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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反派黑化前
作者：画七
内容简介
 湫十司职四海，身份尊贵，是爹疼娘爱的锦鲤小公主，有名有姓的四荒贵女，还有个自幼和她定亲，厉害到没边的未婚夫。 逍遥自在活到三万岁，湫十从海底救起了一条受伤濒死的黑龙，见到他第一面，湫十就莫名心悸。 于是她不顾父母的反对，不顾外人的流言，将程翌安置在她的院子里，并且为了他，准备与妖族少族长，自己那个轻狂乖张的青梅竹马解除婚约。 当天夜里，湫十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她成了一本狗血仙侠言情文中的恶毒女配，初始配置有多厉害，后期被作者强行降智，处处为女主让路时就有多惨。 男主是她救起的程翌，在作者的笔下，湫十见他第一眼，就心动不已，不顾他身份低微，亲自喂药，悉心照顾，不顾一切追随他的脚步。 但最终，程翌却会被女主的善良所感化，封神登天，权势一时无双。 结局男女主大婚，而湫十作为作天作地的恶毒反派，将会被废掉修为，囚禁在一座荒凉小院里。 被囚禁反派女配湫十接受不能够：就很离谱。 小剧场： 秦冬霖身为少妖主，天赋绝伦，性情古怪，轻狂乖张，年纪轻轻，一身修为登峰造极，被所有人寄予厚望。 父辈们插手给他定下门当户对的麻烦精秋十，在三万岁生辰前，一再念叨想要一颗龙丹做珍珠簪子。 还没等他从东海回来，就传来他将被单方面退亲的消息。 秦冬霖：？？？ 秦冬霖夜跨四海，行八万多里赶回，回来后二话没说，一剑劈了那座藏娇的后院，看着巨大的黑龙在剑光中挣扎，他满目阴鸷，与匆匆前来的湫十对视。 湫十拉走了他。 没人的地方，湫十一下垮了小脸，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要解除婚约。 她问：冬霖，你现在还没入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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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梦
湫十醒来的时候，月才沉下去，天空中还残留着一轮灰青的淡影，透着凄清惨淡的光。
罗汉榻边，楹窗半开着，芭蕉叶细长的叶边上缀着大颗露水，风一吹，悄无声息滚落下去，十几步外的果树上，青涩的果子看着又比昨日多了一些。
门外站着的侍从手里提着一盏灯，声音焦急，因为被门口杵着的几位侍女阻拦，字句有些变了调：“明月姑姑……，求姑姑进去禀报姑娘一声。”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走投无路的无助，不像梦里那样成熟冷漠的尖刻。
湫十拥被坐起来，长长的发丝垂在白色的衣物上，柔顺，绸黑，像是绵柔的云一样，还带着幽幽的香。
“放肆，姑娘的居所，岂容人擅闯。”明月声音重重的，带着不满的呵斥意味，但又有所顾忌，声音不敢太大：“夫人有令，姑娘这几日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不准任何人前来打扰。”
湫十摁着眉心的手指顿了一下，恍惚想起来，自己在昨日傍晚时，跟母亲吵了一架，现在是被禁足了。
紧闭的门外，突然传来噔的一声，是膝盖落地的重响，紧接着传来的，是一声接一声的磕头声。
“求姑娘救救我家公子。”门外跪着的人不肯走，像在使劲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湫十轻轻吐出一口气，在那样沉闷的声响，她手指关节微微曲了曲，半晌，有些不舒服地摁了摁喉咙：“明月，放他进来。”
外面的声响静默片刻，而后响起明月似无奈的一声叹息：“是。”
屋里熏着好闻的香，花一样甜，梳妆台边，妆奁盒中，各色珍贵的珠宝手镯随意地堆着。屏风外侧，伫立着一面巨大的红木空心柜，上面摆放着许多价值不菲的玉样摆件和材质特殊的木质雕刻。
就连那张摆放在窗下的美人榻上，都镶着硕大的珠宝，从头连到尾，引人注目。
跪在湫十脚边的侍从叫青枫，是程翌身边伺候的侍从。
“拜见姑娘。”青枫以额点地，声音焦急：“求姑娘救救我家公子。”
湫十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胀痛的额心，因为方才的梦魇，声音有些沙哑：“怎么回事？”
青枫顶着明月等人骤然沉下的视线，吸了一口气，道：“昨日姑娘离开后，夫人派人将东蘅院围住，医官也遣退了，我家公子高烧不退，身上的伤口也崩开了，到现在也未醒，奴实在没有办法，斗胆前来叨扰姑娘。”
和梦中几乎一字不差。
湫十指尖点了点榻边，沉默了有半柱香的时间。
站在一边的明月眼里带上了诧异的神色。
这要是放在昨日，青枫人一到，都不用开口说话，自家姑娘就该一路风风火火奔去看程翌了，哪像现在，青枫在门外求了几遍，进屋又说了一遍，她还要闭目思考一下。
明月很快回神，摆了摆手，呵斥：“胆敢嚼夫人的舌根，你是个什么东西，飞鱼卫，拉下去。”
青枫挣扎起来，他倒是忠心，绝口不为自己求情，只念着让湫十救程翌。
“罢了。”湫十玉足落地，身上披着的薄绒毯掉落在脚边，她行至青枫面前，审视般地瞥了两眼，淡声吩咐：“明月，去请医官。”
见她要出门，明月头微微低下，忧心忡忡地提醒：“姑娘，夫人下了禁令，不准您出门。”
此时，天色渐渐亮起来，乌青的云边像是棉花糖一样舒展开，褪下一层颜色，又披上一层颜色。
湫十眉头拧了拧，道：“此事过后，我会去向母亲请罪。”
明月终于松了一口气，想着好歹昨日那通谈话是有效的，不然依姑娘的脾气，这个时候该说的，只怕就是“区区几个飞鱼卫，也敢拦我”之类的话了。
半月前，湫十将程翌救起，安置在离白棠院不远的院落中。她日日去看他，短短数十天，流言甚器尘上，压都压不住。
天还未完全亮，明月和宣云一左一右在前方点着灯，一路朝南去。
一边走，湫十一边想事情。
那场真实得令人无法忽视的梦，讲了她尊贵的出身，也讲了她凄惨的结局。
命运的转折，从她救下程翌的那一刻开始。
为了他，她跟母亲争执，和兄长闹翻，跟自幼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决裂，还会毅然而然地背着一个小包袱，追随着程翌的脚步离开父母和家。
这是梦境的开始。
后来，程翌得证大道，成为天权之主，而她等来的，不是琴瑟和鸣，而是一纸天帝禁令。她被废弃修为，囚在魔族大裂缝边的一个小小院子里。
这是梦境的结尾。
比她看过的话本荒谬刺激多了。
但想起近日来发生的种种，湫十细长的柳叶眉又不由得皱了一下。
一梦如花开，一梦如叶落。
她纵然不信，也已经站在了梦中的起点上了。
她现在已经被母亲禁足，而若是梦里一切没错，之后她不顾母亲的命令，大张旗鼓请医官为程翌疗伤的消息传出去后，她的兄长会来寻她。
湫十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孩，父母疼爱，兄长更是从小宠她，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兄妹间唯一一次正儿八经的谈话，他掰开了揉碎了讲，湫十怎样都无动于衷，并且在气头上说了许多伤人而不自知的话。
如果这是真的，湫十觉得自己不是中了邪，就是得了失心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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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处院子离得并不远，拐个弯，再走上一段路就到了。
木篱笆围成的院子不大不小，前厅后院兼备，春末夏初，院子里种的许多花开败了，结出一颗颗指拇大小的青色果子，隐在浓翠的叶丛中，东一个西一个，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院外围着一圈身着绯色飞鱼纹的密卫，个个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叫人想忽视都难。
院门处站着的，湫十认识。
才从魔族大裂缝领兵回来，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陆珏。
“姑娘。”陆珏微微拱手，朝她行礼，声音不卑不亢，“少君有令，东蘅院自今日起，只准出，不准入。”
“晨起露重，姑娘该保重身体，还是先回院歇息吧。”
陆珏跟在湫十兄长身边做事，对她也带着妹妹似的疼爱，但今日说话，官腔都摆出来了，显然已经做好湫十跟他撕破脸大闹的准备。
恰在这个时候，医官也到了。院门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现在乌泱泱站了不下十个人，湫十眉头又皱了起来，她这一晚上，哪怕在梦里，眉头都没送下来过。
陆珏已经做好了应对狂风骤雨的准备。
可是——
“陆珏。”湫十顿了一下，又加了两个字：“哥哥。”
小姑娘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雪白的长裙，跟清晨还带着露珠的花苞似的，再加上这声明显带着服软意味的“哥哥”，陆珏脸上的面具开始崩裂。半晌，他有些无奈地抵了抵眉，道：“湫湫，这不是能胡闹的事，少君吩咐过了，东蘅院，一只蚊子都不准进。”
“我将人带回来，不能让人就这么死在院子里。”湫十想了想，道：“我擅自出白棠院，本就是要去向母亲请罪的，今日所有罪责在我，跟守院的人无关，哥哥那，我会去说。”
陆珏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今日这院，她必定是要进去的，只好侧开一步，想说什么，又深知自己要说的那些，只怕早都有人跟她说过了，便不再提，转身朝着左右摆了下手：“放他们进去。”
青枫一马当先冲进了屋里，医官提着药箱跑在后面。
越靠近西边那间屋，药味越浓郁。
青枫和医官进去，门便一直开着，湫十踏步跨进屋里。
屋子古色古香，布置陈设不如湫十的院子，但也绝不显得简陋，哪怕打扫出来只有十余日，添置摆放的也都是上品，其中，柜上立着的琉璃泛彩宝瓶，边角上的十二扇鹧鸪山水屏风，还有一些有趣贵重的玩意，都出自湫十的房里。
医官细细诊了脉，又看了程翌身上的伤口，从床边站起身，朝着湫十拱手：“回姑娘，程公子是因伤势反复引发的高热，臣开几服药，熬好服下去，高热退了，便无碍了。”
“外伤易好，但内里的伤势，还得慢慢调。”
湫十轻轻颔首，道：“下去吧。”
医官和伺候的人一走，原本还显得有些拥挤的房子空下来，青枫在程翌的额心放了块干净的湿帕子，以为湫十会跟之前一样，在榻前守着。可一抬眼，却见她在楹窗下的木椅上坐下，手指抵着眉骨，眼眸半阖，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程翌喝了药，额上的温度退下去，但人一直没醒。
湫十坐了小半个时辰，见他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起身，踱步到床榻前。青枫见状，无声而识趣地侧了侧身，露出身后一张寡白消瘦的脸。
有一种人，天生样貌温隽，清醒时，一双眼仿佛时时刻刻都含着润透的笑意，饶是陷入昏睡中，通身气质也澄澈得像一捧白雪。
程翌就是这样一个人。
湫十甚至疑惑过，一向以掠夺杀戮为趣的黑龙族，为何会生出这样干净的族人。
晨起太阳破开云层，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外，明月刻意压低了声音提醒：“姑娘，少君来了！”
湫十骤然抬眸，就着从楹窗中投进的晨光，她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往袖子里蜷了蜷，竟生出了一种果真如此的荒谬之感。

第2章 麻烦精
清晨，琴海的大雾和风往南移，海域主城一年四季的气温都不高，往往还伴随着一阵淅淅沥沥的雨，空气会变得格外潮湿。
湫十起身出门的时候，外面绵绵密密的雨落了一层，宋昀诃凝着狭长的眉，站在院中一棵树下，双手微微负在身后，身边随从举着伞等候，外面守着的飞鱼卫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气氛几近凝滞。
湫十望着这一幕，眼微微一闭，那些破碎离奇的画面纷至沓来。
须臾，湫十抬步走下台阶，明月执着伞落在她头顶，亦步亦趋地跟着。
兄妹两眉眼间的韵味有三两分相似，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宋昀诃因为早早担起肩上的责任，看着十分沉稳内敛，而湫十的身上，则都是这个年龄少女该有的朝气烂漫，眼里澄澈，一丝一毫的杂质也挑不出来。
才下早朝，宋昀诃身上还穿着少君的朝服，人往雨中一站，身形笔挺，不怒自威。
“哥哥。”湫十脚步停在他跟前，轻声唤。
宋昀诃看着矮自己一头的少女，再抬眸平视细雨中的院子，眉骨不由往上提了提。
“宋湫十。”他难得连名带姓，一字一顿地叫她，话语中暗藏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将他原本还算清朗的音色都盖了过去。
宋昀诃一向疼她，此情此景，是真动气了。
“跟我过来。”他双手负于身后，抬眸冷冷扫了院落一眼，而后大步流星朝外走。
程翌住的院旁是一座空置许久的小阁楼，没住人，但有专门的丫头婆子清扫，屋内干净整洁，并不显得陈旧。
明月轻手轻脚阖上房门，其他随从在外守着。
屋内只剩下宋昀诃和湫十两人。
窗前，宋昀诃背着光，身体大半沉在阴影中，须臾，他食指点了点桌面，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见湫十不说话，他顿了下，又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若是平时，湫十早就像个被点燃了的炮筒子，跟他高声争辩了。
在那场真实得可怕的梦境里，湫十确实也这样做了。
自打出生起，她就没受过什么委屈，宋昀诃又只有她一个妹妹，从小到大，不知道替她背了多少黑锅，兄妹两感情一直很好。像这样的情况，还是有史以来头一回。再加上之前的禁足，这番谈话无疑成了一桶热油，哗啦一下浇在湫十的头上，她当即就炸了开来。
而现在，她不会再做同样的事。
“知道。”湫十长长的睫毛动了一下，声音低得有些含糊，听着像某种不服气的嘟囔：“不过是救了个人，怎么被你们说得跟捅破了天一样。”
宋昀诃深深凝了她一眼，声线低沉：“救了条黑龙，闹得沸沸扬扬，外面传得风言风语不说，还和母亲吵了一架。”
“你觉得是小事？”他眼睑微抬，蹙眉反问。
这熟悉的开场，熟悉的反问，昨日夜里，湫十已经在她母亲那感受过一次了。
“哥哥。”湫十朝他比划了个停的手势，“母亲已经说过我一回，禁足令都下了，我难过了一夜，眼都没合，方才才缓过来一些，你别训我了。”
湫十性子欢脱，被宠得天真烂漫，却生了一张像是被养在深宅大院供在药罐子里的面孔，都不用如何动作，长睫微垂，便是泪眼盈盈，深闺弱质的姿态，声音再软一些，一些往人心窝里戳的话语听着都跟撒娇没什么两样。
从小到大，宋昀诃对这一招总是没辙。
就比如此时——
宋昀诃轻轻吐出一口气，摁着眉角，声音低下来：“你说实话，是不是看上了那条黑龙？”
这个问题，在那场梦里，宋昀诃也问过。
当时，湫十迎着他的目光，直接认了下来，连着三个问题，她全部回答了是，毫无迟疑，掷地有声。
——你是不是看上了那条黑龙？
——是。
——是不是真如外界所说，要跟秦冬霖解除婚约？
——是。
——是不是决意如此？
——是。
而这件事，最终避无可避，传到了他们才出关的父亲耳中，作为海妖一族掌权已久的族长，宋呈殊雷厉风行，当机立断下令秘密处死程翌。
湫十提前知道了消息，潜入内室偷了主城令牌，连夜安排，带着程翌逃离了琴海主城。
之后的梦境变得断续模糊，衔接不上，但从自己的结局来看，她之后再没有回来过。
湫十很轻地抿了下唇，沉默了一息，才慢慢将耳边的一缕黑发挽到白净的耳后，有些迟疑地道：“我不知道该如何说。”
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宋昀诃哪里不知道她的性子，若是不喜欢，便是救了人，也不会放在眼前这样特殊照顾，更不会有这样明显的迟疑，这样的表现，就算没动情，至少也代表着程翌这个人在湫十心中是个特殊的存在。
宋昀诃眼神晦暗，修长的指骨抵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问：“真如外界所说，你有和秦冬霖解除婚约的想法？”
湫十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太巧了。
从她被禁足，到宋昀诃找来，再到这两个问题，全部跟梦境中的画面重合上了。
这世上真有能未卜先知，预见未来的梦吗？
“我若说是呢？”湫十望向宋昀诃，像是很在意他的回答一样，紧盯着他的神情，眼都不错一下。
兄妹两对视，两人眼中都匿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半晌，宋昀诃嘴角微动，语重心长道：“湫湫，你我自出生之日起，便注定背负一些东西，身份如此，凡事不能随心所欲。”
“你既然有这个想法，自然也该考虑到了会由此引发的后果。”
“哥哥今日问你一句，你决意如此吗？”
湫十藏在袖子里捏紧的手掌慢慢松开，又缓缓地收拢。
听着三句与梦中如出一辙的问话，她那最后一个“是”字，就怎么也蹦不出口了。
而她的不言语，在宋昀诃看来，则与默认无异。
“下月月底父亲生辰大办，流岐山收了请帖，并寄来回信，届时妖主妖后会亲临琴海主城。”宋昀诃苦笑了下：“湫湫，你让哥哥怎么开口……”
妖族种族繁多，被一分为二管辖着，海妖一族归琴海主城管，在陆地生活的妖族则归流岐山管。
琴海主城的城主是湫十的父亲，而流岐山的妖主，是秦冬霖的父亲。
两人是生死之交，年少相识，一路扶持走上高位，时至今日，即使事务缠身，也常联系小聚，感情深厚。一来二去，就连他们的夫人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湫十是两家唯一的女孩，从小就长得可爱，冰雪聪明，特别讨长辈们喜欢，妖主妖后对她比对秦冬霖还好。
可再喜欢，也接受不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
秦冬霖又是那样的鬼脾气……
宋昀诃太阳穴突的跳了一下，看着不远处盯着地面默不作声的湫十，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条黑龙不是善类。”
“父母亲绝不会答应这件事。”
“这段时间，你在白棠院待着，哪儿也别去，好好想想这件事。”行至湫十身边，宋昀诃的脚步顿了一下，而后朝着门外沉声吩咐：“明月，送姑娘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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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七千里往下的海底，一座古老的试炼遗地，有浩浩荡荡的威压铺展开，充斥整片海域，带起古老而沧夷的气息，荡起层层叠叠的浪涌，从远古至今，亘久长存。
“少君，金鳞阵的力量突然增强了。”说话的人穿着一身奇怪的长袍，将全身都裹在黑色的衣物中，就连头与脸都不例外，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提着一柄弯月长刀，此时一边说话，一边在逆行的水流中挥刀。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被称为少君，正立在巨大废墟石门中的男子将手掌中有些尖锐的小石子掂了又掂，他并没有如随从那样穿着，十分简单随意的一身青衣，长而浓的黑发被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天生一双笑眼，说话时声音温柔，现出一种书生般的儒雅别致，没有半分攻击性。
“金鳞阵是上古剑圣留下的阵法，听说里面蕴藏了极其庞大的剑气，即使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威力也依旧不可小觑，是秘境的第一道守护关卡。”另一名随从接话道：“剑圣留下的剑意不朽，极难磨灭，最好的办法是进去守三个月，等大阵力量削至最低的时候，拿到龙丹，一举破阵——”
“少妖主进去前，将一切都部署妥当了，可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计划。”
现在问题是，进去前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少妖主只需要在里面修炼三个月，就可以顺利拿到龙丹出来，可三个月时间还没过一半，里面的人突然开始强行破阵。
正好撞上阵法最强盛的时候。
伍斐眼眸微弯，似乎撞见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是该出来了，再不出来，你们少妖主后院的火都快烧成灰了。”
“放心。”说完，他侧首，安抚秦冬霖的两名随从：“秦冬霖若真要此时破阵，这阵法挡不住他。”
只是要比乖乖等阵法自行削弱费力些。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刻，整片海面都涌动起来，数层海底飓风狂浪山呼海啸一般朝着阵法的位置席卷而去，尖锐的炸裂声像是某种深渊巨兽的厉啸，带着十足的穿透力传进在外等候的人耳里，当即将几人掀得朝外滚了几圈。
伍斐衣袍猎动，人却稳若磐石，他盯着眼前平地而起的热闹盛景，在某一刻，慢慢眯了下眼。
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浪潮中踏出，身后是分崩离析的古阵，身前是勾勒了“宣云秘境”四字金纹大字的巨门。
“出来了？”伍斐上前一步，问：“龙丹拿到了？”
麻烦精湫十三万岁生辰前，一再念叨想要颗龙丹做法宝上的阵眼。龙丹不是稀疏平常的东西，寻常龙族根本没有，只有修为到极高深的阶段才会诞生出龙丹，每一颗都是至宝，寻常人根本没地去找。
湫十找上了秦冬霖。
烦不胜烦，秦冬霖出关，臭着一张脸前来东海替她找龙丹。
结果龙丹还没取到呢。
就四面八方铺天盖地从留音珠里得知了秦冬霖即将被退婚的消息。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连伍斐这个被临时拖来当苦力守门，憋着一肚子气的人，都开始有些同情他。
跟他那臭名远扬的脾气相反的是，秦冬霖长了一张比女子还侬丽逼人的脸，不管是狭长的眉还是睡凤眼，都给人十足的侵略感，此刻，眉微微往下一压，便现出一种由内至外的凉薄不耐。
萧萧肃肃，冷漠淡薄。
秦冬霖像丢寻常物件一样将手中闪烁着柔光的龙丹丢到随从的怀中，根本未曾多看一眼，声音冷得能结出冰碴来：“去琴海主城。”

第3章 原委
夜里从琴海海面上吹来一阵风，密集的乌云扑染成厚厚一层，遮蔽了原本在夜幕中露了头的星与月。
白棠院中，几棵硕大的芭蕉立在墙根，狭长宽厚的叶片招摇的舒展着，在某一刻，连成线的雨迅疾坠下，落在灰青的房檐瓦砾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湫十在楹窗下的罗汉榻上侧卧着，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鲛纱，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覆上一层朦胧的黑影。
桌边，小巧精致的铃铛香炉里，白色的雾腾起，一股奇异的香味逸散在空中，慢慢在整个屋里扩开。
那是明月才进来换上的熏香，是海蛇一族贡上的特有产物，有平心神，助安眠的作用。
湫十想再试一次，会不会做到同样的梦。
她心里装着心事，勉强能睡下，但睡得并不安稳，破碎而荒谬的画面接踵而至，湫十的眉头在梦里都是皱的。
半个时辰后，湫十睁眼，半坐起来，青葱一样的长指动了动，腰腹处搭着的薄毯滑落，她眼中并没有才醒时的惺忪迷糊，反而一片清明。
湫十站在窗前，身着芙蓉色轻纱鲛裙，肩骨纤细，沉在夜色与雨幕中，像是一幅细心勾勒的描摹画。
雨声不歇，长风呼啸。湫十拢了拢鬓边的黑发，唇角微动：“重影。”
“姑娘。”湫十身后的空间漾出极细微的涟漪，一道瘦削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湫十身后，垂首低声应答。
湫十身为海妖族的小公主，成年之后就拥有了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暗卫，一共十人，每一个都是经过精挑细选，重重考验之后筛选才留下的，修为实力不俗，且都只听从她一人的命令。
梦里，也正是因为有他们十个以及那块偷来的主城令牌，湫十才能那么快部署好一切，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将程翌带出去。
“你去查。”湫十手指尖冰凉，摁在额角上时，带着玉石一样的触感，“程翌这些年在黑龙族的遭遇，凡能查到的大小事件，都毫无遗漏来禀。”
“还有，我万岁生辰前，在白云岭遭难，被程翌偷偷带回黑龙族养伤的事，这几天你命人着重留意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人证。”话音落下，湫十自己先是一晒，眼睫垂下来，“罢了，黑龙族叛出妖界，举族搬迁，攀上了天族的枝。原本就不是什么善类，现在多了个背后撑腰的，就更恣意狂妄了。”
“先查程翌吧。”
重影颔首，手掌往虚空中一划，这回连些微的涟漪波动都没惊现，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屋里。
湫十走到桌边，信手翻了翻前日扣在桌面上的曲谱法录，一目十行扫下来，心却半点静不下来。
上古年间，八荒分裂，四海不平，经过无数次的战争与摩擦后，各界势力终于趋于平稳，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天族从来自诩高人一等，与人间联系紧密，有人族功德信仰之力作为滋养，又有远古三位祖师留下的感悟殿，受天地钟爱，没有诸多局限，能人辈出，天才佼佼，长盛不衰。
相对而言，妖族和邺都所受到的限制就大一些。妖族看血脉，往往都是大家族和大家族之间联姻，以护住最纯净的血脉，而邺都鬼怪修为增长平缓，能熬出头的并不多。
魔族则是大家提起来就头疼的存在，这个种族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偏偏性情残暴，就喜欢干些赶尽杀绝的事，扰得六界不宁，令人闻之色变的魔族大裂缝就是上任魔君捣鼓出来的，到现在都需要各族轮番派人去镇守和净化瘴气，提起来就叫人来气。。
各界各族，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其实暗地里较劲不少，各种摩擦纷争层出不穷，从各族掌权者，到各族的少年天骄，都免不了被拿出来议论比较。
比如天族历任的三位小仙王，他们往往是天族年轻一辈最出色最优秀的存在，走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牢牢占据了六界榜前三的位置，是天族精挑细选出来的下一任掌权者候选人。
经过历届数万年的明争暗斗，曾经被压一头长大的年轻一辈成为了掌权者，又看着自己这边的小辈们重蹈覆辙，彻底的明悟了——既然打不赢，那就少打，不打，免得自己心里不舒服，还要被别人看笑话。
可往往年轻人骨子里的血性使然，越是不让，越是要这么做。湫十就是其中一个。
那时她才过万岁生辰，咋咋呼呼的性子，被天族三位小仙王中最顽劣的云玄一激，当即就与他约在了白云岭对战。这件事她瞒得极好，借着去流岐山找秦冬霖的由头，独自一人跑去了白云岭。
谁曾料到，架打到一半，突然山崩地裂，风云变色，一看才知——白云岭主峰的山主迎来了雷劫。
漫天乱窜的雷蛇闪电围着山头狂轰滥炸，不分敌我，根本毫无道理可讲。
云玄曾修习过天族的雷神典，修为又比湫十高些，在接连炸毁十几件法宝护身，捂着胸膛咳出两口血之后找准机会划破虚空走了。
湫十就没那么幸运。妖族被就不被天道偏爱，雷电至纯，几乎是所有修道者的克星。
当时，饶是她手上握着多重保命法宝，也异常狼狈，最终在守护罩里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处简陋的院子里，受了不轻的伤，筋脉断裂，识海一塌糊涂。她原本想立即联系家里人，又觉得丢人，责骂免不了，谎也不好圆。
程翌就是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端着一碗清凉露进来的。
少年唇红齿白，笑起来眼里都拢聚着暖意，像是怕吓到她，声音温柔又耐心：“你别怕，我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放心养伤。”
他们院子周围都是结界，属于黑龙的气息令湫十不敢轻举妄动。好在她身上有隐匿气息的法宝，人又聪明，每日只在床上躺着，等稍好些了，也只肯到院子里走走。好不容易挨过十日，重影等人终于找来，她寻了个机会，悄悄溜走，不辞而别。
回到琴海主城以后，湫十曾试着寻过他，但因为黑龙族和天族来往频频，小动作不断，主城和流岐山同时施压，湫十寻找无果后，只好将这件事，这桩恩情暂时压了下来。
没想到再见会是那样的情形。
她当时脸上蒙着面纱，到走的那天都没摘下来过，程翌没认出她来，将他救下，带回琴海主城后，她也没急着将前因后果说明，只希望他安心留下来，好好把伤养好。
妖族生性豁达，本就不大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湫十这样的身份，又自小是在别人或好或不好的议论声中长大的，早就学会安之若泰，置之不理了。
真正刺激到她的，是父母亲和兄长的举动。
湫十此刻闭上眼，仍能感受到梦中那个自己是如何满腔的委屈和憋闷。
至亲的家人，血浓于水，她不过说了几句气话，程翌就得被秘密处死，在做出决定的时候，没人关心她的感受。
这让她觉得，就算解释了当年的事，他们也只会怀疑，会质问，会觉得是她为了保下程翌而编造出来的借口。
既然这样，那就什么都没必要说。
可当时凭着一股气劲远走的人，也不曾想到，此后多年，因为种种原因，她会跟至亲形同陌路，会近乡情怯到不敢踏入琴海主城半步。
更没有预料到，这份恩情，报着报着，竟会让自己陷入绝境之中。
湫十踱步到屏风旁的红漆木壁橱边，手指尖落在小巧香炉的镂空金边上，她肤色极白，指骨纤细，肩头稍松，便现出一副慵态懒散之姿。
先不管这梦是如何来的，既然梦到了，且都与现状契合，那首要考虑的，是该如何扭转现状。
梦不能全信，她欠程翌一个大人情，不能让他把命丢在这。
但她不会再像梦里那样感情用事，因为一时之气，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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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十彻夜未眠。
她在书橱边站了许久，将上面摆着的书籍都粗略地翻了一遍又一一放回去，思忖半晌后，将一直候在门外的明月唤了进来。
“姑娘，您不能出去了。”明月忧心忡忡，生怕她还想着出去看程翌，压低了声道：“现在我们院子也被飞鱼卫围起来了，院内一切所需，都由飞鱼卫代劳，女婢与随从，都无法自由进出。”
湫十没想出去，外面真要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会有重影等人来禀告她。
现在她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去西角楼上的藏书阁，将记录历任魔君的书卷找出来。”
明月顿时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去东蘅院找程翌，做什么都好。
西角楼就在白棠院里，湫十喜欢看书，宋呈殊便大手一挥造了这座书阁，又一股脑将许多珍稀的孤本放了进去，只是魔族素来神出鬼没，性情捉摸不定，行为诡谲离奇，有关他们的记载实在不多。
明月和两位女侍找了整整两个时辰，也才找出两本。
牛皮纸张的扉页被磨得泛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并不工整，辨认起来有些吃力。
湫十看得认真，等合上最后一页，她睫毛上下颤了两下，手指头轻抚着膝盖上的书卷，大概有了些了解。
现任魔君是天生的魔子，从少魔君到魔君，继位过程一帆风顺，毫无波折，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
吸引湫十注意的，是书卷上某一页提到的某任魔君，这位魔君原本是人族的修士，道心坚定，一心向剑，后来突生变故，身受重伤，导致心魔丛生，心态性情大变，一身剑意化为魔气，杀伐无情，最终登上魔君的位置。
“秦冬霖。”湫十吐出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顿了顿后，又极低声地接：“怎么会成为魔君。”
在那场只能看清头与尾的梦境里，为什么别人会称秦东霖为魔君？
他出生就是少妖主，日后继承的也该是流岐山妖主的位置。
他们修习的都是妖族最顶尖的心法，心境随着修为境界也在一点点提升，按理说，绝不应该如此。
更何况，那人可是秦冬霖啊。
那得是多深重的执念，多厉害的心魔，才能让秦冬霖堕魔。
湫十想象不到。

第4章 婚约
从东海宣云秘境到琴海主城，横跨三界，四个海域，八万多里，秦冬霖和伍斐等人去时乘坐了流岐山的高阶灵宝，一路悠悠哉哉晃了小半月，回去时却直接以灵力横渡虚空，速度倍增，自然，人也免不了吃亏。
琴海主城的外围是一个个小的城池，这些城池里住着形形色色的海妖，它们紧紧依附着主城，也衬托着主城。
主城中设有禁制，越靠近主城，所受到的牵制也就越大，普通人或者修为低微者不会觉得有什么，最多在抬头看主城尖塔的时候有点胸闷气短，可若修为到了一定的程度，便能清晰的感知到那股山呼海啸一样的威压强度。
临安城是主城外最大的一个城邦，也是拱卫主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条长街上，隔三五步就能见到一处灵宝交易阁，热闹异常。
秦冬霖在云层之上显露身形的时候，正是傍晚，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晚霞像是铺开的轻纱，丝丝缕缕，层层叠叠，泛着像棉花糖一样温柔的色泽。
晚霞有多绚烂，他的脸色就有多臭。
没过多久，伍斐从空间裂缝中一步踏出，连夜增至急速的赶路令人身心疲惫，饶是一向以儒雅温柔，翩翩如玉出名的伍斐都显得有些灰头土脸，眉宇间难掩疲惫。
“我说。”他啪的一声，收了手里的玉扇，上前一步，与秦冬霖并肩站着：“这么紧赶急赶的做什么，湫十那个性子，真要解除婚约，你就算现在赶过去当面质问，她都能眼也不眨的回个是给你。”
两人站在一起，容貌上的冲撞对碰来得格外强烈。伍斐长相清隽，潇洒风流，每一条棱角都裹着柔和之意，给人的感觉是没有半分攻击性的包容，而秦冬霖则是昳丽到极致的美，长眉如刀，一个眼神，就能轻易慑得人不敢轻举妄动。
九尾银狐一族的美貌，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来。
秦冬霖侧首，轻飘飘扫了他一眼，乌黑的瞳仁里，藏着暴风雪一样肆虐的戾气。
见状，伍斐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鼻梁骨，妥协似地嘀咕：“随你随你，我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
真是奇了怪，平时嫌弃的不行，见到湫十的脸色也不比见到自己好多少，上次被缠着要龙丹的时候，就差把她拎着直接丢出密室了。
跟磨人精解除婚约，难道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吗。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用两天去赶半个月的路程，跨八万多里来琴海主城。
到了临安城，他们就不能这么大喇喇的在主城上方穿行。
秦冬霖一身皎月白衣，风吹鼓动间流淌着月华一样的光泽，莹白圆润的鲛珠被做成流苏穗垂在腰际，可偏偏眼里的阴鸷将这份无边风华摧毁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由内而外，充斥着一种浓郁到极致的矛盾与割裂感。
“等下是怎么着？直接找湫十，还是先拜会叔父叔母。”伍斐望着主城中心高高耸立的尖塔，问。
秦冬霖眉心不耐地往下压了压。
只是最终，他们也没直奔主城。
就在他们进主城的时候，从临安城最大的灵宝交易所里出来了两人，一路七弯八拐，看似毫无章法，其实十分精准地寻到了茶楼后的他们。
两人都是灵宝收购商的打扮，留着八字胡，圆滚滚的身材大腹便便，胖得像胡萝卜的手指头上个个都塞着硕大的玉石灵戒，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了缝。
他们弯腰，姿态滑稽地给秦冬霖和伍斐抱拳作了个揖：“见过少妖主，见过伍斐少君。”
“殿下，是夫人手下的两名管事。”长廷仔细辨认了两眼，从秦冬霖身后站出来，在他身边耳语道。
长廷是秦冬霖身边的从侍，他嘴里的夫人，便是流岐山的妖后，秦冬霖的母亲。
“说。”秦冬霖扫了他们一眼，声音沉得有些哑，语调迫人。
秦冬霖的脾气整个六界都知道，出了名的臭。那两位管事能爬到今日的位置，自然圆滑异常，心中再如何被震慑，面上却丝毫不露异样，依旧是笑眯眯的和气样子：“夫人料到殿下和伍斐少君会来临安城，特要我兄弟二人携觅人珠来等此等候。”
伍斐下意识看了秦冬霖一眼，将手中的扇子收起，问：“何事？”
“请两位殿下随我等前往玉林街，夫人已等候多时了。”夕阳沉下，但余热未散，现在又顶着偌大的压力，其中一个管事通红的鼻头上立刻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伍斐闻言，挑了下眉，而后失笑摇了摇头：“果然是一家人，你会有什么反应都能猜到。”
片刻后，夜色如约而至，热闹了一天的城邦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春末夏初，树林中的虫鸣声逐渐占据主调，葱葱郁郁的林野间，四四方方的院子隐约可见。
秦冬霖和伍斐到的时候，院中的人正在弯身沏茶，一身胭脂色的长裙，裙纱上镶着细细碎碎的繁星状亮点，随着飘荡的弧度荡漾出水一样温柔的纹路，她描了细细的眉，搽着正红的口脂，给人明艳大气的感觉，眉眼间与秦冬霖有两分神似。
“阮姨。”伍斐率先出声，有些意外地问：“您怎么来了？”
阮芫勾了勾唇，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耐心回：“你宋伯父下月生辰，正巧这段事少，我与冬霖的父亲商量了一下，便提前过来了。”
她的声音并不如何好听，但很叫人舒服，不论说什么，都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婉约感。
这话说得避重就轻，流岐山掌管大半妖族，每日大大小小的事不断，特意推出月余的空闲，又不进主城，肯定也是近日才到，专程在这逮秦冬霖呢。伍斐生了颗七窍玲珑心，不过瞬息的时间，就将前因后果理得明明白白，不过也因此，总算能松一口气。
他还真有些怕秦冬霖不顾一切冲到主城里面闹。
三家的关系一旦破裂，妖族的局势也会因此改变，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能冲动用事。
宋湫十是个麻烦鬼，很长一段时间，伍斐看到她就想掉头跑，但最后又总是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帮她摆平了无数回的麻烦。秦冬霖，他，还有她亲哥宋昀诃，黑锅都不知帮她背了多少个。
她是三家中唯一的女孩子，大人们都因此格外疼爱一些。
从小到大，他们三个听得最多的就是“湫十是妹妹，你们都要让着些，护着些”这样的话。
宋昀诃作为亲兄长，做这些理所应当，义不容辞。
他和秦冬霖就有些冤枉了。
直到有一天，大人们对秦冬霖的嘱咐突然变了层意思，称呼上从妹妹变成了未来的道侣，更不能亏待，就差明说要把她供起来烧柱香才好。
所以这么多年过来，每当伍斐被秦冬霖的臭脾气气得受不住的时候，一想想湫十，便又觉得情有可原了。
摊上这么一个活祖宗，谁的脾气能好呢。
一阵清风过，外面的竹林传出沙沙的摩擦声。
秦冬霖敛目，长而凌厉的眉往下微不可见压了压，声音里没见吐露什么情绪，直截了当地告知：“母亲，我要去一趟主城。”
阮芫看着一向极有主见，不需要自己操心的独子，点了点对面的石凳，缓声道：“不着急去，你先坐下，母亲有话同你说。”
这就是两家大人要插手的意思。
院子里，一张不大不小的石凳，三个人占了不同方位的位置，在坐下来，彼此相视的那一刹那，有片刻难言的沉默。
“你们从东海一路赶过来，那些该听的流言，都听到了吧？”阮芫说起这个事，也唯有苦笑的份。
那何止是听到了，一路赶来，稀奇离谱的版本不知道多少。妖族生性粗直，也没有太多的规矩管束，话从一人嘴里传到另一人嘴里，缺鼻子少耳朵的，他们都能给自己重新编织一个传下去。
伍斐将手中的扇子轻放在桌面上，点头道：“该听的都听到了。”
“冬霖，湫十可有同你联系过？”阮芫看向秦冬霖。
秦冬霖垂在腰间的留音玉隐有光泽，那是有消息传来却未及时查看才会有的提醒状态。
“用留音玉联系过几回。”接收到阮芫疑惑的眼神，伍斐开口解释：“他没理会。”
阮芫思忖半晌，轻声道：“冬霖，你和湫十定下婚约时，都尚且年幼，父母亲和你宋伯父当时想着你们自幼一起长大，情分也不一样，便自作主张定了亲，这些年，也不是没瞧见你和湫十相处不愉快的时候，但总想着两人在一起，哪有事事顺意的时候，直到如今，母亲才知，我们想了许多，但始终算漏了你们自己的想法。”
“你和湫十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阮芫接着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父母亲强人所难了。”
“你委屈，湫十丫头估计也觉得委屈。”
“你们三人是一起长大的，感情不掺假，这次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说着说着，阮芫也现出些疲惫的神态来，“下个月你宋伯父寿辰，琴海主城里忙得很，你再进去一闯，就更乱了。”
“不是。”伍斐连着听下来，眼里真真切切头一回现出诧异来，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一些：“照这个意思，主城那边不会真要因为那么条黑龙，让湫十跟秦冬霖解除婚约吧？”
话说完，他自己就意识到不对，啧了一声，将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事情闹成这个样子，妖界皆知，若是再维系着这段关系，两家确实都没脸。
“这些话，让宋湫十亲自跟我说。”秦冬霖站起身，松松搭在石桌边缘的手指骨节瘦削，寡白而冷淡，带着和他人一样的凉薄意味，“冠上我秦冬霖名字的人和物，我没说不要，谁敢伸手抢，我就剁了谁的手。”

第5章 黑龙
湫十被勒令禁足的第三天，重影传来消息，说程翌的伤情有所好转，现在已经能下床走动两步了，只是东蘅院戒备森严，外面人进不去，里面人出不来，不能亲自来道谢。
白棠院占地不小，西侧角楼边，绕过竹林，有一个常年雾蒙蒙笼罩着烟气的小湖，青苔石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层层往上，直通湖中高亭。
亭中，清风徐徐，湫十侧卧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乐理，重影站在她身侧，声线一成不变：“……昨夜子时，城主出关，主院的灯亮了一夜，少君也被召过去，直到天明才出来。”
琴海主城的城主，是湫十的父亲，宋呈殊。
“我知道了。”湫十将书翻了一页，问：“上次让你去查程翌的事，有消息了吗？”
重影站得像根笔直的线，全身笼罩在黑影中，一板一眼道：“回姑娘，黑龙族并没有很多关于程翌公子的事迹，我们只从住在黑龙山谷外一些旁系族人的嘴里听到了些传言。”
“传言？”湫十目光从书卷上挪开，声音微不可见顿了下，“说说看。”
“黑龙一族生下来从来都是黑角黑尾，但程翌公子不是，他出生时，白首黑身白尾，听那些见过的老人说，那是雪一样剔透干净的颜色，但这在黑龙族是不吉利的征兆。也因此，从小到大，无人跟程翌公子做玩伴，修炼所需的药材、灵宝和秘法都得靠自己去争取，一直被族人排斥，日子过得不算好。”
“族中没有给他提供修炼的条件，但他的修为并不弱后其他族天骄多少，可见血脉和天赋都不弱。有没有查出来，他是黑龙族哪一位的后嗣？”湫十彻底将书合上，抬眸问。
“程翌公子是黑龙族二长老的第三子，生母身份尚且不明。”
在梦中，湫十没有去查程翌的身份，对她来说，既然欠下了救命的恩情，那么他姓甚名谁，都不重要，别说只是黑龙族，就算是臭名昭著的魔族，她也会带回来救治。
“白首黑尾。”湫十青葱一样的指尖搭在水亭的扶手边，若有所思。新生妖族往往随了父母亲中血脉之力强的一方，黑龙族算是妖族中的上乘血脉，新生儿或随父或随母，像程翌这样的情况极为少见，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程翌的生母，血脉不会在程翌的父亲之下，很可能旗鼓相当，所以程翌身上，既有父亲的特征，又有母亲的特征。
但若是这样，为什么会不受待见。
族中老人不通世故，迂腐守旧还尚且说得通，可黑龙族里的那几位人精也跟着这么做，就有些无从解释了。
一个堪称好苗子的嫡系弟子，若是多加培养，日后必将成为一个种族的顶梁柱，这种好事是任何种族都喜闻乐见的，没有谁会拒绝这样的事。
可黑龙族就是这样做了。
“程翌的身世，接着去查。”沉思半晌，湫十手指微点，道：“让云安和云樱去东蘅院守着，防着陆珏的人，也看看程翌主仆两个是怎样的反应。”
重影颔首，很快匿去身形。
湫十站起身，曳地的胭脂色罗裙像是盛开的云棉，一层接一层漾开，她取下腰间的留音玉看了看，上面依旧没有任何灵光浮动。
秦冬霖一直没有联系她。
这两天，她联系他的次数不下十次，一直得不到回信。一次两次留意不到，算是正常，毕竟秦冬霖大忙人；三次四次视而不见，也还在情理之中，秦冬霖不想理人的时候，谁来都不好使；七次八次之后，以他的脾气，没直接冷着脸让她别烦，就只有一种情况。
——秦冬霖生气了。
这人生气的时候，耐心会达到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巅峰。
若是从前，她这么一连十几次通过留音玉轰炸他，他早就冷着声音让她闭嘴了，实在烦不胜烦了，就直接把留音玉碾碎，让她有心无力，无从下手。但他若是真生气了，反而会将留音玉好好地挂着，看到了上面的灵光，但就是不碰，不听，不回。
而从小到大，这种让她一直能联系得上他，却又一次不搭理的情况，只发生过两次。
湫十想了一下，拿起留音玉，联系了伍斐。
巴掌大的玉佩静静躺在掌心中，冰冰凉凉的触感，过了好一会，才突然出现了不属于此处的嘈杂声响，以及一股刻意压低了的熟悉声线。
湫十一下子来了精神，她凑到留音玉前，因为怕秦冬霖在旁边，声音也低了下来：“伍斐，是你吗？”
“不是我，还能是谁。”伍斐的声音里带着散漫的笑意，懒洋洋的，身边还有叫卖低阶灵宝的吆喝声，“今天是刮了什么风，你都能想起我来了。
“秦冬霖在你旁边没？”湫十懒得理会他一惯的调侃，直入正题问：“还有，你们现在在哪。”
“这是怎么了，还有你找不到他的时候？”伍斐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某种熟悉的调侃意味。
“你先别问那么多。”湫十摁了摁眉心，“你是不是跟秦冬霖在一起。”
“是。”伍斐的声音很好听，时时刻刻都含着笑意一样，“我们昨日到了临安城，秦冬霖被阮姨拦下了，没进主城。”
湫十没想到他们已经到了临安城，默了片刻后，才问：“阮姨也来了？”
“嗯。”伍斐也不藏着掖着，“说是为宋伯父寿辰而来。”说起正事，他笑意微敛：“小湫十，流岐山事多，阮姨没理由提前一月来主城。”
“我知道。”湫十看着手心里那块闪着光的玉，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今日出不去，等明日，我去临安城见阮姨。”
伍斐眯着眼，从酒楼居高临下往下看，拥挤的人潮如水流，交汇着错开。他收回目光，操着慢悠悠的调子道：“你那些风流韵事的版本我都听了个七七八八，听说，你真对那条黑龙起心思了？”
“闲人茶余饭后嚼舌根的话，你也信？”湫十嗤的一声，音色发凉。
“本来我不爱管你和秦冬霖之间的事，但这件事若是真的，就闹得太过了。流岐山和秦冬霖的面子，你是一点都没留。”伍斐意有所指地出声。
“我有分寸。”湫十最不爱听这样的话语，若照从前的脾气，这会要么直接切断联系，要么也该了冷下声音警告，这会却还一切如常，甚至还有些关切地问起秦冬霖的情况：“他情况怎么样？你们、一路从东海过来，有没有在秘境中受伤？”
湫十还记着那场梦的最后，青枫说的“魔君秦冬霖”。普通的伤伤不了秦冬霖，普通的心魔也缠不住秦冬霖，从孱弱到壮大，中间肯定经过了一段漫长的蛰伏期，她有些怕现在这个时间点就是心魔缠身的契机，所以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
而在梦中，她根本没有联系秦冬霖和伍斐，也不知道阮芫来了临安城。她在父亲秘密下了杀令之后，带着程翌，瞒着所有人偷偷跑了。
现在，因为她做出了改变，更多梦中她没看见的事，如同一角冰山，渐渐浮出了水面。
“别的没什么，就是赶路有些辛苦。”伍斐状似不经意地补充：“从东海到临安城，只用了两日，赶得我满头满脸的灰。”
湫十一时无言。
切断留音玉后不久，明月一路从石阶寻上来，神情里带着些难掩的担忧：“姑娘，夫人让你现在去一趟主院。”
湫十嗯了一声，对此并不惊讶。
父亲才出关，听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肯定是会插手过问的。
梦里，她也走了这么一趟，不过闹得并不开心，一向疼爱她纵容她的父亲连着呵斥了她好几回，气得不行又无可奈何才挥手让她回去。
主院离白棠院有些距离，湫十到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长廊下，紫色的碎花爬上头顶招摇，宋呈殊和宋昀诃父子两在小桌边相对而坐，各执一棋，游移不定，手边放着的热茶都未曾抿过一口。
不远处的躺椅上，湫十的母亲半眯着眼，月牙色的裙角小幅度垂在地面上，听到动静，她侧首，见到湫十，眼眸弯了一下。
“小十，快来。”唐筎朝着湫十招手，声线温柔：“别凑上去，你父亲等会输了又要恼羞成怒了。”
“母亲。”湫十脚下步子拐了个弯，走到唐筎身侧，往宋昀诃的方向瞥了一眼，小声道：“父亲落子便悔，一局棋下来，哥哥不知要让他多少回，怎么还总是要对弈。”
“旁人见了你父亲就躲，他不逮着你哥哥，还能逮谁？”唐筎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梨涡，整个人显得很温柔，她转而问湫十：“脸色怎么这样差？”
湫十的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唐筎是水一样柔和的性情，宋呈殊又总宠着她，其实都没怎么拘着她，她喜欢什么，就去试什么，前两天的禁足，算是唐筎对她最强硬的一回了。
“母亲。”湫十眨了下眼，声线绷得有些紧：“阮姨来琴海了。”
唐筎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湫十扯了下她的衣袖，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声音低低的：“母亲，关于程翌，我有话跟你和父亲说。”

第6章 实情
“程翌”这两个字从湫十嘴里吐出来，不仅令唐筎皱了眉，就连原本沉在棋局对弈中的宋呈殊父子也都停下了动作，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宋呈殊将手中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摁，不轻不重，清脆的一声响，他衣袖在棋盘上微微拂动一下，原本星罗密布的棋子便落回到了双方的棋盒中，整整齐齐，颜色分明。
时值正午，天穹上蒙着一层不浓不薄的云，遮映着太阳光，露出一点点碎金的色泽。
“小十。”宋呈殊生得儒雅风流，身上有种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意味，他朝湫十招手，又点了点石桌旁空着的位置，道：“坐过来，陪父亲说说话。”
湫十看了唐筎一眼，依言照做。
她不说话，低着头坐着的时候，显得格外乖巧。
今日闹出这事的若是宋昀诃，宋呈殊早就绷着脸让他跪祖祠反省去了，可偏偏是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女儿。
初初听闻此事，他再惊，再恼，也只能将情绪通通压在心底，想着好好跟她说清道明。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父亲都听你哥哥说了。”宋呈殊说着说着，目光落在她寡白的小脸上，眉头一皱，也不由得问了句跟唐筎一样的话：“怎么脸色这么差？”
见他的目光转了一圈后落到自己身上，宋昀诃挺直的脊背微僵，“聚灵阵已经设在白棠院外围，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彻底成型，这件事我交给陆珏去办了。”
宋呈殊提起的眉这才松了些。
湫十的身体其实没什么问题，只是生了副纤细的骨架和双盈盈的泪眼，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孱弱易碎，因而明明知道她能在四海内蹿下跳，宋呈殊等人也总是会在看到她那张脸的时候担忧不已。
恰好在宋呈殊闭关前，湫十因学习妖月琴经时受了反噬，整整六七日脸颊寡白，没有血色。宋呈殊揪心不已，让宋昀诃在白棠院外设聚灵阵，灵阵一旦彻底成型，院内的灵力会比外界至少浓郁三倍，以后不管是修炼，还是养伤，对湫十都大有裨益。
湫十见到这一幕，心突然拧了一下。她不由得想，在梦里，她跟着程翌毅然离开家之后，他们是怎样的反应。
肯定很生气，很心寒吧。
湫十眨了下眼，而后听见宋呈殊的问话声：“小十，你和那个叫程翌的黑龙族，是怎么一回事。”
字眼显得古板严肃，语调却依旧温和，并没有大发雷霆。
宋昀诃和唐筎是感受过湫十呛人的态度的，但要再感受一次，还是觉得头疼。宋昀诃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将湫十拉走的准备。
湫十组织着措辞，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说她受不住激没忍住跟云玄约了架，离家前还跟宋昀诃撒了个小谎，说是去找秦冬霖玩，结果转头跑去了白云岭，没跟云玄决出胜负，反倒撞上了白云岭山主的雷劫，而后被程翌救回黑龙族的这段离奇过程吗。
见她半晌不语，宋呈殊不由叹了一口气，道：“你纵使对秦冬霖，对我和你母亲安排的这桩婚约一千一万个不满意，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闹得满城风雨，令流岐山和主城难堪。”
“你和冬霖自幼的情分不说，你想想，你阮姨和秦叔，他们平常有多疼你。”
话说到这里，宋昀诃已经做好湫十要站起来说“说白了你们就是拿我维系和流岐山的关系，好保证血统的纯粹，稳固妖族在六界中的地位”这样的话了，他身子微微朝前倾，好在第一时间拦下有可能被怒气攻心的宋呈殊。
可出人意料的是，湫十静静地听完了，并没有和唐筎谈话时那样情绪激动，也没有和他对话时那样的抵触和不配合。
湫十嘴角蠕动，低声道：“父亲，我知道错了。”
宋呈殊准备了半晌的话被这声意料之外的认错噎了回去，他狐疑地看了眼宋昀诃，心想倒没有他们说的那样离谱和冥顽不灵，小丫头这不是挺好沟通的嘛。
宋昀诃和唐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出了意外。
湫十的手指蜷了蜷，顿了一下，抬眸，像是卸下了一口气般，道：“父亲，我对程翌，并不是外人所传的那样。”
“他曾救过我。”湫十的眼睛黑白分明，话语坦然而诚恳，“这一次他身受重伤，无处可归，于情于理，我都该救他，还他的情。”
宋呈殊和唐筎互相看了一眼，后者下一刻就拉起湫十的手腕，两条柳叶眉担忧地皱起，问：“何时受了伤？伤了哪里？”
湫十摇摇头，唇绷了绷，偷瞥宋昀诃的时候，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心虚，“是许多年前的事，那时我才过完万岁生辰。”
她慢慢的将当年的事说出，当她说到自己偷溜出去和天族小仙王之一的云玄决斗时，宋呈殊和唐筎几乎同时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就连宋昀诃，也敛了眉，身子微微朝前倾了些。
“……事情就是这样，重影和云樱寻了个机会，将我从黑龙族带了出来，回来之后我谁也没见，直接进了密室闭关，哥哥当时以为我才突破，着急稳固心境，便没多过问。”
“所以那个时候，你其实是在密室中疗伤。”宋昀诃接着她的话道。
湫十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怎么这么胡来！”宋呈殊光是想想当时那个险象环生的情形便心有余悸，他忍不住低低地呵斥了一声：“天族的三位小仙王是由天族的掌权者亲自教导培养出来的继承人选，你哥哥都不敢说随意应战，你怎么能让自己置身那样的险境中。”
“还有你。”宋呈殊矛头一转，看向无辜被波及的宋昀诃：“小十说去找冬霖，你作为兄长，就真不闻不问，回来后见不着人也不关心？”
宋昀诃被问得哑口无言。他肩上的担子不知比湫十重了多少，修炼和海妖一族的事都要管，湫十又素来爱四处跑，他想着她身上有诸多保命灵宝，也就没有事事过问。
现在想想，也觉得后怕。
湫十自知做错了事，但将整件事和盘托出，她心底压着的那块石头便松了一半。
“小十，你对程翌，是真没想法吗？”唐筎握着湫十的手，有些迟疑：“之前你同母亲说的那些……”
那个时候，她可是言之凿凿，毫不避讳的说出了喜欢。
“母亲，我说的都是气话。”湫十说完后，又紧接着小声嘀咕：“不过救了一个人，外面传成那样子，我院中伺候的人口舌也不干净，母亲还不信我，专程过来谈话，我逞一时之气，就故意那样说了。”说到后面，已俨然是有些委屈的声调。
唐筎想起那些令自己焦头烂额的事，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拉着她坐下，浅声道：“我和你父亲的意思，都不是责怪你不该有自己喜欢的男子，而是你不该在明知自己有婚约的情况下，用这样极端的方式，不顾一切地破坏你和冬霖从小的情分，还有流岐山和主城多年来努力建立起的关系。”
“你阮姨听闻此事，特意从流岐山赶过来，心中得有多失望。”唐筎伸手抚了抚湫十流水一样的长发，又转向宋呈殊，道：“若照小十所说，这个程翌，我们确实该救。”
宋呈殊双手负在身后，在石桌边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方下了决定：“让陆珏守着东蘅院，给程翌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官，再让人去传我的话，让他安心养伤，我琴海主城不亏待恩人。”
“昀诃，你去查，但凡这段时间传出流言的从侍，一律重罚，并广而告之，以儆效尤。”
“既然阮芫和秦冬霖都到了临安，于公于私，我都该亲自去一趟，也商量一下这件事该如何解决。”
因为知道了内里的情由，宋呈殊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将原本棘手的事情井井有条的吩咐下去。
“湫十，你跟我去一趟临安。”末了，宋呈殊看向湫十。
“好。”湫十点头，漂亮的泪眼中头一次现出了些许忐忑：“这件事，最后会怎样处理？”
“父亲与你阮姨将事情说开之后，再行商议。”宋呈殊现在也料不定事情走向。
流岐山是妖族圣地，秦冬霖又是流岐山未来的掌权者，这件事的性质，跟从前两人之间的打闹大为不同。
湫十心中有数。
她跟秦冬霖的婚约，大概到此为止了。
但只要主城和流岐山之间的关系不闹僵，她和秦冬霖之间，好说话得很。
秦冬霖老早就想摆脱她这个大麻烦了。
只是以他那个性格，就算是要解除婚约，也会发一发疯。
湫十目光微闪，脚下一顿，看向宋呈殊：“父亲，我想去东蘅院看一看程翌。”
怕宋呈殊不同意，她紧接着说：“可以让哥哥跟我一起去。”
宋呈殊很好说话地摆了摆手，看着兄妹两一前一后出院门的身影，感慨般地叹：“可惜了……”
“冬霖这个孩子，天赋可怕，血脉顶尖，是妖族唯一能抗衡天族三小仙王的少年天骄，好苗子啊……”
可惜做不成他女婿了。

第7章 降临
林荫小道，虫喃阵阵，湫十与宋昀诃并肩而行，顺着一条拐角的小道转过去，郁郁葱葱的碧色在云烟中时隐时现。
“这些缘由，怎么不早跟我们说？”宋昀诃看着矮了自己一头的少女，问。
“你都没来找过我，就直接命陆珏将东蘅院围起来了，我能怎么说。”湫十无法将那样匪夷所思的梦境描述出来，只能佯装赌气般的将这个问题轻飘飘糊弄过去。
唐筎找她时，她还未做那个梦，因而言行态度激烈，半分不退让。宋昀诃找她时，她并不能确定梦的真假，只能顺着梦中的问话往下说，最终预感成真，处处重合。
“这次清扫，我院中院外被查出的人，不必留面子，哪里来的丢回哪里去。”湫十踢了下脚底圆滚滚的小石子，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凉意：“净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宋昀诃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旋即摇头失笑：“以为你不曾留意过这些事。”
“我又不蠢。”湫十抬眸，嗤的低语了一声：“手伸得太过了，就该给些教训。”
宋昀诃脚步顿了一下，温热的手掌在她的发顶触了触，笑意清和：“不错，有长进了。”
湫十虽然是被全家宠着长大的，但城内的许多事，宋呈殊与宋昀诃在处理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避讳她，该知道的都知道。
这次她带程翌回主城养伤的事，在短短几天内迅速发酵，被各种夸大其词，以风一样的速度传遍主城，还能让远在流岐山的阮芫都有所耳闻，若说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湫十根本不信。
其实这些年，各族陆陆续续塞进来的探子，宋呈殊等人心里门清，名单上列得明明白白，只是以往那些人都没什么出格的举动，最多就是打探些小道消息带回去，比如宋呈殊什么时候闭关了，什么时候又出关了这种人人都知道的无用情报，便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道。
但这次，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天族就爱干这些事。”宋昀诃说得风轻云淡，抬目远眺，在看见东蘅院时目光微凝，道：“听陆珏说，程翌已经醒了。”
“哥哥该为他救你之事道一声谢。”
湫十想了想，左手搭在右手的手腕骨上，稍稍使力，将套在上面的玉镯褪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宋昀诃看着躺在她掌心中颜色透润，灵气逼人的镯子，问了一声。
“来之前我跟伍斐聊过，说明日去临安城找他们。”湫十眼眸弯了弯，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秦冬霖要是知道这件事，心里会怎么想呢。”
“怎么想？”宋昀诃一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她又开始揣度秦冬霖的心理了，从小到大，对这样的事，湫十总是乐此不疲，可能是真的相处时间长了，秦冬霖那么个难以捉摸的鬼脾气，有时候也真能被她猜中个七七八八。
湫十伸手触了触自己的鼻尖，像模像样地分析：“他一直不搭理我，留音玉看见了不回，但又一直挂着没碾碎，说明他在生我气。我不知道他来了临安还好，可我明明在伍斐那里知道了，还不立刻滚过去跟他解释情况赔礼道歉，非得拖延一天，为什么呢。”
宋昀诃听到这里，哭笑不得，却也配合着她往下猜：“为什么？”
“这个时候，别人会觉得我是因为禁足或是其他的缘由，一时赶不过去。”说话间，东蘅院已经到了，湫十朝着严阵以待守在门口的陆珏笑了一下，又喊了声“陆珏哥哥”，才又回过头跟宋昀诃说：“但秦冬霖肯定不会这么认为，他只会觉得我要利用这段时间，去做一些别的事。”
宋昀诃摇了摇头：“比如连夜将程翌转移安置。”
湫十颔首，像是能够想到那个情形，漂亮的水眸弯成了两瓣浅浅月牙，“所以他一定不会等明天我安排好一切去找他。”
宋昀诃眼皮重重一挑，牵扯得太阳穴也疼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今日就会过来？”
“得看他什么时候知道我联系上了伍斐这件事。”湫十拿着那圈镯子，在宋昀诃的眼前晃了两下，“你瞧着吧，等他来了，第一件事，不是找我，也不是问你要个解释，他会循着气息，直接来东蘅院。”她另一只手朝着半空中划了一下，“一剑下去，这个房子和里面的结界肯定都保不住。”
“第二剑下来，程翌的命可能也保不住。”
“你这个手镯，是想给程翌留下，挡秦冬霖的剑？”宋昀诃听完，步上台阶，问。
“这是阮姨给我的生辰礼，可挡一次昆虚境以下的任何攻击。”湫十顺着镯子上的纹路抚了抚，有些心疼，“其他的防御灵宝我怕挡不住。”
六界年轻一辈中，能让秦冬霖全力以赴的对手屈指可数，上一回正儿八经见他跟人切磋还是三年前，以他那种恐怖的修炼速度，谁知道已经到了哪一步。
宋昀诃：“也不必如此，哥哥今日在这帮你守着，他人一到，便唤你过来，如何？”
湫十裙摆缓缓扫过台阶，她摇头，道：“没用的，不让他出完那口气，他半个字都不会听。”
宋昀诃这样处变不惊的人，此时此刻也被噎了一下。
话说到这，他们已到了长檐下。眼前屋门紧闭，窗子只向外推开了半条缝，一股浓郁的药草灵材味扑面而来。
相比于上次来时强硬的封院态度，宋昀诃这一次显得格外温和有礼。
以至于青枫将他们迎进屋时，脸上的神情都是懵的。
黑龙族身体强悍，几日的卧床休养，程翌已经能够下榻坐一会，或是围着屋子走一圈。湫十和宋昀诃进去的时候，他才换过药，在桌边的圆椅上坐着，脸色寡白，通身的气质却如落雪一般干净。
“公子，这位是琴海主城的少君。”青枫很快反应过来，向程翌介绍道。
程翌是见过湫十的，前头十几日断断续续清醒时，都能看见她在屋子里待着，或命从侍从自己屋里搬来贵重的摆件，或又让人送来疗伤的上好灵药。她将他救回来，还如此悉心照顾，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至于琴海主城的少君宋昀诃，他在很早前就听说过。像宋昀诃这种生下来就被冠上少君头衔的人，血脉纯粹，资源享之不尽，是立在妖族年轻一辈最尖端的天骄，是压在他心口的一块巨石，也是他朝前奋斗，咬牙攀爬的动力。
“程翌见过昀诃少君。”程翌不卑不亢，朝宋昀诃抱了下拳，谈吐自若。
青枫是见过他前几日吩咐飞鱼卫将东蘅院围起来时黑着脸的样子的，因此从见到他开始，身体就有些紧绷，但出人意料的是，宋昀诃这次并没有刁难他家公子，而是跟着回了个礼，言辞温和客气：“程翌兄客气。昀诃此次来，是代家妹向程翌兄道谢。”
等听完前因后果，程翌眉心舒展开，他朝湫十笑了一下，轻声感慨：“谁料昔日随手而为一件小事，今朝竟能换回程某一条命。”
他生得清隽，唇红齿白，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等耐心听完湫十所说，他捏着手中的玉镯，嘴角仍噙着浅笑：“误会因我而起，也该由我解释清楚，少君和姑娘放心便是。”
如此行为做派，就连阅人无数，洞察秋毫的宋昀诃，也不由在踏出东蘅院院门时赞了一句：“这份气度谈吐，看着真不像是从黑龙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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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皓月当空，湫十带着妖月琴经入了密室。
妖月琴经是妖族顶尖乐术秘法，身在六界十大天阶秘法之列，但跟别的秘法后继有人相比，这卷秘术在近十万年间几乎已经销声匿迹。不是因为天阶秘术常人难以窥见，或是修习着天赋不够，而是因为它得配合妖族圣物妖月琴一同修炼。
而妖月琴已经近十万年不认主了。
圣物有灵，它不认主，谁也勉强不得。
湫十算是半个被青睐的幸运儿，在她出世那日，赤红彩霞漫天，铮铮琴音自古阁中传出，不知多少年没动静的古琴给出了微弱的回应。
湫十是当世唯一一个能接触到古琴之灵的人。
为什么只能算半个幸运儿呢。
因为妖月琴一直没认主。
而随着年龄和修为的增长，湫十也行至了一条岔路口。
和她一样的天骄们，都选择了族内的天阶秘法，比如她哥哥宋昀诃，万年前开始修习天阶秘术破戟术，如今已经到了极高深的地步。
现在摆在湫十面前的，无非只有两条路。
要么接着在乐修这条路上走下去，如果妖月琴一直不认主，她就只能换修地阶高级秘术，久而久之，跟别人拉开差距。
要么放弃从前所学一切，转换灵力，修习别的天阶秘术。
密室内，湫十看着悬浮半空中的古琴经，不由得想，梦中的自己，最后走了一条怎样的路呢。
应当是换了别的路走吧，但总归不会太顺利。
她离开了家，天阶秘术轮不到她选择，妖月琴则还在古阁中静静躺着，而没有妖月琴，妖月琴经与废纸无异。
湫十胡思乱想半天后，摒弃杂念，盘膝而坐，用心感悟琴经中所描绘的意境。
深夜，一阵惊风起。
一道锐利得仿佛能撕裂苍穹的灭杀剑意冲天而起，带着无与伦比，无可阻拦的绞杀意志，奔向主城中心的西南角落。
那是东蘅院的位置。
密室内，湫十睫毛上下颤了颤，睁开了眼。
秦冬霖，到了。

第8章 婆娑剑
夜阑人静，月明星稀。
令人胆寒的剑气如同深海中翻涌的巨鲸，沉沉横亘在凉水一样的夜色天穹上，如同蛰伏着亮出利爪的洪荒蛮兽，不经意的呼吸间，都隐匿着令人难以想象的破坏力。
闹出这样大的阵仗，不过须臾，小半个主城府都亮起了灯。
夜幕被凝成实质的剑意一分而二斩下，霜雪一样的颜色从瞳孔中划过，蓦的落在东蘅院的院门旁，被剑气划过的地面顿时露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泥屑四溅，声如炸雷。
宋昀诃到得比湫十早。他作为琴海主城的少君，遇到这样的事，哪怕对面站着的是身份相当，自幼相识的秦冬霖，也不可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秦冬霖立于半空，眉骨拧如弯刀，黑沉沉的瞳孔落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压力便如山倾海啸般席卷而至。
负责看守东蘅院的陆珏捂着胸口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哽着的腥甜囫囵咽回了肚里。
宋昀诃朝前一步，“冬霖。”他音色清润，同时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出剑的位置，“怎么这么晚过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秦冬霖终于正眼看人，他垂眸，声线沉着，冷凝的躁意无所遮掩：“你想阻我？”
像是感应到他的不耐烦，他手中的剑身嗡鸣着颤动，剑意蓬发，锐意无匹。
宋昀诃看见秦冬霖头疼的原因就在于这一点，他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今日这样的情况若是发生在他身上，他势必会因为两家的关系，因为一些别的考量而忍下来，理智冷静解决问题，但秦冬霖不会。他像是一阵不受束缚的飓风，有些事，想做便做了，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比如今夜，比如此时此刻。
但凡秦冬霖压着性子问一声，要个解释都还好说，可他这样的姿态，等于摆明了告诉他们：他不管中间有什么隐情，也不想听什么解释，这条黑龙，必定要死在他的剑下。
宋昀诃凝眉，与他相对而立：“这件事，我让湫十跟你解释清楚。”
“我要她的解释做什么。”秦冬霖眼皮朝上掀了掀，黑色的袖袍被风吹得鼓动，露出他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手背，他嗤的笑了一下，侬丽的面貌化而为刀，带着不容忽视的攻击性和侵占性，“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至少秦冬霖和宋湫十名字还绑在一起的时候，不能碰。”
这也是他的一惯态度。
宋湫十事多，烦人，矫情又娇气，还经常惹祸要收拾烂摊子，看不惯她的人很看不惯她，但没人敢欺负她。
不是因为她的哥哥叫宋昀诃，而是因为她的未婚夫叫秦冬霖。
“宋昀诃。”秦冬霖没了耐心，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眉骨微提，语调冷然：“让开。”
话音落下，宋昀诃脚步未动，但秦冬霖显然没了等待和对峙的心思。他手腕转动，两道剑光如同游龙般接连斩出，角度的掌控妙到毫巅之间，一道擦着宋昀诃的腰侧闪过，一道径直刮过了他的左边脸颊。
第一剑破了东蘅院外设置的结界，并将里面的所有房屋亭台都夷为平地。
第二剑直接锁定了程翌的气息，绞杀而至。
宋昀诃目光一凝，想飞身去接，但旋即身体一僵。后面推出去的那一剑，力道，时间，包括上面蕴含的剑意，都让他无从接起。
这一剑，不能躲，只能硬抗。
程翌受了那样重的伤，若这一剑落下，他会瞬间成为剑下亡灵。
但宋昀诃知道，他身上有湫十给的灵镯，这一击并不会让他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这个时候，宋昀诃又不由得想起早前湫十说的那些话，对照现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场景，竟是一样不差，全部重合。
真令人难以置信，秦冬霖这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脾气，还有被人猜透的一天。
破碎四裂的屋子里，断壁残垣间，一条巨大的黑龙现出原形，盘踞在半空中，白首白尾，在夜色中无比耀眼，像冬日里的一抹初雪，刺得人眼睛发疼。
那道追击而至的剑光被一圈淡金色的光圈阻挡在外，难行半步，最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弥在半空中。
所有人都被这样的变故惊得微愣。
秦冬霖乌黑的眼瞳动了下，他感受着光晕上熟悉的气息，半晌，侧首，一字一顿：“流星镯。”
阮芫亲自炼制、送出去的东西，他作为儿子，自然能够分辨出。
宋湫十，为了保护这条黑龙，倒是显现出了不比寻常的大方和聪明。
流星镯这种一次消耗的保命灵物都舍得给出去，还能将时间算准在他来之前。
十分有长进。
秦冬霖眼底的情绪第一次彻彻底底凉下来，他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指骨，意念一动，手中的长剑便隐去了踪迹。
宋昀诃以为这就是湫十口中他消气了的体现，肩骨缓缓地松了一瞬，然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在下一刻突然变了脸色。
天穹与地面变了颜色，像一口巨大的锅，里面原本盛着不温不火的汤，而现在，有人在锅底放了一把火，整锅汤都沸腾了起来！
感知到危险，巨大的黑龙竖起金黄的瞳仁，庞大的身躯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陆珏站在东蘅院院门不远处，看着眼前狂沙走石，风云变幻的异象，目光死死凝在了秦冬霖的胸膛处。
三寸长的古剑剑身流动着水银一样的光泽，每一处纹理浑然天成，带着从远古鸿蒙而至的厚重威压，将直视之人的脊梁都要逼迫得弯下去。
秦冬霖伸出手掌，长眉如刀，与生俱来的懒散冷淡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立于磅礴剑气之前，站在明与暗的交界之处，危险得令人胆战心惊。
“婆、娑、剑。”宋昀诃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消散，一字一顿，像是要将心中某种颤动的情绪由此抒发出来。
秦冬霖眉骨微提，手掌才握住剑柄，手背就搭上了一只手掌，带着阻止的力道，宋昀诃声色凝重：“秦冬霖，婆娑剑不该用在这种地方。”
婆娑剑身为六界七大圣物之一，由鸿蒙时传下来，千百世过去，也才择三主，每一位都在六界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任天族天帝，在年少时就曾试着降服此剑，但也铩羽而归。
这是跟妖月琴并列，甚至排名更上一筹的圣物。
今日，在这样的场合，重现天日！
东蘅院方圆数十里都被笼罩在月一样纵横交错的剑气中，所有人的动作和话语都迟钝了下来。秦冬霖没有拂开宋昀诃的手掌，但后者去明显感觉到有山一样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肩骨上。
一而再，再而三，饶是在理亏的情况下，一向好脾气的宋昀诃也生出了一股火气。
“秦冬霖。”他手掌微握，雪色长戟横空，“这里是琴海主城。”
宋呈殊和唐筎到现在都只是光望着不现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一是给流岐山一个面子，二是小辈的事，他们不好插手。
秦冬霖根本不管这些，他脾气臭得远近闻名，无人不知，宋昀诃曾有耳闻，直到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
湫十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争锋相对，刀戟相向的画面。
她飞身掠至半空，摁下了宋昀诃握着长戟的手，“婆娑剑威力太大了，你们两若打起来，整座主城都得被夷为平地。”
宋昀诃也知道自己冲动了，他抬眸扫了眼身后的狼藉，敛眉道：“我的话，他听不进去，你来说。”
湫十的目光先是落在秦冬霖那张黑得不行的脸上，像是在斟酌话语一样，半晌，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把婆娑剑带过来了？”
宋昀诃微楞，没想到会是这样明显没话找话的开场。
秦冬霖瘦削的手指骨节缓缓一紧，婆娑剑灵光陡盛，他神情不耐至极，眼神甚至都没在湫十身上停留几下，转而就要斩向那条无处藏匿的黑龙。
湫十做出了一个跟宋昀诃一样的举动。
她将手腕轻搭在了秦冬霖的手背上。
她才从密室出来，白衣黑发，唇色极淡，风一吹就要被刮倒似的，弱不禁风。
秦冬霖看着今日第二次被摁下的手背，隐忍地皱眉，声线沉冷。
“宋湫十。”他道：“松开。”
“不松。”湫十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先别这么大火气。”
秦冬霖懒得跟她斗嘴，才要甩开那只手，就见她手指一根根缩紧，缠在他的腕骨上，力道不重，菟丝花一样。
他手才动一下，湫十就很低地咳了一声。
她的脸很小，巴掌大，肤色雪白，像是久未见天光的病人，眉一蹙，眼一垂，便是泪盈于睫的样子。
从小到大，这副样子，秦冬霖不知道看过多少回。
每一次，不是在做完错事之后胡搅蛮缠搪塞了事，就是磨着他去收拾烂摊子撑腰。
她最喜欢顶着这副三步一喘，五步掉一滴眼泪的模样，干些上天下海，鸡飞狗跳的事，并且乐此不疲，屡试不爽。
“我才从密室出来。”湫十的声音有些低：“乐谱没参透，头疼。”
她修习的妖月琴谱跟别的秘术不一样，遭到反噬是在识海之内，头疼是家常便饭的事。
反正一做错事就疼，而且演技逼真，秦冬霖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假疼。
秦冬霖手腕稍动一下，她便咳一声，并且丝毫不心虚。
他的动作一僵，一顿，如此几次之后，他的眼皮抑制不住的，隐忍地跳了两下。

第9章 糊弄
如瀚海一样的剑气撕裂了虚空，将一方苍穹染织成银水一样的亮色。方圆数十里，惊鹊声声，鸟飞兽散。
半空中，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三人气氛有些微妙。
秦冬霖看了眼缠在自己手腕上，像玉一样剔透的五根手指，睡凤眼低垂，声线里的不耐之意浓得简直刺耳：“一炷香的时间，说。”
这话湫十听过的次数，没有上千，也得有上百了。
秦冬霖是修炼狂魔，流岐山的事也多，忙起来的时候不见人影，比宋昀诃还难寻踪迹，可偏偏，湫十总能用各种方法很准确地寻到他的位置。
在忙得像陀螺旋转的时候，秦冬霖看见宋湫十，眉心总会抑制不住、近乎条件反射般地狠狠跳动两下。
这个时候，湫十往往有两种方法应对他。
要么装乖扮傻，一改往常，秦冬霖走到哪她跟到哪，他忙自己的事，她就坐在旁边看书作画，也不说话，被忽视的时间长了，就冷不丁地低咳两声，用以提醒一下自己的存在。
要么就像现在这样，显露麻烦精的真面目，黏着缠着，再加上她惯用的头疼和受伤说辞，等秦冬霖那点微薄的耐心告罄，他很快就会将手中的名簿往桌上一丢，摁着眉冷着声音说“给你一炷香时间，说完赶紧走。”
能让湫十软磨硬泡着开口提的，不一定是多棘手的事，但一定是考验人耐心的麻烦事。
秦冬霖试过在天寒地冻的秘境试炼地里跟天族三位小仙王对上，不是因为什么天材地宝，秘法功笈，而是因为他们这边出了名的的湫十麻烦精跟对面同样出了名的天族麻烦精不对付了。
诸如此类的事多不胜数，昨天看上了邺都的鬼火灯，今天又想要东海的龙丹。
但都没有这回的事情离谱。
秦冬霖冷眼望着她，想看她能说出一朵什么花来。
事情闹到这一步田地，整个主城尖塔周边，漫山遍野都是星点的灯火，像黑暗幽湖边泛着光起舞的成群萤虫。
“去白棠院。”湫十扫了眼四周的情形，转向宋昀诃，道：“哥哥，这里交给你了。”
宋昀诃颔首应下。
白棠院和程翌住的东蘅院离得并不远，秦冬霖方才朝着东蘅院斩下的那两剑也波及过来，将白棠院外的守护禁制激发，院内亭台楼阁并没有受到波及，后来婆娑剑出鞘，上古圣物的威压不容小觑，院内西侧的小湖到现在为止都暗涌不止，像一锅烧开了的滚水，湖面上咕噜噜冒着大小不一的泡泡。
湫十和秦冬霖一前一后进了湖心小亭，前者轻轻拂开飘动的帷幔，朝着湖面张开手掌，五根青葱一样的手指往下，清凉雀跃的灵力以风一样的速度铺满湖面，那些躁动翻涌的暗流被安抚着，停下了叫嚣。
秦冬霖倚在亭台长椅边，长身玉立，萧萧肃肃，浑身都淌着一股懒散的不耐意味，压迫感十足。
“冬霖。”湫十难得没有秦冬霖秦冬霖的连名带姓叫他，喊得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试探意味。
“说。”秦冬霖寡白的长指落在描红漆的扶手上，声线沉冷，态度丝毫不见软化。
湫十朝他走近，手指心虚地抚了抚鼻脊骨，想了想，顿了一下，喊他：“冬霖哥。”
秦冬霖忍耐地吸了一口气，“宋湫十。”他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长眉如刀，“好好说话。”
明月端着茶水进来，朝两人行了礼，又十分识趣地悄无声息离开。
湫十磨磨蹭蹭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捋了捋思绪，开口道：“我也是两天前才知道事情被传成了这个样子，昨日父亲和哥哥出手调查，发现将消息大肆编造、传扬的大多是天族安插进来的人。”
秦冬霖听她说完，嗤的笑了一声，黑漆漆的瞳仁中讥嘲之意简直要溢出来，头顶上就差写上“宋湫十，你把我当傻子糊弄吗”这样的话。
湫十在他出口之前做了个手势，她接着道：“我将程翌接到主城，多有照顾是事实。”
“但这件事，事出有因。”
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中间省略了一些细节，但也足够清楚，等说完最后一个字，秦冬霖也没什么反应，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难以言喻的沉默在这座小亭中弥漫开。
湫十有点扛不住这样的氛围。
她抬眸偷瞥他一眼，在他有所察觉之前又飞快地低头，磕磕绊绊，极不熟练地将心里打了好久的腹稿念了出来：“总之，不论怎样说，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湫十自出世起，就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身份不如她的不说，就是宋昀诃、秦冬霖，伍斐这种少君之列，也都因为家中长辈的耳提面命而对她多有纵容，再胡闹荒唐的事都揭过去了。
秦冬霖多吓人啊，眉一皱，声一冷，哪怕顶着九尾银狐一族无可挑剔的容貌，都能让四海八荒各族贵女望而却步。
宋湫十是唯一一个不怂他，还能极偶尔使唤使唤他的人。
他们关系好，在各种未知的秘境中试炼时，只要有分开行动的时候，湫十是铁定要跟在秦冬霖屁股后面的，宋昀诃这个亲哥都要让地。
她干了那么多鸡飞狗跳的事，连累秦冬霖被责罚，两个人一起罚扫祠堂的时候，都尚且理直气壮地分了各自的任务，觉得是未来道侣之间的共患难，根本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就更别说正儿八经的道歉了。
秦冬霖闭眼想了一下，发现这确实是破天荒头一次。
因为一条黑龙。
这歉道得，跟在烈火上浇了一桶油似的。
“……我不该在你给我找龙丹的时候，闹出这样的事。”湫十见他还不说话，伸手扯了下他的袖角，小小的力道，晃荡了两下，声音低得像是含糊的撒娇：“救命之恩呐，我见到了总不能不管他。你都不知道那时候有多危险，你差一点点就见不到我了。”
她掐了一点点食指尖，在他眼前晃，又重复了一遍：“就差一点点了。”
“哥哥还去感谢他了呢。”
每次见到湫十，秦冬霖眼皮跳动的次数比没见到她的几年都多。
他长指点在突突直跳的眉心处，指骨瘦削突出，声音里带着冷且浅薄的笑：“你的意思是，我要去谢他？”
湫十默默松开了手，用气音低低地哼：“没让你谢他。”
秦冬霖起身，黑沉的瞳仁里沉着小小的一个她，“喜欢他，是谣言？”
“要因他解除婚约，也是谣言？”
他可以接受宋湫十提出解除婚约，但不能因为这种原因。
这段时间，诸多曾败于他手中的天骄闻讯纷纷给他传音“慰问”，甚至就连天族那三位从来不管闲事，一心只闷头修炼，自诩高人一等的死对头都破天荒的主动联系了他，看完了这个热闹。
头顶冒绿，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荒诞得听了都想嗤笑的理由。
湫十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在脑子里想过无数种说辞以及秦冬霖之后的脸色和反应后，决定说实话。
“我是说了这样的话。”她难得的有些紧张，巴巴地抬头望他，“但都是气话。”
在秦冬霖紧绷的神色中，湫十的声音越来越小：“说过之后就后悔了。”
她和秦冬霖在很小，还没有自己想法的时候，就知道了彼此是不一样的存在，同时接受了他们日后将是最亲近的人这样的说法。湫十从摔了跤，受了伤，到惹了怎样的麻烦，看上了怎样的东西，下意识的第一反应，都是找秦冬霖。
她不动话本里“怦然心动”“一见钟情”是种怎样的情愫，但毫无疑问，秦冬霖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她能感知到，梦境中那个更偏执极端的湫十，在说完那些话后，其实也是懊恼而后悔的。
短暂的寂静中，秦冬霖目光晦涩，半晌，他嗯的一声，眼神没有过多的在她身上停留，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一样，他提步行至亭外，虚空融碎，他大半个身躯隐入雾气中。
秦冬霖太了解宋湫十了。别看她现在小心翼翼，弱弱怯怯，但凡他脸色好上那么一点，或者给她说个“我相信你”这样的回话，下一刻，她就能给表演个现场大变脸，并且朝他伸手，理直气壮地问出“我的龙丹找到没有”这样的话来。
湫十见他二话不说就要离开主城的架势，也不知道他到底信没信自己的话。
但，没有要接着回去打人了，应该，不怎么生气了吧？
因为常年剑意的沁染，秦冬霖整个人由里而外散发着锋利的切割感，哪怕只是一个瘦削的背影，都给人一种多看几眼识海都要被斩裂的撕痛感。
没由来的，湫十的脑海中突然又闪过了那句“魔君秦冬霖”。
“等一下。”
湫十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上他。
秦冬霖一脚已经踏入虚空裂缝中，听了她的声音，蹙眉，回首，然后看着她仰着巴掌大的小脸，凑到跟前，问：“秦冬霖，你现在还没入魔吧？”
秦冬霖眼皮再一次重重跳了两下。
他是疯了才会下意识回这个头。
秦冬霖黑着脸，头也不回地踏入了空间裂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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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冬霖夜闯主城这件事，在宋昀诃的刻意控制下，没闹出太大的动静。
当天夜里，主城前庭内院，十余处地方里伺候的数百名从侍守卫中，共查出二十余名身份不干净的探子，暗狱管事接手，问完讯息后将神魂碾碎，一缕余魄寄在廉价的存魂玉中，寄到了他们各自效忠的族中。
此事一出，主城街道都安静了几分。
第二日，湫十跟宋呈殊一起前往临安城。
像是知道他们要来，阮芫在临安的院子里摆好了茶，女侍们还特意奉上了湫十喜欢的仙果，在果盘中摞得高高一层，红艳艳的颜色喜人。
“阮姨。”湫十面对这个从小到大疼她跟疼自己孩子一样的长辈，破天荒尝到了手足无措的滋味。
阮芫是那种大气端庄的长相，在流岐山管事久了，一言一行都带着令人信服的意味。见到湫十，她眼眸朝下弯了弯，声音一如以往的温和：“小十来了？”她仔细看了看湫十，含笑夸：“又漂亮了。”
湫十笑了一下，眼眸亮得像星星。
“宋兄。”阮芫转而朝着宋呈殊点了点头，道：“快请坐。”
长辈们要谈事，谈的还是关于自己干出的蠢事，湫十坐立难安。
好在阮芫看出了这份不自在，抚了抚她的手掌，轻声道：“今日主城里外十几家灵宝阁联手办了个拍卖会，小五爱凑这样的热闹，一大早就拉着冬霖出去了。”她从袖袍中掏出了一块令牌，放到湫十的掌心中，“去找他们玩吧，看上什么就买什么。”
宋呈殊点头应允，接着不放心地嘱咐：“小五和冬霖远道而来，都是客，不可再央着他们随你胡闹。”
湫十走后，宋呈殊站起来，朝着阮芫郑重其事地抱拳作了个揖，长叹了一口气，道：“这回的事，是我琴海城对不住流岐山。”
阮芫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她显然也听闻了昨夜的事，苦笑着道：“冬霖夜闯主城，险些动手伤人的事我都知道了，这孩子冲动，扰了主城规矩，请宋兄海涵。”
两人一对视，彼此脸上都是无奈的苦笑。
“宋兄，你我相识上万年，客套的话，就别说了。”阮芫开口，道：“我们还是坐下来，说一说孩子们的事吧，今日你特意前来，想必也是为了这件事。”
宋呈殊依言坐下，也不兜圈子绕弯子，直接问：“流岐山的长老们，是怎样的想法。”
“宋兄。”阮芫眉尖微蹙，道：“小十是我看着长大的，算我的半个孩子，她的性情我清楚，若无缘故，她不会贸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具体的缘由，你们有没有问过她？”
宋呈殊动容，将湫十所说的与他命人调查过的事件一一说出。
阮芫一字一句听得认真，直到宋呈殊将前因后果说完，她才像是松了一口气，皱着的眉松下来。
“宋兄，实不相瞒，冬霖是我与秦越唯一的孩子，也是流岐山唯一的继承者，长老团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这次的事传得实在不好听，族内风风雨雨，长老团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话说到这里，宋呈殊同样作为掌权者，自然明白其中的言外之意。其实早在来之前，这件事的具体解决方案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沉着了。
——琴海和流岐山同时辟谣，宋湫十和秦冬霖只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除此之外，不存在外界传的任何其他关系。
虽然两族有意联姻是整个六界明眼人都能看出的事，但到底没有公开承认过，说不做数，就不做数了。
阮芫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却是口吻带笑的温和建议：“宋兄，当初冬霖和小十尚小，我们为了妖族的平稳，也希望后辈能将我辈的情谊延续下去，于是擅自定下了小十和冬霖的婚事，现在他们长大了，懂事了，我们难道还要再插手，将他们的婚事解除一次吗？”
宋呈殊走后，阮芫身边伺候的女侍上前收拾茶水，女侍长着圆圆的脸，因为跟在阮芫身边时间长了，也敢开口问一问令自己疑惑不解的问题：“夫人，族里都为少君的事闹成那样了，您为何不同意琴海城主的建议。”
明明来之前，他们预先定好的解决方法也是解除婚约。
阮芫看着远方的翠色，转了下手中小巧的灵玉杯，含笑问：“咱们那位少君，脾气好吗？”
女侍不敢答话了。
阮芫笑了笑，不以为意，又问：“那他蠢吗？”
女侍连着摇了好几下头。
阮芫站起身，白裙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她摇了下头：“不蠢的人，怎么会带着婆娑剑入主城伤人，将理亏二字送到对方手中？”
让原本占理的事，都成了不占理。

第10章 祸水
日头高悬，正午是临安城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临安城是主城外最大的城邦，同时也是六界最大的灵宝交易地域之一，很多海妖都栖居于此，海族秘境中的中低等灵宝有百分之七十五从这座城中流出。
下个月宋呈殊的生辰，从月初开始，临安城便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外族人。这样的盛事，许多族中的老人都会带着族中的年轻一辈出来，见一见世面，也结交一下别族天骄们，让他们别做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而年轻人往往精力旺盛，闲不下来，临安城诸多拍卖会和灵宝阁就成了他们解闷的去处。
这次恰巧有灵宝阁派遣出的小队发现了海底一处小秘境，从里面打捞出了不少上古年间传下来的灵宝，吸引了不少人前来。
正好趁这次机会，几家实力不俗的灵宝阁携手，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拍卖会，提前十几天就开始宣传，到了即将举办的这几天，各大酒楼、灵宝阁人头攒动，热闹无比。
湫十听明月说起过这件事，但前段时间，她的心思都花在给程翌疗伤上，这几天又忙着平息谣言带来的风波，就没打算凑这个热闹，没想到阴差阳错的，还是入了城。
湫十在琴海主城长大，这周边的城邦不知道被她逛了多少遍，因此才一入城，她就轻车熟路地拐进了街边一家并不起眼的小酒楼里。酒楼牌匾前挂着两盏红色的大灯笼，颜色灰扑扑的感觉许久没有清理过，但里面的桌椅陈设却出人意料的干净整洁。
这家酒楼平时生意不行，但现在整个临安人满为患，湫十进去的时候，里面也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前台的掌事见到她，眼神一亮，直起身子迎上来，将她往二楼引：“姑娘楼上坐。”
湫十朝他颔首，去了二楼最里面的半隔间。
没过一会，面容稚嫩的小二上来给她送茶，等放下茶，他有些拘束地站到一边，笑得有些腼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犬牙：“姐姐来了。”
湫十抬眸，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问：“今天怎么来店里帮忙了？师傅们没教你们修习功课吗？”
小二摇了摇头，如实道：“教习心法的师傅这几日有事告了假，我和小鱼就来店里帮帮忙。”
“山峮很懂事。”湫十有些欣慰地夸赞，想了想，从空间戒里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灵石，放到小孩长了层薄茧的掌心中，温声细语道：“姐姐接下来有些忙，不能经常来看你们，这些灵石，你和小鱼一人分一半。”
名叫山峮的小孩看着手中鼓鼓囊囊的灵石，有些不知所措，站在湫十面前欲言又止，湫十知道他想说什么，笑着接：“这些灵石对姐姐没用，拿着吧。”她不忘叮嘱：“收到空间戒里，别被别人看见了。”
伍斐和秦冬霖一前一后进隔间的时候，山峮才退出去，小小的孩子面颊涨得通红，眼里好像还包着一包泪，撞到伍斐身上也只是慌张地弯腰，含糊地说了声“对不起”便跑开了。
“怎么了这是。”伍斐用手中的扇子敲了敲桌角，发出清脆的“咚咚”声，他桃花眼往上一挑，声调含着一贯的调侃意味：“现在还喜欢上欺负小孩了？”
湫十在他们面前，跟方才面对山峮时的态度完全是天差地别，先前温柔耐心的大姐姐仿佛只是一个幻影，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本性。
“伍斐哥。”她眉目弯弯太阳花一样转向冷淡得不行的秦东霖，喊：“冬霖哥。”
伍斐敲桌角的动作僵住了。
秦东霖眉尾微不可见往上挑了一下。
伍斐心中警铃大作，如临大敌。从小到大，几万年的时光，湫十对着他喊哥的次数，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她每喊一声，他不是要跪祠堂就是要进刑罚堂，每一次都令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导致他现在一听到“伍斐哥”这三个字，就觉得后背隐隐作痛。
伍斐再不说话，他默不作声在桌边坐下，端着才上的热茶抿了两口。
湫十才不搭理他，她的眼神全部落在了坐在对面的秦冬霖身上。
秦冬霖一如往常的淡薄，浑身都透着一股懒散的不耐意味，身上几乎已经明晃晃的写上了“脾气不好，不要招惹”这样的大字。
没有谁敢在秦冬霖臭着脸的时候上赶着去烦他，但湫十是个例外。
秦冬霖越烦，越不开心，她越要去闹他，缠他。
就比如此时。
湫十将自己的脸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甜腻腻的，花蜜一样，“冬霖哥。”
她生了张很有优势的脸，小小的只有巴掌大，脸色又很白，没见过日光一样，笑起来时眼睛会完成月牙，好看得不行，而声音稍软一些，睫毛再垂下来一些，又立刻变了一种意味，泪盈于睫，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同一种手段，用了上万年，成百数千次，还是能诱得人一次又一次中钩，麻烦精湫十的本事，可见一斑。
秦冬霖瘦削的长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突起的图案纹理，他根本不用抬头跟她对视，就能知道她现在是种怎样的神情，必定是楚楚可怜，弱弱怯怯。
小时候，她每回在长辈们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和伍斐就得挨一顿耳提面命的道理。
那时候，他觉得烦。
现在看到了，还是觉得烦。
搞得他欺负了她一样。
因而每回，她露出这样的神情，珊瑚螺，珍珠衣，鬼火灯，海龙丹，再珍惜难找的东西，都能如愿以偿得到。
可因为太照顾一条黑龙，而屡次在他面前殷切装乖认错，露出这样可怜兮兮的神情——
比她又想让他去找什么难找的东西还令人来得心烦气躁。
“宋湫十。”秦冬霖像是对那个茶盏突然没了兴趣，身躯往后一靠，拧着眉与她对视，瞳色沉沉，“我对乱认妹妹没什么兴趣。”
秦冬霖连名带姓叫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迫感，别人或多或少有点发怵，湫十却并不怕。她见他终于正眼看她，倒也乖乖地坐了回去，看他没有半分说话的意思，她有些闲不住，视线瞥向窗外。
窗边正对着外街，嘈杂的喧闹声和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交杂揉碎，再不甚清晰地传到湫十等人的耳朵里。
伍斐见她意动的神情，有些好笑地开口：“明天就是拍卖会了，以你的性子，居然不凑这个热闹？”
湫十以手托腮，蔫蔫地开口：“哪有心思啊，现在阮姨和我爹正谈着程翌的事呢。出来的时候，他还特意嘱咐，不准乱跑，不准惹事，要好好招待你们。”
“这事怎么处理，你们两位当事人不知道？”伍斐一听，有些稀奇地问。
“我爹说要与流岐山谈了再知道。”湫十摇了摇头，接着道：“不过以我对流岐山长老团的了解，大概是要解除婚约，对外澄清。”
“这也是主城的意思。”
大家都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权力中的权衡之术，心中都有一杆秤，面对他们两个，湫十说话并不顾忌什么。
“主城的意思。”秦冬霖意味不明地重复这一句话，又问：“是主城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湫十和伍斐的目光顿时都聚集在他身上。
“怎么会是我的意思。”湫十一听，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我只是想报个救命之恩，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现在都还被禁着足呢，我哪有那么大的权力代表主城说话啊。”末了，她抚了抚鼻梁，还不忘嘀咕一句：“以死相逼都不一定能成功。”
秦冬霖原本是想听她否认的，可她真这么一长串说下来，他又觉得吵得不行。
“宋湫十。”他长指重重摁了摁眉心，“再吵，自己出去。”
“明明是你自己先问的问题。”
到底理亏心虚，见他望过来，湫十给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安静片刻后，又忍不住小小地反驳了一句：“其实我觉得这件事，主要怪天族，要不是云玄要偷偷摸摸约我对战，还用激将法让我不要告诉你，也就没有后面的事。”
“还有这次，如果不是天族背地里使手段，也不能闹成这样。”
听到这里，伍斐没忍住勾唇低笑了几声，因为她更胜从前推卸责任和祸水东引的技术。
秦冬霖靠在椅背上，眼眸闭着，一副万事不扰的凉薄样，宋湫十说的话，他像是半个字眼也没听进去。
半晌，他声线泠泠：“除了云玄，还有谁？”
湫十飞快地接：“就只有他。”
“鹿原秘境，天族领队的名单出来了吗？”秦冬霖睁眼，扫了眼身侧坐着的伍斐。
伍斐：“刚出来不久。天族跟以前一样，由那三位小仙王领队，带着天族队伍进去。”
“嗯。”秦冬霖又闭上了眼，没再问什么，眉尖冷意如刀一样横亘。

第11章 搬出
湫十跟着宋呈殊回主城的时候，炊烟四起，白鸟归林，天空上浮动的晚霞是血一样的颜色。
一路无话，回到主城府上，湫十算着时间，甚至已经想好了面对宋呈殊或感叹或责怪话语时的神情，可稀奇的是，直到两人行至白棠院和主院的分叉口，宋呈殊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湫十不是个能憋住话的性子，欲言又止了一路，宋呈殊什么都不说，她干脆自己问：“父亲，阮姨是怎么说的，流岐山什么意见？”
流岐山的长老团里，个个都是活了无数年的老狐狸，权衡利弊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任何对流岐山名声不好的事与物都会被毫不留情舍弃。
湫十身份尊贵，足以比肩秦冬霖，就算是做事不妥，主城和宋呈殊都绝不会容忍流岐山以公开对湫十不利的言论而平息风波事态，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双方达成某种共识。
湫十早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想听个准话。
“从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宋呈殊终于说话，他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自己从小疼爱的小女儿，意味深长地提醒：“你阮姨疼你，拿你当亲生女儿对待，这次的事，就当让你长点心眼，受点教训，下回再遇到同样的事，你就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湫十愣了一会，后知后觉问：“婚约还作数？”
“那这次的事，对外怎么说？”
宋呈殊正要跟她说这件事，于是招手让她在一处岔路口的凉亭中坐下，将今日和阮芫商议的方案如实告诉她：“下月月末，主城举办寿宴，我有个老友从天外天赶来，他极擅攻伐之流，最近千年起了收徒的心，多次让我给他物色资质上乘的少年。”
“听你兄长说，程翌算个可塑之才，我便在那日，以他对你有恩之名，顺水推舟成全他一场。”
这样的事情，其实不管给出怎样的解释，都总有人表示质疑。他们不用管这些，只需要给出一个说头便好。
湫十自幼聪明，这些事件里错综复杂的心思一点就通，她点了点头，没有再深问下去。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的心思不要过多放在这上面。”宋呈殊语气温和，沉思半晌，说起了其他事：“听你母亲说，你已经将妖月琴谱修习到第三层巅峰了。”
“是。”湫十颔首，细细的眉抑制不住地往下压。
妖月琴谱作为六界唯一的天阶乐系秘法，是所有乐修心中的圣典，湫十是无数乐修中最幸运的一名，在别人在为日渐稀少的乐系秘法挤破头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参悟妖月琴谱。
妖月琴谱一共分为七层，层与层之间的差距宛若天堑。湫十这个年龄，能修到第三层巅峰，已经算是极其出色了。
妖月琴谱威名远扬的同时，也有个众所周知的缺点。
如果没有得到妖月琴的认主，妖月琴谱最多只能修习到第三层。
湫十卡在第三层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在最近两个月，才终于突破，一举到第三层巅峰。
到了这个境界之后，再要往上感悟的时候，总有力不从心的感觉，次数多了，她隐隐约约能感知到是因为确实缺少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才屡屡碰壁。
这个东西是什么，不言而喻。
这也意味着，如果妖月琴一直不认主，她在这条路上基本已经走到了尽头。
只是这种事，着急也没有办法，妖月琴躺在主城古阁之中已经不知道躺了多少万年，许多天赋绝伦的天骄都曾站在它跟前让它审视过，但显然，它并没有挑到令自己满意的。
每每说到这个事，宋呈殊和唐筎都只有苦笑的份。
当年，宋湫十降生，沉寂了数十万年的妖月琴降落圣光，琴音通大道，照得整片天穹都闪着粼粼的光。不止外人，就连他们自己都认为，妖月琴选中了湫十。
湫十也确实成为了唯一能召唤出古琴之灵的人。
可也仅此而已。
“哥哥和母亲都来问过我的意思。“湫十眼睛黑白分明，声音清脆，如圆珠落玉盘：“我还想再等等。”
“爹知道你的想法。”宋呈殊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回答，很多时候，他都算是一个开明的父亲，对宋昀诃严格要求，对湫十则溺爱些，但不可否认，在许多事情上，都给予了他们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爹的意思是，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妖月琴毕竟不是凡物。我们可以一边参悟妖月琴谱，一边看看其他的天阶秘法。”宋呈殊起身，抚了抚她的发顶，“人呐，万事都得做最坏的打算，未雨绸缪，这样才不会在风浪来临时束手无策。”
“三个月后，鹿原秘境就要开启，这次秘境试炼为期三年，危险重重，我们妖族五百名天骄由你哥哥和秦冬霖带队进入，这段时间，别出去乱跑胡闹，好好在家待着，巩固境界，到时候也帮帮你哥哥。”
他说一句，湫十就点一下头，乖巧的模样，看得宋呈殊心坎一软。
宋呈殊并没有跟湫十说太多，下个月主城寿宴，以及临安城里那场引人注目的拍卖会，最近主城内外鱼龙混杂，要忙的事很多，他不能真将一切推给宋昀诃。
他走后，湫十转身去了东蘅院。
秦冬霖的那两剑，将东蘅院方圆数里都夷为了平地，宋昀诃善后的时候，又重新给程翌安排了住的地方，就在东蘅院旁边，一处小小的高阁里。
陆珏和飞鱼卫尽职尽责地守在外面。
湫十踏入高阁，明月往内屋通报了一声，很快，青枫就出来开了门。
“湫十姑娘。”青枫朝她弯腰行礼，同时伸手将她朝里引：“公子刚喝下药，现在正在里屋看书。”
主城的天，一到晚上就变得格外快，前一刻还是红霞满天，下一刻就已经是星月争辉的夜景。
屋里的琉璃灵灯自动燃了起来，幽幽的火苗，光却如实质一样铺满了整个房间。
这样的环境中，即使是滔天的戾气，也要被压下去两分，更遑论原本就干净安静得像白雪的人。
程翌原先是坐着的，听见青枫的声音后将手中的书卷轻轻倒扣在桌面上，人站了起来。
他面容清隽，并不如秦冬霖那样侬丽的样貌，给人咄咄逼人的压迫感，而是清风细雨一样的温润柔和，笑起来尤其温暖。即使被人截杀，流落它族，湫十每回见到他的时候，他眼中都无时无刻不沉着淡淡的笑意。
湫十对长着这样一张脸，且对自己有恩的男子是没有任何防备的。
至少那场梦之前，是没有的。
可在知道自己结局之凄惨全因他之后，她便不可避免，几乎出于自保本能的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有恩报恩，不过牵扯，不多接触，是她这几天盘旋在脑子里的想法。
“程翌公子身体好些了吗？”湫十一双美目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问：“没有被剑伤到吧？”
程翌含笑摇了摇头，声音清浅温和：“流星镯这么好的东西姑娘都赠我防身了，自然不会被伤到。”
湫十想到那天夜里的情形，鸦羽一样的睫毛往下垂了垂，有些歉然地道：“他修破灭剑法的，脾气不大好，先前因为流言，对公子有误会，所以行事冲动了些。”
“姑娘不必自责。”程翌等她最后一个字字音落完，才认真开口：“若无昨夜，我还无法一睹婆娑剑的真容。”
他说话的神情太专注认真，湫十看得噎了一下。
她并不是很能理解剑修对于婆娑剑那种狂热的追捧和向往，自从婆娑剑认秦冬霖为主的消息传出去后，修剑的那群人就隔三差五的发疯，就连天族那三位并不是剑修的小仙王，听到这个消息，也都失手落了好几个茶盏。
湫十目光在屋子里转动了一圈，浅浅地提了下嘴角：“这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住所，到底还是有些简陋，我已经让哥哥在主城内买了一座宅子，等里面东西添置好，公子随时可以搬进去好好修养。”
“伤药和灵宝布置，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主城府必不吝啬。”
当初程翌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受的又是致命伤，安置在别的地方湫十实在不放心，这才带回了主城府，现在他伤势有所好转，人也清醒了，还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主城府不能留他再住下去。
程翌是聪明人，这句话一说出来，他就明白湫十是什么意思。
此举，对她好，对他也好。
“有劳姑娘。”他朝她微微拱手，声线如温酒般低醇：“姑娘今日之恩，来日若有机会，程翌必定重报。”
湫十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多久，话说完之后，便从后门出了小阁楼，明月在前面掌着灯，将她纤细的身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只起舞于黑夜的蝶。
程翌立在窗前，凝望那抹绰绰约约的影子，青枫为他披上厚实的披风，这个动作像是触发了某种开光，程翌弯腰，重重地咳了几声，声线隐忍而颤抖。
“公子。”青枫熟练地顺了顺他的脊背，在他平复之后，忍不住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问：“您在看湫十姑娘？”
程翌收回目光，很浅地笑了一下：“我有些好奇，能把流岐山那位少君算得这样准的女子，会是个怎样的性情。”
原以为是单纯天真，不谙世事，被家人纵得没有半分防备之心的娇小姐。
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第12章 妖月琴
从程翌住的高阁出来，往南走，湫十的脚步拐了一个弯，一步踏入虚空裂缝，直接出现矗立在主城最中央的尖塔古阁前。
尖塔是主城最高大恢弘的建筑，灰色的墙体显得陈旧古朴，人站在塔前，抬头往上看，渺小如仓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扑面而来，径直压在人的脊梁上。
尖塔分九层，每层里都有小空间，小空间彼此互不相通，无数禁制环环相扣，还有长老团的长老轮班值守，里里外外固若金汤。
湫十才踏上通往尖塔大门的阶梯，就感受到了几股交织在空中的晦涩波动，带着某种严苛的审视意味。
不过须臾，那些目光散去，而尖塔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弯腰驼背的老者。老者古太龙钟，眼皮懒洋洋挂着像是有千斤重一样抬不起来，周身并无灵力波动，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拄着的那根拐杖上。
“古长老。”湫十的脚步停在尖塔前，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她眼眸弯弯，朝着老者的方向走过去。
她是尖塔的常客，来的次数多了，跟这位长年累月守护尖塔的老者也熟悉起来。
被称为古长老的老者像是终于被夜色中的琉璃灯盏刺得眯了下眼，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朝着湫十点了点头，因为久不曾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得很：“小殿下。”
“我来看看古琴。”湫十接过他手掌中的名册，用特制的渲金笔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这是主城的规矩，每一位进尖塔第七层接触古琴的人都得如此。
古长老是守护古琴时间最长的人，他见过太多的天骄走到妖月琴面前，他们或强大，或坚韧，或隐忍，可妖月琴从未有过反应，眼前主城这位小殿下，堪称唯一的例外。
妖月琴再不认主，这个意外，只怕也要换走它路了。
以湫十的身份，就算是换走它路，修习的也只会是别的天阶秘法。天阶秘法有天阶秘法的骄傲，它们并不能共存，湫十一旦转而修习其他，就不能再感悟妖月琴谱。
“小殿下。”在湫十转身步入尖塔的一刹那，古长老抚着嗓子出声：“与古琴之灵好好聊一聊。”
湫十诶的一声，疑惑地回眸，古长老沉默半晌，又道：“琴之精髓，在于灵。”
“好。”湫十颔首，笑得像个小太阳，“多谢长老提点。”
他们没接触过古琴之灵，再结合古琴千万年不认主的行为，对它的认知偏差有些大，这样的嘱咐，湫十已经从不同人嘴里听过许多遍。
湫十凭着手印一路畅通进了第七层空间，尖塔中每一层的空间都极大，有形形色色的试炼场所，有专门珍藏秘笈和功法的藏书阁，但论特殊，第七层毫无疑问排在第一。
偌大的地界，有山有水，有云有湖，郁郁葱葱，翠色如翡。
跟上一次来火焰滔天，岩浆迸发的场景又不一样。
湫十习以为常，在藤蔓缠成的小秋千上坐下来，眯着眼不说话，一副疲惫的、困倦的模样。
没过多久，流水一样的藤蔓倒着垂落，缠绕在一起，在湫十坐着的秋千架边又搭了一个迷你版的小秋千，一阵小小的重量落在湫十的身边。
见她没有反应，一只圆滚滚的球小心翼翼滚过来，嗖的一下吊在她的裙角上，在半空中摇来荡去。
湫十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她睁开眼，在它试探着靠过来的时候伸手去捉，毫无疑问又扑了一个空。
小小的肉团子隐在空气中，没有任何波动，但湫十的耳朵里，又真真切切的听到了软乎乎的笑声。它在空中荡来荡去，惊起的风吹动了她的头发，这些几乎不可捉摸的动静，都昭示着它的存在。
它今天心情还不错，湫十几乎是下意识的得出了个这样的结论。
湫十又想起了上次来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滚烫岩浆跟在她后面追，出第七层空间的通道还被它出手封锁了，她东躲西藏，应付它应付得精疲力竭，最后它肯打开空间通道的时候，她灰头土脸，脚步都是软的。
乐此不疲闹了半晌，它像是对这个游戏没了兴趣，在湫十眼前缓缓现出真身来。
小小的头，小小的手和脚，长而尖的耳朵薄若蝉翼，整个身体圆滚滚的，像一颗比较大的、长着精灵耳朵的粉嘟嘟肉丸。
谁也想不到，出了名挑剔苛刻的古琴之灵，居然会是这副模样。
湫十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还很小，才刚接触修炼一途，当时宋呈殊牵着她的手进第七层，两个小家伙都很警惕，古琴灵只露出了一颗头，湫十则躲在宋呈殊的身后睁大眼睛瞅它。
后来开始正式修习妖月琴谱了，进入第七层的次数多了，也渐渐的熟悉起来。
古琴灵会在她坐着看琴谱的时候跳到书页上，会在她树下打盹的时候落在最靠近她的那片树叶上，但就是不让她伸手触碰它，湫十无数次朝它伸出掌心，没有任何一次得到回应。
它的眼睛很大，瞳孔是纯粹的宝石一样温柔的绿色，盯着人看的时候给人一种诚恳而专注的感觉，再配上那张肉乎乎的粉嫩小脸，又憨又可爱，完全没有外面所传半分高傲冷淡的气质。
两两相望，湫十伸出手指想戳一戳它的脸，后者飞快地躲开了。
“婆、娑。”古琴灵不习惯开口说话，吐字并不清晰，它自己也意识到了，停了一会之后，又一字一顿地重复：“婆、娑、剑。”
这一回，湫十听懂了。
同为天阶圣宝，灵物之间有所感应是很正常的事，何况秦冬霖来的那夜，动静闹得不小，方圆百里都有察觉，古琴之灵更是首当其冲。
“没事，都已经解决了，主城没有受到波及。”湫十以为它是担心主城的情况，回答道。
古琴灵顿时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它实在不喜欢这样说话，干脆沉入湫十的识海，道：“婆娑剑灵受了很重的伤，现在还在沉睡。”
湫十一愣，追问：“怎么会？”
“认主之后就陷入沉睡了，接下来，它的主人要给它提供海量的天地灵物，保证它的恢复。”古琴灵认真道：“不出意外，你要的龙丹，已经被它吃了。”
湫十眉头皱了一下，倒没有在意那枚龙丹，“婆娑剑灵怎么会受伤？秦冬霖带着婆娑剑来的时候，我看着还好好的。”
“笨蛋。”古琴灵拿圆溜溜的眼睛瞅她，见她看过来，稍稍挺直了胸膛，“除了它的主人和我们几个天地之灵，没谁能感知到它的状态。还有，婆娑剑出鞘引发的天地异象，并不能说明它处于强大的巅峰时期，妖月琴和别的天地圣物也可以。”
“婆娑剑是天地间最具攻伐之力的圣物，若是剑灵没有沉睡，婆娑剑的持有者没有刻意收敛，那日夜里，整座主城府都得碎个干净。”
湫十听完，问：“圣物为什么会受那么严重的伤？”
天阶圣物应天地而生，各有所长，但无一例外，隐匿逃跑的功夫一流，它们若不想出现，谁都找不到它们，它们若是不想认主，谁也无法勉强它们。
琴灵沉默了好一会，含糊其辞地回：“七大圣物里，其他没现世的大多都在养伤，婆娑剑伤得最重，不知道怎么突然跳出来认主了。”
“我跟婆娑剑灵也很长一段岁月没有联系过了。”
“妖月琴也受了伤？”湫十揪住重点，眉心拢了拢：“有人对七大圣物同时出手了？”
谁有那么大的能耐？天族那群老头丢下手里所有的事不干了没日没夜寻找也不现实，其他界的掌权者不会毫无察觉，放任不管。
“妖月琴没受伤。”提到这个话题，古琴灵像是有些不开心。此处的山河在它的眼瞳中崩碎，湮为飞灰，空间中的湖水沸腾，山体塌陷，飞瀑往天上流，画一样的美景在瞬息之间变了副模样。
湫十站在雾蒙蒙的镜湖中，脚下淌着薄薄一层水，低头就能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不远处，是一把悬浮在空中的琵琶琴。
几乎是一瞬间，湫十就确定了，这是真正的妖月琴！
那一直摆在外面那把更漂亮灵气波动更强烈的琵琶琴又是什么？
湫十的目光黏在那把古琴上，几乎挪不开目光。她自幼修习妖月琴谱，这股波动，她绝对不会感受错！
“鹿原秘境，你带着妖月琴去。”古琴灵懒洋洋地拍了拍翅膀，捂着小小的唇打了个哈欠，在钻进妖月琴里前，没忘了故作凶狠地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犬牙威胁：“不准告诉别人！”
它的话音落下，妖月琴悬浮着飘到湫十身前，她一抬手，就能将它抱在怀里。
湫十僵着手指接住了它。
入手冰凉，手指尖落在琴弦上时，那股传自洪荒上古的莫名波动便彻彻底底、毫无保留的散发出来。
抱着它，湫十甚至有种可以把秦冬霖揍趴的感觉。
哪怕是没有认主的圣物，得到了圣物之灵的许可，必要时刻，也能发挥出圣物之威。
这在群强聚集的鹿原秘境，是一件大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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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十踏出第七层空间时，心情好得不得了。
梦里，她光顾着安置程翌，躲避主城铺天盖地通缉的追兵密卫，不仅错过了宋呈殊的寿辰，同样错过了五万年一轮的鹿原秘境，那是从洪荒时传下来的，独属于年轻一辈的最重要最珍贵的机缘。
早在万年前，她就开始念着这件事。
她都能想象出，错过了这样的机会，梦中的自己得多遗憾。
湫十是个很容易满足的性子，不管是能暂时将妖月琴带到鹿原秘境，还是现实处处比梦境好，都让她身心愉悦，因此在伍斐留音玉联系她时，脸上都还是带着笑的。
“带上你全身家当，来临安城的符玉斋。”那边的声音吵得要命，湫十听了半天，也才辨认出这么一句。
没过多久，下一句传了过来。
“看宋昀诃忙不忙，不忙的话把他也拉上。”
湫十听完，将留音玉挂回了腰间，全当做没听见，根本不打算理会他。
符玉斋是临安城最大的灵宝交易所，这次的拍卖会就在那里举办。
跟他们不同的是，伍斐从小就痴迷于收藏一些稀奇古怪的没用的东西，花钱如流水，买的东西都中看不中用，最狂热的时候，欠了一屁股的外债。
就在这个时候，最后几句话顺着灵光传了过来。
——“别装死，这次不是我要。”
——“秦冬霖让你们过来的。”
湫十的动作顿了一会。
秦冬霖对这些外物一向没什么兴趣，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还得养一个陷入沉睡了的婆娑剑灵，那就是一口无底的黑洞，囊中羞涩可以理解。
湫十于是很耐心地朝那边回了句：“马上来。”

第13章 天女
今夜的临安城格外热闹，从天阙街头到街尾，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左右两边高高的酒楼上，年轻的锦衣公子和蒙着面纱的千金姑娘倚在刷了红漆的栏杆上谈笑肆意，那等场面，比一年一度的天临节还要热闹些。
湫十和宋昀诃并肩走在街上，前者秀发如瀑，脸颊边的两小绺黑发织成了长长的发辫，她原本就长了张小小的脸，这样一来，显得更稚嫩俏皮，像极了瞒着大人偷偷跑出来凑热闹的小妖。
宋昀诃带着她绕着拥挤的人潮走，符玉斋坐落在临安城的中心地域，天阙街的尽头，门庭大敞着，左右有衣着得宜的侍从颔首微笑，迎接宾客。
到了这里，人反而少了。
因为夜里的这场拍卖会，符玉斋从白天开始就停止了一切灵宝交易，等到夜幕低垂的时候，才陆陆续续有人进去。
想进拍卖会，得办不少手续并拿到符玉斋发放的特殊扳指，经过门口侍从们的核验，确认无误后才会被放行。
简而言之，你得证明自己有雄厚的财力，能够拍卖得起拍卖会场里的东西，并且根据这个，符玉斋会将前来参加拍卖会的宾客分为三批。
发放白色扳指的坐在大厅中连成排的环形座椅上，这一类最普通，人数也最多，他们的目标大多是对修炼有裨益的灵草灵药或者低中阶灵宝武器，当然，也有一些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厉害人物混在其中，凑个热闹捡个漏。
发放橘色扳指的财力雄厚一些，多是本地的大家族，跟符玉斋长期有合作往来，他们会坐在拍卖会的前沿，意向是对家族后辈有利的功法秘笈，或者能帮助家中长老突破瓶颈的天才地宝。
拿到红色扳指的就不用多说，都是千里迢迢从六界各地赶过来，专程奔着海底秘境出的秘宝来的，他们被安排在拍卖场的正上方，一个个装修典雅的包间里。
不出意外，湫十和宋昀诃被侍从拦在了门口。
宋昀诃在被湫十扯着来的时候，就做了相应的准备，他从袖袍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守门的侍从，那名侍从朝他欠身，道：“贵客稍等。”
侍从身后的小童郑重地捧着那枚腰牌进了符玉斋内门。
湫十身边陆陆续续有人进去，对这一幕见怪不怪，这几日朝着符玉斋出示身份牌的人有不少，四海八荒什么家族门派都有。侍从无法辨别真假，为了防止来者浑水摸鱼，一旦遇到这样的情况，都要请示长老。
没让他们等多久，一个身材矮胖的管事模样的男子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方才进去的那名小童。
男子拱手，朝着宋昀诃和湫十行大礼：“下臣符玉斋康如海，见过公子，见过小姐。”
顿时，许多道目光似经意，似不经意般落在两人身上，有人意味深长地用眼神交流，似乎在说：看，又来了一个。
宋昀诃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只朝着康如海颔首，示意他起来带路，湫十就没这么老实了。她抬眼，笑盈盈地与方才看过来的人对视，眉目弯弯，还露出小半颗带着稚气的尖牙，十分真心诚意，以及明目张胆。
这一遭下来，再没有人偷偷看他们。
宋昀诃见了无数次这样的情形，但每一次看，都还是哭笑不得。
“明明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他摇头，示意湫十跟上。
“好几张熟面孔。”湫十轻飘飘收回目光，笑起来像一朵小小的太阳花，“别人偷偷看我，我就非要光明正大看回去，遇到暗地里嘀嘀咕咕的人，我就非要当面说回去，这样他们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我不好惹，就不敢再偷看我，偷嚼我的舌根。”说完，她侧首补充一句：“至少当着我的面不敢。”
她的模样太坦荡，言语太无畏，宋昀诃失笑，一时之间竟无话可应。
康如海在前面引路，等到没人的地方，他停下来，扭头问宋昀诃和湫十：“少君，姑娘，需要前往楼上的雅间吗？”
康如海有些拿捏不准现在年轻一辈的想法，这几天，不少显贵家族的少爷小姐前来预定雅间，但也有身份显赫的家族并不看重这个，执意要坐在拍卖场中的，所以在做出安排前，开口问一问最妥帖。
秦冬霖怕吵，肯定不会坐在下面的拍卖场上。
湫十嗯的一声，观察了一下位置，道：“找一个朝南的雅间，要第一时间能看到报价的。”
面对两位主城的少主人，康如海态度格外谦卑和蔼，他很快通过留音玉安排了什么，没过多久，就有身段婀娜的女侍端着银盘上前欠身行礼。康如海拿起银盘上的琥珀色灵戒，递到宋昀诃跟前，道：“这是我们符玉斋的一点心意，是一件中级灵宝，凭借此戒，公子和姑娘日后凡在符玉斋消费，一律按九五折算。”
像主城这样的庞然大物，出手就是大手笔，九五折意味着让出了成百甚至上千万的灵石，已经是非常实惠的价格了。
宋昀诃想伸手去接，被湫十抢了先。
琥珀色小巧的灵戒落在温热细腻的掌心中，流动着水一样的光泽，湫十手掌缓缓收拢，虚虚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宋昀诃深深看了眼异常积极，一反常态的湫十，从善如流地开口：“符玉斋的心意，主城收下了。”
“带路吧。”
主城少君的身份不论拿到哪，都是最管用的通行牌。
没过多久，湫十和宋昀诃坐到了朝南的雅间里，雅间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凳椅，茶具，摆件素雅整洁，面前则是一整面透明的特制墙面，人坐在房里，居高临下往下看，可以清晰地看到拍卖台上的情形。
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们，但他们可以毫无顾忌的看清楚想看的一切。
墙角边还挂着一个特制的拍卖灵宝，可以第一时间将拍卖师的声音放大了传到他们的雅间里。
湫十坐下后，就将腰间的留音玉取了下来。她想了一下，觉得以秦冬霖的性格，现在怕是还没有彻底消气，不见得会搭理她，于是退而求其次，联系了伍斐。
伍斐那边很安静，也在雅间里坐着。
“我们到了。”湫十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牌子，补充道：“在地字一号。”
一刻钟后，伍斐一个人抚着高挺的鼻梁骨进来了。
后面跟着眉骨低压，神情凉薄的秦冬霖。
湫十察觉到气氛不对，瞅了瞅秦冬霖，而后将疑问的目光投到伍斐的脸上。
这三个人一见面就跟小孩似的，宋昀诃一惯沉稳，不跟他们胡闹，现下眼也不抬，为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方才来的时候。”伍斐将他那柄宝贝得不行的玉扇收起来，点了点秦冬霖，“我们跟云玄碰面了。”
“差一点就没控制住场面。”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湫十蓦的抬眸，问：“他来做什么？”
她眉尖拢了拢，朝那面透明的水晶墙看，是真有些不明白了：“一个小秘境能出怎样的宝贝，让天族三小仙王都凑上来哄抢。”
“真有宝贝的话，我怎么没得到半点风声？”
他们会来拍卖会，是因为人恰好在此处，秦冬霖又需要大量灵物给剑灵疗伤，想着碰一碰运气，凑一场热闹，可云玄他，天族和主城万万里之遥，他来做什么？
宋昀诃也停下动作看过来。
“别想太多。”伍斐迎上兄妹两的目光，道出原因：“这会月初了，月底宋伯父生辰，天族会来人也不奇怪。”
“至于为什么会来拍卖会。”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湫十：“天族那个小天女也来了。”
湫十顿时懂了。
说起这个小天女，那也是年轻一辈中鼎鼎有名的人物，难缠程度和爱凑热闹程度跟宋湫十不相上下。
她是天帝膝下幼女，兄长是九重天太子莫长恒，三位小仙王看着她长大，真跟宠妹妹一样宠着。
而且无人不知，天族风头最胜的三小仙王之首的骆瀛，是她幼时游玩时带回的病秧子，此人沉迷寡言，心机深沉，唯独对这位小天女言听计从，几乎已经到了百依百顺的程度。
一个天族小公主，一个妖族的掌上明珠，两个人对撞在一起，每次都能迸发出激烈的火花。
湫十和莫软软之间那种争锋相对的氛围从小时候到现在，愈演愈浓，愈演愈烈，从来没停歇过。
莫软软有骆瀛，湫十有秦冬霖，莫软软有个太子哥哥，湫十也有，拼靠山分不出胜负，她们还总能找到别的可以比出胜负的东西。
比如各自的小金库。
湫十沉默了半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个款式不一，大小不一的空间戒。
她在三人的目光中，将那些装满了灵石灵药的空间戒一个接一个戴在青葱一样的手指上，戴完左手戴右手，不一会，好好的两只手就变得花花绿绿，不堪入目。
她抬起眼，顶着食指上那颗嵌了硕大绿宝石的空间戒，学着莫软软说话的嗓音，点了点宋昀诃，又点了点秦冬霖，道：“等会看上什么，直接拍下，我来结账。”
宋昀诃捂着额摇头叹息。
伍斐不忍直视地别开眼，他重重地拍了下秦冬霖的肩头，传音道：“我有预感，这次家底败光之后，你又得放下手里的事，去给这位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小公主找宝贝了。”
秦冬霖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第14章 过来
与此同时，天字十号的大雅间里，十几个人坐在凳椅上，他们身上是清一色的白云纹长衫，袖口处别着一个别致的图腾，图腾上描的是云鹤俯冲，朱雀振翅，细节逼真，宛若活物。
这个特殊的图案上闪烁着一层雾蒙蒙的灵光，透露着不一般的威压，同时也象征某种强横的身份。
雅间里唯一的女子面对巨大的水晶墙站着，她长得不高，小小圆圆的一团，婴儿肥的脸颊上透着粉嫩的花一样的颜色，瞳仁如水洗一般纯澈，穿着皎白的留仙裙，裙摆下嵌着一根根漂亮的尾羽，衬得她如孩童般稚气未脱。
她盯着一样东西看的时候十分专注认真，大而圆的瞳仁里映着下面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坐下的拍卖场，直到听见“秦冬霖”和“伍斐”这两个名字，她的耳朵才慢慢动了动，将头转了回来。
“宋湫十也在。”莫软软拧着两条秀气的眉毛，得出这个结论后，小脸顿时变得皱巴巴的。
莫软软和宋湫十的较真，几乎是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的，这么多年下来，天族众人已经见怪不怪。
雅间里坐着的人，是这次天族派来贺寿的队伍，以天族嫡系太子莫长恒为首，另有三位长老奉上天族的重礼，除此之外，天帝还让莫软软和骆瀛云玄等人也跟着一起来，看看各界各族不同的风气面貌，有志天骄。
才一来，就听到了他们安插在符玉斋的长老说，在海底的那个小秘境中，疑似出现了一张灵宝图——一张鹿原秘境的遗迹图。
鹿原秘境是什么地方，那是洪荒时期无数大能陨落的埋骨之地，圣人的骨骸、血肉滋养而生的天材地宝，不世出的早已失传的功法秘籍，强悍的传承指点，在那里，都有可能遇到。
鹿原秘境范围极广，从南到北，横跨万里，曾是中州最繁华的地方，在六界还未分裂，妖帝一统山河，天地灵气最浓郁的时候，许多强盛的种族就扎根于此，妖族的洪荒巨兽，人族的修真门派，天族的洞天福地应有尽有。
当有一天，这片中州最昌盛的福地被夷为平地，它所留下来的机遇，足以让后世所有人心动。
但它地域实在太大了，危险随处可见，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不能寻到机缘全靠运气。
可若是有了遗迹图，哪怕只是个小型遗迹，能够得到的好处也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
这对即将进秘境的他们来说，吸引力尤其大。
所以哪怕这样的东西被死死把控在符玉斋高层手里，在小道消息这样传，具体有没有，真或是假都没个准的前提下，他们还是来凑了这么一个热闹。
谁知道出门就遇见了秦冬霖和伍斐。
而后得出了“宋湫十也在”的结论。
在莫软软说出宋湫十名字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人都彼此看了看，唇角的笑容多少有些无奈。
这一刻，他们心知肚明，今日不管这图是有还是没有，是真还是假，该出的血只会多，不会少。
莫软软看了看自己手指上带着的三个空间戒，唇角抿着，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莫长恒面对她又委屈又带着暗示的眼神不动如山，言简意赅：“我没带多少出来，等下留着拍遗迹图。”
莫软软的眼神很快转了个方向，落在云玄身上，四目相视，这位小仙王很快顶不住，从袖袍里掏出两枚空间戒放进她的掌心里。
给了之后，云玄又心存希望地提醒了一句：“这可是妖族开的场子，你砸得越多，他们上交给主城的赋税就越高。”
神情和言语，就差明摆着跟她说，不要变着法给宋湫十送钱。
莫软软唇抿得更紧了一点，她伸手，扯了下身边男子的衣袖，白白净净的小脸皱得跟肉包子一样。
那位与秦冬霖并列六界榜第一，如谪仙一样的小仙王长指微动，几个大方简约的空间戒便落在一旁的桌面上，他拿起其中一个，托着莫软软肉乎乎的小手，慢慢地推了进去。
等十个手指头都戴上了空间戒，莫软软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肉窝窝，懵懵懂懂地抬头，问骆瀛：“我是不是又胖了。”
“没有胖。”骆瀛眉目深邃，气势凛然，一字一句回得认真：“这样正好。”
同样容易满足的莫软软开心了，她收起自己的小胖手，这才有时间回答云玄刚刚那句苦口婆心的嘱咐：“如果能在宋湫十的地盘上压过她，我愿意给她送钱。”
她说得有理有据，义正言辞，云玄嘴角动了动，看着她满手的空间戒，愣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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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紧不慢地淌过去，拍卖场的人肉眼可见增多，一排排位置被占满。等星月高挂，银色皎皎，拍卖场的钟声幽幽响了三下之后，沸腾的声浪像是被施了法一样静下来。
拍卖师和小童站到台上，接受成百上千双眼睛的注视。
拍卖师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面色红润，神情和笑意都恰到好处，他清了清嗓子，以一段熟悉的寒暄开场。
“话不多说，诸位慕名而来，皆有所求，希望接下来，在场的贵客们都能找到心仪的宝贝，乘兴而归。”
地字一号雅间里，湫十在他那个归字话音落下之后骤然清新，她从小躺椅上睁开眼，起身，搬了把凳子凑到水晶墙前，这样的角度，下方的情形被一览无余收入眼底。
一看她这大干一场的架势，伍斐就懂了。他将手里的扇子一收，脊背顺着椅背松懈下去，瞬间由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变成了一团烂泥的懒散样，他掀了掀眼皮，对屋里另外两个男人道：“行了，接下来看着吧，没我们什么事了。”
拍卖师的声音通过墙上的灵宝，一字不差，分秒不慢地传进来。
拍卖会正式开始！
前面小半个时辰，湫十还兴致勃勃的，等那些低阶的灵宝、药材、武器一件件被拍下后，她有些坐不住地挪了挪身子，问老僧入定一样闭着眼的宋昀诃：“开始多长时间了？”
“才拍出十五样。”宋昀诃道：“等着吧，后面还长着呢。”
伍斐老神在在地接：“这种拍卖会，没有三四个时辰结束不了的，前面都没什么好东西，看看后面和压轴出场的怎么样吧。”
湫十又安静了一会，在下一次看到出场物的时候，兴致缺缺挪开了视线，将椅子搬了回来，凑到秦冬霖的身边。
不得不说，九尾银狐一族的骨相和面貌都无可挑剔，秦冬霖则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男人鼻脊如梁，眉若弯刀，不说话的时候，宋湫十能盯着那张脸看一整天不带腻。
秦冬霖闭着眼，鸦羽一样的睫毛垂在眼皮下方，形成一个小小的阴影，奇异般的现出一种难得的平和温柔出来。
湫十盯着他的眉，眼，最后落到眼尾的那颗妖冶的美人痣上，微微屏住了呼吸。
只是睡美人的耐心不是很好，在湫十第五眼扫向他的时候，他眉头一皱，搭在扶手上的长指“嗒嗒”点了两下。
湫十在他出口之前，飞快地道：“你别说话，我就看一会。”
秦冬霖忍耐般的压了一口气，眉骨高提，耳边是她突然“诶”的一声带着疑惑意味的问话：“伍斐之前说你叫我们过来，是看上什么东西了吗？”
秦冬霖睁眼，入目是她小小的脸，弯弯的眉和圆溜溜的眼，他甚至能从她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这样的场景，他不由得想起了两月前的一幕，当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黏黏糊糊的，吐露出来的每个字眼都沾着蜜一样。
思路很清晰，目的很明确。
要龙丹。
可那颗龙丹，被受了伤的剑灵一口吞了，他甚至都来不及阻止，就成了婆娑剑的养料。
之后，在管事和阮芫汇报事项的过程中，他听说今天拍卖会上有几样很不简单的东西。
不简单的东西宋湫十都喜欢，或许能替代她心心念念的龙丹。
才有了今晚齐聚拍卖场这一出。
“听这楼里的管事说，这次的海底秘境，出了几件不一样的东西。”秦冬霖手背寡白，经络分明，他伸出长指，漫不经心点了点西边的位置：“一块鹿原秘境的遗迹图。”
伍斐和宋昀诃同时睁开了眼。
宋湫十也跟着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子虚乌有的事，再看吧。”秦冬霖显然不想解释太多，他侧首，目光落在湫十戴满了空间戒的手指上，道：“喜欢什么，拍下来。”
湫十还想说什么，拍卖师的声音就清晰无比的传了进来。
“——八节龙灵芝一株。”老者的声音仿佛有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结了三果的八节龙灵芝，功效就不用多说了吧，诸位心中有数，是修复圣药，起拍价五十万灵石。”
湫十毫不犹豫就摁下了房间里的竞价按钮，声音透过特制的秘宝传了出去：“六十万。”
他们即将进鹿原秘境，这些修复类的伤药是最紧缺的东西，能多备一件就一件。
很快，另一道软软的女声传出，紧追不舍：“八十万。”
声如其人，莫软软的声音。
湫十毫不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落实感。
她拍了一下报价的按钮，站起身，凑近了，含着笑，用了某种十分熟悉的，带着些微挑衅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一百万。”
别人一千两千往上加，她们两个二十万二十万往上涨。
很快，那个软乎乎的声音毫不示弱地接：“一百五十万！”
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了上一次八节龙灵芝成交的价格。
但这两个争锋相对的时候，根本不会考虑这么多，两个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娇贵小公主，灵石跟流水一样花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就像此时。
湫十根本没准备罢休。
伍斐不忍直视地捂了捂脸。
结果如他所料。
“一百六。”湫十数字报得干脆利落。
“一百七十万。”
偌大的拍卖场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其他人竞价了，坐着的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不明白两个女人间如此浓烈的硝烟味是从何而来。
这样的竞价没有止境，也毫无意义。
秦冬霖皱了皱眉。
在湫十再一次按下按钮的时候，他摁了摁眉骨，声线沉冷：“一百八十万。”
那边沉默了半晌，没有再跟。
湫十有点奇怪地咦了一声，成功拍下了那节花大价钱买来的龙灵芝。
“莫软软这是，突然卖面子给我？还是我的声音没有你的有威慑力？”湫十在秦冬霖不远处嘀咕。
很快，湫十就知道了缘由，在她们又一次同时竞拍一尊玉佛的时候。
拍着拍着，莫软软那边的声音突然成了男人的调子，冷淡的，带着一点哑意：“两百三十万。”
湫十听出来，这是骆瀛的声音。
听出来是听出来了，但她并没有被这位天族的小仙王之首吓住，也没打算给面子。
她手中的按钮还没按下去，秦冬霖突然出声，叫了她的名字：“湫十。”
之前秦冬霖心情尚可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叫的她，普普通通随大流，湫十听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可自从出了程翌的事后，“湫十”变成“宋湫十”很久了，突然一下转换回来，她甚至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秦冬霖点了点身侧的位置，声调懒散：“坐过来。”
湫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边的按钮。
“过来。”他语调平常：“乖一点。”
哄小孩一样。
等湫十磨磨蹭蹭坐到他身边的时候，那尊灵佛已经被莫软软拍走了。

第15章 遗迹图
拍卖会到了后半段，几次这样的情况之后，湫十兴致缺缺地折回，她坐在秦冬霖左侧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看了他几眼都无动于衷后，忍不住小声嘀咕：“你和骆瀛私下都商量好了，干嘛还说让我挑喜欢的拍。”
她的声音很好听，分明每个字眼都带着抱怨的意思，听着却像是撒娇一样的嗔怪，天生如此的音色，一个不注意，很容易让人掉以轻心地顺着她的意思来。
拍卖会进行得如火如荼，声潮如山呼海啸般跌来荡去，雅间里，宋昀诃和伍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视线落在拍卖台上，露出不同程度的认真神情。
秦冬霖颀长的身子略往前倾，骨节分明的长指落在桌面上，将她的嘀咕一字不落听进去后，唇角动了动：“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啊。”湫十将她那张艳若芙蕖的小脸凑到秦冬霖跟前，“我还想着呢，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还缓和上了。”
提起天族和妖族，秦冬霖和骆瀛之间的纠葛，三天三夜都理不完。
自洪荒时的那场崩乱之后，天地大变，六界分散，天族凭借着他们三位老祖师留下的感悟殿，愣是出了好几位圣者，将其余诸族狠狠压了下去。
直到现在，六界之中，天族还是隐隐称尊，妖族紧随其后。而且因为天族那座感悟殿，他们的年轻一辈都非比寻常的出色，每一个时代的天骄层出不穷，皆是龙凤之姿，能够独当一面，三位小仙王更是首当其冲，牢牢霸占了六界战力榜前三的位置。
直到秦冬霖出世。
在六界赛上，他接连击败了天族嫡系太子莫长恒和小仙王云玄，若不是后来横空出世了个骆瀛，跟秦冬霖打了个平手，这一届的战力榜榜首，将正式挂上妖族流岐山的名。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从那之后，两位战力榜第一的关系便如同他们各自的种族一样，水深火热，夹枪带棒，更要命的是，这层本就不对付的关系里，还夹着一个宋湫十和莫软软。
他们又都不是多话的张扬性情，一见面就是火花对闪电，噼里啪啦，争锋相对，一不小心，还要殃及无辜，是个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们关系有多不好。
可在这件事上，却达成了某种诡异般的共识。
秦冬霖漆黑的瞳仁中半分波澜也不起，他抬眸扫了眼湫十，道：“让你拍自己喜欢的，没让你乱给别人送钱。”
他给她找宝贝找得心有余悸，她花钱花得眼也不眨。
还说不得。
一说就觉得受了委屈。
湫十听完，慢吞吞地回了个哦字，想着剑修都是这样的，凡事以手中的剑为先，以后她在秦冬霖心中的位置，就得挪腾到第二。
第一和第二肯定不一样，待遇下降，再正常不过了。
听妖月琴灵说起，婆娑剑剑灵，一口一颗龙丹，能连着嚼二十颗不带歇气，秦冬霖再财大气粗也供不起这样的巨额消耗。她带着全身家当来的时候，想的也是用灵石将功折罪，拍卖些好东西给婆娑剑灵吞食，好哄秦冬霖开心，没必要跟莫软软这种人傻钱多的小公主争这口气。
接下来的拍卖，湫十跟变了个人似的，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抿着茶，跟前半场判如两人，乖巧听话得令人不敢相信。
伍斐笑着瞥了她一眼，道：“怎么前半场那些没什么大用的你花大价钱去争，现在稍微有点看头的出来了，你反而变成乖乖女了？”
湫十用手支着腮，葱白的长指上那些大小不一，款式不一的空间戒晃得人眼睛疼，她轻轻巧巧地用他先前说的话堵回去：“现在知道柴米油盐贵了，不行？”
伍斐故作讶异地挑了挑眉，摇头啧了一声：“难得你有这样的觉悟，若是从前能如此，这么多年省下来的灵石，都能把主城府填平了。”
湫十不想听他啰嗦，慢吞吞地换了一边在桌上趴着，眼睛眯得只剩一小条缝，弯成小小的月牙，里面沉着秦冬霖的半张脸。
她侧趴着，像一只打盹的猫，又很喜欢盯着秦冬霖看，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秦冬霖这么一身脾气恨不得浑身带刺的人，愣是练成了对她目光熟视无睹的本事。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湫十愣是一样东西都没拍。
直到他们开始搬出在海底秘境得到的珍宝。
为了表示重视，前面的拍卖师被换了下来，登上拍卖台的是符玉斋的一名长老，他没多说什么，自我介绍两句之后，就拍了拍手，让身段婀娜的拍卖女郎将蒙着黑布的拍卖物端了上来。
“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我符玉斋月前在海底发现了一个秘境，许多客人都是奔着秘境中的宝藏而来。”那名长老笑了一下，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接下来，便是此次拍卖会的重头戏，也都是大家期待已久的东西。”
“经过我们符玉斋长老一再鉴定，接下来这件拍卖品十分不凡，是一株在海底秘境生长了两万年的琴音树。”
他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宋昀诃和伍斐同时看向湫十，湫十眼睫上下颤了颤。
琴音树是所有乐修梦寐以求的圣物，琴音树的叶片能促使乐修更快进入状态，它结出的果实对陷入瓶颈期的乐修大有裨益。最叫人心动的是，琴音树枯死的一瞬间，会化为一朵碗口大的花，花开三日，摘下服用，一生受益。
而琴音树最高的寿命，也就两万三到两万五千年。
这棵被封印缩小在晶石中的琴音树，已经生长了两万年，也就是说，最多再过五千年，它就会开出琴音花。
这样的东西，珍贵归珍贵，但只对乐修有用，报价又高，相比于其他人人都能用的宝贝，举牌出价的人少了些。
湫十是他们几人中唯一的乐修，按照以往的情况，早在拍卖师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就开始竞价了。
可现在，她显然犹豫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湫十的手指很快落在了报价的按钮上，像是没心情跟下面的人拉锯战一样的耗下去，她直接在上一个报价人的价格上翻了两倍，价格高得令人望而却步。
按理说，竞价到这里就该彻底结束了。
湫十手肘撑着头，另一只手抓着果盘中珍珠一样圆润坚硬的灵果玩，听着它们叮叮当当碰撞的清脆声响，她的神情并不紧张，反而像是在隐隐期待什么。
她不拍的时候，天字十号雅间里毫无动静，等她报完价之后，几乎是紧跟着，莫软软的声音就传遍了拍卖场，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某种固执的较真意味：“一千三百万。”
湫十唇畔笑意渐深，接得毫不迟疑，声调懒懒散散，却又莫名给人势在必得的感觉：“两千！”
从一千三百万直接跳到两千万，整整七百万灵石，不过她嘴皮子上下一嗑的事。
“小十。”跨度太大，七百万都够买一样上乘灵宝了，宋昀诃作为兄长，实在看不下去，皱着眉呵斥：“不准胡闹。”
伍斐用手肘碰了碰秦冬霖，只吐出了两个字：“管管。”
再不管，照这样的砸钱趋势发展下去，等拍卖会结束，结账的时候，湫十手上的空间戒全部给出去，都不一定够。
秦冬霖笔挺的脊背靠在椅背上，力道渐渐卸下，他一脸“与我无关”的神情，跟看热闹没什么区别。
湫十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不低不高的“啪嗒”声，她睫毛微垂，像是在计数，又像是在耐心等待什么。
“两千万一次！”
“两千万两次！”
在那位主持拍卖的长老手中特制小锤落下之前，天字十号的雅间里，再次传出声音：“两千一百万！”
整座拍卖场的人被这个数字惊得鸦雀无声。
湫十笑了一下，身子稍稍朝前倾，鬓边长长的小黑辫垂落下来，她凑近那个用来传声的按钮，舌尖擦过那颗尖尖的小犬牙，声音轻快：“这么想要的话，就让给你好了。”
话音落后，她没有再跟价。
等长老手里决定归属的一锤落下，湫十眼里都是闪闪的光亮，她笑得开心极了：“两千一百万灵石拍下一个根本用不到的东西，你们说，莫软软会不会气死？”
“你一开始就没想拍琴音树？”伍斐来了精神，他问：“突然增价七百万，给了莫软软你对琴音树势在必得的错觉，而你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抬价？”
“你这样太冒险了。”伍斐摇头，“万一莫软软觉得琴音树对自己没用，不准备跟了呢？”
湫十笑吟吟地接：“那样也好，既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正大光明凭实力压了莫软软，好事成双。”
“因为那是琴音树，也因为我是乐修，莫软软那个转不过弯来的小猪脑袋里，根本就生不出我不会去抢琴音树的想法，她只会一直跟我较真，想不到别的东西。”湫十抬了抬下巴，道：“这就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莫软软现在肯定气死了，云玄和骆瀛心里怄出血，还得耐着性子去安慰她。”
说完，她还很骄傲似地侧首，问秦冬霖：“我猜得准不准。”
秦冬霖大概是这个屋里唯一一个中途看穿她心思的人，他瞥了眼湫十因为开心而终于不那么苍白的脸色，懒懒散散地提了提嘴角，嗯了一声。
“好好坐过来。”他道：“接下来，他们没有这么好糊弄了。”
如果真有鹿原秘境的遗迹图，他们和天族所属，都不可能收手。
后面还有一场大硬仗要打。

第16章 亲近
夜深，原本熙熙攘攘，灯火通明的临安城终于安静下来，灯火一盏接一盏灭下，皎月的清辉替代了它们，洒落在每家每户的檐桥长廊上，流动着水一样的波纹，潜伏隐匿在树丛深处的小精小怪们似乎也陷入了休眠中，只偶尔发出一两声没精打采的鸣叫。
符玉斋，拍卖会场却依旧热闹，甚至随着拍卖的东西越来越稀有珍贵，气氛逐渐火热起来。
地字一号雅间，湫十用手托着下巴，面对着宋昀诃和伍斐不解的眼神，不疾不徐地解释了两句：“主城尖塔第七层，也有一棵琴音树，吸收着妖月琴的琴韵生长，长得……”她像是在想着怎么描述那样的场景，顿了一瞬之后，伸出手比了个手势，用了一个成语形容：“长势喜人。”
事实上，那棵琴音树，何止长势喜人，简直都要变种了。
普通的琴音树并不粗壮，约莫只有半人高，随着时间的增长，会渐渐长到一人高，叶片也并不多，稀稀拉拉，对环境要求严苛，随时可能夭亡。
而傍着妖月琴生长的那棵琴音树，刚探出头不到百年，就已经比湫十高了，枝叶旺盛，郁郁葱葱，隐隐还有要开灵智的迹象，跟这棵在海底秘境生长的仿佛都不是同一个品种。
伍斐听完，侧首看了眼神色无波无澜的秦冬霖，狐疑地问：“你知道？”
问完，他又看了看身侧站着长身玉立的宋昀诃，开口：“你也知道？”
宋昀诃提了提眉，摇头：“尖塔第七层，没有妖月琴灵的允许，别人进不去。”
里面有什么，发生了什么，只要宋湫十不说，他作为主城少君，也一概不知。
秦冬霖长指骨节分明，肤色冷白，冷不丁落在纹理细腻的茶盏杯身上，像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他微微颔首，声线清冷：“嗯。”
宋昀诃目光投落过来的时候，湫十难得有些心虚地将脑袋往臂弯里垂了垂，刻意回避的样子实在太过明显。
宋昀诃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纵使明白，他仍是用手抵了抵眉心，气得笑了一声。
湫十的头垂得更低了点。
宋昀诃平时难得有空闲，她的事又多，想一出是一出，他每次都要放下手头的事去满足她的要求，一次两次之后，饶是湫十这样不知“打扰”为何物的性情，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那杂乱如麻，大到修炼出了问题，小到开的酒馆赔了钱的鸡毛蒜皮事，总得有个人兜着。
于是她转头，找了个比宋昀诃更忙的人。
秦冬霖首当其冲，义不容辞。
这也导致了，秦冬霖有时候进密室修炼的时候，身侧的蒲团上还得放着一块留音玉，湫十在那边喋喋不休，他皱着眉恍若未闻，直到那边突然安静下来，委委屈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一样，秦冬霖才忍耐般的深深压下一口气，等她说完想要的宝贝，并得到相应的承诺，欢欢喜喜切断留音玉之后，他才得以有片刻的安宁。
这么多年下来，秦冬霖因为走杀戮剑道而越发阴鸷古怪的性情，愣是被她磨得没脾气。
伍斐安慰般的拍了拍宋昀诃的肩，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作为兄长，在妹妹心里却被别的男子比下去的心情。
雅间里倏而安静下来，湫十有些受不住这样的气氛，手指摁了摁喉咙，硬着头皮开口：“拍卖会的重头戏要来了。”
莫软软以两千一百万的巨额价拍下琴音树之后，拍卖场上很是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拍卖女郎呈上来的拍卖品吸引了全部注意。
符玉斋的长老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全部皱到一起，倒是显得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他走到端上来的银盘前，在万人瞩目中揭开了上面盖着的黑布。
是一颗很漂亮的顶级血晶石，即使从高处俯瞰，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晶墙，湫十都仿佛能感觉到它散发出来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它的品相很好，个头尤其大，比湫十以往见过的任何一块血晶石都大。
“怎么说？”伍斐看着拍卖场上众多张跃跃欲试的面孔，问雅间里神色各异的几个。
“起拍价，一千万灵石。”拍卖师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整座拍卖场。
血晶石几乎是每个修士都需要的东西，随着它的品质，灵力纯粹程度，能在修炼时起到不同程度的辅助作用。
修为等级越高，越需要它。
湫十的空间戒里就有一些，但都没这个耀眼，在修炼中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只是应付现在这个程度的冥想感悟，也足够了。
这次出手的，多是一些遇到瓶颈，金轮期以上修为的人。
拍卖会开始这么久，伍斐还是延续了他的一惯作风，拍净些不起眼的华而不实的东西，宋昀诃是最冷静理智的一个，看上了什么东西就拍，价格高了就弃，也就零零碎碎拍了两件中规中矩的。
秦冬霖根本眼睛都没抬起来几回，他靠在椅背上，明明是侬丽到极点的长相，比女子还白皙细腻的肌肤，却愣生生的让人下意识就感觉到危险，他像是一头短憩的凶兽，一呼一吸间都令人提心吊胆。
湫十看了那颗血晶石几眼，挺直的脊背松懈下来，整个人又趴回了桌上，脸先是朝向那面巨大的水晶墙，没过一会，她转回来，小小的脸对着秦冬霖，盯着他那张俊脸看。
接下来又拍卖了几件价值不菲的秘宝，每一次湫十都伸长了脖子去看，而后又趴回桌上，一张巴掌大的脸像是开得萎靡了的花，她还非得把这个样子怼到秦冬霖面前，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三四次之后，秦冬霖冷声：“宋湫十。”
“我让你拍喜欢的，没让你省钱。”
“也没让你看我。”
别人被他这么冷然几句话说下来，早就不知所措了，但湫十动都没动一下。
这种程度的话语，她听得多了，丝毫不为所动。
“秦冬霖，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没有从前好了。”她眼也不眨地看了他半晌，突然说了一句这样的话，语气幽怨，神情蔫蔫：“我想着这个，没心情看那些拍卖品。”
秦冬霖从喉咙里嗯的一声，睡凤眼微抬，问：“我们关系好过？”
湫十眨了下眼，点头道：“当然。你问问他们，好多关于你的事，只有我知道，别人听都没听过，上次人间月……”
“宋湫十。”秦冬霖在她那张嘴抖出事情之前，连名带姓地喊了她的名字，他喝了一口凉茶，竭力忍耐地开口：“想说什么，说。”
湫十便从善如流地换着上面的话题开始聊。
“你现在有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了。”她声音委委屈屈，再配上一张娇楚动人的脸，别人根本辨不出这里面的情绪，几分为真，几分为假。
秦冬霖眉骨往上提了提，好整以暇地抬了下手臂，如刀尖一样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事，告诉我了？”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湫十一听就知道他指的是程翌的事。
这事不好说，说起来理亏。
但湫十的理亏，从来不会表现出来，她越理亏，表现得就越理直气壮。
她直接略过了秦冬霖的这句问话，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之前有什么事，都会和我说的。”
一边默默围观的伍斐和宋昀诃顿时将目光投向秦冬霖，前者啧的一声，带着揶揄的笑：“没想到，真没想到。”
秦冬霖听完她的这句话，饶是以他的心性，都被气得忍不住胸膛颤动了一下。
他去东海收叛逃的大妖，她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非得跟着。
他去秘境试炼寻求突破，她也要跟着。
就连到天外天去领悟剑意，她还是不怕死地要一起，嘴上说得挺好听，说担心他，他被雷电追着劈，一身狼狈的时候，她躲在自己父亲设置的守护罩里，跟看戏一样开心。
他那点单调的重复的事，包括他整个人，在她面前，就跟透明的一样。
秦冬霖根本不想跟她争论这些没有半分意义的事，他长指碾了碾眉骨，问：“我瞒你什么了？”
湫十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呢。
婆娑剑灵受伤严重、陷入昏睡的事，除了秦冬霖自己和七大圣物之灵，没有别人知道，伍斐和宋昀诃虽然不是外人，但这样的消息，实在太容易引起风波，湫十便暗中传音给他：“婆娑剑灵的事，你干嘛不跟我说。”
她晃了晃手上戴着的刺得人眼疼的空间戒，颇为不满：“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好吧。”
秦冬霖懒散的神情微敛，他漆黑的瞳仁中有暗潮涌动，又很快平息下去，“我不说，你不是也知道了？”
他对湫十身边的人与物太熟悉，稍微一想，就知道是妖月琴灵传出的消息。
湫十反驳他：“琴灵告诉我，和你告诉我，那是两码事。”
秦冬霖懒得跟她争辩，他的视线落在她好看的手指上，又看了看那上面花花绿绿的空间戒，声音带着些沙沙的哑意：“你以为我让你来，是想借钱？”
湫十眼睛圆溜溜的，她看了秦冬霖一眼后，有些不自在地垂眸拨弄手上的空间戒，道：“呐，大部分都是你找来的，本来就是你的，你有需要找我拿就是了，干嘛要说借。”
“你要是觉得没面子，以后别对我凶，别老摆着一张脸，多找点宝贝还我就是了。”
说来说去，怕他不肯拿。
秦冬霖这回是真笑了一下，只是弧度很浅，很快就淡了下来。
他站起身，身子颀长，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喜欢什么，看上什么，去拍下来。”
他难得说了一句算是比较有耐心的话：“不缺给你买东西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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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结束后，湫十眼也不眨地交了四个空间戒出去，欢欢喜喜地围着秦冬霖出手给她拍下来的几样宝贝看了几圈，一边看一边和伍斐聊起那块从头到尾没露过面的鹿原秘境遗迹图：“我还以为是真的呢，原来只是个噱头，秘境珍宝是真，遗迹图是假。”
“假的也好。”伍斐耸了耸肩，接话：“真的我们不一定能拍得下。”
不说来的别的世家大族，就光是他们和天族的那群人，就足够争个你死我活，谁也不可能让步。
等拍卖会结束，拍卖场上的人陆陆续续散场，湫十等人也准备从雅间里出来。
就在此时，之前给他们带路的康如海推门进来，他并没有多问多出来的秦冬霖和伍斐的身份，而是依列行了个礼，语气恭敬道：“少君留步，我们符玉斋的斋主有话让下臣来传。”
“什么话？”宋昀诃凝目问。
“请诸位移步东阁，斋主已备好茶水，迎接贵客的到来。”康如海也不卖关子，直接道：“跟鹿原秘境的遗迹图有关。”
闻言，湫十抬眸，几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半晌，宋昀诃颔首，对康如海道：“带路吧。”

第17章 共赢
符玉斋是临安城最大的灵宝交易场所，人朝往看，是高墙耸立，古色古香的塔楼，可身在其中，再往外看，是曲折回廊，长亭芳草，古楼边，苍天灵树拔地而起，如云如盖。
康如海带着湫十等人穿梭在烟雨楼台中，这时天已经蒙蒙亮，琴海的风一路吹过来，如牛毛般的雨丝飘在发丝和脸颊上，带着凉冰冰的细碎痒意。
东阁距离拍卖场有些距离，康如海带着他们跨过两道禁制，而后进入了一方小小的院子。
院子外点着两盏琉璃灯，在风中摇摇晃晃，琉璃灯表面上蒙着一层雨珠，照出来的光显得有些暗，但因为有源源不断的灵力加持，皎月一样的光仍然将院子里外照得通亮。
还没有踏进院子，湫十就察觉到了几道熟悉的气息。
抬头一看，清一色的天族服饰，白鹤俯冲，朱雀翱翔，十几个人的衣袍袖口都描着如出一辙的图腾，图腾上莫名散发出一股纯正而古老的伟力。
莫软软如众星捧月般坐在天族阵营的正中心，身边分别坐着三小仙王之首的骆瀛以及天族嫡系主脉太子莫长恒，她骨架不大，脸颊却有些婴儿肥，手指肉乎乎的，像一根根小小的胡萝卜，手背伸直时，还会有一个个黄豆大小的浅坑，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稚气，小孩子一样。
莫软软绝对是天宫所有女仙子中最特殊的一位，不论怎么修习仙法，她的体态都没有半点变化。听说是因为天后在怀她时被人暗算，服下了某种对胎儿不利的东西才导致的，但这属于天族藏得极深的内部事，大家知道的都不是很多。
即使数量不占优，湫十这边却完全没有表露出任何或警惕或担心的神情，他们神色自若，前后坐在与天族相对的空桌边。伍斐一惯是老好人性子，他含着笑抬手倒了四杯热茶，又放下茶盏，对着天族的几位老熟人们打招呼：“真是凑巧，没想到会在今日遇见。”
湫十从前是不愿意搭理天族人的，但莫软软来了，特别是她还在自己受伤吃瘪了，那就不一样了。
她美目微扫，毫无忌惮地落到了莫软软那张白白嫩嫩的包子脸上，她有些恶劣地笑，孩子气般地舔了舔自己的小尖牙，声音清脆：“怎么样，上了两万年的琴音树，好用吗？”
琴音树只对乐修有用，天族出色的年轻一辈中没有乐修，用不到这东西，而其他资质平平的族中子弟就算得到了它，也只是暴殄天物，能起作用，但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莫软软用那么高的价格拍下琴音树，就像是在手里捧了个烫手的山芋，丢，舍不得，不丢，毫无用处，胸口还堵得慌。
“你！”莫软软自从知道自己被刻意抬价了之后就一直在生闷气，眼圈都差点气红了，才因为知道遗迹图是真的存在而缓和两分的心情，在听到湫十嘲笑般的话语后直接跌落回了谷底。
莫软软的声音奶乎乎的，半点力道都没有，吵起架来跟打情骂俏似的，湫十特别喜欢她气得无可奈何又没办法，最后只能死死抿着唇回去找骆瀛的样子。
找骆瀛也没用。
“我看你那么喜欢，好心将东西让给你，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怎么一见到我，还跟吃了炮弹一样。”湫十眼里像是沉入了星星，跟个如愿以偿得了糖果的孩童似的。
莫软软的眼睛很好看，如水洗的葡萄一样，看人的时候，会显得格外专注认真，当然，生气的时候，也会很快红眼睛。
莫软软嘴角蠕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却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回头，一脸委屈地去拽骆瀛的袖子。
骆瀛目光落在莫软软红了的眼圈上，脸色不算好看，他敛着眉，朝湫十看过去。
她与这位风头正盛的小仙王之首对视了两眼之后，唇微微抿起来，几乎是完美复制了莫软软的神情，她转身，依葫芦画瓢一样地拽住了秦冬霖的袖口，声音低低弱弱，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委屈：“秦冬霖，他们欺负我。”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谁欺负谁。
秦冬霖不喜欢别人近身，但宋湫十算是稍微例外些的存在，因此他看到拽着自己袖角的三根嫩生生的手指时，只是下意识地压了压眉，没有立刻甩开。
一股锐利至极的剑意隐隐将骆瀛的气息压了回去，两名少年至尊隔空相望，一个眼瞳里闪动着狂暴的剑意，一个周身都弥漫着一层薄雾似的仙泽，争锋相对的气氛像是随时都会打起来一样。
康如海和另一名领着天族众人前来的管事想上前劝架，但都踟躇着不敢行动。
最后还是云玄站起来，他摸着高挺的鼻脊骨，望着骆瀛，意味难明地道：“算了，给符玉斋一个面子，我们是来问遗迹图下落的。”
不是来打架的。
若是在别的地方，打就打了，他们也不怕，但这是什么地方？临安城！这里离主城才多远的距离，主城中的那些大长老、太上长老随便伸出一只手掌，就能把他们抓小鸡一样地抓起来，虽然不可能对他们做什么，但传出去，多丢人。
云玄拍了拍骆瀛的肩头，又去哄皱着一张肉肉脸的莫软软：“软软听话，别不开心，两千一百万灵石罢了，就当是送出去玩了一场，回去我给你找别的宝贝。”
“好了软软。”莫长恒站起来，开口道：“我们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天宫，别胡闹。”
莫软软鼻头动了动，扯了下骆瀛的袖子，声音拖得长长的：“骆瀛，我们不跟小人一般见识。”
这种程度的言语，完全不够湫十放在心上。她眼珠子转了转，仰着一张白玉般的小脸，对莫软软道：“早就听闻天宫小公主备受宠爱，挥金如土，今日一见，才知所言不虚。”她顿了一下，说得真情实感：“真令人羡慕。”
说得她自己被亏待过一样。
这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莫软软可能还信一两分。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湫十。
羡慕她挥金如土？嘲笑她人傻钱多还差不多。
莫软软的嘴巴撅得可以挂油壶。
“湫十姑娘。”骆瀛眼神更冷几分，“咄咄逼人，逞口舌之快者，向来没有好下场。”
湫十毫不犹豫扭头，望着秦冬霖道：“我怕。”
此情此景，再结合她这声怕，多少有点扯鬼，熟知她性情的秦冬霖半个字都不信。
但，宋湫十再怎样，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多管。
一股足以撕裂绞杀一切的剑意宛若实质般盘踞在半空中，朝着骆瀛一寸寸逼近，后者的身上已经开始有璀璨的光莲坠落。
这就是秦冬霖，他从来懒得跟人说什么道理，也从来不顾忌这顾忌那，谁让他不开心，他就得让谁加倍不开心，并且极其护短。
就在此时，伍斐站起来充当和事佬，他拍了拍秦冬霖的肩，低声道：“算了，都看着呢，别闹得太难看。”
拐杖一声声落在青石小路上的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一位弯腰驼背的老者拄着龙头镶金拐杖从远处走来，一步一步的，明明步子很慢，但一步踏出，却像是行了上百米，距离急速缩短，很快，老者就到了他们面前。
这至少是昆虚境之上的老古董般的存在了。
康如海和另外一名管事眼神一亮，上前行礼：“斋主，贵客已到。”
老者笑眯眯的点头，慈眉善目的样子，他挥了挥衣袖，拐杖上的玉葫芦跟着晃动，他道：“做得不错，先下去吧。”
湫十顿时明了他的身份，也跟着拱手行了个礼：“见过前辈。”
“小家伙们差点要将我这里掀咯。”老者走路颤巍巍，他浑浊的昏黄色眼球动了动，乐呵呵地望了眼天空，自顾自地道：“明明都在，也不知道拦一下，一个两个，就知道看热闹。”
湫十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天穹，灰青的色泽卷着云边，整座城池都在沉睡之中，但云层深处，又仿佛有什么存在在注视着这处小小的院子。
以她现在的修为，还分辨察觉不出。
“前辈，方才领我们前来的领事说，您让我们来此，跟鹿原秘境的遗迹图有关。”宋昀诃眯了眯眼，不卑不亢地问。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老者抚了抚长长的胡须，迎着众人的目光，点了点头，承认道：“我手里，确实有一块遗迹图。”
湫十目光一凝。
空气中的气氛都在此时变得火热起来。
半晌，天族的莫长恒向前走了一步，率先表态道：“前辈，拍卖行的规矩，我们都知道，天族愿意用重金买下这块遗迹图，请您出价。”
宋昀诃紧随其后：“主城亦是如此。”
“这块图既然没在拍卖会上明价出售，就不必提钱。”老者摆了摆手，从袖袍中飞出了两块光团，分别飞到了秦冬霖和莫长恒的手中，两者凝神一瞥，目光顿住，神色都凝重下来。
“说来怪我，两边都欠着人情，实在不好抉择。”老者咳了一声，拐杖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嘶哑：“我将这份图一分为二，是独自摸索，还是合作共赢，之后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第18章 残图
寡淡的月影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住，因为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太阳没有露头，天边卷着青黑的色泽，庭院内外吸足了露水的草木精神抖擞，叶片绿得发亮，一蓬蓬一丛丛，朝气勃发。
符玉斋斋主的这个举动，直接让两边的人都安静下来。
半晌，他们朝老者拱手行礼，谢过赠图之恩，各自转身离开。
老者拄着拐杖，笑眯眯地挥手让侍从上前撤换茶水，添上瓜果，做完这些，他像是力竭一样，坐在庭院里的长凳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少年们挺拔的背影，感叹般地叹了一口气。
“斋主，我们为什么要将遗迹图送出去？”跟在老者身边侍奉最久的从侍看着这一幕，不解地问。
符玉斋有符玉斋的规矩，在这里，不管什么东西都是以钱议价，像天宫和主城这样的庞然大物，出价更不会吝啬，这块遗迹图势必会被哄抢出前所未有的天价，这不管是对符玉斋自身能得到的利益，还是提高他们在六界的知名度，都是一件有利的事。
但这样一份绝世宝贝，他们却是主动送出去的。
“早年欠下的人情，能用一张图还清，我这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也算是能彻底闭上眼了。”老者胡须雪白，但精神很好，回答从侍的问题时显得很和蔼，“这一辈的年轻人，时间紧迫。”
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视线在灰蒙蒙的天穹上停顿了一瞬，而后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地呢喃：“必须尽快学会团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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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符玉斋出来，迎面飘来牛毛般的雨丝，湫十将手上的空间戒摘下来丢到容纳空间最大的一颗里去，得到遗迹图明明是一件开心的事，他们的神色却有些凝重。
他们比天族人先出来，出来之后就去了之前湫十常去的那家酒楼，现在天色尚早，生意本就惨淡的小酒楼里根本就没有人。
上前伺候的小二是新招来的伙计，年龄不大，干起活来却很麻利，三两下就将他们这桌该上的东西都上齐了，说了句“客官慢用”后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秦冬霖抬手布置了个禁制，将他们这桌都圈了进去。
不大不小的一张桌子边摆着四张干净的长条凳，他们四个人一人坐了一个方位。
湫十一双美眸黑白分明，她挪了挪身子，往秦冬霖那边靠了靠，催促道：“是真的遗迹图吗？拿出来看看。”
秦冬霖从喉咙里低沉地嗯了一声当做回答，也不见什么动作，云纹皎月袖袍中就自行飘出了一块光团，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像是一只巨大的萤火虫。
湫十伸手，将它握在手里，那是一种冰凉的丝绸质感，顺滑细腻，不似凡物。像是感应到什么，这团布帛上的光慢慢熄灭下来，湫十将它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四个人凑近了观察。
这面布帛看起来年代久远，四个小角都已经泛黄，大概有半个桌面那么大，白色的帛面上被人用墨笔画上了扭扭曲曲的黑线，看上去毫无厘头，并不是湫十想象中那样详细清晰，标了地址和具体城池的地图，反而像一条条狂舞的乱蛇纠缠在一起。
那些线条扭到最中间，已经成了一大团深黑的墨渍，而布帛就在这最关键的地方，被整齐地割裂开。
这只是一半的遗迹图，另一半给了天族。
最关键，也可能唯一有用的线索，恰恰断在这里。
仔细找了半天，湫十眉头拧起来，等几人看完，抬眸互相对视之后，她手指尖点在那些像是乱画出来的线条上，开口道：“上面一座城池的名字都没提，全是黑色的线，最中间有个字，看着像洪荒时的神语，但，仅凭我们手上的这一半，分辨不出这是个什么字。”
毋庸置疑，这个字就是关键。
湫十对六界奇闻异事、秘境古迹所猎甚广，书看得多了，方方面面都知道一些，就连洪荒时期的神语都能识别出少数。
伍斐眉心隆起，扇边敲了敲桌角，摇头道：“还真没想到，遗迹图会长这个样子。”
确实，这跟他们认知中标画得工工整整，只需要按着上面所指方向行进的地图有较大的出入，光看这份遗迹图，不知道的人，只怕会以为这是要猜什么哑谜。
“你看着，这个字……”宋昀诃长眉入鬓，如玉的手指碾了碾布帛边缘处那个模糊不清的古字，“像什么。”
湫十再次凑上前辨认，半晌之后，摇了下头，道：“如果是洪荒时的神语，有好几个都是这样的结构，像古、密、双字这些，如果是往后一些的时代，云、河、叶也有可能。”
她总结：“我得看到另一半的图，才能分辨出来，凭这半个字猜，可能性太多了。”
伍斐和宋昀诃对视一眼，坐回到了各自的凳子上。
湫十看着眼前这张鬼画符一样的遗迹图发愁，“鹿原秘境太大了，我们不可能带着这张图把所有地方转个遍，这些线条，肯定也有深意，只是我们现在看不出来。”
因为缺少了一半的图。
直到这个时候，湫十才算是明白那位好心送图的符玉斋斋主说的“是各自为营，还是合作双赢”是什么意思了。最重要的信息一分为二，如果不能拼凑成完整的一张图，那么这半张图拿着，根本毫无作用。
“怎么办。”湫十卷着鬓边的黑发放在指尖绕着，卷起再松开，无意识地重复，“真找天族合作？”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不现实。
鹿原秘境不是别的小打小闹，它的危险性常人难以想象，自然，机缘也不少。听闻鹿原秘境每一次开启，那些活着的少年天骄出来后，总会跃出几匹黑马，或是得到了远古大能的传承，或是获得了某种洪荒巨兽的圣骨，彻底激发了体内的返祖血脉。
若这遗迹里只有些灵石灵物还好说，若是上述这一类的机缘，怎么分？算谁的？
而且天族和妖族的关系，注定是处处提防，时时小心，这样的状态，怎么同行？怎么合作？
“我觉得，要不这样。”湫十眼珠子转了转，她道：“这里是主城，天族厉害的那些人物都还没来，我们现在趁他们还没走远，直接去打一架，把另一块图抢过来。”
说完，她扯了下嘴角，恨恨地接：“当年在天族拍卖场，我和伍斐拍下来的圣泉，就是这么被莫软软和云玄截胡的。”
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犬牙，鲜活的生气将她脸上的柔弱娇孱驱散了些，说到这里，湫十扭头，问伍斐：“还记得当年他们说的什么话吧？”
“能不记得吗。”伍斐桃花眼上挑，脸上的笑意半分没减，反而更浓郁了些，他像是陷入了某场回忆里，将那段话语重复了一遍：“记住，我们这不叫仗势欺人，这是你们技不如人。”
就因为他们拍下的圣泉，莫软软突然想要了，天族稍大一些的少年于是用这种方法来讨好他们的小公主。
自打那件事后，湫十和莫软软正式结下了梁子。
“我赞同。”伍斐一反常态，头一个表态，他耸了耸肩，道：“打得过算是他们的本事，东西被抢走了只能说技不如人，到时候我们将原话奉还就是了。”
湫十眼睛亮了起来，有些跃跃欲试地盘点人数：“秦冬霖拖住骆瀛，你们两个把云玄和莫长恒围了，那几位长老我用父亲的捆仙绳捆住，莫软软交给我，遗迹图肯定在她身上。”
主城的地盘，自家门前，最不缺的就是人。
宋昀诃看着伍斐联合湫十一起胡闹，不禁有些头疼，他伸手抚了抚湫十的发顶以示安抚，打消了他们这种念头：“当年他们都小，不懂事呢，事后也都挨罚道歉了，如今你们都多大的人了，再要闹成这样，说不过去。”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来主城恭贺父亲寿辰的，来者是客。”
湫十原本也只是嘴上说说过瘾而已，被宋昀诃这么耳提面命一通念叨，她又兴致缺缺地将目光投向了那块被均匀划成两半的布帛。
“拿回去查一查。”一直没说话的秦冬霖突然开口：“有点像界壁碑上的文字。”
湫十神情一敛，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将那个字看了又看，而后点头应下：“行，我去藏书阁查一查，有什么发现再通知你们。”
=====
程翌从主城府搬出来的第二日，高墙深院里，巨大的铜环门叩“铛铛”敲了两下，半晌，青枫从院子里探出头，先是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发现没人后，又急匆匆地跑了回去。
程翌的伤已经好了很多，妖族强横的恢复力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公子，新传来的消息。”青枫看着站在细雨中清瘦挺拔的男子，声音压得又低又快：“我用了隐身咒去拿的，主城府上派来的守卫没有发现。”
程翌手指骨节很好看，节节剔透分明，他不紧不慢地接过青枫手里的信纸，慢慢展开，看完之后，那张信纸便被碾碎成了齑粉，顺着他漂亮的手掌纷纷扬扬落下。
“主城和天族各得了一块残图。”程翌掩唇弯腰咳了一声，声音宛若轻喃：“鹿原之期近在咫尺，我的伤却迟迟不好。”
不得不说，他是个像雪一样干净的人，这样的气质源自于骨血，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天族一行人，现在在何处落脚？”半晌，程翌开口问。
青枫恭敬地回：“公子，在主城的山海驿站，邺都和修真门派们的不少核心弟子都在，进出都有主城府的飞鱼卫把守，戒备森严。”
“无妨。”程翌声线温润：“明日，莫软软一行人会出来的。”
从始至终，这位在天族最受宠，天真烂漫没什么心眼的单纯小公主，才是他的目标。

第19章 破局（一）
小雨沥沥，湫十和宋昀诃一前一后回到主城府。
湫十惦记着遗迹图上那个缺了一半的字，转身去了主城府的藏书阁，宋昀诃则回了议政殿的书房处理剩下的一堆烂摊子。
藏书阁在主城府的侧南方，占地不小，上下共四层，下面两层是数以万计的妖族科普、习性、种族特征等，出入有专门的守卫登记，上面两层收藏的则是一些从远古传下来的奇闻异志，珍贵史录，寻常人不得进入，有长老日夜值守。
湫十喜欢研究这些，白棠院里也有一座书屋，但论藏书数量比不过这座，有些珍贵的孤本只存在藏书阁里，所以她第一时间就带着遗迹图来了这里。
她是藏书阁的常客了，今日守着通往第三层入口的是一名长老的关门弟子，见了湫十急忙行礼，没有多问，只留了一道神识气息就让她进去了。
主城府上有资格进藏书阁三四层的，连着长老们一起，都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因而湫十进去的时候，偌大的第三层并没有人，冷冷清清的，四边的角落里点着不灭的灵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本的陈年松香味。
十几个巨大的木制书柜伫立，浩如烟海的书籍在这里安静陈列，湫十轻车熟路地走到最后面两排书架前，指尖点在一本古书的书脊上，稍稍一用力，就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入目是一些繁琐而复杂的图形字样，并不是现今六界通用的文字，湫十光看扉页上的十几行小字都有些吃力，得一个字一个字辨认，拼凑，再从脑中里组合成一句通畅的话。
藏书阁的书实在是太多了，若是一本一本翻下去，在鹿原秘境开启之前，她可能都看不完一半。
所以湫十只看扉页上的那段文字，最多看完第一页，觉得不是自己要找的就立刻换下一本。
即使如此，没过多久，她的眼还是花了。
她倚在书柜的边角上，一只手捧着书，一只手点在眉心，逼着自己往下看。
这种时候，两个时辰似乎过得格外快，转瞬即逝。
湫十再一次拧着眉将手中的书放回原处的时候，腰间系着的留音玉闪烁了几下，隐隐发烫，泛出温润的光。
湫十手指尖微不可见地蜷了蜷，一点灵力蹿进留音玉里，感应到里面那道气息后，她原本靠在书柜边的脊背挺直了些，黑白分明的美目里闪过诧异的神色。
秦冬霖身上的剑意实在是太有标志性了，她根本无需仔细分辨就知道是他。
从前，两人联系，十次有九次半是湫十主动找的他，剩下半次还多半是他实在被烦得不行了，遭不住才回了她，这次程翌的事发生后，就更不用多说，他直到现在都没给她什么好脸色，湫十用留音玉联系他，他直接就当没她这么个人。
秦冬霖是个妥妥的修炼狂魔，留音玉这种东西在他眼里碍事得不行，要不是湫十耳提面命很多次，他身上根本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这回破天荒联系她，肯定有重要的事。
湫十取下留音玉，见那边没有声音，试探性地从喉咙里嗯的一声，小声喊：“秦冬霖？”
“是我。”这一次，流畅而冷然的声线清晰地传到湫十的耳朵里，秦冬霖言简意赅：“你人在哪？”
“我？”湫十反应过来，一双脉脉泪眸在眼前的书柜上扫了一圈，有些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道：“在主城的藏书阁里待着，翻了半天的远古史籍，提到过鹿原秘境的都对不上。”
“一刻钟后。”秦冬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上去。”
没等湫十回味过来，手掌心里躺着的留音玉已经没有动静了。
白棠院外，明月看着不远处挺拔如青竹的男子背影，身体僵得跟石头一样。
秦冬霖难得穿了一身白衣，人如陌上玉，肩窄腰痩，萧萧肃肃，人站在那，便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天地间的一柄剑。
妖族重血脉，高位者的威压对低位者来说，无异于压了一座大山在两边肩膀上。
明月腿都在打颤。
秦冬霖不常来主城府，作为流岐山的少君，他每天要忙的事情绝对不比宋昀诃少，该接手的一样也逃不过，同时还得兼顾修炼，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来过，见了湫十就头疼，主动现身到她跟前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秦冬霖悄无声息出现在白棠院院门口，明月将他往里迎，他淡漠地摇了下头，目光凝着，落向西南方。
明月顺着他的目光一望，眼瞳微微一凝，不敢言语。
那是已经被夷为平地，这几日正在重修的东蘅院。
血脉低微者感觉不到残留着空气中的极淡的一股气息，秦冬霖却能清楚的捕捉到。
那条黑龙的气息，宛若跗骨之蛆一般缠绕在附近，久久不散。
半晌，秦冬霖瘦削分明，颜色寡白的长指不紧不慢抬起，点至半空，一股无形的气浪将他的衣衫袖摆吹得荡起。
须臾，他收回手指，一步踏出，转身朝着藏书阁的方向去了。
明月怔然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压了压，再看西南方的时候，感受到的是跟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那股气息纯正，醇和，充荡着皇族的威压，将之前残留的那股雪一样清冽干净的气息彻底碾散。
秦冬霖作为流岐山的少君主，主城唯一一位小公主的未来夫婿，在出示了身份令牌后，在主城府一路畅通，不到一刻钟，就进了藏书阁的第三层。
他的脚步声很轻，在广阔而清冷的藏书阁中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没有惊起半分动静。
湫十换了张书柜靠着，长长的裙摆在雪白的脚踝上轻扫，蜻蜓点水一样稍触即离，天鹅般的长颈微折，乌黑的长发垂下来，落到手中捧着的书页上。
安静又温婉，看着很乖。
每次只要她专注着做一件事，不开口说话时，秦冬霖总会有种错觉，觉得她仿佛就是这样，优雅端庄，大方自然，跟那面那些世族贵女一样。不会像小兽一样哼哼唧唧缠得人脱不开身，不会为了一件宝贝磨磨蹭蹭在他身边念叨许久。
然而，她一开口，这种娴静的氛围便如泡沫一样，一戳就破——
“来了？”湫十察觉到身边的动静，视线从手中的书册转到秦冬霖那张好看的俊脸上，她轻轻眨了眨眼，往他身后瞅了瞅，很轻地“咦”了一声，语气轻快地问：“伍斐呢？被你甩下了？”
秦冬霖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古籍上，眉骨微抬，问：“看的什么书？”
“远古时期的一些战史。”湫十将书合上，十根纤细的手指落在旧黄的扉页上，被衬得嫩生生，青葱一样，给人一种将折就断的错觉。
“怎么突然来了？”湫十问。
“不是跟你说了，往远古之前，洪荒时期查？”秦冬霖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情，突然来主城府，肯定是有事。
知道他来之后，湫十就猜到他是因为什么事来的。
“等着。”湫十将手里的书往他手掌上一放，转身去了最后一排书柜，没过多久，抱着三四本古籍回来，将它们堆到秦冬霖怀里，下巴抬高了些，道：“整个藏书阁，就这四本提到了洪荒，你自己看。”
秦冬霖捻起其中一本，随意翻开一页，深邃的目光凝了一瞬。
“站着说话不腰疼说的就是你。”湫十拿眼瞅他，手指往书页上随意指了指，“翻到了有什么用，根本看不懂。”
“你看得懂的话，就换你来看。”湫十抱怨似地小声嘟囔：“光是远古的这些，我辨认起来都十分费劲，洪荒神语晦涩古怪，许多字符已经不可考据，我看得脑袋疼。”
洪荒是最神秘的时期，许多六界不解之谜都藏匿在那个时代，中洲的覆灭，妖帝的陨落，大陆的分裂，通通都覆盖着一层阴云，许多事件，到现在也没个具体的说法，而这种神秘，甚至也体现在了文字上。
扭曲得像蛇群盘踞，如杂乱的藤蔓交缠的字符或间隔很大，或排得密密麻麻，一眼扫下来，跟鬼画符没什么差别。
湫十伸手召来一张小凳，再从空间戒里翻出那块遗迹图将它平平整整摊上去，除却中间被斩开的那一团像个字，其他的黑线简直像是一朵朵开得诡异的乱魔花。
“对着这个字找找看，把有可能符合的都记下来。”湫十歪头，与秦冬霖对视片刻，道：“要是真能查出来，等鹿原秘境一开，我们就直接带人去遗迹图标注的位置，把里面的东西一锅端，连棵草都不给他们留。”
湫十的性格，很大一部分，跟秦冬霖长年累月的潜移默化有关。
所以她说的这些话，秦冬霖觉得完全没问题。
他本来就是这样想的。
接下来的三个半时辰，从傍晚到深夜，两人凝着眉看着书，时不时瞅一眼图上的字对比。
看到最后，湫十索性将书一合，顿了顿，认真地提议：“鹿原秘境中，各族弟子生死由天，不论发生何事，各族各界不得干预。我们要不提前部署一下，一进去就将他们的图抢过来？”
秦冬霖从善如流地跟着摁下自己手里的古籍，一直皱着的眉松了松，他道：“也不是不行。”
说完，他像是终于记起来什么，慢条斯理地道：“对了，那条救过你的黑龙，在今日晌午，也救了莫软软一次。”

第20章 鬼话
空旷的藏书阁里，松香味袅袅绕绕，琉璃灯静静地点着，柔和的光亮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秦冬霖的声音不疾不徐，用的是平常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只有在吐出“程翌”两个字的时候，他才稍微顿了顿，露出一种不以为意的讥嘲来。
四海八荒，六界九州，各宗圣女、仙子、公主等数不胜数，但若论最引人注目，湫十和莫软软称第二，就没人敢说是第一。
两个都是被捧在手心的明珠，平常受尽宠爱，出入都有暗卫保护，千万年不会出那么一次意外，怎么好巧不巧的，两次意外，都让同一个人救了。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可避免会往另一方面想。
秦冬霖说完，湫十愣了一下。
程翌给人的印象实在太好，是像初雪一样温柔而干净的人，谈吐不凡，风度翩然，哪怕身受重伤，寄人篱下，也没显出一丁点狼狈和落魄来。
重伤……
伤！
湫十两条细细的眉凝着，问：“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前两日尚且下不了床，怎么突然就能救下莫软软了？骆瀛呢？”
就算骆瀛不在，莫软软身为天族公主，修习的同样是天族秘笈，绝非任人宰割的软柿子，不说名震四海，自保的能力绝对有，除非也遇到跟湫十当年差不多的情况。
但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又哪来的那么多特殊情况全让程翌遇到了。
若是从前，湫十饶是觉得不正常，最终也还是会相信，但自从做了那个梦，得知了梦中自己的结局后再深想现在所发生的事，不往别处想都不行。
“邺都的人到了。”秦冬霖言简意赅，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两边起了点冲突，骆瀛失控了。”
湫十脊背靠在坚硬冰凉的书柜上，听到这里，她眉目微凝，身子朝前倾了些，问：“在主城失控了？”
秦冬霖颔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修长的食指在书脊上点了一下，声线懒散：“宋昀诃已经过去处理了，骆瀛失控，天族和邺都在场的人都受到了波及，现在驿站一团糟。”
湫十将手里的孤本放回书柜上，一边转身一边道：“我去看看。”
她知道骆瀛失控是个怎样的情形。
骆瀛原本只是天族数百个支系小种族中十分不起眼的一个，莫软软将弱小孱弱的他带回天宫，只是一念之间，举手之劳，但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孩在仙法一途展现出了令人称叹的天赋。
但他当时的基础实在是太差，身体又弱，修炼一途坎坷重重。
在成为小仙王之后，他更是兵行险招，修习了最危险的雷系术法。
雷电至阳至刚，别人一想到渡劫就痛苦得不行，骆瀛却天天得跟那种神魂被撕裂的滋味作伴，情绪波动一旦过大，就会失控。
想要获得强大的力量，就得付出比常人更大的代价，古来如此。
只是天族和邺都的人都被安排在主城最大的驿站歇息，驿站坐落在主城的中心位置，周围居住着许多原住民，骆瀛一失控，那一片地域估计都得遭殃。
宋昀诃这会肯定忙得脚不沾地，作为主城的管事人之一，湫十有闲暇的话，也得管些事。
湫十走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一看，秦冬霖眼皮都没动一下，神情懒散又冷淡，根本没打算挪脚。
“你不跟我一起去？”
秦冬霖嗯了一声，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柜，道：“我不爱多管闲事。”
这个时候，他这样的神情，俨然任谁来请都没用，说不掺和就是不掺和。
湫十想了一下，道：“也好，那你继续留在这找，看看能不能翻到什么线索。”
秦冬霖看着才被自己放回书柜的古籍，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线条和黑团线，食指不可抑制地顿了一瞬。
在他开口之前，湫十又道：“或者，我这里有好几块生精铜块，你喊上伍斐帮我炼制一个炉鼎吧。”
半年前，伍斐和湫十打赌，拉上了秦冬霖，结果一输输两个，不得不捏着鼻子答应湫十有时间了帮她锻造一个炉鼎出来。
他们一个灵修，一个剑修，锻造炉鼎这样需要千锤百炼的活，实在是太考验人的心境。锻造出来的炉鼎还得要好的，质量稍逊都不行，湫十根本看不上。
她话音落下，眼眸弯弯，含着笑撒娇一样，让人生不出半分火气。
秦冬霖与她对视片刻，半晌，长指点着眉心，“嗬”地轻笑了一声，语气有些凉：“行。去看看。”
在看书和锻造炉鼎面前，强大如秦冬霖也做出了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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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十和秦冬霖到的时候，正是深夜，驿站周围却亮堂一片，灯火不歇，飞鱼卫将整个驿站围得水泄不通，陆珏站在外面，冷着一张脸设置结界，隔绝外界或探究或看热闹的眼神。
空间裂缝凭空出现，正正好落在驿站的大门前，在飞鱼卫们冷凝的注视中，湫十和秦冬霖一前一后降落到地上。
“姑娘。”陆珏身着绯色的飞鱼卫官服，朝着湫十抱拳，在看见秦冬霖后，又补了一礼，“秦少君。”
“里面是什么情况？”湫十朝里看了看，探入的灵力碰触到结界中断了开来，她侧目，问守着门的陆珏。
说起这事，陆珏想起来都只有苦笑。
今日晌午，他并不当值，正在家中修习功法，在驿站值守的守卫匆匆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禀告说驿站出事了。
他起身就走，衣裳都没换。
驿站里现在住的都是些什么人，不论是天族的三位小天王，还是今日才到的邺都少君公子们，亦或者那些修真门派的圣子圣女，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一旦出事，就是令人焦头烂额的麻烦事。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他到的时候，半个驿站都处在狂暴的雷霆中，驿站里外一团糟，里面不断有面色铁青的人顶着灵宝出来，对着同样处于被攻击状态下的天族发飙，问他们明面上笑嘻嘻，暗地里下死手唱的是哪一出戏，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族自己这边，也是手忙脚乱。
莫软软离骆瀛最近，首当其冲受了雷霆的攻击，那样的威力，无异于渡雷劫，她毫无防备，直接就受了伤。
莫长恒和云玄恰好跟着几位长老外出，留在驿站的人有心想上去救人，但哪里顶得住骆瀛的狂轰滥炸，一时之间，只好一边掏出留音玉上蹿下跳地让人赶紧回来，一边梗着脖子让那群面色铁青要说法的人闭嘴。
这个时候，一身白衣的程翌出现了。
他像是在对面的酒楼里喝茶，见到这样的情况，将手中茶杯一掷，手中泛出一圈奇异的灵力光圈，催动了某种威力不俗的灵宝，将在雷霆中心的莫软软扯了出来。
失去理智的骆瀛一看有人敢抢莫软软，一指点下，宛若天神临世。即使有灵宝护着，程翌也还是受到了波及，更何况他原本就身受重伤。
几道雷龙猛地蹿出，朝着他们两人袭来，就在这个时候，在匆匆赶回来的莫长恒和云玄震惊的视线中，程翌将那位不断发抖的天族小公主护在前方，自己用背挡住了后面的雷霆之怒。
他面色苍白如纸，跟炮弹一样弹出去，最后在莫软软的怀里晕了过去。
当时那个场景，莫软软红着眼圈让长老上去制止骆瀛，让从侍将程翌抬进去医治，自己则冲上去，给了邺都小鬼王一鞭子，现场兵荒马乱，鸡飞狗跳。
陆珏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形，几乎傻了眼，他急忙上去，该劝的劝，该安抚的安抚。
可他毕竟只是个小将军，这群人个个出身不凡，性子上头谁的话都听不进，气氛剑拔弩张，又乱又闹。
直到宋昀诃来。
但也没好多少，现在还在上面吵着呢。
大致将事情讲了一遍，陆珏看了眼后面灯火通明的驿站，有些无奈地道：“现在的情况是，小天女一口咬定是邺都小鬼王说了什么刺激到了骆瀛，才让他突然失控，邺都的人呢，则反指她血口喷人，并且率先动手，在找天族要说法呢。”
“驿站里其他受了波及的人现在心情也都不是很好，少君重新设置了灵境，安排他们休息去了。”
湫十点了点头，大概了解了现在的情况，她点了点后面的驿站，轻声道：“我上去看看。”
陆珏身子朝外，让开了一条路。
秦冬霖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一进大堂，就看到了坐着的十几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邺都的人坐在左侧，天族的人坐在右侧，中间坐着宋昀诃，气氛凝滞，安静得可怕。
“怎么了这是。”湫十走过去，视线从每个人身上扫过，问。
“呵。”邺都的小鬼王脸色苍白，像是从未见过阳光，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病态，他见了湫十，咧嘴冷冷地嘲讽：“还以为主城多不一样，结果不过是唯唯诺诺，跟天族沆瀣一气罢了。”
“你别激我。莫软软要是有本事把你气成这样，也不能每次见到我都红眼圈。”湫十倚在门口，声调懒懒散散的，倒是有了点秦冬霖的影子。
莫软软罕见的没有反驳，她有些倔强地抿着唇，认真地道：“就是圭坉跟骆瀛说了什么，他才突然失控的。”她喉咙一哽，肉乎乎的小脸拧成一团，可怜得不得了，“我们出来的时候都好好的，骆瀛还说要带我去酒楼吃新出来的香糕。”
小鬼王圭坉听了湫十的话，气得胸膛起伏了两下，将宽大的袖子撸到手臂上，白得不像话的肌肤上，缭绕着一道鞭痕，龙蛇游走一样，还吞吐着火气，灼出了黑紫的颜色，看着触目惊心，格外骇人。
“我都快被打死了，还不气？”圭坉语气阴恻恻，凉飕飕：“换你你不气？”
莫软软猛地抬头，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里罕见的冒出了火苗，她道：“我就应该打死你！”
“那你来试试？”圭坉也来了火气，他身体朝前倾，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莫软软的长鞭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如灵蛇一样舒展，缠绕在她雪白的手腕上。
剑拔弩张，随时都要打起来一样。
宋昀诃已经坐着听他们吵了一个多时辰了，脑仁都在疼，因为劝说的话说多了，声音都有点哑：“能不能别意气用事，事情真闹大，明天就都不是坐在这里，而是回去跪祠堂了。”
“宋昀诃，没看出来你还有盲目当和事佬的潜质啊。跟伍斐学的？”圭坉开始阴阳怪气，语气冲得很。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有理。”莫软软动了真火气。
“吵什么。”凉薄的声音从湫十身后传出，带着一点点不耐烦的意味，秦冬霖绕过湫十进了屋。
莫长恒和云玄同时眯了眯眼，圭坉也感受到了某种压力，讪讪地抚了抚鼻梁，没有再说一些过激的话。
湫十行至莫软软身边，看着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显而易见的红眼圈，两条柳叶似的细眉往上提了提，就在莫软软以为她会出口嘲讽的时候，湫十却给她递了条干净的帕子，同时别过了眼：“整天哭哭啼啼的。”
“能不能有点出息。”
莫软软盯着那条帕子盯了有几眼，而后恶狠狠地拽了过去，胡乱地擦了擦眼睛，咬着牙道：“他害骆瀛反噬，我就该打死他！”
秦冬霖站着，恍若未闻般，目光只在圭坉身上停留了两瞬。
圭坉挪了挪身，恶声恶气地问：“看我做什么？他们的鬼话你也信？”
秦冬霖视线落在圭坉方才给湫十展现伤口时卷上去的袖子上，终于开了口：“把袖子放下去。”

第21章 蹊跷
夜阑人静，如水的月色温柔地将整座驿站笼罩，轻纱薄雾一般滢滢润润，安抚着每一个安睡的生灵。
驿站内，灯火齐明，天族和邺都的人各坐一边，泾渭分明，势如水火，宋昀诃坐在中间，眉心蹙着，眼前的热茶一口没动。
说实话，在场坐着的，不论关系好不好，都可以称得上是自幼接触的熟人。
这群人肆意妄为惯了，走到哪都是享有特权的主，闹起来谁也不知道“让步”一词如何写。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小辈间的纷争，宋呈殊等人并不插手，小打小闹由他们自己解决，闹得大了就是一棍子打死，谁也别说什么，全部回去跪祠堂反省。
因而这种事，怎么处理都棘手。
宋昀诃头疼得厉害。
“骆瀛呢？现在怎么样了？”湫十问。
莫长恒深深地看了一眼秦冬霖，哑着声音回：“适才长老暂时将他体内的灵力压回去了，现在在密室疗伤，情况不太好，险些走火入魔。”
湫十若有所思，目光落在圭坉身上，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跟骆瀛说什么了？”
圭坉今天简直憋了一肚子的气，这话要是宋昀诃问他，他可能当即就“腾”的一下站起来，厉声问他什么意思，可现在站在他跟前的是湫十，他只好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摁了摁眉心，去回想今日发生的一系列离奇事件。
他和宋昀诃同为少君，谁也不怕谁，大不了打一架回去受罚。
而宋湫十是女子，圭坉从小到大的修养所能做到的极限，顶多就是恶声恶气地说几句话，所以哪怕被莫软软抽了那么重一鞭子，他一边嘶嘶抽着凉气一边哇哇叫着要冲上去打一架，最终也没动手。
今日这架，若是他真想打，谁也拦不住。
“我今日出门真是没看黄历，尽遇些瘟神。”圭坉呵地冷嗤一声，不情不愿地回忆：“我们昨夜才到，今日想去街上走一走，才出门，就遇见了他们两个。”他瘦削得跟竹节似的手指点了点莫软软，身体往后重重一靠：“我还想着都是熟人了，就上去打了个招呼。”
“莫软软当时看着主城尖塔，问骆瀛妖月琴是不是就在里面，还说她感受到了圣物的气息。”妖月琴嘛，所有人都有兴趣，莫软软会说起这个也不奇怪，圭坉脸色阴沉，接着道：“她转头看主城尖塔的时候，骆瀛突然转过头，脸色有些不对。”
说到这，他听了一下，补充道：“也不一定是脸色不对，平常时候他看人脸色也没怎么好过，但反正就是不太正常。他当时看着我，好半天都没说话，我问他想说什么，有什么问题，不妨直说，不要这么一动不动盯着人，我会以为他想跟我打架。”
事情说到这样的程度，他干脆也不藏着掖着什么了：“这不是鹿原秘境要开了，那么多人往里冲，若是有可能，我们这些队伍商量着结盟也行，办事更方便，不会在外围耽搁很久，我以为骆瀛是想跟我商量这件事。”
所以他还很友好的，一边让从侍举着伞遮挡太阳强光，一边对着骆瀛堪称友好地笑了笑。
谁知道，不笑还没事，这一笑，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似的，骆瀛的身上，“噗呲”一声，冒出了一道细微的闪电。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弧光越来越强，力道越来越大，而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将周围所有人都笼罩进了雷光里，不过一息之间，身后的驿站也难以逃脱，被卷了进去。
因为一个友好的笑，圭坉被迫感受了一场雷劫，顶着灵宝冲出来的时候，他疼得倒抽凉气。
雷电至纯，狂暴无比，邺都的鬼至阴，两者天生相克。
平时圭坉最怕交手的人，除了修雷法的骆瀛，就是修剑的秦冬霖。
“我才喝下恢复灵剂，准备咬咬牙冲上去救她。”圭坉看着莫软软，重重地哼了一声：“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小子，顶着个可以阻挡雷光的顶级灵宝冲上去把她拉了出来。”
“接下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他捂着被抽了一鞭子的胳膊，道：“我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好人没好报。”
他描述得太逼真详细，湫十听下来，有些意外地拧了拧眉。
在她的印象中，骆瀛虽然沉默寡言，但遇事还算稳重，跟秦冬霖说一不二的臭脾气相比，还算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别族少君出手，所以来之前，她一直想的是，这次的事，只怕还是圭坉挑衅在先。
没想到事情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你呢？看到了什么？”湫十转而问一直垂着头抿着唇的莫软软：“你看到他刺激骆瀛了？”
莫软软点了点头，又不确定地摇了下头，慢慢地开口：“我当时在看尖塔。”
她看着湫十，视线转到自己手上的帕子上，想了想，还是将那条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之所以短暂的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尖塔上，是因为她发现象征着妖月琴的金光依旧在闪耀，但圣物的气息却比她上次来之前淡了很多。
这就意味着，妖月琴不是出意外了，就是认主了，所以气息才会慢慢消失。
主城那么多人守着这把琴，圣物更不会轻易出手，受伤的几率几乎为零，那么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
妖月琴能认谁为主。
莫软软的心里，只有一个人。
“我看尖塔的时间并不长，察觉到不对回头的时候，听见骆瀛跟圭坉说了一句话。”
“什么？”
莫软软蠕动嘴角，缓缓道出四个字：“果然是你。”
众人的视线便又都转到圭坉脸上，后者神情凝重起来，他斩钉截铁地否认：“我没听到他说话。”
他紧接着补充：“从见面到他突然失控，他没对我说过一句话。”
莫软软也说得坚定：“我听见了。”
这一下，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身份使然，圭坉和莫软软都没必要说谎，比这更过分的事他们不是没干过，干过的事都认，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自降身份，但没干过的事，就算是两家的大人来了，提着他们跪祠堂跪到死，也都不会松口半个字。
湫十知道宋昀诃为什么头疼了。
她道：“骆瀛当时处于失控之中，醒来后多半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骆瀛失控在主城伤人是事实。”湫十看向天族嫡系太子莫长恒：“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这些天把骆瀛看紧一点，实在不行就带回天族疗伤，别还没进鹿原秘境，天族就将人都得罪干净了。”
除却大量涌进去的年轻散修、各界各族的小门小派，现在驿站里住着的，都是有能力跟他们争一争的势力。他们来主城贺个寿，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雷劈，主作俑方还迟迟不现身给个说法，心里本就藏着怨气，若是再来一次，等进了鹿原秘境，长达三年的苦修历练，天族少不得要遇到一些小小的乱子。
宋昀诃起身，行至圭坉身边，道：“起来，送你回去。”说完，他侧首，看向一边的从侍，吩咐：“天字房还有两瓶纯露，去拿下来。”
圭坉也知道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他站起身，临走前还呵的一声，阴恻恻地看了眼坐着的莫长恒和云玄：“这事没完，我们走着瞧。”
莫长恒几乎是下意识就皱了眉。
六界之中，若是说谁最难缠，非邺都的人莫属，他们玩的东西都很古怪，出其不意，效果千奇百怪，令人防不胜防，圭坉更是各种高手，什么都有所涉猎，越稀奇古怪、越恶心人的东西，他就越喜欢。
像莫长恒、云玄、宋昀诃等人，在对战中，看到他就头大。
他一走，邺都坐着几位男女也跟着离开了，空旷的大堂里，只剩下天族的人。
“手伸出来。”湫十看着有点狼狈的莫软软，视线在她藏在袖子里隐隐若现的灼伤血痕上扫了一圈，没什么好气地道：“免得又有人乱嚼舌根，说我主城待客不周。”
莫软软情绪格外低沉，她垂着头，过了好久，才慢慢把自己肉乎乎的手伸出来。
湫十伸手，将她的袖子往上提了提，一道狰狞的撕裂血口出现在眼前，红色的血肉被烤出焦黑色，因为上面蕴含的强大雷系灵力，无法依靠自身修复里完全清除干净，而莫软软也一直没有心思处理伤口，所以现在是越来越严重了。
这个时候，侍从从驿站楼梯上下来，手里捧了两瓶纯露，湫十朝他招手，道：“留一瓶下来。”
她执着莫软软的手，将装纯露的瓶子拧开，一股铃兰花的异香迅速散发开，所有闻到这股香甜气味的人都精神一震，显然瓶子里的纯露非凡物。
湫十神情认真，长而卷的睫毛垂下来，将凝出丝线的纯露滴到莫软软的手上，后者瑟缩了一下。
莫软软的手很软，肉乎乎的像棉花一样，她们两个争锋相对，恶声恶气的时候显然更多，这样安静得近乎有些诡异的气氛实在让人有些难捱。
等处理完她的伤口，湫十将纯露放到一边的桌上，道：“早晚一次，让从侍给你搽。”
莫软软慢慢地点了点头，半晌，蠕动着嘴角，道：“谢谢。”
“听说你今天被一个人救了？”湫十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嗯。”莫软软道：“多亏了他。”
“他叫什么，什么出身来历？现在怎么样了？”湫十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莫软软瘪着脸摇头，露出些无助的样子：“我不知道，我现在没心思关心那些，骆瀛，骆瀛他还没出来。”
云玄替她完善了回答：“那个人叫程翌，来历还没查清楚，他本来就受了不轻的伤，又替软软挡了一次骆瀛的攻击，现在状态很糟糕，随时可能挺不过来。”
“我们给他用了最好的保命灵物。”
湫十看着云玄那张翩然若仙的脸，突然笑了一声，“程翌啊。”她将这名字念了一遍，道：“我建议，你们跟他保持点距离。”
“为什么？”莫软软抬起眼：“他救了我。”
“因为啊，我之前为了报恩，也收留了一个人，然后托某些人的福，流言传得飞快，我还被禁了一段时间的足。”湫十摊开白嫩的手掌，笑意不达眼底，语气渐渐的凉了下来：“你们说巧不巧，那个对我有恩的人，也叫程翌。”
她这话说完，莫长恒和云玄的脸色就变了。
诚然，湫十话中嘲讽的意义极强，但话语中的意思也足够明显。
这个叫程翌的人，先救了湫十，让主城欠下了一个人情，又救了莫软软，让天族跟着欠了个人情。
他到底什么来路，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次次都这么巧合的被他赶上？
是真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对了。”湫十又笑了一下，露出小半颗尖尖的犬牙，她看着云玄，声音轻得有些不正常：“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他救吗？”
云玄下意识觉得不对，他还没回话，湫十就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修长的手指抵在嫣红的唇上，她像个用美貌诱惑人的精灵，“还记得白云岭吗？”
那其实是属于他们小时候的记忆了，云玄蹙着眉，足足回想了几息，才蓦的搜寻到了那么一丝半点的影子。
“你顶着灵物跑得挺快，我就比较倒霉了。”湫十语气幽幽：“差点死在那。”
“这次遇到他受重伤，想着报个恩，才将人带回来，你们的流言就传开了。”
一番话将身为小仙王的云玄堵得哑口无言。
年少轻狂不懂事，总喜欢意气用事，当年其实也只是想警告湫十几句，让她不要总惹哭莫软软，谁想到会遇到那样的事。他自己也受了伤，回去之后还不敢告诉别人，偷偷养了一段时间才好。
这样的陈年旧账，翻得云玄有些不自在，他抚了抚鼻脊，道：“当年的事，是我……”
不对两个字还没说完，倚着桌角的秦冬霖像是等得不耐烦了，他声线沉着：“走了。”
这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湫十也没打算多待，她看了天族人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秦冬霖慢悠悠地挪了挪步子，在某一刻，他回头，步子稍顿，深邃的眼瞳里泛着冷意：“鹿原秘境，天族好自为之。”
摆明了会找麻烦，并不善罢甘休的姿态。
谁都知道秦冬霖是个护短的人。
脚步声远去。
莫长恒和云玄对视一眼，后者苦笑：“还真是不想惹到他。”
“现在这样，找他们合作的事，是不是要再作规划？”
莫长恒也被这一出出意料之中的事砸得心情不佳，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阖上了眼，“合作双赢，宋昀诃和秦冬霖身为少君，同样得为族中其他年轻天骄考虑，因为一些已经过去的陈年旧事，失去一次遗迹宝藏，他们没那么蠢。”

第22章 一更
湫十和秦冬霖一前一后出来的时候，天正黑着，就像撒开了一团墨，月色被乌云遮着，几缕流光若隐若现。
明月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下的流苏穗被风吹得四散，再柔柔地垂下来，映衬在方圆光晕里，现出一种别样的温柔。
“你先下去。”湫十招手，接过明月手中的琉璃灯盏，道：“让星月阁点灯，我和少君等下过去。”
明月福了福身，无声退下。
湫十晃了晃手中的灯盏，笑着朝秦冬霖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出前面一条曲曲折折的小道来。
两人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风一吹，她一头流水般的发丝晃动起来，似乎要拂上秦冬霖的鼻尖。
那是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有点像铃兰，又像独独开在琴海深处的一种海花。
秦冬霖脚步放慢，前面的人也跟着慢了下来，他挑了挑眉，伸手捻住送到面前的一缕发丝。湫十诶的一声停下脚步，手里的灯跟着晃了一下，秦冬霖有些无奈，声线低沉：“好好走路。”
湫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折返，跟他并肩走着，一双好看的眼总是偷偷去瞥他。
一次，两次。
那张白玉般的小脸上，几乎已经明白的写上“你快看我，我有事跟你说”这句话了，小猫一样，明晃晃的招眼。
这一招，秦冬霖简直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自己都可以做出跟她如出一辙的委屈神情来。
他甚至都已经摸明白了应对这种情况的最佳反应。
两个词，视若不见，恍若未闻。
可他同样无比清楚，湫十真要说什么、要什么的时候，他就算将这两个词用到极致了也没用。
秦冬霖瘦削的长指在衣袖边随意地点了一下，在心中默算着时间。
一，二。
念到三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湫十也几乎是在同时开了口。
“秦冬霖。”她的声音有些轻，沉入水一样的黑暗里，和着某种不知名的虫鸣，这会哪怕是连名带姓的喊他，也显得格外温柔。
大概是环境不错，又因为今天程翌的事，秦冬霖的心情罕见的还算平和，他嗯的应了一声，挑了下眉，问：“想要什么？”
湫十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抿了抿唇，小声反驳：“干嘛啊，我又不是每次开口都是找你要东西。”
秦冬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好像在说：不然呢，你找我还有什么好事。
四目相视，湫十莫名心虚，率先挪开了视线，她道：“别站着，边走边说。”
先前湫十吩咐明月在星月阁点灯，现在两人便一路往南边走，落下的脚步声轻轻的，一重接一重。
湫十开了个头，剩下的话却不知道如何说，哽在喉咙里，好半晌都没有再出声。
她不说话，秦冬霖这样清冷少言的性子更不会主动说什么。
一路无话。
星月阁坐落在主城府的最南边，是一座用大法术建构起来的观星塔，对应摘星揽月之意，布置得十分好看，是早年间宋呈殊为哄唐筎开心所建。因为每次开启都要耗费一笔不菲的灵石，下面维持星月阁运作的灵阵并不是时时开启，所以湫十才会让明月提前点灯。
两人到的时候，星月阁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整座高塔像是燃烧起来的光柱，无数点星的灵焰上下浮动，像一群带着光飞舞的蝶，美轮美奂。
星月阁俯瞰整座主城，高度仅次于尖塔，阁外软帐垂落，阁内袅袅生香。
伺候的女使进来添茶水，摆放瓜果和灵脯。
湫十坐在柔软的貂毛绒毯上，捧着滚热的香茶抿了一口，轻而浅地眯着眼，惬意地叹了一声。
秦冬霖靠在描了飞云瑞兽的红漆柱上，望着薄纱后尚还沉在黑暗中的主城建筑，整个人从内而外透着一股散漫的清贵，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薄唇微动，问：“你有话要问我？”
他停顿瞬息，又道：“还是，又做了什么自己都觉得心虚的事？”
疑问的语句，用的却是平缓的笃定语调。
青梅竹马就是这点不好，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亦或者只是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整个人都会被看透。
湫十曲着膝，拥着一条薄薄的绒毯，看着隐在云层中只露出半个头的清月，像是突然来了什么兴趣一样，饶有兴味地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话一出来，饶是秦冬霖已经接受了她时时无厘头的奇言怪语，也还是不可避免的楞了一瞬。
“脑子出问题了？”秦冬霖扫了她一眼，旋即漫不经心地问。
他越是这样，湫十就越好奇，她催促着：“你快说，说实话。”
秦冬霖扯了下嘴角：“我以为，你有自知之明。”
湫十摇头，十分诚实且认真地道：“我没有。”
秦冬霖忍耐般的伸手点了点眉心，言简意赅：“爱找麻烦，爱惹事，爱哭爱闹爱烦人。”
湫十原本就猜到没什么好词，但真一溜听下来发现半句夸人的都没有，顿时不乐意了：“秦冬霖，我发现你这个人烦得很，整天就光想着我的不好了，一点都看不到我的优点。”
她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不开心的时候像沉入了两颗星星。
“你有优点？”秦冬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问。
“那，那我要是没有任何出色的地方，这一次，你为何不同我解除婚约呢？”湫十目光闪烁了一下，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一路想问的就是这个？”秦冬霖好似早有预料，他的瞳色如墨，周身被锋利的剑气切割开，长眉，凤眸，薄唇，每一样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你看伍斐他们总是说，我就是个大麻烦，只会给你惹事添堵。你自己也曾说过，若不是有一桩婚约，若你我两家不是世交，你根本懒得管我。”湫十眼睑微垂，她有些疑惑地陈述事实：“这一次，风波平息，阮姨和父亲同时松口，说由我们自己决定婚约的存与除。”
“你为什么不呢？”
诚然，在这个时候，湫十又格外有自知之明，从小到大，她把秦冬霖气得跳脚的次数不知道多少次，素来凉薄淡漠的男人无数回脸色铁青，拂袖就走，照她的预想，两家松口，他该是会放着鞭炮来找她解除婚约的。
反正如果是她，她肯定毫不迟疑，当天就解。
“你想解？”秦冬霖掀了掀眼皮，将问题抛给她。
湫十顿时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解。”
是个脑子明白的正常人也不能解。
她否认的动作太快，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和回答，饶是秦冬霖这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性情，也像是被取悦了一瞬，他声线低沉地嗯了一声，又道：“那就听你的，不解。”
湫十还想再说什么，就又听他说：“你有时间想些乱七八糟的，不如多看看那张图上的字，鹿原秘境马上要开了。”
说起这个，湫十突然来了精神，她问：“婆娑剑你带了没？”
六界之中，大概也只有她，能这么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问起婆娑剑的去向。
他们之间，实在是没有秘密，说话自然也没有这里那里的顾虑。
秦冬霖颔首，语调散漫：“带了。”
湫十眼睫飞快地颤动两下，半晌，她朝他伸出手掌，有些神秘地道：“给你看样东西。”
许是因为方才的聊天还算愉快，秦冬霖很给面子地抬眼去看她的手掌。她的手掌骨节纤细，形状很漂亮，手指骨节琼白，如雪似玉，嫩得像团棉花，上面空无一物，一根头发丝也没有。
然而体内沉睡多时的剑灵毫无预兆的有了苏醒的迹象，这样的变化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妖月琴灵。”湫十掂了掂自己的手掌，小声告诉他，说悄悄话一样，好像以为这样，妖月琴灵就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被点明了似的。
秦冬霖垂眸，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湫十犯起傻来的时候，倒是没有半点惹祸之后来装乖的聪明样了，看着傻气得很。
半晌，一个长着小翅膀的肉团子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虽然听湫十描述过妖月琴灵的长相，但真正看见的时候，秦冬霖还是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
任谁也想不到，传言中眼高于顶，什么少年天骄都看不上的妖月琴灵，居然会长得像颗圆滚滚的肉球，在它身上愣是寻不出半点圣物威风的影子。
妖月琴灵也有些别扭，它躲到湫十的肩膀后面，挺直了小小的身板，语气稚嫩又凶：“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湫十安慰它：“没事，他对谁都这样，只是看着凶，其实人性格还挺…还挺好，你们以后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妖月琴灵这才慢吞吞地把小小的尖牙收起来，它扇了扇翅膀，有些高傲地抬头，粉嫩嫩的手指头点了点秦冬霖，颐指气使地跟他体内的剑灵说话：“你是睡了，不是死了，再装聋作哑不现身，我就把你打的彻底死过去。”
须臾，一道微弱的灵力光圈出现，将妖月琴灵拢了进去，那道柔软的小团子身影在两人的视线中变得透明，直至彻底消失。
湫十脑海中，妖月琴灵稚嫩的声音传出：“我跟着婆娑去看看剑体伤得多重，顺便叙叙旧聊聊往事，等说完了事情就回来，你不必等我。”
湫十便不再管它。
“妖月琴认主了？”秦冬霖很快得出这个结论。
提起这事，湫十不免有些郁闷，她头垂了下去，摇头：“没有。”
像是知道秦冬霖后面要问什么，她干脆一口气说了出来：“圣物有灵，彼此都有交情，妖月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担心婆娑的伤，所以要跟着我一起进鹿原秘境，寻找真正的圣药给婆娑剑吞噬，看能不能有所好转。”
她托着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间一片愁云惨淡：“妖月琴不认主，妖月琴谱根本推不上去，我的修为不知道要在宗师境停多久。”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背影挺直的秦冬霖，声音都萎靡了下去：“你都已经是金丹期小成了，马上就大成上金轮了，这让人怎么追得上。”
六界之中，凡引天地灵气入体的皆为灵修，灵修又以灵力的强弱划分为了七个境界。
练气，筑基，宗师，金丹，金轮，昆虚，破碎。
破碎之上，还有一境，称为灵主。
传说中洪荒时期一统六界，称帝称尊的妖帝，就是灵主境。
但古往今来，也只有他一人而已。因为距现世太久，有没有这一境还是另说，灵主境便不计算在内。
宗师又分为小宗师和大宗师，湫十已经被卡在大宗师巅峰很久了。
秦冬霖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拧起的一张小脸上，喉结滚动了两圈，把“我已经大成了”这句话原路咽了回去。
他记得很清楚，宋湫十不开心的时候。
十分喜欢找宝贝。

第23章 二更
驿站的事情闹开第三日，湫十得知，骆瀛醒了。
彼时，宋昀诃正忙着布置主城寿宴的事，忙得分身乏术，焦头烂额，于是将这桩前去探看熟人的差事交给了相对而言比较闲的湫十，怕湫十不愿意，他劝道：“再怎么说，人都是在主城出事的，事做得稳妥些，也免落人口舌。”
出人意料的是，湫十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她拿着出入主城驿站的令牌，捏在手指间把玩，眼也不抬地道：“正好，秦冬霖和伍斐都在主城，我忙完事带着他们去酒楼里尝尝新出的糕点。”
“你呀。”宋昀诃长身玉立，笑着摇头的时候也显得如玉般的温润：“别总是只知道跟着玩，你也学学人家的优点——秦冬霖和伍斐的修为可都不低。”
“秦冬霖就算了，我不跟他比，伍斐的修为可没比我高多少，六界战力榜上，他也只高了我十二名罢了。”湫十纤细的肩提起来，将手中的令牌掷到半空，又在落地之前接住。
“那一回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伍斐受了伤还能稳住六界排行榜前三十，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宋昀诃忍不住激励湫十：“自然，你天赋极佳，努努力，进入前三十只是时间问题。”
“哥，你别安慰我了。”湫十水一样的眼眸浮现出一圈圈复杂的情绪，她摊了摊手掌：“我这样，别说再往前进了，下一次六界战，能不能稳住原来的排名还另说。”
诚然，被妖月琴选中的湫十，在琴道上的天赋实在没话说，她最开始接触妖月琴谱的万年时光，宋昀诃甚至都不是她的对手，但妖月琴谱对妖月琴的依赖太强了，湫十越长越大，领悟妖月琴谱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直到现在，甚至面临着要改学其他的困境。
宋昀诃在心里叹了一声，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道：“没事，族里有哥哥呢，我们海妖族的小公主，只需要每日开心就好了。”
湫十到驿站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今天天气不错，暖洋洋的光洒落下，将驿站屋顶铺的琉璃砖瓦照得流光溢彩，也衬得守在驿站门口的陆珏整个人焕然一新。
自从发生了上次那样的事，陆珏对驿站这块盯得特别死，随着宋呈殊的寿辰越靠越近，入住驿站的人越来越多，他的神经也绷得越来越紧，假都不休了，人亲自过来守着，就怕临门一脚的时候又出什么意外。
骆瀛闭关疗伤的这几日，天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几位长老想带他回天族，又考虑到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赶路，只好焦心地等他自己醒来。
湫十上二楼去看他的时候，该看的人都已经看过了，房间里只有骆瀛和莫软软两人。
湫十曲指，敲了敲门，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了莫软软带着鼻音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莫软软见是她，连忙伸手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圈红红的，还肿了一圈，看上去有些狼狈。
“怎么我每次见你，你不是要哭，就是已经在哭了。”湫十扯了下嘴角，朝前走了几步。
屋里萦绕着一股十分浓烈涩苦的药味，墙边的窗子支起了一半，时不时有微微的风吹进来，带来墙角下一种白色小花的香气，莫软软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床榻上靠着软枕半坐起的男子黑发如墨般散落，脸色十分苍白，像是许久未见过日光的病患，唇上毫无血色，还因为干裂起了些皮，是湫十从未看见过的虚弱样子。
湫十对这位天族的小仙王没什么好感，但既然是客人，该客套的还是会客套几句。
“他怎么样了？”湫十问守在边上的莫软软。
“长老来看过，情况已经稳定住了，他身上的伤不算严重，好好用灵药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两人难得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莫软软含糊其辞地答了几句，显然有所隐瞒。
说到底，骆瀛受伤的时间太巧合，鹿原秘境开启在即，他一出事，天族的顶尖战力不比从前。妖族和天族不论走到哪都是竞争关系，跟敌人透底，就是在给他们机会。
湫十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道：“那这段时间，你就在驿站里好好躺着修养吧，需要什么东西，跟外面的飞鱼卫知会一声就行。”
“多谢。”骆瀛慢慢朝她点了下头，声音沙哑。
“程翌怎么样，伤得重不重？”湫十自己给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又问起这场祸事中另一个受伤不轻的人。
莫软软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的房间，道：“安排在了隔间，云玄才去看过，还没有醒来，但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他原本就是重伤之躯，这样的情况下，还能闯入骆瀛的小雷霆领域救人，生受一击而不死。”湫十闭上眼，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半晌，得出结论：“他的那件灵宝，很了不起啊。”
“我让人去查了这个程翌的出身背景。”莫软软眉尖蹙了一下，接话：“他的生父是黑龙族二长老，但他从小过得不是很如意，族人总因为一些原因排斥他，就连他的父亲，也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很奇怪。”莫软软看了湫十一眼，“长老去看他的时候，说他天赋不错，修为也并不差，这样的苗子，还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的父亲为什么不待见他呢。”
湫十能查到的东西，莫软软同样能查到，这样的说辞，湫十已经从重影那里听过一次了。
“你查不出来什么原因？”湫十反问，“黑龙族叛离妖族，依靠天族，现在是天族臣下，你有心去查，那边能不告诉你原因？”
“只说是程翌自身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来往，久而久之，族人便也都不爱同他往来玩耍了。”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黑龙族要这么说，莫软软也不能强行让他们给个合理的解释，只好将这些真的假的话全部听着，自己再去分辨。
“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个巧合？”半晌，莫软软出声：“我仔细想了想当日的情形，骆瀛的失控来得突然，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半分预兆，那个程翌，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算出这些，然后专程等着，用自己的性命搏一个对我的救命之恩吧？”
“还有你说的白云山之事，距离现在，已有万年，那个时候，程翌才多大？”
若是那个时候，他就有那样的城府和心机了，那得多可怕。
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而且。”莫软软一条一条认真分析：“他若是早知你的身份，在你养伤期间，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揭穿，何必装聋作哑放你离开，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曾告诉你。”
湫十点了点额心，须臾，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她所说有理，“若不是如此，我早让他自食恶果了。”
“你打算怎么安置他？”湫十问。
“等他醒来罢，看看他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都会应他。”
湫十想了一下，从空间戒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她挑开盒子上挂着的小锁，一股奇特的异香迅速充斥整个房间，两颗红色的丹丸静静躺在黑盒中央，丹丸浑圆，上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灵光，细看之下，无数金莲在光雨中坠落，一看就非凡物。
“这个。”湫十将盒子盖上，往莫软软的手边松了松，“帮我送给程翌。”
莫软软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了她两眼，有些奇怪地问：“他就在隔壁，你可以当面给他，怎么要我给？”
湫十脊背往后一靠，似笑非笑：“都上过一次这样的当了，还来第二次？”
“驿站人多眼杂，谁知道这回天族又要放出怎样的流言出去，我禁足才解，不想再惹事。”
莫软软抿了抿唇，半晌，还是伸手接了那个盒子。
“你想去看他，就去看吧。”
“驿站二层一半都是天族的人，没有我的命令，没人敢乱说些什么。”莫软软的声音很软，奶乎乎的，再有气势的话语，由这样的语调说出来，都没有任何威慑力。
湫十长得好看，是那种孱弱病态的美，盈盈楚楚，不胜娇柔，两条细细的眉蹙起来的时候，宛若西子捧心。
笑起来又像一朵向阳开的太阳花，暖融融的，让人目光不由自主跟着打转。
“莫软软，你可真是——”湫十的视线停在她捏着盒子的小肉手上，声音里的笑意有些藏不住了：“傻里傻气的。”
看久了，居然还有点可爱。
莫软软闻言，有些委屈地去下意识拉骆瀛的袖子。
“行了。”骆瀛还在养伤，湫十没忘记自己是来探望病人的，没打算跟他们起冲突：“把东西给他就行，我人就不去了。”
“秦冬霖脾气不好，我要是顶着一身黑龙的气息去见他，之后几天，都别想他有个好脸色。”湫十在这方面，总是能精准揣度出秦冬霖的所思所想，并根据这些，联想出他之后的脸色，心情以及冷脸的天数。
“我不多说了，你好好休息，鹿原秘境快要开始了，照目前的形势看，你们天族可并不占优势啊。”
湫十拉开椅子，起身朝门口走去，衣裙飘动，背影纤细。
陡然间，她的脚步微顿，眼前恍若天旋地转，身体里的力气如流水般淌出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掌用力捏着攒着，呼吸间都带着支离破碎的玻璃渣。
她手指蓦的搭在了门框上，纤细的指骨一瞬间用力到发青泛白。
短短一瞬间，外头的日光，驿站的摆设布置都在她的视线中飞快远去。
湫十像是被硬生生扯入到了某一场梦境，或是某一个人的回忆中。
天宫的大殿上，莫软软褪去了脸上的青涩、稚嫩，她身着凤衣，高坐在云鹤台上，身前是满殿朝臣，他们归俯在地上，是对帝王绝对臣服的姿态，骆瀛为朝臣之首，他单膝触地，金甲玄衣，左臂处却是空荡荡的一截盔甲。
唯一站着的人，是站着莫软软身侧，同她穿同色服侍的程翌，他侧脸清隽，笑意温柔，依旧干净得像白雪。
等朝臣行过礼，站起身，程翌朝着莫软软伸出手，声线清润：“软软，我们走罢。”
不，不止这些。
还有湫十自己。
尸山血海的秘境中，一蓬蓬温热的血从眼前炸开，另一个湫十不断地催动手中的匕首，以各种刁钻的角度对付冲上来的黑影。
她好像已经没有再修琴道，一张小小的脸上沾着血污与汗渍，发丝软软地贴在额前，狼狈得不成样子。
身边没有宋昀诃，没有秦冬霖，也没有伍斐。
只有她和被逼入绝境的程翌。
她以为她会死。
但她没有。
刺目的剑光从后侧斩，擦着她的左耳，将眼前的黑影荡尽，婆娑剑的威力被他施展得淋漓尽致。
在这种劫后余生的情况下见到秦冬霖，湫十头一次没有上前拽着他呜呜咽咽，而是远远地看着，跌坐在程翌身边，连头也没抬第二下。
冷漠异常的不止只有她，秦冬霖更是没往她这边看一眼，他在远处吩咐清点了妖族的人数后，直接从她身边踏了出去。
像是从未有过交集，甚至连话都未曾说过半句一样。
他们，何以陌生至此。
时光以湫十接受不了的速度在眼前飞快流转、倒退，而后回归正常，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心尖像是被尖锐的针狠狠扎了几下，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接一声，快得根本不受控制。
“湫十？”身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莫软软朝她这边走来：“你怎么了？”
湫十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伸手抹了一把脸，脚步踉跄了一下，踏出了门槛。
“我没事，刚刚想起了一些事。”她不愿多说，直接一步踏入空间裂缝，消失在原地。
她要去见秦冬霖。
现在。
立刻。

第24章 三更
秦冬霖这段时日都歇在临安城，阮芫买的那座院子里。
时值春夏，各种花与草、蝶与虫以如泉涌般的速度从茂密的荆棘丛、青翠欲滴的草丛间冒出，一到早上，院落里虫喃深深，不知名的鸟在枝头悠闲地唧啾，哪怕没有访客，也热闹得很。
湫十到的时候，阮芫正扛着柄花锄浅浅地理出地面上一层细土，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小袋香囊，打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层细细的沙，在阳光下透出鎏金色泽，混入泥土之中，软软的攀附着，很快就被吸收干净。
这个时节，正午的阳光并不烈，带着融融的暖意，给万物镀上一身绚丽的金，这样坐落在田园间的小院落，像是从画卷中舒展开的一个角落。
“阮姨。”湫十在院外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好了神情，这一声阮姨喊得甜腻腻，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和撒娇意味，能听进人心坎里去。
“小十？”阮芫一身浅灰色素衣，看着宽大，颜色有些像道袍，是侍弄花草时才穿的衣裳，她撑着细细的花锄，回头一看湫十，温柔地笑了笑，问：“来找冬霖的？”
数万年的时光，湫十来找秦冬霖的次数不知道多少回，导致现在不论是秦冬霖的父母，还是他身边得力下属，见了她，总要这么笑着问上一句，看似为询问，实则为调侃。
“也来看看阮姨。”不得不说，湫十真要想哄人的时候，嘴巴就跟抹了蜜糖似的，每一个字眼都是甜的。
阮芫只有秦冬霖一个儿子，面对这个自小跟儿子定下婚约的好友家女儿，是真心疼爱与纵宠的。以至于湫十在流岐山的待遇，基本跟秦冬霖平起平坐，俨然是半个主人。
身边有女侍递来干净的帕子，阮芫细细地将手指上的泥土擦干净，又跟湫十低低说了两句别的，而后含笑指了指北边的一排小屋，道：“冬霖昨日回来得有些晚，方才练了剑，这会应是在屋内洗漱。”
“等会拉着他一起来用早膳。”阮芫捏了捏湫十的手掌，笑道：“你不来，他都不理会我。”
修者不重口腹之欲，吃喝在他们眼中只是件闲来解闷的事，偶尔尝尝滋味。秦冬霖却连打发时间都不愿意，他情愿一头扎进密室或者剑室里，也不愿在这些事上浪费精力，阮芫嫌他跟木头似的无趣，每回只有湫十来，他才鲜活些。
阮芫喜欢看到这种鲜活。
“去吧。”阮芫拍了拍湫十的手背，还很贴心地为北边那排小屋设置了结界。
几乎就在踏入结界的那一刻，湫十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若说之前的那些荒谬是大梦一场，那么方才呢，一而再再而三的异象，几乎容不得她不多想。
若那些都是现实，是曾经发生过的，或是以后会发生的事呢。
湫十不由得想，如果那日，程翌的事她跟家人犟到了底，宋呈殊一气之下下了密杀令，她发现了这件事，带着还在昏迷中的程翌连夜出了城。
真到了那个时候，她不会主动用留音玉联系秦冬霖，而秦冬霖就算到了临安城也不会闯入主城。
她会不会凭着一口气，背井离乡，几乎舍弃一切。
身份，地位，亲人，好友，故乡，甚至从小修习的琴道。
湫十控制不住的去想那个情形，若是以上种种确有其事，那么她和秦冬霖再次见面时，会是个怎样的情形。
她带着程翌一跑，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就相当于被坐实了，就算主城和流岐山同时声明两人并无婚约在身也无济于事，他出世即是天之骄子，那样明里暗里的或嘲笑或调侃的话语，他那样心高气傲的性子，如何忍得下来。
那将成为他身上最大的一个污点。
换而言之，秦冬霖带着一个女的跑了，留她一个面对外界数之不尽的流言，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能提着剑上去把他捅个对穿。
湫十倒情愿他这样。
总比冷冰冰的跟陌生人一样的好。
房屋近在眼前，湫十几次试着提了提唇角，笑容都僵硬得不像话，她索性蹲在屋子外面，门槛边，看着远处蔚蓝的天愣愣出神，脑子里乱糟糟的，成了一锅无用的浆糊。
程翌。
程翌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能将她和莫软软同时玩弄于鼓掌之间。
这两次事件，他当真不可疑吗？当真是个清清白白乐于助人的大好人吗？
秦冬霖推开门的时候，湫十只是木然地抬了抬眼，见是他，又默默地垂下眼睑，像一头垂头丧气失去生活信心的小兽，连身体都没挪一下。
“宋湫十。”秦冬霖像是才洗漱完，如流水般的黑发末梢还凝着水珠和湿意，外面随意罩了一件宽大的月色外衫，他脖颈修长，大片裸、露的肌肤呈现出冷玉一样的质感，皮肤白得像雪，浑身都透着一股懒散的，有些不耐的意味，声音有些沙哑：“一大早，你就来我这当门神？”
他这个人，由里而外散发着一股攻击性和沉重的压迫感。
湫十没动，将脑袋埋进臂弯里，蔫头耷脑的不想说话。
难得的没有跳起来反驳他。
秦冬霖挑了挑眉，看着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语句简短：“起来。”
半晌，湫十闷声闷气地回：“不起。”
这要是从前，秦冬霖直接脚步一拐，进屋去了，然后不出一息，她就会缩头缩脑地躲在房梁后探出头来。总归，既然到了他跟前，就不可能让他有片刻的安宁，这是她的一惯做派和习惯。
但今日，她的情绪有些不大对。
秦冬霖的脚步停在了她身侧，须臾，他半蹲下身，手指抵着眉骨，一副被磨得无可奈何的样子，问：“谁又欺负你了？”
“你。”湫十瓮声瓮气，答得毫不迟疑。
得。
秦冬霖站起身，懒得管她了。在进门之前，他漫不经心地道：“我要进密室了，你自己玩。”
“至于这门。”他扫了眼门框边，话语微顿：“你想蹲多久就蹲多久。”
他话音落下，湫十就挪了挪身子，她仰着张小小的脸，拧着眉，道：“我脚麻。”
修仙修着修着还能修得蹲一下就腿麻。
别人修的是仙，她修的怕是个笑话。
秦冬霖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愣是理直气壮的没露出任何一丝心虚和不好意思，脚下的步子只能折返回去，朝她伸出一只手掌，语气实在算不上好：“赶紧起来，该回哪回哪。”
湫十几根青葱一样的手指慢慢搭到他的掌心里，他稍稍一用力，就将人拉了起来，这人轻得跟团棉花似的，根本没什么重量。
湫十起来后，秦冬霖就松了手，她却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一样，将他的手掌翻开，凑近看了两眼，问：“你手上怎么还长茧了。”
他作为一名剑修，长年累月执剑，手上不起茧都奇怪，而明明这样一件稀疏平常的事，被她用这样小声的惊讶的话语说出来，就连秦冬霖自己，有一瞬间都要被她带偏，觉得这是件很稀奇的事。
秦冬霖眉心隐隐跳动了两下，这会多少觉得有点头疼了，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手掌抽出来，道：“你能不能规矩一点？”
哪家的女孩会随便抓着男子的手掌看。
湫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有些不大开心的样子，但罕见的没闹腾，还算是乖巧。
之后，她跟条小尾巴似的，跟在秦冬霖的身后，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直到秦冬霖的脚步停在密室门口，她毫无所觉地撞上去，而后捂着鼻尖退后两步，嘶的吸了一口冷气。
“我进密室。”秦冬霖修长的食指点了点密室上挂着的牌子，睡凤眼低垂，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修炼你的，我不吵你。”
秦冬霖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他靠在门边，几乎是耗尽了耐心，才竭力缓下声音，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谁又惹着你了，还是想要什么东西。”
湫十摇摇头，鼻尖泛红，眼圈边也跟着挂着一圈淡淡的红。
秦冬霖甚至有一种直觉，他要是再说一个不字，她那双眼里的眼泪，就会跟珍珠似的啪嗒啪嗒落下来。
他不由得想，她这几日是不是跟天族那位出了名的哭包待久了，也跟着无师自通学会了这门本领。
“我这几天，要一直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湫十像是根本看不到他的脸色一样，瓮声瓮气地开口。
秦冬霖皱着眉与她对视，脸色臭得能把小孩吓哭。
一刻钟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密室。
密室内很简单，只有两张蒲团，里面布置了小世界，面积很大，可以毫无顾忌地练剑。
“走远一点，被伤到了别喊疼。”秦冬霖一脸“我真是懒得管你”的神情，在湫十走到边缘处后，给她丢了一层防护罩，这才拿起了手中的剑。
他手中握着的那柄剑也是上好的武器，名字还是湫十兴致上来随意取的，叫“秋水剑”，听着像女子用的，秦冬霖本来不准备用这个，但她每次在耳边叽叽喳喳，一口一个秋水的喊，时间长了，也听顺耳了，凑合着用一用。
秦冬霖长相侬丽，尤其像现在这样披散着长发，衣裳随意披着的时候，像是一幅行云流水的古画，他则是从古卷中踏出的画中仙。
他拿起剑，剑意喷薄欲出，将周围的灵气切割得破碎淋漓，一套动作才刚开始。
湫十突然喊了他一声。
秦冬霖忍耐般的阖了阖眼。
他是有多蠢，才会又一次信了她的“绝对不吵，绝对不发出一丁点声音”这样的鬼话。
湫十脚下动了动，瞬间出现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
“我就问一个问题。”湫十在他眼皮底下伸出一根手指，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少顷，问：“我要是，要是跟别人跑了，你再遇见我，会不会……”
她的声音在秦冬霖越皱越深的眉心中渐渐小了下来，最后的“不理我”三个字简直像是哼出来的。
这话落下后，密室里有一瞬的寂静。
须臾，秦冬霖收剑，他很轻地笑了一声，低低哑哑的，在黑暗中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巨大恐慌感。
“跟人跑了。”他有些玩味地将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而后掀了掀眼皮，问：“谁？”
“程翌吗？”
湫十飞快感知到危险，瞬间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她的眼睛很漂亮，湿漉漉的，澄澈得像宝石，说的话总让人不由自主去相信，“没有。我只是做了一场梦，梦到了这个。”
秦冬霖与她对视了片刻，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小时候做梦，总梦到我被我父亲追着打。”
第二天总哭着拿着药瓶来要给他上药，那么小一个，抽抽搭搭的追着他跑，还总担心他被打死。
“上一次做梦，你梦到我被人毒死。”
愣是逼着他吃了整整三天的解毒丸，吃得他看到她就掉头走，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听到梦这个字眼。
“这一次，又梦到自己跟人跑了。”
然后大早上的蹲在他门口当门神，又要跟着他进密室，美名其曰看着他修炼，其实就是换个场所陪她聊天。
秦冬霖难得连着说这么几句话，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宋湫十，你下回有时间，别总想着睡觉了，多跟着宋昀诃修炼吧。”
“就算要做梦，你能不能梦点好的？”

第25章 摊牌
“就算是要做梦，你能不能梦点好的？”
偌大的密室中，秦冬霖的声音如落石一般，激起幽幽回音，即使低得如同絮语，也依旧透着一股清冷凉薄的意味。
湫十呐呐地抚了抚自己泛酸的鼻尖，一想到方才所看见的情形，又禁不住心头一梗。
“这个梦不一样。”她强调，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视线不敢跟他对视，“十几天前，就开始做这个梦了。”
看这情况，已经有过不少次同样经验的秦冬霖算是彻底明白了，他今天别想干除了听她说梦之外的其他事了。
秦冬霖将秋水剑收入剑鞘中，丢到湫十怀里，看她愣愣地抱着，傻里傻气的样子，又有种想摁眉心的冲动。
“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出来。”
湫十看了看他率先往密室门口走的挺拔背影，又看了眼怀里才使了没多久的秋水剑，后知后觉地问：“你不练剑了吗？”
再练下去，他怕自己走火入魔。
秦冬霖胸膛颤动一声，声音冷得像是要掉冰渣子：“下次没事，别过来找我。”
湫十早就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怪脾气，这话落在她耳里，一丁点威慑力也没有。
她抱着秋水剑，亦步亦趋跟着他身后出了密室。
外面天光大亮，小院里房屋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团团簇簇的绣球花攀上木篱笆，探头探脑的朝院外招摇，一方小小的水池里，荷叶露出了尖尖嫩嫩的小角，潺潺的水声听着像是一曲破碎支离的调子。
湫十坐在凉亭里等，秦冬霖很快换了身衣裳出来，他脸色很臭，声调也算不上温柔：“去哪。”
湫十原本是真想陪着他好好练剑的，但既然他人都已经出来，衣裳都换了，她便没有再说什么拒绝的话，转而认真想起主城里好的去处。
“去天阙街吧，我听人说那里新开了一家酒楼，里面厨子技艺精湛，主城许多世家的贵女都很喜欢那里的糕点。”
两人一前一后出院子的时候，阮芫朝他们看了一眼，将手心里的种子埋进土壤里，眼尾眉梢都是淡淡的笑意。
身边的女侍也跟抬头看了一眼，笑道：“两位小主子感情真好。”
“你倒是会说话。”阮芫摇头，道：“冬霖摆着那么张冷脸，不管是跟谁站在一块，看着都不像感情好的样子。”
女侍跟在她身边的时间长了，不比旁人那样拘谨，也敢跟着附和说几句：“少君性情如此，但对湫十姑娘的好，我们都瞧得出来呢。”
反正她是没见着有第二个人有这样通天的本事，能将要练剑的少君拖出去吃糕点的。
每回都是这样，少君脸虽然臭的不像样，但该陪着玩的、闹的，可一样没落下。
“有小十在他身边，两个人热热闹闹的，这样才好。”阮芫嘴角往上翘了翘：“我还记得，冬霖小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来寻我和他父亲，愣是嫌人家麻烦，要将和湫十的婚事退了。”
“你瞧，真能退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吭了。”
=====
天阙酒楼，人潮涌动，不少穿着迥异的客人登楼落座。
湫十和秦冬霖定了个楼上的雅间，让小二上了这边厨子的拿手菜。
雅间里熏着香，并不浓重，袅袅如烟，素淡得很，很容易就被桌上摆放着的灵果的果香遮蔽。
窗边帘子半卷，外面车水马龙，来往人群热闹非凡，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好在他们墙边装了个小小的灵阵，将外面的吵闹跟里间隔开，细节处可以看出这家酒楼别出心裁的心思，确实不一般。
湫十手里拿着一柄细长的小勺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捞着碗里的白色灵果，捞起来，又放下，就是不吃，闹着玩一样。
“伍斐呢？这几天都没见着他人。”湫十长长的睫毛垂着，问得心不在焉。
“跟着他一起来主城的表弟出了点岔子，他陪着一起挨罚。”秦冬霖对着满桌各式各样的糕点和灵露，没有半分食欲。
湫十笑了一下，道：“还好我底下没有弟弟妹妹，不然也得陪着一起。”
“我也没弟弟妹妹。”秦冬霖嗤的笑了一声，“该挨的罚一次没少。”
不止他，还有宋昀诃，伍斐，他们三个都能组成一个固定的陪罚团了。
始作俑者就是坐在对面，庆幸自己没弟弟妹妹的那个。
湫十全当没听见，她在想别的事情。
那场梦，还要那段突如其来涌进她脑海中的记忆，她要不要跟秦冬霖说。
要是说，该怎么说。
诚然，她的异常，秦冬霖也看出来了。
安静了一刻钟之后，他端着盏热茶抿了一口，又放回桌上，“铛”的一声碰撞之后，他的话语接踵而至。
“我设置了结界。”
“想说什么，现在说。”
湫十罕见的有些紧张，她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理了理思绪，才挑了些重要的说了。
“——事情就是这样。”说完，湫十抿了一口果露，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她微微提起的肩松了下去，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些：“听着是不是很离奇，这些日子我可难受了，抓心挠肝的，觉得那不止是个梦。”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论是梦，还是我早上看见的那些，都非常真实，那些事，就像我曾经经历过一样。”
秦冬霖没想到她要说的会是这样的事，等全部听下来，狭长的眉皱了下，他手中转动着小巧的酒杯，半晌，才开口：“所以——”
“你见我那日，问我有没有入魔，是因为在梦中听见别人唤我魔君？”
湫十点了点头，也不知他这是信了还是没信，自己总结着开了口：“不论是不是梦，总归算个警示，你以后多修些心法，破灭剑法和婆娑剑都是大凶之道，很容易磨人心志，我呢，我就尽量离那个程翌远些。”
“才说服自己平常心面对呢。”湫十将一个胖啾啾的冰汤圆舀起来，喃喃自语：“自从做了这样的梦，我看着程翌，总觉得古怪，又说不出哪里古怪，因此说他不是个好人又显得太过武断——毕竟他曾救过我。”
“还救了莫软软。”
秦冬霖显然对他救不救莫软软没半分兴趣。
“如果你没做那个梦。”秦冬霖眼中沉着破碎的晦暗情绪，他身子往前倾了些，腰身挨着桌沿边，长而分明的手指落在茶盏盖上，声音反而轻了下来：“或者说，和梦中一样，你父亲下了密杀令，被你知道了，你会如何？”
“连夜带着程翌走？”
湫十从这句问话中本能的嗅到了一丝危险。
她别过眼含糊其辞：“没发生的事怎么做假设？我想象不来那个场景，而且父亲也不是那样不顾我意愿的人。”
秦冬霖阖着眼，想了一下，而后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他道：“听着倒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
诚然，宋湫十了解他，一如他了解宋湫十。
不说她是不是真喜欢程翌，有多喜欢程翌，单是家人合伙瞒着她，悄无声息对她带回来的人下杀手这件事，就足以令她爆炸。
她是个炮筒子脾气，闹起性子来不管不顾的，心中那口气不发泄出来，好长一段时间都得郁郁寡欢。
“但是。”湫十忍不住反驳他，“既然我只是要将程翌送出去，保证他生命无忧，在此之后，我为什么不回主城？”
她闷闷地将手中的勺子一松，“我根本想不明白这点。”
放着好好的公主日子不过，去跟着程翌艰难磨砺，躲避追兵，风餐露宿，无以为继，根本不像是她这个人能做出来的事。
“就算那个时候，我意识到惹了祸了，不敢回主城，不敢见我哥，那你呢，我为什么不联系你？”
秦冬霖没忍住，被气得笑了一声，他问：“你不敢见宋昀诃，就敢来见我？”
湫十认真想了想，理直气壮地点头：“我觉得我带着程翌跑的当天就会联系你，让你赶紧回来安置程翌，顺带收留我一段时日。”
“首先你肯定不会理我，然后我会找伍斐，间接联系上之后，你可能会晾我两到三日，最多三日，你必然会黑着一张脸，要不带上我哥，要不拉上伍斐去找我。”
秦冬霖升起来的不知名火气，被她这两句话呲的一下浇灭了个七七八八，剩下那一撮小火苗，摇着摇着也自然灭了。
他跟宋湫十讲什么道理。
宋湫十只有歪理，没有道理。
他高大的身子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凛然的危险随之消散，他抬眸，问：“看到自己最后的样子了？过得不好？”
湫十咬咬牙，点了下头。
何止不好，简直窝火到了极点。
一条出身叛族的黑龙，她将他救起，一路扶持，最后他另攀高枝，下令将她囚禁。这样的前情结尾，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好笑。
这样的事毕竟太玄乎，湫十这个亲身见识了梦境的人都尚且不信，更遑论秦冬霖这个光听她描述，被她从小到大各色各样梦境曾经坑怕了的。
他稍微留了下心，准备回去问问从洪荒时期活过来的婆娑剑灵。
“也行，就当长个教训。”秦冬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道：“吃一堑长一智。”
“以后乖一点。”
“别总想着跟人乱跑。”
=====
程翌醒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特别是挨了骆瀛全力一击的后背，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骨头全部碎成了齑粉，稍微动一动，呼吸里都是难以抑制的一阵凉气。
青枫时时在屋内守着，见他醒了，急忙上前，神情惊喜：“公子醒了？”
程翌脸色雪白，他的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嗓子哑得不像话，问：“这是哪？”
“公子，我们在驿站里，跟天族人安排在一起。”青枫看了眼门外，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昏睡这几日，天族两位小仙王和长老们都来看过，小天女还吩咐，您一醒，就立刻让人去通知她。”
程翌大致想了一下，明白了现下是个怎样的状况。
他头疼得跟要炸开一样，缓了一会之后，摁着喉咙问：“主城那边呢？主城的人听了这件事，是什么反应？”
这一出戏，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怕湫十觉得太过巧合而心生疑窦。
“没什么变化，一切照旧。”青枫连忙安抚他，他从床头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绒盒，脸上露出些喜色来：“这是湫十姑娘托小天女送来的两颗九转丹，公子您看看。”
九转丹是用九节参为主，数千种药材为辅凝练出来的丹丸，像盒子里这种品相的，放到拍卖会上，不知道得被哄抢出怎样的天价，是有市无价的珍品。
程翌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很快捉住了他话中的重点：“湫十让小天女送来的？”
青枫不明所以，定定地点头，小心地将手里的盒子放了回去，问：“公子，怎么了？是这丹丸有什么问题吗？”
程翌缓缓摇了摇头，凝着眉，兀自陷入沉思。
他和莫软软住在同一个驿站，她想送东西过来，几步路的事情，为什么非得拜托关系并不是很融洽的莫软软？
再一联想青枫说的话，也就是说，这一次他重伤昏迷，那位主城小公主根本都没来看过一眼。
这样冷漠的态度，跟她之前对待于她有救命之恩的自己，简直是天差地别。让人不得不深想些什么。
她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第26章 醋意
她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在脑海里，便像是埋下了一个炸弹，程翌浑身的血液都有一瞬息的凝滞。
半晌，他身体猛的颤了一下，佝偻着背，接二连三地咳起来，这样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伤口，没一会儿，程翌那张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白得跟张纸一样，虚弱得像是随时要再晕过去。
外面走廊里伺候的是天族的人，听到这样的动静，站在门口，问：“可是程翌公子醒了？”
青枫不敢去抚程翌的背，便只好拿帕子去拭他的嘴角，见他很快咳出血来，声音都变尖了些：“公子才醒，又咳上了，劳烦仙长去唤个医官来。”
门边的脚步声很快远去，没过多久，就有数道或轻或重的步子停在门边，守门的仙娥将帘子掀起，白须白发的医官提着药箱率先踏进来，身后四五步跟着提着繁纱流星裙的莫软软。
很快，两名面容娇美的女仙搬来宽大的铺了绒缎的座椅，悄无声息地放置在莫软软身后，青枫见状，退到一边，老老实实行了个大礼。
“医官。”跟她高高在上的身份相反的是，莫软软的声音格外软，没有上位者咄咄逼人的锐气，“替程翌公子把脉。”
这名医官是此次随行天族队伍的医官中医术最精湛的一位，程翌自昏迷起，身体就一直由他照顾，此刻手才搭上后者的手腕，心中就有了数。
半刻钟后，他起身，朝莫软软行礼，道：“公主放心，程翌公子只是咳嗽牵动了伤口，无大碍的。现在公子清醒了，好好将养着，再将九转丹服下去，配合着臣医治，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
按理说，受了这样重的伤，没个两三年时间的将养，根本痊愈不了。但不得不提的是，之前程翌在主城府养伤时，湫十给他服下的那些天材地宝，每一件都是万金难求的稀罕物，那些东西在程翌体内慢慢释放药力，才能让他在这次事件中留下一命，之后又是天族带来的各种灵物，不要钱一样的给他灌下去。
若是再服下那两颗九转丹，他的伤势会以一种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飞快好转起来。
想起那两颗接近无暇品质的九转丹，再想想这两日那如流水一样送过来的仙草仙药，饶是那名医官也不由得有些羡慕起这位黑龙族的公子来。
虽然出身不显，但同时对天、妖两界小公主有恩，日后的好处，决计少不了。
只要自己争气点，到了那个时候，出身又能决定得了什么呢。毕竟天族跟妖族不一样，天族并不看重血脉。
想当初，骆瀛被小公主带回来的时候，也是他接的手，像猴子一样瘦弱，豆芽丁一样，比同龄的孩子矮了将近一个头，再看看现在，俨然成长成了可以与天族嫡系子弟争锋的无双天骄。
谁说眼前这位不会成为第二个骆瀛呢。
想到这，医官看向程翌的眼神都变了几变。
莫软软听了他的话，轻轻颔首，耳坠跟着小弧度晃动，点在雪白的颈侧肌肤上，她的目光落在程翌那张清隽好看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唇角微动：“湫十送来的九转丹品质不错，服下去，对你伤情的恢复很有帮助。”
程翌脸色苍白，整个人孱弱得不像话：“多谢姑娘。”
莫软软身为天女，自幼众星捧月，虽心智不算成熟，但端坐在那，骨子里透露的天家威仪仍是一览无余。
“你知我身份？”这是莫软软问的第一句话，毫无疑问，带着探究的意味。
程翌长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又很快回归了正常。因为几日的昏睡，他的声音哑着，但娓娓道来时，每一个字眼都仍是好听的：“天族入住驿站时，我在成安酒楼上听戏，听隔间的人说了几嘴，也算是凑了热闹，知道姑娘的身份。”
他这样的人，做事之前，会将每一步，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斟酌，确保没有遗漏与失策的地方了再行事。方才回答莫软软的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不知演练了多少遍，说出来简直跟背书一样流畅。
莫软软知道他所说“凑热闹”是什么意思。天族势大，莫软软每回入住别族驿站，或是出行时，都会引来许多人的注视，这一次，天族三位小仙王齐至，能不引起注意才叫奇怪。
“那日驿站事发突然，你舍身救我，此为大恩，我天族非遇恩不报之族。”莫软软一双如水洗的眼眸与他对视，道：“你有何求，若为我能为之事，必不推脱。”
一物换一恩，这是上位者惯来的处事方式，莫软软和湫十却不是这种性情，从上回湫十将程翌带回主城，悉心照顾一事便能看出。而且莫软软的性子比湫十更软和些，不该是这样的说话方式。
很有可能，湫十和莫软软见面，两人说了些什么。
她们这样生在权力中心的人，一点小小的疑虑，就足以转换个态度。
程翌垂下眼眸，像是在认真地思索，半晌，他靠在床档边，苦笑了声，声音依旧温柔：“不瞒姑娘，我确有一事相求。”
有求才好，最怕嘴上无欲无求的，莫软软不喜欢欠人人情。
她挺直的脊背稍稍松了些，顺势道：“你说，想要何物？”
程翌目光凝着，头一回在人前露出了近乎执拗的神情，就连声音也跟着沉下来不少：“鹿原秘境，我想跟着天族进去。”
=====
将藏在心底的那场梦说出来之后，湫十像是松下了肩上千斤重的担子，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心情一好，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秦冬霖听着她从天上说到地下，从天宫说到邺都，喋喋不休，吃的都堵不住嘴，手指连着摁了好几回眉心。
因而，在贴身从侍长廷神色匆匆赶来寻他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用干净的手帕擦了擦瘦削的长指，冷凝的眉松下来，准备起身先走一步。
“什么事啊？”湫十跟长廷也是老熟人，见他着急来寻人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
长廷见了她，笑着拱了拱手行了个礼，看了秦冬霖一眼，如实道：“回姑娘，主君到主城了，要见少主。”
湫十在秦冬霖身边，几乎跟享有特权一样，不论是流岐山的内部事，还是他吩咐人去办的一些私密事，只要她感兴趣，想听，就没有套不出来的事。虽然很多时候，她就是随口一问，心情不好了，甚至连问都懒得问一问。
“嗯？”湫十没想到秦越这么快就到了主城，她算了下日子，有些疑惑：“还有七八日呢，怎么秦叔来得这样早？”
虽然有些疑惑，但长辈的事，湫十一向不去深究缘由。她想了想，看向已经站起身的秦冬霖，道：“你快回吧，别让秦叔等久了。”
“接下来几日，我就不出门了，待在府中准备一些进鹿原秘境需要的东西，还有那块图。”湫十的声音下意识放低了些：“你瞧瞧有没有机会，让婆娑剑灵认一认。”
他们跟那块图处于不同的时代，辨认起来十分困难，但婆娑剑和妖月琴都是从洪荒时期活下来的老古董了，让它们认，总比他们几个苍蝇乱撞一样来得有方向和可靠一些。
看穿了秦冬霖一瞬间意味深长的目光，湫十抚了抚鼻梁骨，小声为自己辩解：“你不知道，妖月有点爱财，从她嘴里买个消息简直是天价。”
“再说了，我们早点找到遗迹图所标的位置，也能早点取到灵宝为婆娑剑疗伤，两全其美的事，婆娑剑不会拒绝吧。”
秦冬霖懂了。
大小姐家底怕是不太充裕了，都开始想着节俭了。
“我问过了。”秦冬霖长指点在桌面上，长话短说：“半个字难以辨认，婆娑只说是洪荒时的神语，再没有说其他。”
如意算盘落空，湫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前倾的身子又靠在了椅背上，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没精打采的。
秦冬霖抬眸看她，提醒似地开口：“走了。”
湫十朝他摆了摆手，唔的一声之后，道：“走吧。这酒楼请的戏班子到了，我看完戏，也回去了。”
就是这会还不回主城府的意思。
主城是她的地盘，秦冬霖倒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转身，才要跨步出去，就迎面撞上一个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眼眸的女子。
“重影见过姑娘。”女子走进雅间的一瞬，就将脸上的黑纱取了下来，露出一张英气的面容，她紧接着又朝秦冬霖行礼，声音一成不变，没有起伏：“见过秦少君。”
秦冬霖知道她是湫十的暗卫首领，突然在人前现身肯定是有事要禀报湫十，他好奇心单薄得很，有些事，湫十不说，他从来懒得问，一问一个麻烦。
小麻烦湫十自己能解决，大麻烦就算他不问湫十也会找上门。
秦冬霖颔首，抬步走出了雅间，长廷跟在他身后。
还没等他走出十步，后面的雅间里就传来了湫十隐隐约约，有些诧异的声音：“……醒了？”
“居然是这个条件……有意思。”紧接着是桌椅响动的声音，里面的人好似戏也不听了，要直接离开一样：“走，去看看。”
秦冬霖脚步一顿。
长廷跟着停下来，有些疑惑地开口唤他：“少君？”
重影和明月推门出来，湫十的目光顿时跟大半个身子倚在扶栏上，神情懒散的男人对上了。
雅间外，曲折的楼梯口，时不时有上菜的小二穿梭着，还有被引着上来的宾客，交谈声不小。
这样的环境里，秦冬霖罕见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眸光沉得浮着一层碎冰，那点凉薄的笑意本分没有流入眼里。他扫了湫十一眼，半晌，漫不经心地问：“糕点不吃了？”
“戏也不听了？”

第27章 哄人
“戏也不听了？”
秦冬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模样姿态懒散，声音莫名有些轻，像是被抽取了浑身的骨头，没力气迈步一样，这个时候，他身上属于剑修凛然不可近触的锐利便如冬末春初，残雪消融，九尾银狐一族骨子里透出的侬丽勾魂夺魄。
看着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两人身后，酒楼所有雅间小窗的正对面，坐落着一块空空的戏台，现在已经热闹起来。旁边小台上坐着的说书先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退了下去，不少雅间的小窗也开着，里面或笑、或闹的窃窃私语声传露出来。
湫十看了眼戏台的方向，一双楚楚泪眸弯着，星点的笑意从中流露出来，她极自然地回秦冬霖的话：“现下有比看戏更有趣的事，我打算去凑一凑热闹。”
一看她这跃跃欲试的神情，跟着秦冬霖身后的长廷就忍不住面色发苦。
“你怎么还不回？”湫十随口一问，径直下了盘旋状的楼梯，“临安城民风淳朴，住民大多生性和顺，且地临琴海，有许多海族特色，你这几日可以陪秦叔阮姨逛一逛。”说着，她似乎想起来什么，稍稍侧首，同明月说话：“上回我看那些游记时圈出的特色去处和吃食还留着吗？”
明月飞快地答：“都在呢姑娘，女使们好好收在房里了。”
“重影，你去取来交给少君。”
秦冬霖慢慢支起身，长长的袖袍上缭绕着云雾，他不紧不慢地跟在湫十身后，听着湫十吩咐的这些，眉骨微压，未置一词。
他原本还想说一两句或嘲讽或不耐的话，现在听她絮絮叨叨的，又觉得索然无味。
他总是很容易被宋湫十安抚住。
出了酒楼，碎金似的光洋洋洒洒落在头顶，很快将人包裹住，迎面拂过徐徐的风，空气中都混杂着整条街道的食物的香甜味。
湫十没有迟疑，带着明月往西边走——那是主城中心驿站的方向。
虽则先前也能猜到她是要去驿站看那个才醒的程翌，但猜想真被证实之后，秦冬霖胸膛还是低低地起伏了一下，哑哑地笑了一声。
他就知道。
从小到大，没有两回她是真长了记性的。
前脚才说让她不要跟人乱跑，后脚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真要出了什么事，像模像样掉几滴眼泪红着眼尾来拽他衣角的还是她。
麻烦。
秦冬霖眉心拧起来，在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没入人流之前，他抬脚跟了上去。长廷诶的一声，也急忙跟上去，他在秦冬霖身侧低低耳语：“少主，主君已经等久了，宋城主寿诞将至，主君可能想跟您商议寿礼的事。”
秦冬霖不高不低地嗯一声，漫不经心的语调，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宋湫十。”他声线清冽，给人一种不可高攀的距离感，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格外分明。
见状，长廷还有什么不懂的，他噎了一下，将到了嘴边的话重重咽了下去。
湫十才要踏进空间裂缝，听到秦冬霖冷冷淡淡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眸，紧接着，漂亮的眼亮了亮，她提着长长的裙摆躲闪着人流朝他小跑过来。
“怎么了？”湫十在他跟前停下来，她脑子转得飞快，且在这个时候，十分有自知之明。她伸出两根手指，拽着秦冬霖宽大的袖摆，将他拉到街边一棵百年大树下，随手甩出一个结界，而后看了他两眼，有些紧张地问：“秦叔是不是要见我？”
跟上次阮芫一样，要亲自问问她关于程翌，关于那场流言的事。
秦越身为流岐山妖主，跟阮芫温和如水的性情不大一样，换句话来说，湫十每次见到这位努力想表现得慈和，但又屡屡失败的妖君，都有些发怵。
她跟谁都爱撒娇，长辈们喜欢她，说她是开心果，小棉袄，独独面对这位身高八尺，气势如山的叔父，说话规规矩矩，一板一眼，每次都要拉着秦冬霖一起，但这位叔父在秦冬霖面前素来都是严厉的慈父形象，说着说着，问着问着，就成了剑法考校现场。
秦冬霖目光落在她桃花瓣一样粉嫩的脸颊上，眸底晦涩，他很快挪开视线，冷声道：“长廷。”
“少君。”长廷立刻应声，下一瞬，听见男人冰冷不耐的声线：“留音玉。”
长廷愣了一瞬，将挂在自己腰上的留音玉取了下来，秦冬霖接到手中，点了一道灵力进去，少顷，留音玉那边出现了一道十分威严，中气十足的声音，他唤：“冬霖。”
“父君。”秦冬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扫了眼默默别过头面对树根站着望天的湫十，一直紧蹙着的眉心舒展了些。
略略应了几句之后，他将闪烁着灵光的留音玉塞进湫十手中，后者手忙脚乱，捧着那块留音玉跟捧着烫手山芋一样，半晌，稳着声线，乖乖巧巧地喊人：“秦叔。”
秦越的声音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变化柔和下来，他诶了一声，跟身边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而后笑问：“跟冬霖在一起玩呢？”
湫十：“嗯，我们先前在主城酒楼里准备听戏，听长廷说秦叔来了主城，冬霖马上就回去了。”
“让他不必着急回来，你们难得聚在一起，在进秘境之前放松放松也好。”秦越又说了几句，湫十一一地回答了，才将留音玉又交到秦冬霖手中，冲他比划着示意：“秦叔要跟你说话。”
秦冬霖才将留音玉接到手里，耳边就传来了自己父亲肃然的声音，连名带姓的唤他：“秦冬霖。”
秦冬霖动作顿了一瞬，而后面无表情转身，握着留音玉走远了些。
果然如他所料——
“谁准你深夜提剑闯主城的？”
秦冬霖像是早就料到他要问这句话，声调都不带变动一下，平静无波地答：“流言传得太过，当时情绪有些失控。”
他性情如此，出了名的不好相处，有两层原因。
一则大抵天性使然，九尾银狐一族顶尖血脉，骨子里流淌的就不是什么和善的血液。
二则秦冬霖修的天阶剑法破灭剑以及后来认主的婆娑剑，都是大凶之物，走的纯杀戮之道，性情多少会受到影响。
“提剑入主城的时候情绪失控，要杀那条黑龙的时候就冷静下来了？”秦越重重地冷哼一声：“你护人的方式就是把过错方变成自己？我就是这么教你做少君的？”
流岐山那群长老听到消息的时候，气得像是一群被捏着脖子喘不上气的鸡，满堂鸦雀无声，压根都不想说话。
“等我回去再说。”秦冬霖面对他连着两句问话，毫无波澜地回。
“行了，既然要护着，也花点心思陪一下，别一边做着大好人做的事，一边天天冷着张脸，谁受得了你。”说完，秦越那边啪的一下，切断了留音玉。
秦冬霖将留音玉丢给长廷，湫十凑上来，看他脸色不大好的样子，小心地试探：“秦叔训你了？”
“没。”秦冬霖显然不想说太多，问：“要去哪看热闹？”
一副勉为其难准备跟着她一起凑热闹的样子。
湫十顿时精神了，她将重影说的话简单描述了一遍：“莫软软那边派人告诉我，说是程翌醒了，她去见了他，问他有什么要求。”
“原以为程翌会一口回绝掉，再说一两句当时那样的情形，稍微有能力的人都会救这样的客套话。”
“没想到程翌居然开口提要求了。”湫十笑了一下，“莫软软开始还以为他会要什么灵兽灵器，仙草仙药，或是那些稀奇的功法秘笈，但没想到，程翌唯一所求，是要跟着天族一起进鹿原秘境。”
“天族内部因为这个闹了点小小的不愉快，莫软软现在决定不了，想让我过去一下试一试程翌。”
“怎么试？”秦冬霖好整以暇地问。
“她的意思是这样，我过去跟程翌说，天族的名额不够了，但我这边还可以给他争取争取，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妖族的队伍进去，若是他同意，证明他只是想寻求个队伍的庇护，若是他不同意，就证明他意在天族，有所图谋。”
秦冬霖听了，沉默了好半晌。
脸色不是很好看。
这段时日，湫十跟着天族那位小公主待久了，人好像也跟着犯了蠢，看不出半分算计他时一套接一套的聪明。
就比如此时，听了她这段话，秦冬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她想让程翌进妖族的队伍，跟着一起前往鹿原秘境。
他用力地摁了摁眉心，问：“如果你是程翌，你会拒绝？”
湫十认真思考了一会，小脸上挂着的笑容变戏法一样消失，她很实诚地摇头：“不会。”
不管程翌内心到底是什么想法，图谋些什么，湫十这样去问的时候，他必然不可能拒绝，不仅不会拒绝，还会十分感激地拖着虚弱的身体连声道谢。
然后从湫十这里捞到一个名额，还令莫软软再生愧疚。
“去驿站。”秦冬霖扫了她一眼，在踏入空间裂缝之前，怕她等会想一出是一出，冷声道：“你若是将程翌拉进妖族队伍，流岐山和主城就分开走，我不是闲人，没时间没耐心去管一个伤重送死的麻烦。”
湫十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突然问：“秦冬霖，你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不怪湫十突然这么说，实在是因为之前每次进密室，或是什么重大的场合，秦冬霖便来来回回几句话，都是这个意思，不是嫌弃她智商堪忧，就是说她是个麻烦精，天天出状况，从小说到大，就连语气都没变过一点。
秦冬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也没有跟她说话的冲动，他转身，率先踏进了空间裂缝。
=====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进了驿站，直奔二楼。
莫软软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主正在给骆瀛剥仙橘，见他们来了，靠坐在床榻上的骆瀛用干净的帕子将莫软软白嫩嫩的手指头一根根擦干净，低声道：“去玩吧，这些事有从侍干。”
莫软软眷恋地用手指蹭了蹭他的手掌，呐呐地说了一句什么，引得骆瀛笑了一下之后，才起身带上门出来。
湫十早就看习惯了这两人的腻歪情形，她不爱管人家的闲事，只问：“程翌的事，你怎么说？”
“我有些犹豫。”莫软软小声叹了一口气：“兄长和云玄都不同意。”
“那你是想带他进去？”湫十挑眉问。
“不知道为什么，程翌给我一种很亲近的感觉。”莫软软接着道：“我总觉得，他不像是那种心机深沉的人。”
“再说这一次，程翌确实救下了我，医官说，差一点他就救不回来了，这一次全算他命大，还多亏了你前些日子给他灌下去的那些药发挥了作用，掉着一口气，才能转危为安。”莫软软朝骆瀛的屋里看了一眼：“骆瀛听了他的要求，同意分给他一个名额。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是觉得亏欠我，也感激程翌，所以不管程翌提出怎样的要求，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会答应。”
湫十的心里几乎立刻敲起了警钟。
她又想起了之前出骆瀛房门时那些争先恐后涌入自己脑海中的画面。
不论是她，还是莫软软，人生轨迹彻底改变的后面，都有着一个人的身影。
程翌。
别的湫十不清楚，但莫软软在天族，绝对不是被作为皇太女培养的，她也没有那种雄心壮志，但既然她坐上了那个位置，那么她的兄长莫长恒呢？去哪了？
骆瀛在新皇加冕的太央宫中，显然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他跪了，后面那些老臣和长老团才跟着跪下的，既然拥有了如此大的权势，他居然会将莫软软拱手让给程翌？
为什么？
还有骆瀛那只断了的手，他们修天族法的，在被人以一种极端的秘法重伤之后，断肢无法再生，除非日后能修到灵主境，否则这辈子都只能顶着一只断臂示人。
但问题是，天族势大，六界彼此有制衡，那些年长的老者不会对年轻一辈下手，而同龄人中，能把骆瀛逼到那种境地的——
秦冬霖都不一定行。
三人一起进了程翌的房间。房间不大不小，该有的都有，屋里点着香，驱散了些药味，程翌靠着软枕半坐着，床头的小几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他听着动静，下意识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哪怕病弱成这样，才捡回一条命，他给人的感觉也还是如君子般光风霁月，清隽温润，干净得不像话。
很容易就让人生出好感来。
特别是对女孩子，这样的容貌尤其有优势。
程翌的笑容在察觉到另一人的存在时，微不可见的凝滞了一下。
秦冬霖给人的存在感太强了，他站在房间里，明明一字未说，却像是一柄锐利逼人的剑，一棵生于悬崖绝壁间的松柏，特别是他似笑非笑望过来时，眉目轻挑，隐有嘲意，那张属于九尾银狐一族无可挑剔的面容，仍再一次给人极强的震慑。
“程翌公子，身体可好些了？”湫十现在都不敢过分靠近他，半个身体藏在秦冬霖身后，客气地问。
程翌笑着颔首，低低地咳了两声之后，轻声道：“多谢湫十姑娘送来的九转丹，已经好多了。”
他的话音落下，湫十敏锐地察觉到秦冬霖的呼吸轻了一瞬。
湫十不说话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很轻很轻地顺着秦冬霖的衣袖滑上去，低眉顺眼地去勾了勾他的小指，晃了一下，又一下，撒娇般的力道。
瞧，每次察觉到事态不对的湫十，是如此有自知之明，也如此。
会哄人。

第28章 嘴硬
屋外从侍穿过长廊回梯，脚步声交叠着，一重接一重传来，一门之隔的屋内，点着灯，熏着香，安静得有些压抑。
秦冬霖在听到“九转丹”的时候，唇角都忍不住往上提了提。
诚然，宋湫十平时花钱如流水，不知找灵宝的苦，伍斐在他耳边一路从小叨叨到大，他都不以为意。
他的东西，不论给宋湫十玩还是花，都没什么可惜和心疼的，身外之物，没了再找就是。
但就在方才，他不可抑制地开始生出一种想法，他想，是不是应该让她自己感受一下横跨四海，行数万万里之遥，下海破阵取龙丹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是一件多麻烦的事，这样，她就不会这么眼也不眨地将兜里的宝贝都掏出来，给一条柔柔弱弱不能自理的黑龙。
啧。
不得不说，对别的男人，宋湫十可真大方。
宋湫十的手指骨节纤细，软哒哒的没有骨头一样，落在他手背、小指尾骨上时，冰凉凉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
又来这一招。
认错比谁都快。
在她第二次凑上来的时候，秦冬霖懒懒地动了下身子，不着痕迹地将手挪开，湫十只碰到了他袖口边绣着的星云皎月图案。
意料之中的碰壁之后，湫十捏了捏自己的鼻脊骨，偷偷拿眼去瞅他。
只看到了他笔挺的鼻梁，以及勾着些微弧度的唇角。
半个眼神都没留给她。
湫十低而浅地咳了一声，莫软软和程翌的视线一前一后停留在她身上，同样是笑，程翌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沐春风般的温和，秦冬霖则是弯刀一样的锐利桀骜，一个凛若寒霜，一个暖若春阳。
都说越温柔貌美的越危险，湫十默默往秦冬霖身边靠了靠。
“程翌公子不必说谢。”她眼眸澄澈，声音很好听，不同于莫软软的软糯，而是山泉水一样的叮咚清脆，甜滋滋的，能沁到心里去，“上回父亲说，想引荐你入一位天外天老友的门下，前日传来消息，这个事情怕是不成了，那位叔父已在人间寻到了好的苗子，带回去做了关门弟子，并且关了山门，宣布不再收徒。”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转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愧疚：“这件事原本只是父亲的打算，因而也没同你说过，只是伺候的人总将风传成雨，怕公子听多了心中误会，便托人送来九转丹，既是我的意思，也是主城的意思。”
她话音落下，便落了一室寂静。
程翌那双温柔得仿佛匿着星光的眼眸也有一瞬间的凝滞晦涩，藏于深处，一闪而过。
他们都知道宋呈殊嘴里那位来自天外天的好友是谁，天外天圣山山主，也是一位手段通天的大能，想拜入他门下的天骄少年数不胜数，但此人心性颇高，觉得无人能入眼，无人可继承自己衣钵，一边愁恼，一边继续挑剔。
若是能拜入他的门下，对程翌来说，无异于绝处遇天光，是一个能让他稍微有点底气去往上攀登的梯子。
像他这样心绪淡薄的人，这些时日都隐隐有所期待，可见诱惑力有多大。
现在，湫十三言两语几句告诉他，意思无外乎是：这件事本就只是父亲和我口头上说说，没谱的事，谁也没答应过你，但想着怕你可能听了那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就给两颗九转丹，正好养伤，也算是一种另类的补偿。
这算什么。
程翌再看放在床头的那个小盒，顿时觉得满是讽刺。
但他心性之坚韧，常人无法想象。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整个过程只在眨眼之间，甚至从头到尾，他都是笑着的。
“湫十姑娘无需如此客气，当年我无心救你一回，你亦救了我一回，恩恩相抵，并不欠我些什么。”
湫十颔首，只将这事做个交代，并未多说。
不管当年的恩情如何，是早有预谋还是确有其事，她都已经将人情还了回去，确实不欠程翌什么了。
还欠着一份情的莫软软见她一副不想再说什么的样子，开口道：“早间程翌公子说的事，我同兄长等人商议过了。”
“公子该知道，每回进鹿原秘境的人数是经过严格规定的，这样的机缘更是我天族少年必争之物，早在三月之前，进鹿原秘境的人已经商定好了，你现在突然开口，意味着要削去一个人的名额。”
“他们的名额或是靠实力，或是冒着生命危险替天族做了贡献取得，名额说不给就不给，乱了规矩，所以兄长和云玄都不同意。”
“这样的事不归我管，一直都是天族小仙王在负责，我并不能做主答应你，希望你理解。”
程翌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这一次，他真真切切显露出失落的情绪来，唇畔的笑意变得牵强，黑而长的发丝落在素白的衣裳上，蜷缩进他凹陷的锁骨里，颜色的对撞尤为强烈。
湫十盯着他看了几眼，视线都险些被吸进去。
原来楚楚可怜这个词，不仅可以用来形容女子，同样可以形容男子。
直到眼前蓦的暗下来，她再抬眸，便只能看到男子青竹一样挺拔的脊背，完完全全将她笼罩在身后，彻底阻挡了前方的视线。湫十顿时回神，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尖。
秦冬霖侧首望了她一眼，眉目清冷，薄唇微抿，即使一个字没说，湫十也能猜出他想表达的意思。
不外乎两种。
——好看吗？
——还要继续看吗？
“没关系，我知道这个要求提得过分了些，天族有天族的规矩，不该为我一个外人所改变。”程翌摇头，言语平和，并不见怨怼。
同样被迷惑住的不止湫十，莫软软的立场很快开始动摇，她抿着唇思考了一会，最后松口般地道：“骆瀛答应让一个名额给你。”
她紧接着道：“但这一定会让他的队伍中有人不满，让他的威信大打折扣，我得看后续的处理，若是太让他为难，我不会答应让出这个名额。”
“自然，你可以换一个别的条件，还是那句话，只要我能做主的，都会答应你。”
程翌沉默半晌，哑着声音苦笑：“除此之外，程翌再无所求了。”
这样的话，若是放在平常，放在常人身上，多少会让人觉得强人所难，不知变通，但从他嘴里吐出来，却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莫软软看了他半晌，点头，道：“我帮你争取，但并不能保证一定就能如你所愿。”
程翌闻言，强撑着起来，靠着青枫的搀扶，郑重其事地给屋里的三人行了个礼，进退有度，话语得宜：“能不能成，姑娘都已尽力了，时势乃天命所定，程翌再无二话。”
待得久了，屋里的药味渐渐浓郁起来，湫十等人没有多话要说，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那瞬间，程翌眼底的笑沉了下来，青枫扶着他躺回床榻上，他闭着眼，一脸疲惫和病弱，修长的食指重重地摁在了左边凸出的锁骨处，一下又一下，很快就摁出了一个红红的手指印，他却恍若没有感觉一样，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见了血，才慢慢地将衣领拢了上去。
“去查湫十。”程翌突然对着青枫开口：“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不然她怎么会突然对我生出了敌意。”
青枫一愣，也不敢多问，默默地用手贴着额，行礼退下了。
=====
从程翌房间出来，过了个拐角，莫软软就在楼梯口蹲了下来，肉乎乎的脸拧成一团，纠结得不行。
“骆瀛手底下握着的可都是天族的精锐，随便换一个下来，给这不知名不知姓的外族，他们能同意？”湫十拽着秦冬霖的袖角亦步亦趋地走，路过她时停了一下，问。
莫软软抬起头，有些无助，又十分诚实地回：“不同意。”
不闹翻天才怪。
“这事骆瀛可以答应，也确实能留出一个名额，但你得想清楚，他们不是你们天族普通的天兵天将，说这样就这样，说那样就那样，团队人心若是散了，鹿原秘境那么危险的地方，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一回事。”
“到时候，你父君怪罪下来，这个责任，是莫长恒抗，还是骆瀛抗？”反正谁抗都不可能是这位小公主抗。
湫十并不喜欢管别家的闲事，说完就跟着秦冬霖走出了驿站。
“松开。”一出驿站，秦冬霖阴晴不定的臭脾气就开始发作了，他指了指湫十搭在自己袖口那两根嫩生生的手指，在她慢吞吞哦的一声松开手后，问：“怎么跟莫软软说那些？”
“你不想程翌跟着天族进鹿原秘境？”
“其实他进不进，都不关我的事，我不想跟他再扯上什么关系。”湫十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看着屋檐顶上的流光，道：“我只是总能从莫软软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两个生来好命的小公主，有疼爱自己的兄长，有自幼相伴成长的伙伴，日子无忧无虑，潇洒率性，看着对方，多多少少能起一些共鸣。
大小姐难得有感而发，秦冬霖带着她往主城府走，一边听她跟在身后碎碎念。
“就比如刚才，我突然停下来跟她说那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若今日面临这事的人是我，我会怎样。”时值正午，街道上的小贩没有晨间多，留出了宽宽的一条路给他们走，“像宋昀诃，每次我惹出麻烦，要被父亲罚的时候，他一边跟我说下次不准这样，一边代替我被父亲关了禁闭。”
说完，湫十戳了戳秦冬霖的后背。
“秦冬霖，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秦冬霖眼也没抬，语调懒散着，应付似的说了两个字：“在听。”
湫十停了一下，这次再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小，含含糊糊的，不是很自然：“再比如说你啊，来之前说得那么凶，不准程翌进妖族的队伍，但如果我到时候真带他进去了，你也不会真放着我不管，最多就给我摆几天脸。”
这就是自幼成长，知根知底。
她甚至能从秦冬霖的一个眼神中看出他想要表露的意思。
能不知道怎么哄他吗。
她太懂了。
“你真跟人生气是什么样子我知道。”湫十提着裙边去踩他的影子：“你从来没真生过我气。”
秦冬霖像是没听到一样，半晌，跨出的步子慢了些许，像是刻意配合着她玩闹一样，愣是一路跟着从城西走回了城中，见她进了主城府才回头，踏进空间裂缝里，回了临安城的院子里。
秦越早就在院子里候着他了。
“玩得挺开心？”秦越看着站在跟前，身形挺拔的儿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又一时冲动惹出什么事来吧？”
秦冬霖伸手给他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声线淡淡，答非所问：“给宋叔父送的寿礼，决定下来了吗？”
他想转移话题，秦越却非执拗地要往另一个方向扯，“冬霖，你是剑修，刚正直率，心里的想法别总藏着掖着，小十虽然从小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但你可千万别就此以为人家离开你就活不了了，我和你母亲，还有你宋叔父都谈过了，你们之间的婚约随你们自己，小十随时可以弃了你，跟那个程…那条黑龙跑。”
秦冬霖才抿了一口，就将手里的茶盏放下，他蹙眉：“今天的茶不好，让从侍换流岐山用的。”
秦越听了这话，简直想笑：“别扯什么茶不茶，你也不常饮茶。”
“撇开主城的背景不谈，小十自身也非常优秀，六界战力榜上那也是有名有姓，等妖月琴认主，还真就不一定超不过你，你就死鸭子嘴硬吧。”
秦冬霖嗯的一声，明显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他见秦越没什么要说的了，掀了掀眼皮，道：“我回房了。”
回屋后，秦冬霖面对着楹窗，眼底是外面一团团一簇簇的粉嫩花束，芭蕉叶丛，还有长廊那边的紫藤花架，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湫十那张跟桃花瓣一样粉嫩的脸，她慢慢贴上自己手背的纤细手指，还有最后她跳着去踩自己影子时一蹦一跳的样子。
最后这些都渐渐的成为她直勾勾盯着程翌看的眼神，以及方才秦越说的那些话。
真奇怪。
他和湫十就是那种相处方式，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让着她，纵着她，她做错事了他挨罚，想要什么宝贝了他去找，就连琴谱学不会，他一个剑修，都放下手头的事情，学着去帮她理。
甚至他在天外天练剑被雷电追着劈的时候，还要回头去看一眼给她施加的防护罩够不够厚。
秦冬霖脾气不好，性情恶劣，阴晴不定，但从没有真正不管过宋湫十。
他以为，他跟宋湫十会一直这样，等到了合适的时候，定亲，而后成亲。
宋湫十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将他的闲暇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占据得理所应当，导致他从未想过，原来跟她这种关系，这种相处模式，其实是说断就能断的。
那条黑龙的出现，还有她说的那场无厘头的梦，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即使他从未将那场梦当真，虽然她说话时的神情很认真。
她若是真遇到那种生死攸关之后绝境逢生的情况，见到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吧嗒吧嗒掉眼泪，然后呜呜咽咽控诉他来得太慢，再慢一步就只能给她坟头上香了。
而那个时候，他不管再如何生气，再如何心寒，他的第一句话也该是——
“伤着哪里了。”
哪怕声音会很冷，脸色会很不好看。
秦冬霖摁了摁眉心，想，如果宋湫十真的跟别人跑了，不要父母不要家，不要兄长也不要他了，再次见面，该是怎样的情形。
半晌，他睁眼，耳边仿佛是她笑笑闹闹，带着亲昵的那句“你不会跟我真生气”。
他想，宋湫十还不是很了解他。
他不是没有脾气，他脾气大得很。
若真到那个时候，他大概，真的会很生气。

第29章 一更
湫十回白棠院不久，妖月琴灵就跌跌撞撞喝醉酒一样回来了。
肉球一样的琴灵迈开一条腿，迈到一半又像没有力气一样，实在跨不上那道门槛，软哒哒地顺着门框躺在了地上，两片薄若蝉翼的小翅膀有一搭没一搭地扇动，两只黑葡萄一样澄澈的眼睛倒是没闭上，直勾勾地盯着站在窗前看湖色的湫十。
“你这是去哪了？”湫十走近些，鼻尖动了动，道：“好大的酒味。”
趴在门口圆滚滚的肉球长而尖的耳朵动了动，在湫十手掌即将将它捧起来的时候，嗖的一声消失在了原地。
“真是……”湫十提了提眉，轻笑道：“还以为饮了酒能让亲近一下。”
结果还是滑不溜秋，精得很。
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喃喃自语，琴灵醉醺醺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我去看过婆娑剑灵本体的伤了。”
湫十下意识问：“怎么样？”
“说严重也不算太严重，没有消散的危险，就是沾惹了些东西，有些棘手。”
湫十不知道它们这些从洪荒中州时期活下来的天地圣物口里的“有些棘手”到底意味着怎样的惊天难度，但从它们两个都无法祛除的程度来看，她没敢多问。
而且看样子，琴灵也没打算多说。
“对了。鹿原秘境开启的时间可能要提前。”半晌，就在湫十以为琴灵已经回到妖月琴中的时候，它开口，丢下了一颗炸弹。
“提前？怎么会提前？”湫十愕然，她水晶一样透明的指甲在窗边缓缓下落，声音中惊讶的意味不加掩饰：“鹿原秘境每次开启的时间都是由六界宫推演上千次得出的日期，合应变数，从未出过差错，怎么这次突然就要提前了？”
很快，她收拾好情绪，又问：“提前到什么时候？现在过去可还赶得及？”
鹿原秘境是整个六界最神秘的地方之一，每一回开启，由六界各族太上长老组成的六界宫提前数千年就要开始用大神通演算，算出最适合开启秘境的时机以及秘境所能承受的，能达到最平衡的人数，再根据总体实力，对六界的贡献以及其他一些考据，将总名额分配下去，严格把控，多一个也不行——这就是之前莫软软为难的原因。
这不是她和湫十能擅自做主的事。
而其他的散修，也不是全然被拒绝在门外，跟这样的惊天机缘错过。
他们可以通过另一种自然开启的门进去，但从那个门踏进去的人，会被传送到整个鹿原秘境的边城，据说曾经是中州之地关押死囚、罪恶和邪祟的地方，无比凶险不说，主要是——
边城只有危险，没有机缘。
他们得在边城之中找到唯一的通天道，然后筛落足足六成的人，才有机会离开边城，被随机传送到秘境其他地方。
这个就看自身运势了，传送到中心点的城池算运气好，传送到偏僻的古镇小城，也只能叹一声天意如此。
那样的地方，程翌以重伤之身进去，只怕会连骨头都不剩。
相比而言，像湫十他们这些获得名额，直接被六界宫的大能们联手送进中州十二主城的人，无疑幸运且省事太多了。
若是距离开启时间还长，湫十倒不至于如此惊讶，主要是距离六界宫通知下来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了。
从主城出发到鹿原，路上时间算得宽裕点，需要一个半月。
剩下的时间，她想陪宋呈殊好好过个生辰，再准备清点一下进鹿原秘境可能需要的东西，有没有遗漏。
还有那块遗迹图上的字，她也还没来得及查出来。
如果真要现在就得走，那就太匆忙了，真打得人措手不及。
六界宫到现在都毫无动静，根本没有通知下来。
沉默半晌后，湫十反应过来，有些怀疑地问：“你是喝醉了，说的胡话吧？”
“骗你做什么。”琴灵懒洋洋地道：“你等着吧，最多明日，六界宫那些没见识的老头们就要一个个下通知让你们收拾东西赶紧上路了。”
“婆娑没认主之前，一直镇守在凤回城的地底下。异变早在万年前就开始了，但前期它在沉睡中，那种变化又太微妙，等到察觉的时候已经惹上麻烦了。”琴灵说到这，歪着脑袋慢慢打了个酒嗝，见湫十不说话，提高了声音道：“凤回城，凤回城你不知道吗？中州十二主城之一，洪荒时……”
“洪荒时那位天凤大人的驻地，也是他的埋骨地。”湫十打断它，慢慢道：“我知道。”
琴灵接着道：“我看了婆娑的记忆，我们这些曾镇过中州各城的圣物对那个地方感知更敏锐，婆娑是昨日子时察觉到了时间变动，但无法确定，今日我跟着它看了看，发现确实如此。”
“六界宫里的那些老妖怪很快就能感知到了，你赶紧收拾东西吧。”
这样一来，湫十的计划全乱了。她二话没说，从窗边走到里屋，将抽屉翻开，长指微点，解开上面的禁制，露出了里面躺着的十几个空间戒。
“这消息属实吗？”湫十生怕是琴灵喝酒之后的嘴瓢，她顿了一下，换个方向问：“婆娑呢？它也饮酒了？”
“它？”说起婆娑剑灵，琴灵来了精神，它嗤的笑了一声，有些嫌弃地道：“它现在被那东西缠着，本体都显现不出来了，一堆的破麻烦，还饮酒呢，喝茶都没心情。”
自从发现昔日高居圣物榜首，死死压它一头的老熟人落魄成这样了，琴灵作为当世已经现世的圣物中最完好、最强大的一个，尾巴就差翘到天上去，浑然不提它从前在婆娑剑剑光下忍气吞声的日子。
湫十得了它的准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手将留音玉解下来，精准地找到秦冬霖留下的那一道剑气，指尖微动，输入一丝灵力。
没过多久，留音玉亮了起来。
“秦冬霖？”湫十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嗯。”秦冬霖一如既往惜字如金。
“刚才琴灵回来，它跟我说，鹿原秘境的开启时间要提前，这事婆娑剑灵跟你说过没？真的还是假的？”湫十一口气说完，等着他回答。
留音玉的那一边，男人清冷的声线稳稳入耳：“说了。”
就是确有其事的意思。
湫十缓了缓，抚着额站起来，小声道：“我去收拾东西。之前我在符玉斋定了一批伤药和恢复的丹药都还没到，还有主城府的纯露，加上我之前刻意留着的，一时之间能拿出来的也只有十瓶。我们那么多人呢，感觉怎么都不够用。”
她一着急，话就有点多，絮絮叨叨的碎碎念。
主城这次带队的是宋昀诃和她，宋昀诃要忙的事更多，包括跟底下队伍中成员的一些私下沟通，了解状态，甚至还要组成一些配合，使用连贯的法阵应对危险。湫十不喜欢做这些，就负责准备进鹿原可能会需要的一些伤药，灵丹，以及镇噩的灵符。
别的都准备得七七八八了，但像灵符这些有时间限制的东西，放得越久，上面的符文威力渐渐削弱，过个三年五年的，就已经是一叠废纸。按照湫十原来的设想，最好是在出发前几日去符玉斋让灵师绘制，尽量让使用时间达到最长。
这些东西都是只能多，不能少的。
秦冬霖也在翻看空间戒里的东西，他负责整个流岐山的队伍，要考虑的事项更多。
留音玉静静地亮着，湫十将它搁在桌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各做各的事，气氛倒也融洽。
等该收拾的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湫十推开楹窗，外面天穹沉黑，圆月皎皎，已至深夜。
她没心思做别的，思来想去，干脆将那块被劈成一半的残图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几盏琉璃灯随着她的心意漂浮到了近前，将残图上的每一条弯曲的线、每一块笔尖加深的墨渍都照得直观清楚。
湫十横看竖看，怎么看都觉得这不像是一幅图。
反而更像是小孩的涂鸦。
她坐着桌前，托着腮，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口气。
留音玉另一边的秦冬霖放下手中的瓷瓶，动作顿了一下。
果然，下一刻——
“秦冬霖。”
许是外面的月色太温柔，秦冬霖听着这声连名带姓的称呼，竟也觉得温柔而顺耳起来。
“你还在没在听我说话啊？”湫十声音提高了些。
“我在。”秦冬霖的声音多少有些无奈。
“我现在有个想法。”湫十对这样的声调习以为常，她看着那张图，缓声道：“有没有可能是这样，这张图的关键，其实不在中间被斩断的这半个字，而是这半面图。这些线条，也根本就不是地图中的山，水和城池，这是被勾勒出的笔画，整张图凑在一起，也不是什么遗迹图，而是一个字。”
一个巨大的，能够给他们清楚提示的字。
所以符玉斋的斋主才说，要他们合作共赢，看过这张图的他肯定知道，拿着一半的图，根本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接着说。”秦冬霖道。
湫十凑近了看，凝着眉，又说：“我的猜想是，整张图凑起来的那个字，是在提示我们遗迹在秘境中所处的方位或是古城名，而中间这个小的字，则是具体的方向或是城中有名的去处，比如古楼古……”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纷乱而匆忙的脚步声。
湫十蹙眉，止住了话头。
少顷，明月的声音响起：“姑娘，少君来了。”
湫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站起身，将遗迹图收回空间戒里，而后状若平常地开口：“请少君进来。”
明月掀开帘子，宋昀诃身上还流淌着夜色的寒意，他见湫十并未入密室修炼，微微松了一口气。
“小十，方才六界宫传音下来，通知各族各界，鹿原秘境开启时间提前。父君算了一下路程，让我们明日一早就启程出发。”宋昀诃的声音依旧温和，他看了眼桌上亮着的留音玉，心下了然，又道：“驿站里住着的大多是各族公子姑娘，族中同进秘境的年轻一辈都未跟来，现在这形势，来不及让他们回去再慢慢集合族中队伍出发了，很可能要同我们一起。”
“我现在要去驿站清点人数，等天一亮，我让陆珏来接你。”
“你瞧，我早跟你说了吧。”琴灵凑了个热闹，有些得意地道。
“我要出去一趟，天亮之前回来。”湫十取出出城的腰牌，突然道。
鹿原秘境，无数英雄战将的埋骨之地，但也因此生了许多邪祟，他们那么多人进去，灵符是必须要准备的。
“湫十。”还没等宋昀诃发话，留音玉里就传出了清冷的男子声线。
“待在主城府，别乱跑。”
“等我。”

第30章 黏人
时至深夜，万籁俱寂，主城府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则消息灯火齐明，一盏盏一簇簇的琉璃灯盏在屋檐、长廊、楼阁中亮起，与天上的皎月繁星交相辉映，星星点点，美轮美奂。
秦冬霖雷厉风行，一刻钟不到，人就已经到了白棠院门口。
这个时候，湫十正在屋外的廊桥下站着，她手里捏着的留音玉闪烁了一下。
“院门口，出来。”秦冬霖依旧是秦冬霖，能少说的话绝不多说一个字。
上万年的相处，湫十早知道他是个怎样的脾性，根本不往心上放，听着他到了，小跑着绕过廊桥边的小亭，往白棠院虚掩的院门口去。
秦冬霖听到脚步声，侧首，清冷沉定的视线微有一顿。
他生得高，湫十小跑着过来时，能将她脸上的神情和眼中的笑意看得清清楚楚。
跟别的世家贵女一水的素白、浅月色相比，湫十却有颗执拗的少女心，淡粉，鹅黄，水蓝，恨不得一日换三回颜色与衣饰。秦冬霖甚至不止一回帮她去取过流岐山顶尖手作坊里定制出来的衣裙，因为印象太过深刻，他甚至还能清楚地辨认出来。
就比如湫十身上穿的这一件。
她的脸和骨架都很小，长睫乌发，脸色常年透着一股病态的孱弱的苍白，未施粉黛，口脂也没搽，娇嫩的鹅黄色留仙裙衬得她还未跑过来，就已经要被风吹走一样。
秦冬霖的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湫十停在他跟前，往爬满了不知名藤蔓的篱笆木门边看了几眼，稍稍压低了声，问：“你不是正忙着吗？现在出来秦叔不会说什么？”
她有些担忧地道：“这马上快进鹿原了，你别还跟秦叔切磋，带着伤进去啊。”
秦冬霖一见她蹙眉的神情，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眉骨微提，定定地看了她两眼，妄图点醒她：“自我成年之后，父君便再未因过错疏漏罚过我。”
“我不是你，没那么多错处给人抓。”
湫十将一直亮着的留音玉拂灭，听到他夸自己还不忘嘲笑一下她，有些不服气地揭他的底：“上回我去流岐山找你，还见你扫祠堂呢。”
秦冬霖很快想起了那是件什么事。
当年，伍斐在人间历劫，转生为了京都一家侯府世子，当时知道消息的都去看了热闹，秦冬霖正好经过，见宋昀诃也在，便在酒楼里坐了一会。
不止他们，伍斐当时结交的一些狐朋狗友都化为人族，像模像样地坐在酒楼里听戏，其中就有两个妖族的魅女。
两人坐在那，对低等妖族便有一种天然的血脉压制，那些人精一辨就知，他们的身份并不简单。
湫十闻讯赶来凑热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抱着琵琶蒙着面的女子坐在宋昀诃和秦冬霖的对面，弹奏着相思曲，还有两个媚眼如丝，就差快贴到两人身上了。
当时伍斐渡劫最后一步，谁也没轻举妄动，怕扰乱了那种玄而又玄的契机。
等伍斐渡完劫，湫十就炸了。
她抱着一把漂亮的琵琶，像是从天边踏出，一步一音，将贴上去撩拨的几人震得几近吐血，桌椅长凳碎了一地。
原本在茶楼里喝茶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为此，京都里还传出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神仙下凡”戏本，越传越真，越传越广。
六界宫早有规定，不论灵修妖修鬼修佛修还是魔修，一概不能在凡人面前显露，若扰乱了凡间秩序，不论是谁，都要挨罚。
六界宫下来的一众弟子了解情况后，跟着秦冬霖、宋昀诃两人出手，将那日在酒楼里见到宋湫十出手的凡人记忆锁住，然后转头回六界宫跟那些长老们告状去了。
秦冬霖和宋昀诃不可避免的受了责罚，而那个时候，始作俑者已经跑去天外天找小姐妹玩去了。
等玩开心了，去流岐山找秦冬霖，正巧看见他被罚着扫祠堂。
反正任何事情，只要她参与进来，就是鸡飞狗跳，热闹非常。
“你少惹点事，我就不会挨罚。”秦冬霖跟她同时踏进空间裂缝。
他们去的是临安城的符玉斋，这里从早到晚都开着门，日夜不休，湫十要请灵师绘制灵符。
这一次，他们亮出身份牌，很快就被恭恭敬敬请了进去。
“这个时辰还在值守的灵师有几个？”湫十直接了当：“我需要高级驱邪符，越多越好。”
“高级驱邪符的话，我们这边，还有些存货。”匆匆赶来接待他们的是上次的康如海，这位管事显然也是消息灵通之辈，一见他们，就知晓了他们的来意，在湫十尚未问话之前，就自己交代了：“是两月前绘制的，能够发挥作用的时间大概是三到四年。只是灵符这东西，少君和姑娘也都知道，越到后面，能发挥出的效力就越小，这一批货，估计也就在刚进秘境的时候有效。”
“这个时辰的话，能绘制高级驱邪灵符的灵师满打满算加起来也不超过五个，而且，少君和姑娘来晚了一步。”康如海苦笑着道：“邺都的小鬼王提前定下了，现在几位灵师都在为他服务。”
湫十抿着唇，声音凉了些：“我记得当年符玉斋入驻临安城，曾跟主城签订过契约，日后若主城和其他势力同时有所需，符玉斋应优先考虑主城。”
湫十平时古灵精怪的，也不摆什么架子，但当这样冷着脸寒着声音说话的时候，骨子里尊贵的血统便将人压得哑口无言。
康如海额上开始冒汗。
“姑娘，符玉斋也和邺都签订了同样的合约。”康如海也是头一回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低声提醒：“符玉斋也开在了邺都。”
“可这里是临安城！”湫十一字一句道，鹅黄的颜色将她整个人衬得如珍珠般白皙，只是眼底丝毫没有笑意，“现在叫人将那几名灵师带过来，圭坉要是有意见，也将他一起带过来，我亲自跟他说。”
康如海没敢再说什么，躬了躬身就准备退下，而后又听到湫十的声音：“你之前说的那一批灵符存货，有多少张？”
“一千五百张。”康如海在得到秘境提前开启的第一时间，就去清点了灵符的数量，因而能很准确地答出来。
“行，都拿上。”这个时候，能用则用，湫十没有别的选择。
小半个时辰后，圭坉，云玄以及另外几名入住驿站的别族天骄在驿站大厅内碰面，彼此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见了鬼了，今夜下通知，天一亮就得走，怎么来得及？”圭坉将手里的扇子往桌面上一丢，火气大得很。
在人家的地盘上，又有条约在先，圭坉只好捏着鼻子退了一步，看着湫十一个人将所有的灵师全部带走绘制灵符，而他则通过留音玉联系了亲信，让他们现在去邺都的符玉斋绘制灵符。
另一边，湫十和秦冬霖也在忙。
秦冬霖在学着绘制灵符。
一位高级灵符师一边绘制灵符，一边指点他。
按照他的话来说，秦冬霖是剑修，修的是破灭剑法，又持有婆娑剑，这对邪祟来说，杀伤力尤其大，所以即使绘制灵符的经验浅薄，凭借着这份属性克制，也能凑合着应应急。
若是在从前，湫十不会开口让这位脾气巨大的流岐山少君屈尊纡贵做这种事，但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哪怕他只能绘制出两百张，关键时候也能顶上用了。
这个时候，她很聪明，她也不说话，只是偷偷拿眼去看他，那双眼又偏偏漂亮得令人心动。
明明方才面对康如海的时候，还是说一不二，高高在上的妖族小公主，待在他身边的时候，就像是一块糖，一只猫，或是一条黏人的小尾巴。
秦冬霖不是在小事上拘泥的人，很快，他抬腕，提起那只点着特殊朱砂的灵笔，在下笔勾勒之前，对着身边观看的人道：“宋湫十，你不要说话。”
湫十点头点得比谁都快，模样看着比谁都老实。
秦冬霖深深吸了一口气，提笔落下了第一个字。
湫十凑上去一看，两只眼睛顿时就弯成了漂亮的两轮漂亮的小月牙。
很快，秦冬霖就发现，他失算了。
宋湫十憋着笑的样子，不说话和说话根本没有差别，甚至更为明目张胆了。
秦冬霖画完一张灵符，停笔，侧首与她对视，眉骨微低，薄唇紧抿，仿佛在问，好笑吗。
湫十从来最不怕的，就是他的冷脸。
她笑吟吟地凑到那张灵符旁，细细地欣赏上面勾勒出的字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明显……
秦冬霖再一次提起笔的时候，眉心都在隐隐作痛。
他开始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出来这么一趟。
事情又是怎么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在这学着鬼画符，她在旁边乐不可支地看。
“秦冬霖。”湫十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拥着一个软枕垫在手肘和下巴上，打算眯一会，但在眼睛闭上之前，还是没忍住开口说了话：“你的剑法那么好，怎么字写得那么一言难……”她换了个词：“别具一格。”
秦冬霖笔尖一顿，符纸顿时废了一张。
湫十立刻闭上了眼。
秦冬霖的字其实不算丑，只是潦草，笔画都连在一起，每一笔又都十分有力，写完很难让人辨认出来。
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滑稽感。
秦越也不止一次嘲笑过他的字。
湫十真有些累了，她歪头，脸朝着秦冬霖，呼吸浅浅，纤细的手腕搭在软枕上，手指青葱似的，给人种一折就断的错觉。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病的时候生龙活虎，溜鸡斗狗，病起来就如山倒水倾，得蔫蔫的将养许久。
秦冬霖画完最后一张灵符，看了眼泛着黑青的天色，无声地松了松手腕，视线落在湫十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太瘦了。
每回她干完坏事，顶着这么具纤细的身子和苍白的脸，跟他说头疼，说不舒服的时候，总是最容易蒙混过关的时候。
他几乎是下意识不想见她将自己折腾成那种虚弱的鬼样子。
没有原因，也想不明白原因。
“宋湫十。”秦冬霖喊了她一声，声音罕见的摒去了些冷意：“起来了。”
湫十睡得很浅，听到他的声音，慢慢睁开眼。
秦冬霖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枚空间戒，样式一如既往简单大方，他面无表情地将空间戒推到湫十跟前，道：“收好。”
“什么？”湫十接过，下意识用灵力探了探里面的东西。
这一探，浓浓的睡意瞬间飞了。
里面的空间被土壤覆盖着，仙草仙药仙参仙植在里面扎根，摇曳舒展着身躯，浓郁的灵气甚至将里面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湫十目光所至，皆是一层厚重的由灵气形成的雾气。
都是些滋养身体，恢复伤势的天地灵物。
“怎么突然给我这些？”湫十眼睛睁大了些，再探了一眼后，眼里都发着光。
秦冬霖即使是给人东西，神情也依旧是没什么波澜的，他瞥了她一眼，淡声问：“不要？”
“要！”
湫十得了东西，整个人变得十分听话乖巧，就连说话的声音，都甜了一个度不止。
秦冬霖指了指外面的天色，音色淡淡：“走了。”
天已经泛亮了。

第31章 碎片
卯时，天将亮未亮，大面积的浓郁的黑色铺陈，只有远眺时，眼底的天边才卷起一点点乌青的色泽，像一张神秘而浩大的画卷，正从两边徐徐展开，山河与云雾随之流露出原本温柔的美好的面目。
主城，高高耸立的尖塔前，是一大片空旷的设置了数百座灵力台的场地，平常晨间，会有不少族人前去打坐冥想，天赋不错的还有可能获得值守长老的指点，所以每天都有人早早就来蹲守着占位置，但今日情况有些特殊。
主城守卫通知劝散了他们。
现在广场上站着的是穿着各式各样服饰，来自不同地域，不同世家门派的长老和年轻人。年轻一辈大多都是跟着族中长辈来给宋呈殊贺寿、见见世面的，现在一个个都要急匆匆赶往鹿原秘境，时间之匆忙，甚至来不及回到自己族内整合队伍，只能两头同时出发，到了鹿原秘境再集合。
因为这个原因，放眼望去，只有主城的人最齐整，他们站在广场的中间，袖口处清一色描着一尾月仑鲛，由宋昀诃领头，队伍颇为壮大。
宋昀诃身边站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伍斐，伍斐身边还跟着一个面容稍显稚嫩的少年，少年乖乖站着，细看之下，两人的眉眼轮廓有几分相似。
湫十和宋昀诃到的时候，天穹上已经是金光灿灿的一片，各种祥云瑞气，光莲坠落。各家各族将穿行法宝祭出，小山大的宝葫芦，放大了数百倍的弯刀，平地而起的仙境宫殿以及闪动着霞光的巨船，各显神通，谁也不甘弱后一筹。
这次鹿原秘境的安排，是流岐山和主城早就商议好了的。秦冬霖为带队者，宋昀诃从旁协助，宋湫十、伍斐以及另外三位妖族佼佼者也多多少少担着些责任。
“人齐了没？”秦冬霖凝着眉，扫了眼后面乌压压的队伍，问宋昀诃。
“加上我与湫十，主城一百五十人，都在这里了。”宋昀诃接着道：“尖塔后，主城中实力同样不俗，但没够上名额的人也到了，我方才去清点了一下，一共是一千八百人。”
那一千八百人，是要从另一个入口打进鹿原秘境的。
诚然，那么大的蛋糕，谁都心动，能被分配到名额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即使冒着极高的死亡危险，也还是会有很多人选择铤而走险。这批人的数量不可小觑，甚至会是总名额的十倍、百倍之多。
秦冬霖颔首，又问：“该讲的都讲了吗？”
宋昀诃点头，道：“数月之前，我便命人将鹿原秘境的基本记载手抄几千份发下去给他们看了，方才又嘱咐了几句，都记着呢，他们心里有数。”
这样的场合，他们这些领队者最怕的就是底下带着的人愣头青，看着宝贝就不要命地往前冲，自诩实力不俗，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结果不仅自己送命，还得连累整支队伍。
“什么时候出发？”秦冬霖抬眸看了眼将天穹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各种穿行灵宝，问。
“已经有世家门派先走了。”宋昀诃看了眼左顾右盼的宋湫十，徐徐道：“等父亲嘱咐完事情，我们就可以出发。”
湫十在等宋呈殊和唐筎。
宋呈殊数十万年难得办一场寿宴，梦中的自己在他大寿前跟人跑了，给流岐山和主城极大的难堪，那一场寿宴，不知让多少人看了笑话，湫十根本不敢想那样的场景，她总觉得那不是自己能干出的事。
可，人都是这样，一旦存了疑念，便是看东成西，看朱成碧。
她没办法不多想，也总是觉得遗憾。
这一回，她原本想好好的，乖乖在家待着，陪着宋呈殊过一个开开心心的生辰。临门一脚，谁知道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打得人措手不及。
没让人等多久，宋呈殊和唐筎便出现在了广场上，湫十迎上去，被唐筎拉着手看了又看。
“鹿原秘境不比寻常秘境，你得收敛性子，不要胡来，跟在你兄长身后。”唐筎将她将鬓发别在耳后，声音温柔：“不要伤了自己。”
湫十那么欢腾的性子，现下也沉默下来。半晌，她将脑袋埋在唐筎的颈窝间，哼哼唧唧的，像是撒娇，也像是含糊不清的应答，跟小孩子一样。
宋呈殊才跟宋昀诃嘱咐完要注意的事项，回头看到这一幕，儒雅温润的面庞爬上了笑意，他上前两步，伸手抚了抚湫十的长发，笑道：“怎么就知道跟你母亲亲热，也不跟父亲说两句。”
湫十抬眸，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挪了挪身子，松开了一直捏着的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块串好的玉佩。
莹润透亮的玉芯中，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金线，金线堆在一起，成了一棵枝叶繁盛的苍天树，树身通体金黄，伴有异象。玉佩上戴着的线也有讲究，由三股金线三股红线兑成，下面还缀着一颗硕大的东珠。
很吉祥的意头。
“原本想在父亲生辰日拿出来的，现在等不到了。”湫十鸦羽一样的长睫垂落，在眼睑下覆盖了一团浅浅的阴影，她低声道：“祝父亲后幅无疆，事事顺遂。”
湫十这副模样，宋呈殊看得心都塌了一角，他从湫十手中接过玉佩，又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温和：“我们小十有心了。”
“行，父亲一定时时戴在身上。”宋呈殊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叮嘱道：“进了秘境也别逞强，凡事听昀诃和冬霖的。”
“父亲给你的东西，带着了吗？”
“带上了。”湫十亮了亮手指上戴着的空间戒，点头道。
“好，去吧，别耽误了时间。”宋呈殊转头，目光落在长子身上，声音严肃起来：“该说的父亲都跟你说过了，出门在外，危险重重，凡事需三思后行。”
宋昀诃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区别对待，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是怎样的责任，他郑重其事地颔首，一一应下。
这个时候，天已经亮了。
越来越多的灵宝破空，以极快的速度隐入云层，遁入空间裂缝中穿行。
主城出行的灵宝是那座玉宇宫殿，等最后一个人跃上去，宋昀诃看了眼下方站着的父母和长老团，对着伍斐和秦冬霖低语一句之后，催动了灵宝。
主城的这件灵宝很奇异，里面有数十座宫殿，亭台楼阁，嶙峋假山，粼粼湖光，皆在其中。每一处宫殿里都有数十间小房，他们这么多人也并不显得拥挤。
按照灵宝的穿行速度，从主城到鹿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灵殿上的都是些年轻人，才离了家，又将面临危险与机缘并存的挑战，跃跃欲试的有，暗暗担心的也有，但共通的一点，是都没什么心思修炼。
索性聚在一起聊天。
湫十的情绪不高，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大想说话，宋昀诃有意让她坐过去听着，她也兴致缺缺的，坐在一处小凉亭里踢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这是？”伍斐伸手抚了抚下颚，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扇子敲了敲宋昀诃的手肘，“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怎么还多愁善感起来了？”
“以往能出家门，她不是最开心的一个吗？”
宋昀诃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两眼，见蔷薇花一样粉嫩的小姑娘坐在凉亭里，明月守在凉亭外，她托着腮，两条细长的眉拧着，确实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陆珏。”宋昀诃喊了正在跟人聊魔族大裂缝的陆珏一声，见陆珏望过来，长指点了点凉亭，道：“去，叫小十过来一起。”
陆珏啧了一声，抚着鼻梁骨从椅子上站起来：“连你这个亲兄长都唤不动，我去了也是白走一趟。”
宋昀诃笑着骂了他一句：“说那么多做什么，快去。”
没过多久，陆珏自己一个人回来了，他摊了摊手掌，道：“小十说没事，身体有些不舒服，先回房歇着了。”
“不舒服？”宋昀诃将伍斐落在他怀里的折扇丢了回去，敛眉起身，问：“怎么会突然不舒服？”
他再往凉亭口一望，果然已经没人了。
宋昀诃不放心，想跟过去问一问，但想着她摆明了不愿见人的态度，只得按捺着脚步，沉吟片刻后，道：“去请医官，给姑娘看一看。”
他身边的从侍立刻应声下去了。
“诶。”伍斐顶着张温润君子的面庞，就爱干些揶揄打趣的事，他敲了下秦冬霖靠着的椅背，问：“怎么了？你们两吵架了？”
他摩挲着下巴，有理有据地猜测：“或者是，上次的事还没和好？”
他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宋昀诃看不过眼，气得笑了一声，一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头，道：“你瞧瞧你，小十好歹也叫你一声哥哥，你这这么盼着他们吵架？”
伍斐眯着眼笑，看热闹的兴致不减反增：“哪能呢，我这是从未见他们正儿八经吵过，有些好奇罢了。”
“他们要真吵起来，我可吃不消。”
往常他们两的小打小闹，宋湫十采取迂回战术，吵完就撤，滑不溜秋，伍斐就成了当之无愧的挡箭牌。
每当这个时候，秦冬霖原本就浅薄的耐性直接告罄，脸色那叫一个冰凉刺骨，伍斐首当其冲直面炮火，不是被当成练剑的靶子，就是以切磋之名被揍得鼻青脸肿，叫苦连天。
如此几次之后，伍斐便也学乖了，这两人再闹个什么小矛盾，被他嗅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他跑得比宋湫十还快。
但今日宋湫十这反应，明显不像是吵架了。
秦冬霖从刚开始坐下就没开口说过话，他们热情高涨地谈天说地，他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听说宋湫十不舒服，才睁开了眼。
“我去看看。”秦冬霖起身，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听着像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一步踏出，缩地成寸，下一瞬，人已到了数百米之外。
伍斐摇了摇扇子，诶的一声，侧身跟同样看热闹的陆珏说话：“瞧瞧，能让秦冬霖主动关心的，就这一个。”
“数万年的兄弟，换做我生病受伤，他能附和着问一句都算稀奇罕见。”伍斐重重地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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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湫十在这件灵宝中有常住的院子，应着她的喜好，院子内的布局，屋里的摆设都跟白棠院一致。湫十懒得再想个名字，干脆也叫白棠院。
灵宝内四季如春，院子里花团锦簇，树木葳蕤，虫喃声声。
秦冬霖进来的时候，明月正在门外候着，那名白眉白须的医官提着药箱，连门都进不去，直接被结界挡在了门外。
“怎么回事？”他眉目深深，声线有些哑，下意识就带着一股逼人的威压。
明月见他来了，反而松了一口气，她一边朝他行礼，一边将情况说明：“少君，方才姑娘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坐在亭子里突然脸色就变了，问她只说是身体不舒服，回来之后就进屋了，谁也不让进，医官也被挡在门外了。”
秦冬霖听到她突然变了脸色，大概就明白是个什么事了，他敛眉，道：“都在外守着。”
紧接着，他的手掌落在那层无形的结界上，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个动作在停滞一瞬后，被猛地弹了开来。
意思再明显不过，宋湫十不想见他。
突然跟他闹脾气，没头没尾的。
秦冬霖黝黑的瞳孔微缩，再开口时，声线沉哑：“你是要自己开结界，还是我硬推进去？”
屋里一丝动静也没有，像是根本听不见他说话。
秦冬霖双手交叠，长指点在另一边的手背上，不疾不徐的，像是在计着时间，只是眉头越皱越深，薄唇也开始往下压。
半晌，他像是终于没了耐心，骨节分明的食指摁在结界上，还未用力，那些结界便在他眼前碎成了一片片玻璃渣，清脆的声音像是刻意为之，大了几倍不止，一时之间，他耳边噼里啪啦的响。
像是摔碎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秦冬霖收回手指，恍若未觉，抬脚进了里屋。
屋内倒是一切都好好地摆着，桌椅和茶杯茶盏都没被祸害过，她人在床榻上躺着，整个人被一张薄被蒙着，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不知道她这是突然置的哪门子气。
秦冬霖倚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隆起的那一团，半晌，连名带姓地喊：“宋湫十。”
隔了一会，她才闷闷地回了个不甚走心的嗯字。
“闹什么脾气？”秦冬霖伸手扯了扯那床薄被，声音透着沁人的凉意：“出来说。”
湫十将被子掀开，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经过她这么一顿折腾，脸上倒是有了些血色，她闷声闷气地道：“没闹脾气。”
这又是设结界又是将自己蒙住的，说只是无缘无故心血来潮，估计她自己都不信。
“说实话。”秦冬霖睡凤眼低垂，沉静的视线极有压迫感，湫十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一样。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又看见那些东西了？”秦冬霖沉默了一会，问。
湫十也没想着能瞒过他，揉着鼻尖点了点头，慢慢地道：“这次没上次那么清楚，只是一些接不起来的片段。我看到我去山上找你了，你没见我，最后是哥哥出来见我的。”
“他站得离我很远，说我太令人寒心了。”
“他还让我快走，不要再来了。”
湫十现在想想宋昀诃当时看她的眼神，都觉得血液逆流，手脚冰凉。
宋昀诃有多疼她，从小到大，说拿眼珠子护着也不为过，她甚至想象不出，到底她做出了怎样的事，才会让他露出那样悲戚的、冷漠的眼神。
狭小的房间里，少女说一句，顿一句，声音小小的，且有越落越低的趋势。
低落又沮丧，可怜得不行。
秦冬霖反倒情愿她像上回一样，气急败坏抓着他的手掌咬出一圈齐齐整整的牙印。
他细细地看了她两眼，再开口时，语气温和不少：“过来。”
湫十听话地挪到床头，秦冬霖用干净的帕子点了点她的眼尾，动作有些笨拙，语气却依旧没什么起伏波澜：“就因为这两句话，还哭了？”
湫十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服务，道：“被宋昀诃气的。”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没出息。”她揪了揪他的袖子。
“你心中有数就好。”秦冬霖倒也没否认。
“不知道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若真不想见你，你连那道山门都踏不进。”说着说着，秦冬霖自己都能察觉到自己声音里装着的无奈：“你从小到大，惹了多少回祸，哪回去寻我的时候，我没见你？”
“那不一样。”湫十下意识反驳：“若是没有秦叔和阮姨，你才不会见我。”
“你去问问伍斐和我哥，你每回见我，脸色都难看成什么样子了。”
巴不得她走得越远越好。
秦冬霖手中动作一顿，已经不太想跟这人理论这么多了。
还是那句话，跟宋湫十讲不了道理。
他若是真想躲着，别说她，就算是秦越和阮芫，也照样寻不到他的踪影。
她这些断续的突然出现的记忆，不管真假，多少有些恼人。
好在，他派人去查的东西，就在这两日，应当该有结果了。
过了一刻钟，秦冬霖问：“心情好些了？”
湫十望着他那张足以将人迷得神魂颠倒的脸，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秦冬霖颔首：“那就收拾收拾，起来。”
“去哪？”湫十抚了抚有些凌乱的发髻，抱怨道：“不想动。”
“伍斐前阵子射了一头黄金鹿，放在空间戒里带过来了。”秦冬霖瞥了眼她飞红的眼尾，道：“我让宋昀诃生火，串好了烤给你吃。”

第32章 双更合一。
两日后，伍斐在清晨踏进了秦冬霖的院子里。
秦冬霖性情清冷，不爱与旁人合住，因而自住了一处院子。院子有些偏僻，在一处小湖泊后面，得过三座廊桥和几条岔路，一路行来，除却偶尔几声虫鸣，清冷得很。
伍斐到的时候，秦冬霖才从密室练完剑出来，整个人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来得及褪去的冷然锋利，眉梢眼尾皆蒙着一层隐隐绰绰的剑意灵光，霁月光风，天骄无双。
伍斐倚在院门口的木篱笆门上，上面攀着开了几朵牵牛花，他手指微动，其中一朵就像开了灵智一样凑过来，亲昵地绕在他的手指上。
“不愧是让我家老头连着念了好几回的灵宝，这座飞天殿确实不凡，生的小花小草都有灵智。”伍斐觉得有些意思，如玉的长指懒懒地勾了勾，灵力如流水丝线般溢出，而后被贪婪的小牵牛吸收得干干净净。
伍斐觉得好玩，另一只手掌凌空，落下一阵小灵雨。小牵牛摇摇晃晃，像是饮了酒一样，等吸收够了灵力，趴在他的指尖不动了。
“什么事？”秦冬霖径直坐在庭院里的石桌边，头也不抬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水。
伍斐噙着笑将那朵颜色艳丽不少的小牵牛放回木栅栏上，提步踏进了院子，一掀衣袍，在秦冬霖的对面坐了下来：“你让我去查的东西，有些眉目了。”
秦冬霖才端起茶盏，听了这话，又放了回去，终于正眼看向伍斐。
伍斐取出一卷被素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往他跟前一摆，手指点了点桌面，道：“你自己看看吧。”
秦冬霖将包裹竹简的素布取下，竹简顺着力道在桌面上排开，露出一排排工整而显眼的字迹。他凝目细望，半晌之后，身子往椅背上微靠，话语之中有些凝重：“只查到这些吗？”
“我前几日为这事忙前忙后，拿着你的腰牌去了一趟流岐山，将藏书阁翻遍了，这些是我觉得好歹能沾些边的记载，是真是假不好说，你看看就好，不能太当真。”
伍斐说起事来的时候，样子难得的正经，他正色道：“你自己也看到了，程翌的背景身世，小十自己查了一圈，天族又去查了一遍，我再去黑龙族之前栖居的山谷时，那边的老住民都开始问我，是不是这小子在外面惹什么大事了。”
“查出来的东西还挺干净。总而言之，族中排斥，父亲不喜，生母不详，能有今日的成就和修为，全靠他自己天南海北的到处拼。这次流落主城也是因为他外出历练时得到了大山中的一块秘宝，为了争得这件秘宝，他打伤了当地地头蛇家主的嫡子，而后被一路追杀，性命垂危时遇见了小十。”
“之后发生的事，你也知道。”
伍斐一口气说了这么大一段，端起手边的茶盏准备润润喉，只是才抿第一口，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一下。
“苦莲茶？”他气得蓦的笑了一下，问：“你就是这样招待我的？”
秦冬霖往自己手边那个描花茶杯中扫了一眼，目光在滚水中沉浮的苦莲心上停顿了一瞬，问长廷：“宋湫十来过了？”
长廷上前，苦笑着道：“少君进密室不久，姑娘就来了。从侍为姑娘上茶时，她说自己最近有了新的偏好，让臣下将院里的茶饮都换成苦莲。”
“还特意吩咐，让我尝一尝，是吧？”秦冬霖语气浅淡，替他将下一句都补齐了。
长廷不敢点头，但事实确实和他猜的一样。
“她一天天都是从哪弄来这些稀奇古怪玩意的啊。”伍斐头疼不已，当下茶也不想喝了，接着方才的道：“至于你让我去查的幻象，所有能查到的结论都在这了。”
小到中毒中蛊，大到昆虚境破碎境的人物出手施法，伍斐甚至还在一本古籍上看到，圣物之灵折损自身，可助其主回溯往今，这样的情况，也有一定几率出现前世种种幻象。
说得倒是言之凿凿，可常人究其一生恐怕也见不到一样圣物，更遑论圣物之灵这样的存在。
圣物之灵一旦折损，圣物也将威力大减，沦为凡物。它们那种蕴天地而生的古老存在，活得比谁都久，惜命得很，根本不可能做出有损自己的举动。
思及此，伍斐不得不提醒：“我劝你看看就算了，别太当真。”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秦冬霖颔首，他的瞳孔颜色是纯正的黑，看人的时候清冷至极，“你的意思是，这些异象，可能只是鲛人一族血脉彻底觉醒前的异常？”
“他们妖鲛一族，血脉之力越纯净，越可能在觉醒前遭遇异常。当年，宋昀诃觉醒时不也突然高烧不醒，昏睡了好几日？”
这确实是目前为止，听上去最有依据、也最合理的解释了。
秦冬霖阖了阖眼，半晌，道：“辛苦了。”
“也不算辛苦。”伍斐像是就等着他的这句话，他嘿的笑了一声，双手撑在桌面上，言语之间，带着极强的暗示：“我这次来呢，主要是想问问，我那头被小十烤了的黄金鹿……”
他刻意顿了一下，但那要补偿的意思跟明说无异了。
秦冬霖颀长的身躯舒展，扯了扯嘴角，好整以暇地道：“那天晚上你怎么说的，只要小十高兴，别说一头鹿了，天狼都能弄回来，这才几日，就忘了？”
伍斐用手中的折扇敲了敲桌角，道：“你都开口要把我那头鹿烤了，我能驳了你的面子？”
“再者，你以为谁都跟你秦冬霖似的，目下无尘，根本不把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里？我家老头什么样你也知道，除了一个没什么用的少君之位，根本别指望我能从他那得到些别的什么，想要有点钱财积蓄，全得靠自己啊。”
秦冬霖将一块巴掌大的血晶石丢到他的怀中：“你若是少买些乱七八糟没什么用的古董，你父亲也不至于限制你的花销。”
“对了。”秦冬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懒洋洋地抬眸，问：“听说那条黑龙还是混进了天族的队伍？”
伍斐拿了好处，答得飞快：“是。莫软软思前想后，都已经拒绝程翌了，但骆瀛擅自做主，直接将自己的堂弟刷了下去，让程翌拿了那个名额。”
见秦冬霖脸上露出那种看蠢货的表情，伍斐这回倒是破天荒地替那位小天王说了句话：“骆瀛有多护着天族那位小天女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这次若不是程翌及时出现，小天女可能会被他自己重伤。这人嘴上什么也不说，心里总归是感激的，一个名额罢了，在他眼里，怕是连莫软软一个指甲盖都比不上。”
伍斐拍了拍秦冬霖的肩头：“说起来，你跟他是半斤八两。”
“知道那条黑龙救了小十，你不是还让人以我的名义送去了补品？”
秦冬霖瞥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回：“既然是以你的名义，自然就是你送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行，你行。”伍斐像是早猜到他要这么说，他笑着道：“之前小十一直跟在你屁股后面跑，是她还小，什么也不懂，血脉彻底觉醒后，在情之一字上可不像现在这样懵懂，只知横冲直撞的。”
“到时候真跟人跑了，我看你……”
“伍斐。”秦冬霖纯黑的眼瞳里静静地沉着他的影子，“你很清闲？”
“成，你都有数，我不说。”伍斐端起长廷新沏的茶水，慢慢地抿了一口，问起正事：“这样一来，我们还要不要跟天族合作，先将那处遗迹拿下来？”
只能分一半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放心。”秦冬霖站起身，背影修长，“骆瀛受伤人尽皆知，程翌顶替他人进鹿原导致天族队伍人心不稳，这个时候，他们才是着急的那个。”
话句话言之，他们不急着合作，就算是要合作，遗迹中灵宝归属占比问题，也得重新谈一谈。
并且在这之前，他与云玄之间，还有一笔账未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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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殿内，朝来暮去，云卷云舒，一个半月倥偬而过。
这日一早，宋昀诃身边的从侍逐一进院通知大家前往主殿集合。
飞天殿的主殿外有一大片空地，旁边是一丛竹林，里面的竹子一杆杆生得旺盛笔挺，一阵不知道从何处吹来的风，竹林里便传来了簌簌的竹叶摩挲声，细细沙沙的，像是一段即兴发挥的小曲节奏。
湫十是跟着伍斐的小堂弟一起到的。
这一个半月，大家彼此之间都熟悉得差不多了，其中，伍斐这位小堂弟格外亲近她。
两人同为乐修，可以聊的话题有很多，湫十又是个爱热闹的性情，哪里人多往哪跑，一个多月下来，愣生生的将伍斐这位有些腼腆，不喜说话的堂弟伍叡带得活泼起来。
在场的诸位在族中，在家里，是天骄，是少爷小姐，但出门在外，便成了一根时时都需绷紧的弦，一颗需要迎接风雨雷电的树，便都默契的没什么少爷公主脾性，择地坐了下来。
湫十和伍叡跟着队伍，蹲在了一棵树下。
秦冬霖，宋昀诃和伍斐三人站在不远处说话。
宋昀诃：“昨日夜里，我探了一下飞天殿的坐落方位，这里告诉诸位一声，我们还有一天不到的路程便可抵达鹿原。”
每日都有人计算着路程，这样的消息在意料之内，大家都没有表现出吃惊和讶异来，反而更多的是一种期待和跃跃欲试。
宋昀诃侧首跟伍斐说了句什么，又道：“等飞天殿停下来之后，我们会入住鹿原唯一一家驿站，驿站归属于六界宫，在内不许无端生事，也尽量不要随意外出。”
他说一句，伍叡就跟着点点头，小鸡啄米一样，神情还挺严肃。湫十看着忍不住笑，问他：“这些事项，伍斐没同你说过吗？”
“说了。”伍叡怀里抱着一根玉质长笛，脸上满是稚嫩的少年气，“他还特意嘱咐，千万不能跟着你乱跑，若是被他逮到，便打折我的腿。”
湫十蹲着，芙蓉色的纱裙裙摆都拂在地面上，温温柔柔的颜色，像一簇簇云彩，“伍斐如你这般大的时候，天天带着我闲逛，该做的不该做的，一件也没落下，不知挨了多少骂，这会倒是有做兄长的样子了。”
伍叡是妖族队伍中年龄最小的一个，是个乐修，但并未修出什么名堂来，按理说是不能进鹿原秘境的。湫十跟他认识不久之后，曾因这事去找了伍斐，得知他是通过了比试，自己赢来的名额时还有些吃惊。
伍斐当时是这样说的：“他自称乐修，实则天赋不在这一块，你别小看他。”
这些天，湫十明里问暗里问，旁敲侧击，伍叡每次的回答都几乎是一字不差的相似，先说一句姐姐不要听伍斐乱说，接着不是跟她扯琵琶，研究琴艺，就是说笛弄萧，最后糊弄过去，不了了之。
湫十对伍叡好奇得不得了，加之他人乖巧，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闲暇时给他讲讲琴谱就好，格外容易满足，湫十便也乐意带着他玩。
这让不能打扰秦冬霖闭关，一个人无所事事的湫十找到了些乐趣，总算不是那么无聊。
“伍叡，你知道鹿原中州地是什么样子吗？”宋昀诃在不远处一再强调入住驿站和到那边之后要去六界宫逐一报道领取通行牌的事，这些话湫十和伍叡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早就烂熟于心，湫十干脆拉着他聊天。
伍叡摇了摇头，如实道：“听父母亲说过，里面很危险。”
想了想，他问：“领完通行牌，我们就要进秘境吗？”
湫十摇头：“至少得等三到五日，你看我们这边人都没齐，别族也是如此，得等所有人来了，六界宫算好了最合适的时间，才会强开结界让我们进去。”
见伍叡了然地点头，湫十才接着道：“鹿原秘境外方圆数万里地域都被称为鹿原中州地，那边寸草不生，荒沙遍地，虽然被秘境结界隔绝在外，也依旧可能遇到危险，因而无人居住，是一座死城，后来六界宫所修的驿站，成了那边唯一的建筑。”
“我们抵达之后，就是要在那里休息，所以宋昀诃和伍斐才一再强调，不准乱跑。”
等宋昀诃说完，草地上蹲着人陆陆续续离开，回自己院子里收拾东西去了，湫十和伍叡也起身往来时的近道走。
伍斐望着两人没入竹林小道的身影，挑眉，看向身边才出关两日，但这会被忽略，脸色有些不大好看的秦冬霖，笑了一声：“这还是我头一回见你出关，小十不围着你转，也不叽叽喳喳吵你的，有些稀奇。”
“她孩子心性，自然喜欢和孩子玩。”秦冬霖转身，不为所动，“约莫还有三个时辰到鹿原，你和昀诃多看着点，别一落地就出岔子。”
说完，转身消失在漫天的竹叶与和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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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后，飞天殿稳稳落地，殿内的人一个接一个下去，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有一瞬短暂的沉默。
荒沙，一望无际的荒沙地，没有花，没有树，也没有人，长风呼号，死一样的寂静。
这里的天空是沉沉的灰色，却并不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乌云聚集的前兆，反而像被某种晦涩的难以挣脱的血色锁链缠住了，挣脱不了，天与地，还有远处光秃秃的土山，都充斥着一种绝望的压抑至极的感觉。
几乎是本能的就让人感觉到了危险。
湫十站在这片土地上，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处牢笼中的困兽，那种强烈的情绪撕扯着人的情绪，让人不知道如何排解。
来之前，湫十就曾在藏书阁的书册和父母亲的描述中知道了这地方的凶险，但听说和亲眼所见绝对不是不是同一种感受，那种视觉上的冲击来得尤为强烈。
“不愧是被称为死亡之地的中州鹿原。”陆珏站在湫十的身侧，如是感叹。
“好了诸位，不要在这里多待，我们先进驿站。”宋昀诃将诸多窃窃私语之声压下，身为主城少君，他身上天生就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威严，虽然生了一张温润若玉的面孔。
六界宫那些长老们联手修建的驿站，并不在这荒沙之中矗立着，它存在于开辟出来的小世界中，只有携带着通行的信物和令牌，才能顺利找到入口。
宋昀诃身上并没有令牌，他上前两步，走到秦冬霖身边，道：“冬霖，先入驿站吧。”
秦冬霖颔首，漫不经心地将视线从宋湫十身上挪回来。
这还是头一次。
不，是第二次了。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一边揪着他的袖子说怕，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这风沙满天的地方了。
她总是说怕，实则胆子比谁都大。
只是这回，他不过闭关一个多月，宋湫十以往诸多使在他身上的招数和习惯，通通偃旗息鼓，没了这份闹腾，他身边的空气都随之安静了下来，而这种安静，多多少少让他觉得有些不习惯。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身边多出了一个小孩。
哪怕他才说出小孩就喜欢跟小孩玩这样的话，哪怕明知那是伍斐的弟弟，他现在看那小孩，多少还是有点不顺眼了。
秦冬霖垂眸，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情绪，他从腰间解下令牌，朝前一掷。令牌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悬至半空，化作一道由灵力构建而成的巨大的门。
一行人有条不紊地进了那扇巨门，门内与外面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情形。
满目皆翠，玉宇琼楼，这个时节，里面的花开遍地，草木葳蕤，呈现出一种蓬勃的旺盛的生机。
亲眼见过外面的荒凉与落败，乍一看这样的活力，不由令人眼前一亮。
很快，有稳重的从侍来上前为他们引路。
与其说是驿站，不若说是一个巨大的园子。园内极大，每一处的景致都值得人驻足观赏，但现在大家显然都没有这样的心思与兴致，一百多个人跟在后面，除却散碎的脚步声，没几个人说话，便是有小声和身边同伴说话的，声音也都压得很低。
妖界随行的名单早在数月之前就上报到了六界宫，所以从侍捏着他们的身份牌，一个个点人，分配居所，进行得异常顺利。从南边一路走过，绕过一片小湖，入目是两处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一应摆设皆新，显然都是用心布置了的。
这个时候，跟着从侍身后的，只有宋昀诃，湫十，秦冬霖，伍斐和另外几个领队者了。
“这三间院子是留给诸位入住的，长老们让公子和姑娘们自行分配。”那名从侍转身，面对秦冬霖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问：“秦少君，流岐山的人在两个时辰前到了，可需从侍代为引路？”
秦冬霖颔首，道：“有劳了。”
“少君客气了。”从侍笑了一下，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冬霖脚步才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了什么，步子微微一顿，他侧首，望向湫十的方向，发现她跟伍斐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总之眼神没有分给他。
“宋湫十。”他声线清冷，带着微微哑意，出乎意外的勾人，“不准乱跑。”
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宋昀诃和伍斐又不怎么能管得住她，若是平时还好，但现在外面就是鹿原中州，她一个人乱蹿，太危险。
湫十没能理解他这份苦口婆心，她早就习惯了他数万年如一日的嘱咐，随意地嗯了两声，敷衍得极不走心。
行，这是又找到什么好玩的事了。
秦冬霖懒得再管她，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等确认完流岐山那边队伍的情况后，秦冬霖再回来此处时，小世界的天穹上已经挂上了弯月。
宋昀诃、伍斐和秦冬霖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湫十和另一名女孩住隔壁，剩下的几个也凑了一个院子。
他们的院子里点着灯，伍斐和宋昀诃都在院子里坐着，几只萤火虫停在茂盛的草丛间，扑棱着飞起来的时候，带着若隐若现的光点，好看得很。
“那边怎么样了都？没出什么岔子吧？”秦冬霖一坐下来，宋昀诃便问。
秦冬霖点了点头，道：“一切都挺好。”
宋昀诃这才松了一口气，毕竟流岐山那边人多，还群龙无首，没人压着，这里又是六界宫，万一出什么事，会十分麻烦。
进来的时候，秦冬霖注意到隔壁院子没点灯。
宋湫十到新地方的第一晚肯定不会乖乖修炼或者歇息，没有电灯，证明已经出门了。
“她人呢？跑出去了？”秦冬霖食指点着桌面，眉心微皱。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宋昀诃望着他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明明他才是宋湫十的亲兄长，这人却处处越过他，充当了兄长的角色，而且还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座园子里有一条湖，湖中心搭了个戏台，每到晚上就开始唱戏，到时湖面上会点起许多花灯。反正大家闲来无事，听说这事之后就有不少人跑过去，全当是进秘境前的放松了。”伍斐回答了他的话，“小十是那种有热闹不凑的人吗？”
秦冬霖摁了摁眉心。
他出关已经两天了。
宋湫十除了刚见他出来那会在他身边转悠的半个时辰，之后说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句。
像往常，这样放花灯听戏的场合，她今夜就是坐在这里等他到半夜，他也得去陪着她把花灯放了，戏听完了才能干自己的事。
秦冬霖阖眼，想了有一会，再抬眼的时候，决定起身，去逮人。

第33章 妖怪
这座由六界宫长老们出手修建的园子十分精致讲究，三步便是一楼台，转角常有嶙峋怪状的假山石堆，园内多浅溪，由厚重木板搭建而起的小廊桥处处可见。
月影在天穹被拉长，泛着柔和的细碎皎光，园内灯火齐明，有些高大的灌木丛的枝梢上也挂着一个小小的琉璃盏，将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映得温柔了些。
整个园子，像是一场用大神通编制出来的美梦。
从侍在前面引路，秦冬霖不动声色观察周遭华美景象，半晌，又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六界宫长老团的那些老古董们，许多都是园区里少年们的祖宗辈人物，他们作为从鹿原秘境里成功活下来的人，清楚地明白里面到底有什么，又到底有多残酷。
这是在竭尽所能希望让子孙后代们进去前吃好喝好调整好状态呢。
夜路难行，一路曲折，从侍引着秦冬霖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在一片豁然开达的湖边停下来。
湖边生着一丛接一丛的芦苇，遮挡着视线，从侍使了了小术法，动作轻柔地将眼前的芦苇拨开，露出湖中心的景象。
一面如云镜般粼粼流动着波光的湖面上，停驻着许多艘造型小巧别致的小船，描金绘彩，笙歌阵阵。湖中心搭建着一个平地而起的戏台，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唱着戏，声音动人，带着点软糯的楚南调子。
台上台下，都很热闹。
是宋湫十会喜欢的场合。
“秦少君，湫十姑娘的夜船是十号。”从侍将手心里攒着的圆牌递上前，道：“园内没有许多规矩和拘谨，只是不要打斗，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
这话一听，就是某位他们流岐山的太上长老刻意嘱咐的。
秦冬霖不置可否，伸手将那块圆牌接到了手中，而后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从他指尖跃至半空，涌动出灵光。
在两人的视线中，圆牌化作一座小小的拱桥，桥的一端出现在秦冬霖的脚下，一端精准无误地连接着湖面上某一艘小船。
秦冬霖踏步上去。
整片湖面，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就连戏台上的呀呀戏语也像是受了影响，有些迟疑地顿了一下。
彼时，湫十正坐在船头，手中的酒盏倾斜着，跟伍叡碰了碰，察觉到周遭小声的议论，回眸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她挪了挪身子，想起来，又懒得动弹。
几个眨眼的时间，秦冬霖已到了眼前。与此同时，天空中的廊桥化作一阵光雨，星星点点散开，如流星般轻盈地跃进湖底，又像是从天上开了一树的火花。
“秦冬霖。”湫十用手点了点对面的位置，还有那杯已经斟好的酒，“早等着你了。”
精致的银酒壶，小巧且空了的酒盏，还有她脸上晕染的胭脂一样的薄红。
秦冬霖顿了顿，问：“饮酒了？”
湫十坐在船边的长凳上，一阵接一阵的夜风拂过来，将她鬓边的乌发往脸颊上扫，几次之后，她便慢慢地将发丝别到白净的耳根后，一边慢吞吞地回答他：“是你上回放在我这的仙桃酿。”
“我和伍叡一人喝了一点，还给你留了一点。”
她伸出几根手指，勾了勾酒盏的底座，坐在旁边的伍叡很熟练地给她添了小半盏。
跟小弟伺候大哥一样的熟练。
宋湫十就是这么一个走到哪里都会使唤人，并且让人心甘情愿被使唤的人。
“这酒后劲大，我们过几日就要进秘境。”秦冬霖沉沉叹了口气，骨节分明的手伸过去，恰到好处地覆在她搭在杯颈处的两三根手指上，力道不大，却显出别一样的亲昵，他道：“松手。”
宋湫十也知道现下是个怎样的局势，她哦的一声，懒懒散散的语调，拖着长长的尾音，纤细的手指一根接一根松开，出人意料的听话。
诚然，秦冬霖这样心高气傲的性情，是绝无可能当着外人的面，问出“你这几日为何不来找我”这样多少带着委屈和抱怨意味的话语的。
半晌，他垂眸，将从宋湫十手里截过来的酒盏不轻不重放到船中间的小舟上，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几日，玩得开心？”
湫十似有所感，将近期自己做过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而后笃定地道：“这些时日，我都待在飞天殿里，没闯祸也没惹事。”
男人身子颀长，气势凛然，往她跟前一站，将湖对面的景象遮挡得严严实实。
秦冬霖微整衣袍，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膝前，闭目养神一样阖了眼眸。方才那句问话，仿佛就是他随口一问，没话找话的脱口而出。问过了，听了回答，又没话说了。
“你来寻我的么？”宋湫十问。
她说话的声音原本就不大，喝了酒之后软绵绵的，湖面上开始放起花灯，声浪一叠接一叠，不仔细听根本辨别不出。
秦冬霖眉心动了动，跟没听到似的，呼吸都没乱一下。
摆明了不怎么想搭理人。
然而宋湫十若是能被这么轻易糊弄过去，也不会成为令人头疼的麻烦精。她蹭的一下从长凳上跃下来，足尖生莲，裙摆漾动，她坐到秦冬霖的身边，几乎凑到他的耳边，声音提高了些：“秦冬霖，你是不是来陪我听戏的？”
她喊他名字几乎已经成了习惯，张口闭口秦冬霖，有事无事秦冬霖，早已无比顺口。
被秦冬霖身上气势压得有些萎靡的伍叡看得目瞪口呆，即使伍斐早说过两人与众不同的相处方式，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与众不同，会是这样的场景。
在六界的传言中，跟秦冬霖的剑法一样鼎鼎有名的，还有他的脾气。
伍叡其实有从兄长嘴里听过不少次秦冬霖这个人，得出的结论跟煞神没有两样，几次见面下来，发现此人确实如传闻中一样倨傲矜贵，目下无尘，谁都不在他眼中。就连面对主城少主宋昀诃，他兄长伍斐，他都是清清冷冷的，偶尔才冒出一句话，性子清冷至极。
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除了眼前的宋湫十。
他现在有些怕宋湫十这是喝醉了，脑子不清醒下做出的举动，虽然那酒并不醇烈，按理来说醉不倒人。
出人意料的是，秦冬霖像是早就习惯了，他甚至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皱了皱眉，连名带姓喊她：“宋湫十。”
他道：“你是真的很吵。”
口吻还算是心平气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宋湫十一听，顿时不干了，她原本懒洋洋歪在秦冬霖身侧的身子噌的一下，脊背挺得笔直，道：“我这还叫吵啊？你自己算算，从你闭关到现在，我和你说的话用手指头都数得清。”
“还有方才，是你自己过来寻我的。”宋湫十将这句话咬得格外重。
秦冬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侧首，清冷的眉目凝着寒霜似的，目光在湫十那张跟桃花瓣一样妍丽的脸庞上顿了顿，少顷，不疾不徐地嗯了一声，道：“这段时间，是很听话。”
他接着问：“怎么突然这么乖？”
几万年都没能有的觉悟，在短短一个月之内突然就改了性情，秦冬霖不相信。
宋湫十也不像是那种有觉悟的人。
宋湫十与他对视片刻，半晌，眼睫低垂，唇微微往下压了些，两条细长的弯月眉也拧了起来，看着像受了什么惊天委屈的样子，但又不说话。
此情此景，秦冬霖熟悉得很。
这副神情，这样委屈的模样，他看了没百遍，也有十遍。
以至于现在，湫十的模样在他眼中，甚至都能自动地汇聚成一句话：快来问我怎么了。
她总是如此鲜活，古灵精怪，秦冬霖忍不住勾了勾唇，顺着她的意思问：“说说，谁给你委屈受了？”
湫十便也顺着这个台阶，黏黏糊糊地缩在他身边，曲着手指头跟他抱怨：“你才闭关那会，宋昀诃来找我，再三叮嘱让我不要去扰你，好不容易你出来了，我才和你说了没一会话，伍斐又语重心长地来同我谈话，说秘境中的很多事都要同你商议决定，让伍叡陪着我玩，暂时将你借给他们一会。”
她从鼻子里哼的一声，“来之前，我和伍叡还在你们院里等了你好一会，结果宋昀诃和伍斐一个左一个右，让我不要影响你们谈事。”
她不开心的时候，哥哥也改口成了宋昀诃，分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秦冬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缘由，他胸膛忍不住颤动两下，低低的并不明显的弧度，整个人的棱角、气势都随之柔和下来。
“你们不是要谈事情？宋昀诃和伍斐舍得这么早就将你放出来？”湫十心血来潮，翻身过去将手掌沉入冰凉的湖面，荡出一蓬又一蓬的水花，一边玩一边问。
这人从小到大就这样，小孩似的性情，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什么。
“我回去得晚，他们都商量得差不多了，我看了一下，将事情敲定下来便散了。”秦冬霖又道：“怎么还突然对他们言听计从起来了。”
她要是这么容易能将别人的话听进去，从小到大，他们也不用受那么多罚。
湫十玩够了，将一双如玉脂般的手伸出湖面，用干净的帕子擦过之后，团成一团，丢到了桌面上，有些不开心地蹙眉，纠正他的用词：“这不叫言听计从，这叫烦不胜烦。”
“反正。”湫十又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去跟他们说，是你要找我玩，不是我喜欢缠着你。”
说完，她又懒洋洋地歪在长椅上，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头一点点地往他这边挪，直到靠在他的肩上，才低而浅地叹息一声，哼哼唧唧地抱怨：“你闭关这一个月，我无聊死了。”
她三言两语几句话，前言不搭后语的，秦冬霖的心却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一下一下地软下来。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看出来，她有些醉了。
伍叡也看出来了，他压低了声音，问：“秦少君，我们要不要将湫十姑娘先送回去？”
秦冬霖有些无奈地伸手摁了摁眉心，半晌，嗓音稍哑：“她有得闹腾。”
很快，伍叡就懂他这句“有得闹腾”是什么意思了。
湫十也不闹，懒懒的靠着不想动，但意识还算清醒，只是根本不理会伍叡，只在秦冬霖耳边碎碎念：“这戏台上唱的是我上回跟你提过的，人间的那出戏。”
像是怕秦冬霖贵人多忘事，湫十还刻意补充着提醒：“就是你答应了我，又食言了的那一回。”
她这么一强调，秦冬霖不免有些气得想笑。
他自然记得那是件什么事。
湫十爱玩，哪里好玩就去哪里，上天下海，游戏人间，隔三差五的就要闹出不同的花样。
许是因为她自己是乐修的缘故，她对人间根据各式各样话本编成的戏曲很感兴趣，自己去看不算，还得有人陪着她一起。
秦冬霖首当其冲，义不容辞。
有一段时间，他听到咿咿呀呀的戏腔就头疼。
可从来只要宋湫十乐意花心思，就没有哄骗不了的人，秦冬霖也不例外。
那日他答应了她一起去人间听一出新出的戏，可流岐山临时出了事，他身为少君，得亲自去缉拿叛逃的妖将。等解决完整件事情，回到自己的院子，已是三日之后。
他再联系湫十的时候，发现留音玉已经联系不上人了。
湫十直接把他留在留音玉中的那道剑气给泯灭掉了。
这件事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头一次知道，原来存在留音玉中的气息还能被磨灭。
“讲的是人间一名皇子，为了能顺利登上皇位，借助了未来岳家的权势，用了三年时间在皇权更迭中顺利登顶。在成为皇帝后，他又用了三年时间，费尽心思地铲除岳家的势力，废弃皇后，并且将他珍爱的女子以皇后之位迎进了宫中，伉俪白首，恩爱一生。”湫十笑了一声：“有意思的是，许多人喜欢听这出戏，是因为皇帝和继后情深，先皇后倒成了阻碍两人相爱的障碍，让人没什么好印象。”
“凡人薄情寡性，那我们妖呢？”湫十抬眸去望他，秦冬霖骨相绝佳，眉眼深邃，她看着看着，突然道：“秦冬霖，我现在觉得那些梦，一点也不真实。”
她说话的时候，浅浅的桃花香随着呼吸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垂眸，声音还算温和：“嗯？”
“我是只好妖怪。”她又懒懒地靠回他的肩上，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的嘀咕：“不会跟那个皇帝一样离开你的。”
“你看，我拿了你那么多东西，总得对你好一点。”
今夜月色凉如水，耳畔是咿咿呀呀的楚南戏腔，眼前是湖面上飘满的明明灭灭的花灯。
秦冬霖感受着肩头那一团的重量，没有应话，但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也就这样给那个信誓旦旦说自己是好妖怪的人靠着，没有变换过姿势。
难得的有耐心。

第34章 曾经
在湫十等人抵达鹿原中州的第四日，所有得到了六界宫消息的大小世家门派都到齐了。
这座动辄空荡数万年的园子，终于再一次住满了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热闹，但湫十罕见的老实下来。
她这几日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妖族这次的队伍一共是五百个人，全归秦冬霖和宋昀诃管，她作为主城的姑娘，肩上也担着责任。宋昀诃好似生怕她惹事一样，便将带着主城的人前往六界宫长老处领身份牌的事交给了她。
这事不难，却很繁琐，每一个人都得兼顾到，片刻不能掉以轻心。
秦冬霖和伍斐等人也肉眼可见的忙了起来，每回湫十进他们院子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家人凑在一起翻阅堆成小山的书册，就是凑在一起商量进秘境之后的路程规划。
例如中州十二主城，哪个最危险，哪个是大能的埋骨之地，有可能获得传承，从而推选出首个适合落地的城池。
这些东西太繁琐枯燥，湫十听了几回之后，就没有兴趣，转头专心忙自己的事去了。
深夜，白日的喧闹像是撤了火的滚水，慢慢平息下来，漫山遍野开得绚烂的山花也都含羞敛蕊，撤去了阳光下的鲜艳与热烈，静静汲取着雨露灵雾。唯一还有些动静的，只有高站在树梢头的山雀，时不时附和着远处灌木丛中传来的虫鸣声啾啾叫唤几声。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自从到了鹿原中州之后一直没有出现的妖月琴灵突然在湫十的脑海中露了面。
“老家伙们都来了。”妖月琴灵嘀嘀咕咕说了一句，对湫十道：“进鹿原秘境之前，我就不现身了，我的气息若是泄露出去，怕那些内鬼……到时候被秘境中的麻烦提前盯上，事情不好办。”
湫十没听清它中间那句话，有些疑惑地问：“你方才说什么？怕什么？”
琴灵又不吭声了，半晌，它幽幽叹了口气，道：“你们那张遗迹图，我和婆娑研究过了，你的猜测是正确的，只有凑成完整的图，才有可能寻到那块遗迹。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和天族合作。”
“还有，那个程翌不简单，他和鹿原秘境有些渊源，你别和他走得太近。”琴灵突然提醒了这么一句之后，嗖的一声，又没有了声音。
在秦冬霖闭关的那个月，湫十终于根据自己幻象频频的症状，寻到了个稍微靠谱些的结论。
她的血脉要彻底觉醒了。
妖族跟别的种族不同，血脉觉醒也并不意味着灵力修为或是感悟的大幅度提升，这只是一个妖族到了一定年岁都会自然而然经历的一个过程，很多人稀里糊涂的，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血脉已经完全觉醒了。
感应稍微强烈一些的，往往都是些血脉纯粹的妖族，比如伍斐，比如宋昀诃，再比如秦冬霖，他们血脉觉醒的初期，身体都多多少少出现了异常。
她做的那些梦，还有脑海中无缘无故出现的幻象，都有了解释。
她原本就很提防程翌这个人，现在琴灵一说，就不可抑制的将程翌这个人从头到尾再拎出来再脑海中细想了一遍。
干净而清隽的面孔，令人如沐春风的气质，涵养与谈吐不俗，实力天赋并存，生命力顽强得令人不敢相信。
而且似乎，运气也很好，旁人撞不到的事，救不了的人，他就能次次恰到好处的出现，并令所有人印象深刻。
湫十站起来，行至窗台口，微凉的夜风混着山花幽幽的香，徐徐地荡进屋子里，她望着雾蒙蒙被乌云遮蔽的天穹，思绪一下子被扯远。
琴灵说，程翌跟鹿原秘境有渊源。
这事他自己应该也知道，所以才那么坚定甚至执拗的要向天族要一个名额，拖着重伤之躯也要进秘境。
可如果，他不识莫软软的身份，如果那日骆瀛失控，他没有出现在酒楼里，没有看到那险象环生的一幕，他想拿到进鹿原秘境的名额，比登天都难。
天女救命之恩都险些换不来的名额，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没有如果，一切都发生得那么恰到好处，顺理成章。
湫十不得不往另一个方向想。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程翌知道自己一定要进秘境的前提下发生的，所以他会被仇家追杀，会在遍体鳞伤只剩一口气时出现在湫十面前，会在天族煽风点火的流言之下心平气和地搬出主城府，而后在身体还未有所好转的前提下，救了小天女莫软软。
就算没有莫软软，他其实也可以找湫十开口——谁都知道因为一年前的那场小动乱，主城的名额空出来了两个，一直悬而未定。
但他并没有开口，就证明他不仅意在鹿原秘境，同时意在天族，所以舍近求远，大费周章。
这个人，骨子里的危险跟他那张干净温和的脸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如果真如湫十所猜测的一样，程翌的心思，随便一个拎出来细思，都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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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空开始飘雨，雨势不大，但起了不小的风，温度降了不少。
这几天，湫十和流岐山一名叫流夏的女子住在同一个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之后秘境中还要合作，倒也经常聚在一起说话。
流夏睁开眼，走出密室的时候，脚步一顿，悲悲戚戚的琵琶乐音从院中传出，如泣如诉，格外牵引着人的心绪。
她不由自主推开门，往院子里看。
湫十今日穿了一条蔷薇色的留仙裙，抱着琴站立在细雨中，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到她乌黑的发丝，纤长的睫毛上，很快形成了晶莹的水滴状雨露，像透明的小颗碎晶石。
她本就生得美，身子纤细，娇娇楚楚，不堪风雨的模样，再配上这样凄凄楚楚的曲调，像是拥有着一种魔力，能轻而易举地攻击到人心里去。
流夏的脚步声惊动了湫十，她缓缓地弹出尾调，以一个颤颤的音结束了整首曲子。
若是说前一刻她的神情尚是哀婉、忧愁与无助，但下一刻，她转过头望向流夏的时候，则已经完全是另外一幅截然不同的样子。
她笑得眼眸弯弯，声音轻快：“我以为你们修炼结束要再晚一些，没想到还是扰了你。”
“早就听闻湫十姑娘是年轻一辈乐修中的翘楚，只是很少见姑娘出手，未曾听过姑娘的琴音，今日能听，是幸事，何来打扰一词。”流夏认真地反驳她，而后短促地笑了一下，道：“在这院子里，也不敢如何修炼，怕下一刻就要出发进秘境，所以姑娘不必担心。”
宋湫十这个名字，在所有流岐山年轻一辈的耳里，都绝对不算陌生。
流夏是流岐山一位长老的女儿，从小天赋好，肯努力吃苦，做事也很有责任心，年纪轻轻就任了职，恰好在秦冬霖手下做事。
长年累月的共事与接触下来，流夏太清楚秦冬霖是个怎样严于律己，矜贵清冷的性情，所有犯到他手中的人，都成了囚狱里的一缕亡魂，在他身上，没有情可求，也没有任何话可以为自己的失误辩解。
他是流岐山上上下下的骄傲，是一束引人追逐的光，他在哪里，人们的视线就跟到哪里。
而他永远那么优秀，耀眼，也永远那么清冷，凉薄。
流夏早早就听说秦冬霖有个自幼定亲的未婚妻，是主城的小公主，是个从小闯祸到大的小捣蛋。理所应当的，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妖族内部的一个决策，流夏也深以为然，因为谁都可以看出来，秦冬霖是多么怕麻烦，多么讨厌出状况的一个人。
他所要求的绝对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尽力而为，他喜欢毫无瑕疵，喜欢完美无缺。
直到流夏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被捧为妖界明珠的宋湫十。
那是在流岐山的主殿上，她给秦冬霖送一份死囚的供述竹简，才进书房，就闻到了一股属于女子的甜香，淡淡的并不浓烈，很快就被甜滋滋的糕点香遮盖了过去。
流岐山少君的书房，哪来的人敢这么胡闹。
见到的场景是，秦冬霖长身玉立，站在半开的窗口前，而案桌后那张沉香木宽椅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女子，她用着秦冬霖平时用的笔，在一块白纸上勾勾画画，画的是一个女子抱着一把琵琶，从天边而来。
丝毫没将自己当外人，俨然一副是这间屋子主人的架势。
听到通报声，她还特意抬眸，提醒似地道：“秦冬霖，有人来找。”
她的声音很好听，飞泉击玉一样清脆，秦冬霖三个字从她嘴里吐露出来，自然得如流水一样。
“少君。”流夏很快回神，她恭敬地将竹简放在桌案上，垂首道：“这是长廷让臣送来的供述。”
秦冬霖冷淡地嗯了一声，声线极淡地嘱咐了几句另外的事。
“这是什么？”湫十随意翻了翻那卷供述，而后嗤的笑了一声，抬眸道：“就是上回让你亲自去缉拿的叛将？又是出自黑龙族？”
“黑龙族如今可真是，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
她说完，将那竹简推开，一副全然没了兴趣的样子。
流夏几乎是下意识去看秦冬霖的脸色——这些都是主城的内政，就算眼前这位是主城的小公主，也断然没有如此光明正大翻阅的道理。
而秦冬霖一向最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但秦冬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坐在宽椅上晃荡着双足的女子，道：“要是觉得无聊，我让长廷陪你去外面走走。”
“我不。”她托着腮，就那么大胆地直勾勾地望着他，道：“我一个转身，你又得忽悠我，等你下次有空，不知道得等多久。”
“秦冬霖，你别想把我当伍斐似的糊弄。”
她不走，但她全身都满了“我无聊死了，你什么时候忙完”这样的字样。
流夏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忍耐地静默了半晌，就在她以为要爆发争吵的时候，秦冬霖语气不是很好地开口唤人：“长廷。”
长廷很快从门外踏进来。
“今日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处理不了的事就压着等我回来。”
他语句淡薄，言简意赅。
说完，他看向一脸无所事事的湫十，眉骨往上提了提，道：“还不跟过来？”
湫十顿时笑得跟朵小小的太阳花似的，提着裙摆就小跑着到了他身侧，声音轻快起来：“天外天新排了一出戏，嘉年邀我好几次了，你一直不得空，非得让我来流岐山烦你才肯松口。”
“你还知道自己烦？”秦冬霖气得笑了一声：“知道自己烦还来？”
“我就来！”湫十蹦了一下，在他耳边高声道：“你越嫌我烦，我越要来。”
流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跟长廷对了半晌的供词之后，突然道：“湫十姑娘看了供述，会不会不合规矩？”
长廷是从小跟在秦冬霖身边的从侍，他头也没抬地道：“没什么不合规矩的，少君的东西，姑娘向来想拿就拿，想看就看。”
湫十抱着琴回到屋檐下，流夏才蓦的从回忆中抽身。

第35章 帝陵
雨渐渐下大了，大颗大颗的雨滴顺着屋檐上铺着的琉璃瓦落下来，淌进青石板阶中，又沿着一条条细碎的裂缝悄无声息润进泥土中。
湫十抱着琵琶，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又长又细，白得刺目。
两人同住这几日，流夏开始还以为她是那种大小姐性子，一句话不好，一个动作不对就要闹起来，因而绷紧了神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能不跟她接触就不跟她接触。只是几日的观察下来，发现自己的想法多少有些偏颇，宋湫十并不是颐指气使，用鼻孔看人、处处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女子。
她很懂得照顾其他人的感受，也绝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除却总是会问一些令人无法回答的问题之外，跟她相处，还算是轻松愉悦。
就比如此时。
两个人都站在廊下，望着阴云密布，细雨绵绵的天，湫十突然道：“我记得流夏姑娘，我们曾见过。”
湫十的眼睛很好看，视线落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纯粹而干净，流夏有些局促地点点头，声线却几乎是下意识的禀报事件的口吻：“是。在许多年之前。”
湫十浅笑着颔首，“你不必紧张，我跟秦冬霖不一样，你也不归主城管着，既然都负责妖族此次秘境之行，之后三年，我们都要一起共事。”
湫十对流夏的印象其实不错，因为后者是唯一一个能在秦冬霖手下坚持做事万年之久的女子。
她一定十分优秀，聪慧果敢。
流夏常年扎着一个高马尾，身材窈窕，英姿飒爽，说话的时候认真得不得了：“姑娘是流岐山未来主母，流夏理当尊重。”
湫十眼睫突然颤动了一下，对于这个说法倒是接受得自然二迅速，她以一种小猫似的带着试探性的语气问：“秦冬霖掌管死狱，面对你们的时候，是不是也跟平常似的摆着脸，永远没个笑容？”
流夏久久地沉默了。
她算是发现，这位主城姑娘想一出是一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这种问题，让她一个作为臣下的，怎么回答。
湫十侧首，还未再接着说些什么，门外就响起两道纷落的脚步声，由远到近，直至停在院门口。
湫十和流夏几乎同时抬头，而后见到雨中执伞的两名从侍，他们是原本就留在园子里伺候，从六界宫里分出的人。
她们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某种相似的情绪。
下一刻，站在木栅栏边的为首从侍高声道：“两位姑娘，秘境开启时间再一次提前，长老们让姑娘们立刻前往长老殿集合。”
一刻钟之后，园区的正中方向，古色古香的宫殿门前的阶梯上，由灵力铺成了一块数百米长的宽阔地域。上面乌压压的一大片，几乎站满了闻讯而来的人，他们或东张西顾打量着周围站着的队伍，或跟同院的伙伴窃窃私语，一时之间，到处都压低了的声音，男的女的，交织在一起，令人分辨不清。
湫十到的时候，秦冬霖和宋昀诃等人也到了，他们这般的模样、气质，纵使在熙熙攘攘上百人的队伍中也能第一眼被人捕捉到，她和流夏脸色凝重，逆着人流到了前列。
“是现在就要出发吗？”湫十问宋昀诃，同时往他们身后瞅了一样，见到了十几张熟悉的面孔，但这显然并不是全部的人数，皱眉问：“怎么又提前了，之前说的不是五日后出发吗？”
“还不清楚，从侍在一一通知各处，我们先听六界宫的长老怎么说。”宋昀诃也被这一再提前的时间弄得有些焦头烂额，六界宫从未出过这样的差错。
每一回鹿原秘境开启的时间，都是由六界宫内所有长老一起施大秘法共同推演而出的，精准得很，像此次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出状况的事，确实是头一遭。
这意味着什么。
站在这里的人都是家族的种子精英，是各界年轻一辈中的领军人物，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这样的情况，几乎是在他们耳边重重地敲响了警钟。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们都意识到，鹿原秘境中发生了某种跟往常不一样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好是坏，还为未可知，可这无疑给本就担心遭遇各种险境的年轻人施加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来了。”长老殿的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整片台阶上的声音像是被施了某种咒法一样停歇了下来，湫十短促地提醒了一声后，站到了秦冬霖的身后，她大半个身子完全被他的背影笼罩，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湫十的后面站着的正好是宋昀诃，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多多少少涌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只有宋湫十一个妹妹，从小疼爱到大，一句重话没舍得说，一根手指头没舍得碰，按理来说，湫十最亲近的人，应该是他。
可偏偏很小的时候，就杀出来一个秦冬霖。
宋湫十从小黏糊他到现在，但凡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找的都不是自己这个亲兄长，就比如此时，被她下意识揪着袖口的人，就是秦冬霖，而不是他。
饶是已经无数次见识过这样的情形，宋昀诃也依旧不由自主地蹙眉，他压低了声音，故作严肃地道：“小十，好好站着。”
湫十哦的一声，五根手指头慢慢从秦冬霖绣着金纹如意的袖袍边挪开，明明是可以在眨眼间完成的动作，她非要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松到最后，还剩两根手指头捏着他的袖口，然后像是被钉上去了一样，一丝一毫都没见挪动了。
见状，宋昀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秦冬霖侧首，目光在她那两根嫩生生的手指上顿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对那扇被推开的门有所顾忌，还是周围的环境太喧闹，他声音略有些低，沙沙的哑，竟意外的现出些温柔慵懒的意味来：“别乱东张西望，好好听他们说话。”
这个时候，他嘴里的“他们”也在大家的视线中彻底露了面。
十几位穿着六界宫长老服的老者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因为活的时间长了，个个都是白眉白须，道骨仙风的样子，再套上宽大的长老服，随时要乘云驾鹤远去一样。
这些都是各族各界退下来的长老、掌门人以及诸多赫赫有名的老祖宗一样的人物，也是负责为他们打开通往鹿原秘境内部通道的人。
此刻全来了。
这就是要即刻出发的意思了。
那十几位老者左右低语了两句，最后由最先踏出宫殿门的那位开了口：“今日吾等令从侍匆匆将诸位请至此处，有一事要告知，另有几句话嘱咐交托诸位。”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便敛了，现出十分的严肃与正经来：“两月前，星月盘突生变故，六界宫勘察之后，下发通知令诸位匆匆赶来。昨夜星月盘再次现出乱象，六界宫的数位长老联手推算，算出我们必须在今夜子时联手打开通道，送你们入秘境，方为上选之兆。”
他瞥了一眼神色凝重得不行的年轻一辈们，神色稍微放得柔和了些，进一步解释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星月盘没出问题。”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年轻而富有活力的面孔上扫过，半晌，直到在场诸位完全安静下来，连地上落针都能听见的时候，他才刻意强调一样，一字一顿道：“如你们所猜测的那样，出问题的，是鹿原秘境。”
哗然声四起，而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湫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她扯着秦冬霖袖口的动作不由得用了些力，后者眉心重重地压着，细看，也是惊诧疑虑两者并存。
像是看够了他们的反应，又像是知道这事根本瞒不过去，为首的老者伸手往半空中压了压，硬生生将各种面面相觑的议论声压了过去：“经过长老院一系列的探测，我们发现，整个鹿原秘境的异常，跟某些东西的苏醒有关。”
鹤发鸡皮的长老目光似刃，“比如，许多中大型遗迹会在这次试炼中被发现，找到。”
“数万年难得一遇的灵力风暴会接二连三出现，它们滋养着秘境中的仙草奇葩，令这些天地灵物的功效品质成倍叠加。”
“再比如，帝陵的现世。”
在场鸦雀无声。
有心神镇定的人在听到前面几条时还能绷得住，但帝陵现世四个字一经说出，每个人的眼里都酝酿起惊人的风暴。
湫十也不例外。
他们这些未来的掌权者，似乎格外能意识到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帝陵，是上古中洲之主，唯一一个强行合并了整个六界，并达到了灵主境的传奇人物在自己生前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入土之地。
有传言称，他死后，全身骨骼融入墓地，诸天造化神通皆归入深土，撑起了帝陵之下的无边大阵。
这位中洲大帝早年以无双□□横空出世，一路踏出了至强之道，有传言称，他之所以能盖压诸世强敌，是因为得到了世界树上的机缘，修出了一块圣骨。
不论是圣骨，还是他毕生修为感悟中的零星半点，亦或者是功法秘笈，当年他手下王朝所拥有的灵宝灵物，都足以令最清心寡欲的人垂涎三尺。
湫十狠狠地心动了。
因为几日没出现的琴灵在她脑海中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他说得不错。”
“帝陵，现世了。”
那名长老接着道：“中州邪祟颇多，所有秘境中丧生的大能、天骄圣子，都将化而为守卫者，拱卫帝陵。诸位切记，缘来缘去都是法，凡事莫强求。”
没有用的。在这样极致的诱惑力面前，说什么都没有用。
湫十目光闪烁着，我很心动四个大字已经写在了脸上。
同样猛的抬首，又死死控制住自己神情地，还有隐匿在天族队伍当中，一身素白如雪，高雅若松的程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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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月明星稀，一条通天的小道破开园子，天外还藏着一层天。荒沙扑面，塞外的风鬼哭狼嚎，前行的路磕磕碰碰，格外难走。
数千人走在这根没头又没尾，像是高空中绳索一样摇摇晃晃的小道上，领头者走得谨慎而小心，后来者跟得战战又兢兢。
这根通向秘境的小道外，身在园区的六界宫长老负手，望着这片黑沉沉的天，情不由己地深深皱眉。
“事情不大妙啊。”良久，有人叹息般的出声，跟身边同样驻足不语的长老道：“帝陵都自行现身给这些小家伙们送机缘与造化了。”
可见这片大陆气运将至，大劫当前。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希望。”半晌，有人应答：“我看这一群小家伙们中，有几个就很不错，比当年的你我优秀许多。”
“光是优秀可并不管用。”其中一人摇头苦笑，“留给他们的时间毕竟不长了，我们这把老骨头拼尽全力，又能撑上多久呢。”
“除非，我们这边，能再出一位中州古帝。”

第36章 帝后
这条由六界宫长老们用大神通构造而出的通天小道，起于风沙之中，人一旦踏上了这条小道，就只能朝前走，不能往回看，而前路黑黢黢的一片，根本看不见尽头。
各族各界领头者行在前面，后面则紧紧跟着各自队伍中的人。
这条小道看着只有一人宽，实则可以容纳四五个人并肩行走，他们每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木板都要狠狠地颤动几下，摇摇晃晃的像是一根悬在天地间的绳索。
前面的人负责勘测前路，防止黑暗中突然冲出来的不知名危险，后面的人则要承受着脚下木板晃荡的恐惧，压低了的惊呼声接二连三响起。
天族的人行在最前列，秦冬霖、宋昀诃、伍斐等人紧跟其后。
湫十手中抱着琵琶，警惕地望着过道两边深邃的浓得化不开的黑。他们从低处行往高处，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某一个，长风呼啸的鬼哭狼嚎声蓦的从耳边抽离，扑面的荒沙也不再劈头盖脸地扫到眼里、身上，他们好似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黑暗，死一样的寂静。
像是进入了一个没有光的世界，这里没有时间的流动，也没有声音的响动。
湫十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她喊了一声秦冬霖，但脱口而出的声音像是被寸寸吞噬了一样，根本都传不到他们的耳朵里。
她拉了拉秦冬霖的袖子。
秦冬霖望过来的时候，眼眸沉黑，里面沉着的情绪分明，湫十只看一样，便懂了他的意思。
他也发现了不对。
湫十的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令人熨帖的温度，她侧首一看，宋昀诃向来温润和气地面容染上了凝重，望着她的眼神很是担忧。
湫十冲他笑了一下，又伸手指了指前头的小道。
他们应该是已经离开了鹿原中州的地域，开始真正踏入秘境之中，只是还未彻底到达目的地。
但既然已经到了秘境，便是处处危险，需时时提着心神，半点不让人放松。
湫十手指往虚空中轻轻一点，蜻蜓点水一样，一股无形的波动便随之荡开。一把样式小巧，漂亮别致的琵琶出现在她的怀中，被她虚虚地揽着。
一轮弯月似的灵光在她身后若隐若现，将宋昀诃、伍叡等人笼罩保护在内。
秦冬霖望着这一幕，微不可见地提了提眉骨。
世人皆说湫十活得肆意，依靠的是主城小公主的身份。她有一个好出身，有一个疼爱她的兄长，还有一个身为流岐山少君，将年轻一辈压得黯淡无光的未婚夫。
很少有人能撇开这些外在，真正站在一个公正的角度去看她。她古灵精怪，爱憎分明，就算不依赖着一个令人羡慕的出身，也照样能过得随心所欲，因为她自身便是六界年轻一辈中排名第一的乐修，是为数不多以女子之身冲上六界战力榜前五十的天骄。
就像现在这样的场合，她平素的散漫不着调便通通都褪去了，整个人变得冷静而理智，能非常迅速的做出对形势最有利的判断。
她不需依靠任何人，她自身同样强大。
就这样，他们一路往前，谁也没有说话，谁也说不了话，前面无声在探路，后面的人则无声跟着。他们脚底下木板晃动的声音以及之前还时不时发出的惊呼声全部都销声匿迹，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得寂然无声。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乍见天光。
骆瀛等人停了下来。
湫十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在看清前方的景象后，呼吸轻轻地顿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黑与白如此清晰又震撼人心的区分对比。
他们身处极暗，而眼前则是亮堂的刺目的日光，像是一轮触手可及的烈日。他们脚下踩着的小道如虹桥般搭过去，而后在触到暖融融的光线时如同白雪遇骄阳般迅速化为了一阵阵的灵力光雨。
许是在黑暗中走得太久了，湫十竟觉得这样的光亮有些刺眼，她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眼。
“是光羽桥。”湫十摁着喉咙出声，果不其然，到了这里，他们的声音已经能被毫无阻碍地听到，她侧首看向宋昀诃以及身后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道：“我们到地方了。”
来之前，六界宫的长老们就同他们提过了，在极致的明与暗交界处，立着一座桥，前人们称它为光羽桥。
踏过这座桥，就算完全踏入了秘境之内，之后的一切，是福是祸，是灾难还是机缘，都得看自身的实力与运气。
“……终于到了。”队伍后，有重重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这一条路走得我心都悬起来了。”
“我一路抓着防身的灵宝没敢松手。”有人附和着，又觉得庆幸：“还好没出什么事。”
其实不怪他们这些年轻翘楚感到紧张，确实是鹿原秘境的大名如雷贯耳，出发前，家中长辈或族中长老们耳提面命的告诫，书册上，更是清清楚楚记载着每一回没能走出秘境的人数。
这是一片充斥着传奇与悲壮的土地。他们期待它，又敬畏它。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踏上了光羽桥。
过了这座桥，他们眼前豁然开朗。
天又成了正常的天，地又成了正常的地，目光所至，山川河流，花草树木，皆在眼中。
湫十还未将眼前场景尽数观察仔细，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后，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到了一处古城墙边的高楼上。
古楼立在风沙中不知多少年了，上面每一块砖瓦都透着细细密密的裂纹，蜘蛛网一样从上蔓延到下，缠绕一整面墙。从高墙往下看，是一座又一座奇形怪状的土丘，在各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形成突出隆起。
湫十只是匆匆扫视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她几乎是下意识发现了问题——她身边没人了。
按理说，一同进秘境的人进来也会走在一起，各族清点完人数后，或决定跟他族结伴同行，或按照来之前的规划，直奔目的地。
可她却偏偏成了那个例外。
在对周围情况毫不了解的情况下，她独自一人，在鹿原秘境中落单了。
这样的认知，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危险。
事出反常必有妖，湫十对此从来深信不疑，她手指按压在琵琶弦上，因为用了些力道，水晶一样的指甲绷出些青粉的颜色。
只要身边有所异常，她即刻便能催动琴音自保。
半晌，古楼周围一切如旧，长风依旧吹得肆无忌惮，曜日跃出浅薄的云层，撒出柔和而带着热度的光线，在半空中打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光晕。
此情此景，恍若一幅徐徐展开的浩大画卷，看不出半分书册中描绘秘境的如影随形的阴霾与危险。
湫十不敢掉以轻心，她蹙着眉，在高楼上走了一圈。
小小的寸许地方，只能容纳下几个人，像是专门为古时站哨的哨兵所设。
湫十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发现确实没什么异常的地方，她想了想，取下腰间别着的留音玉，挨个联系了一遍。
留音玉上闪动的灵力弱得像风中残烛，卡卡顿顿半天，根本联系不上任何人。
自然，别人也无法通过留音玉联系上她。
“这是个极度不稳定的小世界空间？”湫十将留音玉放回原处，心中隐隐约约有了大致猜测。
她决定从高楼下去，绕着城池走一圈探探情况。
然而就在她抬眸的一瞬间，一只从虚空中点出的纤细手指轻而坚定地落在了她的眉心处。
这一指之下，湫十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那么短促的时间内，她甚至来不及反击，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颤颤地闭上眼。
想象中的疼痛和崩碎并没有出现。
湫十再次睁眼时，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天穹之上，仙乐阵阵，十二名穿着讲究，面容姣好的女子在前方开道，纱幔微垂的仙舆后，二十四名女侍步步生莲，款款而来。
她们手中均执着一盏描金嵌玉的小灯，白净的额心正中处用红砂着了一笔，娇妍俏丽，神情却如出一辙的肃穆庄重。
这样大的阵仗，不知仙舆中坐着的是怎样的人物。
古城中人流熙来熙往，但很快都被这样的盛景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他们立在原地，抬头望向天穹处，压低了的议论声止都止不住。
很快，城门大开。
两队兵将迅速分列成两排，他们身着银白铠甲，手握寒光凛凛的长刀，身形笔挺，目不斜视，是一支素养极好的虎狼之师。
为首者未曾穿戴银甲，他看上去是正好的年岁，沉稳有度，进退得宜，一身仙气飘飘的月色长袍，双膝跪地行至高礼节时也并不显得怎样狼狈。
“臣凤回城城主佑天临，叩见帝后。”他道。
“帝后！是帝后！”周围看热闹的听了这样的称谓，膝盖一软，不知多少人跪了下来。
良久，一道清冷如泠泉的声音自仙舆中响了起来，只一个字，却如天降神谕一般：“起。”
湫十心尖蓦的震颤一下，像是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情绪紊乱。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幽幽的叹息声在她耳边低低落下去，嗓音俨然和那声清清冷冷的“起”别无二样。
她道：“我等你许久了。”
湫十圆溜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用尽了一样，幸而手疾眼快伸手扶着墙面支撑了下酸软的身子才不至于瘫坐在地上。
从古至今，能被称为帝后的，只有一位。
那是位以半招之差输给中州古帝，险些成为第二位灵主境大帝的无双佳人。
也是中州古帝的发妻。

第37章 双更合一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根本没过多久，古楼城墙，风沙不止，湫十眼前的幻象像泡沫一样弥散，一切恢复了正常。
她手掌撑在龟裂的墙面上，皱着眉喘息，视线落在了脚边地面上静静躺着的一块腰牌上。
半晌，湫十缓了缓，力气恢复了些，弯腰将那块腰牌捡了起来。
入手似玉，瞧着却似以某种名贵木材雕制而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多时，一股好闻的，素淡的香味随之萦绕在鼻尖。腰牌落在湫十的手掌中，正正好占据了整个掌心的位置。她仔细观察了一下，牌子的正面刻着祥云瑞兽，锦龙长凤，背面则刻着一个大字，是古中州时的神语。
湫十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而后觉得眉心一痛，她后知后觉伸手去抚眼角，紧接着看见了指尖上猩红的血色。
湫十愣了一下，视线几乎下意识地落回掌中的腰牌上，然而下一刻，那块刻着大字神语的令牌便突兀地在她掌心中翻了个身，又露出正面的祥瑞之象。
“你傻了吗，就你如今的修为，也敢盯着这种东西看？”妖月琴灵气得不行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你这双眼不想要了？”
刚才看这块牌子的时候，湫十整个人反应都迟钝了不少，脑子里混混沌沌的，现在被琴灵这么一骂，就像是冬天里被人从后脊塞下来的一团雪块，她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这是……”她看着掌心里这个烫手山芋般来历不明的令牌，艰难发问：“什么东西？”
进了鹿原秘境，没了六界宫那群老头时时刻刻紧盯着，再加上此处没人，妖月琴灵也没了那么多的顾忌，它干脆在湫十面前现出真身来。
粉嫩嫩的肉团子煽动着翅膀，圆溜溜的眼珠子转动了一圈，视线落在湫十手中的腰牌上，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透过数万万年时光，带着许多的感慨去看之前熟悉的老朋友，想说很多的话，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的感觉。
湫十顺着它的视线，看向掌中的令牌，像是明白了什么，问：“这是你的老朋友？”
能被妖月琴灵称为老朋友的，大多都是婆娑剑这样层次的圣物，再不济也得是从洪荒中州时传下来的老古董。
“算是吧。”妖月琴灵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看了眼周围的环境，两条眉毛不满意地拧起来，问：“你这是被传到了什么地方？”
湫十一看它这个反应，心里咯噔了一下，道：“我头一回进秘境，怎么会知道这是哪。”
“你不是说，曾经的中州十二城，每一条小道，每一处街角短巷你都行过无数遍吗？”湫十缓缓出声提醒：“你还说，进了秘境，就跟回了自己的家一样，处处都是我们的主场。”
两者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会，妖月琴灵丝毫不觉得心虚地摊了摊手掌，道：“那只是曾经。中州被打塌之后，我就到了妖界，一直住在尖塔之上，这么多年过去了，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再说，你知道中州有多大吗？这样破败的古城楼，没有上万个也有数千个，我怎么认？”
它说得理直气壮，根本不觉得打脸，湫十想了一下，没在这上面过多纠结，她看着手中的木牌，问：“既然算是老朋友，那你说说，这是什么？为什么突然落到我身边了？”
从过了光羽桥，她独自一人被传送过来，到看到那些突兀画面，再到这块腰牌的出现，她像是一进来，就被某种东西盯上了。
这不是一句巧合可以轻轻松松解释得了的。
“是个好东西。”妖月琴灵像是刻意瞒着她一些事情，任何有关洪荒时中州巨变的事件，它都不多提及，能翻篇就翻篇，但关于这块主动现身的令牌，它显得很犹豫。
类似于一种，我不想多说，但可能这是老朋友背后主人的意思，什么都不说的话也不太好的纠结拉扯。
它迟疑了半晌，最后道：“你只要知道，任何属于洪荒中州时代的人，不论身份，不论辈分，见了这块令牌，都得规规矩矩跪下来行至高礼就行。中州巨变，帝陵现世，接下来几年，很多老东西都会从埋骨地爬出来，你有了这块令牌，可以在他们面前横着走。”
“但这东西，能不用尽量还是别用，藏得越死越好，令牌若是被夺去，你离被那些东西抹杀也不远了。”
琴灵没忘了提醒警告：“你要知道，在这片土地上，除了从洪荒时期就被埋进土地的老家伙们，还有很多让人头疼的麻烦，婆娑上回一个大意被缠上，到现在还没彻底祛除。”
湫十听完它的一席话，若有所思。
她早在进鹿原秘境之前就有过疑问，洪荒时期，古帝称尊，执掌八荒，六界万族来朝。这是一个从所未有的盛世时代，中州之地的繁荣强大至今在史册上记载着，后世从无超越之向。
而这样一个强者如林，由古帝亲自镇守的中州古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中州才会在一夕之间塌落，又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古帝和无数开宗立派的大能陨落，让原本完整的六界衍变成了现在七零八落，各自称尊的局面？
湫十脑海中有无数的猜测，但每回细想，就又觉得都不对。
她其实有多次旁敲侧击问过宋呈殊这件事，后来都不了了之，她甚至隐隐约约觉得，其实宋呈殊也是不知道的。
毕竟洪荒时期距离现在太久了，当年发生的事又太快了，知道内幕的基本都已经永远留在中州古地了。
而像琴灵和婆娑这样的圣物之灵，湫十倒是相信他们知道真相，可每次一问到这事上头，就跟问哑巴似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直到方才琴灵说出这一番模棱两可的话，湫十的脑子里才蓦的蹦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摁了摁喉咙，小声问：“当年中州事发，也跟那些麻烦有关？”
这块光是让人看着都要流血泪的令牌，还有那坐在仙舆之上，被人称为帝后的女子，都太不一般了。而这样不一般的象征着至高威严的令牌，还有人敢抢，除了上面这种猜测，湫十再想不出其他。
妖月琴灵看了她几眼，突然很小声地道：“你不必问这些，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共处万年，它这样的神情，代表着什么意思，湫十哪能猜不到。
这代表着她的猜测是正确的——至少沾了点边。
宋湫十有一个好，只要被她嗅到了危险，就算是抓心挠肝的好奇她也不过多追问，对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深信不疑。
很快，她将手中的令牌郑重其事地收好，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道：“六界宫的长老说，光羽桥会将我们直接传送到中州十二古城，这地方偏僻，但应该还在十二城的范围。”
妖月琴灵嗤的笑了一声：“说得倒轻松，中州十二古城，城与城之间不知隔了多远的距离，你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走到明年也只怕都还在同一个地方转悠。”
“呐。”琴灵说完她之后，伸手遥遥指了个方向，道：“看见没，那是一个小型传送阵，是洪荒时驻边的将领前往十二主城中心时走的捷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正常使用。”
片刻后，湫十站在离古城墙数十里的沙地里，周围全是枯败的树枝，它们从土里顽强地冒出头，张牙舞爪奇形怪状，而在不远处，一个摆着数十块空间石的小型传送阵在时隔无数年之后，再一次被人发现。
传送阵并不显眼，跟主城中的相比，无疑简陋了许多，但在这个时候，没人会讲究这些。
只要能用，外在如何，实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传送费用，会不会太高了一些？”湫十转动着手指上套着的空间戒，一边往外倒灵石一边问琴灵：“中州时，这样的传送阵真的有人用吗？”
“能用就算好的了。”妖月琴灵看着堆在地面上如小山丘一样的灵石，半晌，眼皮也跳了跳：“但若是放在从前，我是绝对不会花这个钱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湫十觉得这阵法早已失效的时候，那个简易得不像话的传送阵终于绽放出了灵光，将湫十和琴灵都柔柔地包裹在内。
琴灵嗖的一声钻回妖月琴里，声音随之出现在湫十的脑海中：“这些设置在古城边的阵法往往都是通往十二主城城中的，至于是哪个古城那就不得而知了。还有，我要跟你说的是，鹿原秘境跟其他秘境不一样，等你进了城感受感受便知道了。”
湫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阵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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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冬霖和妖界的队伍被传送到了垣安城。
整个妖族的名额，正正好五百个，但他们一落地，便发现少了一个人。
过了光羽桥之后，他们眼前便是一阵白雾，在这期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之前过木梯的状态，耳边是大海的起此彼伏浪潮拍打的声响，他们自身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这个时候，秦冬霖都感觉宋湫十是拽着他衣袖的。
那股浅浅的力道，直到他们落在一座古城的院子里，终于能开口说话的时候，都还是在的。
五百个人乱哄哄地挤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宋昀诃和伍斐逐一清点人数去了，秦冬霖不知被谁挤了一下，拽着袖口的那股力道便终于散了，他侧首，放眼望去，乌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唯独没有见到宋湫十。
起先，他以为她跟着宋昀诃到后面清点主城的人数去了。
直到片刻后，宋昀诃回来，对他点了点头，道：“主城的人都在。”
一边，流夏和长廷也对着秦冬霖禀报道：“少君，流岐山的人也齐了。”
等他们说完，宋昀诃往秦冬霖身后看了一眼，苦笑着摇头，随口一问：“还以为小十跟着你能老实点，这是又跑到后面凑数去了？”
秦冬霖蓦的抬眸，问：“她没跟着你？”
宋昀诃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他猛然回头，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并没有在人群中寻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话都来不及跟秦冬霖说，大步朝前，从队伍的前沿走到了末尾。
秦冬霖罕见的有些沉不住气，他跟宋昀诃做出了相似的举动，流岐山的队伍被他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
若是宋湫十在，他一眼就能在人群中寻到她。
这几乎已经是万年岁月里形成的一种本能。
可她不在。
怎么找都不在。
静默一息后，秦冬霖取下了腰间的留音玉。
流岐山政务繁多，他作为少君，忙起来的时候比宋昀诃还忙，长廷和流夏，还有其他在他手下做事的人，几乎天天都有事要找他禀报。湫十作为留音玉中的一员，联系他的时候，经常挤不过别人。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以她那个脾性，哪能有那个耐心乖乖等着他将事情都处理完了，想起她了，再谈一谈她的事。
于是，在她某一岁生辰日，她亲自跑到了流岐山。
她到的时候，秦冬霖还在议事殿处理事情。那一阵流岐山内部长老更迭，发生了好几起不算好的事情。等他回来，已经是深夜，银盘似的圆月在天穹上挂着，他提步进书房，才行至案桌，步子便不可遏制地顿了一下。
案桌上，一张写上了字的白纸被镇纸横压着。
长廷见他到了，几乎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湫十姑娘是午间到的，在后山陪夫人说了会话就过来了，料想着少君这几日都应是忙着的，便写下了几句话，要臣跟少君说一声，这是姑娘的生辰愿望。”
秦冬霖望着那张纸上清秀的簪花小楷，沉默了半晌，问：“生辰礼，没让人送过去？”
长廷道：“送了，十几天前就已经送到了。”
湫十的事通常由他去办的多，那从来都是排在第一位，根本不敢有分毫的怠慢。
秦冬霖伸手，将那种轻飘飘的纸拿起来，随意扫了一眼后，低而沉地笑了一声，透着凉意的音色，听不出喜怒。
收了生辰礼，还要亲自来提生辰愿望的，秦冬霖还是头一次见。
果然是宋湫十。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两行小字。
——希望秦冬霖换一个我能联系到的留音玉。
——如果只存我一个人，就最好不过了。
落款龙飞凤舞，“宋湫十”三个字和上面工整的小楷又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秦冬霖看完后，将手中的纸放回到案桌上，而后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果不其然在堆起的竹简边发现了一个崭新的留音玉。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抵有些无奈和头疼，念着是她的生辰，又怕她缠人的那股劲，到底还是用上了。
渐渐的习惯了之后，也觉得耳边清静不少。
便一直贴身戴着。
直到现在，这留音玉里，还是只存着一道她的琴意。
留音玉在众人的目光中闪动着光芒，那光闪了一阵之后，越来越弱，越来越黯，直到最后，归为平静。
宋昀诃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拿出了自己的留音玉。
依旧联系不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人心生不安，秦冬霖和宋昀诃的脸色都极不好看，伍斐和陆珏也都面色凝重，气氛顿时凝滞下来。
就在这时，有两个穿着古旧的，仆从一样打扮的人进了院子，他们对这突然出现的满院子的人并不觉得惊讶，而是带着笑到了秦冬霖和宋昀诃跟前，捧手作了作揖，道：“客人们远道而来辛苦了，我们城主吩咐，让公子姑娘们一切随心，不必拘谨，有什么需要的知会我们一声就行。”
为首那人直起身，伸手指了指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接着道：“诸位的住所我们都安排好了，三人一间小院，并不拥挤，我们城主好客，绝不会亏待诸位的。”
“客人们若是觉得累了，现在便可以跟着从侍们到自己的院子里去看看，将东西放一放，歇歇脚，从侍们会奉上美食，尽量满足客人们的要求。”
等他说完，这支原本还熙熙攘攘热闹得不行的五百人的队伍，顿时鸦雀无声。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脊背蹿到全身。
总所周知，鹿原秘境里都是一座座死城，这里有被打塌的山脉，有被截断的河流，有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邪祟，有各种应天地之灵而生的精灵，唯独没有人。
这里面的人，早在洪荒时的那场巨变中死光了。
但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从侍是什么？他口中的城主又是什么人物？
他们的到来好似在意料之中——人家甚至连院子都分配好了。
饶是宋湫十的失踪让秦冬霖宋昀诃等人心浮气躁、担忧不已，但这个时候，他们同样作为妖族队伍的决策者，在这样动辄要人命的危险秘境中，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面对和解决眼前的问题。
“你们先退下，若有需要，我自会唤人。”良久，秦冬霖冷着声音开口，俨然是一位不好伺候的贵公子，“无事不要前来打扰，懂些规矩。”
这处院子里明显布置了一个小世界，不然不可能容纳得下五百人还显得绰绰有余。
那两名从侍被呵斥了之后，显得有些慌张，为首的像是管事模样的人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前的汗，看了眼天色，道：“公子息怒，我等非有意冒犯，只是城主吩咐，在天黑之前，客人们务必要回到自己的院子。我们城中一到晚上便不太平。”
秦冬霖敛目，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最后，几人商议之后，还是各自散了，只是彼此间都开着留音玉，方便随时沟通。
五百个人不可能随时随地挤在一起。
接下来的两日，宋昀诃等人对鹿原秘境的印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跟长辈们嘴里传的阴森，可怖，随时随地都有危险不一样，他们仿佛进入了人间的城池，早上街上是热闹的贩卖吆喝声，晚上夜夜放花灯。
那些从侍伺候他们十分用心，处处讲究，时时照顾他们的情绪。
热情得不正常。
不，是自从他们过了光羽桥，来到垣安城之后，处处都透着诡异。
从侍嘴里张口闭口不离的城主是谁，为什么不能在外面过夜。
他们准备好面对生死决境，进来却更像是在人间渡一场劫。
而且，秦冬霖等人一直联系不上宋湫十。
这几日，没几个人敢在秦冬霖面前乱晃，他身上的气压一低再低，直至谷底，就连伍斐都十分识趣的在他眼前充当了透明人的角色。
人大概都是这样。
宋湫十在的时候，他嫌她烦，觉得事多，人不在了，耳边清静了，他睁眼闭眼都是她遇到危险哭唧唧孤立无援的样子。
到了第三日，秦冬霖终于按捺不住了。

第38章 一更
宋湫十落单的这几日，妖族队伍被困在这座叫垣安城的地方进退两难，这座城彻底颠覆了鹿原秘境的认知，甚至可以说，跟所有他们进来前想象过的和长辈们口中亲身经历过的画面全然不同，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死气沉沉变成生机勃勃，杳无人烟变成家家炊烟。
清晨，垣安城高高的酒楼里，人站在窗台边自上而下俯视，可以将下面车水马龙的热闹场景一览无余。宋昀诃和秦冬霖在桌前坐着，前者神情凝重，后者纯黑的眼瞳中寒意几乎已经沉得要溢出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不耐和躁怒。
伍斐和陆珏现在每天要做的工作就是安抚他和宋昀诃。
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好在他们两人深知自己身上的责任，也都能够沉着冷静处理眼前的局势。
“所以说昨晚冬霖那一剑，其实划破了这座城的幻象？”伍斐将扇子一收，再展开，不疾不徐地扇着风，“我还以为他是情绪失控才斩出了那一剑。”
宋昀诃用力地摁着额角，语气尚还维持着往日的清润：“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这局若是破不了，我们能有多长的时间在这城里耗？”
最后，所有有实力的队伍，肯定都会在帝陵前会和。
他们不能在这种地方耗费太长的时间。
“所以说，整座城其实是一个被人布置出来的巨大的幻境，而幻境里我们看到的这些人与物，其实是古时中州的模样？”陆珏伸手抚了抚下颚，若有所思地问。
宋昀诃面色凝重地点头，他这几日着急又担忧，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脸色并不算好看，难得有些沉不住气，他道：“冬霖是头一个察觉出来的，只是我们一直拿不准该如何破局，昨夜子时，冬霖用秋水剑尝试了一下，幻境被斩出了一道口子，但很快又愈合了，今日晨光出现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
伍斐听完，也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手掌撑在桌面上，皱眉，道：“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五百个人总够了？”
“问题是，如果这是哪位前辈特意设置的关卡考验呢？”陆珏恰到好处地开口。
他们来之前，就曾听经历过鹿原秘境的族中长老、家中长辈说起，从他们踏进鹿原秘境开始，就有很多看不见的存在在观察他们，他们发现遗迹，寻找传承的时候，传承也在选择他们。
像这种他们并未主动寻找踏入的小世界，将所有人卷进来，却明显的没有伤害之意，大概只有一种情况。
——制造出这个幻境的主人在暗中考验他选定的继承者。
这是一件好事。
“我昨日出剑，以为这座城的城主会对我出手，但并没有。”秦冬霖终于出声，他手指骨节分明，随意搭在桌沿边，玉一样冷白的质感，他扫了几人一眼，道：“接下来，那位城主要现身，主动提出见面了。”
秦冬霖看问题，总是十分犀利的一针见血，偏偏耐心又不好，别人尚还半知半解接连追问的时候，他却已经不想解释了。
但事实证明，他说的话往往是正确的。
这日傍晚，绚丽的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边还渲画着锦羽般的七彩色泽，这是一天中最温柔最美好的时刻。
两位从侍进来，朝着秦冬霖和宋昀诃等人拱手，毕恭毕敬地道：“城主有请几位公子、姑娘前往春杏楼一叙。”
那位管事的目光在秦冬霖、宋昀诃、伍叡伍斐以及流夏等人的脸上划过，意思已经明了。
那位城主想见妖族队伍的几位领头者。
“带路。”秦冬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站起身，声线极淡，压迫感十足。
他们住的院子在城东，春杏楼坐落在城西，两者相隔按说不近，但跟在那管事后面，就跟走了某条不为人知的捷径一样，不到一刻钟，一座古色古香的高楼便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饶是秦冬霖感知到这幻境的主人没有恶意，但他们也还是没敢掉以轻心，毕竟有能力构造出一座城环境的存在，生前必定也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大能，哪怕在死后，也有着他们想象不到的手段。
万事小心为上总没有错。
春杏楼，他们被从侍迎上去的时候，雅间里已经坐着人了。
“城主。”从侍对里头坐着的人躬身行了个礼，道：“已将贵客带到了。”
“做得不错。”被称为城主的是一名大气温婉的女子，她留着及地的长发，如水流般松散着流淌而下，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点星的笑意，让人听着十分舒服，“过来领赏。”
那名管事身躯一震，脸上流露出难以遏制的喜意，他几乎是颤抖着行至女子生前，先是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道：“多谢城主大恩。”
女子很浅地笑了一下，纤长的食指点在管事的额心处，那位管事的身躯便肉眼可见地化为了灵光，他站立的地方像是下起了一阵小型光雨，他却浑然未觉，脸上的神情沉醉，眼中是终于得以解脱的满足。
此情此景太过诡异，看着都令人脊背发寒。
那位管事在光雨中舒展身体，像是时光回溯，他渐渐变得年轻，脊背挺直，发髻端正乌黑，而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从脚开始虚化，消散，化为星星点点的荧光长眠在这座古城之中。
等灵光蔓延到他胸口时，他动了动唇，看着眼前依旧是年轻模样的女子，道：“若有来世……”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而这一停顿的时间，灵光已经没过了他的唇。
那最后半句话，他再也没能说出口。
城主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她沉默地望着这一幕，直至他整个人消散在眼前，才缓缓开口：“我们都没有来世了。”
“便是有来世，也别侍奉我了。”
这一幕并没有引发什么动静，很快，春杏楼的掌柜亲自上楼招呼他们。
她像是跟城主很熟了，说话间的语气虽也带着敬畏，但并不显得生疏，她转身，望着秦冬霖等人，一张圆盘似的脸扯开了笑，“城主念及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不喜喧闹，早早便将我这酒楼里的来客遣散了，让我这楼里的厨子专心只为几位服务，我原还想着是怎样的人物能让城主刮目相看，今日见了，才知城主的眼光更胜往昔了。”
“丽娘。”城主轻声道：“这些小家伙们才进中州，如同惊弓之鸟似的，你别吓着他们了。”
被称为丽娘的掌柜便也没有再打趣，扭着腰下楼，远远的还能听到她跟厨子们说话的声音，让他们在贵客面前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手艺，可别砸了春杏楼的招牌，让城主和贵客败兴而归。
“都别站着。”城主袖袍一挥，指了指雅间里的座椅，道：“坐着说罢。”
既然来了，肯定是要将事情问清楚的，秦冬霖微微朝眼前的女子拱手，行了个晚辈的礼节，道：“多谢前辈。”
宋昀诃等人亦是如此。
垣安成城主含着笑颔首，受了他们的礼之后，他们才一一落座。
从进来开始，秦冬霖的手便一直有意无意落在秋水剑的剑鞘上，颀长的身子靠在椅背上时，看着是舒展的，其实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弦。
一直陷入沉睡中的婆娑剑灵不知何时醒了，它感应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在秦冬霖的脑海中懒洋洋地道：“你们才进来就能碰上她，运气也算挺好。”
自从上次跟妖月琴灵碰面之后，婆娑剑灵的状态似乎好了不少，吞噬灵物的速度也缓了下来，偶尔还能蹦出来说两句话。
就比如现在。
秦冬霖问：“她是谁？”
剑灵吃了他那么多宝贝，现在也乐得说两句，它言简意赅，道：“中州十二古城，你知道吧？”
“中州的古城多不胜数，强大盛兴的更不在少数，古帝当年下令推选十二城冠以主城名号的时候，各城城主几乎吵翻了天，古帝手下的长老团忙得焦头烂额，最后选出来十五个当时最繁荣强大的城池，经过长老团投票，按照票数的多少排出了前面的十二个，而垣安城，只以一票之差落选。”
剑灵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意味深长地道：“还好你那位未婚妻被传走了，不然今日这里就要热闹起来了。”
它道：“当年就是妖月的那一票，让垣安城无缘主城之争。”
垣安城当年有入选的资格，便也间接证明了一件事，这位垣安城的城主实力相当不俗，在当年的中州古地也排得上号。
像是知道秦冬霖在想什么，婆娑剑灵很快证实了他的猜想，“这位垣安城城主实力不可小觑，一身幻术登峰造极，无人能及，所有陷入她幻境的人，随她心意而变，或疯或死，而她只是在外安安静静地捧一盏茶轻饮，像是看戏一样置身事外。”
“当年城主切磋时，她是公认的大家最不想对上的一个。”
说完，剑灵又宽慰他：“放心吧，光看困着你们的这种小幻境，足以证明她无恶意。”
“只是不知道，你们中谁这么好运，前脚才踏进秘境，就被她看上了。”说到这里，剑灵都啧的一声，难得透出些感慨的意味来：“这些人的眼光一向比天还高，中州盛世时，曾经多少大能带着后辈前来都被她推拒了，谁曾想有一日，她见猎心喜，竟主动送上门了。”
秦冬霖并没有觉得被看重的人会是自己，他主修剑道，对幻术只停留在最浅显的认知上，也自认并不是修习此道的苗子。
剑灵跟他是一样的想法，它丝毫不担心秦冬霖转而修习幻术，因而接着介绍道：“她的名字就叫垣安，整座城都以她的名为名，我曾和她打过交道，跟那些说一不二，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蛮者相比，她的性情算得上好，只要不将她惹恼了，什么事都好说。”
“若是等下谈成了，你可以借机问问你那位小未婚妻的下落——虽然她已陨落，但有秘境的庇佑，神通依旧在，这是她的主场，要寻一个人并不难。”
垣安城城主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面上，她的相貌并不如何令人惊艳，但十分耐看，有别一般的沉淀韵味。她望向秦冬霖，红唇轻启：“想必老朋友已经将我的情况介绍了一遍，那我便不再多费口舌重复一遭了。”
“我确实看中了一个人，希望小家伙能继我的传承。”

第39章 二更
春杏楼里的厨子卯足了劲展现厨艺，没过多久就有楼里的伙计端着菜盘走了进来，他们被教得极好，目不斜视，轻手轻脚，上完菜朝着他们行了个礼后就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很快，浓香四溢，他们跟前的那张桌子摆了满桌的菜，每一盘都精致漂亮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只是久久没有人动筷子。
垣安看着这群鲜活的尚且稚嫩的小孩们，一时之间竟突兀的生出些感慨来，她率先执筷，道：“别拘谨，你们远道而来，是客，垣安城对客人一向友好。”
“尝一尝。春杏楼厨子的手艺，在整个中州也是传出了名声的。”
大家看着那一桌的山珍海味，都不大敢动作。说不好听的，这座城，这座楼，还有眼前这个人，都是什么东西，尚且不好说。
这样近乎凝滞的氛围里，秦冬霖第一个拿起了筷子，往自己的碗中夹了一块鱼肉。
垣安笑了一下，介绍道：“我们垣安城有个通亭湖，你所尝的这道菜，用的就是湖里的鱼，滋味很是鲜美。我生前喜欢，常常流连此地，只为了这么一口好味道。”
她将自己生前的喜好说得坦然而直率，也将她消亡的事实摊开到了明面上。
洪荒时期的这些老祖宗们脾气有些阴晴不定，而且很重规矩，于是接下来也没人敢多问什么，饶是实在不想去碰那桌子菜，也都老老实实陪着用了一顿膳。
等从侍送来温热的帕子擦净了手，宋昀诃才抱拳开口：“不知前辈召我们进来，是看中了哪位作为传承者。”
垣安微楞，而后扶额，笑着摇头，道：“对不住，自从消亡之后，我的记性也越来越不好了，许多想说的事，到了嘴边了，转头就给忘了。”
“不然也不至于叫你们在城中白待这几日。”
她说是这样说，然没谁敢应。
垣安朝着伍斐身后明显有些怯意的伍叡招了招手，言语格外温和：“小家伙，你过来些。”
伍叡几乎将自己整个人藏到了伍斐的身后。
来之前，伍斐就隐隐约约有这种预感，这下预感被证实，他并不感到惊讶，伸手将伍叡推了出来，低声道：“躲什么，前辈要看你，你就大方些站出来，总藏着躲着像什么样子。”
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机缘，他跟躲洪水猛兽一样，伍斐头都大了一圈。
小声呵斥完伍叡之后，伍斐抱拳，对并不见动怒的垣安道：“前辈见谅，我这堂弟年龄小，进秘境的次数也不多，人腼腆，不会说话。”
“无碍。”垣安看着伍叡，平和似水的目光中透露出满意的意味，她身居高位久了，哪怕声音放得柔和也遮盖不了身上上位者的气势，而眼前的小家伙胆子显然只有指甲盖那样大，她有些怕吓到他。
“学习幻术多久了？”垣安问。
“回前辈，学了三千年。”伍叡强自镇定着解释：“但我是名乐修。”
伍斐唇角抽了抽，若不是垣安还在眼前看着，他甚至有种一巴掌拍在伍叡头上的冲动——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豁达大方将送上门的机缘推出去的人。
垣安显然已经暗中观察了他几日，对他执着乐理这一点多少有些了解，因而并未露出意外或是吃惊的神情。她思索片刻后，道：“幻术兼容性很大，你可以同时兼顾。”
她笑了一下，纤细的手掌伸至半空，眼睫垂下来，周身的气势一下子变了不少。
“我其实在琴道上也有些研究。”半空中，她手指点下的地方，一架漂亮的古琴显露身形。
垣安手指搭在琴弦上，侧首看着窗外热闹的人流和古色古香的建筑，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迷惘，那是一种像是大梦一场过后醒来，期待的场景再次落空的凄凉，她道：“自从中州塌陷，我之骸骨深埋之后，这把琴，我便再也未曾抚过了。”
她手指微动，琴弦铮动，整个城中所有的人与物都随着她心意变幻。
在琴音第一声响起时，整个春杏楼里坐满了人，热情的小二将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将一位位客人楼上引，迎来送往，生意火爆。
彼时的垣安变换身份，成了坐在靠近墙角雅间的人，她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幕，安静地饮着自己的茶，翻着手边的书，偶尔有前来闹事的，她眉头一蹙，衣袖微拂，将人毫无形象地摔出了门。
她将自己当做这浮生中渺小的一粟，乐此不疲地做着与每一个普通人同样的事。
曲至一半，垣安城发生巨变，安宁而美好的生活永远停留在那兵荒马急的一夜，她也被深埋于此，拥着这座死一样沉寂的空城深眠，岁月在这里被拉得无限长，永远也等不到尽头。
曲至后调，垣安醒了，她从废墟中起来，行过这座城的每一条碎裂的小道，看过曾经人来人往的集市，也在每一处热闹酒楼旧址前驻足。伺候在她身侧的人没了，好友和君上也都故去了，整座中州城被毁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了。
数万年悠久的岁月，她构造出了一个比从前更热闹的古城，她将从前侍奉者的灵魂重塑，让他们继续活着，而她则像游魂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沉迷在自己的幻象中。
可有些事，有些人，再强大的幻术也无法复制，她，还有被困在这座古城的灵魂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梦，一场永远只能活在过去而看不到未来的梦。
琴音落下，满室无声。
垣安看着眼前的古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再看向伍叡的时候，口吻仍是之前平和的样子：“我对琴道一知半解，但曾有幸得高人指点，也悟出了些东西，你若是想，我可传授于你。”
伍叡被她这一曲琴音勾得眼眶都红了，他对乐音中所表达出来的情绪总有一种奇特的共情能力，也有一颗非常纯粹的求道之心。
他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幻术而生的。
垣安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少年，鲜活的，矛盾的，追求着一切自己喜欢的东西，又能坚守住初心，她甚至能在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至高无上，永眠帝陵的存在。
“我愿意。”伍叡在众人的视线中，朝垣安行了个大礼。
垣安便止不住地笑了一下，说话的语气都和缓了不少，她看向秦冬霖，道：“现在外面不安稳，邪祟作乱，我之灵身只有在垣安城中才能保持强盛状态，伍叡要继我的传承，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恐怕不能跟着你们继续深入，三年之后，秘境松动之际，我会送他出去。”
大概谁也想不到，三年之行才开始五日，伍叡什么危险也没度过，就已经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机缘。
伍斐屏息思索了一阵，跟宋昀诃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问伍叡自己：“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要跟着我们继续前行？”
帝陵的诱惑，毕竟不是谁都能阻挡得了，他作为堂兄，在这些事上，并不能帮伍叡做决定。
“我留下。”伍叡只是心性单纯，却并不傻，他道：“接着往下走，凭我的实力，只会给你们拖后腿，就算帝陵传承真的现世，也轮不到我，而且也并不一定适合我。”
见他有自己的主见和取舍，伍斐终于露出了笑意，他对着垣安郑重其事地行礼，道：“多谢前辈看重与扶持，伍叡就交给前辈照看了。”
垣安颔首，她转而看向秦冬霖，两条细细的眉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而后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跟着你们一起过桥的那个小女孩，另有自己的机缘，她身上有一层契机笼罩，我无法探到她的位置。”垣安眼睛里像是沉着一片星河，星与月变幻着一次又一次坠落，似乎能将人彻底吸进去，这是将幻术修到极高深程度后会出现的异象，“只要她还未进中州十二古城，就不必太过担心。”
话是这么说，可这毫无规律的传送方式，谁知道她会被传到哪里。
她一个人，若是被困住了，孤立无援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怎么办呢。
还不知道偷偷抹眼泪多少回了。
都说她遇事秦冬霖，这一次，若是遇到什么险境了，她下意识叫秦冬霖，秦冬霖却出现不了，她怎么办。
那样的情况，秦冬霖下意识的不去深想。
可有些东西，只要开了个头，就遏制不住接下来的无数种猜测，每一条都在往不好的方向走。
秦冬霖十分厌恶这种寻不到确切消息，一切只能靠猜的感觉。
这一次，等他们从春杏楼下来，就像是从一个繁盛的美梦中骤然清醒，眼前古色古香的建筑，嘈杂喧闹的集市，还有人来人往的酒楼都化为了泡沫，他们的眼前，是一片沧夷，废墟成堆，是长风刮过，死一样的寂静。
就在这时，长廷腰间的留音玉闪动起一阵一阵的灵光。
秦冬霖和宋昀诃等人蓦的将视线投到他身上。
这几日每回他们几人留音玉收到消息时，这两人都几乎是这样如出一辙的神情，几次之后，长廷的压力骤大。
“少君，是天族，云玄小仙王。”长廷捏着手里的留音玉，就像捏着一块烫手山芋，他问：“要不要理会？”
秦冬霖原本起了些波澜的深邃眼瞳又归于一片沉静，他伸手重重地摁了一下眉心，语气是压制不住的躁意，沉沉一个字，尽是不耐：“接！”
又是一个自动撞上炮筒的人。
长廷将灵力输入留音玉，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边就罕见的沉不住气，云玄怒极，几乎连一惯的笑音都挂不住：“秦冬霖，你还算不算个男人？！”
秦冬霖冷白的长指微顿，他侧首，不多时，“嗬”地沉沉笑了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的不屑意味，刺得对面的人呼吸都重了起来。
“秦冬霖，宋昀诃，你们两个好样的，自己没本事，让一个女人来偷东西。”云玄在留音玉那边暴跳如雷：“这仙柚果我们守了整整五日，清理附近的邪物和守护兽不知费了多大的劲，你们在暗地里偷偷摸摸面都不露一个，一共三个仙柚果宋湫十趁乱偷走两个，算什么行径？”
“别以为宋湫十搞了个隐匿气息的法宝我们就追踪不到，她强摘仙柚果有反噬，跑不出这片山脉，你们最好躲得不远，赶得过来赎人。”
秦冬霖在听到某一个名字的时候，呼吸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而后皱眉，从长廷手中接过留音玉，等云玄放完狠话，哑声问：“她在哪？”
“你少给我来撇清关系不知情这一套，打了多少年的交道，她的气息我能认错？”云玄气得笑出了声。
秦冬霖根本不想跟他废话那么多，他静默一息后，换了种问法：“你们在哪？”
这位一向以温和好脾气出名的天族小仙王这会确实是被气得失去了理智，隔着留音玉，他接连点了几下头，道：“好，好，不承认是吧，凤回城重影山脉。你们过来赎人就是了。”
秦冬霖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他捏着留音玉的力道重了些，声音简直寒凉到了骨子里：“云玄，话我只说一次，宋湫十若是在天族队伍中受了伤，天族和妖族的恩怨，就在重影山脉彻底做个了断。”
说罢，他径直切断了留音玉，将它丢到长廷的怀里，而后对着宋昀诃等人道：“去凤回城，重影山脉。”
另一边还在吩咐漫山遍野寻人的云玄将留音玉攒在掌心中，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抢了东西还反手来一出警告。
果然是一群不懂礼数的蛮夷之辈。
他沉了一口气，吩咐手下的人：“接着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把人找出来！”

第40章 双更合一
凤回古城，重影山脉。
群山起伏，一座连着一座，放眼望去，山尖都带着清晨朦胧的雾气，如云烟一样虚虚地笼罩着，又似冬日下了一场小雪，落白了山头，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像一幅笔墨浓重，平铺舒展的画卷。
重影山脉地势复杂曲折，岔路和岩洞极多，弯弯绕绕的溪流随处可见，开了灵智的上古洪荒兽吼声震天，方圆数十里的飞禽走兽闻风而逃，不敢入驻这片区域，数十米长的巨蛇，小山一样大的鳄鱼还有在天空中盘旋的苍鹰，通通都是重影山脉中的霸主。
湫十坐在小世界里一棵高大的巨树枝丫上，脸色有些苍白，两片唇瓣也没有血色，她掂了掂手中拳头大的白色灵果，想说什么，却在开口之际猛地弯腰咳了几声。
半晌，她平复了下呼吸，另一只手轻轻拨开眼前婆娑的树叶，居高临下俯视，将漫山遍野的火把尽收眼底。
妖月手里抱着另一个仙柚果，心情好得不得了，两只眼睛眯成了缝，道：“我方才跟那只虎崽子沟通了一下，说将你手中的那个仙柚果给它。”
湫十勾唇笑了笑，因为受了反噬，声音有点发虚：“本该是它的，只是没能将三个都抢了，有些可惜。”
她顿了一下，又道：“骆瀛受了伤实力还能维持在那样的水准上，倒是不愧对他小仙王之首的名声。”
妖月琴灵拍打着翅膀，见她虚成这个样子，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它在纵横交错的枝丫间择了一处落脚的地方，身体平靠在上面，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头顶的苍翠的叶，道：“那只虎崽子气坏了，现在还满山撵着天族的人跑呢。”
“它们这些守护兽，最厌恶的就是这些突然闯进别人领地，看到的东西都得归自己的人。”琴灵懒洋洋地说：“虽说灵物无主，能者得之是六界不成文的规矩，但它们辛辛苦苦守了千年，马上就要结果了，突然来人抢了，换做谁能不气。”
“天族那群人鸠占鹊巢，驱逐觊觎者将仙柚果看做私有物的人，见你和小虎崽联手抢回了两个都气成那样，就别提守护兽了。”
湫十服用了纯露，比起之前大口咳血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她背靠着两根枝丫，扯了下唇角，悬在空中的双脚小幅度荡了荡，还有些骄傲地道：“最后的时刻，若不是骆瀛出手，我可以三个全抢走。”
“而且这样的行为在他们眼里，那都不叫抢，那叫偷。只要被他们看上的东西，那就都是他们的内定之物。”湫十想起当时云玄和莫长恒铁青的脸色就觉得有趣，她稍稍直起些身子，兴致勃勃地猜测：“他们找不到我，第一时间肯定会去找秦冬霖怒斥我的行径。”
“你别看秦冬霖平常清清冷冷对谁都不耐烦的样子，其实他跟宋昀诃一样，可关心我了。”湫十这话说得再自然不过，丝毫没有半分谦虚的模样，她说完，又咳了两声，接着道：“他修的破灭剑，戾气本来就重，还最讨厌这种事态失控的感觉，莫长恒和云玄这时候自己送上门撞上去，不是被嘲讽，就是被警告。”
“你还挺了解他。”琴灵看着她白得像纸一样的脸，没有一头钻回妖月琴中，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我是最了解他的那个。”湫十将那个最字刻意说得重了些，孩子气一样的强调：“我和秦冬霖很小就一起玩了。”
“你同宋昀诃、伍斐他们不也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吗？”琴灵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我没记错的话，这几个也帮你抗了不少的罚，怎么你就只记着个秦冬霖了？”
湫十看着从树影间漏出来，还未被晨光驱散的星与月，侧了一下头：“都一样，他们被我摸得透透的。”
哪是都一样，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差别来。
偏偏她自己觉得自己一视同仁，毫无偏颇。
湫十想了想，取下腰间的留音玉，实在想不通似的拎在眼前晃了晃：“怎么就突然谁也联系不上了呢。”
“有些古城是这样的。”琴灵闭着眼假寐一样，回答道：“你自己想想，从洪荒到现在，过去多少年了，那些偏远的地域几近被风沙淹没，而后诞生出了一个个极不稳定的小世界。留音玉是现今的人捣鼓着出来玩玩的，不算什么高级灵宝，肯定扛不住那样紊乱的力量。”
湫十的空间戒里其实还有一个新的留音玉，但还来不及让秦冬霖和宋昀诃等人留下神识气息。现在的情况就是，自打她出了那座古城，被传送阵直接传送到这座重影山脉后，根本联系不上妖族的队伍。
还没等她想出办法，就见到天族的队伍在往外驱逐几个小门派的人，同时跟仙柚果的守护兽打得昏天黑地。
当时，湫十看着那三颗挂在枝头上已经接近成熟的仙柚果，不可遏制的狠狠心动了。
在天族人手中抢东西，湫十丝毫没有心里负担，甚至光是想想那样的场景，就觉得有些刺激。
妖月琴灵也心动。
所以它说动了被天族的联合阵法挡在外围，暴躁得不行的守护兽。
那是一只尚未成年的昌白圣虎，一身钢筋铁骨，浑身都是力气，若是成长起来，也是一方霸主的存在，只可惜它还在成长期，不敌骆瀛等人。
仙柚果是昌白圣虎跨向成熟期必不可少的圣物，现在被一群不知道从哪蹦跶出来的人截胡了，它气得抓狂，吼声惊天动地。
然后花了两天的时间精心策划，在仙柚果彻底成熟的那一刻，湫十乘其不备，硬生生从云玄的手里抢走了所有仙柚果，只是生接了骆瀛一掌后，被夺走了一个。
在用法宝远遁前，湫十还对云玄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洁白的小犬牙，笑得无比灿烂，带着明晃晃挑衅意味。
生怕他认不出来一样。
很快，天族队伍中派出来找人的火把星星点点，漫山遍野都是。
但湫十和琴灵早早就计划好了，东西一到手就来了昌白圣虎的栖居地，这里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据昌白虎说，是它父母亲怕它出意外给它留下的，外面的人就算将整座山脉都翻过来也找不到这里。
说完这些之后，昌白圣虎想了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嗷的一声冲了出去，将天族的人撵得人仰马翻，把他们从一个山头追到另一个山头，逗弄猫狗似的逗弄，尖叫声、哀嚎声以及震天的虎啸声被风吹出了很远的距离。
“放宽心，从一座古城传到另一座古城，大概需要两三日时间，这段时日你别想着再去捣鼓什么东西了，好好养伤。”妖月琴灵将自己手里抱着的仙柚果丢到她怀里，撇了撇嘴，道：“这一个仙柚果，足够四五个人分，你收好些，以后应劫要用到的。”
“我知道。”湫十笑起来，一双勾人的泪眼弯成了月牙的弧度，她将仙柚果放进空间戒里后，接连咳了几声，而后熟练地用袖口擦了擦唇边溢出来的血沫，有些不满意地蹙眉，道：“从秘境出去之后，我要好好修一修肉、身了。”
明明也是从小用诸多灵物温养着长大的，平时看着弱不禁风也就罢了，关键时刻也跟纸糊的似的，半点攻击都扛不住。
“再修也只是那样。”琴灵毫不留情地给她泼冷水：“从古至今，你见哪个乐修是能用肉、体跟人硬抗的？”
湫十小小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含糊的不甚清晰，风一吹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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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傍晚，太阳沉到了山的后面，光线随之柔和下来，晚霞的光轻轻抚过每一座山峰的峰顶，也盈盈停在了高大灌木的树梢头，闪动在每一片树叶的间隙中。
美得像一幅让人不敢打扰的落日图。
这三日，天族的人将整片山脉翻了个底朝天，每一处溶洞、山涧、瀑布后的洞穴都找过了，也没有寻到湫十的踪影。
她这个人，悄无声息地来，也悄无声息地走，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天族暂时搭建的营地里，云玄再一次将手中的琉璃盏掷到地上，里面的酒液溅出来，一部分飞快润进土里，一部分洒到身边人的手背和衣边上。
莫软软看着裙摆上洇出的一小块湿痕，有些不开心地皱眉，小声小气地抱怨：“云玄你不要那么大的火气，这三日你都发了好几回火了。”
这脾气都快赶得上秦冬霖了。
云玄要被气死了——那三颗仙柚果是在他手里被夺走的。
当时那么多人看着，特别是宋湫十最后那个扯开了的笑容，像是隔空打在他脸上的巴掌。
火辣辣的疼。
他每每想起这件事，就觉得胸口插了一把刀，连呼吸都带着玻璃渣一样的痛。
最主要的是，东西被抢了，始作俑者还始终找不到。
“我跟你说了许多次了，一颗仙柚果够我们用的了，你不必如此生气。”莫软软倒是心态十分好的接受了这件事，她将烤熟的獐子肉举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咬着吃，“骆瀛说，算算时间，妖族的队伍该到了，让你好好想想怎么跟他们开口将遗迹图凑完整的事，实在不行，那两颗仙柚果就当送给宋湫十了。”
她将东西咽下去之后，才又慢吞吞地道：“反正也要不回来了。”
还不若将话说得好听一些，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合作的事也好开口。
云玄手掌蓦的握成了拳，他一向沉稳，是天族中出了名的老好人，跟伍斐一样，往往充当劝架的那个，只是这样丢人的事发生到了自己身上，他作为小仙王的脸面都丢尽了，哪来还顾得上从前的好脾气。
这一遭下来，即使手底下的人没说什么，可保不齐心里就有了怨气。
那仙柚果，他可以给宋湫十，但必须是他给出去的，而不是她当着诸多人的面，从他手里硬生生抢走的。
还一抢抢两个！
若不是最后关头骆瀛轰开了那头蛮虎，抢回了一个，这会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让人看一场笑话。
莫长恒任由他将心底的那股气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地抬了抬眼，道：“闹了几日也差不多了，东西丢了便丢了，能怎么着，你大度些，别到时候丢了面子也丢了里子，反倒说我天族小仙王输不起。”
云玄何尝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半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和妖族合作的事，你去谈，我怕跟秦冬霖打起来。”
“你别招惹秦冬霖。”莫软软歪着脑袋，煞有其事地分析：“骆瀛身体还未恢复，你和兄长都不是他的对手。”
莫软软口直心快的，说话直愣愣，而这样的实话往往十分扎心。云玄和莫长恒同时朝她望来，她不明所以，又像是意识到不妥，细声细气加了一句：“这是骆瀛说的，让你们不要意气用事。”
云玄才要说什么，就见山的那头亮出了传送阵的光，莫长恒将手中捏着的枯树枝丢开，也跟着站起身来，他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吩咐左右：“将骆瀛叫出来，就说秦冬霖到了。”
妖族的队伍确实到了。
秦冬霖和宋昀诃到的时候，天族找人的队伍还未消停，放眼望去，每个山头都有人。
不过片刻的功夫，秦冬霖便站在了天族临时搭建的营地前。
骆瀛和这位强敌碰面，神情倒还算是友好，他朝着秦冬霖颔首，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波澜起伏，却也并不令人觉得怠慢：“坐下谈吧。”
树林间，竹叶摩挲着发出沙沙的碎向，清脆的带着某种低低的旋律，小小的过道内，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石桌，桌上摆着酒盏和茶饮，还有些熟透了的灵果，在如今这样的环境下，确实算诚意的了。
然而秦冬霖奔波两日，从一个城辗转另一城，灰头土脸，来回辗转寻找尚还能用的穿送阵，并不是为了他们握手言和，促膝长谈的。
“宋湫十人呢？”秦冬霖站在他们面前，一人而已，气势却如同一座山，亦或者一柄能割裂苍穹的剑，每个字眼里都绷着山雨欲来的意味，沉而哑，一丝一毫做表面功夫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肤色冷白，眉眼阴鸷，瞳孔颜色极深，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浑身上下每一处，都透着一种直白明了的不耐烦，然而即使这样，他仍是耀眼的，往人群中一站，谁的目光都会头一个被他吸引。
云玄环胸而立，闻言闭了下眼，将自己心里升腾而起的火气强压下来，而后似笑非笑地开口：“你这话问得真奇怪，宋湫十是你们妖族的人，又不是天族的，我们怎么会知道她在哪。”
他根本不相信妖族不知道这个事，这是要做戏做全套的意思。
宋昀诃上前两步，眼底沉着些许血丝，罕见的也沉了声音，但还算客气，至少维持了表面的样子：“湫十与我们走散了，我们现在联系不上她，你们若是知道她在哪，就说出来。”
这话一说出来，天族的几位小仙王便沉默了。
别人他们不知道，但秦冬霖和宋湫十都是那种高傲得能上天的性格，这件事我做了就是做了，不怕被人知道，我不仅做了，我还一定得在你们面前露个脸，叫你们别认错了人。
张扬跋扈得得令人压根痒痒。
宋昀诃身为少君，可能会虚与委蛇说假话，但秦冬霖从来不屑，他若真想要一样东西，凭他手中的长剑，凭他一身不可捉摸的修为，没什么得不到的。
就像这次，若真是他想得到那三颗仙柚果，他只会懒洋洋地站出来，倚着秋水剑，用一种懒散而轻慢的语气说，一切想法，上来打过再说。
而且他的身后，还有个六界公认的麻烦精宋湫十，后者就像是一根小尾巴，走到哪都黏在他身后。
哪怕秦冬霖每一次都表现得极其不耐烦，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将这根小尾巴保护得好好的。以往在秘境里，她只负责笑吟吟地跟在几个哥哥们身后捡东西。
莫长恒正愁合作的事不好开口，现在有了这样的由头，倒好开口了，他斟酌了下言辞，道：“八日前，我们到了这处山脉，发现了将成熟的仙柚果，到了要采摘的当天，宋湫十不知从哪跑出来，从云玄手里抢了两个仙果就消失了。我们这几天也在找她，但将整座山翻遍了都没有见到她的影子。”
伍斐听完，简直都有点佩服她。
走到哪，哪里就不安宁，真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秦冬霖抬眸，问：“确定是她吗？”
莫软软代替云玄将话说了：“不会看错的，她原本蒙着面纱，抢完果子后，她便将面纱摘了，还冲云玄笑了一下。”
就是这挑衅般的笑，将云玄气得跳了好几天的脚。
听完，宋昀诃能确定确实是自己妹妹了，他伸手抵了抵眉骨，有些疲惫地叹息了声，道：“应该是在哪躲着呢，看见我们来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出来的。”
主要人没事就好。
他这几日高高悬起的心，总算可以落下一些。
宋昀诃话音落下不久，一声震天的虎啸便突兀的从他们北边传来，一只全身雪白，小山大小的老虎蓦的出现在秦冬霖等人的视野中。
“怎么又来了？”莫软软几乎每隔几个时辰就要跟这只锲而不舍的巨虎打照面，几次下来，倒也不怎么怕了。云玄抬手，使出一道雷光，轰的将巨虎掀倒在地，结果它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后，甩了甩硕大的头颅，毫发无伤地起来了。
将皮糙肉厚一词诠释得淋漓尽致。
“这是仙柚果的守护兽。”莫长恒介绍道。
秦冬霖的脑海里，剑灵突然咦的一声，道：“这只昌白虎的身上，有琴灵的气息。”
湫十不会随便使出妖月琴，妖月琴灵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在人前现身。
“跟上它。”剑灵说完之后，便又没了响动。
秦冬霖二话没说，跟在那头巨虎后面钻进了高大的灌木丛。
宋昀诃也像是意识到什么，紧跟上了他的步伐。
没过多久，那头巨虎突然停了下来，隔着一条浅浅的小溪，它注视着一路尾随的两个人，长而有力的尾巴在空气中抽动，带起整整炸裂般的鞭响，黄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打量从哪个角度发难才能一击制胜。
半晌，它兴致缺缺地挪开了眼，尾巴朝半空中一甩，一道半人高的小空间门便骤然出现在两人的眼帘中。
秦冬霖率先踏出一步，身影消散在空间门之中。
进了这片小世界，宋湫十的气息便十分好辨别。
秦冬霖驻足闭眼细细感应了一阵，半晌，抬步径直走向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树。
古树上，湫十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缓缓地睁开了眼。
她强摘仙柚果的反噬这几天直接强加在了身上，纯露和一些疗伤的丹药对这种反噬起不了大的效果，她只好入定疗伤，亲自逼出反噬。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但她见到秦冬霖和宋昀诃的时候，还是开心得不行，她眼眸弯弯，看着活蹦乱跳的，开口唤他们：“哥……”
才出口一个字，她的嗓子就像被卡住了一样，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弯腰咳了几下。
湫十伸手捂住了唇，淅淅沥沥的血便从她的指缝间流出，雪一样白的手指、手背上，猩红一片。她平复了一下之后，看着被染上了浓烈颜色的手掌，有些不满意似的，拧着眉用帕子全部擦干净了，动作熟练得不行。
秦冬霖的眼瞳收缩了一瞬。
她人眼看着瘦了，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说着说着话还咳血。
是他从未见过的虚弱模样。
秦冬霖胸膛口像是烧起了一团火，等他出口时，声音紧绷着，酝酿着暴风雨似的，每一个字眼都哑透了：“下来。”
湫十撇了撇嘴，这个时候倒是听话。她整个人往下一跃，三四十米的高空，她闭着眼，像一张被卷上天空的纸，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似的，兜兜转转如同要落入他的怀里。
有一阵很浅的香顺着她的发丝飘上他的鼻尖，亲昵的，带着一点点俏皮的撒娇意味。
秦冬霖垂眸望着她乌黑的发顶，垂着身侧的手掌几乎是下意识地环了下她的腰身，又不着痕迹地挪开，沉黑的眼瞳有一瞬漾开了涟漪。
湫十倒是毫不避嫌，她小兽一样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将唇角半干不干的血迹都蹭到他干净的衣裳上。
还不等秦冬霖开口问怎么她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鬼样子，她就先一步朝他炫耀：“秦冬霖，我从天族手里抢了两个仙柚果！云玄和骆瀛联手都没留得下我！”
赫然一副骄傲的，等着被他夸赞的样子。
你说她聪明吧，她又总让自己莫名其妙受伤，说她不聪明吧，她又深知怎么提前堵住秦冬霖的话。
秦冬霖审视一样地寸寸扫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脸色并不好看，眉心紧皱，半晌都没说话。
宋湫十一看他这神情，这样子，就有些蔫了。
她偷偷瞥他一样，先是心虚般地嘀咕了好半晌，抚了抚鼻脊骨，又去扯了扯他的衣袖。
半晌，她声线一变，嘟囔似的抱怨：“秦冬霖，我发现你这个人一点都不知道心疼我。”
“我都虚弱成这样了。”
“你还摆着脸凶我。”

第41章 心疼
小世界内，古树苍天，溪流潺潺，唧唧啾啾的鸟鸣合着此起彼伏的虫吟，像是高低两重奏，幽静中带着独有的热闹。
只是寻来的两人，根本无心看风景。
宋昀诃晚秦冬霖一步进来，在看到宋湫十咳血的时候，呼吸都有一息的凝滞，抬起的步子像是被灌上了铅，在原地顿了一下才又大步走上去，一向温润的脸庞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等他站到湫十跟前的时候，她还毫无所觉的，扯一下秦冬霖的袖子，又偷偷去瞥他一眼，嘴巴撅得可以挂油壶，简直是满脸的委屈。
这样的神情，若是在从前，叫潸然欲泣，楚楚可怜，可她现在这副模样，脸色如纸，唇瓣乌白，若非要用两个词来形容，便是灯枯油尽、含苞欲折。
宋昀诃多看一眼，心就揪起来一下，原本就半悬着放不下的心，这下更是高高悬着，一刻也落不到实处。
秦冬霖就更不必多说，他从头到尾都没给湫十一个好脸色，眉梢眼角凝着隐隐的怒意，深黑的瞳孔中辨不出情绪，浑身上下，从头到尾都充斥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湫十还算是有自知之明，见他丝毫没软化的态度，蔫蔫地松了手，慢慢往旁边挪了两步，仰着一张巴掌大的脸，开口唤宋昀诃：“哥哥。”
宋昀诃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张怎么看怎么虚弱的脸颊，眉不可遏制地皱着，他摁了摁嗓子，将心底憋着的那股火气勉强压下去，声线有些粗粝：“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哥哥？”
诚然，宋昀诃生来就是温润似玉的脾性，便是动怒，也不会如何表现在话语和脸色上，对宋湫十更是一惯疼爱，从小到大，各种调皮捣蛋都没舍得说过两句重话，这一句近似呵斥的话，已经算是极重了。
湫十这个人素来知情识趣，有自知之明，别人是真生气假生气，一眼便能分辨出来。若这会，秦冬霖和宋昀诃只是摆着个冷脸做做样子吓唬她，她的眼眶真是说红就红，眼泪水便跟珍珠似的，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但若是自己有错，又惹得他们真生气的话，嘴撅得再高，再被晾着冷着，也不会哭哭啼啼抹眼泪。
湫十的头垂下去，半晌，哼出蚊子一样低低的声音：“知道。”
这个时候的湫十，乖得不像话，再配上那张令人生怜的脸，很容易就能将事情糊弄过去。
“知道？知道你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宋昀诃气得摁着胀痛的太阳穴碾了一圈。
“昀诃。”秦冬霖声线似雪一样清冽，他扫了湫十一眼，惜字如金：“先回去。”
宋湫十身上的伤，看起来不轻。
他这么一说，宋昀诃也反应过来了，他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心疼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原路返回。
等出了昌白虎栖居的小世界，一路上经过幽静的竹林，高大的灌木丛，还有一条接一条纵横交错的清澈溪流，他们不说话，湫十跟在后面也不敢多说什么，气氛一路都十分凝滞。
过了一座山涧，天族的营地便出现在眼前。
秦冬霖和宋昀诃追着那头虎崽子消失的时候，天族的人就将事情猜出了个大概，他们这一来一回的路程中，云玄被莫长恒和骆瀛拉到帐子里叮嘱了好几句，出来的时候，已经又成了那个春风满面好说话的小仙王了。
因而两者相见，场面还算是和平。
宋湫十是因为正在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将这两位看起来不太好哄的人哄好，没心思跟云玄呛声，又怕说多错多，天族和妖族会当场打起来。
云玄则是因为接下来的合作计划和天族现在的形势，难免在言行上有所顾忌，而且东西丢都丢了，再提起这茬，失的也只是自己的脸面。
“前几日还挺威风，怎么现在变成小病猫了？”云玄和骆瀛坐在石桌边，前者的语气倒听不出针对的意思，只是字句里带着刺，颇有一种挖苦嘲讽的意味。
“受了点反噬，用仙柚果补一补便无大碍了。”湫十回答得认真，眼瞳黑白分明，“论威风，这几日该是你风头最盛，这漫山遍野找人的火把，楞是一刻也没停歇过。”
前一句说他没本事，到手的东西都能被抢，后一句说他没君子气概，输不起还来恼羞成怒这一套。
云玄胸膛重重地起伏一下，气得闭眼，身体往后一躺，半句话也不想跟她多说了。
湫十伸手触了触鼻尖，在触到宋昀诃的眼神之后，也蔫蔫的偃旗息鼓了。
在他们跟着昌白虎去找湫十的时候，妖族的营地也搭建起来了，在另一个山头，跟天族营地遥遥相对。
伍斐笑着走上来，跟湫十说了几句话之后，又很快意识到不对，他用扇子轻点了下湫十的手肘，压低了声音问：“这是这么了？”
气氛凝重得像是结了冰一样。
许多次被牵连的经历令人记忆犹新，伍斐不敢跟湫十嘻嘻哈哈了，他清咳了一声，站起身行至一边，而后在石墩上落座。
三个人都坐着，唯独湫十站着，蔫头耷脑的，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反噬还没逼出来？”宋昀诃抬眸，问。
湫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道：“逼出来大半了。”
宋昀诃闻言，侧首看向秦冬霖：“冬霖，剑气精纯，克反噬，你……”
“我不管她。”秦冬霖话语跟结了冰似的，他看向宋昀诃，道：“你去。”
他这句话一落，湫十便猛的抬眸，似是不可置信般望着他。
她的眼睛很好看，蕴着雾蒙着纱一样，陪着她那张鬼一样没有丝毫血色的脸，楚楚可怜，甚至给人一种她要被风吹走的错觉。
秦冬霖心里更加烦躁，他转了转长指上样式简单的空间戒，轻飘飘地别开眼，一副根本不想看她的凉薄冷淡模样。
宋昀诃其实也是这个意思，不亲自探过湫十的伤，他心里没底，于是点头，唤湫十进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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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开辟出的小世界内，宋昀诃慢慢收手，湫十克制不住，歪头咳出好几口黑血，胸闷气短的情况终于得到了好转。
“按照你这样的反噬程度，至少还需要三次灵力温养才能将残余的反噬逼出。”宋昀诃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道：“宋湫十，你知道你自己是在胡来吗？”
湫十用帕子将唇边的血迹擦干净后，团成一团攒在掌心里，神情要多萎靡就有多萎靡，还免不得为自己辩解一两句：“可我与你们走散，留音玉也坏了，鹿原秘境这样大，我总不能躲着缩着将这三年过完吧，仙柚果是天地灵物，是以后应劫最好的固心境的东西，天族的看到了他们心动，我看到了也心动啊。”
“而且我当时上去的时候把握了分寸，我空间戒里那么多保命的灵宝，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湫十抚了抚鼻尖，慢吞吞地道：“天族的人都没能伤到我，我这只是强摘仙柚果的反噬，看着严重吓人，其实花十几天逼出来就没事了。”
宋昀诃看着她额上凝出的细细密密汗珠，再听着她这在轻松不过的话语，一时之间心里百味杂陈，神情复杂。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妹妹是娇气的，她确实也是这样的，她怕疼，怕挨罚，怕这怕那，一点点小事就哼哼唧唧，但又不全是这样，仙柚果的反噬有多疼，他大概也能从书籍中的记载中窥见一二，可方才疗伤的时候，她一声也没吭，半句不喊疼。
她好似确实，长大了，又好似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情。
已经做过的事，已经在走着的路，只要是自己选择了的，她就算是咬碎了牙也不会掉半滴眼泪，更不会说一声悔。
谁也别想看宋湫十的笑话。
宋昀诃伸出手掌，轻轻抚了抚她乌黑的发顶，叹息似的道：“你在外横冲直撞，哥哥这几天心却一直提着，就怕你出事。”
“还将自己弄得一身伤。”
湫十见他话语缓和了不少，也来了精神，她直起身，盘坐在蒲团上，将那颗莹白似玉的仙柚果从空间戒里拿出来，在他面前炫耀似的掂了掂，感受着充盈的灵力笼罩整个小世界，言语之中甚至还有些隐藏不住的小得意：“我抢了两颗，一颗分给昌白虎了，我手里的这颗掰开的话约莫有五六瓣，就算只有五瓣，你，我，秦冬霖，伍斐，陆珏，我们五个，刚刚好够分。”
“若是再多出一瓣，就给长廷，他离应劫也不远了。”
宋昀诃心都软下来了，他道：“你拼着受伤换来的东西，分配起来倒是大方。”
“怎么平时就跟守财奴似的，宝贝只往里进，不往外出？”
湫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回答得倒是诚实无比：“我自己库里的宝贝虽华贵，但终究凡庸了些，能叫你们这种眼高于顶的眼光看上的，不是秦冬霖送来的，就是你替我寻的，我总不能拿你的东西送他，或是再拿他的东西送你，而若送给旁人，我必然不愿意。”
她自己的东西，就怎么都舍得了。
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谁对她是真心，谁对她是假意。
其实她都知道。
宋昀诃失笑，他整了整衣裳，从蒲团上站起身，道：“我是好说话，舍不得对你发火，三言两语就被你糊弄得晕头转向，秦冬霖可没我这么容易忽悠。”
湫十原本还算明媚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她盘着腿，想起方才在外面秦冬霖那个冷淡的事不关己的态度，再想想他那冷得掉冰碴子的话语，有些苦恼地捂了一下脸，语调委屈，又像是憋着一股气。
“我好生气啊。”她仰着头看宋昀诃，道：“他居然说不管我。”
她似是不可置信般，青葱一样的指尖指了指外面，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泄了气似的重复了一遍：“他说不管我！”
这个活宝样！
宋昀诃没绷住，忍不住笑了一下，收起了原本想吓唬吓唬她的心思。
“你还生气呢。”他道：“你看看你把秦冬霖气成什么样了。”
“你和我们走散这几日，我们进了一场幻境，从幻境出来后，他的剑意受心绪的影响有些不稳定。之后从天族那得知你的消息，他带着妖族的队伍跑了好几个城，眼都没阖过，马不停蹄跑来寻你了，就怕你出事。”
宋昀诃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我们都担心你，你倒好，哪里危险往哪钻，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真让哥哥们担心。”
湫十低声道：“那我明明有跟伍斐一样的实力，可以朝前冲为队伍，为自己争取，若是跟孩童一样躲在庇护之下，我这万年苦修，又有什么意义呢。”
末了，她还不忘加一句：“而且就算这样，他也不能不管我！”
反正横说竖说，就是不能不管她。
若说前面还算是有理有据，后头紧跟着的这句，话语里的骄横劲就又上来了。
宋昀诃挑了挑眉，道：“他要真不想管一个人，用得着说出来？”
明明就是咬牙切齿，气得要命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在口头上放一两句狠话。
这样想着，宋昀诃甚至有些同情起秦冬霖来，他那么清冷少话的性子，也不知道多少次被自家妹妹气得跳脚了。
然而哥哥都是向着妹妹的，即使知道秦冬霖这几日过得跟他一样煎熬，在这样的时刻，宋昀诃还是拍了拍湫十的肩头，捡着好听的话哄她：“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他这个人，就是嘴笨。”
“说着气话，其实就是看你这样，心疼。”
宋昀诃顿了一下，又道：“你看他方才在外面，心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湫十听了这话，嗤的一下乐开了。

第42章 听话
宋昀诃又叮嘱了几句后，起身离开了小世界。
湫十在蒲团上缓了一会，将起了褶皱的裙摆一点点压平，心不在焉的，手里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
小世界被设置成了寻常密室的样子，光线暗淡，阁角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精巧的香炉，里面燃着一种浅浅淡淡的安神香，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腾而起，令人心旷神怡。
宋昀诃出去没多久，妖月琴灵就跳了出来。它悬在半空中，两只肉乎乎的手合抱着一个硕大的仙桃，小口小口地啃，桃子的清香甘冽便毫无保留的逸散在空气中，它啃一口手里的桃，再看一眼宋湫十，问：“怎么不把骆瀛打了你一掌的事告诉他们？”
湫十屈膝，手托着腮，听到这话，像是想起了什么情形，眉头皱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说的。”她明显的心不在此地，说话的声音都蔫蔫的：“我从他们手里抢东西，就得做好被强留的准备，只挨了一掌算是轻的了，总不好还哭哭啼啼学小孩子告状。”
“技不如人，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琴灵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的性情也算了解，越了解就越喜欢。
胆大但并不莽撞，小事上骄横，爱耍小脾气，大事上却不含糊，有自己的思量和考虑。
琴海主城将这个孩子教得很好。
湫十眼波一转，声线懒懒散散：“天族那样的姿态，摆明了是想同我们合作一起寻找秘境遗址，我将这件事说出来，我哥和秦冬霖肯定不会再考虑了，说不得还得打起来。”
“拿着那张残图，我们也没用，还不如将图拼凑起来，寻一些真正的好东西。”
“就算要分一半出去，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琴灵看着小小的一个，吃东西的速度却很快，几句话的时间，比它半个身子还大的仙桃就全部进了肚子。琴灵重口腹之欲，还特别小孩子气，导致湫十每回在史册中见到那些描写圣物之灵出手，天崩地裂，山河逆转的文字，总是无法将两者重合。
“你想得倒是挺透彻。”琴灵拍着圆溜溜的肚皮打了个嗝，小拳头握着伸了个懒腰，又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想跟他们一队。”
“我确实有些顾虑。”说起正事，湫十回了神，她道：“那个程翌，我每回只要跟他牵扯上，不是做梦就是眼前刺痛，而且我觉得他很好看。”湫十两条细长的眉不解地拧了起来，道：“从前我被他救回黑龙族养伤的时候，尚未有这种感觉，只觉得他长得干净，看着舒服，这回再见，分明长相没有变化，但他给人的感觉……”
湫十卡了一下，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她垂眸沉思半晌，才勉强找了个词形容：“像是一只将媚术修到了极高深境界的狐狸精。”
琴灵捧着肚子笑了两声，而后仔细回忆起程翌的样子来，半晌，摇了摇头，道：“你的眼光不行，就这样的货色，能同修媚术的狐狸比？”
“洪荒时期，有一位六界公认的第一美人，大家称她为玉面仙子，她就是妖族的九尾天狐，但跟你那未婚夫并不属同族。那种九尾狐性情和顺，天生便是尤物，媚术修到后面，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变幻莫测之能。当年朝圣大殿，她蒙面一舞，古帝都曾赞过。”
“只可惜因为这一声赞，她生了不该有的想法……”琴灵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每次提到洪荒，那个遥远而瑰丽的世界，琴灵就总是有许多的顾忌，每次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但饶是这样，也足够湫十在脑子里演绎一场大戏。
“那样的人物，也会被儿女情长所困？”湫十小声道：“我还以为，到了那种层次，便不会为七情六欲动摇了。”
“沉迷古帝，说出去倒也不算丢人。”琴灵眯着眼，神情有一瞬恍惚，像是透过万千年已经流逝掉的时光，回首再去细想当年的故人、旧友，说出口的话语都带着叹息般的感慨：“自古红颜配英雄，古帝无双风姿，仰慕者自然不在少数。”
湫十颔首，道：“我也曾看过古籍，里面提到过，古帝红颜知己不少，个个都十分出众。”
琴灵身子僵了僵，它以一种湫十无法理解的眼神与她对视半晌，而后咳了两声，斟酌着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古籍，不知出自谁人之手，乱写一通也敢传于后世，你别总看些这种无厘头的东西。”
“洪荒时期，厉害的大能不知多少，各族圣子、女君，莫不都是娇妻美妾，正君男宠，雨露均沾。古帝居无上之位，除却一位帝后，身边未有女子近身，哪来的红颜知己。”
湫十见它罕见的一口气说了长串，有些奇怪地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琴灵沉默了半晌，将话题扯回到程翌身上：“是不是你见惯了九尾银狐一族侬丽逼人的样貌，再见这种温柔小意的，便觉得新鲜，无从抵挡？”
湫十下意识地反驳：“我活了三万年，好看的不好看的见过不知道多少，而且若论温润儒雅，宋昀诃才是女子们评选出来的榜首，比程翌差在哪了？”
“而且你看莫软软。”湫十揉了揉鼻尖，手指尖指了指西边山头的位置，道：“这才几天，先前还对程翌所有防备的，现在连天族三个小仙王之间谈事都要拉上他了，她再心无城府不设防，也不至于如此吧？”
说完，她想起莫软软那个傻乎乎容易被人骗的性子，也不确定了：“不知道怎么的，我现在就是觉得他很邪门，整个人从头到尾都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可我说不出来。”
“若是没有意外，程翌会在秘境中获得不小的机缘。”琴灵道：“记得我上次同你说过，他跟鹿原秘境有些渊源。任何一个被这里面沉眠的大人物看上的人，身上都会被笼上一层气机。”
“别人无法察觉，但我们这种生长在此地的自己人，都能看出来。”
“他还未踏入秘境的时候，身上就有老熟人的味道了。方才在外面见了一面，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那层气机笼罩在内了。”
湫十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地嘟囔：“运气倒是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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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十从小世界出去的时候，秦冬霖，宋昀诃等人都已经不在妖族的营地了，一问才知，天族三小仙王相邀，让他们几人过去商议些事。
除了那块残图，他们之间，也没有别的事好谈、能谈的了。
“少君说，让姑娘出来后也同去商议。”得了宋昀诃吩咐的人如实道。
湫十颔首，足尖轻点，整个人化为一片轻飘飘的花瓣，又像是一只灵巧的雨燕，从一处山头到另一处，眨眼间便到了。
天族的营帐外有专人守着，见了宋湫十，也没多过问，只是往里通报了声，便让她进了。
今日气温下降，山里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雨，毫无预兆地来，又毫无预兆地走，天穹上却始终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平素热闹的山谷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沉寂不少。
用灵光构建起的营帐内，人分为两边坐着，以一张桌子为分界线，天族的人在那头，妖族的人在这头，气氛并不算融洽。
明明是谈合作，看架势却要打起来似的。
宋昀诃身边还有张空座椅，瞧着便是为她留的，可湫十走到秦冬霖身边便走不动了似的，她与坐在秦冬霖身边的伍斐眼神对视了一瞬，后者经历了不少回这样的事，抓着桌面上的扇子起身，道：“我真是怕了你了。”
他一走，秦冬霖身边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湫十心安理得地坐下来，望着对面的骆瀛等人，声音柔软，甚至还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好了，先前谈到哪了？继续说吧。”
之后商谈的事，主要由宋昀诃和云玄在说，秦冬霖是个能不开口就绝不开口的清冷性情，骆瀛也不遑多让，伍斐不着调，时不时含着笑插几句话，来一出似是而非的讨价还价，争取利益最大化。
有他们就够了。
这种事，湫十不是很擅长。
她不可避免的分心了。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沉稳的性情，小黄雀一样的，就爱围着秦冬霖叽叽喳喳，他有多清冷，她就有多爱闹。
就比如此时，秦冬霖原本闭目靠在椅背上，长而密的睫毛覆在霜雪一样的肌肤上，修长匀称的手掌随意地搭在自己的膝上，眉目虽冷，但在这样的环境里，竟现出一种近乎诡异般的温柔来。
湫十还在为他方才那句“不管”生气。她生气了，他也别想好过。
于是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湫十不是低头去挪一挪椅子，就是将从伍斐手里顺过来的玉扇有一搭没一搭的嗑在桌角上，发出轻轻脆脆如珠玉一样的声音。
一刻都不停歇。
等她终于不闹腾的时候，秦冬霖也睁开了眼。
坐在身边的人脸只有巴掌大，乌发松散，红唇点点，见他望过来，整个人都绷了起来，是那种明明使各种小动静引他注意，被人发现之后那种欲盖弥彰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神情。
秦冬霖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感受到比之前强了不少的气息，眸中的晦色退了许多。
他给她传音，声线有些哑，像是才睡醒一样，还带着莫名的慵懒：“好好坐着。”
湫十眼珠子一转，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偏要和他反着来。
秦冬霖像是早就猜到她会如此反应一样，倒也没说什么，问：“身子好些了没？”
湫十这下终于有动静了。
她像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一样，给他传音的时候声音特意扯高了不少，咋咋呼呼的：“你不是不管我吗？”
秦冬霖寒雪一般的视线挪到她纤细的指骨上，听着她这气呼呼似质问一样的七个字，饶是以他这样清冷寡言，万事不放心上的性情，都几乎想叹气。
若是真能不管她便好了。
他的人生，哪里会有这样多的不可控制、心烦意乱。
然而这些话，再给秦冬霖一张嘴他也万万不可能说出口。
他似有似无地颔首，下一瞬，又靠回椅背上，阖上了眼，当真一副无情无欲什么也不关心的模样。
湫十气得牙根痒痒。
跟天族的初次交谈并不愉快，双方都不打算让步，再加上从前的矛盾，彼此不能放心，伍斐眼看着谈也谈不出什么结果，便提议先散了，大家回去都再想想，既然要合作，就都拿出合作的样子和诚意来。
从天族的营地回妖族，旁人足尖一点就过去了，湫十不行，她慢吞吞地走，边走还边咳，才回到妖族的营地，她一句话也没说，就回宋昀诃为她造出来的小房间了。
先前给她传话的人看着这一幕，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跟天族的人打了一架——明明之前过去的时候动作矫捷得很。
宋昀诃是知道她身体状况的，眼前这一幕又实在是似曾相识，他看了眼湫十虚弱的背影，又望向显然被牵动了情绪的秦冬霖，莫名的有些心虚。
同样看穿了湫十把戏的伍斐上前，拍了拍秦冬霖的肩头，欲言又止。
夜深，万籁俱寂。
秦冬霖踏步进湫十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人一听着动静，顿时整个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好似总有那种胡搅蛮缠的本事，将无理之人变成他。
她不说话，秦冬霖也不说话，他悄无声息坐在床沿上，半晌，将手搭在她凝脂似的手腕处，清凉而醇和的剑气传入她的体内，一圈圈游走，灵光闪烁。
良久，秦冬霖松开手，她便触电似的将手腕缩了回去，一副不爱搭理他的样子。
这样的沉默仅仅维持了一刻钟，湫十便受不住了，她将身边的位置拍得噔噔响，一张芙蓉面映着月色，灵动而活力。
“秦冬霖你是哑巴吗？”她超大声地嚷嚷：“我生气了你看不出来吗？”
她真挚热烈得令人莞尔。
秦冬霖扯动了下嘴角，问：“为什么生气？”
湫十用一种这还用问的神情看了他一会，到底沉不住气，十分理直气壮地道：“你说不管我。”
秦冬霖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复又抬眸，问：“我能管得住你吗？”
“能啊。”湫十仔细想了想，认真地道：“你一皱眉，一摆脸，谁不听你的啊。”
秦冬霖胸膛上下起伏一下，蓦的笑了一下，再看她时，声音柔和了些：“起来。”
“干嘛？又让伍斐烤肉？”湫十一边问，一边听话地坐了起来。
秦冬霖默了默，忍耐般的点了点太阳穴，言简意赅：“去密室，将反噬逼出来。”
湫十眼里顿时带上了一点点笑，声音里也毫不掩饰的挂上了得意，仿佛戳穿他的口是心非是件多么让人骄傲的事：“你不是说不管我吗？”
秦冬霖知道，这个话他今天要是不回答好了，让她开心了，接下来的几日，耳边都将时时都是这句话。
穿过长廊，湫十手里的琉璃灯晃晃悠悠，蹦蹦跳跳一样不老实，她还不忘扯一扯秦冬霖的衣角，催促着什么一样。
终于在密室门口，秦冬霖脚步顿了一下，如了她的愿。
“管。”他的声线沉而低，怕她太嘚瑟，又怕她日后肆无忌惮再将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加了一句：“你听话，就管。”
湫十侧首，想了一会，接着追问：“怎么才算听话？”
秦冬霖没回答她。
半刻钟之后，湫十掐着秦冬霖的胳膊，嘶嘶地抽凉气，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秦冬霖的袖子上，偶尔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人心尖一颤。
她整个人几乎被秦冬霖圈在怀里，疼得想逃，又被秦冬霖扼着手腕强硬地扯回来。
秦冬霖一边要全神贯注给她清除反噬，一边还得遏制住她不要乱动，手忙脚乱，分身乏术。
比宋昀诃给她疗伤的时候痛。
湫十眼泪水控制不住往外流，她一边吸鼻子，一边道：“我算是发现了，疗伤这事，绝对不能让剑修来做。”
剑气精纯，是所有反噬邪祟的死敌，湫十体内的反噬遇见秦冬霖的剑气，俨然就像热油里落入了一盆水，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秦冬霖下颚绷成了一条线，除了偶尔呵斥她几句让她别乱动之外，旁的话一句也没多说。
日前让宋昀诃帮她疗伤，是因为他体内剑意躁动，怕适得其反伤了她，但若论疗伤的效果，剑修遥遥领先。
等终于逼出全部反噬，湫十便又活蹦乱跳，精神百倍了。回房间的路上，她将琉璃灯塞到秦冬霖手里，让他拿着，自己则拽着他的手臂，虚虚地环着，两道人影在摇摇晃晃的灯下被拉得极长，肩并肩走着，显得格外亲昵。
等到了房门口，湫十转头要进去，被秦冬霖喊住了。
月影下，不远处的树与藤交缠，群山静静矗立，虫喃阵阵，鸟兽不时从某一处蹿出，像是在被黑暗中不可言说的存在追赶。
男人身子颀长，容貌极耀眼，似月一样清冷，雪一样甘冽。
“宋湫十。”他连名带姓地喊她，眉目间蕴着一两分阴鸷，语气甚至有些躁乱：“别受伤，就算听话。”

第43章 合作
重影山脉坐落在凤回城最边缘地域，多水多山，灵力充沛，山中又多生野兽，花草灌木茂盛，孕育了数之不尽的灵物精粹。因而晨起日光初生之时，山脉中那些隐匿的看不见的地方，便率先热闹起来。
虫喃声声不绝于耳，鸟鸣停一阵，歇一阵，不远的溪流边，一两只不怕人的麋鹿低头饮水。
湫十从自己的小帐内出来，一眼就见到了宽衣长袖，倚风而立的宋昀诃，不远处，伍斐轻喘着气，弯腰拾起被打落的玉扇，倒抽着凉气，面容现出些扭曲的狰狞来：“宋昀诃，你能不能下手轻一点。”
“你下次要再拉人对练，别找我，去找秦冬霖。”
宋昀诃走近，先一步将他那柄宝贝得不行的扇子捡起来，放到他的手心里，声线温润：“抱歉，许久没如此敞开手打一场了，有些收不住。”
每次都来这一套，打完人给个笑脸，下次再练，也一样收不住手。
湫十从后面绕过去，踮着脚拍了拍伍斐的肩头，一双盈盈秋水眸里满是笑意，要溢出来一样，脸色比起昨日好了不少。
“怎么？”伍斐见她一副典型的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挑了挑眉，像是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问：“和好了？不闹了？”
这要是换做别的世家贵女，宗门圣女之类的人物，或是羞，或是恼，可湫十却不。她眼眸弯弯，声音甜滋滋的，沁着蜜糖一样：“我和秦冬霖什么时候闹过？我一向最听他的话。”
“瞧瞧，听听。”伍斐望向笑容凝滞在唇畔的宋昀诃，道：“天天嘴里念着秦冬霖长，秦冬霖短，半点眼神都不带分给我们的。”
宋昀诃从小心里就堵了一口气，他作为琴海主城的少君，做得无可挑剔，修炼一途也极有天赋，被人寄予厚望，只在做兄长这一块，屡屡受挫。
有时候，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就摆在湫十眼门前，主城府上，拐个弯，走几步就能寻到人的事，她为啥偏要舍近求远，跑着去流岐山找秦冬霖。
一次两次倒也罢了，可偏偏次次如此。
最令人受伤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输在哪。
想归想，宋昀诃好歹稳重些，他不着声色地敛了神情，没跟着伍斐似的插科打诨：“反噬都逼出来了？”
湫十点了点头，眺望着远处的山头，视线中，一尾雨燕贴着苍翠的绿色闪电般掠过去，很快成了一颗黑色的雨点状剪影，从山的一边穿梭进了瀑布后的飞流中。
“哥哥，天族那边最终怎么决定的？”湫十揉了揉眼角处，问：“是要合作，还是不合作？”
其实不论是天族还是妖族，合作是肯定想合作的。现在仙柚果被摘，山脉里又没寻到别的机缘，若是不想合作，完全没必要都停在重影山脉浪费时间。
天族如此，妖族也是如此。
毕竟在鹿原秘境里，时间就是珍贵的宝藏。
宋昀诃也望向了天族的营地，看了一会后，他眼眸微微眯了起来，道：“天族只同意对半分，再多退一步都免谈。”
湫十回忆了下昨日双方商谈的内容，脑海中也浮现起莫长恒起身时说话时温和而斩钉截铁的态度，他说：“天族和任何种族谈合作，从来都是四六分成，你们不是第一次和我们合作，也知我所言非虚。”
“这回，我天族算是拿出了莫大的诚意，若妖族也对这合作心动，便是你们好我们也好，大家各取所需，若是觉得不行，非要坚持你六我四，便就此散过，之后如何，各凭机缘。”
天族势大，又从来自恃清贵，眼高于顶，能一口吞下的东西绝不分给第二个人尝甜头，一口吞不下的也得占大头，两家对半分，对他们而言，确实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例外了。
这还是因为骆瀛受伤，而遗迹图被一分为二后迫于无奈的妥协。
三人站在一个小山丘上，山丘下被挖空了一半，只剩下里头那一半支撑着，他们则站在被挖空那一半的边缘处，感觉随时随地要掉下去一样。
湫十在树冠底下蹲下来，长而柔软的裙摆似海藻般铺开，伍斐有样学样，在她身侧顿下来。
“你说。”湫十撞了撞伍斐的手肘，往自己嘴里丢了颗脆碎多汁的灵果，而后被酸得直闭眼，话语含含糊糊。
“我说什么？”伍斐对她喜欢尝试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向来是敬而远之，不敢轻易尝试，他默默地挪远了几步，不疾不徐地道：“我的意思是，五五分也不错，当初提我们六他们四的时候，也没想着他们能答应。”
天族并不只靠骆瀛一人，他们队伍的整体实力甚至比妖族更强上一线，再往下压，别说骆瀛等人根本不会同意，就算他们同意了，他们手底下的那支队伍也不服气。两族气氛本来就不算融洽，世代恩怨积郁已久，合作的时候再带上情绪，根本做不好事情。
“我跟伍斐是一样的想法。”湫十慢吞吞地接了一句：“鹿原秘境机缘虽多，但也不是说随随便便就能撞见的，现在有个送上门来的造化，哪怕要分一半出去，也不应该拒绝。”
说完，湫十垂眸，低低地叹息一声：“早知道这样麻烦，当初他们在临安城，我们就应该先下手为强将东西抢了。”
她时常说这样干过嘴瘾的话，抢抢仙柚果这种无主之物还好，若原本就是别人手中之物，她便怎么也做不出来那样的事。
宋昀诃颔首，道：“且看今日，再作商议。”
秘境内风雨变幻莫测，毫无规律可言，昨日还是乌云遮日，大雨不断，今日就已经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来妖族营地商量合作事项的，是天族一向最不管事，被当做吉祥物宠的莫软软。
她要跟湫十谈。
湫十用灵力建了个小世界，请她进去。
两位平素养尊处优，互相看不顺眼的金枝玉叶经过几次的接触，虽没有似从前那样争锋相对，但也实在算不上友好。
莫软软在石椅上落座，湫十站起身，垂着眸给她添了杯茶水，再给自己添满，也跟着坐了下来。
“怎么是你来跟我谈？”湫十问，她确实没想到会是莫软软来谈这种事。
“天族的事，我能做主，妖族的事你也做得了主。”莫软软倒是很给面子，胖乎乎的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了个中规中矩的评价：“味道尚可，但不够甘冽，不如主城待客的茶。”
湫十道：“自然不如，难不成进秘境之前，你还往自己的空间戒里塞了上好的茶叶？”
莫软软没吭声了，她再没有脑子，也知道在能救命的灵药丹丸和诸如茶叶布帛类似物件之间做选择。
“还有一个原因。”莫软软抬眸，一双如黑葡萄般圆溜澄澈的眼睛认真地望着湫十，道：“天族的那块残图在我手里，妖族的图，应当是在你手里。”
“骆瀛说，若是你们不愿意合作，又都不愿意放弃那份遗迹，其实还有个方法。”莫软软生来便是软哒哒的嗓音，便是竭力显得郑重其事，其实也没什么威慑力，她道：“我们可以将两块图拼成完整的一块，我们就在这小空间里看半个时辰，将上面的字眼、图样都记下来，能记多少全看自己，出去后两家凭本事获取，如何？”
她一番话说得有模有样，湫十一听这样的说话方式，就笑了。她并没有回答莫软软的提议，而是问：“莫长恒想出的方法？”
莫软软诚实地点头，圆圆的脸颊鼓起，看久了竟跟琴灵有些相似。
“回去告诉他，这个方法行不通。”湫十伸手将鬓边的碎发一点点别到耳后，吐气如幽兰：“这个方法，早在进密室前，我就跟秦冬霖商量过了。”
“为什么不行？”莫软软不解地追问。
“因为那张完整的图，既要指示我们具体的位置，又充当了钥匙。”湫十抿了抿唇角，“若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我们又何必在这座山脉磨上这么两日。”
“我不明白。”莫软软眉毛皱起来，她十分诚实地道：“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你不用明白。”湫十跟莫软软不是头一天打交道了，她没有指望这位小公主能听明白自己讲的东西，只是朝她颔了颔首，示意她起身回去问问真正能做主的那三个：“你就跟他们说，那不仅是张图，也是钥匙，他们便能懂我的意思了。”
莫软软才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在湫十的目光中，她拿出一块系着流苏穗子的留音玉，指尖稍动，输入了些灵力。
那边几乎是没有停顿的就接了。
“软软。”骆瀛面对莫软软时，几乎很难看到除了耐心和温柔之外的其他情绪。
男子的声音潺潺如流水，带着些沙沙的哑意，软软两个字咬得格外好听。
“骆瀛，宋湫十说你们的办法不行诶。”莫软软想了想湫十之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说那张图也是钥匙。”
那边静默了一会，再开口时，依旧是耐心而温和的语调：“软软，宋湫十在你旁边吗？”
“我在。”湫十接过莫软软递过来的留音玉，随手往桌面上一放，声调冷冷淡淡，话语不算多热络。
“你为什么觉得那张图是钥匙？”骆瀛显然也没多话跟她说，直截了当发问。
湫十沉默了半晌，倏而笑了一声：“或许，你们都知道，婆娑剑认主了。”
圣物有灵。
婆娑剑是从鹿原秘境流落六界的，这里面的东西，是不是钥匙，它自然有一套分辨的方法。
半晌，莫长恒肃然的声音从留音玉里传出来：“遗迹内的东西，天族和妖族五五分，两族联手合作，如何？”
湫十垂下眼睫，把玩着留音玉上挂着的流苏穗，纤长的手指将它慢慢推到莫软软跟前。
莫软软有些紧张的，显而易见的屏住了呼吸。
湫十勾了勾唇，原本冷然的神色眨眼间就柔和下来，她慢条斯理地道：“好啊。”
“整顿你们的队伍，今夜戌时出发。”
莫软软走的时候，看了眼湫十，欲言又止，再三踟躇。
湫十被她看得有些奇怪，伸手抚了抚脸颊，没摸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莫软软再一次看向她的时候，忍不住问：“我脸上开了花么，你总盯着我看做什么？”
莫软软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又坐了回去，她脸上的神情是矛盾的，甚至可以说是两种情绪撕扯着。
她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显得格外专注，湫十迎上这样的目光，似是心有所感，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她道：“湫十，你说那个程翌，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湫十现在一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都绷紧了。程翌在天族的队伍里，她没有机会接触，倒是跟莫软软朝夕相处，更容易被看出端倪来。
思及此，湫十问：“你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莫软软乌溜溜的瞳孔转了转，以一种又认真，又苦恼的语气道：“不知道为何，我一见到他，便好喜欢他。”
湫十听完，沉默了许久。
若是她自己没有经历过同样怦然心动的感觉，若是她自己没有做出那些现在想起来荒诞而不可思议的举动，她现在应该往椅背上一靠，懒懒散散地嘲笑莫软软看男人的眼光不过如此。
可偏偏那种鬼迷心窍，那种心动不止。
她都感受过。
也都在程翌身上。
因此，半晌后，她也只轻轻地问了一句：“那骆瀛呢？”
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里，对着莫软软问出这句话，像极了当初她为程翌跟家人呛声，宋昀诃摁着额角，有些疲惫地问，那秦冬霖呢时的情形。
她终于能够明白一两分他们的心情。
莫软软愣了一下，道：“他们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湫十反问。

第44章 变故
小世界里，和风与旭日随主人的心意变化，皆有片刻的凝滞，那丛常常出现在湫十小世界里的竹林也渐渐停下了枝叶摩挲的细碎声响，像是在刻意的等待着什么。
一声接一声的鸟鸣和虫喃戛然而止，湫十甚至能听到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莫软软骨骼纤细，只是脸颊和身上的肉也多，像一颗珠圆玉润的粉嫩丸子，安安静静坐着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十分乖巧惹人疼。
湫十和她相对而坐，隔着一张不大不小的石桌，也隔着两盏香茶袅袅而上的腾腾热气，抬眼看彼此，像是蒙了一层纱，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莫软软侧着头认真地去想那个问题，湫十也不催她。
她长长的睫毛上下颤了颤，在如玉般细嫩的肌肤上投落下一丛小小的阴影，像是也在想什么一样，捧着温热的茶盏小口小口地抿。
她问莫软软的问题，何尝不是在问自己。
程翌和秦冬霖是不一样的，她内心无比清楚。
秦冬霖与她一起长大，他们了解彼此的性情，一个眼神就懂对方的欲言又止、未尽之语，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任何话都可以毫无顾忌敞开了说，甚至，再贵重的东西都可以分享，不分彼此。
而程翌……
不可否认的是，在才将程翌救回来的那顿时间，湫十确实是有过心动的，那种感觉十分奇特，来势汹汹甚至可以说不受控制，奇特到引人一再沉沦，无从抵抗。
她当时只会想，秦冬霖会懂她，会明白她，他们玩得那么好，比兄妹还要亲，饶是她解除了婚约，饶是她情窦初开，有了真正喜欢的男子，他和她，也依旧是最亲密的伙伴，依旧是能将生死托付的战友。
那种宛若失心疯的想法和行为，湫十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脊背发寒，毛骨悚然。
她没有资格说莫软软半个字，因为她自己中招的过程一样迅速。
如果没有那场梦，没有那些突如其来的幻象，她不会对程翌这个曾救过她命的人产生防备和警惕，她将伤害父母，伤害宋昀诃，伤害秦冬霖，伤害一切关心她、呵护她的人。
一如莫软软现在。
湫十突然很烦躁，她蹙着眉，忍耐般的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茶盏放回原处。
她原本以为莫软软想不明白，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可没有想到，莫软软回答了。
她皱着一张肉乎乎的包子脸，满脸纠结地道：“骆瀛永远不会对我生气，他说不论什么情况，都会一辈子守在我左右，为我之臣，我跟他在一起也是开心的，我什么都不需要想。但程翌他……”说到一半，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顿了好一会才接着道：“很奇怪，我一见他，眼睛就挪不开了，他分明生得没有骆瀛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回同他说话，我心就扑通扑通地跳，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湫十沉默了一会。
按理说，她不应该插手这样的事情，她也一向不喜欢管别人的私事。
天族是一盘乱棋，那几个小仙王戒备心强得要命，她宋湫十就算什么也不做，在他们眼里都是重点观察对象，若是再说几句什么，莫软软之后跟程翌走得近了，说不得还要她来背这口黑锅，她光是想想那样的情形，一口气就哽在喉咙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她会气得爆炸。
可若是不管，说不好她就要眼睁睁看着莫软软走上一条脱离人生轨迹的路。
莫软软可能会跟梦里的自己一样。
那是一条不归路。
湫十眼睛盯着茶盏上的花纹看了一会，莫软软的那些字眼围着她打转，一刻都不停歇。
“我问问你，如果，我说如果，日后有一日，因为你和程翌的关系，会让骆瀛受到伤害，你怎么选择？”湫十琉璃般的眼瞳转了下，视线落在莫软软的脸颊上，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动摇、挣扎。
这一回莫软软回答得很快，她紧了紧拳头，道：“骆瀛是我带回来的，任何试图伤害他的人，都是在与天宫作对。”
她是天宫正统嫡出的公主，她有说这话的底气，当初也正是因为她这样的态度，给了骆瀛一往无前的保障和底气。这不仅仅是一句话，这意味着天族资源的倾斜，意味着他能在六界横着走的身份牌。
“那是因为有你的偏爱，如果哪一天，这份偏爱给程翌了呢。”湫十似笑非笑地道：“你父亲会竭力培养骆瀛，风头甚至超过莫长恒，可是打着让他做天族公主驸马的主意，若有一天，你厌烦了他，想跟别人在一起了呢？”
那骆瀛的境地，将前所未有的艰难，天族给出的一切权势，全部收回，甚至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公主，也要拱手让人。
断臂为臣，跪匐女皇座下，说不定就是这位小仙王最终的结局。
莫软软很想说些什么，想否认，想站起来大声说她不能这样假设，但最终也只是蠕动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行了，我不逗你了。”湫十慢条斯理地支起身，她音色清脆，如珠玉落盘，听着却并不强势，反而甜滋滋的，听着像玩闹似的：“莫软软，你想想我之前闹出的事，固然是天族造谣我和程翌在先，可若我自己没半分想法，便是他们想捕风捉影也没由头。”
“他程翌到底有多高强的本事，又到底生了张怎样绝世惑人的脸，能先救我再救你，救完还能令你我二人在短短数日之内心动。”
湫十冷而重地哼了一声：“我身边男子，不说秦冬霖，就是伍斐、陆珏，哪一个拿出去不比他能看？便是我见色起意，首先他也得有那个能令人一见钟情的样貌。”
莫软软听完，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两条眉毛拧起来，小声附和道：“我自己也觉出些不对来了，可我站在程翌面前的时候，便觉得他生得可真好看，每一处都有韵味极了，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好听得不行，他半个字的不好都说不出口。”
她说完，湫十就有些后悔要和天族合作一起找遗迹所在了。
这个程翌太邪门了。
不该凑得太近的。
“且再看看，之后若是查证出来确有不对之处。”湫十看着看向莫软软，近乎一字一顿道：“黑龙族虽归顺天族，但仍列妖籍，流岐山和主城绝不放过他。”
莫软软看着突然变了个气场的湫十，愣愣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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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了出发的具体时间，天族和妖族整顿队伍的速度很快，头顶的烈日还悬在高空的时候，两支队伍便合并成了一支。
天族和妖族世代不对付，从这一辈年轻人的领头者之间的关系也能看出一二。但既然决定要一起走一段时间不算短的路程，又是在秘境这样处处危险的地方，该叮嘱的该约束的都得做到位，别一方队伍出了事，另一边乐滋滋地看热闹，这样的状态别说合作了，只怕会当场打起来。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骆瀛、莫长恒便到了妖族的营地里，进了宋昀诃设置的小世界里。
湫十和莫软软将各自保管的半张残图拿出来，在众人火热的视线中，终于凑成了一张完整的遗迹图。
原本还灰扑扑的牛皮纸张在拼接完之后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灵光，那些像孩童信手涂鸦的曲线和黑点仿佛有了生命一样融合，在半刻钟之后，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全新样子。
他们凑在那商议讨论接下来的路程规划，湫十看了两眼就兴致缺缺地坐到了一旁，时不时往外看一眼，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心不在焉的样子。
又苦坐了半个时辰，湫十起身，她凑到宋昀诃和秦冬霖的中间，视线落在那张图上。
秦冬霖长指点在图中的某一处地方，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白得像是才见日光，甚至能看见上面分布的一根根细小青筋。
他指的地方，是接下来将要前往的第一站。
秦冬霖将手收回来，撑在桌沿上，才要开口，手背上就传来了羽毛一样轻抚的触感。
他垂眸，看到湫十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挠了挠他的手背。
她的手指冰凉凉的，像是小猫挠痒一样的力道，小而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却自然而然的吸引了其他几人的视线。
偏偏她还仰着一张明媚的笑脸，毫无所觉似的，见他望过来了，便指了指门口的位置，对他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我、出、去、啦。
秦冬霖微不可见蹙眉，与她那双盈盈楚楚的水眸对视一瞬后，不动声色地落败下来，他道：“戌时之前回来。”
湫十点了点头。
她提着裙摆转身，小小的一个，骨架纤细，白颈欲折。
“湫十。”秦冬霖的视线从那张遗迹图上转到她的背影上，声线清清冷冷，如往常一般，“记得，听话点。”
这个时候，湫十点头点得比谁都快。
“没看出来，你们这位小公主，还挺黏人。”云玄挑着一双桃花眼笑了声，接着将实现落回到遗迹图上，问秦冬霖：“你方才说的哪？我看着像是镜城。”
秦冬霖罕见的顿了一下。
他方才想说的话，被宋湫十那么一挠，云玄这么一说，仿佛从脑海中飞了出去。
这对记忆力超常的他来说，是极其反常的事。
同样反常的还有宋昀诃。
他再一次被亲妹妹的态度打击到了。
他人明明就站在这里，湫十去了哪，去干什么，他作为兄长，竟还要开口问秦冬霖才知道。
其中差距，谁看谁知道。
秦冬霖很快便发现自己心不在焉了。
他知道，宋湫十这时候出去，十之八九是去找那只昌白虎了，之前因为要共同抢夺仙柚果，他们曾短暂的合作了一下。昌白虎作为洪荒虎种，也算赫赫有名，即使还未成年，也是凶性难驯，随时可能来个翻脸不认人。
她又是那么个一次合作即是朋友，毫无防备的性情。
秦冬霖越想越乱，眉头越皱越深，等霍然回神的时候，胸膛处几乎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时时刻刻分心想人、想事的不受控制的感觉。
但自从出了上次流言风波和这次失散事件之后，这种感觉几乎渐渐攀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宋湫十没心没肺，从前还只是惹祸生事，现在倒好，越活越回去，连自己都保护不好了。
就真的，很烦，很让人操心。
秦冬霖摁着眉心，闭了下眼，言简意赅说完接下来的路线之后，朝面色凝重的宋昀诃颔首，声线清清冷冷，听不出什么起伏：“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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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湫十才走不久，莫软软也提着裙摆跟了上来。
两个人隔空相望，湫十择了一根倒塌的巨树坐下，莫软软也跟着坐下。
“你跟着我做什么？”湫十看向她，道：“有什么想说的，你现在说，说完就赶紧回去，别等下出了什么事，你几个哥哥还找我的麻烦。”
“你又不怕麻烦。”莫软软慢吞吞地，以一种说惊天秘密的口吻对湫十道：“我听莫长恒说，在骆瀛伤没好之前，不准云玄去惹秦冬霖，打不过还惹，就是给天族丢人。”
说完，她煞有其事地道：“所以你别担心，没人敢怪你。”
湫十从未见过如此憨厚老实，将自家家底揭露的人，她面对着莫软软那张软乎乎的包子脸，唇角动了动，愣是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要出来做什么啊？”莫软软问她：“为什么秦冬霖和宋昀诃都要你听话点啊。”
“没什么事。”湫十盯着前方昌白虎小世界那个无形的入口，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在秦冬霖眼里，只要我别惹出大事，别让自己受伤，其他的都没什么，他不会多过问。”
莫软软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问：“秦冬霖对你也很凶吗？我就没见到他有笑的时候。”
湫十听她这么一问，便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也那么随口一说吓唬她：“凶，可凶了，你见有谁不怕他的？”
她话音落下，莫软软忽然坐直了身体，湫十循着方向看过去，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程翌？！”她沉沉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中的震撼随着话语吐出来：“他跟昌白虎是怎么认识的？”
湫十的脑海里，琴灵也跳了起来。
“湫十，它把仙柚果叼给程翌了！”琴灵跳脚，被昌白虎的行为气得不行：“这虎崽子脑袋没长全吗，它自己都只有一颗，叼给别人，日后渡劫必败无疑，连命都保不住。”

第45章 后悔
湫十和莫软软坐在一棵被这两日肆无忌惮的飓风吹倒的大树上，树身将一条溪流截断，像是平地而起的一座桥梁。她们坐在上面，能将天际那边的云，朗润的山和在天穹翱翔盘旋的苍鹰尽收眼底，同时也能恰好看见远处体型硕大的昌白虎和身形挺拔，侧脸清隽的男子。
莫软软现在有点怕程翌了。
宋湫十那么上天入地，闹天闹海不带怕的性情，提到他都明显带着忌惮，敬而远之的模样，她心智不足，想来更不是对手。
因为琴灵所说的那层气机，湫十和莫软软感受不到程翌的气息，而此地正处昌白虎小世界门口，处处都是昌白虎的气息，闻久了，昌白虎真正出现的时候，反而并不明显。
莫软软能发现他们，全靠眼尖。
“看过来了。”莫软软小心地往湫十那边靠了靠，如临大敌地问：“怎么办？”
湫十抬眸，正好与程翌隔空相望，一身白衣的男子见到她，脸上便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而后便是如春风般的浅淡笑意。
他伸手抚了抚昌白虎硕大的脑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而后朝着这边走过来。
昌白虎顺着看过来，也见到了两人，他还记得莫软软，这人曾站在那三人的身后，抢占了它的仙柚果。思及此，昌白虎目露凶光，嗷地朝着莫软软咆哮了一声，但也没动手的迹象，就是虚张声势吓一吓人。
目光转到湫十身上时，它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胡子翘到两边，像是一只巨大的打盹的大猫，长而富有力量感的尾巴在半空中扫了扫，算是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湫十的脑海里，琴灵见到它这副样子，简直气死了。
“白长了个这么大的脑袋，一点没学到自家老祖宗的聪明，昌白虎到它这一脉，活该绝脉！”琴灵骂起人来也没什么威慑力，全靠声音大：“亏我还觉得这傻大个可怜，念着它祖上的面上，怕它真死在渡劫那一关，想着让你和它合作抢回两个仙柚果，好歹给它留一个，它倒好，自己不要命了。”
“这种东西也能送出去。”
“这小子简直邪门。”琴灵看着越走越近的程翌，眸光明灭不定，有些暴躁地道：“若不是不知在他身上罩下气机的人是谁，怕暴露了你和你身上的令牌，这个时候，就不该管什么恩情承诺，直接将人扣起来审问才好。”
“哪有什么恩情。”湫十朱唇点点，话语轻得碾散在空气中：“他救我一回，我救他一回，还白得了许多滋补灵物，早就还清了。”
说话间，程翌已经到了近前。
他知道莫软软在这，却没感应到湫十的气息，因而见到她人，其实是真的有些惊讶。
同他一样，湫十的身上不知何时也拢了层可以隐匿自身气息的气机，她感应不到程翌的存在，程翌也感应不到她的存在。
“小殿下。”程翌噙着笑，先是朝莫软软做了个礼，接着转向湫十：“湫十姑娘。”
“你为何会在此处？”莫软软不去看他，只盯着自己晃在半空中莹白的小腿问他。
程翌指了指昌白虎离去的位置，不疾不徐地解释：“才见了这虎，它对我身上某样东西极感兴趣，我想了想，便同他做了一笔交易。”
他将拢在袖子里莹白玉润的仙柚果拿出来，放在自己掌心中，微微弯着腰，往莫软软跟前送了送，温声细语道：“蒙小殿下开口，我才有机会能跟着天族一同进来，我出身不显，身上也没能让小殿下看上的东西，这仙柚果，便当是一点心意，望小殿下收下。”
琴灵在湫十的脑海中闷哼：“我们前脚将仙柚果从云玄手中抢过来，后脚他就从昌白虎那将仙柚果骗来哄莫软软，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湫十语气轻快地回答它：“踩着我，讨好莫软软的意思啊。”
“黑龙族现在归顺天族，算起来程翌也得在莫软软面前称一声臣，捧高踩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想一想，若是在从前，就莫软软和她那种一见面就吵得不可开交，闹得争锋相对的场景，他这么一出明显的、且立场明确的捧高踩低，湫十肯定会跳脚，拂袖就走，而看她这样气急败坏，莫软软根本不会去思考什么昌白虎什么仙柚果，她只会开心，很开心。
莫软软在天后肚子里的时候被人暗害，生来心智不成熟，又被保护得太好，她的世界非黑即白，开心和难过都十分直接，想不通太复杂的东西，偏偏身份显赫，备受宠爱，人人都想攀着她，做第二个骆瀛。
眼前的程翌，却又跟骆瀛不一样，骆瀛对莫软软好，是希望她开开心心，事事顺意，而程翌不同，他看中了莫软软的单纯好骗，他想接近她，迷惑她，最终操控她。
多可怕。
相比于湫十，莫软软的性子确实更好拿捏。
她身边的骆瀛虽然天赋出众，十分优秀，但自身根基不足，能有今日威望，全靠小公主对他毫无保留的亲昵和信任，一旦莫软软厌弃了他，没有人会为他说半个字的求情话。
宋湫十则不同，她虽为妖族小公主，身份同样显贵，但身边却站着个秦冬霖。
秦冬霖跟骆瀛又不一样，他身后站着整个流岐山，就像那夜，他提剑入主城，与宋昀诃对峙，毫无顾忌，说要拿人就要拿人，主城那些长老团一个个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他的底气。
那夜他的举动，他自己说是情绪失控，人人都说他鲁莽，但其中的深意，程翌感受得尤为清晰。
秦冬霖是个肆无忌惮的疯子，今夜他敢入主城要人，改日，他也能一剑划过他的脖颈。
程翌确实因此有所顾忌。
他生来为人不喜，亲爹尚且弃若敝履，更遑论其他，他如同一杆生在悬崖峭壁间的脆竹，顽强而坚定地拔高，痛苦而隐忍地蜕变，所有的一切，全靠自己谋划，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君子，如玉般温柔，如雪般干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看似无暇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污秽不堪。
有时候，他彻夜点灯，想着那些被他利用过的，或朋友、或狭路相逢的陌生人，他自己都恶心得想吐。
然而他不是秦冬霖，没有一出生就被封少君的命，他也不是骆瀛，没有一个莫软软给他做依靠。
他想要活出人样，想要爬上去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只有竭尽所能，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和事，咬着牙咽着血往上爬。
他越是厌恶自己，越是惜命，人生于世，前半生尝尽苦难，他不甘心就这么一路走下去。
他可以成为第二个骆瀛，并且会比骆瀛做得更好、更出色。
程翌确实有这个本事，他也有自己的机缘，也有这份隐忍和阴狠的劲。
这是这一次，他所猜所想，都建立于从前一见面，彼此都炸成刺猬一样的莫软软和宋湫十身上。
山涧的水洇湿了堆积的枯树叶，缓缓从高处流下，潺潺的水声叮叮咚咚，和着山风荡过树叶的婆娑声，轻轻脆脆，好听得很。
莫软软没有伸手去接那个果子，她侧首，瞥了瞥湫十。
湫十恍若未觉，她纤细的手指抓着几绺垂下来的发丝玩，绕着圈又松开，绕成卷卷的形状，又轻轻柔柔弹到脸颊边，衬得她一张瓷白的小脸别有风情。
她很美，而且是一种与众不同的近乎矛盾的美。她长了一张柔弱无害的面容，浑身上下却透着率性的、无拘无束的活力，她热烈得像是一捧火，像夏季烈日下开得火热的石榴花，是烈火烹油，是古灵精怪。
很少有人能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程翌每次看她，温润含笑的目光都要凝着片刻，宋湫十是他计划里不受控制的一步。
而不受控制的原因，他不知道。
程翌左边那块琵琶骨隐隐发烫，他面上却仍挂着温润清浅的笑，随着莫软软的视线一起，看向了湫十。
“程翌公子跟昌白虎相识？”湫十问。
程翌像是明白莫软软不会收仙柚果了，便将手掌收回，平贴在身侧，回：“并不相识。只是昨夜外出查看山脉地势的时候，这只昌白虎突然蹿出来，想要我身上的某一样东西，我回去想了想，答应了它，所以才约在此处相见。”
等他说完，湫十慢吞吞地点了下头，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照昌白虎的凶性，看上了东西就只会咆哮着上前将程翌公子撕成碎片呢。”
她笑了一下，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全程刻意避开了他的眼睛，话却意有所指：“毕竟程翌公子受了这样重的伤，气息孱弱，那只昌白虎又不是良善之辈，不像是会遵循以物换物这一套的样子。”
“我曾在主城藏书阁中读了不少古籍，对昌白虎的习性也还算了解，仙柚果为它们日后成年渡劫的必需品，堪称无可替代，我有些好奇，程翌公子是用什么跟它换来的仙柚果。”
湫十声调懒洋洋的，话语中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而她并不掩饰这种态度，脸上坦坦荡荡，俨然一副“我想问就问”的神情。
程翌唇畔边温润的笑意有一瞬的停滞，下一刻又恢复如常，他垂着眸思索了一阵，而后扶额，笑了一下，倒也没有隐瞒：“一块枯木。是我在从前族里的山崖小洞里发现的，我小时候贪玩，总喜欢雕琢一些小玩意，见那块枯木材质不错，便雕成了一块木牌，之后也一直带在身上以做纪念，没想到被那头昌白虎看上了。”
这一段话是真的。
那块木头也是真的。
他才见昌白虎的时候也很诧异，这导致他并没有立刻答应昌白虎的交换条件，而是回去认认真真将那块木牌从里到外，从头到尾观察了一遍，甚至上面的每一条纹路都研究过，却没有发现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
所以他同意了。
湫十听完，沉默了一瞬，她的脑海中，琴灵也同样陷入了迷惑中。
莫软软见状，拧着眉望向程翌，她说话时显得十分认真：“这样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就好，我不缺这些。”
她确实不缺，她想要的东西自然有人双手奉上。
程翌被拒绝了也不显得失落，他这个人仿佛永远都是如此，不显得殷勤，也不显得热络，不卑不亢，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姿态。
湫十拍拍手掌，站了起来，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道：“我先回去了。”
莫软软赶紧跟上她，她被湫十先前说的那些假设吓到了，现在根本不敢跟程翌独处。
她们一路慢慢悠悠往回走，走了没一半，便见到了正面走来的秦冬霖和骆瀛。
湫十眼睛一亮，她小跑着上去，花儿一样地围着他转，小声问：“你怎么来了？事情都谈妥了吗？”
“谈完了。”
她身段玲珑，站在他跟前只堪堪到胸膛处，琵琶骨的位置，仰起头看他时，眼里藏着星星一样，没有一身狼狈也没有揪着他的袖子先一步认错，看起来很乖。
秦冬霖声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泠泠的声线中透出些微的暖意，他问：“事都办完了？”
湫十冲他比了比食指尖，小声嚷嚷：“出了点小小的意外，琴灵说它去解决。”
秦冬霖淡而漠然地扫了一眼远处站着的程翌，眼尾往上下压了压，他垂眸望着湫十，也不说话，他身为流岐山的少君，一个动作，便自然而然的带上了淡淡的压迫感。
他沉黑的瞳孔中几乎已经明明白白摆上一句话：不是去找昌白虎，怎么跟程翌撞上了。
湫十踢了踢他脚边的石子，不知怎么的，一颗石子咕噜噜砸到秦冬霖的衣角边，小腿上，疼倒不疼，只是被石子落过的地方沾上了一块突兀的湿土，像一块纯白的画卷上被人用墨笔点了一下。
这对一向爱干净而且已经到了吹毛求疵程度的秦冬霖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他下意识皱眉，“宋湫十”三个字还没出口，左边小腿上又是一瞬与石子相撞的触感，这一次，湫十也意识到了，她很快停下了动作。
她开始正儿八经地回答问题：“昌白虎把仙柚果叼给程翌了，程翌又想把那颗果子给莫软软，莫软软没收，我觉得好奇，问了他几个问题。”
秦冬霖沉默地盯着她乌黑的发顶看了一瞬，面无表情地挪开了眼。他不是那种喜欢多管宋湫十去向的性子，她像他身边的一阵风，在外面玩开心了，总会在一定的时候回到他身边来刮一阵，这个时候，外面的一些小事大事，八卦或是秘闻，她都要说个遍，也不管他想不想听，听了多少，反正她说完了，开心了，他的耳边才能终于安静下来。
一直都是这样的。
这阵活力无限的小旋风在他身边是有特权的，从来都是横冲直撞，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没有任何人拘束她，控制她，包括他。
可方才，现在，他突然就控制不住的想问她，见到程翌，她还觉得欢喜吗？觉得心动吗？
时至今日，秦冬霖仍记得自己当初对着伍斐说过的话，他可以接受宋湫十跟他解除婚约，但不能是因为别的男子。
秦冬霖鸦羽一样的睫毛静静地落在冷白的肌肤上，眼里像是蕴着寒流，明灭不定，危险莫名。
湫十双手负在身后，踮着脚在他耳边小声吐着热气：“琴灵说，那只小老虎贼得很，它可能从程翌手里坑了一个天大的宝贝……”
秦冬霖觉得痒，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首。
湫十玫瑰似的唇瓣点在他的耳侧上。
秦冬霖的身体像是中了石化的法术一样，从头僵到尾，连带着呼吸也乱了一瞬，下一刻，他蓦的跟她错身，手掌虚虚握了握，故作冷然道：“好好站着。”
湫十后知后觉地抚了抚唇，对他这个反应很是不满，她在他身侧跳了好几下，像只张牙舞爪的小怪物：“秦冬霖你嫌弃我！”
她蹦蹦跳跳的，女孩子身上的那股子甜腻的香便在秦冬霖的鼻尖散发开来，张扬的，令人无从抗拒。
“你是不是嫌弃我。”跳了一会之后，她安静下来，垂着眸低低落落的，从秦冬霖的角度看下去，却分明能看到她转着眼珠子狡黠含笑的模样。
这人，一日不闹腾就不行。
她丝毫没有别的女孩子的矜持，往往热烈而直接得令人说不出话来，秦冬霖这么一个清冷少言的性情，每次都愣是被她逼得落入下风。
“不嫌弃。”被她缠得没办法，秦冬霖缓缓吐字，一字一句都沉着低微的哑意。
湫十格外容易满足，笑起来眼瞳里泛着水光，衬着落日的余晖，像一只才出山涧，未见过俗世模样的小兽。
秦冬霖突然就不确定了。
他问自己，他真的能接受跟宋湫十解除婚约吗。
“秦冬霖，我们是要去镜城吗？”湫十满口都是秦冬霖，秦冬霖长秦冬霖短，声音甜甜腻腻的，撒娇一样。
她手指揪着他的衣袖口，虚虚地搭着，这是她格外喜欢，堪称习惯的一个姿势。
秦冬霖看了眼被她扯住的袖角，低而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他想，她要是再叫一声秦冬霖。
他可能就要反悔了。
她口里的秦冬霖可能接受不了和她毫无关联，也接受不了她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
哪怕知道她是一阵来去自由的风。

第46章 冰山
暮色如流水，夕阳的碎影像一层朦朦胧胧的雾，不可捉摸，抬眼却是满目绚烂，山的那边，天的尽头，弥漫着血一样晃眼的颜色。
昌白虎的小世界里。
琴灵进来的时候，昌白虎庞大的身躯正蜷缩着盘成一圈，露出柔软的腹部，像一只无害的大猫。
这只大猫现在十分开心，它两只前爪抱着一块木牌，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一下又一下，满脸陶醉沉迷，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跟着一下一下地动，很快，那块木牌上就被舔得焕然一新。
琴灵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扇动的翅膀顿了顿，心里的猜测基本被证实了。
这头虎崽子哪是不聪明，分明是得了更好的东西了。
昌白虎是洪荒物种，血统高贵，生来便会口吐人语，之前和程翌交易，它就是变幻出了成年的声线，才从一向谨慎多疑的程翌手中换来了这块木牌。
“他给了你什么好东西，让你能舍得把仙柚果都拿出去交换？”琴灵有些好奇地瞥了眼那块木牌，上面被昌白虎舔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它感知了下，全是属于昌白虎的气息。
昌白虎面对琴灵这种从洪荒时活下来的圣物之灵，本能的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和信任感，见它来了，也不吃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换一个，小山一样的身躯躺在枯叶堆成的地面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愉悦呼噜声。
它很快活。
十分快活。
“你来瞧。”昌白虎口吐人语，这一回是那种小男孩带着满满稚气的声线，听着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跟它庞大得如同小山丘一样的身躯形成了巨大的对比反差。
饶是知道它年岁不大，琴灵听着这道声音，也还是抽了抽嘴角。
它慢悠悠地飘到昌白虎的身侧，看着那块被舔得如水洗一般的木牌，手指头动了动，两条嫩柳枝便从它指间生出，将那块木牌翻了个身，颇有些嫌弃的样子。
木牌只有巴掌大，正面上刻着连绵的群山，一座小小的木屋坐落在山与山之间，袅袅炊烟起，祥和宁静，透着岁月静好的意味。背面只简简单单刻了两个字——惠山。
惠山是从前黑龙族栖居的地方。
也是程翌出生的地方。
这块木雕上，程翌所呈现出来的雕功也只能担得一个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很显然，昌白虎也不是因为这上面雕刻的东西而要用仙柚果将它换回来的。
琴灵在看第三眼的时候，突然“咦”的一声，原本有些懒散的看热闹满足好奇心的姿态也僵了一瞬，它几根手指尖上涌现出数十种不同的藤条，拿着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出了什么？”半晌，琴灵问昌白虎。
昌白虎一双金黄色的竖瞳眯起，一双厚实的爪子摁着那块木牌不撒手，像是得到了心仪玩物的孩子，它硕大的脑袋摇了摇，道：“我不知道。我感受到这块木牌存在的时候，老祖宗们就一直在闪，我睡了一夜，他们就闪了一夜。”
“这木头，气味好闻。”它说完，又抱着那块木牌深深地吸了一口，沉醉不已，沉迷了一阵之后，还觉得不够，开始伸出舌头来舔。
琴灵看着这一幕，深深的沉默了，它算是知道了，聪明的根本不是这头虎崽子。
看样子，昌白虎也根本没考虑过仙柚果送出去换来一块好闻的木头以后应劫怎么办。
琴灵知道它口中的老祖宗们是什么，那是一块蕴神碑，是昌白虎一族的至宝。
历任昌白虎族长和长老死后，神识会进那座石碑，用以守护后辈，只是中州塌陷之后，昌白虎和其他种族一样，几乎被灭族，传到如今，只剩下眼前这一只，于是也没什么讲究，石碑就落座在小世界的瀑布飞流之下。
不管这么说，既然是那群老头开的口，那昌白虎这边，基本不会出现什么太大的岔子——那群老东西肯定不会希望他们一脉的独苗出事。
证明这块木牌的价值要远远大过送出去的仙柚果。
琴灵没将希望寄在沉迷于添木头的昌白虎身上，它转了个身，拍着翅膀如清风一样转向了瀑布之后。
白色的长瀑从高空挂下来，气势恢宏，映着夕阳的五彩光，水流落入一个巨大的凹陷的碗状山石中，流速渐缓，声如珠玉相叩。
瀑布后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山洞口的灵气浓郁，因而催生了许多灵草灵芝，有的甚至开了灵识，察觉到有陌生气息的闯入，那些绿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起来，铺天盖地的鞭影朝着琴灵席卷而来。
琴灵侧首躲过去，但那些东西数量极多，而且难缠，被浩荡的灵力劈散后，便又很快生出新枝缠上来。
琴灵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包粽子一样包着，那些藤条还暗暗使力，想叫它跪下。
它侧首，入目是一块冰凉的石碑，写着洪荒时的神语，即使被摆放的地方显得寒酸，给人的第一印象，也依旧是庄严而郑重的。
“再不放开，我真要生气了。”琴灵手腕动了动，声调并不重，轻而低的，像是羽毛拂过一样。
外面飞瀑水声倾泻，声声震耳，山洞内却陷入诡异般的安静中，长风过，除却琴灵时不时挣动一下手腕，根本没有别的动静。
那些藤条像是得了某种无声的命令，开始肆无忌惮地蠕动着施加力道，像是要将琴灵搅碎一般。
而后，在某一刻，天地变色，风云流转，山石崩裂。
整座山洞像是陷入了某种神秘的领域，又仿佛一切如旧，琴灵原本像只粉嫩嫩的肉团子，在一刻，却渐渐的变得像人一样，身段抽长，银发如雪，神秘而古老的音律波动仿佛自远古而来。
“念尔等修行不易。”琴灵声音不复起先的软糯，而是成年女子清清冷冷的声调，丝毫不夹带任何一点感情：“速速退开。”
它的身后，渐渐的浮现出一轮剪影，身段窈窕的女子抱着琵琶，一步踏山河，一步乱星辰，绝代风华，无边神通。
几乎就在那个剪影成型的瞬间，那些成了精的藤蔓和仙草像是被热油灼伤了一样，接触到琴灵的藤蔓层层断开，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妖月大人莫生气，莫跟小精怪们计较。”很快，山洞中传来老者的声音，那块被放置在平整山石上的石碑前，虚虚的现出男子的身影，说是老者，其实也只是声音苍老了些，他浓眉虎目，脸庞刚毅，头发尚是乌黑之色，跟那把垂垂老矣的声音简直像是两个人。
“你洞里的小精怪，什么时候也这么没有规矩了。”琴灵倒是没有赶尽杀绝，只是小惩为戒，她淡淡地瞥了眼跟前站着的男子，挑了下眉，问：“怎么今日换你出面了，涑日呢？不敢见我？”
男子闻言，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再见妖月大人，故人相逢，吾也深感欣喜，想前来一叙。”
“那些小精怪们不懂事，冲撞了大人，吾替它们给妖月大人赔个不是。”说到这，男子苦笑了下，又道：“不过这也是不得以而为之的事，妖月大人常伴君主和帝后身侧，该也知道，帝陵现世，那些东西有多蠢蠢欲动，它们现在满世界地寻我们这些老骨头，想提前清扫障碍，彻底摧毁君主的骨骸和留下来的机缘，特殊时期，吾等不得不谨慎些。”
这一层关系，他们和妖月其实都心知肚明，所以一个用小精怪来作势，一个则很配合的现出了原身。
说这话的时候，琴灵又恢复了进来之前圆滚滚的肉球样子，它将洞穴内扫视了一圈，道：“行了，我来也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你们让外面那头虎崽子换来的木牌是什么东西？”
它在中州时几乎横着走，什么样的宝物没有见过，眼力不可能比藏在石碑里的这群老头差。
在那块木牌上，它有隐隐约约察觉出一丝端倪，但很浅，而且很快就又察觉不到了。
男子闻言，倒也没有隐瞒，而是如实道：“大人察觉不出是因为那层古牌上自有一层气机笼罩，而在小二得到那块木牌后，我们出手在它之上又设置了一层禁制，现在即使是十二魇魔来，也察觉不出异样。”
妖月静静地等着他揭露谜底。
岂料，男子却转而提出了一个请求：“这块木牌绝对是妖月大人想得到也必须得到的东西，我族愿将之奉出，但有一个请求。”
“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用一个仙柚果换木牌，又用木牌换我一个承诺。”妖月淡声道：“你我也算老相识，你该知道，我的承诺，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男子沉默了。
眼前这位曾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时代，而在最鼎盛的中州时期，它是古帝手中直属长老团中的一员，能一票将垣安城拉下十二主城之位的存在，真真正正的眼高于顶，寻常凡物，根本都入不了眼。
“自然，你这话换成涑日来同我讲，那就另当别论。”妖月笑了一下，肉乎乎的手指头划过脸颊，“涑日在我这，一向是有分量的，你们不是也知道这点，当初才让他哄着我，违背君主的意思，将垣安城票下去了嘛。”
男子不敢接话了，但眼下的情形，他便是硬着头皮也要说下去：“那块木牌能不能让妖月大人心动，等解开禁制，大人一看便知。”
“吾先将吾族请求说出。”
“不必说。”妖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往石碑处看了一眼，像是注意到了某种晦暗的视线，它道：“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想着让我捎带上那只小虎崽，别的，你们也说不出一朵花来。”
男子讪笑：“妖月大人看人心的本事依旧高强得令人无话可说。”
说罢，他遥遥招手，外面那头昌白虎爪子里抱着的木牌便蓦的飞到洞穴中，他手指点在木牌上，上面交错纵横的数十层禁制一一退散，很快，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便在洞穴之内弥漫开来。
木牌还是那块木牌，有些东西却不一样了，或者说是掩藏不住了。
妖月琴灵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也不嫌弃木牌被虎崽子舔了一遍又一遍，朝着男子缓缓伸出了手。
木牌落在它的掌心中，不大不小刚好是手掌的大小，琴灵再也不是之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模样，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木牌妥善收了起来。
男子看着这一幕，感叹道：“时至今日，看到这嫩芽，吾辈才知，君主与帝后当年拉着整个中州为葬的深意，这份胸襟气魄，非吾等能及。”
“好在千千万万年光阴过去，中州的繁盛终将再现，六界一统，故人可见天日。”
“嗬。”琴灵也是开心的，它嘴角往上翘了翘，表现出来的却仍是一副不以为意的口吻：“等将中州之地的黑暗清扫完，那些老家伙们也该成片成片从地底下爬出来了，如今的六界可不是当初的样子，他们若是还和从前一样闹事，麻烦的不还是我与婆娑这些圣物之灵？”
男子看穿了琴灵嘴硬下暗藏的开心。
从洪荒到现今，所有人，包括他们这些陆陆续续醒来的残魂，都认为自己已经消亡于世，若不是阴差阳错看到这块木牌，他们昌白虎族也依旧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沉睡在地底，一睡就是上万年，醒来飘荡一段时日，接着沉眠，浑浑噩噩，宛若鬼魅。
长眠者尚且如此，琴灵和婆娑等圣物远离秘境，分散各地，当年种种已是过眼云烟，眼前人非彼时人，它们也会感到十分寂寞，十分无聊吧。
“行，我将那头虎崽子带走。”妖月离开石洞之前，意味深长地瞥了那块石碑一样，扯着唇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犬牙，几乎是明着恐吓：“日后昌白虎一族出世，记得千万让涑日躲好、藏严实了，再落在我手中，我不扒了他的皮，就对不起妖月这两个字。”
戌时，妖月和那头小山一样大的蠢虎一前一后回到了妖族的营地。
天族和妖族的队伍已经整顿好，就等着出发了。
湫十的小世界里，琴灵嗖的一声蹿了进去，它围着湫十飞了一圈又一圈，小圆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
“你去哪了？”湫十紧接着问：“那头昌白虎是不是真被程翌骗了？”
琴灵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它道：“捡了个天大的便宜，程翌亏死了。”
听到程翌吃亏，湫十忍不住笑了一下。
琴灵也笑了，它在小世界里乱蹿，有使不完的劲一样，蹦了半晌，它似乎想起什么，又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只在湫十耳边留下一句：“我去找婆娑玩。”

第47章 海妖
外人看不见琴灵，只以为这头昌白虎是自己找来的。
它并不怕人，懒懒地扫了闹哄哄的妖族队伍一样，无聊似的张大嘴打了个哈欠，额上那个显得威严的“王”字也生动地扭起来，胡须往两边翘，看着并没有什么凶气。
约莫等了一息，它见队伍还不出发，也没人来管它，索性自己寻了树下的一块平整地方，侧趴着，一身华丽柔顺的皮毛舒展，露出长而壮的腰身，长鞭似的尾巴扫在地面上，一下接一下，而它则摇头晃脑地开始舔自己两只前爪，舔完一只换一只。
如果忽略它小山一样壮硕的体型，这副样子，倒是当得上乖巧二字。
面对着这一幕，宋昀诃和伍斐对视，互相看了两眼，少顷，前者像是意识到什么，提步进了宋湫十的小空间。
湫十正要出去，见到他，还不等他说话，便率先道：“我这已经好了，正要出去呢，天族遣人来催了吗？”
宋昀诃下巴朝外面的方向偏了偏，问：“那头昌白虎，怎么回事？你招来的？”
湫十不明所以，她惊异地诶了一声，也问：“什么昌白虎？它到营地来了？”
宋昀诃见她一脸毫不知情的模样，也有些头疼，他沉声道：“怕是来寻你的，你速去速回，天族那群人刻板得很，若耽误了时间，怕又得念叨上好一阵。”妖族生性豪爽粗犷，跟精细讲究的天族不同，对这些细枝末节，多一刻少一时的不大在意，只是初次合作，一开始就留下小辫子让对方揪着也不好。
湫十从小世界里出去，一样就看到了树边趴着的昌白虎。
她快步走到它跟前，抬手布置了一层结界，这才半蹲下来，问：“你怎么来了？”
昌白虎尾巴尖朝她扫了扫，算是打了个招呼，它从喉咙里呼噜呼噜半天，直到把前爪舔得干干净净了，才满意似眯了眯眼，稚声稚气地回答道：“那个团子，叫我来的。”
石碑里的男子听到这个称谓，愣了一下，继而在昌白虎的脑海中纠正：“小二，记着，那是妖月大人，不叫团子。”
虽然妖月现在以那具身体行走于世间，乍一看，确实像颗圆圆滚滚的团子。
湫十一听，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才第二回 接触，就敢伸手去戳昌白虎绵软粉嫩的肉垫，道：“它让你来你就来？你是老虎还是猫？”
昌白虎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伸出爪子，拍了拍自己脑门上那个威严的“王”字。
意思不言而喻。
湫十噗嗤一声笑开了，她起身，裙摆漾出一圈圈花边涟漪，“要跟着我们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一，不能走着走着突然跑出去。二，不能伤害队伍中的人。”
昌白虎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在男子第三遍在它的脑海中提醒“小二，说可以，说没问题，让她放心”时，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格外高傲不羁。
男子颓废般地轻叹了一口气。
能让妖月甘心跟随的人，哪里会是什么小人物，他们这些好家伙心知肚明，倒是将自己放得很低，可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如今他们昌白虎族唯一一根独苗，虎得令人不敢直视。
可接下来，帝陵真正现世时才是秘境最危险的时候，那些无孔不入的东西会铺天盖地涌出来，昌白虎还小，尚未成年，就算整天待在小世界里哪也不去，也无法保证安全。
怎么想，都是跟在妖月身边靠谱些。
妖月这个人格外护短，至于能跟她混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让它出手送机缘送感悟，全看虎崽子自己的造化了。
天族和妖族队伍整合时，见到这么大的一只昌白虎慢腾腾地跟在湫十的身侧，一副高傲的不爱搭理人的样子，眼皮都不由得跳了跳。
云玄深深吸了一口气，倒也没说什么。
正儿八经算到底，昌白虎也属妖族，跟在宋昀诃队伍中，看着突兀，其实不算坏规矩。
重影山脉的正中心，一口汩汩泉眼旁，纂刻着一座古老的传送阵法，历经弥久仍能使用，比湫十上回在古城楼边的要复杂庞大许多。
两族队伍合并起来，浩浩荡荡千余人，一眼望下去，乌压压的一片。
云玄站在传送阵前，看了看上面依旧清晰的几字神语，而后望向宋昀诃，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道：“传送阵所需的灵石，两家平摊吧。”
宋昀诃没什么意见。
湫十用余光瞥到他们脸上几乎如出一辙的无奈神情，突然就想到了古城楼墙边那座简易的传送阵传送一次所需的灵石，她有些呐呐地开口：“不会吧……”
在中州，这样的传送阵，真的有人用吗？
湫十的猜想很快被证实了，云玄和宋昀诃各自转动着手上的空间戒，灵石如水流般往传送阵里倾倒，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一刻不停歇地回荡在耳边，湫十起先还屏着气看，过了片刻，神情甚至都有些麻木了，阵法才渐渐的泛出一点点微弱的灵光。
渐渐的，湫十的目光从传送阵上挪到了秦冬霖的身上。
秦冬霖难得换了件水蓝色的锦衫，这个颜色很温柔，如水般通透澄澈，落在他身上，将他通身的锋芒和冷硬棱角都压下去几分，显出一种不同往常的慵懒随性来。
湫十很喜欢他穿这样的衣裳，用她的话来说，这样才像一只惑人心智的狐狸精。
不得不说，狐狸精确实比清冷剑修多些魅力。
秦冬霖明显感觉到，从他换了这身衣裳开始，湫十的目光便时不时流连在他的脸、唇以及腰身上，她亦步亦趋地拉着他的袖子，在众多人眼前，一点儿也不避嫌，黏黏腻腻的，小孩一样的心性。
秦冬霖如此清冷，连话都不想在外人面前多说的性情，不知从何时起，愣是习惯了被她这样缠着，接受数百双眼睛若有若无的打量和注视。
他眼睁睁看着她伸手去揉揉昌白虎圆乎乎的耳朵，下一刻又习惯性地来揪他的袖子，一来二去的，袖口上被她手指搭过的地方沾上了一丛丛的毛，细微的银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秦冬霖难以忍受地皱了皱眉。
湫十显然也察觉到了，因为她很快转到陆珏身边去，跟伍斐三个人嘀嘀咕咕一些什么，没再来扯过他的袖子，只用余光偷偷瞥他，被发现后便飞快的、堪称心虚般地将头侧开。
一副明显的不想被他念叨的逃避样子。
秦冬霖沉而清的视线在她乌黑的发丝上落了片刻，而后垂眸，将自己袖口上沾上的老虎毛一点点地用帕子捻出来，而后丢开。
他忍受不了这些东西。
没过多久，湫十又一脸若无其事地站到秦冬霖的身边，小半个身子被他的肩背挡着，他们身边站着骆瀛和莫软软。
莫软软的精神不大好，一张白嫩嫩的包子脸上带着些疲惫，眼底下缀着一圈乌青，骆瀛堪称温声细语地对她道：“你几日都未曾休息，等入了镜城，好好歇一宿，别再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了。”
莫软软心智不成熟，有些事情就算摆在明面上她也想不明白，她就是一张被保护得极好的白纸，平素只负责吃喝玩乐令自己开心，身边人心疼她，就连一惯对子女严加要求的天帝天后都不曾太过严厉的要求过她什么。
因而她很少有愁得连着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的时候。
骆瀛问，她也不说。
自从程翌来了之后，她有时候情愿跑去跟程翌说说话，笑一笑，见到他，反而藏藏掖掖，从前总跟他说的一些童言稚语也都没了。
这些变化，骆瀛自然能感觉出来。
就如此时，听了骆瀛的话，莫软软有些不开心似的，她皱眉，欲言又止的样子，骆瀛等了半晌，却未曾听见她说话。
他垂眸，浓密的睫毛微垂，遮盖住眼底的诸多情绪，他几乎是用一种哄着莫软软的语气问：“你不是喜欢听程翌说话么，等到了地方，我让他哄你睡，好不好？”
此言一出，湫十和秦冬霖同时侧目，前者大为震惊，后者则慢慢地挑了下眉。
莫软软下意识看了湫十一眼，慢慢抿唇，摇了摇头，又细声细气地回：“我不喜欢听他的声音了。”
骆瀛短暂地愣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他很快调整好神情，从善如流地应：“好，我让云玄给你读话本。”
往常，这样的活都是由莫软软身边的从侍做，但他们这回进鹿原秘境有严格的人数控制，鲜少有从侍能通过比试zz取得名额，有些事，骆瀛便亲力亲为，莫软软有意躲着他，他便让云玄陪着。
云玄也乐得哄她。
莫软软抬眸看着如谪仙一样眉目浅淡的男子，嗫嚅着道：“那……那我若是真喜欢……”
她不知该怎么说了。
骆瀛长长的睫毛动了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是何等聪明的人，这句话里的意思代表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她是个懵懂而长情的人，可以因为年少的恻隐心将他救下，一路护他上云端，也能因为乍见之欢而让另一个人替代他的位置。
她单纯，心善，人好。
唯独对情之一字，懵懂得很。
她什么都不懂。
但没有关系。
他从来没忘记过自己的身份，他愿意做她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做一个甘愿臣服在公主冠冕下的忠臣、纯臣。
骆瀛伸手，很轻地抚了一下她的发顶，轻声道：“不论公主喜欢什么，臣都会为公主寻来。”
莫软软似懂非懂，她慢慢地点了点头，没觉得什么不对。从小到大，很多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她想得到的，不论是人还是物，都有人双手奉上，她从来都是被满足、被保护的那个。
她看不懂骆瀛那种话语之下藏匿的情绪，湫十却看了个七七八八。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想。
若是有一天，莫软软开口，想要天族女皇的位置，骆瀛会如何，莫长恒又是怎样的下场。
湫十不敢深想，她朝秦冬霖的身侧靠了靠，手指头又下意识地搭上了他才捻干净的袖口，而在她靠过来之前，她才伸手摸了那头蠢虎的脑袋。
又是一袖口的黑白毛。
秦冬霖才挑起的眉霎时又压了下去。
湫十全当没看见。
她拽了拽秦冬霖的袖子，隔空传音，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煞有其事地问：“秦冬霖，我有没有夸过你？”
秦冬霖不知道她又要说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他眸子清清冷冷的，眼神里明白的写着一行大字：你自己觉得呢。
用伍斐的话来说，他们为麻烦精跑上跑下，累死累活，挨罚找灵宝，反正是只有苦，没有甘，小麻烦精又说不出矫情的感人肺腑的话，得到的最大的甜头，也大抵只有一声甜脆脆的哥哥。
秦冬霖就比较惨了，他连哥哥都没被喊过。
更别说别的好处。
只要宋湫十不惹麻烦，他就算心满意足了。
“那我要夸你了。”即使是隔空传音，湫十也延续了一惯的作风，恨不能跳起来在他耳边嚷嚷：“你听好了。”
秦冬霖懒懒散散颔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看她能不能说出一朵花出来。
湫十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道：“秦冬霖，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
“是四海八荒最好看的一只狐狸。”
她说这话的语调又跟上面的蛮横不一样，声调字节拉得长长的，秦冬霖曾亲眼见到的她窝在自己母亲怀里哄人开心，用的正是这种黏黏糊糊的调子，带着一股子女孩子的绵甜，好听得不得了。
秦冬霖从小到大，听过来自不同人的不同夸赞，夸他有天赋，夸他沉稳，夸他处事果决，但唯独没有听过宋湫十的夸奖。
还是如此不伦不类的夸奖。
四海八荒最美丽的一只狐狸。
“湫十。”秦冬霖用手抵了抵眉心，声线如寒霜，泠泠沁沁，语调落下时，又带着点点撩人的气音：“我跟你说过许多次了，九尾银狐和九尾灵狐不属一族。”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极端。
九尾灵狐生来便是尤物，他们修行媚术，言行举止，皆令人无法抗拒。狐生九尾，本就稀罕难得，便是他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光是站着，便能令人挪不开视线。
那是美貌中的天花板。
九尾银狐则不同，他们同样兼具美貌，但更多优势还是表现在天赋和绝对的武力上，即使在强盛如斯的中州时代，每一只成长起来的九尾银狐都成为了响当当的大人物。
银狐一族发展到现在，秦冬霖是数十万年来唯一一只九尾银狐，没人见过他的原形。
包括宋湫十。
所以她一直对此抱有极大的好奇和热情。
“我又没看过，我怎么分辨得出来。”湫十一边嘀咕，一边意有所指地去看他，“哪天我看到了，说不定就能分明白了。”
“再说，九尾银狐也是狐，我夸你是最好看的哪里有问题。”她声音含含糊糊小了下去，像是喊了一团棉花，吐字不算清晰：“反正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看的。”
她话音落下，秦冬霖突然扯了扯嘴角，低而哑地笑了一下，他笑起来一双睡凤眼便生动起来，里面霜雪渐退，春草蓦生。
他头一回觉得，好看这个词勉强也能算是一个夸人的词汇。
湫十看着他，眼神疑惑懵懂。
“走了。”秦冬霖侧首看着渐渐启动的大阵，声音轻得像是飘飞的柳絮籽，才从唇边溜出来，就弥散在空气中：“好看的小海妖。”
湫十诶的一声，踩着他的影子追问：“你刚说什么了？”
秦冬霖拉过她踏进阵法内，声线懒散地回：“没什么。”
湫十有些得意地笑，眼眸弯成两轮小月牙，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道：“我都听到了。”
“你夸我好看。”
秦冬霖又恢复了往日冷淡得不行的生人勿进的姿态，方才的笑和低语仿佛都只是错觉。
在阵法灵光交织的一瞬，他瞥了眼浅色袖口处格外显眼的虎毛和几根青葱一样纤细的手指，再听着她在脑海中吵吵嚷嚷活力无限，不得到他回答就不停歇的声音，被她吵得脑仁一阵一阵涨疼。
他沉默半晌，道：“是。”
“夸你好看。”
是他心里特别的，好看的小妖怪。
方才还闹腾着不停歇的湫十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样，有一会没有发出声音，秦冬霖侧首，正好撞见她那双如水洗般的眼眸。
她突然呜的一声，有些感动地道：“秦冬霖，这是我认识你三万年来，听你说过的唯一一句好话。”
秦冬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再搭理她。

第48章 星冕
山脉中的这个传送阵因为纂刻了神语，显然比湫十之前在古城墙中用的那个好些，千余人的队伍，从重影山脉到镜城只用了半刻钟的时间。
这半刻钟里，队伍安安静静的，云玄开始跟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镜城的情况。
“我天族的古籍中有记载，镜城位于整个中州的西南侧，西南多水，镜城便是一座巨大的水底城池，居住在此城中的大多都是海妖水仙，因为水晶宫别致，风景秀美，又并不如陆地那样喧闹，古时许多寻求宁静，以期突破的人都会去镜城小住。”
“中州事变，许多古城建筑都被夷为平地，可因为镜城在海底深处，所以侥幸躲过一劫，来之前，我曾去请教过从鹿原秘境中出来的前辈，得知镜城的情况跟别的古城不大一样。”
既然都是一个队伍，有着相同的目的，云玄也没藏着掖着，将自己知道的有关镜城的事情娓娓道来。
“那位前辈说，机缘巧合之下，他们曾涉足镜城深处，原本以为是天大的机缘，结果一个不慎，整个队伍，三百七十多人，几乎全军覆灭，只有十个不到的人逃了出来。”云玄话音落下，周遭顿时响起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湫十低眸沉思片刻，道：“是竹笙前辈那一次……”
云玄点头：“就是那一次。”
湫十眸光闪烁了一下，竹笙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竹笙当年进的鹿原秘境时也是同他们一样大的年龄，而跟他们不一样的是，他资质平平，甚至没有直接进古城的机会，是从边城一路突围闯进古城的，最后却力压一众天骄，得到了不得的机缘，成为那一届鹿原秘境队伍中最大的一匹黑马。
从鹿原秘境出去后，竹笙便被天宫学府招收，数万年时间过去，现在他已经成为了天宫长老团中举足轻重的一员。
“当年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湫十爱玩，朋友也多，遍布四海，其中一个是天外天隐世古老世家里的嫡系姑娘，唤嘉年，巧的是，那位名震一时的竹笙对嘉年的小姑姑有些意思，经常去那个世家做客。竹笙脾气不错，被嘉年的小姑姑碰得一鼻子灰也不恼，反而另辟蹊径，迂回行事，常给嘉年带些精致而讨人喜欢的玩意，也会讲一讲当年的事，一来二去的，湫十也混在其中听了几回。
云玄接着道：“竹笙前辈说，镜城七十二座水晶宫，一座比一座凶险，而且镜城的城主脾气阴晴不定，好杀戮，在洪荒时期就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死后更是如此，当年那三百多人，就是因为无意间闯入了他生前的宫殿，无一例外全部丢了性命，活下来的几个，都是进殿前给他奉了三炷香的。”
“等入了镜城，我们会将整个大队伍分成十支小队，每支小队都会有位负责人，之后若是有要进入水晶宫的任务，切记不要发出大动静，进入宫殿之前，先上香。”
说完，云玄朝宋昀诃点了点头，道：“你来说吧。”
这样的场合，其实应该是由莫长恒和秦冬霖出面的，但双方这么多年的老熟人了，彼此都了解得很，这两位素来不喜欢说话，凡是这种场合，出声的不是云玄就是宋昀诃。
宋昀诃扫了一眼乌压压的队伍，声线清润，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意味：“据古籍记载，镜城城主名叫星冕，他起于微时，幼年坎坷，成名之后性情古怪，常开杀戮，后效忠于帝后，镇守一城，喜混迹于市井。”
“传闻中这位星冕城主修为登顶，仅次于君主和帝后，镜城也因此成为十二主城中排名前三的存在。”宋昀诃将自己查到的东西徐徐道出，他将手里握着的那卷白纸递到伍斐的手中，又道：“所以我要求大家，不论在镜城中遇到什么离奇的景象，都需时刻保持谦逊、警惕以及敬畏之心，任何时候都不许口出狂言，目中无人。”
伍斐见他们都有些紧张，屏息凝神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下，站出来缓和气氛：“遇见危险的时候，你们站出来说几句帝后的好话，总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湫十肩头耸动了一下。
不少人都因为这句话露出了笑意。
湫十的脑海中，琴灵却有些愣怔，半晌，它闷闷不乐地吹了一口气，叹息般地幽幽叹了一口气，问湫十：“你觉得这个星冕，人怎么样？”
湫十莫名其妙，回：“这种洪荒时的人物，我都未曾接触过，只凭书册上的只字片语，如何评价？”
“这倒也是。”琴灵沉默了好一会，像是不死心似的，换了种十分含蓄的问法：“这样，秦冬霖这样的男子和骆瀛那样的，你更喜欢哪一种？”
湫十脱口而出，理直气壮：“骆瀛怎么能和秦冬霖比。”
每次跟别人提起秦冬霖时，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有多嚣张得意，像是小孩子炫耀心爱的玩物一样，沾沾自喜，而且明目张胆，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琴灵似乎也没想象中那样开心，它有些烦闷地趴在妖月琴上打了个滚，愁眉苦脸了半晌，才慢吞吞地道：“方才外面那些人说的也没错，星冕的脾气特别不好，说得难听一些，他这个人，一旦杀红了眼，就是谁也不认，像一匹难驯的野马。”琴灵不知想起了什么，声线里蕴上了些微的躁恼之意，声音压低了些：“他根本不通人情世故，自己喜欢便要，不择手段，什么都豁得出去。”
湫十意识到什么，问：“你跟这位星冕城主不对付？”
琴灵没说话了。
有些话，它不知道怎么跟湫十说，也不能说。
它跟星冕也算是老熟人了，洪荒时期，两人堪称帝后的左膀右臂，需要一起共事的时候不少。星冕性情执拗，一根筋到底，而且手段狠毒，杀伐全在喜怒之中，能管住他的人只有帝后。
当年，琴灵掌管内宫事宜，同时在古帝直系长老团中任职，而星冕则代帝后掌刑罚，断生死，笑面虎三个字，冠在他那张温润清隽的脸上再适合不过。
古帝和帝后掌管偌大的中州，此外还有成千上万座边城，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多了，意见分歧也多了，再恩爱的夫妻都有吵闹不合的时候。
帝后在外性情清冷，实则热烈得像火一样，她能在大宴上言笑晏晏，下了朝圣殿就当即来个大变脸，将手中的酒盏往身后一丢，哐当一下砸在那印着紫色祥云的胸膛上，同时勒令左右女侍将水云阁的门关牢、关死，末了自己再设一层禁制，将面无表情的古帝关在外面。
古帝会在外面站半晌，捏着那个砸在身上的小巧酒盏，意思意思吹会冷风，而后屏退左右，自己来到结界前，沉声问：“怎么又闹脾气？”
自然，这种时候，他是得不到回答的。
不过他显然也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很快，他便又开口：“你自己解开结界，还是我来？”
没过多久，帝后间的矛盾便解开了，传膳的时候，侍从们便眼尖的发现了古帝的食指上红了一小块，上面印着两个尖尖的牙印，是谁的杰作，不言而喻。
帝后爱玩，喜欢隐匿身份，化作聋耳驼背的老妪去人间经营一家摇摇欲坠的小酒楼，乐不思蜀，有时候一连好几十日人都联系不上。
对此，古帝一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只要帝后超过五日不归宫，便会在一个午后，将琴灵召入书房，他将手边的折子往前推了推，而后问：“帝后几日未归了？”
古帝积威甚重，奈何琴灵面对这样的情景次数多了，人也几近麻木了，它如实回：“五日了。”
“十二主城的批文近日上报中宫了，是帝后上回吩咐下去的事宜。”古帝口吻沉静，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神情道：“唤她回来处理。”
可帝后刻意隐匿气息，普天之下，能找到她的也只有一个。
每当这个时候，古帝都会刻意用一个下午将该处理的紧急事处理了，不太重要的事直接丢给长老团处理，而他自己则会循着气息，去逮人。
琴灵和婆娑一起跟着下去看看。
他们扮做凡人在那座塞北小酒楼里坐下的时候，狂风大得能将屋顶掀走，酒楼简陋，但很干净，老妪弓着腰，驮着背忙上忙下，来这里喝酒谈天的多是镇守塞北的将士，性情粗犷，谈天说地，唤那个老妪叫老婶子。
琴灵没认出帝后来，她还在往旁桌上坐着的五六个人类军士里看，想着帝后这回怕是想换种玩法，体验体验做男人的滋味。
可旁边那桌每唤一句老婶子，古帝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直到酒楼里人都走光了，琴灵看着皱纹丛生，眼神浑浊的老妪，饶是以圣物之灵的见多识广程度，也深深地震惊了。
“宋玲珑。”古帝一字一顿，连名带姓唤她，“你告诉我，你这回又在搞什么东西？”
老妪侧首笑了一下，她变幻模样时完全仿作人间老人的样子，脸上沟壑不平，别人看着是慈祥和蔼，她看着甚至有些滑稽狰狞。
从来只爱看美人的琴灵默默别过了眼。
她甚至不知道帝后是怎么下得了手，将自己变成这副样子的，简直丑得令人不忍直视。
老妪本人却不以为意，她伸手往自己额上摸了摸，摸到几根堆在一起的褶子，肩一抖一抖地颤，半晌，她抬眸，用干哑得像是几日没喝水的声线问：“你嫌弃我丑了。”
古帝看着她挤眉弄眼，一会摸摸头上乱糟糟绑着的白发，一会抚上脸颊，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
老妪玩够了，便又摇身一变，成了仪态万千，风情无双的帝后，她十分娴熟地坐到古帝的腿上，嘀嘀咕咕跟他说着人间的趣事，从人间的皇帝有些昏聩，京都的戏班子水平下降，到最近西北边陲来了个丰神俊朗的小将军。
古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帝后说完，看他紧绷的下颚，眯着眼笑着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喉结，问：“还生气啊？”
古帝清清冷冷，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样的两人中，怎么存得下第三者。
而星冕，义无反顾地做了一把饮血的刀，舍不得毁了那个来去自由，风一样的帝后，就毁了自己。
琴灵从很久远的回忆中抽身，它紧紧地握着那块木牌，神情有瞬间的挣扎和恍惚，少顷，它才极重地叹了一口气，近乎泄气般地对湫十说：“那个程翌，你不必再查了。”
“他不会伤害你。”
湫十愣了愣，没料到它会说这个，“为什么？他分明那样可疑，琴灵，你不会也被……”
“你想什么呢。”琴灵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晃了晃手中的木牌，道：“看到这个，想明白了许多事情而已。”

第49章 带队
传送阵的灵光波动一直在闪烁，宋湫十的心里，简直是一肚子的不解。
不说程翌根本不知道琴灵的存在，就是知道了，他要有那个本事能将圣物之灵迷得神魂颠倒，改变初衷为他说话，这六界之中，他根本都来去自如，无需顾忌任何了。
跟她一样窝着满肚子气的，还有琴灵。
它并不算沉稳，千万年时间的沉淀，于它而言，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深眠，但在这件事上，它步步谨慎，不敢大意，不敢妄言。
作为从头到尾参与并围观了整场大局的存在，很多事情，很多人，很多行为，琴灵无法评价，只是每每想起，总是唏嘘，觉得不解，也觉得遗憾。
这些东西，它只能跟婆娑说。
可婆娑时不时就陷入沉眠，根本没什么时间搭理它。
就很难捱。
“且看他之后如何。”琴灵顿了顿，又道：“毕竟世事无常，人心难测，浮世红尘最迷人眼，谁能保证初心不改。”
湫十不知道该怎么回，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后，又蹙着眉，小声说：“我还是觉得他很古怪。”
她的话音落下，脑海归于寂静。
湫十用意念去探，发现琴灵已经钻回妖月琴本体之内了。
恰在这时，传送阵上灵光归于平静，湫十等人脚下踩着的地面狠狠一颤。
他们到镜城了。
镜城的传送阵设立在城外，数千里的深海之中。
湫十等人先一步踏出传送阵。
扑面而来的是十分浓郁的深海灵气，他们面前，伫立着高高的海底城墙，像是由仙金仙矿浇灌而成，经历了万万载的岁月，呈现在后人眼中的，仍宛若一条钢铁巨龙横亘盘旋，在叠叠层层的浪潮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成百上千人的队伍，与它相比，还是显出微不足道的渺小。
海底无声，气氛压抑，特别是他们站在这里，抬头仰望高高的墙楼，心里想着那段他们没能见证的强盛与衰落，心绪千回百转，各有感叹。
周遭絮絮低语声不断。
“先进城。”秦冬霖出声打断他们的感慨。
就在此时，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城门突然“嘎吱”一声，缓缓朝他们打开。
这换在从前，毫无疑问是欢迎贵客远来的意思。
可这份欢迎，放在一座无人的死城里，便怎么看都显得诡异悚人，绝非什么好兆头。
海底无风，队伍中的人却分明觉得有一股寒意，顺着冰冷的海水，一路从脊椎骨爬到了后颈，像彻骨冰寒的手指划过人的肌肤，令人不寒而栗。
气氛有些古怪。
湫十抬眸四顾，跟在宋昀诃和秦冬霖身后，率先踏进了那座城门。
一路无惊无险。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看到了传说中的七十二座水晶宫。
他们站在一座海底天桥上，桥两边是一团团未化开的云雾，云雾中又混杂了澄澈的海水，白与蓝的色泽十分均匀，而他们站在其中，视线开阔，能将前方盛大恢弘的一幕尽收眼底。
云雾深处，琉璃宫的宫顶若隐若现，飞檐翘角上嵌着颗颗月明珠，如月色沁入海底，每一寸都蒙着琉璃色的珠光。七十二殿，又以五殿居中，这五座水晶宫格外惹眼，高达百丈，上面不止有月明珠，还铭刻着某种上古神语，他们靠近时，仙乐阵阵，光莲坠落，天生异象。
察觉到有人闯入，海底甚至下起了一阵光雨，那些纂刻的神语中滋生出了灵力，灵力又变幻成了飘在深海的发光水母，也成了荡在檐角，从高处撒落的光莲。
数以万计的灵力花瓣将他们笼罩，最终变幻成了一只衔珠而来的灵凰，灵凰仰天长啼，嘴里的灵珠便蓦的掉落下来，推动着浪潮，从四面八方将他们柔柔包围。
湫十终于明白，为何琴灵会用一种类似感慨的口吻说镜城七十二座水晶宫，每一座都是大手笔了。
确实是大手笔。
富丽堂皇的天宫在水晶宫之前就立刻有了高低之分。
海水过境，潮声阵阵，湫十在探查过周围环境之后，看着这一座无人的古城，率先道：“先寻个落脚的地方吧。”
宋昀诃看向云玄，问：“竹笙前辈可有详细说过他们当年进入水晶宫的经历？”
云玄皱眉，极认真地回忆着竹笙说过的每一处细节，神情凝重，半晌才道：“关于水晶宫的事他没有多提，只跟我们说了几点他的猜测。”
大家都望向了他。
“一，星冕大人当初立下大功，拥有建城资格，上报中州主司时拒绝了几位大人的提名，而是自选了一个字，以此为城名。若你们深陷险境无法挣脱时，可以从镜字入手，仔细思量。”
“二，除却五座主殿，其余水晶宫没有太大危险，但注意不要喧哗，不要太过吵闹。”
云玄将竹笙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又将水晶宫环视了一遍，皱眉道：“先找个地方住下吧。”
他们人太多，干站着就是乌压压一大片，不好做事情。
有趣的是，七十二座水晶宫，有些上了锁，怎么也推不开，有些却大敞着，里面布置一应俱全，摆设精致，金炉里还点着淡而雅致的熏香。
像是早知道他们要来一样。
整个镜城，不，应该说整座鹿原秘境，处处都透着诡异。
经历过垣安城的幻境，妖族队伍接受程度明显比天族队伍要强一些，湫十等人安排他们住哪座宫殿，他们就二话不说地进去，但天族那边就出了点岔子，都想和平素熟悉的人分在一块，真遇到事情，也能有个共同作战的默契。
一千出头的队伍，被分为了十支小队，每队住一座宫殿。
等都安排好，整座海底城已经进入夜间，在最后一丝自然光散灭的时候，成群的鱼与虾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蹿回了海底的珊瑚群中。
七十二座水晶宫上挂着的月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成千上万颗点缀在云雾间，将整座城池笼罩在内，照得每个角落亮若白昼，纤毫毕现。
可这种光，让人很不舒服。
湫十头一次没黏着秦冬霖，她自己带了一支队伍，选了一座宫殿，就住在宋昀诃旁边。
天妖两族数十个人坐在湫十他们所住的水晶宫的庭院里商量接下来几天的计划。
“妖族推选五个，天族推选五个，一共十个人，负责十支队伍。”骆瀛失控受伤以来，每日的脸色都苍白着，直到昨日，才眼看着有所好转，估计是服下了什么稀罕的仙药，此刻，他负手而立，沉声道：“这十支队伍，负责搜查镜城其他地方。”
他们不可能在深知镜城城主星冕不喜嘈杂的情况下，日日带着一支上千人的队伍乱转。
那不是寻找秘境机缘，那是在找死。
所以有接近七成的人会被分出去，探勘镜城边际的机缘，他们不会参加遗迹图的搜查和找寻。
镜城极大，这七十二座水晶宫位于城中心，占地极广，但相对于整座镜城来说，只是沧海一粟，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已经荒废掉的地域，里面也隐匿着大小数百个宗门，隐世家族。
遗迹图虽然拼凑完整了，但能不能得到还是一回事，他们不能把所有的人和精力都压在这一桩机缘上。
就算没有这张遗迹图，镜城作为赫赫有名的中州主城之一，本来也在两族的游历名单上。
只是现在，没人肯主动站出来去带领别的小队搜寻周边。
一则，天妖两族的重心、主力还是会放在遗迹图上，这就注定了秦冬霖，骆瀛等人肯定还是在水晶宫附近，巅峰战力不在身边，真要发生什么意外，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这样诡异的死城中，谁也不愿意做离队的一个。
二则，他们若是外出，能不能找到机缘，找到小机缘还是大机缘，谁也说不准，如果遗迹图被成功开启，他们这些人，能厚着脸皮跟那些真正经历了生死血战的人分同样的一份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秦冬霖开口，声调沉冷，难得的严肃，他开口：“长廷。”
“少君。”长廷脊背挺直，朝前一步，微微拱手，道：“臣在。”
“你带一队。”秦冬霖道。
长廷拱手，并无二话。
“流夏。”秦冬霖的目光头一回落在英姿飒爽的女子身上，他敛眉，道：“你和长廷一样，也带一队。”
流夏心蓦的跳动了一下，她很快垂下眼睫，干脆利落地应：“是。”
宋昀诃思索片刻，也开口，唤了陆珏和晨鸣出来。
都是实力不俗，仅次于他们的存在。
哪怕是独自外出，秦冬霖等人也得再三考虑，尽量多给他们一些保障。
一个实力不菲的带队者，便是其一。
与此同时，天族那边也点了五位带队者出来，湫十一看，也都是熟面孔。
“你们还差一个。”莫长恒扫了站出来的长廷等人一眼，用上了审视般的目光。为了公平起见，合作为上，不论是留下来的队伍还是派出去的队伍，里面既有天族的人，又有妖族的人，所有被选出来的人，都得过双方的眼。
宋昀诃罕见的迟疑了。
能带队的，都是冲上过六界战力榜的人，这是一个门槛，只能高，不能低。妖族原本是有人选的，但千年前主城世家叛乱一事，直接刷下去两名有资格带队的种子选手，而流岐山那边，还剩两人可以考虑，是一对兄弟。
这对兄弟五大三粗，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莽劲，遇事只会往前冲，不会往后退，这样的人，不适合带队。
宋昀诃的目光尚在两人间打量，秦冬霖则已经摁着眉心开口：“伍斐，你去。”
伍斐耸了耸肩，摇着扇子走了出来。
莫长恒眯了眯眼，反对道：“不行，伍斐得留下来。”
面对秦冬霖冷冽的视线，莫长恒毫不退让：“秦冬霖，这遗迹图代表什么你我心知肚明，这很可能是除帝陵外秘境中能获得的最大机缘，它绝没有那么容易获得，我们三个，你，宋昀诃，伍斐都必须留下来。
宋昀诃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权衡了一下，有些无奈地开口：“路仑、路珈，你们两……”
“哥。”湫十开口，将宋昀诃那个“去”字打断，“我去。”
秦冬霖像是早就猜到她的想法一样，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声线蓦的沉下来：“你就在队伍里待着。”
哪也不准去。
宋昀诃也开口：“你反噬才逼出来，怎么带队。”
按理说这个时候，云玄等人该开口嘲讽几句的，但在这件事上，还算是比较能感同身受，就像他们，一样不会让莫软软带队外出，离开视线。
湫十冷静分析：“六界战力榜，我排在前五十，是妖族中仅次伍斐的名次，伍斐要留下来，去的自然应该是我。”
而与此同时，湫十的脑海中，琴灵笑眯眯地捧着果子啃，它道：“到时候你选几个看得顺眼的，肯听话的，按照我说的路线走。”
湫十问：“你曾在镜城待过？”
琴灵点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中州十二主城，哪个城我都待过，只是镜城待得格外久一些，陪……一位友人在此地小住过。”
湫十想，有一个处处都熟的人陪着进这种地方的感觉真不错，那些遥不可及，流逝在岁月中的辉煌，瑰丽，壮大，仿佛都在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交谈中变得亲近而熟悉起来。
主要是，寻找机缘不用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飞乱撞，白捡现成的，谁不喜欢。
反正湫十很喜欢。
她若是什么也不说，乖乖站在他和秦冬霖后面，这里的任何人，包括莫长恒和骆瀛，都没人敢将主意打在她身上，可她自己站出来，又说了那番话，宋昀诃没办法当着这么双眼睛拒绝。
“我们明日一早就按照遗迹图的方向朝水晶宫西侧禁地出发，你们今夜也跟队里的人商议商议之后的路线，遇事随时用留音玉联系。”莫长恒见将人选定下了，又多提醒了一句，便都各自散了。
临走前，他回首，看着岿然不动的宋昀诃和秦冬霖，意有所指地催促道：“你们两个尽量快些，我们这边还有事要说。”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宋昀诃话语里的火气便控制不住了。
“你出什么头。”他作为长兄，实在太纵着她，导致她时常想一出，是一出，半点招呼都不跟人打就敢自己做决定，“莫软软都没出头，我妖族又不是没人，需要你站出来带着队伍出去吗？”
“宋湫十，这不是你平常在小秘境里的打打闹闹，万一你出了事，我们想救你都来不及。”这鬼地方还经常用不了留音玉。
“哥。”湫十太知道怎么安抚人的情绪了，她声音先软了下来：“我有分寸。”
“我会保护好自己。”
事已至此，生气也无济于事。
伍斐拍了拍宋昀诃的肩头，后者才将情绪勉强压下来，绷着脸将湫十叫到一边，将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反反复复跟她交代了几遍。
湫十一一应完，伍斐用扇子轻轻点了点她的肩头，压低了声音提醒：“秦冬霖的脸色，已经不能只用一个黑来形容了。”
湫十听了他这样的形容，险些没绷住笑出来。
她几步行至秦冬霖跟前，抬头去瞅他的脸色，结果发现他根本就是面无表情，周遭气势躁乱，俨然一副“谁也别来烦我”的样子。
“干嘛啊。”湫十伸手去扯他的袖子，没扯到。
秦冬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里是濒临失控又被强行压抑的霜白剑气，声音沉而低：“你再擅作主张，就……”
他难得的，罕见的顿了一下。
秦冬霖说到做到，但威胁她的话，一向是说得出，做不到，次次如此，没少被伍斐拿出来笑话。
再擅作主张，又当如何？从此不理她？不管她？
秦冬霖下颚绷成了一条直线，良久，他嗤的自嘲了一声，不可避免的带着烦而乱的意味，道：“抬手。”
湫十在这个时候，总是听话得不行，她乖乖将十根手指伸出来，挪到他眼跟前。
雪一样耀眼的肤色，纤细玲珑的骨节。
秦冬霖不知在心里说了多少遍，下次她再这么乱来，他一定不会再管她。
就该让她吃吃苦头，长长记性。
他眼里蓄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伸手，将一颗沉甸甸的吊坠落在她天鹅似的玉颈上，做完这个，他垂着眸，又将两枚样式简单的空间戒推入她的手指间，动作有多耐心，语气就有多不好：“该跑就跑，别嫌丢人。”
秦冬霖从未想过，作为激流勇进，只进不退的剑修，有朝一日，他会如此流畅而自然地告诉别人打不过就跑这样的话。
他沉默半晌，与那双含着笑亮晶晶的秋水眸对视，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句话，与他整个人格外不搭。
湫十忍不住笑开了，她很亲昵自然地拉着他的胳膊，小兽一样蹭了蹭，压低了声音道：“你别担心。”
“琴灵说带我去找宝贝。”
她的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和对宝贝的向往：“等找到好东西了，我的那份，分你一半。”
行。
说了半天，等于白说。
秦冬霖看了看永远小孩子气，让人根本放不下心的湫十，伸手触了触她的发顶，声音有些哑：“我不要宝贝。”
湫十从善如流地接：“那没事啊，我替你保管嘛。”
秦冬霖没忍住，唇角稍弯。
他不要宝贝。
他要心心念念找宝贝的人毫发无损回来。

第50章 天赋
在镜城，深海之底，日与夜几乎没什么分别，只靠一些细微之处分别，月明珠的皎光黯淡下去，便是白日，月明珠成片亮起，便是夜晚。
白日珊瑚舒展身躯，像一团团五颜六色的云，鱼群和水母会从四面八方现出身形玩闹戏耍，成了壮丽而令人驻足的一幕，而一到夜晚，这些小家伙便像是一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身影。
等大家说完事情。
湫十在妖族和天族的队伍中挑人。
在她前面，流夏和陆珏等人已经挑完了。
出人意料的是，许多人都有意进入湫十的队伍。总所周知，作为妖族受尽宠爱的小公主，宋湫十自身实力不差不说，身上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保命灵宝，真要遇到危险，妖族其他人前来救援的速度一定是最快的。
湫十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像是人间选秀的帝王。
脑海中，琴灵兴致勃勃，她走过一个不错的，它就或是挑剔，或是满意地搭几句话。
琴灵喜欢美人，尤其喜欢美男子，而且不挑，只要长得好看，哪种好看都行。
也因此，她和湫十的对话格外令人啼笑皆非。
“湫十，选这个。”湫十走过天族的队伍中，突然听见琴灵颇为严肃的声音，她脚步顿了一下，又折回去，站在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跟前。
“怎么了？”湫十受到她话语的影响，同样严肃起来，问：“他身上有什么不妥么？”
能进鹿原秘境的，都是跟湫十年龄相仿的，此刻她眼前的少年对她折返回来的行为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出声多问什么，而是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脊背，像一杆翠绿的竹。
天族的队伍，湫十其实不太了解，除却几个实力不错，经常在一些大场合露面的，其余种子选手至多只有点隐约的印象。
眼前这个，则是完全没有印象。
天族修仙法，不论男女，都是一副仙气飘飘的模样，再加上清一色的云色长袍，云鹤图腾，少年眉目显得干净清秀。
琴灵道：“你看他的眼睛。”它顿了一下，又说：“是不是特别好看。”
湫十身边不缺温润如玉的男子，宋昀诃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眼前的少年五官并不突出，顶多算得上一个清秀，比不上宋昀诃的风度翩然，也比不上程翌的干净无暇，但那双眼睛，却出人意料的为整体容貌加了分。
很奇怪的，那是一种能让人全然信任的无害，海水一样的包容和温和，没有任何威胁和侵略感。
他站在那，如同一团空气，让人下意识生不起警惕的心。
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若不是琴灵说了这么几句，湫十的脚步甚至都不会停。
“带上他。”琴灵声调懒洋洋的，又恢复了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你不知道，我最喜欢这样漂亮的眼睛，从前因为这个，没少被骗。”
湫十警惕起来，她小心试探道：“这莫不是，又是你哪位老朋友吧？”
话音落下，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不够精准，补充道：“还是老朋友的子孙后裔？”
“到时你就知道了。”
接下来，琴灵连着挑了十几名男子，都是些长得不错，笑起来有梨涡，显得温柔而知情识趣的。
这样的阵容，不像是要出去面临险境，反而更像女君召人侍寝。
选到后面，宋昀诃等人尽皆侧目。
伍斐旁观全程，见状，撞了撞秦冬霖的肩，诶的一声，含笑调侃：“来说说，此时此刻，是何心情，有何感想？”
他们三人站在一处，这些话，宋昀诃自然也听到了，他故作淡然地咳了几声，竭力使湫十的行为听上去靠谱一些：“小十选的人水平都还算稳定，在探寻危险秘境的时候，天族的仙法能发挥的用处确实比妖族要大。”
但若论凝结力和战场的爆发力，妖族当仁不让排在首位。
莫长恒见湫十挑挑拣拣尽挑些长得不错的苗子，罕见的主动跟秦冬霖搭话，声音里隐约有笑意，多少还带着点安慰的意思：“女子都如此，软软也喜欢生得好看的男子，若是声音好听，则更特殊对待些。”
伍斐也接腔：“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他们一人一句，秦冬霖目光从湫十的背影上落回来，他伸手，修长的食指轻轻划过一侧脸颊，眉梢眼角，九尾狐一族的侬丽风情被凌冽感和压迫感尽数切割开，令人不敢直视。
“随她玩。”秦冬霖罕见的附和了他们的揶揄打趣：“九尾狐一族，从未在容貌上输于人过。”
伍斐一愣，旋即笑了一下，连着啧了好几声，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道：“你竟还知道自己是只九尾狐。”
作为纯粹的剑修，秦冬霖从来不将九尾狐一族逼人的容貌当回事，那张脸，有也好，没有也罢，之后也如他所愿，旁人提起秦冬霖，第一印象并不是那张艳绝人寰的脸，而是他手中那柄杀人无形的剑。
这还是头一回，秦冬霖正视了自己那副代表着九尾狐血统的容貌。
“你们两个可真是。”伍斐袖袍下，一根小小的绿藤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的肌肤爬了出来，在众人饶有兴味的目光下，一朵小小的牵牛探头探脑，很快又“咻”的一声钻了回去，十分害羞的样子。
“伍斐，飞天殿里开了灵智的灵物不能带出来。”宋昀诃敛眉，有些无奈地道：“它们很容易夭折。”
“小东西黏人，趁我不注意偷着跟出来的。”伍斐道：“每日抱着灵石啃，活蹦乱跳的，个子长得挺快，应该没什么事。”
湫十一共挑了五十个人，等她回到宋昀诃等人中间的时候，发现不止自己人，就连骆瀛和莫长恒等昔日的死对头看她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莫软软跟她的话倒是多了起来，她将她拉到一边，鼓着一张肉乎乎的包子脸，认真地道：“你要小心一些，不要被他们的美色迷惑了，男子撒起娇来，比女子难应付许多。”
湫十：“？？？”
见她不说话，莫软软又道：“这还是从前云玄告诉我的。”
“那骆瀛呢？”她们两个小声的嘀咕，实则站在不远处的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莫软软现在对湫十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和亲切感，听她问起骆瀛，并不隐瞒：“骆瀛不会跟我说这些，他只要我喜欢就好。”
听过两人上次的谈话，湫十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若你喜欢的人呢？他也帮你找来？”
莫软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点点头，说得认真：“我前几日觉得程翌生得好看，喜欢同他说话，骆瀛便让他一直陪着我。”
饶是湫十见多识广，一时之间也被这种毫无底线的宠溺惊得噎了噎。
琴灵也在她脑海中幽幽说了句：“这丫头心智不全，身边的人倒是不错。”
又跟莫软软说了几句后，湫十回到了秦冬霖的身边。
“这个。”秦冬霖指了指她玉颈上佩戴着的绿晶石吊坠，睡凤眼低垂，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凉薄意味：“知道有什么用处吗？”
湫十自幼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外观上就吸引人眼球的东西，哪怕不止一个人说过她的审美庸俗，她也依旧不改初衷，甚至渐渐的将身边人的审美也扭转了过来。
秦冬霖便是其中之一。
湫十伸手抚了抚那颗滢绿透彻的绿晶石，立刻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庞大的生命力，稍微点入一些灵力，一股十分好闻的清冽草木气息便缓缓的散发出来，飘荡在她的周围，像水一样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暖洋洋的，在春日阳光下煮酒烹茶的惬意感。
“这是上次在秘境，你破了十尊考验石像后得到的绿嘤石？”伍斐认了出来，感受着它几乎完美无瑕的品质，赞叹道：“好东西。”
在场诸位对此都见怪不怪，秦冬霖身上的好东西，只要宋湫十看上的，就都是她的，看不上的但以后能用得上的，大概率也是存着用到她身上的。
可流夏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秦冬霖和宋湫十，他的神情永远都是淡淡的，哪怕面对宋湫十，也是笑的时候少，皱眉的时候多，只是那种表现的出来的与众不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便是如此吗。
流夏在秦冬霖手下做事上千年，知道他是个多凉薄寡情的性子，他对宋湫十，也许根本不是喜欢。
宋湫十亦然。
他们只是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而已。
不然，宋湫十也不会当着秦冬霖的面挑选那么多长相不错的男子，秦冬霖也不会毫不在意地侧首收回目光。
流夏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一边小心翼翼地升腾起希望，一边又用理智将那些小小的气泡和涟漪压回去。
“若是受伤了，这块绿嘤石能快速为你补充灵力，恢复伤势。”秦冬霖说完，又指了指她手指头上戴着的空间戒，问：“里面的东西，都看过了？”
湫十点点头，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秦冬霖声线淡淡：“剑修手中有剑，孑然一身也可脱险。”
若是连他都脱不了身，只怕两族所有队伍都得被留在这海底深宫。
秦冬霖看着宋湫十那几根戴上了空间戒的手指，声音稍稍和缓了些：“乐修的手，不能受伤。”
“人也不行。”
湫十顿时有些感动，她像模像样地拽着他的袖子哼哼唧唧几声，黏黏腻腻：“秦冬霖你怎么这么好。”
在她下一句“你是六界最好的狐狸”出口之前，秦冬霖及时地打断了她另类的赞扬：“时间不早，你们该出发了。”
湫十于是一边拽着他的袖子，一边转头跟宋昀诃和伍斐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让他们注意安全，意识到不对就及时往后撤这些话。
都是些大家心里清楚的东西。
长廷和陆珏等人带着自己的队伍最先出发了。
天族的带队者紧随其后。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向果断的流夏反而磨蹭了些，一直站在原地，像是在等湫十一样。
湫十很快收敛神情，转身欲带着自己队里的人掠出水晶宫。
秦冬霖出声叫住了她。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看向他们，包括湫十队伍中那些容貌不错的天族种子选手。
湫十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往回望，秦冬霖几步行至她跟前，他看着湫十，倏而笑了一下。
刹那间，他眉梢眼尾附着的冷冽和淡薄都似冰雪遇骄阳般消融，那种侬丽而逼人的风情便无可遮掩地露出本质，湫十眼前，海底沉重的浪潮涌动声远去了，月明珠散发的清冷皎光也远去了。
“湫十。”秦冬霖手指修长，骨节匀称，带着凉悠悠的冷意，他替湫十将鬓边一缕乌发缓缓别至耳后，声音里的气音含笑，不同往常的撩人：“你不是一直好奇，九尾狐一族的天赋吗？”
他垂着眼尾，声音又轻又缓：“好看吗？”
湫十看着他那张脸，几乎是愣着点了点头。
秦冬霖才似满意了似的，抬眼淡淡扫了扫那十几个被她挑选出来，姿色尚可的男子，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很快承受不住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照顾好自己。”秦冬霖收回手，又恢复了从前那副懒散而不耐的样子：“去吧。”
湫十的眼里还在冒着星星。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行字，反反复复地出现，消失，又出现。
原来这就是！
传说中九尾狐的天赋！
琴灵在她脑海中沉默良久，也跟着缓缓吐了一口气：“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九尾狐与生俱来的魅惑，当真无解。
现在想想，当年的古帝可真是个坐怀不乱的圣人。
专修媚术，已经大成期的九尾灵狐都能眼也不眨拒绝掉。

第51章 捉拿
因为没有整座镜城的地形图，宋昀诃等暂留下来负责遗迹图这边的队伍也不能盲目将就近的水晶宫全部搜查一遍，他们需将整座镜城看一遍，再根据遗迹图上的位置确定遗迹所在。
湫十跟他们分开后，带着自己小队里的人一路向北。
赶路的途中，湫十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队伍里的人闲聊。
他们有的来自天族，有的来自流岐山，也有的来自琴海主城。
湫十默默记下他们的名字，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的日子，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整支队伍大抵都是要同进退的。
自从进入了鹿原秘境，自从得到了那块来历不明的木牌，琴灵像是挣脱了一层束缚般，有事没事就在湫十的神识中现身，说两句话，真闲得无聊了，甚至干脆现身于人前，抱着一两颗汁多肉嫩的灵果啃，完全没有之前的畏手畏脚，小心谨慎。
临行前，宋昀诃将主城的穿行灵宝飞天殿交给了湫十，飞天殿随人数的多少而变幻大小，在海底世界如履平地，穿行速度极快。
随着七十二座水晶宫从视线中远去，跟湫十熟一些的来自主城的几人肩头终于往下松了松，其中一个望着长得比人高的海草和珊瑚，道：“那些水晶宫给人的感觉太压抑了，我看都没人敢大声说话。”
别说大声说话了，他们站在那些宫殿前，连呼吸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似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云玄所讲述的竹笙的经历太令人闻而生畏，还是因为那里头本身存在的不对劲。
飞天殿内，五十余人坐在主殿外的廊桥旁，一棵百丈庞大的榕树下，都没讲究什么做派姿势，随意得很。
坐在湫十身侧的几人几乎都是主城的人，三男一女，女子叫容绒，是主城嫡系一脉的种子选手，和湫十属同族。
容绒见天族的人有些不自在，都没人开口说话，转而看了湫十几眼，主动问：“姑娘，我们是要去哪？”
“朝北走。”湫十回答得认真，声音如珠玉相叩：“古籍上记载，洪荒时期，以北为尊，很多大的门派世家，都会将根基建在北方，像这样的古城，如果非要说哪边最有可能碰见机缘，就是北面了。”
她喜欢看书，特别是关于洪荒时的记载，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琴灵也让她一路往北。
湫十并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娇艳长相，相反，长了一张令人止不住怜惜的脸，只是她妖族小公主的名声太盛，跟莫软软争锋相对的光荣事迹总是被人津津乐道提及，又确实是半点不吃亏，受了欺负绝对要反击的性情，有些东西，人云亦云，在不知不觉间就被无限放大了。
队伍里的人都下意识以为她是矜贵的公主性子。
可她意外的没有架子，而且很爱笑，笑起来还格外好看。于是没过多久，队伍中的人便都放松下来，你一句我一句的谈论鹿原秘境，镜城，以及那七十二座水晶宫，气氛渐渐融洽。
湫十的身侧，琴灵现出身形，它伸手，拂了拂外面随着水流涌动的海草，手伸回来时，指缝里都是细细的海草丝线。
圣物之灵，旁人是看不到的。
“我替你问过了。”湫十跟它传音：“你指明要的男子叫殊卫，小宗师境的实力，似乎有些内向腼腆，从踏进飞天殿到现在，一句话也没开口说过。”
琴灵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在三三两两围成堆坐着的五十几人中，一眼就寻到了那名叫殊卫的男子。他靠在树干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静的意味，像是与世隔绝一样，即使神游在外，周边的人也都没察觉出来什么。
他出现，与不出现，对旁人没有半分影响。
湫十一直在暗暗观察此人，现在几乎能够笃定心中的猜测，她幽幽地道：“我也不指望这位不知道从哪来，有什么神通的老祖宗能帮忙，但就是你能不能同他说一说，让他稍微控制一下自己，别一个突然暴起伤人。”
琴灵慢悠悠地瞥了她一眼，丝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把心放回肚子里就是，这样的时机，除非是想寻死，不然没人敢出手。”
飞天殿内，主殿的台阶上，小山一样的昌白虎趴在沁凉的玉石地面上，肚皮一呼一吸，脑袋上威风凛凛的“王”字被自己硕大的爪子挡了一半，睡得人事不知。
“这头蠢虎。”琴灵忍不住骂了一声，语气有些烦躁：“当初就不该带上它。”
“本来也没指望它做什么。”湫十倒是很喜欢跟这头叫“小二”的昌白虎玩，短短几日，身上穿的衣裳罗裙，全部换成了不沾毛的鲛纱，她蹲下身，捏捏昌白虎肉乎乎的耳朵，摸完一边摸另一边，几次之后，昌白虎喉咙里的呼噜声停了，它将眼睛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缝，见是湫十，又歪头，换了个方向接着睡。
湫十拍了拍它的肚皮，跟拍西瓜一样的声响。
“再说，我们不是得到了好东西么。”湫十实在有些好奇，又一次问：“那块木牌到底是什么？”
自从得到了那块木牌，琴灵宝贝得不行，它甚至将那块木牌放置在妖月琴的本体上，用先天生物之气蕴养。湫十的空间戒里也有不少价值不菲，甚至从洪荒时流传下来的物件，琴灵从来都是一副高傲得不行，压根看不上眼的样子，这块木牌是特例。
她不止一次问过这好东西的用处是什么，好在哪里，琴灵都避而不答，要么就跟根本没听见似的。
“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琴灵眯着眼，跳到昌白虎软乎乎的肚皮上蹦了两下，后者不为所动，身都没翻一下。
湫十早就习惯了它一提起关于中州就含糊其辞的回答，没接着追问。
那个叫殊卫的男子看着这一幕，眼珠动了动，目光长而久地停在琴灵的身上，直到后者烦不胜烦地回头。
两者对视。
琴灵朝他挤出一个极其恶劣而嚣张的笑。
轻而易举的，殊卫读懂了它眼中的意思。
——你还敢出现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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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七十二水晶宫到镜城北边的城墙，湫十等人在飞天殿上待了大约两个时辰。
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海底的天，与其说是天，不如说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这面镜子能将陆地上的太阳光带到数千里的海底，金灿灿，亮敞敞的一片。
等人都从飞天殿上下来，琴灵看着周遭保存完好的古街，长巷，深宅大院，还有远处沉在海底的冰山，性情温和，成群结队出来的海鱼群，整个人漂浮在海水中，像是被泡发了，又像是终于回到了某个十分熟悉的地方，从头到尾松懈下来。
街道边还摆着一些铺位，有些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有些小玩意却得以保存下来。
湫十顺着长街往前走，在路过一个不起眼铺位的时候停了一下，顺手拿起了一个小小的玉盒，玉盒的材质不算好，水头并不通透，上面还崩开了细细密密的裂纹，湫十用了些力才打开。
里面装的是已经干掉，化成粉末的口脂，香味却依旧存在，是一种常见的海藻的清甜香味，琴海主城也常有人制作这个带到集市上出售。
湫十看了一会，又轻轻将玉盒放了回去。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某种不可抗逆的力量尘封了一样，除却少了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切都是正常的。
若是铺位前站了吆喝的婶子，酒楼里坐着饮酒听戏的富家公子姑娘，长而空的街道上有疾驰而过的马车和被驯服的蛟龙穿行，湫十能够想象到，那一定是热闹而欢欣的情景。
琴灵像是没注意到她那些小动作一样，它飘在海水中，连翅膀也不扇动了，这样一看，还挺像一只才出世没多久的小海妖。
它给湫十介绍：“这座城叫谷雨城，是帝后亲自赐的名，在中州时，这里曾比七十二水晶宫还热闹，许多人都喜欢来这里小住。”
“这条街叫长月街，街道周边有很多酒楼，酒楼里的酒有自家酿的，也有从外边酒贩手中进的货，滋味醇烈，甘香绵长。”琴灵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这些东西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是隐晦而复杂的，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重回故地的感叹：“那边拐角处是香鸣楼，里面的姑娘漂亮极了，琴弹得也好，很多人赞过，一到晚间，许多人都会涌到里头，有的听曲，有的拥着熟悉的姑娘入了里间。”
那些好的坏的，乐与悲，爱与嗔，在无数年之后，终于化成了别人口中的一句低叹。
琴灵说着说着，又指了指小路尽头的几间院子，其中三座院子的大门是敞开的，还有一扇朱红色大门上落着一把锁，从院子里伸出来半截枯枝，秃溜溜的，已经没有了生机。
“让他们进里头那几处院子，将里面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我带你们在城中逛一逛。”琴灵又指了指远处那座巨大的一眼看不出底细的冰山，道：“那是依附镜城的第一门派，叫流云宗，也挺有名气，古时有许多人慕名而来，求师学艺。”
“这种大宗门可比现在六界自封的宗门强大得多，也富有得多。”此话一出，琴灵果然在湫十的脸上瞥到了熟悉的蠢蠢欲动的神情，它笑了一下，道：“中州时，那些老家伙挑选宗门地址时都十分讲究，宗门大阵，根基之下，必定有上品灵脉，藏宝阁内，各样法宝，灵物应有尽有。”
湫十这个时候，才真真正正的意识到，有一个圣物之灵在身边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如果没有琴灵，她不会知道那座冰山是什么，就算探查到了，误闯误撞进去，也十分容易被宗门大阵绞杀。
“收收你那满脑子一窝端的想法。”琴灵对湫十的眼光受用得很，偏偏话语表现得十分淡然，它扫了一眼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殊卫，道：“我明日要宴客。”
“宴客？”湫十眼眸动了动，微妙地察觉到什么，问：“你在这座城里有老朋友？”
“多的是。”琴灵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像是累了一样，再回答完湫十的话后，便嗖的一声又钻回妖月琴里了。
容绒几步行至湫十身侧，问：“姑娘，我们现在是要做什么？”
旁人面对湫十，多少还是有些束手束脚，容绒作为主城嫡系，又跟湫十是同族，在这样的场合，便自觉地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先进去吧。”湫十指了指几扇敞开的院门，正儿八经地道：“古书上记载，镜城极北为谷雨，谷雨城城主好客，每当有客远来，长月街的尽头，总有院门敞开，欢迎客人入住。”
“进去的时候大家都小心点，不要乱碰不该碰的东西。”虽然是琴灵让他们进院子的，但里面有没有危险还另说，该有的警惕和防范不能丢。
片刻后，湫十站在院中一棵枯死的海棠树下，那个叫容绒的女子站在她身侧，一板一眼地禀报情况：“姑娘，三座院子我们都看过了，每间院子有十五间厢房，廊桥两座，凉亭三处，屋内并未有打扫的痕迹，地面是脏的，有些角落还结了蜘蛛网，香炉里的香燃得只剩下灰烬，其余没什么异常。”
“行。”湫十凝着眉，折下一枝海棠花枝，清脆的崩裂声响，浅而淡的一声，她站在原地，看了看毫无变化的海棠树，道：“让他们准备准备，等下将城里城外逛一遍。”
“对了。”湫十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侧首看向容绒，道：“你去告诉他们，古城夜晚不能外出，镜子里的光彻底散灭之前，所有人必须回到各自的院子里。”
容绒长着一张娃娃脸，就是竭力摆出严肃的神情，也并不显得古板郑重，到底是小姑娘的样子，天族的人还算听话，并没有出现湫十想象中那种明争暗斗，谁也不服气谁的场景。
这样再好不过。
容绒转身走后，琴灵突然出现在那棵枯死的海棠树上，脚底踩着两根交叉的枯枝，一晃一晃的，随时要掉下来一样。
“你去隔壁院子里住。”它指了指墙的另一边，对湫十道。
湫十便跨出这座院子的院门，站在外街上，朝左侧一看，朱红色的院门，两个大铜环上掉着一把古式的锁，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随便一拽就开的样子。
但这明显的拒绝入内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昌白虎倒是听琴灵的话，二话没说一爪子震天响拍上去，闻讯赶来的殊卫见到这一幕，瞳孔蓦的一缩。
昌白虎拍出的那一掌有多气势汹汹，被禁制炸开的时候就有多狼狈不堪。
它庞大的身躯从远门院弹起，直接撞在后面的古巷高墙上，将墙面砸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湫十赶紧跑过去看。
得亏昌白虎一族是出了名的皮糙肉厚，被禁制弹了这么一下，也只是晕头转向踉跄了几下，懵了一会后又自己爬起来，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
它喉咙里咕叽咕叽的，硕大的脑袋蹭了蹭湫十温热的手掌，明显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湫十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它圆乎乎的耳朵，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准这么鲁莽。”
“弹一下还算轻的，小心下次被火烤了，谁也救不了你。”
琴灵跟殊卫对视，皱着的眉头突然舒展开，它指了指门上面的铜环，道：“来得正好。”
“你来试。”
它满脸都是“我就是在光明正大针对你”的神情，殊卫甚至能透过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包子脸，回溯万万年的时光，窥见从前的一两分回忆。
从前的妖月大人啊，也是中州一颗璀璨的明珠。
他有幸被明珠另眼相待过。
他欺骗了她。
后来整个中州，帝王座下中正十二司直接发出通缉令，捉拿涑日的人铺天盖地。

第52章 搭理
浪潮涌动，风过无声，长街旁，朱红色门扉林立，古巷狭窄幽长，从几家院子里伸展出的枝丫已经完全枯死，张牙舞爪的像某种一折就断的沉黑金属。
琴灵小小的一只，只有巴掌大，两片透明薄若蝉翼的翅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动，两只手抱胸环着，居高临下俯视着神色温柔，但长相并不算出众的殊卫。
这个动作，换在它从前的躯体上，是绝对气势上的碾压，然而它现在的模样太精致无害，反而没几分威慑力。
看着还有些颐指气使，张扬夺目的可爱。
殊卫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在湫十和琴灵的视线中，伸手握住了那把样式古旧的锁。
铜锁碰撞着门上的铜环，很轻而脆的“啪嗒”声响，湫十眼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幕，身体往一侧挪了挪，给他腾了个被弹飞的空间。
可想象中的无声对峙，雷霆暴雨都没出现，殊卫没有被弹开，甚至脚步都没挪动一下，那把摇摇欲坠的锁也还挂着，丝毫没有掉下来的意思。
“妖月。”殊卫松开铜锁，望向半空中看笑话一样的琴灵，他声音不算好听，还带着些久未开口的嘶哑，却莫名显得认真：“这座院子有星冕亲自布下的禁制，里面不宜住人。”
“有禁制，破开就是。”琴灵懒洋洋地嗤了一声，一副早知道他破不开禁制，根本不想给他眼神的趾高气昂的样子。
它侧首，目光转了一圈，定定地落在湫十身上。
乌溜溜的眼睛里，明白地写上了两个大字：你来。
“我不。”湫十十分坚定地摇头拒绝，同时后退了两步，道：“你别看我，乐修不比体修，我要是上去，就不止被弹飞那样简单了。”
那么一下挨在身上，接下来的一年半载，人家热火朝天找机缘宝藏，她得在床上结结实实躺着休养生息。
一句话，她不是傻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事她绝对不干。
“流云宗的上品灵脉，藏宝阁里的天材地宝，都不要了？”琴灵语气放缓，循循善诱：“就算你自己不要，妖族的队伍呢？那块遗迹图上标注的地方宋昀诃他们若是找不到，至少还有流云宗的宝库顶着，这一年半载，你们不算白干。”
琴灵顿了一下，挥手设置了个结界，将三人一虎笼罩在内。
“在进鹿原秘境之前，我同你说过，我是为什么而进来。”
湫十凝眉，看了眼紧紧闭合、不知道多少年没来过人的深墙大院，若有所思。
她自然记得，琴灵放在主城尖塔被供祖宗一样供起来的日子不过，跟着她回到故地，不是为了回忆往昔，也没有那个闲情雅致跟旧友小叙，它回到鹿原中州，是要解决婆娑身上的麻烦。
婆娑剑灵若能苏醒，秦冬霖的实力必将再上一层台阶。
湫十算了一下，三年期至，他们从鹿原秘境出去不久之后，千年一回的六界战力榜也要重新排名了。
湫十动摇了。
琴灵突然消失在半空中，又在下一瞬出现在湫十身侧，它头一回主动接近湫十，将自己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掌落在湫十白皙的手背上，它安抚般地道：“你不必怕，你同他们不一样，这扇门，只有你能推开。”
“我同你一起，若是有反噬，我替你拂开。”
这样难得正经又严肃的语调，让湫十愣了一下，半晌，她咬咬牙，转动空间戒，将自己里一层，外一层的用防护灵宝罩了起来。
做完这些，她没忘当年竹笙的事件的教训，知道这镜城的城主是位讲究的前辈，因而在伸手触碰铜锁之前，正儿八经地抱拳行了个后辈礼节，道：“晚辈无意如此，若打扰前辈沉眠，请前辈见谅。”
这下，就连殊卫的眼里，都现出隐隐约约的笑意来。
这样鲜活灵动的孩子，难怪能入琴灵的眼。
海底天穹的光从巨大的海蓝色镜面中洒下来，照得人一身暖融融的，惬意得不行。
琴灵牵引着湫十的手指，一根一根落在那把破破烂烂的铜锁上。
因为催动了灵宝，湫十整个人从头到尾都是流光溢彩，绚丽夺目的，可落在铜锁上的手指，每一处关节都是僵硬的。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
她手里握着的那把铜锁，仿佛就真的只是一把铜锁，里头的院子，也就只是普通的院子，没有什么禁制，也没有什么来自中州大人物的警告，一切都很平常。
琴灵的手适时松开了，它朝着湫十点了点头，道：“扯开它。”
湫十胆子大了起来，她拽着那把生了锈的青铜锁，用力一扯。
青铜锁在众人的目光下掉落在湫十的脚边。
随后，院门被一股力道从里朝外推开，“嘎吱”一声后，露出里面的小院、长廊和厢房。
一股清清凉凉，十分好闻的泠香随着院门的敞开，落到了湫十的脸颊，鼻脊上，萦萦绕绕，似有似无。
湫十在海水和阳光，花香与潮涌中听见了一声清而缓的笑，女子声音从比远古亘久的岁月长流中传到她的耳畔，似叹息，又似带着欢欣的陈述：“你来了。”
湫十抚着院门，在一侧石像边慢慢蹲下。
昌白虎不明所以，歪着脑袋要去蹭她，被琴灵反手一个结界困住了。
殊卫的眼神早在湫十解下铜锁的那一刻就已经变了，从古井无波，到惊疑不定，再到某种震撼，最后无声转换为敬畏。
他看了看抱着脑袋蹲下去，不言不语将脸埋在膝盖处的湫十，声线因为惊诧，听上去有些不稳：“她是……殿下。”
琴灵像是知道湫十要经历这么一个状态似的，它抬着头，望着院中的天空，许是真的太久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即使知道对方是一个心眼比筛子眼都多的男人，它也还是慢吞吞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问他：“怎么，中正十二司的人不在了，像鼠虫一样躲着的人也敢出来了？”
殊卫视线落在琴灵那张小精怪似的脸上，像是在看它，又不像在看它，他慢慢道：“你若是想擒我，又何需中正十二司出面。”
琴灵不想跟他扯些从前的是是非非，它舒展了下身体，眯着眼打量着院里熟悉的陈设布置，石桌边的蔷薇花丛，凉亭后的绿腊芭蕉。
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什么都没变。
又什么都变了。
“我记得，你和殿下曾来谷雨城小住过。”殊卫道：“当时流言甚嚣尘上，星冕甚至亲自前来伺候殿下，不惧人言，不畏帝威。”
“是啊。”琴灵从墙头一跃而下，行至湫十身边，也跟着蹲下来，伸手抚了抚她流水一样的乌发，像是怕将她惊醒一样，声音低了下来：“当时事情闹得大，大家担心得不行，天天关注着中州主城的动向，她倒好，整日带着我听曲喝茶，换着花样玩。”
“如此放任流言滋长三十多日，君主忍不住来谷雨城逮人的时候，全身上下都蒙着一层火气。”
隔着千千万万年，琴灵再一次回想起当年的情形，还是忍不住想笑。
“君主来的时候，她正在这间院子里，同香鸣楼里的姑娘对立而坐，一个吹箫，一个奏琴。”
它说，殊卫便安静地听着，等它都说完了，他才摇头道：“我料到能让你跟随左右的人注定不凡，只是没想到会是殿下。”
琴灵跟他说这么多，也不是全无用处，它眼珠子一转，话锋陡转：“当年你伙同昌白虎一族算计我，这件事我没说完，就不算过去。”
“这样，你允诺我，在帝陵现世之前，解决一切试图搜查我踪迹的麻烦东西，如此，你我之间，便算不亏不欠，之后中正十二司的那些老家伙们醒过来，我亲自走一趟，撤消对你的通缉令，如何？”
殊卫毫不迟疑地应了。
“帝后为君，我为臣，护送之职，乃臣子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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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十清醒过来的时候，海面上那面巨大的镜子已经黯淡下来了。
她双手交叠，躺在床榻上，屋里，另一个湫十正对着铜镜描眉，见她醒了，转过身扯了扯衣角，顶着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用着和她如出一辙的声线，道：“别担心，我带他出去逛了一圈，让他们画了张详细的地图，喏。”她点了点屋里的那张八仙桌，“在上面放着呢。”
“琴灵？”湫十喉咙有些痒，她伸手摁了摁，问：“我怎么了？”
“受了些冲击，睡了一觉。”琴灵笑嘻嘻地变回了自己的样子，两只翅膀扇动着，问：“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
湫十动了动手腕，垂着眼睫摇了摇头，精神不太好，闷闷地道：“做了个梦。”
琴灵挑了挑眉，问：“又是关于秦冬霖的？”
湫十点了下头，顺带着翻出了自己的留音玉，点了些灵力进去。
琴灵捏着鼻子识趣地飞了出去。
湫十手里的留音玉闪了一阵之后才被接通。
“湫十？”留音玉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但秦冬霖的声音却十分清冽，一字一句都能清清楚楚传到湫十的耳朵里。
“是我。”听到他的声音，湫十原本还有些莫名其妙沉闷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她捏了捏鼻尖，问：“你们现在是在哪里？有没有遇到危险？”
“在落霞城。”秦冬霖垂着眸，收回了霜雪一样的秋水剑，声音有些许的沉：“暂时没有遇到危险。”
“那就好。”湫十兴致勃勃地抓着留音玉上垂下来的流苏穗子，绕在手指上玩，她道：“我们已经找到机缘了，等我回去，婆娑剑灵身上缠着的……”
“湫十。”秦冬霖打断了她，他拧着眉，问：“有没有受伤？”
湫十：“没有。”
不是哭哭啼啼受了伤遭遇了危险处境就好。
接下来，秦冬霖再一次见识了她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本事，从流云宗的灵矿，到婆娑剑的麻烦将被祛除，再到下一届六界盛会，战力榜的排名，她就差亲自把秦冬霖这个名字钉在第一的宝座上了。
鲛人一族的声音出了名的好听，她又太会利用这点，以汇报情况为理由，光明正大地黏着他，前面还正经些，后面已然跟撒娇无异。
秦冬霖偶尔附和着她说几句，清清冷冷几个字，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秦冬霖。”湫十突然叫了他一声。
秦冬霖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低低沉沉，比月色清冷。
“我做了一个梦。”
秦冬霖捏着留音玉的骨节蓦的僵了一下，沉默了好半晌。
不知道是梦见他英勇战死了，还是梦见他被撵得东逃西蹿了。
总归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秦冬霖望着一地如水的月色，一时之间竟说不清那种哭笑不得的心绪，良久，他道：“说吧，梦见我怎么了。”
“我梦见你去修无情剑了。”湫十瘪着嘴，声音要多不开心有多不开心。
她声音提高了些，跟他还在身边似的理直气壮地重复：“你要修无情剑了。”
“你不喜欢我了！”她下了结论，一个比一个严重。
“你不要我了！”
这若是换在从前，湫十绝对不会说这样自讨没趣的话，但最近秦冬霖态度缓和，情绪稳定不少，对她的吵闹和脾气全盘接收，她又是个十分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人，这样几句话说出口，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宋湫十。”秦冬霖手指骨节点着额心，再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不要吵，好好说话。”
他被她一句“喜欢”扰得心绪烦乱起来。
一个看到长相好看的少年就挪不开眼的小海妖，会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你看，你还这么不耐烦。”湫十声音肉眼可见的委屈下来。
“我没修无情剑。”秦冬霖道：“也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他都已经不知道被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梦迫害过多少回了。
湫十这才慢吞吞地喔了一声，很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
她接下来便不说话了。
不说话，但也不准秦冬霖切断留音玉。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气氛陡然安静下来。
湫十将留音玉放在桌面上，手上闲不住地拿了些玉盒，发出些或大或小的声音，像是某种堂而皇之的催促。
恰在此时，流夏进入凉亭，她垂眸，禀报道：“少君，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女子的声音温柔，潺潺如流水，透过夜风，再顺着留音玉，一字不落地落到湫十的耳朵里。
湫十听到了。
湫十顿时炸开了。
她是因为妖族没人才站出来单独带队的，结果她才出来一天，秦冬霖就找了人将流夏换下来，让后者留在自己身边了。
秦冬霖再看留音玉的时候，上面的灵光已经黯淡下来了。
秦冬霖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已经是五日之后。
那个时候，湫十正在跟宋昀诃说话，宋昀诃见他来了，便随口跟湫十提了句：“冬霖在我旁边呢，你要不要和他说说。”
就这么一句，宋昀诃手里的留音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秦冬霖挑眉，取下自己挂在腰间的留音玉。
留音玉的光一直在闪。
另一边的人一直不搭理。

第53章 绞杀
湫十在谷雨城平静无波地待了五日。
在第六日，他们再一次从那座巨大的冰山旁查看一圈而后又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湫十忍不住了。
她朝这几天早出晚归，很难见到人影的琴灵招了招手，等琴灵没骨头一样地瘫在躺椅上，惬意地眯起眼睛的时候，湫十小脸板着，颇有些郑重其事地问：“你今日又要出去？”
琴灵捞起躺椅上的小绒毯子盖在自己身上，点了点头，道：“有些事情，需要出去走动走动。”
它以为湫十是担心这几座院子的安全，指了指随时在院外候着，比主城府的守卫还尽职尽责的殊卫，道：“你们若是想出去，让这人跟着就是，你别看他能干出捏造身份、冒充天族的事，其实实力还算不错，就算是真遇到比较难缠的老东西，也能拖到我回来。”
湫十用一种狐疑的眼神将它上上下下看了一个遍，用指尖轻轻戳了下它一起一伏的粉嫩肚皮，压低了声音道：“我们都来了六日了，谷雨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被我们翻了一个遍，你来的那日就说要宴客，客呢？还有流云宗，别说里面的上品灵脉了和藏宝阁了，我们到现在，连大门都没找到，怪物倒是碰见不少。”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末了，问：“你是不是在讹我？”
果真不管从前还是现在，不论身份，她这有一说一的性子还是没有一点点变化。
琴灵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踩着躺椅的凳脚摇摇晃晃，它想了一会，伸手点了点东西南北面的方向，道：“你若是闲得无事，谷雨城的周边都可以去逛逛，我记得当年，除却流云宗，还有许多不错的宗门也扎根于此。这么多年过去，虽然能留下来的东西不多，但去撞撞运气，说不得就有意外之喜。”
“只是你去的时候，必须让殊卫跟着，而且不能带着院外的那些小崽子们同去。”琴灵说完，扇了扇翅膀，飞出去一截，又倒回来停在她跟前，道：“我过两个时辰就回来，今夜宴客。”
察觉到湫十明显带着质疑意味的神情，琴灵正儿八经地重复：“这回是真要宴客，来人是我中州时关系还算不错的老友。”
等琴灵离开，湫十闲不住了。她看了眼天色，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推开了院门。
昌白虎很快跟在了她的屁股后面，殊卫面容严肃，不远不近地缀着，堪比白棠院外的守卫。
这几日，不管是大家一起出去，还是湫十单独出去，这位据说是洪荒时期的某位大能都是这样跟在她身后，每次她一问话，他就答，若是她不主动开口，他绝对不会说话，一整天下来，像一只被人提着线的人偶。
湫十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被琴灵用某种手段炼化成了傀儡。
“前辈。”湫十停下脚步，唤了殊卫一声。
这几天，琴灵经常对着殊卫大呼小叫，招过来唤过去的，但湫十并不敢这样做，她坚持称这位来历不明的殊卫为前辈，而且坚信她能扯开那把锁的原因是自己提前给院子的主人行了晚辈的礼节，打了招呼。
再结合竹笙所经历的事件，湫十明白了一件事——中州时期的前辈们，都喜欢谦逊知礼的后辈。
听见她的声音，殊卫步子跨大了些，但始终落后她两步，俨然就是一副等她吩咐事情的姿态。
湫十被惊吓过几回后，没忍住找了琴灵，结果后者乐得不行，乐完之后又道：“没事，他喜欢这样便让他这样，本就该如此。”
无人管束，殊卫现在几乎拿她当主子对待。
“前辈，我准备往南边走一走，琴灵说此地曾经也有许多小宗门林立。”她要去碰一碰运气。
本来整个秘境就是让他们拼运气的地方，有人遇见机缘，没实力得到，反而突生横祸，被永远留在了秘境中，有人光有实力没运气，三年都在古城里打转，愣是连机缘的影子都没见着。
湫十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在有实力，甚至有人保护的情况下，绝对不甘心在原地等着琴灵说的天上掉馅饼，成与不成，总要找过才知道吧。
殊卫闻言，回忆片刻，而后煞有其事地开口：“除却流云宗，谷雨城周边还有两个比较出门的门派，一个叫泉禾宗，一个是合欢宗的分支，叫皎月宗。”
“这两个宗门的宗主都是昆虚境大成至巅峰的修为，比流云宗宗主稍逊一筹，因而也不如流云宗名声显赫，但在当时，依旧算是家大业大，是不少修士心中的选择。”
湫十将这些默默记在心里，她一路出了巷子，又问：“这两个宗门都在谷雨城南边吗？”
殊卫：“是。”
他及时地将后面那句“殿下”咽了回去。
琴灵几次耳提面命，若让眼前之人察觉出异样，她得亲自剥了他的皮。
从谷雨城到皎月宗的旧址，两人一虎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他们从空间裂缝中现出身形，发现前方湛蓝的海水变成了一片深黑，颜色浓郁，如同墨汁，蓝与黑的分界线格外明晰清楚，浪潮涌动起伏时推起层层叠叠的水沫，像一朵朵盛开的水莲。
想要找到这块地方并不容易，它藏匿在两片水流漩涡的中心，殊卫还是凭借着从前的记忆，三次调整空间裂缝，仔细感应之后才寻到了这里。
湫十看着眼前的一幕，眼中完全没有了方才和殊卫谈天说地，东拉西扯的笑意，她的目光一寸寸落在前方和远处的黑海上，像是想要找到什么，又像是在审视警惕着什么。
早在他们到镜城的第一天，琴灵就说过，海水变黑，沾惹不详，必有蹊跷，见到这样的场景，若身侧没有人保护，最好绕着走。
饶是湫十这会身边有人保护，她也不敢轻举妄动，随随便便就硬闯进去。
湫十蹲下身，一根纤长的手指没入漆黑的墨汁中，半晌，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又将形状漂亮的长指收了回来，举到眼前观察。被黑海浸染过之后，那根手指仍是白如纸的颜色，并没有任何形状和颜色上的改变。
黑色只是障眼法？还是别有蹊跷？
湫十思忖再三，沉默地站起身来，转而问了殊卫一个问题：“前辈，何为不详？”
殊卫没想到湫十这么敏锐。
也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这个时候，她像是完全不怕问了不该问的，引得“前辈”发怒了。
而她问出来的问题，他又不能不答，哪怕她可能只是帝后的一缕神识，哪怕她可能并未觉醒。
殊卫看着眼前那张朝气蓬勃，如桃花一样的脸颊，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从前，千百万年之前，洪荒盛世，中州主宰沉浮时，他跟在琴灵身后，曾见过帝后一面。
冰玉冠，碎星镯，美人坐在廊下抚琴，琴音将天穹上铺天盖地的黑影打落、碾碎，直至它们尖叫着彻底溃散，再不成形。
“何为不详。”一曲毕，她抬眸望着碧空如洗的天空，声若珠玉，字字入耳：“残民害物，摄威擅势即为不详。”
不详之物，当被皇权血洗，将被永世镇压在中正十二司的炼狱中。
殊卫瞳色漆黑，他不敢长久直视湫十，但吐出来的字句却是平稳的：“前者曾说，残民以逞，便是不详。”
这句话，湫十不能完全摸透。
果然，洪荒时期的人说话都是文绉绉的，什么都只说一半，听起来像是给了回答，细细一想，仍是一无所知，最终问题的答案，还得靠自己猜。
湫十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指了指眼前的黑色深海，试探着道：“那我们便先在外围观察一圈，若是没有危险，再慢慢深入吧。”
殊卫没有意见，点头应是。
为了保险起见，湫十给自己和昌白虎的身上都挂上了防护灵宝，而后才完全沁入黑海之中。
跟外面被照得暖融融的海水不一样，黑海冰寒刺骨，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冷意顺着脖颈一路往下，划过脊椎骨，到了足下，又化作晶莹剔透的冰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凝而不落。
昌白虎顶着一身厚厚的毛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湫十等人一路往下，潜入黑海深处。
等终于穿过那层黑色的烟雾一样的障碍，湫十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层湛蓝的海水，又是一道蓝与黑的分界线。
但这一次，她却能看清楚黑海之上的情形。
高高的山门，被砸碎了一面，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海水如洪流般倒灌进去，山门外，十六根盘龙柱上，雕刻着上古不知名的瑞兽，但只余外面的壳子，内里的气运早早的便消散了。数十座山体出现在黑海之上，随着浪潮的涌动，似漂浮物一样上下起伏，如琉璃幻影般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山门上挂着的牌子已经旧得不行，用的还是古时的神语，描着一种难得的仙金，依稀可辨是“皎月宗”三个大字。
恰在此时，殊卫突然开口道：“里头有人。”
湫十才扬起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了回去，黑海将她的神识完全阻隔，她的修为显然跟殊卫有着天堑一样的差距，因而什么也探查不到，百米之外，视线便已经是模糊一片。
她很快反应过来，警惕地往后退了退，手掌往虚空中一握，一把秀气而古典的琵琶落到了她的怀中，被她虚虚地抱着。
她摸不准殊卫口中的人，是跟他们一起进遗迹的六界其他势力，还是早就被埋在海底无数年的“前辈们”。
殊卫闭上眸感应了片刻，而后短促的“咦”了一声，道：“当是同你们一起进秘境的人，他们穿着一样的衣裳，修为并不高，都很年轻。”
“嗯。”他接着说：“他们惹怒了镇守的古卫，护宗大阵开启，死了不少人。”
这样的说法，无异于在明摆着告诉湫十，里面是一场穷争恶斗。
救与不救。
争与不争。
没过多久，湫十便下了决定，她道：“前辈，我要进去看看。”
她来之前就做好了会面对危险的心理准备，世界上哪有不劳而获，馅饼从天而降的好事，为了机遇和资源受伤流血甚至丢掉性命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宋湫十在主城是小公主，对六界浩瀚生灵而言，不过是太仓稊米，沧海一粟，出门在外，亦是一切靠自己。
殊卫无声颔首，没有多说。
湫十抱着琴，裙摆曳动，足底浮现出一朵朵光莲，那些光莲承载着她，从黑海下方一步步踏上来，她飞快地绕过那十六根盘龙柱，微微弯着腰，从山门前被砸开的那个豁口钻了进去。
里面的陈设十分破旧了，断壁残垣，桌倒椅散，灰扑扑的墙面上还时不时有小石子的碎屑落下来，及至殿前，是一把沉香木做的宽椅，湫十曾去过许多宗门游历，自然知道这椅子该是为旧时掌门准备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上座拱手行了个礼，依旧是那一句自打来了镜城之后不知说了多少回的话语：“前辈在上，晚辈无意叨扰，若有得罪，请前辈见谅。”
琴灵还曾笑过她几回，说若是那些前辈们真要心存杀心，就算跪下来痛哭流涕嗑一百个头，对方也是照杀不误，这样的把式根本不管用，但湫十不信，依旧如此，坚决相信中州时期的老前辈们都是慈祥和蔼，宽以待人的那一类。
这个大殿安静得过分，那把椅子上也没闹出半分动静。
湫十这才凝神看地面上，发现通往大殿之后几条路上都布着一种湿湿的泥土，上面现出凌乱而连续的脚印，有的大有的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想必就是殊卫口中闯进来的队伍。
她循着脚印最多的主道走，在海水中急速穿行，半刻钟之后，闻见了淡淡的血腥气。
她一愣，而后直接踏入空间裂缝中。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等湫十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到了一处古老而陈旧的小阁楼前。
“藏宝阁。”湫十认出了牌匾上提着的三个字，她似是被海水迷了眼一样，轻声呢喃道：“他们得到了宝物，也惊醒了沉眠中的人。”
凄厉的惨嚎声和打斗声此起彼伏，一声高一声低地朝着湫十席卷而来。
因为没见着里面的情形，湫十不敢贸然拨动琴弦，她抱着琵琶，从小阁楼半开的窗子里飘了进去。
皎月宗的藏宝阁分为上中下三层，形状像是古城的尖塔，但不如尖塔高大，古色古香，四处角落都刻着神语，威力不俗。
很显然，三层分别对应了三个独立的小世界，而打斗声，是从第三层传出来的。
等她到第三层的时候，看着眼前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惊愕，她的视线从就近几人的清冷黑衫上转移，落到他们袖侧侧勾画的簌簌鬼火上，而后抬眸，望向不远处跟黑色雾气纠缠，挥手掏出数百张黄色符咒的男子。
黑衫，黑发，黑色图腾，就连丢出去的符咒上都勾画着黑色的神秘藤蔓。
这副场景，对湫十来说，不算陌生。
“怎么……”湫十咧了咧嘴角，像是要将心里的惊讶震惊都吐露出来一样：“是邺都的人。”
好巧不巧，又是熟人碰面。
湫十垂眸，手指微动，悠扬的琴声在遍地痛苦呻、吟和野兽般的嘶吼声中格外突出，像一泓清泉，也像一场酣畅淋漓的雨，骤然落在过干涸龟裂的土地上，令人精神一振。
受了伤的人伤口处的疼痛得到了有效的缓解，喷溅的血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安抚，慢慢止住了流淌的势头，精神疲惫咬牙坚持的人也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尾，整个人都清醒起来。
乐修的作用，在这种大型混战之中，往往最能得到体现。
尤其是在有人受伤的情况下，效果格外显著。
一团团张牙舞爪，不成人形的黑雾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停滞一瞬之后，分出不少支流朝着湫十扑过来。
殊卫眉尖凝着冷意，才想出手，便听湫十给他传音：“前辈不必出手，圭坉他们已经将局势控制得差不多了。”
他此时出手，引起邺都等人的怀疑不说，还怕招惹出琴灵口中的“不详”。
诚然，湫十是个聪明人，从琴灵和殊卫这几日三缄其口的含糊和推脱中，也猜出了不少东西。
比如他们现在的身份还不能曝光在人前，比如在这偌大的中州秘境，他们其实也有顾忌，也有被牵制的地方。
殊卫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听话地站到了一边。
湫十灵活地闪避开那些黑色的雾气，手中动作微顿，轻缓如流水的曲音顿时被凄凄诉诉的音调所代替，所有靠近的黑雾都被凭空凝聚成的锋利刀刃扯破，但它们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纠缠着生长出了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盘旋，拔高，向着湫十逼近。
这些东西的修为，不过都是筑基期大成，胜在数量多，之前又有护宗大阵的加持才将圭坉等人逼得手忙脚乱，现在护宗大阵失效，光芒黯淡下去，威力也大打折扣。
湫十是乐修，但并不是个只擅长疗伤和治愈的乐修。
她擅攻伐之道。
六界战力榜，就是她一场一场实打实打上去的。
这些黑雾实力不强，但生命力却令人叹为观止，它们一次次被打得溃散，又一次次重聚，宛若跗骨之蛆，凝而不散，散而不灭，确实难缠。
“宋湫十！”远处的圭坉注意到这边的局势，咬着牙喊：“这些鬼东西怕符咒的力量，用灵符！”
之前在临安城的符玉斋，灵符师有连夜给妖族的队伍画过灵符，甚至秦冬霖都被拉着赶鸭子上架过。
“不必。”湫十望着那些烦得不行的鬼东西，声调倏而冷了下来，她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手足无措，惊慌错乱，相反，她甚至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像是炫耀什么东西一样：“让你见识一下，我新创的曲子。”
下一刻，宛若实质的剑意从琴音中迸发出来，先是一丝丝，一缕缕，是春日牛毛般的细雨，而后是洋洋洒洒，纷纷落落，是冬日至寒天的鹅毛大雪，最后是铺天盖地，汪洋一般的剑气星辰，霜白的一片，如同泛着寒光的千百点剑尖，锋芒毕露，锐利无匹。
剑意至纯，最克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湫十足尖轻轻点地，一朵光莲落下，她抱着琴，看着被剑气困住的黑雾，字句清脆，如珠似玉：“绞杀。”
须臾静默之后。
“这他娘的。”圭坉看着尖叫着溃散的鬼物，又看了看手中已经撒出去半数的灵符，吐字有些艰难：“这不是秦冬霖的剑意吗？”

第54章 受伤
没有护宗大阵的加持，那些黑色的粘稠雾气修为并不算高，即使生命力顽强，也被击得节节溃败，再也凝不成形状。
一声接一声凄厉的怒吼和咆哮之后，那些诡异的不成人形的的东西最终还是不甘心的在海水中化为了灰飞。
打斗声散去，小世界里恢复了片刻的安静，而随着那些黑雾的溃败，整片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了清澈透亮的湛蓝色。
藏宝阁中歪七倒八的邺都队伍总算能重重喘一口气，或是被搀扶着，或是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倒抽凉气的闷哼和痛、吟此起彼伏。
湫十抱着琵琶从半空中落地。
昌白虎才一爪拍散了最后一只黑雾，现在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硕大的手掌，迈着优雅的步子跟在湫十身后，长长的尾巴在海水中左一下，右一下地拍动，卷起一个个小漩涡，兀自玩得不亦乐乎。
昌白虎体型不小，山一样壮硕威风，锋利的牙齿一咧，喉咙里再配合着发出低沉的类似进攻前的低吼，让不少倚着桌椅休息的邺都种子选手绷紧了身体，警惕地望着这头突然出现的巨兽，随时准备出手反击。
邺都这支队伍由少君圭坉带队，前后大概有三百多人，从藏宝阁的门口到尽头的小窗边，百来步的距离，湫十见到了不少张熟面孔。
圭坉倚在窗边，身侧站着一名女子，肤色雪白，身姿曼妙，是邺都嫡系一脉的种子选手。
两人脸色凝重，后者在向他汇报这次的伤亡情况：“……大殿前，有三人死在十六根盘龙柱组成的风雷阵内，后来我们进藏宝阁，护宗大阵开启，又死了两个，除此之外，队伍里还有不少人受伤。”
“不过大多都是些轻伤，服用些丹药下去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圭坉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一向玩世不恭的语气沉重起来：“将那五人的身份核实确认一遍，等出了秘境，他们该得到的东西，全部送去其家族，父母手中。”
曼拂点头应是，见到踱步前来的湫十，礼貌地颔首，挤出一个友好的笑意来：“湫十姑娘，此次多亏你出手相救，邺都上下感激不尽。”
“不必谢。”湫十朝她笑了一下，声音清脆，并没有妖族小公主的架子，看着好说话得很。
曼拂觉得她好说话，而一边站着圭坉和湫十不知道明里暗里打过多少回交道，老熟人之间，到底上算是知根知底些。
“你先去看看他们。”圭坉指了指藏宝阁中的众人，朝着曼拂吩咐道：“问问伤势情况，再将我们空间戒里的恢复丹药发下去。”
曼拂很快点头离开了。
“藏宝阁里的东西，你们全收走了？”湫十拧着眉看了一圈，扫过空空荡荡的书橱和暗箱，“啧”了一声，道：“一点也不留，难怪宗门里的前辈发火。”
“我就不信了。”圭坉气得笑了一声：“换做是你们妖族队伍，辛辛苦苦闯进来，藏宝阁里的东西会不拿。”
不说别人，眼前这个就是典型的一窝端选手。
话说得倒是比谁都漂亮。
“行了，别的不说，这次多谢你和这头老虎出手。”都是熟人，弯弯绕绕的没意思，圭坉抬眸，直接问：“这个宗门不大，藏宝阁里能用的好东西不多，灵石你应当没兴趣，低阶的灵宝和草药灵物你也看不上眼，我这里有四样不错的，你选一样吧。”
湫十才要开口，就被圭坉先一步堵住了话，他指了指小世界里的人，道：“你自己也看到了，我们这一趟损失惨重。”
他以一种警惕的眼神看着湫十：“不要讨价还价。”
“也行。”湫十捏了捏昌白虎肉乎乎的大耳朵，漂亮的秋水眸落在圭坉苍白的脸色上，转了一圈之后又收回来，声音好听，没有半分火气：“我只身一人，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们，你别随便拿点东西糊弄我就好。”
见鬼的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人。
进来之前，她只怕都不知道这里面有人。
圭坉抽了抽嘴角，略显阴柔的面容上多少透出些无奈的神色：“反正我只得了这四样品质还算不错的灵宝，你若看不上也没办法，我总不可能拿我自己的东西补贴你。”
湫十笑着颔首，未置一词。
圭坉拿出来的四样东西，不会太差，太差的湫十根本不信，但也不会太好，因为谁也不是傻子，会真那样实诚地将入了口袋的东西又掏出来。
处境对换，很容易就能想明白这些东西。
“先出去吧。”湫十扫了眼满地狼藉的藏宝阁，道：“这种地方，随时都可能有变故发生。”
“你整肃下邺都的队伍，我在外面等你们。”
说罢，她和昌白虎一步踏入裂缝中，而这个时候，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殊卫挪了挪脚，也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前辈，皎月宗里的不详，算是被祛除了吗？”从空间裂缝回到最开始的那条海水分界线边，湫十倾身，手掌完全沁入澄澈的海水中，而在半个时辰之前，这里的海水还是浓如墨汁的一片。
那些不过筑基期修为的黑影，能有能力将这么大一片海域搅合成那种骇人的样子吗？
湫十心中隐隐有猜测，所以不愿在皎月宗里过多停留。
殊卫将神识散发出去，与其中两道强横的气息对撞之后，又面色无常地收回，道：“那些东西，迟早会被荡尽，但与尔等无关。”
又是一句答非所问，闪烁其词。
跟在这些人身边，要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真是一件十分艰难的痛苦事。
殊卫摆明了不想说，湫十也不敢再接着追问，她索性不去想这些事，专心致志等着邺都的队伍出来。
约莫过了半刻钟，以圭坉为首的三百多人悄无声息地撤出皎月宗，哪怕从头闯到里过一回，他们出来的时候，也依旧保持着警惕，密切关注周围的动向，大多人手里都拿着符咒，确实是被那些诡异又难缠的黑雾吓到了。
好在一路并无变故发生，他们走得十分顺利。
眼看着他们已经到了山门口，那块挂着“皎月宗”三个字的牌匾不知道怎么，突然掉了下来，很快就落到山门前的石阶上，恰恰在圭坉的脚下。
诡异的是，那个“月”字，经过这么一摔，像是触发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机关，从木缝间殷殷淌出黑色的血丝来。
圭坉望着这一幕，目光一凝，当机立断朝后方做了个绕边的手势。
这种来历不明又危险莫名的东西，他们既不敢当无事发生一样踩上去，也没那个胆量重新给它挂上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做没看见，绕开前行。
后面的队伍有条不紊地行过那七十几层阶梯，脚步声一重接一重，眼看着就要彻底离开那座山门。
湫十是最早发现不对的。
覆盖在她手掌上的海水，以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变黑，并且飞快扩散出去，十米，百米，最后像渔网一样严严实实覆盖了整片海域，那条消失了的海水分界线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湫十反应迅速，立刻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但很快发现，那片黑色瀚海的目标不是她。
“圭坉！”湫十给远在数千米之外的人传音，因为距离远了，只能隐隐约约传出去几个字：“……快跑！”
圭坉蓦的抬头，反手将防护灵宝甩了出去。
下一刻，一层金光将整支队伍笼罩进去，随之而来的无形黑雾劈天盖地，如同蝗虫过境一样扑上了那层防护罩。
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浓，一股馨甜的女子香不知从什么地方蔓延开，那是一股十分好闻的香味，像湫十在白棠院里闲暇时用花瓣捣鼓出来的脂粉香，却又恰到好处的增添了海水的风情，因而并不腻，但在这样一望无际的海里，出现的时机显得十分突兀。
湫十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那些扑到防护罩上的黑色雾气蠕动着，一个融入一个的身体，在上百双眼睛面前重组，拔高，壮大，最后成了一个三头六臂，山一般庞大的黑色巨猿。
巨猿仰天长啸，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顿时翻起千百层高的巨浪，浪潮凝结着蠕动着化为黑色巨猿手中的长棍，长达数百丈，可撑天地。
滔天的煞气随着巨猿的动作席卷，百里之内，鱼虾几乎死绝。
巨猿看着躲在防护罩内的三百多双眼睛，两只铜铃大的眼睛动了动，看不见丝毫属于人的情绪。它并没有什么别的多的举动，它的目的很明确，它要将眼前这些入侵者、偷窃者通通杀尽。
它高高举起手中由水浪凝聚而成的长棍，朝着圭坉他们那个金色的防护罩重重抡下。
爆炸般的声响从海水中传出，又浩浩荡荡如惊雷般落入耳中。
在那样高大的巨猿面前，圭坉他们无疑显得格外渺小，那层金光宛若风中的残烛，光芒明明灭灭，极不稳定，光芒随时都会熄灭一样，看得人揪心不已。
“这一击。”湫十眼瞳震颤了一下，缓缓出声：“金丹境大成。”
甚至可以说，已经无限接近金轮境的攻击力道了。
“圭坉他们最多撑过一击。”湫十抱着琵琶，眸光闪烁半晌，朝着殊卫躬了躬身，道：“可能要麻烦前辈出手了。”
宗师境对战金轮境，横跨整整两个领域，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湫十有心上去救人，但她也只是宗师境大成，被逼到绝境时可能会爆发出金丹境的潜力，但那也不足以抵抗这样的存在。
“本就是冲着我来的。”殊卫并未多说什么，可就在话音落下之后，整个人的气势却完全变了。
殊卫原本不是什么出众的长相，胜在有一双温和的眼睛，扮做天族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此刻，他像是彻底褪去了某种伪装，显露出一两分钟自己真正的样子。
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
整个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湫十看着他无风而动的衣角，感受着他体内节节攀升的修为，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道：“琴灵说前辈不能完全暴露自己的气息，此处诡异，恐生变故，我和小二为前辈掠阵。”
殊卫颔首，长发如绸缎，漂浮在海水中。
巨猿一棒兜头而下，将圭坉丢出去的那件防护灵宝打了个对穿，而后，它去势不减，直接攻伐而上，挥出了第二棒。
圭坉的脸色彻彻底底沉了下来。
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了。
进秘境之前，他带了许多防护类的灵宝，但在金轮期的修为面前，这些显然都不够看。
邺都修习的功法最是变幻无常，神鬼莫测，面对这样的情形，圭坉作为少君，依靠着身上诸多灵宝，确实有办法脱身。
可身后的这几百人，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不论什么情况，他作为少君，作为伙伴，都不能退缩半分。
就在他飞快思考对策的时候，第二棍已经到了头顶。
圭坉看了看两者间的距离，已经是避无可避。
“我今日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圭坉咬了咬牙，很低地骂了一声，往自己身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灵宝，而后硬着头皮朝着那长棍的方向迎了上去。
“都到船上去！跑！”圭坉朝着身后邺都的队伍怒吼，从袖袍中甩出一艘巨轮——那是邺都的穿行法宝。
他是要自己留下来拖延时间，为后面的队伍争取逃生的时间。
想象中鲜血飞溅的画面并没有发生，殊卫伸手握住了那根长棍。
画面恍若有一刻的静止。
下一刻，距离最近的圭坉倒飞出上百丈，重重地砸进皎月宗的山门之中，破出一个极大的豁口。
湫十足尖轻点，如飞燕一般落在圭坉身边，将被砸得晕头转向的人拉了起来，她看着外面的战局，飞快道：“听着，现在我们两个必须设置结界，将两人的打斗气息完全遮蔽，不然那些东西很快都会闻风而至。”
“它们若是全部聚集起来，我们今日都得死在这。”
她面色凝重，同时飞快拿出两颗丹丸，摁着圭坉抿了下去。
圭坉囫囵咽下那两颗丹药，扭头，透过破败的山门，看到外面翻山倒海，各显神通的一幕，头皮几乎炸了开来，他声线嘶哑：“你们人呢？！”
湫十拧着眉，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
“秦冬霖呢？！”圭坉有些崩溃，他看着那艘极速远去的巨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为自己高高悬心：“宋昀诃呢？！”
“我说了，我是独身一人来救你的。”湫十抱着琵琶率先掠出去，音色清浅如玉：“圭坉，你这回欠我的情，可真大得很。”
言下之意，一件灵宝，根本抵不了。
湫十以为巨猿和殊卫之间会经历一场不分你我，翻天覆地的大战，可事实上，他们很快分出了胜负。
甚至她和圭坉才隐匿气息利用镇魂幡的帮助将结界勉勉强强设置好，那座小山一样的巨猿就已经缩水至先前一半的体型，怒吼连连，呈现节节溃败之势。
巨猿最后被殊卫抓着撕成碎片的时候，两只硕大的眼珠突然瞪起，两团浓郁的黑雾如□□般激掷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地打在了湫十和圭坉的身上。
湫十和圭坉同时倒飞出去，殷红的血线弯弯绕绕蔓延了一路。
痛。
十分痛。
湫十踉跄着爬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一样，每呼吸一口，四肢百骸都传出尖锐的痛感，她伸手，摸了摸唇边，一手的黏湿，铁锈般的甜腥味。
“这他妈的！”圭坉从湫十不远处的珊湖堆中坐起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现在根本没法看，他重重地咳，咳出一手的血沫，“到底是什么邪门东西。”
他低而重地咒骂几句。
圭坉是典型的鬼修，擅长各种奇门异术，跟乐修一样，身体宛若纸糊，根本受不住什么冲击，这一拳下来，他五脏六腑跟挪山倒海似的翻涌，险些吐出来。
恰在此时，湫十腰间挂着的留音玉闪了起来。
这十几日，她留音玉亮起的次数比往常一年都多。前两日是宋昀诃找她了解情况，叮嘱她在外千万小心，后面几日，仿佛嗅到了什么莫名气息的伍斐，陆珏纷纷前来打探情况。
而始作俑者，是五日之后才发现不对的。
发现不对的那天，秦冬霖主动联系了她两回，意识到她压根不想搭理之后，变成了一日一回。
算起来，他前两天也都是这个时间联系的她。
还联系她做什么。
他软玉温香在侧，吃得好睡得好，寻找遗迹图进展顺利，人生得意，而她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心心念念想找到些好的灵宝还是为了替婆娑剑疗伤，接触到这些烦人的东西不说，还平白无故挨了一拳。
湫十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很委屈。
很心酸。
她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而后取下留音玉，手指头微微颤了颤，输入了一丝灵力进去。
那边像是没想到她会搭理，有片刻的沉默。
“你什么事？”
湫十拧着一股劲，明明巴巴的注意着留音玉那边的动静，偏偏语气十分恶劣，像只凶巴巴的驱逐敌人的小兽。
秦冬霖何曾被人这样恶声恶气招呼过。
秦冬霖眼瞳里沉着墨一样的韫色，长指点在桌面上，似是根本未曾看到伍斐挤眉弄眼的神情一样，他声线平稳，甚至算得上好言好语地问对面跟他闹了好几日脾气的人：“生什么气？”
湫十硬邦邦地回，三个字，惜字如金，很有几分秦冬霖的风范：“没生气。”
“你到底什么事。”她就算刻意压着声线，也还是绵甜的音色，只是吐露出的字眼格外令人不舒服：“没事我还有事，不陪你闲聊了。”
“宋湫十。”秦冬霖摁了摁眉心，道：“你好好说话。”
若是在平时，湫十深知他那招人嫌的臭脾气，这样的话她从小听到大，嘻嘻哈哈的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在意。
可现在不同。
她一想到他将流夏留在自己身边，整个人顿时不行了。
生气。
很生气。
她生气，惹她生气的人也别想好过。
“我没话说。”湫十眨了眨眼，踢了踢脚下的珊瑚色小石子，语气软了些：“反正，你就好好做你的事，我这边的情况每天我哥会来问，不需要你操心。”
从小到大，她胡闹的次数不少，但要么跟他争锋相对一定要吵个明明白白，要么就憋着气指使他，气鼓鼓地围着他转，但从未说过这样明摆着撇清关系的话。
谁都知道，宋湫十黏他，比黏宋昀诃的时候多得多。
秦冬霖眼底风暴渐起，他蓦的闭了一下眼，声音显而易见地沉下来，带着点压迫的味道：“闹什么。”
说话间，圭坉走过来，他的视线在湫十那张被袖子蹭得满脸都是血的脸上停顿了半晌，将手里的干净帕子递过去：“小两口吵架也不至于顶着满脸的血吵吧。”
“喏。”圭坉将帕子塞到她手里，不疾不徐地道：“擦一擦。”
圭坉就站在湫十身侧，这样的距离，足够他那些话一字一句传到秦冬霖的耳朵里。
秦冬霖手中动作顿了一瞬，他缓缓站起身，道：“你受伤了。”
陈述的语气，像是在确定什么。
鲛人血不溶于水，难清理，湫十用帕子一点点将脸擦干净，在他耐着性子问第三遍的时候，才磨磨蹭蹭地重重哼了一声，丝毫不心虚地回：“受伤了。”
“伤得都快死了。”
圭坉在一侧，听得简直目瞪口呆。

第55章 失控
海底，珊瑚群招摇，方才被巨猿惊走的鱼群和虾蟹敏锐的察觉到某种气息的消散，又都成群结队地潜了回来，颜色鲜艳的一簇簇，一丛丛，红的紫的，像散开的花朵，又像融化了的云层。
湫十那句“伤得都快死了”脱口而出之后，周遭的环境像是蓦的安静下来，留音玉那边，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眨眼的瞬间，秦冬霖带着些微哑意的声线传到湫十耳里，清清浅浅三个字：“你在哪？”
湫十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道：“你不用来。”
她加了一句：“病死了也不给你看。”
这人，闹起脾气来跟小孩子似的，让人恼也不是，疼也不是。
宋昀诃可能对她这一招束手无策，但秦冬霖太清楚她是个怎样的性子了。
诚然，她若是真的伤重，可能还藏着掖着不想让他们担心，而越是没什么事，她就越要夸张到天上去，破了块皮都恨不得将手举到他眼前哼哼唧唧半天，要么让他陪着出去玩，要么就想出别的稀奇古怪的招数闹他。
她就是个需要人哄着、捧着的。
从前是，现在也是，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变本加厉。
秦冬霖长指抵着眉骨，道：“你跟邺都的队伍在一起？”
他听出了圭坉的声音。
“没有。”湫十想也没想地否认，典型的睁着眼睛说瞎话。
此情此景，此言此语，实在没有说服力，落在秦冬霖的耳朵里，与默认无异。
“别乱跑，跟在圭坉身边。”他言简意赅。
湫十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等她切断留音玉，面色惨白如纸的圭坉扯了下嘴角，问：“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什么时候你在秦冬霖面前能这么硬气了？”
湫十将留音玉挂回腰间，眼也不抬地回：“这次是他得罪我了。”
“而且，我什么时候在秦冬霖面前不硬气了？”湫十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指了指团了血的帕子，道：“我才救了你，你小心些说话。”
圭坉忍了忍，没忍住“嗤”的笑了一声，他望着深蓝色的海底世界，视线在珊瑚群和鱼群中一览无余，“下回再有人说你和莫软软是同一类人，我头一个反驳回去，你可比莫软软有意思多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圭坉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若说前面湫十带着那头老虎进藏宝阁帮他们祛除那些烦人的东西是歪打正着，另有目的，那之后他们遇险，她明知不敌还前来帮忙，就是天大的人情了。
圭坉此人，虽然倨傲，但也算真性情，再加上湫十今日所展现出来的战力，也令人意想不到，因而真正将她放在了同等的位置。
“少来这一套。”湫十看着从极远处奔过来的昌白虎，又弯腰咳了几声：“等出了这里，我们就将东西分一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总归我每回遇到你，遇到邺都，都没什么好事，不是挨罚就是受伤。”
圭坉盯着她那张苍白得像雨打过的花瓣似的脸颊看了好一会，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人是怎么好意思提这两句话的。
圭坉颔首，也没说什么别的，他步子才踏出去两步，似是突然想起些什么，狭长的眼眸眯了眯，道：“听说妖族和天族携手合作了，你身边那个男子，穿着天族的服饰，走的不是天族的路数，而且他的修为，为何会如此之强？”
鹿原秘境，每一届能进的都是当代年轻一辈，大家年龄差不多，又都是各族花血本供着的，资源不差，天赋不差，除却最顶尖的那批人，剩下的修为其实都差不多，比如湫十和圭坉，他们都在大宗师境大成，而骆瀛和秦冬霖，大概比他们高了一层，能达到宗师境大圆满。
但刚才的巨猿，攻击力堪比金轮期小成，湫十抵抗不了，圭坉也抵抗不了，若是他们两人面对这样的对手，唯有一条路，跑！
跑还不一定跑得脱。
而一个跟在湫十屁股后面，默不作声像侍卫一样的天族少年，居然能手撕这样的怪物，而且毫不费力，看上去根本没尽全力。
这得是什么级别的大能了。
怎么混进来的。
有这样的人跟着，难怪宋湫十敢脱离队伍一个人乱闯。
湫十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神情严肃起来，唬人的时候一本正经：“等会你见到他不要乱说话，也别问东问西，他是……”湫十指了指他们脚下的软沙和珊瑚群，无声做口型：“这里的，前辈。”
这里，镜城。前辈，老怪物。
宋湫十这话的意思，在他听来就是，就等于明摆着告诉他，那是一个沉眠在镜城中无数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来的老怪物的神识。
圭坉顿时闭嘴，顾忌颇多。
这样的事情，其实在之前的鹿原秘境中也发生过，只是很少，而且见到的人下场都不会好。
因为中州一夜巨变，这里埋着的人死不瞑目，脾气都十分不好。
这样的人物，能少招惹，就尽量少招惹。
昌白虎来到两人跟前，用尾巴尖蹭了蹭湫十的小指，隔空传音道：“殊卫说妖月大人召唤，他先回谷雨城了，此处没有危险，但让你不要停留，也尽快回去。”
湫十颔首，拉着圭坉将东西分了。
四样不错的好东西里，圭坉让她选了两样，此外，还分了不少灵石，草药和两株开了灵智，长势甚好的仙花。
两株仙葩花瓣片片晶莹剔透，花苞内一阵阵下着光雨，香气馥郁，异象连连，圭坉身为男子，对驻颜养容的花花草草都没有太大的兴趣，看湫十感兴趣，没怎么思索便松口了。
两人就此分别。
湫十一步踏入空间裂缝，往谷雨城的方向去了。
算算时间，她回去之后不久，琴灵要请的那位客，也该到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今天发生在皎月宗内的诡异事件，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
鹿原秘境的试炼，是从远古时期传下来的，一代接一代，既是磨砺，也是前人对后人的一种赠予。试炼嘛，肯定都有危险，但那个时候，鹿原秘境危险的程度远远没有现在他们所听到的高。
就拿今日在皎月宗发生的事来说，有外人闯入，护宗大阵自动开启是正常的，那些出现在藏宝阁里只有筑基境的黑雾是正常的，即使是已经消亡的前人，也不希望他们积累的财富、秘法、功笈被一些碌碌无为，心性不坚之辈获取，平白辱没了威名。
因而湫十的父辈们常说，秘境试炼，往往是一次双向选择。
你通过了这些考验，你获得了认可，便可以将得到的东西带出秘境，带回六界。
而就算没有实力的，谦逊有礼，懂事细致一些，也往往会被网开一面，至多被扫地出门，受些不痛不痒的伤。
那个时候，得不到收获，失望而归的人不少，可丢了性命的人却不多。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鹿原秘境危险之名甚至超过了机缘，甚至有一回，天外天进去的队伍，足足两百多人，一个没剩，全部被留在了秘境之内，那届秘境试炼结束之后，天外天的几位太上长老气红了眼，甚至被刺激得失了理智要强闯秘境，最后被六界宫的人拦了下来。
但因此，天外天元气大伤，那些天资出色，被赋予众望的种子选手，不论在哪一界，都是未来数万年的顶梁柱，是薪火，是希望，这一件事之后，天外天跌下六界十二世家之列，好长一段时间都恢复不过来。
从那之后，天外天就变得格外谨慎，哪怕族内年轻一辈十分想来，那些长老们也只筛选出四成的种子选手参加，生怕再重蹈覆辙。
紧接着就是竹笙那一届，镜城七十二座水晶宫内，天族、妖族、邺都以及其他六界一流势力，死了近三百多人。
还有方才最后出现的那个巨猿，金轮境的实力，这在六界一些小地方，都足够开宗立派了。
如果没有殊卫，今天邺都的队伍，三百多个人，除却圭坉和一些家底丰厚的嫡系以及一些另有机缘的少年，其余的九成九，都得被留下来。
这哪帕是试炼，说句不好听的，这根本就是赶尽杀绝。
鹿原秘境试炼，跟从前完全换了一个性质。
湫十几乎本能的嗅到了一丝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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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城的南面，连绵起伏的海底冰山中。
这里温度极低，海底随处可见的鱼群在片区域几乎是销声匿迹，就连颜色艳丽的珊瑚，奇形怪状和海螺和贝类也消失了踪影。在这里居住的都是些大型动物，有能占据大半片海域，肚子上长满海草的大鱼，游动起来时，像一块会行走的岛屿，还有十几米长，长着鲜艳鸡冠子的怪蛇。
这十几天，天族和妖族所有外派出去的队伍，都会通过留音玉联系，每到一个城池，就会有一个人将这个城中的地形完整的画下来，送到主队伍的手中，时至今日，秦冬霖和骆瀛的案桌上，已经摆上了数十份地图。
秦冬霖联系湫十的时候，伍斐也在旁边，他原本还在笑吟吟地看笑话，憋了一肚子调侃的话，这几天，他日日的趣事就是来看秦冬霖吃瘪。
光是那句“秦冬霖，你也有今日”就说了不下五次。
可当秦冬霖缓缓撑着桌面站起身，摁着眉心闭眼的时候，伍斐的神情也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能让秦冬霖露出这种类似紧张神情的。
除却宋湫十，别无二人。
那边很可能出事了。
果不其然，秦冬霖切断留音玉之后，便径直朝帐子外走去。
“诶。”伍斐一愣，原本爬满了他手中玉扇的牵牛花和藤像是被惊吓到了，嗖的一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钻进他的衣袖里，他下意识抚了抚袖口，跟在秦冬霖身后问：“这是怎么了？小十出事了？”
正好迎面撞上才拿了一张新地图，要进他帐子的宋昀诃和骆瀛等人，莫软软裹着一件银灰色的貂皮大氅，跟在几人身后。
自从被湫十连说带骂过之后，每当她看见程翌之后，就下意识地远离，十几日下来，又跟从前似的黏着骆瀛了。
“冬霖，正好你在，我们才得到了鹿汇城的地图，云玄觉得跟遗迹图上有些相似，你也看看。”宋昀诃手里拿着一卷折起的图册，他进入他的帐子，将案桌上零散的地形图拂至一侧，而后铺开手中的图册，道：“我方才收到消息，流夏带领的队伍已经抵达海角楼，地形图画好之后便会送过来，只是那边跟我们这离得远，可能还要等几日才到。”
“如此一来，镜城所属十五个大小城池都有我们的队伍，等地形图全部拼凑起来，遗迹图所在的位置也能清晰明朗，一目了然。”
听到这，帐子里的人都真心诚意地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们不想在一个地方拖太久。
遗迹图之后，他们主要的时间和精力都得耗费在帝陵上。
那才是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秦冬霖的脚步在原地顿了一下，他抬眸看了眼天色，折返回帐内，望着那张铺开的地形图，长指点在桌角边的尖角上，缓缓闭上了眼。
他的睫毛很长，浓密纤楚，如女子一般，皮肤又是陶瓷一样的冷白，闭上眼时，那股不好接近的阴翳和清冷便散去七八分，剩下的都是九尾狐一族勾魂摄魄，无可挑剔的美貌冲击。
直到他凌厉的眉皱起来，那股清冷的矜贵的气势才将容貌上的侬丽压下去。
秦冬霖不得不承认，他在正事上分心了。
因为宋湫十，也只会因为她。
那么小一个，本来就是最容易受伤的乐修，偏偏到处闯祸，不老实，现在还学会了逞强。
秘境处处是危险，琴灵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护着她，再想想上回她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地不起的鬼样子。
秦冬霖几乎是不可遏制地回想起那副画面。
他长指顿在桌边的尖角上，渐渐的使上了些力。
他想，随便一点小伤小痛。
都够她疼，够她哼的。
“不像。”须臾，他睁眼，执笔在地图上迅速勾画出了五六处明显的山脉、水流和丘陵出来，声音堪称冷静：“镜城有许多山川暗流都是相似的排列方式和流向，两字神语中的玄机甚至比这里还低。”
因为对比地图时也分析过，觉得重合率不高，宋昀诃等人其实也没抱多少希望，所以他说出之后，也都没流露出诸如失望或是低落等情绪。
这才十几日，真正的好东西哪有那么容易被找到，这点耐心都没有的话，他们也不该来这鹿原秘境。
“我要出去一日。”说完正事，秦冬霖沉着声音开口，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单方面的通知。
骆瀛和云玄等人左右看了看，不约而同地皱眉。
“因为什么？”莫长恒问。
倒是宋昀诃反应得快，他顷刻间变了脸色，敛眉问身侧站着的男子：“什么意思，湫十那边出事了？”
秦冬霖既不点头，也不否认，只凝着眉，脸色并不好看。
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她闹腾起来说的话不过脑子，气话的成分居多，虚虚实实分辨不清楚。
应当是受伤了，但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按理说，服用些恢复的丹药便能恢复，这些东西她的空间戒里多得是。
可不看着人，他不放心。
“我不同意。”莫长恒望着这一幕，出声反对，直面秦冬霖寒冽的视线，道：“我们这些人里，只有你对神语有过涉猎研究，能感悟到其中一些不同，你若是走了，我们靠什么分辨？”
这些地形图，都能把人眼睛看瞎。
全靠秦冬霖感悟与神语里相似的那股玄机分辨。
“我只出去一日。”秦冬霖字句清晰，声线冷然：“海角楼的地图至少得用两日才送到。”
莫长恒与他对视片刻后，开口道：“秦冬霖，宋湫十作为带队者，并未用留音玉联系我们请求支援，那边也并没有传来伤亡信息，证明她没有大事，受伤对修士而言，如同家常便饭，你自己应该最明白这点。”
“你现在去，根本无济于事，该受的伤已经受了，你既不能替她挨，也不能替她疼。”
末了，他道：“你冷静点。”
秦冬霖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笔丢到一边，像是耐心被彻底耗尽了，又像是被他的某些言语刺激到，冷静而沉默的外表破裂，露出阴鸷而危险的内里，他一字一句：“我怎么冷静。”
“莫长恒。”
“宋湫十自幼与我指腹为婚，是我未来的道侣，流岐山未来的主母。”
秦冬霖一字一句，声音里满是炸裂般的火气：“这次合作，既是你天族主动找上来的，于人于事上，就该知道分寸。”
“别拿宋湫十跟你身边的莺莺燕燕比较，那种轻慢的眼神，再被我发现一次，你这双眼睛，可以不要了。”
莫长恒身为天族嫡系太子，还从未被人如此警告和斥责过，他脊背挺直，视线如刀，气氛剑拔弩张。
云玄拉住了他，并冲他摇了摇头。
骆瀛开口：“你去吧，一日之内回来。”
“秦冬霖，希望你不要忘了正事。”
秦冬霖深深看了他一眼，大步走出帐外。
“你拦我做什么？！”莫长恒狠狠踢翻了身侧的长椅，语气难得的暴躁：“你听听他说的话！”。
“让他去。”骆瀛收回视线，道：“他情绪已经不稳定了，不让他见宋湫十，留在这和你打一架么？”
骆瀛接着道：“他发起疯来，你招架不住。”

第56章 知道
湫十回到谷雨城的时候，天已经隐隐黑了下来，狭长而幽静的深巷边，屹立了千百年的古树朝四面八方伸展出无数根干枯的枝丫，呈现出没有半分生命色泽的灰黑色，张牙舞爪，形态各异。
因为临近天黑，这几天在城中漫无目的搜查的人都回了自己的院子，街道上空无一人，安安静静，湫十甚至能听见昌白虎喉咙里细微的咕噜声。它今天扑杀了不少黑雾，玩得还算开心。
湫十脚步停在了漆红色院门前十米的地方。
秦冬霖微微倚靠在院门前，街道边的小树上。他肤色冷白，黑发如绸，眉目清浅疏冷，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看上去脾气就不好的老样子。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四目相对。
湫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他从上到下审视般的视线中，没忍住往上翘了翘唇角，又很快压了下去。再抬头时，已经俨然是一副“你来做什么，我不想看见你”的骄横跋扈样子。
果不其然，她清了清嗓子，说了第一句话：“你来做什么？”
说话时，秦冬霖已经到了跟前，他比她高了近一个脑袋，居高临下看她时，能将她眼底往外淌的笑意，以及脸上强撑着的表现出来的不乐意等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宋湫十心情不畅快的时候，有多口是心非，秦冬霖从小到大已经见识过不知道多少回，因而这样的话，他一听，就辨出来了。
“哪里伤了？”秦冬霖的声线有些哑，难得的透出些疲惫的意味。
这几日，接连参悟神语中的玄机，再跟送过来的地图对比，秦冬霖从早到晚，眼都没阖过。
从主队伍驻扎的冰原山脉到谷雨城，相隔数千里，他接连撕裂空间，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再强悍的身体，也有些受不住了。
湫十极少听到他这样的语调，也知道他忙，因而磨磨蹭蹭半晌，态度总算是好了些，她看了秦冬霖一眼，小声道：“我没什么事，你其实不必来的。”
这句听起来，倒是真心话。
她站在跟前，发丝用一根浅蓝色束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气息平稳，活蹦乱跳，确实没什么事。
“天黑了，别站在外面，先进院子吧。”湫十扯着他的袖子，拉他进了自己居住的院子。
秦冬霖侧首，看了眼她搭上来的几根手指，没再说什么，提步踏进了院门。
院子里，殊卫正在被琴灵劈头盖脸一顿骂。
被骂的那个满脸肃然，列松如翠，半个字也不吭。
“我让你去做事，你就是这样做的？”
院内显然布置了结界，里面闹得震天响，外面一个字也听不见。
湫十早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全当没看见似的，拉着秦冬霖一路七弯八拐，入了一座水上凉亭，才慢腾腾地松开他，自己在长椅上坐下。
秦冬霖下意识蹙眉，下颚绷着，站得如一柄经受风雨洗礼的剑。
“你说。”一坐下来，湫十就绷不住了，她绷着一张小脸，用手拍了拍冰凉凉的石桌桌面，颇有那么些公堂审案的意味，语调气哼哼的：“你为什么把流夏留在主队里。”
宋湫十就是宋湫十，她不开心了就是不开心了，女孩子的含蓄内敛，娴静友善，在这个时候，那是半点边都不沾。
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妖怪。
从意识到自己被宋湫十刻意冷落这么几天，秦冬霖不是没有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一遍遍回想，他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能让心大无比，且恨不得一天到晚黏在他身边湫十直接无视他。
整整六日。
明明分开之前，他们之间的相处也算十分愉快和融洽，她走的时候，被九尾狐的魅惑闪得眼里都是星星。
直至湫十说这句话之前，秦冬霖都还是没想明白。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半晌，瘦削的指尖用力地碾了下眉心，问：“宋湫十，这几日你跟我闹，就是因为这个？”
湫十闻言，坐不住了，“什么叫就因为这个？”
“我知道流夏在你手下做事，我从来也没插手过流岐山的内政，但我和她同时带队出来，这是本来定好的，你突然换人，将她留在主队中，让别人怎么想？”
湫十这个人，堂而皇之唬人的时候，一板一眼，有理有据，明明是自己不好受，她偏不这么说，将一切因果推到“别人”头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说罢，她看了秦冬霖一眼，道：“你别说没有，那日留音玉里，我都听见她声音了。”
这不是留下不留下的问题，湫十压根不在意是自己单独带队出来还是留在主队伍，对她来说，单独带队出来还好些，琴灵和殊卫的存在也不容易被发现，但问题是，秦冬霖不能特意指定留个女子在身边。
她的声音很好听，落在秦冬霖耳里，又现出些欲盖弥彰的哭笑不得来。
“是有。”秦冬霖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开脱，他颔首，语调由最开始的冷然转而带着星星点点哑意的散漫。
湫十的嘴顿时撅得可以挂油瓶。
那张统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上，几乎被“我不开心”四个字密密麻麻挤满了。
“十一日前，你带着队伍一路向北，主队朝南而行，恰与流夏队伍同路。”秦冬霖微顿，音色清冷：“你我说话那日，我才令她带着手下队伍，前往望鱼城，画出地形图之后再赶往海角楼。”
他逻辑缜密，记性好得出奇，三言两语般将当日发生的事明明白白铺开摊在她面前。
“第二日一早，流夏的队伍与主队分开，各自入了传送阵。”秦冬霖与她对视，语速缓了下来，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主队的去向是宋昀诃决定的，同行一夜的决定是骆瀛下的。”
结果到头来，那么大一口黑锅，全是他背的。
秦冬霖像是气得笑了一声，他缓声开口：“我想知道，你从是哪得知，我开口将流夏留在自己身边了。”
湫十慢慢地用手掌捂住了脸。
秦冬霖倚在凉亭中的漆红梁柱上，衣摆被风吹得拂动，身上那股冷然疏离的气势淡下去之后，便现出一种骨子里的懒散，月明珠的光落在他的腕骨，眉眼处，沁出几分不易令人察觉的温柔来。
宋湫十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单方面自发自动地将这一页翻过去了。
她在秦冬霖清冷的眼神中，两条细长的眉拧着，将软软搭在手腕上的衣袖挪开，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上面还透着殷红的血印，像是从肌肤内里渗出来的一样。
“你看。”从方才气势汹汹的质问，到现在可怜巴巴的嘀咕，前后只一刻钟不到的时间，湫十道：“我真受伤了。”
她皮肤白皙，跟依靠肉搏死战出头的体修和剑修又不一样，随随便便磕着碰着就是一块青紫，而且往往显得格外严重。
这是之前在藏书阁里被前赴后继扑上来的黑雾不小心抽的一鞭，是小伤，药都不需要用，修炼一晚，第二日晨光升起时就能好透。
秦冬霖自己作为剑修，从小到大受过的伤数都数不过来，但从未想到有一日，会有人将一道皮都没破的淤青伤递到他跟前，委屈巴巴地诉苦。
他小时候替她挨罚，被自己父亲拿戒尺抽掌心的伤都比这严重。
秦冬霖阖眼，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落在湫十耳里，是沙沙的哑意。
这就是她说的，伤得都快死了。
“你看。”她低低地道：“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秦冬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乌黑的发顶，半晌，踱步，在她身侧的长椅上坐下，道：“转过来。”
湫十这会特别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
“手伸出来。”秦冬霖望向她缩回衣袖里的手腕，湫十这才看到，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着一个瓷白的小瓶，一看就是用来装治跌打伤的药粉，她慢吞吞地卷起一小截袖子，将纤细的手腕送了过去。
秦冬霖不松不紧地托着她的手腕，将丹红色的药粉均匀地撒上去。这是顶级的伤药，原料生长不易，只有妖族北部才有，伍斐每人给了他们一瓶。
药粉落到伤口处并不疼，反而清清凉凉，像是薄荷叶碾碎了敷在手上的感觉。
湫十看着看着，突然问：“你说伍斐要是知道你把风灵散这么用，会不会把给我们的都收回去？”
她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莫名的好笑。
“他不敢。”秦冬霖抬眼，问：“这伤，怎么来的？”
湫十便一五一十地将近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先是流云宗，再是突然出现的殊卫，还有出现在皎月宗的圭坉等人。
秦冬霖听着，心想，她的生活倒是精彩不断，波澜壮阔。
难怪能一连那么多天，理都不带理他的。
秦冬霖不动声色松开湫十的手腕，看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的淤血，想，这样好看的一双手上，还是不留任何一点伤痕的好。
他道：“想救人，也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湫十点头，两根手指扯着他的袖子，憋了会，问：“你是不是等会就要走了？”
“嗯。”秦冬霖道：“天亮之前。”
“那你来的时候，天族那几个，是不是为难你了？”毕竟打过不少次交道了，湫十稍微一想，连云玄和莫长恒他们会说什么都猜了个七不离八。
秦冬霖看着她麝鹿一样的眼，声调没什么起伏：“他们为难不了我。”
两人在凉亭里吹了一夜的风。
天将亮的时候，湫十脑袋歪在秦冬霖肩上，已经隐隐约约有些睡意，她总结了一下这几日发生的事件，嘟囔着道：“其实也不能怪我，我这叫关心则乱。”
她说着说着，又精神起来，将脑袋从他的肩头挪开，无比认真地道：“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可生气了，我都快气哭了。”
说完，怕秦冬霖不信，她还强调了一遍：“真的。”
不过只是见了她一面，听着她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地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秦冬霖的情绪比起来之前，无疑平稳了太多。
“我知道。”秦冬霖突然开口，回应了她的话。
“你知道？”湫十用怀疑的眼神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知道什么？”
秦冬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回她：“知道。”
“很生气。”
宋湫十这个名字和程翌被人放在一起提起的时候。
他也很生气。
他也曾咬牙切齿，对日日闪着光的留音玉视而不见。
那些现在才在她心里滋长的情绪，他早就完完整整体验过一回了。

第57章 宴客
这个时间，天色低迷，院子里的光亮全靠月明珠和样式别致的琉璃灯盏盈盈洒落，湫十将秦冬霖送至院门口。
这座院子从外看平平无奇，内里却暗藏乾坤，亭台楼榭，长廊曲道，处处别致，因为琴灵喜欢热闹，殊卫便用了些小法术，催生了满园的海棠。
湫十和秦冬霖一高一低，一前一后，踩着落在小道上的重重花瓣，细碎的脚步声几近重叠。
前院，殊卫正在服侍琴灵用早膳。
身为先天圣物之灵，琴灵却格外注重口腹之欲，很多新奇的东西，不论好吃不好吃，它都一定要尝一尝。之前还收敛些，自从来了个殊卫之后，它简直将使唤人这一套玩出了花样来。
好端端的远古大能，在它手下，愣是成了端茶倒水，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从侍。
头一次看的时候，湫十震惊得不行，生怕两人打起来。
但很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殊卫这人，脾气简直好得天上有地下无，琴灵指东，他不往西，琴灵说门口开的海棠是绿的，他不敢说是粉的。
这样的场景见多了，湫十便也十分顺其自然的习惯了。
琴灵叼着一颗生长在昌白虎小世界里的绯红色果子，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看着湫十拽着秦冬霖的袖子，一摇一晃亦步亦趋从凉亭出来，咕噜一下，将果子咽下去，问：“怎么？见一面就不生气了？”
“我早些时候出门的时候。”琴灵指了指院门，不紧不慢地揭她的底：“你不是还说这回不晾他十天半个月，绝对不跟他和好的么。”
湫十飞快地看了眼秦冬霖，后者恰好垂眸，漆黑的眼瞳里是她心虚的闪躲的脸。
秦冬霖脚步蓦的顿了一下，声线压着，语气格外凉一些：“宋湫十，我以往没看出来，你还挺有骨气。”
湫十闻言，眼珠子转了转，而后用他宽大的袖摆，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脸藏了起来。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讨好意味：“其实也不能这么说。”
“你都不知道，我忍着不找你，忍得有多辛苦。”
这人一旦心虚起来，说的比唱的好听，诸如此类的话，秦冬霖听了没一百回，也有五十回。
琴灵拆完湫十的台，眼一抬，问起了正事：“你们那边，遗迹图找得怎么样了？”
秦冬霖性情清冷，生来如此，哪怕面对先天圣物之灵也没表现出什么热络之意，他三言两语将主队的情况总结了一下：“天族人对神语没什么研究，镜城十五州，我已经对比过其中十三份地形图，没有找到与遗迹图契合的。”
不知为什么，琴灵在湫十身边显然更放得开一些，而面对秦冬霖，大多时候总是格外认真，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听起来跟禀报公务一样。
“你的直觉是对的。”琴灵收敛笑容，道：“从洪荒至今，岁月长久，许多曾经在的城池、山河都已经大变样，依靠地形对比，看不出所以然来，只能依靠神语上的玄机对比察觉微妙的不同。”
琴灵说完，看了他一眼，也不敢多看，末了，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君主不愧是君主，哪怕是尚在少年期的君主，也依旧拥有着堪称敏锐的直觉，自然，面对他们这些外人时，话也一如既往的少。
三人说话时，殊卫站在一旁看着，静静地听着。
昨日傍晚，湫十和秦冬霖一前一后入凉亭之际，饶是他正在在被琴灵毫不客气地指着骂榆木脑袋，也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堪称震撼的神色。
他不相信琴灵会眼看着湫十跟别的男子在一起。
这要是帝陵开启，君主的传承现世，留下的灵身看到这一幕，一剑之下，他们这些以为自己死去多年，其实还苟延残喘活着的老骨头，恐怕就真的要长眠中州了。
可琴灵显然一点不为此担心。
他的心里，便自然而然的有了个猜测。
这个猜测，在琴灵露着小尖牙，凶巴巴威胁他“收回你的眼神，若是被人发现，我将你眼珠子抠出来丢海里喂鱼”时得到了验证。
中州之帝，六境共主。
此刻，就站在他跟前。
日日忍受湫十左一声右一声前辈的殊卫垂眸，脊背挺直，全身上下都绷得有些紧，他甚至不由得想，如果君主跟着帝后一起，唤他一声前辈，他该如何。若是应了，还能平稳活到中州重现那日么。
好在，湫十看他被琴灵差使来差使去，怕他尴尬，没有唤他。
琴灵看了眼将破晓的天色，沉思半晌，点了点石桌边的空椅，开口道：“坐吧，我有事要同你们说一说。”
秦冬霖站着，它顶着压力，坐得都不踏实。
琴灵身为先天圣物之灵，出世就在中州，对此地的了解远非他们这些外来之辈能及，它说有事，秦冬霖和湫十便都敛了神情坐下。
“昨日你去皎月宗逛了一圈，应该已经发现，现在的秘境不比从前，许多地方的凶险非你们能想象，也不是你们现在的修为能对付得了的。”琴灵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点了点谷雨城外巨大的冰山暗影，道：“再过三五日，待我见过几位老友，再去流云宗逛一圈，拿点东西，这边的队伍也就可以跟主队汇合。”
“现在这样的局势下，小队单独外出根本没有意义，甚至很可能会平白丢掉性命。这件事，你回去之后跟天族那几个说一下。”琴灵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又特意嘱咐：“暂时先别将我的存在公之于众。”
湫十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等琴灵扑棱着翅膀飞到后院，她就仰着一张小小的脸，看着他笑，声音甜滋滋的：“这样说，我过几日就可以回主队了。”
秦冬霖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像根小尾巴似的，踩着他落在地上的缀影，手里捏着他宽大衣袖的一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看起来还是小孩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看不出半点当日挺身而出说要带队出来的稳重。
“到时间了。”湫十看了眼天穹上的那面巨大的镜子，上面已经泛出晨光，秦冬霖这个时候赶回去，恰好赶上一日之约。
“你快走吧。”
她说得倒是爽快，只是几根手指牢牢地捏着他的袖角，半点没有放开的意思，眼神东瞄西瞥的，满脸都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秦冬霖看她明显口是心非的模样，眉梢眼尾的凌厉渐渐收敛，他陪她在原地站了一会，任她牵着他的袖子晃了又晃，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喊她：“宋湫十。”
湫十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慢慢地松开了一根手指。
“我再不回去，要被莫长恒摆脸色看了。”
湫十噌的一下抬头，拧着眉，语气凶得不行：“他敢。”
说完，就意识到不对了。
六界之内，年轻一辈，谁敢跟秦冬霖摆脸色啊。
谁不怕被他揍啊。
秦冬霖不是头一回见宋湫十这样黏黏糊糊围着他绕圈圈的样子。
相反，他们每回闹别扭之后，都会出现这样一幕。
宋湫十闹起来有多气人，事后就有多黏人，小妖怪深谙哄他开心的一套，用得炉火纯青，令人身心舒畅。
秦冬霖多少有些无奈，他略略倾身，执着湫十落在自己衣角上的两根手指，将它们捉着放回了她身侧，声音在晨光中显出罕见的温柔意味来：“前两日寻到的血精石给你留着，知道你喜欢，龙鳞衣和仙蕊凝露也没动。”
“我再不回去，东西就要被天族分完了。”
果不其然，这一次，秦冬霖十分顺利地跨出了庭院。
在踏入空间裂缝之前，他破天荒地侧了一下头，小妖怪低着头，有些闷闷不乐地将脚边的石子骨碌碌踢着玩。
有那么一瞬间，秦冬霖长指近乎不可抑制般动了动。
想带她一起回去，这样的想法在胸腔上下蠢蠢欲动，有些强烈。
而明明，距离再相见也不过只几日的时间。
他的自制力，何时差成这样了。
秦冬霖重重地碾了下眉心，阖了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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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十回院子里的时候，琴灵和殊卫正在布置结界。
她一问，才知琴灵又要宴客。
若说前几日，湫十还好奇不已，从琴灵和殊卫身上旁敲侧击，打听到底是何方神圣，现在就已经是意兴阑珊。
因为每次都只能见到摆好的瓜果茶酒进琴灵自己的肚子，而不见那位据说来头了不得的客。
客人来的时候，已经夜深。
湫十在密室内抚琴，铮铮声在院子上方时隐时现。
那扇深红色的深院大门被一阵不疾不徐的海风吹开，嘎吱一声不紧不慢的响，拖出长而颤的尾调。
琴灵坐在庭院内的结界中，望着天穹上的圆月，像是听着了动静，起身给对面的空位斟了杯酒，声调懒散，语气熟稔：“等这个海底月圆真不容易。来了就坐吧，住的还是你的地方，就不讲究什么了。”
“酒是我从外面带进来的，味道不错，可与故人小酌几杯。”
来人一身红衣，血一样鲜艳的颜色，在如水的夜色和湛蓝的海水中格外显眼。
殊卫站在琴灵身后，并不开口说话，像一座栩栩如生的守卫石像。
良久，星冕在琴灵的对面坐下。
跟琴灵凝实的样子不一样，星冕身形显得有些虚，无数红线拉扯着勉强维持住了他的人形，唯有一张脸，仍旧是干净而好看的。
他的眼瞳呈现深黑色，转动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极深的压迫感。
“妖月。”星冕伸手掂了掂小巧的酒盏，他匀称的手掌像是破碎了的瓷片又被人胡乱地粘合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可怕，许是因为无数年的沉睡，不曾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行：“缘何来此。”
“因缘巧合，重回故地，来见故人。”琴灵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一向对容貌挑剔的人罕见的没有露出什么神情，而是低低地叹了一声：“我没有想到，你已经衰弱成这副模样了。”
“我之真身亡故，灵身不过苟延残喘。”星冕漆黑的眼珠子动了动，落到殊卫身上，半晌，手指动了动，道：“这是当年，你养在身边的虎崽子。”
琴灵也跟着瞥了殊卫一眼，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我记得，当年他用美色诱你，昌白城将垣安城取而代之，事后你气得不行，去婆娑府上走了一趟，惊动中正十二司替你逮人。”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明明是调侃般的话语，听着却无比严肃。
琴灵哼笑了一声，抿了一口醇亮的酒液，道：“时间一晃过去那么多年，昔日再如何，如今想起来，也都不值一提了。”
星冕看了看它，突然侧首，以一种复杂得近乎燃烧起来的眼神望向西南角的方向，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琴灵和殊卫都警惕起来，他才缓缓回头，道：“她来了。”
琴灵毫不意外他会感知到湫十的存在，镜城毕竟是他的主场，作为昔日同僚，她从未看轻过星冕的实力。
哪怕他已彻底身陨。
“是。”琴灵颔首，并不隐瞒，“我这回来寻你，是因为我看到了一样东西，当年有些事，左思右想仍不明白。”
星冕看着琴灵哐当一声丢在桌面上的木牌，缓缓扯动了下嘴角：“世界树的嫩芽。”
琴灵手指摁在木牌上，问：“为什么？”
对视半晌，星冕站起身，长袍被风吹得鼓动，露出手腕，脚踝，以及浑身上下被红线缠成团的残破身躯。
“妖月。”他用那张唯一尚算完好的脸面对琴灵，嗓音沙哑：“你从来聪慧。”
“我今日站在你面前，便说明你之猜想，七不离八。”

第58章 认主
夜深，谷雨城突然起了大风，海浪一层卷着一层往四面八方倒灌，安谧的海底展现出了与平日完全不同的样子。
湫十抱着琵琶站在西南角的小楼边，透过层层叠叠无形的结界，她可以隐隐看见一些庭院外的情形。
一身鲜红，浑身像破碎瓷器又缝合起来的男子在视线中格外惹眼，他身上的红线像是淌下来的血，从肩头一路到脚踝，衬着雪白的肤色，给人一种妖冶莫测的危险感。
自他来了，湫十的手指便从琴弦上挪开，她转而专心致志地观察起琴灵和那男子的神情来。
琴灵还是老样子，但跟平时面对湫十和殊卫的随心所欲相比，今夜的神情姿态，更显得郑重其事些。
从它站起身，给来人倒上那盏酒的时候，湫十就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镜城城主，星冕。
在琴灵心情好，罕见的能跟殊卫共处一地而不发火的时候，湫十和它会在庭院里各占一张躺椅，对着镜面上洒下来的阳光，看着满院的海棠花开，听它和殊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洪荒时的一些事。
湫十插不上嘴，但对那些只存在于书卷和一代代人口耳相传中波澜壮阔的事迹十分感兴趣，他们说，她就安安静静地听，时不时侧身挠挠昌白虎的下巴，听它一声接一声惬意而享受的咕噜声，似乎也能将自己代入那个瑰丽而充满传奇色彩的中州时代。
因为前几日求琴灵总说要宴客，到了晚上，看一看天穹的月亮，又总是挑挑眉，自己将殊卫准备的美酒灵果酿喝了。
几次之后，在殊卫再一次自掏腰包摆上酒水和灵果的时候，湫十就开始笑。
琴灵许是被她笑得有些心虚，于是对着殊卫摆摆手，道：“灵果之类的东西不必摆太多，意思意思足以，只是酒不能少，在人家的地盘上请人来叙旧，总得表现出一两分诚意。”
那个时候，湫十就隐隐有所猜测，直到又一次听琴灵说，它与星冕曾是同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抬头不见低头见时，心中的猜测便被彻底坐实了。
星冕这个人物，湫十在不少人的嘴里听过。
有人说他天纵之姿，修为绝世，有人说他杀人如麻，性情古怪，总而言之，这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
风浪最盛时，星冕侧首，准确无误地与她对视，隔着琴灵布置下来的数层结界，湫十望见那双黑色眼瞳的时候，丝毫没有半分惧怕。
那双眼睛，她好似看过了无数回。
她也头一次看清了这位只在传言中出现的镜城城主的脸，跟残破身躯不同的是，星冕那张脸，如少年般清隽，配上一双沉静的眼，几乎让人有种分不清岁月的错觉——很难想象，这又是一位洪荒中州的“前辈”。
许是琴灵和殊卫还在，许是他们交谈的氛围比较友善，这位以凶名在六界年轻一辈中广为流传的星冕城主并没有有对湫十发难的意思，仅仅对视片刻，他主动移开了目光。
星冕并没有在在庭院中停留多久，他坐在石椅上，脊背挺直如竹，身形有种拼凑起来的不自然的僵硬。他同琴灵饮完第四杯酒，便起身告辞，走的时候悄无声息，院门被风吹得轻轻合上。
他走之后，满城风雨止歇，涌起的海水倒退回去，不过半晌，便又恢复了之前风平浪静，岁月静好的安宁。
半个时辰之后，琴灵醉醺醺地进入密室，它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动着翅膀，贴在门框边，顺着湫十的目光往窗外看，殊卫正在收拾被酒水撒了半面的石桌。
“别看了。”琴灵圆溜溜的眼转了转，小声嘀咕：“一头老得快掉牙的老虎，有什么好看的。”
饶是早就听惯了琴灵对殊卫的各种冷嘲热讽，湫十在听到这样一句话时，也还是没忍住笑了几声，而后从善如流地收回视线，问琴灵：“谈好了？”
“本就没什么好说的。”琴灵打了个酒嗝，慢慢地眯起眼，道：“星冕这人脑子不正常，跟他聊天，费劲得很。”
从前这些人名，这些关于中州的事，琴灵每次说起来都是含糊其辞，闪烁不已，这回主动提及，湫十有些意外。
“我听云玄说，这位前辈的脾气，不算好。”湫十沉默了一会，有些不放心地往窗外瞥了眼，低声道：“你好歹等人走远了，再说这些。”
琴灵哽了哽，半晌，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
笑完，它伸手往半空中抓了抓，一把样式精致，宛若金镶玉砌的琵琶便轻飘飘落入湫十的怀中，古老而神秘的波动萦绕在琵琶的每根琴弦上，滢白的灵光化为一朵朵光莲，在半空中绽放，坠落，化而为雨，异香阵阵。
湫十抱着这把赫赫有名的古琴，有些疑惑地抬眸去望琴灵。
因为琴灵一直未松口，所以即使妖月琴就在身边，湫十也没办法用它感悟妖月琴经，这也造就了她灵力与日增多，可琴意却再难往上一步的局面。
“划破手指，挤一滴精血进去。”琴灵用手指了指妖月琴，声音醉醺醺的，像是突然心血来潮的尝试。
湫十没有多问什么，依言照做。
殷红的血珠顺着划痕滚落，飞快滴到琴身上，就在血珠和琵琶接触的那一刹那，整间密室都陷入朦胧的雾气中。
而在这一刻，湫十感觉自己完完全全掌控了怀里的妖月琴，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绝对契合。
因为妖月琴的缺失而一直被压制的琴意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往上提升，湫十的修为，在短短一刻钟之内，从大宗师大成，达到了大宗师圆满。
“这是……”湫十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灵力和跃动的琴意，眼瞳微缩，她抬眸望向还是以同样姿势倚靠在门框边，连神情都没变换一下的琴灵，出声艰难：“妖月琴这是，在做什么？”
湫十身边有很多上乘灵物认主，如同伍斐手中那柄令他爱不释手的破仑扇，再比如宋昀诃的天禅戟，她印象中所知的认主，不是这个样子，应该说，远远没有这么简单，只需一滴血就能轻松完成。
按理说，越是强大的灵物认主，需要的东西就越多，材料越珍贵，所以方才琴灵让她割破手指滴血的时候，她甚至完全没朝这方面去想。
直到现在，契成，湫十跟妖月琴，甚至琴灵之间建立起那种微妙而复杂的关系时，她才蓦的反应过来。
琴灵还是老样子，见湫十连着问了两遍，才唔的一声，解释了两句：“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你出生时便被妖月琴选择过。”
她这句话，对湫十而言，相当于承认了妖月琴认主的事实。
顿时，湫十眼里满是亮晶晶的璀璨笑意，她抱着妖月琴，恨不得在原地转两圈才好。
琴灵站在一边，不紧不慢地泼凉水：“等你们从鹿原秘境出去，过不了多久就是六界盛会，这回你若再排在三四十名，我就将你锁进主城尖塔里，日日夜夜给我练琴，没有大成之前，不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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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琴灵同秦冬霖说的事，后者雷厉风行，不到两日就已处理好。
湫十在第三日一早，就收到了主队那边传来的集合令，集合的地点在冰原山脉。
在收到集合令的第二天，琴灵就让天族和流岐山的人回去了，主城的几个都不愿走，跟她一起留在了谷雨城。
这一拖，就是大半个月。
湫十从一开始的归心似箭，不情不愿，到后来的乐不思蜀，流连忘返，仅仅只用了三日时间。
原因藏在流云宗内。
在妖月琴认主的第二日，湫十精神百倍推开密室的门，才踏进前院，就见琴灵和殊卫坐在小石桌边，一个朝南，一个朝北，手里还都拿着一支笔。
琴灵用笔在布面上勾勾画画，满脸兴致勃勃，而殊卫多次欲言又止，显然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口。
湫十头一次见殊卫面对琴灵，会露出不赞同，或者说是为难的神色。
“我让容绒整合队伍，晚点就去冰原山脉。”湫十跟琴灵说了声，结果后者摆了摆手，笔尖稳稳当当落在棉色的布帛上，道：“让他们先走传送阵回主队，我们还得在谷雨城留一段时间。”
湫十顿了顿，好脾气地问：“你不是已经宴过客，谈完事了吗？”
说完，她又接了一句：“我已经很久没见着秦冬霖了。”
言下之意，她不想在谷雨城待了，她想回主队。
而秦冬霖明明昨日才走。
殊卫被她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唬得用手遮了遮眼，几日的相处下来，他面对古灵精怪的姑娘，也没有刚开始得知她身份时那样恭敬谨慎，不再时时绷着一根弦。
琴灵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两根肉乎乎的手指头捻起那块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小型简易地图，用一种明显带着引诱意味的语气跟她商量：“这是流云宗的地形图，里面有左右两个藏宝阁，地下还有三条上品灵脉，我们从底下隐匿气息绕过去，得到的东西，你四我六，如何？”
湫十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她低声重复：“两个藏宝阁，三条上品灵脉啊……”
殊卫一听这样的语调，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妖月。”他的声音不算悦耳动听，但吐字很清晰，给人一种肃正端严的感觉，“我们现在不能泄露气息，若是跟他们打起来，不好。”
琴灵自顾自地涂涂画画，眼也没抬：“怕什么，你跟流云宗宗主的关系那样好，就连当年合伙算计我，她都有给你出谋划策，现下不过拿她点东西，她怎么会跟你计较。”
殊卫哑口无言，不再多说。
于是他们一行三人，夜晚养精蓄锐，白日潜入那座巨大的冰山之下，隐匿气息，从一个自然腐蚀出的洞口钻进宗门内部，偷偷摸摸，做贼一样。
流云宗极大，仅凭一张靠着模糊印象画出来的草图，很难摸到藏宝阁的位置。
琴灵和湫十凑在一起嘀咕一阵，干脆放弃了藏宝阁，转而瞄准了地底下的上品灵脉——相比于藏宝阁，灵脉无疑好找太多。
上品灵脉像是交错绵延的河流，在黑暗的海底泛出皎月一样的光芒，耀眼夺目至极，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
而于此同时，察觉到有人闯入的护宗大阵也自动开启了。
护宗大阵朝湫十等人重重镇压下来，琴灵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环着胸看着金光从四面八方聚集，呼啸而至，理所当然地差遣起了殊卫。这一回，它唤了殊卫的真名：“涑日，破了它。”
殊卫没办法拒绝她的话语，星冕说得没错，他是她养在身边的虎崽子，甚至可以说，他能有今日，一身本事都是她教的。
护宗大阵在他掌中分崩离析，溃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神性大失。
湫十和琴灵平时看惯了形形色色的好东西，眼高于顶，不入凡物，那些以百万数计的灵石并不能让她们提起多大的兴趣，所以她们盯上了那三条灵矿的交汇处，也是整片福地的源头。
那里的灵石，已经不能够被叫做灵石，那里面蕴含的灵力，是普通灵石的千万倍，湫十曾在她爹娘的库房里看到过十几块，宋呈殊告诉她，由灵矿之源孕育出的石晶，叫灵源石。
就这样白日出来，傍晚回去，时间一晃过去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宋昀诃和伍斐乃至大忙人秦冬霖，都一一通过留音玉询问过情况和归期，那边的人说是说得好听，可人却迟迟没见着影子。
又一日，远在海角楼的流夏带队回来，她踏入秦冬霖的帐子，前来汇报这一月来的收获。
恰好伍斐和宋昀诃都在。
“怎么出去一趟，这人还乐不思蜀起来了呢。”伍斐手腕上缠着那株长大了不少的牵牛花，他摇头笑，话语引得宋昀诃也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道：“血脉还未彻底觉醒呢，小孩子心性，一点也不稳重。”
这几人虽未点名道姓，但能让他们用这样明着无奈，实则宠溺的语气提起的，除了宋湫十，不会再有第二人。
流夏敛声，恍若未闻，朝着主座上的人禀告这些时日队伍的情况，出了什么岔子，以及她的处理方式。
她话音落下，帐子里有一阵沉默。
流夏思绪发散出去，她甚至不由得想，他这样严格要求自身，要求部下的人，面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宋湫十，会如何。冷声呵斥，还是秉公处事，该降罪降罪，该责罚责罚。
倏而，秦冬霖轻轻放下手中的折子，将其压到桌面上，声线清冽：“不行。”
流夏愣了一下，她抬眸，才发现那张案桌上，不仅堆放着小山一样的古籍，还有一块闪着灵光的留音玉。
看样子，已经亮了有一段时间了。
另一边，女子拖长了的绵甜调子隐隐约约落入其他几人的耳里，秦冬霖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抬眼望了望天色，道：“你还有半个时辰收拾东西。”
“快去。”
那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伍斐笑得不行，他摇着扇子凑近案桌，颇有些幸灾乐祸地道：“哼哼唧唧都没用，宋昀诃也帮不了你。”
这一回，女子清脆的抱怨声十分清晰地落到账内各人的耳朵里：“伍斐你好烦。”
说完，她还要专门跟秦冬霖抱怨一回。
俨然一副活宝样子。
伍斐和宋昀诃都在笑，流夏偷偷抬眸，分明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秦冬霖眼里浅浅的笑意。

第59章 老友
湫十和几名出自琴海主城的队员是踩着最后一缕天光到的冰原山脉。
这里温度极低，冰山如巨蟒般盘旋，一眼看不见尽头，琴灵和殊卫甫一落地，感受着这熟悉的寒气，这熟悉的地形，便笑了。
托主城那三四个留下来的人的福，现在包括主队，天族那几位，都知道湫十身边跟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是这秘境中突然冒出来的“前辈”，而这事的好处，便是涑日终于不用穿着那身令人不喜的天族服饰了。
说是前辈，可涑日那张脸，实在没有前辈的样子，倒不是说他的长相有多令人惊艳，而是他那双眼睛，实在是太有少年气息。
湫十每次看见那双眼，便也能理解琴灵当年为何会动恻隐之心，将人留在身边。
自从妖月琴认了主，琴灵显然完全将湫十当成了自己人，很多她开口问的事，都会懒洋洋地说上几句。
其中就包括湫十疑惑已久的，琴灵和涑日的关系。
用琴灵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玩了多年鹰，被鹰啄了眼”，来了一场真真正正的养虎为患。
先天圣物之灵，不论是强者如云的中州时期，还是逐渐繁盛的现世，都拥有着响当当的名气，特别是当年的琴灵，还直接掌管着帝后手下左右长老团。
琴灵素来爱美人，后院里养了不知多少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清隽秀气的人族少年，甚至孤傲清冷的宗门首席。她是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有人仰慕她的光，有人臣服于她的权，而她，只喜欢美丽的皮囊，目光并不在谁身上过多流连，多情又薄情。
涑日算得上是个意外。
琴灵初次见他，是在中州古城的高级厮杀场。
那时候涑日还很小，人形都化不出来，许是血脉不够纯净，又许是贪玩掉了队，被厮杀场的一个管事捡了回去，昌白虎在当时也算是有名有姓，也正是如此，将这样凶性十足的异兽丢进去厮杀，才更吸引人的眼球。
那个玩乐场背后盘踞着古城中的几个世家，只要能挣到钱，什么层出不穷的折磨人的手段都能使得出来，因为有人撑腰，没什么是他们不敢的。
琴灵对他们将幼兽丢进厮杀场的行径不屑至极，可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人。
只是那只奄奄一息，浑身都是撕裂伤口的黑白虎崽子，实在拥有一双能打动人的漂亮眼睛，琴灵在场外瞧了一会，最终没抵挡住那双湿漉漉惹人怜爱的眼，拧着眉捏着鼻子认了栽。
在跟管事交涉无果后，她一掌轰开了禁制，在诸多或好奇或震惊的视线中拎着虎崽子的后颈一路回到了自己府上，将手里的虎崽子往灵泉里一丢，而后接过从侍递来的热帕子，细细擦干净了手指上沾上的血。
她的举动不到两个时辰，就传遍了古都世家。
人人都知妖月喜欢一切美好的漂亮的东西，可当街强抢，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琴灵才懒得管别人怎么想，她给带回来的虎崽子取名涑日，越长大，他那双眼睛就越吸引人。
他修习的功法，遭遇的瓶颈，受了伤，流了血，都是她在管着。琴灵是个懒散的人，等他稍大一些，便彻底撒手不管了，反而名正言顺地使唤起他来，捏肩，揉腿，端茶倒水。
他从一个只有她手心大小的毛团，成长成了肃正宽仁的君子，那双眼睛里，始终缀着星，燃着火。
谁也没想到，涑日会暗地里跟昌白虎族接洽——在垣安城和昌白城为中州十二主城之名争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他其实极少对琴灵提要求，小崽子话少又内敛，被她养了那么多年，养得那样好，既不叫姐姐又不叫师尊，总是妖月妖月的直呼其名，说了多少回也不改，那一天却罕见地叫她妖月姐姐。
他说话时声音有些沉，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多大不情愿似的。
可琴灵还是很高兴。
哪怕他说的事让她有些为难。
当年那个情况，谁都知道琴灵养了一头昌白虎崽子，她又是帝后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按理说应当避嫌，要么弃选，要么直接投垣安一票。
谁也没想到，大选那日，琴灵直接一票将垣安城票了下去。
结果回到府上，涑日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了一封请罪信，诚诚恳恳两三千字，将自己联络昌白虎族，哄她开心达成目的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说待他回来，要杀要剐，全凭琴灵一句话。
去了哪，要做什么，几时回，一概不提。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他人不翼而飞。
这偌大的古城，藏不住消息。堂堂妖月大人，被自己一手养出来的虎崽子坑害，违背君主意见，跟垣安彻底结仇的事，不过两三日，就已经被传得街头巷尾皆知，与她交好的，上门安慰她，与她不对付的，大肆宣传流言笑话她。
第十日，在大半个古城世家的注视下，琴灵踹开了婆娑府上的门。
彼时，婆娑身为先天圣物之首，掌管君主座下中正十二司。
当日下午，中正十二司最精锐的队伍倾巢而动，搜查令和通缉令铺天盖地。
可一个修为达到破碎境的人，真要想躲起来，被人找到的可能性基本接近于零，更别说在此之前，琴灵给了他足足十日的时间。
之后数千年，涑日此人，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露过面，而中州端倪方现，琴灵很快无暇顾及其他。
谁也没有想到再见，会是这么多年后，这样一种情形下。
湫十思绪收拢，在人前，琴灵的存在尚是秘密，大多时候，它只在湫十的脑海中说话。
“前辈，你在瞧什么？”又在笑什么。
湫十有些疑惑地顺着涑日的目光看向海底的冰川，问。
主城中一定要跟着湫十留在谷雨城的三男一女也都有此疑问，可他们没那个胆子跟这等阴晴不定的老祖宗搭话，见湫十问出了想问的话，都竖起了耳朵听。
“冰原之内，有一老友。”在外人跟前，涑日说话无疑严肃了许多，他沉吟半晌，又接着补充了句：“即将苏醒。”
湫十往回望了眼，不出所料见到了身后四人或惊恐或震惊的眼神。
她伸出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在脑海中问琴灵：“不是说鹿原中州遭遇巨变，成为旷久死城了吗？怎么你们走到哪，哪里就出来一个好友。”
死去的人，还能苏醒吗？
琴灵也很头疼该如何告诉她一些东西，比如她所知老友只是冰山一角，过不了多少年，整个鹿原中州，曾经被深埋的老怪物们都将一一苏醒这件事。
这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徐徐图之，让她太早接触一些东西，反而不好。
而此时此刻，琴灵只能再一次含糊其辞：“凡入破碎境，皆能留下灵身，中州底下有极品灵脉支撑，灵气充沛，能撑到现在并不奇怪，不然你以为那么多秘境危险的传言，是怎么来的。”
而这话落在湫十耳里，无疑是在说，即使是灵身，也一样凶杀成性，脾气成迷，一个不好，就是山倾玉倒，尸骨无存。
这些老祖宗，动辄打杀，有些可怕。
湫十又问：“既然是老友，那应当不会打起来，伤及无辜吧？”
冰原里，天族和妖族的队伍，加起来足足千余人，若是这几位打起来，能逃脱的不知道有几个。
“这个不会。”琴灵道：“这家伙天生人缘好，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嘴巴甜，还有眼力，很有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一时之间，湫十竟不知道琴灵这是在真心夸人，还是变着法损人。
“他嗅着我和涑日的气息，晚点会主动寻来的。”琴灵说着说着停了一下，再开口时，话语里已然换成了某种类似揶揄的语气：“喏，你念了许久的人，来接你了。”
湫十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什么前辈脾气好不好，等会该备什么滋味的酒这样的想法，在看见不远处那道颀长身影的时候全部不翼而飞。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长裙，这个颜色寻常人压不住，而她的长相不往明艳那一类走，可偏偏穿什么像什么，顶着一张瓷娃娃般精致纤弱的脸，笑意明艳，像五月盛放的花。
湫十提着裙摆小跑过去，裙边漾动，如同飘起的晚霞。
秦冬霖站在原地，看着这段时间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的小海妖朝他跑过来，忍不住挑了挑眉。
以往很多次，或者说从小到大，她无数次这样提着裙朝他小跑过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是藏着闪动的光。
所以饶是在从前，秦冬霖真心实意觉得她麻烦又难缠的时候，也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口不对心地停下来，等等她。
其实不止是他，宋昀诃和伍斐也来了，身后是陆珏，长廷和流夏等人，另一边帐子里，听闻了动静的莫软软也伸出了脑袋张望。
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宋湫十用双手抱住秦冬霖的胳膊来回晃了两下，呜的一声，拖长了声音喊他的名字，明明连名带姓的，却因为她的语调而硬生生现出一种黏黏糊糊的撒娇意味来。
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还知道回来？”秦冬霖感受着手腕上吊着不轻不重的重量，垂眸，不紧不慢地问她。
闻言，湫十将食指上戴着的闪亮空间戒递到他眼前，连着晃了好几下，也不说话，她抬了抬下巴，道：“你手，抬一抬。”
秦冬霖神情懒散，可能心情还算不错，便真配合着她，将手往上抬了抬。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匀称，肤色瓷白，因为常年握剑，给人一种比较强的攻击性，湫十将自己手指上的空间戒摘下来，调整了一下大小，慢慢地推到了他的食指上。
空间戒上还带着一些她的体温，淡淡的余热，秦冬霖并不排斥，他瞥了两眼，从胸膛里低而沉地嗯了一声，带着点明显的疑惑意味。
做完这些，她便用一种极骄傲，又高傲的语气，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胸膛，道：“你说说，我早出晚归，天天风吹日晒，都是为了谁。”
她又戳了下他的胸膛，语气刻意放得凶巴巴的，又没完全控制好，以至于还是流露出了那么一点点得意的意味：“还不都是为了你。”
若是后面再加上一句“小妖精”，就能跟她素日爱看的那些话本子对上个九成九。
秦冬霖人生头一回收到来自她的空间戒，觉得有些稀奇，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又觉得好笑，看了眼四周，慢悠悠地提醒：“起来。”
“都看着呢。”
他眉目舒展时，浑身的凌厉都散尽了，说的话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更何况宋湫十还是个素来不怕他的。
湫十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她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他干脆利落的下颚线和半边侧脸，她很低地嘟囔一声，含含糊糊的，却恰好能被秦冬霖收入耳里。
她说：“我都多久没见你了，多说会话怎么了。”
话虽如此，湫十还是抿了抿唇，将手松开了。
因为她亲哥宋昀诃的目光，已经不能用沉一个字来形容了。
“哥哥。”湫十乖乖巧巧站在秦冬霖身侧，声音清脆，像是意识到什么，十分及时地将身后涑日推了出来，朝着闻讯而来的莫长恒、云玄等人介绍：“这是涑日前辈。”
宋昀诃没得到秦冬霖同款空间戒，就连一声“哥哥”都排在秦冬霖后面，顿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劲涌上喉间，然而他脸色才端着沉下来，就见到了那位他早就从圭坉嘴里听闻，能几招将金轮境大成的怪物撕碎的前辈，又只能将训诫的话压回肚子里。
他笑着上前，颇为严肃地行了个拱手礼，道：“多谢涑日前辈一路对小妹的照顾，晚辈感激不尽。”
天族的骆瀛等人也都上前行礼。
涑日原本就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的性情，湫十的家人，伙伴，他都如常对待，既不热络，也不将自己摆得高高在上。他朝几人颔首，算是给了个回应。
“前辈请入账内，晚辈们已摆好茶水，为前辈接风洗尘。”宋昀诃伸手，朝前引路。
跟湫十和秦冬霖不一样的是，宋昀诃等人，在涑日的眼中，可真算得上是咿呀学语的孩童，可即使是面对孩子们的好意，涑日也显得有些不自在，直到琴灵懒洋洋地开口，他才敛着眉点头，随着去了。
“涑日从前，也这样听你的话？”湫十在脑海中问琴灵。
明明是一只威风八面的昌白虎，洪荒凶兽，在琴灵面前，乖得像小猫似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涑日的修为，哪怕是放在洪荒时期，都足以跻身一流之列，可面对琴灵，丝毫没有半分脾气，端茶递水，捏肩捶腿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我头一回养崽子，拎回来的时候他才巴掌大，修身立德，为人处世，全是我教的，能不听我的吗？”
琴灵顺着她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慢吞吞地道：“他懂事得早，在别家崽子成天惹祸被修理的时候，他只在院里或者密室内修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窗外事，活得跟老头似的，我看不惯，也常撵他出去玩闹，亦或是亲自带着出门云游，带他看看人世间的百态，去山涧，去密林，去热闹的鬼城。”
它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湫十知晓它的性情，它本身不爱多管闲事，没有那样强的怜悯心和同情心，懒懒散散，吊儿郎当，喜欢的东西就留下，不喜欢的就撵走，也因此，她也更能看出一些东西。
比如，养大涑日，琴灵是真的花费了心思，精力和情感的。
半晌，琴灵又嗤的笑了一声，道：“听话有什么用，养虎为患的事，我总不会傻得去做第二次。”

第60章 阿兄
宋昀诃和天族的几个都去招待涑日去了，湫十和秦冬霖这两个曾见过他的，便留在妖族的帐子里，暂且没去凑这样的热闹。
账内暖和，不似外头天寒地冻的温度。
先前流夏的队伍撤回，也同时带回了海角楼和剑冢的完整地形图，秦冬霖只感悟对比了一半。先前听闻她入了传送阵，伍斐笑吟吟入了帐子，愣是拉着他去接人。
“宋湫十”这三个字一出，他当时的动作便已然滞了下。
说是伍斐强拉着他去的，可这句话里的水分有多少，大抵只有秦冬霖自己心里清楚。
因为是临时布置，帐内陈设简单，一张大的专门堆放古籍和地形图的八仙桌，临到里间，再放着一张小些的长桌，配着一把黑色的冷清的座椅，桌面简单，寻常笔墨，再有一块砚台，一块纸镇。
一眼扫过去，能将东西毫无遮挡地收入眼底，简单干净，冷冷清清，一如秦冬霖此人。
此时此刻，四目对视，湫十先开了口。
她眨了下眼，一本正经地道：“你忙你的，我不吵你。”
诚然，这样善解人意的话语，从宋湫十的嘴里说出来，话还是那个话，却俨然变了种意味。
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秦冬霖沉默半晌，看着那张如早春桃花瓣一样的小脸，决定给她找些事做。
他点了点正对着帐子出口的长桌，声线凝着：“正好，你对神语也有些研究，那边堆着的，是镜城另外十三州的地形图，我看过一遍，与遗迹图没多大相似，但怕有漏网之鱼，你再翻一遍。”
“你都看过一遍了，我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来啊。”湫十往堆得老高的桌面上扫了一眼，明显兴致缺缺，但还是应了下来。
她端着一张小凳子，背对他坐着，凳子小，她人也小，孩子似的。
秦冬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视线慢悠悠地落到了摆在桌面上的地形图上，神情凝重起来。
这是剑冢的地形图。
先前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尚未来得及用神识探过。
但镜城十五州，已经排除了十三州，遗迹不是在海角楼，就是在剑冢，婆娑期间从沉睡中醒来过一次，看了看遗迹图，提了一下剑冢的位置。
他将神识沉入其间，再睁开眼的时候，正好对上湫十那双漂亮的，琉璃一样的眼，视线再往下扫，原本还空空荡荡的桌面上，现在堆满了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小玩意。
她手上还绕着一串珊瑚手钏，透亮莹润，衬得她手腕骨小巧玲珑，肤色雪一样白。
果真是，一时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形，秦冬霖长指点了点桌面上的狼藉，沉着气问：“都是些什么？”
“我才清出来的。”湫十伸手拨弄一下这个，比划一下那个，而后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我空间戒里塞了好多符咒，灵石和伤药，先前还有些空间的，去流云宗走了那么一趟之后，就装不下了。”
她点了点桌面上的东西，接着说：“这些是相对而言没什么用处的。”
“可我舍不得扔。”
湫十和秦冬霖两人，不仅性情脾气天差地别，就连审美也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一个喜欢清爽简单，一个则是花里胡哨，红的绿的紫的蓝的，美得扎眼她喜欢，丑得与众不同她也喜欢。
这就导致了，每当她清库存的时候，那些没什么大用又丑得出奇的灵宝，根本无人接纳，连一向最抠门且爱占便宜的伍斐都看不上。
偏偏她还舍不得送人，更舍不得丢，非得找个人好好保管起来，美名其曰寄存，可这一存，她新鲜劲彻底过去，就跟失了忆似的，能在短短三五天内，把这些宝贝忘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秦冬霖就是她长期且稳定的寄存对象。
很奇怪，诸如此类不痒不痛的小事，她明明可以去跟宋昀诃说一声，亦或者再新添一个空间戒，但她偏不，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十个空间戒，一直到现在，也就十个。
空间戒里的东西少了又添，多了又减，像是已经成了某种执拗的难以更改的习惯。
伍斐有时候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情愿在秦冬霖这样脾气臭得跟石头一样，难搞又不配合的人面前晃，而去默默拒绝掉宋昀诃那样一腔沉重的兄长关怀。
他不明白，宋昀诃更不明白，没少因为这事郁闷。
秦冬霖看着桌面上那些红的绿的闪着亮晶晶光泽的灵宝，须臾，眉心凝起来，问：“上回你丢在我这的东西，什么时候拿回去？”
湫十手肘撑在桌面上，虚虚地托着腮，说话的调子拉得不长不短，透着一点点恰到好处，让人觉得舒服的灵动鲜活：“你先替我保管着嘛，等我要用了，再让人去流岐山取。”
秦冬霖长指抵着眉心，将空间戒不轻不重地丢到桌面上，语气实在算不上好：“下次不喜欢，就别买这么多。”
买了又搁置，搁置了又觉得占地方，占地方还不肯送出去，最后兜兜转转，全部落入他的手中。
湫十轻车熟路，将桌面上的东西一件接一件丢进他的空间戒里，还一边煞有其事地纠正他：“哪有不喜欢，不喜欢的东西都进不了我的空间戒。”
“我只是现在没那么喜欢了。”
她收拾到一半，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动了，秦冬霖只好按捺着性子站起身，敛着眉，将东西堆成一堆收进空间戒里。
秦冬霖收拾完，抬了抬眼，突然开口：“宋湫十。”
湫十嗯了一声，占着他的座椅，猫一样懒洋洋地抬头去看他。
秦冬霖面无表情地道：“我比宋昀诃还像你哥。”
湫十愣了一下，而后忍不住笑，笑完了之后，她看着秦冬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又笑吟吟地去哄他：“其实，你若是想，也不是不可以。”
她来了兴致，软着声凑到他跟前逗弄他：“哥哥。”
鲛人一族的声音堪称无可挑剔，她又显然十分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因为刻意存了玩闹的心，这声“哥哥”跟唤宋昀诃时完全不一样，也并不是平时那种黏黏糊糊小姑娘一样的撒娇凑热闹的调子，而是带着点南边小意温存的吴侬软语，说不出的好听。
秦冬霖摁在桌角边的长指倏然用了些力道。
“冬霖哥哥。”湫十在撒娇这方面显然无师自通，她难得看秦冬霖走神的样子，觉得稀奇，玩性大发地去闹他。
秦冬霖垂眼，长而浓密的眼睫扫出浅浅一层阴影，沉默不言时，难以言喻的危险和白瓷般脆弱便矛盾的交织在一起。
湫十很少见到这样的他。
但她向来胡闹惯了，玩心上来的时候，根本不怕他。
“嗯？”她白玉一样的纤细手指落在秦冬霖瘦削的指骨上，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手指与手指重叠的瞬间，她还不怕死地凑上来，含着笑，又叫了他一声。
这一声，成功让秦冬霖无波无澜的清冷眼瞳中刮起飓风，叠起层浪。
仿佛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个从幼童时就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摔跤了找他，受伤了找他，张口闭口秦冬霖的小豆丁，已经长大了。
哪怕身段依旧纤细，哪怕行为依然孩子气，哪怕甚至口头禅都还是一度让他烦得不行的“秦冬霖”，一切仿佛没变，而她却确实从顽劣不已的幼年，一步踏入了成年期。
他眼里调皮捣蛋，上天入地闹腾的小妖怪，已经到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年龄。
良久，秦冬霖抵着眉骨，很轻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莫名的微不可闻的愉悦意味。
他说：“宋湫十，错了。”
“我可不是你哥哥。”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小妖怪眼里是一片澄澈的懵懂。
秦冬霖慢悠悠地掀了掀眼皮，问：“你见哪家哥哥，是要和妹妹成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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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夜深，晦色如许，各间帐子里都缀着月明珠的微光，涑日和琴灵口中的“老熟人”如约而至。
宋昀诃和骆瀛等人分毫不敢怠慢，早在听闻此事的时候，就已经备好了瓜果灵蔬，美酒琼浆，结果涑日一看，摇了摇头，对宋昀诃道：“都撤下去吧，换些肉食上来。”
这个要求，实在不算苛刻，可问题是，现在这冰天雪地，荒无人烟的地方，他们上哪整肉食。
最后，还是伍斐捏着鼻子忍着痛，将空间戒里存着的一头极品灵獐子贡献了出来——他的空间戒里，素来不缺稀奇古怪的东西。
等到涑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如蒙大赦的云玄等人便请亲自动手，将那头獐子料理干净，用冰泉玉露细细浸泡，又撒上一些美酒，架在火堆上靠。
很快，一股格外勾人的肉香便顺着火堆上升起的细烟，糅杂进海水中。
因为天冷，又因为彼此气氛还算融洽，湫十和云玄等人板着小凳子在火堆边坐下，时不时聊两句，关于六界的，也关于中州古城的。
很快，莫软软将骆瀛拉了过来，湫十被火烤得懒得动弹，浑身骨头都跟散了似的，她想了想，直勾勾地看向了宋昀诃。
“哥。”湫十有求于人的时候，声音格外好听。
宋昀诃眉目都舒展了，他本身就是气质温和，似玉般朗润的人，“怎么了？”
“你去帮我将秦冬霖叫过来嘛。”
宋昀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伍斐则在不远处低笑，他看了看纹丝不动的宋昀诃，对湫十道：“你哥哥现在听见秦冬霖这个名字，整个人都不舒坦。”
何止不舒坦，简直能来个现场大变脸。
宋昀诃听着这话，也没否认，他将湫十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放话：“你就坐着，哪也不许去。秦冬霖忙得很，哪有时间日日陪你胡闹。”
湫十闻言，像模像样地叹息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涑日的椅子比他们都宽大些，这一下午，他实在是被这些小辈们恭恭敬敬，热情至极的“前辈”吓到了，现在靠在椅背上，干脆来个闭目养神不说话。果然，无人再在耳边吵闹，他的世界终于清静下来。
肉香很快勾来了黑暗中的庞然大物。
在某一瞬间，湫十和涑日几乎同时睁开了眼，骆瀛等人像是意识到什么，很快也都站起身来。
湫十胆子大些，她起身行至帐前，伸手撩开了帐帘。
帐外，浪潮中，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着白色绒衣，梳着十分古老的发髻，额间点着一抹朱红，艳得像是一点燃起来的火星，她坐在一条一样看不到尾的玉蛟身上，脚丫子雪白，在海水中惬意地晃荡来晃荡去，怎么看都是童心未泯的孩童样子。
饶是湫十提前有过各种设想，但看到来人是这副模样，这张脸，也还是有一瞬间的出神。
“都不许叫前辈！”小姑娘从玉蛟身上跳下来，一双娇嫩的脚丫子直直落在冰层上，随着她的动作，脚踝上挂着的银铃铛“叮当”地响，她眼风一扫，在满帐子人开口之前先开了口。
她声音清清脆脆，带着十分浓重的稚气，怎么遮也遮不住。
于是，湫十将到了嘴边的“前辈”二字咽了回去。
“皎皎。”涑日起身，含着笑，点了点烤得金黄剔透的獐子肉，道：“进来吧，别在外吹冷风，不然你家那位知道，又要责怪我了。”
皎皎点了点头，她身后那头玉蛟在诸人的目光中化为人身，是一名长相姣好的女侍。
“湫十姐姐。”出人意料的是，这位名为皎皎，看上去来头极大，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祖宗”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而后精准地落在了湫十身上，她眼一弯，声音甜滋滋，颇有种小女孩撒娇的意味。
皎皎小小的手落在湫十的手背上，细声细气地抱怨：“今日的天极冷，洞穴外刮风还下雪，我近些时日畏寒，郎君原本不让来的，可我想来见一见姐姐，便只好等天黑了再动身。”
湫十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彻底麻了。
紧接着，她的头皮都炸了开来。
她哪里突然来的这么一个神通广大，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人物的妹妹啊！
湫十站在原地，脑子里的想法瞬息万变，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涑日投去了求救般的眼神。
涑日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复杂，琴灵不在，有的东西他根本不敢乱说，诓骗帝后的事他做不来，皎皎虽然脾气好，好说话，但辈分和身份都在他之上，他也不好勒令让她不要如此，一时之间，陷入两难。
“先进来坐。”须臾，他开口。
“好。”皎皎好脾气地应下来，而后拉着湫十，一路坐在了宋昀诃等人早就准备好的凳椅上。
几乎就在他们进帐之后，秦冬霖便到了。
男子一身风雪，身影沉在海水的暗沉和月明珠的光亮中，明灭不定，却因为那张脸，轻而易举的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皎皎见到他，难得安静下来，她乖乖松开宋湫十的手，开口叫人，唤的是中州时对兄长的称呼：“阿兄。”

第61章 露馅
冰原山脉底下的冰层不知堆积了多少年，山巅如刃，锋利无匹，又因为完全浸在海水中，导致附近这一片地域温度极低，哪怕是修炼多年的灵身也都感到了压力，主队中不少人都换上了冬日保暖的大氅和冬衣。
账内，随着皎皎一声“阿兄”，不论是天族的骆瀛等人，还是在一边站着的宋昀诃和伍斐，都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沉默之中。
被拉着跟皎皎坐着同一张座椅上的湫十，也终于在此时回过神来。
“妖月。”湫十在脑海里连着唤了好几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琴灵很头疼，它只是进妖月琴内小憩了一会，怎么也没料到，醒来时，面对的会是这样一副难以收场的场面。
“先应下吧。”半晌，琴灵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她说什么，你就应什么。”
湫十搭在座椅边的长指动了动，眼睫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她声音发涩，有些艰难地开口：“你不会，要告诉我，我其实也是你们的老朋友之……”
她难得紧张地顿了一下，又接着上面的话问：“老朋友之一？”
有些事，在没有察觉到端倪时还觉得处处正常，可一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之前的种种，现在细细想来，根本经不起推敲。
疑点太多了。
她出生时被妖月琴选中，才进中州第一日，就被传送到古城，有了一块据说来头相当不得了的腰牌，还有涑日的态度，就算是看在琴灵的份上，也有些太过亲切和蔼了，这下更是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中州小女孩，见到她就喊姐姐。
思及此，湫十不由得将目光投到秦冬霖身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想到了婆娑剑，想到了皎皎叫的那声“阿兄”。
顿时又有些不确定了。
总不可能这样巧合，她和秦冬霖的身份都另有文章。
琴灵暂时没办法回答湫十这个问题，但任由她瞎想瞎琢磨也不是个办法，只好含糊其辞地回：“等人走了，我细细跟你说。”
满室寂静中，秦冬霖最先反应过来。他朝着座椅上的人颔首，声线如常：“你怎么来了？”
看得出来，皎皎有些怕他，她小小的身子朝湫十身边缩了缩，雪娃娃一样的小脸上露出一种既开心又拘谨的神情，声音清脆：“我嗅到了涑日的气息，原本天未黑时就该来迎阿兄的，但今日风雪极大，我若是离开，冰原山脉不消半日便要坍塌，便只好等小郎君回来，让他顶了我的位置，才来迎阿兄。”
末了，她又道：“按理说，阿兄和阿……湫十姐姐同来，冰原山脉上上下下自然是要来迎的，只是现下这个情势，老头们都死绝了，灵身大多还在棺材里躺着，来不了。”
秦冬霖听着她口口声声的阿兄，眉头不禁往上提了提，他敛声，在脑海里问婆娑：“怎么回事？”
要么说，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沟通，实在是简单而直接。婆娑不会跟琴灵似的磨磨蹭蹭顾东言西，它自沉睡中醒来，看了一会容貌半分没有改变的皎皎，仅仅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干脆和盘托出：“中州时，有精灵蕴天地神意而生，掌冰雪，司四季，名皎皎。”
秦冬霖问：“她为何唤我阿兄？”
婆娑果断而利落地投下一颗炸、弹：“她这样唤你已许多年了。”
这一下，饶是早就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以秦冬霖的定力，也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色。
皎皎朝着两人问完好，脚一使力，两只雪白的脚丫子便落在了厚厚的冰层上，她凑到生起的炭火边，看着正往下滋滋冒着热油的肉串，伸出舌尖细细地舔了一下唇边，她问离得最近的宋昀诃，声音细细的：“这是为我烤的么？”
宋昀诃扯了扯嘴角，面对那张瓷娃娃一样布满稚气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是涑日前辈吩咐我们准备的，冰天雪地里，我们进来时又未曾有这方面的准备，只好委屈姑娘勉强将就了。”
皎皎闭上眼，鼻尖连着翕动几下，像是要将肉香都吸进肚子里。
她转而面向秦冬霖，声音里带着馋意：“阿兄，我可以吃吗？”
秦冬霖长指在冰凉的剑鞘上点了点，嗓音有些低哑：“吃吧。”
这个时候，皎皎又循着灵獐子的气息，精准无误地望向了人群中看热闹一样杵着的伍斐，十分好脾气地征求主人的意见：“那我吃了？”
烤都给烤了，不吃能怎么着。
伍斐闭着眼，口是心非地点头：“姑娘请慢用。”
“不慢。”皎皎的视线在他手腕上缠着的小牵牛上停留了一会，旋即认真地道：“我吃东西很快的。”
没过多久，湫十就明白了她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一头膘肥体壮的极品獐子，足足有一两百斤，哪怕剔除了内脏和骨头，架在竹签上烤的肉也有整整一排，皎皎将它们全部吃完，只用了小半个时辰。
果真如她所言，速度够快的。
她看着像人间五六岁的孩童，粉雕玉琢，年画娃娃一样，吃东西的样子也十分秀气斯文，她拿着竹签，慢慢地咀嚼，明明动作也不快，可奇迹般的，那些烤得流油的肉就是很快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吃完，皎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那条由玉蛟化身的女侍适时送上一条干净的帕子，她便慢吞吞地将嘴角的油渍擦干净，那些油渍被擦下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冰渣子。
吃饱喝足，皎皎一双如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眼眸慢慢地帐内站着的人身上转了一圈，好脾气地笑了笑。
涑日看着满头雾水，神情隐晦，各有思量的众人，淡淡地开口：“尔等都下去吧。”
既然他这样说了，哪怕宋昀诃等人再想说什么，问什么，都只好将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语再咽回去，拱手朝着他和皎皎行了个礼，掀开帐帘出去了。
宋昀诃是最后一个出去的，他显然有些不放心湫十，几次欲言又止，湫十朝他飞快地炸了眨眼，示意他安心，他这才敛着眉出了帐子。
“婆娑，妖月，当日一别，许多年过去。”皎皎侧首，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今日，你们不出来与我相见吗？”
她话音落下一瞬，琴灵和婆娑分别从湫十与秦冬霖的体内飘了出来。
这还是湫十头一次见到婆娑剑灵，婆娑剑虽然早就认主秦冬霖，但后者一直陷入深度沉眠中，少有清醒的时候。
跟肉团子似的琴灵不同，婆娑剑灵就是缩小版的婆娑剑，两人在这一点上算是默契十足，均未以中州时灵体的模样现世。
琴灵有气无力地拍了拍翅膀，苦笑了声，道：“我早先让涑日同你传音，你是一句也未曾听进去。”
这下好了，她一来，那些它一直以来竭力隐瞒，想着循序渐进的事，被她三言两句全部打乱了。
皎皎有些稀奇地伸手去扯了下琴灵软绵绵的小腿，倍感疑惑地诶了一声，紧接着望向涑日。
涑日点头，对琴灵道：“我联系皎皎时，是她洞穴里那位郎君传出的回信。”
“他只说让我记得叫湫十姐姐。”皎皎很喜欢湫十，她将小小的手掌放入湫十的掌中，小半个拳头被包裹起来的时候，忍不住惬意地眯了眯眼，甜滋滋地夸人：“湫十，名字真好听。”
说完，皎皎似是想起些什么，有些歉然地看向琴灵，道：“阿远记性不好，只同我说了这一句，没漏了别的吧？”
琴灵干脆在半空中假死一般软了手脚，半句话不想多说了。
她上来两句话，直接将他们的老底都掀了，光记着一句湫十姐姐，跟什么都不记有什么区别。
皎皎扭头看看秦冬霖和湫十，再看看琴灵和婆娑，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
因而她并未多在账内停留，几乎是在冰原山脉升起淡淡月影的时候，她便十分有礼貌地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还特意回头，朝着秦冬霖和宋湫十招了下手，声音如雪色般沁甜：“阿兄，湫十姐姐，我明日带着阿远前来看你们。”
一望无际的夜色中，巨大的玉蛟载着冰雪可爱的小姑娘飞速驶往远方，铃铛的清脆声荡出长而空灵的回音。
偌大的营帐里，顿时只剩下五个人。
湫十看着还在装死的琴灵，学着皎皎的样子，伸手扯了下它软哒哒垂下来的腿：“人都走了，说吧。”
再不说，骆瀛等人就要来了，以他们素爱刨根问底的性子，等他们搪塞过去，天都亮了。
琴灵眼看着避无可避，单独给婆娑传音，诶的一声，问：“你怎么跟君主说的？”
婆娑在看到涑日的那一刻，皱起的眉就没松过，但眼下涉及正事，他将情绪压下去，如实回：“君主想知道什么，我便回答什么。”
哪怕是在现今，君主这个词，也依旧代表着一种强大的威慑力。
“这件事太复杂了，当年中州多少人，多少事糅杂在一起，若是和盘托出，我怕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和接受能力，理起来够呛。”琴灵明显也有自己的顾虑。
“在中州的地盘，君主和帝后的身份，就算瞒，能瞒多久？”因为本体原因，婆娑的声音透着一股锐利的意味：“君主不似帝后，能纵着你一再胡来。”
他又道：“忤逆君主的事，难不成我还要做第二回 ？”
提起这个，琴灵总是心虚的，她顿时摆摆手，道：“行，行，你说的都有道理，我们暂且不提此事。”
他们斟酌说辞的时候，湫十慢慢地靠近秦冬霖。
“完了。”湫十裙摆散落在冰层上，她半蹲着，用手指尖在冰层上无意识地乱涂乱画一些东西，语调颓然。
秦冬霖问：“什么？”
“我觉得。”湫十仰着头看他，神情苦兮兮的，有些接受不能够地叹了一口气：“照他们的说法，我可能真的是从某个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妖怪。”
她一想想，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还是老前辈吧，这个好听一些。”
哪怕她说着令人莞尔的话，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秦冬霖也还是能凭借对她多年的了解感觉出来，她有些紧张。
秦冬霖垂眸，弯了弯腰，很轻地揉了下那个浅色的脑袋。
他从胸膛里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听着有些懒散的漫不经心：“没事。
“我们一起。”

第62章 妖帝
——“我们一起。”
月色清冷，无声洒落在厚厚的冰层上，男人声线沙沙哑哑，带着些松懈下来的懒散意味，如贯珠扣玉，圆转自如。
湫十抬头慢吞吞地瞥了他一眼，显然没有被安慰到，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葱白的手指在白色的冰面上涂涂画画，碾下一些细碎的冰屑，半晌，像是按捺不住了，两条细细的眉拧起来，朝着半空中的琴灵和婆娑望过去，声音带着点凉飕飕的意味：“我说，你们还要商量多久。”
琴灵薄若蝉翼的翅膀在月明珠的光亮下近乎呈现透明的色泽，它飞至湫十跟前，与她对视，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嗖的一下钻回了妖月琴里，紧接着，如释重负的声音从她脑海里传出：“有人来了。”
来的正是宋昀诃等人。
“那位姑娘走了？”云玄碍着涑日还在，就算满肚子的话想问，该说的客套话也还是没落下。
湫十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道：“她说明日再来。”
骆瀛的视线在秦冬霖和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随口一问：“那位姑娘和你们曾有接触？”
湫十心里一团乱糟糟，活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有人明摆着告诉她，你可能是某个从洪荒时期活下来的老怪物，她一时之间，心里茫然得不行。特别是看到宋昀诃那张隐含担忧的脸，觉得自己喊他哥都是在占他的便宜。
她神情蔫蔫，像是霜打了的茄子，根本不想回答骆瀛的话。
秦冬霖敛眉，言简意赅：“她在唤婆娑剑灵。”
“湫十身上也有妖月琴的气息。”
不得不说，平素话少，直击重点的好处在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因为秦冬霖说完这两句话，骆瀛和云玄等人都没再说什么。
比长篇大论解释一大通有效多了。
良久，云玄摇了摇头，笑着道：“先天圣物果真不同寻常，走到哪都有特殊待遇。”
伍斐抬起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呛了他一句：“羡慕啊？你们天族不是也供着圣物冰灵镯么，让它认主，你们也能有这种待遇。”
云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目光很短地落在莫软软身上，意有所指地道：“你还真别说，我天族的圣物，自然会给我天族这个面子。”
伍斐只当他放屁，一个字都不信。
要是那么容易获得圣物青睐，尖塔上的妖月琴，天族的冰灵镯，何至于被供祖宗似的供上那么多年。
这两个唇枪舌战不对付多年，旁人早就见怪不怪，连架都懒得拉，等他们各自呛了几句，发现没意思，也就自发自动地停了下来。
没过多久，人都散去。
湫十钻进了自己的帐子里，她将妖月琴召出来，放在桌面上，长指一悠一悠地点着，耐心等待了半晌，开口道：“出来吧。”
琴灵自知躲不过去，耷拉着眉眼闪了出来，难得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琴灵面对婆娑，理亏气不壮，才被说得哑口无言，现在又得接手皎皎惹出来的烂摊子，说话的语调，几乎算得上是唉声叹气：“你问吧，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湫十忍不住伸手用冰凉凉的指尖戳了戳它包子一样白嫩的脸，咬牙道：“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这样瞒着我，良心过得去么？”
琴灵捂着脸呻吟一声：“我也没说要瞒着你，只是一直觉得时机不对。”
“其实往日我们说话，没刻意避开你，你多多少少能知道一些东西，其实也是为着之后你知道这事的时候不至于手足无措。”
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谁能料到……”
谁能料到皎皎一来，说的那几句话，听着没什么，实则连老底都掀开了。
真到了可以得到确切回答的时候，湫十咬了咬牙，心里反而有些紧张了，她小心地观察着琴灵的脸色，轻声问：“这么说，我其实真的，跟你，还有涑日，是老相识？”
一句话，她顿了好几下。
琴灵很快回答了她：“是。”
斩钉截铁，一点缓冲的后路也没给她留下。
即使从皎皎叫她姐姐起，湫十这一晚上都有隐隐约约的预感，但在这一刻，脑子里还是放起了烟花，噼里啪啦的炸开，炸得她头皮发麻，脑仁胀痛。
小时候，在最爱幻想的年龄，湫十也曾想过，自己是个别有身份的大能级别的人物，一出场就能让所有人屏住呼吸，最好能将对她爱答不理，冷冷淡淡的秦冬霖直接押回家当男宠.
可这件事真发生的时候，跟幻想时的滋味完全不同，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湫十嘶的一声吸了一口凉气，眼神闪烁好几下，慢慢理了理思绪，道：“可你之前说，鹿原中州已经沦为了死城，除却你们这种天生地养，万年长存的先天圣物之灵，其他的人都基本已经死绝了。”
“那我这是，这是个什么情况？”湫十纤细的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好半晌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准确的词：“死而复生？”
“可以这样说，但不太准确。”琴灵哽了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先告诉她之前的说法有误，死城里的人都会活过来，还是先理理她死而复生的来龙去脉。
“当年的事，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琴灵说到一半，迎上湫十明显带着质疑和谴责的目光，顿觉百口莫辩，“你别这样看我，我说真的。”
“其实你可以理解为，你当年确实是已逝去了的，可因为做了一些惊天地利山河的事，积攒了许多功德，还有一些别的原因，经过了无数年的蕴养，算是重新活出了一世。”
湫十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她揪着琴灵话里含糊不清的词，问：“你别又说一半停一半的，一些别的原因是什么原因？”
琴灵与她对视片刻，索性破罐子破摔：“这个你现在别问，问了我也不能告诉你，等到了帝陵，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它还藏着掖着不说的事，要么涉及太广，要么就是真不能说，湫十也没有揪着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那秦冬霖呢？皎皎为何唤他阿兄，他也是你们的老熟人？”湫十现在对老熟人这个字眼几乎生出了一种游离在控制之外的恐慌感。
这个真不能算是老熟人。
除了眼前站着的这个，谁敢说是君主的老熟人呢。
琴灵勉强点了点头。
湫十：“那这样说，我和秦冬霖，在中州时，也是认识的？”
琴灵在半空中坐着，两只蝴蝶一样的翅膀耷拉下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比较好回答的问题，它侧首，加重了语气道：“你们不止认识。”
“中州元二年，君主上位，你与他在天祭台上饮酒，结为道侣。”
那一日，朝圣殿上，红衣着舞，四方来贺，九州一百三十六族齐至，那样的盛况，堪比君主登基。
只是那个时候，她不叫宋湫十，他也不叫秦冬霖。
湫十听得愣了一下。
“道侣？”
琴灵连着点了几下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湫十显然有些紧张和忐忑，她缓了缓，方开口问：“我之前，是什么身份啊？古籍上能查到吗？”
琴灵像是早料到她要问这个，显然是避无可避，它抬手摁了摁胀痛的眉心，道：“婆娑在面对秦冬霖时，以臣自称。”
湫十顿在一本古籍孤本扉页的手指僵住了。
“什么叫以臣自称。”
湫十低声喃喃：“天族那些臣子，对着天帝以臣自居，主城的长老们，对着我父亲，也以臣自称……”
琴灵好心地将她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那是六界分散的现世。”
中州可不是。
而且能让先天圣物之灵俯首称臣的，除了中州时最耀眼的那位，湫十想不出第二个。
这番话导致的结果，就是琴灵钻进妖月琴里许久，而湫十看着冰川上升起的朦胧月影，修炼静不下心，睡觉也眯不上眼。
半晌，她噌的一下，起身下地，只披了件外衣，便出了自己的帐子。
她的帐子和秦冬霖的紧挨着，各自设有结界，未经主人允许，所有闯入的人都会被挡在结界外。
湫十猫着腰进帐子的时候，结界上流转的剑气微不可见的顿了下，而后无声无息地让开一条道，将人放了进去。
相比于湫十，秦冬霖跟没事人一样，脸上的神情甚至可以用淡然来形容。
湫十方才在外面跑的时候，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转动得快，这下真看到了人，她反而在帐帘前慢慢停下了脚步。
“宋湫十。”秦冬霖一双睡凤眼抬了抬，手中的笔在白色的纸张上落下，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把帘子放下。”
湫十听到这声熟悉的“宋湫十”，顿时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神情来，她下意识地喔了一声，吸了吸鼻子，将拉着帘子的手松开。
冷风终于被隔绝在身后，她却干脆捏着宽大衣角的边，往自己肩上拢了拢，而后直接在帐子前蹲下了。
像一只被掀开了窝，想报仇又报不了仇，想发泄又无处发泄，只好跟自己较劲的小兽。
每次不开心了，她都要跑到秦冬霖这来当门神蹲着。
这个习惯，从小到大，怎么也改不过来。
没过多久，秦冬霖行至她跟前，目光在她雪白的里衣和外边松松垮垮披着的外衣上停顿了一瞬，而后微不可见地皱眉，他朝着闷闷不乐的小妖怪伸出手掌，道：“起来。”
他的手很漂亮，骨节匀称，根根分明，看着瘦削而干净，因为常年握剑，又自然而然的给人一种凌厉感。
湫十呐呐地扯了下唇角，将自己的手老老实实放在他的掌心中。
一个温热，一个冰凉。
秦冬霖用了股力道将人拉起来，捏着她纤细得没有骨头似的指尖，问：“穿成这样跑出来，不冷？”
湫十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低低落落：“冷。”
秦冬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转而将长廷出去前给他挂在一边的大氅抖开，落在她肩头，因为两人之间身高的差距，大氅罩住她绰绰有余，还有一小截落到了冰面上，湫十伸手往上提了提。
跟小孩子偷穿了大人衣裳一样的既视感。
她身上很香甜，不似脂粉的馥郁，而是一股淡淡的清凉味道，像流岐山上常年青葱的一种薄荷叶子捣碎之后的清香。
闻着很舒服。
秦冬霖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
身上暖和了，湫十的那股活力好像也跟着苏醒了。
她跟在秦冬霖身后走，一直到案桌前，见秦冬霖没有坐下的意思，她便很自觉地去占了那唯一一把座椅。
秦冬霖失笑。
“婆娑都跟你说了吧。”湫十见他目光还在剑冢的地形图上打转，不禁诶的一声，用手掌将上面弯曲的河流山川线条遮了大半，等他终于好整以暇看过来的时候，她不由得提高了些声音：“你先听我说话啊。”
她喊他的名字：“秦冬霖。”
秦冬霖颔首，并不否认：“说了。”
湫十试探着问：“都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秦冬霖捏着她细细的腕骨，将她白皙的手掌挪了个位置，又将被揉皱的地形图拿出来卷了放在一边，回答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夜喝了杯凉水一样。
怎么能淡定成这样！
湫十像是软泥一样在案桌上瘫了下来，她侧着头，脑袋枕在小臂上，说话有些费力：“那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吗？”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中州时的。”
“知道。”秦冬霖看着她没骨头似的整个人懒下来，半晌，倾身过去，不疾不徐地替她掖了下衣角，吐出两个字。
“知道你就这反应？”湫十拿眼瞅他，小声念叨：“那你肯定知道得不完全。”
秦冬霖手中的动作顿了下，眉梢眼尾凝着的冷意像是被簌簌春风吹落，天生属于剑修的沉淡锐利气势反倒不知不觉弱了些许。
“妖月跟你说了什么？”他像是终于配合起来，又像是真心实意觉得好奇，转而反问湫十。
“说了我古帝的身份。”泠泠如溪泉的声音停了一瞬，秦冬霖与突然紧张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人对视，接着慢条斯理地问：“还是中州时你我结为道侣的事？”
湫十顿时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将头往另一边偏了偏，露出小半个红彤彤的耳朵。
“可你是古帝啊！”湫十脑子里的想法滚了又滚，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震惊意味：“古帝诶。”
“就是那个唯一一个修为达到了灵主境，还统一了六界的妖帝。”她小兽一样地呜了一声：“我研究他的生平和功绩，研究了小五十年的时间。”
有一段时间，她确实很沉迷这个。
导致秦冬霖也跟着她看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记载，有些事件现在想想都能倒背如流。
秦冬霖被她念得头有些疼。
他碾了碾眉骨，视线落在宋湫十身下坐着的座椅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很浅地扯了下唇角。
“妖帝又如何。”
他慢悠悠地吐字：“还是得给宋湫十让椅子。”
被点名道姓的宋湫十脑子里的话语卡了一瞬，她看了看站着的秦冬霖，再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被自己坐着的座椅，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身子。
“坐着吧。”她那点小心思，秦冬霖一眼就能看穿，他眼也没抬地出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见她情绪稳定了不少，秦冬霖直起身，又将先前那张卷起来的地形图展开，拿到账子中间的那张大桌上铺开，凝眉细细查看起来。
“这么晚了，他们都将这种累活丢给你一个人啊？”湫十探头，望了望账外的月色，有些不满。
月明珠的光亮下，小公主百般无聊地用手肘撑着头，青丝如水流般蜿蜒着淌到了桌面上，透出一种稚嫩的纯真活力来。
秦冬霖修长的食指落在地形图的某一处，配合着她的话叹息了一声。
“是。”他道：“你就在那坐着，边上摆了灵果，是你爱吃的，书柜上放着你往日爱翻的古籍孤本。”
“纸笔在案桌上。”
俨然一副早算到她会半夜钻过来的样子。
“你若是再跟我说话。”秦冬霖抬眼，以一种无波无澜的语调开口：“你口里了不得，厉害得不行的妖帝，这回秘境试炼，就真的只能两手空空，带着一阵秋风回流岐山。”
湫十顿时清醒了。

第63章 缘分
湫十在秦冬霖帐子里转悠了一圈，看着曾经叱咤风云，万人敬仰的妖帝如今屈尊坐在小小的营帐内挑灯夜读，原本被琴灵一席话说得沸腾翻涌的情绪就像是撤了火的滚水，起先还咕噜噜冒着泡，后面就渐渐平息下来。
什么君主，帝后都是白搭，该看地形图还得看，该找遗迹还得找，这样的身份除了会给他们带来危险和无数老熟人外，实在没有半点好处。
该怎样形容呢，原本惶惑无助，觉得世界整个翻天覆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的心情突然从半空中落了地，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日子还是一天天照样过，他们前世再如何，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出了少数几个人，其余不会有人知道、关注这些。
他们还得一步一步往前走，得面对秘境中的险象环生，得竭力获得传承，出去之后，也要争取在六界盛会上获得一个不错的排名，让父母骄傲，为家族争光。
什么都没变化。
宋湫十还是宋湫十，秦冬霖还是秦冬霖。
湫十整个人松懈下来。
她这十几日都未曾阖眼，在谷雨城的时候白天要去流云宗偷偷凿石头，夜里要留在院子里感悟琴意，忙得像陀螺一样转，才回主队，又听闻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神经时刻紧绷着，现在放松下来，懒洋洋地趴在案桌上，看着看着月明珠下的清瘦身影，眼皮一顿一顿往下沉。
很快，她呼吸平稳下来。
琉璃灯盏投射出的昏黄光亮下，秦冬霖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微不可见地侧了下首，在看清案桌上的场景时，手下的动作稍稍顿一下，因为手掌撑在桌面上而弯下去的背脊挺直，几乎是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脚步已经像是有意识一样，落到了黑色沉木桌椅边。
她白天跟麻雀一样，叽叽喳喳闹腾个不停，但睡着时却显得很安静，乖巧。
手里还虚虚地捏着一杆笔。
秦冬霖长指微顿，将点着墨汁的笔从她手里轻轻地抽出来，她睡得不安稳，顿时有被惊醒的意思。
他恰到好处地开口，嗓音雪一样清冽，又因为刻意压低了些声音而现出点沙沙的哑意来：“没事。”
“睡吧。”
事实证明，睡着了的湫十，远比醒着时要听话。
她长长的睫毛又安静地覆盖在了眼皮下方。
因为手里的笔被抽走，湫十的手便呈现出一个空心的小拳头，看着很秀气，又现出一种单纯的稚气来。
天寒地冻，冰川内的寒气不比平时，湫十身体不好，让她这么趴在桌上歇一晚上，都不需等到第二日清晨，她整个人都会蔫下去，又是头疼脑热，连带着嗓子都要跟着疼，严重起来喉咙里跟堵了棉花似的，根本发不出声音。
若是从前，秦冬霖这个时候，该敛着眉凝着声将她唤起来，不是让她回自己帐子里，就是让她到窗边摆着的罗汉榻上歇着。
可现在，鬼使神差般，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未施粉黛，显得干净，还带着些稚气的脸庞上，明显有瞬间的迟疑。
这段时日，她给他的感觉确实跟从前有些许不同。
那日，她凑上来，仰着一张白瓷般的小脸，学着南边姑娘的吴侬软语一声声勾着叫他哥哥的时候，他确实有一瞬极短暂的错愕，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悸动。
觉得她长大了。
可现在看着，又分明没有。
她眉眼弯弯，枕着手背睡得无知无觉，像一只没有防备心的小兽。
秦冬霖垂着眼，手腕骨在清冷月色下格外的白，他低而含糊地叹了一声，半晌，弯腰，将骨架纤细的人从凳子上抱起，走向帐子边开着的小窗上摆的一张雕花小床。
他眉头皱着，那副神情，那副姿态，实在算不上多心甘情愿，可手下的动作却很轻，透着一股与他气质不符的温柔沉静。
她真的没什么重量，小小的一个，在他怀里蜷缩着，清甜而干燥的花草香很缓慢地流淌出来。
秦冬霖其实是一个十分追求简单和清爽的人，他不喜熏香，不喜繁复的布置，不喜太招摇的着装，可偏偏宋湫十喜欢研究各种各样的香，喜欢花里胡哨的布置，喜欢五颜六色好看的衣裳。
她大胆而热烈，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去尝试，合眼缘的东西一定要买下来，惹她生气的人和事一定要反击回去。
很奇怪的是，那些原本秦冬霖自己觉得无法适应，甚至接受不了的事，跟一个人沾上边之后，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令人反感。
几十步的距离，秦冬霖将人放到榻上，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则在床沿边坐了一会。
在这样安静宁谧的夜里，他几乎是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早前婆娑说的那番话。
诚然，那是一段不太愉快的交谈。
男人间的对话，往往直来直往。婆娑没有妖月那样含糊其辞的本事，也觉得没必要瞒着秦冬霖——他早晚会知道这些。
瞒是瞒不住的。
因而，婆娑索性和盘托出。
婆娑身为君主座下十二司统帅，对当年的事，了解的情况比妖月多，这导致后面谈话时，他朝着秦冬霖丢下去的，都是一颗一颗的炸、弹。
——“君主，您与帝后，是两世的缘分。”
床榻上此刻躺着的，整天精力充沛的小妖怪，原来在中州时，已经同他结过一次契，给他当过一回夫人了。
他不由得想，成婚后的宋湫十，会是什么样子。
是跟现在似的，依旧喜欢缠着他哼哼唧唧，受了丁点的委屈都要还回去，回来之后还要跟他告一通小状的小孩子性情，还是终于成长了些，也稳重了些，会独当一面处理好事情，也会在觥筹交错的场合扬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他们在同一座宫殿中生活了数万载，看过千姿百态的人，赏过阴晴圆缺的月。
同一座书房里，大概会摆着两张案桌，一个在南面，一个朝北面。他坐在一边处理公文，她趴在另一边的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上晃得人眼疼的戒指，或者哪一天，他惹她不开心了，她就又开始拿着两三个小玉碗和玉杵捣鼓一些稀奇古怪，刺鼻又难闻的香料。
睁眼是清晨朦胧的雾，闭眼是深夜高悬的月。
携手高坐朝圣殿，享受过无限尊荣后，在巨变面前，他们为了心中信念，为了座下臣民，亦能从容赴死，约定来生。
古籍上记载，那样云卷云舒，泼水作墨的日子里，君主与帝后是英雄所见略同的志趣相投，也是天骄一辈间的惺惺相惜。
婆娑却说，不止如此。
秦冬霖慢条斯理地将她不知何时伸出来的手臂抓着塞回了被里，垂眸，想。
就这样的性情，前世，只怕也改变不了多少吧。
=====
子夜，长廷和流夏顶着深夜直往骨缝里钻的寒意，手里拿着两卷样式古朴的竹简，站到了点着灯的帐外。
被一层肃杀的剑气挡住了去路。
长廷清了下嗓子，低声道：“少君，您让我们查阅的资料，已经整理出来了。”
半晌，流转的剑气为两人让出一条道。
长廷和流夏一前一后进了营帐。
帐内比帐外暖和许多，长廷先一步将手中竹简递上去，他待在秦冬霖身边多年，知道后者的性格，尽量长话短说：“少君，结合天妖两族……”
“长廷。”秦冬霖先是将他递上的竹简接到自己手里，而后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小些。”
流夏作为女子，毕竟敏锐些，哪怕这间帐子里无处不在流淌着剑气，但她还是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她很快看到了榻上拱起的一小团，以及从床沿边流淌下来，如丝绸一样散开的乌发。
这个时间，这种姿态，能在秦冬霖的帐子里这么折腾的，除却那位主城的小公主，别无二人。
长廷愣了一下，他从流夏的眼神里看出了些什么，根本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后面是种怎样的情形。
这样的事，他不是一回两回遇到了，见得多了，自然也有了一套应对的方案。
长廷从善如流地降低了声音，将语速放缓，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结合天妖两族带进秘境的古籍记载，臣与流夏整理出了其中关于镜城剑冢和海角楼的全部资料，请少君过目。”
流夏有一瞬间的心不在焉，她走神严重，直到长廷不着声色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她才蓦的抬起眼，将手中捏了一路的竹简递了上去。
“放下吧。”秦冬霖点了点桌面，示意她将竹简放下，神情一如既往寡淡，“你们辛苦了。”
流夏忍不住捏了下衣角。
其实在秦冬霖手下做事并不容易，他自身太过优秀，以至于对人对事的要求都十分严苛，在他眼里，没有不完美的事，只有不够努力的人。
流夏其实暗地里咬牙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才得以和长廷一起，留在他身边，为他处理流岐山的大小事宜。
优秀的人总是引人追逐，流夏一开始见秦冬霖的紧张，经过时间的发酵，时至今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愫。哪怕不休不眠一个日夜，只能得到他淡漠的几乎不掺杂感情的“辛苦了”，她也愿意。
她见证了自己一点点沉沦，下陷的过程。
哪怕这份喜欢小心翼翼，不见天日。
琉璃灯盏的暖光无声洒落，充斥着整座营帐，秦冬霖将两份竹简粗略地看了一遍，问：“骆瀛新找出来的几本古籍，你们可有查过？”
因为对神语一窍不通，天族的那几位在这次合作中显得十分被动，什么都得靠秦冬霖，他们面子上挂不住，再加上也想快点破解遗迹图的秘密，便开始在别的方面提供一些帮助。
包括带进来的天族孤本，经过他们内部商议后，也都拿出来了。
秦冬霖问的，就是这个。
流夏颔首，神情凝重道：“臣与长廷皆查看过，里面提及到剑冢和海角楼的语句已被记载到竹简上。”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一身男子劲装，眼尾透着一股凌厉的味道，流岐山的妖主还曾为此笑过秦冬霖，说他带出来的手下，不管男女，都俨然是一股秦冬霖的不近人情的意味。
流夏话音落下，她才准备说什么，就听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她转身，看见原本床榻上隆起的一团现在已经拥被坐了起来，长长的发落在她的肩头和后背，海藻一样散开。
秦冬霖抬眸，将手中的竹简放回桌面，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轻与缓：“怎么了？”
湫十像是突然惊醒了，这会还是懵的，听到熟悉的声音，便自然而然地转过头，直接无视了一边杵着的长廷和流夏，黑沉沉的眼落在秦冬霖身上，半晌，才蠕动了下唇，慢吞吞地吐出个字来：“吵。”
从她坐起来的那一下，秦冬霖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这人浅眠，被吵醒了有很大的脾气，有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坐起来的，还有突然起身就往外走的，情况严重些，她能看着人突然就吧嗒吧嗒掉眼泪，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而这样的一幕，在她真正清醒后，是一概记不起来的。
秦冬霖走到床榻边，自然而然地坐在床沿上，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不难听出，用的是哄闹脾气小孩的语气：“不吵你。”
“接着睡？”
湫十想了一下，又拥着锦被躺了下去，而且这一次，就连头发丝都用被子遮住了。
一副烦得不行，谁也别想再吵着她的架势。
秦冬霖起身，浅声吩咐了几句之后，便摆手让两人出去了。
月色下，长廷和流夏又沿着原路返回。
拐进一条被左右两边营帐开辟出来的小路，流夏忍了忍，没忍住，破天荒问了关于这位主城小公主的事。
“少君和湫十姑娘，从小就是这样吗？”流夏刻意放慢了脚步，问长廷。
长廷跟她不一样，他是自幼跟着秦冬霖做事的，很多事，他知道得远比道听途说，一知半解全靠猜和想的流夏多。
长廷挺欣赏流夏的干劲和韧性，这姑娘从不喊苦，喊累，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无二话，心境扎实，看着是一块真正能发光的石头，作为同僚也堪称无可挑剔，因而也愿意多回答些她的疑问，满足一下女孩子的好奇心。
“从小就这样。”换下公事公办的口吻，他跟流夏闲聊起来：“现在还好些了，你是没看见几位公子被湫十姑娘连累得三天两头跪祠堂扫院子的时候，那个热闹样子，啧。”长廷像是回想起什么场景来，又笑：“湫十姑娘会哄人，总能随便逗得人开怀。”
“我听外边人说，少君和湫十姑娘互相不对付，今日一见，才知并不如此。”流夏难得有些紧张，语气却竭力放得轻松。
长廷闻言，却只是哂笑了下，道：“那群看热闹不怕事大只干些捕风捉影的事，自己过得不愉快，便将别人的生活也编排得不愉快。”
“你我为同僚，都在少君手下做事，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免得自己人还跟着外人一起瞎猜测。”长廷越说，声音里的笑意就越浓：“我们妖族五百年过一回生辰，但湫十姑娘不，她每年都要过，开心了过，不开心了更要过，提前十几日，我就要问过少君，该送去什么样的礼物，但大多数时候，少君是早已经准备好了的。”
“湫十姑娘喜欢饮茶，越香越好，每回她一来，少君院子里待客的茶全部都要换成符合湫十姑娘口味的。”
“湫十姑娘喜欢听戏，少君每隔两三个月，便要抽出一天时间去天外天，或是人间的酒楼里陪姑娘听戏。”
“……”
湫十姑娘，湫十姑娘。
能让跟在秦冬霖身边最久，分量最重的从侍将这些小细节倒背如流，可想而知，宋湫十在他本人心里，是怎样的分量。
若不是真的喜欢，秦冬霖这样的人，这样高傲的性情，真的会因为一句简简单单的父母之命，而为宋湫十一而再，再而三地破戒吗？他真有那样听话，甚至到了任人摆布的程度吗？
方才账内那样的情形，流夏甚至连自欺欺人的念头都升不起。
而长廷说的这些话语，则化为了一句话，重重地落在了流夏头上。
流夏苦笑着，问自己。
——她真的要做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插足者吗？
她为了秦冬霖，一步步努力，成了今日的模样，又要因为秦冬霖理智全无，明知不该为而偏要所为吗？
最开始，她想，若只是流岐山和主城决定联姻，秦冬霖无意，宋湫十无意，那她一定默默守在他身边，跟着他的脚步，很努力地往前，往上爬。她给不了他如宋湫十那样强大的家庭背景，但她可以成为流岐山最骁勇的女将领，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哪怕宋湫十喜欢他，她也可能因为不甘心，而暗地里卯着劲争一争。
可唯独这种情况，也只有这种情况，流夏做不出那样的事来。
她身为妖族，修为和一身本领，全是靠自己脚踏实地一点点得来的，在别人眼中，她亦是天骄少年，有着丝毫不输男子的优秀和出色。她从小就有属于自己的一份骄傲。
她年少的喜欢可以如落花般付诸东流，无疾而终，但不能化为见不得人的暗疮，在黑暗里腐烂溃败，流着脓水，散发出恶臭。

第64章 二世
月色穿过白色山川脉脊，落在厚厚的冰层上，颜色如霜似雪，在这样宁谧的夜里，连浪潮的涌动声都小了起来。
深夜，秦冬霖将手中的笔摆回砚台的时候，睡在雕花小榻上的人已经翻了个身，原本用锦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脑袋也不知什么时候露了小半个出来。
他信步行至床榻前，自身而下望着那张露出一半藏着一半的小脸，半晌，一掀衣袍，坐到了床沿边。
没过多久，她就自发自动地凑过来，被捂得粉嫩的耳朵蹭着他的腿侧，黑发凌乱，衬着雪白的肤色，透露出一种视觉上的强烈对撞。
不得不说，这副模样的宋湫十，真的有令人心头一软的本事。
看着很乖，安安静静，老老实实。
秦冬霖深深地凝了她两眼，半晌，悄无声息起身，行至营帐边。
用灵力构建起来的营帐，其实像一个密闭的小世界，面积不大，开有两个小小的窗，帘布掀开之后，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连绵起伏的山脉和无数白色的鼓起的营帐，如同一个个倒扣着的碗。
秦冬霖垂在衣侧的长指动了动，窗前的帘子像是被一只手捏着往上翻，外面的情形便纤毫毕现地出现在了眼前。
清冷的月，宁静的夜，和缓的浪层。
那么多个营帐，上千人的队伍，好似只有他一个人还清醒着。
“婆娑。”秦冬霖冷眼看着无风无浪的海面，突然问：“你之前说的第二世，是什么意思？”
婆娑回到中州地界，又连着吞噬了好几十块湫十的灵源石之后，终于恢复了一些，不再处于终日沉睡的状态。
面对言简意赅，显然想要个答案的少年期君主，婆娑罕见的沉默了一瞬。
“说吧。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秦冬霖敏锐的察觉到了它的迟疑，不疾不徐地开口。
不管是中州时还是现在，他好似永远都是这样不紧不慢，将全局掌握在手中的样子，有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稳气质。
确实，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透露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细枝末节，瞒与不瞒，没有什么差别。
可这件事，它就算是长了三张嘴，也说不清关系，理不出前后。
“臣可用圣物秘法，将当年情形现入君上眼中。”婆娑思索片刻，想出了个折中的方法，又在话后做了补充：“如今臣本体邪祟未除，能施展的灵力有限，君上可能只能看到一部分情形。”
婆娑化为一柄虚幻灵体的剑，落在帐边，虽然没有再开口说话，但那副姿态，已经明摆着在问——
若能亲眼所见那个并不太愉快的第二世，他愿不愿意自己去揭开这层掩盖真相的纱。
秦冬霖并未迟疑，轻有颔首，声线如冷泉：“看。”
婆娑跟在他身边万载，对这样的决定毫不感到意外，它剑身震动两下，一道锐利至极的剑意随即钻入秦冬霖沉黑的眼瞳中。
秦冬霖身体顿时有片刻的僵直。
他能明显感觉到，在这一刻，自己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作为当事者，一个作为旁观者。
画面开始在东海的阵法上，秦冬霖手掌心里躺着一颗鲛珠般大小的龙丹，莹润透亮，十分不凡，可他眉骨高耸，一张毫无瑕疵的脸上丝毫寻不到半分得到珍宝的喜悦，他另一只手上捏着一张薄薄的传音符，里面的人说完了话，那张黄澄澄的符纸便自动燃烧起来，化为了满手的流沙，从指缝间漏下去。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秦冬霖知道，传音符是流岐山一名长老传来的，说的是宋湫十找了新欢，给他戴了绿帽子的事，催他速速回去。
从东海到临安城，横跨四个海域，八万多里，秦冬霖横渡虚空，只用了两日的时间。
画面展开到这一步，依旧是和记忆中一样的发展过程，秦冬霖在临安城被管事拦下，带到阮芫的面前。
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很快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转折点。
——宋湫十带着程翌跑了。
主城封锁了消息，府内府外天族安插的眼线都被宋昀诃以强硬的手段血洗，主城和临安城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似乎终于停歇了下来。
可流岐山的人知道，这件事，彻底闹大了。
秦冬霖作为当事人之一，是在宋湫十走的第五日知道的消息。
宋呈殊和宋昀诃亲自到阮芫的院子里赔罪。
秦冬霖眼中一向儒雅翩翩，风度不减的宋叔父，在大寿来临之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去。
宋呈殊和阮芫说话，宋昀诃则站起身，跟秦冬霖到另一间小院外，神情颓唐地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说来说去，意思无外乎只有两层。
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是真的，宋湫十另有所爱是真的。
“冬霖，这事是主城不对，我们没有管好小十。”温润似玉的主城少君眼下挂着两团乌青，语气颓然，“我们以往，太惯着她了。”
想让宋昀诃说出这样的话，其实是不容易的。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放在手心里捧着都怕受了委屈，从小到大宋湫十干的错事，都是他头一个上去顶罚。
听完始末，一向喜欢拿湫十开玩笑的伍斐都呆住了，他脊背抵着树身，嘶的抽了一声凉气，问：“这五日，你们联系不上人吗？”
“若是能联系得上，这会跟着父亲来跟阮姨赔罪的，就该是她了。”宋昀诃苦笑，道：“五日前，两人消失的第一时间，主城就出动了飞鱼卫去搜，父亲亲自出手，也没能感应到她的所在位置，直到昨夜，她留在我那的感应符彻底失效了。”
感应符失效，意味着她人已经不在琴海主城的所属地域内了。
她带着一个重病的男人，抛弃了现在所有的一切，义无反顾地奔赴了远方。
真是想不到，从小被身边人宠着捧着长大的麻烦精，竟有如此硬的心肠。
宋昀诃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这根本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妹妹能干出来的事。
可再怎么不信，这事还是真真切切发生了。
秦冬霖从头至尾，没有说过半个字，听完，转身就走了。
没有冷声质问，没有拂袖而去，他甚至只是轻微地压了压眉。
晚些时候，宋呈殊和宋昀诃起身告辞回主城，阮芫没有留他们。在他们走之后，她唤来秦冬霖，以一种相对平和的语调跟他聊起了宋湫十。
她还是称呼宋湫十“小十”，言语之间依旧显得亲昵而自然，并没有动怒或是谩骂。骨子里极好的涵养让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阮芫真心诚意地跟秦冬霖道歉，说不该因为妖族内部的关系，而违背他们的意愿，在他们那么小，什么都还不懂的时候就强行将两人凑在一起。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主城的消息很快就压不住了，在这之前，为了你的声名和流岐山世代的威望，长老团会澄清你和小十的关系，没有婚约，没有定亲，她与你之间，和伍斐一样，是兄长，是玩伴。”自然而然的，聊到了这一步。
秦冬霖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他吐出几个字，依旧理智而冷静：“先找人，再说。”
青梅竹马，日月相对，数万载的时光，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彼时，他以为，以宋湫十的性情，不出三日，就得通过留音玉联系他，装乖扮可怜让他去收拾烂摊子，同时应付她动了真怒的爹和兄长。
这样的事，从前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
夜晚，秦冬霖洗漱之后，将腰间上挂着的留音玉扯下来丢到桌面上，神色难测，他甚至不可抑制的想，这一次，任留音玉闪多少回都没用，他一个都不会理会。
可一日，两日，十日八日过去，那枚留音玉，从始至终没有再闪动过灵光。
画面到这里，已经有些不清晰。
紧接着，秦冬霖看到自己在某一日午后，随手将那枚留音玉随手丢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回去看过。
主城和流岐山的关系，因为这件事，陷入了一个从所未有的低谷里。虽然在外界眼里还是一切照旧，可有些人，有些事，到底不一样了——身为少君的秦冬霖和宋昀诃感受尤其深刻。
秦冬霖天生是淡漠而凉薄至极的性情，在宋湫十这件事发生之后，就更不近人情。
他的世界，倏而安静下来。
从前秦冬霖嫌宋湫十吵，甚至不止一次觉得疑惑不解，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宋湫十这样的女孩子，说起话来叽叽喳喳，能从南说到北，从天上说到地下，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话，让人一刻也静不下来。
可习惯从来是一件可怕的事。
起初，秦冬霖只当身边没了个小尾巴，一日两日不觉得有什么，他素来对自己严格，流岐山的事多，修炼也不能落下，他奔波在书房和密室中，一刻都没有闲暇，可时间长了之后，他便后知后觉的开始下意识去回想、怀念一些什么。
这样日夜不分的日子倥偬而过，一眨眼便是数年。
有一次，临安阁的符玉斋开了一场拍卖会，伍斐和他恰好路过，前者本身就是个喜欢看热闹的性格，加之也实在看不得秦冬霖越来越清冷无趣的生活，便拉着他入了临安城。
拍卖会后，他们拐入一条巷子，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脚步已经停在了一家酒楼前。
酒楼不大，分为三层，看起来有些陈旧，看胜在干净整洁，牌匾旁挂着两串胖嘟嘟的红灯笼，看着倒有些喜庆。
伍斐忍不住啧了一声，将展开的扇子合上，啪的一下打在虎口处，挑眉道：“怎么着，来都来了，进去坐坐？”
秦冬霖凝着眉，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明显至极的抗拒与不喜，可鬼使神差的，那声已经到了嗓子眼的“不必”没有说出口。
勤快的店小二肩上搭着一块汗巾，热情地招呼他们入了二楼的雅间。
坐在熟悉的位置，扭头，窗外是熟悉的茶楼和街道，叫卖声不绝于耳，秦冬霖和伍斐彼此对视，又很快错开视线，只觉恍若隔世。
伍斐从空间戒里取出一坛酒，馥郁的醇香很快散发出来，他笑着点了点酒坛，问：“来，今日我大方一回，请你痛痛快快饮一场。”
秦冬霖这个人，拥有极其可怕的自律和自控能力，他并不酗酒，就算是有要饮酒的时候，也会适可而止，及时喊停。
可那一日午后，他纵着自己喝了一盏又一盏。
烈酒入喉，有些平日刻意压抑、回避的东西，便像是钻到了空子一样，见缝插针地往脑海里钻。
对面的伍斐已经成了一滩软泥，眼神勉强还能保持一二分的清醒，酒过三巡，他大着舌头问：“把宋昀诃叫出来？”
他们四个一起长大，但宋湫十那件事之后，几人几乎没有再碰过面。
秦冬霖又灌了一口烈酒下去，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伍斐的话。
宋昀诃到的时候，雅间里已经是满室酒气，伍斐彻底趴在了桌面上，手指颤颤巍巍，连酒盏都拿不稳了。
宋昀诃朝着雅间里唯一一个还清醒的人颔首，点了点烂醉如泥只会傻笑的伍斐，笑问：“他这是喝了多少？”
秦冬霖慢悠悠转着手里小巧的酒盏，掀了掀眼皮，瘦削的指节在身侧空了大半的酒坛上敲了一下，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都还是老样子，模样没变，性格也没变，每一个在外都是混得风生水起，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有些东西，就是明显不一样了，就像砸碎的精美瓷瓶，就算令最手巧的师傅回炉重造，也没有从前的韵味了。
都说破镜重圆，冰释前嫌，轻轻巧巧八个字，真要做起来，却难于登天。
这一次，一向清冷自律的秦冬霖醉了，一向深知分寸的宋昀诃也醉了。
脑袋混沌了之后，有些平日里藏得死死的，绝不肯让旁人知道的话，就克制不住一样，一句一句接着往外蹦。
伍斐开了个头，他一巴掌拍到桌面上，醉醺醺地嚷着：“就应该多聚，你们两个、两个都推三阻四的，有什么意思！”
宋昀诃笑，可笑到一半，便维持不住了一样似的，嘴角翘起的弧度慢慢落下来。
这几年，时时刻刻维持着笑容，太难了。
秦冬霖酒品极好，喝多了也还是不说话，眼里冷冷清清，雪一样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坐着的长凳上传来一股力道，他顺着方向瞥过去，瞳孔蓦的缩了一瞬。
宋湫十还是老样子，小小的脸，细细的腰，一身鹅黄色的长裙，露出雪白的脚踝，脚踝上还系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银铃铛，她一动，清脆而空灵的声音便传入耳里，叮叮当当的，整个雅间里似乎都热闹起来。
秦冬霖捏着酒盏的指节根根泛起不平静的白。
四目相对，她突然凑近，巴掌大的脸在眼前放大，声音里含着笑：“看傻了？”
“我今日这身衣裳，是不是很好看？”她自然地挨着他坐下，神情里不难看出得意的意思：“霓裳阁里独有的一件，从莫软软手上抢过来的。”
秦冬霖顿时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跟记忆中翻来覆去涌现的画面一样，只要宋湫十在他身边，就不可能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坐着，她先是抱怨般地道：“你跟这两人喝酒，怎么不同我说。”
这个时候，宋昀诃在她眼里，便成了“这两人”中的一个。
说完，她突然转过头，看了看他，那张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切换成委屈的模样，她凉凉的手指尖点了点他突出的手腕骨，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愤愤的指责意味：“你留音玉是挂着当摆设的吗？我给你留的气息是白留的吗？”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不联系你，你就不找我的。”
宋湫十说着，也没指望秦冬霖这个清冷闷葫芦会搭理她，她伸长了手，去够了够酒坛，动作娴熟地给自己满上一杯。
秦冬霖见她举起酒盏就往自己唇边送，终于有反应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这酒烈……”
别贪杯。
可后面三个字，他还未出声，便像是意识到什么，兀自停下了。
他出口的声音又沙又哑，像是几日未曾碰过一滴水。
秦冬霖伸手，重重地摁了摁自己的喉咙，而后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她整个人，从头到脚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
他无声看着这一幕，在某一刻，他终于忍无可忍般，伸出手掌，虚虚地在半空中握了一下，试图去牵她的手。
“你别……”
别走。
这两个近乎低声下气的挽留的字眼，几乎折碎了秦冬霖一身的傲骨和尊严。在清醒的情况下，他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即使他说了，宋湫十还是走了。
亦或者，根本就没回来过。
宋昀诃又连着喝了好几杯，才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隔着一张八仙桌，他重重地拍了下秦冬霖的肩头，眼尾被烈酒辣红了，就连声音，也仿佛带着一股催人泪下的辛辣味：“这几年，我总觉得对不住你们，宋湫十她……”
他哽了下，几乎说不下去了：“她太不懂事了。
太不懂事了。
秦冬霖回流岐山的时候，一身酒气。
他又翻出了那块留音玉，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他站在窗前，接着酒意说服自己，而后近乎妥协般地闭上眼，想，只要她主动找他一回。
只要她有回来的意思。
他去接她回来。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秦冬霖眼中闪烁的剑意消散，婆娑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倦：“我能调动的力量暂时只有这么多。”
说完，便嗖的一声落入了婆娑剑本体中恢复灵力。
秦冬霖久久站立在窗前，直到一阵冷风过，他才从画面中的场景中抽离出来。
短短半个时辰，他感受到了属于另一个秦冬霖的全部情绪。
这导致他意识清醒后的第一个举动，便是侧首，望向帐边那张小床。
之前怎样睡着的人，现在还是怎样睡着。
秦冬霖大步走过去，看着那张如清晨玫瑰似的小脸，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她会去他院子外面蹲着，说她做了个不好的梦。
他弯腰，捏了捏她露在锦被外的小半截白皙的食指指节，跟画面中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轻轻松松便能握住她的手。
温热的，纤细的，没有骨头一样。
察觉到他的动作，她很快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懒洋洋地缩在他的掌心中，安安静静地不再动弹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秦冬霖忆起那股铭心刻骨，余韵绵长的滋味，伸手抚了抚她海藻般散落的长发。
宋湫十像是被烦到了，嗖的一下，将手指收了回去，而后捏着被角，再一次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了锦被里。

第65章 剑冢
一夜无梦，湫十醒来的时候，冰川山脉外已经天光大亮。
帐内空无一人，她左右看了看，没见到秦冬霖的身影。
冰原山脉坐落在镜城最西边，地处极寒，海底随处可见的鱼群和珊瑚在这里就像是销声匿迹了一样，很少能寻到踪影，倒是有些体型庞大的鱼会成群结队出来觅食，声势浩荡，慢慢悠悠，路过他们营帐的时候，如同一块巨大的乌云，将整片天空都遮蔽住，透着沉沉的山雨欲来的架势。
可它们性情十分和顺，堪称友好，昌白虎特别喜欢同这种大鱼玩，每次跟出去好远，回来的时候还一脸意犹未尽。
湫十掀开营帐软帘的时候，头顶恰好游过一群大鱼。她抬头往上望，能看见它们深蓝色灵活的鱼鳍以及柔软白色腹部。
这些大鱼一条接一条从天穹游过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低低的鸣叫声，穿透力很强，落在耳里，很像幼童的呜咽。
长廷在帐外守着，见她出来了，上前两步，蕴着笑道：“姑娘，少君在天族主营。”
“少君吩咐，若是姑娘醒了，可自行前往。”
湫十点了下头，长廷算是留在秦冬霖身边最长久的人，说是左膀右臂不为过，也是跟他们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一样，两人谈话就比较自然，偶尔还会说笑吵闹。
“天族又闹出事来了？”湫十跟在长廷身后走，一边走一边问。
长廷摇头，带着点笑意回：“倒不是这个原因，是少君对比遗迹图，寻出了最相似的一处地点。”
湫十诶的一声，像是没想到这么顺利，声音有些诧异：“确定了吗？”
“应当是八、九不离十了，少君现在带着两张图，让天族的三位小仙王也去对比观察了。”
湫十想想整日窝在自己营帐内修炼的莫长恒骆瀛等人，再想想在琉璃灯下观摩到深夜的秦冬霖，忍不住皱了皱眉，道：“这次跟天族合作，亏死了。”
“他们若是能看出个所以然来，也不至于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秦冬霖。”湫十接着道：“失策了。”
那三位小仙王，被天族捧到了天上去，说是六界之内，天上地下的术法都有所涉猎，结果这次合作，面对遗迹图上的神语，可以说是一头雾水，一窍不通。
这一次，天族除了提供了半块残图和一些古籍，在寻找这件事上，根本没起到什么作用。
长廷摸了摸鼻脊骨，想着，这件事，倒也不能全怪天族。
主要是神语的参悟学习条件实在太严苛。
神语，作为中州时盛行的一种语言，跟其他文字不同的是，它往往具备着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与其说是一种被创造出来的新文字，倒不如说它是一种术法来得贴切些。
创造神语的人，是中州古帝。
古帝以妖族之身入灵主境，所修功法，所行路数，都更贴合妖族的身体结构，神语也不例外。它只能被妖族感应到，而且血脉越强的妖族，感应得越明显。
光是这一点，就将天族的三位小仙王排除在外了。
说起来，秦冬霖能如此娴熟地勾动神语中的气机，兜来转去，多半还是因为宋湫十。
有一段时间，她对中州时期发生的事格外好奇，可关于那个时期的记载少得可怜，为数不多的几本还都是用的神语，湫十自己瞎摸索了几行字，进程跌跌撞撞，很不顺利，于是她软磨硬泡，拉来了秦冬霖。
后来那几本书，都是由他翻阅，等他看明白了，看懂了，再说给宋湫十听。
于是便有了今时今日的局面。
整支队伍，包括天族妖族在内，共一千余人，能稍微明白一些的，除了秦冬霖，就只有宋湫十。
宋昀诃和伍斐等人倒确实是血脉能力强大的妖族，可他们对神语毫无研究，之前根本没接触过，看着那扭扭曲曲的字，傻眼程度跟云玄等人差不了多少。
不怪他们不用心，而是因为生在现世，实在很少有人会去研究中州时的东西，还是这种毫无用处，对自身实力毫无帮助的文字。若不是因为湫十的难缠，秦冬霖当初也不会去关注这些。
天族的主营帐跟秦冬霖的帐子离得不远，湫十跟长廷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到了地方。
湫十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正在说话的几人并没有停下来看她，而是接着往下讨论。
湫十睡了一觉，十几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她见他们兀自说自己的，便自己拽过角落里的小竹凳，在离桌边有些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说话。
没过多久，莫软软也有样学样，拎着把跟湫十相似的竹凳坐在她身边，她眼皮耷拉着，不过小一会的功夫，就已经掩着唇打了两个哈欠。
湫十稀奇地看向她，后者迎着她疑惑的目光，细声细气地解释：“自打秦冬霖将遗迹图找出来，一个上午，莫长恒，云玄和宋昀诃，已经吵了好几架了。”
她才阖眼睡下，就听到了消息，跟着骆瀛等人到了天族主营帐，原以为很快就会结束，结果他们竟然你一言，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一吵就是一个上午，整整两个半时辰，争得脸红脖子粗，可到现在，都没争出个所以然来。
湫十听了她这话，脊背挺直了些。
莫长恒身为嫡系一脉太子，心性高，虽然嘴上不说，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确实是闭着眼睛用鼻子看人，脾气算不上好，会跟妖族吵起来再正常不过，可宋昀诃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好，他时时都进退有度，可以说给合作的队伍留足了面子，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轻易不会动怒。
“吵什么？”湫十有些奇怪地开口：“找到遗迹地址，是件好事，这有什么好吵的？”
莫软软肉乎乎的手掌托着脸颊，慢慢地叹了一口气，道：“原本是件好事，可查出来跟遗迹图高度重叠的地方，是镜城的剑冢。”
“真是剑冢啊。”湫十听完，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也跟着沉默下来。
事实上，昨日她看完那已经被秦冬霖排除在外的十三座城，当时就有种隐隐约约的预感，就怕最后查出来的地方是剑冢。
而事实证明，有时候，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这样一来，这两波人吵得不可开交，也不难理解了。
镜城剑冢，在六界之中，其实挺有名气，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它名副其实，是个埋骨之地。这么多年，这么多次鹿原秘境，死在剑冢中的人，甚至逼近中州主都。
也许是死的人太多了，后辈总结，发现寥寥无几活着出来，并且获得了不错佩剑的，都是剑修。
自然，这可能是巧合，因为活着出来的人，实在不算多，没有办法证实这一推测。可饶是这样，进鹿原秘境之前，各家长辈、长老都耳提面命过，有几个地方，太过凶险，若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最好不要踏进半步。
镜城剑冢，就是其中之一。
简单来说，进去的人，只要不是剑修，全死了，就算是剑修，也不能保证活着出来，照样有死在里面的。
天族三位小仙王都不是剑修，宋昀诃和伍斐也不是。
若是按照这种说法，能进去的，只有秦冬霖一个人。
他们几人一大早就聚在营帐里，围绕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争论了很长时间，到现在还没个定论出来。
“富贵险中求，若说危险，鹿原秘境哪个地方不危险，哪个地方没死过人？”莫长恒开口，带着天族一如既往的傲气和自信：“死在剑冢中的人，只能说实力不够，实力不够的人，不论走到哪，都可能会惨死当场。”
“我天族历任小仙王，从未有折在剑冢中的，我们自然也不会。”
伍斐凉飕飕地看了他两眼，反唇相讥：“据我所知，你们天族小仙王，根本不进剑冢，唯一一位进了剑冢出来的，也是剑修。”
莫长恒眉目凌厉，声线紧绷：“有一位，就有第二位第三位，若是贪生怕死，干脆就别进鹿原。”
“死在镜城七十二座水晶宫的人不多？谷雨城，海角楼，包括我们现下所在的冰原山脉，难道不危险？”
这两句话倒确实是实话，鹿原中州，涉及惊天巨变，被埋在地里的人太多了，那是一整个盛极的皇朝，越是有可能得到机缘的地方，就越是危险。
莫长恒想法激进，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可同为小仙王的云玄和骆瀛，显然有着颇多的顾虑。
他们不仅得考虑到个人，还得考虑整支队伍，决定显然并不好下。
宋昀诃向来是稳中求进，对这样凭着一腔虚无的沸腾的自信就往前冲的行为显然不是十分赞同，他连着说了好几句此事要从长计议，也是两头迟疑，左右为难。
“说来说去，就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伍斐挑着一双桃花眼，总结道。
宋昀诃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说句实话。”莫长恒眼尾微抬，视线在几张熟悉的面孔上一一划过，刀一样凌厉，语调逼人：“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你我两族心知肚明，这个遗迹，很可能是除却帝陵之外最大的机缘，我们一生只有一次进鹿原秘境的机会，错过这回，再没有下回了。”
“迎难就退，我不愿意。”
“谁也没说要退。”宋昀诃摁着眉心，道：“只是不能你嘴皮子上下一动，说去就去，你要知道，不光是我们几个，外面那一千多人，怎么办？怎么安排？他们实力够吗？若是进去了，有多少能从剑冢活着出来的？”
“若是不带进去，又该怎么安排，让他们去哪，由谁带队？这些事情，不是一念之间，三言两语能敲定的。”宋昀诃说完，问一直主张直接出发去剑冢的莫长恒：“你说，该怎样安排？”
因为在这件事上反反复复纠结争执了太长时间，莫长恒的语气变得焦躁：“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谁也没有个妥善的方法，拖来拖去，浪费的都是时间。”
他着重道：“我们可都只有三年时间。”
“天族和妖族虽然势大，可有一争之地的世家和门派不是没有，若是他们进了剑冢，误打误撞寻到了遗迹，我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骆瀛思索片刻，望向一直没怎么说话，也懒得表态的秦冬霖，问：“这件事，你怎么看？”
湫十也跟着看向秦冬霖。
作为在场唯一一名剑修，秦冬霖将两张地形图丢到桌面上以后，就冷眼看着他们从争到吵，再由吵到争，从始至终只说了寥寥数语，此刻听了骆瀛的问话，眼皮朝上掀了掀，声线冷若寒霜：“我能如何看？”
他是最有希望从剑冢活着出来的人，若是同意带队进去，队伍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要担个怎样的罪名，可若是说不去，这样违心至极的话，他不屑说。
骆瀛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道：“我们进去，云玄和宋湫十留下带队，前往都城。若是我没猜错，帝陵会出现在中州都城。”
“我们尽快进剑冢，获取遗迹，事后再与他们汇合。”
他话音落下，先前还争得热火朝天的主营帐内顿时寂静一片，就连坐在一边静静旁听不插话的当事人湫十，也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很快，宋昀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冷声质问：“莫长恒，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宋湫十身上有妖月琴的气息，还有个修为高深莫测的前辈跟着她，她带队，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能保证队伍的安全。”莫长恒丝毫不惧宋昀诃，他道：“我和骆瀛，你，秦冬霖还有伍斐一起进剑冢。”
湫十早在骆瀛开口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层原因，但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当众说出来。
见宋昀诃还要说话，莫长恒抢在他之前开口：“你要知道，这是最妥帖的安排。他们带着队伍一路前行，再危险，也危险不过剑冢，而且宋湫十身边，还有那位前辈保护，她比我们任何人都安全。”
这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回答他话语的，不是宋昀诃，而是秦冬霖。
他道：“宋湫十跟着我进剑冢。”
他瞳孔颜色极深，言语强势至极，这样的声调，这样的语气，语气说是商量，不如说是一掷而下的命令。
莫长恒胸膛上下起伏两下，他最不想对上的人，当属秦冬霖居首位。
他太强硬，像一枚尖长的钉，稍不注意，就容易将自己扎得满手的血。
根本没法好好沟通。
秦冬霖跟宋昀诃又不一样，后者会从大局出发，更成熟稳重看待问题，而秦冬霖呢，他不会去管你说了什么，有没有道理，对流岐山和自己有无利处，他只知道自己不想，丢下一个不字，就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他说不，这事就成不了。
莫软软凑过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了愣，小声问：“你如何想的？”
湫十身子前倾，双手懒懒地托着腮，半截翡翠镯子便顺着手腕滑下去半截，露出一段凝脂般的肌肤。她听戏一样地听着他们说话，声音里酿着浅淡的笑：“我都可以，没什么想法。”
莫软软偏过头，看了眼秦冬霖的脸色，原本就低的声音更低了，她附在湫十耳边道：“秦冬霖又不高兴了，我每次看他这样，都觉得莫长恒要被打一顿。”
她低而浅地叹了一口气，愁恼地道：“我都跟他说了好几回了，等六界盛会，他能打赢秦冬霖了再去惹他，但他每回都不听。”
湫十忍了忍，没忍住笑了一下。
莫软软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的本事，一如既往的高强。
湫十眼眸弯弯，突然问她：“骆瀛若要进剑冢，你也跟着进去？”
莫软软稍稍挺直了脊背，婴儿肥的脸颊上神情认真得不行：“要去。”
湫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桌边，莫长恒抚了抚眼周，将有些上头的情绪压下来，竭力缓和着语气开口：“秦冬霖，你先别一口回绝，仔细想想我说的话，再下决定不迟。”
平心而论，这是他认为最合理合情的折中解决方式。
“不需要想。”秦冬霖像是突然烦躁起来，语气冷得像是淬了冰，他一字一顿：“我说，宋湫十必须跟我一起。”
这让刚准备问宋湫十自己想法和意见的莫长恒顿了一下，旋即眯起了眼。
湫十倒没有被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吓到，而是有些担心秦冬霖的状态。
她很敏锐的感知到后者的情绪不是很好。
有些紊乱。
秦冬霖其实很少有这样武断地替她做决策的时候，大多数情况，就比如上次她带队外出，他虽然全程冷着脸，但始终没说什么“必须”这样的强势字眼。
在他身边，她一向来去自由。
湫十从椅子上起身，悄无声息行至他身后，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伸手抚了下秦冬霖挺得笔直的脊背，带着显而易见的安抚意味，跟哄小孩似的调子：“不生气了。”
秦冬霖静默片刻，而后猛的闭了下眼，神情依旧算不上好看，但好歹稍微压了压先前溢出的剑气。
桌边，一触即发的氛围渐渐平和下去。
秦冬霖不得不承认，他受第二世的画面影响太深，那种求而不得，越压制越要发狂的感觉，比雷电淬体，万剑穿心难捱千倍，万倍。
短时间内，他没办法接受宋湫十不在身边。
他想要她，就在他眼前能看到，伸手能触及的地方。
至于程翌。
他已经打算彻底解决这个祸患了。

第66章 生气
主营帐内，大家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之间分外凝滞。
良久，云玄眼尾微扫，对莫长恒开口：“先回去吧，我们内部也商量一下此事到底该如何，现在大家情绪都不稳定，事也棘手，再这么争下去，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伤和气。”
说完，他又看向秦冬霖和宋昀诃，语气算得上友好：“莫长恒先前说的那番话，你们也多考虑考虑，其实是个不错的方法。”
“若是不行，也别动怒，再想出路就是。”
这话被他说得滴水不漏，虽是同样的意思，但从他嘴里吐露出来，无疑比莫长恒的话语好听太多。
天族的人接二连三出了营帐，营帐内，只剩下妖族的人。
除却湫十，就是秦冬霖，宋昀诃，伍斐和陆珏长廷流夏等人，几乎是天族人前脚才踏出帐子，伍斐后脚就将手里的扇子啪嗒一声丢在了两张地图上。
“这个莫长恒，真是越来越不知所谓。”他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再开口时，语调意味深长：“难怪天族的老古董们会做那样的决定。”
“什么决定？”湫十随口一问，想了一下，也道：“莫长恒前些年还看着沉稳些，近几年不知道怎么了，脾气一天比一天古怪，看人的眼神怎么都不对，说话和做事还不如云玄圆润。”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天族里头的水，深着呢。”伍斐故弄玄虚一阵，见她被勾起好奇心，却突然止住话头，愣是不往下说了。
湫十见惯了他逗弄人的恶趣味，也不缠着他问，转而看向宋昀诃。
面对她的目光，宋昀诃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话临到了嘴边，却只是很浅地叹息一声：“罢了，天族的内部事，我们不说那么多。”
一连两个这样含糊其辞，一下子将湫十的好奇心勾了起来，她拽了拽秦冬霖的袖子，眼却看着宋昀诃和伍斐，小声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事关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么，怎么话说一半都不说了。”
秦冬霖垂眸看她，长而密的睫毛自然垂落，瞳色深黑，侧脸雪一样清冷。
事实证明，他确实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在昨夜看所谓第二世情形之前，他始终觉得自己身为剑修，手中的剑有多锋利，心境就有多稳固。
秦冬霖的生活并不精彩，相反，可以说十分枯乏，每天不是在密室，就是在书房，他知道自己肩上背负的是什么，因而从未觉得累，也不觉得无聊，他的世界，本就该是这样的。
可就在宋湫十离开后，他突然发现，他其实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
他想听到她的声音，想他们能回到从前。
这样的念想藏匿在心底最隐蔽的角落，他无法在宋湫十已经扭头就走的情况下跟这份念想达成和解，而仅有的只字片语，情难自抑，留给了临安城的那个午后，那座从前他们常去的小酒楼。
直到现在，秦冬霖仍忘不了自己感受到的情绪，在某一刻，他能清晰感受到，另一个秦冬霖心中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再往前踏出一步，不是毁灭他人，就是毁灭自己。
记忆里是兵荒马乱，海水群飞，而此时此刻，宋湫十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一张早春桃花面上写满了好奇，鲜活而灵动。
秦冬霖喉结上下动了动，音节清而低，现出一股沉甸甸的意味：“莫长恒过不了天族长老团那一关，将来可能无法承袭天帝之位。”
湫十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不得了的消息，她眼睛顿时睁得圆溜溜的，下意识道：“莫长恒是天族嫡系太子，又是长子，修为也算拔尖，天族向来立嫡立长，怎么突然下了这种决定？”
天族三位小仙王，虽然跟他们素来不对付，但单就实力这一块而言，其实没有太多可挑剔的地方。
莫长恒不继承天帝之位，还能是谁呢？莫软软吗？
后者显然更不可能。
“还未下决定。”宋昀诃见秦冬霖开了口，又深知湫十好奇心深重，当下也不瞒着掖着，回答道：“只是听父亲说，现在天族的意向，明显是在培养骆瀛。”
“天族三位小仙王，历任都是以嫡系太子为首，没道理到了这一届，轮到一个从天族分支脱颖而出的骆瀛来挑大梁了。”
这等于把整个天族的深厚底蕴都拱手给了一个外人。
天帝和那群长老但凡没老到痴傻的程度，都做不了这样的决定。
“骆瀛？”宋湫十脑袋上顶了两个问号，想了想，才慢慢开口：“若真是这样，我对天族倒是改观不少，父亲常说，不破不立，天族嫡系鼎盛太久，是时候该接纳新鲜血液，这样退位让贤的举动，势必能够刺激那些旁支小脉，催生更多的年轻天骄。”
若是这样，她也算是能理解天族长盛不衰的原因，这样的魄力和胆量，确实不是一般种族能够做到的，特别是在嫡系一脉本就十分优秀的情况下。
“想什么呢。”伍斐一见她露出些动容的神色，就知她瞎琢磨错了道路，慢悠悠地补充解释：“听说天族的几位太上长老找骆瀛谈过了，他们想让莫软软承继天帝之位，而骆瀛，将成为女皇座下最忠心的臣子，最锋利的刀刃。”
湫十敛眉：“莫软软心智不成熟，修为最多也就算个中规中矩，就算坐上了天帝的位置，只要骆瀛想，随时都能将她撵下去。”
“骆瀛对莫软软虽好，但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未来的事，没发生之前，谁也不知道是怎样的走势。”湫十道：“空口白说，天族的人怎会相信。”
这可是天帝之位，但凡碰上一个有异心的，天族多少万年的积累全部完蛋。
“所以。”秦冬霖难得配合着她往下说：“天帝要骆瀛绝对的忠心。”
能掌握在手里，让天族上上下下都放心的强心剂。
湫十顿时反应过来，她问：“他们想让骆瀛和莫软软结契？”
“若只是这样，还算他们有点良心。”伍斐斜眼望过来，问湫十：“你觉得他们有这么好心？”
“他们想让骆瀛吞噬心丹，落秋风蛊。”说到这，伍斐忍不住啧的一声，“若说一个狠字，还是天族居首位，这样的条件，他们也敢开。”
“从前没觉得什么，现在再看，我还觉得骆瀛有些可怜。”
饶是湫十早有猜想，但听到是噬心丹和秋风蛊的时候，眼皮还是狠狠跳了一下。
“可这对骆瀛根本没好处，他为什么要答应？”湫十不解：“骆瀛在天族根基已稳，就算莫长恒继位，他能容人，骆瀛就留下，他不能容人，凭骆瀛的修为，也非没有去处。”
“莫软软继位，他反而要操许多的心，天族的事，基本都要落在他手里。”
“说来说去，骆瀛所求，不过是要莫软软好，可她身为天族公主，亲兄长继位，怎会不好？”
谁继位都是为臣子，为刀刃，骆瀛为什么会为这个冒那么大的风险，将可以拿捏自己半条性命的法门送到长老团的手中？
这根本解释不通。
能活到今日，混得风生水起，谁也不是傻子。
秦冬霖听着她的声音，清清脆脆，字字如玉珠，从昨日深夜起就萦绕在胸膛处的烦乱渐渐被安抚下去，他瘦削的肩微落，一直紧紧绷着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漫下来。
他回答湫十：“所以这样的消息才会传到我们耳里。”
“我们都知道的事情，莫长恒好歹身为嫡系一脉太子，他能不知道？”
宋昀诃看向若有所思的湫十，进一步解释：“你想想，他今日为何对遗迹如此执着，不顾天族队伍的安危也要前往，你再回想回想，自从入了鹿原秘境，他对莫软软，对骆瀛的态度，有没有变化。”
湫十恍然大悟。
天族这是将这对兄妹推到了敌对方，莫软软是个无知无觉，不设防的天真性子，莫长恒想使点方法除掉她，特别是在秘境之内，太简单了。
骆瀛那颗心，就势必七上八下，而一旦他对莫长恒表现出提防与警惕，领队者产生分歧，队伍内讧，这次秘境之行，谁也别想得到什么好处。
“所以现在莫长恒是想通过秘境内的机遇，弥补他和骆瀛之间的差距，也是想向天帝和长老团证明自己的天赋不比骆瀛差。”湫十很快理清了其中的圈圈绕绕。
伍斐将他那把扇子从地形图上捡回来，说了句实在话：“莫长恒太偏激了。”
“一出世就被封为太子，他的天赋怎么会有问题，就算是不如骆瀛，也决计差不了多少，天帝甚至都能让修为半吊子的莫软软继天帝位，又怎会觉得是天赋和修为的问题，偏偏他自己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心要钻牛角尖。”
天族内部的事大多隐秘，特别是有意隐瞒的，根本不会传到妖族耳里。只是事情落到这一步，谁的心里都清楚，若不是实在失望至极，谁会放着从小培养，天赋过人的嫡子不要，而去费尽心思，用尽手段逼迫一个旁系支脉辅佐心智并不成熟的幼女。
这样一来，宋湫十还真是有点好奇莫长恒这些年到底干了怎样不可言说的事，才能让天族高层咬咬牙，狠狠心，动了这样的念头。
“小十，你别跟莫软软走得太近，天族的事太杂太乱，我们妖族，能不掺和便不掺和。”临了，宋昀诃郑重其事地嘱咐。
湫十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那两张重叠的地形图上，说起了正事：“遗迹图的事怎么说？这剑冢，我们进还是不进？”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秦冬霖。
“剑冢外有一深谷，届时，你们在深谷外等候，我带着队伍中的剑修入剑冢。”秦冬霖骨节分明的食指精准地落在地形图上的一个黑色小土包上，缓声道：“若是探查清楚，里面并无危险，你们再跟着入内。”
“其实，我反倒觉得，莫长恒先前提出的那个方法也算可行。”湫十顺着他长指的方向看过去，理智分析：“剑冢太有针对性，既然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去了只能在深谷外等，就完全不必要浪费这个时间，你带着剑修和天族那几个不信邪的进去，主队则一路往中州都城去，这样帝陵出来，我们也不用匆匆忙忙，被别族捷足先登，陷入被动。”
“我赞成。”伍斐紧随其后开口：“虽然活着从剑冢里出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剑修，这就已经说明了剑冢根本就是为剑修准备的考验场，我们这边，除却冬霖，其他人进去都够呛的。”
秦冬霖看着湫十，眸色极深，言语沉沉：“你想带他们前往中州都城？”
湫十两条细长的眉拧起来，虽然没说话，但眼中透露出来的，显然是这个意思。
现在就他们两个人身上跟着先天之灵，再加上那层身份，多少会对那些中州时的老前辈们产生一定威慑作用，若是两个都去了剑冢，前往中州都城的队伍就没有保障，那边满打满算，顶尖战力只剩云玄，宋昀诃和伍斐，真要面对什么厉害人物的灵身或者那些名为不详的东西，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这些利害关系，湫十以为，秦冬霖会比她想得更周全，更长远，也更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秦冬霖确实能，但他接受不了。
“你跟我一起。”他重重地碾着眉心，声音逐渐不耐烦起来：“天族若是这么没本事，辨不了图，护不住人，我们凭什么要跟他们合作？”
湫十这下再后知后觉，也意识到不对了。
总所周知，秦冬霖脾气不好，但熟悉他秉性的人知道，他其实比较好说话。一些强人所难的事，别人不敢跟他开口，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懒得纠扯，以往宋湫十跟他说自己要去哪，想去哪，他是直接眼皮也不眨地就应下来，上回有些不开心，也只是因为鹿原秘境不同往昔，危险了些。
总之，只要没危险，不惹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件，随她怎么玩，想去哪玩都行，不在他眼前过多晃荡最好。
可如今，涑日和琴灵都跟着她，他担心的显然不是安全问题。
湫十没再提剑冢的事，而是有些担忧地去看他脸色，问：“你怎么了？”
一般情况下，没人惹他，他不会有这样大的火气。
秦冬霖鸦羽一样的长睫上下动了动，像是很快地阖了下眼，再睁开眼时，眼里清明如霜雪，他望向宋昀诃和伍斐等人，道：“这件事，你们商量。”
说完，大步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湫十不明所以，青葱似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鼻尖，问一边站着的宋昀诃：“我惹他了？”
问完，她也没指望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伸手往上提了提长长的裙摆，小跑着追了出去。
宋昀诃的脸色顿时精彩至极，心中百味杂陈。
湫十跟在秦冬霖身后，连着诶了好几声，脚步突然一停，问：“你要去哪里？”
秦冬霖没有回答她，但她还是很快知道了答案。
他的步伐稳稳落在其中一顶天族营帐前，白色的扣碗状，外面也照常设置了一层结界，看着平平无奇，倒是隔壁紧挨着它的营帐，湫十记得，里面住着云玄。
湫十以为他是来找云玄算什么账，可并不是。
几乎是在秦冬霖脚步停下来的那一刹那，他以一种令人看不清的速度拔剑，出剑，一道锋利仿若能疯狂撕裂人神魂的剑意朝着那座白色的营帐重重落下，带着抹杀一切的意志。
湫十微楞，而后飞快跑过去。
秦冬霖的剑意太过可怕，秋水剑落下，用的还是以惊天破坏力闻名的破灭剑意，很快，隔壁帐子里的几人出来，陆陆续续还有闻声而至的人在营帐周边探头探脑。
秦冬霖冷眼看着在剑意下四分五裂的结界和营帐，冷冷巡视一周，发现里面并没有人，他踏步进去，在那张化为无数块木板的床榻边，找到了一团缠在一起的红线，颜色格外艳丽，似血般妖异。
湫十看着他手掌上的那团红线，下意识想到了谷雨城内，琴灵用美酒和灵果招待，等了接近半个月的老友。
镜城城主，星冕。
秦冬霖意识到自己来晚了一步，他手里捏着那团红线，眼神顿时沉得不行。
“到底怎么了。”湫十问：“程翌惹到你了？这么生气。”
这是第二次，湫十见到他这样生气，他上次动怒到这种程度，也是因为程翌。
秦冬霖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他用了点时间将情绪勉强压下去，听着她的问话，突然连名带姓地喊她：“宋湫十。”
湫十抬眸，认真地问：“怎么了？”
秦冬霖眉头微皱。
他的目光在湫十艳若芙蕖的脸上寸寸往下落。
他心道。
有人抢走了你。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

第67章 阿嫂
那一剑之下，厚厚的冰层发出一声长而清越的脆响，一道巨大的裂缝从程翌的营帐中间裂开，寸寸崩碎，又从那道大裂口处延伸出无数细细密密，如蜘蛛网般的小裂口，以不急不慢的姿态朝着他们所站着的地方伸展开。
天光正亮，举目皆是雪色。
湫十余光里是凝着神色朝这边走过来的莫长恒等人，她望着捏着一团红线，下颚线条紧绷的秦冬霖，似有所感地问：“你是不是破境了？”
她看得清楚，方才秋水剑挥出，那一击分明超越宗师境，甚至达到了金丹境小成的范畴。
这样一来，秦冬霖的反常也就有了解释。
突破之后，确实会有短时间的心境不稳，这样的情况，多去密室里修几遍清心诀就没有大碍了。
秦冬霖目光落在湫十的脸上，那张方才在营帐内还如早春桃花瓣般色泽的小脸，被冷风吹了一会，又变得煞白。他伸手提了提她滑落在肩头上的大氅，皱着眉，轻而缓地嗯了一声，问她：“冷不冷？”
湫十摇摇头，小声道：“我没事。”
她去辨别他的神色，伸手揉了揉鼻尖，问：“好些了吗？”
秦冬霖颔首，唇角往下压了压，才要开口，便被从边上帐子里赶来的莫长恒三人打断了。
莫长恒看了眼被劈得四分五裂的白色营帐，脸色阴郁，他沉声问：“秦冬霖，你到底什么意思？！”
带着质问的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冬霖轻飘飘地掀了掀眼皮，语气丝毫没有波澜：“只是要告诉你们一声，程翌性命不保。”
饶是知道秦冬霖素来直接，言语如他手中的剑一样锋利，但亲耳听到这样直白得不留丝毫情面，不讲丝毫道理的话，莫长恒的瞳孔还是不可抑制的收缩了一瞬。
有时候，秦冬霖实在不像一个少主，他说的话，做的事，太随性，太随心，不似宋昀诃的圆滑，也没有伍斐的平和。
莫长恒看到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难道还有比秦冬霖更不适合做少君的少君吗，为什么秦冬霖都可以，而他不行？
换句话而言，为什么他娘胎里不足，修炼懈怠，修为平平的妹妹都可以，只有他，唯有他，做什么都只能让他的父亲，还有那群长老们摇头长吁短叹。
若是有一日，他如愿登上那个位置，长老团的那些老东西，一个个必定会被他血洗到底。
莫长恒紧了紧手掌，语气和态度也并不好：“什么缘由？”
秦冬霖敛眉，隔着一段距离与他对视，黑沉沉的眼瞳里是霜雪般的清冷和不近人情，给人一种极沉重的压迫感。他随意扫了两眼，垂眸，慢条斯理地将秋水剑收入剑鞘，道：“我杀人，不需要缘由。”
云玄上前一步，拍了下莫长恒的肩头，语气较为温和：“秦冬霖，程翌若是你妖族，自然随你处置，可现今黑龙族隶属天族，为天族臣民，他更对软软有恩，有恩不报，见死不救，非我天族作风。”
“我知你素来随性，做事全凭喜怒，可两族既然决定合作，有些事情，还是要讲个章法和规矩。你这样随意出手，让我们十分难做。”
秦冬霖静静听他说完这两段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没有说话。
云玄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他是无话可说的理亏，还是压根就懒得搭理他。
“程翌跑了。”湫十看了眼秦冬霖手里的红线，看着并肩而立的云玄等人，算是给了个解释：“秦冬霖才破境，心境不稳，方才的事算个意外，我先带他回营帐稳固修为。”
一句破境，让云玄和莫长恒的眼神同时晦暗下来。
等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云玄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半晌，扯了下嘴角，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掌，道：“又破镜了。”
骆瀛蹲下身，手掌抚过裂开的冰层，细细感受那一剑里蕴含的爆发似的力量，起身时，证实了湫十方才说的话：“宋湫十说得没错，他这一剑，已经是金丹境小成的实力了。”
虽然是关系不太好的敌对方，听到这样的话，云玄也不由得啧了一声，感叹似地开口：“这人是怎么修炼的，速度快得跟练了邪功一样。”
说完，他看向神色还算平静的骆瀛，问：“怎么样，出去之后的六界盛会，有几成把握能赢他？”
莫长恒眸光闪烁，也看了过来。
骆瀛不是个喜欢说大话，盲目自信的人，他理性分析后，徐徐开口：“几率很小。”
“秦冬霖的破灭剑意，只有真正对上的人，才知有多可怕。”
说完，他也没在原地多停留，转身便走了。
莫长恒的心情简直沉到了谷底，这种一直被劲敌压着翻不了身，还被身边人一个个超越的感觉，让他越发焦躁难安，越是这样越是静不下心，心态一日不如一日。
他接受不了失去现在将有的东西，也接受不了到时候四周的窃窃私语，看笑话一样的神情和姿态。
骆瀛身为一个外人，一个旁系子弟，被莫软软带回来的时候，跟猫崽似的，沉默又怕人，畏畏缩缩，能有今日的地位，成就，全仰仗天族。他不知恩图报便罢了，现在羽翼硬了，想着反过来抢他的位置了。
那就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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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团东西，应该是星冕的。”湫十拧着眉，看着秦冬霖手中的红色线团，越看越诡异，不禁迟疑着开口：“听说他脾气不好，我们要不要把这东西带回去，摆上香案供一供？”
昨天才说自己也是老前辈中的一员，面对中州那些名声赫赫的大人物，根本都不带怕的。
这会立马就蔫了。
秦冬霖走得慢，湫十却走得快，说话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前面，但这人不老实，非得转过来跟他面对面望着，用背对着冰层倒退着走，玩心大发，步子还快，裙摆荡出一朵朵的花，一点也不怕撞到人。
“说起来，这个星冕还是你臣子。”湫十喏的一声，伸手示意那团缠绕在一起的红线，道：“应当是不敢来寻仇的吧？”
秦冬霖情绪稳定下来，他看着小孩子一样风风火火横冲直撞走路的人，先是不轻不重地道：“好好走，看着路。”
“你帮我看着嘛。”湫十我行我素，偏偏会服软，会撒娇，声音拖得长而绵，“我就喜欢这样走。”
秦冬霖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半晌之后，不疾不徐开口：“你以往看的洪荒史录，都看到哪去了？”
“我哪里说错了？”湫十顿时不满。
“中州时，星冕不在君主手下任职，帝后予以特权，将人留在自己身边，只听自己命令。”
一字一句，都似有深意。
湫十想也没想，立刻否认：“你别冤枉好人，书上说的那些东西不可信。按照那些古册上说的，古帝的那些红颜知己加起来都能办个人间帝王选秀了，什么锦衣女使，眠族圣女，还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湫十脸上仅剩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你还夸玉面仙子舞跳得好看。”
秦冬霖忆起古籍上那些参差不齐，彼此矛盾的大段大段描写帝王风流韵事的文字，沉默半晌之后，道：“你说得对。”
“这些东西，不可尽信。”
湫十却不肯往前走了。她脚步蓦的停在原地，长长的裙摆随着力道挽出一朵漂亮的花来，她看着秦冬霖，整张脸，连带着语调都变了个彻底，那副神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你娶了我。”
“还出去沾花惹草。”
饶是早知道这人的变脸速度，秦冬霖望着这一幕，还是觉得有些招架不住，觉得头疼，又觉得好笑。
“若不是我当时修为仅次于你，能压住你那些几乎要找上门的风流债，不然古籍上写的就是‘帝见美人甚喜，心生怜爱，遂纳为妃，藏于深宫，恩爱不断’了。”湫十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就是因为被你冷落，我才一心扑到别的事情上，这才建立了以妖月为首的祀狱。”
最后，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这样一想，我的日子可真不好过。”
一通话说下来，白的成了黑的，无理的成了有理的。
她说得真像那么回事，唯独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秦冬霖忍不住抵着眉心，肩头微动，低而哑地笑了一声。
他脑海内，婆娑看着这分外眼熟的一幕，也觉得久违。
秦冬霖问他：“从前，她也如此么？”
婆娑被他的声音拉回了思绪，听到这样的问题，嘴角忍不住扯了扯，实在不知该露出个怎样的神情才算应景。
它作为先天圣物之首，拖着被那些东西缠得重伤的身体寻到了少年期的君主，从前的谈话都是正儿八经，关于秘境，关于灵物，或是关于剑道。它以为君主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会问从前的事，问中州的朝堂，或问中州巨变的原因，可没想到，君主所问每一个问题，都关于帝后。
这让它仿佛觉得时光倒流无数年，当年尘游宫中的故人，旧景，笑闹和欢乐，全部都在回来的路上。
婆娑剑是把锋利无匹，可隔空伤人的好剑，婆娑剑灵也是个丝毫不会拐弯，有一说一的性格。
君主问什么，它就答什么。
“是。从前，殿下也常说这样的话。”婆娑回。
说她不开心，被君主冷待，说君主不关心她，不心疼她，垂头丧气，长吁短叹，那叫一个像模像样，看得身边伺候的人目瞪口呆。而每当这时候，君主与她僵持片刻，便总是败下阵来，或将手头正在处理的文书推到一边，将她捞到腿上坐着，或说两句哄人的情话，或亲一亲她粉嫩的耳朵。
这样一来二去的，就是婆娑这种不通情、爱的都察觉到了，帝后就是爱生气，就是要君主去哄她，没事也得捣鼓出一些缘由来。
说白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秦冬霖又问：“我夸玉面仙子舞跳得好看，确有其事？”
提到这件事，婆娑几乎是不由自主想起了某段难捱的日子。
它默了默，简单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当年，万族朝圣，乃是史无前例的盛景，提前两三年，十二主城中就挤满了人，中州都城就更不用说，大街上随便拉住一个人，放在平时，都是能够开宗立派，被称呼前辈的大人物。
郑重程度，可见一斑。
朝圣殿上，谁起舞，谁奏乐，哪怕是为帝后举扇，为殿内之人斟酒的从侍，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之后留下的。君主和帝后分别派出了人，婆娑和妖月担下了这样的重任，那段时间，两人忙得焦头烂额，日子过得颠三倒四。
玉面仙子身为九尾灵狐，当时已经将魅惑这样的天赋技能修炼到了极其高深的阶段，轻袖舞，霓裳裙，再配上那张精致艳丽的脸，几乎是领舞的不二人选。
这件事，还是婆娑亲自去办的。
事关朝圣殿，又是君主座下最有分量的婆娑统帅亲自来请，玉面仙子笑着应下了这件事。
事情进展到这里，一切都还是自然而顺利的。
不顺利的是，朝圣日的前一天，君主和帝后吵架了。
书房里，自打帝后拂袖而去，君主手中的笔，执了半晌才落下去，一页好好的纸张，写了三两个字就揉皱了，团成一团丢到了篓子里。
人人都说君主性情寡淡清冷，少有情绪波动的时候，可唯有跟在君主身侧的左右统帅最清楚，受万万人敬仰，高高坐于朝圣殿上的男子，也会有被气得睡不着觉，静不下心修炼的时候，更有把手中的笔一丢，重重摁着眉心无可奈何的时候。
帝后就是有那个本事，将君主逼得露出真实情绪。
朝圣殿上，君主和帝后挨在一起坐着，起先，两人都不说话，脸上的神情是刻意堆砌出来的冷若冰霜，拒人千里。可宴至一半，从侍奉上了垣安城特酿的美酒，帝后先抿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不错，接连让从侍添了几回杯。
婆娑那时候就坐在朝臣首位，能清楚地看到，君主是如何从目不斜视，到微微蹙眉，再到忍不住伸手，摁下帝后的手。
这一握着，帝后便挣不开了。
而这个时候，玉面仙子一舞停下，她蒙着面纱，媚眼如丝，望着六十九层阶梯之上高坐的君王，身段如折柳般纤细。
不得不说，九尾灵狐与生俱来的魅惑当真无解，不少人的眼神都黏在了玉面身上，可唯独她眼中望着的那人，只侧首看了一眼，道了一声尚可。
而那些有幸见过玉面一舞的人，将她的体态描写得极尽风流，近乎吹捧到天上去，而君主的一句“尚可”，无疑是对这支舞最高的评价。
说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红颜知己，风流韵事，可就是有许多人觉得，这天地间最貌美的一只九尾灵狐，自然该是妾有意，郎有情。甚至很多赌坊里都暗自下注，觉得玉面仙子会入宫长伴君侧。
而帝后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是会以这个为借口，时不时心血来潮，随时变换个身份，上天下海玩去了，说是也要去寻觅合自己眼缘的郎君。
君主对此并不多说什么，可那段时日，它和妖月几乎死在跟到君主比划时那没轻没重，锋利无匹的剑气下。
只要帝后连着五日不在眼前晃荡，到了第六日，君主就会推开手边的事情，亲自出去捉人。
这样的次数久了，婆娑便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来什么。
君主似乎有些黏帝后。
可看着那张清冷淡薄，谪仙一样的脸，谁也无法将“黏人”这个字眼安放在他身上。
秦冬霖听完前因后果，弯刀一样的眉舒展开，像是想起些什么，问：“星冕呢？”
婆娑额间顿时滴下一颗冷汗。
它长久不应声，像是在思索斟酌着用恰当的言辞回答这个并不太好回答的问题，而它的沉默，也让秦冬霖意识到了问题。
“怎么回事？”他声音沉下来，带着点点沙哑的意味，气势压人。
“星冕确实，倾心帝后。”婆娑丢下一枚炸、弹之后，飞快道：“君主若是想看，臣可将那段记忆调出。”
这就是回去再说的意思。
秦冬霖深深吸了一口气，掀了掀眼皮，看着湫十那张足以颠倒黑白，总是显得无害而纯真的脸，慢悠悠地喊了她一声。
湫十低低地应。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招人喜欢。”
湫十忍了忍，没忍住，唇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这要是别人，要不就笑着道谢，要不就羞恼地走开，而宋湫十，她是个例外。
她是典型的禁不得夸，越夸她她就越觉得得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就比如此时，她在原地停下脚步，等秦冬霖走到她跟前，她才眨着眼睛，将自己那张巴掌大的脸凑到他跟前，喜滋滋地问：“那你是觉得我性格招人喜欢，还是长相招人喜欢。”
两人隔得近了，她身上好闻的香味便落到秦冬霖的鼻尖上，是一种令人觉得舒服放松的味道。
她的呼吸浅浅地落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带着点点痒意，跟羽毛拂过似的触感。
秦冬霖看了她一会，伸手，捏了捏她一侧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平素少见的亲昵味道，喊她的时候，也不是从前连名带姓的称呼。
他道：“宋小十。”
湫十歪头，与他对视。
“我和程翌，谁生得好看？”秦冬霖显然没想过，有生之年，他会朝宋湫十问出这样的问题，不比修为，不比剑法，比长相。
湫十愣了一下，旋即慢慢地弯着眼笑了起来。
“你这问的是什么话。”她笑起来格外好看，小小的犬牙也露出来半颗，“你是狐狸啊，九尾狐！长相怎么可能会输给别人。”
“嗯。”秦冬霖慢条斯理颔首，又问：“那性格呢？”
湫十摸了摸鼻尖，又抚了抚眼尾，最后看向自己的足尖，脚下的冰层，不说话了。
她想实事求是说吧，依这人的臭脾气，肯定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真要违心说吧，也不是什么难事，她一向会哄人，要夸他的剑法，修为，长相，她能夸得天花乱坠，眼都不带眨一下。
可唯独这个脾气，这个性情，她硬着头皮倒是敢夸，就怕他不敢听。
秦冬霖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能看穿一切似的。
湫十立刻道：“秦冬霖，我冷。”
她将手伸出来，雪白的指节泛着点点粉嫩的红，今日没戴上那些花的绿的空间戒，根根手指玉一样的白腻，新生竹节一样纤细。
半晌，秦冬霖朝她摊开手掌。
湫十便笑吟吟地凑到他身侧，十分自然地将两只手搭在他的掌心中，懒洋洋地蜷缩着。
他们其实很少这样亲密，湫十手指被掌心的温度虚虚拢住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指尖忍不住动了动。
“动什么？”秦冬霖的眸色沁着些许不明显的暖意，他低头望着她乌黑的发顶，声音还算温和：“不是说冷？”
湫十唔的一声，想了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任由他牵着朝前走，一边走一边问：“你现在是金丹境了？”
她的手很小，骨节细得给人一种一折就碎的错觉，安静缩着的时候，显得十分乖巧。
秦冬霖的心，就随着一路的呼吸，一路细碎的脚步，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他想，这世上，怎么就有个宋湫十呢。
她闹腾的时候，他嫌烦，嫌累，嫌不能集中精力做自己的事，可她一旦安静下来，或是干脆不在了，他又开始发疯似的怀念，怀念她跳起来在他耳边大声嚷嚷，怀念她看戏看到一半，突然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哼哼唧唧，甚至就连吵架时，谁也不搭理谁的那份稚气，那些啼笑皆非的细枝末节，都突然清晰得可怕。
再来一次，再来两次，也还是让他喜欢得不行的宋湫十。
湫十走到一半，又换了新的玩法，她手搭在秦冬霖的掌心中，却不肯好好走路，非要似方才那样倒退着，脚步时快时慢，秦冬霖没想放开那两只手，便配合着她的速度，一会走，一会停，短短一盏茶的路程，愣是被她带着七弯八拐，走了小半个时辰。
皎皎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跟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阿兄。”皎皎站在雪白的冰层上，几乎和周遭雪色融为一体，她朝着他们招手，声音铃音般清脆。
饶是湫十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这会被看到，也还是很不好意思，做贼心虚般地将手扯回来，规规矩矩地贴在衣裙身侧。她半个身子躲在秦冬霖身后，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和半只粉嫩的耳朵。
这人，难得有怕被人围观的时候。
秦冬霖任她抓着。
皎皎很快到了跟前，她的脸很小，稚童般的身段，她朝着秦冬霖行了个古老的礼节，而后向着身后虚空招手，道：“阿远，来面见阿兄。”
一名穿着雪色长衫，额间点着红痣的少年现出身形，他显然不是头一次见秦冬霖和宋湫十了，问礼的动作显得娴熟而优雅，声如流水：“淞远见过君主，见过帝后。”
临了，他看着也是一身雪色的皎皎，很轻地笑了一声，道：“与君辞别，当有数世，今日再见，十分欢喜。”
“因冰原之寒流，近日不得脱身，未能及时面见君主与帝后，特前来请罪。”
“你不要说这些文绉绉的话，阿兄现在听不懂。”皎皎去扯湫十的袖子，十分依赖而亲昵的样子。
“我听妖月和婆娑说，阿兄与阿嫂要前往剑冢。”皎皎有些兴奋地道：“我和阿远一同前往。”
破天荒的，湫十被那声阿嫂喊得有些无所适从。
皎皎生怕被秦冬霖勒令不准去，倒豆子一样将话语倒出来：“反正帝陵不久后现世剑冢，我和阿远也是要去的，提前几日和阿兄同往，还能陪阿嫂说些话。”
她小心翼翼地拽了下湫十的袖子，挤眉弄眼地示意，秦冬霖眼神扫过来，瞬间又老实了。
湫十问：“帝陵现世，开启的地点是剑冢？”
不应当是中州都城吗？
皎皎点头，答得理所应当：“阿兄是剑修，帝陵自然是在剑冢内开启。”
她有些开心，凉凉的脸蛋贴了贴湫十的手掌，道：“入了帝陵，阿兄和阿嫂的记忆便能恢复了。”

第68章 少时
皎皎和淞远最终决意与湫十等人同行，前往剑冢。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原本为去不去剑冢争得头昏脑涨的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管天族那三个心里如何忌惮防范妖族，可面对皎皎和突然出现，看起来也十分不简单的淞远，他们表现得十分恭敬。知道皎皎喜欢肉食，还特意吩咐下去，让天族队伍中的人都看看自己空间戒里，可有从前狩猎捕获的灵兽，最后还真找出些风干了的瘦肉干，被皎皎欢欢喜喜地接过去，撕成肉丝当做零嘴吃。
那日回答完湫十的几个问题之后，妖月就陷入了沉睡，只匆匆留下一句帝陵开启时它再回来，便杳无音信了。
皎皎和淞远来了之后，宋昀诃和天族那几个一商量，觉得多待无益，下了连夜前往剑冢的决定。
这一次，他们还是找的传送阵，就在冰原山川的尽头。
湫十麻木地看着伍斐等人往传送阵里倒灵石，皎皎也跟着看了一会，突然道：“不必再倒了，收起来吧。”
宋昀诃等人不解其意，迟疑地停下动作看向站在湫十身侧，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传送阵不是这样用的。”皎皎走上前，伸出两只小小的手，拂开铺在传送阵地面的一层灵石，露出大阵下神语的一角。她伸出手掌，朝着神语重重地摁了下去，顿时，灵光刺目，整座大阵像是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皎皎的身份，立刻放了行。
伍斐便又抚了抚鼻脊，将倒下去的灵石胡乱装回空间戒里。
皎皎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小了，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稚气，而且没有前辈的架子，吃了他们的肉干还会十分礼貌地道谢。这样冰雪可爱的小姑娘，一本正经纠正他们错处的时候，饶是以伍斐这样的性格，都觉得有些窘迫。
皎皎做完这些，又挨着湫十，小声地跟她传音：“阿嫂，中州传送阵上的神语中铭刻了长老团和各个城主，以及其他一些有名望有资格来往都城的人的气息，你和阿兄恢复记忆之后，亦可凭借手印来往自如。”
湫十面对皎皎这张冰雪可爱的脸，还有这样的童言稚语，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种割裂之感，特别是每次听到那声“阿嫂”，她都回不过神来，觉得叫的不是自己。
不错的是，皎皎很喜欢跟她说话，而且说起话来，没婆娑和妖月那么多顾忌。
在传送阵往剑冢的方向运转的时候，湫十忍了忍，没忍住，给皎皎传音，问了自己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中州那一场变故，因何而起？”
一夜之间，一个鼎盛至极的皇朝成为死城，无数人被风沙淹没，在地底沉眠，其中总得有个原因。
皎皎歪了歪脑袋，小小的手落在湫十的手掌里，是冰块一样的温度。
她难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顿着迟疑了一下。
湫十轻声问：“是现在还不能说嘛？”
皎皎摇了摇头，斟酌了下话语，道：“不是不能说，是之前阿兄下了严令，这件事，只能你们自己登上帝陵回看，在这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透露半句。”
“阿兄的命令，谁也不能违抗，所以婆娑和妖月都不敢在这上面多说。”
她如此一说，湫十便大概明白了，古帝会那样安排，必定有自己的道理，她提前得知，反而不好，便不再多问了。
紧接着，皎皎同她说起了剑冢的情况。
“剑冢确实很危险。”皎皎听完湫十描述的关于剑冢的传言，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轮小月牙，声音清清脆脆：“里面横亘着一条阿兄的剑意大道，镇压了许多穷凶极恶的死囚犯。”
“进去的那些人，应当都是死于那些死囚之手，不过阿兄的剑意惜才，见到不错的剑修苗子，会出手救下。”
湫十和皎皎都是活泼爱玩的性子，等最初的那阵不自在过去，就很快凑到了一起。湫十好奇中州奇闻，皎皎好奇六界现世。
不多时，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想象着彼此不熟悉却同样精彩的世界，听得津津有味。
“按照六界的时间，阿兄和阿嫂此时还未成亲吗？”皎皎看了看和淞远说着话的秦冬霖，放轻了声音问，生怕被发现似的。
湫十发现了，远古的人，见了秦冬霖，都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可见即使在中州时期，秦冬霖的脾气也是人尽皆知的不好。
这样的认知，终于让湫十对秦冬霖的另一个身份产生了些许熟悉感。
湫十点了下头，简单说了几句之后，手指微动，有些好奇地问皎皎：“中州时，我与秦冬霖也是自幼相识吗？”
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定亲成亲顺理成章，这是他们现世的道路。
说起这个，皎皎也来了精神，她清了下嗓子，说起了中州时君主和帝后的相识过程。
在六界未统一之前，各种势力盘踞，修真门派，世家大族，还有很多邪门歪道层出不穷，这样杂乱无序的环境中，反而催生了另一种生机。各族各界的少年天骄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并且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节节拔高，飞快成长。
无妄峰峰主的关门弟子秦脩回，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想要摸底年轻一辈的实力，让胜者自省，败者思前路，当时鼎鼎盛名的世家门派，便联起手来，每千年举办一场切磋会，并且根据战绩排名，也给了很多散修机会，一旦展露出天赋，那些并无师承的人便可得到大门派的青睐和拉拢。
排名前十，前三十，前五十，前一百，都有不同的奖励，奖励可叠加，都是对修炼有益的灵宝和秘笈，价值不菲，令人心动。
那一年。
千年一次的切磋会即将来临。
这次举办的地点定在雾溪之畔的一座无人小岛上，而掌管小岛方圆万里的势力，叫司空门。司空门作为当世排名前十的门派，分为内院和外院，门下弟子过万，十分强大。
切磋会是盛事，几乎所有喊得出名姓的势力都会来，每一场切磋会都办得十分热闹，司空门提前好几年就开始布置比试台，长老们忙着督促内外院弟子勤加修炼。
作为东道主，事关脸面问题，他们也有压力。
在切磋赛开始前两天，司空门掌门放了话，这次切磋赛前十，必须有一个司空门的名额。
这个要求其实有些难以达成。排名前十的其他九个宗门，都不是吃素的，那些首席弟子，掌门关门弟子，圣子圣女，甚至一些隐世家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个个都是难缠的角色。
第二天，切磋会便如火如荼的进行了。
可这世上之事，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半个月的切磋之后，切磋会到了尾声，也是真正的重头戏。
那是切磋会的决赛，可以用神仙打架来形容。
司空门的大师姐江絮音，第一轮抽签，直接对上了上一界切磋会排名第一，被称为“少年第一剑”的秦侑回，第二轮运气不好，又抽到了空极宗排名第三的首席弟子温城，输了两场比赛之后，直接掉出了前十。
司空门已经一片哀声。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之后，排名一直在三四十，不前不后的司空门弟子连赢九局，直接进了前五。
坐在上首看着的其他门派掌门皆侧目，其中一位似笑非笑开口：“此女实力不俗，怎么从前从不曾见过？”
“不会是司空掌门临时请来撑场面的外援吧？”
司空门掌门淡淡地瞥了一眼，道：“星宿阁阁主之女，名宋玲珑，挂名司空门内院。”
星宿阁是极北地域那边数一数二的隐世家族，底蕴深厚，处事低调，十分神秘。
一句“挂名”，将其他几位掌门堵得哑口无言。
秦侑回和宋玲珑初次见面，是在那方小小的对战台上。
少女身段窈窕，跟其他女修英姿飒爽，着劲装，束玉冠不同的是，她轻飘飘跃上对战台的时候，着了一身很漂亮的红色罗裙，裙摆下，是一小截雪白的脚踝，脚踝套着个润泽的玉镯，乌发如流水般淌下来，静静地垂到腰际。
她的脸很小，骨架纤细，怀里抱着一把古琴，看着很安静，很乖巧。
秦侑回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他知道，能踏上这个比试台，走到他面前的人，也不能照长相来判定实力。
双方见礼，各退一步。
动手之前，宋玲珑目光滑过他凌厉眉眼间，朱唇微动：“小仙君生得好看。”
秦侑回修了上千年剑，从未听有人这样夸过他。这样的言语，无疑是轻佻的，可她说得认真，是那种真心实意觉得他好看的夸赞。
“姑娘，在下要出剑了。”秦侑回声线清冷，像一捧干净的雪。
宋玲珑手指落在了古琴的琴弦上。
一曲起，一曲落，壮丽山河，浩瀚星辰，在琴音的引导下化为轻盈的风，化为绵柔的雨，化为冬日洋洋洒洒飘飞的雪，秦冬霖的剑意有多强悍，那股力量便有多柔软。
真正的以柔克刚。
秦侑回的剑，是走到极致的杀伐之道，剑意所指，山石崩碎，冰川炸裂，星辰逆转，而宋玲珑的琴音，是江南早春的枝头，是悬崖绝壁上初升的旭日，是寒冽北风中探出深墙的一枝红梅。世间的浩瀚和微小，美好和生机，全在她手下拂动的琴弦上。
极动与极静。
在最后的时间里，宋玲珑起身，一拳推出，迎上秦侑回快到极致的剑影。
双方各退几步。平局收场。
全场哗然。
宋玲珑这个名字，在南疆年轻一辈的口中飞快传开，而她人却在不久后回了北域。
此后一别，便是上万年。
宋玲珑再见秦侑回，那个长相清隽，浑身都透着凛冽剑意的少年，已经一步踏入灵主境。
他是一个时代最耀眼的天骄。
宋玲珑又跟他打了一场。
这一次，秦侑回脚步稳若磐石，而她退了半步。
千年后，秦侑回得到世界树的认可，掌天命，司刑罚，天生大道。
四海来贺，八荒臣服。
说到这，皎皎的语调慢了下来，她道：“阿兄承载天命不久之后，便传出了要成婚的消息，直到大婚那日，我才在天祭台上看到阿嫂真容。”
湫十跟听别人的故事一样，直到皎皎话音落下，她才慢慢将鬓边的发别到耳后，问：“这样说，成亲前，其实他们并未见过几面。”
皎皎连连点头，朝着她飞快眨了下眼睛，“阿嫂曾跟我说，会跟阿兄成亲，完全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湫十闻言，慢慢地翘了下唇角。
=====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到了剑冢。
跟冰原山脉不同的是，剑冢的天很沉，放眼望去，整片天穹都是压抑的乌云，一朵叠一朵，以不快不慢的速度翻涌着变幻着形状，给人的感觉像是胸口处堵了块大石，喘不上气的沉闷感。
“这天……是要下雨了吗？”从传送阵出来，有人摁了摁心窝处，重重地提了一口气，问。
太闷了。
湫十目光落在远处一座座坟茔般的山头上，也觉得有些不舒服。
皎皎的反应比她还强烈些，她拧着两条细细的眉毛，拉了下湫十的手：“阿嫂，阿兄的完整剑道太锋利，有些克制我，我先躲一躲。”
说完，她便小跑着到了淞远跟前，在半空中化为了一阵飘雪。
淞远侧脸清隽，他缓缓伸出手掌，精准地将其中一片冰晶似的雪花握于掌中，缓缓收拢。
宋昀诃等人看着这堪称匪夷所思的一幕，个个当没看见似的，开始观察起剑冢周围的情况来。
云玄拿着那张遗迹图，认真对比了半晌，道：“我们现在是在剑冢的外围地域，朝着山脉的方向一路往前上百里，便能看到真正的剑冢了。”
淞远和涑日对视，后者颔首，沉吟片刻后开口：“天色渐晚，今夜就在这里扎营吧，明日一早，太阳出来再朝里走。”
既然人都到了这里，那多一晚，少一晚也没什么区别。
主队开始原地扎营。
涑日和淞远迈步走向远处一个接一个的土山包，秦冬霖和湫十跟在他们身后。
翻滚的乌云下，天色沉得像是要从头顶兜头浇下一桶水，放眼望去，方圆数十里，全是嶙峋怪石，千奇百怪，张牙舞爪，连一棵树都没有。
他们缩地成寸，很快就到了小山包前。等人真正站在这里，才发现，与其用小山包称呼它们，不如用土堆形容的贴切。
那是由一种黄色细土堆出来的土堆，每一个都堆了半人高，泥土也没有压实，像极了赶时间的匆匆了事，敷衍应付。这样的细沙，随便来两场雨，便被冲得不知去向了。
排排相连的土堆上，插着一根细细的竹签，上面写着两到三个红褐色的字，在潮湿闷热的天，荒山土堆里显得格外突出。
淞远弯腰，长指落在竹签上，微一用力，将竹签拔了出来。
很快，有血从竹签拔出的位置汩汩流了出来。
湫十眼也不眨，屏住了呼吸。
淞远眼睫动了下，修长的手掌落在土堆上，一股无形的灵浪将土堆炸开，炸平，直至那些荒沙彻底消失在地面，才化为一个小的结界，镇压在方才土堆凸出的位置。
“是藤鸦。”淞远目光平和，视线落在手中的竹签上，吐字清晰。
涑日握着腰间弯刀的手背突然冒出几根细细的青筋。
“一些小啰啰。”淞远将竹签碾碎，化为尘粉从指缝间流出，他面容如谪仙，音色却浅淡，没带什么波动：“不必在意。”
秦冬霖抬眸，望向西北边，那是阴云覆盖最密集的地方。
淞远察觉到他的动作，也跟着看过去，良久，他出声，问：“君主是感应到剑道的存在了吗？”
秦冬霖微不可见颔首，下颚绷得有些紧。
“臣有一事，需提前禀明君主、帝后。”淞远是如高山般旷远的性子，哪怕他人站在眼前，容貌亦是不输于人的出色，给人的感觉也依旧淡入烟云，相比之下，秦冬霖则拥有如泼墨般浓重的色彩，两者站在一起，莫名有种惊心动魄的对撞感。
“说罢。”秦冬霖实在不太习惯君主这样的称谓，他敛着眉，道：“中州已不在，不必称我为君上。”
淞远考虑到后面妖族和天族乌泱泱的人流，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称呼，称秦冬霖为公子，宋湫十为姑娘。
秦冬霖能明显感觉到湫十松了一口气。
“公子的剑道镇压着中州时罪无可赦的判族。”淞远点了下天边卷起来的乌云，还有周围星罗密布的土包，徐徐道：“那些东西，间接导致了中州的覆灭，并且直到现在，仍有漏网之鱼在暗中窥伺，所以此次剑冢之行，十分危险。”
“公子曾在剑冢内留下了一条完整的剑道，镇杀一切妄想逃出去的判族，这条剑道，得由公子取回。”
“如此，方能开启帝陵。”
“而一旦没了剑道镇压，这里的东西便会破狱而出。”
听淞远的形容，整个剑冢，其实是个牢笼，而秦冬霖的剑道，就是困住囚犯的枷锁和牢门，一旦没了这两样东西，被困了无数年的囚犯便会蜂拥而出，并且大肆杀戮，肆意报复。
湫十脸色微变：“那这样说，主队并不能进剑冢？”
“他们有他们的机缘。”说起别人，淞远显然并不是很上心，他温声回答湫十：“我和涑日会布置结界，保证姑娘和其他人的安全。”
“有危险的是公子。他得徒步攀上云层，挣脱那些酝成了无数年的瘴气，将前世所走之道，重新感悟一回。”
“这个过程，我们无法帮他。”淞远说得直白。
那是帝王之道，涉及世界规则，其余任何人，都无法插手。
这样一番话，导致湫十回去的路上，都一直蔫头耷脑，没精打采的。
夜深人静。
剑冢外围安静得可怕，连声鸟叫虫鸣都听不见，月亮被厚厚的云层压住，只透出一点点惨白的光，落在远处的小土丘和他们白色的营帐上，现出一种阴森森的渗人。
湫十轻车熟路猫着腰进秦冬霖帐子的时候，好巧不巧的，跟才谈完了事，从帐子里出来的宋昀诃和伍斐正面撞上。
四目相对，湫十慢慢挺直了脊背。
“哥。”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喊黑了半张脸的宋昀诃，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撒娇意味。
落在宋昀诃耳里，变成了烈火烹油，火上添柴。
宋昀诃竭力摆出一副再严肃不过的模样，语气是重也不是，轻也不是，“夜已深了，你一个姑娘家，来男子营帐做什么？”
要么说，湫十乐意乖巧的时候，总能将人哄得晕头转向。就如同此时，她眼一垂，笑容有些失落地收回去，便俨然是一副再委屈，再安静不过的样子。
宋昀诃甚至分不清那份失落是因为他的责问，还是没能见到秦冬霖。
而偏偏，宋昀诃最吃她这一套。
“有什么话就去说，说了尽早回自己帐里。”宋昀诃态度比起方才，无声无息软化许多，他上前一步，揉了揉湫十乌黑的发，低声道：“天族人总爱说些闲话，耍些阴招，又不是没吃过亏，怎么还这么不设防的。”
湫十眼睛舒服得眯起来，她顺着宋昀诃话里的意思，连着点了好几下头，小兽一样，看得宋昀诃笑起来。
“行了，我们先回吧。”伍斐拍了下宋昀诃的肩头，似笑非笑地摇头：“人家小两口凑在一起说说话，你作为哥哥，怎么总这么不分时宜站出来。”
伍斐不提还好，一提，宋昀诃整颗心都拧了起来。
他就这么一个妹妹啊。
这才多大，还正是爱撒娇的年龄，怎么就只知道围着秦冬霖一个人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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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十掀开帘子进帐的时候，秦冬霖身子颀长，倚靠在案桌上，看上去有些散漫，见她来了，侧首望过来，肤色冷白，瞳孔深黑。
属于剑修的凌厉意味散尽，九尾狐一族天生的昳丽侬旖便无法抑制的显露出来。
湫十的脑海里，突然又出现了今天皎皎跟她说的那句话。
——阿嫂会跟阿兄成亲，全因阿兄长得好看。
不得不说，秦冬霖这张脸，不论是从哪个角度看，都担得上无可挑剔这四个字。
“来了。”他慢悠悠地起身，骨节分明的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桌面上，沉而闷的响，“椅子给你留着，坐。”
一副早知道她会来，且会在这个时辰来的样子。
湫十丝毫没觉得什么不对，她绕过他，坐到那张凳椅上，慢慢地叹了口气。
“被宋昀诃逮住了？”秦冬霖问。
“跟我哥没关系。”
“我就是，感觉像做梦一样。”湫十没骨头一样趴在案桌上，衣袖上绣着的小朵米粒大小的花像是咕噜噜撒了一半，她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喊他：“秦冬霖。”
“我在。”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更显得清冷。
她不说话，只是叫他。
几次之后，秦冬霖懒得回答了，他转身，眉头微往上抬了抬，仿佛在无声问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副耐心所剩无几的样子。
他不应她，她反而来了兴致，当下半支起身，下颚一点一点的：“你知道今日，皎皎同我说了什么吗？”
无非是中州时，那些关于他，关于她的事。
秦冬霖看她骤然鲜活起来的小脸，想着这人真是，喜怒哀乐皆在一时，一念之间。
他配合着她往下问：“什么？”
她正色，煞有其事：“说起我们第一次相遇。”
若说原本只是想顺着她多说说话，这一下，秦冬霖是真的被勾起了那根叫好奇的弦。
事关她，关于他们，饶是他再清冷，也总是忍不住去想象。之前根据婆娑的只字片语，他阖眼，便是中州时的那座宫殿，那些听起来就很热闹的鸡飞狗跳的生活。
他颔首，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湫十目光落在他那张极其好看的脸上，半晌，憋出了一句话：“说起来，大概是一个见色起意的故事。”
“见色起意。”秦冬霖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话语不轻不重的，带着一点点刻意磨人的意味。
湫十以手支颐，嗯了一声，愣是底气十足，没有半分心虚的意思。
秦冬霖这种人，这个性格，还有他那时候的身份，就算是看皮囊，也得是能看到眼底，看进心里的才会成亲。
所以要说见色起意，她有，他也有。
湫十应完之后，朝他勾了勾手指，这个原本有些轻佻的动作由她做出来，便带上了点玩闹似的稚气。
“你过来。”她嚷着。
秦冬霖身子微倾，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配合着她闹。
“你明天要去走剑道。”她拧着一张脸，正儿八经地嘱咐：“要小心。”
秦冬霖不疾不徐地嗯了一声，声音里难得带着沙沙哑哑的笑意。
“我认真说呢。”她不满地在他手背上拍蚊虫似的拍了一下，道：“你笑什么。”
进了一趟秘境，秦冬霖的脾气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
可宋湫十惯来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性子，他让着，她就近一步，再近一步，而且近得无知无觉，理所应当。
一如此时。
秦冬霖慢条斯理地应她：“不笑了。”
她也未曾察觉出什么来。
“愁人。”她看了他好半晌，情绪突然低落下来，小声地嘀咕：“不想看见你受伤。”
秦冬霖见过宋湫十很多面，好的坏的，良善的冷漠的，乖巧的不耐的，他见过她安静乖巧的样子，见过她潸然欲泣挤出几滴眼泪向他告状的样子，也见过她软着声音撒娇的样子，他在她身上，曾感受过心头一软，也感受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束手无策。
可从未有此时这样强烈的悸动。
他生性如此，又是剑修，一直以来，情绪都极淡漠。
他垂眼，余光里是她殷红的唇，很鲜艳漂亮的颜色，衬得她皮肤如瓷般白皙。
“宋小十。”半晌，他轻声喊她。
“嗯？”湫十懵懂抬眸，视线才落到他身上，便蓦的吸了一口气，眼神像是黏住了，在他脸上生了根，半寸也挪不开。
她的脑海里，骤然闪出了一行大字。
——这就是话本里那只活色生香，专勾人心的男狐狸精。
还说自己不是九尾狐！还说自己的天赋不是魅惑！
琉璃灯盏洒落的暖光清晰地流过两人的手背，又流入眼底，秦冬霖笑起来，肩头轻微动了两下。
他很少笑，但笑起来实在好看得不行。
湫十眼前顿时闪过一道噼里啪啦的白光。
秦冬霖凑近了些，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什么叫见色起意吗？”
湫十突然呜的一声，仰着头凑上去，用冰凉的唇瓣含糊地蹭了蹭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第69章 偷走
——湫十突然呜的一声，仰着头凑上去，用冰凉的唇瓣含糊地蹭了蹭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剑冢外围的夜既清又冷，没有圆月，没有树影，没有虫喃和鸟鸣，安静得不像话。
因而湫十靠过来，用鼻尖，唇瓣没有章法地触过秦冬霖喉、结，颈窝的时候，他甚至能将她浅浅的鼻息，一停一顿听得分明。
几乎是不可抑制的，秦冬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谁也没有料到，湫十会顺着他的动作追上去，桃花似的唇瓣似讨好，又似好奇般地在他颈侧点一下，再点一下。
男人一向清冷的眼瞳里，欲色铺天盖地而起。
半晌，湫十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身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姿态变得僵硬。她想抬头去看秦冬霖的反应，又觉得没脸，干脆，将脑袋落在他肩头，脸颊蹭着他温热的颈窝，一动不动了。
典型的有脸做，没脸认。
这便是宋湫十。
没过多久，秦冬霖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不亲了？”
诚然，从小到大，宋湫十听他用这种语气问过她许多回话，问她又惹了谁，问她又做了什么好事，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顶着这张清贵出尘的脸，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不吭声。
秦冬霖没得到回答，也不在意。她趴在他肩头，小兽一样，两具身、躯交缠，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一声接一声，是他再如何挥汗如雨练剑时也没有的紊乱。
一个连亲都算不上的亲昵接触，竟能将他逼到这种程度。
他垂下眼，想，宋湫十和他，到底谁才是那只九尾狐。
须臾，秦冬霖的手掌落到怀中之人纤细的腰、身上，她像是被那样滚热的温度烫到了，近乎本能地往后撤了下，却在下一刻，又被他不着痕迹地禁锢着拽回来。
她的骨架小，体态偏瘦，他的动作顺着脊背往上挪，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这种时候，男人骨子里的强硬便毫不保留地体现出来，根本不容人退缩半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十分磨人。
手掌落在她细腻的后颈处时，秦冬霖不着痕迹地侧了下首，将在他肩头嗑着的脑袋露出来。
他想看看她此时的眼睛。
是同样的悸动，还是含糊一片的懵懂。
他的手落在那片流水一样的青丝上，紧接着，鬼使神差般的，他伸手，触了触她露在外面的小半只耳朵。
滚热的温度。
倏而，秦冬霖很轻地笑了一下，低低的气音化为了水，无声流淌在琉璃灯盏的暖光下，蜿蜒成一片。
“宋小十。”他喊她，“坐起来。”
湫十原本是坐在座椅上，凑上来的时候半站了起来，但绕着小半张案桌，这个姿势，依旧不是很舒服。
她慢慢地退开，眼神闪躲着，两颊是早春桃花的粉嫩颜色，她看了他一样，伸手，揉了揉泛着麻意的耳朵尖，很小声而含糊地嘟哝了一句什么。
腮凝新荔，鼻腻鹅脂。
秦冬霖看了她两眼，突然绕过桌子，将那张座椅嘎吱一声拉开，从这道刺目的声音中，不难听出，饶是他素日再清冷自持，此时此刻，也有些失控了。
“秦冬霖，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湫十愣了一下，眼神躲闪着道：“是你先用天赋魅惑我的！”
她被提着，置在了案桌上。
“湫十。”他靠过来，声音里带着沙沙哑哑的蛊惑意味：“我不怪你。”
下一刻，如春雨般的吻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这大概是秦冬霖最温柔，最有耐心的一刻。
不厌其烦，辗转缠绵。
湫十的呼吸有一瞬停歇。
他便伸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脊背，像是安抚，又像是不动声色的催促。
半晌，秦冬霖退开，他指腹浅浅地擦了下湫十殷红的唇珠，道：“下次，胆子放大一些。”
要亲，就亲对地方。
湫十唇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有些茫然地侧了下首，去看他的神情，脸上是少见的无辜。
她的眼睛很大，圆溜溜睁着的时候格外勾人。自幼相识，秦冬霖甚至能看出她眼里一个接一个的疑问。
无需多想，他都知道肯定是一些傻里傻气的话。
“伸手。”他说话时，俨然又成了那个清冷倨傲，惜字如金的流岐山少君。
湫十眨了下眼，乖乖照做。
秦冬霖将她从桌上抱下来。
“秦冬霖。”直到脚落了地，湫十才似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样，她呐呐道：“你亲我。”
陈述着确认什么一样。
“嗯。”秦冬霖看了她一会，垂在身侧的长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又凑上去，蜻蜓点水一样啄了啄她的嘴角。
“亲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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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长廷在帐外禀报主队集合的时候，湫十才从小世界里出来。
她到的时候，宋昀诃和秦冬霖正在说话，商量着些什么，伍斐在不远处半蹲着，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明显蔫下来的牵牛花。
湫十走过去，问了问情况。
“这天太压抑了。”伍斐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地看着时时刻刻被乌云遮蔽占据的天空，道：“我看了一下，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是真正意义上的寸草不生。
连棵枯树都看不见。
“确实让人觉得不舒服。”湫十跟着摸了摸那朵小牵牛，它飞快一缩，钻回伍斐的袖子里去了，她笑起来：“还挺怕生。”
“才出世没多久，胆小得很。”伍斐想起湫十小时候闹得鸡飞狗跳的情形，眉心不由得舒展开，“跟你不能比。”
湫十不以为意地啧了一声，显然不想听他再描述一番自己是如何的人嫌狗憎，不受待见。她朝着宋昀诃的方向努了努嘴，道：“你往那边看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伍斐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两眼，回：“都是老样子。”
“怎么。”他顿了一下，有些好笑地问她：“天族那几个又碍着我们湫十小公主的眼了？”
“就没有不碍眼的时候。”
“你再仔细看看，看莫长恒。”湫十提醒。
她指名道姓地点出一个人，伍斐便也正了神色，认认真真观察起来，半晌，他凝眉，道：“是有些奇怪。”
湫十之所以找伍斐，是因为他们那一族，天生直觉敏锐，对一些特定的东西有着非同一般的洞察力。
“我之前就隐隐觉得不对，可我是乐修。”湫十收回目光，布置了一层结界，低声道：“你也知道，乐修就是这样，对人情绪和状态的变化太敏感，反而会造成判断上的失误。”
“没进秘境之前，我们也常跟莫长恒在各种场合碰面，就拿那次临安城的拍卖会来说，他对我们那个态度，阴阳怪气横冲直撞，但他们素来如此，本身两族就没什么好话可讲，我不觉得奇怪。”
“进秘境之后，天族和我们合作，姿态收敛了，说话也客气了，可莫长恒看人的那个眼神。”说到这里，湫十停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现在看谁，都是阴恻恻的，不怀好意。”
“特别是对我。”她强调。
“前几天还好些，直到我方才出帐子，跟莫长恒撞上了，他眼里全是血丝。”
“他是灵修，自身状态得是多不好，才会眼里都是血丝啊。”
可一转眼，她再看的时候，莫长恒又恢复了正常，眼里干干净净，血丝全部消失不见了。
伍斐听她说完，一双桃花眼往上提了提，问：“那你觉得，他是怎么回事？”
湫十摁了摁额角，道：“我也说不好。”
“你是觉得，他招惹了什么……”伍斐话说到一半，突然诶了一声，眯着眼笑起来：“这才多久，就来我这要人了。”
“管得可真严。”
秦冬霖步入结界，看着一前一后蹲在地上的人，眉梢微动。他行至湫十跟前，朝她伸出手掌。
“在说什么？”他将人拉起来，转而问伍斐。
“在聊莫长恒。”伍斐看了他两眼，又接着方才的话题聊：“你是觉得，他在秘境里沾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湫十迟疑着点了下头。
“不一定。”秦冬霖听完，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或许他本身就有问题。”
“不然，天族为何要放弃他？”
“修炼的功法有问题？”湫十很快反应过来，但这个猜测让她有些诧异：“不能吧，天族那三座感悟殿呢，那可是好东西。且就算再不济，天族自身也有好几部天阶功法，怎么也不会让身为太子的莫长恒走歪路啊。”
伍斐：“现在都还说不准，我们猜也是瞎猜。”
“这件事，我已经跟我哥说过了，他会嘱咐陆珏等人，接下来，我们多留意一些。”湫十道：“没事最好，有事的话……”
有事的话，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再怎么说，莫长恒还是天族太子，在秘境里，就算是干了天大的事，也有天族，有骆瀛和云玄，还有那五百多名天族护着。
想想那样的场面，湫十都觉得愁人。
“先出去吧。”秦冬霖看了眼天边翻滚的乌云，道：“主队准备进剑冢了。”
沿着山脉的方向前行数百里，他们头顶的天空上，已经不止是一层一层的乌云。
沉闷的雷声一道接一道响起，闪电扯着从天的一边闪到另一边，等他们停在挂着“剑冢”两字牌匾的门庭前时，天穹上的情形，已经可以用群魔乱舞来形容。
“公子，姑娘。”淞远闲庭漫步一样朝前几步，落在秦冬霖身后两步的位置，声线温和地告知：“这道门是公子前身布下的结界，门后便是剑冢。”
“跟我等不同的是，公子作为剑道的所有者，进入剑冢之后，会直接消失，进入小世界中。”
“小世界里，便是公子要经受的考验。”
湫十拧着眉，扯了下秦冬霖的袖子。
秦冬霖侧首，看了她一会，半晌，垂下眸，将她那几根嫩生生的手指拢在掌心中。
湫十看了眼不远处的宋昀诃，小幅度地挣动了两下，而这个动作像是刺激到了身侧的男子，他蹙眉，不紧不慢地捏了捏她小指骨节，带着点不满的意味。
不得不说，在这个时候，湫十总是格外的，难得的听话。
秦冬霖要牵，她就让他牵着，但显然并不老实，因为很快，她就曲着食指，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轻挠。
诚然，宋湫十只是一时兴起，玩心大发，可秦冬霖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这样的举动，落在男人的眼里，与勾、引实在没什么区别。
秦冬霖看着她那双带着玩闹笑意的眼睛，其实很想告诉她。
他再如何性情冷淡，再如何清心寡欲。
也是个男人。
他不是佛修，练的也不是无情剑。
可这些话，在这样的场合，显然不合时宜。
“你们。”须臾，秦冬霖看向淞远和涑日，绷着声线开口：“保护好姑娘。”
淞远无声颔首，看着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手掌，像是又回到了那场大战前，那棵即将轰然倒地的世界树下。
那个时候，他和长老团的所有人，接到的君令，也是这一条。
——保护好帝后。
淞远不是秦侑回的臣子，真要追根溯底算起来，他的身份便是比秦侑回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可因为有皎皎这一层的关系，他也将他当兄长看待。
两个同样优秀的男人，在气氛热闹，欢声笑语不断的尘游宫煮酒对弈几次后，也渐渐的交起心来。
因为了解，因为是同样性情的人。
淞远不由得想，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若是回忆起了当年的事，该做何反应。
整个镜城，会被他一剑劈开的吧。
在他耗尽自己，强行劈开六界，为这片天地，为中州数万万生灵争一线生机的时候，有人用功德，用性命，用永不入轮回的代价。
——偷走了他发妻的一世。

第70章 元年
在入剑冢前，湫十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进去了，才知淞远那句“剑冢内里与外围并不一致”是什么意思。
若说剑冢外围是愁云惨淡，死气沉沉，那高高伫立，已经显得陈旧的门拱后，就俨然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近处是山，远处是水，山上有花树，水里有鱼虾，河边坐落着一排排小小的木屋，古朴的烟囱里，燃起袅袅烟火气。
草木葳蕤，生机勃勃。
诚然，谁也没有想到凶名在外，令人闻之色变的剑冢，会有这样一副生趣盎然，如诗如画的一幕。
令人舒适的环境往往容易叫人放松警惕，而湫十却知道这其中蕴含的凶险——外围那些阴云基本占据了天空，里面的情况，只会比外面要严重百倍、千倍。
湫十看了眼四周，及时开口：“都别松懈，严阵以待。”
就在此时，秦冬霖突然不轻不重地碾了她小指骨节，力道不重，带着点提醒的意思。
若不是说青梅竹马呢，他一个举动，一个眼神，湫十就能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
湫十侧首，与身侧男子对视，他长得高，她得伸着脖颈仰着头看他。
在人前，哪怕他此刻还在一下接一下漫不经心地摩挲他的小指，神色也是清冷而凌厉的，清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凌厉则来自秋水剑上的剑意。
“走了。”秦冬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即将面对狂风暴雨的紧张。
“你自己注意一点。”
秦冬霖颔首，垂眸看着她，像是在问：还有什么要说的没。
湫十抬眼，眼神落在他那张毫无挑剔的脸上，视线寸寸往下挪，最后定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莫名的，她又想起了昨日营帐内，那样森冷无声的夜里，他凑上来时气息滚热，唇上的温度却似初雪般清冷。
湫十又嘱咐了他几句，无疑是几句同样的话，已经来来回回被她念了不少次。
不得不说，这男人，开了窍与没开窍就是不一样，就比如从前，她这样絮絮叨叨，他顶多应一声。可现在，她说一句，他应一句，不厌其烦，虽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至少不见了从前的不耐。
出生起就深入骨髓的臭脾气，已无疑被刻意压制，收敛了许多。
可这些，他这张嘴，这个脾性，是万万不可能对湫十提一句。
像现在一样，捏捏她的指骨，无声应答，已然是能表露出的极限。
须臾。
秦冬霖整个人像是融化进了空气中，无声无息敛去了所有气息。
湫十被他松开的小指微微动了动，忍不住皱了下眉，她有些担忧地望向淞远，才想问什么，却发现阳光下，芝兰玉树的少年伸出手掌，现出一片晶莹的雪花，而这个时候，他嗓音轻得出离：“皎皎，到剑冢了。”
淞远这个人，跟秦冬霖有些相似，内心同样的心高气傲，但相较于前者的不近人情，他无疑显得温和许多。
可这种温和，又只浮于表面。
这种类似“珍视”的语调，湫十还是头一次听到。
皎皎很快变幻成人身，但不再是小姑娘的样子。她依旧是一身雪色长裙，只是身段抽长了许多，面容精致，曲线窈窕，脚踝上依旧挂着那个精致的金铃铛，如云鸦盘起的乌发上，虚虚的落着两支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前前后后地摇晃。
“阿嫂。”皎皎朝她望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就连声音也变了。
皎皎看了看四周环境，问身侧眉目浅淡的男子：“你怎么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了？”
湫十愣了一下，也问：“这不是剑冢吗？”
“是剑冢。”淞远耐心地回答，眼却始终望着长大了许多的皎皎，道：“这里最适合。”
皎皎看了看远处葱葱郁郁的山水，须臾，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带着些感慨的意味：“好久未曾来过了。”
见湫十还是一知半解，皎皎便上前，一一解释：“剑冢极大，分为外圈和核心圈，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就是核心圈的正中央，是最靠近阿兄剑道的地方。而按理说，这么多人进来，停在外圈最妥当。”
“核心圈浊气最重，那些有名有姓的叛族全被镇压在地底下，等阿兄将前世之道纳入体内，这重压制便解了，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又要不死心地冲击结界。届时，我们少不得分心，这些从外界进来的人，若是安安静静不惹乱子还好，我们尚能护得住，若是被有心之物利用，便难保全了。”
皎皎说完长长一段，又反过来安抚她：“阿嫂不必太担忧，阿兄在将剑道放置于此的时候，便料想到了今日情形，因而在这剑冢设下了重重法阵。还有阿嫂，也亲自来瞧过。”话音落地，她指了指近边的山，小溪边的烟火人家，道：“看，那些便是阿嫂留下的琴意。”
“就算没了阿兄的剑道镇压，短时间内，他们挣脱不出来，顶多指使这些瘴气作作乱。”
秦侑回的剑，主杀伐，又因掌了天命，司刑罚，强硬至极，而宋玲珑的琴，历时数万载，依旧如他们头一次切磋时那样，柔而不断，生生不息。
按理说，这样至刚至柔的一对凑在一起，该是一边倒的情况，可看这两位的相处方式，分明是她阿兄被吃得死死的。
“秦侑回”三个字，在宋玲珑嘴里，简直被使唤出了花样来。
思及此，皎皎不由得有些担心。
见湫十走向宋昀诃他们，皎皎看了看淞远，又看了看闷葫芦一个的涑日，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问：“阿兄若是在剑意之道上放上了中州时那些回忆，关于星冕的那段，可怎么办？”
“拦，还是不拦？”皎皎开口：“我阿兄虽沉稳得不行，山崩也不改色，可星冕他打主意到我阿嫂身上了，我都怀疑我阿兄那会不是灵脉尽碎重伤而亡，而是被星冕气死的。”
半晌，她十分有自知之明地道：“就我阿兄那个脾性，我不拦，拦了我也拦不住。”
“涑日，你说话啊。”皎皎看了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涑日，叹息：“琴灵先前带你四处串门，跟我们见礼，介绍自家养了个小崽子那会，你还挺会说话的啊。”
涑日慢慢抿了下唇。
“皎皎。”淞远扫了涑日一眼，给他解围，“不必拦。”
“星冕不傻，既敢兵行险招，便该算到会有今日。”淞远的语气极凉，提起星冕，就像提起个素未相识的陌生人一样。
这回，皎皎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中州时，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宋玲珑这个帝后，真是谁见了都喜欢，她对外端贵大气，对内却嘻嘻哈哈，没有丝毫架子，笑起来格外好看。她爱玩牌，爱听戏，爱漂亮衣裳，爱亮晶晶耀眼的首饰，妖月自幼跟着她，也是个直爽性情，再加上一个皎皎，就没她们不敢干的事。
皎皎的老朋友多，多住在一些仙家洞府，风景漂亮得不行，她便时常拉着宋玲珑和妖月前去拜访，只说是旧友，住两日，头几次都还好好的，宋玲珑的身份瞒得严实，跟人相处也愉快。
直到有一次，皎皎拉着她们去串门，她那老朋友一看到宋玲珑，被吓得不轻，连忙吩咐从侍端茶送水，伺候得周到，后来皎皎不解，去问，她那已经娶妻的老友连连摆手，道：“帝后的身上，全是君主的剑气，我日日上朝，决计不会感受错，君主又是那样的性情，除却帝后，也没听身边有什么伺候的人。”
便是有，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昭示出来，折辱帝后。
这一猜，便猜了出来。
自那以后，她们便少了一项乐趣。可这日子长了，几人身边的旧友，但凡品行不错的，都相处得极好，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尘游宫中往往是欢声笑语一片，轮番打花牌，宋玲珑连着输了几把后，便开始扬声喊秦侑回。
从书房里放下纸笔，被拉着出来的君主往凳子上一坐，其他三边的方向顿时鸦雀无声，宋玲珑起先还好好看着，看着秦侑回愣是将花牌打出上朝的气势，还偏偏怎么都打不赢，她便站在身后，懒懒地将下巴磕在他肩头，教他出牌。
她这么一闹，秦侑回再严肃不起来。
因而尘游宫中的氛围，实在是好得不行。
以至于后来，星冕加入进来的时候，虽然沉默寡言的，但能想出很多花样百出的玩法来，捣鼓到了一起之后，也就开始推心置腹，真心拿他当朋友，当时，谁也不知道他存了那样的心思。
皎皎甚至在想，到底得是什么样的人，怎么隐忍的性子，才能在看着秦侑回和宋玲珑那样的相处情形之后，还心存妄想，甚至偏激到那样一个程度。
自然是觉得他可恶的，可万年的时光，万年的相处，那段欢声笑语也不作假，前些年，她也曾去水晶宫看过，曾经中州的天之骄子，已经连身体都没有，只剩下一团团破碎的红线了。
都成了世界树的养分了。
也许，再过五百年，或是一千年，他那张脸也保不住了，等全部变成红线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星冕这个人了。
这让当时才醒来，一醒来就惦记着要上水晶宫破口大骂的皎皎傻了眼，骂了几句之后就歇了火，觉得没意思，没待一会就回了冰原山脉。
在皎皎和涑日三人面面相觑，长吁短叹的时候，宋昀诃往湫十身后一看，眉头皱起来，问：“冬霖呢？”
“皎皎姑娘才说，秦冬霖被这里的前辈看中了，去了小世界里。”
她话音落下，其余几人便愣住了。
他们踏入这里，才几炷香的时间，人家就得到青睐了。
莫长恒的脸色尤其不好看，他深深地攥着拳，胸膛深深地起伏了几下，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顿时重了起来，像一座大山，不由分说落下来，将他的脊背都压弯下去。
秦冬霖和骆瀛这样本就在天赋上压人一头的，再要得到什么了不得的传承，出了秘境之后，修为会达到何种程度，谁也不知道。莫长恒不敢深想，他只知道，若是出去之后的六界盛会，他没让他父君刮目相看，没让那群老头满意，那他就真的完了。
他离被废就不远了。
莫软软扯了下骆瀛的袖子，似安慰般地道：“没事，这是剑冢，秦冬霖是剑修，这本是他的路子，被看上是迟早的事。”
骆瀛捏了捏她的脸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可他还未说话，莫长恒便猛的一甩袖，声厉内荏地呵斥：“你不过才入宗师境，懂什么东西？！”
莫软软被他说得一愣。
云玄看着骆瀛慢慢拢起的眉，脑仁一疼，急忙出来做个和事佬：“行了，都别闹了，软软说得也没错，剑冢剑冢，本身就是为剑修准备的机缘。我们不管他，先做正事，长恒，你将遗迹图拿出来。”
莫长恒和骆瀛对视一眼，前者全是火、药气，后者则是淡漠的，含着冰渣子一样，俨然一副针尖对麦芒的样子。
云玄看得头疼不已。
=====
秦冬霖踏入了所谓的小世界里，里面空空荡荡的，眼下扫过之处，只有朦朦胧胧的雾气，湿气扑面而来，却看不见水，前方只有一条路，看着再眼熟不过。
有些像送他们进秘境时六界宫长老们出手搭起来的通天道。
但跟悬绳一样的通条道不一样的是，这一条小道是由一块块四四方方的青石阶梯搭建上去的，前路看不清楚，全被雾气遮住了，但也能隐约窥见一个轮廓，这条道上还闪烁着些剑影，有些难走。
秦冬霖踏了上去。
前百层阶梯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秋水剑破空，剑意一层叠一层爆发，他驻足，又朝前踏出，再驻足，如此往复。
可如淞远所说，这毕竟是一条帝王道，以他如今的实力，想要成功取回剑道，自然不会是容易的事。
秦冬霖是在第二百层阶梯时受的伤，凌厉的剑气擦着他的左肩而过，与此同时，右侧又是一道劲风，他避无可避，生生挨了一下，左肩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整条手臂险些被斩下来，虚虚地挂着，全靠一些皮肉连着，看着十分骇人。
他凝眉，咽了几颗丹药下去，又催动着灵力将入侵到肉里剑气逼出来，而后面不改色朝前。
剑修可死，不可退，这果真是他自己的道。
五十层后，秦冬霖低而沉地闷哼一声，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他手掌撑在尖锐的石板尖角处，指骨碾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来，身上几乎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精疲力竭，血都几乎淌尽了。
他已经很久没被逼成这副模样了。
秦冬霖抬头，看了下最后的十块青石台阶，慢慢地眯了下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点想听宋湫十的声音。
咋咋呼呼的也好，嘘寒问暖的也好。
半个时辰之后，秦冬霖调整好状态，拾剑上阶。
他以为面临的将是狂风暴雨般的剑意和攻击，可出人意料的是，并没有。
他的眼前，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上起先布着一团厚重的雾气，见他来了，那些雾气便像是有灵性一样蠕动着退了开来。
秦冬霖的眼前蓦的黑了下去。
尘封已久的记忆缓缓揭开帷幕。
——中州元年，秦侑回承载天命，成为天地共主，坐上朝圣殿之后不久，手下人来报，说遇见了一件极其棘手的事。
——秦侑回亲自走了一趟，到了地方，一眼就看到了“极其难缠”的宋玲珑，因和她打过两次，秦侑回挑了下眉，走了上去。

第71章 君主
尘封已久的回忆如同晕染开的墨色，顺着纸张的纹路渐渐散开。
事实上，能让君主座下长老都觉得棘手头疼的，肯定不是容易解决的事。
秦冬霖到舟城的时候，早早便候着的长老急匆匆迎上来，躬身行礼之后，解释起了这里的情况：“午时才过，臣在城南的府邸招待禾蕴仙子，手底下的人匆匆来报，说高级鬼城中有人惹事，几个高级管事都受了波及，臣到这一看，发现是玉面仙子的侄女儿。”话说到这，长老观不由得望了一下君王的脸色。
众所周知，玉面仙子是当世唯一一只九尾灵狐，她的侄女儿，在青丘一脉的年轻一辈中也属翘楚，算是个自带靠山的小祖宗，走到哪都需要人捧着哄着的角色，这次闹事，若仅仅是她，便也罢了。
要么玉面仙子出面，赔些钱，三言两语不轻不重地将人呵斥几句，他们也就各退一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这件事揭过去了。
如此一来，自然传不到君主耳朵里。
“闹事的另一方，是星宿阁的嫡姑娘，这姑娘脾性大，修为高强，一拳下去，才建好的鬼城主楼顿时塌了半边，许多从都城运到主楼的囚犯趁乱跑了不少，到现在还未寻齐。”
“事情发生后，臣未接到君主旨意，不敢随意处置两位姑娘，便自作主张，将她们请到了鬼城中的酒楼里歇着。”
就算秦侑回承载天命，成为天地共主，可这分散已久的六界，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世家之间，尤其如此。
建造鬼城，是秦侑回下的旨，这位长老负责操办，眼看着就要完工了，谁知会出这么一件事。
这件事，往小了说，是姑娘家的打闹，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若是往大了说，便是藐视君上，枉顾君令。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长老一边迎着年轻的君王往街道上走，一边接着道：“两位姑娘出事后不久，玉面仙子和星宿阁阁主听了消息，也都到了。”
秦侑回获得世界树的认可之后，炼化了天道，稍一严肃，那股气势，便压得人脊背都要弯下去。
他敛眉，问：“星宿阁的嫡姑娘？哪位嫡姑娘？”
长老躬身回：“君主，是宋玲珑姑娘。”
秦侑回的脚步微不可见滞了一下，半晌，他开口，音色凉薄，听不出任何情绪：“她们因何起争执。”
“听伺候在两位姑娘身侧的从侍说，是为了一个天赋不错的小鬼。原还好好的，后来不知两位姑娘说了什么，几句不合，竟大动肝火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那长老如实道。
饶是岁月不回首，时间已流淌过数万个春秋，此时此刻，秦侑回稍一回想，还是能忆起当年司空门的那座海岛上，那个抱着古琴，纤细柔嫩得如折柳，会在出手之前先微微弯着眼眸夸“小仙君生得真好看”的女子，愣是将原本已经冠在他头上的榜首，抢走了半个。
再次见面，他已处巅峰，她全力之下，仍算劲敌。
“让青丘和星宿阁的人等着。”说话时，秦侑回已行至塌了半边的鬼城主楼边。
视线之内，拔地而起的七层高塔直接塌了半边，断壁残垣里，全是生生不息的琴音，于是刷着红漆的木头上开出了招摇的花，竹节边冒出了一丛丛野山菇，嫩绿的青苔团团簇簇，生机勃勃。
跟来的长老看到这一幕，顿时傻了眼。
秦侑回一哂，往上勾了勾唇。
两人正儿八经的第四次见面，在被府卫围起的酒楼里。
人还是那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八仙桌边，茶壶里是才烧开的滚水，上面浮着一层香气馥郁的花，许是意识到犯了事，她着着件素白的长裙，脸只有巴掌大，下颚尖尖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纤弱风流。
门口守卫无声跪了下去，宋玲珑似有所觉，放下手指间精巧的茶盏，起身，盈盈一福，声音很轻：“见过君上。”
也不知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他实在太优秀，万年前她口中真好看的那个“小仙君”，如今已成为六界君主，天道的压迫感，在他尚未进门时就已沉沉逼了进来。
“起来。”秦侑回扫过屋里的摆设，落在那道柔软的身躯上，开口时，语调清冷至极，说的每一个字眼，都如同命令。
宋玲珑起身。
她以为他会兴师问罪，却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你的拳意，退步了。”
宋玲珑却不否认，她颔首，请他在桌边坐下，自己则垂首，替他沏上一盏茶，“君主说得不错，臣女最近遇着瓶颈了，迟迟突破不了，便暂且将拳意放了放。”
“也好在拳意停滞不前，不然这一拳下去，整座主楼塌陷。”她叹息一声：“得赔上不少钱财。”
说实话，秦侑回年少成名，一路至今，不知看了多少张娇媚面孔，宋玲珑无疑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她长得好看，又不只长得好看。
也因为这份特殊，秦侑回愿意坐下来同她聊几句，以寻常人的身份，而非君臣。
“为何突然出手？”秦侑回面不改色地抿了口桃花茶，一点点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淌下去，却有回甘，“有什么事，出了主城打不行？”
宋玲珑脊背挺直了些，她眉尖蹙起来，道：“君主本意建造鬼城，将六界分开管辖，让权力重回各家。如此一来，六界还是从前的六界，世家还是从前的世家，六界一统，根本没有意义。”
秦侑回原本只觉得她特殊，这番话下来，又觉得她胆子大。
他垂着眼，眼里翳翳，看不清神情。
“你在主楼里，见到了什么？”半晌，他睁开眼，问。
“很多孩子，鬼城的孩子。”宋玲珑将鬓边垂落下的发别到耳后，“用世家的话来说，是最低等的血脉，只配供人玩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用处。”
“星宿阁的继承人，不该说这些。”秦侑回身子往前倾了倾，声线如常，并未动怒。
“原本，是不该说的。”
“我与君主对战过两回，君主的剑意，不该如此。”她的声音很好听，娓娓道来，婉转清润：“我希望战争能休止，掠夺能平歇，希望世家贵族能被规矩束缚，老老实实盘踞，希望中正十二司的威名能远摄六界。”
秦侑回走的时候，宋玲珑也毫发无损地出了酒楼。
没有赔钱，没有道歉，大摇大摆的就出去了。
可这次事件，刺激到了宋玲珑的父亲，星宿阁的老阁主。
他铁了心要让她收收心，别整日晃晃荡荡，空有一身修为本事，族里的事，那是半天不干，半点不沾，惹事倒是在行。
于是几日之后，玲珑仙子即将和月族少族长成亲的消息，像风一样飞快传了出去。
这一传，就传到了尘游宫中，秦侑回的耳朵里。
之后三日，年轻的君王修炼常有分神的时候。
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之后，秦侑回凝着眼前的剑，再走了一遍天道。
第四日，秦侑回亲自走了一趟北域，刻意收敛了气息，等绕过九曲八弯的小道，站到挂着“玲珑阁”牌匾的院外小路上时，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拳，心想，他这是在做什么？
堂堂正正的君王，放着好好的大道不走，学起了做贼。
秦侑回碾了下手腕骨，无声无息走了进去。
院里各种花含羞敛蕊，草木葳蕤，墙角边是几丛青翠欲滴的芭蕉，长而尖的叶伸到了窗前，檐下挂着沉甸甸的葡萄，青的紫的，还未彻底成熟，圆嘟嘟挤在藤蔓上，生趣盎然。
他站在墙院边的树下，梨花被风一吹，似雪般落在他的肩头和袖袍上，来来往往的从侍没一个能瞧见他。
不多时，那些从侍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一个接一个退出了院子。
宋玲珑走了出来。
“今日我非君主，无需行礼。”他在宋玲珑福身之前开口。
他开门见山：“你那日说的话，我回去仔细思量过了。”
“世家盘亘已久，错综复杂，非一日能除尽，中正十二司建立不久，要忙的事太多。我虽为君主，也觉分身乏术。”
他垂着眼睫，刻意压制剑意时，人如初雪般清冷。
“你要不要来帮我。”
宋玲珑似有所感，她沉思半晌，抬眸时眼里亮晶晶的，问：“你想让我入宫？”
秦侑回颔首，说是。
那年梨树下，他同她承诺了三件事。
——她若入宫，帝后与君主同尊。
——他并不管束她，她在星宿阁是什么样子，入了宫，就还是什么样子。尘游宫随她来去自如。
——任何时候，他不会闹出折辱发妻的事来。
君主大婚，婚期定在半年后的秋至，天祭台上，他们举杯对饮，结为道侣。
当夜，尘游宫灯火通明，大红的“囍”字贴在门扉和楹窗上，彩色的琉璃灯高悬在巨树梢头，庭院里，月光如水般洒落，波纹和树影摇曳，漾漾荡荡。
饮过合卺酒，再将两人剪下的发放在小盒里，喜娘连着道了一溜的吉利话，嘎吱一声合上了门。
新人对坐，彼此相视。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事实证明，性情冷淡的男人，哪怕是成了亲，娶了妻，一夕之间，也依旧改不了性子。
秦侑回站起身，行至桌边，眼里沉浮不清，一身红色的喜服，金色玄鸟镶白玉的腰带束着腰身，愣生生将那股凌厉的剑意压了下去，而红烛下，他那双微微垂下的桃花眼，实在是太勾人。
可那架势，那姿态，不似在经历人生大喜，反而像在审讯犯人。
半晌，秦侑回行至床沿边，问她：“累不累？”
宋玲珑看着他从床前到窗前，再从窗前踱步回来，强装镇定下，是与他身份和性情不符的无措。
她垂首，肩头细细地耸动了两下。
见状，秦侑回伸手抚了抚鼻梁骨，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你那日说我的拳意不如从前了。”宋玲珑及时开口，打破了一室的宁静，“近日，我有所悟，可否与君主较量一番？”
秦侑回看了眼窗外高悬的月，还有她身上未换下的喜服，慢慢地提了下眉，仿佛在无声问：新婚之夜，出去切磋拳意？
片刻后，两人穿着一身相衬的红衣，一人立在庭院这头，一人站在庭院那头。
打了整整一夜的拳。
才开始比划的时候，宋玲珑还中规中矩的，你一下我一下，有来有往，不多时，她就开始提出要求了。
先是“能不能不要用天道压制”，再是“你这样压着我打，我怎么感悟”。
又要打，又难伺候。
跟从前那个麻利干脆，出拳迅速的宋玲珑简直判若两人。
这一夜，秦侑回脑子里全是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等天亮起，晨光乍现，她累得不行，鬓发全湿，摆着手坐到不远处的石凳上歇息时，光风霁月的男人仍是没忍住，看了眼初升的旭日。
饶是他再怎样设想这人生唯一一回洞房花烛，也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过法。
半晌，秦侑回行至宋玲珑跟前，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朝她伸出手掌：“不练了，我送你回去。”
宋玲珑嫩生生，似玉一样细腻的小腿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都懒得动一下的模样。
“我没力气。”
“我走不动了。”
秦侑回闭了下眼，道：“伸手。”
她便如愿以偿地笑得弯起了眼，乖乖伸手。下一刻，他弯身，一手落在她后脊，一手顿在她小腿心上，将没骨头一样的人抱了起来。
“我想将院子改一改。”她窝在他怀里，小小的一个，很轻的重量，细声细气的商量语气：“太冷清了。”
“随你。”秦侑回许是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淡漠，又压低声音，补充了句：“这些小事，不必问我，随你开心便好。”

第72章 二更
很快，秦侑回就意识到了不对。
首先是东边的那面墙，被整个拆碎，打通了西边的另一处宫殿，庭院顿时变得宽敞开阔起来。
这对早出晚归，一闭关就是数月的男人来说，无甚冲突影响，只是觉得有些新奇。
从前，无妄峰上清清冷冷，秦侑回忙着练剑，忙着闭关，忙着上山下海的试炼和秘境，对环境的要求可谓极低，就是什么也没有，只一片嶙峋的山石，他随手开辟个小世界，日子也这么一天天过了。
年少无畏，枕着一腔热血也能入睡。
可这尘游宫有了女主人，就肉眼可见的发生了转变。
秦侑回倚在院门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站在坍塌的墙边，跟那只芦苇仙管事低声说话，指了指后边的假山，又点了点庭前的花草，最后还要搭一架秋千绳。清风将她绵甜的尾音送过来，莫名的，秦侑回想到了他们的新婚夜，她就是用这种调子，要他陪着练拳，要他让着她，不准出剑只准躲，折腾了整整一夜。
说完事情，宋玲珑朝他走来，他看着她含笑的眉眼，自然而然的，就伸出了手掌。
宋玲珑的手落在他掌心里，骨节纤细，小小的一只，因为沾了清晨的凉气，现出玉一样的温度。
“我听芦苇说你闭关去了。”她歪了下头，跟他在庭院里的小石凳上坐下，道：“我还以为没个一年半载出不来呢。”
她声音里隐隐含着笑，听着，又不免带着些遗憾的味道。
秦侑回凝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摩挲她的指骨，问：“才成亲几日，就嫌我烦了，是吧？”
宋玲珑怕痒，他这么一闹，便嗖的一声将手指头从他掌心里抽了出去，蛱蝶一样跃去了才打通的西侧宫殿。
成亲前，秦侑回没想到她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孩子似的性情，可成了亲，听着她一声接一声的使唤，活力十足的样子，也觉得没什么。
日子一天接一天过去。
半年后，君主下令，成立长老院，归帝后掌管。
从此，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不论是朝圣殿侧殿的议事殿里，还是尘游宫的书房里，都摆上了两张桌子，一个朝南，一个朝北。
可这一柔一刚，两种极致的性情，在政见上，总有不合的时候。
他们第一次起争执，是因为都城中那个高级兽斗场。那是几大顶尖世家在万年前便联手建造起来的，秦侑回和宋玲珑年龄尚小时，这座斗兽场便已经在了，是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老古董样的存在。
都城中富贵人家多，喜欢找乐子的人也多，尤其骨子里崇尚力量，偏好这一口的妖族，兽斗场自开门第一天起，从来都是场场爆满，从未有冷清的时候，依据这样一个兽斗场，那些出资建造的世家赚得盆满钵满。
清晨，宋玲珑从宫外回到尘游宫，难得没了笑脸，进门就开始找人，她问芦苇管事：“君上在哪？”
芦苇管事一听这个语气，便觉得不对，他先是抬头看了眼天，又抚了下鼻脊，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殿下回得早，臣才命人在院子里种了上回殿下提到的芸香草……”
“我问，君上在哪。”宋玲珑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声音彻彻底底冷了下来。
君主成亲千年，这还是头一次，芦苇仙见她发这样大的火。宋玲珑一向好相处，没有架子，就是在尘游宫中伺候的女使都能和她嘻嘻哈哈笑着闹着打成一片，时间长了，好似谁都忘了，这位在未成亲时，也实打实做过几件惊世骇俗的事，打过几场热血沸腾的架。
芦苇仙不敢再劝，他蔫了下来，老实道：“君上在书房。今日一早，来了许多大人。”
宋玲珑转身，又见他飞快跟上来，吸着气小声说：“殿下，臣先前进去奉茶水时，见君主的脸色不是很好。”
现在进去，就是针尖对麦芒，不是吵一架，就得打一架。
虽然这两人也不是第一次交手，可这夫妻之间，还是君主和帝后这样的身份，若是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岂不是惹人笑话。
芦苇仙愁得不行，伸手往头上一揪，全是雪白的芦苇穗子。
宋玲珑到的时候，书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伺候的男女侍从无声颔首，她伸出指尖，点了点额心处，侍从便朝里通传了一声：“禀君主，帝后到了。”
宋玲珑抬步进去，原本还慷慨陈词的世家掌权者们顿时安静下来，个个目不斜视，朝她躬身行礼。
婆娑居首位。
其余的几个，都是兽斗场的负责人，白发飘飘，道骨仙风，模样看着倒是慈祥随和得不行。
从侍无声为宋玲珑搬了张凳椅，就在案桌边，离秦侑回不远的位置。
“继续说。”在这些朝臣世家面前，宋玲珑的架子端得很足，金丝裙，冰灵镯，额间描着花钿，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声线冷淡，带着点不怒而威的意思。
站在前头的几个不吭声，其中一个摁着喉咙不轻不重地咳一声，后面的人就开始硬着头皮，斥责妖月没有规矩，公然扰乱都城治安，不将君主定下的规定放在眼里，请君主，帝后严惩。
宋玲珑听到一半，扭头去看身侧的男子，不得不说，秦侑回生了副丰神俊朗，无边风月的皮囊，桃花眼一垂，显得温柔而多情，只是脸上淡漠，看不出神情和喜怒，对他们义愤填膺的言辞，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她慢慢地抿了下唇。
“跪安吧。”半个时辰之后，等说的人累了，听的人也不耐烦了，秦侑回挥了挥袖袍，视线如刀般落在那几人中，道：“尔等回去自省，若再有下次，不必在书房前跪着，直接去朝圣殿跪。”
那群老者听闻这话，便像被捏了脖子的鸡，想再说什么，又忌惮于上头两人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彼此对视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躬身退了出去。
人一走，宋玲珑便问：“就这样？”
秦侑回想，他从未见过这样明亮的炙热的眼眸，像是燃着火揉碎了星辰一样。
显而易见，她很不满意，甚至是生气。
宋玲珑起身，将手里的竹简啪的一下，摁在桌面上，道：“我知道这事的第一时间，便派了人去查封那座兽斗场，中正十二司的人将他们阻拦了下来，婆娑亲至，跟我解释，说这是君王的旨意。”
“这是你的意思？”她问。
秦侑回什么话也没说，这在宋玲珑眼中，就是默认的意思。
“若这就是你的态度，这就是你的剑意，那你当初说，让我来帮你。”宋玲珑问：“帮你什么？再多建几座兽斗场，多运送一些尚在襁褓中的孩童供人取乐吗？”
“玲珑。”秦侑回站起身，他伸手，摁着她的手指，将那卷竹简拂开，细细扫过一眼之后，避重就轻地回：“中正十二司现在还不能动他们。”
宋玲珑与他对视半晌，突然松开手，扯了下嘴角：“罢了。”
秦侑回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他出生即是天之骄子，年少成名，一剑耀九州，风华正盛时承载天命，得到世界树认可，成为中州之主，他的师长，他的亲人，他的旧友，提到他时，皆是骄傲，尽是自豪。
他想不到，露出如此神情的，会是宋玲珑。
可细想，又觉恍然。
这千年来，宋玲珑去外面游走，去邺都，去人间，甚至去遥远的云泽地域，所见所闻，所感所受，回来后都凝在了一张张写满了字的纸张上，她手下的人不知处置了多少仗着有些修为残害生灵的人。她性情懒散，唯独对这件事，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春秋轮转，时间倥偬而过，这千年，他有多累，她便有多累。
这个位置，他们坐得并不轻松。为一件事点灯熬油，苦思冥想，权衡再三是常有的事。
她说众生有苦有乐，有福有劫，这是历练，可那些血脉低微的孩童，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老者，所面临的，不该也不能是任人宰割的局面，她若是众生中不起眼的一个倒也罢了，可如今，她坐上了掌权者的位置，能改变，为什么不改变。
万万年来固定的传统又如何，世家盘踞又如何，她偏要将这些打破。
谁也阻挡不了她。
除了秦侑回。
可偏偏就是秦侑回。
她的那些问话，秦侑回没办法回答她，至少现在没办法。
没办法告诉她，说世界树出问题了。
没办法告诉她，中正十二司暂时保住那些世家，是要暗中探查，看那些“血虫”是从哪里来，又是通过什么瞒天过海的方法爬上世界树树冠的。
宋玲珑踏出书房门的时候，只丢下一句：“这个帝后，谁爱做谁做。”
她说到做到，当天夜里就没了踪影。
秦侑回回尘游宫的时候，月色无双，墙边大朵大朵芙蓉花开得正好，凉亭边的两棵常青树下堆着十几颗灵石，树影里藏着十几个胖嘟嘟的青涩果实，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偌大的院子，廊下有雨燕的窝巢，小小的盆栽树里悬着发出唧唧啾啾叫声的不知名虫子，到处都是生机，可落在秦侑回眼里，却清冷得很。
他在凉亭中坐了大半夜，如同千年前，他去找宋玲珑时一样，在天将亮时，再走了一回天道。
走完了，人也彻底清醒了。
宋玲珑这个人，若说对他没有半分心思吧，平素哼哼唧唧，笑着闹着，软软地勾着调子冲他撒娇的事实在没少干，可若说她喜欢他——
秦侑回倚剑而立，倏的笑了一声。
那年梨树下，她点头时的笑意，究竟是因为什么，此时此刻，已然清晰明朗。
这样一看，芦苇仙日日常念着的，君主英雄盖世，即使是玉面这样的九尾仙子，也一心扑上来，帝后自然也是属意君主才选择嫁进宫，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每一个字都透着浓烈的讽刺意味。
秦侑回对自己说。
看，宋玲珑心若明镜，抽身比抽剑还干脆利落。
然而感情这事，到底是说不清，道不明，即使心知肚明，低头哄人这样的举动，还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秦侑回在尘游宫里等了十天，等来了宋玲珑回了星宿阁的消息。
芦苇仙听了这样的消息，大惊失色，慌慌张张跑到书房里，道：“君主，这可怎么办，可要派人将殿下请回来吗？”
秦侑回将笔撂下，眼神阴翳，他身子绷不住了一样靠在椅背上，闻言，抬眼，问：“请？谁去请？”
谁请得回来？
芦苇仙哭丧着一张脸退出了书房，而接下来两个时辰，书房中的人再也没有提起那支笔。
秦侑回亲自去星宿阁接人的那日，艳阳高照，玲珑阁里的热闹和尘游宫中的凄清简直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宋玲珑一见他，顿时板起了脸。
秦侑回在心里叹息一声，让其他人都退了下去。
“还生着气？”再不会哄人，再骄傲的男人，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之后，仍是服了软，低了头，“那日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宋玲珑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抬头去看头顶的太阳。
“太阳没从西边升起来。”秦侑回伸手去牵她，沉默了半晌后，开口道：“婆娑说得对，你我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些事不必遮着挡着。”
这人长了双十分勾人的桃花眼，又生了张风流倜傥的脸，刻意沉着声说话时，便是诉不清的温柔。
宋玲珑伸手揉了揉发麻的耳朵尖。
秦侑回也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的耳珠，低语道：“跟我回去，嗯？”
宋玲珑看了他一眼，低声嘟囔：“别拿九尾狐的天赋来勾我，我不吃这一套。”
“你这次太过分了。”她控诉：“之前你说的，根本都没做到。”
“嗯。”事实证明，这没了老婆，夜夜睡冷枕头的男人，就是能够低声下气到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一步，秦侑回面不改色地道：“事出有因，回尘游宫了之后我再同你解释。”
“这件事，你想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可好？”
宋玲珑的目光顿时有些闪烁，立场肉眼可见的不坚定起来。
这十几日，她回玲珑阁住着，实在不够放肆，她那忧心忡忡的爹娘每日恨不得来八百回，劝她不要任性，不要跟君主耍脾性，大道理小道理不断，她听得烦不胜烦，又无可奈何。
他啄了下她的掌心，声线十分迷人：“回去？”
宋玲珑这个说着“不吃这套”的人，还是着了套，在自家父母欣慰且放心不少的眼神中，跟他回了尘游宫。
才回去，就被他哄着练了一下午的拳。夜幕降临时，宋玲珑转动着酸痛的手腕，盘腿坐在床榻上，毫无所觉地朝他招手：“什么隐情，你说。中正十二司，还有婆娑，难道不是你的人？”
内殿里青纱帐一层层放下，琉璃灯盏氤氲起暖光，男人一身祥云玄鸟的朝服，上面针脚细密地绣着九条狐尾，灯光下，那张脸简直无可挑剔。
他行至床榻边，低声问她：“累不累？”
宋玲珑点了点头，又摇了下头，有一瞬间，被他迷得七荤八素。
等他躺上床，侧拥着她时，她才反应过来，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道：“你还没说呢。”
秦侑回轻松将人揽过来，钳制在臂弯之间，雪花一样清冷的吻落在她细嫩的后颈，圆润的肩头，以及小巧的耳珠上，慢条斯理，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他啄一下，底下的身子便跟着轻轻颤一下，几次之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宋玲珑以为他跟从前一样，会止步于此，听了他的笑，也不怕，反而胆大包天地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气急败坏道：“你说不说！”
秦侑回的眼神十分危险，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欲、色，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沙哑透了：“玲珑，我们成亲已千年。”
“你还欠我一个洞房花烛夜。”
宋玲珑愣了下，嘴角颤了颤，想说什么，却见他凑过来，不紧不慢地咬了咬她的嘴角，两人气息交缠，他道：“我不等了。”
也等不了了。
天道的力量不好承受，他纵着她，抓和挠都全盘接收，哽咽声全被他咽进自己的唇齿间，唯独不许她退缩半步。
他一次又一次辗转着去亲她湿漉漉的眼角，低着声哄她：“别哭。”
他说，别哭。
我会对你好。

第73章 提剑
在秦冬霖夺去剑道的同时，湫十等人也没闲着，他们拿着那份遗迹图，一路朝北，不过百里，顺利而快速地寻到了地方。
这让原本做足了要面临一场大战准备的众人有些惊讶。
这里的天穹是纯粹的蓝色，万里无云，这样澄澈的底子，就连一只飞鸟掠过的轨迹，落在人眼里，都显得清晰可见，有迹可循。
皎皎不大关心他们这么多人来这里做什么，直到湫十说了之后，才诧异地咦了一声，举目四望，低喃：“我怎么不知道剑冢里还藏着宝贝。”
湫十将遗迹图往她跟前凑了凑，低声问：“大费周章才弄来的，不是被骗了吧？”
“神语的波动倒是真的。”皎皎伸长脖子一看，纤细的手指往北面点了点，又看了眼如水洗过的苍穹，道：“阿兄取剑道，至少得三日，若我没认错，标的地方是北山那边。阿嫂，要不要去瞧一瞧？”
既然专程为这个而来，这地方肯定是要去的。
一行人行进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了皎皎指着的北山，正是遗迹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小小一点的边缘区。
一个埋藏在山与山之间的桃林秘境。
两座山巍峨高大，中间空出的地域却很平坦，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泊。湖泊边松软的沙地里，种着一丛接一丛的芦苇，像是察觉到了来人的动静，漫天的芦苇穗随风而动，荡起一片白色的浅影。
拖着长长尾羽的珍珠鸡三两只凑在湖边，也不怕人，一边用尖利的喙啄着湖面，一边侧过头看他们，从喉咙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跟湫十设想的瘴气滔天，群魔乱舞的情形相比，这样的一幕，无疑是人间仙境，平和得不像话。
见此情形。
皎皎回首，看了眼淞远，像是在确认什么。
“退开。”淞远薄唇微动，声线浅淡，宋昀诃等人听闻，哗啦啦退开一大片。
淞远眼睑微垂，面容清隽，他从容行至浅滩边，伸手拨了拨那一丛丛开了花似的芦苇，而后蹲下身，将手掌垂入沁凉的湖水中，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道：“皎皎。”
皎皎顿时明白了什么一样，她闭上眼，纤长的食指轻轻点在半空中，朱唇微启，音色空灵，如从天边响起：“冰封。”
随着她这一指落下，原本漾清的湖水结上了冰，踩着的地面成了霜白的银色，和风在顷刻之间变脸，天穹中浅淡的蓝像是点开了一颗墨，重重地化开了。
涑日上前，不动声色守在了湫十身边。
半晌，淞远面不改色地将手抽回，垂眸用干净的雪色帕子将指缝间的水渍一点点擦干净，做完这些，他迎着那么多双眼睛，开口道：“湖底有一座墓，金丹期修为可入内一试。”
队伍中，修为入了金丹期的屈指可数，天族四个，妖族这边，加上湫十，也才三个，还有一个秦冬霖入了小空间赶不回来。
皎皎拉着淞远在一边悄悄咬耳朵：“你感应清楚没有，什么墓啊，谁的墓可以埋在剑冢底下啊？”
淞远：“应当是你阿兄专为后人准备的机缘，他的气息太引人注目，放在别的地方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便干脆放在剑冢之内。也亏这里有无双剑道镇压，当初又设下那样多的禁制阵法，这墓才得以保存至今。”
皎皎诧异：“我阿兄的钱财宝贝不都是由我阿嫂管着的么，怎么他还有私库？”
闻言，淞远伸手揉了下眼窝的位置，又含着笑揉了揉她的发，道：“皎皎，这话你别在君主面前提及，不然又要被发配着去干苦差事了。”
“我就是趁着阿兄不在时说一说。”
“我说的也是实话，阿兄每次都恼羞成怒，专逮着我罚。”她嘀咕。
她拍了拍他的手掌，一下子跳得老远：“你别拍我，等下又将我拍回原身了。”
没等他说话，皎皎便又噌的一下，松鼠一样蹦到湫十身边去了。
湫十正在发愁。
莫长恒自从听了这墓的消息，显得急不可耐，在宋昀诃提出队伍中的人该如何安置时，当即狠狠皱眉，不耐烦地开口：“让他们在上面等着，修为不够，强行带下去也是送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宋昀诃，你们再不下去，我就自己下去了。你不看重机缘，我可看重得很。”
湫十听了这话，呵地笑了一声，也没什么好脸色，她指了指背后平静无波的湖面，道：“来，你下，你第一个下。”
“你不下我都看不起你。”
莫长恒怒目而视，愤然转身的时候，被皱着眉的云玄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肩：“长恒，你太冲动了。”
“这不是冲动，这叫没脑子。”湫十心情本就不好，一路行来，天族的人一点作用都没发挥出来，就各种唱反调来得厉害，特别是莫长恒，像个炸、药筒，令人烦不胜烦，“我真是搞不懂，你这样的性格，到底怎么当上的天族太子。”
湫十真要刺起人来的时候，专往人伤口上扎。照她的话来说，他自己都不要脸了，她还给他留什么脸。
莫长恒的脸色变得尤其难看。
在他看来，宋湫十和莫软软是同样的人，从小到大，什么都不会，只会指使人捣乱，一旦出了什么事，不都是他和宋昀诃这个当哥哥的在前面顶着受处罚吗，现在好了，长大了，一言不合便想着顶替兄长的位置了。
天族内部的事都传到妖族去了，若说莫软软半点不知情，他根本不信。
但凡莫软软说句不，或是直接将骆瀛送走，他还觉得自己这个兄长，这么多年的付出不算全被辜负，可如今，再看她那副懵懂的样子，他只觉得讽刺，莫大的讽刺。
连带着看宋昀诃和宋湫十这对兄妹，都没什么好语气，特别是宋湫十的背后有个秦冬霖，她自身的修为和情况也比莫软软好，日后若是获得妖月琴认主，宋昀诃的地位岌岌可危，到那个时候，他还笑得出来吗？
兄妹情深的戏码，他还演得出来？
云玄敛眉，看了眼天色，扭头对湫十说：“罢了，也别多说了，我们先下去探探情况。只要小秘境里的东西全搬出来了，多少都会分到每个人手上，不下去，反而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湫十点头。
莫软软没进去，她修为才只到大宗师境，为保险起见，留在了上面，去的是天族另外一位嫡系，前几日才踏入金丹境，算是勉强踩在了合格线上。
片刻后，七道身影从湖岸边一跃而下，悄无声息的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在湖边看不出来，可入了水，湫十才意识到其中另有乾坤。湖□□，颜色是淡而温柔的浅绿，越往下探，便越能感受到一股极其强大的生命灵浪，等她潜入湖底，脚落在青铜浇筑的地面上时，那股灵气波动，已经强到了令人心悸的地步。
即使湫十在灵脉的中心挖灵源石时，也没感受过如此蓬勃而浓郁的生机，像是将整个世界的活力都汇聚到了一口泉眼中，就连咕噜噜冒出的小气泡，都带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灵力威压。
湫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恨不得将自身化为一滩水，雀跃欢呼着汇聚到主流中去。
她悟的琴便是生息之道，春日万物复苏，夏日葳蕤花木，秋日霜红一片，冬日皑皑雪色中的一抹翠绿，皆是她走过的道路，这样的生机，对她而言，比什么大补的灵药都管用。
湫十甚至觉得，若是能在这样的地方正儿八经修上千年，抵得上她在外面拼死拼活感悟万载。
“哥。”湫十看着轻飘飘落在身边的宋昀诃，伸手拉了下他的衣襟，等后者看过来的时候，顿时愣了一下。
宋昀诃敛着眉，一副毫无所觉，严阵以待的警惕模样。
再看其他人，也是如此。
他们感受不到这股生机？
湫十想了想，对宋昀诃传音：“哥，你有没有感受到什么？”
宋昀诃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绷着声音道：“闯那么快做什么，遇到危险怎么办。”
而后才问：“感受什么？”
湫十看他那神情，便懂了，她笑着伸手点了点前面那扇紧闭的门，无声给他做口型：“宋昀诃，里面有好东西！”
她的脸小小的，眼睛却睁得圆溜溜的，像一只猫，一只嗅到了鱼味的猫。
宋昀诃示意她紧跟着，等其他几个人都到了，才慢慢朝着前方百米处那扇巨大的青铜门潜去。
湫十原本以为那是道加持了禁制和封印的青铜门，需要费些心思轰开，可走近了才发现只是道水墙。见状，天族的四人先走一步，过了水墙，便消失在眼中。
湫十跟在宋昀诃身后，是最后一个通过的。
一进去，宋昀诃和伍斐就都不见了，身边安安静静，连细小的水流声都听不见。
这样的情形，跟他们才进秘境，她被单独传送到一座偏僻古城城墙时的情况格外相似。
湫十抱着琴，并不显得惊慌失措，她抬眸，环视周围。
第一反应便是，她之前在水墙外感受到的那股灵力源泉，就在这里。
生机太浓郁了，甚至已经到了要将人压垮的程度。
湫十需要为自己撑起防护罩，才能不受影响地朝前走。
周围很黑，哪怕她掌心燃起了一团火，也没能将前方照出一条路来，在这里，黑暗成了宛若实质的另一种东西。
她不敢贸然攻击，只好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朝前走。
没过多久，她渐渐能看清些东西，路也已经到了尽头。
微弱的光源下，一棵不高不大的树从一口小井中生长出来，有些像湫十种在门前的小枣树。唯一的奇异之处，是这树上成千上万片绿叶上呈现出了一种湫十从未见过的青翠，没有任何一片是蔫了尖，泛了黄的，青翠欲滴，朝气蓬勃，像是才焕生机。
所有的灵力波动，都是从眼前这棵笔直的小树上散发出来的。
湫十却抱着琴，蓦的退了两步，眼神警惕，身子绷得像根一触即发的弦。
她看见树身，树冠上，慢慢地爬上了一些蠕动的红线，一条两条，上千上百条，极致的红，鲜艳得像是从指尖溢出的鲜血，跟那满目的翠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对比。
随着那些红线的增多，小树旁，慢慢浮现出一道身影。
僵硬的，残缺的，拖着满地的红线。
湫十一眼认出，这是星冕。
妖月口中的旧友，传说中那位脾气不太好的镜城城主。
上次在谷雨城，湫十第一次见他时，他的脸尚是好的，相隔不过十几日，如今再看，他那张脸，像是被摔碎的瓷器一样，从下巴口裂出无数条小缝，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阴森而骇人。
“殿下。”星冕朝她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无措的，想要靠近的意味。
那种眼神。
湫十不知道怎么形容。
复杂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朝她走一步，湫十便抵着黑暗中的水浪退一步。
如此两次之后，星冕停下了脚步，他唇色一下变得惨白，看着缠绕在手掌掌骨上的红线，又伸出根本没有血肉的手掌，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声音轻得令湫十毛骨悚然：“殿下在怕我。”
谁看到这幅场景能不怕。
而几乎是在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湫十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星冕一步步行来，最后停在她跟前，将那张艳若芙蕖的小脸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很轻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声似呢喃：“已经很久了。”
这张脸，他不知多久没见了。成为这副模样后，就连大梦一场，也成了奢求。
岁月如流水，一晃不知多少个春秋。
“星冕。”湫十侧首，那块在古城拿到的令牌贴着她的胸膛，微不可见地发着光，催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她吐字如珠玉，脸上神情冷若冰霜：“你放肆。”
星冕这才终于从她身上，找到了和当初那道倩影相似的某种风情。
他还来不及多看两眼，来不及感慨回忆些什么。
变故横生。
一道足以撕裂整座海底的剑意自苍穹而起，带着万钧的力道，从皎皎和淞远紧缩的瞳孔中掠过，朝着湖面重重斩下，径直荡开重重的水浪，如过无人之境般闯进了这片空间，惊起的飓风和漩涡，让那棵小树都左右摇摆着簌簌而动。
星冕反应极快地抬眸，侧身，但还是被那股剑气斩断了半截小指。
他低头看着滚落下来的红线团和雪白的骨节，想，这东西，还能被称为手指吗。
他没有去管那截断指，而是回头，温和地问她：“殿下可有受伤？”
“我受个鬼的伤。”湫十借助古牌的力量，蓦的挣脱了某种禁锢，她急速往后退，因为怒气，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声音清脆得很：“你是什么鬼东西。”
被结界限制着不能入内的淞远和皎皎顺着剑气往云层中看，执剑而立的男子紧抿着唇，模样有些狼狈，全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流出的血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没有，湿哒哒地黏在衣裳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湿痕。那双深色黑瞳里藏着的阴翳之色，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浓重。
“我说了吧。”皎皎整个人往淞远身后一躲，“我说了吧，肯定是这个反应。”
“皎皎。”淞远扶额，“你听话，少说两句。”
“还有，躲远一些。”
看秦冬霖明显失控了的神情，今日若不拦着，这里站着的这些小崽子，都得成为剑下亡魂。
岂料，秦冬霖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提着剑，径直入了湖底。
“这是要做什么？”皎皎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不解：“阿兄提着剑，去找阿嫂？”
久别重逢，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打一场？

第74章 世界树
湖底，灵活的游鱼早已四散逃窜开，水草和游藻顺着浪的方向左右柔柔地招摆，湖底那座青铜门大开，一道极光般的剑影掠过，黑色的衣角仅仅停留了一瞬，下一瞬便已远去了好一段距离。
秦冬霖如鬼魅般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湫十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伤痕累累的身躯上扫了一圈，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湫十反应迅速地去拉他，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先出去，这地方有点邪门。”
主要是星冕这个人，那满身的红线，颠三倒四的言语，给人的感觉太怪异了。
虽说湫十和秦冬霖身份听上去牛逼哄哄，可并无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修为也没多大的提升。星冕不承认他们，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能成为一城之主，中州时排名前几的存在，即使岁月流逝，光阴如梭，星冕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可隐隐间透出的气息波动，还有刚刚那道静止术，明显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够抗衡的。
更何况，秦冬霖还受了不轻的伤。
秦冬霖看着站在跟前的宋湫十，小小的脸，圆而亮的眼睛，尖尖的下巴，透着些稚气。
很让人心软的样子。
跟记忆中的那张脸不一样，可重合起来，又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他伸手，将人拉到身侧，声音带着些才睡醒的沙哑之意：“站远些。”
“你傻了啊。”湫十一听，先是瞥了眼站回到树影下不言不语的星冕，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道：“这怎么打？”
说话间，淞远和皎皎，涑日也都一路跟着过来了。
等看到那口井，那棵树，还有树下那个瘦骨嶙峋，一言不发的人。
氛围便陡然间凝滞下来。
湫十看他们到了，先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再接着，也发现了不对。
这不言不语，不声不响的氛围，不像是要大打出手，也不像是要坐下来握手言和。
“星冕，你好大的胆子。”皎皎气得笑了一声，道：“剑冢都敢深潜，来送死的不成？”
仗着世界树能瞬间挪移，遮蔽气息，他还真是什么事都敢做。
在树影边垂首的男子扯动着唇角笑了笑，声音沙哑：“前些年，我感应到你到了水晶宫，只是当时状态虚弱，未能现身相迎。”
“今日相见，你的状态比当年，好上了不少。”星冕说话的声音实在算不上好听，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扼住了似的，一个字比一个字紧绷，到后面，吐字已经算得上艰难：“中州，也该苏醒了吧。”
在他最后一个字眼落下的瞬间，世界树摇曳着，所有的嫩绿叶片舞动了起来，那些红线被它们缠着越收越紧，星冕整个人被红线扯了起来，挂在半空中，此时此刻，支撑他骨骼的东西已经不能够被称为红线，而是铺天盖地挪动着身躯挣扎的血色长虫。
它们挣扎着想逃，发出一阵接一阵又被一股金色的光圈隔绝，被死死地钉在那具身躯里，任由自身力量被小树蚕食。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刻钟。
小树意犹未尽，将星冕“啪嗒”一声放了下来，后者捂着脸，狼狈而剧烈地咳了起来。
再抬眼时，湫十注意到，他脸上的裂缝更深更密了。
皎皎冷眼看着这一幕，半晌，道：“你的时日所剩无几，即使中州再现，你也看不到了。”
“都退下去。”秦冬霖开口。
许是因为拿回了自己曾经的剑道，他身上气息锋利如刀刃剑尖，声线凛如冰霜，言出即是命令。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调，其余三人再熟悉不过。
三人踟躇犹豫着。
察觉到皎皎连着示意了数十回的眼色，涑日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朝着伤痕累累但气势岿然若山的男子道：“君上，星冕作为世界树的养料，暂时还不能……”
还不能死。
秦冬霖视线落在涑日身上，不比中州时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他此时的容貌极其有侵略性，不肖多说一句，便已胜过万句。
涑日的肩蓦的沉了下去，他在心底嘶的倒抽一口冷气，道：“臣莽撞。”
“阿兄。”面对他，皎皎也有些发怵，才唤了一声，其余的话便又咽回了喉咙里。
“退出去。”秦冬霖手掌往半空中一握，婆娑剑的灵光大作，一股强大而凶悍到了极点的剑意顿时席卷了这个开辟出来的小空间。
见状，淞远握了握皎皎的手。
婆娑剑都出来了，再劝能怎么劝。
“先出去吧。”他看向站在秦冬霖身侧，抿着唇，神情有些疑惑的湫十，道：“姑娘，此处危险，也随我们先去外面等候吧。”
湫十没答话，她轻轻扯了下秦冬霖的袖口。
秦冬霖垂眸，看着她有些担忧的神情，握着婆娑剑的手微不可见地紧了紧，半晌，他开口，嗓音落得有些低，带着点沙哑的意味：“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我上去找你。”
湫十唇顿时抿得更紧了些。
显然，这是也让她上去等的意思。
她不喜欢这种和秦冬霖各自有秘密，藏着掖着不说的感觉。
这人不开心的模样太明显，秦冬霖与那双圆溜溜眼眸对视不到一息，便败下阵来，他捏了捏鼻脊骨，神情之间，现出一点点疲惫，“等我上去就说给你听，嗯？”
湫十这才勉强满意了似的，回头之前，她忆起皎皎等人的欲言又止，又看了看满地狼藉，还是压低了声，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你别太生气。这个人，若是能等，还是且等等再处置吧。”
说罢，她抱着琴退开，跟着皎皎等人退出了青铜水墙。
这处小空间里，便只剩下秦冬霖和星冕两人。
一个手握长剑，一个则跌在井边喘气。
“起来。”秦冬霖声线隐忍到了极致，透着一种忍无可忍的躁乱，“将你留在镜城的神识力量召集出来。”
星冕站起来，这具身躯实在是残破得不像样子了，以至于走起路来像一只跌跌撞撞的提线木偶，可即使如此，他在秦冬霖跟前，也依旧不肯示弱。或者说，也正因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便终于可以由着自己这一次，不向他俯首。
仿佛这样，在某些方面，他便有一争之力了。
“君主这一世，可得偿所愿了。”星冕用指腹擦了擦唇角，擦出来的不是血丝，而是一根根分散的红线，它们现在平息下来，安安静静的蛰伏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身躯里。
“那根骨，你藏到哪里去了？”秦冬霖手腕微转，长剑破空，横在他的脖颈处，一字一顿道：“将他交出来。”
星冕嘴角动了动，看着眼前泛起漾荡灵光的婆娑剑，道：“那根骨是臣身体里的一部分，即使分离了出去，也终归是要回来，成为世界树养分的。”
“不说？”秦冬霖瞳色极深，他目光居高临下地在星冕那张破碎的脸上扫了一圈，转向那棵摇曳的绿色小树，“你也不说？”
小树原本还抖着的枝叶顿时动也不动了，风平浪止，凝绿的颜色，像一棵假的雕刻树。
秦冬霖便彻底没了耐心，他垂着长长的眼睫，神色漠然，手下的动作丝毫不停歇，婆娑剑重重嵌入星冕脖颈，流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齐齐断裂的红线。而与此同时，更多的红线铺天盖地缠绕上婆娑剑，一根断裂，另一根就接着补上，无穷无尽，没有止歇一样。
“你现在，胆子大了不少。”秦冬霖看着那些疯狂涌上小臂，缠上发丝的东西，清冷的瞳孔里涌上一点点银色的剑意，能将人灵魂割裂的锋利，他扯着嘴角，瞳色胜雪，“你可知，死在我手中的血虫与叛族，足以填平剑冢。”
“我最看不得这些不入流的东西。”
随着他话音落下，婆娑剑蓦的分化为千万柄，悬在空中，朝着他们所处的方向，骤雨般不分轻重地落下来。每落下一柄剑，红线便断裂出一大股，散落在星冕脚边，有的像鲜血一样飙出，重重地喷出来，到了空中，又软哒哒地落到地面上。
情状狼藉，惨烈无比。
那些红线断裂得太多，星冕眼里的生机渐渐落了下去，没了那些东西的缠绕，他的手指骨节，还有脚掌，一根根落了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最后一剑，秦冬霖一剑掷出，将他重重地钉在了墙上。
世界树终于动起来，它一动，满树枝头的叶片摩挲，发出叮叮咚咚清脆的响声，仔细听，那是六界众生，万物生灵的欢声笑语，是孩童的稚言稚语，是春风拂过大地，花开遍地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落在秦冬霖耳里，便与提醒无异。
秦冬霖并不搭理它，提剑踏过去。
“程翌，在哪。”秦冬霖居高临下地斜瞥着星冕，明明身上全是伤，人却站得笔直，气势一如当年在朝圣殿上端坐。
星冕笑，吐字清晰：“臣，无可奉告。”
这就是典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秦冬霖眼中蓄起骇人的风暴。
世界树却阻隔出一道绿色的屏障，将两人隔了开来。
“他还不能死。”新生的世界树分出一道朦胧的神识，声音如老人般的沧桑，“没了血虫的养分，我与分枝无法重合。”
良久，秦冬霖轻嗤一声，转身朝外走。
“咳。”世界树的神识跟在他身后飘，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正儿八经地问：“你什么时候再走一次天道，不然那群老东西醒不过来，最近在地底下闹得厉害。”
秦冬霖脚步一顿，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道：“我再走一遍天道。”
“再当一回君主。”
“再做一回孤家寡人吗？”
天道顿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脊。
秦冬霖摁了摁眉心，突然道：“我再走天道，行，你告诉我，那根骨在哪？”
天道还来不及欣喜，便又痛苦地捂住了脸：“这个不行，星冕跟我做了交易，我不能说。”
在中州，一个大活人，能让他感应不到气息，何止是不能说这么简单，只怕世界树的叶子都分了几片下来，为程翌遮蔽气息。
秦冬霖撂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这个君主，谁爱当谁当。”
秦冬霖出现在湖面上，顿时，蹲在树下用枯树枝画圈圈的湫十眼睛一亮，仰着小脸朝他招了招手。
皎皎和涑日自觉离他远了些。
他提步，行至湫十跟前，须臾，也跟着半蹲了下来。
其余人都被皎皎遣散去四处寻找机缘了，淞远跟着他们，锁着眉勉强做了一次看护人。
湫十用干净的白帕子一点点地去擦他眼尾的血，细声细气地问：“都解决好了？”
“算是。”秦冬霖肩头放松下来，他问：“吓到了？”
湫十摇头，只是抬眼看他，偷偷的，带着点打量的意味，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问什么？”他开口。
“你现在，是中州之主，还是秦冬霖啊？”

第75章 说出
——“你现在，是中州之主，还是秦冬霖啊？”
宋湫十问这话时，眼神在他身上打着转，一双好看的眼里，情绪明明白白地堆叠着，疑惑，新奇，还带着点探究似的试探。
样子有点儿乖。
秦冬霖难得见她这样，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手掌上的血渍一点点擦干净，而后朝她伸过去。
“干嘛呀，都看着呢。”湫十细声细气地嘀咕着，飞快地往皎皎那边看了一眼，见没有被注意到，才做贼似的飞快将自己的手递到他掌心中，不满似的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清脆声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呐。”
秦冬霖眉梢微动，想，她这哪是会怕，会忐忑的样子。
别说是中州之主，就算是造物主，只要他还顶着这张脸，这副嗓音，她都不见得会害怕一下。
湫十几根手指在他掌侧安安静静地搭着，突然往后蜷缩着退了一下，他似乎不满意这个动作，捏了捏她尾指的骨节，动作不疾不徐，声音有些淡淡的哑：“你希望我是谁？”
诚然，他只是随口一问。
湫十却认真地思考了下这个问题，并且很快给出了答案。
“希望你是秦冬霖。”她一脸“这样的问题还需要问嘛”的神情，但为了避免某种情况的发生，她还是尽量将话说得圆满些，勉勉强强补充道：“其实中州之主也不错，你看方才，多威风，你一出剑，涑日都不敢说话了。”
秦冬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人说的每个字眼都极好听，连在一起，就怎么听，怎么让人不爱听。
“人死不能复生。”秦冬霖慢悠悠地应她：“秦侑回在当年中州巨变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再说。”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中州之主再如何威风，也还是不得你喜欢。”
“不是不喜欢。”湫十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胆子大了许多，白玉似的手指冰冰凉凉的，一下一下点在他瘦削的手背上，“我那是对前辈的尊敬，景仰，敬佩，你不要乱说。”
尊敬，敬佩。
真行。
宋湫十气人的本事有所长进。
秦冬霖好似突然来了些兴趣，他将半蹲着的人拉起来，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哦？”
“那对我呢。”
这从小到大，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总有一个古怪的现象，湫十可以在人前人后，将秦冬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唯独面对着他这张脸，这个人，半个字都形容不出来。
除了“长相好看”这一点上，她并不吝啬，常用一些稀奇古怪的话来夸赞他。
“你啊。”于她而言，秦冬霖，比妖帝好形容多，也熟悉多了，她拿眼瞅着他，声线拖得长长的，“性格不好，脾气臭，经常板着脸，冷冰冰的，常年下来话都不说几句，木头一样。”
秦冬霖在那句问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便已后悔了。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气得笑了一声。
湫十见他一副吃瘪的样子，乐不可支，弯着眼笑嘻嘻地去闹他。
半晌，她见秦冬霖没什么反应，用手肘碰了下他的手腕骨，像是在三言两语间找回了曾经的熟悉感，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你现在什么修为了啊？”
“湖底那是个什么地方？星冕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你将他杀了吗？会不会惹麻烦啊？”
殊不知，秦冬霖现在最听不得的两个字，就是星冕。
他重重地闭了下眼，眉宇间是藏也藏不住的阴翳之色，不过控制得好，不过顷刻间，就被强压了下去。
湫十反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去捏他的手指，重重的，带着催促似的力道。
秦冬霖忍无可忍似的睁眼，看了她一会，问：“问完了？”
湫十：“我暂时就想到了这些，你先回答了。”
“宋湫十。”秦冬霖喊她，面无表情地问：“你会说话吗？”
“我在你面前站着，全身都是伤，你不问我，三句话里两句在问别的男人？”
自从进入秘境以来，秦冬霖的臭脾气在湫十面前变好了许多，但这么多年的习惯，骨子里生来带的性情，一经刺激，便又轻易被勾了起来。
湫十抬起手悟了捂耳朵，诶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嘀咕：“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嚷我。”
“我问问还不成吗？”
秦冬霖黑瞳墨发，见了她的动作，半晌，也伸手捏了捏她藏在青丝后的耳朵，软软的，小小一只，他的手落上去，她的眼便睁圆了，蓦的跳远了些。
秦冬霖便蓦的想起，她还没有那些记忆。
而那些缠绵悱恻，那些浓情蜜意，他踏着长长的阶梯，忍着悸动又再经历了一回，而那种眼睁睁眼看世界树将她和星冕的神识凝聚着绑在一起时钻心刻骨，痛彻心扉的滋味，他也结结实实挨了一遭。
以至于现在想起来，他的胸膛里，除了痛楚和烦乱，生不出什么别的滋味。
如他方才所说，中州之主秦侑回已经死了。
而秦冬霖，不会去走天道。
不会再坐上朝圣殿。
湫十慢吞吞地踢着脚下的枯树枝，踩得嘎吱嘎吱响，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宋昀诃，说起莫长恒，又说起自己，顿时一口气上不得上，下不得下，“你说你们一个个的，不管身份上有没有玄机，都各有各的机遇。”
“只有我，从进来到现在，两手空空。”
“你当年给自己留机缘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给我准备一份啊。”湫十在他耳边嚷嚷，这会完全没觉得自己吵，偏偏她声音好听，即使一句接一句往外蹦着字句，每个字眼也都是好听的，带着女孩子独有的绵甜。
“我怎么办啊。”她双手捧着自己那张小脸，愁眉苦脸地叹：“六界盛会，我岂不是要垫底了。”
她真要哼唧起来，能把秦冬霖三个字使唤出花样来。
秦冬霖不厌其烦地应。
等她话说完了，情绪好了，盯着平静的湖面指望宋昀诃和伍斐能带出点好东西上来的时候。
秦冬霖突然哑着声音唤了她一声：“宋小十。”
他近来都是这样喊她，不同于从前连名带姓的疏远，也不跟着宋昀诃叫小十，透着一点点不易令人察觉的亲昵，可由他清冷的声线吐露出来，又让人感受不出半点异样。
湫十扭头去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好看得很。
秦冬霖罕见的顿了一下。
他已经取了剑道，顶多再过两日，帝陵便会现世。
届时，有些人，有些事，不可避免的，她会知道，会想起来。
“那个星冕。”秦冬霖只觉得胸膛里吸入的全是冰棱子，咔嚓咔嚓的搅起来，疼得他蹙眉，即使竭力控制，也只能先吐出四个字。
后面那几个字，以他这样的心性，要在湫十面前吐露出来，实在太难。
湫十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追问：“星冕怎么了？”
秦冬霖脸色沉了下来，他手掌微微握了握，几近一字一顿道：“他对你有男女之情。”
湫十没想到这茬，顿了一下，思考了半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问：“所以你才出来，就提着剑去寻他，是因为这个？”
秦冬霖岿然不动，眼里翻滚着冰凉的剑意。
“我生得好看，修为也高，有男子喜欢，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听完，湫十还有些骄傲地将她那张脸凑到他眼前，“你看，你不喜欢么？”
秦冬霖眉心突突地跳。
不可否认，这张脸，这个人，他喜欢。
喜欢得不行。
正因为如此，所以看不得别人肖想她。
更别提，那人还真得到过她。
“你行了啊。”她反而跟他算起账来：“那些倾心你，对你抛橄榄枝的，我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呢。”
说着说着，湫十还渐渐的现出些不合时宜的得意来：“再如何在你眼前招摇，她们也入不了流岐山。这叫珠玉在前，她们早没机会了。”
“你学学我，心眼放大些，别同这些人一般计较。”
“学不了。”秦冬霖长而浓密的眼睫垂着，冷白色的肌肤下现出一排细密的阴影。
他倾身上前，滚热的气息凑近，眼瞳里是霜雪一样的温度，他伸手，慢慢将她散落在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对她的指责全盘接收：“是，我心眼小。”
“我忍不了。”
=====
于此同时，妖月独自去了一趟湖底。她动作快，穿过青铜水墙到小世界的时候，世界树还在，星冕也还在。
后者被钉在墙上，世界树正伸出枝丫，力道粗暴地将那道剑意拔出来。
星冕那张脸，已经有一半布满了裂缝。
“妖月。”他支撑不起身体的力量，半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咳出一手断裂的红线，勉强止住了咳，他才抬眼，看着妖月，笑了一下，声音却嘶哑得如同砂砾擦过。
“帝陵要现世了。”妖月并不上前，他们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话，“你将程翌藏去哪了？”
星冕却只笑着，不说话了。
“方才君主来过。”妖月看了眼被红线布满的地面，声音比起上回见面时，不知冷了多少：“你以为他如此动怒，只是因为你曾用那样卑劣的手段拥有过玲珑一世吗？”
“你又当真以为，上一世，你的那根幻骨，有代替你好好陪伴，照顾玲珑吗？”
“怎么，想好好珍藏那段美好的记忆，甚至想让那块骨逃出去，好再想办法达成你心中所愿？”
星冕的笑渐渐维持不住。
妖月冷笑了一声，一步一步朝前逼近。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粉嫩肉丸子的形象，而是变幻成了成年女子的模样，脸被雾气笼罩着，那双眼睛却格外冷漠，而她其实是个十分重情重义的人。
妖月重重地捏着星冕的下颚骨，一掌成五爪，朝他头上隔空一抓。
星冕陡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说起来，你能逐步成长，一步步位极人臣，有今时今日的成就，确实了不起。”妖月道：“都说你性情凉薄，笑里藏刀，我从前却没放心上，你是玲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人，一路都跟在她身边，她那样善良的性情，我想着，你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没成想，玲珑也有走眼的时候，辛苦救出来一个白眼狼。”
“这份记忆，你不配留着。今日由我取走，你就在此好好陪着世界树，好好思过。”
她抽取记忆的过程中，星冕不可避免的触及到了那些滚烫的，留在脑海深处，时时刻刻都咕噜冒着气泡的回忆。
星冕其实是个可怜人，他并不是什么天赋出众的少年天骄，宋玲珑将他带回星宿阁的时候，他沉默寡言，见谁都很警惕，唯独见到宋玲珑，那种从头绷到脚的防备感才会稍微收一收。
狼崽子一样。
妖月问从侍这是怎么回事。
从侍回：“前段时间，南疆北域好几个门派间又起了摩擦，惊动了司空门和御兽司，这两大宗门虽没说什么，但底下附庸的小门派却先上了，殃及了好几个小城池，姑娘心善，听了这事便亲自去了一趟，带回来这位小公子。”
“说来也是可怜，姑娘到的时候，这小公子的家人都没了，父母就在眼前落的气。”
“恰巧这小公子是个悟性高，有灵根的，姑娘便将他带了回来，跟前头的那几个姑娘一起去授课堂学习。”
宋玲珑，妖月是知道的，她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情，平素嘻嘻哈哈的，其实骨子里最见不到这样的事。
看不得春风旭阳下，有人还会因为突如其来的争斗而死亡，看不得世家盘踞，抓人取乐。
而在当时那样的背景，那样的环境中，这样的情况实在屡见不鲜。
他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些微末的善意，已是她能做到的极致。
星冕就这样留在了星宿阁，宋玲珑时不时会去看看他们，指点他们的修为，很耐心，又很温柔，有时间会给他们弹琴奏曲。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她的身上是发着光的。
这道光，吸引了身为圣物之灵的妖月，也同样吸引了痛苦得找不到方向，在绝望中自我堕落的星冕。
日子一天天过去。
直到中州大地，有人成功踏上了天道。
君主秦侑回，这个名字，被所有人牢牢记在了心里。
一天夜里，万籁俱寂，风止树静，宋玲珑一曲落下，转头将妖月从被褥里拉了起来。
妖月睡得迷迷糊糊，头靠在枕头上一点一点的，眼睛都睁不开，脸上神情十分痛苦。
“月月。”宋玲珑有些开心，她整个人倚在窗前，被月色笼罩着，声线都跟着现出如水的温柔来：“我大概快要成亲了。”
妖月翻了个身，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声音里都是困意：“我知道，月礼商。”
月族那个同样被逼着点头的少族长。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的，不算稀奇。
“不是他。”宋玲珑弯了弯眼，回。
妖月这才将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仿佛在问：不是他，还能有谁。
宋玲珑伸手去闹她，两个姑娘嘻嘻哈哈滚作一团，闹过之后，她伸手点了点妖月的腮帮子，正经道：“秦侑回，知道吧？”
“他今日来找我了。”
“他说我若进宫，他不管着我，尘游宫任我来去自如。”
“妖月。”她低低地喟叹一声，带着某种笑意：“我终于可以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了。”
君主大婚，这样的消息，根本拦不住，它以极快的速度席卷了中州一百多座城池。
宋玲珑成婚前，再一次去授课堂看他们。
那个时候，星冕已经很出色，修为突飞猛进，宋玲珑的父亲甚至考虑让他入职星宿阁。
他们在树荫下站着。
她的眼睛很亮，她说起以后，说起中州未来的样子。
“星冕，千年之后，你家族的悲剧，不会再在中州别的地方重演了。”
那时候，星冕记得自己是有话要说的。
他想说，若是有可能，能不能再等等。
盛世安稳，海晏河清。
若这是她心中所愿，其实他也能做到，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可他没能说出来。

第76章 狐尾
狭小的小世界里，星冕猛的荡开妖月的钳制，他眸色彻彻底底沉下来，满目阴翳，暗含警告：“妖月，别太过分。”
“你给自己的识海下了禁制？”妖月脸色也跟着黑了下来，她突然出手，重重地给了星冕一拳，将人打得捂着胸膛跌在墙边，她宛若鬼魅般瞬间挪移到他身侧，又将他提起来用后背狠狠砸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当年的事，我不在场，知道得也不多，我单知道你为了她，甘心用身体和灵魂封印血虫，成为新生世界树的养分，殊不知你还敢提那样的条件。”
“若我早知如此，当年，在星宿阁时，我就应该出手废了你。”
星冕面不改色地将她拂开，眼神晦涩。都说妖月和他是帝后的左膀右臂，可他心知肚明，他再如何做，也比不上妖月在宋玲珑心中的分量。
就像他再如何努力，也比不上朝圣殿上的君王，只一声令下，就能拥有完完整整的宋玲珑。
秦侑回跟世界树做了交易，得到了天道的承认，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他星冕不过也跟世界树做了个交易，付出极大的代价，想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何错之有？
为什么，凭什么他们要一个接一个地来指责他。
“废了我。”星冕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肩头蓦的耸动了两下，道：“中州大难，是谁永远冲在前面，捉拿叛族，没日没夜在私狱中提审，逼问，又是谁，在最后的时刻，配合你们那位英明神武的君王，燃烧神魂，将那些泼天而下的血虫尽封己身，供养世界树。”
“你说废了我，地底下那些因我才死里逃生的老家伙们，能同意吗？”
星冕又接着咳了几声，直直地望着她，声音轻得令人毛骨悚然：“我跟秦侑回不一样，那些人非我臣民，我绝无可能牺牲自己去救他们，可我依旧这样做了。既然做了，我去求些天道都允准的事，又有什么错？”
“你简直冥顽不灵。”妖月咬牙切齿：“事到如今，你还毫无悔过之意？”
“为何要悔？”星冕侧首，破碎的脸庞下，他笑起来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妖月，我比秦侑回，差在哪呢？”
妖月将人松开，突然道：“你觉得没差是吗？你觉得他只是比你多了一重君王的身份，可为何，皎皎偏向他，淞远偏向他，即使那些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老家伙，在入土之前，也要涕泪横流匍匐在他脚下，念着来世再做君臣。”
“又为什么，给予了秦侑回君王身份和荣誉的世界树，在他这一世还未走天道之时，也不肯考虑身边现成的你。”
说到这，妖月自嘲似的闭了下眼，说：“出事时，我并未在中州，那日看到世界树的一颗嫩芽，还以为程翌是你的灵身，跟在玲珑身边是为了保护她。”
“没想到是你身体里的一块骨。”妖月道：“天道重置，程翌没有前世的记忆，你也看不到前世之景，对吧？”
“我才从婆娑的领域里走出来，我看到了他们前世发生的事。”
星冕的眼瞳，在此刻微微缩了一下。
妖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说不出的复杂，问：“你要看吗？”
看。
自然是想看的。
这是这么多年，撑着他一次次苟活下来的信念。他在中州多撑一时，属于程翌和宋玲珑的时间就又长了一些，因而他坐在枯井边，看着世界树一点点重焕生机的时候，脑海里想的是此时此刻，他们正在做什么。
宋玲珑喜欢玩，上天入海，程翌便该是推了手头的事，陪她玩，陪她闹。
或许中州之外，曾经偏远荒凉的地域，如今也繁荣起来。在那里，他们忘却前尘，投生到了普通人家，茶米油盐，时间在袅袅炊烟和日暮黄昏中溜走，他们年少相知，从朝气蓬勃到白发满头，到死的时候，心中牵念的也是彼此。
或许，他们生在某一届的某个世家，她依旧是天之娇女，高高在上，他才没了家人，低如尘埃，她再将他拉起来一次。这一次，没有什么天道，没有世界树，没有秦侑回，她耐心等一等他，他陪着她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那样的场景，哪怕仅仅是个未成形，捕捉痕迹的念头，都美好得令人心生向往，目眩神驰。
妖月衣袖翻动，不过顷刻，整座密室便已被朦胧的镜像所笼罩。
星冕抬头，静静地看下来。看到那个叫宋湫十的姑娘，被他那块骨蛊惑着，为了保护他，离开了自幼生长的地方，离开父母，抛弃了一切，为此，她不得不放弃最喜欢的琴道，转修它法，她很坚强，不论什么时候，哪一世的她都是爱笑的，可自从跟着他之后，她的脸上就很少有笑容了。
她不开心，这种情绪，饶是此刻作为局外人的星冕都感受到了。
程翌出身不好，被父亲和族人嫌弃，后期还被妖族通缉了好长一段时间，宋湫十跟着他东躲西藏，再也不是那个主城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她昔日喜欢的东西都不再提，那么爱玩爱闹的一个人，再没有出去听过一场戏，会过一回友，日常便是在屋子里发呆，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在他身边，却也只有人在他身边。
程翌到底是从星冕身体里分离出去的一块骨，对宋玲珑的喜欢，藏于骨血，根深难移，可人身处底层，腹背受敌的时候，喜欢这种东西，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
程翌必须咬着牙往上爬。
恰在此时，他接触到了天族公主莫软软，而当时，天宫内乱，为废太子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莫软软坚决不肯让骆瀛受制天族众长老，莫长恒却穷追不舍，莫软软几次三番出现意外。
意外的次数多了，又在那种节骨眼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莫长恒可以狠下心，不认这个妹妹，可以做得出来，但莫软软不行，她从小被护着长大，没什么出息，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哭包性格，遇到一个骆瀛都要带回来，更何况这么多年，也曾真正疼爱过她的亲兄长。
她一遍遍跟莫长恒说，皇太女的位置，谁给她，硬塞给她，她都不要，她就要他们回到刚开始，他们四个好好在一起，说说笑笑，她惹了事还可以哭哭啼啼回来找人撑腰。
可莫长恒失心疯，他不听，也听不进去，他只知道，只要莫软软活着一日，天帝和长老团的念头就一日不会停歇。
在这样的摇摆中，莫软软处于绝对的被动。
这直接影响到了骆瀛。
他一日日提心吊胆，人很快消瘦下去，莫软软走到哪，他便跟到哪，片刻不离身。
程翌利用了这个大好机会，从中做了文章。
莫长恒第五次试图对莫软软下杀手的时候，死在失了控的骆瀛手上时。
恰恰在这个时候，程翌将莫软软引了进去。
之后的一切，自不用多说。
莫软软受了这样一场刺激，整个人恍若脱胎换骨，从前的稚气和不成熟，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褪尽，她以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清醒过来。
莫长恒一死，皇太女的身份便落在了她的头上。
而那段时日，程翌就在天宫陪着她，他长得温柔，说话也和气，很招女子喜欢，更何况早年他还曾救过这位小公主，很快就得到了信任。
皇太女的寝宫，他随意进出。很快，流言四起，有说骆瀛终于被厌弃了的，有说他这位黑龙族的公子要一飞冲天了的，悠悠众口，堵都堵不住，更何况两位当事人也没想着去堵。
白日，皇太女莫软软开始学着处理政务，许是身为皇家人，天生对这些东西就敏感些，处理起事情还算得心应手。
他们两其实也没什么好聊，大多时候，都是莫软软在说些从前的事，说莫长恒从前是真正疼过她的，说起骆瀛，再说起云玄，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位置就这么吸引人，那么多人趋之若鹜要爬上来，就连亲兄长都想要她的命。程翌往往沉默地听着，附和她，安慰她。
权势确实是个好东西。
谁不想要呢？谁都想要，而且往往处心积虑，不择手段。
在此期间，骆瀛一直未曾现身。
直到皇太女正式册封，天宫重臣入朝，骆瀛才头一次走出自己的院子，进入了天族正殿。
他少了一条手臂。
莫软软坐在天帝身侧，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袖子，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用尽了全力忍着，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回去之后哭得不行，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好的人，那么好的关系，怎么会在一息之间分崩离析，不堪入目。
莫软软和程翌定亲的时候，后者忍不住，回了一趟江边小屋。宋湫十就在屋子里，哪儿也没去——她也没地方可去了。
那日夕阳似血，晚霞红眼，湫十站在树荫下，显得很温柔，很干净。
程翌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宋湫十就像是他的救命稻草，只有抓着她，他才会觉得安心，因为他觉得全世界都可能离他而去，可宋湫十不会，她都愿意为他做到那种份上了，她得有多爱他。
直到他发现，湫十并不在乎他定亲的事。
或者说，她满心满眼，全是铺天盖地传来的秦冬霖入魔的消息，她头一次露出了那种难以言说的，慌张又无措的神情。
她找到他，说她要离开。
那是第一次，她从主城离开之后，再次提到秦冬霖，提到主城，提到流岐山。
程翌不准，也坚决忍受不了，他将院子周围设下一层又一层的结界。她早年为他受了很重的伤，后又转修它路，修为滞后他很长一截，他困着她，同时应付着天族派来的探查长老。
在一个风雨簌动的夜晚，程翌看着宋湫十纤细得像芊草藤蔓一样的身段，从心底滋生起了一团躁怒的无名火。
他意识到，有些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了。
他没忍住，将宋湫十抱上了榻。
宋湫十不愿意，哪怕他扯碎自己胸膛前的衣襟，露出那块莹白的凸起的锁骨，她尖叫着捂住眼睛，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艰难抵抗着她根本抵抗不了的诱惑之力，也依旧不愿意。
程翌这才看清了，她哪里是不够爱他。
她根本一丁点也不喜欢他。
他最终还是放开了她。
可从那之后，程翌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在外，在天宫，还是那个翩然如仙的温润公子，可回到那座小屋，他面对那个人，那双眼，口不择言，动辄争锋相对，他疯了似的折磨自己，也折磨她。
而最终，为了成为皇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皇夫，他也得跟外面的一切女子断个干干净净。
他做出抉择的那一刻，其实也是煎熬的，可煎熬有什么用，这个世道，人走得朝前看，往上走。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就算秦冬霖入了魔，再次相见的时刻，他也还是只能成为拱手行礼的那一个。
他不甘心。
只要他坐上那个位置，他早晚会将宋湫十接上天宫。
而在此之前，她得被长久地囚起来。
他舍弃了她，又不肯放手，让她回原本属于她的地方。
看到这里，整座密室黑了下去，星冕抬起头，眼里细细密密布着猩红的血色，他看着妖月嘲讽似的神色，黑色的眼珠无神转动了几下，身子像山一样轰然倒下。
他一只膝盖重重落地，支撑不住身体重量一样，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声声问自己。
——这就是他求的来世？
——这就是他所期望的两情相悦？
当真如黄粱一梦，笑话一场。
妖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破碎支离的身体，嘴角动了动：“别再问凭什么这样的蠢话，就凭你自私卑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以为你骨子里有多深情，会如何珍重她爱护她，可事实上，你费尽心力从君主身边偷走她一世，也只是让她到你身边受了一场苦，历了一场劫。”
“你嘴上说对她好，其实所行之事，每一件都是为了你自己。”妖月话说得狠，“你告诉我，宋玲珑哪一点对不起你？是当初不应该将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还是不该教你修道，让你能有今日的本事？”
当初，宋玲珑会放权给他，也是因为他有一身的实力，又有那样的童年经历。她以为，人人从黑暗中起来，见了光明，就会如她一样，想着尽可能地弯腰，凿开地底下腐烂的臭泥，让自己成为一颗炽热的太阳，驱散那些见不得人的黑暗。
殊不知有人见了光，眼里就只有光，所言所行，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能将那道光占为己有。
“这不是真的。”良久，星冕艰难出声，他死死地盯着妖月，声音嘶哑：“你为什么没跟着她，你没跟在她身边。”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妖月显然也受到了那段记忆的刺激，有些绷不住地骂了一句脏话，她道：“妖月琴根本认不了主。”
上一世的记忆，她脑海中完全是空白的，婆娑都知道的事情，她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自己被撇开了，她那些或点头之交的同僚，亦或者交情莫逆的旧友们，在大难来临之前，都守在了故土上，唯她一人远走，数万万年的时光，漂泊在外面，在不同的地方，睡了一觉又一觉。
哪怕知道这是宋玲珑为了她好，存了私心想保住她，她也仍旧十分不满。
跟着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一起沉眠，跟着尘游宫里的那些人，玲珑，皎皎，婆娑，淞远，还有一惊一乍的芦苇仙，她就算是闭上眼，也是笑着闭上的。她是愿意的。
当初说好了不管什么情况都要一起走，结果大难临头，宋玲珑直接给她丢了出来，这叫怎么回事。
妖月委屈得要命。
所以她打定主意，等宋玲珑转世成功了，再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一定表现得爱答不理，拿足圣物的架子，让宋玲珑围着她团团转，不哄个百八十年，轻易不松口。
她一定不能那么快认主。
可当宋湫十功夫停滞不前的时候，她还是做足了姿态，享受了几天被她伺候的日子，就准备认主了。
结果发现妖月琴根本认不了主。
妖月当即就傻眼了。
作为圣物之灵，圣物出了问题，她自身难道察觉不到吗。
这根本不可能啊。
在反复确认妖月琴没问题之后，妖月便只能猜到这事跟宋玲珑有关。
这样一想，又觉得牙根痒痒——宋玲珑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等入了密室，宋湫十的情况实在等不了了，妖月便只好先让她滴入了血，再加上从前她跟妖月琴就有磨合，宋湫十能在她允准的情况下拨动妖月琴，用以修习琴道。
这是不得以而为之，暂缓之策。
照妖月的猜测，得湫十从帝陵里出来，妖月琴才能认主成功。
思及此，妖月算了算时间，只问了星冕两句话：“玉面是不是你杀的？”
“你将她的狐尾和你那块骨熔炼在了一起，对吗？”

第77章 孩子
夜幕降临，淞远留了道灵身看着散去剑冢找机缘的人，自己则赶在暴雨落下来之前回了湖边。
他回来的时候，皎皎和涑日已经在湖边的小木屋里坐着喝茶了。
风大雨急，天空中扯满莹白的水线，湖面上是一朵接一朵盛放的涟漪，芦苇丛中荡出霜雪一样的颜色。
“怎么就你们两个？”他走过去，拉开座椅坐下，侧首问跟涑日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皎皎：“君主呢？”
“呐。”皎皎嘴一撇，伸手指了指坐落在他们左手侧的木屋，道：“阿兄上来之后，就一直跟阿嫂说话。”
那叫一个目不斜视，半分视线没分给他们。
之前，秦冬霖没有前世记忆，即使皎皎口口声声地跟在屁股后面叫阿兄，也很少能得到正儿八经的回应，这下恢复了记忆，却比中州时还不近人情。
“久别重逢，情难自已，人之常情。”淞远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端着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睫往上稍抬，问：“星冕那边，君主如何处置的？”
“还能如何处置。”说起这纠成一团的事，皎皎有些头疼，她道：“世界树要留着他慢慢蚕食，阿兄再生气，也不能真将他杀了。”
前世，她阿兄付出那样惨重的代价，血都抽尽了才催生出新的世界树嫩苗，为此，甚至还失去了自己的帝后。自然不会愿意看到世界树再出现半点闪失。
这样一想，星冕分明就是看准了这一点，这才敢肆无忌惮出现在湫十面前。
真让人膈应。
涑日往身后的椅子上靠了靠，他一向稳重内敛，此时也觉得事情棘手，“尘封的大阵经历无数世风蚀，随着君主与帝后进入秘境，已经有了碎裂的迹象，帝陵一开，地底的人或早或晚都要醒来。”
“听那些进来历练的少年说，曾经被君主强行斩开的几州地界经历悠久岁月的底蕴积攒，如今也变得繁盛起来，届时，中州结界解除，这里面和外边，如何相处？是将失地收拢回来，还是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处？”
“真要说起来，要担忧的又何止这些。”淞远不疾不徐地手中的茶盏放下，他眯着眼，看着小楼外噼里啪啦的雨帘，有条不紊地道：“当年那十条悄无声息爬上世界树，吸走了庞大生命力的血虫，中正十二司倾尽全力，婆娑和妖月亲自出手，将所有世家都强硬搜查了一遍，也才找出了八条。”
后来那八条，全部被锁进星冕的身体里，一点点将曾经蚕食的力量反吐给新生的世界树嫩苗。
所有涉及此事的世家，门派，不问情由，全部打成叛族，关押在私狱深处，即使在中州覆灭之前，也被秦侑回的一条剑道狠狠镇压在剑冢之中。
可还剩两条血虫，至今下落不明。
这东西邪性深重，狡诈得很，又有从世界树里汲取到的庞大生机，中州结界一开，它们再趁乱跑出去，很容易又掀起一场大风浪。
“中州结界先不开，整个中州，掘地三尺地查。八条都找到了，剩下两条还真能让它们飞了？”皎皎蹙眉，一掌落在高脚木几上，手掌落下的地方，全是冰屑和霜雪。
淞远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而后拉过她的手掌，道：“当年，婆娑剑强行斩开六界，有违天道，牵扯到婆娑身上，因而这些年，他的状态一直不算好，前阵子还被藤鸦和那些瘴气缠上了，现在能发挥出的实力，不过三五成。”
“还有。”他不紧不慢地吐字，将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帝后的身上，没有妖月琴本源气息。”
闻言，皎皎眼睛睁大了些，她噌的一下站了起来，道：“妖月琴没有认主？不会啊，我分明在阿嫂身上感受到了妖月琴的气息。”
“是有，但不是本源气息。”淞远颔首，伸手揉乱了她的发丝，话语清和：“等晚些时候，我去找君主谈一谈。”
=====
夜半，两层小木屋外都点上了灯，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的声音不停，秦冬霖和湫十坐在二层小木屋的小小过廊里，一张不大不小的圆石桌，秦冬霖坐在这边，湫十坐在另一边。
天很黑，雨很大，风吹起来跟小孩的啼哭一样。
秦冬霖靠在椅背上，手肘静静抵在扶手边，肤色呈现细腻的瓷釉一样的白，但脸色不是很好看，琉璃灯盏幽幽的光亮下，他眉头越皱越紧。
“接下来呢。”宋湫十催他，越过大半张桌子，小兽一样去挠他的手背，语气里是兴冲冲的好奇。
秦冬霖看着那几根像是拨弄琴弦一样在他手背上捣乱的手指，手腕微动，不动声色将它们握住，她动一下，他就慢慢地加重一分力道，直到它们被掌心牢牢攒住，对面的人才终于消停了一会。
“接下来，下礼，登门，成亲。”秦冬霖顺着她的话语，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年梨花簌簌而下，她扎着高高的马尾，仰着脸看他，含笑点头的样子。
乖得令人心软。
那个时候，意气风发的年轻君王认为，多多少少，她是喜欢他的。
不然，当初第一次见面，她不会抱着琴，踩着碎步过来说那句“小仙君生得好看”。
不然，梨花雨下，她不会含着笑，红着脸，应了一声好。
可之后千年，秦侑回被头也不回撇下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
事实证明，宋玲珑想让人相信一件事，何止可以红脸含笑，她还可以懒洋洋地将脸嗑在他肩头嘀嘀咕咕，用一种亲昵的语调说起天南海北，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以在醉酒时意乱情迷踮着脚一下一下浅啄他的眼睑，可以没骨头一样赖在他怀里，用鼻尖去蹭他的颈窝。
结果，两情相悦是假的，心心相系是假的。
秦侑回事事顺遂的人生中，头一次跌了跟头，还是栽在女人身上。
身为君王，身为夫君，说不挫败，说不郁闷，是假的。
但这些事情，断然不可能从秦冬霖的嘴里吐露半个字出去。
即使几日后宋湫十就会全须全尾的知道当年的事。
宋湫十听完，沉思了半晌，干脆挪了挪椅子，亲亲密密地靠过去，问：“那就是说，我当年真是被你的美色迷惑了？”
他倒希望是这样。
秦冬霖掀了掀眼皮，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而是看着她，眉梢微动，好似在说：还有什么要问的没。
湫十手指在他的掌心中懒懒地动了两下，示意他松开。获得自由后，她又不怕死地用指尖一点点蹭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再到挺直的鼻脊骨，最后是眼窝，眉尾。
秦冬霖摁住了她的手。
他黑色的瞳孔里蓄着一团晦涩而热烈的火，湫十察觉不到，她仰着头，只能看到他黑色的瞳孔，还有里面小小的自己。
“做什么？”他任由她的手掌捂住整只左眼，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点懒懒散散的逼问意味。
“我在想，都是九尾狐，现在的你和中州时比，哪个更好看些。”宋湫十趴在桌子上，又逗猫似的去曲着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她并不喜欢留长指甲，五根手指头圆圆润润的，粉嫩嫩的颜色，划过肌肤时带着一点点凉意。
有点痒。
秦冬霖闭着眼，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起先还去听她说着什么，但宋湫十实在是闹腾，甚至隐约到了放肆的地步。
自从进了秘境，秦冬霖确实越来越纵着她，耐心落在她身上，几乎成倍增长。
若是换了从前，秦冬霖哪来的这么多时间陪她，要么让她自己逛，想去哪便去哪，要么就将空间戒丢给她，让长廷陪她寻乐子。哪里会有现在现在这样的闲心，在噼里啪啦下着雨的夜，坐在檐下一句接一句地回答她千奇百怪的问话。
然而这些柔情，这些妥协，宋湫十是丁点也感受不到，或者说，感受到了，可并不觉得如何。
秦冬霖给的东西，她向来全盘接收，而且往往能将“恃宠生骄”四个字做到极致。
可这成了亲，和没成亲的男人，到底不一样。
宋湫十的手落在他脸颊上，分明也没做什么，可秦冬霖的脑海里，仍是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些画面。
秦侑回向来自诩君子，当年让宋玲珑嫁过来帮忙，便真的只是帮忙，成婚后千年间，也有意乱情迷，闹得性起的时候，但都被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自制力生生压了下去。
天资斐然的少年君王，傲得像一棵青松，在情感尚未水到渠成，宋玲珑未完完全全信任他之前，他绝不动她。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她犯下狠话撂下东西就跑，秦侑回心绪不宁，彻夜难眠，提着剑走了一回天道后，沉着脸，嗬的一声。
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人哄回来之后，从前刻意压制的，他都一点点从她身上讨了回来。
尤记得，耳鬓厮磨，浓情蜜意时，她最会哄人。
秦冬霖是个清心寡欲的性子，从前看宋湫十，小小的脸，圆圆的眼，稚气未脱，孩子似的爱玩爱闹，心思压根就没往这上面走，现在，又不得不念着防他比防贼还夸张的宋昀诃，念着他们今世尚未成亲，有所顾虑。
“诶。”湫十手被摁着了，便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点了点他的小腿，也没敢太过分，轻轻蹭了下，声音压得有些低：“我问你个事。”
秦冬霖长指顿了下，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他脊背倚在那张木椅上，整个人从里到外散漫下来。
“你问。”
她又慢慢凑上来，难得现出一点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想问，真的，我只是问问啊。”
湫十不好意思说你和我，握着拳在唇边咳了两声，做个样子，换了种说法：“秦侑回和宋玲珑成亲那么多年，有没有孩子啊？”
话音甫一落下，秦冬霖愣了下，湫十自己也愣了下。
她看不透秦冬霖的脸色，便连着诶了好几声，欲盖弥彰地解释：“你们总是瞒着我，说起从前的事，妖月含含糊糊，皎皎也吞吞吐吐，我想来想去，觉得不对。”
就连他，也在有意无意的避开一些话题。
须臾，她见秦冬霖没有吭声，只是脊背挺直了些，一副神情难测的样子，顿时惊得睁圆了眼，吓得花容失色：“秦冬霖，你别这样看我，你看得我心慌。”
她接连摆手，慌张得不行：“你别看我。”
良久，四目相对，她呐呐道：“不会，是真的吧。”
秦冬霖心里的一根弦，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绷开了。
他先是挺直了脊背，看她白嫩的脸颊上漫出桃花尖般的粉来，又看她近乎手足无措，惊慌不已，心里的躁乱几乎一层接一层涌上来。他清楚地看着自己的长指一下一下落在桌面上，滴答的轻微响动，像极了他理智被灼得咕噜噜冒泡的声音。
他沉沉垂了下眼，听到自己在心里说。
算了。
忍不了，就别忍了。
秦冬霖开口，声音低哑：“宋小十，过来。”
湫十脑袋里一片懵，捉摸着他的神情，以为他终于要坦白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几乎是屏住气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
她从未养过孩子，自己都还正是上蹿下跳，闹腾得收不下心的时候，这肚子里突然多一块肉，是个什么情形。
她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秦冬霖拉着一脸懵的湫十，坐到自己的腿上，动作有些粗暴，现出点不容抗拒的强硬意味来。
湫十也不觉得有什么，她侧首，看向他，眼神震撼到无以复加。
她的腰身只有巴掌长，很容易被掌控住，曲线窈窕，全身都是香而软的，秦冬霖揽着她，半晌，用初雪般清冷的唇瓣一点点蹭上她的后颈，滚热的气息里全是浓烈得根本无处掩藏的欲、色。
他轻而易举禁锢着她，眼睁睁看着她耳朵尖漫开一点点红，再看她诚实的一下下瑟缩的小动作，她躲一下，他的动作就更强硬一分，根本不容许她退半步。
这个时候，男人骨子里的掌控欲便显露无疑。
如此几次之后，宋湫十恼了，她啪的一下重重拍到他落在自己腰上的手背上，含糊着反抗：“秦冬霖，你别太……”
“过分”两个字还未出口，便有一只手掌隔着层薄薄的衣物，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这一下，直接将她的呼吸都逼停了。
“哪来的孩子。”秦冬霖笑音低沉，慢条斯理地道：“管你一个都跟管孩子似的，再要一个，我给自己找罪受？”
湫十那口气又落了下来。
秦冬霖拥着她，就势垂眸，视线在她堪堪欲折的白颈上流连，最后却只是轻轻捏了捏她小巧的耳珠，道：“不着急。”
“先成亲。”

第78章 学剑
淞远撑着伞，静立在雨中小木屋前的时候，已近子时。剑冢内围，雨一直下，且有越下越收不住的趋势，噼里啪啦争先恐后打在油纸伞上，带着某种迅疾的节奏，又因为伞下脊背如青松般笔挺的人，又被生生映衬出一种别一样的不疾不徐之意，
他站在雨幕外，悄然无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不多时，秦冬霖无声无息出现在楼阁的小栏边，居高临下地站着，看着，目光落至淞远身上，少顷，唇角稍提，声线透着清冷的哑意：“来都来了，干站着做什么，进来。”
淞远颔首，行至小楼下，姿态从容地收了手里的伞，静静晾至楼底的墙角边，提步上了楼。
二楼虚掩的门前是一块小小的露台，摆着张圆木桌和两把做工简单的木椅，桌上放着干净的茶具，以及才从吊炉上取下的咕噜噜冒着气泡的茶壶。左侧，琉璃灯挂在屋檐下，随着风晃荡，散着温柔不刺目的暖光。
“坐。”秦冬霖言简意赅，朝淞远点了点对面的位置。
淞远从善如流坐下，两个气质迥然不同的男子对坐，彼此相视时，时间便仿佛又回到了无数年前，晨光乍现的黎明，晚霞漫天的黄昏。
“君主如今，可恢复了往昔记忆？”淞远起身，不疾不徐地执起茶盏，先替秦冬霖倒了一杯，又替自己满上。才放下茶炉，便见秦冬霖眉梢微动，眼皮一掀，提醒道：“这茶，是宋小十准备的。”
淞远动作一顿，听懂了这个暗示，坐回木椅后，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伸手去碰那杯香气清新的热茶。
宋玲珑总是喜欢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常去尘游宫玩的无有例外，全部中过她的招。
转世再生，身份变了，容貌变了，性格却完完全全还是从前的老样子。
“该记起的东西，都记得差不多了。”秦冬霖这具容貌，这副皮囊，比当年的秦侑回还要凌厉几分，往那一坐，三言两语就给人极强的压迫感，他看向淞远，问：“想问什么？”
聪明人谈话，一向不需要拐弯抹角，提前铺垫。
显然，在座两个，都是聪明人。
“中州末，君主仁和，念及老弱，被列入叛族的十三个世家都只处决了已经入家族掌事的嫡系一脉，许多旁支近亲审过之后，废了修为便放了。”
“当年时间紧迫，世界树轰然倒塌，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和心思放在上面，因而直至中州尘封，才只寻出八条血虫。还剩两条，至今未现出端倪。”
淞远语速不疾不徐，声线清和，如风过林梢，一字一句透过雨雾蒙蒙的夜色，落到人的耳朵里，里头的未尽之意都变得清晰可辨。
秦冬霖手指一下一下地落在滚热的茶盏描纹边，神色晦暗，令人难以捉摸。良久，他掀了掀眼皮，侧首往屋里看了一眼。
淞远跟着稍稍偏了下头。
“子隐。”秦冬霖缓声问：“即使你全须全尾知晓当年情形，至今日，也还觉得，我会再插手管这些？”
此话一出，长久的寂静。
秦冬霖微微眯起了眼，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似的，低低地沉下肩耸了两下，周身散漫气势却几乎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君王之怒，永世难消。
淞远叹息似地抵了抵眉心，不得不硬着头皮劝两句：“当年情势严峻，拥有功德之力的人太少，世界树那样做，虽算不上妥帖，但也是为万物生灵着想。”
当年的事，实在有太多不得已，太多两难全。
说到底，即使世界树与秦冬霖绑为一体，也不可能为他一人，舍弃整片中州，舍弃它无数枝干，树叶，以及繁花。
自然，这话，再怎么说得情理皆占，毫无偏颇，都还是不可避免的透出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
秦冬霖扯了下嘴角，问他：“这个君主，你愿意当？”
大有一种“你若是愿意，我跟世界树去说说”的架势。
一击毙命。淞远有些尴尬地抚了抚鼻脊，不说话了。
他不愿意。
或者说，所有知晓秦侑回结局的人，都不会愿意。
“先不论这个。”淞远缓了缓，摇了下头，道：“帝陵开启后，你们总不会长久留在秘境之内，那两条血虫不找出来，随意附着在进来队伍中任意一人身上，容易引发外界大乱。”
秦冬霖道：“它们若是想跑，这么多年，秘境开了又关，谁也拦不住它们。”
“那些东西骨子里贪婪成性，好斗记仇，帝陵不毁，它们不会走。”
淞远点头，见他心里都有数，便什么都不再说了。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淞远起身告辞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清隽从容的身影没入夜色中，秦冬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提步，进了阁楼。
屋里很安静，进门便是结界，水一样的波纹荡漾着，秦冬霖眉梢微动，伸手拨开了水帘。
美人懒懒坐在窗台上，青葱似的指尖一下一下拨弄着琴弦，配合着缓急不定的雨势舞动起来的，不是流水一样的生机与琴意，而是肃杀强势的剑气。
一丝丝一缕缕，从琴音中被引动出来的时候，分明还是柔和得像是开在海里柔软的海藻，是鲜艳漂亮的珊瑚群，可很快，那股漾荡生机转换成了极致的对立面，剑意勃发，直至敌人咽喉。
这股剑意。
他再熟悉不过。
秦冬霖倚在门边，姿态懒散放松，一双极容易给人压迫感的睡凤眼渐渐往下压，少顷，如水泡似的笑意从眼底渐渐腾起，蜿蜒成一片棉和之势。
整座小楼阁内，半空中，霜白色的剑意宛若实质，凝聚着盘踞，又随着琴意融合，重组成了一柄巨大的，泛着寒光重重斩下的重剑。
说是剑，其实还带着点刀的蕴意在里面。
灵巧，锐利，势不可挡。
“秋水。”秦冬霖看着不声不响往他身上倾泻而来的巨剑，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只沉着声音唤了一声，腰间的佩剑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铮的嗡鸣一声，飞至半空，与那道由琴意组成的剑对撞在了一起。
对峙半息，琴意化为星光，星星点点散落回湫十身边，而秋水剑也倒飞出去，落回秦冬霖的手中。
她抱着琴，坐在窗边，双足悬空，脚踝纤细，颜色被杏色的裙摆衬得腻人眼，侧首望过来时，安安静静，看着乖得不行。
秦冬霖走上前，还未靠近，她稍一垂眸，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懒懒调出一个音，他的肩头便被一柄剑不轻不重地抵住了。
男人眉梢微落，伸手，将她滑落至肩头之下的轻纱衣往上提了提，笑了一声，问：“用我的剑意，来对付我？”
“谁教你的？”
“怎么样？”湫十用脚尖蹭了蹭他的衣边，声音字字如珠：“是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尚可。”
窗台低矮，湫十坐着，秦冬霖站着，也依旧比她高，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漂亮的手指上，又注意到她弯下去的唇角，一本正经道：“你琴意中生机太重，我走杀伐之道，两者本不相通，能融合到这种程度。”
“已十分不错。”
事实证明，这当了两世剑修的男人，论起剑来，是半点都不掺私，有一说一，一句尚可，都说得十分勉强。
湫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拿眼瞅他的时候，不想搭理的意思简直都不用刻意去说。
秦冬霖看着半开的窗子，以及一阵阵灌进来的冷风，问：“怎么坐在这里？”
湫十懒懒地挪了挪身子，脑袋抵着窗沿边的木框，舌尖微抵，尾音刻意拖得长长的，仿着他的语调一丝不苟地回：“我喜欢。”
得。
宋湫十喜欢，别说只是下雨了，就是下刀子，她也还是要窝在这里，想奏曲就奏曲，该悟剑就悟剑。
秦冬霖站着陪她看了一会雨，不一会就觉得索然无味，他本就不是有闲情雅致听风赏雨的人。
“宋小十。”男人的声线在夜色中清清泠泠，“淞远才来寻我。”
“别说。”湫十一下捂住了耳朵，连连朝他摆手：“你先别说。”
“还有两天帝陵就开了，你让我自己悟。”
秦冬霖罕见的倾吐欲、望，被她这么一打岔，顿时全飞了。
他沉下眼，居高临下看了她两眼，伸手，面无表情地将她两只手从耳朵边掰下来。
须臾，宋湫十手指头整整齐齐落在他掌心里。
秦冬霖面色稍霁，拢了拢掌心，低声问：“抱你下来？”
宋湫十眼珠子转了转，也没说话，但朝他那边挪了挪。
一副懒洋洋的，没骨头的样子。
秦冬霖将人抱着落到榻上。不过几步的距离，他的鼻尖，衣襟，袖口，全是她身上的香，一股淡淡的白茶味。
湫十脑袋歪在他肩头上，不知从哪突然升起了一股雄心壮志，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下他腰间，兴致勃勃地道：“秦冬霖，我想学剑。”
她坐直了些：“我觉得我是棵难得一遇的好苗子。”
秦冬霖眉眼倏而凝滞了一下。
以他对宋湫十的了解，学剑这个事，一旦应下来，受罪的绝对是他自己。
从小到大，她学的东西很杂，但只有一个琴，是好好去琢磨，参悟了的。
之前心血来潮，也曾拉着他说秦冬霖我要学锤，我要学耍大刀。那刀还不是一般的刀，而是一把比她人还大的弯月镰刀。
秦冬霖被她磨得不行，黑着脸去顶级锻造师那给她取刀，被伍斐笑了至少有三日。
自那之后，一听到她要学什么，秦冬霖皱着的眉头，就没下去过。
可若是他不应，宋湫十磨人的功力，跟她气人的程度，也实在是到了不分高低，平分秋色那一步。
“想学剑，用我教的剑意击败我？”秦冬霖想了想，换了句符合宋湫十性格的嚣张话语：“将我打得连滚带爬，做你的手下败将？”
被戳穿了心思，宋湫十也不恼，她喜滋滋地嗯了一声。
“不用学剑。”
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道：“乐修到了金轮镜，才能发挥出真正的战斗力。”
“你现在这样，已足够优秀。”
“出去后就是六界盛会，此时学剑，会分心。”
这一惯强势，鲜少低头让步的男人说起这些话时，几近带着蛊惑般的意味，轻而易举就能让人信以为真。
“是吧。”湫十被哄得心花怒放，她曲腿换了个姿势坐着，道：“我已经金丹镜了。”
她站着坐着都不老实，一动，那层薄雾似的轻纱又从她的肩上松松垮垮滑落半截，露出两边圆润白皙的肩头，柔和的灯光下，瓷玉一样细腻。
秦冬霖看了半晌，抵了抵眉心，颇为严肃地喊了她一声。
湫十眨了下眼。
他不厌其烦地将那层纱提上去，问：“不是说霓裳馆就剩上次那一件了？”
这件杏色的，又是从哪来的。
“这是当下时兴的款式，不止霓裳阁有。”
“我和嘉年去天外天订的，险些排不上号。”
果然是这样的款式，她稍稍坐直身体，才被提上去的衣角便又恢复原样。
不得不说，受欢迎有受欢迎的道理，这条别出心裁的轻纱裙，宋湫十穿着，十分好看。
楚腰蛴领，柔情绰态。
如果秦冬霖还是未进中州秘境之前的秦冬霖，面对此情此景，可能也是微不可见地皱皱眉，她喜欢，便随她去了。
这世上女子，哪个不爱漂亮，宋湫十少女心性，更是尤其喜欢这些。
可现下站在湫十面前的，是被星冕狠狠刺激过一回的秦冬霖。
见识过一回，便知人心险恶，防不胜防。
他恨不得把宋湫十藏起来，亦或者，全身上下都打满记号。
再想起先前，星冕伸手触上她脸颊时那种痴迷的的眼神。
他闭了下眼。
半晌，秦冬霖抚了抚她长长的流水一样的青丝，在她耳边低语：“宋小十。”
“能不能不穿这种衣裳。”

第79章 招摇
剑冢内圈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天气晴朗的时候，湖面倒映着苍蓝的底，和着一层层游动的云，从半空中俯瞰，像极了一块纯净的飘着花纹的蓝晶石，绚丽夺目，浑然天成。
可天一沉，刮起风，下起雨，湖水就会顷刻间变成沸腾翻滚的黑，墨一样浓稠，颜色深郁。
湖底，跟宋湫十一起进去但分散开的人并没有见到那堵青铜水墙，也没有见到世界树的影子。
天族的三个结伴同行，入了西边的小道，很快消失了身影。
宋昀诃和伍斐站在水帘前，皱着眉踟躇犹豫半晌后，两人彼此对视一眼，转身进了东边看上去陈旧的古巷。
古巷陈旧，刚好能容两人并肩同行，左右两边都点着无数年前的琉璃火石，火石上落了厚厚一层浮藻，青苔覆盖，那光照出来，便显得十分昏暗，将将够照亮前方两三步的距离。
两人的脚步声下意识放得极轻，可还是传出了空灵的回音，一声声落在耳朵里，像是有人在身后一路尾随。
长长的古巷，曲曲折折，越往里空气越潮湿，走不到尽头似的。
半个时辰之后，伍斐皱眉，停下了脚步。
“昀诃。”伍斐声音凝重：“先别往前走了。”
“怎么了？”宋昀诃依言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问：“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伍斐手指抵着额心，闭着眼感应了一会，唇线绷得有些直，“再往前走一段，这条古巷，就到尽头了。”
“一股很浓重的邪性。”他郑重其事地道，转头问宋昀诃：“要不要过去看看？”
宋昀诃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段时间，神情难辨。
这秘境中，处处都有邪性，哪里都有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各种意想不到的状况和变故，就算他们身上有遗迹图，也只是块敲门砖，门开了，接下来是福是祸，全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藏得这样隐秘的地方，说没有危险，宋昀诃都不信。
可伍斐说的话，却让人不得不停下来认真思考一番。
他们一族独有的天赋技能，在面对一些东西的时候，感官会变得十分敏锐，能提前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
“不必想了。”伍斐手腕一转，指尖翻出一大叠发光的灵符纸，又飞快地塞了一把到宋昀诃手里，低而急地开口：“邪气漫过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绷紧了身体，防护法宝一件接一件落在身上，在古巷中闪动起明明灭灭的灵光。
紧接着，他们被一股不知从何刮起的风推着走到了巷子尽头。
青石小路上，两棵海棠树静静伫立，枝头花朵开得正好，风从身后一吹，满树繁花似下雪一样，洋洋洒洒飘下来，落在宋昀诃与伍斐的玉冠，肩头，以及袖袍上。
春色烂漫的一幕，看着却让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伍斐早收敛起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死死地捏着手里的灵符，眉眼内敛，严阵以待。
宋昀诃沉默地看着眼前一幕，突然一撩衣袍，提步跨进了高高的门槛中，伍斐愣了一瞬，皱着眉急忙跟上。
深墙高院，朱门赤锁。
门槛后，正对主院的方向，静静地停着一口猩红色的棺椁，棺椁表面铺着厚厚一层海棠花，娇嫩得像是才从枝头采下来。
清风荡过，铺在棺椁边缘，一朵半开半合的海棠咕噜噜滚下来，不偏不倚落到宋昀诃的脚边，跟他衣摆上绣着的金线祥云诡异般相衬。
伍斐看了看那朵海棠，再看了看宋昀诃清瘦的脊背，抱着胳膊连着搓了好几下。
少顷，宋昀诃回首，对他道：“你去外面等着，要是情况不对劲，不要管我，立刻跑。”
伍斐睁大了眼，一副“我没听错吧”的不可思议神情，“宋昀诃你不是吧。”
“我跟你说，这地方是真的邪性，我站在这里，全身发寒，骨头都在打颤。”
“你别不当回事。”
宋昀诃没有多说什么，他瞳色沉定，视线落在红色棺椁上，像是在仔细观察着什么，最后伸出了手掌。
伍斐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神色震惊，咬着牙出声：“宋昀诃，你疯了？！”
“你知道这里面躺着什么东、哪位前辈么你就敢碰。”伍斐临时改口，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宋昀诃与他对视两眼，开口：“你先出去吧，我有分寸。”
他话说到这样的份上，伍斐好似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他缓缓松开了手，转头跨出门扉之前，低不可闻地留下一句：“把防护法宝都用上，真出了事，可以撑一段时间。我出去后就将几位前辈找来，放心，有兄弟在，你死不了。”
说完，他也不再迟疑，三步两步出了这个庭院。
宋昀诃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掌落在了棺椁表面。
一圈奇异的灵气涟漪荡开，像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丢进一颗细碎的石子，动静不算大，可却实实在在发生了。
宋昀诃另一只手里，拿的不是灵符纸，而是那块陈旧的，显得有些破烂的半张遗迹图——在进湖底之前，那张凑在一起的完整遗迹图又被分开，半张在宋昀诃手里，另外半张在天族三位小仙王手里。
此刻，那半张遗迹图在手掌发热，发烫，温度渐渐拔高，如一块被丢进沸水中煮的牛皮纸，他捏在手里，宛若烫手山芋。
半晌，宋昀诃将手里的半张遗迹图轻轻放在棺椁上。很快，海棠花化为星星点点的虚影，消散在眼前，而棺椁表面的红色像是吸收了足够的颜料，那原本显得力不从心的红又艳丽起来，像极了一块块洇出来的血迹。
盛大，热烈，喜气洋洋。
这一幕看着危险，里面的人却好似没有伤人之意，只是慢吞吞地将那块纸张蚕食吞噬进了棺椁内。
宋昀诃身形笔挺，身姿清隽，站在这口棺椁前，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不多时，他握拳置于唇边，低低地清咳了一声，道：“……我曾问过小妹，‘泱泱横波中的梧桐花’出自中州时一首家喻户晓的民谣，许多人都会唱，最先哼唱这首民谣的人，叫招摇。”
“是前辈吗？”
棺椁表面灿烂的红停了一下。
见状，宋昀诃苦笑了下，拱手作了个揖，解释道：“晚辈非中州之人，前不久才从六界进来试炼修习，之所以让前辈误以为是故人归来，是因为晚辈身上的这块遗迹图。”
“这块图并非出自晚辈之手，而是从一场拍卖会上所得。”
“前辈若是喜欢，这图，就当赠予前辈了。”
说起这事，宋昀诃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自从到了镜城七十二座水晶宫，只要他闲下来，不论是在营帐内查看对比地形图，还是去小世界巩固修为，耳边总有女子婉转空灵的歌声，如流水般温柔，似初雪般干净。
他对神语并不了解，只堪堪记得其中一句，问过宋湫十之后，才知其意。
方才走到古巷尽头，看到门前繁花阵阵的海棠树，便瞬间想到了那句词，想起了那把婉转多情的声音。
说起来，这位赵招摇在中州史册上，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中州多美人，个个耀眼至极，风华无双，有美貌，有才能，更有实力，赵招摇便是其中之一。
她出生于南疆世家，父亲是世家掌权者，前面已有两位兄长，她母亲怀她时，全家都希望是个女孩。赵招摇一出生，她父亲抱了抱她，当机立断提笔挥毫，写下招摇二字，希望她活得热烈，一生招摇。
只是人不如名，赵招摇是典型的安静娴和的性子，说话温柔，对人对事都十分有耐心，像一朵静静开在背阳处的茉莉花，幽静，清香，有自己的坚持。
她长大后，很快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比试台上，被她击败的人不知多少，甚至垣安，妖月等人都跟她碰过招。
皎皎跟她玩得不错，每次跟淞远闹矛盾，冷战不搭理人的时候，就常往南疆一跑，招摇招摇的叫唤。宋玲珑和妖月一个古灵精怪，一个直爽率性，听说她跟淞远吵架了，一个个稀奇得不行，捣鼓着她说完之后，捏着她的小脸笑得不行。
赵招摇不这样，她安安静静地听，等皎皎诉完苦水，又耐心而细致地给她分析问题。
这样一来二去的，这位赵招摇也跟尘游宫的几位保持了相当不错的关系。
这样的性格，很难不让人喜欢。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中州末，妖月和婆娑带着中正十二司和私狱的人，踏进了赵招摇的家门。
偌大的世家，在中州大地上屹立无数年，上上下下数千人，上至掌权者，下至伺候的从侍，一个也没逃过，统统收押，哀嚎求饶声遍野。
妖月亲自带着人去了赵招摇的院子，她皱着眉，并未让人先进去扣人，而是自己先抬步跨了进去。
赵招摇坐在院子里，听着外面闹天闹地的动静，一张温婉秀气的脸全白了，她与妖月对视时，嘴角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妖月重重地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如往常一样，坐到赵招摇的对面。因为受了帝王之令，她今日穿上了银白的甲衣，束着高高的马尾，英姿飒爽，风度不凡。
“招摇，这件事，善了不了。”有些话，说出来实在太残忍，妖月将手中握着的竹简递到她手边，道：“你看看吧。”
赵招摇一言不发，将竹简展开看了。
字字句句，明明白白，无可狡辩。
赵家嫡系两位掌权的公子，供养着血虫。
那两位，正是赵招摇的兄长。
“凡沾惹血虫的世家，所有嫡系，全部收押，打为叛族，听候君主发落。”妖月道：“玲珑知道你不会，可你的两个哥哥，将你们害了。”
“招摇，你得跟我走一趟。”
“这是君主的命令。”
这些世家，平素威风八面，甚至觉得自己有翻天覆地之能，可真正大难临头，发现在皇权之下，所谓世家，不过是一盆散沙。
赵家倒了，所有嫡系旁系，但凡管了点事的，全部入狱。
狱中，宋玲珑去看了赵招摇。
宋玲珑虽为帝后，但与君主同尊，共同执政掌权，手下私狱和长老团，是唯一可以与中正十二司抗衡的势力。
赵招摇心知肚明，自己未曾受刑，未曾被用剥夺术探取记忆，全是因为眼前之人的手下留情，恻隐之心。
昔日的天之骄女，跪在污秽的地面上，郑重其事地朝宋玲珑行礼，不为自己求情半句。
——“臣之兄长犯下滔天罪过，残害民生，触犯君威，死不悔改，臣，无颜见殿下。”
——“臣愿自封进馆，镇压剑冢叛族，直至中州平乱。”
宋玲珑将她扶起来，应了她一个“准”字。
作为旧友，她离去前，还曾在赵招摇的掌心中写了一个字。
赦。
赵招摇留下来，用己身修为镇噩乱，宋玲珑则替她保住了赵家无辜稚子。
中州史书上，关于这位赵家姑娘的记载，寥寥几笔，开头尽是惊艳，结尾全是遗憾。
宋昀诃见棺椁中没有动静，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有没有听见，听进去了几句，他再次抱了抱拳，道：“打扰前辈沉睡，晚辈这便告辞。”
说完，他转身。
“……里屋。”棺椁中的声线婉转，带着些才从沉睡中醒来的沙哑意味：“里屋放着你们要找的东西。”
宋昀诃迟疑地停下脚步。
“遗迹。”红色的棺椁轻轻震颤了下，传出来的声音比春水更温柔，“赵家的东西，你们拿走。”
她话音刚落，整个湖底突然山摇地动，湖水倒灌，卷起滔天巨浪。
宋昀诃站立不稳，扶住了手边一棵古树。
门槛外，伍斐压低了的惊呼传来。
那口棺椁突然升腾而起，重重地落在整片湖底的结界之中，一股强大无匹，锐意至极的灵力气浪横扫湖底蠢蠢欲动的邪气。
湖底，不知是谁突然轻轻呢喃了句。
“帝陵开启了。”

第80章 岁月（双更合一）
帝陵开启的时候，湫十还在研究妖月琴上的一首古曲，琴音才响第一下，屋外的雨突然下得极大，像是半空中有人端着一盆水兜头盖脸地倒下来，落在小木屋窗边宽大狭长的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清脆的响声。
大地震颤起来。
湫十抱着琴往外看了一眼，正碰上秦冬霖进门，他往门框上靠了靠，模样显得散漫，俊朗的脸庞上是被突然惊醒的烦躁和不耐烦，看向湫十时，带着一种罕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晦涩难懂，意味难辨。
湫十似有所感，往外探了探头：“外面怎么了？”
“帝陵开了。”秦冬霖啧的一声，惜字如金：“走吧。”
湫十怔了下，下意识问：“不是说要三五日吗？怎么这么快？”
这才过了两天。
她一边说，一边将妖月琴收起，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朝外走。
门外，皎皎和淞远等人也都第一时间感应到了不对，他们从小木屋里出来，聚集在湖边的芦苇荡丛中，半人高的芦苇随着风势晃动，惊起簌簌的声响，像极了踩上秋天地面上铺开一层的落叶时绵密而细碎的摩挲感。
天穹呈现出压抑的深灰色，阴云层层叠叠将天光遮尽，一道道粗壮的闪电扯着声势浩大的动静，从天边炸开，又游蛇一样盘踞到天的尽头。
张牙舞爪，声势尽显。
雷电最密集的地方，隐隐约约呈现出一座宫殿，巍峨雄伟，神光灿灿。
一根长而悬的玉石小道从离地百米处悬空，遥遥直通天穹。
看着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通天道，秦冬霖眉梢微动，他想，中州时的人对这种考验方式倒是情有独钟。
这其中，就包括他自己。
“这里，你们能否守住？”自从秦冬霖取回了剑道，脾气比从前还要恶劣，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跟皎皎等人说话大多都言简意赅，平铺直叙，问话跟命令似的，带着点不容人抗拒的意思。
就好比此时，这句轻飘飘慢悠悠的“能否守住”，听着像是询问，落在涑日等人的耳朵里，其实跟“这都守不住的话，要你们也没什么用了”这话没什么差别。
刺得人耳朵生疼。
“问题不大。”淞远是三人中唯一能理解他这种心性变化的，他望着远方压过来的阴云，朝着秦冬霖颔首，好脾气地回：“剑冢底下有你们设置的禁制，赵招摇还在棺里镇着，即使地下的人有心使绊子，一时半会也腾不出手。”
“只是有一点。”淞远看着天穹上随着炸响越来越清晰的宫殿，眉心微皱，长话短说：“中州尘封前，凡得了公子和姑娘赦令的人这会也都该醒了，帝陵启动，他们必定会赶来剑冢。届时，公子和姑娘的身份瞒不住。”
中州末，世界树坍塌之前，鱼龙混杂，得知此事的人惶惶不可终日，秦侑回和宋玲珑算到有中州再现的一日，便提前在可靠的人手心写了“赦”字，像皎皎，涑日，垣安，赵招摇等，都可以提前醒来。
除此之外，便是中正十二司和长老团的一些人，都是活了许多年的老怪物，经此一事，只怕对秦侑回和宋玲珑感激敬佩到了极点，帝陵一开启，他们便会赶过来护驾，就那股嚷嚷劲，全天下都得知道。
过来第一件事，只怕就是摩拳擦掌，慷慨激昂地建议强行搜除血虫，并且立刻将当初不得以分裂开的地界收回。
秦冬霖想想那个场景，就忍不住皱眉。
不耐烦，不想听。
他自己能察觉到，自从走了剑道，有了前世的记忆之后，对这些人，这些事，已经到了压根不想给半个眼神的程度。
而受前世的影响，不受控制的，秦冬霖对宋湫十，几乎可以用黏这个字眼来形容。
两人跟从前一样吵架拌嘴，互相拆台吵闹也行，安安静静聊起前世的事也可以，但毋庸置疑的是，一定要宋湫十在他跟前，在他抬眼就能捕捉到身影的地方，他的心才能蓦的落到实处。
一种心有归处的安定感。
秦冬霖要面子，这些东西，他说不出口。
宋湫十不缠着他，他就不动声色地到她眼前晃悠。
他性子清冷，本就冷言少语，这段时间宋湫十不知道从哪突然生出了一种压迫感，开始奋发图强，妖月琴谱接连就进阶，这闲暇时间少了，玩闹的心思便自然而然的淡了。
一个根本不爱说话，一个精力全在修炼上，这样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其实哪来的那么多话说。
大多数时候，湫十霸占了二楼的那张大床，布置个结界，在里面昏天黑地摸索曲子，秦冬霖也不打扰她，就坐在小阁楼外间，自斟自饮，闭目养神。有时候他想起什么不好的事，眉心一皱，睁开眼，往里面一望，看到那个小小的人影，反应过来之后，就是从心底油然而生的躁怒。
宋湫十被人拐跑这件事，给秦冬霖留下的后劲太大了。
以至于这两天，他每次不受控制去看她的时候，总在杀了星冕和不杀之间徘徊。
淞远觉得这事有些棘手：“帝陵现世动静极大，到了后面几天，整个中州都能看见。这次试炼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许多跟公子、姑娘都是熟人，只怕到时结界一开，六界皆知。”
“让那些人管住自己的嘴，敢露出蛛丝马迹，从哪爬出来的就滚回哪里去。”秦冬霖重重地碾了下刺痛的太阳穴，在惊雷炸开之前，开口道：“我只有一条，谁也别将事情扯到我身上。血虫如何，中州如何，世界树找到新任君主之后，自会有解决的方法。”
他这话一出，涑日和皎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就连原本被风吹得东歪西倒的芦苇丛也不晃了。
倒是淞远，看了他半晌后，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阿兄你，你说什么呢，哪来的新任君主？”皎皎揉了下眼，有些怀疑自己在雷声里听岔了意思。
“皎皎。”淞远道：“等公子和姑娘出了帝陵，再提这件事吧。”
皎皎像是意识到什么，有些担忧地往下抿了抿唇。
又一声惊雷炸开，暴雨将天地间下成了急骤的白。
秦冬霖侧首，朝着身边的人伸出了手掌。
“走了。”他道。
他的手指瘦削修长，玉釉一样的质感，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的白，湫十将几根手指搭上去，跟着他一起腾空而上。
半空中，直通雷电中央那座宫殿的小道不算狭窄，正好够两人并肩同行，可落在浩渺天地间，便宛若丝线一样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断，被雨淋跨。
说实话，湫十看着处在雷电窝里的宫殿，有一种自己即将要渡雷劫的感觉。
她往秦冬霖身边缩了下。
这样诚实的反应让秦冬霖侧目，他笑了一下，问：“怕？”
湫十点了下头，又摇头，两条细长的眉皱起来，小声道：“也不是怕。只是每次看天上打雷，总是想起小时候，我跟云玄打赌比试，结果白云山那位山主突然渡劫。”
差点没被烤成肉干。
从小到大，她是真的没受过什么苦楚，那件事，足够她记上一辈子。
“怕什么。”
他在的时候，什么时候让她受过伤。
秦冬霖牵着她，踏上了第一层台阶。
相比于他取剑道时所遇到的狂风骤雨般的攻击，这一次，他们走得顺顺当当，就算偶尔有灵力气浪攻击，也都是冲着他来的，半点没落到湫十身上。
几次之后，秦冬霖慢条斯理地拂开蹿上他肩头的闪电，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垂着眼散漫地笑了下，想，这可真是他的作风。
专逮着自己劈。
湫十踏上第一层台阶的时候，脑袋像是被一根尖锐的针扎了下，整个人懵了一瞬。
随后，她的眼前迅速黑了下去。
黑暗散尽之后，宋湫十第一次看到了秦侑回。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不论是中州还是现世，都长了张令人心动的脸。
那年切磋会，宋玲珑跑去司空门玩，纯属心血来潮。
恰好那段时间，她的父亲管她很严，再三告诫，不准在外惹是生非，不然回来之后，禁足三年，不准出门。
宋玲珑是个管不住脚，偏爱自由闯荡的性格，这样的威胁，实在是让她收敛了不少。
她原本没打算上场。
直到在场下看到了秦侑回的剑，一场比试，长老们布置的结界被剑气撕裂了三回。
宋玲珑见猎心喜，她毫不犹豫抱着琴上了。
上了比试台之后，看清了秦侑回的正脸，即使生于顶尖世家，看惯了各种容貌不凡的男子，她也还是歪着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秦侑回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柄长剑，即使才跟别人交过手，也依旧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剑修大多清冷，眼前之人更甚，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和冷淡。可偏偏，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一垂，便是数不尽的少年风流，霁月光风。
而比那张脸更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他手中那把剑。
宋玲珑回星宿阁后，将那本记录了跟自己交过手，实力尚可的名册拿出来，将秦侑回三个字，一笔一划添在了首页。
然而，再怎么高看他，宋玲珑也没有想到，不过万载光阴，再见面，他竟已到了如此高度。
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嫁给他。
妖族习气开放，实力高强的男子后院可以养无数个美人，相应的，各族圣女公主养男宠面首的事也屡见不鲜，寻常世家尚且如此，更遑论朝圣殿上坐着的那一位。
宋玲珑嫁入尘游宫的时候，心里早已经有了准备。
她大度，压根不过问秦侑回的事，性格也好，常常笑着，眼尾弯弯，月牙一样的弧度。很少有人能抵挡住那双眼，那张脸。
也正因为如此，她跟秦侑回相处得极好。
秦侑回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说不管她，就不管她，说放权就放权。有时候看到朝臣递上来各种抨击帝后行为不妥的折子，他会压下来，抽空去宫殿里问她，为何这样做，可有什么益处。
她说，他就安静地听，她不说，他便不问，但是会说一句，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以推行的事，可以去差使婆娑，中正十二司同样效命于帝后。
说来说去，大费周章转这么一圈，就是为了问她要不要帮忙。
秦侑回脾气不算好，剑修么，大多清冷，不爱说话，生活又单调，除了朝圣殿，就是密室，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消遣了。
宋玲珑有时候看不过去，或是兴致大发，会将他桌上的折子扫开，拉着他说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这种情况，饶是对她嘴里那些新奇的玩意毫无兴趣，秦侑回也会不动声色扣下一些重要的事宜，抽出时间陪她出去玩。
他知道，她是个爱玩爱闹的姑娘。
等回来之后，她拍拍手钻进密室修炼去了，而秦侑回还得摁着眉心，点着灯在书房里处理事情。
岁月倥偬，时光荏苒。
若说之前，宋玲珑还对这位少年成名的君王存了一点敬畏之心，那么千年的相处之后，她已经能够脸不红气不虚地指使他做事了。
有时候，妖月和皎皎溜到尘游宫找她，说外面新出了怎样漂亮的衣裳，什么地方新编排了怎样有意思的戏曲，亦或者六界有怎样的盛事。宋玲珑会趁着秦侑回不在，不动声色地去书房走一趟，将一些不太重要的折子塞到他未处理完的那一堆里面。
秦侑回捏着那明显不一样的折子，会问身边伺候的从侍：“帝后来过了？”
“来的时候，将你们支开了？”
宋玲珑要做的事触犯了世家的利益，有些老东西会倚老卖老，仗着辈分足够高，人人都要给几分面子，往上递折子时，不是哭诉就是卖惨，甚至有的言语极为不满，十分不客气。
宋玲珑懒得听他们哼哼唧唧，无病呻吟，她一早到书房处理完了所有的事，离开时看对面桌上的人蹙着眉，还在处理事情，也不刻意说什么，只将自己没处理过的那几本留在案桌上，轻手轻脚地出去干自己的事去了。
而往往第二日，那些朝臣看到发回到自己手里的折子，上面的字迹遒劲，笔走龙蛇，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手。
赤、裸裸，明晃晃的撑腰。
两三次之后，那群老头唉声叹气，再写折子时便非常注意用词，生怕被君王记住名字，头一个拿自己开刀。
有时候，这人心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磨化的。
关系，也是这么一点点拉近的。
=====
两人正儿八经第一次吵架，是在千年之后。
因为那只妖月从高级兽斗场提回来的小崽子。
宋玲珑最听不得这样的事，这千年来，对这方面几乎是零容忍，接连查封了不少家兽斗场，所以在听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她就派了人前往调查，结果被中正十二司拦下了。
她气得要死，当即甩袖子表示这个帝后她不干了，第二天就回了星宿阁。
秦侑回哄她回来的时候，宋玲珑哼哼唧唧提了许多要求。
回来的当天晚上，就被收拾了。
成亲千年，秦侑回都充当了绝对的正人君子，一次也未曾碰过她。
宋玲珑一直以为这人不近女色，甚至常常想，他是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欲望，还是自控力真好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却怎么也想不到，男人真要失控起来，她怎么呜呜咽咽地撒娇，亲昵地试好，含糊的用话取、悦，都统统不管用。
困极欢愉，芙蓉帐暖。
天道的力量难以承受，秦侑回又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根本不放过她，宋玲珑被逼得丢人至极，咬着手指哽咽着掉眼泪。
秦侑回便俯下身，一下接一下亲她的眼角，力道缱绻，气息缠绵。
而男人和女人，剑修与乐修想法上的差别，便在这时展露出来了。
秦侑回以为这样的亲昵，这样的爱重，比千万句情话都管用，而宋玲珑，她只以为这是夫妻，道侣之间水到渠成的事，旁的半点也没多想。
以至于一次，宋玲珑从外面回来，不知道又受了什么稀奇古怪东西的影响，跟秦侑回说的话，让他咬牙切齿足足记挂了上百年的时间。
月明珠的光亮下，她散着长长的发，趴在床上，两只脚丫嫩生生地一点一点晃荡，秦侑回原本还正儿八经地听她说话，可渐渐的，男人的视线落在了她勾人的腰线和臀上，清正黑瞳中的欲、色一点点漫上来。
心猿意马，意乱情迷。
他伸手去撩她的长发，指腹摩挲过白玉一样的后颈，声线沙哑地配合她：“接下来呢？嗯？”
宋玲珑怕痒，笑着躲了一下，不甚在意地问：“你要不要纳个妃啊？”
一瞬间，旖旎的氛围散尽。
气氛冰凉到了极点。
秦侑回坐在床沿边，垂眸去看她，小小的脸，大大的眼，说话的时候笑起来，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撒娇的意思，好听得不行，轻易就能让人心软。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刻在他心上的样子。
这是他的道侣，是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迎过门，在天祭台饮过酒，受过万人朝拜的帝后。
他不得不承认，宋玲珑急着将他往外推的模样，实在让人挫败不已。
秦侑回凝着她，半晌，“嗬”地笑了一声，拿起外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内殿。
可宋玲珑这个人，太知道怎么哄他开心了。
接下来几日，一向爱玩爱闹的人老老实实做了几天勤劳的样子，太阳还未升起就到了书房，三更半夜还在正儿八经磨磨蹭蹭批折子。
秦侑回真正冷下脸的时候，对她明里暗里的讨好视而不见，十分难说话。
别人怕极了他这幅君威深重的模样，可宋玲珑被他纵坏了，脾气也养出来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越冷着脸，她越要往跟前凑。
一日深夜，月上柳梢，她在对面的书桌边坐着，看着一本正经，实则转着笔玩，时不时弄出点动静，可对面坐着的人岿然如山，压根不为所动。
她耐不住性子，索性将笔一丢，提着裙摆走到他跟前。
“觉得无聊了就回去。”秦侑回眼皮都没掀一下，声调落得有些冷。
“我不。”宋玲珑使了个小术法，将自己的那张黄梨座椅搬过来，她坐在案桌边，纤细的手指在他的竹简上一点一点的。
“你都三日没理我了。”她推了推他的手肘，还好意思说：“君主气量小了哈。”
“说说看。”秦侑回是真的被她那一句话气得如鲠在喉，此刻，他撂了手头的笔，身子往后一靠，眼眸阖着，带着点难得的脆弱的疲惫模样，“这么想让我纳妃？”
宋玲珑喊冤：“我怎么会想让你纳妃，我做什么跟自己过不去。”
“我当日，就是随口一问。”
“玲珑。”他打断了她，“跟我说实话。”
他一字一顿：“我想听实话。”
话音落下的一瞬，剑修出身，人生从未有过败绩的秦侑回头一次觉得自己败了，在对方还未认真应对的时候。
他就已经一败涂地。
说起这个事，宋玲珑也是真的冤枉，她在秦侑回面前向来没什么遮挡，想说就说，怎么也没料到那一句话，会让他有那么大的反应。
“我前几日出去游玩，去了趟人间，恰巧帝王选妃，皇后做主，留了好几个貌美的秀女下来，民间便都夸皇后大度，有国母的风范。”宋玲珑说完，指尖点了下他的手背，诶的一声：“我都没说委屈，你怎么还生气上了。”
“我虽然很强，进来的人可能都打不过我，但说不定就有心眼多的，爱撒娇爱告状的，时间长了，日子久了，不是给我自己找事做么。”
她一边讲道理，还要一边彰显自己的能打和强悍。
这就是宋玲珑。
秦侑回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漫出黛色青筋的手背，一双时时刻刻潋滟着风情的桃花眼往下垂了垂。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唯独没有说一句，她不喜欢他身边有其他女子。
“宋玲珑。”他的声音透着沉沉的哑意，出口却很轻：“因为你不喜欢我。”
笃定的，陈述的语气。
宋玲珑怔了下。
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她凑过去，小鸟一样在他的颈侧啄了一下，声音含糊着，带着难得的不好意思：“谁说不喜欢了。”
“你让芦苇出去问问，像玉面，锦绣，长河，这些人，哪个不喜欢你。”她泄气般地将脑袋磕在他的肩侧，慢悠悠地抱怨：“君主走到哪，都是块香馍馍。”
在她第三次贴在耳边软绵绵喊他名字的时候，秦侑回终于忍不住，冷着脸将人往腿上提了提。
他拂过她轻轻起伏的脊背，音色里透着种刻意压制的燥乱：“再敢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人间就别去了，那些不知所谓的戏本，也别听了。”
彼时，秦侑回忍耐着一遍遍告诉自己，来日方长。
那个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同看云卷云舒，观潮起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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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想到，早就解决过的血虫事件，在万载之后，再次爆发了出来，而且尤为严重。
世界树常年游走，根系遍布每一寸土地，通常都在小世界里漫无目的地飘荡，一睡就是上千年，踪迹难以捉摸，就连秦侑回也探测不到具体位置。
因而谁也没有提前发觉异样。
最开始的端倪，是南疆频频爆发山洪，北域冰山崩塌，人间十年旱灾，颗粒无收。一件两件可以说是巧合，可太多巧合堆叠在一起，其中必定出了问题。
结果果然是世界树出问题了。
世界树树灵飘回来的时候，虚弱得只剩下半个身体，在秦侑回和宋玲珑凝重的目光中，他说起了事情始末：“当年被驱逐出世界树的血虫，被人用域外的大神通保留了十条，这种东西不声不响，悄无声息蚕食世界树力量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察觉。”
世界树的能量太庞大了，整个六界生灵汇聚而起的繁茂枝叶，随意一点，就是令人瞠目结舌的灵力汪洋。
世界树的树灵毫无所觉地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力量已经被蚕食了大半，许多枝干都断了，原本苍翠欲滴的树叶黄了至少一半。
血虫这种东西，被人用逆天的苛刻手段创造出来，如烧不尽的野草，生生不息，潜伏起来极其难寻。
而且世界树的本体太大了，想要将血虫全部找出来，需要花费极大的精力，极长的时间。
此后数载，秦侑回几乎一头扎进了世界树里。
宋玲珑盛怒，直接给中正十二司和长老团下令，挨个世家搜查，凡是沾染了血虫的，通通关押，一律打为叛族。
最终，血虫逃了两条，留了八条。
但这都于事无补，失去了八成力量的世界树，根本支撑不起那么庞大的生灵运转。
世界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来。
这样的衰败，同时体现在山河冰川，天地灵脉，以及万物生灵上。
人心惶惶，愁云惨淡。
最热闹的中州都城都变得清冷下来。
世界树枯死那一日，山河寸寸崩裂，海水比墨汁还要浑浊粘稠，大地裂开千百丈长的口子，天穹上，雷蛇狂舞，天光不再。
人们抱头奔走，街头巷尾，小孩的啼哭声不绝于耳。
秦侑回和宋玲珑站在高山之巅，看着这宛若末日来临般的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看了多久，秦侑回取出了婆娑剑。
“玲珑。”他侧首，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中敛着细碎的寒霜，声线极浅：“我下去一趟。”
宋玲珑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她如往常一样，伸出小指勾了勾他的手掌，亲昵的，带着点点纠缠的意味。
“去吧。”她笑得好看，依稀还是未嫁他时那样天真烂漫的样子，声音也甜滋滋的：“我在这里等你。”
秦侑回俯身，不带任何情、欲意味地亲了亲她的唇瓣，这才解开结界，对身后以淞远为首的人肃声道：“保护好帝后。”
他只身一人，从山崖跃下，素白的衣角被山风吹得鼓动，就那样头也不回地闯入了哀鸿遍野的人世间。
他是君王。
世界树认命了，他的臣民认命了，这片山河也碎尽了，他却不能认命。
他要用手中的剑，挽救眼前的人。
镇噩于地底，救民于水火，这才是秦侑回的剑道。
山巅上，宋玲珑抱着琴，问淞远：“妖月还没回吧？”
“没有。”
“给她传音，说照我的命令，冬末之前，不准回。”说着，她转身，看着身后面带悲戚的众人，朱唇轻启：“今日，吾以帝之名，赐尔等赦令。”
说完，她也没解释其中的深意，只是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道：“都散了吧。”
等人都散去，宋玲珑抱着琴，也从山崖跃下。
在陡然燃上了神魂之火的滔天剑意中，一首同样燃烧了神识才奏响的《镇乱曲》，悄然化为一股生机洪流，化为苍天的巨树，化为人间春日跃上枝头的第一抹春意，荡进了每一个人的胸膛里。
巨剑斩断恶念，摈弃腐朽，琴音安抚山河，平定江海。
一夜之间，整个中州被剑意和琴音包裹着，陷入了亘长的沉眠中。
为此，秦侑回和宋玲珑将自己燃尽，烧透了。
星冕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他停在了世界树那粒才冒出来的嫩芽前。
开始谈条件。

第81章 趁乱（双更合一）
说起来，世界树就是个拥有庞大生命力的容器，它没什么本事，因为其特殊的兴致，也不需要做什么事。它的生命亘古，这世上第一条河流从雪山之巅淌过，第一条山脉拔地而起，第一株小草冒出头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岁月里，世界树既不能插手干预太多的事情，也不用修炼增长修为，除了一场场的沉睡，好似也找不到别的事做了。
万万载的时光，都是这么过来的，平平无奇，泛泛可陈。所以谁也没有想到，拥有那样顽强根系的世界树，会在突然之间倒下，毫无挽救的余地。
可其实有些事，有些端倪，是早早就露出了头的。
当年秦侑回承载天命时，就听世界树树灵正儿八经说起过，世界树活了太久，而这山河太重，枝繁叶茂，绿盖如阴之下，世界树其实已经日渐虚弱。
它老了，需要更新换代了。
世界树平时太不着调，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半开玩笑，更遑论它口中的时间跟常人所理解的时间不一样，它的时日无多至少能再熬死十个秦侑回。
就连世界树树灵自身，也是这样以为的。不说千秋万代，十世百世总不成问题。
若是那些世家没有生出异心，甚至请动域外的大能出手，想用这种偷天换日，瞒天过海的办法汲取世界树庞大的灵力，助他们族内的老祖宗踏破那层难以跨越的屏障，那么世界树确实还能撑一段不短的年月。而换做世界树强盛之时，十条血虫，吸不干它，最多损伤点元气。
因而，这一场突如其来，谁也未曾预料到的祸事，用世界树树灵的话来说，便是中州命数当如此。
世界树临死之前，这片土地上，所有生机运转流动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可以预见，在某一个时间，这世间响动会戛然而止，中州塌陷，山河崩碎，万事万物，都将回到混沌之前的样子。
可能，在休养生息万万载之后，一棵新的世界树嫩芽会在某一刻猝不及防从土里冒出来，于是这片土地，又有了山，又有了河，又有了人，又有了从萧条到繁荣的契机。
也可能，就这样了，什么都没有了。
可站在眼前的人，是活生生的人，昨日才从枝头冒出来的花苞，还未来得及绽放，吐露芬芳。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对未来都有很多的憧憬和希望。
秦侑回身为君王，身为剑修，做不到站在山巅上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在意的，竭力想要维护的，一样接一样消散在自己眼前，最后再平静地赴死。
这样的死亡，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你要做什么？！”秦侑回执着婆娑剑，从山巅上一跃而下的时候，风吹得墨色的长发狂乱飞舞，世界树树灵被灌了一嘴的风，扯着喉咙在他耳边喊。
树灵像是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一张老头脸都涨红了，它声嘶力竭地嚎：“世界树只剩下那么点灵力了，是我为以后埋下的种子，你不能动！”
秦侑回落到地面上，怒喝：“你少说两句。”
世界树树灵被这么一吼，安静了半晌，气势蔫了下去。他伸出食指，点了点铅灰色的天，再点了点远处荒芜得看不出半分绿色的山，“这些生灵，皆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若是能救，我能不救吗？”
“你走过天道，承载天命，宋玲珑是你的道侣，等世界树彻底倒下，我会将你们的神魂捉出来，尘封进天道内。”树灵生怕他听不见，听不清，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们不会彻底消亡，下一棵世界树长成之日，便是你们苏醒之时。”
它就差直接说：你根本没必要做那种自取灭亡的事。
事到如今，局势已经不可逆转，这片土地算是完了，能救的希望实在是不高，而且会耗尽完世界树为数不多的被它储藏起来的生灵之源——那是催生下一棵世界树不可或缺的因素，若是用完了，就彻底完蛋了。
现在的情势是，救，根本无从下手，还会用完生灵之源，这一世不成，后面也彻底没了希望。不救，用剩下的生灵之源浸养已经枯死的世界树，长此以往下去，岁月轮转，老树总有焕新芽的时候。
世界树活了太久，看过的圆缺月，无常事太多，对它来说，眼前这片山河是它的枝叶，而叶片，老了就得落下，这是四季运转必经的一路，对此，它不会有什么惋惜难过之心。
可秦侑回不一样，他不知道来世如何，他只知道自己接受不了这种结局。
世界树树灵见他面不改色地拔出了婆娑剑，察觉到他探取世界树生灵之源的举动，崩溃得要命：“秦侑回！这是中州的命数，逆天改命，谁也救不了你！”
“你疯了吗？！”
“我不信命。”秦侑回握着灵光四溢的婆娑剑，朝着天穹重重斩下，一剑之下，山摇地动，爆、炸般的巨响传开。
“没有希望，那就斩出一道希望来！”
于是婆娑剑劈开了四洲，几乎将整片天地一分为二，没了中州三十六城的负担，又得到了半数的生灵之源，那棵老了的世界树精神一震，衰颓的趋势渐渐止住了。
这就是后来得以存活的六界。
看懂了那一剑之后所隐藏含义的大能们几乎都绝望了。
没了世界树，他们怎么活？
君主这是放弃了他们，为外围的生灵争取到了活下去的机会。
秦侑回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中州之地负荷太重，人多，修为不俗的人也多，选择尚且能有余力保住的一方，几乎是世界树的本能。
当年，仰赖秦侑回而统一，规整的大地，今日，被他亲手劈开。
彻底没了世界树照拂的中州，宛若被石化了一样，从外围的边城开始，水里翻滚的鱼群止住了动作，恐慌的人们没了声息。秦侑回顶着一些老头跳脚的，自以为临死前的怒骂，淡漠地执剑，回首看了眼身后。
容貌绯丽的女子抱着琴从半空中落下，因为燃烧了神魂之力，她的脸色有些白，黑色的瞳仁如同玻璃珠，让人看一眼就心动不已。
她还是当年初相见时的模样，抱着琴的时候，垂着长长的眼睫，安静，好看，青丝散落在肩头和腰际，如流水般漾动，处处惑人。
人生头一回，秦侑回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未尽之意，宋玲珑都懂。
从某种程度而言，他们是同样的人，有同样的信念和坚守，自然也更能理解，并尊重彼此的决定。
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秦侑回声线沙哑，他道：“玲珑，闭眼。”
宋玲珑就在他的注视下，轻轻地闭上了眼。从这个角度，秦侑回能清楚看到她摁在琴弦上的手指，根根泛着急骤而浓烈的白，指尖漫出点点血一样的红。
异兽的尖啸声冲破云霄。
宋玲珑还是睁开了眼，她的眼前，是一只缭绕着紫色魂火的巨兽。它站在主城城中，身躯比主城内宫殿还庞大，居高临下，俾睨万物。
九尾银狐的气息肆无忌惮散发开，山岳一样厚重，剑锋一样锐利，轻而易举就能将人的脊背压得弯曲下去。
秦侑回作为人身时，虽然清冷淡漠，不好说话，可总归不是动辄杀伐之人，而眼前这头巨兽，银色的竖瞳中沉着两块坚冰，一片天寒地冻的霜雪之色，没有半分人情意味可言。
先前实在气不过跳脚怒骂，想着缩头是死，伸头也是死的老头子们被这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威压镇得无颜，神情灰败地闭了嘴。
两人在一起时，宋玲珑对传说中的九尾银狐好奇得要命，时不时就旁敲侧击着明示暗示自己想见识见识。
秦侑回每次听着她哼哼唧唧撒娇，一脸的心痒难耐，大多时候是直接视而不见，有时候兴致来了，也会就此逗弄她几回，可最后都没有让她如愿以偿。
因而，这是宋玲珑第一次见到他的原身。
跟想象中一样高大矫健。
银狐的九条长尾如横亘的山脉，有的舒展着落到了都城的长街小巷中，引得街道塌陷，裂纹丛生，有的在天穹中张牙舞爪半卷着。银白色的毛发如丝绸般润泽顺滑，风从它身上拂过，浑身毛发便如水一样漾动出此起彼伏的波纹。
她之前那么想见见他的原身，可如今见了，却难过得想哭。
世界树树灵眼睁睁看着秦侑回斩出那惊天几剑，眼珠凸出，被强行劈开的疼痛令人眼前眩晕，它又急又气，胸膛重重起伏，几乎破口大骂：“秦侑回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这样等于彻底将中州陷入绝地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脑子呢？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世界树已经老了，就算负担轻了大半，有那些生灵之源做支撑，勉强能继续活下去，也不能庇护四洲多久。”树灵说着说着，看秦侑回根本不为所动，一脸无动于衷，几乎心灰意冷：“剩下一半生灵之源有什么用，新的世界树长成的几率少了三成不止。”
原本也只有五成几率能长出来，现在他这么一搅合，基本完蛋。
树灵头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它是从中州之地出生的，它的根系最早扎根在中州，因而也是这里最繁盛，可以说，中州三十六城就是它的主干，四洲之地充其量就是一些不太重要的枝干，就算是全部斩断，对它而言，会肉痛，但不至于让它这样崩溃。
只是世界树，确实经受不起中州的负担了。
不然，情势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地步。
“我的身体里，有生灵之源。”秦侑回仰首尖啸，一爪子重重落在中州主城中心，一道道巨大的裂缝随着它利爪的位置扩散出去，像一张精心编制的天罗地网，随着银狐如浪潮般朝外涌出的灵力，形成了重重禁制，将整个中州与外界彻底隔绝。
树灵倏而一愣。
是，秦侑回的体内，确实有生灵之源，而且分量不少。那是他承载天命，得到世界树认可时获得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能进入世界树本体寻找血虫，甚至方才能调动生灵之源的原因。
可那些生灵之源，早就融入他的身体中了。
如果强行抽取，秦侑回要付出的，是全部的生命力，还有完整的神魂。
从此上天入地，这世上，再没有秦侑回这个人。
饶是树灵见惯了大风大浪，此时，也愣了一下。
秦侑回却十分冷静，他将中州封茧子一样封了起来，顶着燃烧神魂的痛楚，还能用一种波澜不惊的口吻理智分析：“你的本体虽然扎根去了四洲，可主要的根系还在中州，如果有足够的生灵之源，按照你的说法，等来日，还是会有新的世界树长出来。”
“新的世界树长出来，自然能替代那棵老的。”而至少在那之前，四洲的人好好活了下来。
有人，就有希望。
秦侑回话音落下，银狐庞大的身躯被笼罩进了刺目的阵法里，猩红的血液如同浓烈饱满的颜料，一蓬蓬炸开，炸成甜腥味的血舞，沁润到了中州之下，世界树的主根之中。
拆筋断骨，神魂寸裂。
这样的痛楚，即使是秦冬霖，咬着牙一声不吭承受下来的时候，也得倚着婆娑剑，才不至于跪到地上。
树灵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感受着自身渐渐凝实，归于平稳的身体，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话跟你说。”秦侑回气息一声比一声沉重，出口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宋玲珑在看着吗？”
树灵拂开结界，往后面一看，一眼就看到了抱着琴被结界挡在不远处的宋玲珑。
难得的，红了眼睛。
无措又崩溃，想走近又不敢的样子。
“在看。”树灵如实回答。
秦侑回满嘴的血腥味，他仰着头，手掌颤动，平复了半晌，居然还扯动着嘴角笑了一下：“这种时候了，还跟我唱反调。”
他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手脚冰凉，唇色寡白，可想起身后的那张脸，那个人，也仍是不由得闭了下眼，手掌微微握了一下。
良久，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动了动，问：“是不是哭了？”
树灵简直佩服他的毅力，它再次转身，这回细细地将宋玲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道：“哭了。”
它一口气描述得很详细：“眼睛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就站在外面看着你，手里抱着琴，没让人跟着，身后的人离得很远。”
宋玲珑很少有哭的时候，她总爱笑着，脾气好，但受不得委屈，谁敢给她委屈受，她一定要加倍还回来。
秦侑回看不得她哭，于是谁也不敢做让她哭的事。
秦侑回变回人身，执着剑，原本已经被压得弯曲下去的脊背又渐渐挺直起来，脸色比纸张还白，树灵连着诶了好几声，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逞这个强。”
“不是逞强。”秦侑回像是早就做出了某种决定，举剑的动作虽然艰难，但十分坚定，他道：“我要她活着。”
身为君王，他要他的臣民活着，身为秦侑回，他要宋玲珑活着。
秦侑回举起了剑，朝着天穹而上。
浓郁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强大波动拨开了阴云，送来了清风。
秦侑回分为了数个秦侑回。
他的剑道完整抽离，镇压在了剑冢之中。
他的血液流入了中州的结界里，滋养催生着世界树的根系。
他的神识锁住了整个中州。
而现在，他将自己一身修为化为浪潮，冲遍了主城的每一条街道，冲进了每一个人的体内。
“还不够。”秦侑回手背漫出惨烈的急剧的白，可再这么用力，这具身体，也泛不出半点的薄红，他的血液已经被留在世界树的根系之内了。
婆娑剑感受到他的心意，灵光骤盛，可也无济于事。
封存中州十二主城，那么多人，难于登天。
他们都缺少一样东西，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就在此时，宋玲珑抱着琴，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动起来，她嘴里低低地唱着歌，唱的是曾经赵招摇常唱的一首歌。
歌声里，没有血虫之灾，没有世界树倒，中州还是从前的样子。小小的城镇里，淌着一条清澈的河，乌篷船穿过一座座的桥，两岸的石板上有竖着高高发髻的妇女捶洗衣裳。昨天才下了这个季节第一场雨，青石地面湿漉漉的，河的两边有两棵海棠树，树上开满了花，被树荫和繁花遮蔽的树中心，躲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树下的伙伴东张西望，他们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宋玲珑的琴声，是万物复苏的春季，是那首歌中招摇喜欢的海棠花。
她的琴，如同她这个人，不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给人的感觉都是温暖的，生机勃勃的。
琴声被风吹出万里院，每一个听到了琴音的人，都拥有了一线生机。
宋玲珑希望有朝一日，中州能够再现，希望故人能重逢，希望尘游宫中能再聚起五六个人轮番打花牌，也希望能跟妖月一起，去宋招摇最喜欢的那个小镇上，看一看她很喜欢的海棠花。
生机如水一样淌进秦侑回的胸膛里。
她最希望，万万年之后，新的世界树长出来，她一睁开眼，就能看到秦侑回。
太阳刚升起来，他逆着光，垂着眼轻轻地笑，朝她伸出手掌。
他笑起来，那双眼，好看极了。
秦侑回疲惫地闭上眼，连支撑自己落地的力气和灵力都没了，他像只断翅的鸟，从半空中垂直落了下去。
宋玲珑接住了他。
两人衣角交叠，落到尘土飞扬的地面上。他那样骄傲，半点脆弱都不肯让人看见的人，此刻，因为没有力气，终于老老实实落到了她的怀里，靠在了她的肩头。
修为尽失，筋脉寸断，秦侑回那张俊朗的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就连唇都是乌白的，初雪一样的色泽，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便让两种极致的颜色愈发泾渭分明。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现出一种真实的，容易被人催倒的脆弱来，没有君王的威压，也没有破灭剑的锋利和锐气。
秦侑回皱着眉，像是有些疼，睁开眼，就是宋玲珑紧紧咬着的下唇，还有努力憋着红的眼眶。
很难过，但又没处发泄，无可奈何的委屈样子。
这么多年，那张小小的脸，还跟孩子似的。
秦侑回动了动手指，她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听话，乖乖地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中。
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
“怎么这么乖了。”他低低喟叹，却不是要握她的手，而是慢慢地执着长指，用僵硬的冰凉的指腹一点点摩挲她的鬓发，动作很轻，像是没有力气，又像是怕将未完全干掉的血迹蹭到她的脸上。
宋玲珑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落下来，混着血，凝成了莹润的珍珠，一颗颗滚在秦侑回的掌心中和衣袖里。
他反而扯动了下唇角，很低地笑了一声，道：“鲛人公主的眼泪，果真珍贵。”
宋玲珑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越擦，眼睛就越红，最后，她泄气似的停下动作，撇了下嘴，跟从前每一次和他抱怨时一样，声音低低落落：“我控制不住。”
“没事。”他难得的好说话，指腹扫着她细嫩的眼尾，声线又哑又沉：“就哭这一次。”
他娶宋玲珑至今，一万五千载，唯独只让她哭过这一次。
“以后……”他顿了一下，“若是还有以后。”
“我还是希望看到宋玲珑日日都笑着。”
像个小太阳一样招摇耀眼，轻而易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说完，秦侑回轻声问她：“好不好？”
秦侑回其实很少有这样征求人意见的时候，他大多数时候不管她，可被逼急了，或者被她气得忍无可忍了，说话的语气跟带着冰碴子似的，诸如“宋玲珑，你老实一点行不行”“你少去外面玩点成不成”，态度强硬至极，根本没商量的余地。
宋玲珑泣不成声。
所有人都可能活。
但秦侑回彻底掏空了自己，即使世界树再生，他也活不过来了。
宋玲珑琴音给他带来的那缕生机，对比他不留余力耗空自己的行为，几率实在太渺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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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冕出现的时候，看到的，正好是这互诉衷肠，执手相看泪眼的一幕。
即使已经看过无数回，可再看到这扎眼至极的一幕，他仍是控制不住地重重闭了下眼。
从知道中州要完，突然出现异象，到秦侑回斩开四洲，燃尽一身修为和神识，再到宋湫十同样燃烧神魂，重创自己，为中州土地上的每个人留下一道生机，他一直在山巅望着。
眼下，还差最后一步。
星冕决定站出来。
他太喜欢宋玲珑了，这种喜欢甚至已经入了骨子里，化为了一种跟生存本能比肩的执念。
宋玲珑在察觉到这种心思之后，十分明显的表现出了疏离，一些重要的事，原本该归他管的，现在逐渐交给了妖月，他心思重，对人情冷暖的感知尤为敏感。
他于是无比清楚的知道。
他得不到她。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发了疯一样念念不忘，成为哽在心尖上一根扎出血的刺。
于是，他连死都不怕了。
也没什么好怕的，如果没有宋玲珑，他很早之前就死了。
根本就走不到今日。
星冕面对着飘荡在秦侑回身侧的树灵，刻意避开了宋玲珑的眼神，他有条不紊地开口：“我将所有接触过血虫的掌权者通通提审了一遍，得知了一件事。”
“修为达到破碎境巅峰，拥有功德金光的人，可以以神魂为引，将血虫钉死在身躯内。”
来之前，星冕显然将这份说辞想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在世界树树灵和秦侑回两人面前，他显得极其从容：“那八条血虫里有大量被世界树蚕食的灵力和生灵之源，可因为是域外之物，无法被世界树直接吸收。若是换个中州之人，甘愿放弃一切，以自身为容器，就可以将这些养分，全部反哺回世界树上。”
“世界树需要这份力量。”星冕停顿了半晌，像是知道宋玲珑要说什么，直接将她的话堵死了：“跟世界树本源沾过边的人都不行。”
宋玲珑是秦侑回的道侣，他们气息交融，同享天道规则，世界树吞噬她，等于自相残杀，这条路行不通。
“功德金光，我有。”星冕接着道：“除君主外，我的修为最高，以神魂为钉，那些血虫才不会有跑出来的机会。”
他说：“我愿意做这个人。”
世界树树灵确实需要这份力量，需要这么个自愿送上门的人。
拥有了那些原本就从它身上被盗走的庞大生机和灵力，新的世界树长成的时间会比预计中大大缩短，而且成功的几率达到十之七八。
这对眼前这种糟糕透顶的局势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因而哪怕眼前之人浑身长满心眼，“我有要求”四个字几乎写在了脸上，树灵也还是耐心地问他：“你有什么要求。”
星冕一字一顿道：“我想求宋玲珑的一世情缘。”
树灵点头的那一刹那，秦侑回人生头一回生出了某种惧怕的心理。他原本连眨眼的力气都没了，那时候，握着宋玲珑手掌的力道却大得出奇，好像这样，他就能将宋玲珑牢牢攥在手心里，带在身边，生死都不分开。
他那么骄傲，宁死不退半步的人，在为这片山河耗干了自己之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道侣，和别的男人入了四洲的轮回道。
在树灵点头应下的那一瞬间，宋玲珑的意识便倏而灰暗了下来，她软软地倒在了秦侑回身上。
两人墨发交缠，衣角相叠。
秦侑回突然就后悔了。
他在强抽自己血脉时，看着中州的百姓，不曾有过半分悔意，看着那些老头跳脚，用一种我跟你拼了的眼神怒骂他时，他也不曾悔过。
可在树灵出手的时候，他的心里，便止不住地漫开一层生涩的悔意。
如果他还有修为，如果他还有半分力气。
谁也不能从他身边抢走宋玲珑。
谁也别想。
秦侑回侧首，看着沉寂下来的中州，看着破碎的古城楼，看着远处的山和水，想起她这么喜欢，这么热爱这片土地。
后悔两个字，从喉结上滚了又滚，最终也没能发出半个音节。
最终，秦侑回变回了那只遍体鳞伤，高大异常的九尾银狐。
那只伤痕累累的异兽在生命前最后一刻，将宋玲珑一点点裹进了自己九条银尾中，而后彻底陷入沉眠。
树灵看着这一幕，再想起才被自己送入四洲轮回蕴养的那块骨，慢慢眯起了眼。
它将秦侑回背回世界树根系旁的那口古井边，终于忍不住揪着长长的胡须，阴恻恻地骂了一句：“趁人之危的小崽子，等世界树长成了，老夫要你好看。”

第82章 道侣
青石阶梯，层层往上铺陈，落在浩渺天地间，宛若一根颤颤巍巍的悬丝，它由一股不知名力道牵引着朝天蜿蜒而上，看上去随时可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被滂沱的雨势冲垮淋断，可又偏偏历经岁月，完好无损的留存了下来。
湫十陷入回忆时，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神空洞，没有半分神泽，看着有些像灵魂出窍。
秦冬霖牵着她的手朝上走，一步一顿，走得很慢。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该看见的，早在两日前，就已经全部看到了。
秦冬霖朝前跨过一层阶梯，而后手上用了点力，被他牵着的人就像有意识一样，亦步亦趋地也跟着踏上来一步，站在他的身侧。
雪肌黑发，蛾眉曼睩，模样特别乖。
秦冬霖再次面不改色拂开一条朝他张牙舞爪冲来的雷蛇，眉心凝着，抬眼看天穹，发现他们已经快走到阶梯的尽头。
这也意味着，那些回忆，也该结束了。
他没再往前走，而是停在某一层上，等宋湫十醒来。
越等，心绪越不平静。
半晌，秦冬霖用大拇指指腹细细地摩挲了下她落在自己掌心中的指尖，突然啧的一声，带着罕见的现于人前的烦躁意味。
说实话，他真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由得想，等会宋湫十醒来，会用一种怎样的眼神看他呢。心疼，自责，还是愧疚？
都不是他想要的。
宋湫十，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妖怪就好了。她每天最大的烦恼，还跟以前一样，不是霓裳阁里最好看的簪子被人提前订了，就是拍卖会上什么东西被天族的那个小天女截胡了，每天快快乐乐，不想什么中州覆灭，也不想什么前世今生。
没有什么背负臣民生死的君主和帝后，只有青梅竹马，一路吵吵嚷嚷长大的秦冬霖和宋湫十。
但他不确定，宋湫十会是怎样的反应。
湫十从回忆中陡然抽身的时候，手指尖蓦的在秦冬霖的掌心中颤了两下，前者及时察觉到什么，侧首望过来。
四目相视。
湫十深深吸了一口气，嗖的一声从他掌心里将手收回去，以飞快的速度拔出他腰间的软剑，气得哇哇乱叫：“星冕和世界树在哪？！”
俨然一副要去砍人的架势。
她生起气来，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再怎样气势汹汹提剑，也看不出凶狠的劲。
这层阶梯本来才刚够两个人并肩行走，她这么大幅度一闹，险些一脚踏空，秦冬霖握住她的手腕，沉声提醒：“马上到帝陵了。”
“想掉下去再走一遍？”他垂着眼，不轻不重地问，言语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湫十看了眼身后长长的阶梯，又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宫殿，气得跳脚。
“星冕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她其实不怎么会骂人，每次气势很足，能说出口的最严重的的话也只是这种程度，再严重的，她就卡住了，因而这一句话，她来来回回用各种语调骂了三遍，才稍微解气了点。
“当初就不该救他，让他死了才好。”
“走了。”秦冬霖提步走过最后几层台阶，在尽头背着光侧目看她，瞳色是纯正的黑，看上去清清冷冷的，谪仙一样，半分火气也没有。
湫十拎着长长的裙摆，三步两步跨过台阶，到他身边时，还是恨恨地磨着牙尖，道：“我好生气啊。”
她嚷了几声之后，发现秦冬霖没理她，顿时像是被转移了注意力一样。她跟上去，小喇叭似的喊他。
秦冬霖低低的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些沙沙的哑意。
湫十绕到他跟前，仰着一张如远山芙蓉的脸，问：“你不生气吗？”
秦冬霖皱眉，不知道她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他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般的，没敢去看她那双眼。
怕从里面看到些从前宋湫十没有的情绪。
“不生气。”半晌，他堪称心平气和地吐出了三个字。
湫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一脸的不信，“不生气你拿剑去砍人？”
秦冬霖站在原地，忍耐地吸了一口气，反问：“知道我生气你还问？”
湫十跟在他身后走，声音蔫了下来：“这都跟我想的不一样。”
“原本，我听着妖月和皎皎的描述，觉得这个帝后肯定被我当得威风八面，潇洒快活。”
万万没想到，是舍己为人，大义牺牲，结果还要被人卖。
早先，她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跟程翌之间的纠葛荒唐事，经过这么一闹，全部被证实了。
难以想象，她上一世，得有多凄惨。
秦冬霖他，又该是怎样一种心情。
没多久，两人到了那座流光溢彩，恍若建在云端的宫殿前。这座宫殿是典型的中州风格，翘起的檐角，琉璃瓦上像是抹了一层金粉，即使在没有阳光的阴雨天也现出一种灿灿的浮光来，如梦如幻，仙气缭绕。
“这帝陵，是你命人修建的？”湫十将近在咫尺的宫殿上下打量了一圈后，回头，有些迟疑地问情绪一直不太好的秦冬霖：“你什么时候提前将陵墓都准备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秦冬霖眉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事实证明，是他多想了，他不应该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事情。
宋湫十就是宋湫十，永远无厘头，气人最在行的小妖怪。
“你修陵墓，还只修一个？”湫十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那我呢？
秦冬霖气得笑了一声，他拉着又恢复了元气，吵吵嚷嚷的人跨过宫殿的大门，低声道：“你什么。”
“生前都未曾亏待你，死后还能少了你一口棺木？”
但这座帝陵，还真确实跟秦侑回没关系。
宫殿外看着碧瓦朱甍，富丽堂皇，人真正站进去，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里面就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庭院，庭院里种着许多花木，因为此地灵气浓郁又无人打理，长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深深浅浅的绿意。
一柄缩小了的剑以及一颗水滴般的晶石凭空出现在眼前。
秦冬霖和宋湫十脸几乎是同时冷了下去。
世界树树灵出现时，自己也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它连着咳了两声，将两样东西朝他们跟前推了推，摇头晃脑地道：“经过这么多年的休养，世界树的情况稳定下来，我腾出了手，将你们前世散给中州的修为凝了回来，从中提取了一些东西。”
“是你们前世所走道路上各个阶段的感悟。”
“权当赔罪，赔罪。”
世界树树灵不知活了多久，从洪荒到中州，从中州到现世，从未有觉得对不起人的时候，秦侑回算是头一个。
这事，确实做得不厚道。
可当时那样的情形，秦侑回自身做了那样大的牺牲，血都流干了才凑到一些生灵之源，如果只是顺其自然，想要生长出嫩芽，说句不好听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星冕在那个时候撞上来，世界树没办法不答应他。
在出手将星冕那块和九尾狐狐尾融合的骨送入轮回道之后，把本该彻底消散的秦侑回的神识带回生灵之井蕴养已经是当时的树灵能做到的极限。
那个时候，树灵也很虚弱。
树灵看着秦冬霖，道：“你也知道，我做出的承诺，涉及天道，必须兑现。”
世界树树灵已经相当于是这片天地最高层次的存在，言出即法，若是不兑现，对它自身有一定程度的损害。
新的世界树长成之后，原本斩出去的四洲地界又重新分了六界，已经过了十几世，宋玲珑和那块骨的神魂已经在轮回道上蕴养了足够久的时间。
星冕求的是一世情缘。
求的是一见钟情，常年相伴，恩爱半生，白头到老。
那日，树灵看着一左一右两道神魂，一张本就垮着的老头脸愣是皱着褶皱横生，长吁短叹许久，终于出手将人送入轮回。
紧接着，它将秦侑回的神魂也送了进去。
活了那么久，世界树树灵头一次体会到良心不安的滋味，所以它也没一头扎回本体内沉睡，而是站在轮回道前，看着他们这一世的缘分纠葛。
那一世，秦侑回成了秦冬霖，冷冰冰的性格，寡言少语，倨傲张狂，依旧年少成名，在剑道上颇有造诣。
唯一好的一点是，他和宋湫十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对这个麻烦精不算耐烦，全是看在两家世交，父母长辈的情面上。
谁都这样觉得，包括世界树。
因而宋湫十和程翌命运交汇的那一刻，树灵虽然尴尬得直摸胡须，但没有插手。
它没想到，那么要死要活，趁人之危也要强行求来这一世的星冕，他的那根骨在得到了宋湫十之后，会想着去攀天族的高枝。
它也没想到，被冥冥之中跟程翌捆绑在一起的宋湫十，面对着九尾天狐狐尾的诱惑，还是没能对程翌动心。
可最令它没想到的是，秦冬霖会入魔。
天赋那么高，心境稳若磐石的人，因为一个人的离开，道心全乱，弃剑从魔。
原本以为一往情深的奔赴，轻易败给了权势，原本以为只是彼此习惯，并无情愫的两个人，却在分开之后，痛苦成了那样。
既定的轨迹，全都乱了。
在看到程翌当上天帝，囚禁湫十，秦冬霖当上魔尊时，树灵彻底忍不住，挥手斩断了宋湫十和程翌那段亲手由自己绑定的缘。
物是人非，再次相见的宋湫十和秦冬霖，都已非彼时年少的模样。
那个被秦冬霖亲手纵得骄纵肆意，无法无天，太阳花一样的宋湫十，在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中，面对已成为魔尊的秦冬霖，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那是他们的第二世。
树灵没有干预他们，等第二世过完，回溯时间，有了如今的第三世。
这一次，秦冬霖依旧嫌宋湫十吵闹，却又非得时时，事事带上她。
他们一起来了中州。
答应星冕的事，只做到了一半，树灵为此挨了几道天雷，疼得好几年灵身都化不出来。
这两样礼物，花费了它不少时间和精力，就是为了让眼前的两位能看到它自知理亏，诚恳认错的态度。
秦冬霖已经取回了自己的剑道，对自己要走的路十分清楚，这东西虽然有诱惑力，但对他而言，只是锦上添花，而非不可或缺。
他轻飘飘地掀了掀眼皮，玩味似的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问：“拿了之后呢？跟你去将天道再走一遍？”
宋湫十听到这几句，顿时警觉起来，她伸手捏了捏秦冬霖的手掌，用行动表示了抗拒。
树灵苦笑着用手指碰了碰鼻尖，道：“中州总得苏醒，这么多人，都是当年你们两个竭尽全力保下来的，这一直睡下去，总不是个事吧。”
“我也不能随随便便寻一个人做君主，那些老头倒是有想法，可他们上去怕是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就得被天道劈死。”
“天道肯定以为我在耍弄它。”
关于世界树和天道的关系，秦侑回一直摸不清楚，感觉既是同一个意识，相互依存，但是也有意见分岔，彼此不合的时候。
“是。”这一次，宋湫十先开了口，她道：“他们确实睡得好好的，就我们两个大傻子过得凄惨无比。”
树灵跟她大眼瞪小眼。
“这君主之位，我们不要了！你爱找谁找谁！”宋湫十豪气十足地放下话，拉着秦冬霖就走，走到一半，手一松，又折回来，将树灵跟前漂着的两样东西拢在掌心里，从鼻子里重而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一路顺着阶梯下去的时候，秦冬霖漫不经心掂了掂手中的小剑，问：“方才话不是还说得挺有骨气的？”
才说完，就目不斜视将人的赔罪礼给收了。
收得还挺有气势。
“怎么就没骨气了。”宋湫十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非得要。”
宋湫十愤愤：“那老头还好意思诓你做君主，中州那会，你都多惨了。”
小妖怪不假思索的维护令人身心舒畅，秦冬霖抬了下眼，黑色的瞳孔中终于沁出星星点点并不明晰的笑意。
说话时，他们已经快下云层。
“当个君王，救一回人，连道侣都丢了。”湫十看着手心里水滴一样的淡蓝色晶石，道：“就这样，它还好意思再出现！”
她话音落下，秦冬霖眼里的笑意已然如雪花般消散。
“宋湫十。”他忍耐般地开口：“你还能再大声点。”
“这样，方圆十里的人都能知道，我道侣丢了。”

第83章 见面
两人走下阶梯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他们从云层一跃而下，刀锋一样刺骨的冷风逆向而行，刮着两人的脸庞和衣袖，空气中浓重的湿气在他们浓黑的睫毛上凝成了一颗颗晶莹露珠，看着像缀着的细碎晶石。地面上，三五成群的人站在芦苇丛生的湖边仰着脖子观望上面的情况，在看到他们之后，哗啦一下子围了上来。
除了天族和妖族的那几个之外，圭坉带着邺都的人也到了，除此之外，还有天外天的队伍，洛水宗和一些其他能叫得出名姓的世家门派。毋庸置疑，都是奔着帝陵来的。
这两个字，对任何人来说，都有极强的诱惑力。
包括进鹿原秘境之前的秦冬霖和宋湫十。既然来了，也有那个实力，自然要奔着最好的去。
现在的态度，则是跟吞了苍、蝇似的避之不及，想想心里就翻江倒海似的不舒服。
宋昀诃像是才从湖底出来，发丝狼狈地沾在鬓角处，手背上还有两道显眼的露骨的划痕，他上上下下将湫十看了一遍，确认没受伤的痕迹，才敛声问：“上面怎么回事？什么个情况？”
“你们进帝陵了没？可有什么收获？”
“帝陵里，是什么情形？”
“……”
身边围着的人争先恐后发问，秦冬霖心情不好，眉心皱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线，眼尾往上微扫时，下颚流畅的棱角绷着，每一根线条都带着霜雪般的温度。
一张谪仙般的脸，透露出来的却全是压抑的不耐烦。
因而，谁也没指望他会回答什么，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落在了湫十身上。
湫十按捺着情绪，好言好语回答了几个问题：“我们只在帝陵外围走了一圈，想深入内里的时候被弹了出来。”
“没遇到太大的危险。”
“个人际遇不同，上去所见的情况也各不相同。”
闻言，一群人彼此对视，若有所思。
很快，就有性情急躁，长得高大魁梧，体魄强健的体修站出来做了第一只勇敢的出头鸟，在众目睽睽之下，三五个打头阵的体修飞身上了云层，一脚踏上那道在风吹日晒中长上了青苔的台阶。
这一脚上去，像是摁下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关似的。那些在云层之中游曳的雷蛇以一种令人瞠目结束的速度飞长，而后像水一样聚集融合在一起，成了一个闪动着雷弧的巨无霸，额生两角，拖着一条粗重的尾巴，两只眼睛特别小，瞳孔中闪动着两点狂暴的深紫色，看着有些妖异。
巨无霸两只豆豆眼一扫，长长的尾巴使得跟鞭子似的，也没见有什么动作，尾巴就从那几位体修的身体上划过。
才塔上第一层台阶的那几位，被这么一扫，如折翅般的鸟儿一样从云层跌落，被下面的伙伴及时接下。
原本还蠢蠢欲动的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
伍斐过去看了看情况，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他朝着宋昀诃和陆珏摇了摇头，道：“我去看了一眼，被那么一拍，胸骨全碎了，一直往外吐血，才服了疗伤丹药下去，情况好一些了。”
顿时，众人看向湫十和秦冬霖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显然以为他们刻意隐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
秦冬霖虽然强，但还没强到可以战胜这头雷兽的程度。
那么他们是怎么安然无恙地上去，又毫发无损地下来的？
湫十懒得理会那些有意无意拿眼神瞅她的人，她拉着宋昀诃和伍斐，陆珏，还有长廷、流夏等人到一边，抬手就布置了一层结界。
“你这手怎么回事？”湫十指了指宋昀诃手背上那两条深可见骨的抓痕，她在空间戒里找了一会，翻出一个青绿色的瓷瓶，将瓶塞拔下来后，她抓过宋昀诃的手，语气很不满，动作却轻，“都多大的人了，受伤了也不知道处理一下。”
这话，换在从前，大多都是宋昀诃对湫十说。
宋昀诃鲜少有这样的待遇，顿时有点受宠若惊，他嘴角克制不住往上翘了下，握拳在唇边咳了一声，道：“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帝陵现世，察觉到了动静的队伍全往这赶，我担心你们在上面出事，一时之间顾不上。”
“对了，帝陵上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雷兽，你们怎么绕开的？”宋昀诃转了转手腕，问起了正事。
湫十慢吞吞地将瓷瓶收起来，抬眼看着宋昀诃那张脸，一时之间，千言万语涌上心间。
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憋屈死了。
“是因为婆娑和妖月。”湫十坦白：“妖月琴跟着我进来了。”
“妖月琴认主了？”伍斐下意识挑了挑眉，有些惊讶地问。
“还没，妖月琴灵想跟着进来凑一凑热闹。”湫十抬头望了望阴云之中朦朦胧胧的宫殿，在原地斟酌了半晌，开口道：“据我推测，不同的人踏上那层台阶所面临的挑战都不一样，算是一种考验，过了考验，登上帝陵，自然能有收获。”
既然世界树建造出了这么一座宫殿，用帝陵的噱头招来这么多人，自然不会是专为秦冬霖和她准备的。
那老头，阴归阴了点，做人也不厚道，但不可否认，出手算是大方。
新的世界树长成，正是枝繁叶茂，欣欣向荣的时候，它俨然活出了一个新世纪，给年轻人一些反馈只是随手之举。
“不着急，再等等。”秦冬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过不了多久，会有第二波人上去挑战。”
他不紧不慢地说，神情不算认真，可莫名其妙的，就是会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小鬼头。”此时，伍斐用扇子不轻不重敲了下湫十的肩，道：“跟哥哥说说，在帝陵里得到了什么机缘。”
“想知道啊？”湫十莞尔，笑起来一派天真烂漫，等勾得伍斐真来了兴趣之后，小脸陡然变了模样，“我为什么告诉你。”
“我就不告诉你。”
他们在边上吵吵闹闹，那副其乐融融的模样，跟从前全然没有区别。
宋昀诃看着这一幕，眉目舒展，陆珏看得摇头，笑：“小十这幅模样，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原以为姑娘长大了，性情也该收敛一些，
到她这里，倒是半点不变。”
“伍斐也是，每回吵不过，又每回都要去招她。”
“还别说，这从小到大，就他们两最能玩到一起去。”长廷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也不由得咧了下嘴角，接道。
才下过雨的湖边，仍是一派雨雾霏霏的景象，泥土潮湿，脚边堆着数个坑坑洼洼的小水窝，芦苇折断了不少，沉甸甸的倒向一边。
秦冬霖侧首，看着大树边站着的湫十和伍斐，就这样无聊的话题，他们倒是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花样百出，热火朝天。
半晌，小妖怪神清气爽回到他身侧。
“吵赢了？”秦冬霖问。
“那肯定。”
湫十拍了下手掌，愉悦地将眼眸眯成狭长的弧度，声音里的郁气一扫而空，顺带着一本正经地纠正他的说辞：“我没跟他吵，我是在跟他讲道理。”
“当然，他最后被我说服了，觉得我说的十分有道理。”湫十开始睁着眼编瞎话。
秦冬霖视线落在她泛红的鼻尖上，觉得有些可爱，那种带着一点点心痒，又被轻而易举牵动情绪的滋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很难想象，半个时辰之前，她还提着剑要砍人。
这会怒气已经偃旗息鼓，影子都看不到。
秦冬霖一直知道宋湫十很好养，也很好哄，一件漂亮的衣裳，一颗闪闪发光的漂亮晶石，都能让她眉开眼笑，乐滋滋地凑过来撒娇。
他之前有些担心，怕经历了那些回忆之后，她会有一段长时间的低落期。
他还在想，该如何哄她。
现在看来，全是瞎操心。
“不难过了？”
秦冬霖唇色殷红，分明是冷淡的样子，但因为那浓墨重彩的一点，整个人又现一点不同以往的旖艳。他看着湫十时，眼神很专注，瞳孔中浓深的黑，如同点开的墨，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我不难过。”湫十将他袖口边绣着的几片青竹叶揉皱，又皱着眉头去拂，弄了几下就没耐心了，她凑到秦冬霖耳边，恨恨地咬牙：“就是生气。
”
“我气死了。”
秦冬霖眼里藏得极深的失控戾色，就那么随着她一个一个音节，如雪遇暖阳般软化下来。
事实证明，小妖怪还是从前的小妖怪，喜怒嗔怪，横冲直撞，不加掩饰。
“这么生气。”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
不疾不徐的音调里，终于带上了点点并不明显的笑意：“那怎么办。”
“让伍斐再陪你吵一架？”
湫十才要说什么，便见涑日走过来，他停在结界外，曲指敲了几下。
湫十散了结界，拉着秦冬霖走到一块稍微空旷些的地方。
涑日跟上来，浓眉剑目，语气郑重：“公子，姑娘，中正十二司和长老团的人到了。”
帝陵开启，从前那些得了两人赦令的人也都从地里爬出来了。
秦冬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似的，他眼也没抬一下，只是伸手抚了抚湫十流水一样的青丝，看着它们撒娇似的从指间缓缓溜走，嗓音清冽：“在哪？”
涑日听他肯见一面，微微松了一口气，回：“在不远处的木屋里等着。淞远公子提前嘱咐过，让他们隐去身形，遮蔽气息。”
等到了之前两人住过的木屋前，秦冬霖脚步缓了一下。
身后是她一个一个往外蹦的问题，以及涑日越来越无力招架的语调。
“你当年去了哪里？”湫十还挺好奇：“中正十二司将都城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你，妖月气得连着在我和皎皎面前砸了好几个琉璃盏。”
涑日如芒在背，吐字艰难：“臣，臣当年，不在都城。”
“因何事不辞而别？”
“妖月待你不好？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湫十丝毫没有帝后的架子，她跟所有人交谈都是这样，因而许多人都十分喜欢她。
可涑日是骨子里遵规守礼，肃正晴明的一类人。
对他而言，帝后再平易近人，也还是帝后。
因而，这问题，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短短一段路，他恨不得直接用土遁术。
“宋小十。”秦冬霖敛眉，驻足，停在原地等她，“走快点。”
怎么跟别人就那么多话。
湫十没能听到答案，有些遗憾般的揉了揉鼻尖。
她三步两步走到秦冬霖身侧，才要开口说什么，就见他低低地垂着睫，面不改色，分外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冷玉一样的颜色，手掌可以很轻松地拢住她的手指头。
湫十被他牵着也不老实，曲着指尖一下一下地挠他的掌心，秦冬霖由她随着性子玩，侧脸清隽，长睫半落，浑身上下都透着清冷两个字。
他们踏上台阶，站到阁楼前。
木屋的门被一阵劲风由内而外推开。
里面坐着的十几个人顿时站了起来，神色激动，朝他们行大礼。
“拜见君主。”
“拜见帝后。”
一个个胡须发白，声音倒是很洪亮。
“嗯？”
秦冬霖才要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他侧首，从喉咙里极轻地发出一个气音，带着炸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意味，鬼魅般地闪了出去。
湫十的反应只比他落后半拍。
感受到那缕微弱的，颤动的气息。
她一下子炸开了。
程翌。
世界树瞒得那么死也要保下他，此时此刻，他竟然还敢主动现身？！

第84章 哄你
木门被一阵飓风哐当一声带上，那群原本激动莫名，行礼问安的人看着这一幕，也都跟着站了起来，其中一人意识到什么，脸红脖子粗地嚷：“有人胆敢冒犯君威！”
一群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朝门边走去，大有要去打醒来后第一架的趋势。
淞远远山似的眉往下微压，他出声：“都坐下。”
“尔等不得惹是生非，惊扰旁人。”
淞远的身份摆着，说话还是有一定的威慑力，从前，他进中正十二司，婆娑都得靠边将老大的位置让出来。
醒来的这群人里，不乏有脾气暴躁，口直心快的人，其中一个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伸长脖子去看窗外的情形，可惜只能看到一丛茂盛的芭蕉树。他手掌往桌面上不轻不重一拍，道：“我想不明白，我等为中州原住民，从前未醒来也就罢了，现下醒来了，怎么还要避着一群尚未长成的小崽子走。”
“你少说两句吧。”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同僚撞了下他的肩胛，说话比他理智许多：“君主和帝后自有决断，我们照做就是了。”
那人摩挲着下巴，着调的模样不过才维持了一瞬，便又道：“从前的四洲被君主劈开，如今我等醒来，也是时候将失地收回。说不定君主的用意就在于此。”
“不知当年落后贫瘠的四洲如今是什么样子，里面的人识不识趣，中州才醒，若是即刻便掀战争，只怕也有点难以承受。”还有人已经在认真思考如何收复失地，以及攻打四洲的可行性。
淞远看着这一幕，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口里的君主已经下定决心撂挑子不干了，不知道会是怎样情形。
一番哭天喊地，在所难免。
秦冬霖和湫十从木屋里一前一后奔出来，循着那缕微弱至极的气息追过去，却只看到了湖边成群成群的人——他们还在商议登天的对策。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赶来剑冢。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事，所有人都为其心动。
乌压压的人群中，湫十微微眯着眼，一眼就看到了才从湖底爬出来，看上去颇有些狼狈的天族三小仙王，一直在岸上等着的莫软软赶忙上前，将手中捧着的疗伤丹药递给他们，又指了指天上说了几句什么。
莫长恒脸色煞白，如遭重击，眉宇间纠结着的全是沉甸甸的痛意。云玄和骆瀛受了点小伤，一个肩部洇着深色的血团，一个腰间被短戟戳出个血肉模糊的洞，都是外伤，脸色虽然也不怎么好看，可不至于像莫长恒那样虚弱。
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异常。
湫十看了几眼，皱着眉，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你察觉到了吗？往哪边去了？”她问身边站着的男人。
“也是你看的那个方向。”秦冬霖扯了下嘴角，似乎觉得好笑，声音轻得令人不寒而栗：“他身上，有世界树的叶片。”
湫十咬了咬牙。
世界树由诸天生灵汇聚而成，全身都是宝，本体叶片除了有精纯的灵力可供休养，还有一种不为常人所知的作用——遮蔽气息。将世界树的叶片带在身上，十年之内，在叶片灵力自然散干净之前，任何人，包括世界树树灵本身，都无法察觉持有者具体所在位置。
等于给了程翌一道长达十年的护身符。
“所以他方才是故意泄露气息。”湫十侧首，缓慢地笑了一下：“来挑衅的？”
这就很气人了。
“不管他。”
“先回去。”秦冬霖手腕微转，掌心中握着的那柄从树灵那拿来的小剑融入他的身体，一阵阵的光晕泛出来，落成一场小范围的光雨，衬得他宛若谪仙临世。
他进来前，是金丹境大成的修为，取剑道的时候突破到了金丹巅峰，秦侑回的剑道入体，几乎能助他达到破碎境，可全部被他压制了下来。
秦侑回曾经如何，也只是曾经的事，他并不贪恋彼时荣光。
秦冬霖是个极其有主见，不会轻易为外在事物分心的人，从小，他对自己将来要走的路就有清楚的规划和认知。他的战力之所以能横扫当代，是因为他一身剑意，全部来自稳扎稳打的实战，感悟。
跟伍斐等人不一样的是，那些堆积成山的助长修为灵力的天材地宝，他一样也未曾用过。
湫十歪头看了他两眼，但没有说话。
半晌，他们回到木屋内。
满屋十几个人目光热烈地盯着他们，几名一直跟在秦冬霖身边的老将几乎热泪盈眶，老大的人了，哽咽起来跟七八岁的孩童似的。
“行了。”秦冬霖语调没什么起伏，狭长的眉凝着，容貌比秦侑回更有侵蚀性，“多大的人了，哭什么。”
“伽蓝兄弟两留在剑冢外围狙击藤鸦和瘴气去了，其余能过来的，全都过来给君主，帝后问安了。”身材魁梧，声音洪亮的人叫游云，在中正十二司里任职。
湫十看了会，突然皱了下眉，问：“怎么过来的都是中正十二司的人，长老团的呢？”
她手下的人，怎么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秦冬霖似有所觉，下颚线条绷得有些紧，睡凤眼微扫，黑色的瞳孔中满是凌厉，碎冰一样的温度。
淞远面色凝重地点了下头，侧目看向游云，道：“你来说。”
“回帝后。”游云朝湫十拱了拱手，道：“当日中州巨变，臣与梓芋同时陷入沉睡，前几日，臣从沉睡中苏醒时，梓芋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梓芋和游云是道侣，夫妻两一个在中正十二司任职，一个长老团做事，是出了名令人艳羡的缘分。
“怎么会。”湫十不解：“当日跟在我身边的人，都曾拿到赦令。”
“还是我的赦令不起作用？”
可当日那样的情形，秦侑回的注意力根本都没落到他们身上，就连中正十二司的赦令，都是她以帝之名发出的。
“若是我猜测得不错，应当是天道的限制。”
“能醒来的人数有限，因而先得到赦令的人，便先醒了。”
淞远声线潺潺，看向秦冬霖的眼神中，带着一点罕见的同情之意，“中州想要彻底苏醒，必须出现一位君主。”
而这一世的秦冬霖，尚未承载天命，算不上真正的君主。
这样的情势，基本算是逼着秦冬霖去做这个君主。
秦冬霖脸色极其难看。
那十几个大汉还不知道秦冬霖的打算，一个个摩拳擦掌，血性十足，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我等为君主护法，现在就去承载天命。”
“当年未曾看到君主无双风姿，今日总算能大开眼界。”
“吵什么。”淞远指尖点了点尖锐的桌角，有些头疼地止住了他们的话头，“一觉睡下去，规矩都没了？”
“都出去。”秦冬霖扫了他们一眼，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空竹椅坐下，话语如凛冬的风，寒意沁入四肢百骸。
湫十站在他身侧，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沸腾的，翻涌着搅动的灵力。
“出去吧。”湫十想了想，道：“就在边上等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在剑冢出手。”
等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的人陆陆续续下楼，淞远也跟着起身，离开之前，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湫十有样学样，拉着一张小竹椅坐在他身边，还没说话，脑袋就懒洋洋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很轻的一点重量，猫一样黏人的样子。
靠过来，又不说话，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留音玉上垂着的银白穗子玩，绕在指尖上，又蓦的松开，于是那些穗子便在她葱白的手指尖上开了一朵花。
这是宋湫十惯用的哄人伎俩。
“怎么不说话？”秦冬霖身上咕噜噜翻滚着叫嚣的灵力和剑气被顺利安抚下来，他伸手，懒懒地抚了抚她及腰的长发，声如低喃，神情难辨。
“你看不出来吗？”湫十又将那流苏穗在他眼前炸出一朵银色的花，她还特意送到他跟前，让他近距离观赏，嘴里咬着点带笑的字音：“我在哄你啊。”
秦冬霖面无表情将她作乱的手指扣在掌心里，稍微使了点力，轻轻松松将没骨头一样的人扯到怀里。
“真稀奇。”他将下颚轻轻抵在她乌黑的发顶，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们宋湫十，没干坏事的时候，也会来哄人呢。”
湫十不满地挣扎了一下：“秦冬霖，你少污蔑我。你自己算算，哪次你生气，发火，不是我将你哄得舒舒坦坦，神清气爽的？”
她用指尖戳着他的下巴，一下一下的，小鸟啄人似的，“你知道自己一年到头要生多少次气吗？知道自己生气时多招人恼吗？”
“还就是我好脾气，总是哄着你，随便换成别人，看会不会惯着你。”
说着说着，她还正儿八经地叹息一声：“这么说起来，你这身臭脾气，算是我一手纵出来的。”
她以手托腮，看着窗外的芭蕉丛，含着点模糊不清的笑意，用手背蹭他的鼻尖，“你说我这叫什么？自作孽，不可活？”
“嗯？”说完，她还非要胆大包天地要个认同。
秦冬霖捏了捏她的手指骨节，绕是早就无数次见识过她颠倒是非，黑白混淆的本事，也还是被这一番说辞气得胸膛低低地起伏了两下。
“我为什么生气，你心里没数？”
秦冬霖看着她小小的脸，不紧不慢地开口：“今天到人间打架，明天上天外天掀瓦，三天两头就有人找上门说湫十姑娘的修缮费用没给到位。”
“换你，你能心情舒畅？”
说到这，他顿了下，捏了捏她一侧脸颊，道：“没想到，来了一趟秘境，宋小十别的本事没长，脸皮厚了一圈。”
湫十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胡乱用手去捂他的眼，须臾，有些跃跃欲试地问：“要不我去走天道吧，你觉得如何？”
其实，从淞远说出那句话，秦冬霖突然黑脸开始，有些事，两人便都心知肚明，彼此隐而不宣。
就像他们都知道，前面笑笑闹闹半晌，最后的话题，还是会落到君主和天道这样沉重的一面上。
让秦冬霖没想到的是，她会想自己去走天道。
中州稳定下来后，她的重心基本都落在各式各样好玩好吃的东西上了，趁人不注意浑水摸鱼塞到他案桌上的折子越来越多，到后面连遮挡的样子都懒得做了。
这像是想做君主的样子？
“我主要是想试一试，做女帝的滋味。”
秦冬霖突然就想到了几千年前的一件事。
一个小秘境内，妖族众人围在篝火堆边坐着，伍斐不知从哪摸来一坛子好酒，说是从他父亲屋里摸来的，滋味不行，但酒劲很大。
当日，秦冬霖和宋湫十才因为一件小事拌嘴，两人彼此冷战，互相不搭理，就连坐在火堆边时，她都破天荒去挨着宋昀诃。
结果几人聊起天来，一个没看好，宋湫十两杯酒下肚，酒劲上来后，她晕晕乎乎，头重脚轻地站起来，视线在一圈人中扫了两遍，落在了秦冬霖身上。
她当时还有点意识，拍了下长廷的肩，说：“你往边上让让。”
长廷麻利的让座之后，她一屁股将位置占了，还挺有礼貌地跟他说了声谢谢。
秦冬霖看着醉醺醺，两腮粉嫩的小姑娘，还未说话，她就先啪嗒一下，将脑袋往他肩上一歪，闭着眼嘟囔：“这不算和好，我这次绝对不轻易原谅你。”
因为喝了酒，又都是自幼相识的情分，围着火堆边坐着的人见了这一幕，乐得不行，一个个朝着秦冬霖挤眉弄眼，发出一声声意味不明的鬼叫。
秦冬霖再冷淡的性情，在那样热闹的夜里，也不由得勾了下唇。
喝了酒的宋湫十也不老实，嘀嘀咕咕的，还很容易被套话。
这群人平时没逮到机会，那天夜里就格外闹腾，伍斐问宋湫十，日后有什么了不得的梦想，是将秦冬霖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还是将秦冬霖管束得服服帖帖，指东不敢向西。
湫十抬头，去看了看秦冬霖清隽的侧脸，迷迷瞪瞪地摇头，说都不是。
“日后。”她又软软地歪到他肩上，语气含糊一片：“日后我肯定很厉害了，就找个山头自立为王，把秦冬霖绑回来做正君，再纳两个乖巧听话不敢惹我生气的侧夫。”
顿时，十几双眼睛落在秦冬霖身上，全是幸灾乐祸，难以言喻的憋笑。
秦冬霖从回忆中抽身，他不轻不重地碾了下她玲珑小巧的指骨，语气慢悠悠的：“当女君，左拥右抱，雨露均沾？”
“想的倒挺美。”

第85章 变脸
天族阵营，设置起了一层厚厚的结界。
才从湖底爬出来的三人没来得及说什么，皆闭着眼开始疗伤，毕竟谁都知道，甭管湖底下有没有收获，收获有多大，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天穹之上悬着的那座古殿。
莫软软在结界里守着他们。
骆瀛和云玄受的都是皮外伤，看着严重，药散一撒，丹药一服，再运气调息一下，一个多时辰后，便相继睁开了眼。
唯独莫长恒，迟迟没有动静。
莫软软有点担心，看了看他白得跟面粉一样的脸色，又看了看他乌青乌青的唇，在结界里来回踱步。
“你们在湖底遇见什么了？”她开口问。
提起这个，云玄和骆瀛对视一眼，前者倒也没隐瞒什么，手指点了点盘腿坐着的莫长恒，如实道：“湖底有几座古墓，我们进去收获了不少东西，眼看着帝陵现世，湖底地动山摇，我们便想着赶紧上来，可里面的漩涡一起，没出得来，反而被卷到了古墓的深处。”
“后来呢？”莫软软追问。
“后来，我们勉强从漩涡里挣脱出来，又被一口突然升到半空的红色淌血棺材砸下来，滚到了古墓深处，我和骆瀛还好些，被一柄斜斜插入土里的巨剑拦住，而莫长恒，他绕过巨剑，滚进了一口溶洞里。”
溶洞外，巨剑旁，有人用猩红的颜料画了个古今通用，标识着危险和勿入的标识。
里面一片漆黑。
云玄和骆瀛摸索进去将莫长恒架出来的时候，他人还没醒，衣襟从领口处一路向下，全是浓深到发黑的绛紫色。
等将人摇醒，莫长恒睁开眼，看着他们两狼狈的样子，还颇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之后，三人赶着时间游了上来。
骆瀛和云玄透过结界，小声商量着如何上帝陵。
在此之前，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的小门派小世家派人上了，前前后后十几二十人，没一个能成功站稳那层阶梯的。
“噗嗤！”又半个时辰过去，莫长恒终于有动静了，他身体急剧地颤动了一瞬，哇的吐出一大口黑血出来，整个人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哥。”莫软软惊慌失措地半蹲下来，伸手抚他的手背，而后将掌心里的几颗绿色丹药塞到他嘴边，等他咽下去，调息了半晌之后，小心翼翼地问：“感觉怎么样了？”
半晌，莫长恒睁开眼，他看着眼前那张带着点婴儿肥和稚气的脸，直愣愣的呆了半晌，出口的声音沙哑，带着点难掩的阴狠意味：“你叫我什么？”
这要是换在以前，莫软软估计会直接红着眼睛掉眼泪，可经过这段时间莫长恒恶劣的夹枪带棒的话语，她现在出息了很多。
至少有自己的坚持了。
此处没有外人，她看着莫长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是我哥，生下来就是，皇太女的位置我不要，等出去我就跟父君说。”
“你别看我，凶我也没用。”
不知道是听进去了她说的话，还是被她难得的清晰思路和强硬态度震得失了神，之后，莫长恒并没有再说什么。
莫软软拉着骆瀛出了结界。
云玄一直是三人中拉架的那个，此刻，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语重心长地道：“我上次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就软软这副心性，哪里能生出心思要皇太女的位置，她压根想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好歹也疼了这么多年，因为外面三言两语几句，不确定的事，就对她大发脾气，真不算个好兄长。”其实这样的道理，云玄不是头一次跟莫长恒说了，他摇头晃脑地道：“你生来就被立为太子，可见天君是疼爱你的，后面出了那件事，我知道，你心里也不舒服，你是被人暗算了，这非你本意，可既然都已经发生了，天君也封锁了所有的消息，谁也不知道，这就是在给你机会。”
“那么多年都没有生出废你而另立的心思，我不相信无缘无故的，他会突然要推软软上位。”云玄歇了歇，又说：“再退一万步来说，天君若是真想废了你，培养软软，用得着到今日？”
“天君若真有此心，早在万年之前，他就该联合长老着重扶持软软，你看她今时今日的性子，适合做皇太女，适合做君主吗？”
“所以现在问题是，你到底做了什么，引得天君大发雷霆？”云玄身体朝前倾了倾，脸上神情变得无比严肃，问：“你不会又去碰那些东西了吧？”
莫长恒像是有点难受，他伸手摁了摁自己的喉咙，半晌，才使出口的声音自然了些：“你先出去吧。”
“我出去做什么，再过一两个时辰，若是没人能上帝陵，我们就上了。”
“我的身体，入不了帝陵了。”莫长恒的声音低了低，他垂着眼，用手指揩了揩唇边的血迹，道：“我身上的伤太重，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
云玄愣了愣，没想到一惯将这些看得很重的人会主动提出放弃，这要是按照莫长恒从前的性格，就算是全身骨头都被折了，这帝陵，他也一定要上去。
“成，我去跟骆瀛说一声。”云玄走到结界边缘，又折回来，十分认真地道：“你真的不能再碰那些东西了，天族一向重脸面，根本不可能容许凌霄殿上坐着一个修魔的天君。”
说完，他也不想跟莫长恒再吵起来，径直朝外走去。
结界里只剩下莫长恒一个人，寂静无声的空间里，他慢慢伸手，抚了抚自己的眼，鼻和唇，像是极其陌生一样，最后，手指没入沾着血的衣领，重重地摁在了左边那块突出的锁骨上 ，眼神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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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芦苇滩边人潮涌动，热闹纷呈的时候，秦冬霖独身一人坐在木屋的隔间外侧，面对着风雨欲来，灰蒙蒙的天，他眼皮微掀，头也不抬地道：“一股世界树的味，我鼻子没塞，能闻得见。”
“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还躲躲藏藏做什么。”
如此，瞒不住行踪的世界树树灵现出身形。
隔了一日未见，比起先前凉薄淡漠到骨子里的冷色，秦冬霖如今的神情，不知好看了多少，带着些懒散的隽永意味，浑身的脾气都被安抚得似水般顺从。
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太阳的大猫，懒洋洋的将尖利的爪个牙都收了起来，眯着眼睛时，谁都觉得是无害的模样。
世界树树灵看得啧啧称奇。
这世间，情之一字，当真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栽跟头。
秦侑回这样的人物也无法避免。
树灵在他对面落座，看着是慈眉善目，仙风道骨，挺像那么回事，原本它还算是镇定自若，想着趁秦冬霖今日心情不错，好好谈一谈事，可谁知，他看了自己一眼后，竟然慢悠悠地抬手斟了杯茶。
树灵一下子汗毛倒竖，这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真是难得。”它摇头晃脑地接过，“我竟然能喝到秦侑回亲自沏的茶。”
“秦冬霖。”秦冬霖清瘦的身体往椅背上微靠，眼尾稍抬，不紧不慢地提醒。
树灵才懒得管他想用哪个名字，它象征性地端着茶盏抿了抿后，就开口步入正题：“行，秦冬霖。”
“如今的情势，你也看到了，我不跟你兜弯子。
”
“中州属于被封之城，情况特殊，需有君主现世，当年的人才能相继苏醒。”
“我的意思是。”树灵看向他：“你来做这个君主，最合适。”
其实这也算是一次双向选择，君主得到世界树认可，便有了相当大的权利，譬如前世中州那样的情况，秦侑回甚至可以直接越过树灵自身，强行调动生灵之源。
这对树灵而言，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它眼光高，看不上旁人，且在曾经那场豪赌中，秦侑回本人给了它令人惊艳的答卷。
“我承认，当年的事，我确实，做得不太妥当。”树灵说起话时，胡子一翘一翘的，“但不可否认，我那也只是权宜暂缓之计，自身情况稍微好些之后，我是不是就冒着不遵诺言的大风险，将宋玲珑和那块骨解绑了？”
说起曾经，说起那个令人耿耿于怀的第二世，秦冬霖忍耐地皱了下眉，道：“我有条件。”
树灵：“什么？”
“你放心。”触到他凉飕飕的视线，树灵顿时精神了起来，它道：“我保证，再也没有大意轻心，被人钻空子使手段的时候，且世界树正当繁盛之期，当年的事，没可能发生第二次。”
“没想听你说这些。”秦冬霖用食指抵着眼前的白瓷茶盏转了半圈，瞳色是能将人溺进去的深邃，话语如寒泉泠泠，一字一顿：“我要秦冬霖和宋湫十在一起。”
树灵思忖半晌，开口：“这个我不能保证，诶——情缘的事，往后岁月长流，谁能说得准？”
“前头能有个宋玲珑吸引你至此，后面也极有可能出现个别人，于你，于她，皆是如此。留有余地，进退自由，才是最好。”
前世，程翌和宋湫十的情缘，它亲手绑在一起的，结果呢？
貌合神离，一对怨侣。
“不会有别人。”秦冬霖“嗬”的一声，低低落落的气音，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得不到保证，我不安心。”
树灵咬咬牙，推开茶盏站起身，道：“成，我用世界树的名义答应你，不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将你们两人的情缘跟任何人绑定。”
说完，它看向秦冬霖，脸上的神情，仿佛在问：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秦冬霖颔首，又道：“既然是老熟人，我的性格，你也了解。
”
“告诉我，程翌在哪。”
树灵一张本就显老的树皮脸痛苦到了极致，它连着摆了好几下手，道：“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身上有世界树的叶片，只要不靠近世界树本体，就连我也无法察觉具体位置。”
“十年。”秦冬霖敲了敲茶盏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细响，“十年之后，用世界树本源勘探，将他所在位置告诉我。”
“行。”这一回，世界树答得干脆。
秦冬霖才似终于满意了似的，他点了点天空中那座恢宏的宫殿，懒洋洋地舒展了身体，“这一届四洲的年轻一辈，都还算不错，有两个人，你可以格外留意一下。”
树灵侧首，配合地问：“哪两个。”
“宋昀诃，骆瀛。”
“这两人是做君主的料子，你先考验一番，看合不合意。”秦冬霖说完，彻底没了耐心似的，起身推门而出。
“若是不行，三日后，你再来此处寻我。”
与此同时，湫十正在芦苇荡边跟莫软软说话。

第86章 郎君（双更合一）
湫十跟莫软软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从前见面就是争锋相对，这种情况在进了秘境之后慢慢有所好转，但也仅限于能和平友好的说几句话，若说深交，还远远没到那个程度。
这一次，是莫软软主动找上来的。
隔着老远的距离，她就小跑过来，衣裙被风吹得扬起，像一朵移动的喇叭花。
那个时候，天族已经开始强行登天梯。湖边，天穹上，热闹得不行，起此彼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漫山遍野传开。
莫软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实力不够，怕自己受伤拖累骆瀛，所以没有跟着一起上去。
“我是真不知道父君如何想的。”莫软软手上绕着一根长长的芦苇穗，十分不解，“我这样，我这样，怎么做女君？”
“你再如何，也是天族嫡系正统，跟莫长恒一样的血脉，他可以，你为什么不能？”湫十手指微点，数十根雪白的芦苇齐齐折腰，在地面上铺开一层绒花，她半眯着眼睛坐上去，仰着头便能看到天穹上漫天炸开的雷光。
莫软软跟着坐下来，她膝盖曲着，双手托着腮，“我修为不行，觉悟也不行，我哥比我厉害很多。”
“我小时愚笨，别人都会跑了，我才会跌跌撞撞走两步，还总是摔倒，摔倒了就哭，谁来也不好使。这个时候，伺候我的从侍就会把我哥喊来，我一见到他，就不哭了。”莫软软陷入回忆：“做天族太子很累，自幼要学习许多东西，修炼不能落下，政务也得尽心尽力处理，隔三差五还要被父君和一大堆长老批评。忙得分不开身的时候，我哥就索性把我带到书房，给我安排一张桌子，让我自己玩自己的。”
“我哥特别疼我。”莫软软说着说着，情绪低落下来：“他从前不是这样的脾气，是有一次修炼上出了岔子，闭关了许久，出来后，就变得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湫十道：“我不知道天族内部出了什么岔子闹到要换太子的地步，可莫长恒该从己身找问题。”
“看谁都一副轻蔑的样子，眼高于顶，心眼比针尖还小，这样的人，确实不适合当太子。”
“骆瀛的事，你听说了没？”半晌，湫十问身边呆愣愣坐着的人。
莫软软迷迷瞪瞪抬眸，声音细细的：“骆瀛怎么了？”
湫十的眼神顿时有些复杂，她喜欢凑热闹，但不爱多管闲事，特别还是天族的闲事，原因无他，天族太会闹幺蛾子，也太会倒打一耙了。
她现在自己都烦得不行，一堆前世今生，中州四洲的破事等着处理。
可她眉心皱了半晌，还是开口了：“你父君想让你做君主，是看中了你背后的骆瀛，骆瀛对你好，连带着对天族尽责尽忠，可人心难测，这份好能维持到几时，谁也说不准。”
“你自己想想，依照你父君的行事作风，会如何将这颗有利的棋子牢牢握在掌中。”
“我言尽于此。这是你自己的事，该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
湫十说着，拍了拍手掌起身，走出去几步后，又折返回来，跟莫软软大眼对小眼看了半晌，她没忍住，捏了下莫软软肉乎乎的脸颊，一字一句强调道：“记着，我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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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陵现世，几乎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奔向了剑冢，挑战的人多了，天空中盘踞的雷兽也时不时会放几个人上去。两天时间，前前后后有二三十个人上了天梯，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走下来，因而这里面是什么个情况，谁也不清楚。
湖边像是一锅煮沸了的茶，时时刻刻都在咕噜噜冒着泡，中州已经很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跟世界树谈完条件的第二日，湫十和秦冬霖去了趟湖底。昌白虎甩着长长的尾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时不时用毛绒绒的大脑袋蹭一蹭湫十的掌心和小腿。
这剑冢是中州覆灭前秦侑回亲自设置的，湖边，木屋，高山，流水，是秦侑回的剑意，也是宋玲珑的琴意，这两样东西联合着布下的大阵，这么多年来，不论剑冢外围是怎样的电闪雷鸣，鬼哭狼嚎，但内圈确实是一片晴朗，欣欣向荣。
先前没恢复记忆的时候，听淞远说湖底有墓还觉得稀奇，抱了莫大的敬畏之心，而这回下来，说是优哉游哉的闲庭漫步也不为过。湫十跟昌白虎笑笑闹闹，一边问秦冬霖：“诶，你说，世界树能看上谁？”
秦冬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发丝没像往常那样用玉冠束着，只用了根黑绸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入了水，便化作一团团墨色的柔顺的花，衬着他整个人温和缱绻，清矅无双，像是心情不错，就连声线也现出一点点散漫的逗弄人的意思：“你怎么觉得？”
湫十正儿八经地分析：“都是自家人，说句实话，论天赋，我哥不如骆瀛，可论为人处世，宽仁待下，骆瀛不及他。”
“两者皆有长短，就看世界树觉得哪个难得。”
话是这么说，可湫十也知道，择君主而立这样的大事，根本不是可以一锤定音敲下的事，就拿宋昀诃来说，世界树若真看上了他，也不能叫他即刻走天道，他还没有那样的修为。
从金丹境大成到破碎境圆满，这中间的差距有若不可逾越之天堑。而修为也不是一两日便可成之事，俗话说，一境熬死一辈人，从古至今，能晋入破碎境的人少而又少，宋昀诃和骆瀛即使能到那一步，也不知多少年过去了。
接踵而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州，不听管束的朝臣，还有因为苏醒的狂欢而骤然生出的许多事端。
综合考虑，秦冬霖是唯一符合所有条件的人，他现在修为不行，可手里掌控了秦侑回前世剑道，世界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天道不成问题。他执政多年，朝堂之上，每一个都对他心服口服，中州的事宜，落在他手里，轻而易举便能处理得滴水不漏。
她要是世界树树灵，根本不会换人。
这样一想，湫十又蔫了下来，她走得慢，悠悠地缀在秦冬霖身后，唉声叹气：“诶，你说我跟着你怎么就是操劳命，没一世能享福的。”
行。
当初为了帝后之位嫁他的是她，中州安定之后时常撂挑子出去玩的是她，光明正大把折子塞到他书桌上的是她，现在反过头倒打一耙，说操劳辛苦的也是她。
宋湫十的脸皮，确实一日一日见长。
秦冬霖驻足，见没心没肺的小妖怪走到跟前，夭桃秾李，肌肤胜雪，三步两步就到他跟前，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小犬牙，整个人透露出一股纤楚和活力交织的矛盾。见他停下来，她意识到危险，十分快地闭了嘴，只是看着他笑。
装乖卖傻，她最在行。
秦冬霖面无表情看了她半晌，眼眸如湖水般平静无波，倒也没跟她计较这个，他问起另一件事：“你这几天，一直叫我什么？”
湫十眼珠子转了转，半晌，唔的一声，迟疑地回：“秦冬霖？”
从小到大，她都是连名带姓叫的他，这么多年下来，她叫习惯了，他也听习惯了。可这两日，不知道她又从哪里看到了，听到了什么，心血来潮给他换了个称呼，不是那种亲昵的，陷入热恋中男女给对方起的甜腻腻的爱称，更不是彼此的小名，表字，她叫秦冬霖“诶”。
这两天，秦冬霖就听着她“诶，你说世界树会不会真考虑考虑他们两，就算不做君主，从它那拿点好处还是没问题的吧。”，再不就是“诶，我们去湖底看看吧，招摇应该已经醒了。”
这诶来诶去的，一声比一声顺，大有一种以后都要这样喊的趋势。
秦冬霖忍不住了。
从前连名带姓的喊也就算了，他不是会拘泥计较称呼的人，可连那只被喂得油光锃亮，肥头大耳的昌白虎都能被她小二小二地喊，他再怎么，也是她前世的道侣，今生的未婚夫，只得一个“诶”字，实在令人无法不介意。
秦冬霖好整以暇地看着只到胸膛前的女子，没有说话，但狭长的眉一挑，给人很深的压迫感。
“想不出来，就现想一个。”
他俯身，如墨晕染的黑瞳里渐渐散开些危险的沉意，“再让我听到诶这个字，出秘境之后，符玉斋和珍宝阁的东西自己去定，霓裳阁的特制衣裳也用自己的令牌去抢。”
他慢悠悠地补充：“‘诶’不丢这个人了。”
其他东西都还好说，唯独备受湫十青睐的那家霓裳阁，只做富人生意，定制衣裳须得拿各家令牌，宋湫十有时候拿自己的抢不到，就拿秦冬霖的一块抢。以至于后来，堂堂流岐山少君，跟圭坉等各界天骄坐在一起时，总被打趣着问类似于“听家中小妹说，前阵子霓裳阁出新款了，秦少君可有抢到？”这样的话。
被别人看笑话到这种程度，秦冬霖还得捏着鼻子认栽，下一次，出了新款，还是得将少君腰牌丢出去给她定衣裳。
不得不说，他长这么大，丢过的脸，每一件都跟宋湫十脱不开关系。
湫十顿时用一种十分不赞同的眼光看他，她嘴一撇，道：“怎么能叫丢人呢，替我买衣裳丢人吗？”
“别人想替我买衣裳都没这个机会，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她一本正经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秦冬霖还真现出一两分好奇之意来，他抬了抬眼，不紧不慢地问：“谁？”
湫十憋了好半晌，道：“宋昀诃。”
“也是。”
秦冬霖笑了一下，声调慢悠悠的：“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宋湫十斜斜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干脆不搭理他，招呼着那条叫“小二”的蠢虎往湖底沉。
那扇状似青铜巨门的水墙历经无数斑驳岁月，还是尽职尽责的守在湖底，紧紧地盯着每一个来往之人。
湫十的手掌落在青铜门前的那两座石兽脑袋上，拍了一下，像是觉得手感不错，又去另一边拍了两下，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跟秦冬霖说话：“这两头蠢东西是熟人吧？是吧？”
她此时的样子，落在秦冬霖的眼里，也带着点傻气。
湫十绕了一圈，啧啧叹了两句，便又拍拍手，跟着昌白虎转身去了东西小巷。
湖底静谧无声，鱼群招摇，两条长长的古巷交错着形成分岔路口，湫十拐进了其中一条。
长满青苔的小路上，前路漆黑，前后所视不过十米，前方煞气浓郁，湫十走得很快，她所行之处，邪气无声翻滚着退却，像是遇到了什么致命的毒药。她走到一半，停下来等秦冬霖。
“诶。”她下意识喊了一声，触及那双陡然深邃下去的眼眸，湫十缩了下脖子，声音随之低了下来：“秦冬霖，你要不要停在这里等一等？”
秦冬霖沉默半晌，开口：“理由。”
“你忘了啊，中州时，赵家的案子是你亲自出手结的。”湫十提醒，而后又道：“招摇镇压叛族多年，当年的事，过了就过了，你再板着一张脸，会吓到她。”
秦冬霖眼窝深邃，眉目清绝，即使半句话不说，看着人的时候，也总给人一种泠泠画中仙的疏离冷淡。此刻，他下颚微抬，敛着眉，以一种十分认真的神情问：“我很吓人？”
“他们是都有些怕你。”湫十忍着笑，揉了揉昌白虎的硕大的脑袋，道：“当年赵家事情闹大，你亲自审理，震怒异常，别说跪在下面的赵家人，就算是长老团里旁听的几个，回来跟我转述时都是满头冷汗，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宋小十。”秦冬霖罕见的有了点情绪，他抬眸，字句清浅：“一起去。”
于是，两人一兽继续前行，穿过长长的古巷，眼前豁然开朗。深宫古院似的建筑，朱门大户，墙院外，静静地蹲着两座石狮子，再远一些，是开得繁茂的两棵海棠树，嫣红的花瓣被风一吹，落到青石砖上，显出一种潮湿的美感。
提步跨入正门，堂院内停着一具红色的棺椁，上面绷着一圈圈颜色浓郁的血线，淡淡的甜腥味和着花香散开。
湫十站定在棺椁前，目光扫过亭台假山，三步两步走上前，朝着半空伸出指尖，而后顿了一下，慢慢落在棺椁表面，力道轻柔，像是在隔空抚摸着什么人一样。
“招摇。”她轻声唤：“我们回来了。”
棺椁震颤了一下，棺盖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滑开，躺在棺材内的女子眉目如画，扉颜腻理，她着了一身温婉的长袍，双手交叠置于腹上，俨然就是画本中沉睡的美人。
她缓缓地睁开眼，眼神空暝，视线落在湫十身上时，呼吸似有片刻停滞。
赵招摇从棺中轻飘飘落于地面，衣袖翻飞时，头上的步摇晃动，落出清脆的声响。她半跪在地上，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因为多年未曾开口，话说得有些艰难：“臣，拜见君主，拜见帝后。”
秦冬霖不动声色地颔首，道：“起吧。”
片刻后，三人在棺椁边的石亭中落座，赵招摇垂目，给他们沏茶，声线微低：“……这么多年，叛族并不老实，可因为有君主当年设下的大阵镇压，心有余而力不足，每逢四洲的年轻人进来试炼，他们便想方设法引动瘴气，设下圈套，引那些人进来，杀害之后，变为滋养他们的养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湫十纤细的指尖落在石桌边，一下一下地点着，由衷地感叹了句：“别的不说，血虫的生命力，当真顽强。”
“招摇，这次醒来，你跟我们上去吧。”湫十看向赵招摇。
赵招摇有些迟疑，神色犹豫，还带着点深深的忌惮，没敢立刻答应下来。
湫十见状，看向一言不发的秦冬霖，意有所指地开口：“秦少君，你觉得呢。”
从“诶”转变为“秦少君”的男人眉心跳了一下，他手中动作微顿，须臾，敛眉，吐出两个不算太友好的字眼：“随你。”
湫十便欢欢喜喜地上前挽了赵招摇的胳膊，道：“皎皎和淞远也都醒了，就在剑冢里，等会出去就能见到了。”
赵招摇比宋玲珑年岁小些，赵家出事时，她正是最热情活泼，爱玩爱闹的年龄，结果一夜之间，家族勾结血虫，两位兄长叛逃，父亲狱中畏罪，自行了解，好好的一个家在顷刻间分崩离析。赵招摇想保住赵家无辜稚子，便以身封棺，在湖底一待就是这样久的岁月。
因而听闻能出去，饶是以赵招摇温婉沉稳的秉性，也难得现出一点点开心的意味出来，她笑起来，道：“多谢君主，多谢殿下。”
宋招摇并未当即跟湫十回湖面，她说那口血棺跟随她许久，一时离不得人，她需要一两日的时间，等将湖底的一切安排好之后再出去。
湫十又在湖底逛了一圈，找到了些从前闲置的小宝贝，而后心满意足离开湖底，回到了自己的双层小木屋。
当夜，月色高悬，外面点起一丛丛的篝火，依旧热闹得不行。天空中的守阶的雷兽摇身一变，成了一只竖着耳朵的玉兔，小小一团，缩起来巴掌大小，看上去弱小无辜，毫无攻击性可言。
这让很多之前被雷兽打下来的人精神一振，都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再次挑战，结果才上去，就被那只玉兔扫了下来，连天梯的边都没摸到。
湫十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木屋小阁楼的小窗前，望着天穹上的一幕，看得津津有味，乐不可支。
“秦少君。”她看到一半，突然伸长了脖子往外喊了声：“你看到我的空间戒了么？嵌着蓝色宝石的那枚。”
芭蕉树丛，清冷月辉下，男子挽了个漂亮剑花，收剑而立，踏着月色，他身形一步没入窗前，宛若乘云而来的画中仙。
“什么事？”秦冬霖问。
湫十朝他伸出手，示意他看自己白皙纤细，透着早春桃花一样色泽的长指，
下巴抬了抬：“我的空间戒，蓝色的，给我。”
秦冬霖看着眼前几根匀称好看的手指，沉默了一会，眉宇间的不悦几乎化成浓墨重彩的一笔，“叫我什么？秦少君？”
秦冬霖将手中的剑不轻不重掷在一边，叮当一声脆响，他俯身逼近，眼中诡谲难辨，语气危险莫名：“真以为我收拾不了你？”
湫十坐在躺椅上，缩成小小一团，拥着绒被，摸了摸鼻子，又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小声抱怨：“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你要求好多。”
被她连名带姓叫惯了的秦冬霖顿了顿，道：“从前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
对比那些稀奇古怪的称呼，秦冬霖三个字，无疑让人好接受许多。
“不要。”湫十拒绝得干脆：“秦冬霖叫多了，显得不亲近。”
秦冬霖扯了下唇角，问：“‘诶’就亲近了？”
湫十不理他，她看着男人干脆利落的下颚线条，还有因为身子朝前逼近而松松垮垮落下半截的衣裳，低眸一瞥，就是大片白玉似的肌肤，灼得人眼热，又很难移动目光。
不愧是狐狸精。
湫十朝他勾了勾小指，招外面躺着那条蠢虎一样招他，朱唇微点，声音甜滋滋的，带着些玩闹似的笑：“你过来，你凑过来，我想到了。”
秦冬霖一看她这神情，就知道她这是又生起了怎么折腾人的坏心眼了。
他看着那张芙蕖似的小脸，垂着眸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凑了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肩骨却慢慢松了下去，不难看出是在配合着她的意思随她闹腾。
“你再过来点。”湫十笑着哄他：“肯定是你爱听的。”
秦冬霖脊背稍弯，几乎将她整个人困在躺椅的方寸之间。
湫十抬眸，能看到他突起的喉结，棱角分明的下颚，目光所至，全是冷玉一样白腻的肌肤。
她慢慢仰着头，绕过他垂下来的海藻一样的发丝，带着凉意的唇摩挲着胡乱蹭到他耳后的软骨上，声音含糊地喊他。
她说：“郎君。”
这一声，两个字，分明就落在耳边，可秦冬霖听着，却觉得在天边，湫十能感觉到，撑在她跟前的身躯随着一个动作，一句话而彻彻底底僵硬下来。
她有些得意地笑，拿指尖点了下他的胸膛，很有些骄傲的样子：“就说你会喜欢，你还不信。”
“信了。”秦冬霖哑哑地笑，胸膛颤动起来，他将坏事做完之后突然有些心虚害羞的小妖怪圈在臂弯里，声线低醇得勾人：“这下信了。”
“我们宋小十可以啊。”他伸手捏了捏湫十藏在满头发丝下泛着腾腾热意的小耳朵，叹息般的喟叹一声，蜿蜒出潺潺笑意：“从前没发现，原来这么会哄人。”

第87章 执剑（双更合一）
湫十缩着肩头，被眉目清绝的男子禁锢在胸膛与臂弯之中，他喉结滚动，声音落在耳边，一字一字，好听得不行。
不可否认，这一向冷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人笑起来，即使只是眉目稍弯，也似拨云见日，风停雨止。
湫十被他目光盯得有些受不住，勾起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有些恼羞成怒道：“秦冬霖你行了啊，见好就收懂不懂。”
这么多年下来，宋湫十对秦冬霖说过的话，用过的词，多数都是脱口而出，不过脑子。除了这次的“诶”和“秦少君”，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称呼落在他头上过，心情好了，或是心血来潮了，她也会甜腻腻的喊他哥哥，看他毫无波澜的表情破碎，她便乐不可支，越发要来闹。
可唯独这一声郎君，即使是在中州情浓时，她也未曾唤过。
事实证明，宋湫十比谁都知道怎么哄人开心，只看她想与不想。
秦冬霖鸦羽似的长睫虚虚垂下，他的眼神落在躺椅上乖乖窝着的人身上，如点墨似的瞳孔里逐渐沁出点点不明晰的笑意，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握住她使乱的脚踝，徐徐道：“不笑了。”
“什么时候，让我将郎君这个词坐实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样的角度，能将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恍惚的神情收入眼底。
宋湫十用手指勾着他绸缎一样的发丝玩，一绺一绺散开，又绕在指尖上，话语含糊：“这你得讨好我爹娘。”
“再说，你着急什么，流岐山少君，还怕没人要？”她拿眼瞅他，分明话语说得大度得不行，那张桃花似的小脸上，情绪却表露得明明白白的，大有一种招摇又无害，令人心痒痒的警告之意。
“着急。”
说完，秦冬霖似觉得有些好笑似的，身体稍微往后撤了撤，将躺椅上的人上下看了一遍，声线沉着，不紧不慢地道：“家里养着个小妖怪，喜欢玩，喜欢往外跑，还总想要尝尝圣女们左拥右抱，风月无边的滋味。”
“不要个名分，怎么办？”
湫十见他又提起千年前的旧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她扯了下他的发丝，嘟囔着：“做什么？人还不许有点梦想了？”
秦冬霖听她说完，俯身，滚热的气息落到她的唇边，眼睫垂着，深色的瞳孔中落着霜雪。
如他给人的感觉般，秦冬霖的唇也是冷的，初雪似的温度，如鹅毛般簌簌落到她唇畔，翕动的鼻翼边，而后是她颤颤的眼尾。
清浅，克制。
浅尝辄止，意乱情迷。
半晌，秦冬霖无声喟叹，垂眸拢了拢她满头青丝，声线绷着：“别想。”
“宋小十，这些东西，你想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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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到三日，世界树树灵就来了。
它来的时候，宋湫十正心血来潮，缠着秦冬霖对弈。
这是一种中州时盛行的玩法，将己所悟意志落入手中的棋子中，你来我往，棋布错峙间全是腾腾杀意，到了后面，每走一步都是惊心动魄，一步定乾坤。
秦冬霖和宋湫十刻意压着修为，可在前世所走之道上无疑已经走到了极致，开始时都还只是想着找个乐子，到了后面，无疑都认真起来。
木屋的结界内，剑意涤荡，自九天而下，灭生机，扬尘土，可偏偏总是斜缝墙角边，一两缕绵绵春意残留，琴音一起，春风拂面，万物复苏。
日暮黄昏，芳草残阳。
湫十执着黑子，在半空中重重落下，秦冬霖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问：“想好了？真要这么下？”
“落子无悔，你别多话。”湫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落子。
片刻后，湫十看着已然山穷水尽，即将被逼入死境的黑子，再看看他手中执着的那颗足以奠定乾坤的白子，不说话了。
她的眼睛生得格外好看，这么与他对视的时候，眼神和微微往下压的眉都成了一种武器。
这人，跟别人对弈的时候最讲究一个棋品，到了他这里，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没赢时，不准说话，要赢了，手里的棋还不能下。
秦冬霖眉心微抬，指间碾着的白子简直明晃晃的亮眼，他抬眼，望着已经趴在桌子上的人，仿佛无声在问：落子无悔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世界树树灵唉声叹气地穿过结界，行至木屋台阶上时，见宋湫十含糊着说了句什么，秦冬霖眉眼稍弯，清瘦修长的手指将半空中落着的棋子一颗颗捡着丢回到棋盘里。
这对夫妻，早察觉出他的气息，视若无睹的本事却一个比一个厉害。
树灵也不指望有人会给它搬来张凳子或是沏上杯热茶，它手指稍动，屁股底下便蓦的出现了一把带着藤叶的木凳，它在两人不耐烦的目光中稳稳坐下。
“你说的那两个人，都上了帝陵。”树林再怎么没有自知之明，也知自己有多不受待见，因此决定长话短说：“那个叫宋昀诃的，是你现下这具身体的兄长吧？”它看向宋湫十，没等她点头，便又接着道：“这几日，我抽调了四洲世家门派关系图，也在帝陵中着重考验了他。”
“他是主城少君，天赋确实不低，血脉也纯正，因为生下来就身负重任，被你父亲当成储君培养，于政见上，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当着宋湫十的面，树灵先是将宋昀诃夸了一边，而后才道：“可他性情温和，为人为友，为兄为子确实不错，任一城之主也绰绰有余，可当中州君王，更需要一种锋利。他太温和，镇不住场面，心肠也软，该大刀阔斧下狠手整顿的时候反而会再三犹豫。”
这就是不合适的意思。
说了这么一长段话，世界树树灵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起骆瀛。
“那个小子我挺中意，说实话，他的天赋确实难得，只稍逊于当年的你。”它说着，看向秦冬霖，“更难得的是，比起宋昀诃，他身上有一股狠劲，不会轻易被小事牵绊住手脚。”
“我原本还挺看好他的。”说到这里，树灵几乎是长叹一口气。
因为还挺满意，树灵便也认了几分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了几个场景给他，算是考验。
前面都还好好的，自从那个圆圆婴儿脸的女子出现后，便彻底乱了套。中州覆灭在即，她一句怕，骆瀛什么也不顾，冷眼看生死，那是一种真真正正的冷漠，骨子里少有的仅剩的情绪全给了一个人，外面山河崩碎，愁云惨淡，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树灵看到这里，几乎目瞪口呆，而后便开始不受控制怀念起秦侑回来。
那才是块天生的君王料。
天赋高，战力巅峰，首先从实力上就能说服所有人，其次，他既不盲目武断，也不优柔寡断，该出手时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魄力十足，却又不是滥杀无辜，不将生命放在眼里的人。
从前繁盛的中州，便是他交的完美答卷。
珠玉在前，世界树确实看不上两个各有不足的年轻后辈。
所以即使知道眼前两人都很不想见到自己，世界树树灵还是腆着张老脸凑上来了。
饶是湫十早就猜想到了这个结果，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沉默了半晌，而后慢慢将鬓边碎发挽到耳后，问：“就不考虑别人了？”
世界树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诚然，这世上好苗子千千万，合适的君主人选，自然不止秦冬霖一人，可那无疑需要大量的时间，而且世界树有顾虑。
一个昏聩的君王，能熬死整片中州，也能熬死世界树。
湫十看它这样的神情，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将手心里藏着的那颗黑子“啪”的一声摁在桌面上，拧着两条柳叶似的细眉，道：“烦死了。”
而后起身，推开椅子，噔噔噔的就下楼了。
脾气大得很。
世界树不禁尴尬地用手掌碰了碰自己的鼻子，咳了一声，挪了下位置，这才看向秦冬霖，道：“当日你提的条件，我都应了。世界树新树长成，在中州彻底苏醒后，会逐渐开始吞并四洲根系，届时，你既是流岐山主君，亦是中州君主，两边都好说话。”
秦冬霖目光落到小楼下那道曼妙的背影上，随着她潜入小道，被林荫遮蔽，这才漫不经心收回了视线，脊背往后靠了靠，问：“承载天命，什么时候最合适？”
树灵眼前一亮：“我算过了，在五日后。帝陵关闭，整个秘境的禁制力量会削弱一成不止，你如今修为不够，可有秦侑回的剑道，我跟天道说些好话，让它放些水……”
说到这，它停了一下，一张老脸颤了颤：“当年你走过天道，应当明白那条道路有多难走。”
当年已经破碎境大圆满的秦侑回走完天道下来，全身都淌着血，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下来后立刻闭关，半年后才出关，正式入主朝圣殿。
简单来说，没有生命危险，但受些皮肉苦在所难免。
秦冬霖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抽开凳椅，起身，如水的墨发垂落，逶迤到腰际，似画卷上最浓墨重彩，惊心动魄的一笔。
见状，世界树树灵松了一口气，随后，它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上前几步，有些迟疑地道：“对了，星冕体内的血虫力量被世界树吸得差不多了，彻底消散估计就这一段时间的事，在此之前，你要不要去看看？”
秦冬霖落在木质梯层上的脚步微不可见顿了下，他站在原地，不再往下，整个人沉在落日金灿灿的光亮中，眼前却被房梁的侧影笼出了一层绰绰阴影，明灭不定，危险莫名。
树灵不是人，也不懂人心的曲折回环，它身上背负了太多生灵的感情，爱恨痴嗔，喜怒哀乐，太多的情绪糅杂着，便都没了本来的意味，变得不伦不类，非僧非俗。
所以它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恨到了骨子里，想想便让自己膈应的存在，在生死弥留之际，秦冬霖这样的人还是会为之驻足，在见与不见之间摇摆不定。
“什么时候？”良久，秦冬霖问。
树灵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似的，它没有迟疑地接：“在你入天道之前。你什么时候决定要见了，点燃线香唤我出来就是。”
“其实这样也好，去了你一重心魔，走天道的时候也能顺利些。”
说完，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树灵宽袖一摆，在半空中散去了身形。
=====
湫十在世界树树灵那受了气，懒得留下来听他们接着商量后面的事宜，干脆跑去几里之外的小山边找皎皎和淞远说话。
皎皎司霜雪，是生在寒冬腊月里的精灵，阳光普照，晴朗无云的天气，她在木屋里待不住，便干脆到凉快的山洞里居住。
湫十去的时候，恰好淞远不在。
皎皎开心坏了，她拉着湫十在才挖出来的巨大凉台上坐下，又给身下铺了层柔软的缎子，手里一下一下地摇着罗扇，被一阵一阵的山风吹得舒服地叹了口气。
“原来阿兄先前是真存了不做君主的心思。”皎皎有些吃惊，将手里的扇子凑着往湫十面前扇了扇，道：“他必定是怕了。”
“怕？”湫十好笑地捉了她纤细的手腕，问：“你见你阿兄怕过什么？”
“你不懂他们剑修，别看一个个要么冰冰冷冷，要么清朗儒雅，其实骨子里倔得很，十分有脾气性格。”皎皎说得煞有其事：“听阿远说，越是修为高强的剑修，道心便越坚固，到了那个阶段，他们十分明白执剑是为什么，一般不会再有大的情绪起伏波动。”
“还有极少数例外，在内心受到巨大刺激或冲撞后，会滋生出心魔，执念一日不消，心魔便长此以往盘踞壮大，直至最后，修剑者堕魔，此生不会再握剑。”
说到这，皎皎举着青罗扇，极轻地碰了下湫十的手腕，似提醒般地道：“阿嫂，阿兄曾有一世堕了魔。”
“你说他怕什么？”
湫十顿时愣了一下。
她噌的一下坐直了身体，颇为严肃地问：“你怎知他入了魔？”
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有真有假，星冕的手段不光明，无法彻底辨别，湫十后来再也没有看到类似的情境，便渐渐将那些不太好的记忆淡忘了。
皎皎现在一提，她顿时清醒了。
皎皎一看她满脸茫然不知的样子，举着扇子的手肘顿时麻了，到了喉咙口的话话收也不是，说也不是，左顾右盼，一副心虚的样子。
她飞快矢口否认：“阿嫂，这样暖融融的天气，熏得我总打盹，说的都是不经脑子的话，你别当真。”
湫十手指微微一使劲，就将她捏在掌心中遮在脸前的扇子取了下来，她看着皎皎那张花容失色的脸，眉头皱着，一言不发。
此情此景，四目相对，皎皎仿佛听见她说：你我相识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吗？
“阿嫂，你别这样看着我。”半晌，皎皎泄气般地理了理半裙上压出的细微褶皱，又用手掌抵着额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天气一热，我就不长记性，老是忘事。”
“快说。”湫十催促般地捏了捏她冰冰凉凉的手腕，道。
“是阿远说的。”皎皎唇往下压了压：“他执掌通云镜，最清楚这些，那日我随口一问，他就说了几句给我听。”
“他还说了什么，你完完整整跟我说。”湫十背抵着山洞内磨得光滑的墙面，声音荡出低低的长长的回音。
皎皎唉声叹气半晌，拗不过她，曲着膝，慢慢说起来：“阿兄的神识曾与天道和世界树相连，他走的是无双剑道，几乎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最极致最巅峰，绞杀一切邪魔秽气。当年，阿嫂跟程翌陷入轮回，情缘被树灵绑定，因而才见一面，便跟他走了。”
“阿嫂一走，阿兄的剑道进步飞速，可同时，剑走偏锋，心魔丛生。”
“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阿远也不能透露太多。只知最后，阿兄入主魔界，此生再没有碰过婆娑剑。”
“魔气最生污秽，功法邪门，修行也快，有损人和，相应的，天道会对他们有所压制，可阿兄的神识曾与天道相融，天道并不会压制他。”
“为了不让魔族纵横四洲，世界树只得联合婆娑，淞远两人强行回溯时空，才有了如今一切回归正轨的第三世。”
湫十愣怔片刻，觉得她说的每个字都清晰极了，可连在一起，那些字眼全是模糊的，破碎的，一个接一个在眼前晃动。她重重地咬了下唇，问：“通云镜还能开吗？”
皎皎摇了下头：“前不久才开了一次，短时间内无法再启动。”
“阿嫂，这件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阿远知道了要生气的。”皎皎有些紧张地嘱咐，顿了顿，又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所以才不想让阿兄承载天命。”
湫十垂着眼，指尖在罗裙的缎面上摩挲了几下，声音莫名有些低：“这件事，他自己不知道，是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毋庸置疑。
皎皎点头，想了想，又说：“不过走天道的过程中，可能会想起来。”
“我去走。”湫十说着，站起来静了片刻，在皎皎大惊失色的神情中朝山洞外走去。
但最终，湫十也没去成。
她若无其事，面色如故回小木屋的时候，天空中还很热闹，而这种热闹到了木屋的结界边，便被自动阻隔了似的，渐渐的弥散开了。
秦冬霖长身玉立，站在那丛被前几日的雨水浇灌得青翠欲滴的芭蕉丛边，如画中携无边风月走出的人，浑身都透着一股仙气。
湫十倚在窗台边，看了好半晌。
“过来。”秦冬霖朝她伸出手掌。
湫十回神，三步两步走上去，手掌才落到他的掌心里，尚未被拢住，便“啪”的一声不轻不重打了他一下，发完之后，那几根青葱一样水嫩的指尖以一种飞快的速度缩了回去。
这脾气，闹得上天了都。
秦冬霖眉头微抬，也不说话，但那副神情，那种姿态，无一不在无声发问：都出去玩了一圈，还这样大的火气？
湫十是风风雨雨的性子，在他跟前，从不藏着掖着，她要什么，想得到什么，并不拐弯抹角的迂回试探。
她盯着秦冬霖落着斑驳光影的肩头看了看，又伸手拽了拽狭长宽大的芭蕉叶尖，喊了他一声，音量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秦冬霖胸膛颤了颤，慢条斯理地应她。
“我想当君主。”
五个字，一句话，饶是在回来的路上练了无数遍，出口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自然的磕绊。
秦冬霖侧首，他看着用脚尖去将地上小石头踢得骨碌碌转的宋湫十，她骨架纤细，本就显得玲珑，落到地上的细影更是小小的一团。
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只玩心正盛，天天心静不下来的小妖怪。
这样的状态，跟他说想当君主。
“理由。”秦冬霖言简意赅开口，只吐出了两个字。
“这要什么理由，主城公主当久了，想换女君试试，不行吗？”她肩头耸了两下，眼里全是亮晶晶的碎光，末了，还要强撑着虚张声势，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又不比你差。”
秦冬霖默然不语，眼神仿佛能将她整个人看透。
湫十懒洋洋地朝他勾了勾手指，跟逗那只叫“小二”的蠢虎似的，嗓音清脆，甜滋滋地嚷着：“你弯腰。”
秦冬霖与她对视半晌，想起此前小妖怪那声“郎君”，这挺得笔直的腰，再怎么刚正不阿，也不知不觉地弯了小半截。
湫十微微踮脚，亲了亲他冷白似霜的颈侧，低声道：“哥哥，我去走天道。”
鲛鱼一族，天生的好嗓音，宋湫十的声音本很好听，此时刻意温存，声音绵柔，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小的音节都是甜的，撒娇似的哼求。
要不说，宋湫十在他这，想得逞一回，便能得逞一回，从没有落败的时候。
一个存心纵着，一个刻意勾着。
秦冬霖看着眼前的人，芙蓉似的脸，眼中的浓墨一点点四散开。
湫十见他手背上漫出的细细黛色，弯着眼得意地笑，她见面上绷得无动于衷，不动声色的样子，又小鸟似的啄了啄他干脆利落的下巴，一声声问：“好不好？”
她花瓣似的唇温热，他的体温却偏低，常年清清冷冷，玉石般的温度，她亲一下，便转移阵地，眼神最终落到他形状优美的唇上。
秦冬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霜雪之色隐有决堤之势。
湫十亲了亲他的唇，眼里雾气氤氲，水蒙蒙的一片，她低低落落地哼：“让我去，好不好？”
再好听不过的字眼，落在秦冬霖耳里，实在跟私狱里的严刑逼供没什么分别。
他重重地闭了下眼，扼着她的腰身往上提了提。
旖旎的气氛，几乎在顷刻间变得失控，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但即使闹成这样，秦冬霖也依旧是那个拥有强大自控力的秦冬霖，哪怕到最后，被她闹得，逼得节节败退，青筋突现，也没有松口。
夜里，月色似水，宋湫十躺在木屋的小楼里听风，看不远处成堆成堆的火点，将大半个背影留给门外的人。
秦冬霖摁了摁隐隐作痛的眉心，大步流星走过去，将人从床上拎起来，牵着往外走。
“做什么？”宋湫十连声问：“去哪里啊？”
秦冬霖在屋外的小亭里落座，桌上，摆着早间才对弈过的黑白棋盒，半空中，悬着个皎月棋盘。
“赢了我。”秦冬霖道：“让你去。”
她顿时来了兴致，眼睛亮起来，问：“真赢还是假赢？秦少君放不放水？”
这个人，在对弈之前，能将放水两个字说得如此顺理成章，理直气壮。
秦冬霖想，他这辈子，下辈子，怕是再遇不到第二个。
宋湫十琴意不可小觑，认起真来，可谓将难缠这个字眼发挥得淋漓尽致。一盘棋，从天黑下到了天明。
秦冬霖开始不动声色放水。
湫十看了他一眼，再看他一眼，视线落在他修长瘦削的指骨上，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起来。
她想，这样好看的一双手，仿佛天生就是为执剑而生，有一天，再不碰剑，是怎样的情形。
对剑修来说，对那样骄傲的秦冬霖来说，比死了都难过吧。
两相胶着的时候，一方主帅突然走神，秦冬霖看着她歪七竖八落下的子，忍耐般的吸了一口气，长指点了点桌沿边，问：“不是才吵着要当君主？”
她这是想当的样子？
换一件漂亮的衣裳都能让她比这兴致高昂。
秦冬霖木着脸将人抱回榻上的时候，她咕噜一下滚到了最里侧，小小的一团，没多久就闭上了眼。
吸收前世琴意期间，确实会变得嗜睡一些。
秦冬霖看着看着，将她捞在床头躺着，顾忌着她睡觉时大得令人发指的公主脾气，动作刻意放轻。
他指腹摩挲着她一片静好的眉眼，半晌，倾身抵了抵她的额，心想，就这点哼哼唧唧的出息，还想着走天道。
“疼不死你。”良久，秦冬霖垂着眼，替娇生惯养，下个棋还得让人放水的人鱼公主掖了掖被角。

第88章 身死（双更合一）
镇压着剑冢的剑道被取之后，剑冢的天气在短短几天内经历了四季轮回，前两日还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这两日就已经是秋风扫地，枝零叶落的景象，雨下一场歇一场，一场寒过一场。
不过短短三五日，内圈的那个小湖湖面上，甚至都结出了薄薄一层冰，凝起了雾似的霜花。
天气反常，瘴气也开始作乱。
那些才醒过来不久，前世位居中正十二司和长老院官署的人便担下了这个担子，四处分散着驱散瘴气，出手威慑地底下那些未曾死绝的存在，但没过几日，游云挠着脑袋进来禀报进展的时候，颇有些烦恼。
“……帝陵开启，瘴气全部跑到内圈中心作乱，那里人多，我们还得藏匿身形气息，出手十分不方便，只能用些温和的手段驱逐，可这些东西绵绵未绝，见我们束手束脚，便知有顾虑，专往人多的地方去。”游云站得笔直，说话跟背书似的，一听就知道来时斟酌了许多遍，“君主，聚集过来的人太多了，剑冢底下虽然有压制，可血虫这种东西实在危险狡诈，他们没这方面的提防，又都还是些未长成的小孩子，我们怕有人着道，将这东西带回四洲。”
“不必担心这些。”淞远见秦冬霖不想说话，便开口解释：“君主当年血洗那些世家的时候，就曾留有后手，血虫难缠不假，可本质是专为汲取世界树力量而生的东西，没什么攻击性，除却那两条已经得逞的血虫，其余不足为惧。”
游云松了一口气，他们确实被血虫害惨，也吓怕了。
“不过人确实是有些多。”淞远回身，看向秦冬霖，道：“四洲每回开启中州之门，都是三年为期，可今日不如往日，他们继续待下去，可能不妥。”
游云看向淞远的目光，顿时充满钦佩。
他这次来，想说的就是这个，可话临到嘴边，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最令人发愁的一点，是他们中州的君主和帝后，如今是四洲那边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们更亲近哪边。
秦冬霖闭目沉吟半晌，道：“帝陵会在天道现世之前关闭，届时，你们将他们送入连接中州和鹿原的天悬道，同时制造异象，提醒守在结界外的人，让他们提前接人。”
游云面色一喜：“君主和帝后会留在中州？”
秦冬霖摇头，声线冷冽：“承载天命后，我们便返回四洲。”
游云提步离开之后，秦冬霖对坐在另一边的淞远道：“中州苏醒，事宜诸多，我与湫十无法久留，这边，都要麻烦你。”
淞远脸上清润的笑凝滞了一瞬，他扶了扶额心，道：“你知道，我实在不喜欢管这些……你们的身份，时间长了，四洲那边瞒也瞒不住的。中州百废待兴，许多事情都要你们亲自处理。”
“你们就算要走，也别停留太久。”
“不久。”秦冬霖没将淞远当臣下，说起话来，也随意一些，“回去成个亲。”
淞远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也是，你们如今，还未成婚呢。”
他笑起来，拍了下秦冬霖的肩头，道：“行啊，提前恭喜了。”
“让醒来的人老老实实待着，别想着往四洲地界跑。”提起成婚，秦冬霖也难得的现出些笑意，他看向淞远，道：“届时，带着皎皎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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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冢的地底，是一个被挖空了的巨大巢穴，说是巢穴也不妥帖，因为它更像一个望不到边际的囚笼，暗无天日，腥臭无比。
目光所至，是尸山血海，白骨成堆，还有很多幽怨的，不成人样的魂灵。那些魂灵有的长着一张像模像样的人脸，脊背却诡异的近乎垂直的弯着，一双双弯曲的，不断蠕动的手掌从折断的脊背中生长出来，用尽全力的动作，像是要最后抓住些什么。
还有的魂灵脸上挂着一条条的血线，浑身都是破裂的，像一团团碎肉黏合着缝在一起，勉强拼成了一个人样。
无数条蕴含着五行镇压之力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横穿整片空间，将那些人一个不落贯穿，刺进胸膛。从高处看，那些挣动的人影，就像是铁签子上传着的肉串。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世界树树灵现身的时候，就像是滚热的油锅里滴下了一颗水珠，噼里啪啦一路炸开。这里的人，不论是睁着眼的还是没睁眼的，都嚯的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那株青翠欲滴，生机浓郁得化不开的小树上，脸上出现了一种狂热的，几乎沉醉的癫狂神情。
他们一躁动，那些粗壮的锁链便绷直了，上面雷弧闪动，光芒大作，流水一样蜿蜒进了那些魂灵体内，凄厉的惨嚎声骤起。
树灵背着手，长衣广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姿，与此地格格不入。
它站在一块突起的长石阶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触及到那些怨恨的，贪婪的，恨不得扑上来置它于死地的眼神，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叹息，还是该怒骂。
最终，也只是深深的沉默。
半晌，树灵看向奄奄一息，红线散作一团，眼皮耷拉着的星冕，有些疑惑似地开口：“怎么还不来。”
这话，自然不是跟星冕说的，但后者听见下面铺天盖地，搅动不休的声浪，他手指微微动了下，渐渐转醒。
感受着身体的状态，星冕像是意识到什么，想撑着手掌坐得端正些，可掌心才触到地面，便松散的化作了一团杂乱的红线。
他看着那团红线，突然就想起了从前，他第一次见宋玲珑时，也是同样的弱小，无助，家人死在眼前，他在墙角的过道里死死地蹲着，身上罩着一件并不稳定的遮蔽气息的法宝，浑身僵硬，绷得跟石头一样。
那群趾高气昂的门派弟子没能发现他，宋玲珑却一下子感应到了他的气息。
她将他从裂缝里连哄带骗牵出来，温声细语跟他说话，眼睛弯着，要多耐心有多耐心。
那一抹笑，他一记，就记到了现在。
人如蜉蝣，朝生暮死，回望他一生，经历大风大浪，也曾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临死，却回到了最不愿回顾的状态。
“在等，秦侑回吗？”星冕眼珠子费力地动了动，问世界树。
那样长久的岁月，世界树从枯败到重焕生机，耳边只有这么一个活人，世界树对他，也还算有两分耐心。
“是。在你彻底消散之前，他要见你一面。”世界树见他实在挪得费劲，于是弯腰帮了他一把，将他摆得端端正正，这样，等他闭上眼睛时，姿态也不算难看。
“多谢。”星冕扯了下嘴角，说得很客气，唯一没有破碎的双瞳中，全是灰白的死气，从前时时刻刻藏着的阴翳之色随着生命走到尽头，也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解脱之意。
自从上次妖月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走了之后，他就是这副样子了。
唯一支撑着的信念坍塌，面对着痛苦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无边岁月，突然之间，就没有再走下去的心思和想法。
恰好，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灵力，也要被吸干了。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该回到宿命原本的面貌。
挺好。
世界树看着他微扬的唇角，想，这人不想活了之后，真是无所畏惧。听到秦侑回要来，都能坦然面对，看不出什么惧怕之意，像是全然忘了上次相见，被打得鼻青脸肿没了半条命的情形一样。
地底环境不好，那些魂灵的眼神若是能化为刀，早将树灵扎了个对穿。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树灵从慈眉善目，温和无害的笑脸，到背着手来回走动，眉头紧锁，要不是曾有愧于人，现在又有求于人，它早拂袖而去了。
秦冬霖悄无声息出现在长石阶梯上时，整个地底，狂热的声浪像是被扼住了咽喉般蓦的停歇了一瞬。
能被大动干戈囚于地底的魂灵，生前大多是威风八面的人物，世家的掌权者，门派的山主，长老，甚至同样有在中州为臣，任官职的人物。他们对突然出现的这个人，这股气息，再熟悉不过，甚至已到了铭心刻骨的程度。
当年，就是这道颀长的身影，顶着张谪仙般的面孔，手执婆娑剑，无视任何求饶和保证，面无表情将他们肉身钉杀在天祭台下，又将他们因为绑定了血虫而变得格外顽强的神识抽出，投入剑冢，永生永世镇压。
秦侑回，他竟还活着！
因为帝陵现世而躁动起来的地底私狱陡然陷入死一样的寂静里。
树灵起身，有些恼怒似的抬眼，抬手布置了个结界，压低了声音道：“你自己算算，从你点燃线香到现在，多长时间过去了，一个半时辰了！”
它重重地重复：“我在这种地方，待了一个半时辰！”
姗姗来迟的男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眉梢眼尾，风情潋滟，清绝无双，一副吃饱餍足的散漫模样，树灵看了两眼，迟疑的止住了话，问：“你做什么去了？我记得这一世，你们尚未成婚吧。”
秦侑回是怎样清冷守礼的性情，是人都看得出来。婚前破戒这样的事，实在没办法跟他扯上干系。
“宋湫十犯困，不想来，闹得慌。”
秦冬霖言简意赅解释了一句，又道：“没成婚，快了。”
“恭喜恭喜。”树灵干巴巴地道贺了声，又跟他确认了一遍：“是在成亲前承载天命吧？就在这几天了。”
秦冬霖颔首，视线绕过树灵，落在气若游丝，连眼皮都睁不开的星冕身上。他半蹲下来，伸手捏着星冕的下颚，像是审视物件一样扫了一圈，皱着眉，声音冷淡，语气有些恶劣：“话都说不出了，留着给我做什么？”
树灵叹息了声，问：“你要听他说什么？恭喜吗？”
或者说，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还有什么话能说？
星冕慢慢睁开了眼，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哪怕被他视为此生最大仇敌的男人以这种屈辱的姿态审视打量，他也只是艰难地皱了下眉。
他的视线在秦冬霖那张比前世凌厉许多，但依旧挑不出瑕疵的脸上顿了下，又落到他身后，发现什么也没有，眼神有一瞬的落空。
她没有来。
想想，她又确实是这个性格。
不在意的人，她连落井下石都懒得动一下手指。有这时间，还不如去打个盹，睡一觉。
死亡，得不到任何回应和原谅的死亡，将是他最终归宿。
很奇怪，有能力的时候，想的是不顾一切，破釜沉舟也要得到她，可看了妖月那段记忆，时至今日灯尽油枯，星冕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只是不拖累她。
“君，君主。”他嘴唇翕动，脸颊碎成一片一片，看着令人毛骨悚然，声音竭力放大，可依旧低如蚊蝇，他艰难开口：“没，程翌，没碰过殿下。”
“君主，别，别迁怒殿下。”
在这一刻，仿佛他曾经那些蠢蠢欲动，无数次妄想取而代之的决心和念头都安安静静，乖顺的平息了下来，眼前的男子为君，为帝，他就称臣，称宋湫十为殿下。
他知道成王败寇的道理，也能咽下一切苦果，但就怕连累宋玲珑。
秦侑回再喜欢宋玲珑，也是个男人，只要是个男人，面对这样的事，都不会无动于衷。普通男子尚且心存芥蒂，无法释怀，更遑论秦侑回这种高高在上，眼里容不得半点瑕疵，半粒沙子的人。
身为君主，他有太多选择了。
迁怒她，冷落她，忽视她。
秦冬霖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他声音轻得令人下意识感觉到危险：“说完这些，觉得自己能死得稍微安心些？”
星冕眼睫垂落，像是没有力气说话了，又似乎是在强撑着等一个回答。
秦冬霖嗤的笑了一声，眼瞳里是一潭幽静的湖，那些话语没能在里面搅动起半点涟漪。
“你以为我天涯海角追捕你的那块骨，又必须要你死，是无处发泄的恼羞成怒？你死之后，这股怒气会奔着宋湫十去？”
星冕睁开眼，气死沉沉的黑瞳与他对视，仿佛在无声问：难道不是吗？难道不会吗？
人心难测，冷落一个人，有无数的理由和借口，就像时间长了，说的人多了，无错的人也有了错。
秦侑回会不会想，为什么宋玲珑要留个男子在身边做事，又为什么，自己当初要放权给她。
于是，收了她的权，折了她的翼，不准她在人前现身，不准她出去玩闹。
秦冬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半晌没有说话，这时，世界树的枝丫突然垂下来半截，连着星冕的手腕，大肆吸收着他寥寥无几的生机。
星冕彻彻底底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乌白的唇上也有几道裂痕，嘴唇颤颤，他看着秦冬霖，艰难吐字：“那块，那块骨，生机未绝，心术不正，让殿下当心。”
在妖月没来之前，他将世界树的叶片给了那块骨，现在没人知道程翌的行踪。
秦冬霖眼底阴翳一片，他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声线极冷：“虽然没必要跟你保证些什么。”
“但。”
他瞳色极深，看着星冕，一字一顿道：“宋湫十是我的道侣。”
是他的小妖怪，他捧于掌心，纵得无法无天的公主。
他比任何人都爱她，疼她。
那日提剑而来，不可否认，胸膛里充斥着冲天而起的怒火，可除此之外，是细细密密，绵绵不绝的刺痛。
他那么喜欢的宝贝，在被人偷走之后，又被人狠狠摔在了地上。
星冕看着那双眼，突然明白了他言语中的未尽之意。
他缓缓闭上了眼，身躯化作一团猩红而杂乱的线。
世界树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枝干，舒展着身躯，树叶簌簌碰撞，发出金相玉扣的清脆声响。
一切终于结束了。
秦冬霖心情像是好了不少，他脸色稍霁
，用剑尖挑起那团艳丽得像血的线团，慢悠悠地踱步到长石尽头，看着底下那些或忌惮，或憎恨的眼神，扯动嘴角笑了笑，这一笑，将不少梗着脖子怒目而视的人笑得缩回了头。
“许久未见。”
“给你们带了点小礼物。”
说罢，他将剑尖上的线团抖落下去，迎着空旷的长风，红线洋洋洒洒落下，远远看上去，像下了一场从天而降的血雨。
察觉到天空中的异样，锁链顿时收紧，漾出一阵一阵的雷弧。
凄厉的痛呼和惨嚎声此起彼伏。
树灵看着他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将那团红线分几次抖下去，有些无语地撇了下嘴角。
“对了。”秦冬霖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种行为有多幼稚，他懒洋洋地开口，看向树灵：“过段时间，我和宋小十成婚，你来不来？”
世界树活了这么久，看过的人，走过的路不知多少，什么样的事情都见识过，可这被邀请参加婚宴，确实是人生头一次。
老头明显愣了一下，胡子一翘一翘的，满脸疑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往今来，有邀请世界树见证爱情的例子吗？这得是多大的脸面，多大的排场啊。
秦冬霖看向世界树，良久，狭长的眉往下压了一下，不疾不徐地跟它商量：“那这样，走天道的事，等我成了亲回来再提？”
他一副悠哉悠哉，慢条斯理的样子。
树灵气得跳脚，它压着声，忍不住提醒：“走天道的事，我们提前商量好的。”
秦冬霖看着它，懒懒散散地嗯了一声，但那副神情，世界树都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天道早点走晚点走，有什么区别。
树灵想骂人。
挤破了头要当这个君主的不知道有多少，随便点一点，全是胆识过人的少年天骄，偏偏他秦冬霖，君主之位捧到他手里，他还推三阻四，各种讲条件不想接。
就没见过这样的。
树灵深深吸了一口气，近乎认命般地问：“成亲礼，定在什么时候，哪一天？”
“还没定。”秦冬霖像是知道它会妥协一样，他道：“我们回去之后，双方父母会商量日子，届时提前通知你。”
树灵笑着又说了声恭喜之后，肩头耸落下来。
别人登门备厚礼，它能两手空空腆着脸蹭酒？不认识的人就罢了，淞远，皎皎，妖月婆娑等人出手一个比一个大方，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到时候他们凑一桌，一问，礼官把宾客奉上的单子送上去一看。
妖月和皎皎凑对，一个说“世界树就这点手笔，请来干嘛的，凑数嘛？”一个说“就这灵宝玉如意，这金光防护衣，我库里堆了没十件都有八件。”
光是想想那样的情形，树灵都感到一阵窒息。
活了万万年的脸皮，也没厚到能经历那种风雨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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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冬霖顶着一身风霜雨雪的寒气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屋里还是他出去前的样子，床褥上拱起的一小团睡得无知无觉，他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将人揽过来。
很小的一张脸，巴掌大，鬓发散乱，如云如绸，此刻亲密地落在他的掌心中，无比乖巧的顺从。
他倾身，冰凉的唇一下一下落在她的鬓角，眉心。
她缩了两下，想钻回被子里，又被他强硬的摁住肩头，像是证明某种存在一样的去蹭她长长的睫。
湫十拧着眉，眼睛都没睁开，被他惹得烦了，用了点力卷着被子就将自己滚到了床里侧。
秦冬霖眼里带着点笑意，他不紧不慢地凑过去，拢了拢她令人怜爱的长发，低声喊她：“宋小十。”
“秦冬霖，你烦不烦！”她含糊着，一副被惹急了凶巴巴的样子。
秦冬霖倏而失笑，他想，就这越纵越大，越宠越娇的脾气，竟还会有人担心她受欺负。
月明珠融合的光线里，他的声线潺潺如流水，格外催人眠：“我去见星冕了。”
湫十来了点精神，勉强将眼睛睁开了条缝，见他久久没有声响，从喉咙里低低地哼了一声，玉臂横陈，指尖催促似的点了点他的掌心。
“他让我不要嫌弃你。”秦冬霖缓声道。
湫十顿时清醒了。
她噌的一下拥着锦被坐起来，眼里还是雾蒙蒙的睡意，气势却很足，“谁嫌弃谁？”
秦冬霖敛眉看她，眼中之意不言而喻。
湫十眉心皱起来，鼻头动了动，问：“他现在……”
秦冬霖：“死了。”
湫十点了点头，满意了似的，又从善如流地躺了回去，满头青丝漾动，她凑近他，道：“没关系。”
“我不跟已死之人论长短。”
她俨然一副“我很大度，不跟人一般见识”的样子。
从湫十听到那句话坐起来，倒又躺回去，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全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她根本没顺着星冕的话语去想，去怀疑。
看得出来，她对那些话嗤之以鼻。
谁都知道，秦冬霖宠着宋湫十。
其中，最深有体会的，莫过于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妖怪本人。
“过来。”秦冬霖将外衣褪了，半躺在榻上，眉眼间的冷凝松懈下来，现出一点点终于可以被窥见的疲惫之意。
湫十慢吞吞地在床榻上滚了几圈，而后滚到他的臂弯里，暖绒绒的一团，被他虚虚地揽着。
很好闻的松香。
湫十眯了会，又顶着张未施粉黛的小脸凑过去问他：“那你怎么回的他？”
好奇的兴冲冲的语气。
秦冬霖一看她这架势，就懂了。
说白了，就是想听他夸她，最好，能说几句浓情蜜意的情话。
秦冬霖点了点自己的下颚，不疾不徐地问：“哄人，会不会？”
湫十胡乱地凑上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亲昵的没有章法，却出乎意料的令人沉迷，一路到哪，就将火点到哪。
半晌，秦冬霖扼了她款款的腰、肢，鼻息滚热，到底还是如她所愿，一字一字地将那句话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

第89章 天道
秦冬霖承载天命当天。
一早，晨曦初露，雾色蒙蒙，天穹上那只雷兽眯着两只小眼睛，懒懒散散地半蹲着，长长的尾巴晃来晃去，晃出一片可怕的鞭影，威风凛凛。昌白虎趴在木屋下的青石板上，时不时盯着雷兽的那根尾巴，再扭过头看看自己的，越看，脸上的神情就越沮丧——前几天它也想上帝陵玩一玩，结果被一尾巴抽了下来。
湫十起身下楼，目不斜视路过那条小路，又退几步折回来，敷衍般的揉了揉那颗硕大的虎头，笑：“还看？你都看了几天了，有这时间羡慕，还不如跟着涑日学学秘术，他为了你，愁得快秃头了。”
事实上，这几天，涑日的日子确实十分不好过，但不是因为昌白虎的事。
琴灵毫无预兆陷入沉睡，帝陵现世都未曾现身，而随着中正十二司的人先醒来，他被轮番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眼神问候。
当年，婆娑下令，中正十二司捉拿涑日，现在醒来的这些人都在中正司里任不小的官职，关于妖月这段闹得满城风雨的桃花债，都有所耳闻。
游云看着涑日时，就曾意味深长说了一句：“涑日大人好手段。”
涑日是最正直不过的秉性，本身话就不多，根本经不起这样明里暗里，或打趣或敬佩的眼神。别人也就算了，几句搪塞糊弄过去，可最令人招架不住的是，宋湫十对他和妖月的往事十分感兴趣，见了总要问几句，她笑吟吟的，身份又摆在那，几次下来，他一见到她，心里就开始忐忑。
若不是妖月沉睡前，再三嘱咐要寸步不离跟在宋湫十身边，他是真的想跑。
湫十才出木屋，转身去了隔壁的屋子。
皎皎开开心心地将她拉了进去。
“他们人呢？”湫十在屋内扫了一圈，问。
“剑冢外围的瘴气突然躁乱，伽蓝兄弟两个烦不胜烦，那些人说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就干脆都去帮忙了。”皎皎嬉笑着用手肘撞了撞她的腰，挤眉弄眼地小声说了些荤素无忌的话，闹过之后，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问：“昨夜，星冕的命灯彻底熄了，这事，你知道吧？”
湫十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她颔首，声音没什么波澜：“知道，秦冬霖跟我说了。”
“哎。”想起这个人，皎皎心中百味杂陈，想骂人，又想叹息，最后安慰似的拍了下湫十的肩，道：“过去了，就不提了。”
“怪我粗心大意。”湫十找了个把椅子坐下来，道：“他被我带回来的时候，才多大，躲在墙缝里，瘦得跟只猴崽子似的。”
她把他当弟弟似的养大，跟妖月同职，从未想过，他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他一直藏得很好，很深。
湫十不想多提这个人，她很快提起正事：“今夜子时，秦冬霖要走天道。在这之前，帝陵会关闭，将所有得到机缘或灵宝的人投送出来，你让游云等人协助淞远，将他们送出中州。”
“记得，将人送出去之前，先闹出点动静提醒六界宫接人。鹿原与中州相连，千万年下来，瘴气堆了很厚一层，若是没人接，很容易出事。”
轻而缓的脚步声从下而上传来。
湫十和皎皎一前一后回头。
“招摇！”皎皎站起身，裙摆如蝴蝶一样飘向站在楼梯口的红衣女子。
“皎皎。”赵招摇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她骨子里就透着一种皎月似的柔和，即使穿着一身妍丽惹眼的红，给人的感觉也没有半点侵略性，反而像旧时的古典美人，一颦一笑，皆是流水的柔情。
她看向湫十，拉着裙摆行了个中州礼节，“殿下。”
故人相逢，湫十也笑起来，她将赵招摇上下看了一遍，问：“地底的事，都处理好了？”
“我将红棺留在了禁制内，其余的事，也都安排妥当了。”
三人喝着茶，窗边有风吹进来，日光暖融融洒落，皎皎咂了下嘴，道：“这样的场合，妖月不在，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说起妖月，这段时日，她到底做什么去了？”
顶着两人疑惑的目光，湫十将茶盏放下，摇了摇头，道：“她那日只说了句要沉睡，会在帝陵开启前醒来便没声了，这人一向来去无踪影，等要做的事做完了，玩得无聊了，自然就回来了。”
宋招摇含笑摇了下头，道：“怎么还是老样子，在四洲待了那么久，也还是风风火火，半点没静下来。”
听到四洲这个字眼，湫十抬了抬眼，有些头疼地捏着眼尾，嘶的笑了一声，道：“气性大着呢，一直记着我当年支她离开的事，我没上帝陵之前，被这丫头换着花样欺负得不行。”
这话说下来，皎皎没忍住笑了一声，她手里捏着一把雪色的扇子，轻轻摇动的时候，室内的温度总要降下去几分，“我赶来见阿兄那夜，妖月后头去找我干嚎了整晚，将她这些年在四洲的流浪史说了一遍，越说越气，走之前，还顺走了我一袋雪珠。”
半个上午，湫十都耗在了皎皎这里。
风一吹，阳光一照，她浑身的骨头都泡软了，懒洋洋地歪在窗边的罗汉榻上，手肘撑着玉枕，任由坐在床沿边和躺椅上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笑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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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一轮曜日正挂在天穹，那只体型庞大威武的雷兽突然从鼻子里“嗤嗤”两声，喷出几缕闪着雷弧的热气，它站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样，甩着尾巴欢欢喜喜几步踏上了云层上的宫殿。
紧接着，数十道柔和的气劲从那座宫殿里投射出来，站在下面的人一看，认出了几张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是骆瀛和云玄。”有人看着落在天族阵营前的两道光，言语之中，是压低了的惊叹和羡慕。
旁边有人接话：“天族三位小仙王，历届实力如此，你以为闹着玩的不成？”
“这三位，妖族流岐山和主城的几个，邺都小鬼王，还有几个顶级世家的圣女圣子，走到哪个秘境都是被人看重的苗子，每次回去就闭关，出来实力又上一层楼。”
说着说着，他摇头：“可惜这次，天族太子没上去，听人说是因为之前在湖底的遗迹里受了重伤，才不得不遗憾放弃。”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身边又聚集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其中一个看着看着，突然啧了一声，迟疑地发问：“帝陵筛选严格，许多实力不错的都未能上去，可这妖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又接着道：“这妖族上去的人是不是也太多了一些？”
年轻一辈的实力，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一张榜，偶尔确实有那么一两匹黑马蹦出来，那也是极少数。天族那么强势的阵营，除了骆瀛和云玄外，也只有一个上去，而妖族，除了主城少君宋昀诃，伍斐，陆珏，甚至长廷都顺利地上去了。
还得算上最先上去的秦冬霖和宋湫十。
这样的占比，对比其他世家大族那么一两个稀稀拉拉的独苗，实在令人羡慕。
一直侃侃而谈的年轻人显然知道不少事情，他半眯着眼，沉吟片刻，才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道：“婆娑剑，妖月琴，知道不？你们以为流岐山少君和主城那位姑娘是怎么先所有人一步登上帝陵的？”
其他几人恍然大悟，而后感慨：“先天圣物真是好东西，走到哪都能有优待。”
等所有的气劲都安然落地之后，一阵清风起，天穹上，仙光灿灿，洋洋洒洒的白色棉絮从四面八方荡出，雪花似的落到仰头探看的人发顶，肩头，很快化作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灵力流淌进身体里。
很快，有人意识到，这是帝陵之上的存在赐予所有人的一场小造化。
兴奋的道谢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一幕，落在趴在窗台边屈膝坐着的皎皎眼里，她伸手推了推湫十，提醒：“帝陵要关了。”
湫十半坐起来，伸手慢吞吞地提了提滑落到肩头的衣裳，往远处一看，果真见那座恢弘的古殿渐渐沉入云层深处，一点点隐去身形，宛若神迹。她盯着看了半晌，眉头皱了下，看向皎皎，问：“还没有动静吗？”
“没有。”皎皎叹息：“都埋伏好了，可惜不上钩。”
一直静静看书的赵招摇合上手里的书册，疑惑地嗯了一声。
皎皎为她解释：“当年那十条吸了世界树本源力量的血虫，只捉到八条，还有两条隐匿在中州暗处，一直没现身。世界树和阿远，婆娑等人联手做局，打造了一座“帝陵”吸引那两条血虫。这几天，中正十二司的人放出灵身清理外围瘴气，真身在湖边埋伏着，可惜从开启到现在，一直没逮到人。”
“让人看严实点。”湫十看了眼天色，道：“今夜天道现世，不容有失。”
赵招摇长指微动，作为深受血虫之害的人，听到这两个字眼，还是没办法保持心如止水，她顿了顿，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没事，他们男子干活，我们歇着就好。”皎皎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得到赦令的人没法提前醒来，那两条血虫无人附身，纵使身上有滔天的灵力，可在战力这一块，终究短浅。它们若敢来，被生擒是唯一的结局。”
两人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曾经或现在的一些事，湫十在榻上翻了一个身，想了想，用留音玉联系上了涑日。
“殿下。”涑日的声音很快传来。
湫十问：“帝陵关闭，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开启空间道将人送出去？”
“淞远大人说，半个时辰之后动手。”
湫十嗯了一声，拧着眉纠结了半晌，在涑日忍不住发问之前开口：“是这样，我兄长宋昀诃，你认识的吧？”
“认识。”涑日答得一丝不苟。
“这样，你们送人出去的时候，将他和伍斐稍微压在后面一些，稍微暗示一下我可能别有身份这件事，让他不要担心，我和秦冬霖最迟明日就出去了。”
涑日低声应是，表示自己记下了。
湫十长舒一口气，切断了留音玉。
其实这件事，应该由她亲自跟宋昀诃说，可各种时机都不对，加之秘境内人多眼杂，她怕出什么岔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去后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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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残阳似血，秦冬霖亲自来提人的时候，脸色十分不好看。
原本还在笑闹的皎皎顿时老实下来，她和赵招摇同时起身，一个唤阿兄，一个唤君主。
秦冬霖颔首，眉骨微拢，侧脸刀锋似的锐意，他看着屈膝侧卧在美人榻上的人，微微吸了一口气，凛声问：“还有话没说完？”
言下之意，你还要在这磨蹭多久。
皎皎是不敢留她了，一个劲的朝她使眼色。
湫十起身落地，朝着皎皎和宋招摇招了下手，跟在他身后下了楼梯。
“你怎么这么快出来了？”湫十东一脚西一脚地踩着他的影子，看了下天色，道：“我还以为得到天黑之后。”
因为要走天道，秦冬霖一早就被她推进了密室调整灵力，将状态保持在巅峰。
秦冬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语气有些冷，问：“你干什么去了？”
湫十不明所以，点了点身后皎皎的木屋，咬着字音道：“我来找皎皎，恰好招摇从地底出来了，就多聊了会。”
秦冬霖闻言，想着方才进屋时，她如鱼得水，花一样的笑靥，突然就生出些抑制不住的烦躁。
他没办法告诉她，从早到现在，他从密室里退出来三次。
第一次出来，是觉得自身状态已经很不错，强行入定，反而可能发生意外，又怕她担心，干脆退出了密室，想着陪她说会话，让她不要紧张。
结果，环视四周，找遍了整间屋子，发现没人。
一感应，原来在隔壁木屋里。
秦冬霖对着满室寂静，沉默了半晌，又转头进了密室。
修炼是修炼不进去了。
盘膝坐着，闭目冥思的时候，他想，湫十什么时候会回来，回来会说什么，想来想去，满脑子都成了宋湫十。
他拧着眉又出了密室。
隔壁的欢声笑语隔着一层结界，挡不住似的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行。
玩得还挺愉快。
等他忍不住来捉人的时候，已经又是三个时辰过去。
这样稀里糊涂一天下来，饶是秦冬霖自身，都觉得自己这阵情绪来得毫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无理取闹。
一天而已。
对于他们来说，随便闭个关都得用个一年半载，一天的时间，眨眼就过了。
难不成以后，他闭关，处理政事，能时时刻刻将宋湫十栓在身上不成？
至此，秦冬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太黏着宋湫十了。
而除此之外，他还会时不时生出一些从前从未有过的幼稚较真，暗中比较，患得患失。
她的洒脱不在意，她对谁都一视同仁的好脾气，都能成为一根导火线，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烦躁起来。
可秦冬霖这样的性格，饶是历经三世，三十世，面对宋湫十，他都说不出口那句听起来甚至有些委屈的“你今天为什么不陪着我，不关心我。”这样的话。
因此，秦冬霖看着眼前明媚的面容，只是眼尾微微往上挑了下，伸手重重地揉乱了她满头青丝。
“走了。”他道：“天要黑了。”
时间一点一点逼近子时。
在天道现世的前一刻钟，世界树树灵也出来晃荡了，它翘着长长的胡子，叮嘱：“你这是第二次走天道，别的我不多说，神识和天道规则交融的过程会有点难捱，这个你自己也感受过，熬过这个，后面就轻松了。”
湫十原本还一直笑着的，直至现在，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将空间戒一个个翻出来，把能有点用的防护法宝都取出来，一样一样套到他身上，看了看变得流光溢彩，神情不太好看的男人，又撇了下嘴，又一件件取回来，也知道这些东西根本扛不了天道规则之力。
“我不紧张，你也别紧张。没什么，这都是第二次了。”
她煞有其事地道：“一回生二回熟。”
直到这个时候，秦冬霖才从她身上看到一点强压着的慌张。
他俯身，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耳朵，很轻地笑了一下，如同冬日落在枝头的第一捧雪。
就在此时，树灵低喝：“秦冬霖，时间到了！”
秦冬霖嗯了一声，俯身贴了贴她的额心，声线低而缓：“等我回来，嗯？”
湫十点了下头。
他无声哑笑，气息倏而远去。
湫十突然提着裙摆跑到窗口，双手拢在唇边，大声喊他：“秦冬霖。”
飞速掠至天穹的人影微不可见地顿了下，她伸手指了指敞开的楹窗，无声做口型：“我在这。”
她在这里，看着他，等着他。
秦冬霖清冷的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
从子时到晨光乍现，整整三个多时辰，湫十趴在窗台边，仰头看着那轮不断变换，挪移位置的圆月，出了满手心的汗。
放眼望去，游云等人的脸上全是激动，崇敬，还有一种见证奇迹诞生的欣喜。
这条路上，盛开的全是繁花，她却知道，皇权之下，满手带血的荆棘。
终于，东方破晓，晨光乍现。
第一缕日光洒落，天穹之上，绚烂的光雨纷纷扬扬飘下，伴有一阵阵仙乐。
雨落下的地方，尘封的土地上，一棵接一棵嫩芽从土壤深处钻出，干涸已久的泉眼，时隔多年，流出了第一缕清凉。
秦冬霖倚着剑，出现在云层之上。
湫十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窗台边跃出去，又是怎么跌跌撞撞落到他身边的。
他的脸色很白，偏偏唇色如血，于是白的更白，红的更红，现出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危险和妖异来。
秦冬霖原本闭着眼睛平复呼吸，听到了动静，睁开眼，看着那么小小的一只逆着风往他这边奔，看着她想伸手，想像从前一样扎进他怀里，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于是愣愣的，屏住呼吸小声地问他：“秦冬霖，你还好吧？”
声音带着点故作坚强的哽咽。
说实话，不怎么好。
折筋断骨的痛，那种绵长的余韵留在了四肢百骸每一处，他现在呼吸都是破碎的。
秦冬霖看着那双圆圆的眼，漆黑的眼瞳动了动，半晌，他瘦削的长指落在她眼睫下，声音沙哑：“哭了。”
湫十吸了吸鼻子。
秦冬霖稍稍动一下身体，就是伤筋动骨的痛，他倾声，将下颚轻轻嗑在她的发顶上，问：“哭什么。”
湫十将脑袋埋到他颈窝一侧，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几乎要融到他的血液里。
他不由得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笑起来那么好看，哭起来又能让人心都软成一片。
秦冬霖慢慢抬手，捏了下她藏在发丝里的脸颊，视线里是急急奔过来，或带着喜悦，或带着激动神情的淞远，皎皎等人，他低声开口，几乎是在哄她：“人都来了，帝后哭成这样，不怕被笑话？”
她不吭声。
小妖怪很少有哭的时候，她一直将那句“人鱼公主的眼泪比宝石还珍贵”的话奉为真理，从小到大，秦冬霖见她正儿八经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显然，被那句话洗脑的不只宋湫十，还有他。
他不喜欢见她掉眼泪，从前那种假哼哼都不是很受得住，以至于让她次次得逞，更别提这样无声无息动真格的。
半晌，秦冬霖稍微有了些力气，抬手揉了下她的发，薄唇微动：“宋小十，别哭了成不成？”
“你走天道，还是我走天道？”他有些好笑地用下巴摩挲她的发顶，问。

第90章 好看
清晨，日月交迭，曦光如春风般从剑冢向四面八方拂过。放眼望去，整片中州大地，如同一张巨大的尘封已久的古时画卷，历久弥新，终于等来了焕发生机的契机。
远处，铅灰色的天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撕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绵柔的蓝与白，群山之上，坚硬的凝土崩碎，一点点绿色探头探脑地爬出土壤，在光秃秃的山体招摇成连绵的一片。
更远处，古老的城池，曾经繁华热闹的酒肆，人来人往的街巷，也沾染上星星点点的活力，慢慢从沉睡中苏醒。
皎皎等人站在几座木屋前，无声看着这一幕，心绪难言。
这世上的人大多普通，生活就是一日一日重复昨日，即使身居高位如他们，身上也或多或少被枷锁捆绑，有不得已要做的事，不得已要见的人，而今时今日，他们都知道，为了留住这份平凡和普通，有些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劫后余生的喜悦，来之不易的鲜活。
男人那边已经开了一桌，就连一向不爱闹腾的淞远和秦冬霖也都一前一后落座，酒过三巡，中正十二司那群人将桌子拍得震天响，一个比一个来劲。
湫十和皎皎，还有赵招摇则在另一件木屋的隔间，围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木桌坐着，为了配合今日的气氛，皎皎从芥子袋里翻出了一坛用白玉坛封着的好酒，举着摇了摇，神秘兮兮地道：“这坛酒还是中州未尘封前埋下的，酿酒时加了一块冰原山脉里的雪穗，松针里还混着牡丹花露，这么多年过去，味道肯定独特。”
湫十神情蔫蔫，从夜里到早上都不大开心，听皎皎这么一说，倒也十分给面子地推了推跟前的酒盏，道：“这么多年过去，中州尘封前埋下的酒，现在挖出来，拿出去卖也能卖个好价格。”
“是啊，那些酒肆茶馆……”皎皎才开了个头，就拖长了语调叹息了一声，问：“平衡市价这样的事，不会又要落在我头上吧？”
赵招摇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话语温柔：“中州苏醒，君主和湫湫暂时又不能留在都城，可想而知接下来中正十二司和长老院会忙到何种境地，这些事之前就归你管，如今再换人，未免手忙脚乱，你且再忍一段日子吧。”
湫十顿时将脑袋靠在赵招摇的肩头，模样亲昵，附和了声之后，问：“招摇，你要不要进朝堂任职？”
皎皎给她们都倒上一杯，酒香顿时漫出来，听了这话，也说：“以你的实力和能力，三品以下，绰绰有余了。”
赵招摇思索片刻，摇了下头，道：“赵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我若进朝堂任职，言官只怕会立刻上奏。”
“赵家本就背负污名，彻底没落，不必再因我承受更多。”
世事总是如此，一个人身上，只要有了一个污点，便成了别人可以肆意攻击的豁口，从谷底而起的人，想要重回高处，总会经历比寻常人更多的曲折和刁难。
而赵招摇是一个再温柔不过的性子，不争不抢，淡泊宁静，对权力和地位没有太大的追求，自然也不愿再淌这么一趟浑水。
湫十和皎皎想想曾经的赵家，也都没说话了。
皎皎带来的那坛酒是好东西，入喉丝滑，并不很烈，前头微涩，后有回甘，既有雪一样的清冽，又有淡淡的松香，果酒一样绵密香甜的口感。
“不瞒你们说，这个帝后，当得久了，也无趣。”两墙之隔，湫十抿了口酒，倒也真敢说：“要管的事太多了，我有自知之明，吃喝玩乐最在行，若让管事，一日两日都还好，长此以往，实在没这个耐心。”
赵招摇才想接话，就看到皎皎不断冲她使眼色，后者忍着笑偏头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阿兄就在另一座屋里坐着呢，这话湫湫自己说还好，我们若是附和，以我阿兄的性子，别说平衡市价了，怕是得让我扛着扫帚出去扫大街。”
赵招摇一愣，旋即笑起来，当真听了她的，没有多接话。
“诶。”湫十去瞅皎皎，“我人还在这呢，当我听不见？”
“阿嫂。”皎皎一边抿酒一边道：“嫁给我阿兄当帝后，不想管事，便让底下的人去管，真有推脱不开的，就去我阿兄那撒撒娇，哼两声，保准都替你解决了。”
说罢，她挤眉弄眼地用手边的雪扇拍了拍湫十的手背，道：“真不想嫁？那先前阿兄走天道的时候，你还红眼，抱着我阿兄许久不撒手？”
湫十顿时无话可说，伸手抚了抚秀气的鼻脊。
赵招摇也难得跟着打趣她，声音含笑：“湫湫你是没瞧见，我被皎皎拉着上前恭贺君主的时候，君主才从天道走下来，脸都煞白了，还一边伸手去接你的眼泪，一边笑着哄你，世界树看了都啧啧称叹。”
两个人一起拿话堵她，湫十顿时有点遭不住了，她将手里的酒盏往前一推，道：“来喝酒，明日我和秦冬霖要出中州，今日不醉不归。”
皎皎和赵招摇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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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同时，两墙之隔的木屋，草坪外，一张大圆桌，围坐着十几人，秦冬霖居主位，淞远陪坐，中正十二司那群人有机会跟君主饮酒，拿出的都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席间，他们一个接一个举杯，敬秦冬霖，敬淞远。
确实难得有如此放纵的时候。
秦冬霖这个人，说他高傲，他也高傲，冷着脸的时候，可谓极其不近人情，可偏偏有的场合，他拿捏得很准，比如这酒，他并不沉溺其中滋味，可若要喝，他也能喝。
酒过一轮，秦冬霖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这就意味着这一轮结束，他不再饮酒了。
“君主，我敬您，感谢您为中州百姓，为我等的付出。”坐在涑日旁边的人举着酒盏站起身，敬秦冬霖。
高坐主位的男子长指敲在桌沿边，半张清隽侧脸暴露在晨光中，脸色尚白，精神却好了不少。他举了下杯示意，却没再饮，音线低醇：“常年不饮酒，不胜酒力，再喝，明日要耽搁正事了。”
放在往常，中正十二司那群人清醒的时候，敬酒这事，便该到此为止了。
秦冬霖顶着那张脸，即使是笑着说话，都给人一种不疾不徐的压迫感。
可这酒一坛一坛的灌下去，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所谓酒壮怂人胆，这以前不敢做的事，不敢说的话，今日这样的场合，也敢尝试一二。
游云就属于其中最胆大的一个。
他胆子大，脑子也灵活，端着酒盏起身时，还笑着撞了下那个敬酒被拒的同僚，大声道：“你这样不行，得说些君主喜欢听的。”
中正十二司作为帝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这些人平时都正儿八经的，少有这样肆意闹腾的时候。因而淞远见此情形，也只是看着，并不阻拦。
秦冬霖也似被挑起了兴趣似的，抬眼看明显喝多了的游云。
“君主，这一杯，敬您与帝后两世情缘，伉俪情深。”游云一鼓作气道。
这一下，淞远也挑了下眉，脊背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身边端坐如松的男子，眼神里带着揶揄的笑，仿佛在问，这酒，喝还是不喝。
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秦冬霖沉默半晌，而后似是认命般举起酒盏，微微晃动了下，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他一字未发，无声，却似有声。
而这头一个人开口，说了话，后面的人自然有样学样，什么话都开口往外说，闹到最后，就连早生贵子这样的话都有人抢着说。
那些词语，一个比一个好听，秦冬霖从善如流的纵着眼前这些人敬酒，几乎是来者不拒。
最后还是淞远看不下去，出声道：“行了，君主才走了天道，明日还得回四洲处理正事，今日便到这里吧。”
醉成酒鬼的众人搀扶着散去。
秦冬霖重重地碾了下隐隐作痛的眉心，少顷，起身，慢悠悠地跟在淞远身后转去隔壁屋子接人。
淞远好笑地看着他，道：“他们拿出的酒可都不是什么米酒果酒，后劲大得很，你不想喝，不喝便罢，怎么还跟着他们一起闹了后半场。”
末了，他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这么好说话，可不是你的性格。”
秦冬霖拍了下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没有说什么。
走在清晨的风里，秦冬霖想。
他哪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不过是那因为那些词将他和宋湫十联系在一起，每一个都好听得让人无从拒绝。
秦冬霖到的时候，皎皎和赵招摇已经趴下了。那张小圆桌前，只有湫十还像模像样的坐着，手里还捏着一个小巧的酒盏，小口小口地抿，脸颊泛出玫瑰一样的红，眼神软下来，与人对视时，显得无辜又乖巧。
一眼，秦冬霖就知道，这人醉了。
淞远认命般的招来了中正十二司里唯一的女子，让她将赵招摇带到自己屋里安置照顾，而后弯腰，将一喝酒就变回小姑娘模样的皎皎轻手轻脚抱到床榻上。
“宋小十。”秦冬霖开口，问：“自己能走吗？”
湫十喝醉后脾气特别好，说什么应什么，秦冬霖问，她就乖乖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噔噔噔地下楼了。
才下楼，就站在原地不走了。
晨光照耀下，鸟雀啾鸣中，秦冬霖才察觉到她的动静，默了默，折返回她跟前，就见她睁着圆圆的眼，格外无辜且纯真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一下接一下晃动。
宋湫十典型的撒娇动作。
一般这个动作出来，后面紧跟着的，就是她那些或容易满足，或不那么容易满足的要求。
“嗯？”秦冬霖垂首，声线有些低，呼吸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酒香，格外勾人。
果然，哪怕是喝醉了的宋湫十也精准的遵循了这个定律，她娇气地哼哼：“我走不动，秦冬霖你背我。”
秦冬霖三个字，到她嘴里，是真能被使唤出花样来。
秦冬霖看了她一会，又想到这人早些时候揪着他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这挺得笔直的腰，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弯了下去。
小妖怪这时候手脚利索，动作奇快，几下就爬了上去，两条细长的胳膊虚虚地揽着他的颈，呼吸浅浅的，一下一下落在他的后颈。
温热的，香甜的。
不过一百多步的距离，秦冬霖愣是走出了煎熬的意味。
宋湫十喝醉了有两点，一，她认人，只认秦冬霖，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二，她不记事，醒酒之后，前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记得。
秦冬霖第三次将她垂下来的小腿捞上去的时候，认命般地重重地闭了下眼。
“宋小十。”日光正好，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如流水般倾泻，“你说，我怎么就那么喜欢你。”
湫十听了，趴在他后背上笑，她稚气十足地咬着绵绵字音重复：“秦冬霖怎么那么喜欢我呢？”
她想了半晌，煞有其事地回：“因为我长得特别好看。”
秦冬霖顿了顿，半晌，忍耐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91章 大人
——“因为我长得特别好看。”
这话一说出来，什么旖旎的氛围都散尽了。
一路上了木制楼梯，脚步声一声一声落在两人耳里，湫十安安静静搂着他，两条嫩生生的小腿一下一下地晃，白瓷一样，颜色腻人。
秦冬霖将醉醺醺咿呀咿呀哼着某种不知名调子的小妖怪放到过廊里的躺椅上，手往边上一够，捞了张薄绒毯给她盖上，自己则顺势扯过一张竹凳坐下。
湫十喝醉了并不嗜睡，相反，她很精神，特别是秦冬霖在身边的情况下。
她也不闹腾，脑袋老老实实歪在躺椅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秦冬霖脸上。
她的眼神干净，面容又太无害，被她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让人生不出半分计较的心思，反而只觉得有趣。
秦冬霖任由她看了半晌，修长的手指懒散地抚了抚脸颊，好笑似地问：“好看？”
“好看。”宋湫十如实回答。
她挪了挪身子，没骨头似的侧卧着，朝他勾了勾手指，招小狗一样的，“你过来。”
因为同样喝了不少酒，秦冬霖身上那股气势化开了，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眉目清绝，气质高华，跟方才在酒局之上游刃有余掌控全局的样子判若两人。
清晨的风微凉，秦冬霖顺从地俯身，凑近一身玫瑰酒气的小妖怪。
她伸手，软哒哒地勾他的衣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还疼不疼？”
天正亮，酒微醺，软玉温香，轻声细语，一向清冷守礼的男人也止不住被这样的氛围迷惑，他凌厉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压低了，将平时不会轻易宣之于口的脆弱说得格外勾人：“有点。”
他凑近了些，冰凉的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眼尾，两人呼吸交缠，他问：“心疼了？”
湫十抵着鼻尖，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坦诚得令人动容。
秦冬霖沉黑的瞳孔里渐渐泛开星点的笑意，他亲了亲小妖怪长长的睫毛，似喟叹般地道：“真乖。”
没等她说话，他清凉的唇瓣又蜻蜓点水般落到她的眼睑上，道：“看来，没白被灌那么多酒。”
“我们宋小十，还算有点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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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的那坛松雪酿，让宋湫十醉了整整半日，后来秦冬霖给她喂了醒酒茶，才慢慢清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暮色四合，虫喃不绝。
飘荡的芦苇荡边，几根白色的穗倒下来，仿佛在夜色中化为了一个身着白色长衫的女子。
湫十坐在过廊的小桌边，手里捏着一柄瓷勺，在琉璃杯盏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搅动，秦冬霖坐在对面，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沉沉夜色中。
肉眼可见，整个中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剑冢是专门用来镇压叛族的一个巨大囚笼，距离都城有些距离，临近十二主城中的凤回城。之前中州尘封，天一黑，瘴气就出来作乱，飞禽走兽都躲回窝里，就连鸟叫都只寥寥几声，短促又无力，俨然是一座巨大的死城。
而现在，他们眼前，极远处的地方，出现了几点橘色灯火，因为距离太远，那几团亮色更像天边闪烁的星，一晃一晃的动着，泛着暖色的人间烟火气。
有人，这片土地就有了生气。
湫十盯着那几点光团看了半晌，有些心不在焉地往椅背上一靠，手里的勺子松开，自然沉到杯底，两者相撞时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心情有些复杂。
这是宋玲珑和秦侑回耗尽自身也要保住的山河，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或已经苏醒，或即将苏醒的人都是他们的臣民。
两世更迭，权力置换，如今，责任再一次重重落在了他们肩头。
秦冬霖看了一会，也漫不经心地收回了目光，他问：“头疼不疼？”
湫十蔫蔫地摇了摇头，鬼使神差般的，她扭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灯火，双手捧着脸颊，小声抱怨：“好愁人。”
秦冬霖一听，便懂了。
宋湫十这是又要闹出点事来跟他作对了。
他没顺着她的话往下问，而是抬了抬眼，有条不紊地陈述接下来的行程：“明日一早，我们上通天桥离开中州，回鹿原之后，整顿队伍，我回流岐山，你跟宋昀诃回主城。”
“两家父母商量之后，流岐山会先放出两家定亲的消息。”
“这段时间，你好好待在主城，别乱跑。”
月色似水，一惯强势的男人声音也显得柔和下来。
“秦冬霖。”宋湫十打断他，她像是突然来了精神，青葱一样的手指在他落在桌面的手背上跳舞，“当帝后要管的事好多，好麻烦。”
“我不想。”
这人，知道怎么哄人，更知道怎么气人。
秦冬霖看着那几根作乱的手指，眼睑微落，眉梢一拢，走过天道之后那股无法言说的气势便不由分说显露出来，沉甸甸的压人。
“嗯？”宋湫十才不怕他，指尖再次去点了下他的手背，声音里含着点点虚张声势的笑意。
秦冬霖手掌一翻，那几根好动的手指就稳稳被他扣在了掌心中。
“不能不想。”
“这个君主，谁哄着我当的，忘了？”
湫十像是专门等着他这话似的，借机开始提要求：“那你每月得抽出时间来陪我。”
“若是我们吵架，你得先来哄我。”湫十特意将这条的字眼咬得很重，对每次两人闹矛盾都是她低头这件事十分不满。
“还有，你得对我好。“
她说完，手指头在他掌心里乖巧地蹭着，仰着一张艳若芙蕖的脸去看他。
秦冬霖凝了她片刻，眸色极沉，并没有在这上面说些什么，而是开口说起回去之后的事：“中州这边的消息，暂时瞒着，等修为跟上来，再提其他。”
“中州这边的事，淞远先管着，等妖月带着婆娑解决完身上缠绕的藤鸦瘴气回来，让他们继续接手中正十二司和长老院，给淞远当帮手，实在重要的事，他们会传信给我们。”
湫十顿时被带偏：“妖月带着婆娑去解决瘴气了？去哪解决？你怎么知道的？”
“承载天道，会查看到先天圣物之灵的下落。”秦冬霖言简意赅地解释：“圣物之灵不同于人身，解决瘴气纠缠，自有他们的一套方法。”
湫十这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落月屋梁，月明似水。
秦冬霖起身，行至她座椅边，少顷，他伸手，捏了捏她温热的耳朵尖，语气格外引人沉醉：“宋小十。”
“说说看。”
“还要怎么对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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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冬霖和湫十出中州的时候，荒沙漫天的鹿原里，六界宫的十几名长老个个面色凝重，见他们安然无恙出来，面色才稍微柔和一些。
其中两个是出自妖族流岐山和主城的长老，他们将秦冬霖和湫十招到跟前，细细问过几个问题之后，问起了此行的收获。
他们两个在出来之前就对好了词。
秦冬霖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宋湫十回答起问题来脸不红心不跳，很快就搪塞了过去。
有六界宫的从侍上前引着他们回了进中州之前住着的驿站。
宋昀诃和伍斐早已经等着了。
每回秘境都是三年为期，千百万年来皆是如此，唯独这一次，从他们进去之前，就频频有意外情况发生。先是秘境开启时间提前，又是算出有帝陵现世，结果进去之后一通忙活，不到半年就被传送了出来。
六界宫的长老们不知算出了什么，个个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阵势，导致整座驿站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让宋昀诃和伍斐心烦意乱的却另有原因。
前日，中州空间裂缝出现的时候，不论是剑冢内的人，还是中州其他地方的队伍，全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着卷入了裂缝中，唯独宋昀诃和伍斐两人站在原地，被那股来历不明的力量排除在外，像是刻意被绕开了。
那位一直跟在湫十身边的涑日前辈领着几位生面孔的男子走上来，他们感应了一下，每个都至少是破碎境大成的修为。
这放在六界宫中，都是拥有不轻话语权的存在。
可这几位前辈，面对他们时，格外的和蔼可亲。
宋昀诃一看当时的情形，就知道中州之行只怕是要结束了，他当即问稍微熟一些的涑日：“前辈，冬霖和湫十现下在何处？”
他们才出帝陵，宋昀诃和伍斐就进去了，当日所有进帝陵的人被弹出来后，他们左右张望，看到了不少熟面孔，唯独没见着秦冬霖和宋湫十。
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出去。
涑日皱眉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开口道：“两位大人吩咐，让两位带着队伍先出去，他们尚有正事在身，需晚一日出去。”
宋昀诃和伍斐对视，脑袋同时嗡嗡闹起来。
“什么、大人。”宋昀诃顿了下，有些艰难地发问。
诚然，有些事，只需要明示一点，心思敏锐的人就能顺藤摸瓜，回忆出许多不合常理的细节。
宋昀诃和伍斐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一点即通。
因而这一天一夜，他们枯坐着大眼瞪小眼，从彼此苦笑到嘴角都提不动，内心煎熬得无以复加。
秦冬霖和宋湫十被从侍引着重回住过的院子时，宋昀诃和伍斐几乎同时站起了身。
见此情形，从侍识趣地退下。
“怎么回事你们？”宋昀诃先是将湫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她没有受伤，问起了困扰他已久的正事。
“是啊。”伍斐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眼下的乌青，道：“说说吧，两位大人。”

第92章 亲为
六界宫诸位长老用大神通打造出的驿站枕山襟海，目光所至，一片春风融融，阳光灿灿。
庭院里，草木葳蕤，浮翠流丹。
四人坐在水亭中，各自跟前都放在一盏热气腾腾的茶，可此时此刻，几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这上面。
“当年中州的……”
“……前因后果，就是这样。”
湫十说完，水亭中，顿时陷入一片针落可闻的寂静中。
前日，中正十二司出手将人送出来之前，湫十曾联系涑日，让他稍微在宋昀诃和伍斐跟前透露一些关于她和秦冬霖身份的端倪。他们在秘境中的特殊之处实在不少，随便抓住一个豁口，以这两人的推断能力，一天一夜的时间，能理出个七七八八来。
湫十吩咐涑日那样做的时候，就想到了今时今日，这副无言的场景。
她偷偷去瞥宋昀诃的神情。
一向温润清隽的男子皱眉，脸色不算好看，神情难辨，流露出的眼神十分复杂。
伍斐嘶的倒抽一口凉气，伸手捂住了额，从前最是话多爱起哄的人也老老实实安静了半晌。
湫十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拧着手腕转了转。
“难怪。”伍斐率先开口，牵强地扯了下嘴角，道：“难怪这次秘境之行，妖族处处获利，就连门槛要求那样高的帝陵，我们都有六个人踏了上去。”
说罢，他看向陷入沉思的宋昀诃，“我就说那头雷兽，摆明了在对我们放水，别人被它一尾巴抽飞，我们几个倒好，直接被它一尾巴送上了那条通往帝陵的阶梯。”
当时伍斐甚至懵了好一会，想，这世上竟有这样好的事。
事实证明，天下根本没有白掉的馅饼。
这种一看就有猫腻的好事，果然其中就有猫腻。
湫十想了想，道：“帝陵虽是个幌子，可确实也是世界树给予年轻一辈的造化，它看过的形形色色的天骄太多，能入眼的自然是少数，即使看在我和秦冬霖的面子上稍微放一放水，那也得自身十分优秀才能进去。”
宋昀诃抬眸，目光落在湫十那张脸上。他们是兄妹，细看之下，眉宇间其实有一两分相似。从小到大，她就是顶着这张脸，跟在他们几个屁股后头跑，高兴了喊他哥哥，不高兴了就宋昀诃宋昀诃的喊，没大没小，偏偏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在她身上倾注了十成十的温柔和耐心。
现在告诉他，自己娇气得不行的妹妹其实是某个远古大能转世，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并不纠结于宋湫十身上挂着多么了不得的身份，转世重生这样的事虽然十分罕见，可古往今来，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对他而言，最令人不确定的一点，是她有了前世的记忆。
有了前世的记忆，那坐在眼前的这个人，还是宋湫十吗？
或者说，她还愿意做宋湫十吗？
宋昀诃久久不说话，湫十有些沉不住气了，她挪着凳子，一点点蹭到他身边，小声问：“哥，你想什么呢？”
宋昀诃伸手抚了抚额心，勉强笑了一下，道：“没事。”
“你这样，可不像没事的样子。”湫十撇了下嘴，小声说了句。她看了看宋昀诃，又看了看伍斐，正色道：“如今中州才醒，四洲也不是曾经的四洲，两地局势不稳，关系难说，我和秦冬霖的身份，先不对外言说，你们记得帮着保密。”
伍斐沉思片刻，转头问秦冬霖：“照你们所言，一旦连接中州和四洲的结界打开，里面的人出来，往返行走，能瞒得住吗？”
秦冬霖身子朝前倾了倾，声线清冽：“中州结界暂时不会开，里面的人要重建都城，恢复元气，外面的人也需要时间接受这件事，等双方都有了心理准备，再说之后的事。”
宋昀诃闻言，望向湫十，问：“你怎么想？”
“哥，这些事不归我管，秦冬霖是君主，全归他管。”湫十三言两语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眯着眼笑着晃他的胳膊。
典型的宋湫十式讨好动作。
宋昀诃绷着声音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默了片刻，问：“父母亲那里，你也不准备说？”
湫十脸上，突然露出点痛苦的神情，声音里的挣扎之意几乎溢出来：“跟他们说，他们也不能信。现在这样的局势，牵扯太多，这件事一说，反而让他们心烦。”
“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湫十想了想，回：“六界盛会之后，我会闭关，冲击破碎境，等闭关出来之后再说。”
伍斐的神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他忍了忍，没忍住，问：“你现在才只金丹境吧？就直接冲击破碎？”
一个境界，等于别人千万年的苦修，她倒好，直接跳着上。
湫十叹息一声，道：“两世为人，也只有这点好处了。”
伍斐羡慕得直抽气。
宋昀诃见她自己有打算，只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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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苏醒，引发了六界宫中山呼海啸般的震荡，短短两三天的时间，神色匆匆面色凝重前来探看情况的长老达到了数十位，这在以前，是从所未有的情况。
疑虑重重，忧心忡忡。
然而这些，都不关湫十的事。在他们从中州出来后的第三天，妖族的队伍便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飞天殿内，大家围坐一团，没了来时的紧张压力，回去时的气氛无疑热闹许多。
这两天，宋湫十前所未有的黏着宋昀诃，天天跟在身后，小尾巴一样，甩都甩不掉。宋昀诃接受事实之后，想起之前秘境内她各种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素来温和的人心里也存了一口气，再加上返程的事几乎都是他一手操持，担心这关心那，既是有意冷一冷她，又确实没时间跟她瞎闹。
直到入了飞天殿，宋昀诃觉得自己是头一天当哥哥。
这种被自家妹妹嘘寒问暖，殷殷关切的感觉，确实很美好。
事实证明，宋湫十哄人的手段十分高超。
宋昀诃的冷淡，只坚持了不到三日的时间，就溃然败下阵来。
而这三日，跟春风满面的宋昀诃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脸色极其不好看的秦冬霖。
伍斐最喜欢看他的热闹，有这样的机会当然不放过，一日两次准时准点地笑话他。
“瞧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伍斐拍了拍他的肩头，整条手腕上缠着翠绿的藤蔓，一朵紧紧闭合的淡紫色牵牛花是不是从衣袖里探出个头来，他笑：“秦少君有何感想？”
不用说，这声别有意味的秦少君，也是从某个正一心一意哄哥哥的人嘴里学来的。
秦冬霖掀了掀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两眼，声线极冷：“你很闲？”
“不闲。”伍斐倚在门边，曲起两指，敲了两下，咚咚的清脆声响，他道：“小十让我来走一趟，请秦少君您移步到外面，将妖族这次进秘境获得的秘宝灵器分一分。”
“喔，她还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听？”伍斐忍着笑望向他，话语里的幸灾乐祸却半点都没遮挡。
还没听，秦冬霖就知道不是好话。
他看向伍斐，侧脸冷峻，后者耸了耸肩，用典型的看热闹的语调道：“让他赶紧来，别什么事都丢给我哥。”
很好。
秦冬霖笑了一下，浓密的睫毛垂下，想，宋湫十想气到他，确实只需要一句话。
从前是，现在也是。
为了这句话，原本并不想去的秦冬霖改变了主意，在伍斐意味深长的眼神中跨出了院门。
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聚在一起了。
这次妖族和流岐山的队伍，进秘境的一共有五百人，其中主城一百多，流岐山两百多，其他各族也七七八八占了一百多，现在围上来的，是队伍中的小队长。
飞天殿恰好穿过极北地域，正巧气氛也热闹，长廷和陆珏就干脆生了把火，火上吊着两炉茶，十几个人围着火堆坐下，脸颊被火光映得亮堂堂，大家彼此有说有笑，场面格外融洽。
“少君。”长廷见到秦冬霖，笑着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道：“坐这边。”
秦冬霖脚步顿了一下，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坐下，而后平静地抬眸看对面。
他和宋湫十，一个坐东边，一个坐西边，两人隔空相望时，中间还隔着两个吊炉，里面的茶水咕噜噜冒着泡。
这个位置，安排得很好。
伍斐在他身边落座，笑起来如玉树临风，雅度偏偏，他侧过身，低声解释：“宋昀诃特意安排的位置，如何？”
“虽然是自幼定亲，可小十在主城的地位你也知道，宋昀诃和宋叔父宝贝得不行，你这未来大舅哥的关都过不了，宋叔父那，估计更悬。”
宋湫十就是妖族的一块宝，他们三家的父母，个个稀罕，个个喜欢。
连秦冬霖都能死死吃住的性子，有多招人喜欢，可想而知。
开始分东西之前，小队里的队员会告诉自己的小队长，自己想要怎样的灵宝，怎样的丹药，怎样的法器，因而每个围坐在火堆边的小队长手里都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家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剑冢下的遗迹里，确实埋了不少东西，伍斐和宋昀诃等人都拿出了各自的空间戒。
灵光一闪，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堆积成山，在火堆的橘光中泛出熠熠的光。
堆在宋昀诃跟前的东西最多，湫十看了两眼，手指拨弄了几下，翻出一朵雕成海棠花样式的簪子，拿在手里晃了晃，问身边温润俊朗的男子：“哥，你这东西，哪来的？”
宋昀诃想起湖底那几树海棠花，还有那口正对着院门而立的红色棺椁，愣了愣，而后好脾气地回：“一位前辈给的。”
“前辈。”湫十念着这两个字，问：“哥，你认识赵招摇？”
她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又说：“难怪上次问我那首民谣出处。”
“招摇给你唱歌了？”
宋昀诃听到她一口一个招摇，就知道她们多半认识，当下也不多说什么，只点了下头，道：“许是认错了人。”
“哥。”湫十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身子凑过来，意味深长地道：“招摇实力很强，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性子温柔，据我所知，许多青年才俊都喜欢她，其中有一个，还是秦冬霖的师兄。”她将那支簪子放到宋昀诃手上，似笑非笑地道：“相识多年，我还从未见她给哪个男子唱过歌呢。”
“不喜欢没关系，但好歹别叫人前辈。”湫十认真道：“她比我小两岁。”
宋昀诃原本还一本正经的神情顿时破裂，他看着猫着腰起身的湫十，问：“去哪？”
湫十默了默，义正言辞道：“我去抢点东西回来。”
得了吧。
怀里抱着妖月琴，手腕上套着冰灵镯，古往今来头一个拥有两件先天圣物的帝后，看得上这点东西？
宋昀诃看破不说破，疲惫般地摆了摆手，道：“去吧。”
湫十欢欢喜喜提着裙摆猫着腰转了一大圈，转到了秦冬霖身后，长廷见是她，什么也没说，自然而然地挪出了个位置。
湫十坐下。
咳了两声得不到应答之后，湫十用手肘碰了碰侧脸清绝，气质高华的男人，“秦少君怎么还带不理人的。”
秦冬霖不为所动，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垂着眸，长指捏着一个灵哨，抛到长廷的怀里，又挑了几件防护灵宝给陆珏，这才有空懒洋洋地搭话：“忙呢。”
“怕累坏宋昀诃，只好自己亲力亲为。”

第93章 冷落（双更合一）
过了极北之境，前面就是流岐山的领辖地域，气温渐渐往回升。
依照飞天殿的穿行速度，最多再有三日，流岐山的队伍就到地方了。
将哥哥哄得春风满面内心舒坦的小妖怪，终于长舒一口气，有时间来哄一哄莫名其妙被晾了好几天，脸色臭得百米之内无人愿意接近的流岐山少君。
火堆边，秦冬霖慢条斯理地分着东西，还真半点不假他人之手，湫十看了半晌，侧首问他：“这里面，有你自己喜欢的东西没？”
问这话的意思，就跟她说“要是不喜欢，你的份额我就占了”没什么差别。
这段时间，长廷跟流夏相处得不错，共事之外，也会时不时聊一些有的没的，说一点六界各族的陈芝麻烂谷子事，此刻，长廷忍着笑，低声对流夏解释：“每次秘境分战利品，少君选的东西都不多，剩下的份额，都给湫十姑娘了。”
湫十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自己的那一份，选自己需要的，选完之后，又及时而恰到好处地坐过来看着秦冬霖选。
能让秦冬霖看上的东西不多，看不上的，送给他他都嫌浪费空间。
宋湫十就乐滋滋的接手过来，但这个时候，她往往不会挑什么贵重的东西，那双天生适合弹琴，养得跟白玉似的手挑挑拣拣，选的全是些漂漂亮亮，华而不实的东西，比如某种会开出七色花的草，还有华丽的玉石镯子。
全是些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
大家见怪不怪，知道她喜欢这些，还会特意留着。
开始他们还想不明白，心想哪怕是秦冬霖，有流岐山这棵大树做依靠，也不能每次秘境只看中三四样东西吧，累死累活抗压打怪的时候，他可是第一个抗在前面，有时候收获不好，分的东西还没他损毁的东西值钱。
即使是这样，他也只拿三四样，这么多年下来，基本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这时间久了，次数多了，混成了人精的人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纯粹是哄小姑娘开心呢。
那个时候，秦冬霖看起来烦宋湫十烦得不行，一看到人，就要皱眉头。
可这个习惯，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愣是没改。
长廷和陆珏都好笑地看着这一幕。
谁知——
“有。”秦冬霖开口，说完，他还侧首看了看湫十，语气慢悠悠的：“有喜欢的？”
湫十点了点头。
秦冬霖又问：“份额分完了？”
湫十点头：“我需要转魂草，恰好宋昀诃那有，我就全拿了。”
秦冬霖想了一下，确实想起宋昀诃从古墓里带出来二十几株转魂草。
宋湫十纵使再磨人再娇气，在该有分寸的时候从来不越过雷池半步，比如说每次秘境里得到的灵宝，有的门派世家都是供嫡系和首席一脉挑选之后剩下些汤汤水水再分下去，真正分到下面人手里时已经都是些残羹剩渣。但妖族不这样，怎么分，全靠自己出了几分力，分东西都是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
宋湫十再怎么喜欢里面的东西，自己的份额拿足了，其他的一件不会碰。
“宋昀诃的份额也拿完了？”秦冬霖挑了下眉，没什么表情地问。
“嗯，全拿完了，拿的还都是自己不怎么需要的东西。”说起这个，湫十兴致上来了，她凑近了些，像说什么今天秘密一样小声：“我哥可能会和招摇在一起。”
“赵家查封之后，库里的东西我没让中正十二司收走，招摇不想要，我就让妖月放在那口棺椁后面的屋子里了，里面东西不少，其中就包括招摇自己的一些灵宝。”
海棠花簪子，粉色的纸鹤，说得还贼冠冕堂皇，说好歹人家给了这么多东西，又是女孩子，这些私人物件流落出去不好。
说完，她扯了下秦冬霖的袖子，道：“真的。”
秦冬霖对宋昀诃会跟谁在一起毫无兴趣。
他开始挑自己看中的东西，连着两三件，而后是第四件，第五件，全被他丢进了自己的空间戒里。
秦冬霖的手指很好看，瘦削修长，颜色寡白，挑选东西的时候给人一种懒洋洋漫不经心的错觉，可看那张脸，清冷依旧，眉心皱着，隐隐有跟人置气的感觉，总之不太好看。
拿到第七件的时候，他其实没什么好拿的了。
毕竟是当过妖帝的人，这点东西，小打小闹似的，他确实看不上。
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出声。
秦冬霖长指顿了下，微不可见的侧首，看见小妖怪在他旁边坐着，裙摆散开，篝火的映照下，她散着流水一样的长发，脸很小，皮肤瓷一样细腻。
看起来很乖。
真不怪大家都疼她。
秦冬霖确实是想冷一冷这个见了哥哥就将未婚夫忘到一边几天不带搭理，堪称没心没肺的小妖怪。
可宋湫十的眼神。
秦冬霖确实得承认，他扛不住，千百年如一日的扛不住。
想到这，他不由得垂了下眼，暗骂了声自己没出息。
宋湫十太知道怎么拿捏他了，他动作一顿，她就喜滋滋地凑上去，长发亲亲密密落在他的手臂上，有点开心地问：“我可以选了？”
但凡秦冬霖现在有点骨气，有点从前的脾气，他就该说不可以。
他淡淡地抿了一口先前炉子里烧的清茶，言简意赅：“选。”
秦冬霖在秘境中是最惹眼，最出力的那个，因此他能挑选的东西数量比宋昀诃和伍斐还多几个，湫十手指动了动，飞快把自己看上的小物件丢进空间戒，到最后一个名额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三样东西上面打转。
当年的赵家是世家望族，千万年的老派势力，库里的宝贝堆积如山，赵家勾结血虫被查出来之后，被千夫所指，百千人下狱，湫十念旧情，私库没收，交到了赵招摇自己手里，可她从来不看重哪些，直接连带着自己私库里属于赵家的东西都堆了起来，封在剑冢底下，落了一把锁。
可就像宋昀诃说的，女孩子用过的精巧灵宝，还是不落到别人手里的好。
湫十在两根雕花流苏簪中摇摆不定，目光游离飘忽，一副都想要的纠结样。
得。
这人，专克他的。
在一众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秦冬霖黑着一张俊脸，转了转空间戒，动作精准而迅速地将不久前才被自己丢进去的东西拿出来，甩回灵宝堆上，他有些疲惫似地碾了下指骨，说：“快选。”
湫十心满意足，连着夸了他好几句，又猫着腰转回了宋昀诃身边。
秦冬霖顿时有些躁。
当晚，被他揪来当陪练，当沙包一样打的伍斐无语至极，他喘着气连着摆了几下手，道：“我不来了，你这叫练手？你这都快下死手了吧？”
毕竟是穿一条裤长大的兄弟，即使知道了秦冬霖和宋湫十的身份和来头，伍斐也没刻意规避和注意些什么，言语之间还是老样子。
“我没用剑。”秦冬霖敛眉走到他身边，不咸不淡地开口。
一个剑修，不用剑，基本等于明着放水了。
即使这样，伍斐还是没赢。
“你进步太快了。”伍斐收敛起吊儿郎当的神色，认真道：“就你现在的水准，骆瀛拍马都追不上你。”
“你不会也跟小十一样，六界盛会结束就闭关冲击破碎境吧？”说到这，伍斐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秦冬霖眯了下眼，下颚线绷着，神情不悦：“这次闭关，时间会比较长，我得回中州。”
伍斐挠了挠头，表示理解：“毕竟你这身份，那边又才苏醒，什么都需要你呢。”
秦冬霖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半晌没有说话。
心情仍然不算好的样子。
伍斐看了没几眼，突然有了数：“你这突然拉我陪练，心里有事？”
秦冬霖也没否认。
“跟小十吵架了？”说起这个，伍斐可太带劲了。
秦冬霖凉飕飕地看了他几眼，唇角动了动：“没吵架。”
沉默片刻，他才终于吐露原因：“她好像不想跟我成亲。”
伍斐顿时呛了一下，他抚了抚手臂上嫩绿的藤蔓，低声嘶了一下，下意识反驳：“不能够吧。她有多亲近你，大家全看着呢，人家亲哥才享受了几天从前属于你的待遇，现在都已经飘飘然找不着北了。”
秦冬霖有些烦躁地闭了下眼，道：“这不一样。”
喜欢是喜欢，宋湫十喜欢他，他怎么会感觉不出来。
可人这一生，太多变化无常，宋湫十是一个非常喜欢新鲜感的人，而他一成不变，如外人所言，天天绷着一张脸，实在不是有趣的性格。哪怕是他不愿意深想回顾的上一世，宋玲珑会答应嫁给他，也不是因为两情相悦。
而这一世，宋湫十完全没必要当这个帝后。
她自己也说了，她烦这个。
他提过好几次成亲的事，她一直没什么反应，要么就说，让他找她父母亲谈谈，要么就干脆当没听见似的。
特别是那句，六界盛会回去就闭关冲击破碎境。
少说也得上百年。
进去之前成亲，时间太匆促，想要风光大办的两家肯定不会同意，那么，就只有等她出来之后再办。
她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
因为不想嫁。
除了这个原因，秦冬霖想不到别的。
“你先等等。”伍斐理了理思绪，问他：“你跟她提过这事吗？”
秦冬霖唇线往下压：“提过。”
“你怎么提的。”伍斐说：“你重复一遍，我觉得应该是你说的话有问题。”
秦冬霖皱着眉，简单提了两句。
“你这样肯定不行。”伍斐用一种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语气看他，道：“小十有多娇气讲究，你自己也知道，婚姻大事，虽说听父母之命，你们两个又是从小就定下来的，但哪个女孩子听到这样公事公办的通知话语会开心？”
“是，都知道你疼她，但我们知道是我们知道，小十自己也能感觉到，可你又不是没长嘴巴，说两句甜言蜜语哄哄人，让她开心开心也不会？”
“这个毛病我真是老早就想说你了。”伍斐接着说：“就拿这次你在心里跟宋昀诃较劲的事来说，虽然确实没必要，但不得不说，你表达不满的方式——脸色臭得只让人想远离，这有什么用？自己跟自己怄气？”
“我知道，你身为流岐山少君，天生的赢家，有些压力抗惯了，不管苦还是累，忧还是愁，你都半个字不说，永远藏在心里，久而久之，大家习惯性依赖你，信任你，那群小崽子天天在比试台以你为目标，谁都觉得，秦冬霖是神。”
“别人也就算了，可你既然都想到了成亲这一步，小十是你的道侣，日后那么长的岁月，难道都要看你的脸色过日子不成？”
“猜来猜去的，累不累？是个人都累，更何况是小十。”
一口气说到这，伍斐看了看秦冬霖越来越不好看的神情，默默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还有呢。”秦冬霖勉强压抑住了脾气，道：“你接着说。”
伍斐还真没客气，他衔接得很快，接着道：“你就是吃了嘴巴的亏，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愿意说。”
“有时候，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服一下软真没什么，也你想象中没那么困难。”
“你心里什么想法，别都藏着掖着，见不得光一样，你就直截了当跟她说自己因为哪件事不开心了，有情绪了，她不开心了你哄，你不开心了她哄，日子不就是这么过出来的嘛。”
说了这么多，怕秦冬霖听不懂，伍斐干脆摆明了跟他说：“你就告诉她，流岐山少君这个位置到底有多难坐，告诉她天外天的劫雷劈到身上到底有多难捱。”
“告诉她，今天那套明明已经进你口袋但又被你眼也不眨丢回去的龙鳞衣，其实你还挺需要，之所以丢回去不是因为受不了她的死缠烂打，而是因为你喜欢她，就乐意这么宠着她。”
“告诉她你想和她成亲不是因为父母之命，不是因为到了可以成亲的年龄。”
听到这里，秦冬霖脸色已经不止用一个冷字可以形容了，他眯了下眼，懒懒地动了下退，迈步之前，还不忘说一声：“看不出来，你身边虽然连个女人的影子都见不着，这满口纸上谈兵的功夫倒是不错。”
伍斐低低地骂了句脏话，觉得自己费这么多口舌操这么多心真是自讨苦吃。
但不得不说，他的这番话是有效的。
翌日，夜深，宋湫十不知道怎么有了兴致，非要拉秦冬霖出来对练。
到中州秘境待了半年，出来后两人可谓是脱胎换骨。
一轮圆月沉在天穹上，黑暗中的人，拂动翩跹的影，都成了铺开画卷中的一幕。
融合了前世之道后，宋湫十的琴意突飞猛涨，妖月琴在她手中发挥出的威力几乎达到了极具破坏性的程度，而且拥有前世记忆的另一个好处是，除了琴，她还学会了一样别的东西。
衣影翻飞，剑意横空。
宋湫十在激烈的交手中选择了近身战，秦冬霖确实对她没防备，或者说是，早知她的打算，但偏不动声色的纵容，她想靠近，他就故意让她贴近。
最后时刻，湫十收回妖月琴，两只雪白的手掌紧握成拳，直接落到了秦冬霖的胸膛前。
虽然听着沉闷的声音不算留情，可她收了至少一半的力道。
换在平时，也就是跟秦冬霖打打闹闹的意味。
可月色下，秦冬霖腰微微弯了下，手指碾了碾胸膛的位置，脸色刷白。
湫十微楞，而后连忙跑过来，问：“秦冬霖，你怎么了？”
说完，她很快反应过来：“你身上有伤？”
这换在从前，秦冬霖压根都不会皱一下眉，伤是小伤，疼是真的，可无伤大雅，不影响接下来的事，所以没必要说出来。
跟博取同情似的。
而现在，他看着湫十关切的眼神，长长的睫微垂，沉默了半晌，承认了：“走天道的时候留的伤，没大事，就是有点疼。”
湫十听完，在空间戒里搜搜找找一阵，将两颗深褐色的丹药送到他唇边，她皱着眉，声音有些懊恼：“怪我，刚才兴致上头，没想那么多，力道没收住。”
秦冬霖咽下止痛的丹药，喉结轻微地滚了下，道：“不怪你。”
月色如水，虫鸣阵阵。
确实不怪她。
他故意让她近身，故意让她打出那一拳，故意表露出疼痛的神情。
想让她关心，想让她心疼。
“现在怎么样了啊？”湫十指尖的灵力跃动，毫无阻碍的顺着他的手腕淌到身体里，她皱着眉，道：“你那日说没事，都不用进密室调息，我以为已经好了。”
秦冬霖抬眸，和着簌簌的夜风，声线微低：“没好。”
他道：“很疼。”
这样的声线，这样的姿态，对秦冬霖而言，已经跟撒娇没有区别了。
湫十顿了一下。
秦冬霖又道：“你不理我，心思全在宋昀诃身上。”
控诉般不满的话语，从他嘴里吐露出来，配着他那张脸，那副神情，竟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害和委屈来。
“我们瞒着他，理亏呢。”湫十看了他两眼，有些担心，又有些好笑：“秦冬霖，你都多大了，怎么还真跟我哥较劲。”
“伍斐都说了，我从前可都是这样追着你跑的，追了这么多年，还不够？”
秦冬霖沉默良久，在宋湫十几乎以为他已经无声妥协的时候，他突然轻声道：“不够。”
“宋小十，我没你想的那么大度，也没你想的那么完美。”
“你注意力不在我身上，我不开心。”
“哥哥也一样。”
说到这，他似乎自嘲般的轻笑了下：“哪怕你追着我跑，天天嚷着我名字，时时在眼前晃荡。”
“还是觉得不够。”
秦冬霖从来自律清冷，可唯独在宋湫十身上，贪得无厌，野心昭昭。他恨不得霸占她每一个眼神，每一分心神。
跟疯了一样。
秦冬霖俯身，清冷的气息随之逼近，初雪一样冰凉的温度一下接一下落在她的眼尾，寸寸研磨，像是要将她那块皮肤磨化。
他声线在不知不觉间染上了暧昧的哑：“我知道没必要。我控制不了自己。”
所以只能摆着一张臭脸。
不是要对她凶。
只是受不了被她冷落。
他轻轻拢开她的长发，啄了啄她白嫩的耳侧，声音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示弱意味。
“我就是，想让你多疼疼我。”
“宋小十。”他衔着那块白嫩的耳珠，话语含糊，热气几乎漫到了湫十的心尖上，“别冷落我了，成不成？”

第94章 秘辛
——“你别冷落我了，成不成？”
秦冬霖顶着这张脸，语气是难得的温柔，月光如瀑布般倾泻，他每个字都似带着低低的气音，明明是示弱般的话语，却愣是透出厮磨缱绻的意味，轻拢慢捻，勾人至极。
更别提他还垂着眼，带着冷意的唇瓣一下下落在湫十的眉尖，眼尾上。
他的呼吸滚热，唇却极凉，一路辗转，最终落到湫十唇上时是雪花般的温度和触感。
他抬着湫十的下巴，撬开了她虚虚发颤的齿。
动作到这里，已经带上了失控的意味，先前处心积虑的示弱和温柔崩开了一道豁口，男人骨子里的强势开始占据上风。
湫十手指抖着，轻轻地揪着他的衣袖，晶莹的手指甲现出点桃花一样的粉色。
半晌，秦冬霖松开她的下巴，及时抽身。
男人长长的眼睫垂着，瞳孔沉静，手掌不疾不徐地落在她的脊背上，从上往下安抚般的顺下来，骨节分明的长指最终落在她颤颤的蝴蝶骨上。
须臾，秦冬霖不轻不重地摁了摁小妖怪的背脊骨，再次问：“成不成？”
湫十的身体很敏感，他一动，她就腿软，眼里水蒙蒙的，循声望过去时，眼神是一种无害的惺忪和茫然。
很少见她这副模样。
秦冬霖看了一会，没忍住，低头揉了揉她藏在发丝间热乎乎的小耳朵。
“你……”湫十缓了一会，闷声闷气地为自己辩解：“我哪里有冷落你。”
“明明是你每天摆着一张脸，看什么都不顺眼。”
“倒打一耙。”她嘀咕，“恶人先告状。”
末了，她极不自在地揉了下眼睛，含糊地应了声。声音有点小，但足够被捕捉到。
——“成。”
湫十小声哼唧，看了他一眼后又飞快地低了头，道：“你好好说话。”
“别撒娇。”
秦冬霖失笑。
万万没想到，对付小妖怪最有效的，会是这一招。
吃软不吃硬，果真是。
不愧是他亲手纵出来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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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流岐山的人到了地方，雪耘城距离流岐山距离不远，伍斐想了想，决定带着自家队伍跟着秦冬霖一起下。
飞天殿在一座荒山脚下停了下来。
自从湫十从世界树那得了前世的感悟，琴意飙升，天天犯困，几乎是睡一觉，醒来就发现修为又增长了一点，把知道内情的伍斐羡慕得只拍牙关。
道别的时候，她才醒来，睡眼惺忪，素面朝天，长长的头发顺从地落在肩头，垂到腰侧，韶颜稚齿，乖得不行。
大家的目光不由得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宋昀诃拍了下秦冬霖和伍斐的肩，道：“多的话就不说了，六界盛会上见。”
湫十没说什么，她躲在宋昀诃身后，掩着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睛都睁不开。
她这样的状态，走着路都可能睡着，怕是等不到六界盛会就要闭关了。
她毕竟没走天道，情况跟秦冬霖不一样。
“少君，队伍都整顿好了，一切顺利的话，正午就能到都城。”长廷一板一眼地禀报情况，试图拉回自家少君的视线。
流夏心情复杂地抿了下唇。
“你们先走，我晚点来。”秦冬霖面部表情地道。
长廷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扭头跟伍斐对视一眼，带着身后乌压压的人群先走了。
主城的人看了看自家哈欠连天的小公主，又看了看侧脸清绝的未来姑爷，都凑热闹似的起哄。
宋昀诃皱眉：“闹什么，都没自己的事？六界盛会一个个胸有成竹了？”
他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端方君子的样，即使是斥责的话，也说得不疾不徐，听不出几分愠怒。
等人都散了，宋昀诃皱着的眉也没松下，他抬眸，以一种挑剔的目光看向秦冬霖。
玉树临风，惊才风逸。
即使再不舍得，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秦冬霖不行，其他人更不行。
宋昀诃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难得有些躁：“有什么话就说，说完了赶紧把人送回来，我们急着赶路。”
“多谢。”秦冬霖颔首，当着他的面，朝着泪眼朦胧的湫十道：“宋小十，有些事跟你说。”
说得正儿八经，借口冠冕堂皇。
湫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跳下了飞天殿。
没过多久，宋昀诃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前一刻还表现得道貌岸然的流岐山少君，中州君主牵了他妹妹的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样自然。
宋昀诃咬牙，默念着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话转头就走。
察觉到身后火热视线的离去，秦冬霖不动声色扯了下嘴角。
他捏了捏湫十的指骨，问：“这么困？”
湫十点了点头，很小声地嘟囔，说话间又打了两个哈欠，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吸收了世界树给的琴意后，脑子里晕乎乎的，一天想不了几件事。”
她小声道：“一天比一天困，特别是从中州出来后，感觉跟人说着话都要倒下去一样。”
其实很正常，前世宋玲珑到达那一步耗费的时间不短，她年龄还小，即使有这么一条捷径，也不可能在嘻嘻哈哈的打闹中轻而易举就吸收了。
这么一看，闭关不可避免。
秦冬霖侧首，看了一下她，小小的脸不施粉黛，眼尾有些红，瞳孔里蓄着一层水蒙蒙的雾，看上去格外惑人。
他用指腹不轻不重地碾了下她纤细的指骨，沉默片刻后，几乎认命般的开口：“你这是，又准备让我等多久。”
这次时间可能真不短。
湫十自知理亏，有心想哄哄他，才张嘴，又是一个哈欠，这下，连路都不想走了，干脆将带着清晨温度的小脸埋在他胸膛里，脸颊顺着热源一路蹭，最终落到了他温热的颈窝里。
她低而满足地喟叹一声，猫儿一样，没过多久，又化身黏人精，一下一下地在他下巴上乱蹭，湿漉漉的唇点到哪，哪就蹿起一片细微的痒意。
又来这招。
秦冬霖往后仰了下头，湫十蹭了个空，她微微睁眼，入目就是男人轻微滚动的喉结和凌厉的下颚线条，以及他微微垂着的眼，黑色的瞳孔里，满当当的全是自己。
他扯了下嘴角，伸手抬了抬她的下巴，问：“宋小十，你是小狗吗？”
湫十懒洋洋地眯着眼，一副不想跟他论长短的样子。
秋天的荒山林，枫红满天，层林尽染，颜色热烈得足以和姹紫嫣红的夏季媲美。
秦冬霖说话的时候，胸膛轻轻震颤：“说吧，闭关要多久。”
湫十看了看他的脸色，揪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确认：“那你先保证，不带翻脸，不带骂人。”
秦冬霖气得笑了一声，肩头微动，反问：“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是没骂，你只是背后无声附和伍斐，我想想，麻烦精，烦人怪，越帮越忙宋湫十，伍斐说这些的时候，你都没否认吧，也没替我说过一句话。”这些八百年没人提的陈年旧事，湫十如数家珍。
麻烦精还挺记仇。
秦冬霖颔首，并不否认：“伍斐咬牙切齿骂你麻烦精，烦人怪的时候，才被他爹揍得下不了床，宋昀诃也才被罚着扫完祠堂，三个被拖累的人还被勒令要去哄某个罪魁祸首，伍斐只骂你几句，没跳起来跟你拼命已经算好了。”
以前干的混蛋事太多，导致这会旧事重提的时候湫十罕见的有些心虚，她抿了下唇，又摸了摸鼻梁骨。
秦冬霖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这场闭关的时间不会短。
他沉沉吸了一口气，问：“多久？”
“十年？”
湫十目光躲闪，不坑声。
秦冬霖竭力控制，声音还是冷了下来：“百年？”
半晌，在湫十心虚转动的视线中，秦冬霖顿了顿，长指捏着她下巴抬起来，压低了声线，近乎一字一顿问：“宋湫十，打算晾我多久？上千年？嗯？”
湫十在那双几乎把人里外看透的黑瞳下放弃挣扎，艰难坦白：“照这个架势，怎么也得大几百年。”她顿了一下：“朝上走。”
说完，她不敢去看秦冬霖那双被霜雪覆盖的眼眸，踮着脚去亲他的下巴，勾着他的手指软绵绵地说好话。
那双眼睛，撒起娇来，要多勾人，有多勾人，每一个眼神，都带着令人心软的意味。
秦冬霖看着被她揉皱的衣襟袖口，耳边是她哼哼唧唧似耍赖又似哄人的语调，心在一片灿灿晨光中持续沉了下去。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腰身，她怕痒，瑟缩着躲了一下，完完全全缩进他怀里。
秦冬霖闭了下眼，想，如果不是世界树提前跟他说了有闭关这么一回事，他甚至都以为宋湫十是要故意躲着他。
“一千年。”秦冬霖的下颚磕在她的发顶，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天都不会多，我给你算着。”
语气再恶劣，脸色再难看，也还是低了头。
这就是秦冬霖。
湫十唇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含糊地应了一声之后，将脸埋回他的颈侧，没多久，她问：“秦冬霖，你是不是很生气啊？”
她暖乎乎的指尖摁在他白瓷一样的肌肤上，顿了片刻，陈述着道：“跳得好快。”
秦冬霖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
在荒山中待了片刻，湫十哈欠连天，泪眼蒙蒙，恨不得挂在他身上睡过去才好，秦冬霖被一千年这个字眼刺激到，满腔柔情烧成了火，半晌，他揽了下她的腰，道：“起来，要掉下去了。”
“送你回去。”
湫十是真的有点困，她走不动，缠着秦冬霖要他背。
两者对视，一个目光沉冷，一个满眼无辜。
半晌，秦冬霖眉心突突的胀痛，他重重地闭了下眼，几乎是认命般的弯了下腰。
从这到飞天殿上，用空间挪移，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两个修为高得离谱的人就跟不知道似的，一个嚷着非要背，一个臭着脸面无表情妥协。
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秦冬霖走得平稳。
湫十趴到他背上就没声音了，环着他脖颈的力道渐渐松下来。
“宋湫十。”拐个弯，再走一段路，飞天殿的轮廓在天穹上清晰可见，秦冬霖不高不低地喊了她一声，不知道是说给背后睡过去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那句不冷落，才说了几天？”
无人应答。
秦冬霖嗤的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小骗子。”
湫十两条细长的胳膊慢慢使了些力道，她困得恨不得用指尖将沉着往下落的眼皮戳上去，以至于感受到身下微僵的身躯，声音都软得不成样子：“没忘……”
她话语含糊：“不骗人，我肯定疼你。”
秦冬霖皱了小半个时辰的眉，随着这屈指可数的几个字眼，倏的舒展开。
“嗯。”
过了片刻，他将软绵绵睡过去的人送上飞天殿之前，还是没忍住，俯身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她的唇，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些气急败坏之意：“开口就是千年，宋湫十你真是。”
从来没等过人的秦冬霖咬咬牙，接道：“厉害。”
他想，宋湫十确实有本事将他吃得死死的，只是一句，仅此一句。
就能将他哄得毫无脾气。
===
湫十最近精神越来越不好，直到入了主城，她不想在父母面前露馅，在下飞天殿之前咽了颗提神丹。
提神丹的效力能维持三四天，过了这几天，她将事情安排妥当了，就进密室闭关。
“原本帝陵现世的事闹得风风雨雨，各方势力都在关心有没有谁获得妖帝的传承，特别是秦冬霖和你，已经来了不少人在父亲耳边试探，说你们是头个进帝陵又完好无损出来的，秦冬霖天赋极其出众，你们又都是妖族顶尖血脉，得了先天圣物认主，身后又有两个前辈时时跟着。这么一想，确实很有可能。”宋昀诃捏着留音玉，才切断跟圭坉那边的联系，对站在云边吹风的湫十道。
“谁能想到……”提起这个，宋昀诃就觉得唏嘘：“谁能想到你们两个会有这样一重身份。”
“说起来，父亲还是妖帝的追随者。就记载的那些古籍，但凡描述了妖帝风姿的都堆在书房里，不知翻过多少遍了，你小的时候，父亲就常说，他的女儿，只有这等英雄才配得上。”说到这，宋昀诃笑了一声：“这下好了，他的愿望实现了，就是不知道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接不接受得来。”
湫十怕他提前说漏嘴，急忙提醒：“这件事我来说，我当面跟父母亲说，你别给我前面捅出去了。”
“行。”宋昀诃看了她一眼，道：“这么大的人了，也是该学着自己处理事情了。”
湫十抿了下唇，不置可否。
主城内，宋呈殊和唐筎见他们平安无事回来，眉宇间的担忧之色总算落了下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晚膳，聊起这次秘境之行发生的各种事。
晚膳后，宋呈殊将宋昀诃叫进了书房，湫十则腻着跟唐筎撒娇。
翌日一早，白棠院里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天外天的嘉年，宋湫十的好姐妹，闯祸二人组的成员。
她来的时候，湫十正懒散地拎着花洒给一丛油绿的芭蕉浇水，嘉年兴冲冲地进来，朝着伸手招手，伺候在身边的从侍便无奈地退了下去。
“他们早早都到了，就你回得晚。”自从发生了整支队伍在秘境中被一锅端的惨况，天外天学谨慎了，严格控制每届进去的人数，因此这次嘉年并没有进去，“我才从人间上来，路过临安城，歇了歇脚，方才听人说你回了，马不停蹄就来了。”
“怎么了？火急火燎的。”湫十将花洒放到一边，接过明月手中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笑着看向来人。
嘉年长得好看，是那张热烈而张扬的美，一袭长裙落在她身上，像五月绽放枝头的石榴花。
“跟你说件好玩的事。”嘉年是个憋不住话的人，湫十才问，她就迫不及待地说了：“跟那个狗眼看人低的莫长恒有关。”
湫十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来了些兴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莫长恒私下作风变得令人十分不喜，特别是看到女子，那种溢于言表的轻慢和厌恶就差写在脑门上。别人忌惮他的身份敢怒不敢言，像湫十和嘉年这种同样出身世家望族的姑娘却一点也不虚他，除了不在重大的场合怒目相视，私下争锋相对没有百次也有十次了。
但莫长恒身份摆着，作为天族太子，能让人拿来当笑柄的事并不多。
湫十给嘉年倒了杯水，示意她坐下来慢慢说。
“这一届六界盛会不是由天族做东，让天外天从旁协助么，眼看着你们提前回来，我父亲便亲自去天族走了一趟，商量其中事宜，结果你猜怎么着。”嘉年兴冲冲地看了湫十一眼，见她也满脸好奇，便接着说：“莫长恒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从秘境里回来，闭关两日，一出来简直换了个人，说出来你不信，他跪在天帝和那些长老团的老头面前，十分冷静地说自己错了，恳请天帝给他一次改过重来的机会。”
“同一时间，莫软软也朝天帝请愿，十分明确的表示自己不做皇太女，对着一群长老怒声斥责，让他们别打骆瀛的注意。”
“我太久不关心这人，竟才知他要从天族太子之位上跌下去了。”
嘉年说完，嘿了一声，道：“没想到，以他那自负得不可一世的脾性，被逼急了，也如此能屈能伸。”
湫十蹙眉，问：“你知道天族因为什么，一定要下定决心废除莫长恒的太子之位？”
这一切，总得有个原因吧？
嘉年凑近，说：“这个我是听我弟弟胡说来的，只是个猜测，我们听听就过了。”
湫十点头，道：“你说。”
嘉年压低了声线道：“听说莫长恒在千年前，被人陷害，偷练了魔族秘笈，这么多年，一直在堕魔边缘徘徊。”
“将他秘笈偷换掉的人还是天族给他定下的太子妃，舒家的嫡姑娘。”
“当年天族雷霆之怒，舒家从此除名，这事你还记得吧，后来还是莫长恒出面，将那个嫡姑娘保了下来，我当时还说他算是有点良心，这事要是真的……”嘉年摇了摇头。

第95章 闭关
妖族与天外天之中，天族天宫所在之地。
高大巍峨的宫殿群如群山般绵延屹立，仙光灿灿，瑞气缭绕，放眼望去，招摇的琉璃瓦在云层中绽放七彩光泽，热烈得招眼。
天族一向自诩世家望族之首，名门正派之巅，十分讲规矩，重礼数，就连往来端茶送水的仙侍，都穿着统一的繁复轻纱长裙，踩着白底足靴，动作轻缓，脚步细碎无声。
来凌霄殿上奉茶的是天帝身边的大天女，品阶最高，也最知分寸，该说的她一字不落，不该说的她一声不吭。
可饶是她当值千年，也从未见过如今日这样的凝滞气氛。
往日站满群臣的大殿空空荡荡，一向高傲的太子掀起衣袍跪在地上，而天帝稳居上位，透过冰凉的冕旒俯视从小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子，眼神淡漠，面无表情。
世家望族的掌权者多高高在上，薄情寡性，可相比之下，天帝尚且还存了那么一丝人情味。
他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皆为正妻所出，天妃倒是不少，可每一个都灌了落子药。天后在时，任他再怎么宠爱那些娇媚多情的莺莺燕燕，也绝不容许有半个人以下犯上，给天后半分难堪。
倒不是因为有多爱，只是因为在他心中，这明媒正娶的妻，跟外面的女子终归不一样。
子嗣方面，亦是如此。
若所出不是嫡子嫡女，那他宁可不要。
因而，莫长恒一出生就是天族嫡系一脉的太子，这个孩子，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花费了无数心血。从小优秀，到遭人陷害横生波折，再眼睁睁看着他心性大变，处事偏激，毫无容人之量，终于失望，将目光转到了心性并不成熟的小女儿身上。
“你说你有错。”莫长恒不知跪了多久，才终于听到天帝开口，每一字都带着浑然天成的威严肃穆：“我问你，可知自己错在哪里？”
这句话，从莫长恒被人陷害，练了魔功开始，天帝已问过不知多少遍。
往日他的回答，无外乎是那两样。要么，是说自己还不够优秀，无法从六界天骄中脱颖而出，要么，是说自己近期进步得不够快。
这么多年下来，他说腻了，天帝也听腻了。
莫长恒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栗一下，脑海里有个声音歇斯底里的嘶吼，让他承认错误，让他保证自己往后会勤加修炼，为天族，为嫡系一脉争光，可嘴巴完全不听使唤——这具身体，早已被他人掌控。
此时此刻，程翌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和煦若春风的意味，两个字，轻而缓：“闭嘴。”
他对脑海中那个恨不得将他生撕活剥的神识道：“你若是想丢掉这个太子之位，就尽管嚷。”
脑海中终于安静了片刻。
换了个内芯的莫长恒直起身，迎着天帝似失望，似审视的目光，沉着气一字一句开口：“儿臣目光短浅，一意孤行，无容人之量，一味自怨自艾，实难担太子之位。”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一刹那，脑子里就炸开了锅。
他头痛欲裂，面上表情却没有半分破绽。
天帝终于正眼看他。
两相对视，天帝眼神如同一座大山，蓦的压在莫长恒的肩头和脊背上，让人止不住弯腰低头。
上位者的威压，恐怖如斯。
在这样让人无处遁形的目光中，如果他不是死死地掐着自己掌心中那片嵌入肌底的绿叶标识，只怕也会露馅。
良久，天帝挪了下身子，天子冕旒跟着晃动，落出冰冷的玉珠碰撞之声，他似有所觉地开口，言语耐人寻味：“这趟秘境，你有所觉悟。”
脑海里，莫长恒终于没有再说话。
因为每一次，他的那些保证，天帝听了，没过多久便起身离座，心情尚好时还叹息几声，心情不好时，一个字，一个眼神都不带给。
他身为天族太子的自信，就是被天帝和那群喜欢长吁短叹的长老们一点一点磨掉的。
“长恒。”天帝即使叫他的名字，也并不显得亲昵，反而透出一股冷冰冰的意味：“你要知道，天族分支庞大，这凌霄殿也并不是嫡系一派的一言堂，若想坐稳太子、天帝这个位置，修为和悟性非首要条件，父君希望你戒骄戒躁，砥砺前行。”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言毕，天君起身，离座。
一番话下来，像是说了什么，细细一想，又什么都没说。
莫长恒低头应是，在天帝走后，才慢慢地撑着手掌，从地上站起身来。
回到东宫，他挥退伺候的从侍，反手将自己关进里屋。
桌边一角，倒扣着一块菱形镜，莫长恒在原地静默片刻，提步上前，举过铜镜，看着镜面里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眼神在柔和与阴翳中切换自如。
“程翌，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脑海中，莫长恒咬牙切齿地问。
“我是什么东西你不需要知道。”程翌好脾气地回答他：“你只需要知道两点，一，你现在处境堪忧，若是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几日，废太子的文书就会摆在你的案头。二，你怎么吵闹也无济于事，这具身体现在是我管着，你我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好似天生有种魔力，说服人时三言两语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莫长恒冷嗤一声，道：“你的时间不多，十年而已，我如何等不起？”
如今他们两人共享一具身体，一如程翌能看见他的部分记忆一样，他自然也能从中窥出一些对自己有利的消息。
程翌垂下眸。
莫长恒说得没错，他只有十年，世界树的叶片一旦失效，他将再无庇护，届时，不论是已经取了剑道的秦冬霖，还是察觉出异样的天帝，谁都可以轻而易举的要他的命。
但前方并非全然是死路，四面埋伏中，仍有一线生机。
程翌张开手掌，世界树叶片的形状深入肉里，青翠欲滴的绿中缠着丝丝缕缕的红线，察觉到他的催动，不肖片刻，便呈铺天盖地之势，以手掌为中心辐射着蠕动，以一种强势的蚕食姿态侵占血肉之躯。
他的身上，有一条血虫，一条曾经吸食过海量世界树灵力之源的血虫。
若是能全部吸收，晋入破碎境圆满，不是问题。
破碎境圆满，不论放眼中州还是现世，都是顶级存在。
破碎境之上的，只有一个曾经的秦侑回。
而秦冬霖再是天赋异禀，再如何仰仗前世之道，能在十年之内重回巅峰，突破到灵主境吗？
不能。
绝对不可能。
“我在殿内，跟你父君说的那些话，你觉得，他满意吗？”程翌不答反问，一句话就将莫长恒逼得失声。
“你说得不错，十年而已，十年之后，我自然会脱离你的身躯，重寻肉身。”
“用区区十年，保住你心心念念的太子之位，难道不值？”
莫长恒没再说话。
一场各有心思的谈判在双方的沉默之中暂时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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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神丹只能维持三四天的效力，那股劲过得差不多的时候，湫十又开始哈欠连天。
她开始着手闭关事宜。
与此同时，妖月终于回来了。
她似是知道湫十已经走过帝陵，忆起前世，回来的时候直接走的正门，没有再用原来那副滑稽的面目示人，反而恢复了真身。长发曳地，丝袍漾动，风韵天成，将伺候在湫十左右的明月看得楞了半晌。
“好了，你先下去吧，端点栗子糕上来。”湫十见妖月目不斜视的样子，开口打断明月的欲言又止和不间断的打量。
等人都退下去，白棠院里只剩下枝头鸟雀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舍得回来了？”湫十才开口，就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声调又懒又软。
妖月抚了抚流水般的长发，抬头摁了摁喉咙，声线沙哑：“原本以为用不了多长时间，结果一去才知道，藤鸦一族的诅咒基本上都丢到婆娑身上了，这些东西难缠，花费了挺长时间才解开，回来的时候又遇到了点小状况，耽误了日程。”
等她说完，湫十似笑非笑地将腰间的留音玉解下来，不轻不重地拍到她的掌心里，道：“你那边才出小状况，告状的消息就已经传到我这里了。”
妖月捏了下鼻尖，像是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似的，道：“真有意思，才醒来就有精力管着管那，一个个闲得发慌没事干了。”
湫十叹了一口气，道：“我不知你怎么想的，非得拉着婆娑去垣安城逛一圈。当年十二主城票选结束，垣安连上十封奏疏，联合周边大小城池弹劾你，要求撤下你长老院的属职，这件事，你没忘吧？”
“本来关系就紧张，你再这么耀武扬威一现身，可不就打起来了？”
说完，她看了看妖月，又问：“打赢了没？”
妖月笑了一下：“她能是我的对手？”
“打过之后，我将那个叫伍叡的小崽子也拎回来了，放在她那教，别被教歪了。”
“你好歹也悠着些惹事，长老院干的本就是跟世家作对的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但凡有个小差小错，上奏到我手里的折子飘雪似的，压都压不住。”湫十虽是这样说，却没带什么指责的意思：“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我偏袒你，那些老的都知道，告状告到我这没结果，他们上奏到秦冬霖那了。”
妖月皱眉。
像是知道妖月在想什么，湫十道：“长老院的事，他确实一向不管，可你想想，婆娑还在中正十二司任职呢。”
妖月：“这事跟婆娑没关系，架是我要打的，跟他半点边都沾不上。”
“身为中正十二司统帅，看着一城之主和长老院首领打架无动于衷，这事还不够他们借题发挥？”
妖月头疼地捏了捏额角，嚣张气焰顿时偃旗息鼓。
“这样。”湫十早就在这等着呢，她指尖点了点自己书房的方向，道：“看到桌上那块留音玉没，需要处理的中州事宜都会汇报过来，我明日就得闭关，闭关这段时间，你先帮我处理着。”
“还有一件事，天族太子莫长恒，你派长老院的人盯着。”
妖月顿时警惕起来：“你要闭关？大概多长时间？你让我东跑西跑单挑世家还行，坐在屋里处理……”
“婆娑的事，我帮你解决。”湫十循循善诱，笑得无害：“婆娑是出了名的公私分明难说话，当年为了你随口一句，中正十二司甚至违抗了帝命，再被无端波及一次，你说他还会不会再理你。”
一击毙命，妖月无声妥协。
第二日一早，湫十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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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倥偬，时光荏苒，时间如同指间漏下的沙，每一颗沙粒落地，便是晨起曜日，西边黄昏。
春去秋来，四季转换，一眨眼，就是十个轮回。
这十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随着中州结界解除，曾经繁盛至极的土地逐渐显露出其强大的底蕴，六界宫这边时时刻刻绷着神经，那边沉睡了无数年，闲得险些啃土的老怪物们已经大摇大摆进了六界的地域。
他们得了帝令，不敢放肆，没有刻意闹事，但因为文化底蕴不同，出来的人多了，总有摩擦和纷争的时候。
六界的人有六界宫管辖，可那些不服天不服地的中州狂徒，仗着辈分高，修为强，基本无人能管。
有几次事情闹大了，淞远传音，让秦冬霖处置。
一来二去的，这身份根本瞒不住。
湫十闭关第五年，秦冬霖身份曝光，引发六界震荡，自从，他两边辗转，紧接着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那些刻意挑起事端的人。
死在秋水剑下的破碎境大能多了，他的威望也慢慢攀上了至高点。
时间一长，察觉到他并不偏袒四洲，也不偏袒中州的态度，两边都消停下来。
十年期间，天族太子莫长恒脱胎换骨，愣是扭转了天族嫡系一派废太子的想法，将原本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彻底坐稳。
而近几个月，各界各族突然刮起一阵天帝即将禅位于太子的言论，传播源头不明，但偏偏传得煞有其事，旁人听后，联想起天帝诸多放权于莫长恒的行径，一时不辨真假。
谁知，就在他风头正盛之时，莫长恒的身上，闹出了一件惊天大丑闻。
这件事惊动了秦冬霖，天族一行人带着如困兽般的莫长恒前往流岐山，听候君主发落。
于此同时，琴海主城的湖底。
一道紧闭了十年的密室大门，被人从里推开。

第96章 相见
妖月是第一个知道湫十闭关出来了的，因为妖月琴真正认主了。她感应到波动的一刹那，人就如风似的堵到了密室门口，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解脱之色。
这十年，她快被各种琐碎事情烦死了。前两年她嚎两句，还能让皎皎心软，帮着分担过一段时日，可这事真是太考验耐性，以至于到后面，感天动地的姐妹情也无法救她于水火之中，皎皎后面天南地北的逍遥，干脆连人都找不着了。
如今正主回归，她是一天也等不了要撂挑子了。
半个时辰后，白棠院里。
白棠院还是老样子，每日都有从侍料理打扫，正值盛夏，一树一树火红的石榴花开得热烈而招摇，有的枝头花开谢了，抽出一个个圆滚滚的青涩果子，藏在曳动的枝叶间，若隐若现，惹人喜爱。长廊边的小水渠里，荷叶卷起细细的嫩角边，四周的花丛草地里，蝉鸣声不绝。
因为是悄悄出关，湫十不打算让别人知道，即使被妖月当场逮住，也还是很快负隅顽抗地丢了个结界出去，遮蔽了自身气息。
妖月也不问她为什么妖月琴先前认不了主，她从腰间取下那块折磨了她十年之久的留音玉，推到湫十跟前，像是丢掉了一块烫手山芋似的如释重负，道：“中州全面苏醒后，我将纸娄仙要了过来，近期一些要处理的事宜，她明日会来同你一一禀报。”
湫十看着那块玉，扶额叹了一声，道：“我这前脚才出关，你就不能让我歇息些时日么？”
“你一闭关，就是十年。”妖月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就觉得痛苦：“早知如此，我宁可当日去婆娑跟前负荆请罪。”
湫十被她说得笑起来，手指动了动，还是将那块留音玉接了过来。
妖月这才问起她妖月琴认主的事。
“当年我将你遣来四洲时，隐隐算到了中州会有覆灭的那日，你身为先天圣物之灵，走到哪都是被人追捧的存在，可人有多忌惮妖月琴，就有多想得到妖月琴。在中州，没人敢将主意打到你头上，四洲却不好说。”
“因而在你离去前，我在妖月琴上施了禁咒，旁人想要认主妖月琴，首先得得到你自愿点头，其次，那人的修为得在破碎境之上，且需通过一个小小的考验，才能成功认主。”湫十把玩着手里的留音玉，解释道：“三个条件，我先前只符合一个，所以即使有你首肯，也无法认主。”
话音落下，妖月颔首，旋即反应过来，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气息内敛，你已经到破碎境了？”
“这才多久？十年？”即使见惯了大世面，妖月也还是有些吃惊：“我听婆娑说起，你这次闭关大约要千年。”
湫十笑着眨了下眼，低声道：“世界树还算有点良心，我闭关之后才发现，那颗被吸收的琴意之道里还蕴藏了世界树本体内的精纯灵力，因而一切都进展得顺利。”
而且当时说的一千年，其实本来就是她往大了瞎说。
为了给某位认命了的君主一个意外之喜。
“你自身的底子毕竟摆着，道意上的感悟够了，又有世界树的灵力做支撑提升修为，这么快突破也不奇怪。”妖月消化了下心中的惊诧，跟她大致讲了些这些年的各种变化，说起秦冬霖身份的公开，六界宫的态度，中州的情况，小的事情懒得动嘴皮子，就捡着几件大事说了，让她简单了解一下现世的情况。
“对了。”说着说着，妖月正色道：“你闭关之前，说让我留意天族太子莫长恒。”
“我让人去调查，结果遇到了中正十二司的人。”
湫十捧着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似是早就猜到了似的，也不觉得奇怪，只是问：“这些年如何？他可有惹什么岔子？”
“十年期过，程翌若是真附身在莫长恒身上，世界树叶片隐匿气息的作用失效，随意一查，就能查出来。”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妖月红唇微动：“天族最近出了件丑闻，闹得满城风雨。”
湫十来了些兴趣，示意她往下说。
“自打从中州出来，莫长恒几乎变了个人，做事沉稳果断，待人谦逊有礼，原本不看好他的天帝和长老纷纷倒戈，他的太子之位坐得稳若磐石，而且最可怕的是，他的修为增长得极快，这让天帝十分满意，甚至生出了退位的想法。”
“中州和四洲的关系本就紧绷，即使莫长恒处处异常，我们寻不到证据，就连中正十二司也无法贸然拿人，婆娑的意思是，等十年期过，程翌无法再隐匿气息，到时天涯海角，无处可逃。”
“今年，恰是第十年。”
“不知为何，天帝退位的想法只持续了不到半月的时间，铺天盖地的流言就被天族强势压了下去，谁也想不到，莫长恒会产生杀天帝取而代之的想法。”
听到这里，湫十的手指在桌面上啪嗒不轻不重敲了下，声音微冷，语气笃定：“程翌占据了莫长恒的身体。”
因为莫长恒完全不必如此。
他是太子，如今深得人心，不论天帝现在退不退位，未来凌霄殿的宝座都是他的，他完全没必要如此激进，即使成功了也是自毁名声。可程翌不行，时间到了，他应该也知道中正十二司在查他，他等不起，也拖不下去了。
只有成为了天帝，才能完全掌控天族力量。四洲毕竟跟中州不同，大家才刚刚接受秦冬霖的君主身份，若是他突然下令擒拿天帝，不可避免的，会激起两地之间的矛盾，导致四洲的掌权者人人自危。
妖月点头，证实她的猜想之后接着往下说：“当年，因为天族和天外天自身原因，六界盛会推迟了几年，后来因为君主身份的公布，六界宫戒严，便一直拖着，直到今年，前几日才正式举办。”
“天族作为东道主，天帝坐镇，四洲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有一些爱凑热闹的中州人士也跟着去了，结果在盛会正式开始的前一晚，邺都的鬼王和天外天世家族长朝天帝敬酒的时候，莫长恒突然满头大汗，面色铁青地站出来，他当时站都站不稳，才走了一步就跌跪在地上，声音嘶哑，说酒里有死蛊，不能喝。”
“天帝大怒，当即排查，结果种种线索皆表明，那死蛊就是莫长恒自己下的。”
“莫长恒承认了。”
“事已至此，计划败露，程翌和莫长恒都在争夺那具身体的掌控权，在外人看来，就是他胡言乱语，颠三倒四，神志不清。第二日，中正十二司奉帝令，将莫长恒和在场诸位世家掌权者带回流岐山。”
湫十听完，远山一样的眉拢起，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日前。”妖月往下补充：“将莫长恒押回流岐山之后，程翌明白自己已是身处绝境，干脆自暴自弃，将莫长恒拉下了马。他在天帝和诸位世家长老，族内天骄面前，展露了自己的身躯——整条手臂，遍布魔纹。”
湫十又想起闭关前嘉年说的那几句话，当时她说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可如今看来，字字句句都对上了。
魔纹，魔修才有的东西。
“查出来没有，程翌身上是不是有血虫？”相比而言，湫十显然更关心这件事。
“是。”妖月点头，神色凝重，“他在短短十年内，修为登峰造极，已至破碎境，若不是莫长恒察觉不对，偶有掌握身躯的时候，不动声色入天族藏书阁准备了锁定神魂的禁术，说不定就真让程翌成了事。”
虽然如今的局势，对莫长恒而言，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至少，没背负谋害父亲这种永世洗涮不尽的罪名。
“还有一件事。”在湫十的无声注视下，妖月嘴角动了动，即使布置了结界，声音也刻意压得低了些：“听婆娑说起，流岐山这两日来了两位贵客。”
“从域外来，专为解决血虫之事而至。”
有些话，不需多说，湫十自然能懂。
她站起身，将留音玉丢回妖月怀里，道：“我们去流岐山。”
她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暮色沉沉，流岐山城中却很热闹，一条条街道，红墙白瓦之中，花楼酒肆，勾栏瓦舍，行至尽头，是权贵们的销魂窟，欢声笑语不间断地飘到耳里。
流岐山的宫殿建在一座名叫流岐山的山巅上，今日，因为莫长恒和远来贵客的事，关卡卡得特别严，几乎是三步一排查，闲杂人等绝不能入内。
可显然不包括妖月。
十年里，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她曾不少次到流岐山请示秦冬霖，或是来寻婆娑。
一路放行，无人阻拦。
湫十脸上蒙着面纱，一身白雪色的长裙，两边袖口简简单单绣着银线绒花，大方雅致，风韵天成。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六界盛会办不下去，所有参赛的天骄都被请到了流岐山暂住，逐一排查有无接触血虫。
一座偌大的外殿，里面环境舒适，极其宽敞，一些或面熟，或面生的少年三三两两的坐着，四周围着手握刀柄的守卫，他们身着同色绯红官服，神情冷峻，衣裳颜色深得似血，莫名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肃杀之感。
这是中正十二司的人。
负责看守他们的是一位破碎境的老者，见妖月和湫十径直推门而入，他于是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大殿中央，是面色苍白如纸的莫长恒，他的身边，半跪着一脸焦急的莫软软，骆瀛和云玄在身边站着，一言不发。
湫十只扫了一眼，又转身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她问跟在身后的负责看守的老者：“怎么将莫长恒和他们关押在一起？”
湫十刻意隐匿气息，老者认不出她的身份，但看她和妖月走得如此近，也就凛声作答：“半个时辰前，君主出手，从莫长恒的体内拘出了程翌潜伏的神魂以及血虫，现下，他身上没有危险。”
湫十没再说什么，才要去主殿，在路过外殿长廊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以她如今的修为，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句句清晰地落到她耳里。
听了几句之后，湫十伸出手掌，拂在半空中，水一样的纹路在她手掌落下的地方漾开，成了一面不大不小的镜子，通过镜面，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情形。
最先开口的是横剑山的首席弟子，他的声音十分不耐，字里行间，句句都是冷嘲热讽：“什么天族太子，竟还炼魔功，祸害自己不说，还要连累我等。”
有一人紧跟着道：“不愧是堕魔之人，心思狠辣，即使无冤无仇，也要波及旁人。”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唏嘘声。
莫软软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她气得哆嗦，既心疼一脸灰白的莫长恒，又觉得那些人简直不可理喻。
“都乱说什么！”她怒喝。
天族小公主的面子，大家还是给的，可还有人，就是要存心绕过她攻击莫长恒。
“这样一想，不知从前天族太子用这堕魔快速得来的修为从我们手里夺得了多少好处，各种秘境试炼，各族盛事，押宝比试，我还真以为是天资不凡，原来是堕了魔。”天外天有人出声，言语之中，对他这种行径十分不屑：“明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平时竟还有脸端着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指点江山。”
“赵兄别动怒。”他身边的人跟他一唱一和，话语极其难听：“其实说起来，也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没这么厚的脸皮。”
一阵哄堂大笑。
莫软软再次站起身，手腕却被莫长恒摁下了，他声音嘶哑粗糙：“别说话。”
闻言，莫软软狠狠咬住了唇，这十年，她明显有所长进，也不是从前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姑娘了，即使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她死死的忍着，也不肯叫别人看笑话。
骆瀛和云玄都没有说话，昔日风光无限的三小仙王，因为“堕魔”两个字，不得不一起承受所有的谩骂和讥讽。
这就是现状。
堕魔之人，万人唾弃，谁也看不起。
里面，圭坉身边站着的男子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必口口声声说什么天族太子了，天族哪会出现一个堕魔的太子。”
“这里面。”他指了指流岐山议事殿，勾了下唇角，道：“天族众长老不是正在里面商量着废太子一事么。”
“太子？”
“很快就不是了。”
湫十侧首，不知是因为夜风拂过，还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嗓音显得有些凉：“里面在商量废太子的事？”
“是。”老者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答。
湫十一颗心被拽得直往下沉。
她没忘记，那个梦里，秦冬霖也堕魔了。
那群人，也会像嘲讽今时今日的莫长恒一样嘲讽他。
所以他只能离开流岐山，成为正道世家门派得而诛之的魔君，没人关心他，没人理解他，甚至可能，连真心陪他说话的人都不会再有一个。
“走。”湫十深深吸了一口气，踩着水纹似的月色，带着妖月前往流岐山议事殿。
议事殿是游云亲自带人把守，妖月和他彼此相望，互相颔首。湫十跟着提步，却被拦了下来。
游云敛眉，道：“妖月，君主有令，身份不明者不可入内，无传召者亦不可入内。”
湫十抬眸，浅声表明身份，声音轻得能揉碎进夜风中：“是我。”
十年前，他们才入帝陵时，游云曾见过她，电光火石间，他垂眸，抱拳行了个大礼：“臣参见殿下。”
“起来。”湫十干脆摘了面纱，道：“不必通报。”
游云凛声应是，吩咐左右将议事殿的门推开。
“嘎吱”一声厚重的推门声之后，湫十和妖月在诸多或震惊或疑惑的视线中抬步跨过门槛。
殿内，天族几位长老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悲愤激昂：“请君主准许我天族废太子之请。”
“为何允准？”湫十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冷静，她独立于议事殿之上，抬眸直视高坐上的三人，不行礼，不跪拜，一步步朝前，在一群乌泱泱的老者中，鹤立鸡群的突出。
四洲的很多人都认识她，知道她从中州出来就闭关至今，以为她不明秦冬霖的身份，不知外面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见此情形，几位与主城不合的老者阴恻恻出声：“议事殿内，闲人退散。殿前守卫，还不将她带下去？”
宋呈殊一愣，旋即起身，才要开口请罪。
“——放肆！”
“——尔等大胆！”
自进殿起，湫十就没刻意压制自己的气息，四洲的人不明她的身份，可中州之人哪能感应不到。
帝后之尊，堪比君主，从来无人敢这样指着她大呼小叫，当即就有几个中州老臣拍案站起来。
主殿之上，秦冬霖居正中，稍下点的位置，摆着两张座椅，上面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簌簌如落雪，郎朗似清月，一双眼眸时时含笑，女子着红色长裙，眉目如画，落落大方。
见到突然出现的湫十，白衣男子侧首，望向秦冬霖。
“中州帝后。”秦冬霖朝他们颔首，声调不疾不徐，字字有力，介绍极其简单官方，可奇异般的，任谁都能听出他话语中微乎其微的愉悦意味。
话音即落，他看向站在大殿之中，黑发雪肤，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小妖怪，朝她伸手，声线如冷泉：“宋小十。”
“到我身边来。”

第97章 隐瞒（结局上）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湫十提着裙摆，一步步踏过台阶，最终，手掌被站于高处的男子自然自然牵住。
他们并肩而立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中州臣子皆起身下拜，声势浩大：“叩见君主，叩见帝后。”
四洲的臣子左看看，右看看，满目迟疑，满脸迷茫，直到中州的老臣望过来，他们才接二连三，有样学样地行礼问安。
先前斥责湫十的那几位，跪得尤其迅速端正。
宋呈殊脊背才弯，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了起来，他抬头一望，恰好对上帝王清清冷冷的黑瞳。
这个可以说是自幼被他看着长大的晚辈，如今高坐君王至高位，沉稳有度，手段果决，不仅是当世最耀眼的天骄，亦是中州时令人闻而生畏的存在。
自打秦冬霖身份曝光起，宋呈殊和唐筎说不担心，不焦虑都是假的，当初说好让两个孩子顺其自然，不论今后在不在一起时，都随他们自己的心愿，可事情真发展到了这样的境地，他们仍会止不住的想。宋湫十那样的性子，可以和秦冬霖在一起，但不一定适合待在君主身边。
相对的，觉醒了妖帝记忆的秦冬霖，不一定愿意给宋湫十正妻之位。
宋呈殊在得知秦冬霖身份的两个月内，整日整夜待在藏书阁中，将典籍翻了个遍。
令人绝望的是，妖帝有妻，两人门当户对，感情甚笃。
这个委屈，他们不愿意让湫十受。
宋呈殊什么情形都想过了，好的坏的，唯独没有想到，这两人相见，会是这样的情形。
再结合起中州臣子对湫十的恭敬态度，加之两人同为“宋”姓。
宋呈殊脑子顿时嗡的一下子炸开了。
很快有从侍搬来椅子，就在秦冬霖身侧，湫十落座，跟对面坐着的女子对视，彼此友好地笑了笑，而后十分有分寸的撇开了视线。
“内部之事压后再议。”湫十声线柔和，仪态天成，“血虫如何了？”
婆娑垂眸出列，身姿笔挺，凛声道：“禀帝后，血虫被君主和神主出手擒拿，如今已押往中州。”
湫十侧首，身侧端坐的男子轮廓分明，威仪浓重，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偏了下头，无比自然地牵了她的手，放在被一丛青竹绣面锦缎铺开的腿上。面对着那么多双眼睛，他连神情都没有变化一下。
湫十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想将手抽回来，下一瞬，他的手掌贴上她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但分明带着些似强势又似挽留的意味。
在座诸位不明情由内里，只会关注血虫之事，程翌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条作乱的黑龙，没多大的名声，若不是这次事件中有他的身影，六界之中，根本查无此人。
湫十与他的恩怨，也不想放在明面上解决。
她垂着长长的睫，身段纤柔，脖颈修长，听着天族那些长老就这件事哭天抢地的喊冤。
他们言语之中大致的意思是，修魔不是莫长恒的本意，肯定是血虫作怪，驱使他做出如此荒唐，败坏天族颜面的事，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这个天族太子，莫长恒肯定是当不了的了，请君主，帝后允准废太子一事。
被婆娑称为神主男子和他身侧的红衣女子起身，前者声音如浅瓷般温隽：“中州内部之事，我们旁听不合仪制，便先告辞了。”
秦冬霖颔首，同时吩咐左右：“送神主与夫人回去。”
等两人离开议政殿，天族又换了一个长老出来慷慨陈词。
翻来覆去那几句，湫十听得有些不耐烦，手指曲着，一下一下点在秦冬霖的衣襟上。
十年的闭关，她恍若就是睡了一觉，依旧会因为别人的喋喋不休皱眉，依旧坐不久就耐不住性子要闹得小动作出来。
秦冬霖不动声色，任她随着性子玩，半晌，不紧不慢地摁住了她挪到自己膝盖上的手指，问：“帝后怎么看？”
这是今夜，他第二次唤她帝后，中州之人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四洲的人听了，则彼此对望，各有心思。
“既知道莫长恒是被血虫驱使，他作为受害者，所言所行，皆不受自身控制，有何情由废他太子之位？”湫十看向跪在地上的天族长老，声线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座各位都是看着她长大的，之前她跟在秦冬霖身后跑的时候，虽然看着是挺闹腾的性子，但生得乖巧，是那种一看就娇生惯养的世家姑娘，可今时今日，她顶着那张依旧乖巧的脸，眉心一皱，声音一冷，高居上座，那种浑然天成的威仪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那名天族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瞳微微一缩。
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句问话。
天族一向自视甚高，从远古至今，跟妖族的关系都不太好，秦冬霖未觉醒前，作为妖族最耀眼的天骄，跟身为天族三小天王之一的莫长恒关系绝对算不上好，甚至还有过好几处争锋相对，大打出手的情形。虽然以他们今时今日的地位，不至于回过头清算那些小打小闹，可现成的点点头就能不动声色落井下石的事，谁不乐意呢。
湫十见无人说话，视线一转，落到了几乎一夜之间沧桑下来的天帝身上，红唇微动：“天帝，这也是你的意思？”
程翌花大心机安排天帝服下死蛊，这一步棋走得很险，但也很有效。
死蛊如其名，服用者才服下去的那段时日并不会察觉出什么异样，等半个月之后才会现出端倪，一旦开始发作，就极其凶猛。蛊虫会蚕食掉内里，等整个人生机耗尽之后，蛊虫也会死在人体空壳之内，而那个时候，莫长恒已经坐稳天帝之位。
届时，该怎么查，能查出个什么结果，都归程翌说了算。
死蛊凶险，早就被列为禁物，这种蛊十分难寻，举世罕见，而且具有非常大的约束性，并不是说蛊虫在谁手里，那个人就可以对任何自己看不惯的人下死手。它最令人毛骨悚人的一点是，它只会在至亲血脉中起到作用。
只有蛊虫无害的一头落在莫长恒身上，至毒的一头落到天帝身上才可能成功。
研制出死蛊的人，用此一招，眼也不眨，兵不血刃的毒杀了包括自己父母亲在内的五人，他们死后，他也没有独活，平静赴死，唯一留下的，只有几颗尚不成熟的死蛊。
纵观全局，其实程翌的诡计一旦成功，对莫长恒来说，是一件好事。
可他拼着跟程翌鱼死网破，也要站出来提醒天帝那杯酒不能碰。
他不想失去自己的父亲。
在站出来之前，他就应该想到了自己之后将要面临的讥笑，嘲讽，唾骂，他所拥有的一切光鲜亮丽的地位和荣耀将被毫不留情的收回。
这其中区区绕绕的关联因果，湫十能想到，天帝也能想到。
可一向自诩名门望族，正道之首的天族，容不下一个堕魔的太子，他身为天帝，无法出这个头。
天帝拢在衣袖下的手掌缓缓握了握，他面沉如水，从座椅上抽身，朝上拱了拱手，声音说不出的沧桑：“但听君主、帝后吩咐。”
但凡秦冬霖和湫十说一句准，这件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若说不，天族内部说不准还要对他们不满，什么好没捞着，还可能得到一堆背后的闲言碎语。
若是往常，湫十压根不会去管这样的事。中州时，各族各世家内部立储废储，上一道折子，秦冬霖和她扫过一眼，只会大笔一挥写一个“准”，不会细问诸多内情。
但……
湫十微微侧首，看了眼秦冬霖，被他摁着的小指几乎不受控制地动了下。
“六界初立，人妖天鬼佛魔排名本不分先后，后来魔族臭名昭著，在位者接连丧失心智，被杀戮控制，造成天地大动荡，后来各族各界围剿，才将事态平息，魔族偏居一隅，安分度日。”说到这，湫十目光在天族一众长老的脸上掠过，才接着说了后半句：“可魔修是被天道允准的存在，莫长恒受人控制，也知不能行此事，可见心智如常，心中并无杀戮之意，若凭此废黜太子，我以为不妥。”
说罢，她偏了下头，问：“君主以为如何？”
肃正严明的君主终于停止了漫不经心捏她指骨的动作，他眉目清绝，勾唇笑起来时便如严冬终逢春风，坚冰化成水潭，声音中攻击性和压迫感骤然消减不少：“帝后说得有理。”
说罢，他像是终于耐心告罄一样，抬眼看底下的天族之人，问：“你们以为如何？”
最上面坐着的两尊大佛都发话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于是左右看看，都没出声。
天帝攥着的手掌微不可见地松了松，手背上突起的层层血管漫了下去。
“既无事，就都散了。”秦冬霖掀了掀眼皮，长指在半空中往下点了点，示意婆娑留下。
须臾，席上的人三三两两离座，夜风从敞开的殿门口灌进来，将夏日的暑气一层层压下去。人都走了之后，湫十腾的从座椅上站起身，提着裙摆蹭蹭蹭地越过殿前阶梯，像一只翩跹素蝶般追到殿外。
丝毫看不出方才的帝后架子。
秦冬霖看着自己一瞬间空了的手掌，又看着她火急火燎的背影，微不可见勾了下唇，朝长廷道：“去将父母亲请来，就说我有事同他们商量。”
一炷香之后，议政殿内，湫十挽着宋呈殊的胳膊撒娇，仰着张楚楚动人，极易令人心软的脸，一声比一声甜，宋呈殊绷着张脸，又实在禁不住她哄，而往往脸上才崩开一道裂缝，想想他这十年操的心，查的书，就又恢复了不配合的状态。
湫十意识到事态严重，先是端茶后是捶背捏肩，认错的态度别提有多好。
没过多久，流岐山妖主秦越和阮芫一前一后踏进议政殿，后者见到湫十，眼前微亮，她朝湫十招手，拉过她仔仔细细地看，柔声问：“什么时候出关的？这次闭关时间怎么这么长？”
自己的孩子进了趟秘境，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中州君主的事，阮芫也消化了一段时间，而最终让她放平心态真正接受这件事是因为，她发现秦冬霖还是从前的样子，面对公事，半点情面不讲，严苛到吹毛求疵的程度，面对他们，从前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偶尔跟秦越对弈，仍是半点水都不放，气得他爹提着棍子要赶人。
所以她想，她这个儿子对宋湫十，也一定还是从前那么喜欢。
“阮姨。”湫十喊了她一声，声音依稀还是小时甜滋滋的样子：“中州秘境之后各方面有所顿悟，所以时间长了些。我是昨日出关的。”
阮芫点了点头，拉着她轻声细语说了好几句话。
因为宋呈殊的冷脸，整个殿内的气氛有些过分安静，直到从侍将不明所以的宋昀诃请进议政殿。
“小十？”宋昀诃见到湫十，微楞，而后笑起来，朝秦越和阮芫行晚辈礼，一个个叫人：“秦叔，阮姨。”
最后转到宋呈殊面前，叫了声父亲。
“什么时候出关的？白棠院的人怎么没来通知一声。”十年未见，宋昀诃显然也憋着许多话要跟湫十说，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不是说这次闭关需要上千年？这么早出来，你恢复从前的修为了？”
湫十飞快朝他眨了一下眼，宋昀诃还要再问，就见宋呈殊眉心皱成一个大大的“川”字，“什么从前？你怎么知道有从前？”
两句话，宋昀诃立刻意识到不对。
他看向湫十，后者慢慢伸手捂住了脸。
宋呈殊气得胸膛上下起伏两下，连着笑了两声，问：“你们兄妹两跟我打哑谜是吧？”
宋昀诃头皮发麻。
这样的情形，从小到大，他太熟悉了。每次湫十犯了什么错，宋呈殊看着她那双眼，听着她委屈巴巴认错的声音，一腔怒气没处可发，转头就瞅上了他。
“宋昀诃，出来。”宋呈殊负手踏出议政殿，站在长廊外的红柱子边上等着。宋昀诃无奈地苦笑了两声，隔空点了下湫十的鼻尖，道：“小闯祸精，又得我给你挡灾。”
阮芫有些惊诧，看向秦冬霖，问：“小十不会也是……”
秦冬霖颔首。
等湫十简单跟阮芫说完中州的事，宋呈殊和宋昀诃也回了议政殿内。
殿内点着的凤凰灯展翅欲飞，秦冬霖朝前走几步，牵过湫十的手，看着两家的长辈，神色难得的郑重，才要开口，却被湫十飞快拉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秦冬霖的眼里突然蓄起了狂风暴雪。
他握着湫十的手，慢慢的，轻轻地垂下了眼。
半个时辰后，秦冬霖住的沂园外，湫十迎着夜风，吸了吸鼻子，鬓边碎发被吹得往耳边晃，她第二次主动去抓秦冬霖宽大的衣袖。
依旧没抓到。
她停在原地，看着他径直朝前，一步两步，八步十步，直到终于在月色下停下脚步。
湫十见状，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眼眸弯弯，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嫩得跟清晨的花朵似的，脸颊粉嫩，水眸里时时含着水，怎么看怎么好看。
怎么看都是令人心动的样子。
十年不见，秦冬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心情能差到这样的程度。
湫十看着他的脸色，几根瓷白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爬上他清瘦的手背，再落到节节分明的指骨，最后钻进宽大的衣袖，一点点攀附在他，他不说话，她也一脸委屈的欲言又止。
秦冬霖眼睫稍垂，视线落在她小小的脸上，声音是自己也未曾想到的低哑：“知道我方才想说什么？”
湫十老老实实点头：“知道。”
两家父母都请到了一起，再加上他牵着自己，那么郑重其事，除了商量婚事，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
是，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可以前脚拒绝成亲的事，后脚再哒哒哒追过来，如同从前一样跟他笑，跟他闹，跟他说各种腻人的小情话。
她始终游离在外，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清醒。
而他抗拒不了她的接近，抗拒不了她的笑，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为什么？”再开口时，秦冬霖声线因为压抑了太多汹涌的情绪而有些不自然，他皱了下眉，伸手摁了下喉咙，问：“不想跟我成婚？”
湫十摇摇头，那副神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说话。”他捏了捏她的下巴，声音放得极轻，神情却依旧不好看。
“没有没有没有。”湫十伸出两条细长的胳膊，踮起脚环了环他劲痩的腰身，声调里无疑已经是耍赖撒娇的语气。
秦冬霖摩挲了下腕骨，牙根痒得想放无数句狠话，最后还是狠狠闭了下眼，下颚抵在她的发顶，低声唤她：“宋湫十。”
湫十从喉咙里含糊而疑惑地嗯了一声，想抬起头看他的神情，又被他伸手摁回颈窝里。
秦冬霖其实想问，她是不是有所动摇。
有所迟疑。
也能有更好的选择。
可他现在心情实在糟糕，语气控制不好，脸色应该也很臭，所以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拉着她进了沂园。
接下来几日，流岐山上下苦不堪言，外面艳阳高照，七月流火，伺候在主园内的人却宛若跌进了三九天的冰骷髅里。
秦冬霖忙着提审程翌，吩咐左右招待好孚祗和南柚，处处都是事，真忙是一方面，可另一方面，任谁都能看出来，分明是在刻意表达什么不满的情绪给人看。
如此闹了三四天之后，秦冬霖消停了。
因为他发现，宋湫十比他更忙。
整日早出晚归，虽然处处小心，但还是被他察觉到，她在刻意躲着他。
在她又一次夜里以为他在书房处理公务而偷偷摸摸溜出去时，秦冬霖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啪的一下，彻底断了。
以他的修为，刻意隐匿气息，无人能发现他的行踪。
在西侧的一座阁楼里，点着几盏样式古朴的宫灯，湫十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隐隐传出了说话声。
湫十朝外反手丢了一个结界，秦冬霖眸色极沉，脚步停在阁楼外，而后伸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圆，阁楼里的情形如同出现在镜面中一样，清楚的呈现在眼前。
放眼望去，一张张都是熟面孔。
淞远，皎皎，妖月婆娑，宋昀诃，伍斐以及长廷，甚至连几天之内跟宋湫十打得火热的南柚也在，南柚身边还站了个光风霁月的男子，在秦冬霖窥看的一瞬，他很浅地挑了下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面镜子的存在。
两个男人以这种方式默契而不动声色的碰撞了一瞬，而后无比自然地错开。
妖月敲了敲自己酸痛的肩膀，她朝着湫十比了个手势，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张图纸哀嚎：“我三天之内跑了各界锦绣阁和霓裳阁，你这要求太高，样式也复杂，霓裳阁的掌柜说了，即使推了别人的单子不接，现在赶制，也得两个月后才能赶出来。”
“我实在是不行了，跑不动了。”她摆了摆手，一副实在承受不来的神情。
南柚走过去看了一眼图纸，美眸半睁，夸赞地道：“湫十，你画得好细致，样式也漂亮，穿在身上肯定好看。”
湫十没骨头一样的将脑袋靠在她肩上，颇为苦恼地哼唧：“两个月啊，我真是瞒不住了……”她看了看左右，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抱怨：“秦冬霖现在看我的眼神，离想掐死我只差最后一步了，真的。”
闻言，屋里站着坐着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日日顶着压力的还有婆娑和长廷，他们捏着一张图纸，在灯下看了又看，反复确认后道：“尘游宫不能召集能工巧匠修葺，只能由游云和卢月等人自己悄悄动手，这个不难，只是得瞒着中州那些人精，他们那边若是走漏了风声，我们再怎么瞒也是徒劳。”
宋昀诃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满很久了，他难得做了回大闲人，就是啥事也不干，典型的来凑个过场，时不时还要搞出点人人都能看穿的拙劣小事故。
他道：“照我说你就是胡闹，这样的事，本该秦冬霖来操心，你见哪家姑娘是自己将自己嫁出去的？”
“真不知父亲母亲是怎么想着任由你自己瞎来的。”
湫十从妖月手里捞过那张皱巴巴的图纸，眉心几乎纠结地拧成了一团，回得却无比自然：“那不行，我好不容易赶在他前面一回。”
“他还总觉得我不够喜欢他，等两个月后，我要拿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图纸丢到他手里，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到底多喜欢他……这两件衣裳，霓裳阁问了，锦绣阁那边呢？你问了吗？”狠话才放出，气势都没出来，她就蔫了下去。
妖月有气无力地回：“问了，差不多的回答，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才能瞒过这两个月吧。”
“我觉得希望不大，你要么还是老老实实坦白吧，这些琐事，交给那些爱操心的礼部官员正正好，皆大欢喜。”这个提议一出，立刻得到了宋昀诃和伍斐的赞同。
湫十倔强地捧着那些图纸，小脸几乎纠成了一团，话语里咬牙垂死挣扎的意味十分明显：“两个月就两个月，你们忙你们手里的，我还能撑。”
说完，怕他们不信，还刻意挺直了腰，道：“真的。”
南柚捏了捏湫十的软腮，笑得眼睛弯起来。
一派热闹里，秦冬霖颀长的身子靠在阁楼的墙边，半晌，很轻地笑了一声。
连日来积压在身上，已经绷到极点的沉冷寒霜被一扫而空。
秦冬霖没有再多停留，悄无声息转身，慢悠悠地回了沂园。
转身进屋之前，他还特意抬眼看了眼天上的月，想，他好久没有看到这么顺眼的月亮了。

第98章 表白（结局下）
第二日，流岐山的氛围终于恢复正常。
其中感受最为明显的莫过于长廷和婆娑，这两个人，一个负责流岐山的政务，一个负责中州之事，说是秦冬霖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这段时日，他们面对着挑剔得无以复加的秦冬霖，日日苦不堪言，脑子里的那根弦时时刻刻不敢松懈。
跟前几日相比，今日坐在主座上的人几乎可以算得上平易近人，书房里，长廷站得笔直，身体绷得极紧，一副全副武装随时准备面对接下来暴风雨的模样，可出人意料的，今日的气氛格外和谐，不仅没有狂风暴雨，甚至还迎来了久违的春风煦日。
“辛苦了。”秦冬霖搁下手中的笔，将桌面的竹简卷起，破天荒地问：“这段时间，主次狱合并，要处理的事不少，能忙得过来？”
一瞬间，长廷想凑到窗边看看今天的太阳到底是从哪边升起的。
他们少君，居然有问他忙得忙不过来的时候，前几日，那说的可都是“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要他们站着看门的？”这样听着就令人精神一振的话。
“回少君，忙得过来。”长廷接过他手中的竹简，话才落下，伍斐便摇着扇子走了进来。
“我那新到了两坛上好的酒，花大价钱从昔日中州都城最大的酒肆中买到的，如何？去喝几杯？”伍斐笑得有些倔强，这话一说出口，甚至担心自己会被直接扫地出门。
长廷嘴角扯了一下，觉得伍斐这个负责刺探敌情的人是真有点可怜。
伍斐手腕上的牵牛花颤颤巍巍露出个小脑袋，下一刻就被他不动声色摁了回去，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秦冬霖手下动作微不可见停了一瞬，而后，他揉了下眼尾，将摊开在桌面上的折子合起，出人意料的干脆：“行。去哪喝？”
伍斐万万没想到他会点头，有些迟疑地将目光投到长廷身上，后者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片刻后，沂园的水亭里，帷幔被清晨的风吹得鼓动，轻纱如薄雾般在晨光暖阳中悦然轻舞，湖面上，一尾尾跃动的鱼时不时卯足了劲跳到半空，一个优雅的下潜，又没入粼粼水光中。
亭内，伍斐头一次觉得没话找话是如此痛苦。
“听婆娑说，你最近很忙？”伍斐起身给秦冬霖倒上一杯酒，状似不经意地问。
秦冬霖似笑非笑地点头，话语漫不经心，却句句都似有深意：“忙，但没你忙。”
伍斐将酒盏推到他跟前，笑了一下：“别拿你个大忙人跟我这大闲人比，我有什么可忙的。”
秦冬霖笑而不语，转着手中的酒盏，半晌，一饮而尽，紧接着，目光落到伍斐脸上。
四目相视，足足半刻钟，伍斐脸越笑越僵，最后撑不住坐回了石椅上，用宽大的衣袖遮了遮脸，想，这可真是要命。
“遮什么。”秦冬霖不轻不重地将手中的白玉酒盏放到桌面上，珰的一声响，像敲在人心上的某种节奏。
伍斐突然生出一种他在审犯人的感觉。
而他，就是那个自己送上门让人逮的犯人。
果不其然——
秦冬霖长长的指节在桌边敲了两下，不轻不重，落在伍斐耳里，却分明带着某种威胁般的意味。
“伍斐。”他抬眼，只说了一句话：“你我生来相识，如今已过三万载。”
身为中州君主，流岐山少君，秦冬霖审人，从来只是他想与不想。
一击毙命，伍斐脸上的笑彻底凝滞。
半晌，他摇头晃脑地抿了一口酒，摆着扇子道：“知道瞒不过你，但这事我真不能说，你要想知道，自己去问湫十。”
秦冬霖眼睫微微往下落，他身体朝前倾，不疾不徐地为伍斐满上了酒。
换在从前，秦冬霖屈尊纡贵给他倒酒，伍斐尚还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氛围里。
实在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这还真是，难得。”伍斐笑得比哭还难看，满脸痛苦，他道：“我说你们两个，隔空打什么哑谜，非得让我们这些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说吧。”清风正缓，晨阳如碎金，秦冬霖声音难得和缓。
伍斐吸了一口气：“这事，你自己应当也能猜到不少吧。”
“其实也没什么，湫十想偷偷给你个惊喜罢了。”伍斐笑着摇了摇头，“她跑到你父母亲面前说想跟你成亲，让他们放心，以后一定对你好，提出要瞒着你准备成亲礼，将秦叔和阮姨哄得哭笑不得，无奈点头应允，之后又拉着我们几个给她出谋划策，筹备各项所需。”
“既得瞒着你，又得跑东跑西。”伍斐再一次将手腕处绕着的牵牛藤塞进袖口中，接着道：“我就说，怎么瞒得住。”
想想都不现实。
“不过说起来。”伍斐道：“我从前还有些为你担心，觉得小十从小被你宠着纵着，小孩心性，习惯了将你对她的好全盘接收，不会去思量其中的深意，未曾想到，我还能看到那丫头闹出这样大的阵仗，只为博君一笑的场面。”
听到这里，秦冬霖也不由得笑了下，眉梢眼尾在漾动的水色中奇异般的柔和下来。
“她——”他面上装得再若无其事，绷得略紧的嗓音却多少将他翻腾的心绪暴露了，一个“她”字出口，后面竟不知再接什么。
这对从来条理清晰，有条不紊的男人来说，是极少见的事。
秦冬霖有些不自在地摁了下喉咙，伍斐看着，只觉得牙酸，他摆摆手，道：“行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德行？想笑就笑吧，人生大喜，是好事。”
秦冬霖长指搭在薄唇边，须臾，唇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眼里晕染开墨一样的深色。
问到了想问的，他并不多停留，这酒也没再喝下去，人行至水亭边，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折回两步，正色道：“这件事，你只当我不知情，她那边，该如何，还是如何。”
这话的意思，伍斐哪能不明白。
就是既要拆穿他，将万事拢在自己掌心中，又要享受宋湫十讨他欢心，为他忙前忙后的小心思。
这人，这男人，平日再怎么清高孤傲，遇到自己在乎的那个，真就是满肚子的坏心眼。
“行。”伍斐认命般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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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十以为，她怎么也不能瞒秦冬霖两个月，这样的念头，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无比艰难，可谁也没想到，秦冬霖前半月，为了查程翌的事，查天族的事，又为了域外神主和神主夫人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分身乏术，两人每次见面，他周身上下的那股疲惫，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后面一个多月，秦冬霖更是陆陆续续闭关好几次。
这朝堂和修炼兼并，确实令人累得慌。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湫十的一些暗戳戳的小动作，得以瞒天过海，顺利得像是老天在暗中推手，帮了她一把。
十月，暑气消，秋风起，沂园里几棵小月桂枝头挂上了细细密密一层金粉，风一吹，青石小路上洋洋洒洒落了一地，香气溢满整座园子，门边，两株枫树上的叶片渐渐染上了似火的颜色。
这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两月之期，即将到来。
秦冬霖掐着时间，恰到好处的“闲”了下来。
这日，秦冬霖才从密室出来，天空灰蒙蒙的压着一层雾，太阳并没有冒头，另一边，湫十从旁边的院子里探头，朝他招手。
毕竟尚未成婚，这些时日，湫十住在沂园边上的一座院子里，但她早出晚归，也只当个落脚的地。
秦冬霖从善如流地提步走过去。
晨光微曦，亭亭而立的姑娘千娇百媚，双瞳如秋水，她仰着头，屏着一口气道：“后日中州有个祈神节，你记得吧？”
秦冬霖看着那张小小的，明艳的脸，颔首，声音清徐：“记得。”
“你这段时间忙得见不着人，都没时间陪我。”湫十掰着手指道：“临安的拍卖，主城的灯会，天外天的洛水节，都是我自己去的。”
秦冬霖从喉咙里嗯的一声，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全认下了。
“是。”他拉过她白釉一样的手指，根根乖巧地躺在自己掌心中，这样的一幕，看着就令人觉得愉悦，“这几日不忙了，陪你去，嗯？”
这人刻意低着声音说话时，十分令人心动。
湫十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她心满意足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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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两人处理好手头的事，从流岐山的传送阵离开，前往中州。
中州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河流从雪山高处流淌奔腾而下，悬崖陡峭，花草茂盛，山林中，灵力恢复往昔的浓郁，许多植物动物都开了灵智，稚嫩而懵懂地追着同伴们奔跑。各大城池县镇，古楼高墙，街坊酒肆，人来人来，热闹纷呈。
中州都城，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
他们才到没多久，湫十借口皎皎找她有事先走了，秦冬霖坐在书房里，随手拿过柜子上的一本书，翻了没几页，心思就不在上面了。
早在两个月前，当他知道她想做什么的时候，在每个夜深人静，月朗星稀的深夜，他千百次想象过那样的情形。
想的次数多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了下来，直到现在，他坐在书房里，案桌上堆着一摞摞中正十二司呈上来的结案报告。
而他，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实在，也不是第一次成婚了。
也天明等到傍晚，书房的门被嘎吱一声推开，芦苇仙笑吟吟地领着两队女侍进来，无声问安之后，前者弯了下腰，朝着矜贵清冷的男子道：“君主，请更衣。”
秦冬霖起身，半句话没问，示意芦苇仙上前伺候。
见状，芦苇仙在心里低叹一声。
君主面对他们，真是半点样子都懒得做。
等芦苇仙引着女侍在前面为秦冬霖带路时，整座尘游宫，便蓦的脱去了外衣，显露出了和白日截然不同的风情。树上点着红色的宫灯，一盏盏，一排排，从长廊到游亭，天上的烟火燃着，分不清城内还是城外，如浪的声潮推着人往前，小桥上，庭院里，绯色的光莲如大雪般纷纷扬扬落下。
这一路，当真是九曲十八弯，偌大的尘游宫几乎全走了一遍，秦冬霖还未见到那个口口声声要给他惊喜的人。
这要换做他从前的性子，早就冷了脸转身走人了。
可今夜，他耐心格外的好。
再绕着尘游宫走一圈，也无不可。
终于，在一座高高拱起的桥边，芦苇仙带着人无声无息退下。
见状，秦冬霖挑了下眉，拾级而上，每上一步，他都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一下下。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他走一下，停一下。
神情端凝，郑重其事。
终于，秦冬霖停下脚步。
桥上，嚷着要过祈神节的人一身绛红嫁衣，巧眉杏目，窈窕嫣姌，朱唇点绛，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
足以令人动容的乖巧。
湫十见他来了，脸突然有些红，她慌慌张张举起手里的玉面扇遮住了脸，遮又不遮全，偷偷拿眼去瞅他。
秦冬霖倏而失笑。
他几步走上前，声线有些沉，不复往日清冷：“遮什么，都看见了。”
湫十撇了下唇，听话地把扇子放下来，很难得的，是手足无措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紧张，眼神躲闪。
看来，眼前这人所有的勇气都丢在了和他斗智斗勇的两个月里。
秦冬霖去牵她的手，冰凉凉的触感，像一块深海冷玉，他将人带到自己身边，低声不疾不徐地勾她：“将我骗到这，一眼都不看？”
湫十睫毛狠狠颤动两下，抬眼去看他。
而后，呼吸微滞。
九尾狐的长相，搭配这一身红衣，便是怎么也说不尽的风流。
令人不可自抑的心动。
秦冬霖握着她的手贴到自己一侧脸颊上，问：“好不好看？”
四目相对，男人的眼里流转着漫天星光，湫十罕见的磕绊一下，轻声道：“好，好看。”
闻言，秦冬霖很轻地笑了一声，发出短促的气音，他俯身，亲了亲她的耳朵，近乎蛊惑般地在耳边问：“做什么这是，将我的活全抢了？”
“宋小十，嗯？”
事情稀里糊涂发展到现在这一步，湫十没能见到他感动得热泪盈眶的模样，更没看他被自己这捣鼓了一整日的妆容眯得神魂颠倒，当下闭了下眼，在他怀里被他滚热的气息逼得细细地抖了一下，果不其然又听他浅浅笑了一声，当即破罐子破摔般开口：“我乐意。”
这硬邦邦的三个字，几乎都带上了火药味。
秦冬霖垂着长长的睫，凑上去哄她：“我很高兴。”
湫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地道：“没瞧出来。”
秦冬霖眼里落着一轮清月，他抓着她的手，准确无误地落到自己的胸膛上，眯着眼问：“都跳成这样了，还感受不到？”
湫十感受了一下，信了。
她讪讪地推了他一下，白净的耳根火烧似的漫出了粉霞。
这怎么跟她想的，完全都不一样啊。
若是早知自己这么没出息，彼此对视，三言两语就成了哑巴，她就该老老实实等着礼部操办这些事情。
但对一向隐忍的男人来说，今夜，这一身红衣，只代表了一件事。
有些事，他不用忍了。
良辰美景，软香在怀，秦冬霖的呼吸一点点重起来，再开口时，热气落在湫十耳边，全是低低的危险哑意：“洞房花烛，有吗？”
湫十伸手推了下他。
他却不依不饶，和平时清心寡欲的中州君王俨然是两幅模样，两张面孔。
“有吗？”他逼问。
湫十咬着牙点了点头，这一下，另一边的耳朵也红了。
“在哪边？”
湫十忍无可忍，伸手拍了下他的手背，声音里恼羞成怒，欲盖弥彰的意味简直要溢出来：“秦冬霖，你是头一次跟我成亲吗？”
这话一出，秦冬霖眼里的笑意越发浓了。
下一刻，他轻轻松松将人抱起来。
“等，等一下。”湫十强装镇定地用玉面扇遮了全脸，道：“我有话跟你说。”
那些话才是重点，她打了许久的腹稿，说出来都能感动自己。
秦冬霖十分好说话地应了一声，道：“等会说。”
湫十万万没想到，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床榻上。
红烛燃起，珠钗散乱，衣裙凌乱。
被抵到墙角的时候，秦冬霖温热的手掌掌控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暗示意味极强地摩挲，角度极其刁钻，湫十双瞳含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秦冬霖亲了亲她的嘴角，堪称温柔地问：“想说什么？现在说？”
湫十眼珠子动了动，看了看头顶的红帐，垂落的床幔，以及眼前衣裳半敞，露出大片雪色肌肤的男人，嘴角蠕动两下，认命般地闭了下眼。
她想说的话语，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在这种情况下说，能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