐尘看他们师兄弟商量好了，放下茶盏：“师父的失踪与堕仙有关，我也要去极北之地。”
说着，他纠结了一下，又掏出几个玉瓶，肉疼地丢给顾君衣：“帮助你恢复伤势的灵药，我废了老大劲才炼好的，珍惜着点用。”
顾君衣：“不收钱？”
燕逐尘没好气：“不收！屁话那么多，赶紧收起来别让我再看到。”
就知道顾君衣不会太纠结于这些，楚照流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师兄，上次我们说的事，你查得如何了？”
顾君衣脸色一凝：“我正想与你说这个。”
他扫了眼其他俩人，大家都是同生共死的伙伴了，干脆就直接开了口：“师尊在青黎峰上的洞府之中……几乎什么都没有。”
楚照流拧起了眉，心里涌上一股不安：“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顾君衣苦笑，“很干净。”
干净得仿佛世间只有扶月宗，而从未存在过扶月仙尊此人。
楚照流心口冷冷一跳，捏着扇子的指尖紧了紧。
最坏的猜想成真了，师尊与堕仙当真是一伙儿的？
谢酩坐在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捏了捏。
清冷的冰雪气息拂过鼻端，楚照流稍稍冷静下来，青筋微露的手卸了力道，冲谢酩笑了笑示意自己无碍，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虚情假意与真心实意，他又不瞎，分得出来。
“说实话，我也不信。”顾君衣道，“师尊若真与堕仙有关联，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枚灰扑扑的玉扣：“差些忘了，我搜遍了洞府，唯一称得上特殊的，只有这个，不过翻来覆去查验过数次，只是枚普普通通的玉扣罢了。”
楚照流接过来，只看一眼，觅尽无数宝贝的眼睛就辨得出来，这的确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灵玉，还是品质最次等的，只萦绕着一丝堪称可怜的微弱灵气，制作的工艺也相当粗糙，系在玉扣上的红布也早在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洗刷中褪了色，陈旧得很，拿出去卖一块灵石都没人看一眼。
不过，就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这也是从扶月仙尊的洞府里拿出来的。
楚照流妥帖收好，起身道：“既如此，我们就不耽搁了。师兄，妖魔并行，你要当心。”
“我这儿算什么？”顾君衣叹了口气，“小师弟，你们要对上的，可是真正的‘仙’，千万小心。”
仙凡之间的沟壑有如天堑，难以逾越。
楚照流和谢酩要做的，是真正的诛仙弑神。
一番话不到一盏茶时间便谈完了，顾君衣还有事，也没送几人离开扶月山，只是在走出大殿时，发自肺腑地感叹了一声：“若是和那些老头儿商量事宜也能这么快就好了……”
楚照流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不再多言，和谢酩一同御剑而起，奔向极北之地。
数日之后，三人疾速抵达了烟霞北面，陆陆续续遇上不少守在北面的正道修士与魔门修士。
出乎意料的是，还遇到了楚家的人。
三人一路过来，遇到魔修或者妖族就顺手解决，见到楚家人，楚照流也没打算现身，只是瞅着楚家的旗子，想起了一件被抛到脑后的事。
楚家的仙门之匙。
是夜，三人寻了片空地，打坐恢复灵力。
楚照流也难得正经打了会儿坐，内视了一圈自己的身体。
毫无异状。
难不成自己看自己，容易有疏漏？
楚照流不太信邪，挪蹭到谢酩身边，脑袋搭在他肩上：“谢宗主，帮我探探我身体里呗。”
谢酩睁开眼，偏头看他一眼，沉吟了一下，两指落在他衣领间。
“……”
楚照流羞恼：“谢三，你的君子风范呢！我是怀疑楚家的仙门之匙被藏进了我的身体里，想让你帮我看看，不是让你扒我衣服！”
坐在对面的燕逐尘醒过神来，看俩人纠纠缠缠的，露出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你俩能不能收着点，顾及一下我这个外人？”
楚照流闻言就往他那边溜过去：“燕兄，来来，帮我检查一下身体。”
燕逐尘还记着谢酩昏迷时的剑气呢，勃然色变，拔腿就跑：“别别别，离我远点，谢宗主你请便，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先离开一晚上！”
楚照流当然没能跑过去，谢酩一伸手，勾着那把细腰就把人拽了回来，一缕灵力钻入他体内，仔细搜查了一圈，摇头道：“没有。”
楚照流被搂着坐在他腿上，陷入沉思：“不应该啊，如果不在我身体里，还能藏哪儿去？”
谢酩：“为何会怀疑这个？”
楚照流便将楚荆迟说过的话与自己的推测一道说了出来。
听完，谢酩也微蹙起眉：“确实最有可能在你身体里。”
燕逐尘听了一耳朵，插嘴道：“不在最好，那晦气东西，沾谁谁倒霉。”
啾啾蹲在火堆边偷吃着火，疑惑地左右看看，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谢酩正思考着其他的可能性，忽然眉尖一挑，望向远空：“来了。”
楚照流也看了过去：“看来我们这一路特地不隐匿行踪是对的。”
燕逐尘收拾收拾东西，捞起被他用瓜子收买、终于肯亲近他一点了的啾啾，准备远离战场，顺道打气鼓劲：“放心打，没死我就能给你们救活。”
来者正是大名鼎鼎的蚀月老鬼。
楚照流起身拔剑，盯着从乌云间落到地面正缓缓靠近的老者。
“传言都说谢酩伤重难治，昏迷不醒，”蚀月老鬼负着手，停在了数十丈之外，“果然传言不过是传言。”
楚照流抬眉打了个招呼：“蚀月前辈，你家小孙女近来可好？”
蚀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在提醒我，你们救过我家小丫头？上次于北境，本座已经还过了。”
“哎，非也。”楚照流姿态风流地摇摇扇子，“我只是想说，既然都是熟人了，打个你死我活也没意思，我们急着赶时间，不如这样，阁下使出全力一击，若是我能毫发无损地接住，你就退出此次正魔争端，回你老家含饴弄孙，如何？”
蚀月老鬼确实不容轻视，真要打起来，难免负伤又耗时，不如立个约定。
从上次蚀月老鬼的行径看来，他应当也懒得陷入正魔两道之间的争端。
蚀月老鬼眯起了眼：“毫发无损？这么自信？”
楚照流含笑道：“要不要答应，看你，能不能接下，看我。”
蚀月老鬼陷入了沉默。
这和两人之前说好的不一样，谢酩完全没机会插嘴，淡淡瞥向楚照流，眼神凌厉。
楚照流狡黠地朝他眨了下眼：“这几天琢磨着琢磨着临时想到的，放心，我若是不行，不还有你嘛？”
谢酩拿楚照流没办法，也清楚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蹙了蹙眉之后，还是无奈地让步同意了。
蚀月老鬼斟酌了片刻后，也终于点了下头：“可以，若你当真能接下本座全力一击，本座立刻返回西州，三百年内不再踏足中洲。”
楚照流上前几步，横起无名剑：“请。”
燕逐尘见势不对，抱着啾啾又凑了回来，凝眉问：“小照流怎么连药也不吃，疯啦？谢宗主，他胡闹，你怎么还由着他。”
谢酩一眨不眨地盯着楚照流单薄的背影，淡声道：“有我在。”
燕逐尘欲言又止，最后也没再吭声，啾啾害怕得连小翅膀都蜷缩了起来，紧张地盯紧了前方对峙的两人。
蚀月老鬼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那把弯刀形似月弧，通体血红，只是看着，就让人嗅到股不祥之感。
楚照流看了一眼，在几人的注视之下，沉静地闭上了眼。
燕逐尘有些不太明白，眨了下眼，刚想问问谢酩，楚照流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下一瞬，原本隔着数十丈的血红弯刀竟当真破开虚空，出现在了楚照流面前！
诡谲而充满力量的一击，燕逐尘忽然明白为什么蚀月老鬼的这一招连罗楼主都不知道了。
恐怕活着见过这一招的人，世间寥寥无几。
也就是在那一瞬，一直一动不动的楚照流动了，他将全身灵力聚集于无名剑尖，迎上那一刀，姿态却与往常的剑势完全不同，刚柔并济，借力打力的架势，看似绵软的一剑，撞上弯刀之后，且退且战，剑绕刀身，撒泼打滚的无赖式纠缠，宛如一张密密织就的大网，就等着蚀月这一刀撞进来。
蚀月的脸色微微一变，却发现自己竟真完全挣不开这无形的束缚。
楚照流方才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
一刀的势已退，力也逐渐告竭。
刀风灵力与剑中灵力互相抵磨，待到楚照流反手一劈，将刀彻底格回去时，自身的灵力也耗尽了。
蚀月愣在原地，五味杂陈道：“楚照流，你这打法，是不是不太体面？”
好歹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不正面接招，反而用这种打法……
何止是不体面。
简直就是不要脸。
楚照流睁开了眼，微微一笑：“我们的约定里，可没规定要怎么接。”
顿了顿，他嘴角的弧度提了提，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极其讨打且可恶，却又让人毫无办法：“如何，我毫发无损地接下了你全力一击，若是不遵守约定，明儿可能就有位大家把你失信一事写成书，传阅到你小孙女那儿……”
蚀月老鬼绷得跟张树皮的脸隐隐抽了一下，在冷风里如同一截枯木般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噌然收刀：“愿赌服输。”
方才一刀就像劈进了水里、砸进了棉花里，软绵绵地将力道耗得一干二净，老鬼憋了一肚子的气，黑着脸转身就走。
楚照流慢悠悠地收起了剑，转过身，朝着谢酩张开手：“我厉害吧？”
谢酩忍俊不禁，纵容地倾身抱住他，顺着他夸道：“厉害。”
燕逐尘都看傻了：“小照流，你哪儿学来的这种招式，与你的剑招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啊。”
楚照流的笑意浅了点，隔了半晌，才道：“师尊教的。”
他以前不能随意解封，身上的灵力常年微弱，若是遇到强敌，就极有可能力有不逮。
虽说那时候他在扶月山上，被师兄弟几个当易碎的宝贝似的护着，但扶月仙尊兴致来时，还是教了他这么一招，告诉他“高手多半讲脸皮，与他约定一招制胜，耗光他一招的力与势，你就赢了”。
说完还哈哈一笑：“就是用这招不太讲脸皮。”
燕逐尘立刻闭上嘴，把毛茸茸的小家伙往他怀里一塞，不再多言。
谢酩不轻不重地揉了把楚照流的脑袋：“等寻到人，你可以与他当面对质。”
楚照流朝他笑笑，揉了两把小胖鸟：“好啦，蚀月老鬼解决了，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一口气约过北海，前往极北之地吧。”
越往北风雪更盛，三人一口气穿过北海，看到了终年覆盖在冰雪之中的极北之地。
极寒之中，好似吹口气都能变成冰碴子。
天地都是一片白茫，空中还在飘着大雪，几乎能把眼睛刺伤。
是片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生孤寂的死寂之地。
三人行在冰原中，走了许久，景色依旧一成不变，楚照流看看四周高耸连绵的雪山，除了白还是白，一时犯了难：“大师兄会往哪儿去了？”
燕逐尘四下看看，喃喃道：“这么高的山，这么厚的雪，要是雪崩了，就算是我们也会被活埋吧……”
他话音还没落下，地面就震颤起来。
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仿若涛声。
啾啾趴在楚照流的肩膀上，扭头看了一眼，整只鸟忽然炸了毛：“叽！”
燕逐尘真把雪崩叫来了！
还不是一座山的雪崩，是四面八方的雪崩！
楚照流骂了一声：“燕逐尘你这乌鸦嘴——快飞上去！”
谢酩不声不响，一把搂住他的腰，御剑拔地而起。
没人搂的燕逐尘孤独地跟上来。
声势浩大的巨大雪崩如浪潮般翻涌而下，竟连御剑的速度都有所不逮，四面八方俱是雪浪，一时不知该往何方突破。
楚照流正想一剑斩出道豁口，前方忽然闪过一道白影，飞快道：“快，往这边来！”
在即将淹没而来的雪浪中，楚照流还能镇定发问：“你谁？”
对方回过头，露出张讨打的脸，朝他嘿嘿一笑。
楚照流眯了眯眼，也露出个凉飕飕的笑：“哦，原来，是你，啊。”
这突然蹿出来的人，竟然是白狼王玄影！

第82章
眼睁睁看着楚照流举起了剑，玄影果断地比了个投降的手势：“等等，我认输！现在不宜打架！”
“打架？”楚照流冷笑一声，“我是要宰了你！”
话音未落，凛冽的剑气破空之声有如金玉，急袭而去！
要是被打中了，估计另一条胳膊也要没了。
玄影耳朵都给吓出来了，飞速侧身一躲，尾巴急得直晃：“喂，这可不是普通的雪崩，你没发现这雪浪里藏着东西吗！”
难怪好好的，一来就雪崩。
“又是堕仙的手笔？”楚照流冷冷勾起唇角，“抓住你不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别啊，我和堕仙已经撕破脸了，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啊！”
白狼王急中生智：“你不是我侄子的师弟吗，我以他叔的身份起誓，我不害你们！”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楚照流宰狼的心思就更重了。
若不是这头蠢狼当着天下人的面曝出褚问的身份，褚问也不会遭受百家诘问。
往后褚问再回扶月宗掌事，就算宗门内无人有异议，也终会有人在背后议论，以异样目光相待。
换他自个儿，他不会在意。
但换成大师兄受委屈，他就半点也不乐意。
雪崩已经扑了过来，谢酩用剑气抵御着扑打而下的狂潮雪浪，垂眸问：“打吗？”
楚照流充满杀气地盯着白狼王，刚要吐出个“打”字，白狼王梅开二度：“你们也是来找褚问的吧？都是来找人的，结个伴呗？”
楚照流的眼皮直跳，磨了磨牙，斟酌一瞬，没有把剑收起来，不过还是开了金口：“走，跟过去，看看他有什么阴谋诡计。”
谢酩沉稳一颔首，扫了眼足以将修士掩埋的雪潮，抓起鸣泓剑，横剑一扫。
锋锐无匹的剑气如虹，势如破竹，生生撕出了一条通道！
楚照流心安理得地当个人形挂件，挂在谢酩身上，静默一瞬，感叹道：“谢三，你们剑修解决问题的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啊。”
谢酩扬扬眉，当夸赞安然收下，将他往怀里又按了按，冲出了这片被雪淹没的区域。
楚照流右手提着剑，冷冰冰地注视着在前带路的白狼王背影。
只要玄影有任何异动，今晚他就要烤白狼肉加个餐。
玄影被他盯得后背发凉，尾巴都不敢乱晃了，暗自嘀咕。
谢酩的心魔引这是解掉了？充斥着和前几次碰面完全不同的压迫感。
他有种预感，现在的谢酩想要杀掉他，恐怕不会太费劲。
凡人之躯，又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修为，再给谢酩和楚照流几百年，恐怕俩人真能登上仙人之境。
难怪堕仙对这二人忌惮不已。
玄影带着三人穿过这片崩塌的冰原，来到了一条冰河附近。
巨大的冰山在白晃晃的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冰寒之气无处不在，视线所及之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即使是有着灵力护身、不惧寒暑的修仙者，在极北之地这种地方，也会面临被冻死的风险。
燕逐尘忧伤地看了眼有人抱的楚照流，哆哆嗦嗦地给自己添了件衣裳。
楚照流身体偏弱，从雪浪里穿出，当即就闷声咳了起来，脸上的一点血气在胸膛的震颤里消散得一干二净，苍白如纸，旋即又泛上股不太健康的红晕。
谢酩拧着眉心，解下大氅给他披上。
楚照流都快给他裹成熊了，揉着鼻子，带着浓厚鼻音摆摆手：“没事，咳，吸了口凉风罢了。”
玄影别着大尾巴往前凑：“你身体不好啊……哎！好好说话，不要一言不合就拔剑啊！”
谢酩的眼眸浅如冰川，冷漠得刺骨，提着鸣泓的手一动不动：“滚。”
玄影退得飞快，摊了摊仅存的左手，示意自己真没恶意。
楚照流也缓过来了，半眯着眼望向玄影：“中洲正打得火热，妖族也出兵不少，你一个妖王，不在中洲待着，来极北之地就为了找我师兄？”
“不是和你说了吗，我跟堕仙撕破脸了，中洲那边的妖兵不是我的手下。”玄影的脸色有点难看，“上回在海底，堕仙分明就在附近，却眼睁睁看着你师尊把我手下妖兵全杀了，白狼族也损失了好几员大将，这与我和他约定的不符。”
如两人所料，堕仙当时果然就在附近看着，楚照流布下的隔水阵法，想必也是被堕仙破坏的。
谢酩问：“你们约定了什么？”
“我任他驱策，他护佑我妖族子民，助妖族在中洲重夺一席之地。”玄影呸了一声，“我才知道，他准备将整个人界的生灵都献祭出去，疯了吧，我可不跟他玩……”
楚照流眉心一跳：“你说什么？将整个人界的生灵都献祭出去？”
玄影点头：“我想你们也知道了，堕仙一直在找仙门钥匙，想要重启仙门。他要让整个人间燃起不灭之火，将这火烧到仙界。”
燕逐尘脸色惨白，好半晌，嘴唇才动了动，吐出几个字：“这个疯子。”
从万年前延绵至今的遗恨，早就让堕仙扭曲成魔了罢。
楚照流掐了掐眉心，犹有疑虑：“既已撕破脸皮，你还敢来极北之地？”
“这个嘛，堕仙不知为何似乎负了伤，一直躲在极北之地的深处没出来，”玄影嘿嘿一笑，“这不得趁他缓过来想宰了我之前把我大侄子带走吗。”
和原本对立的妖王一道，本来就是很离谱的事了，听他这么称呼褚问，楚照流感觉头更痛了：“你一口一个大侄子的，能别叫得那么亲密吗。”
几人穿过冰河上空，前方是一座极高的山，全然以寒冰堆积而成。
玄影理所当然道：“褚问是我亲哥哥的儿子，我是哥哥一口奶一块肉养大的，他愿意的话，往后白狼族的王就是他。”
楚照流皮笑肉不笑：“可别，我师兄担待不起。”
直走到入口前，玄影停下了步子：“几日之前，我最后见到我大侄子，就是在这座冰山之中。”
楚照流和谢酩一言不发，默契地举着剑对着他。
玄影无奈道：“千真万确，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把我绑着锁在外面，自己进去看。”
燕逐尘笑得斯文且虚假：“狼王当我们是傻子？既然你都找到褚兄在哪儿了，为何不进去找人，反而等着我们来了，再把我们领过来？”
玄影：“谁说我没进去找了，我这几日都在冰山里找人，但里面弯弯绕绕的，不多时就会迷路，人没找到，差点把我自己弄丢了。我看里面应当是有什么阵法，你们人族这方面厉害，或许能找到人。”
如果白狼王所言不虚，也难怪他会愿意带他们过来。
整个极北之地存在着一种极为特殊的压制力，限制了神识的延伸范围，楚照流试了试，只能探出一点，蹙着眉收回神识，和谢酩对视了一眼。
玄影还在努力自证：“我若是对你们有杀心，方才就不会在雪崩时出手相救了。”
楚照流本来面无表情，闻言笑了：“出手相救？狼王阁下，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玄影：“……”
“这样，”楚照流从戒指里掏出套狗绳和嘴套，笑得十分温良，“你变回原形，我给你套上这个，这样我就信你。”
“那是什么？”玄影狐疑地瞅着他手里的东西，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楚照流面不改色：“缚仙绳，防毒嘴套。”
玄影更狐疑了：“但这嘴套是镂空的啊？”
楚照流翻脸无情：“你就说干不干吧。”
白狼王犹豫了会儿，还是化出了本体。
显露在几人眼前的本体，是一匹威风凛凛、皮毛雪白的白狼，冰蓝的眼睛如宝石般，煞是好看。
楚照流微笑着给狼王套上狗绳和嘴套，夸奖：“很适合。”
玄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啾啾低头看看狼王毛茸茸的脑袋，鸟眼发直，扑腾着翅膀落到他头顶，骄傲地挺了挺胸，冲楚照流叽叽叫：谢谢母啾的坐骑！
白狼王对这小东西待在自己头上倒也没什么意见，妖族通灵，他能感觉到，自己脑袋上的也是尊大佛。
楚照流扯了扯手里的狗绳，感觉颇为牢固，轻轻一抖，散漫道：“走呗，狼王阁下，前面带路吧。”
谢酩默然跟在楚照流身边，防止白狼王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袭击楚照流。
燕逐尘努力憋着笑，跟着进了山中。
步入冰山之中，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楚照流使坏心眼给狼王戴的嘴套，几乎瞬间就凝上了一层寒冰。
玄影低头看了眼：“你这防毒的嘴套结冰了。”
楚照流接着忽悠：“这不就把缝隙都填上了？”
玄影：“……”
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毫无道理。
连楚照流和谢酩都感到了一股僵冷，啾啾却对这极寒之地毫无反应，依旧蹦蹦跶跶玩得开心。
小胖鸟的羽毛已经从细细软软的小绒毛，逐渐向火红的羽毛过渡，已经有了凤凰的雏形。
神兽生长速度慢，更别说啾啾，曾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宫中汲取生命力百年，有着严重的先天缺陷，但小家伙的长成速度却比楚照流预料的要快许多倍，让楚照流一度怀疑燕逐尘是不是给它吃什么药了。
冰山之内极为寒寂，等走了进去，楚照流就知道玄影为什么会绕圈子了。
有些地方，会以地势天然地形成迷阵，这座冰山内部便是如此，数不清的洞口与通道，一眼看去，尽是浅蓝浅白，每一处都是一个爹妈生的，长得一模一样，看久了不免目眩神迷，走着走着就会忘了路。
略通阵法的人进来，尚且会迷路，更别提对阵法毫无涉猎的妖族。
谢酩用灵力将手捂暖了些，牵住楚照流空出来的手，借由这一点接触，将温暖的灵力遍布他全身，偏了偏头：“冷吗？”
楚照流随口道：“还好还好，没有你冷。”
谢酩：“……”
楚照流扭头闷声一笑：“不好笑吗？谢三，我讲笑话时你能笑一笑嘛，这么冷冰冰的，对我和我的笑话都相当不尊重啊。”
楚大公子振振有词的，自有一套歪理。
也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样的楚照流，在谢酩眼里也十分可爱。
他看着强词夺理的楚照流，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楚照流注意到他莫名的笑意，眉毛一挑，略感不爽：“我还没开始讲呢，你就笑了，你说说，你是不是太敷衍了？”
谢酩：“没有。”
“那你笑什么？”
白狼王走在前面，燕逐尘走在中间，俩人走在最后，负责殿后，没有人注意。
谢酩突然偏头低首，在他柔软的唇上亲了一下，轻声道：“笑你可爱。”
……
堂堂剑尊居然玩偷袭，成何体统！
楚照流叭叭个不停的小嘴顿时吱不出声了，耳根微微发热。
好半晌，他的眼睫才低低地眨了眨，小声道：“谢宗主，你这么一言不发地突然耍流氓，不觉得很不符合你的气质吗。”
姓谢的人从发丝到足履都那么仙气，怎么就能这么自然而然地干这种事呢！
又害羞了？
谢酩注视着他，眼底的笑意星星点点：“什么气质？”
楚照流闷声不吭地瞪了他一眼，决定干点正事转移注意力，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从戒指里掏出一张黄符与符笔，指尖一弹，边走边画符，手腕极稳，几乎是一笔挥就。
画完，他咬着笔，又取出一缕发丝，系在符纸上打了个结，双手结印。
“啪”地一声。
符纸忽然从他掌心爬了起来。
从楚照流掌心里爬出来的符纸化作了人形，不仅有了脑袋和四肢躯干，手里还有把符纸幻化的细巧长剑，虽然没有五官细节，举手投足之间却极有风度，熟悉褚问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活脱脱就是个符人形态的褚问。
符人提着符纸剑，凛然走在前方，偶尔左右警惕地扫视一眼。
前方四五个岔路口，犹豫一阵后，符人选择了左边第三条路。
前面一人一狼一啾听到动静，回头瞅着飞在半空中的符人，也看出了符人是在给几人带路。
妖族信奉绝对的力量，对人族的这些术法向来不屑一顾，只觉得是弱小的人族讨巧的雕虫小技。
玄影瞅着那只符人，头一次感觉到了新鲜：“这是什么？”
楚照流把笔收起来，随口道：“以大师兄的一缕头发，借符人寻位，一点小把戏。”
燕逐尘抱着手：“你还懂这种符术？那我们方才在那边的冰原上怎么不用这法子？”
“符人只能循着师兄留下的气息，倒映出师兄这一路做过的事，”对待自己人，楚照流就耐心得多，解释道，“但路过之地留下的气息，至多三五日就会散了，还得在不偏离大师兄走过的路几尺之间才会有反应，在那种地方施展符术也没用，得先确定大师兄的行进范围。”
顿了顿，他盯着符人整装待发的动作，点了点头：“看来你没骗我们，师兄的确路过过这里。”
玄影后知后觉：“原来你没相信过我。”
这笑面虎一般的人族啊！
这不是废话吗？
除非脑子有问题，否则谁会相信一个前不久还在生死相向的敌人？
楚照流怜悯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玄影不爽地猛甩了甩尾巴，差点把好奇盯着符人的啾啾甩飞出去。
小家伙愤怒地喷出口火，烫得玄影嗷地一声。
一时啾飞狼跳。
谢酩盯着那缕发丝，撇开眸光，唇角无声抿了抿，面上波澜不生。
楚照流原本仔细地盯着符人走动的方向，忽然道：“这个寻人的法子，是二师兄教我的。”
谢酩微微一怔。
“二师兄曾经用这个法子，踏过千山万水，想找到陆少主。”
楚照流略微一顿：“在云舟上分别之前，他教了我这个符术，顺便给了我一缕大师兄的头发，说他特地留的，等到了极北之地，若是找不到大师兄，就用这个法子，虽然也不是很靠谱，但比无头苍蝇强。”
“所以谢宗主，”楚照流似笑非笑地瞥来一眼，唇角的弧度戏谑，“我可没私藏大师兄的头发，乖乖的，别瞎喝干醋啊。”
英明神武的谢宗主瘫着脸，陷入了沉默。
很明显吗？
楚照流扫了眼前面几人，见大伙儿都稀奇地盯着符人，没人看过来，飞快踮起脚，在谢酩唇角上一撞，笑吟吟地悄声肯定：“很明显。”
他窃笑着，活似只偷得花蜜的花蝴蝶，得逞之后又翩翩离去。
谢酩无意识地伸手碰了碰嘴唇，大脑微微空白。

第83章
有了小符人带路，众人的前进方向顿时明确了许多。
当年顾君衣为了找陆汀雪，几乎阴阳两界都走过一趟，也不知道哪儿学来的小术法，符人不仅气质与褚问一模一样，还能复刻出褚问路过每一处时的动作神态。
跟着走了一段，楚照流敏感地注意到了重点：“谢三，你有没有发现，师兄这一路行进而下，几乎没有停顿。”
他压低了嗓音：“就像……很清楚目的地，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一样。”
谢酩点了点头，补充道：“亦或是，有什么东西，在带着他走。”
楚照流的眼皮跳了跳。
褚问的警惕性并不差，他会跟着某个人或者某道指引走进来，除了这座冰山之内与扶月仙尊有关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
这一路走过来也平安得过了头。
燕逐尘锁着眉：“这也太安静，感觉不太像那位的风格啊。”
他话音才落，寒寂的通道里就传来了微不可查的扇翅声，楚照流循声望去，出现在眼底的，竟是一只只晶莹剔透的蝴蝶，通体冰蓝，振翅飞来，美轮美奂，精致得不似活物。
蝴蝶的出现的瞬间，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股异香。
楚照流才升起警惕，就察觉那味道好似谢酩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
他有了片刻的怔愣，下一刻腰上一紧，谢酩一把将他捞到身边，鸣泓应声出鞘，“锵”地一声，无声无息扑到近前的寒蝶尽数化为齑粉。
晶莹的碎末消散在空中，异香却更浓了。
其他人包括啾啾都还陷在茫然中，谢酩丝毫不受影响，弹指将那片纷落在空中的晶莹碎末吹奏，轻轻放开楚照流：“当心。”
楚照流呆呆地哦了声，掐了把眉心，凑到谢酩脖子前嗅了嗅，满眼疑惑：“我好像闻到了你的味道。”
跟只小兽似的。
谢酩由着他嗅，淡淡道：“我闻到的是你的气息。”
其他人也醒过神来，燕逐尘神色瞬变：“我刚刚看到了师父！”
玄影也甩了甩尾巴，盯着冰窟深处，眼神凌厉起来，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同时发出疑问：“你这防毒嘴套怎么不管用？”
精神最薄弱的啾啾最晚回过神，激动地扑腾着翅膀飞到楚照流面前：“啾啾啾啾啾！”
母啾，我看到我变成只超——级大的漂亮凤凰。
楚照流接住小家伙，好笑地揉了把小家伙的脑袋：“这东西竟然能迷住我们的心智，若是被它碰到会如何？”
话音才落，洞窟深处又飞来了一大片冰蓝色的寒蝶。
打碎了就化成碎末诱人心智，楚照流皱了下眉，刚准备拿把引火符，啾啾就从他怀里弹飞而出，冲着扑来的寒蝶群吐出一片凤凰真火。
一大片蝴蝶还没靠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狼王震惊地瞅着这还没他巴掌大的小玩意：“这是……凤凰？！”
燕逐尘惊叹不已：“这就是凤凰啊！”
啾啾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没错，它就是美丽而高贵的凤凰啾。
没想到小家伙还能解决这种麻烦，楚照流挑挑眉，不吝夸奖：“儿子，干得漂亮，比你爹还厉害了！”
小家伙顿时更卖力了。
谢酩漠然看了眼上蹿下跳喷火灭寒蝶的小肥鸟，又看了眼楚照流，默默不吭声。
飘在半空中的小符人，似乎也遇到了什么，持剑抵御着。
没多久，小符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啾啾也忽然惊恐地叽了一声。
一会儿的功夫，几人已经走出了狭窄的冰道，走上了一道寒冰栈桥，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窟。
就在跨出冰道的瞬间，成千上万只数不清的寒蝶在四面八方振翅飞来。
啾啾弱小的身影完全被数不清的寒蝶埋没，小家伙虽然是不畏极寒的凤凰，但到底年龄太小，肚子里也就那么点货。
楚照流厉声道：“谢酩！”
不用他说，鸣泓剑的剑气已经激荡而出，开出了一条路！
楚照流飞身过去，周身数百张火符缭绕成环，寒蝶迫近不得，纷纷散开，楚照流一把将被淹没的啾啾捞出来抱到怀里，扭头一看，正好看到燕逐尘被寒蝶困在了边缘。
他正想上去施救，距离最近的玄影抬起爪子，一巴掌就碾碎了一片寒蝶。
也就在他挥爪碰到寒蝶的下一刻，寒冰立刻从他触碰的地方飞速向上弥漫而去！
眼看着寒冰蔓延而上，就要将自己冻结住，玄影果断断掉那支前爪，余光觑见楚照流的小符人：“你那符人跳下去了！”
仿佛在抵御着什么东西的小符人被困在栈桥上，旋即跳进了一眼望不到底的冰窟！
楚照流搂着啾啾，毫不迟疑道：“跳！”
玄影尾巴一卷，将燕逐尘丢到自己背上，一跃而下，谢酩也穿梭到楚照流身边，掀起大氅将一人一啾一裹，搂着他纵身一跃！
楚照流从大氅里钻出脑袋，扭头看了一眼。
泛滥成灾的寒蝶追着往下飞了一段，最终还是没有跟下来。
冰窟比他们预料的还要更深许多，良久，众人才落到了地上了。
燕逐尘翻身从玄影背上跳下来，心情极为复杂，混着几分愧疚：“狼王，你的手怎么样了，我给你看看吧。”
楚照流也看了过去。
情况紧急，他也没想到玄影居然会选择救下燕逐尘，还果断废掉了自己一条前肢。
玄影愣了愣，反应过来，不屑地嗤笑出声：“啥？你不会以为我为了救你折了条手吧？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区区人类。”
说着，他晃晃尾巴，消失的那条前臂居然又幻化了出来，重归一条四肢健全的狼：“这条手臂早没了，妖气幻化出的障眼法罢了，人类就是人类，这也看不出来。”
燕逐尘：“……”
楚照流的嘴角扯了扯：“冒昧问一下，你是怎么当上白狼王的？”
玄影的语气颇有点自傲：“那还用问吗？自然因为我是最强的。”
楚照流心道，有您这么一位举世奇才领袖，你们白狼族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蔫了一半的啾啾，指尖温柔地点了点小家伙的脑袋以示安慰，左右看了看，小符人也有了新的行动。
符人落下来时并不像楚照流几人，有灵力护体，从容落到地上，而是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好半晌，才从冰面上用剑撑着自己慢慢爬了起来，动作有点一瘸一拐的，继续前进。
楚照流心里一悸。
他们几人结伴过来，还能互相护佑，褚问独自来到极北之地，或许连伤都还没养好，进了这里又受了伤，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连玄影也安静下来，几人跟随着在地上缓步前行的符人，顺着冰窟底下的地下暗河走了一段。
谢酩忽然道：“暗河周围有过打斗痕迹。”
楚照流也注意到了：“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盘踞在此，其他的剑痕想必就是师兄，看来师兄就在附近了！”
很快，符人带着几人折进了一条矮道中，视野顿时变得有些昏暗。
就在此时，一声细微声响再次传来。
谢酩剑随心动，当地一声就迎上了袭来的东西，楚照流耳尖一动，神色大变：“不春剑？谢三停手，是师兄！”
谢酩在与那柄剑交上手的刹那也察觉到了不对，凛冽的剑气一收，飞退数丈，回到楚照流身边。
站在通道尽头，背着光的人影也停了手，听到楚照流的身影，好半晌，才涩声问：“小师弟？”
玄影惊喜一抬头：“大侄子？”
楚照流疾步跑过去，看清了出剑的人。
果然是褚问。
他的眸光中还有些茫然，看起来似乎并未受什么重伤，只是一副从身体到灵魂都耗尽了力气的模样，疲惫到了极致，好似轻轻一推就会栽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以至于见到楚照流，他想习惯性地笑一下，都扯不起来嘴角。
楚照流连忙侧身：“燕师叔，快来看看！师兄，你怎么在这里，遇到什么了，受什么伤没？”
褚问摇摇头，婉拒了燕逐尘给他诊脉的动作，嗓音沙哑：“小师弟，我找到师尊了。”
楚照流一怔。
褚问抿了抿苍白的唇瓣，脱力般靠着冰墙，侧身一让。
冰道之后，是一片甚为开阔的地方，地上长满了冰晶般的花草，在昏暗的地底，闪烁着幽微的光芒，映亮了这片寒冰造就的地底世界。
而扶月仙尊，就坐化在不远处，盘腿静立，无声无息。
不用靠近确认，楚照流也能感受得出，这的确就是扶月仙尊的躯体。
而躯体之中，神魂已无。
他一瞬间有些失神。
他们猜错了吗？
师尊与堕仙其实并无关系？
褚问的嗓音沙哑，慢慢补充道：“……还有药王，和你爹娘。”
燕逐尘本来屏声静气，极有眼色地闪到旁边捂住了狼王还想叭叭的嘴，闻声差点把拳头塞进玄影嘴里：“我师父？！”
楚照流睁大了眼：“我爹娘？”
褚问点了点头，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会和白狼王待在一起，转过身，带着几人走进了这片冰雪世界。
眼前豁然开朗，四面俱是万年寒冰砌成的冰墙。
楚照流的视线越过坐在中间的扶月仙尊，一眼就发现了被冰封在冰墙之内的三道身影。
正是药王和楚照流的父母。
他们被封冻在冰墙之中，好似被时间凝结在了那一刻。
燕逐尘斯斯文文的仪态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冲了过去：“师父！”
没等他翻出浑身所有的东西，试图破开这面冰墙，余光中寒光一闪，楚照流竟然直接不声不响地吞了一颗解封的药，拔出了无名剑，爆发而出的灵力凝聚于剑尖之上，锵然一声！
能将堕仙刺伤的无名剑，竟然也只能在这万年寒冰上留下一道浅痕。
他死死盯着那道浅痕，胸膛起伏了一下，咬着牙用手按上去，却碰不到里面的人。
寒冰的寒气足以将普通修士的手冻死，谢酩一把将他的手抓了回来，仅仅只是贴了上去，楚照流的手已经被冻伤了。
楚照流转过头看向他，他才发现楚照流的眼眶已经红了，嗓音微微发颤，近乎有些委屈：“谢酩，我爹娘在里面。”
可是他破不开这面墙。
他只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声，谢酩却觉得心尖被刺了一下，语气也愈加柔和：“嗯，但是我们已经找到他们，很快就能将他们救出来了。”
楚照流对上那双总是沉静矜冷的眼眸，涌上脑子的热血才慢慢冷静下来，闭了闭眼，轻吸了口气，不再试图用剑徒劳破墙。
燕逐尘也清醒了三分，骂了一声：“堕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想做什么！”
想告诉他们，即使他们想救的人近在眼前，也救不出来吗？
褚问无声叹了口气：“这几日我都试过了，那面冰墙无法用蛮力破开。”
楚照流最后看了一眼被封冻在墙内的三人，强迫自己扭过头：“师兄，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褚问倚着不春剑，靠在扶月仙尊身旁，抿了下苍白干裂的唇瓣，低声道：“分开之后，我一边养伤，一边赶路，来到了极北之地，不久遇到了一场雪崩，逃出来后，就路过了这座冰山……路过的那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师尊的声音。”
于是他没有太多犹豫，沿途留下记号后，走进了冰山中，一路往下而行，也遇到了那片寒蝶。
寒蝶太多，几乎让人精疲力竭，他不得不跳下冰窟躲避，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
“冰河之内盘踞着一条寒冰化作的巨蛇，我与它缠斗了半日，体内灵力也几乎耗尽了，发现有一条矮道，便想寻个地方打坐歇息……”
随即他走到尽头抬头一看，看到了扶月仙尊坐化的仙躯。
楚照流听着他越来越低的叙述，视线落到扶月仙尊身上，仍然有些恍惚，看向了谢酩。
谢酩无声点头。
这具身躯，的确已是一具空壳。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楚照流还是很难相信，师尊竟已在此处坐化。
无声无息的神魂湮灭。
褚问的脸色愈发惨白如纸，怔怔地望了会儿扶月仙尊，忽然难以直视一般，将脸埋进了双臂之中，嗓音嘶哑：“小师弟，你不知道，在来到极北之地前，我、我竟然还怀疑过师尊……我真是……”
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发出的只是道似哭似泣的泣音。
楚照流深深地吐出口气，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扶月仙尊若是身后有知，他三个心爱的弟子都怀疑过他，该有多荒谬。
可是修仙者若是当真身死，便基本是神魂俱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也不再有。
幽微的光照映在扶月仙尊的面容上，温和一如往昔。
白狼王趴在旁边，悻悻地看了眼这个罪魁祸首，出声道：“侄子别难过啊，你还有我呢！”
重重打击的悲伤之下，褚问的心情已经近乎麻木了，脸庞从手里抬出来，木然地盯着他。
也是教养过好，才没有立刻拔剑。
白狼王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场面，抓耳挠腮的：“你一定很好奇你爹吧，随我回族内去呗！”
褚问闭了闭眼，按下了一瞬间升腾而起的狂怒杀心，冷冷道：“不好奇。”
当初他与娘亲被关在那个地牢中，眼睁睁看着娘亲伤寒病故，自己也因半妖血统，被当做平息海怒的祭品，活活淹死在海中。
若不是扶月仙尊路过救了他，他怎么可能还会坐在这里。
若说佛宗信佛，褚问信的便是师尊。
白狼王急急道：“当年人妖混战之际，狼族对人族也很是抵触，你爹是下任狼王，若是将你们带回族内，恐怕会被直接吃掉。”
见褚问不语，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所以你爹回了族中，告诉族长和长老，他不继任狼王了，也因此被族内的长老打成重伤，驱逐出狼群，他却很高兴，和我告别后就离开了族群，要去找你们，不久后，我就听到人族那边传来消息，几个人族修士，遇到了一只受伤的白狼……”
褚问的瞳孔一缩。
白狼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结局显而易见。
他闷闷地道：“我赶过去时已经晚了，你爹不是故意抛下你们的，他只是……没办法去找你们了。”
褚问的嘴唇张合了几下，吐不出一个音节。
在楚照流怀里昏睡了会儿的啾啾忽然拱出了脑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激动起来：“啾，啾啾！”
楚照流抬头一看，就看到了从冰墙的矮道之内钻出的寒蝶。
原本静默的众人立刻起身拔剑，燕逐尘愕然道：“怎么跟过来了？！”
大片大片的寒蝶涌进这片空间，翅膀扇动间，晶莹的粉末飞舞，乍一看场面美如幻梦，杀机却重重。
啾啾还没缓过来，谢酩简短地叮嘱了一句：“守着仙尊，多加小心。”
话毕，剑气化形，迎了上去。
众人都在解决麻烦的寒蝶，小心地注意着不被寒蝶触碰，褚问此前也尝过这寒蝶的厉害，寸步不离地守在扶月仙尊身畔。
楚照流吃的解封药效力未过，也准备上去帮忙，啾啾却忽然更大声地叫了起来。
“怎么了？”
楚照流脚步一顿，奈何鸟语难通，在啾啾从声音到翅膀到脚丫的努力之下，才缓缓明白过来。
“师尊？”
啾啾翅尖点点扶月仙尊，又点点自己，指了指天上，又做了个掉下来的动作。
楚照流喃喃道：“……师尊，带着你，从天上，来到了人界？”
啾啾狂点头。
楚照流的眉心狂跳起来。
人间的灵力枯竭，穿成断失，近万年没有再出现过凤凰这种传说中的神兽了。
佛宗从哪里来的凤凰蛋？
有没有可能，啾啾就是被赶下仙界的堕仙带下来的凤凰蛋？
在离海那一面，啾啾在海水里泡得七荤八素，早早就昏睡了过去，没能见到扶月仙尊。
直到现在，啾啾才清醒着见到扶月仙尊第一面。
它既然能认出扶月仙尊，感受到扶月仙尊的气息，那……
完全失去了所有声息，状若空壳的扶月仙尊忽然睁开了眼。
他微微一笑：“许久不见啊，小凤凰。”
“计划如此顺利，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被你识破的。”
褚问猛地扭过头，脖子几乎发出了清脆的咔吧一声，不可置信叫：“师尊？！”
谢酩瞳孔骤缩，蓦然回首。
楚照流下意识地想拉上褚问撤开。
但是却晚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际，扶月仙尊伸出手，随意地轻轻一点。
数不清的寒蝶飞翩而至，砰然化作千千万万晶莹碎末，仿若夜空尽头的无数星子。
“既然师徒一场，师尊就最后请你们做一场好梦吧。”

第84章
近乎能将人刺瞎的绚烂光芒爆发的瞬间，距离最近的楚照流和褚问毫无反应机会。
楚照流眼前的视线却陡然一暗，一只手挡在了他眼前，熟悉的馥郁冷香贴到身后，耳边传来声低低的：“闭眼。”
下一瞬，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
等到意识回溯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朦朦胧胧睁开眼，眼前却是张陌生的脸。
视野随着逐渐清晰的视线变大，他发现旁边是一颗三人环抱粗细的巨树，然而从树干到树叶都是通体透明的，泛着玉一般的色泽，他和面前的陌生人坐在树下，正在品茗。
“原来还活着？”对方看他睁开眼，冷冷道，“喝着茶都能睡着，我还以为你突发恶疾了。”
楚照流张了张嘴，这才发现，他发不出声，也指挥不了身体。
身体自发地动起来，随手抓起茶盏，嗓音含着点笑：“我最近都要忙死了，谢雲仙君，你也不来帮帮我。”
清澈的茶水倒映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楚照流盯着茶水倒映出的那张脸，一个念头缓缓升了上来。
视线倏然一转，身体的主人又抬起头，和前方名为“谢雲”的男子对视。
“楚千湫。”谢雲冷声道，“我请你来，不是听你说废话的。”
“好吧，”被称为楚千湫的青年笑道，“我的确托梦给楚家后人，让他们别为难那个半妖，祭出了仙门之匙。”
谢雲面露不虞：“你知道后果吗？”
“左右不过禁闭几百年，我感觉诸位仙家飞升之后，日子过得是太闲了，管天管地，还管别人飞不飞升。”
谢雲道：“他心性极左，一件小事千年不忘，仙界诸人看他不惯，你就算不为难他，让他顺利飞升了，也未必是好事。”
“执着不是件好事吗？”楚千湫抿了口茶，皱起眉，“呸，你沏的什么破茶，真难喝。”
谢雲：“不想喝就滚，没把你毒哑就不错了。”
到这里，楚照流基本可以确定了。
虽然不确定这里是幻境，抑或万年之前的时空留存虚影，但他的确是被扶月仙尊用某个法子，弄到了他祖宗身上。
对方这位“谢雲仙君”，莫不是就是谢酩的祖先？
没想到两位老祖宗在仙界居然是旧相识，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嗯，勉勉强强，他和谢酩也算是世交了。
听他们谈论的，那个刚飞升的、心性极左的半妖，恐怕就是堕仙了。
堕仙，扶月仙尊。
想到这个，楚照流心里略沉了沉。
一直以来，他最多只猜测扶月仙尊或许与堕仙有关，但从未想过，扶月仙尊……就是堕仙。
毕竟这太不合理了。
堕仙费尽心机，将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几次三番欲要他们的命。
但师尊对他们爱护有加，除了闭关之时，只要出关，就会与他们弟子几人小聚一番，赏花赏月，如师如友，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将他们培养起来，又暗中对他们下手，他在想什么？
堕仙就算是心性变态，就喜欢看这种被撕裂信任的话本上演，也没必要演得这么真吧。
楚照流听着两个老祖宗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脑子飞快转着，突然一凝。
等等。
方才在冰窟之中，先是见到扶月仙尊遗体，惊愕与悲伤冲撞脑海，随即又见到药王和爹娘被封冻于冰层之中，还未彻底冷静下来，寒蝶再袭、扶月仙尊被小凤凰识破先一步动手……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没来记得及抽出空去思考一个问题。
——从头到尾，堕仙似乎从未准备将“扶月仙尊就是堕仙”这个信息告知他们，显然并不想在他们面前暴露身份。
若不是啾啾认出了扶月仙尊，他未必会出手。
这与他“撕裂信任话本”的猜测相悖。
扶月仙尊最开始被他们怀疑，也是因为在离海之下。
他布下的隔水阵被破坏之后，褚问溺在海水之中被玄影打伤，随即扶月仙尊出现救下了褚问。
那个时间太巧了，巧得不得不令人怀疑，堕仙做事缜密，不该有这种纰漏。
若不是他不是那个时候出现，楚照流几人也不会怀疑到扶月仙尊头上。
他出现是为了救褚问。
太矛盾了。
扶月仙尊与堕仙，救他们护他们，害他们又杀他们，从头到尾，处处都充斥着矛盾。
况且，按照堕仙一贯的做事风格，就算要将他们拉入幻境，也该是一个对他们来说犹如噩梦的幻境，而不是将他们的意识带回这万古之前，见证从前发生的事。
楚照流的心脏微微加速。
堕仙与师尊，或许并不是一个人。
就在此时，楚千湫站了起来：“不说了，我回去了。”
楚照流津津有味地听了半天，见他要走了，心里哎了声，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谢雲仙君。
哪知道不过是一缕意识，借着楚千湫的眼睛多看了一下，谢雲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神色陡然一凝，猝不及防按住楚千湫，手指点在他眉心上，金光一闪，探过楚千湫的身体。
楚千湫吓了一跳，站着没动：“你突然干什么？”
谢雲皱皱眉，眼底带了三分疑惑，又检查了一遍，才收回手，摇摇头：“大概是错觉，滚吧。”
楚千湫眉毛一扬。
谢雲忽然又道：“那半妖非良善之辈，将来恐生事端，你已经掺和进去了，难逃因果循环。”
楚千湫摆了摆手：“他命格非善非恶，虽有大凶，亦有大吉，一半一半的，就如他的血统一般。因一半凶兆否定一个人，岂不是因他怀有一半妖族血统而否定他一般浅薄？”
略微一顿后，非常潇洒地道：“再说了，我命数将尽，活不长了，真要出什么事，就交给后人来处理吧。实话不瞒你说，前几日我难得开盘卜卦，算到我楚家未来会没甚出息，但能出个绝世天才，大不了就交给他了！”
楚照流瞳孔震颤：“……”
祖宗啊，敢情与堕仙的这把孽缘是你种下的！
您不仅看得开，还很随心所欲啊？
不靠谱的老祖宗离开了树下的茶桌，眼前的场景倏地扭曲起来。
再次清晰起来时，是在一座仙宫之外。
云雾缥缈中的仙宫美轮美奂，来往的仙人脸色却不太好看。
楚照流借着老祖宗的眼睛四下看着，心道，难不成堕仙已经出事了？
说起来，他好像还不知道堕仙的本名是什么。
他是个半妖，另一半的血统又是什么？
师尊将他拉到这万年前的虚影里，似乎是为了让他了解一下堕仙的——毕竟他们对堕仙确实知之甚少。
楚千湫大步向着仙宫走去，周围的仙人见到他，纷纷拱手礼让，直走进了仙宫，他才猛地停了下来，冷冷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人界为何频发瘟疫地震？”
几人仙人连忙道：“楚上仙这是禁闭出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先别急。”
“不是什么大事？”楚千湫不可置信道，“黄泉路都要挤得塞不下人了，你们不是护佑人界吗，护佑了个什么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天地间有清浊二气，清气乃灵气，浊气乃是怨、杀、恨等混沌魔气，这几百年间人界的灵气愈发衰弱，下界又频发大战，引得浊气肆虐……”有人犹犹豫豫地道，“本来清浊平衡，现在失了衡，天灾人祸不断，我们也想不出解决之法。”
楚千湫扫了一圈：“谢雲呢？”
“上仙已带人去下界查探了，正在想办法。”
“有什么好查探的，”楚千湫语出惊人，“仙界灵力这么富裕，人界既然是清浊之气失衡，那就打开仙门，让仙界与人界互通一段时日，平衡一下。”
楚照流在识海里翘着脚看戏，听到这一声，也不禁笑了。
祖宗，不愧是你。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吱声。
愿意去处理问题的仙人早就都下了凡，还留在仙界唉声叹气、却不肯挪动一步的，是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楚千湫语带嘲讽：“人界可都是诸位的后人或徒孙。”
“虽是如此，但上仙的提议也太冒险了，”有人小声道，“从未有过仙门大开的前提，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正在此时，一道微小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我有办法。”
楚千湫扭过头去。
楚照流的目光也跟着递过去，视线之内，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看清那个人的脸庞，楚照流的心口一震。
说话的正是扶月仙尊！
与万年之后的堕仙不同，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坚定且清澈，神态格外认真。
周围传来片低低的嗤笑：“我没听错吧？连几位上仙都没办法的事，他说他有办法？”
“也真敢说。”
“不过是个混血杂种罢了，天资那么低下，也不知道怎么飞升的……”
听着这些絮絮低语，楚照流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凡人对修仙之人推崇不已，诚惶诚恐，以为仙人，不过是因为不了解。
修仙之人对仙人，岂不也是如此？
但说到底，无论凡人、修仙之人还是仙人，都是人罢了。
人有的劣根性，并不会因为伐经洗髓、渡劫飞升就都没了，反而会因为活得太久闲得没事愈发不加收敛。
就像周围这些，放到人界都是天之骄子，资质傲人的，但在嘲笑半妖之身的扶月仙尊时，仍旧低劣得令人厌恶。
很显然，楚照流与老祖宗心意相通，楚千湫听得皱了皱眉，不轻不重地一拍桌子，示意他们闭嘴，这才开口：“你有什么办法？”
“我母亲一族是魇兽，可以侵吞混沌浊气，”扶月仿佛没有听到那些絮絮低语，“我可以带领族群，吸收浊气，但浊气过多也会对魇兽造成致命伤害，所以事成之后，需要各位打开仙门，让我们在仙界修养一段时日。”
“魇兽，我倒是听说过……没想到他居然带着一半魇兽的血脉。”
“仙界从未有过妖族踏入，那也太不合规矩了！”
“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万一包藏祸心呢，毕竟是个半妖……”
“不足信啊。”
“我倒是觉得可行，古籍有载，魇兽的确能吞噬浊气，况且魇兽的战力不强，就算都来了仙界也无可畏惧，诸君还怕这个？”
楚千湫探究地盯着扶月：“你有几分把握？”
扶月想也不想：“三分。”
讨论声立止：“才三分？！”
“我就说不靠谱吧。”
扶月却摇摇头，道：“我于人界修行之时，曾遇到过一位下凡的仙君，说以我的资质，飞升的可能性不过一分，如今我已站在了这里。所以，三分足以。”
“这哪跟哪啊，不能一概而论吧！”
楚千湫沉吟了下，却点点头：“三分是吧，可以了。你尽管放开手去做，等你那边好了，我给你打开仙门。”
有人自告奋勇去做这种事，其他人也收了声。
反正无论成不成，他们也不亏。
见扶月转身要走，楚千湫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扶月脚步一顿，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静默片刻，才道：“洛江雪。”
楚千湫点头：“好名字。”
等洛江雪果断下了人界，其他人才又开口：“楚上仙，难道当真要开仙门？”
“魇兽吸食了浊气，恐怕会将灾厄一并带到仙界来。”
楚千湫撩起眼皮：“那你们什么意思？”
说着，他慢吞吞站起来，来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边。
楚照流看了两眼，发现石门上的花纹与他两次在存放仙门之匙的地宫中看到的都很相似。
这就是仙门么？
看起来还挺普通的。
楚千湫坐下来，挥挥袖子，身前出现了一面镜子，镜中正是去了人界的洛江雪。
他两指点在太阳穴间，唤了一声：“谢雲，我出禁闭了。”
相隔两界，万里传音。
谢雲仙君的嗓音很快有了回应：“别下来掺和，你的身体支撑不住了。”
“知道。”周遭没人，方才在人群前傲视群雄的楚千湫忽然蔫了下去，“三千年前与魔君那一战还是伤到根基了，我快撑不住了，你有空的话，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吧。”
谢雲冷淡道：“言出即灵，你少咒自己两句还能多活几天。”
楚照流忍不住对这位不靠谱的老祖宗产生了点担忧之情。
镜子里，洛江雪已经到了魇兽的地盘。
万年之前，人界除了人族、妖族，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种族，人妖两族之间虽有矛盾，但不像后世那般尖锐，魇兽一族对洛江雪的态度就格外亲厚。
他从仙界降临，说完了人界的危机，魇兽们便答应了他的要求，全族离开了休养生息的宝地，来到了魔气肆虐的人间。
魇兽的本体竟是雪白的。
但在吸收过多的浊气之后，便变得通体漆黑，即使隔着一面镜子，也看得出来，那并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楚照流看着看着，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后世的问罪墙上写，堕仙因资质不如人，日渐心生怨恨，堕落成魔，酿成大祸才被赶下仙界。
但目前看来，扶月仙尊，或者说，洛江雪并不在意旁人的评价。
他甚至说动了自己一半血脉的族群来帮忙解决人间的灾祸。
那面问罪墙果然是狗屁不通的胡说八道。
中间到底又出了什么事？
洛江雪到如今甚至准备焚烧整个人界，打开仙门将火烧至仙界，显然是恨透了仙界，足足恨了万年。
……总不至于，是魇兽到仙界修养的这中间发生了变故吧？
但是有楚千湫在这儿守着门，他相信老祖宗说到做到，一定会排除万难为洛江雪打开仙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边就有几人匆匆赶了过来：“不好了，楚上仙！”
楚照流：“……”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仙界大部分仙君都去了下界，魔界趁乱打过来了！”
楚千湫皱起了眉，看了一眼镜子，洛江雪与族群已经被浊气污染得通体漆黑。
“我去解决，”楚千湫指了指仙门，声音凌厉，“等会儿洛江雪带魇兽一族回来，你等为他打开仙门，谁敢阻拦，我回来宰了他！”
几人连忙点头：“是！”
楚照流心里松了口气。
有楚千湫这句话，应该也没人敢耍马虎眼。
但是楚照流很快就发现，他放心得过早了。
楚千湫的确受了很重的伤。
陈年旧伤不断恶化，在解决完来袭的魔界之人后，他在往回赶的路上，突然倒下了。
周围一片惊呼声，楚千湫却什么也听不清了，他捂着嘴唇，呛咳着不断咳出血，昏昏沉沉的，好半晌，才喃喃道：“真撑不住了啊。”
视野有限，楚照流看不清楚千湫现在是什么样，听到他的声音，心里却忍不住一揪。
楚千湫忽然没头没脑地道：“小家伙，附在我身上，可都看清楚了？”
楚照流怔了怔。
楚千湫居然察觉到了？
“那就都交给你了。”
虽然知道楚千湫最多是在冥冥中感受到了一缕意识，不可能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楚照流还是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交给我。”
“安息吧您，老祖宗。”

第85章
眼前再度一暗，楚照流的意识被剥离了出去。
这也证明，楚千湫确实死了。
他还来不及为老祖宗的战死生出什么叹惋之情，背后忽然被什么人推了一把。
一股从皮肉到骨髓都在颤栗的疼痛陡然侵袭而来！
连楚照流这样能忍痛的人，都被折磨得脑中一白，眼前发花，好半晌，才在头晕眼花中缓过来，待看清眼前的场景，又蒙住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之前在楚千湫的镜子里看到的魇族。
本来他的意识从楚千湫身上剥离出来，该回到现世自己的身体里了，是谁又推了他一把？
这个问题来不及细思，痛苦再度侵袭而来。
每只餍族都在他的嘶吼、翻滚，被浊气污染得眼红如血，冲他投来不解又怨愤的眼神：“你不是说他们会开仙门吗？”
“为什么？开门，开门啊！”
“好痛啊……”
在那一双双血红的眸子倒映中，楚照流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这是洛江雪。
也是万年前的师尊。
他心底发沉，楚千湫死后，仙界剩下的人果然没有打开仙门吗？
洛江雪的胸膛在急剧起伏着。
他也吸收了浊气，与他的族人一般，备受煎熬。
楚照流能感受到他的情绪，那是绝望、愤怒与不甘，被侵蚀的浊气一浇，烧起了无边的烈焰。
但他此时还理智尚存。
人界的失衡比仙界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揣测的要更严重，浊气对餍族的污染程度也远远超出了洛江雪的预料。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打开仙门，让餍族能进入灵力充沛的仙界得到休养，而不是在这里发泄无谓的怒气。
在剧痛之中，楚照流猜到了洛江雪的想法。
仙门之匙。
“你们等候在此，”洛江雪的语速很快，“我去去就回。”
仙人的力量与天地同生，不必借助外物，就能传送至万里之外。
他离开的瞬间，楚照流借助余光回头觑了一眼，可惜沧海桑田，万年之前的地势与万年之后有了巨大变化，只来得及匆匆一瞥，他没看出来餍族等候的那个地方是在何处。
第一把仙门之匙是一把灵尺。
为了防止有心人偷抢仙门之匙，每一把钥匙都被供奉在宫殿中，外有仙界几位上仙共同施术保护，即使洛江雪不是凡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破开屏障。
是否交出仙门之匙，全看守护的人心意。
守护着这把玉尺的人族听完来意，双手奉上灵尺，在洛江雪离开之时，肃容道：“仙人为救人族牺牲良多，我们感恩至极，万望您能一路顺平。”
楚照流心里无声一叹——他已经猜到这一路并不会如此人的祝福一般顺遂，否则洛江雪就不会成为堕仙了。
第二把仙门之匙，是一颗宝珠。
掌管这颗宝珠的是楚家，有过楚千湫授意，楚家也没有为难洛江雪，便将宝珠交给了他。
洛江雪并未生出感激抑或感动之情，他不知道楚千湫因为魔界来袭，前去抵御时旧伤复发，已经身陨。
第三把仙门之匙是一只冰雪之精，被大陆极北处的异族守护着，在犹豫良久后，也将钥匙交给了洛江雪。
抵达第四处地方时，洛江雪遭到了拒绝。
那把仙门之匙被尘世最大的王朝守护着，万年之前的尘世王朝并不像万年后，没有修仙者涉足，相反，这是一个高手如云的修仙国度，连皇帝也是一脚踏入飞升门的强大修行者，与仙界的联系极为紧密。
“仙界来意，不得将仙门之匙交出。”
洛江雪直接拔了剑，开始破阵。
骨骼在剧痛之中咯吱作响，被浊气侵蚀的理智已经摇摇欲坠，他脑中每一个念头都充斥着浓浓杀意。
或许是洛江雪的愤怒与恨意太过鲜烈，楚照流附在他身上，将一切情绪都尝了一遍，眼睁睁看着洛江雪被众仙加持过的大阵一遍遍弹开，心里也烧起了浓浓的怒意。
洛江雪与餍族做错了什么？
仙界里那群缩在里面，背信弃义的小人，有什么资格称之为仙？
最终洛江雪花费了足足半天的时间，破开了那座阵法，杀伤无数王朝修士，抢走了里面的仙门之匙。
他浑身浴血，抓起玉如意，转身就走。
他已经快到极限了，灵力过渡消耗，被浊气污染的经脉却开始吸收人界无处不在的浊气，被战火熏陶出的怨、杀、恨等污浊之气于心智有损，他提着剑，脑中只剩下一个执念：
最后那把仙门之匙，他一定要抢到。
但他还没出发去那边，就撞上了赶来的谢雲。
谢雲身上亦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见到底下的惨状，就明白来晚了。
他沉默着看了洛江雪一眼，解下腰间的剑，丢给了他，不咸不淡道：“大多数仙君下凡，魔界趁虚而入，楚千湫已经死了，剩下的人各执一词，多半人不愿意打开仙门——这是最后一把仙门之匙。”
洛江雪仿佛没听到一般，面色木然，接过那把剑，就准备离开。
谢雲无声叹了口气，在他身后道：“……你现在赶去，恐怕为时已晚。”
人间灵力衰微，魔气激荡，留守在原地的餍族们不像洛江雪是仙人之躯。
他赶到的时候，绝大部分的餍族已经死了。
剩下的餍族被侵蚀发疯，冲到了附近的城池大开杀戒。
那些仅存的餍族已经不是洛江雪所熟悉的餍族，他们已经堕落成魔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也是因为仙界那群懦弱无能之辈不敢开门。
如果他的动作再快一点，如果没有耽搁那半天，是不是……
楚照流读懂了洛江雪的每一个念头，闭了闭眼，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
然而洛江雪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无比震愕——
洛江雪提起剑，将那些堕落成魔的餍族一剑一只，尽数屠杀了。
包括了他的母亲。
那只魇兽在被一箭穿心之后，眼中的光芒消失，砰然倒地，由人形化回了兽形。
洛江雪砰然跪地，身体蜷缩在一起，头抵在母亲冰冷的尸身上，颈间滴溜溜滚下来一只沾着血的玉扣。
意识相连之下，楚照流得知了那是什么。
洛江雪的父亲只是个凡人，没有修仙之资，那是他亲手打磨，送给自己儿子的平安扣。
顾君衣在扶月仙尊的洞府内也找出了这么一枚玉扣。
这种本该无比重要的东西，却被丢到了角落里，没有带走。
——这是否证明，万年之后的堕仙，已经选择彻底抛弃了灵魂中的人性？
洛江雪捡起玉扣，放入怀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冰冷如鬼魅。
他祭出了五把仙门之匙，打开了仙门。
成千上万吸足了浊气的餍族尸首堆积在他脚下，被折磨致死的餍族的怨气让浊气更为猛烈，仙门开启的瞬间，深重的怨气冲进了仙门！
洛江雪的嗓音嘶哑：“我要你们……一个不留。”
他入魔了。
但是洛江雪却没能如愿。
即使此事是仙界的错，谢雲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颠覆了仙界，这样倒霉的不仅是仙界，还有已经摇摇欲坠的人界。
那是场旷世之战，整个仙界都被波及得震了三震，山川倾覆、海潮奔涌，最终以洛江雪的落败为结局。
打完这场，同楚千湫一样身负旧伤的谢雲也陨落了。
洛江雪被废掉修为，扔下了仙界。
而后不久，就是因平衡彻底被打破而导致的灭世之灾降临，无论人仙妖魔都死伤无数，尤其是失去了几个上仙的仙界。
仙门从此彻底关闭，五把仙门之匙下落不明。
而失去了修为，被废掉根骨的洛江雪也死在了那场灾难中。
在洛江雪身死的一瞬，楚照流的意识再次被剥离出来，在眼前的景象彻底模糊之前，他看见原本身死的洛江雪又睁开了眼。
那双眼底最后一丝仁慈也无，只剩滔天的怨毒。
楚照流感觉自己仿佛又过了两个人生，疲惫至极地睁开眼。
神魂归位，他依旧待在极北之地的冰窟之中，精神还有一丝恍惚。
肆虐的寒蝶已经消失，谢酩挺拔的身影就挡在他身前。
燕逐尘惊喜不已：“醒了？太好了！”
谢酩闻声，略微侧了侧首，但并未回头。
楚照流眨了两下眼，扭过头，发现褚问也躺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看起来似乎并不痛苦，但也还没醒来。
啾啾的化身与白狼王也挡在前方，而对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叹：“白狼王，不过叫你去做个戏，没想到你会当真背叛我。”
白狼王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我说过了，狼族是最团结的族群。”
褚问在他身后，那他就挡在褚问身前，如果前面为敌的是楚照流几人，那他就以楚照流几人为敌。
简单而粗暴的逻辑。
楚照流脑子发沉发昏，揉了揉额角，声线有些哑：“我昏了多久？”
燕逐尘紧张地看着他：“不到三刻。”
楚照流点了点头，杵着剑站起身，上前与谢酩并肩。
谢酩依旧盯着堕仙未动，嗓音微紧：“如何？”
“没事，只是做了两场梦。”楚照流朝他摇摇头，看向前方的人。
谢雲评价过洛江雪，性子极左，要么就是极善，要么就是极恶。
他能为了人界，以三分的可能举全族之力吞食浊气，是他的善。
真正的“洛江雪”，明明含恨而亡。
万年前的那场天灾之后，天地间生灵死了十之八九，恐怕是飘荡在人世的怨魂与洛江雪的余恨交织，才生出了眼前这位“堕仙”，是为极恶。
他们在神宫中见到的那面问罪墙，只是仙界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楚照流向来很能说会道，然而此刻嗓子眼却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他也算亲身经历了堕仙的一段人生。
他该称呼面前的人为什么？
片刻的静默之后，楚照流一字一顿叫：“洛、江、雪。”
“哦？看来你看到了许多啊。”
听到这个名字，堕仙的眼褶微弯，状似很温和：“如何，理解我为何要这样做了吗。”
楚照流点了下头：“你恨世人，更恨仙界，换我，我也恨。”
听到后面半句，堕仙微挑起眉：“所以，你待如何？”
“我能理解，但不赞同。”楚照流举起了剑，容色冷峻，嗓音冰冷，“所有的一切，万年前就有所了结，如今你想拉着整个人界，因你的余恨去死，你就该死。”
玄影听得满头雾水，左看右看，见两人都没有出声解释的意思，忍不住开口：“哎，容我问一句，你看到了什么？洛江雪又是谁？你的名字？万年前发生了什么？你们这样自顾自对话，很不尊重我们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哇！好歹我们也是在场的人，先把前因后果说说呗？”
聒噪得很。
堕仙没搭理他：“没得商量了？”
楚照流也没搭理玄影：“显而易见。”
堕仙背负着双手，并不生气，只是有些惋惜一般：“你的性子，与你那位先祖真是十分相似，可惜了。”
这是大战来临前的平静。
楚照流肩背紧绷着，略吸了一口气：“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
堕仙微微笑了，他笑起来时，与扶月仙尊一模一样，仿佛他们不是生死相向的敌人，而此刻是在给他们师兄弟解疑答惑：“你也可以多问几个。”
毕竟等死了之后，就没机会再问了。
楚照流张了张嘴，胸腔中充斥着无数疑问，还没等他开口，身后突然传来道沙哑的声音：“为什么，要收我们为徒？”
一直显得十分从容不迫的堕仙笑容忽然滞住。
褚问不知何时醒了，在燕逐尘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上前，昔日的温和沉稳消散无踪，眼眶通红地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敬仰、尊崇、信赖无比，将他从死亡的深渊中拉回人间的师尊。
楚照流略感吃惊。
即使还被万年前看到的一切影响着，在面对堕仙时，他依旧提着十二万分的警觉，毕竟在无数次的吃亏之后，他很明白，堕仙是一个相当善于演戏布局、狡诈又冷血的人。
方才的一来一往间，堕仙都温和而耐心地回答着他的问题，笑得如同往昔。
但那就连玄影都看得出来，并非真心实意，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可是在褚问发问时，堕仙的面容上一瞬间的凝滞却不似作伪。
或许是褚问半妖的身份，曾触动过他分毫，让他想起了自己？
堕仙面上的异色也就那么一瞬间，短得近乎让楚照流怀疑是看错了。
他直视着褚问，依旧保持着柔和的笑意，话音却无比冰冷：“哦？你问这个啊，收养你们为徒的人不是我。”
“——他已经死了。”

第86章
堕仙的嗓音如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冷雾，虚无而缥缈：“你们所念的所谓扶月仙尊，不过是我的一缕杂念罢了。”
此话一出，楚照流反而笑了：“哦哟？堕仙阁下，我大师兄不过问你一句话，你怎么说了这么多？这实在很不像你啊，还是说，这也是你的算计？”
堕仙面上的笑意彻底淡去，盯着楚照流的眼底流露过几丝杀意。
眼前这个堕仙，是由无数怨念与洛江雪对仙界的恨意交织而成，是洛江雪，也非洛江雪。
堕仙口中的“他”，或许就是洛江雪。
看来堕仙很厌恶自己的余念。
恐怕这些年，要杀他们害他们的恶是真。
护他们爱他们的情，也是真。
楚照流紧紧盯着堕仙的脸，想要看到一丝半毫的动容。
他被拉去见证了万年前的一切，堕仙没有必要这么做，让他见到那些的，一定是师尊！
他并没有如堕仙所言，已经被抹除。
白狼王说的“堕仙遇到些麻烦”，恐怕就是指师尊。
褚问失神了片刻，轻声问：“若是如此，方才为何不干脆杀了我与小师弟……你现在到底是谁，是师尊，还是堕仙？”
堕仙的面色忽然微变，摇摇欲坠般后退了一步。
机会来了！
楚照流向谢酩微微一瞥，眼神相触，不必多言，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谢酩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堕仙身后，楚照流身法飘逸，也眨眼就近至身前，俩人一前一后夹击，包抄了堕仙的去路，同时出剑。
堕仙晃神了刹那，反应极快，闪身避开了两把剑的致命一击。
但鸣泓剑与无名剑仍然贯穿了他的身躯。
那一瞬间的恍惚已经褪去，堕仙不怒反笑：“好得很啊，真是我的好徒弟，也会用这种小把戏了。”
楚照流微笑着，恭维道：“你教得好。”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灵力滚涌而出！
那种灵力比修士吐纳的灵力要更纯更盛，与楚照流附在楚千湫和洛江雪身上时体验到的“仙力”近似，非人力所能达。
俩人被振飞出去，谢酩手疾眼快，捞住楚照流，将他虚虚挡在怀里，低了低头：“照照？”
楚照流呛了一下，唇角溢出浅浅血迹，深吸了口谢美人身上的冷香，顿感自己又充满了力量，摆摆手：“无碍。”
“你们俩人的剑……果然如此。”
堕仙神色莫测，伸手沾了沾身上的血迹，半眯起眼：“灭世之灾后，五把仙门之匙丢失，有几把被寻回，我还以为谢家那把也丢了，如今看来……我沉睡的时候，他为了阻止我，还真是干了不少事。”
“哦？”楚照流随手抹去唇角的血，“你的意思是，流明宗的仙门之匙是师尊偷的？”
“不错。”堕仙淡淡道，“他趁我沉睡之际，偷走了仙门之匙，但仙门之匙无法毁掉，他便将剑折断，抛入了不同的秘境，然后抹除了自己的记忆。没想到，其中一半会被谢酩带回去铸成鸣泓剑，另一半被你父亲找到，铸成了你这把无名剑。”
谢酩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鸣泓剑。
此前他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如今被堕仙证实，倒也没有太大的惊讶之意。
上次他们意欲钓出堕仙，铸造假的仙门之匙时，鸣泓剑就吵个不停，意见很大，八成是剑灵臭屁，觉得假剑不配。
无名剑是楚照流的佩剑，常年带在身边，难免沾染彼此的气息。
鸣鸿剑灵会那么亲近楚照流，想必也有这个缘由。
楚照流恍然大悟，拱了拱手：“您还真是有问必答，那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堕仙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但还是冷冷回了一声：“说。”
“极北之地的仙门之匙，你找到了吗？”
“快了。”堕仙淡声道，“当年住在极北之地的异族弄丢了钥匙，不过冰雪之精是有灵智的活物，我在中洲西洲找了数千年没找到，想必是藏回了极北之地，这些年躲躲藏藏的，我陪它玩了这许久，已经没耐心了。”
“哦，这么说来，夙阳鬼城一把，西洲魔域一把，你手上应该有两把钥匙了，第三把在极北之地……最后一把在哪儿？”
堕仙话音温和地纠正：“错了，我手上，是四把。”
再加上鸣泓剑和无名剑的话。
眼前残影一闪，强大的压迫力再度袭来！
楚照流和谢酩举剑相迎，当啷声连绵不绝，俩人同时架着堕仙的剑，眨眼交手数百招。
楚照流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所学剑法虽不是正统的扶月剑法，但到底是经过扶月仙尊几番点拨的。关键之处，堕仙总是能预判到他的剑法。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要下死手，也是种考验。
楚照流忍不住问：“你能换张脸吗？”
堕仙：“你话太多了。”
楚照流：“不是你说的有问题就问吗，却之不恭嘛。”
三人的缠斗太过激烈，其他人完全插不进去，燕逐尘看得眼花缭乱，力量超出认知太多，甚至很难看清战局：“小照流打个架屁话怎么恁多！现在谁占上风啊？”
在场诸人，除了打着的那几位，最强的就是玄影与褚问了。
褚问闭嘴不语，玄影目不转睛看着，随口答道：“堕仙。”
燕逐尘嘶了口气：“就连解封后的小照流，配合巅峰状态的谢宗主也打不过堕仙？那人界不是完了吗。”
“他们俩人再强，面对的可是‘仙’，与人完全不在一个境界。”玄影道，“而且楚照流恶咒缠身，实力还没恢复，若是堕仙解除了恶咒，他与谢酩联手，未必不能与堕仙一搏，但堕仙怎么可能解咒坑自己。”
燕逐尘哦了一声：“你怎么突然这么正经，我好不习惯。”
雪白漂亮的白狼傲然地睇了他一眼，眼里写满了“说的什么废话”，又继续看向那三人：“再打下去，恐怕先输的会是楚照流和谢酩。”
燕逐尘紧张得不敢呼吸：“那怎么办，你去帮帮忙？”
“我为什么要插手？”玄影莫名其妙，甩了甩尾巴，姿态安然地趴了下来，“楚照流和谢酩若是死了，对妖族来说，可是一桩大好事。”
燕逐尘：“……”
一来一往的对话太过自然，他差点忘了，这是妖族的妖王！
就在此刻，勉强维持平衡的战局发生了变化。
楚照流吃的丹药药效过了。
被掀飞的瞬间，他心里骂了一声。
他和谢酩趁堕仙不备，夺取先机，两人配合着，才将战局持平，偏偏就这个时候，药效没了！
失去楚照流的牵制，堕仙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谢酩眼前。
同时一把黑色的剑凭空出现在楚照流身前，流星赶月，冲着他的猛然压下。
谢酩的脑中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等他回神时，身体已经做出了条件反射——鸣泓剑被投掷而出，当啷一声击飞了堕仙的黑剑！
然而堕仙并不在意，剑被击飞，手并成爪，继续朝着楚照流袭去！
或许是堕仙的速度太快，快到周围的一切在眼里都被放慢了一般。
四周的空气凝固着，耳边除了风声，就只剩剧烈的心跳声，震颤着鼓膜。
楚照流的身体被击飞出去，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咬咬牙想竭力扭开。
下一刻，“噗”地轻微一声，是肉身被穿透的声音，鲜血洒溅而出，染红了地面上成片的冰蓝小花。
楚照流的瞳孔微微放大。
随即他眼前一暗，被同时赶到的谢酩护在了身后。
褚问的手腕依旧如扶月仙尊手把手教的那样，握剑坚定，一丝不颤。
但他低垂的眼睫却在微微颤抖着，似有细碎的光掩映其中。
鸣泓剑不偏不倚地刺进了堕仙的后心口。
只要再往前几寸，就能彻底洞穿。
所有人都陷入了静默，包括楚照流和谢酩。
楚照流完全没想到，褚问居然会出手。
“……师尊。”褚问抬起头，神色平静而痛苦，“抱歉。”
他咬着牙，正要将剑往前一推。
堕仙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笑容。
就像每一次出关之后，都要来和他切磋一番，指教他近来修行的师尊。
他十岁那年，将他拉回阳世的师尊也是冲着他这么一笑，显出几分悲悯，温和地问他：“愿不愿意随我回山修行？”
“半妖又如何，我的徒弟，当自己便好了。”
“遇到危险，记得叫师尊。”
……
褚问的眼前模糊了一瞬，分不清是泪还是什么。
当啷一声，鸣泓剑坠地。
堕仙的身影如残云一般，消失在众人眼前，只丢下一句话：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仙门之匙暂留在你们手上，额外的大礼，改日再奉上。”
好半晌，燕逐尘才涩声开口，打破了死寂：“……暂时，结束了？”
楚照流眼前一暗，被谢酩死死地抱入了怀中。
他眨了眨眼，惊奇地发现，谢酩的呼吸竟然在轻轻发抖。
刚才千钧一发，谢酩掷剑再赶来，若不是褚问突然出手，恐怕也赶不及。
恐惧在那一刻攫夺了谢酩的每一寸神经。
“……好了，我没事。”楚照流回搂住谢酩的腰，埋在他怀里，努力平息了会儿呼吸，激烈沸腾的热血才缓缓平复下来，“这不是好好的，没断胳膊，也没断腿，吐了几口血而已。”
这安慰还不如不开口，谢酩听得额角青筋微跳，抿紧了唇，抱着他更不愿意撒手了。
楚照流啼笑皆非，明明差点遇险的那个是他，结果他倒成了哄人的那个。
谢宗主这承受能力，是不是不太行啊？
安抚好了谢酩，楚照流迟疑着走到褚问身边，看着他眼圈泛红的模样，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堕仙或许不是师尊，但没有堕仙，也没有师尊。
他们是一体的。
扶月仙尊的意识还剩几分？除了堕仙，恐怕没有人清楚，但他们清楚知道的是，堕仙一死，扶月仙尊也会彻底消亡。
这无疑是一件极为残忍的事。
楚照流反反复复在心里措辞着，反倒是褚问看见他，先开了口：“抱歉，小师弟，方才我……没能下得了手。”
楚照流连忙摇头：“若不是师兄你及时出手，我恐怕就没机会站在这儿说话了。”
褚问仔细看着他：“伤重吗？请燕兄来看看吧。”
“还好，谢酩一直护着我呢。”楚照流有些手足无措，“堕仙……”
“刚才他回头来看我。”提到这个，褚问垂下眼，眼底闪烁着泪光，“小师弟，我很确定，那就是师尊。”
楚照流应道：“师尊的意识一直在与堕仙作斗争吧，上回在海底，为了救你，他就出来过。”
褚问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刺了师尊一剑。”
楚照流的喉间顿时像是吞了把沙，难受得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褚问怔怔的，嗓音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发颤：“但是小师弟，师尊刚刚看向我时，是笑着的啊……”

第87章
堕仙只是暂且离去，无论如此，此地不宜久留。
略微收拾好心情，楚照流扭头看向身后的冰层。
这百年来，他爹娘恐怕就一直被封冻于此。
看来药王应当是另一个知情人了，循迹找了过来，想解救徒弟，最后也被封了进去。
这坚冰连无名剑都破不开……
谢酩道：“凤凰火能烧尽世间诸恶，让啾啾试试。”
小凤凰方才没能出力，现在尤为积极，双翅一振，飞到冰层前，吐出耀眼的真火。
冰层果然刺啦啦融化，升腾起一片白雾，燕逐尘立刻冲了过去：“小凤凰，悠着点！别把人烤熟了。”
等破开深厚的冰层时，小凤凰也精疲力竭了，啪叽一下倒到谢酩手心里，整只叽又好似缩小了一圈，圆滚滚的肚子都瘪下去了一点。
谢酩以食指指尖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肚子，以示鼓励。
楚照流和燕逐尘也忙不迭将里面的人扶了出来。
燕逐尘连忙先给药王把了把脉，松了口气。
楚照流的脸色却不好看。
地上静静躺着的年轻男女身躯里，并无神魂。
难怪楚家的魂灯熄了。
谢酩伸手探了探，沉吟一下：“神魂离体。”
神魂离体与神魂湮灭是不一样的。
但神魂离体太久，身体也会受到影响，久而久之，甚至会枯朽下来。
堕仙将楚照流的父母封冻在冰层中，极寒之气反而完好地存住了他们的身躯。
谢酩的声线清冷，钻入耳中，不觉冷漠，反而叫人清醒，楚照流醒过神来，深深吸了口气，点头道：“他们的神魂被堕仙锁在某个地方。”
燕逐尘给药王塞了一颗丹药，又递过来给楚照流：“这种情况，不宜再留在极北之地，得带他们回药谷。”
另一边，玄影也在对褚问循循善诱：“当日在离海，那些人族的自私面孔你也看到了，人族向来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若是回去了，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指不定怎么想，何必再待在那种地方给自己找气受？随我回白狼族群吧，继承狼王之位，没有狼敢对你不敬！”
褚问刚从万般复杂滋味的心绪中拔出来，面对着玄影，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保持着一贯的礼貌，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不卑不亢，柔和却坚定：“多谢狼王好意，我没有受谁的气，而且旁人如何想我，与我如何做并无干系，若是活在他人的视线与说辞中，一辈子也做不了自己。”
玄影抓耳挠腮的，还想继续劝说。
楚照流往那边瞥了一眼：“师兄，别搭理他，我们先出去。”
进来时为了找人，循着踪迹不太好走，但出去就简单多了。
楚照流从戒指里翻出辆舆车，妥善地安置好了药王和楚清渠夫妇，便由谢酩开路，一路横冲直撞，很快就一跃冲出了冰山。
他们进入冰山不知过去了多久，极北大陆已经陷入黑暗，雪原辽阔，一望无际，明净的夜空中，闪烁着星子繁如砂砾。
才刚离开冰山，一声巨响就从下方传来。
楚照流低头一看，只听轰隆一声，巨大的冰山垮塌而下，与此同时，远远近近的，不少冰山都在倾覆，雪崩不止，白雾漫飞。
整座极北之地都陷入了颤栗，仿佛下一刻大陆就要四分五裂，沉入冰冷的北海之中。
楚照流深深蹙起双眉，心里有了预感：“这个架势，堕仙恐怕已经拿到了第三把仙门之匙。”
玄影化作人形，厚着脸皮跟着几人，见底下的架势，啧啧咂舌：“他果然没想过要帮妖族重振，不过是想让人妖混战，献祭生灵罢了——对了，堕仙都让你看到了什么？”
楚照流的灵脉还在灼疼着，靠在谢酩身上缓着劲儿，听到白狼王的声音，冷笑着看过去：“想知道？”
听之前堕仙所言，这头蠢狼一开始果然是他派来的，只是见褚问在他们这边，才没有反水偷袭。
玄影丝毫没有自觉：“想啊，你肯定也要说给你姘头和师兄听的吧，多我一个听众不算多吧！”
楚照流微笑道：“确实是不多，但我赶时间，眼下这舆车还差了个东西。”
玄影：“？”
楚照流麻利地从戒指里再次翻出个马车绳套，唇角勾了勾，笑得十分善良：“不知道狼王愿不愿意效力？”
玄影愤怒道：“我呸！区区人族，想让本王当你的苦力？绝无可能！”
楚照流陷入沉思：“大师兄和我一样，也很赶时间呢。”
半刻钟后，以灵力驱动的舆车多了一匹狼拉车。
整治完了玄影，略微出了点气，楚照流才开口：“堕仙……也可能是师尊，让我见到了万年前发生的一切，不过不排除是堕仙故意为之，或许也有虚假之处。不过有一点可以证实，除了目前所知的四把仙门之匙外，第五把仙门之匙是一颗灵珠，由楚家保管。”
这颗灵珠极有可能被放在楚照流身上，但楚照流自查了几番，又让谢酩探了探，也没发现。
褚问独自坐在对面，听得有些走神。
楚照流问：“师兄，你也有看到什么吗？”
褚问愣了会儿，摇头道：“我只是做了个梦。”
一个美梦。
梦里没有那个海边的小渔村，没有湿冷的地牢，也没有汹涌狂啸的海面，他在父母的膝下无忧无虑，美好得令人沉溺。
但美梦再美，也只是梦，褚问从来不是耽于虚幻之人，最后还是醒了过来。
那场梦里，竟然没有隐藏的杀机。
似乎造梦人只是单纯地想让他陷入那个美梦，久久不醒。
他不知道那是堕仙的意思，还是师尊对他的怜惜，无声叹了口气：“小师弟，那你有看到师尊……洛江雪是为何变成这样的吗？”
万年前的一切想起来依旧令人咬牙切齿，楚照流掐了掐眉心，将整桩事情道给了众人听。
前面拉着车的玄影嗤笑一声：“人族不管从前还是现在，都是一样啊。”
楚照流掀掀眼皮子：“有懦夫，但更多人为抗争而亡，人性非是两极，善恶交织罢了，就如仙门百家，虽蠢货一筐，如今也会为保护人族城池抛洒热血。你这头蠢狼不懂。”
白狼王仍是愤愤不平：“有骨气的都出去战死了，岂不便宜了剩下的懦夫？换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我算是明白了，堕仙为何想一把火烧尽人界与仙界，那群踩着别人的尸骨捡便宜的有什么资格活下来。”
楚照流挑挑眉：“实话说，你的想法我也赞同。”
他也觉得那些自私自利的懦夫不配存活，但他的观点也与战死的谢雲一样。
选择战死，不是为了那些人，而是为了其他更多无辜的生灵。
况且这已是万年之后。
而且仙门关闭了这么多年，也再未开启过，仙界恐怕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人界这么大的乱子，怎么说也该有人下来看看了。
总不至于活下来的都是那些自私自利者。
“只要鸣泓与无名还在我们手上，堕仙必然会寻来，接下来就不必我们辛辛苦苦去找人了。他想烧了人界，打开仙门，将仙界一起烧掉，那第五把钥匙的行踪，没人知道反而更好……不过还是需要去探探仙门所在之地，可惜沧海桑田……”
楚照流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脑袋无意识地歪靠在谢酩肩上，眼皮发沉。
上次他进入谢酩的心境，神魂还没完全修养好，这次意识又被拉入远古，一前一后附在两人身上与人共情，再经历了一场恶战，精神早就疲倦了。
谢酩摸猫儿似的，轻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
楚照流吭叽一声，十分听话，脑袋一歪，踏实地睡了过去。
谢酩换了个姿势，让楚照流能靠得更舒适点。
从楚照流说完就没再开过口的褚问看过来，见楚照流睡梦中还无意识地往谢酩怀里蹭的样子，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
正如楚照流所言，人性非两极。
给他和母亲带来药与衣物的那个修士，亦在众人之前揭露他半妖的身份，难道就能笼统地称善或称恶吗。
这些年他感受过恶，但也感受过善。
可是师尊……
褚问的笑容淡了淡。
若结局是不死不休，下一次，他真的能刺下那一剑吗？
或许是意识被影响得太深，沉入睡梦之后，楚照流又梦到了万年前，携着餍族无尽怨气冲进仙门大开杀戒的洛江雪。
仙门之外的景象有些扭曲，在眼前模模糊糊，时而陌生，时而又生出几分熟悉。
他的意识沉浮在内，不知道过了多久，某个瞬间，陡然抓到了那一份熟悉源自何处——
楚照流猛然睁开眼。
白狼王拉车拉得兢兢业业，舆车还在疾速朝着中洲赶去，卷着凛冽寒风的辽阔北海被不断被抛到脑后，谢酩圈着他的腰，他窝在谢酩怀里，啾啾窝在他怀里。
楚照流眨了眨眼，揉了一把小凤凰毛茸茸的脑袋，想起梦里的一切，赶紧扭过头：“谢三，我知道了！”
谢酩原本闭眼调息着，察觉到他醒来，就睁开了眼，眼神在星光下显得很温和：“嗯？”
“我在梦里又看到了仙门的所在地……”楚照流揉着太阳穴，努力搜寻着脑中残存的记忆碎片，“那个地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如果不出所料的话，仙门应该就在……在……”
脑中飞快闪过的画面陡然一停。
楚照流神色肃然，一字一顿道：“扶月山。”
这也是堕仙选择在扶月山开宗立派的理由。

第88章
得亏于玄影卖力地拉车，回中洲的速度远比离开时要快，没过几日，中州大陆的海岸线已经出现在眼前。
跨入中洲的第一步，玄影就收到了白狼族传来的消息。
前来递消息的是游窜于北方的狼群，见到玄影，纷纷低俯下来，嗷呜嗷呜叫了一阵。
玄影脸色一肃：“出现了重大变故，我得先回族内一趟。”
但他仍是不太放心褚问，想了想，化出原形，叼下自己尾巴上一簇毛，吹出一口妖气。
那撮毛落地便化成了一只小白狗，颠颠地跑到褚问身边。
“大侄子，我这分身暂且跟在你身旁保护你，特地给你化成小狗的模样，免得那群人族修士又生怀疑，等我回来！”
话毕，白狼王就干脆利落地一跃起身，踏风而去。
褚问茫然地低头看看那只蹭着自己裤腿的小狗，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白狼王收到了来自族群的呼唤，楚照流也收到了顾君衣不知用什么法子寻来的传音符，仅有简短的一句话：“小师弟，倘若已回中洲，速归扶月山。”
燕逐尘咂舌道：“我们才离开了半个来月，看来又出什么事了，而且还是顾兄一个人也解决不了的事。现在已回中洲，便依照之前说好的，我带师父师姐和楚兄回药谷，你们去扶月山吧。”
楚照流不放心地又给他塞了一堆法宝阵棋，随即看了眼神魂离体的父亲母亲，静默片刻，撇开视线，拱了拱手，沉声道：“交给你了，一路小心。”
若不是不得已，他更想亲自护送他们回药谷，但只要无名剑还在他身上，危机就不会解除，堕仙定会袭来。
此时远离他们，反而是一种保护。
毕竟对于堕仙而言，药王与楚照流父母的壳子已经没什么用了。
就此分道扬镳，楚照流、谢酩和褚问继续往扶月山去。
一路南下之时，楚照流也察觉到了问题。
中洲的战事似乎暂时休止了，妖群蛰伏不动，魔门也退回了泠河一带，但空气中浮动的燥意却分毫未收。
离往年雪化的日子还早，北方却已早早冰雪消融，然而冰雪之下，却没有生出绿芽。
事出反常即有妖。
直到扶月山附近，竟出现了百草枯死之相，山下大片大片的桃花树都成了死树。
楚照流三人才靠近扶月山的范围，便被一群巡逻弟子发现了，惊喜不已：“褚师叔、楚师叔和谢前辈！太好了，你们终于回来了！”
楚照流朝他摆摆手：“我们这一路都没碰到人，边走边说吧，发生了什么？”
领头的弟子忧心忡忡的：“大约在十日之前，各地都发生了异象，出现了异常的灵力漩涡，汲取周遭的灵力与生命力，甚至会将人卷进去，察觉不对后，代宗主亲自去探查了一番……”
楚照流和谢酩同时心道：堕仙。
谢酩眸光微敛：“继续。”
小弟子连忙继续道：“代宗主探查了多个地方后，与魔门和妖族的领头人都见了一面，之后便暂时休战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这种事情让这些小弟子知道，的确徒增恐慌。
但眼下的情形，恐怕也不得不让所有人知道了。
楚照流心里感叹一声，摸摸小弟子的脑袋：“知道了，安心，天塌下来还有我们顶着。最近辛苦啦，你们也要小心。”
小弟子晕乎乎地对上他温和的笑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嗫嚅着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是、是，多谢师叔关心，师叔也请万事小心！”
谢酩不咸不淡地看了眼他。
小弟子刚热血上头，下一刻就觉背后一阵无名阴风刮过，疑惑地左右看看，不小心触及到谢宗主凉凉的眼神，莫名打了个寒颤，行了一礼，赶紧退下了。
三人踏进扶月山，顾君衣就察觉到了，不用他们去找，顾君衣就自己寻了过来。
“大师兄！”一见褚问，顾君衣感动得差点当场跪下，“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来我真的撑不住了！”
褚问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连忙上前：“怎么了？”
一时不慎，冰凉的玉扳指就被套上了拇指。
顾君衣长长地舒了口气：“物归原主了。这什么破宗主，我承受不了了，天天和一群老头儿掰掰扯扯，我可没你那么好的耐性，每次一听他们吵起来，只想抄起剑痛痛快快打一架。”
褚问：“……”
楚照流忍不住偷偷笑了。
顾君衣敏锐地察觉到他偷笑，眉尖一竖：“笑什么，当宗主比跟堕仙打一架还累，不信你也当几天宗主试试。”
楚照流哭笑不得：“你当这是街头小孩儿玩游戏呢，还轮流当。”
褚问垂眸看着那枚由扶月仙尊亲自传到他手中，代表宗主之位的扳指，无声叹了口气：“二师弟，我已不再适合……”
“大师兄，”顾君衣打断他的话，“这段日子，我在忍宗门和天道盟里那堆老头，他们也在忍我，并且忍得比我辛苦得多，因为他们打不过我。现在所有人都盼着你早日归位呢，谁能比你更适合这个位子？”
褚问被说得一愣一愣。
楚照流眼底含着薄薄笑意，抱着手偏偏头，凑到谢酩耳边：“谢宗主，你和宗门内那群老古董打交道时，也是这般头疼吗？”
暖暖的气息拂过耳畔，痒痒的。
谢酩不动声色：“不会。”
“哦？”
“他们不敢。”
楚照流想象了一下谢酩面无表情开宗门大会的画面，顿时乐不可支，活像被戳到了笑穴，趴在谢酩身上笑得停不下来。
闲话说完了，顾君衣带着三人到了师兄弟几人常赏花的望风亭，没有急着问他们在极北之地的经历，先讲了讲眼下的情形。
“适才你们过来的时候，应该也碰到巡逻队，了解一些情况了。”
见楚照流点头，顾君衣沉吟着道：“那些异常的灵力漩涡，是一种上古邪阵。”
陆汀雪从顾君衣识海里出来，坐在他身边，看魂体的情况，比先前又凝实不少：“我在花涧门时，曾见雀心罗研究过那种古阵。”
顾君衣笑了笑：“也多亏了阿雪，翻阅了许多上古卷轴后，我很快确定了那是什么阵法。”
陆汀雪平淡颔首。
“根据各地探查的消息，邪阵已遍布了中洲、西洲、离海各地，共有一百零八处。这种阵法吸食灵力与生命为养分，一旦阵成，整个人界恐怕就要成为死地，无人能独活……事出严重，魔门和妖族才很快和我们休了战。”
魔门和妖族的目的都是想在中洲争地盘，但若是大阵成了，所有人都得玩完，争地盘也没意义了。
所以在察觉不对后，都爽快休了战。
凭借一己之力，想要毁灭一界确实太难，纵然是仙。
堕仙这万年来，恐怕一直在布置这种阵法。
楚照流眉心突突直跳：“阵法图纸呢？”
顾君衣早有准备，从戒指里掏出递给他：“我去探查了十数处，可以确定，再过半月，就会大成，届时无人能阻，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研究如何破阵，也有些眉目了。”
楚照流接过图纸，就地钻研起来。
褚问的脸色微沉：“就算研究出了大阵的破解之法，统共一百零八处，遍及天下各处，仅凭中洲修士的力量，也是不可能在阵成之前拆除的，必须与魔门和妖族联手。”
但正魔两道、人族与妖族之间仇视已久，要三方齐心协力合作，恐怕并不简单。
顾君衣脸色衰衰的，要死不活地摊在陆汀雪身上：“大师兄一语中的，魔门曾背信弃义，妖族又有血海深仇，我最近就是在和天道盟那群老不死的吵这个，没人相信魔门与妖族会真心与我们合作，妖族和魔门那边也迟迟没有表态，头疼得不行。”
陆汀雪淡定地伸手给他揉了揉太阳穴：“妖族的问题比魔门大。”
谢酩道：“恐怕不难。”
众人的目光转到他身上。
“玄影回妖族，”谢酩淡淡道，“应当就是为此事，他头脑简单，但知道轻重。”
楚照流差点把这头蠢狼忘了：“对啊！大师兄身怀人妖两族之血，在此时站出来，反而更能信众。”
褚问怔怔的：“当真？”
“当真！”楚照流笑道，“至于天道盟的那些人，让谢宗主一起去，难道我们谢宗主还镇不住那些老顽固？”
谢酩不轻不重地捏了他的手一把。
顾君衣松了口气：“你们能及时赶回来，真是太好了。还有一件事，扶月山周遭虽然没有布下邪阵，但山上山下的花草树木尽皆枯死，也不知为何。”
楚照流道：“因为这里是对堕仙最特殊的地方，传闻里的仙门，就在扶月山上空。”
而且当年，无数餍族也是被浊气侵蚀，痛苦地死于此地。
褚问凝眉道：“最近几日，加派人手先撤离扶月山附近城池的民众，将宗门内的典籍秘宝都收起来，除了几位掌事的长老，其余弟子也一并转移。”
顾君衣连声应是，注意到褚问的神色，很有眼色地没有追问极北之地的事，将命令传下去后，笑笑道：“你们来之前，我已经与魔门那边的领头的约好了，后日在泠河会见，相商此事。既然大师兄来了，那也就没我的事了。”
谢酩问：“魔门领头人是？”
“原本是蚀月老鬼，不过那老鬼本来就不想参与这些争斗，我听说他和小师弟打了一架，负伤回到西洲，说三百年内不会再踏足中洲，顶上来的是个这百年来才声名鹊起的一个魔君，我交过手，实力也就那样。”
楚照流一心两用，边听他们商量，边琢磨着破阵之法。
陆汀雪也凑过来，跟他低声讨论起来。
啾啾啥也看不懂，啾言啾语一阵，见楚照流不陪自己玩，就扑腾着翅膀跳下石桌，去玩白狼王留下来的分身小白狗。
顿时又一阵啾飞狗跳。
褚问望着望风亭中众人，一时有些恍惚。
虽望风亭外，曾灼灼盛开的百花已经枯朽，远处的山尖之上，扶月仙尊也已不复。
但在这一瞬间，即使周遭危机重重，他也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顾君衣精通上古之术，楚照流又是位阵法大家，陆汀雪则对这些邪门的玩意颇为精通，三人合力，本来就有些眉目了的破阵之法又明晰了不少。
“还差一点，”顾君衣摩挲着下巴，“明日天道盟的人来，那位天下闻名的阵法大师也会来，他若是也参与破阵应该会更快。就是这老头脾气古怪得很，对世事并不关心，这次会来也很出乎意料。”
楚照流懒懒地翘着腿，若有所思道：“哦，你说的是陆坤吧，这老头脾气确实很怪，明日我们拿着阵图去请教请教，他若是不答，我们就上麻袋。”
顾君衣嘿嘿一笑：“小师弟，英雄所见略同啊。”
褚问听着俩人的大声密谋，欲言又止了一阵，最后默默闭上嘴，没有反对。
事急从权。
“好了，你们从极北之地赶回来，披星戴月的，也劳累得很，今夜就好好休息吧，明日和天道盟的人扯皮完，就得赶去泠河了，还有的忙。”
顾君衣抻了个懒腰：“我也回去歇着了，你们不在的这段日子，我可是一刻都没敢合过眼。”
面对堕仙那样的对手，不养好精神可不行。
顾君衣带着陆汀雪施施然走了，楚照流也揉揉酸涩的眼睛，起身道：“我和谢酩也先走一步，师兄，早点回去歇息，这连日来，你从未闭过眼。”
褚问笑了笑，点点头：“好，你们去吧。”
楚照流还是不太放心，又叮嘱了几句，和谢酩离开了望风亭。
离开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着褚问孤零零的背影，又有些不忍。
谢酩却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让师兄一个人待会儿吧。”
从极北之地到这里，褚问虽有些低沉，但从未露出过其他神色，想来也是对着楚照流，不愿意让他担心。
现在让他一个人静静，反而更好些。
楚照流哦了一声，带着谢酩慢慢地从熟悉的山间小道上，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说起来，你也好多年没来过这里了。”
谢酩：“倒也不是，不久前曾来过。”
吱呀一声，两人轻轻推开了院门，走进了多日无人居住的院子，往日师兄弟几人，就住在这个院子里。
院中还有一棵褚问亲手种的梅树，在扶月山上下都百木枯朽之时，这棵梅树竟还活着，并且还盛开着灼灼的红梅。
楚照流看到院中的红梅，愣了一下，瞅他一眼，反应过来，好笑道：“幻境里的事怎么作得数。”
谢酩握住他的手，冷峻的眉眼难得带有一分笑意：“不作数吗？”
楚照流挣扎了片息，没有再迷失在美色中，故作严肃道：“不算！明媒正娶、昭告天下才符合我的身份。”
“好。”谢酩的嗓音和缓，温醇如美酒，“待此间事了，我来扶月山下聘。”
楚照流忍着笑为难他：“一般的聘礼我不答应。”
谢酩沉吟了一下，伸手摘下一枝梅花，插入楚照流发间，俊眉微扬：“用它作聘如何？”
“还不够。”楚照流嘴角翘了翘，“至少也得是离海的月亮。”
上次楚照流就提到这个，但此月亮，似乎并非彼月亮，谢酩问了楚照流，楚照流却只是笑而不语。
这次又提到，谢宗主难得露出了几分疑惑。
楚照流含笑看着他：“你就说给不给吧？”
斯人若虹，如玉的眉目被红梅衬得愈加绝艳，谢酩定定看着他，没有分毫犹豫：“给。”
楚照流眼眸一弯，拽着谢酩的衣领，将他拉低下头，仰首在他唇上一碰：“恭喜你啊谢宗主，我答应了。”

第89章
翌日清晨，天道盟的修士便浩浩荡荡来到了扶月山，来的都是各家之首，数百道飞剑流光划过扶月山天际，纷纷落到扶月大殿之前。
连佛宗也派了人来。
这段日子各家各派也派人去查探了异常的灵力漩涡，确定了顾君衣所言非虚，心急如焚地赶来，见到楚照流、谢酩与褚问，震愕又惊喜，滋味复杂极了。
不过危机临头，众人也少了许多琐碎的废话。
“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破阵，中州大地上，所有修士莫不竭力支持。”太元宗太上长老出山，代替了宗主前来，严肃开口，“但此阵需得一起破除，一百零八处，散布于西洲与其他各地，几位有几分把握，能让魔门和妖族协力配合？”
褚问已经接回了宗主扳指，微一颔首，语气沉静：“魔门已有协力的意向，相商一番即可。”
“褚道友，目前各家各派已派出所有精锐修士守在邪阵附近，中洲上共有五十四座大阵，离海海域上共三座，流明宗修士也已前去镇守，但其余地方，实在鞭长莫及……”
“魔修虽可恶，但到底是人族，生死存亡之际，他们想必也不会再耍什么心眼，据探子来报，西洲的二十三座大阵已有魔门修士看守。”
“阿弥陀佛，剩下的大阵，有二十座布于妖族领域，但妖族……听闻布阵之人与妖族多有牵涉，贫僧实在担忧。”
谢酩抬眸：“还有八座大阵呢？”
玉清宫的杜夫人也带着罗度春在场，闻声眉间泛起几分愁意：“一百零八座大阵，是顾道友与陆道友推演算出的，目前搜寻出来的，仅有一百座，剩下八座，还在竭力搜寻中。”
楚照流蹙了蹙眉。
其余大阵，堕仙肯定都布在了极为隐秘之处，他和顾君衣边思考破阵之法边推演大阵的具体位置，时间肯定会来不及。
正在此时，远空忽有香车叮叮当当而来，排场看起来相当奢靡。
楚照流挑挑眉看过去。
来的居然是个老熟人。
罗楼主戴着面具，倚靠在香车之上，潇洒地朝人群里挥了挥手——八成是挥给罗度春看的，不紧不慢开口道：“诸位不必担忧，其余八座大阵，听竹楼的人已经找到并守住了。”
在听到“听竹楼”三字时，众人恍然大悟，在场都是各家之首，不少甚至还亲自去过听竹楼求取消息，对听竹楼的消息源十分信服，纷纷抱手：“原来是听竹楼主，久闻大名，多谢楼主出手。”
罗楼主笑道：“本是应该。”
那边罗楼主在上面金光万丈，下面的罗度春不忍卒视地别开眼，默默缩成一团，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们不认识”。
这样的话，一百零八处大阵的方位都知晓了。
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联合妖族，以及破阵之法。
大伙儿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妖族愿助人族一臂之力。”
众人茫然：“哪来的声音？”
褚问愣了愣，低下脑袋。
所有修士顺着他的视线齐齐看去，才发现说话的是一直呆呆地趴在褚问脚边的小白狗。
小白狗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张狗脸上充满威严。
众人：“……”
狗说话了！
“大惊小怪，”小白狗冷哼了声，“我是白狼王玄影的分身。”
曾在离海之下遭遇过袭击的几个修士盯着这只不足人膝盖高的小白狗，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太元宗的太上长老倒是很快回过神，礼貌地拱了拱手：“原来是白狼王，狼王方才说，愿意助人族一臂之力？”
“方才听你们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担心妖族不远诚心出力。”玄影的分身不能自己变幻，只能用着小白狗的体型，自觉威风地在褚问身前徘徊，“我现在已回到妖族领域，整合了所有妖族残部，妖族能出力，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中洲划出一片区域，供我妖族栖息，人族修士不得擅自踏入，同理，妖族也不会随意离开，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四周顿时一静。
众修士还在迟疑，谢酩就淡淡开了口：“可以。”
褚问也随即开了口：“妖族当真会配合我们破除大阵？”
这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比起这个，划分出一块领地给妖族，也不算重要了。
小白狗仰头看着褚问，眉心忽然滴溜溜飞出一滴血：“我以妖血起誓。”
这是玄影提前留存在分身里的心头血。
谢酩说得不错，玄影虽然头脑简单，但知道轻重，回到中洲离开时，应该就料到了现在。
血誓一出，若是违约，不得好死。
褚问肃然，正想咬破指尖，小白狗却转了个身，作出一副睥睨之姿：“褚问的人品我信得过，诸位就让我不太放心了，我要你们各人出一滴精血，交换血誓。”
这明晃晃的不信任让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玄影冷哼一声：“怎么，莫非你们准备在事成之后违约，连血誓都不敢交换？是人界的存亡重要，还是你们那一亩三分地重要？”
此话一出，没人受得住，纷纷咬破指尖，放出精血，与玄影交换了血誓。
倘若玄影要得更多，他们迫于形势，其实也不得不答应。
眼下玄影要的却不过是一片妖族的栖息之地，或许与褚问的血脉有关联。
曾经因褚问的血脉而产生无数质疑的各家修士，在此刻又生出了几分庆幸之感。
重要的几件事都解决了，余下的唯有破阵之法。
多数人先行离开，为破阵安排人手，褚问则与剩下的人商讨起最及时的联系之法，最后一商量，干脆用连接灵通域的通讯石做了点改动，只要注入神识，就能直接用通讯石千里传音。
楚照流和顾君衣也哥俩好地搓搓手，去找到了那位举世闻名的阵法大师。
陆坤常年难觅踪影，据说道侣死后，这位阵法大师就十分厌世，并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这次会来，想必有所缘由。
在人群里一逮到人，楚照流就注意到，陆坤身旁还跟着个小弟子。
瞧着不知为何还有几分眼熟……
楚照流盯着缩在陆坤身后的小弟子，眯了眯眼。
他还在思索在哪儿见过那小孩儿，白发老头就不咸不淡开了口：“你们的来意我知道，此来扶月山也是为了此事，最近我会留在这里共讨破阵之法，以报你帮我徒儿夺回佩剑之恩。”
顾君衣听得稀里糊涂，楚照流却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
这不就是那个在听竹楼里赌输了剑，红着眼睛哭唧唧那小孩儿吗？
当初不过随手帮了个忙，未料还有这等缘分。
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与天道盟的人商议完毕，褚问和谢酩便去了泠河，楚照流留在扶月山，与顾君衣和陆坤继续琢磨破阵之法。
似乎是察觉到了人族与妖族的动向，大阵汲取灵力与生命力的速度更快了，恐怕不出十日就会阵成。
三人与陆汀雪坐在乱糟糟的典籍中，不眠不休几日，翻遍了所有上古留存的阵法典籍，终于攻克了大阵，寻得了破阵之法。
此时距离阵成也只剩两日了。
顾君衣翻身而起：“我即刻去通知大师兄！”
楚照流也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兴致高昂、捧着手稿反复查看的陆坤：“陆前辈，破阵之法已得，现在就请你离开扶月山吧。”
沉浸在兴奋中的陆老头愕然地看过来：“你这翻脸是不是也忒快了？”
楚照流眯眼一笑：“非也，我这是在救你呢，快走吧，现在扶月山上下，已经没几人在了。”
如楚照流所言，这几日，扶月山方圆数百里已经被腾空了。
堕仙的存在早就掩不住了，所有人都知道，扶月山上终有一战。
但凡人到底能否诛仙，每一个人都心生惶恐，只能按捺下不安，做着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无论中洲西洲离海，亦或是其余边缘地带，无数人或妖守在大阵旁边，持着利器，严阵以待。
天空之中阴沉如墨，风雨欲来，楚照流登上扶月山的最高峰，与谢酩并肩望着远空，漫不经心抚着无名剑，衣袍被凛冽的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休养多日，不仅是他们，想必堕仙也恢复巅峰之境了。
看他一个人上来，谢酩问：“顾君衣呢？”
“人手不足，有的地方懂阵法的人太少，师兄去协助破阵了。”楚照流略微一顿，“妖族那边也有点小骚乱，大师兄去了妖族那边。”
小凤凰百毒不侵，楚照流想把它强制送走也送不走，只能把小家伙锁在自己的房间里。
现在整个扶月山，除了死活不愿意离开的小凤凰，就只剩他们俩人了。
扶月山巅极高，以两人的位置，可以望见烟霞地界中的两处大阵，吸足了周遭灵力的邪阵光耀冲天，近乎形成了一道光柱，远至百里也清晰可见。
这片大陆之上，还有着一百多道同样的大阵，散发着近乎灭世的光辉。
楚照流心里默然倒数着，良久之后，看见耀眼的光柱开始变得黯淡。
接到消息的所有人，开始破阵了。
谢酩收回视线，望向楚照流的目光柔和：“成了。”
楚照流的笑意里也多了几分欣慰，无比感怀：“没辜负我们一番辛苦。”
有顾君衣和褚问在，破除大阵不成问题，余下最大的问题，就是堕仙了。
楚照流其实并不知道，这一仗打完，他与谢酩还能不能活下来。
可是瞅瞅谢酩的眉眼，又颇感自在起来，心意彻底相通，他并无一丝对未知的未来的恐惧。
谢酩亦是。
两人都很清楚彼此的心意，相视一笑。
身后忽然传来声熟悉的嗓音：“莫非你们觉得，这样就能阻止我了？”
恐怖的气劲随之袭来！
楚照流和谢酩早有预料，同时提剑横挡。
堕仙负手悬于山巅之上，随意扫了眼远处衰淡下去的光柱：“垂死挣扎罢了。”
楚照流微微一笑：“挣扎求生，岂不比随意断人生死要更值得敬佩？”
无名剑剑势如风，与利如霜雪的鸣泓互相配合得天衣无缝。
楚照流的剑招有一半是扶月仙尊教授的，堕仙并不太在意，手中的黑剑挑去，然而楚照流袭来的剑招却不似他预料的。
堕仙眼中划过一丝诧异。
“你在小瞧谁呢？”
楚照流在后头叭叭，谢酩的剑也袭至眼前，堕仙皱了下眉，剑如月弧，荡开两人的剑。
楚照流盯着他的眼睛：“当年就在这座峰顶上，师尊告诉我，剑招千变万化，本无固定招式，拘泥于一招一式者，或能成一代绝世高手，但不会有宗师之资。这些日子，我边研究破阵之法，边与谢酩切磋琢磨，无论是楚家剑招还是扶月剑招尽可抛，还得多谢师尊教诲。”
堕仙缓缓道：“你与谢酩的确是天才，不过百余岁，就能做到旁人千余岁也做不到的事。”
“但我平生，”那把黑剑缭绕起丝丝黑雾，堕仙的嗓音也冷了下来，“最厌恶所谓天才。”
黑剑裹挟着一股难以抵抗之力陡然压来，楚照流抬起抵挡，闷哼一声，气血翻涌。谢酩眼底浮现一丝冷色，鸣泓剑嗡鸣一声，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去，破了堕仙那一剑！
轰隆一声，余下的剑气纷飞而去，将整个山头齐斩而下，砸毁了一片建筑。
但堕仙的目的显然并不是一剑斩杀了楚照流。
随着剑上的黑雾涌出，四面八方竟忽然亮起了数不清的火光！
堕仙哈哈笑了起来，平静的神色之下难掩癫狂：“我不死，火不灭，究竟是我先烧了这人界，还是你们能先杀了我？”
火光烈烈，似乎将整片天际都映红了。
无数的哭嚎惨叫声响起似乎随风而来。
楚照流懵了一瞬，突然反应了过来。
一百零八个噬灵邪阵并不是堕仙真正的目的。
他的目的是让所有修士过去破阵，同时启动隐藏在大阵之下的天火。
——如同玄影之前说的，他要烧掉整个人界。
那些赶去破阵的修士，以及躲藏在那附近的普通民众……
楚照流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干脆利落地将剩下的丹药往嘴里一丢，深深吸了口气，怒道：“谢酩。”
谢酩的脸色也冷如寒霜：“嗯。”
“宰了他！”
鸣泓剑与无名剑灵辉耀耀，再次袭向堕仙，伴随着剑主勃发的怒气，这一次的剑势比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猛烈！
然而让楚照流和谢酩没想到的是，堕仙竟然没躲。
“夺”地一声，两柄剑带着毁天灭地之威，将堕仙钉在了高峰之上！
楚照流的喘息有点急，不喜反怒，眼底漫出了红血丝：“你又在算计什么？！”
他含着愤恨怒意，撞见的却是双温和的眼。
堕仙的瞳光涣散，张了张嘴，鲜血便控制不住地溢出了口中，说话有些吃力：“……小照流，做得不错。”
楚照流有了一瞬间的晃神，迟疑着叫：“师尊？”
师尊还在吗？
在极北之地时，师尊曾出现过。
“这一切……早该了结了，”堕仙眼中的神光黯淡下来，断断续续道，“早在千年之前，咳，我就掐算到，你与谢酩……是了结我之人……”
楚照流的指尖颤了颤。
他以为自己心硬如铁，与大师兄不同，即使面对着与师尊一模一样的这张脸，也能毫不留情地下杀手。
可是师尊当真出现时，他才发现，要刺下这一剑的决心，实在太难下了。
“杀了我吧，只有杀了我，大阵的火光才会熄灭……”
楚照流的喉间一阵发哽，陡然有些无措：“可是……”
可是师尊，你会彻底消亡啊。
谢酩的瞳孔忽然微缩，一把揽过楚照流，疾速退去！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猝不及防袭来的力量极大，砰地将两人掀飞了数十丈，直到“嘭”地砸在了一座山石之上！
即使有谢酩护着，楚照流还是呛出了口血，红着眼看过去。
被钉在山石之上的，哪儿是扶月仙尊。
堕仙一番表演惟妙惟肖，慢条斯理地将胸前的两把剑拔出来，冲着这边勾了勾嘴角：“师尊便敬谢不敏了。”
楚照流捂着胸口，呸地吐出口血沫，心里怒骂一声。
明知堕仙诡计多端，他居然也会着了这个道！
谢酩反手握着楚照流的手腕，渡入一丝灵力，为他梳理体内乱窜的灵力，脸色依旧没有波澜，淡声道：“你拿到了四把钥匙又如何。”
只要五把钥匙未集齐，仙门就不可能打开。
堕仙充耳不闻，眼底的癫狂之色愈浓，祭出了四把钥匙。
四把仙门之匙于万年之后再次重聚，扶月山上空也隐隐约约现出了一道门。
就在此时，一声清鸣忽然响起。
听到山上的动静，小凤凰纠结了一阵，直接把楚照流的房子烧了，挣脱束缚飞了上来！
见到浮现在扶月山上空的青铜门，啾啾震愕地瞪大了眼睛，双翅一振，便滴出了两滴凤凰血，落入楚照流和谢酩眉心。
凤凰一身是宝，凤凰血更是疗愈神药。
两人翻涌不停的气血瞬间平息下来，身上的剧痛也缓缓散去。
小凤凰幻化成几丈大小，一俯身，将楚照流和谢酩驼起，冲向了堕仙。
楚照流刚想夸奖儿子靠谱，堕仙身周的四把仙门之匙却纷纷颤鸣起来，似乎有所感应。
仰头望着仙门的堕仙猛地看过来，目光掠过楚照流和谢酩，直直地钉在小凤凰身上，泛红的眼底露出了一丝笑意：“哦？在这里？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所有人都没想到——最后一把仙门之匙，居然在小凤凰的身体里。

第90章
楚照流恍惚明白过来。
楚家的仙门之匙，他曾在万年前的虚影里看到的灵珠，从前的确在他身上。
但是被同曾属仙界的小凤凰吃下去了。
小凤凰刚破壳而出时，他也奇怪过，和谢酩讨论了许久，被关在怨气重重的鬼城之内数百年的凤凰蛋，为何在他身边待了不到十日就成功孵化出来，但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就没在多想。
原来是这样。
一股凛冽罡风忽然扑面而来，与此同时，无形的力量猝不及防拖住了小凤凰，将它紧紧钳制！
啾啾一声哀鸣，被捏回了小小圆圆的一只原型。
堕仙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小凤凰，就在此时，无数道锋锐剑气勃发而来，低冷的嗓音含着怒意，响彻山际：“放开它！”
那是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凛冽的剑气，携着无坚不摧之势，竟将堕仙打得飞退几十丈。
谢酩以气化刃，杀了过来！
那一瞬间，天地万物，仿佛都化作了他手中兵刃，即使是堕仙，也不敢轻易托大，竭尽全力接下了这一剑。
黑剑与无形之刃砰然相接，猛烈的气劲轰然四散，将底下的无数山风荡为平地。
堕仙和谢酩的嘴角同时溢出了血迹。
“没有用的。”
堕仙盯着他冰雪般冷漠的脸庞，恍惚想起了万年前谢家的先祖，嗓音森冷：“你再强，凡人的力量也终有极限，仅凭你一人杀不死我。”
“加上我呢？”
旁边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被掀飞的楚照流鬼魅般出现在堕仙身侧，手中还抓着无名剑。
堕仙与谢酩正是对峙之势，此时撤劲，双方都会受伤，先退之人必受重伤。
但谢酩以气化刃，必然坚持不了太久。
堕仙眸光一暗，冷不丁抬起了捏着小凤凰的左手。
小凤凰已经昏了过去，无知无觉地躺在他手心中。
“好徒弟，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楚照流握着无名剑的手一紧，冷冷道：“别叫得这么恶心。”
谢酩眸色冷幽幽地盯了堕仙片刻，转头看向楚照流：“照照。”
啾啾在堕仙手上，谢酩贸然撤力又危险过大，楚照流一时不敢贸然插手，脑中正飞快转动着应对之策，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望向谢酩。
谢酩朝他轻轻眨了下眼。
楚照流瞬间反应过来。
一声“不”还没出口，谢酩陡然收手！
堕仙千算万算，又一次栽在谢酩身上，完全没料到他竟会那么果断地做这种损人不利己之事，措手不及，被反噬的力量冲击得眼前一黑。
于此同时，手上一空，胸口一痛。
堕仙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飞退回仙门附近。
一切就发生在一个眨眼之间，楚照流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去看谢酩的情况，麻木地伸手抚了抚小凤凰，确认小家伙只是昏迷过去，才扭头想去看谢酩。
谢酩的嗓音却在身后响起：“照照，不要看我。”
楚照流喉间一哽，活像吞了块铁：“……你怎么样？”
“无妨。”谢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澜，轻描淡写道，“受了点伤，吐了点血。”
楚照流的杀心在这一刻再度拔高一层。
他抬头看去，却见堕仙仿佛怀念一般，轻抚着巨大的青铜门。
察觉到视线，堕仙慢悠悠地回过头，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还得多谢这小家伙，主动前来送钥匙。”
竟是啾啾体内的灵珠！
堕仙对杀了小凤凰压根就没兴趣。
方才的对峙，他不过是想趁机将灵珠从啾啾体内取出来罢了。
楚照流心头发沉，堕仙活了上万年，看着他们长大，太过清楚他的每一个想法、会做什么了。
唯独对谢酩不够了解，会吃点瘪。
仙门要被打开了。
尘封了万载的仙门之后是什么？
是什么让仙界的人万年也没有再打开过仙门？
楚照流轻吸了口气：“堕仙，你要打开仙门，就不怕招来一群仙人，先一步将你杀死吗？”
堕仙一字一顿道：“我有何惧？”
话毕，他将灵珠嵌进了青铜巨门的中心。
五把仙门之匙齐聚在此，古老的大门得到召唤，一阵震天撼地的轰隆声后，传闻中连通着仙界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大门之后的景象，却让楚照流看得一怔。
他曾用楚千湫的眼睛看过仙界的一切，仙苑高阁，金碧辉煌，灵力充沛，连地上的杂草都是在人间难求的仙葩。
而眼前的景象，却与他印象之中完全不同。
仙门之后，不是仙气缭绕的仙界。
而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战场。
而那些曾存于仙界的仙君，无论好坏，俱已成一抔烟沙，无声消弭在了天地间。
仙界早就成了一片死地。
五把仙门之匙在人界经过无数次周折轮转，即使有几把再归回守护之人手中，断代的传承也早已让人忘了它的作用，直至此时，才被堕仙集齐打开了仙界，揭露了真相。
这就是为何万年以来，再无飞升之人的缘由。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连堕仙也愣在了仙门之外。
他在浩劫中醒来之后，怀着恨意，花费几百年接好浑身的骨头，又花费百年才重新结丹，一步步地，从遥远的过去走到现在，皆由一腔恨意支撑。
而现在他突然发现，他所痛恨的一切，早早就消失了。
无论是那些拒不开仙门之人，还是折毁他一身根骨，将他打下仙界的人。
在打开仙门之前，他以为仙界之人不过是再一次选择了龟缩在仙门之后。
堕仙扶着仙门，一瞬不瞬地望着仙门之后的一切，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的肩膀细微地抖了起来。
抖动越来越大，到最后，他竟然大笑起来：“都死了啊！”
听着堕仙状若疯狂的大笑声，楚照流回过神，擦了把唇边的血迹，小心翼翼地揣好啾啾，喃喃道：“他是不是要疯了？”
谢酩也平复好了伤势，掐了个障眼法，遮去自己身上的血迹，上前一步：“他早就疯了。”
鸣泓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应召飞来。
堕仙回过头，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冷冷道：“死了还不够，烧得干干净净才好。”
楚照流摇头：“你不过是因为发现自己恨成了一场空，不甘罢了，何必如此？人间的大好光景，没理由要被你拿来陪葬。”
堕仙恍若未闻，倒提着黑剑，一步步朝两人走来。
三人所在的方圆百里，草木尽摧，山石崩毁，而更远处，蔓延的火势愈演愈烈。
就在此时，一点黑点从远空飞快靠近。
是骑着白狼王赶回来的褚问。
堕仙的脚步微微一顿。
“师尊……”褚问在猛然爆发的烈火之中也受了伤，咽下了喉间的血，紧紧盯着堕仙，“罢手吧。”
堕仙缓缓扭头，冷锐的眸光落到他身上。
楚照流的眼皮猝然一跳：“师兄，快躲开！”
下一瞬，堕仙竟然舍弃了攻击楚照流和谢酩，一剑斩向了褚问！
玄影怒吼一声，载着褚问躲开，仍是不可避免地被剑气削到，雪白的皮毛上顿时漫出了血迹，皮肉尽绽。
褚问不得不提剑相迎，咬牙道：“师尊，既然要杀我们，何必将我们留到现在？！”
“何必？”堕仙冷笑一声，“看你们这副痛苦的模样，不是很有意思？”
楚照流和谢酩的剑气也至，三人虽都不在巅峰，但堕仙也受了不轻的伤，即便如此，以一敌三，竟也不落下cutexx风。
楚照流能察觉得到，体内的药效又在衰退了。
一旦药效彻底消失，他会有段后继无力的空档，现在谢酩受了重伤，他和褚问很难挡住堕仙。
他咬了咬牙，正准备强行再度冲破封印，一声剑身穿透肉身的细微声响陡然钻入耳膜。
天地间风声都仿佛静止。
楚照流与谢酩同时停了手，愕然看去。
褚问手中的不春剑，竟然直直刺穿了堕仙的胸膛。
褚问脑中也有了一霎的空白，脑中跳出了一个苍白的认知：
不春剑，是师尊亲手为他铸造的剑。
师尊往不春剑里加了什么？
他的唇瓣颤抖着，手上却不再有丝毫犹豫，将剑往下压去！
褚问持着黑剑的手一颤，染血的手指松开，漆黑的长剑从空中坠下，落在了山林之间。
他拽住不春剑，朝着褚问微微一笑后，携着那股力道，再次往自己心口中一送！
沙哑的嗓音同时低低响起：“问儿……”
褚问的眼眶通红，眼前模糊了一瞬，再清晰起来时，“堕仙”的面容已经不似此前那般冷酷，唇边反而带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楚照流才被堕仙骗过一次，但看着这个笑容，陡然明白过来。
这才是真正的师尊。
褚问的嘴唇艰难地启启合合数次，才寄出一声残破的：“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不，你做得很好。”扶月仙尊的笑意里带有怜惜与安慰，心口插着一把剑，态度却很从容，“这千百年来，我与他不断争夺着身体的主控权，直到不久前，恶念再次侵袭而来，我被压制在他心底，再也抢夺不到控制权。”
他含笑望了眼谢酩：“多亏了谢酩在心境中创伤了他，我才有机会重新露头。”
谢酩静默片晌，点了下头：“堕仙死了吗？”
扶月仙尊道：“没有，待我死后，那股残存万年的恶念会重新控制这具身体，到时候就交给你们了。”
楚照流哑声道：“二师兄懂得许多保存神魂之法，师尊，你再等等，等二师兄来了，他会想办法将你和堕仙分开……”
“哈哈，”听到楚照流的话，扶月仙尊愉悦地笑起来，“小照流，你那么聪明，怎么也会说这种糊涂话？”
笑起来时连动心口，剧痛牵连得扶月仙尊不可避免地蹙了下眉。
褚问蒙了一下，就想将剑抽出来。
却被扶月仙尊轻轻按住了：“那柄黑剑，是我曾今的佩剑，被无数怨念侵染之后，成了那般模样，我在铸造不春时，将它曾经折断的碎片加了进去，所以不春剑能刺入我的心口，也能暂时保我清醒，别拔出去，拔出去师尊就得先走一步了。”
扶月仙尊的语调很轻松，甚至带有几分揶揄。
在场却没人笑得出来。
扶月仙尊又低头看了眼被削得惨不忍睹的扶月山诸峰，摇头道：“等会儿你们换个地方打吧，再在这儿打下去，恐怕回头整个扶月宗都得搬迁了。”
见三人都一直没吭声，扶月仙尊也放弃了让他们都轻松点的不实际想法，伸手摸了摸褚问的脑袋：“褚问，听好。”
褚问苍白的唇瓣动了动：“……是。”
“今日我将宗主之位正式传与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扶月宗的新任宗主，务必带领宗门再行兴盛，传世百代。”扶月仙尊道，“小照流与谢宗主，即是见证人。”
按照正式的传位仪式，此刻应当宴请百家，于扶月大殿之前，当着数万弟子之面，在庆贺声中，由扶月仙尊将宗主扳指交给褚问。
然后褚问对扶月仙尊行大礼，以此结束。
但眼下，显然不可能再举行那样的仪式。
褚问闭了闭眼，倒退两步，深行大礼，一字字艰涩而坚定：“弟子，谨遵师命。”
楚照流与谢酩不声不响地也行了一记大礼。
连在旁边舔舐伤口的玄影也看过来，沉默地望着这一幕。
扶月仙尊牵了牵唇角：“君衣有那位陆少门主作陪，小照流有谢酩，你是师尊最放心，也最不放心的弟子……哎，这么说来，我果然料事如神，两桩喜事啊。”
他又笑得一阵心绞痛，连忙停下来，望向谢酩：“还有一事，我得向你道歉。”
谢酩知道扶月仙尊指的是什么。
他平平淡淡道：“我分得清，不必道歉。”
流明宗被屠一事，是堕仙带着妖族下的手，而非扶月仙尊。
或许堕仙与扶月仙尊本是一体，难分难解，但若是托付错了恨意，岂不就和堕仙空恨一场一般可悲。
扶月仙尊笑了笑：“好，那小照流便交给你了……小照流，玉扣之中，藏着有你想要的，回去再打开。”
楚照流心里有了预感，深深点头：“我明白了。”
围观许久的玄影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是洛江雪，还是扶月仙尊？”
按照楚照流的说法，洛江雪在万年前就死了，堕仙是洛江雪的残魂执念，与无数怨念集合而成。
那扶月仙尊，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谁知道呢？”
扶月仙尊最后望了一眼仙门的方向，缓缓合上了眼，声音越来越微弱：“数千年的争斗中，我曾以为，堕仙不过是我的一缕恶念，直到近来才发现，原来，我才是他的一缕善念……”

第91章 结局（上）
扶月仙尊闭上眼的瞬间，一股无比强大的压迫感从他身上传了出来，坠落到地上的黑剑飞速归位！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楚照流仿佛听到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碎掉的声音。
被禁锢了百年，即使有着燕逐尘精心炼制的灵药助力解封的澎湃灵力，在这一刻滚滚涌出，浸润了每一寸灵脉，而得到灵力滋润的灵脉，也不再复从前的灼痛。
楚照流勾了勾指尖，惊异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恶咒解除了。
再度睁开眼的堕仙眼底已再无分毫情绪，即使看着褚问，也不再有一丝动容。
不春剑被弹飞出去，一股黑气萦绕而出，无穷无尽般，几乎遮天蔽日。
最后一丝能够束缚理智的善念逸散，那是膨胀了数千年的恶念。
白狼王冷不丁被荡来的黑雾削秃了头顶，怒骂一声：“有病啊！仙界都死光光了，你还搞什么！”
堕仙冰冷地扫了眼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地：“那些道貌岸然的上仙，不是最想护着凡人吗，餍族的命不是命，这些蜉蝣又算什么。”
就在他开口的同时，那些无法浇灭的天火，居然熄灭了一处。
按方位看，是顾君衣去的地方！
谢酩与楚照流对视一眼，不声不响握紧了鸣泓，淡淡道：“你们去帮顾君衣，这里交给我们。”
不春那一剑，已经送别了扶月仙尊，剩下的，是与他们不死不休的“堕仙”。
谢酩说得很对，褚问也很清楚此时自己该做什么。
他用力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面孔，带着白狼王，决然折身离开。
“我让你们走了吗？”堕仙冷笑一声，不祥的黑雾再度扩散而出。
下一瞬，两道光华流转般裹夹着灵力的剑身撕破了黑雾，杀气腾腾地朝他袭来！
楚照流凉凉道：“那我让你拦了吗？”
谢酩受了极重的伤，竟还能使出这般威力。
更可怕的是楚照流。
这是楚照流自十四岁灵脉受伤以来，第一次能毫无阻碍、随心所欲地使用灵力，剑身绽放的光芒恍如月华，美丽至极，却也恐怖至极。
堕仙头一次面对巅峰状态的楚照流，他本就受了伤，双人夹击之下，竟头一次出现了颓势，果断隐入了黑雾之中。
这周天弥散的黑雾颇为麻烦，不是一般的雾气，邪性无比。
谢酩果断道：“我来驱散。”
“不行，我来！”楚照流直接拒绝，谢酩本就是在强撑，再耗费精血，修为能倒退几十年。
他正要咬下舌尖，以精血施法驱散雾气，远空忽然响起一声清远的铃响。
伴随着慈悲的佛号传来，黑雾登时如冰见火，迅速开始消融。
极远处，一名僧人立在空中，朝着两人略微颔首。
是昙鸢！
堕仙的身形显露，楚照流立刻收势，和谢酩握紧了手，灵力在彼此之间流转互通。
就像在海底那次的配合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招招带风，痛快淋漓地使出曾被限制的所有招式！
谢酩的剑势凌厉霸道，楚照流剑势轻逸如风，刚柔并济，配合得无比默契，不过片刻，堕仙身上已是鲜血淋漓。
精密的算计已被突然冒头的扶月仙尊打破，堕仙蔑视凡人的从容不复，竟显出了摇摇欲坠的几分狼狈。
“不可能……”堕仙急喘着，完全不甘心于自己竟会被两个凡人逼到这个境地，“区区两个凡人！”
这个堕仙已经失去了师尊所带来的那一丝复杂的人性。
也正是这个堕仙，夺走了流明宗满门性命。
谢酩咽下喉间腥甜，敛眸：“取你性命足矣。”
堕仙在节节败退中，忽然笑了一声：“谢酩，你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吗？”
当年流明宗遭妖族围困，谢酩被几个长老匆匆带走，此后一别五年，是扶月仙尊召集百家抵抗妖族，赶往离海，替他爹娘收敛了尸骨。
他甚至没来得及见他们最后一面，无论生时，还是死后。
也是因此，即使只是在扶月宗避难，谢酩还是暂拜扶月仙尊为师，并且对他始终怀有敬意。
谢酩的呼吸一顿，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楚照流眉心猛突，剑气如虹，几乎割裂空气：“闭嘴！”
堕仙胸口被剑气贯穿，却浑若不觉，嘴角挑起恶意的弧度：“他们相拥在一起，被最下等的花妖藤刺洞穿，一些妖族喜食人肉……”
楚照流怒而暴喝：“我让你闭嘴！”
“噌”地又一剑，恐怖的剑意撕裂出了细微的空间裂缝。
堕仙依旧轻声细语着：“还有的妖族，喜欢吞食人族的灵魂，尤其是修仙之人的神魂，修为越高，越是美味……”
楚照流胸膛起伏着，腾地望向谢酩：“谢三，别听他的。”
“他们死得这样凄惨，你为何还能包容妖族，与他们合作？你不是很强吗，为什么不杀光他们，杀光那些在离海遭袭时只顾自保，不愿出手相救的自私自利之人……”
堕仙的声音里充满蛊惑意味。
既然谢酩曾生过心魔，于心境上必然不稳，若是能再勾出一个心魔，那再好不过。
即使不能勾出心魔，只要种下一枚关于妖族的种子，悄然生长，假以时日，也会爆发。
这二人气运交织，他掐算到的也是会落败于这两人之手，所以楚照流彻底解封后再强，要一人诛仙也是妄想。
但纵然今日输了又如何？
谢酩会成为第二个“堕仙”。
流明宗的惨案，与当初餍族之亡，虽不尽相同，但依旧有相通之处。
堕仙相信，这一切在谢酩心底，不可能不留痕迹。
然而就像楚照流之前脑中掠过的想法一般，堕仙终归是不够了解谢酩。
阴沉的天际隐有雷鸣轰动，谢酩握着剑的手依旧稳而不乱，在听完堕仙的一切蛊惑后，他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虽红，清明依旧。
谢酩面无表情道：“说够了？”
剑气在这一刻激发至极致，堕仙只听到他话音中最后一个落下，随即眼中袭来了一道流星。
……哪里来的流星？
堕仙的瞳孔瞬间放大，随即胸口猛然一痛，一股巨力带着他，铮然一声，将他钉在了悬浮于空中的青铜巨门之上！
惊天一剑。
耀眼的灵辉散去，谢酩清冷的眉目重新进入视线。
堕仙挣扎着要去拔出鸣泓剑：“你……杀不死我……”
话音未落，无名剑旋即飞来，被一双修长的手握住，“夺”地一声，由眉心刺入，狠狠地将他彻底钉死在了仙门之上。
天地倏静。
纵然解开了恶咒，这一战依旧打得楚照流无比疲惫。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垂眸看着堕仙逐渐凝固的表情，轻声问：“疯够了吗？”
堕仙嗓音沙哑无比：“你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他在谢酩心底播下的种子，迟早有一日长成参天巨树。
谢酩忽然读懂了诡谲莫测的堕仙心思，沉默片晌，看了一眼楚照流，平淡地擦去脸上的血迹：“我不是你，也不会变成你。”
他很清楚该恨谁，该杀谁。
堕仙对上那道清凌凌的视线，微微一怔。
因为眉心也被剑身刺入，他只能转动极小的幅度，视线偏开，望了眼死气沉沉的仙界。
多年前，在那场浩劫到来之后，争斗不休的仙界与魔界，恐怕都没能逃脱。
天道一视同仁。
爱恨苦憎俱消亡。
这场万载长梦，好似也该醒了。
堕仙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讥诮与莫名的释然，嘴唇动了动，微不可闻道：“结束了啊……”
他的身体无声化作了飞灰，洋洋洒洒飘散而下，一半落入仙门之中，一半随风而去，飞散到茫茫天地间。
老祖宗，我也算没辜负你了。
楚照流心里怅然地冒出一句，想起当年坐于仙门之后的楚千湫，盯着这扇隔绝两界的门，舔了舔牙尖，露出了一个不算善意的微笑：“谢三，我觉得，这扇门不是很有必要存在。”
谢酩和他视线一触，便懂了他的意思，慢慢点头：“我也觉得。”
两人抽回鸣泓与无名，同时举剑——
砰地巨大一声，响彻天际，震荡四野。
无论是被围困在大阵的火焰中的修士，正赶在急救的半途中的妖族，抑或挎着医箱，匆匆行走在人妖魔三个阵营伤员中的医修，还是瑟瑟发抖紧抱成一团躲在城中避难的凡人，都不由自主扭过头，愕然地望向扶月山的方向。
那声响动从中洲扩散至西洲，南至离海，再到极北，久久不散。
在逐渐熄灭的火光中，所有生灵都听到了那声巨响。
楚照流如愿以偿，将这道他看不顺眼许久了的仙门劈了。
仙门最初设立，或许真有什么深意，但到最后，就只是高高在上的仙人筛选顺眼之人准入仙界的一道坎罢了。
当初的确是不开仙门的人的错，但仙门确实也不该再存在。
从此往后，再想去仙界，不必再集齐什么破仙门之匙，想上仙界，全看能不能飞升，各凭本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劈了这道仙门，两界之间的屏障被打破，人界的灵力似乎都要比从前浓郁了许多。
阴沉如墨的天空中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将四野之上的火苗彻底熄灭。
堕仙死透了。
余下阵法只需拆除即可。
师尊也……消弭在了天地间。
楚照流精神恍惚了片刻，抬起头刚想和谢酩说话，眼前一暗，坚无不摧的谢宗主如玉山倾颓，闷声不吭地倒了下来。
“谢三！”
楚照流连忙搂住他，直到这时，才发现他身上的伤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不远处，帮他忙驱散了黑雾的昙鸢从震愕中回过神，飞速来到他们眼前。
昙鸢自知实力不足参与方才那一战，所以刚才没有过来当拖累。
楚照流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察觉到一股深重的眩晕感席卷了全身，眼前一黑，差点就地昏过去，下意识地搂紧了谢酩：“昙鸢！”
昙鸢应声：“谢宗主怎么了，伤势太重吗？我过来时遇到了神药谷的燕施主，他应当快赶到了。”
“嗯，”楚照流紧紧地抱着谢酩，在昏过去前，强撑着一丝清醒，实际上并不太清醒地吩咐，“不许趁谢酩昏迷时扒他衣服！”
昙鸢诡异地沉默半晌：“……我想除了你外，应当没人有这个兴趣。”
楚照流：“也不许扒我的。”
谢宗主会吃醋的。
昙鸢：“……我想除了谢宗主外，也没人会有这个兴趣。”
“把我们俩放一起，要一醒来就可以看到对方的那种。”
怎么昏迷前还这么能叭叭。
昙鸢有些啼笑皆非，点头：“知道了，还有什么吩咐？”
楚照流自感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沉思了一瞬，吐出几个字：“接住我们。”
话毕，他眼前一暗，不再强撑，老老实实昏了过去。

第92章 结局（下）
堕仙身死，青铜门震响，遍布中洲的火势也歇停下来。
好在顾君衣对上古秘书知之甚多，又奔赴在前，至少他所在的那一片，伤亡不算惨重。
但其他地方就另说了。
这一遭祸事下来，无论正道魔道妖族，都伤到根了，没个千八百年是缓不下来了，神药谷全谷出动，奔赴各地救治伤员，目光所及处每个人都要死不活如丧考妣，也提不起劲来做什么趁虚而入、背信弃义的事了。
能休战对每一个人都是好事。
但也有好消息，天地间的灵气似乎逐渐充裕起来了。
这对众人养伤也有好处。
就是大伙儿对此都很茫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少数躲在远处偷看了那一战的人激情四溢，在灵通域内活灵活现地一顿说，还在养伤的所有人都沸腾了。
隔天人间的话本子就产出了，一时之间，楚照流与谢酩诛仙的消息传遍天下。
但也由此产生了一个疑问：
楚照流和谢酩，谁更强一点？
但对于扶月山弟子而言，没有人有心思关注这些苦中作乐的八卦。
他们面对着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
事情一了，顾君衣与褚问碰了头，带着弟子们回到了扶月山。
随即上至长老，下到弟子，全都傻了：“山……呢？”
咱家那么高一座山呢！
褚问：“……”
这个得问问现在被运回药谷躺着的那两位了。
几个弟子声音颤抖，欲哭无泪：“宗、宗主，我们家峰头秃了哇，回来住哪里呀？”
“屋顶也都被掀飞了！”
“弟子屋舍都被卷走了……”
“扶月大殿前的广场上怎么还插着一扇青铜门？哪来的青铜门？！”
顾君衣没能亲眼见证那一战，但看着这场面，嘴角还是轻微抽了下：“看来重建工作会很繁琐啊。”
对于扶月宗来说，要移山填海还是不难的，但这风卷残云似的景象，还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恐怕得折腾几个月才能重建好了。
不过比起个别被火烧得个精光的世家门派，好像被削了几个山头的扶月宗也不是最惨的。
当晚所有弟子睡在光溜溜的扶月大殿前，凄凄惨惨戚戚地刷着灵通域，看到各家大吐苦水，方才得到了点心理安慰。
半个罪魁祸首的楚照流和谢酩安然地躺在药谷，两耳不闻窗外事，彼此依偎着，睡得岁月静好。
昏迷了半个来月，伤势较轻的楚照流先醒了过来。
他模模糊糊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屋顶，迷茫了好一阵，扭过头，映入眼帘的就是谢酩俊美的侧容。
睁眼第一个就看到谢酩，楚照流心情顿好，强撑着凑过去：“大美人，给我吸一口！”
一动弹，胸口的东西就掉了下去。
楚照流纳闷地一低头，原本趴在他身上呼呼大睡的啾啾惊慌醒来，四仰八叉地与他无辜对视，高兴地仰着脑袋啾啾啾。
楚照流好笑地轻轻弹了下它的脑袋：“精力这么好，还敦实了许多，我和你干爹躺着，你日子颇为滋润啊。”
小凤凰立刻一副弱柳扶风的虚弱之态，脑袋一歪准备晕倒。
戏还是那么多。
楚照流无情地拎着它的腿放到一边，悄悄么么在谢酩唇角亲了一下，随即迟到的嗅觉才恢复，惊恐地发现谢酩身上好闻的冷香被一股血腥气覆盖了。
昏迷前吩咐昙鸢别让人碰他们衣服，还真就没碰啊！
楚照流瞅了眼还在沉睡中毫无所觉的谢宗主，生怕他醒来看到自己还穿着脏衣服自闭，乐着给他换了身衣服，掐了个清洁术，然后懒洋洋地爬起来，也给自己梳洗了一下。
啾啾飞过来，对他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霎时眼馋，毛遂自荐想用爪子和尖喙帮他梳理。
楚照流义正言辞拒绝：“你爹我的头，只能你干爹来梳。”
啾啾：“……”
刚打理好，屋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与交谈声，随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燕逐尘和药王走进来，见到楚照流，颇为惊喜：“醒了啊？”
楚照流站起身，变戏法似的摸出把扇子，笑眯眯地摇了摇：“我方才摸了摸谢酩的脉象，那么重的内伤都治好了，多谢多谢。”
药王背着手，哼了一声：“也不看看是谁出的手。”
楚照流打量这老头：“精神看着不错啊，冰冻果然保鲜。”
药王：“……”
这嘴忒损，小王八蛋。
燕逐尘偷偷闷笑，被药王瞪了一眼，立刻敛容：“差点忘了，褚问让我看着，你一醒就通知他们，我这就去传信！”
“等等。”楚照流按住他，“让大师兄和二师兄都过来。”
燕逐尘也没多想，点点头，用改良的通讯石给褚问和顾君衣发了消息。
药王虽然被气个半死，还是虎着脸给楚照流检查了一下，脸皮又松弛下来：“不错，脉象平稳，内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
楚照流醒来就感觉浑身灵力充沛，与往日完全不同之感：“施加在我身上的恶咒已破，灵脉应当也好了吧。”
药王怀着几分欣慰：“好了。”
虽然这脸被打得啪啪响，不过他还是高兴的。
燕逐尘又生出几分哀愁来：“不过，我们这几日设了许多次招魂阵，依旧招不来师姐和你爹的神魂，你们有从堕仙那儿获得什么线索吗？”
楚照流明亮含笑的眼眸微微黯下去：“师尊帮忙护着了。”
扶月仙尊与堕仙的关系，也只有几人知道，并没有人传出去。
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对堕仙的来历揣测了无数种，也没往扶月仙尊身上挨。
也算一件好事。
在师兄弟几人与谢酩心目中，扶月仙尊虽与堕仙是一体，但也是截然不同的。
燕逐尘的消息发出去，褚问和顾君衣立马放下了手头的事，赶来了神药谷。
屋内除了昏睡中的谢酩，就只有三人……四人一叽在场，两个师兄又是把脉、又是掰着脑袋上看下看、确定小师弟完好无损后，才恢复了以往常态。
楚照流这才禀明了自己让他们过来的缘由：“师尊还留下了一个东西。”
他一翻手，露出了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玉扣，往里面注入灵力。
须臾，从里面竟飞出了两道流光，朝着外面就去了，是楚照流父母的神魂。
身体就在附近，沉睡的神魂便自动被吸引了过去，神魂归位。
玉扣之中，果然藏着楚照流想要的。
但随即，里面又出来了一道虚影。
是扶月仙尊。
纵然早就接受了一切事实，褚问眼中仍是禁不住微微发热，开口时竟然哽咽了一下：“师……尊。”
虚影并无意识，但还是朝褚问微微笑着：“能将这道虚影放出来，看来你们已经解决了这一切祸端。”
顾君衣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下来了，脸色有些微怅然。
“不要愁眉苦脸。”
似乎是预料到了几个弟子会有的反应，扶月仙尊哈哈一笑：“我与堕仙争斗多年，才知道我不是堕仙，也不是洛江雪，本无名无姓，似无根浮萍，但是收了你们这几个小家伙，问儿沉静，君衣机敏，照流灵黠，方觉世间滋味，能看着你们长大，心怀甚慰，走了这么一遭，早已无甚遗憾。”
他的脸色十分平静，并不是在安慰几人，眉眼舒展，嘴角牵着笑意，极是坦然：“来了世间一趟，也不算白来。”
楚照流的嘴唇动了动：“能与师尊相识，我们也很欣然。”
扶月仙尊负手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最后洒然一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师尊送你们到这里，该走了。”
他抬起脚，朝着外面走去。
褚问反应过来，急急地追上去：“师尊！”
顾君衣和楚照流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却见那道虚影走出门，化作星星点点的光点，消失在眼前，只剩悠悠一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褚问扶着门框，怔然望着扶月仙尊消失之处，眼中终于落了泪。
却不似前几次那般心潮难平，悲郁复加。
楚照流手中的玉扣也无声化作了齑粉。
三人默默望着灿烂星空，本来还悲恸的心中，忽然生出了平静温暖的宁和，好似清风拂过，带走了几分忧容。
隔日一早，燕逐尘就带来喜报：“师侄，你爹娘的神魂归位了！不过神魂离体多年，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还得在药谷多待一段时日。”
楚照流跟着去看了，见爹娘脸上已经逐渐有了气色，也放了心。
往后几日，楚照流都待在药谷里，万事不扰。
纵然外界对他和谢酩有万般好奇，也不敢来药谷这种清净地方打扰。
其他人百爪挠心，楚照流悠悠然一会儿守在爹娘床前，一会儿在谢酩耳边叭叭，一会儿又去祸害药谷里的灵兽，一时搞得灵兽们怨声载道。
顾君衣在跟燕逐尘探讨重塑肉身的法子，但又不好意思把扶月山那边的烂摊子全交给褚问来收拾，干脆就构架了个传送阵，三两日地就来药谷找楚照流闲聊，要么就是去和燕逐尘探讨。
就这么过了半月。
谢酩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鼻端是熟悉的清苦药香，证明楚照流前不久还窝在他身边躺着。
手边还蹭着个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
大了一圈的啾啾正试图钻进他袖子里，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抚了抚自己，吓得差点跳起来。
耳边的声音如同隔了一层水，片息过后，才清晰起来。
是顾君衣和楚照流的说话声。
“你家谢宗主怎么还没醒？”
楚照流道：“没办法，他体虚。”
谢酩：“……”
谢酩决定暂时闭着眼，等着看看楚大公子还能造出什么谣。
“体虚？！”顾君衣大惊失色，“这还真是看不出来，没想到堂堂剑尊啊啧啧啧，那你以后怎么办！”
楚照流跟顾君衣这俩简直狐朋狗友，谈起这方面也不脸红，仗着谢酩还在昏睡中，面不改色道：“什么怎么办，我是一家之主，会顾忌着点他。”
顾君衣更震惊了：“什么，小师弟，原来你才是……是我眼拙了。”
正在旁边虎视眈眈盯着桌上精致茶点的陆汀雪漠然扫了眼顾君衣，怀疑他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这也相信。
楚照流骄傲地昂起脑袋。
顾君衣一琢磨，相当欣慰：“也的确，我们扶月山人，怎么能被离海来的压呢，小师弟，吾辈楷模啊。”
陆汀雪缓缓地翻了个白眼。
楚照流：“哈哈哈！”
顾君衣忽然想起个问题：“你爹娘都已经神魂归位了，醒来也是时间问题，我估摸着谢宗主再体虚，应该也快醒了，届时你是继续待在药谷，还是去哪儿？”
楚照流十分纳闷：“我就不能回扶月山吗？”
顾君衣这个月来了数趟，把外界消息都捎带了个遍，就是忘了说自家事，听他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哦！我忘告诉你了，扶月山被削平了几个山头，咱们院子也被埋了，暂时住不了人了。”
楚照流：“……”
把自己家房子砸了。
“幸好大师兄种的那棵红梅还活着，师尊的洞府也好好的……所以咱家没了，一时半会儿没法回扶月山住了，其他人倒是能在山上随便盖个地铺，或是下山找户人家借住，你这大少爷做派，肯定睡不来……”
楚照流背对着床，看不到身后，但顾君衣坐在他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床上，说着说着，眼睁睁看着谢酩睁开眼，慢慢靠近楚照流，声音渐渐弱下去，腾地起身：“我忽然想起找燕兄还有事，先走一步。”
顾君衣最近常常带着陆汀雪找燕逐尘，似乎是重塑肉身的法子有了进展，楚照流也没察觉不对，挥挥手：“去吧去吧。”
顾君衣一拉还盯着桌上茶点的陆汀雪，哄了句“等塑了身就能吃了乖”，就窜出了屋子。
想到什么点子了，跑这么快？
楚照流托着腮，喃喃自语：“那我还能去哪儿？”
楚家他想都没想过，药谷待腻了，扶月山的家给自己砸了。
他正思索着，腰上忽然一紧。
熟悉的冷香从身后贴上来，随即他就被抱着放到了床上。
楚照流惊喜不已：“谢三，你醒啦！”
谢酩眉目疏淡，垂眸看着他，冷淡地应了声：“体虚，醒得晚，见谅。”
楚照流：“……”
都听到了哇！
他干笑着往旁边缩了缩：“谢宗主大人大量，肯定不计较这种事的吧？”
谢酩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瓣，不声不语，直接低头封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唇。
楚照流立刻消声，闭上眼，搂着谢酩的脖子，乖顺地迎合这个吻。
细微暧昧的亲吻声与残破的呼吸声交织着，啾啾满眼好奇，歪着脑袋凑过来，想看看两个父啾母啾在干什么，下一刻就被一只手蒙着脑袋往床下一丢。
楚照流被亲得七荤八素，差点没喘上气，眼底水光潋滟。
谢宗主也失了坐怀不乱的禁欲冷漠，眯着眼又轻咬了下他的唇瓣。
好半天，楚照流才回过神来，严肃道：“那个幻境是堕仙专为你编织的，所以由你主导，但现实不一定是按照梦来的……你说是吧？”
谢酩不咸不淡问：“你是不是怕了？”
姓楚的从头到尾没有一天不在找死，真到算账时，又立马怂了。
非常缺德。
楚照流装傻充愣：“哈！我怎么可能怕，但是真男人，就要靠实力说话。”
他躺在谢酩身下，乌发披散，衬得脸庞愈加莹白，眉眼稠艳漂亮得令人不敢逼视，笑吟吟地伸出手，轻佻地捏着谢酩的下巴：“你说是吧，剑尊大人？”
谢酩仿佛不为所动，挑了挑眉：“怎么说？”
楚照流：“打过再说。”
谢酩点头，偏头吻在他白皙修长的指尖上：“你输了，就随我回离海。”
楚照流被他亲得手痒：“那我赢了呢？”
“收留你回离海。”
“……”
楚照流好笑地推开谢酩，手痒心也痒，哼笑着拔出剑：“走，出去打，别再把药谷也给埋了，省得下次燕逐尘和药王不接收咱俩了……先说好，今时不同往日，我身上的恶咒可解除了。”
两人早想无所束缚地打一场了。
谢酩微微一笑：“嗯。”
说打就打，两人御剑飞出了药谷，寻了处人烟罕至之地。
但再人烟罕至，也还是有人的。
关于楚照流和谢酩谁才是天下第一，一直争论不休，当夜，灵通域里格外热闹。
【楚照流与谢酩决战！】
【谁输了，谁赢了？】
【楚照流和谢酩到底谁更强？】
【根据隐隐约约的消息，好像说输了的那个，要随赢了的那个去离海】
【打完了吗？打完了吗？】
【贫道焦灼一晚上，连断了的手骨都来不及接，胜负还没揭晓吗！】
终于，在无数人的催促声中，躲在暗处看着那场较量的人发来前线战报：
【打完了。】
【结果呢！】
【他们俩人携手同去离海了……】
【？？？？】
【所以到底谁输了，谁赢了？】
然而汇报战况的那位道友却再也没出现过。
打完那一场，楚照流似笑非笑地回首望了眼那人的藏身之处，谢宗主也冷冰冰地看过来。
本来还攥着通讯石的修士吓了个狗吃屎，拔腿就跑，哪儿还有胆子再汇报什么。
两人共御一剑，划过天际，向着离海而去，脚下飞速掠过的，是被大火烧得一塌糊涂的中洲大地。
楚照流有谢酩带着，什么都不用忧心，揉着啾啾的脑袋，悠哉哉地望着底下，忽然咦了声，叫住谢酩：“谢三，你看那边！”
谢酩朝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稍稍一愣后，眉宇间有如春风破冰，化出了点点笑意。
碧水青山岁不复，但见枯焦的大地上，绽出了一缕嫩绿的新芽。
春日虽迟，但终归到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