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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毁灭吧
作者：昔邀晓
内容简介
 1. 岑鲸穿越到书中，系统承诺，只要她乖乖完成任务，她的父母家人就能一辈子顺遂无忧。 于是她按照剧情女扮男装一步步爬上相位，成为世人眼中的奸佞，最后死于主角之手。 任务完成，系统功成身退，她也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然而再睁眼，她发现自己的魂魄被塞进了一个刚死不久的小女孩身体里。 系统在离开前给了她一份礼物，让她能自由自在地活一次。 早已耗尽心力的岑鲸：倒也不必。 2. 白捡一条命的岑鲸只想做条咸鱼混日子，不幸又一个系统找上她，让她去做任务。 这次系统没让她去当反派，而是让她去攻略书中的角色。 其中有被她坑过的同僚、惨遭她洗脑后又背刺她的少年将军，还有恨她入骨的皇帝，以及没少和她作对的长公主。 岑鲸：你能去找别人吗？ 系统：系统已经绑定宿主，如不完成任务，系统将和宿主一块自爆。 岑鲸：累了，爆吧。 系统：？ *不买股，1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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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大清早，城西的光辉门外就排起了长长的入城队伍。
其中一辆马车上，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姑娘时不时就要掀起帘子往外瞧一眼，等到马车进城后，小姑娘更是粘在窗边不走了，若非车窗太小，她都想跳下车去，好好逛一逛眼前这繁华热闹的街道。
那小姑娘自己看不够，还往身后招呼：“阿鲸你快来看啊！”
“阿鲸？”没得到回应的小姑娘回头，就见同车的岑鲸此刻正靠在丫鬟的肩膀上睡觉。
小姑娘无奈极了：“阿鲸！”
被岑鲸靠着的丫鬟：“三姑娘快别叫了，担心让外头听见。”
不能大声呼喊，小姑娘只能放下车窗帘子，亲自动手把熟睡中的岑鲸给弄醒。
被闹醒的岑鲸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还未彻底清醒，就被小姑娘拉到了窗户边：“别睡了，你快看！”
小姑娘掀起车窗帘子，熟悉的街景就这么闯入岑鲸眼中，如同一颗石子，让那死水般的眼底泛起了些微的波澜。
岑鲸原本是现代人，她死于一场车祸，当时车上除了她，还有她的父母和姐姐。
她在死后遇到系统，系统将她送到这个世界，并承诺只要她完成自己颁布的任务，就保证让她的父母和姐姐尽快恢复健康，之后一生顺遂无忧。
当时的岑鲸性格比较活泼大胆，她问系统：“那我还能回去吗？”
系统说：“不能，你已经死了。”
岑鲸：“只有我死了？”
系统：“你的母亲头部遭受重创，有成为植物人的可能，你的父亲和姐姐身上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
怕岑鲸不信，系统还把她家人目前的情况拍摄成录像发给她看。
岑鲸明白了。
她跟系统确认：“你说的‘恢复健康’具体是恢复到什么程度？”
系统：“系统可以以合理的方式，让他们的身体机能以及各方面的状态都恢复到车祸发生之前的水准。”
行！
“来吧。”她跃跃欲试，非但不为自己注定的命运而感到难过，相反，她感谢系统的出现，让她在死后还能为爱她的家人拼搏回一份美好的未来。
岑鲸的任务是扮演一个大反派，扮演这个反派需要入朝为官，还得当上宰相，最后死在主角手中。
期间她不仅要努力往上爬，还得努力干坏事，最重要的是，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是个女子——反派的设定就是女扮男装，并把自己是女人的秘密带进了棺材。
任务非常艰难，耗时还长，幸运的是岑鲸完成了任务。
被主角杀死后，岑鲸收到系统给她的影像，影像中的家人果然都恢复了健康，父母的生意越来越好，经历过生死的他们不再逼着姐姐结婚，姐姐也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有了属于自己的成就。
唯独一点，每当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都会分外思念死于车祸的岑鲸，本该其乐融融的家宴也因此染上几分挥之不散的愁苦。
看完录像，岑鲸问系统：“能看在我这么配合的份上，再帮我一个忙吗？”
系统：“您说。”
岑鲸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再没有当初的活泼与冲劲：“让他们忘了我。”
系统沉默许久，最后还是答应岑鲸，抹去了岑鲸家人对岑鲸的记忆。
岑鲸安心地闭上眼，再醒来，她发现自己被系统塞进了一具刚病死的少女身体里。
已经离开的系统给她留下一句话——
“这是礼物，希望您能拥有一段属于您自己的人生。”
岑鲸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在古代又活了二十多年，所谓的年少气盛早已被岁月和任务磨得一点不剩，如今面对系统的馈赠，她感觉不到丝毫欣喜，只觉得疲惫麻烦，想将这份礼物退回去。
可惜退不掉，自杀又不可能自杀，岑鲸只能勉强活着。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岑鲸的新身份是青州通判的外甥女，从小就没了父母，住在舅舅家。
舅舅舅母都是好人，岑鲸的日子也过得不错，她本打算就这么过下去，谁曾想一纸调令，舅舅便升迁做了京官，连着她也被带来了京城。
岑鲸脸上还留着方才枕丫鬟肩膀枕出的印子，印子发痒，她抬手挠了一下，给小姑娘捧场：“嗯，真热闹。”
小姑娘是她舅舅的小女儿，名叫白秋姝，性格跳脱，做什么都喜欢拉上她。
“是吧。”白秋姝满脸兴奋，眼珠子黏在车窗外头，撕都撕不下来：“我娘说等家里安顿好，就让我们到明德书院去读书，也不知道明德书院好不好玩。”
岑鲸回忆了一下那所由自己一手创办的女子书院，迟疑道：“应该……好玩吧。”
距离她被主角杀死已经过去五年，她也不确定明德书院如今是何模样，自己当初定下的书院规矩，又被改了多少。
马车经过川流不息的人群，行了许久才在一座宅邸前停下。
年前收到调令后，岑鲸的舅舅就让大儿子带着家仆提前过来安排，租了眼前这座宅子当府邸。
舅舅为官清廉，没攒下多少积蓄，还得留着做人情往来和送家里小孩去京城最好的书院读书，因此哪怕是租来的宅子，面积也不算大。
舅母精打细算，决定让岑鲸与白秋姝住一个院。
对此岑鲸和白秋姝都没有意见，只是岑鲸更喜欢一个人睡，就主动让丫鬟把她的东西拿去侧屋，让白秋姝一个人睡主屋。
当天晚上，白秋姝跑来岑鲸这儿，说是地方陌生睡不着，想跟岑鲸睡一块。
散着头发的白秋姝抱着枕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岑鲸，岑鲸一时心软，答应了她：“就这一晚。”
白秋姝得到允许，撒着欢往床里面爬。
小姑娘初到京城，兴奋劲消不下去，盖好被子后不肯睡觉，非要拉着岑鲸说话——
“大哥答应明天下午带我们俩到街上玩，你说我们明天穿什么衣服好？”
岑鲸无所谓：“都行吧。”
白秋姝：“不能都行，第一次出门，咱们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如我们一起穿那件黄绿色的间色裙吧！”
舅母待岑鲸很好，无论是点心还是衣裙，只要是白秋姝有的，岑鲸也会有。
岑鲸知道间色裙在青州算时兴，但在京城早已是多年前的样式，穿出去倒没什么，就怕撞见狗眼看人低的掌柜，被人怠慢，惹得白秋姝不高兴，于是她说：“穿蓝色那件吧。”
“蓝色？你是说没什么花纹那件？”白秋姝皱起小脸：“那件会不会太素了？”
是太素了，但胜在料子好，是在青州价格平平，但在京城能炒出高价的衢州布。
岑鲸无法解释自己怎么会知道京城几年前的风尚，也不愿费功夫跟小姑娘扯谎，就说：“我想穿那件。”
白秋姝的年纪比岑鲸还要小些，此刻却表现出一副宠表姐的模样：“好！就穿那件蓝的，上边再搭一件月白色的袄子！”
敲定明天出门的衣服后，白秋姝又说了许多，有对日后去明德书院读书的期待，也有对新家花园够大的满足。
她还掏出一块模样像荷花花苞的小石头，说是在花园湖边捡的，已经洗过了，要送给岑鲸。
岑鲸收下石头，将石头放到了床头柜子上，准备明天再找个盒子来装。
她们一直聊到深夜，白秋姝总算开始犯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岑鲸也闭上眼睛，睡了不知道多久，床头柜上的小石头突然裂成两半，同时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扫描到外来精神体，现进行宿主绑定】
岑鲸猛然惊醒，分不太清刚刚听到的声音是真实存在的，还是睡梦中的幻听。
她眼睫轻颤，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耳边再度响起那声音：【宿主绑定完毕，您好，我是恋爱系统2700，您可以叫我小二。】
有那么一瞬间，岑鲸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许多年前，她与反派系统初遇的时候。
岑鲸将自己从望不到头的记忆中拉扯回来，她往旁边看了眼，确定白秋姝睡得死沉，开口：“你……”
2700像是知道岑鲸要问什么，抢先回答道：【系统已完成绑定，无法解绑。】
岑鲸：“可是……”
2700又一次打断岑鲸的话：【系统检测到宿主曾经绑定过反派系统，宿主放心，本系统为恋爱系统，只会帮助宿主攻略任务目标，不会强迫宿主扮演反派炮灰。】
明明是平铺直叙的电子合成音，岑鲸却从中听出了恋爱系统对反派系统的鄙夷。
2700不给岑鲸说话的机会，自顾自道：【系统将为宿主提供好感度面板，以及优质的攻略对象，比如当今宰相燕兰庭、皇帝萧睿、将军岑奕，以及长公主萧卿颜。】
【一旦宿主将他们的好感值刷满，就能成为他们心头的白月光朱砂痣，享受被他们捧在手心宠爱的快感。】
系统张口就是屹立于这个国家最顶层的几位大佬，试图以此诱惑岑鲸接受任务。
岑鲸非但不心动，甚至还对2700产生了一丝丝的怜悯——
它刚刚提到的那几个攻略对象，都跟岑鲸有过仇。
不巧的是，岑鲸现在的容貌和之前扮演过的奸相非常相似，只要顶着这张脸，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攻略对象的好感度跌到负数。
岑鲸沉默许久，确定系统不会再打断她，终于开口说出一句完整话：“你能去找别人吗？”
系统：【系统已经绑定宿主，如不完成任务，系统将和宿主一起自爆。】
清楚任务不可能完成的岑鲸感到越发倦怠。
她闭上眼，长叹：“累了，爆吧。”
系统：……？

第2章
“石头怎么裂开了？”白秋姝赖床赖到日晒三竿，起身后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那块裂成两半的小石头。
还躺在被子里的岑鲸眼皮一跳，果然听见系统告诉她：【遇到宿主之前，系统就藏在这块石头里面，昨晚绑定宿主时能量外溢，就把石头震裂了。】
【系统每十天消耗1点好感度，宿主要是不去刷好感值，系统将会在好感值跌破负数时触发自爆程序，系统自爆产生的能量流会让宿主粉身碎骨，尸骨无存，比这块石头还惨。】
岑鲸知道了，从现在开始她的寿命就剩下十天，若是运气不好在这十天的时间里撞见攻略目标，那么她将在见到那些“老朋友”的瞬间，字面意义上的“原地爆炸”。
岑鲸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并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觉。
系统一直在留意岑鲸的生理体征，发现岑鲸从头到尾都没有产生名为“恐惧”的情绪，它陷入了巨大的不安。
它问岑鲸：【宿主为什么不怕？】
如果宿主能告诉它原因，它就可以对症下药。
岑鲸睡着了，没听见，也没能给它回答。
白秋姝早已习惯岑鲸的嗜睡，反正他们家没有早晚去跟长辈请安的规矩，她就没把岑鲸叫醒，起床后跑回主屋去漱洗换衣，再去她娘那吃早饭，吃完又到花园里去找好看的石头，这样岑鲸睡醒发现石头裂了，她也能用新找的漂亮石头来替换。
无人打搅的岑鲸一觉睡到中午，白秋姝过来叫她起床，顺便在她这吃了午饭。
饭后白秋姝也不小憩，直接就开始捣腾自己和岑鲸的衣着打扮，好为下午出门做准备。
她们俩的丫鬟也在一旁出谋划策，光是用金钗还是用缠花簪这一个分歧，就叫一众女孩们来回争辩了近一盏茶的功夫。
岑鲸由着她们拿主意，刚收拾齐整，便听见外头来了一婆子，说是大少爷已经遣人套好马车，让她们收拾好就到大门口去。
迫不及待的白秋姝立马就拉着岑鲸出了院门，去找自家大哥。
白秋姝的大哥叫白春毅，现年二十岁，是个举人。
相比成日忙于公务的白家老爷，身为白家大少爷的白春毅更像是家里两个小姑娘的爹，他一看见白秋姝带着岑鲸朝他跑来，立马开口呵道：“慢点走，别摔了！”
白秋姝知道大哥担心的不是在花园上蹿下跳一上午都不嫌累的自己，而是自从五年前生过一场大病后，身子骨就变得非常弱的岑鲸。
于是她听话地放慢了脚步，顺带抱怨：“大哥你也太小心了，阿鲸又不是纸糊的。”
白春毅不做辩解，抬手就往白秋姝头上招呼，白秋姝怕头发被弄乱，捂着脑袋躲到了岑鲸身后。
白春毅的目光顺势落到岑鲸身上，就见岑鲸穿着和白秋姝一模一样的衣裙，腰间坠着同款的玉环和月白色的香囊做配饰，头发也随了白秋姝，梳成双螺髻，只在发间簪几支简单的小金钗做点缀。
按说岑鲸年纪也不大，长得又漂亮，这番打扮怎么也该显出几分活泼灵动才对，偏她总耷拉着眼帘，一副没什么精气神的模样，因此好看归好看，却也透出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沉静与颓冷。
白春毅不知道眼前这副少女身体里藏着一抹前后加起来活了将近五十年的灵魂，还以为岑鲸是因为从小没了爹娘，又体弱多病，所以才会变成这样，不免心生怜惜，说话的语气都跟着轻柔起来：“上车吧，路上要是觉得乏了，记得早些同我说，京城这么大，本就不是一两天能逛完的，不用怕会扰了秋姝的兴致。”
岑鲸点头：“知道了，谢谢表哥关心。”
岑鲸跟白秋姝坐马车，白春毅骑马，随行的除了车夫，还有两个丫鬟并两个随从。
一行总共八人，听起来不少，但在权贵满地的京城，这排场并不算打眼。
白春毅怕东市西市人太多，会被冲散，就带着俩小姑娘去了秀逸坊和金蟾坊——这两个坊虽不及东西二市，但也热闹，沿街有许多店铺，还有闻名京城的玉蝶楼。
白秋姝知道京城物价贵，一路都没敢开口跟她大哥要东西，就东看看西瞧瞧，权当出门长见识来了，还是白春毅细心，发现她在逛首饰铺的时候，目光多次停留在一支淡绿色茶花样式的绒花簪上，知道她喜欢，于是掏钱买下，送给了她。
买完簪子，白春毅问岑鲸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岑鲸摇头，但见白春毅坚持，她便在逛到成衣铺的时候，买了一条妃色的披帛。
大半日逛下来，白春毅打算带她们去玉蝶楼坐坐，可到了才知一楼客满，二楼的雅座也都被订了出去，三楼倒是有空座，但那是留给贵客的，有钱也上不去，像他们这种来得晚又没门路上三楼的，只能点几份方便携带的点心回家吃。
白春毅带着小厮在玉蝶楼里等点心打包装盒，白秋姝和岑鲸则在马车上等他回来。
马车停在酒楼对面的街边，白秋姝等得无聊，就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看着看着，白秋姝发现在酒楼门边立了个木箱，箱子上头留着一条细长的口子。
她奇怪道：“那是什么？上面好像还写了字——意，见，箱，做什么用的？”
白春毅不在，岑鲸便随口答道：“给顾客提意见用的，顾客若有不满意的地方，将不满写在纸上，投进箱子里，可督促店家整改。”
说完，岑鲸将落在“意见箱”上的视线缓缓收回。
那玩意儿是她从现代抄来的，这家玉蝶楼，也曾经是她的产业，挂在她的心腹——云伯名下。
她知道自己的结局，不愿自己死后牵连云伯，一直都是偷偷跟云伯联系，所以没人知道云伯和奸相的关系，更没人知道玉蝶楼中那些令人眼前一亮的菜品都出自相府。
此外她还弄了几间首饰铺和胭脂铺——毕竟是穿越者，难免有凭借现代优势挣钱当富婆的野心。
岑鲸漫不经心地回忆着过往，忽然听见一阵悦耳的铃声，乘着初春微凉的清风而来。
车窗边的白秋姝循着铃声，看见一辆挂了檐铃的马车在玉蝶楼门前停下，车夫手脚麻利地搬了凳子放在马车边，接着便有一双纤长如玉的手从马车里头掀起了帘子。
那手属于一个脸上带着面纱的姑娘，白秋姝正想赞叹那姑娘不愧是京城的千金，举手投足看得人挪不开眼，那姑娘就转身，从车里请出一位身着蓝衣的俊美公子。
原来那姑娘不是谁家的千金，只是个打帘的丫鬟。
白秋姝呐呐地改了口：“不愧是天子脚下，连个丫鬟都这么贵气逼人。”
岑鲸也朝窗外看去，刚巧撞见那下了车的蓝衣公子回头，吓得白秋姝急忙将车窗帘子放下。
匆匆一眼，不等岑鲸觉得那蓝衣公子漂亮的侧脸眼熟，耳边就响起了系统2700的声音：【前方出现重要角色——玉蝶楼少东家，云息。接触云息，将增加遇见攻略目标‘宰相燕兰庭’的几率，系统建议宿主以‘找白春毅’为借口下车，进入玉蝶楼，引起云息的注意。】
岑鲸因系统的话感到意外，也感到困惑。
意外那通身富贵的蓝衣公子竟然是她记忆中的叛逆少年云息，居然都长这么大了。
困惑为何接触云息会增加遇见燕兰庭的可能，这俩人……认识？
岑鲸没印象，心想他们大概是在她死后认识的吧，毕竟都过去五年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系统还在催促：【系统建议宿主立刻下车，进入玉蝶楼，最好是闭上眼睛直接冲进去，大概率能撞到云息身上。】
岑鲸没理系统，而是握住了白秋姝的手。
察觉到京城与青州的悬殊后，满心期待的白秋姝终于开始感到忐忑不安，她甚至想到：明德书院里头定然都是京城的世家千金，自己这般寻常的家世背景，怕是连她们府上的丫鬟都不如，进去读书，真的不会被人看不起吗？
白秋姝正低着头胡思乱想，突然被岑鲸握住了手。
她抬头望向岑鲸，视线直直落进岑鲸如冷潭似的眼底，心突然就静了。
瞧不起就瞧不起吧，反正她就是要去明德书院读书！她还要护着阿鲸，谁若是敢欺负她们，她就、她就抄家伙打回去！
岑鲸眼睁睁看着白秋姝脸上的表情从不安转变至坚定，放心地把头靠到了白秋姝肩上，说：“我睡会儿，到家了叫我。”
【宿主！你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你真的不怕死吗！！】
岑鲸充耳不闻。
没多久，白春毅提着食盒回来。
他将食盒交给马车里的丫鬟，掀起帘子时瞧见岑鲸靠在白秋姝身上睡着了，便低声让车夫回去路上慢些，把车架稳。
马车缓缓驶离，玉蝶楼三楼，那名唤云息的蓝衣公子倚靠在围栏边，比女子还要精致的眉眼低垂着，看着那辆马车离开。
距离云息五步远的桌子旁，那个曾为云息打帘，面覆轻纱的丫鬟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她面前是玉蝶楼近几个月的账本。
那丫鬟一顿操作猛如虎，飞快地对完了大半本账册，刚准备歇歇，结果扶着脖子一抬头，就瞧见少东家跟樽望夫石似的坐在栏边发呆。
丫鬟：“公子？”
云息这才回神。
他把视线收回，声音慵懒散漫，如一坛醉人的美酒：“怎么，账目不对？”
屋里伺候茶水的掌柜吓得一脑门汗，刚要喊冤，就听见那丫鬟说：“目前算来都对得上，就是奇怪你怎么了。”
云息抬起一只手，手肘关节搭在围栏上，手指曲起支着脑袋：“没什么，就是……”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如同呓语：“我好像看到了……”岑叔。
话没说完，他便收了声。
因为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第3章
回到家，白春毅把从玉蝶楼买来的点心分好，一部分留下给白秋姝和岑鲸，另一部分送去给自己的母亲。
晚上岑鲸的舅舅外出访友归来，一家人一块到正堂吃晚饭。饭后闲聊时，舅舅提到了明德书院，说是过几日书院里会来人，给白春毅、白秋姝，以及岑鲸量身做几套院服，等院服做好，他们就能去书院读书。
舅舅还说，书院不让学生带仆从丫鬟，叫他们这几日在家先习惯习惯，有什么不懂的趁早学了，免得到书院里不适应。
白春毅和白秋姝都不怕没人伺候，本来他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在青州也曾有过困苦的时候，所以他们对此并无不满。
岑鲸就更不用说了，不让学生带下人伺候是她创建书院时定下的规矩，她当然不会打自己的脸，不过有一点让她感到很奇怪。
众人散去后，她拉着白秋姝去问白春毅：“表哥，明德不是女子书院吗？”
怎么白春毅也能去明德书院读书？
白秋姝闻言，面露惊讶，不过她惊讶的点跟岑鲸是反着的：“什么？明德原是女子书院吗？”
夜间风大，白春毅借丫鬟手中灯笼的光，将两个妹妹带到遮风的廊下，告诉她们：“说来话长，明德书院原来确实是女子书院，可不知道从哪一年起，便有明德书院的学生女扮男装去考科举，直到四年前，有一女子连中三元，因太过罕见受人瞩目，这才被识破其女子身份。”
白秋姝睁大了眼睛：“好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白春毅笑着道：“当今下令彻查，又先后查出五人，皆是女扮男装在朝为官，另还有若干女举子女秀才，考上童生的女子更是多到令人不敢置信。”
罪魁祸首岑鲸：“那她们后来怎样了？”
岑鲸这么一问，白秋姝才反应过来女扮男装混入朝堂是要砍头的欺君之罪，顿时提起了一颗心。
白春毅：“长公主出面保下了她们。”
长公主萧卿颜可不仅仅是皇帝的妹妹那么简单，她手握实权，地位和亲王差不了多少。
“那就好那就好。”白秋姝放下心。
白春毅接着道：“这事闹挺大，还有多年不得志的学子认为是这些女扮男装的姑娘抢占了自己的名额，更有大臣提议，将能培养出状元之才的明德书院改成男子书院。”
白秋姝气得跳了起来：“那怎么行！！”
“不慌，这不没成吗。”白春毅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说：“长公主是书院院长，她坚决不肯让出书院，和朝中大臣以及各地学子闹了大半年，最后才各退一步，将明德书院扩建，分为男东苑和女西苑，两苑共用原来的教书先生。”
“那就好，长公主殿下真厉害。”不过寥寥几句，白秋姝就对兄长口中的“长公主”起了崇拜之心，她向兄长追问长公主的事迹，岑鲸想走走不掉，被迫听了一耳朵故人的光辉事迹。
期间系统还出声试探岑鲸：【宿主大人要是不喜欢攻略男人，可以试试长公主萧卿颜。】
岑鲸拿袖子掩着嘴，悄悄地打了个呵欠，没理它。
几天后，明德书院来人给他们量体，又过了几天，做好的院服跟书单一块送到了白府。
白春毅再一次带着白秋姝和岑鲸上街采购，除了买书单上的书籍，还有文房四宝等用具，也一应备齐。
明德书院相当于现代的寄宿学校，白春毅带着两个妹妹去街上买上课要用的东西，白春毅的母亲——岑鲸的舅母杨夫人就在家，给三个孩子收拾出带去书院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一通忙活下来，终于到了他们去书院的日子。
巧的是，系统的十天期限正好卡在她们去书院报道那天。
不想自爆的系统彻底没了分寸，它在岑鲸耳边吱哇乱叫，各种威逼利诱，只求岑鲸能按照它说的做一次，好赚取哪怕一两点的好感值来续命。
岑鲸一如既往地无视它，跟白家兄妹以及舅舅舅母一块乘坐马车，抵达书院。
这天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伴随着雨后微凉的清风，沁人心脾。
白秋姝一下马车就转身去扶后边的岑鲸，白色印银杏叶花纹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扬起漂亮飘逸的弧度。
他们提早了时间，下车后没等多久，就来了一位女监苑。
那女监苑名叫安如素，是来接白秋姝跟岑鲸的。
她见东苑那边没人来接白春毅，很是贴心地在书院门口跟白家夫妇聊了一会儿天，和他们一块等人。
终于等到东苑来接人，可来的却不是东苑的监苑，而是东苑的学生。
安如素问那东苑学生：“叶监苑呢？”
那学生一路跑来，脸都跑白了，好不容易才缓过气，答说：“叶监苑家中有事不在书院，学生也是刚得到消息，替叶监苑来接人的。”
安如素有些意外，她对白家夫妇说：“叶监苑向来看重书院事务，哪怕旬休也很少离开书院，此番怕是家里出了大事才会无法前来，还望二位勿怪。”
白家夫妇忙道“不敢”，又跟安如素客套了几句。
书院规矩森严，不让学生家长入内，一行人便在书院门口作别。
岑鲸知道自己今晚必死无疑，虽不至于像白秋姝那样依依不舍，但也认认真真地向舅舅舅母道了声别。
舅舅舅母一直觉得岑鲸性子冷，眼下见她这般郑重，不免愕然，接着又有些感动，回去路上还说：“阿鲸那丫头果然就是面冷心热，平日里看似什么都不放心上，其实还是重情的。”
岑鲸不知道自己造成了怎样的误会，她跟着安如素走进书院大门，没走几步便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和两条长廊。
两条长廊一左一右，分别通往东苑和西苑，空地往前则是书院最大的三层建筑——明德楼。
那是男女学生共同上课的地方。
书院的杂役早就把他们的行李带去宿舍放置，白春毅跟着东苑的学生前往东苑，岑鲸和白秋姝则跟着安如素去西苑，一边熟悉环境，一边听安如素告诉她们书院的规矩——
“若是想家了，可以给家里写信，写完拿去门房那，留下住址，自有人替你们送出去。”
“这里有浣衣房，换下的衣服放门口篮子里，杂役会每天早上过来一次，替你们将脏衣服拿去浣洗。贴身衣物想要自己洗的，可以到水房打水。”
“东苑和西苑中间那块地方叫中庭，校场和平时上大课的明德楼都在那。”
“每日酉时，苑门落锁，没能在落锁前回西苑的，除非有书院先生给的手令，不然会被扣学分。‘学分’是建立这所书院的人定下的规矩，每个学生都有十分，扣完就会被逐出书院，所有扣分的事件都将经由掌教和长公主殿下共同审批，若有谁以学分要挟学生，学生亦可‘举报’。”
“顺带一提，无论是东苑还是西苑，敢在书院内私相授受的，一经确认，扣十分，逐出书院。”
安如素长着一张温柔无害的脸，说起话来也是声音清浅，唯独提到书院规矩时，那令人如沐春风的话语染上丝丝缕缕的锐利，叫人不敢将她所言当成耳旁风。
说话间，安如素带着她们经过一座桥，来到了西苑。
西苑就是原本的明德书院主体，因此苑内布局完完全全就是岑鲸记忆中的模样，进去先是一大片铺了石板的广场，左侧一座水榭，曾是用来接待客人的地方，如今成了食堂，门口还有许多年前立下的公布栏。
广场右侧种满花草树木，从小径进去就是上音律课的广亭，只有屋顶没有墙，放着矮桌和团蒲，可容纳十几人一起上课。
广亭旁还有一排屋子，是存放各类乐器的地方，学生可就近拿取使用。
原本的旧食堂在新食堂旁边，被改成了店铺，售卖一应日常用品和学习用品，也接受院服定制。
食堂和店铺后面是练习骑射的草场，虽不及扩建后的中庭校场大，但听安如素所言，西苑的姑娘们都更喜欢在自家西苑的草场上锻炼，原因是脸皮薄，总觉得汗津津的在外面有失体统。
广场直直往前是两层高的见微楼，曾经是学生们上课的地方，如今还是，不过上的课大多是西苑专门的课程，称之为“小课”。
此外还有学生宿舍、教师宿舍，以及书阁等建筑。因为面积太大，安如素带着她们逛了整整一早上才把西苑大致走了个遍。
中午她们去西苑食堂吃饭，已经跟安如素混熟的白秋姝特地挑了个临水的位置，借美景下饭，吃了两大碗。
饭后安如素让她们回宿舍休息，说是下午会有先生过来带她们，给她们进出西苑的铭牌。
离开前，安如素突然问岑鲸：“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岑鲸一脸迷茫，她不记得自己见过安如素。
安如素也不纠结：“没事，大约是我记错了吧。”
挥别学生，安如素离开西苑，去了趟明德楼，打算找东苑的先生问问叶监苑的情况。
此时的明德楼没多少人，通往楼梯的一楼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幅画，画上都是些同书院有关的名士，安如素经过其中一幅，突然顿住脚步，又折了回来。
正午的阳光热烈而温暖，驱散了初春的寒。
她在那幅画像前伫立良久，脸上一直挂着的温和浅笑仿佛被落在她背上的阳光给晒化了，缓缓消散。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岑鲸眼熟了，不是她曾见过岑鲸，而是岑鲸像极了她眼前这幅画像上的人。
画像上的人身着朝服，虽为男子，却长得非常漂亮，但不会有人因此误会他的性别，因为画中的他坐姿很男性化，也因为画师技艺精湛，完美复刻出了他生前位极人臣不可一世的气焰。
画像落款处写了此人的名讳与身份。
他是曾高居相位的书院创始人，岑吞舟。

第4章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岑鲸又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对她说。
说这话的人姓乔，是岑鲸和白秋姝在回宿舍路上遇见的。
跟白秋姝担心的不同，书院里的姑娘都很友善，还有的特别自来熟，比如乔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乔姑娘身边跟着几个关系要好的同窗，闻言纷纷惊讶道——
“你也觉得她面善？”
“咦？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的吗？”
话音才落，又一个姑娘惊呼道：“我知道是在哪见过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姑娘，她说：“明德楼啊，一楼走廊上不是挂着许多画像吗，有一副和她特别像！”
她这么一说，众人纷纷回忆起那副每日去上课都会路过的画像，恍然大悟——
“难怪。”
“就是特别好看的那副？”
“我好像有印象，但我没仔细看过，那画的是谁来着？”
“创建我们书院的岑相啊。”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徒留被乔姑娘拉着手的白秋姝一脸迷茫，不知道她们在说岑鲸像谁。
岑鲸倒是听明白了，并且非常淡定——来京城的路上她就做好了被人指出样貌像那已死之人的准备，如今真遇见了也没什么感觉，就是有些困惑，因为长公主萧卿颜非常厌恶她，早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就让人撤掉了她在书院的画像，怎么如今又挂上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回到宿舍楼，乔姑娘知道岑鲸和白秋姝今天刚来，行李肯定还没收拾好，就没有贸然跟去她们宿舍，只告诉她们自己住哪层哪间，让她们得空到她那去坐坐。
挥别乔姑娘等人，白秋姝转头跟岑鲸说：“她们人真好！”
岑鲸看白秋姝高兴，也跟着笑了笑：“是啊。”
宿舍两人一间，岑鲸和白秋姝被理所当然地分到了一块。
她们的行李原封不动地放在屋里，需要她们自己动手收拾。
她们花了一中午的时间把宿舍收拾好，还没来得及休息，便听见有人在外头敲门。
白秋姝赶紧跑去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一位发色斑驳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个子不高，双手背在身后，模样长得挺刻薄，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先是落在白秋姝身上，稍一打量后又落在了岑鲸身上。
大约是因为岑鲸的样貌，老太太盯着岑鲸看了许久才把视线收回，自我介绍说：“老身姓乌，你们叫我乌婆婆就好。”
老太太的声音不怎么好听，就跟被人拿药毁过一遍似的。
白秋姝最不擅长和这样的老人家打交道，因此整个人都非常拘谨，跟岑鲸一块对着老太太喊了声：“乌婆婆。”
乌婆婆点点头，拿出两块白玉牌给她们。
玉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分别刻着她们俩的名字，还坠着三条流苏。
每条流苏上都串着三颗金丝玉珠，玉牌上方也有一颗，合起来总共十颗珠子。
她们俩接过玉牌后，听见乌婆婆说：“凭此牌可进出西苑，牌上的十颗珠子就是十个‘学分’，扣一分，取一个，仔细收好别弄丢了。”
给完铭牌，乌婆婆又带她们去见微楼参加入学考试。
白秋姝不知道还有这一遭，她小小声问岑鲸：“怎么办，我要是考不好，会不会被扔出书院去？”
岑鲸：“不会的。”
白秋姝：“真的吗？你怎么知道？”
岑鲸举了举铭牌：“这么好的玉料，名字都刻上了，要因为你考不好就废用，岂不可惜？”
白秋姝呆住，感觉岑鲸说的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乌婆婆走在她们前头，听见岑鲸的话，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只是她脸上皱纹太多，笑起来非但不显得和蔼，反而非常渗人。
专门腾出来的考场里头只有岑鲸和白秋姝两个学生，监考的先生早就到了，等她们坐下后便把试题发给她们。
岑鲸翻开试题看了眼，都不难，至少对她来说是非常简单的题目，但她不打算认真写，哪怕今晚就要死了，她也不想让人发现她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岑鲸倒水磨墨，比量着白秋姝的水平，左手提笔，开始答题。
期间岑鲸的砚台干了，有人走到她桌旁，替她重新研墨。
执起墨条的手皮肤皱皱巴巴，并不好看，但磨墨的姿势却格外优雅，就好像在过去，她曾无数次地为谁侍奉过笔墨。
岑鲸笔锋微顿，低声向乌婆婆道谢。
乌婆婆没有言语，磨好墨就出去了，监考先生跟着出了考场，在走廊上跟乌婆婆打趣道：“方才瞧见你替那学生研墨，这可不像你老人家的作风。”
乌婆婆闻言，想到什么，刻薄的面容竟柔和了几分：“那姑娘像我的一位故人……”
样貌像，哄人的法子也像，提笔写字的模样，更像。
像得她无法忍受那人写到一半无墨可用，就进去替她研了墨。
……
岑鲸落笔快，写得也快，因为不打算用心，她几乎没怎么斟酌。
写完扭头，她发现白秋姝还在写，甚至因为写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
岑鲸怕自己放下笔会让白秋姝更着急，于是又抽了张空白的纸，假装还在答题，实际胡写乱画，在纸上涂了个王八，又在王八的壳子上划拉出一个“井”字，自己跟自己玩三子棋。
好不容易等到白秋姝写完，岑鲸把那张画了王八的纸塞到了最下面，起身跟白秋姝一块出了考场。
直到这会儿乌婆婆才告诉她们，方才的考试将决定她们日后在哪个班上课。
白秋姝一听考差了也不会被扔出书院，总算把心放回肚子里，回去路上连蹦带跳，非常开心。
晚饭后乌婆婆又来了一趟，告诉她们分班的结果，不出岑鲸所料，她跟小她两岁的白秋姝一块，被分到了名为“庚玄”的差生班。
“大哥知道了肯定会骂我的。”晚上睡觉，白秋姝又拉着岑鲸夜聊。
岑鲸被系统吵得脑壳痛，好半天才回她：“不会的。”
白秋姝察觉出不对，坐起身问：“身体不舒服吗？”
岑鲸：“大概是太累了吧。”
白秋姝心想也是，她们早上逛西苑，中午收拾屋子，下午去考试，根本没时间休息，岑鲸的身体怎么撑得住，于是她赶紧躺下，说：“那我不吵你了，早点睡吧。”
岑鲸：“好。”
岑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等到白秋姝呼吸平稳，她才张口，让系统闭嘴。
濒临崩溃的系统：【闭嘴？你居然让我闭嘴？你知不知道，再过两个时辰你和我都要死了！！】
岑鲸：“现在知道了。”
系统嚎啕大哭。
岑鲸无奈，索性不再管它，起身下了床。
系统见她穿衣服出门，终于停下哭声，问：“宿主你要去哪？”
岑鲸：“你猜？”
系统不想猜，它只想活。
这会儿差不多亥时三刻，也就是十点半左右。
宿舍楼里许多房间灯都熄了，岑鲸绕过乌婆婆的房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宿舍楼，前往书阁。
书阁建立在西苑最边角，是一座三层的圆形建筑。
这会儿书阁大门紧闭，谁都进不去，可岑鲸能。
因为书院的建筑图纸是她参与绘制的，她在书院许多地方都设置了密道暗门，作为她偷偷送给书院学生的礼物。
现在回头看看，这真是一件非常不靠谱的礼物，比反派系统送她重生还不靠谱。
她一路畅通无阻走到书阁顶层，推开窗户，被夜色笼罩的京城就这么展现在她眼前，如同一头沉睡中的巨龙，哪怕静谧无声，依旧能给人带来心灵上的震撼。
系统从岑鲸推开第一扇书阁暗门开始就安静了下来，它不曾了解过岑鲸的过去，也没想到岑鲸行走在西苑，就跟逛自己家似的，来去自如。
直到岑鲸站在窗户前，俯瞰这座恢弘寂静的国都，它才终于意识到岑鲸不是它完成任务的工具，而是一个人，一个有过往、有来历的人。
死到临头，疯过哭过的系统也认命了，它沉下心，询问岑鲸：【宿主，能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吗？】
过去……
岑鲸出了会儿神，摇头说：“忘了。”
系统：【……】
忘了你还能把西苑密道暗门记这么清楚？
系统怀疑岑鲸在驴它，于是换了个角度去问：【那宿主来这，是想最后再看一眼京城的夜景吗？】
岑鲸反问它：“你知道书阁下面有什么吗？”
系统进行扫描，发现书阁地底下有一条密道，密道很长，通往城郊。
它如实回答岑鲸，岑鲸又问：“你说过，一旦你自爆，我就会粉身碎骨，死无全尸，是吗？”
岑鲸在“粉身碎骨，死无全尸”八个字上咬了重音。
系统还没猜到岑鲸的用意，懵里懵懂地应了声“是”。
岑鲸近乎冷漠道：“只要我在你自爆之前通过密道抵达城外，就不会有人找到我的尸体，更不会知道我死了，他们只会奇怪，一个今日刚入书院的学生，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
长公主府。
“叶监苑告假一月去了衢州？”萧卿颜白天忙于公务，晚上才有时间听人跟她汇报书院里发生的事情。
安如素：“是，听说同他妹妹有关。”
萧卿颜头疼：“那东苑便暂时交由你和卫先生来协理。”
女子插手东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一向表现温婉的安如素却没有说一句推辞的话，直接就应下了。
随后安如素又拿出一卷卷轴，递给萧卿颜，说：“今日书院新来了三名学生… …”
安如素本想提一提岑鲸的样貌，不过心念一转，她又将此事瞒下了。
书院里头有不少岑府旧人，那些人若因岑鲸的样貌偏心岑鲸也就罢了，要是身为书院院长的长公主殿下也因为一副皮囊而格外偏心某个学生，还是个成绩不行没什么才华的学生，对书院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萧卿颜不知道安如素在想什么，她接过卷轴，展开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岑鲸”两个字上，第一反应便是——
这名字取得好。
鲸，海中大鱼也。其大横海吞舟①……
岑鲸把系统吓到失语，趁着片刻的清静又好好欣赏了一番从高处眺望的风景。
等时间差不多了，她就下楼，去找书阁底下的密道。
但就在她拉起书阁地砖的同时，耳边突然又响起了系统的声音，透着死里逃生的狂喜——
【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3】

第5章
夜风骤起，书阁外响起一阵枝叶碰撞的哗哗声响。
岑鲸蹲在密道口，问系统：“你们系统难道能篡改攻略目标的好感值？”
系统暴怒：【当然不能！请不要怀疑系统的专业性！】
岑鲸心想也是，要真能这么做，系统也不会在过去几天里各种鬼哭狼嚎，求爷爷告奶奶地催她去做任务。
那为什么会凭空涨三点好感？还是萧卿颜那涨的，太离奇了。
岑鲸想不通，询问系统，系统也不知道。
但幸好，她早已不是那个遇到疑问无论如何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岑吞舟，想不通就不想，死不了，那就姑且活着好了，只是白折腾一场有些累，问题不大。
岑鲸又将地砖盖了回去，原地休息片刻后，她慢吞吞站起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可惜回去的过程并没有出来时那么顺利，她在能绕开乌婆婆房间的那条路上，遇见了乌婆婆。
那道矮小的身影就这么静静地立在走廊中央，像是在等谁，却又没有东张西望，似乎笃定了自己不会等来任何人。
她无声地伫立在那，直到看见岑鲸从走廊另一侧出现，浑浊的眼睛因错愕而睁大，眼底顷刻间就冒出了水气。
大约是夜晚容易让人脆弱，又或者是岑鲸太像那个谁，出现的时间地点也太过巧合，让她心底浮现了一抹过分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抵不住这抹想法的诱惑，颤抖着朝岑鲸迈了一步，想要张口呼唤一声“老爷”，却又怕对方不会应她。
岑鲸本还想要怎么搪塞过去，见她如此，又想到白天她给自己研的墨，心突然就软了。
反正……反正只是个老人，还是这世上难得不嫌弃她坏，并且记挂她的老人，给她一点安慰，又不会怎么样。
岑鲸一步步走到乌婆婆身旁，动作熟练地搀着乌婆婆，慢慢往她房间走去。
乌婆婆愣愣的，任由岑鲸动作，干枯的手覆在岑鲸手背上，仰头看着岑鲸的眼底满是期盼。
但那期盼实在太不现实，就像用澡豆搓出的泡沫，轻轻一戳，就会破掉。
岑鲸没有将那泡沫戳破，她开口，问乌婆婆：“大晚上不睡觉，杵在风口做什么？”
陌生的女子声音，用的却是她熟悉的语调，带着些微的无奈，叩响了记忆的大门
岁月留下的沟壑被泪水浸润，乌婆婆轻颤着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时带上了一声嘶哑的笑，却也让泪流得更多了：“上了年纪，总是睡不踏实。”
她动作迟缓地擦去眼泪，接着道：“想起你说，这里专门留了条路，可以给学生半夜偷跑出去玩，就过来看看。”
岑鲸：“……”
原来是我杀了我。
乌婆婆：“这些年我也时常半夜过来看看，就没见过哪家姑娘会大半夜不睡觉偷跑出去，头一次抓着人，结果却是抓到你了。”
岑鲸：“……要扣分吗？”
乌婆婆用第二声的“诶”诶了一下，说：“我老太婆头昏眼花，就看到有人经过，没看清是谁。”
没有人会讨厌被偏爱的感觉，岑鲸也不例外，可她还是说：“包庇不好。”
乌婆婆觑着眼瞧她，她终于忍不住笑道：“包庇我可以。”
乌婆婆也跟着笑了，湿润的眼底映着廊下灯笼的光，比天上的星子还好看。
走到乌婆婆的房间，岑鲸替她推开门，说：“时间不早，我就不进去坐了。”
乌婆婆闻言，没有强留她。
就像方才一路走来，她没有各种询问确认坐实岑鲸的身份，也没有问岑鲸为何能死而复生，还一下就变成了个年仅十五的小姑娘，更没有问岑鲸大半夜跑出宿舍去做什么。
就好像只要岑鲸还活着，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了一般。
岑鲸想了想，决定告诉她：“或许哪天我会突然不见，到时候你可别因为这个难过。”
乌婆婆：“好。”
岑鲸又笑了：“这么想得开？”
乌婆婆轻叹：“都这把年纪了，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你要去哪，什么时候去，都没关系，哪怕再也不见，只要知道你还好好的，老婆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
回宿舍的路上，系统悄悄冒头，小心翼翼地问岑鲸：【宿主会为了老婆婆，好好做任务活下去吗？】
岑鲸：“不做任务，能活一天算一天。”
系统没什么是非观，但这并不妨碍它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谴责岑鲸，好站在道德制高点，逼迫岑鲸去做任务：【你既然不肯好好活着，就不应该跟老婆婆相认，万一你又死一次，老婆婆又要难过一次，太不负责任了。】
岑鲸听它用了“相认”一词，问它：“你知道我的过往了？”
系统：【根据现有信息可推测，宿主曾使用另一个身份在京城生活过一段时间，那个身份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就是书院创始人岑吞舟。】
原来只是推测。
“我还以为你从反派系统那共享了我的资料。”
2700依旧不屑跟反派系统为伍，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恋爱系统和反派系统不属于一个部门，借调资料流程太过繁琐，没必要。】
岑鲸没有拆穿它，只是告诉它：“如果你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你就会明白——”
岑鲸回到宿舍，转身门关。银色的月光落在她身上，随着她关门的动作被慢慢挤成一条线，最后彻底隔绝门外：“我这个人，总是做不出什么太好的抉择。”
她能为了让父母姐姐健康顺遂，去做一个伤天害理的反派，也会为了让半夜思念她的乌婆婆高兴一次，就与她相认，然后骗她说“我会突然不见”，而不是告诉她“我会突然死掉”。
她所做出的选择，从来都没有彻彻底底的对过。
岑鲸在门前站了一会，熟悉的困倦涌上心头，她闭了闭眼，不再多想，回床上去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刚蒙蒙亮，岑鲸就被外头走廊上的自鸣钟给吵醒了。
她捧着因为睡不够而头疼欲裂的脑袋，开始了在明德书院的学习生涯。
乌婆婆昨天来说分班结果的时候就给了她们庚玄班的“课程表”，早上基本都是大课，需要去明德楼，下午一般是骑射课或小课。
白秋姝上大课上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攥着笔杆子满脸生不如死，可一到下午她就活了，虽然她也不爱上小课，学什么调香刺绣品茶，但下午有骑射课，给她上课的武师傅也对她又爱又恨。
爱她天赋异禀，百步穿杨，恨她每次都跟脱缰的野马似的，不受驯。
还好武师傅有杀手锏，那就是岑鲸。
岑鲸身体不好，专门请书院大夫诊过脉，不能剧烈运动，自然也就无法跟其他学生一样骑马射箭打拳。
但白秋姝这匹野马特别听她的话，武师傅曾有心在课后给白秋姝安排一些额外的训练内容，遭到了白秋姝的拒绝，还是岑鲸开口，才让白秋姝捏着鼻子应下。
相比白秋姝，岑鲸的校园生活就要平静许多，无论学什么她都会一点，也无论学什么都不出彩。
唯一会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骑射课上人人都在挥汗如雨，就她能走在校场边缘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慢慢悠悠地散步。
这天下午骑射课，岑鲸照例在中庭校场闲逛，并不知道远处的明德楼二楼，有人一眼就看到了格格不入的她。
“那是谁？为何不用上课？”萧卿颜问。
书院大夫卫先生往下瞧了眼，还没通过那道模糊的身影确认那是自己曾诊过脉的学生，就听见他后头的乌婆婆率先开了口：“回殿下，那姑娘叫岑鲸，她身体不好，上不了骑射课。”
她就是岑鲸？
萧卿颜蹙眉，心里升起些许不满——
岑吞舟文武双全，这姑娘取了个和他相似的名字，入学分班考没考好就算了，居然连骑射都学不了。
【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1】
【宿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系统本来就只有三点来自萧卿颜的好感值，刚入学那天晚上扣了一点，之后过了十天，又扣掉一点，本就剩下最后一点，居然还被任务目标自己减掉了！
岑鲸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担心好感会继续减下去，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便加快脚步，往附近唯一能遮挡视野的建筑——明德楼走去。
另一边，萧卿颜看向难得在她面前开口的乌婆婆，疑心对方和她一样注意到了岑鲸的名字，因此对岑鲸另眼相待。
萧卿颜心里越发不满，她愿意留下岑吞舟塞进书院里的人，不代表她能容忍他们不按书院规矩办事。
向来铁血手腕的萧卿颜正琢磨该怎么杀鸡儆猴，突然发现乌婆婆侧头看向窗外，就跟着朝外望了眼。
就这一眼，方才因为距离远看不清的容颜一下子就撞进了她的视线。
【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50】
系统声音颤抖：【宿、宿主？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第6章
岑吞舟死后，是萧卿颜给他收的尸。
准确来说，是岑吞舟威胁萧卿颜，必须给他收尸。
当时的岑吞舟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帝萧睿忌惮他的权势，长公主萧卿颜厌恶他的作为，就连他一手带大的义弟岑奕，也在知道他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后，恨不得他死。
众叛亲离，不过如此。
所以那年上元节，萧卿颜做梦都想不到岑吞舟会在进宫赴宴之前专门来找她。
而她也一如既往想都没想就让人把岑吞舟轰走，不愿在这大好的节日里见他，平添晦气。
把人轰走后，她还跟自己的驸马抱怨，说那姓岑的真会挑日子，怕不是专门来膈应她的。
驸马捧着她的脸给她画眉，正要接话，突然听到什么，手中价值十金的螺子黛直接被当成暗器扔了出去。
可那来人也是个练家子，一歪头就躲开了螺子黛，驸马则趁这会儿的时间，拔出墙上悬挂的一柄长剑，直直朝不速之客挥去，逼得那人一退再退。
那人眼看着就要跌到屋外庭院里，终于还是抬手，弹指震断了要他性命的长剑，顺带手把弹飞出去的断刃捞回来，往驸马颈边袭去。
偏生那驸马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武功路子比来人还要邪门，眼看着就要两败俱伤，一柄长鞭破空，啪地一声将两人分开，还抽到了来人身上。
“嘶——”翻墙进来的岑吞舟被长鞭在手背上抽出了一道血痕。
“以一对二，未免太不磊落。”岑吞舟抱怨。
拿着鞭子的萧卿颜非常想撬开岑吞舟的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是他擅闯别人的府邸，怎么还有脸让府邸主人和他一对一单挑？
可那些讽刺的话语在萧卿颜喉间轻轻一滚，就又被咽了下去。
再开口，只剩一句：“滚。”
岑吞舟垂眸捂着受伤的手背，说：“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萧卿颜冷着脸：“你我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好商量的。”
气氛僵持不下，岑吞舟却笑了。
“那就不商量了。”他抬眸，眼睛还是那么的好看，却隐约透着一抹浅浅的倦意。
不等萧卿颜细思那抹倦意为何，她就被岑吞舟接下来的话勾起了怒火。
岑吞舟说：“替我办件事儿。”
可以，他可以的，“商量”不成，直接就改成“吩咐”了是吗？！
萧卿颜差点没给气笑：“我不是你相府的丫鬟！”
岑吞舟：“我家丫鬟要能办到，我定不来你这找骂。”
萧卿颜：“岑！吞！舟！！”
岑吞舟非常无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再不答应，我就只好把你这位驸马爷的来历，送到陛下那了。”
从商量到吩咐，再从吩咐到威胁，很好，这很岑相。
萧卿颜也确实是被岑吞舟拿捏住了。
她的驸马表面上是她从街上强抢来的民男，实际却是别国刺客，如今虽一心向她，可这把柄要落到皇帝手上，她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带着她的驸马全身而退。
一旁的驸马再一次提起了手中的断剑，这一次，岑吞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萧卿颜按下驸马的手，朝着岑吞舟咬牙道：“你说。”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非得逼我当坏人。”岑吞舟得了便宜还卖乖，丝毫不怕萧卿颜翻脸。
因为他太清楚这对小夫妻是怎么一路走到今日，甚至还给萧卿颜当过狗头军师，让她直接把人绑回来关小黑屋。
连这种馊主意都能出，足以见他们曾经的关系有多好，甚至许多人都以为岑吞舟会娶公主，可惜世事难料，他们当初有多好，后来决裂得就有多彻底。
而他们决裂的源头，就是明德书院。
岑吞舟创建明德书院时，先帝还在。先帝问他，女子又不用考科举，为何要建立给女子读书的书院，他说：“女子不用考科举，可女子要嫁人啊，不多学些道理，开阔开阔眼界，如何替她们的丈夫持家？”
一番话，直接就把女人标榜成了男人的物件，仿佛女人一生的价值都在男人身上。
这话传到萧卿颜耳朵里，可把萧卿颜给恶心坏了，她想找岑吞舟对峙，岑吞舟却因公务繁忙不见她，气得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明德书院抢到了自己手里。
再后来，岑吞舟的所行所言越来越让萧卿颜无法理解，政见上也时常有不同的倾向，两人就此渐行渐远，最后甚至发展成了针锋相对。
为庆祝上元节而挂上的花灯在廊檐下随风轻晃，岑吞舟站没站相地倚在窗户边，对萧卿颜说——
“若哪天陛下要我死，劳烦你给我收个尸。”
萧卿颜眯起眼，说：“好。”
岑吞舟无声叹息：他太了解她，就她那性子，越是答应得干脆，越是有诈。
眼下多半是表面答应，反正到时候他也死了，总不能诈尸来找活人算账。
岑吞舟不希望这件事出岔子，无奈之下，他还是把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告诉给了萧卿颜听。
“我是女子。”
等着看岑吞舟草席裹尸的萧卿颜猛然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萧卿颜：“你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
岑吞舟：“不信我可以把衣服脱了给你看。”
萧卿颜：“谁要看你脱衣服！”
岑吞舟还是那副欠揍的模样，叹息：“反正你替我收尸就对了。”
萧卿颜没再说话，她眉头紧蹙，像是被“岑吞舟是女子”给震撼的回不了神，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岑吞舟还得入宫赴上元宴，没时间和她耗，只能继续威胁她：“要不想后悔，就把我的尸体藏好，别让人发现我是女子。”
岑吞舟的语气太强硬，导致萧卿颜忘了追问他为何如此笃定自己会死在皇帝手中，还回怼了他一句：“你是女子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后悔？”
萧卿颜怼完就后悔了，果然岑吞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好一会儿，岑吞舟的声音才在寒凉的空气中响起，带着不知从何而起的疲倦——
“历朝历代，总有那么几个遗臭万年的奸臣，可不会有人因此就说男子不适合做官，但要出个女奸相，他们便会说：这就是让女人当官掌权的下场。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萧卿颜握着鞭子的手慢慢攥紧：“你既然知道，就该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凡收敛一二，你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岑吞舟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就问她：“你会帮我的，对吗？”
萧卿颜能怎么办，她总不能因为一个岑吞舟，毁了其他女子的仕途路。
但在岑吞舟离开前，她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岑吞舟沉默许久才给出一个答案：“因为我想。”
当晚宫宴，岑吞舟在出宫路上遭遇禁军埋伏，重伤之际，皇帝亲手把剑刺进了她的胸口。
萧卿颜没想到岑吞舟傍晚来跟她商量收尸的事情，晚上就死了，赶去皇宫的路上脑子都是懵的。
好不容易想办法将岑吞舟的尸体调包后，她亲手解开了对方身上染血的官服，终于确认岑吞舟是她，而不是他。
那之后萧卿颜又花了很长时间才渐渐明白，先帝之所以最讨厌她这个女儿，就是因为先帝不喜欢女子上蹿下跳牝鸡司晨，若非岑吞舟那番说法，明德书院根本不可能建成。
后来也不是她从岑吞舟手里抢来了书院，而是从一开始，岑吞舟就把她当成了最适合接手书院的人，还在户部安排了即便她死也会继续维持下去的暗线，让那些女学生能用以假乱真的男子身份参加科举。
萧卿颜无数次回想自己最后问岑吞舟的话，都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因为她把太多太多的事情都放到了自己肩上，因为有些事情想要达成目的，她就必须那么做。
岑吞舟或许亏欠过别人，但唯独不曾欠她。
甚至可以说是她欠了岑吞舟太多，在她宁折不弯的时候，是岑吞舟折断了骨头替她前行。
可惜等她发现这点，想要还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
三月中旬，宫中照例举办一年一度的春日宴，宴请群臣。
虽然皇帝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亲自到场，但会有足够分量的官员负责主持宴会。
今年负责主持春日宴的不是别人，正是数月前因公务离京，前几日才回京的当朝宰相燕兰庭。
此人为官十五年，岁数却比在场许多人都要年轻，盖因他是个十二岁中举，十五岁高中状元，当了半年多的翰林院修撰，外放五年回京也不过二十一岁的怪物，这么一比较，他入仕九载便得相位，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因为皇帝不在，官员们几杯酒下肚，气氛就热闹了起来，一个个作诗的作诗，说笑的说笑，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待宴席散后，燕兰庭正准备离开，却在穿过春熙苑的杏花林时，遇见了长公主萧卿颜。
燕兰庭：“见过殿下。”
萧卿颜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随手挥退给燕兰庭带路的小太监，迈步靠近燕兰庭，低声道：“问你一件事。”
燕兰庭看了眼萧卿颜身后兼任禁军统领，但却毫无存在感的驸马，淡淡道：“殿下但讲无妨。”
萧卿颜酝酿了一小下，问他：“十五年前你去洪州任职，吞舟也在那待过一阵，我问你，她那会儿……可曾有过孩子？”
燕兰庭那满身的冰寒像是被人给凿裂了一般，泄露出罕见的迷茫：“啊？”

第7章
岑鲸当初做任务的时候，出了个岔子——
她本该在冬狩时被皇帝萧睿一箭射落悬崖，尸骨无存，这样就不必担心会留下尸体，被人发现她是女子。
偏偏当时想要杀她的人太多，皇帝暗搓搓射来的那一箭正好跟她弟弟岑奕明目张胆射来的那一箭撞上，反倒叫她逃过死劫。
宿主没能在规定时间内死亡，之后多出来的每一天，都将折损任务的完成度。反派系统为了能让岑鲸尽快死去，不得不做出牺牲，允许岑鲸把自己的女子身份告诉给萧卿颜听，好停止任务完成度的下降。
可无论是岑鲸还是系统，他们谁都不会想到在萧卿颜之后，还有一个人发现了岑吞舟的女子身份，那个人就是燕兰庭。
就在萧卿颜掉包岑鲸尸体的当天晚上，燕兰庭找上萧卿颜，他以为岑吞舟没死，还拜托萧卿颜助自己诈死逃离京城。
可惜他想得太过美好，岑吞舟就是死了，萧卿颜之所以掉包尸体，只是为了隐瞒岑吞舟的女儿身。
后来萧卿颜问过燕兰庭：“你怎么知道我掉包了尸体？”
驸马原为刺客，精通易容之术，他用牢内死刑犯伪造出岑吞舟的尸体骗过了所有人，怎么唯独燕兰庭会发现那具尸体是假的。
燕兰庭说：“她手背上有伤。”
那具假尸体上没有。
萧卿颜这才想起，自己曾在岑吞舟赴宴前，一鞭子划伤了她的手背。
萧卿颜留下一句“你还挺仔细”，就跑去给假尸体伪造伤口去了。
她并不知道，不是燕兰庭仔细，而是燕兰庭早在岑吞舟入宫赴宴时就发现了她手背上的伤，还专门同宫人要了伤药和纱布，挑岑吞舟离席醒酒的时候，把她拉到没人的湖边，替她包扎伤口。
燕兰庭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许多年前他在外地任职，恰逢岑吞舟来他辖地办差，那段时间他曾多次把应酬喝醉的岑吞舟背回屋，还给她煮过醒酒汤。第二天岑吞舟宿醉头疼闹着要吃什么，也是他黑着脸去买的。
每次他照顾岑吞舟，都会收获对方的调笑，说他看起来冷冷清清，谁能想到居然是个男妈妈。
燕兰庭不知道“男妈妈”是什么意思，也疑心过岑吞舟是不是在骂他，可谁让对方是他那一届会试的主考官，论辈分他还是她的门生，除了供着孝敬，他也没别的办法。
但是那晚上元节，岑吞舟看着蹲在自己面前包扎伤口的燕兰庭，什么话都没说。
不一会儿燕兰庭的下属派人来请他，于是他匆匆离开，期间回过一次头，就看见岑吞舟还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背后是挂满了花灯的扶摇楼，绚丽夺目，刺得人眼睛疼。
岑吞舟发现他回头，抬起手朝他挥了两下，因为背着光，他甚至看不清她当时的模样。
那便是他与岑吞舟的诀别，此后再见，已是阴阳两隔。
春风拂过，春熙苑盛开的杏花随着树枝轻轻晃悠，偶尔飘落几片，被风带着落到了燕兰庭脚边。
燕兰庭原地呆立了不知道多久，才迈步往春熙苑出口走去。
女子不比男子，怀胎十月，不是说遮掩就能遮掩过去的，所以他非常确信岑吞舟不曾在十五年前有过孩子，至少没在洪州生过。
可萧卿颜的话又让他非常在意——
“你没看见不知道，那姑娘跟吞舟长得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名字也像，叫岑鲸。”
“若非那姑娘年纪小，我都差点以为她又活了。”
“我找人问了那姑娘的舅舅，得知她在洪州出生，生母因她难产而死，后来她父亲也没了，这才被接去她舅舅家。”
“吞舟十五年前也去过洪州，她们又长得这么像，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是啊，太巧了。
燕兰庭回到府中，换掉官服后写了封信，派一心腹快马送去洪州。
巧合也就罢了，若真是岑吞舟的女儿，他会给那姑娘最好的生活。
但要不是巧合，也不是岑吞舟的女儿，而是谁在利用早已故去的岑吞舟刻意谋划什么，那他便不能留那姑娘活口。
……
【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1】
【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1】
【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2】
【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1】
不过一个多月，萧卿颜的好感度就跟不要钱似的一点点往上涨，导致系统从开始的一惊一乍，慢慢变得麻木，如今就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好感度播报机，哪还有当初涨三点好感就喜极而泣的样子。
岑鲸被时不时就来一下的提示音吵得脑子晕，难得主动开口询问系统：“能把提示音关了吗？”
系统：【只有触发三个及三个以上的攻略目标好感度，才能开启提示音关闭功能。】
岑鲸只好作罢。
眼看小日子越发滋润，系统又开始不安，生怕哪天这好感度会像它莫名其妙涨起来一样又莫名其妙往下跌。
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它开始跟岑鲸探讨涨好感度的原因。
岑鲸真心觉得：“你坏了。”
不然实在解释不了萧卿颜的好感度为什么会涨成这样。
系统也怕是自己的问题，可进行一番自检后，它确定程序运行正常，于是它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宿主，你原来的身份认识长公主，你现在又和你原来的身份长得非常像，所以有没有可能是长公主认出了你，所以好感度才会一直涨？】
岑鲸：“如果她认出了我，你已经死了。”
系统悚然一惊：【你和她有仇？】
岑鲸：“她讨厌我。”
系统没想到会是这样，整个统都懵了。
岑鲸想着说都说了，干脆让系统知道得更彻底一些，就告诉它：“不只是她，其他攻略目标也都挺恨……讨厌我的。”
系统的声音再次染上颤抖：【你刚刚是不是说了‘恨’？他们恨你，恨你曾经的身份？？】
岑鲸：“嗯。”
系统原地崩溃，好不容易恢复运行，它在岑鲸耳边千叮咛万嘱咐，让岑鲸千万千万不要在攻略目标面前暴露身份。
岑鲸垂着眼：“这你倒是可以放心。”
哪怕萧卿颜知道了她的存在，看到了她的样貌，发现她的样貌和那个名叫“岑吞舟”的人非常像，也绝对不会发现她就是岑吞舟。
就算有古代人的迷信加持也不行，因为她现在的状态跟过去差别太大，没以前那么有活力，也没以前那么欠揍。
就算她亲手拉扯大的弟弟岑奕来了，也不一定能认出她。
除非……除非岑奕或燕兰庭看到了她的字。
一个人的写字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所以进入书院后，她一直在用左手写字。
岑相的墨宝随便一家高档点的字画店都有，但知道她左手写字是什么样的人就两个，一个是岑奕，一个是燕兰庭。
他们俩如今一个在边境打仗，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怎么可能闲着没事去搜罗她的笔墨，燕兰庭知不知道京城有她这么一个人都不一定。
系统叮嘱完岑鲸，又反应过来：【不对，长公主讨厌你，为什么还会对你有好感？】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岑鲸没有回答系统，一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二是有人来了。
这会儿是未时末刻，下午两点左右。
白秋姝和庚玄班其他同学都在外边上骑射课，她原本也该到外头校场散步才对，奈何她上午上史学课的时候打瞌睡被抓，史学先生知道她不用上骑射课，就罚她用下午骑射课的时间，把明德楼三个楼层的楼梯都打扫干净。
现在是上课时间，也不知道是谁经过，反正岑鲸听到了脚步声，就没有再跟系统对话，自顾自拿着扫帚扫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挺密集，应该不止一个人。
岑鲸抬起头，猝不及防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熟悉的脸上画着繁复艳丽的花钿和鱼鳞纹的斜红，这般妆容本该华贵浓艳，却因为又画了一双眉头收尖、眉尾上扬的涵烟眉，透出几分凌厉。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向殿下行礼？”有人提醒岑鲸，是书院的掌教。
岑鲸回过神，正要向萧卿颜行礼，就听见萧卿颜说：“不必了。”
话落，萧卿颜看都没再多看她一眼，带着人走出明德楼。
【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5】
岑鲸：“……”
……
安如素一直跟在萧卿颜身后，撞见岑鲸扫楼梯时，她还担心萧卿颜会不满岑鲸受罚，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免了岑鲸的罚。
直到萧卿颜头也不回地离开，她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也是，这位可是长公主殿下，怎么会因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长得像故人，就坏了书院的规矩。
就在这时，萧卿颜突然问安如素：“方才那学生为什么在扫楼梯？”
安如素眼皮跳了一下：“应当是被先生罚了。”
先生罚学生，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萧卿颜不置可否，走出一段路后，她又问掌教：“过了季春，校场又该长虫了，除虫的药剂可曾备下。”
掌教：“回殿下，已经备好了，后日便是旬休，等学生明天都归家去，便可施药除虫。”
萧卿颜：“今天就施药。”
……
岑鲸一截楼梯还没扫完，白秋姝就满头大汗地跑来找她，让她不用扫了，还拉着她回西苑去收拾东西回家。
岑鲸一头雾水：“明天才是回家的日子。”
白秋姝：“哎呀你不知道，天气不是越来越热了嘛，书院怕学生被校场的虫子咬伤，准备待会就施药除虫，施药后学生不可踏足校场，索性明天后天放两天的假，所以我们今天就能回去，你也不用扫楼梯啦。”
白秋姝还说：“等大后天回来再上史学课，你可一定要记得往后面坐，别让那老先生想起你没扫完楼梯就走的事。”

第8章 ·小修
明德书院一个月放三次假，每一旬放一次，一次放一天，称之为旬休。
这次因为校场施药除虫，平白多得了一天的假期，便有西苑学生提议，要不要趁机组织一次校外聚会，热闹热闹。
最初赞同并表示要参加聚会的不过七人，后来那七个姑娘又找了各自在书院里结交的好友，导致最后参与聚会的西苑学生有足足三十来人。
岑鲸和白秋姝也在其中，把她们叫去的正是在入学当天认识的乔姑娘。
乔姑娘出身长乐侯府，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之一，聚会的地点也定在了她家。
头一次接触这么煊赫的人家，岑鲸的舅母比两个当事人还紧张。白秋姝和岑鲸刚从书院回来还没坐稳，就被她拉去街上买东西，现做新衣裳是肯定来不及了，只能买成衣回来，有不合适的再改。
可京城物价贵，要想买能去侯府也不丢面子的衣服，实在要花不少钱，白秋姝觉得没必要，甚至想穿院服去侯府，被杨夫人狠狠地点了一下额头：“想什么呢。”
白秋姝捂着被点出红印子的额头，幽怨地看了一眼杨夫人给她挑的衣服，说：“可我就是不喜欢这衣服嘛。”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喜欢，要再便宜一点，她肯定就收了，奈何实在太贵，有这钱还不如攒着，等她生辰那日给她买一副结实的弓。
杨夫人：“不穿这个穿什么？”
白秋姝嘟囔：“家里又不是没给我做新衣服，院服不行的话，可以从那几件新衣服里挑啊。”
现在的白秋姝已经不是刚入京那会儿吵着要穿漂亮衣服出门，瞧见别人家丫鬟比自己还得体就会自卑的小姑娘了。
先生教过她什么叫“腹有诗书气自华”，虽然她读书还是不太行，但她的骑射课可是整个西苑都没人能比得上的，武师傅都说她根骨绝佳，天生就是习武的料，她这么厉害，穿什么不都行吗。
杨夫人被白秋姝挺着小胸脯一脸自信的模样气得脑壳痛。
岑鲸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店家奉上的茶水，视线无声地在店内逡巡，最后停留在一件青色的翻领胡服上。
“要不……”她开口，刚说两个字，还在争论的白家母女俩就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她。
店家在一旁看得稀奇：怎么这小姑娘才像是能拍板的人。
岑鲸抬手指向胡服：“要不试试那件吧。”
本朝民风开放，兼之有岑鲸为相时的一系列操作，女子穿男装或胡服，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明德书院的女子院服里也有一身窄袖长靴的胡服，方便西苑学生上骑射课时穿。
胡服和裙装不同，没太多工艺佩饰堆砌，置备一身做工不错的胡服，价格可比那裙腰上坠了玉珠玛瑙，裙摆上绣了金银丝线的石榴裙便宜。
“这……”杨夫人犹豫。
白秋姝却是眼前一亮：“好好好，这件好！我喜欢！”
岑鲸知道怎么劝服杨夫人，只要她说：“我知道舅母你不是喜好攀比的人，只是怕秋姝穿得差了被人瞧不起，可这京城的千金若要争奇斗艳，咱们就是倾家荡产也未必能混人一个零头，与其掺和进去，不如直接跳出来，穿身与众不同的。”
然而还未开口她就已经懒得说了，索性将那些话语都丢弃，只剩一句：“我也喜欢。”
幸好杨夫人自己是个清醒的，她斟酌再三，终于还是决定买两身做工精细的胡服，让白秋姝和岑鲸穿去长乐侯府。
第二天抵达侯府，乔姑娘等人看见她们的打扮，眼睛比昨日白秋姝见着胡服还亮。
白秋姝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往岑鲸身后躲，就被乔姑娘一把挽住了手臂，调笑道：“这是哪来的小郎君，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白秋姝：“啊？”
其他几个姑娘也都围了上来，每一个都彩衣飘飘，妆容精致，把身着胡服的白秋姝当成自家小兄弟来欺负，还有俩竟直接上手掐了她的脸。
说来也奇怪，明明在座的姑娘平日里上骑射课也都穿过胡服，也不见她们有多在意，偏偏眼下众人都穿漂亮裙衫的时候冒出来两个穿着胡服的，反而格外招她们稀罕。
白秋姝被逗得团团转，想跟岑鲸求助，扭头发现岑鲸身旁也围了几个姑娘，但却没她这边的姐姐们吓人，一个个都温婉娴静，轻声细语地跟岑鲸说着话。
怎么差这么多？？？
白秋姝都懵了，好半天众人才玩笑够，却说什么都不肯散去，非要和白秋姝坐一块。
最后还是东道主乔姑娘抢到了人，刚一坐下，乔姑娘便问她：“你是怎么想到穿这身来的？”
白秋姝还没回答，乔姑娘又接上一句：“你穿这身还挺好看。”
白秋姝被夸的红了脸。
乔姑娘笑着戳了戳白秋姝软嫩的脸颊，又转头去看岑鲸，说：“你姐姐穿男装也好看，比你像样多了。”
白秋姝顺着乔姑娘的视线看去，就见岑鲸正从容地喝着茶，一举一动，确实比她更像样。
等等！
白秋姝视线一凝，坐在阿鲸身边的是……
白秋姝压着声音问乔姑娘：“安监苑怎么也在这？”
乔姑娘：“安监苑和学生关系一向不错，在馨月的诗社和我的琴社里都是挂了名的，当然得请她来。”
乔姑娘口中的“馨月”全名安馨月，是安如素的外甥女，也是西苑出了名的才女。
这次聚会的主要发起人就是乔姑娘和安馨月，请安如素来，确实在情理之中。最重要的是：安如素虽然年长，还是书院的监苑，可她没有架子，混在学生堆里作诗写字玩游戏，当真是没有一点违和感。
不过安如素运气不好，除了作诗猜谜，其他玩什么都输，被罚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很快便醉了。
姑娘们都有分寸，见状便让她坐回去歇歇，乔姑娘还吩咐厨房端了碗醒酒汤来。
安如素平日温和得体，对学生也是体贴耐心，像个无微不至的大姐姐一样，直到喝了酒才显出几分少有的任性来，一碗醒酒汤在她面前放着，都快凉了也不见她喝。
岑鲸伸手贴了一下碗壁，确定碗中的醒酒汤还带着些微的温度，就提醒她：“安监苑，把醒酒汤喝了吧，不然一会头疼。”
安如素拧了拧眉，说：“不想喝，味道肯定不好。”
说完，安如素盯着醒酒汤的视线转到了岑鲸身上。
因为岑鲸不用上骑射课，下午也不会专门换上更方便骑马的胡服，所以这是安如素第一次看岑鲸做男子打扮，当真是越看越像画像上的那个人。
安如素压在心底的不满在醉意的驱使下一点点突破桎梏，最后她“啧”了一声，语速缓慢地说道：“我真的，非常讨厌你。”
岑鲸意外，不是因为她有多自信，认为人人都该喜欢她，而是在此之前，她从未看出安如素是讨厌她的。
安如素见岑鲸愕然，便呢喃着告诉她自己讨厌她的原因——
“你身体不好，才能也一般，这都没什么，书院里比你差的多了去了。可偏偏你长了这样一张脸，因此哪怕你一无所长，也总有人前赴后继地对你好。
“浣衣房只管洗衣服，乌婆婆便每日都会替你把衣服从浣衣房拿回来，熨烫熏香后再给你送去。”
“西苑洒扫的曲大娘，总会在打扫完你和你表妹的屋子后，摘一束书院里的花，摆到你们屋里。”
“还有总管西苑食堂的马大婶，你来之前，那的饭菜不能说难吃，只能说令人大开眼界，也就你那表妹不挑嘴，能就着吃下两大碗饭。可自从你来之后的第二天起，那饭菜都快追上玉蝶楼了，生怕你吃不好……”
安如素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可见她对以上这些虽然看在眼里，但也不是真的特别在意，直到她收敛了笑容，语气染上淡淡的凉，岑鲸知道，真正让安如素介意的事情来了：
“还有瑞晋长公主殿下……”
岑鲸：萧卿颜？
安如素：“她甚至看不得你被先生罚扫楼梯，宁可让全书院的学生都耽搁一日学习，也要免了你的罚，还没让人瞧出她对你的好，免得给你惹麻烦。”
岑鲸：“……”
要是放在今天之前，有人跟她说萧卿颜会为了替她免去先生责罚而费尽心机，她肯定不会信。
可昨日见到萧卿颜时，萧卿颜的好感度一下子就涨了五点。
这还是在好感度已经很高的基础上，系统和她说了，好感值越高越难涨，足以见萧卿颜对她的态度。
可她想不通：“就因为我长得像岑吞舟？”
安如素端起那碗醒酒汤，她告诉岑鲸：“乌婆婆他们是岑府旧人，至于长公主殿下……她也跟岑相有旧，岑相死后她不仅一手包办了丧葬事宜，后来几年陆续有人上折子参岑相，想让当今追责，也是她一力弹压，守住了岑相死后的荣哀。”
安如素说完“荣哀”二字，一口便将那散发着奇怪味道的醒酒汤给喝完了。
放下汤碗，她又赶紧端起桌上的茶水漱口，漱完口才接着对岑鲸说：“这还只是在书院，一旦你像岑相的事情在京城传开，还会有更多人因此偏袒你，爱护你。”
岑鲸这回是真的震惊了：“更多的人？”
安如素数给她听：“皇后的娘家——季阳沈家你该知道吧，沈家如今的家主姓岑，叫岑奕，皇帝亲封的安武将军，他是被岑相一手带大的，岑相遇刺后，他为了捉拿刺客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给翻过来。
“当今幼弟安王殿下，生平最大的乐趣就是收集有关岑相的旧物，去年还曾因在宫外听见太傅说岑相的字不好，动手打人闹到了当今面前，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还有如今的燕相燕兰庭，我总觉得他不仅是岑相的门生那么简单……瞧着都快把岑相当他爹了。”
岑鲸见她因醉酒犯困而语焉不详，好奇追问：“怎么说？”
安如素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含混道：“岑相早年被宗族除名，入不了岑家祖坟，长公主便额外给他选了一处风水宝地，后来岑家想把岑相的坟迁回去，燕兰庭记恨他们当初的绝情，直接把岑相的坟迁到了燕家祖坟里头，岑家为这事还告了御状……”
那些岑鲸所不知道的事情就这么通过安如素，一句一句入到了她的耳中。
安如素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一路睡到聚会结束，醒来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她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披在她肩头的一件披袄眼看着就要滑落，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给提了回去。
“怕你着凉，就叫乔姑娘拿了件披袄来给你盖着。”
随着岑鲸的声音响起，安如素的记忆逐渐回笼，想起自己喝醉后都叨叨了什么，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她抬起一只手扶住额头，面目几乎狰狞，花了好长时间才冷静下来，对身旁的岑鲸说了声：“对不住。”
岑鲸不明白：“为什么道歉？”
安如素的头皮一抽一抽地疼，她忍着疼，说：“我身为监苑，实在不该对一个没犯过错的学生抱有如此大的偏见。”
安如素的理智非常清楚，岑鲸那脸又不是她自己想长成这样的。
可从感性上，她总是会忍不住厌恶靠脸就能轻松获得各种好处的岑鲸。
这会儿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乔姑娘拉着白秋姝和安馨月一块替她送客，整个花园都散落着投壶用的箭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桌上也只剩残羹冷炙，酒杯和酒壶倒了好几个。
岑鲸这些年越发觉得说话是件累人的事情，很多时候就算有话想说，也会因为嫌累而闭嘴。
可方才安如素对她说了许多，她琢磨着，怎么也该礼尚往来一下。
安如素睡着后，岑鲸跟乔姑娘要了个煮酒的小火炉，就放在一旁，火炉上还煮着一壶热茶，岑鲸将茶壶提起，又顺手把安如素的茶杯拿了过来：“人有七情六欲，我因外貌占尽便宜本来就不对，你因此觉得不公平，是人之常情。”
低着头缓神的安如素愣住。
“再说了，”岑鲸将茶水沏入杯中，杯口冒出温热的水汽：“哪怕知道殿下因我这张脸而对我另眼相待，你也从未刻意与我亲近，也没有刻意刁难过我。你讨厌不公平，却也始终记得公平，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学生来看待，就算讨厌我也只是在心里讨厌，若非今日喝醉，我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察觉你的厌恶。”
“为人为师你都没错，所以你不必同我道歉。”
岑鲸把倒好的热茶递给安如素，安如素愣愣地接过茶杯，之后呆了许久才低头去喝了一口茶。
茶水入口温热，从咽喉一路暖到了胸口，身体开始放松，头皮也不那么疼了。
她喝完一杯，岑鲸又给她倒了一杯。
就这么连续喝了三杯，第四杯沏满后，她没有再喝，而是把茶杯捧在掌心暖手。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感受着宴席散后的寂冷，却无人觉得尴尬。
半晌，安如素开口，声音轻柔微哑：“我从未见识过那旁人口中的岑吞舟，若他也是如你这般的性情，我便大概明白，为何人人都记挂着他了。”

第9章 ·已修
乔姑娘和安馨月带着白秋姝送完客，一回来就见岑鲸跟安如素两个人还坐在原地。
她们一个身上披着披袄，双手捧着茶杯，仰头望向前方不远处枝繁叶茂的大树，呆呆地出着神，一个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把玩着空酒杯，仿佛那一个小小的杯子，就足以寄托她大半日的光景。
桌边的小火炉还在烧，壶里剩下半壶茶水，沸腾翻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映衬出一片岁月静好，与满座无人杯盘狼藉的聚会现场形成强烈反差。
素有才女之名的安馨月以诗画著称，见此情景忽然被勾动了灵感，顾不上打招呼就快步奔向他们先前写诗作画用的桌子。
中途安馨月踢倒了投壶用的壶，发出的动静惊醒了发呆走神的安如素与岑鲸，两人同时朝她望去，却惨遭她无视。
安如素深知她那外甥女的性子，就对岑鲸说：“别管她，她就那样，一旦有了画画作诗的念头就什么都不管了，去吵她她还会冲你发脾气。”
语气不似平常那般温和客气面面俱到，多了些随性，显出几分微妙的亲近。
安馨月要画画，安如素也不能丢下外甥女在别人府里不管，总是要留下等等她的，于是乔姑娘就先送白秋姝和岑鲸离开了侯府。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杨夫人见白秋姝是高高兴兴回来的，那颗悬了大半日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关注白秋姝的同时，杨夫人也没忘了注意岑鲸，她见岑鲸满身赴宴归来的倦怠，就让下人去给她烧了热水，催她快些回屋去休息。
岑鲸听话地回了屋，等热水烧好洗完澡，她正准备睡觉，憋了大半天的系统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
昨天听说攻略目标都跟宿主曾经的身份有仇，系统还以为自己前途暗淡，结果今天就发现，一切并不像宿主所说的那样糟糕。
根据安如素提供的信息，攻略目标里头至少有三人对宿主曾经的身份有着非同一般的好感，也就是说，只要宿主恢复她原来的身份，好感就会源源不断地涨起来。
系统看到了好感值全刷满的曙光。
于是它吵着跟岑鲸商量：【宿主，你以前有什么习惯？你跟我说说，我替你整理方案，保证能让攻略目标一个接一个地识破你的身份！】
岑鲸没理它，慢吞吞擦干头发，让丫鬟把她换下的衣服收拾好就出去，等吃晚饭了再来叫她。
系统又问：【还是你更喜欢打直球，想要主动告诉他们你的身份？】
系统自顾自开始为难：【但根据数据显示，逐步抛出线索，让攻略目标自己想办法证实你的身份所获得的好感度，会比你主动坦白身份的好感度要高，所以系统这边还是建议宿主先隐瞒自己的身份。】
岑鲸躺进被窝，同时伺候岑鲸的丫鬟也出了屋，轻手轻脚将门关上。
【宿主你说呢。】系统催促岑鲸表态。
岑鲸如它所愿，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我不打算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系统不解：【为什么？你就不想和他们相认吗？】
岑鲸：“不想。”
系统急了：【那任务呢？】
岑鲸：“你看我是想要做任务的样子吗？”
系统陷入沉默，直到这会儿它才想起，那些让它苟到现在的好感值都是自己凭空冒出来的，和宿主本身的行为没有半分钱关系，宿主也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攻略目标，更别说讨好他们。
可系统还是不甘心：【有这么多人喜欢你，要对你好，就这么舍弃你不觉得可惜吗！】
岑鲸嫌累不想再和系统争辩下去，奈何系统喋喋不休地劝她，仿佛只要让别人知道她是岑吞舟，就能大把大把地搜刮好感值，她只好再次开口：“我死前……岑吞舟死前一个月，曾随御驾至易安山，参加冬狩。岑奕也在，还对我射了一箭。”
系统：【欸？】
岑鲸：“一个嫉恶如仇的少年，你相信他会在射杀仇敌失败的一个月后翻遍全京城，替自己的杀父仇人报仇吗？”
系统被岑鲸和岑奕之间血海深仇给震了一下，它小心翼翼道：【安如素在说谎？】
岑鲸：“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的事情，没必要说谎。”
系统突然有个非常狗血的想法：【宿主是不是根本没杀他父亲，一切都是误会，他在那一个月里发现真相，所以改变了对宿主你的态度。】
岑鲸闭了闭眼，说：“没有误会，他爹就是我杀的。”
“亲手杀的。”
系统：【那到底为什么……】
“不知道。”岑鲸随口猜：“或许是恨有人抢了他报仇的机会，又或者因为别的什么，你要拿好感值去赌吗？。”
系统：【长公主呢！她可是涨了好感值的！】
“嗯，她应该是真的改变了对我的看法，不像以前那么讨厌我了。”
系统：【还有燕兰庭！】
“他……”岑鲸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因为实在太困，她这一笑居然笑出了虚弱的味道，于是她跟系统商量：“先放我睡一觉吧。”
系统也知道岑鲸身体不好，身体就是做任务的本钱，所以它只能委屈自己闭嘴，让岑鲸先休息。
岑鲸一觉睡到晚饭时间，起来吃了小半碗米粥，就又躺回去睡了。
第二天，睡饱觉的岑鲸早早便起了身，刚洗完脸，还不等系统找她继续昨天晚上的话题，就听见一句系统提示音：【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40】
系统疯了：【宿主！这是怎么回事！？？】
岑鲸平静依旧，她看系统开启自检，疯狂检查是不是程序出了问题，便趁着眼下难得的清静，转身去做先生给她留的作业。
因为不用写得太好，岑鲸一边写，一边分神想些有的没的，期间她也思考过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萧卿颜的好感出现这么剧烈的变化。
如果不是系统自己出了问题，那么她猜——只是猜测——萧卿颜或许是看她长得太像岑吞舟，曾怀疑过她是岑吞舟的女儿也不一定。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萧卿颜对她的好感时不时就要涨一下，但萧卿颜本人却从来没有主动接近过她。
因为谨慎的萧卿颜在等一个答案，她需要用这个答案，来确定自己该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岑鲸。
如今好感骤降四十，应该是萧卿颜已经得到了答案，知道岑鲸和岑吞舟只是长得像，并无其他瓜葛。
岑鲸的猜测基本没错，不仅燕兰庭派了人去洪州调查岑鲸的身世，萧卿颜也没闲着，甚至她派人去洪州的时间比燕兰庭还要早，所以今早那些人便回了京城，向萧卿颜汇报调查结果。
萧卿颜派出去的人从洪州查到青州，无论是曾经接生过岑鲸的丫鬟婆子，还是白家在青州遣散的一部分旧仆，他们都一一接触询问过，能肯定岑鲸的生母就是白家老爷的妹妹白玉妍。
得知这一消息，萧卿颜非常失望。
原本她还想，如果岑鲸就是岑吞舟的女儿，她一定会把岑鲸当成自己的孩子，悉心教导
甚至萧卿颜的书房桌上还摆着她偷偷从书院弄回来的岑鲸的功课，想着等确定岑鲸的身世与岑吞舟有关，她就将岑鲸接入长公主府，自己亲自给她辅导功课，不能让她丢了她娘亲的脸。
如今期待落空，这些日子的幻想有多美好，她的心理落差就有多大。
因此不仅是她对岑鲸的好感出现下降，她自己的情绪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上午好几个官员来找她议事，都被她冷脸的模样吓得噤若寒蝉，任是驸马想尽办法，也没能叫她开心起来。
下午燕兰庭过来找她谈事，一张冷脸对上另一张冷脸，交流时没有一句废话，花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就把正事给谈妥了。
完事燕兰庭准备像平时一样走人，突然想起进来前驸马曾拜托他帮忙说几句话，安慰安慰心情不佳的萧卿颜。
奈何燕兰庭并不擅长安慰人，起身后沉默半晌，到底没能说出什么安慰话来。
萧卿颜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情况，她不了解燕兰庭，还能不了解她家驸马吗。
她随手把一封刚看过的折子扔到桌上，开口赶人：“行了，我自己会想通的，用不着你来对我说教。”
萧卿颜动作粗暴，折子砸在桌上后又往前滑撞出一小段距离，导致桌子边缘堆放的一叠纸都被推落在了地上。
其中几张纸落地后还顺着惯性滑到了燕兰庭脚边，燕兰庭弯腰去捡那几张纸，非常顺手地把纸张都正面朝上叠好。
燕兰庭动作做到一半，不知为何突然顿住。
萧卿颜过了一小会儿才发现异样，蹙眉问道：“怎么了？”
燕兰庭盯着手里几张纸，没头没尾地问了萧卿颜一句：“这是什么？”
萧卿颜看到那几张纸，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做的白日梦，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岑鲸的功课。”
燕兰庭眼睫轻颤，终年不化的满身冰寒跟着凝滞，甚至还有碎裂的迹象。
“她是……”燕兰庭迟疑着问：“左撇子？”
萧卿颜不止一次暗中观察过岑鲸，因此能确定：“她应该是两只手都能用，我看她吃东西喝水用的都是右手，唯独写字用的是左手。”
燕兰庭再度顿住，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卿颜耐心耗尽：“到底怎么了？是她写的这些内容有什么问题吗？”
燕兰庭回过神，缓了几息后，所有失态尽数收敛：“没怎么，就想问问——”
他垂着眼，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明德书院……还缺先生吗？”

第10章 ·已修
萧卿颜不明白话题怎么变成了“书院缺不缺先生”。
但要说实话，书院确实缺先生。
为了保证书院的风气，她所挑选的书院先生不仅得有真才实学，还得尽可能公平，不能面对男学生就各种用心，面对女学生就极尽敷衍。
几年前书院扩建时她就想到了这点，于是在中庭设立明德楼，让男女学生都在同一间课室上大课，能有效避免先生阳奉阴违，教授的内容因学生性别不同出现差异。
至于先生会不会只管男学生，无视同一课室里的女学生，据她所知书院里还真有那么几个，但她没有将人替换掉。
一来，那几位先生确实有本事，二来……适当的刺激能让女学生们明白，这世道对她们并不公平，好叫她们升起几分逆反的心理，学会对这世道不屈不服。
这一手的效果非常不稳定，有女学生愈发勤勉，铆足了劲想要把东苑比下去，也有女学生逆来顺受，觉得这世道向来如此，她们又何必为了去争那没用的一口气而费尽心力，还叫同一课堂上的男学生觉得她们太过厉害霸道。
她们各自的选择也影响了那几位先生的态度，遇上逆来顺受的，那几个先生便觉得女子果然不如男，遇上叛逆不屈比男子还优秀的，他们或可惜其为女子，课上多几分关注，或生气同课堂男子无用，课上管教越发严厉。
其中也有人慢慢改变了迂腐的想法，学会一视同仁，就是少。
这还只是上大课的先生，给西苑上小课的先生就更难找了。
不仅得有本事，不偏心，还得守规矩，因为教小课得进出西苑，女先生也就罢了，若是来个不规矩的男先生，出哪怕一次意外，都不会再有人家敢把女孩儿送到书院里去。
所以每次给西苑找先生，对萧卿颜来说都是一场挑战。
萧卿颜摸不准燕兰庭是什么意思，问：“你……要给我推荐书院先生？”
这倒确实能叫她得到些许安慰。
燕兰庭“嗯”了一声。
萧卿颜：“是谁？人可在京城？擅长教什么？我认识吗？”
燕兰庭抬眼，毫不避讳地直视萧卿颜：“我。”
萧卿颜一时没反应过来燕兰庭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片刻，萧卿颜意识到这不是玩笑，发出一声相当谨慎的询问：“你疯了？”
当朝宰相，跑去书院当教书先生？
燕兰庭要是没疯，那就是她疯了，不然怎么会听见这么不可思议的要求。
“没疯。”燕兰庭颇为认真地回答了她，还拿着那几张纸走到桌边，蹲下身去捡散了一地的纸张。
萧卿颜下意识道：“我待会让人来捡，你先把话说清楚，好好的跑书院当先生做什么？”
燕兰庭并未起身让萧卿颜叫下人进来收拾，而是将写了字的纸一张张捡到手中：“我想进书院确认一件事。”
确认一件事？什么事？
萧卿颜正要追问，忽然又顿住。
她意识到燕兰庭提出要来书院当先生是在看到岑鲸的功课之后，此刻纡尊降贵蹲下捡的也是岑鲸的功课。
于是追问的话语变了模样：“与岑鲸有关？”
燕兰庭：“是，所以劳烦殿下安排我去当她的先生。”
燕兰庭的话让萧卿颜那死了一天的心情有了复苏的迹象。
燕兰庭此人，无情起来比旁人都要过分一些，因此哪怕岑鲸和岑吞舟长得一模一样，只要没有血缘关系，就无法叫他耗费上哪怕一分感情。
可如今燕兰庭要为了岑鲸入书院，这说明什么，说明岑鲸绝对和岑吞舟有关！
萧卿颜等着燕兰庭告诉她岑鲸和岑吞舟有什么关系，可直到燕兰庭将岑鲸的功课都从地上捡起整理好，她也没等到答案。
萧卿颜屈指叩了叩桌面，提醒他：“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要确认什么吧。”
燕兰庭的视线从那叠纸张挪到萧卿颜脸上，四目相对之际，淡淡的声音自他口中而出：“尚未确定之事，就不说出来让殿下操心了。”
萧卿颜也不跟他客气：“你不说，书院就不缺先生。”
燕兰庭理了理刚才蹲下弄皱的衣袍，不动声色道：“会缺的。”
燕兰庭的态度让萧卿颜仿佛又回到了岑吞舟还在那会儿，她微微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旁的不见你跟她像，商量不成就改威胁的手段倒是学了个十足十。可你别忘了，你不是她，别以为能像她一样拿捏我。”
燕兰庭见萧卿颜不肯退步，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心绪不适合再谈下去，便朝萧卿颜拱了拱手：“殿下要是没其他事情，下官就先告退了。”
萧卿颜冷着脸：“不送。”
萧卿颜看着燕兰庭转身离开书房，直到燕兰庭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才低头看向桌面，找那份让燕兰庭突然变得奇怪的功课，也是这会儿她才发现燕兰庭那厮竟拿走了岑鲸的功课，忙朝外面喊道：“把他手里的东西给我拿回来！”
守在屋外的驸马闻令而动，追上还没出长公主府的燕兰庭。
燕兰庭虽会些武功，但那是学来防身的，如何能跟驸马学来杀人的武艺相比，因此不过一个照面，驸马就把岑鲸的功课抢了回去。
驸马抢完东西就跑，徒留长公主府的管事，对燕兰庭客气道：“燕大人，这边请。”
燕兰庭知道功课是抢不回来了，只能就此离开长公主府。
回去路上，燕兰庭有些后悔——
这次是他太过冲动。
萧卿颜吃软不吃硬，他若是放低姿态，萧卿颜未必不会答应他。
偏他当时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他被岑鲸的字扰了心神，也被岑吞舟可能还活着的荒谬猜想乱了阵脚，能稳住不让萧卿颜看出更多端倪，已经是他克制的结果。
若岑鲸是别的什么像岑吞舟，例如样貌，例如性格，他都能说服自己是巧合，甚至有可能是谁故意安排，刻意伪装。
唯独这字迹是不同的。
岑吞舟答应过岑奕，绝不让旁人知晓她会用左手写字，所以岑吞舟左手写字是什么模样，只有他和岑奕知道。
那是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旁人绝不可能探知的过往。
……
【叮！宰相燕兰庭：好感……】
系统提示音响起的同时，屋外传来白秋姝兴奋的声音：“阿鲸！！二姐来信啦！！！”
岑鲸没听清提示音后半段说了什么，也不好当着白秋姝的面跟系统说话，索性先将困惑放下，和她一块看“二姐”的信。
岑鲸的舅舅有三个孩子，一男两女，春夏秋。
二女儿白夏嫣三年前就嫁去了衢州，岑鲸和白秋姝那两条用衢州布做的蓝裙子就是她送的。
白夏嫣性格比白秋姝沉稳周到，给家里寄信也是每人都有份。
她给岑鲸的信上除了问候语，还提及自己在衢州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对方日后也要到京城明德书院读书，若是遇见了，她们可以试着做做朋友。
“衢州来的朋友，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性子。”白夏嫣给白秋姝的信里也提到了那位衢州来的小姑娘。
岑鲸：“二姐喜欢的，性格应该很活泼吧。”
“那我的马球队又能多一个人啦！”白秋姝高兴道。
之后白秋姝在岑鲸这儿待了一个下午，直到晚饭后才回主屋去赶作业。
白秋姝一走，系统立马把燕兰庭的好感情况又播报了一遍：【燕兰庭好感检测失败，无法呈现该攻略目标的好感值。】
岑鲸难得好奇一回，她将屋里伺候的丫鬟都遣走，问系统：“检测失败是什么意思？”
系统解释：【系统无法判定他的好感目标是否是宿主，会出现这种情况，大概率是他猜到了你的身份，但又无法肯定，所以没有彻底将你们当成同一个人，导致好感值出现波动，却又检测失败。】
岑鲸哑然。
他发现了？连面都没见上，怎么发现的？
岑鲸想了想，猜测对方大概是看到了她如今的字，至于她的字为何会落到燕兰庭手上，应该跟萧卿颜有关。
岑鲸没纠结太久，倒是系统还记着岑鲸昨天没说完的话，非常担心：【宿主，你和燕兰庭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他都把你的尸骨迁进他家祖坟了，总不能是想背着人鞭你的尸吧？那他要是知道了你的身份，会不会直接把好感值扣到负数？】
系统越说越怕。
岑鲸：“如果萧卿颜的好感是正数，他的好感是负数，你会自爆吗？”
系统：【要看所有攻略目标的好感值总和，现在触发好感的只有长公主和燕兰庭，他们两个人的好感值相加总和为正，我就没事，总和为负，自爆程序就会被启动。】
岑鲸：“那你可以放心了，他为人最是克制，无论好感是正还是负，数值应该都不会太大，萧卿颜的好感还有剩余，够他抵的。
要是不够也无妨，反正到那时候她也已经跟系统一块死了，只要在这之前，系统不要因为恐惧不安，总来吵她就行。
岑鲸随口忽悠住系统，放下茶杯起身去收拾桌上已经写好的功课，白秋姝突然从门口冒出来，眼泪汪汪地说功课太难了，求岑鲸借自己的给她抄。
岑鲸叹息。
她活了三辈子，小孩带了不少，就没哪个像白秋姝偏科这么严重的。
天知道她有多想把功课借出去，让白秋姝直接照抄，可她又怕好好一孩子毁她手里，只能打起精神去白秋姝那，花时间教她怎么写。
白秋姝也单纯，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自己的学习水平在岑鲸的帮助下一点点提高，但岑鲸本人却始终都在班级中游固定不动。
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回书院上学，一切看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直到返校第三天下午，她们和同班的同学一块到广亭上音律课，琴都从广亭旁边的小屋子里抱出来了，却发现教琴的先生迟迟不来。
一般这个时候，都会有班长跑去找老师。
她们庚玄班的班长是个姓李的小姑娘，她尽职尽责跑去找音律先生，却在最后带回来一个消息——
教音律的刘先生收到江州一位琴艺大家的请帖，说是欣赏他作的几支曲子，邀请他去江州做客，刘先生仰慕那位琴艺大家十多年，一收到请帖，来不及等书院批准就启程前往江州，所以今天的音律课铁定是上不成了。
安监苑还让李班长带话，叫学生们都换了衣服到中庭校场去，让教骑射的武师傅给刘先生代课。

第11章 ·已修
庚玄班教音律课的先生走后没几天，另一位教策论的先生突然接到圣旨，被钦点去某个衙门任职。
书院一下没了两个先生，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亦是暗流涌动。
关系向来不错的长公主与燕丞相不知为何突然翻脸，二者手下的派系也跟着闹起了矛盾，今日我找你麻烦，明日我给你使绊子，眼看着就要闹到明面上来，外戚沈家被两位神仙打架掉下的碎渣诱得露了痕迹，原还不合的二人立时又联起手，将蠢蠢欲动的沈家摁住。
长公主府，萧卿颜同燕兰庭又一次面对面，将朝堂之事好好商议了一番，充分诠释什么叫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说来，长公主当年也是个眼里容不下沙的人物，是岑吞舟身体力行，教会她什么叫“小不忍则乱大谋”。
二人避开私怨商量正事，一切都还算顺利，偏燕兰庭在敲定各项事宜后哪壶不开提哪壶，问萧卿颜：“殿下当真不打算让我去书院帮忙？”
萧卿颜那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觑着燕兰庭，一字一顿：“你想都别想。”
燕兰庭垂眸：“殿下应该清楚，我能弄走两个先生，就能弄走第三个第四个。”
很多时候，毁掉总比建立要容易。
萧卿颜猛地一拍桌面，震翻了桌上的茶杯：“你敢！！”
这两人置身官场多年，又凌然众人之上，早已浸染出通身上位者才有的威严，一旦露出一点点不合的迹象，气氛就容易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僵持不下之际，依旧是燕兰庭率先开口，他说：“我确实不敢。”
燕兰庭的突然退步在萧卿颜的意料之外。
直到燕兰庭又添上一句：“书院是她的心血。”萧卿颜才明白什么，一身的煞气也跟着消减不少。
对，书院是岑吞舟的心血，燕兰庭不可能毁掉书院，她也不能意气用事。
冷静下来再回头看看，那两位先生一个只是暂时去了江州，又不是不回来了，另一个莫名得了官职，虽然肯定不会再回书院当个小小的教书先生，但也让不少人惊觉，在明德书院教书，是有可能被朝廷看见并且重用的。
明德书院找先生难也不仅是萧卿颜挑剔，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是部分文人名士看不惯书院里有女子，觉得不成体统，所以不愿意来。
如今这先例一开，萧卿颜日后再请先生到明德书院教书，应当会比之前更加容易。
至于朝堂上那点小摩擦，能以此引沈家露出马脚，倒也是值得的。
萧卿颜想通这一切，心头怒火消去七八分，又多了许多忌惮与感慨——
能将一切谋划得如此周全，甚至把她的心绪也玩弄于鼓掌之间，该说真不愧是岑吞舟的学生吗。
萧卿颜定定地看着燕兰庭，过了片刻才道：“明日来书院，你一个状元出身，应该不用别人告诉你怎么教学生写策论吧。”
燕兰庭却道：“殿下，我想教学生弹琴。”
萧卿颜愣住，此刻她看燕兰庭的眼里已然没了这些日子积攒的怒火，只剩见了鬼似的诧异。
……
男先生进入西苑，除了需要在课前领取腰牌，还需要让一名婆子跟着，从头跟到尾，直至授课结束离开西苑为止。
燕兰庭身为当朝宰相，跑来书院当先生确实有些奇怪，所以目前只有书院的诸位先生知道他是谁，并未对学生公开他的身份。
同书院先生们打过招呼后，掌教亲自带着燕兰庭熟悉书院，因掌教此人最擅曲意逢迎，燕兰庭很快就从他那拿到了岑鲸所在的庚玄班的课程表。
中午掌教请燕兰庭到外头吃午饭，燕兰庭以事务繁忙为由拒了，掌教也不敢说什么。
下午燕兰庭再度回到书院，书院还没上课，他走到明德楼，根据课程表找到了庚玄班上午上课的课室。
书院人多，课室不够用，所以明德楼这边的课室不是固定给哪个班用的，经常上午是这个班在用，下午就会让别的班用，因此课室桌面非常干净，不会留有学生的个人物品。
当然也有例外。
燕兰庭发现课室内一张靠后排的桌子上遗留了一支紫竹笔，便走到那张桌子前坐下。
这间课室位于明德楼二楼，对外的一侧窗户全开着通风，能看见蓝天白云，还能看见雀鸟飞过停在窗沿，蹦跶几下挑个合适的位置，低头用喙整理自己的羽毛。
燕兰庭以前读书的地方只有一层楼，看不见高处的风景，但一层楼也有一层楼的好处：房屋承重压力没那么大，课室一侧的墙壁是推拉门，能全部打开，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屋外触手可及的景色。
但那时的他一心读书，对课室外的景色并无兴趣，甚至没注意到课室旁有一棵非常漂亮的银杏树。后来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在某天上完课后，他把一本书落在了课室里。
他回课室拿书，推开课室门，发现一个不知从哪来的红衣青年坐在他的位置上，手里还拿着他的书。
当时已是傍晚，课室里不该有人，推拉门也应该都关上了才对，可那红衣青年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坐在他的位置上，身侧的推拉门尽数敞着。
夕阳余晖洒落，将那人身上的红衣照得分外鲜艳。
察觉到他的到来，红衣青年举了举手里的书，问：“这是你落下的？”
他的目光在红衣青年那张漂亮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点头说是。
红衣青年招手把他叫过去，又问书上的批注是不是他自己写的，他再次点头说是。
红衣青年乐了，含笑的眼中有浮光轻荡：“你是机器人吗？给个指令才肯动一下，就不能多说几句？”
他蹙起眉头，反问：“何谓机器人？”
红衣青年说这不是重点，然后拉着他，把书上的批注都问了一遍，当真是一点都不知道见外。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不能否认跟红衣青年的交谈让他感觉非常舒服，对方不会仗着年纪比他大就强硬给他灌输自己的观点，也不会一味听他的话，毫无主见。
聊完书本，红衣青年又兴致勃勃地问起他书院的事情，他都一一答了。
红衣青年离开前，他终于主动问了对方一个问题：“你是书院新来的先生吗？”
若是，倒也不赖。
可惜红衣青年说不是，还说：“我来看看书院是怎样的，改天自己也建一个。”
异想天开的口吻，把建书院说的跟闹着玩似的。
红衣青年走后，他翻开书，发现里面多了一片银杏叶，也不知道是红衣青年从哪捡了放进去的。
直到第二天上课，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的桌面，往日绝不会因此而分心的他侧头往外一看，才发现课室外原来有棵又大又漂亮的银杏树。
大树枝叶茂密，叶片金灿，衬着书院屋顶古朴的滴水檐，美得叫他失了神。
之后因缘际会，他又遇到了红衣青年，对方时常能让他发现许多明明就在他身边，却又被他忽视的美景，直到……直到五年前，青年眼底没了光。
一阵脚步声传来，将燕兰庭从回忆中惊醒，他转头看向门口，就见一个身着院服的姑娘出现在那。
明德书院的院服款式非常多，唯独颜色和花纹固定不变。
东苑院服为白底竹叶纹，是书院扩建后由萧卿颜定下的。
西苑院服则还是书院创始人岑吞舟定下的那样，为白底银杏叶纹。
金灿灿的银杏叶落在那姑娘的白色裙摆上，随着门口吹过的风微微晃动。
燕兰庭的视线在那姑娘波澜不惊的脸上停留了许久，那姑娘大大方方随便他看，最后是他自己回过神，拿起桌上被遗留下的紫竹笔，如曾经红衣青年问他一般，问那姑娘：“这是你落下的？”
那姑娘——岑鲸也因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想起了过去两人初遇时的场景。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坐在课室里的人换成了燕兰庭，遗落东西回课室来拿的人变成了她。
岑鲸一边在心里感慨世事无常，一边满脸平静地走进课室，说：“是我落下的。”
岑鲸走到燕兰庭面前，去拿他手中的笔。
然而当岑鲸握住笔时，燕兰庭并未松手，而是就着两人一坐一站，各拿紫竹笔一端的姿势，说：“你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样貌像……”燕兰庭看着她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神态也像。”
岑鲸：“……”
神态像？五年不见，燕兰庭终于瞎了吗？
岑吞舟鲜活张扬，岑鲸颓如死水。
怎么像的起来？
燕兰庭仿佛看懂了岑鲸的不解，告诉她：“我最后几次见那人时，她也是如你这般，满身藏不住的疲惫困倦，一副很累的模样。”
岑鲸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五年前冬狩之后的一个月里，她确实表现的跟现在很像，不过那会儿她身边已经没人了，所以察觉出她异样的并不多。
岑鲸想了想，说：“天下之大，有那么一两个长相相似，脾气相近的人，不奇怪。”
燕兰庭静默几息，终于还是松开了手：“你说得对。”
岑鲸拿回自己的笔，规规矩矩地跟燕兰庭道了声谢，随即转身离去。
燕兰庭看着她走远，拿过笔的手五指收拢，又松开。
他不能着急，也不用着急，下午就是庚玄班的音律课，他马上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
岑鲸拿着笔回到西苑，白秋姝站在通往广亭的小树林入口等她，见她来了，拉着她的手往林子里跑：“快些快些，听说是个新来的先生，可别头一回上他的课就迟到了。”
不怪白秋姝紧张，她第一次上调香课的时候就迟到了，打那以后调香先生便记住了她，每次上课提问不知道叫谁回答，嘴里就会冒出白秋姝的名字。
岑鲸跟着白秋姝往广亭跑，丝毫没有把新来的音律先生跟燕兰庭联系到一起。
因为在她看来，哪怕天塌了，燕兰庭也不会来书院教琴。
结果她们没迟到，反而是新来的先生迟到了将近半节课。
一众学生摆好琴在广亭等了许久，岑鲸甚至趴桌上睡了一觉，那位先生才姗姗来迟。
白秋姝把岑鲸推醒，岑鲸慢吞吞抬起头，看清新先生是谁的瞬间，重生后一直稳如泰山的心态悄无声息地崩了个彻底。
燕兰庭来书院做任何事她都能像方才在明德楼课室里表现的一样无波无澜，唯独教琴，岑鲸无法忍住自己面上的惊愕，甚至有些……想逃。
刚睡醒还有些懵的岑鲸望向广亭外的小树林，眼底满满都是对逃离此处的渴望。
无意识间，她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也就是在这个动作之后，岑鲸想到什么，猛然僵住。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岑鲸耳边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宰相燕兰庭：好感+100】
……
“燕兰庭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天燕兰庭离开长公主府后，驸马一进书房，就听见萧卿颜同他说：“居然要去教琴，简直比他去书院授课还要离谱。”
驸马走到她身边，为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可你答应了。”
萧卿颜握住他的手：“他弄走我两个先生，还主动提出要去出丑，我干嘛不答应。”
驸马最爱她挑着眼满脸锐气的模样，当即像只大狗似的，靠上去与她耳鬓厮磨：“有道理。”
萧卿颜任由他与自己亲近，涂着蔻丹的五指抚着他的后颈，回忆道：“吞舟当年是怎么评价他的来着？”
驸马帮忙回忆了一下，可惜实在太过久远，又有软香在旁诱他沉迷，硬是花了好半天才想起来——
“燕兰庭弹琴，狗都不听。”

第12章 ·已修
【宿主，你不是说燕兰庭这个人，最克制了吗？】系统晕晕乎乎地问。
上来就是一百点的好感值，到底哪里克制了！！
岑鲸也被燕兰庭那高达一百的好感值惊得不轻。
她转过头，越过一众学生的后脑勺看向燕兰庭，正对上燕兰庭的双眼。
岑鲸看这双眼睛看了许多年，见过这双眼流露出迷茫或无奈的神情，也见过这双眼充满愤怒或喜悦的模样。
却唯独没见过这双眼如现在这般沉静、压抑。
此刻他看她，是在看岑鲸，也是在看岑吞舟。
要不是系统说他的好感值有一百，岑鲸还以为他有多恨自己。
两人对视不过短短的片刻，很快燕兰庭就移开了视线，没人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发现他们俩之间的异样。
燕兰庭强迫自己把情绪拉回到当下。
他知道自己弹琴不好听，甚至每一个教过他琴的书院先生都委婉地表示过他最好这辈子都别再碰琴，其中不包括岑吞舟，因为岑吞舟不是书院先生，她也没有委婉，而是非常直白地跟他说：“再碰琴我就剁了你的手。”
言语之霸道凶残，没有半分初见时的和蔼可亲。
但既然说了要来教琴，他就没想过撂挑子。
于是他在简单的自我介绍，说自己姓燕后，又挑了个学生询问上一位先生的教学进度。
得知上一位先生刚教了她们一首新曲子，那首曲子他又正好学过，燕兰庭回忆了一下曲谱，把手放到了琴弦上。
庚玄班的同学们并不知道自己正踩在悬崖边，还在好奇新来的先生弹琴是个什么水平，会不会比突然跑去江州的刘先生琴技还好，心中满是期待——
“咳咳咳……”
一阵轻轻的咳嗽声从后排传来，打断了燕兰庭的动作。
燕兰庭稍一停顿，在学生们充满困惑的注视下，默默将手从琴上移开。
随后他以了解每一个学生的水平为由，让学生们轮流弹奏那首刘先生新教的曲子给他听。
燕兰庭弹琴不会，听音却是非常得准，每听完一曲，总能准确无误地将错处点出，顺带凭借自己幼时不停换音律先生，数次从头学打下的坚实基础，纠正学生弹琴时犯的各种错误。
好几个精通音律的学生受了他的指点，都以为他是个有真材实料的先生，本事不比原来的刘先生差。
前排同学抚琴的时候，白秋姝借着琴声遮掩，小小声问岑鲸：“刚刚怎么咳嗽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岑鲸摇头，同样小声地回答她：“没事儿，被风呛了一下。”
白秋姝放下心，开始为待会的单独演奏而焦虑——她弹琴总是磕磕绊绊，让她独奏就等于让她丢脸，希望前面的同学能慢慢来，最好在轮到她之前就下课。
另一边，系统也被岑鲸方才的咳嗽吓了一跳，它还以为岑鲸要做什么让燕兰庭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把高达一百的好感值给还回去。
岑鲸要是知道系统的想法，一定会告诉系统，相比听燕兰庭弹琴，掉马根本就不算什么。
况且马甲都已经掉了，要想穿回去，得费不少功夫，她嫌累。
燕兰庭按着从前往后的顺序，依次听学生单独演奏，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岑鲸桌边。
岑鲸不慌不忙抚上琴，随手弹错几个音，弹完听燕兰庭指出错处，再和其他同学一样礼貌道谢。
从头到尾，两人都表现得像普通师生一般，看不出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直到燕兰庭转身，准备让白秋姝弹奏时，岑鲸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燕先生。”
燕兰庭回身，就见岑鲸低着头，说：“你说的那个人……她既然累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燕兰庭顿了许久，久到一旁的白秋姝都感到奇怪，他才回她一声淡淡的：“好。”
话音落下，亭外跟着燕兰庭来上课的婆子走进亭内，提醒燕兰庭：“燕先生，到时间下课了。”
白秋姝心中大喜，把燕先生和阿鲸之间的奇怪对话抛到了脑后。
系统也没听明白宿主和燕兰庭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它看燕兰庭随着那婆子离开西苑，还疑惑：【他的反应好平淡，好感检测设备是不是出bug了】
好感值满一百的对象死而复生，居然不抱着痛哭流涕一场，这合理吗？
岑鲸趁周围人都在收拾东西，自言自语似的回了系统一句：“自检一下？”
系统拒绝自检，就冲这一百点的好感度，它愿意让好感检测设备继续坏下去！
……
岑鲸的马甲掉了，但又好像没掉。
她继续自己朴实无华的学生日常，没过几天，广亭突然开始施工，说是要把西苑门口那条河引进来，以水车为动力，将广亭做成自雨亭，这样入了夏，学生们上课也能好受些。
因为广亭施工，西苑音律课彻底停课，岑鲸以为燕兰庭会就此离开书院，不曾想他转身又教起了策论。
之后没多久，书院又来了位齐大夫，听说曾是宫里的御医，因犯错被打入死牢，后又获得赦免，被指派来书院。
齐大夫刚来，岑鲸就被乌婆婆拉去找齐大夫把了脉，齐大夫一番望闻问切后，也没给岑鲸开什么补药，而是教岑鲸学一套动作慢慢吞吞的拳法，让她每天早上坚持锻炼。
可每天天刚亮就得上课，一直上到中午，要想练那套拳，岑鲸得天不亮就起床。
岑鲸做不到。
哪怕乌婆婆亲自来叫她也没用，她就是起不来，有次乌婆婆心急，让同屋的白秋姝帮着把岑鲸叫醒，岑鲸被迫从床上坐起身，几乎将她淹没的困意伴随着头疼与反胃，她眼眶一红，居然难受哭了。
岑鲸一大把年纪，就算哭也没脸发出太大动静，就是止不住掉眼泪。她一边把眼泪擦掉，一边还算平静地说自己困，想睡觉，惹得乌婆婆再不敢逼她。
岑鲸哭那天，食堂的饭菜变得比平时还要丰盛，摆屋里的花也多了两束。
第二天上策论课，燕兰庭突然说要给这次写得好的学生奖励一样他们想要的东西。
两苑的庚玄班学生加起来一共三十八人，燕兰庭硬是把前三十名学生都纳入奖励范围，才让岑鲸那篇狗屁不通的策论荣获奖励资格。
燕兰庭让三十位学生把各自想要的东西写在纸上交上来。
岑鲸没什么想要的，她就好奇乌婆婆和燕兰庭到底还记不记得，她以岑吞舟的身份死时，已年近不惑，她不是真正的十五岁小姑娘，不用因为她哭就这么哄着她。
“阿鲸你写了什么？”白秋姝也在三十名以内，她一直想要一把属于她自己的弓，又怕太贵让燕先生破费，最后只写要一条马鞭。
岑鲸见状，干脆趁白秋姝不注意，在自己的纸上写下一个“弓”字。
当天下午东西就送进了书院，白秋姝看着眼前的新马鞭与红漆描金弓，尖叫着抱起岑鲸转了好几个圈。
岑鲸被转得头晕，赶紧拍了拍白秋姝的肩膀，让她放下自己：“行了行了，快去试试趁不趁手。”
“好！你看我用新弓给你露一手！”白秋姝拿着鞭子抱着弓，连蹦带跳地跑去马厩找马。
岑鲸以为早起练拳的事情到这就算圆满落幕，不曾想几天后，书院竟把第二堂课的时间分了一半出来，要求全书院的学生在那段时间到中庭校场列队，跟齐大夫学那套慢慢吞吞的拳法，学会后每天这个时间都得练一遍。
岑鲸：“……”
是……巧合？
岑鲸不确定，想问燕兰庭，又怕自己自作多情，徒增尴尬，只能作罢。
过了季春，天气越来越热，岑鲸体质不好用不了冰，可怜同屋的白秋姝，每天晚上都被热得睡不着。
岑鲸看这样不行，就让白秋姝把冰盆摆上，大不了自己多盖一层被子。
白秋姝实在是热，就答应了。
结果摆完冰盆的第二天，岑鲸开始咳嗽流鼻涕，吃了两天药才好。
就在岑鲸想着要不要去乌婆婆那睡，让白秋姝能一个人在宿舍用冰的时候，她们宿舍换了两套新枕席。
锦绣阁的冰丝玉席和冰丝玉枕，搭上摸着就凉飕飕的冰丝薄被，白秋姝往上一躺，哪怕不摆冰盆，也不用担心晚上会被热醒。
岑鲸的床上则是藤席，不会太凉，也不会太闷热，被子和枕头看起来和藤席一样平平无奇，但岑鲸坐上一摸就知道，席子是锦绣阁一家独售的青安藤藤席，枕头被子也都是蚕丝用料，浸过安神香，触感细腻绵软，透气轻盈，盖着温而不燥。
这是她在相府放纵奢侈时搭配的寝具，乌婆婆怕不是劫了谁家银楼才给她弄来这么一套。
岑鲸是咸鱼怕麻烦，但不是缺心眼，她趁白秋姝睡着后起身去找乌婆婆，问她房间里的枕席是怎么一回事。
乌婆婆像是知道岑鲸会来，也没瞒她：“这是燕大人偷偷弄进来的，你放心，就我们几个知道，不会传出去。”
岑鲸得到答案，惊讶地发现自己对此居然并不感到意外。
“他……”岑鲸顿了顿：“他有让你给我带什么话没有？”
还真有。
乌婆婆：“燕大人说，让你好好休息。”

第13章
入了四月，天气越来越热，学生们陆续换上更为轻薄的院服，也就岑鲸畏寒怕冷，还得在单薄的窄袖上衫外头再加一件半臂保暖。
这天策论课，燕兰庭下发了庚玄班之前交上去的功课，岑鲸拿到自己那篇，发现燕兰庭在批语中加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写着——
叶临岸，归。
岑鲸记得叶临岸，当年她跑去燕兰庭的书院研究书院的构成和运行机制，除了认识燕兰庭，她还认识了叶临岸。
那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习认真刻苦，虽不及燕兰庭那般妖孽，还落过两次榜，但终究是在十年前金榜题名，踏上了仕途。
可大约是因为出生不好，在书院常被人孤立欺负的关系，叶临岸脾气古怪，说话也极为刻薄。这导致他人缘不好，也不受上峰器重，直到岑吞舟死前，叶临岸还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职位上蹉跎，跟燕兰庭可谓天差地别。
那么问题来了，燕兰庭为什么要提醒她叶临岸回来的事情？叶临岸之前又去哪了？
离京五年的岑鲸打算吃了午饭去问乌婆婆，结果在食堂就得到了答案——
西苑食堂的饭菜越做越好，东苑的学生眼馋，就会拜托在西苑读书的姐姐妹妹或其他亲戚，帮忙打一份西苑的饭菜来解馋。
白春毅和白秋姝一样好养活，不介意吃什么，关键在于白春毅人缘好，不少东苑同学知道他有妹妹在西苑，就求他帮忙带饭。
白秋姝把打好的饭菜送出西苑给哥哥的朋友，回来问岑鲸：“阿鲸阿鲸，你还记得叶监苑吗？”
岑鲸眼皮一跳：“叶监苑？”
白秋姝：“就是我们刚入书院那会儿，没来接大哥的那个叶监苑。”
岑鲸想起来了。
他们第一天来报道，西苑是安如素来接她跟白秋姝，东苑本该是一位姓叶的监苑来接白春毅，但不知为何那叶监苑没来，最后来的是一位东苑的学生。
白秋姝：“我听朱大哥和周大哥说，那叶监苑脾气不好，前阵子请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假，他们东苑上下不知多高兴，可今天那叶监苑就要回来了，弄得他们东苑啊，人心惶惶的。”
岑鲸：“叶监苑叫什么名字？”
白秋姝哪里知道，碰巧乔姑娘路过，问她们：“在聊什么呢？”
白秋姝：“你知道叶监苑叫什么名字吗？”
乔姑娘听到白秋姝说起叶监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缓缓坐下：“你们问他干嘛？”
白秋姝把叶监苑回来的事情告诉乔姑娘，乔姑娘满是惊恐地抱住白秋姝：“救命，他怎么就回来了。”
白秋姝没想到乔姑娘反应这么大，奇怪道：“他真这么吓人啊，不对，他再怎么也是东苑的监苑，管不到我们西苑吧。”
乔姑娘：“没人告诉你，他也兼任书院的算术先生吗？”
算术和策论一样，是大课，无论男生女生都得上。
白秋姝：“那也未必、未必就让我们给撞上了吧，书院这么多个班呢……”
乔姑娘充满怜爱地看着她：“我那班是他教，你们庚玄班也是。”
白秋姝如遭雷击。
岑鲸问乔姑娘：“叶监苑全名叫什么？”
乔姑娘这才想起白秋姝最开头的那个问题，回说：“叶临岸。”
……
“你再晚些回来，我都要把掌教弄走，自己上位了。”
书院门口，安如素见到明明说好只请一个月的假，结果足足拖了两个月才回来的叶临岸，说不清是感慨多些还是遗憾多些。
叶临岸请假后，萧卿颜把东苑交给了安如素和卫大夫，卫大夫性子怯懦，根本不敢与她意见相左，东西二苑说是都在她手上也不为过，再给她一点时间，不是不能架空掌教。
叶临岸毫不客气地赏了她四个字：“痴人说梦。”
书院如今的这位掌教再无能，代表的也是当初想要把明德彻底改变成男子书院的那方势力，岂是安如素说推就能推倒的。
安如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这不是你说的吗？”
叶临岸沉默，因为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某个已经不在的人对他说的，他只是记下，又说给了安如素听，鹦鹉学舌罢了。
“安监苑好。”两人说话间，一个小姑娘从叶临岸身后的马车上下来，那小姑娘长得与叶临岸有两三分相似，却不如叶临岸那般阴沉着脸，笑眼明媚的模样叫安如素很是惊奇。
“她就是你在信上说的那个‘妹妹’？”安如素问。
小姑娘转头看向叶临岸，叶临岸僵硬地点了点头：“她叫叶锦黛。”
安如素看出叶临岸还不大适应眼前这位自小失散，前阵子才从衢州找回的妹妹，就帮着缓和了一下气氛：“长得还真有几分像你。”
叶临岸：“她是我妹妹，当然像我。”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进入书院，没走几步就撞见了正要离开书院的燕兰庭。
旁人或许还需要介绍才认得这位当朝宰相，叶临岸跟燕兰庭是同窗，自然一眼就能认出他，并被他身上穿的书院先生的衣服给惊着了。
燕兰庭跟安如素见礼后，又转向叶临岸，说：“许久不见。”
叶临岸半点没有一介布衣遇见朝廷命官该有的诚惶诚恐，甚至在惊讶的情绪消退后，升起几分肉眼可见的厌恶在脸上，说出口的话语亦是非常刺耳：“燕丞相终于在官场待不下去，辞官来书院教书了？”
燕兰庭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说出来的话，半点不比叶临岸客气：“我又不是你。”
安如素不知道这俩人之间还有恩怨，吓得赶紧出来打圆场，就连叶锦黛也扯了扯叶临岸的衣袖，不安地轻唤：“哥哥。”
叶临岸这才敛了脾气，燕兰庭也退一步，没再说什么，离开了书院。
燕兰庭走后，叶临岸问安如素：“他怎么会在这？”
安如素带着叶家兄妹继续往西苑去：“不清楚，有人说是他同长公主殿下起了矛盾，殿下刻意为难他，让他来书院授课，也有人说他是来书院寻觅可用之才，没个准。”
说完，她又问叶临岸：“你同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叶临岸沉默没说话。
安如素笑笑，没再追问下去。
三人来到西苑门口的拱桥前，叶临岸停下脚步，看着安如素带他妹妹过了桥。
他准备等她们进了西苑再走，谁知安如素在过桥后想到什么，让叶锦黛在原地等她，自己踏着桥又折了回来。
“有件事儿忘了同你说。”安如素走到叶临岸面前，低声道：“你走后，西苑来了个女学生，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女学生长得跟岑相几乎是一模一样，就连乌婆婆都爱屋及乌，拿她当亲孙女来待，你见了她……可别一时忍不住，对着人小姑娘痛哭流涕。”
安如素同叶临岸认识多年，私下里关系不错，知道他不少秘密，所以才好心在他明天去上课之前，给他一点提醒，免得他在学生面前失态。
叶临岸听了安如素的话，先是愣住，随后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安如素，你不该留在书院，应该去写话本。”
还痛哭流涕，他堂堂七尺男儿，不至于连这点辨识能力都没有，长得再像又如何，一副皮囊而已，还能叫人迷了心智不成。
安如素丝毫不在意叶临岸的态度，只希望叶临岸明日真能像他此刻表现的那样坚定。
挥别叶临岸，安如素领着叶锦黛往西苑里去。
她准备先带叶锦黛去吃午饭，饭后逛一逛书院，下午再去参加入学分班考试。
然而变化总比计划快，她和叶锦黛刚踏进西苑，就听见西苑的食堂里传来吵闹声。
陆续有学生从食堂里跑出来，像是在躲什么，可跑出来后又不肯走远，就这么围在食堂外面看热闹。
安如素朝食堂快步走去，叶锦黛在她后面跟着。
走到食堂门口，安如素正要抓个学生来问问情况，结果差点被从里面出来的白秋姝和岑鲸撞到。
“安监苑！！”白秋姝喊了一声，声音被食堂里头传来的喧闹所掩盖。
安如素问她：“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白秋姝：“里面打起来了！”
安如素差点以为自己走错路去了东苑。
打起来了？！哪？西苑！？都是女孩子的西苑！？？
安如素顾不上问原因，当即拨开人群进食堂拉架。
白秋姝觉得自己能进去帮忙，刚才之所以出来，主要是为了护着岑鲸，免得她被谁碰伤。眼下岑鲸已经到食堂外面，安全了，她就又往食堂里跑，还给岑鲸丢下一句：“我去给安监苑帮忙！”
岑鲸还没说话，白秋姝就跑了个没影。
从白秋姝出现开始就一直盯着白秋姝看的叶锦黛想要伸手拉也没拉住，抬起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直到岑鲸转身望向她，她才一脸讪讪的把手放下。
“我……”叶锦黛想了想，说：“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岑鲸摇头：“不用”
里头之所以会打起来，是因为替东苑带饭的人太多，导致一些来晚的西苑学生发现好吃的饭菜都被打完了，气急之下就朝那些替东苑打饭的同窗发出质问。
能来明德书院的姑娘出身都不算差，多少有些脾气在身上，两拨人一来二去，就从动口演变成了动手。
如今安监苑来了，又有身手日渐不凡的白秋姝帮忙拉架，问题应该不大。
但是叶锦黛想进去，她知道白秋姝是未来统领三军的西北大元帅，大胤赫赫有名的女武神，但那是“未来”，如今的白秋姝才十三岁，说不定会遇到什么意外，自己要是能跟进去，在她遇到意外的时候替她挡一下……
叶锦黛思考期间，陆续有人从食堂里出来，一旁的岑鲸顺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免得她被人群冲撞。
可就在岑鲸触碰到叶锦黛的一瞬间，岑鲸听见——
【叮！检测到携带系统的外来精神体。】
岑鲸：“……”
岑鲸看着叶锦黛，发现叶锦黛脸上也出现了诧异的表情，大概是和她一样，听到了自己身上的系统发出的提示音。
烈阳之下，两人四目相对，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第14章
叶锦黛其实知道自己是有同行的。
早在一开始穿越到这个世界，她的系统S975就跟她说了，说这个世界共被三个系统锁定。
其中一个已经完成任务离开，不用再提，另一个系统叫2700，和S975一样是恋爱系统，但两者差别极大，因为S975是2700的升级版，不仅各项功能都在2700之上，攻略目标也比2700要多，还不会自爆，所以S975非常看不起老版的2700，也认为自己家的宿主根本不用把2700的宿主放在眼里。
可叶锦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刚入京城就遇到了2700的宿主。
事发突然，她甚至没想好自己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眼前这个可能是她竞争对手的人。
她尬在原地，是对方把她拉去边上没什么人的阴凉处，还对她说：“我叫岑鲸。”
叶锦黛的视线落在岑鲸漂亮的脸上——不是她自恋，她能确定自己也很漂亮，但和岑鲸比起来，她的美好像仅仅只是一张皮，里面随便套了一抹灵魂，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岑鲸的美则不然，比起样貌，更让人在意的是她的气质，又颓，又冷，满是岁月积淀下的充盈，莫名的有压迫感。
若换做别人拥有她这幅样貌，给人感觉一定截然不同。
“我、我叫叶锦黛。”
叶锦黛咬了咬舌头，懊恼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结巴，听起来也太没气势了。
为了不显得被动，她主动说道：“我只要拿到一个攻略目标的满额好感就能脱离系统掌控，你呢？”
岑鲸：“……我没问过。”
叶锦黛诧异：“什么？”
岑鲸问系统：“2700，出来解释一下？”
检测到同行之后就陷入沉默的2700终于冒头，声音听起来非常心虚：【需要三个攻略目标的好感达到满额一百，系统才能脱离宿主，因为宿主之前对任务不怎么积极，所以系统一直没机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系统的声音只有自家宿主能听到，岑鲸听完，告诉叶锦黛：“需要三个。”
叶锦黛哽住，精准吐槽：“你的不是恋爱系统，是海王系统吧。”
2700：【才不是海王系统！我只是版本太老了而已……嘤！】
2700提起反派系统时的高傲在改进版的恋爱系统面前荡然无存。
岑鲸告诉叶锦黛：“版本太老，是这样的。”
叶锦黛突然对岑鲸感到同情，她语气生硬地向岑鲸示好：“我听我的系统说，你好感不够会因为系统自爆而死，我这边的系统功能挺多的，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找我帮忙。”
“好。”岑鲸顿了顿：“你有需要，也能找我帮忙。”
得到友好的回应，叶锦黛松了一口气。她点头应下，她脑子里的系统却仗着岑鲸听不见，嘲了一句：【出身不显，携带的又是老版系统，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她到底哪来的自信能给我们提供帮助？】
叶锦黛在心里回它：【求求你闭嘴吧，知不知道你现在念的都是炮灰台词，很不吉利啊。再说大家和和气气一起做任务不好吗，干嘛非要撕来撕去。】
新版系统甚至能让宿主不开口就可以和系统交流，这是老版系统没有的功能。
没过多久，食堂内恢复平静，安如素带着白秋姝跟参与打架闹事的学生从食堂里出来。
白秋姝一出来就在找岑鲸，发现岑鲸的身影后，她脚步轻盈地跑到岑鲸面前，脸上满是兴奋：“阿鲸！”
岑鲸见她这幅模样，脸上不由得带出一抹笑来：“这么高兴？”
白秋姝昂着小脑袋，得意道：“你是没看见，我刚才在里头可威风了，安监苑拉不住的人，我一手就能按住一个。”
岑鲸跟个捧哏似的，“嚯”了一声，表示惊叹。
白秋姝注意到一旁的叶锦黛，就问岑鲸：“她是……”
叶锦黛连忙道：“我叫叶锦黛，是今天新来的学生，你好！”
白秋姝眼睛一亮：“新来的呀，你好，我叫白秋姝！她是我表姐，她叫岑鲸！”
刚说完，安如素也走了过来。
因为事发突然，安如素得把犯事的学生都带去见微楼，没时间顾上叶锦黛，就想叫岑鲸跟白秋姝帮忙把叶锦黛带去宿舍休息，等事情处理好了，她再到宿舍接叶锦黛去吃饭和考试。
白秋姝当然不会拒绝，直接拉着岑鲸一块把叶锦黛领回了宿舍。
巧的是叶锦黛的宿舍就在她们隔壁，因为凑不到舍友，她只能一个人住。
白秋姝看她一个人挺孤独的，又听说她还没吃午饭，就把宿舍楼都走了一圈，从认识的姑娘那淘来不少点心，让叶锦黛先拿去吃了，垫垫肚子。
“谢谢。”叶锦黛一边吃点心，一边听系统播报白秋姝好感值上涨的声音，突然觉得任务好像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期间白秋姝发现叶锦黛居然就是她二姐信中提到的来自衢州的姑娘，好感值又往上蹿了许多。
直到——
“水凉了，我去重新烧一壶。”白秋姝提着水壶出门烧水。
叶锦黛不想麻烦她，就说：“天气热，凉的也能喝吧。”
白秋姝：“阿鲸体弱，还是喝热的好。”
叶锦黛下意识道：“这么麻烦啊。”
白秋姝的好感立马就掉了一点。
“倒也没什么麻烦的。”白秋姝不乐意听人嫌弃岑鲸，但也不会因此出现过激的反应，就是小小声嘀咕，提着水壶出了房间。
叶锦黛僵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问岑鲸：“白秋姝对你的好感值，是不是已经满了？”
岑鲸意外：“秋姝是攻略目标？”
叶锦黛比她更意外：“难道不是？”
两人对了一下，才发现系统给她们提供的攻略名单并不相同。
岑鲸的攻略目标只有燕兰庭、萧卿颜、皇帝萧睿，以及岑奕。
叶锦黛的可攻略目标比她多很多，岑鲸甚至在她提供的名单里听到了云息和皇帝的弟弟安王的名字。
两人对完名单，叶锦黛的系统照例一声嘲笑：【老版就是垃圾，听说老版的好感判定程序三百年没更新了，判定界限模糊得一批，只要感情达到峰值，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别的什么感情都能达一百，根本就不能帮助宿主获得完美的爱情，简直就是恋爱系统界的耻辱。】
叶锦黛想让自家系统低调点，别这么张扬，小心被打脸。
还没来得及劝，就听见岑鲸问她：“秋姝这么小的年纪，为什么会被你的系统列为攻略目标？”
叶锦黛突然又觉得新版系统确实比较友好，能知道攻略目标的未来，不至于跟岑鲸似的两眼一抹黑。
叶锦黛告诉岑鲸：“你别看她才十三岁，她以后可是西北大元帅，战功赫赫，名震四方，A到人腿软的疯批御姐。不过……”
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应该不会再去刷她的好感度了，比起女孩子，我果然还是比较想去攻略男性角色，百合向不适合我。”
对百合向不感兴趣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她想要避开岑鲸。
她对自己可太有逼数了，穿越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穿越后唯二的优势就是穿越者的身份，以及有系统在身。
如今又出现一个同样有系统，并且也是穿越者的岑鲸，看起来还那么的不普通，她自卑的老毛病顿时又犯了，岑鲸那四个攻略目标她也决定远离，尽量减少跟岑鲸站在对立面的可能。
白秋姝提着热水回来后不久，叶锦黛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白秋姝收拾收拾，也躺床上睡午觉，免得下午没精神。
白秋姝睡着后，系统又一次冒头，小心翼翼地问岑鲸：【宿主……你在食堂外面答应叶锦黛，说有需要会找她帮忙，这是不是说明你改变主意，想要完成任务了？】
被吵醒的岑鲸：“并没有。”
【那为什么……】
岑鲸犯困懒得解释，沉默了许久。
系统知道岑鲸总嫌说话累，平时没什么，可刚刚遇见了升级版的S975，它整个统一下子就变得敏感起来，难过道：【是我太没用，如果我也是升级版，就不用麻烦宿主开口解释了。】
“不。”岑鲸发自内心觉得：“你这点比它好。”
不需要宿主开口就能知道宿主在想什么，相当于读取思维，细想起来还是挺恐怖的。
系统：【真的吗！宿主真的觉得我比隔壁的S975好？】
岑鲸：“嗯。”
系统高兴得忘了形：【那任务……】
岑鲸：“不做。”
系统：【那你答应叶锦黛干嘛？】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岑鲸只能把答案总结成一声轻叹：“以防万一。”
岑鲸毕竟混过官场，跟叶锦黛又是初次见面，难免会做出最坏的打算。
当时的情况下，岑鲸要是告诉对方自己不想做任务，就相当于拒绝了对方的示好，后面要是因为自己这张脸吸引了任务目标，她怕叶锦黛会觉得她表里不一，把她当成有心机的竞争对手。
但如果她说自己想做任务，结果每天都在划水，叶锦黛要是个好的，会替她着急，叶锦黛要是个不好的，就会庆幸她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无论叶锦黛心性如何，她撒个谎应声好就能世界和平，为什么不呢。
应付完系统，岑鲸继续午睡，到点起床出门上课时，隔壁的叶锦黛早就被安如素带走了。
下午她们上完课吃了饭回来，撞见正在收拾宿舍的叶锦黛，白秋姝和岑鲸过去帮忙，叶锦黛如她所说的那样，对待白秋姝不再刻意讨好，相处起来多了几分自然。
……
第二天早上，在宿舍翻找课本的白秋姝问岑鲸：“待会什么课？”
岑鲸还在为早起而头疼，缓了片刻才回答她：“第一堂是算术。”
白秋姝“哦”了一声，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岑鲸若有所感：“你算术功课做了吗？”
白秋姝心虚道：“不是说要换叶监苑来上算术课吗，那之前的功课……叶监苑应该不会看吧。”
岑鲸根据自己对叶临岸的了解，表示：“他一定会看。”
白秋姝这下是真的慌了：“那怎么办！我可一个字都没写！”
岑鲸有意吓她让她长长记性，不要再有这样的侥幸心理，就说：“左右不会把你赶出书院，最多就是当着全班的面骂你几句，再打两下手板……”
“我不！阿鲸救我！！”白秋姝悔不当初，抱着岑鲸一通乱嚎。
隔壁叶锦黛听见这边的动静，内心感慨万千——
未来的大元帅，如今也还是个会因为交不出功课而抱着姐姐鬼哭狼嚎的小姑娘啊。

第15章
昨天发生在食堂里的事情闹太大，参与打架斗殴的两拨人都被罚了一学分，带头的几个还被叫了家长。
同时书院也下了规定，再不许西苑学生将食堂饭菜带去给东苑的学生。
事情表面上看尘埃落定，实际带来的影响却还在继续。
参与斗殴的两拨人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因为她们，一大清早食堂的气氛就非常不好，紧绷地让人没有食欲。
这样的氛围之下，岑鲸捧着一碗温热的鱼片粥，小口小口地吃着，在她身旁是一手拿饼，一手拿笔，疯狂抄岑鲸算术功课的白秋姝。
过了一会儿，乔姑娘和安馨月端着早饭坐到了她们对面，乔姑娘小声道：“也就你们这感觉好些了，坐别处真是吃都吃不下。”
安馨月深以为然，搞艺术的她比乔姑娘更加细腻敏感，总觉得这地方能比别处放松，不仅是因为白秋姝武力值够高，可以给人安全感，也因为岑鲸够淡定，在她身边待着，心里会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爱哪哪爱谁谁的无所谓。
四人一桌吃早饭，在饭桌上写东西可以说是非常不讲究的行为，但得知白秋姝赶的是算术功课，乔姑娘不仅没介意，还对白秋姝充满了敬畏：“你怎么敢在叶监苑回来后不做功课？”
太有勇气了。
白秋姝头也不抬奋笔疾书，心里满是后悔：“我以为他不会看其他先生布置的功课。”
“那你就错了。”安馨月撇开成见，说了句公道话：“叶监苑虽然……令人惧怕，但也是这所书院里最认真负责的人，要不然书院也不会由着他请假两个月之久。”
乔姑娘：“这倒是真的，我听人说，他连旬休都住书院呢。”
白秋姝有些惊讶：“旬休都住书院？他不回家吗？”
安馨月和乔姑娘都没往这方面想过，但要说“家”，或许是真的没有。
安馨月：“叶监苑出身寒门，父母早亡，亲戚也都不在京城。”
话落，岑鲸和乔姑娘一起看向安馨月，安馨月也明白自己知道太多有些奇怪，便解释说：“我姑姑——就是安监苑，她一直不成婚，我祖母着急，就想撮合她与叶监苑，让我父亲打听了不少叶监苑的事情。”
乔姑娘好奇：“成了吗？”
安馨月：“当然没成，我姑姑压根就不想嫁人，同叶监苑也只是同僚的情谊。”
乔姑娘松了口气：“还好没成，安监苑那么好，怎么能嫁给叶监苑。”
安馨月通过自己的父亲知道了不少有关叶临岸的事情，忍不住反驳乔姑娘：“叶监苑其实也没那么差。”
乔姑娘：“怎么不差？我兄长曾与他同在户部任职，我兄长说了，叶监苑空有才华却不懂变通，得罪了不少人呢，安监苑若是嫁给他，该多委屈啊。”
白秋姝听八卦听得入迷，手上写字的动作都跟着停了，还是岑鲸抬手弹了弹她的耳垂，才叫她回过神，赶紧低头继续抄作业。
但白秋姝耳朵还是竖着的，就听见安馨月说：“那是以前，现在……现在虽然还是不给人留情面，但他不是辞官了吗，书院不比官场，他在这里不懂变通，反而是件好事。”
岑鲸认为安馨月说的对。
岑鲸根据白春毅的叙述了解过，东苑和西苑不同，西苑的姑娘基本都是官家女，东苑则是世家寒门各占一半。
这种情况下，叶临岸越不懂变通，越公平，就越能在读书人中获得声望。
安馨月也说：“叶监苑来书院不过五年，多次为寒门学子出头，也曾舍弃寒门拥护替世家子弟说过公道话，两边都没少得罪，却也让人瞧见了他的风骨，如今他已是名声在外，听说连元家的老爷子也专门见过他，只是我等听得少罢了。”
岑鲸捕捉到某个关键词，不小心咬到舌头，尝了满口的血腥味。
元家老爷子，太后的父亲，同时也是……岑吞舟的老师。
岑鲸愣了片刻才放下粥碗，掩不住慌乱地喝了几口茶，冲散口中的味道。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为叶临岸说了太多好话，有些可疑，安馨月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她问岑鲸：“秋姝可曾收到琼花宴的请帖？”
白秋姝好奇地问：“什么琼花宴？”
安馨月看白秋姝能一心二用，自己同她说话也不会打扰她抄功课，便不通过岑鲸，直接告诉她：“长公主殿下每隔四个月就会办一次宴席，四月的琼花宴，八月的灵枝宴，十二月的瑞香宴，每次都只会叫上书院里一部分学生，前去赴宴。”
乔姑娘知道安馨月谦虚，在一旁补充道：“是只有先生看重，又有才能的学生才会被邀去赴宴。”
白秋姝没明白：“那应该和我没关系吧。”
那种才子才女云集的宴席，怎么可能邀请一大早就在食堂里抄功课的她。
安馨月提醒：“才能不拘文武，你骑射厉害，身手又好，昨日还平息了这么大一场热闹，今年琼花宴，殿下定会让人往你这送帖子的。”
白秋姝有些犯怵：“若真的要去，我能带上阿鲸吗？”
乔姑娘：“当然可以，我每次都让馨月带我去。”
白秋姝安心了：“那就好。”
白秋姝一边同人闲聊，一边快速把功课抄好，还抽空啃了两个饼，总算在早饭结束前搞定了功课。
一行四人收拾收拾，一块离开西苑食堂，往明德楼去。
她们混在人群里，并不知道方才被她们议论的叶临岸与安如素就站在明德楼二楼，往下看她们。
准确地说，是安如素在找岑鲸，找到了便示意叶临岸往下看：“喏，那就是。”
安如素是真心觉得叶临岸会在课堂上失态，提前把人叫来看看岑鲸，免得之后上课被打个措手不及。
叶临岸不以为然，但来都来了，索性顺着安如素指的方向看去。
因为离得远，叶临岸本以为自己要花上点时间才能找到那个据说跟岑吞舟很像的姑娘，万万没想到，他一眼望过去，直接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不是很像。”安如素一指明方向就往后退了两步，免得被楼下学生看见她跟叶临岸凑那么近，被误会什么。
退开之后，她便只能看见叶临岸的背影，看不见叶临岸的脸，因此也不知道叶临岸找没找到岑鲸，更不知道叶临岸在看到岑鲸的样貌后，脸上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叶监苑？”安如素唤了一声，却没能得到回应。
安如素往前一步：“叶临岸？”
叶临岸这才如梦初醒，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踩到安如素的脚。
安如素险险躲开，再抬头，就看见叶临岸明明面对着她，视线却没有落点，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恍惚。
安如素：“你还好吗？”
叶临岸缓缓把视线落在安如素脸上：“我……”
安如素拿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叶临岸终于彻底回过神，他用力闭上眼，皱起的眉头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别过头啧了一声，再睁开眼，表情恢复成原来那看谁都不爽的模样，语气不善道：“我能有什么事。”
安如素挑了挑眉：“当真没事？”
“不然呢？”叶临岸的语气越发犀利：“一张脸而已，再像又如何，她在我眼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现在是，以后也是。”
撂下这句话，叶临岸转身就走。
安如素看着他的背影，说：“最好是这样。”
……
岑鲸抵达课室，按照习惯跟白秋姝一块找了个靠后排的位置来坐。
刚坐下没多久，叶临岸就进来了。
叶临岸很瘦也很高，他黑着一张脸迈着大步走进课室，气势非常骇人。
熟悉他的学生立马打起精神，随后听见他说：“把你们的功课都交上来。”
全班齐刷刷开始从后往前传功课，白秋姝后背一紧，连忙接过身后同学递来的功课，和自己的一块往上交。
等功课全部交齐，叶临岸竟当着全班的面，一个接一个地开始点评。
若只是普通的点评也就罢了，偏叶临岸说话刻薄，无论是东苑还是西苑，他皆一视同仁，但凡有做错题的，都会被他语气嘲讽不带重样的骂出花来——
“你做功课的时候是嫌脖子累，把脑袋给放下了吗？”
“不怪你，是算术不配让你睁开眼睛好好看题，不然你也不会把七当成九。”
“鸡兔同笼都能算错，上有三十五首，下有九十四足，答曰：兔十一只，鸡二十四只，你这笼鸡里头是混了两只三足金乌是吗？”
“有意思，我头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两个人能如此心有灵犀，错题都能错的一模一样，先放着，让我看看庚玄班还有多少像你们俩这么有默契的人，最后一块叫起来，大家相互认识认识。”
……
白秋姝头皮都要炸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能骂！！为什么他看过的题都能记得，并且在下一次看到相同的错处时立马想起上一次看到这个错处是在哪！！！
白秋姝这下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她被骂就骂吧，可阿鲸是无辜的啊。
白秋姝算是结结实实地吃到了心怀侥幸的恶果。
最后除了白秋姝和岑鲸，还有另外五人被叫了起来。
白秋姝做好了替岑鲸扛骂的准备，她低着头，紧张得手都在抖，结果叶临岸反而安静了下来。
白秋姝心里疑惑，抬头就见叶临岸把他们的功课摔在桌上，说：“喜欢抄就让你们抄个够，这份功课，每人抄三十遍，明天之前交给我。”
说完，课室陷入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叶临岸继续说些什么，结果他没说，除了惩罚，他居然一句嘲讽的话语都没说！
站着的几人面面相觑：就、就这样？
叶临岸问他们：“还站着干嘛？要我请你们坐下？”
话落，七人齐刷刷坐下，生怕慢一点就要遭叶临岸毒舌攻击。
至于最后为什么雷声大雨点小，兴许是……骂累了吧？
因为气氛太紧张，谁都没发现课室外站了个人。
那人面容冷峻，正是下朝后换了衣服直奔书院的燕兰庭。
本该公务繁忙的他在课室外听叶临岸骂了半节课，直到确定叶临岸对着岑鲸那模样骂不下嘴，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第16章
白秋姝用早饭时间就能抄完的功课，抄三十遍也用不了多久。
岑鲸打算中午好好睡觉，下午骑射课去明德楼找间空教室，把三十遍抄完。
结果中午刚睡醒，乌婆婆就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叠带有她字迹的纸张。
岑鲸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三十份一模一样的算术功课。
岑鲸：“这是？”
乌婆婆话语中带着笑：“燕大人方才托人送来的。”
岑鲸：“……”
好家伙，燕兰庭那一手模仿人笔迹的本事不拿去造伪构陷党同伐异，用来替曾经的师长罚抄功课算怎么回事。
乌婆婆还劝：“也是燕大人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就是了。”
岑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谁家门生给师长表心意是帮着罚抄的，可一想到燕兰庭身为宰相，时不时就要来书院上课，还得抽空替她罚抄，怪艰辛的，就收下了燕兰庭的“心意”，顺带感慨：“我要真是个心性未定的十五岁小姑娘，迟早被你们给养坏了。”
乌婆婆不爱听这话：“不过就是帮忙抄点东西，哪有那么严重。”
“阿鲸！”趁午休把三十遍功课都抄完的白秋姝从屋里出来，问她：“你待会是直接去明德楼，还是先同我去校场，跟武师傅说一声再……乌婆婆？”
白秋姝见着乌婆婆，跟人问了声好。
乌婆婆微一颔首，又拿出一封帖子，递给白秋姝：“这个给你。”
白秋姝接过请帖，发现正是早上安馨月提到过的“琼花宴”的请帖。
“还真有我的份啊？”白秋姝急忙问岑鲸：“阿鲸，你到时候能陪我一块去吗？”
岑鲸不大想去，问：“我若不去，你会怕吗？”
白秋姝掷地有声：“会！”
岑鲸：“那我陪你。”
白秋姝欢欢喜喜地把请帖收了起来。
琼花宴在四月中旬，还有十几日的时间，旬休日回家，白秋姝把这事告诉杨夫人听，杨夫人高兴极了，又想着给白秋姝和岑鲸置备一身漂亮衣服，还告诉白秋姝：“你父亲前些日子得了嘉奖升了官，你和你大哥又这么出息，为娘就是要花银子给你们庆祝庆祝，可不许再说不了！”
白秋姝这才知道，他大哥居然也收到了琼花宴的请帖。
当晚白家还在正堂摆了一桌，虽然只有自家人，可饭菜却非常丰盛，可见杨夫人是真的开心。
但在饭桌上，岑鲸意外发现跟杨夫人相比，舅舅白志远兴致并不高，偶尔眼里还会流露出一丝丝忧虑，像是有什么心事。
饭后众人喝茶闲聊，白春毅小小声跟自己父亲提及：“书院前阵有位新来教策论的先生，姓燕。”
白志远想到什么，不小心把手边的茶盏碰掉在了地上。
白秋姝正跟杨夫人夸耀自己骑射课上的英姿，听见茶盏碎裂的声音，母女俩一同朝白志远望去。
“怎么这么不小心。”杨夫人看他们父子俩也不像有争吵的样子，就以为是意外，让下人进来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
白志远顺着杨夫人的话说，等过了一会儿才借口考校功课，将白春毅单独叫去书房。
许是怕被下人听见传出去，白志远一进书房就将门窗都给关上了，随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叹着气在白春毅面前来回踱步。
白春毅见父亲这般忧心忡忡，自以为知道父亲在担忧什么，说道：“父亲可是怕我在燕丞相面前出什么差错？”
白志远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道：“你怎知那燕先生就是燕相？”
白春毅无奈道：“儿子虽没见识，但至少朋友够多，赵国公府的小公子与儿子关系不错，他曾在老国公的寿宴上见过燕先生，燕先生头一天来上课就把他吓够呛，不止是他，书院里头但凡背景高些的世家子弟，都知道燕先生的身份，只是不敢到处乱说罢了。”
白春毅还说：“父亲放心，燕先生只是看着不近人情，儿子斗胆，与他在课上谈论过许多，便是说错话了也不见他生气，可见他……”
“胡闹！”白志远一声呵斥，打断了白春毅的话：“你以为他是谁？他是燕兰庭！！他的手段可不比他那血洗雍王府的老师温和，就一个月前他才刚从江州回来，你知道他去这一趟砍了多少颗脑袋吗，你怎么敢在他面前乱说话！”
白春毅还真知道：“江州这些年官商勾结，早就烂到根里了，朝廷派去过多少人都没用，与其……”
白春毅见父亲脸色难看，连忙改了口：“父亲若是担心，我日后在他面前安静些就是。”
说完还给白志远倒了杯茶，让他缓缓，免得气出好歹来。
白志远喝了茶，果然平缓不少。
白春毅趁机问道：“父亲为何如此不喜欢燕先生？”
白志远一脸讳莫如深：“他权势太大，哪有半分为人臣子的模样。”
白志远读圣贤书长大，接受不了皇权式微，也自然看不惯权倾朝野、独揽朝纲的燕兰庭。
白春毅：“那……父亲会与他为敌吗？”
白志远沉默片刻，叹息道：“晚了，你可知，你爹我前些日子的嘉奖与迁升是从何而来？”
白春毅：“不是父亲破了水金台管事受贿一案，这才……”
白志远又一次打断白春毅的话，告诉他：“此案我不过是协理，又有上峰施压，我便是费尽心力也难澄清玉宇，是燕相越过主理此案的刑部直接找到我，又将我手上所有的供词证据直接上呈，才叫此案得以真相大白。”
白春毅头一次听说这事的细节，整个人都听傻了：“那、那父亲你……”
白志远：“如今在旁人眼中，我恐怕已是燕相的党羽。”
白志远满心不情愿，可金水台因管事受贿偷工减料导致暴雨坍塌，那些死在废墟下的冤魂，他无法视而不见。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白志远万分惆怅，白春毅乖顺附和，心里的想法却与他父亲截然不同，甚至还为自己父亲能入燕相一党而感到欢欣。
……
旬休日后没多久便是琼花宴。
赴宴学生可以直接请假，从书院出发前往长公主府的别苑。
杨夫人虽然给白秋姝和岑鲸都置备了新衣服，但她们俩还是选择穿院服过去。
白秋姝穿的是男装翻领胡服样式的院服，岑鲸则选了最常见最不起眼的衫裙。
她们跟乔姑娘还有安馨月共乘一辆马车，相比起她们，乔姑娘和安馨月的打扮就要精细很多，导致这一路上乔姑娘都在捣鼓岑鲸的头发，安馨月也摘了两块佩饰让岑鲸戴上，想把岑鲸弄细致些。
——白秋姝是没法弄了，男装细致不起来。
马车抵达别苑，她们一行下车后拿出请帖，交给门口候着的下人。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乔姑娘和安馨月被下人带去举办宴席的庭院，白秋姝和岑鲸则被带去离庭院不远的一座小楼里头。
那楼是一座半悬在湖面的水榭，湖的另一边就是热闹的庭院。
领路的嬷嬷说要带她们去见长公主殿下，路上还稍微叮嘱了几句，以免她们不懂事，惹殿下不喜。
她们穿过回廊来到一扇门前，门口站立的侍女回身将门打开，入目是一面屏风。
绕过屏风，里头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屋子一侧的推拉门全部敞开，正对着湖对面的庭院。
一身着黛蓝色华服的女子斜倚在上首，容貌艳丽，妆容繁复，一派雍容华贵之姿，比岑鲸早前在书院见到她时还要不加收敛。
岑鲸与白秋姝一起向长公主殿下行礼，被叫起后，又被叫到一旁的座位上坐下。
白秋姝有些不太适应，要命的是萧卿颜没理会岑鲸，反而问了她不少问题，叫她越发紧张。
萧卿颜淡淡地看着白秋姝，心想：胆子还得练。
下完结论，萧卿颜才终于把视线落到了岑鲸身上，但她朱唇微启，说出的话语依旧是对白秋姝说的：“去玩儿吧。”
白秋姝如获大赦，岑鲸也跟着白秋姝一块站起了身。
谁知下一刻，又听见萧卿颜说：“岑鲸留下。”
白秋姝愣住，不安地望向岑鲸。
岑鲸抬了抬眼，无声地对她说了句：“去吧。”
白秋姝这才脚步缓慢地离开了小屋。
萧卿颜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竟无端端想起许多年前，岑吞舟管教岑奕时的场景。
那会儿的岑奕可真是太招人嫌了，但岑吞舟就是能管得住他，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哪怕再不情愿也会听话，最多就是嘴上埋怨几句，是个只会对外呲牙挥爪，回了窝要多乖有多乖的小狼崽。
萧卿颜奇怪自己怎么会冒出这样奇怪的联想。
岑鲸也就罢了，毕竟样貌长得像岑吞舟，白秋姝那么乖巧胆小，哪有半分像岑奕。
之后萧卿颜又陆续见了几个学生，有男有女，有一个人来的，也有两个或三个一块来的。
期间岑鲸就坐在一旁，萧卿颜不同她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活像个摆件。
送走最后一个学生，萧卿颜闭目养了养神，才终于开口，对她说：“过来这边坐。”
岑鲸起身走到萧卿颜桌边，刚坐下，就被萧卿颜拉着手腕一把扯了过去。
岑鲸上身前倾，一下子就缩短了自己跟萧卿颜的距离。
萧卿颜锋利的视线仔仔细细地逡巡过她脸上每一寸皮肤。
片刻后，萧卿颜从袖中拔出一柄小刀，小刀的刀刃摩擦过刀鞘内部，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
岑鲸眼前掠过一道反光，接着脸颊一凉，萧卿颜将刀刃贴在了她脸上。
岑鲸垂眸看了眼萧卿颜手中的刀柄，很眼熟，眼熟到岑鲸将它作为生辰礼物送给萧卿颜时，绝对没想过会有今天。

第17章
没有人生来便懂如何运筹帷幄，哪怕是如今位比亲王的萧卿颜，也曾有过年少轻狂天真烂漫的时候。
那时的萧卿颜还不知道天地有多广阔，岑吞舟也不过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编修。
两人能遇上，纯粹是一场意外——萧卿颜被太子欺负，她去跟皇后告状却反而被骂，气得想要离家出走，偷跑去外祖家。可惜她跑得出宫城却跑不出皇城，怕被人撞见带回去挨母后的骂，索性找了棵树爬上去躲着。
皇城在宫城外头，设有宗庙官衙，是百官平时工作的地方。
然而来往路过的官员愣是没发现树上多了位金尊玉贵的小公主，还是岑吞舟无意间从此处走过，凭借习武之人的耳力听见树上的动静，抬头一望，才发现树上居然藏了个姑娘。
“看什么看！滚！”那姑娘还挺凶。
岑吞舟看她衣着华贵，满头珠翠，便猜出她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看年纪和胆量必然是位受宠的公主，于是岑吞舟……
真的滚了。
那会儿的岑吞舟招惹不起一位公主殿下。
谁知她这一走，反而让萧卿颜记住了她。
到了下午，萧卿颜看实在没人找到自己，自己亦是又累又饿又渴，只能灰溜溜地顺着来时路，回了后宫。
那之后每当有什么不高兴，萧卿颜都会跑这棵树上躲着，一个人悄悄生闷气，直到气消了，或者饿了渴了再回去。
期间她不止一次看到岑吞舟，虽然对方每次都是目不斜视地从树前走过，但萧卿颜猜她一定知道自己就在树上。
数不清是哪一次，萧卿颜用树上结的酸涩果子，砸了独自一人路过的岑吞舟，只因岑吞舟手上拎着一袋用纸包着的点心。
岑吞舟被果子砸到，看了看左右，确定无人才走到树下，仰头望向树上的萧卿颜，问：“不知是哪位殿下？”
萧卿颜理直气壮地扔出了自己的封号：“瑞晋。”
继后之女，瑞晋公主。
“下官见过公主殿下。”岑吞舟向她行礼，远远看着像是在对一棵树行礼，怪好笑的。
萧卿颜因此感到愉悦，问出口的话语也跟着客气不少：“你手里拿着什么？”
岑吞舟如实回答：“是下官从家里带的糕点。”
岑吞舟说完，与萧卿颜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殿下不是真的好奇，而是在树上待太久，饿了，暗示她把吃的拱手奉上。
问题在于，这袋糕点是岑吞舟今天的午饭，她不太想让出去，因此她故意装作不理解的样子，厚着脸皮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让殿下见笑了。”
萧卿颜在宫里长大，就没见过这么没眼力见的人，偏肚子又饿得厉害，犹豫片刻后还是拉下脸面，直接开口跟岑吞舟讨吃的：“我要吃，给我！”
哪怕说到这个地步，岑吞舟还是想再挣扎一下：“殿下，这个真不好吃。”
“不好吃你带来干嘛，快点给我！”
岑吞舟只好把糕点递给了树上的萧卿颜。
许是饿了太久，萧卿颜觉得这糕点味道相当不错，就让岑吞舟下回再给自己带一份。
岑吞舟：“下回是什么时候？”
萧卿颜愣住，对啊，她来这全看心情，谁知道她下回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但萧卿颜没跟岑吞舟讲道理，反正她下回来了，岑吞舟必须给她带糕点。
岑吞舟没办法，只能每天都带，若是遇不上萧卿颜，就把糕点拿去给同僚分，意外攒下几分好人缘。
大约是因为岑吞舟的态度与众不同，也可能是因为萧卿颜每次来都心情不好，久而久之，萧卿颜除了吃糕点，也会跟岑吞舟提几句自己不高兴的原因。
有时候是被母后骂了，有时候是被太子欺负了，还有一次是身边的嬷嬷太烦，连她喝水太快都要说她仪态不好……
萧卿颜越说越详细，叫岑吞舟被迫听了许多皇室秘辛，也让岑吞舟知道，萧卿颜其实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刁蛮，她就是胆子大，有点社交牛逼症，外加找不准自己的定位。
萧卿颜的生母是继后，也是先皇后的亲妹妹。
先皇后留下一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因为整个皇宫上下只有她跟太子是嫡出，所以她不屑跟别的公主皇子比，只跟太子比，心里能平衡就怪了。
岑吞舟知道，随着萧卿颜年龄越来越大，终有一天她会明白她跟太子根本没有可比性。
周围的每一个人也都会不断地、重复地告诉她提醒她，让她从不服到麻木，再到认清现实，向现实屈服，甚至她可能都意识不到这个过程，就已经变成了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环境的力量，能轻易将个人的意志碾碎。
岑吞舟能做的好像只有看着她被慢慢改变，最后变得和宫里其他公主没什么两样。
直到有一阵子，萧卿颜很长时间都没来找岑吞舟，再次出现时，她没跟岑吞舟抱怨什么，甚至没低头看岑吞舟，就跟岑吞舟说：“我以后不会再来了，总往这跑不合规矩。”
短短两句话，扯痛了萧卿颜的嘴角，之后她尽量不牵动嘴角，低声呢喃道：“可惜日后吃不到你从家里带的糕点了。”
岑吞舟站在树下，安静许久，突然开口对萧卿颜说：“殿下能在这等我一会吗？”
萧卿颜：“做什么？”
岑吞舟：“回家给你拿糕点。”
萧卿颜心想也行，就在树上等着岑吞舟拿糕点回来。
可她没想到，岑吞舟不仅拿回来一包糕点，还避开皇城守卫，悄悄带进来一柄非常漂亮的小刀，和糕点一块递给她：“再有两日就是殿下生辰，这柄小刀送给殿下，作为殿下的生辰贺礼。”
萧卿颜忍着嘴角和脸颊的痛，说：“你这人真奇怪，哪有给女子送刀的。”
岑吞舟仰着头，问：“为什么不能？又没哪条律法规定女子不能持刀。”
萧卿颜想到什么，低声道：“女子拿刀，又能做什么呢？”
岑吞舟：“什么不能做？”
树上的萧卿颜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俯身去拿岑吞舟手中的糕点和小刀。
也是这一俯身，岑吞舟才发现萧卿颜一侧脸颊红肿，嘴角都破了。
萧卿颜拿走糕点和小刀，像平时一样跟岑吞舟抱怨：“太子昨日出阁，自此便可在朝中领职，我跟母后说我也要出阁，我也要站在朝堂之上，母后打了我一巴掌。”
“好疼。”
萧卿颜说着，眼泪从眼眶溢出，满满都是委屈。
树下的岑吞舟：“既然……”
萧卿颜听见“既然”两个字，以为岑吞舟会站在母后那边劝她，说类似“既然皇后娘娘都这么说了，殿下便好好听皇后娘娘的，不要再任性”这样的话。
结果——
“既然殿下伤了嘴角，就不适合吃糕点了，容易影响嘴角伤口愈合，殿下把糕点还给下官吧。”
萧卿颜瞪大了眼睛看向岑吞舟，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什么人啊！！
离奇的怒火刹那间就盖过了满心的委屈，萧卿颜抬手就把那包糕点朝岑吞舟的脑袋砸了过去。
岑吞舟接下糕点，随手拆开包装，拿了一块出来吃。
萧卿颜知道那糕点有多好吃，沙绵软糯，还不会太甜齁得慌，眼下看岑吞舟两口一个，萧卿颜想吃又吃不到，气得吹了个鼻涕泡泡，趁岑吞舟没发现赶紧擦掉。
回过神，委屈也好，自暴自弃也好，统统没了踪影，萧卿颜把脸上的眼泪也擦干净，明明刚才还说不合规矩不会再来，眼下却又对岑吞舟说：“下回再给我带你家的糕点。”
因为生气没顾上，她又一次扯疼了嘴角，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岑吞舟：“下回是什么时候？”
萧卿颜尽量控制嘴型，恶狠狠道：“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得给我带！”
说完她威胁似的拔出小刀，砍下一根小树枝，拿在手里慢慢地削，仿佛削的是岑吞舟那副欠兮兮的骨头。
“行。”岑吞舟很快就把那一包糕点都吃完了，她拍拍手上的糕点碎屑，准备回去干活，临走前又朝树上唤了一声：“殿下。”
萧卿颜：“干嘛？”
岑吞舟仰头看着萧卿颜，说：“不要怕。”
萧卿颜那不知飞哪去的委屈又回来了，不同的是这次，她找到了面对的勇气：“我才没怕！”
岑吞舟笑笑，迈步回了翰林院，留下萧卿颜在树上，紧紧握着那把漂亮的小刀。
转眼多年过去，那柄刀还在萧卿颜手中，刀刃却落在了岑鲸脸上。
有风拂过湖面吹进屋，吹散了熏炉上方袅袅升起的白色香烟。
岑鲸一脸迷茫：“殿下？”
萧卿颜也没跟岑鲸客气，直言心中所想：“我在考虑，要不要把你的脸毁了。”
燕兰庭最近越发奇怪，可她怎么查都查不出岑鲸跟岑吞舟有什么关系，于是大胆猜测，燕兰庭莫不是把岑鲸当成了岑吞舟的替身？
萧卿颜越想越膈应，总觉得岑鲸这张脸不能留，可又找不到下手的理由。
所以她说的“考虑”，是真的在“考虑”。
岑鲸倒是想过会有这么一遭，毕竟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萧卿颜，清楚一旦有人把她当做岑吞舟的替身，萧卿颜肯定会坐不住，毁她容貌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她目前还算淡定：“……哦。”
这是什么反应？
萧卿颜：“你不怕吗？”
岑鲸：“怕的。”
萧卿颜盯着岑鲸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把小刀从岑鲸脸上挪开了。
只因她在最后想到，若是岑吞舟还在，恐怕不会允许她因为这样的理由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小姑娘。
“走吧。”萧卿颜终于愿意放她离开。
岑鲸起身告退，离开了小屋。
岑鲸走后，萧卿颜收好小刀，斜倚回软枕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岑鲸这张脸，实在是太像吞舟了。
盯太久甚至容易产生吞舟回来了的错觉，就这么留着，也不知是对是错。
萧卿颜闭上眼，慢慢平复心情，过了许久，一旁伺候的嬷嬷提醒萧卿颜该去学生面前露个面，她才起身，让丫鬟给她整理衣服。
待衣服整理好，她转身离开小屋，朝对面的庭院走去。
她到时，庭院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几分。
一群人背对着她围在一块，时不时便爆发出一声欢呼。
人群外围的学生发现了她，正要行礼，她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让那些学生噤了声。
学生们悄悄散开，她一步一步走到热闹中心，发现是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在比射箭。
男的是赵国公家的小公子，女的正是因身手不凡被请来赴宴的白秋姝。
他们的目标是对面一颗大树上悬挂的香囊，因湖边风大，香囊随风晃悠，还有碍事的枝叶左摇右晃遮挡视线，想要射中难度非常大。
就看他们谁能用最少的箭，把树上的香囊全部射中。
树上交错挂着红蓝两种颜色的香囊，白秋姝需要射中红色香囊，赵小公子则需要射中蓝色的香囊。
他们俩箭无虚发，一箭一个香囊，眼看着就要把树上的香囊全部射完，白秋姝一个失误，射空了。
反观赵家小公子，一箭射出，又中一个香囊。
此时树上只剩一个蓝色香囊没被射中，红色香囊还有两个。
只要赵小公子最后一箭射中，这场比试便算分出胜负。
因为白秋姝剩的两个香囊在一高一低不同的位置，需要至少两箭才能全部射下。
“如何？还要比吗？”赵家小公子问白秋姝。
失误的一箭给白秋姝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她咬了咬牙：“当然要比！”
说完她就抽了支箭。
赵小公子见她乱了节奏，嘴欠道：“不着急，慢慢来，万一你运气好，我下一箭没射中，我俩还能打个平手。”
白秋姝拉开弓弦，一字一顿道：“我才不靠运气！”
话说的很好听，问题是她心神已乱，气息稳不住，手也抖得厉害，这样下去恐怕这支箭也射不中。
萧卿颜已经看到了结局，心想白秋姝果然还是缺乏历练。
就在这个时候，萧卿颜突然听到有人轻轻地唤了一声：“秋姝。”
萧卿颜才发现，岑鲸居然就站在白秋姝身旁靠后的位置。
萧卿颜蹙眉，她认为岑鲸这个时候不该说话，不然只会让白秋姝更加静不下心。
然后她便听见岑鲸对白秋姝说：“不要怕。”
——殿下，不要怕。
萧卿颜微微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拉满弓弦的白秋姝轻轻一顿，奇迹般地稳住了呼吸。
她吸气，呼气。
轻颤的手慢慢恢复了平静。
随后岑鲸又在白秋姝耳边说了什么，白秋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按照岑鲸说的调整了一下方向，松手放箭，射出一箭的同时，居然立马又抽了支箭出来，搭弓上弦，飞快射出。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几息之内，率先射出的那支箭目标是上面的香囊，第二支射出的箭则对准了下面的香囊
可惜上面那支箭没能射中香囊，而是射中了挂香囊的树枝。
众人还没来得及遗憾，随着树枝落下的香囊居然跟下面的红色香囊到达了同一高度，两个香囊一前一后，被白秋姝射出的第二支箭一起射中。
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静默，随后爆发出惊人的欢呼。
赵小公子也很惊讶，不过他知道，这场比试赢的还是他。
无论如何白秋姝就是比他多用一支箭，只能说输得比较精彩而已。
他从箭囊中抽出箭，正要拉弓，那根被白秋姝射断，却又连着丁点树皮挂在半空的树枝因为树皮断开，彻底落下。
那树枝堪称命运多舛。
落下后还是没能掉在地上，因为树枝的一头连着香囊，香囊又被一支箭串到了另一只香囊上，有那只香囊险伶伶地拉着，树枝又一次悬在半空中。
只是这一次，断掉的树枝正正好就挡在最后一个蓝色香囊前头，茂密的枝叶把蓝色香囊遮得严严实实。
赵小公子愣在原地，白秋姝则兴奋地蹦了一下，并把刚才那句话奉还给了他——
“如何，还要比吗？”

第18章
【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10】
【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10】
【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10】
系统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岑鲸意识到萧卿颜就在附近看着自己。
但因如今的她没有内力傍身，听不见细微的动静，感官也跟寻常人无异，所以她没发现，萧卿颜不是“在附近”，而是就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
直到白秋姝挑衅完赵家小公子，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黛蓝，猛地扭头，这才叫方才一直专注比试的他们发现萧卿颜居然就在他们后头。
一众人赶紧向萧卿颜行礼请安，萧卿颜挥挥手，说：“不用管我，你们继续比。”
长公主一发话，压力瞬间落到了赵小公子身上。
赵小公子只比白秋姝大三岁，性子冷清，但说话跟叶临岸有几分相似，都不太好听。
按理他与白秋姝素不相识，本不该如此针锋相对，偏他是白春毅的同班同学，还因为白春毅跟白秋姝说了几句话，并仅凭那几句话就激怒了白秋姝，于是才有了这场比试。
赵小公子重新搭箭拉弦，短短的一息时间，他已看清眼下的局势——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先一箭把两个红色香囊的接连处射断，让阻碍视线的断枝彻底落下，再一箭射中蓝色香囊，这样他与白秋姝就是平手。
要么他赌一把，在断枝完全遮挡住蓝色香囊的情况下，凭记忆凭感觉去射香囊。
若射中，他比白秋姝少用一箭，他赢。
但要射不中，他就得再耗费一支箭去清除断枝，然后再用一支箭射中香囊。
那么他就比白秋姝多用一支箭，结果是他输。
保险起见要个平手，还是赌一把定输赢？
赵小公子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选择，他一箭射出，锐利的箭簇划断了香囊的绳子。
被香囊拉扯的断枝磕磕绊绊地落了地，露出藏在其后的蓝色香囊。
接着他又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瞄准一气呵成，看似专注，实则因为清楚结局，他的心思早就跳到了别的地方。
他想，若是身旁的白秋姝面对这样的情况，一定会选择赌一把。
因为——别人或许没看见，甚至有可能连白秋姝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白秋姝最后射那两箭的时候，眼里压抑着兴奋的火光，像极了一个疯狂的赌徒。
他甚至怀疑，白秋姝射空后的慌乱仅仅是因为她想不到翻盘的办法，一旦有人把翻盘的法子给她，哪怕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她也会抛却一切顾虑，痛痛快快地放手一搏。
这样的性格赵小公子不讨厌，但也欣赏不来。
咻地一声，箭矢射中最后的蓝色香囊，比试尘埃落定，赵小公子与白秋姝打成平手。
萧卿颜随口夸了他们两句，最后又对白秋姝说：“你很有天赋，只让书院的武师傅教你，反倒容易将你给埋没了。”
众人若有所感地竖起了耳朵，就听见长公主殿下说：“今日起，每个月的旬休日来我府上，让我府上的人教你武艺。”
白秋姝傻在原地，还是两旁的岑鲸和赵小公子同时碰了碰她，她才反应过来，向萧卿颜谢恩。
随后宴席继续，有了萧卿颜在，学生们的情绪越发高涨，游戏时的胜负心也越来越重，一个个都想像白秋姝一样，被长公主殿下看中，获得旬休日去长公主府学习的资格。
至于被人羡慕的白秋姝，她不仅兴奋，还有些害怕。
长公主府不比琼花宴，肯定没法带上岑鲸，一想到要自己一个人过去，她就有点不知所措。
还是岑鲸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才叫她心里踏实不少。
白春毅比白秋姝更加不安，他生怕妹妹在长公主府闯祸，叮嘱的话吩咐了一大筐，听得白秋姝连最后一点紧张感都没了。
她还朝一旁揣着袖子的赵小公子微微扬起小脑袋，有些骄傲地说：“殿下虽然没有叫你去，当你要是想学的话，我可以学了再来教你。”
赵小公子耷拉着眼皮，淡淡道：“不用，我本来就对习武不感兴趣。”
白秋姝才不信：“可你射箭很厉害。”
若非勤学苦练，怎么可能达到如今的水平，要是不喜欢不感兴趣，又怎么可能坚持练下来。
然而赵小公子却说：“学射箭，也不是因为喜欢。”
白秋姝：“啊？”
赵小公子没解释就走了，同赵小公子交好的白春毅倒是明白他的意思。
赵小公子天生聪慧，但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头上又有三个哥哥，所以根本没人要求他上进，这让他非常不甘心。
为此他一度把当朝宰相燕兰庭当成自己的目标，想要成为第二个燕兰庭证明给家里人看。
他肯学射箭也是因为武功平平的燕兰庭有一手好箭术。
可惜他还是没能在去年参加春闱，和燕兰庭一样年仅十五就考上状元，倒不是因为他学问不到家，而是因为家里人跟书院先生都说他年纪太小，即便考上也不容易被朝廷遣用，还不如在书院多学几年，多轻松潇洒一段日子。
毕竟赵国公府不指望他做顶梁柱，而且他也不像燕兰庭，有个能只手遮天的老师，让他年纪轻轻就被外放去洪州，早早累下比旁人更多的实绩。
白春毅虽然知道赵小公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却不好随意跟旁人说明个中缘由，只能又叮嘱白秋姝几句，就跑去追赵小公子去了。
“什么嘛。”白秋姝看着赵小公子离去的背影，不高兴道：“不喜欢还能练这么好，他是想气死谁？”
岑鲸笑笑：“要去吃点东西吗？”
白秋姝：“要！”
她一来就被带去见长公主，出来后又一直在担心岑鲸，好不容易岑鲸也从长公主那回来，她又跟人比起了射箭，到现在她连一口东西都没吃上，快饿死了。
岑鲸和白秋姝一块去找吃的，期间不断有不认识的书院学生过来同她们搭话，透露出想与她们结交的意图。
说到底，无论是四月的琼花宴、八月的灵枝宴，还是十二月的瑞香宴，其本质就是书院的高端人才交流会。
被允许去长公主府学习的白秋姝，无疑是今年琼花宴上最炙手可热的一位。
热闹的宴会一直持续到下午才结束。
萧卿颜提早退席，被来接她的驸马护送回了长公主府。
回到家，驸马遣走下人，自己动手替萧卿颜脱下那一身样式华丽繁复的黛蓝色衣裙，再给她换上一身款式简约，平时只在家里穿的衫裙。
萧卿颜等驸马替她系好裙带，说道：“有个天赋不错的小姑娘，书院旬休日会来家里，你给看看。”
驸马应下，接着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不高兴？”
萧卿颜挑了挑眉：“很明显吗？”
驸马抬手抚上她的脸：“我能看出来。”
萧卿颜望进驸马眼底，在那看见了自己，她放松下来，把头靠到驸马肩头，说：“岑鲸太像吞舟了，不仅是样貌像，还有其他方面也很像……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吞舟的影子，可我……”
萧卿颜叹息：“可我实在不想把谁当成吞舟的替代品，吞舟就是吞舟，不能是其他人。”
驸马不太懂，他自幼就被当成杀人机器养大，需要做的只有听从命令，根本不需要考虑别的，唯一且仅有的欲望和私心，都只在萧卿颜一个人身上。
所以他不明白萧卿颜为什么要纠结这样的小事，还为之感到苦恼。
于是萧卿颜给他举了个例子：“若有一日你死了，我因为太想你而去喜欢一个和你长相相似的人……嘶，轻点！”
萧卿颜往驸马手臂上拍了一下，驸马这才稍稍松开勒疼萧卿颜的手臂，还低头咬了咬萧卿颜的唇，像只生气又委屈的大狗狗，对自己的主人提出抗议：“不可以。”
驸马的概念里没有“我死了就忘了我”的慷慨，也绝对忍受不了自己在萧卿颜心中的位置被旁人所取代，哪怕那个人像极了他也不行。
萧卿颜笑着：“懂了？”
驸马：“懂了，你不可以那么做。”
萧卿颜听出驸马话语中的耿耿于怀，哄道：“怕什么，万一是我比你先死……”
萧卿颜话刚开头，就被驸马打断：“不可能。”
萧卿颜：“我是说如果。”
驸马很坚持：“没有如果。”
萧卿颜：“万一呢。”
驸马：“没有万一。”
萧卿颜：“假如，假设，不是真的。”
驸马跟萧卿颜较上劲儿了：“没有假如，没有假设。”
萧卿颜深吸一口气：“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驸马以吻封缄，在那之前还清清楚楚地告诉她：“生气也没有，不能有。”
他绝不会让她，死在自己前头。
因为萧卿颜的话，驸马又一次起了辞去禁军统领职位的念头，想和以前一样守在萧卿颜身边，做她的贴身暗卫保护她。
萧卿颜不让，因为禁军统领一职很重要，必须让自己人占着，不然谁也不能保证皇帝会不会像对付岑吞舟一样对付她。
一想到哪怕是岑吞舟也抵抗不了禁军的人海战术，被硬生生给磨死在了宫门口，驸马只能强忍下冲动，把这个禁军统领继续当下去。
夫妻俩正在屏风后面亲昵，管事突然来报，说是燕相有事登门拜访。
萧卿颜猜燕兰庭多半是为岑鲸而来，她还是很介意燕兰庭找替代品的行为，就故意让燕兰庭在花厅等着，自己在屋里洗脸，重新上妆，慢吞吞收拾好才去见他。
可萧卿颜刚到花厅，燕兰庭就走了，走得还非常匆忙。
花厅内只剩下一个刚从书院跑来报信的护卫，见到她赶紧说道：“殿下！书院出事了！”
萧卿颜蹙起锋利的眉：“什么事，说清楚！”
护卫飞快把事情给交代了一遍，原来是有两个书院学生私相授受被抓，其中的东苑学生出自寒门，他无法接受自己将要被书院除名的现实，竟当着众人的面，拔刀杀了与他相恋的西苑学生。
之后那名东苑学生便在书院内逃窜，安如素和叶临岸当机立断将所有学生、先生以及东西两苑的杂役都集中到明德楼，并让书院护卫和武师傅们地毯式搜查那名东苑学生的下落。
本以为瓮中捉鳖不难，只是时间的问题，谁曾想今日去琼花宴的学生从外面回来，正好就撞上了那亡命之徒。
其中还有一名女学生，被挟持做了人质。

第19章
琼花宴散后，学生们同来时一样，乘马车回书院。
岑鲸、白秋姝还有乔姑娘和安馨月四人依旧是在同一辆马车上，岑鲸累得不行靠着白秋姝小憩，其余三人倒还精神得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各自在琼花宴上遇到的趣事。
没过多久，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
白秋姝叫醒岑鲸，拉着岑鲸一块下了马车。
岑鲸刚睡醒还有些迟钝，无论什么话到她这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能听见也能听清，但来不及理解是什么意思，话语就已随风散去。
直到她发现众人都滞留在书院门口，无法入内，她才终于打起精神仔细去听白秋姝几人说话的声音，得知书院里头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导致书院门房不肯开门让他们进去。
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门房也不清楚，只知道书院特地拨了两个护卫过来和他一块守门，还叫他们不许放任何人出书院。
一众学生在原地等了许久，头顶被午后毒辣的太阳晒得滚烫，汗水就跟雨水似的顺着皮肤往下淌，黏糊糊地让人非常难受，终于有学生受不了，对那门房说——
“书院只让你们别放人出去，又没说不让你们放人进去，你把门开一开，我们进去了你再关上，我们这么多人在这，真遇到想出去的，我们一人伸出一只手也就帮你拦下了，你怕什么？”
“就是！”
“赶紧让我们进去吧，我快被晒死了。”
“对啊，快点开门吧。”
……
能去参加琼花宴的，哪个不是天之骄子，即便有那么几个出身寒门，也都是前途无量之辈，门房不太想得罪，犹豫再三，还是开门放了他们进去。
为防万一，门房还专门让一个护卫送他们去明德楼，以免出什么意外，丝毫不知书院里头有个刚杀了人的学生，正在书院内逃窜。
要说这事也怨李掌教，长公主不在，他便是书院里拿主意的人。
原本无论是安如素还是叶临岸，他们都认为应该把书院有学生杀人一事告诉给书院护卫和门房听，好让他们提高警惕。
偏偏李掌教认为此事传出去有损书院名声，只让负责搜查书院的护卫跟武师傅知道内情，其他人能瞒就瞒，以免走漏风声，这才让门房疏忽大意，放了从琼花宴上归来的学生进去。
如果能知道实情，门房就算再糊涂，也断不会让学生进书院。
可惜没有如果，书院大门在学生们身后关闭时，他们还在好奇书院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有几个不太想去明德楼，低声商量要不要趁前头的护卫不注意，偷偷溜回宿舍去。
另一边，安如素还在安抚学生，突然听见窗户边的学生喊她，说是上午去琼花宴的同学回来了。
安如素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急忙跑到窗户边，期间还被桌椅绊了一下，幸亏有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她赶到窗边往外一看，果然看到一群学生在一个护卫的带领下朝明德楼走来，她刚放下心，觉得这么多人在一块应该没事，谁曾想下一刻，一道人影从校场边缘的树上跳下，朝学生们冲去。
那人头发散乱，白青色的院服上沾满了大片的血迹，手里还拿着杀人时用的长刀。
明德楼里不少人都瞧见了这一幕，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尖叫跟呼喊，想要提醒那群朝明德楼走来的学生，叫他们当心身后。
可因为离得太远，那群学生听不清对面在喊什么，还以为是明德楼的同学是在欢迎他们回来，甚至抬手朝明德楼的方向挥了挥手，可把楼里的学生和先生们急够呛。
直到——
“小心？”有人听清了从明德楼传来的呼喊，还在疑惑小心什么，后面乍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齐齐回头，就看见一个身着东苑院服的疯子，拿刀砍伤了走在最后面的同学。
一下子所有人都慌了，他们有的如惊鸟一般四散逃开，也有的身怀武艺想要将疯子拿下，奈何手中没有武器，根本不敢轻易靠近那疯子。
书院护卫倒是有武器，他拔出佩刀，逆着人群冲向那疯子，打得疯子节节败退。
这时明德楼里也有护卫得到消息冲了出来，疯子放弃缠斗，朝一名逃跑时摔倒在地的女学生跑去。
那女学生不是别人，正是乔姑娘。
安馨月跟白秋姝想折回去把乔姑娘拉起来，结果白秋姝因为跑太快，被迎面而来的同学撞个正着，安馨月则被一个认识的男同学拉住，不让她去冒险。
“滚开！！”白秋姝毫不留情地将撞到自己的人推开。
与此同时，持刀的疯子从后面抓住了乔姑娘的头发，要把乔姑娘从地上拉起来。
疯子下手毫不留情，头皮被用力拉扯的剧痛让乔姑娘惨叫出声，听得人心里一颤。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人影冲出来，用力撞到了疯子身上。
岑鲸细心避开了那疯子手中的长刀，将人撞开后也尽量快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知道只要速度够快，就能带着乔姑娘一起逃出升天。
遗憾的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也高估了自己如今的反应速度。
还没等她从地上起来，疯子就先连滚带爬地过来揪住了她的衣服，并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场面一下子就陷入了僵局，赶来的护卫手持佩刀围成一圈，不敢轻举妄动。
包围圈外，白秋姝把被吓到泪流满面抖成筛子的乔姑娘从地上扶起，交给随后赶来的安馨月和先前拉着安馨月不让她冒险的男学生，让他们先带乔姑娘去明德楼，自己则死死地盯着包围圈内被挟持的岑鲸，脚下像长了根似的，任由安馨月怎么劝都不肯离开。
我得想办法——白秋姝此刻只有这一个念头。
之前在琼花宴上，因为有岑鲸给她出主意，所以她才能跟赵小公子比成平手。
眼下岑鲸遭遇危险，没办法告诉她该怎么做，她得学会自己想办法救岑鲸。
想啊！快想啊！！
白秋姝一边把安馨月等人赶走，一边逼迫自己动脑子。
可她脑子一片空白，根本就……
“秋姝！”白春毅赶来，张口就打断了白秋姝本就不明朗的思绪。
他方才把几个吓得走不动路的女学生护送去了明德楼，眼下赶回来想把白秋姝也带回去，却对上白秋姝空茫的双眼。
“哥……”白秋姝鼻子一酸，慌乱道：“怎么办，我想不出来……”
白春毅：“什么想不出来，你快去明德楼，我留在这里，阿鲸一定不会有事的，你别……”
白秋姝根本没把白春毅的话听完，她越过白春毅，看到了白春毅身后跟来的赵小公子。
赵小公子是真的不爱习武，不过跑了几步，就已经是气喘吁吁，累得直不起腰。
白秋姝看着他，想到什么，呢喃道：“对了……弓箭！”
白春毅：“什么？”
白秋姝拔腿就往校场旁放器材的小屋跑去。
另一边，挟持岑鲸的疯子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一手拉着岑鲸，一手拿刀贴在岑鲸的脖子上，在护卫的包围下，一步步往书院门口靠近。
“让开！都给我让开！！不然我就杀了她！！”
护卫们根本不确定该怎么办好，只能跟着那疯子的脚步，一点点往书院门口挪去。
“开门！不开门我现在就把她杀了！！”
“你杀了她，我们就能立刻把你拿下！”叶临岸不知何时从明德楼赶了过来。
书院上下都知道这位嘴有多毒，看到他的瞬间都忍不住想问是谁放他过来的，哪怕是安如素过来也好过是他啊！
可叶临岸的话也没错，一旦人质死了，他们将再无顾忌。
接着叶临岸又扬声道：“留她一条命，我们给你准备一匹马还有盘缠，让你离开！”
疯子还以为自己当真能活着离开京城，他天真地点了点头，吼着让书院快点给他准备马和盘缠。
叶临岸像是突然学会了怎么说人话，与他周旋起来：“现银需要准备，马也得从马厩牵过来，在那之前你绝不可以伤她分毫！”
岑鲸被疯子死死勒住，她听着耳边两人的对话，慢慢地闭上了眼。
虽然不太合时宜，但她是真的又困了。
本来外出赴宴就消耗了她不少体力，刚刚撞人的时候她也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如今乔姑娘也好，白秋姝也罢，俱都安全无虞，她难免松懈下来，感到疲惫。
至于她自己的性命……逃不掉就这样吧，这回能死在太阳下也挺好的，比上次死在夜里强。
系统：【宿主你不要就这么放弃啊！】
嗯，要是没有系统在耳边聒噪就更好了。
岑鲸越来越平静，倒是挟持她的疯子，因为久久等不来马匹和盘缠，激动地在她脖子上划开一道浅痕，威胁书院动作快点。
“马上就来！你把刀拿开！”叶临岸的嘶吼传入岑鲸耳朵，惊慌中透着罕见的狠戾。
岑鲸微微睁开眼，正疑惑叶临岸为何如此失态，忽然就听到一声突兀的鸟鸣。
她轻轻侧头看了眼，确定自己的身高只到那疯子肩膀，于是又安心地闭上了眼。
就在她闭上眼后，门房跑到叶临岸身边，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
叶临岸听完门房的话，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下令让人把马牵过来。
背上驮着褡裢的马儿慢慢踱步到疯子身边，疯子一手拉住缰绳，一手继续用刀限制岑鲸的行动，回头看了眼紧闭的书院大门，催促道：“把门打开！！”
叶临岸抬抬手，挡在疯子和书院大门之间的护卫退开，书院大门随之缓缓开启。
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疯子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自以为得逞，却不知在斜侧方，白秋姝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借着人群遮挡拉开弓弦，阳光下闪耀着光芒的箭簇对准了他的脑袋。
白秋姝此刻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箭射出将带走一个人的性命，她屏住呼吸，松手放箭，整个人的状态和在琼花宴上射树枝没什么区别——
咻地两声锐响后，是箭矢扎破皮肉的“嗤、嗤”声。
疯子被两支箭射穿了脑袋。
其中一支箭是从刚敞开一条缝的书院大门外射进来的，箭簇从疯子额心刺出，喷洒的鲜血和浆液溅到岑鲸一侧的脸颊上，像是在岑鲸脸上绽放开一朵色泽艳丽的花。
岑鲸始终闭着眼，所以她先是听见长刀脱手落地，砸在地上发出的铿锵声响，然后才是那疯子重重倒地的声音。
她睁开眼，低头看向脚边的尸体，没太在意那疯子狰狞的面孔，而是研究起了疯子头上的两支箭，发现两支箭方位不同。
一支是从斜侧方来的。
她看向那个方位，就见护卫们已经往两侧退开，露出躲在他们身后放箭，此刻正因惊觉自己杀了人而傻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白秋姝。
另一支箭……身后？
岑鲸转身，发现已经彻底敞开的书院大门外，是一字排开气势凛然的黑甲禁军。
在一众禁军前头，身着紫色长袍的男人放下手中的弓，晦暗不明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被划了一道浅痕的脖子，周身蕴绕着挥之不散的煞气，硬是把黑甲禁军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真吓人，她想。
岑鲸没意识到，她脸上沾血脖子带伤，却还能顶着一众视线站在尸体旁平静转身的模样，其实也挺吓人的。

第20章
书院的医舍在明德楼一楼的走廊尽头。
平时几乎没什么人来，非常冷清，今日倒是热闹，除了脖子被划破皮肉的岑鲸，还有好几个在校场受伤的学生。
卫大夫和齐大夫忙不过来，就找了几个医术学得还不错的学生过来帮忙。
岑鲸的伤口不深，也就破了点皮渗了点血，她以为随便叫个学生替她上药包扎就行，不曾想因为伤在脖子，又是被凶徒挟持所伤，那几个学生不敢随意处理她的伤，说什么都要叫齐大夫来，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她弄死。
岑鲸：“……伤口不深。”
那些学生也不听她的，非得等齐大夫发话，说只是伤了皮肉，并无大碍，才敢上手替岑鲸包扎。
处理好伤口，岑鲸朝身边一直沉默的白秋姝看去。
白秋姝第一次杀人，应该是刺激太大，从脱险一直到现在，都没说过几句话。
岑鲸回想当初，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是怎么摆脱心理阴影，因此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导白秋姝，只能握住白秋姝的手，给她一些安慰。
白秋姝回过神，反握住岑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这时一个学生给岑鲸端来一杯热茶，白秋姝又闭上了嘴。
岑鲸谢过那位同学，等那位同学离开，才又一次看向白秋姝。
“我、我好像……”白秋姝一边出声，一边眼睛乱瞄，像是怕谁突然靠近，会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岑鲸：“要是觉得这里不方便说，可以等晚上再告诉我。”
白秋姝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点头：“嗯。”
白秋姝心思简单，既然跟岑鲸约好晚上再说，便会先把心头存着的事情放下。
这一放，白秋姝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问岑鲸疼不疼，饿不饿，要是饿了她可以到西苑食堂去带些吃的过来。
岑鲸：“不疼，也不饿，就是好困，想睡觉。”
白秋姝：“那你靠着我睡……不行不行，要是一歪头扯到伤口怎么办，我们回西苑吧。”
回西苑宿舍，躺着睡一会。
岑鲸闭上眼：“再坐一下。”
她现在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需要蓄点力。
白秋姝听话地陪她坐着。
齐大夫和卫大夫以及过来帮忙的学生在她们面前来来回回，耳边除了脚步声和药柜抽屉碰撞的动静，时不时还会响起受伤学生哭着喊疼的声音。
白秋姝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突然对岑鲸说：“燕先生那一箭太冒险了。”
岑鲸睁开眼：“什么？”
白秋姝：“我能看见你的位置，知道怎么样不会伤着你，可燕先生在书院门外头，大门才开一条缝他就放箭了，若是不小心射太低，岂不是会伤着你。”
岑鲸端起手边的热茶，轻抿一口：“……是啊，太冒险了。”
但其实岑鲸知道，燕兰庭不会伤着她，不是盲目信任，而是早在书院大门打开前，她听到了一声突兀的鸟鸣。
那是禁军之间传递消息的方式之一，当时鸟鸣传达的信息是——
头部。
所以如果岑鲸没猜错，应该是有禁军先潜入书院，确定了凶徒和人质的位置，再用鸟鸣提醒书院外的燕兰庭，告诉他射击凶徒头部不会伤到人质。
至于为什么燕兰庭也能听懂禁军之间的联络暗号……
窗外响起的鸟鸣打断了岑鲸的思绪，岑鲸微微一愣，随即放下茶杯，对白秋姝说：“我们回西苑吧。”
“好。”白秋姝扶起岑鲸，两人一块离开了医舍。
在岑鲸的刻意引导下，她们没有走最近的路线离开明德楼回西苑，而是绕了一条相对较远的路。
那条路途径通往二楼的楼梯，还未走近，她们就在楼梯口旁看到了那个身着紫衣的男人。
“燕先生？”白秋姝意外。
听闻与今日之事有关，又没受伤的人都被随后赶来的长公主叫去问话了，就连她哥和赵小公子都不例外，怎么燕先生会在这？
难道燕先生跟她一样是第一次杀人，长公主体恤，这才没让他过去？
不等白秋姝想出个一二三，岑鲸便对她说：“秋姝，我有些话想跟燕先生说，你能不能到外面替我们看着，若有人过来，你提醒我们一声。”
白秋姝以为岑鲸想去跟燕兰庭道谢，二话不说，就到明德楼外头给他们俩把风去了。
岑鲸看着白秋姝走远，然后抬步朝燕兰庭走去。
燕兰庭来得匆忙，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还是三品以上官员的紫袍……想必今日之后，书院学生都会知道，他们的燕先生究竟是何人。
岑鲸在燕兰庭面前站定，还没说话，便有一只手伸到她颈部，隔着纱布轻轻地触碰她脖子上伤口的位置。
“还疼吗？”他问。
这是燕兰庭确定岑鲸身份后，第一次与岑鲸单独相处。
岑鲸还算适应良好，她微微仰起头，让燕兰庭能看得更清楚：“不疼了。”
燕兰庭的心情就要比岑鲸复杂许多。
岑鲸曾对系统说过——
燕兰庭为人，最是克制。
这话一点不假。
因此哪怕是心中重要之人死而复生，只要她一句话，说自己想要好好休息，过平静的生活，燕兰庭就能逼自己忍下一切情绪，只为如她所愿。
燕兰庭以为往后余生都将这样下去，他们会是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无法回到过去，甚至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相处，但是没关系，只要她还活着，自己能时不时再看她一眼，这就足够了。
和思念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相比，知道她还好好的，燕兰庭已然满足。
可燕兰庭怎么也预料不到，就在方才，他差点又一次看着她死去。
虽然最后岑鲸性命无虞，但燕兰庭那名为克制的枷锁还是出现了裂痕，让他忍不住来找岑鲸，想再亲眼看看她，亲口同她说几句话，好确定她还在。
燕兰庭思绪复杂，表面却始终是那副高冷清淡的模样，叫岑鲸看不出丝毫端倪。
他将自己的手从岑鲸脖子上收回，说：“今日之后，必然会有人怀疑我来书院的原因同你有关。”
岑鲸笑笑：“你现在辞去书院先生一职，说不定还来得及。”
燕兰庭摇头：“来不及，我现在要是走了，恐怕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拿捏你。”
岑鲸想了想：“也是。”
“岑家也一定会把主意打到你头上。”燕兰庭说：“这些年岑家但凡出个样貌像你的旁支，无论男女他们都会带来京城，送到我和长公主殿下面前，再不然就是送到岑奕那。”
岑鲸：“……他们还真是，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
燕兰庭：“我尽量替你拦着，若没注意漏了谁跑到你跟前，你只管下手，无论是弄死还是弄残，我都能替你摆平。”
岑鲸哑然，看着燕兰庭的眼里充满了诧异。
也是直到此刻岑鲸才发现——燕兰庭似乎变了许多。
曾经的他，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人都是会变的，她都变了，燕兰庭自然也会变。
于是岑鲸没问燕兰庭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而是对他说：“谢谢。”
燕兰庭没有等来岑鲸的追问，眸底微微一暗。
这时外头的白秋姝突然跟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楼上有人靠近楼梯。
岑鲸也隐约听到了脚步声，便向燕兰庭道了声别，转身朝外头的白秋姝走去。
燕兰庭看着岑鲸离开，直到岑鲸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收回视线，从袖中拿出一支半指长的竹笛。
这支竹笛能发出类似鸟儿鸣叫的声响，是禁军暗中联络自己人用的道具，名叫雀笛。
方才他就是用这支雀笛，把岑鲸从医舍里叫了出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萧卿颜从楼梯上走下，身后跟着她的驸马。
燕兰庭：“突然想起周通说过，吞舟知道怎么听雀笛暗号。”
周通，不知道当了多少年的禁军副统领，至今还是禁军里的二把手，早年曾与岑吞舟有过来往。
五年前上元节，皇帝调了禁军两个都的人马围杀岑吞舟，故意略过了他。
萧卿颜想都没想：“不可能。”
他们复盘过那晚发生的事情，确定当时埋伏岑吞舟的禁军就是用雀笛进行远程联络。
岑吞舟要是能听懂雀笛暗号，怎么可能傻乎乎地踏进包围圈。
燕兰庭收起雀笛：“是啊，怎么可能。”
但要是岑吞舟她，自己不想活了呢。
……
书院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外面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不到傍晚，书院门口就聚集了不少学生家长，想要确认自家小孩在书院里的安危，更有甚者想把自己的孩子接回家。
萧卿颜也没为难他们，直接挪用了下一次旬休日，让学生们自行归家，后天再回书院继续上课，在这次事件中受伤的学生则可以等伤养好了再回来。
岑鲸和白家兄妹一块回了家。
到家后杨夫人又请了大夫来，给三人查看，白春毅和白秋姝无痛无伤，却还是在临睡前被逼着喝了一碗安神汤。
当晚，喝了汤药的白秋姝抱着枕头去找岑鲸一块睡。
姐妹俩躺在一张床上，岑鲸没主动追问，等白秋姝自己想清楚了，再跟她说今天下午的事情。
之后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的时间，白秋姝终于开口出声，她没有跟岑鲸诉说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惊恐，也没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而是问岑鲸——
“阿鲸，我是不是有些不太正常？”
岑鲸：“怎么说？”
白秋姝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岑鲸以外的人听见似的：“我好像、好像一点不都觉得杀人是件可怕的事情。”
比起杀人，真正让她感到恐惧，甚至让她傻在原地一动敢不动的，是她在射杀凶徒后所获得的……满足感。

第21章
没有点灯的屋内漆黑一片，只有驱蚊虫的香在静静地燃烧。
白秋姝借黑暗的环境来壮胆，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受，以及自己的恐惧小小声说给岑鲸听。
岑鲸一边听，一边想起叶锦黛曾说过的，有关白秋姝的未来——
“她以后可是西北大元帅，战功赫赫，名震四方，A到人腿软的疯批御姐。”
岑鲸最初听到“疯批御姐”这个词，还以为是叶锦黛根据个人的看法对白秋姝发表的评价，充满了主观而非客观。
毕竟岑鲸也算是看着白秋姝长大的，她知道白秋姝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就算长大后越来越“御”，也应该跟“疯批”两个字扯不上关系。
如今看来，叶锦黛的话并非无的放矢。
白秋姝确实有成为疯批的潜质。
“阿鲸，怎么办啊……”白秋姝无助极了，她的成长环境和家人都太过正常，导致她没办法接受“不正常”的自己。
可一箭射穿凶徒脑袋的感觉她至今都还记得，只要闭上眼去回想，她依旧会为那一刻而感到无比的兴奋。
白秋姝把脑袋往绵软的枕头上撞，试图把这股令她不安的兴奋从脑子里撞出去。
然而没撞两下，就有一只手伸过来，啪地一声挡在了她的额头跟枕头之间。
天气很热，屋里也没有摆放冰盆，但那只手的手心却带着微微的凉，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白秋姝停下撞枕头的动作，把岑鲸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贴在脸颊边，一面汲取舒适的凉意，一边给岑鲸捂手。
岑鲸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双手捧着白秋姝略带圆润的小脸，对她说：“那不是很厉害吗。”
白秋姝愣住，好一会儿才反问岑鲸：“厉害吗？”
岑鲸挪了挪位置，与白秋姝头挨着头，告诉她：“非常厉害。”
“秋姝，这是只属于你的才能，你不用惧怕它，更不要被它蛊惑，为了一时的兴奋愉悦去肆意杀人，你可以掌控它、利用它，去杀该杀之人。”
“该杀之人？”
岑鲸：“你这次杀人，可曾有谁责怪你？”
白秋姝摇了摇头。
没有，父母和大哥只关心她有没有受到惊吓，至于书院里的人……
长公主夸她了，平日里总给她加训的武师傅也对她说了声“好样的！”，其他先生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也没有责怪她，还有书院的同窗，他们似乎不太敢和平时一样与她说话，可也没有表现出厌恶疏离的态度。
岑鲸：“因为你这次杀的就是该杀之人，你不杀他，就会有更多的人被他所杀，你能懂吗？”
白秋姝不太确定：“应该……能懂。”
岑鲸也不着急：“没关系，我们日后慢慢学，就像平时上课一样，多花点时间，总会懂的。”
白秋姝担心：“可我要是一直都学不懂怎么办？”
岑鲸：“那我就不知道了。”
“啊？”白秋姝似乎没想到，岑鲸也会有靠不住的时候，但她并没有因此感到惊慌，反而因为姐姐的“靠不住”，产生了“我一定要努力”的想法。
总有那么一些人，拥有依靠的时候怎么扶也扶不起来，可一旦失了依靠，他们反而比谁都争气。
显然白秋姝就是这一类人。
有了气劲的白秋姝顿时什么都不怕了，她还跟岑鲸保证，自己一定好好学，让岑鲸别太担心自己。
岑鲸听白秋姝声音坚定，终于放下心，催她快点睡觉。
白秋姝知道岑鲸累了一天，便不再吵她，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碗安神药，还是因为身旁的岑鲸，白秋姝睡得非常安稳，一夜无梦。
第二天，白秋姝跟岑鲸一块被叫醒，才知乔姑娘的母亲——长乐侯夫人亲自登门，还带来了不少谢礼。
杨夫人哪里见过这阵仗，赶紧让两个孩子收拾收拾出来见客。
长乐候夫人性格爽朗大方，一见着白秋姝和岑鲸，就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让她们叫自己“婶婶”，还让杨夫人日后多带两个孩子去长乐侯府玩。
言语间，多有要与白家交好的意思，让杨夫人受宠若惊。
待长乐候夫人离开后，岑鲸回房间继续补觉，白秋姝则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在家上蹿下跳，还偶然碰见了来找她大哥的赵小公子。
遇见赵小公子时，白秋姝正在树上，试图偷摘隔壁人家院子里开的花。
刚把人树上开的花拿到手，白秋姝还来不及欣赏，低头正对上赵小公子无语的眼神，吓得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赵小公子也被她吓够呛，赶紧伸出手，还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白秋姝重新坐稳，才慢吞吞把手揣回袖子，问她：“你摘别人家花干嘛？”
白秋姝心虚地别开眼：“挺好看的，没忍住。”
赵小公子：“手欠。”
白秋姝鼓了鼓腮帮子，突然就从树上跳下来，正正好落在赵小公子跟前，把赵小公子吓得跟只猫似的炸了毛。
白秋姝吓完人，撒腿就跑。
徒留赵小公子在原地，想追又知道自己追不上，气得牙痒。
一日假期过后，白秋姝跟白春毅回了书院，岑鲸则在舅舅舅母以及白家兄妹的强烈要求下，在家多休息了几日，直到脖子上的伤口结痂，才回书院上课。
一回到书院，岑鲸就发现同学们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岑鲸虽不与人恶交，但也从没主动和谁交好过，导致她在书院一直都很透明，身边只有白秋姝，关系稍微好点的也就乔姑娘和安馨月，最多再加个叶锦黛。
可这次她回到书院，居然一路上都有人跟她打招呼，还有不少同学想邀请她来参加自己的社团，或是找她放学去玩。
岑鲸平时放了学就回宿舍写作业，不知道西苑虽然定时关苑门，但学生们的课余生活还是很丰富的。
去草场可以赛马打马球，去广亭可以和大家一起练琴，练嗨了突然开始斗琴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甚至去书阁，也有分享读书心得的研书社，该社团成员众多，规模不比安馨月的诗社小。
岑鲸找人问了才知，自己突然变得这么受欢迎，是因为那日一众学生都在明德楼，将她奋不顾身扑救乔姑娘，导致自己被挟持的过程尽收眼底，哪怕有没看见的，也听说了她的事迹，都很敬佩她的勇敢与善良，想要和她结交。
偶尔来找她的人多了，她们还会为岑鲸该跟谁走而吵起来。
岑鲸一条咸鱼，哪里受得住这样的热情。
还好这世上再没人比她更熟悉西苑，于是从返校第五天开始，岑鲸就通过西苑的密道暗门，躲开了那些来找她的学生。
这天岑鲸躲到了广亭旁边的竹林里，这片竹林里头藏有一座小亭子，岑鲸找到那座小亭子时，意外发现竟有人比她更早到这儿。
“岑鲸？”安如素坐在小亭子里，先是一脸惊讶，随后又想起岑鲸这些日子的遭遇，赶紧往岑鲸来的方向看了眼，问：“你没把别人引来吧。”
岑鲸抱着笔砚盒子与课本，走到亭子里坐下，难掩疲惫：“没有，都甩掉了。”
安如素：“那就好。”
这里算是安如素的秘密基地，每当有烦心事，她就会躲进来一个人待着，因此她可不希望这么清静的地方因为岑鲸被人发现了去。
岑鲸没精力询问安如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坐下就开始写作业，只当安如素不存在。
安如素先是高兴岑鲸识情知趣，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把自己苦恼的事情同岑鲸说说。
岑鲸提醒她：“你便是同我说了，我也未必能帮你什么。”
安如素：“只要你不把我的话说出去，就是帮我了。”
岑鲸轻叹：“你说吧。”
安如素：“李掌教走了你知道吧。”
岑鲸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因为李掌教的隐瞒，门房放了他们这群学生进书院，差点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事后门房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一直想把明德书院改成男子书院的李掌教则被萧卿颜借机赶出书院。
“新来的这位掌教姓顾，他的父亲便是当朝太傅。”安如素感叹：“若知道他会来书院，我一定拦着殿下，不让殿下把李掌教弄走。”
岑鲸：“你们有仇？”
安如素摇头：“没有仇，但有过婚约，后来之所以解除婚约，便是因为那姓顾的比李掌教还要讨人厌，还没成婚便要求我辞去书院职务，说是要我安守内宅，莫学些歪门邪说，就真把自己当回事。”
岑鲸祝贺她：“恭喜脱离苦海。”
安如素一琢磨，发现自己还真值这一声祝贺，便道：“多谢。”
岑鲸也不问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来书院做掌教，因为她很清楚，明德书院不是民间教育组织，为了让世家愿意且放心把女孩子送来读书，岑吞舟给明德书院套上了“朝廷督办”的壳子，效果不错，代价是朝廷有权插手书院内部的人员调动。
萧卿颜越厉害，皇帝就越可能用书院来左右她，无论是李掌教还是顾掌教，恐怕都有皇帝的意思在里面。
岑鲸以为安如素仅仅是因为前未婚夫而苦恼，不曾想，居然还有比前未婚夫变成同事更糟心的事情——
“那姓顾的说，男子被逼到绝境更容易孤注一掷鱼死网破，不如改一改书院规矩，日后若再发现有男女学生私下往来过于密切，女学生照例扣十分，男学生则给个机会，只扣五分。”
岑鲸：“殿下不会同意的。”
“殿下当然不会同意！”安如素罕见地露出了暴躁的一面：“可那姓顾的真是太烦了，他一次又一次提出这条要求，还鼓动东苑的学生支持他。”
“你猜怎么着，东苑那边竟真有几个混账东西觉得这规矩应该改，还写了大篇论述，号召东苑其他学生和他们一起向殿下提出整改意愿。”
“更有甚者，让自家在西苑的姐妹宣扬此事，说的好像只要改了规矩，日后就一定不会再有东苑学生因此狗急跳墙持刀杀人一般，就这还有西苑的学生信了，跑来找我，说改掉这条规矩也挺好的，能让她们都安心些。”
“我真是……”
安如素越说越气，恨不得把那几个被带偏的西苑学生脑子撬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情绪上头，安如素有感而发——
“自古以来，男女私相授受一旦被人发现，男子从来都是全身而退的那个。”
“如今在书院里，好不容易男女都是相同的惩罚，怎么又要给他们让路，就因为女子不懂拿刀砍杀无辜吗？”
“若这条规矩当真改了，公平全无，我绝不会在书院多留一日！”
安如素所求，从头到尾，都只有“公平”二字。
岑鲸就没安如素那么好的素养了，她开口，跟恶魔似的，提出一个想法：“哪怕扣五分，也只够扣两次，不如改成‘女学生扣五分，男学生扣十分’，在代价悬殊的情况下，男子更能坚守规则，或可从源头杜绝此类事件发生。”
安如素被岑鲸的想法给震住了，她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还在生气，呐呐道：“应该，杜绝不了的吧。”
恋爱中的男女，情至深处，哪还管得了这么多。
岑鲸重复强调：“或可，杜绝。”
从一开始，她就没说过“一定”能杜绝。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对方的理由不是比她们更站不住脚吗。
用冠冕堂皇的借口让事情按照自己希望的那样发展——岑鲸在朝堂上用这招的时候，那姓顾的他爹还没当上太傅呢。
安如素愣愣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岑鲸。
她被岑鲸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整个人都沉浸在“还能这样？”的震撼中，一时没能察觉到岑鲸因为日子太过鸡飞狗跳，而泄露出的一丝锋芒。

第22章
岑鲸的主意堪称绝妙。
可安如素在疯狂地动摇后，还是选择了她一直都想要的“公平”，因此她没有第一时间采用岑鲸的办法，导致想要修改院规的东苑学生越来越多，西苑这边也有不少学生来找安如素谈心。
天真的她们都劝安如素退一步，不要再反对修改院规一事。
安如素背负着重重的压力，迷茫过，也怀疑过。
直到一次书院例会，长公主收到一份超过半数东苑学生和一小部分西苑学生联名的请愿书，希望能修改院规，避免再发生类似的悲剧。
安如素对公平的执着与坚持，在那一份写满了名字的请愿书面前，变得像个笑话。
长公主扫了一眼请愿书，随后又问安如素：“你怎么说？”
参与例会的众人都将视线投到了安如素身上，有同情，亦有胜券在握的不屑。
安如素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有什么变的和原来不太一样。
她说：“我同意修改院规。”
话落，一旁的叶临岸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顾掌教则微微扬起了下巴，志得意满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其他书院先生或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因这项更改而不满，但更多的，还是因事情终于有着落，不用再来回争辩而松口气。
唯独萧卿颜，不慌不忙地“哦？”了一声。
安如素这才把自己的话继续说下去：“改成‘一旦核实情况，证据确凿，男学生扣十学分，女学生扣五学分’。”
安如素生怕在场众人听错，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饶是如此，众人还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安如素说的是什么意思。
顾掌教率先发难，质问安如素：“安监苑，你是不是一时糊涂，说反了？”
安如素：“没有反，就是男学生扣十分，女学生扣五分。”
顾掌教嘴角抽搐了一下，骂道：“简直荒唐！”
“论荒唐，谁又能比得上顾掌教。”安如素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强势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不仅拿出了岑鲸那套说辞，还增加了不少新想法，全方面拥护自己提出来的观点，攻击性之强，甚至让人怀疑此刻侃侃而谈的人还是不是平日里对谁都温和体贴的安监苑。
“……顾掌教的做法——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能让触犯院规的东苑学生不至于失去理智肆意伤人又如何？在座诸位可别忘了，书院定下这条规矩，本意就是震慑学生，既然如此，就该贯彻始终，而不是本末倒置，给学生胆敢触犯院规的余地。”
顾掌教不满：“女学生只扣五分，不也是给她们触犯院规留有余地？”
安如素：“好叫顾掌教知道，西苑学生除了要守院规，还得守着自己的清誉，若有朝一日女子也如男子一般，就算与人传出闲话也只是随手添一笔风流债，不痛不痒，那我一定对两苑学生一视同仁。”
……
安如素与顾掌教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萧卿颜打断他们，把这事压后再谈。
安如素不太能理解，她认为长公主殿下应该会支持自己才对，为什么还要把事情放到日后再说。
安如素将自己的疑惑说给岑鲸听，希望岑鲸能像之前一样，给出令她茅塞顿开的答案。
奈何岑鲸又变回了一条咸鱼，仿佛之前的主意不是她提的一样，一句“我怎么知道”就打发了安如素。
最后还是安如素自己想明白——
长公主恐怕是希望西苑学生能自己去为自己争取，而不是什么都靠旁人替她们做打算。
于是很快，西苑也出现了大篇呼吁修改院规的文章，明晃晃地贴在食堂外的公布栏上，还出现了到处拉人联名上请愿书的学生。
岑鲸和白秋姝往请愿书上签字画押那天，她们还收到了乔姑娘的邀请，说是好不容易在玉蝶楼订了一桌，想趁端午节，请她们和安馨月去吃饭看竞渡。
书院除了旬休日，遇上节日也是会放假的，节假日不上课，但会有先生留守书院，学生可自行决定是回家过节，还是留在书院自习，若留在书院，遇上不懂的可以直接去找书院先生答疑解惑。
端午节在现代的表现形式，最普遍的恐怕就是放假、吃粽子，以及争论到底是该说“端午快乐”，还是该说“端午安康”，但在古代可就热闹了。
这天一大早醒来，岑鲸就收到了乌婆婆拿来的草药包和长命线，叮嘱她回家记得泡草药澡，还帮她把长命线系手上。
长命线又名五色丝，用五彩的丝线编织而成，专门拿来给家里小孩戴的，寓意驱邪避凶，保佑小孩长命百岁。
乌婆婆拿来的草药包是双份，一份给她一份给白秋姝，免得让人起疑，可拿来的长命线却有三条，其中有两条属于岑鲸。
岑鲸站在宿舍门口，一手提溜着乌婆婆给的草药包，一手被乌婆婆抓着系长命线，无奈道：“一条就够了。”
乌婆婆跟个小孩似的嘟囔：“我也觉得一条就够了，偏燕大人也送了一条来，怕不是以为老婆子我连这点事都不记得，专门送来以防万一的，要不他那条就不系了？”
岑鲸：“……系吧。”
白秋姝从屋里收拾好出来，乌婆婆也替她把长命线给系上。
之后她们俩同乌婆婆道别，一块前往书院门口，去跟白春毅碰头，三人一起回家。
到家时，门口已经挂上了五色桃印，洗澡水也都烧好了，三人一进门就被拉回屋去洗草药澡，也就是沐兰汤浴。
岑鲸和白秋姝共用一个净室，净室里摆着两个浴桶，一人一个，洗完出来又吃了个角黍——也就是粽子当早饭。
一通流程走完，岑鲸默默瘫在椅子上回血，为中午出门聚会做准备，白秋姝则在庭院里练射箭——她听说玉蝶楼每年端午都有角弓竞射，胜者能获得一枚带有标识的木牌子，凭牌子可以订一次三楼的包间。
白秋姝想要赢得那枚牌子，带父母上一次玉蝶楼的三楼。
临近中午，各自有约在身的兄妹三人又是一块出的门，出门前杨夫人拿来了她给孩子们编的长命线，白秋姝二话不说就系上了，岑鲸……也系上了。
白春毅特地把岑鲸跟白秋姝送到玉蝶楼，叮嘱她们注意安全，又吩咐了随行的丫鬟护卫，让他们护好他们的主子。
玉蝶楼地理位置绝佳，楼上能看竞渡，楼下还有小规模的竞射，因此人来人往，比平时还要热闹。
乔姑娘订的包间在三楼，白秋姝一来，就跟玉蝶楼招待女客的姑娘打听清楚了楼下竞射的比赛规则，还让那姑娘替自己报了名。
安馨月坐在白秋姝身旁，尝了口玉蝶楼节日特供的菖蒲酒，感慨：“我居然一点都不意外你会去参加竞射。”
乔姑娘则坐在岑鲸身边，她瘦了许多，但精神看着还不错，此刻正挽着岑鲸的手臂，说：“赢了我也不意外。“
众人笑着给白秋姝加油鼓劲，白秋姝被通知下楼后，三人都不约而同地起身走出包间，站在走廊上，看楼下的白秋姝混在一众成年男子里头，拿着弓箭跃跃欲试。
白秋姝的参与引起了玉蝶楼内许多人的注意，被硬叫来的云息也看到了她，随口问身旁面戴薄纱的丫鬟：“她是谁家的姑娘？”
那丫鬟名叫江袖，不仅算账是一把好手，记忆力更是了得，全京城就没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贵女命妇。
偏偏这次，她看着楼下一脸无畏的小姑娘，硬是认不出人，只能叫管事把报名的名册拿来，对照着名字看过去，才惊觉那姑娘竟然就是前些日子在明德书院射杀凶徒，如今“凶名在外”的白家三姑娘，白秋姝。
“就是她？”云息倚着围栏，意外那传闻中的小姑娘居然生得这般娇俏可爱，和旁人口中描述的“目如铜铃，身姿魁梧，肌肉虬结”全然搭不上边。
“她是跟长乐侯府的乔姑娘一起来的，她们订的雅阁就在对面，除了她，来的还有……”江袖一边说，一边抬头朝对面望去，还没说完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走廊，吸气的声音因为太用力，染上轻颤。
云息听声音不对，回头看了眼，就看见江袖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对面，泪水自她眼眶溢出，沾湿了她用来覆面的薄纱，导致薄纱黏住皮肤，透出了她脸颊上的一道道疤痕。
“怎么了这是？”云息吓一跳，他顺着江袖的视线往对面看去，就见那方向站着三个姑娘，但因为刚好有人路过挡了一下，他没能看清其中一个的模样。
就算看清了又如何，总不能是那姑娘长得太骇人，把江袖吓哭了吧。
云息满心疑惑，又一次扭头询问江袖，想让江袖给个答案，结果江袖被他唤回了神，第一反应不是告诉他原因，而是提起裙子就往对面跑。
云息怕江袖出事，赶紧跟上，还在后头喊：“江小袖你慢点！别摔了！”
云息的嘴仿佛开过光，话音刚落，江袖就踩到了不知是谁遗落在地上的酒杯，重重地摔了一跤。
江袖像是不知道什么叫疼，用手臂撑着地面，正要爬起来，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女子声音，问她：“你没事吧？”

第23章 “她不是岑叔。”……
——你没事吧？
江袖循着声音，愣愣地抬起头，映入她眼帘的，是那张她做梦都忘不了的脸。
“岑……”江袖的话语哽在喉间，她对上那张脸所露出的诧异表情，一切都仿佛回到许多年前，那个改变了她命运的夜晚。
当时的江袖还只是个出生在烟花之地的野种，她娘是江州柳烟河畔一家青楼里的头牌，因为想给恩客生个儿子脱离苦海而偷偷怀了她。
可惜她娘运气不好，非但没能如愿怀上个儿子，还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
青楼不是个能养婴孩的地方，青楼的老鸨想把她养大来用，又怕她晚上哭闹扰了客人的兴致，就把她丢给一农户家，每个月给点钱，不养死养残就行。
长到六岁的时候，老鸨把她带回青楼，先是让她跟其他仆役一块打杂，后来见她出落得不比她娘差，怕她跟一群小龟孙混一块，会被骗的丢了身子折了价，就让她跟在花魁姑娘身边做丫鬟。
那位花魁姑娘来自京城，因为父兄犯事受牵连被抄了家，家中女眷尽数发买。
花魁姑娘先是被昔日的竹马买回了府，成了竹马的通房丫鬟，后因竹马娶妻容不下她，又将她卖给了人牙子，最后才辗转来到江州。
出身不同寻常的花魁姑娘讨厌她身上沾染的市井习气，硬是逼着她学各种规矩，还教她看书习字，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生生养高了她的心气，让原本可以理所当然接受自己会成为娼妓的她发现，原来自己正身处地狱。
江袖十四岁时，老鸨不再让她当谁的丫鬟，而是让她跟着楼里的嬷嬷学习怎么讨好男人，只等着挑个好日子，就把她的初夜给卖了。
那时的她虽然想要逃，可因为从小就长在这种地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往哪里逃，一时胆怯，便想着“就这样算了”。
反正，不也能过下去吗。
结果在老鸨挑定日子那一天，花魁姑娘上吊死了。
死前江袖刚把老鸨给她订了日子的事情告诉花魁姑娘，花魁姑娘听后直笑，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才说自己有些困，让江袖出去。
之后江袖再来找她，就看见她一身洁白素衣，高悬在房梁之上。
江袖很早之前就听人说过，花魁姑娘其实已经疯了，只是疯得矜持，旁人看不太出来。
后来江袖觉得，自己大概也疯了，不然为什么会划花自己的脸，死都不愿再留下。
那晚，她顶着满脸的血往外跑，像极了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头扎进人头攒动的热闹街道，身后是青楼的打手，对她穷追不舍。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只知道自己不能停，绝不能停下，因为一旦被抓，她的处境会比在地狱还可怕。
但街上的人实在太多，她一个没留意，被绊倒在了地上。
她拼了命地想要爬起来继续跑，就在这时，一个人走到她面前，弯腰问她——
“你没事吧？”
江袖抬起头，就见那人脸上映着人世间的灯火，因发现她面容尽毁，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岑叔……”
江袖一把抓住岑鲸向她伸来的手，整个人还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泣不成声。
身后追来的云息看清楚岑鲸的脸，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岑鲸身后的安馨月以扇掩唇，小小声问乔姑娘：“这是怎么了”
乔姑娘同样迷茫地摇了摇头。
岑鲸不是没设想过会在玉蝶楼遇见云息或江袖，可她没想过江袖会这么激动。
岑鲸忍住了哄江袖别哭的冲动，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云息，摆出一副看陌生人的样子，迟疑着，问：“请问……”
云息猛然惊醒，一边大步走向江袖，一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的视线从岑鲸脸上挪开，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哪有半分平日里的慵懒散漫。
最后还是岑鲸给他递了个梯子：“她是认错人了吗？”
云息仓促地点了点头，胡乱应声：“嗯、她……她认错人了。”
云息把江袖从地上拉起来，不太敢看岑鲸，生怕自己和江袖一样，把眼前这个和岑叔长得无比相似的小姑娘当成岑叔，然后跟江袖一起没出息地哭出声。
但是云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就是想要往岑鲸的脸上看。
因为真的，太像了。
云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脚下生根不肯走的江袖扛到肩上，转身就走。
江袖因为舍不得放开岑鲸，被扛起来时还挣扎了一下。
“江袖！”云息一声低呵。
江袖终于歇了声，流着泪让岑鲸的手从自己掌心滑走。
跟来的玉蝶楼掌柜完全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能在云息的示意下去跟岑鲸一行道歉，说是一场误会，作为赔礼，她们这一桌费用全免，还请她们千万不要见怪。
岑鲸垂下眼，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无妨。”
掌柜瞧了微微一愣，总觉得眼前这姑娘垂眼说话的神态，像是在哪见过。
岑鲸都不介意了，安馨月和乔姑娘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不过——
“那位公子是谁，长得可真漂亮。”安馨月手又痒了，想找长相俊美的云息画幅画。
“谁说不是呢。”乔姑娘用手背贴脸降温，实在是被云息那张脸给惊艳到了。
因为这一场插曲，安馨月和乔姑娘几乎没怎么看白秋姝的比试，都在讨论云息的样貌，待白秋姝拿了获胜的牌子上来，向她们两人兴师问罪，她们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一人一杯菖蒲酒，嬉闹着跟白秋姝道了歉。
她们这边玩得开心，在她们对面隔着老远的包间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气氛。
玉蝶楼的装潢向来以贵气雅致著称，书卷气十足的描金乌木桌案上用琉璃器皿盛着角黍和几样精巧的点心，但桌案两旁的人却在各自出神，没人说话，也没人碰桌上的东西。
掌柜进来换酒，为了缓和气氛没话找话，正巧云息也想分分神，便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了。
掌柜见少东家这幅模样，忽然知晓自己为何会觉得那姑娘的神态眼熟——少东家跟那姑娘长得不像，神态倒是有几分相似。
待掌柜离开，又过了许久，缓过神的江袖才一把扯掉自己脸上的薄纱，起身到一旁洗手的地方，用脸盆里已经凉掉的水洗了把脸。
把脸擦干，她又戴上面纱回到桌边，哑声道：“长乐侯府的乔敏，安贵妃的娘家外甥女安馨月，白家三姑娘白秋姝，还有她的表姐——岑鲸。”
他们俩都听说过白秋姝射杀凶徒的传闻，自然也听人说过那位被挟持的白家表姑娘长得像他们岑叔。
可他们也见过岑家送来京城的旁支，还以为所谓的像，仅仅是指脸上某个部位像，亦或是神似，怎么也没想到，能像成这样。
两人静默许久，云息才道：“她不是岑叔。”
江袖低下头，抠自己的指甲：“我知道。”
回过神来就已经知道了，可她忍不住，看到岑鲸，她仿佛看到了岑叔，当初得知岑叔死讯时有多崩溃多难过，她看到岑鲸就有多无法控制自己。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消化各自的情绪。
直到——
“你说……”江袖问：“她有没有可能是岑叔的女儿？”
话落，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身走出包间，顺着“回”字形的长廊朝对面走去。
他们走到时，乔姑娘订的包间门是开着的，里头没有乔姑娘等人的身影，只有一个正在收拾桌子的酒楼姑娘。
“原先在这吃饭的人呢？”云息问。
那姑娘忙道：“回少东家的话，那伙人刚刚离开，现在应该已经到门口了吧。”
云息跟江袖赶紧往楼下走，转身时，云息瞥见了桌边放着的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条长命线。
这是他们玉蝶楼给年轻客人准备的，客人要是喜欢，能直接系上带走。
四条都在，也就是说岑鲸她们都没有拿玉蝶楼提供的长命线。
云息刹住脚，转身进去从托盘上拿走一条长命线，才又快步追上走在前头的江袖。
他们来到一楼，在门口看见了钻进马车的岑鲸。
江袖朝门口的方向唤了一声：“岑、岑姑娘！”
车夫停下了挥鞭的动作，马车的车窗帘子也被人从里头掀了起来。
掀帘子的人就是白秋姝，马车里头除了她跟岑鲸，还有她们俩的丫鬟，至于乔姑娘和安馨月，她们已经坐自己家的马车走了。
“阿鲸，有人找你。”白秋姝对马车里头的岑鲸说。
岑鲸看是江袖，就让白秋姝在车上等一会儿，自己带着一个丫鬟下了车。
江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就方才的事情跟岑鲸道歉，然后又说岑鲸长得像她一个亲戚，便跟着询问起了岑鲸的父母。
岑鲸猜到他们的想法，便一一回答了江袖的问题，把自己亲爹姓甚名谁哪里人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把求证的渠道一并告知，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听完岑鲸的话，江袖眼底浮现出了肉眼可见的失望。
岑鲸：“若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等等。”云息拿出那条长命线，说：“今日是端午，岑姑娘系上长命线再走吧。”
岑鲸默默举起自己的右手，用料轻薄的衣袖从她手臂上滑下，露出系了三条长命线的手腕。
岑鲸此举意在告诉云息，她已经有很多长命线了，真的不需要再添一条。
可惜岑鲸并不知道，此时在她面前的云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脸倔强说什么都要出去闯荡江湖，被她用几句话就能制服的叛逆少年了。
如今的云息，有些像他爷爷，又有些像岑吞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要脸起来跟当初的岑吞舟是一模一样：“反正都这么多条了，再加一条，想来也不妨事。”
江袖更干脆，拿走云息手里的长命线，直接就往岑鲸手腕上系。
怕岑鲸害怕躲开，江袖系长命线的动作非常慌乱，还好岑鲸没动，让她把长命线好好系了上去。
——就算你不是他，也不是他的女儿，也依旧希望和他有着相同容貌的你，无病无痛，长命百岁。

第24章 分明就是因为他们……
从玉蝶楼离开回家的路上，系统突然有感而发：【可能这就是命吧。】
明明是电子合成音，却难掩其话语中的欠打与得意。
想当初它绑定岑鲸，发现岑鲸是条不惧生死，根本不想做任务的咸鱼后，它着实过了一段担惊受怕的日子。
期间它一度濒临自爆，哪怕侥幸存活，它也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
谁能想到，它的未来，早在它绑定岑鲸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哪怕岑鲸就这样一直咸鱼下去，依旧有人愿意为她过往的所作所为，亦或者仅仅是为她那张脸，而对她好。
系统还遗憾：【可惜我不是S975，攻略目标不涉及玉蝶楼少东家云息，不然又是一笔好感进账。】
它飘得不行，一时竟产生了全世界都爱岑鲸的错觉，还跟岑鲸提议：【宿主，你说你目前已经触发了两个攻略目标的好感度，其中一个还满值了，要不要再触发一个？说不定这么多年过去，岑奕已经不恨你了，皇帝也对杀你一事追悔莫及呢。】
岑鲸一如既往地忽视系统，当它不存在。
系统也习惯了岑鲸对它的无视，自顾自说道：【皇帝的具体行踪不太好掌握，没关系，还有岑奕，系统管理局不会颁布完成不了的任务，之后你可能有机会到边境去，或者岑奕可能会从边境回来，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找叶锦黛，虽然不想承认，但S975确实比我厉害，它能实时获取攻略目标的行动轨迹，只要找它联手，说不定……】
系统喋喋不休，没有发现岑鲸在听见系统说岑奕可能从边境回来的时候，眼睫轻轻地颤了颤。
回到家，姐妹俩去换了衣服，准备等大哥白春毅回来，三人就启程回书院去。
等待期间，杨夫人过来找她们，说是家里准备换一间大点的宅子来住，过几天就去看地方，问她们对新家有没有什么需求。
岑鲸倒是没什么需求，好养活得很。白秋姝想了想，说旁的无所谓，自己就想要一个稍微空旷点的地方，这样在家也能放远靶练射箭。
“就想着舞刀弄枪。”杨夫人点了点白秋姝的额头，虽然她更希望白秋姝能跟她二姐白夏嫣或岑鲸一样学文静些，但眼看着进书院都好几个月，也不见白秋姝在这方面有所长进，京城的风气又比青州开放，女子习武也不会被人说闲话，也就由着她去了。
至少是个长处不是。
岑鲸以为她们要等到傍晚，才能把白春毅等回来，结果还没到申时，白春毅就回来了，还着急忙慌地要往书院里去，弄得杨夫人以为出了什么事。
白春毅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强压下情绪对杨夫人说：“娘，我可是要参加明年春闱的人，抓紧时间学习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杨夫人：“对对对，你看我最近忙的，竟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你等等，我昨日从你爹下属的夫人家里讨来一副药方子，说是专门给备考学子喝的，能安神醒脑，她家两个小子都喝这个。我这就叫人按方子去抓几幅回来，你带去书院，花几个钱叫书院的杂役每天替你煎一幅，睡前喝。要有效果啊，我就再叫人给你送。”
杨夫人说着，起身叫人抓药去了，在她离开后，白春毅眼底再一次流露出焦躁和忧虑。
等抓了药，收拾好行李，白家兄妹三人又一块回了书院。
路上岑鲸发现白春毅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但又碍于白秋姝在，始终没能说出口，于是便在抵达书院后，提出让白秋姝先回宿舍，又邀请白春毅到中庭走走。
两人来到中庭，发现中庭校场挺热闹，好些个不回家又不学习的学生自己组织了活动，又是射柳，又是击球，举办得热火朝天。
岑鲸看了几眼，便问白春毅：“表哥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白春毅：“你知道？”
岑鲸：“知道什么？”
白春毅张了张嘴，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自己担心的事情告诉给岑鲸听。
自从那日岑鲸被挟持后，燕先生的身份就已经传开了，很快一些学生便收到家里来信，要他们与岑鲸交好。
所以岑鲸在返校后受到的热情待遇，也不全是出自对她的钦佩，也有一部分，是家里人的授意。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些人家认为，燕丞相会去明德书院任教，可能不是因为长公主殿下刻意为难，也不是燕丞相想要在书院寻觅人才，为自己的班子增添新鲜血液。
而是冲着跟岑吞舟极为相似的岑鲸去的。
如今这世上只有岑鲸知道，燕兰庭与岑吞舟的师生名分全赖她当年是燕兰庭的主考官，真要算起来，和燕兰庭同一届考上进士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她的门生。
可其他人——哪怕是当初的岑府旧人都以为，岑吞舟是燕兰庭正正经经的老师，不然岑吞舟当年为何会那么照顾燕兰庭？燕兰庭又为何会在岑吞舟死后，只为给岑吞舟出口气，就把岑吞舟的尸骨移进自家祖坟？
这分明就是因为他们师生之间，父子情深！
甚至还有人翻出了岑鲸舅舅白志远前阵子升迁的事情作为依据，认为只要能搭上岑鲸，说不定就能得燕相青眼。
岑鲸：“……燕先生不是那种任人唯亲的人，舅舅的才能也在那摆着，绝非是靠我才获得迁升。”
白春毅也是这么想的，可旁人不这么想啊。
今日他去赴宴，竟有人偷偷打听他与岑鲸表兄妹之间是否有婚约，显然是打起了岑鲸的主意，想要娶她过门。
书院虽不让男女学生私相授受，但要是家里给订了婚约，再到书院报备一番，便不算违反院规。
那些人若是真心喜欢岑鲸也就罢了，可他们分明就是把岑鲸当成了平步青云的梯子，这叫白春毅如何能忍！
向来八面玲珑的白春毅第一次撂了同窗的面子，直接就从席宴上退了。
白春毅说完自己今天中午的遭遇，对着岑鲸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擦亮眼睛，决不可被心有算计之人骗了去，还说自己定要在明年考取功名，即时入朝为官，就能有底气和父亲一起护她，绝不让她受人欺负。
岑鲸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点头答应白春毅，说自己会小心，也让白春毅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被人叫住——
“岑鲸！”
他们一起朝前方看去，就见安如素从明德楼里出来，招呼岑鲸过去。
白春毅：“去吧，我也回东苑了，你记住我的话，千万留心。”
岑鲸：“知道了。”
两人挥别后，岑鲸走到安如素面前问她有什么事，安如素侧着抬头看了眼身后的明德楼，说：“殿下叫你过去。”
岑鲸讶然：“殿下找我？”
安如素带着岑鲸进入明德楼，朝明德楼二楼走去：“殿下在二楼有间书房，放着书院学生的资料与每次考试的卷子，还有书院每次例会的记录，那些记录原本是让一个女学生来记的，可那学生上个月嫁了人，便再没来书院，之后陆陆续续换了几个人来替，却一直都找不到适合的人选。方才殿下突然提及此事，说让你来，还说你就在楼下，让我过来唤你上去，把之前几次的记录都整理好给她看看。”
岑鲸：“我来？”
安如素：“试试吧，若不行，殿下也不会硬要你来接手。”
安如素带着岑鲸来到二楼，敲响了那间独属于萧卿颜的书房：“殿下，我把岑鲸带来了。”
萧卿颜身边伺候的嬷嬷从里面打开了门。
安如素领着岑鲸进去，二人行过礼后，坐在桌案前看学生成绩的萧卿颜头也没抬，就指了指一旁摆着笔墨与例会记录的桌子，让岑鲸干活。
岑鲸只好乖乖照做。
她的想法是，多出些纰漏，让萧卿颜觉得她不顶用，就能换别人来干这活。
因此她整理记录的时候并不专心，还听了一耳朵萧卿颜跟安如素的对话，甚至连安如素什么时候走的都清清楚楚。
安如素离开后不久，萧卿颜突然问她：“难得回一次家，怎么这么早就回书院了？”
突如其来的寒暄，岑鲸思考了一下自己要不要装出一副受宠若惊或惶恐不安的样子，可最终还是因为怠惰，选择维持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回说：“家中兄长明年就要下考场，不可耽于玩乐，我便同他一块回书院了。”
萧卿颜调查过岑鲸，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兄长”，指的是表哥白春毅。
于是蹙起眉头，又问：“方才看见你和你表哥在楼下说话，怎么，你家里已经把你许给他了吗？”
“不曾。”岑鲸说：“兄长待我情同手足，我亦如是。”
萧卿颜这才舒张眉眼，轻轻地“唔”了一声，又复低头去看面前的学生成绩，没再同岑鲸说话。
岑鲸草草整理好例会记录，已经是傍晚。
她扭头看向窗外，见残阳如血，便在心里点了点头——
很好，没下雨，挺吉利的①。

第25章 书院外风起云涌，……
岑鲸从明德楼出来时，距离苑门关闭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校场上的学生都已经散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
安如素帮岑鲸给白秋姝递了口信，白秋姝知道岑鲸被长公主殿下给扣了，特地跑来校场，一边参加学生组织的校园活动打发时间，一边等岑鲸，眼下正帮着组织活动的同学一块在校场上收拾残局。
看见岑鲸从明德楼出来，白秋姝加快了速度，收拾完立马跑向岑鲸，拉着她回西苑，还小声跟她邀功：“走走走吃饭去，我特地求了食堂的马大婶，让她给我们留了几样好吃的菜。”
岑鲸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想得真周到。”
“那是！”白秋姝得了夸奖，脚步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之后的校园生活还是照常过，岑鲸的敷衍让长公主放弃叫她去做书院例会的记录员，因此除了要躲着那些过分热情的同窗，一切仿佛都跟原来没什么两样。
至少在书院里是这样的。
书院之外发生的事情可就多了。
白春毅在返校之前，特地给自己的父亲白志远留了一封信，说明了岑鲸如今的境遇。
白志远看了信，原还不以为意，因为他没看过书院里那副岑吞舟的画像，又是看着岑鲸从小长到大的，怎么都无法想象岑鲸能仅凭一张脸，就搅动这京城的风云。
更何况他是当事人，自己为什么会升迁，他简直再清楚不过了，什么看在岑鲸的面子上，自己当初分明是迫不得已，才被逼上燕兰庭那艘贼船，跟岑鲸一个无辜的小姑娘有什么关系。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动摇，因为越来越多人向他一个小小的官员投来橄榄枝，甚至还有人打听到他要换住处，特地来给他送房子。
这下他才明白，他自己知道真相没用，得看别人信不信。
为此他吓得连新家都不敢随便找了，生怕着了别人的道。
新宅子可以慢慢寻，反正家里三个孩子都在书院，不着急。
可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人上他家来提亲，说要求娶岑鲸，甚至还有人从他夫人这边入手，赶着要和他们当亲家，这可比找新宅子更让人头疼。
毕竟嫁娶不像送房子，送房子人都是找了名目拐弯抹角地送，他推了也就推了，闹不到台面上。
可嫁娶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光明正大上门提亲，哪怕他不惧得罪那些门第比他高的人家，也依旧是被弄得焦头烂额。
且若单单是提亲也就罢了，费些功夫总能推干净，怕就怕有人出肮脏手段，靠毁岑鲸名声来谋取这段姻缘。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居然真有人对外胡言乱语，污岑鲸名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在外把自己跟岑鲸的艳史编出花来，以为这样就能娶到岑鲸，为爹娘解决一桩小事的纨绔当天晚上就被南衙的骁卫从明善坊一家青楼抓进了大牢。
之后不过短短数日，他家就被查了个底朝天。
他爹收受贿赂，他娘放利子钱，他本人亦是有两条人命案在身，不过因为是在京城外犯的事，又花了大价钱，这才叫事情得以摆平。
这事一出，原本那些蠢蠢欲动，以为白家不过小门小户很好拿捏的人全都不敢动了，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能指使得动南衙骁卫的，也就只有燕丞相。
可利益能使鬼推磨，没过多久，又有自认没犯过什么事，且胆子大的人家别出心裁，想要悄悄施压，逼白家承认这门婚事，一旦这门婚事敲定，他们作为岑鲸的未来夫家必然是安全的，毕竟他们要是出事了，岑鲸这个未过门的媳妇的名声恐怕也会变得不好听。
然而不等白家屈服，这事就撞到了消息灵通的长公主手里。
长公主是出了名的不服礼教，又同样与岑吞舟有旧，听闻岑鲸因为她那张脸，还未到十六就被人逼嫁，根本不讲道理，直接带着禁军上门做客，吓得那户人家再不敢做什么小动作。
就这么一来二去，白家清净了，众人也明白岑鲸的主意不能打，不然燕丞相和长公主，总要面对一个。
书院外风起云涌，书院内岁月静好。
端午节过后没多久，岑鲸收到了江袖给她写的信。
那日岑鲸离开后，云息立刻就去了相府，他不信面对长成这样的岑鲸，燕兰庭没派人去调查过。
可惜燕兰庭不在府中，入宫参加端午宫宴去了。
于是云息在相府待到晚上，才从回府的燕兰庭口中得知，岑鲸确实不是他岑叔的女儿。
因为宵禁，云息在相府待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才把消息带回去给江袖。
江袖知道后虽然失望，却还是想要再见岑鲸一面。
她忍了又忍，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给在书院读书的岑鲸写了封信。
她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岑鲸没把她当成怪人，还给她回了信。
那之后两人便常有书信上的往来，江袖还尝试着约岑鲸旬休日出来玩，岑鲸也答应了，并且带上了只能出来玩半天的表妹白秋姝——剩下半天她要去长公主府练武。
为了跟白秋姝打好关系，江袖还专门问白秋姝，要不要替她把之前从玉蝶楼赢来的木牌子换成玉的。
木牌子用一次就会被玉蝶楼回收，是一次性用品，玉牌子是终身制的，日后只要来玉蝶楼，拿出玉牌子就能直接上三楼。
白秋姝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理由非常朴实：“去玉蝶楼花销太大，我带着爹娘去一次就行了，去太多次我家可吃不起，还得留着钱换新宅子呢。”
江袖微微一愣，突然有些喜欢眼前这个小姑娘，不是因为她是岑鲸的表妹，而是因为她足够通透。
而白秋姝也在和江袖接触后想起，自己曾经见过江袖，就在她第一次被大哥带着去玉蝶楼的时候，那个举止优雅到让她自惭形秽的丫鬟，就是江袖。
对此白秋姝曾感到奇怪，因为江袖自由得不像个丫鬟。
可江袖性格好，对她和岑鲸也好，除了偶尔会看着岑鲸的脸发呆走神，偶尔会叫错称呼，管岑鲸叫“岑叔”，此外再没有其他毛病，所以白秋姝很快就把这个疑惑抛到了脑后。
这天在书院里，岑鲸又收到了江袖的信，约她下个旬休日去坐画舫。
岑鲸准备拒了，打算在家好好休息一天。
果然就算是江袖，也没法连着两个旬休日都把她约出去。
可哪怕只是一个旬休日，也足以引起系统的注意。
系统知道岑鲸会尽量避免被故人发现自己的身份——老人除外，岑鲸对老人的抵抗力非常差，不然也不会在乌婆婆面前主动掉马。
为此岑鲸会在不耗费太多精力的情况下，尽量减少跟故人的接触。
江袖的邀约不像琼花宴，没有白秋姝求着她一起去，她大可以回信拒绝，比应邀出门玩省事多了，可岑鲸居然没有拒绝，这不符合岑鲸的性格，也不符合数据推演的结果，因此系统向岑鲸发出了疑问。
收到疑问的岑鲸沉默了许久，久到系统以为岑鲸又一次无视了自己的时候，岑鲸突然告诉它——
“大概是因为愧疚吧。”
可为什么愧疚，岑鲸没有说，系统怀疑是原因太过曲折，需要费不少口舌，所以岑鲸懒得说。
岑鲸准备趁骑射课，找间空课室坐下给江袖回信，结果空课室还没找到，她就先被安如素叫了去。
安如素告诉岑鲸，长公主给她安排了一个女先生，教她怎么整理例会记录，让她好好跟着学，日后书院例会都来参加，专门负责做记录。
岑鲸一脸懵：“你们不是又找了好几个学生去做记录吗？”
安如素叹气：“是找了不少，可不是记得太乱，就是自己的想法太多，记录内容有失偏颇，殿下发了话，还是决定让你来，因为你不用上骑射课，能腾出时间学习怎么记，怎么整理。”
岑鲸无奈极了：“说好的不会硬让我来接手呢？”
安如素没说话，直接把“为什么会这样你应该心里有数”写在了自己脸上。
安如素曾因为岑鲸的脸容易获得优待而讨厌岑鲸，可在摸透岑鲸的脾性后，她又忍不住对岑鲸产生了同情——
对只想庸庸碌碌的岑鲸而言，长这样一张脸，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第26章 日后好好学习，老朽在甲字……
岑鲸被迫多了一项“课外活动”。
但她似乎连无奈的情绪都没精力维持长久，很快就接受了现实，跟着先生开始学习如何记录例会内容。
配合先生上了两回课后，岑鲸第一次跟着安如素去参与了书院的例会。
萧卿颜公务繁忙，不是每次例会都能来，比如这次她就没来，需要有人将例会内容记好给她看，如果记录有误，会影响萧卿颜的决断，所以例会记录员的工作当真是非常有分量。
这么重要的工作，按理不该交给学生来做，可无论是“每旬一次的书院例会”，还是“让学生在旁记录例会内容”，都是书院创始人岑吞舟定下的规矩，延续至今，记录员换了许多任，却始终都是女学生，因为明德书院原本是女子书院，最初来当记录员的全是女学生，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认了这项不成文的规定。
记录员的位置在门边，备好了笔墨纸砚。
岑鲸到时，乌婆婆已经提前给她铺好了纸，磨好了墨。
因为长公主不来，众人能坐着商议书院事宜，乌婆婆就特地搬了张椅子到她旁边，方便砚台上的墨干了再给她磨。
除了笔墨纸砚，桌子边角还放了一碟象棋大小的点心，以及一壶茶水，岑鲸疑心是乌婆婆给她备的，乌婆婆却坚称每次例会，记录员桌上都会有点心茶水，这是惯例。
岑鲸：“那挺好，不用怕待久了会饿肚子。”
岑鲸话落，曾因为偶像邀约就丢下学生跑路的音律先生进了屋，他看见岑鲸桌上的点心，不客气地拿了一个来尝，还说：“你个小女娃胆子还挺大，第一次来就敢给自己带吃的。”
岑鲸：哦豁。
乌婆婆顶着她那张凶神恶煞的刻薄脸，骂了那音律先生一句：“就你话多！”
骂完还把点心藏到桌子下，以免进来的先生一人拿一个，都给拿完了，让岑鲸饿肚子。
岑鲸乐得直笑，扭头又对上了一位发须皆白的老先生。
老先生姓赵，刚进屋看见岑鲸，立马就顿在了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岑鲸的脸。
岑鲸记得这位赵老先生，他是岑吞舟从曲州带回来的大儒，也是书院创建后的第一批先生之一。
因为赵老先生年纪大，教学水平也高，平日里只负责人数不多的尖子班，自然也就没见过差生班里的岑鲸。
“头一次”见，岑鲸起身向赵老先生拱手弯腰行了个礼。
一般情况下，赵老先生点点头便行，可面对岑鲸那张脸，赵老先生竟也抬起手，弯腰回了岑鲸一礼。
这可把屋里其他先生都给惊着了，几个年轻的更是坐都坐不住，直接站了起来，音律先生也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块点心，寻思现在放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你……就是岑鲸？”显然赵老先生也听说过岑鲸跟岑吞舟长得像的流言。
岑鲸：“正是学生。”
赵老先生“哦”了一声，又问她在哪个班，怎么平时上课都不见她，说的好像岑鲸就应该待在人数稀少的尖子班似的。
岑鲸突然有些心虚，仿佛高中班主任突然问她在哪工作，她只能回答对方自己在天桥底下贴膜一样，小小声报上了自己所在的班级。
赵老先生听了，虽然意外，但也没表现得太过失望，他还勉励岑鲸：“你之才能，应当不仅于此，日后好好学习，老朽在甲字班等你。”
岑鲸没敢应，只能朝着赵老先生又行了一礼。
赵老先生进屋落坐后，岑鲸也坐下了，乌婆婆在她身旁，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点心，低声道：“莫听他的，你之才能当然不仅于此，可要进那连旬休日都在学习的甲字班作甚，还不如留在庚玄班，好好养身子。”
岑鲸把点心放进嘴里，垂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来参加例会的先生们陆续到场，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顾掌教。
他见记录员座位上又换了一个学生，便提议：“也不是非得要女学生，若这次还不行，便叫个东苑的学生来试试吧。”
一向很少发表意见的赵老先生难得开口，为一个小小的学生出头：“不必，她能行。”
岑鲸：“……”
岑鲸本就对老人家没辙，如今不管是为了老先生的面子，还是为了不辜负老先生对她的盲目信任，她都只能好好表现。
例会内容涉及书院大小事宜，除了更改院规一事因为长公主不在而暂且搁置，其他无论是书院建筑修缮、体育器材更迭、书院活动举办、教材更新、经费管理，还是有关学生成绩的讨论，甚至是师生之间的矛盾，都会拿出来在例会上说一说。
岑鲸先是速记一一记下，等开完会再好好整理分类，交给安如素拿去长公主府。
安如素看了看岑鲸整理好的记录，原本还想着岑鲸若是有哪没弄好，她可以帮着查漏补缺，结果越看眼睛睁越大，等把记录翻完，她看向岑鲸的眼底便只剩下“不敢置信”四个大字。
安如素：“你怎么做到的？”
岑鲸脸不红气不喘：“先生教得好。”
安如素：“得了吧，她怕是都没你写得好。”
岑鲸已经努力了，要想不敷衍，又不会精细到让人看出岑吞舟的影子，还不会耗费她太多精力，这已经是她能控制的极限。
安如素把这份记录交上去，第二日长公主传话过来，把岑鲸钉死在了书院例会记录员的位置上。
几天后，旬休日。
拒了江袖邀约的岑鲸没能如愿好好休息一天，因为白志远和杨夫人终于选好了新宅子，准备趁着旬休日，叫孩子们都过去新家看看，顺带把院子分好，这样下人们搬行李也知道往哪搬，不至于在搬家当天乱成一团。
白志远跟杨夫人自然是住主院，白春毅考虑到要备考，就挑了个清静些的院子，名叫青竹轩。
新家够大，白秋姝和岑鲸可以一人住一个院子，可白秋姝习惯粘着岑鲸，就在岑鲸选定“自在居”后，选了自在居旁边的“灵犀阁”。
白秋姝拉着岑鲸在两个院子里逛了一圈，又拉着岑鲸去看花园。
新家花园比原来的要大许多，白秋姝正琢磨要将箭靶摆哪，突然听见自己父亲和人说话的声音。
白秋姝牵着岑鲸的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她们踏过石子路，绕过一块装饰用的巨石，看到了站在湖边说话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自然是白志远，至于另一个……
“云公子怎么在这？”
白秋姝跟江袖出门玩过，自然也知道江袖的主子叫云息。
云息也看到了她们，隔着大老远冲她们笑了笑。
白秋姝倒是没什么感觉，跟着她们的丫鬟却被那一笑煞得红了脸。
白秋姝好奇云息为何在他们的新家，又不敢跑去打扰她爹跟人谈话，于是就带着岑鲸去找杨夫人。
杨夫人在正堂指挥下人挂衣服，免得正式搬来之前宅子里没人镇着，招来邪祟。
“娘。”白秋姝问她：“云公子怎么会在这啊？”
杨夫人一听便知白秋姝说的是谁，惊讶道：“你认识他？”
白秋姝：“认识呀，玉蝶楼的少东家嘛，端午节在玉蝶楼见过的。”
江袖把岑鲸认错成岑吞舟的时候，白秋姝还在楼下和人比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她们离开玉蝶楼，江袖跟云息来拦她们的马车，白秋姝才记下云息的样子。
杨夫人不明就里，还以为白秋姝是在玉蝶楼和人竞射，赢得木牌子时见过云息，便放下心中的疑虑，告诉她：“你爹爹前阵子陪我去庙里上香，半路撞见云公子遭凶匪拦路，就让随行的护卫上去帮了忙。后来云公子在玉蝶楼设宴答谢你爹爹，得知咱家正在找新宅子，就帮忙寻了不少地方。”
“喏，这里也是云公子帮忙找的。”杨夫人简单说了一下经过，没有告诉孩子们，白志远被各路心怀叵测之人给吓坏了，就算云息是以“报答”为名给他们找房子，白志远还是多方打听，得知这宅子价格合理，稍微低一点那也是中间人给了玉蝶楼少东家的面子，这才终于敲定了这座宅子。
白秋姝点点头：“原来如此，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吧。”
杨夫人替白秋姝挽了挽鬓边掉落的碎发，笑道：“谁说不是呢。”
岑鲸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但她也没有细思的打算。
反正云息是外男，撑破了天也没法跟江袖似的约她见面，甚至连给她写信的可能都没有，所以问题不大。
看完新家，他们一家子又回了如今的住处，开始里里外外忙活搬家的事情。
岑鲸身体不好，杨夫人当然不会让她操劳，可人手实在不够，杨夫人就让岑鲸坐那帮着写乔迁宴的请帖，岑鲸看了眼名单，意外发现上面不仅有云息和长乐侯府，还有赵国公府、安阁老家、礼部尚书、陵阳县主、左骁卫上将军、长公主府，以及相府等一系列士族高门。
岑鲸对着这份名单，陷入了沉思——
他们家… …什么时候结交了这么多权贵？

第27章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
岑鲸凭借五年前的记忆，捋了一下名单上这些人之间的关系，最后发现其中绝大部分，都跟长乐侯府有来往。
安阁老家就不必说了，若不是关系好，乔姑娘和安馨月也不会走这么近。
赵国公府就在长乐侯府隔壁。
陵阳县主的母族跟长乐侯夫人的娘家有亲。
左骁卫上将军当年在庆安当兵，外敌来犯时，恰逢长乐侯押送军粮到庆安，二人自此结下情谊，也算生死之交……
所以名单上这些人，多半是杨夫人通过长乐侯夫人认识的。
岑鲸一边写请帖，一边理顺了其中的因果。
写了大约十几封请帖后，白春毅找过来，说是想要看看宴请名单。
岑鲸把名单给他，他看后也是一惊：“这……”
话没说完，怕岑鲸多想，他又闭了嘴。
岑鲸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白春毅放下名单：“你先写，待会儿我过来帮你一块写。”
说完，白春毅仓皇离开，跑去找自己的父亲白志远，想问问他们家什么时候结交了如此多的权贵。
白志远的回答跟岑鲸的猜测差不多，名单上的士族高门，绝大多数都是通过长乐侯府认识的。
白春毅：“那长公主和燕先生呢？”
长公主不爱参与后宅夫人之间的聚会，燕兰庭更是连家室都没有，长乐侯夫人再神通广大，也没法帮他们家搭上这两位吧。
而且白春毅知道自己父亲对燕兰庭有多大意见，哪怕如今已经上了贼船，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没道理专门请人来新家赴宴。
白志远本不想提及原因，偏白春毅居然质问他：“父亲，你可别是利欲熏了心，和外人一样打起了阿鲸的主意。”
“胡说什么！”白志远大发雷霆，只能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同白春毅说了，白春毅这才知道自己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外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长公主和燕先生出手帮过他们家，那么于情于理，都应该下份请帖，以示感激。
至于对方来不来，那就是对方的事情了。
白春毅弄清原委，总算是放下心，折回岑鲸那，和岑鲸一块写请帖。
白家搬家的日子定在六月二十，据说那天宜入宅，又正好是旬休日，省了跟书院请假的功夫。
入宅当天，白家的新家门口放了长长的一挂鞭炮。
白家三个孩子在进门前都被杨夫人往手里塞了东西，说是入新屋不能空着手。
接着就是净宅，开火，准备早饭和中午的乔迁宴。
家里热热闹闹忙成一团，白秋姝和岑鲸两人吃过早饭，就自觉去给家里帮忙。
一直忙到快中午的时候，第一批客人上门，基本都是白志远的同僚，带上了夫人孩子，来给白志远的新家暖房。
白春毅跟着白志远接待男客，岑鲸和白秋姝则跟着夫杨人接待女客。
不一会儿赵国公府来了人，同行的赵小公子被白春毅抓去帮忙。
赵小公子其实不擅交际，但看白家父子忙得分身乏术，只能硬着头皮帮他们待客。
赵国公见了，直道日后要多把小儿子送来白家，免得他在家就知道读书读书，一点都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相比男席，岑鲸在女席这边就要轻松许多，乔姑娘和安馨月两个帮手一来，岑鲸直接就被按到了席位上。
岑鲸乐得偷闲，可惜没闲多久，便有贵客上门，还指名道姓地问杨夫人岑鲸在哪。
那人便是跟长乐侯夫人娘家有亲的陵阳县主。
陵阳县主今年三十四岁，看着却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姿容艳丽，巧笑倩兮。
岑鲸一听说她找自己，就有些想逃，奈何陵阳县主根本不给她逃的机会，竟丢下杨夫人，自己跟着传话的下人找了过来。
“你就是岑鲸？”陵阳县主对着岑鲸的背影问道。
岑鲸转身，和一旁的夫人姑娘们一同向县主请安。
县主看清岑鲸的模样，含着笑的桃花眼微微一滞，随后笑意更甚：“果真像他。”
县主不客气地拉着岑鲸去了自己的位置，让岑鲸坐在一旁陪她，还开玩笑似的跟岑鲸说道：“可惜是个女子，你若是男儿身，我即便老牛吃嫩草，也要嫁给你。”
岑鲸可不觉得这是玩笑话。
陵阳县主丧夫多年，一直不曾再嫁，但她府里养了不少男人，因此常被人骂她不守妇道，恨不得浸了她。可陵阳县主背景够硬，别人也只能在嘴上批判一下，根本影响不了她今天睡冷峻护卫，明天睡俊俏戏子。
总之，陵阳县主是个和萧卿颜一样，不遵循礼法的姑娘。
娶个小自己十九岁的少年郎，不是没可能。
岑鲸喝了口茶，说：“县主今年不过三十四，不算老。”
比她作为岑吞舟死的时候还小许多岁呢。
陵阳县主定定地看着岑鲸，见她这话说得寻常，不像恭维，而是发自内心如此觉得，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之后还发生了另外一件让她开心的事情，就是萧卿颜没来。
开宴后酒过三巡，陵阳县主借着醉意，表达了一下自己对萧卿颜没来的喜悦，还悄悄告诉岑鲸，自己为什么会讨厌萧卿颜——
“若非瑞晋，我定能如愿嫁给我的吞舟哥哥。”
带着酒香的气息落在岑鲸耳畔，岑鲸在心里回了她一句：那不能，就算当初她和萧卿颜没有互相拿对方做挡箭牌，她也不会娶陵阳为妻。
可怜萧卿颜，因为她，至今还被陵阳记恨在心。
说完原因，陵阳还说起了萧卿颜的坏话，骂她占了吞舟哥哥，最后却又辜负了他。
骂着骂着，陵阳熄了声。
她愣愣地看着岑鲸眼底的无奈，突然把脸凑到岑鲸面前，额头抵着岑鲸的额角，鼻尖轻蹭岑鲸的脸颊，叹息道：“你真的好像他。”
“像到我都有些替你担心了。”
岑鲸：“担心？”
陵阳轻轻地笑：“你可知在这京城，有多少人认识他，又有多少人，至今都还记着他？”
“太多了，多到数都数不完。”
“谁叫他……他……嗐，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下场，夸个人都找不到话。”说着，陵阳朝离得近的一位夫人招呼：“来来来，送我两句夸男人的话，现成的就行。”
那夫人不明所以，但还是想了两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①。”
“好！”陵阳喜欢这两句，转头对着岑鲸重复道：“谁叫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这样的人，就跟天上的月亮一样，能引人不由自主地望着他，记住他。”
陵阳此刻明明看着岑鲸，却又像是透过岑鲸，再看另一个人。
岑鲸算是实打实体验了一把给自己当替身的滋味，她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问：“县主是没记住前一句吗？”
陵阳县主确实没记住前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她因被拆穿而尴尬，想起岑吞舟当初也是那么的不解风情，总在气氛正好的时候说些毁气氛的话，忍不住嘟囔：“倒也不用像到这个地步。”
她试图转移话题，问岑鲸：“喝酒吗？”
岑鲸摇头：“我身体不好，不能喝酒。”
陵阳：“身体不好呀，那是不能喝，我家有个小大夫，虽然我是瞧他好看才把他招进府的，但他的医术着实不错，改天我带他来给你瞧瞧。”
陵阳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酒，轻声道：“你可要好好活着，别像那人似的，说没就没了。”
岑鲸没接话，只默默地喝了口茶。
忽然，不远处的男席传来一阵骚乱。
陵阳县主好奇那边发生了什么，就把杨夫人叫来问。
杨夫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来，说是礼部尚书醉酒失态，不小心掀了桌子。
陵阳对那满脸褶子的老东西不感兴趣，就没再追问。
倒是岑鲸，看出杨夫人眼底努力压制的惊恐，虽有些困倦不太想动，但还是在之后寻了个借口离席，去找杨夫人问男席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白秋姝来问，杨夫人肯定不会说，可来的是岑鲸，杨夫人本就满心的慌乱无措，急需有个人来替她分担，因此她犹豫片刻，还是跟岑鲸说了：“那位尚书大人哪里是醉酒失态，分明就是蓄意刺杀！”
岑鲸眼皮一跳：“刺杀谁？”
杨夫人看了看附近，确定没人，才靠到岑鲸耳边，小声告诉她：“燕丞相。”
这是岑鲸没想到的。
岑鲸负责写请帖，自然知道现任的礼部尚书是吴昌庸，一个比她舅舅白志远还要刚正不阿的人。
在她的记忆里，吴昌庸跟燕兰庭关系不错。
岑吞舟死前那段时间各种胡作非为，吴昌庸恨不得把岑吞舟骂死，却依旧跟燕兰庭保持来往。
用吴昌庸本人的话来说，燕兰庭跟岑吞舟就是两类人，他得拉着燕兰庭，不让燕兰庭跟岑吞舟同流合污。
怎么如今……变成这样了？
岑鲸问杨夫人：“不是误会？”
“我也希望是误会，可那尚书大人是掏了刀子的，被制服后还大声斥骂燕丞相，说……”杨夫人越发压低了声：“说燕丞相和他那老师都该死，这怎么能是误会，若非燕丞相让上将军把尚书大人押走，还当着众人的面亲口说尚书大人是醉酒失态，这事儿怕是早就传开了。”
岑鲸安抚六神无主的杨夫人：“燕丞相既然是当众这么说的，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想来他也不会在日后反口，舅母还是放宽心，莫要叫女席这边的人看出端倪。”
杨夫人觉得岑鲸说得有道理，点点头应下，接着又回屋去洗了把脸重新上妆，好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显得那么慌乱。
杨夫人离开后，岑鲸在原地站了片刻，难得主动开口，问系统：“你那有攻略目标的基础资料吗？”
系统太久没被岑鲸搭理过，差点没反应过来岑鲸是在跟自己说话，过了好几秒才连忙说道：【当然有！】
岑鲸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才开口：“跟我说说燕兰庭吧。”
系统立刻化身无情的资料阅读器：【燕兰庭，职业：宰相。角色定位：把持朝政的反派。】
【他早年曾伪装自己骗取皇帝的信任，为此还帮助皇帝，把被皇帝视作心腹大患的岑奕丢去边境。夺得相位后，他便开始限制皇权，是保皇党一派的眼中钉肉中刺。】
【为人工于心计，城府极深。】
【攻略难易度：地狱级别。】

第28章 “没表没钟的，你让我上哪……
工于心计，城府极深。
这两个词用在燕兰庭身上，似乎没什么问题。
因为燕兰庭本来就很聪明，行事多有思量，最擅谋划，说是工于心计倒也没错。
且他为人克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很少表达，想要做的事情也不爱挂在嘴边让周围人都知道，如此令人捉摸不透，可不就是城府极深。
但是伪装自己，甚至不惜替皇帝把岑奕弄去边境也要谋得宰相之位，不像是燕兰庭会做的事情。
且燕兰庭当上宰相，是在她死后第二年发生的事情，加上筹谋布局所花的时间，燕兰庭几乎是在她死后就发生了改变，而不是花了五年时间慢慢变成吴昌庸口中和岑吞舟一样该死的人，所以岑鲸很难不去想自己的死在其中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岑鲸慢慢蹲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
没道理啊。
都说人走茶凉，她都死了五年，别说茶水，就是岩浆也该凉了，况且她还在死前费尽心机，让自己众叛亲离，成为真正孑然一身的反派奸臣，最后死于主角之手，成功交差。
怎么到现在还有那么多人记着她，甚至变着法地夸她，表达对她的思念和喜欢，弄得她……她都有些迷茫了。
… …
江袖作为丫鬟跟着云息赴宴，好不容易避开人从男席溜出来，跑去女席，却又发现岑鲸已经从席位上离开，不见了踪影。
她在女席这边找了许多人来问，才终于有人凭着模糊的记忆，说自己看见岑鲸和杨夫人去了花园。
随后她又在花园里到处寻找，总算是循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找到了躲在偏僻角落里的岑鲸。
得亏云息替白家找宅子的时候她也出过力，因此她看过这座宅子的图纸，并凭借强悍的记忆力把图纸给记了下，知道花园里藏着这条不起眼的小路，不然怕是找到宴散，她也别想找到岑鲸。
江袖看到岑鲸时，岑鲸正蹲在地上发呆。
她同岑鲸相处时日不长，只觉得她远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如今见她蹲在地上，总算是有些小姑娘该有的稚气，便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声，悄悄走到她身后，拍了怕她的左肩。
江袖拍完就躲到了岑鲸右侧，脸上充满狡黠的笑容还未绽开，就对上了岑鲸转向右边的脸。
江袖被抓个正着，气馁的同时又觉得岑鲸的预判有些眼熟，自己好像在谁身上看到过。
但她没想起自己是在谁那看的，就没太在意，还问岑鲸：“我拍的明明是左边，你怎么不往左边看？”
岑鲸：“……”
习惯了。
岑奕总喜欢这样跟她玩，就算知道岑吞舟能预判他的行为，他也不会换位置，就爱站在岑吞舟能看到他的地方，在岑吞舟看向他的时候，给岑吞舟送上一个大大的笑脸，以及一声——
“岑姑娘？”
江袖用手在岑鲸面前挥了挥。
岑鲸将自己从记忆中抽离，回到当下，听见江袖问她：“怎么还蹲着呢。”
岑鲸闭了闭眼，说：“有些累。”
“累也不能这样蹲着啊，裙子都弄脏了。”江袖把手往岑鲸面前一放，掌心向上，招呼道：“来，坐到那边的石头上去，我替你把裙子弄干净。”
岑鲸把手放到江袖掌心，被江袖拉着从地上起来，又跟着江袖坐到了墙边的大石头上。
江袖拿出手帕，替她一点点拍掉裙摆上沾的尘土，还问她：“今天来的客人不少，你若觉得累，就回自己那歇着，别硬撑。”
岑鲸靠到身后的墙上：“好。”
江袖知道岑鲸不爱说话，便自觉地安静了下来，等把岑鲸的裙子都整理干净，她一抬头，就对上一张恬静的睡脸。
岑鲸居然靠着墙睡着了。
江袖看着眼前的岑鲸，越发意识到岑鲸与她岑叔的区别。
岑鲸身体不好，动不动就会累，还不爱说话。上回她约岑鲸出门玩，岑鲸带了白秋姝，她们三个里面，岑鲸永远是最安静最没存在感的那个，但她好像一点都不介意，甚至享受着不起眼的感觉。
岑叔就不同了，岑叔武功高强，体质也好，经常会为了处理政务而熬夜，有时忙一宿没睡，到时辰直接换衣服去上朝，呵欠都不见打一个。而且岑叔最是能说会道，走哪都能同人说上话，永远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按说岑鲸的性格与岑吞舟有所不同，江袖应该感到不满才对，毕竟岑鲸有着和岑吞舟一样的容颜，若不能做到像岑吞舟那样优秀，难免令人失望。
可江袖却觉得，岑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安安静静地待着，累了就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这不比每天忙着处理公务、算计人心、到处应酬来的舒坦。
不过这里可不是适合睡觉的地方。
江袖怕岑鲸在这睡觉会被蚊虫抬走，就把岑鲸叫醒了。
岑鲸醒后有些迷茫，分不清今夕何年，看到江袖下意识问了句：“什么时候了？”
江袖也下意识用没好气的口吻，回了她一句：“没表没钟①的，你让我上哪给你看时辰。”
对话一完，两人齐齐愣住。
江袖在岑吞舟身边伺候过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岑吞舟忙，休息也是抽空休息，经常一醒来就问江袖什么时辰，免得耽误正事。
而江袖则因为岑吞舟的纵容，半点没有寻常丫鬟该有的怯懦恭敬，还常因为岑吞舟不肯好好休息而发脾气，像这样的对话，他们之间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可如今本该发生在岑吞舟和江袖之间的对话，居然出现在了岑鲸和江袖之间。
岑鲸很快镇定下来，江袖见岑鲸镇定，便没有多想，还怕岑鲸因为自己刚才的语气对她产生什么误会，连忙解释：“我不是冲你，我只是、只是不小心把你当成了别人……”
江袖越说越小声，总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好。
毕竟谁会希望自己一直被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呢。
幸好岑鲸给了她台阶下：“是云公子吗？”
江袖忙道：“对对对，就是他。你不知道，他总不肯好好休息，一醒来便问我时辰，我都被问烦了，所以一听到有人问我时间，我就忍不住语气差些，你别往心里去。”
说是云息，其实每一句，说的都是岑吞舟。
岑鲸点头：“好。”
接着江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告诉岑鲸：“差点忘了，我来是给你送这个的。”
江袖把纸塞进岑鲸手里，说：“我听白姑娘说你气血不足，经常手脚冰凉，正好我前年随商队去过北边，知道那地方有专门的驱寒方子，就托人问了来，你按照这个方子抓药泡脚，比光泡艾草效果要好。”
岑鲸把药方子收下，跟江袖道了声谢。
江袖：“这有什么好谢的。”
之后江袖提出要送岑鲸回她的院子，可岑鲸却说陵阳县主还在席上等自己，就让江袖先回去，自己再坐片刻就走。
江袖：“那你可别又睡着了。”
“放心，睡不着了。”岑鲸抬起自己的手，衣袖落下，露出小臂上一个大大的蚊子包。
江袖哎呀一声，赶紧拿出随身带的药膏给岑鲸抹上，还把药膏盒塞进岑鲸手里，说这虽然是她用过的，但止痒效果很好，让岑鲸拿去，一痒就涂，千万别抓，抓多了容易留疤。
岑鲸把药膏和药方放到一块，应说：“好。”
……
虽然有吴尚书“酒后失态”，但因燕兰庭态度寻常，就跟没事人一样，所以很快男席便恢复了原来的热闹。
燕兰庭一边小口饮酒，一边同白志远说话，不过几句就让白志远从不安的状态中脱离，专心认真地和他谈起了政务。
随后又过了许久，一个看似寻常的白府丫鬟从燕兰庭带来的护卫身旁经过，将一张小小的纸条偷偷塞给了那护卫。
护卫拿到纸条，食指指腹在凹凸不平的纸面上来回摩挲几下，确定完内容，便弯下腰在燕兰庭耳边说了几句话。
燕兰庭听罢，寻了个借口独自离席，连侍卫都没带。
云息远远瞧着，担心燕兰庭又遇上第二个吴昌庸，就悄悄起身跟了出去。
可那燕兰庭也不知道是怎么走的，走到花园附近就没了踪影。
他四处找不到人，正着急，居然碰见了从花园过来的江袖。
“你怎么在这？”两人同时开口问对方。
云息：“我出来找燕大人。”
江袖：“我刚把药方给岑姑娘，正准备回去找你。”
云息：“正好，陪我一块找人吧。”
江袖就这么被云息抓了壮丁。
两人把附近找了个遍，却始终没看见燕兰庭的踪影，正商量着要不要回去找燕兰庭的护卫问一问，云息突然想起什么，问江袖：“你是在哪把药方给岑姑娘的？”
江袖一愣，转身快步朝花园那条隐秘的小路走去。
两人在小路上绕过一个弯，就看见他们找了大半天的燕兰庭此刻正单膝跪在岑鲸面前，一只手里拿着江袖刚刚给岑鲸的药膏盒，一只手手指沾着药膏，往岑鲸颈侧的蚊子包上抹。
而岑鲸则还坐在之前那块大石头上，微微仰着下巴方便燕兰庭替她涂药。
闷热的夏风轻轻拂过茂密的枝叶，没有带来丝毫的凉意，但却带来了燕兰庭同岑鲸说话的声音——
“皇帝下旨，让岑奕今年年末回京述职，我能识出你的身份，他说不定也能，若是叫他知道你死而复生，恐怕……”
燕兰庭突然顿住，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
燕兰庭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云息和江袖俩二傻子似的，直愣愣地戳在他方才来的小路上。

第29章 “燕兰庭。”
江袖离开后，岑鲸又在原地坐了片刻。
头顶的枝叶随夏风轻晃，从枝叶缝隙间落下的斑驳光影也随之轻摇慢摆，在岑鲸的裙摆上织出一片绚烂的纹样。
岑鲸扶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沉沉的鸦青色。
她扭过头，朝着树影外定睛一看，发现来人是她熟悉的燕兰庭，便又扶着墙，坐了回去。
“你也是来给我送东西的吗？”岑鲸挥了挥手中的药方与药膏盒。
岑鲸随口一问，结果燕兰庭真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岑鲸，还给这份礼物定了个名目：“乔迁礼。”
岑鲸接到手中，发现是一个木头做的小圆球，圆球表面只有两条十字交错的细缝。
岑鲸换着角度各种拧，就是拧不开，她抬头问燕兰庭：“有机关？”
燕兰庭：“有。”
岑鲸在现代的时候看过不少有关puzzle的解密视频，因此一拿到这种看不见内部机关，需要一定步骤才能打开的物体，她第一反应就是把东西放到耳朵边，摇一摇。
果然能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碰撞的动静，应该是可以活动的零件在响，可响得一点规律也没有，导致岑鲸无法根据声音来判断内部结构。
岑鲸一秒放弃：“你就不能给我挑个省事点的礼物吗。”
她边说，边从腰间取下一只香囊。
香囊是她从青州带来的，里头塞了据说能驱蚊虫的草药，但鉴于自己小臂上的蚊子包，岑鲸猜测这里头的草药放置太久，多半已经没效了，索性把草药都倒出来，再将圆滚滚的小木球塞进去，免得揣袖子里，什么时候弄掉了都不知道。
小小的香囊被木球撑变了形，岑鲸盯着可怜的香囊看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等宴席散后，让自己院里的丫鬟给她打个络子，专门用来装木球。
燕兰庭看着岑鲸把装了木球的香囊系回腰间，一如既往的喜怒不形于色，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那是别人，岑鲸系好香囊，抬头对上燕兰庭转向自己的视线，一下子就看出燕兰庭的状态发生了变化。
变得比刚刚……不对，是变得比过去每一次见到她都要轻松，就像是……终于达成了什么心愿。
岑鲸下意识握紧装着圆球的小香囊，怀疑燕兰庭在木头圆球里面藏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岑鲸来不及思考会是什么，就听见燕兰庭告诉她：“白家这次新买的丫鬟里面有个叫‘听风’的，你若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办，又不在书院联系不上乌婆婆，就只管同她说。”
“好。”岑鲸感觉颈侧有些痒，还以为是发丝撩到了皮肤，抬手挠了一下：“给你添麻烦了。”
要不是因为意外，在书院被挟持，她本还能默默无闻地在书院里待着，就算燕兰庭想为她做什么，也无需像现在这样费心，处处为她安排。
燕兰庭不爱听岑鲸这么说，于是他问岑鲸：“当初你为我谋划，也会觉得麻烦吗？”
岑鲸明白燕兰庭的意思，笑着说：“举手之劳，哪里算得上麻烦。”
燕兰庭没有把岑鲸的话默认成自己的回复，而是认认真真地回答她：“对我来说也是一样，举手之劳，不算麻烦。”
燕兰庭的认真，让岑鲸笑容渐淡，想到自己的死可能对燕兰庭造成了什么影响，她突然开口唤了一声燕兰庭的字：“明煦。”
问：“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燕兰庭听见岑鲸那么问他，眼底轻轻一松，向来不怎么笑的脸上居然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岑鲸长叹：“本来是不想问的，可如今又觉得自己应该问一问。”
燕兰庭笑着：“我现在很好。”
能又一次见到她，再好没有了。
可燕兰庭也明白，岑鲸想听的不仅是“很好”二字，于是不等她追问，便自觉地把自己如今的情况，结合朝中局势，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
“皇帝病重，只偶尔能上上朝，因此朝中事务多由我和长公主殿下协理，不少朝中大臣都以为是我毒害皇帝，所以吴昌庸才会觉得只要我死了，一切就能恢复原貌。”
岑鲸：“……你对‘很好’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燕兰庭反问：“你不认为是我下的毒吗？”
岑鲸摇头，倒不是觉得燕兰庭不会干这样的事情，而是她知道：“皇后擅医。”
皇后可是女主角，医术说是天下第一都不为过，若是燕兰庭下毒，皇后没可能眼睁睁看着皇帝被人下毒而不医治。
除非……
燕兰庭点头：“嗯，毒是皇后下的。”
岑鲸刚还想除非是剧情杀，老天爷要男主角病死，女主角也没办法，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官方cp自己崩了。
岑鲸艰难地问：“皇后为什么这么做？”
燕兰庭：“因为后宫女人太多，她发现比起依靠皇帝的宠爱，还不如依靠自己。”
要不是皇后娘家就岑奕一个靠谱，朝堂的局势怕是会比现在更加复杂。
燕兰庭懒得多说那对全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夫妻，就把话题拉回到了自己的身上，简单说了一下自己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虽然内容极力简化，可岑鲸毕竟也是当过宰相的，自然能听出燕兰庭现在的势头，怕是比她当初有过之而无不及。
能活到现在而不是像她一样被皇帝除掉，全因她当初的目的就是引皇帝忌惮，让皇帝除了自己。
可燕兰庭不同，他是认真在牵制皇帝，决不允许皇帝有一丝一毫反杀自己的可能。
燕兰庭说着说着，突然停下声音，走到岑鲸面前，握住了岑鲸放在颈侧的手，说：“别挠了。”
“啊？”岑鲸总算发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挠脖子。
至于为什么，很显然，她又被蚊子咬了个包。
她拿出江袖给的药膏盒，试图把药膏盒打开，却因为江袖手劲太大，拧上盒子的时候太用力，导致她怎么拧都拧不开。
燕兰庭把药膏盒从岑鲸手中拿走，轻轻一下就拧开了。
但他没有把膏药盒还回去，而是在岑鲸面前蹲下，丝毫不顾被弄脏的衣摆，用手指沾了药膏往岑鲸脖子上抹。
岑鲸作为岑吞舟时，就已经习惯了燕兰庭的靠近，因此也不觉得燕兰庭的举止突兀，还乖乖地仰起了下巴，让燕兰庭给自己涂药。
燕兰庭一边涂，一边续上刚没说完的话——
“前些日子我与长公主打压沈家太过，皇后便减轻了毒药的剂量，让皇帝能亲自上朝，好制衡我与长公主。”
可皇帝久离朝堂，又受药物影响变得性情暴虐，能下什么好决策，左右不过就是恶心他与萧卿颜罢了。
关键的问题在于，皇帝把岑奕召了回来。
岑奕是燕兰庭弄走的，皇帝召他回京，意思再清楚不过，就是要让岑奕跟燕兰庭打擂台。
皇后指望着岑奕能看在他本该姓沈，又是自己娘家弟弟的份上帮自己一把，自然也对这项决定乐见其成。
燕兰庭倒是不担心自己，他只担心岑鲸——
“我能识出你的身份，他说不定也能，若是叫他知道你死而复生，恐怕……”
话音戛然而止，燕兰庭转头，看向他来时的小路。
岑鲸不如会些武功的燕兰庭，她连脚步声都没听见，还是燕兰庭转头她才意识到什么，跟着扭头一看，看到了去而复返的江袖，以及她身旁的云息。
夏天的第一声蝉鸣，突然就响了。
尖锐刺耳的声音伴随着闷热的夏风，堪称最糟糕的夏季套餐，置身其中，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容易心生焦躁，坐立难安。
岑鲸不确定这俩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确定这俩都听到了什么，为免不打自招，岑鲸选择沉默，先看看他们的反应。
若是什么都没听到，那最好，自己只需要解释，为什么堂堂宰相会给她一个小官家的表姑娘涂药就行了，大不了被扣一顶与燕兰庭有私情的帽子。
可惜一切并未能如岑鲸所愿，云息和江袖都听到了燕兰庭最后的那句话。
江袖还是懵的，云息的反应快些，但也是相对江袖而言。在岑鲸跟燕兰庭眼里，他是愣了很久，才做梦似的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飘地问出半句：“什么意思？什么叫……”
死而复生？
最后四个字，云息确定自己说出了口，却不知为什么，根本听不见声音。
像是害怕被听见，会得到否定的答案
至于是谁死而复生。
能同时牵扯上燕兰庭和岑奕的，还能有谁？
云息定定地看着岑鲸，仔仔细细地，观察岑鲸那张脸。
这一次他抛弃了“岑鲸不可能是岑叔，自己不该把一个陌生姑娘当成他”的固有想法，试图从岑鲸身上找到岑吞舟的影子。
样貌必然是像的，可无论是神态，还是遇事反应，都和他记忆中的岑吞舟有所出入。
所以到底……
云息毕竟跟岑鲸接触的少，江袖则不然，她想起自己跟岑鲸相处时的种种细节，包括岑鲸刚才睡醒后见到她的反应，让本就不愿接受岑吞舟已经死掉的她在回过神后，越过云息快步走到岑鲸身侧，蹲下身，和云息一样专注地看着岑鲸，声音颤抖地问——
“是你吗？”
询问出口的瞬间，眼泪没忍住溢出眼眶，落下后沾湿面纱。
岑鲸对上江袖的泪眼，因为对方不是系统的攻略目标，系统没办法告诉她江袖是否像当初的燕兰庭一样已经确定了答案，所以她还是想要再挣扎一下。
她轻轻地反问了回去：“什么？”
江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摇着头，固执地说道：“我不信，一定是你，我知道一定是你，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们？”
岑鲸默默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一叹——
好累，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这一叹，直接把云息的眼泪给叹掉了，得到回应的江袖更是直接抱住了她，哭得不能自己。
一旁的燕兰庭见此，站起身说：“我到外面替你们看着。”
他收起药膏盒，朝通往外面的小路走去。
江袖哭个没完，岑鲸扛不住，燕兰庭又跑了，她只能向慢慢走到江袖身后的云息求助——
“救我。”
云息闻言嗤笑出声，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又流了满面，哑着嗓子又哭又笑地送了岑鲸一句：“活该。”
可话说完没多久，他也跟着蹲下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眼泪根本擦不完，他不愿让岑鲸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模样，索性蹲下，把脸埋进手臂里，安安静静地哭
岑鲸无语望天，却只看见头顶茂密的枝叶，随着夏风轻轻晃动。
这都什么事儿啊……
岑鲸无奈地等了许久，等江袖哭声渐歇，她拍了拍江袖的肩膀，示意江袖放开自己。
江袖不舍地松开手，眼睛红通通地看着岑鲸，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说：“你怎么、你怎么能瞒着、瞒着我呢……我就知道、我说怎么那么熟悉……云息还说不是你、他个傻子他、他知道什么……我就不该听他的……我就……嗷！”
江袖被身后抬起头的云息扯了头发。
在外向来风度翩翩的云息此刻就像回到了过去，既幼稚又招人讨厌，不许江袖在岑鲸面前揭自己的老底。
江袖的情绪还未彻底平息，被那么一刺激，当即就反扑回去，跟云息打成了一团，哪有半分在人前喊他“公子”的恭敬模样。
岑鲸等他们俩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开口喊停，让他们都收敛点，免得闹出太大动静，让自己的马甲一掉再掉。
两人听话地住了手，各自起身，收拾衣着头发，江袖还从袖子里拿出一条新的面纱换上。
岑鲸看他们收拾好，自己也准备起身。
结果手刚扶上墙，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的两人就同时向她伸出了手。
岑鲸稍一停顿，把手从墙上收回，放到了他们俩的掌心，借着他们的力道站了起来。
“燕大人呢？”江袖先前都哭傻了，根本没注意到燕兰庭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出去把风了。”云息说完，又转向岑鲸，态度有点不自然，大概是还没能适应小姑娘身份的岑叔：“你们也太不小心了，燕大人也是，连个人都不带，要来的不是我和江小袖，你们打算怎么办？杀人灭口吗？”
江袖稍微替燕兰庭说了句话：“但要不是燕大人没带侍卫，你也不会跟过来。”
云息：“……啧。”
三人一同朝外走去，岑鲸语气不见波澜，问：“你说，你们是因为明煦没带侍卫，所以才找过来的？”
江袖吸了吸鼻子：“嗯，燕大人刚遭遇刺杀，不带侍卫就独自离席，云息担心他出事，就跟到了这附近，碰巧又遇上我，这才撞见你们。”
“哦。”岑鲸想了想，又问：“那天端午，你们为什么会去玉蝶楼？”
“因为……”江袖终于意识到什么，她看向云息，发现云息也是一脸惊疑不定。
岑鲸：“因为什么？”
江袖呐呐道：“燕大人让我们去。”
燕兰庭说端午节人多容易生乱子，提醒他们到玉蝶楼看看，他们本不想去的，可云息的爷爷云伯很听燕兰庭的话，就硬是把他们撵过去了。
后来遇见岑鲸，被岑鲸那张脸震撼太过，他们就忘了这事。
他们遇见岑鲸是因为燕兰庭，发现岑鲸就是岑叔，也是因为燕兰庭，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岑鲸加快脚步越过他们，朝外面走去。
期间岑鲸抬头，往附近找了找，发现走到小路中段，便能看见不远处三层高的望安庙。
她目力不及从前，却也能看见寺庙第三层有人，那人正对着白府，手里还拿着弓箭。
若寻来的不是云息和江袖，很难说会不会刚踏上小路，就被一箭射死。
岑鲸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系统念燕兰庭资料的声音——
【工于心计，城府极深】
岑鲸在小路尽头看到了那抹鸦青色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朝着那人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
“燕兰庭。”
岑鲸的声音不算大，语气也不凶，甚至可以说是平平，但造成的效果，却跟家长喊犯错小孩的全名没差。
听见这声音，一向稳若泰山的宰相大人没有马上回头，像是猜到自己暴露了什么，沉默的背影透出几分心虚。
跟着岑鲸出来的江袖和云息则像两只听到了猫叫的小耗子，熟悉的恐惧爬上后背，让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身，连推带搡地催着对方往里退，赶紧往里退！

第30章 “可是吞舟，我想你活着。”……
燕兰庭缓缓回身，表情不似往常那样平静，甚至连直视岑鲸都做不到。
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岑鲸不想再动，就对燕兰庭说：“过来。”
燕兰庭默默迈开步子，走到了岑鲸面前。
岑鲸作为岑吞舟时就比成年后的燕兰庭矮半个头，如今装在十五岁的身体里，身高更是只到燕兰庭胸口。
但就双方眼下的气势而言，显然是岑鲸更胜一筹，压得燕兰庭把头都低下了。
岑鲸满腔的询问，在精力即将耗尽的疲惫下化作简单的八个字：“别让我问，自己交代。”
燕兰庭微微侧头，语气中透着迟疑：“你还是……问一下吧。”
万一他会错意，把岑鲸还没发现的事情给抖落出来就不好了。
岑鲸听出这话背后的意思，轻轻吸了一口气：“你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燕兰庭的目光下意识掠过岑鲸腰间，在那个圆鼓鼓的香囊上停留了一瞬：“也没多少。”
岑鲸没有捕捉到那一瞬的停留，更没有力气再跟燕兰庭周旋下去，索性抬手，指向自己身后。
在她身后不远的拐角处，江袖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燕兰庭由此确定岑鲸发现了什么，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嗯，是我故意引他们过来的，也是我让他们在端午那日去玉蝶楼，他们若再聪明些，问问玉蝶楼的掌柜，便会知道长乐侯家的姑娘在端午节订上的三楼雅阁，原是我定的，正‘巧’赶在长乐侯府的下人过来预订时退掉，才又被订了出去。”
燕兰庭那句“若再聪明些”，明显触怒了江袖跟云息，让躲在拐角处的他们俩又走了出来，只是依旧原地站着，没敢靠太近。
“还有……”燕兰庭没有半点糊弄岑鲸的意思，自觉把相关的安排都交代了：“即便你不曾来这，我也会想办法让你过来，白家这次乔迁买了不少下人，除了听风，还有几个也是我的人。”
岑鲸：“若来的不是他们，你打算如何？”
燕兰庭果然看了眼望安庙的方向：“我安排了人看着。”
最后还补充了一句：“新宅子不宜见血，若有旁人靠近，最多射箭警示，不会真的伤人，你放心。”
事情理顺了，岑鲸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做？”
燕兰庭早先明明很配合她咸鱼，肯定是中间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燕兰庭决定把她的身份暴露给云息和江袖，若不弄清楚燕兰庭这么做的原因，她担心对方会将自己的身份暴露给更多的人。
燕兰庭眸底微暗，顿了片刻才道：“你能听懂雀笛。”
岑鲸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心想能听懂又如何，她跟禁军副统领周通关系不错，凭她过去的社交能力跟酒量，从周通那学会雀笛暗号，简直再容易不过。
可当对上燕兰庭逐渐沉静压抑的双眼，岑鲸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
五年前上元节，那群围杀她的禁军就是用雀笛相互联络。
她从扶摇楼一路走到宫门口，耳边都是他们用雀笛通知同伴目标走到哪，距离宫门还有多远的声音。
心虚的人一下子就变成了岑鲸。
但她又想，或许燕兰庭说的不是这件事，毕竟那晚燕兰庭不在，怎么可能对当时发生的事情如此清楚。
结果燕兰庭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说的正是五年前的事情：“驸马拿下禁军后，我借他的手调查过五年前上元节那晚发生的事情，那晚皇帝调用禁军两个都的人马，最后伤者过半，却无一人身死。”
“我想不明白，以你的武功，既然能挫伤百来人，为何一个死的都没有。”
“后来周通又跟我提起，说他曾在酒桌上教过你如何听雀笛暗号。”
“我本不信，一是周通当时喝醉了，根本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教过你。二是那晚要杀你的禁军便是用雀笛相互联络，你要是真的能听懂雀笛暗号，听见声音就该知道宫门口等着你的是什么，怎么可能自投罗网去送死。”
“直到你被挟持那天，我想见你，想起周通的话，就找驸马要了一只雀笛……”
燕兰庭的嗓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找驸马借了一支雀笛，洗净擦干，来到医舍附近的楼梯旁，吹了几个短促的声音，意思是：楼梯，见一面。
随后他就在原地等着，既想要岑鲸出现，又希望岑鲸不要出现。
最后岑鲸来了。
一直围绕在他心底的疑惑也终于有了答案——
上元节那夜，岑吞舟知道有什么在前方等着自己，她接受了那样的结局，愿意装样子反抗一下，然后去死。
所以她只是伤人，没有杀人。
“我不追问你当初为何一心赴死，反正你也不会说。”燕兰庭看着岑鲸，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可是吞舟，我想你活着。”
“我想你在这世上多些牵绊，好好地活着。”
燕兰庭的话语，让岑鲸陷入了沉默。
燕兰庭几乎都说对了，至少表面上来看是对的。
她一心赴死。因为这是她的任务，只有死了，给反派岑吞舟的人生画上句号，她在现代的父母姐姐才能好好地、健康地活着。
她故意不杀禁军。因为她本该死在易安山，后来任务出了差错，才导致皇帝不得不动用禁军来杀她，那些围杀她的禁军本就不该死，总不能因为她想演一场戏就让那些人赔上自己的性命。
重生以来，因为身体不好，许多人都希望岑鲸能好好活着。
面对他们的期盼，岑鲸每次都会乖乖应下，从不提及自己的想法。
唯独这次，为了避免燕兰庭继续扒她马甲，她在长久的沉默后决定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五年前我非死不可，如今，倒是没什么所谓。”
能活着，就好好活着，不能活着，也不强求。
“所以我不会故意找死，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岑鲸回头看了眼云息和江袖，他们听到了燕兰庭的话，知道岑吞舟是自愿赴死，脸上满是震惊和迷茫。
岑鲸转回头，对燕兰庭说：“也不用再给我找什么牵绊。”
燕兰庭：“好。”
因为燕兰庭答应的太过干脆，岑鲸有些不敢相信：“当真？”
“当真。”
对于岑鲸，燕兰庭一直都很好满足，只要岑鲸不是自己想死，并愿意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活着，他就愿意不再违背岑鲸的意愿，想办法给岑鲸创造出一个允许她好好活着的环境。
两人协商完毕，岑鲸也耗尽了精力。
她松懈下来，脑子都是空的，一时想不到自己接下来要干嘛，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家还在办宴席，于是越过燕兰庭往外走：“我先回去了，陵阳县主还在等我。”
燕兰庭转身看着她离开，云息和江袖跟着往前走了几步，但因为岑鲸方才那句“不用再给我找什么牵绊”，让他们在燕兰庭身后停下脚步，不敢再跟。
他们甚至不敢开口询问岑鲸是不是不要他们了，心里只剩惊惶无措，直到——
岑鲸想起什么，折回来跟燕兰庭讨要江袖之前给她的膏药。
方才燕兰庭从里头出来的时候，顺手把膏药也带走了。
拿回膏药，岑鲸又问那俩小的：“云伯可在京城？”
江袖赶紧回道：“在的！”
云息看起来比江袖沉稳，只是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肉里：“还住在水云居，一直没搬过。”
岑鲸点点头，反应迟钝地缓了半拍，才说：“下个旬休日，你们若是有空，就带我去看看他。”
江袖：“好！”
云息手上卸了力道，看似不经意地说道：“正好这些年水云居换了不少人，你回去让他们认认脸，以后便不用我们带了。”
岑鲸像是没听出云息用了“回去”这个词，又好像听出来了却没在意，应了一声：“嗯。”
云息这才展颜而笑，俊美的容貌足以令天地为之倾倒。
岑鲸却是看惯了他这张脸，挥挥手离开，往女席的方向走去。
回到女席，陵阳县主已经彻底喝醉了，一看到岑鲸，抱着岑鲸就不撒手，谁劝都不管用。
岑鲸又累又困，也就由着她抱，直到宴席散后，陵阳县主府上来人接她，才好不容易把她从岑鲸身上扒拉下来。
宴席一散，岑鲸就回自在居睡觉去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有多差，在青州也不是没有过因为太劳累而病倒的先例，所以她回屋洗了手脚脸，换上寝衣就往床上爬，盖好被子后还不忘让自己院里手巧的丫鬟帮她打个络子装小木球。
那丫鬟问她：“姑娘想要什么颜色的？”
岑鲸困得不行，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过了半晌，迷迷糊糊地说：“紫色的吧。”
说完岑鲸就睡着了——她是这么以为的。
梦里她梦到了很多人，有给她研墨唤她“老爷”的乌婆婆，有坐在树上喊她“滚”的萧卿颜，有没大没小抱怨她不肯好好休息的江袖，有不知道多少次逃家又被她给逮回来的云息……
出现的人实在太多了，还有些岑鲸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的人，也出现在了这场梦中。
画面最后停格在五年前的燕兰庭脸上，年纪轻轻就已身居高位的青年在她面前低着头，为她细心包扎手背的伤口。
挂满花灯的扶摇楼就在他们身旁，燕兰庭包扎好伤口抬起头时，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金黄色的暖。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在岑鲸的记忆里，他没能把话说出口，便有人过来将他叫走了。
但梦里不同，梦里没有人来叫走燕兰庭，所以她听到了燕兰庭想要说的话，他说——
“吞舟，我想你活着。”
岑鲸醒来，感受到了早晨才会有的清新与凉意。
窗外吹来微风，枝头雀鸟轻鸣，伴着竹枝扫帚扫过粗粝地面的声响，传入岑鲸耳中。
陌生的环境让岑鲸过了几息才想起这里是新家。
她动作缓慢地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但身体好像很久没动过了，就算伸了懒腰，还是很不得劲。
说起来，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等岑鲸想起睡前的记忆，耳边突然传来系统的声音：【宿主！！你终于醒了！！！】
岑鲸心底升起几分不妙，果然，她听到系统说：【你都昏迷三天了！！】
昏迷……三天？
像是为了验证系统的说法，外间传来开门声，以及白秋姝的抱怨：“换了几拨御医都没用，一个山野大夫，到底行不行啊？”

第31章 叫岑什么船来着，我不记得……
名叫挽霜的丫鬟端着刚煮好的药踏进屋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白秋姝的问题，只能轻声提醒：“三姑娘，老爷和夫人都说了，御医的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小点声，担心被人听了去。”
白秋姝：“知道知道。”
说话间，两人绕过屏风，不约而同地朝床上看去，这才发现岑鲸不仅睁开了眼睛，还换了个睡姿，此刻正侧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看着她们。
“阿鲸！”白秋姝一个箭步蹿到岑鲸床边，激动不已：“你总算醒了。”
挽霜也加快脚步，把药放到床边的小桌上，高兴地说：“太好了，奴婢这就去把姑娘醒来的好消息告诉夫人。”
白秋姝：“娘出门上香去了，你先把那个大夫……不是，把神医叫来，再给阿鲸看看。”
刚还叫人“山野大夫”，这会儿又成“神医”了。
挽霜应下，不过片刻那大夫就被领进了自在居。
那大夫一身素白色的长衫，个子不算高，面容清秀中透着点怕人的怂气，看着不太像是从“山野”里闯出来的大夫，更像是谁家埋头苦读，社交能力为零的小书生。
但在大夫来之前，白秋姝已经跟岑鲸介绍过，这位大夫是陵阳县主离京游玩路上，在一个小山村里捡的，正是陵阳县主早前在席上跟岑鲸说过的那位“看着不错才招进府，但医术着实不错”的小大夫。
岑鲸倚在床头，身上套着白秋姝给她拿的外衣，面色惨白虚弱，仿佛说话重些，带出的气就能把她吹倒，但比起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眼下这般显然已经好很多了。
小大夫头一次看到睁开眼能动的岑鲸，他先是呆了一呆，然后才行了一礼，走到床边给岑鲸把脉。
把完脉，小大夫松口气说：“已经没事了，按时吃药，再养上些时日便可恢复如初。”
“谢谢大夫。”岑鲸躺太久，哪怕已经喝过水，嗓子听起来还是有些沙哑。
白秋姝：“谢谢你啊，神医。”
小大夫忙道不敢当。
他将脉枕收入箱中，之后就该离开了，可他没有动，面上甚至流露出几分犹豫：“岑、岑姑娘。”
岑鲸：“你说。”
小大夫鼓起勇气：“你身子骨太弱，虚不受补，所以补药什么的，得少吃，我知道不少药膳食谱，比补药更适合你，你要愿意试一试，我可以把那些食谱写给你。”
岑鲸就没见过这么胆小的大夫，她甚至怀疑，自己要是拒绝，对方会不会难受到哭出来。
想到这，岑鲸不免思考，陵阳县主是不是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爱好。
小大夫见岑鲸没有回应，果然慌了，说话都开始磕巴：“是、是我唐突了，你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我……”
“自是愿意的。”岑鲸打断小大夫的话，笑着道：“劳烦你了。”
“不、不劳烦，不劳烦。”小大夫涨红了脸，跑回白家给他安排的客房，替岑鲸默写药膳食谱。
小大夫离开后，白秋姝盯着岑鲸把药喝完，接着就在岑鲸屋里拿起了笔，说是要给大哥白春毅写封信，告诉他岑鲸没事了，让他在书院里好好读书备考，别太担心家里。
岑鲸看白秋姝伏在榻桌上挥毫泼墨，等她写完了才问：“你怎么没去书院？”
白秋姝整个僵住。
岑鲸：“嗯？”
白秋姝放下笔，嘴里含糊其辞，半天说不到点上，还试图用“你累不累，要不要再躺下歇会儿”这样的话来躲避岑鲸的询问。
岑鲸又问：“你闯祸了？”
白秋姝顿时没了声。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岑鲸轻叹着，慢慢挪动身子往被窝里躺：“我困了，你先回去吧。”
白秋姝哪里肯走，她看着岑鲸背对自己躺下，从榻上下来跑到床边，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像只犯了错的大狗狗，伸出爪子扒拉盖在岑鲸身上的被子，呜呜道：“我说了你别生气。”
岑鲸慢吞吞地在床上翻过身，等白秋姝自己坦白。
白秋姝小小声：“我前天刚回书院，就和人打了一架，不仅被扣掉一分，还被送回家，说是让我闭门思过，一旬。”
“怎么打起来的？”岑鲸问。
这反应比白秋姝预想的好太多了，她爹白志远可是一听说她被书院送回来，二话不说就要拿藤条抽她，她娘也不帮她，非得让她长长记性，要不是她身手好爬上屋顶，早就被打得跟岑鲸一样只能躺床上了。
白秋姝哼哼唧唧：“骑射课，有东苑的学生嘴碎说你长得不吉利。”
岑鲸：“……不吉利？”
白秋姝：“你不是长得像画像上那人吗？叫岑什么船来着，我不记得了，他们说那人死于非命，你像他，就……就不吉利。”
岑鲸：“然后你把人给打了。”
白秋姝理不直气也壮：“谁让他们乱说的！”
“他们？”
白秋姝又怂了，继续哼哼唧唧：“六个还是七个，都被我抡着月杖揍了一顿。”
岑鲸：“……”
难怪当初西苑食堂出现斗殴也不过一人扣一分，轮到白秋姝这不仅扣一分，还得被罚闭门反省一旬，原来她打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
听白秋姝的用词，好像还是单方面碾压。
白秋姝说着说着还委屈了起来：“我当时就不想去书院，只想在家守着你，可爹娘非要我去，说我又不会医术，留下来也没用，还白白耽误学习，我都难受死了他们还非要撞上来，我不揍他们揍谁？”
岑鲸轻轻一叹，叹得白秋姝怏怏地闭上了嘴。
“下回记着——”岑鲸开口训她。
白秋姝这些天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偏这家她最小，谁训她都有理，她只能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竖起耳朵来听。
“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打，收拾好首尾别被人发现，那样既能出气，又不用怕被扣分。”
白秋姝猛地抬起脑袋，半晌才反应过来岑鲸说的是什么，以这些天从未有过的反省态度，点头说：“记住了！”
岑鲸伸手想要摸一摸白秋姝的脑袋，太远没摸到，白秋姝自觉地往岑鲸掌下凑了凑。
岑鲸摸着白秋姝的脑袋，夸她：“一个打六七个，挺厉害的。”
白秋姝笑咧了嘴，得意的要死还非要矜持一把：“还行吧，是他们太没用了，平时骑射课总爱躲在树下，还有好几次称病不来，就他们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自然不是我的对手。”
两人正说着，挽霜给岑鲸拿来一样东西。
是被紫色络子装着的木球。
岑鲸接过木球，发现那替她打络子的丫鬟不仅手巧，审美也挺在线，用了深中浅三种程度的紫色绳子，中间打结的地方还串了紫色的珠子，一下就把外形简单的木球给衬托的精巧了起来。
白秋姝：“这是什么？”
岑鲸把小球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能打开的机关小球。”
白秋姝好奇：“怎么打开。”
岑鲸把球递给她：“不知道，你试试？”
白秋姝接过小球，又是拧又是敲的，怎么也弄不开，就问：“要不我去拿把斧头，直接劈开？”
岑鲸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尊重这颗小木球，找到打开它的正确方式，而不是使用暴力。
下午的时候，杨夫人从庙里上香回来，听说岑鲸醒了，赶紧换了衣服过来瞧她。
岑鲸见着杨夫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给舅母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杨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放宽心养病，别想些有的没的。
岑鲸从善如流，又问：“醒来的时候听见秋姝提到御医，什么御医？”
杨夫人怕岑鲸多想，本想瞒着，可如今岑鲸问起，她又怕自己不说，岑鲸会想得更多，索性把岑鲸昏迷后发生的事情，都跟她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那日乔迁宴刚结束，岑鲸便回了自在居休息。
白家上下都知道岑鲸嗜睡，因此并未多想，只当岑鲸是应付陵阳县主太累，睡一觉就好。
直到傍晚，白秋姝来叫岑鲸起床吃晚饭，才发现岑鲸额头滚烫，发起了高烧。
白秋姝赶紧让下人去通知她爹娘，自己跟俩护卫分头去附近找医馆请大夫。
倒霉的是，附近两家医馆的大夫都不在，一个早些日子就回乡探亲去了，医馆大门紧闭，还有一个今天一大早就被请去接生，结果那家夫人生了一天到现在都没生下来，大夫自然也还留在那户人家的府上。
除开这两家，再远些的医馆，可就在别的坊了。
当时街鼓已经敲完六百下，坊门关闭，宵禁开始，便不允许坊外的行街上有人走动。
白秋姝为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岑鲸急红了眼，甚至起了去那生孩子的人家里劫大夫的念头，旁人拦都拦不住。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白府开给后厨送菜的小门。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带了书院齐大夫过来的燕兰庭。
至于燕兰庭是怎么得知岑鲸病倒，又是怎么在宵禁的情况下从别的坊过来他们这，他们不知道，也不敢问。
齐大夫给岑鲸看诊开药，第二天早上岑鲸烧就退了，可不知为何，怎么都醒不来，齐大夫也诊不出问题所在。
后来燕兰庭给岑鲸换了一拨又一拨的御医，听白志远说，燕兰庭对外称病，依次请了御医到相府，想来是这边请去相府，那边就从相府后门出来，偷偷送到他们白家给岑鲸看病。
这一举动极大的避免了给白府招来麻烦的可能，白志远虽对燕兰庭有微词，却也不得不承认，燕兰庭此举足够用心。
岑鲸：是挺用心，可避不开白家人，就怕白家人误会。
果然连一旁替杨夫人补充细节的心腹嬷嬷都说：“燕丞相对表姑娘如此上心，会不会是……”
话音未尽，可在场的人，哪怕是白秋姝都听懂了。
谁知情况与她想的完全不同，杨夫人非但没误会，还呵斥了嬷嬷：“胡说什么！”
随后提醒嬷嬷，同时也是说给岑鲸听：“阿鲸只是长得像燕丞相的老师，外头谁人不知燕丞相和他老师感情深厚，因此待阿鲸也不过是爱屋及乌，以寄哀思，如此赤忱之心，怎会生男女之情！”
嬷嬷心想也是，若像话本子里写的，表姑娘长得像燕丞相故去的心上人，或许还有几分可能，偏偏表姑娘长得像燕丞相故去的恩师，那么燕丞相面对表姑娘，恐怕是生不出多少旖旎心思的。
嬷嬷：“是老奴想岔了。”

第32章 “穿了衣服怎么上药？”……
岑鲸虽然醒了，但身体还很虚，需要在家好好调养。
考虑到白秋姝是为自己出头动手打人，才被书院勒令回家闭门思过一旬——也就是十天，岑鲸打算每天都抽出一部分时间给白秋姝补习，免得学习进度落下太多，会让她彻底对学习失去兴趣。
对此，白秋姝起初是不情愿的。
别说什么进度跟不上会让她对学习失去兴趣，她就是能跟上进度，也不会喜欢学习。
但要给她补课的是岑鲸，她只能乖乖听话，拿上课本来自在居，听岑鲸给她讲课。
然后她就发现，岑鲸讲课和庚玄班的老师讲课不同，没那么枯燥，甚至可以说是有趣。
她经常听着听着就把内容给记下了，还能散发思维，追问岑鲸不少与之相关的问题。
岑鲸听她提问，有时候会直接告诉她为什么，有时候会根据问题提供条件，引导她自己思考，最终找到属于她自己的答案。
白秋姝觉得这样上课很有意思，遗憾的是岑鲸精力有限，定下的学习时间结束后，岑鲸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这一天的课程，再给白秋姝布置功课，好巩固这一天所学的知识。
白秋姝做功课的时候，岑鲸就坐在床上盘那颗小木球。
小木球表面观察不出任何线索，只有两条十字交错的细缝，细缝看不出深浅，也没有任何松动。
要不是里面确实能听到声音，岑鲸都怀疑燕兰庭给了自己一颗带细缝花纹的实心木球。
岑鲸盘来盘去，也不知道是刚上完课太累脑子转不动，还是她本身就不擅长研究这类机关物件，她花了三天时间，始终没有一点头绪。
第三天下午，白秋姝磨磨唧唧地做完功课，正要去花园练箭，顺带拉岑鲸到屋外走走散散步，杨夫人身边的嬷嬷突然过来，说是家里来了客人，杨夫人让白秋姝过去一下。
白秋姝去了片刻，回来跟岑鲸说：“是长公主府上的管事，带了长公主的话，让我不用去书院这几天，每天早上都到长公主府去习武。”
上午刚下过雨，屋外吹来的风带着微微的凉，岑鲸披了件外衣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着白秋姝刚做完的功课。
白秋姝离开的片刻功夫，岑鲸就已经把功课批改好了，她放下笔跟白秋姝确认：“早上过去？”
白秋姝坐到岑鲸对面，两只手托着脸颊，点头说：“嗯，早上去，但没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白秋姝不理解：“长公主为什么对我习武的事情这么在意？”
岑鲸大概能猜到为什么，可刚经过一轮教学和作业批改，她已经不想再长篇大论说些什么了。
她侧头看向窗外，想了想，说：“这个问题，就当是新功课，等到回书院那日，你来告诉我答案。”
白秋姝算了算时间，还有五天，时间充裕得很，便应了声：“好。”
第二天岑鲸一觉睡到快中午才醒，吃过午饭，岑鲸踏出院门去找杨夫人，得知天刚亮，长公主府上就来人把白秋姝给接走了。
不用给白秋姝上课，岑鲸到花园里去散了会儿步，回来摸了摸木球，又练了几张字，看能不能在年底岑奕回京前，把左手的字迹稍稍调整一下。
傍晚的时候，白秋姝回到家。
岑鲸以为她早上出门，太阳落山才回来，一定会很累，结果出乎她的预料，白秋姝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显得非常饱满。
杨夫人问她今日在长公主府过得如何，她说就跟以往旬休日去长公主府习武一样，没什么区别。
白志远和杨夫人照例叮嘱她几句，免得她年纪小不懂事，在长公主府做错什么，惹长公主殿下不快。
岑鲸在一旁听他们说话，跟平时一样没怎么开口，直到吃完晚饭，她让挽霜去找至今还住在他们府上的小大夫要了两瓶伤药，转头又揣着伤药，去了白秋姝住的灵犀阁。
白秋姝在洗澡，岑鲸在净室外敲了敲门，听见白秋姝说：“水还没凉，待会再来。”
岑鲸：“是我。”
里面突然没了声。
岑鲸把手放到门上：“我进来了？”
白秋姝：“等、等一下，我我我我穿个衣服。”
里头传来哗哗的水声，是白秋姝慌里慌张从浴桶里起来的声音。
岑鲸维持原来的音量，问：“穿了衣服怎么上药？”
门后一下子就安静了。
岑鲸这才慢慢推门进去，转身又把门关上。
门后是一面屏风，岑鲸绕过屏风，在白秋姝巴巴地注视下走到浴桶旁，拿出那两瓶伤药，放到浴桶边摆衣服和澡豆的小桌上。
“一瓶治跌打损伤，一瓶涂伤口，瓶身上贴了字条的，看清楚再涂。”岑鲸说完，找了张椅子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呀。”白秋姝伸手去拿干布，小臂上有一小片淤青，像是抬手格挡攻击留下的。
岑鲸盯着那块淤青：“你把手臂搁饭桌上的时候，抽了口气。”
岑鲸离得近，听见了。
“我还以为自己藏挺好，没人发现呢。”白秋姝一边小声嘟囔，一边用干布把身上的水都擦掉，随便套了件里衣，然后才拿药来涂。
除了小臂，白秋姝的左手上臂以及后背也有淤青，手掌掌根的位置和膝盖则是轻微擦伤。
白秋姝够不到后边，岑鲸就拿了跌打药给她涂后背，她自己则拿着另一瓶药，处理手掌和膝盖上的伤口。
白秋姝告诉岑鲸：“长公主殿下叫人带我去了城外驻军营，让我跟那些兵一起操练，很有意思，不过因为我是女的，一直都没人理我。后来我看他们在比试，就说我也想和他们比比，结果他们都笑了，还有人问要是比着比着不小心把我衣服撕了怎么办。”
“我就反过来问他们，我要是比着比着不小心把他们打死怎么办。”
岑鲸笑了一声：“是该提前问问。”
白秋姝跟着笑，显然也觉得自己那句话回得不错：“后来真有人站出来和我比，之前所有人都笑我的时候，就那个人没笑，他好像挺烦我留在军营里的，说军营不是我该待的地方，还说要把我打哭，让我赶紧滚。”
岑鲸轻轻地问她：“结果呢？”
白秋姝咧开嘴，发出的明明是“嘿嘿”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傻，但脸上的笑容，却透出一股子叫人胆寒的疯气。
“我俩打到后来都发了狠，最后我用驸马教我的方法从背后锁了他的喉，他整个人往后朝地上撞，试图把我撞疼了让我松手，可我硬是忍着疼没松，在地上把他锁晕了过去，要不是有人上来把我拉开，他真能死我手里。”
不是书院里六七个功夫不到家的东苑男学生，而是军营里认认真真和她打的练家子，虽然自己也有受伤，但白秋姝还是感到无比骄傲。
白秋姝炫耀完，想到什么，又赶紧换了副可怜巴巴的语气：“阿鲸，你别把这事告诉我爹娘，他们要是知道了，哪怕得罪长公主殿下，也一定不会再让我去的，可我想去。”
“阿鲸，我觉得那里比书院有意思。”
岑鲸沉默几息，最后答应她：“我替你瞒着，但你也要听我的，震慑一次就够了，日后不许再像今天这样以命相搏。”
白秋姝：“嗯！”
上完药，白秋姝把衣服穿好，嘴里还念叨：“去驻军营，就没时间上课了，怪可惜的。”
岑鲸纳罕：“想上课？”
白秋姝强调：“你的课。”
要是庚玄班那些先生的课，她肯定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岑鲸认真考虑了一下，因为书院的充实生活拉高了她的阈值，导致她感觉在家没事做也挺闲的，就说：“你要是不嫌累，晚上回来我再给你上课也行。”
“好啊！”白秋姝一副不知疲倦的模样。
岑鲸一看便明白，白秋姝在长公主府定然是学到了内家功夫，也只有身怀内力，才能比旁人更精力充沛，像她作为岑吞舟时就是这样。
……
白秋姝是六月二十一日那天下午在书院打的人，被罚回家思过十天，从二十二日算起，她得等七月初二才能回书院继续上课。
六月三十，又是一天旬休日。
乔姑娘同安馨月本想上门来探望岑鲸，但因为下午还有别的约，她们只能早上来，而岑鲸这边晚上要给白秋姝上课，早上醒不来，就婉拒了她们。
岑鲸本以为自己能度过祥和又悠闲的一天，结果早上还没睡醒，就被人扰了清梦。
挽霜：“姑娘，外头来了个姓叶的姑娘，说是你的同窗，专门来探望你的。”
岑鲸把脸埋进被子里，好半天才缓过神，抬头问挽霜：“叫什么？”
挽霜：“叶锦黛。”
系统警觉：【她来干嘛？！】
岑鲸不想起床，只想睡觉，可考虑到叶锦黛的特殊性，她还是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番收拾后，挽霜把叶锦黛请进了自在居。
叶锦黛脸上摆着肉眼可见的着急与焦虑，下人们摆好茶水点心退出屋外，门刚关上，她就向岑鲸说明了来意：“你能帮帮我吗？”
岑鲸问：“怎么了？”
叶锦黛压低声音，跟岑鲸说：“叶临岸要参与弑君，如果不阻止他，他的下场会很惨。”
岑鲸差点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
叶临岸？弑君？为什么？
而且叶锦黛说的是“参与弑君”，说明要杀皇帝的不止叶临岸一个人。
皇帝干什么了这么遭人恨？
岑鲸一脑门问号，最后挑挑拣拣，选了两个问题出来问：“他为什么要杀皇帝，我又如何能阻止他？”
叶锦黛的回答打了岑鲸一个措手不及——
“岑吞舟你知道吧，就是和你长得很像的那个人，他是绝大多数主要角色心里的白月光，叶临岸要弑君也是因为他，所以你去，一定能说服他，然后改变他的命运！”

第33章 他死那年，不知道多少人为……
不久前的乔迁宴上，陵阳县主在岑鲸面前吹过岑吞舟，把岑吞舟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陵阳县主之前，是安如素，安如素断言岑鲸只要顶着这张酷似岑吞舟的脸，必将获得许多人的偏爱。
安如素的话岑鲸没放心上，因为她所说的内容，绝大部分都是坊间流传较广的说法，岑鲸活了一大把年纪，不至于将坊间传闻当真。
至于陵阳县主，岑鲸确实有为她的话产生过迷茫，不明白情况为什么和自己设想的不太一样。
但因为后续又发生了太多事情，她就把陵阳县主说过的话给抛到了脑后。
此外还有其他一些人，那些人虽然没说过岑吞舟有多好，但在面对她时，总会忍不住偏心她、护着她。
比如书院里的岑府旧人，他们对岑鲸处处照顾。
岑鲸想了想，认为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对自己府上的下人还是很仁善宽容的，所以他们记挂旧主，这很合理。
又比如书院教书的大儒赵老先生，老先生仅凭岑鲸的脸，就认定岑鲸有着无限的潜能，固执到不可理喻。
岑鲸又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老人家忘近不忘远，没记住岑吞舟在死前干过什么糟心事，就记着岑吞舟曾是探花郎，是宰相，是借公务之便在曲州缠了他几个月，费劲心思只为请他到京城书院教书的无害青年。
总之任何人说岑吞舟好话，岑鲸都会打个折扣来听，因为她始终记得自己扮演的角色是个反派。
可叶锦黛不一样。
叶锦黛是拥有系统的穿越者，她能通过系统知道许多人的未来，她很早就说过，白秋姝会成为大元帅，如今的白秋姝也确实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那么她说在很多人心里，岑吞舟是白月光，应该也是真的……吧。
岑鲸还是有些迟疑。
睡眠不足让她的眼睛有些酸涩，她强打起精神，重复了一遍叶锦黛所提到的那个词：“白月光？”
叶锦黛见岑鲸将重点放到了岑吞舟身上，也跟着迟疑了起来：“嗯，他虽然已经死了，但却是很重要的一个角色，你和他长得那么像，你的系统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岑鲸摇了摇头：“我的系统比较没用。”
岑鲸的系统2700：【嘤！】
叶锦黛的系统S975：【嗤。】
“那我跟你……讲讲？”叶锦黛怕岑鲸会因为双方系统差别太大产生心理落差，非常小心自己的措辞。
岑鲸察觉出叶锦黛的小心，笑着道：“好。”
说是要讲，但其实叶锦黛知道的也不是很完整，她所能获得的情报，都是她用好感值从系统商店兑换所得，有关岑吞舟的完整资料需要整整三千点好感度，她根本兑换不起。
所以目前她所拥有的关于岑吞舟的信息，都是通过购买角色资料卡和《攻略手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说“岑吞舟是绝大多数主要角色的白月光”，因为她买的十几份角色资料卡中都有岑吞舟的影子，甚至《攻略手册》里，也都提到了岑吞舟——
“岑吞舟武功高强，性格也好，还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情。”
叶锦黛怕这么说无法表达岑吞舟的出色，试图给岑鲸举个例子。
可有关岑吞舟的事迹实在太多了，她一时挑不出来，视线下意识在岑鲸屋内乱飘，看到了摆放在榻桌上的课本，终于想起一件具体的事例：“他曾带兵在曲州平过水患。”
“当时有不少人怕死想逃，他就往自己腰间捆了绳子和兵民一块往水里趟，凝聚人心。”
“他还预料到水患平息后可能出现疫病，从一开始就联系各地，找来了足够多的大夫和常用草药，避免了后续的灾祸。”
“事情结束后，他写奏报回京，你不知道先帝那会儿的风气，当时的官员立了功都喜欢把奏报写得花团锦簇，末了再一顿吹嘘，把功劳安给当权者，硬说是圣上的爱民之心感动了上苍。可他不，他写的满满都是平水患时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回京的时候还给明德书院带回去一位大儒当先生。”
“就这样先帝还不生他的气，因为他是先帝的孤臣，先帝特别信重他，你知道他孤到什么程度吗？”叶锦黛越说越起劲：“他敢在先帝垂垂老矣，满朝上下都巴结太子的时候跟太子作对，掀太子的底。”
“太子恨不得他死，因为年老开始嫉妒太子的先帝却因为他的做法更加器重他，最后太子被废为雍王，意图谋反，也是他带兵勤王，平了京城叛乱，还一手把现在的皇帝扶上了帝位。”
“不过在皇帝登基后，他变得有些奇怪，可能是飘了，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皇帝忍不了他，就想办法将他杀死，把锅甩到了刺客头上。”
“他死那年，不知道多少人为他肝肠寸断。”叶锦黛惋惜：“我就恨我没早点穿越过来，要是能遇上岑吞舟还活着的时候，我肯定不挑，直接选他当我的攻略目标，豁出命也要想办法让他逃过死劫。”
叶锦黛说得口渴，喝了口水，问岑鲸：“你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
岑鲸：“……五年前。”
叶锦黛睁大了眼睛：“正好是岑吞舟死那年。”
“嗯……”岑鲸垂眸，转了转手里捧着的茶杯，说：“我来的时候，这具身体的主人因病去世，身体凉了半截，我养了快一年才能下床，所以对外面的事情不是很清楚。”
“那就难怪你不知道他了。”叶锦黛说：“你康复那会儿，皇帝早已经下令，让史官抹去他的政绩，不然书院的课本上一定会经常出现他的名字，我记得那篇《记曲州治水》就被收录在书院的课本里，但是署名已经被去掉了，要不是长公主坚持在明德楼挂他的画像，甚至不会有人知道他就是书院的创始人。”
说到这里，叶锦黛又简单讲了一下叶临岸跟岑吞舟的交情：“叶临岸父母早亡，身边都是极品亲戚，欺他年幼还把他妹妹给卖了，他好不容易凭自己的实力争取到上学的机会，却又在书院里被人欺辱。最后是岑吞舟帮了他，让他能好好读书，所以想也知道，叶临岸看到那些属于岑吞舟却没有署名的文章，心里会有多恨皇帝。”
岑鲸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拉回了叶锦黛的注意力：“叶临岸怎么知道岑吞舟是被皇帝杀死的？”
叶锦黛：“是那些想要拉他入伙一块杀皇帝的人告诉他的。”
至于那些人是哪来的消息，叶锦黛就不清楚了。
叶锦黛此行就一个目的，求岑鲸帮她阻止叶临岸。
叶临岸作为书院里一个小小的监苑，本不该被卷进这场旋涡。
偏他如今名声不小，又跟燕兰庭有龃龉，皇帝便想召他回来当官。
他原准备拒绝，是那些人找到他，让他到皇帝身边做内应，给他们提供情报，好拟定刺杀的计划。
按照叶锦黛所言，叶临岸这个卧底做得不错，问题就在于皇帝实在太难杀了，数次刺杀失败后，皇帝终于发现叶临岸是刺客的同谋，不仅灭他满门，还下令将他凌迟处死。
所谓凌迟，就是从清醒的犯人身上把肉一片片割下来，民间俗称“千刀万剐”。
叶锦黛：“意图弑君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本来还希望叶临岸会为了我不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可就在几天前，叶临岸说他要辞去书院职务，还要送我离开京城，我看他是铁了心要给岑吞舟报仇，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找你了，你能帮帮我吗？我不想他死。”
岑鲸抬手按了按因为睡眠不足，而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拉叶临岸入伙的都有谁？”
叶锦黛报出几个人，岑鲸揉摁太阳穴的手蓦地顿住。
半晌，岑鲸艰涩道：“他们……为什么要杀皇帝？”
叶锦黛：“和叶临岸一样，都想为岑吞舟报仇。”
岑鲸眨了眨眼，大概是眼睛干涩太过，眼底突然浮现一层莹润的水光。
她低下头，说：“知道了，我会帮你的。”
叶锦黛：“太好了，那你什么时候回书院，我安排你跟他见面。”
岑鲸摇头：“不用安排，我有别的办法。”
叶锦黛好奇追问：“什么办法？”
岑鲸没有告诉她，还问她要不要留下吃午饭。
叶锦黛摆手：“不了，我得回去看着叶临岸，我怕他背着我去书院递辞呈。”
岑鲸：“好，那你先回去吧。”
岑鲸就这样送走了叶锦黛。
叶锦黛离开后，岑鲸爬回床上睡了个回笼觉，一觉睡到中午，起来吃午饭。
饭后她抱着装笔墨纸砚的盒子到花园里散步，见湖里荷花开得漂亮，就进湖心亭坐下了。
她将纸张铺好，倒水研墨的同时，对挽霜说：“你去问问，家里有没有一个叫‘听风’的，找到了把她叫到我这来。”
挽霜应声离去，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听风，把人带进了亭子里。
午后日头正盛，岑鲸让挽霜到远处的廊下乘凉，只留自己和听风在亭子里。
听风早就被人叮嘱过，知道岑鲸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因此不等岑鲸开口，她就主动询问岑鲸：“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岑鲸：“我写封信，你替我送一送。”

第34章 “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在干……
岑鲸落笔很快。
她把信写完，等墨迹晾干再折上两折，塞进信封，交给听风。
听风揣着信件离开后，岑鲸又拿起笔，给乌婆婆和云息江袖写了封信。
他们不方便来白府，岑鲸怕他们担心自己，醒来当天就给他们三人去过信。
这次又写，一是想告诉他们自己七月初二就回书院，二是打算在七月初一——也就是明天去一趟水云居，看看云伯。
岑鲸信还没写完，小大夫就来找她道别，说她身体已无大碍，自己也该回陵阳县主府了。
岑鲸听到“陵阳县主”四个字，蓦地想起上午她问叶锦黛，把叶临岸拉入伙的人都有谁。
叶锦黛说：“长乐侯，左骁卫上将军，还有陵阳县主。”
……
相府，燕兰庭收到岑鲸的信，这些日子以来围绕着他的困惑终于有了解答。
前阵子岑鲸突然倒下，昏迷了三天才让陵阳县主送来的大夫治好，对此燕兰庭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心生疑虑，遣人去调查这背后是否有蹊跷。
这一查便查出，岑鲸昏迷，确实与陵阳县主有关。
陵阳县主打着找男宠的幌子从山野找来的那个大夫，实际是个用毒高手。
陵阳县主让那大夫替她配置了不少毒药，用途不明，但因为陵阳县主在前往白府参加乔迁宴时曾去过那大夫制药的院子，因此衣服上沾染了些许毒药的粉末。
粉末量少，寻常人闻了或许无恙，偏岑鲸身体不好，又被喝醉酒的陵阳县主抱了许久，不经意间毒药粉末吸入鼻腔，这才导致昏迷不醒。
可燕兰庭调查数日，却始终查不清这些毒药的用途。
直到岑鲸送来信件，燕兰庭明白了，这些毒药都是陵阳县主给皇帝准备的。
燕兰庭烧毁岑鲸的信，出门乘坐马车来到叶临岸居住的地方，敲响了他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老婆婆，问他找谁。
他报上名讳，直言自己来找叶临岸，老婆婆就又关上门，替他到里头传话去了。
不久，老婆婆回来，说自家老爷不见客。
燕兰庭知道，叶临岸不是不见客，是不见自己。
他也没为难老婆婆，只在老婆婆关门后，寻思从哪能翻墙进去，行为模式跟当初的岑吞舟一模一样。
然而不等他离开门口去找堵好翻的墙，叶家的大门又被人从里面打开。
这次开门的不是老婆婆，而是被系统提醒来开门的叶锦黛。
“燕先生。”叶锦黛有些紧张，毕竟此刻在她面前的人，是被系统定义为大反派的燕兰庭。
“你来找我哥哥，是有什么事吗？”她问。
岑鲸给燕兰庭的信上说了，她所知道的消息全部来自叶锦黛，叶锦黛也是意外偷听到叶临岸与长乐侯的对话，知道了情况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会去找岑鲸求助。
于是燕兰庭对叶锦黛说：“岑鲸让我来的。”
叶锦黛一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岑鲸说的“别的办法”？？？
直接请动大反派，岑鲸也太牛了吧！！
叶锦黛傻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回过神，赶紧开门让燕兰庭进来，还带着燕兰庭往她哥住的屋子走去。
燕兰庭跟在叶锦黛身后，视线不着痕迹地划过四周。
叶临岸家没有深宅大院的贵气厚重，就是普普通通平民百姓的家，连下人也才两个，其中之一便是方才给燕兰庭开门的老婆婆，负责家中绝大部分家务活。
还有一个是叶锦黛的丫鬟，见燕兰庭踏进他们家门，赶紧就跑厨房烧水泡茶去了。
燕兰庭跟着叶锦黛走到一间屋子门前，叶锦黛敲了敲门，说：“哥，家里来客人了。”
话落，里头传来脚步声，朝门口靠近。
脚步声停下，门唰地一下被打开，叶临岸站在门后，看见燕兰庭的瞬间，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叶锦黛有些怕，就往边上让了让，说：“你们先聊，我去给你们倒茶。”
说完就跑。
燕兰庭倒是自然：“不请我进去坐坐？”
叶临岸毫不客气：“滚。”
燕兰庭：“也行，出了你家门，我直接上长乐侯府，再去陵阳县主府，最后把左骁卫上将军叫去我府上坐一坐，你猜他们会不会以为是你把他们的计划给泄露出去的？”
叶临岸的脸色难看出了新高度，每一个字都像是狠狠嚼碎了吐出来的：“燕！兰！庭！原来你早就知道他是被……”
“我知道。”燕兰庭丝毫不惧，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在干嘛？”
讨好皇帝，夺得相位，他所做的一切，和如今想要去皇帝身边做内应的叶临岸根本没有区别。
都是为了给岑吞舟复仇。
不同的是，燕兰庭所在的高度让他明白，皇帝太难杀了，处理皇帝死后可能会出现的乱局，比杀死皇帝更难。
岑吞舟费尽心机缔造出的太平盛世，他不能说毁就毁，只能耐下性子，创造出一个就算皇帝立马没了，也能稳如泰山的局面。
叶临岸气疯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年，叶临岸眼睁睁看着燕兰庭变化越来越大，还顶着岑吞舟学生的名头，做尽了毁誉参半之事，气得他恨不得把燕兰庭一口咬死。
结果现在告诉他，燕兰庭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给岑吞舟报仇，而同样的情况落在他头上，他做得还不如燕兰庭！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燕兰庭看叶临岸始终不肯让他进去坐坐，也不坚持，反正只要踏进叶家，他的算盘就成了一半，至于剩下的一半……
燕兰庭侧过身，照着进来的路往回走，只丢下一句：“别妨碍我，不然我连你一块杀。”
燕兰庭丝毫不顾叶临岸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叶临岸家，坐上来时的马车，让车夫送他去长乐侯府。
——他刚刚跟叶临岸说的话，并不只是恫吓而已，他是真的打算去跟三位幕后主谋好好聊一聊。
凑巧的是，左骁卫上将军裴简正好就在长乐侯府做客，倒是省了燕兰庭不少事。
“燕大人，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叫人备上你最爱喝的青陆啊。”长乐侯还是老样子，膝下都三个孩子了，还一副纨绔样。
“不必麻烦。”燕兰庭在长乐侯对面坐下，右手边就是裴简。
裴简：“最近一直听说燕大人戒了酒，本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戒酒？”长乐侯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问：“酒这么好喝，戒酒做什么？”
燕兰庭随口道：“喝酒伤身，忽然想再多活几年，就把酒给戒了。”
长乐侯与裴简听了直乐，都以为燕兰庭是在说笑，还一人拿酒杯，一人拿酒壶，给他斟了一杯酒，说是小酌怡情，喝一两杯不妨事。
可燕兰庭愣是一口没喝。
长乐侯：“燕大人，这可就没意思了，哪有上酒桌不喝酒的？”
燕兰庭：“真喝不了，且过会儿还得到陵阳县主府上，总不好带一身酒气过去。”
“陵阳县主”几个字一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长乐侯的酒也醒了，他与裴简对视一眼，接着又都看向燕兰庭，见燕兰庭淡然依旧，还夹了块桌上的下酒菜来吃，便以为燕兰庭在他们面前提起陵阳县主只是巧合。
谁知燕兰庭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喝了口茶，说道：“或者我就不去了，毕竟陵阳县主名声在外，若是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我心里也不踏实，就请你们二位替我转告她吧。”
裴简彻底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长乐侯倒是好些，还能故作镇定，询问燕兰庭：“燕大人是要我等替你向县主转告什么？”
燕兰庭：“也简单，就是请你们三位，暂且停一停你们手上的谋划。”
燕兰庭这话，等同于开门见山。
裴简咻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长乐侯拉不住，只能跟着站起来，伸出手拦在裴简胸前，免得他一时冲动，杀了燕兰庭灭口。
“顺便还有一事，想问一问二位。”燕兰庭像是察觉不到危险，巍然不动地坐在原地，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人：“二位为什么宁可豁出身家性命，也要替……替我的老师报仇。”
大约是燕兰庭的语气太过平静，也可能是因为提到了岑吞舟，剑拔弩张的气氛得到了些许缓解。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说话的是一旁拦住裴简的长乐侯。
靠族上蒙荫，锦衣玉食了大半辈子，还没自己儿女有出息的长乐侯说——
“因为他不该死。”
他是这世上，最不该死的人。

第35章 麻雀会好奇老鹰能飞多高……
差不多一个月前，岑鲸替家里写乔迁宴请帖的时候，发现他们家结交了不少权贵。
岑鲸当时就捋了一下这些人的关系，发现其中绝大多数人都跟长乐侯府有联系，而她又在书院救过长乐侯府的乔姑娘，长乐侯夫人因此与岑鲸的舅母杨夫人结交，带着杨夫人认识了不少她那个圈子里的人。
其中就有陵阳县主与左骁卫上将军裴简家的女眷。
陵阳县主的母亲与长乐侯夫人的娘家有七绕八拐的亲戚关系。
裴简则是许多年前在庆安当兵，认识了当年负责押送粮草的长乐侯。
当年的长乐侯还是世子，除了年纪大，亲妈是正房夫人，再没有别的长处。
但这足够了，立嫡立长本就是正统，老天爷都让他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他为什么要拒绝。
可偏偏他爹嫌他丢人，就想办法替他在朝中谋了个虚职，后来岑吞舟跟太子斗法初现端倪，俩人斗着斗着，就把押送粮草到庆安的活斗到了他手上。
当年的长乐侯无知无畏，根本不晓得什么叫怕，心想送个粮草能有多难，加上护送的兵马够多，他爹也指望这一趟能给他镀层金，他就去了。
结果点背，一去就遇上敌军来犯，直接攻到了城下。叫人意外的是，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不仅在那场战役中活了下来，还带着几个士卒潜出城去搬救兵，与当时护送他的士卒之一裴简成为生死之交。
岑鲸知道这事，不是因为这事传得有多广，而是她那会儿，就在庆安。
长乐侯是负责这次粮草押送的押运官，她是督运。
遇上敌军来犯时，她还跟系统吵了一架。
系统认为她就应该乖乖跟长乐侯一起，在庆安军的掩护下逃出城去，事后追责，她完全可以说自己是要出城去搬救兵。
可岑吞舟却觉得长乐侯一个人搬救兵就够了，他们俩要是都离开，会影响士气。
【宿主大人真的只是害怕影响士气吗？】反派系统跟恋爱系统不同，它喜欢叫岑吞舟“宿主大人”，而不是“宿主”。
同时也更习惯对岑吞舟用“您”，而不是“你”。
可疏离又恭敬的称呼并不影响它比恋爱系统更了解岑吞舟，它笃定：【您想要参与这场战役。】
岑吞舟承认了：“我武功那么高，明明能帮忙，为什么非要龟缩在城里，还浪费他们拨派人手来保护我？”
反派系统：【可您一旦受伤，暴露女子身份的可能性非常大，您别忘了，这一仗在剧情中的结局是惨胜，惨胜如败，不离开，您的安全无法得到保障。】
岑吞舟：“我没忘，要没那个‘胜’，我也不敢乱插手这次剧情，可既然都胜了，为什么不想办法，让这一仗少死些人。”
反派系统：【重点是您可能会受伤】
“那就不受伤。”
反派系统：【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
岑吞舟：“这句话还给你。”
【宿主大人！】
“系统，”岑吞舟垂着眼，平淡的语气下藏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情绪：“如果按照剧情，这场战争是惨败，我一定会走，这样的事情我不是没有做过，可每次这么做的时候，我都很难受。”
“所以只要一有机会，我就想要去弥补，不那么做的话，我撑不下去。”
“你能理解吗？”
反派系统：【……系统会将雷达范围开到最大，尽可能为您提供战场讯息，结束后系统将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蓄能休眠，希望宿主大人能全身而退，并在随后的一个月里，保证任务不出差错。】
岑吞舟笑了，答应它：“好。”
之后岑吞舟不仅参与守城，还另辟蹊径，集结了当时在城里的江湖人士。
这个世界有武功和内力，自然也会衍生出一批以道义为准则，游走在律法之外的人，他们以侠自称，比军队更加在意对自身武艺的打磨，常常能做到以一敌十，或以一敌百。
他们所混迹的世界，被称之为江湖。
然而侠以武犯禁，因此江湖人士曾遭到先帝的父亲胤文帝大力弹压，更有不少高手，被收编入军队，为国效力。可在边境一带，仍然有不少江湖人士，他们有自己的规则，有自己的侠义。
庆安就是江湖人士聚集的边境地区之一。
最后岑吞舟赌赢了，她将“惨胜”修改成了“完胜”，极大地减少了伤亡，同时也没让自己受太重的伤，避免了被人发现她是女子的可能。
她将自己的“弥补之举”视作理所应当的行为，因此她在这场战争中留下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自己，而是一路上挑三拣四比萧卿颜还娇气的长乐侯居然顺利请来了援兵，还跟他一直都很嫌弃的泥腿子裴简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殊不知，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对她的所作所为印象极为深刻。
因为是她换下文官长袍穿上武服，一边系护臂，一边对长乐侯说：“不想死就赶紧滚别拖拖拉拉，记住，援军要是来晚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夜夜站在你床头，看你睡不睡得着。”
是她去找前几天在酒楼喝酒结识的江湖人士，拜托他们把城中所有会武功的都聚集起来，弯下脊梁请求他们和庆安军一起共同抵抗敌军。
是她在武林人士纷纷表示不愿意和朝堂有牵扯的时候据理力争，跟他们把“没有大家何来小家”的道理掰碎了细细讲明，最后以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成功打动了这群心中虽然没有律法，却有着一身热血的江湖人。
是她披甲执锐冲锋陷阵，如一柄锋利的长剑直直刺入敌军腹地，于万军丛中，取敌军上将首级。
最后也是她，在敌军败退后换回文官长袍，去跟那些江湖人道谢，斯斯文文的一身行头，哪有半分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模样。
据说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江湖上都流行能文能武的儒侠，就连长乐侯也曾被带动着奋发向上了一阵子，可惜他实在不是那块料，只得回归纨绔生涯。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能明白像岑吞舟这样的人有多难得。
回京后，他跟岑吞舟依旧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他们虽然都出身世家，可他有父母爱护，能吃喝玩乐过完这一辈子，周围也都是不求上进的同道中人，百年后死了，不过留下族谱上的一个名字，匆匆一眼过去，乏善可陈，怕是连子孙后代都记不住他。
不像岑吞舟，天天都在名为“朝堂”的刀枪剑戟里打滚，与天斗、与地斗、与太子斗，活得像个传奇。
麻雀会好奇老鹰能飞多高，长乐侯也好奇岑吞舟能走多远。
所以长乐侯最爱跟人打听岑吞舟的事迹，每每岑吞舟有什么动作，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他都会跟着旁人一起惊叹。
总觉得，哪怕没法做到像岑吞舟那样厉害，能跟岑吞舟活在一个时代，就够他跟儿孙吹嘘的了。
后来岑吞舟因太子一事被下狱，他也焦急过担心过，可无能如他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担心着担心着，岑吞舟自己就出来了。
这世上好像根本没什么事情能难倒岑吞舟，直到五年前的上元节第二天，宿醉醒来的他听人说——
岑吞舟死了。
像他这样活一辈子跟白活一样的人都没死，岑吞舟却死了。
一开始他只觉得，老天爷不公平。
后来发现岑吞舟死于皇帝之手，他那满腔的愤懑，就都落到了皇帝头上。
长乐侯拉着裴简重新坐下，一口闷了眼前的酒，将酒杯重重放下，咬牙切齿道：“我虽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可我也知道岑吞舟不该死！若非那薄情寡义的萧睿！若不是他！！”
长乐侯直呼皇帝名讳，因为他一路走来看得清楚，知道要不是岑吞舟扳倒了太子，这皇位根本轮不到萧睿。
燕兰庭端起茶盏，用盏盖轻拂茶面，却并不喝。
他等长乐侯与裴简稍稍冷静下来，才问：“我的老师不该死，你们的妻儿难道就该死了吗？老师若知道你们为了她，将一家老小乃至全族的安危置之不顾，她恐怕不会高兴。”
燕兰庭的话让他们陷入了沉默，他们何尝不清楚一旦行差踏错，等着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且燕兰庭还是说轻了，岑吞舟要知道他们为了他，试图去犯拖累亲族的罪，何止会不高兴，怕是会动起手来，一巴掌掴他们后脑勺上，直接把他们的发冠打飞。
只是他们心存侥幸，想着只要谨慎，就不会让人察觉，谁知这事一捅就捅到了燕兰庭那。
而且这会儿他们也都看出来了，燕兰庭虽然知道了他们的谋划，但也没打算把这件事说出去，过来找他们，只是为了让他们收手。
裴简不满：“燕大人的意思，难倒是要叫我等就此收手，让杀死岑大人的真凶就此逍遥自在？”
“二位当真觉得，皇帝如今的日子好过吗？”
燕兰庭的语气轻描淡写，可说出来的话，却叫两人悚然。
燕兰庭：“二位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日后或有劳烦二位的地方，还请二位出手相帮，勿要推辞。”
这是让他们不要再冒险筹谋弑君的计划，他这边已经有打算，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他们出力参与的意思。
二人还在犹豫，燕兰庭也不逼他们表态，起身离开，让他们自己商量。
经过一夜的考虑，第二天早上，燕兰庭在下朝后遇到裴简，裴简表示自己跟长乐侯愿意收手，协助显然更有把握的燕兰庭行事。
燕兰庭问：“陵阳县主怎么说？”
裴简张了张嘴，遗憾表示：“我们劝不动她。”
陵阳县主和他们不同，没有妻儿要顾忌，又对岑吞舟执念颇深，他们根本说服不了她。
“知道了。”燕兰庭想着自己得找个不容易让人误会的时候，上门跟陵阳县主好好谈谈。
可就在当天下午，陵阳县主府上的侍卫当街带走了出门前往水云居的岑鲸。
结合燕兰庭极为在意白家表姑娘的传闻，陵阳县主此举，简直就像是在拿岑鲸威胁燕兰庭，警告他不要妨碍自己。

第36章 “燕兰庭！！你敢！！！”……
江袖在给岑鲸的回信里提到过，说云伯年纪太大，人也有些糊涂，经常认不出人，记不住事。
岑鲸猜是阿尔兹海默症，就特地在出发去水云居之前，换上了一身男装，免得老人家认不出她。
于是当陵阳县主得知手下侍卫成功将岑鲸带回她府上，特地跑去见岑鲸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端坐在花厅，宛如岑吞舟在世的男装岑鲸。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身裹一袭青竹色的袍子，长发皆被收于发冠之下，露出那张漂亮，又带着些颓冷的容颜。哪怕是被半路劫到了此处，她的神态依旧淡定从容，仿佛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地就不是水云居，而是陵阳县主的府邸一般。
察觉到有人靠近，岑鲸微微侧头，就看见陵阳县主呆立在不远处，痴痴地望着她。
岑鲸站起身，向其行礼：“陵阳县主。”
陵阳回过神，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岑鲸面前，翻飞的裙摆还未彻底落下，就听见她急不可耐地对岑鲸说：“叫我陵阳。”
岑鲸微愣，总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大约是陵阳县主也曾对岑吞舟提过同样的要求。
可岑鲸早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怕不小心说出同样的话，索性什么都不说，陷入了沉默。
陵阳县主对上岑鲸的沉默，眼中的期待慢慢溟灭，却并不见失望，还笑着说：“怎么连拒绝我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岑鲸心头一跳，怎么的，她当初也是什么都没说？
岑鲸无奈，只好开口，用话语把陵阳县主拉回到当下：“不知县主把我请来，可是有什么事？”
岑鲸说话算客气的了，陵阳县主的侍卫当街拦她马车，制服了车夫和随行的白府侍卫，直接把载着岑鲸和她丫鬟的马车架到陵阳县主府大门前，最后又把岑鲸的丫鬟留在车里，只把岑鲸带进来见陵阳县主，这哪里算“请”，说是“劫”还差不多。
陵阳县主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太过霸道，赶紧解释说：“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我就是……就是请你来我府上坐坐。”
这话说的陵阳县主自己都心虚，可自从昨天傍晚从长乐侯跟裴简那得到消息后，她胸口那团火就一直下不去。
她恼长乐侯与裴简，更恼多管闲事的燕兰庭。
因此她说什么都想让燕兰庭知道，她不如长乐侯那般好拿捏。
可燕兰庭此人刀枪不入，陵阳县主不知道能如何要挟恐吓他，想起前阵子的传言，一气之下便将岑鲸弄了来。
可把岑鲸弄来了她才知道，就算燕兰庭真的在乎岑鲸，自己恐怕也没办法拿岑鲸来胁迫燕兰庭。
她小心翼翼地在岑鲸面前掩饰自己的目的，心里诞生出一个极为不讲道理的想法——岑鲸是女子又如何，只要穿上男装，那不就是活脱脱的岑吞舟吗。
既然如此，便把她留下吧，留在自己府上，能日日看着，也是好的。
陵阳想到就做，随后白家来人要接岑鲸回去。
陵阳连门都没让他们进。
很快岑鲸被扣在陵阳县主府的事情就传到了燕兰庭耳朵里。
陵阳县主本身的目的就是警告燕兰庭，因此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事，所作所为直接就传开了。
加上岑鲸出门是要去水云居，云息江袖等不来人，一打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不得赶紧找燕兰庭报信。
燕兰庭顾及岑鲸的名声，并没有马上过去，而是让人传信长乐侯府，叫长乐侯夫人去了一趟。
糟糕的是，陵阳连长乐侯夫人的面子都没给，甚至跟拦白家人一样，把长乐侯夫人给拦在了大门外。
杨夫人与白志远心急如焚，询问长乐侯夫人还能怎么办，长乐侯夫人想了想，又去请了些同陵阳县主沾亲带故的长辈来。
可那些长辈要能治住陵阳，也不至于让陵阳过得如此肆意张扬，还在自己府上养了一大堆男宠。
各种法子俱都败下阵来。
长乐侯夫人彻底没了办法，就让白家人去请燕丞相。
虽然这事传出去会有些奇怪，但硬要解释也不是解释不了。
况且是白家人自己去求燕兰庭，不是燕兰庭一听到消息就火急火燎去陵阳县主府接人，如此，倒也不至于让人想太多。
燕兰庭也不是没考虑过找萧卿颜来，可萧卿颜若是去了，陵阳县主记恨她“辜负”岑吞舟，怕是更加不肯放人。
外头乱哄哄闹成一团，岑鲸在陵阳府里却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被陵阳县主带着逛起了园子。
逛了大半日，陵阳见岑鲸面露疲惫，就近找了间风雨亭，让岑鲸坐下休息，还跟岑鲸提议：“你日后就住我这吧，不去书院了，我请先生来给你上课，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准备，你看如何？”
岑鲸喝了口茶，茶水入口极苦，咽下后回甘清甜，让人忍不住喝一口，再喝一口。
是她作为岑吞舟时最爱喝的白茶。
岑鲸捧着茶杯，说：“县主，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陵阳县主不解：“我这不好吗？你为什么不肯留下？”
岑鲸反问：“我若留下，县主还会让我穿裙子吗？”
陵阳县主眼神飘忽：“……你穿男装更好看。”
岑鲸无声轻叹，后悔出门时换了男装，不然陵阳也不会扣着不让她走。
两人正僵持不下，县主府的侍卫突然来报，说外头来了一批南衙骁卫，包围了县主府。
不等陵阳县主叫侍卫加派人手守住府门，燕兰庭就已经带人闯了进来，并一路找到了风雨亭。
陵阳县主何曾被人这样挑衅过，她站起身，对着赶来的燕兰庭骂道：“燕兰庭你胆子不小，真把南衙骁卫当你相府私兵了不成？！”
燕兰庭先是看了眼岑鲸，确定人没事，才回陵阳县主的话：“白大人报了官，京兆尹下了令，我不过正好赶上，何来私兵一说。”
燕兰庭说得理直气壮，可接着却又抬了抬手，那些“恰好”被他撞上的骁卫听他指挥，将风雨亭团团包围。
陵阳县主眼睁睁看着燕兰庭踏进风雨亭，撩起衣袍在岑鲸对面坐下，又端了茶壶给岑鲸续上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生疏别扭。
燕兰庭倒好茶水，轻轻将茶壶搁下，又对陵阳县主说：“日后再来也不方便，就趁现在，我们谈谈。”
陵阳知道燕兰庭要跟她谈什么，她有些犹豫，既不想在岑鲸面前说那些事情，又怕将燕兰庭带到别处说话，燕兰庭的人会趁机带走岑鲸。
她思虑再三，还是坐下了。
她让自己的侍卫出去，一下子风雨亭里就剩下他们三个，骁卫远远守在外头，别说人，怕是连只苍蝇都进不来。
岑鲸默默喝茶，安静的仿佛不存在。
燕兰庭转向陵阳，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恭王妃还在西耀。”
可陵阳听懂了，岑鲸也听懂了。
陵阳县主是恭郡王之女，按理来讲，就是公主都不敢像她这般肆意妄为，偏偏她敢，因为她的母亲恭王妃，曾在十多年前被送去西耀和亲。
这事说来荒唐，一个丧夫的寡妇，还是郡王妃，居然会被送去和亲。
可人西耀王就是看上了她，先帝又觉得这是笔划算的买卖，能为他们大胤换来良马和跟西耀之间的和平，就允了。
此后不过五年，西耀王去世，恭王妃嫁给了西耀王的儿子，结果又不到两年，新西耀王被他的表兄弟篡了位，可恭王妃却始终牢牢地坐在王后的位置上。
当时的草原上流行一句俚语，说是铁打的西耀王后，流水的王。
王权几次更迭，导致西耀军权几乎都落到了恭王妃手上。
有这么强大的母亲做后盾，也就难怪陵阳县主能在京城这般胡作非为。
可恭王妃的权势也仰赖她背后的祖国，若是大胤撕毁条约掀起战争，恭王妃的境况会变得如何，谁都不清楚。
陵阳听出燕兰庭是在拿她的母亲威胁她，整个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凶悍道：“燕兰庭！！你敢！！！”
燕兰庭：“现在不是我敢不敢，而是县主你敢，你所谋之事若成，你能保证西耀那边，不出现任何异动？”
陵阳咬牙，她不能。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想过。
一个人的生活环境决定了一个人的思想和眼界。
她也好，长乐侯也好，都是锦衣玉食养大的，过惯了不用自己操心的日子，莽起来是真的莽，也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思虑周全。
裴简比他们俩好些，可毕竟出身微末，所见所闻远不及世家子弟，又如何能想到这一层。
所以他们仨加上一个叶临岸，费尽心机愣是搞不死皇帝。
如今有了燕兰庭提点，陵阳终于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可她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收手，非常非常不甘心。
燕兰庭又一次提出，自己让她收手，不是让皇帝就这么好好活着的意思，而是让陵阳来帮自己。
虽然耗费时间可能比较长，但至少，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还能保证恭王妃不受影响，岂不比他们乱来要好。
燕兰庭说得直白，陵阳第一反应是看向岑鲸，果然在岑鲸面上看到了惊讶的表情。
她以为岑鲸是惊讶他们的谋划，却不知岑鲸惊讶的是——她让燕兰庭拦一拦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燕兰庭拦了，但又没完全拦，还把人都收到自己麾下。
这简直，绝了。
陵阳担心岑鲸会怕，但还好，岑鲸很快就收起了惊讶的表情，也没有怕他们的意思，于是陵阳就这么跟燕兰庭谈了起来。
最后两人协商妥当，基本达成一致。
燕兰庭看时间不早，起身准备离开，并对岑鲸说：“你舅舅舅母都在外头，我送你出去。”
岑鲸闻言，跟着站起身，走到了燕兰庭身边。
陵阳：“等等！”
燕兰庭抬手拦在了岑鲸身后，一副维护的模样。
陵阳见此，便知自己是没办法把岑鲸留下了，可至少，她不想让岑鲸因为今天的事情讨厌她。
她撑着桌子起身，对岑鲸的背影解释说：“我没想把你怎么样，我只是……太想他了。”
陵阳湿了眼眶，说：“他是这世上，唯一会真心为我母亲哭泣的人。”
也是他，在恭王妃的父母都放弃了恭王妃的时候，为恭王妃周旋到了最后一刻，却被太子抓住机会下了狱，差点死在牢里。
后来更是他，说服先帝下令，以大军压境之势给恭王妃撑腰，让新西耀王的表兄弟在篡位后不得不续娶恭王妃，帮恭王妃彻底掌控西耀。
时隔多年，岑鲸终于知道了陵阳县主会喜欢自己的原因。
也又一次，想起了那个温柔的女子。
岑吞舟遇到过许多年纪比她小的人，无论是萧卿颜还是燕兰庭，别看他们现在呼风唤雨，在岑吞舟年盛那会儿，他们也不过就是俩孩子罢了。
但再往前推个二十年，岑吞舟自己也只是个青涩的少年郎，她也遇到过很多比她年长，愿意教导她、照顾她的人，比如她的老师元老爷子，又比如早已不在人世的恭郡王，以及总是温温柔柔，待她像待亲弟弟一般的恭王妃。
可惜她得势太晚，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恭王妃。
岑鲸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好情绪，回头对陵阳县主说：“嗯，我知道了。”
看着岑鲸那张和岑吞舟极其相似的脸，陵阳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岑鲸随同燕兰庭一起走出风雨亭，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远，燕兰庭却越来越担心，怕提起那些过往，会伤了岑鲸的心神。
燕兰庭带着岑鲸走自己来时的路，跟岑鲸刚刚走过的路不是同一条。
走着走着，岑鲸突然停下了脚步。
燕兰庭：“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岑鲸回答燕兰庭，眼睛却一直看着左侧不远处的花圃。
燕兰庭循着岑鲸的视线望去，发现一丛色泽艳丽的——
“虞美人？”
养得倒是不错，看起来比寻常虞美人要高壮许多。
岑鲸调转脚步走到花圃前，蹲身抬手，指腹抚上光滑的花茎，平淡的语调中透出彻骨的寒：“不是虞美人。”
岑鲸抬眼，恹恹的颓气一扫而空：“把陵阳给我叫来。”
不容驳斥的语调，如利剑出鞘，裹挟着锐不可挡的锋芒，几乎将人划伤。

第37章 她的吞舟哥哥怎么变成了一……
岑鲸的神态和语气转变太大，加上那一身男装，燕兰庭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他下意识转身去办岑吞舟交代给自己的事情，走了几步才回过神，抬手招来远远坠在他们身后的骁卫，让他们回风雨亭，把陵阳县主请来。
吩咐下去后，燕兰庭又回到了岑鲸身边。
彼时岑鲸已经从地上站起来，她弯腰拍了拍自己衣摆上沾的泥土，面容平静无波，不见往日里的浅淡笑颜，冷得叫人有些害怕。
她在生气。
燕兰庭分辨出岑鲸的情绪，问她：“这花是有什么问题吗？”
岑鲸直起腰，手因为拍了衣摆上的泥土，有些脏。
燕兰庭见状从袖中拿出帕子，给岑鲸擦手。
岑鲸倒是习惯被燕兰庭伺候，任由燕兰庭握住自己的手背，用帕子擦拭她的掌心，回说：“此物能毁人，亦能伤国本。”
燕兰庭心中一凛，眼角余光投向一旁绚丽绽放的花朵，难以置信地问：“就凭这些花？”
“就凭这些花，”岑鲸心绪未平，一想到这花开在陵阳府上，她背脊都是麻的：“它开出的果实能制药，吸食可令人上瘾，一旦流入军中，别说寻常士兵，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也能因为它变成在地上蠕动的爬虫。”
岑鲸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说：“等陵阳来了，你替我问问，她种这些花是做什么用的。”
这花长得绚烂华美，陵阳种它，不排除是种来观赏的可能。
燕兰庭松开岑鲸的手，将刚用过的帕子叠好，揣回到袖中：“好。”
陵阳来时还挺生气，她很久没像方才那样哭过了，哭完正觉得痛快，准备回屋去洗把脸，谁知半路被骁卫拦下，说是燕兰庭有事问她，叫她过去。
陵阳虽然答应和燕兰庭联手，可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燕兰庭在她府上对她颐指气使。
她不听骁卫的话，硬是回屋去洗了把脸，还慢条斯理地重新上了妆，才跟着骁卫去见燕兰庭。
远远看见燕兰庭的背影，她还扬声质问：“燕兰庭，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燕兰庭回过身，不理会她的质问，等她走近，反问她：“县主种这花，是做什么用的？”
陵阳看向燕兰庭所指的花，挑眉唤出那花的名字：“阿芙蓉？”
“你管我种它干嘛。”
燕兰庭挡在陵阳县主与岑鲸中间，陵阳想再看一眼岑鲸，就往前几步绕过了燕兰庭，结果入目就是岑鲸那张冷冰冰的脸，吓得她赶紧站定，满脸惊疑。
直到岑鲸开口，重复了燕兰庭的提问：“这花，是做什么用的？”
在情绪的影响下，岑鲸的声音变得有些沉，越发像岑吞舟不高兴时候的样子。
陵阳第一反应就是甩锅：“这花不是我种的，是罗大夫种的，说是能制毒。”
罗大夫，就是那个给岑鲸看病的小大夫。
岑鲸不知道自己前阵子生病的内情，问陵阳：“你制毒做什么？”
她看了看周围，确定骁卫站得够远，才低着声说：“当然是要杀萧睿，我……我试过给萧睿下毒，但没用，他身边有很厉害的御医，总能替他解毒。”
燕兰庭和岑鲸第一时间想到了皇后。
皇后医术了得，有她在，寻常毒药确实奈何不了萧睿。
陵阳：“我让罗大夫想办法，制出谁都解不了的毒，罗大夫就种了这些花，说这花的毒虽不能致命，却能叫人上瘾，长期用下去，可令人早亡，最重要的是——此毒之瘾无药可解。”
陵阳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实在忍不住，往后退了小半步。
燕兰庭：“我让他们去把罗大夫叫来。”
说完便走开去找骁卫跑腿，留下陵阳直面岑鲸。
陵阳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期期艾艾地问岑鲸：“你、你是……谁？”
岑鲸没有回答她，她竟也不敢再追问。
随后罗大夫被带到岑鲸面前，本就胆怯怕羞的小大夫被眼前的阵仗吓坏了，腿都在抖。
岑鲸没有半分体贴，直接问他：“阿芙蓉的花种是从哪里来的？”
小大夫：“我、我几年前去西耀，从西耀商人那买来的。”
岑鲸：“此前可还曾种过？”
小大夫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种过，但是都、都没养活，就、就这一批活了。”
他没有种阿芙蓉的经验，就连阿芙蓉的功效和制作阿片的法子，他也是听别人说的，本还想着等花开结果后，少不得要多试几次才能制出阿片，怎么都没想到几日前还病恹恹的岑鲸此刻会站在他面前，展现出如此骇人的气势，询问他阿芙蓉的来历。
岑鲸：“种子呢，还有吗？”
“有，就放在我平时制药、制药的屋子里。”小大夫老老实实交代了花种存放的位置。
可岑鲸却没办法信任他，不仅让人去拿花种，还派人去搜小大夫的屋子。
至于眼前这片已经长成的阿芙蓉……
岑鲸：“烧了。”
一声令下，大火点燃了那片艳丽的花圃，从罗大夫住处找到的花种也被扔进了火中。
岑鲸就站在远处看着，燕兰庭担心，劝她说：“烟太大，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岑鲸摇头：“这么远吹不到。”
而且她要亲眼看着这些东西都被烧干净，才能安心。
刺眼的火舌争先抢后地吞噬着险些被放出笼的恶魔，焦黑的灰烬随风扬起，岑鲸眼底映着炙热的火光，心里反复咀嚼罗大夫话语中所提到的一个地方——
西耀。
岑鲸对身旁的陵阳说：“给你娘去封信，就说……算了，我来写，你到时候派人送过去。”
陵阳还是懵的：“啊？啊，好。”
岑鲸侧身看向陵阳，问：“你没用过这毒吧？”
陵阳感到荒谬：“我用这毒做什么？！”
那可是毒啊！谁没事给自己下毒？？
岑鲸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陵阳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仗着岑吞舟对她好，委屈道：“你不信我！？？”
岑鲸看着陵阳那张与恭王妃有几分相似的脸，说：“去书院住一个月，旬休日不许归家。”
陵阳一脸抗拒：“书院不让带下人，我不去，再说我年纪都这么大了，去书院干嘛。”
岑鲸：“你看你同七八岁的孩童无异，也该回书院去重新学学。”
陵阳就是不肯，硬着头皮不松口。
岑鲸：“罢了，你想去瑞晋也未必会肯。”
陵阳一提到瑞晋就逆反：“她凭什么不让，明德书院是朝廷的，又不是她的。”
岑鲸：“她是院长。”
陵阳看不惯岑鲸向着萧卿颜，立马道：“那她说了也不算！”
岑鲸：“好，明天我在书院等你。”
“啊？”陵阳傻愣愣地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燕兰庭杵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庆幸惹岑鲸生气的不是自己。
大火熄灭后，岑鲸又让人把焦土深埋，这才同燕兰庭一起离开县主府。
陵阳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一点不心疼被带走的小大夫，反而很想跟着他们一块离开。
但想起岑鲸生气的模样，她又不太敢造次，再想想自己曾对岑鲸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她涨红了脸，拿着扇子拼命扇风也没法将温度降下去。
直到第二天，她终于想起一个关键点——
她的吞舟哥哥怎么变成了一个小姑娘！！
那岂不是再也娶不了她了？
陵阳失魂落魄，甚至不太想去长公主府跟萧卿颜抬杠。
可就在下午，书院那边又送来一封信。
陵阳准备好迎接岑鲸的训斥，却不想上面只有几句叮嘱，让她不要把自己的身份告诉瑞晋长公主。
怎么的，萧卿颜还不知道岑鲸就是吞舟哥哥？
陵阳一下又来劲了，当即叫人收拾东西准备去书院，自己则带着人，往长公主府去。
……
时隔一天，系统还在不住地惊叹：【宿主居然主动掉马了。】
岑鲸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垂着眼，看起来没什么精气神。
她是真的累，火气一下去，没东西撑着，她就跟长年没人住的房屋似的，摇摇欲坠。
她缓缓地回了系统一句：“跟毒品带来的危害相比，我的身份算什么。”
正值中午，岑鲸刚刚让白秋姝替自己把写给陵阳县主的信拿去书院门房处，此刻宿舍就她一个人。
她坐了片刻，起身到外头，敲响了隔壁叶锦黛的宿舍门。
叶锦黛还是一个人住一间宿舍，开门后非常热情地把她请了进去，还问：“你真的没事了吗，怎么感觉你脸色比之前更差了？”
岑鲸摇头：“没事，待会回去睡一觉就好，我来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陵阳县主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叶锦黛：“我不知道，我没买过她的资料卡，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跟系统买一张，她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也花不了多少好感度。”
岑鲸的系统2700：【嘤，是系统商店，我也好想要。】
岑鲸：“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叶锦黛当着岑鲸的面购买了陵阳县主的资料卡，看完后脸色突变。
岑鲸：“怎么了？”
“她的结局，稍微有点复杂。”叶锦黛先是跟岑鲸简单介绍了一下陵阳县主的身世和她那远在西耀的母亲恭王妃，然后才说：“燕兰庭是反派，皇帝是主角，像陵阳县主这种没什么脑子还非要杀主角的角色就相当于炮灰，叶临岸死后，她身边的人会替她弄来在西耀流行的阿片——这是古代的说法，其实就是鸦片。”
“她试图让皇帝染上毒瘾，结果自己也着了道，最后死于鸦片吸食过量，她母亲所在的西耀也因为鸦片泛滥导致亡国，毕竟那东西会把人身体掏空，草原上本就注重武力，士兵身体都不行了，肯定抵挡不住侵略者的铁蹄。”
叶锦黛评价：“非常典型的炮灰结局，不过是她先试图用毒品害人，也算死不足惜。”

第38章 “居然真的是姑娘，为什么……
白秋姝替岑鲸把信送到书院门房那，后又多磨蹭了些时间，等回到宿舍，岑鲸果然已经睡下了。
她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衣，爬到自己床上，想跟着一块午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五天前，岑鲸给她布置了一门功课，让她自己去想长公主格外看重她的原因。
岑鲸给了她五天的时间，她当时太过天真，认为五天时间足够长，自己定能找到答案。
结果五天过去，她愣是两眼一抹黑，只能期盼岑鲸想不起来这事，让她蒙混过去。
可不交作业的感觉实在太煎熬，白秋姝心虚得连午觉都睡不好，便打算找场外援助。
她大哥最近忙于备考，她不敢打扰，于是她就去找她大哥的好友——赵小公子。
赵小公子对此就一个想法：“你哥备考，我也要备考，你不知道吗？”
白秋姝挑了挑眉：“是吗？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白春毅为了备考明年春闱，人都瘦了，赵小公子却还是原来的模样，干什么都慢慢吞吞——哦不，有一点还是不一样的，赵小公子长高了不少。
白秋姝打量赵小公子的同时，赵小公子也在打量白秋姝。
十日不见，白秋姝给人的感觉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虽然还是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但身上的稚气散了不少。
看起来比原来要沉……稳……嗯？
赵小公子看着白秋姝走到自己面前，挺直了腰，用手在两人头顶比划。
距离太近，赵小公子几乎能闻到白秋姝身上淡淡的药香，应该是从岑鲸那沾染的。
赵小公子浑身一僵，随即就跟上了发条似的，猛地后退三步，还问她：“你干嘛？”
白秋姝惊讶：“我还以为你是乌龟转世，原来你也有动作快的时候。”
“……你才乌龟转世。”赵小公子慢吞吞骂回去，又说：“下回别靠那么近。”
白秋姝：“不靠近点怎么知道我俩谁更高。”
赵小公子这才反应过来，白秋姝方才是在比划他们俩的身高。
白秋姝：“我俩就差一个头，我年纪还比你小，过不了多久，我一定能比你还高。”
赵小公子抿了抿唇：“不可能。”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聊完闲话，白秋姝拉回正题：“诶，我刚问你的问题你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就快点告诉我。”
赵小公子低头想了想，一边奇怪自己为什么要替白秋姝想问题，一边思路清晰地替白秋姝找到了答案——
“如今朝中只有女官，没有女将。”
当年被查出参加科举的女子，全都保留了原来的官职与功名，但这些人大多都是出身不俗的世家女，让她们跟男子一般寒窗苦读还行，要让她们舞刀弄枪，几乎不可能。
主要还是先帝时期遗留的风气影响太大，因此哪怕将门出身的姑娘，也多是些符合主流审美的柔弱女子。
这么一来每每论及军务，萧卿颜的话语权就会被大大降低。
因为在战场上搏命的都是男子，武将性子又耿直，便觉得女子不懂军事，跟文官打打嘴仗就顶了天了，没资格议论军务。
所以萧卿颜近些年一直在想办法提高西苑学生的身体素质，甚至同意燕兰庭的提议，把上午第二节 课腾出来，让学生们练拳法。
但显然，光是身体素质好是没用的。
因为是“女人”，像男人一样的平均身体素质远远不够，她们需要更好、最好，才有资格在战场上与男人并肩。
天赋异禀的白秋姝让萧卿颜看到了希望。
这就是萧卿颜如此看重白秋姝的原因。
赵小公子将答案细细说给白秋姝听，说完认真观察白秋姝的反应，怕她会因为萧卿颜的“图谋”而有压力，结果白秋姝两眼放光，反问他：“所以就算我爹娘不肯，长公主殿下也会想办法让我上战场，是吗？”
她在兴奋。
赵小公子这才想起白秋姝的不同寻常之处，也想起了那天岑鲸被挟持，她是如何去库房拿弓箭，又是如何在人群外搭箭拉弓，没有一丝心理障碍地射杀了凶徒。
赵小公子：“……嗯。”
白秋姝轻快地笑了两声，接着又跟他道谢，完事揣着答案回去找岑鲸，好结束她这心虚又不安的一天。
在校场边散步的岑鲸听白秋姝说完，问：“刚去找谁了？”
白秋姝抄答案也不瞒着岑鲸：“赵彧，我实在想不通，就去问他，他告诉我的，他说对了吗？”
岑鲸：“差不多吧。”
还有一个原因，以赵小公子的年纪，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
十多年前西耀和亲，最先被选定的和亲人选自然不是嫁过人的恭王妃，而是萧卿颜。
所有人都说她贵为公主，享尽荣华富贵，应当为国奉献自己，她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要涉足朝堂为国出力时，人人都在阻止她，可到需要她去和亲，又一个个上赶着来跟她讲家国大义。
太奇怪，真的太奇怪了。
那段无法左右自己命运且充满了绝望和不解的日子，萧卿颜这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本朝没有女将一直是萧卿颜的一块心病。
白秋姝也不会是大胤最后一个女将，只要萧卿颜不死，她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女子的路踏平踏阔，这是为后来者，也是为曾经的自己。
……
岑鲸因病请假，十多天没来书院，例会记录员的职位倒是还给她留着。
她重新上岗，顺带把上一次缺席的例会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终于混进书院的陵阳县主一天到晚粘着她，不仅跟她一块出席书院例会，还在听到顾掌教跟安如素因为院规吵架的时候，悄悄跟岑鲸表达了自己的不解。
“这有什么好吵的？”
岑鲸：“安监苑的提议，是我想的。”
陵阳县主当即拍案而起，帮着安如素跟顾掌教大战三百回合，硬是逼着萧卿颜把这事儿给定下了。
萧卿颜嘴上说着：“下不为例。”
脸上却不见有多为难，可见陵阳的行为正中她下怀，导致陵阳心气不顺，非要晚上住到岑鲸宿舍才能好。
岑鲸由着她，晚上也随便她碰自己，最后看着她蹲在床角，嘴里念念有词：“居然真的是姑娘，为什么，为什么啊……”
岑鲸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笑着摸了摸她低垂的脑袋，就给白秋姝辅导功课去了。
返校后的第一个旬休日，怕再生意外让舅舅舅母担心，岑鲸没有出门。
第二个旬休日，也就是七月二十，岑鲸又一次跟云息江袖约好，去水云居看云伯。
这次她没再穿男装，一袭紫色衫裙，腰间别着一个紫色的香囊，以及燕兰庭那颗被紫色络子装好的木球。
知道云伯认不出人，岑鲸已经做好了对面相见不相识的准备。
谁知她随着云息江袖来到水云居花园，刚一露面，谁说话都不理的云伯就认出了她。
“大人。”年迈的云伯放下手中修剪盆栽的剪子，拐杖都忘了，扶着架子颤颤巍巍地朝岑鲸走来。
岑鲸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他：“慌什么，我又不会跑了。”
岑鲸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到了他身旁，听他跟自己絮叨——
“云息那小兔崽子不听话，你只管打，他皮厚实，打不坏。”
一旁给他们俩沏茶的云息：“爷爷我可真是谢谢您了。”
云伯根本听不见，自顾自又说：“阿袖也不听话，我都说了，让她做云息义妹，她不肯，说当个丫鬟挺好，她脑子不好，脑子不好。”
江袖小声嘟囔：“我脑子好着呢，爷爷你不知道就别在岑叔面前乱说。”
话落，江袖的视线跟云息对上，两人近乎默契地错开了眼，不再看对方。
后来云息江袖有事要忙暂时离开，留下岑鲸跟云伯在那闲聊——
“最近天气好啊，你看，花都开了。”
“还是你养得细致，要放我那，就是四季如春都开不了。”
“您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来的功夫养花啊。”
“哪啊，我现在也有时间，就是养不好。对了，我早前放你那的两封信还在吗？”
“什么信？大人您可没给我什么信，我也不收您的信，你给我我也不收，你别写。”
“行，不写，你这花是真的不错，送我一盆吧。”
“天真好啊。”
“不送就不送，小气。”
… …
岑鲸陪着老人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上午。
中午吃过午饭，老人家坐在花园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犯困，岑鲸就提议，让他回屋睡一会儿。
云伯说什么都不肯。
于是岑鲸又叫云息去拿了件外衣给云伯披上，免得着凉。
后来云伯果真坐着睡着了，岑鲸就在一旁看云息给她备的书，时不时吃一块糕点，喝一口茶。
头顶有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飘落在书页上，岑鲸顺手拿来当书签，看到哪一页，就夹到哪一页。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俩身上，对旁人而言或许有些热，但对畏冷的老人家和岑鲸来说却是刚刚好。
岑鲸悠闲地度过了这次的旬休日，离开时，云伯坚持要把她送到门口，还对她说：“大人啊。”
“嗯？”
“过几日上元节，来水云居吧，叫厨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奶黄馅的汤圆，别入宫了。”
七月份，哪来的上元节，云伯显然是糊涂，记错了日子。
可他这话却让云息和江袖陷入了沉默，因为岑吞舟就是死在上元节，死在宫里。
岑鲸也想到了这一层，笑笑说：“好，听你的。”
云伯高兴极了，催着云息去准备，握着岑鲸的手直抖，让岑鲸一定要来，必须要来。
岑鲸：“嗯，我一定来。”

第39章 【加了点细节】岑鲸：“哦……
岑鲸乘坐马车回家，难得一次出门不觉得累，路上也没有犯困，便听挽霜跟她埋怨这一天的胆战心惊。
水云居毕竟是云伯和云息住的地方，江袖虽是姑娘家，可名义上依旧是云息的丫鬟，所以岑鲸根本就没有正当的理由过来做客，只能撒谎说是同窗邀请自己去玉蝶楼玩，一到玉蝶楼，就让车夫和随行的侍卫回家去，只留了挽霜在玉蝶楼等她。
挽霜到了玉蝶楼才知自家姑娘是要偷跑去别处，劝又劝不住，只能在玉蝶楼里待着，生怕白家会来人催岑鲸回去，从而发现岑鲸不在玉蝶楼。
因为太过担心，挽霜连玉蝶楼掌柜给她准备的饭菜茶点都没心思好好品尝。
所幸这一天都没发生什么意外，她也不敢教训主子，只求岑鲸日后别再这样冒险。
岑鲸耐着性子听挽霜说话，突然马车停下，被陵阳县主吓过一遭的挽霜心头一惊：怎的，又是谁要当街劫她家姑娘了吗？
然后就听见外头的车夫问：“姑娘，前面有商队并一辆马车过来，咱要让的话，就得平白绕一大圈路，让吗？”
挽霜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路堵了。
岑鲸撩起帘子，很快又放下，说：“让。”
车夫依言把车拐进边上的另一条路。
马车继续前行，挽霜掀起马车后边的帘子看了眼，果然看见一辆外饰华美又不显庸俗的马车从他们刚刚绕进来的路口经过。
拉着大批货物的行商车队隔在他们与那辆车之间，所以挽霜没能看清那辆车上挂着谁家的牌子，还挺好奇：“那是谁家的车，怪好看的。”
岑鲸：“没看清。”
挽霜也就随口一问，看自家姑娘也不知道，就把帘子给放下了。
那辆马车一路行至安府，安馨月的安。
安馨月有两个姑姑，小姑姑便是在明德书院当监苑的安如素，大姑姑在宫里，是与皇后分庭抗礼的安贵妃。
相比起来，安馨月的父亲就显得很不起眼，只因其性情温顺，好友良多，在朝中也算混得开。
马车在安府大门前停下，一小厮拿着拜帖从车内出来，上前敲响了安府的大门。
安府的门房将门微微打开，询问几句后接过拜帖，又将门给关上。
片刻后，安府大门从里头打开，安馨月的爹——安家老爷匆匆忙忙赶来，迎接马车上的人。
“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安亲王见谅。”
安王，安如素口中那个“生平最大乐趣就是收集岑吞舟旧物，还在去年因为太傅说岑吞舟字不好看，就动手把太傅给打了”的皇帝幼弟。
听安如素的描述，安王应该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然而从车上下来的男子样貌俊秀儒雅，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动手打人的荒唐王爷
安王手中还拿着一副卷轴，外头不好说话，他便随安老爷入内，落座后寒暄几句，才将卷轴拿出，说：“本王前阵子收到一幅画，画像上落款‘广寒公’，本王几经打听，才知这‘广寒公’是安家的姑娘。故特地上门来问问，安姑娘画上的女子，是谁？”
安王展开画卷，就见画上画着两名女子，那两名女子置身于酒席散后，被满座的狼藉与寂寥所包围，却不见清冷伤怀，反而透出淡淡的宁静平和之意，使得整幅画张力拉满，令人见之便难以移目。
安老爷看了也挪不开眼，不仅是因为这画画得好，也因为画上两名女子，一名是他妹妹安如素，另外一名，便是前些日子被陵阳县主劫回府，白家求到燕丞相面前，才终于把人带回家的白家表姑娘——岑鲸。
……
七月三十一，旬休日。
陵阳县主听岑鲸的话，在书院待够一个月，过了一个月没下人伺候的日子，忙不迭地收拾东西，跑回她的县主府去了。
离开前她还不死心，问岑鲸愿不愿意到她那住，她可以请书院的先生到家里给她授课，还有一堆的丫鬟婆子伺候，生活条件绝对比在书院好。
岑鲸经过这一个月的时间，再三确定陵阳没有染上毒瘾，就非常干脆地拒绝了她，并叮嘱她，记得把恭王妃写给自己的信送来，千万别忘了。
陵阳县主可以把一个小官之女劫回家中，却不敢在岑吞舟面前造次，只能乖乖应下，按时把自己母亲从西耀寄过来的信，转送给在书院读书的岑鲸。
岑鲸毕竟离开朝堂五年之久，许多事情都不太了解，需要燕兰庭告诉她。
燕兰庭那边也得派人管控边境商货进出，确定与西耀往来较多的几个边境城内有无阿片流通，并筛查边境军中有无人吸食阿片。
这一番动作容易影响西耀与大胤之间的关系，就需要岑鲸联络恭王妃，免得造成误会。
因此两人经常通过乌婆婆，给对方送信。
恍然间，两人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私下往来频繁，暗搓搓地筹谋着只有他们知道的事情。
时间一晃而逝，来到了八月十五，那日是中秋节，也是岑鲸的生日。
一大早岑鲸就收到了来自白秋姝、白春毅以及乌婆婆的礼物。
白天趁节假回家吃团圆饭，舅舅舅母也给她送了东西。
晚上回书院，西苑特地开放见微楼给西苑的学生们祭月赏月，还在入夜后打开院门，允许学生在西苑门口那条小河边放河灯。
岑鲸被拉着走了趟节日流程，期间收到不少生辰贺礼，分了几趟拿回宿舍，把屋里那张书桌都给堆满了。
按照节日习俗，这天说什么都得玩通宵，西苑的姑娘们也早就备下了够她们玩一晚的游戏和浓茶。
可岑鲸因为身体不好不能像她们一样熬夜，所以不到子时，岑鲸就准备离开见微楼，独自回宿舍睡觉。
白秋姝想要陪岑鲸一块回去休息，岑鲸却不希望白秋姝因为自己错过热闹，就叫白秋姝痛快去玩，不用管自己。
白秋姝坚持：“那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再过来。”
岑鲸拗不过她，让她把自己送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白秋姝看着岑鲸收拾好躺下，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白秋姝离开后不久，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被吵醒的岑鲸披上外衣去开门，发现门外来的是乌婆婆。
大节下的，乌婆婆以自己牙口不好，咬不动为理由，把书院给她的月饼留给了岑鲸，还拿来一封信，以及一个小木盒子。
“你咬不动，我也吃不下啊。”岑鲸无奈地把乌婆婆拉进屋，又去找了柄小刀把月饼分开两半，跟乌婆婆一人一半分食。
至于信件跟木盒，不用说，定然是燕兰庭送来的。
信上照例提到了岑鲸最关心的西耀与边境，最后几句画风突变，祝她生辰快乐。
岑鲸吃着月饼笑出了声，接着又拿起跟信件一起送来的木盒子，心想：燕兰庭要再敢给她送机关盒子，她就直接拿斧头劈开。
幸好燕兰庭识趣，送来的木盒挑开铜扣就开了，木盒里面装着一枚银杏样式的金簪，漂亮又不张扬，很适合拿来搭配院服。
岑鲸问乌婆婆：“你说这是他挑的吗。”
相比木球，这份礼物可太叫人惊艳了。
跟岑鲸一块吃月饼的乌婆婆：“不是他挑的。”
岑鲸：“哦？”
乌婆婆：“燕大人一大早送了一箱的首饰过来，让我帮他挑，我挑了一天才找出这么个好看的，所以说男人就是眼神不好，连个漂亮首饰都不会选。”
说完想起岑吞舟也是男的，跟个孩子似的补充一句：“您不一样，老天爷让你投生成姑娘，大抵也是觉得你的眼神比男人好。”
岑鲸听得直乐，差点被月饼渣给呛着
岑鲸以为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生日，过完生日，她就从十五岁变成了十六岁，仅此而已。
直到八月二十旬休日回家，杨夫人来找她商量，她才想起——
十六岁，是大胤律法所定允许女子成婚的年龄。
十六岁的小女孩，放现代还在上高中。
但在古代，却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
就这还是岑吞舟努力后的结果，再早些年，女子十三便可嫁人生子，岑吞舟每次参加旁人的婚宴都会感到怀疑人生。
回到当下，因为岑鲸十六岁，白家的门槛又一次被上门提亲的媒人踏破。
杨夫人虽也担心求娶之人另有所图，可总不能硬拦着不让岑鲸成亲，于是便来问问岑鲸的意思。
岑鲸说自己身体不好，想缓两年再说，总不好一嫁过去，就让人成了寡……鳏夫不是。
杨夫人嘴上责备岑鲸口无遮拦，心里却也明白岑鲸的顾虑，就替她把求亲的人家都给回了。
岑鲸虽然不在意自己的亲事，却有些好奇燕兰庭的反应。
时至今日，打开好感度面板，燕兰庭的好感还是一百，满值。
不仅没掉过，偶尔还会涨，但因为系统版本太老，满值后的好感度都不会再提醒具体涨幅数字。
也就是说……燕兰庭喜欢她。
对她的这份感情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加深
但是——
结束旬休回书院，看着课堂上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燕兰庭，岑鲸对系统的好感检测产生了怀疑。
燕兰庭在白家安排了眼线，自己被人提亲，燕兰庭肯定知道，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哪里像是喜欢她的模样。
岑鲸就此事向系统提问，系统这才告诉岑鲸：【老版的恋爱系统好感判定程序很久没有更新了，不如新版灵敏，判定界限也非常模糊，只要是正面感情达到一定程度，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还是师生情，都能达到满值。
岑鲸：“哦，他不喜欢我。”
系统：【也不能说不喜欢，只能说他对你的喜欢，可能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岑鲸心想也是，燕兰庭对自己的感情基础是她以岑吞舟的身份打下的，岑吞舟是男子，年纪又比他大，他就是脑子被驴踢了，也不可能对岑吞舟发展出爱情。
自以为弄懂了关窍的岑鲸并不知道，因为一幅画从避暑山庄赶回京城的安王本想在岑鲸十六岁生日当天，让皇帝给他和岑鲸赐婚。
结果那天安王还没到宫门口，就因为马匹发疯，被摔断了腿。

第40章 你们有什么话赶紧说，不许搂……
一场秋雨一场凉，原还能感到炎热的天气，在某天晚上的一场大雨结束后，骤然降温。
岑鲸毫不意外地被冻醒了。
她冷得睡不着，正要起身到衣柜那翻几身厚实的衣服出来盖，还没来得及动，就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有人悄悄推开了窗户。
岑鲸也曾是高手，她知道如何能不让习武之人察觉到她已经醒来，就控制住呼吸，看那夜闯之人究竟有何目的。
那人从窗户进来，慢慢靠近岑鲸的床，接着岑鲸感觉身上微微一沉，来人竟给她加了床被子。
岑鲸：“……”
岑鲸：“秋姝。”
听见岑鲸的声音，那人正要从床边退开，忽觉脖颈一凉，赶紧停住动作。
直到这时，那人才发现跟岑鲸同宿舍的白秋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刻正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还拿着把匕首架在她脖子上。
岑鲸那一声轻唤，不是提醒白秋姝宿舍里来了不速之客，而是提醒白秋姝不要动手。
大半夜被叫来送被子的女暗卫突然发现：书院这活还挺危险。
另一边，岑鲸裹着被子坐起身，问那大半夜跑来给自己盖被子的陌生女人：“你是谁？”
女暗卫碍于脖子上的匕首还在，没法行礼，只能维持眼下的姿势，报上自己的来历：“属下十七，奉燕大人之命，过来看看。”
燕大人说过，若叫岑姑娘发现他们，直接禀明身份即可，无需隐瞒。
“燕先生？”白秋姝意外地看向岑鲸，瞧见岑鲸示意，她便收回匕首，迈步越过女暗卫，走到岑鲸床边坐下，嘴里还在奇怪：“燕先生什么毛病，大半夜叫人过来，是想吓死谁？”
十七：“燕大人担心雨后天冷，岑姑娘会着凉。”
白秋姝一听，转身把手探进岑鲸被子，果然摸到了岑鲸冷冰冰的脚，起身说：“我去给你弄点热水泡泡。”
岑鲸拉住她：“水房早停了，哪有热水。”
白秋姝：“你会冷。”
“这不是加了床被子吗，捂一捂就暖了。”岑鲸劝住白秋姝，又对十七说：“你也回去吧，让他早些睡。”
但凡有些内力傍身，都不至于像岑鲸似的被冷醒，所以岑鲸猜测，燕兰庭应该还没睡。
岑鲸的吩咐太过自然，十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怎么进来的，又怎么出去了。
十七回到相府，就像岑鲸猜的那样，燕兰庭还在处理公务。
十七汇报完自己在书院里的遭遇，最后没忘了替岑鲸带话，让燕兰庭早些睡。
窗外夜色深沉，燕兰庭披着衣服坐在桌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显得整个人不像平时那般端正冰冷，平添了几分随性慵懒。
烛光照亮他正在看公文的眼，他回说：“知道了，下去吧。”
十七安静退下，心想岑姑娘那句叮嘱算是白费，毕竟燕大人公务繁多，一旦忙起来，一夜不睡也是有的，怎么可能轻易歇下。
十七想着，没过一会儿，屋外候着的小厮被叫了进去，随后屋里明亮的灯光依次暗了下来，最后全部熄灭，小厮从屋内退出，转身将门合上。
“换人了，发什么愣呢？”另一个暗卫提醒十七。
十七这才回神，满腔诧异想要同人倾诉，却又碍于职业素养只能闭嘴，安安静静地跟来接替自己的人换了班。
……
十七离开书院后，白秋姝久违地跟岑鲸睡了一张床，给岑鲸当了回人形暖炉。
第二天，两人早起去食堂吃饭，遇见了专门等她们的安馨月。
安馨月像是没睡好，脸色有些差，白秋姝想起昨晚降温，就问她是不是着了凉。
“没着凉，我……”安馨月看向岑鲸，一脸愧疚：“我昨天去东苑找我弟，从我弟那知道了一件事。”
岑鲸看安馨月反应，意识到这事可能和自己有关，问：“怎么了？”
安馨月看了看附近，虽然她们来得早，食堂里学生不多，但她还是怕自己的话被人听去，就跟白秋姝换了位置，坐到岑鲸身边，小声同她说：“上上个月安王回京，来了趟我家，那天是旬休日，我弟正好在家，偷听到安王手上有我的画，还问我父亲画上的女子是谁。”
“我鲜少画身边的人，也断不敢随意把画了你们的画交给别人，唯独有一副画——就是今年三月，我在长乐侯府给你和我小姑姑画的那副。我祖母把那幅画拿进宫去给我大姑姑看，我大姑姑喜欢就留下了，可不知怎么的，画居然落到了安王殿下手里。”
“是我不好，不该这样轻易把有你的画交出去，我……”
安馨月说到最后，几乎哽咽，竟是把自己给说哭了。
岑鲸放下手中的粥碗，拍了拍她的肩：“一幅画而已。”
“你不知道。”安馨月不想就这么糊弄过去，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岑鲸：“安王府上有许多像你、不是，是像岑相的人。”
“若是让他知道你，他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弄进安王府。”
安馨月终于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岑鲸要是因为她的一幅画，被迫进了安王府，那就是她害了岑鲸。
岑鲸：“……许多像我的人？”
岑鲸突然想起，燕兰庭好像说过，岑家曾多次往京城送长得像岑吞舟的岑家旁支。
难道……
岑鲸想了想，准备写信给燕兰庭问问。
至于安王会不会真的把她弄进安王府，岑鲸并不担心。
安馨月都说了，安王是上上个月回的京城，至今都没找上她，想来是燕兰庭的手笔，应该不用她太操心。
岑鲸好好安慰安馨月几句，就跟白秋姝上课去了。
走到半路，岑鲸又想起一个问题——
那幅画，明明被安贵妃拿了去，怎么会落到安王手中？
岑鲸看上午最后一节是策论课，仗着燕兰庭不会管自己，就把安馨月的话跟自己的疑惑一块写成信，准备放学就拿去让乌婆婆转交给燕兰庭。
谁知快下课的时候，燕兰庭从她桌边路过，把她写完放桌上的信给拿走了。
燕兰庭的动作太过理所当然，岑鲸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微微侧头看了看左右和后排的同学，确定他们都低着头在看课本，没发现燕兰庭的举动，才悄悄松一口气。
这就是上课跟老师传小纸条的感觉吗，说实话，比跟同学传小纸条刺激。
岑鲸低头看课本，因为没听课，她并不知道燕兰庭让他们看的是哪篇，就随便翻了一篇顺眼的来看。
反正燕明煦不会叫她回答问题——岑鲸是这么想的。
然而片刻后，燕兰庭突然叫了岑鲸的名字，还让她起来回答问题。
岑鲸：“……”
？？？
课室外的走廊上恰好响起自鸣钟的声音，预示着上午的课程彻底结束。
燕兰庭等钟声停歇，淡淡地撂下一句：“岑鲸和白秋姝留下，其他人可以散了。”
书院规矩，男先生若要留西苑学生训话，必须一次留两个或两个以上，好避嫌。
因此大家都明白，白秋姝就是被拖累的，岑鲸才是那个上课开小差回答不出问题，要被燕先生留下训话的人。
待明德楼里的学生差不多走光，岑鲸开口让白秋姝到外头替他们看着，若有人路过，就提醒他们一声。
白秋姝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或许是长公主教得好，又或者是因为昨晚发生的事情，让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看看岑鲸，又看看燕兰庭，问：“你们……”
燕兰庭垂着眼没说话，岑鲸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人齐齐陷入沉默。
白秋姝却把他们俩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急得跺了跺脚：“你们怎么能……”
能什么，白秋姝说不出口。
“算了算了，我替你们在外面看着，你们有什么话赶紧说，不许搂搂抱抱！”说完，白秋姝就跑外头走廊上，替他们俩把风。
岑鲸比量着自己还有武功时候的听力，默默走到课室角落，免得她跟燕兰庭的对话被白秋姝听见。
燕兰庭跟着岑鲸走到角落，低声道：“她误会了。”
岑鲸：“谁害的？”
燕兰庭：“安王之事，不当面说，说不清。”
岑鲸接受了这个解释，正要听他回答自己在信上提到的问题，又发现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就想起了他那满一百的好感度。
如果那一百的好感度是师生情，对方确实有可能会排斥被人误会他们之间有男女私情。
于是她问：“你很介意吗？”
燕兰庭：“自然不会。”
岑鲸点头：“就让秋姝误会吧，总不能告诉她，我与你相熟是因为你我本就相识。”
岑鲸不想让白家人知道她就是岑吞舟。
知晓岑鲸为什么愿意被人误会，燕兰庭失控的心跳又慢慢地缓了回来“……嗯。”
整理好情绪，燕兰庭拿出了岑鲸在课上写的信，先回答了岑鲸的第一个问题——
“那些与你长相相似的岑家人，确实都入了安王府。”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
“安贵妃留下安老夫人带进宫的画，本就不是因为画上有安如素，而是因为画上有你。”
岑鲸：“我？”
燕兰庭告诉岑鲸，安贵妃怀疑帝后离心与岑吞舟有关，所以她把画留下，又偷偷遣人将画弄进皇后寝宫，目的是加剧帝后之间的矛盾。
却不想皇后根本不把安贵妃那点宫斗伎俩放在眼里，也丝毫没有对画上的岑鲸产生关注，转手就把画送到了远在京城之外的安王手中，让只有过年才回京城的安王破天荒地回了京。
要说整个京城，谁最不希望安王回京，那就只有安贵妃了。
皇帝如今就一个儿子，是安贵妃拼了命生下来的。
可那个孩子过于病弱，安贵妃护儿心切，总觉得安王会害她儿子。
因为皇帝的兄弟里就剩下安王，只要皇帝唯一的孩子没了，能被立为储君的便只有安王。
但其实安王也不想当什么储君，他幼时被皇帝护得太好，早就护废掉了。
所以面对安贵妃的警惕和某些朝臣的拉拢，他烦不胜烦，又不知道如何表明心志，只能选择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这就是为什么，那副画像会落到安王手中。
——因为安贵妃想要谋害皇后，而皇后决定反击，用安王回京来吓安贵妃。
燕兰庭顺带还把安王从马上跌落，摔断了腿的事情告诉岑鲸，让岑鲸不用担心安王会来骚扰她。
岑鲸有所怀疑，就问：“意外？”
燕兰庭直言：“我干的。”

第41章 “我真的不记得了。”……
岑鲸原还怀疑安家，心想燕兰庭得如何推波助澜，才能让安家为了安贵妃所生的小皇子，冒险对安王下手。
听到燕兰庭的回答，她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安王落马一事，燕兰庭恐怕并未借安家之手。
他们所处的角落往前几步就是一扇窗户，恰逢厚重的云层被秋风推挪，露出其后耀泽万千的太阳。
正午的阳光无声洒落，被窗框隔出清晰的边角，擦着燕兰庭的后背，落在留有墨痕的桌上。
岑鲸疏懒，一到这角落就先找了个位置坐下，燕兰庭与她隔桌相对，此刻背着光，面容竟变得有些晦暗。
那是岑吞舟不曾见过的燕兰庭，岑鲸定定地望着，端正的身子微微倾斜，一手支着脑袋，问燕兰庭：“为何？”
燕兰庭不躲不避地回望进岑鲸眼底，回答说：“他欲在你十六岁生辰那日，求皇帝给你们赐婚。”
岑鲸意外，虽然安馨月刚和她说过，安王府中有许多像她的人，可她还以为安王就是收集手办，把像她的人留在身边，睹人思人。
没想到安王收集的不是手办，而是替身。
岑鲸无法理解：“他喜欢我？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原是男子身吧，比他还年长许多，他怎么……怎么下得去口？”
燕兰庭发现了，岑鲸对自己的魅力当真是一无所知。
可燕兰庭并未向岑鲸说明这点，他怕说多错多，让岑鲸窥见他的心思，只道：“安王性格优柔寡断，一开始收留那些岑家人，只是看他们可怜，后因其中有不少是女子，他便半推半就将那些姑娘收做妾室，一直到后来，再看到像你的人，无论是否来自岑家，他都会想要留在身边。”
每每想到安王是如何念着岑吞舟，去宠幸那些女人，燕兰庭就很难控制自己不做些什么。
甚至就连萧卿颜也说：“没宰了他，算我顾及姐弟情分。”
所以八月十五那天，燕兰庭下手没有一丝迟疑，萧卿颜察觉出这其中有燕兰庭的手笔，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岑鲸语塞，终于明白燕兰庭为什么非要当面和她说，信里讲，确实讲不清。
趁着机会难得，岑鲸放下安王，又跟燕兰庭聊了聊西耀与边境之事。
西耀那边，恭王妃已经开始颁布法令，严禁阿片流入国内，可惜收效甚微，因为目前吸阿片的，基本都是西耀的贵族阶级，恭王妃要想禁阿片，就得先拿他们开刀，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但至少能阻止阿片在普通士兵之间流通。
与西耀通商的边境城内亦有从西耀流入的阿片，因价格昂贵，大多都落入了边境地方的权贵手中。
那些人自己沉迷阿片不说，还喜欢拿阿片去讨好军中将领，操作就跟平时请美酒送美人差不多。
燕兰庭鞭长莫及，发现其中有两个是岑奕的直系下属，就派人将阿片的危害告知岑奕。
岑奕表面不做理睬，私下让人把那两个吸食阿片的将领关了起来，想看看所谓的“瘾”，究竟能有多了不得。
未免军中因此生乱，岑奕把自己的目的跟手下将领说得明明白白，对此，那两个吸食阿片的将领不以为意——大家都是刀山火海里闯过来的，能跟着岑奕走到如今，哪个不是铁骨铮铮，怎么可能折在一块小小的阿片上头。
岑奕也这么觉得，但还是让人把他们关了起来，关押之时，几个关系不错的将领还都有说有笑，更有甚者，埋怨兄弟不义气，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居然也不带上他们。
直到被关押的将领犯了毒瘾，喊着求着要阿片，为了能吸上一口，刀斧加身都不见退却的汉子竟轻易折了自己的尊严，连岑奕发狠拿他们的爹娘妻儿做要挟都不顾，众人这才背脊发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岑奕不愿手下两名大将就此折损，给燕兰庭回了信，问他此毒之瘾如何能解。
燕兰庭回了“无解”二字，还告诉他，别以为纵着那两个将领吸食阿片便可安然，阿片不仅摧人心志，还毁人身骨，过不了多久，你且看他们还能不能上马御敌。
岑奕不信燕兰庭，请大夫想办法，硬是要让他们把毒瘾给戒了。
至于戒毒成果如何，边境离京城太远，燕兰庭这边还没收到消息。
岑鲸知道毒瘾就算能戒，也有很大可能会复吸，这样的不稳定因素，绝不适合留在军中，无论岑奕愿不愿意接受，那两个将领都算是废了。
她只担心，岑奕待在边境，可千万别中招才好。
燕兰庭看出岑鲸的担忧，试图劝慰：“我已派了不少人过去，旁的不敢说，至少能替你看着他，不会让他因疏忽大意，就染上毒瘾。”
岑鲸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燕兰庭眼底透出几分无奈：“他是你养大的，又何须表现在脸上，猜都能猜到你有多担心他。”
岑鲸放下手，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
燕兰庭知道岑奕对岑鲸而言意味着什么，他转开话题，让岑鲸回西苑去吃午饭。
岑鲸也确实饿了，便起身跟燕兰庭告辞。
走廊外的白秋姝见他们二人总算是聊完，赶紧进来，拉着岑鲸离开了课室。
期间她连声招呼都没跟燕兰庭打，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对燕兰庭起了怨愤之心，不满他竟然引得岑鲸与他有了私情。
回西苑路上，白秋姝一句话都没说，吃饭也少吃了一碗，直到关上宿舍的门，岑鲸脱了外衣准备午睡，白秋姝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对岑鲸说：“我就应该直接把你带走，不让你和他独处说话。”
岑鲸把衣服挂到衣架子上，回身朝自己的床走去，笑着问她：“方才怎么不这么做？”
白秋姝一脸懊恼地跟在岑鲸身后：“我没反应过来。”
她习惯了听岑鲸的话，独自守在走廊上时才想起，阿鲸和燕先生这样是不对的。
岑鲸走到床边，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床上的寝具都变了样，藤席被换成了柔顺的棉布褥子，带着丝丝冰凉的蚕丝薄被也被换成了厚棉被，大约是锦绣阁出的新品，掂量起来挺轻，盖着却暖和得很。
岑鲸坐到床上，白秋姝跟着在床边坐下，小小声追问岑鲸：“你跟他……什么时候好上的？”
白秋姝在驻军营里跟一群糙汉子待久了，说起话来难免不讲究。
若是旁的闺阁姑娘，早就红了脸，怨她说话没遮没拦。
岑鲸倒是适应良好，并习惯性用“不记得”来打发白秋姝。
然而今时今日的白秋姝在长公主的教导下，已经不同往日那样好敷衍，她非要岑鲸说个清楚，好分辨燕兰庭对岑鲸到底是不是真心。
岑鲸拗不过她，只好在记忆里翻找，试图从过去的接触中找出一个恰当的时间点，来编造一段虚假的两情相悦。
然而这世上再没有比思想更快的东西，岑鲸翻着翻着，一个不小心翻过界，想起了自己作为岑吞舟与燕兰庭相处的过往。
那时的燕兰庭比现在要“生动”许多。
他会因为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而产生迷茫，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找岑吞舟，认认真真请年长他许多的岑吞舟为他指明疑惑。
他也会因为岑吞舟而满脸无奈，好好一个世家小少爷，被迫学会了如何照顾人，当娘的都没他细致辛苦。
岑吞舟记忆里的他，有着少年人的青涩，也有同龄人所没有的安静沉稳。
偶尔发起火来也挺恐怖的，不再喊她“岑先生”，也不再喊她“岑大人”，一声“岑吞舟”劈头盖脸砸下来，咬着牙红着眼眶，一副恨不得咬死她的模样，险些让她那颗早死了八百年的良心诈尸。
从那之后燕兰庭就喜欢在私底下直呼她名讳，非常没大没小。
但要在这里头找一段岑鲸印象最深刻的时候，当要数九年前的上元节。
对，又是上元节，谁让这地方宵禁厉害，也就上元节能解除宵禁，热闹热闹。
那会儿叶临岸已经取得功名，岑吞舟非要带着岑奕、叶临岸，还有刚回京的燕兰庭去看花灯。
四人逛累了就到玉蝶楼吃酒，岑奕跟叶临岸都喝醉了。
燕兰庭好些，他向来克制，不喜欢醉酒的感觉，特地去找小二要水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岑吞舟正望着月亮发呆，回过神心想燕兰庭怎么还没回，结果转头就发现燕兰庭已经回了，只是楼里楼外都太热闹，嘈杂的声音盖过了燕兰庭推门而入的动静。
当时燕兰庭就站在门口，岑吞舟目力太好，猝不及防撞进燕兰庭那双专注又温柔的眼。
砰地一声，是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也是岑吞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在胸口跳出了不该有的节奏……
许久，微凉的空气中响起岑鲸的声音——
“我真的不记得了。”
白秋姝还以为岑鲸又在敷衍她，正要生气，就见岑鲸脸上扬起一抹浅笑，笑容中没有深陷爱恋该有的甜蜜，带着白秋姝看不懂的坦然与释怀，轻轻地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收回这份不该有的感情，也来不及去想以后。
因为她是岑吞舟，她必须死。
她甚至没想过要去找一线生机，因为在天平另一侧是她的父母和姐姐，一段只有她一人心动的感情，根本就没办法阻拦她完成任务的脚步。
赴死那晚，燕兰庭独自找到她，为她包扎手上的伤口，她不敢说话，怕横生枝节。
燕兰庭也没开口跟她说话，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最后这两年的所作所为足以让很多人对她感到失望，燕兰庭必是其中之一。
只是碍于往日情分，再加上燕兰庭本身就是个克己复礼的人，所以还愿意像以前一样，任劳任怨地照顾她。
后来燕兰庭被叫走，她还有些懊恼，觉得最后一面不该就那么草率地结束。
像是为了让她不留遗憾地死去，燕兰庭走到半路又回了头，她抓住机会抬手挥别，给这段本不必要的感情画上了一个孤零零的句号。
岑鲸认认真真地放下了燕兰庭，哪怕重生以后，她也没有想过争取这段曾经无疾而终的感情。
一是她没力气再向燕兰庭迈出自己的脚步。
二是她舍弃这份悸动在先，选择了父母和姐姐。做选择的时候，她可不知道自己还能重生，所以即便系统之事无法宣之于口，她也没有颜面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欢欢喜喜地跑去找燕兰庭，理所当然地要求对方与她发展什么男女之情。
那样太自私，也太不知所谓了。

第42章 “嗯，我一定会来救你，所……
白秋姝不知道岑鲸想起了什么，以为岑鲸那句“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意思。
她老气横秋地叹：“也行吧，燕先生虽然年纪大，但好在没有家室，总不会让你给他做妾。”
叹完又问：“燕先生什么时候上我们家提亲？”
岑鲸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不知道自己要是说燕兰庭不会娶自己，白秋姝会不会误会燕兰庭是个负心汉，趁下次策论课，把燕兰庭给宰了。
她斟酌再三，还是决定保一保燕兰庭的小命：“迟点再说吧，我还不想那么快定下。”
说着，岑鲸在床上躺下，拉扯好被子，准备睡午觉。
旁人要是听了岑鲸的话，定会觉得难以理解，毕竟燕兰庭是当朝宰相，又还未成亲，出身小门小户的岑鲸要是能嫁过去当正房夫人，简直就是走了大运，赶紧定下才是正经，哪还有往外推的道理。
偏偏听这话的是白秋姝，在她看来岑鲸千好万好，燕兰庭娶不到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岑鲸这么说，她就这么信了。
半个时辰后，走廊外的自鸣钟响起，西苑宿舍楼又热闹起来，学生们开始准备去上下午的课。
庚玄班今天下午是骑射课，白秋姝和岑鲸两人换好便于行动的衣服，刚出宿舍，就遇见了隔壁的叶锦黛。
叶锦黛是从自己宿舍里冲出来的，出来后还把门给关上了，仿佛里面有野兽在追她。
白秋姝听她关门关得震天响，又见她脸色不对，便问她：“你没事吧？”
“啊？”叶锦黛有些恍惚，看了眼岑鲸，才回说：“啊，没事，我……我就是中午没睡好，有些不太舒服。”
岑鲸注意到叶锦黛看她的那一眼，问：“需要帮忙吗？”
因为叶锦黛早前的求助，让她意外发现陵阳县主府上种了阿芙蓉，后又通过叶锦黛购买陵阳县主的角色资料卡，提前得知西耀那边即将遭遇的危机。
这份人情岑鲸记得，所以叶锦黛要是遇上了麻烦，她也希望自己能帮到对方，还了这份人情。
面对岑鲸向她伸出的援手，叶锦黛明显犹豫了片刻，最后她轻吸一口气，嘴唇嚅动正要说话，白秋姝突然发现什么，问：“叶姑娘，你脖子上是被蚊子咬了吗？”
叶锦黛一听，赶紧抬手捂住脖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是、是啊，我被蚊子咬了，所以、所以没睡好，上完课回来早些睡就好了，你们不用担心我。”
岑鲸活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如何猜不到叶锦黛脖子上的红痕可能是什么。
她朝叶锦黛挑了挑眉，叶锦黛的脸又红了几分，连着耳朵也红得像是要滴血。
这下连白秋姝也察觉出了不妥，正要追问，岑鲸牵住她的手，说：“走吧，去上课。”
白秋姝知道岑鲸的意思是让她别问，她一脸迷茫地看了看叶锦黛，又看了看岑鲸，最后还是话地跟着岑鲸走了。
来到中庭校场上课，骑马持弓的白秋姝依旧是校场上最亮眼的那个崽，时不时就有人为她的精彩表现发出阵阵欢呼。
因为太热闹，还常有在明德楼上课的学生透过窗户往下看她。
没法参加剧烈运动的岑鲸则拿着本书在校场边缘散步，准备等身子热起来了，就找个避风的地方坐下看书。
她绕着校场走了一圈半，感到脚步开始变得沉重，便东张西望，寻找适合看书的地方。
长廊下风大，明德楼离得远，树后面虫蚁又太多……
岑鲸看来看去，最后锁定了校场旁存放器械的库房。
库房建立在墩台上，墩台高一米二左右，能坐人，库房本身又能挡风，往边上挪挪还可以晒到太阳，是个看书的好地方。
岑鲸调转脚步朝库房走去，然而没走多远，她就听到了一阵惊呼。
岑鲸顺着惊呼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就见一东苑学生骑着的马突然发狂不受控制，朝她狂奔而来。
周围的人都吓坏了，岑鲸却不感到害怕，她一脸淡定地往边上走了几步，正正好与那匹突然发疯的马擦身而过。
疯马裹挟来的风压倒了地上发黄的草，也扬起了她的衣袍。
待衣袍落下，那马已经越过她跑出老远，岑鲸以为没事了，正要继续往库房走去，却又发现骑在马上的学生一边尖叫，一边挣扎着拉扯缰绳，于是那马扬起前蹄原地打了个转，前蹄落下后疯劲儿不减，并再一次对准了她。
岑鲸停下脚步，没有再躲。
反正——
“阿鲸！！”
白秋姝的嘶吼声逆着风传入岑鲸耳中，她策马疾驰，赶在疯马之前冲向岑鲸，向岑鲸伸出自己的手，一把将岑鲸捞到了自己身后的马背上。
就在岑鲸堪堪坐稳的同一时间，疯马踩过了岑鲸刚才站立的位置。
惊险刺激的一幕让周围来不及反应的学生们发出剧烈的欢呼，就连明德楼那边也有声音遥遥传来，不知道是谁，但可以预见其因扰乱课堂被先生惩罚的下场。
疯马引起的骚乱还未结束，武师傅们联手赶来的书院侍卫，试图将马制服。
岑鲸看没他们什么事了，就对白秋姝说：“去库房。”
她还惦记着到那边看书。
白秋姝听话地载着岑鲸往库房去。
等岑鲸从马上下来，那疯马也已经被制服。
岑鲸坐在墩台上，捶了锤腿，对白秋姝说：“我没事了，你去玩吧。”
白秋姝嘴上“嗯”了一声，人却没走，活像只被触怒的小狼崽，冷着小脸骑着马，在岑鲸面前踱步打转，生怕又从哪冒出一匹疯马，撞向岑鲸。
因为白秋姝肉眼可见的低气压，那些关心岑鲸，想来问问她情况的同窗突然生了怯意，不太敢随意靠近。
岑鲸也不催她离开，径自翻开自己带的书，低头看了起来。
少顷，武师傅过来确认她的情况，见她不仅没受伤，就连心态都比一旁的白秋姝要稳，还有心情看得下书，就没费功夫劝她去医舍。
武师傅走后，岑鲸继续看书，看了几页，见白秋姝还在她面前杵着不肯走，就朝白秋姝招了招手。
白秋姝从马上下来，拉着马儿的缰绳走到岑鲸面前：“吓着了吗？要不要我带你去明德楼那边喝杯热水？”
岑鲸摇头：“我没吓着，倒是你，看起来比我还怕。”
白秋姝抿了抿唇：“方才那马，差点就撞到你了。”
那么危险的情况，她怎么可能不怕。
“不会撞到我的。”岑鲸语气笃定。
白秋姝：“你怎么知道不会？”
岑鲸笑着：“因为你一定会来救我啊。”
白秋姝听了岑鲸的话，没怪岑鲸对她盲目信任，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一定会来救你，所以你放心。”
岑鲸本想安抚白秋姝，没想到反而得了白秋姝一个承诺。
且这个承诺，她好像在岑奕口中听过类似的。
岑鲸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许多年前，她曾以身做饵，引诱太子余党来刺杀她。
却不想自信太过，差点翻车。
最后是岑奕救了她，年轻气盛的少年救出她后，面上不见一丝喜悦或得意，气得整个人都要炸了，骂她是不是没脑子，怎么敢这么乱来。
岑吞舟玩弄权术多年，头一次被人骂没脑子，非但不能反驳，还得顺着哄：“这不是有你吗，难道你会眼睁睁看我去死？”
岑吞舟的话正好戳中了岑奕的痒处，谁能想到，岑奕那么一个桀骜不逊张牙舞爪的少年将军，战场上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竟完全无法抵抗兄长对自己的依赖。
“胡说什么，”火气消去大半的他板着脸，一脸别扭地向岑吞舟承诺：“我肯定会来救你。”
肯定会来救我……吗。
“阿鲸？”白秋姝看岑鲸突然走神，就喊了她一声。
岑鲸回过神，看着白秋姝近在咫尺的脸，微微勾起唇角，轻唤：“秋姝。”
“啊？”
岑鲸：“我果然还是有些被吓到了，晚上我们一块睡吧。”
白秋姝：“好！”

第43章 “人活着还是要多动脑子。……
傍晚，安如素来找岑鲸。
她进门发现桌上摆着一碗药，问：“不是说没受伤吗？怎么还喝上药了。”
岑鲸给安如素沏上茶，水入杯中的声响伴着她的声音：“乌婆婆送来的，她怕我白天受了惊吓，晚上睡不好，就特地去医舍拿了药。”
“不是受伤就行。”安如素在桌边坐下，抬头对上岑鲸的视线，两两相望，顿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哦，我是来跟你说下午那事儿的，叶监苑叫马倌去看了，说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蜂，把马的眼睛给蛰了，这才导致马儿突然发狂。”
岑鲸“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安如素还说：“当时骑在马上的学生叫卫子衡，他托我跟你道个歉，还说过阵子旬休，会跟他父母一块到白家登门致歉。”
卫子衡？
岑鲸隐约觉得自己听过这名字，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
岑吞舟有个堂妹，她的丈夫姓卫，她的儿子就叫卫子衡。
为了避免是重名导致的误会，岑鲸还确认了一下：“她母亲可是梧栖岑家出来的？”
安如素意外：“你知道？”
岑鲸扯了扯嘴角：“听说过。”
既然跟岑家扯上关系，那下午的事就很难说是意外了。
岑家是老牌世家，表面树大根深，实际早在岑吞舟那会儿，就已经积重难返，濒临颓败。
偏偏岑家人还一代不如一代，许多年前为了讨好太子，把岑吞舟从族谱上除名也就罢了，这么些年过去也不见长进，居然还从家中搜罗与岑吞舟相似的族人，试图通过那一张张皮囊，亲近掌权的长公主与燕兰庭。
这种荒唐事，放现代写成书都会让人觉得愚蠢，偏偏那些只会啃老本的士族就是如此，脑子和想法一个比一个奇葩。
会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岑鲸一点都不意外。
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麻烦，岑鲸对安如素说：“上门道歉就别了吧，我不想让我舅舅舅母知道这事，免得他们为我担心。”
安如素：“行，那明天我替你去跟卫子衡说一声。”
两人说着话，白秋姝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她从食堂捎回来做宵夜的糕点。
看安如素在，白秋姝很是大方地从食盒里拿了一碟荷花酥出来，邀她一块品尝。
安如素刚吃了晚饭才来，并不觉得饿，但看荷花酥花瓣层叠薄脆，花心是软糯的咸蛋黄，还散发着香甜的热气，没忍住拿了一块来吃。
最后安如素吃了两块荷花酥才走，回去路上还想着自己明天也到食堂去要一份。
结果食堂的人告诉她食堂菜谱上压根没有荷花酥，白秋姝每天拿回宿舍的糕点，都是食堂管事额外准备的，这却是后话了。
当晚岑鲸喝了乌婆婆的安神汤睡下。
不知道是乌婆婆送来的药没效果，还是因为这一天听了不少有关岑奕的消息，回忆起了有关他的陈年旧事，岑鲸入睡后做了个梦。
梦境向来不讲逻辑，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轮着番儿的在她脑海里上映。
一下是七八岁大的岑奕在书院和人打架，连累她被书院先生叫去训话，一下是十三岁的岑奕第一次随军出征，出发前向她承诺自己一定会平安回来，结果不仅被她锤了脑袋，还被她警告不许乱立旗子。
捂着脑袋的桀骜少年迷茫极了，满脸写着：什么叫立旗子？还有他都要去打仗了，兄长怎么也不担心他，反而还打他？
之后场景切换飞快，不变的是，这些场景里的主人公都是岑奕。
有被她压着练字一脸憋屈的岑奕，有在围场夺得魁首被先帝嘉奖的岑奕，还有战胜归来，打马入城意气风发的岑奕……
梦境最后，出现在岑鲸面前的，是一身狼狈，犹如困兽的岑奕。
“沈家那群人说的，是真的吗？”岑奕声音嘶哑地问她。
她没说话。
在旁人看来，她或许只是垂着眼静默不语，只有岑鲸知道，当时的岑吞舟，全身都麻了。
她没法说话，她怕自己开口，会泄露真实的情绪。
那场面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给了自己一点时间来调整。
岑吞舟调节情绪的同时，岑奕的情绪却崩了。
他逼岑吞舟回答他，直言无论岑吞舟说什么，哪怕她说沈家人在骗他，说沈家人才是他的杀父仇人。
甚至不用给出证据，他都愿意相信。
然而岑吞舟抬眸，冷冷淡淡的声音，却比漠北夹沙裹石的风还要刮的人脸颊疼：“阿奕，不要自欺欺人。”
岑奕那一刻的表情……岑鲸不记得了。
哪怕在梦里她也看不清岑奕这会儿的脸，就好像身体开启了防御机制，本能地让她忘了岑奕当时的表情。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痛。
头在痛，喉咙在痛，胸口在痛，浑身都在痛。
她明明知道如何让岑奕冷静下来，知道用怎样的办法把一切都告诉他，可以让他不像当下那么痛苦。
但她不能这么做。
她教过岑奕——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自己的初心，不要忘了自己来时的路。
岑奕学没学到另说，至少岑吞舟自己做到了，她始终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记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成为反派，最后用自己的死，来换父母姐姐的平安健康。
不把岑奕推开，她死不了。
就算侥幸死了，也会连累岑奕。
所以除了燕兰庭，她也舍弃了岑奕。
从上帝视角来看，就是那个阶段的反派岑吞舟突然“降智”，把自己手上的好牌一张接一张给拆了乱打，最后输给主角，输得一塌糊涂。
要是写成小说，最后这部分肯定会被骂烂尾。
岑鲸在梦里胡思乱想，突然眼前的人从岑奕变成了江袖。
那孩子流着泪问她：“我对你而言，只是一颗棋子，是吗？”
岑鲸猛然惊醒，心跳如雷。
她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床帐，慢慢平复急促的呼吸，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回过神，动作迟缓地从床上坐起了身。
披散的长发随着她身体前倾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遮挡住她微颤的眼瞳。
同床的白秋姝被岑鲸的动作吵醒，迷迷瞪瞪地问：“阿鲸？怎么了？”
夜风在窗外呼啸，掩去了岑鲸微不可闻地叹息。
“我发现——”岑鲸声音沙哑，有几分像梦里的岑奕：“人活着还是要多动脑子。”
看她，过了五年不用想太多的生活，脑子直接就锈了，硬是过了一天才发现如今的局面背后，藏着怎样的危机。
……
岑鲸在骑射课上险些被疯马冲撞一事，终究还是传到了白志远和杨夫人耳朵里。
杨夫人近来沉迷礼佛，常去离家不远的望安庙上香，求佛祖保佑白春毅能顺利参加完春闱，考个功名回来。
如今一听说岑鲸在书院的遭遇，她便在给岑鲸的信里表示此番有惊无险，定是佛祖保佑，硬要岑鲸旬休日陪她到庙里上香。
岑鲸不信神佛，却也还是答应了杨夫人，并让乌婆婆替她给燕兰庭送信，邀燕兰庭当天到望安庙碰头。
岑鲸写信的时候，白秋姝就在一旁，知道这俩要在书院外头私会，生怕没自己帮着会被人撞见，就跟每个旬休日都要去的长公主府告了假，理由是这个旬休日想好好陪母亲。
萧卿颜准了。
望安庙跟白府在一个坊，乘坐马车过去，费不了多少时间。
抵达寺庙后，杨夫人先是带着岑鲸和白秋姝去拜佛上香，后又带她们去听大师讲经。
白秋姝早就跟岑鲸商量好，假装贪玩坐不住，让杨夫人把她从大师讲经的佛堂给撵了出来。
岑鲸也跟着起身，低声说：“我去看着她。”
杨夫人放心岑鲸，不疑有他。
殊不知这次是白秋姝比岑鲸靠谱，至少私下约见外男的不是白秋姝，而是岑鲸。
岑鲸跟白秋姝带着丫鬟从佛堂里出来，并未着急去找燕兰庭，而是先把丫鬟支开，再去装模作样地求了支签。
给他们签文的小和尚看似是带她们俩去旁的殿解签，实则是把她们带去了一处僻静的茶室。
茶室内，燕兰庭一身常服，早已等候她们多时。
白秋姝如今一看到燕兰庭就浑身不自在，因此并未踏入茶室，而是在茶室外的院子里，找了棵柿子树蹲着，居高临下，不仅有人来了能第一时间发现，还能看见茶室里的岑鲸和燕兰庭，免得燕兰庭对岑鲸做出什么逾矩的行为。
费尽功夫总算能再一次跟燕兰庭当面说上话，岑鲸累得闭了闭眼，忍不住叹气——
太不方便了。
若她还是男子身份，直接登门就行，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燕兰庭看出岑鲸的疲惫，默默为她沏了杯茶。
岑鲸喝茶提神，放下茶杯，问：“你跟云息，是怎么认识的？”
岑鲸原来没问，是觉得无所谓，反正通过系统，她已经知道燕兰庭与云息在她死后有往来，再看他们相处，关系也都还不错，就没追根问底。
如今突然提起，燕兰庭颇有些猝不及防，他借着给岑鲸斟茶的间隙想了想，还是决定坦白：“我总觉得你没死，便到处查找你的踪迹，后来得知江袖去了云记，略加调查后发现云记同你似乎有些关联。再后来云息遇上了点麻烦，我出手相助，一来二去，我跟他就认识了。”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顶着“岑吞舟门生”的名头，不然云息等人也不会那么快就信任他。
岑鲸：“你同云息交好一事，知道的人多吗？”
燕兰庭摇头：“不多，你在时都远远离着，生怕因为自己给他们添麻烦，我又怎敢违背你的意思。”
也就是说，少有人知道燕兰庭与云息江袖私下有往来。
燕兰庭以为岑鲸会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谁知她话锋一转，没头没尾地接了句：“安王的腿，是彻底医不好了吗？”
燕兰庭越发不明所以，却还是回答岑鲸：“太医院束手无策，皇后也说她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么。”岑鲸别过脸，看向茶室外的庭院。
正值深秋，枯叶落了满地，一眼望去，满目寂寥。
岑鲸看着茶室外的风景，燕兰庭看着岑鲸。
岑鲸气质偏冷，白底银杏叶纹样的院服穿在她身上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打造，可比起更能衬托她外貌的素色院服，燕兰庭更喜欢看岑鲸穿其他颜色的衣服。
比如白家乔迁宴上，岑鲸穿的那一身绿色衫裙，又比如眼下，岑鲸穿着的石榴裙。
热闹的颜色充满了生命力，能冲淡她与世疏离的清冷，也能更加清晰地让燕兰庭意识到，她还活着。
岑鲸转回视线，正对上燕兰庭看她的双眼，愣是没发现燕兰庭看她的眼神哪里不对，开口一句话把气氛调节到办公模式：“是真的无能为力，还是皇后不想医治？”
燕兰庭没想过这个可能，因为：“皇后无子，安王沦为残疾，无缘大位，皇后也会因此失去制衡安贵妃的筹码。”
所以在燕兰庭看来，皇后不可能明明有办法，却不医治安王的腿。
岑鲸：“要是安贵妃生下的皇子也死了呢？”
小皇子体弱，皇后擅医，杀人无形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燕兰庭分析：“皇室宗亲何其之多，往远了找，总能找到适合的人选，可那些人背后都有父母叔伯兄弟姐妹，不如安王好掌控，皇后实在没理由舍弃安王而选他们。”
岑鲸：“若我说，废太子雍王曾有子嗣流落在外……”
雍王之子，无父无母，又是最接近先帝的那一支血脉，若皇后为雍王翻案，再找这样一个孩子来继承大统，这个孩子能依靠的就只有皇后一人。
至于皇室宗亲和朝臣的意见……
手握兵权的岑奕年底回京，如果能“正好”撞上小皇子夭折，皇帝因悲痛欲绝而驾崩，那在岑奕这个娘家弟弟的协助下，皇后未必不能如愿。
岑鲸话语未尽，燕兰庭却已经听懂了。
他问岑鲸：“谁？”
废太子雍王的子嗣，是谁？
岑鲸：“江袖。”
……
“江姑娘。”
例行查账的日子，云息去见今日回京的云记商队，江袖只能自己带人去锦绣阁查账。
云记各处商铺的掌柜都认识她，知道她虽顶着“丫鬟”的名头，实际却能做少东家的主，还是个算账的高手，又颇通人情世故，遂丝毫不敢轻视怠慢。
锦绣阁的掌柜把江袖带进后屋喝茶，两人先是坐下聊了一会儿，账房先生才把这个月的账册拿来，让江袖过目。
江袖也不客气，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算盘就开始核对账目。
江袖算账快，三大本账册放她手里，用不了一个时辰，若超过一个时辰，就意味着账目有问题。
江袖这次核对的时间堪堪卡在一个时辰左右，小数目的帐对不上，或者账平得不合理，她都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可一但数目超过她的底线，她就会上报给云息。
这次卡时间，主要是相府那边来定了两套被褥床帐，因为做工用料，价格昂贵到令人发指，一开始是照常买卖，记相府的帐，月底结，后来发现那两套被褥床帐是送去书院给岑鲸和白秋姝的，云息就免了这笔账，刚刚算的时候她没想起来，差点误会了。
算好账，江袖也没马上离开，而是跟掌柜到前头去看看。
店内的成品用料、卫生环境、伙计招呼客人的态度，她都要一一看过一遍，这趟才算完。
当然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私底下她也常会派人去各个店抽查，以防有商铺在她来的时候搞面子工程。
走完一趟下来，掌柜邀江袖留下吃顿饭，江袖拒了，说是商队今天回来，她还得到西市码头去帮忙。
掌柜一听是商队来回，便也不敢耽误江袖，准备亲自把人送去西市。
就在这时，店里的伙计找来，说是有位客人，指名要见江姑娘。
江袖好奇：“什么人？”
伙计不好形容，只说是位打扮贵气的夫人，已经被请去他们招待贵客的雅阁，不知道江袖要不要见一见。
江袖与掌柜对视一眼：“那就，见见好了。”
伙计走前头带路，为江袖敲响了雅阁的门：“夫人，我们云记的江姑娘来了。”
里头很快就有人来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婆子，江袖一眼看出，那婆子身上的衣服用料是月华锦。
这样的布料穿在谁家姑娘或夫人身上还说得过去，穿在一个伺候人的婆子身上……里面那位夫人到底什么来头？
江袖走进屋内，就见桌旁坐着一个样貌精致艳丽，衣着端庄华贵的女人。
江袖看清那位夫人容貌的瞬间，就跪下了：“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江袖曾在岑吞舟身边伺候，见过许多年前还是王妃的皇后。
跟来的掌柜一听江袖的话，连忙和江袖一块跪下，惶恐之余忍不住庆幸自己御下有方，若叫店里的伙计得罪了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别说锦绣阁，就是整个云记，恐怕都得跟着遭殃。
皇后乐得江袖能认出她，省了她自证身份的功夫，曼声道：“起来说话。”
江袖站起身，低垂的视线正好能看见皇后端起茶盏，一双纤纤玉手，竟比那瓷器还要白上几分。
皇后身边那位穿月华锦的嬷嬷把屋里伺候的人，连同掌柜都带了出去。
门一关，雅阁内只剩下皇后跟江袖。
皇后举止优雅地品了一口茶水，不大喝得惯，又把茶盏给放下了。
“过来坐。”她说。
江袖低着头：“奴婢不敢。”
皇后轻轻一笑，意味深长道：“坐吧，今日不坐，明日也得坐，总是要习惯的。”
江袖略有些迷茫地抬起了头，发现皇后因自己不动弹，面上笑意渐淡，实在无法，就走到桌边坐下了。
皇后拿出一盒膏药，放到江袖面前的桌上，说：“这药能治好你脸上的疤痕，你每日涂两次，用完三盒，便可恢复你原来的容貌。”
江袖：“… …”
她的脸，还能恢复原貌？
可她看着那盒药，心里没有半点惊喜，只觉得不安。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道理，江袖比任何人都明白。
“拿去。”皇后说，语气中带着上位者习惯的命令口吻。
江袖从那烫屁股的椅子上起身，又复跪下：“无功不受禄，还请娘娘收回赏赐。”
皇后看着跪在她面前的江袖，含笑道：“本宫的赏赐，断没有收回的道理，更何况——”
皇后轻笑：“你的功劳，在后头呢。”
“抬起脸来，让我看看。”
江袖就着跪地的姿势，抬起了头。
她脸上还戴着面纱，因此只能看见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
她眉目低垂，不敢直视皇后容颜。
皇后却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最后扔出一句：“你的眼睛，像你爹。”
江袖倏地抬眼看向皇后，眼底满是诧异。
皇后见她这幅模样，问她：“你可想知道，你爹是谁？”

第44章 “如果”这个词，就是说来……
岑鲸说出“江袖”的名字时，燕兰庭并没有第一时间联想到云息身边的那个丫鬟。
反应过来后，燕兰庭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江袖不是女子吗？”
女子要能称帝，萧卿颜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然而面对岑鲸，燕兰庭又突然想起岑吞舟当年是如何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一下子就悟了：“女扮男装？”
如此，就说得通了。
皇后不知道燕兰庭和云息江袖私下有往来，多半以为燕兰庭根本就没仔细留意过岑吞舟身边的这个丫鬟，待日后江袖恢复容貌女扮男装，燕兰庭也未必能认得出来。因此她只要能怂恿江袖扮做男人，以雍王之子的身份被认回皇室，江袖便有了把柄在她手上，哪怕日后两人生了嫌隙，也不得不受制于她。
江袖聪慧机敏，又有致命的弱点在手，自是比扶不起的安王更合她心意。
可是……
燕兰庭蹙眉，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大对。
他问岑鲸：“皇后为何会知道江袖的身世？”
岑鲸：“……我告诉她的。”
别看岑吞舟与皇帝最后闹得你死我活，当年皇帝萧睿还是诚王的时候，岑吞舟和他的关系堪称莫逆。
因为太子是铁板钉钉的储君，所以当时的萧睿对皇位根本没有过多的想法，跟岑吞舟相识，也纯粹是被岑吞舟的为人所吸引。
哪怕后来岑吞舟与太子作对，就连岑家都避之不及将她从族谱上除名，萧睿却始终跟个傻大胆似的，依旧与岑吞舟往来。
任由岑吞舟怎么叫他避嫌，他都不听，还是后来岑吞舟见他一次就弹他一次脑瓜崩，硬生生把他给弹恼了，才气得他不再理会岑吞舟。
诚王的耿直表现非但没为他招来太子和先帝的猜忌，反而叫太子觉得这个弟弟脑子有坑不足为惧，先帝对他也是无奈极了，却又乐得借他之手，让朝臣明白岑吞舟圣眷正隆，以此打压风头渐盛，愈发张狂的太子。
再后来，岑吞舟被太子构陷入狱，萧睿就把脑瓜崩之恨抛到脑后，和萧卿颜一块为岑吞舟奔走，试图将其解救出狱，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帮上什么忙，岑吞舟是自己想办法从狱中出来的，但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变了。
岑吞舟在狱中重病，险些死去的时候，萧睿在外头四处碰壁，发现自己渺小到连友人都无法回护，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权力的好，并对权力起了觊觎之心。
之后他对太子的不满越来越深刻，终于有一天，他向岑吞舟表明了自己想要夺嫡的野心。
岑吞舟知道他才是天命所归，剧本写的也是他们日后才反目成仇，自然愿意在当下搭把手，把他推上皇位。
那段时间，岑吞舟与萧睿表面上还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实际上已经结成党羽。
私下来往一多，岑吞舟跟当时还是诚王妃的皇后接触也多了起来。
皇后是沈家女，闺名霖音。
沈霖音精通医术，见岑吞舟身旁带了个面容有损的丫鬟，也不介意对方只是一个丫鬟，就想替那丫鬟医治好她脸上的疤痕。
岑吞舟怕江袖长得太像太子，恢复容貌会招来麻烦，便拒绝了沈霖音的好意。
沈霖音不懂岑吞舟为什么要拒绝，那时的她年纪轻，颇有为人医者，看到能救之人一定要救的倔气，和耿直的萧睿堪称绝配。
她追问岑吞舟原因，岑吞舟不想回答，她便不依不饶，每次岑吞舟来诚王府，她都要堵岑吞舟的路。
岑吞舟怕被人误会他们俩有私情，又出于对女主角的信任，就告诉了她江袖的来历。
沈霖音毕竟出身世家，哪怕童年有些不大好的回忆，也惨得有限，何曾听说过如此惨绝人寰的身世，听完立即答应替岑吞舟保守秘密，同时也终于知道，后期计划中，那枚极为关键的太子玉佩，就是从江袖手中获得。
岑鲸：“皇后要是能说服江袖，证实我从她手中拿到了雍王的玉佩，设计陷害致使雍王被先帝误会下令格杀，就能为雍王翻案。”
雍王罪行累累不假，不然也不会被废去太子之位，但那些罪行就是害死再多百姓，都抵不过先帝对太子残留的那一点父子之情。
且雍王一势弱，先帝又心软了，待到先帝缠绵病榻，雍王更是日夜不休，衣不解带地在先帝榻边侍疾，让先帝又起了复立太子之心。
岑吞舟意识到这点，便拿江袖的娘从废太子雍王那偷的玉佩做局，让先帝以为雍王心有不甘意图谋反，彻底绝了雍王的活路。
因此只要证实雍王最后是被人陷害，再来一些老臣证明先帝当初确有复立之心，江袖就有资格继位。
脆硬干枯的落叶被秋风吹动，在石板地上刮出声响。
燕兰庭看岑鲸眉目低垂，鸦羽小扇似的眼睫轻轻颤动，隐隐透露出不安，便道：“我会多安排一些人，去保护小皇子。”
只要萧睿唯一的儿子平安无事，皇后就没办法把江袖拖入皇位之争，这也是为什么岑鲸会来找燕兰庭，将自己的猜测都如实相告，因为燕兰庭能帮她。
至于江袖那边……
燕兰庭问：“江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岑鲸想起江袖在玉蝶楼看到自己时痛哭流涕的模样，摇头说：“应该还不知道。”
若是知道，再见她时，不该是那样的反应。
“要告诉她吗？”燕兰庭又问。
岑鲸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恋爱系统曾问过她，为什么会对江袖心怀愧疚，这就是原因。
江袖的娘不知道自己看中的恩客是微服至江州的太子，为了留下认亲的信物，便偷走了太子随身携带的玉佩。
岑吞舟通过反派系统的剧情推演得知，自己需要那枚玉佩。
所以她当年去江州，就是冲着江袖去的。
最后她还利用江袖对自己的信任拿到了那枚玉佩，用它害死了江袖的亲生父亲。
一切种种，宛若岑奕之事重演，让她不知该作何抉择。
就在燕兰庭忍不住想要抬手碰碰岑鲸的头，以作安慰之际，白秋姝从树上跃下，踏着轻功奔进茶室，对两人说：“外头有人来了。”
岑鲸抬起头，看向燕兰庭。
燕兰庭一脸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手：“应该是我相府的人。”
燕兰庭也怕私下见面有损岑鲸声誉，所以早早就派人守在了外头，旁人轻易靠近不得。
可就算是相府的人，也不适合让岑鲸和白秋姝两个姑娘撞上。
于是岑鲸起身，藏到了屏风后。
那扇屏风是摆在墙边做装饰用的，不好挪动，背后空间也小，岑鲸一个人进去还行，再挤一个白秋姝就显得够呛。
还好白秋姝会武功，她直接跳出茶室，踩着墙上屋顶躲着。
白秋姝跳上屋顶，并不知道进入茶室的人抬头往上看了看，明显是察觉到了白秋姝的存在。
燕兰庭也听见了白秋姝上屋顶的声音，示意那人不用在意，并问：“什么事？”
那人走到燕兰庭跟前，低声道：“二十六那边传来消息，说皇后出宫，去了云记锦绣阁。”
岑鲸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人离开后，燕兰庭起身到屏风旁，赶在白秋姝从屋顶上跳下来之前，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岑鲸听。
怕白秋姝听见，燕兰庭还微微低头，凑到了岑鲸耳边。
白秋姝不知内情，进来后看到两人站在一处，燕兰庭的动作又是抬头从岑鲸脸旁拉开距离，还以为燕兰庭趁她不在，亲了一下岑鲸的脸。
白秋姝倒抽一口冷气，一个箭步上去，就把岑鲸拉到了自己身后。
两人都不知道白秋姝误会了什么，就见白秋姝瞪着眼看看燕兰庭，又回头看看不明所以的岑鲸，想破口大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好，最后只能怒气冲冲地拉着岑鲸离开这——
“走走走，回去了。”
岑鲸没有拒绝，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燕兰庭站在檐下的走廊上，身姿挺拔如松，光这么站着，就透出一股子令人望而生畏的冷冽气息。
那是连太阳都晒不化的肃冷，如果岑吞舟不用走反派路线，一直活到现在，看见如今的燕兰庭，恐怕会耐不住满腔的恶趣味，想尽办法破开燕兰庭身上这层冰封，欣赏他一身狼狈，冲自己咬牙发怒的模样。
可惜，“如果”这个词，就是说来平添遗憾的。
岑鲸收回视线，跟着白秋姝走到人多的地方，问她：“怎么这么生气？”
白秋姝气不打一处来，怕被人听见，只能小小声在岑鲸耳边谴责：“他居然敢亲你！”
岑鲸：“……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怎么不知道。
白秋姝：“就刚刚啊！”
岑鲸回忆了一下，很确定：“他没亲我。”
白秋姝：“我都看见了！”
岑鲸没力气同她争辩，想想燕兰庭方才说的话，她问白秋姝：“我想去金蟾坊看看，你去吗？”
白秋姝不明白岑鲸突然去金蟾坊做什么，那地方店铺虽然多，可东西都很昂贵，像锦绣阁、临仙斋等，都坐落在金蟾坊，去那逛，最多逛个新鲜，因为她们什么都买不起。
不过白秋姝也没打算在庙里耗一天，又觉得去逛一圈长长见识也好，就点头应了声：“去！”

第45章 真好。
两人同杨夫人说了想到外头逛街的事，杨夫人只当是白秋姝嫌庙里无聊待不住，骂上一句没定性，也就让她们离开了。
她们俩带着丫鬟乘坐马车，一路行进金蟾坊。
车夫问她们要到哪停，白秋姝还在想，就听见岑鲸说：“去锦绣阁。”
锦绣阁做针线布料的生意，除了被褥床帐，也买衣服鞋子香囊扇套等物，业务范围很广，姑娘家想到那去看看时兴的衣裙纹样，倒也寻常。
马车在锦绣阁门口停下，岑鲸和白秋姝两人带着丫鬟刚下车，便有伙计迎上来，问她们需要点什么。
白秋姝：“先随便看看。”
那伙计也不见变脸，热情地给他们介绍起了锦绣阁都有什么，并带着她们往购买衣裙布料的地方去，显然是看准了她们这个年龄的姑娘，会对衣裙更感兴趣。
购买衣裙布料的地方挂满了成衣与展开的布匹，她们俩身后的丫鬟眼睛都看直了，恨不得将那些个闻所未闻的款式和绣样都牢牢记下，回去跟擅长针线的小姐妹形容，好叫她们复刻出一模一样的来。
白秋姝倒还好，就是看见一套搭配蹀躞带的女裙，稍微顿了顿脚步。
岑鲸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些商品，最后收回视线问那伙计：“你们云记的江袖姑娘在吗？”
那伙计一愣，一边心想今儿找他们江姑娘的人怎么那么多，刚走一个，现在又来两个，一边问：“二位认识江姑娘？”
白秋姝意外：“嗯？云记？这锦绣阁也是云公子家的？”
伙计闻言，不大确定眼前两位客人找江姑娘的用意，便斟酌着说道：“赶巧了，江姑娘今日确实来过这，却不知走没走，二位若是不嫌麻烦，便在这等一等，小的替你们去问问？”
岑鲸：“有劳了。”
那伙计忙道不敢当，快步转身上了锦绣阁二楼。
片刻后，江袖从楼上下来，速度之快，踩得楼梯踏踏作响。
“岑姑娘，白姑娘，你们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碍于自己丫鬟的身份，江袖对岑鲸的称呼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只在私下会唤岑鲸“岑叔”。
江袖的反应不见异常，这让岑鲸松了口气：皇后应该还没有把江袖的身世说出来。
白秋姝：“我们也是临时决定过来逛逛，要不是阿鲸说，我还不知道锦绣阁跟玉蝶楼一样，都是你们家的呢。”
两人都知道岑鲸不爱说话，没有硬将话题丢给岑鲸。几句闲聊后，确定她们真就是来金蟾坊这闲逛的，江袖便提议带她们到云记名下的店铺看看。
嘴上说是“来都来了，不多看看怪可惜的”，实际每逛一处，江袖都会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吩咐掌柜认住岑鲸和白秋姝的脸，日后若是她们俩来买东西，价格只管往低里报，亏的部分让他们少东家自己补。
她还处处留心岑鲸的视线，发现岑鲸在某样商品前多停留片刻，就默默把那东西记下，等晚些做个统计，让燕大人帮着弄进书院去。
西市码头那边，江袖也早让人去传了话，云息知道江袖是在陪岑鲸，就没再派手底下的人来催她。
她们一行三人辗转数家店铺，期间进到一家乐器行，话赶话地聊到了明德书院西苑的广亭。
那里是姑娘们上音律课的地方，四面无墙透风，白秋姝说最近天凉了，若遇上风大些的日子，在里头上课还真得多穿几件。
江袖闻言跟着吐槽，说在广亭那地方弹琴，意境是好，就是经不住风吹日晒，冬天天冷，挂上遮风的帘子光线就会变差，还得每张桌子上放一盏灯，遇上夏天最热的时候就更惨了，又不能像在室内那样存住冰盆散发出来的凉气，只能硬生生受着。
白秋姝：“如今倒还好，书院重修广亭，用水车从西苑门口引水，把亭子做成了自雨亭，天热的时候屋檐边会落水帘，所以待在亭子里还是挺凉快的。”
江袖正要感叹这个改动不错，白秋姝突然反应过来：“江姑娘对广亭很熟悉的样子，可是去过西苑？”
江袖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我怎么可能进得了明德书院，也是听来买东西的客人说的。”
江袖解释的同时，不自觉看了眼岑鲸。
她其实进过西苑，准确地说，是进过原本只招收女子的明德书院，而且还是被岑吞舟丢进去的。
要问原因，就不得不说到岑吞舟的教育方式了。
岑吞舟并不是那种一味宠溺纵容小孩的家长。
偶尔她也会被气到暴跳如雷，虽不至于摔杯砸碗，但也足以让见识过她发火的熊孩子们永生难忘。
因为岑吞舟会罚他们，且永远都是挑着他们最怕、最讨厌的点来罚。
比如岑奕，他虽然不讨厌读书，却极其厌烦写字，因此岑吞舟罚他，从来都是罚他抄书。
又比如云息，早些年云息一心想要仗剑江湖，最向往江湖人快意恩仇的生活，因此对行商之人满心利益、满口鬼话的作态非常看不上，也不愿插手云记的事务。
岑吞舟罚他，就是把他指使去云记干活，也不拘做什么，打杂也好，跟着掌柜上酒桌应酬也罢，就是要把他摁进他不乐意待的环境里，让他好好反省。
再比如江袖，江袖出身不太好，初时骨子里总有些自卑，表面不显，心里却最怕跟出身不凡的官家女打交道。
那是一种自知不如的畏惧，导致她总会在事后复盘自己与那些千金小姐们接触的时刻，生怕哪句话说的不好，或者哪个动作做的不对，会平白惹人笑话。
岑吞舟体谅她的敏感，也从来不吝啬对她的夸奖，还照着大家闺秀的标准请西席上门教她。
偏有次她脑子瘸了，看岑吞舟与某个官员的合作出现问题，那个官员又总是拿色眯眯的眼神往她腰臀上瞄，她就想：反正自己出身那种地方，要不是岑叔帮她，她早不知道被糟蹋成什么鬼样子了，如今牺牲一下，替岑叔分忧又有何妨。
本来……她就是要干这个的。
于是某次岑吞舟请那官员来家中会面吃酒，她在那官员短暂离席的时候，忍着害怕，强逼自己跟出去，与那官员说话。
那官员果然被她几句话哄得松了口，还被她带进了早就准备好的空屋子。
只是不等发生什么，屋门就被赶来的岑吞舟一脚踹开了。
岑吞舟当时的表情，江袖每回想起都心虚得不行。
赶来的岑吞舟此前也喝了不少酒，被醉意熏得失了分寸，差点废了那官员。
后来岑吞舟酒醒，处理好残局，就让人收拾她的衣物，把她带出了家门。
江袖以为岑吞舟不要自己了，吓得跪地求她，哭着喊着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自作聪明，让岑吞舟别把自己送走。
岑吞舟站在马车边，就说了两个字：“上车。”
江袖不肯，她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想要死赖着留下，结果被岑吞舟捞回来，扛上了马车。
江袖在马车上哭得快抽过去，岑吞舟才给她一句准话：“去明德书院待一年，一年后要再干这种蠢事，我就把你送出京城，以后你爱去哪去哪，爱干嘛干嘛，就算把自己糟践进泥里，我也绝不管你。”
江袖这才知道，岑吞舟不是不要自己了。
她又是一通哭，不同的是这次，是喜极而泣。
进书院之前，岑吞舟还带江袖去城王府，让诚王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教她如何用最简单的手法易容，遮去脸上的疤痕。
江袖易容后的样貌看起来很普通，但江袖很喜欢，只是她听说明德书院里读书的都是官家女，她自己一个人过去，难免胆怯，故而忍不住跟岑吞舟商量：“半年可以吗？”
岑吞舟，冷酷无情：“两年。”
“一年！就一年！”江袖吓得再不敢讨价还价。
书院的生活一开始是很煎熬，不过后来，她还是在书院里待了两年，因为她在那认识了不少好友和先生，让她非常舍不得，岑吞舟也支持她多待一年。
而她的自卑和对官家女的畏惧，也早在跟同窗的相处中，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再后来，她去掉易容离开书院，重新回到岑吞舟身边。
因为不能让人知晓她的身份，所以她必须跟在书院里认识的朋友做诀别，可那段在书院生活的记忆对她而言，宝贵程度仅次于跟岑吞舟的初见。
想到这，江袖面纱下的唇角忍不住扬起，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江姑娘？”这时，一位被仆从前呼后拥进来的贵妇人看到江袖，同江袖亲热地打了声招呼。
江袖跟白秋姝和岑鲸说了一声，就过去跟那位贵妇人寒暄了几句。
岑鲸觉得那位贵妇人眼熟，之后离开乐器行，又逛了几个地方，三人转去玉蝶楼歇脚吃东西，她才终于想起来——那位贵妇人似乎是江袖在书院结交的朋友。
江袖离开书院后换回身份，两人也应该断了联系才对，怎么……
岑鲸奇怪，就跟江袖问起了那位贵妇人。
江袖碍于白秋姝在场，言语隐晦地解释了一下：“我跟她是在店里偶然遇见的，她说我声音做派都像她曾经的挚友，便忍不住常来看我。”
也就是说，虽不能相认，但两人还是又一次成为了朋友。
而且这一次，贵妇人知道江袖是丫鬟，却还是愿意放下身段，与她结交。
真好。
江袖如今的生活越好，岑鲸就越是不希望她被卷入争权夺利的斗争中。
等到上菜的时候，岑鲸假装不小心把蘸料碰洒，弄脏了白秋姝的裙子。
白秋姝不甚在意，倒是江袖看出岑鲸是故意的，就提议让白秋姝去换一身裙子，还让人到锦绣阁去拿新裙子来。
白秋姝想要拒绝，却耐不住江袖的热情，被推去了另一间无人的雅阁换衣服。
去锦绣阁拿裙子自然要花时间，这期间白秋姝的丫鬟跟着白秋姝在另一间雅阁等，岑鲸也把自己身边的挽霜叫出去，让她到外头候着。
把人都清干净，雅阁内只剩下岑鲸和江袖。
玉蝶楼一入秋就会推出岑吞舟当年弄出来的火锅，江袖知道她爱吃，特地叫了这个，还烫了几片羊肉，放进岑鲸的碗中，问她把人都支开，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铜炉子里汤水翻涌，热气蒸腾，岑鲸把烫熟的羊肉放进蘸料碟，问：“皇后来找你了？”
江袖面不改色地往铜炉子里下岑鲸爱吃的菜：“来了，不知皇后娘娘从谁那听说我如今在云记，难为她还记得我，居然过来给我送了一盒药膏，说是能治我脸上的疤痕。”
江袖一脸寻常地说道：“不少人都记得我曾是你身边的丫鬟，在云记认出我也是常事，当年还有人想从云息手中把我买走，云息那会儿的性子不如现在，不仅不肯，还把人给得罪了，多亏燕大人出手相帮才没事。”
岑鲸听着江袖的话，把那几片羊肉送入口中，等全都咽下，她又问：“阿袖，你想知道，你爹是谁吗？”
江袖的筷子顿在半空中，一时间，雅阁内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咕嘟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袖才放下筷子，有些疑惑地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岑鲸继续问她：“你想知道吗？”
江袖垂下眼，似乎是想了想，才说：“你想告诉我吗？”
岑鲸：“我想告诉你。”
江袖点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岑鲸：“好，那我听你说。”
岑鲸就这样，伴着火锅汤底冒泡的声音，把江袖的身世娓娓道来。
她不能说自己是因为系统才知道她是太子的女儿，不得不掺了个谎言进去，说自己是从当初陪太子一块去江州的小太监那里得知，太子在江州一青楼内丢了块玉佩，这才会前往江州。
救下江袖后，她又通过那枚玉佩，确定了江袖的身世。
此外岑鲸说的基本都是实话，甚至没有掺杂太多个人的想法和感情进去，就是把整个过程完整地叙述了一边。
江袖安静地听着，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样的情绪，她眼眶慢慢变得湿润，最后落下泪来。
岑鲸说完，她沉默了许久。
之后大概是怕白秋姝回来，没法再好好问岑鲸，于是她艰难地张开嘴，声音滞涩地问：“为什么突然想告诉我这些。”
她哽了一下，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你不怕我恨你吗？”
岑鲸拿出帕子，替江袖擦眼泪。
她做好了江袖会躲开，或者自己的手会被打开的准备，结果没有，江袖没有躲开她的手，也没有打开她的手，接受了她为她擦眼泪的举动。
岑鲸心下微颤，却还是尽力保持着平静：“当然怕。”
虽然岑鲸知道，一切都是她应得的报应，可她还是会怕。
江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呢？”
岑鲸：“从我口中知道这件事，比让别人告诉你更好。”
江袖哭着笑了一声，问她：“好在哪？”
“好在……你能有时间冷静下来，慢慢去想，而不是凭着满腔因我而起的恨意，被人赶着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
岑鲸知道自己的话怎么听怎么虚伪，因为最开始利用江袖的就是她，如今又自以为是地来担心江袖被别人利用，当真是……令人生厌。
岑鲸把湿掉的手帕收回来，准备折到干燥的一面再替她擦一下，结果江袖直接扯下脸上被泪水浸湿的面纱，试图用手把眼泪抹干净，却因为眼泪止不住，怎么都抹不完。
最后她只能放弃，任由泪水滑下脸颊，双肩颤抖着，抽泣着问：“岑叔，你什么时候，才能多为自己想想啊？”

第46章 “皇后娘娘，你变得和以前……
热闹的大街上，一辆挂着沈府牌子的马车低调行过，朝皇宫驶去。
除了暗中监视的相府暗卫，没人知道那马车上坐的，是微服出宫的皇后沈霖音。
先前在锦绣阁，沈霖音问江袖：“你可想知道，你爹是谁？”
江袖因为她的话，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沈霖音当时以为江袖是在惊讶一国之母居然替她一个小小的丫鬟探查身世，还自以为所说之言堪比平地惊雷，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你爹乃是先帝唯一的嫡子，差一点就当上皇帝的废太子雍王——萧泽”
因为两人离得近，沈霖音能清楚听到，江袖的呼吸乱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于是她非但没有给江袖慢慢消化的时间，还生怕她不记得，将那些过往旧事翻出来，一点点提醒她，她曾经的主子岑吞舟，对她的亲生父亲做了什么——
“你一定在岑吞舟身边听说过他，毕竟要不是岑吞舟，他也不会丢了太子之位，更不会丢了性命。”
“或许你还记得，岑吞舟从你那拿走了你爹的玉佩，但你一定不知道，岑吞舟就是以那枚玉佩为证据，让先帝笃信你爹要造反，下令将你爹困于雍王府，就地格杀。”
“当年领旨带兵，包围雍王府，动手杀死雍王的人，也是岑吞舟。”
“若不是岑吞舟，先帝已然复立你爹为太子，现在坐上皇位的也会是他，而你，又怎么会沦为商户家的丫鬟。”
多年的后宫生活让沈霖音知道如何激发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仇恨，更清楚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我本可以”，更叫人耿耿于怀。
她适时停声，期待着能从江袖的反应中捕捉到“拒绝相信”，或者类似“愤怒”的负面情绪，好让她进一步从江袖身上，催生出浸满了怨恨与不甘的花朵。
结果出乎她的预料。
江袖没有对她的话产生怀疑，更没有因此表达出任何的混乱，而是问她：“娘娘告诉奴婢这些，是想要做什么？”
沈霖音有那么一瞬的愣怔，因为她不相信，江袖居然如此平静地接受了她所说的一切。
要么是江袖天赋异禀，无论多大的刺激都无法动摇她的内心，要么江袖此人无心无情，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再要么……
沈霖音眯起眼，问：“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你爹是谁吧？”
江袖抿了抿唇，虽然没直接承认，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答案。
沈霖音这时才反应过来，江袖先前的错愕，并非是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居然能引得当今皇后为她探查身世，而是非常单纯的，惊讶皇后居然知道她的身世。
沈霖音感到不可思议：“岑吞舟告诉你的？”
江袖默认了。
沈霖音一下子想了很多，她不信岑吞舟会无端端把这件事告诉江袖，她甚至怀疑岑吞舟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毕竟雍王一死，得利之人便是萧睿。
岑吞舟不是不能利用这点，把雍王被害死的锅扣到萧睿头上。
沈霖音想要探究岑吞舟生前这一步背后所涉及的人，就问江袖：“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沈霖音的表情，江袖太熟悉了，那是满心算计之人心有所疑的表情，她几乎能猜到皇后在怀疑什么，于是撕开陈年伤口，带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隐秘快意，告诉从一开始就不断在她面前诋毁岑吞舟的沈霖音：“他是在死后告诉我的。”
沈霖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岑叔离世前，曾留下一封信。”江袖当初在岑鲸身边做丫鬟，也是一口一个“岑叔”，因此沈霖音听了也不觉得奇怪，“他叮嘱替他保存信件的人，说若是哪天他遭遇不测，奴婢起了为他复仇的心思，想要追究幕后之人是谁，就把信给奴婢看，若没有，就把信烧了……”
江袖想在皇后面前证明岑吞舟没她说的那么不堪，可一想起岑吞舟到死都惦记着她，她便忍不住湿了眼眶。
她强忍情绪，继续说道：“岑叔在信上言明自己所做的一切，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死有余辜，且已经遭了报应，让奴婢此后过自己的日子去，别再把下半生浪费在他身上。”
江袖把实际情况精简了一下，所谓替岑吞舟保存信件的人，就是云伯。
岑吞舟早在冬狩之前就把江袖送到了水云居，知道江袖和云息的性子，她还给云伯留了两封信。其中一封，岑吞舟让云伯在自己死后打开，云伯嫌晦气，差点当着岑吞舟的面把信给烧了。
那封信中交代了不少事情，除了让云伯好好守住云记，莫要惦念自己，还让云伯看住云息和江袖，若他们二人执意要把自己的死查明白，就把另一封信给他们。
岑吞舟以为，这封信能让自己的形象在江袖和嫉恶如仇的云息眼中彻底破灭。
却不知对这俩孩子而言，比起过往的一切，她将这一切说出来的用意更加令他们崩溃，等他们好不容易缓过来，又赶上云伯日渐糊涂，那之后他们俩就彻底长大了。
云息再也不嚷嚷着要仗剑江湖，开始凭借岑吞舟罚他时在云记累计下的经验，慢慢接手云记的生意，让云伯能卸下重担。
江袖也不再跟云息斗嘴吵架，利用自己的才能，成为云息的臂膀，和他一块打理云记。
所以当初在玉蝶楼初见岑鲸，他们俩的反应委实不算夸张，却不想因此被岑鲸误会他们二人没有看过自己留下的第二封信。
江袖的话语不仅打了沈霖音的脸，还让沈霖音意识到——
岑吞舟早在死前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怎么可能！
她强压下心慌，将心思都拉回到当下，问江袖：“那封信呢？”
只要能拿到那封信，何愁不能给雍王翻案。
江袖：“烧了。”
早就烧了。
沈霖音哽住，微怒：“你当真不想为你爹翻案吗？”
江袖低下头：“不想。”
沈霖音：“你就半点都不顾你与萧泽之间的父女之情，眼睁睁看着他背负造反的骂名，永世不得入皇陵？”
江袖又不是消息闭塞的大家闺秀，自然不会被牵着鼻子走：“雍王谋逆是被陷害，可他所做的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却都是真的，若非他是先帝嫡子，早就该死一万回了，不入皇陵也是他的报应。更况且……”
江袖咬牙：“他若翻案，背上骂名的，就会是岑叔。”
岑吞舟当年为了她能平安度日，将一切真相写在信中，根本不在乎这封信是否会成为雍王“无辜”的有力证据，可她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的岑叔因为她，背上使先帝与雍王父子相残的骂名。
江袖道明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替亲生父亲翻案的原因后，雅阁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皇后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感叹：“你跟我那堂弟，当真是不一样。”
提到因为杀父之仇跟岑吞舟反目的岑奕，江袖并不觉得羞愧，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对沈霖音说：“奴婢和岑将军当然不一样，雍王就算还活着，复立后当上皇帝，也未必能容下一个妓子所出的女儿，杀父之仇和岑叔的恩情，奴婢知道哪个更重，也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面对江袖坚毅的眼神，沈霖音意识到自己出师不利，可以结束这次的会面离开了，但她并没有就此打消利用江袖的念头——
再坚定信念又如何，这世上明明知道，却不得不违背本心去做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沈霖音离开之际，江袖还问她：“皇后娘娘，奴婢分明记得，您与岑大人不曾有过恩怨，如今为何不惜让岑大人背负骂名，也要让奴婢为雍王翻案？”
沈霖音当然不会告诉江袖自己想让她女扮男装当傀儡皇帝，甚至在一开始的计划中，她想的就是先让江袖被仇恨冲昏头脑，然后再告诉她雍王之子说话的分量会比雍王之女更重，骗她女扮男装，出现在朝臣面前，为雍王翻案。
等到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将她推上皇位，一旦后退便是万丈深渊，自是由不得她后悔。
所以眼下，面对江袖的答案，她的回答是：“无论是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顾及那无用的身后名做什么。”
江袖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意外，还胆大包天地对她说了句：“皇后娘娘，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霖音冷笑：“谁不会变？”
萧睿变了，她变了，就连岑吞舟，不也曾忘却自己最初的模样，变得面目全非……
岑吞舟真的变了吗？
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的沈霖音突然想起江袖方才所说的话。
岑吞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招来杀意，甚至提前备好了书信，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半分收敛。
为什么？
为什么？？
总不能是他根本就不想活了吧！？
沈霖音眉头紧蹙，就在这时，马车行入宫门。
嬷嬷出声提醒沈霖音，沈霖音睁开眼，下了车，改乘步撵回自己的寝宫换衣服。
她换好衣服，又乘步撵往紫宸殿去。
紫宸殿是皇帝的寝宫，皇帝近来又“病”了，她得时时过去看着才行。
她从步撵上下来，一抬头，就看到玉阶上伫立着一抹紫色的身影。
她扶着嬷嬷的手一步步迈上玉阶，来到了那人面前。
“下官见过皇后娘娘。”燕兰庭离开望安庙后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或可一劳永逸，就回府换官服，朝皇宫来了。
“燕大人免礼。”沈霖音问：“不知燕大人来此，可是有要事找陛下商量？”
燕兰庭直言不讳：“下官是来找皇后娘娘的。”
“哦？”沈霖音面上带笑，心里却在猜燕兰庭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谋划。
燕兰庭看了眼皇后身边的嬷嬷宫女，皇后知意，让他们都远远退开。
“燕大人可以说了吗？找本宫什么事？”
燕兰庭：“下官是来多谢娘娘的。”
沈霖音迟疑：“谢本宫？”
燕兰庭：“怎么，难道娘娘不是想将雍王之女扮做男子带回宫？”
燕兰庭上来就抛出王炸，愣是把沈霖音炸没了声，过了半晌才回过神：“燕大人说什么，本宫怎么听不明白？”
燕兰庭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叫人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原来娘娘不明白，那我来告诉娘娘好了，娘娘方才出宫去见的江袖姑娘，是雍王遗孤，老师当年陷害雍王所用的玉佩，就是从她手上获得。娘娘只管哄她扮做男子为雍王翻案，再害死小皇子和陛下，让不久便要回京的岑将军助你把江袖姑娘推上皇位，从此便可以太后之尊，将其困于股掌之间。”
燕兰庭每说一句话，沈霖音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说到最后，沈霖音看向燕兰庭的眼底已然浮现杀意，她问：“燕大人以为我要这么做，所以过来谢本宫？”
燕兰庭：“陛下龙体欠佳，小皇子身体也不好，江袖聪颖好学，人品上佳，若是她继位，下官当然放心。”
燕兰庭迟迟不对萧睿动手，就是怕没有适合的人继承皇位，导致天下大乱，因此他这一声谢，细细究来，好像也合理。
可沈霖音不信自己能得到燕兰庭的支持，她问：“燕大人真是这么想的？”
燕兰庭：“那是自然，不过……”
沈霖音心想果然，问：“不过什么？”
“不过下官不放心娘娘，且江袖志不在此，所以下官还是决定，把这一切告知长公主殿下，江袖能坐那皇位，长公主殿下自然也能。”
等江袖继位后，再暴露江袖的真实性别，用江袖把朝臣底线拉低，改让萧卿颜来，凭借萧卿颜这些年在朝堂上累积的威望，费些功夫，未必坐不稳这个皇位。
终于弄清燕兰庭的意图，沈霖音目眦欲裂：“燕兰庭！！”
燕兰庭见她明白，便不再废话，一句“下官告退”，便转身下了玉阶。
沈霖音恨得咬破了自己的唇，她尝着口中的铁锈味，冲着玉阶上背对着自己的燕兰庭道：“说什么谢，你若真这么希望，就不会特地赶来警告本宫，说到底，你就是不希望让雍王之女被牵扯进来罢了，为什么？燕大人所图，不就是为故人复仇吗？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你却为一个小小的丫鬟而止步，值得吗？！”
燕兰庭停住脚步，却未转身：“值不值得，娘娘说了不算，下官说了也不算。”
沈霖音：“那谁说了算？岑吞舟？可他已经死了！”
燕兰庭微微侧身，抬起的眉眼冰冷锋利，划破他脸上一贯淡淡的神色：“那也容不得你来毁她的声誉。”

第47章 那场面，可真是太令人期待……
玉蝶楼，岑鲸不知道江袖其实看过自己留下的信。
更不知道，江袖在说“那我听你说”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岑鲸会骗她的准备，并且和当初的岑奕一样，只要岑鲸肯说，哪怕明知是谎言，她也会选择相信。
而且她也能理解，因为皇后知道她的身世过来找她，定然有所图谋，岑叔赶在皇后走后来骗她，肯定是为了她好。
可江袖没想到，岑鲸会直接告诉她真相。
一如当初留下那封信，不惧死后无人为她悲痛，无人为她祭奠，只希望活着的人，能抛下她好好地活下去。
江袖一面感到难过，一面又有些生气，甚至怀疑岑鲸这么做，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意自己，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恨她，与她反目。
所以她问岑鲸：“你不怕我恨你吗？”
岑鲸为她擦去眼泪：“当然怕。”
天知道江袖那一刻有多心疼岑鲸。
后来听到岑鲸说这样更好，她怒极反笑，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于是她止不住地落泪：“岑叔，你什么时候，才能多为自己想想啊？”
岑鲸愣住，她不明白江袖为什么这么说。
江袖看岑鲸满脸的不解，便哭着告诉她，自己和云息已经看过她留下的信。
岑鲸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江袖和云息知道了往事，竟也不觉得她卑鄙可耻，反而还惦念着她，愿意为她忍下仇恨，去过她希望他们过的平静生活。
虽然自己留下信件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但熟悉的迷茫涌上心头，岑鲸愈发怀疑自己上辈子到底有没有完成任务。可反派系统给她看过她父母姐姐彻底痊愈回归正常生活的视频影像，所以她应该是完成了任务的，至少在死去的那一刻，她是一个合格的反派。
只是死后，情况稍微出现了一点偏差，这或许是因为……人们对已死之人更加宽容？
岑鲸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答。
江袖说完一切，情绪平复了许多，她从椅子上离开，蹲到岑鲸面前，双手搭在岑鲸膝头，仰着头对岑鲸说：“岑叔，你现在是个姑娘，年纪又那么小，就别再把自己当成我们的长辈，也不要什么都为我们考虑，多替自己想想吧，好吗？”
岑鲸愣愣地看着江袖，虽然江袖嘴上说着“别再把自己当成我们的长辈”，可她望着岑鲸的眼中，满满都是对长辈的孺慕之情。
岑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话，恰好这时，门口传来了挽霜的声音：“三姑娘。”
换好衣服回来的白秋姝：“你怎么在外头待着？”
挽霜支支吾吾，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白秋姝推门进入雅阁，此时江袖已经站起身，因为没想好是先去洗把脸，还是先从袖子里拿条新面纱出来系上，她错过了遮脸的时机，最后只能仓促地转过身去，不让白秋姝看见她脸上的疤痕和通红的眼睛。
可白秋姝什么眼力，怎么可能看不见，她蓦然一惊，回身就把要跟进来的挽霜和自己的丫鬟推了出去，并再次把门关上。
将门关好，白秋姝不敢回头乱看，对着门板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翻窗出去一下？”
一边说，她还一边懊恼，觉得自己应该敲敲门再进来，江姑娘向来以白纱掩面，此番摘了面纱，露出一脸的疤痕又哭成这样，一定是跟阿鲸说起了自己悲痛的过往。
可恨她这个煞风景的，回来的不是时候。
江袖觉出白秋姝的体贴，忙道：“我没事，倒是白姑娘，没被我吓着吧？”
江袖的声音因为刚刚哭过，有些沙哑。
白秋姝：“这有什么好吓的，我只是怕你介意。”
江袖走到屋内的脸盆架前，洗了把脸，又从袖中拿了条干净的面纱，重新系上。
“我好了，白姑娘过来坐吧，让挽霜她们也进来。”
白秋姝回头看了眼，确定江袖已经重新戴回面纱，这才开门让挽霜她们进屋。
白秋姝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江袖把烫好的肉菜给她和岑鲸夹到碗里，并自然而然地将话题移到了白秋姝身上，以缓和气氛：“我就知道这身衣服适合白姑娘，特地叮嘱他们拿的这一套，可见我眼光还是不错的。”
白秋姝换上了一条蓝紫色的洒金间色裙，上着一件白色窄袖与蓝边黑底的交领半袖衫，显得她整个人分外修长。
可在她腰间系的却不是能更加衬托身材纤细的锦绦或珍珠，而是一条在男子身上才能看见的蹀躞带。
——这身衣服，就是白秋姝在锦绣阁停下脚步看的那一套。
先帝时期流行女子以纤细柔弱为美，间色裙因为能让穿着者看起来更加苗条而流行过一段时间，如今风气不同当年，间色裙也早已过时，可一旦改用紫蓝黑金的配色，再加上一条皮革嵌金属的蹀躞带，这款裙子给人的感觉一下子就变了。
变得干练、肃杀。
也难怪白秋姝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套衣服。
可这套衣服出自锦绣阁，想也知道一定很贵，她倒不扭捏，开口就问江袖这身衣服多少钱，等回家，她再叫人把钱送到锦绣阁去。
江袖：“我若说白送给你，你定然不依，这样好了，这身衣服就当是封口的酬劳，你把衣服收下，千万别告诉别人你方才进来都看到了什么。”
江袖玩笑似的把这身衣服当成封口费送给了白秋姝，白秋姝望向岑鲸，见岑鲸点头，她终于松口：“多谢江姑娘。”
她看江姑娘眼角还残留着薄红与湿润，虽然不知道江姑娘经历了什么才留下那一脸狰狞的疤痕，却还是对她说：“江姑娘日后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不用跟我客气。”
江袖笑着应下，又催她们快些尝尝玉蝶楼秋冬特供的火锅。
江袖戴着面纱，一般不会在人前吃东西，怕掀开面纱倒人胃口。
白秋姝早前不知道原因，跟着岑鲸和江袖一块出门玩的时候，见江袖不吃不喝，也不好意思叫人摘了面纱来吃两口，现在知道了原因，她终于敢开口让江袖摘掉面纱，和她们一块吃。
反正她是真的不在意，驻军营里头脸上带疤的士兵不是没有，她早就看习惯了。
江袖看向岑鲸。
岑鲸：“吃吧，带着我们走了一上午，不饿吗？”
怕江袖介意，白秋姝还让挽霜和自己的丫鬟拿着钱到外头去买吃的，不用留在雅阁伺候。
江袖忙道：“何必那么麻烦，叫人到隔壁再上一桌给她们吃就是。”
挽霜和另一个丫鬟哪里想到自己还能有这待遇，受宠若惊地被领去了隔壁房间。
等只剩下她们三人，江袖去了面纱，跟岑鲸和白秋姝一块吃火锅。
她仔细留意白秋姝的反应，确定对方真的不在意她脸上的疤，食量还跟往常一样惊人后，她才慢慢放下心，表现地跟平时一般无二。
酒足饭饱后，江袖送岑鲸和白秋姝回家。
马车一路行至白府门口，三人下马车道别，话还未尽，就看见杨夫人的马车从望安庙回来了。
白秋姝眼神好，大老远就发现杨夫人的马车后面还跟了一辆别人家的马车，且有一青年骑马，缀在那辆马车旁。
“卫子衡？”白秋姝道出那青年的名字，正是不久前在书院校场骑疯马，险些撞了岑鲸的那个东苑学生。
两辆马车缓缓行至白府门前，杨夫人被扶下马车的同时，后头那辆车上，也有一位夫人从马车里出来。
江袖曾跟在岑吞舟身边见过岑家人，因此一眼就能认出，那位跟着下车的夫人正是岑吞舟的堂妹——岑晗鸢。
她心生警惕，站到了岑鲸身侧的位置。
于是当岑晗鸢堆起矜持的笑脸要同杨夫人说客套话时，一扭头就看到了与她堂兄长得无比相似的岑鲸。
岑晗鸢早就听闻白家表姑娘与她堂兄长得极其相似，不然她也不会自降身价，主动接近杨夫人。
来之前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有多怕岑吞舟，她甚至想过放弃，反正叫她来的岑家家主是她嫡亲大哥，她说不干，她大哥还能逼她不成。
可一想到一个出身小门小户的丫头，顶着昔日令她岑家上下都噤若寒蝉的岑吞舟的脸，规规矩矩地同她请安问好… …
那场面，可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直到看清岑鲸的容貌，岑晗鸢所有的期待烟消云散，只剩下熟悉的畏惧，令她僵在原地。
——怎么会这么像？？！
岑晗鸢勉强稳住心神，不停提醒自己，眼前这位白家表姑娘只是长得像堂兄，没什么好怕的。
然而下一秒，她又看到了岑鲸身后的江袖。
岑吞舟身边曾有个丫鬟，若只是寻常丫鬟，她未必能一直记到如今，偏那丫鬟脸上总是带着显眼的面纱，所以乍一看到岑鲸身边也有个戴面纱的女子，岑晗鸢腿一软，险些跌坐到地上。
“夫人？”
“娘？”
岑晗鸢的嬷嬷与儿子同时扶住了她，就连杨夫人也是一脸诧异：“卫夫人，你没事吧？”
岑晗鸢闻言，又下意识朝岑鲸看了一眼，正对上岑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岑晗鸢吓得赶紧收回视线，对着杨夫人强牵起嘴角，说：“一路走来有些累，今日就不到你府上坐了，下回、我下回再来。”
说完，不等杨夫人把白秋姝和岑鲸介绍给她认识，便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杨夫人看着马车匆匆离去，心里很是奇怪：方才在望安庙，是岑晗鸢说什么都要到她府上坐坐，怎么都到门口了，反而逃似的走了呢？

第48章 你若敢翻雍王旧案，我定叫……
目送岑晗鸢的马车离开，杨夫人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和外甥女，以及……
“江姑娘。”
当初白家搬家，云息带了江袖来赴乔迁宴，杨夫人见过她，也还记得她。
江袖上前同杨夫人请安，见杨夫人面带不解，似是疑惑她们三人怎么在一块，就顺带解释了一番，说自己在锦绣阁查账时偶遇来逛街的岑鲸与白秋姝，就带她们俩到处逛了逛。
江袖用的是客气中又带点热情的口吻，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杨夫人听了，只当江袖是感念白志远搭救过她家公子云息，也同她客气了几句。
江袖很擅长跟夫人小姐打交道，几句话便让杨夫人喜笑颜开，对她好感倍增。
随后江袖告辞离去，杨夫人带着白秋姝和岑鲸进府，终于有功夫问白秋姝：“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怎么出去逛个街，回来连衣服都换了。
白秋姝：“吃东西的时候弄脏了裙子，江姑娘就让人拿了身新的来给我换。”
白秋姝含糊了细节，没有让杨夫人知道是岑鲸弄脏了她的裙子。
杨夫人想起江袖方才说她们是在锦绣阁遇见的，眼皮跳了跳，想问这衣服是不是从锦绣阁拿的，又问不出口，最后只能拿手指用力点了点白秋姝的额头，骂一声：“你啊。”
也不知是埋怨白秋姝吃个东西都能弄脏裙子，还是埋怨白秋姝乱收别人的贵重东西。
白秋姝躲到岑鲸身后，岑鲸顺着岔开话题，问杨夫人：“方才跟舅母一块的那位夫人是谁？怎么看起来古里古怪的。”
杨夫人看出岑鲸是在替白秋姝解围，不客气道：“你就惯着她吧。”
岑鲸笑着：“舅母哪的话，我是真心好奇。”
杨夫人只得暂歇放过白秋姝，说起自己认识岑晗鸢的经过。
原来杨夫人是在寺庙里用斋饭时遇见了岑晗鸢。
杨夫人往日就听旁人同她说起过这位梧栖岑家出身的卫夫人，知道对方和自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却不想今日得见，岑晗鸢竟然主动和她搭话，还就自己儿子在书院骑马，险些冲撞岑鲸一事，特地跟她道了歉。
若只是道歉也就罢了，那岑晗鸢居然还主动提出要来白府做客。
因为对方的提议太过突然，家里什么都没有准备，杨夫人几次想要婉拒，却都被截住了话头，无奈只好将人带回来。
所以方才在门外，岑晗鸢突然改口说改天再来的时候，杨夫人心里真真是松了一口气。
岑鲸和白秋姝一边同杨夫人说话，一边进了主院，后又在杨夫人这待了一下午，快晚饭的时辰才回自己屋换了身衣服，去正堂和家人一块吃晚饭。
眼看着春闱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白春毅越发刻苦用功，一家人吃过饭，他便回屋读书去了。
杨夫人知道白春毅辛苦，便去厨房给白春毅准备宵夜，还问白秋姝和岑鲸要不要。
白秋姝运动量大饭量也大，当然不会拒绝，还让杨夫人给自己多盛一些，岑鲸怕太晚吃了胃不舒服，就没要。
晚些岑鲸回到自己院里，想起小大夫给的药膳食谱，记得那些药膳都是补气血的，就让挽霜把食谱誊抄一份，给杨夫人送去。
刚吩咐完，岑鲸又说：“算了，还是我来抄吧。”
她最近为了改变左手的字迹，练字练得越发勤快，也不差这几张食谱。
岑鲸洗了澡，在寝衣外披件厚实的衣服，坐在榻前执笔抄写。
抄完岑鲸让挽霜找个盒子把食谱装起来，明天早上送去主院。
挽霜依言去找大小合适的木盒，她刚走开，没一会儿就有人来敲岑鲸的门。
岑鲸不爱在屋里留人，故而挽霜一走，也没个丫鬟替她去开门，她自己也懒得动，索性扬声喊了一嗓子：“谁啊？”
外头微微一顿，回说：“奴婢听风。”
燕兰庭安排进白府的丫鬟。
岑鲸：“自己进来。”
听风推门进屋，转身把门合上，穿过隔开外间和里间的屏风，见到了坐在榻上的岑鲸。
因为刚洗过头发，岑鲸长发披散，满头青丝似锦缎柔顺，又似鸦羽轻细，顺着厚实的外衣落在她的背上，还有部分随着她的动作轻坠在她肩头与身前。
大约是为了写字不伤眼睛，岑鲸坐的这块区域点了许多盏灯，不仅照亮了榻桌上的每一张纸，也将岑鲸的容貌照得清清楚楚。
“什么事？”岑鲸这么问的同时，眼睛望向听风，漆黑的眼底映着暖暖的烛光，融掉了眉眼间的冷，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听风微微一滞，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赶紧将燕兰庭写的信从怀里拿出来，递给岑鲸。
岑鲸伸手把信拿走，听风垂着头，忍不住胡思乱想：总有人说岑姑娘长得像燕大人的老师，却不知那些人发没发现，除开这点，岑姑娘其实还是一个长相格外漂亮，极易令人心动的女子。若哪天燕大人对岑姑娘的感情发生改变，她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
岑鲸不知道自己眼下这幅模样的杀伤力有多大，自顾自拆开信件，细细阅览。
燕兰庭在信上把他离开望安庙后进宫恐吓皇后的事情一一记述。
唯一没写的，就是他在皇后面前回护岑吞舟的那一句话。
信上还说他一出皇宫就去了长公主府，并把皇后的谋划与江袖的身世告知长公主萧卿颜，萧卿颜明日定会去找皇后，如此一来，除非皇后能同时除掉他们二人，不然她的图谋便绝不可能实现。
信中的燕兰庭似乎坚信，萧卿颜绝不会允许皇后得逞
为什么？
萧卿颜又不傻，燕兰庭能想到的，她就算当下想不到，以后也未必会想不到。
只要顺着皇后的计谋，萧卿颜说不定真能以江袖为跳板，坐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燕兰庭为何笃定她不会那么做？
因为江袖算是萧卿颜的侄女，萧卿颜不忍心利用？还是因为萧卿颜终究无法克服这时代灌输给她的固有观念，不敢尝试去触碰皇位？
岑鲸无法确定原因，只能相信燕兰庭的选择。
听风走后，挽霜找来了能放食谱的盒子。
岑鲸将食谱一张张整理好，确定没有混进燕兰庭的信，才把食谱都放进盒子里。
第二日，岑鲸跟白家兄妹一块回书院。
与此同时，萧卿颜入宫去找皇后，她来找皇后的目的和燕兰庭一样，都是来警告皇后，不允许她毁坏岑吞舟的身后名，但语气比燕兰庭还要凶狠强硬——
“你若敢翻雍王旧案，我定叫你不得好死！！”
……
“阿嚏！”岑鲸用手帕捂住鼻子，小小声地打了个喷嚏。
白秋姝赶紧越过课桌摸了摸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问：“着凉了？”
“没。”岑鲸收起帕子，一本正经道：“应该是有人在念我。”
白秋姝信以为真，问：“谁啊？”
岑鲸随口一说，自然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白秋姝却以为岑鲸的沉默就是回答，暗指燕兰庭，顿时就被自产的狗粮给噎住了：“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让横插进来的询问打断：“聊得开心吗？”
白秋姝这才猛然想起她们还在上课，上得还是叶临岸的算术课。
想她白秋姝如今也算是练家子，一个打十个毫不费力，可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叶临岸，她却像老鼠见了猫，赶紧将手从岑鲸额头上缩回来，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实在是叶临岸骂人太狠，她算术不好，没少遭骂，都快被骂出阴影来了。
白秋姝做好了再次被骂的心理准备，结果叶临岸看看她，又看看岑鲸，冷冷撂下一句：“病了就滚去医舍，不要在这妨碍其他人上课。”
岑鲸每次早起返校都觉得不够睡，闻言求之不得，起身跟叶临岸行了一礼，便离开课室，打算去医舍跟齐大夫要个条子，回宿舍补眠去。
白秋姝眼睁睁看着岑鲸离开，等反应过来，叶临岸已经重新开始上课。
意识到没有被骂，白秋姝以为今天的叶临岸格外好说话，心思一下子又活络起来，竟敢开口打断叶临岸讲课的声音，提出要送岑鲸去医舍，免得岑鲸走到半路突然倒下。
白秋姝说这话的态度非常认真，半点看不出她其实就是想借机逃课。
然而叶临岸方才那么说，纯粹是对岑鲸那张脸骂不开嘴，不得不给岑鲸台阶下。
他心里也知道岑鲸那模样肯定不是生病，所以岑鲸离开后他很后悔，心里更是憋着一股气，认为自己不该再这样偏心下去，得想办法把岑鲸和岑吞舟分开来看。
正巧这个时候白秋姝撞上来，他没再收敛，把白秋姝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犀利的话语伴随着窗外的秋风，吹落了树上最后一片枯叶。
那片枯叶被风吹着，在空中打着旋落下，落在了正好下楼的岑鲸头上。
岑鲸抬手将落叶摘下，捏着叶梗转了转叶片，迈着步子朝医舍走去。
残秋将尽，冬天就要来了啊。

第49章 “今年冬天，似是比往年要……
大雪纷扬，挽霜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食盒，脚步飞快地穿过连廊，掀起厚重的门帘钻进去，又飞快把门帘放下，免得冷风吹进屋内，散了屋中的热气。
“姑娘，”她把食盒放到外间的桌上，脱去斗篷，隔着珠帘对在里间榻上看书的岑鲸说：“快来吃饭吧，吃完还得喝药呢，晚些药就凉了。”
岑鲸翻动书页，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
挽霜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一一摆到桌上，等饭菜摆好，她又朝岑鲸唤了一声：“姑娘，吃饭啦。”
岑鲸还是没动，眼睛定定地落在书上。
“姑娘！”挽霜掀起珠帘，珠子相互碰撞的声音清脆又杂乱，像一双无情的大手，探进书中，捞出岑鲸沉浸在其中的思绪。
岑鲸蹙了蹙眉，扭头对上叉腰瞪眼的挽霜，无奈只好放下书，磨磨蹭蹭地从榻上下来，披着衣服趿着鞋，到外间去吃午饭。
不知道是那日在白府门口把岑晗鸢给吓着了，还是燕兰庭反应够快，反正岑鲸再也没见过岑晗鸢母子，岑家那边也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大概是想做什么，又被燕兰庭给摁了回去。
无波无澜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十月白秋姝生辰，岑鲸提前托云息寻来一把上好的长横刀，送给白秋姝做生辰礼物。
她送完才想起，自己好像也给岑奕送过长横刀，糟糕的重合度让她想要把礼物收回，换个别的，结果白秋姝说什么都不肯，她只能作罢。
十一月上旬，岑鲸又一次从燕兰庭那收到岑奕的消息，得知岑奕手下那两个染了毒的将领，俱都戒毒失败。
他们一个耐不住毒瘾发作时万蚁噬骨的痛苦，趁看守不备自尽而亡。
另一个原以为戒了毒瘾，可没过多久，居然又背着他们重新吸食起了阿片。
因为没有权贵敢再给他提供阿片，他只能自己买，可他们这些在外当兵打仗的，能有几个钱放身上，就是全花了也只够抽一顿的，于是他竟私自将军中马匹卖给了境外来做生意的商人，拿换来的钱去买了阿片。
本是落入敌手酷刑加身也不屈服的铁血汉子，如今居然冒着触犯军规连累家小的风险，即便是死也要再抽下一顿。
此举彻底震撼了那些不相信阿片威力的人，那位将领也在逃跑途中被抓回，以军法处置，当众斩杀。
据说那将领曾带兵深入敌营，是一等一的潜伏好手，若非他潜逃时犯了毒瘾，忍不住点火吸食身上携带的阿片，追捕他的人未必能抓住他。
那将领逃跑时身上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他拿军中马匹换来的阿片。
追捕他的人都是他昔日的好兄弟，找到他时，见他躺在地上一脸飘飘然，怎么叫都没回应，有人太过悲愤，险些当场就动手杀了他。
那人被拦下后，还不停地冲他咆哮，嘶吼着让他醒醒，并质问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鬼样子，还对不对得起在家乡等他回去的父母妻儿。
可那将领沉溺在阿片带来的快感中，又怎么听得见兄弟痛心疾首，几欲泣血的声音。
最后那将领被带回去，岑奕当着一众士兵的面，斩下了他的首级。
虽然动手的是岑奕，但最愤怒的也是岑奕。
他无法接受手下将领不是死于沙场，而是毁于阿片。气疯的他带着同样意难平的士兵进入边境城，找当初那些引诱他手下将领吸食阿片的城中权贵，斩下那几人的头颅悬挂于城门口，并按照燕兰庭信中所说的方式，用卤水加生石灰的法子，将从边境城各权贵府中搜出的阿片尽数销毁。
此后他更是下了死令，再有敢携此物入大胤边境者，杀！
岑奕雷霆手段，没少招致怨言，可有朝中送来严禁阿片流入的命令在前，岑奕此举也不算无的放矢，各地只能跟着配合。
因为这一出，岑奕回京的时间也跟着往后延了许多日。
十一月中旬，岑鲸病了。
她身体不好，往年在青州那样不下雪的地方过冬，且得病上几回，更何况是在每年冬天都会下雪的京城。
平日若只是待屋里还好，偏她每天上课都得在西苑和明德楼之间往返，途径地势开阔风又大的中庭校场，被狂风迎面吹上几次，想不生病都不行。
岑鲸生病后，白家替她向书院请了长假，准备等开春再送她回书院读书。
陵阳县主得知岑鲸病倒，亲自跑来白府探望，还提出想把岑鲸接到自己在京郊外的温泉庄子上养病。
陵阳那处温泉庄子可是废了大功夫建的，几乎每间屋子的地板下面都埋了铜管，温泉水自铜管流过，即便不摆炭盆，也能让屋子里头变得暖和。
岑鲸觉得也行，陵阳便去跟白志远和杨夫人打了声招呼，当天就带着岑鲸和挽霜出城，去了她名下那处温泉庄子。
后来岑鲸病愈，无论是和她保持通信的燕兰庭，还是陵阳县主，都希望她能再多住一段时间，因此她至今都还在陵阳的温泉庄子里住着。
腊月初五——也就是前几日，书院开始放长假，白秋姝给她写信，说自己也想来这边住，因为温泉庄子离城外驻军营更近，方便她每日一大早往驻军营跑。
岑鲸征询过陵阳县主的意思，给白秋姝回了封信，让白秋姝收拾好行李，过来和她一块住… …
岑鲸独自一人吃完午饭，又端起那碗还带着余温的药汤，一口喝光。
漱口清掉嘴里的药味，岑鲸起身在屋里来回绕圈走了几步，算是完成这一天的运动量，接着又坐回到榻上，继续看她的书。
挽霜在外间收拾好桌子，又拎着食盒打伞出去了。
随后过去大约半个时辰，挽霜拿进来一叠信。
这回不用她开口，岑鲸自己就放下书，伸手接过了那些信件。
挽霜叹气：“但凡你喝药能这般主动，三姑娘也不用每天早上都过来提醒奴婢好几次才肯出门。”
岑鲸半点没有要反省的意思，甚至乐出了声。
岑鲸一边乐，一边看信，这厚厚一叠里头，有舅舅舅母写来问她在这边过得怎么样，白秋姝有没有惹祸的信，有乔姑娘安馨月问她年前或年后有没有时间出来玩的信，还有燕兰庭照例同她说边境消息的信，以及……
叶锦黛也给她写信了？
岑鲸意外。
她拆开信件，信上叶锦黛没提什么事，就说想要约她见一面，在哪都行，越快越好。
岑鲸正想要不要把叶锦黛叫到温泉庄子，陵阳县主就来了。
“阿鲸，吃饭了吗？”陵阳学着白秋姝的样子叫她“阿鲸”，一进屋，身后跟着的丫鬟就把提来的午饭摆上了桌。
和每天早出晚归，拿着长公主的令牌去驻军营报道的白秋姝不同，陵阳县主的作息非常不规律，能不能早起，端看她前一夜有没有拉着她的男宠们熬夜玩闹，若是没有，她基本都能过来跟岑鲸一块吃午饭，若是有，她就会睡到下午未时，也就是一两点的时候才过来。
岑鲸：“吃过了。”
陵阳脱下沾雪的斗篷，掀开珠帘，冲她撒娇：“陪我再吃点嘛。”
岑鲸并不惯着她：“自己吃。”
陵阳不高兴地放下珠帘，在珠子清脆的碰撞声中转身坐到桌边，开始吃这一顿迟来的午饭。
饭后陵阳漱口净面，让丫鬟给她擦干净手，再次掀开珠帘走到里间，隔着榻桌坐到了岑鲸对面，跟正在提笔回信的岑鲸说：“我明天要去月华寺。”
岑鲸：“月华寺？”
陵阳：“我听说那热闹，想去看看，你陪我吧。”
至于是听谁说的……自然是她院里想要讨好她的男人。
岑鲸想了想，点头说：“好。”
陵阳高兴，又跟岑鲸絮叨了些有的没的，岑鲸安静地听着，偶尔便回她一句。
与此同时，岑鲸笔下不停，给叶锦黛回了信，约她明天到城外的月华寺见面。
傍晚白秋姝回来，三人一块吃了晚饭，坐下喝茶聊天的时候，岑鲸问她明天有没有空，要不要跟自己和陵阳县主一块去月华寺逛逛。
“明天啊。”白秋姝一脸为难：“明天怕是不行。”
她说：“虎啸营主将岑奕后天回京，预计明天就能到城外，带我的曹副将说了，岑将军他们明日必会在城外停驻整顿一日，到时候他会带我过去见识见识！”
白秋姝早就听闻过虎啸营的威名，虽然此次虎啸营主将回京，应该只带了少许亲兵，但白秋姝还是很期待，无论如何都想去看看。
陵阳听到岑奕的名字，下意识看向岑鲸，却见岑鲸脸上并无异色，还叮嘱白秋姝：“边境来的士兵，说起话来怕是比驻军营里的人还要没分寸，若是一言不合动起手，切记不可轻敌大意。”
白秋姝听出岑鲸话里的意思，让她不用太过忍让，当即便高高兴兴地“嗯！”了一声。
之后三人又聊了些别的，期间岑鲸一直都保持着那副平静的模样，仿佛岑奕这个名字，和她没有半文钱关系。
晚些陵阳县主回自己的院子，白秋姝回隔壁屋，岑鲸坐在床边泡脚，倚着床柱默默出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等反应过来，盆里泡脚的水已经凉了。
挽霜端着热水从屋外进来，见她呆呆的，问：“姑娘？你怎么了？”
岑鲸摇了摇头，说：“今年冬天，似是比往年要更加冷些。”
挽霜将热水沏进床边摆放的小壶中，方便岑鲸半夜口渴倒来喝：“京城自然是比青州要冷。”
岑鲸笑笑，没再说话，挽霜不知道，她拿来比较的“往年”，正是京城的往年。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身体比以前更加怕冷，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睡了。”岑鲸把脚从盆中抬起，用布擦干，躺回到了被子里。
挽霜依言将屋内烛火一一熄灭，只留下最后一盏拿在手里，退出屋外。

第50章 “我要是没穿越该多好啊。”……
岑鲸和陵阳县主都不是爱早起的人，更何况天冷，暖暖的被窝谁不爱，所以等她们起床，用完饭，再到收拾好自己从温泉庄子出来，已经是中午。
岑鲸和陵阳县主共乘一辆马车，出来时没太注意，等到月华寺所在的月华山脚下，岑鲸踩着脚踏从马车上下来，回头一望，发现除了马车前头开路的侍卫，马车后面竟然还坠着两队长长的人马，这些人里头，有一部分穿着县主府侍卫的衣服，还有一大部分穿着样式相同的黑衣，腰佩长刀。
岑鲸略有些吃惊地问陵阳县主：“怎么带那么多人？”
陵阳跟着从车上下来，她拉住岑鲸的手，撇了撇嘴角，说：“你不知道，打从你到我这养病，燕兰庭就陆陆续续安排来好多的侍卫，平时我要出去也不见他们跟一跟，今天知道你要出门，一下跟来了大半。”
陵阳虽然喜欢排场，却也从未往外带过那么多人，她不高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防着我，我又不会把你拉去卖了，他要不要那么小心翼翼。”
岑鲸哑然，也有些意外燕兰庭会这么大手笔，派这么多人来保护她。
岑鲸不知道自己当初那一死给燕兰庭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还有她在书院被挟持的一幕，又给他增添了怎样的忧虑，若非怕白志远起疑，这些侍卫早就登门进了白府，又怎会等岑鲸到陵阳县主的温泉庄子上，才被叫来发挥作用。
陵阳县主不想跟岑鲸多聊燕兰庭，拉着岑鲸就往山上去。
最近接连大雪，一直到昨天晚上才停，月华寺的僧人怕发生意外，除了加派人手打扫石阶上的落雪，还会派和尚到山脚，好言把等着做生意的轿夫劝走，免得有谁坐人力轿子上山，半路打滑失足，赔了性命。
因此冬天上月华寺，无论来人名头有多大，都得靠自己的双脚一步步走上去。
岑鲸意外发现自己的体力似乎比前几年在青州要好许多，至少没有走到半路就扑街。
抵达寺庙，就像陵阳之前说的那样，月华寺很热闹，显然恶劣的天气并不能阻拦信徒虔诚的脚步。
因为陵阳带来的人太多，排场太大，很快就有寺里的和尚过来接待她们。
一路跟来的侍卫自然不能全带进去，就留了一部分在外面，岑鲸跟着陵阳，还有陵阳带来的一众嬷嬷丫鬟们则到大殿里进香。
虽然她们是一块进去的，但跪在佛前祈愿的人却只有陵阳。
岑鲸不信神佛，她站在陵阳身后稍远一些的位置，仰头打量大殿内供奉的佛像。
叶锦黛拿着刚刚请大师替她解的签文，从一侧绕进大殿，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佛像前的岑鲸。
毫不夸张，当真是一眼就看到了，虽然大殿内除了岑鲸，还有一些人也是站着的，但他们中绝没有任何一个人像岑鲸那样显眼。
叶锦黛远远望着，发现岑鲸在看佛像，而那尊高高在上的佛像，似乎也在看岑鲸。
一个是立在殿内，受往来香客跪拜的神佛，一个是对比巨大佛像看起来格外渺小的凡人，可两双眼睛却是一样的无喜无悲，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莫名的震撼叫叶锦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岑鲸似有所感，扭头发现了呆立在原地的叶锦黛，她看了一眼还在拜佛的陵阳，抬手朝叶锦黛示意了一下，带着挽霜转身走出殿外。
叶锦黛回过神，跟着岑鲸的脚步走出大殿。
刚一出来，她就听见岑鲸抓了个和尚，问他这附近哪里有清净些的地方。
那和尚指了指偏殿后头一条小路，说直走有个院子，开春后的风景倒是不错，入冬后就显得较为凄清，不大招人喜欢，所以这会儿肯定没人到那去。
岑鲸谢过那和尚，等那和尚离开后，她又带着挽霜和叶锦黛，去了和尚说的院子。
那处院子的布局确实不错，就是树枝都秃了，给人感觉特别凄凉，眼看着就要过年，谁不想多沾点热闹喜庆，也难怪没人愿意来这儿。
挽霜也不大喜欢这里，还跟岑鲸提议：“姑娘，我们换个地方吧。”
岑鲸：“你到我们来这的小路上等着，若是陵阳县主来找我，你就把她带进来。”
挽霜不大想留岑鲸和叶锦黛两个人在这，可又习惯了听从岑鲸的命令，只能乖乖地回到小路上。
挽霜离开后，岑鲸转向叶锦黛，示意她说明非要见自己的原因。
这中间也没个对话作为过度，叶锦黛窘迫地张了张嘴：“我们要不要先……寒暄几句？”
岑鲸笑道：“我怕寒暄完，陵阳就来了。”
“好吧。”叶锦黛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酝酿了一下措辞，开口对岑鲸说：“你能不能、能不能替我从狱中救一个人？”
叶锦黛说着，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这不是她第一次向岑鲸求助，因此她格外不好意思。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哥叶临岸虽然名声在外，可终究是个白身，而她又无法去拜托那些系统为她挑选的攻略目标。
所以她只能来求岑鲸，可以喊动大反派燕兰庭的岑鲸。
在她求助岑鲸的同时，她的系统还在她脑子里不停地骂她：【宿主你也太糊涂了，去找安王或者去找永宁侯世子不行吗？虽然会欠下人情，但也增加了你跟他们往来的机会，你怎么就不知道利用！】
叶锦黛听着系统只知道叫她刷攻略目标好感度的声音，硬忍着想哭的冲动，跟岑鲸说：“那人名叫柳轩易，是个江湖侠士，前几日因为打伤永宁侯府的三公子被关进了牢里，可他没错，是三公子当街欺辱一个靠卖字赚钱的书生在先，他还想踩折那书生的手指，轩易看不过眼才出手打了他，却不想永宁侯跟官府那边打了招呼，要让他死在牢里……”
叶锦黛一个现代人，哪里遭遇过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情，她越说，越是怀念自己原来的世界。
岑鲸：“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一定会帮你。”
因为这事也不算叶锦黛的私事，官府与权贵勾结，罔顾律法草菅人命，她总不能视而不见。
叶锦黛看着柳轩易被抓的时候没哭，被系统怂恿借机去找攻略目标的时候没哭，听到岑鲸答应会帮她，她居然没忍住，在岑鲸面前哭出了声。
岑鲸措手不及：“……怎么哭了？”
叶锦黛哭得稀里哗啦，嘴里含糊不清，一下说自己也不知道，一下说还好这个世界不止自己一个穿越者，她还跟岑鲸道歉，说自己总是麻烦她，又跟岑鲸哭诉，说自己好想回家……
穿越以来压在心底逐渐累积的负面情绪，终于在获得同乡的帮助后，彻底爆发。
那是她无法跟旁人提及的秘密，系统也不能理解她，还好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她无所顾忌地倾诉。
岑鲸也是听叶锦黛的话才知道，叶锦黛和她一样，都是死后被系统选中，来到这个世界。
作为一个喜欢看网文来缓解工作压力的社畜，叶锦黛在最初也有过自己的野心，并自信自己说不定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角”，因为穿书文都是这么写的。
后来她明白了，现实和小说不一样，因为在这个世界和她相恋的柳轩易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或王公大臣，他甚至不在自己的攻略目标名单上，系统那也买不到他的角色卡，无法知道他的命运。
可叶锦黛就是喜欢他，她对他的感情，是没有任何剧情滤镜的喜欢，是阴差阳错间的怦然心动。
然而叶锦黛看不到他们之间的未来，因为柳轩易不是攻略目标，无论柳轩易多么爱她，都无法帮她摆脱系统。
她要是不想被系统绑定一辈子，就只能去攻略那些所谓的目标角色。
叶锦黛哭到最后，慢慢冷静下来，冒出一句：“我要是没穿越该多好啊。”
如果没穿越，就不用面对这样痛苦的选择。
岑鲸垂下眼，并未对叶锦黛的话语发表任何看法。
冷风席卷，有细小的雪花落在她发间，叶锦黛擦着眼睛，无声的寂静在她们两人之间蔓延。
直到——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叫我好找。”陵阳县主带着丫鬟嬷嬷并侍卫，找到了这里。
陵阳在书院住过一个月，自然认识住在岑鲸隔壁的叶锦黛，她问：“你怎么在这？怎么还哭了？”
叶锦黛尴尬到无地自容，岑鲸便替她回答说：“我约了她在这见面。”
“你约她在这见面？”陵阳反应过来，语气慢慢变得不高兴：“我就说你怎么会答应陪我出门，原来你今天不是专门陪我出来玩的。”
陵阳转身就要走。
叶锦黛以为陵阳会因此厌了岑鲸，有些慌。
可不等叶锦黛为岑鲸说什么，陵阳又转身回来，拉上岑鲸和她一块离开。
刚哭过的叶锦黛傻愣愣地吸了吸鼻子，心下困惑：陵阳县主到底是什么脾气？
岑鲸任由陵阳拉着她，两人从小路出去。
这时迎面来了一位小和尚，那小和尚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摆着几本经书和笔墨纸砚。
见到陵阳等人，小和尚退到一旁，似是要让她们先过。
陵阳没把小和尚放在眼里，岑鲸却多看了小和尚几眼。
一般端托盘，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会弯曲，虎口到食指下半部分的位置都会卡在托盘边缘。
但那小和尚右手的四根手指乃至大半个手掌都贴在托盘底部，只有食指卡在托盘边缘。
——简直就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在托盘底下，需要用四根手指固定，以免那东西掉落一般。
发现这点的时候，陵阳已经拉着岑鲸走到了小和尚面前，小和尚刚一动，岑鲸立马把陵阳拽了回来。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岑鲸用全身的力气把陵阳拽回来的同时，小和尚丢掉托盘，露出了他藏在托盘下的匕首，朝陵阳刺去。
岑鲸旋身挡在陵阳身前，匕首从上至下，划开了岑鲸背后扬起的斗篷。

第51章 刺出的刀尖就悬在岑鲸眼前……
陵阳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觉得从自己被岑鲸拉着往后倒退一步开始，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被丢开的托盘一角重重磕落在地，那小和尚举起手中的匕首，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扑向自己。
陵阳睁大了眼睛，然而下一刻，倒映在她眼中越来越近的利刃被一张熟悉的清冷面孔所取代。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条件反射一般，一把拽住岑鲸的前襟，带着岑鲸一块往她身后倒去。
耳边，裂帛声与丫鬟嬷嬷们的惊呼声同时响起，跟在她们身后的侍卫长刀出鞘，一拥而上制服了行凶的小和尚。
“县主！”
“姑娘！”
丫鬟嬷嬷围住了双双跌坐在地的陵阳与岑鲸，七手八脚将两人从地上扶起来。
陵阳站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双手掰着岑鲸的身子，让她转身，要看她背后，好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看到岑鲸背后的斗篷被划破，夹在斗篷里的棉花从破口冒出来，陵阳腿都软了。
万幸的是，因为岑鲸穿得够多，也因为陵阳最后拉着岑鲸一块往后倒，小和尚的匕首虽然划破了岑鲸的斗篷，就连斗篷下的外衣也被划破一条口子，但却并未伤到岑鲸的身体。
“没事、没事没事没事……”确认岑鲸无恙，陵阳又把岑鲸的身子转回来，抱住岑鲸，好以此平息自己心中的恐惧。
岑鲸先是摔了一跤，起身后又被陵阳转来转去，转得脑子都晕了，可感受到怀里还在颤抖的陵阳，岑鲸还是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以作安抚。
接下来要干嘛来着？
岑鲸缓过神，余光穿过人群，看到被压制在不停挣扎的小和尚。
小和尚双膝跪地，脖子被一只大手摁着，弯曲的背脊随着喘气一起一伏。突然起伏停止，小和尚身体一软，跟滩烂泥似的没了声息。
——应当是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药囊，自尽了。
岑鲸：“搜一搜，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侍卫领命搜那小和尚的身，岑鲸准备带陵阳去找间客舍坐下，喝杯热茶压压惊，扭头看到站在人群包围圈外的叶锦黛，见她一脸呆滞地看着那死去的小和尚，便朝她喊了一声——
“叶姑娘！”
叶锦黛猛然回神，一脸惶惶地看向岑鲸。
岑鲸见她也受了惊吓，就把她一块带去了寺庙的客舍。
寺庙客舍简朴，岑鲸坐在烧水的小火炉旁烤手，陵阳和叶锦黛就坐在她身旁，一个喋喋不休地埋怨她，叫她以后莫要拿自己来挡刀，另一个静默不语，还在一遍遍地回想方才看到的小和尚的尸体。
岑鲸的外衣破了条口子，拿斗篷挡一挡就好，斗篷破了却是没办法，便叫一丫鬟带着一护卫下山，到山脚下的马车上去取备用的斗篷。
不一会儿，壶里的水烧开，挽霜提起水壶沏茶，给她们三人一人沏了一盏。
“谢谢。”叶锦黛喝不惯茶水，但还是接过茶盏，跟挽霜道了声谢。
她将茶盏放到一旁的矮桌上，转过头，看见岑鲸捧着茶盏也没喝，而是在暖手。
岑鲸察觉到叶锦黛的视线，问：“怎么了？”
陵阳因为岑鲸的询问，也看向了叶锦黛。
叶锦黛被她们两人看着，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问岑鲸：“你……你不怕吗？”
不说那突如其来的刺杀，就说那倒在地上的死人，但凡是生活在和平国度的现代人，乍一看到都会不适应的吧。
岑鲸：“一开始怕，习惯了，就不怕了。”
“习惯了？”叶锦黛疑惑，岑鲸虽然比她早穿越过来五年——过完年就是六年，可怎么说也是顶着官宦人家表小姐的身份，养在深闺，不应该习惯看见死人吧？
疑惑间，有身着黑衣的侍卫进屋，对岑鲸行礼：“岑姑娘。”
岑鲸：“如何？”
“让寺庙里的僧人来看过了，他们都说没见过刺客，不是他们寺里的人，倒是刺客身上的僧衣绣了法号，确认是寺里一个小师傅前阵丢失不见的衣服。”
“另外，”侍卫呈上托盘，正是小和尚藏匕首的托盘，托盘上摆着当时盛放过的经书和笔墨纸砚，以及小和尚行刺用的匕首：“刺客身上找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只有这些。”
陵阳身后的嬷嬷将托盘接过，递到岑鲸和陵阳面前。
托盘和经书等物都掉过地上，匕首更是刺客握过的，陵阳嫌脏不肯碰，还往后躲了躲，生怕扬起的尘土沾她身上。
岑鲸倒是不嫌，她拿起经书翻看，又碰了下被摔坏的笔墨纸砚，最后是那把没有鞘的匕首。
匕首的握柄上刻有防滑图样，细看不像花卉，倒像是——
岑鲸启唇，吐出一串文字，字音圆润饱满，是其他地方的语言。
陵阳听见那串文字，顿时瞪大双眼，也不嫌脏了，一把从岑鲸手中拿过匕首，被岑鲸训了一句：“抢什么，也不怕划伤手。”
一旁的叶锦黛满头雾水：“什么情况？”
岑鲸接过挽霜递来的湿帕子，擦着手道：“匕首上刻着西耀皇族的姓氏。”
叶锦黛脱口而出：“你懂西耀语？”
话落，她又意识到自己这句疑问提的不是时候，便生硬地说了句别的：“应该没有人会蠢到拿刻着幕后主使的凶器来行刺吧。”
岑鲸转向陵阳，问：“听到了吗？”
陵阳抿了抿唇，啪地一下把匕首丢回到托盘里：“我当然知道。”
岑鲸轻轻一笑，随后又敛了笑意。
幕后主使虽然不是西耀皇族，但却有可能是西耀的贵族。
毕竟恭王妃下令禁止阿片流入西耀的举动，触犯了不少西耀贵族的利益。
岑鲸又问陵阳：“跟你说月华寺热闹，叫你来月华寺玩的那个人……”
岑鲸正要追究是谁当了内鬼，为西耀来的刺客提供了陵阳的行踪，突然外头传来非常尖锐的一声“咻”，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炸裂声。
一众人愣在原地，最后是叶锦黛开口，迟疑着问：“是在放烟花吗？”
岑鲸撑着桌子站起身：“应该是信号弹。”
城外虽然清净，却也难说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所以像皇室宗亲的别苑，或者大官名下的庄子，又或者寺庙这样的地方，都会存放信号弹，一旦出现意外，燃放信号弹，便可引城外驻军前来。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客舍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被吩咐去山脚拿斗篷的丫鬟和侍卫带着一个和尚冲进来，三人形容狼狈，那丫鬟更是连气都快喘不上了，脸色煞白。
“发生什么事了？”陵阳跟着岑鲸站起身，问他们。
那侍卫连忙禀报说：“回县主，我等刚从山下回来，便有一群山匪包围了寺庙，山匪凶残且数量众多，我们的人恐怕撑不了多久。”
“山匪？！”陵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居然有山匪敢来京城外作乱？？？
“那怎么办？”叶锦黛没这个概念，体会不到陵阳县主的惊诧，就想知道他们怎样才能逃出去。
随侍卫来的和尚说：“各位施主不用慌，月华寺后厨有条地道，可通往寺庙外的树林，你们且随贫僧来。”
“好！”
众人手忙脚乱，没时间收拾，但好歹得把斗篷披上。
嬷嬷拿来那件大红底色，边沿镶着一圈白毛，外头点缀了大堆华丽绣纹与珍珠的斗篷，只是还未给陵阳披上，斗篷就被岑鲸给拿走了。
岑鲸把几乎可以当靶子的红斗篷扔到一边，又将丫鬟从山脚下带回来的那件素色斗篷递过去：“给她披这个。”
至于岑鲸自己，则披回了那件被小和尚用匕首划破的斗篷。
一行人离开客舍，跟着带路的和尚直奔后厨。
从客舍到后厨除了需要走过很长的一条走廊，还得穿过正对山门的前庭。
前庭旷阔，能看到许多香客都被寺里的和尚引着往厨房跑，大抵是佛门慈悲，希望所有人都能从密道逃出去吧。
可惜她们这次来寺庙带的侍卫数量对一个县主来说算太多，但对敢在京城外闹事的山匪而言，还是少了。
寺庙的山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手持兵刃的山匪冲进寺庙，原本还有序往后厨跑的人一下就乱了，竟开始到处乱窜，寻找地方躲藏。
混乱中，有人撞开了岑鲸拉着陵阳和叶锦黛的手，陵阳急忙回头去找，看见岑鲸被撞得跌坐在地上。
“阿鲸！”陵阳想要回头，却被身旁的丫鬟嬷嬷们推搡着向前。
她急疯了，拼了命地想要回去，她的吞舟哥哥已经死过一次了，她不想让岑鲸再死一次，可身边居然没有一个人听她的话，聋了一样地推着她继续向前。
与此同时，闯进寺庙的山匪一没喊话，二没把寺庙里的香客聚集起来，搜刮他们身上的财物，而是开始到处杀人。
燕兰庭安排来的护卫绝大多数都死在了方才抵御山匪进寺庙的厮杀中，剩下几个一直跟在岑鲸身边，被人群冲散后，又都折回向岑鲸靠近。
可那群山匪像是专门在找衣着不俗的女子，因此马上就有一支箭朝她射了过来。
岑鲸堪堪躲过那支箭，被赶来的侍卫扶起继续往后厨的方向跑。
途中又是几箭袭来，被侍卫挥刀挡下。接着几个山匪持刀冲向岑鲸，侍卫便与他们缠斗在一处。
岑鲸眼看逃跑无望，索性扭头往大殿的方向跑去，免得把山匪引去后厨，被他们发现后厨有密道，给那些已经逃出寺庙的人带去危险。
那群山匪的战力强悍到不像话，不似寻常匪徒，倒像是杀惯了人的边境士兵，轻松把侍卫都解决掉后，马上就追上了岑鲸。
这会儿前庭除了山匪和岑鲸，已经没有能站着的活人了。
岑鲸迈开大步往前跑，久违地剧烈运动让她呼吸急促，冰冷的空气针刺一般折磨着她的喉咙与肺，突然她眼前黑了一下，就一下的功夫，让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掌在粗粝的石板地上擦破了皮。
不等岑鲸爬起身，追来的山匪抓住岑鲸的手臂，非常粗暴地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真的是“拎”，对方很高很壮，力气也很大，扯开岑鲸的风帽后，用西耀语说了一句：
“不是她，没那么年轻。”
——这群“山匪”，果然是冲着陵阳来的。
岑鲸冷静地想着，喘出的气在冰冷的寒风中化作白雾，又顷刻间被吹散。
身形高大的“山匪”举起手中的大刀，准备把岑鲸杀了再继续去找他们此行的目标。
岑鲸还算平静，正寻思陵阳那边若是不出意外，应该已经进入密道，结果耳边突然传来陵阳的嘶吼：“吞舟哥哥！！！”
嘶吼声自然不如往日那般甜美，甚至显出了几分骇人的凄厉。
下一刻，有什么划破了空气，嗤地一声，刺破布料与皮肉。
冷风吹来一朵细小的雪花，轻轻地落在了岑鲸的眼睫上。
岑鲸面前的“山匪”还维持着举刀的姿势，然而他手中的刀注定无法落下，因为就在刚才，一柄长横刀穿透了他的胸膛，刺出的刀尖就悬在岑鲸眼前不过一寸的位置。
长横刀刀侧开了一条非常阴险的血槽，温热的血从血槽内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地上。
不能否认，岑鲸看到长横刀的第一反应就是——
秋姝？
随后她又惊觉不对：驻军营离此处有一定路程，即便看到了信号弹，也不可能这么快过来。
而且，秋姝应该没这么大的力气用手把长横刀投掷出长枪的效果。
那会是谁甩出的这一刀？
面前的“山匪”倒下后，岑鲸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没有了视线阻挡，岑鲸看见那被“山匪”撞开的山门外，出现了一支身着铠甲的军队。
军队为首之人骑在马上，一身经由血与火淬炼而来的凛冽煞气，即便隔着冷风，依旧刺得岑鲸眼睛疼。

第52章 【救命……】……
被刺疼眼睛的，何止岑鲸一人。
岑奕听见陵阳县主的声音时，长横刀已在他手中出鞘，他以为自己听岔了音，却还是因为那个名字失了手上的力道，叫长横刀的刀刃尽数没入那“山匪”的后背。
他“啧”了一声，嫌刀刃没入太多，待会儿拔刀不好拔。
可当那”山匪”厚重的身躯往一侧倒下，露出那站在“山匪”面前的女子的面容后，岑奕发现自己方才没听错。
陵阳县主喊的，就是“吞舟哥哥”。
岑奕手下的亲兵越过他冲入寺庙，不费吹灰之力就镇压了剩下的“山匪”，镇压的速度比这群“山匪”冲进来杀人的速度还要快。
岑奕骑在马上，隔着天上飘下的细小雪花，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立在尸体旁的女子。
突然，他冷笑了一声——
岑家那群狗东西总拿和他哥长得相似的人来恶心他不够，现在连陵阳县主也疯了，居然把一个和他哥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当成他哥。
还为此对着一个女人，喊“吞舟哥哥”。
简！直！有！病！
岑奕冷笑的同时，岑鲸听到了系统的声音：【将军岑奕：好感-75】
系统，瑟瑟发抖：【怎么办宿主，他真的好讨厌你……】
光是看到长相相似的岑鲸就讨厌成这样，要知道岑鲸就是岑吞舟本人，那还不得杀之而后快？
岑鲸小声骂了句：“闭嘴吧。”
骂完岑鲸别开视线，去找陵阳。
陵阳从她那群丫鬟嬷嬷手里挣脱，一跑回来就看见岑鲸落在“山匪”手中，悲怒之下一声嘶吼，喊出了岑鲸原来的名字，之后又见岑鲸逃过一劫，她浑身脱力跌坐在地，除了泪流满面，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一看到岑奕翻身下马，似是要朝岑鲸走去，她心里一慌，突然又有了力气。
她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岑鲸跑去。
岑鲸见陵阳正往自己这来，就想过去迎一迎，还未动身，余光看见岑奕不知何时下了马，此刻正一步步走向自己。
岑鲸僵在原地，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停下脚步的同时俯身握住那把穿透“山匪”胸膛的长横刀，唰地一声便把刀从“山匪”的尸体中拔出，高高扬起的血溅了一地。
岑奕拔出刀后并未直接把刀收回刀鞘，而是垂下刀尖，侧身看向岑鲸，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冷冷地望着她。
看起来，很像是要给岑鲸来上一刀的样子。
“你要做什么！！”跑来的陵阳冲到岑鲸面前，护鸡崽似的护着岑鲸。
别人或许不知道，还以为岑奕回到沈家却不肯改姓，是惦记着将他养大的义兄岑吞舟，陵阳可不一样，那年冬狩，她亲眼看见岑奕把箭瞄准了岑吞舟，所以她知道，岑奕就是想要岑吞舟死。
陵阳自知不是岑奕的对手，正要出言恫吓，却被身后的岑鲸抓住手臂，并往后拉了拉，示意她不要说话。
岑鲸太了解岑奕了，岑奕眼下这幅态度，肯定是没有认出她。
可要让陵阳继续说下去，就不一定了。
如岑鲸猜得那般，岑奕没有仅凭陵阳那一句“吞舟哥哥”便认出她的身份，还嘲弄似的看了眼如临大敌的陵阳，拿着那把长横刀转身离去。
陵阳这下才是真的泄了劲，要不是岑鲸扶着，她怕是要又一次跌坐到地上去。
岑鲸扶她绕开满地的尸体，到能遮风的廊下坐着，四周士兵往来搜查“山匪”余孽，却无一人理会她们。
还是折回来找陵阳的嬷嬷带着一个丫鬟大声道破了陵阳的县主身份，岑奕手下的人才来问他要怎么安置陵阳县主。
岑奕懒得安置，就拨了个人过去，给陵阳当临时护卫。
片刻后城外驻军营的人也来了，岑奕带回来的亲兵还是太少，没法围山搜捕，他正要让城外驻军营的人来办这事儿，谁知第一个跑进寺庙的不是他认识的驻军营主将，也不是曹副将，而是一个打扮爽利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那姑娘腰间也别着一把长横刀，一进门就引起了岑奕手下的注意，呵问她是什么人。
“自己人自己人！”那小姑娘身后跟着的曹副将帮着解释，免得打起来。
随后那小姑娘就无视在场兵将，朝陵阳县主跑了去。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看她脚步轻盈，如同一只回巢的雀鸟一般奔向那棵属于自己的大树，正疑惑曹副将为何说这小姑娘是“自己人”，就见那小姑娘忽如饿狼扑食一般，将陵阳县主身旁的丫鬟摁到了地上。
那丫鬟抬起手中的匕首就要反击，却被白秋姝一把抓住手腕，用力一拗，生生折断了手骨。
匕首掉落在地，发出铿锵声响。
陵阳的嬷嬷吓坏了，方才她找不到陵阳要折回来，只有这个丫鬟愿意跟着自己犯险，她还觉得这丫鬟忠心，谁知这丫鬟竟然也是个刺客。
白秋姝摁住丫鬟脖子的另一只手一点点收紧，直到听见岑鲸说：“留活口。”
白秋姝这才松了力道，没真把人掐死。
之后白秋姝就像扔麻袋似的把丫鬟扔到曹副将脚边，又继续跟一只轻盈的小鸟一般落回到岑鲸身旁，叽叽喳喳地问岑鲸有没有受伤，冷不冷，要不要自己去给她找壶热水来喝。
可看了刚刚那一幕，谁还不知道，那就是一只披着家雀外衣的……凶兽。
曹副将也是第一次见岑鲸，除了惊叹岑鲸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像极了岑吞舟，还觉得白秋姝在岑鲸身边的模样有些眼熟。
是在哪见过呢……曹副将想不起来了，直到他听岑奕的安排带人围山，他才蓦然想起——当年岑奕在岑吞舟身边，好像也是这样。
曹副将能发现的事情，岑奕自然也能发现。
于是岑鲸又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将军岑奕：好感-10】
【救命……】
岑鲸像是没听见一般，转头问白秋姝：“你们是刚好在附近吗？”
无论是虎啸营还是城外驻军营，都来得太快了，不像是从营地赶来的。
白秋姝一脸纠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岑鲸理解，若事关军机，白秋姝跟她说了便算触犯律法，于是她道：“那就先不说，不过这次的事情是冲陵阳县主来的，你同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去把陵阳县主的温泉庄子围了，或许还能抓到些人。”
但就算能抓到，也应该不是什么特别重要或危险的角色，数量也一定不多，不然他们不会特意把陵阳引到月华寺才动手。
白秋姝：“好！”
白秋姝走后不久，叶锦黛和挽霜也从密道摸了回来，叶锦黛好些，挽霜吓得直哭，引的陵阳又跟着掉了几滴眼泪。
城外驻军营与虎啸营联手搜山，但因为除了“山匪”余孽，山中还有不少从寺庙里逃出来的香客和僧人，所以搜捕行动一时半会没法结束。
天色逐渐暗沉，陵阳想要下山，也不回温泉庄子了，就想回城内，回县主府。
正好岑奕和他的亲兵也要回城外，毕竟他们第二天一大早还得入城，进宫觐见。
考虑到陵阳县主就是那群刺客的目标，岑奕准备和陵阳县主一道，虽然他们俩都挺不想看到对方的，可各自又都有自己的顾忌，只能忍着厌恶一块下山。
山脚下，她们来时的马车已经不在，“山匪”上山之前杀了在山脚下的僧人和看守马车的车夫，马儿受到惊吓，早不知驮着车跑到了何处。
陵阳县主和嬷嬷都不会骑马，正苦恼，远处便行来了一辆马车。
那车上挂着相府的牌子，从车上下来的，也是丞相本人，燕兰庭。
岑奕见到他，似笑非笑地说了句：“燕大人消息灵通啊。”
燕兰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比不上岑将军。”
随后燕兰庭便越过岑奕来到了陵阳和岑鲸面前，视线落在岑鲸身上，丝毫没有往日的遮掩。
陵阳没发现异样，对着燕兰庭毫不客气道：“燕大人来的正好，我们的车没了，可否把你的马车让给我们。”
燕兰庭自然没有拒绝，无论是说话语调还是表情神态都一如往常，可岑鲸就是看出燕兰庭眼下的状态不对劲，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紧张。
陵阳拉着岑鲸一块走到马车旁，燕兰庭一路跟在她们身后，岑奕见了正要嘲弄燕兰庭是不是要跟她们几个女的一起乘坐同一辆马车，话还未出口，就发现燕兰庭独独在岑鲸上马车的时候，伸手在岑鲸身后护了一下。
就像以前，每次岑吞舟乘坐马车，他要是在一旁，就一定会护一下那样。
【将军岑奕：好感-10】

第53章 咬得好。
系统哭得很大声。
可岑鲸却完全顾不上它，满脑子都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燕兰庭。
——他怎么了？
岑鲸和陵阳县主、叶锦黛、挽霜，以及陵阳县主的嬷嬷都上了车，白秋姝和让出马车的燕兰庭则是骑马，跟在马车两旁。
陵阳这一天受惊吓的次数简直比她过去一年都要多，情绪起伏太过，安稳下来难免困乏，就枕着岑鲸的肩膀睡了过去。
岑鲸也想睡，她本就容易疲惫，方才从山上下来，她都怀疑自己只要闭上眼，就能昏睡过去从石阶上滚下来，好不容易一路硬撑着下了山，本以为回城路上能睡一觉，却又碰到燕兰庭表现异常。
岑鲸无声叹息，又是一阵硬撑，等陵阳睡熟，她抬手把陵阳的脑袋慢慢往另一边摆弄，让陵阳靠到了叶锦黛肩头。
叶锦黛一脸懵懂地看着她，她便用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叶锦黛什么都别问。
叶锦黛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
安置好陵阳，岑鲸侧身掀起车窗帘子，看见燕兰庭身披大氅骑在马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晦暗不明，给人感觉似是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冷一些。
察觉到岑鲸的视线，燕兰庭转头看了过来，他在短短瞬息就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眼底的阴霾更是尽数散去，看起来很正常……个鬼。
岑鲸面上露出几分担忧，燕兰庭看了，知道岑鲸已然发现自己的不对劲，装出来的常态顿时如薄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岑鲸看不懂的压抑与叫人感到不适的阴沉。
直到这一刻，燕兰庭才变得有些像系统们口中所说的大反派，浑身上下都透出危险的气息。
可岑鲸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燕兰庭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势必有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问题在于，燕兰庭从来都把这一面藏得很好，不让她瞧见，这次为何会藏不住。
是朝中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岑鲸想问燕兰庭，又觉得眼下的环境不方便细谈，心里不免有些郁闷——
以前她有事找燕兰庭，随便打声招呼把人叫到自己府上就成，天晚了留人过夜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哪像如今，总要找各种各样的方式来遮掩。
好麻烦。
许是困意磨人心志，又或者是岑奕-95的好感值拉低了岑鲸的情绪，导致岑鲸那看似耗之不竭的耐心，出现了几道裂缝。
就在这时，燕兰庭一只手松开缰绳，掌心向上伸到她面前，指尖就悬在马车的车窗外。
岑鲸不明所以，也想不出燕兰庭是想跟自己要什么，索性伸出一根手指，在燕兰庭指尖点了点，示意他给点提示，结果燕兰庭非但没给她提示，还抓住了她的手指。
岑鲸：“……”
岑鲸实在摸不透眼下的燕兰庭，又困得脑子发晕，心想等迟些再找机会问好了，就晃了晃手，让燕兰庭把自己的手指松开。
燕兰庭没有松手，且还多添了几分力道，叫岑鲸想抽都抽不回来。
岑鲸蹙眉，看着燕兰庭的眼中满是警告，燕兰庭却视而不见，紧紧抓住岑鲸的手指，仿若溺水之人，抓住了能令自己活命的浮木。
可不就是浮木吗。
确定岑吞舟死而复生为岑鲸后，燕兰庭此生再无他求，只盼岑鲸能好好活着。
知道岑鲸想要休息，想要安宁，自己如今的身份与她所求相悖，他便把自己所有的私心和私情都藏在那个岑鲸注定无法打开的木球里送给她，就当是了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从此斩断妄念，只要岑鲸顺遂平安，哪怕这一次她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要和那人成亲，携手白头，他都……可以接受。
他唯一的念头，只有让岑鲸好好地活着，仅此而已。
结果呢。
他在城外驻军营中的人从岑奕手下亲兵口中得知，若非岑奕及时赶到并出手，岑鲸此刻怕是已经死在了那所谓的“山匪”刀下。
来的一路上他都在想，如果岑奕没能及时赶到，如果那一刀落下了，如果……
如果岑吞舟又一次死了，而他又是在岑吞舟死后才得知消息……
燕兰庭越想，越出不来，只有见到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岑鲸，他才能从压抑的思绪中挣脱片刻。
然而岑鲸上了马车，等马车里安静下来，再听不到岑鲸的声音，那折磨人的“如果”便卷土重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抓住岑鲸的手，就是在抓一块浮木。
唯有那鲜活的容颜和指尖传来的温度，能让他获得一丝喘息，不被假设出来的恐惧所溺毙。
岑鲸哪里知道燕兰庭被吓疯了，她捏了捏燕兰庭的手，见燕兰庭还不肯放开她，便寻思是不是自己手劲太轻，又想如果是以前那具身体，何愁掐不青燕兰庭，叫他长长记性，如今……欺负她体弱是吗。
岑鲸面上不显，牙根却是隐隐发痒，她拿出一条帕子，叫挽霜用马车上备来喝的水打湿，又在燕兰庭手上挑了个看着不错的地方，用湿帕子擦擦干净，然后将燕兰庭的手往马车车窗里拉了一截，往自己挑好的位置，狠狠咬了一口下去。
这不像是岑鲸会做的举动，更像是岑吞舟，不够有耐心，也不够温柔，但至少大胆，且嚣张。
燕兰庭都给咬懵了，还是岑鲸掀起眼皮，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他才猛然回过神，放开岑鲸的手指。
手指重获自由，岑鲸也施施然松开牙关，用手背擦嘴，凉凉地问了句：“燕大人醒神了？”
燕兰庭看了眼自己被咬的手，上头除了牙印，还有被咬破皮后渗出的血和岑鲸留下的唾液：“……醒了。”
“不小心把燕大人的手弄脏了，燕大人自己擦吧。”
燕兰庭自知理亏，又是一声乖巧地应答。
岑鲸看他这样，虽然熄了怒火，却也懒得再打起精神去探究他方才表现异常的原因，遂不再说话，直接放下了车窗帘子。
回过头，陵阳靠着叶锦黛睡得正熟，陵阳的嬷嬷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挽霜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唯独叶锦黛，双颊微微泛红，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满脸写着——
草，有点好磕。
岑鲸：“……”
好想告诉她“你磕到假的了”。
可最终岑鲸还是没有解释，因为她实在太困，眨眼的时候眼睛一闭就没再睁开，入睡速度堪比昏迷。
被放下的车窗帘子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此时此刻，燕兰庭虽然看不见岑鲸，听不见岑鲸的声音，但是岑鲸的牙印还在他手上，岑鲸那一口留下的痛感也还在，轻易抚慰了他心头萦绕不散的不安。
燕兰庭握着缰绳的另一只手覆上岑鲸咬出的伤口，在寒风中吐出一片白色的雾气——
咬得好。
……
岑鲸睡了一路，醒来时，马车已经停在县主府的大门前。
叶锦黛早已下车回家。
岑奕得等明天才能入城，所以今晚要在城外停驻整顿，就没跟着他们进城。
得知不用再看见岑奕，岑鲸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只盼日后在京城内，他们俩也能少些交集。
虽然已经到家，陵阳却并未着急下马车，她对今日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便在车上哀求岑鲸到她家，陪她住一晚。
岑鲸应允了陵阳的请求，还让挽霜回白府，把今日之事告知舅舅舅母，免得他们明日得知消息，不明就里去了月华寺找她。
岑鲸和陵阳一块下马车，早已等候在马车外的燕兰庭对陵阳视而不见，却在岑鲸下车时，抬手在岑鲸身侧护了一下。
没有岑奕在场，岑鲸面对燕兰庭的额外关照也不像在城外那样紧张，她一步步走下脚踏，对燕兰庭轻声丢下一句：“今晚我住县主府。”
燕兰庭眉心微蹙，想劝她回白府，那里比县主府安全。
然后又听到一句：“你夜里若是得空，便来见我。”
岑鲸懒得再想什么迂回的法子和燕兰庭私下见一面，直接让对方晚上过来找她。
燕兰庭这才收了劝她回白府的心思：“一定来。”
下车站定，岑鲸又扭头问白秋姝，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块留下，在县主府住一夜。
白秋姝怕岑鲸被针对陵阳县主的刺客牵连，遂一口应下。
众人入府后不久，县主府管事来报，说外头来了一群南衙骁卫，奉燕丞相之命前来护卫县主府，现已将县主府团团包围，无论是谁进出都需要核实身份。
陵阳经历了月华寺一遭，觉得眼下的防卫很有必要，并传令府内一干人等，配合骁卫行事。
傍晚吃完饭，岑鲸让陵阳同她府上的下人吩咐一声，给燕兰庭留个后门。
陵阳震惊：“他大晚上来我这做什么？”
岑鲸：“我让他来的，晚些借你这的书房一用。”
“行吧。”陵阳潜意识里还是把岑鲸当成了男子，并不觉得岑鲸一个姑娘家夜里私会外男有什么不对：“那你叫他小心些，来的路上可千万别被人看见，不然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饥不择食，连他都不放过。”
饥不择食……岑鲸笑出声：“他没那么差吧。”
陵阳：“看什么方面，他本事是不小，我若有他一半能耐，也不至于连替你报仇都做不到，可要当枕边人……不行不行。”
陵阳一脸嫌弃：“他长得就不像是知冷知热关心人的样子，在床上也多半无趣的很，得亏他没娶妻，不然多造孽啊。”
陵阳满嘴虎狼之词，岑鲸只庆幸白秋姝到花园散步消食去了，没听见这番话。
晚上，岑鲸和陵阳一个屋，白秋姝就睡隔壁。
岑鲸应陵阳的要求，等她睡着了才起身穿衣，披上斗篷去书房等燕兰庭。
陵阳不爱看书习字，因此她书房里的书，基本都是恭王和恭王妃留下的。
岑鲸在书架上随手找了一本带恭王批注的医经，拿到榻桌上翻阅。
榻桌上一盏烛灯，一壶热茶，岑鲸特意叮嘱，让下人把茶水泡得浓些，好提神。
然岑鲸几杯浓茶入口，依旧抵不住厚重的睡意向她侵袭而来。
入眼的字每一个都能看清，偏偏每一个连起来都无法理解是什么意思，眼皮也越来越沉，脑袋跟着往前一点一点，最后她实在抵不住困意，眼睛一闭，脑袋往前倾去，眼看就要隔着书本磕到榻桌上，一只宽大的手掌及时从侧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额头。
额头撞进掌心，啪地一声轻响，岑鲸睁开了眼睛。
贴在她额上的手有些冷，还带着幽幽的梅香。
梅香？
岑鲸直起身，睡眼朦胧地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就看见燕兰庭穿着一身低调的暗色，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支梅花。
岑鲸还没彻底清醒，燕兰庭把梅花递给她，她也就接了，然后看着在她对面落坐，自己给自己沏茶的燕兰庭，突然说了句：“你穿这样走外头，眼神差点的都看不到你人。”
一身乌漆嘛黑，让她想起了上上辈子在网络上看过的黑猫视频，光线稍微昏暗一点就容易被隐身。
岑鲸那杯茶凉了，燕兰庭又重新给她沏了一杯：“看不到才好。”
岑鲸：“怎么说？”
“看不到，便不会叫人发现我进了陵阳县主的府邸。”燕兰庭将茶杯放到岑鲸面前，白皙修长的手指给茶杯衬托出了几分额外的雅致：“我守身如玉三十载，若因为今晚这一趟而毁了清白，未免太冤。”
岑鲸整个人都乐精神了，笑得停都停不下来。
燕兰庭说这话本就是想逗她开心，顺便给她醒醒神，算是今天下午岑鲸咬他一口替他醒神的回礼。
岑鲸笑了半天终于笑够，喝了口茶，问他：“花哪来的？”
燕兰庭：“相府折的，就是你亲手种下的那一棵。”
岑鲸愣住：“哪个相府？”
燕兰庭：“我如今住的地方，就是你曾经的府邸。”
里头的布局，都还保持着岑吞舟在时的模样。
岑鲸：“……你也不嫌晦气。”
她为相的下场可不怎么好。
燕兰庭垂眸，并未接这话，更没让岑鲸知道，他宁可那座宅子晦气，最好能留有岑吞舟的魂魄，哪怕厉鬼也成。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这算是把学问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燕兰庭心中自哂，又提起茶壶给岑鲸沏了杯茶，说：“每年那棵梅树开了花，你都要折一支，用瓶子装了放窗边，这几日花开正好，我想着今夜方便，就给你带来了。”
岑鲸感到不可思议：“这么久以前的事，你居然还记得。”
随即又想起陵阳对燕兰庭的评价，曾把燕兰庭叫做“男妈妈”的岑鲸自然知道，燕兰庭绝不是陵阳口中那样的人。
不会关心人？
得了吧，她就没遇见过比燕兰庭更细心体贴的。
两人又闲聊几句后，终于进入正题。
燕兰庭告诉岑鲸：“今天一大早，城外驻军营的曹副将带人去长坡迎接岑奕，一直等到中午，只等来岑奕的亲兵，说是有一支西耀商队形迹可疑，岑奕带人从边境到这，暗中跟了他们一路，一直到五天前，那伙人抵达林州就再没动过。”
“林州……”岑鲸算了算林州到京城的距离：“从林州到京城，快马一天足矣。”
燕兰庭：“岑奕也是怕他们冲京城来，才又叫人往京城递奏报，说是大雪难行推迟了回京的日子。”
岑鲸：“正好推到这天。”
燕兰庭：“赶巧了，据说岑奕本来是打算把那伙人交给城外驻军营跟的，谁知他们启程后，那伙人也跟着启程，去了月华山，岑奕得知消息往月华山赶，赶到时正好看见月华寺放信号弹。”
所以信号弹刚发出去，岑奕就来了，城外驻军营得到消息，紧随其后。
原来如此。
燕兰庭：“那伙人先是扮做商队，后又扮做山匪，目标便是杀了陵阳县主，若能嫁祸给西耀王，让西耀王与恭王妃离心最好，若是嫁祸不成，也能让恭王妃悲痛欲绝。”
岑鲸：“这么快就审出来了？”
燕兰庭看着桌上的茶杯，含糊地说了句：“本也不难审。”
都是精挑细选来的人，怎么可能不难，只是燕兰庭记恨他们置岑鲸于险境，用了许多肮脏残忍的手段，才叫他们松口。
怕岑鲸细问，燕兰庭岔开话题，说：“他们听命于西耀贵族贡拉查氏，恭王妃寄回来的信上不是写过吗，贡拉查氏主张将耕地都种上阿芙蓉，也是最早一批通过阿芙蓉获利的西耀贵族，但因恭王妃一纸禁令，他们不仅被断了财路，还被恭王妃勒令戒毒，否则就削去他们的爵位。”
于是他们就像现代报复缉毒警察的毒贩一样，盯上了恭王妃唯一的女儿陵阳。
岑鲸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是我疏忽了。”
早该想到的，西耀贵族必不可能全都乖乖听恭王妃的话，就此收手不碰阿片，可怜月华寺的僧人和香客，还有燕兰庭安排来保护她的护卫，死在了那群亡命徒手下
燕兰庭：“不会让他们就这么白白死了的。”
西耀把手伸到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朝臣们哪怕看不透阿片的危害，也会感到大胤的天威被冒犯。
幕后的贡拉查氏，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岑鲸同燕兰庭商议起了后续事宜，因为早就通过燕兰庭重新了解了眼下的朝局，岑鲸能根据燕兰庭的打算，替他查漏补缺，偶尔两人意见相左也不会吵起来，容后再议便可，反正这事急不来。
他们聊了许久，眼看岑鲸又开始犯困，燕兰庭便提议改日信中继续，虽然写信体验会比面对面聊要差很多，但也不能让岑鲸熬一宿。
岑鲸许久没这样过了，感觉像是回到了过去，她一次次与燕兰庭秉烛夜谈，谈够了，或是累了，两人也都没什么顾忌，就睡在一张床上。
反正岑吞舟是“男”的，两个男的睡一块，本就寻常。
燕兰庭起身，准备送岑鲸回寝院，岑鲸晃了晃神，拉住他的衣袖，说：“等下，我差点忘了，还有事要问你。”
燕兰庭猜到是什么事，便说：“太晚了，下回再……”
岑鲸打断他，问：“你今天为什么抓着我的手不放？”

第54章 “阿嚏！”
榻桌上，一直稳稳燃着的烛火突然晃了一下。
岑鲸问得干脆，还以为是朝中出了什么事，让燕兰庭心绪不宁，才下意识做出了那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举动。
她不知燕兰庭的一切异常皆是由她而起，更不知她眼下的提问在燕兰庭看来，如同将两人的关系高高挂在了悬崖边上，答错一句，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岑吞舟能容忍陵阳的喜欢，因为陵阳没有能力左右岑吞舟的选择，且陵阳一边说着喜欢，一边又能坦然地享受别人给她带来的鱼水之欢，所以陵阳口中的“爱慕”并不影响岑吞舟把她当成不懂事的晚辈来照顾。
燕兰庭不一样。
燕兰庭没把握岑鲸能像岑吞舟纵容陵阳一样纵容他，若他把自己的爱慕诉之于口，岑鲸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很难说会不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日后再有什么事，岑鲸要想找他，恐怕会多几分顾虑，严重点，说不定会为了让他死心，彻底与他断绝往来。
燕兰庭思及这种种可能，满腔的真心话在喉间滚了个来回，斟酌再三，才半真半假地给出回答：“我害怕。”
岑鲸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怕？”
燕兰庭的掌心覆上岑鲸抓住他衣袖的手背，说：“我怕你又死了。”
燕兰庭垂眸望进岑鲸眼底，烛光映照之下，燕兰庭的面容变得有些不太真切。
岑鲸愣愣地看着，仿佛回到了那一年上元节，醉酒赏月，一回头，撞进燕兰庭温柔的眼，被活生生淹死在里面。
岑鲸唇瓣微启，像是要说什么，突然又猛地低下了头去，用没被燕兰庭握着的那只手捂住了口鼻——
“阿嚏！”
这一声喷嚏来的不是时候，硬生生把岑鲸想说的话给打没了。
岑鲸缓了几秒，略有些尴尬地接过燕兰庭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和口鼻。
收拾妥当，岑鲸又把燕兰庭给自己的手帕团吧团吧，攥进手里，朝燕兰庭比了比，说：“这个就不还你了。”
燕兰庭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手怎么了？”
“手？”岑鲸还没反应过来，燕兰庭就握住了岑鲸的手，发现岑鲸手掌下面——手掌根的位置，竟是大片擦破皮的伤口。
燕兰庭又举起岑鲸另一只手，发现另一只手上也有一样的擦伤。
岑鲸这才明白燕兰庭指的是什么，她说：“在月华寺摔了一跤蹭的，已经上过药了，没什么大碍。”
岑鲸自己觉得没什么大碍的伤口，落在燕兰庭眼中却是无比的刺眼。
他握着岑鲸的双手，低垂的视线叫岑鲸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良久，他问：“吞舟，我能……”
我能娶你吗？
哪怕不是因为情爱，只为能离你更近一些，能更好的护着你。
只要他把自己的私心藏得够隐秘，岑鲸未必不会考虑答应他。
可是以这样的理由骗心上人和自己成亲，未免太卑鄙。
且他深知人性的贪婪，若哪日岑鲸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说要同他和离，去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燕兰庭一忍再忍，最后吐出的话语，与他心中所想，截然不同：“我能在你身边，多放一些人吗？”
其实他早就该这么做了，然而岑鲸表现再怎么无害懒散，也是曾当过宰相的人，这样的她，不一定能容忍旁人以“保护”为名，在她身边安插无数双眼睛。
岑鲸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表示：“能啊。”
“不过，”岑鲸补充：“我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必要的时候，我需要他们听我的话。”
燕兰庭没有二话：“既然是放在你身边的人，自然是听你的。”
岑鲸得了应允，再回头看看自己提的要求，笑了一声，道：“你对我也太纵容了。”
她如今身份寻常，燕兰庭要做什么她都反抗不了，本不必询问她的意见，可燕兰庭却还是把她当成岑吞舟来尊重。
燕兰庭想也不想：“比起你当初对我，不过九牛一毛。”
燕兰庭所言并非信口开河，岑吞舟对他的好，不仅他自己记得，旁人也都看在眼里。
时至今日，还有人眼红他能遇上岑吞舟这么一位贵人，而他也非常享受别人在这方面对他的嫉妒，并且希望能像当初岑吞舟对他那样，十倍百倍地对岑鲸好。
……
岑鲸第二天睡到中午才醒，醒来后脑子发晕，想了许久才想起自己昨晚见了燕兰庭，还聊了大半宿，最后燕兰庭把她送到陵阳的寝院外才离开。
岑鲸躺床上，将昨晚发生的一切又细细回想了一遍，想到燕兰庭说他害怕的时候，岑鲸知道自己差一点，差一点就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要不是因为那一声喷嚏，她当真就要问出口了。
岑鲸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挡着眼睛，长长叹出一口气：还好没问。
燕兰庭之后那句“不过九牛一毛”，足以证明燕兰庭对她如此在意，其实是在报答岑吞舟对他的知遇之恩，是师生情，而非男女情。
她那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要问出口，可就真的尴尬了。
岑鲸静静地躺着，满脑子都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要不是床帐外突然传来白秋姝的声音，她恐怕能躺一天。
“阿鲸，你醒了吗？”
岑鲸放下手：“醒了。”
白秋姝掀开床帐，探了个头进来：“醒了就赶紧起来吃饭吧。”
岑鲸不太想起，便问：“陵阳县主呢？”
白秋姝皱了皱鼻子：“她忙着收拾后院呢。”
岑鲸：“……说详细些。”
通过白秋姝，岑鲸得知就在半个时辰前，刑部的人来了趟县主府。
月华寺一案如今被交由刑部与大理寺，伪装成“山匪”的西耀人被关进了刑部大牢，一起被关进去的，还有温泉庄子上的人，其中包括那个推荐陵阳去月华寺的男宠。
那男宠名唤刘梓康，可比西耀人要好审多了，刑部没费多少功夫就从他口中得知，是有人以利相诱，让他引陵阳去月华寺。
至于对方到底是谁，刘梓康也不知晓，只能确定对方是大胤人。
而刘梓康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在陵阳死后恢复自由身，再拿着用陵阳的命换来的银钱，带着他的意中人远走他乡。
陵阳得知此事，肺都快气炸了。
刘梓康是托了人主动在她面前露脸的，被她看上后，还求她帮忙，从青楼赎回了自己的妹妹。
陵阳原还以为此人是个好哥哥，平日里见他傲气，也都宠着他，觉得他是为了救妹妹才沦落至此，直到刑部的人上门陵阳才知，那所谓的妹妹，其实就是他的意中人，且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
陵阳才不管这对鸳鸯命苦不苦，放话再不管刘梓康的死活，便同意让刑部去把刘梓康原先住过的屋子都搜了一遍。
等刑部的人一走，陵阳便把府里的男宠都聚集了起来，开始整顿自家后院。
这一整顿，又翻出了不少腌臜事，没个三五天的功夫，恐怕收拾不干净。
刘梓康的事情，岑鲸昨晚就听燕兰庭说了，但因指使刘梓康的幕后不明，她便没有太过留意，还让燕兰庭把这事捅到陵阳面前，让陵阳知晓那刘梓康的真面目。
万万没想到，燕兰庭居然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刑部，让刑部借口搜查刘梓康在县主府的住处，当着陵阳的面，说清了刘梓康的所作所为。
很好，很简单粗暴。
想来陵阳日后也能多长个心眼，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自己府里捡。
之后岑鲸起床梳洗，吃了午饭，便去跟陵阳道别。
陵阳也怕岑鲸知晓自己的糗事，没再敢留她，让人备好马车，把她和白秋姝都送回了白府。
……
岑鲸病愈回京，又正值书院放长假，自然有人邀请她出门，或是登门白府来找她玩儿。
大冷天的，岑鲸哪都不想去，就约了乔姑娘、安馨月和叶锦黛来她家做客。
乔姑娘和安馨月许久没见她，却不见半点生疏，拉着她聊起了近些日子在京城里发生的各种趣闻，岑鲸非常捧场，听得认真又专注。
就中途叶锦黛去方便的时候，她也找了个借口离开，在走廊上拦下了叶锦黛。
“你让我救的柳轩易……”
叶锦黛：“他怎么样了？”
岑鲸：“越狱了。”
叶锦黛整个呆住：“什么？”
岑鲸：“他的身份也是假的。”
叶锦黛彻底失了声。
岑鲸：“昨天夜里刚逃，据说还受了伤，城门戒严他必然逃不出去，城内医馆也都有官府的人暗中盯着，我这伤药倒是挺多，都是给秋姝备的，你从我这带些走吧。”
叶锦黛差点给岑鲸跪下了：“谢谢菩萨！！”
岑鲸：“……”
和叶锦黛相处就这点好，能偶尔听到一句充满现代风格的网络用语，感觉就像隔着漫长的岁月回首自己最初的起点，亲切到叫人怀念。
叶锦黛似乎猜到越狱的柳轩易藏在哪，从岑鲸这拿了药就走了。
岑鲸一个人回到招待乔姑娘和安馨月的茶室，坐下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们在议论岑奕。
乔姑娘：“反正我是不想嫁的，那岑将军面相太凶，那日他入城，我隔着大老远看了一眼，气都不敢大声喘，要真嫁了，我怕没几年我就要变成哑巴。”
安馨月：“瞧你说的，哪有这么夸张。”
乔姑娘：“你不怕，你倒是嫁呀。”
安馨月：“得了吧，皇后选谁也不会选安家女。”
岑鲸听了许久，终于开口，问：“皇后要给岑将军指婚？”
乔姑娘：“可不是，这几日许多人家都收到了懿旨，说是进宫赏梅，可谁不知道是要替岑将军相看。”
岑鲸虽然不想跟岑奕再产生交集，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满：岑奕想娶谁就娶谁，便是一直不娶也没什么大碍，沈霖音凭什么给他指婚，强迫他娶妻？
而就在第二天，宫里来人传皇后懿旨，让岑鲸于三日后入宫，赴宴赏梅。

第55章 岑鲸放下信件，心，跳得有……
大胤沿袭前朝律法，同姓不婚。
可岑奕毕竟是沈家人，严格来说他姓沈，而不是姓岑，所以岑鲸无法确定皇后叫她入宫赴宴，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至于燕兰庭那边……临近年底，除了官府封印，许多事务需要提前部署，还有宫廷年宴等着筹备，且又逢三载一次的考年，各地官员考课等一系列事宜从秋天就已经开始，正月初一当天除了群臣朝会，还得举办考课大典，桩桩件件落下来，饶是燕兰庭也抽不开身，只能在后宫和负责审议的门下省多留几双眼睛，一旦皇后或皇帝想要赐婚岑鲸和岑奕，他便以有违律法为由拦下皇后的懿旨，或封驳皇帝的诏书。
虽然理论上来讲，他这么做是被允许的，岑吞舟为相时也没少仗着自己统领三省，便驳回皇帝的政令，但看岑吞舟的下场便知，这么做是在打天家的脸。
不仅容易被皇帝记恨，还容易遭到弹劾。
因此燕兰庭很少干涉皇帝的政令，皇帝偶尔“病愈”给他和萧卿颜添麻烦，他也极少让门下省驳回皇帝的诏书。
唯独这次，就算让君臣之间的矛盾激化，他也决不允许帝后赐婚岑鲸和岑奕。
燕兰庭安排妥当便去信岑鲸，叫她放心，只管入宫就是。
岑鲸面对燕兰庭送来的信件，认真考虑过要不要装病不去赴宴，免得招惹麻烦。
然而思来想去，她还是登上了入宫的马车。
因为她总觉得不去赴宴，会有更麻烦的事情发生。
出发前，杨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仿佛她去的不是皇宫，而是龙潭虎穴。
白秋姝不知轻重，看娘亲担心岑鲸，就问要不要自己偷偷跟去，结果被杨夫人训了一顿：“那是皇宫！你以为是自家的府邸吗，能任由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吓得白秋姝直往岑鲸背后躲，忙道自己不跟就是。
马车启程穿过大街小巷，最终来到宫门前，负责接引岑鲸的嬷嬷姓溪，是皇后身边的老人。
溪嬷嬷初见岑鲸，眼底思绪复杂，有不可思议，也有怀念，但更多的，还是叹息——
长这么一张脸，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溪嬷嬷掩去眼底的思绪，带岑鲸前往皇后举办赏梅宴的似雪园。
知晓岑鲸出身小门小户，定然不懂宫里的规矩，溪嬷嬷用这一路的时间细心提点，免得岑鲸一个不小心，犯了宫中的忌讳。
岑鲸认真听溪嬷嬷的话音，一直到抵达似雪园的入口，溪嬷嬷才停下脚步，让岑鲸自己进去。
岑鲸福身谢过溪嬷嬷，转身踏进全是女子的似雪园。
园内除了适龄的姑娘，还有不少带着自家姑娘来的命妇，岑鲸孤身一人倒也不觉得害怕，四下张望准备找个僻静的角落坐着，歇一歇脚——进宫就这点不好，连个代步的工具都不能用，只能徒步从宫门口走到这。
岑鲸迈步走向角落，突然一个姑娘来同她搭话，问她是谁家的，叫什么名字，听她报上白志远的官职，且仅仅只是白志远的外甥女，那姑娘不免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来搭话，这一搭就搭上个身份不显的，对方若是赖上自己可怎么办好。
然而等岑鲸说完自己姓岑，那姑娘又变得诧异。
人尽皆知这场赏梅宴是皇后为娘家弟弟岑将军所办，意为相看，怎么会有同样岑姓的女子在这？
那姑娘心中疑惑，忽见长乐侯府的乔姑娘从聚满了人的亭子里出来，轻手轻脚地从岑鲸背后靠近，对上她的视线后，还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
似雪园隔壁的小楼上，被一道懿旨宣入宫中的岑奕扫过满园的千金命妇，面露讥讽，正要转身离开，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那个和他哥长得非常像的姑娘。
他入京后没多久，便听说了这位姑娘的事迹，并得知对方名叫岑鲸。
几乎所有来告诉他岑鲸存在的人，都以为他会对这位岑姑娘表现出极大的好奇和在意。
可他偏不。
长得再像又如何，终究不是他哥，又凭什么用他哥的脸，来获得那些本就不属于她的关注和照顾？
岑奕冷眼看着似雪园里头的岑鲸，发现有人悄悄从背后靠近她。
靠近之人拍了拍岑鲸左侧的肩膀，之后又马上躲到了岑鲸右侧，一般这个时候，被拍肩膀的人都该往左侧看，但岑鲸却转身，看向了右侧，将从背后靠近她的人抓了个正着。
岑奕微愣，忽然想起自己和岑吞舟也常这样玩。
成年男子，当然不可能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可他是岑吞舟带大的，忘了是从十几岁开始，他就喜欢在岑吞舟背对他的时候，拍岑吞舟一侧的肩膀，然后再躲到另一侧去。
岑吞舟内力深厚，一听就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自然不可能上当，所以每次回头都能精准无误地抓住他。
可他就是喜欢这样做，并在岑吞舟回头的时候，送上一个大大的笑脸，唤他一声“哥”。
“可有见着喜欢的？”突如其来的女子声音打断了岑奕的思绪。
沈霖音走到岑奕身旁，顺着岑奕的视线看到了乔姑娘和岑鲸，朱红色的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岑奕收回视线，转头问沈霖音：“下官若说没有，皇后娘娘是准备随便塞个人给我吗？”
沈霖音面露无奈：“阿奕。”
岑奕态度冷硬：“娘娘召下官入宫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沈霖音叹气：“为你指婚是陛下的意思，你若实在不愿，本宫定会为你想办法，本宫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亲人？”岑奕冷笑：“娘娘，下官唯一的亲人，已经被你们害死了。”
沈霖音也不为“谁害死谁”而争辩，只道：“你这样说，叫家里的叔叔伯伯兄弟姐妹们如何自处？”
岑奕嘲道：“娘娘大可放心，他们也从未把我当成亲人，还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死，好腾出沈家家主的位置。可我就是要活着，当年他们利用我捅兄长的心窝子捅得欢快，我便叫他们这辈子都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岑奕身为武将，即便骇人，那也是如一柄煞气十足的钢刀，叫人望而生畏，少有像眼下这般，透着一股子阴恻恻的戾气。
这样的岑奕便是沈霖音也有些扛不住，可她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本该理所应当站在她身后的助力，她挣扎道：“即便不是为了沈家，为名、为利、为权，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愿意帮本宫，本宫一定……”
“你能叫他活过来吗？”岑奕打断沈霖音，给出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替他实现的要求。
沈霖音深吸一口气：“人死不复生，但本宫可以帮你报仇……”
“然后被你利用，做你手上的刀？”岑奕扯了扯嘴角：“我脸上写着‘傻子’两个字是吧？”
岑奕烦了，他不欲与沈霖音说下去，转身就要离开，沈霖音对着他的背影道：“阿奕，你是本宫的弟弟！”
她一再强调这点，似乎是明白，她与岑奕之间，也就只有这点情分可讲。
岑奕停下脚步，提醒她：“娘娘的堂弟叫沈赴，早在五岁那年便随他自尽的母亲死了，下官叫岑奕，是岑吞舟在外收养的义弟。”
沈霖音：“可要不是岑吞舟，你爹娘便不会死！你如今还这般惦记着他，你叫你爹娘如何能瞑目！！”
沈霖音的话句句如刀，可岑奕却并不争辩，他转身看着沈霖音，问她：“所以在娘娘看来，我必须恨他，不然便是不孝”
沈霖音：“是。”
岑奕定定地看着沈霖音，突然嗤笑一声，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难怪他当初一口咬定，就是他的错。”
沈霖音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岑吞舟动手杀了她大伯，大婶婶撞见后悲痛欲绝自尽而亡，留下一个独子被无需偿命且心怀愧疚的岑吞舟偷走收养。多年后沈家人认出岑吞舟的义弟岑奕乃是他们沈家丢失的孩子，岑吞舟因此向岑奕坦白当年之事是自己的错，有什么问题吗？
可岑奕却没再解释，只丢下一句：“皇后娘娘也是沈家人，下官方才说过，沈家人越是想要什么，下官便越是不让他们得到，下官决不食言。”
沈霖音看着岑奕离开，来来回回把岑奕的话语想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站立不稳，被身后的溪嬷嬷扶住。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原想着五年时间过去，岑奕也该放下了，有他在，自己放手一搏未必不能成，但原来岑奕放不下，不仅放不下，还因杀父仇人的死而憎恨自家人。
为什么？
沈霖音和每一个沈家人一样，都想不明白岑奕的脑回路，她在楼上吹着冷风站了大半日，直到嬷嬷问她何时开宴，她才缓缓回神，望着热闹的似雪园，突然笑了起来。
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去医治比萧睿还不堪的安王，可除了安王，她似乎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可以利用了。
燕兰庭，萧卿颜，萧睿……到头来，她一个都扳不倒，既然如此……
沈霖音沉静的眼底轻轻颤着，缓缓漫上一抹不详的癫狂。
既然如此，就让眼下的局面再乱一些好了。
她不好过，大家都别好过。
沈霖音被溪嬷嬷扶着下楼，坐着步辇去了皇帝所在的紫宸宫。
……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不断响起，皆是岑奕的好感值波动，不同的是这一次有加有减。
岑鲸意识到岑奕就在某处看着自己，便跟着乔姑娘一块，去了人多热闹的亭子里。
果然一进亭子，耳边的提示音就停了。
岑鲸坐在热闹的人群中，安静地听众人说笑玩闹。
之前主动来跟她打招呼的姑娘偷偷观察她，发现她虽不参与话题，却也不会显得不合群，听到好笑的话也会跟着大家一块笑，如有谁将话头递给她，她也能接上，再轻飘飘地递出去。
那姑娘越看越觉得岑鲸气度非凡，想要与她亲近，于是悄摸和人换了座位，坐到岑鲸身边，与岑鲸说起了小话。
乔姑娘回头看见，啧啧道：“我就知道你在哪都能交上朋友，偏你总爱躲秋姝后头，让人看不见你，没见过你这样的，多认识些人不好吗？”
岑鲸笑笑：“会累。”
乔姑娘嗔她：“懒得你。”
后来众人决定到梅树林中逛逛，岑鲸不想从亭子里出去，就说自己还想再坐一会儿。
乔姑娘也说岑鲸身子弱不能吹风，众人没再强求，结伴出了亭子，留下岑鲸一人在亭子里坐着。
人气一散，亭子里一下子冷了起来，岑鲸走到炭盆边坐下，让进来收拾的宫女重新给自己上了一壶热茶。
滚烫的茶水落进杯中，岑鲸捧着茶杯暖手，心里期盼着早点开宴吃完早点回去。正想着，突然听见脚步声靠近，抬头一看，发现来的居然是位……熟人。
“岑姑娘。”岑吞舟的堂妹——岑晗鸢只身走进亭子，也没敢让岑鲸向她行礼，就在岑鲸对面坐下，生硬而又别扭地跟岑鲸展开了话题：“方才远远看见，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没想到真的是你。”
岑鲸非常意外能在这里遇见她，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岑晗鸢不仅卫子衡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小女儿，待字闺中，估计也是因此才被皇后叫来宫里赴宴。
岑鲸，浅笑着道：“真巧。”
“是、是啊。”岑晗鸢在岑鲸面前尴尬地坐了片刻，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对岑鲸说：“我有一件事，想请岑姑娘帮忙。”
岑鲸放下茶杯：“什么事？”
岑晗鸢根本不敢对上岑鲸的视线，就跟当初不敢对上岑吞舟的视线一样，轻声细语道：“想必岑姑娘早已听别人说过，你长得像我娘家一位已故的堂兄，那位堂兄虽不是我母亲所出，却与我母亲……十分亲厚。”
岑晗鸢越说越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过些日子便是她老人家大寿，岑姑娘可愿随我去见见她，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岑鲸知道岑晗鸢所说都是假话，岑晗鸢的母亲——也就是岑吞舟的婶婶，如今的岑老夫人——最厌恶的便是岑吞舟。
昔年她见岑吞舟比自己的几个儿子都要出息，生怕岑吞舟夺了她儿子的爵位，把岑吞舟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后来岑吞舟从族谱上除名，也少不了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叫她大寿之日见到和岑吞舟长相相似的岑鲸，怎么可能高兴。
猜到这背后定有阴谋，岑鲸懒得接招，婉拒了岑晗鸢的请求。
岑鲸以为岑晗鸢多少会努力一下，想办法让自己答应，却低估了自己作为岑吞舟时给岑晗鸢留下的阴影。
只见被拒绝的岑晗鸢根本不敢出言勉强，随意找个借口便起身离开了，像是一刻都没办法再和岑鲸面对面待下去。
岑晗鸢离开后，岑鲸又在亭子里坐了许久，一直到中午，宫人来请大家到隔壁小楼的二层开宴。
小楼二层能看到似雪园的梅花，加上满桌宫廷美食，也算是一场精致热闹的宴席。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皇后因突然有事，无法前来。
众人吃完酒席便离开皇宫，岑鲸在宫门口登上来时的马车，回了白府。
看岑鲸平安归来，杨夫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岑鲸却觉得这事儿还没完，果然下午她收到了燕兰庭送来的信。
拆开信件之前，岑鲸以为信中所写，会是皇后或皇帝意图给她和岑奕赐婚。
可当看完信件内容，岑鲸呆坐着愣了好半天才回神。
她心想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错，就把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事实证明她没看错，信中写说皇帝确实是想要赐婚，但却不是为岑鲸和岑奕赐婚，而是为岑鲸和燕兰庭赐婚。
岑鲸表面不显，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连喝好几杯茶下肚，稍稍冷静一些，拿起燕兰庭的信，看第三遍。
信中提及皇帝下旨，赐婚她与燕兰庭，目的多半是想让燕兰庭与岑奕，还有萧卿颜之间产生矛盾。
毕竟岑鲸有一张和岑吞舟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岑鲸嫁给燕兰庭，无论是萧卿颜还是岑奕，都不可能不膈应。
要不止是膈应那就更好了，不仅能避免岑奕和燕兰庭联手，还能让萧卿颜跟燕兰庭起嫌隙。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燕兰庭抗旨不娶，岑鲸和燕兰庭可不同姓，没有违反律法一说，因此不管是他无法接受皇帝别有用心的赐婚，还是无法接受妻子长得和自己的师长一模一样，都足以让保皇党找到攻讦的借口，对其口诛笔伐。
总之，这道圣旨对皇帝而言，下了就是赚了。
信件后半部分便是燕兰庭个人的意见。
燕兰庭直言他与岑奕本就不合，再差一点也无妨，至于萧卿颜，他们两人利益与共，即便萧卿颜对他不满，一时半会也闹不翻，所以重点不在他们，而在于岑鲸愿不愿嫁。
岑鲸放下信件，心，跳得有些快。
她自认在家人和燕兰庭之间，舍弃过燕兰庭，没脸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反过来去向燕兰庭表明心迹。
可送上门的便宜，要她推开，她实在是……
岑鲸扶额沉思，半晌后终于起身铺纸研墨，给燕兰庭回信。
另一边，燕兰庭无心公务，在等岑鲸给他答复。
虽然他在信中说是听岑鲸的意愿，可出于私心，他还是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比如自己没什么正当理由让门下省封驳这份诏书，又比如岑鲸若愿意，日后两人私下见面也能方便许多，还说自己本就不打算成婚，岑鲸要是不嫌弃自己，又需要一个婚约者替她挡去上门求亲之人，他不介意做岑鲸的挡箭牌。
燕兰庭列尽了岑鲸应下这门亲事的好处，隐晦而又小心地给每一字每一句都赋予了偏向性。
然后把信送出，等岑鲸给他判决。
过了不知道多久，回信送到他手上。
岑鲸不愧是燕兰庭在官场上的引路人，说辞与燕兰庭相差无几，也觉得这门亲事可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各种各样的便利，说得那叫一个……客观公正。
这俩为官数年，都是一顶一的甩锅能手，一人甩一下，半个字不提自己内心苦苦压抑的私情，半推半就把锅甩给了赐婚的皇帝，甩给了让他们无法好好私下见面说话的世俗规矩，甩给了不断上门向岑鲸提亲的求婚者… …都怪这些客观存在的问题，让他们无法拒绝皇帝赐婚。
于是在傍晚，宵禁之前，一道赐婚圣旨，就这么石破天惊地传到了白府。

第56章 “谁说我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这一道圣旨，不仅把白家上下炸得懵里懵懂，更是把那些知道岑鲸就是岑吞舟的人炸得不轻。
第二日，得到消息的陵阳县主火急火燎跑到白府，正遇上来取庚帖的宫人——一般采纳问名，皆是男方请媒人上门。皇帝赐婚，那么这桩婚事的媒人就是皇帝，来取女方庚帖的，自然也是宫里的人。
陵阳县主瞧见宫人手中那份写了岑鲸姓名与生辰八字的庚帖，眼底发红，险些扑上去把庚帖夺来撕了，还是早就料到她会来的岑鲸站在廊下远远朝她唤了一声，陵阳才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态。
那些宫人眼睁睁看着陵阳县主奔向岑鲸，两人似乎说了什么，向来任性自我的陵阳县主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随后岑鲸又对那些宫人行了一礼，宫人回礼后，岑鲸拉着陵阳县主离开，陵阳县主虽然乖乖跟着岑鲸走了，却在拐进墙门时微微侧头，杀气十足地刮了他们一眼。
宫人中领头的曲公公是位从潜邸出来的老人，知晓不少旧事，一看便知陵阳县主是把岑姑娘当成了当年那人，感慨一物降一物的同时，也怕陵阳县主杀个回马枪，赶紧带着岑鲸的庚帖离开白府。
陵阳之后便是江袖和云息，这俩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登门，又怕圣旨一下，岑鲸会受到许多瞩目，他们贸贸然去找岑鲸，怕会给岑鲸添麻烦，只能暗搓搓给岑鲸送信，约她到玉蝶楼见面。
岑鲸如约带着白秋姝到玉蝶楼，掌柜一见她们，连忙起身来迎，带她们往三楼去。
可就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他们遇见了被人请来喝酒的岑奕。
系统又开始忙活了，好感值不停地加加减减减减减。
之所以会出现加好感的情况，显然不是因为岑奕对岑鲸有什么好感，而是岑奕明白，岑鲸只是一个长得像岑吞舟的无辜女子，罪不至死，所以每次好感快要逼近负一百的时候，就会出现加好感的情况，那几分好感和岑鲸本身无关，和岑奕的理智有关。
岑鲸被系统提示音吵得脑壳痛，想起系统说过，只要触发三个目标角色的好感度，就可以关闭好感度提示，准备回去就这玩意儿给关了，不然迟早被吵到精神衰弱。
“岑将军。”白秋姝总往城外驻军营跑，没少被曹副将带着接触岑奕和他的亲兵，因此两人不算陌生，遇见了总该打声招呼。
结果岑奕一反常态，理都没理白秋姝，径直下了楼。
白秋姝看看岑奕的背影，又看看岑鲸，一脸纳闷：“他怎么不理我？”
岑鲸：“大约是有什么烦心事，懒得理人吧。”
言下之意，就是说岑奕的无视并非针对白秋姝，而是针对所有人。
白秋姝一听，心里果然舒服些，也没再纠结岑奕，跟着掌柜继续往楼上去。
岑鲸走在白秋姝后头，心里庆幸自己当初教得好，让岑奕那样的臭脾气也能学会讲道理，而不是被愤怒和仇恨冲昏头脑，去迁怒一个无辜的女子。
虽然她并不无辜。
见到江袖，岑鲸和白秋姝照例不留丫鬟伺候，方便江袖摘了面纱和她们一块吃吃喝喝。
闲聊间，三人提到岑鲸与燕兰庭的婚事，碍于白秋姝在场，江袖只能隐晦地跟岑鲸确认，且还确认了好几遍，确定岑鲸并不排斥这桩亲事，江袖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下一些。
但要全部落下，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江袖怎么想都觉得——
“太委屈你了。”
楼下有卖糖葫芦的小贩路过，白秋姝下楼去买，江袖趁机向岑鲸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委屈？”岑鲸纳罕：“明煦不好吗？”
“燕大人当然好，”燕兰庭当年对岑吞舟的照顾有多细心，江袖也是看在眼里的，但那是作为晚辈，作为婚约者的话——江袖小声嘟囔：“就是年纪大了些。”
岑鲸顺着她的话：“那他要是再年轻个十岁，就行了？”
江袖全然忘了当初是谁让她和云息知道岑鲸的身份，开始恩将仇报：“就算真能年轻十岁，身为宰相，平日里一定很忙，哪有时间陪你。”
岑鲸好笑：“我又不是成了亲就只会在家中等丈夫垂怜的女子，哪会在乎这个。”
江袖：“那也不好，位高权重的，万一招惹了谁，牵连你呢。”
岑鲸喝了口茶，点头：“有道理，那你说说，整个京城可有谁适合娶我。”
江袖大胆发言：“你要愿意，不嫁也是可以的，云记家大业大，又不是养不起你。”
岑鲸应下：“好，哪日我要是和明煦和离了，就来找你们养我。”
江袖：“这还没成亲呢，不许胡说！”
岑鲸都糊涂了：“你到底希望我嫁，还是不希望我嫁？”
江袖这才总结出心里话，对岑鲸道：“无论嫁不嫁，只要你好好的，那就是最好的！”
岑鲸笑道：“行，知道了。”
一餐饭吃完，白秋姝还得出趟城，就没跟岑鲸一块回家。
半路上，岑鲸算了算，想起还有乌婆婆。
岑鲸不希望让老人家听到消息再专门跑来找她，忍下倦意，吩咐车夫去了乌婆婆的住处。
休长假期间，书院是不让住人的，但考虑到书院里一些职工上了年纪又无儿女赡养，萧卿颜专门拨出一些钱，让那些人租住在一处，也好有个伴。
岑鲸打算这婚要是真能结成，乌婆婆又愿意，以后长假就把乌婆婆接回相府住，书院那边乌婆婆要还想做，就让她有事能忙活，等什么时候觉得力不从心想要歇息，直接回相府养老就成。
马车在一处小巷子口停下，岑鲸带着挽霜走进巷子，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乌婆婆住的小院。
乌婆婆见到岑鲸，又是高兴又是埋怨。
高兴她来见自己，埋怨她大冷天的往外跑，也不怕像在书院似的着凉生病。
挽霜是第一次见乌婆婆，着实被乌婆婆犀利刻薄的外貌给吓着了，后来见乌婆婆对岑鲸极好，感受到了反差，才慢慢不再怕她。
乌婆婆想给岑鲸煮茶，还想再去多拿些炭添到炭盆里，被岑鲸拉着拦下，让挽霜去了。
挽霜本就是穷苦出身，这些活自然难不倒她。
挽霜出去后，岑鲸又拉着乌婆婆坐下，把自己跟燕兰庭可能要成亲的事情告诉给她听。
乌婆婆听完果然很吃惊，说：“这也太委屈你了。”
又一次听到“委屈”两个字，岑鲸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满京城都叹她攀了高枝，也就他们，一个个都嫌弃燕兰庭，觉得把她嫁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丞相，是委屈她了。
岑鲸见乌婆婆是发自内心在为她担忧，又怕乌婆婆一大把年纪还思虑过重，索性告诉她：“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原就是女子。”
乌婆婆没听明白，岑鲸便仔仔细细掰碎了解释给她听，告诉她，岑吞舟是女子。
乌婆婆整个傻了，考虑到岑吞舟那欠欠的脾性，她又对岑鲸说：“你莫唬我老婆子。”
岑鲸：“没看出来吧。”
乌婆婆：“这、真的？”
岑鲸：“真的。”
乌婆婆：“那你和燕大人……”
“我上辈子就喜欢他，这辈子……”岑鲸不想让乌婆婆心疼，半真半假地骗她：“这辈子也算是如愿以偿了，你瞧，多好。”
岑鲸故意留了一句，只说自己喜欢燕兰庭，没说燕兰庭喜不喜欢自己，还用了“如愿以偿”四个字，也不说是她一个人如愿以偿，还是她和燕兰庭两个人如愿以偿，听着就仿佛她和燕兰庭早就好上了，如今不过是顺水推舟一般。
“好……那就好，那就好啊。”乌婆婆果然被误导，她用她那干枯皱皮的双手，握着岑鲸的手，忆道：“我说当日燕大人为何非要将你的尸骨挪走，原来怕你女子之身被人知晓，也是有心了。”
乌婆婆以为他俩从岑吞舟那会儿开始就两情相悦，那么燕兰庭必然早就知道岑吞舟是女儿身，昔日燕兰庭的奇怪举动，也就有了解释。
岑鲸愣住。
乌婆婆不提，岑鲸都差点忘了——燕兰庭曾以记恨岑家将她从族谱上除名有由，将她的尸骨移进了燕家的祖坟。
原先她不信这个说法，可如果，燕兰庭和萧卿颜一样知晓岑吞舟是女子，为了不让人知晓此事才护着她的尸骨不肯交出去，说起来就不奇怪了。
所以燕兰庭他极有可能知道岑吞舟是女子。
知道便知道，这本也没什么，反正岑吞舟作为反派的任务已经完成，问题在于燕兰庭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现在还有没有把岑吞舟当成男子来看待？
若岑吞舟在他眼里不是男子，岑鲸在他眼中也不是套着女子身躯的男人，那他对她的种种照顾和肢体接触，岂不是显得……过于亲昵了？
……
岑鲸在处理皇帝赐婚给她周围人造成的影响，燕兰庭也没闲着。
萧卿颜清楚这道赐婚圣旨背后的用意，也极力劝阻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因此毁了和燕兰庭的合作关系，可她最后还是打着商讨公务的借口，去了趟相府。
正事商量完，萧卿颜毫不意外地在燕兰庭面前提起了他与岑鲸的婚事，还问：“你当真推不了这门亲事吗？”
燕兰庭看着萧卿颜带来的信件，头也不抬：“所以你也是来劝我抗旨拒婚的？”
萧卿颜敏锐地抓住了其中一个字：“‘也’？还有谁来找你了？”
问完她又自己找到了答案：“岑奕？”
燕兰庭：“除了他还能有谁。”
萧卿颜不理解：“安王也没少把像吞舟的岑家人收入王府，岑奕也就开头几次千里迢迢送信回来，唤人揍了安王几顿，之后安王再找谁，他也就没管了，怎么现在又管到了你头上？”
燕兰庭放下信件，端起茶杯：“大约是因为岑鲸太像吞舟了吧。”
萧卿颜越发迷茫：“像吗？”
瓷白杯沿在燕兰庭的唇边微微一顿。
萧卿颜不说他还没察觉，岑鲸现在的样子，比起刚入京那会儿确实不大一样，可能是接触的故人多了，又或者是恭王妃的事情牵动了她的心绪，叫她不得不提起精神来应对，总之比起最初的颓如死水，现在的岑鲸虽然还是很安静，很容易疲惫，但也多了几分精气神，恢复了些许岑吞舟的模样。
萧卿颜许久不曾仔细接触过岑鲸，对岑鲸的印象还停留在几个月前，没有发现这点。燕兰庭则是太过关注岑鲸，没有注意到日渐的变化，唯独岑奕是最近才回京，所以他一看到岑鲸，就从岑鲸身上发现了她与岑吞舟相似的地方。
对此，燕兰庭当然是高兴的。
虽然岑鲸变成什么样他都喜欢，但这并不妨碍他希望岑鲸越来越有活着的样子。
萧卿颜见燕兰庭沉默，也不再纠结像不像的问题，就提醒他：“我不信你在自己的私事上抗旨一回能被怎么样，这事儿吞舟也不是没做过，且眼下还未纳征，你对岑鲸没有男女之情，就别耽误她。”
纳征便是下聘，意味着这桩婚事彻底敲定，需要男方那边的长辈上女方家的门。
燕兰庭父母早亡，燕家叔伯早些年都回了老家，要把他们请来，怎么也得花上点时间，按说快过年了，纳征礼推到年后也不是不行，偏燕兰庭送了一封书信回去，眼下那些长辈就在来京的路上，定能赶在年前下聘。
由此可见，燕兰庭有多希望这桩婚事能快点落定。
萧卿颜离开后，书房内就剩下燕兰庭一人，他望向窗边那支按照岑吞舟的习惯被放在花瓶里的白梅，轻声道——
“谁说我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第57章 “奕者，明也。”
腊月廿七，燕家的叔伯婶娘带着聘礼登门白府，两家人根据燕兰庭和岑鲸的生辰八字，选定婚期为来年五月初八。
据说原本是想选更近一些的三月十七，却因时间太赶，又正好撞上白春毅下春闱，这才推迟到五月。
婚期落定，六礼中已成五礼，没过几日又是除夕。
除夕当晚，全家一起守岁，向来活泼开朗的白秋姝突然有些伤感，因为等岑鲸嫁了人，往后除夕便要在夫家过，像她嫁出去的二姐白夏嫣一样。
也就是说，这会是她们姐妹俩在一块过的最后一次除夕。
岑鲸望向窗外：“也未必会是最后一次。”
燕家长辈都在老家，燕兰庭一人在京城过年，自己把他带白家来也不是不行——前提是舅舅舅母看到燕兰庭不会觉得别扭。
岑鲸想，多些来往，习惯了，应该就不会别扭了。
寒风中，爆竹声声辞旧岁。
一片雪花随风落到她眼前，她伸手接住，看着雪花在掌心消融，喃喃道——
“下雪了。”
是新年正月里的第一场雪。
……
正月里，各家走亲访友，纵情玩乐。
饶是岑鲸也不得不出门赴几场邀约，被盈满京城的年味拉着到处跑。
日子在一次次新年祝福声中悄然而逝，眨眼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对京城的人们而言，这是个比年节更欢腾喜庆的日子，因为从上元节前一天开始，全京城解除宵禁三天。
各家各户挂起明艳的花灯，大街小巷亦是立满了竹子做的灯架。
白秋姝没在青州见过这样的热闹，因为青州本就没有宵禁，也不像京城这样繁华，她兴奋得感受着节日氛围，还被赵国公府的大姐姐邀请晚上一块去逛花灯。
白秋姝本想拉上岑鲸一起，问过才知岑鲸晚上得先去赴叶锦黛的约，只能退而求其次，跟岑鲸说好迟点在玉蝶楼碰头。
叶锦黛特地约岑鲸，主要是觉得自己麻烦岑鲸太多，想借上元节的机会请岑鲸吃顿饭，聊表谢意。
岑鲸清楚上元节这天京城各处酒家都很难订位子，菜品价格也会比平时高，就说要自己选地方，带着叶锦黛去了一家名为“浊竹”的小酒馆。
浊竹酒馆的位置虽然很偏，消费也低，但这的酒和下酒菜味道非常不错，叶锦黛本还以为岑鲸选这里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花太多钱，尝了才发现这居然是一家宝藏酒馆，顿时对岑鲸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岑鲸喝不了酒，只能捧着茶杯慢慢饮：“听一个姐姐说的。”
那个姐姐，其实就是恭王妃。
而这家小酒馆的老板，则是早已故去的恭王。
谁知道一个王爷为什么要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开这么一家实惠便宜的小酒馆，反正恭王去后，这家店就成了恭王妃的心灵寄托，后来恭王妃被送去西耀和亲，岑吞舟就把这家店接到了自己手里。
她没有像经营玉蝶楼那样，让这家店声名远扬，而是任由这家店在这处小角落里，静静地留存着。
一般会来打酒的，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遇上佳节，街坊们少不得拿出点往日攒下的钱，带一家老小来这搓一顿。
倒也有人醉酒闹过事，可有岑吞舟罩着，很快就平息了。
岑吞舟死前把小酒馆交给了云伯，并没有特意叮嘱什么，因为这家店本就只是岑吞舟对恭王夫妇的一个念想，她死后，这家店在旁人眼里也就仅仅只是一家店那么简单，无论最后是经营壮大，还是落魄关门，都不会扰了她在九泉之下的清净。
还是江袖同她说起，她才知晓浊竹酒馆如今在燕兰庭手中。
想来当年的恭王也没料到，他一时兴起折腾出来的小酒馆，先后承载了多少人的思念。
叶锦黛小酌了两杯，酒劲上头，醉倒是没醉，就是变得有些话痨，拉着岑鲸各种絮叨。
岑鲸怕被暗处保护她的人听了去，便靠近叶锦黛，示意她小声同自己说。
叶锦黛也配合，低着声跟岑鲸唠个不停。
从自己在现代的社畜生活，一直唠到穿越后的各种见闻，还有这些日子她跟系统的各种拉锯争吵，最后她跟岑鲸宣布——
“去他妈的任务，老娘不干了，我就是要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系统爱走不走，我就当脑子里多了个讨人厌的租客，反正我不要为了摆脱它就去伤害我喜欢并且也喜欢我的人，不值得。”
“不怕自己后悔吗？”岑鲸问。
叶锦黛：“那就等我后悔了再说，啧，它又在骂我呢，烦死了。”
不仅叶锦黛的系统S975在吵，岑鲸的系统2700也在吵，主要是嘲笑同行，版本再高又怎样，遇到个不靠谱的宿主，还不是完成不了任务。
岑鲸单手托着下巴，突然问：“如果有什么办法，能销毁系统就好了。”
话落，S975和2700一同陷入沉默。
叶锦黛睁大眼睛：“它安静了”
岑鲸笑了一声：“我这边的也安静了，怎么，难道真的有办法能把你们都销毁？”
S975：【当然不可能！！系统是高等造物！怎么可能被人类销毁！】
2700：【销毁是不可能的，我安静是没想到你会一下子就说到销毁，也太凶残了，又不是不能剥离……】
2700猛地卡顿了一下。
叶锦黛还在遗憾：“它说人类销毁不了系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岑鲸喝了口茶：“销毁不了，但可以剥离。”
叶锦黛：“真的吗！！”
S975：【低版本的蠢货！！】
岑鲸问2700：“怎么剥离？”
2700装死不语。
岑鲸：“它不说，但我想应该不是它们自己能决定的，不然当初我的好感值不足快要自爆的时候，它早就从我身上剥离了。”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系统从自己身上赶出去，但至少叶锦黛看到了希望，她回想这些日子以来的痛苦纠结，居然有些想哭，便借着泪意在岑鲸面前狠骂系统。
S975听了什么反应岑鲸不知道，反正2700是被骂哭了。
一桌菜吃完，小巷外头隐约传来热闹的喧哗，岑鲸说自己还约了白秋姝，两人便一同起身准备离开。
朝楼梯走去时，她们在过道上遇见了一个醉酒的壮汉，那壮汉见她们两个小姑娘，嘴里不干不净地调戏了两句。岑鲸正寻思是楼下等候的挽霜和侍卫先上来，还是燕兰庭给她的暗卫先出手，结果身侧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从里头出来的人就跟一阵风似的，掐住壮汉的脖子，将其狠狠掼到了地上。
厚实的肉体撞击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让楼下忙碌的小二与挽霜等人都跑了上来。
店小二见状生怕闹出人命，好生劝阻，挽霜则带着侍卫跑到了岑鲸面前，一脸紧张：“姑娘，你没事吧？”
岑鲸摇了摇头，视线掠过挽霜落在那出手帮她的人身上，一时挪不开。
此刻壮汉酒也醒了，待那人一松手，壮汉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逃出酒馆。
小二还在向那人赔罪，那人转过身，满身的骇人煞气，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凶悍，除了岑奕还能有谁。
岑奕似乎是喝了不少酒，整个人看起来不大对劲，岑鲸想着他们现在是陌生人，怎么也该道声谢，结果还未开口，岑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杀气腾腾地丢出一句：“滚！”
岑鲸道谢的话语卡在喉间，被叶锦黛和挽霜拉着越过岑奕，下了楼。
“你别管他。”出了酒馆，叶锦黛小声告诉岑鲸：“上元节是岑吞舟的忌日，你又和岑吞舟长得像，所以他才这么凶不想见到你，和你本身没关系。”
岑鲸呐呐地应了声，叶锦黛以为她被岑奕凶了心里不舒服，回头望向酒馆，在轻微的醉意驱使下又啰嗦起来：“他其实也挺可怜的。”
叶锦黛可以通过系统商店拿到所有攻略目标的详细资料，因此她对岑奕并不陌生，还能将岑奕的过往信手拈来：“岑吞舟对他而言亦兄亦父，可在岑吞舟死前他们却闹翻了，岑吞舟一死，他也永远失去了跟他哥哥和好的机会，也难怪……怎么了？”
岑鲸一把抓住叶锦黛的衣袖，声音因为不敢置信，染上轻颤：“……他，他想要跟他哥……和好？”
……
岑奕回到浊竹酒馆的雅间内，继续喝自己的酒，一杯接一杯，一杯接一杯，似乎是希望能把自己彻底醉死过去。
可他的酒量是用边境烈酒练出来的，小酒馆的酒水怎么可能灌得醉他，要真想醉，就该去玉蝶楼，买一坛烧刀子。
然而他还是选择来浊竹，因为这么多年过去，只有浊竹酒馆没变过，依旧是许多年前的陈设，仿佛有谁在刻意维持它的原貌，哪怕桌椅损坏，店家也是叫工匠按照早先的样式打造一模一样的来替换。
所以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他只想留在浊竹酒馆，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假装自己的时光还停留在过去，停留在他哥带他到这喝酒的那段岁月。
许是思念太重，岑奕明明没怎么醉，却还是睡着了。
睡梦中，他梦到他与哥哥一块喝酒，燕兰庭也在，三人闲聊聊到各自的名字，岑奕好奇问岑吞舟，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为“奕”
岑吞舟端着酒杯笑着说：“奕者，明也。”
明？
岑奕看向燕兰庭。
岑吞舟也意识到什么，问：“‘明煦’好像也是明亮和暖的意思？”
“明煦”是燕兰庭的字。
燕兰庭：“大约是吧。”
岑吞舟高兴地举起酒杯：“挺好，你们都能有光明的未来①。”
燕兰庭和他碰了碰杯，说：“我们。”
岑吞舟：“啊？”
岑奕也和他碰了碰杯：“不是‘你们’，是‘我们’，还有哥你。”
岑吞舟微愣，随即乐出声，将杯中酒水一口饮尽，待酒杯落到桌上，才说：“嗯，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 …
岑奕睁眼，从虚幻的梦中醒来，梦里雅间内坐着三个人，现实中却只剩他一个。
他闭了闭眼，眉头紧锁着，恶狠狠地骂了句：“骗子！”

第58章 “你就说你还气不气吧。”……
民间热闹，宫内亦不遑多让。
白天皇后祭祀蚕神，入夜后皇帝在扶摇楼举办上元宫宴。
满座王公大臣，伴着丝竹管弦之声推杯交盏，谈笑风生。
觥筹交错间，长公主萧卿颜悄然离席走到了宴厅外的廊檐下，刚刚站定，便有一人影落在她身后，正是她那统领禁军的驸马。
扶摇楼上下挂满了精致的花灯，楼前更是燃着巨大的灯树，放眼望去，满城皆是耀目的灯火，仿佛银河坠落。
为了应景，萧卿颜穿了一身厚重繁复的华美紫裙，发间佩戴镶嵌紫色珠宝的银饰，衬上她那张明艳的脸，本该在今夜的宴席上引来不少瞩目，可因她平日在朝堂上的杀伐果决给一众朝臣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是以并没有多少人敢随意打量她，即便心中赞叹她的美艳，也没胆子盯着看太久。
驸马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他不仅敢一直盯着看，还敢在这没人的地方，从背后环住萧卿颜的腰，埋首于萧卿颜的颈窝，贪婪而痴迷地嗅着萧卿颜身上的气息。
萧卿颜也惯着他，保养细腻的手搭上他的后颈，问：“燕兰庭又走了？”
驸马的吐息落在萧卿颜的脖颈上：“一刻钟前刚出宫门。”
“是吗，嘶——”萧卿颜怒拍驸马狗头：“咬什么！”
“太香了。”驸马又在萧卿颜颈边蹭了蹭，问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萧卿颜：“等宴席散后。”
皇后没有出席今夜的宫宴，燕兰庭早退，岑奕也不来，她要是也走了，难免人心浮动。
像这样一个个都在撂挑子的情况，要搁平时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唯独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岑吞舟的忌日。
夜风骤起，萧卿颜觉得有些冷，往驸马怀里靠了靠。
感受着背后的温热身躯，萧卿颜心想：比起貌合神离的帝后，比起孤身一人的燕兰庭和岑奕，自己身边至少还有心爱之人相伴，看在自己比他们都幸运些的份上，容忍他们这一次又何妨。
……
燕兰庭知道岑鲸晚点会去玉蝶楼跟白秋姝他们汇合，便在出宫后回府换衣，来到了玉蝶楼所在的秀逸坊。
今夜人多，秀逸坊又是除了东西二市以外最热闹的几个坊之一，马车进得艰难，行得也艰难，燕兰庭索性下车，带着几个侍卫步行前往玉蝶楼。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叫卖的小贩、游玩的行人，还有手中拎着灯，笑闹疯跑的稚童，燕兰庭置身其中，虽被各色花灯打下的暖光所笼罩，却还是给人一种冷冷清清的疏离感，怎么也融不入这幅欢腾喜庆的街景中。
按说燕兰庭在京城长大，对上元节应该有点感情才对，偏偏他父母早亡，家中叔伯待他不算太差，但也没好到哪去，对他的关心从来都是一句“读书读得如何”，因此他自幼时起，便只知道自己要读书，要考取功名，别的什么，一概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直到他遇见岑吞舟。
那个会随手把飘落的银杏叶夹他书中的红衣青年不仅让他发现课室外有棵漂亮的银杏树，还带他领略了许多明明就在他身边，可他却不曾留意的风景，时不时还能为他指点迷津，帮他摆脱迷惘。
虽然代价是他时常会感到无奈和生气，不过相比自己所得到的，这似乎也没什么
当然偶尔他也会跟岑吞舟吵架。
比如叶临岸考上进士那一年，他在年底的时候跟岑吞舟产生了矛盾，具体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气之下丢了对岑吞舟的尊敬，当面直呼岑吞舟的名讳，并在最后甩袖而去。
燕兰庭那会儿才二十出头，对外倒是稳重，对着岑吞舟就多了几分年轻气盛，怎么都拉不下脸跟岑吞舟和好。
然后他们一直都没跟对方说过话，直至第二年上元节，岑吞舟竟然没去参加宫宴，带着岑奕来翻墙找他，还像模像样地跟他感叹：“从去年到今年，咱俩都闹翻两年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吧。”
燕兰庭：“……两个月都不到，何来两年。”
十二月中旬吵的架，算上今天也不过三十六天。
带着弟弟乱翻别人家院墙的岑吞舟：“你就说你还气不气吧。”
燕兰庭抿着唇不说话。
岑吞舟：“那我就当你气消了？”
燕兰庭拿他当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可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和好的念头，那也是假的。
岑吞舟似是看出了他的别扭，大手一挥：“气消了就行，走走走，看花灯去。大好的日子，窝家里算怎么回事。”
燕兰庭就这样被岑吞舟带出了门。
他本以为一行就他们三个，谁知岑吞舟又带着岑奕和他去找叶临岸，说是叶临岸去年高中，怎么也得把他拉出来庆祝庆祝。
都过去一年了，有什么好庆祝的？
燕兰庭不是个小气的人，但在那一刻，他确实有对叶临岸的加入感到不满。
叶临岸向来口是心非，明明很高兴岑吞舟来找他，却还是没几句好话，以至于燕兰庭很想把他轰走。
可没等燕兰庭付诸行动，叶临岸就被岑吞舟指挥去解起了路边的灯谜。
那晚他们走在热闹的人群中，嬉戏的孩童乱跑撞翻了岑奕手中一袋香喷喷的糖炒栗子，被小气的岑奕追出半条街逮住，一人一个脑瓜崩弹得额头通红哇哇大哭。
叶临岸在岑吞舟的鼓动下猜出最多灯谜拿到了造价不菲的灯王，他想把灯王给岑吞舟，又不好意思开口直说，就故意嫌灯王提手上太招摇，硬把灯塞给了岑吞舟。
至于燕兰庭，他手上拿了许多岑吞舟从街边买来的吃食，每当岑吞舟想要吃什么，便会开口，唤一声“明煦”。
除了吃的玩的，他们还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前停留了一下。
主要是岑吞舟见那小摊上有卖绢花，样式老旧，和乌婆婆平时戴的那些有些像。
岑吞舟给乌婆婆买过不少首饰，但乌婆婆都没怎么戴过，据说是样式太新颖了，她戴不习惯。
所以岑吞舟一看到这些绢花，便把各个花样的都买了一朵，准备带回去给乌婆婆。
岑奕凑热闹买了一枚样式古朴的指环，岑吞舟顺口跟弟弟说起了不同指环戴不同手指的含义，还说男子送女子指环，有求娶的意思。
燕兰庭和叶临岸都没听过这种说法，细问才知这是岑吞舟从一本海外书籍上看来的。
叶临岸觉得这是别国的风俗，他们大胤不必遵守。
燕兰庭却想着有时间找岑吞舟借那本书来看看。
再后来逛累了，岑吞舟带他们去玉蝶楼喝酒。
叶临岸和岑奕两个加起来都喝不过岑吞舟，却又非要跟岑吞舟拼酒，导致最后就剩燕兰庭跟岑吞舟还醒着。
燕兰庭也喝了几杯，酒劲上头的微醺感让他不太适应，于是他起身去楼下，找小二要冷水洗了把脸。
回来推开门，岑吞舟正坐在围栏边，静静地对着天上的圆月发呆。
楼下在耍百戏，人群喧闹，是以岑吞舟并未听见他进门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
宽大的衣袍罩在岑吞舟肩头，燕兰庭不知道岑吞舟此刻的表情，只惊讶地发现那双扛了许多的肩膀似乎并没有自己印象中那样宽厚，甚至可以说的上单薄。
燕兰庭一不小心看失了神。
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等岑吞舟回头发现他时，正好撞上楼外烟火绽放。
绚烂的烟花很美，可燕兰庭却难以让自己的视线从岑吞舟身上挪开。
他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他还是放任自己的视线纠缠在岑吞舟身上，并且唤了一声——
“岑吞舟。”
岑吞舟：“……不是说不生气了吗。”
燕兰庭迈步走到岑吞舟身边，坐下：“我没生气。”
岑吞舟：“那你还叫我名字？没大没小。”
燕兰庭垂眸想了想，又唤：“岑大人。”
岑吞舟蹙眉，似是嫌弃这个称呼太有距离感：“再换一个”
燕兰庭从善如流：“岑先生。”
岑吞舟满意了。
燕兰庭却不满意，又换了一个：“吞舟。”
岑吞舟挑了挑眉：“你要干嘛？”
外头又是一枚烟花炸开，正好掩去了岑吞舟的话音。
燕兰庭也因此没有回答岑吞舟的疑问，只是从此以后，他人前“先生”，人后“吞舟”，仿佛只要把称呼拉成平辈，他就能追上他，站在他身旁，然后……然后要干嘛，他也不知道，他就是突然有些渴望岑吞舟身旁的位置，想要和他齐肩，而不是跟在他身后，做被提携的晚辈。
少年懵懂，不知道那满心的憧憬并不纯粹，等到发现岑吞舟是女子，燕兰庭才恍然明白自己心中藏着怎样不堪言说的妄念。
可惜那时他也已经永远失去了她。
岑吞舟死后的第二年上元节，燕兰庭重游玉蝶楼，独自醉了一场，在时不时就要醒一下、怎么都睡不安稳的梦里，他一遍遍回到那一晚，用尽各种办法想要救下岑吞舟。
可每一次到梦境最后，他有多因岑吞舟安然无恙而庆幸，醒来时就有多茫然绝望。
那之后的每一年上元节，他都没再去街上看过花灯，上元宫宴也是能早退就早退，好像这一天在他眼里并不是全京城都热热闹闹的上元花灯节，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大人，岑姑娘在后面。”
快到玉蝶楼的时候，燕兰庭身后的侍卫出声提醒燕兰庭。
燕兰庭停下脚步转过身，果然看见岑鲸和叶锦黛一块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
燕兰庭向岑鲸走了几步，突然发现岑鲸垂着眼，似乎没有看到他，一只手还心不在焉地摸着腰间用络子装的小木球。
倒是叶锦黛瞧见他了，停下脚步后见岑鲸还在往前走，顺手就拉住了想要提醒岑鲸的挽霜。
岑鲸一步步走到燕兰庭面前，余光察觉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自己的去路，正要绕开，突然一只手把她捞了回来。
岑鲸愣愣地抬眸，毫无防备地望进了燕兰庭含笑的眼底。
岑鲸：“……”
岑鲸回头，挽霜心虚地别过脸不看她，强压的唇角挂着明显的笑意，叶锦黛倒是一脸大大方方的姨母笑，还很自觉不当电灯泡，说要去找她哥叶临岸，挥挥手就跑了。
岑鲸怕街上人多不安全，开口让两个白府的侍卫跟过去，等叶锦黛和叶临岸碰头再回来。
吩咐完，岑鲸的手已经落到了燕兰庭掌心。
不等岑鲸注意到这点，燕兰庭开口问她：“晚饭吃了吗？”
岑鲸：“吃了三顿。”
燕兰庭：“三顿？”
岑鲸数给他听：“云伯那一顿，乌婆婆那一顿，叶锦黛又请了我一顿。”
两位老人非要在这天让岑鲸上他们那吃晚饭，岑鲸只好两边都吃了一顿，吃完才去赴叶锦黛的约。
燕兰庭指向几步之遥的玉蝶楼：“那待会……”
岑鲸摇头：“不吃了，说什么都不吃了。”
“阿鲸！”玉蝶楼上边传来陵阳的声音，两人抬头，就见陵阳和白秋姝都趴在三楼的栏杆边，冲他们招手。
陵阳发现燕兰庭也在，笑容顿时变得狰狞起来。
岑鲸几乎能预见陵阳待会会怎么挤兑燕兰庭，送了燕兰庭一句：“辛苦了。”
燕兰庭半点不见苦恼，语气中甚至透着愉悦：“这有什么的。”
两人一同走向玉蝶楼，满街花灯的光和方才一样落在燕兰庭身上。
但是这次，他牵着岑鲸的手，任由明亮温暖的光芒扫去了他满身的疏离与冷淡。

第59章 “他或许，从未想过要杀你……
玉蝶楼三层最大的雅间内，除了白秋姝和陵阳县主，还有江袖、云息、白春毅，以及赵国公府的赵小公子和他姐姐赵姑娘。
一屋子的人里头，有好几个都是今天才认识的，但却并不妨碍他们相谈甚欢。
云息行商多年见多识广，下考场前出来放松自己的白春毅和赵小公子从他那听说了许多书上没有的见闻，都觉得非常有意思。
陵阳县主的年纪虽然比在场的姑娘们都大，但她生性烂漫，非常轻松就能参与进小姑娘们的话题，且有长袖善舞的江袖在，哪怕赵姑娘只认识白秋姝，也能很好地融入到她们之中。
后来陵阳县主和白秋姝一块趴在栏杆边跟岑鲸打招呼，性子温婉的赵姑娘和江袖还拉着两人的衣服，叫她们小心别摔下去。
大家热热闹闹地说着话，雅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众人都知道是岑鲸来了，反应各不相同——
江袖云息和陵阳县主都站起了身，白家兄妹和赵家姐弟虽然还坐着，但也都停了话头看向门口，准备招呼岑鲸进来坐下，谁知门外除了岑鲸，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燕先生？”
“燕大人？”
这下连白春毅和赵小公子也站了起来。
赵姑娘没见过燕兰庭，但她知道岑鲸被赐婚给了燕丞相，于是她根据众人口中的称呼猜出来人的身份，心中诧异——
坊间传闻圣上与燕丞相不和，此番赐婚门不当户不对，就是皇帝为了敲打燕丞相，可怜白家成了牺牲品，很难说会不会被燕丞相迁怒，就连她的父母赵国公夫妇也因此劝她弟弟赵小公子少与白春毅往来。弟弟不听父母的话，她却觉得弟弟这样很好，有风骨，她也是为了支持弟弟才特意找白秋姝来家里玩，还答应和白秋姝一块出门看花灯。
如今看来燕丞相非但没有迁怒白家，还很满意这门亲事，不然怎么会陪岑鲸一同到街上看花灯。
坊间传闻并不可信啊。
雅阁内的气氛因为燕兰庭的到来变得有些僵硬，毕竟燕兰庭的身份在那摆着，不仅是书院教策论的先生，还是当朝宰相，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陵阳却不管那么多，她走到门口，一边拉着岑鲸到自己身边坐下，一边对燕兰庭扔出一句：“你来做什么？”
岑鲸回头，调侃燕兰庭：“你被嫌弃了。”
岑鲸的态度过于自然，之后又有和燕兰庭熟悉的云息打圆场请燕兰庭进来坐下，总算让气氛稍稍缓和。
众人本以为燕兰庭的出现会让这场聚会提前结束，却不想燕兰庭很能放得下架子，虽然还是不爱笑，但亲和的态度跟在书院截然不同，让白春毅和赵小公子先是受宠若惊，慢慢适应之后话便越发多了起来。
岑鲸倒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模样，甚至比平时还要沉默，像是有什么心事。可赵姑娘瞧着，竟觉得无论是陵阳县主还是江袖和白秋姝，都不曾无视她，但凡有她开口的时候，一个个无论和谁在聊什么，都会下意识停下声听她说。
大家一块在玉蝶楼吃喝说笑待了许久，直到外头传来耍百戏的动静，白秋姝说想要去看看，他们才起身下楼到街上玩儿。
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白秋姝知道岑鲸经不起折腾，索性拉着江袖和赵姑娘到处跑。
陵阳县主紧紧地挽着岑鲸的手臂，说什么都要赖在岑鲸身边，可后来她发现岑鲸有些心不在焉，多次吸引岑鲸的注意力都以失败告终后，她不甘心地咬了咬唇，主动去把后头的燕兰庭叫了过来。
陵阳是这么对燕兰庭说的：“我知道我没你聪明，遇上什么事儿也都是吞舟哥哥和阿鲸替我收拾烂摊子，我帮不了她，但我不会拦着别人帮她。”
就这么的，燕兰庭被陵阳不情不愿地推到了岑鲸身边。
岑鲸看到这一幕非常惊讶，还是燕兰庭转述了陵阳的话，她才笑道：“陵阳懂事了。”
燕兰庭：“所以你愿意和我说说吗？到底遇见了什么烦心事，一晚上都魂不守舍的。”
岑鲸无意识地摸着一直被她随身携带的小木球，沉默半晌，才说：“我方才在浊竹酒馆，看到阿奕了。”
岑鲸：“你知道阿奕他……”
他还恨我吗？
岑鲸问不出口，因为她想不出肯定以外的答案，不然呢，杀父之仇又不是旁的，怎么可能说不恨就不恨。
但是叶锦黛说岑奕想跟她和好，难道系统的判定也会出现失误吗？
岑鲸回头看了眼江袖和云息，换了个问题：“白家乔迁宴那日，你说如果让阿奕知道我死而复生，他恐怕会什么？”
燕兰庭早已忘了自己当日所说的话，但要根据他对岑奕的了解，推测出后半句并不难：“他恐怕会把你带走。”
又是一阵沉默后，岑鲸轻声感慨：“竟不是要杀了我吗？”
燕兰庭斟酌着：“他或许，从未想过要杀你。”
岑鲸看向燕兰庭：“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死之后，他很难过。”燕兰庭对那样的难过感同身受，于是他问岑鲸：“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岑鲸摇头：“没有误会，当年……”
岑鲸停顿了许久。
“当年阿奕的父亲在朝中所扮演的角色和后来的我一样，都是太子的眼中钉，不同的是那会儿先帝正当盛年，对太子并无厌弃之心，甚至称得上溺爱……”
所以当太子犯下大错，先帝虽然罚了他，却也将一应知晓内情的人贬黜京外，继而灭口，好保全皇室的颜面和太子的声誉。
岑奕的父亲为民请命揭发太子的罪行，自然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领命动手之人便是岑吞舟，因为按照剧情，岑吞舟就是这么一个为了对先帝表忠心而不择手段的人，哪怕昧着良心枉杀无辜，她也必须要动手。
岑吞舟不是没有迟疑过，可当时的她刚穿越没几年，原身父母早已亡故，岑家上下各个极品，因此这个世界在她眼中全然就是反派系统所说的一本书，用书中的纸片人换她现实世界中父母姐姐的健康平安，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然而当鲜血喷涌，她还是懵了，接着岑奕的母亲推门，撞见了她杀人的一幕。
岑奕的母亲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女性，太子的罪证就是百姓借着她去寺庙上香的机会给她的，她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可还是想要为百姓讨一个公道，便把证据给了自己的丈夫。
所以在亲眼看见自己的丈夫因那些罪证而死后，她竟也不喊人来抓岑吞舟，而是悲痛欲绝撞柱而亡。
岑吞舟看着面前的两具尸体，近乎落荒而逃。
因为根本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所以她没有马上回京复命，而是每天都偷偷往沈家跑。
从尸体被发现，到沈家人从京城赶来处理后事，再到沈家人回京，岑吞舟一直在暗中盯着，她发现被她害死的那对夫妻的孩子病了，可沈家人似乎并不在意那个孩子，于是偷偷把孩子抱走去看大夫，开了药后又抱回来，每天煮药，趁没人给小家伙灌下去。
可小家伙的病越来越重，眼看着沈家人改走水路，一旦上了船自己不好再跟，小家伙怕是要病死在半路上，于是她咬咬牙把那孩子偷了出来。
那孩子病得凶险，痊愈后什么都忘了，岑吞舟说什么他便信什么，于是岑吞舟思量再三，决定把他留在身边当成弟弟来养，还给他取了名字叫岑奕，对外说是出京办差路上捡的。
岑吞舟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孩子留下，可能是觉得这孩子已经因为自己失去了父母，不希望他再受寄人篱下的苦，又或者……她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点。
许多年前的旧事，燕兰庭也是第一次了解得这么清楚。
他知道多半无用，可还是尝试着劝慰岑鲸：“就算没有你，岑奕的父母也活不了。”
那时的岑吞舟根本没什么分量，她所扮演的不过是一把刀，持刀的先帝和太子才是真正害死岑奕父母的人。
岑鲸却说：“可动手的人就是我。”
是她为了走剧情获得先帝的信任自愿成为那把刀，她也有私心，并从中获利，总不能因为她不是根本原因就说她没错吧。
哪怕别人愿意这样为她开脱，她也不能真这么以为。
不然那也太虚伪了。
这是岑鲸的心结，谁也解不开，又或者是她自己不愿解。
比起让谁来教她放下，她更愿意一直背负愧疚活下去。
燕兰庭似是看出她的坚持，没再多说什么，只默默握住岑鲸的手，并在岑鲸疑惑地看向他时，扔出冠冕堂皇的借口：“人多，牵着不容易走散。”
岑鲸接受了他的说法，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乱，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牵着，她竟有种踏实的感觉。
“明煦。”岑鲸突然唤道。
燕兰庭：“什么？”
“没什么。”岑鲸说：“我就随便叫叫。”
岑鲸说完，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没穿越之前，她没事就喜欢喊她妈妈，她妈妈被喊烦了问她干嘛，她似乎也是这么回答的。
男妈妈这个梗怕是逃不过去了，岑鲸心想，并在燕兰庭看向她的时候问：“明年上元节，还是一起过吧？”
燕兰庭：“那是自然。”
原先他不敢想，如今… …不止明年，还有后年，大后年，他都要和岑鲸在一起过。
毕竟，他们快要成婚了不是吗。
绚烂的花火在夜空中绽放，岑鲸和街上许多人一起驻足仰望，她专注地看着烟花，燕兰庭偷偷地看着她。
上元节第二天的晚上，又称落灯夜，宣告今年的上元节彻底落下帷幕，京城再度恢复宵禁。
官府正月二十开印，书院正月二十三开学。
因此上元节后没几天，萧卿颜又不得不开始忙碌起来，就算在家也是待在书房的时间比待在寝屋的时间还要久。
这天萧卿颜在书房找文书，因为年前刚整理了书房，许多东西都被收了起来，所以她找半天才在一口箱子里找到她要找的东西。
她拿出文书，正要合上箱子，突然发现箱子里还有一叠写了字的纸。
她不记得这是什么，翻开一看才想起是岑鲸的功课。
当初燕兰庭就是在看了岑鲸这份功课后，突然提出要去书院，后来她让驸马把这份功课从燕兰庭手中抢回，细细研究了许久都没研究出端倪。
眼下翻开再看，她还是没看出这份功课有什么问题。
但因为这份功课，她想起自己曾怀疑岑鲸和岑吞舟有关，要说除了燕兰庭还有谁最了解岑吞舟，那就只有岑奕了。
不若，找个时间让岑奕帮她看看？

第60章 【一更】“她是谁？”……
萧卿颜当天就抽空给沈家送了一份帖子，约岑奕来一趟公主府。
然而过了几日都不见岑奕的踪影，倒是岑奕的几个叔叔一同前来，说是岑奕最近忙着离京的事宜，鲜少归家，他们想要到城外军营寻人，也都在军营外被拦下，就算低声下气求军营的人帮忙递一下帖子也没人搭理他们，无奈只能登门长公主府，代替自己那不懂事的侄儿给长公主殿下赔罪。
岑奕的叔叔们言辞恳切，仿佛真就是来替岑奕给萧卿颜道歉的，只是说得太多，难免让人觉得岑奕性情乖张，丝毫不把长辈放在眼里，还失了对萧卿颜的尊敬。
旁人听了这番话，定会对岑奕心生不满，可她萧卿颜又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岑奕那几个叔叔嘴上说是赔罪，实际是在拱火，巴不得有人能替他们治一治岑奕。
萧卿颜懒得拆穿，把人打发走后，又让驸马到城外军营给岑奕递话，和他约个时间见一面。
岑奕也干脆，直接把见面的时间定在了第二天上午。
驸马带着消息回来时，萧卿颜书房内站着一个人，那人是前年的探花郎，现任大理寺丞一职。
世人皆知，探花郎必须长得好看，像岑吞舟当年殿试，以他的学识就算拿不到状元，也该是个榜眼，偏偏因为长得太好看，被先帝钦点为探花，可把岑吞舟的老师——元老爷子气够呛。
此刻在萧卿颜面前的探花郎长得也好看，甚至因为太好看而被元家姑娘相中，只等今年九月便可完婚。
元家是萧卿颜母亲的娘家，元老爷子是当今太后的父亲，按照辈分，那位元家姑娘还得叫萧卿颜一声“表姑”。
如此眼前这位探花郎便算是萧卿颜的表侄女婿。
萧卿颜因为这层关系注意到他，几次接触下来发现他本事不差，本想好好培养，还特意把人叫到跟前提点，结果这位探花郎似乎是误会了什么，表现与前几次大相径庭，不仅没有好好听萧卿颜说话，应答的内容也很奇怪，给人感觉就像是一只……
开了屏的孔雀。
萧卿颜位高权重，也不是第一次遇见想要出卖自己身体讨好她，以色谋权的男人。
却是第一次遇到态度这么……骄纵的。
明明想要勾搭她，且对她各种言语撩拨，却又端着架子，仿佛是她有求于他一般。
为什么？萧卿颜好奇：因为年轻？还是他以为，自己之前对他的赞赏，都是因为馋他身子，想要讨好他？
——太蠢了。
萧卿颜没想到自己也有看走眼的一天，差点没给气笑。
她把人轰走，思量这人与她表侄女的婚事恐怕还要再议，不一会儿就听见管事来报，说那位探花郎在走出府门下台阶时，被屋檐上落下的冰锥砸中脑袋，头破血流，现已经让人送去医馆了。
萧卿颜：“……若真是冰溜子，他还能有命等到你们把他送医馆？”
冰锥尖锐，落人头上，怕是能把人头顶刺穿。
况且那是她公主府门前，哪个下人敢如此怠慢，不及时把屋檐上的冰锥敲干净？
管事讪笑：“那冰溜子落地上碎了，也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就是驸马爷蹲屋顶上头看了片刻才走，殿下您也劝劝驸马爷，叫他下回别站这么高看热闹，若叫人撞见，还以为是他蓄意伤人呢。”
萧卿颜明白了，什么冰溜子，显然是某个醋缸撞见了探花郎对她孔雀开屏，故意捡了冰块蹲门口屋檐上砸人报复呢。
真是——
“胡闹。”
晚上，驸马仗着书房里没别人，让萧卿颜坐自己腿上看卷宗。
听见萧卿颜因为探花郎而训斥自己，驸马把下巴搁萧卿颜肩上，说：“谁让他敢瞧不起你。”
萧卿颜微微一顿，侧头去看驸马，却被驸马衔住了唇。
唇齿交融间，驸马的话音格外认真坚定：“你那么好，谁也不能瞧不起你。”
萧卿颜勾起唇角，心情不错地由着驸马得寸进尺，把手伸进她衣服里。
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在书房乱来，尽兴后萧卿颜洗了澡，坐在书房的矮榻上擦头发，身上披着驸马的衣服。
驸马则蹲在桌前，捡从桌面掉落的笔墨纸砚与卷宗文书，再一一整理好放回到桌子上。
因为第二天早上要见岑奕，萧卿颜傍晚的时候就把岑鲸的功课拿出来放在桌角，因此岑鲸的功课也没能幸免落了一地。
驸马收拾完发现，从砚台中流出的墨汁把岑鲸的功课污了大半。
驸马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连夜去了趟书院，又拿了一份岑鲸的功课来，还乖得不行从背后抱着萧卿颜跟她道歉。
萧卿颜拿起两份功课：“也不全是你的错……唔？”
这两份功课的字迹，怎么差那么多？
萧卿颜翻看日期，驸马拿来的那份，正是岑鲸生病请假前两个月写的，和被弄脏的那份功课相隔大半年的时间。
按说大半年的时间，一个人的字迹再怎么变，也多少会有以前的影子。
岑鲸则不然，她现在的字迹和以前全然不同，不像是在练字的途中慢慢改变了书写习惯，导致字迹出现变化，更像是故意要把自己的字改头换面一样。
这一发现让萧卿颜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当初让燕兰庭想要进书院的，会不会不是这份功课的内容，而是岑鲸的字迹？
抱着这样的怀疑，萧卿颜在第二天岑奕到来后，先是拿出了岑鲸改变字迹的那一份功课，递给岑奕。
岑奕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看竟是一份狗屁不通的文章，又一看文章作者居然是和他哥长得非常像的岑鲸，眉心紧蹙，很不理解：“殿下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萧卿颜见岑奕反应不大，于是又拿出那份被墨迹弄脏的功课。
虽然被墨迹弄脏，但还是有几行能看清的。
岑奕接过那一叠怎么看怎么埋汰的纸张，视线刚一落定，面色就变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把那一叠纸来来回回翻看数遍，并在墨迹晕染的边缘，找到了岑鲸的名字。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岑奕下意识摇头否认，可眼睛却死死定在那一个个字上，像是要用视线把纸张洞穿。
岑奕的异样让萧卿颜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岑鲸的字有问题。
萧卿颜追问岑奕，岑奕却听而不闻，他再一次拿起岑鲸的上一份功课，对比字迹，心想是不是有谁通过什么渠道获得了他哥用左手写的字，故意让岑鲸去练，然后他看到了两份功课的书写日期。
岑奕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两份功课的字之所以不同，不是岑鲸练出了他哥的字迹，而是岑鲸为了改掉和他哥一模一样的字，刻意练出了别的字迹。
心跳声在耳边鼓噪，岑奕眼球颤动，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
为什么？为什么！！
岑奕起身离开，还没走到门口便被驸马拦下，身后是萧卿颜的呵问：“说清楚！岑鲸的字到底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你和燕兰庭，一看到她的字就变得那么奇怪？”
萧卿颜的话再次给了岑奕一记重锤。
他蓦然想起当初在月华寺的山脚下，燕兰庭对岑鲸的态度，还有两人已被皇帝赐婚的事实。
燕！兰！庭！！
岑奕出离了愤怒，发疯似的跟拦住自己去路的驸马动起了手，驸马未必打不过岑奕，可这两人实力相差不大，打起来实在太过凶残，萧卿颜不愿看到驸马受伤，及时把驸马喊了回来。
岑奕也不恋战，脱身后离开公主府，直奔相府。
岑奕对相府那可真是太熟悉了，不等相府下人通报直接硬闯，并当着来找燕兰庭的几位官员的面掐住燕兰庭的脖子，杀气腾腾地把人按到了墙上。
“燕大人！”那几个官员吓坏了，之后发生的一幕更是惊得他们两股战战，只见数名暗卫从窗外闯入，数道出鞘的声音同时响起，泛着寒光的利刃直冲岑奕。
“住手！”燕兰庭一声底呵，那些利刃都在即将落到岑奕身上的时候停下了。
燕兰庭：“都出去。”
那几位官员：“燕大人……”
燕兰庭：“出去，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几位官员亦步亦趋地离开了，那些跳出来的暗卫也收回兵器，慢慢撤开。
待人都走后，岑奕咬牙切齿没头没尾地问了燕兰庭一句：“她是谁？”
神奇的是燕兰庭居然听懂了，还反问岑奕：“你不敢自己去问她吗？”
岑奕眼底满是狰狞的血丝，他慢慢收紧了手中的力道，燕兰庭说话开始变得困难，却依旧没有给他肯定的答案：“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岑奕顿了许久，终于把手放开，转身离去，应当是准备去亲自找岑鲸确认她的身份。
“等等。”燕兰庭摸着被掐痛的脖子叫住岑奕，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岑奕也就算了，若是让旁的人知晓岑鲸的身份，传到萧睿耳朵里……燕兰庭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岑奕背对燕兰庭，深呼吸几下，才哑声给出答案：“萧卿颜给我看了她的字。”
燕兰庭一下子就放心了。
能认出岑吞舟左手字的，只有他们两个。
至于原因，很简单，岑吞舟当初会练左手字，就是为了岑奕。
岑奕不讨厌读书，但很讨厌写字，更不爱练字，所以岑奕的字一度非常难看，说狗爬的都算夸奖了。
直到十六年前，燕兰庭被外放去洪州，岑吞舟领了个差事和他一块，还捎带上了岑奕。
那会儿岑奕才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岑吞舟为了逼他练字已是黔驴技穷，最后只能改换方针，说自己用左手和他一块练字，一年后看谁的字更好，若是岑奕赢了，自己就同意让他去参军。
岑奕看岑吞舟左手写字比自己还丑，觉得自己肯定能赢，便应下了这场赌约，由燕兰庭当见证人。
最后岑奕果然赢了，年仅十三岁就被岑吞舟安排参军，几年后又入了虎啸营。
就在两人打赌结束的那一年，岑吞舟用左手字匿名写信给太子，坑了太子一把，为避免被人察觉自己就是幕后黑手，小心谨慎的岑吞舟再也没用过左手写字，还叫他们二人对外瞒下了她会用左手写字这件事。
所以知道岑吞舟左手字什么样的，只有因此练了一手好字的岑奕，以及作为兄弟二人赌约见证的燕兰庭。

第61章 【二更】兄弟俩怂的步调非……
岑奕质问燕兰庭、掐燕兰庭脖子时有多凶悍暴戾，去找岑鲸时就有多拖拉踟蹰。
燕兰庭说的没错，他不敢。
哪怕他已经到了白府，找到岑鲸居住的小院，哪怕岑鲸今日不曾外出，也没约人来家里做客，只是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他依旧不敢出现在岑鲸面前，当面问她一句“你是谁”。
和岑奕难以言说的心情不同，今日的天气分外晴朗，也没什么风，于是岑鲸开了榻边的窗，明媚的阳光洒落在榻桌一角，岑鲸特意放了只手在那晒暖，另一只手搭在书上，时不时便要翻动一页。
轻轻的翻页声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岑奕蹲在外头的窗户下面，一动不动，像一颗被人随手丢弃在那的石头。
岑鲸似乎并不觉得用看书来打发时间是件无趣的事情，一直从上午看到下午，期间也就在用完午饭后起身到院子里走了走，回屋小憩片刻，又重新坐回到榻上，继续看之前没看完的那本书。
太安静了，岑奕想，岑鲸的生活好安静，半点不像岑吞舟。岑吞舟每天都要去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不是赶着办手中的差事，就是赶着去同友人喝酒说笑，过得忙碌而热闹。
岑奕突然有些动摇，这样的岑鲸，真的会是他哥哥吗？
傍晚的时候，白秋姝回来了，性子欢脱的白秋姝一来，岑鲸的自在居立时就多了几分喧闹。
白秋姝虽然也有武功，且天赋不差，但比起大她十多岁的岑奕还是差了点，因此并未发现岑奕的窥视。
岑奕看着岑鲸被白秋姝拉去正堂，轻踩瓦檐一路跟随，最后蹲在正堂斜侧边的屋顶上，看着白家夫妇与白家兄妹和岑鲸同桌吃饭，虽然饭桌上的岑鲸依旧没什么话，但却并不会同白家人显得疏离。
岑奕隐匿在寒冷的夜色下，远远地望着温暖烛光里岑鲸，突然有些后悔白天为什么不敢现身问她，若是问了……
若是问了，难道就能像白家人一样，和她一块坐下吃这顿晚饭吗？岑奕自哂，扯动唇角时，嘴唇因为一日滴水未进裂开，他舔了舔，将渗出的血吃进口中。
饭后岑鲸又被白秋姝拉去灵犀阁，一路上白秋姝都在跟岑鲸说自己今日的见闻，等回到白秋姝的院子灵犀阁，屋门一关，白秋姝拿出跌打损伤的药，让岑鲸帮自己处理背后碰不到的伤口，还跟岑鲸抱怨：“那群狗东西越来越阴了，专门往我后背招呼，幸好我反应快，嘶——轻点轻点！”
岑鲸：“打回去了吗？”
白秋姝：“当然！他们伤得比我还重！”
“做得不错。”
白秋姝就爱听岑鲸夸她，也从不在岑鲸面前遮掩自己好勇斗狠的性子。
岑奕背靠在窗边的墙上，听里头白秋姝和岑鲸的对话，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过去，只是在过去，炫耀自己打架厉害的是他，替他上药夸他厉害还时不时提点他的，是岑吞舟。
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如果岑鲸真的是他哥哥，那白秋姝算什么？
屋内，一阵寒意蓦地爬上白秋姝的背脊，白秋姝犹如脱兔一般蹿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什么都没有。
是她多心了吗？
岑鲸还在她背后喊：“好歹把衣服穿上，别冻着了。”
白秋姝这才关上窗户，回去让岑鲸继续给自己上药。
岑鲸给白秋姝上好药，两人又说了片刻的话后，岑鲸离开灵犀阁，回到自在居。
天冷不好洗澡，她又一天没出过门，脏不到哪去，就只稍微擦个身，准备再泡泡脚就回床上去窝着。
挽霜端来的泡脚盆里浸了草药，是按照江袖给的方子抓的。
岑鲸倚靠在床边泡脚，本是想闭目养神，结果因为泡脚泡得太安逸，居然睡着了。
眼看脚盆里的热气逐渐散去，岑奕从屋顶跳下，捡起地上的小石头，推开窗户往屋内的一个花瓶上砸。
炸裂声响惊醒了岑鲸，也让在外间收拾的挽霜闻声进了里间。
“花瓶怎么自己碎了？”挽霜看着一地的碎片，非常震惊。
岑鲸用脚拨了拨盆里凉掉的水，心想大概是燕兰庭的暗卫怕她着凉，特意出手提醒她吧，人也是好心，就是提醒的方式粗暴了一些。
可怜燕兰庭的暗卫，因为燕兰庭的指示不能驱赶岑奕，绷紧的神经被岑奕挑战了一天，还被迎头扣了口黑锅。
岑鲸收拾收拾上床睡觉，挽霜离开后，岑奕终于翻窗进屋。
在屋外待了一天，岑奕浑身都裹着一层寒气，他一步步走到床边，最终在厚重的床帐前悄然站定。
他知道自己已经浪费一天的时间，是时候把里头的岑鲸叫醒，与她当面对质，确认她的身份。
可挥之不散的惧意让他无法这样去做。
他说不清这股恐惧的由来，可能是害怕岑鲸不是岑吞舟，也可能是害怕岑鲸就是岑吞舟，但她已经不要自己了，不然为什么要特意改变字迹，不就是不想被他认出来吗？
怀揣着无法梳理明晰的心情，岑奕伫立在岑鲸的床边，宛如一尊诡异骇人的石像。
若非岑鲸半夜醒来，岑奕怕是要在屋里站一宿。
岑鲸是被系统叫醒的，系统最近一直不敢主动找岑鲸说话，正好岑鲸又关了好感提示音，它便连岑奕的好感值出现了变化也不敢说，生怕岑鲸和它聊起来，从它口中挖出剥离系统的办法。
然而此刻岑奕就站在床边，也不知道为什么燕兰庭的暗卫不出现保护岑鲸，系统实在有些害怕，就把岑鲸给叫醒了。
岑鲸醒来，系统赶紧告诉她岑奕现在就站在床帐外，原本还在负九十左右的好感已经被清零，并且出现了和最初的燕兰庭一样，系统无法判定岑奕的好感目标是否是宿主的情况。
岑鲸被吵醒还有些迷糊，系统的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两圈，直到她理解清楚是什么意思，她才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的马甲又又又又掉了。
岑鲸的呼吸一乱，两步之遥的岑奕立刻察觉到岑鲸已醒。
床帐外，岑奕双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床账内，岑鲸一只手搭在眼睛上，不起身。
兄弟俩怂的步调非常一致。
过去好一会儿，岑鲸才从床上爬起身，慢慢地掀开了床帐。
床帐外，岑奕依旧站着没走，两人隔着挽霜留下的昏暗烛光对上视线，岑奕凭借绝佳的视力看到了岑鲸眼底的忐忑，岑鲸却看不清岑奕的紧张，所以最后是岑鲸先移开了眼。
岑鲸假借系床帐的动作不看岑奕，岑奕见她如此反应，手在身侧捏紧成拳头，想要开口问什么，喉间却像是有把刀在来回划弄，痛得他根本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岑鲸在床帐外的冷空气刺激下打了个喷嚏。
岑奕僵硬地转过身，去拿了衣架子上的外衣回来，扔到她身上。
岑鲸默默无言地把外衣穿上，此情此景，似乎一切都已不需要再多言语，岑奕也多了几分勇气，含着口中的血腥味，唤出一声——
“哥？”
沙哑的声音让岑鲸湿了眼眶，她默然半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岑奕走到床边坐下，靠近时携来刺骨的寒意，岑鲸听见他又唤了一声：“哥。”
岑鲸：“嗯。”
兄弟俩像是在慢慢适应这六年不见的疏离，又过了好半天，岑奕才接着问：“你故意改字迹，是怕我认出你，是吗？”
岑鲸没想到岑奕连这个都知道，心里蓦地一慌，想要解释，却听见岑奕说了她想说的话：“你以为我还是恨你，想要杀你，对吗？”
岑鲸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嗯。”
“我没有。”话落，岑奕弯下脊梁，朝她倾身低头，把额头靠在了她单薄瘦弱的肩上。
那些在他心中埋葬了六年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那日在猎场，我是想要救你。”
岑鲸愣住，突然想起岑奕也曾像白秋姝一样向她保证过——“我肯定会来救你”
岑奕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可当时的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是他杀父仇人的岑吞舟，所以旁人都以为他那一箭是想要岑吞舟的命，他便也不去解释。
岑奕看不到岑鲸错愕的表情，他继续告诉岑鲸：“我也从来都没有恨过你，我恨的，是无法恨你的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没办法像你教我的那样去做对的事情，我恨我自己就想选旁人眼里错的决定，就想一直听你的话，把你当成我唯一的家人。”
岑奕的声音缓缓变轻：“后来我才明白，我不该去选什么狗屁对错，我就该选你……”
岑奕抓紧了岑鲸的手臂，将这六年来的悔恨与绝望尽数宣泄进这一句话中：“我就该选你！”
岑鲸被冲击的回不了神，她心中一片混乱，却还是抬起手，覆上了岑奕的后脑勺。
久违的触碰让岑奕咬紧了牙关才没哭出声，可依然有几滴滚烫的泪落在了岑鲸的衣服上。
岑鲸默默地消化着自己听到的一切，能与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重归于好固然令她无法抗拒，可有些事情，她还是想要说清楚，于是她近乎残忍地提醒岑奕：“阿奕，我杀了你的父亲，这是事实。”
这是岑鲸与岑奕重逢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岑鲸无法让自己逃避这段往事，哪怕多年的古代生活早已经把岑鲸浸染成了半个古代人，可她骨子里还依旧留存着在现代生活成长的那二十年，所以偶尔，她还是会展露些许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坚持与过于追求正确的三观。
若是以前的岑奕，此刻一定会为岑鲸的残忍而感到痛苦，可现在的岑奕只会想起沈霖音说他不恨岑吞舟便是不孝的话，扯扯嘴角，抬起头问：“所以你，你们，都觉得我就应该与你反目对吗？”
岑鲸垂眸不语，呼吸轻轻地颤着。
岑奕却发了狠，咬着牙问：“我若说不呢。”
岑鲸抬眸，愣愣地看着岑奕。
诚然，是非对错，总该有个界限。
若岑吞舟没死，岑奕或许还会纠结，因为他是岑吞舟教出来的孩子，岑吞舟不可能不向他灌输正确的是非观，所以他明白按道理来讲，他们之间的感情无论多深，中间永远都隔着他父母的两条人命。
可岑吞舟死了。
他！死！了！
没人知道岑奕的世界也随之崩塌，荒芜的废墟之中早已没有困扰他的是非对错，有的仅仅是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岑奕深吸一口气，看着岑鲸的眼底不仅蕴着泪光，还有凶狠与无畏，像极了一只伤痕累累却始终不肯低头的野狼，低哑的声音中压抑着令人胆寒的薄凉与凶恶：“我不管什么对或不对，如果你的所作所为是错的，那我跟你一起错下去！！”

第62章 我不同意你和燕兰庭的婚事……
岑鲸看不清岑奕的表情，但岑奕的话，和他话语中所裹挟的情绪让岑鲸愣了许久。
许久后，岑鲸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
岑奕被这一叹叹得心中一颤，他怕岑鲸再说什么他不爱听的，悄悄收了满身的锐气，还擦了擦眼睛，生硬地别开话题，试图把岑鲸带进他所渴望的节奏里：“你别老叹气，我不爱听你叹气。”
这就任性上了，仿佛一切都回到了过去，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
岑鲸触碰到岑奕藏得极深的恐惧，沉默几息后，似无奈似妥协地开了口：“那你……”
岑鲸话没说完，突然听到了响亮的，肚子打鼓的声音。
岑鲸眨了眨眼。
岑奕顺势卖惨，就是语气太硬，卖惨也卖出了一股子强买强卖的蛮横：“我一天没吃东西。”
岑鲸：“……”
岑奕：“你和他们一块吃饭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蹲在屋顶上，吹着冷风，饿着肚子。”
岑鲸：“……”
岑奕：“那个叫白秋姝的……”
岑鲸听出岑奕话语中蕴含着“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所以才不要我”的怀疑，赶紧打断：“外头桌上有点心，先去吃几口，垫垫肚子。”
岑奕不大想让岑鲸离开自己的视线，于是又改口：“其实我也不是特别饿。”
招来岑鲸一声催促：“快去。”
岑奕这才磨磨蹭蹭起了身，绕过屏风去拿桌上的点心。
岑鲸也探出床铺，床边的小几子上放着一壶水和一个杯子，是挽霜按照她的习惯，在她临睡前给她备上的，这会儿水还热乎，岑鲸沏了一杯给岑奕就点心喝。
岑奕端着点心坐回到岑鲸的床边，就着岑鲸给他倒的热水一口一个，吃完了一整碟点心。
岑鲸倚着床柱看他，静谧的氛围让她的神经又舒缓了下来，困意席卷，她撑着眼皮强打起精神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岑奕便把萧卿颜给他看两份功课的事情说了，说得还特别细，跟在燕兰庭面前一句话概括截然不同。
岑鲸听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岑奕：“哥？”
岑鲸开口，却不是应答岑奕，而是抬头，朝烛光无法触及的虚空处唤道：
“晋牧？”
这是驸马的名字。
岑奕听岑鲸唤驸马名讳，神色顿时一凛。
他环视屋内，却因驸马的专业就是隐匿暗杀，怎么也找不到驸马的藏身之处，直到驸马主动从黑暗中走出，岑奕和屋外的暗卫才惊觉屋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暗卫只收到燕兰庭的指令放任岑奕，可没说要放任其他可疑的人靠近岑鲸，于是他们当即就落在了窗外，蓄势待发。
微弱的烛光照不清驸马的面容，使驸马像一片从黑暗中剪下的影子，即便站在他们面前也毫无存在感。
驸马不是第一次潜藏在岑鲸身边，上一次是燕兰庭第一天进书院教书，驸马躲在暗处见到了两人在课室内的“初遇”，也见到了两人之后在广亭的接触。
但因为广亭学生多不好藏匿，他离得远了些，没能听见岑鲸跟燕兰庭说了什么，后来燕兰庭跟岑鲸保持距离，他判断继续跟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就没有再跟，这才没能发现岑鲸就是岑吞舟。
驸马方才听两人相认，因为不了解岑吞舟与岑奕之间的羁绊，他怎么也不懂岑奕为什么能仅凭一份功课上的字迹，以及岑鲸那一声“嗯”就断定岑鲸的身份。
可当内力全无的岑鲸根据岑奕的阐述，马上猜到自己藏在屋内，驸马突然就理解了岑奕——
是岑吞舟没错。
那具孱弱到一捏就死的身躯里，确实藏着一抹他所熟悉的魂魄。
驸马开口，浅淡的声音如他的存在感一样缥缈：“你不该瞒着她。”
这个“她”所指的，自然就是萧卿颜。
岑鲸像是已经习惯了自己身上的马甲怎么捂也捂不住，一脸麻木地向驸马表示：“我明天去找她。”
驸马点点头，当着他们的面走到窗前，翻窗离开。
驸马离去后，岑鲸让岑奕也回去，有什么事情等明天再说。
岑奕不想走，可看岑鲸面上满是疲色，他也没敢太任性，就让岑鲸先睡，等她睡着了他再走。
岑鲸也不勉强他，脱了他给自己拿的那件外衣，盖好被子躺下。
情绪起伏太大也耗费力气，岑鲸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岑奕坐在床边，看着岑鲸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那个自岑吞舟死后就变得空落落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般，变得无比柔软与充实。
和岑鲸不同，岑奕现在精神极了，根本不困。
于是他在岑鲸床边守了一宿，直到天快亮才走。
走前他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好吵醒岑鲸，索性借用了岑鲸这的纸笔，在岑鲸枕边留了一张字条。
另一边，驸马踩着夜色回到公主府，直奔书房去找萧卿颜。
岑奕在岑鲸那待了一天，驸马就跟了一天，萧卿颜也等了一天。
岑奕的反应让萧卿颜非常在意，白天还好，萧卿颜能说服自己先专心把手头上的事务都处理了再想其他的。
可一入夜，纷杂烦乱的思绪犹如附骨之疽，让她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去做别的事情。
她也不为难自己，放下怎么也看不进眼的卷宗，往后靠进椅背，任由自己陷入混乱的泥沼。
数不清的记忆和各种念头在她脑中一一掠过，有的非常清楚，有的特别模糊，模糊到她还没抓住，就已经被别的想法所掩盖。
待到所有一切都归于寂静，她似乎是睡着了，直到耳边同时响起岑吞舟与岑鲸的声音。
一个在树下看她，一个站在白秋姝身后。
他们说：“别怕。”
萧卿颜猛然惊醒，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两个字，可当她试图回忆，却发现两道声音交织纠缠，已然分不清到底谁是谁。
“怎么不回去睡？”正好回来的驸马轻抚她睡得温热的脸颊。
她抬起手臂，驸马顺势弯腰将她抱起，带她回寝屋。
萧卿颜花了一路的时间来摆脱睡醒后的迷糊，待驸马将她放到床上，她已经彻底清醒，并在驸马准备直起身去给她拿毛巾擦手擦脚时，一把抓住了驸马的衣襟。
驸马微微一顿，哄她：“先睡，明天再说，好吗？”
驸马几乎可以猜到，自己要说了岑鲸的身份，萧卿颜必然一夜无眠，。
可萧卿颜却摇了摇头，看向驸马的眼底满是坚持：“先说。”
驸马无法，只好在萧卿颜身边坐下，酝酿措辞把岑鲸的身份告诉她。
可驸马实在不善言辞，找不到委婉些的说法，最后只能放弃，用自己一贯直白的语言道明岑奕如此异常的原因：“岑鲸就是岑吞舟。”
萧卿颜蓦地睁大了眼睛，呆了好半天才发出一个单音：“啊？”
驸马将岑奕暗中观察岑鲸一天，晚上两人相认的过程都跟萧卿颜复述了一遍。
萧卿颜听驸马所说，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特别是驸马说到岑鲸猜出他就藏在暗处后，萧卿颜的头皮一阵酥麻，想象的场景中所出现的不再是那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女，而是身高比她还高半个头，笑起来令人晃眼的漂亮青年。
但是，这怎么可能。
岑吞舟还……活着？
“她……”萧卿颜开口，想问岑吞舟是六年前死的，就算投生转世，如今也应该才六岁吧，然而话音自喉间吐出的刹那，泪水顷刻间溢满了眼眶。
——她还活着。
仅仅这一个可能，足以叫萧卿颜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
驸马将萧卿颜拥入怀中，萧卿颜缓了很久才恢复冷静，她回想起与岑鲸数次见面，只觉得岑鲸满身都是半死不活的倦怠与疲惫，怎么可能会是她记忆中鲜活张扬的岑吞舟？
可若岑鲸真是一个普通寻常的花季少女，为何会表露出那样的倦意？
当真只是身子虚弱疲乏吗？还是说她历经太多，有着与外表不相符的年纪和阅历，才会显得那般暮气沉沉？
若真是如此，岑吞舟死前的心境是否也并非像她表现的那样风轻云淡，岑吞舟她… …
她到底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死去的？
就像驸马猜得那样，萧卿颜一夜未能入睡，硬生生等到了天明。
……
岑鲸心里惦记着去见萧卿颜的事情，天一亮便醒了。
晚睡早起让她有些头昏脑涨，她撑着床坐起身，指尖触碰到那张岑奕留下的纸条。
她拿起纸条，纸条上就一行字——
我不同意你和燕兰庭的婚事。
岑鲸：“……”
岑鲸往外探了探头，确定没人，就把纸条扔进了床头一个小盒子里。
岑奕若是问起，她就说自己没看见，估计是睡相不好把纸条给弄床底下，被进屋收拾的丫鬟扫走了。
随后岑鲸一脸若无其事地起身换衣梳妆，并让挽霜吩咐外面的人给她套一辆马车，她要出门。
具体去哪岑鲸也没说，等吃完早饭上了马车，才叫车夫驾车前往长公主府。
路上岑鲸还寻思萧卿颜会不会气到把自己拒之门外，还想自己这次怕是没法再翻墙了，也不知道驸马能不能替她开个后门
正想着，马车经过一道坊门，穿过行街，准备拐弯，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按照本朝仪制令，人让车，车让马。
遵纪守法的车夫赶紧停了车，准备先让马过去。
不曾想骑马之人带着一队侍卫从远至近，竟在他们的马车前停下了。
车夫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来者何人，领头骑马的反而率先开口问他：“车上可是白家的表姑娘？”

第63章 【最后漏了一段，补上了】……
车夫面对提问，一时不敢回答，并想起去年，陵阳县主府的侍卫似乎就是像眼下这般拦了他们白家的马车，把他们家的表姑娘“请”去了县主府。
骑马之人见车夫面露犹疑，便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他抬抬手，跟在他身后的侍卫上前，企图将车夫从马车上拉下来。
这架势，当真跟去年县主府来劫人一模一样。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去年的岑鲸出门没带几个人，现在的岑鲸出门，哪怕她嫌麻烦，杨夫人也会硬给她安排五六个随从侍卫。
见来者不善，跟在马车后头的白府侍卫纷纷上前阻拦。
车夫看对面人多，怕自己这边打不过，还喊了起来：“你们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骑马之人怕车夫大喊招来武侯骁卫，朝手下怒喝：“愣着干嘛，上啊！”
话音才落，忽然一块石头飞射而来，砸中了骑马之人的胸口，力道之大，竟硬生生把人从马上砸了下来。
骑马之人被手下七手八脚扶起，还没站稳就听见有人语气不善地问他——
“上什么？”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一青年打马而来，脸上的表情比他询问的语气还要吓人。
“岑、岑将军……”
被打下马那位认出岑奕，腿一软，差点又跌到地上去。
岑奕天没亮离开白府，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等到天亮宵禁解除，就又往白府这边来了。
这次他是光明正大骑马来的，还在白府通往长公主府可能会经过的街上随便找了个摊子坐下吃早饭，准备等岑鲸出门，他就寻个借口跟上来。
谁曾想在白府外头等着岑鲸的，居然不止他一个。
“发生什么事了！”有骁卫闻讯赶来，领头人是正好路过的左骁卫上将军裴简，对方也认出了岑奕，就先跟岑奕打了声招呼：“岑将军！”
岑奕下马：“裴将军。”
裴简走到岑奕身边，看了看堵在路中间的两拨人，确定都控制住了逃不了，才问岑奕：“什么情况？”
岑奕看向被自己拿石头砸了胸口，至今都还需要人扶着的那位，说：“他，当街拦人马车，又指使手下去劫车上的……姑娘。”
当街掳别人家的姑娘？是把他们南衙骁卫当成摆设了不成！？
裴简怒道：“哪家的？”
岑奕扯了扯嘴角，冷笑：“岑家的，领头那个是岑家管事，姓钟。”
“岑”这个姓氏可不多见，更别说裴简曾跟长乐侯以及陵阳县主一块密谋为岑吞舟复仇，因此一提到“岑家”，自然就会想到……
“梧栖的岑家？”裴简不敢置信，“他们疯了？”
大街上劫人，当自己是陵阳县主呢？
岑奕口吐刻薄之语：“岑家除了我哥，本就没一个带脑子的。”
“他们要劫的是谁？”一事不烦二主，要岑奕都认识，也省的他再费功夫去一个个问。
岑奕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白家的姑娘，岑鲸。”
说话间，两人一同看向岑鲸的马车，正撞见岑鲸掀起帘子下车。
裴简也是第一次看到岑鲸那张脸，他先是为岑鲸那张像极了岑吞舟的脸而愣神，随即想起岑家这些年干的破事，以为岑家如今又把主意打到了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岑鲸头上，一时怒火中烧，朝自己手下的骁卫大呵一声：“把这群违法乱纪的统统带走！”
骁卫们一拥而上，将钟管事和他带来的岑家侍卫都给拿下了。
钟管事似是不服，还在那喊自己是岑家的人，说自己不过是奉主家的命令来请白家表姑娘过府，骁卫不该抓他。
“该不该抓还由不得你说了算！”裴简让人把他们都带走。
岑鲸等岑家的人被带远，才走到裴简那，跟他道谢：“多谢裴将军。”
裴简立时收了怒气，拘谨道：“职责所在，姑娘不用客气。”
岑鲸想了想眼前这位故人的脾性，又说道：“今日还有事，等改日有空，定让我大哥来请裴将军喝酒。”
裴简出身寒微，不善跟斯文人家礼来礼去，因此岑鲸说让她大哥请裴简喝酒，反倒是正中了裴简直爽豪迈的性子，裴简一口应下，还问要不要着人护送岑鲸一程。
“不用。”岑奕打断他们：“她去长公主府，正好我也找晋统领有事，和她顺路。”
裴简乍一听没听出什么问题，直到岑鲸的马车走远了，他才感到奇怪：岑奕怎么知道岑姑娘是要去长公主府？岑姑娘之前有提过吗？
丢下疑惑不解的裴简，岑鲸的马车在经过几条行街，穿过几道坊门后，终于来到长公主府的大门前。
挽霜先从车里出来给岑鲸打帘，意外发现岑奕站在车边的脚踏旁，背对着马车。
挽霜犹豫要不要叫岑将军让让，话还未出口，岑鲸已从马车里出来，下脚踏时手顺搭了搭岑奕的肩膀。
挽霜瞧见这一幕，惊得睁大了眼睛。
岑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不太妥当，默默把手收回，还回头望了挽霜一眼。
挽霜低下头去，假装自己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长公主府的大门被人从里头打开，管事跑下台阶来到岑鲸面前，请岑鲸进去，并询问岑奕的来意。
岑奕双臂环胸：“我找你们驸马。”
管事得了长公主的命令，知道这会儿除非是皇帝来了，不然谁都得排岑鲸后头，于是便叫人把岑奕领去花厅等候，又叫人去通知驸马，自己则亲自带岑鲸去见长公主。
半路上，管事还把岑鲸带来的挽霜给请到了别处。
挽霜看向岑鲸，见岑鲸点头，才乖乖跟着长公主府的丫鬟离开。
屏蔽了闲杂人等，管事带着岑鲸一路来到长公主府的书房。
萧卿颜时常会让官员到她家书房来议事，加上萧卿颜如今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萧卿颜的书房没少在私底下被人戏称作“宫外的宣德殿”。
宣德殿什么地方，皇帝下朝后召见朝臣商议政事的地方，若非萧卿颜是女子，光这一条就足以让朝臣们怀疑她是不是觊觎帝位。
管事把岑鲸待到书房门前，说让岑鲸自己推门进去，就走了。
岑鲸把手搭在门上，一路走来都还算平静，这会儿却突然有些紧张。
她慢慢把门推开，分里外两间的书房面积很大，中间就一道镂空的拱门做隔断，因此岑鲸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书桌后头等她的萧卿颜。
岑鲸回身关好门，迈步走进里间，
随着岑鲸的靠近，萧卿颜慢慢坐直了身，最后岑鲸站定，想着闲来无事，就给萧卿颜行了一礼：“殿下。”
萧卿颜一夜没睡，面色有些憔悴，看岑鲸向她行礼，她眼角轻轻抽了一下：“……坐。”
岑鲸依言坐下，之后便是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
岑鲸对此适应良好，一副能在这静静坐一天的安逸模样。
萧卿颜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启唇朝岑鲸唤了一声：“吞舟？”
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萧卿颜有些恍惚。
距离上一次对着岑吞舟唤出这两个字，过去太久了。
岑鲸想不出什么有创意的回答，只能照搬昨晚面对岑奕的反应，“嗯”了一声。
和去年面对岑鲸的感觉不同，萧卿颜在现在的岑鲸身上，捕捉到了些许岑吞舟的影子，她想起驸马昨晚跟她说，岑鲸就是这么回应岑奕的，于是恼道：“别像敷衍岑奕那样敷衍我，说些别的！”
岑鲸侧身用边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没敷衍他。”
说完思考了一下，对萧卿颜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做梦都没想到，还能有再见的一天。
萧卿颜又一次红了眼眶，她不愿在岑鲸面前暴露自己软弱的一面，于是别开脸深呼吸，想要让自己冷静，可却连吸气都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
她强忍许久，期间几次想要开口故作平静却都发不出声，最后实在忍不住，只能低头擦了擦眼。
岑鲸知道她要强，盯着手里的茶杯各种看，就是不看她。
等情绪稍稍平复，萧卿颜掏出一把匕首，放到桌上，声音微哑：“去年琼花宴，我把它压在你脸上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去年琼花宴，萧卿颜曾起过毁岑鲸容貌的念头，还把匕首放在了岑鲸脸上。
岑鲸：“去年春天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谁还记得。”
萧卿颜的语气变得有些硬：“我不信。”
岑鲸笑了：“放心，我从未后悔把它送给你。”
“虽然你偶尔也会犯错，但从大体上来讲，你所做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我对你的期待。”岑鲸笑着夸她：“很厉害。”
萧卿颜这两年想哭的次数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多，她忍不住跟岑鲸计较：“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最后一个才知道你的身份。”
岑鲸：“哪啊，陛下和娘娘还不知道呢。”
提到皇帝和皇后，萧卿颜眯起了眼：“你还想让他们知道你活着不成？”
“这恐怕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岑鲸为自己那件比纸还脆弱的马甲发出感叹：“你也看到了，我根本瞒不住自己的身份，方才来的路上岑家派人要把我劫走，我还以为连他们也知道了我是谁呢。”
“岑家？”萧卿颜想起燕兰庭那边的动作，问：“他们急了？”
岑鲸转动手里的杯子，轻声道：“一个不好便是叛国罪，能不急吗。”
自四月份在书院被凶徒挟持过一次后，岑鲸像岑吞舟的名声便被传开，之后几个月岑家一直都不曾舞到岑鲸跟前，全是燕兰庭的功劳。
可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这才让岑晗鸢母子一次次出现在岑鲸面前。
原本岑家还能再继续折腾下去，偏偏他们有没落世家都有的通病——入不敷出还要花钱如流水来维系体面，且极其自命不凡
为了获取金银钱财来保证自己的花销，他们勾结西耀的贡拉查氏，还替贡拉查氏买通陵阳县主身边的男宠刘梓康，让刘梓康把陵阳骗去月华寺。
按照岑家的计划，刘梓康必然是要灭口的，可岑鲸反应够快，让白秋姝叫人围了温泉庄子，拿下了刘梓康。
虽然刘梓康不知道收买自己的人到底是何身份，可耐不住岑家心虚，几次想要赶在官府开印前把刘梓康弄死在大牢里，却反而露了马脚，让燕兰庭顺藤摸瓜查到他们。
萧卿颜：“这么蠢一家子，是怎么养出你来的？”
岑鲸：“谢谢？”
萧卿颜慢慢找回了点和岑吞舟说话的感觉，虽然岑鲸的表现还是和岑吞舟有所差别，但比起去年刚遇见那会儿，显然要好许多，至少没那么半死不活了。
两人随口闲聊，期间萧卿颜想到什么起身到博物架前，给岑鲸拿来一个小木盒子。
“庆贺你还活着的礼物。”她说。
岑鲸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几张纸，她还没看清纸上写的是什么，又听萧卿颜说：“还有件事儿想和你谈谈。”
岑鲸把纸放回木盒：“什么事。”
萧卿颜：“你和燕兰庭的婚事。”
岑鲸：“唔……这有什么好谈的，皇帝下旨赐婚，况且我也不介意嫁给他。”
萧卿颜蹙眉：“皇帝下旨赐婚又如何，你正当年轻，找燕兰庭那老男人作甚？亏不亏。”
岑鲸眼神往边上移了移：“这话说的，年不年轻有那么重要吗？”
可能是忘了岑吞舟给自己带来的阴影，又或者是岑鲸现在的年龄让萧卿颜放低了警惕，她顺着岑鲸的话，随口道：“谁不爱俏？”
岑鲸没再说什么，只抬抬下巴示意她往后看。
萧卿颜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身，发现驸马不知何时进的屋，此刻就站在她身后。
再一想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萧卿颜赶紧拉住驸马的手，辩解道：“我不爱俏。”
岑鲸乐得翘起了二郎腿。
驸马的年纪比萧卿颜还要小三岁，但那仅仅是相对萧卿颜而言，京城里头有样貌有学识还比驸马嫩的青年才俊不是没有，可他一如既往地乖顺：“我知道，早饭做好了，去吃点吧。”
萧卿颜多了解他，怎么看不出他绝对在介意自己方才的话，气得回头就朝岑鲸吼：“岑吞舟你敢不敢不挑事！！”
岑鲸脸上带着笑：“我可什么都没做，爱俏那话也是你自己说的。”
要放以前，萧卿颜这会儿该掏鞭子了，偏岑鲸没有武功，身体还不好，萧卿颜就是恼炸了，也只能咬着牙不痛不痒地骂对方一句：“你就欠吧你就！”
岑鲸靠进椅子里，身体的疲惫也没能阻止她越发欢快的心情，不单单是因为自己捉弄了萧卿颜，也因为眼下这比童话还要圆满的局面。
够了，至少对她而言，足够了。

第64章 你是什么样的性子，岑吞舟……
岑奕昨天在白府待了一天，在旁人眼里也失踪了一天。
今早好不容易在大街上出现，被人知道他去了长公主府，不一会儿便有虎啸营的人来长公主府找他，因公事将他叫走。
被留下的岑鲸陪萧卿颜去吃早饭，又进了半碗紫米粥。
这期间有数位官员来找萧卿颜，都被管事安排在花厅等候。
岑鲸见萧卿颜有公务要忙，陪她吃完早饭就准备回家去。
萧卿颜送她到门口，边走还边问她：“你既然回来了，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岑鲸摇了摇头：“没想过。”
萧卿颜：“趁早想想吧，若是要和以前一样入朝为官，就别在功课上藏拙，免得入了考场，一下子考太好，又被人怀疑是燕兰庭那厮给你透题。”
自五年前有一明德书院的学生女扮男装连中三元被识破身份后，女子为官一事便被摆到了台面上。
有萧卿颜出面，过往参加科举的女子都保留了自己的功名，已经为官的女子也至今还待在朝中，加上世人默认下场考功名的都是男子，并没有在律法上白纸黑字规定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于是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同男子一般下考场。
像有才女之名的安馨月，就已经在前年过了童试。
岑鲸：“当官就不了吧，多累啊，我现在的身子可撑不住。”
萧卿颜蹙眉：“好好调养就是，若不为官，你这一身才能岂不白白浪费？”
说话间，管事从门口走来，向萧卿颜禀道：“殿下，燕大人来了，正在外头，说是来接岑姑娘回白府的。”
萧卿颜还记恨燕兰庭早早知道岑鲸的身份，却不告诉她，冷哼一声：“他来得倒是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嫁给他了。”
岑鲸并不接话，免得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又招来萧卿颜“棒打鸳鸯”。
两人朝门口走去，远远看见燕兰庭立在门外，依旧是一身紫衣，冠束青丝，面容冷峻，通身清贵雅致、不怒自威的气派。
可随着距离拉近，岑鲸发现燕兰庭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淤痕，非常刺目。
岑鲸蹙眉，问：“你脖子怎么了？”
燕兰庭一副才想起自己脖子上有淤痕的模样，抬手抚了抚脖颈，轻描淡写道：“没什么，过几日就散了。”
燕兰庭几乎不对岑鲸撒谎，也很少在岑鲸当面提问的时候如此隐瞒遮掩，岑鲸心下不快，正奇怪是怎样的内情会让燕兰庭不愿在她面前细讲，突然想起岑奕昨晚亲口对她说过的话——
“我一看那字就知道是你，后来又听殿下说她把这字给燕兰庭看过，我又去找了燕兰庭。”
“燕兰庭这些年变了许多，全然没有当年那样好相处，我与他没说几句便不欢而散，来了你这……”
岑鲸问燕兰庭：“阿奕弄的？”
燕兰庭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当时也是心急，不怪他。”
燕兰庭越是如此，岑鲸越是生气：“心急也得道歉，多大人了还这么莽撞。”
燕兰庭：“那你好好同他说，别太凶了。”
岑鲸：“不凶点他能记住吗？打小就这样，总爱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非得惹得人生气了才肯收敛一二。”
燕兰庭劝她：“不至于的，别气着自己。”
一旁的萧卿颜越听越不对劲，总觉得她母后跟先帝说话好像也是这般，看似劝着哄着，实际每一句都在拱火。
应该……不会吧？
萧卿颜心中犹疑。
岑鲸暂且放下岑奕的事情，回头跟萧卿颜道别，萧卿颜回过神，又叮嘱岑鲸：“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
燕兰庭不知道萧卿颜方才同岑鲸说了什么，他护着岑鲸上马车，一路骑马护送她回到白府，等到岑鲸从车上下来，他才问萧卿颜让她考虑什么。
岑鲸低声：“她要我再考一次科举，说不好浪费了我的才能。”
燕兰庭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说抗旨退婚的事。
至于岑鲸未来要如何，燕兰庭还是那个态度：“你愿意考就考，若只想悠闲度日也无妨，不必听她的。”
岑鲸随口道：“你也不怕我越发疏懒，岑吞舟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燕兰庭眉头微蹙：“你就是岑吞舟，你是什么样的性子，岑吞舟就是什么样的性子。”
岑鲸微愣，随即在面上漾开一抹浅浅的笑：“好。”
燕兰庭眼底映着岑鲸对自己笑的模样，面上不显，唯独胸口的心跳诚实地快了几分。
路边风大，他抬手替岑鲸把鬓边落下的发丝挽到耳后，以此按耐下心中的悸动，听岑鲸与他道别，转身进了白府的大门。
岑鲸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补眠。
她昨天睡得晚，早上起得早，看似和平常一样，实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此刻头疼得有多厉害，后脖颈往上到后脑勺的地方时不时泛起一阵不详的酥麻，偶尔转头转得用力些，她都感觉脑子像是在脑壳里晃动，非常难受。
她特地吩咐挽霜，不用叫她起来吃午饭，就这么一觉睡到了下午。
下午醒来，岑鲸的头总算不痛了，就是精神有些萎靡，四肢也软绵绵的，不怎么用得上劲儿。
岑鲸心想果然还是懒惰不得，得找个时间，把齐大夫那套慢吞吞的拳法再捡起来练一练。
挽霜端来好下口的汤粥给岑鲸填肚子，岑鲸吃完，趁挽霜收拾好桌子，端着食盒离开的功夫，拿出萧卿颜给她送的那份贺礼。
萧卿颜昨天夜里才知道她的身份，哪里来的时间悉心准备，能直接拿出手，说明盒子里的东西萧卿颜出于某种目的，一直备着。
会是什么？
岑鲸打开盒子，拿出里头的纸张细看，发现居然是一张又一张的契书。
【萧卿颜给你送房子干嘛？】系统的声音轻快地几乎要飞起来。
估计是上元节后一直不敢说话，把它憋够呛，今早从岑鲸睡醒开始它就没停过声，因为岑奕的好感也满了，它就笃定自己距离集满三个任务目标的好感度只差萧卿颜那一步。
岑鲸被吵得难受，威胁再吵就拿刀抹脖子，才让它安静下来。
之后见了萧卿颜，又回到白家，系统一路都安安静静，愣是一点声没出。
这会儿岑鲸吃饱睡足，它终于忍不住，冒了头。
岑鲸：“都是岑吞舟死前还拥有的庄子别苑，除了相府，几乎都在这了。”
岑鲸感到不可思议，萧卿颜怎么办到的，岑家的人居然没能抢过她，也是神奇。
系统却不在意这个，它问岑鲸：【宿主不想知道目前的好感值情况吗？】
岑鲸：“满了？”
系统：【三个都！满！了！！】
岑鲸把契书放好，盖上盒子：“恭喜。”
岑鲸的冷淡反应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系统的兴奋，让它感到些许忐忑：【宿主不高兴吗？】
岑鲸：“高兴，怎么不高兴，反正你都要走了，不如把剥离系统的法子告诉我，我拿去帮叶锦黛。”
系统小小声：【我也没有要走。】
岑鲸一下就明白了系统的意图：“你打算把四个攻略目标的好感值都集满？”
系统：【万一呢！三个攻略目标好感满值是系统脱离宿主的最低标准，如果能四个全满，这次任务完成度可就是百分之一百了啊！】
岑鲸往椅背上靠，没有说话。
系统：【宿主，岑奕那么大仇都还念着你，皇帝他……】
岑鲸打断系统：“剥离系统的法子给我，我拿它对付叶锦黛的系统，你愿意留就留下，只要别太吵，我就不管你。”
系统静默。
岑鲸也猜到系统不会一口应下，她一点不着急，起身把木盒放到床头柜上，顺便将岑奕早上留的纸条拿出来，走到桌边撕碎扔进茶杯里。
轻飘的碎纸屑浮在茶面上，一时还浸不透，岑鲸拿起茶杯晃了晃，冷不丁地问系统：“你难道就不想让所谓的升级版系统，栽在你手上吗？”
系统依旧无声，但岑鲸知道，它在听。
岑鲸：“你完成任务，顺利离开这个世界，而它，别说完成任务，就连宿主都对付不了，这难道不能证明所谓的升级版，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吗？”
岑鲸说完，恰逢挽霜从外头回来，她便不再言语，慢慢等着自己扔出的种子生根发芽。
岑鲸以为怎么也要等几日，结果晚上挽霜一走，它就忍不住问岑鲸：【你真的不会用我告诉你的办法，把我剥离吗？】
险些就要睡着的岑鲸抬起一只手，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我这边已经拿到了三个人的满额好感，就算皇帝那边出了岔子你也能离开，我没有对付你的理由。”
岑鲸说得非常好听，并没有提醒系统，只要它不趁现在离开，满值的好感随时都有被扣的可能，一旦燕兰庭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好感被扣，系统脱离宿主的条件就不成立，岑鲸就也有了对付它的理由。
低版本系统无法读取宿主想法的好处在这一刻被彰显得淋漓尽致。
系统被任务完成的兴奋冲昏了头脑，它没能禁住把同行踩在脚底下的诱惑，将剥离系统的办法告诉给了岑鲸听。
岑鲸记下，翻个身准备睡觉。
系统好奇：【宿主，你为什么对叶锦黛那么好啊。】
从系统认识岑鲸起，岑鲸就一直都是一副“你爱怎么样怎么样”的态度，哪怕快要自爆也惊动不了她，唯一的例外是那阿芙蓉，刻进骨子里的憎恶叫她对那东西忌惮万分。
这样的她突然对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穿越者如此上心，是有点奇怪。
岑鲸不大想细说，又困得紧，半梦半醒间呢喃出含混不清的一句：“因为我曾也想过，要是没有穿越该多好。”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她就还在现代，和她的父母姐姐一块，过平凡而普通的日子，不用去做违背自己道德底线的事情，不用上蹿下跳数次命悬一线，也不用费尽心机舍弃一切，尽力让所有人都对她失望，与她离心。
说到底她也不是什么圣人，面对众叛亲离，即便知道是自己的手笔，她还是会感到痛苦和疲惫。
可当时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就连反派系统能做的，也只有在她死后，再给她一个重生的机会。
所以在月华寺，看到叶锦黛因两难而痛哭，哭完冷静下来说“我要是没穿越该多好啊”的时候，岑鲸一下子就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自己无人相帮，那现在的叶锦黛，就由她来帮好了。

第65章 你们甲字班的先生，好胜心……
正月二十三，书院开学的日子。
因为天还太冷，岑鲸继续请假，只有白春毅和白秋姝在这天早上启程前往书院上学。
大早上送走白家兄妹后，岑鲸照例回屋补眠，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吃午饭，饭后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再回屋拆看门房那送来的信件或请帖。
下午岑奕来了一趟，大约是发现外头都在传他擅闯相府掐燕丞相脖子的事，怕岑鲸听到风声，索性提前到岑鲸面前招认，争取一个坦白从宽，顺便再说几句燕兰庭的坏话，让岑鲸重新考虑这门婚事。
可他没想到自己还是迟了燕兰庭一步，虽然岑鲸认认真真听了他口中的版本，但却并未把他另外那几句有关燕兰庭的坏话听进去，还训他行事冲动，叫他到相府去给燕兰庭道歉。
岑奕憋屈地应了，又留了一会儿才离开白家。
也就是在当天傍晚，一匹快马伴着宵禁即将到来的街鼓声，停在了白府门前，纵马之人来自书院，说是来给岑鲸送书院今日的功课。
收到功课的岑鲸无语凝噎。
去年她自十一月中旬生病后就开始请假，也没见书院来人给她送功课，这回突然来这么一出，十有八九是萧卿颜的意思。
岑鲸大概明白萧卿颜是想营造出她请假在家学习的假象，方便她回书院后“一鸣惊人”。
可岑鲸还是懒得花心思做功课，正准备敷衍过去，她又发现这几份功课都不是庚玄班的先生所布置的，其中还有一份居然出自甲字班的赵老先生。
这位赵老先生是岑吞舟从曲州带回来的大儒，如今多大年岁岑鲸再清楚不过。
岑鲸：“……”
这叫她怎么敢敷衍，仔细别把老先生气出个好歹来。
于是岑鲸敷衍了其他先生，只在赵老先生那斟酌着交了一份还算可以的功课。
其他先生对她要求也不高，经常批改完留几句评语便算了事，唯独赵老先生，每次他都会细心把岑鲸的错处给挑出来，再洋洋洒洒回岑鲸许多字，把各个错处都仔仔细细揉碎了解释给岑鲸看。
岑鲸无法，只能顺着老先生的意，让自己“快点进步”。
岑鲸本以为自己达到赵老先生的期望，就能让这一遭过去，也好让老先生省点心，少花时间在自己身上。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认真写了老先生的功课后，老先生内心百感交集，越发觉得她会像岑吞舟那样，有一番了不起的成就，还在其他先生那炫耀了自己的教学成果。
岑鲸也是写信问了萧卿颜才知道，那些给她布置功课的，都是负责教甲字班的先生。
文人嘛，多少有些傲气在身上。
他们也奇怪自己为何要给一个庚字班的学生布置功课，甲乙丙丁午己庚辛，水平差这么多，真的有必要吗？
后来他们中有人去问了庚玄班的先生，得知岑鲸之前请假，长公主殿下也未让庚玄班的先生把功课记下托人送去，便觉得长公主此举是因为岑鲸被指婚给了燕兰庭。
殿下或是想让出身低微的岑鲸高低讨个才女的名声，不至于配不上当朝宰相。
一想到如此费事麻烦就为让一个姑娘嫁得好听，甲字班的先生们批改起她的功课来越发不耐烦。
所以当赵老先生拿岑鲸的功课来炫耀时，他们还都挺惊讶，旁人要是为了讨好长公主和燕丞相，硬把岑鲸捧成才女他们信，可赵老先生是谁，书院大老远从曲州请来的大儒，也是书院最早一批来教书的，德高望重，就连长公主也敬重他，怎么可能干出这种自降身价的事情。
老先生还怪贴心，把岑鲸过往的所有功课都带来了，众人忙接过来看，根据时间排序，岑鲸的水平确实在一点点往上提升，再一看赵老先生在那些功课上批注的字，众人都有些自愧不如。
这就是他们和老先生的差距啊！
赵老先生这么一炫耀不要紧，岑鲸可就麻烦了。
学生的功课会在先生批改后还给学生做笔记，等做完笔记还得再交上去给书院保存。
这样等哪个学生功成名就，书院还能拿他们曾经的功课出来做榜样。
因此岑鲸过往交的功课，那些先生们都能找到。
他们没有相互商量，甚至藏着掩着不告诉旁人，学老先生的样子把岑鲸在过往功课上犯的错都挑出来细细讲解，等下回送功课，把这些都给岑鲸送了过去。
岑鲸面对诸位先生的态度转变，稍微有些懵。
但还好那几位先生正当盛年，岑鲸也不怕气着他们，原来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写起功课来能偷懒就偷懒，希望这几位先生能早点放弃她。
直到一日旬休，一位甲字班的先生登门来找白春毅，恰逢白志远在家，父子俩好好招待了这位先生。
先生也没客气，特意夸赞了白春毅，知道白春毅是第一次下考场，还叮嘱了他不少细节，听得白家父子连连道谢。
眼看着说得差不多了，先生才问白家是不是还有两位姑娘也在书院读书。
白志远顺着话头提起岑鲸，那位先生便说岑鲸也算自己半个学生，还说自己觉得她潜能无限，只是家中不比书院，没有管束难免怠惰，让白志远平日也多监督监督。
白志远嘴上应下，心里却想这位先生恐怕不知道岑鲸快要嫁人了，所以才会催促岑鲸专注学业。
之后先生离开，白志远把岑鲸叫来，意思意思让岑鲸在家无聊就多看看书，毕竟人先生都来说了，但更多的还是要跟白夫人学管家，免得嫁入相府后什么都不会，被人笑话。
岑鲸原也不打算把舅舅叮嘱她好好学习的话放在心上，可以一听舅舅又说让她跟着舅母学管家，她突然觉得读书也没什么不好，还专门问听风，上门来叮嘱她学习的先生是哪一位。
如今虽有女子书院，可世人依旧觉得女子嫁人后就该专心后宅，求学作甚，又不是姑娘了，因此那位先生的叮嘱正合了岑鲸的脾性，岑鲸觉得自己不该辜负对方的一片好心，便开始用心去做那位先生的功课。
没多久，那位先生也炫耀起了自己的成果，还谦虚地表示不是自己教得好，是岑鲸确实有天赋，也多亏赵老先生慧眼识珠，才没埋没这样好的苗子。
其他先生面上哈哈哈地恭喜，心里多少有些酸。
这么有天赋的学生，赵老先生和那谁都能教好，怎么唯独自己不行？难道是自己技不如人？
之后他们一打听，得知那谁去过一趟白府，一下就明白了关窍。
对此，不少先生都认为一个快要嫁人的女学生而已，不至于这么大费周折，学不好就学不好呗，书院又不是没学生了，但也有先生想证明自己，于是便在给岑鲸的功课里夹了篇劝学的小作文，满篇苦口婆心，看得岑鲸不好意思再敷衍。
岑鲸没想到，她认真对待的第三个科目越发证实了她的潜能，且那位写小作文的先生不仅能写，还很能说，日常里也是个喜欢拉踩又争强好胜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执着在岑鲸身上耗费这么大功夫。
他拐着弯抹着角地挑起了旁人的怒火，因此几句话炫耀完，让给岑鲸布置功课，却又没得到岑鲸认真对待的先生们心里都憋了一口气。
……
这天，岑鲸在屋里和偷偷来找她的岑奕闲聊。
岑奕过阵子就要离京，这段时间每天都会抽空来岑鲸这，还和岑鲸聊到许多外头的事情，倒是比燕兰庭用书信告诉岑鲸要快许多。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别的日子原来越近，岑奕的话也越来越少，并频繁在岑鲸面前提到“我不放心”四个字。
岑鲸：“京城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岑奕：“可那日在月华寺，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已经死了。
岑奕没办法把那个字说出口，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百无禁忌的少年，如今也有了忌讳的字眼。
岑鲸还想说什么，突然挽霜从外头跑进来，说是外头来了位书院的女先生，专门来找她的。
岑鲸纳闷，及时躲到屋外的岑奕则啧了一声，不满自己和岑鲸独处的时间被打扰，满脸不爽。
岑鲸换了衣服去见那位女先生。
女先生在书院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女扮男装中的举人，被请去书院后本是在寻常班级教书，却意外展现了教书的才能，被一步步升到了甲字班。
女先生话音温婉，举止利落，三两句就跟岑鲸阐明了由赵老先生起头的炫耀行为，并道明自己的来意，直白地表示自己不甘落于人后，所以仗着自己的性别优势，光明正大来给岑鲸进行辅导。
岑鲸试图婉拒：“……这也太麻烦你了。”
女先生笑靥如花：“不麻烦，抓紧吧，我一个半时辰后还有课得赶回去，可不能耽误了。”
岑鲸：“……”
你们甲字班的先生，好胜心这么重的吗？

第66章 这待遇传出去，岑鲸的风头……
岑鲸被迫卷入甲字班先生们的斗争中，被女先生拉着，一对一上了快半个时辰的课。
课后女先生离开白府赶回书院，岑鲸则回了自在居。
岑奕还在，岑鲸让挽霜去厨房给自己找点热的吃食，挽霜一走他就从窗户那翻了进来，当着岑鲸的面埋怨萧卿颜：“你劳心劳力这么多年，歇一歇怎么了，殿下为什么非要勉强你？”
岑鲸吃了块桌上的点心，点心放久了有些冷，她佐上热茶水咽下，稍微垫了垫肚子：“殿下的想法，不难理解。”
岑奕竖起耳朵听岑鲸讲，倒是跟以前听岑吞舟讲话的态度一模一样。
岑鲸：“越是懒散度日，能拢在手心里的东西就越少，且谁也不能保证会一直有人护着我，做我的靠山，所以比起不停给我庇护，她自是更希望我能掌握一定的话语权在自己手中。”
与其把安稳放在别人手上，不如自己来捍卫这份安稳，靠山靠水都不如靠自己，倒也符合萧卿颜一贯的作风。
岑奕本想说“怎么不能保证，我又不是死的”，可一想到自己没几日便要离京，此后鞭长莫及，又谈何“护佑”。
这么一想，萧卿颜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岑奕不甘心极了，要不是岑鲸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他真想捎带上岑鲸一块走。
可惜眼下他无力改变局面，只能对岑鲸说：“你好好养身子，等你养好了，我就来带你走，把你放我身边，谁也欺负不了你。”
去边境啊，岑鲸想了想，若是能去一趟倒也挺好，她想见见恭王妃，恭王妃当年也必然听说了她的死讯，如今信件往来频繁，恭王妃多半以为她当初是诈死，而不是联想到借尸还魂，要真见上面，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她。
岑奕说完又想到：“或者等处理完西耀之事，我就想办法回京，当初是燕兰庭把我弄出去的，我再叫他把我弄回来。”
至于怎么“叫”，岑奕没打算跟岑鲸展开细讲。
岑鲸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岑奕，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于是提醒：“你好好同他说，可别再掐他脖子了。”
岑奕：“他若识相些，我自然不会动他。”
岑鲸笑着喝了一口热茶，初春的暖阳照得屋里很暖和，岑奕沉默片刻，唤道：“哥。”
岑鲸放下茶杯：“嗯？”
岑奕旧事重提：“我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真的要和燕兰庭成婚吗？”
岑奕反对这门婚事也不单单是因为他不喜欢燕兰庭，更因为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兄长，会有嫁给别人当妻子的一天。
太离谱了，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岑鲸虽然把岑奕留的纸条毁尸灭迹，可还是耐不住岑奕三不五时地来跟她确认，问她是不是真的要嫁给燕兰庭。
起初岑鲸还挺不好意思，颇有些当着自家小孩的面老牛吃嫩草的心虚感。
后来岑奕问得多了，岑鲸的脸皮也就厚了，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给予回复：“嗯。”
就像萧卿颜评价的那样，岑奕在外头无论多凶悍，面对养大自己的岑鲸，总是会收起自己的利爪獠牙。
所以当岑鲸又一次给他肯定的回答，他的反应并不怎么激烈，就是变得蔫蔫的，估计还是接受不了。
岑鲸半点没有要因为岑奕而退让的意思，她已经舍弃过燕兰庭一回了，所以这次她无论如何都想要再坚持一下。
至于弟弟的心情，嗐，年轻人总要受点挫折的，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岑鲸抬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弟弟的脑袋。
……
转眼二月下旬，岑奕率兵离京，岑鲸起了个大早，偷偷跑到城外去送他。
为了不让白家人知道，岑鲸故技重施，借口到玉蝶楼，把挽霜丢下等她，再从玉蝶楼后门乘马车离开。
云息给她准备的马车还算低调，岑鲸刚踩上脚踏，马车帘子就被人从里头掀开，另有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岑鲸一愣，随即搭上那只手钻进车里，问：“你怎么来了？”
车外，车夫将脚踏收起，驾车前往城门口。
车内，燕兰庭给岑鲸递了一包刚买来的芝麻饼，还热着，香气扑鼻：“和你一块去送岑奕。”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怕岑奕会将岑鲸带走。
虽然他也明白岑奕早已不是不懂事的熊小孩，不可能罔顾岑鲸的身体健康意气用事，可他还是怕，又猜到岑鲸会让云息这边备马车，就提前赶来了玉蝶楼。
马车一路出城行到城外长坡，等了许久才等来岑奕与他率领的亲兵。
岑奕大老远看到站在马车旁的岑鲸，回头跟手下说了什么，随即驱马离队，奔向马车。
“哥！”岑奕下马，大步走到岑鲸面前：“我还以为你不来送我了呢。”
岑鲸笑道：“怎么可能不送。”
岑鲸和岑奕在马车旁说了几句话，眼看着岑奕的亲兵要走远了，两人才道了别。
岑奕上马离去，半路回了下头，高声让岑鲸早些回城，天冷别在外头硬杵着。
岑鲸抬起手挥了挥，表示自己知道了。
从头到尾，岑奕都当燕兰庭不存在。
燕兰庭也不介意，他看着岑奕归队，之后整支队伍渐行渐远，一直到看不见，才劝岑鲸上马车。
车夫架着马车回城，路上燕兰庭想起岑奕那一声“哥”，低声问岑鲸：“你没告诉他，你本就是女子？”
岑鲸假装惊讶：“你知道？”
燕兰庭：“……瑞晋殿下同我说的。”
岑鲸心道果然，告诉燕兰庭：“没跟他说，怕他不习惯。”
燕兰庭“唔”了一声，没再说话，心里却有些紧张。
是他失言了，原本还能说他是把岑鲸当成男人，才会一如往昔那般不知避讳，随意牵岑鲸的手。
如今他暴露了自己早已知晓岑吞舟是女子的事实，也不知道岑鲸会不会觉得他的行为过于孟浪。
向来运筹帷幄的燕丞相就这么忐忑了一路，直到岑鲸下车时扶了他的手，面上不见丝毫异样，他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
岑奕走后第二日，岑鲸回了书院。
其实早半个月天气转暖她就该回书院了，只是书院不如白府那般好进出，为了方便岑奕来找她，她才推迟了回书院的时间。
岑鲸回书院，最高兴的就要数白秋姝，因为她终于又能过上每天都跟岑鲸待在一块的日子。
可惜这份高兴只维持了半天。
就在岑鲸回书院的当天中午，乌婆婆来找岑鲸，说是要带岑鲸去见微楼，重新考一次分班考试。
岑鲸早上是在庚玄班上的课，她当时还以为甲字班的先生已经放过了她，没想到是在这等着她呢。
白秋姝一脸震惊：“重新考？那以后我们就不在一个课室上课了？”
关于甲字班先生给岑鲸布置功课，岑鲸的学业因此飞速提升的事迹白秋姝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她明白，重新分班的话，岑鲸大概率会分到甲字班去。
岑鲸已经暴露了自己的水平，要再藏拙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回头，摸了摸白秋姝的脑袋：“要不你努力努力，争取和我一个班？”
白秋姝非常委屈地“呜”了一声。
那可是甲字班，她就是不眠不休地学习，也未必能考上。
她按住岑鲸的手，让岑鲸的手在自己头顶多蹭了几下，才放岑鲸跟乌婆婆去见微楼考试。
岑鲸心想考个试，应该和去年的入学考差不多，结果到了见微楼才知自己有多天真——
这次考试，考题由甲字班的先生现编，岑鲸落座后还等了片刻才等来卷子。
卷子到手，那几位出考题的先生就在课室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个神情严肃，仿佛参加考试的不是岑鲸，而是他们。
岑鲸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瞧见那位曾登门白府的女先生，女先生像是怕岑鲸紧张，表情柔和下来，还对岑鲸笑了笑，
岑鲸：“……”
乌婆婆劝过几次让他们别站外头，免得影响岑鲸，可惜劝不动，最后还是萧卿颜来了，才让他们乖乖离开。
没错，萧卿颜。
这次负责监考的先生是书院院长萧卿颜。
这待遇传出去，岑鲸的风头就算是出尽了。
等外头人都清干净，岑鲸一边答难度极高的卷子，一边开口问萧卿颜：“一个想法，不一定对，你是不是在趁机报复我？”
萧卿颜手里端着茶盏，盏盖轻抚茶面，双眸低垂，朱红的唇角微微扬起：“考试呢，闲聊什么。”

第67章 “你们俩真行，轮着吃对方……
岑鲸写完最后一篇策论，放下笔，抬头看向陪自己坐了一下午的萧卿颜：“还有茶吗？给我也来一杯。”
闭目养神的萧卿颜睁开眼，屈起指节敲了敲桌子，外头便有嬷嬷进来，请她示下。
萧卿颜：“沏杯茶来给她。”
嬷嬷应答后转身离去，很快就端来一盏热茶给岑鲸。
岑鲸接过茶盏的同时道了声谢，随后打开盏盖，吹了吹茶面，试图让茶水稍微凉一些，好能入口。
萧卿颜起身走到岑鲸的桌边，拿起她的卷子看了几眼，确定她有好好写，而不是和去年一样随手敷衍。
岑鲸好不容易把茶吹凉轻抿一口，解了口中的干燥，才又问萧卿颜：“听说老师病了？”
岑吞舟的老师是元家的老爷子，也是太后的父亲，萧卿颜的外祖父。
萧卿颜：“没生病，就是胃口不大好，叫他那些学生小题大做四处寻医来看，这才传出风声说他病了。”
岑鲸松口气，喃喃道：“没生病就好。”
萧卿颜放下卷子：“你要去看看他吗？”
岑鲸手里的茶水险些全洒裙子上。
萧卿颜立刻把卷子又重新拿起来，免得被茶水沾湿，岑鲸也赶紧放下茶盏，掏出帕子在裙子上擦了擦。
幸好院服是白底绣银杏叶的样式，落了茶渍在银杏叶的绣纹上也看不太清。
岑鲸收回帕子，深吸一口气，回说：“不了，别气着人老爷子。”
萧卿颜也没劝，还难得贴心地给岑鲸换了个话题：“你真要跟燕兰庭成亲？”
这个话题显然换得不怎么好，不然岑鲸也不会假装没听见，还又掏出帕子往裙上擦了擦，一副萧卿颜刚刚没说话的模样。
萧卿颜回头看了看，确定课室外只有自己的贴身嬷嬷，再没有别人，她才问岑鲸：“你什么时候对他有那意思的？”
岑鲸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萧卿颜。
四目相对，良久，岑鲸慢吞吞收起手帕，问：“你怎么知道的？”
岑奕从小被她养大都没看出她喜欢燕兰庭，只当她女子身不方便，才选了燕兰庭来嫁。
萧卿颜是怎么看出来的？
萧卿颜：“当年不像现在这么好过，你都敢女扮男装入朝为官。如今女子也能入朝为官，就算不做官，也有像安如素那样自梳不婚的，你又如何会为了世俗的规矩勉强自己嫁给不喜欢的人。”
分析得非常有道理，岑奕不知道岑吞舟是女子，自然不会往这方面想，燕兰庭倒是知道，可惜他对朝政或别人的事情洞若观火，偏偏轮到岑鲸身上就像昏了头，根本不敢往自信了猜，更不敢奢望岑鲸与他是两情相悦。
所以一圈下来，只有萧卿颜看出了岑鲸的心思。
萧卿颜见岑鲸一脸恍然，间接承认了自己对燕兰庭的感情，于是继续方才的问题：“什么时候？”
问这个问题的要是岑奕，岑鲸肯定不好意思回答，但要是萧卿颜，她反而觉得自己应该讲清楚。
因为岑吞舟可是从燕兰庭十五岁考上状元开始就对燕兰庭照拂有加，要不解释清楚，显得岑吞舟像个对未成年下手的变态。
岑鲸：“大概……十年前吧。”
十年前的上元节，那会儿燕兰庭二十岁，比岑吞舟小十几岁。
萧卿颜：“你们俩真行，轮着吃对方嫩草。”
岑鲸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问完萧卿颜也安心了，既然岑鲸是喜欢燕兰庭的，而不是为了拿燕兰庭当挡箭牌，那她也没必要继续阻止下去。
至于燕兰庭喜不喜欢岑鲸，和岑鲸成婚是不是为了有一段婚姻来应付外头的流言蜚语，萧卿颜不在乎，岑鲸喜欢就够了，她就是这么双标。
要婚后不幸福，大不了和离，至少在这个过程中岑鲸能把自己喜欢的人给啃了，不亏。
尊贵的出身让萧卿颜在思考男女之事上有着特别离谱霸道的一套逻辑，若非如此，驸马当初也落不到她手上。
“等你成婚后，我想把白秋姝扔穆家军里头，正好五月末穆广要带人去代州换防，让他认白秋姝做义女，就当是带自家的女孩儿，倒也方便。”
岑鲸：“你安排就是。”
毕竟在考试，两人没聊多久，萧卿颜便拿着岑鲸的卷子离开了课室。
岑鲸把茶水喝完，也跟着起身离开。
成绩还没出来，岑鲸继续按照庚玄班的课程表上下午的课。
待下午的课程上完，她中午去考试的事情已被传开。
明德书院不是没出过中途升班的学生，但从庚字班到甲字班，还是长公主殿下亲自监考的却是头一回。
有人说是岑鲸进步太大，惊动了长公主殿下，也有人说是因为岑鲸被指婚给了燕丞相，为了彰显书院的公平，才特地由长公主殿下监考。
总之什么说法都有，就连安馨月和乔姑娘也跑来岑鲸这儿打听，岑鲸懒得编瞎话，索性一问三不知，倒也没引起她们的怀疑。
晚饭后，乌婆婆过来通知岑鲸，还给岑鲸拿来了甲地班的课程表，让她明天按照新的课程表上课。
白秋姝瞅了眼，发现甲地班的骑射课和庚玄班是一块的，总算得到些许安慰。
晚上白秋姝在功课里挣扎，岑鲸去了趟隔壁找叶锦黛，准备把剥离系统的办法告诉给叶锦黛听。
岑鲸敲响叶锦黛的宿舍门，里头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好半天叶锦黛才来开门，眼底的惊慌在看清来人是谁后，慢慢淡去。
“吓死我了。”她说着，把岑鲸迎进屋，反手又把门关好。
岑鲸也不跟她拐弯抹角，直接问：“柳轩易躲在你这？”
叶锦黛面上浮现窘色，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岑鲸：“现在还在吗？在的话让他出去一下，走远些，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叶锦黛猜到是跟系统有关的事情，走到窗边，朝窗外那棵大树比划了一下。
树上没动静，叶锦黛拉下脸，气呼呼地朝大树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非常凶。
几息后，树上跳下什么东西，岑鲸还没看清，那东西就跟影子似的蹿走了。
岑鲸以自己的经验估计，柳轩易是个高手，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来头。
之后两人在桌边坐下，叶锦黛给岑鲸倒了杯热水，问她找自己什么事。
岑鲸心血来潮，坏心眼地等叶锦黛喝了口水，才告诉她：“我找到剥离系统的办法了。”
叶锦黛愣住，许久才咕咚一声把嘴里的水咽下去，因为太用力还把嗓子给咽疼了，但好歹没呛到，也没喷出来。
岑鲸多少有些遗憾。
叶锦黛回过神，激动地拉起了岑鲸的手，睁大的眼睛仿佛在发光：“真的吗！！”
岑鲸：“嗯，不过过程有点冒险，我也不能确定真假，所以还需要你再考虑考虑。”
岑鲸的系统2700，不敢置信：【你怀疑我说谎！？】
岑鲸的提醒让叶锦黛稍微冷静了一点，但还是耐不住兴奋：“说来听听？”
岑鲸：“系统会在宿主濒死时用自己的能量来修复宿主的身体，这是系统被设定好的程序，自动触发，不受系统的主观意愿所控制。而在修复宿主的身体后，系统会因为能量耗竭陷入短暂的休眠，休眠的系统无法抵御外来攻击。只要有可以收容系统的容器，我的系统就能帮忙把你的系统移到容器里。”
确实是非常冒险的办法，一个弄不好，叶锦黛可能真的会死掉。
叶锦黛想了想：“不对，‘移系统’这个过程需要其他系统的帮忙，你帮了我，那你呢？”
岑鲸：“我这边已经拿到三个攻略目标的满值好感，系统随时能从我身上脱离。”
叶锦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叶锦黛的系统S975看出了2700的险恶用心，在叶锦黛脑子里大骂2700无耻卑鄙。
叶锦黛听S975骂个不停，判定：“这个办法应该是真的。”
“嗯？”
叶锦黛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的系统现在很生气，整个统都失去理智了。”
2700：【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
岑鲸点点头，但因多疑，她还是有点顾虑。
叶锦黛：“就是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可以装系统的容器。”
岑鲸：“我有。”
她拿出一块模样像荷花花苞的石头，正是去年刚到京城，白秋姝送给她，恰好藏了系统的那一块石头。
按照2700所说，用金子将石头裂开的地方镶连起来，就能继续容纳系统。
幸好她当初看这块石头是白秋姝送给她的，就没把石头丢掉，也幸好云息江袖对她足够盲目，半点不觉得用金子镶连一块石头有什么问题。
岑鲸把石头交给叶锦黛，让叶锦黛自己保管，并考虑要不要尝试这个办法。
毕竟这个办法需要“濒死”，字面意义上的向死而生，若没有搏一搏的勇气，怕是很难实施。
为了不让叶锦黛感到太大压力，她还微笑着宽慰叶锦黛：“不敢试也没关系，反正系统不能强迫你做任务，它要是真的会自动触发程序救宿主，那把它困在你这，你就相当于是多了好几条命，无限循环利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叶锦黛一听，心里的压力果然小了很多。
S975和2700则齐齐陷入沉默。
——她到底是怎么用那么温和的语气，说出对系统而言这么残忍的话的？

第68章 “那就由我来做这个‘先例……
岑鲸将关乎未来的选择题放到叶锦黛面前，自己回到隔壁，辅导白秋姝做功课，免得她明天交不上作业，或是错太多，被先生责骂。
第二天一早，岑鲸与白秋姝照常一块去食堂吃早饭，安馨月与乔姑娘找来，恭喜岑鲸升到甲字班。
她们俩都知道岑鲸的性子，深刻怀疑岑鲸原先就是太懒了才会不爱学习，让自己掉到庚字班去。
乔姑娘还感慨：“你去的要是甲天班就好了，还能跟馨月做个伴。”
安馨月也说：“秋姝不在你身边，你又是个不喜欢费心思同人相处的，我怕你到成婚离开书院都认识不上几个甲地班的同窗。”
岑鲸微微一顿，正想解释什么，白秋姝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怎么办？”
白秋姝自己不喜欢孤独，生怕岑鲸离了她就不再主动和谁交朋友，上课下课都孤零零的一个人。
岑鲸无奈：“担心什么，我又不是不会交朋友，只是觉得不必谁都认识，清净些更自在而已。”
乔姑娘佯怒嗔道：“这话说的，往日让你同我们一块玩，倒是为难你了。”
安馨月和白秋姝都笑了起来，岑鲸也乐了，玩笑似的跟乔姑娘赔了个不是。
吃完早饭后，乔姑娘去见微楼上小课，岑鲸和白秋姝还有安馨月则离开西苑，前往明德楼。
岑鲸第一天到新班级，略有些担心甲地班的同窗会过于热情，幸运的是，甲地班的学生无论男女都并未对她的到来表现出多大反应，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来和她说话。
岑鲸非常满意，于是这种情况便保持下来，不过几天时间，就奠定了她在甲地班最没有存在感的地位。
二月最后几天，一个消息突然传开，说是随太祖皇帝一同开国，有着近百年历史的梧栖府岑家倒了。
岑家的男人自正月二十官府开印后第二天就被上门来的骁卫捉拿入狱，经过三司审理，皇帝御笔亲批，定岑家为叛国逆贼，待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充公，家中女眷贬为奴籍，尽数发卖。
屹立多年的世家就此倾塌，本该是件令人唏嘘的事情，然而岑家的下场并未在京城内掀起多大波澜，一是因为岑家此前早已没落，二是因为二月结束后，便是三年一次的会试。
全国各地的学子早早便纷至沓来，压上过往数年、或十数年、或数十年的寒窗苦读，拼尽最大的努力，为给自己的人生拉开新的序幕。
书院内的气氛也因此越发凝重，书院门房处更是热闹的不行，每天都有各家的人送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包括且不限于补药、衣物等，生怕自家备考的学子临考前出什么岔子。
直到三月初五，距离会试还剩四天，书院让那些准备下考场的学生都回家准备，没了他们，书院内的气氛总算缓和过来，门房处也不再堆满物件。
三月初九，会试第一场第一天。
会试一共三场，每一场考三天，考生们三天离一次考场。
三月初十，岑鲸和白秋姝旬休日回家，白春毅没和她们一道，因为白春毅也是今年下考场的学子之一，昨天就进了考场。杨夫人为此紧张到不行，拿着佛珠满口“阿弥陀佛”，看得白秋姝直言：“娘她像是在等大哥从战场上回来。”
岑鲸回忆起当年自己下考场的经历，笑道：“对读书人来讲，考场就是战场，倒也没错。”
三月十一，岑鲸和白秋姝回书院继续上课。
三月十七，会试最后一场最后一天。
三月二十，又是书院旬休日，岑鲸和白秋姝从书院回家，总算见着白春毅，白春毅虽然消瘦一大圈，但精神看起来非常好，想来是考得不错。
听杨夫人说，白春毅一出考场就闷头睡了整整两天，吓得他们赶紧给叫了大夫，幸好白春毅只是累狠了，并无其他大碍，睡醒还默出答卷，亲自送去书院给先生们看，在书院待到傍晚才回家。
考完试的白春毅彻底放飞了自己，他趁着岑鲸和白秋姝旬休，特地带她们出城去踏青放风筝。
等岑鲸和白秋姝回书院上课，他又出门找友人潇洒，就连赵国公府的赵小公子也被他薅出家门，生生拎去游了一回湖，简直像是要把备考期间缺失的快活日子都补回来。
一直到四月初，会试成绩下来，白春毅榜上有名，他这才终于消停，在家准备起了四月二十一的殿试。
大约是为了跟殿试后的琼林宴同一天举行，原本定在四月中旬的书院琼花宴也被挪到了四月下旬。
今年岑鲸收到了萧卿颜给的请帖，和白秋姝以及安馨月一块去公主府别苑赴宴。
乔姑娘没去，因为去年琼花宴给她留下太大阴影，导致她现在连四月份开得正好的琼花都不太喜欢。
琼花宴上，岑鲸和去年一样被萧卿颜叫去水榭，不同的是去年萧卿颜晾着她，让她一个人在旁边坐着发呆。今年萧卿颜好歹给她备了茶水，且每见完一批今年新来的学生，都要问问岑鲸的看法。
岑鲸久历官场，看人的眼光不比谁差，萧卿颜问她，她便回答，所言内容都被萧卿颜一一记在心里。
看完新来的学生，萧卿颜准备歇歇再去隔壁庭院，岑鲸也喝完了最后一口茶，让萧卿颜放自己走。
“再不让我走，我怕秋姝来爬你这屋顶，看你是不是把我给吃了。”
萧卿颜嫌弃万分：“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养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粘人。”
岑鲸听出言下之意，问：“岑奕那来消息了？”
萧卿颜支着脑袋：“给我写了好几封信，说不让他回来，他就想法子把你带边境去，说得好像他敢一样。”
如果岑鲸身体健康，这话说出来还有人信，偏偏岑鲸身体不好，就是给岑奕十个胆，他恐怕都不敢随便把岑鲸带出京城去。
岑鲸听了直笑，两人又闲聊几句，萧卿颜才放岑鲸离开。
岑鲸回到隔壁庭院，刚一露面白秋姝就凑了过来，安馨月和她一起，调笑道：“可算回来了，秋姝等你许久，我都怕她等不及，游湖过去找你呢。”
白秋姝皱了皱鼻子：“我会轻功，不用游湖。”
并没有否认自己是真的想闯一闯隔壁的水榭。
庭院内学生众多，娱乐活动也很多，像什么联诗作对、流觞曲水，当真是要多风雅有多风雅。
偏白秋姝不爱风雅，就拉着岑鲸去吃宴会上提供的点心，说是吃到好几样味道绝妙的，想让岑鲸也尝一尝。
岑鲸坐下品尝，白秋姝也跟着吃了两块，还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嘴里呢喃着“奇怪”二字。
岑鲸问她：“什么奇怪？”
白秋姝：“你还没来的时候，好几个人跑来问我你在哪，如今你来了，那些人明明看到你却又不过来找你，真奇怪。”
一旁的安馨月猜到白秋姝说的是谁，略微冷了神色，道：“别管他们。”
岑鲸和白秋姝看向安馨月：“怎么说？”
安馨月：“那些都是甲地班的。”
白秋姝：“阿鲸班上的？是想跟阿鲸打招呼吗，那他们干嘛不过来？”
安馨月撇了撇嘴：“没脸吧，你们不知道，因为临近会试，阿鲸又是未来的丞相夫人，他们怕被人说趋炎附势，便都离阿鲸远远的。如今没了这层顾虑，也知道阿鲸下个月嫁人后不会再来书院，都有些后悔呢。”
岑鲸再一次想要解释，又再一次被白秋姝打断：“他们怎么这样！”
白秋姝跟安馨月一块讨伐起了甲地班的学生，岑鲸无从开口，只能把方才要解释的话咽回肚子里。
宴会照例到下午才结束，学生们乘坐马车回书院，别苑这边第一辆载着学生的马车刚出发，就有别苑的仆役快马至书院报信。
于是等马车抵达书院，下车的学生就瞧见西苑的监苑安如素站在书院门口等他们，这让经历过去年劫持事件的学生们安心不少。
待学生都一一进了书院，书院大门缓缓关上，安如素坠在一众学生后头，和步伐较慢的岑鲸走一块。
迎面吹来的风还未染上孟夏的热意，带着令人舒适的凉。
白秋姝故意放慢步子，挽着岑鲸的手同安馨月说话，三人气氛融洽又和谐，安如素在一旁跟着，突然有些伤感——
相府的婚宴请帖她也收到了，五月初八，这天过后，岑鲸将彻底离开书院。
安如素感到非常可惜，岑鲸能在短时间内从庚字班升到甲字班，说明她天赋不差，然而被挖掘得太晚，才崭露头角便要嫁人，真的，太可惜了。
其实可惜的，又何止岑鲸一人，岑鲸之前那位记录例会的女学生不也是这样，长公主殿下曾非常看好那位学生，认为她才思敏捷，是可塑之才。
那位学生也有自己的抱负，可惜没能赶上今年的会试，去年成婚后就离开了书院。
年初的时候安如素还在曲成侯府的宴席上看到过她，曾经神采飞扬的少女梳着妇人的发髻跟在妯娌身后，会说会笑，进退得当，只是碰到还未出阁的小姑娘们聚在一块联诗写字，她总会忍不住出神，还为此被妯娌打趣，惹得安如素非常心疼。
想远了，安如素闭了闭眼，将思绪拉回到当下，开口让岑鲸把入学当天书院给的学生玉牌交给她。
岑鲸解下腰间的玉牌，递过去，问：“你要玉牌做什么？”
玉牌上串着金丝玉珠的流苏微微晃动，安如素伸手接过玉牌，回说：“你下个月不是要嫁人了吗，书院规矩，离开书院的学生都必须上交玉牌。”
岑鲸一听，赶紧把手一抬，让安如素接了个空。
安如素以为她不舍得这块陪伴自己一年多的书院玉牌，补充道：“放心，书院会另外给你一块一模一样的木牌，作为你曾是书院学生的证明。”
岑鲸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次她无论如何都要讲清楚：“谁说我成亲之后就不来书院读书了？”
安如素愣住，一旁的白秋姝和安馨月也是一脸意外。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岑鲸成亲之后就会离开书院，因为过去的规矩就是这样，女学生要么在成婚前考取功名离开书院，要么就在成婚嫁人后离开书院。
安如素一脸恍惚：“可你成亲之后，不得留在相府执掌中馈，哪里还有时间来书院读书？”
岑鲸：“相府原先没我也好好的，现在怎样，日后还是如此，哪里需要我操心？要有谁摆宴需要我出面，我请假就是，大家不都这样吗。”
并非全京城的喜事丧事都发生在旬休日，偶尔遇到要上课的日子，学生请假书院是一定会批的。
安如素觉得岑鲸说的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书院还从没有过出嫁的女学生回来上课的先例，回来教书的倒是有，可你才十六岁，又不曾考取功名……”
“那就由我来做这个‘先例’”岑鲸难得对什么感到不满，语气淡淡：“你也说了，我才十六岁，东苑多少成亲后学到二、三十都还在书院读书的学生，他们可以，我当然也行。”
安如素刚想说“他们是要考功名的，自然不可能因为成亲就停止学业”，随即又想起——
如今女子也能下考场。
对啊！
安如素那被约定俗成所局限的思维一下子就打开了。
她停下脚步，岑鲸等人回头看她，她却仿佛透过岑鲸，看到了过往那些明明有实力考科举，却因为年纪到了要嫁人，不得不放弃的女学生。
男子和女子是不同的，别说富贵人家，就是穷苦人家，男子都能从小考到老，靠父母妻儿供养，熬一个大器晚成。
女子呢？能来书院读书的姑娘基本都出身不凡，即便如此，她们还是需要面对一个期限，那便是婚期。
婚期之前若是无法考取功名，就只能嫁与他人，从此安守内宅，相夫教子。
安如素在书院见过太多有实力有野心的女学生没能熬过这个“期限”，也见过太多女学生藏下不甘的泪水，强装镇定与她告别。
所以，这一切原来都是可以改变的吗？
安如素眼底蓦地浮现水气。
岑鲸走到她面前，见状吓一跳：“怎么了这是？”
安如素也觉得自己眼下这般不太稳重，她难为情地别开了脸，闭上眼硬生生把泪水憋回去，随即又睁眼转回头看向岑鲸，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莫名的郑重：“那我等你回来。”
她看着岑鲸，像是在看新的可能与希望——
“你一定要回来。”

第69章 “有问题想要问你。”……
岑鲸一开始并没想那么长远，因为她不像安如素那样曾亲手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所以她对那些学生的惋惜和痛心，永远都不可能比得上安如素。
她会有成婚后继续求学的念头，全是因为二月份那会儿，曾有甲字班的先生来她家劝学。因男女有别，那位先生的话是通过她舅舅白志远来传达的，白志远不仅传达了先生的叮嘱，还劝岑鲸跟着舅母学管家，叫她日后专心内宅，学业什么的，反正要成婚了，先生的要求不能听而不闻，但也不用太过刻苦。
她因此起了叛逆之心，后来发现身边的人都以为她成婚后会离开书院，安如素更是直接来和她讨要书院玉牌，没一个人问她的意见，她心中越发不满，说起话来也多了几分怒气。
直到听安如素说“你一定要回来”，她才意识到对此不满的，恐怕不止自己一人。
如此，她就不能和原来一样住校了。
因为并非所有男子都是燕兰庭，对岑鲸就跟对师长一般无所不依，也并非所有女子都是岑鲸，不惧世俗又敢践踏规则。
且两人头上的长辈也少，岑鲸和燕兰庭皆父母早亡，岑鲸的舅舅舅母不可能把手伸到相府去，燕兰庭的叔伯长辈早年移居老家，去年年底来京住下，等燕兰庭完婚还是要回去的，因此不会有长辈逼他们夫妻必须如何如何。
岑鲸要想婚后继续住书院，每旬回一次家，根本没人能阻拦她，但对其他已婚女子而言，“住书院”会成为她们求学之路上最大的阻碍。
岑鲸找时间同萧卿颜商量了一下走读的安排，为了中午能在书院休息，岑鲸的宿舍床位留着，东西也没拿回家。不过玉牌还是要换，玉牌是书院学生的身份证明，也是学生进出书院的凭证，若已婚女子来上课，拿着玉牌就能每日进出书院，很难说会不会有学生效仿她们，凭借玉牌溜出书院。
所以岑鲸的玉牌最后还是被交了上去，说是要在玉牌本身的基础上镶嵌金饰，和寻常玉牌做出区别，方便书院门房辨认。
岑鲸上交玉牌后就离开了书院，说是回家备嫁，好像很忙碌一般，其实她要做的仅仅是熟悉成婚当日的流程，其余嫁妆之类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云息江袖不仅想着法的给岑鲸添妆，一应物件的采买亦是竭尽所能地忽悠杨夫人，用最低的价格拿最好的货物，唯恐成亲当日落了他们岑叔的面子。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要做的就是等五月初八，燕兰庭来迎亲。
初七当天，白秋姝从书院回来，非赖着在岑鲸的自在居睡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白秋姝早早就起了，她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换好衣服出门，离开前还叮嘱挽霜别太早把岑鲸吵醒，反正迎亲得到下午，招待宾客有父母兄长和她，岑鲸能多睡就多睡一会儿，别因为成婚这样的喜事把自己给累难受了。
白秋姝体贴岑鲸，然而岑鲸还是起得比平时在家要稍早些，醒来后再怎么闭眼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换好衣服，吃了挽霜端来的汤圆，再去找舅舅舅母，同他们一块提前去祭拜祖宗牌位，也让后头的时间安排宽裕不少。
中午过后，来女方这的亲友越来越多，自在居内外热闹得不行，岑鲸换上了华丽繁复的嫁衣，坐在梳妆镜前梳妆打扮。屏风外，白秋姝跟陵阳县主几个商议待会怎么为难燕兰庭，杨夫人同长乐侯夫人等就坐在一旁说话，一大群女眷凑堆，时不时传来一阵欢笑。
岑鲸被屏风外的笑声感染，沾了口脂的唇角不自觉上扬，再一抬眼看到镜中妆容艳丽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她居然要嫁人了。
三辈子，头一次。
话说皇帝赐婚时，她与燕兰庭只在信中说了两人成婚的种种好处，并未提及婚后是否要履行夫妻义务。
所以……要吗？
应该要的吧。
就算不是因为相互喜欢才成婚，那也毕竟是成了婚的合法夫妻。
萧卿颜不也让她至少把喜欢的人睡了再说，日后若生了龃龉，再和离也不亏。
可要怎么同燕兰庭说呢，燕兰庭又是怎么想的呢。
岑鲸陷入思考，待到外头传来锣鼓喧天的动静，她才猛然惊醒——
迎亲的来了。
新郎上门迎亲，必然要受到女方家人的种种为难，燕兰庭在外头也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反正岑鲸在屋里等很久才等到嬷嬷给她递来障面扇。
岑鲸拿上障面扇，在嬷嬷的搀扶下前往正堂，去见来迎亲的燕兰庭，同时向舅舅舅母拜别。
从自在居到正堂，这条路岑鲸走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走得那么慢，那么仔细，途中所看到的一切风景，都像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她脑海里。
正堂之上，舅舅舅母端坐上首，四周围满了亲朋宾客，而在他们面前站立的，便是一身新郎装扮，器宇轩昂的燕兰庭。
岑鲸隔着细绢扇面，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红色，心跳陡然快了几分，像极了十年前上元灯节那次心动。
她一步一步走到那人身旁，心想，十年前心动之际，她绝对不会想到有今天。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岑鲸感到不真实，燕兰庭何尝不是。
且他还比岑鲸要夸张些，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没睡好，一路行来，只觉一切都仿若梦境，哪怕他亲眼看着岑鲸上的花轿，又亲眼看着岑鲸从花轿上下来，跨过马鞍，踩着转席一路走进相府，他心里依旧不曾有半点真实感。
转席通往青庐，也就是专门搭建起来拜堂的地方，拜堂后一对新人移至婚房，燕家的伯母婶娘们将准备好的红枣桂圆等物洒满床铺，谓之撒帐。
燕兰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真实感的呢，岑鲸却扇之后。
看到岑鲸的脸，还有岑鲸眼底隐藏的倦意，那一刻，燕兰庭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和岑鲸举行昏礼，和他喜欢了许多年，一度以为连再见一面都是奢望的岑鲸。
岑鲸放下障面扇，抬眸望进燕兰庭的眼。
她不知道燕兰庭对她的爱慕，还以为是自己太喜欢燕兰庭，光被燕兰庭注视，都会有“他爱我”的错觉。
却扇礼后是喝合卺酒，用红线相连的酒瓢不能离太远，因此低头喝酒时，两人的额头撞到了一块，观礼的女眷们哄笑不已，一旁的仆妇嘴里更是不要钱地往外吐吉利话。
这也就罢了，燕兰庭还在喝完酒后抬手碰了碰她的额头，问：“疼吗？”
——哪有半点对皇帝赐婚不满的模样。
谁也不是傻子，由此看出坊间传言为虚，暗笑燕兰庭平日里多冷的性子，竟也是个疼媳妇的。
岑鲸也看出来了，燕兰庭是在为她挣面子，生怕有谁因外头的传言怠慢了她。
岑鲸敛了眉眼不说话，旁人以为她害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此刻的心脏像是被人温柔地捧着，还轻轻地落了一吻，既欢喜，又折磨。
因为岑鲸知道，燕兰庭对自己的好未必与情爱有关。
夫妻同饮合卺酒是倒数第二个流程，最后再让人挑一缕他们各自的头发，绑在一起剪下，意为结发夫妻，这一切才算彻底结束。
接下来燕兰庭要到外面招待宾客，岑鲸则留在屋内等燕兰庭回来便可。
燕兰庭也知道这一天的流程有多繁琐累人，待观礼的亲朋退去外头喝酒，屋里只剩伺候的丫鬟嬷嬷，燕兰庭覆上岑鲸的手，对她说：“要是觉得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左右是在相府，燕兰庭幼时吃过叔伯管家不严的苦，因此对相府上下约束极严，不会让谁乱嚼岑鲸的舌根，岑鲸想做什么都行。
岑鲸领燕兰庭的情，但她还是想等燕兰庭回来，因为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他们的婚姻到底包不包含开车这一项目。
岑鲸以为自己能在今晚酒席散后得到答案，却忘了自己身体不好，重生以来再也没有碰过酒，以至于酒量差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光那一小口合卺酒，就让她在燕兰庭离开后不久表现出了醉酒的生理状态。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脑子昏昏呼呼，性情也跟着肆意起来，颇有几分当年在洪州同一大桌人拼酒，喝到最后被燕兰庭背回屋，嫌弃醒酒汤不好喝，硬要燕兰庭大半夜给自己弄些蜜饯来就汤的任性模样
她抬手乱摸，试图把头上的金发冠摘掉，太重了，压得她头痛。
一旁的挽霜和陪嫁嬷嬷本想劝一劝，好歹等姑爷回来再散发，后见岑鲸下手没章法，扯断了好几根头发，只能替她把发冠给摘了。
岑鲸摘完发冠，眼睛酸涩想要躺床上去睡，又还记得心中的疑问，于是靠坐在床边，等燕兰庭回来给她答案。
期间岑鲸迷迷糊糊睡过去好几次，挽霜看她头发都散了，干脆不再管什么规矩，想把她扶到床上躺着，可每次刚一碰到她她就醒了，还挥开挽霜的手，让挽霜别管自己。
一直等到月上中天，外头宴席散去，燕兰庭特地洗掉了一身的酒气才回来，进屋发现岑鲸靠在床边瞌睡，赶紧上前几步，还没来得及责问屋内伺候的人为何不劝岑鲸好好躺床上，岑鲸就醒了。
岑鲸以为又是挽霜，下意识把伸来的手挥开，忽觉触感不对，抬头对上燕兰庭微愕的脸。
岑鲸没有停顿，又把燕兰庭的手拉了回来，让他在床边坐下：“你啊，我当是挽霜呢。”
燕兰庭方才被吓到了，他还以为夫妻身份会让岑鲸抗拒自己的触碰。
他用另一只手理了理岑鲸散落肩头的长发，还替她把脸颊边的发丝挽到耳后，试图以更多的触碰来压惊，只有表面上依旧平静：“怎么不躺床上睡？”
“等你回来。”岑鲸的声音越来越小：“有问题想要问你。”
燕兰庭听不清最后几个字，于是低头凑过去：“什么？”
“我有问题想问你。”岑鲸倾身，一只手撑在燕兰庭身后的褥子上，嘴唇挨到燕兰庭耳边，炙热的吐息染红了燕兰庭的耳廓。
太近了，近到燕兰庭都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应当是梳妆的时候，往头发上抹了桂花发油一类的东西。
燕兰庭的喉结上下滚动，没被岑鲸握住的那只手抬起，像是怕岑鲸喝醉酒身子太软会载倒一般落在她后腰处，声音难掩低哑：“你说。”
岑鲸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问，怎么问都好像不太对，毕竟……燕兰庭知道她是岑吞舟，也知道岑吞舟的真实年纪，她怕自己问得太露骨，会叫燕兰庭觉得尴尬。
她动用被酒精糊住的大脑，最后委婉地问出一句：“女子初夜得有元帕，你打算怎么办？”
燕兰庭哑然，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说：“元帕本就是新嫁娘备给婆母看的，如今不会有人管你要元帕，便是没有，也没什么。”
明白了。
岑鲸心中叹息，叹得格外沧桑——
所以她这辈子，还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开上车吗？

第70章 【一更】“都说男子婚后易变……
岑鲸把额头压在燕兰庭肩上，一动不动也不出声，说不好是倦了不想再做任何反应，还是干脆就睡着了。
燕兰庭半抱着岑鲸，略有些……不知所措。
他知道岑鲸醉了，因为岑吞舟喝醉就是这样，会对亲近之人失去距离感，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在外边被人敬酒的是自己，待在屋里的岑鲸却比自己醉得还厉害。
难道是等得无聊，喝酒了？
屋里伺候的下人还在，燕兰庭想问他们岑鲸是不是在自己离开后又喝了酒，然而话音在对岑鲸的称呼上出现了卡顿，好一会儿寂静的空气中才响起燕兰庭的声音，语速比平时要稍慢一些，暗自体会那格外新奇的称呼：“夫人喝酒了？”
挽霜有些怕燕兰庭，哪怕出嫁前被陪嫁嬷嬷好生调教过数月，面对燕兰庭的提问她依旧无法对答自如。
最后还是给岑鲸陪嫁的林嬷嬷上前一步：“回老爷的话，夫人只喝了合卺酒，想是不胜酒力，这才有些醉了。”
燕兰庭意外，没想到岑鲸的酒量会变得那么差。
随即他又吩咐她们去备热水给岑鲸洗脸，原还是要让岑鲸泡泡脚的，江袖给的药方子不错，岑鲸长期泡下来，手脚冰凉的症状减缓了许多，可惜现在天太晚，只能先洗一下了事。
燕兰庭不想折腾困倦的岑鲸，岑鲸却自己从燕兰庭肩上抬起了头，说：“我要沐浴。”
这一天事儿太多，哪怕岑鲸不是容易出汗的体质，也觉得不洗澡难受，要没有条件她肯定能忍，但这里是相府，所谓的新房，就是她作为岑吞舟时睡的那个屋。
环境太熟悉，岑鲸没道理委屈自己。
燕兰庭摸了摸岑鲸额头上压出的红印子：“你刚睡醒，沐浴会着凉。”
岑鲸：“可是我想沐浴。”
面对岑鲸的坚持，燕兰庭晓之以理：“今天也不是很热，我让人打水来，你先擦擦将就一晚，明天起了再洗。”
岑鲸沉默下来，把额头又搭回到燕兰庭肩上。
燕兰庭以为她妥协了，下人也都忙碌起来，去端水的端水，拿寝衣的拿寝衣。
岑鲸抬起手抓住燕兰庭的衣襟，指甲在衣襟的绣纹上刮了刮，像是手上太闲，随便找了个消遣，嘴里也没头没尾地说起了别的事：“我原想叫乌婆婆也来吃酒的，可她说自己这一生命途坎坷，怕在我成亲这日过来，会碍了我以后的日子。”
岑鲸的声音维持着只有燕兰庭能听见的音量，嘟囔：“小老太太讲究忒多。”
岑鲸一边埋怨，一边跟燕兰庭提议：“我想给她腾个屋子，往后旬休或是逢年过节的，就把她接回来住。”
燕兰庭：“这里永远是你的相府，你说了算。”
岑鲸：“等乌婆婆不想在书院里待了，让她过来陪我。”
燕兰庭：“好。”
岑鲸：“有些饿，叫厨房给我做碗吃的。”
燕兰庭：“好。”
岑鲸：“我要沐浴。”
燕兰庭根本不上当：“不行。”
岑鲸松开燕兰庭的衣襟，掌心撑着燕兰庭的胸口，往后靠回到床柱上，语气并未作怪，很是平淡寻常，因此显出几分正经来：“都说男子婚后易变，原来是真的。”
燕兰庭无奈极了，可他并不因这样的无奈而困扰，因为岑吞舟当年也没少让他无奈，偶尔把他惹急了也是有的，所以早在迎娶岑鲸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对此充满期待。
毕竟，燕兰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轻易被岑吞舟牵着鼻子走的少年，他对岑鲸说：“我几年前曾跟乌婆婆提过，让她搬回相府来住。”
岑鲸：“她怎么没答应？”
燕兰庭：“她怕触景伤情。”
岑鲸顿住。
燕兰庭：“如今你在，她必然是愿意回来的，所以哪怕是为了她，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明天再洗，好吗？”
岑鲸：“……”
这一局，是燕兰庭胜了。
岑鲸吃了碗厨下端来的热汤面，随后洗干净脸，到屏风后让挽霜帮自己一块把繁复的嫁衣脱下，再洗了手脚，换上寝衣。
岑鲸是觉得自己开车无望，索性一切照旧，殊不知在林嬷嬷看来，自己的举动有多不合规矩。
林嬷嬷是杨夫人特地托长乐侯夫人找来的，杨夫人知道自家门户配不上相府，一应规矩也肯定比不上，于是就安排了原在国公府做过的林嬷嬷来给挽霜教规矩，还让林嬷嬷陪嫁，好时刻提点岑鲸，免得岑鲸在相府出什么岔子。
林嬷嬷也做好了岑鲸和挽霜这对主仆不靠谱，自己可能要累死累活的准备。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贵为丞相的姑爷会如此纵容她家姑娘。
醉酒散发不说，大好的新婚夜，谁家新嫁娘不是主动伺候丈夫宽衣，到时浓情蜜意，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再悄无声息退出去就好。
偏她家姑娘另辟蹊径，拉着丫鬟自己到屏风后头换衣服，全然不顾姑爷这边。
林嬷嬷就没这么手足无措过，她眼睁睁看着岑鲸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出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跟在自己家似的，与收拾好床铺的丫鬟擦肩，上床盖被。
林嬷嬷也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庆幸，岑鲸好歹记得在床上留出空位，给另一个人躺。
虽然留的位置不对，做妻子的应该睡外边才是，这样下床便不会惊动睡在里头的丈夫，必要时还方便去拿东西倒水，早上也能在丈夫醒后跟着醒来，伺候穿衣。
着急的林嬷嬷显然已经被岑鲸给带偏了，她忘了夫妻成婚头一晚不该是单纯的睡觉，还想到床边去提醒岑鲸，然而还未走近，就被刚喝过醒酒汤的燕兰庭给拦下：“她睡了，莫要吵她。”
燕兰庭语气淡淡，林嬷嬷低下头，心中莫名升起几分惧意，但还是壮着胆子为岑鲸说了几句话：“夫人早前一直在书院，也是成婚前几日才从书院回来，新学的规矩记不住也是有的，还望老爷不要怪罪。”
燕兰庭看向林嬷嬷的眼神并不像对岑鲸那样温和，平静到发冷。
并非是林嬷嬷有什么不妥，也不是针对谁，而是他对岑鲸以外的其他人向来如此，若岑鲸还没睡，他愿意在岑鲸面前表现得更温和一些，可岑鲸已经睡了，所以他也没必要再温和给谁看。
“林嬷嬷。”
林嬷嬷不知道自己的来历早被燕兰庭摸了个彻底，心里奇怪新姑爷怎么知道自己姓什么，嘴上一丝不漏地应道：“老奴在。”
燕兰庭：“你不必拿条条框框约束她，她比你懂得多。”
林嬷嬷愕然，还未来得及反应，又见燕兰庭走向床铺，丢下一句：“都退下吧。”
林嬷嬷只得带着挽霜等丫鬟退出屋外。
待屋门关上，燕兰庭站在床边做了一下心理建设。
——他不是没跟岑吞舟睡过一张床。
不过那会儿他没发现岑吞舟是女的，也还没对岑吞舟产生心动的感觉。
后来……他虽不知道那是心动，却也开始注意起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如今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又将同自己心爱之人同床共枕，要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假的。
可他能如何，他总不能新婚夜跑别处去睡，传出去多不好听。
片刻前还想岑鲸爱怎么就怎样，反正相府铁板一块，不会让任何对岑鲸不利的消息传出去的燕兰庭这会儿倒是把自己管家极严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万分为难”地上了床，静悄悄地在岑鲸身边躺下。
闭上眼，他能听到岑鲸的呼吸声，平稳、轻缓，是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把人揽入怀中的距离……
燕兰庭以为自己杂念繁多，今夜根本不可能睡着，却不知是喝了太多酒，还是因为意识到岑鲸就在身边，整颗心落到了实处，躺下后不过片刻，他便睡着了。
……
大婚后第二早上是个明媚的晴天。
阳光透进窗户纸，再透进轻薄的床帐，明亮程度已然削弱好几个层次，使得床帐内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晦暗。
燕兰庭睡前把头发束到了背后，岑鲸没有，所以岑鲸的头发到处乱散，被在睡梦中侧身的燕兰庭给压住了。
这就导致岑鲸想要换姿势的时候，扯到头皮，被迫醒来。
古人就这点不好，头发太长不能剪，她又不喜欢梳着头发绷着头皮入睡，因此和人同床睡觉特别容易被压着头发。
岑鲸一边想，一边感到困惑，她昨晚不是把头发绑起来扔枕头后面了吗，怎么秋姝还能压到她头发？
岑鲸侧头，想看看白秋姝是怎么睡的，却被映入眼帘的燕兰庭给惊了一跳。
岑鲸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总算想起跟白秋姝同床而眠是前天晚上的事情，昨晚……不对，昨日她跟燕兰庭成婚，所以昨晚和她同床的人是燕兰庭。
昨天维持了一整天的不真实感再次涌上岑鲸心头，要说原因，大概是因为昨晚她喝醉了。
就那么一小口，她居然醉了！
岑鲸简直为自己现在的酒量感到震撼。
因为是喝醉后入睡的，所以她没有机会跟燕兰庭认真交流，也就难怪她对眼下的一幕感到虚幻。
为了找回点真实感——岑鲸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她指尖探出被子，缓缓伸向燕兰庭的脸。
无法否认，燕兰庭闭眼睡着的样子很诱人，她的指腹轻轻落在燕兰庭的鼻尖，再慢慢往下，落到那双薄唇上……
想亲，能啃一口就更好了。
都说晨起的男人自制力差，岑鲸觉得这事儿不分男女，就在她准备做些什么的时候，燕兰庭的眼睫轻轻颤动。
岑鲸倏地把手收回被子，闭眼装睡。
岑鲸闭眼后，燕兰庭睁开了双眼。
他倒是没被岑鲸吓到，因此眼底满满都是还未睡醒的迷蒙。
他看岑鲸的睡颜看了许久，越看，心越软，只想离得近些，再近些，最好能呼吸交融，肌肤相触……
燕兰庭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的脸很诚实地凑到了岑鲸脸前，再近一点，就能碰到岑鲸的唇角。幸好在即将触到岑鲸之前，他停住了自己的动作。
——想要在不设防的岑鲸面前管住自己，好难。
燕兰庭无声轻叹，最后还是强迫自己拉开了和岑鲸的距离。
成婚第二天自然没什么事务等着他，他本想就算醒早了，陪岑鲸再躺一会儿也好，如今却是不敢了，便起身下床，换衣梳洗。
丫鬟端着热水轻手轻脚进屋时，床帐内装睡的岑鲸睁开了眼。
她慢吞吞地从温热的被窝里伸出手，掌心朝着自己，悬在眼前极近的位置，能感觉到自己的吐息触碰到掌心，再落回到脸上的触感与温度。
岑鲸心想，他方才，离我这么近，且还停了好久没动。
总不能是想看我还有没有气吧。

第71章 【5号的二更】
岑鲸放下手，手背落在燕兰庭刚躺过的位置，上面还带着余温。
燕兰庭收拾完自己又回来看了一眼，刚掀开床帐就发现岑鲸醒了，晨光自床帐掀开处泄进账内，正正好落在岑鲸的脸上。
岑鲸又复抬起手，在眼睛前挡了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独有的沙哑：“刺眼。”
燕兰庭在床边坐下，一边把床帐拉严实，一边问岑鲸：“吵醒你了？”
岑鲸一脸脑子正在开机中的迟钝模样，缓了半天才发出一声：“嗯。”
她撒谎了，她不是被燕兰庭吵醒的，甚至她醒得比燕兰庭还早。
至于为什么要撒谎……她想知道，体贴如燕兰庭，会不会为了避免早起吵醒她，就搬到别的房间去睡。
她看着燕兰庭垂下眼，思考一阵后，说：“我以后醒了就到隔壁，不让她们进屋，尽量不吵着你。”
如此，倒也是个办法。
岑鲸又问燕兰庭：“现在什么时候了？”
燕兰庭：“辰时一刻。”
“好早，是待会有事要出门吗？”岑鲸撑着床面坐起身，被子堆落在腰际，披散的长发略微有些凌乱，宽松的寝衣也不如最开始穿上那样齐整，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氲散着从被窝里带出来的细腻温热。
燕兰庭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岑鲸自己之所以起这么早，是怕和她一块躺久了，会忍不住做出不规矩的事，于是回说：“边境来了消息，准备去看看。”
燕兰庭也撒了谎，边境的消息昨天早上就到了，具体内容他也知道的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早起去看。
“是吗。”岑鲸说：“我还以为你是太热了睡不着。”
岑鲸身体不好，哪怕是五月份，屋里也没法摆冰盆，白秋姝和她同屋尚且会被热得睡不着，更何况是燕兰庭。
燕兰庭隐隐意识到什么，否认道：“不至于，昨晚又不热。”
岑鲸：“那以后越来越热了怎么办，不如分房睡吧，总不好因为我，让你连觉都睡不了。”
话落，燕兰庭没了声。
床帐内光线昏暗，燕兰庭又背着光，岑鲸看不太清他的表情，见他突然沉默，还特意唤了他一声：“明煦？”
燕兰庭垂眸，吐出两个字：“不行。”
岑鲸歪了歪头：“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变得贪心了。
原本他想着能与岑鲸做一对假夫妻，此后能光明正大地护着她就好，可当这一步真的成了，他又忍不住想要更多。
哪怕无法触碰，哪怕煎熬万分，他也不愿就此放弃跟岑鲸同床共寝的机会，他希望此后每一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岑鲸恬静的睡颜。
燕兰庭小心翼翼把自己那点不堪的心思藏好，为防万一，他还用堂而皇之的理由，将其包裹：“哪有新婚夫妻分房睡的，若让府中下人误会你我之间起了嫌隙，容易传出闲话来。”
还真是，滴水不漏。
岑鲸努力过了，若是岑吞舟，此后必然会继续步步为营下去，直到彻底确定燕兰庭的心思，保证十拿九稳，再装糊涂捉弄燕兰庭，叫燕兰庭越陷越深，直至最后走投无路，不得不当着她的面表白心意，好补偿她一直以来所耗费的时间精力。
那一定会是一段特别精彩，且跌宕起伏的交锋。
可惜岑鲸没有岑吞舟那样的活力，仅仅是两个用于试探的提问，就已经让她开始感到疲倦。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这样吧，累了。
岑鲸的沉默让燕兰庭开始心虚，就在他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的时候，岑鲸终于开口，问——
“明煦，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音未尽，外间传来林嬷嬷的声音：“老爷夫人，宫里来圣旨了。”
岑鲸：“……”
“你慢慢换衣服，我先出去看看。”燕兰庭巴不得有人来打断，他起身离开，还不忘替岑鲸把床帐盖好。
不一会儿，林嬷嬷拿来衣服给岑鲸换上。
岑鲸一脸恹恹地起身换好衣服，漱口净面，再让挽霜替她整理好妆发，到外头去接旨。
来宣旨的公公姓曲，是皇帝身边的老人，岑鲸记得去年到白府拿她庚帖的就是这位。
岑鲸到时，曲公公正同燕兰庭说着话，岑鲸与这两位都是老相识，怎么听不出这两位的对话看似客套，实则内藏乾坤。
岑鲸敛眸，心想燕兰庭出息了，居然能将这位曲公公收做己用。
岑鲸的到来中断了两人的对话，既然相府的主人家都到齐了，曲公公也不耽搁，宣读了圣旨。
圣旨内容简单，就一个，皇帝给岑鲸封了诰命。
领旨谢恩后，曲公公还给岑鲸道了声贺，岑鲸：“公公客气。”
曲公公微顿，心里奇怪岑鲸的脾性也不像当初那位岑相，怎么还是会让他有种微妙的熟悉感，表面又展露笑颜，同燕兰庭与岑鲸告辞，先行回宫去了。
曲公公离开后，岑鲸把圣旨往燕兰庭怀里一塞，打着呵欠往回走。
燕兰庭跟着她，路上岑鲸说：“既封诰命，我明日就必须入宫去谢恩。”
若只是见皇后倒还好，要一个不小心遇见了萧睿……
燕兰庭：“无妨，到时我同你一起入宫，你去见皇后，我去找皇帝，他若身体抱恙自然最好，若不是，我就拿边境传来的消息拖住他，直到你出宫为止。”
皇帝身体抱恙自然最好——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亏得燕兰庭能说出口，也亏得岑鲸能面不改色地听，并抓住其中的重点。
岑鲸：“边境的消息不是刚到吗？你又没看，怎么知道能用这消息拖住他？”
燕兰庭：“……”
说漏嘴了。
燕兰庭眉头微蹙：“你不信我？”
岑鲸愕然，她这是被倒打一耙了？
“你……跟谁学的？”岑鲸问。
燕兰庭默默地看着岑鲸。
岑鲸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我有……哦，我有。”
不仅有用过这招，还没少用。
岑鲸回忆起了自己在朝堂上的光辉事迹，再想想燕兰庭好歹顶着“岑吞舟的学生”的名头，只能选择释然。
两人谈的不是什么能见人的话题，因此靠得极近，说话声音也小，后头丫鬟婆子小厮远远跟着，还以为他俩正值新婚蜜里调油，在聊夫妻间的悄悄话。
岑鲸回屋后实在困得不行，就又躺回去睡了一觉，睡醒跟燕兰庭一块吃了午饭。
下午来了几位官员，燕兰庭去见客，岑鲸则带着挽霜逛起了相府。
一趟逛下来，岑鲸惊讶地发现相府完完全全就是她记忆中的模样，破损之处当然也会修葺，不过是修葺成原来的样子，因此一些地方的装潢有些过时，半点配不上燕兰庭权倾朝野的身份。
岑鲸最后来到一颗梅花树前，五月份的梅花树上开满了绿叶，岑鲸仰头看叶，跟赏花似的看了许久。
岑吞舟不擅长养花草，这是她唯一种活的东西，为了显摆，她会在梅花树开花的时候折一支下来放窗边，所以去年冬天，燕兰庭还专门折了一支，连夜拿去陵阳县主府给她。
半晌，岑鲸终于从梅花树下走开，回屋去做功课。
是的，知道她婚后会回书院，甲字班的先生们居然还给她留了婚假作业，简直惨无人道。
晚上临睡前，岑鲸还挣扎在题海中，是燕兰庭看不下去，硬把她从书桌前拉了起来：“还有好几天，着什么急？”
岑鲸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明天要入宫，后天要回白家，今天多写一点，之后几天的压力也能少一些。”
燕兰庭心疼，问：“要不，我帮你写点？”
岑鲸想也不想：“好！”
燕兰庭失笑，监督岑鲸泡完脚再去睡觉。
岑鲸今晚还是睡里头，待下人都退出屋外，岑鲸像是想到什么，对身旁的燕兰庭说：“你明天要是起早了，不用到隔壁去，也不必怕吵醒我。”
燕兰庭不解：“为何？”
岑鲸把早上埋下的炸弹，一个接一个的挖了出来——
“因为我今早不是被你吵醒的。”
“我比你醒得早。”
燕兰庭眼底的迷茫在岑鲸的话语中，被错愕与惊惶所覆盖。
屋内没留灯，床帐内黑得几乎看不见，所以岑鲸也不知道燕兰庭此刻的表情，她仅仅是凭借逛相府逛来的底气，问燕兰庭：“你早上，是想亲我吗？”

第72章 太不争气了。
今晚的温度不像昨天那么凉爽，从下午开始就变得闷热了起来，更有厚云罩顶，蜻蜓低飞，林嬷嬷便猜夜里恐怕会有雨，还特地吩咐隔壁守夜的丫鬟，说若是下雨了，就进屋把不靠外廊的窗子给关上，免得雨水打进屋里。
所以当外头传来雨滴砸落的声音时，岑鲸还在心里赞叹林嬷嬷思虑周全。
守夜的丫鬟也果真进屋来关了两扇不靠外廊的窗子，一时间，雨滴打在窗子上的声音格外响亮。
那丫鬟关好窗子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外，这期间，燕兰庭不曾发出一点声音，就好像岑鲸什么都没问他，或者他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岑鲸寻思，要么是燕兰庭被她说中，不敢言语，要么就是她没说中，燕兰庭在斟酌措辞，免得解释完她会尴尬。
所以到底……
不等岑鲸猜这两种可能性哪个更大，身旁突然传来动静，一具宽厚结实的身躯靠近她，将她整个抱进怀里。
陌生的温度与熟悉的气息一同袭来，隔着薄薄的寝衣布料，烫在她皮肤上。
“是。”
燕兰庭的声音在岑鲸耳畔响起，简简单单一个代表承认的字眼，给人感觉居然不是坦然而是压抑，因此咬字极重，就跟一把大锤似的，狠狠砸懵了岑鲸的脑袋。
岑鲸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因错愕微启的唇合上，嘴角在黑暗中慢慢扬起，眼睛亮得不像话，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相较于岑鲸的愉悦，燕兰庭的心情是绝望的，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岑鲸面前一直瞒下去，他只希望那一天能来的晚一些，越晚越好。
然天不遂人愿，他竟在成婚头一天就露了马脚。
此刻再去回想早上岑鲸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燕兰庭终于明白了岑鲸的“意思”。
什么被吵醒，什么天热分屋睡，不过是给他一个保留体面的机会罢了，是他不识好歹非要贪心，才让岑鲸无可奈何说破这一切。
要狡辩吗，狡辩吧。
她那么好，一定会装作相信的样子让你不那么难堪，之后再找个理由与她分房，让她知道你不会仗着那一纸婚书得寸进尺，这样你们就能继续维持原来的关系，让她继续像过去那样相信你。
燕兰庭非常清楚怎么趋利避害，甚至就连这个道理都是岑吞舟教他的。
可是……
可是——
“岑吞舟，我喜欢你。”
不是见色起意，也绝非一时的意乱情迷，是最初的憧憬，是后来的一往而深，是时隔多年不见半点消磨，反而在无望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的思念与爱恋。
屋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屋内再听不见有谁的声音，只剩两人轻浅的呼吸。
黑暗中，燕兰庭感觉到怀里的岑鲸动了，他适时放松力道，等待岑鲸接下来的动作——
推开他，与他把话摊开讲明彻底绝了他的妄念，或是直接让他今晚就到别的屋去睡，其他的等明天从宫里回来再讲。
都有可能。
燕兰庭开始思考该怎样应对，才不至于让岑鲸因此与他疏离，然而大脑受情绪的影响，彻底陷入了罢工。
就在这时，岑鲸的手搭上他的后背，之后又往上挪到他肩头，稍稍用了点力气，但并非是把他推开，而是将自己的身子往上探了探。
接着一抹柔软伴着岑鲸的吐息，触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燕兰庭的思绪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卡顿过后，一个解释率先出现在他脑海里：她应当是要起身，不小心碰到自己了吧。
燕兰庭满脸恍惚，只觉得额头上被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灼了似的发烫。
随后那抹柔软又落到了他的鼻尖，这下燕兰庭的脑子是真的空了，他呆呆的，感受着岑鲸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岑鲸摸到他脸上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顺着他的脸颊一点点往下滑，指尖蹭过他的耳垂，最后落到他脖子上，让他下意识抬起了头，把整段脖颈都送到了岑鲸手中，同时也让他不小心碰到了原本悬在他鼻尖前一点位置的，那双柔软的唇。
燕兰庭松开力道的手，又慢慢地收紧了。
岑鲸感受着掌心里那上下滚动的喉结，就跟玩似的，在燕兰庭的唇上轻啄了几下，后又嫌不够加重了力道，慢慢碾磨，还上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也算了结今早未能达成的心愿。
这一套做完，燕兰庭还呆着，岑鲸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呢喃：“我亲的难道是块木头？”
燕兰庭的回答，是翻身将岑鲸压到身下。
从燕兰庭肩头滑落的发丝垂在岑鲸脸旁，岑鲸笑着：“看来不是。”
燕兰庭也不说话，低头再一次亲上岑鲸的唇。
伸手不见五指的床帐内，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凌乱、粗重，哪怕是外面倾盆的大雨，也降不下屋里越发令人难耐的燥热。
最后没让一切走向失控的，还是燕兰庭那几乎刻进骨子里的克制。
岑鲸喘得险些晕过去，此刻还在燕兰庭怀里，身上的寝衣褪得不多。倒是燕兰庭，寝衣被岑鲸扯得堪堪挂在臂弯，岑鲸的一只手至今还贴在燕兰庭结实的腹部上。
岑鲸缓了一下，无奈得不行：“我这破身体真是……”
太不争气了。
燕兰庭却并不觉得扫兴，本来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让他喜出望外，更何况岑鲸的身体在他看来比什么都重要，就是岑鲸本人，也休想为了一时欢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拿自己的身体乱来。
两人慢慢冷静，过了许久，岑鲸才说：“给我倒杯水。”
燕兰庭松开手，穿好衣服，下床去给岑鲸倒水。路过朝着外廊的窗户时他停下脚步，吹了会儿冷风，随后才到桌边倒水，拿着杯子返回床上。
岑鲸喝了水又躺下，还朝燕兰庭伸手，示意他过来。
燕兰庭：“……待会儿。”
岑鲸直白地问：“要帮忙吗？”
燕兰庭没说话。
岑鲸拉住他的手，调笑道：“怕什么羞，你什么不是我教的……不对，我还真没教过你怎么……不如给你补上这课？”
燕兰庭突然发现岑鲸和以前太像也不好。
太欠了。
说是要教，其实岑鲸根本没有替人动手解决的经验，所以真的很难说最后到底是谁在教谁。
待一切归于平静，岑鲸内心感到无比遗憾，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燕兰庭的表情，只听见他近乎失态的喘息和低吟。
那是岑鲸从未见过的燕兰庭，错过了，真可惜。
两人折腾半宿，原还想腾出时间互诉衷肠，可因为第二天早上还得入宫，对岑鲸而言熬夜早起无异于酷刑，于是燕兰庭就让岑鲸先睡，别的等从宫里回来再说。
岑鲸心想也行，不过有件事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倒也不必等到明天。
岑鲸的额头挨着燕兰庭的额头，说：“我也喜欢你。”
雨声渐大，燕兰庭抱紧岑鲸，彼此滚烫而炙热的心脏在这一刻无比贴近。

第73章 “殿下，你就没想过自己……
燕兰庭睡得并不安稳。
或许是屋外雨声太急太吵，又或许是觉得心上人同样喜欢自己的可能太过渺茫，乍然如愿，除了喜不自禁，还有隐隐的惧怕，怕这一切美好只是他多年求而不得臆想出的幻影虚梦。
燕兰庭患得患失，夜里醒了两三次，每次发现岑鲸还在他怀里，他才暂且安心地合眼睡去。
后半夜雨声渐息，天亮时雨彻底停了，晨光映在地面积水上，不一会就被洒扫的婆子扫到一边，免得行走间溅起水花，污了鞋子和衣摆。
燕兰庭早早醒来，看了许久岑鲸的睡颜，又凑上前去在岑鲸唇上落了一吻，才终于起身梳洗换衣。
他原想着岑鲸嗜睡，便尽可能推迟出门的时间，让岑鲸多睡一会儿。
然而就在他收拾好自己准备去叫醒岑鲸的时候，外头送来消息，那消息的内容太过令人出乎意料，饶是燕兰庭也不免感到错愕。
林嬷嬷不知风云变幻，还在怕岑鲸起迟了入宫会遭到怪罪，正要入内去把岑鲸唤醒，却被燕兰庭拦下。
“不必唤她了。”
林嬷嬷：“可是……”
燕兰庭：“今日入宫也见不到皇后，就让她睡吧。”
什么叫入宫也见不到皇后？林嬷嬷惊疑不定。
燕兰庭却并未再同林嬷嬷多说什么，留下岑鲸在家，自己乘上马车，出了趟门。
岑鲸昨晚睡得太迟，醒来已是正午。
因还记得自己要早起入宫，醒来发现自己一觉睡到中午，岑鲸差点没反应过来今儿是她成婚后的第几天，甚至怀疑昨天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一个梦，是不是燕兰庭根本就没有在她装睡的时候要亲她，也没有宫里来的圣旨给她封诰命，更没有燕兰庭亲口对她表白。
不然怎么没人叫醒她，任由她睡到了中午？
岑鲸起身，屋内做针线活的挽霜见她醒了，赶紧到外头唤人提热水，还叫厨房把备好的午饭热了端上来。
岑鲸手软脚软地下了床，一脸迷茫地问：“我今日……不是要入宫吗？明煦呢？怎么不见他人？”
林嬷嬷拿来衣服给岑鲸换上，边换边说：“老爷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是……”
林嬷嬷压低了声：“好像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儿，老爷说您入宫也见不到皇后，就让我等不必催您起床。”
岑鲸第一反应就是：太好了不是梦。
至于宫里出了什么事，等燕明煦回来就知道了，不着急。
岑鲸被林嬷嬷和挽霜摆弄着换好衣服，收拾好妆发，又去吃了午饭。
饭后岑鲸继续做功课，待到未时，燕兰庭终于回家，进屋第一句便是：“夫人呢？”
不等门口的丫鬟告知，岑鲸就先有气无力地回了句：“夫人还在赶功课。”
屋内的丫鬟们听了掩唇偷笑，燕兰庭也跟着笑出了声。
岑鲸没急着问燕兰庭宫里发生了什么，坐在桌前把最后一篇经义写完，方才搁笔抬头。
这期间燕兰庭也换掉了朝服，洗手净面后让屋内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屋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个。
燕兰庭知道岑鲸喜欢在写字后擦手，就拿着拧干的帕子来到岑鲸面前，岑鲸正要接过帕子，燕兰庭抬手躲了躲，径直牵起岑鲸的手，亲自替她擦拭。
岑鲸也由着他，并问：“宫里怎么了？”
燕兰庭言简意赅：“大皇子夭折。”
岑鲸愣住。
大皇子，萧睿唯一的儿子，今年不过四岁。
岑鲸：“可知真凶是谁？”
燕兰庭摇头：“还未审出结果来。”
岑鲸：“若让你猜呢？”
燕兰庭坦言：“不好说，皇后嫌疑最大，可她至今不肯替安王治疗双腿，也不曾诞下皇嗣，大皇子死了对她没有一点好处，反而容易遭人怀疑。偏她近来行事越发无所顾忌，向皇帝进言赐婚你我的是她，明知皇帝存心折辱不愿给你封诰命，冒着让皇帝不悦的风险进言劝说的也是她。”
“大皇子也是死在她的宫中，只因她这几天爱看安贵妃提心吊胆的模样，便一次又一次叫人把大皇子给她抱去。前日皇帝误以为她喜欢大皇子，还曾提议把大皇子过到她膝下做嫡皇子，她当面拒绝，还说了些不大好听的话，惹得龙颜大怒。”
岑鲸“唔”了一声：“那确实不好说。”
燕兰庭替岑鲸擦干净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问：“你不怀疑是我和长公主殿下吗？”
岑鲸随口道：“怎么会，你们不是准备扶大皇子继位吗？”
燕兰庭先是意外，随后又觉得岑鲸能猜出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从未瞒过她朝堂之事，只不曾言明自己与萧卿颜日后的打算，所以凭借朝局变换与她对自己以及萧卿颜的了解，能猜出他们的打算，着实不算奇怪。
她只是，不说罢了。
岑吞舟与皇帝曾互为知己，一同去谋夺那至尊大位，甚至敢将自己的命都交到对方的手上，可后来他们相互猜忌，势同水火，皇帝更是亲手杀了岑吞舟。
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难以用一个“恨”字来概括。
然而燕兰庭对皇帝只有仇恨，只想杀了皇帝。
曾经是为岑吞舟复仇，如今是为保岑鲸一世平安喜乐。
岑鲸知道，也明白此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因为从燕兰庭和萧卿颜一起纵容皇后下毒，仗着皇帝病弱精神不济瓜分朝堂开始，他们就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
终有一日维系了多年的平衡会被打破，要么皇帝死，要么燕兰庭与萧卿颜死。
绝无两全的可能。
燕兰庭亦是忍耐了许多年，不断在皇室宗亲里头寻找适合的继位者，以免皇帝死后江山风雨飘摇，毁了岑吞舟这么多年的心血。
大皇子是燕兰庭跟萧卿颜最后共同确立的人选，待到皇帝驾崩，曲公公拿出的遗诏上会写明让大皇子继承大统，另封安贵妃的父亲为承恩公，并由长公主殿下摄政，燕兰庭、顾太傅，还有元阁老辅政。
大皇子年幼体弱，继位后，大权自然是落在摄政大长公主萧卿颜手中，元阁老与萧卿颜沾亲带故，只要萧卿颜的母亲还在一天，元家必不会与萧卿颜作对。顾太傅虽是保皇党，却也无能得很，根本不足为惧，特意在辅政大臣中加上他，纯粹为了安抚保皇党一派。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大皇子居然死了。
大皇子夭折的消息并未传出宫中，下午的时候，一辆不带任何标识的马车行到了相府后门，乔装打扮的萧卿颜从车上下来，入了相府。
萧卿颜到时，岑鲸和燕兰庭正在招待燕家那些从老家赶来的亲戚，他们明日就要离京回乡，走前特地再来见一见他们燕家的新妇。
燕兰庭的叔伯婶娘并非什么恶人，就是对幼时父母早亡的燕兰庭并未给予太多关心，又管不好家里的下人，让燕兰庭在小时候受过些委屈。
陈年往事燕兰庭自然不会再计较，可他们却心虚得紧，因此来京也不敢带家里的晚辈，更不敢在燕兰庭面前摆长辈的款，和和气气喝杯茶说几句话送份见面礼就走了。
送走燕家人，燕兰庭又和岑鲸一起去书房见萧卿颜。
结果一来就看到萧卿颜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两份岑鲸的功课，准确地说是岑鲸写的功课，和燕兰庭模仿岑鲸字迹写的功课。
光看字迹，萧卿颜还真认不出这两份功课出自两人之手，关键这两份功课一份放在书桌上，一份放在榻桌上，还都正好只写了一半，显然就不是一个人写的。
萧卿颜都给气笑了：“燕兰庭，你拿你仿人字迹的本事干什么不好，居然用来替人做功课？”
燕兰庭并不接话，当事人岑鲸也半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还微笑着问：“你来得正好，要不也替我写几份？”
萧卿颜赶紧把那两份功课给放下，脸上写满了拒绝。
岑鲸拿起功课，坐回到榻上继续写。
燕兰庭端起茶壶给岑鲸沏了杯茶，放到榻桌一角，又把下人刚送来的茶点端到了榻桌上。
岑鲸看点心碟子上有云记的标识，问：“玉蝶楼送来的？”
燕兰庭拿了一块送到岑鲸唇边：“新品，尝尝。”
岑鲸就着燕兰庭的手一口咬住，只尝了一口，便摇头不肯再吃：“太甜了。”
一块点心也就两口的大小，燕兰庭顺手把岑鲸吃剩下的放进自己嘴里，才入口就蹙着眉头去给自己倒茶水：“确实太甜了。”
萧卿颜在一旁看着，觉出不对劲来，视线在岑鲸和给燕兰庭身上来回转了几圈，迟疑着问道：“你们这是……勾搭上了？”
燕兰庭手一抖，茶水险些撒了一地。
岑鲸：“……殿下，咱能换个好听点的词儿吗？”
萧卿颜确信：“还真勾搭上了。”
所幸萧卿颜对他们二位的爱情故事不感兴趣，确定他俩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便不再纠结细节，与燕兰庭商议起了大皇子夭折之事。
此事尚未查明，宫女太监抓了一大批，光是审讯就要审上一两天。
因此真凶是谁暂且放一边，问题在于，大皇子没了，若按照计划杀了萧睿，后续该由谁来继承皇位。
皇帝的兄弟就剩下安王，安王不喜权力，且还有找人当岑吞舟替身的恶习，因此哪怕安王没有残疾，他们也不会选他。
剩下的皇室宗亲里头，血缘最近的便是萧睿那几个侄子和表侄。
萧卿颜对那几个人还算有所了解，稍一思量，就跟燕兰庭提出了自己认为适合的人选——
“胥王世子萧闵，自幼体弱多病，生母早亡，与其父胥王关系也不好，听说胥王一直想以他年岁难永为借口，上折子把世子位过给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若让他入宫继位，应当要比另外几个好拿捏。”
燕兰庭：“如此孤立无援的一个人，却还能保住世子位到如今，殿下当真觉得这是个好相与的？”
萧卿颜并非是听不进话的人，她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萧卿颜眯起眼：“去年十月份，胥王世子曾回他外祖家，给他外祖母贺寿，路上遭遇水匪却全身而退，运气着实太好了些。”
如此还不能断定胥王世子就不是合适的人选，于是两人商议分别派人去查，确定胥王是个怎样的人。
此外他们还提到了萧睿另外几个侄子，有两个就差把野心摆在脸上了，他们不仅不会考虑，还会提防，另外一个行事荒唐，却也不知是真的被宠坏了，还是故意装出来让人看的。
就这么一间平平无奇，内部装潢甚至有些过时的书房，当朝宰相与长公主殿下就跟挑猪肉一样对皇室宗亲挑挑拣拣，所说皆是悖逆的妄言。
岑鲸一边写功课一边听他们商议，越发觉得这一屋子都是的反派，合该来个正派的主角把他们一锅端喽。
燕兰庭和萧卿颜除了商议皇位的继任者，还说到了大皇子遇害一案，以及大皇子夭折后，朝局上可能会出现的变化以及他们各自的应对。
最后聊得差不多了，萧卿颜临走时往岑鲸面前递了块玉佩，正是岑鲸成婚前交上去的那块书院玉佩。
不过比起之前，玉佩边缘多镶嵌了一圈薄薄的金边，右下角还有几片金子打的银杏叶作为装饰，比之原先要多了几分雍容的贵气，还能跟西苑的院服搭配。
挺好看。
岑鲸收下玉佩，正寻思什么时候返校读书，突然萧卿颜问她：“你怎么看？”
岑鲸：“看什么？”
萧卿颜在岑鲸对面坐下，榻边就是窗户，凉风袭来，吹动萧卿颜发间的步摇：“这皇位，该由谁来坐？”
岑鲸没想到还有自己的戏份，她看了看燕兰庭，发现燕兰庭也在等她的意见，于是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刚写完的功课。
这是一篇策论，所谓策论，便是以当下的某个政治问题为论点，进行讨论，并提出对策的文章。
岑鲸这篇策论，先生给的问题是女子为官，会不会让男子无官可做。
岑鲸的论点是不会，首先女子读书的人数远远少于男子，愿意下考场的就更少了，绝不可能出现男子无官可做的情况。并表示朝廷选拔人才靠的是科举，无论男女用的都是同一套题，因此只要男子中有人能胜过女子，就不会让男子无官可做。
至于胜不过怎么办，胜不过，只能说明这个人本事比别人差，又有何颜面让朝廷破格录取。
这个问题换成“老”、“少”也一样，今年的进士里头，有一个年近八十的老者，谁知道他还能做多久的官，难道朝廷会因此限制科举年龄吗？难道会有人问老者为官，会不会让年少者无官可做吗？
不会，因为谁都知道年长者能考上不是“常事”，也知道老者是凭自己本事中的进士。
换成女子自然也是一样的道理，没必要纠结这个问题，因为目前能参考的女子人数，还远远不到讨论这个问题的地步。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到，岑鲸也不确定。
她盯着自己的字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萧卿颜——
“殿下，你就没想过自己当皇帝吗？”

第74章 “先生。”
岑鲸的反问让萧卿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卿颜没想过吗？
当然想过。
最早出现这样的念头，还是在喜欢跟太子攀比的幼时。
那时的她不知天高地厚，只因为生母是元家所出的皇后，便自以为无所不能，费尽心机要与未来储君争高低。
是母后那一巴掌打醒了她，让她彻底意识到有些事情注定只能是她的妄想。
若非机缘巧合遇见岑吞舟，若非那一把匕首，若非那一声“殿下，不怕”。
她恐怕已经屈从于世俗，变得和她那些同父异母的姐姐妹妹们一样，看似高高在上贵不可言，实际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可就算是做到了其他女子做不到的事情，就算她如今位比亲王，她依旧没能想起幼时那不切实际的痴梦，不是因为她胆子变小了，而是了解越多，越清楚那有多难。
后来她从燕兰庭那得知皇后意图利用废太子遗孤把持朝堂，她也不是没想到只要顺手推舟，就能让这天下落入自己掌中，可她实在无法容忍岑吞舟死后的名声因此受损，于是她放弃了这唾手可得的机会。
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偏她骨头硬，就是岑吞舟也没能教会她如何低头，可见大位与她着实无缘，便也不再肖想。
找个省心的傀儡，继续和以前一样把持朝堂也没什么不好，谁说君临天下就一定要穿龙袍坐龙椅？她以摄政大长公主之名，照样能把天下握在自己手中。
结果岑鲸又用一句话，勾起了她强压下去的野心。
——真有她的。
在步摇流苏随风碰出的轻响声中，萧卿颜叹息：“你也不怕我会变成第二个萧睿。”
到时候悲剧重演，知晓岑鲸就是岑吞舟的萧卿颜绝不会因为岑鲸是女眷，就留她性命。
岑鲸却说：“你不会是萧睿，明煦也比我懂分寸。”
说到分寸，一个疑问又在萧卿颜脑海里出现。
岑吞舟死前那两年行事格外嚣张，是以最后惹了萧睿忌惮，死于非命，依照她当时的脾性，合该回来找萧睿报仇才是，怎么反而变得这般与世无争。
难不成当年之事，另有内情？
萧卿颜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当年真相的边缘，可因为过去太久，且谁也不会想到岑吞舟是自己作死，所以她并未真的触及真相。
片刻后，萧卿颜带着岑鲸的提议从相府后门低调离开。
书房内，岑鲸问燕兰庭：“我是不是又把事情弄得复杂了。”
女帝登基，可比找个傀儡要难太多太多。
燕兰庭站在岑鲸跟前，手中拿着岑鲸的书院玉佩仔细端详，说：“再复杂你不也都做到了吗，当初你一人辛苦筹谋尚且能成，如今我与她联手若还不行，岂不丢了你的脸。”
这话说的，倒真像是岑吞舟的学生一般。
岑鲸屈指在榻桌上叩了两下，说：“我许久没听你叫过我‘先生’了，叫句来听听？”
燕兰庭放下玉牌看向岑鲸，听话地唤了一声：
“先生。”
一贯淡漠的声线带着隐隐的笑意与柔情，硬是让本该充满尊敬的称呼勾缠上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旖旎。
偏外面日头正好，午后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柩落在两人身上，反而把藏在话音中那份容易遭人诟病的不伦，衬得磊落起来——
如果他没在之后俯下身，吻住岑鲸的话。
……
三朝回门，岑鲸出嫁的第三天，燕兰庭陪她一块回白家。
燕兰庭去见岑鲸的舅舅白志远，岑鲸则到后院去见她舅母杨夫人。
杨夫人握着岑鲸的手百感交集，只因早些年她还担心岑鲸体弱，难找夫家，如今虽说嫁得高了些，但看岑鲸的模样便知她在相府过得不错，如此她也能放下心，开始为白秋姝的未来做打算。
她与岑鲸提起白秋姝，那叫个气不打一处来，说是昨日旬休，白秋姝出门去玩，路上遇到一抢人钱财的贼，出手把人揍了一顿。
杨夫人就没听过谁家姑娘会在大街上同人动手，且要是这样也就罢了，偏还遇见了穆家的二少爷，那二少爷不明就里，还以为是白秋姝性情跋扈当街欺人，便要出手教训，结果反而被白秋姝给揍了一顿。
之后这俩连着那贼都被巡城骁卫给逮了，还好事情也不复杂，问清楚后白秋姝就回了家，不过因为这事儿，白秋姝被白志远罚了禁足，连书院都没让去。
岑鲸准备去见见被禁足的白秋姝，正要跟舅母打声招呼，又听舅母迟疑着问她：“对了，我听春毅说，你过几日还要回书院？”
岑鲸就是怕舅舅舅母知道她婚后还要去书院会反对，所以才一直瞒着，谁曾想还是躲不过，只能实话实说：“嗯，我想再读几年书。”
舅母一脸不理解：“你向来聪慧，怎么也有糊涂的时候。”
岑鲸几乎能想象到杨夫人会说什么，果然她说：“你想想啊，那燕兰庭什么年岁，至今膝下无子，定是着急的，你还不在家好好待着多与他亲近，你这……”
岑鲸听她说的不像样，忍不住打断道：“舅母，他若着急要孩子，早就成婚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杨夫人：“那是原先，如今都成亲了，自然也是想要孩子的，你身子又不好，就怕怀不上，你还跟秋姝似的不懂事，尽想着往外头跑！”
岑鲸听得是哭笑不得。
因为昨天晚上她跟燕兰庭也讨论过这个问题，和杨夫人相反，燕兰庭不怕岑鲸怀不上，就怕岑鲸怀上。
女子生产就如同走鬼门关，他尚且因为岑鲸身体不好不敢肆意触碰，又如何舍得让岑鲸冒风险去怀孩子。
他怕岑鲸会想要孩子，甚至提出可以从燕家旁支那过继一个来，还好岑鲸对养小孩也没什么执念，毕竟一个岑奕就已经叫她心力交瘁，便把这事给压下了。
岑鲸知道杨夫人不是不顾她的身体健康，只是这个时代如此，女子若不好生育，流言蜚语传起来比让她们死了还难受，杨夫人也是担心她。
所以岑鲸考虑过后，还是决定把自己和燕兰庭的打算告诉给她听，这是她们夫妻俩共同做的决定，纵然杨夫人再不理解，也没法逼他们改变主意。
从杨夫人那出来，岑鲸又去了白秋姝的灵犀阁。
白秋姝知道她今天回门，一大早就等着了，还把她带到屋顶上坐，说不能出门实在太无聊，也就在屋顶上待着能舒服些。
岑鲸：“你要好好的，谁能禁你足。”
白秋姝蔫头蔫脑：“你别训我，大哥说过我了。”
岑鲸：“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捉贼没错，但在穆家那谁谁误会我的时候，我不该由着性子动手揍人，应该把事情说清楚。”
岑鲸：“如果说清楚了，人还不和你讲道理呢？”
这个白春毅倒是没说，白秋姝想了想：“揍他？”
岑鲸笑道：“要说清楚了还纠缠不休非要和你动手，那就是欠打，不揍他揍谁？”
白秋姝嘿嘿一笑，又跟岑鲸聊起自己昨天是怎么和人打的，还说：“被骁卫带走的时候，那孙子还骂我有帮手偷袭他，我才没帮手，是赵彧多管闲事非要射一箭，没赵彧我照样能把他打趴下。”
“赵小公子？他和你一块？”岑鲸问。
白秋姝：“是赵家姐姐找我出去玩，赵彧不是落榜了吗，心情不好，我们就带他一块出来散心。”
“唔。”岑鲸听燕兰庭说过，赵彧才能不比白春毅差，但考场里头的事情不能只看本事，也看运气。
赵彧考第一场的时候吃坏了肚子，影响了考试，而第一场考得是帖经墨义，类似填空题和简答题，因为太简单，题目足有近百道。
要是连这第一场都没能考好，之后两场便是想都不要想了。
赵彧第一场就出岔子，后续结果可想而知，但他还是坚持把后面两场考完，以累积更多的考场经验，免得三年后再出什么意外。
赵彧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叫燕兰庭欣赏，不然燕兰庭也不会单单跟岑鲸提起他。
白春毅考完特地到赵国公府找赵彧，也是怕赵彧憋在家里钻牛角尖，游湖后发现人好得很，才没再硬拉人出门玩。
怎么突然就心情不好了？
岑鲸跟燕兰庭回家时提起这事，还问：“是不是他带去考场的吃食被人动了手脚？”
不怪岑鲸多心，她当年下考场那叫个历经艰难，只因为她那大伯母不愿她考好，想叫她烂死在岑家，便让丫鬟特意在考前一天开了她屋里的窗子，还熄了她屋里驱蚊用的熏香，要不是反派系统提醒，她定要顶着一头的蚊子包去考试，到时候痒都痒死了，如何还能集中注意力考好。
就这样还不算，大伯母“悉心”准备给她带进考场的吃食也都有问题，让她第一场就饿了三天，因此她考完第一场也不回家，直接就去了元府，投靠她老师元老爷子去了。
也因为元老爷子肯收留她，她才能好好考完剩下的两场。
燕兰庭：“那倒不是。”
赵国公府家风还行，不至于出这种糟心事。
那是为什么？岑鲸疑惑，但也没问出来，万一燕兰庭不知道呢。
燕兰庭确实不知道，但他在书院教过赵小公子和白春毅，今年上元节也同其一块说过话，作为过来人，他可太清楚赵小公子对白春毅的态度，以及赵小公子时不时看向白秋姝，看到挪不开眼意味着什么。
暗恋么，他熟。
借口心情不好赚一个共同出游的机会这事儿他也不是没干过，可那又如何，有岑鲸和萧卿颜在，白秋姝注定不会被困在谁家后院，甚至整个京城都困不住她。
赵彧要想追上白秋姝，光靠一份心意，没用。

第75章 也说不好燕丞相这算不算惧……
岑鲸跟燕兰庭到家后不久，宫内终于传出大皇子夭折的消息，此时距离大皇子身死，已过去足足两天。
自昨日大皇子夭折，宫内人心惶惶，宫外却全无半点风声起，岑鲸便猜萧睿定是陷入了两难。
因大皇子是萧睿膝下唯一的子嗣，萧睿要是年轻力壮倒也罢，偏他这些年缠绵病榻无力朝政，大皇子一死，朝堂必生动乱，皇室宗亲们也必将蠢蠢欲动。
若所料不差，此后朝堂上立储的呼声会越来越高，免得皇帝哪天突然没了，皇帝那几个侄子和堂兄弟打成一团。
可又有谁会承认自己日薄西山，要靠过继兄弟的儿子来延绵子嗣？
且谁又能保证他以后就一定没有儿子，现在立储，岂不养虎为患？
要想避免以上种种，他只需伪装出大皇子还在的假象，直到后宫再出一位皇子，再来宣布大皇子的死讯。
可这也就意味着大皇子暂且无法入土为安，古人最重身后之事，萧睿自然也无法忍受自己唯一的儿子死后成孤魂野鬼。
所以在经过两天的挣扎后，他还是让人宣布了大皇子的死讯。
为寄托哀思，大皇子的丧仪比成年皇子还要隆重，王公朝臣皆着素服七日，京城上下禁嫁娶舞乐。
也就在大皇子死讯传开后，燕兰庭变得越发忙碌，明里暗里向他示好的皇室宗亲数不胜数，连带岑鲸这边也多了许多不必要的社交往来。
岑鲸实在懒得应付各方讨好，索性提早回书院，以求个清净。
回书院那天早上天气不错，睡了许多天懒觉的岑鲸忽然被燕兰庭叫醒，坐起身后一头撞到他胸口，缓了片刻才下床梳洗。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燕兰庭又亲自将岑鲸送去书院，并和她约好下午过来接她。
岑鲸不是粘人的性子，且对燕兰庭的忙碌有着深刻的了解，便表示：“要忙的话，不来也行，我又不是不会自己回家。”
燕兰庭格外喜欢听岑鲸说“回家”这个词，他表面不显，实则心情愉悦道：“马车来回走一趟的功夫，能费多少时间。”
岑鲸看他坚持，也就不再劝。
马车抵达书院门口，安如素早早就在那等着，身旁还有一位同样穿着西苑院服的女子。
燕兰庭离开后，安如素跟跟岑鲸介绍了那女子的身份，那女子名唤李竹淮，出自书香世家，父兄皆在朝为官，如今嫁给了令国公家的嫡幼子。
李竹淮嫁人前也是西苑的学生，还曾任书院例会记录员，也是因为她凭借一己之力拉高了记录员的专业水平，才让书院在她离开后迟迟找不到适合的人选来顶替她的位置，最后只能让岑鲸来。
能重返书院，李竹淮心中不知有多喜悦，倒不是说她婚后的日子过得不好，恰恰相反，因为丈夫是家中的嫡幼子，他们这一房非常受老祖母疼爱，几个妯娌知道她虽聪明，却对后宅事务兴致缺缺，因此常来找她帮忙，也不怕她夺后宅管家的权。
可她心里始终都有遗憾在，遗憾自己的婚期没能延迟到会试之后，遗憾自己错失了下场的机会。
而就在前阵子，长公主殿下亲自登门，与她公公令国公商议，让她回书院去读书。
令国公不介意卖长公主殿下一个好，可要让已婚的妇人回书院，委实出格了些。
令国公犹豫不决，后听说丞相夫人也会回书院读书，才终于同意让她也回书院。
李竹淮聪慧，如何不知令国公之所以会同意，是希望她能为丞相夫人分担世人议论的压力，卖殿下与丞相一个人情，同时也希望她能借此机会与丞相夫人交好。
她清楚这背后的利益关系，可她并不在乎被自己的公公当做棋子，她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借这得来不易的机会读书入仕，成为下一个执棋之人！
李竹淮原是甲天班的学生，回来后被安排与岑鲸同在甲地班。
岑鲸见她没有丝毫怨言，甚至主动和自己亲近交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心理素质，天生混官场的好苗子啊。
岑鲸不讨厌这样的人，便也与李竹淮交谈了起来。
正值第一堂课结束，全书院学生刚在校场打完那套慢慢吞吞的拳法，有还未来得及离开校场的学生看见西苑的监苑安如素，免不了停下脚步，向安如素行礼问好。
其中有认识岑鲸或李竹淮的，看到她们都是一脸诧异，不明白她们怎么会回书院，且都穿着学生的院服。
只有白秋姝大老远跑过来，挽住了岑鲸的手臂：“走！上课去，待会中午我们一块吃饭！”
说到这又停了一下：“你中午是在书院吃吧？”
岑鲸：“当然。”
中午就那点休息时间，自然是留在书院休息更为便利。
白秋姝：“那就好！”
之后白秋姝也跟李竹淮认识了一下，还邀李竹淮和她们一块吃午饭，李竹淮却想跟昔日甲天班的同窗叙旧，于是跟白秋姝约好明天再一起吃饭。
一行人入了明德楼，在二楼与白秋姝分别，去了甲地班在三楼的课室。
岑鲸出现在课室门口时，许多学生都以为自己眼睛花了，更有甚者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笔架。
岑鲸与李竹淮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她们各自找到空位坐下，安如素又同她们说：“一切都与平时一样，就是早上不如住书院的学生方便，恐怕得错过第一堂课，错过的内容你们可以找先生询问，下午上完课凭玉牌离开书院，若要在书院留宿，务必提前同我说一声。”
岑鲸：“好。”
李竹淮：“劳烦安监苑了。”
安如素对她们俩也算放心，眼看上课的先生出现在外头走廊上，她也不敢耽误，赶紧从课室里退了出去。
岑鲸和李竹淮一同上完了上午的课程，因为历史遗留问题，甲地班没有一个人敢主动来找岑鲸说话，倒是甲天班的安馨月和几个跟李竹淮熟的姑娘趁着下课的间隙来了一趟。
中午岑鲸跟白秋姝安馨月等一起去食堂，李竹淮也找了熟识的姑娘结伴。
忽略两人明显不属于闺阁姑娘的打扮与腰间与众不同的玉牌，别的倒是和其他学生没什么两样。
午睡时，白秋姝跟岑鲸说起自己怎么解的禁足令，原来是上回和她打过架的穆家二少爷的爹娘来了趟白家，倒也不是上门找茬，而是拎着儿子来道歉。
可那穆家二少爷性子倔，只说自己是误会，才没有犯错，把穆广气的当场拍桌，说要他这个儿子还不如要白家的三丫头，最后还真就提出要把白秋姝认作义女。
白志远一个文官哪里说得通武将，稀里糊涂看着自己女儿多了个义父。
为此，白志远也不好再关着白秋姝，只能放白秋姝继续回书院读书。
白秋姝跟岑鲸念叨穆家，岑鲸虽有些犯困，却也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听。
因为按照萧卿颜的计划，五月末穆广出京换防，应当会带上白秋姝。
五月末……真快啊。
岑鲸忽然有种孩子长大了要自己出门闯荡的感觉，有些骄傲，也有些不舍。
可雏鹰长大了总是要起飞的，岑鲸期待她能飞得高远，飞得自在。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岑鲸刚出书院大门就看见了相府的马车，她拉着燕兰庭的手上车，因为中午没睡，回家路上靠着燕兰庭补了会眠。
燕兰庭知道她累，虽然心疼，却也没说出让她不要再来书院这样的话，不愿让自己所谓的担心，成为岑鲸的枷锁。
岑鲸回家吃了晚饭，还得去做功课，于是在相府的书房里，再次出现了夫妻俩一个写书院功课，另一个处理公务的一幕。
为了方便岑鲸，燕兰庭早在书房里多添了一套桌椅，因为新桌椅样式时兴，看着倒是比燕兰庭用惯的那套还要气派。
好几次有官员来燕兰庭的书房，发现燕兰庭还在用原先的旧桌椅，一旁的新桌上摆着学生的课本和各式各样的笔墨纸砚，用的东西肉眼可见比燕兰庭本人的还要精细讲究，心情都特别复杂，也说不好燕丞相这算不算惧内。
要说不算，这几乎把夫人供起来的架势恐怕全京城都独一份，要说算……那丞相夫人据说长着一张和丞相老师极其相似的脸，敬重师长又怎能算是惧内呢。
岑鲸不知道那些官员的纠结，因为不凑巧，每次他们来的时候，岑鲸都不在书房。
岑鲸的功课不算多，写完就回房间洗澡准备睡觉。
燕兰庭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务回房时，正看见岑鲸坐在床边泡脚。
大约是太累了，岑鲸倚着床柱，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泡脚盆里堆着许多药材，挽霜在外间替岑鲸整理熨烫明天要穿的院服，林嬷嬷不在，剩下的丫鬟替他端了热水来洗手净面。
然而他并未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而是走到床边，在岑鲸面前蹲下，把手伸进了岑鲸的泡脚盆里。
盆里的水已经彻底没了热气，岑鲸的脚泡在里头，摸着非常冷。
岑鲸一睁开眼，就对上了燕兰庭满是不虞的脸。
燕兰庭：“水凉了。”
岑鲸浅笑着，却难掩疲惫：“我知道，我没睡着，我就是……懒得动。”
燕兰庭冷着脸让丫鬟提了壶热水来，他先把岑鲸的脚放盆沿上，再倒进热水，确定温度适宜，才让岑鲸把脚又放进去泡着。
之后燕兰庭就去洗脸换衣服，换好衣服回来，又在岑鲸面前蹲下。
岑鲸：“我自己来就好。”
燕兰庭不听，，一手握住岑鲸从水中抬起的脚掌，一手拿着干帕子，替岑鲸把脚擦干。
岑鲸叹气：“你这是伺候家里的老父亲呢。”
燕兰庭把岑鲸擦干的脚塞进被窝，同时站起身在岑鲸额头落了一吻：“伺候我媳妇。”

第76章 “你又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屋内伺候的丫鬟原还因自身疏忽提心吊胆了好一阵，生怕因此受到责罚，后又听岑鲸自比老父亲，燕兰庭非但没有感到不快，反而因此散了脸上的不虞，还跟岑鲸举止亲昵，那些丫鬟才总算松下一口气。
之后其中一个丫鬟低着头红着脸，悄摸上前把床边的泡脚盆端走，另一个拿布将溅出来的水渍擦干，一齐退到了屋外。
这会儿外间也都收拾妥当，挽霜听岑鲸说要睡了，便熄掉屋内多余的灯烛，退了出去。
窗外月色融融，薄被下，燕兰庭拥着岑鲸，岑鲸抬手覆上自己的额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问：“你好像特别喜欢亲我额头。”
“嗯。”燕兰庭说：“因为你第一次亲我，就是亲在额头。”
那时的感觉他恐怕这辈子都难以忘怀，因此总觉得吻在额头，比吻在别处更能表达心中的喜欢与珍爱。
岑鲸依着燕兰庭的话回想了一下，想起那晚燕兰庭同自己表白，自己确实是先亲了他的额头。
说来那日确认彼此心意后，两人曾约定第二天再来详谈。
可毕竟是头一回与人谈情说爱，且当天又出了大皇子夭折一事，故两人一直到晚上，才重新拾起话题，想好好同对方诉一诉自己心中的爱恋。
结果稍显惨烈，因为互表心意的兴奋劲过去了，两人都恢复到了最理智的状态，比起追溯往昔，他们更多的是讨论以后，大到岑鲸以后生不生孩子，要不要考个功名入朝领个闲差，小到燕兰庭以后忙公务忙晚了是回屋睡，还是到隔壁将就一晚。
因为聊了半宿，隔日回白家的时候还险些起迟了。
如今又提起那晚，且气氛还算不错，岑鲸强打起精神，问：“明煦。”
燕兰庭：“嗯？”
岑鲸：“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燕兰庭沉默了几息，他不想说真话，不想让岑鲸知道，自己对她的喜欢曾经历过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时光。
诚然与心上人阴阳相隔却仍不变心说出来很能显真情，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显得过于沉重了些。
他不希望岑鲸因此感到亏欠和压力，于是他选择了撒谎：“去年年底你在月华寺遇险，我那时才知，我喜欢你。”
岑鲸恍然，难怪回城时燕兰庭的反应如此奇怪，还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原来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
所以……
岑鲸笑着问：“所以被赐婚时，你信上所言皆是假话，说什么不好封驳赐婚诏书，有了婚约见面方便，还让我拿你做挡箭牌，都是为了让我觉得嫁给你不亏，对吗？”
燕兰庭没想到岑鲸记得如此详细，难得感到不好意思，片刻后才“嗯”了一声，并为了岔开话题反问岑鲸：“你又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燕兰庭当真是一点都察觉不出，不然也不至于如此小心翼翼。
岑鲸顿时笑不出来了，因为她也不太想说真话，不想让燕兰庭知道自己早早就喜欢他，却还是选择去死，于是她在燕兰庭怀里翻个身，说：“好困，睡觉睡觉。”
燕兰庭微微一愣，随即忍着笑，把刚刚的问题还了回去：“你回我的信上也都是假话，对吗？”
岑鲸闭眼装死，燕兰庭终于笑出了声，他亲吻岑鲸温热的后脖颈，惹得岑鲸缩了缩身子，又翻过身来把他按进自己怀里：“睡觉！”
非常霸道。
之后又花了几天时间，岑鲸逐渐适应走读生的日常。
因为她在书院，又有令国公府上的李竹淮打样，不少想要与岑鲸交好的人家都打起了送家中已婚女眷进明德书院的念头。
反正家里女眷太闲也容易出乱子，若遇上争强好胜的，又少不得为管家权起争夺，如此送一个两个进书院，不仅能结识丞相夫人，扩充交际圈子，还能让家宅清净，何乐不为。
为此书院和长公主府都收到许多来信，说要送家中已婚的女眷来上学，问书院能不能收。
书院内部经过一番讨论，想着反正也有两个先例了，再多收几个试试也无妨。
决定下来那天，安如素既高兴又苦恼，高兴女子嫁人后回书院读书不再艰难，苦恼其中大半都是冲着后宅社交来的，后续要不要重新分出一个夫人班，分班后会不会影响那部分想要专心读书的已婚女子，都是未知数。
萧卿颜将相关事宜全权交给安如素来负责，安如素偶尔会找岑鲸商量，岑鲸见她满心忧虑，生怕行差踏错，便劝：“没什么事情能十全十美，日后发现问题慢慢改进就是了，别那么紧张。”
可简单的劝解安如素哪里听得进，岑鲸就去西苑书阁翻找书院创建以来的记录文书，把当初岑吞舟创建书院留下的各种问题，以及萧卿颜接手书院后如何一点点改进指出来给安如素看。
安如素发现就连创建书院的岑吞舟也没办法一蹴而就，这才定下心，开始大胆尝试。
五月末，白志远和杨夫人刚准备为白春毅说门亲事，转头就发现白秋姝跟着离京的穆家军跑了，差点没把他们给气厥过去。
此事瞒压不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因为白秋姝凶名在外又有个表姐是丞相夫人，故也无人敢议论得太过分。
后来白秋姝带着几十个穆家军把沿途山匪寨子给剿了的消息传回京城，白秋姝因此受到朝廷嘉奖，便再没人敢多说什么，就算私下议论不好听的，也都是说白秋姝身为女子却如此能耐，定然是个长得凶神恶煞的母夜叉。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初伏那天，燕兰庭给岑鲸带来一个消息——
皇后怀孕了。
岑鲸诧异：“什么时候的事？”
燕兰庭：“若没猜错，早在大皇子夭折当天，皇后就已将此事偷偷告诉皇帝，要不是皇后近来坐胎不稳需要喝安胎药，恐怕要等她显怀了我们才会发现。”
大皇子夭折当天……难怪第二日皇帝就公布了大皇子的死讯，也不怕朝臣逼他立储。
倒不如说那样正中萧睿下怀，能让他借此机会看清朝堂派系，利用得再好些，未必不能以谋逆的罪名，除掉燕兰庭。
至于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无论是男是女，最后都只能是“皇子”……
岑鲸想着，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用指腹推她眉心，让她抬起了头。
“嗯？”岑鲸顺着力道抬起头，那手又沿着她的鼻梁滑下来，曲起的指节蹭过她的唇，最后用掌心捧住她的脸颊。
“我同你说这些，是想你心里有个底，不是让你陪我一块操心。”燕兰庭凑过来，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
岑鲸勾了勾唇角，说：“习惯了。”
虽然因为容易疲惫说得少做得也少，可她的脑子还是习惯根据已有的条件和线索进行思考和判断。
“你上回说，大皇子夭折一案最后查到了安王头上，”岑鲸靠到燕兰庭肩上，缓缓道：“但你觉得和安王无关。”
燕兰庭：“安王无能，决计做不到这个地步。”
岑鲸垂下眼，沉默片刻后还是说到：“把皇后有孕一事传开，说不定能让幕后真凶露出马脚。”
大皇子的死对谁最有利？自然是萧睿那几个血缘关系最近的堂兄弟和侄子。
有能耐把手伸进后宫，又能狠下心去杀一个四岁的孩童，萧卿颜若要继位，这样的人不得不防，还需尽早揪出来才是。
至于其他的，燕兰庭不让她操心，那她就不操心了。
岑鲸每日上学放学，日子过得平淡且祥和。
与她相反的是，在“皇后有孕”的消息传开后，沈霖音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甚至连吃饭喝水都变得胆战心惊，要人试了再试，生怕自己会像大皇子那样被人投毒，一尸两命。
这样焦躁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这天早上，有替她试毒的宫女在喝了她的粥后呕血不止，沈霖音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无尽的恐慌中，她产生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让岑鲸入宫！
让岑鲸入宫！！
让她与我同食同寝！我不信燕兰庭和萧卿颜会眼睁睁看着她和岑吞舟一样死在宫里！！
沈霖音疯狂中又带着清醒，她强忍颤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召岑鲸入宫是为了拿岑鲸的性命要挟燕兰庭和萧卿颜保护自己，只让溪嬷嬷去传自己的口谕，说自己要见岑鲸，召岑鲸，即刻入宫！

第77章 【改错字】一个……快要枯……
皇后的口谕传到书院时，岑鲸正在书院上早上第二堂课。
安如素急忙来到课室门口，打断了正在讲学的先生。
那先生面露不满，叫安如素有什么事下了课再来，却见一向稳重的安如素朝他行了一礼，硬把他请到了外头。
两人在课室外的走廊上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安如素又走到门口，把课室内的岑鲸唤了出去。
岑鲸一脸懵懂地出了课室，听见安如素同她说：“皇后娘娘派人接你入宫，马车已经在书院外头了，你快些去吧。”
岑鲸听后并未依言离开，而是先向一旁的先生行礼道歉：“是学生之过，打扰先生上课了。”
那先生对岑鲸的道歉很是受用，还让岑鲸不必介怀，岑鲸这才跟安如素下楼，前往书院门口。
路上，安如素脚步不自觉迈得有些快，回头看岑鲸落下自己一大截，又不得不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终于等到岑鲸，安如素尽力克制自己的步伐，感叹：“你倒是镇定。”
岑鲸：“你见殿下都能从容，怎么遇上皇后，反而变得急躁了？”
安如素也说不好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皇后与她安家不对付，又或是她从未接触过皇后，因此无法做到像面对长公主那样沉稳。
快到书院门口时，岑鲸望着门外宫里来的马车，对安如素说：“待会恐怕要劳烦你跑一趟。”
安如素：“替你送信回相府吗？”
岑鲸：“还有长公主府。”
后宫那地方，哪里是燕兰庭一个外臣能去的，还是得找萧卿颜才行。
……
皇后宫里险些毒死一宫女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萧睿耳中。
萧睿匆匆赶来时，沈霖音正一脸憔悴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愣愣的，直到身旁嬷嬷提醒，她才如梦初醒一般，望向萧睿。
萧睿如今正值壮年，却因“病痛”缠身熬得形销骨立。
近一个月沈霖音没再给他下药，他生“病”的次数少了，脸上终于显出几分活人该有的血气，不再那么人不人鬼不鬼。
望着这样的萧睿，沈霖音蓦地想起了他最初登基那一年。
那一年是他最意气风发的一年，是他们夫妻最为欢喜的一年，也是……岑吞舟还活着的一年。
若是一切都停在那一年，该多好啊……
“陛下……”沈霖音轻声呼唤，语调颇有几分旧时的清朗。
萧睿似是听出了差别，脚步微顿，随即走到沈霖音身旁坐下，拉住了沈霖音的手。
沈霖音也仿佛回到了过去，她倚进萧睿怀里，任由满心的恐惧与不安化作泪水，浸湿萧睿的衣襟。
“好了，没事了。”萧睿轻轻拍着沈霖音的背，心中宽慰——
自从他生病以来，沈霖音的脾气便越发古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连药会不会太烫都放在心上，坐在床边亲口为他试药，坏的时候处处与他争吵，偶尔看着他的眼神也格外令人心碎，现今大约因为是有了孩子，她终于找回了过去的模样。
想来这孩子也是个带福气的，一来就让自己病体好转，也让沈霖音慢慢变回原来的模样。
萧睿越想，越是对沈霖音肚子里的孩子充满了期待。
这孩子是男是女都无妨，对外只说是诞下了皇子，若是女孩儿，暂且谎称男孩，等日后有了别的皇子再说就是……
一个完整的念头在萧睿脑海里浮现，和那念头一同出现在萧睿脑子里的，还有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漂亮、却不会叫人错认成女人的脸，那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唇角微勾，吐出含笑的话语——
“学得很快嘛，就该如此，总那么耿直，怎么斗得过太子。”
萧睿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出宫去接岑鲸的溪嬷嬷走进殿来，禀道：“娘娘，丞相夫人已在殿外。”
倚靠在萧睿怀里的沈霖音猛然想起眼下的处境，没顶的不安撕扯着，把她从往昔的美梦中拉出。
萧睿正因想起岑吞舟而胸口发闷，听溪嬷嬷提到丞相夫人，依稀记得皇后同自己说过，此女像极了岑吞舟，心中越发感到不快：“你召入她宫做什么？”
沈霖音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让岑鲸与自己同食同寝是件多么不可能的事情，不说燕兰庭与萧卿颜肯不肯，光说萧睿。
萧睿从未见过岑鲸，仅凭旁人口述，他自然不会有太多想法，可要是让他亲眼看见岑鲸那张脸，岑鲸必死无疑。
她早前不知道自己有孕，只想着把局势搅得乱一些，再乱一些，最好多几个和自己一样难过的人，于是便故意让萧睿赐婚，又强硬让萧睿给岑鲸封诰命，为的就是让岑鲸入宫谢恩，叫萧睿看见岑鲸，好失去理智动手杀人，惹怒燕兰庭与萧卿颜。
可如今不同了，如今她有了孩子，岑鲸就是她的保命符，所以岑鲸不能死，她得活着。
沈霖音强自镇定，先对溪嬷嬷说：“把她带去偏殿。”
带去偏殿，不让萧睿看见。
然后才跟萧睿解释：“臣妾想着……下毒之人会不会与燕兰庭有关，一气之下就让人把她召来了。”
萧睿信了沈霖音的话，责备道：“尚未查明事情真相，怎可如此冲动。”
沈霖音没有和往常一样用抬杠来宣泄心中的不满，低着头说：“对外就说臣妾召她谈话，迟些再让人把她送出宫就是。”
萧睿没有异议，却也消了在凤仪宫多留一阵的念头，免得见到那据说和岑吞舟长得极为相似的女子。
沈霖音比任何人都清楚岑吞舟是萧睿的噩梦，她起身送萧睿离开，待确定萧睿走了，她才放下胸口悬着的那颗心，让溪嬷嬷把岑鲸带过来。
因为入宫匆忙，岑鲸还穿着书院的院服，大热的六月天，竟还在薄薄的小袖衫外罩了一件白底银杏叶纹的褙子，臂挽披帛，进殿后向沈霖音行礼问安。
沈霖音早前见过岑鲸，第一眼确实有被惊到，之后明白那不是岑吞舟，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淡声叫起，给岑鲸赐座。
岑鲸谢了恩，起身在椅子上坐下，抬眼间看到那端坐上首的女子头梳凌云髻，大约是怕胭脂水粉对胎儿不好，面上未施粉黛，难掩憔悴。
——与岑鲸记忆中的沈霖音，判若两人。
沈霖音是女主角，她的经历注定不同凡响。她还在母亲肚子里时曾被一道士批言命中带煞，不巧她刚出生沈家老太太就生了一场大病，沈霖音的父母因此信了那道士的话，将她送去道观，还找来据说命中带福的她的表妹，代替她养在老太太膝下。
后来因为养得太过真情实感，沈霖音回到家时，众人更喜爱的反而不是养在外头的她，而是那被找来代替她享尽富贵的表妹。
若是旁的女子，恐怕是要委屈死自己，偏她在寺庙里住着也有奇遇，一是跟着医术高超的女道医学了一手旁人拍马都追不上的医术。二是意外结识萧睿，还曾因年纪小被萧睿轻视医术，最后她用实力打了萧睿的脸，两人就此相识，成了一对小冤家。
这对小冤家平日里总是一副嫌弃对方的模样，可当沈家要随便给沈霖音指一门婚事时，又是萧睿第一个冲出来，说什么都要娶她做自己的诚王妃。
岑吞舟为了确保剧情顺利，曾偷偷去见过那时的沈霖音，依稀记得对方是个过分文静沉着的小姑娘，也就只有遇到萧睿，才会展现出几分符合她年龄的活泼。
再后来，沈霖音陪着萧睿一步步走到那至高位上，两人同生共死，关系越发亲密。
岑吞舟再见她时，她已经是皇后，褪去了在诚王府的天真稚气，问岑吞舟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张罗着要替岑吞舟娶媳妇。
那时的沈霖音又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威严与气度，就像正午的太阳，光芒万丈。
而如今的沈霖音，不像太阳，也不像旁的什么，就像个人，一个……快要枯萎的人。
沈霖音不知眼前人是故人，目光在岑鲸身上流连，一边想着该如何利用她，让燕兰庭和萧卿颜帮自己保下胎儿，一边问些问题，来试探岑鲸的为人。
广阔恢弘的殿阁内四角都摆着冰盆，冷气一点点在室内聚集，透过岑鲸的衣服布料渗至皮肤，没一会儿岑鲸就觉得自己鼻子堵了，喉咙也开始发痒，想要咳嗽。
她下意识喝了口热茶强忍下不适，然后才想起自己的打算，就在开口回答沈霖音的问题时轻轻咳了一声。
沈霖音并不知道岑鲸体弱，蹙着眉抬手在口鼻前挡了挡，问：“你病了？”
岑鲸起身：“娘娘赎罪，臣妇体弱畏寒，殿内太过阴凉，这才……”
岑鲸话没说完沈霖音就从上首站起了身，走到岑鲸面前，用力扣住岑鲸的手腕。
这一把，沈霖音面上蓦地涌现了喜色，随后她说出的话和她那满脸不加掩饰的欣喜加一块，竟叫人感到瘆得慌——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没几年好活了？”

第78章 若连生死之事都要瞒着，那……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没几年好活了？
岑鲸一脸诧异地望着眼前的沈霖音，许久不曾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有。
给她看过病的大夫，没有一个说她命不久矣，但也没有一个能将她的身体素质拉回到正常人该有的水平。
拳法她有练，药膳也在吃，还用专门的药方子泡脚，持续了一年多，现在的她比在青州那会儿要好不少，但比起正常人还是差了一大截。
原本岑鲸也是不在乎这些的，因为一旦有了执念，开始着急，就免不了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她嫌累。
直到最近体会到了体质太差带来的不便，岑鲸终于开始思考要怎样才能更好地改善自己的体质。
她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世界的医术天花板——女主沈霖音有可能还她一具健康的身体。
所以她让燕兰庭撒播“皇后有孕”的消息，一是要抓出害死大皇子的真凶，把可能会阻碍萧卿颜的不安定因素扼杀在摇篮里，二是想让沈霖音害怕，促使沈霖音为了自保，主动挑她这颗软柿子来捏。
是以岑鲸早就猜到沈霖音会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方才她也很自觉地把自己的软肋递到了沈霖音面前，告诉沈霖音自己体弱畏寒，好让沈霖音以她的健康作为筹码，换取腹中胎儿的平安。
只要能达成目的，岑鲸并不在意自己在旁人眼中扮演的角色是猎人还是猎物。
但岑鲸没想到，多年不见，沈霖音的精神状态会变得这么糟糕。
更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差到这个地步。
……
“长公主殿下！您若要见皇后娘娘，且容奴婢进去通传一声……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
如火一般艳丽的红色裙摆扫过地面，凤仪宫的宫女太监众多，却无一人能拦下手持长鞭的萧卿颜，就这么让萧卿颜一路闯到了殿门口。
期间有一个宫女被推搡着近了萧卿颜的身，慌乱中抬起手，眼看便要碰到萧卿颜的手臂，却被不知道从哪扔来的一块小石头砸中了手背，吃痛后又缩了回去。
驸马踏着瓦檐一路看着萧卿颜进了殿门，又从高处落下，如影子一般跟了进去，手中还拿着禁军的雀笛，方便随时调遣宫中禁军，以备不时之需。
“长公主殿下，您怎么……”溪嬷嬷听见外头喧闹，还未走到殿门口就迎面撞上了来势汹汹的萧卿颜。
她本想拦上一拦，可对上萧卿颜居高临下的冰冷双眼，涌上心头的畏惧叫她不由得软了双膝。
萧卿颜越过溪嬷嬷，直直走向沈霖音和岑鲸。
发现自己的寝殿被人擅闯，沈霖音脸上短暂地出现了错愕的表情，她不敢相信萧卿颜居然会为了一个仅仅只是长相像岑吞舟的女子做到这个地步。
可随后她又重展笑颜——在意才好，萧卿颜越是在意岑鲸，自己手中的筹码就越大。
“瑞晋……”沈霖音唤出萧卿颜的封号。
萧卿颜是萧睿的妹妹，虽非一母同胞，但因萧睿脾气耿直对萧卿颜的胃口，兄妹俩又同是岑吞舟的友人，故而在萧睿还是诚王时，萧卿颜也曾亲切地唤过沈霖音嫂嫂。
如今物是人非，萧卿颜对沈霖音再无当初的和善，开口便是一句冷冰而疏离的：“皇后。”
说着，她还抬手把岑鲸拉到了自己身后：“岑鲸是我书院的学生，皇后若没事，就不要打扰她在书院读书。”
说完，萧卿颜就要带岑鲸离开。
萧卿颜对岑鲸入宫一事有阴影，一听书院来信说岑鲸入宫，她便想起岑吞舟当年是如何死在宫门之内，以至于她全然不顾分寸，想也不想就进宫，闯到了皇后这。
沈霖音没有拦她，而是对着萧卿颜的背影，扬声道：“你就不问问本宫为何要让她入宫吗？”
萧卿颜没理她。
沈霖音看她们就要踏出殿门，终于稳不住，单刀直入：“你现在把她带走，过几日还是要带她来见本宫，求本宫为她医治！”
萧卿颜终于停下了脚步，侧身回头，不见半点被人胁迫的慌张，斜睨来的眼神透着危险：“你给她下毒了？”
沈霖音听见这话，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轻轻一颤，呼吸也变得有些重。
她看了眼一旁的溪嬷嬷，溪嬷嬷意会，当即行礼退出殿外，顺便把外头的宫人尽数带走，只留下这殿内的三人。
沈霖音：“她这身子哪里需要我下毒。”
萧卿颜彻底转身，面向沈霖音：“什么意思？”
“她的脉象看似是虚脉，实则是残烛脉。”沈霖音也知晓萧卿颜耐心不足，也不细说脉象区分，而是换了寻常人都能听懂的话，对萧卿颜道：“她过去必然险死过一回，后又不知为何莫名保住了性命，眼下是看不出什么问题，调理得当甚至能恢复得如旁人一般，但要再过个三四年，她的身体会突然变得比纸还脆，随便一场冷风就能叫她病得不省人事，甚至要了她的性命。”
“残烛脉虽罕见，却不是没有记载，殿下若是不信，只管让人去查。”
萧卿颜见岑鲸没什么表示，自己又无法确定沈霖音这番话的真伪，索性不同沈霖音废话，带着岑鲸离开了凤仪宫。
萧卿颜走后，沈霖音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松下劲，软得像滩泥，唯独脸上却挂起了笑。
她低头轻抚肚子尚未出世的孩子，呢喃道：“孩儿乖，娘这次一定，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
“她说的可是真的？”离开皇宫的路上，萧卿颜问岑鲸。
岑鲸：“不知道，我也是头一回听大夫说我没几年好活了。不过……有一点她说的没错。”
萧卿颜：“什么？”
“我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岑鲸抬手按在胸口：“确实在六年前‘死’过。”
六年前，岑吞舟死那年，原主也死了，反派系统因此才能帮岑吞舟借尸还魂。
如此，她的确算是“死过一回”。
萧卿颜怀疑岑鲸是岑吞舟的女儿时，曾派人到青州去查过岑鲸的身世，自然也知道岑鲸十一岁那年曾大病一场，期间甚至连呼吸脉搏都断了，却不知为何又突然好了起来，虽然从此以后身体越发孱弱，但总归是留下了一条性命。
后来她得知岑鲸就是岑吞舟，一夜无眠之际想起此事，便明白那场大病后留下性命的并非是原来那十一岁的幼童，而是同年死在京城的岑吞舟。之后她同燕兰庭谈话时提起此事，还得知燕兰庭早在认出岑鲸身份后，特地让人去青州当地最大的寺庙，给原身供了一盏长明灯。
当时他们都没想到，这具本就该死去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岑鲸太久。
岑鲸与萧卿颜行至宫门，宫门外停着一辆相府的马车，燕兰庭一袭紫衣站在马车旁等她，终于见到她时，燕兰庭那一脸冷峻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缓和。
看得岑鲸都有些不忍心告诉他了。
岑鲸转头对萧卿颜道：“我可能命不久矣的事……”
萧卿颜：“替你瞒着？”
岑鲸摇头：“你替我跟明煦说吧，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同他开口。”
萧卿颜：“……我还以为你不会让他知道。”
“怎么会，”岑鲸笑笑：“我与他已是夫妻，若连生死之事都要瞒着，那还算什么夫妻啊。”
萧卿颜想了想，点头：“也是。”
两人还没走到马车旁，燕兰庭便已迎了上来。
岑鲸自觉地伸出了手，让燕兰庭牵住她。
双手交握时，燕兰庭感觉岑鲸的手很凉，下意识又添了另一只手来拢住岑鲸的手，想要让岑鲸的手暖和起来。
“多谢殿下。”燕兰庭同萧卿颜道谢。
萧卿颜：“别急着谢，我有话要单独同你说。”
单独？
岑鲸：“我到马车里等你。”
燕兰庭没什么异议，松开了岑鲸的手。
岑鲸一个人走到马车旁，正逢艳阳高照，她便没上马车，而是站在阳光下，任由暖阳驱散她那一身从凤仪宫带出来的阴寒。
燕兰庭从萧卿颜那得知沈霖音的话，猛地回身去找岑鲸，就看见岑鲸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余光注意到他，还朝他露出一抹温和浅淡的笑。
明明是非常美好的一幕，却叫燕兰庭想起六年前他所面对的，那具属于岑吞舟的，冰冷的尸体。
他眼底轻颤，心脏像是被谁用手死死攥着一般的难受，眼眶逐渐染上薄红。
半晌，燕兰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对萧卿颜说：“皇后所言，未必句句属实。”
皇后为了寻求庇护而选择撒谎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燕兰庭极力克制，条理清晰道：“我会派人去查找医书，另外再叫宫中的御医和齐大夫再给吞舟看看。”
若非改唤了“吞舟”二字，萧卿颜还真以为燕兰庭有多冷静。
萧卿颜：“那我去找萧睿，好歹把方才我擅闯宫闱之事遮掩过去，免得他起疑心。”
燕兰庭向萧卿颜行了一礼：“劳烦殿下了。”
萧卿颜转身往宫里走，燕兰庭则回到了马车旁，岑鲸拉住他的手上车，刚坐稳就被他抱进了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马车驶离宫门，外头的声音逐渐变得热闹起来，熙熙攘攘，满是人间烟火气。
燕兰庭静静地抱着岑鲸，过了许久，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在岑鲸耳畔响起——
“我一定会让你好好活着。”
明明是承诺，听来却充满了杀气，像是要与吝啬给岑鲸一个圆满的老天为敌，拼死也要将她留在这人世。
岑鲸对自己的死活向来不放心上，唯独这次，她听着燕兰庭的声音，感受着燕兰庭拥抱自己的力道，突然想再努力一下，就算累点也没关系。
“好。”
我一定，好好活着。

第79章 “是因为你长得像岑吞舟……
岑鲸给了燕兰庭一路的时间。
待马车在相府门口停下，燕兰庭果然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松开了将岑鲸禁锢在自己怀里的手臂。
“你先回家。”他说：“我去一趟文阁。”
京城内外共有五处文阁，不仅收纳天下各类书籍，还有国家盟约，皇室档案等，是类似国家图书馆一样的存在。
燕兰庭身为宰相，兼领文阁大学士一职，他要找什么图文资料吩咐一声便可，偏要自己过去，大约是怕让人传话会有疏漏，引起皇帝的注意。
岑鲸有办法可以验证皇后的话是真是假，但因为无法说明系统的存在，她只能让燕兰庭用自己的办法去查。
岑鲸目送燕兰庭乘着马车离开，随后回了主院。
主院的院子里有棵大树，树上挂着一只秋千。
最初的秋千是岑吞舟让人挂的，江袖当年非常喜欢，时常同院子里的丫鬟们抢着玩，偶尔岑吞舟自己也会去坐一坐，后来相府易主，燕兰庭明明是这座宅子的新主人，却住去了别的院子，还锁了岑吞舟住过的主院不让人进出，这秋千便再也没人坐过。
直到两人成婚前，燕兰庭让人收拾主院，怕秋千绳索老损，岑鲸坐上去会摔着，特地叫人换了新的。
新秋千的绳索上没有昔日丫鬟们玩闹时缠上的彩绳与花草藤蔓，红木坐板亦是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岁月的痕迹。
岑鲸坐上秋千，让挽霜她们该干嘛干嘛，别离她太近，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挽霜等丫鬟领命散开，岑鲸又抬头，对无处不在的相府暗卫道：“都撤远些，两刻钟后再回来。”
树冠无风而动，岑鲸明白是藏在树上的暗卫离开了。
岑鲸脚尖点地，轻轻地晃了晃秋千。
“系统。”她唤了一声，问：“沈霖音说的是真的吗？”
系统很心虚：【系统目前无法确定。】
岑鲸捕捉到关键词：目前。
也就是说：“你能确定，但需要时间。”
系统：【为宿主进行体检需要耗费能量，体检结束后系统将陷入休眠，花费二十四小时蓄能重启。】
虽然系统平时也很安静，就跟不存在一样，但在休眠时无法抵御外部攻击，会让系统非常没有安全感，所以它一次都没给岑鲸做过全面的体检。
反正岑鲸要是濒死，它再用自己的能量抢救也来得及，至于自己离开后岑鲸会不会突然死掉，它还真没考虑过。
本来它就是个恋爱系统，而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疗系统。
岑鲸没着急让系统给自己体检，而是问：“那让叶锦黛的系统也做一次体检，不就能让它休眠，将它移除吗？”
免去了濒死这一步骤，多安全。
系统悲愤道：【升级版的恋爱系统在能量槽方面进行了优化，体检耗费的能量不足以使其陷入休眠。】
岑鲸轻飘飘地扎了自家系统一刀：“果然升级版还是有优势的。”
系统倔强地“嘤”了一声。
岑鲸：“体检吧。”
系统磨磨唧唧：【那说好，体检完二十四小时内你一定一定不能去书院，就算不得已去了，也绝对不要让叶锦黛碰到你！】
不然狗逼S975一定不会放过它！
岑鲸耐着性子一一应下。
随后系统给岑鲸进行了全面的身体检查，耗时十分钟。
检查结束后，系统赶在休眠前汇报了体检结果：【不出意外，宿主的身体最多只能再支撑三年，三年后器官开始衰竭，免疫系统全面崩溃，由此引起的并发症将导致宿主死亡。】
【系统能量低于百分之五，将在五秒后进入休眠。】
系统捡主要的说完，接着就跟断线一样没了声。
耳边突然安静下来，岑鲸又一次摇起了秋千。
沈霖音的话被证实，她一下子想到了很多，比如最坏的情况：自己要是死了，燕兰庭他们该多难过。
还有系统能不能自发地为宿主进行治疗，如果不能，她或许可以考虑去找叶锦黛，叶锦黛有系统商店，说不定可以兑换到治疗身体的药物，就是不知道这类药物的兑换条件，如果需要的好感值太多，叶锦黛兑换不起怎么办？
以及反派系统说过，这次重生是它送给她的礼物，希望她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如今这份礼物出了点问题，岑鲸不得不担心，反派系统是不是为这份礼物付出太多，才会顾不上这些细节。
岑鲸思绪万千，最后却只感叹出一句：“傻系统，也不说提个要求趁机威胁一下什么的，真老实。”
岑鲸的恋爱系统已经刷满了三个攻略目标的好感，随时能离开，给岑鲸做体检这件事，它可做可不做，甚至以此威胁岑鲸也是可以的，但它没有，还在检查完第一时间就把结果跟岑鲸说了。
简直迟钝，不，是善良。
下午燕兰庭回家，看见岑鲸在做书院送来的功课。
因为天气不错，岑鲸坐在窗户边，午后残阳斜落尽屋内，正好避开了岑鲸，只落在半张榻桌上。
燕兰庭换了在家穿的便服，没有坐到岑鲸对面，而是走到岑鲸身后坐下，说：“休息一下吧。”
岑鲸笑着靠进他怀里：“就算沈霖音说的是真的，还有几年呢，担心什么？”
燕兰庭垂眸不语，显然是不喜欢岑鲸这个假设，还扯开话题，同岑鲸谈起了别的——
“皇后今早突然召你，是因为有人在她的吃食里下了毒。”
岑鲸：“查出是谁了吗？”
燕兰庭：“俞王。”
萧睿的亲侄子，不曾在朝领职，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燕兰庭说：“比起毒害大皇子那次，此次的手法拙劣，未必是同一人所为。”
“那就再等等吧。”沈霖音死不了，幕后真凶总会着急。
“嗯。”燕兰庭从背后环着岑鲸的腰，努力装出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模样。
可在第二天，岑鲸还是察觉到了燕兰庭异常。
岑鲸请了假没去书院，但因为习惯了早起，她还是在燕兰庭起床后跟着起床吃早饭。
吃完还要回床上补眠，岑鲸只加了件衣服，并未整理妆发。
她洗好脸转身正遇上衣着整齐的燕兰庭，双手抚上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脸，问：“没睡？”
燕兰庭垂眸不语，因他确实一夜无眠。
岑鲸：“文阁那边查出什么了？”
燕兰庭摇头：“还没。”
岑鲸想了想：“害怕？”
燕兰庭倒也诚实：“嗯。”
那不是激烈到会展露在脸上的恐惧，但却一直氲绕在心底，叫人挥不散，忘不掉，一空下来就忍不住去想，根本无法静下心，自然也就无法好好入睡。
寻常夫妻，这会儿妻子就该温声安慰丈夫了，偏岑鲸直男上身，来了句：“出息。”
燕兰庭也不辩驳，低头吻了吻岑鲸的额头，好清楚感受到岑鲸的存在，抚平心中那丝丝缕缕纠缠不休的忐忑。
唇瓣轻触，正要离开之际，岑鲸的手绕上了燕兰庭的脖颈，拉着人低下头的同时略微踮起脚，送上一吻。
燕兰庭顺着力道吻上岑鲸的唇，起初只是细碎的轻吻，待到屋内的丫鬟悄悄退出，合上门，岑鲸加重了力道，越吻越深。
来自岑鲸的霸道强势在燕兰庭闷疼的心口撬开了一个豁口，让在那挤压的一切隐忍不发都化作凶猛地回应，涌向岑鲸。
待一吻停歇，屋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喘息的声音，岑鲸被燕兰庭用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力道抱着，若有似无地轻笑了一声。
——无论是不满还是怨恨，发泄出来就好了。
吃早饭的时候，岑鲸对燕兰庭说：“明日旬休，我有事要去找叶锦黛。”
“我和你一起。”燕兰庭说完，又补充一句：“正好我也有事找叶临岸。”
……
第二日也是大好的晴天，碧空万里。
看到找上门的燕兰庭和岑鲸，叶临岸脸色复杂。
当初若是燕兰庭主动提出要娶岑鲸，叶临岸肯定会恢复过去六年来的态度，唾弃燕兰庭居然对岑吞舟怀抱如此不堪的心思，还找了个长相相似的女子来寄托他心中那份肮脏龌龊的感情。
偏偏这婚约是皇帝御赐。
叶临岸知道燕兰庭权倾朝野，可就像平民百姓无法想象皇家的富贵，叶临岸也被自身经历限制了想象力，对燕兰庭的掌权程度了解不深，所以他并不知道燕兰庭是有能力封驳这道赐婚圣旨的。
因此他在不满这门亲事的同时，并未完全把矛头指向燕兰庭，而是加重了对皇帝的仇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平静地接受燕兰庭和岑鲸以夫妻的身份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他努力忍耐，直到岑鲸被叶锦黛带去别的屋说话，他才终于对着燕兰庭，露出了些微的不满。
燕兰庭习以为常，丝毫没有要替昔日同窗调节心态的意思，直接与其谈论起了正事。
另一边，岑鲸把自己的情况跟叶锦黛说了一遍，问：“你的系统商店里面，有能让我恢复健康的道具或者药物吗？”
叶锦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有！回春丹！”
她点开空气中岑鲸看不见的兑换面板，一边翻找，一边说：“但是这个药的购买方式特别狗，说什么需要在购买的时候输入使用对象，这样购买的回春丹就能直接在使用对象身上起作用，不需要另外想办法让对方吃实体药物就能让其恢复健康，可是你知道吗……”
叶锦黛点击面板上的药物，跳出了一个输入框，语气愤懑：“这个药物的价格居然是会变的！要根据病情轻重发生变化我也就认了，但它居然还会根据作用对象的身份进行调整，普通配角还好，一旦输入攻略目标的名字，它的价格就会成倍往上翻，难度越高的攻略目标需要的好感就越多，简直坑爹！”
叶锦黛输入岑鲸的名字，看也不看需要的好感值数额，直接点击“确定”。
结果眼前跳出菜单，提示好感值余额不足。
“怎么可能？”叶锦黛不是没有兑换过，知道像岑鲸这样的非攻略目标根本不需要多少好感值，自己的余额肯定是够的。
她关掉菜单，终于看了眼左下角的所需数额，整个人傻在原地。
岑鲸：“怎么了？”
叶锦黛转向岑鲸，活像是见了鬼：“数、数额……”
岑鲸：“多少？”
叶锦黛声音颤抖：“一千……”
她得同时刷满十个攻略目标，才能给岑鲸换来一颗回春丹，简直比用三千好感值兑换岑吞舟的完整资料还离谱！！
叶锦黛一脸虚弱：“是因为你长得像岑吞舟吗？”
岑鲸：“……”
不，是因为我是岑吞舟。

第80章 “那脉枕是萧睿亲手给她做的……
“道士？”
叶锦黛和岑鲸正在面对高达一千的好感兑换数额，另一边，叶临岸眉心紧蹙，不明白燕兰庭为何要他托友人，给皇帝举荐一善于炼丹的道士。
“那道士姓罗，原是山野大夫，精通毒术。”燕兰庭点到即止，幸好叶临岸也不是傻子，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毒杀皇帝？
叶临岸虽然只猜对了一半，但也大差不差。
这道士原是陵阳县主府上那位种出了阿芙蓉的小大夫，后来燕兰庭核实了那位小大夫的来历，顺带手将对方收为己用，还让他假扮道士，做自己手上的一枚暗子。
在得知皇后怀孕之前，燕兰庭安排罗大夫扮道士，纯粹是想从皇后手中接过给皇帝下毒的主动权，彻底控制皇帝。
在那之前燕兰庭还得挑拨帝后关系，让皇帝自己亲手把皇后从自己身边推开，以免皇后出手为皇帝解毒。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大皇子夭折，皇后怀孕，萧卿颜有意争夺皇位，岑鲸又被皇后断言命不久矣。
这枚原本被他安排在外地，需要几经转手才能通过顾太傅送到皇帝面前的棋子，不得不提前被他叫回京城。
别的不说，罗大夫曾在外游医，知道许多医书上没有记载的病症偏方，让他同旁的大夫一起来确认岑鲸的身体是否如皇后所说才是要紧。
所幸皇帝长年被皇后暗中下毒，身体亏损严重，即便皇后停了药，皇帝的身体依旧未能大好。因此换个法子，提前计划把抵达京城的罗大夫送到皇帝面前也未尝不可。
只是举荐人绝对不能跟燕兰庭扯上关系，于是燕兰庭就想到了叶临岸。
叶临岸过去几年与燕兰庭关系恶劣，人尽皆知，加上叶临岸是明德书院的东苑监苑，清名在外，所以与叶临岸交好的，大多都是敌视燕兰庭的清流世家。
让他们给皇帝举荐一个擅长炼丹的道士，为皇帝调理身体，不容易引起皇帝的怀疑。
燕兰庭并未把计划的更改全都告诉给叶临岸听，只说了目前的打算，并告知注意事项，具体细节就让叶临岸自己把握。
事关复仇，叶临岸自然不会推辞。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在叶临岸相熟的友人中挑出了适合的人选。
商量差不多后，燕兰庭带岑鲸同叶家兄妹告辞回家。
路上燕兰庭还问岑鲸怎么了，怎么她与叶锦黛一个心不在焉，一个神情恹恹，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岑鲸把玩着燕兰庭修长漂亮的手指，闻言停下揉捏其指腹的动作，改成十指相扣，说：“不算麻烦，我也只是感慨。”
感慨自己在系统商店居然这么“值钱”。
之后几天岑鲸依旧没有回书院，对外说是病了，由燕兰庭接连请宫中御医来相府看诊，后来连书院的两个大夫都没放过，很快外头便开始传言，说丞相夫人病重，命在旦夕。
之后相府收到许多要来探病的帖子，也都被燕兰庭给回了。
六月下旬，书阁终于在浩瀚书海中找到四册与残烛脉相关的病情记载，其中两册是孤本医书，一册是时人道听途说后编纂成书的乡野奇闻，还有一册则是前朝宫中一后妃的病案。
有医书和详细的病案记载做底，又有一众医术高超的御医和大夫共同商议探讨，皇后所言终于被证实。
可要如何医治，又成了一大难题，因为其中一册医术中只是提及此脉象病症，并没有相对应的救治良方，另一册虽有药方，但在前朝宫妃的病案中用到过此药方，非但没能减轻病症，反而加重了病情，致使他们不敢轻易尝试。
后来他们中也有人提出了另外的医治方案，却都被同行挑出了或大或小的问题，导致燕兰庭根本不敢让他们拿岑鲸试药。
也就在大夫们挠破头想法子的同时，皇后以避暑为名，移居城外的皇家别苑。
此后不久，萧卿颜调派城外驻军在别苑外驻守，燕兰庭则在别苑内安排了自己的人，确保皇后安全的同时，监视皇后。
也是从那一天起，长公主府的马车每隔三四天就要去一次别苑，持续了半个月。
这天天气不大好，连绵阴雨，长公主府的马车在别苑门口停下，下人打起油纸伞，掀开了马车的门帘。
然而从里面出来的人并不是长公主萧卿颜，而是传闻中重病不起的丞相夫人，岑鲸。
过去半个月都是岑鲸和燕兰庭打着长公主的名义过来别苑，让沈霖音给岑鲸看诊，开药，针灸。
所用药方以及如何施针，都会提前拿去给别的大夫问过，一众大夫经过讨论，难得没什么反对意见，认为此法或可一试，更有见猎心喜者，询问此药方的来历与开药方的人是谁，燕兰庭这才敢把岑鲸交给皇后。
之后每次岑鲸打着萧卿颜的名号来别苑，燕兰庭都会跟过来，这次实在没办法，燕兰庭要离京外出一趟，少说也得半个月才回，岑鲸很是干脆地把他撵走了。
岑鲸跟随别苑的下人去见皇后。
她到时，沈霖音正坐在窗边听雨看书，滴滴答答的雨声像玉珠落盘接连不断，纸页泛黄的书本上写得不是什么药方病案，而是孩童启蒙用的《三字经》，一旁的桌子上还摆着《千字文》、《论语》等书籍。
住在别苑的沈霖音衣着比在宫里要简朴许多，但她的精神状态却比在宫里要更好，仿若归林的飞燕，又似回池的游鱼，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放松，没有半点一个多月前在凤仪宫给岑鲸把脉，发现岑鲸命不久矣后笑得一脸欣悦的渗人。
“来了？”沈霖音把《三字经》叠放到《千字文》上，打开了书本旁的医药箱。
“燕兰庭没同你一道？”沈霖音一边拿出脉枕，示意岑鲸过来坐下，一边问。
那是一个用红色福字暗纹布料和黄色丝线缝制的脉枕，做工肉眼可见得不好，针脚都露出来了，还能看见几丝棉花妄图钻出边缘的缝隙。
岑鲸走到沈霖音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伸出手腕放到脉枕上，还未回答，就听见沈霖音说：“燕大人呢？是不是终于嫌烦，懒得来了？”
岑鲸低头不语，一副不敢顶撞皇后的温顺模样。
可沈霖音却越说越起劲。
“你也不用难过，莫说男人，是人都是如此，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更何况你们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夫妻。”
岑鲸依旧低眉顺目，沉默不语，
沈霖音一拳打在棉花上，觉得实在没意思，也就不再言语，专心给岑鲸看诊。
过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岑鲸登上长公主府的马车，离开了别苑。
三天后，岑鲸再次借长公主府的马车去别苑，萧卿颜听别苑宫人传来消息，得知沈霖音对岑鲸说的话，便提出要和岑鲸一块去。
若放在以前，有人对岑吞舟说难听的话，萧卿颜只会在心里觉得不爽，等着岑吞舟自己去报复。
后来两人关系不好，萧卿颜不仅不会管，还会在面上表现出一副拍手称快的幸灾乐祸样。
然今时不同往日，岑鲸被证实命不久矣后，萧卿颜对待岑鲸带上了几分以往从未有过的小心与怜惜，想着怎么也要替岑鲸出一回头。
可惜，岑鲸适应了好些天，实在习惯不了这样小心翼翼的萧卿颜，就在车上别了萧卿颜几句，把萧卿颜给气清醒了——
怜惜什么，她岑吞舟那么欠，哪有半分需要怜惜的样子！
马车一到别苑，萧卿颜不等随从掀帘子就从车里出来，语气非常糟糕：“说要陪你来的我大抵是个傻子！”
“我也没说什么。”岑鲸跟在萧卿颜身后下马车，被站定后转身的萧卿颜砍了一记锋利的刀眼，面上反而带出笑意。
两人被下人领着去见沈霖音，这次有萧卿颜在，沈霖音果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给岑鲸诊脉前，沈霖音发现药箱里的脉枕不见了，便要自己回屋去拿。
萧卿颜随口道：“叫个人替她拿来不就行了？”
哪怕不在宫里，沈霖音也是皇后，何须亲自回去拿脉枕。
岑鲸：“那脉枕是萧睿亲手给她做的。”
当时两人新婚不久，就遇上了沈霖音的生日，萧睿不知道送什么，便跑去问岑吞舟。
岑吞舟一脸“你问我就对了”的老练模样：“你看她经常用什么，你就送什么，这样她每次用到那东西，都会想到你。”
萧睿觉得这话没毛病，甚至还很心动，于是在细心观察后，他决定送妻子脉枕。
他甚至还举一反三，送了亲手做的脉枕，突显自己的心意！
就是那大红大黄的配色和糟糕的绣工毫无审美可言，被岑吞舟笑了不知道多少回。
可沈霖音却很喜欢，一直留着。
萧卿颜闻言非常意外，根本无法想象萧睿拿着针线剪刀缝东西的样子。
但更让人无法想象的，大概是昔日这般恩爱的一对，竟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岑鲸也想不到，甚至偶尔回忆起往昔，她还会忍不住问自己，这一切是不是她造成的。
可就算是又如何，还能挽回吗？
不能了。
如今的沈霖音，宁可向燕兰庭和萧卿颜寻求庇护，都不会再去找萧睿。
岑鲸端起热水——她现在连茶都喝不了——轻吹了两下：“你可千万别羡慕，小心让我们的驸马爷瞧见，人连夜跑去学针线活。”
萧卿颜面无表情地看着岑鲸。
岑鲸还在一脸认真地思考：“你也不学医，要脉枕也没用，或许他会给你缝个鸳鸯枕？”
萧卿颜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岑鲸坐着的椅子，惹来岑鲸一声笑。
片刻后，沈霖音拿着自己寻回来的脉枕，进屋给岑鲸把脉。
早前的药方喝久了容易食欲不振，沈霖音就换掉了其中两味药。
新药方昨日送去城里叫那些大夫们都过了目，今日根据岑鲸的实际情况改一下剂量，便可叫下人拿去煎给岑鲸喝。
岑鲸喝了药还不能马上离开，因为药效作用，岑鲸会在喝药后陷入昏睡，期间沈霖音将在岑鲸后背施针。
若是以往，燕兰庭定会在一旁坐着等岑鲸这边完事。
萧卿颜却没这个耐心，坐不过一刻钟，就要起身到别处逛逛。
萧卿颜离开后，沈霖音给趴睡在床上的岑鲸施针，待针都落完，沈霖音并没有像平时一样离开，等时间到了再回来给岑鲸拔针，而是在床边静坐许久，然后抬手，抚上岑鲸的脸。

第81章 为人医者，当济世救人。……
方才沈霖音进屋，正瞧见萧卿颜冷着脸，岑鲸在一边提起茶壶给她倒茶。
倒完岑鲸手上没停，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结果刚把壶放下，就听见萧卿颜说：“你敢喝一口试试。”
岑鲸只能无奈地将热茶换成了热水，乍一看去，仿佛是萧卿颜无理取闹，而不是岑鲸明知自己不能碰茶，却又非要贪那一口茶吃。
这情形叫沈霖音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过去岑吞舟登门诚王府，偶尔遇到萧卿颜在，两人之间便是这般比旁人都要多几分与众不同的亲近，也难怪坊间会传出他们之间情投意合的谣言。
如此看来，岑鲸不仅是外貌像岑吞舟，私底下与他们相处的性子多半也是像的，这样一个人，又有这样一张能叫萧卿颜与燕兰庭一同为她尽心竭力的脸，接下来只要把身子养好，往后余生怕是差不到哪去。
——真叫人羡慕。
沈霖音轻抚岑鲸的脸颊，十七岁的少女，皮肤最是柔嫩，偏偏越是柔嫩的皮肤，越容易落下疤痕。
也不知道这张脸要是有了瑕疵，那两人还会不会对她如现在这般。
沈霖音一边想，一边注意到岑鲸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动，于是收回手，问：“你醒着？”
岑鲸果然睁开了眼，眼底还残留着睡醒的困倦，让她的态度看起来不像平时表现的那样恭敬。
沈霖音半点不因自己方才所想而感到心虚，又问：“何时醒的？”
岑鲸想了想才说：“回娘娘的话，你刚施完针的时候。”
沈霖音：“之前也是这么早就醒了？”
沈霖音每次施完针就走了，所以并不知道岑鲸过去是什么时候醒的。
岑鲸：“上一次是你施完针后，上上次是快要拔针之前。”
一次比一次早。
沈霖音了然：“耐药性。”
岑鲸没接话。
“耐药性”这个词不属于这个时代，是许多年前岑吞舟与沈霖音闲聊时提到的，沈霖音觉得这个词能概括药物越用所需剂量越大的现象，也就记下了。
总归这不是岑鲸应该听懂的词。
知道岑鲸醒着，沈霖音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问她：“你知道岑吞舟吗？”
岑鲸：“知道。”
沈霖音看岑鲸模样淡定，甚至还有些困倦，突然感到不满：一个替身，被人当面提起白月光，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又凭什么这么平静？
被心中的恶意所驱使，沈霖音开始往岑鲸的痛处上戳——
“那你应该也知道，你能有如今的风光，都是多亏了他。”
“你该好好谢谢他。”
“毕竟无论是燕大人，还是长公主殿下，他们都是把你当成了那已死之人，才会对你如此珍视。”
沈霖音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若岑鲸当真是岑吞舟的替身，这会儿怕是心都给沈霖音扎烂了，偏偏岑鲸就是岑吞舟，所以她并没有“所爱之人不爱自己，而是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的痛苦。
岑鲸维持之前的人设，闭上嘴，安静受着。
岑鲸的本意是在沈霖音面前伪装一个温顺无害的女子，然而再温顺的女子遇到眼下的境况总该有些情绪波动，她这般波澜不惊刀枪不入，反而显露出几分岑吞舟的影子，叫沈霖音又刺了一句：“你还真有几分像他。”
说完最后一句，沈霖音起身离开。
她走后，萧卿颜进来了。
萧卿颜虽然坐不住，但也没走出去太远，她算半个习武之人，耳力不错，因此也听到了沈霖音对岑鲸说的话。
对此她的反应和岑鲸一样平，反正她知道，岑鲸不会因为沈霖音的话感到难过。
反倒是岑鲸，对萧卿颜说：“她当真变了许多。”
萧卿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不会才发现吧？”
岑鲸：“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萧卿颜给自己倒了杯茶：“燕兰庭没跟你说？”
岑鲸：“明煦说是因为后宫女人太多。”
但她总觉得，应该不仅于此。
“这么说倒也没错。”萧卿颜垂下眸，轻吹茶面，抿了口才道：“你死后没几天，皇后没了一个孩子。”
岑鲸愣住。
萧卿颜淡淡道：“当时都说……”
都说当今还是诚王时，曾在酒桌上扬言，日后有了孩子，定要认岑吞舟做干爹。
所以那孩子，应是随他死于非命的干爹去了。
然而现实远没有传言那般虚幻烂漫。
岑吞舟死于萧睿之手，沈霖音肚子里的孩子，则是死于后宫一位不知死活的嫔妃之手。
那嫔妃本是想让沈霖音一尸两命，结果沈霖音医术够逆天，硬是把自己给救下了，但那已是极限，她救不下自己腹中的孩子。
后来那嫔妃死得很惨，嫔妃背后的家族也遭到血洗。
萧睿尽自己所能为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报了仇，也花了很长时间来安慰沈霖音。
偏偏那孩子死的时间实在不凑巧，加上“随干爹”的传言，导致萧睿在沈霖音恢复后，变得不是很想再提起这件事。
一切到这还算寻常，沈霖音虽然难过，但有萧睿前期费心照料，她还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所以沈霖音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霖音从岑鲸那离开后就去了花园，散步晒太阳，这是她得知自己怀孕后养成的习惯。
今天她没有按照平时的路走，途径之前没来过的水池，看到了一池子的荷花。
沈霖音见着，停下了脚步。
荷花又称芙蕖。
安家那位贵妃，闺名安芙蕖。
那是一个比她合格的大家闺秀，一举一动堪称完美无缺。
也是这位安贵妃，给她的丈夫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沈霖音始终记得，在自己没了第一个孩子后萧睿曾安慰过她，说他们还会再有孩子。
结果萧睿是有了孩子，可惜那个孩子并不是她的。
萧睿因那个孩子的降生而无比欣悦，好几次她都看见萧睿抱着那孩子玩，一旁是温良贤淑的安贵妃，两人站在一块，头挨着头，笑着逗弄襁褓里软乎乎的孩子。
这是幸福到能将她逼疯的一幕。
也确实将她逼疯了。
她开始成宿成宿地睡不着，开始变得易怒爱哭，待萧睿问她为何如此，她提到自己当初没了的那个孩子，本想寻求安慰，可萧睿却表现出了避而不谈的态度。
后来她又开始害怕，害怕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宫妃怀上孩子，害怕会看到萧睿同别的女子如此幸福美满的画面。
这样的害怕在她意外发现某个贵人怀孕之后变成了憎恨，也是这股憎恨，让她做出了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做的事情——杀人。
最后那个贵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尸两命，沈霖音也从害怕变得麻木，从毒杀怀孕的妃嫔，变成毒杀萧睿多次宠爱的妃嫔。
直到有一天。
太医院的一个小学徒被抓到与宫女私通，被溪嬷嬷报到了她这儿。
她本想按照规矩处置，结果小学徒吵着要为自己伸冤，说自己与宫女清清白白，他会去那宫女住处，还叫那宫女脱衣服，是要为那宫女医治。
沈霖音自己也是大夫，稍一了解便知小学徒没有撒谎，那宫女病得重，若不脱衣施针，怕是会活活病死。
可是——
“这是在宫中。”沈霖音对那小学徒说：“你既身处禁庭，就应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小学徒年纪轻，性子还未经打磨，竟一脸认真地对沈霖音说：“为人医者，当济世救人，下官该做的就是救人！”
为人医者，当济世救人。
救人……
沈霖音没忍住笑出了声。
是啊，为人医者，就当如此，可她都做了什么？
无尽的悲哀涌上心头，沈霖音笑得停不下来，眼泪直掉。
饶是见惯了沈霖音会莫名哭泣的溪嬷嬷也不免心惊：“娘娘您怎么了？”
沈霖音笑着摇头，抹去自己脸上的眼泪：“没事，本宫只是……病了。”
溪嬷嬷要叫太医，却被沈霖音拦下。
“不必，”她一声叹息，说：“这病太医治不了，这药，还得本宫自己来。”
那之后，沈霖音便不再毒害后宫妃嫔，而是开始给萧睿下药。
果然只要萧睿重病在床，她就再不用去残害无辜。
甚至在萧睿病重期间，她也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还试图索取更多，来填满自己空荡荡的内心。
现在可好。
她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比权力更能让她感到满足，曾经的那味药也不用再吃下去，她的孩子，就是她的新药。
沈霖音甚至忍不住想——待这孩子出生，她与萧睿是不是能回到过去？
时隔多年，沈霖音第一次在心底升起想要跟萧睿和解，跟自己和解的念头。
虽然那念头轻忽得犹如风中烛火，摇曳不定。
但却是在她漫漫黑夜中，首次看见的一点光亮。
……
安贵妃的华清殿内，白烟如曼妙薄纱，透过紫铜香炉上的镂空，翩翩而起。
萧睿端坐首位，一旁是掩面痛哭的安贵妃，两人面前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边上还有人捧着两盒从凤仪宫搜出来的，带毒的口脂。
萧睿右手无意识地拨动手中流珠，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小片刻，痛哭的安贵妃终于忍不住起身跪到了萧睿面前，对着萧睿声泪俱下：“陛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皇后娘娘不仅毒害臣妾的孩儿，还与安王勾结给陛下您下毒，陛下您……”
安贵妃话还没说完，萧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竟半点不顾念对方曾为自己生下大皇子的情分，猛地起身一脚把她给踹开。
安贵妃身边的心腹嬷嬷吓得扑了上去，口中喊着：“娘娘！”
安贵妃顶着一脸泪痕傻愣愣地看向萧睿，浑身颤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底也满是惊恐和不解，不明白萧睿为何会这样对她，明明做错的不是她啊！
可当她看清萧睿的脸，却被萧睿的表情吓得呼吸一滞，心底的种种不解也都梗在了喉间。
萧睿极力忍耐心中翻涌的愤怒，他径直走出华清殿，过门槛的时候险些被绊倒，曲公公连忙伸手去扶，被其一把推开。
他头也不回，说道：“奉朕口谕，安贵妃……御前失仪，罚其闭门思过，不许踏出华清殿半步。”
萧睿下令封殿的同时，还叫把华清殿内的一众宫女太监一并杖毙，绝不允许让今日知晓的真相，流传出去分毫。
处理完华清殿，萧睿坐上轿辇，摆驾凤仪宫。
因为沈霖音去了别苑避暑养胎，凤仪宫分外冷清，他踏入内殿，缓缓环顾了一圈这个对他来说无比熟悉的地方，每一处都能叫他想起自己与沈霖音当年的恩爱。
然而当视线落在沈霖音的梳妆台上，昔日恩爱就如被碰掉的花瓶一般粉碎，无法再压抑的怒火使他眼黑了一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直以来给他下毒，让他重“病”不起的，居然是他最爱的人！！
他不信沈霖音与安王有染，至于大皇子，若真是沈霖音所杀，他也可以原谅她。
唯独这一点，唯独这一点！！
萧睿抬手，将手中的流珠狠狠摔到了梳妆台的铜镜上。
流珠系绳绷断，玉珠落地的杂乱声中，萧睿因情绪激动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汤药灌了多年，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能在猎场骑马疯跑的诚王，他身子已经被毁了大半，轻易上不来气。
一旁的曲公公赶紧上前给皇帝拍背顺气，却被怒火中烧的萧睿再一次推开。
难怪她脾气时好时坏，难怪她怀有身孕后再没上过妆，他也再没病过，难怪她明明上一刻还在怨他，下一刻又来给他喂药，还亲自喝一口来试温，原来体贴关心是假，用有毒的口脂趁机在汤药里下毒是真！
萧睿面上涨得紫红，表情狰狞，咬牙切齿地吐出那个曾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名字——
“沈！霖！音！！”

第82章 萧睿，或许岑吞舟死那晚，……
沈霖音刚给岑鲸拔完针，萧卿颜就收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皇帝亲自带人出宫，正往别苑这儿来的路上。
萧卿颜估算了一下时间，心想应该足够，便不慌不忙地折回屋内，正碰见沈霖音从里头出来。
“瑞晋。”心情不错的沈霖音唤了萧卿颜一声。
萧卿颜根本不理睬她，越过她径直入屋。
屋里岑鲸还在穿衣服，到这不好带丫鬟嬷嬷，齐胸的裙子穿起来又麻烦，她便让萧卿颜帮她提着裙子两侧，方便她腾出手来系裙带。
萧卿颜第一次帮人穿衣服，略有些不自在，为了缓解尴尬随口问了句：“你之前都是怎么穿的？”
岑鲸：“上回我穿了齐腰的裙子，把衫子下摆弄进裙子里就行，再之前的话……”
岑鲸一边琢磨出门前挽霜给自己打的是什么结，一边说：“明煦会帮我，就是他手有点重，开头几次系太紧了，勒得我差点喘不上气。”
萧卿颜面无表情：“可以了，我并不想知道这些细节。”
岑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无意间撒了把狗粮，笑着用裙带系了两个简单的双耳结。
两人乘上马车离开别苑，路上岑鲸发现马车没走来时那条最近的路，便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萧卿颜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涂了蔻丹的食指在自己手背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宫里传来消息，说安贵妃找到了皇后给萧睿下毒的证据，还诬陷皇后与安王有染，二人联手毒死了大皇子。此刻萧睿已出城，在去别苑的路上，要不绕路，怕是会正面撞上御驾。”
岑鲸“唔”了一声，忍不住多想——
若只是找到沈霖音给萧睿下毒的证据倒也没什么，可要把大皇子的死也推到沈霖音头上，甚至说沈霖音与安王有染，那显然就是想让沈霖音肚子里的孩子血脉存疑，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
因此极有可能是毒害大皇子的真凶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萧卿颜也这么认为，还说：“皇后在自己的口脂里混了药不假，但那药并不足以致人病弱，得配上太医开给萧睿的汤药，再佐上紫宸殿常用的香料，方可达到最后的效果。”
“但为了让萧睿确信，幕后之人将带药的口脂换成了带毒的口脂，这么着急，大约是怕拖久了燕兰庭回京，会破坏他的计划。”
岑鲸当着萧卿颜的面拱火：“幕后之人防着明煦却不防着你，显然没把你放在眼里。”
萧卿颜扬了扬眉，吐出的字句不像放狠话，更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他会因为轻敌付出代价的。”
马车行了一路，入城时，岑鲸终于想起：“皇后那边会如何？”
萧卿颜：“早安排妥了，在你大好之前，她不会死。”
……
沈霖音得知萧睿来别苑看自己，久违地进行了一番打扮才出去见他，心情更是许久不见的雀跃，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诚王妃，与诚王恩爱两不疑，甚至还在心里埋怨萧睿怎么不直接过来，非要把自己叫去花园相见。
她一路踩着草丛间的步石来到花园，远远看见树下的萧睿，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走到萧睿面前。
她见萧睿向她伸出一只手，便如曾经那般把自己的手递了上去：“陛下。”
萧睿握紧她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夏风习习，萧睿仰望头顶的大树，追忆道：“当年朕与你在道观相遇，你便是在这样一棵树下捡到了受伤的朕。”
沈霖音闻言，不免感到怀念：“是啊，陛下那会儿还嫌弃臣妾年纪小，说什么都不信臣妾的医术，非要叫臣妾给你去找别的大夫来。”
那时的沈霖音是沈家弃女，萧睿更是连被太子视作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哪里想到会有如今这般造化。
两人似是陷入回忆，双双沉默了一阵。
最后是萧睿突然开口，拉回了沈霖音的思绪：“你有什么事情想同朕说吗？”
沈霖音不解，是萧睿来别苑找她，不该是萧睿有事情同她说吗？怎么萧睿反过来问她有没有事情要说？
难道岑鲸打着萧卿颜的名义来她这儿的事情被萧睿知道了？
沈霖音想着，面上满是困惑。
萧睿见她如此，便朝后侧了侧身，远处站着的曲公公走上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盛着两盒口脂。那装口脂的小盒子是掐丝珐琅瓷盒，样式颜色沈霖音再熟悉不过，自然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的东西。
看到这两个口脂盒，沈霖音挂在脸上的笑容先是一僵，随后才慢慢地淡了下去，同时放在萧睿掌心的手也跟着卸了力道，只要萧睿松开，她的手便会自己落下。
明明在一个时辰前她还期盼着等孩子出生，她与萧睿或许能回到过去。
谁能想到这场美梦会醒得这么快。
大概当年给她批命的道士说得对，她就是命中带煞，注定过不好这辈子。
沈霖音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欣悦散了个干净，随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怕，还敢直愣愣地看着萧睿，听他对自己说：“有人告诉朕，说你给朕下毒。”
沈霖音愣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臣妾。”
萧睿意外沈霖音会承认得这么干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瞬间又乱了。
“为什么？”他松开沈霖音的手，用力抓住沈霖音肩膀，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朕？”
“你与朕不是夫妻吗！你不是说过要与朕白首偕老吗？”
“你还说就算朕身旁再无一人可信，你也会一直陪在朕身边！如今为什么又要出尔反尔下毒害朕？！难道当年的誓言都是假的吗！！”
萧睿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目眦欲裂，压抑嘶哑的声音染上从未有过的凶狠。
沈霖音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萧睿。
她的思绪顺着萧睿的话语往回走，想起自己确实在成婚那晚承诺过，此后要与萧睿白首偕老，可她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就算再无一人可信，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这样的话。
她不合时宜地走了下神，试图回忆起自己当初说这句话的场景。
之后沈霖音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得知萧睿杀了岑吞舟后，对他说的这话。
岑吞舟，这个名字光是念在口中，就有别样的感觉。
虽然她与岑吞舟的交情远比不上其他人，但她知道，那是一个明月般的人物，虽高悬于天际遥不可及，却又从不吝啬洒落银辉，令人目眩神迷。
沈霖音对他并没有怀揣什么不可告人的感情，只是和很多人一样，看多了听多了他的事迹，会忍不住对他产生崇拜和憧憬。
偶尔沈霖音还会因为自己的丈夫与这样的人是好友而感到高兴。
直到有一日，萧睿同她埋怨岑吞舟没在朝堂上给他面子，失了先帝在时进退得当的分寸，一切开始朝她从未想过的方向发展。其后岑吞舟与萧睿的矛盾日益加深，萧睿对岑吞舟的不满也越来越重，态度更是从为难和痛苦，慢慢转变成了对岑吞舟的忌惮。
最后萧睿下定决心除掉岑吞舟，为了保密，他并未提前将此事告诉沈霖音，沈霖音也是在那年上元夜，岑吞舟死后才从萧睿口中得知岑吞舟并非是被刺客暗杀，而是死在他手中。
当时沈霖音就觉得眼前的萧睿变得好陌生，可她又发现了萧睿眼底含着迷茫的冰冷，铺天盖地的心疼让她忽视了自己心里其他的感受，于是她抱住萧睿，任由萧睿衣服上属于岑吞舟的血沾染到自己身上，并说出那句：“别难过，就算你再无一人可信，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当时她只觉得自己与萧睿感情更深，自己应该支持萧睿所做的一切，却忘了萧睿与岑吞舟也曾是过命的交情，可萧睿还是毫不留情地将岑吞舟困杀在了宫门之内。
可能从那时起，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你问为什么？”沈霖音迈出回忆，她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长长叹息：“因为……”
她看着面前的萧睿，眼底是凝聚成泪的悲哀与怀念，仿佛在透过眼前之人，缅怀那个性情耿直到有些愚蠢、同时又有着一颗赤子之心的诚王：“因为如陛下这般薄情寡义之人，本就没资格得到谁的真心。”
被评价为薄情寡义的萧睿死死地看着沈霖音，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消瘦的面容狰狞而骇人。
面对这样不人不鬼的萧睿，安贵妃怕得不敢言语，沈霖音却悟出了一个事实，她忍不住落下泪来，说——
“萧睿，或许岑吞舟死那晚，你也已经死了。”

第83章 “已经不喜欢了。”……
岑鲸在傍晚收到萧卿颜的信。
信上说萧睿把沈霖音带回了皇宫，大约是准备等沈霖音产子后，再做其他打算。
沈霖音一回宫，岑鲸自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去找她看诊施针，就算她愿意冒险，萧卿颜和燕兰庭也不会同意放她入宫。
所以萧卿颜飞快准备好了下一步，要把沈霖音从宫里弄出来。
未免夜长梦多，也为了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自然发生的悲剧而不是谁的精心谋划，时间就定在今晚。
太赶了。
但这时间非赶不可。
因为燕兰庭不在京中，让沈霖音回宫又是萧睿临时做的决定，任谁都想不到意外会发生在沈霖音回宫后的第一晚。
把信看完，岑鲸突然感到安心，因为萧卿颜展现出了足够的判断力和行动力，想来就算自己日后不得不入朝为官，也不用操心太多。
岑鲸把萧卿颜送来的信对折两下，举到灯盏旁，任由火舌缠上纸张边角，将那雪白锋利的边角烧到漆黑蜷缩，随手扔进自己喝完后还没添水的杯中。
杯中残留的水渍并未影响火焰燃烧，很快那张纸就被烧了个干净，杯中的火也渐渐小了下来。
岑鲸提壶倒水灭火，等把壶放下，她正要让挽霜把桌上收拾了，抬头看见挽霜一脸纠结模样。
“怎么了？”岑鲸问。
挽霜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自家姑娘身上定然有许多秘密，也习惯了装聋作哑，总归日子越来越好，她也没什么好抱怨。
可这次她实在忍不住，最后她咬咬牙，把其他丫鬟都给支了出去，确保屋里就剩她们俩，才低着声对岑鲸说：“夫人，老爷对你那么好，你、你可不能做对不起老爷的事啊。”
岑鲸：“……？”
挽霜还保证：“我不会同任何人说的，就是夫人你，莫要再错下去了。”
岑鲸：“……你为何会觉得，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挽霜抿了抿唇，像是难以启齿，却还是凑到岑鲸耳边，告诉她：“你今日出门穿那身衫裙，回来时裙带很乱，系法也变了，还有前几日出门那身衣服，里衬乱得起褶子，你肯定在外面、在外面脱过衣裳……”
挽霜越说声音越小，脸也因为无端的联想红得不像话。
岑鲸无语凝噎，她这破身子，连个燕兰庭都吃不下，哪还有能力跑外边去偷食。
只是她没想到，她自以为把衣服整理得还算整齐，但原来在挽霜眼中，还是很乱吗。
等等，燕兰庭帮她穿也没好到哪去，难道之前挽霜都以为他们俩是到外面……“玩”去了？
饶是岑鲸，也不由得为此感到尴尬。
她对挽霜解释：“误会了，我是出门看大夫，大夫要在我背后施针，所以我才脱了衣服。”
挽霜将信将疑：“真的？”
岑鲸：“那大夫今晚过来，日后就住府里给我调理身体，你去跟林嬷嬷说一声，叫她腾间院子出来。”
挽霜这才信了岑鲸，大松一口气。
可到了晚上，挽霜又开始狐疑：夫人都要睡了，怎么还不见大夫来？
京城有宵禁，但禁的是坊外的行街，不禁坊内。
那大夫能晚上过来，说明人和他们就在同一个坊里，没道理这么晚还不过来。
岑鲸一脸淡定，并且丝毫没有要为了沈霖音而熬夜的打算：“我先睡了，你叫他们留意着些，等大夫来了直接请去准备好的院子安置，不用把我叫醒。”
挽霜呐呐应下。
岑鲸睡得安稳，挽霜却是怎么也没法安心去休息，硬是等到后半夜，突如其来的喧闹打破了寂静的夜色，挽霜派人出去打听才知是宫里走水，烧得天边一片火光，犹如白昼。
寻常来讲，官越大，住的地方就离皇城越近，方便早上上朝。
相府也不例外，挽霜不知是宫里何处走水，还担心火势会不会蔓延到宫外，这时下人来报，说是大夫来了，刚在后厨搬菜用的小门那下车。
挽霜赶紧去迎，心里还想那车夫不懂事，怎么能让给夫人调理身体的大夫从小门进来。
至于那大夫介不介意挽霜也不知道，因为那大夫头上盖了顶遮脸的帷帽，莫说表情，连脸都看不清。
挽霜按照岑鲸的吩咐，带那大夫早已到准备好的檀香园里安置，路上还问那大夫姓什么，如何称呼。
那大夫像是没听到一般，过了许久才回说：“我姓沉。”
挽霜以为是“陈”，一口一个“陈大夫”，带着人进了檀香园，还问“陈大夫”要不要洗个澡，因为她在大夫身上闻到了焦灰的味道，若不梳洗一番，怕是睡得不舒服。
自称姓沉的沈霖音木木地，应了声“嗯”。
白天在城外别苑，她与萧睿彻底决裂，当她说完曾经的萧睿已经死了之后，萧睿扇了她一巴掌，随后喘着粗气吩咐摆驾回宫，并把她一块带回去，关在凤仪宫。
眼下这会儿，萧睿大概已经得知自己的“死讯”了吧。
沈霖音心中没有半点以“死”报复的快意，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想回头追忆过去，却也怎么都看不到前方的未来。
她还……有未来吗？
……
宫内，大火吞噬了整座凤仪宫，萧睿赶来时整个人都疯了，竟想要不顾一切地往火里冲，幸好被曲公公及一众侍卫拦下，才没叫一国之君随皇后一起葬身火海。
炙热的空气灼得人脸颊发疼，萧睿被人拉扯着，眼底映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霖音没了。
诚然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有想过杀了沈霖音以泄心头之恨，会把她带回宫，想得也是要等孩子出生，因为那孩子有用。
可当面对眼前的一幕，无论如何都要进去救她，哪怕一同死在火海里也在所不惜的冲动叫他明白——他根本舍不得她死，恐怕等孩子出生后，他还会继续找借口留下她、囚禁她，让她这辈子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来不及了。
萧睿难以遏制地呜咽了一声，堆聚在心底的痛苦在残破的身躯内左冲右突，在濒临崩溃的那一刻，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发泄的缺口——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叫喊淹没在宫殿被烧坍塌的巨响之中，半个时辰后，大火总算被熄灭。
……
岑鲸醒时，昨夜发生在宫里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岑鲸并不在意，只问昨晚那大夫安置好没？
林嬷嬷：“听挽霜说那陈大夫天快亮才睡下，这会儿怕是还没醒。”
岑鲸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chen”是沈霖音给自己改换的姓氏。
和挽霜以及林嬷嬷不同，她一听便听出是沉香的沉，因为“沉”，既“沈”。
倒也方便。
皇后崩逝，按例一众命妇都应进宫，偏岑鲸很早之前就开始装病，外头都传她命不久矣，因此不去也无妨。
为了避免麻烦，萧卿颜也没来她这。
岑鲸闭门不出，也不主动去找沈霖音，直到三日后，她像是才想起家里多了个人，前往檀香园找沈霖音给自己用药施针。
这三日里，沈霖音除了吃喝就是散步发呆。
经常散步到花园的树下，一站就是许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非肚子里还有个牵挂，沈霖音怕是连吃喝散步都省了，只剩下发呆这一件事肯做。
听说岑鲸来时，沈霖音心中毫无波动。
她知晓自己能被带出皇宫是托了岑鲸的福，也知道替岑鲸调理身体是她目前唯一的价值，她还想好好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自不会蠢到罢工不干。
她打开相府给她准备的药箱，正要看看里头有没有脉枕，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做工糟糕的，黄线红底福字暗纹的脉枕。
她愣住，听见岑鲸说：“我看你很喜欢这个脉枕，就叫人从别苑偷了来。”
偷……
沈霖音隐约发现岑鲸的态度变得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但因为注意力都在这个脉枕上，所以她没有深究，只在片刻后，慢慢挪开视线，淡淡道：“已经不喜欢了。”
“是吗，那正好。”岑鲸不知从哪掏出个鸦青色的脉枕，放到桌上：“我给你备了个新的。”
沈霖音又一次愣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多谢。”
之后沈霖音没再像早前那样说话充满恶意，安安静静地给岑鲸诊脉，施针。
岑鲸也懒得说话，因此两人安静地度过了近一个半时辰的相处时光。
岑鲸穿好衣服离开后，沈霖音心想近期的日常大概就是这样了，结果当天下午就有一个小丫鬟来找她，那小丫鬟胆子挺小，一句话都表述不清，磕磕绊绊半天才说明白自己腹痛，想求“陈大夫”替她看看。
沈霖音：“……”
我要负责的不就岑鲸一人吗？
那小丫鬟见沈霖音脸色不好看，唯唯诺诺道：“若是不方便也没关系，大约过几日，我自己就好了。”
沈霖音默了许久，心说自己现在寄人篱下，又何必再摆什么皇后的架子，仿佛她还惦记那后位、惦记萧睿一般，于是便道：“手给我。”
小丫鬟长出一口气，赶紧把手递给了沈霖音。
沈霖音以为这只是例外，不曾想替小丫鬟医治后，又有个婆子来找她，说自己儿媳生完孩子恶露不止，看了多少大夫都没用，问沈霖音能不能过去帮忙看看。
沈霖音本想拒绝，可想想自己也是第一次生孩子，这也是个向人讨教经验的好机会，于是就去了。
头一个来的小丫鬟第二天给她剪了一瓶子的鲜花做谢礼，那婆子拿了沈霖音给她儿媳的药方，没几日沈霖音说要晒药的架子，婆子二话不说就替她找了来。
之后三天两头总有下人来找她，她清楚自己可以不管，反正岑鲸的性命在她手上，谁也不会因为她不肯医治几个下人就把她赶走。但不晓得为何，每当自己出手医治，以此获得感谢和依赖，她心里便会升起奇异的满足感，原本漆黑一片的前路，也莫名地有了轮廓，让她忍不住继续伸出援手帮下去。
林嬷嬷是亲眼看着岑鲸授意那小丫鬟去找沈霖音的，也知道阖府上下是在她的默许下才敢踏进檀香园，不免有些担忧：“这般劳烦陈大夫，若是把她惹怒了可怎么办是好？”
岑鲸拿着一本棋谱坐在棋盘前，漫不经心道：“惹怒了再说。”
有事做总好过没事干发呆钻牛角尖，况且当年曲州洪涝，岑吞舟怕寻常大夫控不住洪水后的疫病，特地求萧睿把沈霖音也带去了曲州，后来局面控制住沈霖音还不肯走，就怕自己走了大夫不够用。
这般耐心，如今应该多少还剩一些吧。
岑鲸又落了一子在棋盘上：“不过也叫他们悠着点，人怀着身子呢，不能操劳太过。”
林嬷嬷：“奴婢这就去同他们说。”
岑鲸的吩咐让相府一众人等消停不少，不过还是有下人会去檀香园找沈霖音看病，更有把沈霖音请出府带到自己亲戚家的，沈霖音一开始还以为岑鲸不会肯，谁知岑鲸根本没有限制她进出相府的打算。
沈霖音对此感到十分微妙，就连被人频繁打扰的不满也散了许多，直到有一天，一个仆妇来找她，说：“马厩那有两匹马不大好，陈大夫能否去看看？”
沈霖音：“？？？”

第84章 “合该让你也在这日难受一……
沈霖音的脏话词汇量实在匮乏，且眼前的仆妇昨日还给她送了两块亲手缝的襁褓布，沈霖音实在没法当面发作，只能尽量心平气和地跟对方讲明自己不懂怎么给牲畜治病。
那仆妇不曾预料，忙说不打紧，还让沈霖音也别放心上，接着就跑到外头去找能给马儿看病的大夫去了。
沈霖音看那仆妇走得着急，心中才刚冒头的怒火散得一干二净不说，甚至升起几分没能帮上忙的愧疚。
……愧疚？！
沈霖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相府这群人给折腾傻了，她一个做过皇后的人，居然因为自己不会给牲畜治病感到愧疚？！
这是哪来的玩笑话？？？
感到不可思议的沈霖音试图找寻自己不对劲的原因，可找到最后，却是勾唇自嘲——
什么皇后，若非萧睿娶她，她不过就是个长在道观，爹不疼娘不爱的天煞孤星罢了。
说来，早些年在道观遇上求医的，她不也是不分贵贱，皆尽力而为。后来回到沈家，她还因此同沈家下人亲近，被沈家的兄弟姐妹鄙夷轻视，说她不懂自持身份，竟与身份低贱的仆从为伍。
当时的她在道观看尽了众生百相，并不觉得世家大族和寻常的百姓以及所谓的低贱奴仆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有自己的欲望，都有自己的苦恼，都会跪在药王殿的真人像前祈求神明垂怜。哪怕后来做了诚王妃，她也曾主动提出过要给岑吞舟的丫鬟治脸，从不认为下人仆役的命便不是命。
所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好像是当了皇后以后，她忙于打理后宫事务，又因身份过于尊贵需要谨言慎行，日渐被规矩的外衣裹挟着讲起了三六九等，最终丢了那颗仁心，做出许多残害无辜之举。
所以现在的她并非是变得奇怪，而是从原本就不属于她的云端跌落，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想通这点，沈霖音心里舒坦不少，并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就当这几年是一场幻梦，如今梦醒，她也该回到人世间，带着孩子好好过下去。
至于具体要怎么过，沈霖音通过这段时间的忙碌，心中也有了计较。
于是在一次给岑鲸诊脉施针的时候，她竟主动开口多问了岑鲸几句，语气温和，内容也很正常，与当初在别苑，句句都朝着剜心去的她判若两人。
岑鲸对此依旧反应平平，别说受宠若惊，连惊讶都不见半分，让多少有些别扭的沈霖音心里好受不少。
落完针，沈霖音起身到桌前整理药箱。
其实药箱也不乱，她就是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太熟练，便借整理药箱的动作，把预先准备好要说的内容又斟酌了一遍。
待合上药箱，沈霖音没像平时那样到外头去散步晒太阳，等时间到了再回来拔针，而是坐到床边，在岑鲸看向她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们可曾，跟你说过我的事？”
岑鲸微微一愣，回道：“说过一些。”
沈霖音轻眨了两下眼，又问：“你是否觉得我很傻？身为皇后，竟然因为自己的丈夫不能独独属于自己，而疯魔到这个地步。”
沈霖音语速轻缓，因此她的话语听起来不像是在恶意揣测岑鲸的想法，更像是自嘲着，把自己糟糕的一面剖开给谁看一般。
——交浅言深，不是情商低，就是希望借助推心置腹的话语，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岑鲸不信是前者，但若是后者……
岑鲸垂眸不语，继续听沈霖音说：“我也曾想过，何至于此，偏偏我遇到过那么一个人，他拒了陛下的赐婚，说这辈子只想和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子成亲，不肯有半分将就。”
岑鲸越听越觉得这话耳熟，忍不住问：“那人是？”
沈霖音：“岑吞舟。”
岑鲸：“……”
萧睿曾试图过挽回岑吞舟，办法就是给岑吞舟赐婚，意图通过后宅的女人，在铁桶似的相府敲开一个豁口。
只要岑吞舟有破绽，萧睿的心就能安定，也不至于到后来的你死我活。
当时来劝说岑吞舟成婚的，便是身为皇后的沈霖音，然而岑吞舟知道自己的未来，不想拖累任何人，就以不愿将就为借口，说什么都不肯成婚。
但原来，自己的话给沈霖音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吗？
沈霖音误会了岑鲸的沉默，笑说：“很不可思议对吧，以他当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尚且能做到如此，我又为什么不能多奢求一些。”
岑鲸：“……嗯。”
沈霖音点到为止，轻飘飘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然后结束了话题。
她的表现并不急切，也不显得谄媚，只是之后每次岑鲸来，她都会跟岑鲸说话，有时候是寻常的闲聊，有时候是一些心里话，努力而又积极地试图跟岑鲸打好关系。
至于目的，自然是希望岑鲸调养好身体后，能看在两人关系还算可以的份上，让燕兰庭和萧卿颜放她自由。
岑鲸猜出她的打算，却并不觉得她这样刻意亲近自己有什么不对，若是可以，谁不想活得真诚，活得洒脱。
可沈霖音现在所面对的环境让她必须为自己，也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做打算，岑鲸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处境比她好，就带着优越感唾弃她待人不诚。
且岑鲸也有心放她，为了让她安心备孕，便顺着她的节奏与她相处起来。
……
七月下旬，萧卿颜偷偷登门相府探望岑鲸，确定她一切安好后，又多问了一句：“燕兰庭何时归京？”
岑鲸捧着杯热水，回忆道：“昨日刚来的信，说是遇上点事情耽搁了，但定能赶在中秋之前回来。”
八月十五中秋，岑鲸的生日。
岑吞舟的生日也是在八月十五，花好月圆合家团聚的日子，却因为岑吞舟而令人百感交集。
萧卿颜脾气大，中秋又不似上元节那般费神，入宫赴宴走个过场就能回家，所以过去几年，她曾不止一次在中秋宫宴结束后回家同驸马一块吃蟹喝酒，喝酒醉了埋怨岑吞舟，一个人毁了两个好节，因为一个是她的忌日，一个是她的生日。
还好从此以后这俩节日将不再被赋予“团圆佳节”以外的含义，萧卿颜说：“赶不回来也不打紧，我们陪你过也是一样的，生辰贺礼我都准备好了。”
岑鲸幽幽道：“你就是想让我看着你们吃螃蟹喝酒吧”
岑鲸不能喝酒，性寒的螃蟹当然也不能吃。
再没什么比忌口期间只能看着别人吃更痛苦的了。
萧卿颜并不否认自己的险恶用心，就着喝茶的动作，含糊道：“合该让你也在这日难受一回。”
岑鲸没听清萧卿颜说了什么，对其投以疑惑的目光，想让她再重复一遍。
萧卿颜假装自己没看懂，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说萧睿先丧子后丧妻，今年中秋宫宴定然不会举办，倒是方便他们私下给她庆生。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没两日，萧卿颜再次登门，从岑鲸这把沈霖音借走了。
萧卿颜嘴上说是近来连绵细雨，她家驸马犯了旧疾，要沈霖音过去帮忙看看。
实际在离开相府后，刚过一条街，她便让车夫绕路去了元府。
元府是萧卿颜的外祖家，萧卿颜的生母——当今太后便是元老爷子的女儿。
萧卿颜把戴了帷帽的沈霖音领进元府，过了大半日后，她又把沈霖音从元府带出来，亲自给岑鲸送回去。
马车穿过坊门，眼看着就要到相府，萧卿颜突然对沈霖音说：“今日之事，绝不可对岑鲸提起。”
还在思考用药的沈霖音一脸莫名其妙，元家有人病重关岑鲸什么事，为什么要瞒着岑鲸？
萧卿颜对沈霖音态度依旧冷淡，丝毫没有要解释清楚的打算。沈霖音也明白自己如今受制于人，乖乖听话不作妖才是她最好的选择，于是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之后短短七八天的光景，萧卿颜又来借了两次人，每次借口都不一样，可每次都是把沈霖音送去元府，给同一个人看诊。
萧卿颜第三次把人送回相府时，挽霜替岑鲸带话，请萧卿颜进府喝杯茶再走。
萧卿颜以为岑鲸找自己有什么要事，便跟着挽霜进了相府。
相府书房现在是岑鲸在用，萧卿颜到时，岑鲸正坐在窗户边看书，见她来了把书放下，说：“昨日闲来无事让人去收拾库房，发现几包重峰产的雨后茶，我记得老师爱喝这个，你替我送一下吧。”
萧卿颜听岑鲸提起她的老师——也就是元家的老爷子，心里蓦地一紧，下意识盯着岑鲸看一会儿。
岑鲸：“这样看我干嘛？”
萧卿颜故意摆出平时的模样，不满道：“还以为你是好心请我喝茶，结果又是来差遣我。”
岑鲸：“这么多年，你也该习惯了。”
萧卿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滚蛋！”
让握有实权的当朝长公主习惯被人差遣，亏她说得出口。
挽霜送来热茶后又退了出去，岑鲸支着脑袋看萧卿颜喝茶，见她才喝一口便眉头微蹙，便知她喝不惯雨后茶的滋味，不由得笑了一声。
萧卿颜因这一声笑看向岑鲸，岑鲸却不说自己笑什么，而是道：“一个人在家装病实在无聊，我想回书院。”
原本装病不去书院是因为她每隔几天就要出城去别苑找沈霖音，同书院请假的规律和萧卿颜府上的马车出城规律重合，容易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
如今沈霖音就在她家，她不需要花一天时间出城回城，只要在喝药施针那天请半天假就行，不会耽误她去书院读书。
“急什么？”萧卿颜放下茶盏，说：“磨刀不误砍柴工，等把身体调养好了再去也不迟。”
岑鲸意外：“你原先不还催着我早点入仕吗，我这身子没个两三年调理不回来，你当真要我再耽搁下去？”
萧卿颜也知道自己这番说辞和过去自相矛盾，她不答反问：“你之前不也懒得再去考科举吗？怎么突然勤快起来了？”
“倒也不是真的勤快，”岑鲸靠着椅背，敛了面上的笑，看着萧卿颜沉默半晌，缓缓道：“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拦着不让我去书院。”
萧卿颜愣住，这会儿在回头看，似乎从她踏进书房的第一句话起，岑鲸就在给她下套。
果然，她听见岑鲸问她：“是老师病了吗？”

第85章 这字……这字是谁写的？……
岑吞舟能在上辈子走到最后，靠的绝不仅仅是自己和反派系统，还有她的老师，以及一些已经不在，徒剩思念的人。
最初带着反派系统穿越成岑吞舟时，岑吞舟的身体不过十几岁，还是一个正在备考乡试的少年。
不幸的童年似乎是每一个反派的标配，这点就连岑吞舟也没能免俗——原主的父母早已过世，当家的伯父伯母面慈心毒，满府的亲戚各怀鬼胎，一个赛一个的极品短视。
因为岑家物种过于丰富，早期还没进化完成的岑吞舟吃了不少暗亏，但也因此飞快地适应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并且拥有了一颗强大的心脏。
可光提升心理承受能力还不行，她给自己列好目标，首先就是读书，她需要学习这个时代的知识，习惯这个时代的人文风貌，参加乡试考上举人，再去参加会试，入朝做官。
但在岑家，读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岑家祖上随开国太祖打江山，是有功之臣，世代簪缨，不可能存在读不起书的情况。奈何岑吞舟的伯父每每看到岑吞舟比自己的那几个儿子用功争气，都会动手打他的儿子们，骂他们无用。伯母宠儿无度，见状心疼得紧，丝毫不觉得是自己儿子不上进，只觉得岑吞舟用心险恶，非要压自己儿子的风头，便想着法要让岑吞舟读不成书。
开头她还仅仅是让岑吞舟整日整日地抄佛经，岑吞舟寄人篱下，要不想传出什么糟糕的名声毁了风评，只能乖乖听话。
晚上伯母借口为她好，不想她为了读书熬坏眼睛，就不让下人给她点灯，让她早些睡下早点起来，第二天继续抄佛经。
然而岑吞舟一个现代来的夜猫子，怎么可能放过晚上的时间。既然晚上没有烛火看不成书，那就让反派系统在脑子里给她念。反派系统的资料库内存不足，不曾储备这个时代的书籍，岑吞舟就摸黑把书翻开，让系统感知内容后读给她听。
一人一系统，为了任务相互配合，逐渐培养出默契。
岑吞舟抄佛经的同时也顺带练字，借助原身多年习字的肌肉记忆，加上自己的刻苦用心，和在现代跟着书法家兼鉴赏家老爸长的见识，练出了一手骨气洞达，凌气百代的好字。
后来一次诗会上，岑吞舟的堂哥在恭郡王那吃了瘪，为挽回面子，堂哥在众人面前贬低岑吞舟，嘲笑她是个整日只会抄佛经的呆子，虽然脑子不太行，但写字还是顺的，以此推举她来记录众人所做的诗。
岑吞舟被推着站在了桌案前，提笔记录众人所作诗文。
那年正赶上三年一次的会试，因此来参加诗会的人不少，个个都企图在入考场前博个才名，更有外地学子与京城学子之间的针锋相对，诞生出不少令人拍案叫绝的好诗。
可那次诗会上最大的赢家却是不曾做过任何一首诗的岑吞舟，因为她的字，着实惊艳了众人。
犹记得当时，外地学子在限韵诗一道上把京城学子压了一头，恭郡王觉得没意思就逛到了岑吞舟这边，想拿众人目前所作的诗来看看，这一看便发现，岑吞舟这字可比这群学子们所作的诗还要精彩。
他丝毫不因为岑吞舟堂哥的话而看轻她，还计上心头，让京城学子们提出不服，要比别的，于是众人又转战对对子，为了方便记忆，便把写好的上联挂了起来，也是这一挂，让一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学子们傻在了原地。
这字……这字是谁写的？
恭郡王还假装自己不知道这字的主人，对这字大夸特夸，后来得知写字之人是岑吞舟，京城学子们顿时扬眉吐气，还有岑吞舟堂哥的友人想起对方早前的话，脸色古怪地对岑吞舟的堂哥说：“你管这叫呆子？我若能有这么个呆子弟弟，我定天天把他带出门去炫耀！”
岑吞舟堂哥的表情一度非常难看，还嘴硬说字写得好看又如何，反正进考场用的是馆阁体，靠的是真本事。
诗会过后，岑吞舟那一手好字被吹得人尽皆知，还有人提起岑吞舟抄佛经的事，不由得牵扯到了岑吞舟的伯母。岑吞舟的伯母信佛是出了名的，都说她人慈心善，最是虔诚，家中子侄在她的影响下跟着信佛、爱抄佛经也是人之常情。
可再信佛也不能由着小辈丢开学业不管啊，于是便有人来劝岑家伯母，让她好好引导小辈，莫要误了人前程。
岑家伯母发现岑吞舟居然连抄个佛经也抄不安分，还因此害她被人议论，她表面羞愧，接受了旁人的提点，心中却是愤愤。
恰逢那年她儿子落榜，她也不管岑吞舟抄佛经的话是她儿子在外面提起的，只管把火撒在岑吞舟头上，甚至发了狠，借着外出礼佛的机会花钱买凶，要废了岑吞舟一只手或一条腿，又或仁慈一些，只毁岑吞舟的面容也行，只要他永无出头之日便可。
然岑家有个看起来又老又木讷的车夫，那车夫存在感极低，岑吞舟也是为了学骑马才与他认识，为了答谢他的提点，还给他送过吃的。
当岑吞舟被迫在寺庙后头的山林里逃命时，是那车夫出来救了岑吞舟，岑吞舟这才知晓那车夫身怀武艺和数不清的秘密。
可因那车夫救了自己，岑吞舟从不探究对方身上的秘密，还厚着脸皮求对方教自己武功，不想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只能坐以待毙。
车夫起初并不理岑吞舟，偏岑吞舟耐心足，日复一日地磨，且因为刚穿越没什么阶级观念，她从未摆出过命令的姿态，也不强迫对方，还从本就拮据的生活里抠出钱来给车夫制备冬衣，自己过生日还拉着车夫喝酒，总算磨得车夫松口传授她武艺。
至于寺庙遇险一事，伯母不认，她又没确凿的证据，伯父又有意大事化小，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岑吞舟不再被逼着抄佛经，又有了学习的时间，日子一下松快不少。
但要掌握学识，光靠死记硬背还不够，还得有个好老师。
岑家伯母给她儿子请的先生和给岑吞舟请的先生不是同一个，那先生得了岑家人授意，根本不肯好好教岑吞舟，岑吞舟只能另谋出路。
也就是在那时，岑吞舟意外救下了恭王妃。
恭郡王与恭王妃伉俪情深，夫妻二人因此感恩岑吞舟，不仅因为岑吞舟性格讨喜而把岑吞舟当弟弟来对待，恭郡王还把那日诗会上的字拿给元老爷子看，元老爷子果然被这字打动，又有恭郡王请求，便将岑吞舟收做了学生。
元老爷子本只是看重这字，希望这字能越练越好，流芳百世。
谁知岑吞舟对学识的渴望以及领悟能力远超他的想象，不过短短一年，岑吞舟就成了元老爷子最喜欢的学生，没有之一，就连元老爷子的亲儿子亲孙子都得往后排。
岑吞舟也很喜欢、并真心敬重元老爷子和恭王夫妇，因为他们，她的学习之路一下子就变得舒坦很多。
可这“舒坦”是岑吞舟自己的感觉，在旁人眼中，岑吞舟学习的劲头非常吓人，简直像是有谁在拿她最珍视的人来威胁她一样，让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学习起来专注又拼命。
岑吞舟成为元老爷子学生的第二年，那教岑吞舟武功的车夫死了。
车夫死前还在跟岑吞舟喝酒，两人边喝边聊，一向寡言的车夫竟一反常态，告诉岑吞舟他是别国潜逃的刺客，还说岑吞舟这个年纪习武已经晚了，哪怕女子的身体可塑性比男子要强，她也注定成不了高手。
是，那车夫看出岑吞舟是女子，身为顶尖到能噬主的刺客，怎么可能没有这点眼力见。
岑吞舟浑不在意，举着酒杯说：“叔，我没想当高手，能自保就行。”
话落，一阵寒意袭上岑吞舟的后颈，岑吞舟汗毛直立，却动弹不得。而原本坐在岑吞舟对面的车夫则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岑吞舟背后，吐出的字句冷得像冰：“无法杀人，又如何自保？”
车夫把手覆到岑吞舟背上，下一刻，骨肉撕裂般的剧痛从后心如刀一般刺入，并逐渐蔓延至岑吞舟的四肢百骸。
被岑吞舟拿在手里的酒杯掉落在桌上，酒水撒了一桌，酒杯顺着桌边滚落，碎了一地。
什么疼得满地打滚，真痛到极致，只会让人一动都不敢再动，恨不得连呼吸心跳都停下才好。
岑吞舟一度失去意识，痛楚结束后，她的里衣被汗水彻底浸湿，残留的痛感令她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光是衣服布料的摩擦就足以激起一片神经痛，以至于她一动不敢动，哪怕看见身后有人倒下，她也……
等等，身后？
她怎么可能看到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
岑吞舟在错愕中咽了口口水，怀疑自己是痛过头产生了错觉，可细细感受一番就会发现，周围的一切在她眼中发生了变化，她的五感敏锐得惊人，哪怕隔着大老远一堵墙，她都能听见有人走过的脚步声。
这是……
岑吞舟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武侠片，犹记得其中常有一个经典桥段——垂垂老矣的武林高手死前给主角传功，让主角年纪轻轻就拥有了一甲子的内力。
一般这么做完，武林高手都会死。
岑吞舟再顾不上什么痛不痛，猛地起身看向了身后，就见车夫果然在自己身后倒下了。
“叔！”岑吞舟手忙脚乱想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可刚一动，就有血从车夫口中涌出，吓得岑吞舟再不敢用力碰他。
“我能做什么？我现在去找大夫有用吗？还是得去找药？人参行吗？我记得库房那有一株成了形的人参，我去给你拿……”
岑吞舟还来不及动，就被车夫一把抓住手臂，他气若游丝，从未有过的虚弱道：“我教你的身法，容易被人看出来……日后遇到身上带鬼面刺青的，记着藏拙。”
鬼面刺青……岑吞舟不傻，一下就明白鬼面刺青应当是他们这些刺客刻在身上的标识。
岑吞舟记下了，可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幸车夫本就有所求，没有藏着掩着的意思，他将一个小小的红色瓷瓶塞给岑吞舟，对她说：“我身上有毒，本就活不长，这是解药，你若能遇见一个鬼面右眼被替换成莲花的人，替我把这个给他，让他、让他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别……别再……”
别再什么，车夫没说完。
岑吞舟甚至不明白，车夫为何笃定她会遇上这么一个别国来的刺客。
后来岑吞舟明白了，因为鬼面莲花眼刺青的人，是车夫的儿子。
车夫身为别国专门培养的刺客，却叛逃故土来到了大胤国都，他所处的组织一旦发现大胤有官员的武功身法出自他们，必然会想到车夫，并让车夫的儿子亲自来清理门户。
车夫会松口教她武艺，也是把她当成了那个自己无法看着长大的孩子。
岑吞舟查明这一切时，已经入朝为官，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车夫没有选错人，为了回报这一身内力的馈赠，岑吞舟没少派出细作，潜入车夫的故国查探。
不过最后让她查到鬼面莲花刺青的，不是她派出去的那些细作，而是萧卿颜。
岑吞舟始终记得，那是风和日丽平平无奇的一天，萧卿颜拿着一张纸来找她，问她有关纸上图案的线索。
岑吞舟翻开纸，发现上面用金色线条勾勒出一张獠牙鬼面，鬼面右眼眼瞳盛开的莲花被衬托得分外妖冶诡异。
岑吞舟问萧卿颜：“纹这刺青的人在哪？”
萧卿颜从未说过这是刺青图案，岑吞舟一语道破，让萧卿颜确信她确实有这方面的线索。
萧卿颜：“你知道这刺青是什么意思？”
岑吞舟：“嗯，他人呢？”
“我寝殿里藏着呢，你快告诉我这是什么！”萧卿颜催促。
岑吞舟：“先让我见见他吧，还有他这刺青，我看了再说。”
“非要看吗？”萧卿颜蹙眉，看起来有些不太乐意，颇有些私人领地被人入侵的不满。
岑吞舟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行吗？”
萧卿颜挠了挠脸，难得不大好意思，说：“他那刺青纹在小腹，要看的话，就，挺不雅的。”
小腹？？？
为什么萧卿颜能看到一个别国刺客的… …小腹？？？
岑吞舟脸色突变，严肃道：“他怎么你了？”
萧卿颜摇头：“他才没怎么我，是我怎么他了。”
霸道的语气中，竟还有一丝丝骄傲。
岑吞舟半晌才反应过来萧卿颜的意思，她头痛扶额，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仔细分析了一下，确信这是自家白菜居然跑去抓了只猪的恨铁不成钢。

第86章 众叛亲离，她总归是做到了……
因为萧卿颜，岑吞舟原先定好的所有计划统统作废。
思量后，她将鬼面刺青的来历同萧卿颜说明，并通过萧卿颜，与那刺客见了一面。
身为活在影子里的人，刺客并没有姓名，只有代号，六十七。
六十七会来大胤国都，确实是因为他们组织潜伏在大胤的人发现岑吞舟的身法过于眼熟，由此联想到多年前叛逃的第一刺客“七”，于是派出七的儿子六十七来大胤，意图让他们父子相残，作为他当年叛逃的代价。
可他们没想到，出了名冷血无情的七并未服下他从组织里偷出来解药，而是掐着自己儿子的年岁，在死前把解药交给岑吞舟，让岑吞舟将解药带给他儿子，帮他儿子彻底摆脱组织的控制。
岑吞舟与六十七见面密谈，不仅把一切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还把解药也交到了六十七手中，最后更是问他，是否愿意就此脱离组织？
六十七不知道。
他从小被当成杀人机器培养，习惯了听令从事，就算获得解药，解了组织用来控制他的毒，他也不可能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况且……组织记仇，不会就这样放过他的。
“那就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非要跟来听他们谈话的萧卿颜说。
岑吞舟正有此意，七的故国面积不大，与大胤距离也远，就是他们的那个暗杀组织格外烦人，若不拔除，任由他们的势力在大胤暗处茁壮成长，那还得了。
岑吞舟问六十七可愿意帮忙，六十七……看了萧卿颜一眼，似是想起萧卿颜方才的话，点了点头。
后来他们花了半年时间将组织捣毁，六十七也因此身受重伤，被岑吞舟的人送回大胤。
再后来，六十七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晋牧。
瑞晋的晋。
……
岑吞舟一边忙公务，一边派人在别国搞事，同时还要兼顾社交，以及……挣钱。
岑吞舟虽出身世家，却得不到家族的支持，因此缺钱缺得眼睛都要红了。
可钱怎么来？总不能去搜刮民脂民膏，于是她先靠黑吃黑累积了一笔资金，然后利用现代人的优势开店，还让云伯出面打理，自己藏于幕后。
此外，她还在忙碌中掺杂了一点自己的小私心，做了一些比较“多余”的事情。
比如培养弟弟岑奕，比如研究书院怎么办，又比如……给自己看好的后起之秀燕兰庭铺路。
比时间管理大师还要大师。
反正闲是不可能闲下来的，因为入仕之后她就为完成反派任务定下了第二步——往上爬！去抢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所以在江袖的记忆里，岑吞舟连睡觉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全靠一身浑厚的内力支撑，让她能如此拼命。
忙碌的生活中，要说有什么地方能让她感到轻松自在，莫过于恭王府和元府。
恭王府自不必说，恭王夫妇对岑吞舟就跟亲弟弟一样，他们之间的相处没有什么大恩大德，就是寻常的细水长流，真心相待，后期岑吞舟搬出岑家，还在恭王府隔壁住过一阵子。
郡王府所在的地界房价自然不可能低，但因为郡王府隔壁的房子也是恭郡王的，这才让岑吞舟低价租到了那座宅子。
至于元家。
若说元老爷子以前对岑吞舟好，是出于老师对优质学生的偏爱，那么在多年的相处中，这份偏爱早就从师生情变成了亲情，甚至影响了整个元家对岑吞舟的态度。
元家还知道岑家对岑吞舟不好，倒不是岑吞舟主动说了岑家的坏话，而是元家自己从岑吞舟平日的生活细节里看出来的。
但因隔着血缘，元家也不好随意插手别人家的事情。
直到岑吞舟考会试，因为伯母恶意设计，她不得不在考完第一场试后跑去投靠元老爷子。
看岑吞舟饿了三天肚子硬撑下第一场考试，元家上下那叫一个气，就连向来好脾气的元老太太也没忍住，背着岑吞舟偷偷去给岑家伯母使绊子。
元老爷子的两个儿子——岑吞舟那两个师兄也不例外，各有各的门路，给岑家找不痛快。
元老爷子起先还自持身份，不愿跟岑家那群肮脏东西计较，等殿试结束，知道岑吞舟得了探花，老爷子气够呛——他笃定岑吞舟的才能不止于此，定是第一场的发挥影响了后面两场考试，为此把对岑家的不满摆在了明面上。
元老爷子是谁，文坛泰斗，当世大儒。
他的态度简直就是文人学士圈子里的风向标，被他厌弃，又如何会有读书人肯再去亲近岑家。
就是怕连累岑吞舟，不然元家还能做得再过一些。
岑吞舟晓得元家对她好，因此对元家的小辈，比如元老爷子的几个孙子孙女，又比如元家外孙女萧卿颜，她都照顾有加。
后来元老太太离世，岑吞舟帮着元家小辈们一起忙里忙外筹备丧礼，元老爷子因妻子离世郁郁寡欢，也是岑吞舟推掉手上大半事务，陪他慢慢走了出来。
无独有偶，恭王病逝后，老爷子也把岑吞舟和岑奕叫来元家住了几个月。
当时的岑吞舟表面并无异样，就是话变得比平时要少，无人时总会愣神，且怕被人说恭王妃的闲话，她也不敢随意登门恭王府，只能暗地里帮衬恭王妃与陵阳这对孤儿寡母，不让她们被别人欺负。
等岑吞舟慢慢消化完心里的难过，恢复原样，老爷子才把岑吞舟撵走，说她和岑奕再待下去，自己那几个孙儿都要学会怎么上房揭瓦了。
他们这一老一小，也算是陪着对方，走过了失去至亲后那段最痛苦的时光。
可惜这样深厚的情谊并未一直延续下去。
因为岑吞舟要完成反派任务，要把太子扳倒。
太子的生母与萧卿颜的生母是亲姐妹，她们都是元家女，都是元老爷子的女儿。
萧卿颜是元老爷子的外孙女，太子也是元老爷子的外孙。
早年岑吞舟处处与太子作对，老爷子虽然头痛，但也不曾阻拦，因为他觉得岑吞舟是对的，太子行事确实太过张扬，失了身为人子对先帝该有的敬重。
而且作为储君，能遇上一个敢直言不讳的臣子，是天大的好事，对江山社稷也有益处。
按照老爷子的想法，太子与岑吞舟就该相互成就。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俩竟是冲着不死不休去的——太子差点把岑吞舟弄死在牢里，岑吞舟也在翻身后一手促成太子被废为雍王的局面，更为了扶萧睿上位，血洗雍王府。
老爷子不糊涂，他可以不恨岑吞舟，因为太子所为铁证如山，这样的储君一旦上位，遭殃的是这个国家，所以他宁愿太子被废，也不希望百姓因他元家受苦。
可废太子他，毕竟是老爷子的外孙。
哪怕废太子所犯下的错都是真的，哪怕老爷子不知道所谓的雍王谋逆其实是岑吞舟一手策划，老爷子还是无法再像以前一样面对岑吞舟。
老爷子无法面对岑吞舟，岑吞舟何尝不是无颜面对元家。
因为她心里清楚，若非自己拿江袖的玉佩诬陷太子造反，太子未必不能翻盘，可她还是动了手，还为确保万无一失，领了先帝的旨意，带人抄了雍王府。
从那时起，她和元家的关系便再也回不到过去。
待到萧睿登基，岑吞舟的任务也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她开始肆意妄为，一手遮天，让萧睿忌惮的同时，更让元老爷子失望透顶。
就连她那两个师兄，也越来越不待见她。
岑吞舟想，失望好，失去一个令人失望的学生，总比失去一个令人满意的学生更能让人接受。
众叛亲离，她总归是做到了。
就是，好累啊。
……
岑鲸重生后，时常在书院听人说起元老爷子，盖因其在学子心中的地位堪比圣贤，要说起当代大儒，必然绕不开他去。
每当这个时候，岑鲸总是默默地听着，悄悄地怀念。
至于相认，她不敢，也没胆子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就去老爷子面前道歉，扰了老人家清净的生活。
萧卿颜也是清楚岑鲸与元老爷子之间的师徒情分，才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自家外祖父病重的消息传到岑鲸耳朵里，生怕岑鲸现在的身子遭不住。
为了瞒住岑鲸，萧卿颜不仅跟时常来相府找岑鲸的江袖云息以及陵阳打了招呼，让他们别说漏嘴，还派人快马加鞭去给燕兰庭送信，让燕兰庭回信至相府，严令相府上下禁止在岑鲸面前提起有关元老爷子的消息。
奈何千算万算，还是在岑鲸这露了端倪。
萧卿颜一边回想自己到底是哪里没遮掩好，一边对着岑鲸摇头，否认道：“没啊，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岑鲸看着萧卿颜，问：“真的吗？”
萧卿颜假装不耐烦道：“我骗你作甚？”
岑鲸：“那你为何不肯让我去书院？”
萧卿颜飞快转动脑子，终于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不是不让你去书院，是不让你出门。都知道你是燕兰庭放在心尖上的人，我怕萧睿刚丧妻，会忍不住对你下手，让燕兰庭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所以你还是在家里待着安全。”
岑鲸闻言，“唔”了一声，至于信没信，不好说。
萧卿颜能扛住朝堂上的针锋相对，却扛不住岑鲸一个怀疑的眼神，任凭她忍了再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急匆匆找个借口，拿着岑鲸给的重峰雨后茶茶叶，离开了相府。
……
曲州，因大雨被困驿站的燕兰庭不小心打碎了手边的茶杯。
“老爷？”门外的管事听到动静，隔着门问了一声。
燕兰庭并未回答，他抬手捏了捏鼻梁，心头不安愈来愈重，让他有些难受。
这股子不安从萧卿颜送信来说元老爷子生病起就没散过，燕兰庭思来想去，还是放下手上的信件，起身走到了门口。
他打开门，对外头候着的管事吩咐：“收拾东西。”
那管事愣住：“是要现在启程吗？可这大雨还未停，码头那怕是不肯放行，不如再等等？”
“不等了。”燕兰庭沉声道：“改走陆路。”

第87章 “借我一匹快马！”……
萧卿颜离开后，岑鲸给书院去了封信，说有要事，约叶锦黛无论如何来自己这一趟，越快越好。
叶锦黛第二天就跟书院请了假，回家后偷摸跑来相府，问岑鲸有什么事，是不是跟系统有关。
岑鲸：“是私事。”
她把一张纸条按在桌上推到叶锦黛面前，说：“麻烦你，对这个人用回春丹。”
纸条上，写着元老爷子的大名。
叶锦黛拿起纸条：“元晏清……这是谁？”
叶锦黛无意刨根问底，怕岑鲸误会，她连忙解释道：“你得告诉我他的身份，让我对这个人有个概念，这样才不会因为同名同姓作用到错误的对象上面。”
非常人性化的运行机制。
岑鲸：“你应当有在书院或是从你哥那听说过他，他是元家的太老爷，当今太后的父亲，瑞晋长公主的外祖父。”
岑鲸这么一提，叶锦黛终于想起自己的确听说过这位。
可因其年龄辈分极高，无论是书院里的学生还是叶锦黛的哥哥叶临岸，都是用的尊称，并不敢直呼他名讳。
原来是叫元晏清。
因为上回对岑鲸用回春丹所需的点数太高，导致叶锦黛在这次点开兑换面板时，感到了些微的紧张。
幸好，对元家这位老人使用回春丹的点数并不像对岑鲸用那么高，只需要十八点的好感值。
叶锦黛在多个任务目标身上获得的好感值累积起来有三百二十九，帮元老爷子兑换回春丹，连个零头都不到。
叶锦黛点击确定购买，眼前弹出一条药物生效的提示，叶锦黛长舒一口气——
终于……
叶锦黛本就是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就忍不住还别人五分的性格，岑鲸帮她太多，总让她感到亏欠，如今虽不是什么大忙，但好歹帮上了。
叶锦黛是偷偷从家里跑来的，虽然留了字条，但还是不敢久留，帮完岑鲸的忙就离开了相府。
可就在她踏出相府的那一刻，她听见——
【嗤！】
是她家系统S975发出的声音。
叶锦黛本还沉浸在自己终于帮上忙的喜悦中，听见系统的嗤笑，她不明所以地咯噔了一下，在心里问它：【你笑什么？】
S975不说话。
叶锦黛并没有因为系统的沉默而把此事翻篇。
之后她数次点开系统商店，点击回春丹，在输入框中打下“元晏清”三个字，然后看向左下角的兑换价格，价格显示为零。
叶锦黛跟岑鲸提过一嘴，回春丹的价格会因为作用对象的身份，以及作用对象的病情发生变化。
但她只重点强调了作用对象的身份，因为身份不同，会导致回春丹价格翻上好几倍。
至于为什么不说病情轻重对价格的影响，是因为叶锦黛至今都摸不透这方面的规律。
但有一点能确定：在回春丹的使用下，元老爷子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对健康的人使用回春丹，价格自然就是零。
叶锦黛当晚回了书院，第二天上午在书院上课，中午想起昨天的事情，就趁着午休在宿舍，又一次点开了系统商店，点击回春丹，输入元老爷子的名字。
这一次左下角发生了变化，价格显示为十六。
叶锦黛对着系统面板睁大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
叶锦黛询问S975，对方依旧是装死不理她。
叶锦黛急了，甚至顾不上在心里叫它，直接在嘴上唤出了声，要求它回答自己。
S975这才动弹了一下：【你又不肯完成任务，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原因？】
显然还在记恨自己宿主居然联合别的系统来坑它这件事。
叶锦黛咬了咬唇，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用十六点的好感值给元老爷子兑换回春丹。
昨天她是上午去找岑鲸，当天晚上查看兑换面板还都一切正常，第二天中午才发现异样。
这次没等第二天，当晚深夜点进面板，选定回春丹，输入元老爷子的姓名一看，本该为“零”的价格一下又涨了，这次是十四。
叶锦黛有些懵。
她开始猜测，价格从十八到十六再到十四，时间间隔越来越短，需要的好感值也越来越少，是不是证明元家老爷子的病情在一点点好转？
是不是只要到最后价格降到二，再降到零，元家老爷子就能彻底康复？
若真是这样，系统为什么要跟个反派一样充满不屑地嗤笑？
叶锦黛心中越来越不安，偏偏她又撬不开系统的嘴，只能等到第二天再请一次假，再去一趟相府，找岑鲸商量。
作为书院的学生，像叶锦黛这样无缘无故频繁请假回家显然是不行的，偏偏她哥叶临岸是东苑的监苑，他们兄妹俩又年少失散，时隔多年才重新团聚，叶临岸就是再冷的心肠也免不了对自己妹妹多几分不讲道理的疼宠。
叶锦黛就这么仗着哥哥在书院的职位，顺利请到了假，回到了家，又像上次一样，到相府去找岑鲸。
下人来找岑鲸通报，说前日来过的叶姑娘今日又来敲他们相府的小门时，岑鲸正在给自己削苹果吃。
听完下人的话，岑鲸心中泛起不详的预感，立马跟着下人去了小门那，把叶锦黛领了进来。
两人都知道系统的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因此都忍着心头的冲动，确定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个，屋外的暗卫也都被遣走，叶锦黛才把过去一天发生的怪事告诉给岑鲸听。
说完，满室寂静。
叶锦黛在等岑鲸的意思，岑鲸则微微低垂着脑袋，像是在思考什么。
半晌，岑鲸问自己的系统2700：“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2700酸溜溜道：【我又没拥有过商店，怎么可能知道商店的运行规则。】
换言之，S975一定知道。
岑鲸抬眼看向叶锦黛：“你要怎样才肯告诉我？”
叶锦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岑鲸是在跟她的系统说话。
S975那叫一个扬眉吐气：【只要你愿意帮助我的宿主完成系统任务。】
岑鲸听不见S975的声音，叶锦黛听到了，第一反应就是：“你做梦！”
她才不要再按照系统的摆布，去攻略那些她根本就不喜欢的人！
岑鲸：“它说什么了？”
叶锦黛抿了抿唇，不是很想说，但她还是选择相信岑鲸，相信岑鲸不会因此强迫自己，于是便把系统的话转述给了岑鲸听。
岑鲸听后，略感意外：“我还以为它会想要马上离开这个世界，而不是被困在这里当复活币。”
2700虽然讨厌S975，但毕竟是同行，它清楚对方的想法：【怎么可能，要能完成任务，当然是完成任务好。】
S975也说：【完成任务是系统的存在意义，无论遇到什么，排在第一的都是任务，这是程序设定，所以我是不会放弃的！】
叶锦黛再次转述S975的话。
岑鲸点头：“我懂了。”
她拿起果盘里用来削苹果的小刀，在叶锦黛困惑的目光下，把那柄刀架在了叶锦黛的脖子上：“如果我现在让你的宿主濒死，强行把你赶走，你就再也没机会完成任务了。”
叶锦黛整个傻住，没料到岑鲸会这么做。
S975也傻得彻底，按照它的设想，岑鲸应该继续和它谈判才对，它都已经调用相关资料，准备好相应的话术了，万万没想到岑鲸仅凭一个举动，就完成了从“被威胁”到“威胁”的转变。
它只好赶紧转换方针，对叶锦黛说：【宿主你愣着干嘛！她一个病秧子你还怕她吗，跑啊！】
叶锦黛缓缓回神，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脖颈因此动了一下，可她脖子上那柄小刀却还是稳稳的，任由本就紧贴的皮肉贴得更近了几分。
叶锦黛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就在这时，岑鲸对她说：“表个态。”
岑鲸的声音一如平时，波澜不惊，仿佛自己的命在她眼里真就不值得一提……等等！
叶锦黛想到什么，似乎明白了岑鲸的意思，她咬了咬牙，对S975说：“我为什么要逃？”
开头的那个“我”字稍微有些颤，但还好之后稳了下来。
“反正有你在我也不会死，还能把你赶走，不好吗？”叶锦黛说。
S975作为升级版的恋爱系统，它可以和宿主进行脑内对话，也因此，它能读取到叶锦黛脑子里的想法。
想法越清晰，它读取得越清楚，于是它也明白了：【你们是在吓唬我。】
【也对，像你们这种生活在现代社会，和平国度的人类，就算知道杀不死，也不可能有胆子动手杀人。】
叶锦黛慌了，赶紧找补：“你怎么知道她不敢，就算她不敢，她也能叫其他人来杀我，你以为这很难吗？”
可惜叶锦黛的想法根本瞒不过S975，所以S975老神在在，根本不怕，还打算继续之前的计划，跟岑鲸谈判。
然而就在下一刻，刀刃划破了叶锦黛脖子上的皮肉，血珠渗出，染红了雪白的刀刃与颈侧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的皮肤。
诶？
诶！！！
叶锦黛瞪大眼睛看着岑鲸。
可岑鲸却还是一脸的默然，透过叶锦黛对S975说：“我敢。”
【不可能，你要是把我弄走，谁还能告诉你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岑鲸明明听不到S975的声音，却好像听见了一般，接着说道：“而且你也不要以为，我会为了留住你弄清楚情况就手下留情，你不肯配合我，那么你在我眼里就没有留下来的价值。”
S975的中央处理器开始发出警报，等了一会儿，岑鲸手上又用了点力，本就陷进皮肉的刀刃，一时陷得更深。
叶锦黛脸色煞白，直愣愣地看着岑鲸。突然，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点。
岑鲸以此推测，是S975妥协了。
事实确实如此。
系统终归是系统，程序把它们设定得再像人，它们也不会把自己的“私心”放在“完成任务”前面。
关于这点，和反派系统相处过的岑鲸再清楚不过了。
岑鲸把小刀挪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按在叶锦黛的伤口上。
叶锦黛疼得往后缩了缩，但还是被岑鲸给摁住了，岑鲸还提醒他：“兑换点东西，先把伤口处理了。”
叶锦黛这才点开系统商店，给自己兑换了一瓶金疮药。
金疮药起效后，伤口自动愈合，若非小刀和她脖子上还有血，她不会相信自己刚刚差点被岑鲸抹了脖子。
好厉害——伤口愈合后，从惊吓中抽离的叶锦黛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都是穿越者，无论脑子还是魄力，她都跟岑鲸差太多了。
岑鲸看她愣神，以为她还在怕，跟她道歉：“对不起，吓到你了。”
叶锦黛轻轻地摇了摇头：“没关系，我这不没事儿嘛。”
处理好伤口，叶锦黛就当起了S975的传话筒，系统商店的所有异样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
【回春丹只能让人的身体恢复健康，不能让人长生不死。】
这句话叶锦黛不太能理解，岑鲸却隐约明白了什么。
因为岑鲸比从未见过元老爷子本人的叶锦黛清楚，老师他……已经很老了。
果然S975 的下一句话就是：【回春丹可以让使用者的各项器官都恢复到健康的状态，但不能让各项器官都恢复到年轻的状态，衰老是不可逆的。衰老的器官就是比年轻的器官更容易出现问题，即便你现在治好了一个问题，后续又会出现新的问题，而在问题解决的同时，器官的衰老还在继续。】
【回春丹的价格逐渐减少，最后会彻底归零，因为死人和健康的人一样，不需要回春丹。】
“那除了回春丹，你那有没有别的什么，能让人恢复年轻？”岑鲸问。
S975咋舌：【你可真敢想，就算是系统也没办法这么逆天好吗，能不老不死的，只有神。】
系统说的很有道理，然而岑鲸不可能就这样相信系统的话。
之后叶锦黛在相府待了一整天，这一天里，岑鲸的话前所未有的多，只求能在跟系统的对话中找出哪怕一点希望和可能。
然而这世上最无法拆穿的就是真话，因此无论她怎么跟系统沟通，都没能找到半点漏洞。
直到傍晚，回家看叶锦黛的叶临岸发现妹妹不在家，根据妹妹留下的字条一路找到相府，岑鲸才把人放回去。
岑鲸把叶锦黛送到门口，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和焦虑。
叶锦黛安慰她：“你放心，我的好感值还有很多，只要商店显示需要替元老太爷购买回春丹，我就会一直买下去。”
岑鲸勉力挽起一抹笑，说：“谢谢。”
叶锦黛看她这样，突然道：“我这样说可能不太好……”
话刚起头，叶锦黛就后悔了，可面对岑鲸疑惑的目光，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但如果不是生病或者意外，而是正常衰老的话……就算你再怎么不舍，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
自从那日离开相府，萧卿颜便再也没有踏进过相府一步，就算要来相府借沈霖音，也是让人把沈霖音从府里叫出来，半点不愿跟岑鲸打照面，生怕在岑鲸的逼问下说出真相。
萧卿颜匆忙离开相府后的第五天，沈霖音又一次出府，登上了萧卿颜的马车。
车里萧卿颜正闭目养神，对她的到来没有一丝表示。
马车门帘落下，车夫扬鞭驱马，赶着马车往前行驶。
沈霖音知道自己在萧卿颜这讨不到好脸，早就歇了主动搭话的心思，只是今天例外。
在马车离开相府后不久，沈霖音忽然对萧卿颜说：“她这几日没休息好。”
这个她是谁，两人心里都清楚。
萧卿颜睁开眼，沈霖音继续道：“情志对人的身体影响很大，她心中存了事，寝食不安，忧思过度，不利于身体调养。”
萧卿颜沉默片刻，压迫感十足地问了句：“元家的事，你跟她说了？”
沈霖音微微收紧了搭在药箱上的手，半真半假道：“我没说，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沈霖音确实没说，但在岑鲸猜出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否认。
至于为什么，不仅是想顺着岑鲸，让岑鲸信任自己，也因为……她有些假戏真做了。
她本只是想跟岑鲸打好关系，给自己和孩子谋个出路。
可这一天天相处下来，她发现岑鲸并不是个没脾气的泥人，且跟她记忆中的岑吞舟十分相像。
大约是因为这样，她竟觉得待在岑鲸身边会感到安心，也慢慢地依赖起了岑鲸。
直至那日岑鲸问她：“就连你也没办法吗？”
她一边在心里奇怪岑鲸为何会如此在意元家的老太爷，一边长叹，摇头说：“我是大夫，不是神仙。”
岑鲸当时的表情，悲伤地难以言喻。
可她没有怪她，还对她说了句：“抱歉。”
强烈的反差给沈霖音造成了巨大的震撼。
同时岑鲸的温柔也让沈霖音感到愧疚，不仅是愧疚自己无法让年迈的老人再多活几年，还愧疚自己竟一度把岑鲸当成了岑吞舟。
这样的人，不该是任何人的影子和替代品，她就是她，她值得让别人透过她的外表，记住她这个人。
马车抵达元府，沈霖音戴上帷帽，跟萧卿颜一块下车。
大约是因为家里的老太爷不大好，元府上下的气氛都很低迷，往里头走的时候，她们还遇见一管事正在低声训人，走近一听，是训那下仆粗心，备错了白灯笼的数量。
倒不是元府晚辈不孝，老太爷还没去就筹备起了丧仪，而是旧历如此，要提早备下需要的东西，免得老人家去了，阖府上下都沉浸在悲痛中，手忙脚乱的，反而让尊长走得不体面。
可就这么撞上，还是让萧卿颜蹙起了眉头，面露不满。
那管事才发现她们，赶紧把下仆打发走，恭恭敬敬地把萧卿颜和沈霖音迎了进去。
元老爷子的院里人很多，虽说儿孙要侍疾，但也都分了时间，少有这么齐整的时候，萧卿颜一问才知，老爷子今早起来精神头特别好，颇有些回光返照的样子，众人心里都不安得紧，这才都来了。
萧卿颜他们进去的时候，一群人正小心翼翼扶着老爷子从屋里出来。
萧卿颜抓了个最外围的小辈，问他什么情况。
那小辈是元老爷子的曾孙，闻言一脸无奈地说：“太爷爷糊涂了，非说今日是三月十七，会试最后一天，还一直问时辰，说什么‘吞舟考完一定会过来这边’，非要到屋外等，一拦他他就发脾气，我们只能让他到院里来。”
萧卿颜愣在原地，那小辈看长辈那边手忙脚乱的，正要去搭把手，又被萧卿颜一把拉回来：“借我一匹快马！”
……
书院，叶锦黛又一次点开商店，点击回春丹，输入“元晏清”。
需要兑换回春丹的时间越来越短，五个小时前她才买过一次，五个小时后的现在，左下角显示的价格又出现了变化，这次是两点。
她赶紧点击确定，兑换购买。

第88章 “老师，我回来了。”……
“什么时辰了？”
元晏清搁下笔，不知道第几次问边上正抱着小孙孙玩的妻子。
妻子被问得有些不耐烦，说：“早着呢，再说了，今天最后一场，考完回家休息才是要紧，你非要吞舟来见你做什么？”
“什么我非要他来！”元晏清纠正妻子：“他这几天都住这，考完肯定回这边休息，你要不信，等着看就是。”
妻子：“等就等，先说好，他要是累坏了直接往岑家去，你可不许和他置气！”
元晏清：“我又不是文松。”
“文松那小气劲可都是随了你。”妻子抱着小孙孙，同小小一团只会咧着两个乳牙傻笑的小孙孙说：“你爹爹和你爷爷都小气，咱不跟他们学，啊。”
“尽胡说。”元晏清打死不认，过了许久又问：“什么时辰了？”
妻子烦得不行，抱着小孙孙到外头花园里去玩。
元晏清摇头：“没点耐心。”
说完没一会儿，他就决定到外头去等。
——那小子都快把这当自己家了，一定会回来。
元晏清坐在小辈们非要他坐的躺椅上，略有些浑浊泛黄的眼睛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心想岑吞舟的脾性，他这个当老师的再清楚不过了，怎么可能猜错。
……
宽阔热闹的街道上，一匹快马疾驰而过，马蹄踏碎地上枯黄的落叶，扬起尘土，也引起了路边百姓的注意。
可那马跑得实在是快，众人匆匆望去，也就能看出马上有两个人，靠后那个还在头上罩了顶帷帽，至于他们从何来到哪去，是官府的人还是谁家不晓事儿的少爷公子，便一概不知了。
那快马一路狂奔，最后终于停在了元府的大门前。
萧卿颜利落下马，转身还扶了一把被她带来的人。
那人下马时，门房大叔认出萧卿颜，赶忙迎了上来，正好瞧见那人戴着的帷帽轻纱飘起，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叫在元府干了大半辈子的门房大叔露出了见鬼似的表情。
萧卿颜也不管门房什么时候能回神把他们元府的马牵回去，自顾自拉着岑鲸往里头跑。
赶到老爷子那里时，萧卿颜先是撞见了自己的表哥，她见表哥面上有泪，心里一沉，忙问：“老爷子人呢？”
表哥哑着声道：“还在院里。”
还在……还在就好，还在就好！
表哥看了眼萧卿颜身旁的岑鲸，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萧卿颜就拉着岑鲸沿长廊一路快步到了院子里。
方才萧卿颜赶到相府，同岑鲸说了老爷子糊涂，误把今天当成三月十七，还特地从屋里出来，等岑吞舟考完试回来的情况，因此岑鲸远远看着那坐在躺椅上的老人，忽然就想起当年自己考完会试后的场景。
当时的她用脑过度，走出贡院后整个人都放弃了思考，只本能地清楚老师一定在等自己，于是一回元府便去见了老师，然后才回她在元府的小院休息。
那天的天气和今天一样好，阳光明媚，初春的风带着微微的凉，与眼下秋季的微凉相差无几。
只是当年站在院里身如松柏的那个人，如今只能躺在躺椅上，被小辈环绕着，糊涂地等着一个早就不可能再回来的人。
帷帽的轻纱下，泪水盈满了岑鲸的眼眶。
老爷子糊涂，认不出许多小辈，老爷子的大儿子元文松便让那些个小的都站远些，免得吓着老爷子。
因此她们进来时，老爷子身边就剩儿子儿媳，稍远些是带着帷帽的沈霖音，其他小辈都站在远处的廊下，明明人不少，气氛却显得格外凄清。
元文松看见萧卿颜，同弟弟说了几句，就朝萧卿颜走去。
元文松走到萧卿颜面前，先是行了一礼，然后才问她：“这位是？”
萧卿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岑鲸。
岑鲸动手去解帷帽系带，因为手有点抖，她一时解不开，最后还是萧卿颜习过武手劲大，帮她扯断了系带。
去掉帷帽的遮挡，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就这么出现在了元文松面前。
元文松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不远处元老爷子的二儿子元文柏也看见了岑鲸的容貌，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是……”元文柏一瞬不瞬地看着岑鲸的脸，眼底满是震惊。
时间不等人，萧卿颜生怕老爷子和岑鲸错过，就说：“其他的以后再说，先让她去见见老爷子。”
“等等！”元文柏反应过来，“这位是岑夫人？”
他们自然不会以为眼前的女子就是岑吞舟，且岑鲸的容貌像岑吞舟这点，在京城并不是什么秘密，因此他们一下就猜到了岑鲸的身份。
萧卿颜不知道怎么解释，元文柏便当她默认，怒道：“殿下怎可让一毫不相干的女子冒充吞舟去骗父亲！”
萧卿颜着急，还以为要想办法过两位舅舅这一关，谁知元文松突然来了句——
“让她去。”
岑鲸抬眼望向元文松，六年不见，元文松看起来比以前还要严肃，往那一杵，再皮的小孩也不敢大声说话。
元文柏：“可是大哥……”
“父亲在等吞舟，你要父亲……”元文松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你要他到最后，都见不上吞舟一面吗？”
元文柏这才闭上嘴，别开头不再反对。
“劳烦岑夫人了。”元文松朝岑鲸行了一礼，岑鲸赶紧回上。
有了这二位的允许，岑鲸终于能走向老爷子。元文松怕她装得不像让老爷子看出来，还叮嘱她不用说话，只要让老爷子看见她的脸，了了心愿便可，若老爷子有什么话对她说，他们会替她应对。
那些叮嘱一句句飘到岑鲸耳畔，岑鲸听见了，却又像是没听见。
快到老爷子身边时，岑鲸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近乡情怯般，竟有些害怕。
元文松兄弟俩发现她没跟上，以为她年纪小第一次看到行将就木的老人感到害怕，心里还叹果然不行，结果一回头就愣在了原地。
因为岑鲸此刻的表情，不像是一个顶着熟悉皮囊的陌生人，更像是……像是他们的小师弟又活了。
他们傻愣愣地看着岑鲸越过他们，慢慢走近老爷子，最后走到老爷子身旁，还未开口，便已是泪流满面。
岑鲸抬手擦掉不受控制往外溢的眼泪，开口试了两次，终于发出声音，对躺椅上的元老爷子说——
“老师，我回来了。”
躺椅上的老爷子听见她的声音，想要坐直却坐不起来，岑鲸见状赶紧伸手，和反应过来的元文松兄弟俩一块扶着老爷子坐了起来。
老爷子如今的相貌，比岑鲸记忆中的还要年迈一些，可嘴上却还是不服老，被扶起来后第一句就是：“不用你们扶，我也能起来。”
岑鲸哭着笑了，同时眼泪也掉得更凶了，因为自从雍王死后，她就再也没听老爷子这样对她说过话。
老爷子还拉着她在身旁的小凳子上坐下，问她：“回来了？”
岑鲸：“回来了。”
“我就说你会回来，你师娘还不信。”老爷子看着岑鲸，像是才发现岑鲸情绪不对，问：“怎么哭成这样？没考好？”
岑鲸努力收敛自己的情绪，岑吞舟味十足地回了老爷子一句：“您可盼我点好吧，担心我跟师母告状去。”
可惜哭腔太重，再俏皮的内容也只会让人觉得难过。
然而老爷子像是没听出来，同过去一样骂了她一句，之后又絮叨起来，问她有没有按照自己说的注意事项答题，记没记得避讳，在考场里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岑鲸依稀感到熟悉，开口回答时才想起，这些都是当初自己考完试后，老爷子问过她的话。
当年老爷子的话没有全部问完，因为问到一半师母就抱着小孙孙过来，说她刚考完肯定累，让老爷子放她去休息。
如今师母不在，老爷子便把当初那些话都完整地问了一遍，
等岑鲸一一回答完，老爷子花费了些许时间休息才缓过劲。
这时的老爷子不再像方才那样精神，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疲倦，人也躺回到了椅背上。
但他还是强撑着，慢吞吞唤道：“吞舟啊。”
岑鲸握住老爷子的手：“您说。”
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轻：“为师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是娶了你师娘，二便是收了你这学生。”
“你们……都要好好的啊。”
岑鲸再一次没能敛住情绪，因为后来师母走了，她也把自己弄死了。
老爷子没注意到岑鲸的崩溃，对她说：“行了，考了这么些天……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岑鲸哭得脑子一涨一涨地疼，摇头说：“我不累，我再陪您待会儿。”
老爷子不信：“哪有人从贡院出来不累的。”
又说：我光是坐这晒太阳，都觉着累呢……我先睡一会，你也去休息，等醒了，把在考场写的，默来我看看……
岑鲸不停地掉着眼泪，哽咽着，握着老爷子的那只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浑身都在颤，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听的人肝肠寸断，老爷子却在听到后定下了心，迎着满院金灿的阳光与微凉的秋风，轻轻合上了眼。
一时间满院无声，是沈霖音率先回过神，上前搭了老爷子的脉搏，摇了摇头，才让众人明白老爷子已经去了。
“爹！！”元文柏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天际，远处廊下的元家子孙也都纷纷涌了过来。
场面太过混乱，萧卿颜上前来拉起岑鲸，想把她带离此处。
岑鲸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的力气也像是被抽干了似的站都站不住，任由萧卿颜半抱着带她离开。
然而萧卿颜没走几步，岑鲸便觉得先前隐隐作痛的胸膛传来剧痛，再之后，她哇地吐出了一口血。
萧卿颜猝不及防被吐了满身，她错愕地看着岑鲸，发现岑鲸的眼瞳竟像即将死去的人一般开始涣散——
“吞舟！！”

第89章 “……说得很好，下次别再……
突如其来的嗡鸣切断了岑鲸的听觉，她没能听见萧卿颜满是惊惧的声音，甚至连原本能听见的一众哭喊也在刹那如轻烟遇风，散得一干二净。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跟方才擦眼泪一样，把嘴上的血也给擦了，结果手才刚伸到嘴巴前，又是一大口血涌出，吐得自己满手都是。
猩红粘稠的液体或自指间滴落，或顺着掌心如一条条骇人的细蛇般在洁白的手臂上蜿蜒，没入袖口。
岑鲸愣愣地看着，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就像坏掉的灯泡一样，一暗一暗。
可面对如此异常的自己，岑鲸却意外地平静，没有恐慌，亦无波澜，就像颗被丢进池子里的石头，莫说挣扎，连思考都不曾有，就这么不断地下沉，一直下沉。
直到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她那沾满了血的手被人拢入掌心，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抹她极为熟悉的紫色。
……
“贝贝？醒了吗？”敲门声伴随着一道爽朗的女音，将岑鲸叫醒。
门没上锁，对方敲了两下门，没听见岑鲸的回应，于是按下门把，打开了门。
“还睡呢，都八点了。”门口的女人背着光，岑鲸看不清她的容颜，就这么望着她进屋走到窗户边，刷地一下拉开了窗帘，让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房间。
刺眼的光芒让岑鲸眯起了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光，待慢慢适应，她才看清窗户边的女人是她姐姐。
姐姐比她大六岁，小名宝宝，于是托姐姐的福，岑鲸还在妈妈肚子里就有了“贝贝”的小名。
这是他们家人间才会用的称呼。
“你到底起不起？”姐姐开始动手扯她被子。
岑鲸慢吞吞坐起身，用行动表示自己起了。
姐姐很满意，离开前还催促她快点换好衣服出来吃早餐，还说今天早上有她爱吃的奶黄馅汤圆。
房间门被关上，岑鲸又呆坐了许久，终于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换衣服。
打开衣柜，柜子里只有一套衣服，就是她们一家去逛博物馆，路上出车祸那套。
岑鲸换上衣服，打开房间门，门外是熟悉又陌生的客厅，还有她的爸爸妈妈和姐姐。
之后的一切和记忆里一样，一家人开着电视听着声吃早饭，饭后准备出发，姐姐还因为扎头发耽误了点时间。
就在最后出来的姐姐准备关门的时候，岑鲸抬脚抵住了门板，让眼下发生的一切和记忆里的场景出现了分歧。
姐姐：“干啥？”
岑鲸看着姐姐，一脸平静，说：“我肚子疼。”
姐姐：“？？？”
之后岑鲸在厕所无所事事地待了将尽一个小时，出来后收获了爹妈的关心和埋怨，他们还说这肯定跟她平时不好好吃饭，爱吃各种零食有关。
倒是她姐，大大咧咧的性子下藏着一颗细腻的心，知道她一到生理期就肠胃不好，早早翻出保温杯，倒上热水装进了包里。
一家人再度出门，这次他们的行程依旧不顺利，因为路上遇到了塞车，一塞塞了一个多小时，车子缓缓经过事故发生地时，岑鲸的爸爸瞄了一眼路边还未被拖走的事故车辆，顺嘴提醒两个女儿，自己开车上路千万注意安全。
岑鲸的妈妈注意力还在事故车辆上：“车子都撞散了，也不知道人有没有事。”
姐姐也好奇地凑到了车窗边，拿着手机问：“上网查查？这条路叫什么来着？”
唯独岑鲸，安安静静地坐着，看都不看一眼窗外。
等过了这个路段，那场与他们无关的事故很快就退出了他们一家人的话题。
天空还是那么的蓝，阳光还是那么的明媚，他们一家也都过着和平时一样的生活，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平无奇，无波无澜。
傍晚回到家，妈妈拿出早冰箱里就准备好的食材，准备煮火锅吃。
奶白色浮着枸杞的骨头高汤在锅里翻涌沸腾，肉片、肉丸、蟹柳、豆腐、娃娃菜……被一点点加进去。
岑鲸没吃多少就饱了，捧着果汁看父母姐姐边聊边吃。
难得周末假期，全家聚在一块，又不是在外面公众场合，话题无可避免地拐向催婚。
姐姐脾气一向很好，可耐不住家里人一直催一直催，逐渐累积的压力让她现在一碰到这个话题就炸，当即撂下筷子和父亲讲起了道理。
这是姐姐能做出的最激烈的反抗，如果父母对她们一直都不好，姐姐的反抗态度或许会更加凶狠决绝，也根本就不会腾出周末来陪家人，偏偏除了催婚，父母从未对她们姐妹俩有过其他严苛不讲理的要求，甚至还让她们拥有了幸福快乐的童年，令她们成为了现在的模样。
这就导致姐姐一方面记得父母的好，一方面又实在不想因为父母那一辈的固执观念，勉强自己走他们眼中“绝对正确”的道路，过得分外煎熬。
爸爸的脾气也上来，车轱辘话来回地说，中心主旨就是希望她能快点找个男朋友结婚。
火锅汤底还在沸腾，白雾缭绕间，岑鲸想起了反派系统给她看的未来——
因为经历过生死和人生最难的一段时光，父母已经彻底看开，没再拿结婚的事情逼迫过姐姐。
岑鲸置身在争吵中，淡淡地问：“这也是礼物吗？”
父母和姐姐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就像这一天，他们都没有发现她格外沉默一般。
岑鲸的耳边泛起一阵电流声，接着就是她熟悉的，反派系统的声音：【是礼物的一部分。】
岑鲸：“另一部分呢？”
【2700修复好你的身体后，你会彻底恢复健康。】
岑鲸感叹：“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绑定2700。”
【数据推演如此。】
岑鲸感叹：“你越来越厉害了。”
【毕竟是跟随您一块成长起来的。】
岑鲸垂眸看着手里的果汁：“耗费了不少能量吧。”
反派系统没有回答她，而是说：【我一直很愧疚。】
岑鲸不解：“愧疚？”
【反派系统虽然不像恋爱系统，不需要累积好感值，但为了方便宿主进行任务，系统自身有配置好感检测设备。】
【所以我明明知道有些人心里并不像他们表现的那么恨您，可我还是隐瞒了这一点，因为数据显示，一旦告诉您真相，就会使任务完成的可能性降低。】
【我为了完成任务，选择眼睁睁看着你遭受心理上的痛苦。】
【我们一同克服种种困难的友谊，败给了程序设置，败给了我诞生的意义。】
——完成任务，这是每个系统诞生的意义。
【我很愧疚。】
爸爸和姐姐的争吵还在继续，妈妈也加入了战局，看似两头劝，实际还是希望姐姐能退让一步。
岑鲸听了一会儿，问反派系统：“这部分的礼物，是想让我知道我的付出是值得的，如果没有已经发生的那一切，他们不会拥有后来的幸福吗？”
反派系统沉默了一下，说：【不……这部分礼物，原本是想让宿主大人体验一下躲过车祸逃离宿命的快乐，虽然是假的，但应该能让宿主大人获得精神上的满足。】
“可就算没有那场车祸，我的家人之间还是会有其他矛盾。”
反派系统：【我以为在更大的悲剧衬托下，这样的瑕疵不算什么。】
“想多了，”岑鲸喝了口果汁，说：“见过那样美好的结局后，这样的瑕疵反而会被放大无数倍。”
岑鲸所说的“美好结局”，是她们一家遭遇车祸后的未来，那个未来里，父母跟姐姐恢复健康，也终于达成和解，各自功成名就不说，就连唯一的缺陷——她的死，也在系统的帮助下被抹除。
【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您。】
一句终了，父母和姐姐的争吵也告一段落。
姐姐这边终于受不了，起身回了房间，父母也都面露愁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为了女儿好，女儿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快乐的一天就此结束，父母姐姐的幻象消失无踪，客厅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岑鲸。
果汁喝完了，岑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了这么多我的事，你呢？给我准备这么两份礼物，对你难道一点影响也没有吗？”
【有。】
岑鲸：“说来听听？”
【为了确保您能重活一世，我在收集数据进行推演的时候，摸到了那个世界的核心。】
【我发现系统能在休眠中完成蓄能，跟世界的核心有关，之后我又利用其他任务触碰过其他世界的核心，最终确定通过世界核心直接充能，能完成自我升级与改造，说不定还在最后摆脱程序控制。】
岑鲸：“听起来很了不得。”
【但触碰世界核心会对世界本身造成损害，不过请放心，我会尽量不去触碰与您有关的世界。】
岑鲸：“……谢谢。”
继父母姐姐的幻象之后，客厅也开始坍塌。
【您的身体快要修复完成了。】
想到自己是因为什么样的情绪导致本就残破的身体不堪重负濒临死亡，岑鲸眼底一黯。
反派系统，试图安慰：【人类的生命总是那样短暂，您会慢慢习惯的。】
岑鲸：“……说得很好，下次别再说了。”
坍塌的墙壁和地面被无尽的黑暗所吞没，最后只剩岑鲸坐着的椅子。
反派系统：【是时候该说再见了，宿主大人。】
“再见，”岑鲸把当初对方留给自己的话，又送还给了对方：“希望你能拥有一段，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反派系统丝毫没有自夸的羞耻，表示：【这是我听过最美好的祝愿。】
……
八月十五，中秋，距离元家老爷子离世，已经过去八天。
因皇子夭折皇后崩逝，今年宫里果然没有举办中秋晚宴，各家也是简简单单吃顿团圆饭，都不敢大办，生怕被参到皇帝面前。
虽然不用入宫赴宴，但萧卿颜也没能如愿给岑鲸庆生，因为老爷子离世后，岑鲸吐血昏迷，至今还没醒。
老天爷就像是怕不够扫兴一般，中秋夜当晚云层密布根本看不见月亮，不一会儿更是直接下起了雨。
萧卿颜坐在廊下，感受着轻风夹带水气落在脸上的微凉，倚着驸马轻叹：“今年的中秋，还是那么不好过啊。”

第90章 她还，活着？
中秋夜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宿，直到天亮时方才停下。
雨后的清晨空气湿润，风一吹便泛起凉意，又是一夜难眠的燕兰庭给还在昏睡中的岑鲸加了层薄衾，随后才去梳洗换衣，给自己收拾出一幅人样。
往常屋里有两个主子要伺候，进出的丫鬟嬷嬷就没下过三个，如今却只剩挽霜，放轻了脚步拿来热水和衣服，期间莫说抬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致使屋内落针可闻，静得让人害怕。
那日在曲州改走陆路，燕兰庭一路紧赶慢赶，刚进城就已经派人快马回家，把自己回府的消息给带了回去。
结果半路派出的人又折了回来，告诉他瑞晋长公主在片刻前将夫人带走了，府里人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只能根据长公主殿下对夫人说的只言片语推测是元家出了什么事，要夫人赶紧去一趟，且夫人出门坐的还不是马车，而是和长公主殿下共乘一骑，可见确实是件要紧的事儿。
燕兰庭心头一跳，立刻让车夫改道，前往元府。
没有萧卿颜带着，燕兰庭无法像岑鲸一样直接进去，他也没耐心等元府的下人进府通报，因为他知道，若元老爷子当真快要不行了，元文松兄弟必然不会同意在这个时候抽空见他，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就带人闯了进去！
元家书香世家，门第颇高，平日往来那个不是文人雅士，何曾见过这等霸道的阵仗。
元府门房都被吓傻了，可因为元府当时情况特殊，燕兰庭又领着出门时带的一批高手，因此竟真让他闯进了别人家的府邸，还抓了人府上的小厮，呵令其领路，找到了元家老太爷的院子。
可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他刚踏进院门，便听见萧卿颜那一声充满了惊惧的“吞舟”，这两个字明明混杂在一众哭喊声中，却是如此的清晰刺耳，令他彻底慌了心神。
回过神时，他抓住了岑鲸那满是鲜血的手，嘴里不停地唤着岑鲸的名字，可岑鲸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也没给他任何回应，而是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燕兰庭肝胆俱裂，他以为六年前的一幕又将重演，他又一次失去了她，不同的是这次他不是在她死后才得知死讯，而是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离开了自己。
幸运的是，沈霖音也在元府。
沈霖音出手稳住了岑鲸的一线生机，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之后无论是从宫里请来的御医，还是送去皇帝身边假扮道士的罗大夫，皆言岑鲸的脉象已是绝脉，无药可救。
就连沈霖音也说自己仅有三成的把握能把人救回，这还是经过调养的结果，若非这些日子调养得当，沈霖音连这三成的把握都没有。
三成……
“她的性命，就尽数托付给娘娘了。”燕兰庭站在床前，对沈霖音深深一躬。
面对这样的燕兰庭，沈霖音压力很大。
沈霖音医治过不少人，见多了生离死别，清楚寻常人若是遇见重要的人命在旦夕，多少会情绪失控，表现再悲痛失态都算正常，偏偏燕兰庭只在初到时表现出过些许异样，随后便是冷静，近乎吓人的冷静。
半点不顾自己的宣泄需求，死死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有条不紊，思虑周全，生怕被心态左右行差踏错，导致结局无法挽回。
燕兰庭没有失去理智，没有咆哮着威胁她，说救不回来就让她陪葬，但在无声而冷冰的强压之下，沈霖音无心再去消化岑鲸就是岑吞舟的事实，并自心底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总有些事情是人力无可挽回的，所以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沈霖音用尽自己所能，期间缺少的药材都让萧卿颜从宫里拿了来，前后忙碌了两天两夜，差点把怀有身孕的自己搭上去，结果还是留不住岑鲸的性命。
当时他们仍在元府，借用了元老太爷院里的空屋，安置不便挪动的岑鲸。
燕兰庭静坐在床边，他握着岑鲸的一只手，如石像般一动不动，垂着头一声不响。
负责在外面收拾烂摊子的萧卿颜闻讯跑来，呆呆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岑鲸不再起伏的胸膛，脚下像是生了根，无法再迈动半步。
时间和空气一同凝固，无人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因此他们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只能任由铺天盖地的悲伤将他们淹没，让他们窒息。
天边残阳如血，落下的夕晖却是疲惫而沉闷，透过窗户，静静地照在细墁地面上。
萧卿颜呆站许久，最后想要迈步到床边再看岑鲸一眼，却因腿脚无力险些扑倒在地。
神出鬼没的驸马扶住了她，她死死地抓着驸马，强忍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痛哭出声，全无半点往日的矜持与高贵，只剩悔恨与哀恸，尽数赋予泪中。
还小的时候，她总以为她这一生最痛之事，便是她想做浩翔天际的雄鹰，母后却希望她做安于一隅的金丝雀，还时常当着她面怨恨她为何不是男子，既然生为女子，又为何不能乖乖听父皇母后的话。
后来她又以为，她这辈子最痛的，便是与岑吞舟从挚友走到决裂，曾经拉过她一把的少年郎，最后竟变成了她最讨厌的模样。
再后来，她发现那少年郎从未变过，是她没能看清，叫那少年走在她前头，迎着枪林箭雨，为她留了一盏又一盏照亮前路的灯，可她却来不及道一声谢。
如今她终于明白，原来不到岁月的尽头，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遭遇多少。
曾经以为无法放下的苦难与悲痛，过去后再回头看，远不及最新的伤口疼。
现在她又有了新的伤口，足以叫她在往后的每一天问自己，若她没有一时冲动把岑鲸带来元府，让岑鲸看着外祖父离世，是不是就不会害得岑鲸悲痛欲绝伤及肺腑，乃至丢了性命？
萧卿颜哭得无法自已，驸马嘴笨不会哄人，只得手忙脚乱地替她拭去泪水。
突然，驸马的动作顿住，满是焦急的眉眼染上错愕，扭头看向床上那具本该已经没了生息的“尸体”。
“她好像没死。”
驸马平铺直叙的声音打断了萧卿颜混乱的情绪。
萧卿颜迷茫地止了声，睁大泪眼，愣愣地抬头看向驸马，却见驸马一脸困惑地望着床上的岑鲸，像是不明白，自己方才明明感觉到岑鲸已经断了气，这会儿怎么又续上了。
驸马的老本行是刺客，总在暗夜里潜行，对活物的感知最是敏锐，虽然比不上他爹能看穿岑吞舟的性别，但也不至于在基础功上出错。
萧卿颜反应过来驸马说了什么，被驸马搀扶着快步走到床边，果然也察觉出了异样。
她像是怕自己看错一般，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岑鲸，沙哑到不像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恍惚：“动了……”
萧卿颜：“她还有气……还、还活着！沈霖音！沈霖音呢！！”
竟是不管不顾，喊起了已经逝世的皇后的大名。
起初萧卿颜的声音并不能在燕兰庭脑子里拼凑出完整的含义，两息后，他才逐渐恢复思考能力，僵硬的手指动了动，发现岑鲸的手还是热的，柔软的。
……她还，活着？
燕兰庭猛地抬头，见岑鲸的胸膛确实如萧卿颜所说，还有起伏，于是又伸手去探，发现岑鲸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呼吸。
沈霖音被叫来时还以为萧卿颜和燕兰庭一起疯了，人死怎么可能复生，直到沈霖音抚上岑鲸的腕子，傻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表示岑鲸好像又活了。
后续发展越发诡异——不需要沈霖音如何治疗，汤药也没喝几碗，岑鲸的身体就跟有神明庇护似的，一日好过一日，脉搏的跳动更是一日强过一日，最后甚至比吐血昏迷前还要健康，若非没醒，早前的惊险就仿佛黄粱一梦般。
岑鲸好转的第二天，燕兰庭就把岑鲸带回了相府。
萧卿颜站在元府小门外，看着马车离去，眉宇间仍是愁绪万千，挥之不散。
驸马不明白，岑吞舟再一次死而复生，身体也已经开始好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萧卿颜对着空荡荡的小巷，轻声道：“我怕醒来的，未必是吞舟。”
萧卿颜和燕兰庭都曾派人去青州调查过岑鲸的身世，所以他们都很清楚，“岑鲸”十一岁那年便是如此病重，险死后忽又恢复，而岑吞舟就是在那时，借“岑鲸”已经死去的身体，还了魂。
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谁能保证这次醒来的，还是岑吞舟？
萧卿颜转身回元府，秋风刮下枝头的枯叶，也吹散了她之后的话：“若醒来的不是吞舟，那么燕兰庭杀完萧睿，下一个便是我。”
萧卿颜能想到的事情，燕兰庭自然也能想到。
所以岑鲸的身体恢复并不意味着他就此放下了心，反而他就像个立在悬崖边的人，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那么一双手，只看那双手是将他拉回去，还是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燕兰庭收拾好自己，挽霜又换了干净的水来。
盆里的热水轻轻晃着，燕兰庭挽起衣袖，不假他人之手，准备给岑鲸擦脸。
浸过水的脸帕绞干后还带着热气，刚覆上岑鲸那张透着健康红润的脸，就惹得岑鲸颤了颤眼睫。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反应，要不是沈霖音昨日告诉过他，岑鲸的身体已经和常人无异，随时都有可能醒来，燕兰庭差点以为是自己思念过重，看花了眼。
那么醒来的人，会是他的吞舟吗？
燕兰庭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岑鲸。
他也不知道自己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在床边盯了多久，因为直到岑鲸轻缓地睁开了眼睛，他才真正感受到时间的流动。
寂静的空气中，醒来的岑鲸缓缓转头，看到了床边望着她的燕兰庭，和燕兰庭发间不知从何而来的白发。
燕兰庭才三十出头，哪来的白发？
总不能是2700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来给她修复身体吧？
岑鲸疑惑着，唇瓣轻动，想说什么，却因为躺了太久，发出的声音很轻很轻，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可燕兰庭听见了，她说的是“明煦”，她在唤他。
——是她。
又一次失而复得，无需再克制压抑的燕兰庭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声染轻颤，回说：“我在。”

第91章 “不敢睡。”
枝头雀鸟嘲哳，岑鲸眯着眼往窗外盯了会儿，看那小鸟在树上一蹦一跳，颠得树枝轻轻晃动。
搭在她腕上的手悄然收回，岑鲸也跟着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给自己把完脉的沈霖音。
沈霖音的肚子还是她印象中的大小，衣服也是前阵林嬷嬷说换季转凉，征询过她的意见后给沈霖音备的秋衣，可见她并未昏迷太久。
也就是说……
岑鲸歪了歪脑袋，把头靠在背后给她当垫背的燕兰庭的胸膛上。
——燕兰庭的白发与岁月无关，多半是因自己而生。
岑鲸暗自心疼。
对面的沈霖音一边告知眼前二位岑鲸的身体已无大碍，且半点没有躺了八天的人可能该有的各种后遗症，健康得不合常理，一边把两人过分亲昵的距离收入眼底，心里憋闷得慌。
那日在元府，除了元文松兄弟和他们的妻子，以及萧卿颜，就数她沈霖音站得最近。
所以岑鲸在元老太爷面前的表现，她看得一清二楚，要这样都还识不破岑鲸的身份，沈霖音这脑子也不用想着治病救人了，直接拿去喂狗还有用些。
然而“岑鲸像岑吞舟”和“岑鲸是岑吞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一想到自己曾在昔日憧憬之人面前表露出极为刻薄恶毒的一面，还口口声声说对方是已经故去的岑吞舟的替代品，沈霖音便觉得羞愧尴尬，更别提自己的前夫还是杀害岑吞舟的凶手，估摸自己后来那点想要讨好他以求平安的小心思也都被看穿了。
若非岑鲸昏迷不醒，沈霖音当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连夜潜逃出京也行。
如今岑鲸醒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同对方交流，只能把心里话憋着，仅提对方的身体情况。
沈霖音话音落尽后，岑鲸同她道了声：“多谢。”
沈霖音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到桌前收拾药箱，动作飞快，只想快点离开。
燕兰庭拉着岑鲸的手收回被子里，又替她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外衣，接着半点不顾及沈霖音的尴尬情绪，对着沈霖音的背影问道：“娘娘可知她的身体突然恢复是何缘故，会否伤及别处，日后还会不会出现别的问题？”
燕兰庭在官场上来去，最是不信天上掉馅饼那套，早前沈霖音诊出岑鲸命不久矣，他便知这是岑吞舟死而复生的代价，眼下难免更加谨慎一些。
沈霖音动作凝滞，略显僵硬地侧过了身，心虚道：“我已经不是皇后了，燕大人不必再唤我‘娘娘’，当我是寻常大夫便可。”
燕兰庭一脸漠然：“沈大夫”
沈霖音这才看向岑鲸，斟酌再三，开口：“岑……”
“夫人”二字却是怎么都吐不出口。
没人告诉她岑吞舟本就是女子，因此在沈霖音眼里，岑吞舟始终都是个男人，不过死而复生后才成了女子，叫她对一个男人口称“夫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所幸她也没纠结太久，很快便换了个称呼，也算是向岑鲸表明自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岑大人的脉象与常人无异，看不出有任何问题，当然也可能是我医术不精，至于为何会这般离奇，我不知道。”
这点她还是很坦然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但她隐隐有预感，自己不知道，岑鲸本人未必不知。
沈霖音看着岑鲸的目光不免带上几分探究——起死回生之法，想来这天下应该不会有大夫不好奇。
岑鲸迎着沈霖音的视线，挂上浅笑，道：“看我做什么，你才是大夫，你都弄不明白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沈霖音想想也是，岑鲸若当真知晓起死回生的办法，早前也不会受自己要挟，还让萧卿颜助她从宫里脱身。
沈霖音转身收拾好东西就要走，一秒都不想多留，免得被自己当初干下的蠢事尴尬死。
准备绕出屏风时，沈霖音又想起岑鲸身体康复，自己的去留也该问问。
当着岑鲸的面问，绝对比单独找燕兰庭问要好，因此就算尴尬，她也还是停下脚步，回过了身。
结果这一回头，就看见岑鲸反手摁着身后燕兰庭的后颈，衣袖因手臂高举而滑落至臂弯，露出纤细的前臂，莹如白玉。
燕兰庭顺着岑鲸的力道低下头，两人的鼻尖距离极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吐息。
下一刻，岑鲸察觉到沈霖音还没走，扭头朝屏风那看去，正看见沈霖音落荒而逃的背影。
燕兰庭好歹会些武功，感知比岑鲸要敏锐许多，也知道沈霖音回头看到了什么，但他并不在乎被人看见，甚至因为岑鲸扭头而有些遗憾，主动把额头抵在了岑鲸的额角边，试图通过近距离的接触，汲取更多的安全感。
岑鲸不仅放任，还问：“忙吗，不忙就先陪我躺一会儿。”
燕兰庭当然不忙，自岑鲸昏迷后，他没有离开过半步，对外亦是告病，莫说返京后要进宫复命见皇帝，就是早朝都没再去过，只偶尔听暗卫汇报一些消息，再传些指令给自己手下的人，以免闹出什么事来，阻碍他留在府里照顾岑鲸。
燕兰庭脱了外衣，陪岑鲸一块在床上躺下。
岑鲸其实不困，她让燕兰庭陪自己躺一会儿，纯粹是看燕兰庭的脸色不好，显然是因为自己的事情没好好休息，这才找了个借口，想让他安心休息会儿。
谁知燕兰庭也睡不着，每每闭上眼，都会在几息后睁开。
岑鲸清楚捕捉到燕兰庭眼底的困倦，很是无奈：“你睡不睡？”
燕兰庭抿了抿唇，坦然道：“不敢睡。”
他生怕一觉睡醒，会发现岑鲸的苏醒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
岑鲸在被子下翻了个身，手臂撑着枕头，手掌支着脑袋：“那我们说会话？”
燕兰庭看着她：“好。”
岑鲸开始没话找话，意图分散燕兰庭的注意力，让他能聊着聊着睡过去：“你是不是没让瑞晋来看过我？”
萧卿颜与岑吞舟关系匪浅，和燕兰庭却是寻常的合作关系，两人会因为岑鲸吐血昏迷而闹翻，简直再正常不过。
燕兰庭也没粉饰太平，直言：“嗯，她来过几回，都让我拦门外了。”
其实不止萧卿颜，还有岑鲸的舅舅舅母、陵阳县主、水云居的云息江袖……甚至连叶临岸的妹妹叶锦黛也来过。
岑鲸意外：“怎么都来了？”
燕兰庭想了想，还是决定从头开始解释。
元府毕竟不是相府，加上当时局面混乱，许多消息都压不下去，因此走漏风声，导致京城谣言满天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起初谣言的重点还是在燕兰庭身上，说他在元家老太爷去世当日擅闯元府，是害死元老太爷的真凶，一度惹得京城内外的读书人群情激奋，更有各大书院与国子监的学生罢学，聚集到宫门外，求皇帝为元家老太爷讨一个公道。
后来是元文松出面澄清，才让事情不至于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可元文松只说自己父亲的死与燕兰庭无关，并未否认燕兰庭曾在当天闯入元府，也没说燕兰庭当天到元府究竟是为了什么，因此私底下还是有很多人觉得真相就是燕兰庭害死了元老太爷，后又以权相逼，让元文松不得不出面替他说话。
最后让事情真正得以平息的，是另一则传闻，传闻元老太爷挂念自己的学生岑吞舟，元家人为了却老太爷的心愿，就把燕兰庭的夫人——也就是和岑吞舟长相相似的岑鲸请去元府，假冒岑吞舟。
不曾想正好赶上燕兰庭回京，引起误会，这才有了后来燕兰庭硬闯元府的事情发生。
这条传闻倒是比燕兰庭回京当日无缘无故跑去元府气死老人家要合情合理许多，可传言哪会有停的时候，加上元老太爷明明已经去世，过后却依旧有御医上门，且燕兰庭也没在元老爷子去世当天离开元府，此后还一直告病不出。
于是传言又开始进一步发展，其中最离谱的一个版本，同时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版本，说岑吞舟当年根本没死，而是吃了仙人赐的丹药返老还童，并在回京前男扮女装，改名岑鲸。
而这岑鲸，正是如今的丞相夫人，那日也不是元府请了丞相夫人去，而是丞相夫人自己前往元府，想见自己的老师最后一面，结果却因亲眼看着老师离世而大受打击，当场吐血，致使元府在老太爷离世后又请了宫里的御医来救治“她”。
传闻编得有鼻子有眼，不少人深信不疑，还说如此便可解释不近女色的燕相为何会接受这门近乎羞辱的赐婚，因为岑家那位表姑娘就是燕相的老师岑吞舟啊！
身为学生，燕相帮自己的老师隐瞒身份，二人为此假成婚，简直再合理不过。
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云息江袖他们自然要来问个究竟，不过燕兰庭把他们都拦在了相府门外，只见了岑鲸的舅舅和舅母。
因为燕兰庭清楚，岑鲸绝不愿意让自己的舅舅舅母知道自己是岑吞舟。
所以哪怕燕兰庭当时根本就没把握保证最后醒来的人会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岑鲸，却还是抽出时间去见了白志远和杨夫人，编造谎言告诉他们，岑鲸确实是被元府请了去，还因为亲眼看着元老太爷离世，被吓得不轻，因此重病在床。
岑鲸身体不好，年纪又小，会被老人离世吓住，并不奇怪。且舅舅舅母是看着岑鲸长大的，对岑鲸的来历和性别再清楚不过，于是坚定了想法，并不把外头的传言当真。
燕兰庭把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越说语速越慢，最后果真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留下的阴影太重，燕兰庭睡得并不安稳，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要醒来一次，要岑鲸抬手拍拍他，他才敢闭上眼，继续睡下去。
燕兰庭断断续续睡到中午，醒来时岑鲸的手就放在他的头发上，来不及收回。
两人此前都刻意避免提到燕兰庭的白发，此时被撞见，岑鲸避无可避，只说：“怪我。”
燕兰庭伸手抱住岑鲸，不是把岑鲸揽进怀里，而是把自己埋进岑鲸怀里：“上了年纪自然会长白头发，为什么要怪你？”
岑鲸抚着燕兰庭的后脑勺，好笑：“你是当我没经历过你这个年纪吗？”
三十多岁又不老，况且燕兰庭离京之前可是满头乌发，短短一个月，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长这么多白发。
燕兰庭不再狡辩，闭上眼说：“白发而已，你不嫌弃，便没什么。”
岑鲸：“我自不会嫌弃，只要……”
燕兰庭又复睁开眼，听见岑鲸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只要你不是死在我前头，怎么样都行。”
燕兰庭沉默许久，突然唤了一声：“吞舟。”
岑鲸：“嗯？”
燕兰庭收紧手臂，说：“唯独这件事，我没办法答应你。”
心爱之人离世的痛苦，他不想再体会第三遍了。

第92章 这算……聊表心意？……
岑鲸倒是没有因此责怪燕兰庭。
毕竟她不希望燕兰庭死在自己前头，也是害怕承受心上人离世的痛，况且生死之事也并非全是人力所能左右的，要因此耽搁了本该和和美美的日常，未免本末倒置。
“不答应就不答应吧。”岑鲸换掉那让气氛染上沉重的话题，拍了拍燕兰庭，冲着他指使道：“去叫厨房给我弄些吃的，我饿了。”
岑鲸刚醒来的时候没胃口，只吃了碗好消化的粥，直到这会儿才终于恢复点食欲。
燕兰庭乖乖起身下床，披了件衣服到外间，唤屋外候着的丫鬟传话厨房，送吃的来。
岑鲸的苏醒，彻底打破了这些日子笼罩在相府的压抑气氛，挽霜在岑鲸醒来后还偷偷躲屋外抱着自己的小姐妹哭了一场，就连林嬷嬷也端不住往日的稳重，都大半天过去了，送吃的进来时，脸上还挂着笑，见岑鲸胃口好，高兴得眼角也跟着湿润了，岑鲸只当看不见，免得林嬷嬷不好意思。
待吃饱喝足，悠闲的时光暂告一段落，燕兰庭就是再不舍，也该去处理外头的事务。
这不单单是为他自己，也是为了岑鲸。
于是燕兰庭同岑鲸说了一声，便离开主院，去了书房。
岑鲸也不是只晓得谈情说爱的恋爱脑，且她也在燕兰庭如今的职位上待过，深刻明白站得越高越容易摔的道理，所以她也没把燕兰庭离开的事儿放心上，还把挽霜叫来，问她这些日子外头发生的事情，好决定是否要继续“病”下去。
岑鲸这厢正听挽霜说着外头那些谣言，内容跟燕兰庭告诉她的大同小异，那边燕兰庭突然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两大箱的……公书信件。
是这八天积攒下来的量。
岑鲸，愣怔：“你把这些拿来干嘛？”
燕兰庭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怕看不完，你帮帮我。”
岑鲸：“……”
真的吗？我不信。
燕兰庭的效率岑鲸知道的，不比她当年差，且这两箱东西里头，有许多都已经失了时效性，略略看一眼，心中有数就行，估摸着明天就能看完，哪里需要她帮忙。
但既然燕兰庭开了这个口，岑鲸也不拒绝，并在不久后，明白了燕兰庭把东西从书房拿来这里的目的——
他就是不想让岑鲸离开他的视线。
室内很安静，但却不是之前那种让人害怕的寂静，而是祥和的，令人感到舒适的宁静，因此就连路过的小麻雀也胆大了起来，轻飘飘停落在窗沿，脑袋一扭一转，顶着一双小黑豆眼往屋内张望。
突然，空气中冒出一句：“越发黏人了。”
这话听起来像长辈苛责晚辈，偏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无奈，且还出现在夫妻之间，于是便有了几分宠溺的意味，连窗边的麻雀都惊不走。
燕兰庭听见，并不应答，只微微勾起唇角，飞快将那些文书信件一一看过去。
岑鲸知道了燕兰庭的目的，也就不再真情实感地帮忙，时不时走个神发个呆，想起燕兰庭和挽霜说的那些谣言，还毫不客气地打扰燕兰庭，问他：“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都是谁传出去的？”
百姓就是再爱听离奇狗血的故事，也没道理靠口耳相传编到这个地步，但要是谁别有用心，那就另当别论了。
燕兰庭：“有些是长公主殿下散播出去的，她这么做前，有提前来信同我说过。”
那些信件燕兰庭看了没回，也没功夫拿到书房去，被他随手放在床边的柜子里。
燕兰庭拿出信件给岑鲸看，信件上，萧卿颜说得很清楚，她这么做是为了避免那群读书人的怒火烧到燕兰庭身上，把当时心里只有岑鲸，装病不出相府的燕兰庭烧死。
所以萧卿颜所散播的谣言内容仅止于“元家为了却老爷子生前最后的心愿，请岑夫人过府冒充岑吞舟，不想惹了回京的燕丞相误会，导致燕丞相带人擅闯元府”。
燕兰庭虽然不曾回信，但也派暗卫知会过朝中属他那一派的大臣，让他们顺着萧卿颜放出的谣言，跟在朝堂上参他的人争论辩驳。
这招确实好用，免了燕兰庭不少麻烦，也让他能一直在府中照顾岑鲸。
至于后续传言为什么会在变得离谱的同时，越来越接近真相，亦是有人刻意为之。
不过那人不是萧卿颜，而且萧卿颜还在寄给燕兰庭的信中提及自己查出了那人的身份，便是胥王世子——萧闵。
岑鲸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萧闵是谁。
回忆了一下才想起，大皇子被毒杀之后，萧卿颜在和燕兰庭讨论该让谁继位时，提到过这位世子。
她说这位胥王世子体弱多病，与其父胥王关系不好，不失为一个好拿捏的傀儡。
当时燕兰庭就对胥王世子的无害抱怀疑态度。
后来岑鲸指出萧睿就一个儿子，最希望大皇子死的，恐怕就是萧睿的堂兄弟和侄子。岑鲸还让燕兰庭散播皇后怀孕的消息，看能不能钓出幕后那条大鱼。
等到燕兰庭离京，那条大鱼果然按捺不住，借安贵妃之手把沈霖音给萧睿下毒的消息捅到了萧睿面前，还试图污蔑沈霖音与安王有染，好让萧睿怀疑沈霖音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事后萧卿颜一路追查，查到了这位胥王世子萧闵头上。
元家老爷子出事前，岑鲸就听萧卿颜提起过，说她准备帮胥王一把，把世子位挪给萧闵的弟弟，至于萧闵，此人太会伪装又心狠手辣，他既然能狠下心对年仅四岁的大皇子下手，不顾半点血缘亲情，那萧卿颜也不会看在对方同姓萧的份上放他一马。
大约是被萧卿颜逼到了绝境，萧闵趁燕兰庭罢工，萧卿颜焦头烂额之际，让人传出了岑鲸就是岑吞舟的“谣言”。
这个人仅凭元府一事，就看出岑鲸对萧卿颜和燕兰庭的重要性，又深知自己没办法越过面前那两座大山，索性在萧卿颜捏死自己之前，拉岑鲸给自己陪葬。
所以萧闵并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勘破了真相，他就是狗急跳墙才有了这么一出，想利用萧睿对岑吞舟的恨，把萧睿当刀，替他杀了萧卿颜和燕兰庭最珍视的人。
真是，又疯又聪明。
能把这样的敌人扼杀在摇篮里，何其幸运。
岑鲸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至于萧睿那边……
岑鲸眸底一黯，对着萧卿颜的信件默默出神，直到夜幕降临，燕兰庭唤她吃晚饭，她才回过神，问燕兰庭：“关于萧睿，你是怎么想的？”
燕兰庭很干脆，因为他不像岑鲸，和萧睿有过同生共死的情谊，因此他对萧睿恨得特别纯粹：“我想他死，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安全。”
岑鲸“唔”了一声，没有再问有关萧睿的事情，跟燕兰庭一块吃了晚饭。
饭后燕兰庭继续忙碌，岑鲸让挽霜拿来纸笔，给舅舅舅母他们写信报平安。
等信写完，岑鲸一问时间才知已经是深夜。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半点不觉得困倦。
要知道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睡死过去了。
不过想想也对，她原来是因为身体不好才会容易感到疲惫，真正的十八岁少女，确实该有这样充沛的精力。
她在现代的时候，十八岁正好是高三，每天学到凌晨一点多，早上还要五点半起来背单词。
当岑吞舟的时候也是如此，仗着年轻身体好，天天熬夜，虽然早起会痛苦，但也只是困得睁不开眼，不会像岑鲸之前那样头痛想吐，难受得全身器官都在抗议。
——这就是“健康”啊。
岑鲸一边感慨，一边看向燕兰庭，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燕兰庭也是沉浸在公务中，才反应过来已经这么晚了，不肯让岑鲸熬夜，于是吩咐下人把榻桌从床上拿走，自己起身到床边，催着岑鲸盖好被子睡觉。
那双握惯了笔杆子的手修长俊气，提着被子把岑鲸往床上按，却被岑鲸拉着，一块拽进被香软的窝里。
夜里燕兰庭依旧睡不安慰，总要醒来许多次，确定岑鲸就在自己怀里，还用一只手臂环着自己，被子下的腿缠着他的，不是记忆中那副昏迷不醒的躺尸模样，才能继续安然睡去。
第二天岑鲸起了个大早，通体舒畅，愈发意识到自己重新拥有了健康。
不过她本人还是很怠惰，面对挽霜和林嬷嬷依旧话少，做过最耗体力的运动，就是饭后拉着燕兰庭到花园散步消食。
当天傍晚，燕兰庭看完了那两大箱文书信件，期间还跟岑鲸商量了几件事，同时派出暗卫，做了些安排。
岑鲸等他忙完，和他说了一下，想把萧卿颜叫来私下见一面。
燕兰庭没有异议，不过这会儿外头已经响起了宵禁的鼓声，就此事推到了明天。
晚上，两人早早便漱洗完，上床睡觉。
岑鲸罕见地出现了睡不着的情况，又想起燕兰庭昨晚睡不安稳，她便往燕兰庭唇上亲了一口。
燕兰庭猝不及防，略有些迷茫地看着岑鲸。
岑鲸：“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你，只能这样了。”
这算……聊表心意？
燕兰庭沉默。
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岑鲸确实表现的比燕兰庭还要像个直男，根本不懂什么叫柔情蜜意。
既然如此，燕兰庭也只能自食其力，开口问岑鲸，能不能再亲一下。
岑鲸无有不依，只是这次的吻在燕兰庭的主动下，比方才要绵长许多，极尽温柔，两人的气息也在暧昧的渍渍声中逐渐凌乱… …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后是林嬷嬷的声音——
“老爷夫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第93章 “这话晦气，以后别说了。……
床帐之内，凌乱的呼吸许久方从粗重转轻，岑鲸按住燕兰庭的肩头，一面把他压回床上，一面借力起身，哑着嗓子道：“我去见她。”
话落，燕兰庭下意识抓住岑鲸的手腕，随即又慢慢松开……
他发誓，他说让岑鲸再亲他一口的时候，想的真就是“再亲一口”，不曾有更多的绮念。毕竟岑鲸才刚醒来没两天，就算沈霖音说她现在的身体与常人无异，燕兰庭还是会有所顾忌，不至于如此……色急。
最开始也确实如此，唇瓣间轻碾慢磨，不仅温柔，还带着珍惜与爱重，就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明明疼惜到骨子里，却又因为害怕自己的爱意会伤着对方，于是费劲心力去收敛，去克制。
可等他回过神，岑鲸的身子已经覆在他身上，连带着气氛也逐渐往意乱情迷的方向滑去，以至于被打断后，他甚至有些不满，身体更是比脑子要快一步，抓住了岑鲸的手腕，想要和她一起去见萧卿颜。
然而他现在的状态，实在需要好好“冷静”，所以他最后还是松开了岑鲸的手，并在岑鲸回头看他时别开脸，显出几分难得的窘迫。
岑鲸好笑地凑过去：“要不我先帮帮你？”
燕兰庭：“……只要你确定长公主殿下不会闯进来。”
燕兰庭白天吩咐暗卫出门办事，没有顾忌萧卿颜那边，因此只要萧卿颜注意到，必然会怀疑岑鲸已经醒了。
考虑到萧卿颜那个暴脾气，加上此前燕兰庭一直拦着不肯让她见岑鲸，多日来的憋闷累积到现在，冲动之下让驸马带她闯进相府主院，不是没可能。
要真被撞见，可就太尴尬了。
岑鲸想想也是，但不是因为怕尴尬——她的脸皮可比燕兰庭要厚——而是单纯的占有欲作祟，不太乐意独属于自己的风景被旁人看了去。
哪怕是意外也不行。
于是岑鲸放弃了“先帮燕兰庭解决生理问题”的选项，随便找了身衣服换上，头发都没梳，就去见萧卿颜去了。
萧卿颜大半夜偷偷过来，态度虽然霸道，用武力硬进了相府，心中却是忐忑不已，生怕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岑鲸其实还没醒，又或者醒来的不是她。
她甚至想过，醒来的要不是岑鲸，那么燕兰庭极有可能对她瞒下此事，让醒来的那人假扮岑鲸骗她，好叫她放松警惕，待解决了萧睿，日后再对她下手。
不得不承认，萧卿颜对燕兰庭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若醒来的不是岑鲸，而是不知从哪来的孤魂野鬼，借尸还魂，那么燕兰庭必将在得而复失后，走向比六年前更加极端的道路。
且这次，他可能不会再顾虑岑吞舟费心留下的大好河山，连带这留不住她的人世一同恨上。
萧卿颜心乱如麻，几次强迫自己把可能出现的结果先设想周全，再一一备好退路，却每次都卡在设想结局那一步，为岑吞舟可能就此离世而痛心迷茫。
她端起相府下人给她备的茶，正要喝一口冷静冷静，忽见岑鲸身影，且还就只有她一个人，连头发都没梳，就这么披散着，随便拿一条缎带绑了垂在身后，半点没有要把自己收拾齐整再来见当朝长公主的意思。
不客气，不成体统，也没有对上位者足够的尊重和敬畏，叫下意识起身的萧卿颜湿了眼眶，被随手放回桌上的茶盏更是洒出了大半的茶水，烫湿了她的手指。
“你说你这大半夜的……等、等等，别哭啊。”只说了一半的埋怨转瞬就软了口吻。
幸好萧卿颜要强，很快就把失控的情绪忍了下去，又有一直跟在萧卿颜身后的驸马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免了岑鲸手足无措。
待局面可控，岑鲸才问：“不哭了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十足十的岑吞舟作态，令萧卿颜很是安心地回了她一句：“闭嘴！”
岑鲸依言闭了嘴，走到萧卿颜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把被她打翻的茶盏扶正，免得滚落到地上去。
萧卿颜也跟着坐下，她看岑鲸气色比昏迷前还要好，反而起了担忧，问：“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岑鲸说：“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应当不成问题。”
萧卿颜又问：“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岑鲸突然心虚：“……昨日。”
萧卿颜果然怒了：“昨日醒的？！那你为何一直不派人同我知会一声！”
岑鲸赶紧告饶：“我的错我的错。”
岑鲸认得干脆，萧卿颜也没有因此抓着不放，她抿着唇，默了片刻，道：“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才对。”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她，那日她就不该一时冲动，把岑鲸带到元府去。
岑鲸知晓萧卿颜在懊悔什么，面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轻声道：“能见到老师最后一面，我已无憾，你也不必为此自责。”
说完岑鲸又转开话题，不让萧卿颜在糟糕的情绪中沉沦，拉着她聊起了别的，比如那位胥王世子萧闵。
萧卿颜对待敌人向来跟秋风扫落叶似的无情，如今那萧闵躺在病榻上只剩半口气，死不死的，只是时间问题。
两人正聊着，燕兰庭来了。
和岑鲸不同，燕兰庭衣着齐整，还规规矩矩地跟萧卿颜行了礼。
燕兰庭和萧卿颜的关系因为岑鲸的苏醒从破裂边缘拐了回来，但要就此毫无芥蒂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还好，他们俩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不似少年人那样会意气用事，且有岑鲸从中协调，因此交谈起来还算和谐。
两人就日后的安排进行了商议，期间因为提及萧睿，岑鲸又悄悄地安静了下去，低头摆弄自己的头发，不发表任何意见。
待二人商议出个章程，已是月上中天。
萧卿颜准备离开之际，岑鲸忽然叫住她——
“有一事，迟点谈也来得及，我就先跟你提一提。”
萧卿颜：“什么？”
岑鲸：“待安排妥当，便放沈霖音离京吧。”
萧卿颜不太想答应，沈霖音若是寻常妇人倒没什么，偏偏沈霖音医术高超，就这么留着，恐怕会有隐患。
但她愿意听听岑鲸的想法：“为什么？”
岑鲸知道自己的理由说服不了萧卿颜，又嫌拿假话搪塞麻烦，索性扔出句：“因为我想？”
萧卿颜蹙眉：“这话晦气，以后别说了。”
岑鲸不理解，怎么就晦气……哦，对了，上次她说完这话，当晚就死了，难怪萧卿颜嫌这话晦气。
敷衍的话不让说，岑鲸只好把自己的想法如实相告：“她是大夫，她活着，能救很多人。”
萧卿颜果然不能接受这个理由，但看在岑鲸的面子上，她还是先应下了。
第二天沈霖音来给岑鲸诊脉，岑鲸就同沈霖音说了这件事。
沈霖音没想到自己还不曾提，岑鲸就已经替自己做好了安排，心中的情绪实在难以言表，正想着无论如何也该道声谢，就听岑鲸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沈霖音：“你说。”
岑鲸：“明煦若找你医治白发，你替他看看，如果身体没什么大碍，给他寻些药膳方子便可，别给他开药。”
是药三分毒，只要身体无恙，食疗尽够了，没必要用药疗。
沈霖音记下，离开时正好遇到燕兰庭回府，找她寻药。
她记得岑鲸的嘱托，替燕兰庭号了脉，确定燕兰庭的身体并无大碍，就准备去找些针对白发的药膳方子给他。
谁知燕兰庭来找她，不仅仅是想治自己的白发，还想问她要避孕的药物。
沈霖音愣住。
避孕？
谁避孕？岑鲸？
沈霖音知道这俩不是因为师徒关系假成婚，虽然大受震撼，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那头岑鲸刚吩咐她不要给燕兰庭开药，而是选择见效更慢的食疗，半点不嫌弃燕兰庭的白发，这头燕兰庭就要让岑鲸喝避子汤，多少让沈霖音感到不舒服。
难不成这天下的男子，都是一个德行吗？
沈霖音刻薄的那一面蠢蠢欲动，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抚着肚子强忍住冲动，委婉道：“夫妻间生儿育女本就寻常，开这药做什么？”
燕兰庭半点没考虑到沈霖音是个孕妇，直言：“产子如走鬼门关，我不会让她冒这个险。”
沈霖音半点不觉得感动，继续拒绝：“这药谁都会开，你找其他大夫，让他们给你开就是。”
燕兰庭：“寻常避子汤伤身，你医术高超，应该能……”
应该能给出不伤身的药？做什么梦！
沈霖音怒上心头，一时忍不住，正要讥讽“你既然如此在乎她的身体，为何不能忍下自己的欲望，非得让她吃药也要在她身上一逞兽欲？”。
结果话还没出口，就听到他下一句是：“应该能给出男子用的避孕方子。”
沈霖音蓦地哑火，尖酸刻薄的话语就这么卡在喉间，上上不来，下下不去，憋得她万分难受。
燕兰庭：“不能？”
被质疑医术水平的沈霖音：“……我劝你先去同她商量商量。”

第94章 “好霸道。”
昨晚萧卿颜和燕兰庭商议决定，不对外隐瞒岑鲸醒来的消息。
于是燕兰庭进屋时，岑鲸正吩咐挽霜，把她前日写好给舅舅舅母以及其他人报平安的信都送出去。
挽霜离开后，岑鲸看向燕兰庭，问：“怎么回来这么早？”
燕兰庭走到岑鲸面前，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告诉她：“我方才去找沈大夫了。”
岑鲸装傻：“唔？你找她干嘛？”
燕兰庭握住岑鲸朝他伸出的手：“问她要避孕的药。”
这是岑鲸没想到的，她拉着燕兰庭把文椅分给他一半：“然后呢？”
燕兰庭：“她让我先找你商量，说是你嘱咐过她，不许我乱吃药。”
岑鲸一时没反应过来。
主要是作为一个残存着现代记忆的人，对于避孕措施，首先的想法就是“男戴套，女吃药”。
因此燕兰庭说到避孕药，她便下意识以为那是给自己喝的，愣是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是燕兰庭自己要喝。
“男的喝，管用吗？”岑鲸有点好奇。
燕兰庭：“不知，所以我才找她。”
“唔……”岑鲸试图回忆有关的现代知识，奈何她在这个世界待太久，许多记忆都已经变得模糊，片刻后才抓到重点：“你不想要孩子，是不是该先同我说一声？”
燕兰庭垂着眼低下头，没说话。
若是年纪小的少年，这么低着头不说话，只会让人觉得乖巧可怜，但要换作成年男子，且还是平日里积威甚重，气质肃冷的成年男子，又独独对她这般，真是能叫人把心都化了。
岑鲸再三告诫自己莫要沉迷色相，抬起他的脸问：“我说错了？”
燕兰庭摇头：“没有，不过……”
燕兰庭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就算你想要怀孕生子，我也不会答应。”
“好霸道。”岑鲸笑着：“所以不问我，直接就去找沈霖音拿药了？”
燕兰庭默认。
岑鲸能猜到燕兰庭在担心什么，也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但她还是敛了笑，认认真真告诉眼前的人：“下回不许这样，你直接跟我说，我未必不会依着你，可你要瞒我，我定会生气。”
燕兰庭：“记住了，那……”
岑鲸又复笑道：“不生就不生吧，反正吃药的是你。”
况且她又不是没养过孩子，不缺那瘾，也没那非生不可的执念。
……
报平安的信件送出后，沉寂了许多日的相府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率先跑来的毫无疑问是陵阳县主，这厮因为担心岑鲸，连出门玩的兴致都没了，甚至还谋划着过几日要夜闯相府，因此信件到时，她正好在家，看完后急忙叫人套了马车，直奔相府。
之后是岑鲸的舅舅舅母和江袖云息。
舅舅舅母没陵阳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又守礼节，因此是先递了帖子，然后才来探望岑鲸。
云息江袖俩依旧是偷偷地来，毕竟云记明面上与相府无关，避嫌还是要的。
这些人之后，岑鲸又陆续收到一些相熟之人的来信问候，都是听说了陵阳县主和白家登门相府的消息，故而写信给岑鲸，有闲聊的，也有探问的，更有邀请出门游玩或吃宴的。
岑鲸挑了些回信，剩下的没管，并在几日后同燕兰庭一块出京，去了林州。
林州离京城不远，快马一天就能到，马车的话，两天绰绰有余。
元家祖籍林州荃县，老太爷去世后在京停灵七日，葬于故乡林州。
岑鲸此前昏迷，没能去元府吊唁，连送都没赶上送一程，如今醒了，自然是要去祭拜的。
岑鲸抵达林州当日已是天色不早，在燕兰庭的友人家过的夜，夜里还下了场小雨，导致第二天早上温度骤降，山上更是起了大雾。
岑鲸一身素装，和燕兰庭一块登山祭拜，下过雨的路太泥泞，不仅弄脏了岑鲸的鞋子衣摆，也湿了岑鲸跪下的膝盖。
岑鲸倒是不在意，还收拾了一下被雨水弄得乱七八糟的祭品，换上自己带来的干净的那些，又烧了许多纸钱，同老爷子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被燕兰庭扶着起身下山。
下山路上，岑鲸遇到了带着下人的元文松和元文柏。
元文松兄弟丁忧返乡，为父亲守孝。
会在今早上山，亦是因为昨晚的雨，专门上山来收拾父亲的坟，不想竟会遇见燕兰庭跟岑鲸。
元文松年纪不小了，又因为丧事忙碌，回到林州后便生了场病，昨日方才好些，因此面色看着苍白憔悴，见到岑鲸时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岑鲸。
元文柏脾气比他哥差，性子爆裂，本想拦着他哥，说自己过来就好，可没拦住，眼下遇见岑鲸也是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冲岑鲸和燕兰庭语气不善道：“你们怎么在这？”
岑鲸抬手，想向眼前这对兄弟俩行礼，然而口中的“师兄”二字还未出口，就被回过神的元文松给打断了——
“燕大人！”
这一声太过突兀，就连元文柏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接着就见元文松向燕兰庭行礼，燕兰庭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元尚书。”
元文松提醒：“元谋现是白身，燕大人莫要叫错了。”
燕兰庭从善如流：“元师伯。”
元文松哽住，元文柏表现更为直白，一脸的嫌恶。
偏燕兰庭这声称呼没毛病。
岑吞舟是他们的小师弟，那身为岑吞舟学生的燕兰庭，可不就是得叫他们一声师伯吗。
元文松与燕兰庭客套几句，随后便提出告辞，带着元文柏上了山，期间不曾同岑鲸说过一句话。
岑鲸看着他们兄弟俩的背影，并没有被无视的痛心和难过。
那日岑鲸与老爷子说话时，元文松兄弟俩和他们各自的妻子就在一旁。
岑鲸当时眼里只有老爷子，顾不上他们，可萧卿颜却把他们所表现出的震惊都看在了眼里，并在之后转述给了岑鲸听。
那时元文柏发现岑鲸并非是外甥女找来欺骗他父亲的替代品，而是真的岑吞舟，第一反应就是上前把岑鲸从老爷子身边拉开，是元文松拦住了他。
后来岑鲸哭得不能自已，元文柏才别开脸，脸颊因为死死咬着牙而颤抖，眼泪跟着岑鲸哽咽的声音不停地往下落。
再后来，得知岑鲸危在旦夕，元文柏还当着萧卿颜的面恶狠狠地骂了句“他死了也是活该”，可在元文松同意让岑鲸留在老爷子生前住的院子里治疗时，他却没有反对。听到有下人议论那岑夫人长得与当年的岑相相似，也是他大声怒斥，表示再有嘴碎的，打死不论。
所以岑鲸知道，无论曾经的他们有多不待见她，至少现在，他们对她应该还留有些许的情分。
方才的打断也不像是不想听见她那一声“师兄”，更像是有什么隐情。
岑鲸想了想，决定等元家兄弟下来，再同他们说几句话。
元家兄弟下山后准备回家，结果发现岑鲸和燕兰庭的马车就在山脚下等着他们。
元文松的脸色变得比方才更差了，他咬着牙，顶着元文柏诧异的视线，主动提出请他们夫妇二人回自己家坐一坐。
岑鲸当然不会拒绝。
这头他们进了元家，元文松的夫人刚来，下人刚退下，岑鲸刚唤一声：“师兄……”
那头元文松就拍着桌子呵道：“住口！方才我就想骂你了，你是生怕……”元文松无法明言某人，只能朝京城的方向指了指，声音也跟着压低不少，听起来格外的凶，“生怕那位听不到风声，不知道你是谁吗？怎么敢来祭拜，敢在外头唤我师兄！”
果然……
岑鲸眨了眨眼：“师兄知道是谁杀的我？”
岑鲸纳罕，燕兰庭和萧卿颜也就罢了，怎么元文松也知道是萧睿杀的她，说来陵阳与长乐侯，还有骁卫上将军裴简也都知道这事儿，怎么萧睿的保密工作就做得这么糟糕吗？
元文松还在骂岑鲸鲁莽，燕兰庭听不惯，元文松的夫人也想拦一拦，就岑鲸一脸怀念，气得元文柏想跟他哥一块骂。
后来还是岑鲸给这二位师兄递了茶，骗他们，说什么越这样越不显心虚，且燕兰庭是她学生，早前称病没能去吊唁，现在代她来祭拜也说得过去，这才把兄弟俩安抚好。
元文松喝着岑鲸给递的茶，视线又一次在死而复生的小师弟身上看了个来回，看见岑鲸裙子上还带着跪过的湿痕，添了几分心软，看到岑鲸女子的打扮，又添了几分糟心。
“你如今……”他微微一顿：“真是女子？”
元文柏也投来怀疑的视线，元文松的夫人则是好奇，毕竟她也曾被岑吞舟喊过嫂嫂，岑吞舟带着她儿子爬树被刮破衣袍，还是她给缝的呢。
岑鲸：“是。”
男子转生成女子，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但比起死而复生，又好像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元文松也在纠结后释然：“罢了，现在女子也能入仕，倒也无碍。”
岑鲸意外：“师兄还希望我入仕吗？”
元文柏也说：“大哥，像他这样的祸害，你……”
“你闭嘴。”元文松打断元文柏，转向岑鲸，默了一会儿，长长叹出一口气，道：“父亲常说，当年若是不曾放任远离，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岑鲸愣住。
元文松：“我不觉得父亲有错，反而是我，不该在那时同父亲一样与你疏离，应该多替父亲管着你才是。”
岑鲸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他们都没有错，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定好了，所以谁都管不住她，也更改不了她的命运。
然而涉及系统，她无法说明，唯剩湿润的眼底盈满了泪，眼睫轻轻一颤，泪水便夺眶而出。
岑鲸低头擦去眼泪，强迫自己把情绪拉回来，半晌，空气中响起她勉力稳住，却又难掩嘶哑的声音：“是我有愧老师的教导。”
……
岑鲸与燕兰庭在元府待了半日，离开时，元文松又单独同她说了两句——
“你既然知错，日后就不要再犯，也……也多管着你那学生。”
岑鲸：“师兄是说明煦？”
元文松眉头紧蹙，眼底满是对燕兰庭的不喜：“我看他原也是个好的，就是在你死后性情大变，以至于我每每见他，都觉得他行事有几分像当初的你，悖逆不轨，不知分寸，只是没你当初那么显眼罢了。近来倒是好些，我猜应是你在背后约束的缘故，今你无恙，应不至于叫他再和当初的你一样错下去。”
从来没约束过燕兰庭，甚至现场围观过燕兰庭和萧卿颜合谋，商量怎么弑君夺位的岑鲸：“……嗯。”

第95章 【叮！皇帝萧睿：好感-1……
岑鲸带着燕兰庭从元府离开，回燕兰庭的友人家。
路上燕兰庭告诉岑鲸，说他趁方才元文松跟岑鲸不在，套了元文柏的话，得知是元文松的次子在外地任推官时曾遇到过一个妇人，带着孩子上衙门为自己的亡夫伸冤。
那妇人的丈夫死得确实蹊跷，元文松的次子顺着线索一查再查，发现那死去的人原在禁军中任过差，原是想确认一下身份，结果发现当年有一小批禁军遭到裁撤，且时间正好就在岑吞舟死后没几天。
那些人如今活着的也不多，元文松的次子越查，越是觉得遍体生寒，最后终于让他寻得一人，那人同样曾在禁军中任职，后被调去了驻军营，再后来又去了地方兵府。
那人对找来的元文松次子很是警惕，也不肯多说什么，最后和妇人的丈夫一样被人灭了口，才在死前把当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给了元文松的次子听。
元文松元文柏因此得知真相，可为了全府的男女老幼，他们只能将此事隐瞒，就连老爷子也不知道岑吞舟是死在皇帝手中。
当年萧睿杀岑吞舟，事成之后将参与此事的禁军都处理了。
禁军两个都，两百条人命，岑鲸不愿他们受自己牵连，假意抵抗的时候甚至不敢下重手，可萧睿就没有这方面的顾忌，这天下都是他的，为了掩盖岑吞舟死亡的真相，把对朝局的影响降到最低，死区区两百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岑鲸早前得知此事，很是自闭了一段时间，至今都还仍旧是她心里一道消不去的疤。
燕兰庭还告诉岑鲸，他之前去问过长乐侯，长乐侯表示岑吞舟死于皇帝之手的真相是左骁卫上将军裴简同他说的。于是燕兰庭又去找了裴简，按照裴简的说法，他也是从当初幸存的禁军口中得知真相，告诉长乐侯后，又不小心泄露给了陵阳县主。
这才导致他们三人都知晓皇帝萧睿是杀害岑吞舟的真凶，意图弑君，为岑吞舟报仇。
又是幸存的禁军，巧合吗？还是有人在背后布局，想利用岑吞舟的死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岑鲸暂时不得而知。
当晚他们在燕兰庭友人家又住了一宿，天亮启程回京，那友人就跟送菩萨似的把这对夫妻给送走了。
倒不是怕燕兰庭，燕兰庭肯来他家借住，足以证明他们关系不错，朋友之间，怎会有“惧怕”一说。
他之所有会紧张，全是因为燕兰庭的妻子，那位“岑夫人”。
他不是没听说过这位岑夫人的样貌与当年那位“岑相”相似，可打死他也没想到会像到这个地步。
导致他明明清楚此“岑”非彼“岑”，却还是忍不住心生敬畏，就怕招待不周。
燕兰庭跟岑鲸乘坐马车回京，半路上，前后遭遇了两次刺杀，是京城的城外驻军营赶来救了他们。
那城外驻军营早就得了命令，沿途暗中保护，所以并未造成己方伤亡，但也没能抓住刺客。
至于为什么会有刺客……燕兰庭就不说了，他位高权重，政敌不少，想要他的性命的也不少。
现在还要加个岑鲸，至于谁会想杀她，那自然是萧睿，就连萧闵都知道可以借萧睿的手杀岑鲸，萧睿当然不会辜负大家对他的“期待”。
且之前在元府，岑鲸骗了元文松。
她敢来，并不是因为这样做显得不心虚，也不是因为燕兰庭是她学生，代她来祭拜合情合理。
而是萧卿颜跟燕兰庭决定，尽快拔除萧睿残余的爪牙，因此岑鲸并不用藏着掩着，也不用装病，一切如常，甚至可以再张扬点，最好是能让萧睿为此发疯到失去理智，暴露自己剩下的底牌。
关于这个计划，岑鲸从一开始就没有异议，问题也不在于她，而在于燕兰庭。燕兰庭并不同意让岑鲸暴露在危险中，后来明确了谣言对萧睿的影响，知道岑鲸就是再藏也免不了萧睿的杀心，继续优柔寡断下去反而容易害了岑鲸，这才不得不松口。
但他还是不放心，所以每一次他都安排地近乎滴水不漏，比如这次出门，除了相府的高手，他还借了萧卿颜的城外驻军，力求让岑鲸平平安安。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回京之后，针对岑鲸的刺杀忽然就停了，听萧卿颜和燕兰庭的意思，是萧睿准备搞波大的，筹备时间还挺长。
岑鲸对此本来毫无概念，就是知道萧睿又一次要杀自己，且未来能消停一段时间，说不定还能过个安稳的好年。
直到这天，岑鲸的系统从休眠中苏醒。
【储能完毕，系统重启中】
【系统重启完毕，现进行好感检测】
【叮！长公主萧卿颜：好感增加！】
【叮！宰相燕兰庭：好感增加！】
【叮！将军岑奕：好感增加！】
……
因为重启，之前被岑鲸关掉的好感度涨幅播报又被打开了。
好感值拉满后，好感增加将不再汇报具体的增长数额，岑鲸听系统一串念下来，最后——
【叮！皇帝萧睿：好感-100】
岑鲸并不意外，却还是顿了顿手中的笔，滴落的墨迹就这样弄脏了她快要写完的功课。
为了避免遇到叶锦黛，让自己正在休眠中的系统遭遇不测，岑鲸这段时间依旧没有去书院，老样子是叫书院的先生给她布置学习任务和功课，让她在家自习，先生在课上讲的内容，也会有人替她多记一份，送来相府给她。
岑鲸放下笔，对着功课，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在叹萧睿那负一百的好感度，还是在叹眼前功亏一篑，不得不再写一遍的功课。
岑鲸重新铺了纸，可提笔却没什么写的兴致，耳边又满是系统哭唧唧的声音，索性放下笔，起身到书房外头走走，顺便找个“自言自语”也不会让人听见的地方，让系统同她解释解释，既然濒死后的系统修复可以直接让她恢复健康，为什么不早说。
岑鲸走到书房门前，正要出去，便看见燕兰庭一边同几个官员说着话，一边朝书房走来。
说起来，之前每次有官员来找燕兰庭，岑鲸都恰好不在书房，又或者不是恰好，而是燕兰庭故意错开，不让那些官员看到她。
因此虽然满京城都知她长得像岑吞舟，可真正见过她的却只有内宅的夫人姑娘和书院里还不曾涉足官场的学子。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
燕兰庭余光掠到书房门口的人影，抬眼一看，发现是岑鲸，直接丢下身旁几位，快步走到了岑鲸面前。
“怎么出来了？”燕兰庭问。
岑鲸：“累了，准备去园子里散散步，你忙吧，不用管我，待会还回来做功课的。”
燕兰庭：“再多穿一件吧，园子里风大。”
说着燕兰庭就进屋，去拿岑鲸丢下的薄披袄。
燕兰庭一进书房，门口就剩下了岑鲸和那些跟着燕兰庭来的官员们。
不多，也就三个，其中两个年纪不小，是熟面孔，见到岑鲸后露出了那副岑鲸已经看惯的见鬼表情，剩下那个年纪轻，又站在俩年纪大的身后，因此并没有察觉异样。
直到岑鲸朝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前头那两位在朝上德高望重的老官员居然下意识朝岑鲸抬手行了一礼，吓得他也赶紧跟着，向岑鲸行礼。
行礼时他还懵着，不明白这是为何，且这礼好奇怪，不像是遇见谁家诰命夫人，相互行礼以示礼貌尊敬，更像是……更像是遇到上峰行的礼，他平时遇见燕相，便是如此行礼。
那年轻官员想不出个一二三来，随后就见燕相从书房里拿了件披袄给他夫人披上，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那位夫人便迈步朝他们而来。
见此，两位老官员居然一同侧身退步，把路让了出来，连带着他也不禁有样学样，给这位夫人让了路。

第96章 谁家不小心能敲出这样的效……
燕兰庭给岑鲸拿来的披袄是玄色的，罩在岑鲸肩上，显得里头的素衣白裳格外显眼。
本朝崇尚重色，这点从高阶官员的官服是大红大紫的颜色便可窥探一二，因此哪怕是平民，也爱找能染色的草木，煮出颜色了把衣服泡进去染色。
白色也不是没人穿，像明德书院的西苑院服便是白色，但加了打眼的金色银杏叶纹，显得出尘又华贵。
上元节更是流行穿白绫做的裙袄，因为色泽皎洁如月，飘飘似仙，还被许多读书人写诗夸过。
还有就是，守孝之人，多穿素服白衣。
那俩老官员想到这点，又回忆起京中有关岑夫人与元家的传闻，心头猛地一跳。
不不不，也可能是巧合……是巧合罢？
他们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在岑鲸的身影消失后，跟着燕兰庭进了书房。
另一边，岑鲸来到花园，走到空旷的湖边，又把暗中看着她的护卫遣得远远的，这才开口对系统说：“先别哭了。”
萧睿的负一百好感度对系统打击非常大，系统一醒来就发现好感总值从三百掉到两百，整个统心如刀割。
它甚至控诉岑鲸，是不是岑鲸在它休眠期间做了什么，才会让萧睿的好感值跌到这个地步。
岑鲸：“有人对外散播了我就是岑吞舟的传言。”
系统抽泣着：【所以，仅仅是听到这些传言，萧睿就恨上你了？】
岑鲸侧身坐在湖边的围栏上，垂眸看着湖里的游鱼，说：“大概是吧。”
系统呜呜直哭：【那怎么办？】
“怎么办？”岑鲸：“还想要他的好感？”
系统：【我现在一点好感都不求了，只要他的好感能恢复到零，我立马就走！】
岑鲸：“现在这样走不了吗？”
岑鲸记得，系统当初说的是“只要拿到三个攻略目标的满值好感就行”，可没说第四个攻略目标的好感不能是负
系统：【能走，可就这么走了，所有好感加起来是两百而不是三百，任务完成水平的判定会比原来差很多。】
说到底还是系统太贪，它要是不贪，在萧睿降低好感值前离开，就没这么多事。
不过问题也不大。
“那就再等些日子吧。”岑鲸淡淡道。
过些日子，就是零了。
岑鲸围观燕兰庭和萧卿颜商议如何对付萧睿的时候，系统还在休眠期，因此系统听不懂岑鲸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要问，忽然又听见岑鲸问它：“濒死后的修复能让我彻底恢复健康，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系统：【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系统当然没办法告诉你。】
凉凉的秋风掠过湖面，扫起粼粼波光，岑鲸以前身体不好，被风吹了会冷得难受，如今身体健康，吹着秋风只觉得清爽凉快：“什么意思？”
系统：【旧版恋爱系统的能量槽容量太小，即便对濒死的宿主进行修复，也无法令宿主彻底恢复健康。】
岑鲸迟疑道：“那为什么……”
【系统不知道，系统只记得在修复宿主期间，有一股来历不明的能源，强行对系统的能量槽进行了补充，补充的能量正好够让宿主彻底恢复健康。】
来历不明的能量，还正好够用……岑鲸心想，应该是接触到了世界核心的反派系统。
岑鲸有心替反派系统扫尾，问：“这算异常情况吗？”
系统：【算，我迟点会把情况做成报告，上交给总局。】
岑鲸：“别了吧，要是总局发现有问题，想把你拆了研究怎么办？”
系统：【……身为系统，本就该配合总局工作。】
岑鲸察觉到系统的停顿，继续道：“我记得有句话，叫‘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你好不容易完成任务，那个S975明明是升级版却表现得不如你，多好的事情，可要因为这件事，导致你被拆了研究，那笑到最后的，就是S975了。”
系统陷入沉默。
岑鲸：“能源对你们系统来说很重要吧，你在救宿主的时候获得来历不明的能源，那么把你拆了好好研究，说不定能找到更便捷的获取能源的办法，至于你会怎样，总局应该不会考虑太多，毕竟……你的版本这么老，如果是升级版，他们或许还会考虑考虑。”
岑鲸句句诛心。
系统沉默着，摇摆着，最终还是把那段突然获得大量能源的记录给删了。
岑鲸和系统说完话，又在湖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书房。
书房里那三位官员还在，岑鲸并不参与他们的话题，打声招呼后，便自顾自坐下继续写功课。
那俩老官员因为岑鲸的存在一个比一个局促难安，年轻的官员倒是好些，可受到两位老前辈的影响，整个人也都跟着有些莫名的紧张。
岑鲸无意干涉燕兰庭的工作，也懒得伪装或表明身份。
就是安安静静地做功课，只在期间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便发现那位年轻的官员正侧着头，看自己桌上的功课。
岑鲸没多想，挽着袖子，用笔敲了敲青瓷的墨洗。
却不想此举不仅让年轻的官员回了神，也吓到了那两位老官员，弄得岑鲸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怕什么。
燕兰庭默默喝了口茶，寻思待会要不要提醒岑鲸，用笔杆敲墨洗，这个动作她曾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过一次。
那次是外邦使臣入京，随使臣一同来的还有外邦的小皇子，那小皇子恃才傲物，因为会大胤的官话和文字，便提出要同大胤的文官比试。
岑吞舟因为字好被先帝拿出去炫耀，站在一旁记录众人的所作的诗赋。
中途小皇子与一位同样心高气傲的词臣起了争执，眼看着二人对话原来越不像样，小皇子身边的使臣不敢拦自家祖宗，大胤这边又觉得自己先拦了没面子。
最后是一声清脆地敲击，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那一声敲击若出自旁人之手，必然会淹没在二人犀利的言辞之中，偏偏那一下是岑吞舟敲的，包含了内力，嗡地一声震开，愣是把所有的声音都给掐断了。
众人循着余音望去，就见那挽袖的青年施施然收回执笔的手，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解释说：“不小心碰到了。”
不小心？
谁家不小心能敲出这样的效果？？
然而话落，先帝的笑声响起，显然是对岑吞舟的做法满意极了，既没有失了大国风度，又低调地晒了把大胤文官的武力值。
对，岑吞舟可是文官，看那外邦小皇子与使臣的表情，多有意思。
而大出风头的岑吞舟却始终都是平静如常的模样，仿佛自己真就是在洗笔的时候不小心敲到了墨洗，并没有做什么特殊的事情，不值得一提，也不值得一记。
可对在场的人而言，那一幕，恐怕没谁能轻易忘却。
记忆重合，两位老官员只觉得像！当真是太像了！！
两位离开时，脚步都是飘的，之后再听家里的小辈提起外头有关岑夫人就是岑吞舟的传言，虽脸色难看，却不曾再出声训斥。
……
系统苏醒后，岑鲸又能去书院上学了。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模样，每天早上被燕兰庭叫醒去书院，在书院待一天，傍晚燕兰庭再来接她放学回家。
除了白秋姝不在，岑鲸偶尔会觉得寂寞，其他一切都好。
如今来书院读书的妇人比之前要多了许多，因此每到傍晚，各家各府来接人的马车便会停满一路。
这天岑鲸出来得晚了些，外头接人的马车没剩几辆，燕兰庭下了车，站在马车旁等她，似乎是准备再见不到人，就要亲自进书院去找她。
等终于见到岑鲸，燕兰庭迎上去拉住她的手，一边同她说话，一边带她上马车。
岑鲸耳边，从见到燕兰庭那刻起就没安静过——
【叮！宰相燕兰庭：好感增加！】
岑鲸最近一直开着系统的好感度语音播报，因为她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就是自己很容易就能听到燕兰庭好感增加的声音。
没关好感播报之前虽然也有，但因为那时两人还没表明心迹，所以燕兰庭非常克制，不像现在，她就是盯着燕兰庭多看了一会儿，都能听到燕兰庭增加好感的声音，更别说两人亲昵时，那响个不停的播报声简直比她的心跳还快。
【叮！宰相燕兰庭：好感增加！】
【叮！宰相燕兰庭：好感增加！】
【叮！皇帝萧睿：好感降低！】
突然混入奇怪的东西，岑鲸第一反应便是——
唔，原来好感跌破负一百，再减也是不显示具体数值的。
然后才是：萧睿在附近吗？
岑鲸踩着上马车的脚凳，状似不经意地扭头看了看周围，视线扫过后头一辆马车时，蓦地对上了马车里一双阴恻恻的，像是要食她肉，喝她血的眼睛。

第97章 “那你吃吧。”
说不清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骑射课，岑鲸在上课期间被安如素叫去帮忙，对比恢复健康后需要上马练骑射，岑鲸当然是更乐意帮安如素去整理西苑书阁的借阅记录。
所以她今天出来晚了些，且还没有换衣服，直接穿了骑射课的胡服，做的男子打扮，与众人记忆中的岑吞舟差了年龄，也仅仅只有年龄。
岑鲸对上那双目眦欲裂的眼睛，并未马上移开自己的视线，而是借着对方马车里不甚明亮的光线，看清了对方部分的容颜。
昔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虽然有假扮道士的罗大夫进宫替他调养身体，可他看起来还是一副消瘦的模样，两颊没多少肉，因此显得颧骨格外明显，皮肤色泽暗淡，眼下透着乌青，加上满载恨意的狰狞神态，乍一瞧去不像人，更像鬼。
那本该是在她的帮助下，执掌天下大权的书中主角，天命之子，如今却成了她一手推进深渊，养出来的鬼。
岑鲸缓缓收回视线，垂眸低头，进了马车。
岑鲸不知，她收回视线之前的眼神，让那张凶恶的脸在冰冷的空气中僵硬，泛着血丝的眼底更是浮现丝丝缕缕的错愕。
相府的马车就此远去，萧睿却还愣愣地盯着岑鲸方才看向他的位置，连自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都不知道，还是同在车内替他掀起门帘的曲公公出声轻唤，他才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般往后猛地一退，吓得曲公公赶紧放下帘子伸手去扶他。
“陛下没事儿吧？老奴扶您起来。”曲公公略显尖细阴柔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关切，哪有半分已被燕兰庭收买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扶起萧睿，还替萧睿拍了拍衣摆，又问：“陛下这是怎么了？”
萧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要把刚刚屏息时错过的都喘回来一般，直到双手与小肚腿开始出现不妙的麻意，想起罗道士的叮嘱，他才开始调整呼吸，让发紧的嗓子慢慢放松下来。
曲公公给他倒了杯热茶，萧睿喝下茶水，又过了许久，才道：“是他……”
曲公公微微一顿，关心似地轻声问道：“陛下您说什么？是谁？”
萧睿抬眼看向曲公公，眼球轻轻颤着，说：“是他！”
萧突然拔高了声音：“是他！就是他！”
不是什么长得相似，就是他，就是他岑吞舟！！
他方才看他的眼神，和那晚，他亲手将剑推进他胸口时，一模一样！
一个人被曾经的友人所杀，多少会觉得愤懑，或是怨恨吧。
可那时，死在他剑下的岑吞舟眼里没有这些情绪，没有怨恨，没有憎恶，只有疲惫不堪孑然一身后终于能停下的解脱，还有……
“对不起啊。”
他听不懂的歉意。
而不等他想明白那声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染了血的手便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拍到了他的肩上。
可过去无数次的拍肩，总伴随着无声的鼓励，令他安心。
唯独那次，浓稠到叫人无法呼吸的夜色下，他拍了他的肩，接着那手掌就无力地垂了下去，鲜血在色泽明丽的龙袍上落下猩红的掌印，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安心，甚至有些，恐慌。
让自己忌惮的人死了。
他本该如愿，本该松一口气，却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
回首过去谋划要杀死岑吞舟的每时每刻，他明明是那样迫切地想要对方死去，为什么结果给他带来的感受，和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他去找沈霖音，沈霖音的安慰令他好受不少，可还远远不够，远远填补不上岑吞舟死后带来的那个令他窒息的缺口。
后来在长年累月的“病”痛折磨与燕兰庭和萧卿颜的联手压制下，令他迷茫的痛苦又一次转变成了想要除之而后快的憎恨。
他恨岑吞舟！无论是燕兰庭、岑奕，还是萧卿颜，他们都是因为岑吞舟才跟自己反目的，如果没有岑吞舟，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然而那人已经死了，再多的憎恨也于事无补，于是他将恨意深埋心底，看似已经遗忘，只有沈霖音知道，岑吞舟三个字于他是附骨之疽，是死也要带进棺材里的刺。
所以初时听说岑鲸就是岑吞舟的传言，萧睿将信将疑，想着就算那女子不是岑吞舟，仅凭她引起的这些传言就注定她该死，更何况她是燕兰庭的妻，等自己痊愈，夫妻俩加上萧卿颜和岑奕，一个都别想留。
方才瞧见岑鲸的样貌，他更是觉得她死得不怨，长这么一张脸，便不该活着。
直到察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深埋心底的憎恨掘肉而出，挂着淋淋的血，叫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岑鲸，必须死！
……
“萧睿出宫做什么？”马车上，岑鲸问燕兰庭。
岑鲸不信燕兰庭不知道萧睿就藏在那辆马车上。
燕兰庭确实知道，若非知道，他也不会因为岑鲸晚出来那么一会儿，就着急想要进书院寻找她。
燕兰庭：“他躲开我安排在明面上的眼线，去见了兵部尚书秦晚槐和南衙翊卫大将军常念，又去了昨日刚回京的武阙家中。”
兵部尚书秦晚槐，此人和顾太傅都是保皇党。
至于南衙翊卫，和南衙骁卫一样，分管京城以南，也就是宫城外的地界。
南衙统共九卫，管的事儿又多又杂，其中最威风的便是翊卫和骁卫，至于谁高谁低，向来没个准，一直都是你来我往，不过骁卫大将军是燕兰庭的人，因此这些年都是骁卫压在翊卫头上。
至于武阙……白秋姝跟着穆家军去换防，被换下回京的，便是武家军。
说来，这换防本是十年一换，为了防止生变，期间交接怎么也得一年半载，可这武家军几乎是被催着撵着回得京。
原以为是皇帝忌惮武家盘踞西北多年，收拢人心拥兵自重，现在看来，皇帝更像是打着忌惮的幌子，把人叫回来用的。
“他们说了什么？”岑鲸问。
“二月御农坛，设伏，除奸佞。”奸佞之一凑在岑鲸耳边，这样说道。
本朝开国以来便在京郊设立御农坛，每年二月开春，皇帝都要带着大臣们去御农坛祭祀农神，还得亲自下田耕种。
但在萧睿病重后，这项活动便许多年不曾展开过，现下萧睿“病”好了，这活动自然要重新办起来。
京郊离得不远，却又不在宫城禁军和南衙骁卫的范围内，这样就算城内出了变数也能及时顾上，至于城外驻军，这不有武家军吗。
天子脚下的卫兵，再厉害也是温柔乡里“娇”养出来的，如何比得过沙场上浴血归来以一敌百的将士。
御农坛，着实是个杀燕兰庭与萧卿颜的好地方。
虽说知晓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可为了防止出现变数，燕兰庭与萧卿颜一刻都未曾有过松懈。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就到了年底。
今年的岑鲸不像去年似的因为身娇体弱而请假，好好在书院待到了放年假，还参加了去年不曾参加过的年末大考。
这期间京城内也发生了大大小小许多的事情，近一些的像是岑鲸的表哥白春毅，和赵国公府的姑娘说了亲，来年三月成婚。
赵国公府那位姑娘便是赵小公子的姐姐，听说两人自去年上元节初识后又有过几次偶遇，起初他们只是看在各自弟弟妹妹的面上，对对方多了几分留意，后来不知怎的就动了心。但因为两人门第有差，起初赵国公府并不同意让自家的女孩儿低嫁，后又经了许多波澜，才终于叫这门亲事定下。
远一些的，便是自凤仪宫后，皇宫中又出现几处宫殿接连失火，禁军统领晋牧因此获罪，被革职下狱。
不过驸马很快就出了狱，是萧卿颜硬从大牢里带走的，萧卿颜因此被萧睿拿住由头，下旨罚了俸禄，还夺了部分职权。
这一举措，说不好是萧睿想把禁军拿回手中以防万一，还是故布疑阵，让他们以为萧睿会在掌握了禁军后，像对岑吞舟一样，在宫中对燕兰庭或者萧卿颜下手。
也可能两者都有。
朝中局势一下就紧张了起来，保皇党们觉得皇帝这是恢复坐朝后开始着手处理瑞晋长公主和燕兰庭了，一个个精神大振。
反之燕兰庭和萧卿颜这边则像是受到打击，变得低调了起来。
燕兰庭还隔三差五的装病告假，不去上朝，但接送岑鲸却是照常，只藏在马车里不下来罢了。
书院还没放年假的时候，还有人旁敲侧击问岑鲸为何不在家照顾生病的燕兰庭，岑鲸很是没心没肺，说自己又不是大夫，在家也没什么用，若那人要继续探问下去，多半会被岑鲸反过来套话套得底掉，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人敢再来她这打听消息。
书院年假后，岑鲸把处理好书院事务的乌婆婆接回家，除夕夜那天还让云息江袖带着云伯一块来相府过年。
陵阳也来了，反倒是沈霖音，不想掺和外头的热闹，更不想见到江袖，缩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肯出来。
岑鲸也不勉强她，但在吃年夜饭的时候过去看了眼，发现沈霖音正在给那个和她关系好的小丫鬟一块吃饭。
小丫鬟也是可怜人，无父无母，胆子又小，全赖她心眼实才会被管事看中买来。
今夜热闹也忙碌，下人们分成几拨轮流去前头伺候，剩下的则在后面吃他们的年夜饭。
眼下也不见小丫鬟去跟其他下人一块吃饭热闹，反而来这冷冷清清的地方陪沈霖音，可见确实是个实心眼，记恩情的。
沈霖音这边的饭菜也丰盛，两人吃完，小丫鬟还听沈霖音给她讲自己当年在外面治病救人的故事。
岑鲸没有打扰她们，悄悄地来，悄悄地走，结果在路上遇见了独自提着灯笼等她回来的燕兰庭。
燕兰庭瞧见岑鲸，也不等岑鲸走到他这，就先迈步朝岑鲸走了来。
燕兰庭站的地方没遮没拦，月光照着分外明亮，快到岑鲸面前时，他一脚踏进阴暗处，走到岑鲸面前。
“昨日沈大夫给了我一瓶药。”他拿出那瓶药，说：“我拿去给其他大夫看了，能吃，与我近日所用的药膳不冲突，用料也对症。”
燕兰庭没说是什么药，但岑鲸猜到了，她“唔”了一声，一脸正经地说：“那你吃吧。”
听听，多正常的对话啊。
——药没问题。
——那你吃吧。
可这吃了药后能干嘛，除了他们俩，没第三个人能听出来。
燕兰庭当着岑鲸的面打开药瓶子，倒出了一颗药丸。
不等他把药放进嘴里，岑鲸先一步拿起药，亲手送到了他嘴边。
燕兰庭握着她的手，低头吃药，将药吞下后，牙齿轻轻咬住她的手指，舌尖轻扫过指腹残留的药末，留下薄薄的一层湿润。
然而作为相府的主人，他们俩不好就这么在众人面前“失踪”，于是他们又回到席上，该吃吃该喝喝，等过了子时，岑鲸才借口疲乏，先带着燕兰庭离了场。
岑鲸早前身体不好大家都知道，并且印象深刻，所以众人并未起疑心。
两人回到寝屋，初时都和往常一样，洗手，净面，换衣。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挽霜熄了屋内的烛火，只留下一盏，退出屋外。
这是一个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夜晚，就算床帐内有两人细碎的轻语和渐渐粗重的喘。息，按照往常的结果来看，应该也只是浅尝辄止，做不到最后。直至一声格外不同的低吟，似一块砸进湖水的石头，突兀地把随后发生的一切，拐向了此前从未经过的道路。
拐的节奏虽然突兀，拐的速度却不快。
岑鲸曾跟系统说过，燕兰庭此人极为克制，当真是克制到了骨子里，一点点一丝丝，没有半分激进，却在大冷的寒冬里，把岑鲸热出了一身的汗。
黏腻的汗水顺着鬓角滑到下巴，被晃得一颤一颤，最后滴落在同样汗湿的胸膛上。
一条路行到最后，炙热的痴缠已让两个多思多虑的反派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高温稍缓，恢复思考能力的岑鲸望着燕兰庭，闷笑一声，音量不大，比两人方才发出的动静轻多了，可愉悦的滋味顺着眼角眉梢，映入燕兰庭的眼，悄然填满了他狂跳不止的心脏。

第98章 二月初二，春耕节。……
后半夜，主屋叫了洗浴的热水，换了满床的狼藉。
两人睡下时天都快亮了，燕兰庭没睡一会儿便要起床，入朝朝贺。
他整理好衣发后回到里间，掀开厚重的床帐，见岑鲸陷在柔软的枕褥间睡得正香，又俯身替她把落下肩头的被子往上提了提，这才出门。
岑鲸隐约能感觉燕兰庭的动静，但因为实在太累，身子重得连根手指都不想动，很快又沉沉睡去。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正赶上燕兰庭回家，两人同昨日在相府住下的众人一块吃了顿午饭。
饭后众人各自忙碌，燕兰庭的叔伯长辈不在京中，岑鲸娘家那边又得等大年初二才能去，于是岑鲸跟燕兰庭只去了长公主府，剩下的时间便在家中，接待上门拜访的亲友。
云息江袖也出了门，陵阳看大家都在忙，便收拾收拾，去外祖家坐了坐。
陵阳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就是恭王妃的父母。
恭王妃姓杜，其娘家也是名声在外的清流世家，书香门第。
可因当年恭王妃被逼再嫁和亲，陵阳跟两位老人的关系一直不好，陵阳守寡后在自己府里养面首，也没少被外祖家的长辈训斥。可远有西耀的恭王妃，近有只手遮天的岑吞舟，在两大靠山的庇护下，根本没人能拿陵阳怎么样。
杜家无法管她，索性眼不见为净，久而久之便和陵阳疏远了。
直到这两年，老人家看开了似的，逢年过节主动给陵阳府上递帖子，杜家门生更是崇尚起了平心学说，认为未来女子会渐渐跟男子齐平，这是大势所趋，也是为国家增添可用之才的一个办法，相对的，这部分女子所拥有的权益也该同男子一般，如俸禄、婚嫁等。
没有男子丧妻便不娶的说法，那么女子丧夫再嫁，也是应该的。
男子位高家富可娶妻养妾，那么反过来，女子若有本事，娶夫养小也未尝不可。
这样的学说多少掺杂了杜家的私心，甚至把本来该是有辱他杜家门楣的丑事，扭转成了对这一学说的支持，是以身作则，也是不畏世俗的凛然风骨。
但无论如何，平心学还是得到了一小部分人的支持。
陵阳并不在乎被所谓的文人学士口诛笔伐，也不稀罕他们的支持赞同，因为她太清楚这些人有多善变，明明当初要她母亲牺牲自己去和亲的就是这些人，转头他们又忘了她母亲为边境和平的付出，也忘了她母亲当初是如何地挣扎，只会处在这繁华富贵的京城，责备她母亲一嫁再嫁，还说她母亲就该以死明志，为亡夫守节做天下表率。
反正怎么做都会被抓到错处，那又何必管他们说什么对错，自己过得痛快才最要紧。
因此陵阳从没领过杜家的情，只是在前些日子偶遇外祖母，外祖母把她当做了她母亲，拉着她的手痛哭，令她有些不忍，所以她才想过年去见见。
左右不过喝杯茶的功夫而已，她还不至于连这点空闲都没有。
……
元日的热闹一直往后延续了许多天，直至十五上元节，燕兰庭又一次装病，莫说宫里办的上元宴，便是连府门都不曾踏出半步。
与之相对，萧卿颜倒是一如往年，入宫去参加了在扶摇楼举办的上元宴。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一晚的气氛特别诡异，皇帝与瑞晋长公主在席间的对话亦是耐人寻味。
也是在这天过后，京中又起了与岑吞舟有关的传言，说岑吞舟当年并非是死于刺客之手，而是在离宫之时遭遇埋伏，被皇帝困杀在了宫门内。燕相也是怕重蹈老师的覆辙，所以才在这天称病，不去参加上元宫宴。
但很快传言就散了，因为皇帝在正月十九朝廷开印后，重起了先帝时期被废除的“武德司”。
所谓武德司，有点像岑鲸记忆中的明朝锦衣卫，主要职能是执掌宫禁，刺探情报。
他们是皇帝的耳目，同时也是皇帝手中指哪砍哪的一柄快刀。
可因为他们职权太大，不仅统管禁军，还直属于皇帝，不受部院管辖，能做到无中生有硬扣罪名，所以岑吞舟在弄倒太子之前，就先想法子搞废了这个令百官敢怒不敢言的部门。
如今武德司重起，旧日的恐惧再次袭来，好些高门大户采买下人都多了几分谨慎，生怕家里混进武德司的察子，出门吃酒也不敢再议论与朝局或皇家相关的事，生怕话刚说完，转头就被逮进狱中。
因这武德司，正月还没结束，年味就被惶惶人心冲散得一干二净。
待出了正月，武德司已接连拿了京中十五户人家下狱，其中九户皆与相府和长公主府有来往。
晃眼，时间来到二月初二，春耕节。
书院自正月二十三开学，但在二月初二这天早上，燕兰庭并没有和往常一样送岑鲸来书院。
因为这天，皇帝早早就率领百官出城，去了京郊御农坛，祭祀农神。
大约是知道凡间的皇帝要举办大型户外活动，天公作美，让今日的天气格外晴朗。
岑鲸上课时坐在窗户边，暖融融的太阳落在她身上，春风带着丝丝的凉，拂过她的脸颊，也带来了隔壁课室的诵读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稀松平常，除了搅起风云的罪魁祸首，无人知晓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天，将决定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
中午午休过后，岑鲸被安如素叫去书阁清点书籍，说是来了批新书，为了把新旧分开，得将原本的旧书对照书单整理一遍。
因为工作量大，还需要整理的人认识字，所以除了岑鲸，还有好些个西苑的学生被从各个班借来帮忙，就连叶锦黛也在。
岑鲸跟着众人一块整理清点，为了偷懒还特意挑了个坐着不用来回走的活。正忙着，突然安如素来找她，说有几本书没在借阅记录上，书架上也没有，她记得是长公主殿下前阵来书院开例会时借了去，应该就放在明德楼二楼那间书房里。
那间书房有锁，钥匙在乌婆婆那，拿来就是，但安如素一人去，怕事后书房里头丢了什么不好交代，便让岑鲸和自己一块。
岑鲸望着安如素，点头说：“走吧。”
两人一同离开西苑书阁，前往位于中庭的明德楼。
正值上课，明德楼的楼道和走廊上都没有人，岑鲸跟在安如素后头，听见方才还和她闲聊的安如素突然转了话题，说：“最近局势不大好，许多学生偷偷跑来问我，说会不会影响到西苑。”
“影响到西苑”，而不是“影响到明德书院”。可见她们都知道，只有西苑才是瑞晋长公主的心血，若瑞晋长公主出事，西苑怕是没法继续存在下去。
安如素：“我也很担心。你与燕大人是夫妻，又同长公主殿下有往来，可曾听说过什么？”
岑鲸摇头：“不曾。”
安如素叹息：“是吗。”
两人来到二楼，朝那间独属于萧卿颜的书房走去，途中路过正在上课的课室，安如素看着里头一块上课的男女学生，内心百感交集：“我很喜欢这里，虽知前路漫漫，总有变数，但要是可以，我还是希望能把这辈子都用在这间书院上，送一批又一批的女学生下场科考，入仕为官。”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若这里没了，我当真不知此后余生，还有什么值得我去寄托的。”
安如素踏进书房，果然在桌上看到了那几本缺失的书籍。
她拿上书，转身准备离开，却见岑鲸站在门口，看着她。
安如素：“怎么了？”
岑鲸：“还有吗？”
安如素迟疑着：“还有什么？”
岑鲸见安如素面露不解，跟着迷茫起来：“你想说的话，只有这些吗？”
安如素仍是不明白，方才的话不过是有感而发，当然是说到哪算哪，还能有什么？
岑鲸眼底迷茫愈重。
因为武德司发展飞快，萧睿身边有了比曲公公更加得用的人，所以曲公公没法无时无刻跟在萧睿身边，燕兰庭也未曾打探到萧睿会在这天同步对岑鲸做什么，只能派人在岑鲸身边护着。
安如素要她一同来明德楼时，她还以为安如素是受了萧睿的指使。
毕竟安家还有位贵妃在萧睿的后宫中，加上安如素刚才那番话，她便下意识以为安如素从萧睿那得到了保证，只要安如素愿意帮萧睿设计岑鲸，萧睿便会在萧卿颜死后保留西苑。
结果竟是她想多了。
当真是她想多了吗？
萧睿难道真的有这份耐心和把握，愿意在城外弄死燕兰庭和萧卿颜后再回城来慢慢收拾自己？
“你到底怎么了？”安如素见岑鲸眉头紧蹙，心底升起不安。
岑鲸思量着，突然问：“是谁提出要整理西苑书阁的？”
这个安如素知道，不仅知道，还印象深刻到不需要回忆就能给出答案：“是顾掌教，添新书也是他的意思，我还挺纳闷，他惯爱刁难西苑，怎么会这么好心，做主给西苑书阁添新书……”
安如素说话的同时，岑鲸往后退了几步，扭头看向走廊窗户外面，把视线往西苑书阁所在的方向投去。下一刻，岑鲸瞳孔骤缩，拔腿跑向楼梯。
安如素猝不及防，忙问：“你去哪？”
“书阁失火了！”岑鲸头也不回，边跑边喊：“去书阁救人！”
安如素以为岑鲸两句话都是对她说的，却不知岑鲸说完第二句，藏在暗处的相府暗卫有一半踏着轻功，朝西苑书阁奔去。
岑鲸声音太大，惊动了在二楼课室上课的学生和先生。
“失火？哪失火？”
“好像是书阁。
“哪个苑的书阁？”
“你们快看！是西苑！”
学生们乱作一团，纷纷起身往走廊外头看去，就见西苑书阁的方向，有不详的黑烟正缓缓升起。
岑鲸把混乱抛至身后，下了楼直奔西苑，途径校场时还险些被一正在上骑射课的学生骑马撞到。
这是岑鲸入学以来第二次差点被马撞到，就连不远处的武师傅都无语了，不明白岑鲸这是什么运气。
不过还好，这次不是马匹发疯，而是岑鲸自己往马儿面前撞，骑马的学生及时拉住缰绳，避免了意外的发生。
“你疯了吗？！”那学生被吓得不清，也不管岑鲸是谁，张口就骂。
武师傅急忙过来，正要打圆场，岑鲸一把拉住那马的颊革，仰头对马上的学生道：“下来！”
岑鲸这一声，说不上多凶，却让气头上的学生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气焰全无。
“下、下来就下来，是你自己撞过来的，又不是我故意撞你，我才不……诶！！我的马！！！”
骑射课在武师傅面前能偷懒就偷懒的岑鲸抢了那学生的马，不顾书院规矩，骑着马直奔西苑，遇上挡路的学生，她一扯缰绳，直接纵马从人头顶跃了过去。
武师傅看着岑鲸雷厉风行的背影，整个人都傻了，说好的身体差此前没学过骑马，所以骑射课只能坐在马上慢慢散步慢慢适应呢？
你管这叫不会骑马？？？

第99章 “救人。”
京郊，御农坛。
萧睿率百官至此，在宫廷乐师奏响的庄严声乐中行三跪九叩之礼，祭拜农神。
此后迎神、三献、送神，整个过程繁复隆重，伴随着不同的声乐和舞蹈，直至祭祀结束，萧睿换下祭服，在大臣们的簇拥下，准备亲自下田耕地。
说是亲自耕田，实际会有人给他牵牛扶犁，而他要做的仅仅是拉着犁在前面走，三推三返，就算完成了“亲耕”。
而后还有“三公五推”，“卿诸侯九推”，最后再让百官一同下地耕作，进行收尾。
因排场盛大，一个上午根本结束不了，待到下午，也只是萧睿完成了亲耕的三推，坐在观耕台上，看王公大臣们在农夫的指引下进行耕作。
燕兰庭是丞相，自然也要下地参与其中。
至于长公主萧卿颜，她身为女子，本没资格参与祭祀，但在萧睿登基头一年，萧卿颜和岑吞舟关系恶化那段期间，岑吞舟不知道抱着怎样的目的，说像长公主殿下这般精致华美的女子，确实不适合下田做苦活，弄脏了漂亮的衣裙可怎么好——硬用激将法让萧卿颜主动且强硬地顶替了原先定好的“三公”中的其中一个，打破了女子不得参与祭祀的老规矩，也让“瑞晋长公主位比亲王”的说法被彻底坐实。
因此今年祭祀，萧卿颜和当初一样，不仅参与其中，还是下地五推五返的三位王公之一。
萧睿高坐观耕台，视线扫过田边用襻膊束起广袖，拿着巾布擦拭双手的萧卿颜，然后又落到了田间的燕兰庭身上，眼底翻涌着呼之欲出的憎恶和杀意。
再等片刻，将有“叛军”闯入御农坛，大行杀戮之事，萧卿颜和燕兰庭不会死在那群“叛军”手中，因为那群“叛军”会是燕兰庭与萧卿颜勾结，意图弑君的罪证，随之而来的武家军则会以护驾之名，在混乱中取燕兰庭和萧卿颜的性命。
这两人一死，一切都将尘埃落定，回城后他只要拿着“叛军”余孽的供词，便可给二人扣上罪名，将这二人抛尸荒野喂野兽，消他这些年来的心头之恨！
他知道此计冒险，慢慢来或许会更稳妥，就连武阙也因近来形势大好，劝他何不再忍耐一段时间。
他若肯耐下性子，一步步削弱此二人手中的权力，同样能将他们打入深渊，还可在他们死前尽情折磨羞辱他们，看他们绝望悔恨的模样。
然而自从见过岑鲸，他便再也忍耐不下去，甚至比起眼下的计划，他更在意城内的计划能否成功，如果成了，他不会像对待燕兰庭他们一样对待岑鲸的尸首，他要找道士做法，用尽一切手段，叫岑吞舟再也没有借尸还魂投胎为人的可能。
萧睿细细地在脑内重复自己的安排，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能在细节处进行完善和补充。
大约是因为想象中的未来太过快意，他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呼吸逐渐急促……
熟悉的麻意爬上小腿与双手，他尽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但是这一次，他失败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嗓子开始发紧，手脚也跟着蜷缩。等反应过来，他已经从高座上跌落，明明能听见曲公公的惊呼，也知道曲公公就在他身旁，可声音落入他耳中，却像是隔了大老远，根本听不清晰。
他被人七手八脚扶起来，因为怕他咬到舌头，还有人掰开了他紧咬的牙关，应该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可他却没有丝毫力道对抗的感觉。
混乱间，他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到了台下还站在田里，冷眼望着他的燕兰庭，一时间，明白了什么的萧睿喉间发出剧烈的呜呜声，可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懂他想说什么。
与此同时，御农坛外，事先埋伏的“叛军”和武家军被不知何时偷偷回京的虎啸营尽数镇压。
为首的将军手持一柄长横刀，刀刃利落地划开了武阙的喉咙。
……
不管明德楼此刻有多混乱，也不管武师傅眼下有多震撼，岑鲸骑着马来到西苑门口，还未过桥就听到了各色呼喊。
在见微楼上课的学生和仆妇们提着桶拿着盆，来去匆匆，忙着打水救火。
想是书阁附近水缸里的水都用完了，她们这才跑来西苑门口的河边打水。
人群中，脸上带着黑灰，头上首饰因为来回奔跑而摇摇欲坠的安馨月看到了岑鲸——
“阿鲸！”
她朝岑鲸跑来，岑鲸也下了马，拉着马上桥，对她喊道：“叫个擅长骑马的，到最近的望火楼去催潜火队来！！”
若这一切都是萧睿的安排，潜火队那边恐怕早就得了指令，故意不来。
所以得让这些个出身不俗的世家姑娘们亲自去催才行。
“我去！我知道最近的望火楼在哪！我来书院路上总是经过的！”一正在打水的姑娘听见岑鲸的话，站起了身，嗓音拔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冲着岑鲸喊。
“我跟你一块！”不远处又一个姑娘也喊了起来，说：“我骑马比你厉害！！”
往日说话轻声细语，出门都要坐马车或轿子的姑娘们没有手足无措地等明德楼那边来男人帮她们，一个个自发地挺身而出，做起了力所能及的事情，当然也有人被吓得直哭，但看到其他人都在帮忙，便也撑着一口气不去添乱。
岑鲸把马交给她们，接着就朝书阁奔去。
越接近书阁，耳边的声音就越是嘈杂，有呼喊有嘶吼，往来的人很多，扑面的热浪灼得她们脸颊通红，夹在热浪中的烟灰更是让许多人咳嗽了起来。
“都去救人！”岑鲸话落，剩下那一半无论如何都不肯远离岑鲸的暗卫这才现身，跃上了从外面看起来，火势稍微小点的书阁二楼。
岑鲸刚挤到人群里头，便有一暗卫抱着个姑娘从二楼跃下，边上的学生仆妇们涌上来把那姑娘接走，还有学生急切地追问那暗卫，有没有在里头看到谁谁谁。
怕暗卫不认识自己要找的人，她们还简略描述了要找之人的特征，至于暗卫是谁，从哪来的，她们一时还真顾不上。
暗卫被问得有些懵，正要不管她们继续跳上二层屋檐救人，突然听见他们岑鲸的声音——
“里头还有多少人？火势如何？”
岑鲸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压迫感，将其他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使得其他人都不自觉息了声。
暗卫忙道：“三层的人已经全数救出，二层还剩二十余人，一层大约十余人。二层、三层的火是从里头开始烧的，通往一层的楼梯已经被烧塌了，一层的火是从外面开始烧的，我们到时门窗皆从外面被锁上，被困在一层的人根本没法出来。”
说话间，二层的学生已被进去救人的暗卫带到了围栏边，因为二层离地实在太高，暗卫需要把她们一个个带下来。
岑鲸这次带的暗卫都是驸马调教出的好手，论武功一个顶十个，故而带的人不多，加起来统共六人。
够用了。
问题就在于一层的学生该怎么救。
岑鲸正要同那暗卫说什么，上头突然传来惊呼。
众人抬头一看，就见几个不知从何而来，脸上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持刀砍向围栏边的学生，若非有暗卫出手相救，那学生怕是会被一刀砍死。
二楼的变故让楼下的学生们惊呆了。
岑鲸朝身旁的暗卫喊道：“去救人！”
那暗卫领命跃上二楼，长年训练出来的默契让那六个暗卫飞快分成两组，一组留下对付不知道从哪来的黑衣人，一组继续抱学生从二楼跳下。
岑鲸猜测，那些黑衣人的目标定然是自己，二楼三楼的火也肯定是他们点的，会这般无差别杀人，多半是不知道她不在书阁里，又怕火场混乱让她逃出去，索性把书阁里的学生都杀了，不留一个活口。
岑鲸本来还想让暗卫拨个人去一层，哪怕一个也可以，足够将一层的人都救出来，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六个暗卫护二十多个学生，还得把她们一一从二楼带下来，哪还分得出人。
岑鲸脱下外衣，正好安馨月端着水盆跑来，她将自己的外衣按进水里彻底浸湿，接着又把整盆水端起，浇到了自己头上。
浸在盆里的外衣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站在岑鲸面前的安馨月被水溅了一身，她睁大眼睛问岑鲸：“你做什么？”
“救人。”虽然书阁内有黑衣人补刀杀人，一层的十余人未必还活着，但只要有一丝的可能，她就没法眼睁睁看着这些姑娘们因自己被牵连，白白丢了性命。
岑鲸又对安馨月说了一句话，说完不顾安馨月满脸的震惊，弯腰捡起脚边湿透的外衣，披到头上。
“记住了吗？”岑鲸问她。
安馨月连忙回道：“记住了！”
岑鲸点头，随即拢紧头上的衣服，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火场。
她跑得很快，要到门口的时候，扑面的大火让她微微侧过身护住了自己的脸，但她没有减速，像个炮弹似的，用身体撞开了被火烧到脆弱不堪的书阁大门。

第100章 在场所有人里头，最不用担心……
几乎将书阁吞噬的大火终于被赶来的潜火队熄灭。
沉沉的午后阳光落在焦黑半塌的建筑上，空气中除了还未散去的热，还有令人感到黏腻厚重的潮，是潜火队怕死灰复燃，在大火熄灭后又用唧筒往里头泼了遍水。
危机过去，众人无不精疲力竭，学生家里也都得了消息，纷纷来书院接人。
能接到的还算好，哪怕是从书阁二层三层被人带着跳下，或衣裳污脏惊魂未定，或受了轻伤灼了头发，总归能留下一条性命。
接不到的就糟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奈只能逗留在距离书阁最近的见微楼，等着从书阁那边传来的消息。
其中有位夫人爱女心切，等得心慌意乱，险险哭晕过去。
书阁外，安馨月站在一棵大树旁，远远看着水滴从残瓦上落下，砸在石阶上溅起一朵又一朵污浊的小水花，整个人一动不动，活像是立在树旁的一尊雕像。
过了不知道多久，安如素从见微楼那边安抚好众人，过来问她：“如何？”
安馨月这才回过神，对着安如素摇了摇头。
安如素看向书阁，眼底满是焦急：“你确定你没记错？”
安馨月肯定：“我不会记错的，阿鲸说了，一层进门后直走第十三块砖左拐第三块砖下藏有密道，她会带人从密道逃出去。”
可因为书阁塌了半边，潜火队怕剩下半边书阁也会塌，所以清理得速度非常慢，暂时还找不到密道的入口。
但还好，岑鲸不仅告诉安馨月密道的入口，还把出口的位置和安馨月说了。相府暗卫留下重伤的两人在书院等消息，剩下四人则骑马出城，前往安馨月所说的地方。
之后潜火队在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了好几具尸体。
初时众人还担心得不行，等把尸体搬出来又都松下了一口气——
这些焦尸脸上有面具，因为高温面具粘到了皮肉上，撕都撕不下来，一看便知是潜入书院纵火伤人的那群歹人。
安馨月看到他们就恨，若非这些人，相府的护卫何须全去护救二楼的学生，但凡不缺人手，岑鲸也不必亲自入火场救人。
后来这些尸体被送去衙门，仵作验尸发现这些人不是被活活烧死的，而是被人杀害，先断了气，然后才被烧成焦尸。
书阁的清理还在继续，与此同时，城外的某个树林子中，一口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枯井里头传来一阵石板挪动的声音，接着就是人声，须臾，一只细嫩的手啪地一声抓住了井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井里爬了出来。
那手的主人是个小姑娘，身上穿着白底银杏叶纹的裙衫，脸上沾着黑灰，头发凌乱，出来后没喘两口气，赶紧又凑到井边，去拉自己后头的人。
之后陆陆续续，一共从井里出来九个衣着相似灰头土脸的姑娘，还有两个仆妇打扮的大娘，和一位同样狼狈的女先生。
她们好些都累得直接坐到了地上，可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有几个小姑娘抱住了身边的人，又哭又笑。
女先生也是高兴的，但她没忘了继续回头去拉人，结果还没靠近井口，就见一姑娘被人抱着从井里跳了上来，抱人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行走江湖的利落打扮，腰间还佩着一柄长剑。
被抱的姑娘在那男子怀里，不客气地喊道：“阿鲸还在下面呢！”
男子抱着人落地，无奈道：“你们里头，最不用担心的就是她。”
男子名叫柳轩易，被他抱着的姑娘便是他的意中人叶锦黛。
柳轩易今早刚入的京，此前一直在赶路，日夜无眠，因此书阁着火时，柳轩易正在叶锦黛的宿舍睡觉补眠。
察觉书阁着火后，他比相府暗卫还早进入书阁，一心要找叶锦黛，却不想在书阁内遇到了带着面具的黑衣人，还跟那些黑衣人打了起来，一路从二楼打到一楼，找到了和别人一块被困在书阁一楼的叶锦黛。
叶锦黛毕竟是个现代人，从上学到上班，经历过不少次消防演习，一开始被困她就教其他人用茶水打湿披帛捂住口鼻，还让她们寻找出路时弯腰低头走，因为烟是往上飘的，压低身子能避免吸入过多的烟尘导致窒息。
靠着叶锦黛，一楼被困的十几人居然一个都没死，可逃不出去的话，被烧死只是时间的问题。
柳轩易本想把叶锦黛带出书阁，可那些黑衣人纠缠不休，若他是一个人，倒是能把他们都杀了，偏偏还要护着叶锦黛和她的同窗，难免左支右绌，一直到后来相府暗卫在三楼和二楼救人，迫使黑衣人们分了人去阻拦，柳轩易才终于放开手脚，准备把留下的黑衣人统统杀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熊熊燃烧的书阁大门被人撞开。
那人用力太猛，撞进来后根本停不住，在地上滚出老远，却也误打误撞躲开了从上面塌下来的二层地面和燃着火的书架。
轰然掉落的书架和木板又一次挡住了众人逃脱的生路，至于滚进来的那个人……
“阿鲸？！”
“岑夫人？！”
叶锦黛和姑娘们都惊呆了，离得最近的叶锦黛连滚带爬过去把人扶起来。
没人知道，她们这一声呼喊相当于催命符。
那些在眨眼间就被柳轩易杀到只剩三个的黑衣人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个冲向柳轩易把自己的命送到了柳轩易剑下，同时绊住柳轩易，另外两个冲向岑鲸，要取岑鲸的性命。
柳轩易摆脱纠缠后反手将剑掷出，那一剑迅疾若一闪而过的白色雷电，从其中一人的后颈刺入，前喉穿出。
余下一个冲到了岑鲸面前，眼看着就要把刀砍在岑鲸身上，就连柳轩易也在那一刹明白自己救不下岑鲸，结果下一刻，柳轩易错愕地发现岑鲸躲开了那一刀。
不仅躲开，她还一手劈向黑衣人伸直的手肘关节，一手抓住黑衣人持刀的手，将刀刃反推至黑衣人耳边，原先劈向对方关节的手在这同时飞快收回，和另一只手一起，握着黑衣人的手挥动大刀，砍掉了黑衣人半个脑袋。
从黑衣人冲到岑鲸面前，到岑鲸反手夺黑衣人性命，不过短短一息，眨眼的功夫，视力差点都看不清岑鲸干了什么。
但叶锦黛看到了，因为她离岑鲸最近，甚至还能感受到飞洒的血液和脑浆落了几滴在她脸上，大火将她的脸烤得滚烫，所以那几滴的触感格外冰凉，叫她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和叶锦黛相比，岑鲸的反应堪称平静，就好像自己不是杀了人，而是随手切了个瓜，还起身找到了密道的入口，指使柳轩易翻开地砖，催促众人快些进去，书阁要塌了。
之后柳轩易在密道中回想起岑鲸杀人的一幕，发现岑鲸没有一个动作是浪费的。
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夺对方的刀确实就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是他，要力气有力气，要内力有内力，别说硬拗对方的手，直接把刀夺到自己手里都行。
可岑鲸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她没有夺刀，因为她清楚自己夺不下来，于是她一掌劈向黑衣人的手肘关节，那是个薄弱处，就算有所防备也会扛不住那一瞬间的力道。
如果他没猜错，岑鲸本来是想砍黑衣人的脖子。
可惜就算用了两只手，岑鲸的力气还是不够，速度也不够快，刀刃扭到黑衣人耳边时，黑衣人就要反应过来了，岑鲸见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砍掉了对方的脑袋。
这样的意识和瞬间判断，不像是养在深闺里的寻常女子，更像一个被废了内力和手脚，却还保留着多年对战经验和武学意识的绝世高手。
所以柳轩易说，在场所有人里头，最不用担心的就是岑鲸。
更何况这一路走来，岑鲸表现得对密道内的机关了若指掌，显然这人进密道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根本不用替她操心。
柳轩易的话让叶锦黛想起了岑鲸在火场里杀人的一幕。
她忍不住抬手把已经擦过的脸又擦了几下，要不是刚才已经在密道里吐过，她怕是要再吐一回。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凑到井边，去帮井底的岑鲸上来。
如果说目睹岑鲸杀人后，她的本能反应就是害怕和远离，那么经过徒步从密道入口走到出口这段时间，足够她冷静下来，选择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态度——
就算害怕，她也不会因此排斥岑鲸。
岑鲸进火海是来救她们的，更何况当时的情景，岑鲸要不那么做，死的可就是她自己了，为自保而杀人，有何不可？
……
井底，岑鲸还在想要怎么上去。
就像柳轩易想的那样，岑鲸能反杀，全靠多年来累积的经验和意识，以及身体分泌的肾上腺素。
当初驸马的爹传功给她，她空有浩瀚的内力却没有相应的经验和意识，就像个拿着枪却不知道怎么用准星瞄准敌人的娃娃，经常被过强的后坐力伤到自己未经历练的脆弱身躯，无效的损耗也非常大。
后来花了整整五年，她才彻底掌握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内力，将其淬入骨血，并在之后累计下无数的经验。
可惜拥有了经验和意识后，她的内力又没了。
此刻她站在井底，一只手因为用力过猛又疼又无力，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另一只手拿着东西，也腾不开。
最后在叶锦黛和女先生以及一位仆妇的帮助下，岑鲸从井底爬了出来。
叶锦黛注意到岑鲸的一只手上攥了个东西，就问：“你拿着什么？”
“嗯？哦，这个啊。”岑鲸抬起手，说：“一个球。”
叶锦黛凑过去看，就见岑鲸手里握着一颗被烧得半焦的木球，这才想起岑鲸杀人后确实是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原来是这颗球啊。

第101章 “你若在当时就死了，该……
叶锦黛记得这颗球，岑鲸时常把这颗球挂在腰间随身携带，可见这颗球对岑鲸而言并不是一件普通的配饰。
但为了救她们，这颗木球滚进火里被烧得半焦，原本装球的串珠络子也被烧没了……叶锦黛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出个不大好看的荷包，这是她亲手做的，因为不擅长针线，本该秀气小巧的样式硬生生被她做得像个小麻袋。
她把荷包里头的零碎倒出来塞给柳轩易，然后把荷包递给岑鲸，说：“拿这个装吧。”
木球握在手里不方便，用荷包装上，再将束口的绳子套到手腕，倒是正好。
“谢谢。”岑鲸装好木球，对叶锦黛道了声谢。
叶锦黛：“客气什么。”
一旁的柳轩易把叶锦黛塞给他的零碎揣进袖子，突然听到什么，说：“有人来了。”
柳轩易的话说完没多久，众人果然听见了马蹄疾驰的声音，原本还高高兴兴庆祝劫后余生的人们渐渐熄了声，远远看见三个打扮利落的男人骑着马，朝她们靠近。
一时间，众人又紧张起来，唯恐来者不善。
幸好那三人下马后向岑鲸行礼，岑鲸也解释这是相府的护卫，众人这才放下心。
之后岑鲸又通过询问得知，被困书阁二楼的学生已尽数救下，他们中也只伤了两人，另有一人与他们分头前往御农坛将此事禀报燕兰庭，所以来的就他们仨。
有姑娘看那三个护卫只骑来三匹马，没有马车之类的代步工具，问岑鲸：“我们要怎么回去啊？”
亲手设计密道的岑鲸回忆了一下，问暗卫：“这附近是不是有一处庄子？”
“有，是夫人您的庄子，就在前面不远。”
岑鲸当年在密道附近置了座庄子，她死后萧卿颜又花了几年时间把她名下除了相府以外的房产都一一寻了回来，其中自然包括那座庄子
“我们先去那歇脚，再派庄子上的人回城报信，你们看行吗？”岑鲸问。
虽然岑鲸刚在火场杀了人，身上脸上还带着骇人的血迹，但不能否认也是岑鲸救了她们，岑鲸方才与护卫的对话她们也都听到了，知道岑鲸还让相府的护卫救了被困在书阁二楼的人，这些足够让她们对岑鲸放松警惕，故而众人都没有异议，去了附近的庄子上休息，等家里人来接自己。
庄子上的管事从未如此忙碌过，一面派出人手进城去书院报信，一面喊人烧水备食整理出房间给众人歇息，生怕怠慢了夫人和诸位贵客。
所幸大家也是累极了，并不在意庄子条件不好，房间不够，有的甚至因为害怕不想一个人待着，愿意和其他几个人一同待在一间屋里，倒是给庄子上的人省了不少事儿。
岑鲸满身的血和灰，衣服还是半湿的，就开口跟庄子上的人借了身衣服。
燕兰庭闻讯赶来时，岑鲸已经洗完澡，换上了管事娘子从她女儿那拿来的衣裙。
小姑娘嘛，衣着难免粉嫩娇俏，且还是过年那会儿制备的新衣，自然比平时的衣服要更花哨些。
岑鲸擦着头发，心想穿这身衣服不梳个未出阁的少女发式未免可惜，正要问管事娘子能不能替她梳个头，燕兰庭推门而入，吓了本就紧张的管事娘子一跳。
管事娘子没见过燕兰庭，却也明白自家男人不会无端端放一个陌生男子进夫人屋。
果然下一刻就看见夫人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对那男子道：“我没事儿。”
那男子浑然不顾屋里还有其他人，大步迈进来，伸出双臂将岑鲸一把抱进怀里。
管事娘子见状，明白这男子便是“老爷”，赶紧低头退出去，还机敏地候在门口守着，拦下了几个来找她家夫人的学生。
屋里，岑鲸被燕兰庭抱着，心里发愁。
燕兰庭有个毛病——时常为岑鲸的事情睡不好。
最难搞的政敌和麻烦，都没有岑鲸的安危来的让他上心。
哪怕是出门遇到刺客，被刺客逼到跟前，或严重些伤了哪，燕兰庭都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安然入寝，唯独碰到跟岑鲸有关的事情，他总是会挂心到睡不着。
像去年岑鲸险死还生，燕兰庭就是夜夜噩梦，岑鲸花了好长时间安抚，加上沈霖音开的安神汤，才让他逐渐恢复正常睡眠。
今天这一遭过后，燕兰庭怕是又要睡不安稳，也不知道年前找沈霖音开的安神药还有没有剩。
岑鲸想着，忽然听到燕兰庭的声音，对她说：“下回不许这样了。”
光听这声音，岑鲸便揪起了心，她扒拉着让燕兰庭松开自己，分开一点点距离后用双手捧住了燕兰庭的脸，对上燕兰庭那副令她心疼的表情，哄道：“以后肯定不这样了，我保证。”
燕兰庭看着她，难过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就像在看大猪蹄子，显然一点也不信岑鲸的承诺。
他太了解岑鲸了，今天这样的事情如果再发生一遍，岑鲸恐怕还是会冲入火海，去救那些因为她而身陷险境的无辜人。
因为她就是这般品性，他爱她这样的勇敢和担当，却也比谁都害怕因此失去她。
岑鲸也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好改口：“这次是我疏忽，没下回了，以后别说什么火场救人，我保证连火都不让烧起来，好不好？”
这次确实是岑鲸疏忽，以为安如素可疑，就跟着安如素去了明德楼，谁曾想误打误撞，反而逃离了火场。
她要是没有判断失误，好好地留在书阁内，有暗卫在书阁内外看着，那么早在书阁一层的门窗被人从外面锁上时就能打断萧睿的计划，何须等到大火烧起来。
岑鲸这话燕兰庭倒是信，还顺着岑鲸的力道低下头，被她按着后脑勺亲了两口。
“你们要腻歪到什么时候？”
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满满的火药味。
岑鲸越过燕兰庭探出头，发现自家弟弟不知何时赶走了管事娘子，正黑着一张脸看着搂搂抱抱的他们，一只手还搭在腰间的长横刀上，一副想砍人的模样。
……
无论是禁军还是城外驻军，都无法跟武家军抗衡。
且他们还要防着萧闵之流暗中作乱，故而禁军必须留守皇城，绝不能动。
剩下一个城外驻军，怕是连给武家军塞牙缝都不够，所以早在得知萧睿的计划后，他们就决定让岑奕和他的虎啸营偷偷回京，埋伏在御农坛附近，好在春耕节这天先下手为强，暗中制住武家军。
至于萧睿……罗大夫会改换萧睿今日的药，让他在百官面前倒下。
所有计划岑鲸都知情，所以她并不意外会在这里看到岑奕。
还问：“御农坛那边……”
岑奕：“早就处理好了。”
岑鲸“唔”了一声，没再追问。
燕兰庭能看出，岑鲸一直以来都在刻意回避有关“如何杀萧睿才能让局面最快稳住”的话题，按照他对岑鲸的体贴，此刻应该顺着岑鲸的回避态度，不再提有关萧睿的事。
可他非但没有转开话题，还一反常态，主动问岑鲸：“你要去看看吗？”
岑奕迈进屋，语气恶劣道：“将死之人有什么好看的。”
当年岑吞舟一脉牵扯太多，萧睿只能偷偷地杀，杀完对外宣称是刺客所为，岑奕信了。
可这并不妨碍萧睿忌惮岑奕，借燕兰庭的手把岑奕弄去边境。
也因为岑奕不在京中，萧闵难以接触到他，也就没办法让他知道岑吞舟死亡的真相，利用他弄死萧睿，所以直到收到燕兰庭的信，岑奕才知晓自己的兄长是被萧睿亲手杀害。
否则以岑奕的脾气，他若早就知情，他的复仇行为只会比陵阳县主更加激烈，又怎么可能等到现在。
岑奕乍然得知真相，发现杀害岑吞舟的凶手不是他把京城找翻过来都没找到的刺客，而是皇帝萧睿，且他还被骗了这么多年，心头的愤怒和恨根本无人可以体会，这也就导致岑奕回京后脾气差得一批，见着岑鲸也没好脸色。
岑鲸对燕兰庭和对岑奕是两个态度，丈夫可以宠着哄着，弟弟还是得以教育为主，所以岑鲸半点没有要安慰暴躁弟弟的意思，让他自己学着消化情绪，还认真考虑了燕兰庭的提议。
——要去看看萧睿吗？按照萧卿颜与燕兰庭的计划，这或许是他们俩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可岑鲸并没什么话想对萧睿说，他们之间的矛盾无法用言语阐明，也说不清到底谁对谁错。
诚然萧睿亲手杀了她，但那正是她当时所求的结局，所以她并不恨萧睿，甚至有些抱歉，因为是她先放弃了这段友谊，。
后来得知自己的死让萧卿颜和燕兰庭都站到了萧睿的对立面，岑鲸心中的愧疚越发深重，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是肯好好做萧睿的臣子，辅佐他，帮助他，一切未必会是现在的模样。
她也不用辜负自己的老师，不用让萧卿颜同自己决裂，还能好好处理自己和岑奕的关系，尝试去追小自己十几岁的燕兰庭。
一切本可以走向圆满，如果她只是岑吞舟的话。
偏偏她还是她父母姐姐的贝贝，是反派系统的宿主。
反派系统败给了自己出生的意义，她也选择了自己穿越的初衷。
世事两难全——这个简单的道理，岑鲸用了二十多年去铺垫体会。
所以自己去见他，没有任何意义。
哪怕是去和他说声对不起，也会在他濒死的局面下让这声道歉显得虚伪滑稽。
所以她并不想去见萧睿。
燕兰庭从岑鲸这里得到了答案，便准备带岑鲸回城，虽然岑鲸说自己没受伤，可毕竟是从火场里出来，必然吸入了烟灰，怎么也得找沈霖音给她看看。
就在他们从御农坛弄来马车要离开庄子的时候，岑鲸被人给叫住了。
叫住她的，是一位身穿官服的女子。
萧睿当众倒下后，保皇党一派生怕是燕兰庭和萧卿颜下的手，使劲浑身解数把两人拦在外头，不让他们靠近殿内正在接受治疗的萧睿。
后来见燕兰庭从御农坛离开，他们还很多疑地问燕兰庭要去哪。燕兰庭不仅把书阁失火的消息说了，还把密道的事情也说了，因此和燕兰庭一同来的，除了暗中跟随的岑奕，还有几位怀疑燕兰庭另有图谋的大臣。
结果来了才发现燕兰庭说的是真的，还有一位大臣甚至见到了自己的女儿。
庄子上没有马车，燕兰庭又是骑马赶来的，所以燕兰庭叫人回御农坛弄马车的时候，顺便还让人给那些姑娘的家人或亲戚递了消息。
御农坛离庄子近，迟迟等不到城里来人的姑娘们看到他们，直接就哭了，还有一个姑娘见到的是在朝为官的姑姑，没有性别为阻，她直接扑进人怀里，哭得那叫个声嘶力竭，把被困火场差点被烧死的恐惧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在庄子门口叫住岑鲸的，便是这位女官。
这位女官带着刚刚哭过的侄女走上前来，十分郑重地跟岑鲸道了声谢。
岑鲸也不避讳，直言：“这场火本就是冲我来的，所以这声谢，还是免了吧。”
那女官愣住，诧异岑鲸如此直白的话语，也震惊纵火之人是不是疯了，居然为了杀一个人，而叫这么多无辜的女子给岑鲸陪葬。
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女官有隐晦询问此内情是否需要隐瞒，岑鲸表示不用，毕竟这是事实，总不好叫无辜之人白白被她牵连，还反过来感谢她吧。
女官早前就听过岑鲸的名讳，本并不在意，如今见她行事，发觉她是个磊落之人，明明可以用今日之事让一众得救的姑娘，乃至这些姑娘背后的家族欠她人情，可她却说出了真相，此等人品，很难令人不想与之结交。
女官不知岑鲸磊落的皮子下藏着岑吞舟那副善于算计的心肠，言明真相只为让众人在最后反应过来，是萧睿要杀她，也是萧睿不顾无辜之人的性命，授意顾掌教在书阁纵火，由此扯出保皇党顾家，提前为萧卿颜日后登基，除掉一道反对的声音。
马车走起来后，岑鲸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看了眼，本意是想再看看从庄子这边能否瞧见那口枯井，却正好望见还在庄子门口的女官和她家侄女。
姑侄俩似乎是说了什么，做姑姑的抬手，往小姑娘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岑鲸愣了一下，蓦地想起自己与太子作对那会儿，为了让萧睿机灵点别在所有人都躲着自己的时候往自己跟前凑，故意弹萧睿脑瓜崩，见一次弹一次，硬生生把人给弹恼了，再不肯理自己。
萧睿当时还是个耿直又鲁莽的青年，他一手捂着自己被弹红的额头，一手指着岑吞舟，怒得脸红脖子粗：“好！岑吞舟你好样的！让我离你远点是吧！行！你看我以后还管不管你！！”
狠话撂得有模有样，可当岑吞舟为恭王妃奔走，他在外喝酒听见有人嘴里不干不净造谣岑吞舟与恭王妃有一腿，他想都没想抡起酒壶就把人头给砸了。
后来岑吞舟被陷入狱，他也曾为她到处奔走……
视野里已看不见那对姑侄，也看不见那座庄子，岑鲸放下车窗帘子，发了会呆，转头对燕兰庭说：“去……去御农坛吧。”
……
保皇党一派的大臣不知道，在殿内给萧睿治疗的罗大夫和随行御医，乃至曲公公，都是燕兰庭的人。
至于武德司，早早就被他们控制了起来，所以他们把萧卿颜和燕兰庭拦在外头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只要燕兰庭和萧卿颜想，随时都能进来，还不会被他们发现。
岑鲸让岑奕留在外头，自己戴着帷帽跟燕兰庭一块进了殿内。
曲公公看见他们，上前给燕兰庭请了个安，也没问被燕兰庭带进来的人是谁，非常知趣。
燕兰庭询问萧睿的情况，一旁的罗大夫上前回说：“再过一会儿就、就没气了，眼下是他精神头最好的时候，能发声说话，但声音不大，你、你要不想听，我能施针让他安静下来。”
罗大夫还是那副胆小社恐的模样，恨不得能快点结束这一切，就算不能回陵阳的县主府，能回燕兰庭给他安排的住处也是好的。
燕兰庭看向岑鲸，岑鲸说：“不必施针。”
岑鲸的声音叫曲公公和罗大夫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岑鲸和燕兰庭能随意进来，曲公公和大夫们却不能随意出去，岑鲸也不在意，就这么走到了御榻旁。
像罗大夫所说，萧睿眼下的精神特别好，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床顶，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可人却起不来，只能在床上躺着，一动不能动。
这是罗大夫制的毒药，能让人死后查不出真正的死因，天王老子来也只能说萧睿是死于急症，是天要收人，而非被谁蓄意谋害。
岑鲸在一旁站了片刻，终于抬手，取下了头上的帷帽。
角落里的曲公公和御医们发现来的是岑鲸，纷纷面露诧异，想起京中的传闻，表情更是变得奇怪。
和他们相比，萧睿的反应就要激烈许多，他起初并未看到岑鲸，直到岑鲸在床边坐下，几乎突出眼眶的眼球转动着，落在了岑鲸那张脸上。
也就在看清岑鲸的下一瞬，他变得激动起来，呼吸一下快过一下，嘴里的话语也一下就变得清晰起来——
“岑吞舟！”
“岑吞舟！！”
嘶哑微弱的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还是没法传出太远，更不可能让屋外守着的大臣们听见。
看着这样的萧睿，岑鲸陷入沉默，直到他不再重复岑吞舟的名字，而是在岑吞舟的名字后面，加上了满怀恨意的诅咒——
“岑吞舟！你该死！你该死！！”
燕兰庭听着不舒服，正要做什么，空气中响起了岑鲸的声音。
她说：“嗯。”
这一声不重，却叫曲公公和一众御医内心颤动。
燕兰庭则握住了岑鲸的一只手，似是无法接受岑鲸对这句话的应答。
不知道是因为岑鲸的反应，萧睿稍微冷静了下来。
托罗大夫的福，萧睿这几个月修养得不错，脸颊上长了肉，眼睛下面的乌青也不那么明显，很有当初的模样。
可惜样貌再像，他们也回不到当初。
“岑吞舟……”冷静下来的萧睿缓缓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瞪着岑鲸。
他如今难以细细思考，但有个念头，有一句话，自从凤仪宫大火，沈霖音葬身火海后，他不止一次的想过，也不止一次在自言自语时说过，因此那念头和那话在他的脑海里根深蒂固，不需要思考，便可脱口而出——
“你若能死在牢里，该多好。”
那年，岑吞舟为了不让恭王妃远嫁和亲费尽心机，却被太子冤入了狱，险些死在牢里。
萧睿想救岑吞舟，却发现自己看似光鲜，实则无能至极，因为他没有实权，所以他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
也是在这之后，他开始想要权力，想要抢本该属于太子的东西。
他的野心和欲望，始于对友人落难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恨。
可在获得权力后，他又亲手杀了他的友人，甚至回忆起这段初衷，也是恨不得岑吞舟能死在牢里。
“你当初，就该死在牢里……”
——这样的话，我就是再愤懑不甘，也没人能替我扳倒太子，我永远都是诚王，就算得不到这至高无上的位置，至少我还有霖音，做个闲散王爷，过着闲散的日子。
萧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他看到自己与沈霖音在昔日的诚王府里斗嘴吵架，最后他吵赢了架，却也惹怒了心爱之人。情急之下他出了趟门，带回来一盒口脂，给心爱的妻子赔罪……
萧睿沉溺在美好的幻想中，嘴角微微翘起，瞳孔逐渐扩散。
【皇帝萧睿：好感度清零。】

第102章 完结章·上
今天的天气当真很好。
炙热的阳光熨烫着微凉的春风，空气中弥漫着言语无法形容的清新与泥土的芬芳，是个外出踏青放风筝的好时节。
唯一的不足，便是御农坛的殿外隐约还能听到大臣们杂乱的声响与不安的脚步声，与殿内落针可闻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既让人觉得嘈杂烦乱，又能感受到沉闷的压抑。
曾经萧睿亲手杀了岑吞舟，看着她闭上眼睛，现如今岑鲸也看着萧睿死去，抬手替他合上了那双到死都没闭上的眼，彻底结束两人之间纠葛多年的情谊，与仇恨。
岑鲸从床边站起身，对拉着自己手的燕兰庭说：“回去吧。”
燕兰庭垂着眸，似是不敢对上岑鲸的眼，颔首道：“好。”
燕兰庭带着岑鲸离开了御农坛，本想和他们一块走的岑奕被岑鲸勒令继续在御农坛待着，听候萧卿颜差遣，因此最后只有他们夫妻两人坐上了回城的马车。
马车上，岑鲸靠着燕兰庭闭眼假寐，脑子里不停地循环着这一天发生一切，从书阁着火到入火场救人，再到逃出火场来到城外，去见萧睿最后一面……
……等等。
岑鲸蓦地忆起，问她要不要去见萧睿最后一面的不是别人，是燕兰庭。
这本没什么，岑鲸就是奇怪，凭借他们两人对对方的了解，燕兰庭不该察觉不出她对有关萧睿之事的回避态度，为什么还要问她去不去见萧睿？
巧合吗？还是单纯地说错了话？
岑鲸疑惑地睁开眼，扭头望向被自己当肉垫靠着的燕兰庭。
结果这一扭头就对上了燕兰庭脸上来不及收起的阴郁神态。
唔？
岑鲸讶异的同时，燕兰庭也飞快地收敛了自己的表情，眨巴眨巴眼，那张肃冷的面孔上流露出几分欲盖弥彰的无害与懵懂。
岑鲸和燕兰庭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对望了片刻，片刻后，岑鲸说：“别让我问。”
燕兰庭下意识别开了眼，又复转回来，看着岑鲸：“问什么？”
岑鲸抬起一只手，抚上燕兰庭的脸颊：“你不对劲。”
燕兰庭按住岑鲸那只手，别过脸亲了一下岑鲸的手心，否认：“我没有。”
岑鲸哪里会信，但既然燕兰庭不想说，那她也不会勉强。
岑鲸收回自己的手，回到刚才的姿势继续歇着。
不勉强归不勉强，那是她对燕兰庭的尊重和信任，是出于理智的决定，但从感情上来讲，燕兰庭有事情瞒着她，被追问了都不肯说，岑鲸心里必然是不高兴的。
她按捺着心头的不悦，因为经验不足，不擅长处理感情方面的问题，罕见地陷入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境地。
幸好经验不足的不止她一个，燕兰庭何尝不是这辈子就喜欢过她一个人，从少年时期的初遇到后来入仕，外放回京那年他正好二十岁，即便父母不在，也有叔伯婶娘替他张罗，本该定下一门亲事，成家才对。
可也就是在那一年，他喜欢上了那抹醉酒望月的背影，喜欢上了那个永远走在他前面的人，起了想要追赶对方，与对方并肩的心思。
虽然当时的燕兰庭并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岑吞舟的感情具体代表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地排斥起了家中长辈为自己安排婚事的行为。
当时的他不曾发现自己不愿成家的真实原因，旁人也没有发现，就以为他是性子古怪，或有什么难言之隐。
直到再遇岑鲸，他才终于尝到了情爱的滋味，可惜笨拙得很，许多话都只敢藏在心里，全然不见半点平日行事该有的杀伐果决。
他对岑鲸否认了自己的异样，转头又开始后悔，心想自己应该承认，免得叫岑鲸心里不痛快，也能为自己过去这些日子以来的困惑寻求一个解答。
于是他缓缓调整了姿势，斟酌着，轻声唤道：“吞舟。”
岑鲸：“说。”
燕兰庭：“你……你女扮男装那些年，有没有喜欢过谁？”
岑鲸又一次扭头看向燕兰庭，沉默的对视后，岑鲸承认：“有。”
燕兰庭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似乎他的这个问题，仅仅是为了引出下一个提问：“所以，你当初甘愿去死，也是为了那人吗？”
燕兰庭的声音很轻，轻到岑鲸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岑鲸有些懵，为了谁甘愿去死？燕兰庭吗？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不知道？
两人在微微晃动的车里坐着，岑鲸慢慢反应过来，燕兰庭口中的“那人”，好像不是他自己。
岑鲸整理了一下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试探着问：“你以为我之前喜欢过谁？”
岑鲸的反应让燕兰庭隐隐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可他还没转过来，抿了抿唇后，回答了岑鲸的问题：“萧睿。”
岑鲸：“……”
岑鲸：“……”
岑鲸：“……”
托燕兰庭的福，岑鲸心底那自萧睿死后便挥之不散的惆怅在这一刻散得那叫一个干净。
她甚至都不太明白，燕兰庭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她一脸严肃地按住燕兰庭的肩膀，让对方在摇晃的车里挪了个位置，坐到了碰不到自己的侧边。
等燕兰庭坐好，她也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开始细细审问燕兰庭，最后终于弄清楚了这个误会的来龙去脉。
早在白家乔迁那日，燕兰庭就说过自己知道岑吞舟当初会死，并不全是因为萧睿设计，而是她本就有心求死。
燕兰庭还说过：“我不追问你当初为何一心赴死，反正你也不会说。”
后来燕兰庭确实没有追问过岑鲸，直到他发现，在他和萧卿颜商议算计萧睿之时，岑鲸总是沉默不语，也不过多参与类似的话题。
燕兰庭起初并未多想，只是在某一天，他忽然有了这样的猜测——岑吞舟甘愿死在萧睿手中，是不是因为她曾喜欢过萧睿？
燕兰庭知道自己的猜测有些不理智，可萧睿与岑吞舟认识时还没沈霖音，且两人曾经的关系也确实好得令他嫉妒，于是他越想，便越无法摆脱这个猜测给他带来的影响。
甚至恶毒到主动问岑鲸，要不要在萧睿死前，最后再见萧睿一次。
他明明知道岑鲸的回避，却还是那么问了，只为让岑鲸看看萧睿死前最不堪的一面。
可等岑鲸与萧睿见过，他又有些后悔，怕萧睿死前的话会让岑鲸难过，他不想让岑鲸难过，更不想让岑鲸为萧睿难过。
纠结拉扯的情绪终于让他在岑鲸面前露了马脚，也让他决定询问岑鲸，验证自己的猜测。
岑鲸，大受震撼。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燕兰庭居然给自己脑补了一出相爱相杀，虐恋情深。
男主角还不是他。
因为太过出乎意料，岑鲸忍不住，皮了一下：“你……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
燕兰庭愣住，脸色果然变得有些糟糕，但很快又缓和了过来，因为岑鲸又说了一句：“你没有，你想的是‘曾经喜欢过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死了’。”
燕兰庭听出了岑鲸话语中的不正经，明白岑鲸是在笑话他。
若当真是曾经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应该不会这般提及……吧。
燕兰庭心里也没谱，要不怎么说他在感情方面没经验又笨拙呢。
岑鲸见他还在犹疑，不逗他了，认认真真同他说：“我女扮男装那些年，确实是有过喜欢的人，不过那人不是萧睿。”
燕兰庭越发坐直了身，竖起耳朵听岑鲸接下来的话。
却见岑鲸定定地看着自己，说：“是你。”
燕兰庭整个人傻在原地。
岑鲸估摸他得缓上半天，索性揣上袖子闭上眼，继续休息，给他缓冲的时间。
燕兰庭傻愣愣地看着岑鲸，终于想起两人互诉衷肠之时，曾问过对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
燕兰庭怕岑鲸知道后会觉得自己这份喜欢过于沉重，因此撒谎说自己是在岑鲸月华寺遇险后，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岑鲸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所以燕兰庭一直都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知道了，原来岑鲸早在还是岑吞舟时，便喜欢过自己。
燕兰庭有无措，有欣喜，还有些……心疼。
原来她在那时就喜欢自己了，那么七年前上元节，知道自己死期将至，还让萧卿颜帮忙善后的她，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情绪与他相顾无言，又是如何看着他走，还在他回头的时候朝他招手的？
不能细想的过往带着丝丝缕缕的酸涩爬上燕兰庭的心头，燕兰庭悄悄挪回到岑鲸身边，先是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横过岑鲸的后腰，落在另一边的腰侧，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接着另一只手搭上岑鲸的臂弯，顺着小臂一点点往前，探进袖口，握住了那只揣进袖子的手。
岑鲸顺着燕兰庭的力道靠近他怀里，睁开眼，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还好燕兰庭没问自己为什么喜欢他却不说，还要一意孤行去赴死。
这个她真解释不了。
不过……岑鲸转念一想，燕兰庭那会儿还没喜欢上自己，应该不会想到要问这样的问题吧。
马车赶在宵禁之前回到城中，在相府门口停下。
两人刚下车，还未来得及多说一句，便有管事跑来，告诉二人“陈大夫”在下午的时候突然发作，应当是要生了。
在这个医疗技术不发达的时代，生子如走鬼门关，哪怕岑鲸早早就为沈霖音寻了擅长接生的大夫和接生婆，让他们住进相府以防万一，也难说会不会再出什么意外。
岑鲸丢下燕兰庭去了产房，正巧燕兰庭这边也收到消息，说有大臣偷偷派人从御农坛递消息回城给几位亲王和郡王，他们有的是萧睿的表兄弟，有的是萧睿的亲侄子，不出意外，今夜怕是会有动乱。
对此燕兰庭早有准备，他拨一部分骁卫守着相府，又拿出萧卿颜提前给他写好的手令，派人调遣城外驻军，只等动乱一起，驻军便可立即入城平乱。
这一夜注定没人能睡得安稳，前半夜忽的兵戈四起，明明是宵禁时分，却有好些大臣家里的门被人敲响，表面说是恭请，实际和绑人差不多，要把那些身在城外还未归家的大臣们的家眷都带走。宫城西南侧的九仙门亦是被人里应外合给打开了，有两处王府的府兵要入内主事。
幸而混乱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入城的驻军平定了各处的骚乱，被强行带出家门的家眷们也被一一护送回府，闯入宫门的府兵更是被早有准备的禁军镇压。
后半夜，整个京城一片寂静，哪怕是夜里向来热闹的明善坊，也在前半夜的骚乱中被掐了声儿。
不安和恐惧如同夜色，静悄悄地笼罩在京城上空。
另一边，岑鲸在产房守了沈霖音一夜，虽然她不会医术也不如接生婆和相府的丫鬟嬷嬷们话多，能给沈霖音打气鼓劲儿，可沈霖音从见到岑鲸起就拽住了岑鲸的衣袖，仿佛岑鲸那张脸抵得上旁人百八十句鼓励。
就这般折腾了一夜，东边浮出第一缕微光之时，产房内响起了婴孩嘹亮的哭声。
接生婆擦干净婴儿用襁褓包好，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往沈霖音那递，居然往岑鲸怀里给。
岑鲸吓坏了。
她抱过最小的孩子就是她师兄的儿子，八个月大，手脚有力踹人可疼，哪里抱过刚出生的孩子，那小小软软的一团，对她而言可比什么都吓人，吓得她举起双手摆出了投降的架势，连声让接生婆把孩子给人亲妈，别给她。
沈霖音明明一点力气没有，虚弱得闭眼就能昏睡过去，却还是让岑鲸如临大敌的模样给逗笑了，之后看见被递到枕边的孩子，她脸上笑容越盛，眼里却是落下了泪。
这是她的孩子，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
沈霖音最后还是撑不住晕睡了过去，大夫说她是太过劳累虚弱，没什么大碍，岑鲸让府里的人照顾好她和孩子，就从产房里出来，准备去洗个澡睡一觉。
她太久没熬夜了，还是熬通宵，哪怕她现在身体健康，也还是有些不大好受，感官上更是不舒服，总有种昨天一天还没过完的错觉。
她泡进浴桶，挽霜在一旁收拾好她换下的衣服，转身离开。
岑鲸瞄了眼被挽霜拿起的衣裙，记得这是从庄子上借来的，想要同挽霜交代一句，让她派人去趟庄子，给人赔一身衣裳。
她叫住挽霜，挽霜回过身的同时，有什么从衣服间落下，咚地一声闷响，敲得岑鲸心神大乱。
因为她听到这声儿才想起来，她那个装木球的小荷包在换下的衣服里头，挽霜估计是没细看，拿的时候荷包夹在了衣服里，这才一转身从衣服里头掉了出来。
岑鲸扒着浴桶边沿让挽霜把掉落的小荷包拿来给自己。
挽霜看岑鲸神态紧张，赶紧就捡起来，递给了她。
岑鲸接过荷包时便预感不妙，隔着荷包摸了下里头，果真摸到里头半焦的木球被摔裂开了。
岑鲸心想这小木球也太惨了些，又是被火烧又是被砸地上，也不晓得里头的东西有没有被摔坏。
岑鲸拉开束口，伸手到里头想把木球的残骸和藏在木球里头的东西都拿出来，她怕藏的是书信，还特地将手擦干了才去拿，结果入手冰凉，是金属的触感。
且这个弧度……
岑鲸愣住，仔仔细细把那东西整个摸了一遍，最后她不敢置信地用手指将那东西从小荷包里勾出来。
脱离了黑黢黢的小荷包内部，一枚明亮的，金色的戒指，就这么出现在岑鲸眼前。

第103章 完结章·下
这是一枚样式很简单的金戒指。
两端连接处是两片银杏叶，叶子上纹路细致清晰栩栩如生，此外再无半点多余的点缀。
岑鲸记得，这个世界暂时还没有“戒指”这个词，最常用的称呼是“指环”，往前推几个朝代，也有“约指”之类的叫法。
现如今的指环多用于手部装饰，也有人会用绦带系了挂在腰间，或佩戴在大拇指上，以防拉弓射箭时伤到手指。
当年岑吞舟跟岑奕说不同手指佩戴指环有不同的含义，还说男子送女子指环有求娶的意思，这话前半部分是直接套用了现代的说法，后半部分却是真的在某本写别国风俗的书上看到过，之后燕兰庭来跟她借这本书，她也给了。
那会儿的她可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收到燕兰庭给她的指环，还是藏在一颗木球里送的。
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了通宵未眠的疲惫。
岑鲸让挽霜下去忙，自己拿着戒指泡在热腾腾的洗澡水里，回忆起了燕兰庭送自己那颗木球的时间。
她记得是在白家乔迁那日，江袖送了她泡脚的药方子，燕兰庭送了她这颗木球。
那时是……六月二十，距离她进京也就才过去四个半月，而燕兰庭是在同年三月末识破了她的身份。
那会儿燕兰庭就喜欢她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骗她说是在月华寺一事后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不告诉她木球里藏了枚指环，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岑鲸困惑极了。
燕兰庭还没回家，她洗完澡穿上衣服，打算先睡一觉，有什么等燕兰庭回来再说。
然而就在睡前，她把木球的残骸从小荷包里倒出来看了一眼，想知道小木球内部的机关到底长什么样，究竟是她不擅长空间想象和解谜，还是机关本身就很复杂。
要是机关真的特别复杂，她一定要好好嘲笑燕兰庭一番，怎么能这么胆小，就不怕她这辈子都打不开这颗球吗。
可等她拿出木球残骸，自看到指环起就没散过的笑容，逐渐消失在脸上。
木球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机关，只有一个放置指环的空腔。
木球外面十字交错的细缝也是假的，是从外面划上去骗人的，因为残骸内部根本就没有对应的切口，而她摇动木球听到的声音也和机关零件没关系，是指环在空腔内碰撞的声音。
也就是说，除非毁了木球，否则她确实这辈子都别想通过解谜的方式打开它。
……
皇帝驾崩的消息终于传开，梓宫虽然就在城外，但要迎回城内，还需要时间和人手。
燕兰庭在外忙碌，中午时分因为惦记岑鲸回了趟家，见岑鲸还在补眠，就把人叫起来一块吃了顿午饭。
饭后燕兰庭正要外出，岑鲸看外头天色不好，叮嘱了一句：“把伞带上。”
“好。”燕兰庭整理好衣着，又听岑鲸说：“你早前送我的那个机关木球，好像被我弄丢了。”
燕兰庭动作一顿，面上并未表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声音听起来也很随意：“弄丢了？”
岑鲸正低头看林嬷嬷送来的单子，皇帝驾崩可不是小事，百官都要去守灵，需要制备丧服不说，各家府上也得挂白绸和白灯笼。
岑鲸平时不怎么管家里头的杂事，但眼下燕兰庭抽不开身，林嬷嬷又不敢自己说了算，只好来问岑鲸的意思。
岑鲸一边看单子，一边回说：“嗯，大概是丢在书阁了吧，戴了这么久，突然弄不见，我还挺不习惯的。”
燕兰庭：“没事，我……我以后再给你做一个。”
岑鲸放下单子，一脸讶异地看向燕兰庭：“那个木球是你自己做的？”
燕兰庭：“……嗯。”
岑鲸笑着：“那说好了，等得空，你再给我做一个。”
燕兰庭看着岑鲸的笑脸，面上也露出笑来：“好。”
燕兰庭离开后，岑鲸屈起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一暗卫从窗外跃入，听岑鲸差遣。
当初燕兰庭征询岑鲸的意见，往她身边安排人时就许诺过，那些人都会听从岑鲸的指令。
岑鲸也没客气，吩咐道：“看着你们家老爷，他若去书院，就来回我。”
暗卫领命离去。
岑鲸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又出门去找叶锦黛。
三百好感度到手，2700要走了。
但是没把S975弄走，2700总觉得遗憾，就在岑鲸耳边催促她去找叶锦黛问问。
岑鲸如它所愿去找叶锦黛，叶锦黛经过长时间的考虑，还是决定放弃S975这枚复活币。
一是她相信自己要遇到危险，柳轩易会保护自己，二是……S975不甘心就这样认命，每天都会在叶锦黛脑子里说话，给她灌输不好的想法，怂恿她抛弃柳轩易去做任务，甚至还让她去坑岑鲸。
早前叶锦黛还有信心不把S975的话当回事，但最近S975的话术越来越精进，她怕终有一天自己会被洗脑，所以还是决定让S975从自己身上剥离。
岑鲸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带了一小瓶鸩酒。
她把鸩酒放到叶锦黛面前，叶锦黛一咬牙一闭眼，顶着脑子里S975嘶吼谩骂的声音，把鸩酒灌进了自己嘴里。
之后发生的事情，让叶锦黛无比庆幸自己提早支走了柳轩易，因为实在太恐怖了，她的七窍开始流血，身体也越来越痛，最后是喉间涌出的血呛进了她的气管，让她在窒息的痛苦中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要不是衣服上还残留着血迹，她还以为刚刚的一切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岑鲸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册她前阵刚买的话本在看。
叶锦黛的视线慢吞吞地越过岑鲸投向窗口，窗外天色暗沉，好像是……晚上了？
岑鲸放下书，扶起懵里懵懂的叶锦黛，告诉她：“你差不多睡了一个半时辰……三个小时，比我当初醒得要快许多，大概是因为升级版的系统比我的老版系统要厉害些。”
2700在岑鲸耳边为自己说话：【我慢不单单是因为我的能量槽比它小，还因为我接收到了来路不明的能量灌输！不然给我一天我就能让你醒过来！】
岑鲸假装自己没听到。
叶锦黛也没发现比起现代的“小时”，岑鲸更加习惯古代的“大时”。
她傻乎乎地算着时间，三个小时的话，应该才下午四点左右，怎么外面的天这么黑，是要下雨了吗？
她一边想着，一边顺着岑鲸的力道坐起身，整个人还沉浸在失去意识前濒死的恐惧中，哪怕岑鲸耐心同她说话，她还是有些懵，整个人状态都很不好。
岑鲸知道濒死给叶锦黛带来的影响一时半会消除不了，便提议要不要明天再来给叶锦黛剥离系统。
叶锦黛缓了片刻才听明白岑鲸的提议，用力摇头：“不、现在就、就把它弄走。万一它提早醒了，我不想、不想再死一次。”
她是真的怕了，也是这一次短暂而又真实的濒死经历，让她忽然有了活在人世间的真实感，不再一味觉得自己是在一本虚构的里。
岑鲸按照叶锦黛的意愿，拿出那块用金子修补的石头，让2700替她弄走了她身体里的S975。
系统剥离之后，叶锦黛觉得好安静，没有了系统窥探她的思想，也没有系统絮絮叨叨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好安静，静得她能听到屋外的风声，还有滴答滴答，细雨落下的轻响。
下雨了。
……
岑鲸离开叶锦黛家，乘坐马车回相府路上，2700突然出声，对岑鲸说：【那我走啦？】
闭目养神的岑鲸睁开眼，淡淡道：“嗯，走吧。”
2700：【我真的真的真的走啦。】
岑鲸：“……请。”
2700小声嘟囔：【你就没有一点不舍吗？】
岑鲸很无情地摇了摇头：“没有。”
2700有些挫败，它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也不明白这样的情绪究竟有什么意义。
明明它已经完成了任务，还把S975坑进了曾经困住自己的石头，方才路过一处相府别苑，岑鲸直接把石头埋进了别苑的花园，以岑鲸的谨慎，恐怕直到她死，都不会让人挖出这块石头。能在这种情况下离开，不应该很高兴吗？到底有什么可挫败的。
2700想不通，索性不想，磨磨蹭蹭一阵后才开始启动剥离程序，从岑鲸身上离开。
进度条一路走到最后，2700对岑鲸说：【永别了，宿主。】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看到一半的老式电视机，突然被按掉了电源开关，在短促的一声“嗞”后，彻底安静。
马车还在雨中前行，岑鲸静静地坐着，忽有暗卫来报，说燕兰庭去了书院。
……
因为书阁大火，明德书院把西苑的学生都送了回去，说是要查明火灾起因，必然会有不少官府的人进出西苑，索性先停了西苑的课程。
没有女学生，燕兰庭很轻易就进了西苑，来到了经历过大火的书阁前。
此时的火灾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焦木碎瓦都安置在了一旁的空地上，灰烬也被扫到一处，剩下半座摇摇欲坠的书阁，他们计划等官府的人勘查完就推倒，方便在原本的位置上再重新建立一座新书阁。
另外密道口的位置也被围了起来。
有专人在这边轮流看守。
领着燕兰庭进书院的先生叫来看守，询问他从书阁内清理出的细小物件——像是掉落后没被烧干净的钗环配饰之类的东西，都放在何处。
那看守说是放去了见微楼一层的一间课室里，于是那先生又带燕兰庭去了见微楼。
“就是这了。”屋外天色昏暗，那先生点了几盏烛火，方便燕兰庭找东西，还很殷勤地询问：“岑夫人在火场丢失的是何物，大人说一声，我也帮着一块找找。”
燕兰庭没让对方帮自己，说自己找就行。
那先生跟在燕兰庭后头，见燕兰庭把几个圆环似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眼，确定不是自己要找的，又复放下。
找到最后，燕兰庭只找到一颗曾经串在络子上的紫色珠子，他擦干净珠子上的灰，虽然不愿，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枚指环怕是找不回来了。
也罢，许是这枚指环替岑鲸留在了火场，换了岑鲸的平安。
这样一想，燕兰庭心中的遗憾散去不少。
燕兰庭在课室内找东西时，外头下起了雨，随行的先生说去给燕兰庭找把伞，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雨里，直到燕兰庭确定找不回指环，也没见人回来。
燕兰庭走出课室站在廊下，细细的雨丝随着风落在他脸上，他想起出门前岑鲸曾叮嘱过他带伞，他也记得自己身边的下人是带了伞的，不过放在书院外的马车上了。
燕兰庭正想着是等那先生寻伞回来，还是让跟随他的暗卫去马车上拿伞，忽见雨中缓缓走来一个身影，那身影眼熟，等再靠近些，燕兰庭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来。
“不是说了，让你带伞吗？”
熟悉的声音穿过雨帘传入耳中，被训的燕兰庭笑容不改，也不顾雨水打湿衣袖，伸手把人拉到了廊下，乖乖认错，说：“忘车上了。”
“粗心。”岑鲸收起伞，抬手去拍燕兰庭袖子上的雨水，却被燕兰庭一把握住了手。
燕兰庭心想自己的衣服湿了也就湿了，别让雨水沾到岑鲸手上去。
结果才一握住，就摸到了对方手指上那一道坚硬的冰凉。
他低头，那枚找了多时的指环就这么静静地戴在岑鲸的无名指上，明亮的金色映衬着白皙纤长的手指，从两边的指缝中蜿蜒出两片精致小巧的银杏叶。
燕兰庭愣愣地抬头看向岑鲸，正对上岑鲸似笑非笑的眼。
他听见她说：“再问你一次，你喜欢我多久了？”
……
“我有个问题，之前你拿刀架我脖子上威胁S975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但我不知道能不能问。”叶锦黛的声音伴随着细细的雨声，打断了岑鲸准备告辞的话语。
岑鲸重新坐下：“问问看。”
叶锦黛整理了一下措辞，她一直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启齿，但在死过一次的恐惧面前，这样的难以启齿实在算不上什么，因此她终于把这个藏在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你穿越前，是杀手吗？”
岑鲸：“……啊？”
叶锦黛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就是类似‘杀手王妃’那样的穿越，女主角穿越前是设定特别酷特别有名的杀手，穿越成古代社会身体不好的小可怜，别人都觉得她手无缚鸡之力，实际她凶起来特别猛……”
叶锦黛眼下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好，说着说着就放飞了起来，她回过神赶紧打住：“大概、就、就这样。”
岑鲸默然无语，她还想对方会不会看出她早已被这个世界同化，结果对方居然怀疑她穿越前是职业杀手，还把里的设定往她身上套。
这可真是……
岑鲸没忍住，别过脸笑了起来。
叶锦黛也知道自己的猜测有点不切实际，可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不然哪个现代人能这么平静地伤人杀人？方才看她喝鸩酒时，岑鲸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好像她喝的不是会死人的毒药，而是酸梅汤一样。
不过看岑鲸的反应，她也知道自己没猜对，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看来我猜错了。”
岑鲸笑着点了点头，说：“嗯，猜错了。”
叶锦黛蹙着眉：“那你到底是……”
叶锦黛追问的话没说完，卡顿了一下，又表示：“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是有点好奇，也不是非要知道答案。”
S975已经从叶锦黛身上剥离，岑鲸想不到继续隐瞒叶锦黛的理由，索性告诉她：“我穿越过两次，第一次穿越，我叫岑吞舟。”
岑鲸说得太过简短，导致叶锦黛根本没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
叶锦黛把岑鲸的话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好几遍，嘴巴和眼睛随着信息的消化慢慢睁大，最后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傻愣愣地看着岑鲸。
要不是外头的风雨声越来越大，她大概能愣上一整天。
等回过神，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嘴里不断地重复：“难怪！难怪啊！！”
岑鲸以为叶锦黛口中的“难怪”，是指“难怪她能这么快完成任务，拿到三个攻略目标的满额好感”。
未曾想，叶锦黛根本没说起好感度的事情，而是拉着岑鲸的手，告诉她：“我之前不是说，S975一直在怂恿我给我洗脑吗，它还劝过我离间你和燕兰庭，说燕兰庭喜欢的是岑吞舟，你在他眼里只是岑吞舟的替身。”
岑鲸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话，但在别人的版本里，燕兰庭把她当替身是因为燕兰庭与岑吞舟的师生情，燕兰庭喜欢岑吞舟这个说法，她还是第一次听。
岑鲸：“S975是这么说的？”
叶锦黛点头：“嗯，它还给我看了燕兰庭本来的结局。”
作为攻略难度极高的反派，叶锦黛根本兑换不起有关燕兰庭的资料，也是S975免费给她看她才知道，在燕兰庭没有遇到岑鲸的结局里，燕兰庭一辈子未娶妻，还在死前早早就安排好要把自己葬在岑吞舟的墓旁。
但就在他临终前，京城里发生了一件事，白秋姝丈夫的哥哥——永定侯，因与白春毅起了龃龉，在白秋姝死后第二年，把白秋姝移出了他们家的坟地，说白秋姝虽为刘家妇，却长年在边境行军打仗，也未曾给他们家生过一儿半女，根本不算他们刘家人。”
燕兰庭因此起了担忧，怕叔伯家的后人也会以岑吞舟是外人为由，把岑吞舟的尸骨移出燕家祖坟。
白秋姝尚且有哥哥做主，将她的尸骨迁回来妥善安置，岑吞舟可怎么办。
于是燕兰庭把岑吞舟的尸骨换到了原本给自己准备的墓里，还吩咐人在他死后偷偷把他葬到刻有岑吞舟名字的墓中，这样就算燕家后人不遵循他的意思，被刨坟弃尸的也不会是岑吞舟。
叶锦黛看完这个结局，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燕兰庭对岑吞舟只是师徒情。
她捂着胸口：“你不知道我有多纠结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我怕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又怕你被人当替身被人骗，这下好了，你就是岑吞舟，燕兰庭喜欢的就是你，我也不用纠结了。”
……
燕兰庭不知道岑鲸从叶锦黛那里听到了什么，他别开眼，含糊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岑鲸朝燕兰庭迈近了一步：“我想知道。”
燕兰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本想继续骗岑鲸，可面对岑鲸，谎言在喉间绕了几圈，最后还是化作了无比接近答案的三个字：“……很久了。”
岑鲸追问：“很久是多久？”
燕兰庭闭上了嘴。
“你不说，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岑鲸又朝他迈了一步：“你说木球里头有机关，可我怎么发现那球里头什么机关都没有？”
岑鲸说着，明明嘴角还挂着不善的笑意，眼眶却泛起薄红：“燕兰庭，你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
燕兰庭没有再退，他低头看这岑鲸湿润的眼底，觉得看岑鲸这幅模样比刀斧砍自己身上还疼，终于扛不住，对岑鲸说了实话——
“我喜欢你，从十二年前开始。”
“我送它给你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你会喜欢我，也没打算让你知道，我就是……”
“我就是想你这辈子好好的，别的……怎么样都行。”
哪怕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哪怕你要和别人成婚，白头偕老，都行。
燕兰庭把木球给岑鲸那天，曾对岑鲸说过：“我不追问你当初为何一心赴死，反正你也不会说。”
在那之后还有两句话，他说——
“可是吞舟，我想你活着。”
“我想你在这世上多些牵挂，好好地活着。”
那时岑奕还未回京，两人也并未成亲，更别提表明心迹。
燕兰庭所求十分简单，只要岑鲸能活着，好好活着，他便足矣。
至于那份属于他自己的感情，他能克制住，克制不住的部分，他已将其倾注进那颗无法被打开的木球里，还把木球送到岑鲸手中，悄悄了却了自己的心愿。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是岑鲸喜欢的那个人。
他做梦都不敢有的妄想，居然成了真。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把一切都说明，他怕岑鲸觉得这份感情历经死别太过沉重，也怕岑鲸会心疼。
岑鲸当然会心疼，她又心疼又生气，无法想象那注定得不到回望的五年燕兰庭是怎么过来的，也终于明白在西苑广亭，燕兰庭确定她的身份后，看她的眼神为何会如此压抑。
泪水落下岑鲸的脸庞，岑鲸不等燕兰庭抬手，自己就把眼泪给擦了，擦完伸手，用力抱住燕兰庭，若非身高不够，她大约是想把燕兰庭抱进自己怀里的，毕竟现在是她心疼燕兰庭，想用拥抱给燕兰庭安慰。
然而燕兰庭并不心疼自己，他回抱岑鲸，听着岑鲸在自己胸口强忍呜咽的声音，反过来安慰岑鲸：“都过去了。”
大雨将他们和这座楼一起与外界隔绝，激烈的雨声中，燕兰庭对岑鲸说：“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这就足够了。”
只要是和岑鲸有关的事情，他总是很容易就能感到满足。
岑鲸咬着牙，不让燕兰庭听见自己的哭声，半晌才重重地回出一声——
“嗯！”
过了许久，远处依稀传来宵禁的鼓声，预示着白天的结束，于此同时，大雨也渐渐停歇。
待宵禁的鼓声停下，空气中只剩零星雨丝，伴着凉风飞入檐下。
岑鲸打起伞，踩着地面的积水走到廊外，把伞倾斜到燕兰庭头上，朝他伸手：“回家。”
岑鲸的眼睛还是红的，一副刚哭过的样子，表现出的姿态却不见半分柔弱，甚至有几分当年岑吞舟对待小自己十几岁的燕兰庭的模样。
燕兰庭一只手握住岑鲸，一只手按住伞柄，踏出廊外的同时把伞又倾到了岑鲸头上。
“好，我们回家。”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