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害群之马
作者：蓝艾草
内容简介
 那一年，他卸甲归田，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船。 营里的大头兵们对于女人的向往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自古美人出江南。 后来的后来，他对着那个英姿飒爽，匪气十足，调戏女人比男人还顺手的她十分疑惑：如水的江南美人里，何时混进了害群之马？ 女扮男装漕帮流氓少帮主VS卸甲归田古板老男人 

==========================================================
第1章
元丰十六年秋，京都的漕运码头一片繁忙，江苏帮的漕船已经全部卸了秋粮交差，漕工们正在将少帮主订购的京都特产依次搬运上船，还有专职检修的漕工在对漕船做最后一轮的检修，准备趁着天气晴好启程。
忽然，有两匹骏马疾驰而来，打头的年轻男子头戴金冠，约莫二十来岁，生着一副风流面孔，停在漕船前面，未语先笑，用马鞭指着其中一名漕工问：“你家少帮主呢？”
那名漕工指指船上，赵子恒跳下马，将马缰扔给同行的舒长风，登上了江苏帮最大的一艘漕船，去顶层舱房挖还在睡懒觉的柏十七：“十七，快醒醒！”
柏十七乃是帮主柏震霆的独子，刚及弱冠，昨晚去城里听宋九娘的杂剧，天亮才回来，睡梦之中被人吵醒，一脚踹了过去，暴怒：“滚出去！”
赵子恒避开她伸过来的光溜溜的脚丫子，还不忘在上面摸了一把：“你的脚怎么比女人的还秀气？”差点被竹枕砸中面门破了相。
“哎哎别动手啊，我这副脸孔毁了还怎么招小娘子们喜欢？”
“自恋狂滚出去，老子要穿衣服！”
柏十七拥着被子，把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轰出去之后，爬起来穿衣洗漱，万幸回来的时候没有解衣脱冠。
柏震霆成亲多年膝下犹空，纳了多少房小妾也没用，最后还是正室苏氏生了个闺女。
那一年他刚刚将上任帮主拉下来，登上了帮主之位，对外宣称苏氏生了个带把的，还希望苏氏能够再接再励，最好生他十七八个带把的小子，于是给刚出生的幼儿起名十七，寄予着他对柏门人丁兴旺的美好愿望。
可惜事与愿违，此后二十年他后院的妻妾们就跟约好了似的再无动静，连个蛋都没有，更何况生孩子。
柏十七的长相随了苏氏，生的唇红齿白，身高约有一米七，从小招猫斗狗，七八岁就带着帮内的二代们征战盐帮二代，有着屡战屡胜的骄人战绩，很得帮内叔伯的喜欢。
柏震霆对唯一的孩子疼爱有加，她十六岁上要跟着帮内叔伯来京都押送漕粮，苏氏阻拦再三都没用，拍板的是柏震霆：“男儿当志在四方，也不能让十七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一辈子打转吧?”
苏氏是江南美女，哭起来梨花带雨，生气也没什么震慑力：“十七是男儿吗？”
房间里只有夫妻二人，柏震霆涎着脸问苏氏：“不是我的儿子，难道是别人的儿子？”引来苏氏一顿拳头。
柏震霆就当是她给自己挠痒痒：“老子挣下这么大家业，将来都是十七的，等她熟悉了帮务，将来还要做帮主。”
上一任帮主的儿子吃喝玩乐不成器，最后被他篡了权，连为老子助拳的能耐都没有。
柏震霆大字识的不多，但土财主也想要生个儿子来继承家业，更何况是他？
他宠孩子归宠，柏十七打小识文断字跟拳脚功夫却都没落下，又是出了名的聪明，请来教她的先生都夸她有过目不忘之能，教过一遍就会，唯独拳脚功夫弱气了些，没少被亲爹及帮内叔伯抓着锻炼，打架斗殴的本领也是节节升高。
柏十七：……妈的胎穿的坏处就是不但要重新学习文化知识，连体育课也不能落下！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了，柏震霆脑回路异常，十三四岁就跟她同桌饮酒，以炼她的酒量，十五岁让心腹带着“儿子”去外面喝花酒，美其名曰：学会坐怀不乱。
乱个鬼！
柏十七庆幸这时代的酒精度数低，她这具身体本身酒量也好，十八岁就已经花名在外，有了不少红颜知己，兼之生的俊美，出手豪阔，从不会拿妓子撒气，很受江苏一带的红牌花魁欢迎。
柏震霆对自己的教学成果很是满意，陆续教她处理一些帮务及自家生意往来，十八岁上柏十七独自押送漕粮入京，一路之上与运河各关卡大小官吏打交道也没出什么岔子，今年已经是第三回 押粮入京了。
她收拾整齐，在甲板上找到赵子恒，还臭着一张脸：“找我做什么？”
赵子恒是个闲散纨绔，两人结识于苏州的一艘画舫，为了抢一位画舫的红牌姑娘大打出手，结果当然是从小到大身经百战的柏十七赢了，把人按着一顿暴揍，没想到不打不相识，竟然成了朋友。
赵子恒今日果然是有求而来，开门见山：“我有位堂兄意外受伤，不良于行，京都的名医都试遍了，还没有起色，想去江南寻访名医，这不是你地头熟嘛，正好赶上入京押送漕粮，我跟家里人拍胸脯保证过了，所以想坐你的船南下。”他嬉皮笑脸：“咱们兄弟谁跟谁啊，是吧？”
柏十七无可奈何：“要走赶紧去收拾，一个时辰之后船队就要出发了，我可没时间等你。”
赵子恒喜形于色：“你等着啊。”一头下了漕船，跟舒长风赶着去报信。
柏十七在江南很有几分豪侠之气，交游广阔，也算是有些见识，站在甲板上看到赵子恒堂兄的马车，以及骑着高头大马，拱卫着马车的十几名护卫，暗中揣测赵子恒这位堂兄的家境大约不俗，八成还是官爵之家。
马车停了下来，有护卫从马车后面抬下来一辆轮椅，另有护卫躬身掀起车帘，正对着她的方向探出一张坚毅冷厉的面孔，眉目之间颇有英武之气。
等到一行人弃车登船，赵子恒亲向柏十七介绍：“我堂兄赵无咎，这位是我朋友柏十七。”
赵无咎的目光似刀片将柏十七上下打量一番，他明明坐着轮椅，要比柏十七矮了一截，可是目光却透着居高临下之意，极度令人不适。
柏十七着人安排了客舱，自有杂役带着赵无咎一行人去休息，她扯过赵子恒盘问：“老实交待，你这位堂兄不会是当官的吧？还是审案的那种，一张脸上只差刺上四个大字了。”
“哪四个大字？”赵子恒好奇。
柏十七指着左右脸颊：“铁面无私。”她形容初见的感觉：“好像一言不合就要被拖出去打板子的架势。不会在大理寺或者都察院任职吧？”职业病有点严重，笑肌长期休假，只剩了一种表情，就是俗称的面瘫。
赵子恒含含糊糊：“……也差不多。”坐镇中军大帐，但有违律者拖出去军棍伺候，听起来跟柏十七所说也大差不离，都是打人板子嘛。
柏十七差点跳起来打爆他的狗头：“好好的你招公门中人上船，是想坑死我啊？”漕船上京之时载着漕粮，但回程途中却是空船，于是许多漕船回程之时都会夹带私货贩运，或揽货替人运输，只是朝廷明令禁止漕船行贩运之事。
她十六岁上跟着叔伯跑京都押送漕粮，沿途的官员都是打点熟了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但船上载一位铁面无私的官老爷，不是定时炸*弹是什么？
柏十七想到底层货舱里那满舱私货就觉得头疼。
作者有话要说：贫道掐指一算，夜黑风高，适合开坑。新坑小幼苗，急需灌溉，求花花求收藏。
留言有红包，走过路过别错过啊！

第2章
全员到齐，船队扬帆启航，柏十七与赵子恒也有小半年未见，除了不小心载了个铁面无私的官爷，其余诸事平安，适宜把酒言欢。
不过船上还多了位客官，作为船主总也要尽一尽船主之谊，柏十七提议：“不如邀请堂兄一起来喝酒？”
赵子恒对他这位堂兄似乎有点发憷：“……还是不要了吧？”
赵无咎平生极为自律板正，小时候就是同龄人之中的楚翘，长大之后同辈更是望尘莫及，同桌吃饭都容易让人消化不良，何况是在他的认知里饮酒取乐荒废时间？
柏十七不懂他的犹豫：“你这是有把柄捏在他手里？”
赵子恒：“小时候尿裤子算不算？”
柏十七开解他：“特定时期的生理现象而已，不必在意，难道你堂兄从小就英明睿智，连裤子都不尿？”
赵子恒想象一番严肃板正的堂兄小时候吐着口水泡泡流着哈拉子尿裤子的情形，那种紧张的情绪竟然缓解很多，与柏十七勾肩搭背去邀请赵无咎参加他们久别重逢的酒局。
赵无咎的房间就在漕船顶层柏十七的隔壁，阳光洒进客舱，江风拂面，视野开阔，按照后世的说法，是间豪华观景房，还是总统级别的，整艘船只有两套，另外一套柏十七自住。
他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子，正抱着一卷书看，身边只留了两名护卫，其余人等尽皆不见。
柏十七心中悚然一惊：这人不会派手底下的去货舱查探了吧？
她热情道：“堂兄可有晕船？若是有不适，我那里还有缓解晕船的药，回头送些过来。”
堂兄？赵无咎一挑眉：我们有那么熟吗？
他言简义赅：“不必。”
赵子恒一腔久别重逢的兄弟之情顿时遭受了重创，伤心的嚷嚷出来：“……我的房间连阳光也没有。”你还对堂兄虚寒问暖！
柏十七一副熟稔的口气：“堂兄需要好生休养。要不你俩换换？”
赵子恒缩缩脖子，扭过头去不说话了，小孩子赌气的模样，脸上却写着“快来哄我快来哄我不然咱俩要掰”，柏十七早有应对之法，压低了声音安抚他：“别嚷嚷，你那间房位置隐蔽，晚上我找俩美貌丫头去给你捏肩捶腿，按脚搓背……住的敞亮是舒适，可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船上杂役的眼睛，你愿意？”
一抹惊喜爬上脸颊，赵子恒满意了，连忙点头——还是你够兄弟！
赵无咎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将两个人的对话尽收入耳，眼睁睁看着赵子恒被柏十七拐带歪了，内心暗骂：蠢货！
柏十七可不知才打了个照面，她就在赵无咎这里被盖上了个“油滑轻佻”的戳，还热情邀请：“我与子恒许久未见，与堂兄也是初次相见，不如在我房里摆些酒菜，大家好生畅饮一番？”
赵无咎浑身的不适感又涌了上来，自从他重伤之后，行动有限，可做的事情更是有限，整日除了读书还是读书，既不好琴棋之道，又无别的爱好来排遣时间，看到别人身体康健却浪费时光尤其痛恨。
“没空，不去。”
赵子恒松了一口气，其实比起与堂兄共桌饮酒，他更怕大家都喝的好好的，他忽然冒出一句教训的话，得有多煞风景，简直不敢想象。
“那我们就不打搅堂兄休养了。”柏十七就是面子功夫，不过她邀请的表情比较诚恳，很容易让人误会为诚心邀约。
她拖着赵子恒出了客舱，压低了声音笑：“我算是看出来了，堂兄是个工作狂啊。他是不是常年埋首案卷之中，以官衙为家，把家当旅店，娶个老婆当摆设，生个孩子当附赠品的人？”
啧啧啧，邀请他喝酒跟玷污了他的名节似的，一脸的谴责。
舒长风就在门口候着，暗中替这两人默哀，他们大约不知道以舱板隔音的程度，这点声音自家主子早就听进耳中。但同时又觉得这位柏少帮主……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
赵子恒：“堂兄还未成亲。”
柏十七：“原来京都的姑娘都不眼瞎啊，真要是嫁他得多无趣。”
赵子恒为堂兄打抱不平：“堂兄是当世英雄，嫁给你倒是有趣了，天天在后宅子里跟一帮女人上头抓脸，争风吃醋！”两人都是风流之名在外，五十步不必笑百步。
隔着舱房的木板，赵无咎缓缓转动手上的扳指，不由自问：原来在别人眼中，我竟是这样无趣吗？
两个人进了隔壁房间，方才还知道压低声音的柏十七终于不必再捏着嗓子说话了，她的声音穿透舱壁，直直落入赵无咎耳中：“英雄是外人的看法，与老婆孩子何干？如果嫁个英雄的下场就是日日仰着脖子侍候男人，还不如嫁个围着老婆孩子转的狗熊，至少不会得颈椎病！”
仰慕也是一种体力活啊。
赵子恒成功被好兄弟说服：“这么说若论讨老婆欢心，我竟是比堂兄还要拿手。”
柏十七拍开泥封，往各自碗中倒满了酒：“堂兄有多少本事我不知道，不过你嘛……”她拖长了调子取笑他：“别的我不敢说，讨女人欢心倒是最擅长！”
赵无恒一口饮尽碗中酒，扔下酒碗去揍她：“让你胡说八道！我难道除了讨女人欢心就一无是处了？”
柏十七端着酒碗边讨饶边躲：“咱们兄弟一场，还不兴说实话了？”厨下的杂役提了下酒菜上来，她还记得吩咐一声：“给隔壁的公子也送一份下酒菜去。”有人适合一堂欢笑共饮，有人天生冷情，也许只喜欢独酌呢。
舒长风在门外请示：“主子，柏少帮主让人送了酒菜过来，主子可要用一些”
赵无咎多年征战，以军营为家，为防喝酒延误军机，早就养成了滴酒不沾的习惯，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隔壁房间里两个小子闹腾出了一台戏文的热闹，衬的他房里分外冷清，他竟出乎意料的回了一句：“好。”
舒长风暗暗吃惊，手脚麻利接过酒菜提了进来，替他摆在桌上。漕船航运平稳，桌上的各色小菜难得的色香味俱全，他替主子斟完了酒，没想到对方示意：“你也坐下喝两杯。”
隔壁房间的赵子恒与柏十七已经聊到了“……我来之前苏州新冒出来的江小仙杏眼桃腮，丰乳肥臀，不但美貌，弹琵琶更是一绝，等回头带你去听她弹琵琶，就连她家画舫上面的点心也与别家不同。”
赵子恒拍拍她的肩：“好兄弟！来干一杯……”又八卦：“你上手摸过没？”
柏十七酒意上头，大吹特吹：“那真是肤如凝脂啊，搂在怀里摸两把，骨头都要酥了……”
赵无咎握着酒杯的手一紧：混帐！
“啪啪”两下给柏十七在脑中补盖了“轻狂放浪，酒色之徒”两戳子。
“子恒平日就跟这些纨绔打交道？”
舒长风十六岁跟着赵无咎上战场，再回到帝都都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对赵家这帮子弟的了解也仅限于道听途说，只能婉转替赵子恒开脱：“十三郎……平日是不大喜欢读书习武。”
——要不怎么能被找来陪赵无咎呢？
不就是因为他精通吃喝玩乐，性子又跳脱不拘，而赵无咎自从伤了腿之后原本话不过的人都快变成了庙里的泥塑木胎，只差找个桌子盘腿打坐，隔绝尘世了。
“哦。”赵无咎眉毛都没抬一下，脑子里已经习惯性制定“堂弟操练手册”，开始考虑这一路上把赵子恒扳上正途了。
长途航行无聊，赵无咎尚有一箱兵书解闷，而赵子恒与柏十七却要用喝酒来消磨大把时间，竟是一醉方休。
赵子恒喝醉之后，死活闹着要跟柏十七同榻而眠，被候在舱房外面的管伯给扛回了自己的房间。
柏十七反锁上舱门，倒头就扑到了床上，很快顶层舱房里安静了下来，赵无咎被这两人魔音穿脑大半日，开着窗户透气，时近中秋，头顶悬挂一轮明月，竟然渐渐睡了过去。
他梦见自己骑着马杀进敌阵，脸上都是喷上来的热突突的血，马儿悲鸣，前蹄扑倒，后背有风声砸过来，不由朝前栽去，然后就惊醒了，外面天色还未亮。
“什么时候了？”
“主子，寅时快过了。”
赵无咎吩咐：“去把子恒揪起来扎马步。”停了一刻唇角上扬，想到个好主意：“隔壁那位柏少帮主不是他的好兄弟嘛，你们也好好招待一番，别辜负人家的热情。”
赵子恒被人破门而入，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酒都没有彻底清醒，还嚷嚷：“十七你个骗子，说好的捏肩捶腿的美貌丫头呢？”他喝醉了可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舒长风拍拍他的脸：“十三郎，主子叫你早起锻炼身体。”
他被舒长风套上衣服拖到甲板上才发现，天色未亮，但他的好兄弟柏十七也一脸的生不如死瘫坐在甲板上哀嚎：“子恒，你堂兄是魔鬼吗？！”
柏十七身后站着两名铁塔般的护卫，正是赵无咎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两本书要调整更新时间，这本暂定白天更新，晚上更新少帅啦。
新坑初开，章章评论超过六个字的有红包掉落，求收藏求花花。
晚上隔壁少帅还有更新啊，请移步。

第3章
“大清早拍门，我还当船舱失火了。”柏十七向赵子恒控诉：“跑出来一问，他老人家居然只是心血来潮要让我陪你来早练。你跟你堂兄有仇吧？”
得益于这些年良好的应变能力，她在一分钟之内把自己装备整齐，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开门，然后……就被揪到了甲板上。
她也尝试拒绝，但赵子恒这位堂兄手底下的护卫好像听不懂人话，直接把人抬到了甲板上。
赵子恒心里平衡多了：“……你不是也叫堂兄了嘛。咱俩兄弟谁跟谁？我堂兄就是你堂兄！”
两人被强制站在清晨的冷风里扎马步，柏十七自从随漕船北上就过着每天睡到自然醒的生活，脱离了柏震霆的管制，日子不知道有多逍遥，真没想到回程居然载了赵无咎这尊大佛。
她打小练过来的，扎马步是老把式，但赵子恒就惨烈多了，没一会就摇摇摆摆一屁股朝后跌坐了下去，捂着尾椎骨呲牙咧嘴不肯起来，还直耍赖：“摔伤了摔伤了！不能再扎了！”
柏十七大笑。
舒长风奉命监视赵子恒，揪着他的脖领子将人提了起来：“十三郎，主子说必须站够一个时辰。”
他身后跟着的护卫亮出了一臂长的棍子。
赵子恒哀嚎声震天。
晨曦之中，漕船平稳航行在江心，船头之上站着双腿打颤瑟瑟发抖的赵子恒，以及身后手持木棍的舒长风，他的小腿上已经狠狠挨了好几下子，好几次都觉得快坚持不下来了。
反观旁边的柏十七，下盘极稳，还要时不时嘲笑他一句。
时辰一到，舒长风等人撤走之后，赵子恒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欲哭无泪，很是后悔此行。
当初父母向他保证：“无咎性子板正，宫里举行的相亲宴上很多女孩子被他一句话都吓跑了，皇后的意思是觉得你性子活泛，又比较会讨女孩子们的喜欢，由你陪着他往江南去求医，顺便……还可以教教他。”
赵无咎十六岁以皇子身份远赴边疆，常年在外征战，婚事成了老大难，两三年回一趟京城，宫里的皇后为此十分头疼，为了幼子举行的相亲宴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但每次他都成功吓退了前去搭讪的闺秀，成为一台自动制冷机，冷场效果极佳。
与此相反的是赵子恒，从小就花样奇多，嘴甜似蜜，还能应景的写几首酸诗，精通吃喝玩乐，虽风流之名在外，但每次少年男女的聚会上都能大出风头，收获一大票迷妹。
今年五月份，西北边陲与大魏纠缠了十二年的大夏终于彻底败逃西去，流沙谷最后一役中赵无咎身受重伤，昏迷达半月之久，被军医一路护送回京城，连庆功宴都没能参加。
他人倒是在半途中醒了，可惜腰部以下却失去了知觉，不能行走，更别提成亲行房了。
当今罗皇后育有两名皇子，长子早立储君，幼子便是让她操碎了心的周王赵无咎。
周王回京之后，无论是宫中御医还是京都名医轮着班往宫里跑，时隔数月，周王的病却依旧没有起色。
随着时间的推移，帝后越来越着急，召了近臣商议，有人向圣上谏言，征召天下名医为周王治病，出身江南的户部尚书夏成杰提起江南圣手黄友碧，只是此人时常行踪无定，性格孤癖，见到征召旨意，未必肯应召，需得慢慢寻访。
赵无咎听闻此事，意欲亲自前往江南寻访，罗皇后好说歹说都不能劝的他回心转意，在皇亲宗室里扒拉一圈，最后圈定了外祖家在苏州又活泼外的赵子恒。
“……堂兄的母亲说他沉默寡言，我能逗堂兄开心，由我陪着他最合适了。”他抱着柏十七的胳膊恨不得大哭：“十七，咱能让船开回去吗？我想回京都了。”
这哪里是他逗堂兄开心，是堂兄折磨他到哭。
兄弟俩并排坐在甲板上，柏十七拍拍赵子恒的狗头：“子恒，我真是后悔认识了你。”
一念之差才会上了恶当，载了个霸道堂兄上船。
赵无咎逼着她天色未亮就爬起来锻炼身体，让她恍惚产生一种明明放了国庆小长假，准备睡满七天的懒觉，结果才三号就被公司领导揪回去加班的错觉，还是不给加班工资的那种。
别提多憋屈了。
赵子恒完全明白好兄弟的意思，他眼泪汪汪：“我也很后悔认识堂兄。”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回舱房洗漱吃早饭，赵子恒的腿一直在颤抖，坐在柏十七房里，连厨房送来的早饭都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反抗的态度极为坚定：“不行，我们不能任人宰割。”
柏十七欣然同意：“有道理。”
谁也不能剥夺她睡懒觉的乐趣。
隔壁客舱里，桌上摆着粥点小菜，赵无咎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坐在桌前吃早饭：“今早练的怎么样？”
舒长风：“十三郎以前恐怕从来没有练过，跌倒了好多次，还是属下用棍子逼着他站起来的。那位柏少帮主应该是个练家子，下盘极稳。”
赵无咎极为意外，挑眉：“练过？与你们相比如何？”
舒长风：“没有比划过，不知道他拳脚功夫如何。”
赵无咎：“找个机会试试。”他似乎也能理解：“瞧着那位柏少帮主表面白嫩，一副轻浮油滑的样子，但他能一个人北上押粮，与沿途关卡的官员打交道，想来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赵无咎掌兵多年，已经习惯了掌控全局，调兵遣将，最不喜失控的感觉，登上江苏帮漕船之前，他已经从赵子恒口中摸过柏十七的底。
不过柏十七在赵子恒嘴里好的天花乱坠，两人只差歃血为盟，结成异姓兄弟了。
赵无咎对他们这份兄弟情持怀疑态度。
赵子恒吃完早饭之后，鼓足勇气来找赵无咎讲理，还带着帮手柏十七助拳：“堂兄，你不能大清早就让舒长风来揪我起床早练。我这个年纪才开始习武早都晚了，就算是练出一点成绩，也不准备入军中做武将，何必吃这个苦头？”
赵无咎嫌弃的看他一眼：“大魏要是有你这样的武将，是武将之耻。”
柏十七笑眯眯附和：“还是堂兄了解子恒。”
赵子恒悲愤：“十七，你站哪边的？”他为了兄弟俩的懒觉孤军奋战，柏十七不帮忙就算了，居然还厚颜无耻拍堂兄的马屁。
柏十七：“堂兄说的是事实嘛。”
赵无咎皱了下眉头，似乎并没有露出被拍马屁之后的舒爽，相反还很不高兴的样子。
“如果没有别的事，长风送客。”
柏十七：……
头一回合还未亮出兵器就被赶了出来，而且还是那种对方不屑于拿他们做对手的轻视态度。
柏十七心里很不痛快。
次日早晨，舒长风照例去揪赵子恒起床扎马步，而派去揪柏十七的却无功而返。
两名护卫跟着赵无咎多年，没想到小瞧了柏十七。
“……柏少帮主没找到。”
“没找到是什么意思？”
“她的舱门轻轻一推就开了，但床上睡着个漕工，不是柏十七。”
舒长风脸色绿了:“没问他柏少帮主的下落？他总不可能丢下漕船跑了吧？”
赵子恒双眼发亮，朝着床上直直倒了回去：“十七都不见了，也没人陪我锻炼，我还是再补个觉吧。”
舒长风咬牙：“十三郎，主子有令，你若是偷懒，军棍侍候！”
赵子恒把自己的躯壳艰难的从床上撕下来，臭着一张脸穿衣服准备锻炼。
快中午的时候，柏十七才冒出来，也不知道她昨晚在哪间舱房里歇息。
赵无咎派人请她过去谈话。
柏十七进去的时候，赵子恒愤愤不平瞪着她：“十七，枉我把你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就独自跑了，也不叫上他。
她伸个懒腰，跟没骨头似的往椅子上一歪，还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年纪大了身子就犯困，也不知道堂兄叫我来是何事？”还语重心长的劝好兄弟：“子恒啊，你要了解堂兄对你的一片苦心，他也是不忍见你荒废时光，这才派专人指导。你是主要目标，我只是捎带手，再说万一堂兄想让人跟你传授绝招，我留下来岂不是占了堂兄的便宜。是吧堂兄？”
赵子恒被她堵的哑口无言。
赵无咎对柏十七的观感更糟糕了，在她脑门上又加了个“巧言令色”的戳子。
“扎马步不需要回避。”他硬梆梆说。
柏十七嬉皮笑脸说：“作为好兄弟，子恒扎马步严重伤害了我的身心，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马步扎的如此糟糕，双腿打颤，姿势全然不对，有损兄弟在我心里高大的形象，我只能选择回避了啊。”她善解人意：“我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兄弟之情着想，子恒你要明白。”
赵子恒差点泪奔而去。
堂兄折磨他就算了，连好兄弟柏十七也抛弃了他，还嘲笑他，这日子没法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本小甜饼的言情，狗血三俗小白文，不会特别长，我还想过年前完结呢。
这两天……下雪，外面冷风呼啸，被窝里暖暖的……好难把自己从床上撕下来。
手机不好玩吗？剧不好刷吗？我为啥要码字呢？
——我向自己发出了来自于灵魂深处的质问！！！！
每个月总有想偷懒的几天，已经申榜所以必须要好好更新啦。
前面两章评论今天抽空送红包，本章也有红包掉落，留言满十个字送红包。
求收藏求花花。
宝宝们早安。

第4章
赵无咎掌兵多年，令行禁止，通常一个威压的眼神，手下将士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反省自己谏言行事可有不妥之处。
他在军中的声望并非身份之帮，而是源于多年的身先士卒运筹帷幄，只是碰上柏十七这样的滚刀肉似乎就不太好使了。
柏十七并不惧怕他，眼神威压她装傻看不懂，还侃侃而谈运河沿途的风土人情，热情邀约：“堂兄长期闷在舱房里于身体不好，等到下一个城镇的时候，船上要补给果蔬米粮，不如咱们下船去转转？”
赵子恒一脸黑线：堂兄的腿……兄弟你是不是没眼色？
赵无咎双腿失去知觉之后，连宫里皇后举行的宴会都不肯参加，闭门谢客，除了宫中御医之外，外人一律不得见。
舒长风屏息在侧，神色紧张，可预见性的柏十七会遭到拒绝，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引起自家主子震怒。
赵无咎锋锐的目光掠过自己的双腿，与柏十七直视。
他很想知道眼前油嘴滑舌的小子到底是真心诚意的邀请他，还是借此机会嘲讽他双腿不良于行。
柏十七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更兼着唇红齿白，端然一副好皮相，说起话来也是十分动听：“运河两岸风景各有不同，久困漕船，天天看着熟面孔都腻烦了，下船走走，尝尝当地美食，再听听小曲儿，不知道有多逍遥。”
赵无咎从她眼中看不到分毫嘲讽之意，她的口气再平常不过，对他坐着轮椅之事也视而不见。
“我这样子能随意走走？”他心中不舒服，口气称不上多平和。
柏十七很是困惑：“为何不能？坐轮椅可比两条腿走路舒服多了。”她凑近了去瞧：“可是轮椅坏了”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带鞘的匕首，在轮椅上敲敲打打。
房间里突然陷入了一片安静。
赵子恒傻眼了，很想把傻兄弟拉回来，免得被堂兄一脚踹开，但是想想独自扎马步的凄凉，又默默将阻拦的念头按了下去。
舒长风更是瞠目结舌。
赵无咎并不是个亲和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情自律到了极致。
这么会子功夫，柏十七已经从轮椅左边轮子检查到了右边，又挪到了正面，掀起盖在赵无咎脚上的毯子，试图看脚踏板下面的结构。
她凑的极近，赵无咎低头，目光恰恰落在她的脸上，意外发现她的睫毛既浓且翘，他挪动轮子，本来准备朝后退的，脑子稍稍分神，居然犯了个难得一见的错误，竟是驱动轮椅朝前滚动，柏十七毫无防备之下，脑袋磕在了他的膝盖上，要朝后跌坐下去的时候，被他拉了一把，更是错上加错——她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赵子恒：“……”
舒长风：“……”
赵无咎自己也很惊异于这种变故，他极不喜旁人近身，更没有与人肢体亲密接触的习惯，运算精密的大脑停顿片刻，毫不容情的去推怀里人的肩膀。
柏十七试图起身的同时屁股下沉，身体矮了下去，堪堪抬头，恰把脸蛋撞上了赵无咎粗砺的大掌……
赵子恒捂着眼睛怪叫，义愤填庸：“堂兄，我总算明白你为何多年不肯成亲的缘故了，就算你喜欢男人，可也不能对我兄弟下手吧？！”
舒长风：“……”
舒长风深深被眼前的连番巧合与赵子恒的言论惊呆，已经说不出多余的话了。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就是方才柏十七检查轮椅到了正面，然后……被主子一把拉进了怀里，这也就算了。柏十七抬头之时，主子竟然……竟然还摸人家大小伙子的脸……
这个癖好就不太好了！
赵无咎：“闭嘴！”
赵子恒眼中看到的事实与舒长风看到的差不多，那一个瞬间他心中甚至被自己高尚的节操感动了——柏十七你个臭小子，你跟老子有福不肯同享，老子竟然还特么拿你当兄弟，为你得罪堂兄！
柏十七还蹲在地上，惊愕的扭头看他，深深拜服于他的脑回路之下——这小子八成是逛过了小倌馆，满脑子奇怪的思想。
但是她惊愕的眼神落在赵子恒眼中，那便是被堂兄轻薄调戏之后震惊屈辱的眼神，赵子恒回望兄弟俩相识相知的过去，慨然想道：就算堂兄权势滔天，我也不能让兄弟受辱！
介绍柏十七与赵无咎认识是他的主意，人也是他引上船的，便很应该为柏十七的清白负责，他愤愤不平，大有击鼓鸣冤的架势：“就算堂兄你身份贵重，可也不能欺负我的兄弟吧？”他弯身一把拉起柏十七气冲冲往外走：“十七别怕，万事有我！”
两个人一阵旋风似的从舱房里出去了，只余舒长风主仆俩大眼瞪小眼。
舒长风：“无事属下就告退了。”迅速闪人。
舱房里只剩下了赵无咎一个人，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挪动轮椅靠近与柏十七相邻的舱壁一侧，面无表情从轮椅的暗格里拉出来一个宛如铜铃的东西紧贴在舱壁上。
赵子恒将人拉进隔壁舱房，柏十七才摔开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行了啊兄弟！再演就过了，你是为了明早不再爬起来扎马步才同你堂兄闹这一出的吧？”
“胡说八道！”赵子恒也是诞着脸小声辩解：“我为兄弟不惜得罪了堂兄，你不记情就算了，居然还污蔑我！”在柏十七了然的眼神之下，不由讪讪：“为你两肋插刀是真，顺便……顺便让堂兄感受一番我的怒气，明日说不定就能免去扎马步了。”
柏十七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是为自己打算！”
赵子恒朝后躺倒在床上，舒服的直哼哼，对赵无咎之事大发议论：“你不知道，堂兄是个冷淡的人，我们堂兄弟不少，但唯独他不好亲近，一把年纪忙于国事还未成亲，父母都要急死了，偏偏还伤了腿，真是运气不好。”
柏十七：“我方才就想问了，你一时说你堂兄身份高贵，一时又说忙于国事，到底怎么个高贵法？”两人认识多年，他一直胡吹大气，说自己家财万贯，柏十七便当他是个富家纨绔子，但家中既有这般身份贵重的堂兄，他的身份也低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短小君……
明天补更吧。
本章留言满十个字的有红包掉落，宝宝们晚安。

第5章
两人相识于苏州，赵子恒打扮的像个纨绔，行事也与纨绔无异，唯独性格爽朗大气，被她揍成了猪头，还能与她称兄道弟，实为难得。
柏十七曾经问过他家中境况，他也曾说过“靠着祖宗荫庇做些闲散营生”，又是从京都而来，便当他家中父辈在做生意，才能供他闲来挥霍。
说起来两人算是真正的狐朋狗友，一起吃喝玩乐看姑娘，唯独不涉正经事。
赵子恒看起来就不大靠谱，此刻眼神躲闪，吞吞吐吐：“我堂兄就……就是当官的嘛。”
柏十七：“几品官？”
漕帮身份低微，柏十七每年押送漕粮北上，都要与沿途关卡大大小小的官吏打交道，便是个九品芝麻官，也能在她面前吃拿卡要，庶民之苦她早有体会。
赵子恒：“……论品级可就俗气了！”亲王是超品，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吓到无法无天的柏十七？
柏十七踹了他一脚：“你就装吧？你堂兄看起来就是个老古板，实在不大像个会巴结上司的，还一副忧国忧民的严肃模样，是不是品级不太高啊？”
她心中已经勾勒出赵无咎不会钻营常年升不了职却任劳任怨的古板正经模样:“没事，反正就算是六七品官那也比我这个白身要强上许多。”
阶级壁垒森严，官员与漕船上押粮的她地位天差地别。
隔壁忧国忧民的老古板：“……”
赵子恒笑的心虚：“……也差不多吧。”亲王的上司就是当今圣上，亦父亦君，堂兄……似乎也用不着拿出钻营的劲头巴结亲爹吧？
久经历练的柏十七笑骂：“你这胡吹大气还是改改罢！”京都官员遍地走，一块砖头砸下能有好几个四品官员，赵子恒犯了吹牛的毛病，她要再认真追究赵无咎的品级，岂不等于掀了他的面皮，让兄弟难堪可就不妙了。
她不再寻根究底，又提起下船之事，还诱惑赵子恒：“下个城镇可很是热闹啊，吃喝玩乐都有，你是留在船上扎马步呢还是下船去玩呢？”
赵子恒想都不必想：“总不能咱们下船玩，把堂兄丢在船上吧？”
赵无咎肯定不会同意他到处乱跑！
柏十七拍着胸脯保证：“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
等赵子恒又扎了两日马步，舒长风在漕船上搜了柏十七好几回，都没找到她的藏身之处，漕船终于停在一处颇为繁华的城镇准备补给瓜果菜蔬。
漕船停靠在码头上，柏十七便窜了出来，亲自去隔壁见赵无咎，笑的热情洋溢：“堂兄闷坏了吧？咱们这就下船走走。”上手就来推轮椅。
舒长风连忙上前阻止：“柏少帮主，我家主子不准备下船。”
柏十七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推着轮椅就走，还谴责舒长风：“你懂什么？一个人整天处于幽闭的环境，心里很容易生出毛病！你们做人下属的不但不替主子排忧解难，想办法逗他开怀，竟然还阻止他出门，真是太不称职了！要是担心安全问题，召集所有人跟着沿途保护啊！”
赵无咎还从来没遇上过在他面前自说自话，连意见也不肯征询就替他做主的人才，一时惊异的都忘了反驳她的话，就已经被推出了客舱。
外面朝阳初升，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柏十七推着他下船的时候，向管伯使了个眼色，叮嘱道：“蔬菜瓜果还有肉类都多多采买些，可别多耽搁！”
管伯恭恭敬敬答：“少帮主玩的开心，这些事情就包在我身上。”
柏十七推着赵无咎的轮椅下了船，与已经蹦跶到码头上的赵子恒会合。
赵子恒看到她推着赵无咎下船，后者表情严肃，似乎十分不悦，舒长风带着一堆紧急召集的护卫们气势汹汹追了过来，倒好像要打架的姿势，联想到柏十七的保证，他不由为柏十七捏了一把汗，远远挥手：“十七，这边这边。”
柏十七推着轮椅，他高声大叫，顿时引的码头上的人都转头来瞧，见到坐在轮椅里的赵无咎，都当看稀奇一般盯着看个不住。
赵无咎双腿失去知觉之后，早就考虑到会有这样一天，他深居简出，有时候都要疑神疑鬼，觉得贴身侍候的宫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那些悄无声息垂头来送餐送水的宫人们似乎每次都会悄悄把目光停留在他的双腿之上。
骄傲如他，如芒在侧，到最后连贴身侍候的宫人们都被驱走了，留下来照顾的都是军中带来的亲卫，总算是自在许多。
他僵硬的坐在轮椅之上，假如不是需要维持他那点可怜的尊严，说不定早就当众发怒了，他克制之下仅仅挤出两个字：“回去。”
赵子恒恰好走到了他们面前，不出所料的听到这两个字，吓的生生把一只脚又缩了回去，装聋作哑，决定不做出头的椽子，免得回头再被舒长风给收拾一顿。
柏十七凑近赵无咎的耳朵，小声反问：“堂兄是要回哪里去？回船上还是回京都家中？缩在房间里藏一辈子吗？”
她呼出的热气扑在赵无咎耳朵上，有一个瞬间他几乎要疑心她都要触碰到他的耳朵了，常年行走刀锋的人竟有种诡异的毛骨悚然，说不出的奇怪。
他被柏十七擅作主张撩拨起来的怒气竟然消散不少，又觉语塞，竟就一言不发被柏十七推走了。
一众护卫听舒长风召集人手，说是柏十七准备把王爷推出去逛街，眼珠子都差点吓脱出眶，紧追过来准备听令行事，结果却发现柏十七亲昵的靠近主子说话，自家主子似乎也没有发怒的迹象，竟然任由柏十七推着走，尽皆茫然，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舒长风。
舒长风：我还想知道怎么办呢？
自从主子双腿失去知觉，他连房门都甚少愿意迈出一步，如果不是要前往江南寻访名医，恐怕根本不会出门。
一行人远远缀在赵无咎身后，四散开来，一边探访周遭环境，一边留神保护自家主子出行安全。
赵子恒深知责任重大，收起了玩闹之心，唯独柏十七不知就里，推着周王玩的十分开心，在街上碰见各种小吃还要贴心的问一句：“堂兄要不要尝尝？”不等他开口拒绝，手里已经被塞进来一个热气腾腾的芝麻胡饼。
可怜从小在宫里养的金尊玉贵的周王，后来从戎，衣食住行却一直有人打理，他又是个极为自律的人，何曾体验过边走边吃这种失仪之事？
柏十七哪懂得皇室的矜贵，咬一口焦香酥脆的胡饼，内里还包着鲜美多汁的肉馅，满足的直叹气：“可惜老胡不会做饼。”
老胡是她特意从苏州带来的随船的厨子，做得一手地道的苏菜，与北地的饮食大为不同，论起烤羊肉他就要比京城的厨子差远了。
赵子恒吃的满口生香，还对好兄弟不住夸赞：“十七，要说美食，还得找你。”
“彼此彼此。”柏十七可不敢独专纨绔之名，低头看到赵无咎手里拿着用油纸包起来的胡饼，似乎无从下口的模样，顿时乐了：“堂兄你尝尝看，吴嫂子家胡饼里的肉馅可是特意调制过的，别的地儿没这味儿。”粗鲁的抢过他手里的油纸包，把胡饼递到了他嘴边。
胡饼的香味冲进了鼻孔，船上几日苏式清淡的菜肴让习惯了重口的赵无咎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他不由自主便咬了一口，又倏然抬头四顾，如进食的山中猛兽，习惯性的保持着警惕心。
他原本还以为别人不但要诧异于他如今的怪异，双腿残废，竟然还当街吃饼，没想到只捕捉到两三个人好奇的目光一扫而过，大部分路人似乎都没注意到他的行为。
皇室教养之严苛，礼仪之繁琐难以想象，赵无咎从小就是个一丝不苟的性子，除了太子，堪称皇子之中的典范，一个字写不好可以十遍八遍重写，礼仪学不好便要百八十遍的练习。
于柏十七来说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到了他这里便算是出格了，除非战场上生死攸关之时，他才会抛弃从小在宫里习得的礼仪行事，只要重回人间，脱下的那层礼仪的外壳又自不而然上身。
舒长风在五步开外见到周王坐着轮椅在街上吃胡饼的样子，无端觉得心酸——自家主子何曾落魄到了这一步？
柏十七见赵无咎咬了一口，便把胡饼又塞回他手中，一手推着轮椅向前，一手咬着自己的胡饼，顺手从街上的小摊上买些小玩意儿，手里不好拎，便一股脑儿堆在了赵无咎怀里。
赵无咎：无礼的臭小子！
他咬着胡饼，内心不得不承认这家的肉馅胡饼做的美味，没几口一块饼子就下肚了。
“你买这些小孩子玩意儿做甚？”赵无咎回头向胡饼摊子张望……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给一帮小朋友带的礼物啊。”柏十七极之自然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竟然猜出了他的意图：“胡饼不可多吃，不然一次吃够，下次路过此地又少了一项乐趣。”
赵无咎：这是什么新奇的理论？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昨天的更新。
本章评论满十个字依旧有红包，前面的今晚有空我会补发，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还要补更。

第6章
柏十七推着轮椅停在了一处捏泥娃娃的摊子面前，非要按自己的模样让摊主给捏个泥娃娃。
摊主一把年纪胡子花白，一双手却异常的灵巧，按照后世的说法，属于捏什么像什么的手工达人，幼儿园小朋友最缺的那类家长。
赵子恒嘲笑柏十七：“哄孩子的玩意儿，你倒是喜欢，真让人怀疑你的年纪。”
柏十七虚心接受了他的表扬，捧大脸陶醉：“谢谢啊，这么别致的夸我年轻的，你还是头一个。”
赵子恒被她的无耻惊呆了，一肚子话竟然都被噎了回去。
没多少功夫，摊主便捏了个活灵活现的柏十七，除了比她本人略胖点，更显出一种稚拙的可爱，眉梢眼角的笑意跟她如出一辙。
赵子恒彻底拜倒在了手工达人的技能之下，瞬间就忘记了自己讽刺柏十七之事，一口气要求订制十几个同款自己。
柏十七瞬间就考虑到了用途：“你这是准备往后给每个相好的姑娘都准备一个照着自己捏的泥娃娃吗？”
严肃如赵无咎，也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见解：“胡闹！”
“可不是嘛！”柏十七随声附和：“两人蜜里调油的时候，姑娘对你的泥娃娃爱不释手，痴痴对着泥娃娃思念你。等两人闹掰了——别告诉我不会。以你喜新厌旧的程度，大概这一天很快就到来了。到时候姑娘一不高兴卸胳膊折腿泄愤，你很快就会被折磨的面目全非。”
赵子恒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伸手要揍她，被柏十七躲开了，她竟然还学会了告状：“堂兄你可要为我作主啊，我是为了他着想，没想到他竟然恩将仇报！”
“你明明是取笑我！”赵子恒不依不饶：“我今日要是不揍你一顿，都对不住咱们兄弟一场。”他绕过轮椅要去揪柏十七。
柏十七滑如泥鳅，两人围着赵无咎的轮椅打闹，直瞧的几步开外的舒长风胆战心惊，生怕自家主子动怒，下令让拖出去打军棍。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赵子恒本来就够聒噪的了，再加柏十七，简直就是两只会说话的鹩哥在周王身边扑腾。
令舒长风惊异的是，周王竟端然坐在轮椅之上，全然没有被影响，盯着摊主灵巧的双手目不转晴。
柏十七被赵子恒追着绕到了他面前，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被他拦腰一拉，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舒长风：“……”
柏十七：“……”
赵子恒：“……你快起来，压坏堂兄了！”
柏十七一头撞上赵无咎的胸膛，鼻骨都差点被撞碎，当场就流下两管眼泪——完全是生理反应。
她摸摸自己的鼻子，严重怀疑他在胸口装了块钢板，才能达到这种硬度。
赵无咎低头看到她眼泪汪汪的样子，皱着眉头教训她：“毛毛燥燥成何体统？”掏出帕子扔到了她脸上。
柏十七从他怀里爬出来，擦干净眼泪，难得有几分难为情，低头打量帕子子角落的绣花：“刚才是不是压到堂兄了？帕子等我回去洗过之后再还你。”
赵无咎自嘲的想：要是真的有感觉就好了。
“无妨。”
经此一闹，赵子恒也不再跟柏十七打闹，都守在摊子前面看摊主捏泥娃娃。
赵子恒的订制款泥娃娃完工之后，舒长风来推赵无咎，被柏十七拉住了：“等等，也要给堂兄捏一个。”
两个时辰之后，赵无咎坐在舱房里把玩依照他的模样捏好的泥娃娃，若有所思。
舒长风进来的时候，目光瞟到捏好的泥娃娃身上，不由就想起白天的事情，声音也有了几分犹疑：“主子，今日柏十七将我们都哄下漕船之后，那个姓管的老头卸了一部分底舱的货，还重新采买了一批。按照律法早就超重了她 ，此事柏十七不会不知道 ！”
柏十七有一点没有说错，赵无咎一张脸上写着“铁面无私”四个字，对于漕运的规矩也有所闻，他原本是一张清冷疏离到极致的俊脸，没想到忽然露出一点讽刺的笑容：“你是说……她为了避开我，这才大张旗鼓带着我下船？”
舒长风知道自家主子在军中多年，思维已成定势，认为所有的律法都应该遵守，但民间之事可并非奉公守法就能解决的。
他说：“不排除这种可能。”
赵无咎都快要被她给气笑了，差点将手里的泥娃娃捏碎，考虑到她油滑的个性，脑子急速转圈，恨不得现在就想个好办法来治治她。
“她倒是好计策。”赵无咎原本被她今日送泥娃娃刷上来的好感瞬间就又跌落到了谷底，同时得出一个结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还在脑中为柏十七又盖了个“两面三刀”的戳子。
假如柏十七能看到赵无咎脑中自己的形象，大约都要惊叹于自己脑门上被盖的戳子，且没有一个是正面评价。
赵无咎自以为看人奇准，柏十七表面上与赵子恒一般无二，行事做派都能与纨绔沾边，但事实上呢？
——堂弟被父母亲长捧在手心长大，想要跟混迹市井的柏十七一较高下，还是有差距的。
就譬如逛街一事，赵子恒喜孜孜抱了一匣子泥娃娃回来，而柏十七既逛了街还顺带着把船上的眼睛都带走，留下手底下管事装卸私运的货物，一箭双雕。
赵无咎手里的泥娃娃有一张冷淡的脸，那摊主极是睿智，见到坐着轮椅的年轻人，脸部特征抓的极准，却是袖手站着的模样，不由自主就让赵无咎想起自己双腿未曾失去知觉之前的生活。
策马边疆，保家卫国。
他手上只要稍稍再用力，就能将泥娃娃卸胳膊折腿，弄的面目全非，可是不知道为何，竟然下不去重手，只是拿过匣子小心装了进去。
柏十七不知道赵无咎已经识破了她的秘密，亲手洗干净了帕子送了过来，热情洋溢的发表了一个小时未来路上停靠的美食美食地点，准备沿途打卡，可惜现在没有智能手机，不能实行走哪拍几张，还是有点寂寞的。
赵无咎也绝口不提漕船吃水，回程原本是空船的货舱肯定装了私货贩运，他且要看看，柏十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柏十七预先公布了未来同行路段需要停靠的城镇，便高高兴兴回自己舱房去了。
果然此后沿途每到一处停靠点，柏十七就亲自来推赵无咎下船散步，且沿途关心备至，十分的殷勤。
搞的赵无咎疑心是赵子恒嘴巴不牢靠之故，抽着空子把堂弟揪过来审问了一回：“你是不是跟柏十七吹牛，透露了我的真实身份”
赵子恒冤枉的要死：“堂兄，我像那种没轻没重的人？”他恨不得抱着赵无咎的大腿哭，以期重新获得堂兄的信任。
赵无咎挥挥手让他滚出去，没一会儿隔壁舱房里便传来了笑闹声，赵子恒哈哈大笑，哪怕隔着一道舱壁，也能听出来他心情很好。
“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子，被别人卖了都不知道！”
赵无咎结合柏十七一路之上的表现，生出了将这一对狐朋狗友隔开的念头——再厮混在一起，赵子恒就要被柏十七给拐带坏了。
护短的堂兄心中如是作想。
殊不知他遇上的这个人，早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市井之徒，不但脸皮奇厚，心中还自有方圆。
柏十七当然瞧得出赵无咎不太喜欢她，但为着她那一船的私货，也只能装傻充愣来讨嫌了。
作者有话要说：……高估了我的速度，这是二十一号的加更。
本章老规矩，满十个字留言有红包掉落，今天抽空送红包。
昨天家中有事儿，忙了一天，腿都站肿了。

第7章
柏十七一路之上提心吊胆，生怕赵无咎铁面无私，揪着律法条文阻止她沿途行贩运之事，结果这位大概是被腿疾困扰，根本没提这茬。
她第一次推着赵无咎下船转了一圈之后，次日才欣赏完了赵子恒扎完马步的惨样，就被舒长风寻了过来：“柏少帮主，能不能劳驾您推我家主子在外面转转？”
彼时漕船平稳航行在运河之上，柏十七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去哪转转？今日漕船不靠岸的。”
舒长风殷勤笑道：“我家主子自从患了腿疾之后，连房门都不肯出的。昨日回来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所以……”他们一帮亲卫已经习惯了服从命令，让他们违拗周王殿下的意愿，都没那个胆子，便把主意打到了柏十七身上。
“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柏十七用脚尖踹踹赵子恒小腿僵硬的肌肉，引的他不住惨叫：“疼疼疼……”
舒长风：“……”
柏十七才不管舒长风心中如何作想，只要赵无咎不来找她的麻烦，她也是个有自尊的美少年，若非必要，当然不大喜欢时常对着一张冷淡疏离的脸孔。她蹲下来双掌合击，按着赵子恒的左小腿肌肉一顿狠拍揉捏，才不管他的鬼哭狼嚎，直到感觉手掌下面的肌肉松软许多：“起来试试。”
赵无咎手底下的亲卫们操练赵子恒的手法都特别残暴，扎了几天马步就开始教他练拳，对于身娇肉贵从小连根针都没拈过的赵子恒来说，锻炼的剧烈程度反应在身体上就很惨烈了。
他总疑心自己被*操练的全身骨头散了架，走路叮呤哐啷好像拖着一堆摇摇欲坠的零件，随时能掉下来一截小臂或者一条胳膊，最糟糕的是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疼，肚皮好像被人偷掀下来一大块，柏十七作怪的时候他才笑两声就表情扭曲的捂着肚皮住口了——太特么疼了。
四肢的肌肉就更别说了，明明外部皮肤完好，内里却疼的毫无缘由，倒好像完好无损的皮肤下面裹着一堆碎肉，走起路来碎肉互相摩擦到了对方而更疼，他形容自己的疼痛“剐刑也不过如此了”，反而被赵无咎给教训了：“平日缺乏锻炼，娇生惯养的哪里像个男人？！”
赵子恒蔫头耷脑的说：“我是不是男人就不劳堂兄操心了，京都不少女娘都可以证明！”
他这是变相的承认自己在外风流无度，让赵无咎简直难以容忍，于是晨练不但时间延长，就连强度都加倍了，“好发泄发泄他多余的精力”——赵无咎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这中间柏十七利用自己船主的身份巧妙避开了赵子恒晨练的时间，每日掐着点出现在他锻炼之后的现场，顺便嘲笑好兄弟。
此刻瘫在甲板上的赵子恒咬牙挣扎着站起来走两步，明显感觉到被好兄弟蹂*躏过的左小腿舒服多了，酸疼僵硬的症状大大被缓解，顿时惊喜不已：“来来来，给大爷把右边小腿也捶捶，做的好有赏！”
柏十七蹲下身去蹂*躏他的小腿，在赵子恒酸爽的叫声里谄媚抬头：“大爷，求重赏！”
舒长风：这一对没脸没皮的狐朋狗友！
他忽然间福至心灵，找到了别的与柏十七沟通的方式：“柏少帮主，如果你能每日推着我家主子在外面吹吹风，其实咱们可以商议一下酬劳的。”
柏十七：“谈银子多伤感情啊？不如咱们开局坐庄卖大小吧？”
赵子恒踊跃报名参加：“算我一个算我一个！哎哟你稍微……稍微轻点儿！来来大腿也揉揉。”行船无聊，已经被堂兄折磨的够惨了，找几个人陪着玩打发时间也不错。
柏十七唤住路过的漕工：“阿五，去厨房拿个擀面杖过来。”
赵无咎在舱房里听到外面甲板上吵吵嚷嚷，赵子恒的惨叫声声高亢，颇有种垂死前挣扎的感觉，推动轮椅到窗前，远远看到让他吃惊的一幕。
柏十七提着根棍子不断换着地方抽打赵子恒大腿，直抽的赵子恒跳脚惨叫，却依旧留在原地老实挨打，真是奇也怪哉。
隔的有点远，尤其客舱在船上最高一层，而甲板要低于顶层客舱，除了赵子恒的鬼喊鬼叫，听不到其余人等的说话。
一刻钟之后，舱房的门被敲开，柏十七扬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出现在他面前，不由分说上来就推轮椅：“外面秋光正好，堂兄一个人闷在房里有甚个意思，不如去甲板上看看风景。我们组织了一个擂台赛，还请堂兄务必赏光！”
赵无咎心道：这个油滑的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他问道：“你方才为何敲打子恒？”
柏十七胡说八道：“他皮子痒，揍一顿就老实了。我这不是看堂兄不太方便，所以才代劳的嘛。”
赵无咎：信你才有鬼！
甲板上此刻已经划出了好大一块地方，船上的闲散人员都被召集了过来，管伯敲着个破锣宣布：“还是按老规矩，大家操练起来，要是赢了少帮主有赏！不过今日船上还有同行的客人也愿意参加，去云平先生那里登记一下领号牌，看看自己愿意参加哪个项目？”
赵子恒喃喃自语：“云平先生？写书的那位云平先生？”
一堆人乱哄哄涌了过来，盖住了他的疑问声，也挟裹着他到了号台前面。
甲板一侧设了号台，有位文生模样的年轻人提着只秃笔睁着朦胧醉眼招呼：“过来过来，都登记一下。”大概就是那位云平先生了。
丘云平在船上醉生梦死好些日子，就跟神隐了一样，刚才被柏十七派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拖到甲板上干活，还打着哈欠宿醉未醒，见到柏十七大为不满，老远就喊了一嗓子：“十七你过来。”
柏十七推着赵无咎过去，自有人让开一条道来，直达号台前面，她笑眯眯道：“丘云平你醒啦？”叮嘱他：“最近不许多喝了，不然一路上没人主持擂台赛。”
丘云平深为怀疑：“十七，你跟我一样的喝，为何却精神奕奕？你不会喝的是白水吧？”
柏十七哭笑不得：“酒量糟糕就别赖我。”
这些日子舒长风没当卯足了劲逮她，却原来她每晚窝在底舱跟丘云平喝酒，核算此行帐目。并没有闲着。
赵无咎觉得“丘云平”三个字好像在哪里听过，目光扫过舒长风，后者见到柏十七推着自家主子出来散步就已经大为吃惊了，这位柏少帮主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胆子大到对周王殿下的冷脸与拒绝的眼神视而不见，才能一而再把人推出来散步。
反正无论如何，能让自家主子出来吹吹风别闷坏了就是好事，舒长风决意不再为此事而烦恼，再听到“丘云平”三个字更是震惊不已，接受到自家主子疑问的眼神，不由激动的问：“丘云平……可是那位写书的云平先生？”
柏十七反应平淡：“哦，丘云平好像是不务正业写过那么几本破书。”
外间都传闻丘云平乃是一落魄书生，却有一支神来之笔，写的好几本侠义志怪的书情节跌宕起伏，十分受欢迎，许多戏班与说书先生到处传唱，渐竟至成名天下，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畅销书作家，讲的一手好故事，是只高超的断章狗，他的“且听下回分解”吊足了读者的胃口，是说书先生们的最爱，勾延的听客们流连不去。
舒长风等人虽远在边疆，但每次跟着赵无咎回京，于市井间听到云平先生的故事，大大缓解了边塞风霜之苦，对这位云平先生的脑洞十分仰慕，就连赵无咎也被亲卫们讲起来听过一耳朵。
“云平先生？真是云平先生？！”
舒长风及其身边一众护卫们都凑过去向丘云平打招呼，纷纷表达仰慕之情。
丘云平十分高兴：“你们都是参赛的？来看看想参加什么项目？”从旁边拿出边角磨损出毛边的赛事章程递过去：“每人五十文的报名费，先交上来。”
舒长风及众亲卫：“……”偶像形象瞬间幻灭。
“参赛还要交费？”
丘云平笑容和蔼：“这也是我们少帮主的意思，她说只有交了报名费，才能全力以赴的投入到比赛中去，因为后面还有高额奖品跟奖金，人人都有机会的。”
赵无咎：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奇怪的理论？
他问：“丘云平怎么在你船上？”他总算从脑海深处挖出了此人生平。
柏十七：“我的帐房先生啊，堂兄可能不知道，打理帐目十分繁琐，丘云平就是个酒坛子外加钱串子，请他再合适不过。”当然隐去了请他的过程。
此刻丘云平摇动秃笔登记，旁边有个小子搬出匣子收钱，另有小子发放号牌，并且叮嘱初次参赛的客人：“注意别把号牌弄混了，每项的号牌颜色都不同的。”
赵子恒挤过来，也想要与云平先生说几句话，才开口激动的问一句：“真是云平先生？”
丘云平痛快承认：“对对就是我，写书那位。公子可要全部参加？总计五百文钱。”
赵子恒连参赛章程也没看，稀里糊涂掏了钱，抱了一堆号牌晕晕乎乎挤出来，唇边还带着可疑的梦游般的笑容。
柏十七瞠目结舌：“子恒，你会凫水？”
赵子恒回过神来：“啊？不会。”
她指指其中一个涂成红色的号牌：“那你怎么报名参加凫水？”她颇为同情：“而且……还要在江里摸鱼。”
赵子恒笑的傻呼呼：“云平先生让我参加的。”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在少帅留言下面有宝宝说我穿越了……你们一定不知道我这几天干了神马！
就在我断更的第一天……我爹娘毫无预兆的……从乡下给我开车拉了半只土猪过来，半只啊近两百斤。
现在很难买到土猪肉，难得抢到，所以两家合买了一只，储存起来慢慢吃。
他们当天就回去了，留下我与半只猪奋战。
一把辛酸泪。
听过西北人的过冬吧？跟东北差不多，会腌酸菜会腌肉……于是我这几天就忙着与这半只土猪肉斗争，切切切腌腌腌……平生第一次一个人分解了半只土猪近两百斤肉……关键是这周每天还要跑学校四次，早中晚接送小魔怪上学，她自己骑不了自行车，必须我送，外加一日三餐，累惨惨，连电脑都不想开。
嗯，储藏物资完毕，今天一大早就爬起来码字啦。
宝宝们下午更少帅，晚上我送红包，本章也有红包掉落，满十个字留言都有红包，前面的今晚全部补上来。

第8章
云平先生大名在外，早就收获了一票迷弟迷妹，精于吃喝玩乐的赵子恒正是其中之一。
他昏头涨脑之下报了名，等到弄清楚比赛项目，顿时傻眼了。
漕帮的汉子们都在水上讨生活，赛事针对漕船上的各种劳作而设，譬如爬桅杆、再譬如下江摸鱼、二人组撑小舟比赛、负重登高比赛等等。
长途航行无聊，这套赛事都是船上兄弟们玩熟了的，大家领了号牌各自散开，去准备赛事。
柏十七将赵无咎安排在丘云平旁边落座，还让杂役端了瓜子点心茶水来招待他。
赵子恒弄清楚比赛项目之后跑来告状：“十七，设定赛事的人脑子有毛病吧？还爬桅杆，当我是猴吗？”
柏十七：“……”
丘云平一脸“你摊上事儿”的表情，幸灾乐祸提醒他：“这位公子，漕船上的赛事都是我家少帮主设定的。”
赵子恒卡壳了：“不是……我说十七，你没事儿搞这些奇怪的项目，难道一般的擂台赛不是射箭骑马或者琴棋书画之类的吗？”骑马射箭虽然不是他的专业领域，但琴棋书画或者写几句风花雪月的酸诗他还是很擅长的。
柏十七：“少爷，你让一帮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漕工跟你比琴棋书画？”
赵子恒：“……”
赵无咎已经翻完了号台上写着的赛事章程，那是一本手写的册子，不但项目完备，且规则清楚，奖罚分明，字迹疏朗不羁，力透纸背。
“赛事设置的很是合理。”赵无咎常年带兵，看问题可不比赵子恒，只停留在表面，好比是出题的考官，一眼就看透了项目赛事的考点，完全是通过各项赛事提高船上漕工的业务水平。
“各项赛事真是你设置的？”他对此持怀疑态度——能跟他这位不靠谱的堂弟混在一处的狐朋狗友，还是个油滑无比的小子，难道真有这等本事？
柏十七对他的质疑不以为意：“大家无聊，玩玩而已嘛，堂兄不必当真。”
丘云平却对柏十七十分推崇，力证她的能力：“我家少帮主文武双全，这册子可是他亲手所写。”他又解释：“漕工们平日在水上讨生活，除了干活极喜欢聚众喝酒赌钱，少帮主独自押送漕粮的第一年，见船上漕工纪律松散，有的出一回船赚点钱全输了，连回家给老婆孩子买点吃食的钱都没有，才筹备了赛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断绝了他们聚众赌钱的念头，要是本事了得的还能赢一笔不菲的奖金呢。这都办了几年了，还能有假？”
赵无咎难得夸赞她一句：“真没看出来，柏少帮主倒是位人才。”
柏十七受宠若惊：“我没听错吧？堂兄居然夸我了？”臭不要脸的凑了过来：“要不您再夸我几句？很是受用呢。”
赵子恒要是夸她，多半是有口无心的恭维，可赵无咎是惜字如金的人物，又是一副板正的性子，被他夸奖多难得啊？！
赵无咎很想一巴掌糊在她脸上，但对上她灿烂的笑容，太阳下快要晃瞎人眼的一嘴白牙，肚里的刻薄话儿居然拐了个弯咽了回去，骄矜的说：“字儿也不错。”
柏十七激动的握紧了他的大手用力摇了两下，双目放光：“知音呐！堂兄是我的知音呐！等回头见到我爹，您一定要把这句话告诉他！他常年骂我写字像鬼画符！”
柏震霆从小没读过几天书，他的认知里毛笔字就应该四四方方，板板正正，为此柏十七小时候没少被亲爹提着棍子揍。
赵无咎：“……也就比鬼画符强点儿！”
柏十七迅速萎靡了下去，松开了他的手，笑容不复存在，不能伤害残疾人的心灵，便转而拿他的堂弟泄愤：“子恒，你要是连我船上的兄弟们都比不过，那就趁早认输！”
赵子恒输人不输阵，虽然对着比赛项目有点发憷，但却不能未上场先认输：“还没开始比呢，谁输还不一定！”
赵无咎唇角微弯，不由自主便露出一点笑意。
舒长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虽然也趁热闹报名参赛，却还肩负着主子的安危，几步开外偷看到自家主子唇角的笑意，不由呆住了。
——自从双腿失去知觉，他何尝见过周王殿下露出一点欢愉之色？
柏少帮主当真了得，不但脸皮奇厚，敢把自家主子强硬的推出室外散步，居然还能引逗的主子笑出来。
舒长风打定了主意要赖着柏十七，不为别的，只为了周王殿下的开怀一笑。
比赛正式开始，第一项便是赵子恒深恨的爬桅杆。
他们乘坐的船是江苏漕帮最大的座船，起楼三层，五桅，高近八十余尺，每组五人参赛，采用淘汰赛制。
赵子恒不巧抽中了第一轮，其余四人都是船上漕工，有的高壮有的黑瘦，大家各就各位，由管伯举着铜锣重重敲下去，同时亮开了嗓子：“开始——”站在桅杆下的五人同时开动。
其余四名漕工都抱着桅杆爬了上去，其中最瘦的那名少年蹭蹭蹭就窜了上去，身姿灵巧，当真如猴儿一般，可是反观赵子恒，他抱着桅杆就是死活上不去，身子刚腾空，就哧溜滑了下来。
他不死心，抱着桅杆再窜，双脚离地刚有二尺，又哧溜滑下来。
柏十七捶着桌子哈哈大笑，毫不客气的嘲笑好兄弟，扯着嗓子喊：“子恒你没吃饭吧？还是屁股下面坠了秤砣？”
船上不少漕工都笑的前仰后合，就连赵无咎见到他那倒霉狼狈的模样都露出了笑意，又很想捶柏十七一顿——什么叫屁股下面坠了秤砣？
赵子恒一张俊脸涨的通红，仰头发现同场比赛最壮的那名漕工都慢腾腾爬了有一人高，顿时咬紧牙关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抱着桅杆不放，缓慢的往上爬，好不容易离地有半人高，心下得意，才要向柏十七夸耀，开口就松了气，哧溜滑了下来，落到了甲板上。
柏十七笑的惊天动地，差点岔了气：“子恒你行不行啊？”
赵子恒差点给气哭了！
——男人最怕别人质问行不行！
他抱着桅杆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死命爬，但手脚笨拙，完全达不到小漕工身轻如燕的水平，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满头大汗，犹如一只粗笨的狗熊，引的围观众人轰然大笑，都被他的动作逗的乐不可支，其中最不顾仪态者当属柏十七，笑的全无形象。
“子恒，真应该让京都跟苏州追捧你的那帮小女娘们都来观赏下你的英姿。”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喊道。
赵无咎不由失笑，对自家堂弟的狼狈不忍直视，看比赛章程也只是觉得各项赛事的设置很是齐备，可是真等开赛之后才发现还很刁钻，就比如这第一项，那瘦猴一般的小漕工已经快爬到桅杆顶部了，其余三名漕工却爬的很吃力，第二名距小漕工有一丈距离，后面的逐次递减，赵子恒最末，还笑料百出。
有漕工议论：“秦六儿这小子平时瞧着闷不吭声，真没想到爬桅杆速度贼快，倒好像猴儿转世。”
另有漕工道：“没想到他今年才上船，说不定就能拨得头筹，等回头赢了奖金，回家讨个媳妇。”
“也不知道他跟少帮主比谁快？”
“不如回头找少帮主跟他比比？”
“……”
赵无咎坐在号台旁边，身后漕工扎堆，这帮汉子笑起来跟惊天动地的柏十七一个路数，议论起人来也毫不收敛，嗓门奇大，倒让他听了一耳朵。
他若有所思，不由侧头去看柏十七，但见少年人侧脸如玉如琢，恣意狂笑，神彩飞扬，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来看他，面上犹带笑意，高兴起来没心没肺，似乎早将之前被他打趣的不快给忘了。
赵无咎不由自主便开了口：“你会爬桅杆？”
搁在往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兴致跟别人闲聊这种小事的，可是在一片轰然笑闹声中，四处都是沸腾的人群，喝彩的以及喝倒彩的声音在耳边充斥，久已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了下来。
柏十七大概没料到他会对这件事情好奇，朗声笑道：“主要是我爹教子极有预见性，他老人家小时候对我太过严苛，揍的狠了我就只能爬树逃命，长大以后上船爬桅杆也不在话下。”
赵无咎没想到居然会听到这种答案，一时失笑：“令尊……教子真是别出心裁。”
同行数日，柏十七还从来没见到过他如此开怀的笑容，如清风朗月般令人眩目，不由一呆：“堂兄笑起来很是英俊啊，应该多笑笑才对，这样也容易讨到老婆。”
赵无咎忽然深深的理解了柏老帮主独特的教子方式——臭小子果然应该多揍几次才对，不然都学不会好好说人话。
柏十七见赵无咎面色不好，还关怀备至：“堂兄可是嫌此处太过吵闹？”
赵无咎：此处除了你，还有谁的笑声比你大吗？
作者有话要说：少帅马上写，更新到半夜了，宝宝们洗洗睡了明早来看。
本章留言超过十个字的有红包掉落！注意：是超过十个字的留言啊！！！十个字！！！！
另外，求收藏啊求收藏！！！
隔壁同时更新的现言已肥可宰杀文《抱紧少帅粗大腿》：为了生存放弃节操尊严苦苦挣扎的苦逼姨太太，痛苦流涕向少帅表忠心：“你就是我的命！”
感兴趣的宝宝请移步隔壁。
手机戳：
电脑戳：《抱紧少帅粗大腿》

第9章
赵子恒垂头丧气蹭到了号台旁边，颇有种丧家之犬的感觉，还畏怯的扫了眼赵无咎，用眼神表示：堂兄，给您丢人了！
直到下一轮赵无咎身边名唤靳志的亲卫爬桅杆的速度奇快，在第二轮中胜出，他才面色稍霁，凑近了讨好的说：“堂兄，你身边真是藏龙卧虎！”
赵无咎神色淡然，见惯了征战岁月的杀伐场面，血流成河，白骨成堆，眼前比赛虽有意趣，却如孩童的把戏一般，胜负并不能令他皱一皱眉头，不过对于这位纨绔堂弟，他也无意纵容：“那是因为你太蠢笨了。”
赵子恒一颗热腾腾仰慕堂兄的心顿时碎成了渣渣，只差藏到角落里大哭一场。
大概每个男孩子小时候都曾经有过长大后做盖世英雄的梦想，周王又是宗室子弟里的传奇，纨绔如赵子恒，哪怕装了一脑袋的风花雪月，对上建立不世功勋的周王，也免不了热血沸腾，敬若神明。
偏偏神明……嘴巴有点刻薄，真是抵受不住。
作为好兄弟，关键时刻柏十七还是很愿意为赵子恒说几句好话的：“堂兄何必妄自菲薄自己兄弟，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今日赛事全是子恒不擅长之事，何必强人所难呢？”还拍拍赵子恒的肩膀，以示安慰，浑然忘了之前她笑的比谁都大声。
赵无咎瞟了她一眼，脑子里全是赵子恒爬桅杆之时她响亮的笑声，但此刻她的口吻却跟家中溺爱堂弟的长辈们一般无二，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啪啪”两声又往她脑门上盖了两个戳子：言行不一，口蜜腹剑。
——这不是捧杀吗？
赵无咎修长的手指敲敲轮椅扶手，淡淡问道：“我长年在外，却不知道这些年子恒在哪个领域有所建树？”
赵子恒张口结舌，总不能说：弟弟于女色上头有所建树吧？
柏十七原本是替赵子恒解围，没想到赵无咎如此较真。
一般人听到这种客套话，正常的反应难道不是揭过此事？
偏偏赵无咎寻根究底。
赵子恒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柏十七，用目光乞求她：好兄弟，拉我一把！
柏十七对上他的目光，脑子转的飞快，张口就是胡说八道：“堂兄有所不知，其实……其实子恒这些年还真习得一门学问，那便是心理学。”
赵无咎狐疑的眼神对上了柏十七：“莫非是我孤陋寡闻？竟是从未听过。”
赵子恒内心绝望：救命！心理学是啥玩意儿？老子也没听过啊！
柏十七一巴掌按在赵子恒脸上，遮住了他面部惊愕无知的表情，还顺势把他的脑袋给按了下去，弄成个羞答答腼腆模样，侃侃而谈：“心理学是一门研究人类心理的学科，堂兄不是常年与那些作恶多端的犯人打交道吗？可是这些犯人难道从出生起便心怀恶念不成？圣人有云，人之初性本善，有些怙恶不悛之辈是如何一步步滑向罪恶深渊的，堂兄可有研究？”
赵无咎：“……”
“堂兄没研究过对吧？”柏十七拊掌大笑，内心激动：妈的要糊弄过去了！
“再譬如今年流沙谷一役之后，大夏败逃，听说边疆战事平定，不少将士们解甲归田，可是堂兄有无想过，这些将士们回到正常的生活之后，也许很多幸存下来的士兵已经留下了心理创伤，会出现很多心理问题，并不是发点银子就能解决的事情……”在赵无咎越来越严肃的表情之下，柏十七准备适时结束这个话题：“所以说心理学是一门冷僻的学科，有些人生病在肉身，可有些人受伤却是在这儿。”她指指自己的脑袋：“或者在这里。”摸摸心脏，摇头叹息：“唉，太复杂了，一时半会说不完。子恒这些年为了研究心理学，真是好好一个青葱少年头发都快掉光了，容颜残损，大不如前呐！”
赵子恒如在云端，只将后面八个字听了个真真切切：“容颜残损，大不如前？”
柏十七惋惜不已：“可不是嘛。”
他大惊失色：“我……我容颜残损了？”顿时痛心疾首：“十七，江小仙会不会嫌弃我？”他是个重度颜控，好与美人打交道……能跟柏十七结交为友就是明证。
柏十七咬牙：“闭嘴！”你抓不抓得住重点啊兄弟？！
赵无咎若有所思，竟然没再追究赵子恒修习的心理学，柏十七暗自欢呼：过关！
接下来的爬桅杆比赛进行的很顺利，今日只是初赛，筛选淘汰掉最差的，明日再进行第二轮筛选。
丘云平摇动秃笔记录比赛情况，还分神逮着柏十七偷偷问：“少帮主，你说的那什么心理学……真有这么神奇？”
柏十七立刻甩锅：“这事儿我只是略有耳闻，修习的可是子恒，你去问他吧。”
丘云平用眼神表示鄙视：少帮主您又出来骗人啦！
信你才有鬼！
他被柏十七骗了不止一回，况且赵子恒腹中空空，一副绣花枕头的模样，哪里像是有学问的样子？
不过丘云平的眼神不具备威慑力，柏十七毫无压力，笑吟吟宣布：“既然第一轮爬桅杆初赛已经结束，不如大家休息，下午进行第二项比赛？”
赵子恒惊魂未定，才靠着柏十七糊弄了赵无咎，又听到下午要比赛，恨不得装肚子疼，但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报了名，况且爬桅杆的时候还被柏十七嘲笑是不是男人，他便撑着胆气问：“下午……下午比什么？”
丘云平爱钱如命，只要能坑来报名费，管你本事如何，道：“今儿下午比赛下河摸鱼。”
赵子恒两只眼珠子都快脱出眶去了，颤颤微微：“下……下河摸鱼？”
丘云平见他神态略有些不对，便好心安慰：“这可是运河，为防意外，都是腰间拴绳子的，就算是不会游泳吊下去也没事儿，至多是灌几口江水，摸不到鱼而已。”
赵子恒：“……”娘哎，我想回家！
他如今看柏十七的眼神都不对了，上船之前分明还是相亲相爱的好兄弟，如今……就跟时常暗中使绊子的对手一般，都快要怀疑这是柏十七专门整他才设定的这些赛事项目。
“十七？”
柏十七立刻解读出了他的未尽之意，大呼“冤枉”：“这事儿真不赖我，是你一门心思要参加的，我押粮几年，因在船上十分无聊，这才找点事儿让大家陪我玩儿，子恒你可别想歪了啊！”
赵子恒哭丧着脸：“你玩什么不好，非要玩这些东西？不能上船带几个美娇娘吹拉弹唱解解闷啊？”
柏十七：“你以为我不想的啊？我当初是想带几个美娇娘上船的，我爹提着棒子要敲折我的腿，我能怎么办呢？跟一帮糙汉子还有什么可玩的？总不能让他们涂脂抹粉吹拉弹唱吧？他们也不会啊！”
赵子恒想想一帮黑脸漕工装扮起来在柏十七面前搔首弄姿，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太伤眼睛了！
“那还不如你自己扮上呢，好歹你二胡拉的不错。”
柏十七悲从中来：“那一年我刚纳了四名妾室，各个天姿国色，吹拉弹唱，身段一流，我爹死活不让我带上船，等我押送了漕粮北上回来……美人儿就不见了，也不知道被我爹送到哪儿去了！我的娇娇儿啊……”不能做个女人就算了，连男人也做的很不尽兴，吃不到看看摸摸也要受管制，真不知道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赵无咎额头青筋跳了好几下，很想把眼前这一对狐朋狗友丢出去打一顿军棍：“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你们俩为何能玩到一起了。”说性情相投都是假的，这叫臭味相投吧？
柏十七还深陷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不可自拔：“这世上韶华易逝，美人就跟花朵一般，能遇上我跟子恒这样懂得欣赏美人的男人太不容易了，大多数都是酒色之徒！”她摆摆手，决定省点力气：“算了，反正堂兄你也不懂这些，不然早都娶到老婆了！”
“是啊是啊。”赵子恒有气无力的附和：“十七，你真是我的知己，咱哥俩去喝一杯吧？”两人勾肩搭背走了。
如果不是双腿残疾，赵无咎都要从轮椅上弹跳起来好好收拾这俩小兔崽子！
反了天了！

第10章
赵子恒腰间系着一根长长的绳子，抖抖索索站在船舷边上，一边是等着看他笑话的漕工，一边是水流深缓的运河，好兄弟柏十七还不住说：“子恒，你要是害怕，就别跳了，快下来吧！”
他心想：才不要给你看笑话！一拧腰，闭着眼睛从船上跳了下去……
“哎哎你还真跳啊？”柏十七扒着船舷往外看，见他下坠的姿势就觉得要糟，见其余参赛的七八个漕工下饺子一般往运河里跳，扯着嗓子喊：“看着点儿赵子恒啊。”
赵子恒大头朝下入水，呛了一口浑浊的运河水，掉进水里心慌意乱，四蹄乱舞，身体不受控制的往下沉，四肢踩不到实处，心里愈加发慌，双手死拽着腰间的绳子闭着眼睛要张口求救，才开口就猛的灌了一口运河水，只能死死闭着嘴巴拽紧了绳子，心里万分后悔为逞一时之气而参加比赛。
从船上往下看，他大半个身子都沉在水里，是个扎闷子在水里摸鱼的姿势，只是他这个姿势有点古怪，双脚乱舞的频率过高。
柏十七从小在水里泡大，一眼就能看出来赵子恒这是不会游泳的人入水之时才有的表现，而一同跳下去的漕工们已经四散开来，深潜入水，不见影踪。
“快！快！快把人拉上来！”
下运河摸鱼的都是船上游技了得的漕工，他们下河如鱼遇水，都不肯在腰间束绳，唯有两名今年新上船的漕工冲着不菲的奖金去的，同赵子恒一样接受了安保措施，腰间系着绳子扎进了水里。
两名漕工还笑嘻嘻打趣：“少帮主，赵公子那是在摸鱼，时间还没到，现在拉上来他不会生气罢？”
号台上摆着个香炉，上面插着一根线香，以一桩香时间为限，现下连三分之一都没燃完，要真拉上来为时尚早。
柏十七见赵子恒在水里浮浮沉沉的狼狈样子，气急败坏骂了起来：“混帐东西，让你们拉就赶紧拉！”
两名牵着绳子的漕工赶紧去拉，哪知道才将人提出水面，绳子竟然毫无预兆的断了，两人齐齐朝后跌去，而水里才冒出头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的赵子恒热泪盈眶，面上笑意还未全绽，便又跌进了水里去。
柏十七面色大变，一把扯开了腰带，当众脱下外套，原来她里面贴身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水靠，蹬了靴子一脚踏上了船舷，如一尾鱼儿回归，在空中划下一个漂亮的弧线，连点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跳进了运河里。
船舷边还候着四名漕工，也是扒了外套接二连三跳了下去，赵无咎的轮椅就在船舷边上，恰将这一幕瞧在眼中，但见浮波沉沉，柏十七入水之后连个影子也不见了，而赵子恒更是不见影子，不由担心：“不会有事儿吧？”
跌倒的两名漕工揉着屁股也扒在船舷上向外看，还宽慰他：“公子不必担心，只要少帮主下船就没有救不上来的人，这一船的人里少帮主最为善水，别说是个人，就是条鱼也给他摸上来了。”
另外一名漕工接口：“是啊，什么爬桅杆下运河摸鱼，这都是我们少帮主玩剩下的，他一个人玩的无聊，这才花钱让大家陪他玩。我们帮主说，只要少帮主不沉迷女色，在船上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这些人提起柏震霆显然十分敬服，不过提起柏十七却笑意盎然，还要调侃几句：“少帮主本来生的俊俏，又讨小娘子们喜欢，如果不是帮主拦着，说不定后院的女人们都要盛不下了。”
赵无咎带来的护卫们都站在船舷边向下张望，奈何他们皆不善水，只能干看着。
半刻钟之后，跟着柏十七一起跳下去的漕工们都从水里浮出来换气，而柏十七连同赵子恒都不见影子，赵无咎多年掌控全局，除了他的双腿之外，还从来没遇上过毫无援手之力的事情，紧握着轮椅扶手的骨节泛白，脑子里无端涌上不好的念头，先自考虑如何向赵子恒家中父母交待。
赵子恒的父亲与今上乃是同一个祖父的亲堂兄弟，还是今上自小的伴读，情份不比寻常，而赵子恒外祖家就在苏州，故两人虽然性子南辕北辙，帝后却还是挑了他来陪伴周王南下。
足足过了快有一刻钟，船上漕工们起先还高声笑谈不当一回事，及止其余漕工们再次沉下水却还没寻到人之后，皆神色凝重起来，忽然船头有人喊：“找到了找到了……”原来赵子恒沉下去之后，已经随着水流被冲到了前面去。
舒长风推动轮椅到船头，但见柏十七掖下挟着已经昏过去的赵子恒在水里露出了大半个身子，她在水里当真灵活，明明拖着个大男人，居然毫不吃力。
一帮人涌了过去，有人放了绳梯下去，跳下去救人的漕工们都游了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了赵子恒往船上送，而柏十七扭身又扎进了水里，水面波纹平静，赵无咎不明所以，探头去看，片刻之后她从水里又冒了出来，双手抱着个足有十几斤重的大鱼，笑出一口白牙……
赵无咎不由露出一点笑意——真是个玩心不改的小子！
赵子恒被船上经验丰富的漕工压着腹部挤出了肚里的江水醒过来，只觉得丢脸至极，索性破罐子破摔，赖上了柏十七：“我受了惊吓，不敢再住光线不好的舱房，要搬到你房里与你同住，你应是不应？”
柏十七拍拍他的肩：“爷，您现在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搭梯子给您摘下来，以后可千万别再逞强了。我第一次习水，我爹都没这么紧张过。”她吩咐漕工：“去把子恒的行李全都搬到我房里。”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休息。
赵子恒瞪着眼睛：“你占我便宜？”
柏十七讪笑：“你想多了。”
管伯很是为难：“少帮主，赵公子住你房里，你住哪？”
赵子恒理所应当：“十七当然跟我一起住。”
柏十七：“谁知道你睡觉会不会磨牙打呼放屁，我换个地方睡就好了。”
赵无咎眉眼舒展，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理这两个臭小子的胡闹，推着轮椅往回走，耳边听得刚从水里得救的赵子恒不住聒噪：“……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居然嫌弃我？”
晚饭时分，赵子恒偎着被子坐在柏十七床上喝鱼汤，旁边漆盘里是红烧与清蒸的鱼块，以及一小碟清炒时蔬，在运河里呛了一肚子水，有点发烧，厨下送来的浓浓的姜汤灌了两大碗，抱着碗扒饭。
赵无咎坐在床边，对他娇气到这种程度也很是服气：“从明日开始训练强度还要再加，就你的身体状况，禁不得一点风雨，将来能做什么？”
赵子恒丝毫不以自己胸无大志而自惭：“吃喝玩乐啊。”
“兄弟，吃喝玩乐也需要个好身体。”柏十七换了身红色的袍子，头发全部用个金色的小冠子束在头顶，更衬的她面如冠玉，肤如敷粉，唇红齿白，也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把扇子当装饰，一副招蜂引蝶的风*流模样出现，依着门框挤眉弄眼：“子恒你知道为何每次出门，我都比你要更受小娘子们的欢迎吗？”
赵子恒傻傻道：“为何？”
柏十七：“因为我有副好身体啊。”
赵无咎真想一巴掌把这臭小子给拍出去，明明也有点真本事，偏偏不学好，说话流里流气，净往歪处带。
他原本对柏十七观感十分的差，但是今天下午当她从水里冒出头的时候，他心中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这小子的诸多坏毛病居然都能宽容一二了。想漕帮都是一帮粗莽的汉子，她常年混迹漕河，又是被漕帮帮众捧大的，难免沾染了一身坏毛病。
他这人恩怨分明，既然救了赵子恒一命，便总要承柏十七一份情，帮她纠正纠正坏毛病，把她往直了扳一扳还是能做到的，当下便道：“明儿你同子恒一起练。”
她捂着胸口装柔弱：“堂兄有所不知，我打小有个心悸的毛病，若是太过劳累就会犯病，近来操心太过，实不宜早早起来锻炼。”
赵无咎一见她这推脱的神色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滑头的小子定然是犯了懒病，不然以她今日的身手，及漕工们的议论，再结合舒长风提起她扎马步之稳，定然也是下过一番苦功的，说什么身体不适，全是胡扯八道！
他才懒得跟这混小子扯皮呢，推着轮椅往外走，只丢下一句话：“明儿早点起来锻炼身体，可别耽误你们白日的赛事。”
舱房里留下赵子恒与柏十七面面相觑，许久之后柏十七怪叫一声：“子恒，你堂兄这是打哪来的毛病？逮着人就要锻炼身体，他不像在大理寺或者都察院任职，倒像是教头出身！”
赵子恒一脸惊悚的看着她，只差点头了。
柏十七后知后觉：“等下——他真是教头出身？”
赵子恒结结巴巴：“差……差不多吧。”
“差很多好吧？”柏十七恨恨磨牙：“看来今晚又得换地方睡了，我明天可不陪你扎马步。”
隔壁舱房里，赵无咎将一切尽收耳中，唇角微弯，无声而笑。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四要上榜啦，求收藏想排个好榜，求收藏求收藏！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本章满留言十个字会有红包，今晚更新完少帅我就送前面章节的红包，宝宝们晚安。

第11章
天色未亮，舒长风手底下最擅长打探消息的喻金盛敲开了昨晚踩点盯好的柏少帮主的房门。
狭窄低矮的舱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房间里漆黑一片，喻金盛打开了火折子，发现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半翻卷着，窗户大开，水汽扑面而来。
他探手一摸，被窝里余温尚存。
“你说……柏十七不见了？”赵无咎天色未明就在甲板上候着，冷风扑面，舒长风怕他受凉，特意用毯子将他的双膝盖起来，欣喜于他近来迈出房门的频繁，心中不知道感谢了柏十七几百遍。
喻金盛在军中是打探消息的一把好手，哪知道自从上了江苏帮的漕船，遇上柏十七便屡屡碰壁，金字招牌都快要被柏少帮主给砸了。
他低着头，十分惭愧：“属下昨晚一直盯着柏少帮主进了房间的，连个盹都没打，今早按点去敲门，结果……结果他从窗户跑了。”
柏十七昨晚睡的那面舱房窗户临水，旁边可没有走道。喻金盛不死心，嘟囔道：“柏少帮主不会……从窗户里跳出去，掉进运河里了吧？”
赵子恒才被赵子咎从被窝里拖起来，瘫坐在甲板上装死，闻言撇嘴：“放心，十七就算是掉进运河里也淹不死。”他靠过去抱着轮椅扶手哭求：“堂兄，我在发烧啊！我昨天泡水生了病，你就忍心让我锻炼？”
赵无咎微凉的手轻触了下他的额头：“是有点发烫。”他毫不怜惜：“还是体质太差的缘故，多跑几圈出出汗就退烧了。”
赵子恒哀号一声，已经被两名护卫挟起来跑了起来……
运河之上，夤夜赶路的船只船头都悬挂着灯笼，时间在赵子恒牛喘一般的呼吸声中爬的缓慢，中天之上似倒扣着一口黑沉沉的大锅，现在有人悄悄将那口大锅掀开了一条缝儿，有一丝光亮透进来，将运河两岸的田地与村庄给描绘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渐次清晰，天光大亮，黑暗如潮水般在瞬间退去，崭新的一天来临，金乌奋力跃出了地平线，将沿河两岸铺陈出一片金光灿烂。
舒长风静静侍立在赵无咎身后，听到河堤上村民牵着牛唱着乡间小调，时间缓慢而悠闲，仿佛能够洗净十年征尘之色。
船上的漕工们纷纷起床，开始在甲板上活动，还有一部分人去替换值夜的同伴，整座漕船热闹了起来，赵无咎终于发话，结束了赵子恒一天之中的晨练。
赵子恒全身大汗淋漓，哪怕已经锻炼了数日，他的肌肤依旧绵软，两腿颤抖，用尽了力气攀在喻金盛身上，好让对方把他带回房间去。
一行人刚刚到达顶层舱房，便听到柏十七房里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赵子恒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气儿都喘的……粗了，他气咻咻推开舱房的门，房间里的景象一览无余，但见柏十七靠在床头，翘着二郎腿，腰间搭着被子，一副晨起初醒的模样，见到舱房门口一队沉默着的人，还笑眯眯招手：“堂兄早啊！子恒你也好早！”
赵子恒咚咚咚重重踩着地板走过来，以发泄心中不满：“柏十七——”
柏十七好脾气的往里挪了一点，拍拍身边空出来的床榻，十分的善解人意：“累了吧？躺下歇歇？估计一会儿就该开饭了。”
赵子恒：“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
柏十七讶异：“这话从何说起？我要不是你兄弟，能看到你沉下去二话不说跳河去救你？”她一脸鄙夷：“啧啧啧，子恒你有点忘恩负义啊，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赵子恒理屈词穷，可是他自己累的牛喘，好兄弟却懒骨头一般瘫在床上睡回笼觉，怎么想怎么不痛快，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赵无咎，可怜巴巴的说：“堂兄——”
赵无咎推动轮椅进来，满脸都是不赞同：“十七，大好时光你在舱房里躲懒，岂不知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他这教导主任的说教口吻一出来，柏十七满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腾”的从床上弹了起来，神色匆匆道：“堂兄，我今儿还有事呢，接下来的赛事还要安排，您跟子恒先吃早饭，我先去安排了。”
门口还堵着赵无咎身边的数名亲卫，她拉开窗户，倏的跳了出去，其余人皆吓了一大跳，赵子恒已经惊呼出声：“十七你别跳啊！危险！”
这边的窗户临河，又是船上的顶层，当真与跳河无异，赵无咎匆忙之际催动轮椅直冲了过去，赵子恒也扑到了窗前，两兄弟探头一看，但见柏十七跟只猴似的吊在下一层窗户上，还直冲着他们兄弟俩做鬼脸。
她的身下就是运河滔滔，身上是火红色的袍衫迎风鼓起，其人如飞鸟一般朝着运河跌了下去，直惊的赵子恒尖叫一声，吓的闭上了眼睛。
赵无咎多年征战，历经多少生死关头，几乎也要吓出一身汗，却见那臭小子在快要跌落进运河之时，却踩在了侧边几乎与舱房并齐的船舷之上。
那一面船舷凸出来的侧边宽度与成年男子的手掌宽度仿佛，柏十七却旁若无人踩着那窄窄的侧面船舷走了过去，越过最危险的地方，分明脚下就是宽阔之处，她却伸手就抓住了一边的横梁，一个翻身，仿佛能够感知到顶舱赵无咎的注视，再次做了个丑怪的鬼脸，火红的袍角一闪，人就不见了。
赵子恒还捂着眼睛，颤颤微微问：“掉……掉下去了？”
他昨日呛了好几口运河里的水，至今想起来沉下去的瞬间，仍是心有余悸。
赵无咎拍拍堂弟的大脑袋：“行了行了，人都走了。”方才柏十七几个起跃间他竟然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当时忽然就理解了柏帮主的教子方式——生子如此，非棍棒不足以制衡。
柏十七哪里是纨绔啊？她分明就是个胆大包天的臭小子，眉眼间全是桀骜不驯，哪里危险就往哪里钻，不怪他手底下最能探消息的喻金盛能屡屡吃瘪，她在险地如履平川，旁人可没这份本事。
赵无咎想透此节，也知道寻常的晨练根本拘不住她，只能头一回在心里承认了自己的挫败。
未几，厨下送来早饭，堂兄弟俩同桌而食，赵子恒还再三确定：“堂兄，十七真没事儿？”
赵无咎恨不得敲下他的大脑袋：“你觉得他能有什么事儿？”
“也是，十七就算是掉进河里也淹不死的。”不过纵然如此，他还是十分钦佩好兄弟的本事，为了反抗堂兄的压迫，逃避晨练，居然敢跳河，光是这份胆气他就没有。若是他有十七一半的勇气，说不定也不必天天被堂兄手底下的亲卫给操*练的欲*生欲死了。
赵子恒也就是想想而已，经过昨日的危险，他今日已经想通了，等到再次来到甲板上，其余的赛事他都尽数放弃了，决定安心做个围观群众，见到柏十七兴奋的恨不得给她一个拥抱：“十七你果然没事儿！”
柏十七笑侃：“子恒今儿不下场？”
赵子恒今日打扮的比柏十七有过之而无不及，腰间玉佩，头上金冠，宽袍大袖，手上是玉骨折扇，若是移了笔墨纸砚过来，说不得立时能做出歪诗一首：“下什么场啊，今儿我看看就好。倒是你要不要下场试试？你手下漕工都说你爬桅杆强，让我开开眼？”
赵无咎心想：爬桅杆对于柏少帮主来说……恐怕只是小菜一碟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满十个字的评论仍旧有红包掉落啊，么么哒。
去写隔壁少帅啦。宝宝们晚安。

第12章
赵无咎熟读兵法，更是出了名的实践派，却绝想不到有一天要把兵法运用在一个臭小子身上。
正如《草庐经略》进兵篇有云：兵之进也，非可贸贸然也，必先知其道路之夷险，积聚之有无，甲兵之众寡，人心之向背，城池之坚颓，守将之贤愚，备御之严懈，政令之治乱，情典之微暧。或以声东而击西；或暂止而疾趋；或佯却而忽进；或潜兵掩袭；或批亢捣虚；或明白奋击，而以力战破敌之坚；或振扬威武，而以先声寒敌之胆；或取其积聚，俾三军足食而不饥；或据其名城，俾形胜有凭而可恃。
在不了解柏十七的情况之下，他贸然对这小子有所要求，碰壁不说，还让她得意张狂，次日在爬桅杆大赛之后，嚣张的拍着喻金盛的肩膀示威：“兄弟，你还得再练几年。”
败的一塌糊涂，连带着砸了喻金盛的金字招牌。
赵无咎原本沉溺于自身困境，回京都之后半步都不愿意踏出房门，没想到自从遇见柏十七，多少禁忌被打破，忽然之间斗志昂扬，准备收服这个不驯的小子，倒将自身的病痛抛诸脑后。
柏十七天生胆肥皮厚，无视他的冷脸敢擅作主张，还……似乎怀有一身奇异的本领，虽然目前只露出一点端倪，但如是展露一二，已令他吃惊不已。
爬桅杆大赛结束之后，众漕工起哄不止，通通要求少帮主下场与秦六儿比试，口吻还特别欠揍：“少帮主，你就爬一次，就当给秦六儿长长见识，不然这小子还当自己天下第一呢！”显然是一批死忠拥趸，对她的技能拜服不已。
柏十七与好兄弟赵子恒磕着瓜子瞧热闹，顺便还拉过丘云平的本子计算自己支出的奖金，半靠在圈椅里懒怠动弹：“不干不干，爬赢了又没人给我发奖金！”
众漕工齐闹腾：“我们发！一人十文钱，谁赢了谁拿！”
丘云平显然早有准备，从桌子下面拿出个笸箩，跟京都天桥下面跑江湖的一般捧着笸箩挨个收钱，一时之间噼里啪啦就收了半笸箩铜钱。
他到得赵无咎面前停了一下，似乎有点吃不准这位的态度，正准备跳过他，没想到赵无咎竟然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丢进了笸箩。
赵子恒：“堂……堂兄？”那块玉佩可是御赐之物，他随身多年，可漕船上这帮粗莽汉子哪里识得御赐之物？只是见到贵重的彩头，顿时起哄的更厉害了，就连秦六儿亦有意动，一张黑瘦的脸蛋都添了紫红色，吭哧吭哧请求：“少帮主，您就跟我比试一回吧？”
赵无咎眉眼难得露出一二分笑意：“无妨。”
他都拿出了彩头，丘云平拿着笸箩到达赵子恒面前，他就更没有推诿的理由了，好歹也是给自己的兄弟做脸啊。
赵子恒解下手上羊脂玉扳指放进了笸箩，还再三要求：“十七，这个扳指可是我父亲送的生辰礼物，你一定要给我赢回来。”
柏十七磨牙：“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跟着瞎起什么哄呐？
赵子恒情真意切的说：“那是！我虽然不会为兄弟两肋插刀，一点身外之物还是舍得的。”目光随着丘云平手里的笸箩移动，眼睁睁看着舒长风等众护卫们都掏出了散碎银子扔进去，才收回了目光。
丘云平一圈下来所获不菲，将奖金全端到柏十七面前，皮笑肉不笑道：“少帮主，劳驾您了！”
柏十七抚额，抬手制止闹哄哄的众漕工：“行行行！如果今儿我赢了，就请大家吃肉！”
众漕工们激动的脸都红了，纷纷为她加油打气：“少帮主，你一定会赢的！”
“少帮主，要是赢了能喝酒吗？有肉无酒可有些寡淡！”
“滚蛋吧你，想的美！”她起身扔了手里的瓜子壳，众漕工们安静了下来，气氛无端凝肃起来。
赵无咎心想：这小子平日瞧着油嘴滑舌，满脑子鬼主意，跟众漕工打成一片，但事实上她年纪轻轻能够押送漕粮北上，收服这数条漕船上的莽汉子，若非有过硬的本事，恐怕难以成事吧？
柏十七今日穿着宽袍大袖，与秦六儿一同站在桅杆下面，静等管伯一声锣响，抱着桅杆噌噌噌就窜了上去。赵无咎坐在轮椅之上，眨眼之间就要仰头去看，她那脚尖倒好似钩子，收放自如，半点不见在桅杆之上打滑，轻轻一点就窜上去二尺，身轻如燕，纵是爬桅杆大赛之中得了魁首的秦六儿都望尘莫及，瞬间就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偏她还有暇回头，朝着下面一众人群抛个飞吻，意态风*流，眉眼之间全是少年人的得意张狂，忽啦又窜上去二尺，下面漕工顿时一片叫好之声，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取笑她：“少帮主这是又从哪家画舫姐儿们身上学来的毛病？”
“要是给帮主知道了，怕不打折了她的腿！”
显然大家对于帮主粗暴的教子方式已经习惯了，谈起来自然无比，一点也不怕折了他们少帮主的面子。
赵无咎眉头不由自主就皱了起来：轻浮的臭小子！这都是什么臭毛病！
反倒是赵子恒在下面不住鼓掌叫好，恨不得自己也有好兄弟这般本事，爬到高处对着众人来上这么一回，没想到被赵无咎在脑门上狠狠拍了一记：“学点好吧！”
赵子恒很是委屈：“堂兄，我这不是正在向十七学习吗？”
赵无咎仰头看着那即将要登顶的小子，都不必审问赵子恒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学的可不是柏十七的本事，而是他轻浮油滑的作派吧？”
赵子恒羡慕的眼睛都要红了，极度想要获得他的认同：“堂兄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小娘子们就喜欢十七这样儿的呢？”
赵无咎板起脸训斥他：“胡说八道！名门闺秀谁不想托付良人，举止如此轻浮，哪家的闺秀敢嫁？”
赵子恒缩缩脖子，小声辩解：“……谁跟名门闺秀玩啊？自然是外面的女娘了。”
烟*花之地的小娘子们豁达热情又捧场，何必非要跟名门闺秀去找不自在？
赵无咎：看来不止是柏十七需要柏帮主的教子方法，赵子恒其实也很需要！
他仰头去瞧，柏十七已经爬到了桅杆顶端，张开双臂迎风而立，火红色的袍角鼓荡招展，衣袂飞扬，而她如一只展翅翱翔的火红色大鸟，容颜如画，即将踏云而去……
少年笑容绚烂张扬，恣意盛放，如头顶烈日灼灼，刺的他不由自主眯缝了双眼，却又替她捏了一把汗，生怕她摔下来跌碎了这份得意，直到她顺着桅杆落到地上，他还久久回不了神。
她从笸箩里捡起玉佩递了过来：“不过游戏尔，堂兄不必当真。”
赵无咎对上她饱含笑意的清澈眼眸，那一份顾盼神飞犹在眼波之中荡漾，其人却意态悠然负手而立，正如她所说，那于她不过游戏，可是于他却全然不同，等于颠覆了他对于这小子的认知，纵然她一身坏毛病，可却的的确确身负绝技。
他原本准备斥责她举止失当，略嫌轻浮的话语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脑子里还是她在桅杆顶端踏云而去的画面，微微一笑道：“拿出去的彩头岂有收回的道理？就送给你顽罢。”
柏十七本来就不是扭捏之辈，便痛快收了，笑嘻嘻说：“那就多谢堂兄的打赏了！”目光扫过笸箩，赵子恒急忙从里面捞起自己的扳指戴在了拇指上：“咱们兄弟俩谁跟谁啊？你的就是我的嘛。”
钱串子丘云平连忙制止：“赵公子，岂有此理？”
柏十七大笑：“随他。”她从笸箩里捡出一块二两的碎银子扔给手下败将秦六儿：“赏你了！”
秦六儿没想到输给少帮主还有赏赐，顿时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多谢少帮主！”
柏十七：“丘云平，其余的钱你点点，今日加餐，人人有份。”
众漕工们拥着丘云平闹哄哄走了，开始激烈的争吵今晚的菜色，看方向是往厨下去了。
赵无咎心想，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犯了个错，不过现在纠正这个错误还来得及。
他说：“十七，能不能麻烦你件事儿？”
“堂兄但讲无妨。”
赵无咎说：“我手底下这帮人都是旱鸭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教他们学游泳？”他的态度简直难以让人拒绝：“还有子恒。”
赵子恒吓的几乎要尖叫：“不不我不学！堂兄我不要学！”
可惜反对无效。
作者有话要说：柏十七：小爷我今天也是全文的颜值与帅气担当！！！！
******
本章满十个字评论有红包掉落，宝宝们记得收藏啊！！！！

第13章
赵子恒一只脚被逼悬空在船外，另外一只脚死死赖在船舷上，反手抱住柏十七的胳膊不肯下去，几乎要哭出来：“十七，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咱们兄弟一场，有酒有肉有姑娘的时候，我没拉上你一起？你非要狠心把我往河里推？”看那架势不像是下河去学游泳，但像是柏十七逼着他跳河赴死。
柏十七嘴角抽抽，小心朝身后扫了一眼，发现赵无咎一张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脸上没有半点儿波动，对这位兄台也很是服气了，知道他意志坚定不可动摇，便绞尽了脑汁的安慰好兄弟：“子恒啊，你要这样想，多一门本领多一条逃命的道儿。万一下次咱们去画舫玩，跟别人打起架来，要是打不过不是还能跳河逃命吗？”
赵子咎这些年生存环境恶劣，长期处于搏命状态，危险意识很高，难得对油嘴滑舌的柏十七也有赞同的时候：“十七说的没错，江南到处都是河流湖泊，没指望着你救人，但护卫们总有照看不到的时候，自救的能力你总得有吧？”
柏十七狂点头：“堂兄说的对！”一面想要极力把胳膊上这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家伙扔下河去：“乖！我教人护着你，淹不死的。”
旁边两名教他的漕工闷头偷笑——从小在河里泡大的孩子，谁小时候还没灌过几口河里的水呢？
这位小爷也太脆弱了！
脆弱的赵子恒声泪俱下的控诉：“十七你太狠心了！我前天下河就灌了一肚子的水，差点淹死，你跟我有多大仇啊？非要把我往河里推！”
“我？不是堂兄吗？”柏十七对他欺软怕硬的性子也算是有了深入的了解，不敢谴责黑脸的赵无咎，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不由磨牙恐吓：“你现在自己慢慢爬下去还来得及，要是一会儿堂兄生气了让人把你丢下去……我可管不了你！”
赵子恒在家里就是个小霸王，父母都对他纵容溺爱，还有个老祖宗心肝肉的疼着，想要长直溜了都难，此刻更是歪的不成样子，整个人都快粘到柏十七身上了，可怜兮兮的眼神不断往身后赵无咎身上瞟，似乎想要用眼神融化堂兄的铁石心肠。
赵无咎的脸都快被他给丢光了：“男儿顶天立地，站直了！”
他身边一众护卫陆续热身，吊在绳梯上下河。柏十七给各人身边配备了两名熟识水性的漕工，喻金盛第一个向下爬，路过赵子恒还鼓励他：“十三郎别怕，旁边有人护着你呢。”几步跳下去，在运河里溅起好大一朵水花，教习看护他的两名漕工们一头扎了下去，挟持着他两边胳膊将人从运河里捞了起来，他露出半个身子，吐出一口水笑起来。
赵无咎的护卫们皆是北方人，跟着他纵马驰骋疆场，都是胆魄过人的儿郎，却不识水性。他们见得柏十七及一众漕工如鱼得水的模样，内心早就跃跃欲试，随着喻金盛下河灌了一口运河水，攀在漕工身上向他们招手，其余护卫们接二连三往下爬。
舒长风换了紧身水靠，等船上所有的护卫都下了河，他还是不放心，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对赵无咎诸多叮嘱，譬如“主子千万别往船舷边上去”或“也别探头往外瞧，后面没人护着您，万一掉下去可不是顽的”等等，絮叨的堪比老婆婆。
赵无咎被他磨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恨不得一巴掌拍河里去，眉头紧蹙：“啰嗦！”
舒长风不敢再啰嗦自家主子，便将求助的目光移到了柏十七身上：“柏少帮主……”
柏十七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下吧，我会看好堂兄的。”一边把恨不得粘在她身上的赵子恒撕巴撕巴丢给他。
可怜舒长风一个不识水性的护卫，还要在自家主子的目光之中拉着杀猪般嚎叫的十三郎往下爬，途中赵子恒想要挣扎从绳梯爬上船，他用力之下两个人齐齐跌进运河里，险险砸中了喻金盛及两名漕工。
赵子恒一跤跌进运河里便放声尖叫，吓的手忙脚乱，一声“救命”还没喊出来，已经咕咚咕咚灌下去好几口运河水，还是护着喻金盛的一名漕工拉住了他。
柏十七坐在船舷的栏杆上晃荡着双腿笑的前仰后合，皓齿如玉，笑波如酒，脚下是运河水波，身后是宽阔的甲板，总觉得她再笑下去非得一头扎进运河里去不可，直看的赵无咎惊心不已，驱动轮椅到了她身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生怕她不小心跌下河去。
他一握之下，顿感手里的胳膊骨头出乎意料的细巧，与他营里那些粗壮如牛的北地汉子大有区别，果然江南人身体赢弱，别瞧着柏十七身量高挑，却骨骼秀气。
柏十七疑惑的回头：“堂兄？”
赵无咎握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开：“小心掉下去。”
柏十七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大吹特吹：“不瞒堂兄说，我还不会走路就在水里泡着呢，刚会走路就在船上爬上爬下，我父亲说我上辈子肯定是条鱼，从小泡在水里就乐，从水里捞出来就哭，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泡在水里，三岁的时候，在水里游比在路上跑的快，跟子恒这种惧水的模样大是不同。”
她口气轻快，指着水里一惊一乍的赵子恒幸灾乐祸：“今晚可要给子恒准备一碗安神汤了，瞧瞧他都吓成什么样了。”
赵无咎缓缓松开了手，手底下似乎还能感觉到她单薄衣衫下细巧的腕骨，目光不由自主瞄了瞄她的腰身，微感诧异——营里的儿郎们鹤臂蜂腰的也有，粗壮如牛的汉子也还是能看出来肩腰之间的尺寸区别，但柏十七却有点奇怪，感觉从上到下尺寸一溜平顺，简直像是拿把剪刀裁出来的，平平板板。
不过是转念之间，柏十七已经从袖袋里掏出一把红枣塞进他手里：“堂兄吃枣。”
赵无咎：“……”还从来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塞零嘴给他。
柏十七说：“堂兄你尝尝，这可是我在京都的一位做行脚商的朋友送的，总共两筐，你要喜欢，回头往里房里送两盘过去。”
也许是被她的热情所惑，赵无咎不由自主就咬了一口，他说：“很甜。”心想柏十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啊？
这小子上至王府世子，下至贩夫走卒，每到一处城镇船行靠岸，都能在当地找到几个有交情的熟人，船上还藏着个名满大江南北的写书先生丘云平，简直是朋友遍布三交九流。
两个人离的极近，柏十七咬着枣子关注下面一帮旱鸭子在运河里浮浮沉沉，护卫们在水里普遍都比较镇定，呛水了吐出来，学狗刨式学的认真努力，唯独赵子恒好像落下了心理阴影，在水里连手脚都不敢松开，抱着一名漕工的脖子，双腿夹在漕工腰间不肯下来，搞的教习他的漕工一张紫脸膛涨的通红，很是尴尬。
赵无咎目光从运河里狼狈的赵子恒身上掠过，心中微动，一句话脱口而出：“十七，你可认识江南圣手黄友碧？”
柏十七啃着枣子看的兴起，随口道：“黄老头？他太坏了！”
赵无咎纵然泰山崩于眼前也能岿然不动，却在听到江南圣手的消息还是无可避免的心跳加剧：“……你认识他？”
柏十七扭头过来，满脸愤愤之色：“别提了，我小时候每次生病，除了逮着我扎针，给我喝的药也特别苦，这老头最喜欢给我的药里加倍放黄莲了。多亏我身体康健，这些年再没得过什么大毛病。”她对上赵无咎神色微动的面孔恍然大悟：“哦哦，堂兄要找他看腿？”
她总算想起来赵无咎下江南的缘由了：“那老头虽然不靠谱，但是医术还行。”
户部尚书夏成杰口里的江南圣手在柏十七口里就是个不靠谱的老头子？
赵无咎心道：要说不靠谱，还有人能比得上你吗？
也许是相处的久了，他现在看着这滑头的小子倒是顺眼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跟闺女为了学习大战三百回合……气的直接断更了。
本章是补昨天的更新，十二点以前还会更一章上来的。宝宝们别急。
本章留言满十个字也有红包掉落。

第14章
赵无咎练弟如训兵，半点情面不留，柏十七负责总督，漕工二对一贴身保护教习，而他便负责铁石心肠打压赵子恒，掐灭他偷懒的小心思，制定严苛的作息，船到淮安，烂泥赵子恒也被扶上了墙，成功学会狗刨式游泳，虽然姿势略丑，但总算能在漕工的陪伴之下快乐的游水了。
舒长风等人则已经习得了长风破浪之技，在水里也同样是身姿矫健，充分展示了他们多年在战场上保持的良好体能。
淮安是南北水运枢纽，东西交通桥梁，总督漕运行政总署统衡七省，遥禀两省，由中央派朝廷六部大员或皇亲国戚担任。现任漕运总督荀柏权利显赫，不但管理漕运，还兼巡抚，部院机构庞大，下辖储仓、造船厂、卫漕兵厂等，文官武将及各部院人员足有两万余人。
漕船到达淮安之后，需接受漕台衙门的盘查，千万艘粮船之上的船工水手、南来北往在此交易货物的商人、旅客皆在此盘恒，更加之淮安设常盈仓、常平仓、预备仓及庄仓等，城内外店肆酒楼鳞次栉比，有十里朱旗两岸舟之称，繁盛景象不下于扬州。
赵无咎虽生于京都，见惯了皇宫内院的气势恢宏，金碧辉煌，却是长于边塞，十六岁出征，惯见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从未涉足江南，初次见到淮安盛景，虽面上不显，内心却也是震荡不已，江南富庶果然名不虚传。
他身边的一众护卫从舒长风到喻金盛等人皆是初次南下，几双眼睛都快不够瞧了。
江南天气尚热，淮河两岸除了各地漕船商船，还有娇俏的小娘子们驾着小舟卖吃食，柏十七坐在船头调戏下面一个卖糟小鱼的船娘，问人家“香是不香？甜是不是甜？给不给尝一口？”之类的荤话，招的船上漕工们哈哈大笑，小娘子的脸蛋涨的跟夏日粉荷一般，又羞又恼，抛了桨叉着腰仰头骂：“柏十七，你买是不买？”
柏十七一双大眼睛转的滴溜溜，还要口头上占人便宜：“你要是给我香一口，小爷我全部包圆了！”
小船娘也是泼辣，仰头骂道：“你下来试试啊？看我不打断了你的腿！有本事你下来啊？”
调戏小娘子是赵子恒的拿手好戏，况且下面这位小船娘年约十五六岁，掐腰的葱绿色裙子，白底浅黄色碎花上衣，嫩的能掐出一把水，让他心里痒痒，怂恿柏十七：“要不咱俩一起下去？”
赵无咎重重的咳嗽一声，赵子恒就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崽似的卡了壳，吱吱唔唔不敢吭声，手在柏十七后背上悄悄推搡了两下，示意她下去亲那小船娘两口解解馋。
柏十七攀着船舷上的一根绳子哧溜就滑了下去，倒吊着落到了船娘头顶高度，扯了一下她脑后的小辫子，在人家小姑娘脸上顺手摸了一把，扔了一锭银子在她手里，上面漕工们配合默契，显然时常纵着少帮主干这种事儿，迅速拉绳子，在小船娘手里的桨砸过来之前，险险将柏十七拉了上来。
围观的漕工们轰然大笑，还有人朝着下面小船娘喊：“喂，柳小娘子，我们家少帮主次次来回都帮衬你的生意，不如你跟我们家少帮主回去做个姨太太，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淮河上卖糟鱼儿强吧？”
柳芽儿都快被柏十七这个小混蛋气哭了，虽然是个大主顾，每次都包圆，但次次要来上这么一招，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让你们家少帮主在淮河水里照一照，就算是八抬大轿来娶，姑奶奶也瞧不上！”
柏十七假意低头以水为镜，隔着船舷的高度，明明看不清水的倒影，偏还要做个臭屁模样，道：“小爷英俊无双，你连小爷我都瞧不上，不知道要嫁给哪路神仙哥哥？”
柳芽儿边装糟鱼儿边骂：“反正不会是你！”
有漕工吊了个筐下去，将柳芽儿船上的所有糟小鱼都吊了上来，众人挤到船边哄抢，还特意给柏十七等人留了一份。
柏十七拈起几只糟小鱼填进嘴巴里，接过漕工递过来的瓷盘子盛了满满一盘子端到赵无咎面前：“堂兄你尝尝，这丫头嘴巴不饶人，但做的糟小鱼味道一绝，连骨头都酥了，嚼起来满口生香。”
赵无咎拧眉，不赞同的看着她：“为何要调戏人家小娘子？”他手底下将士如果调戏民间妇女，肯定会被军棍侍候，屁股要被打成八瓣。
舒长风等人屏气凝神，连哄抢糟小鱼的漕工们都停了下来，傻傻看着眼前的赵无咎。
柏十七双瞳亮如星辰，笑意流转：“……因为她漂亮啊。”
赵无咎脸色都黑了：“漂亮你就要调戏？”
柏十七被问住了，绞尽脑汁追忆了一番与柳芽儿“结仇的渊缘”，从脑海里挖出了一段久远的回忆：“她小时候就很凶啊，三四岁的时候还咬过我一口。”拉起袖子给他看腕上一个浅浅的牙印：“喏，当年差点咬下我一块肉来。”
她当年八九岁，也想过要做个善良的小哥哥的，就夸了柳芽儿姐姐柳叶儿一句漂亮，就被这丫头扑上来逮着狠狠咬住腕子不放，若非闻讯而来的柏震霆与柳诚，柏十七被咬下一块肉都不出奇。
用现代的话来说，柳芽儿从小就奶凶奶凶的。
赵无咎没想到这两人还是打小就认识的，但这么久远的一件事难为柏十七记到了如今，他面无表情的教训她：“你堂堂七尺男儿，心眼怎么这么小？连个小姑娘都不能容让？这都多少年的事儿了还记着！”
柏十七满不在乎，笑嘻嘻道：“要不是她太泼辣了招架不住，娶回家内宅不安，我肯定把她娶回家慢慢调戏。”
赵无咎：“……顽劣！”
柏十七：“多谢堂兄夸赞！我爹也时常这么说。”
她再次将糟小鱼递过去：“尝尝？”这位大爷三观好像是照着忠烈节义的书长成的，且还见不得别人长歪，总忍不住要把别人扳扳正，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毛病，说不过他只能用美食来堵上他的嘴巴了。
赵无咎捏起盘子里的糟小鱼喂进口里，果然如柏十七所说酥香美味，还带点微微的甜味，却越嚼越香，原本存着要狠狠扳一扳她坏毛病的刀斧之心都淡了下来，替而代之的是一声长叹：“你就不能改改？调戏小姑娘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他算是看出来了，柏十七调戏小姑娘纯粹是胡闹，眼神里一点色*欲都无，可是这么顽劣的性格也着实让人头疼。
柏十七从小就长歪了，长大了也没想着要长直溜，她连着喂了好几口糟小鱼，心里嘀咕：我爹都不这么管我，大哥您也忒闲了！
不过表面上还是很上道的模样，连连点头：“堂兄说的是。”
漕船靠岸，理漕官吏带着兵丁上船检查，为首的乃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汉子，方脸阔额，似乎与柏十七极熟，两厢里见到极是亲切：“十七郎回来了？”
柏十七向他见礼：“田大人辛苦了，我看你眼睑泛青，可是近来公事繁忙？我那里还有一瓶提神醒脑的药油，回头让秦六儿给您送过去？”
田宗平也不跟她客气：“那就谢谢十七郎了。”又扫视船上一干人等，安抚道：“例行检查，没夹带什么东西吧？”
柏十七笑容镇定：“常在这条河上跑的，我哪能不懂规矩呢？”欲请了田宗平去旁边塞银子，没想到赵无咎却向舒长风使了个眼色。
舒长风径自走过去，站在田宗平，硬梆梆说：“田大人是吧？”
田宗平检查来往漕船，最会察颜观色，一见舒长风这架势就嗅到了高门里出来的贵气，神色顿时恭敬起来：“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姓舒。”舒长风做了个手势：“田大人这边请。”他单独请了田宗平去一旁，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田宗平接过细瞧，顿时面色大变，差点要跪下：“周周……”
舒长风使了个眼色：“我家主子不欲惊动旁人，田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田宗平哪里还敢多嘴，连忙召集手下：“速速下船，此船免检。”有周王殿下在此，他哪里敢下船舱去检查？就算是拉了一船的货，今儿这层油也沾不得手。
不过片刻功夫，田宗平就带着手底下的人退了个干干净净，柏十七准备的银子都没派上半点用场。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二十分钟，宝宝们晚安，本章满十个字留言也有红包掉落，明天见。

第15章
赵无咎长着一张刚正不阿的脸，没想到私底下也会干徇私枉法的事儿。
柏十七打从认识田宗平，就知道那是一条喂不饱的狗，仗着与现任漕运总督荀柏有姻亲有关系，捞的盆满钵满，今日及早收手，当真罕见。
她对赵无咎的身份虽然有几分好奇，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当初认识赵子恒的时候以为他是富家子，两人只是性情相投而已，并不曾打探对方身世背景，今日有缘沾了一回光，可没打算就此攀附上赵无咎，倒也坦然。
她将准备好的银票又塞回了怀里，向赵无咎拱手致谢，面上总算是有了几分正经模样：“今日承了堂兄的情，不如我请堂兄去听书。”后面一句就又流露出了几分惯常的风流习气：“淮安有位宋四娘子，不但美貌多智，且装了满肚子精彩故事，讲史书更是一绝。”
赵无咎恨不得在她脑袋上狠敲一记：“你整日没有正事，只想着吃喝玩乐？”
赵子恒缩缩脖子，跟在后面不吭声，生怕战火燃烧到自己身上，再早堂兄数落一回。
柏十七上手推着轮椅下船，边走边为自己辩解：“堂兄这是哪里话？北上押送漕粮就是公事，我已经交差了，剩下的就是吃喝玩乐了。”赵无咎的态度让她恍惚见到了前世里已经习惯了勤奋努力的那些工作狂们，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公事上，私人时间约等于零，把自己活成了一张绷紧了弦的弓，大失人生意趣。
她半开玩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堂兄你太紧张了，应该放松放松。”
赵无咎细细咀嚼她这句话，竟从中品出了潇洒不羁之意，眼前不由浮现出那些边关岁月，手底下袍泽兄弟们侥幸生还，烈酒冲喉而下的酣畅淋漓。
果如这小子所说，他大抵还不太能适应洗净征尘之后静水深流的日子，并未完全放松。
他难得退让一步，说：“放松归放松，可不许胡闹。”
柏十七嘻嘻笑：“何谓胡闹？”
赵无咎：“……”
赵子恒就更不敢吱声了，在堂兄眼里他平日消遣时间的事儿全都应该被划为“胡闹”的行列。
一行人下了船，自有江苏漕帮长驻淮安的手下人在码头上候着，都是一水的青壮汉子，毕恭毕敬上前来行礼，打头的余四满面欢喜：“少帮主辛苦了，算着日子少帮主也快到淮安地界了，小的早早就让人准备了接风的酒席。”
“劳余四叔久候了。”她介绍赵子恒堂兄弟俩：“这两位是我在京都的朋友，此次随我一同南下，想要寻访黄老头儿看病，你派人传消息出去探访黄老头，看他最近又跑到哪座仙山上去逍遥了。”
黄友碧平生除了医术了得，还结识了一帮老道与大和尚探讨药理，寻常并无固定住所，按照柏十七所说：“时常跑到道观与寺院蹭吃蹭喝。”
余四立刻吩咐两名帮众：“去传少帮主的令，寻访黄老仙人的行踪。”
柏十七先安排了这桩事儿，请赵无咎上马车。
漕帮备好的马车就在旁边，舒长风带着喻金盛把赵无咎抬上马车，他撩起车帘看，看那少年长身玉立，与守船的管伯交待帮内事务，身边帮众皆垂手而立，显然对她很是敬服，都认真听她安排，猜想这也许就是她做事时候的面孔，不由讶然——这副模样总算是有了几分少帮主的气势。
柏十七催促管伯先带着采购的货物回苏州，她欲在淮安多逗留两日。
管伯愁眉苦脸：“少帮主，您若是不随船回苏州，只怕晚几日帮主会大发雷霆，小的如何向帮主交待？”
柏十七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你回去跟我爹说，我留在淮安陪贵客。”
管伯见劝说不动，况且赵无咎确实身份贵重，能让田宗平放弃到嘴的肥肉而不吃，也确实应该打好关系，便只能多叮嘱几句，还交待余四：“你跟着少帮主，别让她吃酒胡闹！”
余四再三保证：“管伯放心，有我跟着呢，再说少帮主也不是胡来的人！”
管伯也知道这帮人对少帮主的态度，不纵着她胡闹就算了，难道还会指摘她的不是？
他叹一口气：“反正少帮主尽量快点回苏州，别等到帮主发火。”
柏十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管柏催上船，丘云平扒在船头哭求：“少帮主也带上我啊。”
“你若是肯留下来做个使唤的小厮替我跑跑腿，那就留下吧。”
丘云平大喜过望，留下帐本子就跳了船，直气的管伯恨不得捶胸顿足：“少帮主你连帐房先生也带走，回头让我怎么向帮主交帐？”
“帐本都在我舱房里，管伯只管交上去就好。我替您老看着少帮主，有问题等我回来再说。”
赵子恒与舒长风等人见丘云平宁可做柏十七的小厮也要跟着她出来玩，内心对于未曾谋面的云平先生的倾慕生生被摧毁——虽然同行的这些日子也幻灭的差不多了。
文人重气节，云平先生手底下写就多少英雄豪杰传奇，他们原本还以为定然能见到风骨凛凛的一代鬼才，哪知道竟然是个市侩爱财的真小人，当真无语之极。
漕帮的船队既然避过了田宗平的检查，便缓缓离岸，向着苏州方向而去。
柏十七上了马车，对上赵无咎审视的眼光，还当他担心寻访黄友碧不顺利，便宽慰他：“堂兄不必着急，黄老头虽然到处跑，但也不是找不到。”
赵子恒与她相识以来，头一次觉得好兄弟靠谱，双眼几乎都要冒出小星星：“十七，要真能找到黄老先生，治好了堂兄的腿，兄弟我记着你这份人情！”
十七摸摸他的狗头：“你跟我这么客气，怪不好意思的，咱们兄弟还是不要整这套虚假寒暄了。”献宝一般向他推荐：“子恒你一定要听听宋四娘子讲史书，真是个美貌又口齿伶俐的小娘子。我每次路过淮安，都要请了她来家里讲故事。”
赵子恒心里痒痒，欲凑近了与柏十七讨论一番宋四娘子怎生美貌，触及赵无咎的眼神，顿时缩了回去，暗自思考如何甩脱堂兄跟着柏十七出去玩的可能性。
柏十七撩起前面的车帘，询问坐在车辕上的余四：“四叔，宋四娘子已经到了？”
余四今日就怕她提起这茬，概因在淮安一众的女伎艺人里少帮主最喜欢这位宋四娘子，每次路过都要与之盘桓两日，帮内兄弟还曾经怀疑宋四娘子将来会成为帮主府里的小姨奶奶，余四都动过亲自赎了人送到苏州去的念头，又怕逆了帮主的意，这才作罢。
他吱吱唔唔：“……四娘子身上不爽利，怕少帮主扫兴，今儿请了说经的陆娘子。”
“四娘子身子不爽利？”她生气起来：“怎不早说？不回去了，先去宋四娘子家。”
宋四娘子四五岁上被亲生父母所弃，后蒙宋文觉夫妇捡回来，发现洗干净她脏污的小脸蛋，竟然生的眉清目秀，夫妻俩商议便将她关闭在深屋，节制饮食，延请师傅教习歌舞，读书识字，加以严苛的训练，十二三岁就正式抛头露面，加之其人聪慧，很快便声名鹊起，在淮安府一众女伎艺人里有了名头。
余四暗暗叫苦，还要苦劝：“少帮主，你今儿还带了贵客回来。”哪有带着客人去探望老相好的道理？
柏十七向赵无咎致歉：“堂兄对不住了，宋四娘子与我乃是故交，宋家的酒席也是一流的，不如咱们今儿去宋家吃酒？”
宋四娘子出名之后，宋文觉一家便过上了奢侈的生活，抱着这株摇钱树不撒手，家中还请了名厨招待贵宾。
赵无咎原本想斥责柏十七胡闹，可是见她一双眼睛恳切的望过来，便不由宽容起来，暗想她也许就好听故事，便微不可见的点头：“随你。”
赵子恒只差在马车里欢呼了。
余四嘴里发苦，硬着头皮令车夫改换道路，暗想：去过今儿这一遭，也好死心了吧？
淮安城里有名头的伎艺人百八十上千，也不差宋四娘子一个，走了宋娘子还有陆娘子、沈娘子……也算不得什么。
车夫很快便打马向着宋家方向而去，离着宋家还有半条街道，便听到迎亲的曲子震耳，将整条路都堵住了。
柏十七掀起车帘来看，但见打头的男人面上有一条刀疤，身后跟着一列迎亲的队伍，当间一顶小轿，正是从宋家方向过来的。
她心中无端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觉，声音紧绷：“四叔，扈献怎么来了？看他穿着不像新郎啊。”
余四硬着头皮说：“扈三是替他们少帮主来迎亲的，他们家少帮主纳了宋四娘子做五姨奶奶。”
“王八蛋！”柏十七大怒：“闻滔这个王八蛋，敢跟老子抢女人！快停车！”
余四就知道有这一遭，扭头去劝柏十七，哪知道车都未停稳她已经跳了下来，当街拦住了迎亲的队伍。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满十个字也有红包掉落，前面三章都没发，等我写完少帅就补发。

第16章
闻滔在淮安的宅子里翘着脚等新人进门，前厅里坐了一帮年龄相近的狐朋狗友都等着替他贺喜，此次从苏州随行而来的四姨奶奶嫣红更是恨不得伸长脖子看看新人颜色如何。
闻滔身为盐帮少帮主，走到哪儿都有一帮年轻儿郎捧着，唯独与漕帮的柏十七不对付，两个人从小掐到大，作为家长的柏震霆与闻鲍也无可奈何。
有那曾经听过宋四娘子说书的少年便凑趣：“闻兄真是艳福不浅，那宋四娘子不但装了一肚子故事，还读书识字，容貌上佳，今儿咱们兄弟必要好好贺一贺闻兄喜获佳人！”
闻滔得意大笑，率先举杯：“来来来，小爷天天做新郎，纳个妾有什么稀奇的，先痛饮一杯。”
众人正举起酒杯捧场，忽从外面冲进来个汉子，腰间还扎着红绸，这幅打扮正是今日前去宋家迎亲的帮众，满面惊惶之色，进门就嚷：“少帮主不好了，有人抢亲了！”
闻滔大怒，掷了手中酒杯，蹭的站了起来，身高约莫与赵无咎差不多，单薄的衣衫下面包裹着精壮的腱子肉，蜜色肌肤，两条浓眉英气勃勃，质问报信的帮众：“哪个王八蛋敢坏老子好事？”
送信的汉子觑着他的脸色迟迟不敢吭声，他顿时回过味来。
“柏十七回来了？”
汉子狂点头，说话功能瞬间恢复：“他不但回来了，还……还打了扈三哥，拦在路中间不让迎亲的队伍过，让少帮主亲自过去领人……”
闻滔冷笑：“立刻备马。”
其余前来贺喜的众年轻儿郎也都认识柏十七，听说这个混世魔王回来了，七嘴八舌：“闻兄，我们过去替你壮壮声势。”
“就是，柏十七也太胡闹了些，宋家可是收了你好大一笔赎身银子，可不能打了水漂……”
凑热闹的有，加油添柴煽风点火的更多，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这俩货掐起来。
手底下人牵了马过来，闻滔面色冷峻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后面有人笑着议论：“闻兄这次看来气的不轻啊。”
也有知道内情的摇头：“恐怕气的不轻的是柏十七而非闻兄，听说柏十七就好宋四娘子这一口，每次来淮安必定要往宋家跑，如果不是柏帮主雷霆手段压着，说不定人早都抬进苏州柏府做姨奶奶了。他才从京都回来，听说心爱的女人要成亲，不发疯才怪！”
闻滔远远见到柏十七坐着个奇怪的东西，余四躬腰站在一边，恨不得把腰弯成虾米苦劝：“少帮主，这事儿不占理，咱们不如回去吧？”
柏十七恍若未闻，他骑马到了近前差点气炸了肺管子。
扈献鼻青脸肿四肢着地跪着，身上搭着条毯子，柏十七就坐在他背上，手里玩着一把小刀，时不时在跪着的扈献脖子上比划：“扈三呐，要怨就怨你跟了个不着调的主子，惹谁不好偏要来抢小爷的女人。你知道的吧？一刀从这个位置划过去，血呲出来三丈，你这条小命儿就玩完了！”
扈献感受着脖子上冰凉的刀刃，忍不住一哆嗦。
迎亲的盐帮汉子们都远远站着，不敢轻举妄动——谁能想到柏少帮主混蛋成这样儿呢？上来二话不说就将扈献拉下马一顿胖揍，等到他们反应过来要救人，她已经拿出匕首抵着扈献的脖子，逼众人后退。
闻滔眼珠子都气红了：“柏十七，你欺人太甚！”
柏十七漫不经心把玩着她随身的小刀：“彼此彼此。你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闻滔原本就存着添堵的心，不然满淮安城多少色艺双绝的女伎人，他又何必非得盯着宋四娘子？被柏十七揭破也装听不见，气咻咻骂道：“你若是真希罕四娘子，也不必跟我抢，说一声哥哥双手奉上，当街打我的随从，难道就长脸了？”
“你此话当真？”柏十七收了刀子，拍拍扈献的脸，沾到一手的油汗，嫌弃的在他衣服上蹭了好几下，起身踢了他两脚：“你主子来了，滚吧！”
扈三如蒙大赦，连爬带滚冲到了闻滔面前。
闻滔高坐马上，俯视着柏十七，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横竖人已经从宋家赎出来了，断然没有送回去的道理，况且四娘子年纪已经不小了，理应觅得良缘，今儿要么你娶，要么我娶！”
柏十七：“……”
闻滔似乎瞧出来她的色厉内荏，大加嘲笑：“外间都传柏少帮主年少风流，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他指挥迎亲队伍：“既然爷亲自来迎，都打起精神回府，府里酒席都摆起来了，总不能让宾客干等着，爷今儿还要做新郎呢。”
“大喜的日子，你打了扈三，就当他自个儿走路不长眼跌了，我也就不追究你了，既然你赶上了，不如厚厚送一份贺礼过来，我就不追究此事了。”他打马过去，用马鞭掀起轿帘，但见轿子里的新娘子盖头早掉了，嘴巴里塞着红绸，妆都哭花了，被一根红绸五花大绑，显然不愿意这门婚事，被绑着塞进了喜轿。
柏十七光顾着打人，根本都没分开手去往轿子里看，扭头看到这一幕，差点气晕：“闻滔你个王八蛋！强抢民女都做得出来！”
闻滔用马鞭划过宋四娘子的面颊，半点都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这是要嫁给小爷了，心里还想着别的野男人？”
漕帮的马车就停在一边，从抢亲打人到现在，赵无咎都安坐在马车内，赵子恒好几次都想下车凑热闹，被堂兄严厉的眼神制止，只能不甘的掀起帘子瞧动静，见到柏十七打人恨不得替她摇旗呐喊，此刻见到正主儿居然是这么个混蛋玩意儿，再也顾不得了，掀起车帘喊：“十七，一个妾而已，纳了就纳了，你迎回家里去还能好好待着，若是让这小子带回去，说不定过个三年五载就香消玉殒了！”
柏十七犹如吞了一口黄莲，有苦难言。
闻滔可不是为着打架而来，他收了鞭子，似笑非笑：“十七，哥哥可就等你一句话了！反正今儿这丫头总要嫁人，不是你娶就是我娶。我后院里侍候的妾室丫头可不少，这一个呢也就是图新鲜。不过我听说……你对这丫头很是喜欢，真要等我纳进门，你可别后悔！”
柏十七恍然大悟：“原来你给我下了个套儿？”
闻滔放声大笑，英气的眉毛上挑，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快活：“能够看到你为难，给你添点小堵，小爷我花再多的银子都值得！”他从马上低头俯视柏十七那张俊俏的脸蛋：“这也不是什么阴谋诡计，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而已，你若是要，哥哥我二话不说奉上，正好家里酒席齐备，喝了四娘子一杯茶收了房，其余的哥哥我都替你操办起来！如果你不愿意——”他面色转冷：“那对不住了，四娘子我今儿纳定了！”
赵子恒在马车里都替她着急：“十七你纳了不就完了嘛，要是让这混帐娶回家，还真折腾没了。”
赵无咎咳嗽一声，都拦不住这小子胡言乱语。
丘云平缩在马车里不吭声，舒长风悄悄问他：“一个女人而已，柏少帮主为何顾虑重重？”
他面现惆怅之色：“少帮主是掉进闻滔的坑里了，帮主若是知道他纳妾，真的会打折他的腿。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没什么，把外面的女人领回家就不行。”
舒长风：“……”
柏帮主管的如此之严，柏十七都能顽劣成这样，若是稍一放松，真不敢想象她的丰功伟绩。
喜轿里，宋四娘子泪眼朦胧直视着柏十七，似乎在向她无声求救，柏十七咬咬牙下定了决心：“那就承闻大哥这一回情，兄弟我笑纳了！”
闻滔眼中神色晦涩难辨，很快便乌云散尽，跳下马在她肩上重重拍了两下：“上马回家，咱们喝喜酒去！”
扈献傻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不明白少帮主转变的如此之快，被闻滔踹了一脚：“蠢货，还不带路！”
余四苦不堪言，还待再劝：“少帮主，此事还要三思啊？”
闻滔粗暴的推开了他，戏谑着弯腰：“小的侍候新郎倌上马。”真是从未有过的谦恭。
柏十七明知前面是坑，偏偏只能认命的往下跳，避开他的手翻身上马：“闻大哥，你是不是还准备跟着我回苏州，亲眼看看我爹如何打折我的腿？”
闻滔变脸之快，简直令人匪夷所思，真是让人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娶宋四娘子的心思：“哪儿啊？我也是许久未见柏叔，正好回头送一对新人回去，顺便探望他老人家！”他捂着胸口做痛心疾首状：“我既损失了银子又丢了美人，你还不让我看场戏找补找补？”
柏十七真想呵呵他一脸——从小到大，这货最爱的戏码才不是外面戏台上的故事，而是柏家父子的鸡飞狗跳！
迎亲队伍重新出发，依旧去的是闻宅，但新郎倌却换了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留言满十个字依旧有红包掉落，求收藏求花花。

第17章
迎亲的队伍到了闻宅，柏十七下马立在门口不动了。
闻滔激她：“柏少帮主，你不是顶天立地敢做敢当吗？连纳个妾都不敢了？”
柏十七：“闻少帮主，你愿意做个混蛋强抢民女，人家小娘子不愿意都要绑了来，但我跟你可不一样啊，男女之间讲究个你情我愿，绑着成亲不说我不愿意，就算是宋四娘子也不愿意啊！”
闻滔：“这个简单，问问新娘子不就知道了？”
他转身几步跨到了轿子旁边，掀起轿帘，拉出宋四娘子嘴里面塞着的帕子，还顺势把绳子也解开了，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四娘子，十七回来了，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儿由你自己择婿，你是选我呢还是选十七？”
那帮贺客们出来准备去瞧热闹，才到闻宅大门口张望，以为错过了好戏，没想到闻滔知情识趣，居然把戏台子搭到了家门口。
漕帮的马车一路拉着赵氏兄弟及丘云平紧跟了过来，赵子恒撩开帘子请教：“云平先生，你觉得这位宋四娘子会中意哪一位？”
丘云平被赵子恒紧揪着不放，只能说一句老实话：“少帮主今日恐难脱身。”
赵子恒听出了话中之意：“你是说……宋四娘子中意十七？”
丘云平：“妾有意郎无情！”他很是忧伤：“苏州府喜欢少帮主的小娘子们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啊。”
多少小娘子想要踏进柏家的大门，碍于柏帮主家法严苛，只能望而却步。
赵无咎颇觉有趣：“那看来今天这顿酒席我们吃定了。”柏十七顽劣如斯，没想到也有掉别人坑里的时候。
宋四娘子昨晚就被绑着，今早换喜服的时候松开了一会，被四个大胖婆子押着梳妆打扮之后就又被绑了起来，此刻揉着麻木的双臂，盈盈双目凝视着柏十七，珠泪儿不断：“十七郎，奴家日盼夜盼，就盼着您回来……”
柏十七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已感骑虎难下，没想到被闻滔从背后拦住，似笑非笑：“十七，你要不娶我可就等着入洞房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纸展开，在她面前抖的哗啦啦响。
柏十七盯着宋四娘子的卖身契咬牙切齿：“这东西你什么时候给我？”就知道闻滔有后手。
闻滔很是爽快：“洞房花烛夜之后。”
柏十七狠狠盯着他：“闻滔，我们来日方长！”
闻滔似乎早就料到了她这句话，满面笑意的应承：“我们……来日方长！”
门口看热闹的一众宾客纷纷向她道喜，宋四娘子被盖上盖头从花轿里扶了出来，喜娘扶着她从侧门进去了，柏十七想通其中关窍，团团向这帮起哄的年轻儿郎们致谢：“既然闻大哥都准备好了，今日就多谢大家捧场了！”
这帮儿郎之中也有与她熟识的，难免更要凑趣，上前来道：“十七，闻兄把到手的美人拱手让人，可见他心里对你这位兄弟有多看重，我们可都是羡慕死了！”
本来以为能看到两人为了宋四娘子大打出手的场面，没想到闻滔走的时候气势冲天，回来丢了美人却言笑晏晏，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柏十七心道：你要羡慕就送你。
闻滔在旁边抖着那张卖身契十分可厌，柏十七恨不得照着他那张俊脸打上一拳，不过两人年纪渐长，小时候动不动打的鼻青脸肿需要若干人出面拉架的场面渐渐绝踪，尤其闻滔自十六岁之后身量猛涨，比之柏十七高了快一个头，两人之间的架便掐出了几分文明的味道。
*******
闻宅前厅里，柏十七高坐上首，宋四娘子盈盈下跪敬茶，闻滔眼见着柏十七饮了茶，使个眼色便有丫环奉了一套金头面上来，权当宋四娘子的进门礼。
贺客起哄，喜娘扶了娇羞的宋四娘子回新房，闻滔上前来搂着柏十七肩膀亲热的笑道：“十七，今日咱们兄弟一定要大醉一场，小时候大家都不懂事，互相动手活动活动筋骨，你不会小心眼的记恨哥哥到现在吧？”
“哪儿能呢？”柏十七皮笑肉不笑：“家父与闻伯父也一直盼着咱们能够和睦相处呢，今日我还要谢谢你呢。”脚下却状似无意踩在闻滔的靴子上，狠狠碾了两下，直到他面色大变才抬脚。
闻滔今日的脾气好的出奇，简直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趋势，被踩了脚竟然也没有破口大骂，古怪的让人生疑。
厅里乐声喧闹而起，有歌姬在屏风后面轻启朱唇，唱一曲花好月圆。
赵子恒与一帮年轻儿郎们来闹酒，柏十七被夹在中间灌酒，连脱身都难。
闻滔擎着酒杯过来向赵无咎敬酒，远远看着这一幕，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这位兄台既然是十七带过来的客人，那便是闻府的客人。”
赵无咎与他举杯浅酌：“闻公子与柏十七认识很久了？”
“打小认识。”闻滔当着赵无咎的面倒是不吝于展示两人之间的关系：“两家父辈的交情，轮到我们这一辈小时候没少打架。”也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不由感叹：“小时候的柏十七实在是太淘气了。”
赵无咎想起她那上天入地的神奇技能，也表示同意：“柏少帮主确实顽劣了些。”
赵子恒虽然是个纨绔，但跟她的顽劣比起来就差的远了。
喜宴吃到一半，一帮人闹着要看新娘子，拥着柏十七去新房。
赵无咎借口乏了，自有闻家的下人带着他与一众护亲前往客房休息。
柏十七站在新房门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没想到老子这辈子还有当新郎倌揭盖头的一天。
闻滔一把推开新房的门，然后将人推了进去：“犹豫什么？新娘子都快等急了。”
赵子恒为好兄弟呐喊助威，丘云平缩在人群后面瞧热闹，一帮喝的醉醺醺的儿郎们起哄：“快快!揭了盖头我们接着续酒！”
柏十七被一堆人围着灌了不少的酒，此刻有几分醺然醉意，几乎是一路飘进了新房，直飘到新娘子面前，唰的揭下了盖头，宋四娘子螓首低垂，娇羞无限，今日又是大喜的日子，精心妆扮过的，当真是美人如玉。
一众少年郎们纷纷恭贺柏十七艳福不浅，唯独闻滔目睹她哑巴吃黄莲，苦不堪言的模样而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赵子恒喝的出溜到了桌子下面，还是舒长风带人把他弄回去。
其余少年郎们都喝的满嘴胡话，有抱着同伴不撒手猛亲的，也有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一桌人里最后也就只有柏十七屹立不倒，抱着酒坛子坐的笔直。
厅堂里的乐人们早被遣走，闻滔吩咐管家带着一众仆从将来宾都送回客房醒酒休息，他自己提了一坛子酒坐到了柏十七面前，敲敲桌子：“柏十七，醒醒。”
柏十七目光发直，茫然的转过头来看他，力图保持最后一丝清醒，见到眼前放大的脸孔，毫不客气拍了一巴掌，口气里全是挑衅：“王八蛋，又想打架是不是？”
闻滔拉住了她乱拍的爪子，试探的问道：“今儿不跟你打架，你还能喝不？”
柏十七：“怕你是孙子！来继续喝！”她提起酒坛子……哗啦全倒在了闻滔脑袋上。
闻滔坏笑着……将桌上半坛子酒倒在了她脑袋上，还假意担心：“哎哟十七，你这身上都湿透了，我带你去换件衣服吧？”
柏十七脑子发晕，也知道闻滔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狠推他：“滚一边儿去，等着看小爷笑话是吧？”起身一脚踩在凳子上，提着他的领口喷着酒气问：“说，你把我……我那位客人藏哪去了？”
闻滔双眼微眯，露出一点危险的光芒，很快敛去：“你哪位客人？”
“坐坐……轮椅的。”
“别担心，哥哥我向来好客，你那位贵客已经被送去客房休息了。”
柏十七舌头打着结催促他：“带……带我去找他。”
闻滔手指似无意般滑过她酒后泛着粉色的面颊，目光在她唇上扫过：“天色已晚，你找他有何事？”
柏十七脑子一阵阵犯晕，揪着闻滔的前襟不放：“我要见他！见他！”
闻滔：“先换件衣服好不好？”
柏十七：“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闻滔是男二号。
大半夜来更新，本章有一百个红包随机掉落。
宝宝们晚安。

第18章
赵无咎已经洗漱完毕，散着头发穿着中衣坐在轮椅上看书，房门被敲的山响，如果不是舒长风拦在门口，说不定柏十七早都闯进去了。
舒长风从来就没见过这么胆大无忌的家伙。
“柏少帮主，夜色已深，我家主子已经歇息了，不如明日再来？”
“胡说八道！你……你挡着不让我见堂兄，是何道理？”
醉鬼的逻辑还很强：“难道堂兄房里……藏着美人？”
舒长风：“……”
闻滔被她一路拖拽而来，好几次都想把她哄进新房，没想到这家伙醉后一根筋，一门心思惦记着要找“堂兄”，他不得不好奇轮椅上那位“堂兄”的来历。
“十七，新娘子还在等着你呢，不如咱们回去吧？”没听说柏家还有同宗同族。
柏十七捶门不管用，开始上脚踢，就在她准备拆门的时候，房门毫无预兆从里面打开了，赵无咎端坐在轮椅上，不防她一头撞过来，满身的酒气撞进他怀里，抬头露出个醉不可抑的笑容，大着舌头说：“堂……堂兄，我来陪你了。”
赵无咎低头端详眼前这张醉态可掬的笑脸，皱起了眉头：“喝醉了就回去好好歇着，跑到这里来胡闹什么？”
闻滔大步跨进来，去扯她的后脖领子：“兄台说的对，我这就带他回去。”没想到柏十七跟八爪章鱼似的抱紧了赵无咎的腰耍赖：“今晚……今晚我要跟堂兄秉烛夜谈！”
赵无咎还从来没见过柏十七无赖至极的模样，平日听到他的教导恨不得退避三舍，今天却亲近的诡异，况且她跟闻滔之间有点奇怪，喝醉了不肯休息，却跑来找他，见闻滔似乎非要拉他走的模样，心里也有所怀疑，索性道：“跟个醉鬼没什么道理可讲，闻少帮主且去休息，等十七清醒了再说。”
闻滔假意道：“兄台是贵客，岂有让兄台照顾十七的道理，不如我带他回去，明日再让他来赔罪。”
柏十七埋头在赵无咎怀中，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头脑愈发昏沉，大着舌头赶人：“你赶紧走，别耽误……别耽误我跟堂兄聊天。”
舒长风：“闻少帮主请。”
闻滔满腹算计落了空，见柏十七死赖在那男人怀中，黑暗之中又冒出来四名护卫请他离开，只能悻悻离开，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客气：“十七醉着，那就劳驾兄台照顾了，等他酒醒了再说。”
房门从外面被关上了，赵无咎温声说：“人都走了，可以松开了吧？”
这小子满脑袋酒气，头发都还湿着，不像是喝醉，倒好似洗了个酒浴。
柏十七翻个身靠着轮椅扶手瘫坐在了地上，闭着眼睛都快睡过去了：“今日……多谢堂兄。”
赵无咎才刚沐浴无毕，原本浑身清爽，被她一抱弄的身上都是酒味，又嫌弃柏十七酒气冲天，催促她：“起来去后面洗洗。”
柏十七也觉得自己亟需洗个热水澡清醒清醒，便爬起来摇摇摆摆往后面去，还扭头调笑道：“堂兄……可别偷看！”
赵无咎：“……”
柏十七知他是君子，行事端方固执，满脑子教条思想，哪怕同为男人也断然没有偷看她洗澡的可能，这才扶着墙放心往后面浴房里走。
盐帮富贵，这间待客的屋子也建的很是奢华，卧房紧连着沐浴的汤池，有热水汩汩沿着四角的兽头喷出来，也不知道是烧的热水还是引来的温泉，整间屋子里水雾缭绕，视野不清。
柏十七坐在池边脱靴解衣，取下发冠扔在一边，将外套脱了下来，里面是贴身的软甲，紧紧勒出一个毫无线条可言的身躯，她摸索着解下软甲，将自己从厚厚缠绕着的布帛里解脱出来，终于露出长腿细腰的姣好线条——除了常年饱受压迫的前胸达不到丰腴的水准。
她手脚有点发软，仗着熟识水性，慢慢摸到池边潜下去，先扎个闷子把脑袋泡一泡，一则清除头发上的酒气，二则清醒清醒，哪知道估计错误，被热水一泡竟然有点头晕，呛了一口水顿时清醒了几分，赶紧扒着池沿边不敢松手。
柏十七平日就玩心重，今日差点栽在闻滔手里，这会儿也不敢在水里胡闹了，在池沿边摸到皂角老实靠坐着洗头发，听到身后一点微微的响动，扭头看时在缭绕的雾气里发现赵无咎光裸着胸膛推着轮椅进来，顿时吓的手忙脚乱，顶着满头泡沫一头扎进水里，声音都不对了：“堂堂……兄，你怎么进来了？”
赵无咎在军中十年，天气热的时候，沿着井圈周围或者溪流一水裸*裎相见的袍泽一起解衣冲澡，早都见怪不怪了，他隔着缭绕的水雾慢吞吞到了汤池旁边，那里放着个系着绳子的小木桶，丢下去打一桶热水上来：“身上一股酒味，冲的难受。再说你醉的这般厉害，万一睡在池子里。”
“多……多谢堂兄关心。”柏十七小心将自己泡进汤池里，一边快速冲洗头上的泡沫，一边不着痕迹的往远处游 。
赵无咎抬头看到她往汤池中心游动，池面上只能看到一个移动的黑点，喝醉了酒还在水里面扑腾，训斥的话再也压制不住，冲口而出：“都喝醉了还胡闹？还不赶紧游过来，一会醉倒在池子里，看让谁进来救你！”
柏十七听到这话吓出一身冷汗，手脚发软在池子里扑腾了两下，差点呛到，更是说不出的乖顺：“我就……就泡泡，一会就出来了。堂兄您请！”
他倒是没有偷看，正大光明进来了，理由还无懈可击，至少让柏十七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赵无咎：“你赶紧洗洗就出来，别一会酒意上头呛了水。”
他不提醒还好，一提醒柏十七浑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竟然当真呛了一口水，顿时大声咳嗽起来。
隔着水雾，赵无咎瞧的不甚清楚，却很是担心：“要不让舒长风进来服侍你洗澡？”
柏十七：“……”这个提议糟糕透了。
她结结巴巴拒绝：“我自己能行的，不必麻烦舒兄弟了。”
赵无咎：“那你就赶紧洗洗上来，我等你一起出去，免得你喝醉酒溺水。”
柏十七女扮男装二十载，遇到了平生最大的危机。
她今日被闻滔支使那帮狐朋狗友灌了太多酒，经热水一泡更是脑袋发晕，此刻恨不得昏睡过去，面对赵无咎的固执与好心，都快坚持不住了，只能缓慢的又挪了回来，攀在池边将全身上下快速在水里搓一搓，下巴搁在池沿上，一头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眼巴巴看着赵无咎：“堂兄，要不你先出去？我穿了衣服就……就出来。”
赵无咎就在汤池边距离她不远，离的近了能够看到她颊边泛红，双眸晶亮如星，也不知道是不是头发披散下来的缘故，竟然颇有两分女子的秀媚，随即想到江南山水温柔，就连男儿也多文弱秀致，疑心自己在北地呆久了，但凡见到个模样周正的男儿，居然都往女人身上想，岂不荒唐。
他也知道跟醉鬼不好讲道理，边擦身上的水渍边温声哄她：“那你快点洗洗出来。”擦干净就推动轮椅慢慢出去了。
柏十七着急忙慌从汤池里爬上来，抓过一边干净的布巾将身上擦了一边，手脚发软草草裹好身体，套上软甲，扯了件衣架上的衣服往外走。她那件外袍上淋了不少酒液，早都不能穿了。
没想到这件外袍不但宽大，还长的出奇，她脚下发软，衣摆还拖在地上，才进了卧房便踩了衣摆，朝前扑过去，向赵无咎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赵无咎此刻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床上，舒长风在一旁拭擦轮椅，见到柏十七这副模样闷头偷笑，好心过来扶她一把，还征求她的意见：“柏少帮主，要不我现在送你去新房？”
洞*房花烛夜呢，放着如花美眷不去疼惜，跑来搅扰的自家主子不得安眠。
柏十七脑子发昏，不甚清醒，全凭着一股意志力支撑，听到“新房”两字都要被吓到，推开舒长风迈着醉步直扑赵无咎的大床，笑的几乎有点傻气：“堂兄——”伸开双臂求抱抱。
赵无咎讶然望着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放着新娘子不搭理，你跑我这里胡闹什么？”
柏十七扑上去在他的面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头发还湿哒哒滴着水，就歪倒在了他的床上。
赵无咎摸着被亲到的地方，半天没有回过神：“臭小子，这都是什么毛病？”调戏完小姑娘又来调戏他？
他枕衾孤冷多年，知道柏十七就是个顽劣无拘的跳脱性子，说了也未必改，少年人天性好玩，又是个醉的稀里糊涂的醉鬼，没认错人就不错了，只能认命去推她：“头发都湿着，起来擦干去陪新娘子。”
舒长风假装没有看到周王被调戏的一幕，一本正经过来拉她：“柏少帮主快起来。”结果发现她死死拽着赵
无咎的袖子睡的香甜。
舒长风：“……”
赵无咎不由头疼：“拿条帕子来我替他擦头发，你去休息吧。”
作者有话要说：宝宝们有没有那种感觉，天冷的时候除了被窝，哪里都不想去？
我最近就处于这种状态，严重怀疑上辈子是只狗熊，感觉进入了冬眠时间，于是怎么都没办法把自己从被窝里拉出来。
本章满十个字留言通通有红包，前面两章的红包跟本章一起发。

第19章
房间里只剩了赵无咎与柏十七两个，其中一个还醉的人事不省。
赵无咎用帕子包着她的头发一点点吸水，另外一只帕子囫囵在她脸上擦过，擦脖子上的水迹的时候，发现帕子下面好像多了个东西，揭开看时，顿时呆住了。
——柏十七喉结的地方被他粗鲁的手法给擦起皮了！
起……皮了？
赵无咎吓了一大跳，定睛再看，才发现她的喉结之处似乎多贴了个东西，此刻一半朝上翻着，顺着翻下去……竟然是个假的喉结？
江湖之中多有传言，各种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存于世，赵无咎一直无缘得见。
他重新再掀起那一半开胶的假喉结，发现下面平平，而那假喉结颜色与她的肤色相同，仿的维妙维肖。
宫中多有年幼净身的小黄门，嗓音尖细而无喉节，可柏十七声音清亮，又是江苏漕帮少帮主，断无净身的可能。
赵无咎多年在生死关口打转，自忖见惯风浪，这一刻也禁不住为自己的猜测而捏了一把汗——难道柏十七是女子？
他低下头重新打量床上之人，但见她唇边一圈细绒汗毛，玉面无须，闭着眼睛才发现她睫毛浓密，眼尾狭长，好像书法大家随意挥出的一笔，顾盼之间自带风*流之色，嬉笑怒骂随心所欲。
如果说柏十七是女子，那这世间……岂能有比男儿家还要顽劣风流的女子？
赵无咎一夜几乎半梦半醒，身畔躺着的家伙没心没肺睡的香甜，一头长发铺满了枕头，睡到半夜竟然把半个身子都搭在他身上，睡梦之中还得意的笑出了声。
赵无咎：“……”
如果柏十七真是女子，这……这成何体统？
天亮之后，柏十七总算清醒，抱着脑袋从赵无咎的床上爬起来呻*吟：“疼死了！闻滔这个王八羔子！”
赵无咎神色复杂，对她的咒骂本来想视而不见，可是想到万一她是女子，满嘴的粗言秽语，全无女子的贤淑温婉，不由斥责：“听闻少帮主说你们两家世交，怎能对世兄如此无礼？”
“世兄？”柏十七敲敲脑袋，冷哼一声：“认识他这种世兄，算我倒霉，从小到大坑我多少回，要不是瞧在闻伯伯面上，我非打他个满脸开花不可！”
她拢拢头发，拖着赵无咎长及曳地的外袍往铜镜前面一站，低头就发现自己脖子上的异样，假的喉结已然有一半开胶，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赵无咎面前露馅。
“我昨晚的发冠跟外袍呢？”
赵无咎还躺在床上，一副睡意朦胧的模样，余光中瞥见她心虚的表情，五分怀疑也成了□□分，只差验证。
“你昨晚醉醺醺冲进浴房的汤池里沐浴，大约还在那里面吧。”
柏十七匆匆去浴房，找到自己的发冠及外袍，从衣服内袋里摸出特制的胶水摸着将喉节重新粘起来，思虑赵无咎可有发现，出来便换上一副笑脸：“堂兄，不如我去新房，让舒兄弟侍候你梳洗，回头咱们去外面街市上吃顿好的？”趁势贼头贼脑打量他的神色。
赵无咎依旧是寻常的样子：“去吧。”
柏十七出门之后，赵无咎才侧头去看床铺，昨晚两人同床共枕，柏十七睡觉不老实，直往他身上拱，他垂下眼睫，心中不由思绪万千。
******
新房里，宋四娘子昨晚候了大半夜，听着前面闹酒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侍候的丫环珍儿来报，酒席撤了，新郎倌跟闻少帮主不知所踪，她才收拾歇下了。
天亮之后，珍儿吹熄了龙凤烛，才服侍她起身，房门就被敲响，外面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四娘子——”
宋四娘子的眼神亮了，迫不及待的起身，亲自去开门，见到门外面穿着一身皱巴巴外袍的俊俏朗君，顿时羞红了脸：“爷昨夜可是酒喝的多了？”所以才没寻到新房的路？
柏十七踏进门，大马金马往椅子上一坐：“别提了，闻滔找了一帮人灌酒，昨晚我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打发人去外面问一声，好歹也给爷换身新衣裳啊。”
珍儿乃是宋四娘子在宋家的婢女，对闻宅不熟，便拜托新房里服侍的小丫头鹊儿：“姐姐，麻烦您帮我们爷去外面找找他的人，把他替换的衣裳送进来。”
宋四娘子亲自濯手拧了热热的帕子服侍柏十七梳洗，柏十七道：“不必麻烦，我自己来。”
“奴家既成了爷的人，往后服侍爷饮食起居，便是应当应份。”她一副要做贤妻良母的架势，几乎吓到了柏十七。
“不必不必，此事从长计议。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你原来喜欢做什么往后便继续做什么，倒不可为了我而改变。”
宋四娘子粉面绯绯：“爷宽宏大量，奴家却不能不懂事。”
三年前宋四娘子出道，将将才十四岁，正是含苞欲放的年纪，做艺伎人虽不卖身，但碰上好色的登徒子也总免不了吃亏。
柏十七初次去宋家听书，正逢一位恶少当众调戏她，被柏十七狠揍了一顿，极尽讽刺，那人从此羞臊的再也没来过。
彼时宋四娘子还是个娇娇小女娘，远不如今日的长袖善舞，若非柏十七出面，只怕早砸了招牌。
其后柏十七还命人送了好几个话本子给她，虽然本子的作者署名云平先生，但宋四娘子却把这笔恩情统算在了柏十七身上。
她凭着那些个精彩的故事在淮安城内站稳了脚根，每年数着日子盼着漕船南归，盼的不仅仅是云平先生的那些话本子，还有眼前的柏少帮主。
心愿得偿，她如身在云端，眉眼带笑服侍柏十七梳洗，小丫头拿了替换的外袍过来，柏十七换了干净衣裳，才道：“咱们去寻闻滔讨要一样东西。”
宋四娘子眼里心里都是柏十七，她之所言无有不从：“奴家都听爷的。”
柏十七这辈子见过不少漂亮小娘子们仰慕的目光，平日倒可一笑置之，可眼前这一位……都成了她房里人，可真头疼。
闻滔还在被窝里就被人踹开了房门，柏十七一路闯进他的卧房，只差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了。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点都不客气：“我说闻兄，你昨晚不是答应洞*房花烛夜之后要把四娘子的卖身契还给我的吗？”
闻滔撩起被子，露着光着的膀子，不放过柏十七一点点眼神变化，发现她视若无睹，忽然想起大夏天漕船上的汉子们泰半光着膀子干活，恐怕在她的眼里男人光着膀子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了，心情便无端糟糕起来：“你昨晚连新房都没回，还好意思来讨卖身契？”
柏十七无赖一笑：“闻兄这话有误，花烛之夜你管我做什么了，反正一夜过去了，你该兑现承诺，不然……”
闻滔目光盯盯着她，撩起被子，发现柏十七眼神镇定，连半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心里也犯嘀咕：“不然你要怎么办？”
柏十七：“你若执意不给，我就上闻家去找闻伯伯讨要，想来一张卖身契而已，闻伯伯也不会舍不得。”
闻滔与柏十七只要碰在一起就没有不掐的时候，要么言语争锋，要么给对方挖坑，闻鲍早都习惯了，大约听到此事也只会当俩小儿又一桩公案而已。
“可是卖身契却在我手里，到时候我就说丢了。”
柏十七目光扫过搭在衣架上的外套，二话不说上手去搜：“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怀着耍我的心思啊？不好意思我自己来拿。”
闻滔赤着脚只穿着一条绸裤从床上跳了下来，冲过来与柏十七抢衣服：“小混蛋你住手！”
柏十七见状抱起衣服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有本事你来追啊。”一脚跨出房门，回头挑衅的向闻滔笑：“反正闻少帮主也不怕被人看光了。”
宋四娘子余光瞥见闻滔□□的胸膛，顿时满面羞红，扭头疾走，假作未见，珍儿紧随其后，捂嘴偷笑，小声说：“姑娘，咱们爷……真是！”
有够无赖！
作者有话要说：九号的更了，这是十号的啊，本章有一百个红包掉落，一会去送前面三章的红包，宝宝们晚安。

第20章
柏十七既拿到了宋四娘子的卖身契，顺便还把闻滔戏弄了一把，心情别提多愉悦了，她顺手将两张卖身契交给宋四娘子——另外一张是珍儿的，属于卖一送一的赠品。
宋四娘子眼圈泛红，很是迟疑：“爷，您当真要把卖身契给我？”
珍儿悄悄戳了下宋四娘子的后腰，示意她赶紧接过去。
宋四娘子从小到大，每次挨了养父母的打就恨不得偷出卖身契逃到天边去，十四岁成为宋家的摇钱树，上台之后穿金戴银，回到后院连寻常的丫环都不如，被养父母看的非常紧，形同坐牢。
“以后你就是自由的了。”柏十七见她情绪激动，把“以后找个好人嫁了”这句话咽了回去。
等到闻滔衣冠整齐寻摸过来，柏十七已经呼朋引伴准备去淮安城内吃早饭了，连全天安排都计划好了：“堂兄是第一次来淮安吧？咱们先来一碗热腾腾的长鱼面，然后找个地方去喝茶听书，顺便把午饭也解决了。最近几年淮安城内兴起的烹龙炮凤，熊掌猴脑之类的都不必点，只要家野小鲜，什么蟹粉狮子头、三套鸭、软兜长鱼、松鼠鳜鱼、梁溪脆鳝等等都端上来，包管好吃……”
赵无咎见她讲的眉飞色舞，美食还没吃到嘴里，唾液先自分泌出来，面上不由浮起了笑意：“听你说倒比亲尝过还觉得美味。”
柏十七拊掌大乐：“我爹也这么说，他说我适合说书。将来要是吃不上饭，保不齐说书也是一门手艺呢。”
宋四娘子抿嘴偷笑。
赵无咎与她边闲话边观察，心里的疑惑跟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一面猜测她是否有暗疾导致喉节未起，这才需要外在的修容，一面猜测她也许当真是个女娇娥，可世上哪有这样浪荡无羁的女娇娥？
赵子恒昨晚大醉，被舒长风从床上拖过来，蔫头耷脑的模样有几分可怜，听到柏十七要带大家出门吃早饭，顿时精神不少，凑过来揽着柏十七的肩膀就要出发：“十七，跟你出去总不会出错，有好吃好喝，还有漂亮的小娘子相伴。”眼神稍稍往不远处的宋四娘子主仆身上瞟了一眼，顿时被柏十七给逮住了。
如果不是知道这货的脾气秉性，柏十七估计都要敲他的脑袋：“咳咳，规矩点啊。”
赵无咎的眉头拧了起来——一点猜测也如星火燎原，瞬间就觉得两人姿势太过亲密。
不及他开口，赵子恒的膀子已经被人从后面拧住了，他一声惨叫：“疼疼！放手！”
闻滔黑口黑面站在两人身后，大清早一脸的起床气，看那架势恨不得打赵子恒一顿。
柏十七大怒：“姓闻的你有毛病啊？快放开子恒。”
闻滔浓眉虎目里蕴着不痛快，扭着赵子恒的胳膊不松手：“我若是不松手呢？”
柏十七每逢遇见他脾气就变差，揎拳捋袖：“你若是不放，早饭先不吃了，打一架再说！”
赵子恒疼的泪花四溅，不住喊疼。
柏十七冲上去要动手，闻滔总算是松开了，且又换了副笑脸：“我不过是同赵兄弟闹着玩而已，你也气量太狭小了，有甚可计较的？”
“要不我拧断了你的胳膊，看看你计较不？”
闻滔一副无赖模样，恨不得将胳膊伸到柏十七鼻子下面：“要不你来试试？”
柏十七一巴掌拍开他，拉着赵子恒活动胳膊，压根不想搭理闻滔：“滚开！也不知道有没有伤了筋骨？”
“轻点！哎哟！疼！”
闻滔下手没轻没重，赵子恒又养的身娇肉贵，直瞧的赵无咎眉头紧蹙——这小子还要锻炼不够，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弄哭他，真是羞于承认他是赵家儿郎！
赵子恒还不知道堂兄脑子里盘算了一堆训练计划，意味着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将过的悲惨艰难，而且这次还彻底将他的好兄弟柏十七排除在外。
原因不详。
一行人出门，闻滔厚着脸皮跟上来，柏十七很不想见到他，拿风凉话挤兑他：“盐帮今日无事？我们一帮闲人，没得耽误了闻少帮主的大事儿。”
一脸青肿的扈献随侍在侧，面上的刀疤都扭曲了，好险才把那句“少帮主很忙”给吞回了肚里去。
闻滔脸皮挺厚，心态极好，用目光威逼扈献不要多嘴多舌，还神色如常拿老父亲说事儿：“父亲要是知道你来了淮安，我还怠慢了你，回头还不得找我算帐？”
两人掐架也不是头一回，闻鲍早已见怪不怪。
柏十七皮笑肉不笑：“闻伯伯若是知道你花大钱送了我一名妾室，也不知道是何表情？”
闻滔：“外间风传柏少帮主钟情宋四娘子，做哥哥的帮你圆了这个梦，父亲难道不该夸我们兄友弟恭，相处和睦吗？”
“还真是……和睦啊！”柏十七飞踹出去一脚，差点踢到闻滔，引的赵无咎唇边溢出一缕笑意。
闻滔厚着脸皮跟上来，柏十七却很不待见他，一桌吃饭，她左边坐着赵子恒，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右手边坐着宋四娘子，做不完的小意体贴，剥虾剥蟹，连鱼刺都挑出来，侍候的周到非常，引的他不由阴阳怪气：“柏十七，你是不是手折了？”
柏十七本来便看他不顺眼，哪怕他再三表示要尽地主之谊，包圆了今日的花费，两人之间还是唇枪舌箭不太平，她挟起虾仁蟹肉嚼的满口生香，扬着下巴愣是摆出个嚣张模样：“你羡慕嫉妒了？看上哪家小娘子了告诉我一声。”
闻滔：“你还要帮我纳妾不成？”
柏十七：“我尽早通知那家的小娘子，免得跌进火坑。”
闻滔恨的磨牙，觑着她牙尖嘴利的模样，恨不得把她身上那些扎人的刺儿都拔干净了，省得扎的慌，可她这副嚣张得意的模样……真是让人心里痒痒，总要禁不住去逗一逗，乐趣与招猫逗狗相类，然而那又是全然不同的。
他知道。
“咱们兄弟之间，何必分那么清楚。”
柏十七故意恶心他：“别，亲兄弟还明算帐呢，你闻少帮主财大气粗，我可是在漕河上讨饭吃的穷鬼，往后还要多仰仗闻少帮主的提携。”
闻滔眉眼间都流淌着算计：“好说好说！”
既然有金主随行，闻滔愿意付帐，柏十七带着一帮人吃喝玩乐便毫不客气，专挑花钱的来，从早晨出门逛到了晚上，带着人直接回了淮安柏家的宅子。
中间还出现过一个插曲，几人下午去听曲子的时候撞见了田宗平，他欲上前来请安，被舒长风远远一个眼神给打发了。
田宗平在漕船上见到周王令牌不敢怠慢，回去之后便十分矛盾，犹豫要不要告诉漕运总督荀柏，过了一夜还没拿定主意，心烦意乱之下被外面盐商拖了过来听曲子解闷，没成想又跟周王一行人撞上了。
他远远看到今日除了柏十七相伴周王左右，竟是连盐帮少帮主闻滔也相伴在侧，心中更是惊异——亲王巡驾地方，不与当地官员打交道，却跟一帮粗蛮不知礼的庶民们混在一处，着实难解其意。
闻滔还不知道田宗平的揣测，一门心思跟着柏十七，才踏进柏家的大门，余四就迎了过来，神色匆匆前来报讯：“少帮主，帮主来了！”
柏十七条件反射觉得小腿疼，转头就抓住了赵子恒的双手：“子恒，好兄弟，救我一命！”
赵子恒豪气云天：“何事你说！”
柏十七拉过宋四娘子：“四娘子就托付给你了，我爹若是问起来就说是你新纳的妾室。”
宋四娘子满腹委屈：“爷，奴家……真的上不了台面？”
柏十七再三向她解释：“我爹脾气不太好，若是知道我不经家中同意就随意纳妾，到时候不但要揍我，恐怕还会把你给处理了！我这可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闻滔“嗤”笑一声：“多大点事儿，瞧把你给吓的！”
闻鲍不禁儿子沾染女色，随便收个房里人也不出奇，身为独挡一面的盐帮少帮主，闻滔出门与人应酬，送美人送厨子的皆有，他都是来者不拒，这方面柏震霆就显的不够通达了。
柏十七恨不得把他给赶出去：“你是来捣乱的吧？”这种事儿他绝对做得出来。
闻滔朗笑出声，跟在柏十七身后憋了一天的气恼都找到了发泄的渠道：“我也许久没见过柏伯父了，正好去给他老人家请个安。”
他率先踏过门槛往里走，慌的柏十七上手就抓住了他的腕子，压低了声音质问：“闻滔，你到底想干嘛？看我倒霉你很开心？”
闻滔目光扫过眼前这张惊慌的脸孔，顿时得意起来：“十七，咱们一起进去吧？”
余四招呼赵无咎兄弟俩进门，柏十七拖着闻滔躲到一边商议：“说吧，到底怎么样你才不会在我父亲面前胡说八道？”别提多窝火了。
闻滔早就想看她示弱的模样了，欣赏了一会之后才说：“其实我这人吧，还真没想着为难你。十七你想想，咱们认识多少年了，难道我待你不好？”
柏十七心道：简直糟糕透了！可是当此时机也只能违心的说：“……还行吧。”至少没把她沉到江里去，或者砍断她的胳膊腿。
闻滔叹一口气：“其实我赎了宋四娘子给你，真不是挖坑让你跳，就是觉得你身边也没个体贴的女人，常年在漕船上泡着，过的比较辛苦，偶尔流连外面的烟花柳色，那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才找个合你心意的女人来侍候你。”
柏十七：“那还真是谢谢闻兄了！”
闻滔表情诚恳无比，说的自己都快信了：“让柏伯父打断你的腿，那都是吓唬你的。咱们兄弟一场，总比你外面那些狐朋狗友的交情深吧？”眼神还往赵氏兄弟俩身上扫了一眼。
柏十七也很是配合：“那是！”闲了挖个坑，当然比赵子恒这种只会一起结伴风花雪月的兄弟要强多了——坑死人不偿命！
闻滔做出不解的模样：“再说……我觉得柏伯父也太奇怪了，你都二十岁了，不说娶妻吧，连个房里人都没有，他是准备让你一直打光棍吗？”
柏十七：“你怎么比我爹还操心我房里的事儿？”
闻滔揽着她的肩膀笑的心满意足，理由也是冠冕堂皇：“我这不是自己身边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不舍得让你一个人孤衾枕寒嘛。”又打听她的事儿：“十七，你别是柏伯父抱来的吧？传宗接代可是大事儿，我家里都准备帮我议亲了，你家里不着急？”
柏十七：“闻兄，你这是绕我呢吧？我爹都在正厅里等着，你跟我探讨终身大事？要不你进去直接问我爹不就完了吗？”
闻滔作势要走，柏十七连忙拉住了他：“说吧，到底怎样你才能不再我爹面前说我纳妾的事儿？”
闻滔慢慢悠悠：“只有一个条件，咱们休战讲和吧？”
柏十七傻眼了：“就这么简单？”
闻滔：“就这么简单！”还痛心疾首指责柏十七：“咱们从小认识，两家父亲又是旧识，也算是世交了。小时候打架还算是不懂事，可是你我年纪都不小了，每次见面还要针锋相对，互相拆台，恨不得对方出丑，不觉得幼稚吗？”
柏十七：“……其实我这人很好相处的。”还不是你每次挑事儿，就是俗称的那种挑事精！
她快刀斩乱麻：“我姑且相信你一回，若是今天在我父亲面前拆台，大不了我被打断腿，往后咱们兄弟也不必再做了。如果今天不拆台，那往后咱们就是好兄弟！”
闻滔绕了个大圈子，想要的结果没得到，只能采用迂回策略，当下在她掌心轻拍了一下：“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模样，柏十七差一点就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也有一百个红包掉落，还是个胖一点的章。
现在去送前面几章的红包。

第21章
柏震霆身材高大，浓须满面，气势威严，身上一股多年在漕河上打拼出来的悍勇之气，寻常小儿见到亦有啼哭之意，数月未见柏十七，打头第一句话就问：“又惹祸回来了？”
柏十七跟闻滔看起来不太对付，但跟亲爹……似乎更不对付。
她气呼呼道：“我哪次惹祸了？”再说她一般惹祸都自己善后，不麻烦亲爹，省的被责备。
柏震霆跟天底下的严父一样，小时候觉得孩子玉雪可爱，可是等到孩子长大招猫逗狗，无祸不闯的时候就开始头疼，且还是柏十七这种顽劣到寻常两三个小儿郎都抵不上的淘法。
他疼孩子的方法就是给银子，物质上简直可称得上溺爱，但管孩子唯一会的一招就是以暴制暴，什么平心静气的沟通想都别想。
偏偏柏十七十三四岁开始就实现了经济独立，独自押漕粮上京之后更是实现了自负盈亏，且能够养活随漕船上京的帮众，截断了柏震霆表现慈爱的方式，柏震霆的一腔父爱都喂了家中养的那条狗，完全找不到亲的疼爱方式，剩下的就只有诘问了。
据随船北上的心腹秘密报信，大家更喜欢少帮主押送漕粮北上，不但伙食好还能一路玩回来，从不克扣帮众的银子跟伙食，还能跟大家打成一片，声望日隆。
柏震霆听到这些夸赞之语，内心窃喜，偏偏见到柏十七连句软和话都说不出来，关心都藏在硬梆梆的质问之下，天长日久搞的柏十七听到不顺耳的话就要怼回去，父子俩寻常见面像吵架，苏氏很是头疼，好几次与他争执：“你就不能拿出哄我的一半功夫来对十七？”
柏震霆也很是苦恼：“我见到这小崽子不驯的模样就想骂娘！”
今日也不例外。
父子俩数月未见，这小崽子不但没有露出一点那什么，用丘云平的话说叫“孺慕之情”，还满脸的不驯，搞得柏震霆手又痒了：“你哪次出门不惹祸？”又换上一副亲切的笑脸问候闻滔：“贤侄怎么过来了？你爹最近可好？”
——这就是柏十七特别讨厌闻滔的地方，小时候想尽了法子要揍他，长大以后也看他不顺眼。
柏震霆明明是她亲爹，却对闻滔亲切有加，对她就没几句好话，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恨不得批评打压。
闻滔在柏震霆面前礼数周到的寒喧，与外面浪荡的形象全然不同，假惺惺说：“家父一切都好，最近不在淮安，不然知道伯父来了，定然要约酒的。我是昨日碰上十七，许久未见就在一起玩玩。”
柏十七生怕他抖擞出自己纳妾之事，忙抢过了话头向柏震霆介绍：“爹，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赵子恒与赵无咎。”
柏震霆能在漕河上混了这么多年，也并非他外表那般粗疏，事实上赵氏兄弟才进入正厅他就注意到了。
赵子恒便罢了，标准的富家纨绔子弟，从走路姿势就能看出来寻常少锻炼，下盘虚浮无力，连他家十七都比不上。但坐在轮椅上的那位就不容轻忽了。
赵无咎虽然坐着轮椅被护卫抬进来，但那股子临渊峙岳的气势却扑面而来，如果说他对闻滔还是亲切随意对待子侄的态度，那么对待赵无咎便大为不同，反而更像是平辈论交。
“赵公子初次来江南？江南赏玩之地不少，公子若有向往之地，老夫倒可以派人护送。”
他明明见到赵无咎身边护卫随行，却仍旧提议派人护送，知父莫若女，柏十七立刻对他对视，用眼神诘问：什么意思？
柏震霆瞪一眼这不省心的小崽子，谁知道这次又招惹回来的是什么佛？
赵无咎开门见山：“不瞒柏爷，晚辈此次南下是为着寻访江南名医，他日病体若能康复，倒很愿意柏爷派人护送。”
众人说话的功夫，宋四娘子带着珍儿老实缩在赵子恒身后，与柏十七隔的距离有点远，还悄悄窥了一眼柏震霆，对于传闻之中禁止柏少帮主纳妾的老帮主的威严顿时理解了几分。
柏震霆见赵子恒生的风流俊俏的模样，身边跟着女娘，便不以为意，压根没想到这是自家小崽子纳回来的妾。
家中既有客至，柏震霆便吩咐厨房整治酒席，为小崽子与来客接风洗尘。
宋四娘子见此情景，知道她不适合陪侍在侧，索性告罪。柏十七便让余四将人带去客房歇息，临走之时她幽怨的回头看了一眼柏十七——两人新婚，却偏偏不得亲近。
珍儿扶着她回去的时候边铺床还边唠叨：“爷的年纪也不小了，家里说不定很快就会议亲，到时候抬了正房奶奶进门，也不知道姑娘将来的日子能不能好过。姑娘要赶紧生个一儿半女，到时候也能在柏家立足。”
宋四娘子坐在铜镜前梳头，镜中人冰肌玉骨，正是女子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年华，却患得患失：“珍儿，你说爷他喜欢我吗？”
主仆俩担心之事，此刻席间也正在谈论此事。
缘于柏震霆提起的话头：“三个月前见到你爹，他说家里准备为你议亲，挑的是哪家的闺女？”
都在这块地界上讨生活，盐帮财大气粗，闻滔未来的媳妇儿可挑的范围倒也很广，除了不容易与官家联姻，本地缙绅富豪商贾之家都可一试。
闻滔笑睨了柏十七一眼：“倒是见过不少小娘子，但总不合我意。”他半开玩笑：“若是伯父家中有女儿，我爹肯定很高兴亲上加亲！”
柏震霆眉头跳了一下，权当这小子打小与自家小崽子闹不和，借此机会嘲笑她长的娘气：“看来这辈子是没希望了。”
柏十七横了闻滔一眼，总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我要是有个妹妹，哪敢嫁给你啊？就凭你朝秦暮楚水性杨花的作派，还是别坑我妹妹了。”
赵无咎若有所思看了闻滔一眼，怀疑自己心中的疑团与这位闻少帮主不谋而合，却又被柏十七的话逗乐。不过他生性内敛，这些年在军中养成寡言的性子，也只是唇边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唯有赵子恒这个愣头青小声纠正：“十七，朝秦暮楚水性杨花是说女人的！”
丘云平也列席其间，恰坐在他旁边，熟知闻滔与柏十七的关系，捅了下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解释：“少帮主是故意的！”
柏震霆读书不多，大字识不了几个，这些年身边请了不少先生陪着他吃喝玩乐，文人的玩法要风雅许多，勉强在各种场合不出丑，真要咬文嚼字也难为了他老人家，凑和认几个字罢了，对柏十七讽刺闻滔的话并不当一回事。
——只要这俩小崽子不会当场打起来砸了酒席，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闻滔被讽刺了也不恼，笑道：“十七年纪也不小了，家父都已经开始着急我的婚事，伯父还不准备替十七也讨一房媳妇？她这么淘气，早该娶一房媳妇进门来管着她了。”
柏震霆多年忧虑此事，却不能对外明言，被闻滔戳中心事，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复而转晴：“你伯娘不是没有想过，不过……这小子在外名声不佳，苏州城里小娘子也瞧不上她，只能慢慢筹划了。”
闻滔心道：这不是明晃晃的借口是什么？
赵无咎也正有此意，心中的疑团愈加放大，原来的猜测七*八分也成了九分，不由沉思起来。
柏十七怪责闻滔：“你着急娶媳妇儿，是怕打光棍吧？我可还不着急，反正喜欢我的小娘子不少，总要慢慢挑个合心合意的。”
闻滔举杯：“十七说的对，婚姻大事，总要挑个合心合意的，那祝我们俩都能挑到合心合意的媳妇儿！”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在唇齿间，眉眼含笑，与柏十七碰了一杯，仰脖干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挺早哈，去写少帅了。
宝宝们晚安

第22章
一时里酒宴散场，赵无咎等人随柏家下人前去歇息，哪知道戌时未过，丘云平就在外面疯狂拍门：“赵公子，求求你快救救我家少帮主！”
舒长风梦中惊起，拉开了门，丘云平差点跌个狗吃屎，他爬起来就直往里面扑：“赵公子，少帮主要被帮主打断腿了！”
赵无咎披衣起身，舒长风燃起灯烛，他的面容一派沉肃镇定，无形之中倒是缓解了丘云平的急躁。
“你且慢慢道来，怎么回事？”
丘云平破口大骂：“天杀的余四，多嘴多舌，向帮主透露了少帮主纳妾之事，帮主这会儿提着棍子要跟少帮主算帐，我数来数去，闻滔不安好心，赵小公子说话不够分量，也就只有您能救我们家少帮主了！”
赵子恒没正形，一看就不靠谱，也确实不是当说客的好材料。
赵无咎见他神情惊惶，说的又可怜，迅速穿衣，在舒长风的扶持之下坐上了轮椅，赶往主院。
他们过去的时候，主院里灯火通明，柏震霆拄着根棍子站在院里那棵高大的树下面跳脚：“你赶紧给老子麻溜滚下来！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下面横七竖八躺着几名青壮汉子不住惨叫，看情形好像都是从树上跌下来的。
柏十七只着中衣，踩着成年男子手臂粗的树枝站着，她说一句话，那树枝便颤动两下，倒好像随时能从树上跌下来似的：“我才不要下来!反正下来也要被你打断腿，还不如从树上跌断腿更利索些！”
柏震霆气的面紫唇焦，口干舌燥，指着柏十七大骂：“老子还是揍你揍的轻了，你都敢在外面私自纳妾了！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闻滔在他旁边假意相劝：“伯父别生气，都怨我！我想着十七喜欢四娘子，就不跟她争了，哪知道您不允许。”倒把自己摘了出来。
“姓闻的王八蛋，你少在那边假惺惺的，当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呐？不就想着挑唆我爹揍我吗？现在如你意了？”柏十七从树上折了一根枝条照准闻滔砸了下去，也不知道从哪刮来一阵小风，那枝条带叶晃晃悠悠就砸到了柏震霆脑袋上……
柏十七眼都直了：“爹！爹我不是故意的！真是不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滚下来！”
“偏不！”
赵无咎坐着轮椅抵达战场的时候，亲眼目睹柏震霆扒拉下脑袋上的树枝，解开外袍准备爬树：“老子就不信今儿抓不住你！”
闻滔假意阻拦：“伯父，您爬上去危险！”
柏十七在上面挑衅的说：“姓闻的，你这么孝顺我爹，不如你替我爹爬上来啊！”看小爷不弄死你丫的！
让你使坏！
柏震霆已经气昏了头，这小崽子自从经济独立之后翅膀是越来越硬了，连他的告诫也当耳旁风，今晚如果不是揪住余四审问，恐怕就被她蒙混过关了。
他抓住闻滔的胳膊：“贤侄，我手底下的人上去都被她踹下来了，不如你替伯父爬上去把她揪下来？”
树底下半天爬不起来的帮众们都亲自领教了少帮主的威力，其中有一半是在作戏，就怕被帮主死催着再接再励，另外一半……是真的被柏十七从树上踹下来，扎扎实实摔疼了。
闻滔：“……”
柏十七在上面叫嚣：“姓闻的你有本事上来啊……”
柏震霆满怀期翼：“贤侄，你替我把这个不孝子揪下来！”在他老人家饱含希望的眼神之下，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硬着头皮撩起袍角掖在腰间抱着树干往上爬。
赵无咎推着轮椅靠过去，仰头去瞧树上的柏十七，虽然觉得这家伙脑后长着反骨，竟然敢跟亲爹唱反调，要是生在皇宫里属于被关起来学规矩到死、在他手底下当兵屁股非得被打成八瓣的主儿，可因为跳脚的那个人是柏十七，竟莫名觉得这些也是可以被原谅的事情。
“柏帮主，十七也就是淘气了些，慢慢教就是了，也不必大动肝火气坏了身子。”
柏震霆扭头看到凭空出现的赵无咎，身后不远处还跟着缩头缩脑的丘云平，顿时露出几分家丑外扬的尴尬，咳嗽两声，老脸作烧：“犬子不听话，吵到了赵公子休息，真是不好意思。”他一个大老粗这些年场面话也学了不少，应酬起来也颇能上台面，唯独遇上管教柏十七，就能把骨子里早都藏起来的粗鲁野蛮给激发出来，变成个暴躁易怒的老父亲。
赵无咎从小在宫里繁琐的礼仪教导下长大，十六岁入军中守着军规过日子，遇见柏十七简直大开眼界，惊奇之余亦觉好笑，宽慰道：“柏帮主言重了，十七虽然纳妾，可她也不是好色之徒，并没做什么，花烛之夜被闻少帮主带人灌的烂醉，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柏震霆心思陡然急转：“赵公子如何知道她喝醉了没做出格的事情？”事出突然，宋四娘子所住的屋子此刻已经被他手底下的人围了起来，阻止往外传递消息。
这小崽子不会喝醉了酒混说八道吧？
赵无咎耿直道：“花烛之夜十七在我床上睡呢，连新房都没回去。”
“睡……睡在你床上？”柏震霆还当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颤声确认。
赵无咎没有忽略柏震霆的异样，心里的揣测又多了一分被证实，竟然心有灵犀的与柏帮主想到了一处，脑子里懵了一瞬——两个男人联榻共话没什么，可若是一男一女哪怕盖着棉被纯睡觉，谁还能相信两人没发生过一点什么呢？
他常年在战场上训练出来的敏捷的反应力瞬间就占据了上风，露出平生最为诚恳的笑容：“两个喝醉酒的大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有什么关系？”避重就轻的略过自己彻夜清醒的事实，纡尊降贵说出一番善解人意的话：“柏帮主既然不同意十七纳妾，反正她也没碰那四娘子，放其归家不就好了？”
柏震霆似乎被他的理由给说服了，但怀疑的眼神在赵无咎脸上扫来扫去：“当真？”
“赵某从不说谎！”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赵某只是擅用兵而已，怎可与说谎相提并论，混为一谈？！
赵无咎心道。
两人对视的功夫，闻滔已经咬着牙爬到了树腰，仰头试图用花言巧语把人先哄下来：“十七啊，你别在上面呆着了，下来跟伯父认个错，我再帮你说几句好话，他老人家一定会原谅你的。”
柏十七折了一根枝条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还不能够到闻滔，便鼓励他：“你再爬上来些，咱们好好商议一番。”
院内灯火煌煌，然而柏十七站的太高，闻滔瞧不清她眼里狡黠的坏笑，果真抱着树干继续往上爬，好言好语想要把自己摘出来：“说实话，这次的事情真不是我泄密，我只是听外面人传言你喜欢四娘子，便想赎出来博你开心而已，真没想着告诉伯父让你挨一顿揍，你要相信我！”
他仰头朝上看，柏十七袍角飞扬，踩在树枝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仙气，声音也平和至极：“闻兄，我信你，你快点爬上来啊。”
闻滔手脚并用，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只是他身材高健，不及柏十七轻捷灵活，看起来十分吃力，才爬到距离柏十七有半人高的地方，便被她抽了一枝条。
乍然挨揍，闻滔毫无防备之下差点儿松开手掉下去：“十七——”
柏十七轻飘飘从踩着的树枝上吊了下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连续挥动树枝狠狠往闻滔身上抽：“闻少帮主，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晕了头，乖乖跟你下去？难道你不是始作俑者？！还想把自己摘干净是吧？”
一众躺倒在树下的帮众本来都准备爬起来了，见此情状吓的又倒伏了回去——那湿柔的枝条抽身上可不是玩的。
树下的柏震霆挥舞着棍子怒骂：“臭小子，快住手！你若是伤着阿滔，让我怎么跟你闻伯伯交待？还不赶紧给我下来？”
若非树上柏十七制造的动静过大，他大约还在审视赵无咎。
赵无咎瞧见闻滔被柏十七抽的毫无还手之力，两只手牢牢抱着树干，与柏十七抓着树枝荡秋千的轻松神情全然不同，若非场合不对，恐怕会笑出声。
柏震霆倒是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可干打雷下不了雨，树上的淘小子明显不是逆来顺受乖巧听话的孩子，他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柏震霆鼓动闻滔爬上树去揪人，不会是借机送他上去给十七整治吧？
父子俩何其熟悉对方的性情，焉能不知柏十七上树爬杆天赋奇高，天生泼猴托生，寻常人根本不及她在险境如履平地，意态悠闲。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只要在树上，闻滔就铁定不会是十七的对手。
赵无咎脑子里思绪奔腾，再看柏震霆气怒之间中窜下跳，扯大了嗓门仰头骂柏十七就察觉出了几分虚张声势且护短的味道。
他还要装作一无所知：“柏帮主，十七有分寸的。况且之前闻少帮主戏弄于她，说不定她心里憋着一口气，等她出了气也就下来了！”
话音才落，树上的柏十七一把扯开了闻滔的腰带，外袍被她扯了下来。
闻滔抱着树干进退两难，只能拿出平日哄那些小娘子们的温柔口吻来哄她：“十七，千错万错都是哥哥的错，挨几下打权当给你消气了，往后哥哥再也不逗你了行吗？”
柏十七笑意盈盈应了他：“行！怎么不行？！”顺手就扯开了他的裤腰带……
作者有话要说：卡的要死！
不发红包评论就少了一半，你们这帮小坏蛋，那这帮再发一百红包吧，前前一章有一百红包没发，我写完少帅补上来。
另外，下周挑个黄道吉日入V，入V当日三更。
宝宝们晚安。

第23章
柏十七几乎是在干完坏事的同时身子一荡，就又窜回了原位，高踞树干看好戏。
树下的一干人等眼睁睁看着闻滔那条裤腰带晃晃悠悠落了下来，而他绸布的长裤轻飘飘落到了脚裸处，露出大红色风*骚的绣着花的短裤和两条毛腿……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闻滔一经察觉下半身不妥，再要伸手去抓已经晚了，树上毕竟不似平地，他平时反应再灵敏，此刻也晚了半拍，手忙脚乱之下哧溜一声就从树上滑了下去，忍着手心磨破皮的疼痛稳定住了身形，虽不至于跌个四仰八叉，却也跌了个屁股墩。
柏十七在树上笑的前仰后合，脚下踩着的树枝乱颤，让赵无咎忍不住替她捏了一把汗，可惜本人却毫无所觉：“该！让你假惺惺来坑我！”
闻滔：“……”
两人从小到大针锋相对，各有输赢，柏震霆早已司空见惯，亲自去扶闻滔：“贤侄快起来！”又冲着树上得意的柏十七怒吼：“还不赶紧下来？”
“我才不下来！”柏十七抱着树干做哆嗦状：“我要喝风饮露，长在这棵树上！”简直是个无赖小儿。
父子俩僵峙着，柏震霆摆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要为闻滔讨回公道，而柏十七晃荡着双腿坐在树上不肯下来，闻滔面上挂不住，哪还有看戏的心思，臊眉耷眼提起裤子溜子……
——太丢脸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赵无咎的错觉，总觉得闻滔落跑之后，院子里紧张的空气似乎有所松懈。
柏震霆到底是老狐狸，当着闻滔的面不好出手整治柏十七，但等闻滔离开，他朝地上躺着装死的一名帮众踹了一脚：“滚去把那个姓宋的丫头给我带过来。”
那人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柏十七听到他的话，顿时在树上气的跳脚：“柏帮主，您老堂堂一帮之主，欺负一个年轻女娘，传出去也不怕被人指责不讲江湖道义？”
柏震霆冷哼一声：“我一个糟老头子，就你这么一棵独苗苗，要是再不管教，是不是隔三岔五你就要给我府上添人进口？”
柏十七：“您老人家哪里算得上糟老头子啊？”
柏震霆听这话头不太好，一个眼风扫过去，地上躺着的帮众们纷纷爬起来往外窜，知道接下来父子俩要对掐，果然还没有踏出院门，就听到少帮主在树上说风凉话：“我添人进口总比柏帮主您添人进口要好吧？您后院那几个小妾可没少碍我娘的眼！”
“……”
赵无咎算是大开眼界！
他从出生起就是遵循君臣父子那套伦理纲常长大的，皇帝陛下纳妾已算是国事，哪容得做儿子的置喙？
柏震霆父子的相处模式超出了他的认知，理论上他应该谴责柏十七忤逆，可实际上他却差点笑出声，想象一番假如他跟自家亲爹争执，迎接他的就是御史淹死人的口水以及各种随之而来的惩罚，后果惨烈。
舒长风小声询问：“主子，咱们要不要选避一避？”
赵无咎：“暂且等等。”
事实上不必久等，柏帮主耐心告罄，连场面话都维持不住了，指着树上的泼猴大骂：“好个屁！你麻溜给我滚下来，不然一会有得你好受！”
“滚下来等您老给闻滔作主吗？您老这么喜欢他，不如收他做儿子得了，省得天天找机会揍我！”柏十七一副死不认错的倔强模样。
“你！你！你……”柏震霆被刺激的气血翻涌，指着树上的小崽子你了半天，竟然守株待兔留在树下。
柏十七暗暗叫苦——按照以往父子俩交锋的套路，气昏了头的柏帮主要是能揍到她，自然诸事顺遂；若是不幸被她逃脱，也只能负气离开，没想到今天柏帮主居然不按套路走下去，拿出了跟她死磕到底的精神，这就令人牙疼了。
没过多久，宋四娘子跟珍儿被柏震霆的手下催促着过来，踏进院子见到眼前父子对峙的场景不由捏了一把汗。
珍儿压低了声音说：“姑娘，好像不太妙。”
宋四娘子过来向柏震霆行了一礼，面色虽然有几分苍白，但还算镇定，道：“柏帮主，不知道您老找我有何事？”
柏震霆仰头道：“小兔崽子，看到没有？你若是再不肯下来，我现在就把这丫头提脚卖了！”
柏十七无语望天：“……又来这招！除了威胁人，您老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柏震霆：“你下不下来？”
宋四娘子不由倒退一步，没想到身后却站着柏震霆的手下，拦住了她的去路。
柏十七极为识时务，麻利从树上滑了下来，扑过去抱住了柏震霆的双臂连同长棍，声泪俱下的忏悔：“爹！爹！我错了！您饶了我吧？儿子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柏震霆也不是头一次跟她斗智斗勇，对她的狗脾气十分了解，呵呵冷笑：“你不是挺有骨气的吗？下来做什么？”他用脚去踹，柏十七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恰好滚到了赵无咎的轮椅前面。
她躺在地上耍赖：“爹，您要真卖了四娘子，我回头就找我娘哭去，说我发现您在淮安想要给咱家添人进口，被我拦住了，您恼羞成怒还拿棍子揍我……”
柏震霆一把年纪还要跟小崽子费口舌，远不如揍人来的爽快，他将一根棍子挥的虎虎生威，直冲着柏十七过去了。
柏十七“嗷”的一嗓子就地打了个滚，惊慌失措就往赵无咎轮椅后面躲：“堂兄救我！”
赵无咎坐在轮椅之上行动不便，只能无奈伸开双臂拦挡：“柏帮主息怒！息怒！十七也是有口无心，况且她生性活泼，您老不必放在心上。”心里却想：这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要是放在别人家说不定早被家法打死了！
柏震霆一张老脸辣辣作烧，誓要给小崽子好看：“赵公子请让开，柏某管教逆子，岂容外人插手？！这小兔崽子再不管教，非得气死我不可！”
赵无咎其实也颇能理解柏震霆，无论柏十七是儿子还是闺女，淘成这样的也算罕见，是应该用家法好生教训一顿。但对上柏十七惊慌失措的面孔，他又觉得不忍心：“柏帮主别恼，听十七解释解释，说不定是误会呢。”
柏震霆已经绕过轮椅直奔柏十七而去，柏十七脚下犹如装了风火轮，在院子里逃命，柏家父子一前一后在院子里追逐奔逃，赵无咎不由抚额，暗暗怀疑父子俩时常在家中奔逃追逐，柏帮主才能健步如飞，连个粗气儿也不大喘。
宋四娘子眼眶泛红，暗思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顿时心疼的不得了，眼瞧着柏十七边跑边注意身后的柏震霆，居然不小心崴了一下脚，踉跄着跌倒在地，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然冲了过去，在柏震霆棒子落下去之前扑到了柏十七身上。
柏震霆一棍子下去，斜刺里冒出来个美娇娘，只听得一声惨叫，再想要收力已经晚了，宋四娘子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
“姑娘，你要不要紧？”珍儿一声惊叫，扑过去扶宋四娘子，但见她已经软软趴在柏十七背上闭上了眼睛，竟然被柏震霆一棍子给打晕了。
“姑娘——”
柏十七反手扶住了宋四娘子，盘膝坐到了地上，将人拉进怀里，见她牙根紧咬闭着双眼，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四娘子？”
柏震霆揍自家小崽子从来不手软，但对着个娇滴滴的女娘下重手，还把人打的闭过气尚属头一回，一腔怒火都被浇熄，探头去瞅柏十七怀里的小娘子：“她……她不要紧吧？”
柏十七探手试了下宋四娘子的鼻息，转而谴责柏震霆：“爹您这就过了啊！教训儿子就算了，可是把人家小娘子打成了重伤，有您这样的吗？”
柏震霆嘴硬心软：“这笔帐我回头再跟你算！”丢下棍子走了，还边走边嘟囔：“奇怪，我只用了三分力啊！”自家崽子是顽劣不堪，可他也没想一棍子打死，出手的时候是留有余力的。
——现在的小娘子都这么娇气吗？
他手底下的人紧随其后出了院子，小心解释：“帮主，这位宋四娘子从小就被圈在屋子里，多走几步说不定都出汗，哪里能挨得住您老人家一棍子？”
柏震霆停住了脚步，十分茫然：“现在怎么办？”
手底下人出主意：“请个大夫？”
喧闹的院子总算安静了下来，只余珍儿的声音：“姑娘！姑娘你醒醒！”
赵无咎推动轮椅过来，居高临下注视着柏十七怀里的女子，但见那少女忽然睁开一只眼睛，小小声问：“爷，柏帮主走了？”
柏十七差点笑出声，紧跟着绷紧了面皮严肃的摇摇头，还夸张的喊起来：“来人呐，快找大夫！快找大夫！四娘子你醒醒啊……”
宋四娘子慌忙闭上眼睛，一只小手紧紧抓着柏十七的前襟又“昏了过去”，珍儿一声“姑娘”愣是卡在了嗓子眼里。
赵无咎叹为观止：“……”
这都是些什么人呐？！
作者有话要说：贫道掐指一算，周三是个黄道吉日，是入V的好日子，那就周三入V吧，入V当日三更，本章也有一百个红包，连同前面两章的红包一起发，宝宝们晚安！

第24章
赵无咎活了二十六岁，赫赫皇家气象于他也做寻常，自忖见惯生死，然而遇上柏十七才知道人生在世，总有许多难以预料的人与事在前方等着。
京城权贵之家的小儿们从小就活在构筑好的框子里，入目是琳琅玉阁，锦绣亭台，父辈手中是显赫耀眼的权势富贵。高门闺秀们规行步矩，习的是深宅大院的生存法则，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一辈子挣不脱这个框子，步态口吻多有相似之处，见的多了总有点脸盲，都快分不清谁是谁。
偶有稍稍出格些的少年男女们，也大致脱不了这个框子，总能被家族长辈拉回去塑成理想的模样，打扮打扮出门应酬，也是个体面的儿郎或者女娘。
柏十七就好像是漕河水底冒出来的鬼灵精，让人啼笑皆非却又无可奈何；又或者像野外蓬蓬勃勃一株野草，天宽地广任意生长，全然不受拘束，气走了柏帮主，她浑然无事将宋四娘子抱进主院的厢房床上，倒好似之前的大阵仗并非她闹出来的。
大夫请了过来，宋四娘子还在“昏睡”，珍儿在室内陪着大夫看诊，柏十七自动止步于外室，在外面同赵无咎闲坐喝茶。
赵无咎不知为何，越熟就越忍不住想看她还能闹出多少故事，此刻忍不住道：“十七，你惹怒了柏帮主，要不要去认个错？”他可没忘了柏帮主那句“回头再找你算帐”之语，在烈焰重燃之前扑灭余火是他一向的处世原则。
亲眼目睹过一回柏家“父子”的相处之道，赵无咎对于暴走的柏帮主与专事拱火的柏十七有了新的认识，她在漕船上那些话言犹在耳，一向决断有加的周王殿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站哪边，所能做的也唯有劝柏十七与柏帮主认错和好，免得再被大棍子追着满院子跑。
这次有宋四娘子替她挨一棍子，下回可未必有这么的运气了。
对此柏十七自有一套歪理：“堂兄岂不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打孩子就跟打仗一样，也是全凭一股气血之勇撑着，最开始怒气有十分，发作一回也能消减六七分，再要聚集一股怒气动手已经后劲不足，如是再三，哪怕再不赞同子女的行为，也默认了。”
赵无咎掌兵多年，居然被她的这套理论给打败了，失笑道：“听起来你对此颇有研究？”
“当然！”柏十七得意洋洋向他面授机宜：“世上之事，无论父子母女夫妻之间，都脱不开不进则退四个字。做人子女者从小被父母长辈安排，若是一意温顺，天长日久哪怕成年之后，也习惯了听从父母的意见，变的毫无主见，人生不过是照着父母辈的模板重活一回，有甚趣味？”她背朝门口，侃侃而谈：“但如我这般打小就挑战柏帮主的威严，他打我十回，我反抗十一回，他虽然依旧气恼我不听话不顺从，遇事却不得不考虑一回我的意见，这就叫不进则退！”
赵无咎与她相对而坐，目光扫过门口，这才发现去而复返的柏帮主正冷着脸站在院子里，表情不由僵硬，极力想要把尴尬的场面给圆回来：“十七——”
柏十七对他教导主任的口吻再熟悉不过，知道接下来就是长篇大论的教导，立刻机警的打断了他：“堂兄不必多虑，你别瞧着我家柏帮主暴躁如雷，以他的身体状况，最多再打我十几年也就只能乖乖认输了……”
赵无咎低头，唇角微弯，努力克制自己想要爆笑的冲动，心道：十七，我已经尽力了！
一直侍立在门口的舒长风面部表情扭曲，愣是转过身摆出面壁思过的造型，假装自己不在现场，实则肚肠都笑的快打结了。
果然旋即外面就传来柏帮主的怒吼声：“柏十七，你给老子滚出来！”
柏十七蹭的弹跳起身，惊惶回头，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教你嘴贱！
柏帮主面沉如水，完全脱离了柏十七那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理论，怒气直如大河奔涌而下，无可阻拦。
柏十七再顽劣淘气，歪理信口而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但见到柏帮主大动肝火，真气的团团转，也怕气炸了老父亲的肺，一步步磨蹭出去，还回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向赵无咎求救。
“……”
赵无咎硬着心肠假装看不懂，扭头去研究墙上挂着的四君子条幅，用眼角的余光偷瞧见柏十七蹭了过去，被柏帮主跟拎小鸡崽似的从后脖领子拎走了。
“……再打你十几年就只能乖乖认输了？”
“爹！爹我错了！我这回真错了！”她不住求饶。
“不！你是我爹！”柏帮主已经被这崽子气的口不择言：“打十回你反抗十一回是吧？”
“爹！爹我吹牛的！我就是吹牛的！我要是做您老人家的爹，那祖父怎么办？”
赵无咎抿了一口茶，耳朵里捕捉到柏十七这句俏皮话，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
半个时辰之后，柏十七换了套衣服，一瘸一拐回来，见到端坐如松的赵无咎一顿埋怨：“堂兄也太不够意思了，明明看到我爹来了，还不肯提醒我。”
赵无咎很是无奈：“我已经提醒过了，不是被你打断了吗？”他关切的问：“不要紧吧？”
柏十七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腿都快被打断了！往后连老婆都讨不到，说不定要打光棍了！”
赵无咎原本十分同情她挨揍，可是听到这句话又想笑——你到底对讨老婆有多大执念啊？
老大夫早就在外面候着，向她拱手：“少帮主，里面的小娘子无甚大碍，应该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待我开副汤药，再外敷伤药，很快就能好了。”
柏十七眨巴眨巴眼睛：“不是受了重伤，需要好生休养吗？如若休养不当，说不定自此卧床，小命不保呢。”
老大夫常年游走于淮安城各家，深谙说话的技巧，果然改了口风：“少帮主说的也是，外伤可治，但伤在内里需好生卧床观察几日，看有无咯血之症，万不敢轻忽，老朽这就开药方。”
柏十七满意了，亲自替大夫磨墨，一脸殷切的与他闲谈：“我爹很是记挂伤者，一定要用好药慢慢将养，他老人家若是问起来，大夫不会隐瞒伤者的病情吧？”
一锭银子推了过去。
老大夫收了她的银子，自我脑补出了一部宅斗大戏，里面的美娇娘许是柏帮主的新宠，柏少帮主为人子者不愿意亲娘受冷落，这才想尽了法子要拖延此女的病症，以待帮主夫人想到应对之法，当即满口应承：“老朽晓得了。”大笔一挥往方子里加了许多安神的药材，喝了汤药神思昏昏，一天之中清醒的时间屈指可数，多给柏夫人留些应对的时间。
柏十七瘸着腿送大夫出去，真心诚意感谢他友情出演，而老大夫出于对诊金的满意，倾力配合，一路之上煞有其事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路过的帮众听到只言片语，传进柏震霆耳中，还当宋四娘子娇弱非常，果然被他打出了内伤。
赵子恒是后来才知道主院这场闹剧的，等他睡到日上三竿爬起来，见到柏十七走路的怪异姿势不免要问，听说柏十七挨揍了，对好兄弟不无同情，毫无原则的站到了柏十七这边：“很疼吧？伯父脾气也太暴躁了些，虎毒尚且不食子，吓唬吓唬你得了，还真动真格的啊？”
赵无咎心道：柏帮主倒是雷厉风行，教子还真不耍花架子，可惜柏十七脑后长反骨，按她的话说打十回也未必管用。
柏十七的椅子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是虚虚悬空，侧坐了一个椅子角，对好兄弟无条件站队的行为报以十二万分的热情：“子恒，还是你够兄弟啊！”她拍着赵子恒的肩向他许诺：“放心，我皮糙肉厚，休养几日就好了，耽误不了咱们去寻江小仙。”又不无幽怨的朝着赵无咎的方向瞟了一眼：“你可不比有些人，铁石心肠，明知道我爹来了都不带提醒一声的。”
赵无咎只恨自己放不下身段喊冤——他有意提醒，分明被打断了。
怨得了谁？
赵子恒最为关心的还是挨打的结果：“你挨这顿打，伯父还要把四娘子送走吗？”
柏十七翘起了二郎腿，又恢复了她一贯吊儿郎当的模样，吹嘘道：“怎么会？我爹打伤了四娘子，又把我打成了重伤，心肠就软了下来，答应让四娘子留下来。”
柏老帮主的原话当然不是这样说的，他说：“……你身边如何能留不知来历的女娘？不过她因我而受伤，就暂且留在府里养伤，等伤愈之后即刻送走！”
柏十七原本也没准备留宋四娘子在柏府长住，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一顿打总算没白挨。
赵无咎浅笑摇头：“十七，你这副模样倒一点也不像重伤的样子。”
柏十七不满他拆台，气呼呼道：“男儿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岂能因伤卧床，让老父担忧。我今天才发现堂兄你不厚道！”
赵子恒也站在她这边，一同讨伐赵无咎：“堂兄，十七挨打就已经够惨的了，你这样说就太令人伤心了！”
赵无咎对上这俩胡搅蛮缠的小鬼，踢开了脑子里那些教条思想，头一回痛快认错：“是堂兄的错，给十七赔礼了！”
柏十七高兴了：“这还差不多。”她露齿一笑，有种说不出的活泼明媚，令人心房骤开，透进一线光亮，让人心情也跟着她的笑意而明亮起来。
三人在花厅说说笑笑，原本寻摸过来找柏十七的珍儿听到这段话心怦怦跳个不住，转头往客院跑，见到宋四娘子就向她行礼：“姑娘大喜了！”
宋四娘子困倦欲睡，眼饧口涩：“你这是哪里学来的疯话？”
她长这么大，也就闻滔赎身的时候，养母向她道过一回喜，只道踏进闻家大门之后，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至今思来都是心惊肉跳，余悸犹存。
“难道……柏帮主要把我送走？”困意不翼而飞，她撑起身子就要下床：“爷呢？”
柏十七后来还是挨了柏帮主一顿打，她虽没瞧见人，但珍儿说走路一瘸一拐，显然揍的不轻，单冲这份心思，她也感动的无以复加。
珍儿忙忙拦住了她：“姑娘别急，我方才去找爷，听爷跟赵公子聊天说起来，柏帮主虽然打了爷，但也同意让姑娘留下来了。”
宋四娘子眸中凝泪，拍了她一巴掌：“你这个丫头，说一半留一半，真是吓死我了！”她满目憧憬：“从此以后，我们也算是有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老爹晚上六点突袭，于是准备码字的我……去陪聊了，这是最后一章公共章节，有红包一百个随机掉落。今天的V章到下午四点了，宝宝们早安。
前面欠的三章红包连同这章等我写完了V章再来发哈，宝宝们等等。
感谢以下霸王票的宝宝们，挨个么么哒！

第25章
柏震霆与闻鲍喝酒之时曾有戏言：“十七顽劣不堪, 有时候生起气来真恨不得打破她的胆子, 让她往后别再闯祸了。”
彼时闻鲍满饮了杯中之物，放声大笑：“淘小子才有出息！难道你想养个娘们唧唧的儿子？能压得住你手底下那帮汉子？”
柏十七倒是不负众望，虽然生的过份俊秀了些，但性子却爽朗不羁，软硬兼施收服了柏震霆手底下那帮粗汉，唯独面对她日新月异的淘法，柏震霆心里隐隐不安, 随着她年龄渐长，这种不安终于化为焦虑, 直逼眼前——这小兔崽子居然纳妾了！
那年浙江漕帮帮主翁坚来苏州，两人把酒言欢，谈的兴起送了他一房美妾，前脚美妾踏进了柏家大门，后脚柏十七就一气儿给自己纳了四房美妾, 吹拉弹唱各有绝招, 都是名满苏州的美人儿。
四顶粉色小轿一字排开落在柏家侧门口, 不知道引来了多少人围观, 柏震霆不好当众闹的太过难堪, 黑着脸任由四名美人进门。
那四名美人大约是得了柏十七私底下的怂恿, 拿出毕生所学逗苏氏与柏十七开心, 柏震霆每天回家见到母子俩摆开酒宴听曲儿, 莺声燕语侍候左右, 那派头跟外面的大爷没什么两样, 都格外心塞。
柏十七便罢了，也时常出门应酬，早学得个十成十小爷模样，可连苏氏也对丈夫视而不见，终日喝酒听曲子取乐，直到有天柏十七当着他的面向苏氏建议：“娘，最近城里来了个戏班子，唱小生的小郎君叫云舒月，生的清俊温润，一把水磨腔唱的人骨头发酥，不如咱们请到家里来，儿子陪娘乐呵乐呵。”
柏震霆背对着苏氏对柏十七横眉怒目的威胁：“……”臭小子你敢？！
柏十七假作不见，笑意盈盈教唆苏氏：“反正爹在外面酒席上环肥燕瘦不说，乐呵完了还能往家领，娘也不能太吃亏，叫个清俊的小生来家唱曲儿，心情好了也能多添半碗饭！”
柏震霆：“……”
苏氏在她额头上轻拍了一记，笑嗔：“敢埋汰你娘！”到底吐了口：“那就把戏班子叫进来娘看看，要是没你夸的这么好，我打折你的腿！”
她的“打折腿”仅限于口头吓唬，还是吴侬软语式的吓唬，毫无震慑力，听起来反而像逗孩子玩，可不同于柏震霆的“打折腿”是真*行动派。
柏震霆惹得起柏十七，对太太苏氏却只能举手投降，再三表示连美妾的裙角都没近，他这里碍于情面不好拒绝，苏氏却来真格的，竟然真准备叫云舒月来府里唱曲儿。
苏氏表面高风亮节，尽显正室太太的大度贤惠：“爷说哪里话？您想纳谁纳谁，想近谁的身近谁的身，要是能替咱们柏家开枝散叶，我把她供起来都行！”肚里却暗笑：也只有十七这个鬼灵精才能治得了柏震霆！
柏震霆分辩：“……我没想纳谁！”
柏十七挑拨离间：“没想纳都抬了一房妾进来，要是真想纳，还不得抬十个八个回家啊？”
“小兔崽子赶紧滚！”柏震霆挥巴掌，柏十七麻溜滚蛋了。
柏震霆继续诞着脸同苏氏商量：“等翁坚离开苏州，我就把那妾室远远打发了，太太别请云舒月进府里唱曲，可好？”
云舒月来到苏州之后一炮而红，因其委婉细腻的唱腔及清俊的容貌很快就收获了一大批追捧的太太小姐们，都快成为苏州府男人们的公敌。
苏氏：“我不过是听听曲儿，爷往常出门，席间难道没有弹曲唱歌的女子？”
柏震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消了苏氏请云舒月的念头，他前脚把柏十七送上漕船，后脚就把她那四名美妾给打发了，都不带半点犹豫的。
没想到时隔数年，柏十七又纳了房美妾来，这还不算最糟心的，最让他坐立难安的是那位与柏十七同床共枕了一夜的赵无咎。
他揍完了小兔崽子，趁着她老实的功夫审问赵无咎的身份及腿伤，哪知道柏十七一问三不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再揍她一顿：“……你当真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身份就堂兄堂兄的混叫，像话吗？”
柏十七才挨过打，神情恹恹：“知道了能怎么样？难道攀上去？叫堂兄不过是随子恒而已。”
柏震霆很是烦躁：“他与你……一夜，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这种事情让他一个当爹的开口，着实有些难为情。
柏十七后知后觉瞪大了眼睛：“堂兄是君子！再说……再说他伤着腿，能做什么”用眼神质问他：父亲思想怎么可如此龌龊？
气的柏震霆恨不得再揍她一顿，幸亏她溜的快。
柏震霆心里嘲笑她的天真无知，男人要是真动了歪心思，什么事做不出来？
改日他特意请赵无咎饮酒，席间用言语试探：“十七性子鲁莽，随心所欲，一路上多劳赵公子照顾，柏某感激不尽！”
赵无咎在来的路上询问柏震霆的贴身长随启荣，听说只邀请了他一位，瞬间就想到了那件事。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柏震霆想要试探赵无咎的同时，赵无咎心中何尝不想弄明白柏十七的真实性别。
他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去见柏震霆，对于柏震霆的寒喧应对得体：“十七聪慧练达，一路上反倒很是照顾我们兄弟，细心体贴不输女子，柏帮主过谦了！”
柏震霆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随即展颜：“她丢三落四，如何能跟女子相比？赵公子想多了。”
赵无咎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越发笃定柏十七的性别，不过柏震霆显然不会说实话，而他也不必急于一时，只管拿京中风物打哈哈。
柏震霆多少年北上前往京都押送漕粮，又不是乡下没进城的土包子，真要论市井之事，他要比赵无咎熟悉，跟这位绕过几个圈子之后就心中有数了——这位怕是对京中风物不甚熟悉，要么他出身高门，对市井之事并不熟悉；要么他并非京都人士。
两者居其一。
正在两人互相试探之时，启荣来报：“帮主，漕运总督衙门的田大人到访。”
柏震霆一愣，对田宗平的来访颇为惊讶：“他来做什么？”
田宗平此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内里豺狼虎性，最为贪婪，在漕河上检查往来船只，从来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他心里嘀咕，请赵无咎宽坐，亲自迎了出去，远远便道：“田大人公务繁忙，需要什么我吩咐小子们去办，何事竟累的田大人亲自跑一趟？”
田宗平的口气竟是比日更热络三分，满面笑意拱手道：“我天生便是劳碌命，下面小子们办事不牢靠，只能亲自跑一趟了。”
柏震霆心里跳了两下，暗思这老小子是不是上门来“借银子”，不然何至于亲自来一趟？
不等他胡思乱想完毕，田宗平的方脸已经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我听说……那位爷住在贵府？”
柏震霆：“哪位爷？”
田宗平今日的态度着实奇怪，亲热的揽住了柏震霆的肩膀，笑的谄媚：“柏兄，咱们往日交情不错，你也别藏着掖着了，周王殿下就在府上，漕船还是我检查的，您何至于还要瞒着我呢？”
“周……周王殿下？”
田宗平见他表情震惊的无以复加，不似作伪，顿时愣住了：“不会吧？柏兄真不知？”
柏震霆此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周王殿下……田大人说的是那位大胜归京的周王殿下？他怎么会在我家？”
田宗平心中略有不快，往日都是柏氏父子追着他攀关系，没想到一朝攀上周王殿下便是另外一副面孔：“柏兄别瞒着我了，令郎与周王殿下一船抵达淮安，还陪着周王殿下逛街，你这又是何必呢？”
柏震霆紧握住了田宗平的手腕，连声音都发直了：“田大人是说……那位坐着轮椅的赵公子就是……就是周王殿下？”
——当今皇后嫡出，掌兵十年，一手结束边疆动乱，立下绝世功勋的那位周王殿下在自家？
柏震霆忽然想起赵无咎那张淡漠英俊的面孔，修长有力的手指转动着白瓷盏时那种睥睨之态，对京都风物浮光掠影式的了解……一切的怪异忽然都有了解释。
他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原来赵公子便是周王殿下！”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再次向田宗平确认：“没搞错吧？他真是周王殿下？”
田宗平见他要疯的样子，原来柏震霆并不知道周王殿下借住家中，心里总算是舒服许多：“柏兄，不如这就引见去见殿下？”
柏震霆忙道：“田大人请！”暗暗有了打算：无论那位周王殿下对柏十七有无窥探之意，反正要把两人隔开。
同床共枕已经很危险了，他可是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千万不能被不安好心的人拐跑了！
赵无咎身份没有曝光之前，柏震霆还只是试探，得知对方的身份之后，他便恨不得田宗平一时三刻将人请去田府镇宅——柏家混的是下九流，漕船上讨饭吃的汉子大都属于赤贫人士，与京中顶级权贵压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的好。

第26章
田宗平最擅钻营, 虽然没有将周王驾临淮安的消息捅到漕运总督处, 却舍不得这条线，抓心挠肝想要攀上来，思虑再三厚着脸皮上门来求见。
赵无咎现下身无公职，充个闲人寻访名医，别瞧着待柏十七日渐亲近，那是柏十七天生讨喜，又是古灵精怪的, 替他打开了另外一个世界的大门，让见见到了不同的风景。
至于田宗平一类的官员吏胥, 并无耐心应酬，听到柏震霆引见，连个照面也没打，便在室内道：“本王乏了，一应事体交由长风去处理。”
田宗平知两人身份悬殊, 哪怕心有怨言也不敢表现出来, 还生怕惹怒了周王, 诚惶诚恐道：“下官就不打扰殿下养病了, 改日再来向殿下问安。”
舒长风在偏厅接待了他, 问及来意, 田宗平便有几了几分扭捏, 到底厚着脸皮说了出来：“下官见殿下独身南下, 身边也没个女人侍候, 家中正好有一对双生女儿, 容貌虽谈不上绝色，但性情温柔，细心体贴，最会照顾人，便想着献给殿下侍候起居……”
舒长风面无表情，态度冷淡：“末将会代为转达，不过殿下向来不喜女子近身侍候，近来身体又不适，性情……难免暴躁了些，也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情，万一不慎伤到令爱岂不可惜。末将多谢田大人美意！”
田宗平原本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虽不成功，他也并不气馁。见不到周王，能与他身边的人搭上关系也不错，他从袖袋里换出一张银票塞过去：“往后还要请舒大人多多关照。”
舒长风随意接过，送走了田宗平，转头就将银票送到了赵无咎面前：“这帮蠹碌！”
赵无咎低头看，讽刺道：“田宗平倒是大手笔。”出手就是两百两银票。
柏震霆还在院子里转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嘴巴里发苦，还真是应了以往柏十七的一句话：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他正在考虑进去是重新向周王见礼呢，还是假装不知道赵无咎的身份，若无其事继续喝酒呢？
片刻之后，舒长风从房里出来，客气唤道：“柏帮主，殿下有请。”
得，装傻不过关！
柏震霆进去之后向赵无咎行了一礼：“草民不知周王殿下大驾光临，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柏帮主请坐。”赵无咎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那张银票：“本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柏帮主能不能同意？”
柏震霆心道：只要你没有不安好心想要拐走我家十七，一切都好说。
他陪笑道：“殿下请说，柏某但能办到，无有不从。”
赵无咎轻叩桌案：“好!柏帮主果然是痛快人。其实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儿，本王与十七很是投契，喜欢她活泼的性子，旅途沉闷，想借十七陪伴本王一段时日。不知道柏帮主意下如何？”
柏震霆抬头目光与赵无咎相触，不由心头巨跳——周王眸中有势在必得的执拗，假如他没有瞧错的话，分明是对十七有了别样的心思！
关键时刻，柏震霆也很能豁得出去脸面：“实不相瞒，这两年帮中许多事务都由十七打理，她押送漕粮北上，帮中积务甚多，急需她回苏州处理。”他腆着脸自荐：“草民倒是闲着，若是殿下不嫌弃草民，草民愿意陪伴左右。”
舒长风差点笑出声——柏帮主也很有意思了，明明主子指明要的是柏十七，他居然玩自荐。
“哦。”赵无咎声调平淡，但柏震霆却从这一声里听出了不怀好意，他说：“原来十七这么能干啊？”
柏震霆犹如捧着财宝夜色的守财奴，恨不得往财宝之上罩个十七八床厚被子，省得被人窥伺：“她也就……勉强能使唤，赶鸭子上架，谁让老夫只此一根独苗苗呢，家里的担子可不得早早就让她担起来嘛。”
赵无咎：“退下罢。”
“是！”
柏震霆从房里走出来，站在院里被冷风一吹才醒过神：周王真拿自己不当外人，在他的房里驱人，还真是……还真是权贵的作派。
其实他冤枉了赵无咎，周王殿下只是习惯性的居高临下，没被揭破身份之前还能装个寻常人，不装之下就露出了本性。
舒长风也有点尴尬：“殿下，这是……柏帮主的主院。”
赵无咎随手将银票丢给舒长风，浅浅笑意浮上面庞：“长风，柏帮主不同意，你说我若是亲自去问十七，她可会同意陪我？”
舒长风心道：若是田宗平在此，也不知道心中作何感想。
他费尽心思想要把双胞胎女儿送给周王铺床叠被，但柏震霆连个儿子都舍不得与权贵厮混，这位柏帮主到底在心里脑补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殿下，柏少帮主虽然表面上看着忤逆不孝，气的柏帮主跳脚，可属下冷眼瞧着，她其实对柏帮主很是敬重。”不然也不会见他气坏了就老实了。
“再说，柏少帮主虽然性格活泼跳脱，但到底不如小娘子细心体贴，不如……殿下考虑考虑田宗平的提议？”舒长风见沉郁许久的主子近来心情大好，忍不住出言打趣。
没想到赵无咎一句话差点让他惊掉下巴：“柏十七有很大可能……就是女子！”
舒长风：“这……不可能吧？”
世上哪有如此顽劣的小娘子？
赵无咎笑意笃定：“本王什么时候诳过你？”
舒长风彻底傻眼了。
主仆俩从柏家主院出来的时候，柏震霆搓着手跟在后面，道：“殿下，十七不知轻重，遇事毛毛燥燥，草民今天就让她回苏州去，省得给殿下添堵。”
“柏帮主多虑了，不如我们一同去问问十七的意见？”赵无咎温言道：“还请柏帮主代为隐瞒本王的身份，免得十七不自在。”
柏十七挨了打也不老实，身上一股药油味儿指挥着赵子恒扎纸鸢，厨房里送来的浆糊放了小半碗，竹篾片被劈成好几股，粗细不均，她侧躺罗汉榻上架势十足：“子恒你是笨蛋吗？用巧劲儿！用巧劲儿！”
赵子恒支棱着手凑过去给柏十七瞧个仔细：“我手都破了，你看看扎多少个洞？”
他一双细嫩的贵公子手上不但扎出来好多血洞洞，还有不少毛刺。
柏十七跟大爷似的翘着脚批评他：“你啊，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动手能力也这么差。竹篾片分那么细，能撑得住纸鸢吗？还没上天呢先散了架，丢不丢人？”
赵子恒委屈：“可是我手破了。要不……叫个下人来做？”
“要不要叫个下人来给你喂饭呢？”
“十七你嘴巴这么毒，肯定讨不到老婆！”赵子恒无奈准备返工，被柏十七勾住了后脖领子：“回来！”
赵无咎在院子里就能听到房里的喧闹之声，此刻两人头并头挨在一起，远远瞧来亲密无间，离的近了才发现柏十七正拿着根针替赵子恒挑手上的毛刺，边挑边嫌弃：“你说你文不成武不就，一点小事也做不好，将来成亲生了儿子，他对外都不好意思向人介绍你这当爹的！”
柏震霆直冲了过去，暴喝了一嗓子：“你俩在干什么？”方才远远看着两人好像交颈而吻的小情人。
柏十七毫无防备之下一针扎下去，赵子恒惨叫一声，迅速收回了自己的爪子，但见半截小针已经深深扎进了他的中指指肚。
“爹你做什么？”柏十七淡定的拔掉赵子恒手指上的针，摁住了那个直往外冒血珠的碍眼的针孔：“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真是吓死人了！”
赵子恒：“疼疼疼！轻点！”
赵无咎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赵子恒与柏十七亲密的有点过份了，经过柏帮主种种护犊子的行为，他越发肯定了柏十七的可疑之处。

第27章
柏震霆发现自己弄错了, 尴尬的扭头, 一腔父爱欲言又止。
赵无咎进得房来, 状若无事道：“十七，我初次南下, 很想趁此机会到处看看，可惜——”他在自己的膝盖上轻捶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不争气, 也无人伴游, 不知道你能不能腾出一点空, 陪我四处走走？”
赵子恒捂着自己受伤的爪子诧异的抬头——堂兄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离京之前不是还“闭门谢客, 不见外人”吗？现在居然兴起了到处走走的念头？
他才要举着爪子说“江南我熟！我熟的不能再熟”，没想到被舒长风拦腰抱起，关切的揽着他往外走：“小公子，你这手要紧不？要寻个大夫吧？”
赵子恒嚷嚷：“真当我——”被舒长风“贴心”的捂住了嘴巴, 用巧劲推着他往外走：“什么？小公子也觉得应该请个大夫对吧？”
柏十七恰听到这句话，嫌弃的不行：“子恒你行不行啊？”对赵无咎的提议并不排斥：“既然堂兄开口，这有何难？”
柏震霆此前不知道赵无咎的身份, 听到小兔崽子叫“堂兄”也不当一回事，可是知道之后再听这声“堂兄”差点给这小祖宗跪下——周王的堂弟那得是什么身份？
小子你知道冒认皇亲国戚是要杀头的吗？！
他神情复杂注视着真正的皇亲国戚赵子恒被舒长风带出去，满心凄凉，仿佛看到了柏家被抄家的悲惨下场：“十七，别混叫了？赵……公子可不是你堂兄！”
柏十七不知就里, 却从小时候发现“父亲疼爱别的小朋友”之后, 小事上就喜欢跟他对着干：“父亲, 祖父只有你一个儿子，我连个同宗的堂兄都没有，借子恒的堂兄过过嘴瘾不行啊？”
柏震霆很想问她——你拿小命过嘴瘾吗？
赵无咎对这父子俩的争执充耳不闻，还体贴的问：“十七，你陪我到处游玩，会不会耽误帮中之事？”
“不是还有我爹吗？”柏十七在罗汉榻上打了个滚：“我顶多就算个跑腿的！”
“是吗？这可与柏帮主所说不符。”赵无咎唇边漾出淡淡笑意：“多谢十七。”
柏震霆一颗老父亲的心简直都要操碎了，好像眼睁睁看着自家崽子跳火坑一样，急中生智搬出了苏氏：“十七，你离家数月，还没见过你娘呢？自你走后，她日夜忧心，难道不准备回家向她报个平安？”
柏十七迅速扑倒在罗汉榻上耍赖：“……我伤成这样，也不知道我娘看到得多心疼。”那架势就是要撒泼打滚出去玩，一旦柏震霆不同意，她回去就要向苏氏告状。
柏震霆原本忧心小崽子被赵无咎骗走，吃了大亏，没考虑到这一层危机，顿时僵在了原地。
“你娘……你娘她……”
苏氏疼爱柏十七如眼珠子，容不得磕碰，偏偏柏震霆从小到大都实行的是糙汉子式的管教，夫妻俩没少为此事争执，虽然苏氏着急起来最厉害的也不过就是哭个不住，或是把柏震霆赶出去，这都已经够恼人了。
“我娘要是问起来爹您为何动手，我一定如实相告！”
柏震霆怜悯的看着自己天真无知的小崽子犯蠢，恨不得把她揪到了一边再打一顿，如果同赵无咎一样坐了轮椅，是不是就能消停一点？
他作势要抬手，柏十七惨叫一声，抱住了脑袋就势在罗汉榻上一滚，原本应该落在脚踏上的，也算好了落地的点，哪知道中间出了岔子，赵无咎催动轮椅直接靠了过来，将她接个满怀。
柏十七落进赵无咎宽厚温暖的怀里，立刻跟个八爪掌鱼似的揽住了赵无咎劲瘦的腰肢：“堂兄救我！我爹又要动手打人了！”
柏震霆掩目：“……”这不是我家的崽子！
赵无咎跟哄小婴儿似的轻拍柏十七的后背：“别怕别怕，柏帮主只是吓唬你而已！”目光与柏震霆相触，用眼神示意他别再动手。
柏震霆多少年修炼出来的涵养差点破了功，怎么看都觉得赵无咎与外面传言不符。
京中传闻周王为人严苛好学，勤勉上进，带兵纪律严明，不近人情……总之是个刻板无趣的统帅与皇子，听着就让人发憷的那类人。
但眼前这位……与传言可有一分相似？
他的不苟言笑呢？不近人情呢？
柏震霆从前押送漕粮上京都，最爱在茶坊酒肆听一肚子市井传闻，天子脚下上至宫里的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发以及诸皇子，国相尚书，下至前门寡妇的风*流艳情史，后街小子偷香窃玉之事，高门大户里的污糟烂事，妻妾争风，蓬门漏户里的叔嫂偷*情……那叫一个热闹。
他从来都把传言当故事听，没想到有一天传言里的真身出现在家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赵公子，家中小儿顽劣，不如我带回去好生管教？”
柏十七从赵无咎的臂弯里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透着说不出的可怜：“爹，你这样按着饭点揍孩儿，是府里姨娘有喜了吗？”
柏震霆：这死孩子！
——爹这是在救你，小蠢蛋！
“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丢到湖里去喂王八！”
柏十七赶紧捂住了嘴巴，小心翼翼缩回赵无咎怀中，紧扒着更不肯松手了。
赵无咎温声道：“柏帮主如果有事就去忙吧，十七陪着我就好。”
柏震霆心力交瘁，都怀疑再留下去不但救不了自家小崽子，说不定连这条老命都搭进去，当着周王殿下的面又不好揭破他的身份，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十七，你规矩点。”
房间里无关人等都走了，只余赵无咎与柏十七，她听到离去的脚步声，从赵无咎怀里探出头，发现老爹今日不知何故，斗志不强，居然提前撤离战场，颇为奇怪：“我爹这是怎么啦？”
她直起身子，退回了罗汉榻上靠着，若有所思：“难道理漕官吏又带人上门来盘剥？他有烦心事儿了？”
赵无咎作为柏帮主目前最新的烦恼事由，对柏震霆的反常心知肚明，却装作一无所知，还顺水推舟：“……我来之前，听说田宗平来过一趟。”
柏十七愤愤道：“姓田的有完没完啊？怎么就跟喂不饱的貔貅似的，也不怕胃口太大了撑死！”
赵无咎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脑袋上，总觉得她的发质很好，便顺应心意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果然如他想象之中一样舒服：“小小年纪倒是见识不少，你很讨厌田宗平？”
柏十七曲膝坐着，下巴搁在膝头，终于露出一点成年人的烦恼：“漕运总督衙门的人都讨厌，田宗平尤其讨厌，恨不得从过往船只身上刮下来一层油，贪心不足！”她忽想起赵无咎的职业，热切道：“堂兄，朝廷就对理漕官员的贪渎视而不见？难道不想治理一番？”
赵无咎深知各地官员都有利益瓜葛，想要动一动漕运总督可不止查漕运衙门，恐怕还要在京中深挖，端看皇帝陛下有没有起杀心。
稍微给江南官场松松土，还不如一成不变。
只是官场之事，于柏十七太过陌生，赵无咎就喜欢看她开开心心的模样，当下给出了一句莫棱两可的话：“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看上面的意思。”
柏十七的情绪低潮期过的很快，对于她改变不了的事情也能坦然接受，很快就打起精神道：“堂兄想去哪里玩？帮中兄弟已经到处传信，若见到黄老头一定会把人押回来，这件事情你不必担心。”
赵无咎摸过一次，就忍不住摸第二次：“我对江南不熟，一切都听你的安排。”他再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觉得这种事情……似乎能上瘾。
柏十七：“咱们不如坐条船随水漂，走到哪儿算哪。”她展颜一笑：“不过我先要回家一趟。”到底她也记挂着苏氏。
赵无咎：“……不邀请堂兄去你家吗？”
********************
一天之后，柏震霆准备回苏州，看着随行队伍只觉得无比糟心。
在柏十七的热情邀请之下，赵无咎兄弟俩连同宋四娘子都在队伍之中，外加一个柏十七的狗腿子丘云平，时不时往宋四娘子旁边去，问一问旅途劳累与否的废话。
余四把一干人等送出大门，总算松了一口气。
宋四娘子长这么大首次离开淮安城，不但看街上哪哪都新鲜，到达码头更是惊奇不已：“船可真多。”见到来往装卸货物的汉子们袒着胸膛露出结实的腱子肉，悄悄羞红了脸。
珍儿小声提醒她：“姑娘，您小心点，受着伤呢，可不能走的太快，身子受不住。”
宋四娘子将大半个身子都倚在她身上，慢慢往前蹭。
果然柏十七扭头问：“可是身上疼的厉害？”
宋四娘子轻轻摇头，待她被赵子恒拖走之后，珍儿才道：“爷真的很关心姑娘。”若是两人能尽早圆*房生个一儿半女，她们主仆俩也算是在柏家站稳了脚根。
漕帮从来不缺船，更何况是帮主与少帮主同时出行，更是马虎不得，船老大亲自过来侍候，还备了美酒小菜送到各房。
原本柏震霆住的是船上最好的舱房，但他以赵无咎有伤在身为由，将自己的舱房让了出来，住进了原来预备给柏十七的舱房，令柏十七大开眼界，小声跟赵子恒讨论：“我爹真是太奇怪了！真的！”
赵子恒早得了舒长风的嘱咐，平生首次对柏十七的智商产生了怜悯：傻史弟！你爹那是知道了堂兄的真实身份而已。
柏十七自行猜测：“会不会……是堂兄以官身压我爹？”又自行否定：“也不对，堂兄不是那样人。”两人相处日久，赵无咎身上可没有半分官架子。
赵子恒：“你管他呢？大人们总有他们的相处之道，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他同柏十七一样，都是喜好吃喝玩乐的人，船还没到苏州，已经列了十七八个计划，恨不得把往年漏掉的通通玩一遍。
柏十七倒是意见比较中肯：“堂兄行动不便，咱们也不能光顾着自己乐呵，还要考虑他的出行。”
赵子恒：“你当堂兄真想出门玩啊？他不过随口一说，以他的性子，到了苏州之后多半往房里一窝，抱着本书就能度日了。”他出个主意：“不如这样，咱们在苏州多淘些书摆在堂兄房里，他沉迷于读书，就忘了游玩之事？”
“这主意真不错！”柏十七想到带着赵无咎去看风景倒无妨，可他那样教条古板的老男人，要是带出去听曲子找姑娘，不知道会不会砸了苏州第一美人江小仙的香闺？
她余光扫过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无咎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立时便改了口风：“子恒，你怎可如此自私？堂兄初次南下，就算是他喜欢读书，可是为着身体着想，还是应该多出来走走，呼吸些新鲜空气，心情也会敞亮些，你怎么能只顾着自己玩呢？”
赵子恒傻了眼：“你你……你刚才不还说？”
柏十七一巴掌糊住了他的嘴巴：“我说什么了？”提高了音量：“我就说你这样不行！对得起堂兄吗？”
赵子恒拼命挣扎，暗呼自己最近是不是比较倒霉，不是被舒长风捂巴，就是被柏十七捂嘴巴，总感觉智商被这几个人给鄙视了，连他说出来的话都不愿意听了。
*************以下重复内容，二十分钟之内替换**********************
柏震霆发现自己弄错了，尴尬的扭头，一腔父爱欲言又止。
赵无咎进得房来，状若无事道：“十七，我初次南下，很想趁此机会到处看看，可惜——”他在自己的膝盖上轻捶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也无人伴游，不知道你能不能腾出一点空，陪我四处走走？”
赵子恒捂着自己受伤的爪子诧异的抬头——堂兄真是越来越奇怪了，离京之前不是还“闭门谢客，不见外人”吗？现在居然兴起了到处走走的念头？
他才要举着爪子说“江南我熟！我熟的不能再熟”，没想到被舒长风拦腰抱起，关切的揽着他往外走：“小公子，你这手要紧不？要寻个大夫吧？”
赵子恒嚷嚷：“真当我——”被舒长风“贴心”的捂住了嘴巴，用巧劲推着他往外走：“什么？小公子也觉得应该请个大夫对吧？”
柏十七恰听到这句话，嫌弃的不行：“子恒你行不行啊？”对赵无咎的提议并不排斥：“既然堂兄开口，这有何难？”
柏震霆此前不知道赵无咎的身份，听到小兔崽子叫“堂兄”也不当一回事，可是知道之后再听这声“堂兄”差点给这小祖宗跪下——周王的堂弟那得是什么身份？
小子你知道冒认皇亲国戚是要杀头的吗？！
他神情复杂注视着真正的皇亲国戚赵子恒被舒长风带出去，满心凄凉，仿佛看到了柏家被抄家的悲惨下场：“十七，别混叫了？赵……公子可不是你堂兄！”
柏十七不知就里，却从小时候发现“父亲疼爱别的小朋友”之后，小事上就喜欢跟他对着干：“父亲，祖父只有你一个儿子，我连个同宗的堂兄都没有，借子恒的堂兄过过嘴瘾不行啊？”

第28章
吃过饭之后, 赵子恒去寻柏十七。
她泡出了一身红皮，脚底板手掌心皱巴巴的泛着白, 大眼睛水汪汪的，披散着头发, 让赵子恒都看直了眼：“十七，你这副模样, 还真是……”真是有点女气。
后面的话他咽了下去，怕被柏十七追着打。
他原来以为两人都是不务正业的纨绔, 但是此行让他认识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过大，还是不要随便挑战她的底线了。
柏十七一撩头发, 摆个姿势：“真帅气是吧？”
赵子恒还是没忍住嘴贱：“十七, 臭屁是种病，得治！”换来了柏十七飞来一脚。
柏十七把头发草草擦一擦, 还滴着水就挽了起来, 拉着赵子恒往外走。
赵子恒被她拖着小跑, 不住追问：“十七, 急什么啊？你要带我去哪？”
哪知道却在转角处撞上了被舒长风推着出来透气的赵无咎……看他的方向正是柏十七的房间。
柏十七可是很记仇的, 她被赵无咎嫌弃脏，回来还不住在自己身上嗅个不停, 差点泡下来一层皮，再见到赵无咎就不比平时热络了。
赵无咎注意到两人牵着手跑过来, 目光在柏十七面上扫过, 头疼的发现——她是真的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
他摆出一张晚娘面孔, 态度严厉：“你们两个去哪？年纪也不小了, 怎么还是这么毛毛燥燥的？”
赵子恒缩缩肩膀，已经率先认怂：“堂兄你出来消食啊？”
柏十七态度敷衍：“那堂兄你慢慢消食，我跟子恒有事儿。”拖着赵子恒的手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舒长风很想拦住她，告诉她一声：柏少帮主，主子担心你不舒服，特意过来看看的！
不过柏十七走的很快，舒长风不敢多嘴，赵无咎又不是习惯解释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手拖手离开。
柏十七一路拖着赵子恒到了底舱，沿途遇上船上的汉子，都笑嘻嘻向她问好，被柏十七打发了：“都回去，我去下面玩玩。”
底舱除了装货，又潮又黑，有什么可玩的？
不过少帮主其人，从来都有许多可玩的花样，也没人拦着她，船老大闻讯赶来，竟然还亲自替她打开了底舱的黄铜锁：“少帮主要找什么？”
柏十七叮嘱他：“找两个人守在这里，谁也别放进来，我进去玩玩。”
赵子恒被他拖进底舱，鼻端是一股潮湿的霉味儿，他捏着鼻子恨不得出去：“这都什么味儿啊？”
柏十七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嘘——别说话！”
赵子恒连连点头，表示他听到了，才被松开，他这次学乖了，压低了声音问：“你跑来做什么？”
柏十七理所当然：“捉老鼠啊！”
赵子恒声气儿都颤：“老……老鼠……”堂兄救命！我不小心上了柏十七这艘贼船！
柏十七放轻了脚步悄悄往里摸，赵子恒惊魂未定，趁她往前走的功夫悄摸往外退，却被她迅速拖了回来：“你跑什么呀？”
赵子恒这次不装了，哭丧着脸恨不得求饶：“兄弟，那可是老鼠啊，我这辈子最怕的东西，你想抓自己去，别捎带上我成吗？”
柏十七呆了一下：“你怕老鼠？”
赵子恒疯狂点头，都要让柏十七怀疑他脖子上装了机关，特别有节奏。
“那你觉得……堂兄他怕老鼠吗？”
“应该怕的吧？”那玩意儿贼恶心，吱吱叫着什么都咬。
赵子恒警惕的看了她一眼：“你要做什么？”
柏十七笑眯眯很好说话：“不做什么呀。”
赵子恒才不信她的鬼话，不做什么你没事儿跑底舱捉老鼠玩儿？闲出毛病来了吧？！
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知道柏十七要做什么，只想迅速离开。
“十七啊，”他咽口口水：“我现在……能出去吗？”
柏十七本来也没准备让他帮忙，娇气的公子哥儿哪里干得了这活计？
她大手一会就赦了赵子恒：“你去门口替我把风。”
两刻钟之后，柏十七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兜从底舱出来了，赵子恒在舱门口借着昏暗的光隐约瞧见那布兜不住蠕动，面色惨白直往后退：“十七，你……”
柏十七似乎对自己此次的战果不太满意：“找半天才捉了五只，有点少啊。”
赵子恒要跑，被她提着小布兜拦住了：“别跑啊子恒，还要求你件事儿呢。”
甭说一件，十件八件他都答应！
赵子恒现在真觉得当初与柏十七相识，挨了一顿揍都是轻的，若是当时她捉一堆老鼠，吓也吓死他了。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咱们兄弟客气什么？你说吧，一百件我都替你办的妥妥当当的！”
柏十七展颜：“你一会去堂兄舱房门口，不拘用个什么法子，把舒长风支开！”
赵子恒现在觉得，任务比较艰巨啊。
他支开舒长风不难，可是等回头被堂兄发现两人串通做坏事，不得扒了他一层皮啊？
“你做是不做啊”
柏十七恶质的拿小布袋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赵子恒立刻不犹豫了：“我现在就去！”
********
赵无咎靠在轮椅上，抱着本书发呆，满脑子都是柏十七那双泡的水汽朦胧的眼睛，明显泡透了犹如水蜜桃般的脸蛋，还有跟赵子恒牵着的手。
不知道她是女儿身之前，他尚冷静自持，至多觉得这是个糟心的小子，顽劣的不成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导上正途。
但是糟心的小子变成了糟心的姑娘，感觉就有点复杂了。
他常年练武，五感要比常人灵敏，即使发着呆，也能听到门口低低的说话声，仔细分辨是赵子恒跟舒长风的声音，然后有脚步声远去，也不知道赵子恒这小子在打什么鬼主意。
片刻之后，他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到了舱门口，便朝后一靠做沉睡状，将书扣到了胸口，眯缝着眼睛想要看看——先是门口悄悄探出来半个脑袋，迅速在舱房里扫了一圈，发现他睡着，大喜过望，又缩了回去。
赵无咎：这糟心的孩子要做什么？
一只皱巴巴的爪子提溜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老鼠悄悄被放进了舱房，紧跟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五只老鼠久在阴暗潮湿的底舱生活，骤然被放进明亮的环境之中都很不适合，睁着绿豆眼四处观察，本能驱使它们直奔着黑暗的地方去藏身。
赵无咎甚至听到了门口柏十七压的极低的坏笑声，眼缝里瞧见偷偷探进来瞧热闹的半个脑袋，头发都还没干，无奈的叹气，睁开眼睛随手从桌上果盘里抓了五颗核桃扔了出去，五只老鼠应声而毙！
柏十七：“……”
柏十七呆若木鸡！
——说好的堂兄怕老鼠呢？
不是应该吓的嗷嗷叫吗？！
——说好的堂兄是文官呢？
谁家文官随手拿个干果就能当暗器？！
她呆呆看着舱房内地板上五只死老鼠，还有砸过老鼠竟然还没碎，滴溜溜滚走的五颗核桃，震惊的连把脑袋 收回去都忘了。
赵无咎面色严厉，犹如她前一世打碎玻璃学校那位面沉似水的教导主任，用冷冰冰的声音说：“进来——”
她还记得那时候颤抖的腿肚子，以及惴惴不安砰砰乱跳的小心脏，淘气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感觉到了棘手。
——她家柏帮主再狠，也有底线的。
柏十七那一瞬间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可惜才迈出一步，赵无咎就又握了两颗核桃在手里，用威胁的声音说：“敢跑试试！”
地上五只老鼠死状凄惨，脑浆子都被砸出来了。
柏十七觉得后脑勺发凉，提起脚尖蹭了进去，挤出个勉强的笑意：“堂兄——”
赵无咎：“过来。”
柏十七盯着他手里俩可堪比暗器的核桃，几步路恨不得走出十里的时间，但舱房并不大，再慢也很快就到了赵无咎面前。
赵无咎面染冰霜，跟下命令似的说：“转过去坐下。”
柏十七心想：难道要让我转过去照脑袋上砸一家伙？
常年淘气锻炼出来的应激能力让柏十七习惯性认错：“堂兄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无咎差点破功，板着脸再把原话复述一遍：“转过去坐下！”
柏十七愣愣转过身坐在了他脚下，紧跟着头发被解开，脑袋上被蒙上来一个帕子，感受到头上动来动去的手指，她傻眼了：赵无咎在帮她擦头发？！
他不是……很生气吗？
赵无咎边擦头发边开始训人：“小小年纪不学好，天天挖空心思淘气，你爹打你的那几棍子好了吗？是不是还想再挨几棍子？一会让长风把你爹叫过来？”
柏十七头疼的闭上了眼睛——又来!
这位是唐长老的师弟吧？
赵无咎还在唠叨：“你一个……”差点说出“姑娘”俩字，生生咽了回去：“你别仗着自己年轻，湿着头发到处跑，回头得了头风，抱着脑袋在床上打滚的时候就知道后悔了……”
柏十七：“……”
子恒救命啊！

第29章
舱房里很安静，窗口的阳光洒进来, 能看到柏十七瓷白的近乎透明的耳珠, 仿佛一件上好的玉器，沁出了里面的粉色, 令人移不开眼。
赵无咎擦头发的手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又恢复如常。
他其实从未侍候过人, 宫里年纪小的妹妹们身边总有宫人前呼后拥, 况且并非同母所出, 唯一能表达善意的地方便是生辰的时候送些礼物，也全是手底下人照着库房册子挑出来的, 其中他所费心思不及万一。
正经八百坐下来替人擦头发, 尚属头一回。
柏十七大约做了亏心事, 乖巧听话的不似往日, 安安静静坐着，任他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 仿佛头发的主人也应该是柔顺的性子，让赵无咎教训的话讲到一半都打了个磕巴, 有种“训错了人这件坏事肯定不是她干的”错觉。
他不由自主就停了下来, 剩余训斥的话都吞回了肚里。
少顷，头发擦的差不多了，赵无咎也想明白自己的怪异之处。
宫里养皇子与公主的方法大为不同, 皇子们从小读书习武, 须得勤勉上进, 但公主们都是娇养着长大, 身上连个磕碰的印子都不能有，倘若今天往他房里扔老鼠的是儿郎，指不定要被他命人拉出去打板子；但扔老鼠的是个胆大包天的小娘子，这就有些难办了——既不能拉出去打板子，也不能夸她干得漂亮，言语上几句呵斥，柏十七压根不当一回事儿。
他扬声叫人：“让赵子恒滚过来!”
赵子恒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参与恶作剧，站在门口目睹五只老鼠凄惨的死状，露出惊讶的表情：“怎么有死老鼠？船上的杂役也太大意了！堂兄找我有事？”远远站着不肯踏进来一步。
柏十七在心中暗批：眼神飘忽、气息颤抖、演技浮夸，差评！
——大哥你露馅了知道不？
赵无咎冷笑：“子恒，为兄真不知道，你几时也对兵法有研究了？”但那眼中的冷厉让他头皮发麻，直觉没什么好事，不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抱膝坐在床边脚榻上出奇沉默的柏十七身上。
柏十七心道：好兄弟对不住了！背锅这种事，当然还得老铁来！
她假装没注意到赵子恒求助的眼神，向赵无咎献殷勤：“堂兄要不要喝茶？”
“不必。”赵无咎不必回头都能想象得到柏十七那逃脱惩罚之后得意的小模样，额角青筋不由跳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以平复恨不得把她抓过来狠揍一顿的冲动。
赵子恒求助未果，不明所以，只好努力自救：“子恒不明白，堂兄请明示。”
赵无咎轻易戳破了他的幻想：“我真是瞧轻了你，这招调虎离山之计用的很是纯熟嘛。”
舒长风尴尬的低下了头，满面通红。
——主子这不是变相骂他蠢吗？
赵子恒也并非笨的无可救药，这句话总算是听明白了，还想努力把黑锅从自己身上摘下来，做最后垂死的挣扎：“堂兄你别冤枉我，我什么也没做！”
“不说实话是吧？”
赵无咎一路之上也算得温和，此刻终于露出了杀伐果决的一面，并无什么耐心同赵子恒费口舌，直接下令：“拖出去打十棍子！”
在赵子恒凄厉的“堂兄饶命！饶命！”声中，舒长风毫不留情将人拖了出去，片刻之后外面传来沉重的棍子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伴随着赵子恒的哭喊求饶声……
柏十七目瞪口呆，暗思赵无咎这是在公堂上打犯人板子习惯了，一言不合就开打吗？
她期期艾艾：“堂兄，子恒他……”被赵无咎杀气四溢的眼神扫过，只觉得身上隐隐生疼，舌头顿时打了个结，求情的话就咽了下去。
柏十七察颜观色的本领一流，立时就领会了赵无咎眼神里的含意：你要代替赵子恒挨板子吗？
柏十七不讲义气的缩了回去。
赵子恒鬼哭狼嚎挨了十板子被拖回来，还被赵无咎勒令收拾死老鼠。
他含着两泡眼泪很想替自己辩解：舒长风作证，堂兄你真是冤枉我了！
但对上赵无咎不近人情的冷脸，生怕辩解下去再多挨十板子，用幽怨的眼神谴责柏十七，哆嗦着去清理完了死老鼠，扒着船舷向着运河水不住呕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十分狼狈。
柏十七起身，向赵无咎告辞：“堂兄有事我就不打搅了，您歇着！”急急起身告辞，生怕被留下来。
赵无咎注视着逃也似的身影很是无语，听到她一出房门便加快了脚步跑了，心中还抱有一点期望，说不定经过此事柏十七能够收敛几分淘气。
他想想，还是吩咐舒长风：“去盯着子恒跟十七。”
柏十七寻到正在呕吐的赵子恒，站在他身后体贴的拍背：“子恒，想开点，是人都会有第一次的。”
赵子恒差点“哇”的一声哭出来：“柏十七，你个混蛋！”还真被她给说中了，长这么大他头一次挨棍子暴揍；也是头一次清理死老鼠！
柏十七脾气出奇的好：“我混蛋我混蛋！”又向他贡献被揍之后镇痛的经验：“这时候多喝两坛子酒，醒来就没那么疼了。”
赵子恒完全听不进去，还愈加委屈，质问她：“你出的坏主意，闯的祸让我挨打，你缺德不缺德啊？”
“咱们不是好兄弟嘛，还是要同甘共苦的。”柏十七惆怅叹息：“大人们就是这点比较讨厌，越亲近的人越苛责，别人家孩子反而要客气着来，把杀鸡儆猴玩的纯熟。”
闻滔之于她爹，挨揍的反而是她；她之于赵无咎，挨揍的反而是赵子恒。
此话传到赵无咎耳朵里，几乎要让他呕血——亲疏有别？杀鸡儆猴？
彼时柏十七已经揽着赵子恒回房去喝酒了，两坛果酒拍开泥封，各拎一坛子对饮，她居然还调笑：“要不要我帮你上药啊？”
赵子恒挨了打还不老实，半侧着身子歪在榻上，提议：“要不咱俩互相帮忙上药？”他直起身子就要扯腰带。
闻讯赶过来的赵无咎脸都差点绿了！
他深呼吸几口，压下想要跟柏帮主好好谈谈的念头，推着轮椅进了柏十七的房间，沉着脸问：“这是做什么？”
“上药啊！”赵子恒破罐子破摔，还准备继续解腰带，幸亏宋四娘子带着珍儿提着小菜进来，他才停止了胡闹。
她上船之后要展示自己贤惠的一面，饭点窝在自己房里吃，使了珍儿去打听，原本是想趁着饭后请柏十七去她房里说话儿，哪知道柏十七连饭也没吃，闷在房里泡澡。
珍儿提议：“爷饿着肚子，不如姑娘亲手做几样小菜给爷送过去？”
这提议颇令她心动，立时付诸实践，进来之后柔声道：“爷身上有伤，还空腹喝酒，怎的不爱惜身子？”
柏十七道：“不打紧。”闻到香味目光紧随食盒：“什么东西？好香？”毫无芥蒂邀请赵无咎：“堂兄也来尝尝，这种果酒口感顺滑绵甜，喝了也不上头。”
宋四娘子纤纤玉手，为防在皮肤上留疤，当初学的几样小菜都是以清蒸为主，还拌了两样时蔬，厨下烤的馅饼，一起端了上来，满满摆了一小桌。
赵无咎发现，遇上柏十七之后，他时常处于进退维谷的地步。
比如柏家父子搞内斗；现下柏十七美人在侧，与赵子恒把酒言欢的时候，都是让他头疼的时刻。
柏十七大大咧咧不计较，但那宋氏含情脉脉注视着她，赵子恒还是个胡来的性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要解裤腰带让柏十七替他上药……全乱套了！
他坐了过去，柏十七便从角落里又摸出一坛子果酒，拍开泥封递了过去。
赵无咎接过酒坛子，张目细瞧之下发现那角落里堆着不少酒坛子，也不知道是船上本来就有的，还是柏十七着人置办的，想起她上次喝醉酒之后的壮举，认命的操一份闲心，唤了舒长风将角落里的酒坛子都清理出去。
柏十七跳起来要拦：“堂兄，你这就不厚道了，我请你喝酒，哪有连锅端的道理？”
赵无咎：“反正也快到苏州了，回家里去不能畅快喝？非要在船上喝的烂醉？”喝醉了也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故事。
赵子恒灌了两口酒下去，情绪就亢奋起来，拦着舒长风不放人：“这一坛子哪儿够啊？”
赵无咎一个眼风扫过去，他又犯了怂，嘟嘟囔囔坐下抱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堂兄可饶了我罢，让我们安生喝顿酒！”

第30章
苏氏数月不见柏十七，每日牵肠挂肚, 吃睡不安。漕船回航之后, 听说这没心没肺的居然半途留在淮安玩，恨不得坐船追过去, 揪着她的耳朵将人拖回来，质问一声：“玩疯了吧？”
真等柏十七瘸着腿踏进家门，走的分外艰难，一旁还有个年轻力壮的小子扶着, 她又心疼不已。
——丘云平顾忌老帮主眼色, 当着赵无咎的面，她硬拖了舒长风当拐棍。
舒长风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性别，还从未跟小娘子勾肩搭背过, 全身都僵硬了, 木着脸不敢看身后自家主子的脸色。
柏震霆倒是知道她在作怪, 喝骂了一句：“好好走路！”便骑了码头上来接人的下属送来的马儿，一夹马腹跑了。
柏十七装柔弱，大半个身子都倚在舒长风身上：“头晕，走不了路了，舒兄扶我一把。”
赵无咎：“酒喝多了吧？”捉老鼠干坏事的时候没见头晕腿疼，不都活蹦乱跳的吗？
临下船之时，她与赵子恒还在喝酒，宋四娘子在旁小意侍候, 一口一个“爷”, 赵无咎真难以想象,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爷”是个女娇娥，不知会是何种表情。
反观柏十七，还真别说，不亏是江苏漕帮未来的接班人，当真有少爷的派头，半靠在榻上，翘着腿与赵子恒碰个杯，还有小丫头珍儿捶腿，别提多滋润了。
下船之后，几人坐了柏家派来接人的马车，柏十七见到苏氏便靠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丝说不出的撒娇意味：“娘，我可想死你了！”
苏氏在她手背上狠拍了一记：“没良心的臭小子，想了还不早点回家？”
柏震霆提前回家，已经同她粗粗讲过柏十七纳妾挨打之事，听得苏氏震惊不已，除了迎接外客，还不住打量宋四娘子。
宋四娘子知道这就是柏家的主母，柏十七亲娘了，上前来行了个礼：“奴家见过太太！”
苏氏见她神态端正，举手投足之间不见半点轻佻之意，却还是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年轻轻佻的、贪慕虚荣的女子好打发，或钱财或良婿总归有可解之法，唯独这种外表看起来毫无攻击力，且似乎对柏十七很痴情的女子，反而是最难打发的。
她所求者，柏十七给不起。
珍儿一起跟着行礼，却又凑近了扶了一把宋四娘子，很是忠心的模样。
苏氏吩咐了下人给两人安排住处，这才在柏十七的介绍之下认识了赵无咎兄弟俩。
赵子恒不止是打架比不上柏十七，连酒量也输给了她，大着舌头向苏氏见礼：“伯母好。”
赵无咎嫌丢人，拉着他的腕子朝后退了两步，坐在轮椅上向苏氏打招呼：“苏太太好。”
苏氏心里直犯嘀咕，听说赵家兄弟俩身份贵重，柏震霆再三叮嘱不可轻慢，她便着人收拾客房，还仔细挑了几个丫头去侍候。
赵无咎一路上被柏十七的出格给折腾的根本没时间好好休息，率先告辞。赵子恒也跟着去了，连宋四娘子丘云平等人都被她打发了，只余母子二人说说悄悄话。
“你当真……纳了宋四娘子？”
“不行吗？”
柏家教育孩子的方式是打一棍子给俩甜枣，通常打一棍子这种苦差使都是柏震霆出力，给俩甜枣的工作都由苏氏代劳，夫妻俩配合无间，多年年基本没出过岔子。
“你自己是什么情况，难道还要我复述不成？”苏氏压低了声音说。
柏十七满在不乎：“娘，你就是考虑的太多才这么忧愁的。”她揽着苏州的肩膀回主院，那流里流气的模样直让亲娘也看不过眼，在她手背上连着拍了好几下：“你这是什么毛病？”
“臭毛病啊!”
苏氏拿指尖在她额头点了一下：“没个正形。”眼里笑意满满，又追问路上可平顺，有无遇上盗匪之类的闲话。
少帮主回家，还没同亲娘苏氏多上说几句话，进了后院就被柏震霆的几位姨太太给围住了，有嘘寒问暖的，有讨要礼物的，还有想要拉她去打叶子牌的，乱纷纷闹成了一团。
“五姨娘、七姨娘别着急，礼物人人都有，回头我派人送到你们房里去。”
柏震霆当初为了开枝散叶，纳了不少姨太太，起先大家互相提防，都当对方是竞争对手，暗暗憋着一口气，想要凭本事上岗，揣球压对方一头，哪知道除了太太苏氏，大家都没动静。
几年过去了，觉得没有盼头的自行下堂求去了，如今留下来的几位姨太太们年纪都在三旬开外，年纪老大也都看开了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竞争对手变成了牌搭子，平日赢对方三五把，闲暇一起看戏做衣裳，花花柏震霆的银子，顺便一起帮苏氏操心柏十七的衣食住行。
柏十七从小就被这帮姨太太们捧在手掌心里宠，真要论起来，在这些姨太太们心里，柏震霆还真比不上柏十七。
——大家都是明白人，只要不离开柏家，将来老了还要指靠着柏十七，现在不积点香火情，到时候哪有好日子过？
苏氏拉着柏十七不松手，瞪了几人一眼：“你们都是来捣乱的吧？明知道我天天挂念十七，她才进了门都没歇歇，打什么叶子牌？”
五姨太“咯咯”笑出声，她虽年纪不小，却仍有风韵，长眉细眼尖下巴，笑说：“太太莫急，知道您疼儿子，我们不过是凑趣而已，也是许久没见少爷，来看看他路上可平安。现下瞧过了，没缺胳膊少腿，平平安安回来了，那咱们就接着回去打叶子牌，反正少爷回回出门也不会少了我们姐妹的，走走走，别误了太太跟少爷叙话。”
一阵风般撮起其余几位姨太太走了。
苏氏无可奈何，笑着摇头：“多少年的毛病。竟是改不了了。”
柏十七靠在她身上撒娇：“娘，爹为了闻滔又揍我，下手可狠了，您一会给我揉揉？”
苏氏细长的眉毛皱了起来，显然是个不太愉快的表情：“你爹不是说……你在外面胡乱纳妾，他才揍的你吗？”
柏十七恨恨道：“爹他恶人先告状！明明就是为了闻滔！”
柏震霆率先骑马回来，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一时里回房，苏氏果然要她解了衣裳看伤处，柏十七索性把外衫紧身软甲连同里面的小衣罗裤全都脱个精光，痛痛快快泡了个澡，又赖在苏氏的大床上，让她在自己后背伤上揉了药油，这才舒坦了。
苏氏每次见到她这副模样都要发愁：“你也一年大似一年，也不知道你爹咋想的，这要做儿子到几时？”
柏十七穿着宽袍大袖在她床上打滚，满不在乎：“女儿有甚个好处？天天被你拘在后院绣花？还是做儿子畅快！”
气的苏氏想揍她：“你总得为自己的终身着想吧？难道将来不成亲了？”
这件事情柏十七还真没想过，搁未来社会她还在上大学呢，最少还能打混个五六年，着什么急呢。
但显然苏氏不如此作想，道：“我跟你爹商量过了，思来想去，不如在帮里挑个父母双亡品性厚道的小子，让他悄悄同你成了亲，有你爹压着，谅他也不敢在外混说，到时候你生个小子出来，养在你名下，咱们家也后继有人了。”
柏十七翻身坐了起来，一脸警惕：“你们是不是把人都挑好了？”
苏氏安抚的握住了她的手：“你觉得，丘云平怎么样？”

第31章
“娘你是认真的？让我娶丘云平？”
苏氏扳着指头替她数丘云平的好处：“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当初是你出钱替他安葬父母的, 又给了他一口饭吃，于他有大恩。再说他上无父母亲族, 孤身一人, 又好拿捏, 想来也不敢胡乱在外说话, 等他进了咱们柏家门，你生个孩子养大了，何愁没有退路？”
柏震霆后继无人，香火断绝乃是苏氏多年的心结。
柏十七骇然：“您来真的？”
她北上押送漕粮的时候, 苏氏与柏震霆也曾经讨论过这件事情，觉得很有可操作的空间, 只要柏十七加以配合。
“这事儿还有假？”
“您跟爹眼神可真好啊！”她又倒躺了回去, 支棱着一条腿, 另外一条腿翘着一晃一晃的：“丘云平就是个醉鬼钱串子，弱的跟只小鸡崽似的，与这样的人生孩子, 您跟爹也不怕我摁死了他？”
苏氏气的捶她：“你这哪里学来的毛病？摁一个我看看？”
但事实上漕帮的汉子们有不少都是赤贫无家, 头无片瓦才在漕河上讨饭吃, 跟亡命之徒也不差什么，有时候发生械斗，死伤在所难免, 逞勇斗狠打小就会, 想让他们学会谦让却很难。
柏十七长久与这些人呆在一起, 有时候调节矛盾靠的也不是三寸不烂之舌，而是以暴制暴，耳濡目染之下对身娇体弱的男人很是瞧不上。
丘云平好拿捏是好拿捏，但却不是柏少帮主的菜。
于是柏少帮主在空中伸开五指，慢慢捏了回去，好像捏住了谁的脖子一样，轻描淡写的说：“到时候随便扔到哪条河里泡几日，神不知鬼不觉……”
苏氏听的浑身汗毛直竖，好好一个江南水乡温柔的妇人愣是被柏震霆父女俩都快逼成个泼妇了：“滚滚滚！滚回你房里去睡，我不爱听你说这些！”
柏十七性子倔强，真要拧着她的意思来，指不定能把柏家大宅子里整座屋顶都拆了。
“才回来就嫌弃人家！”柏十七无奈起身，重新穿好了紧身软甲，套起宽大的外袍往外走：“娘不疼我，还有几个姨娘疼我呢，至不济我还纳了个美妾，今晚就陪她睡去。”
苏氏忍无可忍，抓起床头一个熏蚊子的香囊砸了过去，被她轻巧接过去，在鼻端一嗅，笑颜逐开：“好香，多谢娘！”
“没脸没皮！”
苏氏都要被她给气笑了！
柏十七被亲娘赶了出来，在柏家大宅子里晃荡，沿途遇上小丫头红着脸问好，她还要朝人家抛个媚眼儿，于是小丫环的脸蛋更红了，被同伴拉到一边去泼凉水：“你这副样子被帮主跟夫人看到，小心打一顿板子拖出去卖了！”
小丫环红着脸小声辩解：“可是……少帮主明明年纪也不小了，帮主跟夫人都不替他张罗婚事，房里也没有人。”她忽然急切起来：“听说这次少帮主纳了一房妾回来，已经住进来了。是不是往后帮主跟夫人都不会再阻止少帮主房里收人了？”
劝人的也被这种可能惊到了，略有心动：“……说不好吧？”
柏家大宅里只有柏十七一根独苗苗，生的唇红齿白一张多情面孔，怜香惜玉一副温柔肚肠，对待丫环们从来不见责骂，久而久之府里不少丫环都被惹的动了芳心，如果不是柏震霆手段强硬处理过柏十七的四名美妾，恐怕府里会有不少向柏少帮主投怀送抱的小丫环。
柏十七没心没肺搅乱一池春水还恍然未觉，悠哉悠哉去宋四娘子住处视察了一番，见侍候的丫环不敢慢怠，遂放心告辞，又顺道拐去赵子恒处关心关心好兄弟，最后才到了赵无咎的居处。
赵无咎显然也才沐浴完毕，披散着头发坐在轮椅上安静看书，舒长风跟个木门桩子似的靠墙而立，倒好似房里摆着的一件家具。
柏十七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虽然有人陪伴，但他这副样子很是孤清，直到听到他开口问：“怎的不进来？”才醒过神来。
她大步跨进去，抽走了赵无咎手里的书，随意往旁边一扔，大咧咧坐了下来，找了个话头引逗他说话：“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个叫裘千尺的老太太四肢经脉被人挑断丢在地底多年，练成了一门绝世神功，枣核钉暗器，不知堂兄可听过？”
舒长风暗暗吃惊，柏十七越来越大胆了，他们这帮贴身亲卫也跟随了主子好多年，谁敢随意抽走主子手里的书？！
反观自家主子却视作寻常，反问：“老太太在枯井里，哪里来的枣核来练？”
他是个理智又逻辑严谨的人，思考几乎是本能。
柏十七跟个神棍似的站起来对着房顶比划：“喏，枯井上面长着一棵酸枣树，垂下来的酸枣供她食用，十来八年吃的多了就练成了。”
赵无咎：“只食用酸枣？”
柏十七：“也没别的可吃啊。要不……蛇虫鼠蚁？”
赵无咎：“她四肢经脉被人挑断，如何捉得住蛇虫鼠蚁？”
柏十七无奈：“那就……只吃酸枣罢。”
赵无咎：“秋天有酸枣可食，其余三季呢？”
柏十七隐有崩溃的迹象：“……囤干枣？”
赵无咎严肃较真，眼底却有隐隐的笑意：“饮水呢？只吃枣不喝水，难道不渴吗？”
柏十七抚额，暗暗后悔吃饱了撑的慌：“……地底有地下河的，有水。”怕他再打断，立刻连珠炮般讲了下去：“那老太太见到对手，口中飞出一物，铮的一声打在对手兵器之上，臂力过人的汉子手臂剧震，武器竟然拿捏不住脱手而去，无论速度力道堪称暗器之中的极品。”
赵无咎：“……她嘴里装了墨家的机关吗？竟有如此力道？”
柏十七深觉他大煞风景：“堂兄，这是传说！传说！”
赵无咎：“只吃酸枣几年，早饿死了罢？哪有力气练功？”他道：“你拐这么大个弯子，到底想问什么？”
柏十七捂脸，深觉脸红，但又实在忍不住：“我给你讲了故事，作为交换——”虽然故事被赵无咎挑刺挑的七零八落，但她好学上进之心不死：“我看到你在船上用核桃打老鼠敬佩不已……堂兄你教教我？”
一旁侍立的舒长风听的目瞪口呆——还有这种强制交换的法子？
赵无咎唇角微弯，却是一本正经的说：“要不你明天多抓几只老鼠来，我再拿核桃亲自给你示范？”
柏十七怀疑他在调侃自己：“堂兄你哄我的吧？”可是赵无咎端着他那张大公无私的教导主任严肃脸，实在不太像开玩笑：“难道竟是真的？”
赵无咎解释道：“练这种暗器，当然要用活物来练，不然差了准头有什么用？你明日先抓一百只老鼠来，拖一筐核桃来。”
“行……吧？”柏十七蓦然想起古墓派的杨过小朋友练抓麻雀之事，暗想难道高手都有这种杀生害命的癖好？
外面传来丘云平的声音：“十七，帮主找你核对帐目。”柏十七连忙告辞出去。
等她的身影在门口消失不见，舒长风还傻愣愣问：“主子，您当真让柏少帮主明日捉一百只老鼠来？”
赵无咎再也忍不住笑出声：“她不是淘气的很吗？爱抓老鼠就让她抓个够！”
房门口忽然探出来一个脑袋懊恼大叫：“我就知道不对劲！堂兄你居然会骗人了！”柏十七去而复返，又或者她出去之后作势跑了，其实一直偷摸藏在门口，赵无咎主仆一时之间竟然不察，被她给听了去。
不远处丘云平催的急：“少帮主快点，帮主等急了！”
柏十七丢下一句：“等我回头再跟你算帐！”总算跑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赵无咎无奈摇头，边摇头边笑：“这个顽劣的丫头！”
舒长风心想：遇上柏十七之前，主子许久都未曾笑过了，整日关在房里，除了与上门看病的御医交谈几句，连话都不说，像现在这样开怀而笑，真好。
天之骄子折断了飞翔的翅膀，大约比普通人还要难以接受。

第32章
丘云平刚来漕帮的时候一副落拓潦倒的模样,被柏家的大米白面养了几年,总算养出点人样儿了,不再瘦的磕碜，穿件文士衫也能带出去见人了。
柏十七边走边打量他，让一无所觉的丘云平心底也升起不安：“十七,你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
丘云平搜肠刮肚都觉得不够贴切,最后勉强找到一个词儿：“不怀好意的眼神。”他还挺善于自我反省：“这次漕运来回贩运的货物帐本子没错啊,你别瞧着我好喝两口,做帐的时候我可是很清醒的。”
柏十七心道：要让让你知道柏帮主的打算，说出来我怕吓死你！
她还颇觉自己富有慈悲心肠,拍拍丘云平的肩膀叮嘱他：“最近离柏帮主远一点，他心情不好，万一被揍了可别哭着来找我啊！”
丘云平见识过柏帮主的杀伤力,顽劣如柏十七都招架不住,更何况是他。
他缩缩脖子,提前打听：“难道是帮里有事儿招帮主不开心了？或者……十七你又惹帮主不开心了？”他不期然想起已经入住柏家后院的宋四娘子，以及柏十七的前四位下落不明的美妾,露出忧心之色,吞吞吐吐道：“十七啊,其实……其实宋四娘子真的是个可怜人，你能不能瞧在大家一场交情的份儿上，在柏帮主面前求个情,就给她一个安身庇护之所,别随便把她打发了？”
柏十七凑近他打趣：“你担心宋四娘子？”
丘云平的五官五官没跑偏,浅眉细目，双眼带点小内双，只可堪堪称为清秀端正，与赵子恒那种讨人喜欢的风流俊俏、赵无咎的英武威严天差地别，柏十七毫不自夸的说，就她现今这副男装模样，两人站在一处，小娘子们都只会选她而忽略了丘云平，柏帮主跟亲娘的审美真是让人泄气。
丘云平被她调侃的面红耳赤，结结巴巴说：“大家相识一场，怎么也不忍心让她落到不该去的地方吧？”
柏**乐：“这事儿你跟柏帮主去说，我可管不了他！”
柏震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听家里的仆人来报，说是柏十七去了赵无咎的居处便火急火燎找了个借口，派丘云平去把人召回来，心里还不无欣慰的想到亏得他与苏氏近来已经替柏十七挑好了人，到时候也正好有合适的托词。
两个人并肩走进书房，他也不无遗憾的发现，真论起长相，丘云平站在自家崽子面前还真是被衬的黯淡无光，就连身高两人也将将齐平。
书房的桌上摊着厚厚两摞账簿子，他指着那些账簿子道：“你们俩把帮内这几个月各处送来的帐都核一遍。”尤其警告柏十七：“没做完别想着到处疯跑。”
柏十七回到苏州就好像屁股下面扎了刺，哪里坐得住，恨不得一时三刻就带着赵无咎出去玩一圈。况且柏震霆此举太过明显，把她跟丘云平关在一间房里核帐，大约心里还很得意呢吧？
“爹你要有事就先走吧，等核完我会派人告诉你的。”她推着柏震霆出了房门，利索阖上了门，往屏风后面的榻上一躺，吩咐丘云平：“算帐你熟，慢慢做啊，我爹可是很看重你的。”
丘云平自从做了柏十七的小跟班之后，也只做些柏十七的私帐或者押送漕粮北上贩货回来的帐目，却从未接触过漕帮内的帐务，能接触到帮内帐目的都属于柏帮主的心腹，一时之间情绪还有点小激动，果如柏十七所说，柏帮主难道发现了他的才能，准备向他委以重任了？
他深吸一口，撸起袖子坐在圆桌前面准备大干一场，以报答柏帮主的看重。
与此同时，柏震霆得意的回后院去向苏氏报喜：“我找了个借口把两人关在书房里了，让他们多接触接触。”
苏氏到底是女人，考虑问题比较细腻：“……你把十七跟丘云平关在书房里了？对十七是不是不太好？”到底是女儿，虽然常年男装混迹在外，回到家里也应该注意一点吧？
柏震霆：“太太担心错了，十七能有什么不好？我还怕她把丘云平怎么着呢！你该担心的是丘云平才是！”
苏氏蓦然想起柏十七吓唬她的话，只觉得心惊肉跳，眼前仿佛已经看到柏十七捏着丘云平的脖子行凶，一时三刻就要过去瞧一瞧：“胡来！你简直是胡来！十七这里我虽然通了气，但她没答应下来，还扬言说要摁死丘云平丢到运河里去，别弄出人命来。”
“她敢？！”柏震霆浓眉直竖，却也怕柏十七逮着丘云平一顿暴揍，吓到了他，坏了这桩姻缘，一腔得意顿时被浇灭，反而比苏氏还急：“快走快走！”
夫妻俩匆匆赶过去，先是侧耳细听，书房里面似乎很是安静，心里直犯嘀咕，推开门才发现丘云平正端坐在桌前核帐，而柏十七却不见踪影。
柏震霆大怒：“那个小兔崽子呢？”
丘云平见他着急上火的样子，平日担任灭火重任的太太也不曾相劝，忙解释：“少帮主屏风后面歇着呢，说是身上伤口疼的厉害。”
柏震霆分明不信：“她别是又跑出去玩了吧？”绕过屏风才发现柏十七从内室拿了一床被子拥脖盖的严实，正缩成一团在榻上呼呼大睡，这么大动静都没将人吵醒来。
苏氏探头一瞧，又埋怨丈夫：“你也是的，核帐几时不能核，非要十七刚回来就关起来核帐，她出门几个月一路劳累，就不能让孩子歇歇啊？”放着房里的高床软不睡，缩起腿在小榻上打盹，委屈巴巴的模样着实有几分可怜。
柏震霆：“……”
苏氏过去推推她：“十七醒醒，回房去睡？”
其实书房的门被推开柏十七就听到了，她压根没睡，不过是做做样子，也怪她一双眼睛生的颇能哄骗人，宜嗔宜喜，此刻缓缓睁开，当真有几分迷朦之意，诧异道：“娘你怎么来了？”
苏氏骂走了这孽障又心疼她出门在外辛苦数月，回来还不得安睡：“都是你爹这个不晓事的，才回来核什么帐？帮里没有帐房先生了？我儿快起来回房去睡？”
柏十七抱着被子不动，还很为柏帮主着想：“爹可能也是不太放心外面人做的帐，这才想让我帮着核实一下，我就是身上有些累，你们俩先回去，让厨房送些酒菜点心过来，今晚我们要熬夜通宵做帐，谁也别过来打扰。”
苏氏用眼神埋怨丈夫“就算让丘云平进门也不必急于一时”，柏震霆满腹的苦楚无处去说，想到虽未明言但举动很是蹊跷的赵无咎，心头危机感更甚，恨不得一时三刻就抓着两人成亲圆房，拉着苏氏就要回房，还嘴硬：“年轻人吃点苦头怎么了？这就喊累了？再说我也一把年纪了，怎不见太太心疼心疼我？赶紧让厨房送酒菜点心过来，明日我再过来看。”
苏氏不情不愿被柏震霆带走了，柏十七得意道：“我就知道柏帮主疑心病重，总怀疑我跑了，肯定要杀个回马枪，还真让我给猜对了！”
丘云平：“……”不愧是亲父子。
不多时厨房送了酒菜点心过来，还有个红泥小炉，上面煮了茶，置办齐全之后管家小心询问：“少爷，还要准备什么？”
柏十七将人挥退，关起房门笑道：“云平先生，我够意思吧？酒菜都给你准备好了，请慢慢享用！”她拉开后窗，便要纵身往外跳。
丘云平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逃跑的姿势惊住：“十七，你去哪？”
柏十七：“子恒与我许久未见，好兄弟来到苏州，我若是不好生招呼，也太不够意思了。”她拍拍追过来的丘云平的肩膀：“这里就交给你了，万一啊……我是说万一有人进来添茶倒水，问起来你就说我在后面榻上歇着呢。”她跳上窗户，还自言自语：“我这爬墙溜窗的一身好本事，没做采花贼真是太可惜了！”
丘云平震惊的看着她从窗口跳了出去，后面是一片浓密的竹林，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此刻夕阳渐落，竹叶婆娑，四处又无守卫，这书房架上虽然摆满了书，但全是外面书店里的大部头，柏震霆识字不多，摆出来充门面而已，他环顾周遭的环境，只能认命的叹一口气，关上窗户先喝了两杯酒，又挟些菜垫下去，都没空顾影自怜感叹孤单做首酸诗，就投入了繁忙的核帐工作之中去了。
书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花开两朵，柏十七成功逃脱，躲过院中穿梭的仆人及守卫，摸进了赵子恒的院子，趴着窗户小声喊：“子恒——你的止疼药来了！”
赵子恒拉开窗户，她便从窗户外面窜了进去，还反手关好了窗，左右看看内室只有他一个人穿着中衣，轻松往桌案上一坐。
“止疼药呢？”
赵子恒还当她又带了酒过来，往她身上去瞧，什么也没有，颇为失望：“你不是说给我带了止疼药吗？”
柏十七神神秘秘说：“止疼药不在家里，想吃就要翻墙出去。”
赵子恒愤愤：“得了吧？你又来骗我！往堂兄舱里扔老鼠，挨揍的可是我，这是又想了法子来整我？”他被打板子的地方一疼就要忍不住念叨好兄弟几句，真人在面前就更忍不住了。
柏十七忍着笑意道：“这事儿不是已经翻篇了吗？男子汉大丈夫还计较这点小事？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补偿你的！”她挤挤眼睛：“懂了没？”
两人心有灵犀，赵子恒喜上眉梢：“江小仙？”
柏十七拊掌大乐：“不然怎么说咱们是兄弟呢？”在他室内看来看去：“你这里有衣服没我换一件？扮个你的随从，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
赵子恒收拾整齐，先把院子外面守着的护卫支开：“去告诉一声堂兄，时间还早，我去外祖家一趟，明早就回来，不耽误事儿。”
那亲卫去禀报赵无咎，还当他要等着自己一起出去，结果再回到他住的院子里，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听起路过的柏家下人，听说赵小公子带着一名护卫出门去了，还当他带着的是柏家下人，又折返回去向赵无咎禀报。
赵无咎：“柏家下人？”
舒长风：“十三郎跟柏少帮主交好，许是跟她借了人呢。再说咱们的人不熟悉苏州城，总是柏家的人更熟悉苏州城。”
赵无咎又问亲卫：“十三郎是临时起意要去他外祖家，还是派人去找柏少帮主了？”
亲卫：“十三郎回房之后一直在休息，没派小的去找柏少帮主，好像是睡醒了想起来才要出去一趟。”
赵无咎：“备礼了没？”
亲卫：“客房里并无贵重之物，应该是没有备的。本来属下还想着禀报主子之后，陪着十三郎去街上买礼物。”
赵无咎：“你去看看柏少帮主还在不在府里？”
那亲卫去而复返：“柏少帮主跟云平先生在柏家书房里核帐。”
赵无咎：“你见到柏少帮主本人了？”
亲卫：“书房门口有柏帮主留下的两人守卫，说是少帮主有令，要通宵核帐，禁止闲杂人等打搅。”
**********
赵子恒一路带着弯腰垂头的柏十七畅通无阻的出了柏家大门，加之夜色降临，柏家各处都在点灯，光线昏暗，一时倒无人察知柏十七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府了。
两人腿上都有棍伤，虽然未必要命，走路也不甚爽利，便在街口雇了辆马车，直奔江小仙的居处。
江小仙挂牌一年，因其色艺双绝，尤其歌喉曼妙，已经红透苏州城，不少慕名而去的寻欢客就为了听她一曲而一掷千金。
今日也是两人的运气，江小仙前两日在江上画舫吹了冷风有点不舒服，今日才有好转，是以不敢再去江上吹冷风，便没有上画舫，只在家中待客。

第33章
楼上包间居高临下, 能将楼下大厅一览无余。
赵无咎坐在窗前, 透过一帘轻纱, 将目光投注在大厅某一处。
柏十七正与闻滔猜拳拼酒，两人面前各摆了十海子酒, 各有若干兄弟助阵, 还有姚娘派过来服侍一干小爷的丫环们斟酒捧果子，侍候的很是周到。
舒长风跟着赵无咎多年, 自家主子清心寡欲，导致他们这帮亲卫也习惯性远离声色场所，便是连驻守之地的窖子都未逛过, 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
楼下柏十七猜拳又赢了一局，她两条眉毛都快开心的飞起来了，侍候的小丫环不失时机斟酒送到她唇边, 亲自喂她喝酒，她轻佻的在人家小丫环水嫩嫩的脸蛋上摸了一把，痞痞笑道：“你这丫头是闻少帮主使银子派来整我的吧？明明是他输了, 你却给我斟酒？”却低头含住了酒盅儿。
“分明是这小丫头贪恋十七你年少风流，反正你也纳了一房美妾，不如把这丫头赎回去做个通房丫环如何？”闻滔举起一海子酒仰脖灌下，挤兑她。
柏十七：“已经抢了闻兄你一回，再抢一回就不合适了。”
韩小衙内体内的八卦因子噌噌冒上来, 拽着柏十七的胳膊不撒手：“十七你又做什么了快说说。”
赵无咎远远看着, 眉头渐渐皱的死紧——原来柏十七不止与赵子恒举止亲密, 在外面更是与旁的男子拉拉扯扯。
舒长风：“殿下, 柏少帮主这也太……若是女子，将来传出去还要不要嫁人？
赵无咎一语中地：“她也许从来就没想过嫁人吧？”
寻常女子，视贞洁如性命，与男子不敢稍稍有逾距之处，唯独柏十七言笑无忌，与不少男子过从甚密。
舒长风心里的好奇简直抓心挠肝，终于忍不住冒出一句：“殿下，您当真确定柏少帮主是女子？难道哪天晚上您与柏少帮主圆房了？”
他在外面守卫，也没听到房里传出什么奇怪的动静啊，更何况以柏十七的脾气，那是个吃亏的主儿吗？
赵无咎的平静被打破：“我与十七之间清清白白！”又觉得在亲卫面前解释显得多余，低低喝道：“滚出去！”
舒长风滚了出去，可是很快他又滚了回来，进来悄悄掩上包间的门，附耳过去：“殿下，我刚刚在外面瞧见何大人了。”
“哪个何大人？”
“殿下不知，您离京之时，朝中正吵的沸翻盈天，说是历年漕运总有河道有问题，陛下想要派人督理浚河修堤，挑不出合适的人选，这位何琰大人当时呼声极高，在苏州出现，想来这位何大人已经做了钦差大人，被派来勘视河工了。”
赵无咎还是军中雷厉风行的务实作派，讽刺道：“何大人既然是来勘视河工的，跑到这等烟花之地，难道此处竟与河工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舒长风关键时刻还是很机灵的：“陪同何大人的定然是漕河总督的人，要想勘视河工，定然要先熟知本地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做事先做人，人头情面一一打点到了，做起事情也会顺畅无比。
赵无咎如何不知道底下人这些惯有的坏毛病，只是看不惯而已：“你偷偷派人跟着，看看这位何琰大人是如何做事的？”
舒长风掩上门出去了，包间里只剩下赵无咎一个人，他脑子里分神想些朝中之事，总久在边疆，却也并非对朝中之事不闻不问，目光却一直投注在大厅之内的柏十七那一桌。
柏十七可算是找到整治闻滔的地方了，他这个尤好面子，平日都是呼朋引伴，身边绕着一堆狐朋狗友，还极爱摆个谱，与其在家里让他丢脸跌份，还不如在外面，于是好整以暇道：“其实也没做什么，回来的路上见到闻兄想要强纳一个淮安的美人，美人哭的太惨，不想跳闻兄这个火坑，求我救她，无奈之下我就收了这个美人。”
闻家的事情韩小衙内也多少知道一点：“……你居然还能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这里？闻帮主他没打断你的腿？”
柏十七笑道：“我爹倒是想打，可是我跑的快啊。闻兄丢了美人之后心中不甘，便追到我家中去煽风点火，于是我爹让他去追我——”
闻滔听得话头不好，蹭的站了起来，作势要捂她的嘴：“十七，不许胡说八道！”
桌上其余人等都起哄：“闻兄也太过小气，不过一美人耳，哪里抵得上兄弟情谊？还追去人家家里告状？”
柏十七笑的意味深长：“哪儿啊？闻兄平日豪阔大方，有时候可是小气的很呐！”
闻滔心里苦啊！
可是柏十七不懂，在座诸人皆不清楚，都让柏十七交待后续：“后来呢？”
柏十七跳开了一丈远，笑的贼头贼脑，韩小衙内便拊掌大笑：“不会是闻兄在十七郎手里吃亏了吧？”
他两人的表情与动作已经表明了这一点，众人就更想知道后续了。
闻滔恨不得求饶：“十七……”考虑要不要向柏十七认个错揭过此事，正闹腾的厉害之时，台上歌舞停歇，有清音袅袅从二楼传出，全场立静——江小仙要上场了。
柏十七笑着坐回去：“瞧在小仙姑娘的面上，今儿暂且饶了你罢！”
闻滔向她作揖，柏十七摇头：“谢我作什么？还是谢谢小仙姑娘吧。”他果然向着台上方向作了一揖，看起来倒老实不少。
柏十七这才忍笑坐下，目光还特意往他下三路扫了一眼，使得闻滔如坐针毡，脸都绿了。
场上清音渐渐近了，却在头顶上方，原来这二楼某一处搭着个藤花绿蔓的秋千架子，有美人赤足立于秋千架上，声如天籁，云髻峨峨，瑰姿艳逸，柔情绰态，赤足立于藤花绿蔓的秋千架上，缓缓荡了下来，正是名满苏州的江小仙，正是人如其名。
柏十七听的入神，其余人等皆纷纷迷醉，赵子恒更是兴奋的直拍她的肩：“十七十七，今儿真正没白来！”
“嘘——”柏十七示意他安静，继而扭头继续听歌。
厅里桌上所有人都痴迷于江小仙的歌声，唯独闻滔却侧头放肆大胆的看着柏十七，两人见面从来就没好话，几乎从头掐到尾，他鲜少见到柏十七这么专注的样子。
楼上赵无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又添思量。
江小仙一曲既罢，厅里看客纷纷叫好，场中皆是豪客，出手大方，各种珍奇异宝往台上送，只求能与江小仙一度春*宵，一时厅里比之前还热闹，不断有丫环捧着来客的打赏送到台上去，江小仙下了秋千，赤足踩在红毡之上，神色淡然，仿佛台下的叫嚣与她无关。
有丫环抬了琴上来，她在台上起手抚琴，其人如白玉雕成，有种不可亵渎的美，更是引的台下看客心里痒痒，竞赏的越发丰厚了。
赵无咎注视着台下，但见柏十七目光微悯，赵子恒却跃跃欲试，不住怂恿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看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心中所想，他下令：“去将柏少帮主跟十三郎捉上来！”
舒长风亲自下去，悄无声息站在二人身后，一声“十三郎”吓的赵子恒差点从有凳子旧跌坐下去，跟见到鬼一般扭头问：“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主子就在楼上，请十三郎跟柏少帮主上楼一叙。”
闻滔见到舒长风便知道赵无咎来了，笑道：“既然赵兄也光临此地，不如请赵兄下来与我等一起喝酒，岂不快活？”
舒长风直觉赵无咎不喜欢闻滔，淡淡道：“我家主子喜欢清静，就不打扰闻少帮主的雅兴了。”
赵子恒已经吓的六神无主，紧抓着柏十七的手不放：“十七，这可怎么办啊？堂兄追来了！”他身上被打过板子的地方倒好像疼的更厉害了。
堂兄其人出手狠辣不留情面，不比他家中父母祖母，惹祸之后撒个娇耍个赖就能躲过去。
柏十七很是镇定：“堂兄来得，我们怎么就不能来了？”
舒长风很想提醒一下柏少帮主：我家主子可是追着您二位过来的！

第34章
赵子恒双腿发软, 半靠在柏十七肩上被一路拖去了二楼，闻滔有心跟上, 被舒长风伸臂拦住：“闻少帮主对不住了, 我家主子不想见外人。”
三人离开之后，闻滔才醒过味儿来：“不是……柏十七不也是外人吗？”
韩小衙内开玩笑：“也许上面那位是柏十七的内人呢。”
闻滔：“别胡说八道！”
赵无咎面无表情坐在轮椅上, 听到脚步声便把轮椅转了个方向，面朝包间门口，房门一开，入眼便是赵子恒半靠在柏十七身上，站没站相, 他面色冷肃, 责问道：“你没骨头啊？”
赵子恒软趴趴站着, 耷拉着肩膀，才要张口认错，就被柏十七在手心掐了一下, 抬头与她的视线对上，认错的话便被囫囵吞了下去。
柏十七笑的好不夸张：“真是他乡遇故知，堂兄也是听闻小仙姑娘歌喉曼妙，前来临江院听歌的吧？”
临江院还是姚娘那过世的丈夫取的名儿，自从姚娘做了这一行, 买了女孩儿来抚养，延请琴师先生教导, 歌舞技艺理家算帐等等按女孩儿的资质来学, 江小仙挂牌开业, 一炮而红之后，临江院便在苏州出了名，原本只是个富户的别院，如今却成了一等一的娼馆。
赵无咎：“……”真没想到倒打一耙这种事儿柏十七也做的纯熟。
舒长风心道：柏少帮主大约从来不在意她那张面皮吧？他头一次见到人把“不要脸跟颠倒黑白”说的这么自然。
赵子恒更是只差给她跪了，用眼神向她表达了深深的仰慕之情：兄弟您可真行，居然连堂兄的嘴都能堵住！
赵无咎：“柏十七，你的脸皮是生铁浇铸的吗？”厚的都能当锅使了。
柏十七直接拉起他的大手在自己脸蛋上摸了两下，还问他触感：“跟生铁很像吗？硬吗？冷吗？”
赵无咎的手跟被烫到似的连忙缩了回去，指尖却似乎还残留着那温嫩细腻的触感：“你就不能庄重点？”
“堂兄你没搞错吧？”柏十七差点笑弯了腰：“庄重这种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推了赵无咎的轮椅转向窗口，顺便解救了在赵无咎眼神之下瑟瑟发抖的赵子恒，指着楼下的热闹道：“堂兄你看看，今儿这院子里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堂兄你，还有谁知道庄重二字怎么写？”
楼下此刻竞拍正进行的如火如荼，江小仙一曲已经弹罢，漫不经心从台上站着的一排丫环们面前走过，从中挑选合乎心意的礼物，她在哪个丫环面前多驻足两刻，那丫环手里捧着的礼物的主人都恨不得尖叫，等她走过去了，礼物的主人便愤愤灌一大杯酒，满心失落的大喊：“小仙姑娘，你今晚到底想让谁陪？”
临江院的规矩，打赏的礼物概不退还，但若是小仙姑娘挑中其中一件，今晚那名贵客便能荣幸的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江小仙平日只是唱歌陪坐聊天，唯有每个月的十五月圆之夜才会挑选一位入幕之宾，因其机会罕有，才更引的许多怀揣异宝的豪客们频频流连，只为一亲芳泽。
赵无咎不得不承认柏十七说的很对，整个大厅都弥漫着一股醉生梦死的奢靡放纵的气息，与边关的苦寒全然不同，让他很不适应。
柏十七察颜观色，歉然道：“我觉得堂兄并不喜欢这等热闹，便没有邀请堂兄一同前往，哪知道原来堂兄也喜欢听江小仙唱歌，实在对不住了，下次再出来一定请堂兄一起。”
语气诚恳的赵无咎都快相信她了——明明就是偷跑出来的，还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赵无咎的脸都黑了：“你一个……好好的少年郎，老跑来这等烟花之地，能学到什么好？”
柏十七笑嘻嘻道：“歌美，人美，还有美酒佳肴，小丫环服侍，比我家里可舒服多了。”她家里贴身之事还是奶娘带着两个苏夫人的陪嫁在做，都是同苏夫人差不多的年纪，可没有小丫环那等贴心贴肺的温柔。
赵无咎更生气了：“柏帮主真应该好生管教管教你！”他自忖并无资格插手柏家家务事，可是却也莫名替柏十七忧心她混迹于此，于将来无益。
柏十七：“堂兄有所不知，男儿在世有两样东西不能不懂，一样是酒，一样嘛……”她拖长了腔调，双目晶亮如星，透着说不出的狡黠：“另外一样是女人。堂兄这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最是惹下面姑娘们的喜爱，若是江小仙见到堂兄，说不定今晚也就没别人什么事儿了！”
她怪模怪样向赵无咎做了个揖：“说到底我还是很佩服堂兄身残志坚，哪怕不方便也一定要来临江仙见见小仙姑娘的毅力，堂兄若是想要钻研此道，我必倾囊相授，等你治好腿回京之时，说不定苏州城的姑娘们都哭着喊着舍不得放你走呢。”
赵无咎声冷如铁：“你这是调侃我呢还是讽刺我呢？”
舒长风听到这声音都要哆嗦，心道：柏少帮主勇气可嘉，不过却从未领教过殿下的手段，还当殿下忠厚可欺吧？
赵子恒悄悄向柏十七投去赞赏的目光，钦佩她居然敢堂而皇之调侃堂兄，也不怕堂兄当场炸了派人给她几棍子。
柏十七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就是在调侃赵无咎，表情真诚的都要让人觉得她在说心里话了：“我这是夸堂兄呢！”
“多谢你的夸奖，为了对得住你的夸奖，一会回去之后我亲自去感谢柏帮主，多谢他教出来的好儿子对我倾囊相授！”赵无咎说话的调子格外认真，他平日不苟言笑，沉默的坐在轮椅之上都让人觉得可靠，何况此刻直视着柏十七的眼神所说。
柏十七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坏菜了！
堂兄学坏了！
他居然想跑去告状了！
她一把搂住了赵无咎的胳膊甜笑：“别别！堂兄咱们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

第35章
包间里静寂无声, 赵子恒默默向后退了几步，准备见势不妙就先逃一步, 省得再被打一次。
舒长风深知周王脾性，他在军中赏罚分明，若有违反军令者得同袍求情，惩罚加倍, 且求情者也落不了好。
他暗暗为柏少帮主捏了一把汗，心想：殿下哪里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人？
然而柏十七的脸皮厚度简直平生仅见，她敢于顶着赵无咎的冷脸抱着他的胳膊不放, 不住灌迷魂汤：“堂兄你大人大量, 跟我一个小人有什么可计较的？都怪我胡说八道惹堂兄生气，堂兄哪用得着我倾囊相授？我也太小看堂兄的魅力了，肯定有不少小娘子哭着喊着想要投入堂兄的怀抱……”
赵无咎坐在轮椅上，低头就能看到她满含着笑意的眸子黑白分明, 藏着十七八条小心思, 仿佛眼珠子一转就会有小心思飞出来，他一张冷脸差点快板不住了。
“不如先回去，见过柏帮主再说？”
任柏十七说的天花乱坠，赵无咎一招制敌。
他推动轮椅，作势要回去的模样，柏十七顿时慌了, 死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堂兄！堂兄！不过是在临江院偶遇, 惊动我爹做什么？他老人家近来觉浅, 说不定早早歇息了, 还是不要了吧？”
赵无咎推动轮椅都到了包间门口，柏十七被他一路拖到门口，对他的固执简直无可奈何，索性破罐子破摔，质问道：“同样是来临江院听歌，堂兄来得，我跟子恒怎么就来不得了了？堂兄到底哪里瞧我不顺眼，非要告诉我爹？”
赵子恒缩在门内，只差向她献上自己的膝盖了——英雄，在下佩服！
他敢在家里撒泼耍赖的逃避惩罚，被堂兄揍了却只能默默咽下男儿泪。
舒长风：……明明主子是追着你俩过来的！
赵无咎却被她质问的一时无言，苦恼的盯着眼前这个强言善辩的小家伙，想到她做的那些事儿，也不知道柏帮主头疼不疼，反正他现在一脑门子官司。
他皱着眉头：“你觉得……我是瞧你不顺眼？”
柏十七就这点好处，眉眼高低一望便知，感知到他的态度有所松动，告状的心思似乎不那么强烈了，立刻顺杆子爬：“哪儿能呢？堂兄是那样小心眼的人？”还特别善于自我检讨：“堂兄那是心存仁厚，想着让我跟子恒上进，所以才不愿意我等来此烟花之地。”她瞬间就出卖了好兄弟：“可是堂兄有所不知，像我们这种在漕河上讨饭吃的，朝不保夕，今朝有酒今朝醉。可子恒不同啊——“
赵子恒一听这甩锅的口吻就慌了：“哪……哪有不同啊？”
柏十七抱着赵无咎的胳膊不松手，声音低落之极：“见过堂兄之后，我就知道子恒出自诗书之家，家中定然也是人才倍出，不然也不会有堂兄这样威严的人物。”她痛斥好兄弟的荒唐：“子恒你怎么能……怎么能堕落至此呢？不好生在家读书上进，求取功名，却跑来跟我这样的粗人瞎混？”
赵子恒：“……”这嫁祸的方式……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十七你……”
柏十七朝他眨眨眼睛，大包大揽向赵无咎保证：“堂兄放心！我以后跟子恒在一起，一定对他严加约束，不再带他到此等烟花之地荒废时间！”
赵无咎虽知她为了她逃脱柏帮主的一顿责罚无所不用其极，竟然还用自贬的方式，可还是被她话里的自我认知惊住了。
但凭心而论，漕河上混饭吃的汉子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往前冲？
这是个危险系数极高的职业，而帮主及少帮主看似过的风光无限，帮派斗殴一个弹压不住危及自身，性命家小便全都交待在了大运河里。
他沉默起来，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无咎出身再高，却也戍边十年，见识过无数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也知道这世上大多数人并非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而是苦熬苦挣在这世上活命罢了。
“……那你也不能整日流连于此，就算是身处荆棘，自身也得好学上进。”这句话竟是格外的苍白无力。
世人都尊敬读书人，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闻名天下知。
然则并非所有的人都走读书科举之道，譬如女儿身的柏十七就没法走这条路，而身有爵位的赵子恒也大可不必走此辛苦道路，赵无咎总算明白这俩人为何一拍即合了。
柏十七诚恳的望住了赵无咎：“堂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读书入仕光宗耀祖这条路我是走不成啦，这辈子也就这样儿了，在漕河上混口饭吃，闲来听听曲子，也就人生这一点点乐趣了，堂兄……不会连这点小乐趣都觉得不可饶恕吧？”
赵无咎的原则跟怜悯心互相搏斗，一时觉得女子不应出现在临江院，一时心里又觉得柏十七可怜，看似神彩飞扬的她其实也是身负桎梏，生生把素来果断的周王殿下给难住了，轮椅停在包间门口沉吟不决。
柏十七见风驶舵，立时便又将轮椅推了回去，一扫沉郁之色，向他热烈推荐：“好教堂兄知道，临江院除了有小仙姑娘歌喉曼妙，做的宴席小菜也是出了名的好，还有姚娘亲手酿的各色花酿果酒，既然来了不可不尝！”
赵无咎冷着一张脸任其作为，赵子恒惴惴不安，也不知堂兄是被柏十七说服了还是在酝酿着下一波风暴，反正他后背心还是湿的。
柏十七也不叫小丫环来侍候，猜出来赵无咎不太喜欢，肚里暗骂他是个老古板，但表面上却直夸他洁身自好，只叫了酒菜及一个弹琴的姑娘，虽比不上小仙姑娘的水平，调节气氛却也使得。
楼下的热闹时不时传入耳中，两人略微侧身便能看到，柏十七便指着楼下竞拍的豪客向赵无咎介绍场中诸人，十有八九她都认识，偶尔有不认识的便猜测：“观其举止穿戴，当是个外地客商。”
赵无咎终于开了尊口：“十七，这么看来，临江仙来客你大都认识？真没看出来你可是交游满天下啊。”
赵子恒被柏十七背后插了一刀，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当下不遗余力也向好兄弟挥刀：“堂兄你可别小瞧了十七，这其中一半人说不定都跟她喝过酒呢。”
柏十七忙为自己开脱：“堂兄别听子恒瞎说，我这不是……家里有船，来往搭乘的客人不少，但凡做生意的都要托运河的便利运货，都是正当的生意往来。”心里觉得这话倒好像后世某些常年流连于各种娱乐场所的应酬男不回家的托词，颇觉可乐，顶着赵无咎清正严明的目光只能忍笑。
赵无咎眸在两人身上各扫了一眼，赵子恒有些犯怂，不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柏十七却道：“我们做漕运的，总不能不吃饭吧？”
话都让她一个人说完了，赵无咎明知她的身份做此事不妥当，竟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诸如“为你好”之类的空话从来也不能解决一个个乃至一群人的温饱问题。
一时酒菜齐备，楼下的热闹终于止歇，江小仙姑娘挑了一名外地三十四岁的豪客相携而去，赵子恒羡慕的看着那名身形魁梧的汉子点评了一句：“真是鲜花茶在了牛粪上，那人除了有钱，哪里懂什么琴曲？”
柏十七悠悠道：“就算是牛粪，那也是一块金光闪闪的牛粪！”
赵无咎莞尔。
赵子恒哑然。
惟独舒长风笑出声来，忙忙转身出去了。
那位豪客不但出手大方，且全身无不透露着有钱人的气息，从发冠到手上的戒子腰间挂着的各色物事，只差在脑门上贴几个嚣张大字：大爷不差钱！
姚娘今日赚的盆满钵满，天大的劳累也消失无踪，见到房里端来的各奇珍异宝，忙吩咐丫头子：“小仙房里的酒菜果子挑最好的送上去，你们都打起精神侍候着，可别出了岔子，不然仔细你们身上的皮子。”
小丫头忙忙应了去侍候，过得片刻又匆匆而来：“姚娘，不好了——”
姚娘才卸了钗环，散了头发揽镜自照，为眼角的细纹而伤感，听到这话只觉得晦气：“什么事儿不好了？”
小丫头道：“有三位大爷来了，其中一位是柏帮主……”
姚娘斥道：“我还当什么事儿？柏帮主虽然不喜欢十七郎纳妾，可也不禁他来咱们院里玩啊，大惊小怪的，出去吧。”等到小丫头子到了门口，忙喊住了她：“回来！悄悄儿去告诉十七郎一声，让他长点心眼，别触了他爹的霉头，小心挨了打。大庭广众之下，怪丢人的！”
小丫头子应了一声，忙忙奔去赵无咎所在的包间，才发现里面酒菜动了一半，人却已经不见了，她暗想：还好走了，也不至于撞到一处。

第36章
柏震霆原本还怕赵无咎与柏十七走的太近, 家里这只崽子不消停, 还带着满身的小辫子, 再闯出祸事儿，不容易收场。哪知道赵无咎被外人揭破身份, 自家崽子一脸傻样, 顿时对这位何大人充满了好感, 恨不得厚厚送一份谢礼。
他低喝一声：“十七, 还不快回家去，犯什么蠢？”
好好回家同丘云平培养感情才是正经。
没想到赵无咎却点头道：“柏帮主言之有理, 出来的时间不短了，我们回去吧。”示意柏十七推轮椅。
何琰忙忙拦在前面，试探道：“殿下既来了苏州，却不知下榻在何处？回头下官忙完公事, 亲自去向殿下问安。”
赵无咎眉眼之间全是不耐烦, 道：“让开！”
周王常年从军, 京中早有传闻, 自他腿伤之后脾气越来越差, 原来见到百官上前问礼还能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只是冷淡疏离，但受伤之后就大为不耐烦, 没奉送他一个“滚”字算是客气了！
柏十七身上全部的机巧都好像被赵无咎的身份给吓到了，推动轮椅离开临江院的时候还满心茫然：怎么就惹了这么大一尊佛回来？！
她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赵子恒：瞧瞧你干的好事！
赵子恒向她讨好一笑, 出奇的乖巧。
柏震霆带着两位商业伙伴走了, 张朱两位欲言又止, 很想探听柏家与周王的关系，柏少十七竟然称呼周王为堂兄，那柏家又是什么来头？
两人心里都存着疑虑，但又觉得此事颇为蹊跷，故言辞谨慎，反而沉默了。
柏十七推着赵无咎先走一步，舒长风却被何琰拉住了。
这位钦差大人面露惶恐：“舒校尉，殿下莫不是生气了？”
京中不少受过赵无咎冷脸的官员们都曾经有过何大人的忧虑，舒长风驾轻就熟安慰他：“殿下心情不好，何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何琰小心探问：“殿下来江南……是散心的吗？”
舒长风叹气：“可不是嘛？殿下多年征战，如今身体不适，来江南休养而已。况且殿下一向不喜欢被打扰，何大人既然是奉旨的钦差，倒不必特意去向殿下问安，殿下也不喜见外人。”
他向何琰拱手：“在下告辞了。”
何琰注视着他大步而去，如释重负。
钦差何大人满身轻松的回去了，柏十七却与他恰恰相反，一路之上眉头皱的死紧，到了家门口还被个长随拦住凑近耳边嘀咕了几句，她眉头才算略微舒展，亲自送赵无咎到客房才开口：“我有一事不明。”
赵无咎道：“不明白什么？”
“如果我没听错，您是……那位掌兵的殿下？太子殿下嫡亲的弟弟周王殿下？”
赵无咎：“这么说也没错。”
“那我要不要下跪行礼？”她作势要跪，被赵无咎拉了起来：“认识这么久了，现在才跪你不觉得晚了点吗？”
柏十七本来也不是什么循规蹈距之人，正好就坡下驴，自行落座，以一副探究的表情端详赵无咎，心想果然之前一直觉得他不似文官，原来气质一说并非虚妄，她今日也算是亲证了。
赵无咎任由她打量，对她的表情尤觉好奇：“在想什么？”以柏十七的性格，说不定没什么好话。
“也没什么。”她眼里逐渐浮上笑意：“茶楼酒肆传唱的英雄人物忽然之间出现在眼前，总有点不真实，上次还听到外面有说书先生形容周王殿下声如铜铃……原来传言全然不靠谱！”其实外面早有传言，说周王天生貌丑吓人，留在京里有碍观瞻，这才自请前往戍边，没想到天生将才，拒敌于国门，立下绝世功勋，这才回京……云云。
不然怎么解释他好好一个嫡出的皇子，不留在京里舒舒服服等着做亲王，非要跑到边关去受苦？
赵无咎居然心情出奇的好，难得自黑：“是不是见过之后觉得还不如传言，很是失望？”
“传言自有其夸大之处，不过想象落到了实处，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她再想不到传闻之中的杀神居然是个喜欢训人的古板性子，与人民群众的期待南辕北辙，让她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赵子恒原本缩在一边的，听到她这话才道：“外面那些人不知道怎么编排堂兄呢，你居然也信？”
柏十七对他可没什么好声气：“也是，兄弟一场都信不过，挖了坑让我跳，更何况外面传言哪里作数？”
可怜赵子恒一路之上不知道被她坑了多少次，临了还要向她认错道歉：“都是我的不对，我原想着咱们认识的时候就不计较这些身外的虚名，彼此只要投契便好，这才没有明示身份。再说我若明示了身份，你还肯同我做兄弟么？”
柏十七素行不良，明知赵子恒瞒着她带周王一路南下，也不好紧抓着不放，只能郑重问道：“那就容我多一句话，周王殿下……在江南没什么仇人吧？”
赵子恒怪叫：“堂兄从来没在江南露过面儿，哪里来的仇人？”
“那我就放心了。”柏十七道：“外面说书的都爱耸人听闻，位高权重者动不动就能招来一波暗杀，你也知道我胆子小，更惜命，不想莫名其妙惹祸上身。”她做出个畏缩模样，赵子恒恨不得揍她一顿：“你胆小？”
“你若是胆小，这世上恐怕胆子大的也没几个！”
柏十七：“你那是高看我了！”
赵无咎笑意掩饰不住，心想若是胆小的知道皇子亲临，一路之上多有冒犯，恐怕早就跪下不住叩头求饶了，让柏十七向他叩头求饶，真心惶恐于他的身份，无异于痴人说梦。
赵子恒一副牙痛忍不了的模样：“行了行了啊，酸话你也甭多说，我不就是没告之你堂兄的身份嘛，你还跟着喊了多少日子堂兄？既然连兄弟都相称过了，这会儿装胆小也过了啊。”
柏十七泄气似的朝后一瘫，露出一副无赖模样：“你们别用冒认皇亲要杀头一事来吓唬我，小心我隐瞒黄老头的下落。”
黄老头最不耐烦与有权有势之人打交道，嫌权势熏人，若是听说求医者有身份高贵，宁可跑了也不肯治病，他常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有钱有势之人既不缺大夫医治，更不缺人参鹿茸之类的大补之物，最可怜便是寻常老百姓，缺医少药没有银子看病，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站在人文主义立场，柏十七对黄老头众生平等不分贵贱的心态还是有几分佩服的；但是作为漕帮合格的少帮主，手底下养着数千张嘴嗷嗷等着吃饭，对于黄老头这种论调不敢苟同，不能将个人技能利益最大化，他躲在哪座山上啃野菜根都不为过！
赵子恒眼前一亮：“找到黄老先生了？”
“人倒是找到了。”柏十七起身站在赵无咎轮椅前面，两手撑着轮椅两边的扶手，倾身与赵无咎对视：“可惜黄老头有个臭毛病，最不喜欢为权贵服务，偏偏周王殿下的身份……”
赵无咎注视着她漆黑的眼珠，两人离的极近，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暧昧，他忽的笑了：“什么周王殿下？我不是你堂兄吗？”
“不好不好。”柏十七最不耐烦那些臭规矩，可是知道赵无咎的身份之后再称他为堂兄有掉脑袋的危险：“这个称呼我听着瘆的慌，换个称呼吧？”
“赵大哥如何？”周王殿下亲自与她商议。
柏十七直起身，催促赵子恒：“赶紧收拾行李跑路吧，再晚我爹就要回来了！赵大哥，您说是吧？”
柏震霆原来以为柏十七知道了赵无咎的真实身份，也会远着周王，没想到她不但没有远离，竟然还轻轻松松拐带了周王跟赵子恒跑了。
“……少帮主去哪了？”
柏家一众下仆跪在柏震霆脚下，说不出个缘由，被迫承受着帮主的怒火，只差瑟瑟发抖了。
丘云平看帐看的头晕眼花，好不容易出关，听说柏十七拐了赵子恒兄弟俩跑了，头一个念头便是：宋四娘子怎么办？
少帮主才娶了美妾回家，把人丢在家里自己个跑出去了，也不知道柏府的下人们如何轻慢四娘子？
他顶着黑眼圈去向柏震霆汇报工作，还摆出一副关心的架势：“少帮主可是遇上了急难之事？我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总也是个男子，帮主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譬如……安抚少帮主的美妾之类棘手的活儿。
柏震霆不知丘云平一早就惦记着柏十七的墙角，如果不是碍于收留之恩，说不定早就开挖，还当他是真心记挂着柏十七，更加坚定了让丘云平进家门的打算，难得慈爱一回：“你是个好孩子，十七脾气暴烈了些，往后你可得好生劝导着些。”
丘云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帮主难道瞧出端倪了？

第37章
江南水运发达, 柏家后门口就设有小码头, 几人坐上乌篷船，连个驾船的仆役都不用, 柏十七坐在船尾撑船，头上罩了个斗笠, 蓑衣披起来，行动缓慢, 不抬头活脱脱是个老艄公。
赵无咎兄弟俩连同舒长风一起坐在舱内, 帘子放了下来，狭小的舱内一股子潮湿的水气, 乌篷船顺水而行，来往舟子都被柏十七一根竹篙轻巧避过, 果真是撑船的一把好手。
赵子恒顽心大起, 扬声道：“十七, 要不要我来帮你撑？”
柏十七压着斗笠笑骂：“你是想我们大家都掉河里喂王八吗？还是老实坐你的船吧。”
水乡自有水乡的便利，小小舟子载着几人行了两日，沿途在镇子里靠岸住宿吃饭, 都被柏十七安排的妥妥贴贴，俨然一名老江湖，到了第三日上头，便到了吴镇。
柏十七将船系在镇上小小的码头上, 招呼几人上岸：“听来报信的说, 黄老头就在这镇外山上的一处道观里, 不过他不待见权贵, 恐怕要委屈几位换身衣裳了。”
赵无咎生的稳重威严，舒长风收拾收拾也能见人，唯独赵子恒被她嫌弃了：“你这副轻佻样子最招黄老头厌恶，要不你就留在镇上吧？”
赵子恒嚷嚷道：“本就是陪着堂兄前来江南治腿的，怎能跟堂兄分开片刻？”
柏十七上下打量：“那你就扮个小厮吧？”
镇上成衣店里的衣服自然及不上众人身上所穿之面料精良，换装之后赵无咎瞧起来也不似寻常人，柏十七围着他转了几圈，便替他捏造了一个新身份。
他们一行人沿着镇上人家的指点一路上山，到得道观已是下午，守门的道僮见到几人还当寻常香客，由得几人进得三清观，在三清殿里拜过了三清道祖，便绕过文昌殿直奔后面。
柏十七逮着个道僮问：“听说你们这里住着位大夫？我不远万里特来求医，还请引荐！”顺手便塞了十两银子过去。
其余人等皆低头听她胡吹大气——两三日水路便是不远万里，忒也夸张！
小道僮惊讶于她的消息灵通，拿了银子便引了二人直往道观深处一处院子过去，到得门口便闻到一股药味，他往后一缩：“大夫便住在此处！”
柏十七推开院门，大笑道：“黄老头——”
院门大敞，晾药的架子上晒满了草药，有名身着半旧布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一旁检视药材，被突然出现的柏十七惊到，随即便笑起来，语气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十七，你怎么来了？”
“朱大哥，你不是前年就已经出师了吗？”
朱瘦梅乃是黄友碧唯一的弟子，早就在外面独自行医，还真没想到他能出现在吴镇。
他生就一副清秀的面孔，又是个温雅谦和的脾性，做大夫久了更是淡泊平和，乍然见到柏十七却心情极好，快步迎了过来，站在她面前细细打量：“我出师了就不能回来服侍师傅了？”他比柏十七高了大半个脑袋，低头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关切的问：“你是不是又淘气了？哪里伤着了”
柏十七站在他面前笑嘻嘻的没正形：“朱大哥你不能盼我点好啊？”眼珠子在院里巡梭：“黄老头呢？”
朱瘦梅打趣道：“师傅要是听到你找他，说不定早藏起来了。”他看看天色：“这会儿他老人家还在山上采药呢。”
柏十七一听此言，立时朝着门口招手：“赶紧进来，把院门关起来。”
舒长风推了赵无咎进来，赵子恒回身关上院门，柏十七向几个介绍：“这位赵大哥……是浙江漕帮底下的分舵主，腿受伤许久，想找黄老头给瞧瞧。”
赵无咎临上山之时，柏十七还将他的头发弄乱了一些，加之出门之后他便未曾再修面，下巴新起的胡茬青黑一片，身着粗布长衫，倒有了几分江湖人物的粗豪落拓。
他向朱瘦梅拱手见礼，朱瘦梅素知柏家交游广阔，单五省漕帮以及与漕帮有生意往来的客商数目便很是吓人，倒也信了柏十七的话，与赵无咎回礼，进屋斟了茶出来与众人吃，依旧与柏十七谈些别后事宜。
柏十七天生言语爽利，日子又过的跌宕起伏，逗的朱瘦梅笑意满面，赵子恒有种“好兄弟被人抢了”的错觉，有心插话，可他如今扮着赵无咎的长随，只能站在一边装哑巴，还悄悄瞪了朱瘦梅好几眼。
朱瘦梅五感敏锐，却假作不见，直等到太阳西斜，穿着件旧道袍扎着绑腿头发篷乱的黄友碧终于回来了。
他方推开院门，柏十七已经跳起来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黄老头，可找到你了！”
黄友碧被吓了一大跳，都不必定睛瞧便知道谁来了，在她额头敲了个爆栗，没好气道：“说吧，你又想祸害我什么好药材？”
朱瘦梅含笑上前接过他身后装满药草的背篓，任由柏十七拖着黄友碧到得赵无咎面前，气呼呼道：“喏，你不是专喜欢治疑难杂症吗？我给你送个医案过来，浙江漕帮的兄弟，可别再糟践我一片好心了！”
黄友碧年约五旬，须发掺了霜色，肤色呈现出一种长久被暴晒之后形成的暗褐色，手长脚长，头发随便用木簪子挽着，如果换身粗布麻衣再扛个锄头，这身形貌说是田间老农都有人信，唯独一双睿智的眸子颇为不同。
他蹲下身摸摸赵无咎的双腿，便开始脱靴……
********
天色渐黯，朱瘦梅接过道僮篮子里送来的饭菜摆在外面石桌上，无奈叹气：“都是你招的，师傅只要忙起来连饭也不肯好好吃，现在怎么办？”
柏十七翘脚坐着，心不在焉盯着房间里亮起来的灯光：“……要不我端过去喂？”
朱瘦梅被她逗乐了：“还是你先吃吧。”
赵子恒与舒长风趴在门口张望，被柏十七一边一个拖了过来：“黄老头问诊不喜欢人家打搅。”
黄友碧有很多怪癖，比如问诊总忌家属在一旁走来走去，问东问西，没事儿就爱往深山老林子里钻，或者背个药箱做铃医，走村串镇，不是寄居在道观就是庙宇，时常穷的叮当响，身上铜板都没几个。
他从年轻时代就开始行医，如今已经名满江南，不知道医治了多少疑难杂症，有不少江南富商愿意资助他开医馆，或延请他做府医，都被他拒绝了，便是赚了丰厚的诊金，转头也救济了穷人，天生一把散财的好手。
赵子恒与舒长风心神不定，坐在外面心里跟猫抓似的，若非柏十七拦着，早闯进去了。
等到黄友碧问诊完毕，出来洗手吃饭，已经是月上中天。
柏十七见他神色凝重，连嘻笑之色也收了起来，很是担心：“赵舵主的腿能治好吧？”
黄友碧埋头扒饭：“有几分把握，但也不敢保证。”于病症上他一向比较谨慎，轻易不会打包票说能治好。
京里御医用尽了浑身解术，都没能让赵无咎的腿有一丁点感觉，他此次南下心中也存着一点微渺的希望，但理智又告诉他这是在做无用功，因此“有几分把握”于他已然是好消息了。
他微微一笑：“我这腿已经请过许多大夫，尝试过许多方法，都没什么效果，成与不成老先生尽管一试，无论什么样的治疗我都尽可配合，您老不必担心。”
黄友碧见过不少病人，大夫都还没有放弃，病家就已经放弃了，眼前男子目光坚韧，但看那腿上刻骨伤痕，当初应是伤的很重，他居然也能熬过来，可见此人心智非同一般，他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勉力一试。”
柏十七拍掌道：“我小时候腿断了不也是您老人家治好的，想来赵舵主的伤您也必能治好，从明日起不如我们进山猎些兔子野鸡之类的改善改善伙食？”
道观里送来的菜味道着实不错，就是寡淡的慌。
黄友碧恨不得拿筷子敲她的脑袋：“说吧，你这次不会是又闯了什么祸，跑出来躲灾了吧？”
柏十七一脸的被冤枉：“我是那样的人吗？”
“是啊。”黄友碧一点也不给她面子，还对柏震霆表示幸灾乐祸：“你打小什么毛病老夫不知道？小时候淘气断了腿都不老实，还要哄了瘦梅背着你去河里捞鱼，两个人差点被水冲走，泡成落汤鸡回来，生病都不耽误你闯祸的，长大了还能有乖的时候？”
想起那时候喝过的苦不堪言的药汤子，柏十七总觉得饭里都有一股药味儿，对黄友碧也不客气起来：“如果不是朱大哥翻方子，谁知道您老恨不得往我汤药里加二斤黄莲，这是医者之道吗？”
朱瘦梅居中调停：“您二位别吵了，饭菜要凉了！”
柏十七朝黄友碧做了个鬼脸:“瞧在朱大哥面上，我不跟糊涂的老人家一般见识！”
黄友碧敲她的脑袋：“也就瘦梅宠着你，不然当心老头子把你赶出去！”
两人低头各自扒饭，饭后却因为床铺问题又发生了矛盾。
院子里总共有三间屋子，黄友碧居中，平日朱瘦梅睡在左厢，右厢放置些草药，却也放着张床，今日便权当作客房，却也挤不下四个人。
况且一听说柏十七跟赵无咎等人挤住在一起，黄友碧师徒的脸都绿了，齐齐反对。
黄友碧的理由是：“你打小睡相不好，右厢房总共一张床，你也不怕自己去睡，把别人全都踢下来？”
朱瘦梅说话就温和多了：“赵兄弟腿上还有伤，也不好太挤，不如你来我房里睡？”他后半句“我去师傅房里打地铺”还没说出来，赵无咎就态度很坚决的反对：“既然十七睡相不好，也不能去打搅朱兄弟。”
听起来倒都是无可辩驳，柏十七抱着脑袋想静静：“要不我去三清殿守夜得了？省得你们吵吵！”

第38章
月光照在三清殿上, 小道僮在侧殿里打盹。
朱瘦梅躺在黄友碧房里的榻上，睁着眼睛瞪着房梁，里屋师傅的鼾声如潮汐般有起有伏, 他的心情也随着鼾声而起起伏伏。
今晚争执不下，最后黄友碧拍板，让柏十七住到朱瘦梅房里去, 赵子恒还说：“我们三人挤一间, 十七一个人住一章,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殷勤询问：“十七, 不如我们俩住一起吧？”被赵无咎在肩膀上狠拍了一记：“让你睡哪就睡哪, 废话恁多！”
赵子恒很委屈, 不过他的委屈无人理。
朱瘦梅心里存了事儿, 这张小榻是平日师傅坐卧用的, 他连腿都伸不开，只能半屈着，就更加睡不着了。
外面霜白的月色映照在窗户上, 他不由自主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朱瘦梅小时候是个孤儿，从小就被个老乞丐收养, 磕磕绊绊活到将将能自己提着打狗棍乞讨, 老乞丐就在那年冬天过世了，留下他也差点没熬过那个冬天——多亏黄友碧行医归来，路过那座破庙, 发现了高烧不退的他, 才救了他一条小命。
此后黄友碧身边便多了个连名儿也没有的瘦弱小药僮, 后来的名字还是救了朱家镇上的秀才公，那位秀才公得知他的身世慎重起的。
朱瘦梅从小就勤勉好学，吃过苦的人都知道现下的生活有多来之不易，识药学医不敢稍有懈怠，除了侍候师傅起居，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医上，偏偏摔断了腿的柏十七被柏震霆送过来，托付给黄友碧照顾治疗。
柏震霆的原话是：“我家这崽子淘的厉害，不然也不会摔断了腿，黄兄你只管严厉管教！”
彼时黄友碧暂居苏州乡下，赁了三间土屋，与村上开蒙学的秀才公家相隔的不远，治好了卧床多年的秀才娘子，便将朱瘦梅送去开蒙。
朱瘦梅每日时间有限，他不但要读书，回来还要学医，煮饭，帮黄友碧晾晒草药，忙的不可开交，忽然有一天家里添了个断了腿的小孩子，七八岁年纪，唇红齿白，长的比他讨喜不说，还让黄友碧时时记挂，上山采药的时候都叮嘱他：“一定要看好十七，别让她乱跑。”
那时候他性格比较拘谨，心里还暗藏着乞讨学来的生存法则，犹如小兽般护食，黄友碧的话让他心里升起深深的危机感，总觉得这个小孩子是来同他抢师傅的，既不敢把他丢出去惹怒了师傅，又不愿意照顾他。
柏十七从小淘的没边，是江苏漕帮二代里的孩子头，手底下有一队小兵，忽然之间卸了任，被柏震霆丢到乡下，寂寞的都快发芽了，见到朱瘦梅就亲热的不得了，“瘦梅瘦梅”叫个不住，还点评他：“给你起名字的老头定然不安好心，本来就瘦瘦弱弱的，还叫什么瘦梅呀？不如叫胖梅得了！”
朱瘦梅很爱惜自己的名字，对自己现有的一切都非常珍惜，听到柏十七如此侮辱他的名字，趁着黄友碧出门把柏十七按在地上要揍，结果被他搂着脖子在泥地里滚了一圈，一身布褂子脏的不成样子，左边的袖子都被抓破了，他气的差点哭出来——这可是师傅央了邻居大娘缝制的，他极为爱惜。
柏十七见他哭丧着脸的模样，很是不解：“衣服弄脏了换一件就行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朱瘦梅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有父母疼爱的孩子哪里懂得他的心酸？
蒙学馆里的同窗们都有父母疼爱，有的祖父母都还活着，谁人尝过他的辛酸苦楚？
朱瘦梅讨厌死了眼前的小孩子，找了个进山采药的机会诱惑他：“山里有很多野果子，现摘了在山泉水里洗一洗，又甜又酸，可好吃了。”
柏十七果然欢呼雀跃嚷嚷着要去，她腿上还夹着板子绑着固定，拄着一根拐仗走路，有时候也支使朱瘦梅背她。多数时候朱瘦梅不太愿意，但当着黄友碧的面儿都表现的十分乖巧。
他背了柏十七进山，一路上肚里不知道骂了几百遍“死胖子”，有父母疼爱的孩子恐怕连饥饿都没尝过，吃的白胖粉润，背起来累的要死，拼死拼活背到半山腰，他借故要去采药，让她在原地歇着，自己跑了。
那天下午，朱瘦梅心神不宁，天人交战，无数次想要回去，又无数次否决了自己的想法，等到天色渐黯之后，他终于慌了，想到要迎接师傅即将而来的厌恶眼神，也许还会认为他心术不正，就跟村上那些偷偷骂他的孩子们一样，认为他是个“没爹没娘无人管教的野孩子”，他心里就好像压了块沉沉的石头，都要喘不过气了。
他一口气跑到半山腰，柏十七却不在原地，差点急出满身的汗，扯开了嗓子就喊：“柏十七——”
才喊了没两声，头顶传来一道睡意朦胧的声音：“吵死了！”
朱瘦梅抬头看时，才发现柏十七倚在树杈上睡觉，还不耐烦的翻了个身，悬悬就要掉下来，一边嘟囔：“吵死小爷了，你不是不来了吗？”
“我我……我……谁说我不来了？”
柏十七翻身坐起，吊在一根绳子上滑了下来，还顺手把那条绳子又收了回来，塞进了衣服里，另外一只手里提着个小布袋，塞给了他，抱怨道：“本来刚烤出来的金黄焦香，放了一下午都蔫了，口感差了许多，我都恨不得扔了，真是浪费了小爷的手艺。”
朱瘦梅闻到一股肉香味儿。
他打开包袱，也不知道柏十七这小布袋里衬是什么，居然还防油隔水，哪怕凉了的烤肉也是肉啊，朱瘦梅恶狠狠一口咬下去，比肉干还好吃，使劲咽下去之后差点热泪盈眶：“你怎么……你怎么弄到的？”
黄友碧对于吃喝不讲究，反正饿不着冻不着就行，但小孩子馋肉简直没有缘由，看到山间林中的兔子野鸡也觉得那是一盘行走的肉菜，想想就要流口水，朱瘦梅又没打猎的本事，于是只能干看着。
“抓的啊。”柏十七拍拍他的肩：“回去了，再晚了黄老头要骂人了。”
黄老头对于身为客人的柏十七可不太客气，该骂的时候照骂不误，比对待心思第三的小徒弟还要凶。
朱瘦梅背着柏十七，怀里是烤兔肉，说不出什么滋味，一脚深一脚浅的背着柏十七下了山，心里惴惴不安，生怕柏十七向黄友碧告状，肚里不知道想了多少个理由，从“我忘了……”到“采药采迷了……”之类的，结果一个也没用上。
黄友碧见到俩小孩子天黑了才回来，本来是要发作的，可是柏十七率先出击：“你家连口肉都吃不着，我爹要是回来见到我跟你的小徒弟一般瘦，不得心疼死啊？我们去山里打猎了！”
柏震霆在物质上从来不会委屈了自家崽子，给黄友碧留下了丰厚的诊金，可惜散财好手黄友碧很快就接济了同村的贫民，弄的大家都只能啃菜叶子萝卜。
他心里略有心虚，质问起“进山打猎”的俩小孩子也就不那么理直气壮了：“你们两个小孩子能猎到什么？”
朱瘦梅如释重负，连忙将自己啃了一口的烤兔肉递给黄友碧：“师傅……十七他真的猎到了兔子，这是给你留的烤兔子肉！”
黄友碧接过来凑着灯下瞧了一眼，果然是兔子肉，闻起来倒是挺香，他撒了只兔腿，剩下的还给了朱瘦梅：“你们吃吧！”
那是朱瘦梅第一次吃烤兔肉，他当时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食物了。

第39章
道观生活清苦,柏十七深知黄友碧师徒对物质生活毫无要求,次日清早就拖着舒长风与赵子恒进山打猎,准备改善生活。
朱瘦梅倒是想去,可黄友碧要替赵无咎扎针泡药浴,他还得准备药浴的汤药,只能眼睁睁看着柏十七跟飞鸟入林一般欢欢喜喜跑了。
赵无咎度其脸色,难得有了谈兴，旁敲侧击问道：“听朱兄之言,与柏十七自小相识？”
朱瘦梅不动声色的伸手试试浴桶里的汤药水温，与脱的只剩亵衣亵裤的赵无咎对视一眼,露出个温文的笑意：“十七小时候就淘气，摔断了腿被柏帮主丢到乡下来治腿，她那个性子又闲不住，逼着我每天背着她在外面跑。那时候我身子弱，还真别说，背着她跑了一段日子下来,不但饭量大了，就连身体也壮实不少。”可算是意外之喜了。
柏十七自从在山上断了腿都能猎到兔子,还隐瞒了朱瘦梅恶意丢弃她的事实,两个人因食物而结缘，关系终于趋于缓和，还渐渐发展出了友谊。
别瞧着如今朱瘦梅温和可亲,小时候的他可是只小刺猬,除了信任黄友碧,对别的所有人都常年保持着警惕，一有风吹草动就要竖起耳朵，紧张的观察四野，危机感极深。
两个人在溪边烤鱼吃的肚儿溜圆，一起平躺在大青石上睡觉，听到点动静朱瘦梅就要蹭的坐起来，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柏十七却睡的跟死猪一样，还要翻个身压到他身上，将人扑倒在大青石上，枕在他臂弯蹭蹭继续睡。
朱瘦梅翻身要起来：“十七，有人过来了。”
柏十七眼睛都不睁，小声嘟囔：“小兔崽子，没事跑来打搅我睡觉。”那口吻与柏帮主极为相似。
摸过来的是朱瘦梅的几名同窗，乡下孩子半日读书半日回家帮补家中干活，这几个孩子在村里家境都属中等，平日欺负欺负瘦弱的朱瘦梅，这几日听说他家里来了个小瘸子，都好奇不已，今日跟着过来，远远看到朱瘦梅把小瘸子放在水边，那小瘸子竟然叉了好几条鱼，刮鳞去肚，在水边生火烤来吃，肚里馋虫都给勾起来了。
为首的二狗子准备劫富济贫做一回好汉，直接杀过去抢鱼，被狗头军师大胖死命拦着，力劝不可逞莽夫之勇，应该智取。于是四五个毛头孩子直等到他们吃饱倒卧大青石板上，才终于摸了过来。
乡下孩子穿着布鞋，刻意放轻了脚步围过来，朱瘦梅长年保持的警惕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自从进入蒙学没少被二狗子等人欺负，但又不敢告诉黄友碧，生怕师傅觉得他麻烦，只能每次都以采药在山上摔了来搪塞。
这块大青石面积甚巨，他们两人睡在正中，一旁还放着芭蕉叶包着的两条烤鱼——那是留给黄友碧的。
二狗子等人的目标就是这两条烤鱼，才摸过来还没够到芭蕉叶，“啪”的一声胖呼呼的爪子上就挨了一下子。
智取失败！
二狗子惨叫出声，大胖傻眼了，其余三名同伙大怒，小石头怂恿：“咱们几个凑过去一起打，我就不信打不过他们两个小杂碎！”
乡下孩子蒙学里读过几天书，还是脱不了张口的粗语秽语。
朱瘦梅惊坐起来，就要跟他们拼命，又担心柏十七一条伤腿被人压在大青石上暴揍，不但对不住烤兔烤鱼烤鸟蛋等美味，说不定还会让黄友碧责怪他照顾不周。
他才要挡在柏十七前面，就被柏十七一巴掌压坐回去：“你老实坐着看戏。”柏十七眼珠子都亮了起来，还笑着搓手：“许久没活动了，真没想到还有人送上门来给小爷消遣。”
小石头先英勇的扑了上来，还没到达目标人物，就被一根拐棍给击中了双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大青石边缘，膝盖恐怕都破了皮，他疼的眼圈泛红，差点哭出来，柏十七却坐在当中摇头晃脑：“哎哎别客气呀，初次见面哪用得着行此大礼！”
小石头大怒，对着其余的小伙伴嚷嚷：“你们还不揍这个小瘸子？”
几个小孩子包抄过来，在朱瘦梅的胆战心惊之下，柏十七仅凭一根拐杖就让这帮小子们或跪或摔，还有人磕掉了门牙，一齐痛哭着大败而归。
朱瘦梅自从在这个小村子里定居，进入蒙学之后没少受这几个孩子的欺负，背着柏十七回家的时候，头一次心甘情愿，恨不得就地撮土为香，跟柏十七拜把子。
“十七，你真厉害！”
柏十七趴在他瘦弱的脊背上慢吞吞说：“你也可以像我一样厉害的啊，只要多多吃肉，好好锻炼身体。”
朱瘦梅从小身子亏损的厉害，黄友碧虽然会汤药调理，但做饭的手艺极烂，还不懂荤素搭配，不能给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子提供足够的肉食，难怪朱瘦梅力气不够。
朱瘦梅怀揣身为强者的美梦背着柏十七回家，才把两条烤鱼奉上，家门口就堵了几名泼妇，各人手里扯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童上门来讨公道。
为首的是大胖他娘胖婶，嗓门与身材成正比，喊一嗓子“黄大夫”都快把这三间土坯房的屋顶给掀了：“黄大夫，你瞧瞧你家孩子把我家孩子给打的……”
黄友碧美食还未尝到，就接到了群众堵上门来举报自家不肖徒弟，隔着篱笆墙往外一瞅，五名妇人揪着五个小哭包，还有个小哭包嘴唇都破了，门牙也不见了，他哪里还有吃鱼的兴致，转回头严厉的问道：“怎么回事？”
朱瘦梅还从来没见过师傅生气的样子，吓的瑟缩，没想到柏十七扶着拐杖很是淡定的说：“黄老头，让他们都进来吧，有理不在声高，咱们今儿说道说道。”
黄友碧给气个半死，早知道老友家这只崽子难缠，只能请几名妇人进来。
胖婶进来狠狠瞪了一眼朱瘦梅，扯着自家大胖给黄友碧瞧：“黄大夫，你瞧瞧我家孩子给你家孩子打的！”
其余几名妇人纷纷附和，力主要严惩凶手。
朱瘦梅吓的半死，生怕黄友碧不要自己，都准备上前跪下认错，却被柏十七拉住了袖子，她坐在凳子上敲了敲石桌：“都给小爷闭嘴！”在几名妇人错愕的表情里问大胖：“瘦梅今天动手打你们了吗？”
大胖摇摇头——朱瘦梅若是有这般本事，平时哪里能被他们欺负？
柏十七又指着二狗子小石头：“你们说，瘦梅今天动手打你们了没？”
二狗子狠狠瞪了一眼：“他敢？！”
几名妇人呆住了。
柏十七骂道：“你们这群小王八蛋，平时没少欺负瘦梅吧？他老实不敢跟黄老头告状，你们就次次欺负他。没想到碰上小爷我吃亏了，就哭着喊着让家里长辈带着来讨公平，平日欺负瘦梅怎么也不见你们讲公道二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几个小孩子被她骂的都忘了哭，胖婶张口结舌，还待再理论：“可是……可是……”
柏十七破口大骂：“可是个屁！你们家孩子是宝，别人家孩子是草啊？你家孩子平日欺负我家瘦梅，现在吃了亏还有脸来理论？”她倏然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小匕首，随手掷出，扎中了院里一只啄食的公鸡，那只公鸡应声而倒，在地上抽搐起来，还试图爬起来逃命，歪歪扭扭站起来又倒了，倒弄的都是血。
“往后你们就天天给菩萨上香，祈求自家人没病没灾，别来求黄大夫治病！再欺负我家瘦梅，小心小爷我动手！”
胖婶婆婆最近还吃着黄友碧的汤药，乡里人节俭，生了病请不起县城里的大夫，有时候得了大病攒点钱还没吃几幅汤药就没了不说，效果还不好，但黄友碧不但医术高超，还时常免费送药，就算是收费也只是意思意思。
黄友碧师徒俩都是好性子的，小徒弟安静听话，被欺负了也不吱声，黄友碧性情温和又乐善好施，不在意钱财，但柏十七可不是个好性儿，一番话连消还打，还宰了黄友碧养的一只公鸡，不战而屈人之兵，让胖婶等一干妇人败退，纷纷向黄友碧及朱瘦梅道歉。
磕掉了门牙的小孩子给黄友碧瞧瞧，也说正到了换牙期，过段时间就会长新的门牙，不算什么大事儿。
一行人退去之后，朱瘦梅简直要崇拜死柏十七，恨不得把她顶在头上，事隔多年他回忆起此事还是忍俊不禁，向赵无咎讲起来也是满脸笑意：“赵兄弟不知道，那是我头一次觉得……觉得有手足当真好！”
黄友碧固然救了他的命，可是这位先生太讲道理，朱瘦梅生怕被他抛弃，凡事都看他的脸色行事，哪怕黄友碧为人再亲切温和，蹙一蹙眉头他也要反省半日，暗底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到，让师傅不高兴了，因此愈发勤勉，回家就找活干。
无人能够理解朱瘦梅的战战兢兢的心理，黄友碧大半生痴学医术的光棍更是不懂敏感的小孩子的心理。
朱瘦梅往浴桶里添够了药汤，轻轻松松抱起赵无咎放进了浴桶，笑道：“我从小身子瘦弱，自从被十七点醒之后便有意锻炼身体，这些年下来旁的不说，力气倒是不小。”
别瞧着他一副温文的模样，半旧的布袍子下面的肌肉却硬硬的，赵无咎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真没想到，十七打小就伶牙俐齿。”
朱瘦梅探手进去刺激他双腿之上的穴道，暗想：十七何止是伶牙俐齿，分明是从小就有一副侠义心肠。
“我当时也问过十七胆子怎么那么大，居然还敢跟大人对着干，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这些人还没她家柏帮主可怕。柏帮主发起火来可凶了，这些妇人不过嘴上嚷嚷而已，吓唬一顿就跑了。”他唇边笑意浓烈，手上动作停了一瞬：“赵兄不知道，等这些人走了之后，她就支使我烧水烫鸡拔毛，还从师傅的药匣子里找出几味药材做了一锅鸡肉。”
味道至今让他念念不忘。
也许让他念念不忘的还有平生初次被人毫无缘由的护短，不分青红皂白的站在他这边，让年少惶恐的他终于敞开了心扉，忘记了曾经遭受过的冷眼，也接受了柏十七的友善。
赵无咎下半身被滚烫的药汤包围着，腿上的穴道被朱瘦梅按来按去，在蒸汽缭绕里，他想象小时候的柏十七，心里竟然升起少见的嫉妒——嫉妒眼前的男子竟然与小时候的柏十七熟稔到如此地步。
闻滔也与柏十七打小相识，可这两人八字严重不合，柏十七提起他就没好话，上手收拾起来也毫不客气，但朱瘦梅却全然不同，是个特殊的存在。
“后来你们俩关系就好起来了？”
朱瘦梅低头按压着他的穴道，声音里都满含着笑意：“不瞒赵兄，从那以后在村子里居住的三年里我都是横着走的。”
胖婶回去之后，左思右想，如果得罪了黄大夫，光是婆婆的医药费就是一大笔银钱，他们家里支付起来可是很吃力的，碰上真金白银再疼孩子的心肠也得靠边站。
她扯着大胖好生教训了一顿，告诫他往后不可再欺负朱瘦梅，还把攒下来的一筐准备进城换钱的鸡蛋送到了黄友碧家。
黄友碧倒是不肯收，却被柏十七扯收下了，她还特别不要脸的说：“我就当胖婶这是为大胖往日欺负我家瘦梅来道歉的！”还小人大量的说：“只要大胖往后不再欺负我家瘦梅，黄大夫还是会为你家里人瞧病的。不过要是再欺负，犯在我手里就要小心你家大胖的胳膊腿了，我下手可是没轻重的!”
胖婶纵然有这个意思，被个小孩子当面揭破，也臊红了脸，向黄友碧道别，匆忙走了。
天色还未黑，其余四家都送了礼物过来。
黄友碧对着桌上的腊肉鸡蛋野茶母鸡等物，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教训柏十七一顿，还没开口反被她给训斥了：“黄老头你可别感谢我，我为瘦梅出头完全是看在你快把他养废了的份儿上打抱不平的！”
朱瘦梅平日勤勉好学，蒙童馆里先生夸奖不说，他也觉得这孩子用心：“我哪里养废了？”
柏十七指着朱瘦梅挑剔的说：“怎么没养废？你看看他，好好一个男孩子被你养的畏畏缩缩，不但眼神畏畏缩缩，连说话也不敢放开了嗓子，知道的说你在养徒弟，不知道的还当你在养奴隶呢。他这副样子要是丢给我爹，早被打死了！”
黄友碧于医术一道钻研甚深，可于育儿方面却尚属空白，他不懂正常的小孩子应该是怎么样的，只觉得小徒弟挺省心，结果到了柏十七嘴里，小徒弟的优点却成了大问题。
“你爹打孩子是你太淘气，瘦梅懂事，哪里能跟你一样挨揍？”
柏十七翻个白眼：“黄老头你傻吧？别瞧着我爹揍我，可他心里得意着呢，我这么厉害，把一帮毛孩子收拾的服服贴贴。我爹平生最瞧不起那些窝窝囊囊毫无担当的男人，骂他们连娘们也不如。瘦梅今天要不是我拦着，铁定向胖婶她们道歉，明明自己没错，时常被欺负，我今天只是小小反击，在你的眼神之下他就差点道歉，男子汉是非对错都不敢坚持，你还没觉得养废了？”
黄友碧被她一席话堵的哑口无言，闷头啃了好几块鸡肉，当天晚上给柏十七的汤药里加了双倍的黄莲。
熬药的是朱瘦梅，他闻着那浓郁的黄莲味恨不得替柏十七把药给喝了。
事至今日提起此事他也忍不住笑出声：“我当时年纪小，又不熟悉师傅的性情，现在回想起来，师傅也有这么可乐的一面。”
十七说，我家的瘦梅。
她说：她家的瘦梅呢。
黄莲苦药算什么，替她挡刀子他都愿意！

第40章
赵子恒从小养的金尊玉贵, 哪怕狩猎也有一大批随从跟着，在皇家猎场里跑马比划几下，至于狩猎成果……他高风亮节的表示不在意。
类似于乡下猎户般徒步丈量山间小径，钻林子爬树的艰苦狩猎方式还从未尝试过, 出发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发怵：“万一我走不动呢？”
柏十七慷慨解难 ：“没事儿，万一真走不动我背你。”
舒长风眼神微闪：“不劳柏十少帮，万一十三郎走不动，属下背着即可。”心道：殿下若是知道柏十七背着您，也不知道做何感想？
赵子恒信以为真，兴冲冲跟着柏十七进山打猎, 被忽悠着挖坑设陷阱，登高爬树，在陡峭的山间穿行，收获满手掌的水泡, 两条灌铅般沉重的双腿，脸颊被荆棘划破伤痕数条, 在山间尖叫：“十七我破相了！”
柏十七很淡定：“你要相信黄老头的医术。”
赵子恒提着两只血淋淋的兔子一屁股坐在树下不肯挪动半步：“我真的走不动了！再不走了！”
柏十七手里还提着两只雉鸡，腰间兜着两窝鸟蛋, 遥遥注视着一头雄伟的野猪穿林而过的英姿恨不得流口水：“炙烤野猪肉也是很香的……”可惜这位“仁兄”奔跑的方向与他们挖的陷阱南辕北辙, 呜呼哀哉！
赵子恒注视着远山的道观愁云惨淡：“十七，你答应过要背我回去的！”
柏十七一脸坏笑拉起同样提着兔子的舒长风就跑, 还边跑边嚷嚷：“你自己不走回去, 今晚就在山上过夜吧！反正山上老虎野猪蟒蛇什么都有, 也够热闹的！”
满山遍野都响起她清透欢乐的笑声, 舒长风几乎暴笑，被她拖的踉跄，回头看时，赵子恒一脸呆滞的看着他们，好像没反应过来，等他们跑出去足足有十几步之后，才“哇”的大叫一声：“柏十七，你敢骗我？！”
柏十七扭头得意的朝他吐舌头，特别欠揍的喊：“那你来打我呀？”
赵子恒两条腿就好像是两根不听指挥的柱子，僵硬沉重，迈两步似拖着万钧重石，他都快哭了，眼看着柏十七拖着舒长风跑了，太阳已经架在了山涧上，再拖下去天黑都回不了道观，便含着热泪咬着牙往前冲。
现在他深深明白一个真理：误交匪类，损友是靠不住的！
柏十七就跟活土匪一般，她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赵无咎扎完针，一桶药浴泡完，坐着轮椅留在院子里，手里还抱着一本从案上随手顺来的医书发呆，山间寒气重，朱瘦梅贴心的拿来了厚褥子盖在他膝盖上，遥望远处青山，看看天光，念叨两句：“十七也该回来了。”
赵无咎不语，恍若未闻。
半个时辰之后，柏十七跟舒长风旋风般刮进院里，赵无咎抬头看时，便见到两人手拉着手直冲进来，表情都变了：“长风——”
舒长风本来做好了背着赵子恒回来的准备，没想到在柏十七的故意捣蛋之下竟然跑了回来，况且她的举动太过淘气，真是让人又好笑又好玩，因此他直冲进来之后面上笑意都还没变，听到赵无咎的声音才反应过来，顺着他的目光自动检视赵无咎的目光焦点，才发现两人……是牵着手跑回来的。
他赶紧抽回了自己的手，柏十七跑的微微喘气，撑着膝盖笑出声：“子恒真是太笨了！我的话他居然也敢相信。”
朱瘦梅闻声而来，见到她这副模样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十七，你又整人了？”
柏十七很是不满：“朱大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怎么叫我又整人了？”她说的可冠冕堂皇了：“子恒身体差，我跟舒长风带着他去山上锻炼锻炼，分明是为他好！”
——人家溜马溜猎狗，只有她溜的同伴满山跑！
朱瘦梅忍笑点头：“是是，你为赵兄家中小厮身体着想，当真贴心至极。”
柏十七从小爱玩爱闹的性子，又是在漕帮长大，身边无论何人都能打成一片，连他小时候那些同伴大胖二狗子小石头最后都投入她的麾下做个捣蛋的急先锋，更何况是赵无咎的小厮被她当玩伴对待。
难得的是赵无咎，此人素来严肃，见到跑的几乎累成了三伏天狗子的赵子恒，只知道吐着舌头大喘气，他居然也颇为赞同柏十七的做法：“子恒也该多跑跑了。”
赵子恒头一天吃了亏，柏十七次日再次提议进山，他也犹豫挣扎过，可柏十七用无辜的语气很自然的问又自然：“子恒，你不去看看昨天挖的陷阱里有没有猎物？”
昨晚柏十七在道观外生火烤兔子炖鸡，拾柴生火支使的赵子恒团团转，也不知道是劳累过度，还是自己猎回来的兔子亲自动手学着料理，味道是平生未见的美味。
赵子恒咬牙：“我……我去！”大不了今天再跑一回。
往好处讲，经过路上赵无咎的体能训练，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脆弱，没有旁人的搀扶，后路断绝，他居然也一气跑了回来，睡一觉起来昨日进山感受到的痛苦也并不那么真切了，反而乐趣大于痛苦。
他记得山间林木的清香，枝头的鸟叫，没有逃过一劫的肥兔子，还有望猪兴叹的柏十七快要流口水的模样……山上其实还挺好玩的。
昨天那只健壮肥硕的大野猪逃避危险的能耐不错，但年纪阅历比不上它的另外一只夜半出来觅食，居然就掉进了他们挖好的陷阱里。
远远听到陷阱里的声音，赵子恒小跑过去兴奋大叫：“十七，十七猎到个大家伙！”
也不枉费他们一番劳累。
短短二十天时间，道观后面的山上都快被柏十七祸害一遍，她见天拉着舒长风与赵子恒出门，有时候朱瘦梅也会背着药篓同行，几人收获颇丰，一时吃不完，便做猎户模样结伴去山下售卖。
赵子恒享受惯了的，平日花出去的银子流水一般，售卖猎物获得的一点微薄银两都不舍得花用，揣在怀里当宝一样，逗的柏十七乐不可支：“子恒，我从来也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抠。”
赵子恒在山上跑了这些日子，近来也不觉得双腿沉重了，肤色都黑了不少，也壮实了一点，谈起生计居然也能知晓一点世情了：“我过去从不知珍惜银两，如今竟是觉得农夫猎户皆不易。”
舒长风心道：殿下若是听到您这番高论，不知道得有多欣慰。
柏十七笑的前仰后合：“哎哟喂，这才哪到哪啊？就已经懂民间疾苦了？”她扳着手指头算：“这世上百业哪有不苦的，打铁撑船磨豆腐，你可是一样没尝过呢。如果有兴趣，不如趁此机会体验一番？”
赵子恒被她不怀好意的笑容吓到，总算学乖了不少：“你既都说苦，我不体验也罢。”
柏十七近来大展烧烤炖肉厨艺的机会较多，荷包里一点盐也用的精光，索性去官盐店买些细盐，结果进去了一问价格，便是连赵子恒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他怀里那些打猎的银子竟是连盐都要吃不起了。
卖官盐的都是官府里有后台的，口气也不大好，近来三人满山里乱窜，穿的都是粗布短打，虽然容貌齐整出色，可人靠衣装马靠鞍，给那官盐店的伙计打头一瞧便是三个穷酸，口气便不好起来：“既买不起便出去罢，别站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拍拍打打竟是要赶人的架势。
赵子恒几时受过这种奴仆的气，当下便要发作，被柏十七扯了一把，生拉硬拽给弄了出去，回头看那官盐店，但见门口寥落生意冷清，心里便也知道有异，带着三人在街上闲逛了半日，尾随着一个挑着箩筐的壮汉进了小巷子，买了半斤私盐回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托他怀里那点微薄银两的福，赵子恒如今可算是知民间疾苦了，方才明明官盐店里的盐买不起，没想到搁街上拦着个挑箩筐的汉子就能买到价格相差数倍之距的盐，瞧成色粗细也差不了多少，这其中可不有蹊跷吗？
柏十七见他一脸的求知欲，叹口气道：“你个傻子！官盐店的价格高的离谱，寻常百姓吃不起，便偷偷买点私盐来吃，总不能不吃盐吧？”
“私盐？”
赵子恒与舒长风一个久居上层，另外一个长居军营，于江南民情全然不知，更何况是素有富庶之名的江南，盐茶产量居全国之首，蜀中的井盐无论成色味道都及不上，怎的老百姓竟是连官盐都吃不起，要铤而走险去买私盐来吃？
贩卖私盐可是犯法的！
“地方官府难道都由着私盐泛滥？都不管的？”赵子恒深觉不解。
柏十七翻个白眼：“你怎么不问官盐为何价格如此之高？竟是逼的老百姓都吃不起官盐了，官府为何都不管？”
“这个……”赵子恒理智上觉得贩卖私盐犯法，可感情上却想站柏十七的立场，也很想问一句：“官府为何都不管？”

第41章
对于赵子恒的疑问, 柏十七难得掉一句书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这种事情你回去问问周王, 说不定他知道呢。”
舒长风心道：殿下一心扑在军务上，于地方庶务知之甚少，你让十三郎回去请教殿下, 不是故意使坏吗？
赵子恒脑子倒也不笨：“我才不问呢, 又不是堂兄掌管盐务。”凭着天生的直觉, 他觉得盐道这趟浑水还是不掺和为妙。
柏十七夸他：“聪明！”
他倒信以为真, 还连连追问：“我哪聪明了？哪聪明了？”马上就开始犯蠢。
舒长风：真是白长了聪明像，却是个笨肚肠。
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柏十七去河边找路过的船只准备给家中捎句话儿, 赵子恒与舒长风在茶舍等候, 哪知道半个时辰之后她雇了马车, 拉着个重伤垂危的人回来了。
赵子恒还当她良心发现, 体谅他们路途远走路回去辛苦，哪知道爬上马车就闻到一股极重的血腥味, 车上被子里裹着个人, 头发凌乱胡须覆面，柏十七还催促车夫：“赶紧走！”
黄友碧大名在外但行踪不定, 难得近来借住道观, 没想到柏十七送来一个不良于行的赵无咎就算了，又拖了个重伤快死不知名姓的伤员, 张口就喊救命。
他掀开被子扫一眼伤口, 顿时头大如斗：“你看这人身上伤口, 显是锐利的兵器所伤，谁知道是匪是官？不管是这两类人，我都不愿意沾手，万一招惹上官司，你替我去衙门走一趟？”
黄氏不诊之患者第五条：为官为匪不诊。
柏十七面不改色的撒谎：“黄老头，你这就固执了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这人未必是官是匪，说不定是过往客商，被水匪抢了货物砍成这般模样，扔到河里呢。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没命？”
赵无咎推着轮椅过来，撩开此人面上的头发瞧了一眼，与舒长风交换个眼神，心里直犯嘀咕：这人瞧着有点面熟，跟朝中一位要员生的有几分相像。
黄友碧被柏十七说服，与朱瘦梅合力把人抬进房里去救治，留几人在院子里等候。
赵子恒去换衣服的功夫，柏十七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殿下，送你个礼物！”
赵无咎接过去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审问：“哪里来的？你怎么会有这个？”却是一方官印。
“从他手里抢来的啊。”柏十七回忆遇上此人的过程：“我给家里传信，结果在河边看到水里漂过来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拖到岸边一看，他手里死死握着这玩意儿，我觉得好玩，就抢了过来。”她讲的维妙维肖：“本来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抢的时候这人眼睛睁的老大，跟俩牛眼睛似的。”她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赵无咎才不相信她的鬼话，这家伙满嘴谎话，也就哄哄黄友碧这样狷介耿直的人。
柏十七无语望天：“大约……是官印吧。”她虽没见过，可也是读过书的人。
赵无咎一把扯住了她的袖子往旁边拉，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巴：“你都知道是官印了，居然还敢哄骗黄老先生？他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柏十七一脸虚心求教的样子：“是啊，怎么办？若是黄老头知道他救了个当官的，会不会救活了再掐死？”她捂嘴低呼：“天爷，那就是杀人了！”
“调皮！”赵无咎在她额头敲了一记，对她简直无奈之极。
黄友碧医术超绝，此人也是命不该绝，三天之后悠悠醒转，睁眼看到头顶的横梁，还当自己进了阎王殿，情绪激动之下大喊：“我有冤情——”他以为自己声音洪亮，开口才发现嗓子干涸的快要裂开了，发出的声音极低。
恰逢柏十七闲来无聊在榻边坐着，迅速扭头去看黄友碧，见他篷头垢面抱着医书研读，这三日几乎没怎么合眼，一张老树皮似的脸越发皱的厉害了，满眼的红血丝，一副要跟阎王抢人的架势，沉浸在医学的海洋里一时不能自拔，根本没听到他的患者发出的微弱声音。
柏十七以手指抵唇，示意此人闭嘴，还杀鸡抹脖子威胁他闭嘴。
男人才从鬼门关打了个转回来，很快清醒过来，明白自己还在阳间滞留，并没有沦落为河里冤死的水鬼一只，也知道谨慎为上，当即困难的点点头表示明白，柏十七这才惊讶出声：“醒了醒了！黄老头病人醒了！”
黄友碧丢下医书忙忙 的过来探脉，翻眼睛看舌头，一通摆弄，问患者：“你贵姓？”
男人惊魂未定，一言不发。
柏十七：“别是个哑巴？”
黄友碧：“说不定遇上事儿被惊着了，吓的说不出话来。”他居然信了柏十七那番鬼扯：“幸好一条命是救了回来，先好好养着吧。”坐回桌边开了药方递给柏十七：“拿去给瘦梅煎药，我得睡会儿，年纪大了扛不住。”他捶捶腰腿，扑倒在床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床上的男人张口要说话，被柏十七捂住了嘴巴，小声叮嘱：“伤没好之前，你就先做个哑巴吧。”
男人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居然认同了她的话，缓缓点头，闭上了嘴巴。
赵无咎听说男人活了过来，抚摸袖中那一方印，与舒长风猜测他南下的缘由：“父皇派了个何琰勘查河道，派这一位来做什么？总不会是他回家探亲路过，被水匪给劫了吧？”
若是寻常客商被水匪劫了也有可能，可这一位可是京官，谁会蠢到专跟官府作对？
舒长风笑道：“总不会是为着江南盐道吧？”他说完之后发现赵无咎表情奇特，顿时笑意凝固：“……不太可能吧？”
赵无咎摩挲着官印上面的字若有所思：“说不定真被你给猜中了，江南盐道烂成什么样儿了，你难道还看不出来？私盐泛滥，背后肯定有人纵着，恐怕获利颇丰，上面能派人来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敢假作水匪截杀朝廷命官……”原本是一时的猜测之语，可是真讲出来却觉得后背森冷，只恐与事实相去不远矣。
舒长风也被吓到了：“他们……真敢这么大胆？”
江南盐道，从上到下可都是肥差。
朱瘦梅按方熬药，亲自端去喂病人吃药。
喂完了药，又推柏十七出去：“我替他换药，你呆着碍手碍脚。”
柏十七自忖心灵手巧，属于一点就通的人物，区区换药包扎也难不倒她，居然还被朱瘦梅给嫌弃了：“不要我帮忙，你自己个儿忙去吧！”
赵无咎坐着轮椅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她出来招招手：“十七，过来。”
柏十七颠颠跑过去，敲敲他的小腿，热切道：“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赵无咎含笑道：“尚可。”
柏十七不高兴了：“这种事儿都可以打官腔，虚伪！”枉费她认识他一场，还假托漕帮的人送他来治腿，冒着被黄老头发现的风险。
赵无咎苦笑：“进展缓慢。”
她才高兴起来：“治病哪有那么快的，有进展就是好的。”
赵无咎看似闲谈：“房里那位醒过来都说了些什么？”实则仔细观察柏十七的神情，就怕她再扯个谎骗自己。
柏十七嘿嘿笑，干脆说：“他说不了话，哑巴了。要不您改日亲去问问？”又叮嘱一句：“不过他现在才醒过来，应该还处于危险期，万一情绪激动发生什么意外，到时候可别怨黄老头救治不力啊。”
赵无咎：“知道了，我会等他伤势好转一点再进去的。”
柏十七：“您比子恒聪明多了，真不像是一家子的兄弟。”那一位只知道憨吃傻玩，半点心计都没有，简直是宗室里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奇葩。

第42章
过得几日, 那男子伤情逐渐稳定，挑了一个黄友碧师徒俩都不在的时间，舒长风推着赵无咎进去探病。
男子见到赵无咎惊呆了：“周……周王殿下？”
京中盛传周王深居简出，寻常连帝后也极少见到他，没想到他却出现在江南, 还是个颇为偏僻的地方, 实在让人诧异。
不过想到他的离奇遭遇, 周王能出现在这里就不奇怪了。
他欲起身向周王行礼，被赵无咎拦住了：“俞大人重伤在身，不必多礼。”此人原来乃是御史台主官御史大夫俞昂，天生一副硬骨头, 很得皇帝信重。
俞昂原本已至穷途, 差点连性命也难保, 重伤清醒之后对周遭环境极为警惕，在柏十七的示意之下装哑巴，没想到峰回路转居然见到了周王, 这位杀伐果断, 哪怕断着腿坐在轮椅上, 依旧有往日的威严, 当下几乎老泪纵横：“微臣还当自己要成为河底的冤魂水鬼, 真没想到被殿下所救, 真是天可怜见！”
他如今连官印都丢了, 真要对外宣布自己是钦差大人, 连个凭证都无。
赵无咎却不想占了柏十七的功劳：“我可不敢居功, 救你的是漕帮少帮主柏十七，近来她每日进来陪你，俞大人想来早就认识她了。”
俞昂想起那个故意让他装哑巴的古灵精怪的少年，哪怕身在逆境也不由露出浅浅笑意，轻咳一声道：“柏少帮主是个谨慎的人呐！”全然没想到柏十七纯属故意整他。
“俞大人怎会被人砍伤，出现在河里？”
俞昂想起当时凶险的状况，无端身上发凉：“微臣受命前往江南清查盐道，恐怕前脚出京，后脚便有人书信传递消息，我坐的官船才进入两淮，便遇上好几拨水贼，身边带的好手都折损了，最后连官船也被凿沉，我被人砍伤，迫不得已跳河，没想到逃得一命，真是万幸！”
舒长风顿时震惊不已：“他们也敢？！当真是要财不要命！”
赵无咎轻笑：“这有什么不敢的？俞大人遭遇水匪，到时候跟盐运使司毫无关系，反而是沿河卫所要受申斥。只要能保住盐运使的肥差，杀人越货也不出奇。”
俞昂敬佩的说：“微臣死后，什么脏水都可以往微臣身上推，也尽可能把罪名推到沿途水匪身上，若是官府再行剿匪数人，往上报时说不定还能获得上峰嘉奖，等朝中再派人来清查两淮盐道，该抹平的帐目早都抹平了；或是用奇珍异宝收买下任钦差。”
赵长风：“那为何不收买俞大人？”
俞昂苦笑，赵无咎代为解释：“俞大人刚正之名远扬，从不收受贿赂，便是用金银之物收买他，说不定也会成为呈堂证供，还不如一开始就取消收买的打算，直接让他死于水匪之手。”
“好狠！”舒长风喃喃。
外面忽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谁好狠？”
房门被推开，柏十七扬着一张笑脸窜了进来，仿佛带进了满室阳光，见到俞昂居然坐着，啧啧摇头：“我就知道这些狗屁规矩会妨碍病人养伤，这位……大人，黄老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救了回来，早说了要卧床静养，你可别浪费黄老头辛苦采回来的药材！”
俞昂见她说话颇不客气，心中不安，慌忙向周王道歉：“殿下勿怪，柏少帮主心直口快，也是担心下官身体。”
赵无咎心道：再无礼的事情她都做过了，难道我还能找她算帐不成？但俞昂维护她，反显的他是个外人似的，让他心中不悦，便道：“既然如此，等俞大人休养好身体再说，父皇若是知道俞大人身故之事，想来还会另行派人前来两淮，到时候再见机行事。”拉了下柏十七的袖子，口气不失亲昵：“十七你也别在房里闹腾，影响俞大人养病，跟我出去外面玩罢。”
柏十七蹦蹦跳跳上前来推他的轮椅，并未察觉他的不悦，笑着告状：“赵大哥快去看看子恒，他刚才跟我去摸鱼，没想到跌进泥潭里，滚成了泥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你真应该教训他一顿，省得他天天不安生！”
赵子恒原本一介翩翩佳公子，既不会凫水也不会摸鱼，上树掏鸟进山打猎都是选最优雅的方式，没想到跟着柏十七一路学下来，现在渐得了其中乐趣，每日玩的不亦乐乎，身子骨健壮了，皮肤也黑了些，行动更是与翩翩贵公子相去甚远，快成了江湖草莽。
他说是扮作赵无咎的小厮，现在也能勉强算是半个漕帮汉子了。
舒长风扶了俞昂躺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脚，被俞昂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声询问：“舒校尉，这是……”什么情况？
外面都传周王殿下不苟言笑，与朝中重臣不甚亲近，便是在宫宴是对前去敬酒的官员不假辞色，真没想到却能与一名江湖少年言笑晏晏，诸多亲近。
舒长风不免要替自家主子遮掩一二：“柏少帮主天真烂漫，心无城府，与殿下一见如故……”
俞昂想想，寻常人见到他被砍成重伤，哪敢随意出手救人，这位柏少帮主倒是侠义心肠，周王殿下喜欢他的古道热肠，两人相交甚密也不奇怪，遂释然一笑：“舒校尉说的也是。”这年头谁人不喜欢简单直白的人？特别是整日在朝中与人相斗的，更为喜欢心思单纯的人。
外面院子里，赵子恒果然一身泥浆坐着，见到赵无咎还得他得意展示手里小木桶里的战果：“舵主快来看，小的给您逮了两条滑溜肥壮的鳝鱼补身子。”小厮做习惯了，他近来连称呼也大改，免得黄友碧师徒俩瞧出端倪。
赵无咎推了轮椅过去，低头看时，脚下的小木桶里果然盛着两条肥壮的鳝鱼，正在桶底游来游去，乍一离开舒适的环境，便惊惶失措四处乱窜，但桶底空间狭小，只能互相纠缠游来游去。
天气渐凉，赵子恒身上衣衫全湿，坐了一回便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差点喷了赵无咎一脸，吓的捂着嘴巴认错，但却忘了自己满手的泥浆，倒捂了一嘴淤泥，生生把自己给抹成了一只脏猴子。
柏十七嫌弃大笑：“子恒，泥浆好不好喝？”
赵子恒岂能吃亏，跳起来便要追她：“好不好吃，你尝尝不就知道了？”追着要喂一嘴的泥浆给柏十七，好让她也尝尝泥浆的滋味。
柏十七岂能坐以待毙，跳起来就跑，两人在小院里你追我赶，倒闹出了一院子的笑料。
两人都是少年玩闹心性，打闹无忌，赵无咎不知想起了什么，低头注视自己的双腿，情绪低落。
前两日鉴于治疗效果奇慢，黄友碧便想用激进的法子试试，敲开原来的伤处重新接骨，但断骨再生于患者十分痛苦，他犹豫再三才告之赵无咎，更怕伤上加伤，不但原来的伤处治不好，还有可能引出新的症状。
无论是大夫还是病患都知此举为冒险之法，万般无奈之下才有此下策。
赵无咎为此考虑了很久，这两日睁眼闭眼都是马上征战的时光，醒来一头冷汗，他实在难以接受自己未来后半生都坐在轮椅上成为一个废人。
赵子恒与柏十七打闹的笑声响彻小院，赵无咎忽下了个决定，等到黄友碧晚上回来，他便有了决定：“既然没别的办法了，我接受断骨再续之术。”
黄友碧神情凝重：“此举虽然冒险，但却有五成的把握，试一试总比毫无希望的好，你既同意我便去准备汤药。”
当天晚上，赵无咎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口饭没吃。
赵子恒好不容易辛苦抓来的鳝鱼给他补身子，没想到赵无咎却把自己闷在房里，他胆小又怂，自己不敢进去，便唆使柏十七：“堂兄一向对你宽容，要不你去？”
黄友碧师徒俩吃完饭就开始忙碌，在积存的药材堆里翻捡配药，都没空搭理他们。
柏十七端着鳝片粥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灯也灭着，赵无咎坐在窗前，瞧不清神色，但语气很不耐烦：“出去！”
“端着粥碗可没法滚出去，一滚就要洒在我身上了。”柏十七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了火折子引燃了房里的烛火，还把他的轮椅转了过来，正对着桌上那碗鳝片粥：“子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捉来的，寻常没有的吃食，最是滋补不过，赵舵主真不想尝尝？”
赵无咎嘴里发苦，一点点食欲也无，他注视着眼前之人，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念头，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腕子，执拗道：“十七，若是我这一生都不能摆脱轮椅，该怎么办？”
柏十七倒是听朱瘦梅说起黄友碧的打算，以赵无咎之权势在京中尚不能治愈，不得已来江南，那么他的腿疾恐怕治愈的希望极小。
她顺势坐在了他身边，边回忆边道：“漕帮的兄弟们都是在水上讨生活，码头上搬搬扛扛，做的都是苦力活，有时候遇上水匪也会恶斗，丢了命便罢了，若是缺胳膊断腿丧失了劳动力，境遇极惨。不过如果年轻时候略有积余，日子也能过得。我小时候记得有位叔伯被水匪砍断了腿，虽生性爽朗豪气，也消沉了半年。但后来忽有一日，他却开了个打铁铺子，全凭臂力讨生活。他原本力气就大，天长日久双臂更是壮硕，我小时候不懂事，爹爹带我去探望他，还叫他长臂猿叔叔。”
赵无咎天子骄子，如今却被她与漕河上一穷二白的粗莽汉子相比，若在以往便是大不敬的冒犯，如今他却居然也听进去了：“长臂猿叔叔？”
“对啊，他正好姓袁，还挺喜欢这个外号的。”柏十七复又笑起来：“你还别说，袁叔叔打的菜刀斧头铁锅之类的各种东西都极耐使，在当地可是出了名的，你若是有什么兵器想打，只要画出样子来他就打得。我上次去见他，还笑话他年轻时候入错了行，不该去漕河上讨生活，就应该开个铁匠铺子。”
——一个人假使能够豁达到对过去之事都当笑谈，那说明他已经走出了失去双腿的困境。
赵无咎心里百般感慨，一肚子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正欲说句什么话，却被柏十七塞了一碗鳝鱼粥，半点不也客气的被数落了：“赵舵主家中富有四海，哪怕全身都动弹不得，谁敢怠慢？我真应该带你去看看漕河上断腿断胳膊的兄弟们，见过他们的生活，你就会珍惜自己的生活，不至于在此哀叹自己境遇之惨。”
赵无咎：“……”真是个煞风景的家伙！
“赶紧趁热吃！”柏十七一边催促他吃饭，一边东拉西扯，讲些漕河上的趣事，细品却都是苦中作乐之事，譬如谁谁伤残之后，家中老婆卷了细软跟着情夫私奔了，别说鳝鱼粥，便是连白米粥也吃不起了，偶得一碗野菜粥，他还能坐在街口与乞丐分而食之。
她口里各种倒霉蛋的故事，当真是又惨又好笑，赵无咎就着别人的故事不知不觉间就将一碗鳝鱼粥入了肚，她还追问：“你说他倒霉不倒霉？”
“是很倒霉。”赵无咎被这些倒霉蛋反衬的自己很矫情似的，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好像终身不能站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倒霉蛋的事情？”
柏十七大叹少帮主之苦：“你有所不知，帮里每年总有兄弟伤残，这帮人平日不懂节俭，有点钱便混吃二喝，遇上风险只能活活等死，为了让他们有点忧患意识，每年过年我总要组织一帮人去探望帮里的老人，美其名曰送温暖，其实就是让他们多长点心眼，为自己的将来多做打算，省得打起架来不要命，输起钱来不眨眼。”
赵无咎好奇：“有效果吗？”
柏十七大叹：“不敢说效果，不过我如今带帮里兄弟出船，还有人嘲笑我又怂又胆小！”想要保持安全行船无事故记录也不容易啊。

第43章
“原来也有你怕的事情？”他认识的柏十七从来都是神彩飞扬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真没想到还有让他可以取笑的事情。
柏十七拱手认怂：“我可怕死了手底下兄弟缺胳膊断腿。”
玩笑归玩笑，赵无咎与柏十七相识以来，居然头一次与她心有灵犀：“这班蠢人！若是领头人不顾惜手底下人的性命，谁还会跟着你卖命？”他虽贵为皇子, 但带兵打仗也怕折损兵将，代入柏十七的身份, 竟然微妙的懂了她的胆小跟怂。
柏十七大笑着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摇了两下：“知我者莫若赵舵主！”
一句话让赵无咎的心情转好。
这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 还道：“古有关公刮骨疗伤，面不改色，我明日倒想看看赵舵主的胆色，也不知道会不会疼到哭鼻子？”
赵无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敲了一记：“坏蛋！”
柏十七从怀里掏出个香喷喷的淡粉色帕子，爱惜的轻摸了两下：“我家小妾四娘子送给我的帕子，一次都没舍得用过, 子恒今天掉进泥浆里跟我讨帕子擦脸，我都没给他用, 明日就用来给赵舵主擦眼泪吧！”
赵无咎喷笑：“真是要谢谢你的大方了！”
隔窗偷听的赵子恒与舒长风听的目瞪口呆，两人都对柏十七插科打诨的本领敬佩不已。
舒长风恨不得顶礼膜拜，压低了声音夸赞：“柏少帮主真是……神奇。”想想竟找不到别的词可以形容。
“有眼光，十七可好玩了！”
赵子恒生性单纯，夸他兄弟比夸他本人还让他高兴, 哪怕这个兄弟之前还嫌弃他邋遢, 往他身上倒过两桶凉水, 那也是兄弟！
次日小院里发生两件事情, 一件是黄友碧替赵无咎重新制定了诊疗方案，断骨续生；另外一件事便是赵子恒又泡泥浆又淋井水，无可避免的伤风了。
朱瘦梅忙着帮黄友碧准备药材，便抓了汤药将熬药的重任交给了柏十七。
柏十七偷偷加了二两黄莲，守在小泥炉前煎好了药端过去，捏着赵子恒的鼻子给他灌了下去，苦的赵子恒差点跳起来：“好苦！”
她装模作样：“良药苦口利于病，也许是黄老头的药比别人的都管用呢，所以才苦点。”
赵子恒狐疑：“怎不见舵主嫌苦？”
柏十七反问：“你能跟你家舵主比？”
赵子恒想想赵无咎的功绩与那一身的伤，顿时蔫了：“也是，我哪比得了我家舵主！”
他要去看舵主断骨续生，被柏十七拦着不让：“你现在伤风，若是传染给他，回头他不但腿疼，还流鼻涕脑袋疼，全身都疼，你忍心？”
赵子恒只能趴在外面窗户上偷窥，眼睁睁看着柏十七施施然推开门走了进去，舒长风也在房里守着，心焦难耐。
黄友碧熟知人体骨骼经脉，下手十分利落，柏十七进去之后他已经敲完了断骨重新续上，往上面敷药，朱瘦梅跟舒长风在一旁牢牢控制着赵无咎。
赵无咎一身冷汗，面色苍白，见到柏十七眼神亮了下，没想到这个小混蛋从怀里掏出个香喷喷的帕子坏笑着直奔他而来，用了快秃噜皮的力道替他擦脸，摆明了是跑来看热闹的：“赵舵主，你哭便哭吧，反正房里就这几个人，踏出这个房门，也没人会记得这件事情。放心，我将来不会在你心爱的姑娘面前提起这件事儿，不会影响你的婚运的！”
朱瘦梅笑出了声，黄友碧笑骂道：“小王八蛋，打小就是一肚子坏水，哪天别犯我手上！”
舒长风便罢了，也不止一次见识过柏少帮主行为出格，屡爆惊人之语了，唯独俞昂被她的大胆随意给吓到，暗中将京里传言想过一遍，也从来没听说过“亲和随意”这类的字眼能够套到周王身上啊。
赵无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伤腿之上，被她取笑一回，竟分散不少注意力，都不知道是该夸她还是该骂她，疼痛之下握住了她纤细的腕骨，却又生怕捏碎了她的腕骨，不得不控制力道，折腾之下连疼痛都缓解了不少。
“我又不是没犯在您老手上过。”柏十七回嘴：“当年可是浪费了您老不少黄莲吧？”
黄友碧结束了手头上的活，用夹板重新固定好了赵无咎的断腿，包扎捆绑，被人识破陈年旧事呵呵笑起来，还颇为怀念道：“你爹骂你可没骂错，当年你才几岁啊，断了腿接骨的时候也不哭不闹，疼出一身的汗也能忍着，有几个孩子能忍得了？”话锋一转：“……当然多吃几两黄莲也不在话下了！”
柏十七：“……”
赵无咎纵然疼痛难忍，还是被黄友碧这番话给逗乐了。
小院里伤患增添至三位，有重伤员俞昂与赵无咎，还有喷嚏不断鼻涕眼泪不住的赵子恒，居住条件十分紧张，黄友碧便同观主商量，将赵子恒挪去跟小道僮一起住。
赵子恒鼻子塞着，却不妨碍他的嗅觉，住了一晚就逃了回来，向柏十七抱怨：“那道僮身上一股味儿，铺盖衣裳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实在熏的难受。要不我在你房里打地铺吧？”
朱瘦梅坚决不同意：“你自己病都没好，可别过了病气给十七！”
赵子恒非要跟柏十七同居一室，还美其名曰：增进兄弟感情！
朱瘦梅态度坚决，两人险险吵起来，赵无咎在房里听到二人争吵，隔着窗户骂：“赵子恒你别胡闹，非要过了病气给十七才开心？再嚷嚷打断你的腿！”
他虽不能动，但手底下舒长风执行力一流，在他的授意之下提着根棍子出来，吓的赵子恒连连求饶：“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那道僮，让他赶紧洗床单被套换衣裳还不行吗？”
好好的皇室宗亲，居然跑到深山野岭里来做卫生督导员，连柏十七都对他的遭遇嘲笑不已。
赵子恒在皂角的香气里跟小道僮同居一月有余，山中天气渐冷，深秋已过而初冬渐至，赵无咎的腿疾与俞昂的重伤都大有气色，前者已经取了固定的夹板，可以试着站立，后者也能裹着夹袄在房里走几步，黄友碧收到了宝应县乌家的求助。
乌家是宝应县富户，当家人乌岱与黄友碧相识多年，膝下一双儿女，早些年做过盐商，后来改行做茶叶生丝，家资富饶，没想到却在自家门口被人给打的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县里的大夫们都请了个遍，都上门试过了却没能将乌岱弄醒，万幸黄友碧前两个月曾与乌岱有过书信来往，乌家公子还听父亲念叨过，翻出书信循址而来，跪在黄友碧面前长哭不起。
“贤侄，有事好好说，别再哭了！”
“呜呜呜……”
“贤侄，可是你家中有事？”
“……”
赵无咎扶着墙站的一头汗，双腿伤处犹如针砭，柏十七近来时常陪他做复健活动，当然不是搀扶，而是在他前后左右的闹腾，还取笑他“蹒跚学步”，逗的他无奈至极，只能咬紧牙关挪步。
朱瘦梅很镇定的去扶乌融，可惜对方长跪不起，犹如见到了真神，只差紧抱着黄友碧的双腿不松手。
赵子恒初次见到这种场景，惊异的奔了过来，小声问：“十七，这人做什么的？”
柏十七若有所思：“世上有一种人，人家跪起来比跪菩萨还要真情实感，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赵子恒呆呆说：“皇帝陛下？”
“笨蛋！”柏十七狠拍了他的脑袋一记：“能救人一命的大夫！”
她指着乌融：“此人千辛万苦求了过来，还哭的凄惨无比，定然是家中近日有难，说不定有人重病不治，命悬一线。”
赵无咎摸摸她的脑袋，夸奖：“十七真聪明！”柏十七伸手:“猜中了难道没奖励吗？”
赵子恒：“十七你脸皮可真厚。”
赵无咎在她手掌轻拍了一下，笑容浅淡：“先记着，回头补上。”
柏十七得意道：“学着点儿，笨蛋！”
如果不是院里乌融哭的凄惨，恐怕两人之间又要引发新一轮的追击。
黄友碧与乌岱相识多年，自不能眼看着老友一命黄泉，但院中亦有病人，便与众人商议可行之方案。
赵无咎倒没所谓，他此行南下本就是为着求医，但俞昂却是受命皇差，内心早已油煎火燎，无奈身子不争气，重伤未愈，只能在山上蹉跎，听闻可以前往宝应，只差举双手赞同，哑巴也不装了，兴奋的直点头：“要得要得！”
黄友碧一直当他受惊吓过度才得了失语症，每日扎针刺激穴道不管用，没想到下山倒治了他的失语之症，顿时喜出望外，捞过他的手腕把脉：“你这是情志病，我原还以为要想别的法子。”
当日一行人收拾行李，趁着夜色辞别了馆主，一行人下山乘船，前往宝应。
俞昂再次上船，饶是他心性坚毅，也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不过旁边有柏十七与赵子恒闹腾，这两位就跟活宝似的，冲淡了他的恐惧。
他一个不会水的人，上次重伤跳水，居然还能逃得一命，至今思来也要感念皇天厚土，以及……救命恩人柏十七。
他们一行人坐着的是乌家的船，两名伤员被安排在同一间舱房养伤，黄友碧师徒一间，乌融接到黄友碧，恨不得肋生双翼尽快赶回宝应，催促船上的水手加快速度，次日清晨就到达了家门口。
乌家家主重伤昏迷，家中气氛低迷，来往仆从轻手轻脚，连个大气也不敢出，家主夫人早哭的昏了过去，病榻边就留个十六岁的乌静守着，哭的一双眼睛红肿，兄妹俩倒是一样的心性，见到黄友碧先是号哭出声，才把人往床边拖。
赵无咎与俞昂都是伤员，却也无人来按排他们住宿，大家只能坐在前厅等候。
小环依例送了茶点过来，便悄悄退了出去。
柏十七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来的路上就问清楚了乌融姓甚名谁，说起来她也听过乌岱此人，只是没有打过交道而已，没想到这位老先生运气不好，遭遇了一场飞来横祸。
乌家的茶叶店与县上黄家的官盐店相连，原本也相安无事，可是近两年间官盐价格越来越高，高到普通百姓难以承受，原本也不出奇，至少民间还有四处走动的私盐贩子。
但近来不知为何，私盐贩子忽然之间销声匿迹，逼的百姓们不得不去官盐店买盐，可黄家将盐价一抬再抬，高到离谱的地步，最后惹恼了百姓，也不知道是早早商议好的，还是不约而同聚集在了黄家盐店门前，一帮年轻力壮的后生拎着棍棒来砸店，乌岱正好从自家茶叶店里出来，两家挨的太近，他又穿着富贵，便被不认识他的后生给敲了一棍子，大骂：“无良奸商！”
群情激昂之下，有人敢敲第一棒子，后面的人头脑发热也跟着敲了下去……等到官盐店被砸开门，一群人冲进去抢盐，乌家的掌柜出来才发现倒在地上的乌岱。
反倒是黄家老爷当日在店中，听到外面吵闹的厉害，便从后门偷偷溜走了，反而无事。
若论本年度最倒霉人物，乌岱首冲其冲，大约能拿个宝应县第一。
“乌家也一团乱，不如咱们去街上另寻住处？进出也方便。”
俞昂首先就想到了探听朝廷消息，更不喜住在乌家，只可惜他如今身无分文，连官印也不知所踪，听到柏十七的提议当即第一个赞同：“少帮主若是想去外面住，请带上我一个。”一把年纪还要蹭住蹭吃，老脸颇有点挂不住：“等我回去之后，必有重谢！”
柏十七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救助过的可不止俞昂一人，当下道：“不必客气。”
赵家兄弟听得柏十七要出去住，自然也要同行，一行人不等乌家人反应过来，俱都出了乌宅，跟着柏十七去寻落脚的地方。

第44章
江苏漕帮在两淮沿岸都设有联络点， 柏十七前脚在外面客栈传过消息，后脚就有下属前来拜见，连宅子都帮她赁好了， 恭恭敬敬请她住进去。
“上次见到少帮主， 还是去年在苏州给帮主拜年的时候， 没想到少帮主有空来宝应。”
柏十七平日瞧着没正形，但对着下属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来宝应办点事儿，怎么我听说宝应前些日子生乱了？”
那漕帮汉子年约三旬，方正紫红的脸膛， 粗手粗脚，扔进人堆里都不打眼， 看起来只是街边寻常的苦力汉子，说起话来倒是有条理：“少帮主消息灵通，前几日黄家的官盐店被砸了， 等到县衙派人来的时候， 里面的官盐早被抢了个干净，至今还未寻到主谋呢。”
赵无咎与俞昂都竖起耳朵听，柏十七倒是问到了点子上：“邓三哥可知道为何近来私盐贩子都不见人影了？”
那汉子姓邓，家中排行行三， 码头上的兄弟都尊一声邓三哥，被柏十七如此称呼， 连道不敢：“少帮主唤我一声邓老三便可，小的哪好跟少帮主称兄道弟。”他笑的敦厚，但眼神里却透着精明， 目光扫过左右，吞吞吐吐道：“这事儿吧……小的倒是略有耳闻，只是不便外传。”
言下之意很明显，赵无咎等人乃是外人，不太适合分享消息。
赵子恒更是不见外：“我与你家少帮主是兄弟，还是赶紧说吧。”
邓三老犹豫了一下，没吭声。
柏十七：“无妨，这几位都是至交，况且那是盐帮之事，与咱们漕帮无甚牵扯，邓三哥但说无妨。”
邓老三：“私盐贩子不见踪影，听说是有缘由的，道上都在传，前段时间京里派了名大官儿来清查两淮盐道，多大的官儿不知道，但那倒霉官儿才踏上两淮地界就遭遇了好几波水匪，最后被沉进了河里喂鱼。”
沉进河里喂鱼的倒霉官儿俞昂：“……”
“一个倒霉官儿，沉河就沉河，与私盐又有甚相干？搞的大家都吃不起盐，非要跑去砸官盐店？”柏十七眸中笑意微闪，若有似乎扫过俞昂，愣是从他一脸方正的表情里瞧出了不可思议，还故意说：“俞老爷有何高见？”
俞昂忍无可忍，脸憋成了猪肝色，还是没办法对救命恩人视朝廷法度如无物的行为装聋作哑，还好心向这位法盲普法：“柏少帮主，私盐泛滥于国家税收无益，地方官怎可如此纵容私盐贩子？若是被上面查到确凿证据，是要丢乌纱帽的！”
邓老三听这口气有点不太对，谨慎的住了口，不过他家少帮主很快就堵住了这位俞老爷的嘴，且还显得有点讽刺：“是啊，上面的人只管税收，哪管百姓死活？官盐价高到离谱，百姓吃不起与他们这帮居高堂的官老爷有甚相干？一个个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只管点算税赋收上来的银钞，怎不知点算一番民间百姓的人头数？因缺食盐而患疾的人数？果然银钞才是根本，百姓不过是蝼蚁！”
俞昂半生忠君体国，熟读律法，受理多少特殊的诉讼案件，只差被人送一副“俞青天”的牌匾挂在家中，连皇帝陛下也时常夸奖他，没想到在宝应县却被个半大小子给堵了个哑口无言。
这个半大小子脾气也不甚好，堵完了他还不解气，忽然不客气起来：“老俞，我救了你一命，可不是让你来我家中摆谱的。既然你身无分文，从今天开始便在家里干些杂活，就算身体没养好，除尘抹桌子也干得动吧？”
俞昂额头的青筋不住跳动，头一次怀念台狱里审讯犯人的板子，粗重宽遍，杖头乌黑，那是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身上的血才形成的颜色，极具有威慑力，寻常百姓见到也要腿肚子转筋，恨不得下跪求饶。
可惜柏十七不知道他脑中转的念头，也懒的跟他废话，直接吩咐：“邓三哥，回头分老俞头一块抹布一根鸡毛掸子，重活他干不得，轻省活却可以做做的，我可没有养闲人的银钱。再说哪个穷苦百姓不是苦熬苦挣，没道理俞老爷受了伤就娇嫩了起来，连根鸡毛掸子都提不动。”
赵无咎：“……”
——御史大夫擦桌除尘，十七你可真敢想！
赵子恒津津有味的吃瓜，只要犯在好兄弟柏十七手里的倒霉鬼不是他，一切都好说。
俞昂：“……”
——老夫回去要把“祸从口出”四个字抄一百遍，以示修身养性。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他如今又病又穷，不说吃药钱，出了柏十七的宅子，连饭都要断顿了，居然还好笑的考虑国家税赋，官印都不知所踪，无论留在两淮还是回京，恐怕活都窄，还有什么可争论的？
他成功又变回了哑巴，客厅里立记便安静了。
柏十七示意邓老三继续。
邓老三接着讲：“自那倒霉官儿喂鱼之后，到处都在传消息，说是朝廷恐怕要再派官员来查两淮盐道，沉了一个，总不能来一个沉一双吧？还不如大家都收敛些，等京里来的官儿查完走了，再出来找营生，于是盐道上的兄弟们都撤了。结果官盐店见有利可图，又生生在平日的价格上涨了三成，很多人吃不起盐，家中有老有小，便只能冲去砸官盐店泄愤了。”
柏十七大为惋惜，几欲跌脚：“来晚了没赶上好事儿，不然我也去试试砸店的感觉。”自家铺子舍不得，旁人铺子不能无怨无故砸，难得有个可供大家泄愤的无良高价官盐店，法不责众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砸铺子终究还是不太妥当，有事儿还是应该先找官府才对。”赵无咎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官府若是会管宝应县官盐店里的盐价，也不至于酿出打砸抢事件。
通常官府出面不顶用的时候，只能借助大家的力量了。
柏十七深觉赵无咎古板无趣，怼了他一句：“官府除了收银子痛快，还有别的能为吗？”正要按照治理国家来说，税收银子上去好歹也搞搞公共基础建设啊。但当官的似乎没这种想法，修桥铺路就有官府召集富户捐款，筹建乡塾也是地方缙绅之事，似乎与官府毫无关系。
赵无咎怀疑，再争几句说不定他也要步俞昂后尘，被柏十七安排个洒扫庭院的活计，只能明智的闭上了嘴巴。
房间里总算是清静了下来，柏十七：“那乌家老爷昏迷不醒又是怎么回事？”
邓老三边笑边叹：“乌家老爷也许走霉运呢，好好的站在自家铺子门口，都能被抢私盐的人误认错了下手，县城里如今都传遍了，认为他是代人受过。”
柏十七：代人受过未必有，误伤却是实打实的事儿。
简音的相聚过后，邓老三在码头上还有事情，便匆匆告辞。
可怜俞昂还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到了柏少帮主的逆鳞，回头请教赵无咎，对方若有所思：“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柏十七虽然是个胡闹的性子，但从她爱惜手底下人的性命来看，必然对寻常百姓也多有宽悯之情，俞昂只从国家税赋出发，但她却为吃不起盐的寻常百姓抱屈，对官老爷忽然瞧不顺眼起来。
俞昂还是一脑门子浆糊：“殿下明白什么了？”
赵无咎笑笑：“俞大人既然不明白，就好好去掸灰擦桌子吧，多想想柏少帮主的话。”
俞昂：参禅吗？
跟打哑谜似的。
乌岱昏迷数日，家中人心浮动，请了黄友碧过来，把脉看诊，又招呼朱瘦梅上前再诊一遍，才从随身所带的针灸包里找出最粗的一根针来，开始往自己猜测的地方扎。
乌岱昏迷不醒，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被打的时候毫无保护措施，也许是脑袋里有了淤积的血块。
黄友碧艺高人胆大，下针也是干脆利落，原来那极最粗的针是中空的，扎进去之后便有淤血缓缓滴了出来，天色才将将黑透，乌岱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总算是醒过来了。”
灯光之下，乌岱从昏迷之中清醒，连话也说不利索，只能用一双感激的眼睛看着黄友碧，被他在被子上轻拍了两下：“好好养伤，别担心。”便又昏睡了过去。
乌静跟乌融乍闻老父清醒，还未从狂喜之中醒过来，便见他又软软昏睡了过去，顿时大惊失色，一左一右挟持着黄友碧：“黄伯父，我爹爹又昏了过去！快救救他吧！”
黄友碧重新把脉，笑着公布了乌岱的病情：“你父亲的病总算稳定下来了，只是身体太过虚弱的缘故，又睡了过去，等彻底睡醒就无大碍了。”
师徒俩忙碌了半日功夫，此刻始觉饥肠辘辘，况且还有柏十七一干人等，等问及其余人等，乌融顿时羞愧不已——他着急老父病情，将人扔给管家便没再管过。
管家被紧急召来，黄友碧才知柏十七等人去外面找地方休息了，还留下了个联络地址。
乌融羞愧之极：“我……我一心记挂父亲病情……”居然连客人都给忘了，晾在偏厅几个时辰，不怪人家找地方落脚了。
乌静埋怨兄长：“兄长再担心，也不该怠慢了客人。”她亲自向黄友碧师徒俩斟茶，轮到朱瘦梅的时候还友好的冲他笑了笑，又微微低下了头。
可惜她近来眼睛红肿，哭起来还算顺眼，笑起来却颇为艰难，落在朱瘦梅眼里便是个不太友好的表情，连忙后悔两步，接过她斟过来的茶水，再三道谢：“麻烦乌小姐了！”
黄友碧师徒俩在乌家守了一夜，直到乌岱脱离危险，这才执意要去寻找柏十七等人的落脚之处。
乌融苦留不住，只得派了轿子送过去。
黄友碧师徒先是摸到了漕帮联络点，等找到柏十七赁的宅子，见到在客厅里擦灰尘的俞昂，还当这是他自告奋勇找的活计，当下表扬：“既然能够走动，适度的活动还是有利于伤口恢复的。”
作为大夫，最喜欢看到病患乖乖遵医嘱了。
俞昂有苦难言，为官多年之后头一回学着端茶倒水，亲自给黄友碧沏了一盏茶，手法生疏，还弄湿了救命恩人的袍子。
柏十七果然当起了主家，呵斥道：“连茶也不会奉，要你何用？还不退下去？！”
俞昂一张老脸涨的通红，简直没地方放。
早饭是一碗浓稠的白粥，无甚味道，只有米香味，他吞了之后还不觉得，等到午饭跟晚饭端上来之后，饭菜半点盐味也无，寡淡的难以下咽，他总算醒过味儿——救命恩人年轻气盛，用事实告诉他没盐的饭菜有多难吃。
俞昂身居高位多年，为人既固执，便不肯认输，连着吃了三天无盐的饭菜，嘴里都要淡出鸟来，终于忍不住寻赵无咎哭诉：“柏少帮主也太过小心眼了，她竟然三天不给微臣吃盐，这样哪有力气？”
赵无咎肚里闷笑，面上却一本正经，还要劝解他：“十七心眼是有点小，还爱记仇，不过生性善良，不如你去向她道个歉，这件事就揭过去了。”
俞昂一张老脸实在抹不开面子：“殿下，微臣……微臣的年纪都是她父辈了……”
赵无咎再劝他两句，发现俞昂是位一条道走到黑的人物，也没了耐心，借口要复健赶他走。
他近来已经能扶着墙略走几步，才推着轮椅站起来，便听到头顶质问的声音：“我心眼有点小？还爱记仇？”
赵无咎抬头看时，但见柏十七正坐在墙头，偏此处种了一株树，叶子还未落尽，倒是将她的身形遮去了一多半，枝杈之间露出一双怒火浸染的眼睛：“既然您如此作想，我总不能白担了恶心不是？！”说罢纵身跳下，消失在了墙头。
“十七——”
“十七你回来，听我解释！”
赵无咎行动不便，想要追上柏十七千难万难，舒长风又出去了，赵子恒这懒货还在睡大觉，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柏十七从来说到做到，既要做个小心眼的人，赵无咎院里再送来的饭菜便跟俞昂一个样，通通不放盐。
赵子恒睡到开饭，抡开筷子挟菜，才入口便要吐：“好难吃，怎么不放盐？难道连盐也吃不起了？”他跟着柏十七去过官盐店问价，高昂的价格让他印象深刻。
赵无咎也吃了一筷子，明明嘴里的菜淡而无味，他贵为亲王之尊，受此怠慢应该生气的，可天晓得他哪根筋搭错了，吃了两口居然露出了笑意——全天下恐怕也只有柏十七才敢让下面端没有盐的饭菜过来让他吃吧？
他大口大口扒饭，吃的有滋有味，倒看呆赵子恒，怀疑两人吃的不是同一盘菜：“堂兄，好吃吗？”
赵无咎吃的眉开眼笑：“好吃。”
赵子恒在他挟过的地方也挟了一筷子尝尝，同样寡淡的味道，完全吃不出一点盐味：“堂兄，真的好吃吗？”
“很好吃啊。”
赵子恒心想：坏了！堂兄治腿，没想到脑子坏了！
他放下碗筷，惊慌失措去寻黄友碧，连比划带说，神情激动把师徒弟俩拖了过来：“我家舵主生病了，尝不出味道了，黄老先生赶紧去瞧一瞧吧？”
黄友碧饭吃到一半，被赵子恒生拉硬拽拖了过来，问明缘由之后哭笑不得：“十七这个猴儿又整人！”她打小整人的花样就多，长大了依旧不改其性。
赵无咎吃着没有盐味的饭菜，联想到俞昂的诉苦，忽道：“黄老先生，官盐价格如此之高，还引起百姓暴*乱，你说如果给那些盐道官员们吃一个月不加盐的饭菜，他们会不会也能体会一点民间疾苦？”
黄友碧被他的异想天开给惊到了：“赵舵主开玩笑的吧？那些官老爷们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便是山珍海味端上去之前也要掂量一下够不够稀罕，谁还敢把不加盐的饭菜端上桌供他们享用？”
赵无咎：“老先生说的也对，谁敢端上去呢？”像在问黄友碧，又像在问自己。
柏十七在漕帮的威信看来不错，她吩咐往赵无咎院里送不加盐的饭菜，下面人便不打折扣，不但饭菜不加盐，便是连个咸鸭蛋也不敢送过来。
他吃第一日的时候，估摸着晚上柏十七就会出现。
结果失算了，柏十七连个影子都不见。
第二日的时候，他想着柏十七纵使自己不肯来，也会使个丫环小厮来探探消息吧？
结果除了送饭的厨下大娘嘴闭的跟蚌壳一般，连院里洒扫的仆从都好像约好了似的，开始演起了哑巴剧。
第三日饭菜送来，柏十七没出现，赵无咎先自憋不住了，派赵子恒去请柏十七：“就说我说错了话，请她过来向她赔礼道歉。”
俞昂没做的事情，想不到他反而要先一步去做了，真是世事无常啊。
赵子恒去宅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柏十七，又去码头上寻邓老三，结果被留守的漕帮兄弟告之，少帮主跟邓三哥于两日前就出发去清河道了。
“朝廷有派人清理河道啊，几时要劳动漕帮的人去清理河道了？”赵无咎很是疑惑，不知道又是地方官员强制性摊派的什么活儿。
没想到赵子恒神神秘秘附在他耳边小声解释：“十七临走时有交待，码头上的兄弟才没瞒着我。清理河道可不是挖淤泥，而是……去清理水匪。”
赵无咎还当自己听岔了：“清理水匪？”
赵子恒愁眉苦脸，已经开始替好兄弟担忧了：“那些水匪连俞大人都敢剁，十七去了还不得被他们凿沉了船泥喂鱼？”
赵无咎也见识过柏十七在运河里如鱼得水的样子，可是听到她去清理航道，还是没来由的担心：“那些水匪凶残狡猾，十七……她下得了手杀人吗？”
若论凶残程度，两者根本不在一个级别。
赵子恒：“码头的兄弟说，每年水匪泛滥的时候，十七总要带着漕帮的兄弟们出门清理一波，沿岸卫所的那些大人们请不动，便只能自己动手清理了。”
赵无咎：“他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赵子恒摇摇头：“这种事情没个定数，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也是有的，如果碰上……”他呸呸两声，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里：“不吉利的话就不说了。”
俞昂听说此事，内心复杂。
他对救命恩人柏十七原本很是感激，可是被斥责为吃闲饭的人，还让他除尘做活，连饭都是没有盐味的，不免要觉得她不懂尊卑上下，居然敢如此待他一介朝廷命官，实在是胆大妄为，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恼火。
可是听说她带着漕帮兄弟去清理水匪，却又恨不得赞她一声“少年英雄”。
作为亲历过生死，从水匪手底下逃出一命的人，俞昂至今想起来也觉得胆寒，可柏十七年纪轻轻却已经带着人去河里搏命，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柏少帮主……手底下的功夫如何？”俞昂也有几分担心。
赵无咎：“……你不记恨她让你吃不加盐的饭菜了？”
俞昂这几日也从侍候的仆人嘴里打听到了官盐店的价格，不说寻常百姓吃不起，便是以他的俸禄也觉得价格高的离谱，如今不得不承认柏十七的聪慧：“还要感谢少帮主此举，让我不止是站在官员的立场看待私盐之事，更能从百姓的角度去理解高昂盐价之害。”他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既然派了微臣来清查江南盐道，这里面无论水有多深，微臣拼着一条命也要查个究竟！”
赵无咎：“就凭你？既无官印也无圣旨？”
圣旨早就在官船上丢失了，官印当时带着，醒过来却不见了。
周王此话太过戳心，俞昂扑通跪在了他脚下：“微臣自知能力有限，连官印也丢了，就算是想要清查两淮盐务，地方官员恐怕也不会配合，微臣想要扯殿下的大旗一用，求殿下允准？”
赵无咎在袖袋里摸索着掏出来一个东西，递到了他面前：“你遗失的……是这方印吗？”
俞昂神情激动，双手捧住了自己的官印，几乎要对赵无咎感激涕零：“微臣多谢殿下！多谢殿下！这正是微臣遗失的官信！”
赵无咎淡淡道：“你也不必谢我，这方印还是当初十七救你的时候，在河边捡到的，她觉得可能会是比较重要的东西，便交由我保管。之前见你重伤未愈，若是拿到官印，必定着急去办差，还不如压在我这里。”
“柏少帮主？！”俞昂百感交集，只恨柏十七不在眼前，不然他都要向对方下跪磕头——她不止是救了他一人，更是救了他全家！
丢了官印家人也要受牵连，所以他才紧随周王左右，为的就是将来回到京都，能求周王在陛下面前替他的家人求情。
赵无咎目光悠远，感叹道：“十七用心良苦，让你我吃过几日不加盐的饭菜，体尝百姓之苦，真要清查江南盐道，也能想想今日，更能心志坚定，铁面无私！”
俞昂一副受教的模样：“柏少帮主高义，微臣谨记在心，只盼她平安归来，到时候微臣一定向她道歉！”
赵子恒在旁轻笑：“那我可要做个见证，希望俞大人不会食言。”
好兄弟老捉弄他，但他却见不得十七受别人的委屈，总觉得她就应该恣意的活着。

第45章
一艘中等货船满载着货物在江中缓缓行驶， 船头晕黄的灯笼上面书一个大大的陶字。
船主姓陶，在两淮沿岸做些贩运的生意，近来水匪频出， 导致不少同行船毁人亡， 小船主不敢在内河船行， 暂时转做陆上生意，如陶大官人这等人家便勉力雇些熟识水性的保镖押运货物，聊以支撑家计。
夜色渐深，陶大官人算着还有两日功夫， 便能行船到岸，将货物交予买家， 心头始终提着一口气，便请了押运的镖头前来。
陶硕年近四旬，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此次雇的保镖都是通过好友介绍而来， 镖头姓苏，是个生的俊秀白净的年轻人，满脸的笑意瞧着不甚牢靠，但她身边带着十来名汉子却都是满脸杀气， 加之好友再三保证对方的能力，这才从高邮随船而行。
不过一会儿， 舱房门被从外面敲响，陶老板亲自去开门，见苏镖头懒洋洋靠在舱门上， 那种不牢靠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但面上还是很客气：“苏镖头请进。”
苏镖头站在舱门口，似乎不大情愿的模样，还打了个哈欠：“深更半夜船主不歇息，不知道找苏某来有何事？”
陶硕今晚心里很是不安，找苏镖头来不过是替自己壮胆，见到她这副懒怠的模样，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托付错了人，如今行程过半，再反悔另寻保镖也已经晚了，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苏镖头，我今晚一直心中惊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儿了，还要劳烦你在这里陪陪。”
苏镖头小声嘀咕一句：“押送货船难道还兼职给船主排解心理疑问的？”
陶硕：“苏镖头说什么？”
苏镖头：“……长夜漫漫，不知道船主可有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
陶硕勤勉本分，家财积累也全靠父母余荫加之自己勤快，他从十来岁就跟着跑船押货做小生意，不到二十岁就担起了全家的生计，多少年行船做生意全靠谨慎二字，喝酒赌钱叫姐儿唱曲之类的爱好统统未曾培养，被苏镖头问的一愣，摸过算盘熟练的拨拉了两下：“核帐？”
苏镖头：……
两人枯坐内室，苏镖头百无聊赖，很快便坐的昏昏欲睡，靠着舱壁打盹。
也不知道是她笃定的神情让人心安，还是有人陪伴忧心减半，陶硕渐渐心定，打开帐本慢慢看，正入神间忽听得外面轻微的一声响动，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紧靠在舱壁上打盹的苏镖头已经猛的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轻身道：“来了。”
“噗”的一口吹熄了舱房里的蜡烛：“陶老板，管束好你家的下人别乱跑就好。”她推开窗户，悄无声息跃了出去，关窗之前还朝他微微一笑，好像迫不及待赶着去收网的渔夫。
陶硕心里没底，悄悄打开一点窗缝，借着江上泛白的月色看过去，但见船上闪过来好几名人影，聚集在苏镖头周围私语几句，然后各自散开，随即从船舷边上冒出一颗湿淋淋的脑袋，才刚探头就被苏镖头卡着脖子拖了上来，手中亮光一闪那名水贼连声都没来得及出，都仆倒在地。
他手心冒汗，对苏镖头顿时刮目相看——别瞧着是个生的极为俊秀的年轻哥儿，自从上船之后就懒洋洋提不起精神，但出手是真利索。
也许是先期打头的同伙没有传回消息，紧跟着接二连三便有水贼从船舷两侧爬了上来，陶硕将船上自家伙计全都聚集在他房里，大家隔窗屏息，听着外面的打斗声皆是心惊肉跳，还有个年轻伙计小声说：“往年也只有零星水匪，今年的水匪好像格外多？”
陶硕模糊听友人提过一句，近来两淮官场恐怕会有一场动荡，所以怪事频出，盐价飙涨，很多人出来混水摸鱼，各地水匪更是成群迭股，地方治安松懈。
两淮沿岸民风彪悍，很多无产无业的年轻人不想卖身为奴，为了谋口饭吃，不是进了盐帮就是进了漕帮，还有各种沿河捞偏门的职业，水匪算是其中获利颇丰的职业，不少人欣然前往，三五十来个伙伴及鱼叉斧头大刀之类的作案工具，或中小型船载人运货，便能在沿河两岸干他几票。
说话的功夫，船上已经有好几名水匪被放倒，到底漏传消息，便听得有人嚷嚷：“兄弟们手脚快些，咱们有人折在了船上，拼着这船货不要，也不能教他们上岸！”
陶硕心中发寒，摸摸腰间用油布包着的银票等物，心里越发的没了底，小声吩咐：“若是一会苏镖头他们护不住，你们就各自逃命吧。”常年跟着他在河里讨生活的伙计们大都会水，怕的不是跳下去淹死，而是被水匪在河里砍死。
忽听得有人大叫：“少帮主，他们要凿船——”
陶硕还没明白谁是少帮主，心中陡然一凛，便见船上的苏镖头脱下外袍，身上原来穿着紧身水靠，纵身一跃便跳入河中，紧跟着她手底下的两人也跳下了河，他心中疑惑：难道苏镖头竟是什么少帮主？
吵吵嚷嚷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四周的打斗喧闹声总算是安静了下来，陶硕率先起身出舱，吩咐船上的伙计船工往四处去查探，有胆小的便两人结伴，或往前后舱房，或往底部货舱，他自己往甲板过去，在昏黄的灯光之下，到处一片狼藉，入目之处也足有十几具尸首，或横躺或斜卧在血泊之中，也不知其中全是水匪还是也有苏镖头的人。
甲板之上，站着两汉持刀的汉子，陶硕脚下一滞，还当是水匪残余，听得其中一人开口：“陶船主，水匪已清，教他们都把火把打起来清理吧。”
原来是苏镖头的人。
他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迎上前道：“你们家苏镖头呢？”
忽听得“哗啦啦”水声响起，站在船舷边上的那名汉子笑道：“这不是来了吗？”
陶硕紧走几步过去，但见有人沿着水匪扔上来的钩爪绳子在水中冒出了个脑袋，嘴里咬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正迎着头向他笑，然后抓着绳子窜了上来，身姿轻捷，如履平地，眨眼之间已经爬了上来，坐在了船舷上。
时近年底，江水寒彻骨头，苏镖头湿淋淋爬上来，却似浑然未觉，只小心的拭擦手中的匕*首：“陶老板可吓坏了吧？”
陶硕喃喃：“还好还好。”忆起她之前杀人的利落手段，惊魂未定的想到，如果此刻他们这帮人杀了整船人抢了他的货，然后推给水匪，恐怕……他连苏镖头的来历都不甚清楚。
其中一名汉子上前道：“少帮主辛苦了！水底下什么情况？”
随后从水里爬上来的汉子笑道：“这帮杂碎打不过便使人凿船，足有七八个，落在咱们少帮主手里，也只有喂鱼的份儿！”
——这么说水匪被杀光了？
陶硕大惊：“少……少帮主？”
“我姓柏，是漕帮的人，因怕走漏消息，故而才慌称姓苏，还请船主见谅。”
陶硕常年在水上跑，但比起水中许多赚的盆满钵满的富商来说也只能算是小虾米，自己家走船也不必借漕帮之便，又远在高邮，竟是只听过江苏漕帮帮主姓柏，却并不相识。
他万没料到朋友竟然举荐了漕帮的少帮主替他保驾护航，顿时激动不已：“柏少帮主，多谢救命大恩，若非您出手相助，说不定今日我们这一船的人都要命丧贼手！”唠唠叨叨要说许多客气话，都被不耐烦听的柏十七给截断了：“陶老板，近期我带着手下一直追踪沿岸水匪，发现不少都是里外勾结，得了行船的消息这才盯准了下手。不如趁现在人心未定，把船上的人都拉过来审一审？”
陶硕一介商人，何时做过审案之事，当下便向她求助：“柏少帮主，此事……此事能交托给您吗？”
柏十七轻笑一声：“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待我回房换件衣裳。”
她起身去换衣服，手底下人分了两拨，下水的去换湿透的衣服，而未下水的有人去叫船上的伙计船工，另遣了一人去厨房起火熬姜汤，他们清理水匪都是拎着脑袋之事，行事之后为怕漏网的水匪报复，吃食之上也向来谨慎。
柏十七的人手分派出去，甲板上只余陶硕站着吹冷风，脑子里走马灯般旋转，回想船上伙计船工的异状，也在想是否会有水贼内应，才会泄漏行止，招来了水贼，差点小命不保。

第46章
陶家船上， 火把大亮，船上伙计船工都被召集了过来，换过衣服的柏十七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圈椅上， 身后站着两名彪形大汉， 四周皆被她的手底下人把守， 她垂目玩着手里那把寒光四射的小巧匕*首，说：“陶老板，船上的人都在这里了？”
陶硕坐在她旁边，但形容局促， 倒好像她的跟班，闻言忙站了起来：“我让人点一点。”示意自己的长随按册点人。
“你坐！坐！”柏十七抬手示意他落座， 目光追随着陶大元清点船工伙计，顺便把一船的人都打量了个遍。其实自从上船之后，漕帮的人都一直在暗中观察， 她将船上人也大略记了个眼熟， 扫来扫去忽道：“我记得……厨房里还有个老头吧？”
陶硕：“大元——”
陶大元恍然：“老爷，厨房帮工的向老爹没来。”
“全部都叫过来。”
向老头早年间在河上赌博赖帐，被人打折了腿，还好凭着一手厨艺找了个船上做饭的活计赖以维生， 但陶家的船每月出行两次，其余时间他便去别家船上寻活计。
他被柏十七的人催着一瘸一拐上了甲板， 顿时被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给吓了一大跳，目光瑟缩恨不得往人群中钻：“老爷……老爷叫小的来，可是有事？”
陶硕：“柏少帮主要问问大家。”
柏十七示意手底下的人开始审讯， 便有人从暗处拖了个受伤昏迷的水贼过来，绑在旗杆之上，她冷冷道：“弄醒来。”
她手底的汉子上前去一刀捅在那水贼大腿上，用力转动刀柄，只听得杀猪般的一声嚎叫，那水贼硬生生疼了醒来。
陶硕：“……”
众人：“……”
手法太过简单粗暴凶残，但比起泼凉水来要有效的多，不但将人弄了醒来，还震慑住了陶家船上一干人等。
柏十七起身伸个懒腰，慢吞吞问：“你们谁认识这人？”目光挨个在众人脸上巡梭，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如果有隐瞒的，别怪我不客气！”
那水贼清醒之后看清楚眼前场景，周围火把明亮，身上腿上的伤口巨痛难忍，他吓的低头，恨不得藏起来，却被柏十七手底下的人抓着头发仰起脸来给人辨认。
众人不敢说话，她道：“想是光线太暗，大家辨认不清楚，不如挨个上前来认，若能认出这水贼来历，赏银十两。”
船上人听到赏银数额，有不少人心动不已，轮着排队挨个去辨认，有胆小的走到近前，先是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再与水贼充血的眸子对个正着，此人在河道上做这一行也不止一回，手上早沾了不少人血，向来视人命如草芥，今日沦为鱼肉，凶性不改，狠狠一眼瞪过来，那人顿时吓的一个哆嗦，急忙跑了……
有那胆大的倒是上前细细端详，多看几遍竟然发现了端倪：“这人……这人恍惚好像在哪见过。”
柏十七来了兴趣：“再想想，若是真能想起来，可是有赏银的。”
瞧在十两银子的份上，那人绞尽了脑汁苦思，趁着他苦思的功夫，柏十七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见得其中一人状甚瑟缩，却是个瘦矮的男子，旁人都是忍着血腥味好奇的四下张望，但好奇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成份居多，此人却目光躲躲闪闪，时不时扫过柏十七及她带来的人，偷瞄一眼水贼，缩头缩脑假装好奇看看，还小声参与同伴的讨论，却显的心神不宁。
另外一人便是厨下的向老头，恨不得直往人群后面缩。
柏十七让陶大元一一道明这些人的来历，有签了死契的，也有雇佣来的船工，还有收留的人，如向老头便是没有身契被陶硕收留的人，给了他一碗饭吃而已。
她挥手让一帮人先回各自的舱房去，唯独留下了向老头跟那瘦矮闪躲的男子，还有那名胆大的船工及船主陶硕。
那船工为着十两银子闭着眼睛将近些日子所见所闻统统在头脑之中过了一遍，猛然想了起来，转头直视那瘦矮的男子：“冯三，那日我们在码头上装船的时候你不是说有亲戚找来，好像正是此人？”
矮瘦男子勃然变色，破口大骂：“呸！蒋大胆你别血口喷人！我家亲戚明明不长这样！”
蒋大胆想到今晚这场凶险，如果不是柏少帮主一行人在船上，只怕一船人都要丢了性命，心中生恨便较起真来：“你既说这人不是你家亲戚，不如告诉我你家亲戚是谁，等船回程咱们亲上你家亲戚门上去对质。”
矮瘦的男子叫程顺，被蒋大胆质问的吱吱唔唔：“凭什么？就凭你的一面之词，就要上门去污蔑我家亲戚？”
向老头默默往后缩，恨不得将自己缩成旁人都瞧不见的影子。
柏十七注意到绑着的水贼忍着痛疼竖起耳朵来听，心道有门，便从中做决断：“也不必那么麻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审一审好了。”她起身过去，匕*首顺着那水贼胸前划拉下去，她那把匕*首甚是锋利，所过之处前襟齐齐断开，好好一个衣冠整齐的水贼愣是在大冬天袒露胸膛，而柏十七刀工了得，衣裳都被划拉开，愣是没伤到皮肤，分寸的把握简直罕见。
此人颇瘦，又加上常年锻炼，腰腹平坦，肋骨清晰可见，柏十七的匕*首在他心脏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冰凉的匕*首紧贴着肌肤，让他不由自主便往后缩，无奈双手双脚被捆绑在旗杆之上，退无可退，只能拿一双充血的眼珠子狠狠瞪着她。
柏十七本就是横人，“哟嗬”一声笑出来：“你这是想吃了我？”她的匕*首在对方脸上比划了两下，差点把人家睫毛给剃下来：“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蒋大胆也嚷嚷：“挖了他的眼珠子！”这帮为非作歹的贼匪祸害沿岸商旅百姓，横行乡里，早就该被千刀万剐了。
“你敢？！”都到了眼下这般状况，这名水贼竟然还不死心，竟然敢胆大包天威胁柏十七。
柏十七才不怕被人威胁，听到他的话顿时大笑起来：“我有什么不敢的？”刀*锋唰唰两下，速度奇快在他肚皮上片下来两片肉，拿到他眼前：“你说我敢不敢？”
水贼连疼带气，哇哇乱叫：“混帐王八蛋，你竟然敢！等我家老大杀过来，让你家鸡犬不留！”
柏十七：“呀呀呀我好害怕呀！”顺手又片了一块下来，举起来瞧一眼，很是嫌弃：“许久未练手艺生疏，您多包涵啊。”
水贼：“……”
程顺：“……”
向老头默默更后退了几步：“……”
连一向自诩为虎胆的蒋大胆都忍不住悄悄往后挪动了两步，暗自思考漕帮的黑暗之处，少帮主竟然片人肉来练手：“……”
陶硕面色苍白，暗暗下定决心不能与漕帮为敌。
唯有漕帮众人低头闷笑，回忆少帮主片鱼生的手艺，的确算是帮中一绝，还是她闲来无事为了讨好喜食鱼脍的老帮主而练就的，每至柏震霆寿辰便是宴客的压轴大菜，还是当场表演，帮中有不少拥趸就好她这一口，还是论级别才有的福利，比如各地的分舵主。
柏十七缓缓说：“我这人脾气不好，被人惹恼了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比如爆炒（羊）眼珠、或者炭烤炙肉（烤猪五花）、选（猪）肋下五花，片的要比刚才厚一点，烤起来油滋滋再撒点椒盐，别提多香了！”匕*首在他的头盖骨上敲一敲，阴恻恻道：“你知道人脑（猴脑）怎么吃吗？”
陶硕哆嗦：“柏少帮主……”
蒋大胆：“……”回去就改名字！
程顺：“……”
向老头专事厨事多少年，眸中也是畏惧之色甚浓，离她更远一点。
水贼目中恐惧越来越深，犹自犟嘴：“……你瞎说八道，从来没听过吃人脑的！”
漕帮众人板着脸看少帮主胡说八道就跟真的一样。
柏十七声音之中满含了对食物的热情反驳：“你懂什么？前朝乱世之时，有位随军的老饕曾写过一本书，上面详细记载了人肉如何烹煮才美味。当时数国交战，到处都在打仗，无人稼穑，军中随行的口粮都是百姓俘虏，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妇人称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通称为两脚羊，合牛羊肉煮而食之，据说美味无比。”
这次不但水贼连同程顺等人一起弯腰作呕，胃里翻法倒海，就连漕帮众人虽知她在胡说八道，亦是面色有变，扭头注视江面，对她的话假作不闻。
柏十七的声音不紧不慢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人（猴）脑多以生食为主，在你的头骨敲出个洞，再淋上滚油，用银勺子挖出脑髓趁热食用，到时候你还活着，只能哀号惨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脑髓被人吃光……”
水贼弯腰吐出一口酸水，紧接着吐了个稀里哗啦，连胆汁都快要被吐出来了，他又被绑着，腰也弯的不甚彻底，竟是吐了自己一身，味道难闻，加上甲板之上的血腥味，跟连锁反应似的引的陶硕程顺及蒋大胆一起弯腰吐了起来……
漕帮众人在这种刺鼻的味道之下面无人色的转过头去，迎风呼吸新鲜空气，默默念叨：快来个人把少帮主抓走吧！
——她虽然不吃人肉，但她胡说八道的功夫比吃人肉还让人难以忍受！
水贼被漕帮的汉子扒光扔进河里冲两下再捞上来，套两件破麻木衣裳，换个地方重新审问，这次就老实许多，问什么交待什么，态度奇好。
陶硕全程旁听，听水贼如何接洽自己船上的人打探消息，沿途传信，合谋杀人夺财……每一步都做到了，若非碰上柏十七最近出门清理河道，专与水贼作对，他们这一船人怕早成了河里的水鬼。
他对这位柏少帮主的感觉真是复杂极了，一方面惧怕于她吃人肉的经历，一方面又极为感激柏十七的救命之恩，假如有幸遇上俞昂，他们俩倒是有了共同话题，对柏十七的观感也差不多。
程顺也早被吓破了胆，都不必柏十七再上刑，就将一切都吐露了个干净。
他从前两个月开始就沉迷赌博，将多年积蓄输了个精光，再加上有人从中诱导，便做了水贼的内奸。
柏十七写了口供，让二人画押，吩咐人绑下去严加看管，这才转向向老头。
向老头：“……少帮主有何吩咐？可要用些宵夜？”
柏十七：“我怕用了今夜就没命离开这艘船了。”
向老头露出个憨厚讨好的笑：“少帮主这是说哪里话？”
柏十七微微点头，立刻便有之前去厨房煮姜汤的手下呈上了一包药粉，她打开递过去：“向老爹要不要闻一闻这是什么东西？”
向老头神色微变，随即露出几分茫然：“这是什么东西？”
柏十七：“这是从厨房里搜出来的。不止如此，在你的床上也搜出来这个东西，还不想承认？”
向老头终于不再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直直撞向柏十七，眼见得她摆出了防备的架势，中途却改道直扑陶硕，没想到才近了陶硕的身，便觉腹部一痛，愕然低头，发现柏十七一直在把玩的那把匕首插在了他的腹部，她的声音近在耳侧：“程顺只不过是个通风报信的马前卒，恐怕你才是水匪的后招吧？！”
她抽出匕首，一脚将他踹开，陶硕才反应过来自己又逃过一劫，后知后觉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柏十七的胳膊瑟瑟发抖：“柏……柏……少帮主……”几乎快要哭出来。
柏十七安慰他：“没事儿了。”
向老头捂着肚子坐在地上，不解道：“你从何处知道我才是后招的？”
柏十七低头注视着他，终于一改之前懒散的态度，声如寒冰：“前年我帮中有五名兄弟押送一船货物北上，却丢了性命，货物被劫，我当时细细勘察过案发的船只，上面打斗的痕迹并不多，以他们的身手也不应该如此。虽然尸体被沉到了江里，但是船上都会留下痕迹，我当时一个人在船上住了三日，苦死冥想，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押送途中他们要么全部吃酒或者睡觉，于醉后梦中被人摸上船来丢了性命。那几名兄弟是我亲手带起来的，平日处世严谨，从不喝酒赌钱，也很能保持警惕，除了毫无防备之下食水被人动过手脚，没别的可能。”
她踏前一步：“向野，我追查你三年了！”
向野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万万没料到他的老底都被人揭破：“……”
柏十七：“其实你年纪并不大，现在也就三十左右，但你家中素有少白头的毛病，虽然你三岁父亡，又是流落到江苏地界，没有多少人知道你有这毛病，前些年犯事的时候还是个一头黑发的健壮男儿，不过五六年光景便成了个老头模样，姓氏不改也很难让人把你跟江洋大盗向野联系到一起，可惜啊……”
向野：“可惜什么？”
柏十七：“可惜向野是个老饕，尤好美食，方才你听我讲起人肉的种种吃法，虽然假作恐惧，但其实内心很想一试吧？我看你双目放光，手指头都兴奋的痉挛了起来，还在想要不要递把菜刀给你。”
向野慢慢捂着伤口站了起来，腿也不瘸了，腰也不佝偻了，竟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连声音都变的浑厚，中气十足：“原来……你方才讲那些话是一箭双雕，吓那两个无能鼠辈，引我上钩？”
“向先生聪明。”
“受教了！”
他轻轻一笑：“只是不知道少帮主的水技与我相比如何？敢不敢与我比试一番？”
柏十七少年英雄，胆气无双，拊掌笑道：“有何不敢？向先生请！”
向野拿汗巾子勒紧了腰间的伤口，紧跑几步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向野出身于东南沿海一个渔村，据官方资料从小便是个狂徒，十二岁即捅伤了邻居老伯，起因只是因为一句教训他的话而已。年纪稍长，四处打架斗殴，成为十里八乡的恶霸，成年之后果然不负众望的成为了海盗，做些劫掠的营生过活，还在附近的村落招兵买马，投靠了一座岛屿上的海盗头子熊世杰，混了个小头目，过的好不快活。
海盗的风光日子也没过上几年，正逢今上派兵清剿沿海盗患，经过官兵几番围剿攻打，熊世杰败落，逃往海外，岛上来不及逃跑的穷寇们四处寻找活路，向野暗中潜回乡里，被邻人察觉欲报官，不但遭遇灭门惨案，尸首还被肢解烹煮，勘察过现场的忤作都当场吐了，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这货就是个天生的反社会人格，凶残无比，毫无共情能力，是个冷血的大变态。
向野潜逃之后，官府发了海捕文书，然而数年过去了，小渔村灭门惨案仍旧未能缉拿真凶，原来他暗中潜伏在两淮，在水上活动。
自从视为左膀右臂的几名兄弟押送货船被害，柏十七只要身在两淮听闻哪里出现水匪，必定亲自前去勘察案发船只，暗暗访察，比当地官府的办案人员还要认真。
功夫不负有心人，看过的案发现场多了总算教她查出了蛛丝马迹，终于查到了向野身上，其中种种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撩起衣摆就要下水，众下属死命要拦：“少帮主，此人凶狠残暴，心计深沉，况且以海盗起家，恐怕水□□夫不弱。”
柏十七想起连尸首也打捞不到的几位手足，便觉胸中热血燃烧不熄：“他再凶悍，也已经负伤，明知自己穷途末路，这才想借由挑衅我而逃得一命。等我跳下去诱他冒头，你们找机会杀他！”
她扑通一声跳下河去，激起一朵水花，水面随即平复，竟是连波纹也不见了，船上等候的下属们皆睁大了眼睛注视着水面，就连陶硕也担心不已：“柏少帮主不会是……”被通缉犯给杀了吧？
“住嘴！”一名漕帮汉子暴怒：“别胡说八道！我们少帮主长命百岁！”
三年来柏十七为着追查杀害帮中兄弟的凶手，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功夫，这些下属们都看在眼中，有时候不免会想，假如自己有天也落得那几名兄弟的下场，能得少帮主锲而不舍的追查真凶，安抚照顾家小，便是死了也值！
船上的人都提着一颗心紧紧盯着水面，一盏茶的功夫河面上水波翻腾，向野先从水底冒出头，漕帮下属们正要下杀手，柏十七也从水底浮了起来，趁着换气的空档匕*首直取向野咽喉，对方随身也带着匕*首，一面朝后浮窜躲闪，一面围魏救赵刺向柏十七肋下。
陶硕惊呼：“少帮主小心——”
两人在水中几乎不分轩轾，缠斗到后来，身上皆有数道伤口，却因擅水，到底伤口不算太深，但向野身上本就有伤，之前柏十七刺入匕首没入很深，向野原本以为柏十七年纪轻轻，水中的本事定然抵不上心计，哪知道她在水中竟然比鱼儿还滑溜，好几次他想逃走，都被柏十七缠住，腹部伤口长久泡水失血，渐渐体力不支，眼前发晕。
他知道今日若是逃不开，只要落到柏十七手里便是死路一条，便将三分困顿也演作七分，游动缠斗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导致柏十七在他身上又多划了好几道伤口，估摸着她渐渐放松警惕，卖她一个破绽，腹部又生生挨了一刀，竟是渐渐往河底沉下去……
此刻东方渐白，水中视物也比夜半要容易许多，柏十七隔着混沌河水注意到他四肢小幅度摆动，却实无力划水的模样，紧跟着沉往水底，小心翼翼试探着靠近，发现向野无力的举手，似乎连匕首也拿不起来，身子却是快要沉入河底的淤泥，待她游近察看之时，他双眸顿时瞪圆，穷尽全身之力猛的刺向柏十七……
船上的漕帮汉子们注视着水面上冒出来的一缕缕血水，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不行，我要下去看看！”
有人带头，接连三四人跳下去察看。
陶硕对着初升的太阳闭着眼睛祝祷，还未将各方神佛求遍，只听得哗啦啦水声响起，身边的漕帮汉子欢呼一声：“少帮主出来了……”他猛的睁开眼睛，但见柏十七仰着一张苍白的脸蛋正对着船上的人招手，紧跟着她从水里举起个东西，他细瞧之时，竟然是向野的人头，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柏十七半眯着眼睛，用尽了力气将人头抛向船上，她以为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事实上向野的人头从她手上脱离，连半米也没越过，便径自落入水中，溅起一团水花。
她仰头看到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河面，宛如许多年前父亲让她在帮中二代小子里挑玩伴，她随意点了五个毛孩子做自己的小兵，这五个孩子陪她淘气闯祸，跟着不着调的她没少挨训，嬉笑打闹，却也陪伴着她一天天的长大，成为了眉目坚定的青年。
周围不断有人从水中冒出头，柏十七朝后倒去，被人拦腰抱住，惊呼：“少帮主——”几人将她举出水面，才发现她全身数道刀伤，腹部正汩汩冒着鲜血，她在闭眼昏死过去之前只叮嘱了几个字：“宝应黄老头……”
水中船上的漕帮帮众们惊呼之声不断，合力将她抬上船，还有人记得向野的脑袋：“这是少帮主拼了命才砍回来的，要带回去。”
水贼已死，船上的尸体还横七竖八摆着，柏十七被抬上船之后，有帮众寻来干净的白细布扯成数条将她腹部的伤口勒紧包扎，另有人在船头放信号弹，当碧朗晴空之中划过求救的青烟，漕帮小头目便向陶硕辞行。
“此去路程不远了，我留几位兄弟，某就不去了，要带少帮主前去宝应找大夫救命！”
陶硕急的团团转，催促众人：“柏少帮主衣服还湿着，先换了湿衣服再走，不然生起病来可如何是好？”
其中一人面色凝重，苦笑道：“陶船主有所不知，少帮主素有怪癖，不喜欢别人动她，若是醒来之后知道有人替她换了衣服，恐怕杀人的心都有了。”
死去的五人之中最小的仇英有次同她一起押送货物途中遇险，也是遭遇一帮水匪，同船的人都死了，两人背靠背杀出一条血路才活了下来，但少帮主重伤昏迷，仇英替她换了衣服，等她醒过来差点被追杀出十八条街，一年之内都不敢靠近她十步以内。
此事成为帮中兄弟的笑谈，大家都知道少帮主喜欢姑娘，但若是臭男人动了她，就等着洗干净脖子挨刀子吧——也就仇英有自小的情份在，还能留一条命在。
陶硕发急：“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这么多？”
但漕帮众人找来了厚厚的被子，将柏十七裹起来，剩下的众人开始打扫清理货船，将水贼尸体统统推进河里喂鱼，又打了水来清洗甲板，热火朝天的干到一半便有船只疾追而来，船头之上的人高呼：“何事呼救？”
宝应县宅子里，赵无咎昨晚做了一夜的噩梦，清晨睁开眼睛之后坐在床头回忆半天，脑子里零散一点光怪陆离的片断，拼凑不成，只隐约记得柏十七的面孔明明近在咫尺，他伸手去摸时却好像是菱花镜里的影子一般被打散了，消失不见。
他扶着床头起身，慢慢在床上挪动，先活动活动睡僵的双腿，大约走了十来步便坐了下来，舒长风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洗漱的铜盆面巾，笑道：“殿下一大早就起来锻炼，等到柏十七回来，可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赵无咎算算日子：“她走了也快有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封信回来？”
舒长风心道：柏十七就是那断了线的风筝，一头飞上青天哪里还记得地上有人遥遥牵念，可怜殿下还从未如此记挂一个女子，偏偏是没心没肺的柏十七，最为棘手的是人家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女儿家。
“殿下只管好生养伤，况且方才我还在外面见到两只喜鹊叫个不停，说不定是柏十七要回来了。”
俞昂不知何时过来了，就站在房门口，面色阴郁：“那是两只乌鸦。”
他近来心情极度不好，伤倒是养的七七八八了，还往街上去探听不少消息，但其中一个消息与他有关，据说外间盛传他已经死了，两淮官员为表隆重，竟然还替他举行了葬礼，立了衣冠冢——反正人都死了，尸骨遍寻不着，做做样子也未尝不可。
两淮官员是立给京中圣天子看的，俞家人完全可以在京里再立一个衣冠冢纪念他。
俞昂每每想到此事，便抑郁不已，情绪糟糕起来，才大清早跑来拆舒长风的台。
赵无咎也懒得调停，洗漱停当早饭上桌，外面便有人冲了进来报讯：“柏少帮主回来了！”
“十七回来了？”赵无咎大喜：“快快，推轮椅过来！”他要亲去院门口迎接柏十七。
报讯的人神色凝重，欲言又止：“柏少帮主他……”
赵无咎笑道：“她不会又淘气，带回来个小娘子吧？”
报讯人：“小娘子倒是没有，带回来一个五花大绑的水贼同党……”还有昏迷不醒的自己。

第47章
黄友碧师徒弟俩今日恰好未曾出门， 呼啦啦一帮人抬着柏十七涌进来，倒吓了师徒俩一大跳。
“这是怎么了？”
“少帮主受了重伤！”
下属掀起被子，露出被子里裹着的一张腊黄脸紧闭双目的柏十七， 黄友碧下意识去探呼吸， 感受到那轻微的气流涌动， 才松了一口气，顿时破口大骂：“她这是又跑去哪儿闯祸了？”
“少帮主没闯祸！”
“没闯祸弄回一身伤？”黄友碧一顿臭骂，将人往外轰：“都出去外面守着。”轮到朱瘦梅犹豫了一下：“要不……你留下来吧？”
朱瘦梅原本就没准备出去，事急从权， 况且……他又不是不知道真相：“师傅我给你搭把手吧。”
柏十七被放在床上，朱瘦梅去外面准备汤药热水， 黄友碧打开被子，见到她浑身是伤奄奄一息，骂的更凶了：“整天在外面闯祸， 能碰的不能碰的都要试一试， 你是小孩子吗？不懂轻重，连小命也不当一回事！”真想揪起这丫头狠狠揍一顿，也省得他花大把汤药来救她的命。
柏十七平日淘的没边儿，要是醒着早跳起来回嘴了， 今日却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半点回应也无， 搞得黄友碧骂都骂不下去了，解开她腰部紧扎着的带子，见到伤口更是惊怒：“浑身湿淋淋的， 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是不想活了吗？！”从袖袋里掏出个小瓶子里，打开来里倒出一粒朱红色的救命丹药喂了进去，才开始处理腹部的伤口。
舒长风推着赵无咎赶过来的时候，黄友碧的院子里站着不少漕帮的帮众，都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焦虑不安。
“十七怎么样了？”
“少帮主受伤了，人昏迷着，黄老先生正在里面呢。”
赵无咎示意舒长风推到房门口敲门，只听得里面传来暴怒的声音：“敲什么敲？还不滚进来？”他推开房门，结果黄友碧一看不是煎了汤药过来的朱瘦梅，立时就恼了：“滚出去！”
周王殿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无礼的叱骂，舒长风要维护自家主子，却被赵无咎扯住了袖子：“黄老先生，我听说十七受了伤，很担心，所以才过来看看，她……她不要紧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黄友碧趁着说话的空档拉拉被子，愣是把柏十七给盖了个严严实实，厉声催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赶紧出去吧！”
朱瘦梅端着热水汤药一路小跑着过来，“让一让！”被赵无咎堵在门口，便很有些不客气：“赵舵主，麻烦让一让。”
赵无咎执意要进去，黄友碧大怒：“不是说了别进来吗？”
正在僵持不下，床上的柏十七有了动静，声若蚊蝇：“吵死了——”
黄友碧也顾不得生气了，连忙上前去把脉，感觉到手底下的脉搏比方才抬进来的时候略微有力了些，面上阴霾总算散了一些，没好气的骂道：“嫌吵还躺在这里？还不赶紧起来把衣服给换了？”
骂归骂，却轻手轻脚扶她起身，很快行李被外面的帮众递了进来，热水送了进去，黄友碧在外面焦虑的走来走去，时不时喊一嗓子：“好了没？你快点儿！”
舒长风小声嘀咕：“瞧着柏少帮主的模样，好像随时要晕过去，哪里快的起来？”
俞昂方才紧随赵无咎过来，到底年长，约略能猜出来黄友碧的用意，小声解释：“你有所不知，我观柏少帮主面如金纸，已是强弩之末，吊着一口气，黄老先生看似生气，实则是掐着点的叫她，很有可能怕她再昏过去……”
柏十七从小就对黄友碧没大没小，一老一小掐架也不止上百回，有好几回都被小丫头堵的恨不得揍人，唯独这次隔窗的叫骂声透着慌乱，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房里忽然传来铜盆落在青砖地上的巨大响声，一院子人都急了。
赵无咎从轮椅上站了起来：“里面怎么了？”
黄友碧敲门，急声问：“十七……十七……”
“还问什么呀？”赵无咎当机立断推开了房门，扶着门框探头一瞧，但见地上泼了半盆的水，柏十七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右手无力的从床榻上垂了下来，半个肩膀都在床外，新换的中衣已经染上了血迹， 她却已经人事不知，昏死了过去。
黄友碧推开他，险将他推倒，冷着脸踏进房去，转身关上了房门。
还是舒长风眼疾手快，扶住了赵无咎，他坐回轮椅上，面色森冷，恨声低语：“真没想到河道匪患如此严重，地方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
受害者俞昂现身说法：“恐怕官匪勾结，早成一家了。”
柏十七伤的很重，失血过多，身上别处的伤口犹可，腹部却是最为致命的，黄友碧花了大功夫去清理伤口，上药包扎，等收拾停当，她已经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神智不清。
朱瘦梅早熬好了汤药，放温了一口一口喂进去，幸喜她还能吞咽。
赵无咎坐在一侧盯着朱瘦梅娴熟的喂药，神情关切，还时不时探探她的额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赵子恒风一般从外面冲了进来，一路嚷嚷着：“十七怎么样了？”
他来到宝应之后，起先还有柏十七相陪，等柏十七出门办事，他一个人闲极无聊，便独自上街玩乐，很快便认识了本地的纨绔一二三只，大家组团把各家秦楼楚馆都逛了一遍，哪里姐儿曲子唱的好听，哪家的酒席糕点好吃，不出一个月摸了个透，还约了众人：“等我那好兄弟回来了，介绍大家认识，她是个最会玩乐的，到时候大家一起玩才尽兴呢！”
结果今日才到大门口就听说柏十七受了重伤回来，直吓的三魂掉了两魂半，说好的酒局饭局统统要往后延，痛心疾首一路冲进来，才发现柏十七连应他一声也不能，顿时急起来：“到底怎么样了？几时能醒？”
黄友碧在桌上抱着个药杵捣药，生起气来胡须乱飞：“住口！再吵滚出去！”
他老人家性格暴躁，特别是柏十七躺在床上更是心烦，看谁都不顺眼，骂起来就格外不留口德：“一个小厮见天的在外面胡混，打扮的比你主子还体面严整，不知道的还当你是主子呢！学的什么调调？”
赵子恒近来出门会友，着意打扮了起来，往日还知道避着些黄友碧，今日回来的匆忙，没来得及回房换衣裳，倒教他抓个正着，挨了一顿臭骂，但这孩子脾气好：“是是是，您老教训的是，小的以后一定改。能不能烦请老先生给个准话儿，柏少帮主……她到底怎么样了？”
念在他关心柏十七的份上，黄友碧的态度总算好了许多：“有我老头子在，暂时还死不了。”
有帮众往苏州给柏震霆夫妻去传信，柏十七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黄友碧去研究方子，赵无咎与朱瘦梅都留在房里照顾她，赵子恒坐不住，便去外面候着的帮众们面前去打听柏十七受伤的缘故。
“好端端的，怎么就伤成了这样？”
有知道底线的帮众你一言我一语把来龙去脉给拼凑了个完整。
“赵小哥是不知道啊，仇英可是自小陪在少帮主身边的玩伴，当初少帮主挑了五个人，仇英年纪最小，跟少帮主也玩的最好，对少帮主简直是千依百顺，如果仇英是女子，一准早嫁给少帮主了……可惜啊，死无全尸……”
“少帮主为着追查凶手，这几年也没少到处跑，剿平了十好几股水匪，外界一度传我们家少帮主得了失心疯，跟官府抢活干……”
“你是不知道，少帮主生生把那水贼给说吐了……她自己倒面不改色……”
“她必是要为仇英几个亲手报了仇，才能安心的，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
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房里来，朱瘦梅苦笑：“果然又是为了仇英！”似早有所料，他话锋一转：“赵舵主认识仇英吗？”
这名字赵无咎尚属头一次听闻：“不曾。”
朱瘦梅权当打发时间：“仇英是十七那五个玩伴其中之一，不夸张的说他模样生的极俊俏，亲娘没被毁容之前可是有名的姐儿，亲爹也是漕帮的人，早早去了，便养在钱舵主膝下，有一年被钱舵主带去苏州给柏帮主拜年，被十七瞧见了，跟她一处玩了两日，便被留下一起做了玩伴。”
赵无咎总觉得他这话中大有深意：“朱大夫说这话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就是闲聊而已。”他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兀自笑起来：“十七也亏得是男儿，不拘她跟仇英哪个是女子，这俩人说不定便要结成夫妻了。”
赵无咎：“……”
朱瘦梅：“我就顺口一说，玩笑罢了。”
柏十七昏迷了三日，直到柏震霆夫妻接到消息从苏州赶了过来，在苏氏的哭声里她才慢慢醒转，睁开便发现苏氏正坐在她床头，眼睛肿的跟桃儿似的，母子俩视线相接，苏氏顿时大哭：“孽障！你是想要我跟你父亲的命罢？”
随着柏帮主驾临，当日跟着她去清理河道的帮众们全都被拘了过来审问，旁观者有赵无咎兄弟俩及俞昂等人，连宋四娘子及丘云平都列席参加，灌了一耳朵柏十七的英勇事迹。
柏震霆气的恨不得找根棍子把她的腿打折，省得她出去跟人搏命，还是海捕缉拿的江洋大盗，在海里混的盗匪是他们内河里的人镇得住的吗？
“混帐东西！做事不长脑子，嫌命太长吗？”柏震霆一句话没骂完，就被苏氏当着众人的面狠捶了几拳：“你咒我儿？”放声大哭。
柏震霆手忙脚乱哄着夫人回房去守柏十七，宋四娘子面色苍白，蹙着眉头捂着胸口摇摇欲坠，被珍儿一把扶住：“姑娘，你怎么了？”
丘云平凑过来关切的说：“想是听到十七审贼人给吓着了，不如我先送四娘子回去，再同大夫讨一味止呕的方子？”
宋四娘子摇头，态度坚决：“我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吹吹风就好了。爷还昏睡着，我要留下来侍候。”
珍儿扶着她去吹风，丘云平怅然遥望，临风而叹，满心不是滋味。
柏十七此人恢复力惊人，醒过来之后虽不能立刻就出门去胡闹，却也能在床上嚷嚷着要吃肥鸡大鸭子：“感觉胃都空成了无底洞，能填进去十五只肥鹅。”饿的连话都快说不动了。
苏氏一指头戳在她额头：“你个冤家！这下子称心如意了？黄友碧说你腹部伤及内脏，暂时不能吃大荤之物，就连清粥也暂时不能吃，你可忍着吧。”
柏十七躺着也觉手脚发软，心慌心悸，听到这个噩耗几乎要哭出来：“黄老头故意的吧？我这是没死在向野手上，要活活被他给饿死呀？”
“什么死呀活呀的？！”苏氏又要拭泪：“再混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看我打不打你！”
柏十七猜她是被吓着了，一时半会缓不过神来，便催促丫头扶着她去歇息：“我好好的，娘你去歇会儿吧？莺儿你回去拿热水帕子给娘敷敷眼睛。”被她连哄带催给弄走了。
苏氏带来的贴身嬷嬷亲自守着房门，轻易不让人进去探病，对外一律称少帮主要静养。
宋四娘子要进去侍候，被嬷嬷劝了回去；赵无咎来了也被拦在门外，唯独送药的朱瘦梅能进去，还有经过柏震霆暗示加特许的丘云平也能进去，可是他绕着外面转了三圈，还是没敢进去，总好像里面有个大陷阱等着他跳。
他害怕。
起因还是帮主说话太过奇怪了，什么叫“你跟十七多亲近亲近”，还有诸如“十七向来对你宽和，她是淘了点，往后你可要劝着她点，但有差池便是你督劝不力的缘故”，更有“两个人相处也让着她点，十七是个寸步不让的性子，发起倔来没人能拦得住”之语，听得丘云平一头雾水：帮主您这是要干嘛？
如果不是柏十七铁骨铮铮胆色无双，连江湖大盗也敢忽悠决斗，比他都要汉子，他都要怀疑柏帮主这是招婿的台词。
丘云平脑子打结，实在想不明白，见到被拦在外面的赵无咎，想着他虽然腿残疾了，但京里来的见识说不定比他要强，便上前去请教：“我有一事不明。”
赵无咎听到丘云平的难题，面色复杂：“此事……你如何想？”
丘云平一脸茫然：“听着帮主这话有点悬乎……”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终于想到了理由：“难道……难道他得了绝症，担心十七，所以才托付给我？”
赵无咎：“此话，你千万别在柏帮主面前说。”
丘云平：“我懂！柏帮主一心要瞒着妻儿，他的一片良苦用心实在惹让人感动，我怎么能揭破他呢？”
赵无咎：“不是，我觉得吧……你要去柏帮主面前咒他，我怕你被打死！”以柏震霆打柏十七的力道，丘云平的身子骨一定是抗不过去的。
“赵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无咎的身份在柏家父子面前揭破，但丘云平及家中仆从大部分却并不清楚，还当他就是个从京里来江南求医的富家哥儿。
“肯定不是柏帮主的身体原因，你好好再想想。”赵无咎推着轮椅绕过正门，去敲柏十七屋子的后窗户。

第48章
窗户从里面打开， 柏十七面色苍白扶墙站着，压低了声音激动的问：“赵大哥，你给我送吃的来了？”
赵无咎：“……”
柏十七扶着墙缓缓走过来， 坐在窗前一张鼓凳上， 目光从他怀里袖子轮椅后面依次巡梭过去：“赵大哥， 我快要被黄老头饿死了……你真的没带半只烧鸡或者鸭子过来？”她退而求其次：“……酱肘子也行啊？”
赵无咎：“……”
探病探的如此尴尬，他还是头一遭。
柏震霆与苏氏夫妻俩对他很客气，却也疏离，问起柏十七的伤情， 多以“伤重”敷衍，详细的却半句都不肯再多说， 他提起想要探病，便被“还需静养”四个字给挡了回去。
柏震霆还意味深长道：“黄友碧自来不爱跟官府中人打交道，能够出手帮周王殿下治腿， 还是这孽子居中欺瞒， 还望殿下能够记得孽子一片苦心，治好腿之后尽快离开，免得被揭破，坏了我们老哥俩的情份！”
总之他们夫妻二人恨不得借着柏十七受伤之事将两人隔开， 再无交集。
赵无咎堂堂一介皇子，在柏家夫妻面前接连吃瘪， 简直是从所未有之事，却似乎半点也不生气，还特别的通情达理：“柏帮主所虑之事也不无道理， 只是现下在下恐怕做不到。一则在下腿伤未愈，二则……十七如此尽心帮我，见不到她伤好，我如何能安心离去？”
柏震霆与苏氏交换一个忧虑的眼神，劝不动他便只能加紧防范，柏十七门口的婆子三班轮换不停，拦着赵无咎兄弟俩探病。
好不容易见到柏十七，没想到她是这副可怜模样。
赵无咎于心不忍，可也知她伤重不宜吃油腻荤腥之物：“……黄老先生不让你吃，就暂时别吃了。”他实在不会安慰人，话音才落柏十七就一脸被伤害的激愤控诉道：“才不是呢，黄老头就是挟私报复！我都喝了四五日米汤了，都快饿的爬不起来了。”她拱手求道：“赵大哥，行行好给口肉吃吧？！”
从来上天入地的柏十七跟路边的乞丐似的虚弱无力的靠墙坐着，眼神里是对食物深深的渴望，丢根肉骨头就能满血复活的那种。
赵无咎无奈继续宽慰：“等你好了，但凭江南尽有的美味佳肴我请你吃个遍，如何？”
“可我现下就想吃呀！”柏十七才不会被他画的大饼给哄住了，伸长鼻子连吸了好几口空气：“好香啊。”眼神都要放出光来，向赵无咎伸出手讨要：“赵大哥，既然拿了肉来，就别藏着掖着了，快给我吧？！”
赵无咎愕然：“我真没拿……”他身后突然冒出个脑袋，手里提着一只油汪汪的烧鸡，得意的尾巴尖都快要翘起来了：“十七，还是我够兄弟吧？！”
正是偷摸过来的赵子恒。
柏十七所有的注意力顿时都被烧鸡吸引，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子恒，还是你够兄弟，不枉我一直惦记着你，等我伤好之后，必寻十八桌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来谢你！”
赵子恒奉送堂兄一个炫耀的小眼神，窜过去隔着窗子把烧鸡递给柏十七，关切的问：“十七，你的伤口咋样了？柏帮主跟夫人拿我们哥俩当瘟疫，恨不得隔出十里地去，来见你一趟可真不容易。”
柏十七接过烧鸡深深嗅一口，幸福的都要流眼泪了：“真香啊！你问伤口？”她痞痞一笑：“已经好了啊！”
有了烧鸡，她精气神瞬间就不同，啊呜一口在丰腴肥美的鸡腿上狠狠咬了一口，紧跟着后脖领子就被人揪住了，朱瘦梅铁青着一张脸站在她身后，劈手就夺下了她手里的烧鸡。
柏十七：“……”
柏十七傻傻盯着从天而降的朱瘦梅，搞不明白她不过是昏睡几日，怎么一个两个都练成了走路无声大法？
朱瘦梅黑着脸训斥她：“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还不知道珍惜的？”捏着她两边脸颊连她嘴里那一大口肉也给抢了出来，恨不得在她脑袋上狠狠敲两下，好让她长点记性。
柏十七盼肉盼的眼睛都绿了，哪肯轻易罢手，抱着朱瘦梅的腰就开始装哭：“瘦梅！梅梅！你忘了当年我帮你打过的架了吗？你忘了当年我帮你烤过的鱼了吗？你怎么能狠心跟我抢肉呢？”
朱瘦梅高举着烧鸡，被柏十七搂着腰整个人都贴到他身上去，顿时面红过耳，知她伤重又不敢用力推开，说话都结巴了：“我我…你快松…松开！师傅千叮咛万嘱咐饮食一定要注意……你起开……十七……”
窗户外面，赵子恒哈哈大笑，隔窗询问：“柏少帮主，要不要我进来帮你？”
若是别人，赵子恒早就退避三舍了，但朱瘦梅与他在武力值上半斤半两，这才敢为兄弟出头。
赵无咎注视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朱瘦梅怕柏十七抢到肉，又怕她重伤未愈扯到伤口，只能尽力以身高取胜，踮起脚尖涨红了脸站着，柏士七猴在他身上不肯下来，她忽然“哎哟”一声惨叫，缓缓从朱瘦梅身上往下滑……
“十七？”赵无咎急忙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攀着窗户声气儿都发颤：“十七，你要紧吗？”
朱瘦梅也被她吓到了，急惶惶蹲下来问：“十七，你怎么样了？”
赵子恒攀着窗户就要往里爬，却发现柏十七扭头一口就啃在了烧鸡身上，还朝他们兄弟俩得意的眨眼。
朱瘦梅关心则乱，等到发现上当受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再这样我就叫师傅来了！我管不了你，师傅跟柏帮主总能管得了你吧？！”
柏十七能软能硬，很能识时务，连忙讨饶：“瘦梅！瘦梅！我就吃了一口，就一小口！哎哟好疼！伤口好疼！”
朱瘦梅狐疑：“真的？”
柏十七捂着腹部坐在地上满头冷汗，半闭着眼睛：“疼……”
她从来都是活蹦乱跳的，鲜少虚弱至此，朱瘦梅哪里还管得了真假，连忙扔了烧鸡将人半抱在怀里，赵无咎与赵子恒兄弟俩齐齐站在窗前，房门忽然从外面打开，赵无咎眼疾手快合上了窗户，只听得柏震霆的大嗓门跟炸雷一般响了起来：“怎么回事？”
窗户并未关严，还有一条小缝隙，赵无咎透过缝隙看到柏震霆带着丘云平从外面走了进来，大约是见到朱瘦梅与柏十七搂搂抱抱在一起，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朱瘦梅：“……可能是走路扯到伤口了。”
也不知道柏震霆如何作想，从身后捞过丘云平往前推：“云平，你过去把十七扶到床上去。”
房里内外除了下令的柏震霆之外，其余人都被他吓了一大跳。
赵无咎坐回轮椅，示意赵子恒推他离开，再留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去。
比起赵无咎的黯然离开，房里的朱瘦梅与丘云平面面相觑。
朱瘦梅不愿意松手，而丘云平却是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总好像前面有个大坑等着他，如果不是柏震霆非要揪着他过来探病，他完全不想踏进来。
柏十七攀着朱瘦梅的胳膊站了起来，惋惜的目光在地上的烧鸡上停留片刻，不着痕迹的踢了一脚，那肥肥壮壮的烧鸡便被踢到了桌子下面。
她靠着朱瘦梅回到了床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朱瘦梅总觉得自从柏帮主进来之后，柏十七就格外虚弱，连说话的声气儿都虚弱了下去，半靠在床上低低问：“爹爹过来……可是有事？”
柏震霆用眼神向她暗示“你明白我的意思”，将丘云平推过去：“我估摸着你一个人无聊，带了丘云平过来给你解闷。”
丘云平：“……”感情在柏帮主心里，我就是个杂伎艺人？
他热情提议：“少帮主如果无聊，不如让宋四娘子进来说书听？”
柏震霆的一双浓眉差点要拧在一处，粗声粗气说：“老子让你陪着十七，你扯别人进来做什么？”蒲扇大的巴掌恨不得拍在他后脑勺上，好让这小子开开窍。
他此言一出，丘云平不解其意，但朱瘦梅却面如土色，僵立在床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无咎挥笔写完一封信，交给舒长风封好，叮嘱他：“尽快传送回京。”
俞昂伸长了脖子很想知道信里的内容，他对于自己目前的处境最为担忧：“殿下有没有向陛下提一句微臣之事？”
赵无咎：“提不提你都是个死人了。”他今天心情不好，便不想做个和善的人。
俞昂：“殿下，那不一样！”听说朝中另行委派清查两淮盐道的官员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这就使得俞昂的处境愈加尴尬。
“那殿下……写信给陛下，难道不是为了两淮盐道之事？”
赵无咎凉凉看他一眼，目中似有血气翻涌：“非也。本王写信是向父皇自请清剿两淮大小河道内的水匪，免得他们继续为祸地方。”
俞昂：“……”
舒长风：“殿下……是为了柏少帮主？”
赵无咎：“本王是为了两淮沿岸的百姓们不再遭受水匪之苦。”
赵子恒顾自感动，握紧了他的双手：“堂兄，我替十七谢谢你！”由堂兄出手，何愁匪患不清？
以后柏十七就再不必遭遇这种危险了。

第49章
柏震霆有心撮合丘云平与柏十七， 可惜两人之间不来电，丘云平懵懂畏缩，而柏十七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会就恨不得赶丘云平离开， 还特别善解人意的说：“四娘子在这边人生地不熟， 你得空多照应照应她。”
丘心平一颗心怦怦跳，为她这句话里的意思而神思不属，有心想要多嘴问一句，又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柏十七多半是自己不能出去， 这才托付他照应妾室。
他心里揣着鬼胎，有感于柏十七的坦荡， 越发愧疚，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我一定照顾好宋四娘子。”
宋四娘子被苏氏身边的嬷嬷拦在门外面，止步于柏十七的病房前， 哪怕她苦苦哀求要侍疾， 也被苏氏给拦住了，不咸不淡的说：“十七受了重伤，身子骨损伤太甚，要卧床静养。”
她回去之后与珍儿商议：“苏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我去侍候爷， 她是不是觉得……我出身不好，会很不懂事， 在爷生病的时候还会……”剩下的话难过的说不出来了。
她心中揣测：自来风尘女子多魅惑，苏氏禁绝宋四娘子与柏十七见面，许是怕宋四娘子缠着柏十七行男女之事， 伤了儿子的根骨。
她虽是个说书伎人，可卖艺不卖身，又自小被大道理熏陶着，骨子里却也有几分傲气，但真碰上后院的事情还是十分憋屈，又不能亲自跑去向苏氏表明：我是真心真意想要去侍疾，而不是趁着你儿子在病中缠着他伤了身子。
珍儿心疼的宽慰她：“姑娘，大宅子里的人心思就是多，咱们还不如自行离去，反正也没见爷对姑娘有多看重！”
宋四娘子心里却又舍不下柏十七，恨恨戳一指她的额头：“小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呀？爷他……他是很好很好的人！”脸颊已经红透：“我以前总觉得他是天上的月亮，现在能留在他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可你……在同一座宅子里却连他的面儿都见不着！”珍儿跺脚，发急道：“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到他呢！”
小丫头为着自家主子着急，听说丘云平被柏帮主带着进去探病了，巴巴守在外面，等他出来之后苦苦央告：“丘先生，我家姑娘一直不曾见到少帮主，也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求您跟我家姑娘说说，也好宽宽她的心。”
丘云平的心在“见”与“不见”之间摇摆，最终还是想见佳人的心思占了上风，跟着珍儿过去，见到宋四娘子的那一刻，所有的心理建设都溃不成军。
他打定了主意要对宋四娘子端正态度，拿出对待嫂夫人的态度，可是等见到真人可怜巴巴的模样，憔悴的几乎不成样子求他：“丘先生，你可见着我家爷了？他的身子骨怎么样？”却不由心旌摇曳，恨不得亲自来照顾她。
“你别着急，少帮主已无大碍。”
“真的？！”宋四娘子又惊又喜：“我家爷真的已无大碍？那我多久可以见到他？”
丘云平不忍她失望，期期艾艾：“大约……大约再过几日吧？”又鼓起勇气道：“你也要好生保重自己，别等少帮主身体好了，你却病倒了，到时候他反而会要为你担心。”
宋四娘子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又拉拉杂杂问了许多柏十七的伤情，但丘云平进去不过一会儿，柏十七被扶朱瘦梅扶上床之后就一直躺着，除了面色苍白说话气息短促之外，仍如旧时玩笑自若，便也不觉得柏十七伤有多重了。
他是亲眼见过柏十七的，说一句宽慰的话比珍儿一百句都顶用，末了还道：“少帮主让我得空多照顾照顾四娘子，若有需要只消往外院传个话，我一定去办。”
宋四娘子所有的心思都系在柏十七身上，能得到她渐渐痊愈的消息比吃了仙丹还高兴：“多谢丘先生，若再见到我家爷，还要烦请先生捎句话儿，就说……就说我好好的，请他不必记挂，尽早养好伤。”也好团圆。
丘云平从宋四娘子处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她含羞带怯的模样，她满心期盼着早日见到柏十七，让他心里莫名酸涩。
最近也不知道柏帮主发的什么神经，头一日揪着他去陪伴柏十七，他当交差一般应付了过去，次日柏帮主却又派长随去催他：“帮主说少帮主一个人闷在房里无趣，她又是个热闹性子，时日久了必然憋出病来，要烦请丘先生去陪陪少帮主。”
丘云平：“……”他实在不知道两大男人有什么可陪伴的。
最主要的是，他与柏十七以往在一起主要都是喝酒核帐或者去听书等等，这些活动无一不是劳神之事，实在不适合一个病人。
更为诡异的是，柏帮主也不知道发什么梦魇，放着赵子恒这位上佳的解闷高手不请，连赵无咎都被拒之门外，却非要他去陪柏十七。
“柏帮主还有没有说别的？”
“帮主吩咐了丘先生一定要去陪陪少帮主！”
当丘云平硬着头皮推开柏十七房门，发现朱瘦梅抱着本医书在房间里坐着，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暗自松了一口气。
柏十七不但给了他一口饭吃，还有今日之名利，待他着实不错，而他却对宋四娘子存了别样的心思，着实不该。可世间之事，唯有情难自抑。
朱瘦梅见到丘云平进来，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只举着手里的医书示意：“我斟酌个方子，你们聊。”
丘云平很是尴尬……其实他也不知道能跟柏十七聊些什么。
柏十七对着床顶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心里在骂谁，对着他的时候已经露出了一张笑脸：“丘云平，我近来闲极无聊，又想到一个故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写？”
丘云平一听此话，万般愁绪都不见了影踪，眼前只有各地书坊送来的银子，颠颠小跑着过去，面上竟是谄媚的笑：“少帮主您说，我洗耳恭听！”
朱瘦梅：“……”
柏十七重伤未愈，长久的说话还是心虚气短，便长话短说捡要紧的讲，将金老先生一部射雕讲了三分之一，听的丘云平心中豪气陡生，见她困倦欲眠，便兴冲冲准备回去润色来写，出门让冷风一吹，顿时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别是柏十七瞧出他心中的不堪之意，觊觎旁□□妾，才拿丘处机与江南七怪的侠义与一诺千金来敲打他？
他都应承了要替柏十七照顾宋四娘子，心里却存了别的妄想……
朱瘦梅等丘云平出去之后，才惊讶道：“丘云平名满江南，他那些书里的故事……都是你提供的？”
柏十七说了许多话，唇焦口渴，直勾勾盯着桌上的茶壶，朱瘦梅忙斟了杯热茶过去，她连喝了好几口才说：“丘云平科考屡试不中，但文章辞藻华丽稳健，还挺适合润色写故事的，反正我有故事他有文笔，不是正好吗？”
朱瘦梅脑子里无端冒出“天作之合”四个大字，他斟酌再三，才说：“你有没有想过，柏帮主送丘云平来陪你，也许正是因为此事？”
“什么意思？”柏十七犯起傻来有点可爱：“这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朱瘦梅也不想再憋下去了：“柏帮主是不是准备为你招婿？”
柏十七挠头，有点说不出的尴尬：“……你看出来了？”
朱瘦梅拉个凳子坐在她面前，诚恳道：“我不止看出来了，还觉得你俩不合适！姓丘的心里没你，只有名利。”
柏十七：“……”面对从小的玩伴，她也不想藏着掖着：“丘云平不但心里没我，恐怕还惦记着我的女人呢。”
朱瘦梅：“那你还同意柏帮主把你俩往一起凑？”
柏十七：“不然呢？难道找个不认识的人顶上来？不说知根知底吧，至少也要能控制得住。”她也很发愁：“其实我也没觉得自己年纪有多大，但我爹娘觉得我一把年纪，有什么办法？”
朱瘦梅起身在她床前走来走去，好一会儿才似下定了决心一般开口道：“十七，既然丘云平不知情又心有所系，不如我去跟柏帮主说，我愿意入赘柏家，让他放弃招丘云平进门的打算？”
柏十七一口热茶全喷了出来：“……”
她说：“瘦梅，你傻了吧？！”
朱瘦梅：“……”没有人知道，许多年以前他就傻了，在学着诊脉，按着柏十七手腕的那一天就傻了。

第50章
许多年以前， 七八岁的柏十七因伤被送到了黄友碧的身边。
她跟别扭又古怪的朱瘦梅厮混玩闹的熟了，整天被朱瘦梅背着上山下河的胡闹，眼看着小徒弟被带着越来越活泼， 越来越无法无天， 黄友碧很是头疼， 不得不想了个法子，开始教朱瘦梅学习诊脉。
朱瘦梅天份极高，于医学一途上颇有悟性，在柏十七的威慑之下， 村里的小伙伴们都被迫奉献自己的腕子给朱瘦梅练习。
柏十七甚至还鼓励他：“你嘴巴甜一点，礼貌客气一点， 再或者把黄老头弄来的甘草切切弄点甘草茶末子送人，包管村里那些婶子婆婆们都愿意给你练习把脉呢。”
朱瘦梅从小乞讨，不知道被多少陌生的妇人白眼相加， 对女人这种生物天然敬畏， 如果不是迫于生计，远远看到都要绕道。自从被黄友碧收留之后，肚子吃饱了更是不愿意再与这些妇人打交道，充当药僮跟着黄友碧出门问诊的时候， 还是个背景板，只消听从师傅吩咐就成， 哪里用得着亲自跟那些妇人打道？
“不不……”
柏十七见他畏缩的厉害，便教导他：“你先弄个十几包甘草茶，明日我带着你拜访村上的婆婆婶子们。”
朱瘦梅见识过柏十七的歪缠功力， 连自家师傅都甘拜下风，上门算帐的胖婶子都被击退，哪里不信她的能为？
当下切切弄弄加了黄友碧山上采来的野茶跟甘草，包了十几包甘草茶，惴惴不安的睡了。
次日一大早，等黄友碧上山采药离开之后，柏十七爬上了他的背，朱瘦梅提着一大包甘草茶在她的驱使下先去敲胖婶子家的门。
开门的是大胖，见到柏十七还有点畏缩，隔着院门小心翼翼伸出了他肉嘟嘟的胳膊，闭上眼睛：“喏，给你。”
柏十七从朱瘦梅背后探出头来，热情洋溢的问：“胖婶在家吗？”
大胖吓的直往后缩，结结巴巴说：“我……我最近可没得罪过朱瘦梅，你别告我娘！”
上次欺负朱瘦梅的结果就是自己吃了大亏，后来回家还被亲娘给狠狠收拾了一顿，再三告诫不许去欺负朱瘦梅，大胖得到的教训却是朱瘦梅不可怕，可怕的是瘸子柏十七。
柏十七无语望天：“谁说我们要找胖婶告状？是找胖婶求她帮忙。”
大胖一溜烟跑去唤胖婶。
朱瘦梅觉得很惊奇，他认为束手无策或者害怕不前的事情，在柏十七面前似乎从来不是问题，很快就迎刃而解，而且结果颇为不错。
胖婶果然很快就出来了。
柏十七见到胖婶，就好像忘了前些日子如何在院里吓唬威胁胖婶，热情的、心无芥蒂的向她挥手，声音里跟抹了蜜一般：“胖婶胖婶，瘦梅在家里无聊，做了些甘草茶，想着大胖跟我们玩的挺好，就寻思给胖婶送一份过来，能镇咳利尿，润肺解毒，脾胃气虚腹痛便溏咳嗽发热都能喝，您要不要尝尝？”
胖婶听说是药茶，且每到秋日大胖便时不时要咳嗽几声，连忙笑道：“要！要！要！”
朱瘦梅将柏十七放在胖婶家院里石凳上，她卖力鼓吹一番甘草茶的好处，示意朱瘦梅取一包来，这才略作愁苦道：“还有个小忙想要请胖婶帮帮。”
吃人嘴短，何况还有黄友碧的人情，胖婶再无不愿的：“什么事儿你说？”
柏十七：“我家瘦梅近来学习把脉，可是摸到的脉像太少，他自己也吃不准。这可是手底下的功夫，总要多摸些脉像才能知道，所以想摸下胖婶的脉，就是不知道胖婶愿不愿意？”
胖婶不止愿意，还大方从家里拉出一溜萝卜头，有十三岁的大闺女，十一岁的小闺女，五岁的小儿子，蹒跚学步的幼子，外加最近已经被朱瘦梅摸过好几次的大胖，最后撸起自己的胖腕子让朱瘦梅摸。
朱瘦梅不但摸到了胖婶的脉，连她那位常年生病的婆婆的脉象也摸过了。
凭着十几包甘草茶与柏十七的甜嘴蜜舌，朱瘦梅把村里除了夫子一家之外的普通人家里的脉象都摸过了好几遍。那段时间，村民们遇到朱瘦梅便挽起袖子逗他：“小朱大夫，要不要摸摸我最近有什么小毛病没？”
朱瘦梅是个执拗而认真的人，对于别人只是个玩笑，但他摸的十分认真，一个月功夫便能摸出些门道了，有些小毛病也大略能诊出来。
有一天他突发奇想，要替柏十七诊脉。
柏十七欣然挽起袖子，他按着她的脉搏一遍又一遍，大受打击，颓然坐倒在地，捂脸大惭：“十七，我可能不太适合当大夫。”
“你不是摸的挺好的吗？连黄老头都夸你是医学奇才呢，进步神速。”
黄友碧没想到只是随性为之，居然救了个很有天份的徒弟回来，最近心情着实不错，哪怕在柏十七持续不断的捣蛋之下，走路也觉得轻快。
朱瘦梅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被师傅夸聪明的时候，他那畏缩的气质都褪去了大半，仿佛学医这件事情给了他莫大的自信心，可是现在他萎缩在地上几乎快哭了：“不是！我不管怎么摸，都摸出来你是个女孩子！”
眼前的伙伴唇红齿白，是生的漂亮了一点，可是……可是明明是个上天入地淘的没边的男孩儿啊！
朱瘦梅越摸越对自己的判断丧失了信心，甚至还怀疑黄友碧的夸奖都是在安慰他：“我是不是……是不是不适合学医？”
柏十七：“……”
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她的性别也会成为小伙伴学艺路上的绊脚石。
她用那只完好无损的脚轻踹了两下沮丧的朱瘦梅，小小声说：“瘦梅，告诉你一件事儿，其实……其实我是女孩子来着。”
朱瘦梅还听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蹭的站了起来，将她从上到下都打量了一番：“胡说八道！柏十七，你又在骗我！”
随口撒个小谎对于柏十七来说根本不是事儿，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方便，朱瘦梅现在一点也不敢相信她的话，情绪还格外激动：“我知道你怕我不好好学医，非要编造。可是十七，我们都认识快两个月了，你是男是女我还能不知道？”
柏十七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小伙伴，心绪复杂，好半天才说：“别说你不相信，就算是漕帮里那帮人都不敢相信，可我的的确确是女孩子，不过……我爹生不出儿子，没办法咯，总不能把漕帮交到别人手上。”
朱瘦梅半信半疑：“……真的？”
柏十七生气起来：“……你不会是想让我脱衣服给你看吧？”
朱瘦梅想起以柏十七的淘气，来到这边之后还从来没有脱衣服在河里洗过澡，每次大胖他们要脱衣服去河里洗澡，来邀请他们的时候，她都只推朱瘦梅去，自己从来不去。
在洗澡这件事情上，黄友碧也十分固执，每次都吩咐朱瘦梅烧热水提到她房里，让她闭门洗澡，有天朱瘦梅还提出过“我帮你搓背”，招来黄友碧一通莫名其妙的臭骂。
朱瘦梅越想越觉得可疑，终于不得不接受小伙伴是个闺女的事实。
“倒也不是……我就是有点不敢相信。”他站在柏十七面前，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难怪你生的这样好看。”也只有女孩子才能生的这般好看吧？
柏十七笑骂道：“滚蛋！小爷我可是漕帮的少帮主，怎么能称好看呢？是英俊！英俊！”七八岁的顽童瘸着一条腿坐在地上，委实称不上英俊，可是朱瘦梅却心甘情愿的拱手作揖：“是！柏少帮主英俊无双！”
“这可是个秘密，你不能随便说出去！”柏十七说：“你要对天发誓，为我保密！”
朱瘦梅站在她面前，异常郑重的起誓：“我朱瘦梅发誓，若有一天我对外泄露十七的秘密，就让我……就让我变猪变狗，千刀万剐，一辈子变畜生！”
童言铮铮。
几个月之后，柏震霆再次出现，接了活蹦乱跳的柏十七回苏州，两个小伙伴依依话别，这件事情却一直存在朱瘦梅心中。
眼下，当他鼓起勇气提出想要入赘柏家，留在柏十七身边一辈子的时候，柏十七眼里全是惊诧，过了一会儿大笑起来：“瘦梅，我记得你说过将来要做一代名医，说要做像黄老头那样的草泽铃医，为普通百姓们治病，还要游历四方，多多见识疑难杂症，犯什么糊涂，跑来趟漕帮这浑水？”
朱瘦梅：“可是我现在改主意了。”
后窗“啪”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人转头去看，但见窗外不知何时站着赵子恒，还有坐着轮椅的赵无咎兄弟俩。
赵子恒一脸傻样：“十七……十七你是女子？”
赵无咎语声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十七，你觉得我做漕帮的女婿怎么样？”
柏十七差点从床上跌下来！

第51章
房间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朱瘦梅与窗外的赵无咎视线相对， 两人都是寸步不让，柏十七甚至隐约觉得空气中有火花噼里啪啦。
她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俩……你俩别开玩笑了！”
朱瘦梅是从小的兄弟兼玩伴，而赵无咎……这么大尊佛， 漕帮哪供得起啊？
朱瘦梅：“我没开玩笑！”
赵无咎：“我也没开玩笑！”
柏十七：“我开玩笑还不成吗？！”她破罐子破摔：“你俩该干嘛干嘛去， 别跟着掺和漕帮的破事儿！”一个个都脑子进水了吧？说出这么脑残的话， 真是吓死爹了！
几个人里唯有赵子恒的反应是正常的，他一腔悲愤：“等等——你们都知道十七是女子？堂兄？”
赵无咎睇他一眼：你没发现那是你笨！
赵子恒在堂兄处得不到同情，恨不得从窗口跳进来质问：“十七，你怎么能骗我呢？兄弟一场， 你居然连真话也不肯说？”主要是柏十七淘的花样百出，实在不是女孩子所为， 为人又十分豪气有担当，世间哪有这样的女儿家？
只要不是逼婚，柏十七都好应对， 她不紧不慢问：“那你说说跟我出去玩开不开心？”
赵子恒回想一番， 呆呆说：“开心呀。”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不是柏十七？”
赵子恒点点头。
“那我现在是不是柏十七？”
赵子恒更呆了：“是呀。”
“那我们的兄弟情义是假的了？”
赵子恒急了：“当然不是！”自从认识柏十七，他才知道狐朋狗友也要气味相投，才能玩的无所顾忌。
柏十七摊手：“既然从头到尾你认识的都是柏十七， 都是我这个人，而且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情义也不是假的， 那我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赵子恒给她绕晕了，也深觉她说的有道理：“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又弱弱问：“那往后……我们还能一起喝酒听曲调戏小娘子吗？”
柏十七向他保证：“当然没问题！”
赵子恒还后知后觉想到一个问题，顿时乐陶陶：“十七， 既然你是女子，那以后跟我出去是不是就不会再跟我抢女人了？”兄弟变女人的好处一旦深思，似乎也没有不能接受的，原来的乐趣不会少，而且还新添了一项大大的好处！
柏十七微笑，深觉赵子恒的可爱，大赞道：“子恒，你可真是聪明，连这都能想得到！你放心，我去听曲儿那就真是听曲儿，就算是动手动脚那也是假把势，看着漂亮可爱搂搂抱抱而已。咱们兄弟岂能因为女人而伤了和气？！”
赵子恒危机解除，不觉间笑的咧开了嘴，甚至还觉得向来有奇思妙想的柏十七是个女人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
“怪道你每次在外面听完曲子都不留宿，我还以为是柏帮主管的严呢。”他再三打量柏十七，再出惊人之语：“十七，你真是宜男宜女，做女人漂亮，做男人英俊，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与此人打闹胡混太过熟悉，还准备组局让柏十七与宝应的几个狐朋狗友认识，大家一起热闹热闹，现在越想越可乐，不由嘿嘿笑出了声。
“闭嘴！”赵无咎黑着脸斥责他：“你滚回房间去反省，此事不可张扬，记住了？！”
赵子恒被堂兄吼愣了，舒长风一脸淡定的冒了出来，拖着他准备送回房去关禁闭，赵子恒还边走边挣扎邀约：“十七，等你……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听曲儿？！”
柏十七打发了头脑最简单的，面对着窗外的赵无咎与房间里的朱瘦眉深深头疼。
这两人一个固执一个位高权重，都是不好轻易拒绝的人。
她有气无力的靠在床上，只能采用哀兵政策，抱着肚子装疼：“伤口疼，也不知道是不是话说多了，哎哟好疼啊……”
朱瘦梅吓了一大跳：“怎么又疼了？”拉过她的手就要把脉：“我瞧瞧。”
隔窗的赵无咎凉凉揭破：“装的吧？”早不疼晚不疼，偏偏碰上难题就疼了起来，这肚子疼的可真是时候啊。
柏十七示威似的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疼疼疼！好疼！”
朱瘦梅慌了：“哪里疼快给我看看？是伤口吗？昨日才换的药，瞧着伤口没化脓啊。”
赵无咎：“她那是不想面对难题装疼，你也信？”
朱瘦梅是亲眼看过黄友碧替柏十七换药的，她腹部的伤口险而又险，如果不是她意志力坚强，这次恐怕挺不过来。每每想起她从鬼门关里被拉了回来，就足以让他捏一把冷汗，无论她说什么都肯信了。
“赵舵主见识广，可能觉得十七在装，不过朱某关心则乱，就算她破点油皮，我也疼的慌，更何况是个差点要了命的伤口！”
朱瘦梅这些年历练有成，口齿利害，一句话就将自己与赵无咎对柏十七的态度点明，赵无咎冷静理智，而他关心则乱，孰是孰非，谁人对柏十七有情有义，谁人只是趁火打劫，一目了然。
柏十七感激的捂着伤口拖着哭腔道：“瘦梅，还是你好。”
朱瘦梅摸着她的脉：“觉得我好就答应我！”
柏十七：“……没法聊了。”
朱瘦梅：“姓丘的配不上你不说，心思还不在你身上，何苦为难人家？”
柏十七给他出了个难题：“那你去找我爹娘说去啊？这也不是我的意思！”
朱瘦梅见她不喊疼了，连说话也有力气了，替她掖掖被角：“那你好生养着，我去找柏帮主说说。”
他也不管赵无咎还留在外面，径自打开房门走了，柏十七：“你回来啊你！”回答她的是关门声。
赵无咎也是个行动派，况且婚事跟女儿家说不着，还是跟她爹妈提靠谱，他也从轮椅上站起来，伸手去替柏十七关窗：“朱瘦梅说的有理，我去寻柏帮主提亲。”
柏十七无力挥手：“赵大哥求你别耍着我玩儿了，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天上地下，云泥之别，我爹是想招婿！”
赵无咎：“柏帮主只是想要一个漕帮继承人，况且我的身份能保苏州漕帮一直在柏家手上，往后谁也不敢打柏家的主意，这件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谈之处。”
他边关窗边说：“你好好养着，这件事情由我解决即可。”
窗户从外面被关了起来，房间里只剩下柏十七一个人了，她拉过被子盖住了脸，嘟囔道：“……说的好像我愿意跟你成婚一样？！”
赵无咎立在窗外，他耳力过人，柏十七的话隐约落入耳中，惹的他微笑——真是个天真的丫头！
柏震霆一把年纪，自谓江湖风浪不知道见过多少，死里逃生也有好几回，人心险恶可不是话本子里轻飘飘的故事，而是亲身体验过的，甚至还敢对着帮里的毛头小子们吹嘘一句：“老夫什么事儿没见过？”
——有人亲自上门向他提亲，还真没见过！
而且来的不止一个，而是两个。
黄友碧的徒儿也就算了，至少也可列入考虑的人选之一；但赵无咎就完全不必考虑！
朱瘦梅向他深施一礼，开口便道：“柏帮主，我知道你正在为十七招婿，丘云平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拿捏倒好拿捏，可到底他不是心甘情愿。我自小与十七相识，自愿入赘柏家，柏帮主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你胡说……什么？”柏震霆被他的话给吓了一大跳，事关漕帮秘辛，被他揭破面有不悦：“你从哪里听来的？”
朱瘦梅：“柏帮主忘了我跟十七自小相识了？我又是大夫，只消摸脉象便知道了，何用打听？”他诚恳道：“我家除了师傅便只有我一个，再无旁的人。再说十七平日走船也危险，若是我跟陪在她身边，不但能帮她调理身子，但凡她有个头疼脑热或者哪里伤着哪里，都能及时治疗，柏帮主完全可以放心了！”
柏震霆本来就觉得丘云平略有点配不上自家神彩飞扬的十七，但是考虑到漕帮的隐患，这才退而求其次挑了丘云平，实在是没有更为合适的人选了。
现在朱瘦梅自己跳了出来愿意入赘，想想似乎好处比丘云平更多，神色顿时和善了：“你这孩子，有这心思也不早说？你师傅知不知道朱瘦梅还未回答，赵无咎推着轮椅进来了，扬声道：“柏帮主，我来为自己提亲！”
柏震霆：“……”
这次是结结实实被吓到了：“你……你瞎说什么？”
赵无咎神态再郑重没有了：“柏帮主，朱瘦梅可以为自己提亲，为何我就不能了？”
柏震霆心道：那能一样吗？人家朱瘦梅可是光棍一条，仅有个是师傅还是老子的旧友，你呢？身后坐着的可是当今天子！
不过当着朱瘦梅的话不好话，只能委屈拒绝：“瘦梅他家中再无父母双亲，但赵舵主可不同，你的婚事恐怕还要征询过父母的意见，由不得自己作主，又何必凑热闹呢？”
柏震霆做梦也没想过，当朝周王会向他提亲。
他当初担心周王与柏十七走的太近会有隐患，这隐患可不包括周王提亲。
周王的态度很是坚决：“柏帮主有所不知，我家中父母这些年没少为我的亲事操心，可惜我一直无意成婚，他们万般无奈之下曾有言，我的婚事只要我自己愿意，他们都答应。况且自从认识十七之后，许多事情豁然开朗，她便是我的福星，助我走出困厄。”
柏震霆：“……”我还是宁愿你给我家十七供个长生牌位，也比提亲要来的好。
他抱着脑袋向后倒去：“我头晕！头晕，容我缓会！”
“柏帮主，你没事儿吧？”朱瘦梅要上前替他把脉，被他推开了 ，见惯风浪的柏帮主虚弱的说：“我就是被你们吓到了，让我缓会儿就没事儿了。你们的心思我都知道了，让我歇会吧！”
赵无咎与朱瘦梅两人被柏震霆赶了出来，两人站在走廊里相对苦笑。
赵无咎：“真没想到柏帮主也来这招！”父女俩一样的毛病，遇到难题居然都装虚弱。
柏十七就算了，那是个小滑头，耍无赖也是惯熟的，可是没想到嗓门大的能掀翻屋顶的柏震霆居然也会用这招，真是一脉相承。
朱瘦梅一本正经：“柏帮主那是头晕。”
赵无咎轻笑：“对，头晕。”
柏帮主既然愿意装晕，就让他装好了。
有这二位打岔，柏震霆果然不再派人揪着丘云平去陪柏十七了。
他本来就是从底层爬上帮主的宝座，心思活泛的厉害，最会审时度势，况且冒出来的这二位真要论都比丘云平强，又何至于让柏十七在一颗树上吊死。
朱瘦梅不但自己来提亲，等黄友碧从乌家回来还向师傅坦白，请他去向柏震霆提亲。
柏震霆很是为难：“黄兄，不是我推搪，这件事情现在有点复杂。你很早就知道十七是个闺女，但她一定要继承我的家业，瘦梅也确是个可靠的孩子，可……”
黄友碧很是达观：“柏兄，你的难处我懂，婚事能不能成，你我交情都在。孩子们有没有缘法，还是看他们自己。”难得他还调侃一句：“以前我就替你犯愁，十七淘的不成样子，也不知道将来哪家的儿郎能够消受，没想到我家这个孽徒居然栽在了她手里。”
他颇觉好笑。
朱瘦梅年纪渐大，做师傅的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徒弟的终生大事，也有被治愈的病家提亲，就连乌岱清醒之后也向他提过，愿意将女儿许配给朱瘦梅，他冷眼瞧着乌家女儿似乎还挺中意自家徒弟，可惜都被朱瘦梅给拒绝了，真没想到原来他的一颗心全都系在柏十七身上。
柏震霆一脸忧愁：“儿女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一边是故交旧友之徒，一边是当朝立有军功的嫡皇子。
前者好说，可后者就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了。
赵无咎改天单独来拜访他，亲口许诺：“柏帮主这些年可有想过，十七终归是女孩子，这次清理河道差点丧命，往后呢？假如您同意了亲事，往后江苏漕帮送漕粮入京，过各地的官卡，谁人还敢为难她？那些危险的事情都不必她出面，我自会派人料理了，您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柏震霆初次面对如此大的权势诱惑，险险就要把持不住，想到事关柏十七的一生，才没有在关键时刻犯糊涂：“周王殿下说的再好听，谁知道能不能落到实处？再说我家招赘，还想为柏家留点香火，好继承老夫手头这点产业。”
赵无咎的强势在柏震霆面前表露无遗：“柏帮主所虑者不过是漕帮及您老手底下的产业，就算是柏家的香火也不会断了，有我的庇护，一切都会如您所愿，为何不能同意这门亲事？”
柏震霆：“……”他能说，一想到要跟天子结亲，他就犯怂吗？
赵无咎就好比天下掉下来的一块金饼子，浑身上下都泛着金灿灿的光芒，除了砸的人头晕，让人怀疑其真实性，还让人产生一种“这是老天撒的饵，不定后面还藏着多大的灾祸”的感觉，实在是不能踏实接受这件事情。
柏帮主在朱瘦梅与赵无咎的围追堵截之下，心烦意乱解了柏十七门口的禁，苏氏派去的婆子们全都撤了回来，由着别人去探望柏十七，心里也寄希望于自家机灵的崽子。
苏氏不解：“你不是……反对周王与十七来往的吗？”
柏震霆振振有词：“以前那不是……想不明白他图谋咱们家什么嘛，怕他藏着什么阴谋。现在弄明白了，他就是图谋咱们家十七！”
苏氏瞠目结舌：“……于是你就放行了？”
从来固执的柏震霆忽然之间变的十分开明：“反正挑什么样的人为婿，总要十七同意才行。那个小混蛋固执的要命，瞧不上丘云平，这两个人里挑一个总能成吧？”他忽然间也有些自暴自弃了：“要是仇英活着，哪还有这么多事儿？”
当初他就瞧好了仇英，况且仇英对柏十七死心塌地，自从知道她是女子之后不但帮着遮掩，还发了毒誓，要一生忠于柏十七。
柏震霆知道此事之后，召了两人过去，向仇英提过欲招他为婿的打算，两小儿也是异常欢喜。
仇英一脸害羞的喜意，那傻孩子跪下叩头把脑门都磕青了，宛如小媳妇儿一般；而柏十七却半点不害臊，还恶狠狠吓唬他：“往后你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这件事情也只有柏家一家三口及死去的仇英知道了。
后来……后来仇英就没了。
柏十七疯了一般到处追查凶手，帮中谁人不夸少帮主重情重义？
惟有柏震霆夫妇知道她的心思。
如果仇英还活着，说不定两人早都秘密成婚，连孩子也生下来了。
苏氏暗叹一声：“都是命呐，半点不由人！”
柏震霆忽然之间宽容起来，连柏十七都觉得奇怪，对着前来探病的赵家堂兄弟俩、外加朱瘦梅、复诊的黄友碧、以及拿着新出炉的话本子来追问后续故事的丘云平，还有那位倒霉催的俞昂，她：“……你们这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约什么约？”黄友碧瞪了她一眼：“整天不好好养病，胡思乱想什么？”他把过脉又新换了药方，将外敷的药开了一副交给自家徒弟，意味深长的说：“多用点心吧。”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飘然离去。
柏十七：“黄……黄老头……”
有长辈看着，也不会有人胡说八道，黄老头是多好的挡箭牌啊？！
黄友碧似乎早就看破小儿女心事，在窗外奉送她一句：“小混蛋，你可长点心吧，有些事情可不是挑鸡蛋，看得到皮看不清瓤，还是知根知底的好。”到底为自家徒弟说了一句好话。
柏十七抱着脑袋刚想喊疼，赵无咎忽然说：“前几天柏帮主已经装过头疼了。”
朱瘦梅：“我今天还带了针，真头疼也不妨事，扎几针就好了。”
柏十七怏怏放下了抱着脑袋的胳膊。
赵子恒热切道：“十七你快点好起来，我都等不及把你介绍给新认识的朋友了！”大家一起去嗨皮你出银子我泡妞，多棒！
柏十七有气无力的趴在枕头上：“子恒啊，一想到你每天大鱼大肉而我只能清粥就咸菜，我就觉得你还是暂时先不要来了，免得伤了咱们兄弟的和气。”
赵子恒想想，用自己的幸福生活去刺激重伤未愈的兄弟，似乎有点不地道，便利落告辞：“我今天约了人去泛舟，先走了，回来给你带荷叶蒸鸡，听说这家的荷叶蒸鸡是一绝。”
柏十七恨的捶枕头：“你给我等着！”
赵子恒撒下一路报复得逞的笑声，也很快撤了。
丘云平左右看看，赵无咎坐姿严肃，朱瘦梅低头专注的研究师傅开的药方，房间里似乎有点说不出的尴尬，不过就是几天没来，怎么情况好像有点说不出的微妙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黑着眼圈将手里厚厚一沓稿纸递了过去：“少帮主，你看看写的咋样？后面的故事呢？”
柏震霆跨进柏十七房里，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丘云平凑的极近，正站在柏十七床前一脸激动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赵无咎与朱瘦梅反而离的较远，冷冷看着他作妖。
柏震霆的浓眉拧到了一处，暴喝：“丘云平，你在这里做什么？”
丘云平傻傻回头，还向他作了个揖：“帮主，我有事找少帮主商量。”
柏震霆：“谁让你进来的？往后你离十七远一点，没有必要别往她跟前凑！”
丘云平被柏震霆揪着后脖领子从柏十七房里扔出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柏帮主别是疯了吧？前些日子天天催促着他去探病，今天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居然把他赶了出来？！
居然把他给赶出来了！
他抱着自己的书稿几乎要泣不成声了，很想跟柏帮主说道说道：我就是追着少帮主听故事写书，好给大家赚一笔银子而已。
您老跟银子有仇吧？！
柏震霆自然不是跟银子有仇，而是忧心自家小混蛋的未来，所以对此格外谨慎。
小混蛋别瞧着心硬如铁的模样，其实她只是凡事不肯说，咬牙苦撑而已。

第52章
柏十七养伤的日子里， 赵无咎的密信快马送往京都，不出一月便送达今上的御案。
在此之前，御史大夫俞昂身故的消息传回京中， 今上震怒， 另行选派官员前往两淮清查盐道。
清查两淮盐道的官员前脚才离开京城地界， 后脚周王的密信就抵达京中。
今上拆开密奏读完，心头沉甸甸的，对于两淮盐道之污糟朽烂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急召太子商议此事：“若不是阴差阳错，俞昂一条命早都葬身河底了。两淮匪患如此猖獗， 焉知不是与地方卫所有勾结？无咎自请清查两淮卫所，辅助俞昂清查两淮盐道， 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与周王一母同胞，模样有五分相像，只是他长居京都， 面相更为儒雅矜贵， 行事温缓从容，与经历过边塞风霜的周王气质迥异。
“二弟的腿疾可好了？他要自请清查两淮卫所，身体可受得住？整个江淮都知道了俞昂已经身故，新的钦差大臣已经离京， 要不……召俞昂回京？”
俞昂对外的形象一直是刚正不阿的，人还未至两淮， 盐道的官员先慌了神，设计要除了他。
他若留在两淮继续清查盐道，新任的钦差大臣到达之后， 谁为主谁为辅？
“俞昂既然大难不死，以他的秉性必要与盐道官员死磕，他还是留在两淮的好。至于到时候听谁之令……无咎不是正好在两淮吗？”
“父皇的意思……由无咎做决断？”
京中因一纸密信而起了风波，皇帝派人另行拟旨委派，远在宝应的赵无咎还不知道结果，每日恨不得扎根在柏十七房里。
朱瘦梅与赵无咎较着劲儿每日都来柏十七房里报到，当事人柏十七索性装睡，拉下床帐躲在被窝里瞪着眼睛养伤，直躺的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
朱瘦梅耐心极好，除了煎熬汤药，还做些加速伤口恢复的药膳，端到床前欲亲自投喂。
柏十七：“我手没伤着。”接过汤盅先是闻到一股药味，胃里便有些拒绝接受，皱着眉头：“……不会放了很多黄莲吧？”
朱瘦梅没好气的说：“放心吧，毒不死你！”他始终在柏十七面前做不到逆来顺受，俯低做小，大约是小时候留下来的毛病，哪怕心里揣着一团火，照到别人身上温度也大打折扣。
赵无咎的脸皮就厚多了，他既不会煎药也不会做药膳，身份代表的权势富贵柏十七也不大在意，只能每日在柏十七房里做复健消耗时间。还是舒长风支了个招：“女人多心软，殿下不妨多示弱，说不定能让柏少帮主心疼殿下？”
赵无咎：“十七是一般的女人吗？”
赵子恒幽幽飘过：“十七是女人之中的男人！”更是汉子堆里的爷们！
舒长风语塞。
赵无咎嘴不上大赞同舒长风的计策，但实施起来却因势导利，进行的十分顺利。
譬如他正在复健期，走路蹒跚，比之婴儿学步都不如，还比不上小孩子的腿脚灵便，目测距离之后在柏十七床前十步开外起身一步步往她身边挪，大约走个五六步已经摇摇欲坠，嘴里还要喊着：“十七小心，快让开小心砸到你！”
柏十七心道：你是炮*弹吗？
眼睁睁看着他颀长的身躯向着自己砸过来，情急之下顾不得伤处，伸手去扶他——社会主义好青年扶老助残是刻在骨子里的，况且此地并不流行碰瓷，不怕扶了摔倒的群众被讹叫上官司。
朱瘦梅惊叫：“十七小心！”冲过去扶赵无咎。
赵无咎控制的恰到好处，直接摔倒在了柏十七的床上，还颇为懊恼：“对不住了，我这个腿……现在还是不受控制。”他苦着脸捶着自己的双腿，朱瘦梅差点气破了肚皮：你就装吧！
——前几日不都能走十几步了吗？！
他生性孤高，不屑于打小报告，可是到底气愤难平，还是刺了赵无咎一句：“前几日赵舵主不还说症状大为减轻吗？”
赵无咎面不改色的撒谎：“许是前些日子练的厉害了些，腿伤不能多走，这几日竟是疼的厉害，不如朱大夫替我瞧瞧？”
他的伤在骨头里，一切以患者的感受为基准，再行把脉开方之实，他若是说疼的厉害，当大夫的也不能断定就是在装，也许真是疼的厉害呢？
朱瘦梅一张脸都憋红了，肚里大骂他阴险狡诈，却又不能指责他满口谎言。
当日回去，赵无咎拍着舒长风的肩膀说：“真没想到这一招还挺好使的。”柏十七虽然不是一般的女子，表面顽劣不堪，性情桀骜，可实质上却有一颗怜老惜残之心，见他摔过来还不顾自身伤口开裂的危险来扶人，更是关切的问了好几句。
赵子恒木着一张脸戳破了堂兄的幻想：“无论是我还是朱瘦梅像堂兄一样受伤摔过去，十七都会关心的，她就是这样的人。”您高兴的太早了！
赵无咎宛若石化。
真相总是令人难以接受，尤其事关柏十七那颗捉摸不定的心，更是让人无从下手。
柏震霆夫妇宛如考核人员，每日也总要往柏十七房里来个四五回，两个人四只眼睛恨不得在小年轻身上挑出一大堆毛病。
苏氏尚且宽厚，但柏震霆就挑剔许多，每次回来总有许多问题：“……这两人要是中和一下就好了，朱瘦梅性子不大好，还没有丘云平软弱，万一以后两人在一起吵起来，他一副药就能让十七下不了床；赵……身份太高，万一将来两人之间有争执打起来，咱家的十七还不一定打得过他。十七就是小打小闹，这位……可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过出来的，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
柏帮主左思右想，忧心忡忡，最后还是发现丘云平手无缚鸡之力，又靠着柏十七生存，等于是被柏家捏着脉门过日子，最好拿捏。
苏氏给气的：“你就不能盼着点十七好啊？”
柏震霆实话实说：“我一个亲爹都常被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夫妻之间还不知道有多少矛盾呢，不及早考虑，就十七那臭脾气，难道还指望她忍着不成？”
换言之，柏十七连亲爹的脾气都不忍着，难道还指望着她对男人忍让？
恐怕她的字典里就没有“忍让”两个字。
苏氏叹气：“还不是你从小给惯的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后悔了吧？”
柏霆霆：“老子生的孩儿怎么能让别人欺负了？与其让她一辈子忍气吞声，不如快意恩仇！”他一路爬上来，参加过多少次漕帮械斗，也有命垂一线的时候，却从来也没怕过，宁可被打破头也不肯跪下认错。
柏十七还不懂老父的忧虑，能从床上起身略走几步，便裹着厚厚的大毛衣裳去院子里散步，还试图练练拳脚，被朱瘦梅给制止了：“你可别作践自己了，伤口还没长好呢就折腾。”
赵无咎坐着轮椅跟在她身后，起身略走几步便喊累，摇摇欲坠向柏十七伸手：“歇一歇吧？”
柏十七早忘了自己有伤，伸手要扶，斜刺里伸过来个胳膊含笑扶住了他：“既然赵舵主累了，不如我送你回房休息吧？”朱瘦梅如是说。
柏十七：“赶紧回去休息吧，不必来看我了。”
赵无咎：“……”
朱瘦梅将他送回轮椅，自有舒长风代劳，推着轮椅送赵无咎回房休息。
柏十七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偷笑，被朱瘦梅逮了个正着：“……你是不是看着我们两个人每日争来斗去十分开心？”

第53章
柏十七生来就是洒脱不拘的性子， 让她扮演二男争一女的其中一男，倒是得心应手，反之则各种别扭。
“你若觉得开心， 要不你来试试？”她数落朱瘦梅：“我爹娘胡闹， 你也跟着胡闹？婚姻之事顺其自然罢， 再说我还没有成亲的打算！”
朱瘦梅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你中意赵舵主？”
“中意个鬼！”她振作精神，站在院子里吹吹风晒晒太阳，想伸个懒腰又怕拉扯到伤口：“别胡乱瞎猜了！”
一句话未完，外面忽有手底下人来报， 说是乌家兄妹来探病，竟被人径直引了过来。
柏十七犹在病中， 不耐烦这些礼节，可乌融兄妹俩带着重礼前来，还再三向她致歉：“那日家父病重慌乱， 招待不周， 望柏少帮主海涵！”
乌融言辞恳切，可乌静的眸子却没离开过朱瘦梅，俨然一副怀春少女遇到男神的模样。
“家中有病人都是兵慌马乱的，我前些日子生病可也没少让父母操心， 连门口守着的婆子都是这几日才撤的，两位若是早来几日恐怕连我的面都见不到， 何来招待不周之说？”柏十七眼珠子一转便明白了乌家兄妹的来意，舌璨莲花在乌家兄妹面前赞道：“这些日子若非瘦梅细心照顾，我还真不可能好的这么快。”
乌静听她叫的亲切， 状似无意道：“柏少帮主与朱大哥是旧识？”
柏十七夸张的笑起来：“岂止是旧识？算起来还是发小呢，小时候一起打架一起爬山采药，瘦梅小时候就聪明的不行了，所有医书都能倒背如流，认起草药来也特别快，又不跟村上的孩子们混闹，真是聪明懂事的像个小大人呢！”
她卖力在乌静面前夸奖朱瘦梅，越夸对方脸色越不好看，到得后来简直都快赶上努气冲冲了，没好气的从桌上端过一碗药递过去：“还是赶紧把药喝了吧？！”
柏十七接过药碗准备润润喉咙继续夸，哪知道一口药入了口顿时苦的说不出话来，脸都憋成了猪肝色，指着朱瘦梅：“你……你……”真是好狠的心，居然用黄老头的老招数。
她不过就是为了朱瘦梅的终身大事而推波助澜了一把而已。
乌静好奇的问：“柏少帮主怎么了？”
朱瘦梅紧扣着碗沿几乎是强逼着柏十七灌了一碗苦药，还面不改色的向乌家兄妹俩诉苦：“柏少帮主喝药怕苦，真不知道打哪里来的毛病，一喝药就是这副怪样子。都说柏少帮主少年英雄，义博云天，那些江湖传言大约做不得数吧？”
少年英雄柏十七腔子里都泛着苦味，无言的看着他：“……”
——这还是那体贴周全的朱瘦梅吗？
乌静掩口而笑，竟然还替柏十七开脱：“大约江湖中人都有些怪癖吧，柏少帮主可能尝不得药味。”
妹子善解人意的都让柏十七恨不得娶回家当媳妇儿，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谁知却被朱瘦梅误解，还当她又存着勾搭调戏小姑娘的心思，恨的牙根痒痒，污水接着往她身上泼：“乌小姐别瞧着柏少帮主现在老实，那是她重伤不得便出门，不然平日可是花街柳巷的常客，红粉阵中的英雄。”
柏十七瞪着朱瘦梅，用眼神质问他：老子跟你有仇？
到处败坏我的名声。
朱瘦梅坦荡的回望着她：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两人僵峙不下，互相用眼神别苗头。
乌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转而一想，他也有一二损友互相拆台，便又觉合理，还笑呵呵夸赞：“两位的感情真好！”
乌静因兄长这句话连带着对柏十七也生出了亲近之意：“听黄老先生说，朱大哥从小孤苦一人，原来与柏少帮主亲如兄弟，当真是福气。”
朱瘦梅：真想替乌家兄妹俩开几副治疗眼疾的汤药。
房里四人各怀心思，却还能融洽的把天聊下去，柏十七虽在病中，但在乌家兄妹的提议之下，讲起朱瘦梅小时候的趣事也是开怀不已，明明是自己的“丰功伟绩”，譬如替朱瘦梅抵挡了村里孩子的欺凌，还顺便把那几个小萝卜头收为小弟驱遣，却转手就安到了朱瘦梅身上：“……我那会伤了腿绑着夹板，连路也走不得，被家父送至黄老先生处养伤，村里孩童见我瘸着一条腿，每日做了儿歌来戏耍我，见到必呼一声小瘸子，还是瘦梅收拾了那帮小子，让他们都不敢再欺辱我……”
朱瘦梅毫不犹豫的拆台：“你们可别信她，柏少帮主纵然瘸着一条腿，也能收拾几个村童，我可不敢居功！”
柏十七死命朝他瞪眼：笨蛋！我替你在女孩子面前撑面子呢，你塌自己的台？
朱瘦梅嘴角隐现讽刺之意：用得着你替我撑面子？
明明两人自从小时候不打不成交之后，这些年相处融洽，却在今日乌家兄妹上门拜访的时候隐有拆伙的迹象。
柏十七如果不是身受重伤未愈，说不得都要敲着朱瘦梅的脑壳让他好好想清楚了：宝应县首富乌家的大小姐，千娇万宠的养大，将来出嫁田产铺子是少不了的，还能有安稳日子过，何必非要跟她这样在漕河里讨饭吃的危险人物厮混在一起？
如赵子恒般大家兄弟一场倒没什么，可缔结婚姻却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
不多时，宋四娘子带着珍儿端着点心果子来了，柏十七如蒙救星，亲热的招手：“四娘子快进来。”
宋四娘子自解禁之后才来探访过柏十开一回，垂泪坐在她床前：“十七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奴婢后半生靠谁去？”
柏十七最见不得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们垂泪，拿出帕子替美娇娘拭泪：“放心，我必活的长长久久，做你的大靠山！”让四娘子主仆激动不已，回去之后半宿都没睡着。
珍儿更道：“姑娘这下子算是有了指靠，纵然柏帮主与夫人不待见姑娘，可只要郎君心里有姑娘就好。”
主仆俩今日一大早就泡在厨房里折腾了半日，亲做了两盘点心送了过来，没想到正逢柏十七待客。
乌静见得宋四娘子妇人打扮，便道：“这位姐姐是？”目光在宋四娘子与朱瘦梅面上来回扫过，生怕这年轻貌美的妇人与朱瘦梅有关系。
柏十七摆手：“这是我房里的四娘子。”
她既如此说，那便是有名份有体面的妾室了。
乌静一颗心便安稳落回了肚里。
乌家兄妹走后，朱瘦梅气的质问柏十七：“你那是什么意思？”
柏十七拈着宋四娘子做的糯软香甜的点心往嘴里喂，一边不忘解答朱瘦梅的困惑：“替你做媒啊，你瞧乌家小姐看你的眼神，热辣辣的，黄老头与乌家家主还是旧识，多好的一门亲事。”
“要你操心！”当着宋四娘子主仆的面也不能再争辩什么，朱瘦梅怒气冲冲拂袖走了。
宋四娘子甚是不解：“爷，朱大夫似乎很恼火，他为何不同意乌家的亲事？”
乌小姐长的清新可人，性格柔善，家资万贯，还有何可挑之处？
柏十七长叹一声，宛如看破世情的七旬老翁：“年轻人啊，任性的很，还不知道平坦大道的好处，非要一门心思撞南墙。”
漕帮就好比那南墙，寻常人只看到了船来船往的富贵，可谁能知道运河里的风高浪险，处处杀机？
朱瘦梅算是她的发小，性格执拗了一些，心却是最善良不过的，比起手无缚鸡之力的丘云平，大约是常年爬山采药练出来的体力要比那个书呆子强上许多，可是万一碰上漕帮械斗或者沿岸的水匪，她一个照顾不及，岂不连累他的性命？
仇英从小在漕帮长大，与她并肩闯过多少次恶斗，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死无全尸，她追到械斗现场的时候，连他的尸体都没找到，到处都是断肢残骸，只找到其中一人的脑袋，其余都是面目全非，白骨血肉森森，难分敌我。
可惜朱瘦梅不明白。
柏十七半靠在床上，打发了宋四娘子主仆回去，等到黄友碧再次来替她换药的时候，石破天惊冒出一句话：“黄老头儿，你不会是想看着你徒弟血溅漕河吧？”
黄友碧正将她腰腹间缠着的白帛一圈圈取下来，到最后一层却与新生的血肉粘在了一处，闻言手底下一扯，只听得柏十七“嘶”的一声，白帛与血肉分离，新生的伤口冒出血珠，他面无表情破口大骂：“没良心的东西，我若不是瞧在那傻小子一厢情愿的份儿上，才不会同意这事儿！”
柏十七疼的呲牙裂嘴，却句句如刀：“以我的身手都时不时要带一身伤回来，你猜以瘦梅的身手，他能躲过几回这样的械斗？”
黄友碧抬头撞上她乌沉沉的眸子，仿佛是头一回见到这小坏蛋一本正经的神情，她说：“你救他一命不容易，又悉心培养了多少年，也忍心死在漕河上？”她的目光望向别处，语声带着不符合同龄人的沧桑：“漕河上混饭吃的漕丁们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若是发生械斗，瘦梅有几成胜算？”
黄友碧忽然有点后悔方才手重了些，忙拿干净的白帛拭她伤口上的血珠。
房间里很是安静，一老一小难得不互损，各怀心事。
当天下午，黄友碧便亲自去见柏震霆。
转天柏震霆见到柏十七，恨不得在这小混蛋脑袋上戳出一个洞：“你都跟黄友碧说了些什么？让他亲自跑去推辞亲事？还骂你冷血无情，心里全无他的徒弟，他也不好强求。”
柏十七靠在床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能说什么呀？我跟他展望了一番朱瘦梅进了咱们家门的前景，逢水遇匪，我便祭出他徒弟，逢山遇险，也让他徒弟先探路。黄老头虽然倔强，却很疼他的徒弟。再说徒儿可不比他种植的那些从山里挖来的珍贵药材，用在病人身上也算是物尽其用，用了也就用了。朱瘦梅可不是个物件儿，扔进咱们这如狼似虎的漕帮，丢了小命找谁去？”
黄友碧再大公无私，也不能拿爱徒来填坑。
柏震霆恨不得揍她一顿，只是见她重伤后萎靡的模样，眉头紧拧：“你的意思是……那位？”
——难道自家这混帐属意周王？
柏十七躺在床上想的明白，闻听老父之言“嗤”的笑出声：“爹您傻了吧？那位如果是赵子恒，我还有办法拢在手心里。可他是谁？能被我左右？真要弄到一处去，摆明了咱们吃大亏。他不过是一时迷障，现下又不良于行，自然想偏了，等他能站起来重回京都，记得我是谁？”
真要论美色，宫中姹紫嫣红，何等样人材没有？
柏十七伸出自己两只捡粪叉子一般的手，手心还有陈年旧伤，最近养病肤色已经算是不错了，可是离玉脂琼膏十指纤纤的闺阁女儿家的手还差了从小到大的细心养护：“爹你是觉得我有美色啊还是有才气？还是家世背景赶得上京里那些官家小姐？”
柏震霆也不是个蠢人，被她几句话逗乐，到底忍不住在她脑门中轻凿了一记：“鬼机灵，就你瞧的明白！”
柏家父子心思达成一致，活泛的吓人的柏帮主又稳坐钓鱼台，赵无咎每次与他谈话都往柏十七身上甩锅，故作愁眉苦脸状：“十七那个宁折不弯的倔强性子，殿下也瞧见了，但凡她不乐意的事情，就是拿大棒子打断了她的腿，也拧不过来。我瞅着吧，这事儿急不得。”
之前分明是他为着柏家的下一代接班人而着急上火，恨不得早点为柏十七觅得一个合适的人，临了却又有了拖词。
腊月头上，柏十七已经能活蹦乱跳出去祸害人了，黄友碧也准备带着徒弟继续游历，今上遣密使送来圣旨，由赵无咎与俞昂暗中查探两淮盐道贪渎之事，并且送来了兵符，命赵无咎清剿水匪。
俞昂盼星星盼月亮，外面街上传的纷纷扬扬，新任的钦差大臣于半个月前就已经抵达两淮，开始带着人前往盐道衙门查帐，周王这里却毫无动静。
他跪在地上几要泪涕交加，将脑袋磕在冰凉的地砖之上，差点磕出来个大包。
赵无咎一接到密旨便特意去请柏十七，理由也是冠冕堂皇：“你历年带人清理漕河匪患，若论起对这帮人的熟悉，再没人能比得上，不知道本王能不能请柏少帮主襄助剿除匪患？”
别的理由柏十七尚能拒绝，但唯独剿灭漕河之上的匪患乃是她多年心愿。
“不知道我能帮到殿下什么忙？”
她眉间英气逼人，目如星子，除了面色还有几分苍白，那是重伤之后的虚症，只能长期调养。
赵无咎再一次深刻的认识到，寻常闺秀是堂前燕，而柏十七却是空中鹰……早不能用寻常策略来打动她。
“若是柏少帮主有暇，还请暂做我身边的幕僚，先带我熟悉一遍两淮水道，哪些地方易于藏匿水匪、哪些地方易于伏击，若有船行不便的，便在陆地上去勘察。到时候若清剿完了两河水匪，我必为柏十七在父皇面前请封！”
柏十七笑笑：“请封大可不必，若是能让沿途的官员少收些银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两人达成一致，柏十七连夜铺纸画两淮水道。
她从小生于斯长于斯，又时常坐船四下游荡，这些年把两淮境内的河道摸了个遍，水道都在她脑子里，不必亲去便能画个八九不离十。
赵无咎坐在她旁边，见她磨墨沉吟，提笔便画，边画还边往旁边标注地名，及河道深宽，可行船只，及可隐匿之处，连芦苇甸子也画了出来，心中不由暗暗惊讶。
若在军中，她可做个斥候，建功立业。
可惜是个女儿身。
柏十七埋头画图，不知不觉间天色便暗了下来，赵无咎起身掌灯，门口舒长风忽然出声：“请问宋娘子可是有事？”
门外传来宋四娘子的声音：“听说我家爷今日还未用晚饭，妾身特意送些汤水饭食过来。”
柏十七画的入神，这才发现天色已晚，赵无咎也陪着她饿肚子，顿时有几分不好意思，压低了声音说：“殿下怎的不叫我？”
赵无咎见多了她吊儿郎当的模样，还从来没见过她如此专注的做一件事，她伏案画图的时候，他便一直注视着她，偶尔问一起，她便滔滔讲下去，仿佛眼前便是碧波轻舟载着二人行驶在她画的水道之上，再画下去又沉迷了进去，忘了与他讲话。
写写复画画，大半天功夫竟然也就过去了。
只听得门外舒长风道：“少帮主与我家主子有正事商议，宋娘子可把饭食汤水放下，由小的代为转交，娘子还请回吧。”
宋四娘子急急道：“我家爷身子尚未康复，可操劳不得，舒小哥还请代为传话，让爷万万保重身子。”
院中响起离去的脚步声，舒长风提了晚饭进来，赵无咎神色复杂的看了柏十七一眼：“你还真准备与宋娘子假凤虚凰的过下去？”
柏十七小心将桌上画好的水道图收起来，赵无咎帮着收拾纸笔，她挑眉道：“天下男儿负心薄幸的多，若不能替四娘子择一良人，贸然把她推进婚姻的火坑，那我还不如把她留在身边呢。”
“负心薄幸的多？你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柏十七心道：身为一夫一妻的现代社会的遵从者，左拥右抱的哪个不是负心薄幸？
不过观念不同，倒不必挑明。
她遂笑嘻嘻道：“从我身上得来的结论啊，若为男子我必左拥右抱，见一个爱一个，反正只要娶了妻，收十来八个美人在房里，谁会拦着我不成？至多得一句年少风流的评语，又不会掉半块肉。”
赵无咎见她又露出一副不正经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你呀你！得亏不是男儿，不然得有多少姑娘被你给祸害了。”
柏十七摇头：“非也非也，我那是解救一众美人于水火。你是没见过沿河有些独夫，对妻子张口便骂，抬脚便打，当作牛马一般对待，我若娶了美人回来，可是怜香惜玉呵护备至，女人不爱上我简直没有道理！”
她沾沾自喜的得意模样让赵无咎一愣：“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够怜香惜玉？”
这简直是个悖论——柏十七那副街头小痞子的模样，何用得着别人怜香惜玉？她自己还是护花使者呢。
舒长风听得一呆，回过神来忙忙摆饭。
两人吃过饭撤了碗筷又开始掌灯继续画，中间俞昂还过来了一回，见柏十七下笔如有神的样子，赞叹不已：“柏少帮主真是年少英才，何不进军中为国效力？”
柏十七伸个懒腰，埋头伏案继续画：“我还是有自知知明的，就我这么个浪荡自由的性子，若是进军中效力，说不定早被军棍打死了。”
赵无咎莞尔：小丫头倒见事极明。
柏十七不分昼夜画水道图，而赵无咎也将撒出去的亲卫们收了回来，命令他们四处查探两淮各地驻军的卫所，而他又与柏十七近来在一处，那些亲卫们免不了在柏十七房里进进出出。
黄友碧既定了日子要走，朱瘦梅一颗心全在柏十七身上，黯然之际前来辞行，才进了院子便见得热闹景象，舒长风虽守在门口，但房里一名亲卫正在禀报打探来的消息：“……殿下，属下去了高邮的卫所盯了数日，倒没发现有甚异常，只是觉得奇怪，那卫所驻军似乎无论兵器还是着装都甚是寒酸。”
两淮富庶，各地卫所按道理不至于如此寒酸。
朱瘦梅耳边听得“殿下”两字，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舒长风已经大声道：“朱大夫过来，可是有事？”
他一声“朱大夫”与房里那名亲卫的“ 殿下”二字错前岔后，倒让朱瘦梅听了个真切。
“殿……殿下？”
朱瘦梅师承黄友碧，深谙黄氏家训，当下热血冲进了脑子里，便要往里闯：“谁是殿下？里面的谁人是殿下？”
房门忽然从里面大开，赵无咎端坐在轮椅上，柏十七正提着笔惊愕的与他对视，另外一名年轻的男子身板站的笔直，不明所以的看过来。
朱瘦梅指着赵无咎：“他他……他是谁？”神情激动：“十七，他是谁？！”不接受他的情意就算了，连他们师徒俩一起蒙骗算怎么回事？

第54章
黄友碧得知此事顿时暴怒， 指着柏震霆破口大骂：“你我多年相交，不想你竟为了谄媚权贵而不顾多年情份，算我瞎了眼！”
柏震霆有口难言， 拉着他连连解释：“黄兄， 我真不是有意隐瞒， 都是十七闹出来的故事，她带着人跑了，我还派人着实寻过一阵子，若非她后来受了伤， 我连她的行踪都不知道。”
黄友碧想起柏十七受伤之后，柏家夫妻匆匆赶来的样子不似作伪， 但气恨难消：“你起先不知道，但你家小崽子受伤之后你赶过来，为何还要瞒我？”
柏震霆一边拉着黄友碧不让走， 一边使眼色给长随， 让他赶紧把柏十七给找过来——谁烧的火谁来熄，也别累着他这个当爹的！
“黄兄你听我说，等我们赶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替那位治腿了，都治到一半了， 我若是再多嘴，你总不能放弃吧？你虽有一定之规， 可更有医德医心，从来没有治到一半就放弃的先例啊。”
黄友碧冷笑：“这么说来，还是我的不是了？”
柏震霆：“是那孽子的不是， 等她来了我狠狠揍她！”
柏十七从小挨过的大不在少数，不过她那个宁折不弯的性子，棍子没少挨，毛病却没扳过来，依旧能跟柏震霆对着干，黄友碧不是不知道她身上长了几个胆。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万分疲累：“我父临终之时，我答应过他不再替权贵官宦看病，怎可违背老父临终遗言？”
黄友碧之父黄延波当年在两淮一带名气极盛，被淮阳侯宗恒请去替爱子治病，不但没能救回来宗恒之子，竟是连自己的性命也一起丢了。
宗恒年轻气盛，初承侯位，恰逢爱妾生下一子，玉雪可爱，没想到才过百日便染了病，请了不少大夫都告罪而去，最后求到了黄延波门下。
黄延波也确实治的那孩子有了起色，没想到一夕之间那孩子就没了性命，宗恒惊怒之际不听分辩就将黄延波下了狱，一顿板子打的只有进气无出气，被送回黄家隔日就死了。
彼时黄友碧尚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冲去县衙为父申冤，却被那县令一顿板子打了出来，在家里养了近两个月才能下地。
黄母跪在他榻前苦苦哀求，让他遵从亡父遗言，从此之后不替官宦人家看病，只为民间普通百姓问诊。
此事于他一生乃是至痛至惨的记忆，哪怕事隔几十年，亡父血淋淋的样子也历历在目。
朱瘦梅震惊之际旋风一般刮走之后，柏十七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黄友碧去寻柏震霆之时，柏十七简单将她所知道的黄友碧家中惨事告知赵无咎：“此事是我做的过了，原本想着殿下治好腿疾之后自然会回京城，此生与黄老头大概都无交际，他不知情之下治好了你的腿伤，谁知道……”
赵无咎起身：“我陪你一同过去吧，无论如何瞒骗黄老先生之事，我也有责任。”
柏十七沉吟片刻，忽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听说那宗恒如今还活着呢，不知道殿下与宗恒关系如何？”
赵无咎失笑：“本王与京中各侯爵府都素无交情，何况是淮阳侯。恐怕老侯爷连我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还是幼时淮阳侯进京朝见皇帝，他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年纪小，连宫宴也不必参加，此后忽忽几年，便奔赴边疆。
柏十七松了一口气：“没交情就好。”
赵无咎：“你打的什么主意，能与我尽早通个气吗？”
柏十七：“如果说淮阳侯知法犯法，你能……能为黄老头报仇吗？”
江湖儿女大可约架水道论生死，但黄友碧的仇家却是权爵之家，她真是有心而无力。
赵无咎摸摸她的脑袋：“如果真有此事，我定不姑息。”
柏十七进门二话不说，扑嗵跪在了黄友碧面前，抱着他的双腿哽咽着认错：“黄老头对不住，我不应该瞒着你，可我也不是故意的！”
黄友碧还从来没有被人抱着大腿认错的经历，此情此景让他极度不适：“你起来！起来说！”
柏震霆坐在一旁，见自家崽子把平日向他耍赖的那一招用在黄友碧身上，暴跳如雷的好友都快从凳子上坐不住了，内心不得不感叹：黄友碧可真是个好人！
赵无咎无措的站在门口，愣住了。
柏十七说哭就哭，眼泪掉落有序，跪在黄友碧面前忏悔：“小时候我爹就告诉过我黄伯伯家里的事儿，那时候我年纪虽小，却想着等我练好功夫，长大之后找机会一刀宰了宗恒为黄伯伯报仇！”
她鲜少这么乖巧的叫一声“黄伯伯”，可见今日认错的态度之诚。
黄友碧身边只有朱瘦梅一个徒弟，他半生孤苦，视老友这古灵精怪的崽子为子侄辈来疼爱。
“你起来！”
柏十七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一径说：“等我长大之后才发现那宗恒权势极盛，奈何不得，便一直留心着他家的动向。知道周王殿下的身份之后，我便想到了这一点，旁人奈何不得他，难道皇帝陛下的嫡亲儿子也动不得他？”
黄友碧拉着她的手停住了。
柏十七知道到了关节要紧处，更是再接再励，抹一把眼泪面显坚毅之色：“周王殿下在外名声极佳，他那双腿也是为了保家卫国而受的伤，黄伯伯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替周王治好了双腿，也不算是违背了长辈遗言。而周王殿下有感于黄伯伯治腿的高义，使他后半辈子免去了伤痛不能行之苦，就捎带手……把宗恒的不法行为上达天听，是不是……一举两得？”
她跪在黄友碧脚边巴巴仰头望着，从来撒泼耍横的崽子忽然之间乖巧认错，简直跌破了黄友碧的眼眶。
最要命的是，他竟然还觉得这小家伙的盘算颇为合理。
黄友碧沉默了。
柏十七趁势向身后的赵无咎悄悄打手势。
赵无咎清清嗓子上前表态：“黄老先生治好了本王的腿，大恩难言谢，老先生又不爱金银之物，那本王替老先生申冤却能办得到。”
黄友碧的态度总算有了松动：“那宗恒在淮阳几十年，况且此事已过去多年，连证据也没有，如何替我父申冤？”
若是当年的药方与人证还留存，大约还可一查，可事隔多年，恐怕连宗恒都未必还记得黄延波此人，更何况那些侯门大宅子里的奴仆们更是不知经手者几人。
柏十七斩钉截铁：“反正宗恒纵子行凶也不止一桩，都不必费心去查当年之事，人是死在他手上的，只消把他现在的罪过拉出一桩来抵债，也算是替黄爷爷申冤了！”
黄友碧干燥的大手摸摸她的脑袋：“小滑头起来吧，我不怪你了！”
她这么费心巴力的替他筹谋，还有何好怪罪的？！
事后柏震霆还曾追问过自家崽子：“你是如何知道宗恒行不法之事的？”
柏十七：“爹竟不知宗侯的次子宗丰有奇怪的癖好？侯府里折磨死多少婢女我不知道，不过据说姐儿们听到宗丰去喝花酒都吓的抖如筛糠，不愿接他的生意。真被老鸨逼着服侍他的，轻则卧床半月，重则……也有挺不过去的。”
柏震霆瞪着她，呼吸渐粗，犹如□□，肚子眼见着要鼓起来：“你在外面……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柏十七惊跳开来，边嚷嚷边逃：“我就是闲来无事听了一耳朵，又没跟着那宗丰学。他有能一手遮天的亲爹，我若是弄死了姐儿，又没人替我遮掩……”
柏震霆暴怒，吼道：“你这是嫌弃你老子没本事了？”
苏氏听到动静出来，头疼的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你们爷俩能不能消停会儿？”这才安静了多久，又闹腾起来了。
柏十七做个鬼脸：“又不是我要闹事的，娘你怎么不去问爹。”一溜烟跑的不见影子。
苏氏：“……”
柏震霆拈须而立，见自家崽子溜的飞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活蹦乱跳，居然颇有几分怀念的味道，咳嗽两声还是觉得嗓子不舒服：“夫人，给我泡一杯清嗓子的茶来。”许久没喊过，嗓子劈岔了。
苏氏瞪他：“活该！”
柏十七气喘吁吁跑回自己房里，见到赵无咎坐在桌旁看她画的水道图，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抱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一气，在赵无咎怪异的眼神之下一屁股坐了下来，胸膛里犹如拉风箱般喘个不住：“许久不运动，竟然跑一跑也喘。”
赵无咎指着茶盏：“……”
柏十七后知后觉：“……你的？”
赵无咎点点头。
柏十七大窘：“……我让人再换一盏来给殿下。”
赵无咎提起茶壶自己又泻了一盏，端起来慢慢啜了一口，柏十七久在欢场混迹，各种撩妹的手腕不知道往多少美人身上使过，都知道是套路，谁也没当真，可是不知怎的，倒被他这番举动给生生弄出了几分尴尬。
她摊开纸张磨墨，借以缓解二人之间的尴尬。
赵无咎似无所觉，竟然还追忆旧事：“我在边疆十年，很多次出城奔袭敌营，路途之上渴起来，一个装水的皮囊从十几个人嘴里过，谁也不曾嫌弃谁。”
柏十七：“……”感情人家习惯了与人共用饮水的器具？
她心头那边不自在瞬间归为零。
赵无咎见她面色如常低头开始画水道图，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角微弯。
隔日黄友碧带着朱瘦梅来辞行，时近年底，他要回家祭扫祖坟：“我大约会在家里住一阵子，有事儿可派人去传话。”
柏震霆依依不舍送走了老友，也准备带着妻小返家，听说柏十七已经充任赵无咎的幕僚，也只能由她去胡闹，吹胡子瞪眼睛的接受了她打包塞过来的宋四娘子主仆及丘云平。
“反正丘云平做帐挺利索，您老不嫌弃先凑和用吧。”
丘云平好不容易写完了一个话本子，技痒难耐，悄摸送给宋四娘子去读，作为第一个读者，他急于想要听到第一手的评论，自然不能跟着柏十七走了。
柏十七从来只负责编故事，至于写成文字她甚少去读，就算是丘云平求着她看，她也只略略读几章就丢开了，兴致聊聊的样子。
反倒是宋四娘子对柏十七依依不舍，站在马车旁边说了好些话：“爷一定要小心自己的身子，遇上危险之事要避着些，不然让奴婢彻夜难安。”
柏十七送了亲爹亲妈外加亲小妾若干人等上了马车，目送着他们离开，犹如被脱了紧箍咒的齐天大圣，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
腊月初十，赵无咎带着一干亲卫与赵子恒柏十七前往高邮。
高邮卫指挥同知罗大爵年约三旬，一把浓须遮住了半边脸，见到从天而降的周王赵无咎，反复确认他的身份，最后还是因为赵无咎依旧坐在轮椅之上，才相信了他的身份。
俞昂扮做个老仆，赵子恒依旧是本色出演，做他的纨绔，多了个年轻的幕僚苏七，正是柏十七。
高邮卫所营房似乎久未修缮，卫所的官兵们着装也有几分破旧，就连手中兵器也老钝不堪，赵无咎坐着轮椅检阅一番，眉头皱的都快能夹死蚊子了。
正如他手底下的亲卫送来的消息，高邮卫太过奇怪。
等到吃饭的时候，赵无咎总算能明白一二了。
罗大爵据说参加过沿海卫所的抗倭战争，前些年小股倭寇与海盗勾结，不断侵扰地方，各地沿海卫所守军不敢松懈，他几番打下来便升了官，等到平定战事，他便被调到了高邮，虽是个指挥同知，性格却太过端方，不够圆滑被同僚上司打压。
赵无咎估摸着大约还被克扣了军饷，才造成了高邮卫一贫如洗的境地，连端上来的饭菜都简陋非常，送菜的老仆瘸着一条腿满含歉意：“我家大人匆忙下河去钓了两条鱼，才能凑成这一桌菜，还请贵人别嫌弃。”
桌上的菜色极为简单，除了一条红烧一条清蒸鱼之外，其余都是素菜，还赶不上柏十七押运漕粮进京给船上漕丁的伙食。
柏十七挟一筷子鱼尝尝，总算高邮卫做饭的厨子手艺还不错，尚能入口，不算是辱没了这条活鱼。
赵无咎道：“你家罗大人呢？怎不见他来陪客？”
老仆嗫嚅：“我家大人……在外面。”
罗大爵派人送了一桌简陋的饭菜给周王，一方面他是真穷，另一方面又怕被周王嫌弃，以为他有怠慢的嫌疑，铁塔一般的汉子蹲在外面台阶上发愁。
柏十七出来瞧见罗大爵顿时乐了：“罗大人这是为着何事发愁？”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罗大爵穷的只差当官服了，连招待上司的伙食费都拿不出来，这在遍地富庶的两淮官员中简直是朵奇葩。
罗大爵臊眉耷眼，吞吞吐吐：“殿下……可是怪罪了？”
周王可是今上嫡亲的皇子，何等尊贵，今日端上桌的在他眼中大约跟猪狗食也差不多了。
他当柏十七是周王派出来问罪的。
柏十七与他肩并肩蹲在一处：“殿下仁厚，又怎会怪罪罗大人招待不周呢。”不过有件事情让她很奇怪：“高邮本地富庶，又离盐城不算远，按理说罗大人不应该穷成这副模样的，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落魄潦倒的样子？”
她在运河上也与盐漕官员们打交道，哪个不是吃的满脑肥肠，头一次遇见这么穷的官儿，着实惊奇。
罗大爵老老实实说：“军饷……每回都不够数，上面又不肯按额定的数发下来，卫所的兄弟们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操练了。”
“啧啧，就你们的战力，碰上小股水匪，也不知道是水匪先跑还是你们卫所的兄弟先跑。”论装备，这帮吃公家饭的竟然还比不上野路子发横材的水匪们用的弓箭刀具精良。
罗大爵愁眉苦脸：“我向都司衙门请求过了，希望能调拨足够的粮食与武器，总是石沉大海，不见有下文。”
柏十七拍拍他的肩，小声出主意：“罗大人就没想过……捞偏门？”
罗大爵一双牛眼瞪的老大：“摸金？”铁塔般的汉子打了个哆嗦：“会遭报应的！”
柏十七被他逗的直乐：“罗大人真有意思。”她小声出言指点：“到处都是私盐，反正你不贩也会有别人贩，罗大人派手底下一队信得过的兄弟多辛苦几趟，也不愁短了衣食。”
罗大爵骇然：“你……你是何意？我从来都不做违法之事，私卖私盐可是重罪，我岂能拖手底下兄弟下水？苦点累点大家熬一熬就过去了，怎可因此琢磨旁门左道？”
此人方正迂腐，是个抱着教条沉河的主儿，在两淮盐道沉疴难返之际，居然还能遇上这样的人，殊为难得。
赵无咎听说此事，经过数日观察，发现果如他自己及卫所的老仆所说，罗大爵竟是个清官，平日的爱好便是钓鱼，每日的菜色是各种鲜鱼换着花样烧，也因此卫所为罗大爵做饭的厨子烧鱼的水平稳中有升——练的多了，再烂的厨艺也会有所提升。
俞昂便如寻到了同类，生出惺惺相惜之意，以老仆的身份围着罗大爵转了好几圈，直转的罗大爵心中暗自揣测这老仆的来意，反省自己可有招待不周之处……发现不周之处太多，竟找不出一条周到之处，顿时骇然。
直待时机成熟，赵无咎亮出了密旨及兵符，罗大爵痛痛快快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赵无咎，还利索站在了队末，自觉充任一名小卒。
长久以来，高邮卫的整个责任全都压在他肩上，硬生生把个熊似的汉子都快压成狗熊了，明明身长八尺，却垮肩塌腰，十分不像样子。
罗大爵欢快的迎来了他卸下肩头重担充任小卒的新生活，将一个烂摊子抛给了赵无咎。
赵无咎派舒长风往都司衙门走了一趟，很快便押送了好几船兵械及军饷冬衣之类的物资，按名册发放。
罗大爵私底下问舒长风：“都司衙门的人可有为难你？”
“自然不曾。”舒长风心道，他背后的招牌过硬，寻常官员哪敢得罪嫡亲的皇子？
罗大爵咂摸出了点味道，心里很是难受，只能躲到一边去消化。
兵械军饷及冬衣全部发放完毕，赵无咎终于开始了提高战力的训练，久已不曾早起的赵子恒被柏十七从被窝里揪出来，扔在冰冷的户外，几乎冻僵，跳着脚想回房去烤火：“十七，马上就要过年了，你就不能让我好生多睡几日？”心里暗暗补充：凶蛮成这样，谁家儿郎敢要哦？
柏十七绑腿打的结实，浑身上下收拾的干净利索，站在原地热身，还催促赵子恒：“既然起来了就赶紧练，别浪费了早晨的好时光。”她这次死里逃生，才发现柏帮主以前替她排的那些还远远不够，只有真正面临过生死关头才知道极限在哪里。
远远赵无咎坐着轮椅被舒长风推着巡视军士们训练，赵子恒不想锻炼便拿话岔开：“你说堂兄明明都已经能走了，为何还要坐轮椅，一副走不了路的样子？”
柏十七在他身上拍了一记：“黄老头曾有言在先，他这腿受伤太过，不能太过劳损，除了规定的复健，当然是要好好养着了。”
赵子恒：“我还当堂兄是为了迷惑别人。”
上马能战的周王变成了残废，就算是两淮卫所听到此消息，会不会也心生懈怠，并无多少惧意？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真没想到你也有带脑子思考问题的时候。”
“说的这是什么话啊？”赵子恒拿起一杆枪便追了上去：“今日我一定要向你好生讨教几招。”
他枪法很烂，柏十七的专长是近身搏头外加潜水，兵器却是外行，在他抡着杆长*枪一顿乱刺的情况之下，柏十七只能没命逃跑，引的远处训练的一帮兵士们笑的东倒西歪。
到了除夕，柏十七提议去城里过年，被赵无咎给拒绝了；她又提起回苏州过年，再次遭遇赵无咎无情的驳回，不由垂头丧气：“殿下难道要留在卫所让罗大人钓鱼给我们添菜过年？”
罗大爵有感于英雄有了用武之地，热情挽留：“别的不敢说，鲜鱼却是管够的，苏公子不如留下来大家一起过年？”
柏十七：“……”
大年夜里，柏十七默默把派个人进城去叫一桌菜的念头打消，老老实实跟着赵无咎劳军，与军中这帮糙汉子们一起守岁，就着粗瓷陶碗喝了两碗酒，心里默默念叨：从今往后老子也可以出去给人吹嘘是当过兵的人了！
大年初一，距离高邮卫所五里之外的水域发生了一桩惨案，一艘货船被劫，船上的人无一生还。
消息传回县衙，然后跟烟花似的炸开，附近的各村都得到了消息，于是村民们便私底下四处传播，很快高邮卫所便听到了风声。
柏十七最恨杀人劫货的水匪，气的满地转圈：“真是一帮牛皮癣一样的家伙，清理了一回又一回，连个年都不让人好好过。”
赵无咎点了二十来个看起来身强力壮的兵士，再带上罗大爵及柏十七同往，俞昂紧追不舍：“老奴腿脚灵便，还能帮殿下斟茶倒水，且捎带上老奴一起。”他也险些命丧于水匪之手，对这种案子更是深恶痛绝。

第55章
距离高邮卫所五里之外的水域河道内， 自发现了被洗劫的货船，高邮县令带着衙役仵作勘察了现场之后，回县衙就对外称病不出， 打定了主意做个缩头乌龟。
江南每年诸如此类的案件不少， 有时候破不了案便互相甩锅， 或者推个顶包的出来，但来往水道却从来没有安宁过。
县衙的差役认识罗大爵，见到这位穷官态度也颇为轻慢：“县令大人已经带人勘察过案发现场，罗大人若是要看， 还是小心别破坏了船上的痕迹。”
案发的船只已经被从河中央拖到了岸边，就捡在岸边一棵巨大的垂柳之下， 高邮县令留了两名看守现场的差衙，原本都猫在河岸边烤火，很是消极怠工。
罗大爵虽然穷的一清二白， 但为人耿直狷介：“回去告诉你们家大人， 这里我派人看守，等回头我看完现场自会亲自去会他。”
正是开年，湿寒入骨，白天倒还好， 有不少附近村镇听到消息的老百姓跑来看热闹，但入夜之后两人守着艘发生凶案的船只别提多恐怖了， 但稍有点风吹草动都怀疑是冤魂索命，才守了一夜就差点落下毛病，巴不得交待了这倒霉差使， 早点回去。
见有人来接手，顿时喜不自禁，连带着看罗大爵这个穷武官也顺眼多了：“既然大人要保护案发现场，那小的们就先回去禀报县令大人了。”
两名差役离开之后，罗大爵便恭恭敬敬派人去请远处的赵无咎过来勘察现场。
柏十七跟在赵无咎身后，一行人登船，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虽然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两日夜，但船上的血腥之气不减。
赵无咎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柏十七也是常年在刀尖上游走的人物，唯独赵子恒是个富贵公子哥儿，闻到血腥味就有些不适，待见到船舱里横七竖八的死尸顿时再也受不了了，扭头就往外跑，站在岸边弯腰呕吐不止。
高邮县令巴宏儒能做到县令凭的疏通关系及冒领他人功劳，本人却是个懦弱无胆之辈，来勘察现场的时候，才登上船头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见到甲板上死不瞑目的船主便被吓破了胆，连忙退了下去，就连验尸都是县尉与仵作联手进舱房做的，内舱如何他也只是听下属约略讲述了两句，便吓的直摆手：“莫讲莫讲，再讲晚上该做噩梦了，一切就交由你们去处理了。”
县尉苗崧内心鄙视，面上却只能表现的恭恭敬敬：“大人若是不适，不如暂且先去歇息。”
决断之人回县衙后院养病，再加天寒地冻，尸体暂时都还留在船上，依旧是抢劫被杀之时的惨状。
舒长风扶着赵无咎下缓缓往舱里走，沿途都是横七竖八的死尸，他细细察看，又担心柏十七不适，扭头去看，发现柏十七戴着个也不知道用什么皮子缝制的手套，正细细翻捡察看尸体，神情认真专注，不亚于专业的仵作。
赵无咎：“……”
舒长风：“……”
她不但验尸，见主仆俩看过来，还与二人交流凶案线索，探讨死者的致命伤、揣测死前经历，譬如有的经过激烈挣扎与水匪拼过命的，在的则是在睡梦之中被人一刀毙命，她甚至还凑近了尸体去闻：“死者生前应该喝过大量的酒，酒气未散，所以未被外面的厮杀吵醒……”
罗大爵跟在三人身后，对周王这位幕僚钦佩不已：“苏先生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对尸体致命伤这么有经验，真是难得一见。”
柏十七淡淡道：“见多了自然有就经验了。”
罗大爵：“……”看她的年纪也不过就是十七八岁 ，怎么感觉这位姓苏的幕僚是从小在凶杀案现场长大的，常年与尸体打交道，才能说出这么惊悚的话。
柏十七勘察案发现场比其余三个人看的都要更为细心，不放过舱房的每一寸。一个时辰之后，她在最底层货舱极不显眼的角落里捡到了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白色鹅卵石。
这东西在沿河极为常见，各种形状都有，有时候被船员们连同货物一起带进舱房，也没什么出奇之处。
她捡到之后，起初也不当一回事，只是出于习惯性的谨慎看了一眼，但是借着罗大爵提着的气死风灯晕黄的灯光去瞧，发现这白色的鹅卵石圆润之极，似常年被人摩挲，竟透出几分油光，而鹅卵石之上竟还生着一点殷红色，熟悉之极。
她盯着鹅卵石神色变幻不已，生怕是自己眼花所致，使劲眨眨眼睛，发现那点殷红如旧，顿时唇干口苦，颤抖着凑近了灯光仔细去瞧。
赵无咎见她神情有异，大为惊奇：“怎么了？”
柏十七把那块鹅卵石交到他手上，艰难的说：“殿下帮我瞧瞧，这个鹅卵石上面是不是还刻有一个字？”
赵无咎这才发现她的手冰凉之极，微微颤抖，但他平生所遇凶险之事也不止一桩，不动声色接过去，翻来复去将这块鹅卵石凑近了灯仔细去瞧，其实都不必瞧的有多仔细，入手便能感受到这石头殷红一点的反面刻了字。
他翻过来去看，发现刻着个极为方正的“漕”字，似乎年深日久，竟然已经摩挲出了一层陈年油垢，把那个字刻下去的细小沟壑填满，竟然似在上面写了个细小的黑色的“漕”字。
“上面刻着个漕字。”
柏十七朝后趔趄了一下，似乎身子忽然之间失去了重心，差点坐到了一地干涸的血迹之上，还是赵无咎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怎么了？”
她借着赵无咎之力终于站直了，声音破碎：“这颗石子……是仇英之物。”
自从柏十七死里逃生之后，这个名字于赵无咎来说绝不陌生，甚至他一度还在脑子里幻想过那个少年的模样，他在柏十七的脑子里永远停止在了最美好的少年模样，让她数年之后还在运河之上念念不忘，为了他的死不顾自身安危而涉险地。
“他不是已经遇害很久了吗？”
柏十七喃喃自语：“难道……这伙水匪就是当初杀害他们的那帮水匪？”她数年在水道追踪，皆无线索，还当此生永远找不到真凶了，没想到柳暗花明，竟然教她在高邮发现了亡者遗物。
以她的聪慧，还有另外一个答案，但也许她内心深处压根不愿意去想那另外一个答案。
赵无咎不忍心反驳她——仇英随身之物在数年之后重现凶案现场，一个是当年的凶手保留了仇英遗物不小心带上了船；另外一种可能便是仇英根本没有死。
如果仇英没有死，那么……当年的惨案便另有玄机，而此船的凶手也许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不由猜测，也许比起仇英没有死这个结论来说，柏十七宁愿这是凶手保留了仇英遗物，于她来说更容易接受一点。
她费尽心机去追查真相，险些丧命，怎么能接受被人欺瞒愚弄？

第56章
在底舱待久了空气污浊血腥， 很容易呼吸不畅。
勘察完现场，四人很快就从底舱出来，下了船之后站在岸边呼吸新鲜空气。
赵子恒远远站着， 恨不得离柏十七有三丈远， 还嫌弃的说：“你把鞋上的血迹洗洗。”如果情况允许， 他都想要让几个人去泡个澡，好去去身上的血腥味。
柏十七今天心情郁闷，对好兄弟爱搭不理，独坐在河岸边一块大青石上洗靴子， 十步开外陆续来了不少附近村镇瞧热闹的百姓，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颇为面熟的黑瘦少年， 脑子里一片混沌被劈开，猛的窜了起来，直奔着看人群而去。
很多百姓事不关自己， 不太明白那个面色白晳的少年郎为何忽然直奔了他们过来， 唯独那黑瘦少年反应敏捷，几乎是在柏十七神情定住，然后起身的瞬间他就已经扭身奔逃。
柏十七的速度很快，赵子恒幽幽道：“……我也没说什么呀， 她大可不必负气伤心离去！”
赵子咎对自家笨蛋堂弟早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直接点了手底下两个健壮的汉子：“你们跟过去瞧瞧那人是怎么回事？”
舒长风好心解释：“她看到可疑人员了， 这才追了出去。”
赵子恒：“水匪？同党？”这位公子哥连杀鸡都不见过，何况是凶杀案现场，闻到血腥味光顾着吐了， 哪还有余力去关注周围的环境与人。
赵无咎：“……不一定。”她追出去的速度虽然迅捷无比，但从形影动作看不出凶煞之气，连防备之意都无，说不定只是个熟人。
“堂兄连这个都瞧出来了？”赵子恒实在不明白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柏十七已经追着那人绝尘而去，连她追的是圆是扁都没瞧清楚，一闪而过的事儿。
赵无咎：“……”好想教会堂弟惜字如金，不懂也别卖蠢。
舒长风：“如果是水匪同党，她肯定要带武器。”
柏十七方才坐过的大青石旁边还放着把高邮卫所军士所用的佩剑。
赵子恒只差给堂兄及舒长风跪下……短短一瞬间他们怎么就瞧出来这么多结论？
他头一回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质疑。
柏十七跑的极快，几乎算是风驰电掣，前面的黑瘦少年也是咬牙拼命在跑，然而他跑的快，柏十七却跑的更快，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他忽哧忽哧累的狗喘一般，身后的人扯着嗓子喊：“算盘，再不停下信不信我动手？”
算盘闷头继续跑，背后的人终于追了上来，伸腿一荡，他便摔了个狗吃屎，朝前扑倒在地。
柏十七一脚踩在他脊椎骨上，狠狠碾了两下：“再跑信不信老子踩断你的骨头？！”
算盘老实趴在原地不挪窝，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厉声责问：“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活着？”
“说！”
算盘是仇英在运河里救上来的孩子，那时候他已经留在了漕帮总坛做柏十七的玩伴，算盘胆小，做了他身边的小厮，替他铺床叠被，守门关窗，做些洒扫之事。
但这小子脑子灵活，抠的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十文花，就仇英的零花钱能让他货比三家买回来一大堆小玩意儿，才有了柏十七玩笑般给起的大名“算盘”，原来的名子比较磕碜，他对此很是满意。
仇英出事那一回，他也跟着仇英一起去的，哪知道就再也没回来，柏十七连玩伴们完整的尸首都没找到，只有满舱房呛人的血腥味，以及舱房里难分敌我的断肢残骸……
算盘被踩着脊背一声不吭，态度坚定，吃透了柏十七不能拿他怎么样。
随后赵无咎支使的两名壮汉追了上来，一边一个反剪了算盘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其中一人说：“苏先生，只要落在咱们兄弟手里几个回合，再硬的骨头都不怕。”
算盘惊惧的扭头看着柏十七——少帮主不要啊？！
柏十七抱臂而立，神情漠然：“他们可不是我，还念旧情！”
那两名壮汉扭着他的胳膊都快把骨头给捏碎了，算盘疼的呲牙咧嘴，不等他说什么，一边的胳膊已经脱臼了。
其中一人“啪嗒”一声推上去，然后又跟玩儿似的给拽了下来……
算盘：“……”
“苏先生，只要杨海愿意，他能把这小子身上的骨头一根根给拆了，您不必担心问不出什么来，就连穷凶极恶的海盗落在他手里都受不住他的手段。”
这两人是罗大爵当年参加沿海卫所的抗倭战争，在海边的老部下，随着他一路升官又被调到高邮做了指挥同知，即使被上司打压都不离不弃，很是忠心。
盘算疼的直抽抽，也不管这两人与柏十七是什么关系，扯着嗓子直喊：“少帮主救命！我知道……知道您想问什么，他没死！他没死！”
柏十七神情震惊之极。
那两名汉子闻听“苏七”被称为“少帮主”，更是震惊。
算盘被押了回去，柏十七四下看看，不远处还有围观百姓，实在不是审问的好地方，她转身便又折回了凶杀案的船上，示意那两人将算盘提溜上来。
她进了船主的舱房，这是整艘船上最好的一间舱房，光线充足，开窗即能看到两岸风景，地板上还趴着个被砍死的妇人跟六七岁的小孩，倒在早已经干涸的血泊里，可能是房主的妻妾孩子。
柏十七四下看看，椅子上也有血，倒是床上被褥俱全，于是她盘膝算床上一坐，两名汉子扭着盘算跪在了地方，距离那枉死的妇人与孩子四五步开外，他还能看到那妇人惊惧之下死不瞑目的双眼。
柏十七平日言笑晏晏，待手底下的兄弟们都很是宽厚和气，但真要发起脾气来也颇有气势，常年在刀尖上生活，此事关系到她数年心结，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把玩，眉目之间戾气丛生：“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如果你不肯跟我说实话，就别怪我不客气，她们就是你的下场！”
算盘跪在她面前，战战兢兢好半天才期期艾艾说：“当初出事的时候，公子撞到了脑袋，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我带着他……带着他换了个地方生活，不想再让他在漕河上讨生活了。”
柏十七的匕首在自己拇指上轻轻刮过，又轻又快：“我倒是从来不知道他的事情你也可以做主了。”
她的荷包里还放着那颗白色的鹅卵石，只是此刻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算盘梗着脖子说：“公子救了我的命，他的事情自然就是我的事情！”
“算盘啊算盘，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大主意！”柏十七冷笑：“他既然没死，不如你带我去见见他？”
算盘朝后瑟缩：“不行，你去见他，是不是又想让公子去漕船上替你卖命？”
柏十七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但又说不出来问题藏在哪里，脑子里一团乱麻，甚至还有另外一个自己在心里冷笑：又不是演电视剧，失忆都能碰上，还有没有更狗血的剧情？可是另外一个自己在脑子里说：那可是仇英，父母双亡自小生活在漕帮，没道理骗你对不对？！
那凶案现场的鹅卵石又是怎么回事？
柏十七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算盘：“我知道你对他忠心，可是算盘，无用的忠心不如没有，你是想带我回去跟你家公子说出真相呢，还是让我现在就把你剁巴剁巴，充作被水匪杀害的船工，你自己选。”
算盘跪在地上天人交战。
“你自己想好了跟他们说，要么让他们顺手结果了你，要么就同他们一起出来。”
柏十七再无耐心，出了舱房才发现赵无咎正站在甲板上，负手而立，对着河水沉思。听到背后的动静，他转过身来，面含担忧之色：“怎么回事？”
“这小子……是仇英身边的贴身小厮，他说……”她强装的镇定一溃千里，要深深呼吸一口才能接受现实：“他说仇英没死！”
赵无咎长眉微挑，面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很快就握住了她的手，感觉到她似乎在瑟瑟发抖，解下身上披风披在她身上，很自然顺手的揽住了她的肩膀：“既然人没死，总是好事。”心里竟然还生出了庆幸之意。
与其让一个死人长久的留在她的心中，还不如活过来在漫长的年月里消磨尽了旧情更好。
柏十七自控能力极强，也许是赵无咎的强大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露出片刻的脆弱，但很快她就收敛心绪，甚至还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我没事儿，听到他活着……我很高兴。”然后高兴之后却是深不见底的疑虑，不能对人轻言。
赵子恒远远在岸边站着，见到两人亲密靠近拉着手的样子，痛苦的捂住了双眼，喃喃自语：“堂兄……怎么会瞧中十七呢？”
舒长风：“她哪里不好吗？”你俩之前好的只差穿同一条裤子，怎么转头就开始嫌弃人家了？
“你不懂！”赵子恒试图让舒长风明白自己内心的感受：“十七不管是男是女，总是我的好兄弟，可是做堂嫂，她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
“堂兄古板无趣，可是十七活泼好动，大家一起出门去玩，钟情十七的小娘子比钟情堂兄的还多，这像话吗？”
舒长风：“……”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他想象一下那种情形，不由也替自家主子担忧起来。
船上的两人浑然不知他们的议论，才从船上下来，身后两名壮汉便押着算盘也出来了，那小子蔫头耷拉下船，也不知道他跟那两名壮汉说了些什么，杨海道：“柏少帮主，他答应了带你过去。”
罗大爵：“柏……少帮主？”
什么鬼？
柏十七率先道歉：“抱歉瞒骗了大人。”
罗大爵听说了苏七便是苏州漕帮的柏少帮主，竟然还很高兴，抱拳道：“早闻漕帮柏少帮主英雄了得，这几年没少为地方安稳耗费心血，带人清理河道，与水匪硬碰硬，若是地方卫所能有少帮主一半用心，何愁地方不靖？”
他壮志难酬，深受上司打压同僚排挤，听到柏十七的事迹便放在了心上，待她便更为热情了，神神秘秘说：“我两年前酿的酒还在两坛子，等今天回去之后就挖出来款待少帮主。”
赵无咎：“……”
赵子恒阴阳怪气：“周王殿下的金面都抵不上柏少帮主的金面？”
罗大爵再不识时务，对素有功勋的周王也是很敬仰的，忙解释：“殿下金莼玉粒，下官酿的浑酒粗陋，怎好端上来？”
柏十七哪怕满腔心事，也被这位耿直的罗大人给逗乐了：“那就多谢罗大人厚爱了。”
押着算盘的两名壮汉互相递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默默为柏少帮主预先掬了一把同情泪。
*******
柏十七带着两名壮汉外加舒长风一起跟着算盘进了高邮城，穿过长满了青苔的小巷子，停在一户两进的小院子门口。
他站在门口拍门，院里传出熟悉的人声：“谁啊？”
算盘：“公子，是我。”
院门被打开，挺拔俊美的年轻人看到门口一堆人，与柏十七打了个照面，神情毫无波澜，还透着说不出的讶异：“算盘，他们是何人？”
算盘似乎很是为难：“公子，这位是公子以前的……朋友。”
隔着一道门槛，这是分开四年之后两人的初次相见，无数个夜晚柏十七从噩梦之中醒过来，总是梦见自己身边的玩伴们血淋淋的站在她面前，记忆之中的少年已经长成了稳重的青年，用陌生的眼光看着她，迟疑的说：“我们……认识？”
那些相伴长大的岁月从眼前疏忽而过，柏十七有一瞬间失了声，只是失神的看着他。
据说仇英的亲娘曾经是沿河出名的姐儿，美的让沿河许多姐儿们黯然失色，常引的男人为了她而快意恩仇，身价极高。仇英肖母，肤色白皙容貌俊俏，生就一双多情目，眼尾狭长睫毛浓密，与人对视也让人生出一种“深情”的错觉。
柏十七深呼吸以平复心情，曾经无法无天的猴子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记得我了吗？”
仇英摇头：“未曾见过，或者……以前认识的，只是许多事情我已经忘记了，见谅。”他请了众人进屋。
柏十七沉默着踏进院子，发现这是个整洁的小院子，厅里上首的几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他们拍门之前主人家看样子正在读书习字。
眼前的仇英与记忆之中的少年模样虽有重合，但性情似乎大改，他不会再看着她露出羞涩腼腆的笑容，更不会凡事依从她，欢欢喜喜的听从她的调派，而是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我们以前……是如何相识的？”
柏十七伤感的笑笑：“你父母双亡，寄居在我家，同我一起长大。”
仇英扭头去向算盘求证，见算盘点点头，他疏淡的目光便散去了，终于露出一点熟悉的腼腆的笑容，颇为不好意思：“我以前出过事儿，过去的事情都忘光了，脑子有点不好使，还请见谅，不知道兄台如何称呼？”
“姓柏名十七。”
“十七？”仇英猜测：“你家一定是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有很多兄弟姐妹吧？”随即便看到柏十七尴尬的神情，有点不安：“难道我猜错了？”
柏十七：“我家只有我一个。”
他再次向算盘求助，对方点点头，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公子您别瞎猜了，柏老爷只有一个独子。”
仇英：“……”
两人许久未见，对方视她犹如陌生人，柏十七略坐一坐便要告辞，反倒是仇英似乎对自己的过往很感兴趣，还挽留她：“柏兄弟所说，你我从小一同长大，过去的许多事情我统统忘光了，不如你留下来咱们多聊一聊，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
柏十七只觉得屋宇逼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再三拒绝：“今日还有事儿，等我改日再来找你聊天，还有许多事情想要问问你。”
仇英主仆俩送她到大门口，目送着一行人快要走出巷子才终于关上了门。
舒长风回去之后就向赵无咎禀报：“看起来仇英似乎真的忘了柏少帮主，少帮主心里肯定不好受，殿下要不要去安慰她一番？”
赵子恒自告奋勇：“哪用得着堂兄出马，待我陪十七出门散散心，找几个姑娘喝喝小酒听听曲子，她就缓过来了。”
舒长风：“十三郎 ，您这法子不太好吧？”
赵子恒：“你们懂什么？十七最是好玩乐，正儿八经坐下来开解她，尴不尴尬？大家都是男人，找个风月之地喝喝小酒听听小曲，找几个顺眼的小娘子……”剩下的话在赵无咎严厉的神色之中总算是回过味儿了。
——兴奋之下忘了好兄弟是女人的事实。
“找顺眼的小娘子做什么？”赵无咎轻声反问。
赵子恒：“……就也不做什么。”逆反心忽起，憋不住嚷嚷了起来：“堂兄到底是不是男人啊？男人在欢场找小娘子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寻欢作乐啊！十七都比堂兄男人……”话未说完与赵无咎的目光对上，又怂了起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赵无咎：“你今晚不如跟着罗大人的手下去守凶杀案现场？”
此刻外面乌云缓缓挪动，遮掩住了傍晚的最后一点霞光，天气晦暗，说不得今晚会有一场暴雨，到时候岸边连个避雨的亭子都没有，想要不被泼个透心凉，就只能去船上避雨——风雨天与一堆尸体过夜，想想就浑身发毛。
借赵子恒俩胆子他也不敢去。
“堂兄，我错了还不成吗？”
******
有了赵无咎出面干涉，赵子恒的安慰计划被推翻，最后还是罗大爵提着锄头从自己住的院子树下挖出两坛子酒出来，准备无偿供应给柏十七借酒浇愁。
听说柏少帮主找到了故人，但故人已经忘却了旧事，想来令人唏嘘，不免要大醉一场以浇心中块垒。
押解过算盘的杨海与魏殊然听说大人去挖酒，顿做鸟兽散。
侍候罗大爵的老仆笑呵呵道：“我家老爷许久未曾这么高兴过了，他早说过有一天不做官了便回老家去，钓鱼酿酒，闲时种花锄草，也过过田舍翁的闲散日子。”
柏十七无精打彩靠坐在桌前，心里不舒服说话便带刺：“你家大人如今的日子不比田舍翁闲散？”每日除了钓鱼还是钓鱼，他的院子里还种着两畦菜苗，在寒冬倔强的长着。
老仆：“公子说笑了，我家大人如今毕竟还是官身，责任重大，怎可能真的闲散？”
赵子恒振奋精神，苦中作乐的想：无曲无美人，好歹还有美酒。高邮卫所闲散，罗大人的钓鱼技术练的不错，想来酿酒技术也差不了。
他耿直的说：“也是，你家大人毕竟拿着俸禄，太闲也不好看，不如练练钓鱼酿酒，也算是风雅放达。”
老仆心道：这帮人真是不会说话！
过不多时，罗大爵袍子上沾满了泥土 ，果然抱了两坛子酒过来，热情洋溢的向几人推荐：“这酒可是费了我许多好物料，今日还要请大家好好品一品。”
舒长风接过酒坛子，拍开上面泥封，只闻到一股酸涩的味道，给在桌诸人各倒了一杯，赵子恒与柏十七都是好酒之人，率先端了起来灌了一口，顿时面色扭曲到说不出话来。
罗大爵热情求证：“好喝吧？是不是特别好喝？！”
赵子恒“噗”的一口喷了出来，柏十七艰难的伸长脖子咽了下去：“……要不罗大人自己尝尝？”
赵无咎谨慎惯了，见两人表情奇怪，索性没喝。
罗大爵灌了一大口，满足的自夸：“不是很好喝吗？”
柏十七深深觉得，这位罗大人的味觉大概坏掉了，他酿的酒一股醉涩的味道，也有可能是发酵有问题，总之口感差到让人想吐。
一桌子人都一言难尽的看着罗大爵。
罗大爵热情招待宾客：“大家都别客气，来来来再喝一杯。”他拍着酒坛子大方的说：“两坛子呢，够咱们今晚不醉不归了。”
赵子恒再也不想被他的酒荼毒了，忙不迭起身：“我忘了今晚还约了人，大家宽坐。”
柏十七逃命一般紧随他而去：“等等，不是说好了要带上我吗？”
赵无咎眼睁睁看着堂弟拐跑了柏十七，无言以对。
当天晚上，赵子恒带着柏十七去看吴大娘舞剑，桌上摆着吴家最出名的桂花酿，各人身边还陪着个小娇娘，美酒佳肴流水一般端上来，两人合着乐师的鼓点用筷子敲着桌子替吴大娘打拍子，看到精彩之处碰一杯，还顺手摸一把身边小娘子细滑香嫩的小脸蛋。
这是两人惯常的勾当，如今做来竟也不觉得有不妥之处。
喝的半醉勾肩搭背的回去，前厅的灯还亮着，赵无咎手持一卷兵书坐在灯下。
舒长风倒了热茶过来，柏十七打着酒嗝接过来，喝了一口便回房休息去了。
赵子恒有样学样，却被舒长风扯着腰带拦住了：“十三郎，殿下有话要说。”
******
柏十七次日起来，酒意消去，彻底清醒了过来，清早在饭厅碰见赵子恒，从后面上前去拍他的肩，平常玩闹惯了的，却生生被她给吓的一哆嗦，唰的闪出了一丈远，鬼头鬼脑四下看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十七早。”
“你这是怎么了？丢了魂了？”
柏十七大醉一场睡了一觉，再起来又是新的一天，那些压在心头的大石都被搬开了，虽然真相有待查证，但也不必皱着眉头过日子。
昨晚风萧雨骤，一场豪雨。
清早起来空气清新冷冽，天空湛蓝，令人无端觉得心情大好，她见到赵子恒都不觉比往日更为亲近，哪知道这货今日跟丢了魂似的无精打彩。
柏十七扯着他的胳膊不放：“做噩梦了？”想到这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真经怕是连血都没见过，却被直接带进了凶杀案现场看尸体，说不定魂儿都给吓没了，她很为好兄弟着想，小声建议：“要是真害怕睡不安稳，我找个神婆给你招招魂，听说高邮有个姓秦的跳大神的婆子贼灵。”游说赵子恒大搞封建迷信：“有用没用且不说，安神定心壮胆却泰半有用。”
她还从来没见过跳大神的，正好近距离观摩一番。
赵子恒看着她一张近在咫尺的俊俏面孔有口无言——可怕的不是凶杀案现场，而是面带杀气的堂兄昨晚回来，柏十七倒是回房睡了个安稳觉，可他被堂兄威逼跪着听训，折腾到半夜，膝盖此刻还隐隐生疼。
趁着堂兄及其狗腿子舒长风还没过来，他拉着好兄弟叮嘱：“十七啊，我堂兄那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战场上把兵法谋略玩的烂熟，你……你可别被他骗了。”他好不容易交到的臭味相投的好兄弟，往后几十年的寂寞日子还指着柏十七能够多找些乐子出来，现在倒好，堂兄居然生出了独霸十七的心思，没门！
“子恒，你堂兄他……是不是打仗的时候伤了眼睛啊？”两人胡说八道惯了，没有外人在场很容易故态复萌：“你说让我小心，可拔根汗毛都比我们柏家腰粗；论色……就我这样儿的，京里宫中多少美貌女娇娥，他想骗财骗色都选错人了吧？”她始终不太明白赵无咎的表白之言，虽然神色郑重，但总让人怀疑他眼神出问题了。
舒长风推着自家主子就站在饭厅门口，听着这一对不着调的偷偷说自家主子的坏话，暗想：坏喽，当场抓个正着，说不得主子要生气了。
没想到他偷偷打量了一眼主子的神色，却发现他唇角微翘，居然心情很好的样子，十分不解。
——难道不是应该大发雷霆吗？
赵无咎心中所思，舒长风也不敢多做揣测，生怕饭厅里那一对不着调的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咳嗽了一声，饭厅里顿时彻底安静了下来。
赵子恒哆嗦了一下，僵硬的扭过头，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了，厚着脸皮强笑着打招呼：“堂兄早。”
柏十七在背后说人坏话，猝不及防被抓包，捂着脑袋往赵子恒身上砸过去，无病呻*吟：“昨晚的酒好烈啊，子恒我头还疼，晕晕乎乎再歇会。”
赵子恒昨晚已经受到了来自堂兄的严重警告，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柏十七毫无预兆的砸到了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你你……你干嘛不扶我一把？”
赵无咎轮椅也不坐了，起身踏进饭厅，居高临下看着她，淡笑道：“我瞧着你酒意确实未醒，站着也能摔倒，不如让人煮了解酒汤过来？”一边说着，自然无比的伸出手：“起来吧。”
柏十七面对着递过来的大手，仰望高大英武的男人，他坐着轮椅就已经形如山岳，真正站起来之后便显的高大威武，而她从地上抬头看上去，就更有泰山压顶之势，想到刚说小话被抓，心虚的伸手过去，被他紧紧握着拉了起来。
早饭桌上果然有醒酒汤，罗家的老仆远远端进来就闻到一股冲鼻的酸味，柏十七闻到那股子味道只觉得哪怕是陈年酒醉都要被解了，更何况她早就清醒了，绿着脸推脱：“不用了吧，我酒早醒了，子恒可能还有点不太清醒，不如让他喝？”
好兄弟立马拆了伙，赵子恒提醒她：“刚才是谁说酒意未褪跌倒在地的？”
最后两人在赵无咎亲自执勺盛汤的待遇之下，各灌了两大碗酸的倒牙的醒酒汤，才被周王殿下放过。

第57章
柏十七大清早被强逼着灌了一肚子酸汤， 踏进仇英家小小的客厅，打出来的嗝都透着酸味。
她怀疑自己今儿出汗都能透出一股醋味，万幸虽然太阳当空， 但气温还低， 倒也不至于热出汗来。
仇英跟昨日又有不同， 今日见到她过来，眉眼间全是亲近之意：“算盘跟我说了，我们俩确实从小一起长大，十七， 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他上前来要拥抱，柏十七怀疑自己身上都透着一股酸味， 不由朝后退了两步，留他尴尬的举着胳膊站在原地，一脸失落：“十……十七？”
本来是两小无猜， 还差点成了夫妻， 可是此刻两人都很尴尬，柏十七肚里恨恨骂赵无咎心眼比针尖还小，不过说了他几句坏话，就被打击报复灌了一肚子酸汤：“我……我今儿早上喝了醒酒汤， 身上一股子醋味，怕你闻着难受！”
赵无咎肯定是故意想让她丢脸的！
仇英眼里的失落散去， 复又高兴起来：“十七，我不会嫌弃你的！”
他上前来拉住了柏十七的手，牢牢握着：“四年前我醒过来之后， 满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了，算盘说我父母双亡，我一直觉得自己孤苦伶仃，虽然还不记得你，但见到你就觉得亲，心里就高兴。”
柏十七忆起旧日时光，狠狠瞪了算盘一眼：“胆大包天的小子，当是为何不把你送回漕帮去？”
算盘瑟缩了一下，勾着脑袋不住道歉：“是小的以前听公子提起过，想要做个读书人，就想着……想着漕帮肯定是没法读书的，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遂了公子的心愿……就自作主张了！”
柏十七怔怔看着眼前的青年，将他与记忆之中那个少年分割开来，少年仇英还活在她的内心深处，是个腼腆的孩子，而眼前的青年眉眼很像，却有些陌生。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意识伸手摸摸荷包，里面一颗硬硬的东西硌着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可是面上却已经染了怒意，对着算盘骂起来：“阿英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作主了？如果不是他好端端站在这里，看我不砍了你的狗腿！”
她骂一气又关心的问：“你不要紧吧？都伤到哪了？”
仇英见她发怒的样子，很快就笑了起来：“你别骂他了，他是个蠢的，我可能以前随口说过吧，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他还当一回事，这才害的咱们数年未见。我当时磕到了脑袋，左肩膀也伤了，休养了好些日子才醒过来，算盘当时肯定很害怕。”
柏十七怒气未消：“你忘了过去的事情不要紧，可是算盘没忘啊。”她坐了下来，厉声问道：“说说吧，当时是怎么回事？”
仇英也一脸好奇的看着算盘：“昨天你走了之后，算盘就跪下了，昨晚跪了一夜，他说当时自己也很害怕，拖着受伤昏迷的我进了芦苇荡才躲过了一劫，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仔细审审这小子，我也听听。”
两人一起落座，中间隔着一张高几，他才松开了柏十七的手。
算盘跪在地上，头垂的都快够到地上了，断断续续说：“……当时是半夜，有人摸上了船，负责警戒的兄弟们没有示警，摸上来许多水匪，比我们的人数多了好几倍，到处都是打打杀杀，船上乱极了，我看到公子被一名水匪砸中了脑袋，昏迷不醒，就趁乱假作被砍伤推下水，悄悄拖着公子从水里逃走，游到了附近的芦苇丛里。后来等水匪洗劫完船只离开之后，我背着公子去找大夫，他当时高烧昏迷了四五日才醒，结果大夫说砸到了脑子，很多事情都忘了。”
“为什么不回漕帮找我？”
算盘的理由还很正当：“少帮主，当时……当时我看到萧石拿着火把站在船头，他……他跟水匪头子站在一处说话，明明他是内奸，可是公子后来什么都不记得，万一他回去被人反咬一口连自辩都不能，就壮着胆子偷偷瞒下了这件事情，找地方安顿好了公子，让他不再趟漕帮的浑水，能平平安安保住命就好！”
萧石是柏十七那几名玩伴里年纪最大的一位，父母也早就亡故了，向来以大哥自居，事发之后她在那片水域并没有找到他的尸首。
“这些年，我没见过萧石，你是说他跟着水匪落草为寇了？”
算盘呆呆抬头：“你是说萧石没回漕帮？”他显出懊恼来：“早知道萧石没回去，我就带着公子回漕帮了，我以为他肯定是回漕帮了，怕他反咬一口，这些年才没敢带公子回去。至于……公子说什么想当读书人，那都是我编来哄公子的，就怕他……怕他真的回漕帮去……”
柏十七深吸一口，看起来接受了算盘的解释，但还是余怒未消，冷冷道：“你也不必跪着了，能救阿英一命，这些年也一直在照顾他，辛苦了！”
算盘：“都是小的应该做的。”他低头悄悄退了下去。
柏十七转头注视着仇英，眼里是失而复得的喜悦，隔着高几伸手去拉他的手：“阿英，你知道吗？自从那年以为你命丧水匪之手，这些年里我每年都要去清剿沿河水匪为你们报仇！”
仇英苦笑：“算盘这个臭小子，我还真当自己是个读书人，这些年被他鼓动的发愤苦读，差点去考状元。”他紧握着柏十七的手：“我虽然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可是看到你就好像在哪里见过。十七，你相信我吗？”
柏十七说：“从小到大，你什么事情都不瞒我，我为何会不相信你？”她担心的问：“当初的伤要紧吗？给我看看行吗？”
仇英痛快解开腰带，拉下衣服给她看左肩上的伤。
哪怕伤口早已经愈合，还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肩到后背深深砍了下去，下刀的人力度极大，差点连他半边肩膀都给砍下来。
柏十七摸摸他背后那狰狞的伤口：“当时……一定很严重吧？”
仇英笑道：“也还好。就是……都几年功夫了，左胳膊还使不上力气，这条胳膊可能就这样废了……”他低下了头，声音里含着卑微之意：“算盘昨晚说，漕帮伤了胳膊腿的，不能再走船的兄弟们生活都比较清苦，还容易被旧日仇家寻仇，他也是怕漕帮不再要我，也怕被萧石反咬一口，索性带着我离开了。十七，我都不再怪他了，你也别怪他了好不好？”
这副口吻，便是旧日那腼腆的少年郎软语央求的口吻，柏十七吃软不吃硬，似乎被他央求着再大的气也消了，只冷哼了一声：“也就你心善。”
仇英抿嘴笑，笑完了说：“你以前……也这样说我吗？”
柏十七摸摸他的脑袋，没好气的说：“不然呢？”戳戳他后背的伤处：“天冷下雨伤口痒痒不？”
仇英大约是被她给戳的有点痒，不由扭着身了朝前倾，柏十七顽皮之心大起，正闹着有人闯了进来，当先的正是被舒长风推在轮椅上的赵无咎，他一见客厅里光裸着膀子的男人，眉头就皱了起来：“大天白日赤身露体，成何体统？”
柏十七还记恨被他灌的那两碗醒酒汤，只觉得肚里跟盛了半瓶酒的酒坛子似的，略走动两步胃里的液体就晃荡的难受：“大天白日，平白无故破门而入，又是怎么回事？”
把赵无咎给气了个半死。

第58章
舒长风居中调和：“主子怕少帮主宿醉未醒， 所以……跟了过来。”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有点烂。
仇英还是从前那个温和腼腆的少年郎，向柏十七求助：“这位是？”
柏十七：“这位是赵子恒的堂兄，你称大公子就好了。”
不管这位周王殿下排行老几， 反正从赵子恒这儿论起来叫大公子也没错儿。
“大公子请坐。”有外人在， 仇英穿好衣服， 喊算盘进来泡茶。
算盘低眉顺目进来泡好了茶，悄摸站在仇英身后，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逗的柏十七都乐了：“算盘， 你这是要打架不成？”就他那小身板，能挡得住谁的一击？
“……谁也不能欺负我家公子！”算盘涨红了脸站在仇英身后。
“行了， 你下去吧，有我在这里，谁也不会欺负你家公子的。”柏十七向他保证。
赵无咎打量厅里坐着的青年， 见他生的果然俊美， 眉目透着江南山水才能孕育出来的隽雅，如果没人点破他的出身，大约无人能猜得出来他竟然出身漕帮。
两个人数年不见，却透着说不出的亲近之意， 柏十七回护的厉害，而这位仇英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三五句话视线总离不开柏十七，大意都在表达“我什么都忘了、我都不记得了、听十七的就好、十七最可靠了”之类的意思，天生的拍马屁高手。
不过坐了半刻钟， 赵无咎就觉得自己轮椅垫子上长了尖刺，既扎眼又扎心，坐立难安，想要催促着柏十七离开：“罗大人今日去县衙见巴县令了，也不知道商谈结果如何，没有异议的话那些受害人便暂要安顿在义庄，好等家人前来认领，你要不要再去看看现场？”
柏十七生怕遗漏了蛛丝马迹，纵然仇英死而复生，但她追查水匪已经成了习惯，当年之事犹如一团迷雾，除了算盘她并没有找到第二个目击证人，更不想轻易下结论。
“那我们再去看看吧。”
仇英听说柏十七要去凶杀案现场，忙喊了一声：“十七——”
算盘不知道何进走了进来：“少帮主找了公子数年，如今公子就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你干嘛还去凶案现场啊？”
仇英腼腆低头，颇有点不好意思：“算盘，别胡说八道！”
算盘梗子脖子讲：“公子你难道在外面没听过吗？外间都传苏州漕帮的柏少帮主吃饱了撑的，每年冬天都要在运河上跟水匪斗个你死我活，有人说少帮主连官府的活计都揽到自己身上了，比地方卫所还管用。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就是从你出事那年冬天开始，少帮主才跟河道上的水匪结了仇！”
仇英尴尬的说：“算盘被我惯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胡说，十七你别介意。”
赵无咎见那青年生就一双多情目，凝视着柏十七的目光能温柔的把人溺毙，心里禁不住胡思乱想：他这是……真忘了旧事的模样？别是哄柏十七的吧？
柏十七显然对这位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极为信任，也不在意算盘的话，还感慨的说：“算盘说的没错儿，我跟河道上的水匪结仇，就是那年你们出事之后。连我们漕帮的人都敢动，船都敢打劫，总不能让他们以为漕帮软弱可欺吧？”
她也同样凝视着仇英：“阿英，能看到你好端端站在这里，我特别特别高兴！真的！但是算盘说萧石当时是跟水匪头子在一块儿的，我这些年追查水匪从来没在河道见到过他的踪影，还是要追查下去的，我就想替你，也替死去的别的兄弟们问问他，当年为何一定要置兄弟们于死地？！”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甚至比一般的手足还要更为亲密，仇英纵然还活着，如今也只余他们两个。
仇英似乎被她所说触动：“那我……那我也同你一起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柏十七：“……也行。”
算盘欲言又止，吭哧吭哧扯着他的袖子不放人。
“怎么了？”柏十七都走到门口了，才发现主仆俩僵持不下。
“少帮主不知道，公子自从那年受伤之后就落下了头痛的毛病，见不得血见不得打架斗殴，见到了就必然头疼，疼的厉害起来忍受不住还会撞墙。”
赵无咎眼睁睁看着走到门口的柏十七又折回去安慰那个小白脸：“要不你别去了，想知道什么等我回来讲给你听。”她还再三承诺：“黄老头回乡去了，等忙过这几日我带你去找黄老头看病，说不定他能替你治好头痛呢。”
仇英拉着她的手一脸坚定，好像吃了仙丹妙药治好了陈年宿疾：“十七，见到你之后，我觉得我的头疼病彻底好了。”
舒长风暗自在心底里夸了姓仇的一句：这小子太会说话了！
不怪“死了”那么多年，柏少帮主还对他念念不忘。
赵无咎也是头一回见识了这种毫无原则拍马屁的人：“我倒是头一回知道十七比黄老先生的本事还大，都不必望闻问切就能治病了。”
仇英恳切的说：“我心里孤清郁结便容易生病，现下知道原来有人这么记挂着我，肯为了我与水匪拼命，还替我报仇，再大的病也一下子就痊愈了。”
赵无咎：“……”
拍马屁请适可而止！
舒长风艳羡的看着柏十七，就算他被个长的如此俊美的男人全方位无死角的吹捧，说不定都会动摇，陷入自我膨胀，更何况柏少帮主……还是个女人，被青梅竹马的男人专注信赖的凝视着，自家主子还有机会吗？
算盘阻止不及，不情不愿的跟在身后，一行人再次去了凶案现场。
昨日还与赵无咎讨论案情的柏十七今日完全被仇英缠着了，他亦步亦趋跟着柏十七，登上商船之后，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便后退了两步，牢牢拉住了柏十七的胳膊：“……好重的血腥味。”
算盘担心的说：“公子，你难受吗？头疼不疼？如果疼的话咱们先下船吧？”
仇英捂着额头有气无力的说：“没关系的！你说我以前一直跟在十七身边，只要在她身边就不会有事的。”
赵无咎：“……”
他内心已经毫无波动，只想打人！
原来柏十七念念不忘的是一个马屁精？
真是让人忧心的审美偏好。
那个大胆不羁的柏十七就跟被猪油糊住了脑子似的，居然还当着他的面牵住了姓仇的小白脸：“你别怕，跟着我走就好。要是难受或者头疼就说一声。”
仇英对着她笑：“嗯，我都听你的。”
几人站在甲板上等着高邮卫所的人下去把各舱房里的尸体全都抬了上来，一一摆在甲板上，几人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伤口。
气温虽然低，但有的尸体却已经浮起了尸斑，还有那些狰狞的伤口在日头底下更是可怕。
仇英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识扶着船栏杆去吐，柏十七跟过去替他拍背：“要紧吗？要不然你先回去？”
仇英也没吐出什么东西，却跟着柏十七不肯离开：“算盘说我们以前就形影不离，十七，你就让我留下来吧。”
形影不离？
赵无咎把这四个字放在舌尖反复品味，心里颇不是滋味。
所有的遇害人被抬出来察验过后，就被盖起来抬下了船，放在马车上送往义庄。
柏十七跟赵无咎又重新在舱房里去查看，仇英也白着脸跟进去，还未到底舱就抱住头蹲在了船梯之上，算盘已经着急的喊：“少帮主，公子发病了，赶紧要挪出去！”率先要把仇英拖出船舱。
没想到仇英却死死攥着柏十七的袖子不松手：“十七——”
可把赵无咎膈应坏了。
***
仇英的头痛病似乎还挺严重，从船上回来之后就卧床休养，柏十七跟着他回来，把高邮出了名的大夫通通请了一遍，都没什么成效。
其中有位大夫听她提起病人数年前曾经遭遇水匪，差点丢了性命，自此之后便见不得血，这两日去了一趟出事的商船，回来就又病倒了，头疼发作频繁，发作起来十分痛苦，那老大夫拈着山羊须慢吞吞下了个结论：“说不准你家公子是情志病，这种病就算是找准病根，也未必能根治。有句话叫心病还须心药医，就算是开了汤药调节，一时半会未必有效，要不找找黄大夫，他老人家的梅花针是一绝，说不定能治。”
送走了老大夫，算盘蹲在屋檐下嘀咕：“我就说嘛，公子的病哪那么容易治好？”
柏十七：“实在不行，我过两日就启程，带你家公子去找黄老头。那老大夫既然说黄老头能治，我就带他去试试。”
算盘一个蹦子就站了起来，似乎高兴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围着柏十七献殷勤：“少帮主您渴不渴？饿不饿？小的去给您煮茶？”
柏十七：“……”
算盘的态度转变的太快，让她很不适应，总觉得这小子憋着一肚子坏水似的，她语重心长的说：“算盘啊，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出来，你这么热情，我总觉得……你没安好心。”
算盘大受打击，耳朵如果长的长一点，估计都耷拉下来了。
仇英扶着墙出来，站在门口的阴影之下看了好一会，才低低咳了一声。
柏十七：“……怎么起来了？”
算盘：“公子一定是怕少帮主走了。“仇英扶着墙腼腆一笑，默认了算盘的话。
算盘：“公子以前养病的时候，时常躺着发呆，说家里静的像棺材。少帮主若能多陪陪公子，他的病也好的快一点。”
柏十七过去扶着他：“既然头疼就别起来了，我进去陪你吧。”
算盘去煎药，柏十七坐在仇英床头陪着他，见他无聊的看着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便拿过床头一本书：“我读书给你听好不好？”
仇英眸中有细碎星光：“好。”
柏十七翻开书缓缓读了下去，有时候翻书页的时候转头便发现他正目不转晴的盯着她看。
“看什么呢？”
“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好亲切啊。”
柏十七：“可有想起什么？”
仇英忽然抱着脑袋：“头好疼！”
“好好不想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等他睡着了，柏十七才放下书，轻手轻脚离开了。
良久之后，卧室里明明早就睡熟的人睁开了眼睛：“算盘——”
算盘似乎随时候命，很快就进来了，站在他床头：“公子有何吩咐？”
“十七走了？”
“小的亲自送到大门外，目送着少帮主走远了才回来的。”
他坐了起来，换了件衣服：“走吧。”
院门响起，主仆两人都换了件不打眼的衣服出去了。
罗大爵看完现场之后，曾经找过高邮县令巴宏儒，想要商讨破案之法，无奈巴宏儒懦弱无胆，以生病为由托词不见，遣了县尉苗崧与罗大爵全权接洽处理此事。
苗崧对这位县令大人的能力早就摸的一清二楚，以前也与罗大爵打过交道，知道这位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直爽性子，最不会藏着掖着，索性把话说明白：“县令大人不想沾手此事，若能破案便是他的政绩，若是成了悬案久不能破，那便是下官的责任与卫所护卫地方不力，罗大人官级虽然比下官高，但恐怕没办法像县令大人一样把自己摘出来，不如我们联手把这件案子破了？”
罗大爵本来就不是逃避责任的人，又鄙视巴宏儒的为人，便与苗崧商议对外悬赏征集目击证人，好提供商船的凶杀案线索，再派人前往各处张贴文榜查被害人的身份。
案发之后，船上到处都是尸体，但是很奇怪的是证明船主身份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似乎是有人有意为之，隐藏被害者的身份。
柏十七联系了高邮分舵的舵主在各条水道上派发消息，好让受害者家属早日得到消息，前来认领遗体。
她做完这一切，再回高邮卫所。
赵无咎见到柏十七尚且没说话，赵子恒已经怪叫着扑了过来：“十七，你那位弱不经风的小白脸呢？”堪堪在离她三步远的距离，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居然停住了脚步站着说话。
“你说仇英？”仇英有一种江南男子的隽秀，且肤色白皙，可不就是赵子恒嘴里的小白脸吗？
赵子恒与好兄弟心意相通，顿时高兴了：“就是他，好好一个大男人做女儿家娇态痴缠着你，怎么舍得放你回来了？”
赵无咎不是个多嘴的性子，但舒长风为自家英明神武的主子打抱不平，回来一股脑儿都倒给了赵子恒，这位跟柏十七荤素不忌，什么话都讲得出口。
“他只是记不得过去的事情了，什么叫痴缠啊？”柏十七飞脚去踹他：“让你胡说八道！”
赵子恒大笑着去躲，还当着柏十七的面声讨仇英：“这不就是那些女人们争宠的把戏吗？装病装娇弱。你没出现的几年里他也没见得病死，你出现之后怎么就忽然离不开你了呢？”他说到高兴处就容易口无遮拦：“堂兄双腿不良于行，也没在你面前装娇弱，他四肢健全装出一副虚弱的快病死的样子给谁看呢？”
柏十七恨不得拍扁这货：“他不是这样的人！”
赵无咎默默与舒长风交换个眼神，再看自家堂弟的神色一言难尽，与柏十七此刻的心态不谋而合。
仇英装病弱，柏十七关心不舍，让赵无咎心中颇不是滋味。回来的路上舒长风向自家主子献计：“那姓仇的可以装病，殿下可是真的伤了腿，不如等柏少帮主回来，殿下就说腿疼？”
赵无咎觉得此计甚好。
赵子恒还不知道他无意之中坏了堂兄的好事，被柏十七追的上窜下跳，边跑边讽刺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难道还不兴这几年有所变化？你当谁都是你啊，几年如一日的毫无长进！你也要有点自知之明吧？”
柏十七：“……”到底是谁几年如一日的毫无长进？
好兄弟让她见识到了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该是什么样儿。
“子恒——”赵无咎都被气笑了：“你说谁没有自知之明？”
堂兄就是赵子恒头顶的紧箍咒，念一声就能老实不少，家里祖母及父母三个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堂兄给他的教训深刻。
赵子恒顿时怂了：“是我没有自知之明好吧？”又小声嘀咕：“堂兄忒也偏心，竟还护着十七，我明明是为了帮你……”不过想到舒长风的告诫，堂兄似乎对柏十七有意，欲娶柏十七，让他平日注意与柏十七之间的距离，他立刻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暗中觉得堂兄脑子坏掉了。
堂兄自小板正严厉，柏十七是什么啊？那就是一只上房揭瓦祸事不断的野猴子，周王府难道要织一张天罗地网，将她圈在网里？
他隐隐不太喜欢好兄弟将来失去自由，准备找机会跟堂兄谈谈，好让他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结果一连三日柏十七都被赵无咎抓了公差训练高邮卫所那帮人，用的还是柏十七在漕船上训练漕工的办法，愣是让他没找到机会。
柏十七回到高邮卫所之后，赵无咎亲自相请去说服她：“以卫所兵士的战力，恐怕到时候不是去剿水匪，而是送去被水匪剿。我虽然多年掌兵，但从来都没有打过水战，对水兵训练也并不熟悉，不过看到你在漕船上的训练方法觉得可以借鉴，还要多麻烦你了。”
舒长风暗中在心里夸了自家主子一句英明——这么堂皇的理由，就算是柏少帮主有心推脱，也找不到推脱的理由。
赵无咎说的太过客气，她都有点受宠若惊了：“……我那就是闹着玩儿的，赵大哥真觉得不错？”
这几年她在漕河上清理河道，见过不少受害者，每见一次心里都止不住的愤怒，只盼着两淮河道能够通畅平顺，而不是成为许多商人的死亡之旅，事关剿灭水匪之大事，带路或者追查水匪都可以，没想到赵无咎竟连练兵都向她求助，她都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赵无咎不吝夸奖：“你当时在训练的时候我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其实可以把很多训练方式加入到水军训练之中，如果能加上趁手的兵器就更好了。”
柏十七很是高兴：“兵器有的啊，那些水匪们在水底下也会有各种兵器，有凿子钩子等物，别瞧着不打眼，其实还挺实用，船上那是在玩儿，就不会加凶器。赵大哥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图纸画出来，找人去做。”
罗大爵有多年水战的经历，亦是兴高采烈加入了讨论，三个人一拍即合，很快便制定出了一套训练方式，就连配套的兵器也有了，见赵无咎疑问的眼神看过来，似乎在质疑他的带兵能力，他连忙解释：“微臣以前没做训练，也没有打制趁手的兵器，这不是……不是没银子吗？”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就算把整个卫所的军士们都拉出去打鱼去卖，恐怕也凑不齐打制兵器的钱，说不定还要招来同僚的笑话及上司的训斥。
既然多做多错，索性不做无错。
忙起来时间过的飞快，连柏十七也是早晨还没起床，舒长风就跑来砸门，两人白天一起训练军士，晚上被赵无咎拖到半夜不肯让她回房睡，或与她讨教剿匪经验同，或对着油灯研究地图，除了睡觉不在一张床上，简直都快称得上形影不离了。
赵子恒逮不到机会劝说堂兄，便趁着吃饭的功夫堂兄还未过来，抓紧时机暗示柏十七：“我听说你跟堂兄每晚都在一处，孤男寡女还是要注意名节。”
柏十七张口结舌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说别损了堂兄的名节？”果然统治阶级都喜欢做面子功夫，喜欢树立正面形象，倒是她忽略了此事。
“噗！”赵子恒一口热汤差点喷她脸上，好想摇着她的肩膀问问：兄弟你到底有没有女儿家的自觉？
不过想想她往日行事，就算是身份被揭穿，连他也没拿她当小女娘，她自己就更别说了，头上顶着“少帮主”的名头，行事比男人还要出格，两个人勾肩搭背去听曲儿，让柏少帮主注意名节，讲出去不是笑话吗？
赵子恒立时改弦易辙：“对，你自己荒唐的名声在外，可别损了堂兄的清白名声，他将来可是要娶妻生子的。”
柏十七：“有道理，我下次注意。”她还是很能理解皇室子弟的不容易，听说繁文缛节特别多，才能养出赵无咎这种拘谨自律的皇子吧？
恰巧踏进饭厅的赵无咎：“……”怎么听着这小子在拆台？
舒长风暗笑，假装听不懂。
赵无咎晚上再找柏十七，就被她拒绝了：“这……不太合适吧？”
赵无咎心想：你与子恒勾肩搭背大半夜出门去听曲儿喝酒都合适，怎么同我在房里谈正事就不合适了？
但周王殿下后天培养的一脸正气，本来是别有所图，愣是让他弄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你若是觉得不便，正好罗大人也擅长水战，不光是武器，还有战术及训练的改进方法，不如把他也叫来一起讨论？”
两人中间杵了个罗大爵，柏十七想要往歪处想都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在度君子之腹，一来二去她还真对训练卫所的水军有了热情，正在这节骨眼上，算盘哭着跑来了。
卫所门口的说：“那小哥哭着不肯走，说是一定要见柏少帮主。”
柏十七要出去，赵无咎兄弟俩外加一个舒长风也跟了出来。
算盘当着众人的面，站在卫所门口拖着哭腔对柏十七说：“我家公子这几日病的起不了床，头疼的厉害之时脑袋直往墙上撞，都撞出了好几个大包。这几日饭都吃不下，每日躺在床上话也不说，却一直盯着门口看，我知道公子是在盼着少帮主过去，可是他不说，还让小的也别来打扰少帮主，说少帮主肯定有大事要办，得闲了肯定会去看他的。小的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偷偷跑来找少帮主，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怎么会这么严重？”柏十七大吃一惊：“我那天走的时候也没这么严重啊。”她是想带着仇英去找黄老头看病，可是被赵无咎拖住了脚步，一时半会走不开。
听过算盘一番哭诉，柏十七着实为难：“要不……”
赵无咎见她中途要撂挑子，连忙阻止：“不行，你手底下的事情有多重要，难道不知道？你这一走好几日，可是要误事儿的！”
柏十七：“可是阿英怎么办？”
赵子恒小声嘀咕：“他在装病，你别理他！”被赵无咎听到了，不动声色的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顺手无比，倒好像是在拍他脑门上一只苍蝇。
赵无咎说：“实在不行派人去接黄老先生与朱瘦梅？反正黄老先生的老家也离这里不远，两日路程也应该尽够了。”
柏十七很是犯愁：“你派人去黄老头未必肯来。”急中生智，她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我父亲听到阿英还活着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不如我修书一封派人送去给父亲，让他老人家去接黄老头。”
黄友碧虽然对柏家父女骗他给赵无咎治病颇有微词，被柏十七蒙混过去了，焉知心里对柏震霆没有芥蒂？
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老兄弟俩修复关系，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柏十七写好了信派人交去漕帮分舵主，让他派人由水路递回苏州，这里向赵无咎告罪：“阿英生性不喜欢麻烦别人，算盘来找我定然是情况不妙，我去去便回，一定不耽误今日的训练，不如先由罗大人从旁指导，我很快就回来了。”
赵无咎：“给你半日假，尽快回来。”
算盘破涕为笑：“少帮主，您能去看看我家公子，他一定能很快就好起来！”
柏十七：“赶紧走吧，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没主意的。”不然何至于分开四年，让她疯了一般跑去跟水匪拼命？
****
赵子恒候了好几日，就想找个机会对堂兄劝谏，注视着柏十七与算盘远去的背影，推着赵无咎的轮椅就往前厅去。
舒长风见他忽然之间勤快起来，还抢自己的活干，不由诧异：“十三郎，你这是做什么？”
“你别跟过来，当我不知道你为虎作伥啊？”
舒长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怎么为虎作伥了？”
赵无咎语重心长的说：“子恒，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整天只顾着玩乐，也该多读读书，免得说错话丢脸。”
赵子恒自觉今日在做正事，理直气壮：“不是我说错了话，而是堂兄做错了事。”
赵无咎还从来没有被这不靠谱的家伙教训过，听着话头不对：“你是要造反吗？”
“造反不敢！”赵子恒将人推进厅里，“砰”的一声当着跟过来的舒长风面关上了门，苦口婆心的劝道：“近来我瞧着堂兄行事越发出格，就想问一句堂兄的打算，您对十七到底是撩拨完了就完了，还是当真打算跟她在一起？”
舒长风说堂兄有娶妻的打算，可是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靠谱。
他对兄弟的实力还是有着清醒认知的，赵无咎若真是撩拨完了就放手，柏十七也不是吃素的，谁吃亏还不一定呢。但是如果动了婚娶的念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赵无咎：“怎么，我不能娶十七了？”
赵子恒牙疼：“当然不能！”还没听说过哪家的嫂子跟小叔子结伴去外面听曲子的，堂兄这不是铁了心要抢他的兄弟拆他的台吗？
“你俩……合适吗？”赵子恒对堂兄古板的性格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没想到赵无咎固执起来还是很让人抓狂的：“我跟十七怎么就不合适了？”
赵子恒为了保志趣相投的兄弟，拼命抹黑柏十七：“堂兄你有没有考虑过，十七最擅长的可是下河摸鱼，与人打架逛窖子，听曲调戏小娘子……哪里有当王妃的样子？”
赵无咎：“还有呢？”
赵子恒在心里向柏十七道歉：好兄弟，我为了拯救你可真是费尽了心思！
“堂兄你有所不知，十七她长这么大，就没有一天做过姑娘，都是跟一帮漕河上的粗汉子们一起在运河上漂，听听她做的那些事儿，还跟水匪对着干，杀过人见过血，万一将来跟你一言不合打起架来……你要是输了多丢脸？”被媳妇打，传出去皇室可丢不起这个人！
赵无咎：“……你怎知道我打不赢她？”
“不行不行！”方才还拼命抹黑柏十七的赵子恒立刻站到了好兄弟那边：“堂兄你怎么能打十七呢？”
赵无咎：“不是你说将来在一起会打架吗？难道让我不要还手，站着让她打？”
赵子恒：“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兄弟打起架来也很凶猛的，真要不还手铁定被打哭。
“那你担心什么？”他遥想将来有可能出现的一幕，脑子里不由冒出来柏帮主暴跳如雷的场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父女俩的相处模式给洗脑了，他不由露出一抹微微笑意。
赵子恒对堂兄这种东拉西扯不予配合的行为十分生气，难得板起脸严肃正经一回：“堂兄，我是认真在跟你讲，你别当玩笑话！就算是你想娶十七，可征求过陛下与娘娘的意思吗？”
赵无咎：“上次天使来传密旨，我已经写了信回去了，说不定这会儿父皇母后都已经得到了消息。再说皇室向来不与勋贵权爵之家或朝廷重臣联姻，就连父皇的贵妃嫔妾都是寻常百姓之家出身，难道你觉得父皇母后还非要逼着我娶个高门贵女不成？”
赵子恒：“可十七她不是一般的良家女子啊，她可是……漕帮少帮主啊，手底下一大帮兄弟们要靠她吃饭活命，她是不可能跟着你回京师，被圈在周王府做个王妃的。堂兄你考虑的虽然很周详，可是你问过十七的意愿吗？她是愿意留在漕河上快快活活的生活呢，还是跟着你进京做个被圈起来的周王妃呢？”
赵无咎：“……”
赵子恒一箭正中靶心，竟然问的赵无咎说不出话来，难得让赵无咎哑口无言，他更是再接再厉：“堂兄你这种单方面计划好了要娶，但是十七并没有同意的行为叫一厢情愿！”
赵无咎：“……她也没说不同意啊。”
周王殿下：“再说婚姻之事，父母之言，柏帮主若是同意了，相信十七也没理由不同意。”
“呵呵。”赵子恒奉送他一对白眼：“堂兄你觉得十七很听柏帮主的话吗？”柏家父子同时在家鸡飞狗跳的场景您还见的少了？
他对好兄弟还是了解至深：“如果她不同意，就算是绑上花轿，她也能给你掀了屋顶，砸了喜堂。我觉得吧，堂兄还是别一意孤行了，跟十七做兄弟不好吗？”
她好吃好玩，开朗风趣，豪爽大方，还很仗义，是多好的兄弟人选啊？！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赵无咎对堂弟的人生理想不敢苟同：“你只知道吃喝玩乐，十七可比你靠谱多了，她聪慧机变，胸中还有沟壑，她不同意难道我就不能想办法让她同意吗？”
赵子恒懊恼的看着他：“……”我是作甚要来给他提这个醒啊？
赵无咎仿佛看懂了他的心思，瞧在他难得靠谱一回，居然向他拱手请教：“既然你说为兄是一厢情愿，那为兄就要向你请教，如何才能让柏十七同意这门婚事？”
赵子恒：“……你来真的啊？”
“我像是说笑话吗？”
赵子恒喃喃自语：“疯了疯了！”以赵无咎的意志力，他真要办一件事情还没有办不成的，更何况是婚事，他深深为自家好兄弟忧心：“十七跟你也不合拍啊。”真要论合拍，古板的堂兄哪里比得上他适合，两人还“志趣相投”呢。
逼急了他先下手为强，向柏十七求婚，保住好兄弟再说。
“你敢？！”赵无咎何等敏锐，立时便察觉出了自家堂弟的意图：“你可别给我捣乱！”
赵子恒悻悻：“怎么能叫捣乱呢？”
兄弟俩谈判破裂。
柏十七跟着算盘回到仇英的小院，推门进去发现才几日功夫，他似乎又瘦了一圈，转头看到她眼神都亮了，直接坐了起来：“十七，你怎么来了？”看到她身后心虚的算盘，顿时责备道：“我都说了不要去找十七，你怎么不听话？”
“他自作主张也不是头一回了。”柏十七笑着走进来：“你怎么回事？算盘说你的头疼愈发严重了，我已经写信让父亲去请黄老头了，你别着急，安心养着，几天之内就能过来了。”
仇英颇为不安：“给你添麻烦了。我忍忍就过去了，不必让帮主去折腾黄老先生。帮主他……会不会很生气？我听算盘说帮主的脾气不太好。”
“你别听算盘胡说八道！”柏十七赶紧为亲爹正名：“我爹就只是对我没什么耐心，对帮里的人脾气还是很好的，你别担心。”
仇英苍白的脸颊终于浮起一点腼腆的笑容：“那就好。”
“算盘说你脑袋上撞了好几个大包，给我瞧瞧？”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柏十七说着就上手解他的头发，仇英便任由她动作，能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在他头皮上摸索，摸到一个肿块就停一下，继续摸。
“这么大包，要喝消肿的药。要不请个大夫过来瞧瞧？”
“没事儿，我都习惯了。”仇英反过来安慰她。
柏十七特意去了一趟，两个时辰之后舒长风就来催人，被算盘拦在大门口不让进去。
“我家公子病了，少帮主正在陪着，你还是别进去打扰了。”
舒长风作疑惑状：“我怎么不知道少帮主是大夫？”
算盘听出他的讽刺之意，仍然固执己见：“反正你别想进去！”
舒长风：“柏少帮主既然不是大夫，留在这里也无益，还不如让她去忙。再说她已经写信回去，让柏帮主去请黄老先生了，你家公子也不必一定要她留下来陪吧？”
算盘气的面皮紫涨：“我家公子有少帮主陪着，心情就会好。心情好了头疼的就没那么厉害，怎么就不能让少帮主留下来了？”他拦在舒长风面前，气势汹汹：“反正少帮主与我家公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你家主子眼馋也没用！”
上次赵无咎能追过来，仇英就看出了端倪。
舒长风笑嘻嘻道：“柏少帮主对你家公子情深意重，听说自从他出事之后，这几年柏少帮主没少跟水匪拼命。至于你家公子揣着什么鬼胎，明明活着还非要装死，是不是真如你所说与柏少帮主感情好，那可就不一定了。”
他的话跟钉子似的每一句几乎都钉在了算盘的痛脚上，他恨不得要跳起来打烂眼前这张脸：“我不许你污蔑我家公子！”
舒长风：“我说什么了？”他扯开了嗓子朝着院内喊：“少帮主，我家主子让你尽快回去，罗大人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
怕柏十七听不到，他扯着嗓子连喊了三遍，连邻居都惊动了，就不信房里的人听不到。
房里的柏十七果然听到了舒长风传的话，起身要走：“阿英，我有事要去一趟。”
仇英有气无力的躺着，强挤出一抹笑容：“我没事儿，你能来一趟我已经很高兴了，你赶紧去忙吧。”
柏十七见他一副病秧秧的模样，想起那个活蹦乱跳的少年，就忍不住心疼，替他掖了掖被角：“你不必担心，我只要忙完了就来看你。很快黄老头过来了，你的病肯定能治。”
她走到门口，仇英忽问：“十七，你现在做的事情是不是很危险？我听算盘说你在卫所，漕帮什么时候跟卫所的官兵搭上关系了？”
柏十七回头去看，他的一张脸藏在床里面的阴影处，看不清楚表情，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你问问算盘，我这么厉害，怎么会怕危险。我没事儿的，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这些闲杂之事就不必管了。”
房门轻响，她掩上门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仇英总觉得柏十七没有告诉他漕帮与高邮卫所之间的事情是故意为之，而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原因，省得他胡思乱想。
柏十七出去之后，舒长风正压低了声音跟算盘说话，对方面色凝重，还一再确认：“当真？怎么瞧不大出来，你别是骗我的吧？”
他快速的报了个时间，见对方一脸不可置信，他终于痛快了，向柏十七招手：“少帮主，快点快点，有急事儿。”
门口拴着两匹马，柏十七与舒长风翻身上马而去，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巷子，算盘一直目送着二人的身影看不见了，这才关了院门进去。
仇英见他面色不对，不由问道：“怎么了？”
算盘坐在床边一张凳子上，正是方才柏十七坐过的地方，好一会才说：“我好像知道向野是谁杀死的了。”
仇英：“谁？”
算盘：“刚才那个姓舒的跟我说，去年底少帮主去清理河道受了重伤，差点没活过来，还是接了黄友碧好几日才救了回来，据说连柏震霆跟苏氏都惊动了，亲自跑去守着她。”
仇英坐了起来：“你是说……向野是十七所杀？”
算盘：“我特意跟姓舒的确认过了，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少帮主出手的没错了。”
他沉默一瞬，又追加了一句：“再说以向野的实力，能在水上杀了他的也没几个。”
仇英神色凝重：“这件事情你一个字都别讲出去。”
“我知道。”他抬头与仇英对视：“可是公子，少帮主专与水匪作对，遇上向野这样的都要去搏命，可都是为了你啊。”
“不止我一个，还有萧石他们呢。”仇英像为自己开脱，又像是给自己坚定信心。
*******
柏十七快马回到高邮卫所，见到赵无咎就问：“找到目击证人了？”
无论是官府张贴的告示还是她发往漕帮各分舵有消息反馈回来，对于那些枉死的客商船工来说，都是好消息。
赵无咎道：“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罗大爵跟苗崧带着去指认现场了。”
柏十七坐了下来：“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赵无咎亲自斟了茶递给她：“润润喉。”
“不过俞昂每日出门打探消息，听说江南盐帮也尽是些亡命之徒，你说这些事情跟盐帮会不会有关系？”
柏十七：“闻滔不至于这么愚蠢吧？”盐帮暗中做着私盐生意就算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是：“扮水匪杀人劫财，他应该做不出来吧？”
盐枭守着盐场就是守着金山银山，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劫杀客商呢？
两个人坐在那儿胡乱猜测，总之没什么结果，柏十七也懒得费神，左右看看：“今天怎么不见子恒，这家伙跑哪去了？”
赵无咎没好气的说：“谁知道呢。”这小子狗胆包天居然敢跟他单方面宣布进入冷战期，最近真是脾气见长了。
柏十七失笑：“子恒是个没心眼的直脾气，欢喜厌憎都写在脸上，最不会作假，殿下就当他没长大，别跟他一般计较了。”
赵无咎心想：你哪里知道他有多过份？！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居然还想棒打鸳鸯，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格做那只大棒子。
真是没吃过苦头的小子！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罗大爵就回来了，还带着苗崧与目击证人。
苗崧被县令巴宏儒指派全权处理处事，结果这位县令大人就真的心安理得缩在后衙以养病为名躲了起来。
目击证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当日与家里人起了口角，所以架着小舟躲着芦苇荡里赌气，一个人无聊便躺着睡着了，再醒来却是被喊杀声惊醒，借着远处商船上的灯光，看到水匪正在杀人劫财，顿时睡意全消，吓的魂不附体。
当晚事发之后，一船的人都被砍杀殆尽，等到水匪撤去之后，他才悄悄划船离开，回家之后好几日都不敢冒头，后来看到街上有布告悬赏目击证人，看到赏银的数额，考虑数日才现身。
苗崧如今也没别人可以商议，与罗大爵谈起此案还有点忧心：“巴大人不肯出面，听这个目击者所说，这案子办起来还比较麻烦，万一需要麻烦上官的怎么办？”
水匪依水道犯案，这就牵扯到他的行踪，有时候未必只在本县，也许干完这票他们已经去了邻县，这种情况下是需要邻县协助，但没有上官出面，还是比较麻烦的。
罗大爵虽然官级不小，但……他更是个不招上官待见的人。
苗崧不由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的难兄难弟”的感觉，还待叹息自己官运不顺，就听罗大爵说：“其实苗县尉也不必担心，有件事情我没告诉过你，其实……周王殿下就在卫所。”
“周王殿下？”苗崧吓了一大跳：“罗大人，您……没跟下官开玩笑吧？”
罗大爵：“我像是爱开玩笑的人吗？”他自调到高邮卫所之后，就一直坐着冷板凳，被同僚上司排挤。
“那倒不是。”苗崧心想：罗大人虽然是个一根筋，不讨上司欢心，但他却是个耿直的汉子，犯不着撒这种小谎来给自己撑面子。
“要不……下官去拜见一下周王殿下？我还从来没见过皇子呢。”苗崧试探的说。
罗大爵知道他心中所想，人微言轻，做事谨慎周密，才能在巴宏儒手底下讨生活，他也不容易，才有了带着他来高邮卫所拜见赵无咎之事。
赵无咎对他嘉勉几句，苗崧喜不自禁，想起在县衙里躲着的巴宏儒，暗中巴不得周王将他为官之事捅到上面去，说不定能搬离头顶这座大山。
目击证人被传进来，赵无咎审问过后，按照他所描述的水匪模样画了通缉画像，四处悬赏张贴。
高邮卫所的军士们历来生活艰苦，但好在大家日子过的闲散舒坦，也能勉强混过去。
没想到一朝周王从天而降，舒服日子到了头，全体被拉出来整顿训练，虽然伙食待遇有所提高，连兵器也是重新订制，但新式的训练却刁钻辛苦，每日除了负重跑步，爬高爬低，还要被丢进开春冰冷的河水里游泳，身后跟着罗大爵与柏十七，外加坐着轮椅的周王殿下。
第一天训练这些人都快被练的哭爹喊娘，好几日下来好不容易有长进，刚刚感觉到一点轻松，训练量又被加大了。
众人：“……”
他们都在私下议论，制定出这套训练方式的一定不是人，还打赌罗大爵有没有参与过制定训练方式。
此事传到罗大爵耳朵里，他索性让这帮猢狲们死个明白：“新的训练计划是周王殿下与柏帮主一起制定的，你们如果对此有异议，不如去找周王殿下分说明白？”
周王殿下他们当然不敢去找，但柏十七一介漕帮草莽，哪里就轮得到她指手划脚了？
这帮汉子们都比柏十七魁梧壮实，看她如风中细竹，空有身高却显单薄，更要找麻烦，训练的时候逮着周王不在，便挤兑她：“听说少帮主帮周王殿下制定了训练计划，您这么费尽心力，只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柏十七十几岁就跟帮里的刺儿头们打交道，知道这帮人都是些老子天下第一的主儿，只有靠实力才能让他们闭嘴，她也不说虚的：“既然你们觉得我不够斤两，不如划个道儿出来，比试比试？”
内中打头的便道：“我们也不占你便宜，别的都是虚的，既然这个训练计划少帮主也有份参与，不如就比这个？”
罗大爵还试图压制：“你们别胡闹了！柏少帮主每年都去河道上清理水匪，要是把你们丢去与水匪正面迎击，就凭你们能打得赢吗？”
“那就正好让我们见识见识柏少帮主的一身本事嘛。”
柏十七：“少废话，赶紧挑人来比。既然大家将来是要与水匪决战，不如就做个实战演练，一个在水下，一个在船上，比两次如何？”
正中众人下怀，都摩拳擦掌准备让她吃个大亏。
正闹腾的厉害，舒长风推着周王过来了，问明白原因，他坚决不同意：“柏少帮主年前重伤才愈，还是在剿灭水匪的时候受的伤，你们各个身高体壮，如何能跟她比？不如你们自己挑了人组队互相比试？”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但肉眼可见的大家情绪瞬间低落。
柏十七坚决不同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我同意了与大家比试，怎么能反悔呢？这样大家不都怀疑我是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势吗？不如这样，由罗大人与周王殿下居中裁决，但是咱们先说好了，我若是输了往后不再对你们的训练有任何掺言，但你们若输了呢？”
众人面面相窥，最近这些日子的辛苦训练简直像噩梦一样，大家都觉得吃不消。
“如果少帮主输了，往后我们的训练是不是可以轻松一些？”
罗大爵脸都青了，很想把手底下这帮人挨个按在地上揍，但基于周王在场，只能暂时忍着，周王与柏十七视线相接，见她眸中隐有调皮之色，显然不止是这帮汉子们想把她按在地下踩，她似乎也对这帮人的训练效率不太满意，很想把这帮人按在地上揍，现在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她似乎不太愿意拒绝。
赵无咎：“如果少帮主输了，往后你们的训练可以减一部分，但是如果她赢了，往后无论训练量加多大，你们都必须毫无怨言的执行！”
众人欢呼：“殿下说话算话？！”
柏十七促狭心起，激道：“既然怕殿下反悔，不如白字黑字写个明白，大家都在后面按了手印，免得将来反悔。”
罗大爵的脸上简直是抹了一层锅灰，黑漆漆的都快瞧不出底色了：“你们这帮猢狲还有完没完了？”
柏十七安抚他：“罗大人不必担心，我会手下留情的。”
众人：“……”狂的没边了是吧？！
一个个“嗷嗷”叫着要按手印，舒长风拿来了笔墨，周王殿下亲自写的契书，大家挨个按手印，最后交上来一边是柏十七孤伶伶秀气的拇指印，另外一边密密麻麻排了大半张纸的手印。
柏十七最后确认一次，朝着契纸吹了口气：“得了，大家收拾收拾准备下水吧，先挑选你们在水里的同伴。”
赵无咎连轮椅也不坐了，拉过她小声叮嘱：“万一身体吃不消就赶紧出来，别真跟这帮人折腾，知道不？！”
柏十七跟着训练了几日，已经摸清了他们水里的本事：“就这帮人在水里那狗刨式，不足为惧，赵大哥不必担心，我保管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省得见天训练喊累。”
赵无咎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这也太好胜了。”放她回去换衣服准备下水。
比赛的地方就在卫所前面的临河之处，作为日常训练的地方，此处水面宽阔，河底少淤泥，静水深流，很是适合训练。
柏十七先脱了外袍上了卫所的大船，自告奋勇要参加比赛的四人连同裁判及一部分的围观同伴都上了船，等船到江心，柏十七率先脱了外袍跳下水，她穿着紧身水靠，落水之时没溅起什么水花，按照跳水运动员的评判标准，这个入水姿势大约能得个高分。
其余四个扑通扑通跳下去，再看水面上已经不见了她的踪影。
几人跳下去之后找不到人，其中两人潜入水中寻找，另外两人便浮在水面上放哨，其中一人忽觉得脚踝被人拖住，慌忙挣扎：“在这呢快来……”不等他求救完毕，已经被拖入了水中，连呛了好几口水，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被人锁了喉，如果不是她手下留情，恐怕一击即中，已经毙命了。
其余同伴应声来援，却没想到柏十七入水比鱼儿游的还快，简直是无孔不入，他们才看到她的身影，去抓的时候人却已经潜回了背后。
众人：“……”这人是鱼变的吧？
水里一番激战，四个壮汉都被她摁着脑袋喝水，毫无反击之力；水战不比陆地上，身高体壮拳脚功夫好了就一定能赢，打起来都没她灵活刁钻，往往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挨揍，差点没被淹死在水里，最后还是被她一个个拖死狗一般扔到了岸上，躺在岸边大喘气，吐了半肚子水才活过来。
有好事的兄弟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四个人有气无力奉送给同袍一个字：“滚！”
“输了就输了嘛，干嘛把气撒在我头上。”那人摸摸鼻子躲到一边去了。
柏十七上了岸，赵无咎很快就拿了块布巾子递了过来：“赶紧擦擦头发，回去换件衣服再来比。”
穿着紧身水靠不舒服就算了，浑身上下还滴着水，也不利落。
趁此机会，卫所挑的另外四个拳脚不弱的都上了船，且信心满满，誓要扳回一局：“已经输了一局了，若是再输一局，可就真要无条件服从了。”
同袍都对这四个寄予厚望，各种想辙：“柏少帮主一个人，你们有四个，就算是耗也要耗的他没力气才好。”
柏十七换了紧身短打过来，五人上船，这次连裁判也在岸上，落水为输。
四人信心满满上了船，结果大出意外，没想到柏少帮主上了船就跟只猴子似的腾挪纵跃，就算是拿着兵器满船堵她，也被她给抽冷子踹下水去一位。
其余三人打定了主意要围困她，好容易将人堵在桅杆之下，没想到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哧溜就窜了上去，眨眼功夫就爬到了三米高，对着下面的三人做鬼脸：“现在知道为何让你们练习爬桅杆了吧？”
三名军士：“……”好想打人，可惜技不如人！
实战演练，四个输的灰头土脸，被她接二连三踹下水去，彻底输了。
罗大爵一张老脸都不知道是该红还是该黑。一方面他嫌弃手底下的人本事太差，一方面又觉得他们欠收拾，还自不量力去挑事儿，气的破口大骂：“现在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吧？训练的时候不用心，你们应该庆幸遇上是的柏少帮主，而不是真正的水匪，不然小命都没了，也不必训练了！”
这话正是柏十七想对这帮军士们说的，她站在船上，对着岸边一众军士们说：“我知道训练枯燥无趣，又累又苦，然而这件事情不是可以懈怠和偷懒的。我小时候练功，被亲爹提着鞭子抽，他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忆深刻。”
“我爹说过，明天与其被人砍死在河道里，不如我今天提着鞭子先将你抽个半死再说。我当时觉得他很无情，可后来的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我回头去看，却很感激我父亲，如果没有他铁石心肠对我进行各种辛苦的训练，那我今天只能是个依靠父荫度日的窝囊废，就算是在河道内遇上水匪，也只有等死的份儿。”
岸上的军士们听的动容，特别是输给她的那八个人都有深刻的体会，人只有在绝境之中才会反省往日的散漫与狂傲，后悔平日没多学些自救的办法。
“我与两淮道上的水匪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他们行事凶残狠毒，毫无顾忌，只要你下手稍微迟疑一下，说不定落下的就是自己的人头。所以……殿下特意制定高强度的训练计划，就是想最大限度的保证大家将来在剿匪的过程中能够活下来，并且剿灭水匪，所以我们只有比水匪更强，才能端了他们的老巢！”
岸边的众人听着她这番话，两战两败输的又很惨，对于训练强度再无异议，都听赵无咎的，由罗大爵带队去训练。
柏十七跳下船，慢慢踱步过去，站在赵无咎面前，忽然很认真的说：“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殿下。”
赵无咎心中一跳，还当赵子恒这个四处漏风的大嘴巴不知道又向柏十七告小状了，下意识便道：“你别听子恒胡说八道，这小子的嘴里从来没真话！”
“关子恒什么事儿？”柏十七疑惑的看着他：“你们兄弟俩……是不是闹别扭了？”这情形怎么瞧都透着诡异。
“没有。”赵无咎矢口否认：“我就随口一说，刚想到这小子也松散的太久了，是时候应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不如明日就让他跟着卫所的军士们一起训练，你觉得如何？”
“只要子恒不反对，我也没什么立场反对，是吧？”柏十七偷笑：这可真是亲堂兄！也只有亲堂兄才敢下这么大狠手！
她暗中猜测，难道子恒又做了什么莽撞的事儿惹的赵无咎心情不好，所以才拿这招来罚他？
舒长风暗笑，默默挪开几步，离两人远一点。
赵无咎见糊弄过去了，便就着之前的话题问：“你刚才想问什么？”
柏十七与他的轮椅并肩而行：“我就是想问问，殿下明明能走了，为何还一直坐着轮椅？”
赵无咎目光在自己的腿上扫过，别人问起来他大约不会说，但柏十七却是可靠的：“江南卫所驻军都烂成什么样儿了，还有疥癣般的匪患，我若是好好的出现，这帮人多半会起戒心，可若是个半残废的连路都走不了的皇子，你们觉得无论是卫所还是水匪，都会怎么想？”
“殿下真是老奸巨滑！”
赵无咎有时候真觉得柏十七跟赵子恒是臭味相投，不然这两人有时候说话都是一个腔调，能把人气死：“你说的是我吗？”
柏十七低头偷窥他的脸色，当机立断换了个词儿：“不不，我是说英明睿智，算无遗策。”
赵无咎唇角微弯，显然很是受用。
卫所有人全都被罗大爵赶回了训练场，舒长风在五步开外，只有赵无咎与柏十七并肩而行，一坐轮椅一个走路，但不妨碍他们之间的聊天。
赵无咎觉得此情此景很是温馨，难得搜肠刮肚想要找个共同话题，开口便是：“铁器铺子里打出来的铁钩子我觉得挺实用。”要么便是：“你连赢两场，倒让卫所的这帮人老实不少。”他讲完就懊悔不已——怎么全是公事？
赵子恒的教训犹在耳边，他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在女人身上费过心思，柏十七算是头一个，可是真要扒拉话题，再起个头就是“刚才卫所那帮人都看傻了，输了的那几个更是稀里糊涂就被扔到了岸上……”，崩溃！
舒长风在后面隐约听到他们的谈话，恨不得上来帮自家主子多聊几句，暗中埋怨：您是要娶媳妇又不是找总教头，就不能聊点私事？聊公事难道还能拉近两个人的关系不成？
柏十七却似乎平日跟漕帮的人都相处习惯了，大部分都是直来直去的肠子，也没有深究赵无咎内心想法的意图，只是不住叹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帮人在水上的战力还比不上我漕帮的兄弟呢。”
见赵无咎看过来，她就跟守财奴抱住了钱袋子似的直接说：“不行！别打我手底下兄弟的主意！那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训练出来的，再说他们就是普通百姓，又不是卫所的军士，除了我带着他们出去剿匪，能尽量保证他们的安全，交给别人我才不放心呢，哪怕是你也不行！”
赵无咎觉得很心塞——比不过姓仇的小白脸就算了，原来在她心里，他竟是连漕帮那些手下都不如？
真相总是残酷而令人伤心的。
他索性换个私人的话题，宽宏大量的关心一下情敌：“仇英怎么样了？”
柏十七：“很糟糕。”她也极想知道这些年仇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可是无论是算盘还是他似乎都拒绝让她知道真相。她跟真相中间隔着一层纸，什么也看不见，但总觉得不对劲。
她叹口气：“慢慢来吧。”自从亿英出现之后，她叹气的次数比以往多了好几倍。

第59章
柏十七自己心里不痛快， 再下手训练卫所的军士就下了狠手，直训的一帮青壮汉子们见到她都腿肚子转筋，下意识想跳水——与其被她踹下水， 不如自己先行下水。
罗大爵站在岸边吆喝：“愿赌服输啊， 你们偏要跟柏少帮主打赌， 输了就老实训练吧！”
平日他带着训练，但架不住柏少帮主是周王殿下亲自指定的总教头，她若是下场训练，罗大爵都靠边站了。自己舍不得下狠手， 总有人替他来教训这帮兔崽子。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与心狠手辣的柏少帮主相比，卫所众人现在觉得罗大人慈眉善目， 柏少帮主虽然青春年少，玉树临风，但面目可憎， 人厌鬼弃。
一帮青壮汉子哭着喊着央求：“罗大人， 还是您来训练我们吧？”泡在水里也不忘卖惨，场面甚是壮观。
柏十七提着根棍子站在岸边狞笑：“谁再多嘴在水里多泡一个时辰。”作势要拿棍子敲下去，吓的挤在河岸边上的这些人一哄而散，往河中央游过去， 争先恐后，唯落自己挨了揍。
落在最后面的赵子恒原指望柏十七还能顾惜一点兄弟之情， 哪知道这位上了训练场六亲不认，一颗心被伤的七零八落，边划水边控诉：“十七， 你太不够兄弟了！我有好酒好肉好曲儿都想着你，可你回报我的是什么？”
冷酷无情的棍子！
枉费了他一片好意，就连堂兄打她的主意，都毫无原则的站在了她这边，就怕好兄弟将来受委屈，过的不痛快。
赵子恒的一颗心都要碎成了渣渣，泡在初春的冷水里都快结冰碴子了。
柏十七威胁的挥着手里的棍子，毫不容情：“你可别怨我，可不是我丢你来训练的！训练场上无兄弟！等你下了训练场，咱们再论兄弟情啊！”
她笑容一收，板着脸喊号子：“憋气！潜水！”
河面上一帮青壮汉子沉了下去，有个别技术不佳腚还露在外面的，也被同伴硬扯了下去——不然回头整组都要挨罚。
训练这种事情，还真没什么情面好讲，柏少帮主的连坐执行的非常彻底，偶尔有水性不好的士卒都被同伴押着加班加点的训练，就怕连累了同组的伙伴，大家一起受罚，半夜三更还饿着肚子泡水。
丧心病狂的柏少帮主有句名言，几乎都要成为卫所众人的噩梦，她说：“什么时候等你们在水里练的跟在陆地上一样行动敏捷来去无拘，就可以跟水匪一决高下！”
年轻的汉子们嗷嗷叫着投入了热火朝天的训练，还有手下败将想要一雪前耻，在水里扯着嗓子喊：“柏十七，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柏十七一颗石子精准的扔了过去，砸的那小子捂着额头上新起的包惨叫着往水里钻，引的岸上还未下水的同袍笑的前仰后跌，乱成一团，她一个眼神过去，众人整肃队列，都缩成了鹌鹑。
罗大爵感慨的说：“柏少帮主，你现在的威势可比我要大多了。”
柏十七：“我不准备离开漕帮投军，罗大人不必担心我砸了你的饭碗。”
罗大爵本性耿介，当下朗声大笑：“早就应该有人来治治这帮猢狲们了，都懈怠的不成样子了。”他大概也同赵无咎一样，对她手底下的帮众起了意：“罗某自是不敢强求少帮主放着家业不继承，跑来卫所过苦日子。不过你手底下若是有想要投军的帮众，不如代为引介？”
柏十七：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跑来挖她家的墙角？！
她板起脸：“不，他们不想投军！一点也不想！”
忽道：“若是殿下剿匪，罗大人必定也要跟随左右，不说卫所众人懈怠了，在下觉得大人上任之后每日沉迷钓鱼酿酒，养花种菜，也懈怠了，不如一起下河去练练吧！”不等罗大爵反对，在他后背重重推了一把，还未反应过来的罗大人……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罗大爵在水里浮浮沉沉，岸上等着训练的兵卒惊慌大喊：“大人落水了！”、罗大爵毕竟是高邮卫所的老大，他落了水，岸边的兵卒们顿时你推我挤，都争先恐后向自家老大伸出援手，却被柏十七一个眼风制止。
她高声说：“罗大人深觉荒废光阴，决心与大家一同训练，将来去剿匪也能与兄弟们守望相助，大家怎么能违逆了大人一片好意？”
罗大爵：“……”
方才许多人都注视着水里训练的袍泽，还真没注意到柏十七的小动作，只有两三人以及后面推着轮椅过来参观训练的赵无咎瞧见了。
前者还当自己眼花了，后者对柏十七言听计从，更不会反对罗大爵下水，只是比较好奇罗大爵做了什么不当举动，才惹恼了柏少帮主，让她暗中下此黑手？
岸边大部分不知情的卫所兵卒们群情激昂，都被罗大爵同甘共苦的情操所感动，顿时喊声震天，纷纷为罗大爵加油助威。
罗大爵：“……”
此情此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打击士气，只能认命的往河中央游了过去，暗想：柏少帮主真是睚眦必报！
他不过就是临时起意，想要从漕帮挖些善水的汉子过来，不同意就算了，犯不着一言不合就推人下水吧？！
赵无咎推着轮椅过来，奇道：“罗大人怎么惹你生气了？”
柏十七横了他一眼，意似威胁：“也没什么，罗大人想从我手底下挖些人过来，我觉得他头脑发昏不太清醒，就踢他下河去醒醒脑子。”
赵无咎连忙举手投降：“我可真不会水，也就是那么一说，不会对你手底下的人怎么样的！”
买卖不成仁义在，可千万别动手。
柏十七见威胁奏效，又变的好说话起来：“殿下放心，我也没有踢人下水的喜好，只要别人不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我还是很好说话的。”
——谁说不是呢？！
看着她站在岸边指挥罗大爵潜水训练，满脸报复得逞的坏笑，又恢复了那副张牙舞爪的小模样，周王殿下心想：罗大爵这趟落水还是很值的，回头定然要奖赏他，好让他自动自觉的、多跳几回水。
有周王坐镇，从罗大爵到赵子恒，连同卫所原来的刺儿头们都老实不少，再没人出什么幺蛾子，都认命的听从柏十七调遣。
直等柏十七把众人折腾的半死不活，宣布今日训练结束，河里的落汤鸡们都上了岸一哄而散，只余了他二人，赵无咎才状似无意道：“十七，不如咱们来打个赌吧？”
柏十七：“打什么赌？”
赵无咎近来见她为着仇英颇多烦难，心神被那小白脸牵制走了，心里不知道有多不得劲。
但装病这招仇英用的娴熟，他若再用就落了下乘，周王殿下思虑再三，欲兵行险招主动出击：“你既心有疑虑，不如我帮你查个明白。如果仇英清白无辜，算我输了给你，任你提一个条件；反之若仇英对你有所欺瞒，且与水匪有瓜葛，算你输了给我，得应我一件事情，如何？”
柏十七冰雪聪明，立刻就明白了赵无咎之意。
江苏漕帮在江南江北经营多年，只要有了线索，真要查一个人也不是什么为难之事，可是她迟迟未曾派人去查仇英这些年的行踪，与什么人交好，是否对她有所隐瞒，并非不能，而是不愿。
两人情份非比寻常，她心有疑虑却望而却步，不敢去证实心中猜测。
赵无咎感觉到了她的犹豫不决，索性推她一把。
从来爽利的柏十七：“我……要不我再想想？”
赵无咎其人决断力非比寻常，战场上练出来的敏锐让他瞬间就嗅到了趁虚而入的机会：“莫非你是怕输给我？怕我提出的条件你做不到？”
“当然不是！”柏十七矢口否认。
赵无咎明知她只是不愿意去查仇英之事，只要起心动念，于重情重义的柏十七来说，便已是对那些年过往感情的背叛，可惜她遇上的是早将心肠磨硬的赵无咎，更擅于揣摩对手的心思出奇制胜：“十七，听说与仇英一同出事的还有另外几个人，难道你不想查清楚他们吗？”
一句话就点中了柏十七的软肋。
她固然为仇英考虑，可是也得顾惜其余几位生死不明的玩伴。
算盘说萧石与水匪勾结，可是这些年她与水匪没少打交道，却从来没有他的一星半点消息，以萧石的能耐，少说也能在水匪窝里混个大头目。
她举起手，与赵无咎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她自己心里彷徨犹豫，却可以借赵无咎之手查清楚当年真相。
******
赵无咎贵为皇子，又掌军权多年，手底下自然也豢养着一帮善于打探消息的能人高手。
他下江南求医时尚用不着，但京中有密旨出，便有下属分批前来求见，又得了他的指令前往江南各地去查盐道及水匪之事。
周王殿下足不出户，已在江南铺开了一张大网。
半个月之后，柏震霆拖着黄友碧来替仇英治病。
别瞧着父女俩每次见面都是要吵到亲子关系要破裂的地步，但也数柏震霆最为了解自家孩子的心思。
苏氏听说仇英脑子摔坏了，但保住了一条命，顿时觉得解决了最大的悬心事，赶紧准备银子香烛去还愿：“我早说过了，如果能让十七得一桩良缘，我是必要给菩萨重塑金身的。”
“夫人，你冷静点！”柏震霆拦着她不让走：“仇英是没死，可是离他出事也好几年了，如果他还想回到十七身边，想跟十七成亲，为何不早点来呢？”
“那是……那是他受了伤嘛。十七不都传话，让你请了黄友碧去替他治病的嘛。”
“受多大的伤才回不来呢？是缺胳膊还是断腿了？”
苏氏大怒：“你没看十七在信上都写了，他是脑袋受到重创，忘记了以前的事情，不然早都回来了！”
柏震霆心道：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还心软害事。
他在江湖风浪里打滚多少年，经见过的可比后宅子里女人要多，甫一接到十七的信他就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柏十七看仇英固然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小伙伴，些微疑虑的地方也要勉强自己去替他囫囵圆，可是柏震霆看仇英的眼光却大为不同——岳父对女婿的诸多挑剔他不但一条没少，还反而多添了十好几条。
没办法，谁让他家柏十七毛病太多呢？
若是找个承受力差一点的，柏震霆生怕他还没咽气，柏十七就先把未来夫婿给气出毛病，先他一步而去了。
——合离就甭想了，苏家还从来没出过这等事儿。
柏震霆做帮主还知道惠及帮众，但在柏十七的终身大事上却分外强硬，挑女婿的时候恨不得把小伙子放在日头底下从头到脚细细察看一番，再询问清楚他家中之事，还要考虑能不能与柏十七和谐相处。
仇英死过一回，这规矩他也不准备改。
柏十七念旧情不忍心派人去查，但柏震霆可不准备念什么旧情，在自家崽子的终身大事面前，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糊弄的。
“他忘记了以前的事情，难道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叫算盘的也忘记以前的事情了？”柏震霆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而且对自家夫人听风就是雨，人还没见到先把菩萨拜了的做法嗤之以鼻：“再说万一你还完了愿，最后咱们十七嫁的却不是仇英，怎么办？”
苏氏张张嘴，竟然发现无言以对：“……”
为着柏十七的终生他们夫妻俩可是没少考察帮里的儿郎，仇英没有出现之前，他们看好的是丘云平，难道因为仇英的出现就要改了主意柏震霆为了增加说服力，居然还说：“再说，仇英落水之后醒来，不肯回漕帮总归是有缘由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他略微尴尬的说：“万一他是伤了那里呢？”
苏氏还没反应过来：“伤哪？”
“就是那儿啊！”柏震霆急了：“我是说子孙根！”
苏氏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不……不会那么巧吧？”
“无巧不成书啊！”柏大帮主一旦开始脑补，思绪就天马行空，堪比苏州本地茶楼里最好的说书先生：“仇英出事之前咱们都有意向他吐露过想要招他为婿吧？”
这件事情苏氏没办法否认：“……是有这么回事儿。”
柏震霆：“可是他失踪几年了？不但没有回来，还有意识的避开苏州城，在外面生活。此次如果不是十七撞上了，说不准他们这辈子都见不着面儿。你说这中间没有猫腻，打死我都不信。说不定他就是伤了子孙根，觉得不能跟十七在一起了，所以才假借头疼前尘尽忘来逃避入赘。说不定连他的头疼都是装的。”
再完美无缺的人都禁不住挑剔，更何况仇英在柏震霆眼里还算不得完美无缺，想要找点讲不通的地方，总能抓出几样的。
苏氏都快被他洗脑了，行动都犹豫起来：“你说的……也对，我这么急吼吼的去还愿，明明十七都还没成亲，万一还错了愿，菩萨可不得怪罪嘛。”
面对自家孩子的婚事，宗教信徒苏女士很快就从狂热状态清醒了过来：“那这次你找黄友碧替仇英看病，我也要跟过去。”反正不是帮中事务，她完全可以跟着跑一趟。
柏震霆：“……你过去不是添乱吗？”
苏氏：“我是为着十七的终身大事，怎么就是添乱了？”
夫妻俩为此争执不下，直到两夫妻前往黄家，柏大帮主厚着老脸去求黄友碧，被他冷嘲热讽好一顿收拾，厚着脸皮求和，态度堪比当年求婚，磨的黄友碧答应了，苏氏见识过了黄友碧的刻薄，总算打了退堂鼓。
——她可不想被黄友碧喷成筛子。
黄友碧嘲讽柏大帮主，那可是连他老婆孩子都不放过，也不管苏氏就在旁边，喷的如入无人之境。
柏震霆陪着黄友碧前往高邮，柏十七亲来码头迎接，把人带到了仇英的小院。
算盘见到柏震霆不由瑟缩，避无可避不得不上前去打招呼：“柏帮主，许久未见。”
柏震霆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他是对算盘带走仇英之事不满，还是对仇英有意见，总归脸色不是特别好，也不搭理算盘，与仇英打了个照面，便问：“听说你把前尘往事忘了个精光？还认识我吗？”
仇英一脸茫然：“对不住您老，我……想不起来了。”
柏震霆：“行，想不起来挺好的。”他也不强求。
柏十七：“爹你省省啊。”别折腾病人。
仇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挣扎着要下床见礼：“不知道帮主大驾光临，晚辈无礼了！”被柏十七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柏十七体贴道：“你身子不好，躺着吧。”
柏震霆气的直哼哼——老子远道而来，也没见你这般体贴黄友碧坐下来诊脉的功夫，父女俩眼锋决斗了好几轮，等他开了方子才算完。
柏震霆斜睨一眼自家崽子：“这里有我，你还不滚去忙正事？”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直觉有些不妥，却一时未细察。
仇英哀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柏十七夹在两人中间，忽然有种她是“夹在婆婆与媳妇之间的那个男人”的错觉，安慰仇英：“黄老头跟我爹在这儿呢，你好好休养，我忙完就来看你。”
出来的时候还威胁柏震霆：“阿英现在身体不好，又不记事，你别刺激他。”
柏震霆气的要踹她：“你到底是谁生的？”
“我娘啊。”柏十七脚底抹油溜的飞快，留下老爹在院子里气个半死：“胳膊肘朝外拐的逆子！”
仇英有黄友碧与柏震霆照料，虽然自家老爹脾气不算特别好，但心地却不坏，柏十七放下了一半的心，回到高邮卫所的时候，便带了笑意。
赵无咎见到，心情也不由自主变好：“可是有好事情发生？”
柏十七遂将此事告之：“有了黄老头的医术，阿英的头疼症总算是能治好了，我来的时候他被黄老头扎了一脑袋的针，跟只刺猬似的。”
赵无咎笑道：“仇公子有人照料最好，刚刚得到的消息，上次目击者见到的水匪在盐城出没，我准备带人去一趟，那是盐帮的大本营，你留在卫所等消息。”
盐城是盐帮的大本营，如果盐帮与水匪有勾结，柏震霆与盐帮帮主闻鲍素来交好，两家小的虽然不和，但那也是孩子式的打打闹闹，真要让柏十七带着去闯盐帮捉水匪，恐有损两家交情。
没想到柏十七已经听出端倪：“你要带人硬闯盐帮？”
赵无咎略停得一刻：“如有必要，也只能如此了。”他要顺着水匪这条线把两淮掀个翻天覆地。
“不妥不妥。”柏十七连忙阻止：“盐帮的汉子们都是硬茬，贸然欺上头去，谁知道他们怎么想，说不定还当你来查私盐呢，到时候拼起命来，闹的不可收场。我跟你过去，亲自去找闻伯伯谈此事的重要性，他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取舍。”
赵无咎似笑非笑：“如果我查私盐呢？你会站哪边？”
柏十七心中一凉，在长久的相处之下终于直面了权利与国法的冰冷残酷，她避重就轻：“殿下，两淮盐道真要清查源头，难道不应该从上往下查？若没有官府的横征暴敛，也没有下面的私盐泛滥，百姓吃不起盐，就算铲除十个盐帮，也会有更多百姓铤而走险，最终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赵无咎难得见到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只觉得心里痒痒，摆出他那副大公无私的面孔：“盐道官员贪渎，难道盐帮就能随便贩运私盐了，视国家律法为何物？”
柏十七夸张的笑道：“大哥，长期不吃盐，谈何国富民强？”她久在草泽，生存第一，与身在云端的皇子天然视角不同，得出的结论也不同。
如果眼前的人不是立有军功的皇子，还是个半残，她早一巴掌拍上去了，或者丢到运河里让他醒醒脑子。
大约是她的眼神很明确的表达了这一点，赵无咎的轮椅倒退了几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如同讨饶般道：“不过瞧在你的面子上，盐帮如果没有勾结水匪杀人越货，贩私盐之事我倒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这句话可与自己一贯铁面无私的形象大为不符，不过柏十七可不准备承他这份情：“我是漕帮少帮主，盐帮的死活跟我有甚个干系？”
赵无咎略带了几分笑意：“盐帮闻帮主与柏帮主是老友，跟我就大有关系，将来还要称呼闻帮主一声世伯，岂能赶尽杀绝？”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灼灼目光让她不自在，柏十七一句话脱口而出：“叫世伯有点早了吧？”却惊觉自己失言。
赵无咎已经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那几时可以叫世伯？”
赵子恒也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兴冲冲的问：“叫谁世伯？”
柏十七懒得跟这兄弟俩掰扯，大踏步往回走：“没叫谁世伯，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跟你一起去盐城。”
赵子恒见跑了一个，拽着另外一个不撒手，一脸八卦：“堂兄，你要叫谁世伯？”敢跟皇帝以兄弟论交的异姓臣子，他还真没见过。
赵无咎头疼的看着他，这个堂弟跟着他也没多少日子，原本是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现在瞧着怎么跟野狗似的不成人样呢？
身上穿着粗布短打，头发用个布条随意扎着，白皙的皮肤也黑了不少，整个人透着一股纯朴的劳动人民的气息。
他蹙眉批评赵子恒：“你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堂堂宗室子弟，就不能注重穿着礼仪？”
赵子恒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跟高邮卫所那帮被训练整的生不如死的兵卒也没什么区别，大家每日泡在水里的时间过多，爬上岸之后饭堂里还有一大桶驱寒祛湿的苦药汤等着他们，每人灌下去一碗，吃完饭就恨不得睡死在床上，哪有功夫打理自己？
他都有好些日子没出门听曲儿了，真是对不住这大好春光。
赵无咎推着轮椅走了，赵子恒嘀嘀咕咕：“你怎么不问问是谁把我整成了这副模样？是我不想注重礼仪吗？你怎么不让柏十七对我手下留情呢？！”提起此事他就愤愤不平。
如果不是卫所的兵卒们都在集结准备开拔去盐城，他还在水里泡着呢，哪得空跑来聊天说闲话？！
柏十七说了要跟着赵无咎前往盐城，等到大队人马出发，她果然收拾了个小包裹上船了。
赵无咎要前往盐帮老窝，罗大爵与柏十七都想随行，便点了赵子恒留守。
赵子恒长这么大都没做过什么正经事，这是头一次被委以重任，唠唠叨叨追着赵无咎问个不休：“堂兄，我都要做什么呀？你走了万一水匪来了我怎么办？”
卫所留了三分之一的兵卒，能管点事儿的就是罗大爵的副手解士忠，身份最高的却是赵子恒。
赵无咎一本正经的说：“我走了之后，你就不必训练了！”
赵子恒高兴的一蹦三尺高：“还是堂兄疼我！”
赵无咎：“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出门找个酒楼吃饭，然后遛鸟斗鸡，晚上还可以去青楼里听听小曲儿什么的。”
赵子恒的笑脸垮了下来：“我就知道！”
赵无咎：“反正我不在，卫所你的身份最高，也无人敢拘束你，还不由得你随便折腾？！”
话虽如此，赵子恒也不知道是近来整日泡在水里苦练的生活已经成了习惯，还是疑心堂兄暗中留下了耳目，赵无咎带人离开的第一个早晨，天色麻亮，赵子恒就从熟睡中醒来，估摸着到了训练的时候，闭着眼睛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洗漱的时候才想起来：堂兄不是走了吗？
他又倒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脸，躺了还不足半刻钟，就觉得哪哪都不得劲。
先是心里发虚，总觉得这样不好。
其次听到外面别人的脚步声，心中更是不安。
他安慰自己：堂兄都不在了，又没人逼着你练习，起那么早干嘛？
果然外面走动的人到了他的房门口，就刻意放轻了脚步，似乎是怕吵醒了他。
赵子恒猛的掀起被子，恨不得破口大骂：“真是奇了怪了！”往日恨不得睡死在床上，能多偷得一刻钟也觉得占了大便宜。今日没人催赶着，他居然不习惯了。
他从床上跳起来，出门一看，众人已经在集合。他小跑过去站在队尾，一队人跟鸭子似的到了河边扑通扑通跳下河，被冰冷的运河水一激，顿时清醒了：妈的，老子在做什么？
早就想好要偷懒的赵子恒：……
难道我被水泡坏了脑子？！
有时候，生活被惯性支配着朝着走，似乎也是一件不赖的事儿。
曾经花天酒地的赵子恒经过一段时间的苦练，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也乖乖锻炼身体，晚上坐在饭堂里跟一帮卫所的兵卒抢饭吃，居然觉得格外安心满足，比之出门听曲子寻欢作乐要舒心许多。
他瘫倒在床上，遥想下次也可以跟好兄弟肩并肩追击水匪，不由露出个傻笑，又担心他们出行不利，不知道跟盐帮可有发生冲突，辗转一个时辰才模糊睡去。
让赵子恒担心的赵无咎与柏十七乘船前往盐城，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可是他们此行是高邮卫所的官船，惊动了沿途的兄弟卫所，倒是遇上了不少探问消息的同僚。
周王便窝在舱内，一律由罗大爵出面应承。
罗大爵性情耿介不喜寒喧，起先由柏十七跟在他身边支应，结果一路走过去，应酬之事竟然渐次全交了给柏十七。
柏十七惯来油滑，对付官员自有一套，就连舒长风都不得不佩服她的长袖善舞。
船才到了盐城码头，闻滔便得了消息。
“柏十七带着官兵来盐城了？”
手底下的人不敢隐瞒：“正是漕帮的柏少帮主，要不要告诉帮主？”
闻滔裂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头子恐怕早就知道了。”
盐帮多少代在盐城盘踞，传到闻鲍手里，他也费心经营了半辈子，但凡江南盐道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吹到他耳朵里，更何况是卫所官员来盐城。
消息确凿，闻滔起身：“许久未见，我们去会会柏少帮主！”
他带着手底下一帮汉子在码头拦住了官船，那帮汉子们站在官船前面起哄：“柏少帮主！柏少帮主！柏少帮主！”
罗大爵还没见过这阵势，暗中怀疑柏十七与盐帮有勾连，不动声色往赵无咎旁边站过去一点。
柏十七听到码头上声震如雷的喊声，就知道是闻滔的把戏，她此次本来就是为着闻家而来，当即往前几步，站在了船头，向闻滔热情挥手：“闻少帮主，这一向可好呀？”
两人针锋相对也非一日，她忽然热情似火，闻滔反而不敢应和了，还怀疑的问身边人：“可是我穿的不合身？”怎么感觉柏十七笑的贼忒兮兮，不怀好意？
身边的人一顿马屁狂拍，诸如“少帮主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我等都不及……”等等，还有个下属拍的更是别出心裁：“我若是小女娘，定然被少帮主给迷住，让我往东我不敢往！”直拍的闻滔心花怒花，信心大增，还大言不惭道：“如果柏十七也这样想就更好了。”
柏十七此人虽然精的跟猴似的，不粘猴毛也能上天，无论是帮内还是帮外都能长袖善舞，处理妥当，唯独有一件事还未开窍，那便是男女之事。
闻滔久在女人堆里打滚，小妾也纳了不少，心里却长久的藏着一桩事儿至今。
他也热情向着船头的柏十七挥手。
柏十七顿时回应的更热烈了。
闻滔身边跟着的人都惊呆了，他们还从来没见到过两人如此和谐融洽亲昵的相处方式，比掐起来更让人不安，都往后退了一步，交头接耳的议论：“柏十七这次来，藏着一肚子坏水吧？”
“你看他笑的，可不是没安好心嘛！”
“他不会是又想算计少帮主，想让帮主揍少帮主吧？”
“看他笑的这么开心，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好事儿！”
大家纷纷点头，同意了这位仁兄的意见，打起精神应对。
闻滔与柏十七平常剑拔弩张惯了，忽然之间融洽到亲如兄弟的程度，只会让手底下人心惊肉跳，不敢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
船靠码头，柏十七率先从船头滑了下来，轻巧就落在了闻滔面前，宛如久别重逢的亲兄密友：“闻兄，许久不见真是想念，兄弟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闻滔对她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听说她去岁冬天差点被水匪给害了性命，似乎比过去更瘦，眼睛也更大了，笑意盈盈的站在那里，多少气恼都不由消了，又听她此言诚挚，更心有所感，不复往日油滑，半开玩笑道：“我听伯父跟家父提起过，是不是阎王也嫌你淘气，一脚踏进鬼门关也被他老人家给赶了回来？”
柏十七露出心有余悸的后怕神情，示弱示的恰到好处：“可不是嘛，我当时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想着我命休矣，家中双亲无人照顾，头一个就想到了闻兄你，以我们两家的交情，也就只有闻兄你是可托付之人，这才觉得往日对你多有无礼之处，还望闻大哥能大人大量，不计前嫌，原谅小弟的不懂事！”还适当向他弯腰行礼。
这话落在闻滔耳里，心间都熨帖无比，扶住了她的胳膊：“你我兄弟，何必见外！”
闻滔本来就是豪爽不羁的性格，从小到大唯独爱与柏十七针锋相对，两人掐架简直成了他生活的一大乐趣，有输亦有羸，现在柏十七来到盐帮的地盘上亲自向他竖白旗投降，他也顺着杆子爬了下来，还顺势搂住了她的肩膀：“走走走，既然来到了盐城，哥哥带你好生玩乐一圈！”
柏十七被他搂着走了几步才刹住了脚，好像才想起来似的说：“等等闻兄！”
闻滔心道：果然能得柏十七亲自服软一回，也不容易。
他假作不知，含笑道：“怎么了？难道你不是来找为兄顽的？”
柏十七一本正经说：“我这次过来，除了找你叙旧，还有件事儿要劳烦闻兄帮忙呢。”
闻滔暗道：来了！正菜要上桌了！
骄傲如柏十七，在他面前强硬如石，哪怕略服个软，多央求两句，保不齐他也会少坑她两回，也能少挨两回打。
可是柏十七在别人面前嬉笑怒骂言谈无忌，唯独在他面前却非要强行维持自尊，导致他心头极度不适，更是变着花样的坑她。
闻滔总以为有生之年是见识不到柏十七向他服软，求他帮忙的时候了，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居然让他给等到了！
一瞬间，闻滔几乎都要激动的热泪盈眶了，但他及时打住了这种危险的情绪，不动声色的松开了她的肩膀，拿别话堵住了她：“唉呀呀，咱们兄弟俩何必这么生分呢？只要为兄能做到的必然倾尽全力。”却绝口不提求柏十七所为何事，呼呼喝喝张罗着要带她去吃喝玩乐。
柏十七可不敢指望闻滔，只不过礼节性的为自己此行做铺垫而已，她内心默默吐槽：……是倾尽全力的坑我吧？！
“兄长别急着安排，我这里还有朋友，正好介绍给你。”柏十七面上带笑，拦住了已经安排好喝酒听曲子的闻滔。
说话的功夫，赵无咎坐着轮椅也下了船，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他已经安排妥当，罗大爵带一队人马后进城探探虚实。
“这位是周王殿下。”来的路上他们就商量过了，仅凭罗大爵是无法取信于盐帮的，赵无咎与其藏着掖着，不如一早打出亲王的招牌，行事更便利。
江南盐道官商勾结，已经腐烂透顶，如果朝廷铁了心要整顿两淮盐道，但凡与盐字沾边的必会到底是会先整治整治盐帮还是整治两淮盐道官员恐怕这是两淮盐道所有人心中的疑惑。这时候就需要周王站出来表明立场。
闻滔虽不知周王来意，但他对官家现在没什么好感。两淮盐道多少汉子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吃饭，还要受官员盘剥。
他怪笑一声说：“真没看出来十七你交友广阔，居然连朝廷亲王都认识。”他是确实想跟柏十七言归于好，可惜天不从人愿。
柏十七为了自己来求他。他必殚精竭虑，无论如何，也要替她办到。但为了别的男人而低声下气的来求他，这就不免让闻滔带出火来，拿话刺他。
柏十七今日态度出奇的好，居然没有回刺他，客客气气的说：“我们做漕运的，跟什么人不打交道，我上次从京中回来，巧遇周王，碰巧认识了而已。不过今次与周王同行来盐城，确是要找一个人，还要劳烦闻兄帮忙。”
闻滔也不拍着胸脯保证了，笑的别有深意：“不着急不着急，到了哥哥这里，先吃饱肚子再说。”
柏十七见他摆明了不愿意接茬，也不强求他：“既然如此，那就先吃完饭再说吧。”
闻滔平日就是个热闹的主儿，时常呼朋唤友喝酒听曲子，今日柏十七带人来找他，还破天荒的服软，他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了，来客只有柏十七与赵无咎两人，相陪的倒是被他召来十几个。
上了酒桌柏十七就心里有数了，今儿这是鸿门宴啊。
她今日示弱示的很是彻底，率先举杯向闻滔致歉：“以前多有得罪，我自罚三杯，就当赔罪，闻兄大人有大量，就不必跟我计较了吧？！”
她连喝三杯，同桌陪客的少年们没少听闻少帮主咬牙切齿的在背后骂柏十七脾气有多臭有多硬，更有多气人，对她的突然转变惊诧不已，也有起哄架秧子的，略过了面目严肃的残疾人士赵无咎，直奔着柏十七而来，用各种名目灌她酒。
闻滔坐在柏十七对面，既不阻止也不起哄，只是笑微微看着，大有“来到了老子的地盘你自己看着办”的架势。
若是往日，柏十七早撂挑子不干了，但此行事关重大，不但要满脸真诚的对前来灌酒的这帮二货们表示“嗨哥们儿能跟大家喝酒真是三生有幸”，还要来者不拒，连吃一口菜压压酒气的功夫都没有，跟喝水似的往下灌。
闻滔是出了名的豪爽，找来的这帮人都是酒桌豪客，灌起酒来不要命，逮着柏十七便要给他找回场子，一圈灌完了还想找别的名目，柏十七连忙摆手，似乎舌头都有点大了：“等等，你们再灌下去可就有失待客之道了啊！”
其中一名五官轮廓深陷，黑瘦的少年笑道：“表哥常夸少帮主少年英雄，胆色无双，兄弟们都仰慕的紧呐，有机会能跟少帮主多多相聚，咱们哥们儿少不得要多多亲香亲香！”
此人却是闻滔舅家表弟阎飞，一家子靠着盐帮吃饭，打小就是闻滔的忠实走狗，小时候柏十七跟着柏震霆来盐城做客，他也跟着闻滔“招待”过柏十七两三回，对这位漕帮的少帮主可谓是印象深刻。
在座其余陪客们却是头一次与柏十七同桌吃饭，摆明了要给柏十七一个下马威。
柏十七揽着阎飞的脖子吊儿郎当的说：“闻兄的兄弟自然就是我柏十七的兄弟，大家亲香亲香没问题，但不能可着我一人亲香吧？我远道而来，闻兄既不叫姐儿来唱曲子，干喝不免冷清，不如这样，咱们拿骰子来赌大小？”
场中众人除了赵无咎生活刻板自律，其余都是爱玩的小祖宗们，她的提议得到一致通过，但由赵柏二人对战十几个人，未免有失公允，便打散重新组队，大家轮流对赌，到最后可就不是喝酒那么简单了，也有赌银子的。
一个时辰之后，在场众人都有了六七分醉意，只除了闻滔与赵无咎始终清醒。
前者心有所图，后者一直守在柏十七身边。
当柏十七再一次输酒之后，一脚踩在凳子上，仰脖灌下去一碗酒，酒液顺着她秀气的下巴而下，她也浑不在意，袖子随便擦擦，揪着阎飞不松手：“老子不可能一直输吧？”她非要看阎飞手里的骰盅：“阎兄弟，你不会做手脚了吧？怎么我十有八九会输？”
阎飞被她揪着领口脸都涨红了：“哪有？你输了是你运气不好，可别赖我！”手里的骰盅却死活不松开。
柏十七酒意上头，更觉得他不怀好意：“你拿出来给我瞧瞧，我就不信了！”
阎飞抱着骰盅要跑，柏十七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追，她酒意上头，被这帮小子们堵着灌了不少酒，平日轻盈的身子好像灌饱了水，重的跑不到前面去。
两人绕着大圆桌足足跑了有五六圈，有拍桌叫好的，有暗中给阎飞或者柏十七脚底下使绊子的、还有加油助威的，场面混乱不堪。
柏十七跑到第七圈的时候，路过闻滔，斜刺里伸出一只脚，她之前已经越过不少障碍，没想到这次要跳之时那腿又缩了回去，踩了个空，差点摔倒，没想到那只脚又迅速伸了出来，她酒后反应变慢，直接翻车，朝着旁边摔了过去……
赵无咎面色乍变，猛的站了起来：“十七——”可他在圆桌的另一边，就算是要冲过去也来不及。
柏十七要跌下去的时候，骤然被人拉了一把，直接朝后跌进了一个人的怀抱。
她睁着双醉眼，仰头去瞧，笑道：“可见是醉了，连路都走不稳了。阎兄弟，你还是拿过来给我瞧一眼吧，也别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外客。闻兄也不管管你表弟。”她靠在闻滔怀里，想要试着坐直了起身，也不知道是闻滔坐的太过随意，朝后靠着，还是她自己身上发软，明明要起来了，却又跌了回去。
“我醉的这么厉害了吗？”柏十七捂着脑袋：“闻兄今儿到底是拿了多少年的佳酿来招待我们啊？”
闻滔轻笑，似乎对于怀里想要爬起来的人并不准备施以援手：“不多，三十年而已。”
“三十年？”柏十七瞠目结舌：“还真是让闻兄费心了！”
不怪这酒喝起来口感绵醇，后劲却极大，她空腹喝酒，少则也灌了有两坛子多，还追着阎飞跑了好几圈，眼下天旋地转，只能略靠一靠：“待我缓一分钟。”只觉口齿绵涩：“赵大哥，一会……咱们就回船上吧。”
有闻滔在侧，她恐怕连打盹都要睁着一只眼。
闻滔暗暗磨牙，揽紧了她的腰，只觉腰间硬梆梆的隔着厚厚的一层，如今天气转暖，棉的夹的都脱了下来，便凝视悄悄摸了两把，越摸越觉得有趣，不觉笑出声来：“回什么船上？父亲要是知道你来了盐城却睡在船上，不得扒了我的皮？一会咱们就回家去住。”
柏十七脑子转的迟缓，却还能正常应答：“那赵大哥呢？”
闻滔见她心心念念不肯丢下周王殿下，非要跟这位殿下绑一块儿去，眸色转黯，客气道：“若是不嫌弃，不如一同宿在舍下？”
他邀的不甚诚心，没想到周王殿下却当了真：“我跟十七同行，自然是她住哪里我住哪里了，劳烦闻少帮主费心。”
闻滔心中很是不舒服。
一时里接风宴散了之后，那帮少年人相互携手搀扶而去。
柏十七被闻滔扶着坐上了前往闻宅的马车，另外一辆马车里坐着赵无咎与舒长风。
他有意为之，想要隔开二人，柏十七也有些私房话要与闻滔说，一拍即合，醉意醺然由得他扶上马车，靠着厢壁闭目片刻，极力想要压下酒意，再睁开双眼却撞上一张放大的俊脸，深沉的双眼。
马车行的极慢，闻少帮主就蹲在她面前，直直看着眼前这张雌雄莫辨的脸：“十七，我心中有个多年疑问，还请你解惑。”
“请讲。”柏十七揉揉太阳穴，极力的想要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发现这酒的后劲太足，脑子里渐渐要变的混沌了。
闻滔似乎被这件事情困扰了多年，耐心尽失，他开门见山的问：“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柏十七撑头吃吃的笑了：“闻兄，我这样的像女人吗？”
闻滔并没有被她的话迷惑，反而更靠近了一步，几乎要与她面贴面：“谁说女人就一定要温婉顺从了？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有时候像个气人的淘小子，可有时候也像个小姑娘一样可爱，你到底是男人女人？”
柏十七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别靠这么近，两大男人靠这么近你不觉得恶心吗？”
没想到闻滔却趋前一步牢牢抱住了她，哑声说：“十七，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做春*梦，梦见的就是你。”
柏十七推他，满脸嫌弃：“你是好男风吗？以前怎么没发现啊？”
闻滔也很纳闷：“除了梦见你，我还真不喜欢男人，而且梦里的你……穿着女装。后来我异想天开，觉得……搞不好你是女人呢。”这番话他连闻鲍都没说起过，头一次讲给本人听，痴痴望着她酒后绯红的双颊，眸光浸水，多年压抑的情绪再也难以抑制，紧抱着她威胁：“你若是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在马车上就扒衣服验证？”
柏十七被他的无耻给吓到了：“不是吧闻兄？你我兄弟多年，你好男风就好男风，也…也别拿我当幌子，非要搞断袖。”她开始觉得闻滔简直不正常：“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的可是女人，连妾都纳了，难道还能有假？
闻滔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十七，你就别哄我了，这么多年外间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风传漕帮少帮主是个风流少年郎，我可是细细的打听过，跟女人连个榻都没上过的‘风流少年郎’吗？我敢打包票，你肯定没碰过你那小妾吧？”
柏十七脑子里嗡嗡作响，以干笑来掩饰内心的慌乱：“怎么我房里的事情，闻兄……倒好像一清二楚？”
闻滔一双大手在她腰间游走，还捏了两下她腰间，轻嘲道：“以前是我没发现，你腰间缠的什么东西？所以瞧起来身形倒跟儿郎一样，是不是怕别人发现你的小蛮腰？喉结呢？”
他凑近了要细瞧，柏十七一拳就揍到了他脸上，似乎气的脸色都变了：“你你……我好心来盐城为你们报讯，你居然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既然跟你谈不了正事，我现在就去见闻伯伯，跟他谈。”
闻滔俊脸上挨了她一拳，居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气急败坏，反而眉开眼笑：“让我猜中了是不是？猜中了所以恼羞成怒？”他揪住了她的喉结，用个巧劲使力居然……居然给揪了下来……
柏十七大怒：“闻滔你大爷的！”抬脚就要踢他。
“果然是女孩子！”闻滔压住了她的双腿，合身更紧的抱住了她，在她颈窝蹭了又蹭，一脸狡猾：“你若是还不承认自己是女孩子，我可就真要扒衣服验证了啊！”
这个无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柏十七手脚被他压制，一脑袋磕在他额头，直磕的自己眼冒金星：“就算我是女人，又怎么样？”
闻滔“哎唷”一声，额头已经鼓起个小包，他疼的呲牙咧嘴，却笑的分外开怀：“不怎么样啊，就是可以遂了我的心愿。我回去就让父亲跟伯亲去提亲，我要娶你过门！”
脑袋疼痛之下，酒意渐醒，柏十七眸色转冷：“娶我跟你那十七八房小妾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吗？”
闻滔眉开眼笑：“有了你我还要什么小妾啊？全都送走！”
柏十七无语的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们能不谈私事，来谈谈公事吗？”
闻滔喋喋不休：“你跟那个周王是怎么回事？”
柏十七翻个白眼：“盐帮都快被人连窝端了，你怎么还糊里糊涂的？”
事关重大，总算闻滔清醒了，被柏十七推开：“你坐远一点，我们好好说话。”
闻滔恋恋不舍的松开手，往旁边挪了一点，依旧坐的很近，好像生怕柏十七跳马车跑了：“你说，我听着呢。”还想臭不要脸的去拉她的手，被她横了一眼，才消停了。
“我这边得到消息，有水匪窝藏在盐帮，以我家老头子跟闻伯伯的交情，不想让闻伯伯一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所以特意跟着周王殿下过来。你给我句实话，盐帮到底跟水匪有没有勾连？”
闻滔乍然变色：“这是哪个王八羔子的在外造谣？盐帮怎么会跟水匪有勾连？”
“会不会是下面的人做的事儿，你跟闻伯伯都不知道？”
别瞧着闻滔在男女之事上浪荡，在帮里向来义薄云天，手底下兄弟们犯事儿了都肯担着，因此很得人心，用另外一种说法就是护短。
极其护短。
谁要说他兄弟不好，他要跟人拼命的。
今日这话也就是柏十七提起，才没有当场打起来：“怎么可能？盐帮的兄弟们怎么可能跟水匪有勾连？是，我们也贩卖私盐，打架斗殴，但从不劫掠过往商船，夺人钱财害人性命。我若是知道了，头一个饶不了！”
柏十七对他的话却并不能全然相信。
盐帮人员良莠不齐，数量庞大，若是诚心想要隐瞒闻家父子，也不是没有办法。
“若是你不知道呢？”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自负厚待兄弟，手底下兄弟也必然与他肝胆相照，对柏十七没来由的质疑更是心生烦躁：“十七，你也是带着兄弟们在运河上讨饭吃的，难道也是随便怀疑帮中兄弟？”
柏十七怕他暴怒，丧失理智，故而语气极为冷静：“我不会随便怀疑帮中兄弟，可是闻滔，如果有目击证人，又有线索，我必然会清查帮中兄弟并自省，帮内如果只用义气说话，也不是长久之计。有时候外部的攻击并不能让一个帮派覆灭，再强大的组织只要内部出了问题，也会导致四分五裂。”
闻滔好像头一次认识柏十七，静静盯着她瞧。
柏十七摸摸脸：“瞧什么？”
闻滔：“我忽然有点不认识你了，真没想到你还能满嘴大道理。”
柏十七靠着车厢壁，好言相劝：“如果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配合我跟周王暗中查访。你也知道今年恐怕是多事之秋，能不能熬过去，就要各凭本事了。别觉得我带着周王来盐城是给你找麻烦，反过来想，难道不是给盐帮一个洗白的机会？清查两淮盐道的钦差已经到达江南，很快，江南就要变天了。”
闻滔若有所思。
马车到达闻宅，闻滔扶了柏十七下车，她一路与闻滔斗心眼，酒意居然也醒了个七七八八。
闻家管事还认得她，到大门口来迎客，笑意殷殷：“听说柏少帮主来做客，少爷早早派人回来，让老奴收拾客房，也送了信给老爷，他也很高兴，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柏十七笑道：“有劳了。”
一行人正站在大门口，等着舒长风扶着赵无咎下马车，忽然远处冲来一骑，马儿到得闻家大门口，去势太急，骑手勒紧马缰，马儿前蹄高高提起，长嘶一声，才停了下来。

第60章
马上的人还未落地， 嘶喊声先响彻耳边：“少帮主，帮主被人杀了！”
闻滔如遭雷劈，高声怒骂：“胡说八道！在盐城的地界上， 谁还敢对父亲动手？”
柏十七与赵无咎交换个震惊的眼神， 眼见着闻滔已经跨前几步揪着跳下马来报信的帮众要揍， 她连忙上前劝架：“闻兄先别急着打，听听他怎么说？”
她心里跟闻滔是一样的想法：“闻伯伯执掌盐帮几十年，怎么可能在盐城被人杀了，多半是误会！”
那前来报讯的帮众大概被突发事件吓傻了， 说话颠三倒四：“……帮主被杀了，带血的刀就在姓罗的脚边……帮主被傻了……”
闻滔本来就没有耐心， 听他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踹了两脚：“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那人喘气如牛，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如意楼……帮主在如意楼被人给杀了……”
闻滔懒得再跟他废话， 一脚踹开来人，跳上他骑来的马，双腿一夹马腹，还未离开， 背后已经跃上来一个人，正是柏十七。
她搂紧了他的腰， 以从未有过的亲密姿态说：“我跟你一起过去看看。”
闻滔此刻心乱如麻，闻言胸中暖意上涌，只来得及从喉咙口挤出个“好”字， 马儿已经疾驰而去。
闻府门口，只留下老管家与赵无咎大眼瞪小眼。
舒长风：“主子，咱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闻鲍虽无官职，但在盐城却是举重若轻的人物，真要出事儿了，整个盐城恐怕都要晃三晃。
赵无咎跟舒长风在闻府老管家的亲自带领之下，很快就到了如意楼，可是见到楼下对峙的高邮卫所的军士跟盐帮壮汉，顿感头皮一阵发麻。
周王殿下平生打过许多胜仗，那都是敌国将士，能一刀砍死最好，地方军民对峙的事情却从来没遇上过。
舒长风推着他的轮椅：“借过借过——”
盐帮汉子横眉怒目，岿然不动。
卫所军士如见救星，恨不得扑上来求救：“殿下不好了……”
赵无咎还很镇定：“怎么回事？”
“罗大人带我们过来的时候，遇上有人打架，见他穿着官服，就被人请到酒楼里面去制止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然后盐帮帮主被杀了，他们说是罗大人下的手……”
“罗大人下的手？”舒长风不可置信：“罗大人性子是耿介了些，可也不是上来就杀人的主儿啊？”
他的疑问正是此刻身在酒楼的柏十七的疑问。
闻滔跟柏十七纵马赶来的时候，三方人马正在紧张的对峙，空气之中都快冒出火花了，只要有一方稍有动作，恐怕就是血溅当场。
闻鲍半躺在一名帮众的怀里，胸口被戳了一个洞，流了很多血，人却已经咽了气，叫来的大夫摇着头表示无能为力。
闻滔“咚咚咚”跑上楼，此情此景眼睛都红了，扑过去叫爹，却发现闻鲍已经没了鼻息，他的咆哮声都要把酒楼的屋顶给掀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以闻鲍卧倒的地方为中心，一方是闻鲍的随从，另外一方是官兵护着罗大爵，还有一小股人见到柏十七纷纷道：“少帮主——”
柏十七诧异的转头：“你们怎么在这里？”竟然还有漕帮的人牵涉其中？
漕帮的人也被堵在楼上，他们本能要解释，却发现少帮主已经直奔着闻帮主去了，她蹲下来，仿佛怕惊扰了闻鲍一般，轻轻唤了一声：“闻伯父。”
闻鲍悄无声息。
她伸手在闻鲍鼻息底下，感觉不到一点点气息拂过，整颗心都掉落谷底。
“到底是怎么回事？”
漕帮一名汉子说：“我们今天相约了来吃酒，刚上楼梯的时候，遇上一个愣小子直下往冲，撞倒了王三哥，嘴里还不干不净骂骂咧咧，我们气不过就动起手来，哪知道那小子还带着帮手，喊了两嗓子就有人冒出头来……不知道怎么着就打成了一团……”
漕河上讨饭吃的汉子，风里浪里都经过，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也是家常便饭，纵然柏十七三令五申对帮众严加约束，但漕运的职业关系，除了她带的心腹手下，其余还有各分舵主及副帮主的人，并非尽数听从她的话。
眼前这几个人，便是副帮主的手下。
原本是一帮人的混战，罗大爵是半道上被拉进来劝架的，跟着他的一帮军汉们都觉得这场架打的莫名其妙。
他们踏进来的时候，两方人马正打的碗碟乱飞，让一众食客都吓的四处躲藏，罗大爵冲过去拉架，混战之中却差点被人揍个满头包，怒从心头起，不由反击。
混战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姓罗的杀了帮主！”
两方都不由自主停手去看，也不知道闻鲍何时过来的，但见他已经倒在了地上，胸口血流如注，双目圆睁，颤抖的手指指向罗大爵，很快便气绝身亡。
罗大爵面前的地上，还有一把带血的刀。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却发现佩刀不知道何时被人解了。
多年在卫所就任，平日面对的都是平民百姓，开心酿酒种菜钓鱼的罗大人警惕性一再降低，约等于无，赶上酒楼打架，只当是一起寻常的打架斗殴案件，他恰逢其会，只不过是试图阻止，没想到却阻出了一桩弥天大祸。
“我没有杀闻帮主！不是我！”罗大爵自辩。
他的记忆力也不至于混乱到连自己有没有拔刀杀人都不知道。
然而这句话柏十七相信，闻滔却不相信。
他眼睛血红，暴起便要杀人：“还我父亲命来！”便欲当场杀了罗大爵。
柏十七虽悲痛于闻鲍的无故身亡，但其中疑点重重，对罗大爵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并不认为他会动手，眼看着闻滔直冲着罗大爵而去，她不得不拦腰从身后抱住了闻滔。
“闻大哥，快住手！你先别冲动，等到查出真凶再报仇不迟！”
闻滔哪里听得进去她的话，眼球血红，面目狰狞，被柏十七阻了去势，愤怒已经燃烧了他所有的理智，几乎已经是口不择言：“你跟他是一伙的是不是？真凶就在眼前，你还想包庇他，被杀的不是你的父亲，你才能冷眼旁观是不是？”
柏十七紧抱着他的腰，眼见他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也不跟他计较这些诛心之言，只好言劝慰：“我知道你是伤心过头了，可是闻大哥，凡事不可冲动，我虽然不在当场，但闻伯父待我如子侄，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白白丧命，你相信我好不好？”
闻滔此刻心中怒浪滔天，对所有阻止他复仇的人都是能本的反感抗拒，更何况柏十七的话无异于是在包庇罗大爵，连同心里那点不可言说的想头都被愤怒冲散了：“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杀了他替帮主报仇？”他自己挣不开柏十七的钳制，便朝着其余帮众嘶喊。
盐帮众人只等少帮主一声令下，便提起家伙朝着罗大爵等人冲了过去，顿时一场混战又打了起来。
柏十七怒极，重重一巴掌扇在了闻滔后脑勺上，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闻滔你长点脑子好不好？这明明是个圈套，就是有心人设计，罗大人刚一踏上盐城，闻伯父就出事了，你急吼吼的要杀人，难道就不能等调查清楚了再报仇吗？”
“调查！调查！”闻滔眼珠子都快恨出血了，冷笑道：“你还不是官呢，就打出一副官腔！真是令人生厌！”他要去砍罗大爵，却被柏十七死命拦着，顿时不管不顾道：“你如果再拦着我杀姓罗的，就休怪我不客气！”
柏十七从地上捡起一把刀，也不知道是混战中谁落下的，拦在了闻滔面前，身后就是正与盐帮混战的罗大爵等人：“你今天如果想要杀了罗大人，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好！好！好！”闻滔怒极反笑：“这么多年，就当我爹白疼你了！就当我白认识你了！”他长剑如风，直朝着柏十七面门刺来。
柏十七举刀来架，还是不放弃苦口婆心的劝说：“闻兄！闻大哥！难道我会害你吗？在弄清楚事实的真相之前，你先不要轻举妄动行吗？不要让闻伯父死不瞑目！”
“我要是不手刃仇人，我爹才会死不瞑目！我爹死前指着姓罗的，分明就是他杀的人！”
“也许闻伯父还有别的意思呢？”柏十七无意与他搏命，可闻滔报仇心切，用的都是拼命的打法，她顿时左右支绌，胳膊上已经被闻滔的长剑划破。
“柏十七，我都不指望你帮我报仇，哪怕今日你袖手旁观，过后我们都还是兄弟，可是你执意阻拦我报仇，我也只能当你是仇人的爪牙来对待了！”闻滔一剑直刺她肋下，若非柏十七躲的快，恐怕都要被刺个对穿了。
“闻滔，你醒醒吧！长长脑子好不好？”柏十七恨不得抱着他的脑子狠狠摇上几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脑浆还是别的东西。

第61章
赵无咎与舒长风上得二楼， 迎面一柄斧子直劈了过来，若非他在战场上练就的机警，可能就要血洒当场了。
闻滔跟柏十七打的难舍难分， 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却无人肯退一步， 而场中盐帮与漕帮两方也打了起来，两方都想保护自家少帮主，更是打的不可开交，加之还有卫所官兵也被卷入其中， 还有盐帮帮众喊着：“为老帮主报仇！”
场面一塌糊涂。
舒长风高喊一声：“周王殿下在此，都停下来！”
二楼有片刻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他的吼声给镇住了。
也只是片刻而已。
很快盐帮帮众里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柏十七引了周王带兵来害我们帮主！大家别被骗了！”
盐帮帮众顿时醒悟，冲着官兵又杀了上去。
闻滔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飞快将前情后事联系， 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震怒嘶吼：“柏十七，你居然引了周王带兵来对付我们父子？我们父子真是瞎了眼！”
“闻滔，你好好想想，我是那样的人吗？”柏十七有口难辩， 知道事有凑巧，其中定有蹊跷， 可是闻滔哪里听得进去她此刻的话呢？
他双眼泛着血丝，没头没脑便向着周王杀来：“都是你！是你指使姓罗的杀了我父亲！”亏得他好酒好菜招待，真是引狼入室。
柏十七心头一跳， 下意识冲过去挡在了赵无咎面前，举刀挡住了闻滔的去势。
闻滔盛怒之中，愤恨伤心，口不择言：“柏十七，你这么护着这个残废，是想着攀高枝吗？”手底下去势不停，两人说句话的功夫，已经走过了六七招。
“混帐王八蛋！老子这是在救你！”柏十七好话说尽，闻滔却好像掉进了迷障，也禁不住气的破口大骂。
偏偏赵无咎在柏十七身后气定神闲，与他此刻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哪怕周王觉得自己的态度堪称恳切：“闻少帮主，令尊真不是我指使人杀的！”也让闻滔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嘲弄的恶意。
“柏十七，你让开！”他目眦尽裂：“姓赵的，你别躲在背后装好人，拿我当傻子！有本事你出来我们决一死战！”
“闻滔你脑子里盛的都是大粪吗？连点基本的分辨能力都没有？今天有我在这里，你休想动周王一根汗毛！”
赵无咎从来奋勇当先，头一次被人保护，心里说不出是何种滋味，面上却已然带了笑意：“十七，你让开罢。”
闻滔与柏十七打斗的间隙觑见赵无咎含笑的模样，脑子都要炸了——仇人近在眼前，柏十七却毫不犹豫站在了他那边！
他攻势愈见凌厉，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不管不顾自己露出的破绽，誓要打倒柏十七，将场中官兵斩杀殆尽。
两人原本也能打个旗鼓相当，然而闻滔是不要命的打法，柏十七却只求一味保全两人，束手束脚，未免落了下风，一个躲闪不及，就被闻滔捅中腹中，血流入注。
柏十七不由自主朝后一个趔趄，手中长刀当啷落地。
闻滔与她从小针锋相对，不知不觉心有疑虑，种下了情根，却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手刃对方。
他不可置信的松开了刀柄，眼睁睁看着她跌进了赵无咎怀中，脸颊血色迅速褪去，一双清澈的眸子却依旧望定了他，艰难的拔出他的刀，一手捂着腹部伤口，一字一顿：“闻滔，盐帮内部恐已生变，不管你……相不相信，闻伯伯之死定然有蹊跷，不要……冲动行事！”
赵无咎搂着她，止不住内心的恐惧，眼中怒意暴涨：“来人，锁拿闻滔！”
柏十七握住了他的大手，她手上全是自己的血，到了此刻仍旧想要极力阻止：“别——不要抓他！”用眼神示意闻滔赶紧走。
闻滔脑中犹如台风过境之后的废墟，固有的世界已经被破坏，新的世界尚未建立，竟然有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在赵无咎身后的人涌上来之前，他试图去抱闻鲍的尸体，却被逼退，随即翻窗跃下……
柏十七看着他逃了之后，才长松了一口气，随即意识有些昏沉，握着赵无咎的那只手也渐渐失去了力道，更大的黑暗扑天盖地笼罩上来之前，她还在低低说出了那句话：“不要抓他！”
柏十七陷入深度昏迷的当晚，盐帮帮主齐聚闻宅，闻滔一身重孝，神情凝重，与众人商议盐帮接下来的事情。
老管家默不作声指挥着家下仆人添茶倒水，听着场中的陈副帮主慷慨陈词，大意便是周王带领高邮卫所的官兵前来盐帮，本来就是不怀好意，听说朝廷有意清理两淮盐道，自来官官相护，说不得这位便要拿盐帮众人来杀鸡儆猴，甚至连漕帮少帮主都成了他的爪牙，此次盐帮危矣。
“今日少帮主脱身，可场中还有不少兄弟被官府扣押，他们想要屈打成招，再捏造些证据也不是什么难事，还望少帮主早做决断！”陈副帮主口才了得，又正值闻帮主身故，他的话让不少帮众都觉得有理，催促闻滔早想退路。
见闻滔似有犹豫之意，他还要再添点柴：“周王此次来者不善，老帮主已经没了，血债血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少帮主万不能因为柏十七的原因而犹豫！”
大厅里吵成了一团，众人七嘴八舌，有一部分人被陈副帮主煽动，情绪激动，还有一部分人持反对意见，认为应该观望几日，同时派人前去官府讨要闻帮主的遗体，入土为安。
闻滔被这帮人吵的头疼，两个时辰都没有个结论，只是随着争吵的深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偏向于陈副帮主的提议，他揉着太阳穴说：“此事容我再想想，今日天色已晚，大家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大厅里的帮众们陆续散去，灯影幢幢，映照着闻滔一张悲伤疲惫的脸孔，不过半日功夫，黑黑的胡茬便冒出了头。
老管家亲自斟了一盏热茶给他：“少帮主，喝点热茶吧。”
闻滔抬头，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握住了老管家的手腕：“杨叔，你真的相信陈帮主的话吗？柏十七……”这个名字如今成了横亘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提起来就觉得心中沉甸甸的：“柏十七她真的会投靠官兵，带人来端盐帮的老窝吗？”
老管家跟着闻鲍出生入死几十年，后来身体不允许便留在了闻宅养老，看着闻滔从小淘气到大，对两小儿之间的恩怨也清楚的很，他谨慎的催促大厅里其余家下仆人都退下去，洞开窗户以防隔墙有耳，重新坐回闻滔面前，握着他年轻有力的手，反问：“少帮主觉得……柏十七是那样的人吗？”
柏十七捂着不住流血的腹部却毫无怨怼的面孔仿佛还在他眼前闪现，闻滔有片刻的犹豫：“父亲与柏伯父多年交情，柏十七又是那样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吧？”
有帮众说是罗大爵杀了闻鲍，他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结论，面有愤慨之意：“可是她拼死护着那个姓罗跟周王，难道不是站在他们一边？”
老管家虽也悲伤于闻鲍的无故身亡，却旁观者清：“少帮主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柏少帮主拼死护着姓罗的跟周王，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如果没有柏十七拦着，少帮主真杀了姓罗的跟周王，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你想过没有？”
闻滔被惊起了一身冷汗：“不……不会吧？”下意识却觉得，也许事实的真相正如老管家所说，柏十七拼死拦着不让他杀罗大爵与周王，的确是在保护他。
老管家的见识远不是闻滔这个毛头小子能比的，况且闻少帮主自小就生在富贵窝里，一帆风顺的长大，除了逞勇斗狠，还真没有跟别人玩过心眼。
他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自从传来朝廷要清理两淮盐道之事，但凡跟盐字沾边的官老爷们都着了慌，连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都敢下黑手，如果被逼急了他们推盐帮出来顶罪也不是没可能。”
往日头上有闻鲍顶着，闻滔又是个豪爽粗疏的性子，绝少在阴谋诡计里费心思，真要论心计，怕是还比不得柏十七。
他此刻悚然起身，声音里也带着说不出的惶恐：“怎么办杨叔？我今天……差点杀了柏十七！”
老管家见他昂藏七尺的年轻郎君，却好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般，只差委顿在地，好言安慰他：“别怕，吉人自有天相，柏十七不会有事儿的！等明日我陪你一同去府衙讨要帮主的遗体，顺便探问柏少帮主的伤势。”
闻滔一夜未眠，撑着头在桌边发呆，天色将明，就有人来砸门，听声音似乎开门的小厮再迟一刻，来人就要将大门都要拆下来。
小厮迷迷瞪瞪来找门，却被砸门的人吓了一大跳。
砸门的人足有六七个，身上都挂了彩，其中两人还是重伤，被同伴挟着双臂立在门口，开口便道：“大事不好了，官兵要来抓少帮主——”

第62章
刘副帮主生就一条好舌头， 昨晚离开闻宅，三言两语便煽动手底下帮众夜袭府衙。
盐帮汉子很多出身孤苦，都仰仗着闻鲍混一口饭吃， 能来闻宅的都是这些年在盐帮里混出头， 过上好日子的， 对老帮主有着很深的感情，经不住刘副帮主摇唇鼓舌，大部分都被他说动，也有小部分心存疑虑的， 出了闻宅便分道扬镳，是以不知道这番变故。
手底下帮众义字当头， 道：“少帮主不敢去衙门讨要老帮主遗体，我们兄弟便代他做了这桩事体！”
刘副帮主又道：“我们不能让别人以为少帮主贪生怕死，不顾亲父遗体， 只要这个名声传出去， 少帮主怎么在盐帮立足？但有变动，就说是听令于少帮主行事，如何？”
当下商议停当，召集人手， 直奔府衙。
闻鲍被杀一案惊动了盐城地方官，听闻周王驾临， 地方官诚惶诚恐请了周王去府衙审案，顺便摆宴相请，谁知道周王另有私人原因， 借了府衙的内宅安顿受重伤的柏十七，忙着请大夫治伤，罗大爵忙着夜审嫌犯，连个接风盐都没摆起来，就遇上盐帮汉子强攻府衙。
盐城地方官：“……这帮人敢是疯了吧？”
他觉得自己好冤，跟盐帮多年合作愉快，相处融洽，突然之间却变了天，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奔着府衙而来，连点应对的时间都不给，妈的！
赵无咎哪还顾得上其他，一心担心柏十七伤势，连夜派人前往高邮去请黄友碧前来救命，暂时请了本地的大夫前来处理伤口。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盐城府衙被人突袭围攻，指挥权全权交给了罗大爵，赵无咎守在柏十七的病床前，心乱如麻。
与此同时，高邮仇英家的小院里，半夜摸进来几个人，直奔着柏震霆的房间而去。
柏震霆多年的老江湖，又对仇英心有疑虑，派出去查他底细的人还未回来，但他已经着意警醒，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便睁开了眼睛，窗户纸被捅开，有人拿着芦管往里吹迷烟，他悄悄捅一下黄友碧。
仇英的院子窄小，也只得一间客卧，老哥俩同挤一张床，倒是方便被人一锅端。
老年人觉浅，黄友碧睁开眼睛，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有人轻轻用匕首试图挑开门闩，他骇然惊觉。
盐城府衙的突袭打的如火如荼的时候，府衙后宅的柏十七正在高烧，而仇英家小院里的柏震霆拼死护卫老友安危，身上已经几处带伤，睡在他隔壁的仇英主仆始悄无动静，让人疑心隔壁是空房一间。
天色将明，柏震霆苦苦与人缠斗，房间里东倒西歪足足陈了七八具尸体，而他身负重伤，与之对峙的两名凶徒也受了伤，房间里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这时候，隔壁的屋子终于有了动静。
仇英主仆好像才从睡梦中惊醒，在寂静的足以听得到对峙双方的心跳声里，隔壁房门拉开的动静似乎格外的大。
仇英衣衫整齐踱了过来，负手站在一地尸体的屋门口，居然眉头都不曾皱一皱，晓色将至，他的半边脸庞陷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另外半边脸庞的表情却清晰无比。
他站在门口，半边唇角噙着冷笑，说：“柏帮主，你也有今天？！”
柏震霆拄着一把长刀喘气，到底上了年纪，鏖战一夜已是极限，他撩了一下因年老而松驰的眼皮，就好像端坐漕帮议事厅，而不是已至末路穷途：“不知道我与你有何仇怨？就算是要死，也好让老夫死个明白！”
仇英说：“我姓莫。”
前任漕帮帮主莫石，死于柏震霆之手。
柏震霆侧头，很是意外：“不应该啊，你出生的时候，莫石早就已经死了。”
仇英说：“我是遗腹子。”
仇英当初是钱舵主带来的，他娘还是沿河出了名的姐儿，身价极高，后来若不是毁容，也不至于落进仇英父亲的怀里。
纵然生死关头，柏震霆也不由大笑出声：“谁告诉你的？莫石死了一年多，你才出生，我还真不知道有哪家子妇人可以怀孕如此之久的！”
他平生止得一个孩子，虽然嘴巴上不饶，各种训练之中也是下死手，但那不过爱之深责之切，柏十七如果连他手底下都走不过去，出去了迟早也要死在别人手上，但放在柏十七身边的人却是仔细查过的。
仇英心中震荡：“你胡说！”告诉他这一切的那个人在他心中犹如亲父，怎么可能骗他？
柏震霆此刻回过味儿来，也觉此事荒谬可笑，不由笑声震耳：“看来是钱舵主告诉你，你是莫石的遗腹子了？”
他当初将莫家父子杀了个干净，真没想到钱舵主居然心存不轨，欲以别人之子混充莫石的遗腹子，这背后的野心昭然若揭。
“钱舵主不会是说，他对莫石忠心耿耿，不但要助你报父仇，还要扶助你登上漕帮帮主之位吧？”
仇英站在屋门口，有一刻的茫然。
他感情上极为信任钱舵主，理智上却也对此事开始存疑，再想起一腔真心待他的柏十七，更是说不出的心乱如麻，但是当着柏震霆的面却不能表现出来，不由暴喝一声：“老匹夫，你杀我亲父兄长，却妄想找借口推脱，我今日就要为父报仇！”
柏震霆向黄友碧使个眼色，两人经年老友，默契早有，趁着仇英愣神的功夫，柏震霆挥刀直冲向仇英，黄友碧紧随其后，手里还握着一把护身的短刀，趁机突围。
两名凶徒毫无防备之下被他一击即中，仇英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长刀迎击。
没想到鏖战一夜，柏震霆居然还有如此凶悍之气，他不由蹬蹬蹬后退几步，两人的战圈瞬间就退到了院子里，趁此机会，黄友碧引燃手里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扔到了床上，紧跟着打斗的二人冲出了房门。
算盘就站在院子里，不防黄友碧擎着短刀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冲了出来，他手中空无一物，况且仇英要找的真正仇人是柏震霆，黄友碧只不过是名大夫，不由自主便避让开来，居然由得黄友碧拉开院门，直冲到了街上去……
仇英与柏震霆正打的难分难解，眼角的余光瞥见黄友碧跑了出去，不由心中发急：“算盘，杀了他！不要放他走！”
算盘到底不够精明，况且柏震霆身上多处重伤，已露败迹，眼前马上就要死在仇英手上，他便有几分犹疑：“他还替你治过伤呢。”
事到如今，无论事实的真相如何，仇英早已经深陷泥沼，再也爬不出来了，但每次对上柏十七纯挚忧心的眼神，内心滋味如何只有自己知道，他大怒：“蠢货！你想让十七知道我杀了柏震霆吗？”
柏震霆心中一动，喘着粗气再次游说：“仇英，你被钱益川骗了，你父亲死于漕帮械斗，根本不是前任帮主莫石，你可别认贼作父，遗憾终身啊！”
仇英心乱如麻，然而钱舵主于他有养育之恩，从来深信不疑，从知道了柏震霆是他的杀父仇人之后，他就一直因为柏十七而内心犹豫不定，最终下定决心为父报仇，其间挣扎彷徨，无从得知，并不是此刻柏震霆几句话就能扭转的。
“赶紧去追姓黄的！”仇英瞬间心硬如铁，一刀捅向柏震霆腹部。
柏震霆躲闪不及，不由自主便跪倒在地。
天色渐亮，奇怪的是，整条巷子都静悄悄的。
黄友碧没命的奔出巷子，万幸他常年爬山采药，腿脚矫健，比之身后紧追不舍的算盘也不遑多让，一气儿冲到大街上之后，迎面差点撞上人，便放声大喊：“救命啊，杀人了——”

第63章
同样的早晨， 黄友碧在高邮大街上夺命狂奔，而闻滔也从后墙上翻过去，直接落在了隔壁人家的院子里， 逃逸而去。
闻滔固然可以留下来， 跟随前来抓他的官差前往府衙， 但老管家几句话就打消了他的念头。
“帮主无故身亡，帮内有人煽动突袭官衙，而且还是有预谋的，就算是少帮主您长了一百张嘴，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只要您进了牢房， 说不定这个罪名就再也洗不脱了！”
闻滔自来性子冲动，豪爽仗义，从未面临过如此境地， 被老管家一番话说动， 于悲愤困厄之中忽生出无限勇气。
他逃出去之后，老管家才不紧不慢吩咐小厮开门，对着官差一脸愕然：“我们家少帮主指使人袭击官衙？怎么可能？”
盐帮与本地府衙之间向来关系融洽，这其中自有潜藏的利益关系， 然而闻鲍一朝身故，又有周王虎视眈眈， 坐镇官衙，竟是不敢恂私，只能扣押了闻府老管家与一部分帮众， 细细审问，总要做出个铁面无私的官样文章出来，也好在周王面前交差。
赵无咎自来了江南，行踪隐秘，手段温和，让知道他驾临本地的官员不免在心里暗猜他倾颓至此，多半与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有关——以领军威震边疆的王爷行走却需要轮椅，此生再不能纵马上战场，心境多半也倒了。
然而不出半月，周王殿下让两淮官员见识了他的雷霆手段，杀了个血流成河，令人闻风丧胆，不知道多少尚未清算到头上的两淮官员两股战战，生怕下一刻这位周王殿下带兵杀到自己的地盘，竟还有挂冠求去，不知所踪者。
柏十七昏睡数日，再醒来两淮官场就变了天。
她这些年明察暗访，甚至带人在运河上清理河道，见惯了官场勾结的黑暗，有时候也生出一种无处可诉的愤懑，恨不得将这些污浊之气涤荡一清，甫一醒来见到胡子拉茬的周王殿下守在床头，听舒长风前来禀报剿匪进展，还当自己出现了幻听。
“……杀了多少人？”
舒长风满不在乎：“重要的人证都留着呢，杀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喽啰，只是这些人手上也沾着不少人命，总有个两百余人吧。”
“水匪？”
舒长风面色古怪：“是水匪，亦不是水匪。”
柏十七艰难的抿一口干裂的唇：“什么……意思？”
周王殿下借机扶她起来，耐心的用小汤匙喂她喝了一口温水，温柔贤惠的好像下令杀人的与他无关，而他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照顾柏十七。
舒长风见自家主子无意解释，只能代为解释：“主子之前已经派人四处搜查水匪行踪，还派人盯着地方官员及宗室，发现有人在江南织了一张网，甚至连盐帮的人都被牵涉其中，向他效命。而这股水匪背后可是有撑腰的主子，洗劫过往商旅不说，还利用水匪排除异己，连朝廷官员都敢下手。”俞昂便是最好的例子。
“谁有这么大能耐？难道是盐道总督？”
舒长风笑道：“淮阳侯宗恒。”
盐道总督大可光明正大的往自己口袋里捞钱，来钱的路子不知道有多少，下面的孝敬就吃用不尽，又何必行此险招？
反倒是淮阳侯府并无实权，可是这些年却过着奢靡无度的生活，想要维持这样的生活，不找些别的来钱的路，怎么能维持得下去？
闻听此语，柏十七伤口的痛意都减轻了不少：“……就是跟黄老头有家仇的那个宗恒？他儿子宗丰还有奇怪的癖好的那个宗恒？”
周王殿下阴沉了数日的面孔终于微露出一点笑意，喂柏十七连喝好几口水，笑道：“你说的没错，就是那位淮阳侯。”
查这位淮阳侯不过捎带，还是为报黄友碧救治之恩，谁料到能查出这么大的惊喜。
按原来得到的线索，只能慢慢拼凑两淮水匪泛滥的原因，可是两头都查，却不难发现其中猫腻。
柏十七高兴之下猛的坐直了身子，不料拉扯到了伤口，疼的呲牙咧嘴，却笑的怪模怪样：“这个好消息一定要告诉黄老头！”
赵无咎近几日忙着收拾水匪及盐帮、盐城本地官员，他手底下的人都撒出去了，也并未派人盯着柏震霆，故而并不知道高邮之事。
此刻周王殿下扶着柏十七的肩膀将人又塞回了被子里，还替她掖了掖被角，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疼惜：“你这个跳脱的性子什么时候也该改改了，都伤的这么重，差点……”他略停一停，终于说：“不着急，等你养好伤，亲口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黄老先生。”
如果不是知道朱瘦梅的行踪，离盐城有一个多时辰的水路，快船来回载了人过来救命，恐怕柏十七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朱瘦梅熬好了药端进来，见到柏十七醒来，总算松了一口气，板着脸把药递给赵无咎，转头出去了。
柏十七：“哎瘦梅——”
朱瘦梅头也不回。
柏十七：“……”
赵无咎面上笑意盛了几分，替她垫高了枕头：“来喝药吧。”一勺一勺喂她。
舒长风恐怕自己再留下来就碍着主子的事儿，禀报完正经事就赶紧撤了。
柏十七养伤期间，朱瘦梅几乎都快成了隐形人，只除了把脉开方及端药进来的时候，两人打了好几次照面，他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弄的柏十七摸不着头脑，好几次都想揪着他问清楚，可惜朱瘦梅救命归救命，都不带搭理她的。
舒长风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每次碰见柏十七郁闷的眼神，都有点可怜这位被蒙在鼓里的少帮主。
犹记那日朱瘦梅乍闻柏十七重伤，一脸惨白被接了过来处理被周王殿下草草包扎过的伤口，当时驱赶自家主子之时说：“男女有别，我要处理伤口，还望周王殿下回避。”
哪知道自家主子却睁着眼睛说瞎话：“朱大夫此言差矣，柏帮主已经将十七许配给了我，她与我乃是未婚夫妻，有何可避？”
朱瘦梅好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棒子，当场就傻了：“你胡说！”
舒长风从来只当自家主子一言九鼎，却从不知道他撒起谎来也是一把好手，居然从柏十七腰间拽出一块玉佩给朱瘦梅看：“这是本王的贴身玉佩，乃是我们定情之物，朱大夫不信且看。”
朱瘦梅颤抖着手去察看伤口，似乎多瞟一眼那块玉佩都觉得刺心。
周王殿下面不改色把他的贴身玉佩塞到了柏十七枕头下面，还怜惜的紧握了昏迷之中的柏十七的手，怕刺激朱瘦梅还不够似的说：“本来我们准备等这趟剿完水匪回去就成亲的，哪知道她受伤了。”
舒长风嘴巴大张，傻呆呆站在二人身后，暗想朱大夫就吃了耿直的亏。
他如果稍有留心，多去跟漕船上的汉子们套几回话，或者跟赵子恒聊聊就会知道，殿下那块玉佩并非什么定情之物，而是柏十七在漕船上赢的彩头而已。
歪打正着，倒让殿下借题发挥而已。
舒长风一面暗暗怀疑自家主子是不是早知柏十七端倪，一面又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些可笑——主子知道柏十七是女子，那也是后来之事。
如此说来，难道是天定姻缘？
他心中猜度，却没功夫歇息，眼见着主子摆出扎根在柏十七房里的架势，所有的命令只能他一趟趟传达。
没过几日，外间都处都在传，说是漕帮帮主柏震霆被仇家杀死，漕帮少帮主柏十七乃是女子，身份被揭穿，不敢露面，漕帮群龙无首，已露出乱相。
纷纷扰扰，各种谣言甚嚣尘上，一时难止。

第64章
宋四娘子身处漕帮后院， 听到外间传言，柏十七是女子，一时之间都懵了。
“骗人的吧？”
柏十七英俊风流， 精明能干， 为人又和气， 后宅子里目前只有她一个，宋四娘子就算是不扳着指头算，也知道这其中有多少好处，更何况她一颗心还系在柏十七身上， 虽忙碌不着家，可总归有了盼头。
外间的传言于她不啻于晴天惊雷， 一时惶然无助。
珍儿也有些不敢相信：“……要不，问问丘先生？”
丘云平致力于在宋四娘子面前刷脸，遇到事儿之后总算想起他来。
珍儿急惶惶来问他， 他也眉头深锁：“高邮传回来的消息， 老帮主被人砍了，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黄老先生还留在那里，帮里已经派人过去保护他了。不过……外间传言少帮主是女子， 有点蹊跷啊。”
珍儿急的跌脚：“丘先生，少帮主到底是男是女， 您可给句准话啊！”
丘云平都快把头发挠秃了：“我又没跟少帮主泡过澡，我哪知道啊？”他忽又凑近了小声说：“不过宋副帮主已经传消息给各地分舵主，令他们三日之内回苏州开会， 一则查帮主之事，二则……如果少帮主还不露面，恐怕大家都会觉得她是女子，恐怕少帮主继位之事就……”
他是柏震霆的嫡系，一直在帮他料理帮内帐务，柏氏父子出事，他恐怕在漕帮也混不下去了，珍儿不来找他，他也要去找宋四娘子。
珍儿吓的掩口：“这事儿，会不会是漕帮内的人做的？”
丘云平忧心忡忡：“我已经派人去找少帮主了，只希望他赶得上三日之后的漕帮大会。”
柏震霆遇害的消息传回漕帮，帮内人心浮动，有观望的，有暗中行动的，还有悄悄站队的，各种小道消息更是满天飞。
柏震霆的一干小妾们都哭成了泪人儿，内宅弥漫着一股焦虑而悲伤的气氛，苏氏更是几度晕厥，醒来就催促身边侍候的下人：“派人去找十七，赶紧把她找回来！”
时间过的飞快，三天的时间眨眼即到。
漕帮大会如期举行，各地分舵主以及上得了台面的小头目们齐聚苏州最大的酒楼——百花楼。
百花楼共有三层，但一楼大厅设有高大的表演台，平日酒楼请人上台表演，观者不知凡几。
今日宋副帮主率先登台发言，他抬手示意楼内众人安静，悲痛道：“各位兄弟，高邮传来的消息，帮主已经遇害，少帮主迟迟不露面，群龙无首，大家总要就帮内事务拿出个章程来。”
话音方落，钱副帮主也登上了高台接腔：“宋副帮主说的没错，群龙无首，帮主虽然遇害，咱们帮内却不能乱。”
他几年前才从分舵主升任副帮主，一年之中有半年时间在分舵，此刻上台来帮腔，宋副帮主心中不由警惕：“如今风雨交迫，帮主遇害之事尚未查明，当前之事务必找到少帮主，其次就帮内事务弄出个章程，大家先各守其职。”就怕老帮主刚刚遇害，帮内就有人急吼吼想要推举新的帮主人选，闹出内乱。
果然钱副帮主另有目地，根本不准备接他的茬：“等一下，我们这么多兄弟齐聚苏州，总也得让我们把事实的真相弄明白吧？近来外间有传言，说少帮主是女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楼上楼下众皆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漕帮内不少兄弟们近来都听到这则传言，有与柏十七一起喝过花酒的嗤之以鼻：“少帮主若是女子，我把自己的姓倒过来写！”
也有的持怀疑态度：“……不会是真的吧？少帮主倒是长的挺俊俏的。”
更有曾经败在柏十七手下的破口大骂：“放你娘的臭狗屁！你是说我败在了一个女娃子手里？”
败在少帮主手上他心服口服，但败在一个小女娘手里，怎么可能？！
宋帮主嗤笑：“钱副帮主，漕帮大会是讨论大事的，别拿这些街头巷尾的无稽传言来讨论好吗？”
钱副帮主却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拈须而笑：“原本帮主遇害，少帮主近些年来既有能力又有声望，带领着弟兄们过上了好日子，理所应当继承帮主之位。我初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也疑心是有人想要阻挠少帮主继位才故意败坏少帮主的名声，但前几日我遇上了一位故人，不巧从他嘴里得到了真相，少帮主还真是女子！”
楼上楼下坐着的、站着的漕帮兄弟们“嗡”的一下，倒好像一堆蚊子炸了锅，各种质疑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有人扬声喊道：“钱副帮主，您既然说有证人，不如就让证人上来，好让我们兄弟见识见识他是不是胡说八道！”
宋元恺亦道：“钱副帮主慎言，事关少帮主声誉，没有证据的事情可不能乱传啊！”
钱赛既然敢说，就有十足的把握，他对着楼内某个角落大声道：“贤侄，还不赶紧上来澄清事实的真相？”
角落里不知道何时坐了个穿着一身灰扑扑衣裳的年轻人，此刻他站了起来，一步步往台上而去，不少人顺着钱副帮主的目光扫到了他身上，有不少人都认出了他，顿时惊讶不已：“他不是死了吗？”
还有这几年新来的兄弟不认识，不由好奇的问：“他是谁呀？”
有人好心压低了声音告诉他：“这年轻人叫仇英，听说是帮内遗孤，小时候被钱副帮主带到苏州，做了少帮主的玩伴。”
仇英一脸病容，沉默着走上台，台下有熟识的人激动大喊：“仇英，原来你没死啊？”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拱手道：“劳众位兄弟惦念，我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这几年一直在外面养伤。”
台上台下寒喧完毕，钱副帮主便催促他：“阿英，你从小与少帮主一起长大，现在大家都想知道少帮主是不是女子，你给大家个准话。”
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都眼巴巴等着他开口。
仇英清清喉咙，终于开口：“在座众位兄弟都应该知道，我与少帮主从小一起长大，只是后来因缘际会，才暂时离开了漕帮。但事实上，有件秘密在我心里埋藏了很久，正如外面传言所说，少帮主她的的确确是女子，不瞒大家说，帮主当初还有意撮合我与少帮主，只是……我觉得事关重大，做不到对帮中兄弟隐瞒，迫不得已才离开了漕帮，今天站在这里作证，也只是为了帮内的发展，免得继任的帮主人选有误，误了众位的前程。”
他的话宛如在一大锅滚油里浇了半碗水，大厅里议论声顿时响炸。
丘云平缩在角落里，身边全是柏氏父子的心腹嫡系，见到仇英上台就觉得不妙，及止听到他如此说话，也不管柏十七是不是女的，顿时破口大骂：“忘恩负义的小人，亏了往日帮主待他如同亲生子，少帮主这些年为着他的死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居然也有脸站在台上检*举揭*发少帮主的私事！”
还有人说：“妈的，老子才不管少帮主是不是女子，只要她能带着我们兄弟赚钱过上好日子，婆娘娃娃能吃饱穿暖，老子就认她！”
他的话得到了身边不少兄弟的赞同，还有人说：“少帮主带着我们走船，从来都是伤亡最少的，就连我家婆娘也夸少帮主，自从跟了她，我都没机会输钱，每次出门都能给婆娘娃娃带回银子吃食穿戴，如果我要是反了少帮主，我家婆娘都不答应！”

第65章
有人支持， 自然就有人反对。
钱副帮主的手下兄弟就很是不满：“柏帮主也真是的，怎么能想到让个女娃娃来继承漕帮呢？”
“这也太过份了，简直拿兄弟们当猴耍！”
“……”
抱怨不满声与支持的声音此起彼伏， 还有人对仇英能够活着表示好奇， 朝着台上的他喊话：“姓仇的， 你知不知道少帮主这几年来为了你们几个跟水匪搏命？你活着回来，少帮主知道吗？”
钱副帮主手底下的人阴阳怪气：“少帮主知道自己女子的身份暴露，恐怕不敢出现了吧？”
“胡说八道！少帮主敢做敢当，怎么会不敢出现？”
“那她人呢？人呢？”
正在两方争执不下之时， 百花楼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所有人都被这声响吸引， 不由扭头去看。
今日百花楼被漕帮包场，众人来齐之后，大门便被关上了， 外面还有漕帮的兄弟们守着， 以示警戒，按说应该无人会进来。
然而此刻，迎着众人的视线，敞开的大门口大摇大摆并肩走进来两个人。
其中高个子男人明明面无表情， 却让人觉得尊贵不可冒犯，目中似挟了冰霜之意， 环顾一圈，与他目光相接之人无端觉得后脖子发凉，不免生出一股瑟缩之意， 却又觉得好没道理。
矮个子的其实也并不矮，只是同伴太高，便衬的她无端娇小玲珑起来。
有人惊呼：“少帮主！少帮主回来了！”
高个的是周王赵无咎，矮个的正是漕帮少帮主柏十七。
柏十七负手缓缓走进来，好像过去每个寻常的日子一般，与相熟的兄弟及各分舵主打招呼，赵无咎便如同护卫一般跟在她身后，两人从大门口一路走到了台下。
台上的仇英在她出现的同时瞳孔紧缩，眸深如墨，似蕴含着无尽的挣扎，失神的望着她。
钱赛小声提醒：“贤侄，且莫为一个女子失了心神！”
仇英回过神来，目光转向别的方向，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那人犹如闲庭散步般步步逼近，上得台来，与两位副帮主打招呼：“宋叔，钱副帮主。”眸光从他身上扫过，恍若旧时：“阿英，你回来了。”
霎那，仇英心脏犹如痉挛，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艰难点头，过往犹在眼前。
有帮中兄弟为她打抱不平，当场嚷嚷起来：“少帮主，你刚刚没来的时候，仇英可是上台来揭发你的，他说……你是女子！”
柏十七随意扫了仇英一眼，那一眼让仇英几乎生出落荒而逃的冲动，然而他的四肢却僵硬的如同在台上生了根，分毫未动。
“哦。”柏十七站的笔直，挑眉反问：“难道因为我是女人，就不抵在座诸位的本事了？不能带领大家赚银子养家糊口？”
台下众人哗然。
听到传言，内心有所揣度是一回事，但本人亲口承认，所受到的冲击又是另外一回事。
宋元恺原本是不相信外间传言的，听到这话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一会才道：“十七，慎言！”
钱副帮主则很是激动，朝着台下的心腹使个眼色，那人知机，立刻便嚷嚷起来：“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少帮主亲自承认她是女人了！”
柏十七笑嘻嘻朝他招手：“窦承，你上来。”正是嚷嚷的小子。
窦承没想到一句话就被柏十七点名，他本来就奉了钱副帮主之意，今日务必要将柏十七从漕帮赶出去，更何况柏震霆已死，她失了靠山，又是个小女娘，有何可惧之处？
当下大摇大摆走上台来，阴阳怪气的说：“不知道少帮主——不对呀，应该叫大小姐才对！不知道大小姐叫小的上来，有何示下？”还故意往柏十七身边凑：“以前只觉得大小姐长的俊，细一看大小姐长的还是挺漂亮的！”
这就是女人的可悲之处。
柏十七做男儿时，在漕帮也是风云人物，哪个敢以如此态度调笑到她面上去，不等着被揍趴下才怪？
但一俟柏震霆身故，她的女儿身暴露，便引来如此折辱嘲笑。
柏十七从来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她微微一笑：“是吗？”抬脚干脆利落将窦承踹下台去。
赵无咎慌忙去扶她：“你怎么样？疼不疼？”
钱赛忍无可忍：“这位兄弟，你好像弄错了吧？被踹下台去的可是别人，少帮主怎么会疼？”
窦承仗着钱副帮主的势上来，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天眩地转之间已经落到了台下，还差点砸到别人身上。
他躺在地上破口大骂：“小贱人！敢踹老子！”
柏十七从小混迹漕帮，什么腌臜话没听过，当即骂道：“你娘这老贱人生出你这种没教养的小畜生，还敢上台调笑小爷，信不信小爷让你今日横着出去？！”
她横眉立目，积威犹在，竟震的窦承不敢回嘴。
他差点忘了，在知道柏十七是女儿身之前，柏少帮主可是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想整谁有的是法子。
台下不少人纷纷拍掌叫好：“踹的好！”
还有人嚷嚷：“敢调笑少帮主，谁给你的胆子”少帮主就算是女子，可也是当世奇女子，又不是外面花楼里卖笑的女娘，可以随意给人折辱。
台上的钱赛脸色很是难看。
他原本以为，只要对外公布了柏十七女子的身份，必然能引起所有兄弟的不满，众人发怒驱逐柏十七离开，没想到还有不少人给她帮腔。
本来窦承以性别之事对柏十七折辱，就已经引起她手底下兄弟的不满。正如柏十七所说，无论她是男是女，带着兄弟们过上了好日子却是不争的事实，也许正因为是女子，反而更为细致，但凡跟着她出去的弟兄们不但吃的好玩的开心，还戒赌走正道，每次走漕运回来，都能大大改善家中生活，令父母妻儿家小都有所盼。
这才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好处。
这些漕帮汉子生在草泽，没那么多读书人的酸腐气，性别固然可以是排斥的理由，可漕帮更是个以拳头说话的地方，柏少帮主的拳头从来就不是吃素的。
如今仇英好端端站在台上，可是谁人不知，为报仇英萧石等人之仇，少帮主从来没有停止过追击水匪，仁义至此，男子如此行事也要被知道的人赞一声好汉子，更何况柏十七还是个小女娘，就更为难得了！
柏氏父子手底下的死忠破口大骂窦承，直骂的窦承面无人色，灰溜溜佝偻着腰往后缩，恨不得钻进老鼠洞里，还是柏十七双掌向下压住了场内喧哗。
她站在台上，风姿气度无可挑剔，带着惯常轻松的笑意拱手向台下之人道谢：“多谢众位兄弟对我的爱护，我自小长在漕帮，难道因为我是女子，诸位叔伯兄弟就要视我为仇人了？”
“宋叔？”
宋恺元心中惋惜，若是柏十七是真正的儿郎该有多好啊，不但能撑起柏家的门户，还能撑起漕帮的门户。
钱赛心中恨的要死，说话不免露出形迹：“以前只觉得少帮主伶牙俐齿，现在才知道缘由。小娘子说话还是切莫太过尖刻，不然将来找不到好婆家怎么办？”
柏十七指尖颤抖，然而面上神色如旧，笑道：“漕帮的事情尚且说不明白，我的姻缘就不劳驾钱副帮主操心了！”
哪知道她身边的年轻汉子却道：“钱副帮主不必忧心，等将来我与十七成亲，假如钱副帮主还在漕帮，必定会发一张喜帖！”
柏十七急道：“……谁答应要嫁给你了？”自说自话！
周王殿下对她的话不但似闻所未闻，更让人无语的还在后面。
他当堂宣布要与柏十七成亲，也不管下面一众漕帮头目如何议论，竟然指着一位之前帮柏十七帮腔的汉子说：“劳驾，递把椅子上来。”
那汉子傻愣愣递了椅子上去，他接过椅子，扶着柏十七强硬落座，还不住盯着她的腰腹间看，只恐方才那一脚撕裂了伤口，渗出血迹来。
柏十七面上挂不住，挣扎着要站起来。
没想到周王殿下却向宋恺元与钱赛抱拳：“宋副帮主，钱副帮主，十七身上有伤，久站不得，借个座儿。”
“无妨。”他方才就觉得以柏十七之力，踹完窦承，对方理应吐几口血才应景，没料到他只是一瘸一拐爬起来往后缩，还暗暗诧异，原来是她受了重伤。
钱赛愕然：“阁下哪位？”
周王：“在下赵无咎！”
此言一出，大厅里陷入了死寂。
近几日周王殿下大名以盐城为中心，沿着各条水道向两淮各地迅速传播，并且每日都有最新消息，锁拿或者就地正法了哪位官员，消息无不令人悚然。
钱赛不可置信：“周……周王殿下？”
柏十七含笑道：“正是周王殿下，钱副帮主还不向周王殿下行礼问安？”她此刻尝到了狐假虎威的甜头，巴不得看到钱副帮主卑躬屈膝的谄媚模样。
“胡说八道！”钱赛忽而怒了：“周王殿下日理万机，哪有空跟着你来漕帮？”他仿佛给自己找到了主心骨，语气都转而高亢：“柏十七，你带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假装周王殿下，小心惹祸上身！”
柏十七道：“殿下，怎么办呢？钱副帮主不肯相信您的身份。”
自始至终，赵无咎的眼神都在柏十七身上，生怕她下一刻朝后面跌过去，可是她始终谈笑如常，他就站在她身边，低头就能看到她额头沁出来的细密的冷汗，以及微微颤抖的苍白指尖。
他低头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两掌合拢团在一起，温柔笑道：“好吧，听你的。”然而扭头，扬声喝道：“来人呐，嫌犯钱赛，仇英勾结水匪，害人性命，即刻锁拿！”
百花楼的大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粗鲁的踹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大门外竟然静静列着一队军士，弯弓搭箭，箭锋所向，正是台上的钱赛与仇英。
钱赛不由倒退两步，骇然看向赵无咎：“周王殿下？！”
仇英眸光深深，最终吐出俩字：“十七——”
柏十七似乎无限疲惫，她说：“阿英，你过来。”
短短几步路，仿佛迈过一生，仇英双腿僵硬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仔细去打量她，眉目依旧，然而那笑意不达眼底，远隔山海。
她说：“你把手伸出来。”
仇英依言。
柏十七解开腰间带着的荷包，从里面珍而重之的摸出来一个东西，放在了他的手掌心。
那是一颗白色的鹅卵石，上面刻着个小小的“漕”字。
仇英心头巨震，良久才哑声说：“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高邮凶杀案的商船底舱。”
她注视着仇英，多少年把臂同欢，嘻笑玩乐，小小孩童陪伴她一起长大，露出俊秀温雅的眉眼，却从来不知道这背后的暗流涌动，吞没了多少人的性命。
“萧石他们是不是死在了你手上？”
全场寂静，远处有闷雷滚滚，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阴云聚拢，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紧跟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仇英苦笑：“你猜到了？”语声轻浅，仿佛呢喃，淹没在了雷雨声中。
柏十七即使听不到他说的话，却也能从他的唇形猜出他话中之意，她心中难过的无以复加，连带着面色也变的极度难看，露出难得一见的软弱：“我但愿自己从来也不知道你还活着。”

第66章
仇英眼底两簇光倏忽灭了， 说不出的黯然神伤：“我也多想自己像萧石一样，多好。”
萧石等人虽然死了，却永远活在她的记忆之中。
而他虽然活着， 却与她此生终成陌路。
他靠近两步， 犹如过去一般亲密道：“十七， 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却在靠近她的瞬间，袖中短匕寒光乍现，去势正是柏十七的心脏：“你对我那么好，欠你的等到了地府一起还罢！”
赵无咎今日不错眼珠的盯着柏十七， 生怕她又不小心撕裂了伤口，连带着对仇英也格外关注， 情急之下闪身挡在了柏十七面前，对上仇英孤注一掷的目光，被他在胸前扎了个正着！
周王殿下一脚踹出去， 仇英整个人被蹋飞， 重重的落到了台下。他感觉脊椎骨都要错位，肋骨大约断了几根，喷出一大口血。
突然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随后，百花楼顿时乱了套。
一队军士冲进来暴力压制住了仇英， 其实就算是不动用暴力，他一时半会也爬不起来。
还有另外几队驱赶漕帮众人离席往一起聚拢， 还有人拿着名单按单叫名字。更有舒长风往台上冲，着急周王的伤势。
柏十七已经站了起来，捂着赵无咎胸前血流如注的伤口惊慌失措：“殿下， 你怎么样了？朱瘦梅呢？快来人呐！”
宋元恺急的团团转：“这可怎么好？”
钱赛趁乱想溜，被冲上台的军士踢中了膝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赵无咎含笑道：“钱副帮主，请问你要去哪里？”
钱赛满面惊恐，已经忘了为自己辩解。
柏十七气恨不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他呢？怎么不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口？”
周王为她挡了一刀，若是一般的女郎早感动的要哭了，偏柏十七不会撒娇，虽然一腔关心，可是说出口的话却跟撒娇半点不沾边。
难为周王竟然会觉得无比受用，笑着安抚她：“不要紧的，我以前在战场上受过的伤可比这个重多了！”
他最怕一点点伤便引的女人泪啼涟涟失了方寸，娇滴滴只能养在深闺，经不得一点风雨。
钱赛及其一干党羽皆被当场锁拿，随行的朱瘦梅很快被请进来帮周王处理伤口。
仇英挨了周王一脚，内伤不轻，被押走的时候还极力扭头去看台上的柏十七。
柏十七正忙着照顾周王，都没多瞧他一眼，见朱瘦梅手法粗鲁，一再说：“瘦梅你轻点儿，轻点，弄疼殿下了。”
如果不是因为周王替柏十七挡刀才受了伤，他都不愿意包扎。不过就柏十七这关切的样子，也让他心中颇不是滋味，触动了他那孤拐的性子，包到一半都想罢工：“你要嫌我手重，你自己来得了。”
柏十七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包扎伤口却着实不如朱瘦梅在行，只能陪笑脸：“瘦梅你别生气啊，我这不是……怕你弄疼殿下吗？”
赵无咎唇角微弯，眼神惬意，丝毫不觉得伤口疼痛般，只盯着柏十七为他忙活。
漕帮大会开到一半，帮内事务不但没讨论出个章程，钱赛与仇英等十好几人被锁拿，其余人等交头接耳议论个不休。
被锁拿的都是钱赛的心腹嫡系，听说罪名是与水匪勾结，就更让其余人等好奇了。
“少帮主带兄弟们连着清理了几年河道，没想到帮内倒有人与水匪勾连，可怜萧石他们，当初大约也是没防备，不然怎么会着了道儿？”
“之前就有人四处放风游说，说少帮主是女子，言下之意是想要驱逐少帮主出帮，大约钱赛自己肖想帮主之位，你们说帮主之死会不会也是谣言？或者帮主之死也与他们有关系？”
柏震霆之死是高邮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宋元恺急忙派人去确认，但传话的兄弟已经不知所踪，连黄友碧都不见了踪影，其中疑惑甚多，为着稳妥起见，他也并无要重新选帮主的想法。
柏帮主性格火爆，宋副帮主温厚周全，两人多年合作完美，平顺多少年，没想到近来诸事繁多，坏事一件接着一件。
宋元恺内心深感不安，一直把人送进了柏家大宅，还是柏十七宽慰他：“宋叔，殿下不是那等迁怒的性子，您不必担心仇英带累了整个漕帮！”
宋元恺再三向赵无咎赔罪，才被柏十七送出去。
站在柏家大门口，避开了所有人，只余叔侄二人，宋元恺才忧心忡忡道：“十七，外间都风传帮主已经遇害，我派人去找，至今没有下落，想着这也不是空穴来风，此事你怎么看？”
柏十七原是在盐城养伤，多日昏睡，对外间的消息并不知情，也是漕帮内乱已生，赵无咎才迫不得已告诉她。
按赵无咎的想法，以柏十七之伤势，最好留在盐城慢慢养伤，无论是柏帮主的下落还是漕帮内乱，都由他派人查探处理，但拗不过柏十七，非要一意孤行，这才劳动他亲自陪同。
周王殿下的原话是：“反正也是时候清查苏州府的这帮官员了，我顺道把你带回去吧。”
他这“顺道”还顺的比较偏，踏进苏州府的地界，一没派兵前往府衙，二没带人去盐道衙门，而是直接陪着柏十七来到了漕帮大会，闯进了百花楼，全程不错眼珠盯着柏十七，没想到自己却挂了彩。
柏十七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依旧镇定如常，还要宽慰宋元恺：“这件事情我已经知晓了，可能……大约还是要着落在仇英身上。”
柏震霆跟黄友碧是她招到高邮去给仇英治病的，现在外间风传柏震霆已死，黄友碧不知所踪，仇英却完好无损出现在漕帮大会上，说此事与仇英无关，打死她都不相信。
她内心自责不已，送走了宋元恺，只有在无人的地方，才垮下了肩膀。
苏氏见到柏十七回来，犹如找到了主心骨，紧抓着她的手不放，泪眼婆娑：“十七，外间都在传你爹出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柏十七回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安慰：“父亲只是一时失去联系，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只要您好好的，我现在就去找他。”
苏氏强撑着坐了起来，催她：“快去找！我好好的你别管我，快去找你爹！”
柏震霆那一群哭天抢地的小妾们都被从天而降的柏十七给震住了，擦着眼泪送她出了苏氏的主屋。
宋四娘子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柏十七已经走了。
珍儿悄声道：“姑娘别急，我回头去找丘先生打听。”
宋四娘子：“不必了，既然少帮主回来了，我等他。”
周王赵无咎座下能人辈出，他撒在两淮各地的探子功不可没，揪出盐帮与漕帮内勾结水匪者，投入大牢重刑侍候，彻查幕后主使。
与此同时，俞昂与另外一位钦差、连同户部所派官员还在盐城忙碌，清查盐道官员的帐务，至于其余锁拿刑问的事情，皆由周王全权负责。
苏州大牢里，仇英盘膝坐在稻草堆上，等到了柏十七。
“为什么？”
柏十七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我父亲待你不薄，从小视你若子侄辈，尽心尽力的培养，你为何要背叛漕帮，杀了萧石大哥几个？是不是就连我父亲也着了你的道？”
时至今日，她再不能自欺欺人的说，仇英是无辜者。
周王派出去的人把仇英的小院查了一遍，在里面发现了大量血迹，但很奇怪的是没有追查到柏震霆的下落，只是在高邮找到了当日事发的目击者，看到一名老者被人追着从巷子里冲了出来，被路过巡街的衙差带走了，然而派人去县衙问，高邮县令巴宏儒却回话说不曾有此事，也没有什么报案的老者。
整件事情透着一种奇诡。
要么高邮县令有问题，要么底下的衙差有问题，所以黄友碧才失去了消息。
仇英盘膝坐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伤到了周王，才半天功夫就被打的皮开肉绽，身上没一块儿好肉。
幽暗的牢房之内，他一双眼睛好像夜行的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灼亮光，隔着牢房的门与柏十七对视，语声轻昵，犹如旧时：“我小时候总是被人骂野种，因为我娘做过皮肉生意，哪怕后来她从了良，也从来没有获得过别人的谅解，走到哪儿都有人嘲笑我的出身，连死去的爹也被人当作笑料。”
柏十七静静站着，不明白他为何忽然之间讲起旧事。
“后来有一天，钱副帮主出现了，他说他跟我爹亲如手足，带了很多吃的穿的用的，对我还特别亲切，像父亲一样。不不，比我记忆里的父亲更亲切。我爹生前还时常打我。”
“再后来，有一天他告诉我一件事情，我叫爹的人并不是我的亲爹，我爹是前漕帮前任莫帮主，我不应该姓仇，应该姓莫。我去问我娘，我娘只顾着欣赏钱副帮主送来的绫罗绸缎，每日沉醉酒乡，没两年就醉死了。”
“见到你的第一眼，钱副帮主就说，那是仇人的女儿，让我一定要想办法为亲生父亲报仇……可是……”
柏十七替他说了下去：“可是人都是有感情的，我跟你一起长大，待你不差，你就开始犹豫了？”
仇英深吸一口气，好像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敢去回望自己走过的路：“我后来发现自己没办法对你下手，柏帮主又想让你我成亲，我甚至……甚至还动摇过，幻想过跟你成亲之后该有多幸福。可是……你我有杀父之仇，我怎么能跟仇人的女儿成亲呢？”
“所以你就杀了萧石他们？”
柏十七脑子里轰然作响，手握着牢门，指甲深深的抠进去，艰难的说：“我与你有仇，你冲我来就好。萧石他们不止是我的臂膀，还是你的兄弟啊！你怎么能……”她目中腥红一片，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满是残肢断臂的水域，初闻噩耗之时的惊痛难当。
仇英似乎也不愿意再回想这一节，自嘲一般倚着墙角笑道：“我以为钱赛所说就是真的，你爹却说我根本不可能是莫帮主的儿子！我对钱赛深信不疑，却从来没想过，他只是想在你爹身边埋一颗对他死心塌地的棋子！”
柏震霆敢做敢当，仇英在他身边多年，熟知他的秉性，自此才对钱赛起疑，亲自去查他母亲当年之事，才发现事实果然如柏震霆所说，他不可能是莫帮主的儿子。
污浊的牢房里，仇英近乎贪婪的盯着柏十七看，好像想把这个人深深的刻在心里。
他说：“他对你很好是不是？肯为你挡刀子！”
柏十七：“我爹呢？”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经年纠葛离乱，曾经的背叛与谎言，连同少年男女的心事，统统埋藏。
*******
柏震霆被柏十七带人从仇英院子隔壁的暗室里救出来的时候，已经重伤被囚禁了近乎十来日。
留在他身边的算盘见到柏十七，当即慌了神：“公子呢？”
柏震霆已经昏迷数日，身上的伤口并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命垂一线，往日威风凛凛的男人嘴唇干裂，披散着头发，乌发之中夹杂着霜色，仿佛一夕之间老去，令人惊心。
柏十七懒的跟他废话，吩咐舒长风：“他或许知道黄伯伯的去向，好好审审他。”柏震霆虽然找到了，但黄友碧却失去了踪影。
朱瘦梅神情凝重的搭上柏震霆的脉搏，从把脉到处理伤口，眉头再没有松开过。
周王派人查仇英的小院，也查过暗室地道之类，一无所获，却不知道这条巷子连着好几家都被仇英买了下来。
算盘挣扎不休，嚷嚷不止：“柏十七你做什么？如果不是公子刀下留人，柏帮主早死了！”
柏十七冷笑一声：“如果不是为你家公子治病，我父亲跟黄伯伯焉有此灾？别再跟我提你家那忘恩负义的公子！”她强硬道：“塞住他的嘴巴，拖出去！”
她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怒火，连在仇英面前都没有发作，又何必在算盘面前发作呢。
过去的，付出再多也追讨不回来，被背叛的伤心、无数次的舍命追寻、老父亲的命都差点搭上去，难道声讨怒骂，杀了仇英，就能将那些活生生的兄弟跟过去无数快活的岁月追回来？
于事无补而已。
柏十七从来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虽然平日嬉笑怒骂没个正形，但逢大事却极为镇定，心中纵有惊涛骇浪，面上也还能撑得住，拿出她少帮主的派头，协助宋恺元带伤处理钱赛留下来的烂摊子。
漕帮大会之后，周王殿下自己忙的脚不沾地，带伤处理公务，更不能跟在柏十七身后，只能派舒长风随行保护柏十七，听从她的命令。
舒长风不愧是周王殿下的心腹，找到了柏震霆之后，追查黄友碧下落的方式就颇为简单粗暴。
算盘先是经受了刻骨铭心的酷刑，再结实的嘴巴也被他撬开了，紧跟着他带一队人将高邮县衙围了起来，从县令到衙差通通拘捕。
县尉苗崧与周王手底下的人早有接触，积极配合舒长风查找嫌疑人，很快就从高邮县衙挖出了几名淮阳侯府的人。
这几人平日围绕在县令巴宏儒的身边，让人误以为他是巴宏儒的心腹，没想到背后真正的主子却是淮阳侯府的人。
巴宏儒从来胆小怕事，懦弱无能，全靠四处打点钻营，听说这几名差役犯了事儿，战战兢兢道：“他们几个……他们几个是淮阳侯世子送的人，我刚当上县令的时候，前去拜见淮阳侯，是世子接见的，他说看我身边无人，便赠我几名护卫看家护院。”他哭丧着脸悔不当初：“我哪敢拒绝啊？”
黄友碧被几人藏在高邮县衙不见天日的死牢之内，与一名脾气暴躁秋后问斩的囚犯关押在一处。
这原是牢房里的把戏，牢头看哪个犯人不顺眼，便将他跟这名死刑犯关在一处，由得那死刑犯欺负。
黄友碧被绑起来塞了嘴巴丢进死牢，那死刑犯见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赶上前一夜痛风没有发作，睡的还算安稳，尚有心情扯出塞着他嘴巴的汗巾子问：“老头，你犯了什么事儿？”
黄友碧见到此人面目狰狞，身上尽是凶悍之气，便知不好，甫一照面便道：“阁下夜间经常关节急痛难当吧？”
那人原本懒洋洋的，准备猫戏鼠般慢慢消遣这名老头，他其实也知道这些衙役们的意图，欺负起犯人来便越发的肆无忌惮，没想到会碰上黄友碧，顿时愣住了：“老头，你是大夫？”
黄友碧被反绑着双手，扔进来的时候半躺在地上，经过一夜惊心动魄，清早冲出仇家小院求救，明明是报案者，却被无端关进了牢房，便知道事有变故，此时也顾不得柏震霆如何了，只能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要紧。
“老夫姓黄。”
“江南圣手黄老爷子？”
那死囚被关押了两年，每每夜间痛风发作，都恨不得被早日处斩，也曾听过黄友碧的名号，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死牢里遇上。
“你别是哄我的吧？”
黄友碧：“来来来，你替老夫松梆，等老夫先替你扎两针。”他身上银针不离手，可巧起了大用，替自己挡了一劫。

第67章
运河之上， 漕帮与盐帮两大帮派随水而生，随着周王的到来，内乱频生。
先是盐帮帮主在混乱之中被刺死， 刘副帮主煽动帮众夜袭官衙， 少帮主闻滔下落不明；其后漕帮帮主柏震霆遇害， 少帮主柏十七被爆是女儿身，引起帮内混乱，万幸柏十七素有积威，又有周王派人襄助， 不但救回了柏帮主，还顺便平息了帮内混乱。
柏震霆重伤混迷的同时， 柏十七一边侍疾一边料理帮内事务，先是派人清扫了钱赛的地盘，紧跟着接了业已清醒的柏帮主回苏州大宅养伤。
苏氏见到一场重伤似乎衰老了十岁的丈夫， 更是伤心难禁， 狠哭了一场才道：“好歹是保住命了！”
她半生跟着丈夫吃运河饭，多少青壮汉子的尸骨都喂了河底的淤泥，柏震霆一把年纪能够活着回来，真是菩萨保佑， 她恨不得明日就去寺里还愿。
柏震霆经此一事，竟然看开了许多事， 过些日子身子好转一些，便召了宋副帮主与几位分舵主外加柏十七在床前开了个小会，拖着病体表示要卸任——反正瞧着周王对自家崽子的上心程度， 也不至于怕卸任之后被仇家追杀。
经过无数江湖夜雨的柏帮主虽然脾气暴躁，但却极为务实，加之周王亲自探病，再三表明心迹，只要柏家答应婚事，他便写折子请旨赐婚。
柏帮主靠在枕头上，一脸沧桑的说：“以前老夫总想着替十七安排好了终身，挑来挑去差点把老命给丢了。人呐，命里无时莫强求，以后还是看她自己的意愿吧，只要她愿意老夫没意见！”
柏十七自小主意贼大，终身大事可不是被摁着脖子就肯顺从的。
周王心中早有计较，得了柏帮主的准信儿，春风得意去忙公务，这头漕帮的小会也在柏帮主的病床前开始了。
“我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就算是好了恐怕也担不起帮主之职。宋副帮主笃厚诚信，帮中之事交给他我放心，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别的想法？”
宋恺元坚辞不受：“帮主年富力强，将养些日子就好了，何至于就要撂挑子呢？”
柏震霆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此次伤了元气，往后还要好生将养，不如就此让贤。”
宋副帮主见柏帮主主意已定，与其余几位分舵主交换个眼色，道：“既然帮主执意不肯，不如子承父业，由十七继承帮主之位。”
“这……恐怕不妥吧？”柏震霆愣了一下，歉然道：“当初瞒着大家把十七当儿子养，是我私心作祟，对不住诸位兄弟了。不过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十七是女儿家，恐做不得帮主。”
内中一名分舵主道：“帮主何必谦虚？少帮主的能力有目共睹，无论她是不是女子，都能带兄弟们过上好日子。”
继百花楼漕帮大会钱赛被抓之后，漕帮之内人心惶惶，紧跟着苏州官场就被周王的人搅了个天翻地覆，从盐道到漕运及地方府衙的许多官员都被下了大狱，还有查出恶行昭昭的，连大好头颅都没保住。
非常时期，周王雷霆手段，只要证据齐全，连发往京中由刑部复审的程序都免了，原籍法办。
如今江南道上的官员也去了十之七八，能够顽强留守在原位的官员们有的还处于“留岗查看、将功补过”的地步，办事更是勤勉清廉，不敢稍有差迟。
想来京里吏部候职的官员很快就能得到调令，也算是缓解了积压在京的人才压力。
如此境况之下，漕帮之前与沿途关卡官员建立的良好关系就都化为乌有，一切都得从头经营，其余分舵主想起这些就觉得脑壳疼。
宋副帮主忠厚有余机变不足，一直以来都很怵对外建交事宜，习惯了留守大后方保障后勤，前两日听闻柏帮主心生退意，便与各分舵主私底下碰了个面，又有周王在漕帮大会上的那番表态，加之柏十七确实精明能干，是帮中年轻一辈之中的楚翘，众人早就商议出了帮主万一撂挑子之后的应变之法，由是宋副帮主此刻对答如流。
“我年纪大了，比不上年轻人的锐意进取。少帮主年少有为，无论是儿郎还是女郎，都足以担起重任，帮主若是实在想歇息，便由少帮主继位，我等再无异议的！”
宋元恺的话赢得了其余分舵主的一致赞同。
“正是正是，我等皆不及少帮主有才干，同意少帮主继承帮主之位！”都巴不得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好应对眼前的乱局。
柏十七总要谦虚几句：“列位叔叔伯伯经验才干皆比我强，我年纪尚轻，跑跑腿还使得，做帮主却是万万不能的！”
宋元恺头一个不依：“帮主身子硬朗，只是一时要养伤，就算是少帮主经验有欠缺，有帮主从旁指点，想来也能好生处理帮内事务，少帮主何必自谦？！”
众人一致拥护，柏十七继承帮主之位遂成板上钉钉之事。
漕帮新任帮主继位，总要大宴宾客昭告四方。
柏十七忙的团团转，连着好几个通宵了解各分舵的情况，正好江苏漕帮各分舵舵主都在苏州，倒是两相便利。
漕帮汉子们多是睁眼瞎，全凭着一腔子悍勇在水上讨生活，能做到分舵主的大都靠着拳头与过硬的水上功夫。柏十七虽是女子，但运河上讨生活的女子多了，却都及不上柏十七的本事。
她不但读书识字，身手不弱，打点应对沿途官员也是得心应手，加之多为手底下的兄弟考虑周全，有行商头脑，这几年跟着她行船的漕帮兄弟们的日子皆过的不错，萧石等人的死更是让众人觉得她有情有义，有了周王权势的加成，众人再无不服的道理。
众分舵主齐聚柏府，与她商议帮内诸事，大厅里的灯好几日都天色将明之时才熄，这日柏十七忙中偷懒，抽了个空子去后宅，想去苏氏房里松散松散，没想到半道上被宋四娘子给截住了。
“爷——”她哀哀切切站在路旁，憔悴了不少，眼里还有红血丝，瞧着竟然比忙于帮内事务数日未曾好眠的柏十七还要辛苦。
柏十七尴尬握拳抵唇：“咳……你都知道了吧？”
宋四娘子泫然欲泣：“……他们都说爷是女子？我不信！除非爷亲口告诉我！”
她十四岁的时候就遇到了拔刀相助的柏十七，一路护持她成名，一颗心早就丢在了柏十七身上，后来做了柏少帮主的妾室，多年心愿得偿，也曾欣喜若狂，没想到晴天一个霹雳，良人变做了女娇娥。
柏十七如今倒是敢对宋四娘子动手动脚了，摸摸她柔软的鬓发，颇为歉疚：“实在对不住，四娘子若是不嫌弃，不如做我的义妹，将来再替你择一良人，我必风风光光替你办一场婚礼？”
宋四娘子的眼泪啪嗒啪嗒不住往下掉：“我的良人就是你！”怯怯的靠过来，抱着她的脖子开哭。
——这个怀抱她不知道肖想过多少回，却从来也没想过靠过来的时候，却注定此生无缘。
她越想越难过，哭的涕泗滂沱，伤心难禁。
柏十七温香软玉在怀，只想说：老子的伤口疼！
她其实被闻滔刺伤的地方还未曾完全未愈，但接二连三的事情太多，根本无暇养伤，就连苏氏与柏震霆都不知道她身上还带着伤。
丘云平闻声赶来，远远看到宋四娘子搂着柏少帮主的脖子在她怀里大放悲声，宛若被良人抛弃的女子，内心极度复杂。
柏少帮主光棍习惯了，调戏小姑娘手法娴熟，可是哄人的本领却着实差，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乖，别哭了……”
宋四娘子于是哭的更凶了。
*****
苏氏多了个义女，还是个乖巧漂亮，性子不知道比亲生的柏十七好了多少倍的小棉袄，不但能陪着她聊天，还会绘声绘色说书解闷，就连苏女士的宗教信仰也极度认可，听她讲信仰能稳坐一下午，极大的缓解了苏女士小棉袄不贴心的遗憾。
宋四娘子也从这种母女互动之中尝到了不同。
奉苏氏为婆婆的时候，总感觉到被挑剔被疏远；做了苏氏的义女之后，就连苏氏屋里的婆子见到她也是笑脸相迎，做人儿媳妇与做人闺女的待遇可是天差地别。
柏十七转手解决了“内宅问题”，便一心扑在帮务上，直忙到了宴客之日。
新任帮主继位乃是漕帮大事，不止漕船上的兄弟们来道贺外加拜见新任帮主，苏州城内与柏震霆有旧的富商、以往借漕船运货的大客商们皆前来道贺。
柏十七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更显的飒爽干练，与宋副帮主亲自迎客，各分舵主也帮忙应酬，老帮主柏震霆坐着轮椅在正厅相候，与一众故交旧友打招呼，为自家崽子撑场子。
苏氏带着宋四娘子迎接各家女眷，还顺带把新收的义女介绍给大家。
柏家大宅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柏十七今日挨个与座中长辈敬酒，舌底含着黄友碧自制的解酒丸，居然也能应付自如。
她平日便跟在柏震霆身边应酬，便是在座宾客听到传言，待听说她接任帮主之位，见她今日以男装示人，依旧是过去那副倜傥风流的模样，竟觉得由她接任帮主一职实乃理所应当。
况且内中宾客泰半都要借漕帮水上的便利，再没什么比利益捆绑更为牢固的，竟交口称赞柏十七年少有为，能撑起漕帮这么大个摊子。
宴至一半，有门口的管事接到一份大礼，又听说对方名号，不敢怠慢，忙忙来报，敬听柏十七示下。
柏十七一轮酒敬完，正被过去许多同龄的狐朋狗友包围向她道贺，比起她的身份，众人更好奇她的性别，接连灌了她好几杯酒，追问个不休：“十七，你当真是女儿身？”
“十七，外间传言可都是真的？”
柏十七似笑非笑：“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反正咱们依旧是兄弟，难道你们准备与我绝交不成？”
她如今已是漕帮帮主，听说还攀上了周王这棵大树，众人也不是傻子，当即笑道：“当然不会，从前如何，往后依旧如何，只盼以后有事求到你头上，你可别推脱。”
柏十七举杯：“好说好说！”仰脖干了。
门口的管事觑着空子悄悄凑过来，小声道：“十七郎，门口有人送来了厚礼，说是淮阳侯府的二公子。”
柏十七：“……宗丰？”那个让青楼的姐儿们闻风色变的家伙？
漕帮何时有如此大的牌面，居然敢劳动淮阳侯府的二公子亲自前来送贺礼？
“请去书房，我收拾收拾，立即过去。”她醒醒神，如是吩咐。

第68章
大抵一棵树想要根深叶茂， 都有发达的根系隐藏在深深的地底，才能成就春花秋实，葳蕤生机。
淮阳侯府正如一颗大树， 在周王翻动两淮官场的时候， 时不时就能挖出淮阳侯府隐藏在地底下的根须， 使得淮阳侯也坐不住了。
淮阳侯府二公子宗丰被柏家管事请去书房，奉了香茶糕点，管事的再三赔礼：“二公子宽坐，我家十七郎在前面应酬， 喝了不少酒，稍作整理就过来。”
宗丰来时被宗恒再三叮嘱， 今日务必要放下架子，最好是能与柏十七攀上交情——当然是以个人身份，而非侯府公子。
大家都在苏州府混日子， 也有打过照面的场合， 只不过混的圈子不同，宗丰身边时常围绕着一群官家小衙内，柏十七的狐朋狗友们以富家子居多，赵子恒则是个例外。
宗丰坐在柏家书房里， 回想起柏十七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那位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风流名声早就传遍，没想到竟然是个女儿身，实在出乎意料。
他在女色上头荤素不忌， 再泼辣的青楼女子都抵受不住他的折磨，想起女儿身的柏十七，居然觉得心里痒痒。
柏十七回后院换了身衣服，又灌了一碗解酒汤，这才前往书房去见宗丰。
“二公子大驾光临，柏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宗丰今日意外的好说话：“柏帮主哪里的话？往日咱们也没少打照面，只是一直不曾有机会亲近，听说今日柏帮主继位，在下特备了一份厚礼前来道贺。”
漕帮与淮阳侯府素无来往，况且钱赛还暗中投靠了淮阳侯府，算起来侯府挖了漕帮的墙角，两家何时有了来往道贺的交情？
柏十七心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她面上却只装傻做惶恐状：“二公子身份高贵，柏某不过一介草莽，这如何当得起？”
宗丰细细端详柏十七长相，内心遗憾：早知道柏十七是女子，合该早点下手才对！
眼前的女子虽不及青楼里的姑娘们养的千娇百媚，却另有一股勃勃生机，也不知道当她被抽鞭子的时候该是何等样的动人心魄呢？
他脑子里全是不堪的想象，面上却堆叠出笑意套近乎：“十七郎何必跟我客气，你也知道我是二公子，又不是侯府世子，有什么高贵不高贵的？”
淮阳侯世子宗思与宗丰并非一母同胞，又时常将他闯的祸事捅到淮阳侯那里，故而两兄弟之间剑拔弩张，有时候连表面的客气都快维持不住了。
世子名份早定，宗丰胜在亲娘得宠，后面还生了一溜弟妹，故而两人时常能在淮阳侯面前打个旗鼓相当。
柏十七心想：小爷的名字也是你叫的？面上却只露出感激之色，促狭道：“二公子说哪里的话？今日外间来了许多宾客，不如请二公子去前面席上与大家痛饮一番，也好让大家见识见识侯门公子的风采？”
侯门公子屈尊前来漕帮送贺礼就算了，还要陪一帮庶民喝酒，岂不自掉身价？
宗丰心里鄙夷柏十七不懂礼数，面上一团和气笑着推辞：“实在是还有事要忙，过两日我下帖子给你，在百花楼另开一桌为十七郎道贺，到时候你可一定要赏光啊？”
柏十七：“一定！”
她好言好语送走了宗丰，才到了前面宴席，便有舒长风带人抬来贺礼，一队身着甲胄的军士规矩肃整，出现在柏家宴客的前厅，惊倒了无数人的下巴。
众人不免悄悄议论。
“听说周王与柏十七关系匪浅，原来传言是真的？”
“若不是真的，何至于大张旗鼓来送贺礼？”
“那哥几个也不必观望了，就算柏十七又女子之身继位帮主，有那位庇护，想来也不至于后手不继，再生内乱。咱们大可把心放肚里，继续与漕帮合作。”
“说的也是。”
“……”
漕帮新帮主上任，过去的老客户们名为道贺，实则观望，只怕柏十七没有能力打点沿途关卡，不能按约载货，心里皆打着小算盘，周王派人前来送贺礼，倒让众人把心放到了肚里。
柏震霆心里乐滋滋的，连伤口的疼痛都要忘了，还有违医嘱连喝了好几杯，引的客座的黄友碧接连挖了他好几眼。
黄友碧师徒今日都出席了柏十七继任帮主之宴，做师父的从柏十七那里略听到一点风声，据说周王已经在彻查淮阳侯，很是高兴，除了盯着病患柏震霆，对桌上的酒坛子也是情有独钟，已经喝了不少。
做徒弟的陪着师父喝酒，却喝的没滋没味，失魂落魄，目光如同丝线般系在席间应酬的柏十七身上，扯也扯不断。
“你还是收收眼珠子，别掉在别人身上捡不回来。”
黄友碧说话向来直接，对自家徒儿更是不客气。
朱瘦梅面皮发紧，总觉得嗓子有点干，连忙喝了一杯酒润润喉：“……我就是有点担心，十七身上还带着伤呢。”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漕帮的帮主是好当的？不打理各方关系，能稳坐漕船？受点伤算什么，将来丢命的事儿多的是。你若是放不下，就干脆点做个选择，省得没着没落，牵肠挂肚。”
“师父也太高看我了。”朱瘦梅自嘲一笑：“就算是我有心，十七也无意，她拿我当自家兄弟，我除了会看病抓药，别的一概不会，能帮她什么？”
柏十七若是普通女子，沉湎儿女情长，他反而可以拿出混身解数去缠着她，都是烈女怕郎缠，保不齐就成了呢。
可是她骨子里天生热爱冒险，看得出她也很享受当下的生活，做少帮主的时候就有模有样，做了帮主想来更会尽职尽责。
人生恰如行船，随水东流，不知道在哪条小河就分道扬镳了。
他想要发扬师父的医术，悬壶济世，游历四方，解百姓困厄疾病，而柏十七却热爱漕帮，还想带着帮中兄弟过上好日子，不畏艰险。
“师父，过段日子等苏州的事情了了，我想四处游历一番，多经见些疑难杂症，于医术上也有好处。”他远远看着神采飞扬的柏十七，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黄友碧笑着抿了一口酒：“你想好了？”
“嗯。”朱瘦梅一口饮尽杯中酒，只觉得从喉咙烧到了胃里去，火辣辣的一片，呛出了眼泪。
柏家宴客的次日，柏十七就收到了宗丰的请帖。
她拿着请帖去苏州知府衙门找周王。
苏州知府由于贪墨渎职，已经被锁拿下狱，周王近来便在知府衙门处理公务兼具坐卧。
守门的兵卒一路通传进去，很快舒长风就亲自来带人进去。
“柏帮主才继任，怎的有闲功夫过来？”
“你这是取笑我？殿下不是说我几时想来找他都可以吗？”
两人上次分别之时，还是柏十七带伤前往高邮寻找柏震霆，等她带着柏震霆回到苏州，周王倒是前往柏宅探病，可柏十七忙着处理帮务，无暇见面，还是忙完回来听柏震霆略提过一句。
舒长风笑道：“我这不是怕柏帮主贵人事忙吗？殿下倒是巴不得柏帮主日日过来呢。”
“我这不是一有空就过来了吗”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内衙，舒长风引了人进去，自己退了出来，站在门口一笑，指挥着原知府衙门的丫环去泡茶，心道：可算是把人给盼来了他那句“殿下倒是巴不得柏帮主日日过来”可不是虚妄之语，而是真真切切的大实话。
柏十七一踏进内衙，见周王正坐在书案之前奋笔疾书，神情严肃，眉头都快要拧到一处了，便不作声站在原地，只注视着他。
周王还当手底下人进来禀事，忙着手头的公文，直等一刻钟之后写完，抬头看时才惊住了：“十七？”那一刹眸中喜悦迸发，使得他向来冷肃的面孔竟然染上了几分暖意。
柏十七嘿嘿笑了两声：“你当是谁？”
周王起身，绕过书案大踏步走了过来，站在她三步开外，两人视线相接，不约而同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问完都怔住了。
这可是从来未有过的事情。
周王不意二人竟有此默契，面上笑意再难掩，将她上下打量，瞧着精气神还好：“瞧着是瘦了不少，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你最近休息的不好？”
柏十七也仔细打量他：“殿下眼下还有青黑之色，也是瘦了不少，难道最近也休息的不好？”
两人问对方的问题倒又互相抛了回去，不由相视又是一笑。
周王无奈一笑：“看出来了，柏帮主近来大约比我还要忙。就是不知道大忙人的伤怎么样了？”
柏十七摸了下伤处：“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昨儿还喝的酩酊大醉，我总觉得自己今日身上还带着酒味，可别熏着了殿下。”自从周王替她挡了一剑，两人相处总没有过去自在了。
有什么事情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改变。

第69章
赵无咎低头看她， 眸子里满含了笑意，一本正经的说：“我不嫌弃。”
柏十七：“……”感觉自己被调戏了。
周王习惯性一张严肃的脸，本人又向来自律严谨， 极难得从他口里听到调笑之言， 就算是数次求婚都透着骨子里的规整，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
柏十七扪心自问，严重怀疑他是被自己与赵子恒给带跑偏了。
她咳嗽一声，反而不敢再讲玩笑话，收敛神色将自己来意讲明：“宗丰给我下了帖子， 也不知道殿下清查宗恒的罪责进度如何了？故而不敢擅专，特意来请示。”
赵无咎接过宗丰的帖子翻看， 忽而没头没脑道：“听说宗丰有个人尽皆知的癖好？”
“对啊，那货毛病不好，最爱在床上虐待女子， 多少青楼的姐儿听到他光临都要吓的面无人色。”
赵无咎挑眉看她：“这毛病……就没人治治？”
柏十七跃跃欲试：“我倒是想……就怕引来宗恒。”
赵无咎：“本王这么大个人， 难道还会怕宗恒不成？”
有了他这句话，柏十七再无半点后顾之忧，前去百花楼赴宗丰之约。
宗丰虽奉父命前来与柏十七结交，但内心深处对出身草莽的柏十七却很是轻实， 不过宴席倒是摆的似模似样，竟还叫了几名少年郎做陪客。
柏十七到场之后， 他便朝几名少年郎使眼色，几人知机以庆贺为由灌柏十七酒，没想到被柏十七一句话便堵了回去。
“某出身寒微， 能得二公子青眼着实激动，原以为今日定然能与二公子一醉方休，哪知道二公子瞧不起柏某，竟是不愿意与柏某喝酒？”
宗丰：“……”
众儿郎：“……”
有她这句话，宗丰便不能坐在后方押阵，只能亲自上场，且柏十七花样极多，单猜骰子大小拼酒就灌了宗丰一坛子二十年的状元红。
宗丰酒意上头，心里藏着的那些龌龊念头便压制不住，早将宗恒的叮嘱丢到了脑脖子后头，伸臂揽住了柏十七的肩膀，便要往她面上凑：“小乖乖，让爷亲一口。”
柏十七可不同于那些青楼伎子，可容他随意轻薄，握着他的腕子反手一拧，只听得卡巴一声，宗丰的一条胳膊便被她给卸了下来，本人惨叫痛骂：“贱人，你敢对我动手？！”
“老子打的就是你个不长眼的龟孙！”柏十七一顿拳打脚踢，直惊呆了陪酒的众家儿郎，大家眼睁睁看着新上任的漕帮帮主柏十七把淮阳侯府的二公子给打的面目全非，起先还破口痛骂，后来可能实在太疼了，他便不敢再骂，渐次求饶，再后来连求饶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哼哼。
内中有人见势不妙，生怕淮阳侯发怒追究起来吃不消，当即便大喊着报官。
也不知道门外几时守着人，听得有人喊报官，立即便有官兵推门而入，当先的正是舒长风，指着她喊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来人哪，重枷侍候！”
柏十七见到舒长风，先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赵无咎上道，长着一张铁面无私的面孔，没想到做起偏私枉法之事也是驾轻就熟，却没想到舒长风随即便招人替她上了重枷。
“喂舒兄弟，殿下知道这事吗？”柏十七双手被枷，连脚上也上了镣铐，万不敢相信此事出自周王之手：“你别是……被淮阳侯的重礼腐蚀了吧？”
没想到舒长风铁面无私，竟然还假作不相识，冷着面孔喝道：“大胆狂徒，休得胡乱攀扯！”作势便要向柏十七动手。
柏十七：“……”这人莫不是个假的舒长风？
柏十七其人，自小胆大包天，在运河上提着脑袋讨生活，属于刀尖上跳舞的高危行业，每年行业人员折损率不低，唯独没有经历过一件事：坐牢。
此刻她扛着重枷坐在苏州府衙的牢房里，脚底下是来窜去的老鼠，鼻端是污浊的令人几要呕吐的味道，见到周王一身亲王服色出现在牢房，几乎都要热泪盈眶了：“大哥，你怎么才来啊？！”
周王抄手站在牢房之外，板起一张铁面无私的脸道：“柏十七，你这是犯什么事儿了？”
柏十七大惊失色：“怎么舒长风没告诉你？宗丰他对我出言不逊，竟然还敢调戏我，于是我把他揍了一顿！舒长风竟然敢拿重枷锁我，殿下也不管管他？”
“哦，是我授意的。”
柏十七傻眼了。
“大哥你搞什么呀？是你的授意我才敢对宗丰动手的啊，现在人是打了，可你不想着把我摘干净，竟然还把我给锁进牢房了，你这是跟我有仇吧？”
“不，有债。”
“什么债？”柏十七实在想不起来她何时欠着赵无咎的债了：“麻烦您提个醒儿，我记性不太好。”
周王殿下凑近了牢房门，眸中暗藏笑意，语调却跟讨债的一般无二：“我记得在高邮的时候咱俩打过一个赌，如果仇英清白无辜，算我输了给你，任你提一个条件；反之若仇英对你有所欺瞒，且与水匪有瓜葛，算你输了给我，得应我一件事情。你没忘吧？”
柏十七：“……”还真给忘了。
赵无咎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心中所想，忍不住磨牙：“事实证明你输了，所以你欠我的债也是时候该讨回来了。”
“这个……就算欠的一件事儿，可这样枷着我是不是不太厚道啊？”柏十七气弱。
“不枷着你，我怕你赖帐，还跑个没影，不如直接枷着，等你认帐了再放开也不迟。”周王殿下神色好不认真，让柏十七生出一种“若是赖帐还真要长久在牢房时度过”的错觉。
她忍不住哀号：“不是吧大哥？！你想让我应什么，我答应你不就完了吗？快让舒长风给我解开吧，我的脖子都快被枷给压断了！”
周王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才说：“既然如此，你答应嫁给我，我现在就亲自替你开枷。”
柏十七：“……”这特么是求婚吗？这是逼婚吧！
她注视着面前的男人，深觉以前对他的认知有误。
是谁说周王殿下严以律己铁面无私的？是谁说的？！
“大哥，婚姻岂能与讨债混为一谈？”柏十七还试图跟他讲道理：“婚姻大事，还是等我出去了慢慢再谈，如何？”
万没料到周王殿下对于婚姻的认知倒是很符合本朝主流社会的价值观：“等你我成亲之后，有大半辈子可以慢慢谈，到时候你讲什么我都洗耳恭听。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应是不应？”
柏十七：“……”先婚后爱还是先爱后婚，这是个难题。
赵无咎：“名满江湖的柏帮主听说是位一诺千金的英雄，真没想到居然还会赖帐？”
柏十七：“行行行，我应了你还不行吗？赶紧来给我解开！”再不开解，就有好几只老鼠要啃她的脚指头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狱中食物匮乏，这些老鼠们都饿疯了，闻到一点人肉就想窜过来咬，谈话的一会儿功夫，柏十七已经换了好几个动作，双脚不停动来动去，都没办法吓跑老鼠。
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万一周王殿下真狠下心来不解枷，锁着她几天，她岂不是要被老鼠给啃个面目全非了？
谁都知道她出身江湖草莽，赵无咎位高权重，身份贵重，他的婚事多半还要当今陛下首肯，她就不相信皇帝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娶个身份低微的江湖女子。
打定了主意要赖帐到底，柏十七愉快的答应了周王殿下的“求婚”。
*******
柏十七痛打宗丰，被官兵带走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柏震霆的耳朵里。
柏震霆气的直捶床：“这个孽障！我就知道她没一刻消停，一天不闯祸就浑身难受。”
黄友碧低头替他开新的药方，似乎半点都没被这个消息给吓到：“反正她背后有人护着，你怕个甚？”
柏震霆：“以前没人护着都无法无天，现在有人护着岂不要把天捅个窟窿？”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派人去求见周王。
很快周王派的信使就来了，模样还有点狼狈，身上有几个脚印子，面上还有青紫痕迹，好像被人给揍了一顿的模样。
“舒长风？你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柏震霆十分震惊——什么人如此大胆，连周王身边的人都敢下此狠手？
“老帮主救命啊！柏帮主说是要与我切磋功夫，却专照着我的脸下手。命令是殿下下的，挨揍的却是我。”
柏十七从牢房里出来，不能跟赵无咎动手，便逮着舒长风要“切磋功夫”，可真一点没客气，在衙门后院追着舒长风抱头鼠窜，完全是单方面的殴打。
舒长风又不敢实打实跟柏十七动手，这位可是未来的周王妃，万一蹭到一点油皮，殿下不得扒了他的皮？！
顶着周王威慑的眼神，舒长风挨了好几下，听说要送信给柏府，抢了这个差使逃命去了。
“你是说柏十七？这小子敢对你动手？”柏震霆有点发懵。
舒长风哭丧着脸道：“柏帮主答应要嫁给殿下，她想揍我，殿下只有看热闹的份儿，还招呼别的侍卫对我围追堵截，就怕柏帮主揍的不过瘾。老帮主能不能先收留我几日，等柏帮主气消了我再回去？”
柏震霆原本还担心自家崽子在牢房里受委屈，没想到都敢在衙门后院追着周王殿下的身边人揍了，哪还有什么委屈可受的。
“她既然都出来了，怎么还不回家来？”
舒长风道：“淮阳侯听说儿子被柏帮主揍了，已经派人去与殿下交涉了。殿下对外宣称柏帮主还关在牢房里，实则留柏帮主在衙门后院住着，好吃好喝款待着，只等收拾完了宗恒，就送柏帮主回家，到时候顺便与老帮主商量下聘之事，不知道老帮主意下如何？”
柏震霆心头忽然升起几分惆怅之意：“到时候再说吧。”连带着姓舒的小子也不想搭理了。
柏帮主自动推着轮椅回苏氏的房里去寻求安慰，留下黄友碧与舒长风面面相觑。
“柏帮主这是怎么啦？”
淮阳侯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连带着黄友碧的心情也好了许多，看舒长风都顺眼不少：“可能是自家的崽子要被狼叨走了，心里不痛快吧。”
舒长风：“……”周王殿下是“狼”？
他想起殿下挖个坑让柏十七跳，引诱她动手揍宗丰，等到报官直接将人锁拿，在狱中“逼婚”，殿下还道这是取自兵法之上的战略战术，舒长风竟然觉得这个形容挺贴切。

第70章
宗恒多年在两淮苦心经营， 才能维持淮安侯府奢靡无度的生活，没想到一朝犯在周王手里，没几个月就被连根带枝摧毁殆尽。
随着淮安侯与两淮盐道各级官员陆续伏法， 朝廷委派的官员也陆续启程前往两淮之地赴任。
三个月之后， 数道圣旨同时到达苏州。
圣人旨意， 由俞昂暂领两淮盐道总务，待选定合适的官员交接之后，他再回京述职；原淮阳侯宗恒全家已被押入大牢，由周王派人押送赴京， 交由三司会审定罪，其余附庸者由周王全权处罚， 斩首流放充军按罪行论处。
随同公务前来的还有另外一道赐婚的旨意，由天使直接送达柏府。
柏震霆一介草莽，连接圣旨的规矩都不懂， 还是舒长风在旁指点， 设香案接赐婚圣旨。
柏十七忙完帮务回家，就见到正厅供着的赐婚圣旨，顿时傻了眼。
“不是……皇帝陛下还真同意这门婚事啊？”
柏震霆一脸复杂的看着她：“你……你答应之前就没考虑过？帮里怎么办？”
自家崽子的婚事是他长久以来的心事，能够让周王青眼有加， 数次求亲，极大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但是现实的问题便是，就算是背靠着周王这棵大树，难道要让她放弃漕帮？做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妇人安度一生？
那于自家崽子来说， 难道不是形同牢笼的囚禁？
柏十七从小在水边船上长大，没有人比柏震霆更清楚，漕帮对于自家崽子的重要性。
那从来飞扬跳脱的丫头此刻耷拉着脑袋，犹如丧家之犬一般，讪讪的说：“……我以为皇室对于王妃的人选会很苛刻，至少也得是官宦人家吧？哪知道他们这么不挑？”
柏震霆无语的看着她，头一次觉得自家崽子蠢不可及。
“前朝就是外戚专权篡政，本朝吸取前朝亡国的经验，连皇后亦出自平民之家，何况掌权的皇子？”
柏十七傻愣愣张大了嘴巴——居然还有这种事？
她倒是进过学堂，柏震霆也为她延请过先生，但漕帮少主将来既不会参加科考，更不会入仕在宦海沉浮，家中更是独子一个，先生们教导她的时候未免会从实际角度出发，于皇族官场之事讲的极少，更不会涉及皇室婚姻八卦。
柏十七其人自觉生于草莽，并无结交权贵的野心，了不起过河渡船要与漕河官员打交道，能见漕运总督一面都算极为难得，更何况要嫁给皇子。
她当天就跑去找周王“谈判”。
两人再次相见，因着一纸赐婚圣旨，如今两人身份已经有了实质性的改变，周王笑意盈面，说话也更为亲昵随意：“我刚还说，也不知道你几时有空，也该商量订婚期了。”
他何尝没有瞧出来柏十七的踌躇之色，心中不觉好笑——与悍匪狭路相逢，都不曾皱皱眉头，天不怕地不怕的柏十七居然视嫁人如畏途？！
柏十七：“这也太……太快了吧？”
周王含笑道：“你我年纪都不小了，早点完婚，也好让长辈放心。”
柏十七总不好拿“大哥，我当初也就随口一说，哪知道你还真能给办成了”这句话来搪塞赵无咎，便只能打起精神，摆出谈正事的面孔，整肃精神道：“若是我与殿下成婚，漕帮怎么办？我总不能不管这帮兄弟吧？”
周王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若是让你婚后随我长住京城呢？”
柏十七也回看他，坚定道：“那可不行，我身为漕帮帮主，怎可长居京城？”
当然您老要是不同意，大可解除婚约。
赵无咎还未成婚，就要面临着未来夫妻长期分居的生活，他假意道：“你难道不会考虑为了未来夫君放弃漕帮？”
自古女人都是三从四德，但凡事到了柏十七这里，都大为不同。
她不必依附于任何一个男人便能兴高采烈的活下去，贸然将她锁在深宅后院，总有点不忍心。
果然不出他所料，柏十七立刻急道：“你会考虑为了未来妻子放弃你手下的袍泽将士？”
她明明长的唇红齿白，跟赵子恒去烟花柳巷，也是个风流浪荡子的模样，花名在外，可认真起来眼神坚毅，铁骨铮铮很是牢靠的样子，无端让人觉得信赖。
赵无咎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给逗乐了，终于忍不住伸手在她脸蛋上摸了一把：“又不是两国谈判破裂就要打起来，你紧张什么？”
柏十七的心事被他戳破，索性有话直说：“我这不是怕殿下以权势压人，强逼我做个深宅妇人？你知道的，以我的性子多大的宅子恐怕都关不住我。”
赵无咎朗声大笑：“你这个小脑袋瓜子里都在瞎想些什么呀？”他将她揽进怀里，亲昵的去蹭她的额头：“我喜欢的就是你在漕河上的样子，又怎么会把人圈进后宅子呢？放心吧，等成婚之后，我就自请镇守江南，做两江总督，总领盐道漕运之事。父皇正愁没有合适的人选，边患已平，我可不正是合适的人选嘛？到时候咱们可以京城江南两头跑。”
“真的？”柏十七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的事儿。
赵无咎轻点她的鼻头：“本王何时言而无信了？”眸中嘲笑之意甚为明显，分明猜出了柏十七原来准备耍赖推脱婚事的打算。
柏十七：“……”男人眼神雪亮，也不是什么优点。
同年七月底，漕帮押粮入京，载满粮食的船只首尾相接，挤满了苏州码头，当先领路的却是一艘巨大的官船。
柏十七身着嫁衣，站在苏州码头拜别送行的父母。
苏氏舍不得女儿，一再叮嘱：“京里不比苏州，你可得凡事留心，别再大大咧咧的了！”
赵无咎自从接到赐婚圣旨，便在江南扎了根，不但不肯回京，还恨不得住到柏府去，引的准岳父柏震霆十分不痛快，看到他心里便气不顺。
柏老帮主曾经也盼着自家崽子成家立业，不过那时候打着招赘的念头，反正成婚之后夫妇俩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倒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柏十七要远嫁京城，准女婿倒是答应他婚后会带着自家崽子回江南，但庶民百姓想起皇室内宅，总觉得遥不可及，宛在云端，好好的一个大男人，满腹叮嘱的话儿憋在心里，直憋的他面庞红涨，千言万语化做一句话：“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告诉爹！”
柏十七从三岁开始就顽劣好动，越长大与柏震霆的对抗也越激烈，此刻抬头打量老父亲，忽然才发现，不知何时，柏震霆两鬓已染霜色，眼角皱纹丛生，就连从前挺直的腰板也因为此次身受重伤而佝偻了下来。
她心中泪意突起，却痞痞一笑：“我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哪里轮得到别人来欺负我？！”
接受到准岳父与准新娘双重威胁的赵无咎：“……”
他笑容温厚，气度矜贵却带着说不出的笃定：“岳父大人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到十七的！”
柏震霆：“……”新女婿是不是有点傻？听不出老子话里的针对之意？
柏十七拜别父母，亦叮嘱道：“爹你别再逞能了，身体不好就多歇歇，实在不舒服就找黄老头来调理调理。”
黄友碧大仇借由周王之手得报，携朱瘦梅回乡祭祖。
朱瘦梅对柏十七的一腔深情得不到回报，亲眼见到赐婚圣旨，便跟着黄友碧黯然回乡，临别之时欲言又止，终道：“我欲四处行医多走走看看，大约再见面的机会比较少，你好好保重！”
路短情长。
他一步三回头离开了苏州府。
柏十七视其为兄弟，无旖旎之思，故而送别送的十分爽快。
柏震霆恨不得把胸脯拍的山响，以证明自己身健体康：“我好好的，哪里就用得着你黄伯父开药方调理了！”
自受伤之后，在黄友碧的辣手之下灌了好几个月的苦药汤子，他甚至觉得汗里都带着一股子药味儿，好不容易欢快的挥手送走了回乡祭祖的老友，哪有再把人请回来的道理。
柏十七对于老父一把年纪还逞强的行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您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养病心情愉悦乃是第一要务，她还是别再给老头添堵了。
官船起锚的时候，柏十七与赵无咎并肩站在船头，挥手与父母道别，眼见着船离码头越来越远，远处忽有快马疾驰而来，到达柏震霆夫妇身边才勒紧了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退后两步，总算是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远眺视线里渐行渐远的官船，满目懊恼：“十七走了？”
苏氏不愿意搭理他，冷哼一声扭头就要走，还是柏震霆瞧在闻鲍的面上客气道：“闻帮主是来送十七的？晚了一步。”
来人正是闻滔。
刘副帮主煽动帮众夜袭官衙，官兵上门来逮人，他匆忙出逃，犹如过街老鼠四下躲藏，潜心查盐帮内乱。
赵无咎雷厉风行，对江南盐道大加整顿，顺便还查清楚了闻鲍之死，却原来是混乱之中盐帮内奸动的手，顺便算计了罗大爵。
周王还了罗大爵一个清白，盐帮内乱不止，闻滔终于不必再四处逃窜，重回盐帮整顿帮务，经过一番艰难的斗智斗勇，甫一坐上帮主之位就听说柏府接了皇家的赐婚圣旨，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他心中惦念柏十七多年，就算心有不甘却无力与赵无咎抗衡，可当初为了闻鲍之死捅了她一刀却始终愧疚于心，原想着亲口来向她致歉，却近心情怯，无数次走到半道上就折返了。
及止听到她要赴京完婚，才紧赶慢赶从盐城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点，只能对着远去的官船遥遥挥手。
赵无咎视力极佳，面对苏州码头上挥手道别的闻滔面不改色，却低头在柏十七耳边说：“其实仇英当初在漕帮刺向你的那一招是虚招，他等我扑过去之后才变作了实招。我后来反复去想他的意图，也许他根本就舍不得刺伤你，只是想试探我肯不肯奋不顾身护着你。”
柏十七心中滋味莫辨，仿佛小时候长久的期待一碗美味的鱼羹，可是期待的太久，途中还被别的美食所吸引，等到再吃到嘴里的时候差点闹了肚子——放置太久早已变质。
“是吗？”她淡淡道：“谁知道呢。”
她早已经不愿意深究。
赵无咎说：“他手上命案太多，判了死刑。”
柏十七：“国有国法，他死不足惜。”想起枉死的萧石等人，心中冰凉一片。
赵无咎拥着她的肩膀柔声道：“船头风大，咱们回舱里吧。”
周王大婚，娶的竟然还是个江南女子，不知道惊到了京中多少人的眼珠子。
帝后对于儿子的并无异议，婚礼办的极为隆重，礼部提前半个月就派人前去教导新娘礼仪。
等到大婚当日，帝后亲往周王府观礼，并坐在正堂接受新人的跪拜。
做新娘子真是辛苦，柏十七大清早水没未打牙，被繁琐的婚仪都要折腾的没脾气了，等到进了洞房揭了盖头，新郎回前厅陪酒，她吃饱喝足便盘膝坐在床上养精蓄锐。
新郎送走了帝后，应酬完了那帮惯能喝的武将，踏进新房，还没有挨到新娘身边坐下，柏十七便笑道：“早闻周王英武善战，但从未与殿下切磋过武功，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如咱们切磋一番？”
最近关在别院里学礼仪，都快憋出满肚子火了。
新郎心愿得偿，对新娘的要求无有不从的：“既然王妃有此兴致，本王敢不从命？！”
片刻之后，房间里传出了剧烈的打斗声，守在门外偷听壁角的武将们目瞪口呆：“……这也太激烈了吧？”
一烛香的功夫，新婚夫妻两个越打越有兴致，只听得轰然一声，正在床上打斗的两个人同时身子下沉——床板在打斗的过程之中解体了。
两人坐在四分五裂坍塌的床板之上，面面相窥。
“这也……太不结实了吧？”
外面偷听壁角的众武将：“周王殿下威武！”
良宵永夜，此生漫漫，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切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