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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之雄霸天下
作者：七星肥熊
内容简介
 我一个刺客，为什么要出肉装。 赵爽看着自己一身肥膘，无语凝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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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明明如此英俊的我
咚！
咚！
咚！
古老的钟声回荡在山谷之中，声音悠扬。
湍急的水流向东而去，滋润了一大片河谷。
这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年代。
战国七雄连年征战，天下烽烟未尽数百载，所有的人都在这汹涌的波澜之中学会了各自生存的道路。
这也是一个十分无聊的年代。
起码，对于赵爽而言是这样。
箭矢疾驰，惊起一片鸟鸣兽吼。
赵爽坐在树下，支撑着下巴，有些无聊的看着远处精壮的族人欣喜地跑过去寻找猎物。
长矛刺下，鲜血淋漓，收获的却是欢声笑语。
对于王公贵族来说，打猎只是一项乐趣；但是对于这位于庸楚之地的山民来说，打猎却是维持生存的必要手段。
山谷青翠，树林茂密丛生，沿着汉水的一片平整的山地之上，建立着一栋栋房屋。
汉水沿岸，庸楚之地，因为处于秦、韩、魏、楚四国交界，所以一直是各国交锋的战场。
汉水是一条神奇的河流。
百多年来，秦与楚，这两个强大的诸侯国围绕着汉水沿岸的汉中、庸、南阳等地发生了激烈的交锋。
霸权消长，秦与楚交相往来。在这百多年来，赵爽这一支族人万众，或为秦人，或为楚人。
直到三十多年前，秦国武安君白起攻破郢都，宣告了这场战场最后的结局。
秦国彻底翦除了楚国的威胁，从两国相争进入了战略攻势。
从此之后，西到陇西，东到荆地，广袤的地域都为秦国所有，赵爽这一支也彻底变成了秦人。
便是时光荏苒，赵爽小的时候仍然听到过族中长辈说起跟随武安君白起一路所向披靡的场景。
像是武安君这样的将军，不光是帝王喜欢，便是普通的士卒也是一样。
当然，前提是不要站在他的对面。
跟着这样的将军，有钱有肉有女人。
本来，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赵爽也就过着没事练练武，写写字的无聊的日子，想着将来是抱政哥的大腿还是邦哥的大腿？
政哥的大腿粗，可是难以接近。相反，邦哥却容易接近多了。
赵爽曾经一度有着举家迁徙到沛县的打算。
直到数年之前，赵爽无意中救了一个剑客。
这个年老的男子自称是罗网中的天字一等剑客，想要退出罗网，于是遭到了追杀。
与一般罗网杀手不同，这个男子并不是厌倦了杀戮的生活，而是自称领悟到了更高的境界，不想要再成为剑的奴隶，于是弃剑而去。
在那个雨日，赵爽亲眼见到，这个男子是怎么赤手空拳将联手追杀他的包括两名天字一等在内数十名罗网剑客斩杀殆尽。
赵爽救了这个奄奄一息的高手，他答应了收赵爽为徒。
只不过，赵爽很快便后悔了。
这老家伙传给了赵爽一套剑法，练了之后，赵爽一年之间胖了四十斤。
据这老家伙说，这套剑法是他做任务的时候偶然之间得到了上古秘术残篇，领悟而成。
他自己还没有练。
之所以赵爽会发胖，那是因为练这剑法的时候，真气会充斥四肢百骸。当身体无法容纳多余的真气的时候，肉体的容纳力便会扩展，直到达到一个极限。
等到他的修为上升，剑气精纯，修为自然能够上升，体重也会降下来。
“赵爽，你怎么在这，族长叫你。”
山崖之巅，云气缥缈。
赵爽晃着肥腻腻的身体，千辛万苦爬了上去，心中忍不住腹诽。
这些个老家伙，总喜欢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和人说话。
赵氏的族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家伙，据说是秦惠文王生人，年纪相当的大了。
“爽儿，你来了。”
这年头，无论是各个诸侯国还是各地的公卿，奉行的都是嫡长子继承制。
赵爽只是庶出，却很受这位族长重视。
赵家村是庸楚之地的大村，拥有着自己的武装，有些类似于雇佣兵性质。
“老赵啊！我说你下次约人见面，能不能找个平坦的地方，你看我现在的状况，经得起你折腾么？”
赵爽抱怨着，虽说他们之间身份悬殊，不过赵氏族长却并不介意。
“这剑法是你自己要练的，如今变成这样，怪得了谁？”
原来他身材苗条，样貌俊秀的时候，村里的几个村花都围着他转。如今这个样子，连村里的翠花都不愿意搭理他。
赵爽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心中悲叹。
无论是哪个世界，都是看脸的社会啊！
赵氏族长排行老四，真名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赵老四有些促狭，微微一笑。
“我有一事，想要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情？”
“秦国自新王继位之后，外有吕不韦主政，内有华阳、赵姬相争。秦国之中，各方势力相互争斗，新王的位置并不稳。在这个节骨眼，各国都在盯着，想要从秦国的身上咬下一块肥肉。”
在这个时代，兵员是一个大问题。
尤其是像赵家村这么一个游离在诸国边缘的势力，没有被各方势力吃干抹尽，敲骨吸髓，活下来的都是怪物。
赵家村中有三千荆楚勇材，而且是自带甲胄兵器的那种。
这三千荆楚勇材，世代相替，曾经跟随武安侯白起攻下郢都。
白起曾言，这三千甲士之勇，不下西河守麾下武卒。
西河守吴起，曾经凭借五万魏军，在阴晋一战，大败秦国五十万大军。
而这五万魏军的主力，便是武卒。
此战之后，秦国几有亡国之危。
这样一支军队，自然是各方势力想要争取的对象。
“韩、魏、楚三国近来都来了说客，想要拉拢我族。尤其是楚国，想要趁着这个时节，重夺南郡。”
“不可！”
赵爽虽然不知道这种事情赵老四为什么要问他，可立刻摇头。
开玩笑，这个时候跟政哥对着干，将来铁定上小本本，能有好下场么？
“为何？”
“秦国虽危，根基未丧，闭关足以自守。六国虽众，却是各怀鬼胎。我们凭借地势，足以自立，又何必裹进诸侯的纷争？合纵之策，历来成过几次？”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赵老四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便在赵爽走后不久，赵老四微微开口。
“鬼谷兄，如何？”
“有趣！”
从旁走来一个老者，身着黑白相间的长服，手中还拿着一片竹简。
六国衰微，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鬼谷子缓缓吟诵这竹简残章，脸上一喜，又有忧意。
“可惜可惜！”
“如何可惜？”
“片言只语，却得我纵横之韵。可惜我先收盖聂，再收卫庄。否则，倒想要揽其麾下，教导之。”
赵老四一笑，脸上还有些许得意。
“列国消长，兵家不知出了多少豪杰。我赵氏百年，也终于出了一位麒麟之才。便是你老兄想要，我也舍不得给。”
“良才不育，终难成器。这样一位良才，跟着你赵老四，也只能学些兵法诡道。”
“鬼谷兄的意思是？”
“儒家的荀况曾欠我一个人情。我想要让他来我谷中三月，教授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儿一些诗文。”
鬼谷子一笑，看着赵老四，对方也是微微一笑。
“路有梧桐树，引来凤凰栖。”

第二章 新手村外满级BOSS
林荫小道，赵爽拿了一面蒲扇，在树下休息。
道路旁支了个小摊子，摆放着茶水。
在战时，赵家村的村民作为雇佣兵，接受各国的任务。在平时，偶尔也做些剪径的事情，赚些灰色收入。
在赵家人眼中，年幼的赵爽只是一个样貌平平的小胖子，因为和领导关系好，平时在出任务的时候，总是出工不出力。
“族长为什么要让我们在这里支摊子，这里也不是商路？”
“你看这路边，连个人影也没有。”
几个赵家村的村民摆放货物的时候在聊着。
剪径这种事情，他们做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在秦国攻占郢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南阳郡都很平静。作为雇佣兵，他们能够靠种田满足粮食需求，可仍旧需要财货交易，来补充箭矢兵甲的不足。
剪径是个技术活，更何况赵老四是个有理想的土匪。
太肥的不敢吃，因为很可能就是某些公卿贵族的手下，万一引来报复就不好了；太瘦的也不能吃，因为他们求的是财，不是命。
在场的几个村民都很机灵，整理好了食材就开始起灶。
“赵爽，缺柴火，你的这些破烂我们就烧了。”
“烧吧烧吧！”
赵爽一点也不在意。
赵家村的村民很少读书习字，大部分都只认得行军打仗时所要用的术语。
赵爽是个例外，赵老四从小就教他读书写字。像是竹简这样平常人用不上，却比较昂贵的物品，也是无限量的给他提供。
赵爽闲来无事，也就写写后世的诗文在上面。他曾经也想要写个小说来着，不过考虑着受众和篇幅，还是算了吧！
毕竟这个时代的文章，以精要为主。诸子百家，各派煌煌巨著，多者万言，少的也就几千几百字。
在这个时代写小说，绝对能亏到姥姥家。
赵爽有些奇怪，怎么自己的竹简也混在了杂物里被带了出来。不过他也没有在意，毕竟这些破烂他自己也到处乱丢。
日上三竿，蒸笼里传来了一阵香味。炉子里熬着肉汤，正咕噜咕噜冒着泡。
终于，这个小摊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来者神清气俊，一身衣饰，很是不凡，无疑是赵家村民眼中的肥肉。
荀况似乎也有些奇怪，为什么在这荒山野路会有一个这样的小摊？
他的目光晃了一眼，很快便注意到了正在睡觉的赵爽身上。
“年纪轻轻，修为却是深厚。这功法，似未见过。”
荀况喃喃而语，早有赵家村的村民前来招呼。
荀况顺势坐了下来，一双目光打量间，却是看到了灶台边还没有烧完的竹简上。
“客官，赶路辛苦，喝口茶。”
这茶还未入口，荀况却是已有几分了然。
“小兄弟，你看老夫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没有必要用这等手段。”
说完，荀况便将茶杯中茶水一抛，有些惋惜。
“可惜了这茶。”
“不好，硬茬子。”
便在赵家村的村民剑拔弩张的时候，荀况伸出了手，五指并拢，那散落在灶台旁的一片竹简便到了他的手上。
“隔……隔空取物。”
赵家村的村民看着这副场景，心中大骇。这人难道是传说中绝世高手？
荀况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竹简之上。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荀况面对着刀剑，却是恍然未觉，反而友善的问着。
“不知此诗文是何人所做？”
这是一副怪异的画面。
十数人拿着刀剑，面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然而攻守之势，却是完全不一样。
赵爽本在睡觉，闻着香味就醒了，正见到这副场景。
“这是咋了，活还没有干完啊？”
赵爽浑然不在意，拿着一个馒头就吃起来。
“小兄弟，这诗文可是你写的。”
“算是吧！”
反正这个年代也没有知识产权这一说，赵爽厚颜无耻承认了。
“小小年纪，却有如此悲悯之心，为何为匪？”
荀况有些好奇，这小胖子年纪最轻，十岁左右，可在这一众人中，却是地位特殊。
“当然是为了钱了。”
荀况没有想到，自己得了这么一个答案，有些无奈。
“小兄弟何名？”
“赵爽。”
“赵氏？”
荀况似乎有些了然，问道。
“我将要前往鬼谷，赴故人之邀，小兄弟可愿意同行？”
还没有等赵爽给出答案，荀况拉着赵爽的肩膀，几个瞬身，便消失在了一众人的眼前，留下了一脸懵逼的赵家村民。
山林之中，赵老四看着这副场景，微微一笑。
“君子可欺之以方。荀况，你终究还是放不下这爱才之心啊！”
……
山野小屋，屋檐之下，蛛网结织，一只巨大的蜘蛛正在上面，等待着猎物。
上百名剑客在山林中行进，包围了这座小屋。
八位天字一等的剑客，几乎网罗了罗网最为精锐的力量，来到这无名之地，则是为了罗网有史以来最为重要的叛徒。
大门打开，本是嗜血的剑客，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
百多年来，很少有人能够让罗网倾巢而出。只是此刻，他们的目标正盘坐在地上，气若游丝。
显然，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掩日前辈！”
上一任的掩日剑主，在叛逃之后，逃避多年。除了在赵家村待的日子，其余的时候，都在这荒山之中。
直到不久之前，罗网得到了他的消息。
“掩日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不用了，也不需要了。”
这些剑客纵横多年，杀戮过无数强敌。可是一个快要死的人，杀不杀已经没有了区别。
“抛弃这把剑，你不觉得可惜么？”
“我就是最强的剑，有什么可惜？”
年老的剑客散发着强大的气势，让这些经历血杀的天字一等的剑客心中一凛。
甚至，有人已经忍不住拔出了剑。
这本身便是示弱的行为。
便是这些江湖上的顶级杀手，能够感受到老者的力量，却听不懂他话中的含义。
“我们前来，除了要你的命，还想要知道《灵章剑法》在哪？”
“它已经有了传人！”
“是谁？”
“你们迟早会遇到的。”
年老的剑客嘴角微微翘起，话语中似乎在预示着什么，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什么，便在这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在场一众此世顶尖剑客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第三章 这是个刺头
“今日讲《孟子》！”
鬼谷的阳光很是温煦，风轻轻的吹，在这炎热的夏日，带来清爽的感觉。
赵爽打了一个哈欠，有些无聊地转过头。
一旁，盖聂和卫庄正全神贯注，听着荀况的课。此时的他们还是少年模样，却隐隐有了几分他日纵横天下的豪侠模样。
鬼谷的师资力量雄厚，虽说鬼谷子历来只收两名弟子，可是教这两名弟子的，除了鬼谷子外，随随便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够震惊天下的大人物。
自从那日被荀况抓住之后，他非说自己少一个书童，看赵爽挺顺眼的，就地征用了。
赵爽挺郁闷，他这模样哪里顺眼了。当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赵爽想不通，为什么他也要跟着一起上课？
老子最他妈烦上课了。
“夫子！”
便在荀况说到一半的时候，卫庄这个刺头开始发难了。
“何事？”
“刚才夫子说道‘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在下不解。”
被人打断，荀况并没有发怒。他只是个客座教授，其下的也不是儒家弟子，不需要遵守儒家的礼仪。
“何处不解？”
“自晋国三分，各国相继变法。攻守之势，只在子民、城池、田地、赋税，可在仁义？”
遇到这么好学还懂得思考的学生，荀况很是满意，摸了摸胡子，丝毫不在意卫庄的顶撞。
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荀况也没有多在意，事实上，如他这等名师，越刺头的学生便越觉得有趣。
“你们觉得呢？”
“在下也觉得，小庄说得有理。”
盖聂的发声让赵爽忍不住一笑。
诸子百家中各个学派的学术观点可不一样，有些甚至完全对立。
赵爽是不明白，荀况为什么会来鬼谷？当然，荀子只是来教学，并不是来收徒。
只不过，这还是有些奇怪。
你一个儒家的圣人，来教两个纵横家仁义？
这跟砸场子有什么区别？
纵横双雄一向对立，可现在，一向温和的盖聂也忍不住站在卫庄一边。
“小爽，你以为呢？”
“仁义为剑，亦能不费兵甲，兼国并城。”
赵爽一言，引得盖聂和卫庄侧目。
倒是荀况，并没有多少惊讶之色。
若是换了其他大儒，听了赵爽此言，非得劈头盖脸大骂一顿，痛心疾首说些孺子不可教之类的话。
荀况虽然被称为儒家圣人，可却是个异类，教出的几个弟子，著名的如韩非、李斯，都是法家。
“何解？”
“‘仁以恕为术，义以信为本’。当年管子以轻重之术，助齐‘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齐桓并国三十五，仁义之名却播于四海。仁义为剑，不可乎？”
荀况微微皱眉，要知道，对于齐桓公这位春秋首霸，他可没少批斗。
齐桓公闪亮的地方不少，黑料更多。他没有听从管仲临终之言，任用易牙、刁竖为相，差点断送齐国。
在一帮带孝子的助攻下，死后连尸都没有收，更是让人唏嘘。
赵爽的说法，对于荀子而言，倒是一个新的思路。
不对！
荀子细细一想，这小子话语之中，暗中在损，相当刻薄，比卫庄还要刺头啊！
便在这一言而出，盖聂微微抬头，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卫庄更是眯起了眼睛，看着身旁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胖子，面容有些复杂。
盖聂和卫庄一直不解，为什么自己的老师会让一个外人进鬼谷，跟他们一起学习。
现在，他们有些明白了。
“今天的课业就到这里。”
赵爽有些奇怪，今日的荀况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心思不在讲课上。
不过赵爽也不关心，荀子说完，他一下子蹦了起来，晃悠着肥腻腻的身躯，吃饭去了，丝毫没有一点留恋。
……
“如何？”
鬼谷子背负双手，盖聂和卫庄站在后面。鬼谷子没有明说是什么事情，可他们两人却已经了然。
“他是谁？”
卫庄的神色很是严肃，虽然他们共处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但是对于这个小胖子的身份，却是一点也不了解。
“他是谁重要么？”
鬼谷子反问一声。
“对于未来的对手，当然重要。”
卫庄心中生起了一股熊熊之火，很少有人能够让他心中同时产生敌意和敬佩之感。
盖聂是一个，这个小胖子又是另一个。
“聂儿，你说呢？”
“徒儿也想要知道。”
盖聂和卫庄本质上是同一类人，看起来温和，可是这争强好胜之心，却是半分也不比卫庄少。
“锥处囊中，你们迟早会知道的，都下去吧！”
鬼谷子并没有透露，盖聂和卫庄都有些不甘，退了下去。
“好一块磨刀石。”
荀子微微一笑，从旁走了出来。
荀子是何等人物？当初遇到赵爽的时候，便明白有人在设局，也明白了是谁在设局。
鬼谷历代只收两名门徒。
只是爱才之心，无论是鬼谷子还是荀子，都有。
鬼谷子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让赵爽进入鬼谷。
“赵老四这老家伙，自从楚国在南郡全面败退之后，便一直退居山谷，想不到设下了这一局，引我上钩。”
赵老四希望族中这位麒麟之才受到名师教导，鬼谷子想要这块磨刀石来磨砺自己的两位弟子，而荀子则是不忍这位良才终日混迹于匪寇之中，浪费自身的才华。
“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若是不愿，谁能逼迫你？”
鬼谷子一笑，说出了一个事实。
“也罢！三月将近，我本想将赵爽带回小圣贤庄，再行教导。只是突发了一件事情，我必须尽快赶回齐国。带着他，多有不便，暂且将他留在鬼谷吧！”
“他要出山了么？”
鬼谷子面色一变，似乎有些明白，荀子所说的急事是什么？
“项氏一族最近频繁出入鹗冠山中，他有些意动了。”
荀子微微一叹，摇了摇头。
“若是这世人都能像赵老四一样乐天知命，这天下也没有这么多纷争了。”
“世上之事，知易行难。已经五十年了，他终究还是不甘心么？”
鬼谷子抬首而观，天上云卷云舒，耳旁风声正劲。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可造时势。
这大争之世数百载，无数豪杰登场，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乱世。
有些暂且成功了，有些还在等待时机。
荀子离开后，这屋中空寂，鬼谷子摸了摸胡子。天色平和，他却已经感觉到了其中即将到来的滔天雨势。
“这天要变了！”

第四章 我只是个卑微的小胖子
荀子离开了鬼谷，赵爽却是留了下来。
鬼谷子也没有说什么，反而很轻易便接纳了他。
作为一个吃白食的人，赵爽一点也没有心理负担。
鬼谷子并不小气，除了纵横剑技和鬼谷核心的功法，其余策论、兵法、辩术乃至于一些常规的武功，都和盖聂卫庄一样，对赵爽倾囊传授。
搞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爽，你慢点吃！”
盖聂的声音很温和，看着赵爽的吃相，有些担心他会噎着。
他并不知道赵爽的全名，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眼前这个拼命往嘴里塞东西的小胖子叫小爽。
卫庄在一旁，看着这副场景，默默转过了头。
三头玄虎王的头颅被扔在了一旁。
一月前，鬼谷子交给他们三人一个任务，去狩猎一头玄虎王。
他们三人都完成了任务。
盖聂和卫庄几乎都是同时将玄虎王的头颅带到了这里，可在此之前，赵爽却已经在这里等待。
一直吃到了现在！
“消耗的体力太多，得补补。”
鬼谷子缓缓而来，站在屋檐之下，微微凝视着那三头玄虎王的头颅，并没有过多的反应。
“便是江湖上的一流的高手也没有这份能耐杀死玄虎王，能在如此年纪便做成此事，你们做得很好。”
鬼谷子的话像是赞誉，可却连一丝赞赏的意思都没有。仿佛在他看来，这只是鬼谷的弟子应该做到的事情。
可在盖聂和卫庄听来，这话语却是有些刺耳。原因无他，身旁胡吃海喝的这小子可比他们年轻得多。
鬼谷子这话中含义，不是默认赵爽要比他们强么？
面色不显，可是盖聂卫庄两人心中却有了一份相争之意。
“只不过，这只是证明你们能够走出鬼谷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其他的考验。相当凶险！”
“凶险？这世上还有比玄虎王更危险的猛兽么？”
卫庄有些不屑，在鬼谷待的时间久了，他的见识非以往可比，超过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可正因为这样，才让他忽视了最重要的因素。
“有！”
鬼谷子面色相当的严肃，他看向了卫庄，缓缓开口。
“人！”
盖聂微微深思，卫庄则收起了身上的傲气。只有赵爽，还在吃着东西，仿佛这一切和他无关一样。
“人心要比虎王凶猛千倍、万倍。虎王固然强悍，可也只能驰骋在山林之中。你们将来所要面对的对手，不光是那些毒虫猛兽，而是和你们一样，甚至比你们强大得多的人！”
鬼谷的考试一如门派的逼格一样，相当不一般。
“苍生涂涂，天下缭燎，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鬼谷子缓缓吟哦，面色一肃。
“身为鬼谷门徒，必须要明白左右天下大势的支点。近来，韩、赵、魏三国都有异动。我要你们前去，找到一个答案。”
三个国家，三个人。
“有趣！”卫庄嘴角微微一翘，笑容中充满了戏虐，“长平之战后，三晋畏秦如虎。这个时候有异动，是闻到血腥味了么？”
“聂儿，你去赵国。小庄，你去韩国。小爽，你去魏国。”
便在鬼谷子说完，赵爽举起了手，一脸不满。
“我又不是鬼谷门徒，为什么也要参加考试？”
“你白吃了我鬼谷这么多的饭，让你考试怎么了？”
便在鬼谷子话语落下，本是满腔不满的赵爽霎时间萎靡了下去，眼神之中满是幽怨。
“我不过就是一个卑微的小胖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看着赵爽这个样子，鬼谷子丝毫不怀疑这家伙出谷之后就会溜了。
“这场考试的胜者，将会得到一件鲛丝龙绡甲。”
“沧海月明珠有泪，难道是那件传闻中能够刀枪不入的无价之宝？”
赵爽眼睛一亮，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你们今天就出发吧！”
鬼谷子实在懒得理会赵爽，挥了挥袖袍便离开了这里。
异动？
赵爽挠了挠脖子，根本不明白鬼谷子口中所谓异动具体指什么？
三人各自站一边，此刻还没有什么思路。
鬼谷子甚至都没有给个像样的问题，却要他们找一个答案。
再怎么说这是一场考试，解题的思路还是要有的。
他们三个是去不同的考场，所以根本不用担心对方会抄自己的答案。
“异动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师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卫庄缓缓言道，看向了盖聂。对方承受了卫庄的目光。
“老师的话语之中其实已经给了提示。能够左右天下大势的支点，这样的人很少。”
“的确！”
卫庄一笑，替盖聂说出了答案。
“赵国新王继位之后，老将廉颇出逃魏国，现在能够左右赵国军政的人就只剩下了大将李牧。可他并不是一个能够得到正确的答案的合格问题。所以想要得到答案，就必须要找到一个合格的问题。”
盖聂看向了卫庄，也是不甘示弱。
“传闻韩国老王病重，其国政出相国张开地，军中却出了姬无夜和白亦非两位将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只是奇怪的是，姬无夜和白亦非却没有起冲突，白亦非甚至事事主动低姬无夜一头。韩国是小国，可却是关系着天下大势的核心之地，诸方势力汇集之处。无论内外，都是错综复杂，可只要寻准了方向，也能轻易得到答案。”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开口。
“赵国大夫郭开！”
“韩国七绝堂！”
两个学霸片刻之间，不但答对了自己的题目，更是替对方解了题。
各自解开了题目，盖聂和卫庄当即便出发，转身离去。只剩下了赵爽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赵爽看着两人的背影，着急的在后面大喊着。
“我怎么办啊？你们替我也参考参考啊！”
“我这么一个卑微的小胖子，最需要帮助了。”
回答他的只有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以及一望无际的尘埃。
赵爽坐了下来，挠了挠头，有些无奈。
“这年头考个试怎么这么难？尤其是和两个学霸在一起考试，正是让人郁闷。”

第五章 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呢
魏庸今天很高兴，朝堂之上，他又得到了魏王的赞许，距离魏国的中枢又进了一步。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小胖子。
“二叔伯，是我，小柱子！”
大司空府门前，一个衣着褴褛的小胖子拦住了他，声泪俱下。
“今年咋们魏家庄可是着了难了啊！几百亩田，一粒粟都没有收上来……”
魏庸出自魏家庄，可在魏国朝堂经营多年，哪里知道这个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亲戚是谁？
两旁的卫士就要将这小胖子架出去，却被魏庸拦住了。
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呢！
要赶也不能这么赶啊！
魏庸内虽奸诈，外却以仁厚中正示人。
他将这小胖子招了过来，一脸笑眯眯的，就像是领导视察时的表情。
亲切而不失庄重。
“庄里遭了灾了么？放心，我这就吩咐下去，送十车粮食给你带回魏家庄。”
魏庸拉着小胖子的手，就往屋里走。
“已经多少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当年离开魏家庄的时候，庄中那颗老槐树下，我摸着那由赵国运回来的百年巨石，心里那个不得劲啊！”
“二叔伯你一定是记差了，那块从齐国运回来的巨石不是一直摆在庄门口么？”
眼前这个小胖子一脸纯真无暇的表情，魏庸看在眼里，哈哈一笑。
“人老了，不记事了。这两天你就住在我府上，等我筹齐了十车粮食，派人护送你回去。”
赵爽心中暗道，这老家伙还真是奸诈，一句话里埋了两个坑。还好他事先做了准备，否则还没有进这司空府怕是就要露出破绽。
“父亲大人，你回来了！”
迎面走来一个身姿苗条，步伐轻盈的女子。
魏庸的女儿魏纤纤。
魏庸外出为官，府中的杂务便由自己的女儿处理。
“纤纤，这是魏家庄来的小柱子。你安排个地方，让他先住下吧！”
魏纤纤看着眼前的小胖子，见其面相忠厚，有些喜欢，当即拉起了他的手。
“跟我来吧！”
“漂亮姐姐身上真香！”
赵爽脏兮兮的身体往魏纤纤身上挤了挤，对方也不曾在意。
“你还挺会说话的！”
魏纤纤低着身子，摸了摸赵爽的头，笑了起来。
魏庸看着眼前的场景，微微皱了皱眉，心中不满自己的女儿的行为，可是并没有发作。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屏退了众人，魏庸拿起了一册书简，独自在看着。
屋中的空气忽然冷了几分，手拿黑白双剑的男子缓缓出现在了魏庸的旁边。
魏庸并不着急，看完了一策书，才缓缓开口。
“做得不错！”
江湖传言罗网乃是利器，可只用真正将这利器握在手中的时候，才明白他是多么锋利。
“你还要杀到什么时候？”
“作为一个刺客，我以为你早已经习惯了。”
魏庸微微翘起了唇角，烛火照耀下面容有些阴翳。
“你假托罗网之名，就不怕魏王识破了你的诡计？”
听了玄翦的话，魏庸非但没有怒火，还大笑了起来。
“你的剑术，天下少有人能及。可是为政上，却幼稚得可笑。死了这么多大臣，你真的以为王上没有怀疑过？”
玄翦一愣，却听得魏庸说着。
“怀疑又如何？当今魏国的王上，最为忌惮的是谁？是秦国么？不，秦国是虎狼，可只要手中有利器，却也不惧。”
“你所谓的利器是什么？”
“自然是当今王上的亲兄弟，信陵君魏无忌！”魏庸的脸上有着让玄翦难以看懂的笑容，“可王上忌惮的恰恰是这利器本身。”
魏庸放下了手中的书简，站了起来。
“当今朝堂之上，上至大将军，下至大夫小卒，哪一个不信服他魏无忌？哪一个又不是和他魏无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王上早就想要翦除魏无忌在朝中的影响，可是强秦在外，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魏庸说到这里，双手负后。
“老夫为王分忧，王上便是怀疑，但心中也是在默许的。不然，又怎能容你胡作非为到现在？”
玄翦讥笑一声。
“强秦在外，你们这些公卿不思富国强兵，心思却都花在了内斗上。”
“这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你只需要知道你的下一个目标已经到了。”
“是谁？”
“魏家庄小柱子！”
玄翦满脸疑惑，他想了很多理由，都不明白魏庸为什么要杀他，最后试探问着。
“你舍不得那十车粮食？”
“不，他弄脏了我的衣服。”
魏庸的话很轻，却有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玄翦眯起了眼睛，目光如刀。
“你想要杀他，有几百种方法，为什么要我去？”
魏庸一笑，满是轻蔑。
“因为我可以。”
这是一种羞辱，可玄翦不得不接受。他紧握着双手，一言不发，最后离开了这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书房。
……
芳草依依，湖平如境，大梁夜晚的星空很美。
女子手执芳草，等待着心上人的到来。
“纤纤！”
“你来啦！”
魏纤纤小步跑了过去，牵起了男子的手。
望着眼前如水的女子，玄翦的眼眸很是柔和。
随着男子的到来，那本在湖边鸣叫不休的虫子一下子息声了。
夜变得很静。
两人互述衷肠，良久，魏纤纤开始说起今天遇到了趣事。
每次相会，一到这个时候，玄翦就只能做一个聆听者。
存在于黑暗与杀戮的世界，有趣这个词和他从来不沾边。
“这些天家来了一个叫小柱子的小胖子，他很有趣，可惜就要离开了。”
玄翦变得很温柔。
“你很喜欢他么？”
“你知道，小时候我就一直想要有一个弟弟，能和我天天玩。”
说着说着，女子有些乏了，就此躺在了男子盘坐着的腿上，进入了梦乡。
眼前的女子是如此美好，玄翦的眼神却有些哀伤。
黑白双剑就在一侧，便是与自己心上人幽会，他也不曾放下。
女子不知道的是，便在这场幽会之后，玄翦便要去杀她口中那个有趣的小胖子了。
可玄翦也不知道的是，便在一旁树林之中，有一双肥油油的大手扒着枝头，一直在看着这一幕，口中抱怨。
“妈的，怎么这么多蚊子！”

第六章 贱名不足挂齿
屋中灯火葳蕤。
魏庸手中拿着一册书简，正在看着。
他今夜并没有什么事情，只是等待着玄翦成功的消息。
平心而论，杀死那个让自己有些讨厌的小胖子，对魏庸而言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事情。
只是让他失望，不，震惊的是，玄翦居然失败了。
“怎么回事？”
“我去了运粮的车队，除了你府中的守卫，并没有那个小胖子的身影。”
“不可能。”
魏庸有些失色，自己派去的守卫都是司空府的精锐，那个小胖子有什么本事能够逃脱他们的监视？
魏庸思索间，见玄翦面色有些不善。
“你发现了什么？”
“魏家庄今年的确是歉收了，他们也的确是派了一个叫小柱子的人到大梁来想要求得你的援助，可我们所见到的那个人并不是小柱子。”
“你说什么！”
魏庸一下子站了起来，未知的恐惧席卷了全身。
杀戮魏国朝堂上的政敌，让他能够更上一步。魏庸隐藏在黑暗之中，得心应手。
可一旦让他处于相反的地方，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恐惧延伸到极致，便是怒火，魏庸低吼着。
“他究竟是谁？”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小胖子，区区贱名不值得污了司空大人的耳朵。”
赵爽的身影就这么堂而皇之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杀了他！”
魏庸的话还没有落下，玄翦的剑已经到了赵爽的身前。
黑白双翦，自铸成那日开始，不知道多少江湖高手丧命在这双剑之下。
无数次的挥剑，无数次的收割，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可这一次，玄翦的面色却变了。
“能够躲过我这一剑的，天下没有几个。是你！”
灵章剑气！
罗网一直在找的那个传人！
玄翦自加入罗网之后，执行的任务，杀的人多得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可那一次，罗网倾巢而出，在那荒野小屋中追寻的剑客，玄翦心中依然记得，也无法忘记。
在那年老剑客的身上，玄翦看到了另一层境界，也是他这样的剑客一直在追寻却无法碰触到的境界。
玄翦收起了剑，站了起来。
魏庸看在眼里，眼看着赵爽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有些慌乱。
“玄翦，你在做什么，杀了他啊！”
如果对方只是灵章剑法的传人，那玄翦不会就此停手。
真正的原因是，玄翦在赵爽的身上闻到了一股香味。
魏纤纤身上常用的香粉的味道！
玄翦的脸色变得很可怕，看着赵爽，像要将他吃了一样。
“纤纤在哪？”
“放心，她好得很！”
赵爽来到了魏庸的面前，一股莫大的压力随着赵爽沉重的身躯缓缓临近。
魏庸吓得后退了几步，跑到了玄翦身后，才有了几分安全感。
赵爽一笑，坐在了魏庸的位置上，双腿翘在了书桌之上。
“两位不必忧虑，这次我只是考个试而已，想要从司空大人这里找到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玄翦眼眸之中，满是杀意。
“近来魏国异动，像是在筹备一件大事，司空大人可否向小的说明一下原由？”
“你在胡说什么，魏国哪有什么异动？”
赵爽一笑，身躯从后仰变成前倾，双手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一切。
“玄翦，如果你还想要再见到魏纤纤的话，就杀了他。”
便在赵爽话语落下，玄翦握紧了剑柄，他看向了身后侧的魏庸，手中的剑缓缓抬了起来。
“玄翦，你疯了么，我是纤纤的父亲啊！”
“你杀了我，要怎么跟纤纤交待？”
“不，我是魏国的司空，你不能这么做。魏国不会放过你们的。”
玄翦手中的黑剑缓缓抬起，直到架到魏庸肩膀上的时候，对方整个身躯都瘫软到了地上。
“真的没有什么异动！近来魏国的军、政、王宫都没有什么大的人事变化，粮草、兵甲也没有紧急购买抽调，就连士兵的调动也很平常。魏王甚至下达了休战一年的命令。”
架在脖子上的寒锋让魏庸紧张到了极点，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爽砸了砸嘴，这厮的级别太低，没能真正触及到魏国的权力核心么？
“对了对了，如果要说有什么异常，魏国大将军朱亥突然间去了一趟信陵。”
魏庸慌不择口，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露了出来。
“朱亥？”
“对对！”
魏庸见赵爽起了兴趣，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这朱亥是披甲门的门主，曾经是魏无忌的门客。当年就是他，杀了魏王的大将晋鄙，帮助魏无忌夺得了十万魏军的军权，从而解了邯郸之围，击退了秦军。可是朱亥随魏无忌从赵国归来之后，便当了魏王的大将军，一直与魏无忌保持距离。这一次，他忽然去了信陵，十分奇怪。”
的确奇怪！
赵爽心中暗道，这难道就是鬼谷子所说的异动么？
“我还有些事情，想要和玄翦单独谈谈。今后少不了叨扰司空大人的，你先下去休息吧！”
“好……好！”
尽管这里是魏庸的家，可他却生不起了一丝主人的脾气。
从玄翦的剑下逃生，魏庸十分庆幸，腿有些软，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你想要做的事情我已经替你做了，纤纤呢？”
“放心，我会让你们团聚的。”赵爽一笑，“只不过，你真的放心让她这样一个女子，一直待在魏庸的手下，又或者，被罗网挟持？”
“你想要说什么？”
赵爽摊了摊手。
“正如你所说，罗网在找我。而你为了魏纤纤，也想要逃脱罗网带来的宿命。所以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玄翦讥笑一声，“你怕不是另一个魏庸。”
赵爽大笑。
“我可没有他那么大的志向，想要在这魏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好，我答应你。不过，我要先见到纤纤。”
“可以！”
玄翦双目眯起，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胖子。
“你就不怕我救走纤纤，然后杀了你！”
“一个剑客既然已经让人知道了他的软肋，那他的剑还会锋利么？”
玄翦轻哼一声，便在赵爽注视之下，转身离开了这里。

第七章 风声变了
咸阳。
相国府。
当今秦王的仲父，大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邦吕不韦，并没有他所表现出的显赫权势那样，可以高枕无忧。
以一介卫国商人，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吕不韦的心中，却是夙夜忧惕。
危险，不仅来自六国，更来自秦国内部。
无论是吕不韦还是赵姬，在秦国人看来，都是外来者。他们能够执掌秦国的根本，便在于秦王政。
秦王没有亲政之前，吕不韦的权利根基就不会受到动摇。
只是危机不会就此解除。
后宫之中，除了有一个赵太后，还有一个华阳太后。这咸阳城中，除了秦王政，还有一个长安君。
华阳太后高坐云台，看似闲云野鹤，可她的侄子昌平君熊启却一直在暗中帮助成蟜。
一旦成蟜得势，吕不韦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更让吕不韦担忧的是，赵姬这个女人。她是维系秦王与吕不韦之间的重要纽带，却是最不稳的一环。
“风声有些变了。”
书房之中，一阵风吹来，摇曳了烛火。
吕不韦缓缓抬首，阁楼之外，檐廊之上，已经站了一位剑客。
掩日！
“相邦！”
“魏国那边没动静了？”
“自从玄翦的刺杀任务失败之后，便一直待在魏国。虽然不知道魏庸是怎么操控他的，但是魏国朝堂上多名官员被刺杀与他脱不了关系。”
“有趣！”
吕不韦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虽处危境，却是游刃有余。
“能让魏庸这样的小人停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能够让玄翦这头凶兽停手，我倒是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相邦，要不要将玄翦召回来？”
“一把利器握在谁的手中并不重要，只要他刺出的方向是你期待的就行。可既然这把利器收归了剑鞘之中，就需要有人重新将其唤醒。”
“去魏国，和玄翦一起，继续完成他上次失败的任务。如果他不愿意，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了！”
屋中重新变得空寂，刚刚耳边的声音就像一场幻梦，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一样。
吕不韦放下了手中的书简，目光之中泛着若有若无的杀意。
“长安君成蟜！”
……
“怎么样，见过了？”
路边茶肆，行人稀少。
赵爽点了一碗茶，坐在一旁。
玄翦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茶肆的主人是一对年老的夫妻，似乎耳朵不好，正在忙碌着准备吃食。
“你是怎么说服纤纤的？”
玄翦不明白，这个小胖子有什么能力，让魏纤纤答应与他离开这里。
“很简单，因为她有了你们的孩子。”
赵爽一笑，放下了手中的粗碗。
玄翦面色一变，就在刚才，他见过魏纤纤的时候，对方只是满怀笑意，却什么也没有对他说。
“这样么？”
玄翦面色变得有些温和，早年间他作为大盗驰骋江湖，后来又加入了罗网。他这一生杀人无算，却没有想过会拥有自己的家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
玄翦再次低头，眼前的小胖子不经意间露出了笑容。
“罗网想要的是一把不知疲倦的杀戮之剑；而我想要的只是一把不那么锋利的利器。”
摆摊的老头将吃食和烧好的茶水端了上来，缓缓走了过去。
“你想要控制我？”
赵爽端起了茶杯，微微一笑。而随即，玄翦的黑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握在谁的手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这把剑的剑鞘。而对于你而言，魏纤纤就是那剑鞘。”
“好得很！”
长剑麾下，血不住的流下。
赵爽将端在手中的茶杯缓缓倾倒，茶水落地，周围的青草一瞬间都枯萎了。
“你……”
茶肆的主人惊恐的表情凝结，便像是时间静止了一般，身躯倒落在了地上。而另一位，本是呆滞的目光忽然间精光闪现，从袖子中滑落匕首，握在了手上。
一个摆摊的行动迟缓老妇人，忽然间变成了一个技巧精湛的刺客。
可这名刺客，却有些惧意。
“玄翦，你知道背叛罗网的代价！”
“这代价，我承受的起。”
一招之间，玄翦解决了两名罗网的刺客。可收起剑时，看着摊子上仍然在吃东西的小胖子，心中疑惑。
“你怎么知道这是罗网的据点？”
“别忘了我的师父是谁啊？”
赵爽口中支支吾吾，嘴里塞着饼。
看着这一幕，玄翦心中有着一股微妙的错离感。
这家伙，也能够将罗网玩弄股掌之上么？
“罗网的组织结构、据点、行动暗号、各种密语、行事风格、有名的杀手，我都了然于胸。罗网想要找我不易，我想要找罗网却是轻而易举。”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玄翦重新坐了下来，将长剑摆在了桌子旁。
“你帮了魏庸这么长的时间，罗网就没有来找你么？”
“一开始我也有些奇怪，不过后来我有些明白了。让我杀戮魏国那些和信陵君关系密切的大臣，不光是魏庸想要排除政敌，也是罗网愿意见到的。”
“如此说来，一旦你停了手，那么罗网很快会重新找到你。”
玄翦点了点头。
“要对付我，罗网派来的人等级不会低。很可能，罗网会让我重新完成上次失败刺杀的任务。”
正是那此失败，魏纤纤才救下了身受重伤的玄翦，有了这一段情缘。
“能让罗网的天字一等杀手失败，我并不奇怪。可对方差点杀了你，这便有些意思了。”
赵爽替玄翦倒了一碗干净的茶水，也替自己倒了一碗。
谈及上次的任务，玄翦面色也有些不好。
“事实上，如果没有纤纤，我确实是死了。”
“对方是谁？信陵君么？”
在魏国，赵爽能够想到的值得罗网如此对待的人，又能够将玄翦打成重伤的，也只有这位昔年大破秦军的合纵长了。
“魏无忌一直是罗网想要刺杀的目标，可我的任务却不是他。”
“那是谁？”
“故赵国大将廉颇！”
提到这个名字，赵爽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我，正是伤在了他手下的廉云飞骑上，差点丢掉了性命。”

第八章 事了吃鸡去
夜晚很长，魏庸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却没有了往日的宁静。
他手里拿着竹简，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目光涣散，犹如惊弓之鸟。
仿佛在那暗夜之中，有着什么野兽一般。
一把长剑最先出现在了魏庸的视野之中，而后，是那个持剑的人。
“掩取蔽日，阴盛昼暗。你是掩日！”
魏庸目光之中有着惶恐之色，身体也在轻颤着。
“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便在掩日到达的时候，得知了罗网在大梁城中的一个据点被人剿灭了。
大梁的官府将之定义为一件普通的凶杀案；可掩日探查过，那两个罗网绝字一等的杀手都是死在玄翦的黑剑之下。
掩日想要一个答案，也知道得到这个答案的方法。
那便是眼前魏国大司空魏庸！
只是让掩日有些意外的是，眼前的魏庸的表现与情报之中展现得有些差别。
“老夫知道秦国一直视老夫为眼中钉肉中刺，罗网也一直想要取老夫的性命。可只要老夫一息尚存，秦国的铁骑就别妄想进犯我魏土！”
“我的时间有限，不想要浪费在你的身上。”
掩日杀过许多人，也见到过许多人临死前的模样。
千奇百怪，光怪陆离。
可从来没有人像魏庸一般，仿佛得了失心疯一般。
魏庸是什么样的人，掩日很清楚。
人是喜欢伪装的生物。
可有时候伪装久了，便渐渐成为了伪装的样子，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模样。
他还真当自己是魏国的忠臣么！
“在这个世界上，死并不是唯一的恐惧。如果你不说出我想要的答案，你会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司空大人不用害怕！”
一声稚嫩的声音，一把长长的镰刀破空而来，直取掩日的首级。
屋中烟尘翻滚，所有的家具都被一股气浪掀翻了。
掩日轻而易举躲开了这一击，入目的是一个与那巨大镰刀有些不相称的小女孩。
“三娘，别胡来，这是司空大人的府邸。”
巨大的身形犹如山岳，典庆身躯沉重，可步伐如飞，来到了梅三娘身边，护卫在魏庸身前。
耳旁兵戈步履声急促，这司空府中忽然多了许多人马。
“披甲门？”
掩日的声音中露出了一丝惊讶，也是第一次他感觉情势有些失控了。
“朱亥呢？”
“就凭你，还用不了我师父出手。”
梅三娘举起了手中的镰刀，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于向着天下一等一的剑客出手。
哼！
回答梅三娘的是一声轻哼，以及一道耀眼的剑光。
“师妹小心。”
典庆巨大的身躯护住了梅三娘，也替她承受了掩日的剑气。
可随之而来的，魏庸的书房被掩日一剑削成了两半。
没有了多余的阻碍，视野空旷。
许许多多的兵卒围拢了司空府，看步伐，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一片火红色的甲胄中，还有着一些奇怪的颜色混在其中。
“魏武卒！廉云飞骑！”
掩日大笑了起来，笑得酣畅淋漓。
“魏庸，你竟然是有着这等胆识谋算的大人物。我还真是轻看了你！”
这是一个局。
将他诱到司空府，魏庸的面前，再引来魏武卒和廉云飞骑。
便是为了杀他！
从此，魏庸便与罗网彻底撇清了关系，前段时间魏国朝堂诸多大臣被刺杀也再算不到他的头上。
掩日凌厉的目光看向了魏庸，可让他失望的是，魏庸的眼神居然有些闪躲。
一瞬间，掩日做出了自己的判断，魏庸只是一个棋子！
“有趣！”
青铜面具下的面容露出了笑容，尽管被遮掩，掩日依旧掩饰不住此刻心中的兴奋。
罗网一直隐藏在七国的阴影之中，吞噬着猎物。
可这一次，罗网却被当成了猎物，被人暴露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中。
当刺客失去了黑暗的护盾，那么他的力量便丧失了大半。
如此熟悉的手法与布局，倒是让掩日感觉这个设局的人是他的同行。
掩日的目光在人群中睃巡着，寻找着。
玄翦本应该是最大的嫌隙人，可掩日第一个将他排除了。
玄翦虽然有着布这局的胆识，可他没有这么缜密谋划的能力。
而且，这个人应该就在这附近，操控着这一切。
毕竟，让魏庸这样的人离开自己的视线，那么会发生什么，很难预料。
作为一个刺客，观察力是最为重要的能力。
可掩日在人群之中找寻良久，都没有找到他那个人的影子。
“掩日，罗网杀了我魏国这么多忠臣良将。今日，我就要拿你的头颅祭奠他们。”
“就凭你们，还没有这个资格。”
掩日一剑挥下，风尘翕张。众人再回首间，他已经站在了屋檐之上。
“好快的身法！”
在场众人不乏高手，可便是这些人，也不得不惊叹此人修为之高。
“三娘，你留下来保护司空大人。我们追！”
典庆留下了必要的人马，带着披甲门的高手、魏武卒和廉云飞骑追了上去。
掩日逃走了，可魏庸却还是如临大敌的样子。
“司空大人不用担心。师父特意去拜见了廉颇将军，借了他麾下一百廉云飞骑。这里的安全有着足够的保证。”
“有劳大将军了！”
梅三娘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眼中的这位大魏忠臣依旧心神不安。
“二叔伯，咋们家厨房的烤鸡都没了，记得让人去买啊！”
就在这声音传来的时候，魏庸下意识地一抖。
幼小的梅三娘却见，一个小胖子手拿着一只烤鸡，一颤一颤走了过来，嘴角还满是油水。
梅三娘为了今晚的伏击，激动得一宿没有睡觉，白天饭也没有吃两口。到现在，事情完毕，肚子还真有些饿了。
“小梅姑娘，这是我远方的亲戚，因为今年受了灾，所以来我家暂住。乡野之人，有些孟浪了。”
魏庸很客气，可梅三娘的关注点却全在那只烤鸡上。
眼看着这小胖子将整只烤鸡全部吃完，撒了一地的骨头，全然没有分给她的意思。
梅三娘心中很生气，肚子更生气，没理由想着。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小胖子的胃口怎么还能这么好！

第九章 深藏功与名
林木沙沙作响，脚步声簇簇。
一双巨斧劈下，典庆古铜色的皮肤犹如一座充满质感的雕像，巨大的身躯在阳光之下带着熠熠光辉。
魏武卒和披甲门追了三天三夜，其间与掩日交战十二场，终于在第三日大梁城外的林中，擒住了他。
狭长的利剑落在了地上，剑身上弥漫的深红色的剑气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光芒。
掩日无力的躺倒在地上，浑身受了重伤。
披甲门的弟子上前，掀开了他的青铜面罩。
“死了这么多的兄弟，我倒是要看看这掩日长得什么模样？”
入目的是一张凶厉的脸庞，尤其是那双眼睛，便像是野兽一般，注视久了，忍不住心中升起一股阴霾。
“这就是掩日么！”
这样的模样倒是符合众人心目之中那杀戮无算的刽子手形象。
“将其押回去！”
秋风小院，满目肃杀，唯有庭中青草依依，别有一番春意。
当今披甲门门主坐在檐廊之上，昔日那个意气豪侠，如今却变得有些颓然。
身为魏国大将军，以一己之力将强秦挡在国境之外。
杀场百战，便是强秦，朱亥也不曾畏惧。可真正让他感到心寒的是，来自身后的暗箭。
“师父，掩日已经抓到。军中损伤超过两百，门中弟损伤了五十八个。”
“廉云飞骑那边怎么样？”
“那边的伤亡不大，重伤了三位，轻伤了二十六位。”
朱亥点了点头，廉云飞骑毕竟是从廉颇那边借调过来的，往死了用并不合适。
“你先下去吧！”
“是！”
典庆正要离开，却察觉到这庭院之中有异声，心疑是罗网的刺客。还没走两步，他当即一个转身，手中巨斧就要落下。
“典庆，不可造次！”
奇怪的是，朱亥却是慌忙甚至有些惊恐地喊道，似乎早就知道有人在那。
巨斧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可那人也暴露了。
对方很是镇定，虽着宽大披风，遮掩了面目，可身形的消瘦却是轻易可察，两鬓斑白的白发露出，让人感觉到他的虚弱。
典庆还从来没有看到自己的师父这个样子，便是对魏王，也不曾有过这等恭敬和小心翼翼。
“师父，他。”
“典庆，退下！”
朱亥大喝一声，想要让典庆离开，可却被神秘人阻止了。
“朱亥，你这个弟子很不错。”
“承蒙君上夸赞。”
君上？
典庆心中了然，难怪朱亥没有去追捕掩日，消失了多日，原来是为了护卫他！
却见这神秘人脱下了披风，如玉一般的脸旁微微一笑。
“老夫魏无忌！”
……
一名身着魏武卒甲胄的军士在大部队撤离之后，却悄然地离开了队伍，没有回魏武卒的营地，而是从小路重新折返大梁。
可走到一半，一个人却拦住了他。
“玄翦！”
这人的瞳眸仿佛要撕裂一般，盯着眼前的剑客，自己曾经的同僚。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自己的剑都丢了，真是狼狈啊！”
玄翦的话很平淡，却让掩日感觉到了无比的愤怒。
可紧接着，一股剧痛袭来。肉体的痛苦盖过了心中的怒意。
玄翦的黑剑刺入了掩日的肩胛骨，两人后退，掩日被盯在了树干上。
闷哼一声，一口鲜血从口中流出。
掩日受了重伤，连日的逃亡让他力气消耗殆尽，而玄翦这一击只是补了最后一刀，让他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身为罗网绝顶的刺客，掩日曾多次死里逃生，在绝境之中反杀。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栽在玄翦这个盗匪的手中。
“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回大梁的？”
玄翦没有回答，树后却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丢了掩日，吃了这么大亏，你怎么向吕不韦交待？更何况，你的伤，方圆数百里，也只有在大梁这等大城中才有办法医治。”
掩日看不清这林中第三人的面目，对方的声音显然也经过了处理，完全得不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玄翦的黑剑将其钉在了树干上，白剑架在了他的脖颈。只要有一点动作，掩日丝毫不怀疑玄翦会立马杀了他。
“你只有一个机会，告诉我，罗网为什么要杀廉颇？”
天下最为绝顶的刺客，此时却像是对方掌中的玩物，掩日已经训练得的麻木不仁的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了一股屈辱感。
“他是假的！”
庭院之中，魏无忌与朱亥重新坐回了檐廊上。
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次魏无忌坐在了主位。
魏无忌并没有亲眼见到披甲门所擒住的那个掩日，却已经推算出了他的真假。
“君上，何出此言？”
“对于一个刺客来说，他手中的武器并不是最大的杀手锏，身份才是。要离专诸，莫不如是。掩日身为罗网顶级的刺客，怎么会不知道周围的地势？不往地形复杂容易藏身的城西走，却往一马平川的城南逃遁。除非他早就设好了脱身之计。”
“那我们擒住的人会是谁？”
“依照典庆描述，这人应该是掩日的部下，罗网杀字一等剑客乾杀！”
“可恶，这掩日居然如此狡猾！”
魏无忌清癯的脸庞露出了笑容，身姿气度，俊雅非常。
“真正狡猾的不是掩日，而是背后设局的人。”
“背后设局？”
无论是朱亥还是典庆，此时都愣住了，不明白信陵君所谓的设局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说，你发现异常是因为下朝之后见到魏庸神色有异，细加追问之下，从他口中得知了他的女儿被罗网绑架了，所以才有之后的伏杀。”
“可第一，魏庸此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又怎会轻易被你察觉？第二，罗网之人行事狠辣果断，他们要杀魏庸，绝对不会走这个弯路，去绑他的女儿。第三，你们伏杀掩日之后，魏庸最为担心的不是自己女儿的下落，反而要让你加派人手保护他，可见其中另有缘故。”
“所以，我推测这背后有人或者是有一股势力在设局，利用魏庸，想要借我们的手，去对付掩日。”
“哼！我们死了这么多人，却为别人做了嫁衣。我这就去擒了魏庸，揪出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朱亥大怒，恨不得将魏庸千刀万剐，替死去的弟子报仇，却被魏无忌拦了下来。
“魏庸是王上一力提拔的朝臣，没有证据，不要轻易去动他。”
“哈哈哈！”
便在魏无忌话音刚落，庭院之外却传来了一阵大笑。
“多年不见，君上风采依旧。”
何人如此造次？
典庆心中奇怪，可随即发现这声音有些熟悉，一双眼眸大睁。
廉颇！

第十章 教做人
为何要杀廉颇？
掩日毫不怀疑，自己的嘴里若是崩出了别的话，那把悬在脖颈上的长剑会毫不犹豫挥下。
刺客并不惜命，可掩日不同。
他不仅身负绝世的剑法，更有着绝大的野心，所以不愿死。
“为了合纵！”
“合纵？”
身后的声音似乎有些疑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秦庄襄王死后，新君继位，吕不韦摄政，号为仲父！秦国虽然强大，可内部不稳。所以有人看准了时机，想要仿效当年旧齐之事，合纵灭秦！”
赵爽莞尔，看来这就是鬼谷子所说的三晋异动的答案了。
当年秦与齐并称二帝，国势强盛，甲于天下。
只是齐湣王不知收敛，灭宋吞燕。与今日的秦国一样，惹了众怒，终于引来了诸国合纵，五国伐齐。
济西一战，齐湣王指挥失度，齐军大败。燕将乐毅连下齐七十二城，直接灭了齐国。
虽然后来有田单复国，可齐国的国力也就此衰败下去。
合纵灭秦？
“吕不韦察觉到了端倪，为了阻止这次合纵之势，所以下令罗网出击，刺杀有可能成为合纵长的人选。”
六国能征善战之将不乏其人，可要找一个有足够威望的人，统领各国的军队，却很难。
这样的人，便是天下之大，也屈指可数。
“所以你们刺杀廉颇，便是认为他有可能成为这次合纵的合纵长。”
“事实上，这次合纵准备得相当周密。罗网虽然察觉到了端倪，可至今也不知道是谁发起的，也不知道他们笼络了多少人？只能尽量监视各国动静，一旦有萌芽，便灭杀掉。”
想要组织一次合纵，统筹各国势力，事前的准备必须严密。因为一旦提前暴露，想要合纵灭秦的势力遭遇的不仅是来自秦国的压力，有被秦国各个击破的危险，更有可能遭到六国内部反对势力的阻挠。
在诸国合纵的声势还没有起来前，提前灭杀掉，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一来，吕不韦就不会落到最为危险的境地，腹背受敌。
在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大势力前，杀掉有可能成为合纵长的人，的确是最省事的方法。
可惜啊！
罗网却太小看廉颇，被这位老将教做人了。
“有人！”
玄翦面色一变，林中异动声起。
罗网的刺客已经到来。
掩日嘴角上扬，便在玄翦分神间，一把推开了他手中白剑，全身真气迸发，将之逼退数步。
而后，他的身形急闪，落到了罗网刺客的保护圈中。
得了自由，掩日第一个想要知道的是刚才树后之人究竟是谁？
可那里，早已经没有了那人的影子。
玄翦收起了双剑，不打算再纠缠，缓缓走入了林中，身影消失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中。
“掩日大人，我等来迟了！”
“来得迟，总比不来得要好！”
掩日眼中杀机一闪，手中长剑挥舞，一剑便将围拢在自己身旁四名罗网的杀手全都灭口。
对于掩日而言，今日的失败绝对不能被第四个人知道。
所以这些人，都必须死！
“合纵？”
庭院之中，廉颇从魏无忌的口中得知了这个词后，一阵大笑。
“怪不得罗网要来找老夫麻烦，原来如此！”
廉颇之勇，冠绝天下。
年过八十，廉颇却是气力依旧。这位见证了赵国兴衰绝代名将，此刻却有些疑惑。
“照理说，若是诸国合纵，这合纵长最合适的人选应该是君上。”
廉颇这么说，并不是在谦让。因为上次诸国合纵，统帅便是魏无忌。当今天下，也只有魏无忌，能够让诸国信服。
听到了廉颇的话，魏无忌摇了摇头。
“如果王兄知道是我担任合纵长，他是不会同意让魏国出兵的。”
这位让强秦却步，不敢东顾的男子，声音之中尽是无奈。
听了魏无忌的话，廉颇感同身受。
白起是绝代的军神，可廉颇并没有败在他的手上。
有时候，最大的敌人不在阵前，却在背后。
赵国新王继位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派人接替他。
廉颇不忿，兵击来使，出奔大梁。
只是魏王并不信任他，而廉颇也在后悔。
廉颇看着魏无忌，对方比自己年轻，却也比自己虚弱。
长平之战后，眼前的这个男子，让秦国尝到了失败的味道。
最为惨重的失败！
有他在一日，余威之下，秦国便不敢对魏国有什么大动作。
当年魏无忌两次合纵列国，先是窃符救赵，后率领诸国联军击退了秦大将蒙骜，从魏国国境一直反推到黄河岸边，函谷关前。
邯郸之役，数十万秦军死伤惨重。
函谷关前，逼得秦军闭关，不敢与其正面交锋。
魏无忌威势之盛，天下震动。
以一己之力，不但将魏国从亡国的边缘拯救了出来，更是遏制住了秦国东出之势。
而后秦军使出了离间计，利用魏王心中深深的忌惮，在关键时刻派人替换下了信陵君。
自此联军四散，可秦军鲸吞六国之势也被彻底打断。
对于魏王来说，他得到了最想要的结果。秦国不再攻魏，他的王座也再次稳固。
可与上一次不同，这次并不是防御反击，而是要主动出击。
在国境之内，以天下之大，提到魏国，世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信陵君，而不是魏王。
合纵灭秦，对于魏国而言自然有利，可对于魏王来说却未必。
对于魏王来说，他要的只是自己的王位稳固。
魏无忌看着远方，悠悠一叹，面容之上尽是忧愁。
“秦国已经太过强大，如果我一死，魏国怕是就此要衰亡。”
天下任何人说这句话，在座的人都要嗤之以鼻。而敢说这句话的，不是沽名钓誉之人，就是自大无知的狂夫。
可唯有魏无忌说这话，才能让人信服，才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以一人之力逆天下大势，终究难以长久。
只有彻底改变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才是出路。
“近来赵王有意让将军重回赵国执掌大军，还望将军定要勉力施为。”
“君上不必担忧，老夫这次定然全力以赴。”
廉颇离开后，庭院之中下起了小雨。
前些日子很热，一场秋雨下来，天气霎时间转冷，魏无忌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君上！”
朱亥看着魏无忌，有些担忧。
“我没事。可惜我不能在这大梁待太久，否则，我倒是真想看看，能将罗网玩弄股掌之中，在大梁搞出如此大动静的究竟是何等样的豪杰？”

第十一章 铁肩担道义
“我回来了！”
赵爽一屁股坐在檐廊上，端起鬼谷子的茶杯就喝了起来，也不跟他客气。
外面已近寒冬，鬼谷的气候却温暖如春。
让赵爽奇怪的是，鬼谷子的对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两人正在下棋，鬼谷子的心思也不在赵爽的身上，随意问道。
“找到答案了么？”
盖聂和卫庄是鬼谷子的弟子，赵爽不是。
对待赵爽，鬼谷子并没有对盖聂与卫庄一样严厉。
“全弄清楚了。”
赶了很长时间的路，赵爽早就口干舌燥，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长舒了一口气。
“三晋异动，是因为有人想要合纵攻秦。”
啪嗒！
棋子触碰棋盘，黑白两子正杀得难分难解。
“不错，你比盖聂和卫庄都要早得到答案。所以，也可以最先选择下一道考题。”
“先别下一道啊！这一道的账还没有算呢？”
赵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那传说中的鲛丝龙绡甲是什么样子的？
鬼谷子瞥了一眼赵爽，指了指堂中的一口箱子。
“在里面，你自己去拿吧！”
正当赵爽去屋子翻着鲛丝龙绡甲的时候，坐在鬼谷子对面的老头一子落下，嘴角却扬起了微笑。
“你输了！”
鬼谷子摇了摇头，刚刚因为赵爽这小子，一分心，就让对方找到了破绽。
“十二局，六胜六负。”
“今天就到这里吧！”
坐在鬼谷子对面的老头将手中棋子一抛，兴趣却转到了堂中正在试衣的赵爽身上。
“他就是赵老四族中的子弟？他身上的功法难道是？”
“你这衣服有些小诶！”
赵爽嘟哝着走了出来，这传说中鲛丝龙绡甲，穿在这身上有些紧啊！
“不是这鲛丝龙绡甲尺寸小，而是世上少有符合你尺寸的衣服。”
鬼谷子无情地说出了事实，让赵爽更加郁闷。
鲛丝龙绡甲分内外两层，传说是鲛人所制，里层鲛丝衣，外层龙绡甲。
鲛丝衣伸缩有度，可适应各个体型的人，可挡兵矢，外层龙绡甲附着在鲛丝衣上，严丝合缝，可避水火。
两者合璧，便成一件刀枪不入的战甲。
赵爽打开头甲上的面具，有些艰难地透了一口气。
“如你所说，有人想要趁着秦国内部不稳，组织诸国伐秦。依你之见，若是合纵势成，是成是败？”
奇怪的是，说这话的是坐在鬼谷子对面的那个老头。对方面容清癯，却富有神采。
鬼谷子并没有打断，而是也瞬势看了过来。
合纵攻秦是胜是败？
赵爽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答案。
不过赵爽留了一个心眼，鬼谷子这老家伙比狐狸还精，能和他下棋下平手的，估计也不是善茬。
“老先生，你以为呢？”
赵爽将皮球踢了回去，这老家伙一笑，一出口便是石破天惊。
“秦国有五败！”
“一败母壮子少，后宫不靖；二败主幼臣强，政令不一；三败连年征战，士卒生怨；四败恩少刑刻，赏罚不明；五败骄恣肆意，国力虚费。有此五败，若得十万精卒，可效当年乐毅之事，伐其国而灭其志。”
便在此时，鬼谷子适时开口。
“而接下来的考题，便是要你在将来的合纵方与秦国之间选择一边，助其成事。”
“老先生分析得鞭辟入里，话语切中要害，所言洞察虚实，所思如属风云，目光如炬，一针见血。在下五体投地，顿生高山仰止之感。”
赵爽一本正经地夸赞着，然后说道。
“所以，我选择秦国。”
“你为何如此选？”
赵爽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目光真挚。
“所谓铁肩担道义，我这个人就是如此有责任感，愿意主动承担起艰难的任务，让盖聂和卫庄做些轻松的事情。”
鬼谷子与其身旁的老头相视，大笑了起来。
“这小子看起来忠厚老实，却是个大滑头。不愧是赵老四的族人！”
“如何，我便说你骗不了这小子？”
鬼谷子看着身旁的老头，笑意十足。
“这一局是我输了。十三局，六胜七负。”
看着这两个自说自话的老家伙，赵爽心中有些郁闷。
他这么大一个活人还站在这边呢！
那老头端正了坐姿，看向了赵爽。
“天下之势，纵横捭阖，变化无端。秦国确有五败，然而合纵方的破绽也不少。料事之先，成事之后。十成胜算，最后能剩下五成，便已经是大善。你看好秦国，的确是有所远见。不过此时投秦，却并不明智。”
赵爽心中腹诽，此时投秦确实不明智，秦国内部政哥还没有掌握大权，诸方势力相争，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可此时投向六国，那就不是不明智了，纯属杯具了。
所以，如果有可能，赵爽是想要一直低调下去。
“英雄问其主，亦问其时。随老夫合纵攻秦，成则可为周武三千，列土封疆，败亦可屯军倚实，待时而动。倒时你再投秦，也不晚。如何？”
见赵爽还没有意动，这老头换了一个思路。
“你所修炼的《灵章剑法》只是残篇，虽然被高手去芜存精，可天生内用不足，也就是你身体虚胖的原因。”
赵爽一愣，这老头什么来路？
“老人家也知道这《灵章剑法》？”
“这么跟你说吧！老夫有一门道家的奇术，与你所修炼的剑术相辅相成，可助你收拢体内真气，精纯剑意。你的身躯也可以瘦下来。”
有阴谋！
传我这门奇术，就要让我和你合纵伐秦，这买卖划不来啊！
“我就算不练，待得剑意精纯，身躯亦可瘦弱下来。”
“的确是这样。”老头点了点头，“三十年后，待你剑法大成，亦可。可修炼此《名章真法》，三年便成。”
“老人家说得什么话，什么奇术不奇术的。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合纵，必须合纵！”
赵爽一笑，胖胖的脸庞上一颤一颤。先把功法学到手再说，就算合纵事败，倒时候真气收拢，身形大变，谁认得他是谁？
“对了，不知道老人家尊讳？”
“老夫庞煖，鹗冠山中一隐士。”

第十二章 这么没存在感的么
“掩日失败了么？”
大梁城中的消息，跨过千里之遥，落到了咸阳城的丞相府中。
吕不韦将手中的竹简随意一抛，扔进了火炉之中。
“罗网失败了，只是相邦似乎并没有在意？”
便在吕不韦身前，一男子躬身而立。
“刺杀之道，虽有奇效，可终究是小道。罗网是利器，却上不了台面。诸国合纵，意欲攻秦。若是六国的大军真的西来，靠罗网的那几把剑也挡不了多久。”
吕不韦向前走了几步，随即停了下来。
“只是，时间实在是太巧了。李斯，你以为这帮人是为了什么？”
“斯大胆一言，他们中有人是冲相邦而来。”
“哦？”
吕不韦眯着眼前，仔细地盯着眼前的人。尽管他的心中早已经有了定夺，可是此刻仍想要听听这个男子的答案。
“六国想要仿效当年旧齐之事，合纵灭秦。可六国本身也是一盘散沙，意志不一。真正重要的是其中策划之人，他们的目标虽然一致，可利益却并不一定相同。”
李斯俯身，躬身作揖。
“想要攻秦的，并不一定是六国之人，也有可能是秦人。兵事一起，他们才能浑水摸鱼。”
“不错！老夫在这大秦相邦之位不过数年，可这朝廷之内却有大把的人想要赶我下去。这次合纵之势，也有他们的影子在里面。”
事实上，能够以一介商人之身，多方谋划，最终成为大秦相邦，他对危险的敏锐非寻常人可比。
吕不韦说得很是轻松，看着远方，目光深远。
“六国易破，内患难除。可只要合纵之势不成，他们也难以兴风作浪。李斯，你可有所对策？”
“有时候，刀剑并不是最为锋利的杀人之器。”
李斯微微低首，说完便静默不言。
吕不韦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李斯，以你的才学，只在我的府中做舍人太可惜了。老夫保举你为郎中，教王上读书去吧！”
“李斯叩谢相邦大恩！”
……
阴暗的屋中，盖聂趴在房梁之上，等待着。
屋外起了火光，大门吱呀，一个男子一手拿着蜡烛，一手带着个小箱子，走了进来。
很快，另一个身着黑色披风的男子也跟了进来。
“吕不韦是什么意思，想要贿赂我么？”
“郭开大人不要误会，相邦只是体念昔日在赵时受到大人的照拂，故此有所感谢。”
郭开一笑，放下了烛台，打开了小箱子。
“一箱的珠宝，吕相的情义也太厚重了吧！说吧，有什么事情？李牧治军极严，军中的情报我可提供不了。”
“大人误会了。近来听到了一个流言，说赵王有意将廉颇召回，重新执掌大军，不知是真是假？”
“哼！王上被奸人蒙蔽，才想要召回廉颇那个老不死的！”
“大人说得是，若是廉颇重新回到赵国，执掌大军，其中利弊，不可不察啊！”
郭开来回走了两步，脸色有些凝重。
“这件事有些不好办，最近朝堂的风向变了。更有传言说，王上有意组织合纵，所以才想要召回廉颇。”
“嘘！”
那神秘人作了一个嘘的手势，十分谨慎，声音也拉低了几分。
“小心隔墙有耳！如此，大人就更需慎重了。若是真有其事，廉颇得势，对于大人而言，便是灭顶之灾了。”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的。”
两人离开了这间屋子，黑暗重新笼罩，只是房梁上却有着一双雪亮的眸子。
一声呢喃，微微荡漾。
“合纵？”
……
韩国，七绝堂。
卫庄翘着双腿，坐在有些潮湿的库房之中。
七绝堂的老大唐七走了进来，坐在了卫庄的对面。
“魏国那边传来了消息，掩日被披甲门抓了，关在了魏国的铁牢之中。不过不久之后，罗网便组织了反攻，虽然夺回了掩日剑，但被披甲门门主设伏，遭受到了很大的创伤。自此，罗网暂时停止在了魏国一切的行动。”
“掩取蔽日，阴盛昼暗！”卫庄躺在椅子上，身体后倾，嘴角喃喃念道，“魏国？”
真正让卫庄在意的不是这个消息，而是这件事情发生的地方。
卫庄随即站起了身来，拿起了手中鲨齿剑。
“我要走了！”
“走？”唐七脸上尽是不可思议，“外面都是搜捕你的军队和夜幕的人，你要去哪？”
“凭他们还拦不住我！”
“你前夜混入雪衣堡究竟做了什么，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卫庄目光犀利，看向了身后的唐七。
“如果你还想要活下去，就什么也别问。另外，帮助我混入雪衣堡的那个你堂中的兄弟，也尽快找机会安排他离开，白亦非迟早会找到他的。”
……
“说是要合纵，可六国这么大，该怎么做呢？”
自从那日离了鬼谷，赵爽就跟着庞煖，也不知道这老头怎么想的。
两头老驴，一堆篝火，两人围坐。
“欲要合纵，就必须集三晋、楚、齐之势，缺一则胜算立减三成。”
庞煖此来，却已经成算在胸。
“楚国大政自春申君，合纵之志甚坚。韩国小国，若大势一成，必曲附之。赵四战之国，国力衰微，国中上下之将尉，在长平之战被屠戮殆尽，军中青黄不接，需有一大将统兵，方能安赵王之心，固赵王之志。有廉颇在，也无妨。真正麻烦的是魏、齐两国。”
庞煖隐居多年，可对天下之势却了如指掌。
“若起合纵，则魏必用信陵君，可魏王绝对不会答应。齐国自济西之战，便对诸国有着很深的敌意，闭境自守，坐观成败。要说动齐王，很难。”
“更何况，诸国合纵，若胜，无论魏、赵、韩、楚，皆能得地，独齐不能。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齐国继续保持中立。既不反秦，也不助秦。可这样一来，十成胜算，只剩七成。”
赵爽翻了翻白眼，自始至终，这老头就没有提到过燕国。
这么没存在感的么？
“那燕国呢？”
“燕王贪鄙，不足与谋！”
便在此时，天上飞来了信鸽，落到了地上。
庞煖拿下了绑在鸽子腿上的小竹筒，取出情报一看，叹了口气。
“吕不韦出手了，廉颇终难用矣！”

第十三章 你还要在我身上待到几时
青葱泥路，两头老驴漫步。
“老头，罗网这是看不起你啊！”
罗网内部有一套评分等级，根据目标的重要程度派出不同等级的杀手。
只是对于庞煖，对方的重视程度显然不够，才派了几个绝级的杀手过来。
这也太没面子了。
“还不是你小子太招摇，才招来了这些苍蝇？”
庞煖看着在地上从那几个刺客身上扒皮的赵爽，很是不爽。
便是人老，也是要脸皮的。不然，他也不会在隐居五十多年后，重新出山，合纵伐秦。
“谁让你身上不带钱的，我要是不招一些罗网刺客，别说邯郸了，连大梁都到不了。”
庞煖一声苦笑。这天下之人，上至公卿贵族，下至江湖草莽，闻听罗网的大名都是躲之不及。还从来没有人像这小子，把罗网当做钱包的。
没钱了就去招惹几个罗网的刺客，找罗网的据点比去自己家都熟。
“这戒指不错，还是镶宝石的，应该值不少钱。”
赵爽从一名罗网刺客的手上扒下了一枚蓝宝石戒指，往身上蹭了蹭，一脸笑嘻嘻。
车队缓缓而过，十数名身带刀剑的护卫护送着一辆马车，向着大梁而去。
这些护卫看见这副场景，脸色十分冷漠。
这是一个混乱的年代，人们见惯了生离死别。这些刀口舔血的护卫，就更是如此。
谁人也不会多管闲事。
马车经过赵爽身边的时候，窗户缓缓打开。
车厢里面莺莺燕燕，坐了好几个女子，主事的人有着一头紫色长发，看不清面貌，声音却很好听，似乎有感而发。
“大好男子，可惜是一个贼。”
显然，这女子将赵爽当做盗墓扒尸的贼了。
赵爽将宝石戒指收了起来，回道。
“环肥燕瘦，可惜是一群鸡。”
“你说什么！”
那紫发的女子脸上露出了一丝讶异，不过没有说什么，倒是车厢中其余的女子，都是愤然。
“红瑜、彩蝶，不要节外生枝。”
车窗关闭，车队继续前进。
“这紫发女子有些不同寻常啊！”
庞煖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不同。
赵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一群失足妇女中，唯一一个完璧之身，我看她一定是老鸨！”
“你小子怎么都把心思放在这方面，我教你的兵法、策论，从来没有见你上心的。”
“你说你在这世道混，最为重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本事。”
赵爽看着庞煖，一脸你太年轻的样子。
“当然是抱对大腿！”
“一派歪理邪说！”
“你说你本事这么大，有什么用？巴巴的要搞什么合纵，有谁理你？项氏一族把你请出来，连盘缠都不给。要去赵国帮人家的忙，还得自掏腰包。要是没有我，你都到不了这里。”
赵爽一番话，将庞煖说得脸青一阵红一阵的，一时间无言以对。
两人继续赶路，很快就与刚才的车队相遇。
还有，包围这支车队的一伙山贼。
显然，这里已经经过了一场激战，地上还躺着许多山贼和护卫的尸体。
那本在车厢中的女子也走了出来，拿起了武器，参与了防御。
这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在众人中央拿着软剑的紫发女子。
山贼的头领大笑，异常亢奋。
“这一趟收获不小，等我将这些美人玩腻了，卖到大梁城中的乐坊又是一大笔钱。”
“呸！”
车队中的女子脸色有些激红，不知道是因为山贼头领说的话，还是因为战斗良久，血气激涌。
山贼头领的视线看向了最为中心的紫发女子，脸上露出了淫笑。
“小美人，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卖了，就做我的压寨夫人吧！”
面对着山贼头领赤裸调戏，这紫发女子显然没有其他女子那么脸皮薄。
“我克夫，怕你的命没有那么硬。”
两人的到来，打乱了战场的秩序。一时间，两方人都分了开来。
“我去，魏国的治安这么不好的么？这都快到大梁郊外了，居然还有这么多的山贼？”
赵爽的一番吐槽吸引了山贼的注意力。
这一老一少，两头老驴，本来吸引不了这伙山贼的兴趣，可是一众山贼都杀红眼了。
“小子，识相的话将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你劫色也就算了，居然还劫财，还是不是个人了？”
“找死！”
两名山贼挥刀而至，还未近驴前，便中了那名紫发女子的飞针，悄然倒地。
庞煖摸了摸胡子，似乎很是欣赏。
“这紫发女子行事狠辣，出手果断，可在世道上，却是难得还有一副善心。”
赵爽翻了翻白眼，这当口你还有心思臧否人物？
山贼人多，里面还藏着几个高手，隐隐有围攻之势。
无论是庞煖还是赵爽都看了出来，杀机已现。
“奇怪，这山贼里怎么还有这等高手？”
赵爽将目光看向了庞煖，对方一笑。
“别这么看老夫，我都一把年纪了，早已经没有了那英雄救美的心思了。还是你去吧！”
“这么危险，你让我去？”
情势急转直下，那紫发女子渐渐有些不支。几名山贼卡主了女子手中软剑，还有几个作势要上。
庞煖一笑，手掌轻挥，真气涌动。
赵爽的身躯犹如炮弹一般，飞了出去，肥腻的身躯将女子背后的山贼都撞飞了。
只是，飞行的势头还没有就此止住，赵爽继续前行，与女子相遇。
两人抱在了一起，跌落在了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来。
女子发丝凌乱，衣衫残破，露出了好大一片春光。
鸣嘀作响，羽箭如蝗。
正在此时，一支魏军杀出，很快将这伙山贼击退。
“你还要在我身上待到几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爽身躯太过重压，他身下女子脸色很红，小嘴里还喘着香气。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赵爽一笑，站了起来，临时还不忘在女子身上抹一把。
此时，这支魏军的首领走了出来，来到庞煖身前，作揖道。
“末将奉信陵君之命，前来恭迎先生。”
一时间，众人看向了那个骑驴的老头，不知道这究竟是何人，能够让信陵君如此对待？
身旁的女子看向赵爽，眼中除了羞愤，还多出了一丝复杂。
赵爽一个激灵，这眼神，难道是传说中的要以身相许了么？
正在赵爽期待时，这女子越过了他，来到了庞煖面前，完全没有将赵爽当回事。
“小女子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庞煖点了点头，问道。
“姑娘何名？”
“我等皆为下九流，哪有什么姓名。先生不弃，可唤我为紫女。”
紫女？
赵爽一脸懵逼，这个飞机场怎么可能是紫女？

第十四章 真是励志啊
鬼谷。
盖聂与卫庄站在鬼谷子的身后，沉默不语。
“你们都已经得到了答案了？”
盖聂和卫庄几乎又是同时到达这里，只不过，却没有看见第三人的影子。
“诸国合纵，联盟攻秦。”
盖聂说完，卫庄又补了一句。
“只不过吕不韦出手了，他们怕是不容易聚集起来。”
“纵横之道，便是抉与择。天下战事将起，而且是一场空前的大战。你们的下一道考题，便是在合纵方与秦国之间选择一方，助其成事。直到，此次战事结束。”
盖聂和卫庄互相看了一眼，并不是他们此刻无法做出抉择，而是因为他们怕此刻已经没有了选择。
“小爽选择了哪一方？”
“合纵！”
鬼谷子并没有隐瞒，而是直接说了出来。
“所以你们只剩下了秦国这个选择。”
便在鬼谷子话语落下的那一刻，空气中有些沉默。
盖聂握紧了双手，卫庄目光如炬。
自古纵横一派的两位弟子都是相互对立的，而现在，他们的老师却要让他们待在同一个势力。
这背后显露着一个让盖聂与卫庄有些不甘的理由。
“老师认为，只有我和小庄联手，才能与小爽一战么？”
卫庄看向了盖聂，这话本已经在他的嘴边，可还是被盖聂先说了出来。卫庄一直以为盖聂仁厚，可没有想到他的争心也这么强烈。
“六国合纵，并不是防守，而是出击，作为守方的秦国本就有着优势。老师是认为处在平等的条件下，即使我与师哥联手，也不是小爽的对手么？”
卫庄紧接着说着，目光锐利。第一次，他表现出了对于自己老师的质疑。
鬼谷子一笑，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
“我已经说过，纵横之道是抉与择。只是，这世界的形势稍纵即逝，并不会永远等着你们去抉择。既然你们两个在上一题中失败了，就要承受失败的后果，而不是在这里质问为什么小爽比你们先一步抉择。”
“我明白了！”
一时间，盖聂和卫庄的脸上都露出了火热的战意。
……
“阿嚏！阿嚏！”
骑在驴上的赵爽忽然打了一个冷颤，浑身一抽抽。
一旁的紫女便在一旁。因为山贼的原因，马车损坏了，她们只能到大梁城中重新换新的马车。
也因此，她骑着马跟在信陵君派来的队伍之中。
“不知道，忽然有一股阴风吹来，感觉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装神弄鬼。”
因为不久前的事情，紫女对这个小胖子的印象并不好。
身旁这个紫女就的确是赵爽印象之中的那个紫女。
天下歌舞，以赵舞为最。所谓邯郸学步，便是如此。
紫女在韩国开了紫兰轩之后，赚了些钱，于是准备带着几个歌姬去邯郸深造，学习舞艺。
真是励志啊！
这些年轻的女子，不仅貌美，还多才多艺，最重要的，还肯吃苦，比那些只愿意躺着赚钱的强多了。
赵爽被这些姑娘的努力感动到了。更重要的是，被这些姑娘给的肉干感动到了。
这还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头一次吃到肉，脸上笑开了花。
“既然紫女姑娘的目的地也是邯郸，要不我们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我们还需要在大梁待些日子，怕是无法同行。”
庞煖忽然插了一句，让赵爽有些恼怒。
“闭嘴，不跟着她们，我们的伙食怎么改善？”
紫女是个小富婆，这一点赵爽早就看出来了。
就说紫女胯下的这匹马，并不是普通拉车的驮马，而是少见的草原俊马。
光这匹马的一绺鬃毛，就比赵爽和庞煖座下两头驴要值钱。
紫女此刻还有着身为少女的青涩，比赵爽长了几岁，骑在马上，身姿笔挺，姿容脱俗，就是飞机场了一点。
不过再过几年应该就好了。
“如果前辈愿意同行，我等自然应允。”
“愿意，他当然愿意。”
赵爽没皮没脸，庞煖见多了，也不多说什么。
大梁城的城廓已经可以看见，信陵君的卫士也就此止步。
“先生，君上吩咐我们将您安全护送至大梁，并嘱咐我们不可进城。我等就此别过。”
“有劳了！”
庞煖自然知道信陵君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如果让大梁的兵士见到是信陵君的卫队护送他们而来，怕是少不了一番风波。
只是让庞煖意外的是，大梁城外，早有一众官员在等待迎接他们。
如此大的声势，显然不是一个隐居多年的老头能够拥有的。
庞煖猜测这一切都是信陵君安排的，却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大魏司空魏庸见过庞煖先生。”
便在魏庸抬起头时，看见了庞煖身旁的那个小胖子，霎时间身体一颤。
果然，他是信陵君的人么？
信陵君拿住魏庸勾结罗网，擅杀大臣的把柄，却并没有处理他，反而要让他在魏王面前进贤。
而这个贤人就是眼前的老者。
庞煖！
魏庸在魏王的面前将这个老头吹得天花乱坠，终于让魏王答应见他。
“久闻司空大人仁厚之名，我们这些人的住宿衣食之事，还望大人多多用心。”
紫女心中有些无奈，这个小胖子也太不上台面了，哪有在这种场合说这种事情的？
“这个自然！”
只是让紫女奇怪的是，相比于在自己心中高深莫测的庞煖，那个魏国的司空，显然对那个叫赵爽的小胖子更加在意。
或者说，有些惧怕。
紫女想到这里，顿感荒谬。
堂堂一个魏国的司空，怎么会害怕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胖子？
摇了摇头，紫女带着人和赵爽他们一起进了大梁城。
……
庸楚之地，赵家村。
“这里好美！”
一路走来，魏纤纤看着周围的风景，不觉心旷神怡。
玄翦陪伴在她的身边，微笑着，自始至终，他也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毕竟，答应将魏纤纤带到赵爽的老家，不仅给了她安全，还给了赵爽制约他的手段。
更让玄翦心惊的是，那个坐在藤条椅上，赵家村的村长。
赵老四！
“信我已经看了，既然是小爽的朋友，就住下吧！村里也不少你们一家人的饭。”
赵老四很和蔼，就像是一个耕田为乐的老头。
“多谢族长。”
魏纤纤很是兴奋，这里对她而言就像是世外桃源一般。
“你带着纤纤先去，村南边有着一间空房子，家具什么的都齐全，打扫打扫就能住！我和你丈夫说说留在村中的一些规矩。”
赵老四吩咐一个力壮的妇人，带着魏纤纤先走了下去。
屋中只剩下了赵老四和玄翦。
“一黑一白，玄翦双刃；正刃索命，逆刃镇魂！”
赵老四缓缓吟哦，每念一个字，便让玄翦心中颤抖。
眼前的这个老头深不可测，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老夫身为秦将，对于你这个罗网的叛徒，又该如何处理呢？要知道，若是把你的头颅献给吕不韦，怕是能够换来千金。”
那副苍老的面庞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容，让人把握不住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哈哈哈！”
赵老四大笑，挥了挥手。
“有胆魄！你们夫妇就安心住下吧！吕不韦虽然厉害，可还奈何不了我！”

第十五章 男人最重要的是骨气
大梁是中原最坚固的城池，魏国也曾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
春秋战国数百载，大梁繁华如旧，却已经不曾见到昔日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股气势不仅消失在了民间，更消失在了一众魏国朝堂的卿相身上。
魏国的卿大夫明白，凭借大梁城的防御，秦国便是十年也难以打下。
不招惹秦国，闭境自守，就是最好的对策。若是秦军至，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割两座城池，换得求和。
反正列国形势消长，割出去的肉就算不能从秦国那里重新拿回来，也能从别的地方得到。
故而，当庞煖在朝堂之上大谈合纵伐秦之时，应者寥寥。
“这都第几天了？”
赵爽打了哈切，看向了庞煖，有些无聊。
本来因为魏庸的安排，赵爽和紫女等人住的是魏国最好的驿馆，每天的食物、碳火都是充足。
因为谁都知道庞煖是魏王看重的人，这样的人，说不定就会飞黄腾达，进入朝堂当官。
只是魏王见了庞煖，虽然看重他的才学，欣赏他所提出的治国之道，却对最重要的合纵之策十分敷衍。
说到底，要行合纵，最大的结不在庞煖的策略好坏，而在魏王自己身上。
“我看你就不要费这功夫了，该说的你都说了，魏王自己不动心有什么办法？”
赵爽在这里待的有些不耐烦了。
本来这驿馆上下都对他们很客气，可随着魏王态度的冷淡，他们所受到的待遇也在下降。
每天的伙食从鸡鸭鱼肉变成了残羹冷炙，这大冬天的炭火也逐渐变少，对方就差明着下逐客令赶走这群吃白食的了。
“魏王与信陵君之间的结难道就真的解不开么？”
庞煖唏嘘，还有些不甘。
“当然解不开！”
赵爽挥了挥手，这怎么可能解得开？
信陵君的贤明天下皆知，麾下效死者众。
邦哥曾经就仰慕信陵君的名声，自带口粮想要当他的门客。
当初为了抗衡齐国，魏王将自己的弟弟封在信陵，这也是他噩梦的开始。
魏王与信陵君之间的最大矛盾便在窃符救赵。
易位而想，自己最为宠爱的老婆，却甘冒杀头的风险为自己的弟弟偷兵符。
哪个男人能忍？
这他妈已经不是绿不绿的问题了，这代表了如果信陵君想要他的人头，也是轻而易举。
不过憋屈的还不只是这样。
魏无忌在邯郸城下，联合诸国联军，将几十万秦军打得灰飞烟灭。赵王亲扫台阶，倒履相迎，就差没有供着他了，那叫一个热情啊！
十几年后，秦军恢复了元气，挥兵至魏，魏国差点就要灭国了。魏王求爷爷告奶奶，想要从各国借兵，就没几个人鸟他的。
可换了信陵君，振臂一呼，各国援军纷纷而至。
这一次，魏无忌宛如救世主一般，不仅解了魏国之困，更是带着诸国联军反推了回去，打得秦军闭门不出。
不待见、不喜欢，可又离不开、惹不得，这便是魏王对自己弟弟真实的心理写照。
合纵是不可能合纵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合纵。
庞煖看向了正在啃鸡腿的赵爽，这家伙倒是没有一点忧虑之色。
也对！
这家伙还未及冠，而自己已经到了耄耋之年，自然不一样。
“前些天驿馆的人送来的饭菜都是些残羹冷炙，怎么现在菜色这么好？”
“我暗中探查过了，是紫女帮我们交了食宿费。”
庞煖摸了摸胡子，想起了这些日子所遭遇的，有些感慨。
“苏秦之困，亦在此乎？”
便在庞煖凹造型的时候，赵爽正在桌上横扫千军。
“前些日子你和紫女姑娘他们之间还有龃龉，怎么现在这么安心地吃她们给的饭？”
赵爽举着鸡骨头，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这个人就是比较大气，原谅她们了。”
……
“你们说说看，那位老前辈和那个小胖子什么关系？”
同一个驿馆内，紫兰轩众女子居住的独立小院之中。
“不知道，反正那个小胖子挺没脸没皮的。紫女姐姐，你说呢？”
彩蝶将目光看向了正在梳妆的紫女，问道。
“身为男子，样貌还算其次，最为重要的是骨气。我最讨厌没有骨气的男人了！”
紫女说起赵爽的时候，心中还有着一股怨气。
这些天来，从肉体到金钱，她的便宜被这个小胖子占了个遍。
要不是有庞煖老前辈，紫女早就不管他了。
紫女拿着梳子，正在梳理那头秀发，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紫女姐姐？”
紫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抬起了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刺客！”
一众女子有些异样，这可是大梁城中最好的驿馆了，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
“那个方向，是庞煖老前辈居住的地方。”
……
屋宇之中，赵爽与庞煖相对而坐。
“这《名章真法》传自上古，乃是道家奇术。你一身真气，雄壮澎湃，刚猛无比，却是外实内虚，今日我传你此法，正相弥补。”
蓝色与金色的光芒在屋宇之中交相辉映。
随着真气运转，一股舒畅之感遍及四肢百骸，他本是胖乎乎的身体，在光芒交相隐替之下，渐渐化虚。
“你第一次行此法，身躯会短暂变回本来模样，但其间切记不可妄动。嗯？”
便在此时，庞煖感觉有异动。
可此时，无论是赵爽还是正在传功的他都无法行动。
杀气溢出，罗网的刺客察觉到了此时乃是最佳的行刺时机，破瓦而入。
“庞煖前辈，小心。”
紫女适时赶了过来，手中软剑飞出，将这刺客逼退了出去。
院中，紫兰轩的一众女子围拢了这刺客。
“多管闲事。”
这刺客冷哼一声，便是陷入了众人的包围之中，仍然不惧。
双方缠斗良久，紫兰轩便只剩下了紫女能够与之一战，剩下的都躺在地上，受了伤昏迷了过去。
可便是紫女，也处于下风，渐渐不支。
“死吧！”
面对紫女这样绝色的女子，刺客却没有一点怜香惜玉，抓住破绽，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刺向了她的要害。
一道金光闪耀，便在一瞬间，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刺客面前，抱住了摇摇欲坠的紫女的身体。
赵爽一掌挥出，打在了刺客的身上，将其逼退数米，跪在了地上。
只一掌，便重伤了罗网的杀字级刺客。
可更让紫女惊讶的是，此刻将她抱在怀中的男子。
消瘦的身躯，俊秀的脸庞，散发着一股阳刚的气息。
光彩奕奕，耀眼夺目。
这难道是赵爽？
他身上穿的衣服，明显大一号。没错，他就是那个小胖子。
忽然间，紫女发现，心中那股被赵爽占便宜的怨气，好像不明不白的消失了。

第十六章 女孩子就是要讲道理
紫女看着眼前胡吃海喝的小胖子，有些怨念，丝毫不能把眼前的形象与那晚那个俊秀的少年联系到一起。
为什么同一个人，感觉就差那么大呢？
紫女撑着下巴，少女绝美的面容上有些惆怅。
不过，眼前的小胖子倒是没有过去看得那么讨厌了。
仿佛他吃软饭的行为也可以得到理解了。
“听说你今天要随庞煖前辈入魏宫？”
“啊！我差点把这件事情忘了。”
赵爽拍了拍手，吃了一半便站了起来。
“给，带在路上吃。”
紫女拿出了一块糕点，很贴心地递给了赵爽，看得旁边紫兰轩众女有些惊讶。
赵爽走后，她们凑了过来。
“紫女姐姐，你以前不是很讨厌这个小胖子的么？”
“毕竟那晚上是他救了我们。”
一众紫兰轩的女子那时候都重伤昏迷了，根本没有看清楚救她们的人是谁？
“不是吧！我还以为是庞煖前辈出的手。”
“是他！那天晚上的他还是……”
说到这里，紫女停下了话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的那个身影，她不想要和一众姐妹分享，只想要留在自己的心里。
“还是什么？”
“我们作女孩子的，最重要的是讲道理。他既然救了我们，我们就要对他好点。”
紫女如此说道。
……
魏宫之内，诸臣宴饮，还邀请了许多诸子百家之中的人物。
赵爽随庞煖至宫殿之前，正巧遇见了典庆和他的小师妹梅三娘。
作为大将军的弟子，刚刚立了战功，魏王破格，让他们也一起赴宴。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幼小的梅三娘看着赵爽，脸上露出了疑惑。
怎么这么巧？
赵爽心中暗道，随即换了副表情。
“大概是你看错了吧！”
“三娘，不可胡闹。先生，请入殿。”
庞煖点了点头，走进了宫殿之中，赵爽也快一步，跟在他的身后，避免再和梅三娘纠缠。
“奇怪，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殿宇之内，魏王与诸臣宴饮，正是酒酣耳热时。
事实上，若不是魏庸一再劝谏，魏王本也不打算再见庞煖。不过此刻酒兴正起，大着舌头问道。
“先生上次所说的国策，实在是振聋发聩。寡人这些天也在思量，秦本西戎小国，曾经被我大魏打得丢盔卸甲，为什么如今秦却虎视天下，而我大魏却是国势日颓？”
赵爽心里暗道，这是喝大了，把自己英明的一面暴露出来了么？
“这一点，在下的这位小友可以回答。”
赵爽看向了庞煖，一脸不可思议，小声说道。
“不是说好了，我只是来蹭吃蹭喝的么？”
“老夫上次和他谈了几个时辰，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都劝了，哪还有什么新词？”
庞煖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此站在一旁。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爽的身上，灼灼之感让赵爽有些不适应。
众人本以为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胖子只是书童、弟子之类的角色。
可被庞煖称呼为小友，一时间，倒是引起了众人的兴趣，想要看看他有何奇特之处？
“六国衰微，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赵爽这一出口，满座之人都静了下来。
六国被秦灭的原因很复杂，可有时候，对人冲击最大的往往不是那些复杂的原因，而是一些看起来简单的理由。
魏王本是歪斜着的身体坐直了起来，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听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胖子缓缓说来。
……
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
……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
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
等到赵爽将自己剽窃的文章稍加改动，缓缓吟诵完，在场本还在喝酒宴乐的众人，都静默了。
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可在场公卿、诸子百家中的学士，有哪一个是不识货的？
有些文章，便是千古传承，亦为经典！
幼小的梅三娘眨巴眨巴眼睛，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那个小胖子说了一大通话，本来热闹的酒宴变得如此冷清。
便连自己的大块头师哥，此刻的面色也有些复杂，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王座之上的魏王，不知不觉中，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他当这个魏王数十年，眼见着魏国一步步衰落，秦国一步步强盛。
没有哪一个王者愿意当一个昏君，在继位之初，他也是有着澄清玉宇内，光耀大魏的打算。
只是，现实逼迫他不得不低头。
“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
魏王缓缓念叨着这句话。也许是酒喝大了，心中变得柔软了，年轻时候的冲劲又回来了，这句话对他的触动很大。
若是说句公道话，魏国向秦国大面积割地的传统并不是当今魏王开始的。可在他的任内，魏国的疆土一步一步变小，最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也是事实。
“先生教寡人，该如何做？”
对于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子，魏王完全是躬身请教的态度。
“当今天下，六国之中无任意一国，可与强秦独自抗衡。唯有合纵攻秦，方不至于被秦国各个击破，以至于身死国灭，社稷沦为求墟！”
“先生，寡人……”
“师兄，我记起来了，他就是罗网进城时在司空府的那个小胖子。而且他……”
便在侍从端上来一盘烤鸡的时候，梅三娘的脑海之中忽然灵光一闪，想了起来。
梅三娘的声音并不大，可这殿宇之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十分清脆。
“哦？原来这位先生和司空大人早就相识么？”
说话的是魏庸的政敌，他察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全力施为。一时间，司空魏庸战战兢兢。
“三娘，不可胡说。”
典庆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赶忙喝止住了梅三娘。
“什么嘛！我又没有撒谎，的确是……”
啪的一声，从来不曾打自己的师兄挥下了巴掌。
梅三娘秀修炼的是硬功，肉体上的疼痛不算什么，可是心上的却很沉重，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典庆，很是委屈。
愤怒的目光，转向赵爽，一时间，梅三娘的怨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
主要是，她也不知道该怪谁？
我去，这关我什么事情？
感受到了梅三娘的目光，赵爽心中嘀咕着。
打你的又不我，女人都这么不讲道理的么？
宫殿之中，再次变得很冷清。
只是与刚才的震撼不同，这次却有些微妙了。
魏王刚刚开口的话没有了下文，他的面色变得很冷很冷，身体坐得笔直笔直。
魏庸与这个小胖子早就认识，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一直在鼓吹着合纵，又是为了什么？
魏王或许对秦软弱，可绝对不糊涂，而且有着相当敏锐的感知。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位没有出现在这场宴会上，却又无时无刻都在影响魏国朝堂的人精心设计。
“两位先生，寡人身体有些不舒服，你们先下去吧！”
冷冷的声音回荡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这位大魏的王者，压抑着声音，不失风度，可心中那股被人戏弄的感觉却是久久不能散去。

第十七章 一个时代就要过去了
“走，走，快走！”
驿馆之前，大街之上，两头老驴噗嗤噗嗤嚼着草，看着赵爽和庞煖被轰了出来。
一夜之间，魏国朝堂大变。
大将军朱亥被解除兵权，强行休沐。
作为魏王心腹的司空魏庸免职下狱。可笑的是，魏庸这位曾经利用玄翦，杀戮同朝大臣的野心家，却是因为被人查出营造宫殿时，多用了百十钱币，才获罪下狱。
文有司空，武有大将军，纵然强秦又有何惧？
对于魏王来说，能力尚在其次，最为重要的是忠心。
当今魏王心中的禁忌，便在于那个早已经淡出魏人视野，却仍然深刻魏人心中的男子。
魏王不在意朱亥曾经是信陵君的门客，也不在意他曾经杀了自己的大将。他深恨的是，即使自己对这位大将军礼遇殊重，可对方的心里依旧只有一位君上。
几乎也在同时，这大梁城中的人都知道赵爽和庞煖得罪了魏王。
所以，一晚也没有让多住，早饭都不让吃，赵爽两人就被驿馆的人赶了出来。
紫兰轩的人就站在一旁，她们已经整理好了行李，专门等待着。
紫女缓缓而来，微微一礼。即使帮助别人，她也能掌握好分寸。
“前辈，正好我们今日也要出发前往邯郸。一起同行，我们这些晚辈也能多蒙前辈教诲。”
“那正好啊！”
赵爽没皮没脸地笑着，紫女轻轻看了他一眼，又转过了眼眸。
“嗯！”
紫女与赵爽说话的时候，本来不带一点感情。可现在，紫女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软。
也许紫女自己也没有发现，只是下意识不想要拒绝赵爽。
一行人走到了城门口，打算北上前往邯郸，却早已经有人在等待。
典庆和梅三娘站在门口，专门在拦他们。梅三娘在看赵爽的时候，小眼一瞪，仿佛要吃了他一样。
昨夜的事情对梅三娘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创伤，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还未彻底消退，梅三娘能记这个小胖子一辈子。
“两位，请跟我来。”
赵爽看向了庞煖，对方点了点头，似乎早已经有预料一般。
“那我等暂且先行。”
“无妨！”
紫女带着紫兰轩的人想要先走，却被庞煖拦了下来。他缓缓看了一眼背后的大梁城，叹了一口气。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长亭送别，被休沐的大将军朱亥便站在长亭旁，恭敬地像是一个卫士。
亭中男子负手，看着远方的奔涌的河水，背影看起来十分沧桑。
远远地看着一切，紫女和紫兰轩的人停止了脚步，只剩下了庞煖和赵爽上前。
看不清亭中之人的面貌，可紫女已经猜出这人是谁？
天下间，又有谁能够让披甲门主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
“君上！”
庞煖拱手而道，换来了魏无忌悠悠一叹。
“廉颇去楚国了。”
风中带着萧瑟之意，魏无忌的声音十分疲惫，就在说话间，轻轻的咳嗽了几声，身躯虚弱，仿佛一碰就要倒了一般。
欲成大事，先失大将。
“他离开之前，将廉云飞骑留了下来，让你带回赵国。”
庞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昨夜本已经说动了魏王，可不料……”
庞煖没有说下去，魏无忌也是苦笑。
“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赵爽在一旁，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显然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你便是赵爽么？”
魏无忌的目光而是温和，并没有因为赵爽的体态而有一点轻视。今日，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将罗网玩弄于鼓掌上的豪杰究竟是何等模样！
“君上！”
赵爽拱手，行了一个礼。
魏无忌看着眼前少年，仿佛有着无数的话要说，可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不错！”
英雄迟暮！
无论是他还是庞煖，都已经上了年纪，未来早已经不属于他们。
在如此年纪，还要掀动风云，无非是不甘罢了！
他们见证了秦国的崛起，也见证了自己的国家衰落，不甘就此荒废岁月，更不甘自己的国家就此被秦国吞灭。
伊阙之战，二十四万韩魏联军被斩首。
长平之战，四十万赵军被坑杀。
大秦赫赫的威名下是六国累累的白骨。无论是信陵君还是庞煖，都清楚敌强我弱的原因是什么，可他们无法改变这一切，只能寄希望于军事上的突破。
想到这里，魏无忌的目光变得深沉。
“合纵势未起，连横策叠出。秦相吕不韦果然是棘手的敌人。只是，若看长远，还要看当今秦王。”
魏无忌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当今秦王是个庸主，那么六国还有喘息的机会。假以时日，便还有机会再起。
“当今秦王为政上不曾有过多的建树，对于我们而言，是个陌生的对手。”
政哥？对手？你们完全想多了。
如果说现在六国还能和秦国打得有来有回，那么到政哥的时候，完全就是一边倒了。
别人没有建树，那叫平庸。
政哥那就叫低调。
“君上，有一件事情……”
赵爽开口，可他还没有说完，魏无忌便是一笑。
“魏庸杀戮大臣，乃是不赦之罪，当杀！”
从梅三娘口中得到了事实，魏无忌已经猜测到策反玄翦，伏杀掩日的究竟是谁？
他同样也清楚，如今魏庸下狱，罗网是不会放过这个得到真相的机会。
“多谢君上！”
赵爽心中暗道，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强啊！
廉颇、李牧、魏无忌……
这一个个，都是秦军无法正面撼动只能用阴招的人物。
可能够让虎狼之秦用上这种手段，本身就是逼格的象征啊！
可惜，这擎天一柱，却已经是摇摇欲坠。
便在一阵寒风吹来，魏无忌的身躯忽然倒落在了地上。
“君上！”
朱亥慌忙跑进了亭中，扶助了他的身体。魏无忌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庞煖，握住了他的手，话语意味深远。
“庞兄，罗网埋伏在大梁周围，混入山贼匪寇之间，虎视眈眈，你们要小心。这一路，我怕是不能再同行了！”
赵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感叹。
春秋战国数百载，多少豪杰纷纷登场，留下了最为耀眼的轨迹。
可现在，一个时代就要过去了！
……
大河之畔，黑色的甲士层层位列。
长风送荡，蒙字的大旗迎风飘扬。
蒙骜一身甲胄，目光犹如鹰一般锐利，看着远方的道路。
已经有多少年了，大秦的军队被那个人挡在了这里。
他，被那个人挡在了这里。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物是人非，蒙骜的心中有些空荡荡的感觉。
故地重临，万千情绪终究化为了一声长啸。
“起拔，伐魏！”

第十八章 你还真有这方面的天赋啊
“老蒙头也他妈嚣张了，听说他都快要打到大梁了？”
赵国邯郸最大的歌舞坊中，魏国的使者拿着一箱金饼，递了过来。
你以为蒙骜会飞么，这么快能够打到大梁？
即使心中MMP，脸上仍要笑嘻嘻。
“我国还顶得住，这些还望都尉笑纳。”
赵爽舔着大脸，一脸笑眯眯，可就是不收。
庞煖入赵，得赵王赏识，从一介平民一跃而成上将军，掌控邯郸附近的兵马。而赵爽，也是鸡犬升天，晋升为都尉，掌廉云飞骑。
赵国的军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由大将李牧掌管，镇守边境，另一部分则在邯郸周围，防御列国，现在由庞煖掌管，可谓大权在握。
信陵君死，秦军伐魏。大将蒙骜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城夺寨，魏军连连挫败。
魏国老王病死，新王继位。
风雨交加，眼看再继续下去，魏国就要亡了。
于是，魏国对于合纵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改变，派出使者，各方奔走。
从被动到主动。
魏国想要得到在赵国获得显贵的庞煖的支持。
而谁都知道都尉赵爽和当今赵国上将军的关系，所以他成了重点照顾对象。
当初对我爱理不理，如今我让你高攀不起。
区区一箱金饼就想要收买我？
得加钱！
于是，魏国使臣又加了一箱。
“放心，我一定好好劝说上将军。合纵，必须合纵。”
“如此，有劳赵都尉了！”
魏国的使臣在获得满意的答案之后，有些踉跄地离开了这歌舞升平的场所。
紫女走了过来，用手撑着下巴，一双妙目看着赵爽，好奇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剖开看看一番。
“干嘛这么看着我？”
赵爽点完了钱，抬起头来一看，被紫女的目光吓了一跳。
经赵爽这么一说，紫女的目光有所收敛，转过了眼眸，微微一笑。
“我只是有些奇怪，你这个小胖子究竟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黑心？”
“不收白不收嘛！”
“你还真有这方面的天赋啊！”
赵爽用了一句贪官污吏经典的台词，不过紫女并没有放在心上。这场景紫女已经见到过不少次了。
“那这次你怎么办？”
紫女话语之中没有责怪，到是有些担心。毕竟魏国使臣可不比一般人，这要是弄不好，赵爽怕是要掉脑袋。
“放心，关于合纵的事情，老庞心中早就有了定夺。只是如今，还有一个麻烦。”
“麻烦？”
“燕！”
……
“父王，为何要在此时攻赵？”
燕国国都，蓟城。
殿宇之中，太子丹一力劝谏。
“暴秦之欲难填，天下各国谋思合纵。我们听信秦国之言，此时攻赵，不但赵国生怨，魏国也会以我国为敌。”
秦攻魏，赵国的兵力本可以南下援助。可是燕王这一手，使得赵魏不能相救。
更让太子丹有些忧虑的是，对方新上任的那个老将庞煖。
秦国这明明是想要让燕国当马前卒，试试他的深浅啊！
“合纵？”
燕王嗤笑一声，嘲笑着燕丹的轻薄。
“加入合纵我们能得到什么？声誉么？”
“可父王，就算要攻赵，也不必挑在这个时候。我们等于是在帮秦国的忙啊！”
“不趁着魏、赵疲困，难道还等他们兵强马壮的时候么？”
燕王喜是出了名的没人品，两面三刀。
当年长平之战后，燕王喜为了结好赵国，先是送了五百金给赵王当酒资。可之后他从使者那听说赵国国内的困境之后，立马改了主意，派大将栗腹率军攻赵，结果被廉颇按在地上摩擦。
“不用说了，家如果都像你这么当，燕国早就灭国了。”
燕王喜虽说振振有词，可燕丹却是忧心忡忡。
“廉颇已去，一个老将庞煖能成什么气候？丹儿，你若是不放心，可问问剧辛。”
这位辅助燕昭王破齐的老臣，本不想要趟这趟浑水。可被燕王点名，他也不得不走出来。
燕王喜贪心甚重。君王之意，他不能违背。重要的是，在燕王和太子丹之间，他必须选择燕王。否则，他必然会被燕王喜视为太子丹一党。
最终，只能拱手说了一句。
“庞煖易与！”
“好！”
燕王喜十分高兴，大手一挥。
“寡人就仰仗老将军了！”
……
“赵都尉，上将军找你。”
赵爽站了起来，准备作别。
“那我准备好羹汤，等你晚上回来吃。”
“好勒！”
赵爽拍马而去，紫兰轩的一众姐妹凑了过来。
她们在邯郸学艺，本来艰难，可是有着赵爽的照拂，也就变得容易多了。
“你们还别说，赵都尉穿了官服，身边多了那么多的随从侍卫，感觉还不一样了。”
“那是，你原来小胖子小胖子的叫，现在一口一个赵都尉，当然不一样了。”
“哪里能跟你比，身子都快要贴上去了。”
一阵哄笑声，几个紫兰轩的舞女调笑了一阵，看向了紫女。
“紫女姐姐，虽说有着赵都尉的帮忙，我们在赵国学舞顺利多了。可你也不用委屈自己，天天亲自调羹讨好他。”
紫兰轩的舞女与赵爽的关系并不只是建立在讨好与被讨好上。她们可以感受到，赵爽并没有像寻常男子对待她们的态度只是为了轻薄与占便宜，所以对待赵爽，她们要更加随意和轻松。
歌姬也是有着不同的，若是能一舞倾城，自然身价百倍。这也是她们要来这邯郸学舞的原因。
“有么？我在讨好他么？”
一众歌姬本是在开玩笑，可看紫女的反应，都是一愣，心中是一个大写的问号。
不会吧！
可想起了赵爽那副胖乎乎的样子，再看着眼前天仙一般的紫女，问号变成了感叹号。
应该不会！
……
上将军府。
“参见上将军！”
赵爽赶到这里时，庞煖正一个人在一副铺在地上的巨大地图前，研究着军情。
“燕国已经动手了。”
“燕王喜还真是会挑时候啊！”
赵爽一笑。所谓趁你病要你命，这个动手的时机不能说差，可也绝对算不上好，正挑着秦军出三川，略魏地，隔着大河，与魏赵相望，赵国局势紧张的时候。
“燕军的目标怕是要取灵寿，将李牧的大军和我们隔成两半。所以我要你率领廉云飞骑北上武遂，以为策应。”
“这么危险，可我才是初次领兵啊！”
要知道，武遂可是前线啊！
“我不也是？”
庞煖的话让赵爽无言以对。
“遵上将军命！”赵爽一笑，“不过这趟行动这么危险，若是成了，是不是有额外的奖励？”
庞煖抬起了头，看向了赵爽。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小胖子这么黑？怎么，这些日子捞的钱还不够么？”
“不是我想贪。你也知道，廉云飞骑因为跟随廉颇将军，在这邯郸城中备受排挤。我再不多捞点，军用怎么够？”
“行！你若是有本事，斩获所得，尽归你有。”
“就这么说定了。”
……
灯火辉煌，紫女独自处在屋室，身前小炉上还热着菜。
走廊之外，脚步声起，紫女欣喜抬头，见是彩蝶慌忙走了进来，顿时眸中有些失落。
“赵都尉出征了！”
心中一悬，紫女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第十九章 刺杀
夜火靡靡，甲士往来。
方城之中，燕军大营。
刚刚结束了一场战事，燕军正在休整。这场战事并不困难，赵军在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坚守，只是尽量在拖时间。
方城在燕国腹地，战事一开，赵军已经全部南撤，退往了武遂。
主帐之中，剧辛眯着眼睛，刚刚商议完军情的他，正在小憩。
“谁？”
一阵风动，这位年老的将帅犹如豹子一般，整个身躯都崩了起来。
一个黑衣人从外走进了营帐之中，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
剧辛此刻唯一还没有任何动作的理由，是因为这个人身上并没有杀气！
黑衣人缓缓脱下披风，露出了真容。
“太子？”
剧辛知道太子丹不俗，背后有着一股强大的江湖势力。只是他没有想到，太子丹的势力已经强大到能够渗透进军中。
甚至，他能够穿过层层防卫，闯入中军营帐，而没有一个侍卫做出警告。
“太子，你可知道若是王上察知你此时不在蓟城，会如何感想？”
“丹来此，只想要问一句，老将军真的有把握攻赵么？”
剧辛沉默了，久之，只说了一声。
“兵事凶险，哪有什么必胜的把握。”
太子丹似乎看出了剧辛的无奈，摇了摇头。
从战术上看，这次燕军把握的机会不错。可从战略上看，却未必。
“燕赵互攻，得利的只会是秦。”
“太子，若六国真的能够联合起来，又怎么会容得秦国做大到如此地步？别忘了，不久前，李牧的大军才打下了这里。天下之势，在于秦国未来的新君。我等不知其贤愚，唯一能做的就是吞并赵土，尽快扩充实力。”
秦王政么？
燕丹想起了那个曾经与自己一同为质于赵的男子，心中不觉得生出了一股警惕之意。
罢了！
“如此，我愿意暗中帮助老将军，建功立业。我的探子发来了情报，一支赵骑已经北上，到了武遂。”
“这么快？”
剧辛面色一变，快步走到地图前。
“邯郸离武遂数百里，赵骑如此迅速，是哪一支部队？”
“昔日廉颇麾下精骑。”
“廉云飞骑！”
剧辛弃赵奔燕，可谓见证了燕国的盛衰。当初，燕王趁着长平之战后赵国虚弱之际，倾举国之力攻赵，被廉颇打得打败，剧辛便亲眼见识到了这支部队的厉害。
“领军者何人？”
“一个无名之辈，听说是庞煖带来。”
“此人如何？”
“据我在赵国的探子搜来的情报，此人年纪不过十一、二岁，却相貌猥琐，为人贪婪、粗鄙。凭借庞煖之势，作威作福。”
“这倒是有些奇怪！”
剧辛心中奇怪，难道庞煖真的老糊涂了，派这么一个人前来？
燕丹看出了剧辛的犹豫，问道。
“老将军与庞煖是旧时相识，对其印象如何？”
“那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世事变易，他隐居楚国多年，如今骤然出士，所图怕是颇大。”
“老将军有何对策？”
“欲取灵寿，便要取道武遂、中人，然后一城城打过去。这样一来，便有着很大的风险。”
剧辛在地图前良久，缓缓说了出来。
“战事拖长，李牧大军主力从北方南下，倒时候与庞煖两面夹击，我军腹背受敌。所以我想要派一支偏军佯攻武遂，大军主力取道河间地，奇袭灵寿。可这样一来，也有隐忧。”
“河间地情势复杂，广布赵国耳目，我们的行动必须要秦国配合，才能成功。”
河间地中有一块是秦国的飞地，有着数座燕王喜送给秦相吕不韦的城池。燕军要从那里过，瞒不了秦国。
而且一应粮草器械，也需要找囤积的地方，更需要秦国帮忙。
“太子熟通军事，末将佩服。此时燕秦联盟，我想秦国会同意。可麻烦的是要去除赵国的耳目。”
“那是秦国的地方，他们自然有办法。”
太子丹目色一凝，似乎很清楚秦国在那里中的力量。
剧辛点了点头，燕国的太子才能突出，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招惹了燕王隐隐的忌惮。
“可还有一点，天下精骑在秦、赵。若是武遂城中的那支赵骑在我军攻取灵寿时南下骚扰我军粮道，也是相当的麻烦。”
“我明白了！”燕丹点了点头，拱手而道，“老将军放心，我会去除老将军的后顾之忧。”
“太子想要……”
话刚刚开了个头，剧辛便没有说下去，只是也拱手回应。
“那就有劳太子殿下了！”
燕丹重新披上了披风，转身离开了营帐。
……
邯郸城外。
夜色高悬，风声作响。
乾杀站在高山之上，表情凝重。
随着殷殷的剑吟传来，乾杀跪在了地上。
“参见掩日大人！”
“起来吧！”
“属下失职，至今还没能找到刺杀庞煖的良机。”
“这个任务终止了。”
“什么？”
乾杀想不出来，此刻还有什么比刺杀这位赵国上将军要重要？
“我们以前太小看他了，谁也不曾想到这个老家伙这么厉害，不过短短时间便能取得赵王信任，当上了赵国上将军。上头发来了命令，让罗网去河间之地。”
掩日在罗网之中地位相当之高，能够命令他的，乾杀能想到的也只有咸阳的那几位了。
“此刻去河间地有什么任务？”
河间地情势复杂，可值得罗网下手的目标，却没有几个。
“去扫清一些虫子。”
掩日语气之中带着些戏虐，可在其手下很长时间的乾杀却能够感知，这位大人发怒了。
显然，那些虫子不值得罗网下手，可罗网却不得不去做。
……
武遂城。
这座城池本是燕国重镇，是燕国南长城之外重要的支点，和方城邑一样，就在不久之前被赵将李牧攻克。
方城不可守，武遂却不一样。
随着方城邑的赵军后退，一万燕军前锋倾压而上，穿过了长城，度过了易水，在武遂城外扎营。
虽然赵军在加急修整，可城防还是肉眼可见的残破。所有赵军都在等着援军和一场大战。
月夜无声，赵爽手拿竹简，正在桌案上读书。
杀气弥漫，丝丝的血腥味从外面传来。
玄翦缓缓走了进来，脸上有些戏虐。
“真是看不出来，你现在的身价倍长，居然能够劳动这个等级的刺客团出手了。”
“如何了？”
“逃了一个！”
“居然还有人能从你手中逃掉么？”
赵爽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抬起了头。
“逃了最强的一个，不过他没碰到我这里，只是栽在了你手下的廉云飞骑上。”
玄翦一笑，从另一个角度去看这幅场景，别有一番滋味。
“他们应该是燕国人。看这些刺客出手，有着墨家的底子，却又杂了一些燕军的刀法和其他的刺杀手段，所学颇杂，似乎不是正统墨门的游侠。”
“燕国人？墨家？”
赵爽一笑，明白了是谁弄了这么一出。
“有趣！”
“哪里有趣了？”
“如果燕军真的要攻取武遂，为什么要派人刺杀我，而不是城中主将？毕竟，骑军在守城战中是起不了作用的。”
“你的意思是？”
“燕军在虚张声势。”
玄翦深思，却见赵爽目光泛着幽色的光芒。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情。”
“何事？”
“取武遂城外，燕将首级！”

第二十章 野战
山野小屋，墨家据点。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浑身重伤的男子闯了进来，惊吓了屋中主人。
“舞阳兄？”
荆轲看清来人，本来握在手中的剑松了下来，立马跑了过去。
“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荆轲将秦舞阳背到了床上，让其躺下。荆轲随即去拿草药，替秦舞阳处理伤口。
“我奉太子殿下之命，带领着府中死士前去刺杀武遂城中赵国都尉。可那厮十分厉害，我手下的人都折在了那里，自己也差点也没有逃出来。”
“你的武功在墨家之中也算得的上一流了，统领们也说过，只要假以时日，你会成为顶尖高手。怎么会折在一个都尉手上？”
“你说得倒是轻巧。”秦舞阳被荆轲的话气笑了，“那可是廉云飞骑！”
“很厉害么？”
荆轲精于剑术，可对军事上的事情却没有燕国将门出身的秦舞阳了解。
“天下精骑在秦、赵。赵国的精骑一在大将李牧麾下，还有就是这支廉颇的亲卫了。”
荆轲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说道。
“那这支精骑应该在廉颇身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因为廉颇在去楚国前，让庞煖将这支部队带回了赵国。”
荆轲有些了然，说道。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看来能够将你折腾成这样，这个都尉也不是个小角色。”
“那是自然，能把小爷我……”
与荆轲闲聊之际，秦舞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一下子坐直，吓了荆轲一跳。
“你怎么了？”
“情报上说，这个赵国都尉不过是因为上将军庞煖的关系，才能够有此位置。可正如你所说，再精锐的部队，如果被一个庸才所带领，也会废掉。何况廉云飞骑跟随廉颇叛出赵国，虽然回来，可备受冷落。可我与之交战的时候，却看不到这支部队一丝颓势。”
“不行，我得立刻将这消息告诉太子，让他小心。”
“已经晚了！”
深沉的声音传来，荆轲与秦舞阳很是熟悉。
“巨子！”
六指黑侠的到来让秦舞阳整个身体一缩，似乎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
“巨子，我……”
“身为墨家的弟子，你的所作所为我并不认同。可是身为燕国将门之后，你替燕丹训练死士，我无话可说。”
燕丹很懂得把握分寸，进行这次刺杀任务，动用的只是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墨家的。
秦舞阳悻悻闭上了嘴巴，可荆轲却是想了起来。
“巨子，你刚才说晚了是什么意思？”
“昨夜，赵军奇袭燕军营寨，一万燕军尽灭！”
“不可能！”
秦舞阳大吼一声，血气激涌，伤口都崩了出来。
“那一万军士是我燕军精锐，怎么可能被全灭？”
荆轲暗戳戳揪了一下秦舞阳，提示下他现在说话的语气。
“巨子，对不起。”
秦舞阳犹如一只猫一样，声音忽然低了很多。
六指黑侠倒是没有介意，缓缓转过身。
“昨夜之战，我从头看到尾。虽然我不是兵家出身，兵法上的造诣也是泛泛，可也看得出来，赵军奇袭时，燕军指挥失度，首尾不能相连，在赵军精骑冲击之下，大乱。”
“指挥失度？”秦舞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
“没错，燕国以刺杀之道攻赵，那赵将也以之攻燕。只不过，那赵将的剑，更为锋利。”
六指黑侠说完，走了出去，留下了一句话。
“你伤好之后，便和荆轲一起回机关城。燕赵之间的战事，你们不要再掺和进去了。”
“什么，我还想要去会会那个赵国都尉呢！”
秦舞阳投来了感激目光，那意思仿佛在说。
好兄弟，讲义气，这么快就要去给我报仇！
“能将这小子打成这样，想必也是一方豪杰，值得去和他喝上一杯。”
“……”
如果秦舞阳此时有力气，一定会踹上一脚，可惜的是他没有。
“荆轲，扶我出去。”
“你想要做什么，身上这么重的伤？”
“我要亲眼看看！”
荆轲不知道秦舞阳为何有此坚持，不过他还是带着秦舞阳，登上了山巅。纵目而望，远方浓浓的黑烟，至今还没有熄灭。
秦舞阳面色苍白，语气之中有着不甘。
“那赵将，究竟是何人？”
……
燕军营寨。
赵爽身着鲛丝龙绡甲，站在这片废墟上，感受着大战的余韵。
不同于江湖争斗，第一次参加战事，他的手至今还在颤抖着，耳边还有着音鸣之声。
胜了！
可赵爽明白，这样的战斗还只是开始。
要想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这样的战争还会有很多场。
尽快的熟悉，适应，乃至于掌握，才是生存之道。
“赵都尉，你为何下令所部整顿兵甲？”
武遂的主将来到了他的身边，问道。对于他而言，这已经是一场大胜，按理应该上报邯郸，封赏会很快下来。
“这一万燕军为大军先锋，先行越过长城，度过易水，为之后的大军攻城做准备。可你在这营地之中可曾见到过一架攻城的器具？”
经赵爽这么一提醒，武遂的主将也明白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虚张声势。”
“如果燕军不在这里，会在哪里？燕人素知李牧将军威名，若是就此地攻赵，必定耗时费力，且有被南北夹击的危险。如果他们从河间地迂回，则可直达灵寿城下。”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必须立刻上报邯郸。”
赵爽摇了摇头。
“算算日子，燕军主力应该已经到安平了。此时燕国后方空虚，我们可以就势突入燕境。”
“突……突入燕境？”
武遂的主将从来没有想过，眼前的男子会有如此疯狂的想法。
“这营寨之中还有着这些日子燕军砍伐的树木，完好无损，正好做渡河之用。燕军守卫空虚，长城那还有一段没有修好。我们渡过易水之后，可以从那一段豁口进入燕国腹地。”
“武阳难取，可方城才刚刚被攻下，城防破损不堪，那里面可囤积着大量的物资。而上将军也跟我说过，此战所取，尽为我所分配。若是功成，可获大功。”
赵爽刚刚说完，武遂的主将眼中露出了一丝贪婪之色，能在这边境为将的，可比邯郸城中那些将领要胆大包天的多。
不是贪财贪色，便是贪功贪名。
“对了，沙场并肩作战一场，不知道将军名讳？”
赵爽看着眼前年轻的将领，问道。
“本将李左车！”

第二十一章 我就辛苦一点
烟尘滚滚，火光冲天，燕国腹地之中燃起的狼烟遍传千里。
漫天的喊杀声逐渐消弭，战场上所有的一切化为灰烟，变得宁静。
黑袍遮身，让人看不其面目，东皇太一默默注视着远处发生的一切，身后则跟着两个少女。
“东皇阁下，你在看什么？”
“千年的大周已经灭亡，召公的子孙却是沦落至此。这场本不该发生的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应该发生？”
两位少女相互看了一眼，都能够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了疑惑。
“你们两个是阴阳家最为优秀的弟子，也注定了会继承那两个名号。只是，摆在眼前的，却是一副难解的迷局。而这迷局的关键，便是那名赵将。”
“东皇阁下，那名赵将有何特殊之处？”
东皇太一抬起了头，缓缓而道。
“始周与秦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帝星将出，六合之内，尽为秦土。所有的一切都将按照既定的命运，可眼前之人，却有着独特的力量。这份力量，对于阴阳家而言，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的消息。”
“我能杀他！”
灼灼的目光中带着坚定，少女能够听出阴阳家的首领话语中那股忌惮，心中起了一股争胜之意。
“我也能！”
也许是因为自己姐姐的缘故，另一位少女也不甘比下去。
“你们年纪尚轻，可是掌控的阴阳术已经到达了普通人难以到达的境界。只是，阴阳术威力强大，稍不注意便会走入歧途。或许，这场考验对于你们而言，并没有坏处。”
一阵风吹过，带着轻烟，东皇太一微微转头。
“考验已经开始了。东君！月神！”
东皇太一的话音还回荡在耳边，可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你们是谁？”
一队赵骑在战场附近侦查的时候，发现了眼前的两名少女，质问道。
“我们本是商家之女，因为这场大战和亲人失散了。”
“或许是奸细，带回去，由都尉处置！”
……
夜雨声中，营帐之内。
“将军，赵军四面出击，我军各部已经被击散，庞煖的大军已经包围了我部。”
剧辛坐在帅案后，面色十分冷静。
“将军，我们现在就护送你杀出重围。”
“已经晚了！”剧辛微微叹了一口气，“外面太静了。”
“既已成就功业，为何还要趟这趟浑水？”
一声缓缓而来，一群赵将冲杀进来，转眼之间，便将帐中几名燕国将领杀戮干净。
血腥味充斥，剧辛的面色不变。
庞煖从帐外走了进来，身上还沾湿了雨露。他挥了挥手，一众赵将退了下去。
“你也已经这副年纪，为何还要蹚这趟浑水？”
剧辛一笑，反问道。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你我同为先王帐下大臣，却没有想到要以这副场面作为结局。”
“先王！”
庞煖口中的那个先王，剧辛已经很久没有听别人说过了。
“先王大略雄才，却沉迷于儿孙之乐，最终饿死在了沙丘。何其屈辱！”
往事如昔，五十年的岁月弹指而过，便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庞煖一叹，缓缓而言。
“可惜，你和乐毅即使成不世之功，可燕国却已经不是燕昭王时的燕国了。”
剧辛的手指抚摸着帅案，目光缥缈。
“这天下也已经不是赵武灵王时的天下了。”
“可庞煖依旧是当年的庞煖！”
多年未见，庞煖声如金石，却一点也未改变。
两位曾经赵王的臣子，便在这战场厮杀的尾声，聊了起来。他们本来没有多少话说，可聊的却并不生疏。
剧辛从帅案上走了下来，走到兰锜之前，拿起了上面的宝剑。
“天下之势，非秦并赵，便是赵并秦。这一点，赵武灵王明白，秦昭襄王明白，白起明白，廉颇明白，你庞煖明白，我剧辛也明白。即使五十多年过去，也未曾改变。”
庞煖眼看剧辛拿起了剑，却并没有什么动作。
“可如今之势，强秦越强，赵国越弱。”
“所以你谋思合纵？”
“若是能破秦，只要攻下咸阳，那么天下的诸侯会向饿狼一样吞食秦土。天下之势大变，赵国也会重新得到机会。”
庞煖身躯并不强健，可他的目光却是火热，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与决心。
“所以你的下一步，便是利用这个机会，逼迫燕王答应参加这次合纵？”
“他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机会，而我也相信，燕王一定会答应。”
“的确，当今的燕王会答应。那就祝兄台克成大功！”
剧辛拔出了宝剑，摇了摇头，看着剑上寒锋，嗤笑一声。
“有时候，活得太久也不见得是好事。”
……
城墙之上，烟雨如梭。
“我们已经深入燕境，会不会太冒险了？”
李左车有些担忧，看向了身旁的赵爽。
“我已经广布流言，说李牧将军的大军已经南下，我等只是前锋。”
“可祖父的大军并没有南下，这个流言能够撑多久？”
“从战争开始到现在，已经快有两个月了，后方的那场大战应该已经分出了胜负。我已经布下了耳目，若我军胜，我等自不必忧虑，若败，则即可退军。只要长城守军不失，我等后路无忧。”
一声号角轻鸣，城门缓缓打开。
“巡逻的哨骑回来了。”
廉云飞骑带着两名少女走上了城墙，回禀道。
“都尉，我等在巡查的时候遇到了两名女子，怀疑是奸细，特交都尉处置。”
焱妃和月神看见赵爽的那一刻，心中是失望的。
眼前的这个小胖子，就是连东皇阁下也忌惮的人？
赵爽也没有审，也没有问，走到了两女面前。
“这个女子肤白貌美，发如蝉翼，眼似秋水，眉似远黛，唯一的缺点就是……”赵爽看了看女子的胸，摇了摇头，“一看就是奸细，送到我府上去，晚上我好好审问。”
焱妃握紧了双拳，强忍着想要立刻杀死眼前小胖子的冲动。
赵爽又走到了月神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下。
“这个倒是没有前面的缺点，可也没有前面的优点，也拉到我府上去。此地乃燕国腹地，奸细之事，非同一般，要慎重对待。晚上我就辛苦一点，连夜审问。”
“是，都尉！”
就在焱妃和月神被拉下去的时候，远方一哨骑至。
李左车看见军报，脸上露出了笑容。
“看来我等不必退军了！”

第二十二章 谁年轻时不遇到几个渣男
碰的一声。
屋中的花瓶碎了，可却难掩焱妃心中的怒气。
“我一定要让那个小胖子知道我的厉害。”
两位少女幼年流离，身上养成了一股野性。由于修习阴阳术，尚没有臻至化境，心中的凶厉之意始终没有退去，可谓心狠手辣。
月神在一旁，也是怒意深深，恨不得要将赵爽撕碎一般。月神这一生最讨厌的就是听到别人说她不如焱妃。
还她的优点我没有？
月神看了一眼焱妃的背后，若有所思。
月神的目光引起了焱妃的注意，她有些奇怪。
“你盯着我屁股做什么？”
“啊！没有，我刚才想得太入神了。若是那小胖子落入了我们手中，该怎么对付他？”
“哼！”
焱妃轻哼一声，指间窜出了一丝的火苗。
“金乌真火，我要将他一点点烧成焦炭，方能泄我心头之恨。想要占我的便宜，他做梦。”
月神一笑，这个时候起了和焱妃攀比的心思。
“肉体上的疼痛哪里及得上精神上的折磨，我要用控心之术，让他沉湎在无边的幻境之中，感受生离死别悲欢离合的痛楚。”
“好主意！”
焱妃点了个赞，继续说着。
“我还知道一个方法，是宗内秘术，能够让人感觉到万千蚂蚁在身体上撕咬的恐惧感。”
“那个小胖子一看就是个好色之徒，你知道对付这种好色之徒最好的办法么？”
“什么？”
“让他看得见吃不着，让他沉入幻境的时候，我们可以让他……”
天渐渐黑了，两位少女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燕国。
大殿之中，燕王喜怒意深深。
“十万大军，就这样折在庞煖的手里？”
近日来的军情可谓让燕王喜五内俱焚，剧辛率领的十万燕军被庞煖击败，一股赵军还突破了长城，进入了燕国腹地，再纵容他们下去，怕是就要打到蓟城了。
现在摆在燕王喜面前是，该怎么办？
“王上，庞煖击破了我军之后，并没有坑杀降卒，反而善加安置，我看他并没有撕破脸的打算，不如求和。”
“求和？”
这两个字出现在了燕王喜的耳边，让他眼睛一亮。
可很快，便有了反对意见。燕王喜心中别扭，因为站出来反对的是他的儿子。
燕丹！
“父王，之前我们便不该和赵国开战。可现在已经开战了，丧师已就罢了，再求和，我大燕必然会被天下人耻笑。”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军现在还可以动用的军力在十万以上，便是要谈和，也要先将这支赵军赶出去，才有谈和的余地。”
“赶出去？”
燕王喜大怒，脸色阴沉。
“一个庞煖已经如此难以对付，你还要把李牧再引来么？到时候，我还有立身之地么？”
“父王，这不过是一支孤军。李牧的大军尚在云中，从来没有南下。不把这支赵军赶出去，天下之人势必会耻笑我燕国无人。”
“不用说了，我心已定。求和！”
燕王喜说完，似乎还觉得不够。
“另外，准备十名美人、一双白壁、两箱珠宝，给我送去方城，给赵军将领，言我军求和之意。”
……
“这都第几天了？”
焱妃和月神两个人待在屋子之中，就没有见赵爽来过。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小胖子怎么还没有来？”
焱妃和月神穷极无聊，突然听到了外面一阵声响。
她们走了出去，正见赵军的士兵在收拾行装。
“你们准备去哪？”
“仗打完了，收拾好东西，等待上头的命令。”
正在收拾行装的士兵看了一眼两女，也没有在意。
“那你们都尉呢？”
“燕王给了十名美人，都尉亲自去看了。”
美人？
亲自去看？
一瞬间，焱妃和月神握紧了双手，怒气到了顶点。
两个大美人就在眼前，这小子还要跑到别处去看，把我们俩放在眼里么？
便在此时，屋外起了声响，马蹄声声，十数骑停在了府门前。
老远，焱妃和月神就听到了那个小胖子的声音。
“兄弟们，上头要和谈了，燕王还给了很多珠宝，咱们这趟可发了。”
山呼之声响起，焱妃和月神迎了上去。
“都尉！”
赵爽一愣，拉着身边的人问了一声。
“她们是谁啊？”
听了这话，焱妃的眉毛抬了一下，月神眼睛一跳。
这什么意思，我们长得这么没有鉴别度么？
“都尉，你忘了，她们是巡骑抓到的奸细，你说过要亲自审的。”
“啊，放了吧！”
赵爽想了起来，挥了挥手，说道。
“放了？”
最先说这话的不是赵爽身边的士卒，而是焱妃和月神。
“万一我们是奸细呢？”
“仗都打完了，还什么奸细不奸细的。给她们点钱，让她们离开吧！”
赵爽对着身边的人吩咐着。
“我们做什么都可以的，只要能够留在都尉的身边。我们愿意做牛做马，伺候都尉大人！”
眼看赵爽要赶走她们，焱妃忽然泪眼婆娑，月神一脸柔弱，两位少女变得楚楚可怜。
这时候，赵爽一旁的士卒凑了过来。
“都尉，我看这两个女子虽然稚嫩了一些，可都长得不错，要不然留在你身边？”
“住口，本都尉一身正气，岂是那好色之徒。”
大门缓缓关闭，焱妃和月神手里各自握着几个刀币，站在大门口，隐隐约约听到了府中那个小胖子的话。
“你是没有见到燕王给的那十名美人，那真是说不出的婀娜多姿，还留着那两个竹竿做什么？”
焱妃和月神就这样站在了大门口，互相看了一眼，久久不曾言语，好久才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我们这是被人嫌弃了？”
大街之上连个人影都没有，焱妃的脸惨白惨白，一双眼眸变得十分空洞，笑容冰冷，手指上窜出了火苗。
“妹妹，我以前还是对我的姿色挺有自信的。你看我这个样子，像竹竿么？”
“姐姐，你要做什么？不要啊，姐姐，你不能烧房子啊！”
“别拦着我，我要宰了那个小胖子！”
月神赶忙上去拉住了焱妃。
开玩笑，这里里外外都是赵国的兵马，她们要真是就此冲了上去，就算最后逃得了，也得落一身伤啊！
“姐姐，冷静！”
焱妃抡着胳膊抬着腿，一脸凶意，跟个母老虎一样。
“我冷静不了。说好了要亲自审问的呢？说好了要慎重对待的呢？过了几天连我们是谁都想不起来，男人都是渣滓！”

第二十三章 他怎么能堕落得这么快
燕都，蓟城。
“雁春君的府邸树木掩映，阁楼耸立，甲士逡巡其间，弩手张臂于高阁，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燕、赵和谈，却没有向往常一样，从邯郸派来一位足够的等级的卿贵前来，而是命武遂主将李左车为正使，都尉赵爽为副使，出使燕国，商谈这次和议。
这样虽然不符合礼仪，但是事急从权，而且，赵国作为战胜国，对于燕国，正需要彰显君威。
而攻入燕国腹地的这支军队的主将和副将，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燕国倒是没有什么异议，燕王还派了自己的弟弟雁春君前来。
“李将军英雄气概，赵都尉文采斐然。珠联璧合！两位请！”
赵国或者说庞煖的要求很明确，要燕国加入这次合纵。不过燕王却很犹豫，害怕就此得罪强秦。
所以，采取了一个折衷的方案。
即燕国派遣精锐的军队供赵国驱使，但是名义上不加入这次合纵。这样一来，燕国既不用和秦国撕破脸，也能完成这次和谈。
燕王喜贪鄙，可算盘却是打得很精。
剧辛战败之后，十万燕军被攻破，成建制的成了俘虏。达成这次和谈，既能让这些被俘的燕军中一部人先回国，弥补军力上的不足。
便是他日秦国问起来，燕王仍旧可以说是受了庞煖胁迫，不得已为之。
燕王喜的算盘打得响，可庞煖却没有和他继续讨价还价的意思。燕国派遣精锐的军队加入，事实上已经是完成了合纵，没有再必要介意名义上的盟友之名。
更何况，便在赵国与燕国作战之时，秦军攻势如虹，蒙骜已经打下了魏国二十城，兵锋已经到了卫国濮阳。
濮阳一下，卫国怕是就要亡了。而秦军也能将魏国一分为二，邺地将孤悬于外，成为一块飞地。
更麻烦的是，若是让秦军就此突入中原，那么各国的守卫之势也将自此切断，合纵必然受到很大的影响。
起码，韩国的态度便会变得暧昧不清，庞煖无法再以大势裹挟其加入合纵军。
和谈就此成功，而作为燕国主使的雁春君，也将赵国的正副使者请入了自己的府邸。
歌姬翩翩而来，水袖长舞，云墨点染，一曲罢尽，有动人之意。
赵爽搂着两位美人，兴致正高。
便在一旁偏阁走道，焱妃和月神侍立，看着这一切。
“这个小胖子，什么眼光。”
焱妃到了现在，还有些愤愤不平。
“他身边的两个女人，除了胸大一点，腿长一点，腰细一点，哪里有我好看？”
月神虽然比焱妃冷静，可是该有的怒意却是一点也不少。
“就是！前些日子还是义正言辞，现在看他那副色迷迷的样子，他怎么能堕落得这么快？”
燕地苦寒，屋中暖意犹处春日。
却见得一番饮罢，赵爽一笑。
“赵女多姿，魏女歌甜，楚女细腰。想不到在这燕国，还能见到如此温婉的女子。不瞒雁春君，我这一路所来，所见都是些蒲柳之姿。”
“啊呸！”
便在一旁，听到了赵爽的话，焱妃和月神忍不住同时啐了一口。
真是狗眼！
屋中传来了一阵大笑之声，正是坐于主位的雁春君传来。
“赵都尉小小年纪，不但骁勇，更解风情。不错，这两位女子都是我花费重金从吴越之地买来。”
“吴越之地，不但出名剑，更出美人。西施毛嫱，非但名动一时，更有倾城倾国之姿。”
“说到倾城倾国，这两天我在街上看到一对姐妹，可怜无助，便收入府中，个个姿容非凡品。”
说到这里，雁春君拍了拍手。
“来啊！”
早已经在一旁的焱妃和月神各端着一盘金条就走了过来。她们混入雁春君的府中，便是因为要等待一个机会，再度回到赵爽的身边。
为此，焱妃和月神不惜色诱雁春君，然后用幻术控制了他，为的就是制造这次偶遇。
小胖子，想要摆脱我们俩，你做梦！
如果要杀这个小胖子，焱妃和月神有着很多机会和方法。
可就这么杀了这个小胖子，也太便宜他了。
焱妃和月神又怎么能够解了这心中憋了老久的恶气？
混入他的府中，控制住他，然后从身体上到心里上一点点折磨，就像是猫戏弄老鼠一样，玩腻了再一口吃掉。
想到这里，焱妃的心里不知道怎么就明快了几分，脚步也更轻松了法，仿佛身心都通畅了。
焱妃和月神期待着赵爽见到她们的时候那股惊讶感，为此，她们还好好打扮了一番。
毕竟，雁春君的府邸，从胭脂水粉到首饰衣裙，可谓应有尽有，华贵异常。
她们期待着赵爽的审美能恢复正常，睁开狗眼看看什么才是美人儿！不过，赵爽的反应又一次让她们失望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
“这里有百两黄金，两位美人。黄金给李将军，美人都给赵都尉了。”
赵爽的反应很现实。
“我们远道而来，带美人不方便。这样，美人留下，黄金我们带走，也不算辜负了雁春君的一番美意。”
“不行！”
焱妃和月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同时大吼一声，吸引了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吓了近在咫尺的赵爽一跳。
“大胆！”
雁春君拍着桌子，忽然站了起来。
“混账东西，居然敢跟赵国的使臣不敬，都拉下去，斩了。”
月神一惊，她并没有用幻术控制雁春君，事实上，幻术便是再高，也只能在目标清醒的状态下，控制雁春君做某种特定的事情，而不能全方位的操控。
不然，根本瞒不了别人。
也就是说，雁春君现在的反应完全就是出自本能的。
该怎么办，就此动手么？
“君上何必动怒。这两位美人如花似玉，斩了不可惜？这样吧！我带回去，好好调教一番就是了。”
“两个丢人的玩意，还不赶快谢过赵都尉。”
“多谢赵都尉。”
焱妃和月神袅娜一礼。
她们虽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可是心中却无比的恼怒。
无他，赵爽在说刚才那番话的时候，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那样子，完全就像是捏着鼻子喝中药一般。
如果不是没办法，谁愿意碰这么苦的玩意？
焱妃和月神自小都是天资绝伦，在阴阳家更是风生水起，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挫败感。

第二十四章 你们都是好女孩
夜晚的星空无比璀璨，酒宴结束，雁春君跌跌撞撞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蜘蛛在地上悄悄爬过，一道杀意警醒了这位燕国的权贵。
“我这是怎么了？”
刚刚脑海之中那一股昏沉彻底消失，雁春君摇了摇头。
“君上好雅兴啊！”
雁春君一惊，看着眼前之人，眯起了眼睛。
“掩日！”
“秦燕联盟，为此罗网不惜在河间之地待了两个多月，杀那些蟑螂都快杀出茧子来了。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了燕赵和谈，燕国加入合纵方的消息。你说，我要怎么和吕相交待？”
越是修为绝顶的剑客，越是能够控制自己的杀意。
可现在的雁春君，却能够明明白白感受到眼前之人的杀意。若是自己不让他满意的话，雁春君丝毫不怀疑自己会成为掩日剑下亡魂。
不过雁春君却并不害怕，甚至犹有余闲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们的合作一向愉快，何必为了这点小事闹翻？”
“你认为这是小事么？”
掩日向前走了一步。酒还没有入口，雁春君手中青铜酒杯中已经碎裂成了两半，切口整整齐齐。
酒水撒了一手，雁春君也有些惊讶。
“这么严重？”
雁春君也不是个笨人，很快便明白了掩日的意思。
“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情做不好，很多人都会死。”
“那个老家伙庞煖这么厉害？”
“这不是你要考虑的！”
雁春君终于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望着那明晃晃的剑锋，心中惧怕。
“可这件事情是王兄定的，根本没有其他的余地。”
“如果赵国的两名使臣忽然死在了这里，庞煖就算还想要和谈，怕也压不住邯郸城中那些公卿的怒意了。”
“赵王合纵之心甚坚，怕是没有这么容易吧？”
“庞煖为了整顿军纪，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中，也有罗网的合作者。”
“可这样一来，燕国在赵国手里的大军怕是要……”
雁春君看向了掩日，手一抖。
“我明白了。只是，我最多只能调开燕国的兵马，剩下的，还需要靠罗网自己。”
雁春君目光之中闪过了一抹凶狠。
“另外，等等再动手，我是这次燕国招待赵使的大臣。他们的安全都是我负责的，别让人以为吃了我的饭，死在了我家里，死在了半路上。”
……
古老的地下宫殿。
石道两旁，一排排巨兽镶嵌在石壁上，口中吐着泉水。
道路尽头，是一副镶嵌着星图的壁画。
东皇太一直直向前，这宫殿之中防范外人闯入而设置的机关却没有因此触动，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苍龙七宿！”
东皇太一看着壁画，喃喃而语，话音沧桑而冷漠，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一般。
东皇太一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只是手抬到了一半却止住了动作，微微转过了头。
“北冥子！”
一个老者缓缓而来，踏空而渡，到了东皇太一的身后，微微一叹。
“召公留下的宫殿，如今却已经如此破败。”
“是的，千年的大周也已经亡了，何况是这座记录着苍龙七宿秘密的宫殿？”
“所有的辉煌注定湮灭，正如我们正要见证的一样。”
“这一点，我早就明白了。”
“既然如此，又为何还要来？”
东皇太一抬起了头，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一般。
“这个世界的事情并不会因为人们知道会怎么样就不去做，正如此刻发生的战事，不也是因为一位不甘之人么？”
北冥子目光深远，看向了眼前之人。
“既知天意，又为何还要逆天而行？”
“我辈知晓天意，可若是事事顺遂，和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看你说话的口气，倒是和人宗的人很像。”
东皇太一爆发出了强大的气场，便在一瞬间，两旁石兽口中的水柱一滞。
“自五百年前我阴阳家脱离道家之时，便打算走第三条路。”
面对着这强大的气场，北冥子的身躯在空中微微一荡，犹如一片落叶，看似无力，可落地的那一刻，却有千钧之势。
密室之中，机括扭动的声音嘎嘎作响，石兽口中的水柱断流，两旁水面还是提高，墙面之上机关口开启。
“看来便是古老，这殿宇之中的机关仍然奏效。”
东皇太一收敛了身上的气势，只是，这并不是在收手，而是豹子搏斗之前最后的准备。
眼前之人身为一教之主，可争胜之意，至今还没有完全湮灭。
也意味着，他的阴阳术还没有到达至高之境。
北冥子本是神光尽敛的眼眸爆发出了光彩，周身气场一瞬间覆盖宫殿。
“若吾辈真能穷尽天数，又何必还要选一条路走？”
便在古老的宫殿，火海箭雨之中，两位当世顶尖的高手展开了较量。
一出手，便是地动山摇。
……
“给！”
赵爽看着递在焱妃和月神手中的钱袋子，有些肉疼。
“拿着这钱，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去齐国吧！”
焱妃和月神相互看了一眼，心中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貌美如花的我们凭什么被这个小胖子两次三番的嫌弃？
于是，她们的心中产生了一个疑惑。
“我们究竟哪里不好，都尉这么看不上我们？”
“你们都是好女孩，只是我们不合适。”
焱妃和月神各自牵着赵爽的手，姿态卑微。
开玩笑，就这么回去了，被人知道了今天的事情，她们在阴阳家还哪有面子继续混下去？
“我们哪里不合适，我们可以改？”
赵爽看了看两位少女的身材，不觉得摇了摇头。
“可有些事情，你们改不了。拿着这些钱，这里有一辆马车，赶快上路吧！”
看着马车缓缓驶离，赵爽总算舒了一口气。
李左车便在一旁，调笑道。
“看不出来，赵兄还真是有一副怜香惜玉的心思。只是又为何是齐国？”
李左车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却见赵爽甩来了一个白眼，让李左车一愣。
“难道我说得不对么？”
“李兄兵法谋略，样样不俗。可便是在这男女之事上，却是不甚精通啊！”
“赵兄此言何意？”
“李兄以为我这样貌如何？”
“甚是魁梧！”
李左车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能这么形容。
可眼前的家伙，这股莫名的自信和心酸是怎么回事？
“凭借我这形象，要是有女人肯倒贴，那不是眼瞎就是脸盲，再不济也是年少无知。这两位，两次三番要倒贴，绝对有问题。”
“既如此，为何不抓起来？”
却见赵爽向前走了两步，负手在后，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此刻燕赵和谈，若对方真是燕国奸细，反而不美。区区两个傻妞，何必再生枝节？”

第二十五章 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天高云淡，风舒草劲。
焱妃和月神手中各捧着一个钱袋，看着远方的天空。
“不过就是一个小胖子而已！”
“不过就是一个审美怪异的小胖子而已！”
“不过就是一个长得普通审美怪异的小胖子而已。”
焱妃连着说了三句话，嘴角微微一撇。
“有什么大不了的。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月神眉毛一颤，微微转过了头，很快又转了过来。
“区区一个赵国都尉，既贪财又好色，说不定哪天走路就被马车轧了，上战场就被弓箭射了，骑马上就摔下来死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姐姐，我们都是阴阳家的弟子，未来还有更大的使命等着我们。我们不需要为了一个如此平平无奇的小胖子而分心。”
“说得对，就让这一切都随风逝去吧！”
说着，两女拿着手中的钱袋，往前面一扔。
随着钱袋落入了深谷，消失在了视野之中，两女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妹妹，我有些饿了，咱们去街上吃些东西吧！”
“姐姐，燕国的蓟城也是少有的大城，吃完了饭我们还可以去逛逛街，买些胭脂首饰。”
焱妃和月神脸上露出了笑容，正如普通的女子一般，仿佛那个小胖子就不曾在她们的生命中出现一样。
只是，还没有等她们迈出整齐的步伐，东皇太一就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东皇阁下！”
眼前之人，微微咳嗽了一声，让焱妃与月神两人心中一颤。
东皇阁下受伤了？
“我将要回到阴阳家总舵闭关一段时间。东君、月神，阴阳家的事情就暂且由你们住持了，长老们也会辅助你们。要特别留意，苍龙七宿的动向。”
“是，东皇阁下！”
东皇太一临走之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回过头问道。
“对了，那个考验如何了？”
焱妃和月神神色一凝，很快低下了头。
“东皇阁下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那个赵国都尉不过泛泛，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焱妃和月神的话让东皇太一没有了疑虑。
“那就好！”
……
草屋之中，燕太子丹面色凝重，站立其中。
“太子殿下，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秦舞阳拉着荆轲走了进来，他们遵从墨家巨子的命令，正准备返回机关城。
可是临行之前，却被燕丹的紧急命令召唤了过来。
燕丹指了指身前的一个木制的盒子，面色严肃。
“里面的东西十分重要，可是放在燕国已经不安全了。你们带着，运回机关城。”
“外面传言说秦国的军队已经进入了卫国，我还正想要先回去一趟看看丽姬。”
荆轲有些抱怨，不过却没有违背燕丹的意思。
燕丹摇了摇头，说道。
“不必了，此刻燕赵和谈，秦军暂时进不了卫国了。”
燕丹很清楚此刻天下的大势，燕赵和谈，燕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事情的发展也向着他期望的方向展开了。
丧师辱国，燕丹不愿意见到；可燕国参加合纵，又是燕丹愿意见到的。
便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燕丹叮嘱了一番。
“记住，这件事情事关重大，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荆轲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燕丹这么严肃的表情，不觉点了点头。
“既然这个东西这么重要，为什么太子不亲自带回机关城？”
秦舞阳问道。
“正因为这东西重要，所以才不能由我这个燕国的太子去运送。而你们，是我最为信任也拥有这个能力能够做到这件事情的人。”
“哈哈哈！既然你都这么拜托我了，那么再拒绝也不行了。”
荆轲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浑然不觉得刚才还是满腹抱怨。
“这小子。”
秦舞阳看了一眼荆轲，一脸无奈。
这副天生的乐观究竟是怎么来的？
“太子殿下，为何这么着急？”
便在荆轲拿着箱子大大咧咧走出去的时候，秦舞阳问道。
“燕国的一处地下宫殿遭到了破坏，那里很重要的。此刻燕赵大战刚刚结束，可是形势复杂，燕国国内各处的守卫力量都十分缺乏。也因此，我想要将之暂时放在机关城。燕国国内可以抽调的力量不多，你们可以跟随门内的弟子，一起回转，这样也可以掩人耳目。”
“我明白了。”
……
从噩梦之中苏醒，雁春君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便是再怎么胆大包天，再怎么身份尊贵，可是刺杀赵国使臣，破坏两国和谈的事也太大了。
一旦暴露，谁都救不了他。
“谁！”
一阵风吹过，带过了一片残影，雁春君看清楚了，才发现那只是帷幕在飘动，不觉得怀疑自己的有些疑神疑鬼了。
可当雁春君转过头来，一双眼眸睁得老大，眼中恐惧到了极致。
“你是谁？”
“君上不认得我了么？”
影子在墙上变得越来越大，拖曳得越来越长，可雁春君的视野却越来越清晰。
“玄翦！”
“难得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雁春君还能认得我？”
“你要做什么？”
“近来我发现了罗网在燕都聚集的事情，直觉告诉我，君上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你已经背叛了罗网，为什么还要关心这些，不怕掩日找上来么？”
“这就不劳君上关心了。”
黑色的长剑驾在了雁春君的脖子上，这位燕国的权贵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着。
“你知道以前的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不过最近我改了风格。说吧！”
雁春君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一点动静，玄翦潜入进来，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这些废物。
雁春君心中暗骂，却没有办法。
“罗网的目标是赵国的使臣！”
可正当雁春君以为这件事情结束的时候，玄翦的目光却转向了另一方。
雁春君顺着玄翦目光看去，乾杀正怒目而视，却一动也不能动。
“你……他……这是怎么回事？”
玄翦一笑，面容莫测。
“现在，你可以做一个选择了。”
玄翦拿了一把剑，递给了雁春君。
便在这话说完，雁春君肥胖的身躯抖动得更厉害了。

第二十六章 剿灭
“怎么回事？”
掩日的怒意毫不掩饰，因为眼前的一具尸体。
乾杀！
马上就要行动，罗网准备伏杀赵国的使臣，可关键的时候，乾杀却出现了意外。
作为罗网杀字一等的刺客，乾杀一直得到掩日的信任。他也是联络蓟城所有罗网刺客的负责人。
“掩日大人，乾杀和两名地级剑客一直在监视赵国的使臣团。可他们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间去约定的地点与我们会和。之后，我们找了三天，才在蓟城郊野之地发现了乾杀的尸体。”
“郊野，是燕军动得手么？”
掩日呢喃，可随即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掩日大人，我们在附近看到了机关白虎的踪迹。”
“墨家？”
掩日不明白，墨家为何会参与进来？
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刺杀，还只是一场偶然？
掩日走了上去，看见乾杀身上的伤口。
天杀地绝，罗网的刺客除了少数，绝大多数都是从下往上，一步步走上来的。
乾杀身上的一道道伤口，便是最好的证明。
便是在魏国的死牢之中，乾杀也熬了过来。可是此刻，他身上那道致命的伤口，却仿佛咧着一张嘴在嘲笑罗网一样。
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用剑的人所能造成的伤口。
“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网一向隐藏在暗处，窥伺着这个世界。而现在，掩日感觉仿佛有另一股势力，比罗网还要埋藏得更深，在暗中观察着罗网。
这样的感觉很不好受！
可无论如何，刺杀赵使的任务不能改变。
“如何了？”
刺杀最为重要的往往不是手中剑的锋利程度，而是情报。可情报是带有时效性的，所以指挥一个刺客团，必须时刻掌握敌我力量的对比。
“赵国的使臣身边只有十几个随从，守卫都是燕国的兵士。不过，赵国的廉云飞骑就驻扎在蓟城之外五十里的一座燕军军营。”
“怎么会这样？”
掩日有些意外，燕国怎么会让赵国的精骑驻扎在燕国的国都附近？而且，他居然事前没有察觉。
“听说是燕国太子建议。此刻赵国的大军已经退出了燕国的领土。燕国长城之内，易水以北，本已经见不到赵军的影子。可是两日前，燕丹忽然向燕王建议，准许这支赵骑前来接应赵使。因为这支赵骑只有数百，且不会对燕国造成什么危险，为了和谈，燕王答应了。”
“燕丹？”
掩日呢喃一声，如果这个主意出自燕丹，倒是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数论当世兵家精甲，这支廉云飞骑也是能排进前十。虽然现在只剩下了数百骑，可是当日玄翦差点死在他们的手中，不可小觑。”
罗网的刺客将地图呈到了掩日的面前，上面已经标记了廉云飞骑的驻地。
“燕赵之地，罗网所有地级以上的剑客都汇聚于此。我们必须要在赵国的使臣与廉云飞骑会和之前，干掉他们。最好的动手地点就在二十里外虎丘坡。”
刺杀并不等于作战，并不是简单的消灭敌人。如果让外人看出了罗网的踪迹，知道赵使是死在他们的手里，那么这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
“而且，必须做得干净利落，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罗网的刺客忽然一愣，这副面孔映入了掩日的眼里。
“怎么了？”
“掩日大人，乾杀的尸体就是在虎丘坡附近找到的。”
“你说什么！”
掩日的心忽然一突，他的心中忽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这只有两个可能。
有一个人或者说是一股势力，将罗网或者说是他所有的行动步骤都计算在内。
不！
掩日的心中不愿意承认这个可能，或者说，不愿意承受这份被戏弄的感觉。
那就只有第二个可能。
这是一个巧合。
可一个巧合，又一个巧合，所有的巧合联系在一起，事情便不再简单。
掩日咧开了嘴巴，微微一笑。
“或许还有另一个可能。”
“掩日大人！”
“如果墨家真的与赵军联手，杀死了乾杀，那么就必须重新评估这次任务。”
罗网的情报，墨家的巨子六指近来出现在了燕国，行踪不定，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也是掩日忌惮的地方。
“暂时停止行动，你们在这里待命，我要先去一趟虎丘坡。”
……
“这里便是罗网的据点么？”
燕丹目光凝重，看向了一旁，自己的王叔雁春君。
便在两日前，他忽然跑过来说罗网的刺客意图对赵国使臣不利，并带来了一名罗网剑客的尸体，提出了让廉云飞骑前来接应的提议。
几个时辰前，雁春君又跑来跟他说发现了罗网的据点，要他派兵前来剿灭。
整个燕国现在都以和谈为重，燕王很快便答应了燕丹的要求。
燕丹很清楚罗网想要做什么，也一直视秦国为大患。
一旦赵国被秦国所灭，那么燕国便会暴露在秦军的兵锋之下。
长平之战以前，秦赵两国的国力比较平衡，那么燕国保持中立，乃至适时联秦抗赵，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是现在，秦赵两国已经是明显的一强一弱，而且实力对比越来越悬殊。可他的父王，仍然秉持着联秦抗赵的旧策，未免太过不智，乃至愚蠢。数座城池的利益，与燕国的存亡相比，又怎能相提并论？
若非这次战败，燕王也不会如此老实。
可真正让燕丹意外的是，雁春君在燕国朝中，一向是支持联盟秦国。
这次，为什么会一反常态？
而且，他是怎么知道罗网的据点在这里的？
事情紧急，来不及了解这一切，燕丹便率领太子府的卫士和蓟城一营的驻军赶了过来。
“如何？”
行军打仗，未行粮草，先派斥候。
一个年轻的男子疾驰而来，拱手而道。
“禀太子殿下，这里的确是罗网的据点。”
“大铁锤，做得好！”
大铁锤一愣，似乎没有想到燕国的太子会记住他的名字。
“殿下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燕军中立下赫赫战功的精锐，我身为太子，又怎么能够不知道？”
“好了好了，赶快离开，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大铁锤很是感动，可雁春君显然没有这个耐性，挥手赶走了大铁锤，看向了燕丹。
对方点了点头，抬了抬手。
身后，一千蹶张引弓待发，二十架巨弩张弦而待。
便在燕丹一令而下，弩箭如蝗，飞向了罗网的据点。

第二十七章 好凶残的女人
虎丘坡，墨家据点。
“来，喝酒！”
荆轲与一众墨家的弟子围拢在一张长桌上，尽情痛饮。
“秦舞阳呢？”
有墨家弟子问道。
“你还不知道他，到哪里都是小心谨慎的。好像前两天有兄弟说发现了罗网的踪迹，他正在外面巡查呢！”
“罗网？他们最近不是在河间地很活跃，怎么又来这蓟城了？”
“谁知道那些罗网的蜘蛛在想什么？喝！”
荆轲兴致很高，或者说无论在哪里，他的酒兴都很好。
只不过，便是如此，荆轲却从来没有因为喝酒误过事。
举在一半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怪异的举动惹得一旁的墨侠有些诧异。
“怎么了，这酒不合你口味？”
“不，外面的风声有些不对。”
掩日刚刚潜入进这里不久，就被人发现了。他还从来没有想到，区区一个墨家的据点，居然还有如此的人物？
秦舞阳站在掩日的背后，手中长剑已出剑鞘。
“掩取蔽日，阴盛昼暗。”
秦舞阳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可认得他手中这把剑。
“罗网天字一等的剑客，却闯入我墨家一个小小的据点，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舞阳和荆轲按照燕丹的吩咐，隐藏在墨家据点中，和一众墨侠准备南下机关城。
可没有想到，掩日居然来了！
在这个据点能够让罗网盯上的东西，秦舞阳能够想到的，也只有燕丹交给他们的盒子了。
掩日转过了身，看向了秦舞阳。
“我来这里，想找一个答案。”
“什么样的答案？”
“墨家的人是否要与罗网为敌？与秦国为敌？”
“好大的口气！”
便在秦舞阳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一身大喝，荆轲的剑已至。
掩日侧身避开，后退了数步之远，而后，一众墨侠包围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
“跟罗网的人有什么好说的，打就是了。”
荆轲背着一个包裹，有些大咧咧地说着。
“笨蛋，你！”
秦舞阳没有弄清楚状况，本不想要动手。可荆轲的出现，却打乱了他的步骤。更重要的是，燕丹交待给他们的那个盒子，就背荆轲背在身后。
“嗯？”
掩日本来没有过分注意那个大大咧咧的小子，可秦舞阳的异常却让他觉得有些不对。
能够让这等高手紧张的是什么？
掩日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了荆轲身后的包裹上。
是这个？
掩日取剑，直向荆轲而去。
两剑相碰，激起了火花。
“好强的杀气！”
荆轲与掩日一交手，便可以从眼前这把长剑上感受到他的意志。
“不错的剑客！”
“小心！”
秦舞阳在旁提醒着，掩日手中长剑一转，红光透出，荆轲被剑气所激，本能后退了几步。
“可惜你手中的剑太普通了。”
荆轲看着手中断剑，呸了一口。
“掩日非一人之敌。荆轲，我们一起上。”
“有架打就行了。”
荆轲从一旁又拿了一把剑，冲了上去。
这是一场相当高级别的战斗，其余一众墨侠完全没有插手的余地。
这一众墨侠的平均水平，大约与罗网的地级剑客相同。
秦舞阳与荆轲联手，可对付掩日，仍然处于下风。
一旁高崖，焱妃与月神看着远处的一场大战。
“两位大人，根据情报，那个东西应该在据点中墨家弟子手中。”
“如此重要的情报，云中君是怎么知道的？”
云中君一笑，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
“有些手段，实在上不了台面，就不污了两位大人的耳朵了。”
焱妃雍容，月神清冷，两位女子虽然是姐妹，可呈现的气质却是不同。
在云中君的眼里，两人虽然年轻，可却是不能得罪的存在。
“如此，我等便去取那盒子。”
“两位大人，事情有些变化。刚刚得到情报，罗网的掩日忽然进入了墨家的据点，与一众墨侠混战一处。”
“那又如何？”
月神的语气十分冰冷，似乎根本没有将此放在眼里。
“阴阳家已经决定秘密投靠秦国，只不过现在还处于保密的阶段。可就此与罗网为难，会不会对东皇阁下的计划有所阻碍？”
“杀了他们，便不会有人知道了。”
焱妃的话语很轻，可其中嗜杀之意，却让云中君有些心惊。
“属下这就去安排。”
焱妃与月神同时结印，龙游之气泛起，一股冲上云霄，炙热无比，而另一股则阴柔浑厚，冰寒彻骨。
便在掩日与荆轲、秦舞阳打得正激烈的时候，却同时感到了一阵寒意。
耳边一声嘶鸣，一股炙热的气浪涌来，荆轲整个身躯一突。
焱妃与月神同时出现在荆轲两侧，便在这片刻之间，荆轲已经察觉在两个高手的奇袭下，也察觉到他根本躲避不了。
身后的包裹落在了焱妃的手中，而他本人同时遭受了焱妃与月神的一掌。
“好凶残的女人！”
荆轲口中吐血，半跪在了地上，气息紊乱，视线所及，一众墨侠皆遭毒手！
战场的形势一时突变，秦舞阳被月神阴阳术伤到，受了一点轻伤；掩日则躲过了焱妃的暗算，仍旧是单手持剑，独立一方。
“阴阳家？”
此时战场之上，只有掩日完好无损，不过刚才的一场大战，碰上两个难缠的对手，他的真气消耗剧烈，也不好受。
“这个包裹里的东西，看来还真是有趣！”
焱妃抬了抬手，看向了掩日。与罗网的顶尖剑客交锋，焱妃的眼中却只有冷漠。
“你也想要么？”
“本来我不感兴趣，可现在不同了。能够让阴阳家的人盯上，看来这东西的确不凡。”
“如此，你也只有去死了！”
月神向前一步，与焱妃相互呼应，杀意凌厉。
……
虎丘坡外围，数百战骑静立。
“禀都尉，弟兄们在外围山地中发现了阴阳家弟子，他们人数不多，行动不明。”
赵爽骑在马上，有些奇怪。
“墨家、罗网、阴阳家，看来声势真的不小啊，可又是为了什么呢？”
赵爽本来只想要设局掩日，可现在这个网装得东西有些多啊！
便连阴阳家的人马都出动了。
不过很快，他便将这个疑惑抛下，目光之中，杀意一闪而过。
“破敌！”
便在赵爽一声令下，数百战骑应声而动，战马嘶鸣，朝着战场方向冲去。

第二十八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先遇荆轲、秦舞阳，再遭焱妃、月神联手，掩日有着一种感觉。
他便如一头孤独的虎王，遭受着山林中年轻后辈挑战，直到死为止。
只是，便是这样，掩日也不曾有过一丝的怯意。
鲜血从手臂之上流下，渗入剑身中，长剑散发的剑芒从鲜红变成暗红色，掩日的气息却越发深沉。
斩杀雏虎，正是快意。
直到，那一声战马嘶鸣，映入心头。之后，便是战骑呼啸，飞驰而来。
“廉云飞骑！”
掩日犹如坠入了冰窟一般，这不仅证明了他之前的推断完全是错误的，更说明了一件事情。
真的有一个人，能够将他所有的行动计算在内。
而他，就如对方手掌上的玩物，随意揉捏。
对于未知的变化，常人能够激起的只有恐惧的情绪，可掩日的心中，却生起了一股强大的杀意。
那个人是谁？
掩日的情绪变化落入了焱妃和月神的眼中，不过这股突然爆发的强烈杀气让她们感觉到了有些怪异。
像是掩日这样的顶尖剑客，能够很好控制自己的杀气与情绪。
而这莫名的变化，只宣告了一件事情，掩日的气力衰竭得很厉害。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乱了。
便在刚才，焱妃与月神施展全力，联手攻击，所造成的致命攻势足有十数次，可掩日的心绪都不曾有一丝的变化。
可现在，究竟是谁，居然能够让掩日有如此变化？
踏、踏、踏！
马蹄声起，战场变得很静，辉芒掩映，一身红甲的战将缓缓进入了众人的视野。
是他！
尽管此刻这红甲将领的面貌隐藏在青铜面具之后，可他就是化成了灰，焱妃和月神也能认得出来。
可此刻，这名红甲将领散发出的气势，却让焱妃和月神感到很陌生。
掩日的目光穿过战场之上的强敌，直直落到了赵爽的身上，声音嘶哑而厚重，仿佛有着万钧之力。
“你是谁？”
“兵家，赵爽！”
“不，不只是这样。”
这样的生死之境，这样的沉重压力，这样熟悉的感觉，掩日曾经感受过一次。
那年，魏都大梁外的树林之中，掩日这辈子最为屈辱的时光。
“是你！”
掩日的目光变得敏锐而又犀利。是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眼前的一切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自那之后，我找了你足足有一年，而现在，你终究还是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一个死人，需要知道这么多么？”
掩日一笑。
“这个世上想要我死的，你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而你之前的人，都已经死在了这把长剑之下。你也不例外！”
“是么？”
赵爽悠悠一笑，空门大开。
如果是在别的状况下，这无疑是在找死。可在现在，掩日能够感受到的，只有奚落。
掩日握紧了手中的剑，剑气轻凝。
这一剑，可能是他一生中挥出无数次剑中不平常的一次。也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挥剑。
掩日的手握紧了剑柄，就像是他第一次拿到手中这把长剑时一样。
兴奋而又充满了贪婪。
只要杀了眼前这个赵将，那么他的行动便算是成功。
绝地求生，机会只有一次。
剑芒如虹，一旁之人甚至连剑影都看不清。便在掩日的剑锋挥舞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心忽然一挫。
不对！
赵爽从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股危险的气息，来自于赵爽，更来自于他身后隐藏在树林之中密密麻麻的廉云飞骑。
一把短枪从赵爽身后的飞骑手中脱出。
而后，便是第二把，第三把……
掩日的目光之中，一瞬间便被枪影所充斥。
最为致命的，却是赵爽手中的那把。
短枪刺入身体中那一刻，掩日感觉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
这一刻，掩日的触感变得尤为敏锐，甚至可以感受到，铁制的枪头与血肉摩擦时微妙的触感。
鲜血一瞬间流淌在地上，将一头绝世的凶兽制服，赵爽的声音却依旧冷漠。话语并不需要多么激昂，便那么轻轻的一句，却能够让人感受到其中赫赫的凶意。
“并敌一向，千里杀将！而你，求胜之心太强，露出的破绽太多了。”
战马踏前，赵爽居高临下俯视着。
便在他手中长枪将要挥下，了结掩日性命的那一刻，一道锐利的剑气挥舞而来。
便在同时，掩日与之策应，纵起而跃。
赵爽微微侧身，躲过了这道剑气，可手中长枪，却已经断裂成了两截。
“好锋利的剑！”
一位女剑客便站在那里，带着一副蜘蛛纹路的诡异面具。手中长剑，耀眼异常。
“这把剑是惊鲵？”
她便静静地站在了那里，承受着一切。
掩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与其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毫不犹豫地向着惊鲵身后的树林深处遁走。
见到掩日远遁，惊鲵也不再停留，身形缓缓消失。
“兵家之道，先挫其心，后败其力。阻其强援，击其弱旅。这已经是一只死老虎了，追猎！”
“是！”
林下泥道，飞骑四出，兵芒寒烁，呼啸如龙。
秦舞阳自始至终看着这一切。
这么可怕的人，便是自己曾经要刺杀的目标么？
赵爽策马而动，目光注意到了焱妃和月神身上，让她们有些紧张。
从未有过的紧张感！
相比掩日，她们俩身上太干净了，便像是刚刚来到这战场一样。
“你们两个是阴阳家的？”
赵爽的语气有些惊讶，不禁让焱妃和月神有些得意。
没错！我们就是阴阳家两大护法，副教主的候选人，地位超然，在五大长老之上，未来还会是整个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
有牌面！
小胖子，害怕了吧，后悔了吧，知道错了吧！
当然，这只是内心的语言。
所谓用最软的动作展示最为硬气的语言。
正当焱妃和月神缓缓一礼，想要像个大家闺秀自我介绍身份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么一句。
“阴阳家收人的标准这么低的么？”
赵爽轻轻的呢喃一声，然后策马而飞，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中。
“是可忍孰不可忍！妹妹，不要拦着我。”
“姐姐，我没有想要拦你。”
焱妃的目光之中充斥着怒火，转头一看，月神的脑袋上也暴着青筋。
“追！”
在场便只剩下了荆轲与秦舞阳，还有一些活着的墨侠。
“我们这是被无视了？”
荆轲身上伤不轻，可嘴巴依旧活络。
“你还有心思说这个，那东西？”
“放心！”
荆轲贼贼一笑，脸上露出了一股狡猾的表情。

第二十九章 这是个意外
咻。
羽箭飞驰，钉在了树干上，尾羽轻颤，箭簇上还沾染了血迹。
赵爽收弓，一名罗网的刺客跪倒在了地上。
林中枝叶繁茂，古树参天，少有人迹。周围的空气有些阴郁，阳光偶尔透进来，带给人爽朗的感觉。
“罗网的援兵来了么？”
赵爽微微呢喃。
怎么回事，这股力量？
林间风声簌簌，数十名剑客手持利剑，从各方窜了出来，挡在了赵骑面前，却不见惊鲵和掩日的踪影。
照理说，罗网在燕赵之地，不可能再聚集这么多力量。是新的援兵还是燕丹那里出了问题？
“阁下区区一个赵国都尉，也敢和罗网作对么？”
冷漠的话语从刺客群中传来，换来的却是一阵大笑。
这笑声不是出自赵爽，而是他身后的廉云飞骑。
“赵王我们都不放在眼里，你们算老几！”
刺客们有些意外，他们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士兵。面对罗网的时候，他们居然是如此不在意，或者说来自于本能之中的轻蔑。
“这天下居然还有人敢在我廉云飞骑面前说出如此不知好歹的话。今天，是该让这些罗网的人好好开开眼。”
赵爽的声音换来的又是身后一阵大笑，他们仿佛猛虎一般，注视着底下一群豺狼。
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始，赵国便效仿胡骑建立骑军。
只是胡骑以迅捷为要，游击千里。放在草原上，这种战法或许行得通，可是要与六国对战，就不得不进行变通。
毕竟，在草原上，胡骑可以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可是放在中原，便不可能绕开城池、子民、田地、赋税。
也因此，赵军骑兵在胡骑战法的基础上，进行改革，在尽可能保持迅捷这一特点的同时，增加了战斗力。
具体的表现，便是给骑兵配备各类长短武器，弓弩标枪。而不像是胡骑一样，标配就是一张短弓和弯刀。
而这支廉云飞骑，更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可以适应各种类型的作战。
具体的表现，骑兵本身比战马和精良的装备加起来更值钱。
廉云飞骑的士兵，放在弓手中是神射手；放在重甲兵中是冲锋陷阵的猛士；放在骑军中更是骑术优良的骑士；放在攻城部队中也是玩弄器械的好手；便是放在江湖上都是一流的刀客和枪术大师。
长平之战后，赵国精锐部队都被屠戮殆尽。
这支廉云飞骑，也就和李牧麾下的边防军一样，是硕果仅存的精锐部队。
可这样一支部队，在赵国内部却不受待见。
因为他们跟随廉颇去了魏国，便是后来回转，也是奉了廉颇的命令，而不是赵王。
什么叫做骄兵悍将？
赵爽目光一凝，便在同时，他身后数百廉云飞骑的目光也都变了，变得嗜血无比。
张弓持箭，一轮箭雨射出，速度之快，罗网的剑客只能躲避。
数息之间，数十名剑客损失了小半。其余的人散入林中，伺机潜伏，不敢再正面与之为敌。
“将这些蜘蛛都揪出来！”
赵爽一声大喝。
或有长枪斜刺，将隐伏的刺客从枝头刺落；或有轻叩机括，弩箭飞出，将正在窜行的剑客钉在了地上；或有长刀挥出，一刀将攻来的罗网剑客斩在了马蹄之下。
赵爽骑在马上，闭着眼睛。百息之后，这林中除了马鼻声，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都尉，抓到一个活口。”
一名飞骑拎着小鸡一般，将罗网的一名刺客扔在了赵爽的面前。
“掩日在哪？”
那刺客的下颚已经错开，此刻也无法自尽。
赵爽看向眼前的刺客，问道。
那刺客虽然被擒，可眼中凶厉不减，伸着双手，一双血爪疯了一般便抓向赵爽，被一箭了结。
“搜！”
廉云飞骑四散，成群结队，遁入林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这个林子太大，而且连通南北，数百骑怕是不够用，不过此刻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赵爽骑马而行，穿过林地遮掩，正见焱妃和月神站在洼地中央。
“怎么是你们？”
“怎么不能是我们！”
焱妃说这话的时候，还下意识挺了挺胸。
“你们做什么来了？”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焱妃和月神一下子没有了刚才的气势，不禁扪心自问。
是啊，我们来做什么？
人家去抓罗网的刺客，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这个时候，不应该拿着东西就走么？
焱妃和月神互相看了看，都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囧色。
“对了，你们是阴阳家哪部的弟子？”
刚才一直在追捕掩日，得了空，赵爽才想起来，阴阳家安排两个小间谍在他身边做什么？
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阴阳家在意的？
不知道为什么，赵爽现在无论说的哪句话都能够挑动焱妃和月神的神经。
哪部？
从身材到样貌再到修为，我们像是那种小角色么？
“我们是……”
咻！咻！咻！
一瞬间，十数个罗网刺客不知道从哪来又窜了出来，打断了焱妃与月神的话头。
“敢与罗网作对的，没有一个好下场！”
“这是怎么回事？”
罗网的人倒是没有吓到赵爽，可他身旁这两竹竿是怎么回事？
无边的怒火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到天灵盖，焱妃和月神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杀气。
不知道打断别人话很没有礼貌的么！
十数名罗网的剑客，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凶残！
这些天来，焱妃和月神在赵爽那里遭受到的委屈、轻视、不爽、愤怒……
种种压抑在心中的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都爆发了出来，带来无边震撼的视觉效果。
给老娘去死！
“哎哟！”
“我去！”
“这也太残忍了。”
赵爽用手遮着眼睛，跟看鬼片一样，有些不敢看这一幕，耳边都是罗网刺客的哀嚎声。
这两个傻妞原来这么凶暴的么！
解决完了这一众罗网刺客，焱妃撩了撩耳边发丝，月神整了整妆容，齐齐看向了赵爽。
轻声细语，犹如夭夭桃花，满是娇嫩之意。可在这满地血花的布景之中，就有些瘆人了。
“其实我们平时不这样，这是个意外。”
“对了，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咱们有缘再见。”
赵爽大手一挥，策马奔驰，有多快跑多快。

第三十章 平静而又强大的内心
“都尉。”
赵爽策马而来，正见泥土之上一轮马辙印，还有躺在地上的几具罗网剑客尸体。
“怎么回事？”
“我们晚了一步，让掩日逃了。从这里往南走，是河间地；岔路、支流很多，凭我们的力量，难以追捕。”
赵爽点了点头，这毕竟还是燕国境内，他们无法大规模地追击。
“这事有些怪，罗网怎么突然多出了这么多援兵？”
本来掩日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可突然出现的惊鲵和罗网刺客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不管了，先回赵国。”
赵爽一令而下，廉云飞骑整装待发。
“都尉，你的战马屁股上挂着的是什么？”
赵爽一愣，转到战马后面一看，却见马尾巴上挂着一个包裹。
赵爽打开一看，这包裹里的盒子里装着除了一块石头，什么都没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爽随手一扔，带着廉云飞骑向着远处而去。
树林之中，焱妃和月神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中还是赵爽策马而去，一骑绝尘的画面。
“这次任务之后，我们也要回总舵了。这世道这么乱，怕是以后也再见不到这个小胖子了。”
月神轻轻吸了一口气，表现得很平静。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东皇阁下所说的平静而又强大的内心是怎么回事了？”
焱妃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说得对，我的心中早已经波澜不惊了。”
“两位大人！”
云中君匆匆跑了过来，一愣，这两位大人脸上这勉强的笑容是怎么回事？
“刚才有一股赵骑冲上了山，伤了我们不少弟子。”
“就这样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墨家的弟子逃跑了。”
“逃就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云中君看着处于奇怪的平和模式的两女，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两位是受了什么刺激？
“那个东西？”
“在我这里！”
焱妃抬起了手，看着空空的双手，忽然一愣。
我盒子呢？
难道是？
云中君在一旁，有些心惊胆颤的，前面这两位忽然爆发的气势是怎么回事？
怎么好像要吃人一样？
焱妃和月神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波澜。
那个可恶的小胖子！
……
马车颠簸，触动了掩日的伤势，噗嗤吐了一口血。
“掩日大人！”
惊鲵并没有跟过来，车中只是掩日的几名手下。
他们心中惊讶至极，头一次见到掩日在人手上吃了这么大亏，受了这么重的伤。
“你们不是在据点等待我的命令，怎么会在这？”
“燕军忽然包围了我们的据点，多亏了惊鲵事前告知，我们才没有全军覆没。”
“惊鲵，那个女人怎么在这里？”
“惊鲵似乎在追踪她的目标，正巧在蓟城附近。”
“掩日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掩日的眼睛中露出了一丝忌惮和愤怒。
“通知罗网上下，全力侦查，现在赵国统领廉云飞骑那个都尉的情报。”
“一个都尉？”
掩日手下的轻蔑语气招来的却是掩日凶横的目光。
便是在此刻，掩日仍然能够震慑住罗网这一干凶横的刺客。
“他是一个罗网必须要认真对待，全力面对的危险对手。”
掩日此刻，杀意四溢。车中的刺客低首，他们还从来没有从掩日的身上见到如此坚决的杀意。
……
“赵兄，封赏来了。”
当赵爽带人重新回到武遂，还没有进门，李左车便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什么封赏？”
“封我为亚卿，入诏邯郸。”
我去，这封赏？
李左车一个边境城池的主将，一跃而上变成了亚卿。
这已经不算是破格了，简直就是白送啊！就算他是李牧的孙子，这样的封赏也很罕见。
“赵王怎么这么大气？”
李左车有些介意赵爽对于赵王的态度，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
“听说是因为这次进攻燕地，逼迫燕王求和，我军军威大盛的同时，列国对于合纵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王上大为宽慰，再加上庞煖上将军的缘故，你我皆有高升。”
“那我呢？”
“封你为将，让你集结好兵马后，前往卫国。”
李左车看了一眼赵爽，有些奇怪于他的态度。
“你一个籍籍无名的都尉，跨过了国尉这一级，直接做了将军，瞧你这样子，怎么不高兴？”
“废话！卫国现在可是前线，蒙骜的大军正在盯着呢！我这个时候带着赵国的兵马过去，不就是在给蒙骜上眼药么，老蒙头能放过我？”
赵爽有些不满。
“凭什么你升官就去邯郸享福；我升官就得去边境卖命？”
李左车一笑，这小胖子还真是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啊！
“所谓富贵险中求，你一个都尉，骤然升为将军，不光是邯郸朝中，就是列国的人马也在看着，不拿出些实打实的战绩，能过得去么？”
赵爽翻了翻白眼，他又不稀罕当这个将军。
与其给这个将军的名号，还不如多赏赐点金条实在。
……
“这样么？”
燕丹看着躺在床上的荆轲和站在一旁的秦舞阳，微微呢喃了一声。
“太子，那个赵国都尉究竟是什么来头，能把掩日逼迫成那个样子。”
“刚刚得到的消息，那个都尉已经被赵王封将了！”
什么？
就算是对列国的事情再不上心，也能够清楚一个将军的含量究竟有多重。
荆轲和秦舞阳，此刻面色都有些惊讶。
这么年轻的将领，就算是在列国攻伐甚急的这些年来，也甚为少见啊！
可燕丹想得，却完全不同。
廉颇、李牧，再加上这个赵爽，目之可见的未来，赵国的将领序列将不会出现断层。便是这个赵爽最终成长到只有前面两位十之一、二，也足以成为一代名将。
这对于赵国来说，不是一件坏事。可对于燕国来说，却未必。
燕赵素来侵攻甚急，这其中既有秦国的因素，也有两国之间的旧怨。想要维持微妙的平衡，注定是费力而又不讨好的。
可燕丹，又不得不去维持。
“看来以后对于这个赵爽，不能掉以轻心了。”
燕丹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忧虑之意。

第三十一章 未曾设想的道路
咸阳，相国府。
“你失败了么？”
楼台高阁之中，掩日跪在了地上。
吕不韦手中拿着竹简，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情绪，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燕、赵之地罗网的力量被摧毁殆尽，是属下之罪。”
“这可是近些年来罗网少有的大败，六国之中还有这等人物？”
“是赵国的一个都尉。”
“一个都尉？”吕不韦有些惊讶，抬起了头，看向了掩日，“是近来所传赵国为将的那个都尉么？”
“正是！”
“这倒是真的有趣，这人是何来历？”
“罗网全力调查，只知道他是跟从庞煖一起到达的赵国，名叫赵爽。在旁人面前，庞煖呼其为友，其余的信息则一概都无。”
“赵氏？”
正在吕不韦思虑之时，他注意到了一旁暗影之中那个有些异常的男子。
“怎么了，卫庄？”
掩日双眼一眯，他早就注意到了暗影之中的男子，对方身上的气息虽然隐晦，却十分强大，是一位厉害的剑客。
从暗影之中缓缓走出，卫庄手握鲨齿，眼眸之中闪烁着精光，语气之中是满是压迫感。
“你说他叫赵爽！”
……
秦王宫。
“王上，今日的课讲完了。”
李斯作为吕不韦的门客，如今进入王宫之中教授秦王读书。
眼前这位秦王，的确是一位好的学生，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让李斯感觉如履薄冰。
帝王者，不可以常人之心度之。
秦王似乎对眼前的国家之事，列国情势丝毫不关系，可每每提之，无不切中要害。
“盖聂！”
“臣在！”
“近日，寡人看到了一份有趣的奏报。”
盖聂、赵高分侍两旁，却见秦王拿起了手中的简章。
“赵王封了一个少年为将；这个少年名叫赵爽。”
便在秦王的话音落下，盖聂握着怀中长剑的手忽然一紧。
盖聂的异样没有瞒过殿中任何人的眼睛，李斯有些怪异，赵高的表情有些玩味。
这个赵爽是谁，居然能够让盖聂有这么大的反应？
秦王轻轻放下了手中简章，似乎没有注意到盖聂的异常。
“纵横一派，历代两位传人互为生死之敌，从未在一国共侍。可今日，你与卫庄皆在秦国，不是很有趣么？”
今日的秦王与往日不同，很有谈兴。
“天下大势已明，六国欲行合纵。合纵连横，可既然你与卫庄都在秦国，那么又是谁在合纵一方？或者说，又是谁，能够让鬼谷两位传人联手应对？”
秦王似乎在提问，可他显然没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意思。他站了起来，拿起了佩剑。
“走吧，是该舒舒筋骨了，练剑去！”
秦王留下的问题，让赵高和李斯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微微一错愕，赵高反应了过来，快步跟了上去。李斯则留在了原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物品。
……
赵国，邯郸。
莺歌燕舞，光舞流彩。
自从赵爽去了武遂，紫女就一直关注着前方的消息。
很难想象眼前的男子就是那个敢带着一支孤军，深入燕国境内，逼迫燕王求和的将领。
这和传说中的，完全是两个人嘛！
赵爽坐在紫女的面前，左拥右抱。
眼前的赵爽年轻得不像话，可紫女从他的身上却看不见一点为将应有的素质。
“刚刚当了将军，这里里外外多少人都看着，你倒是有闲心。”
紫女看着抱着彩蝶和红瑜的赵爽，心里有些吃味。
赵爽当了将军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去检阅自己的部队，也不是准备即将到来的战事，而是带着廉云飞骑来这邯郸最大舞乐轩消费。
满满当当几百人，坐满了大堂和包厢，看得紫女有些肉疼。
要知道，这日进斗金的舞乐轩，包一晚要多少钱？
赵爽一笑，并没有回答。
身为将军，与以往最大的不同，便是可以拥有一支近卫部队，相当于私人武装。
他手中拿着酒，微微晃荡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紫女看见赵爽这个样子，有些诧异。
很快，舞乐轩外便传来了一阵响动，一个侍从打扮的人站在门口，似乎很是恼怒。
可当紫女回头，面前的赵爽依旧没有动静，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们都是什么人，不知道今晚郭开大人要在这里宴请贵客么？”
侍从大着嗓子吼道，本以为凭借郭开这个名头能够震慑住这些人。
可没有想到的是，他这句话刚刚说完，本是热闹非凡的舞乐轩忽然冷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侍从本能地退了一步，心里有些慌，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副场面。
便在此时，赵爽站了起来，在紫女目光注视之下，缓缓走了过去。
“抱歉，抱歉，今天这个场子我包了，让郭开大人去别处吧！”
“你是什么人，如此放肆！”
“本将赵爽！”
“原来是你小子，告诉你，识象的立刻离开，不然有你好看。你也不打听打听，这邯郸城中谁敢包我家大人的场？”
所谓狗仗人势，只是这侍从还没有近前，却见赵爽目光一寒，周围的廉云飞骑出手，毫不留情。
咔嚓一声，这是侍从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我还以为是谁这么大的官威，原来是赵将军啊！”
郭开缓缓走了进来，面色冷峻。他的身后，还跟着各国的使者。
庞煖进入赵国，被拜为上将军，本就被郭开视为眼中钉，平时就没有少暗中使绊子。
而赵爽，自然被郭开视为庞煖的心腹，需要除掉的对象。只是郭开没有想到，他还没有下手，这小子就撞了上来。
“原来是郭大夫啊！你说说，我这酒喝大发了，还以为刚才是狗在叫呢！”
赵爽的声音引起了满堂哄笑，更让郭开的脸变成酱紫色。
“你！”
郭开的十几名护卫刚刚拔出了剑，赵爽面色却是不变，脸上犹有笑意。
“郭大夫，何必动怒，本将军从来都是以理服人。”
便在赵爽说完，在场的数百位廉云飞骑都抽出了长刀。
郭开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小子分明是早有预谋，带着人砸场子，要在各国使臣的面前落他的面子。
“我们走！”
郭开怒哼一声，想要带人离开，可却被赵爽手下的廉云飞骑拦住了。
赵爽缓缓坐了下来，也成了在场唯一还坐着的人。
要知道，当初便是这位郭开，在赵王耳边进谗，逼得廉颇远遁。
也因此，在场一众廉云飞骑和他可是有滔天的仇怨。
大门缓缓关闭，廉云飞骑手中的长刀依然雪亮。
“结账！”
这舞乐轩老板本来不想要趟这趟浑水，可是被赵爽点名，又不得不出来。
“赵将军说哪里话，将军和各位弟兄来玩，是我的荣幸，今晚所有的花费都免了。”
“混账，本将军一身正气，是那种逛妓院不给钱的主么？”
“那就承蒙赵将军了。”
“找他要！”
赵爽指着郭开，这位赵国第一权臣，理直气壮。
还能这样？
舞乐坊的老板一脸懵逼，却见得赵爽一笑。
“郭大夫一向关心后辈，想必不会拒绝。另外，郭大夫派给我那四千老卒，他们的军备还望多多费心了。”
紫女站在远处，目色迷离，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赵爽。
鲜衣怒马，恣意张扬。
如此嚣张，嚣张得仿佛有一种魔力，让紫女犹如飞蛾扑火一般，目光紧紧盯着他，不愿离开。

第三十二章 怎么这么快
屋中幽暗，庞煖坐在巨大的地图之上，在上面标绘着城池。
蒙骜带兵，下魏二十城，秦置东郡。地图上的魏国，便像是凹了一块，少了大片国土。
赵国新上任的将军赵爽，在各国使臣面前，狠狠落了郭大夫的面子。
天还未亮，这则传闻便传遍了整个邯郸城。
不过，这并不是庞煖将他连夜叫到府上的原因。
自从当上了上将军，庞煖以往那股乐和劲渐渐消失，目光越发的幽深。
“知道为什么让你去卫国么？”
赵爽一笑，拿了一个桃儿，丝毫没有礼仪，便在庞煖面前坐了下来。
“现在的卫国就像是这个桃儿，鲜嫩欲滴，谁都想要咬一口。”
庞煖抬起了头，有些欣慰。
“不错，小小的一个卫国，如今却关系着天下大势。”
庞煖指着地图上的卫国，如今赵与韩、魏相连的唯一一个通道。
“一旦濮阳被秦军攻下，天下大势立刻改变。秦军可凭借地势，将诸国分割，各个击破，合纵也就无法谈起。”
庞煖指了指地图上的濮阳城。
“所以，在各国的军力没有抽调集结之前，你需要守住濮阳城，这个南北通道。”
“齐国那里还是没有答应么？”
庞煖摇了摇头，有些恼怒。
“若是齐国答应合纵，联军也就不必如此捉襟见肘了。不过保住濮阳，也勉强可以支撑。”
赵爽看着地图，卫国外围标注着几支秦军，都是蒙骜的部队。可卫国之中除了赵军，还有韩、魏两国的军队布置。
“韩国派来的人是谁？”
“韩将姬无夜！”
赵爽莞尔，原来是这小子。
“韩国老王病重，国势靠太子安主持着。不过韩安年纪也不小了，韩国内部的诸王孙之中，也就只有九王孙韩非有些意思。”
“韩非？”
赵爽有些意外，庞煖细细言道。
“他此刻还在小圣贤庄修学，是荀子的得意门生。他所著的文章我看过，很有见地。可惜，他若不是出身韩国贵胄，怕是会有更大的成就。”
庞煖的语气之中有些惋惜，不过随即他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了赵爽。
“倒是你，却没有这份拖累。”
什么意思？
赵爽想要问个明白，却听得庞煖回了一句。
“你我君子之约，便在这次合纵事毕。到时候，你想要去哪里，便不是我要管的了。赵老四将你借出来，本身便是这件事情有趣的地方。”
从庞煖的府中出来，晨光熹微，邯郸城中冒着一股寒气。
自始至终，庞煖就没有多问一句舞乐轩中的事情，仿佛早就知道了赵爽能够摆平。
赵爽刚刚吃了早饭，拐了一个弯，进入了小巷之中。
“怎么样了？”
一名黑衣人从黑暗之中走出，跪在了地上。
“信已经送到了郭开的手中。”
“那就好！”
赵爽挥了挥手，黑衣人退了下去。
“本将近来读史书，见阳虎居鲁以乱国，入赵则为能臣，为何？”
话语回荡在空荡荡的小巷之中，赵爽似乎在自言自语，可不久之后却传来了一声回应。
“阳虎的性子并没有改变，只是因为赵侯非鲁君也！”
冰冷不带一点情绪的话语传来，可见的是满溢的寒气。一袭红衣，皮肤雪白，当他出现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了冰雪之中。
“侯爷常年坐镇雪衣堡，护卫韩国周全，不知怎么也有了兴致来到邯郸城中？”
“庞煖以一己之力掀起了合纵之势，赵将军更是在虎丘坡上让罗网掩日差点身死当场。便是韩国国小，雪衣堡偏远，白某也是心生仰慕。只是刚到这邯郸城中，便看了一场好戏。”
白亦非从头看到尾，亲眼见到郭开在舞乐轩中丢了面子，也看到了郭开回到府中气急败坏的样子，更见到了他看到那封信的时候那副惶恐不安着急销毁证据时的狼狈。
一封郭开与秦国往来的书信，如果曝光出来，那绝对不只是掉脑袋这么简单。
“今天这一出，赵将军是要告诉天下之人，赵国如今真正说话算数的人是谁么？”
白亦非缓缓而来，走到了赵爽的面前。
“本将可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想要在这赵国占据一席之地。只是希望带兵在外时，后方少有掣肘。”
冰冷刺骨，便如他的人一样，赵爽感觉刚刚升起的太阳都被一股阴霾所笼罩。
“不过我心中倒是有一个疑惑，侯爷是想居鲁还是入赵？”
赵爽轻飘飘的话语，却让白亦非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他转过了身子，缓缓离去。
“阳虎也好，赵侯也罢！本侯在乎的并不是世人的评价。不过今夜我也知道了一件事情，把将军当做敌人，的确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
“我们要回韩国了！”
经过了几个月的培训，紫兰轩的众人终于成功完成了任务，在舞乐技能上又精深了一层。
马车队前，紫女看着赵爽，面色复杂。
“怎么这么快？”
“还不是赵将军你这么一闹，他们怕受到牵连，所以连夜让我们这些外乡人收拾了东西，打发走人。”
彩蝶嘟哝着，有些怨气。可是经历了昨晚的事情，也不敢太多抱怨。
要知道，眼前这个小胖子可是敢带着几百号人拿着刀将赵国第一权臣堵在妓院里敲诈的绝代猛汉。
不说这操作本身，光是这个胆子，就没有几个人有。
这几个月来，舞乐坊的人都知道赵爽和紫女等人走得近。
昨晚赵爽这么一闹，今早整个邯郸城都炸锅了。舞乐坊的老板也不敢再收留她们，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赵爽虽然是将军，可要跟赵王宠臣郭开相比，那差了不止一点。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结果，便像是暴风雨前夕凝望大海一样。
“你要小心！”
紫女有些担忧，看向了赵爽，叮嘱着。
“放心！”
赵爽挥了挥手，却见得临行之前，紫女犹豫着，最终还是小跑了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你要是在赵国混不下去，可以来新郑紫兰轩找我。”

第三十三章 不义之战
东郡，秦军营地。
沙盘之上，标记着敌我态势。
信陵君死后，魏国再也无力阻挡秦军。大将蒙骜下魏二十城，陈兵中原。
如今，在濮水以北，大河以南，便只剩下了卫国都城濮阳，孤零零矗立在那里。
卫国在数年前已经被魏国兼并，成为了附庸。
可现在，一座濮阳城却成各方诸侯角逐的关键。
也许是秦军攻势之猛，引起了诸侯的忌惮。魏国的军队自不必说，韩、赵皆有援军，驰援濮阳。
韩国老王派遣韩将姬无夜率领大军，正与前沿营地的秦军对峙着。
而赵国那边则是一位年轻的将领。
赵爽！
这个名字蒙骜以前没有听说过，可是无论是军队的情报还有咸阳发来的军报上，都在提醒着要小心这个少年将领。
“上将军，前线斥候传来情报，赵军已渡大河，扎下营寨。”
“赵军布防营地的图纸斥候绘制了么？”
偏将将一个木制的长桶递了上来，蒙骜从中取出了羊皮图，摊开在了桌案上。
“这是？”
“蒙恬，带着一百轻骑，随我就近观察赵军营地。”
蒙骜一语，在场秦军将领无不震惊。更不明白，蒙骜为什么看了一眼斥候绘制的赵军粗略的布防图，就有如此大动作。
要知道，现在他们要面对的可不只是一个濮阳那么简单。
北面有赵国的压力，南面要面对韩魏的兵锋，楚国的大军也已经在集结。
只是，蒙骜的威信，在秦军之中却无人敢质疑。
蒙骜带着百骑，越过了秦军边寨，前往赵军营地。
“果然是！”
蒙恬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祖父为何会对这赵将如此在意，可就近观察的时候，才发现赵军将领布阵扎营之法，让他感觉有些奇怪。
这营盘的布置，瞭望塔的设立，沟壑挖掘的地点，里一层外一层，如此的熟悉。
“这不是我秦军的战法么？”
蒙恬恍然大悟，可随即又有新的疑惑。
他一个赵将怎么用的是我秦军战法？
蒙骜面色凝重，看着远方依山傍水，环绕在烟雾朦胧之中赵军营寨，有些感慨。
“武安君！”
蒙恬转过了头，看向了自己的祖父，身为兵家传人，很清楚他口中的那个武安君是谁？
“上将军你是说？”
蒙恬的脸上有些不可思议，却见蒙骜点了点头。
“当今之世，用兵之道，言必称孙吴。可兵家代代相传，天下诸国，各有行军作战之法。武安君死后，我秦国之中尚没有多少将领可以领悟其兵法精要，这个赵将为何会懂得武安君行军布阵立寨之法？”
疑惑没有得到回道，反而有一群赵军的哨骑发现了他们。
“快撤！”
蒙骜带着人率军回转，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可是那赵军根本没有追击他们，而只是将他们驱离。
回到了秦军前线的营寨，蒙骜脸上还有疑惑。
按理说，赵军哨骑发现他们，追兵也该赶来，可为什么没有什么动静？
“这赵将行军之法不俗，只是究竟是不是徒有其表，还要去试一试？”
蒙骜年老，可好战之意一天都没有熄灭。
蒙恬睁开了眼睛，表情惊讶，一时忘了这军中的规矩。
“可祖父，那可是一座有四千赵兵的大寨，粮草军械充足，守御有道，要攻下它，稳妥点需要两万人。”
“不，调三万人！”
“可我军现在哪里还能抽调这么多的兵力？”
要知道，秦军虽然较各国布置在前沿的军力都有优势，可却无法凝聚，需要多点布防。
便拿这座只有五百人的小寨来说，立在卫国边境，已经是秦军军力能够延伸的最外端。
蒙骜一笑，似乎并不担心。
“蒙恬，你立刻率领一百轻骑去三川，将王齮的重甲兵调来。”
“可王将军并不归我们节制啊！”
蒙骜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脸上露出了一股耐人寻味的笑意。
“无妨，将这份赵军的布防图交给王齮，他会来的。”
……
韩军营寨。
姬无夜翘着腿坐在帅案后，手里拿着个果子，看着军帐之中两位少年。
“墨鸦、白凤，怎么样了？”
“赵军新来，已经下寨，不过并没有什么动静。”
“白亦非跟我说这个赵将不可小觑，让我小心。结果看这小子立寨的地方，完全就是外行嘛！我就不相信了，他不过四千人马，还能翻出天来？”
墨鸦和白凤低头不语，他们都清楚，姬无夜看似大大咧咧，可其实心思深不可测。
“有一个消息比较奇怪，据说秦军主将蒙骜不久之前曾经亲自探查过赵军营寨。”
“什么，结果呢？”
对于蒙骜的动向，姬无夜还是比较在意。甚至可以说，十分忌惮。
“此时魏国东地各部秦军都没有异动。”
“这样啊！”
姬无夜本已经坐直的身体又重新躺了回去，打了个哈切。
“合纵之势已成，诸国大军将会反攻秦国。待在这鬼地方真是够了，连个美人都没有。注意好秦军的动向，时刻禀告于我。”
“遵将军之命！”
墨鸦和白凤低首，只一瞬，便消失在了营地之中。
……
大帐之中，赵爽坐在帅案后面，看着眼前之人，有些意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墨家巨子，六指黑侠！
“将军年纪轻轻，便能统领一军，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只是，当初在燕国虎丘坡，我墨家弟子惨遭屠戮，将军可否给个解释？”
这是来算账么？
“罗网卑鄙无耻，阴阳家邪恶狡诈，本将对墨家弟子的遭遇深感痛心，并置以最为诚挚的问候。”
六指黑侠看向了赵爽，这个年轻得有些让他意外的小胖子，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提醒道。
“秦攻魏土，此战为不义之战。我刚刚得到了消息，驻守在三川郡的王齮军有异动，将军小心为要。”
“哈？”
六指黑侠说完，便转过了身，离开了大帐。
只留下一脸懵逼的赵爽，有些不明所以。秦军此刻已经休战，整体部署朝着战略防御方向展开，准备应对诸国联军。
这个时候，王齮为什么会来东郡？

第三十四章 怪我太优秀
秦军营地，马蹄声匆匆，兵士在搬运着粮草器械，收拢马车、战马。
营帐之外声匆匆，营帐之中却是十分安静。
王齮看着手中这副布防图，自从蒙恬将之带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便下令，率领平阳重甲兵驰援东郡。
原因无他，王齮在这副布防图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已经有多少年了，他追随武安君白起，攻城拔寨，让大秦的旗帜树立在这片土地上，让天下的诸侯看到这面旗帜便感到恐惧。
只是，自从白起死后，已经有太长的时间，这个天下没有多少让王齮感兴趣的战事了。
六国现在的军队和将领，比他们的先辈差远了。
攻楚伐赵讨韩魏，秦军攻占的不只是六国的土地，更是斩断了六国的军脉。
丹阳、蓝田之战、伊阙之战、长平之战，战国之世，各国数百年相争，积累起来的军脉，已然断绝。
当今之世，论兵，言必称孙吴。只不过，又有几个人真的能够精通兵家妙诣？
兵家历代相承，除非六国再出不世出的奇才，否则难以重续军脉。
廉颇、魏无忌已死，当世还能够让王齮重视乃至仰望的将领，便只剩下了赵国大将李牧。
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李牧麾下的大军是秦军在当世唯一的敌人。
可忽然有一天，蒙恬将这张布防图送到了王齮的面前，不禁让他那颗早已经古波不惊的心荡起了涟漪，心痒痒的。
从这图上，王齮看到了武安君用兵的影子。
便是秦军的将领，尚难以得武安君用兵百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赵将又是如何会武安君的兵法？
“蒙恬，你亲自前去探查过赵军军营，如何？”
从一张图上只能够看个大概，真正想要了解还得去实地。
“禀左庶长，那赵将布置的营寨规整有度，颇有章法。依我之见，没有五倍的兵力，难以将赵军营寨攻下。”
“有趣！如此，我倒要领教领教！”
蒙恬从王齮的眼眸之中，看到了一股火。
……
“你再说一遍？”
赵爽一脸懵逼，看着面前的玄翦，有些愣神。
“王齮的平阳重甲兵从三川郡开拔，目标便是卫国的赵军营寨。另外，蒙骜也在集结蒙氏的精锐骑军，想要与廉云飞骑较量较量。”
玄翦面无表情，又将这个情报复述了一遍。
“你确定？”
赵爽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玄翦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军报，递给了赵爽。
“这是我从秦军那里截获的一份军报，你自己看看吧！”
令燕、虚两城县尉三日内押送二十车粮草至卫地上陌道营寨，违令者斩。
在这卫地，秦军若是要打韩魏两国的军队，完全不需要费这个劲，将一大笔物资送到上陌道军寨，除非他们的目标是赵爽。
“欺人太甚！”
赵爽怒了，大手一挥，拍着帅案。
“老子又没把军寨立在秦军进军的要道上，还特地选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几万人都他妈冲我来，老蒙头是吃饱了撑的么？”
赵爽就不明白了，就算打下了这座营寨，对秦军有什么好处？
这一不是交通枢纽，需要立寨守卫；二不是战略支点，必须要夺下来。
赵爽特意选了这么一个完全没有战略价值的地点扎营。
除了安全，一无是处。
秦军就算要进攻卫国，也是姬无夜的大营更重要，冲他来做什么？
“现在要怎么办？”
赵爽从一旁竹篓里抽出了地图，摆在了帅案之上。
“打是不可能打的，如果就此撤退也没法跟上面交差啊！唯一的办法，也只有让秦军先去找姬无夜的茬了。”
“你要怎么做？”
“看这地图上秦军和联军的布防，我方营寨立在韩、魏营寨之后。秦军要是要饶过他们攻打我军，就必须保证粮道不被切断。”
赵爽脸上露出了一股笑意。
“烧了这条粮道上的秦军营寨，毁了里面的物资，秦军剩下的只有两条路。一个是重新构筑粮道，建立支点。第二个便是攻下姬无夜的大营，再对我军发难。不然，秦军便会陷入孤军深入，粮道随时被切断的险境。”
玄翦面色露出了疑惑。
“你怎么知道秦军会选第二条路？”
“因为他们是秦军啊！”
玄翦看着眼前的少年，对方的目光之中仿佛有着一股洞悉世事的光彩。
赵爽悠悠一叹，脸上带着一股笑意。
“姬无夜选的大营驻地，可是一个风水宝地，兵家必争。上陌道险仄，周围缺乏立寨安营必要的材料，重新构筑粮道，还需从后方运送物资，费时费力，又怎及攻下韩军大营要快呢？”
或许对于其他国家的军队，会选择一个比较保守的方案，可是对于傲视天下的秦军来说，会选的只会是最快捷的方案。
“现在该如何？”
“我带兵奇袭上陌道，你去斩断姬无夜的耳目，别让他事先察觉了。这小子号称韩国百年最强之将，可胆子怎么样还真不好说。万一他溜了，还真不好办了。”
……
林木掩映，白凤悄悄放下了树枝，微微言道。
“不同了！”
墨鸦站在他的身后，目色凝重。
“的确不同了，这座军营里的秦军，感觉和原来的不是同一股了。”
白凤并不轻松，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部队。
“这股杀气，究竟是秦军的哪支部队？”
“你该关注的，应该是他们为何而来？”
墨鸦比白凤要稳重的多，纵然心思沉重，可嘴上还在开玩笑。
“怎么看姬无夜将军也不像是值得这支秦军出手的目标。”
白凤看向了墨鸦，他还是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对于姬无夜的轻蔑之意。
“那他们想要猎杀的目标又会是谁？”
墨鸦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在意。
“这便不是我们要管的了，我们只需要将这个情报送回去就行了。”
墨鸦和白凤皆擅长轻功、刺杀之术，很快身形就消失在了秦军营地边缘。
只是，他们在林地穿梭，快要回到韩军营地的时候，忽然爆发出的一股强大的剑气却拦住了他们。
剑气的主人并没有隐藏自己，光明正大出现在两人面前，手中握着双剑，微微一笑。
“百鸟么？”

第三十五章 豪，所以横
火星残溅，漆黑的焦炭之上冒着残烟，目之所及，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废墟。
蒙恬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压抑到了极点。
这是一副惨烈的景象，可是真正的冲击并不在此。
自蒙骜率军伐魏，秦军军势势不可挡，诸国莫敢犯。
便是到了现在，列国合纵之声渐起，可他们的军队仍然只敢在外围与秦军对峙，不敢犯境丝毫。
上陌道这一片秦军的营寨，几乎在一夜之间都被焚毁，蒙恬看着这副景象，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那个赵将想要做什么？
只是，纵然出生在蒙家，可军中尊卑之序，他区区一个百将却无法违背。
带着这个情报，蒙恬回到了军营之中。
大帐之内，除了蒙骜、王齮之外，还多了一个人。
云中君！
“阴阳家愿为秦国效犬马之劳。”
刚刚进入营帐之中，蒙恬便听到了这一句。
阴阳家投靠了秦国，不过态度却是很暧昧。
只是，阴阳家的抉择，蒙恬也能够理解。
身为兵家之人，不但要了解战场上的形势，对于背后的形势更需要了解。
秦国国内，相邦吕不韦大权在握。在秦王还没有亲政之前，他便是秦国最有权势的人。
不过吕不韦的权势，却面对着华阳太后一系的人马的挑战。
华阳太后独坐高阁，两不相帮。她的侄子昌平君、昌文君却与长安君成蟜走得很近；而成蟜却是有能力挑战秦王之位的人。
面对这样复杂的情势，秦国各地的大将都不敢轻易表态。
要知道，权力的争斗甚至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加血腥。
白起、廉颇、魏无忌，这些在战场上所向无敌的名将，他们没有死在敌人的刀锋下，却死在了自己国家的人的暗算，值得每个兵家的人警惕。
只不过，秦国如此的情势下，各地的大将也获得了比较强的自主权。就像这次，蒙骜与王齮各率兵马。虽然名义上蒙骜的职位要高于王齮，可事实上，便是蒙骜请求王齮发兵，他来不来蒙骜都无法强求。
“有劳云中君了！”
兵家和阴阳家，虽然都效忠秦国，可毕竟不是同一个派别。
蒙骜言道，不过也只是日常的客气。
“上将军、左庶长，建立在上陌道的我军大寨都被赵军给毁了。”
蒙恬刚一开口，蒙骜与王齮互相看了一眼。
蒙骜的表情有些玩味，而王齮干脆就笑了出来。
这大帐之中，只要云中君有些懵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毕竟，隔行如隔山。
“有意思，蒙恬，你以为赵将此举，是为了什么？”
王齮看向了蒙恬，问道。
这个问题，本不该只是一个百将的蒙恬回答。不过，既然王齮询问，蒙恬也只好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
“属下认为，那赵将已经看出了我军的目的，所以提前切断了我军粮道。”
王齮点了点头，看向了蒙骜。
“你蒙氏一族，良将辈出。这小子，不错。”
王齮的肯定让蒙骜忍不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意。
只是，蒙骜并没有满足于此，而是继续问了下去。
“那你认为，那赵将切断了我军的粮道，又是为何？”
蒙恬抬起了头，尽管心中有了答案，可却不敢说出来。因为，秦军的走向，现在的蒙恬还无法决定。
“末将不敢妄自猜度。”
王齮从帅案后走了过来去，越过云中君，来到了蒙恬身前。
“如今粮道被毁，摆在我军面前的只剩下了两个选择。是你，会选哪一个？”
“属下会选择攻打韩军大营，以此为基地，进攻赵军营寨。”
云中君在一旁听得有些绕，好久，他才搞明白。
“左庶长率领的三万援军，难道不是为了攻打卫国么？”
这个疑惑脱口而出，却换来了王齮一声嗤笑。
“区区卫国，也值得老夫的重甲军急行六百里来此么？”
……
韩军营寨。
姬无夜在营帐之中来回走动着。
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墨鸦和白凤都没有回来。
虽说作为情报人员，这样的行为并没有异常。可是，姬无夜的心中总有些不安。
姬无夜十分信任自己麾下的百鸟的能力，可正是因为这份信任，让他有些大意，没有派出更多的斥候进行侦查。
当他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那巨大的不安正袭扰着他的内心，犹如猛兽遇到危险，变得异常暴躁。
“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斥候慌慌张张进来禀告军情，被他一把拎了起来。
“将军，秦军来了！”
“什么秦军，哪里来的秦军？”
姬无夜愤怒地质问着，现在蒙骜哪还有多余的兵力跟他较劲？
“是一股新增援的秦军，他们的盔甲兵器和蒙骜统领的军队都不同。属下看了，光是先锋军就有五千。”
“滚，给我滚！”
姬无夜大怒，手中长剑挥舞，斩断了他身后木制的帅案，怒气冲冲。
此刻秦军的先锋已经粘了上来，姬无夜想要走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
死撑！
秦军贪功，若是他弃寨而逃，怕是会被一路追杀。相比之下，还是待在寨子里更为安全。
毕竟，韩军营寨中已经营造好了工事。
“立刻派遣使者，请求赵、魏两军相援。”
姬无夜下达了命令，还是有些想不通。
秦军为什么忽然找上门？
……
小河潺潺，赵爽正在岸边垂钓。
玄翦一手拎着一个少年，来到了赵爽的面前，一把扔在了地上。
墨鸦与白凤身上受了很重的伤，不过并不致命。对于一个顶尖的剑客而言，想要控制自己的剑势太容易不过了。
“这两小子还真有些难抓。”
墨鸦与白凤一生之中，所见到的最强大的人，不过就是姬无夜了。
可遇到了玄翦之后，他们才明白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从小接受训练，他们很清楚作为失败者的下场。
只是，他们万没有想到的是，如此强大的剑客，居然效忠的是一个那么平平无奇的小胖子。
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小胖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并不是要从他们口中套取情报。
“姬无夜给你们一个月开多少钱，我出双倍。”
便在这有些宁静的午后，溪流潺潺的青草地上，墨鸦与白凤睁大了眼睛。
懵逼了！

第三十六章 岁月静好
远方烽火连天，这边岁月静好。
溪流潺潺向东去，鱼儿滚滚入网来。
赵爽拿着跟鱼竿，一旁放着个铁锅，正在炖着汤。
“这姬无夜还挺能抗啊！”
王齮的重甲军连番猛攻，韩军损失惨重，不过最基本的营盘还没有丢。
玄翦便在赵爽一旁，盘坐在草地上，看着远方的水面。
“不过看样子，姬无夜怕也是撑不了多久。”
便在此时，水面浮动，赵爽拉杆，一条大青鱼被钓了上来，落在地上，不断地拍打着，被赵爽送入了鱼篓。
“秦军攻打韩军大营不过是为了确保粮道，姬无夜号称韩国百年最强之将，现在也应该明白过来了。”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狗急跳墙？”
赵爽一笑，点了点头。
“列国军队遇到秦军，之所以死战不退，不过是因为秦军贪功。可只要姬无夜能够确保自己的安全，说不定会主动弃寨，让开道路。”
便在此时，赵爽看向了一旁站着的墨鸦与白凤。
“姬无夜的行事风格，你们应该很清楚。”
墨鸦与白凤一身伤，却没有伤到内里，养了些时候，便行动自如了。
“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墨鸦不敢轻视眼前这个小胖子，内心反而是说不出的忌惮。便是这一句话中，也满是警惕。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继续跟着姬无夜。又或者，来跟着我。”
“有区别么？”
“当然！毕竟我可是给双倍薪俸，全年还有三十六天休沐，和那个一天假期不给，只知道压榨手下的姬无夜是有很大不同的。”
赵爽说这话时，就差没有将良心两字挂在脸上了。
墨鸦瞥了一眼赵爽，拉着白凤就走了。
玄翦看了一眼离去的两人的身影，问道。
“需要我跟着么？”
“不用！”
赵爽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姬无夜如果真的打算让出道路，那离他兵败就不远了。”
树林之中，墨鸦与白凤身形急速穿梭着。
“我们必须将这个情报立刻报告给姬无夜，那个叫赵爽的赵将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
墨鸦说话间，却感到白凤正移动的身形停了下来。墨鸦转过头，白凤的身子停在了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低着头。
“你怎么了？”
“一直待在姬无夜的身边，你难道不厌倦么？”
“在这乱世之中，身为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选择的。”
看着情绪有些低落的白凤，墨鸦的声音相当的冷酷。
“难道你真的没有想到反抗么？”
“姬无夜是韩国的将军，尊贵无比。而我们的命，并不值钱。”
“所以，你便愿意一直替姬无夜做那些肮脏的事情。”
白凤抬起了头，目光并没有因为杀戮而有所动摇，反而十分清澈。
墨鸦并不愿意去面对这样的白凤。
“别傻了，那个赵将是比姬无夜更加可怕的人物，就算我们脱离了姬无夜，也只会落到更为可怖的境况之中，下场都是一样的。”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愿意在更大的天空翱翔。”
墨鸦身形急闪，一手锁住了白凤的脖子。
“你知道百鸟的规矩，叛徒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白凤被墨鸦锁住喉咙，整个身躯都脱离了地面，可是此刻的眼神却格外倔强。
最终，墨鸦还是松开了手，不忍心下杀手，杀掉这个跟自己有同样命运的少年。
他的同类。
“如果你想要背叛，这是一个好的机会。可是我，不会选择跟你一起。”
看着墨鸦孤单而又倔强的背影，白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
“这……这是？”
当墨鸦与白凤赶回韩军营地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韩军的营寨依旧如记忆之中的那样，只是挂在营门口那高高的秦字大旗，却让人两人的心落入了谷底。
满地韩军的尸体，头颅已经被斩下，正被拖着掩埋。
“走！”
墨鸦最先反应过来，带着白凤饶过了韩军的营寨，向后搜索了十几里，终于在一片谷地之中看到了姬无夜。
此刻他异常狼狈，坐在大石头上，身边带着几名韩军的败兵残将。
看到墨鸦与白凤，姬无夜的怒火忽然腾得窜了起来。
“你们两个混蛋，究竟去了哪里？”
兵败的怒火无法散去，被秦军所戏耍的羞辱混杂在一起，让他迁怒在了墨鸦与白凤身上。
“我们……”
只是，姬无夜根本没有听两人解释的心思，一脚踢在了白凤的身上，挥起拳头又将墨鸦打在了地上。
姬无夜被阴了，他看出了秦军的目的，想要让出道路，退出营寨。
可是当着自己使者的面，王齮答应得好好的。可姬无夜率军一退，秦军便尾随追杀，终至大败。
兵者，诡道也！
这句孙子兵法上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姬无夜终于被兵家的前辈现身说法教育了。
姬无夜只是想要发泄怒火，可便在此时，远方响起一阵马蹄声，有着大股的骑军从远方奔驰而来。
刚刚威风赫赫的姬无夜一缩，便如一只受了惊吓的大狗熊。
“走，快走！”
只是，姬无夜又怎么可能跑得比马更快？
很快，他们便被这支骑军包围了。
“姬将军这是要到哪里去？”
声音如此熟悉，墨鸦与白凤抬头一看，便见赵爽骑着马进入了包围圈，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赵爽？”
姬无夜抬起了头。
他给赵、魏两军都发了求援信，可他们便是要救援，也不可能到韩军营寨外十几里的谷地来救援。
除非，对方早就知道了他在这里。
韩军兵弱，他更是不敌蒙骜、王齮，可不代表姬无夜是个蠢货。
一时间，姬无夜有些疑惑，赵爽为何而来？
“你来此，是为了奚落我么？”
“将军说得哪里话，三晋本为一体。我接到将军的求援书，立刻发兵而来，只是还是晚了一步。”
“那就多谢赵将军了。”
姬无夜抬了抬手，瓮声瓮气的，十分敷衍。
“另外，多亏了将军的两名手下，我才能这么顺利找到将军。我见这两人十分伶俐，姬无夜将军若是肯割爱，不如将这两人留我帐下听用吧！”
姬无夜双拳握紧，两个手下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可是这份羞辱，他却难以咽下。
久之，姬无夜大笑了一声。
“赵将军说得哪里话。将军能够看上我这两个不成器的手下，那是他们的福分。墨鸦、白凤，今后你们就跟随赵将军，听他差遣。”
赵爽一笑，拱了拱手。
“那就多谢姬将军了。”
自始至终，这场交易都与墨鸦、白凤无关，他们看着这一切，心里感觉有些荒谬。
这是一种错位感。
赵爽给了他们选择，却已经提前给他们勾了答案。

第三十七章 那一年
晨曦的光芒照耀大地，彻夜的寒气还未散去。
光暗之间，寒热交替，一股野风刮过，即使已经有所清理，可是韩军大营之中的血腥之气却挥散不去。
蒙恬站在一旁，身为百将，正负责加紧修缮营防。
秦军傲视天下已经太久，能够让他们止步的人少之又少。
“天亮了，追击韩军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马蹄声匆匆，从远及近。
这个声音？
周围的士兵该搬木头的搬木头，该运粮的运粮，该垒土的垒土，并没有什么感觉。
可是蒙恬不同，他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疑惑。
秦军的战马都来自陇西、九原一带，蹄轻促而声鸣悦。
可是这支骑军的战马，蹄重而声厚。
蒙恬站在高台之上，看着逐渐接近的骑兵。
他们穿着秦军的衣甲，可是座下的战马骨壮而蹄大，虽然体型比秦军战马矮了几分，可是却犹如猛兽一般。
蒙恬出身蒙氏，自幼熟读兵家典籍，详记各国战事，脑海中急速闪过以往的记忆。
天下各国之中，哪里拥有这样的战马？
久远之前的过往回荡在脑海之中，仿佛有着一个严厉的声音，在敦促着蒙恬记住这些。
那一年，匈奴来犯。
赵国大将李牧纵兵击之，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
其后胡骑不敢犯赵国边境一毫，至于今日。
草原虎驹！
传说之中，匈奴射雕者才能够驾驭的战马。
在那一年，尽归李牧麾下。
赵军！
廉云飞骑！
蒙恬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到了极点，大吼了一声。
“敌袭！”
可惜的是，区区一个百将，他的声音并不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便在蒙恬身边众人错愕的时候，进攻开始了。
一支羽箭飞驰，将瞭望塔之上侦查警戒的秦兵射落。
蒙恬的心一沉，这支赵骑犹如猛虎脱笼，这一刻，冲进了营地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韩军军营残破，根本没有建立起有效的工事，可以阻挡骑军。而他们，也已经太近了。
正如一把匕首，在抵进你的胸膛时，加快了速度。
阵阵的步伐声泛起，整齐而又有规序。
可忽然，这股声音消失了，再然后，天空之上飞来了密密麻麻的弩箭。
“快躲避！”
蒙恬的声音伴随着士兵的哀嚎声，传荡在军营之中。
只一下，赵军的弩箭便将稀稀疏疏的左营中的兵马收割了小半。
几轮射罢，喊杀之声从两旁响起，数千兵卒冲了进来，跟在骑军的身后，开始收割着秦军的士兵。
一名身着红色甲胄的将领，在赵军之中如此显眼。蒙恬看了过去，身为百将的他此刻显得如此无力。
赵爽！
嘴里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之记在心中一般。
蒙恬抽出了腰间长剑，本想要御敌。只是，当他回头看向周围的兵士时，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是那支一往无前的百战之师，而是在战场之上惊慌失措的野兽。
无奈地叹一口气，蒙恬收拢着身边的将士。
身为百将，他必须要对自己什伍中的兵士负责。迎面砍杀了袭击而来的一名赵卒，蒙恬下达了命令。
“撤退！”
“那秦将何人？”
赵爽的目光穿过了重重的烽烟，看向了战场后方，那最为井然有序的开始撤退的一支秦兵。
“看他的装束，应该是秦军中的一名百将。”
墨鸦一跃，飞临赵爽的身边，缓缓言道。白凤则站在了另一旁。
便是在这血腥的战场之上，两位少年依旧十分醒目。
虽说姬无夜从不靠脸吃饭，不过他绝对是一只颜狗。
对于他和白凤而言，这是一次难得的体验。
“败而不馁，退而有序，便是在如此境地之中，仍能够齐聚人心。这样的人才只是区区一个百将么？”
赵爽看在眼里，心中忽然一怵，抬头四十五度仰角望天。
人才辈出，秦军果然是不能招惹的存在啊！
“要我们去杀他么？”
墨鸦一笑，如果换了姬无夜，这肯定是毫无疑问的问题。
“穷寇莫追。何况你现在再追，也已经晚了。”
那百将带人退到了马厩，抢了马，带着手下便一跃而出。
隔着层层的阻碍，墨鸦和白凤的轻功就算再好，也追不上。
更何况，现在他们的轻功和身法也不算上乘。
“这五千秦军怕是完了！”
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六指黑侠面色复杂。可站在他身边的秦舞阳，面色却是难得兴奋。
“天下居然有人能将秦军精锐杀败得如此惨烈。”
只是，包括班大师在内的几位墨家统领，却都是摇头不语。
荆轲一脸迷惑，问道。
“这赵将究竟做了什么？”
“先烧秦军营寨，再诱这五千秦军精锐攻打韩营。这赵将知道秦军贪功，便趁着韩军溃败秦军追击的时候奇袭大营。”
秦舞阳脸色激红，有些手舞足蹈，在卖弄着所知道的一切。
“光是这次战争，秦、韩两军的伤亡怕是要在两万以上。”
火光四起，厮杀之声未绝，六指黑侠的目光仿佛能够看透这繁杂表象之后的真实。
悠悠的叹了一声，带着哀意，六指黑侠抬头看着被烽烟血光侵染的天空，不愿意再低下头颅。
“一将功成万骨枯！从今天开始，赵爽之名怕是要遍传四海了。”
六指黑侠挥了挥手，转过了身去，不再看这一幕。
“走吧，回机关城！”
六指黑侠的话语中带着一股不可置疑的意味。
班大师跳上了机关朱雀的驾驶位置，开始操控一切。
巨大的翅膀开始缓缓扇动，墨家的统领相继跳上了机关朱雀上。只剩下了荆轲和秦舞阳，还留在那边，看着这一幕。
只是与有些狂热的秦舞阳不同，荆轲却是有些可惜，嘴里嘟哝着。
“难得来卫国，我还想要去看丽儿。”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想着你的丽儿？”
面对着秦舞阳的吐槽，荆轲有些恼怒。
“你这个光棍，怎么理解得了我的心情么？”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还不快上来！”
六指黑侠一声大喝，秦舞阳和荆轲气势一颓，乖乖跑了过去。
机关朱雀振翅而飞，划过战场烽烟，行往远方。

第三十八章 一骑当先
“好！尽灭我五千精锐，这个赵爽果然值得我来此一趟。”
当王齮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纵声大笑。
只是，蒙恬在这笑声之中，总是能听到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身为兵家，见惯了生死。从上战场的那一刻，便有着身死沙场的觉悟。
可纵然如此，那五千兵卒皆为精锐，乃是王齮一手训练出来，如今就这样死在了这里，又怎么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咸阳那边传来军报，让我们退军了。”
蒙骜拿着黑龙卷轴，面色有些沉重。
“老子不退！”
王齮喊了一句，大手一挥，似乎谁的帐也不买。
“王齮，不可胡来。赵爽尽灭我军五千精卒，手中至少还有三千可用赵卒，已经全部退回了营寨。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韩军先前建立的营寨被焚毁，虽说那里取材便利，可要重修营寨，起码需要五天时间。
再行攻伐，便已经是慢了不止一步。
蒙骜语重心长的声音让王齮内心的怒火与战意稍稍平息。
“此刻我们所要面对的是更大的仗，眼光不要只放在这个小地方。据南面传来的消息，项氏一族已经起兵了。”
“项燕？”
王齮看向了蒙骜，此刻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身为一个将领，保持冷静是最为必要的素质。
“自从武安君攻下了郢都之后，楚国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年，他们一直想要收复南郡。此刻楚军屯兵黾隘，粮草器械也在不断往那里输送。”
蒙骜的话刚刚说完，王齮便哼了一声。
“楚国立都于陈，就是一直不死心，想要从我秦国手中重新夺回南郡的控制权。这次借着合纵之势，他们又起了心思。”
“列国合纵，也就只差一纸盟约了。咸阳那边，怕是已经来不及阻止了。接下来，怕是有一场大战。这个叫赵爽的小子，我们迟早还会遇到的。”
蒙骜悠悠一语，帐中几人沉思。
……
咸阳。
“姑母，您今天怎么想到要见我？”
昌平君的步伐轻快，迈进了宫殿之中。
华阳太后身份尊崇，是秦孝文王的王后，庄襄王的嫡母，当今王上的嫡祖母。
嫡庶之分，名位既定，便是庄襄王的生母夏太后见了华阳太后，也要矮一头。
华阳太后在咸阳经营了数十年，影响力十分巨大。就是吕不韦，要与其对抗，也是底蕴不足。
“你还挺美？”
只是，华阳太后见了这个侄子，面色并不好。
“姑母，您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昌平君掂量着，自己最近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华阳太后一般不见他，可每次见他，总会将他骂一顿。
不过，昌平君却丝毫没有怨念。因为华阳太后每次骂他，总能够点醒他，在这危机四伏的咸阳城中，安然度过危机。
“吕不韦推举你做东郡郡长，让你拟一个各级官员单子，你应下了？”
“是的，姑母。我正准备为国举才。”
“狗屁！”华阳太后性如烈火，劈头盖脸的就骂了起来，“吕不韦给你挖了这么大一坑，你还傻吧傻吧的往里跳。我们楚国怎么会有你这种男人？”
昌平君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回，直到华阳太后气消了，才向前走了一步，小声说道。
“姑母，东郡可是一块大肥肉啊！”
“你……”华阳太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指着昌平君，“肥肉轮的到你去下口？”
“现在列国合纵，楚国已经屯兵黾隘。秦国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双双眼睛都在盯着你。你现在还在东郡大肆安插亲信，你让秦国嬴姓宗室、昭襄王的老臣、军中各个大将怎么看你？东郡这么烫手，你也敢接？”
华阳太后一番话下来，昌平君背后生出了一身冷汗，反应了过来。
“吕不韦这是要把我往火上烤啊！”
“你比吕不韦差远了。”
华阳太后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水，顺了顺气。
“姑母，那我现在怎么办，把这个差事退了？”
“现在退也晚了，先把原先的拟定的名单撤下来。然后去找大宗正，求着他一起商量。他若是不肯，你跪也要跪出一个新名单来。”
华阳太后看着自己的侄子，目光变得平静。
“你要和吕不韦斗，就一定不能把我刚刚说的那些人往他那边推。尤其是昭襄王的老臣，你一定要好好对待，可千万别小看了这群老家伙。”
昌平君点了点头，心中记下了这些话。
“另外，你准备一份厚礼，送往庸地赵家村。”
昌平君有些不明白，华阳太后为什么要送礼往那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不过她的意思，昌平君不敢违背。
“侄子明白了。”
……
“秦军退兵了！”
赵军营寨中，赵爽拿着一张刚刚缴获的硬弓，正在拉伸着。
墨鸦和白凤亲眼看着远方如潮水一般退去的黑甲士兵，那样的场面很是震撼。
“秦军只是在战略收缩，应对接下来更大的战事。”
赵爽有些不在意，说道。
“那我们呢？”
赵爽一笑，将弓拉了开来。
“我听说很多打猎的贵族都会专门驯养猎鹰和猎犬，要不我们也弄一些？”
打猎？驯鹰？养狗？
这是一个将领该做的正事么？
“那我们？”
“放心，我们刚刚打了一场大仗，缴获无数，上面的赏赐也会发下来，我不会拖欠你们薪俸的。对了，你们也挑一套打猎的装备。”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接下来的战事怎么办？”
“跟我们关系不大。”赵爽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秦军做了部署，联军也在部署，相当长的时间内，我们不会有太大的变动。”
毕竟，诸国合纵，从签订盟约再到制定各国进军的路线，再到选择集结的地方和进攻的方针，需要漫长的时间去调和。
诸国的利益不一，自然没这么容易达成一致。
墨鸦和白凤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胖子，很难相信一个人能够转变这么大。
这还是不久之前那个率骑冲入秦军大营，一骑当先的将领么？
难道这么快，他就被腐化了？

第三十九章 意难平
猎鹰划过长空，锐利的红眸中映照着猎物的影子。
广阔的视野提供了便利，便在猎物感觉安全而放松警惕了那一刻，猎鹰破空而下，刀锋一样的爪子将猎物的脖子抓断，擒上了天空。
一阵大笑之声，姬无夜看着自己的猎鹰，似乎很是满意。
“赵将军，如何？”
“姬将军的这只猎鹰，真的是凶猛。”
猎鹰飞临低空，巨大的翅膀伸展开来，将猎物扔到了地上，自己则飞到了姬无夜的臂铠上。
“这只猎鹰是我从塞外的胡人手上买的，价值千金，每天都喂以最为鲜嫩的牛脯肉。”说到这里，姬无夜轻声一笑，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跟在赵爽身边的白凤与墨鸦，“偶尔，我也用它来处理一些不听话的手下。”
秦军退去，整个卫国也解除了警戒。秦军退出的势力范围都被联军所接收，韩、魏、赵三国的朝堂则为了这些地盘争吵得不可开交。
经历了一次惨重的失败，姬无夜被韩国的老王训斥得很惨，但他似乎并没有怪罪到罪魁祸首赵爽的身上，反而还邀请他来打猎。
便在此战，赵军灭掉了秦军五千先锋，赵爽这个名字也在列国之中传扬。
“姬无夜将军真是舍得下本钱啊！”
姬无夜一笑，手一扬，鹰飞高处。
“下得本钱多，自然回报也多。”
“那么姬将军这次又想要将本下在哪里？”
“赵将军果然是明白人！”
姬无夜脸上露出了贪婪之色。
“卫国第一美人，丽姬。”
赵爽看向了姬无夜，这厮的胆子也太肥了。
这是完全不把我明宝放在眼里啊！
“一个女人？”
赵爽疑惑的声音响起，却换来姬无夜有些异样的目光。
“将军年少，还未知晓女人的好处。秦国相邦吕不韦有一句话，叫做奇货可居。”
赵爽看着姬无夜瞥过来的眼神，心中不爽。
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倒未请教？”
“范蠡以西施灭吴，息侯以桃花存身。一个绝世美人，握在手中，关键时候，胜于万千兵马。”
“哦？”
姬无夜一笑，继续说着。
“卫国国弱，却是天下一等的富庶之地，盛产美人。此刻秦军退去，魏军自顾不暇，正是我与将军发财的大好时机。”
“怎么说？”
“将军手下有三千余卒，我聚拢残军仍有七千。此刻在卫国这片土地上，只要你我联手，没人是我们的对手，倒时候我们所得的财物、美人七三分成。”
“诶，将军如此辛劳，怎么才要三成？不行，对半分。”
姬无夜挑了挑眉毛，脸上的表情凝滞许久，最终发出了一阵大笑之声。
“好！赵将军果然爽快。”
……
夜晚。
韩军营地之外的山丘之上，姬无夜拿着八尺，伫立在山头。
月夜之中，一只蜘蛛悄然接近。
姬无夜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转过了头来。
“你怎么现在才来？”
掩日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隐藏在暗影之中。
“秦国的军队已经退军，我必须躲开墨家与农家的势力，才能到这里。”
姬无夜的心中犹有一股怒气，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因为罗网的关系，我才答应给秦军让出道路。可是我一退，王齮这个老家伙就追了上来，害我在天下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这个账，要怎么算？”
“姬将军想要算账，也应该与那个赵爽算。毕竟没有他，将军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罗网与姬无夜合作一向顺利，不过并不意味着两者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
“赵爽？”
姬无夜看向了掩日，有些玩味。
“堂堂罗网，还对付不了这么一个小子？”
姬无夜不是不知道掩日在燕国遭遇了什么，此时说出来，自然有一股挑衅的意味在内。
不过掩日却比他想象得要冷静的多，丝毫没有露出一点怒意。
“将军领教过这小子的厉害，如何？”
“便是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最致命的危险往往不是从正面而来，这一点，罗网应该最有体会。”
“的确！要腐蚀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最为简单的，便是美色。”
掩日的话让姬无夜的脸上露出了一股暧昧的笑容。
这个笑容，男人都懂。
“而这美色之中却藏有剧毒。”
姬无夜的话回荡在夜空之下，让掩日面色一变。
“姬将军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听闻阴阳家也在寻找这个女人的踪迹。让赵爽将这颗毒丸吞下去，罗网是想要借刀杀人么？”
“姬将军想得太多了。要知道，便是在秦国，罗网与阴阳家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掩日转身离去，留下了姬无夜一人。
他看着掩日渐渐消失在暗夜之中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股杀意。
“赵爽，我迟早会让你死在我的手中。”
……
阴阳家。
焱妃睁开了眼眸，目光看过去，璧室之中仿佛灼热了几分。
“恭喜东君大人率先出关，月神大人还在闭关之中。”
云中君的到来让焱妃有些不快，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何事？”
“我宗在卫国发现了与苍龙七宿有关的消息，与一个女子有关。”
“是谁？”
“卫国丽姬！”
“如果东君大人能够快一步，得到苍龙七宿的秘密，那么必然会引得东皇阁下的关注，地位更进一步。”
焱妃有些兴致缺缺，毕竟，这个云中君总让她感觉有些不舒服。
如今他主动找上门卖好，焱妃更是不想要理睬。
“卫国？我记得闭关之前，秦军已经在东郡与三晋的军队交上了手，此刻战事如何？”
“赵国将领赵爽在卫国斩杀了五千秦军先锋，震动天下，此刻秦军已经退军了。”
赵爽么？
焱妃想起了那个小胖子的身影，不知为何心中就有一股气就上来了。
就算过去了这么久，终究无法平息。焱妃感觉，自己如果不将那个小胖子狠狠揍一顿，心中这口气这辈子都不会顺了。
“卫国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如此，属下就恭祝东君大人早日得到副教主之位了。”
云中君拱手，低下了头颅，目光之中闪过了一丝精光。

第四十章 让她吃
溪流潺潺，沿山而下。
赵爽坐在河边，手里拿着根吊杆，一旁还摆着刚刚打下的猎物。
“姬无夜的手下正在卫地四处虏掠貌美女子，搜刮民财。”
墨鸦将侦查到的消息带了回来，面容上没有一点表情。事实上，对于这个新的主人，墨鸦与白凤还十分陌生。
“看姬无夜的样子，可不像是要分我一杯羹啊！”
水面一阵波纹扰动，赵爽却是任由鱼线摆动，丝毫没有动作。
“鱼上钩了，不拉上来么？”
墨鸦看了一眼赵爽，问了一声。
“便是鱼已经上钩，还要看我有没有心情去收。”
赵爽一笑，手一松，鱼竿顺着水流被拖进了河中。
“墨鸦，你以为姬无夜四处掳掠，却唯独将卫国最为富庶的地方留给了我，是期待我从中钓出什么样的鱼？”
“姬无夜的善意么？”
墨鸦一笑，似乎十分不屑。
“看来姬无夜是不太了解自己属下的想法。”
墨鸦目色一变，语意深远。
“我现在是你的手下了。”
赵爽挥了挥手，并不在意。
“继续盯着姬无夜的手下。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
墨鸦驻足，不知道赵爽要做什么？
“帮我把烤架弄好了再走。”
“……”
时近正午。
赵爽在烤架之上拨弄着烤野猪肉。
金光色的光泽泛着油渍，冒着香气，风一吹，便飘了很远。
“好香啊！”
便在此时，一声轻悦的声音传来。
一个女子背着一捆柴从一旁的山林之中走了出来，鼻子四处嗅着，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赵爽身上。
然后，顺着风，这少女便飘了过来，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得赵爽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一起吃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
少女长得很漂亮，脸上还留了些婴儿肥，并不怎么打扮，却是气质出众。
不过这吃相，赵爽可真的不敢恭维。
女子拿着一块猪肉，就地啃了起来，还不忘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我叫赵爽。”
“你就是赵爽，那个斩杀五千秦军先锋的赵将？”
女子一时忘了啃猪肉，看向了眼前这个小胖子，一脸惊奇。
我现在已经这么出名了么？
“也不行。”
赵爽的心中有些小得意，不过随即听了女子的话，面色一变。
“附近的人都传神了，说这个赵将孔武有力，英俊潇洒，力挫秦军，无人可挡。没有想到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胖子。”
“……”
“啊！我把你的午食吃了这么多。”
少女察觉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歉意。
“没事，我还可以烤，这些你都吃了吧！”
少女却是挥了挥手，一脸拒绝的表情。
“我这个人以前很会吃，还容易发胖。可是自从有了情郎之后，就注意保持身材了。我怕他不喜欢。”
情郎？易胖？贪吃？
赵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么说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了？”
女子的面容露出了疑惑，纯真的脸上似乎有些不理解。
“首先，你认为你的情郎是看上了你的容貌，还是看上了你的内心？”
“大概是内心吧！”
女子小声说道。
“既然如此，你认为你的情郎在你的内心和容貌之间选一样，会选择什么？”
“应该还是内心吧！”
“这就对了，如果你的情郎要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心上人变胖，那算是真的爱你么？区区一点点肥肉都忍受不了，还能陪你过完一生？那他一定不是个好男人。”
“这么说好像有道理。”
“真正的爱情是美好的，是纯洁的，应该是能够穿越时空的界限，便是海枯石烂也不会有一点改变，根本不会因为体重而有所影响。”
赵爽点了点头，将女子放下的盘子又端了上来。
“放心吃吧！”
“那我就再吃一点点。”
女子一笑，端着盘子，不一会儿就将残余的猪肉吃光了。
还打了一个嗝！
女子吃光了整条后腿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你人真好。”
“我这个人就是出了名的善解人意且大度宽容，大家都知道的。”
女子看了看天色，有些不早了。站起来背着捆柴，准备离开。
“今天多谢你的招待了。”
“我这个几个月大概都会在这里，你要是有空就过来，我招待你。”
“好啊！”
女子留下了一个美好的笑容，挥了挥手，与赵爽告别。
……
机关城。
“阿嚏！阿嚏！”
秦舞阳有些奇怪地看着一旁的荆轲，问道。
“你怎么了？”
荆轲缩了缩身子，看了看四周，不知道哪里冒出了一股寒风。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冷。”
“冷？”
秦舞阳看着荆轲的表情，就像是看一个智障一般。
巨大的火炉燃烧着，整个炼器坊被映得通红，热气蒸腾，仿佛就在火山口一样。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感觉忽然有一股寒意就窜了过来。”
便在此时，炼器坊最大的炉子之中，响起了一阵龙吟之声。
六指黑侠睁开了眼睛，目色要比以往严肃得多。
“这把屠龙之剑，终于出世了。”
随着这股龙吟声传遍，山石震动，一股强烈的杀气四溢。
便是剑炉之门还未打开，这股杀气便强烈到一股骇人的地步。
炉门打开，铸剑师想要掌控这把剑，却被这把剑附着的火光所灼伤。
便是制造这把剑的人，也无法真正掌控这把威力强大的屠龙之剑。
剑插在地上，微微鸣颤。
剑意所指，却让六指黑侠转过了头，若有所思。
荆轲忽然承接了众人的目光，有些吃不住。
“都看着我做什么？”
六指黑侠看着荆轲，声音之中有着几分莫测之意。
“看来这把剑已经选择了他的主人。”
荆轲走了过去，拔起了这把剑。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把剑很是顺从。
荆轲很轻易地便掌控了这把戾气深重的剑，正拿着剑挥舞着，试用着自己所学的剑法。
六指黑侠看在眼里，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一幕对于荆轲，对于墨家，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四十一章 这是一道送命题
篝火燃烧，香味四溢。
溪流河边，少女闻着锅里的肉香，一双目光炯炯有神。这些日子以来，她每日都到小溪流旁蹭饭。
战事未起，赵爽也没有什么事情，每天都在这河边钓鱼。
“对了，这么久了，都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了？”
作为吃友，赵爽是不介意一个人和他一同发胖的。
而且，越多越好。
作为一个小胖子的阴暗内心，这个世界最好不要有瘦子。
“我的身份需要保密，不过你可以叫我小丽，或者丽儿。”
小丽？
赵爽翻了翻白眼，怎么这么土的名字？
小丽似乎看到了赵爽的白眼，有些恼怒。
“你那什么表情？”
“肉好了。”
赵爽赶忙将盘子里的炖肉端了起来，心中暗道：这个小丽在他这蹭饭的日子，胖了总有二十来斤，一双小拳头肉乎乎的，打起来肯定很重。
小丽咬了一口肉，砸吧砸吧嘴，感觉不错。
“这汤好鲜，肉好香。”说到这里，小丽又咬了一口肉，问道，“对了，这是什么肉？”
“兔肉！”
赵爽的话说完，小丽脸上有些埋怨。
“小兔子这么可爱，你怎么忍心把它下锅炖了？”
说完，小丽又咬了一口肉，嘬了一口汤。
“下次不允许了。”
“放心，下次我肯定不让你知道。”
“那就好！”
小丽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满意善解人意的小胖子。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情郎马上会来看我了。”
小丽有些兴奋，胖乎乎的脸上还有些红。
赵爽咬着肉，随口问道。
“总听你说你的情郎，他是做什么的？”
“我的情郎跟我是青梅竹马，他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跟着一帮人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他的梦想是成为个大英雄、大侠客！我也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大英雄、大侠客。”
小丽说这话时，目中放着闪闪的光芒，充满了憧憬之色。
不过赵爽看在眼里，想的完全就不是少女说的一回事了。
青梅竹马？加入社团的小混混？拿着刀收保护费？花痴追星少女？
嗯！
以赵爽的经验来看，一般这种情况，他们两最后的结果不是奉子成婚，就是这个小丽大着肚子被那个小混混抛弃了。
小丽吃完了饭，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有些疑惑。
“最近怎么回事，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了了，肚子上还长了肉了。”
“没事。”赵爽挥了挥手，“就比原来稍微胖了一点，无伤大雅。”
“这样么？”
一旁林中，焱妃看着溪流边这一幕。
从阴阳家本舵赶到了这里，焱妃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赵爽的下落。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赵爽的身旁，还跟着一个外表胖乎乎看不清面貌的少女。
焱妃有些不服气。她的目光从赵爽的身上注视到了少女的身上，最后停留在了她的胸前。
少女穿的衣服很一般，不过却难掩身材。
焱妃有些小生气，不觉冷哼了一声。
“天下男子皆是浅薄之辈，这个小胖子更是。”
两人欢声笑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少女才离开了。
“赵将军真是好兴致。”
焱妃整了整衣服，顺了顺头发，抬起腿，保持着优雅的步伐。
便在赵爽惊讶的目光之中，焱妃走到了他的面前，微微一礼。
“阴阳家东君见过赵将军！”
“怎么是你？”
焱妃露出了亲切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正要说什么，就听得赵爽说道。
“你怎么变化这么大？”
焱妃有些得意，特意穿了一件低领的衣裙，心中想要笑，却保持着高冷的状态。
“我来此，是为了从赵将军这里拿回我阴阳家的东西。”
赵爽一脸疑惑，他什么时候跟阴阳家扯上了关系。
“什么东西？”
谁知道焱妃根本就不予理睬，直接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根本就不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既然赵将军不肯给，那本座就只能自己取了。”
我去，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赵爽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变得暴躁异常的女子，根本不明白她是怎么了？
自始至终，焱妃找到赵爽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揍他！揍他！还是揍他！
……
“好强的两股气势！”
荆轲手握残虹，行走在山林之中，这些天来，思念之情越重。
为此，他偷偷求了班大师，让他开着机关朱雀送他到了卫国。
为的就是尽快见到他朝思暮想的丽姬。
行走在山林之中，察觉到了附近的强大的两股气势，似乎有高手在对决。
荆轲担心丽姬的安危，快步向前走了几步。
临近那熟悉的小屋，梦想着那熟悉的地方，梦中的人儿就在那里，一切都没有变化。
周围的风景还是他离开时候的模样。
只是，当他走进屋子的时候，却发现院子里背对着自己的却有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在劈柴。
丽儿这里什么时候请老妈子了？
“你好！”
“荆轲哥哥！”
熟悉的声音传来，那荆轲以为的老妈子一转身，脸上露出了笑容。
“丽儿？”
丽姬一下子蹦了起来，小跑了过来，抱住了荆轲，整个身子都挂在了他的身上。
“丽儿，别这样，有点沉。”
“讨厌！”
女子笑容娇媚，轻轻拍打了荆轲的肩膀。
好痛！
荆轲忍着泪水，脸上勉强挤出了一笑容。
“丽儿，这么久不见，你怎么变化这么大？”
“最近我遇到一个朋友，他天天请我吃肉，可好了。”
“吃肉？你以前不是不怎么爱吃肉么？”
荆轲有些不解，记忆之中很小的时候，丽姬很喜欢吃肉。可是随着年龄越大，她好像就不怎么爱吃肉了，更喜欢吃蔬果。
“我以前怕胖，不过这个朋友开解了我，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一个男人要是真的爱你，是不会在乎你的美丑胖瘦的。否则，他也只是爱你这副躯壳而已。不要怕变胖，只要有爱，就足以到天荒地老。荆轲哥哥，你觉得他说得对不对？”
对方甜甜的笑容里，好似不在意却若有若无的目光，让荆轲感觉到了一阵危机。
“对！他说得很对！”
能不对么？
荆轲的眼皮一跳，只是拳头却握得紧紧的。
“丽儿，你那个朋友在哪，什么时候让我去见见？”
“他平时在河边钓鱼，这个时候应该走了吧！荆轲哥哥，你要是不急，明天再见吧！”
急！很急！
我新学了一套剑法，正想找个人切磋一下。
荆轲咬牙切齿般的想着。

第四十二章 新的一天
“赵将军，不错嘛！”
“东君大人，你也不赖啊！”
林木深幽，赵爽和焱妃四掌互对，比拼着内力。
从河流边打到森林里，招术、剑气、阴阳术，双方各施手段。
焱妃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小胖子，居然这么厉害。
修为之深厚，与她相比，也不惶多让。而且，从他的身上，东君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将军乃是兵家，一身修为却来自道家，还真是奇怪啊！”
“东君大人堂堂阴阳家护法，却来和我一个小小的将领为难，不也很奇怪么？”
“能够击破秦军五千先锋精锐，又怎么会是等闲之辈？”
赵爽和焱妃的脸凑得很近，就快贴一块了。
“小竹竿，你究竟有完没完了？”
“小胖子，你怕了？”
焱妃脸上露出了恶狠狠的表情，完全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你跟我在这里纯耗修为有什么意义？”
“我们两个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倒下，那一定不会是我。”
焱妃的争强好胜之心十分强，似乎不把眼前这个小胖子揍趴下，不会善罢甘休。
便在此时，林中脚步声凑凑。
罗网的刺客和夜幕麾下的杀手缓缓接近，渐渐形成了合围之势。
“看见了没有，有人来了，快点撤掌。”
赵爽的声音有些急切，再陪这傻娘们耗下去，他非得交待在这里。
“你以为不想撤，有那么容易么？”
双人同时撤开掌力，对拼之势虽消，但是两人现在却是相当的虚弱，内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此刻赵爽还站着，焱妃则趴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
姬无夜放肆的笑声传荡在林中，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有些肆无忌惮。
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正是他杀赵爽最好的时候。
“这不是赵将军么？在这深山老林之中与这妙龄女子做甚？”
“姬将军真是好算计啊！想必筹划良久，连罗网的人都出动了。”
“在这个世界上，得罪罗网的人应该会知道他的下场，也只有一个下场！”
掩日从旁走了出来，站在了姬无夜的身边，让其为主位。自己则侧着身子，看着赵爽。
“听着，不必留活口。”
便在掩日下达命令的那一刻，赵爽笑了起来。
“你们以为我既然在这里，会没有准备么？”
赵爽一手指天，在场所有的人都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了天空。
“看！”
看什么？
当掩日回过头来，赵爽与东君的身影缓缓消散，一只只蓝色的蝴蝶在林中翩翩飞舞。
“梦蝶之遁？”
掩日惊愕之间，立刻下达了命令。
“追！”
赵爽肥硕的身躯背着瘦弱的焱妃，正在林间奔跑着。
“你真的有准备？”
焱妃靠在赵爽的背上，虚弱至极，问道。
“我就算有准备，也没有料到你会来。你说说，你非要跟我耗做什么？”
“我……”
焱妃嘴里仍旧有劲，可是耐不住身体虚弱，前胸与赵爽汗津津的后背贴在了一起，忽然问道。
“为什么要救我？”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问这个？”
相比修为已经耗尽的焱妃，赵爽浑身的修为也差不多了。
这片山林很大，赵爽带着焱妃，躲过了刺客的追捕，进入了一片河谷之地。
“这里是哪？”
焱妃小声问道。
身下这个小胖子比焱妃想象得要神奇得多，刚才他利用地形的优势，躲过了那些刺客一波又一波的追察。
然后七拐八拐，将她带到了这里。
“这里是一片隐藏的河谷，入口很隐秘，他们暂时应该找不到这里。”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的？”
“身为兵家，自然要熟悉地形。”
赵爽将焱妃换了个身子，抱在手里，前往了山谷之中一片凹进去的石崖下。
“先在这里待一晚上，我们的修为耗尽，没有个两三天是恢复不了的。”
“哦！”
焱妃此刻显得有些顺从，不像是刚才那么张牙舞爪。
夜晚很冷，尤其是在这山崖之下。
虽然没有寒风呼啸刺骨，却有滴水冰寒之侵。
焱妃和赵爽本来坐的有一段距离，可是没有生火，修为耗尽，焱妃感觉有些冷。
莫名的，她一点点向着赵爽而去，贴了上去。对方的躯体散发着热量，让焱妃感觉好受了许多。
晨光照耀，焱妃体内的修为恢复了一些，感觉身体暖洋洋的。
她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豁然间睁得老大，眼前的男人是谁？
年轻、清瘦、脸上有些稚嫩，却又充满了阳刚之气。
焱妃心中一惊，一把将身边赵爽推了开来，声音之中还有些惊惧之意。
“你是谁？”
赵爽从睡梦之中惊醒，看着面前有些惊慌失措的焱妃，有些起床气。
“你做什么啊？”
“你……你是赵爽？”
焱妃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容貌清秀的男子会是那个小胖子。
“我不是赵爽……”
赵爽伸出了手，阳光照耀之下，明显比他熟悉得那双胖胖的手掌要纤细了些。
他摸了摸脸，又看了看自己穿着明显有些大的衣服，站了起来，整个身体也有些轻飘飘的，不觉得一喜。
“原来修为耗尽，我的身形也能够变回原来的样子。”
焱妃坐在地上，看着这样的赵爽，忽然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很复杂的情绪，如今都纠结在了一起。
愤怒、委屈、得意、不满、感激……
从看不顺眼到想要狠狠揍一顿再到被救性命时的感激。
焱妃心中的那一口恶气不知不觉中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本来不怎么看顺眼的小胖子忽然变得有些顺眼了，焱妃心中甚至还想放弃过往的恩怨。如果有可能，要好好报答他。
最不济，以后也不会找再这个小胖子的麻烦了。
可是忽然这一切，在她睁开眼睛看见新的一天的那一刻，都被打碎了。
眼前的场景虚幻得仿佛像是不存在一般。
焱妃看着眼前的男子，犹如梦中之人。
直到，赵爽的目光从自己的身上再度回转，落到焱妃身上，与其眸光相接触的时候。
焱妃别过了头，忽然大声说了一句。
“不要以为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就会感激你！”

第四十三章 你就是嫌弃我
密林之中，罗网的刺客在搜寻着什么？
荆轲一脸凝重，带着丽姬，躲在了一棵树后，避过了罗网的搜察。
“怎么回事，罗网究竟在找什么？”
作为天下最为顶尖也是最为凶横的刺客组织，罗网的行动向来隐秘而又精准。
刺杀，不同于打仗，重要的不是有多少刀，而是这把刀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刺出。
可现在，如此多的罗网杀手聚集在一起，他们的目标究竟是谁？
忽然间，荆轲看了一眼身后肉肉的丽姬，问道。
“丽儿，你那个朋友究竟是谁？”
“他叫赵爽，是附近赵军的将领。”
话一说完，丽姬也反应了过来。
“荆轲哥哥，你是说这些人是为了找赵爽？”
见荆轲点了点头，丽姬有些担忧，下意识转身想要朝着他们日常见面的溪流边走。
“那我们得赶快通知他小心。”
荆轲握住了丽姬的手，摇了摇头。
“现在已经晚了。那天我上山的时候，发现附近有高手对决。现在想来，那时候罗网已经对赵爽动手了。不过看现在这个样子，罗网应该没有成功。”
“那我们怎么办？荆轲哥哥，我们得救赵爽。”
“我会的，不过得先将你安排到安全的地方。”
丽姬看着这样的荆轲，心中暖暖的，不管过了多久，他永远是自己心目之中那个行侠仗义的少年模样。
“走！”
见罗网的杀手远去，荆轲拉着丽姬的手，想要快速穿过林中小道，到达另一面。
“啊呀！”
可就在他们穿梭的时候，丽姬忽然摔了一跤，异样的声音吸引了罗网的刺客。
“有人！”
罗网的刺客很快找了过来，中途还发了信号弹。
荆轲与丽姬背靠背，看着包围而来的刺客。
“丽儿，这么久没见，你的轻功怎么退步了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以前明明很容易的。”
“你以后得少吃点肉了。”
这一句，荆轲重点强调了一下。然后，他拿着残虹，便冲了出来。
丽姬撇了撇嘴，也拿着剑冲了出去。
两人在罗网的包围之中，很快便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正当荆轲带着丽姬要逃出包围圈的时候，凌空而来的一道剑气，拦阻了荆轲的脚步。
“是你？”
虽说和当日在燕国所见的时候，掩日的装束不同，可他手中的那把剑，荆轲却是记忆深刻。
“你手中的这把剑，不错。”
只是，相比于荆轲，掩日却更在意他手中的那把剑。
“那就来试试。”
荆轲拿着残虹，一剑挥向了掩日。
可掩日并没有迎战，身形急闪，越过了荆轲，来到了丽姬的面前。
丽姬想要迎战，可是三两招便被掩日卸了剑，一把擒住。
“可惜，你现在的同伴，要比当初在燕国的时候弱多了。”
“你，卑鄙！”
掩日一笑，声音中带着不屑。
“我想你大概搞错了一件事情。我们不是侠客，是刺客。对于我们而言，达成目的的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你！”
荆轲看着掩日，想要冲上去，却有些顾忌。
“好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少了这个累赘，你可以独自离开。毕竟，罗网的目标现在还不是你，也没有这个心情与你玩猫鼠游戏。或者，你可以放下手中的剑，来保住这个女孩一条命。”
“荆轲哥哥，别管我，快走！”
丽姬喊了一声，不希望荆轲为了自己而丢掉性命。
“好，我留下！”
荆轲没有犹豫，放下了手中的残虹的那一刻，被罗网的刺客一把擒住。
刺客在等待着掩日的命令，只是掩日却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丽姬，似乎有些不解。
“为了这么样一个女人，你居然宁肯丢掉自己的性命，这就是所谓的墨者么？”
掩日松开了擒拿着丽姬的手，吩咐了手下将两人擒住。自己则走了过去，捡其了残虹。
刚一接触这把剑，掩日便微微呢喃。
“好凶厉的一把剑！”
便在此时，林间响起了一阵信号声。
“找到赵爽了！”
……
河谷之地。
“你帮我把架子拿来！”
赵爽蹲在地上，指了指一旁的临时搭建的架子。
“我不去。”
焱妃双手插着腰，有些不满地看着眼前这个小胖子。
赵爽吓了一跳，拂了拂耳朵。
“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焱妃的气势更盛了几分，一脸不满。
“你不就是嫌弃我什么都不会，只能做这些搬搬弄弄的粗活么？”
“我可没这么说。”
赵爽有些不明白，眼前这个少女受伤的时候还很温顺，怎么见了他真身之后脾气越来越大了。
“你嘴上没这么说，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焱妃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嫌弃我不会叉鱼，不会生火，不会搭烤架，连捡柴都不会，那我以前也没有做过啊！”
你不会还这么嚣张？
焱妃正在生气间，转过头看向了一旁平静的河流，挥手一掌，便将河流之中潜伏的罗网刺客给炸了出来。
随着那刺客一起的露出水面的，还有一条被炸得外焦里嫩的鱼。
焱妃眼睛看着地面，根本不在意那刺客，却对附赠品很感兴趣，一手指了指地上，喜出望外。
“你看，我也不是不会捉鱼。”
便在罗网刺客露出马脚的那一刻，大批的刺客涌入了河谷之中。
其中有罗网的人，也有夜幕的人。
这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拿着八尺的姬无夜。
他一脸得意地走了过来，看着拿着一条烤鱼正在吃的赵爽。
“赵将军，终于找到你了。”
“这都几天了，你才找到这里？”
只不过，让姬无夜不爽的是，眼前的这个小胖子依旧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不知天高地厚，还在这儿，我看你是根本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便在此时，掩日率领的罗网的众人也赶了过来。
“赵爽，你没事吧！”
丽姬看见赵爽，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是没有事情，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赵爽没有想到，眼前这两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被罗网抓了。
“少废话，赵爽，这河谷都被我们的人包围了，今日你是插翅难逃。”
姬无夜大喊了一声。
只是，与姬无夜的叫嚣不同，掩日却是心中有些诧异。
手中的这把残虹剑是怎么回事，刚刚所涌现却又转瞬即逝的巨大的杀意？
掩日抬头，这股杀意似乎指向的是？
赵爽！

第四十四章 实在太弱了
“赵爽，这里的刺客都是高手。等会你我联手，先杀出一条血路来。”
焱妃已经找好了突围的路线，回头一看，赵爽还坐在地上吃着鱼。
“你听没听我刚刚说的？”
焱妃有些搞不明白，这鱼这么好吃的么？
“杀了他！”
姬无夜命令一下，数名最前的刺客冲了上来，手中长刀，直冲向了赵爽。
空中忽然飘零了不少的羽毛，有黑有白，遮乱人眼。
姬无夜的眼睛眯了起来，便在这片刻之间，毛羽化为利刃，将夜幕的几位刺客诛杀在地。
“墨鸦、白凤！”
看着落在赵爽身旁的两人，姬无夜是没有想到，他的两名手下现在已经变得这么出息，敢公然和他作对了。
“既然你们找死，就不要怪我，把他们都杀了！”
便在姬无夜再次下达命令的时候，赵爽手中的鱼终于吃完了。
只见他站了起来，双手负后，缓缓向前。
脱离了东君等人的护卫圈，一人向前，独自面罗网和夜幕的一众刺客。
丽姬看在眼里，有些疑惑，此刻的场景让她不明所以。
认识赵爽的这些日子，丽姬总将他当做平和的小弟弟。
可是此刻眼前之人，那面对一众危险刺客的那股从容，是丽姬从来没有见到过。
那些大英雄、大侠客，也不可能在如此境地，保持如此模样。
“你们以为我既然在这里，会没有准备么？”
熟悉的话语响彻姬无夜的耳边，接下来便是一套熟悉的动作。
赵爽一手指天，微微一笑。
“看！”
“少来，你还想要把我们当傻子么？上！”
大批的刺客向前突进，向着赵爽而来，意图群起攻之。
“这是什么？”
丽姬的眼中，苍穹之上，忽然降下了一道黑幕。这道黑幕落下，那些还在冲锋的刺客，纷纷倒地。
箭矢插在了地上，尾羽还在颤抖着，可赵爽与他们之间的一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了生息。
“你！”
姬无夜握紧了拳头，看着这一切，牙关咬紧，身体里仿佛有着一头野兽要冲出来。
可事情并没有完结。
便在丽姬的目光之中，赵爽并没有就此停留步伐，反而逆行向前，越过那些刺客的尸堆，越过了箭矢所组成的黑幕，向着她而来。
赵爽每进一步，夜幕和罗网这些强大的刺客气势便弱了几分。
丽姬可以感觉到，这个挟持自己的刺客，他握着剑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
很轻，却也很明显。
可在不久之前，她分明看到了，与自己和荆轲对战的时候，这刺客的剑法有多么的凌厉，握着剑的手有多么稳。
“姬无夜，你号称韩国百年最强之将，可知何谓兵家？”
眼前的少年明明只是一个人，可这气势，却已经压倒了罗网与夜幕所有人。
他一身布衣，身形虽胖，可是步伐却是稳健。
只见他抬起了手，微微落下，这无形的苍穹之下，又有一道黑幕降落。
“兵家，谓之万人敌！”
便在赵爽话语落下，他手所指的方向，一大片区域，夜幕和罗网的杀手又倒落了一大批。
“散开，快散开！”
姬无夜大吼了一声，这河谷之地地势开阔，周围也没有遮挡物，这箭雨一来，一瞬间便倒落了一大批人。
“纳山河以为囚笼，操万兵犹如指掌。杀机所至，天地反覆！”
赵爽袖袍一挥，又一片黑幕降临。
一众杀手眼中充满了恐惧，赵爽的袖袍仿佛死神的镰刀。
每每挥舞，便有人倒下。
“我伏兵于此，你却丝毫没有察觉，反而带着人踏入了我早为你准备好的牢笼之中。”
赵爽微微抬起了头，看向了姬无夜，眼眸中带着几分不屑。
“你，实在是太弱了。”
“杀了他！”
赵爽已经走得足够近，可姬无夜也越来越慌张，越来越像一个迷失了路途的旅人。
可便在此时，墨鸦悄然而近。便在掩日和姬无夜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爽身上时，他救下了被绑缚着的荆轲。
荆轲挣脱了束缚，抄起了剑便向着丽姬而去。
只是一个闪身，掩日却持剑挡在了荆轲的面前。
荆轲侧过身子，手肘微倾，斜向着掩日腋下。这一冲，将掩日的身形击得一挫，荆轲顺势握住了掩日的手骨，从他的手中夺下了残虹剑。
掩日向后退了几步，扭了扭肩膀，拔出了手中长剑。
眼前这个对手虽然年轻，可并不是他可以随意便能应付的，必须认真对待。
一股风吹过，风尘扬起。
便在这风尘之中，赵爽的身影显得越发的缥缈。
赵爽身后的焱妃看着这个陌生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有些迷离，曼妙的身形立在那边，便如一座美丽的雕像。
姬无夜望着一步一步走近的赵爽，仿佛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一样。
眼前之人，强大得犹如山岳一般，不可撼动。
一时间，姬无夜被这股气势所冲击，迷了心窍一般，忘了他会武功的事实，受惊得便如一只兔子，四处找寻着可以依靠的东西。
便在四处张望时，姬无夜看到了被自己手下挟持着的丽姬，一把拉了过来。
“你不要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丽姬虽然被挟持着，可出奇的，她并没有慌张，甚至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便在今日，她十数年的人生中所积累形成的世界观彻底击碎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她所以为的那些大英雄、大侠客，都不如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平平无奇的小胖子厉害。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放下她，我饶你一命；要么，你就给她陪葬。”
便在赵爽话语落下，姬无夜的身边又响起了羽箭盯在地上的争鸣声。
姬无夜便如惊弓之鸟，大喊了一声。
“掩日，快撤！”
掩日与荆轲正厮杀得正激烈，听到了姬无夜的声音，抬头所见，周围他带来的罗网刺客已经损失了小半，剩下的不少也中了箭，受了伤。
掩日想要做最后一搏，杀了近在咫尺的赵爽。
可荆轲的纠缠，却没有让他找到机会。
“走！”
姬无夜将手中的人质一推，丽姬落到了赵爽的怀中。
罗网和夜幕的刺客大批退去，荆轲着急地赶了过来，将丽姬从赵爽怀中拉了出来。
“丽姬，你没事吧？”
“我没事！”
荆轲关怀备至，丽姬低着头，声音有些微弱。
等到稳住心神，她抬起了头，眼睛余光却看向了赵爽，可他早已经不在原地。
河谷空寂，刚刚的喧嚣便如一场梦，如果没有这满地的尸体与箭矢的话。
赵爽向前，墨鸦与白凤跟在身后，不再理会荆轲、丽姬与焱妃三人，向着远方而行。

第四十五章 号令
“赵将军，请！”
魏军的营地之中，巨大的身躯引领在前方，赵爽跟在后面，穿过了连绵的营帐，来到了中军大帐之中。
典庆掀开了帐门，执礼甚是恭敬。
赵爽走了进去，大将军朱亥正在其中等待着。传闻之中，正在大梁养病的披甲门门主却来到这里，秘密掌控了这支魏军。
“大将军！”
“赵将军！”
朱亥看着眼前的少年，当初见面的还是庞煖身旁的一个小童子，十分不起眼。
可现在，他已经是赵国独领一军的将领。便在不久之前的一战，力挫五千秦军，声动天下。
“多谢大将军施以援手，我方能从姬无夜和罗网手中逃得性命。”
事实上，赵军营地周围一直被罗网的人盯着，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而在河谷之地埋伏的兵卒正是魏军的一千精锐弓手，由典庆率领。
典庆看似粗狂，可是心思细腻，指挥有度，并不是外表看起来那么像一个莽夫。
“赵将军说得哪里话。姬无夜在卫地横征暴敛，惹得天怒人怨。多亏了赵将军，我才能找到这个机会教训他一番。”
卫国在几年之前被魏军攻占，所属之地归了魏土，是魏国的附庸，连国君的位号都降为了君。
可是随着秦军的到来与退去，这方土地变得十分无序。
姬无夜大肆虏掠，可魏军自顾不暇，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赵爽找上了他们，朱亥当即便同意了。
即使当了大将军，浸淫朝堂日久，可他的身上仍旧能够看出当年的豪侠之气。
两人落座，典庆在一旁，开口言道。
“姬无夜身为韩国将军，竟然和罗网勾结在一起，屠戮百姓，谋害赵将军，这件事情不能这么算了。”
朱亥摇了摇头，赵爽一笑。
“多谢好意，只是姬无夜动用的都是自己培养的死士，而不是韩军，我们抓不住证据。况且，便算是抓到了姬无夜和罗网勾结的证据，韩王也不见得会处置他。”
天下诸国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而韩国与各国的关系更是复杂中的复杂。
韩国位于天下咽喉，这些年国土不断被侵蚀，实力衰减得厉害，可谓是秦军东进之路中最大的受害者。
不过这位受害者与加害者的关系，却不是人们想象之中那么剑拔弩张。甚至私下里，两国往来甚多，交易、合作也不少。
典庆抬起了头，有些不明所以。典庆是个杰出的战术大师，可是列国之间复杂的情势，他却是不怎么擅长处理。
朱亥拿起了手中的杯子，可没有喝下水，便又重新放下。
“今日找赵将军一会，有一件事情，还望将军答应。”
“大将军但有吩咐，我无有不辞。”
“我想要让赵将军收典庆为门客。”
朱亥这话一出，不光是赵爽，便是典庆也满脸惊讶。
“师父！”
典庆想要说什么，却被朱亥挥手制止住了。
典庆是魏军中的千夫长，虽然不能说是位高权重，可也是魏军将领体系的中坚力量。让他辞了军职，去当赵爽的门客。
这地位下降了何止一个等级？
“自从君上薨逝，我也已经厌倦了朝堂争斗。身为魏武卒首领，为国赴死，本是应当。只是披甲门的传承不能就此断绝。”
朱亥话语之中，隐隐的哀意，赵爽却是听得出来。
他似乎已经察觉出了什么，所以才想要将典庆交给赵爽。
“只是为何是我？”
赵爽不明白，朱亥为何这么信任他，难道只是因为他近来名声鹊起？
“君上曾经说过，将军或许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但一定是那个最容易活下来的人。”
“……”
这算是在夸我么？
赵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却听得朱亥沉声，目光之中饱含深意。
“战国之世，天下纷乱数百载，各国相互征伐，亡者无数。能够活下来，便是最好。”
朱亥看向了典庆，他的话让典庆无法拒绝。
“跪下！”
典庆半跪了下来，向着赵爽。
“自此之后，典庆但凭将军驱使，无有怨言。”
朱亥说了一句，典庆便跟了一句。
直到最后，朱亥拍了拍典庆的肩膀，缓缓走出了营帐，向外大声宣布。
“典庆不尊本将号令，私自调动兵马，即日起褫夺其一切军职，逐出我军，自此之后，生死各不相干。”
朱亥刚刚说完，营帐之外便是一阵哗然。只是他却没有理会的心思，进入帐中，向着赵爽一拱手。
“赵将军，拜托了。”
……
“究竟是怎么回事？”
姬无夜声音中的愤怒有些抑制不住，看向了掩日。
“你不是说罗网的人日夜不停监视赵军的营寨，但凡有所行动，立刻会知道。那赵爽的伏军是哪里来的？”
这次行动很失败，姬无夜不但没能杀了赵爽，反而折损了不少自己的手下。
就算姬无夜再豪，也受不了这种程度的损失。
罗网接连两次失败，遭受到巨大的损失，而且都是折在同一个人手中。
掩日心中的怒火已经满溢，可并没有爆发出来，显得相当的冷静。
事实上，自从河谷伏军出现的那一刻，掩日便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一脱身，他便下令调查。
而现在，也有了一个结果。
一名罗网的刺客快速接近，在掩日的耳边说了一声。
掩日的面色数变。
“魏武卒！”
在罗网的名单之中，这是一个必须要除去的对手。可掩日没有想到，这两者竟然会勾结在一起。
究竟是为什么？
“你说什么，河谷的伏军是魏国的兵马？”
姬无夜也有些意外，一拍手，似乎有了一层明悟。
“这些天来，我在卫地发了大财。这魏军一定是看在眼里，心有不忿，所以才与赵爽小儿勾结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姬无夜有些担忧。
“糟了，我必须立马赶回军营。若是魏军与赵爽真的勾结在一起，那我这些天积累的财宝，怕是已经不安全了。”
说完，姬无夜别过了掩日，急匆匆离开了这里。
罗网的合作者，大多贪婪而又精明，姬无夜更是如此。
掩日看着姬无夜的身影，若有所思。

第四十六章 合作
姬无夜告别了掩日，匆匆赶到了自己收藏财宝的地方，见东西都在，方才放心。
可还没有等他喝口茶，便听到外面一阵扰动之声。
“怎么回事？”
姬无夜心中火气未散，大喊一声，却没有人回应。
等到他走出去的时候，却正见一道黑影迎面飞来。
姬无夜堪堪避过，定睛一看，才发现这黑影是他的手下，倒在青石砖板上，正在哀嚎着。
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一身铜皮铁骨，刀剑难伤。
“披甲门！”
眼前之人，以一人之力解决了自己在场的所有的手下。
可这并不是让姬无夜担忧的，真正让他握紧了手中的八尺的，是那一阵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我们又见面了。”
赵爽从典庆巨大的身躯后面出现，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赵爽，你要做什么？”
姬无夜十分防范，面容绷紧，目光的余角在观察着，哪里是逃生的通道？
赵爽却是挥了挥手，一脸无所谓。
“不用看了，这附近都被我的人包围了，你是逃不出去了。”
“困兽犹斗，赵爽，你不要太得意了。”
姬无夜整个人犹如一只野兽一般，盯着赵爽，便是最后逃不出去，也要和眼前这个小胖子同归于尽。
这股狠劲一上来，他的一双眸子血丝密布，赤红了眼眸。
“姬将军说得哪里话，三晋本为一体，你我更是兄弟之情，区区误会，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嗯？
姬无夜一愣，心里满是疑惑。
这是在故布疑阵，还是这小子真的打算放自己一马？
却听得赵爽挥了挥手，让典庆退了下去。
周围的人马在听得一声号令之后，也都相继撤了围。
姬无夜看在眼里，心里松了一口气，抬起了手，用剑指向了赵爽。
“现在你的人马都退了，我有足够的时间逃跑。”
说着，姬无夜脸上露出了一股笑意。
“甚至，杀了你之后再逃跑。”
赵爽一笑，在姬无夜的视线之中来回走动着。
“姬将军这地方选得好，的确是收藏财宝上佳的地方。这房屋通着山洞，是唯一的入口，外面又有林木掩映。普通的人根本不会到这里，便是到了，也只会以为这是一座普通的农舍。”
“那又如何？”
“暴秦无道，天下各国谋思合纵。将军在韩为栋梁，我在赵亦可为一方之将守。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的是，又何必拼个两败俱伤？”
自始至终，姬无夜手中的八尺都未放下。他的目光十分警惕，眼前的少年就算说得再多，可他心中悬着的那颗心怎么样都放不下。
“你想怎么样？”
“正如我们先前说好的，这洞中的财宝，咱们对半分。”
“你只要一半？”
姬无夜似乎有些意外，嘴上露出了个玩味的笑容。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我只要一半，另一半便当做给将军的合作之资，以示诚意。这次诸国联军攻秦，只要咱们联手，这往后发财的机会多得是，又何必着眼于这个小地方。”
“好，既然赵将军如此爽快，那姬某也不是小气之人，就这么说定了。”
赵爽与姬无夜目光相接，都大笑了起来。
便在此刻，竹林之外传来了韩军的响箭声，姬无夜的笑容越发的放肆。
“赵爽，我的援军已经来了，现在，看你怎么办？”
“原来，你居然没有诚意和我合作！”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这世道真是人心险恶啊！”
姬无夜挥剑，欲向赵爽刺来。可便在他全身都放开，摆出攻击架势的时候，也是他空门大开的时候。
一道猛烈的剑气从山岩之上挥下，便在一瞬间，便将姬无夜击倒在了地上。
姬无夜甚至没有看清楚这一击是谁动的手，便已经趴在了地上。
赵爽缓缓走到了姬无夜的面前，低着头，对方的背后是两道触目惊心的剑伤。
姬无夜一脸恶狠狠地表情，仿佛要将赵爽咬碎了一般。却见赵爽蹲了下来，用手摸了摸姬无夜乱糟糟的头。
“记住，下辈子要做个好人！”
赵爽抬手，一掌便要挥下，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悦的女声。
“赵将军，可否听我一言。”
赵爽抬起了头，正见一身紫色衣裙的女子穿过层层林木，步伐轻灵，身材高挑，犹如山中精魅。
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她浑身散发的气质，那便是妖！
这女子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大胖子，在赵爽一众手下的注视下，不断点着头示着好，似乎害怕这些人手中的刀砍在自己的头上。
“这位姑娘一身胆魄，不让须眉，不知何名？”
“贱妾之名，不敢污了将军的耳目。若将军不弃，可唤我一声明珠。”
“原来是明珠姑娘，不知此来何故？”
“此时姬将军手下的韩军已经包围了这里，将军这方人少，便是杀了姬无夜将军，也必然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明珠姑娘说笑了，区区姬无夜手下一群臭鱼烂虾，拦得住我么？”
赵爽拍着姬无夜的肩膀，坐在了他旁边。姬无夜此刻受了重伤，动弹不得。
姬无夜感觉，自己就像是菜市场上的一头猪，任人宰割。
“赵将军用兵如神，自然不惧。可此刻诸国合纵，这里韩军的耳目众多，赵将军擅杀韩国大将，必然惹得我王震怒。合纵之事不成，怕是秦国所愿。愿赵将军以大局为重。”
女子一字一句，看似谦卑，实则话如刀锋，凌厉至极。
“姬无夜搜刮民脂民膏，便是韩王知道了，怕也是不会维护他，又能说什么？”
赵爽一笑，似乎不甚在意。
眼前的女子缓缓一礼，躬身而道。
“如此，贱妾愿以五千金，以犒军资，换得两军和睦。”
“姑娘说笑了，我与姬无夜将军可是有着兄弟之谊啊！”
“一万！”
“一言为定！”
……
农舍空寂，韩军带着姬无夜远去。
赵爽看着眼前的两个箱子，转头看向了玄翦。
“韩军怎么来得这么多？”
“这股韩军除了姬无夜的兵马，还有白甲军！”
“白亦非？”
赵爽眉头紧皱，却听得一旁玄翦说道。
“不过这个女人倒也爽快，救了姬无夜，撂下了两个箱子就走了，一点也不纠缠。”
赵爽一笑，有些无奈。
“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第四十七章 讲义气是吧
新郑。
姬无夜背后受了重伤，便是已经被医治，暂时也不能起身，只得趴在锦榻之上。
翡翠虎搓着手，一脸笑眯眯看向了姬无夜。
“将军，这次为了救你，我可是倾尽家财啊！”
姬无夜心中窝着巨大的怒气，眼前的翡翠虎的声音更是恼人，大喝了一声。
“放心，老虎。这次我欠你的，将来一定会加倍奉还。”
“多谢将军了。”
翡翠虎知道姬无夜心中愤怒，得了这么一句话，也不再强调这次他花钱的事情了。
脸上嘿嘿一笑，翡翠虎替姬无夜倒了一杯酒，端了过去。
姬无夜端着酒杯，嘴唇刚刚触及到酒水，便感觉背后一阵疼痛。
“可恶！”
挥手将酒杯摔了出去，姬无夜吼了一声。
“那小子手下为何会有这等厉害的剑客，究竟是谁？”
“正刃索命，逆刃镇魂！”
便在阴冷的窗棂旁，白亦非独自矗立，迎着凄冷的月光，缓缓言道。
“玄翦！”
姬无夜似乎明白了赵爽手下刺杀他的剑客究竟是谁了？
可紧接着，他的脸上却迎来了更大的疑惑。
“可玄翦为什么会帮赵爽？”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赵爽为何要在燕国对罗网下杀手？可是现在看来，罗网与赵爽之间的关系，并非表面看起来如此的简单。”
白亦非放下了手中的酒樽，并没有回身去看姬无夜。
“我早就和你说过，赵爽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不要去轻易招惹。如今罗网再度隐伏，而我们也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卫地只剩下了阴阳家，可与其周旋。”
“阴阳家？那帮神神鬼鬼的人，怎么指望的了。我在赵爽的身边，倒是看见了一个阴阳家的高手。只是看起来，他们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暂时和解了。”
白亦非一笑，转过了身子，在翡翠虎恭敬的眼神中，走到了屋中央。
随着白亦非的到来，屋中霎时一冷，蜡烛也熄灭了，整个屋子变得很阴暗。
“苍龙七宿的秘密，不光是诸国王室，便是诸子百家各派势力都在盯着。阴阳家的人可能暂时与赵爽达成了协议，不过是在外部的危机下暂时的和解。”
翡翠虎打了个冷颤，姬无夜则抬起了头。
“你是说随着我们的退去，阴阳家还会再度对赵爽动手？”
“与这个秘密有关的人，都值得被注意。阴阳家的人只要动了一次手，那就会有第二次。”
“那倒是有趣了。”
想到有人愿意对付赵爽，姬无夜心中的怒气似乎抒发了一些。
“东郡是个情势错杂复杂的地方，农家、墨家、阴阳家、儒家，各方势力都有渗透。如今只剩下了赵爽一股势力处在明面，未来的局势，怕是会很有趣。”
“你打算怎么做？”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已经让蓑衣客将赵爽得了万金的消息散布了出去，如此一大笔的金钱，想必会引来一大批闻到血腥的鬣狗。”
……
“我真的没有拿你东西。”
赵爽一脸无奈，看着眼前的少女。经历了河谷地一战，对方终究还是找上了门。
“那东西的事情我先不和你计较，我问你，你把丽姬藏哪里了？”
丽姬？
赵爽一愣，看着不远处小河边正在吃烤肉的宝藏女孩，摸了摸头。
“哪个丽姬？”
“少装蒜，卫国第一美人丽姬，她在哪里？”
“或许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赵爽露出了一个笑容，伸出了友谊之手。
“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吃点？”
啪的一下。
焱妃拍掉了赵爽的手，插着腰，秀眉泛着一股冷意。
“告诉你，不把丽姬交出来，不但是我，整个阴阳家都会和你为敌。到时候，你会面临无休无止的追杀和敌意。”
最后，焱妃拉长了声音恐吓着，小嘴鼓鼓的，还带着一丝奶音。
“你怕了么？”
“……”
赵爽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丽姬就在那，你带走吧！”
焱妃看了一眼小河边的那个小胖妞，脸上是更加生气的表情。
“少跟我胡扯，你把我当傻瓜么？”
“我没骗你啊！”
“哼！就算你义气深重，可你保得了丽姬一时，却也保不了她一世。迟早，我们会找到她的。”
说到这里，焱妃的语调更加高昂了几分。
“还有啊！你与我们作对，和秦国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
焱妃犹如不可一世的小孔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我看你一身的修为来自道家。我们阴阳家和道家五百年前也是一家的，你要是求我，我或许会考虑考虑，让你加入阴阳家。”
“我加入阴阳家做什么？”
赵爽有些疑惑，焱妃横眉冷对，一手指着他，还有些生气。
“你这是看不起我阴阳家么？告诉你，诸子百家之中，我们阴阳家是最有前途的。加入了我们，你就能得到阴阳家的庇护，得到秦国的庇护。以后只要你低调一点，别再提东郡斩杀五千秦军先锋的事，就不会有危险。”
“这倒是挺不错的。”
赵爽想了想，这也不失为一条不错的路啊！
“不过前提是，你得将丽姬交给我。放心，我们也不会伤害她的。”
焱妃双手抱肩，别着头。
“那就是丽姬！”
焱妃眉头紧皱，怒气快要冲到脸上了。
“行，你讲义气是吧！这丽姬我还不找了。不过我告诉你，你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焱妃瞥了一眼赵爽，特别强调了一点。
“天大的！！”
“……”
“我还告诉你，就算我不再找丽姬，阴阳家还会派人过来的，很可能就是我妹妹月神，你等着吧！”
焱妃轻哼了一声，转身便离开了这里。
赵爽一脸无奈，看着焱妃远去的身影，耳边是丽姬的呼喊声。
“赵爽，肉好了。”
赵爽小跑了过去，蹲了下来，接过了肉。
“荆轲呢？”
“他新学了一套剑法，在练剑。”
丽姬弯着头，脸上有些落寞的表情，向着赵爽抱怨着。
“也不知道整日里练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

第四十八章 山河之固
咸阳，秦王宫。
“大王近来的课业，的确完成的不错。”
吕不韦坐在秦王下首，看着桌上的竹简，点了点头。
殿宇之中，一众人仿若雕像一般，唯唯诺诺，不敢置一词。
“仲父还有心思来考教寡人的课业，想必应对六国之策，已经是成竹在胸了。”
年轻的秦王放下了手中的竹简，轻轻一笑。
“成竹在胸则未必，不过六国打不进函谷关。”
对于这一点，吕不韦很是肯定。因为这一点，历史已经多次证明过了。
秦有四塞，最为重要的便是函谷关。因为它既是秦军东出的据点，也是防御山东势力的最后也是最为强大的屏障。
其余如武关、萧关、散关，这些关口的战略地位不如函谷关重要。
因为这三座分关口所要面对的能够威胁秦国的势力，早已经在百多年来被秦军一一翦灭。
秦国如今唯一的大敌，便是山东六国势力。六国合纵，能够威胁到秦国的腹心之地。
“自古能够攻破函谷关的将领，连五指之数都凑不到。秦国最为危险的时候，早已经过了。”
吕不韦缓缓而言，却不料秦王却接过了话茬。
“两百多年前，吴起在魏，训练武卒，为西河守，的确是我秦国最为危险的时刻。”
魏国为战国首霸，最为强盛的时候立都河东安邑，与秦国争锋于关内。阴晋之战，吴起大败秦军，秦几有亡国之危。
不过魏国当时犯下了一个战略性错误，将战略重心东移，立都大梁，争夺中原霸权，而不是进军关中。
中原繁华，大梁更是天下坚城，可终究是四面受敌之地。
这也是魏国被秦、齐两国联盟互攻，逐渐衰败的原因之一。
“可吴起也说过：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
吕不韦眯起了眼睛，看向了秦王，这个自己一手策划拥立的秦王。
“大王此话何意？”
“寡人只是想要提醒仲父，利用燕王贪鄙之性，使赵燕互攻，而后令蒙骜大军东出，拔魏二十城，的确是上佳之策。可这也同时使六国警惕，我大秦有鲸吞六国之意。”
吕不韦一愣，心中霎时惊醒。秦王说的这一点，他以前一直没有注意到。
“可我大秦固然有鲸吞六国之意，此时却还未有鲸吞六国之能。六国之中，豪杰固常在。否则，凭借庞煖一耄耋老叟，便算他是赵武灵王旧臣，德高望重，也不足以在山东六国之中掀起如此庞大的反秦之势。”
“相较之下，区区二十城，不过小利。”
吕不韦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殿宇正中，向着秦王躬身一拜。
“臣受教。”
宫门缓缓关闭，吕不韦站在宫门之外的长道之上，久久不语。
李斯跟在他的身后，也是如雕像一般，一句话不说。
天上下起了小雨，稀稀疏疏，可吕不韦却依然站在那里。
相府的仆役拿来了伞，李斯接了过来，给吕不韦撑上。
“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
吕不韦呢喃着这句话，转过头来看向了李斯。
“李斯，大王这话似乎有未尽之意。”
吕不韦在问李斯，可李斯自始至终低着头。因为，便是李斯能够揣度其中一二，可也不能直接回答。
“大王年少，许多地方还需要相邦扶持。”
吕不韦心一定，摸了摸胡须，看向了身后，这弥漫在雨势之中的辉煌宫城。
“的确！没有我吕不韦，大王这位置坐不稳。”
……
阴阳家。
“姐姐失败了？”
东君从卫地回来，带来了执行任务失败的消息。
寻常的阴阳家弟子任务失败，自然受不了一顿责罚。可是焱妃的身份摆在那里，如今东皇太一闭关，整个阴阳家就没有能够罚她的人。
东君回来之后，什么也没有管，先行闭关去了。
月神倒是有些诧异，前些日子她们同时闭关，修行阴阳术，焱妃较她先行出关。
等到月神出关的时候，便得知焱妃执行任务的消息。
可现在，月神察看焱妃出任务的相关记录，却只记载了寥寥几笔。
东君出使东郡，无所获！
月神有些奇怪，凭借焱妃的能力，就算没有找到丽姬，也不该连点线索也没有。
月神继续在档案典籍中寻找着，最近几个月中原发生的事情。
江湖逸闻、列国战事、诸子百家门派势力变化，这里都有着记载。
不过以天下之大，除了一些阴阳家特别在意的奇闻隐秘，能够记载在这里的都是一些大事。
阴阳家的文档是按照年月记载的，月神在其中寻找着，发现了一条记载。
秦置东郡，略卫地，赵将爽迎战秦军于濮阳西，斩首五千。
赵爽？
月神对比着秦赵之战与东郡执行任务的具体时间，几乎相差无几。
这就有意思了。
月神一笑，离开了档案库，转身去了金部。
巨大的炼丹炉摆在中央，月神还未进屋，一股浓烟便冲了出来。
月神捂着口鼻，只见云中君跑了出来，似乎也受不了这股浓烟。
“本想要炼制真人丹，却没有想到差了火候。让月神大人见笑了。”
“真人丹么？”月神一笑，若有所思，“前些日子东君前往卫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前些日子宗内得到了情报，据传卫国第一美人丽姬可能与苍龙七宿的秘密有关。东君大人前往查探，却是一无所获。”
“丽姬在哪？”
“根据情报，她不知道什么原因，暂且住在了卫国西北的山林之中。可是东君大人前去寻找，却没有消息，怕是情报有误。”
卫国西北？
那可是赵爽驻军之地啊！
一时间，月神心中有着一股了然之意。
姐姐一定是在赵爽那厮手下吃了瘪，怕提起来丢脸，所以才扬言什么也没有找到。
哼哼！
“如此，我再前往卫地一次，也许能有所收获。”
“那就有劳月神大人了！”
云中君知道这两姐妹互相较着劲，一时间也没有多想，拱手而道。
看见月神离去，云中君也不再停留，吩咐着童子清空丹炉里的药渣，准备重新炼丹，嘴里嘟哝着。
“这人要是不在那里，一次找不到，再来一次就行么？”

第四十九章 友人
远方营寨依山而建，隐于烟水之中，巍峨耸立。
月神站在林木之侧，观察着远方一举一动，身后则跟随着两名阴阳家的弟子。
“如何？”
“我等探查多日，都没有发现赵军有异常的举动。”
阴阳家毕竟不是罗网，不会在各地布有大量的暗探。阴阳家的情报能力，也许在高端层次与罗网相差无几，可是在执行层面，却是差了许多。
奇怪！
月神心中有些疑惑，她不相信焱妃在这里一无所获。
可即使焱妃在赵爽这里吃了瘪，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赵爽究竟将丽姬藏在了哪里？
“赵爽有何异常的举动么？”
“他的日常行动规律很稳定，白日出营寨去河边钓鱼，与友人饮乐，偶尔带人去狩猎，晚上归寨，既不练兵，也不如先前的韩将姬无夜一般，四处掳掠。”
“友人？”
月神微微转头，却见她身后的阴阳家弟子低着头。
“大多数时候都是和一个样貌普通的少女在一起，偶尔也会有一个游侠。”
样貌普通？
月神想起了在燕国的遭遇，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两名弟子退了下去。
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普通法！
赵爽钓鱼的地方离赵军的营寨不算太远，可也不近，以月神的身法，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那里。
不过，让月神有些失望的是，阴阳家的弟子所说的那个样貌普通的少女，从远处看，有些肉。
这个小胖子的眼光果然不怎么样！
月神想起了在燕国的一段段遭遇，心中愤懑。
自己这么一个绝色少女在他眼前的时候，这个小胖子连问都不问。现在倒好，和这么一个相貌平平的少女在一起，倒是有说有笑的。
心中的愤怒只存在了片刻，月神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这一趟来，不仅要证明自己比焱妃强。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对付眼前这个小胖子！
与焱妃的暴力直接不同，月神此刻还没有想好用什么手段对付这个小胖子，才能够让自己解气。
就在月神想要踏出一步，准备动手的时候，她却犹豫了。
眼前的确是个好机会，可赵爽会不知道此刻在卫地有许多人想要对付他么？
便在月神犹豫之时，耳边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声，她微微转过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很快，一群人便悄悄接近了这里。
“老大，他就是赵爽？”
“看这小子的样子，也能够击退秦军？”
“是不是他击退秦军我不知道，不过他刚刚得了万金的消息，却是当真无误的。”
“我们真的要动手么？他可是赵军的将领，附近还有他数千的兵马。”
“怕什么，咱们也不是好惹的。更何况，这里离赵军的营寨至少有一、两个时辰的路程。我们抓了人，问出了他藏金的地点，时间很充裕。”
这些人带上面罩，拿着兵刃冲了出去。
月神站立高处，眸光很平静，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果然有防备。
月神心中一凛，只见一黑一白两名赵爽的护卫拦在了一众盗匪的面前。
毛羽轻挥，从天空洒落。
这两名护卫的身手很好，一众盗匪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盗匪的人数很多，最终还是有几个突破了两名护卫的包围圈，临近赵爽面前。
只不过，让月神意外的是，解决这几个盗匪的人不是赵爽，而是他身旁那个少女。
只用了几招，这个少女便制服了那些盗匪，身手不算差。
起码，以月神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
她也是赵爽的护卫么？
月神心中产生了新的疑惑。不过，一个声音却打断了月神的思绪。
“赵将军海涵，可否饶了这些个不长眼的东西？”
赵爽只见，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缓缓走来，身边也没有个护卫。
“朱家见过赵将军！”
“朱家先生一向事忙，怎么有空来救田氏中人？”
朱家看见眼前的少年，心道这人果然不是简单的人物。
他能够一语点破这些盗匪的身份，若非提前知道了这些盗匪行动的计划，便是已经对东郡暗中隐藏的各方势力都了如指掌。
可无论哪一个，都让朱家不好受。
“这些人不过是贪财，并非该死之徒。望将军留他们性命，朱家他日，必定相报。”
“能够得朱家一个人情，相比这些性命，我可是赚了。”
赵爽挥了挥手，墨鸦与白凤松开了钳住盗匪的手，让他们得了自由。
这些人小跑到朱家的面前，一个个都跪了下来，磕头言谢。
赵爽看在眼里。朱家一代豪侠，广施恩义，不但对身边的人，便是他潜在的敌人，也是一样。
便在这些盗匪走后，朱家抬了抬手。
“早闻赵将军威名，朱某可否有幸，今日邀将军过府一聚？”
“既有所请，敢有所辞？”
“赵将军客气了！”
月神只见，赵爽吩咐了他两名手下一番，他们便散了开来。而赵爽，与她少女话别一番，也跟着朱家，离开了这里。
河边只剩下了那个少女，月神本打算离去。可是很快，林边又匆匆跑来了一个男子。他们之间的对话，让月神十分感兴趣。
“丽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
丽姬一笑，肉乎乎的脸上很是平和。
不知道为何，荆轲心中有了一股危机感。
“丽儿，那个叫赵爽的，终究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和他待在一起，你会有危险的。”
“不过是一些小贼，不用放在心上。”
丽姬也没有多在意，脸上甚至还有些许兴奋，似乎在为自己刚刚打败了那些盗匪而高兴。她收拾了一番河边吃剩下的食物，熄了火，便与荆轲一起离开了。
“丽儿？”
月神听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了一股笑容。她仿佛在重重的迷雾之中，找寻到了一丝曙光。
“有趣！”
月神收敛了笑容，可嘴角边玩味之意却是挥之不去。她并没有跟上去，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了这寒气弥漫的山林之中。

第五十章 求我
朱家的住宅建立在山野之畔，临湖而立，周围风景秀丽。
朱家笑呵呵走在前面，将赵爽带到了庭中，仆人们很快端上了酒水。
“早就听闻将军破燕却秦，年纪轻轻，却是功名显著。今日一见，果非凡人。”
“先生客气了。”
两个胖乎乎的人坐在一起，一番饮罢，朱家笑意盈盈的红色脸谱上微微一变，换成了一副忧郁的蓝色面谱。
“江湖传闻，近来将军得了万金巨资？”
“的确有这件事情。”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世上，多得是那些要钱不要命的主。将军威名盖世，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若不弃，在下可为将军解此烦忧。”
朱家在江湖之上，人脉甚广，生意连通四海。他敢说此话，并非信口开河。
而且，等于是卖了赵爽一个大人情。
“不必了。”
“将军可否信不过我？”
赵爽一笑，微微言道。
“朱家之名，我也是听过的。万金虽巨，可也动摇不了朱家之心。”
“能得将军此言，胜过万金啊！”
朱家一声大笑，向着赵爽拱手一拜。
赵爽也是拱手回应了一番，继而说道。
“之所以不用，是因为我已经将此万金之资，献给了卫国国君。卫国国小，却又连遭战祸，百姓流离。故以此金，聊表心意。”
朱家的面谱又从忧郁之蓝切回了红色，站了起来，拱手而道。
“将军高义，在下佩服！”
赵爽握着手中酒杯，微微一笑。
“朱家先生刚才说欠我一个人情，不知道可还算数？”
“当然！”
朱家心中甚是疑惑，难道赵爽此刻就有事情要他去做？
赵爽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颗珠子，伸了过去。
朱家一惊，双手接过了这颗珠子，放在眼前细细观摩，赞道。
“这颗夜明珠极其稀有，只产于百越沿海之地，价值不下百金，唯王室专有。当年百越王室被韩楚联军攻灭之后，这些夜明珠才流传了出来。”
“送与你了。”
朱家一惊，从来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小胖子如此大气。
“将军之意是？”
“听闻朱家生意广通四海，我手中还略有薄资，愿意参上一股，不知如何？”
朱家一顿，手中握着那颗夜明珠，一时间身体凝滞住了。久之，他拱手而道。
“将军愿赏脸，朱某却之不恭。不过人情之事，这还算不上。这颗夜明珠，实在贵重，朱某受之有愧，不若就算是将军入股之资了。”
“如此，合作愉快！”
一番饮罢，赵爽拱手告辞。
朱家将之送至门口，回来之后，看着庭中狼藉的桌面，也不嫌弃，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司徒老弟，如何？”
“千金买骨，万金买名。这个赵爽不简单啊！”
司徒万里拿着酒壶和酒杯，缓缓走了过来，坐在了赵爽刚刚坐着的位置上，给朱家手中的酒杯中又填满了酒。
“少年将军，大多意气峥嵘，可在这赵爽身上，却是完全见不到，反而心思缜密，滴水不露。”
“破燕却秦，让罗网连连吃了两次大亏。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简单？”
朱家悠悠一叹，将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司徒万里看在眼里，有些埋怨。
“田氏的人想要去触这个霉头，你就让他们去撞好了，何必横插一脚，还搭上了一个人情？”
朱家摇了摇头，脸谱又换成了蓝色。
“我是怕事情闹大了，最终牵连到农家。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赵爽居然想要在我们的生意上参上一股？”
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在桌上滚动着，朱家却是毫不在意，反而语气之中带着忧虑。
司徒万里从桌上拿起了这颗夜明珠，放在眼前。这颗珠子的光泽仿佛能浸透人心一般，看得久了，有些迷了。
似乎是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司徒万里轻轻一笑。
“老兄的生意正缺资金，赵爽愿意参上一股，正解决了燃眉之急。更何况，你这卖力不讨好的，田氏的人也未必领情。我看这个赵爽，值得一交。”
“我只是担忧，赵爽的目的并不只是赚钱这么简单，而是想要通过我，危害到农家。”
司徒万里摇了摇头，笑道。
“老兄，你这便是当局者迷了。这赵爽如真的想要与农家为难，通过田氏那些人，总能够顺藤摸瓜。他的军队就驻扎在卫地，还不简单？你听闻没有，因其战功，赵国又将给赵爽增兵一万，战车百乘。”
“消息准确么？”
“邯郸那边传来的，应该没错。”
朱爽倒吸了一口气，言道。
“百乘之家，千乘之国。赵爽年纪轻轻，却已是统领三军的一方诸侯了。”
“谁叫人家头上有人呢！这样的人我们惹不起，也不必去惹。赵爽愿意和老兄合作，老兄何必推辞，反正农家之事和生意上的往来，老兄一向分得开，不必担心。”
“如此，也好。”
朱家放下了心，可司徒万里脸上却露出了疑惑，看着桌上的夜明珠。
“司徒老弟，怎么了？”
“赵爽献给了卫君万金，又随手便是一颗价值百金的夜明珠，看起来很富有嘛！”
“有什么不对么？”
“当然不对！”司徒万里面上疑惑之色更重，“姬无夜这厮究竟刮了多少钱，取之不尽的么？”
……
深山之中，月夜之下，虫鸣之声不绝。
小院之外，月神静立。
荆轲不在院子里，只剩下了丽姬一人。
月神缓缓进入小院，踏进了屋中。
丽姬的居室中摆设不多，见不到男子的物品，只摆着一张床榻，只能够趟一个人。
月神的脚步很轻，缓缓上前，看着熟睡中的女子，脸上微微一笑。
双手结印，空气中不知不觉中弥漫起了一股淡紫色的雾气。
丽姬从迷蒙中醒来，眼前的视线并不清晰，呢喃说了一句。
“你是？”
话还没有说完，丽姬吸了这淡紫色的雾气，便又重新昏睡了下来。
一番操作完毕，月神脸上笑容微敛，还有些得意。
“赵爽，我看你要怎么求我？”

第五十一章 怎么吃得这么少
小河潺潺，肉香四溢。
赵爽看着眼前之人，有些奇怪。
“你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少？”
不过才半斤肉，丽姬便好似已经饱了。
这战斗力，下降得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食欲下降得厉害。而且，整日里也昏沉沉的。”
丽姬拍了拍脑袋，脸上露出了笑容。
“听说你献了万金给卫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是个好人。”
丽姬似乎十分欣慰，因为赵爽的举动。
不过赵爽也没有在意，挥了挥手。
“对了，我已经接到军令，最近大军要开拔了，以后便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
“开拔？”
少女心中一沉，开口问道。
“你要去哪里？”
“韩国！”
赵爽言道，面色之中带着一股肃然。
“哦，这样啊！”
丽姬咬了一口肉，却听得耳边传来了荆轲的声音。
“丽儿！”
丽姬看了一眼赵爽，见对方点了点头。丽姬站了起来，小跑到荆轲面前。
“荆轲哥哥，什么事情？”
荆轲将丽姬带到了小树林中，远离了赵爽，面色严肃。
“我要离开了。”
“你也要走？”
荆轲一愣，不过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丽儿，离开这里之前，有些事情我想要和你说清楚。”
“什么？”
肉乎乎的少女眨巴着纯真的眼睛，看向了荆轲，让他一阵迟疑。
“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应该……”
荆轲一阵不好意思，可等他抬起头来，却见丽姬倒在了地上，昏迷了过去。
“丽儿，你怎么了？”
荆轲二话不说，抱着丽姬就跑进了深山之中。
……
月神掐着日子，来到了赵爽的面前。
“阴阳家月神见过赵将军！”
说完这一句话，月神心中的一口气仿佛续了上来，整个人都感觉不一样了。
“是你啊！”
赵爽话让月神本已经提起劲的一颗心霎时间又颓了下来。
这反应不对啊？
瞧赵爽话里这意思，好像早知道自己会来找他。
这完全不是月神想要的效果啊！
“将军知道我会来？”
“焱妃跟我说了，阴阳家还会派人过来，很可能就是你。”
是这样啊！
月神握紧了双手，仿佛就像是被剧透了一脸的吃瓜群众。
姐姐，真有你的！
月神调整了一下心态，摆了摆袖子。
“将军可知我此行目的？”
“找丽姬是吧，她刚刚走。”
“……”
你就这么容易说出来了么？
这一刻，月神的心很受伤，她一心想要在赵爽面前卖弄卖弄，可此刻，全都付诸东流。
一支响箭射上了天空，赵爽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不跟你多说了，我有事要离开了。”
不待月神说完，赵爽似乎很急切，骑着马经过月神身边的时候，小脸上肉一颤颤的，留下了一句话。
“很急！”
只留下了一脸懵逼的月神，站在那儿。
“我话还……”
……
“巨子，丽儿是生了什么病了？”
荆轲看着六指黑侠，满脸都是焦急。
他本来想要通过六指黑侠带着丽姬去找医家念端治病，可是六指黑侠却是拦下了他。
荆轲不明白六指黑侠在做什么。只见他检查了丽姬的手臂之后，声音沉了下来。
“她不是得了病，而是中了阴阳家的咒术。”
“什么？”
荆轲不明白，丽姬为什么忽然间就中了阴阳家的咒术，而他完全就不知情。
“这种咒术并不是不能解除的。”
六指黑侠的话，让荆轲沉下了心，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六指黑侠的话让荆轲又紧张了起来。
“想要解这咒术，除了让阴阳家的人出手之外，还有一个办法。不过这个办法……”
说到这里，六指黑侠止住了话头，让荆轲一阵着急。
“巨子，还有什么办法，您倒是说啊？”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丽姬修炼我墨家的心法。只要到达第四层功力，此咒术便可化解。可这样一来，丽姬便要入我墨家。”
“这……”
荆轲有些迟疑，不过很快点了点头。
“不管如何，还是先保命要紧。”
“我先输送内力给丽姬，压制她体内的咒术之力。等她清醒过来，再让她自己做决定。”
“多谢巨子！”
……
赵军营寨。
天色渐暗，营中篝火熊熊。
典庆巨大的身躯来到了赵爽的面前，拱手而道。
“将军，最后一支邯郸增援而来的军队已经到达，所有粮草、物资也都准备完毕。何时出发？”
“明日一早！”
“将军，为何如此着急？”
典庆问道，却听得赵爽解释着。
“上将军那边来了信，要我以联军之名，将军队驻扎在新郑附近，坚实韩国合纵之意。”
“韩国？”
“韩国一直犹疑，便是如今也是一样。如今秦国与列国联军的军队在各自边境线上错综复杂地分布着。诸国合纵，韩国则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联军要合纵攻秦，那么上党、三川、东郡、邺地、韩国所在的地域，则是最为重要的战场。
尤其是韩国，若是其高层合纵之心不坚，那么很容易被秦军所趁。
所以庞煖此举，既是为了合纵之约，也是为了震慑韩国的高层。
“是！”
典庆拱手，正准备离去，却被赵爽拦了下来。
“这一次，你不必和我同去韩国。”
“将军的意思是？”
“我有一笔生意，十分重要，想要让你去处理。”
典庆并没有迟疑，很快便答应了。
便在典庆走后，玄翦从赵爽身后的帷幕后走了出来。
“让你去韩国，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吧！”
“当然！给我战车百乘，增两军兵力，会这么容易么？接下来怕是要出死力啊！”
“所以你先将自己的亲信提前都散了出去？”
“对于赵王而言，我毕竟是个来路不明的人。他任用我，完全是看在庞煖的面子上。而现在，随着我军功显著，他怕是不会再向以前一样放心了。所以，他除了升我的级外，又添派了几名都尉和大量百夫长给我。”
“来路不明？”
玄翦心中的疑惑未止，想起了赵家村中那个深不可测的赵老四。
“天下之大，非止乎一战。近来我大帐周围多了许多生面孔，怕不是那么简单。”
“我明白了！”

第五十二章 黑白分明
星河璀璨，山河静谧。
“村长，外来的那个女子已经产下了孩子。”
“我明白了，好生照料。”
“是！”
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中的灯火摇曳，赵老四举起了酒樽，看向了一旁之人。
“鬼谷兄，请！”
鬼谷子拿起了酒樽，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南阳的酒，还是如此的甘醇。”
“酒如此，人亦如此。”
赵老四一笑，又给鬼谷子倒了一杯，话语中沾着一丝得意。
鬼谷子看在眼里，自然知道这丝得意是为何？
“赵爽年纪轻轻，却是一把利刃。相较之下，盖聂、卫庄太过循规蹈矩了。”
“循规蹈矩则未必，最重要的是用剑之人，已经是行道黄昏。”
屋中带着一股冷意，飞蛾徘徊，向着烛火而去，最终消失在了火焰之中。
“朝夕不待，只能行险招。行招越险，得之越急。用剑之人，也是磨剑之人。”
“你就不怕这磨剑之人用得太快，宝剑易折？”
鬼谷子身体前倾，手中捏起一片飘进屋中的落叶。
捏转之间，残叶犹如利刃，飞出了窗外。
闷哼一声，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倒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屋中饮乐如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老四脸上有着一丝厌恶，仿佛被苍蝇叮了一口。
“罗网的人，还真是不消停。”
“他们是怎么盯上你的？”
“我在这里隐居了十几年，过着清净的日子，结果华阳太后的一份重礼，将罗网的人都招了过来。”
鬼谷子脸上带着笑意促狭。
“华阳太后老于世故，她这一手，怕是不想要让你在外看热闹了。”
“吕不韦手段狠辣，精于谋算。昌平君心思深重，潜藏于渊。华阳高坐云阁，坐看胜负。赵姬身处宫闱，骄奢淫逸。长安君窥伺王座，其心叵测。张唐、麃公这帮老臣几面下注，谁也不愿意得罪。蒙骜等辈，干脆就领军在外，不趟这趟浑水。咸阳这热闹，我还真是不想要掺和。”
秦国内部之事，怕是没有人比这赵老四更加清楚了。鬼谷子见赵老四将咸阳内部诸多势力一一点评了一遍，却唯独漏掉了最为关键之人。
“秦王如何？”
赵老四一笑，摸了摸酒樽之上的纹路，只说了三个字。
“看不透！”
只有三个字，却让鬼谷子的心一凛，却见赵老四手中多了一副骰子。
骰子在桌上旋转着，还没有露出点数，就已经被赵老四收了起来。
“要赌，可现在还不是下注的时候。”
……
“将军，韩国的使臣带着礼物来了。”
“本将今日身体不适，明日再见吧！”
“是！”
屋外兵卒退去，屋中赵爽看着眼前之人，十分意外。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墨家巨子，六指黑侠！
“屋外多了不少眼线，巨子不担心泄露行踪？”
以前赵爽名气没有这么大的时候，尽管他是庞煖的小弟，众人的目光也不怎么看向他。
关于赵爽，唯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他在邯郸歌舞坊中，让赵王宠臣郭开吃了瘪。
事后郭开偃旗息鼓，世人也都以为是郭开畏惧庞煖的权势，不想要得罪这位赵国的新贵，所以认了栽。
不过随着赵爽在卫地击败了秦军先锋，他一下子便成了焦点。
赵王增派了两军兵力，近万人马，除了掺沙子之外，还想要掌控赵爽这位年轻的将领，避免脱控。
所以，赵爽麾下实力大增，可是每日里商议军情的一众将佐，几乎都是来自邯郸的生面孔。
这几乎是每个名将必定要经历的一段过程。可这万人之中，人员芜杂，还有不少各方势力的眼线。
有赵国的，也有外方的。
“我如果担心泄露行踪，也不会来此了。”
六指黑侠看了一眼赵爽，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赵爽有些意外的话。
“你想不想要加入墨家？”
赵爽愣住了，可很快，脸上便显露出了笑容。
“巨子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加入墨家，就不怕招惹祸患么？”
“献万金以慰卫民。这样的人，值得赌一把！”
赵爽一笑，并没有正面回应，缓缓走至窗前，打开了窗户。
“庞煖为了此次合纵，行招甚险，得罪了不少赵国的权贵。若是此次合纵事败，庞煖在赵国必然失势。而我，作为世人眼中庞煖的嫡系，也必然遭受牵连。巨子明白这个道理，还想要拉我入墨家么？”
六指黑侠的声音沙哑，语气却十分坚定，手中的那把墨眉在月光下朴实无华，却有着一股莫测的威势。
“我已经说过了，像你这样的人，值得赌一把！”
听了六指黑侠的话，赵爽似乎明白了什么。
“每个人都需要在这个时代学会生存，墨家也是一样。这是一场巨大的赌局，一旦输了，消失的不只是一个个生命，还有传承千年的血统、名分、爵位，乃至于诸子百家的道统。”
“你很聪明！”
六指黑侠眼眸中露出了一丝赞赏之意。
“可聪明的赌徒是不会四面下注，只会在关键的时候，下最大的筹码。”
赵爽回过了头，看向了六指黑侠。他年轻虽轻，可身上的威势，六指黑侠却能够明明白白地感受着。
“的确是这样，可有时候，赌徒手中的筹码却不一定听从赌徒的吩咐。”
“请巨子指教！”
“墨、儒两家都是当世显学，门生弟子遍布天下诸国，各方利益难以调和，若是门派之首走错一步，势必会引起宗门分裂。有时候，不下注不是因为不想下注，而是不能下注。”
赵爽似乎明白了，儒、墨两家处在的困境。
“如果天下之势终究会变得黑白分明，那么墨家再保持巨大的规模又有何意义？”
赵爽一笑，从窗前走到了六指黑侠的面前，拱手一礼。
“即使我的加入，会让墨家前途莫测，巨子还愿意赌上一把么？”
六指黑侠已经给出了答案，他微微抬起了手，墨眉横在了身前。
“如此，爽愿受巨子之教。”

第五十三章 宴会
新郑城外，韩国太子安带领着一众文武迎接着赵国的将领。
“赵将军！”
韩国位于天下中枢之地，是秦国东出的关键，也是诸国合纵到函谷关的必经之地。
楚、魏、赵三国的军队正向着韩国集结，赵爽的一万多兵马是最先到达的军队。
赵国这支偏军驻扎在新城百里之外，不过韩国的国君对待赵爽这位赵国新晋的将军倒是礼遇殊甚。
邯郸、大梁、新郑、陈都，四国的军队分布在大河两岸，相距千里之遥。
“太子殿下！”
韩国的太子安也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不过身体却很好，体貌壮梧，腰间佩剑，看起来也是行军打仗之人。
“早就听闻赵将军的威名，却没有想到如此年轻，真是少年英雄啊！”
韩安握着赵爽的手，将之带进了新郑城中，诸多文武随侍在旁，其中便有白亦非和姬无夜的身影。
赵爽无疑是此刻韩国朝堂的中心，但是他却不明白，韩安为什么要如此拉拢他。
韩安将赵爽带进了太子府中，没有安排饮宴，而是直接将之带到了府中书房。
太子府的书房很大，带着一股兵戈肃杀之意。屋中摆放着巨大的地图，标绘了此次合纵伐秦各个城池、主要关隘。
赵爽看了一眼，这地图画的还挺专业的。
上面描绘的地方，大概是从大梁、新郑一线到函谷关一线，中间狭长的伊洛通道南北主要的城邑都标注清楚。
有些意思！
“暴秦无道，此次合纵正合天心人意，韩安不才，愿为此次联军先锋，率十万大军，先克一城。”
赵爽似乎有些明白了。
韩国上下知道自己是庞煖的亲信，也知道庞煖将他这支偏军派遣至这里的原因。
所以韩安此举，便是为了向自己，应该说，像赵国宣示韩国合纵之心。
可是这副地图上所展现的信息却很有意思。
合纵之势，无论成败，那么各国疆域的变化必然会有一番改变。
伐不伐秦其实无所谓，关键是各国能够在此次合纵伐秦之战中获得多少城池？
每个国家的利益都不相同，韩国想要的，怕是恢复长平之战前韩国的疆域。
而在地图之上，野王这个城池似乎经过了特别的标注。
韩安表现得如此积极，除了表决心之外，怕是为了先吞这座城池，避免落入人后。
“太子殿下一身关乎社稷安危，何必轻冒矢石之险。依末将所见，姬无夜将军正合适担任韩军主将。”
姬无夜本来老老实实与白亦非待在后面，一句话也没有说。
可赵爽这一句，却把他引到了暴风中央，望着韩安看过来若有若无的眼神，姬无夜脸上不觉得留下了一滴冷汗。
“赵将军以为姬无夜很合适么？”
“当然，世人谁不知道，姬无夜将军乃是韩国擎天一柱。”
赵爽这一夸，姬无夜心一颤。
“姬无夜将军军功显著。有他在，便是强秦也不敢犯韩国一毫啊！”
韩安看向姬无夜的眼神越来越冷。
姬无夜不是不知道，如今韩国老王身体越来越虚弱，太子安正从各方面树威，好为将来继承王位做准备。
这次诸国合纵，便是韩安立威的大好时机。
这个时候，谁敢拦在他面前，那不是找死么？
“姬无夜，赵将军如此赞誉，你以为如何？”
“末将……末将才疏学浅，恐不能担此大任。”
姬无夜气势低伏，可韩安并没有就放过。
“赵将军少年英雄。姬无夜，你的意思是在说赵将军没有识人之明么？”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姬无夜低头拱手，一张大脸张皇失措，一句话也整不出来。
便在此时，白亦非接过了话题，算是替姬无夜解了围。
“太子殿下，如今秦军与联军的军队在东郡、三川等地犬牙交错。姬无夜将军新受重伤，怕是无力也无心担此大任。”
“你受伤了？”
韩安有些意外，事前居然没有得到消息。
姬无夜瞥了一眼赵爽，眼中带着怒火，正要解释，却听得赵爽在旁说道。
“太子殿下，这件事情我知道。秦军来犯，姬无夜将军身先士卒，力战敌军。此战之中，姬无夜将军与末将联手，打退了秦军，更是结下了兄弟般深厚的友谊啊！”
小胖子，你够了！
姬无夜恨不得将赵爽大卸八块，可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韩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如此，晚上的宴会就让姬无夜来招待赵将军，正好让你们兄弟聚一聚。”
“那就多谢太子殿下了！”
韩安介绍了一遍此刻韩军准备的情况，便离开了。
以韩安太子之尊，在城外亲自迎接赵爽已经是破格。至于之后宴乐，则完全不需要他亲自出马。
韩安离开之后，屋中只剩下了三人，氛围有些冷。
赵爽看向了姬无夜，看得他莫名的生出了惧意，脱口而出。
“你要做什么？”
“姬将军，怕什么，咱们可是兄弟啊！”
赵爽哈哈一笑，在白亦非冷彻的眸光注视下，他走到了姬无夜的面前。
“你看我刚才在你们太子殿下耳边说了你这么多的好话，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你想要怎么样？”
赵爽越走越近，姬无夜便像是一只被逼迫的大老虎。
白亦非一声轻笑，冰冷的寒气满溢，一根布满冰刺的棱尾甩出，直向赵爽而去。
赵爽脚步一避，躲过了这根棱尾，素手一挥，一道猛烈的剑气将之凌空斩断。
白亦非眉毛轻蹙，似乎有些讶异赵爽的身手。
这屋中寒气更甚，那被斩断的棱尾便如壁虎的尾巴一样，很快重生，更生出了几条枝条，犹如藤蔓一般，想要将赵爽裹住。
赵爽身子一挺，眸中闪现金光，浑身剑气更甚。
“你们在做什么？”
便在这轻轻一声，屋中霎时风平浪静，寒气消弭，金光散尽，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静！
静得有些冷！
“阿嚏！”
一个少女，跟在一名男子的身后，娇俏俏的，眸子睁大，有些好奇。
“红莲，不得无礼。”
“四哥！”
白亦非看在眼里，这个韩宇，倒是哪里都有他啊！
“赵将军，刚得父亲允许，今日饮宴，便由在下主持。”

第五十四章 长街
宴会之上，韩宇举杯而饮，极尽主人之谊。
尽管他想要烘托气氛，可这宴会的客人却不赏脸。
除了赵爽时不时的回应，这宴会之上另外两人，姬无夜闷声喝酒，白亦非却是一双眸子盯着厅堂之中的舞女，丝毫没有理会韩宇的意思。
此刻韩安还是个太子，韩宇这个太子的儿子，还不是嫡子，便更不值得白亦非理会了。
韩宇看出了姬无夜与白亦非的轻慢，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分量，在这两位心中怕是不重。
不过，韩宇并不在意。
韩宇生得一表人才，相比胖乎乎的赵爽，要顺眼的多。此刻韩非远在齐地求学，这韩国之中，诸多王孙之中，风头正劲便是他了。
“赵将军威名赫赫，他日必成赵国栋梁。听闻卫地一战，赵将军奇袭秦军，获得大胜，打消了秦军继续进军卫地的打算。”
韩宇说完，姬无夜便冷不丁哼了一声。
赵爽看了一眼韩宇，看来韩军在卫地的具体情况，姬无夜并没有向韩国王室上报。
也对，这么丢脸的事情，姬无夜怎么可能说？
只是，姬无夜就算不说，这新郑城中一众有心的显贵，也未尝不能得到真实的状况。
韩宇此刻说出来，赵爽不知道他是在故意打姬无夜的脸，还是真的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一时间，赵爽对韩宇这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有了意见。
姬大将军好歹也是韩国百年最强之将，这么打他脸有意思么？
“还是多亏了姬将军的帮忙，否则也不能这么顺利。”
姬无夜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面对韩宇，他可没有对太子安的那份耐心。
“末将身体不舒服，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韩宇回应，便自顾自离开了。
白亦非看着这一幕，既没有跟随姬无夜离开，也没有做出回应，仿佛这一切和他没有关系一般，一双眸子盯着舞姿翩跹的歌姬，偶尔看向了赵爽，眸光之中泛着一股冷意。
宴会散场，府外长道冷寂。
韩宇的府邸位在新郑城中靠近王宫的地域，附近都是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
相比市井之地，这里天生便带着一份高贵肃然之感。
白亦非与赵爽并肩而行，站在韩宇府门前。
装饰豪华的马车停在了门口，周围布满了白甲军的兵士。
“赵将军没带车马，白某愿捎将军一路，不知将军可愿赏脸？”
“却之不恭。”
赵爽并没有拒绝，走上前去，这车厢门打开，里面露出了一副妖媚的面容。
白亦非的表妹。
明珠！
“赵将军！”
对方执礼甚恭，微微点头，请赵爽进入了马车。白亦非随之跟在了后面，车厢门缓缓关闭，马车启行。
……
“那个小胖子是谁？”
高楼之上，三双眼眸从头到尾将韩宇门前的这一幕揽入眸中。女子妖媚如火，美目着带着一丝好奇的光泽。
“看他的装束，应该是赵将！”
女子的身旁，一个糟老头子缓缓言道。
“白亦非一向眼高于顶，便是韩国的王孙贵胄也入不了他眼中。什么人，居然能够让他亲自邀请同车而行？而且看样子，白亦非对他相当礼遇。”
三人之中，最后一人长得十分俊秀，可是面目之上的阴冷，仿佛让人感觉是从冥土中来到现世之间，不似凡尘中人应有的模样。
“不管如何，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主人的踪迹。这一次，就算是打草惊蛇，也一定要探探白亦非的底。”
马车越行越远，消失在了三人的眼眸之中。
长夜未眠，寂静的长道之上却有着不少的眼睛，在看着这一幕。
也许是因为新郑建立在山麓之下，虽取其地势之险，可一到晚上，便特别的冷。
车厢之中，温暖如春，还点着熏香。
赵爽与白亦非相对而坐，明珠则在一旁，亲手热酒。
炉中炭火猩红，散发着热量，也不冒烟。
车中装饰看起来朴实无华，可无一不是昂贵之物，一般人也察觉不出来。
雪衣堡乃是韩国累世勋贵之家，其中底蕴，十分深厚。
“白日所见，赵将军一身修为，着实高妙。只是不知，赵将军师从何处？”
“侯爷是想要探我的底么？”
“卫地一战，赵将军扬威海内。这天下多得是有人想要探一下赵将军的底细。可便是赵王，也无从知晓，不是很有意思么？”
便在此时，明珠热好了酒，端起了酒壶替赵爽和白亦非各斟了一杯酒。
白亦非端起了酒樽，看向了赵爽。
“世人只知赵将军跟随庞煖上将军入赵，受赵王重用。可是在此之前，又发生了什么？楚国传来的消息，庞煖从楚地动身之前，明明是孤身一人。可是到达魏国之后，便带上了赵将军。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天下诸国的探子，却都无从知晓。”
赵爽喝下了酒樽之中的酒水。
便在酒水入喉的那一刻，明珠眼睑微微收敛，低下了头。
白亦非一笑，将酒樽中酒水一饮而尽。
“本侯想要问一句，赵将军究竟是赵人、楚人、魏人，还是……秦人？”
赵爽将空酒樽放在了明珠面前，对方又给他挹了一樽酒。
“楚才晋用。这世上多得是良才难遇明主，一朝投身他国，声名鹊起之辈。”赵爽一笑，看向了白亦非，“若是侯爷有朝一日背韩投向他国，怕是对故国更狠。”
白亦非面色冷彻，可嘴角却露出了些许笑意。
“倒是我目光短浅了。”
本是缓缓前行的马车，忽然停止了行动，外面的侍卫也没有了声息，没有上前禀报。
一股淡绿色的气息从马车窗之外渗透了进来，明珠面色一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奈何这车厢之中，白亦非和赵爽都是相当的冷静。
“看来又有虫子想要打扰我与赵将军的雅兴了。”
“有些事情，明珠姑娘做得，别人也可以做嘛！”
赵爽微微一笑，手抬了起来，手指掐着一条黑色的小虫子，轻轻一捏，本是跳动着的蛊虫便化为了碎末。
“明珠姑娘的这手蛊术，可谓是天下无双啊！”
便在赵爽目光看来，明珠心中一揪，仿佛受到了无比的恐惧一般，眼中眸光闪动，身子不觉向后仰，掀翻了酒炉。
炭火落到了马车厢板上，燃起了火苗。
白亦非举起了手中的酒樽，向着赵爽。
赵爽亦是举杯，回应着白亦非。
便在这冷夜长街，渐渐燃烧起火光的马车厢中，赵爽与白亦非将酒樽之酒一饮而尽，相视一笑，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第五十五章 我给你钱
铃铛轻摇，暮色的符光闪耀在长街之上。雾气徒生，弥漫在屋宇之间。
本是大好繁华地，却是死气环绕，化为地上冥国。
白亦非手下的士兵沾染了百毒王的障气，肌肉萎缩，到落在了地上，变成一具具枯尸。
只是，死亡并非终点。
在百越最为强大的隐巫召唤下，这些尸体一个个重新站立起来，仿若九幽而来的卫士，将马车重新包围。
“怎么样了？”
如媚似火的女子赶了过来，来到了驱尸魔的身边，娇俏地抛了一个媚眼。
“百毒王已经在周围布满了毒瘴，韩军的增援来一个死一个。”
百毒王与驱尸魔相互配合，在蓝空之前，越打实力只会越强。
“那就好！”
焰灵姬眉头微微一皱，看向不远处，马车矗立在那里，依旧没有动静。
无双鬼的身影缓缓出现，一步一步踏在地上，双手举着一块巨石。
如小山一般的巨石呼啸而过，便要将那让人生气的马车砸碎的时候，空气霎时间一寒。
车厢四壁炸开，飞向了四周。
无数的冰楞仿佛藤蔓一般，从马车中散发出去，将这块巨石缠绕、冻结，然后粉碎，碎末掉落在了地上。
百越的一众奇人异士眸光之中，马车之内，只有两个镇定自若的男人和一个有些惊慌失措的女人。
“酒空了！”
赵爽一笑，抬起了手中的酒樽。
明珠从惊慌中返过神来，摸了摸掉在地上的青铜酒勺，给赵爽空的酒樽之中填满了酒水，不时还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赵将军好兴致。”
白亦非一笑，也如赵爽一般，伸出了手，让自己的表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倒是无所谓，可是这附近的眼线好像还不少。”
赵爽举了举酒樽，喝了一口。
“虫子便是再多，也是一样的。”
两人旁若无人的态度彻底激起了焰灵姬的愤怒。
“一个个的，没有一个长得看顺眼的。”
焰灵姬拔出了发鬓上的钗子，放在嘴边一吹，便生起了一股火焰。她轻轻一扬，本是幽冷的长街之上，霎时间火光冲天。
火焰犹如长锋，冲势之猛，所过之处，所有的障碍都变成了灰烬。
只是，这火焰快要接近马车的时候，却被一股寒气所阻，无法接近。
驱尸魔皱了皱眉头，这个女人，和他总是配合不来。她这火焰一冲，将自己的尸兵都烧干净了。
还没什么用！
滔天的火光很快便吸引了在街道之上巡查的韩军士兵，向这里增援，只是受阻于毒瘴，无法接近这条街道。
如今这马车仿佛是这地上冥国唯一一处僻静之地，无论毒气、火光还是尸兵，都无法接近。
只剩下了两个悠哉悠哉的人，在举杯而饮。
焰灵姬想要冲上去，将前面的马车烧个干净，却被百毒王阻拦住了。
“别过去，如果你不想要变成一具尸体的话。”
焰灵姬细细查看，才发现这马车周围出现了许多的蛊虫。
正是因为这些蛊虫威胁，周围还没遭火光波及的尸兵才无法接近。
“这三人之中也有着巫毒高手？”
焰灵姬的目光看向了马车之上的三人，当目光瞄到赵爽的时候，却没由来的产生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很快，焰灵姬便发现了原因。
白亦非冷酷，明珠妖媚，可这两人矗在一起，也是一副绝美的画卷。
可加上赵爽，仿佛就像是一个顽童，在一个世界名手即将完工的画卷上随意添了一笔。
怎么看怎么别扭！
为什么颜值这么低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作为一个颜值党，焰灵姬好想就这份不和谐的画卷撕碎。
“此次合纵伐秦，我白甲军与将军正好合作！”
“百鸟就在附近，侯爷这么说不怕姬无夜将军不高兴么？”
“如果一个人只顾恩怨，那么他也不配做这个将军了。”
“侯爷想要怎么合作？”
白亦非的目光看来，将手中酒樽放下。
“楚国、魏国的主力将要到来，在此之前，我十万白甲军想要主动出击，先为联军拔得一筹。”
“野王么？”
赵爽轻轻一语，却让白亦非双目微敛，脸上的笑意更浓。
野王是韩国联通上党地区的重要通道，在二十多年前被秦军攻克。
自那之后，韩国就如同今日的魏国一样，被秦军一分为二，大片的领土成了飞地。
韩国所掌控的上党之地的官吏民众不愿意投降秦国，转而投赵，直接引发了长平之战。
借着这次诸国合纵，韩国想要夺得旧土，那么野王这个地方就必须重新回到韩国的掌控之中。
“侯爷也太瞧得起我了，我区区一将，所控不过万余兵力，能左右这天下之势么？”
对于韩国而言，最大的竞争对手是魏国。
韩、魏、赵三分晋地，自分家那日起，三国的版图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也导致了三晋之中无论谁得势，都得采取近交远攻的政策。
尤其是这上党之地，被三家刮分，一旦三国的关系出现了裂痕，便给了秦国各个击破的机会。
长平之战后，秦军完全占据了上党之地，可对于三晋而言，并不是不可以接受。
赵有邯郸，魏有大梁，韩有新郑，三国占据的土地，都是中原最为繁华的地方。
相较于此，上党、太原等地，毕竟荒凉了些。
可是此次秦军突破魏国长城，攻入了东郡，彻底惹怒了三晋的贵族。在加上被秦军夺得南郡之地的楚国一直虎视眈眈，于是合纵之势顷刻而成。
形势反复，正是韩国反攻夺土的大好时机。
“函谷关既是一道屏障，也是一道枷锁，将虎狼之秦锁在关内。这次合纵，正是良机。我军先攻野王，魏、赵、楚、燕等国军队也能顺利汇集。我想上将军庞煖是不会拒绝的。”
“那侯爷又想要我做什么？”
白亦非一笑。
“我愿以千金之重，换得将军在旁一顾。”
这么奇怪的要求赵爽还是第一次听到。
“若得将军之助，则无事不成。若与将军为敌，则必难有建树。本侯不敢希冀得将军之助，唯愿将军在旁，静待捷报。”
赵爽一愣，自己在白亦非心中究竟是什么形象啊？
难道哥哥就是那种死要钱不讲道义背后捅刀子的人么？
“两千金！”
“合作愉快！”
白亦非端起酒樽，敬了一杯。
“你们两个，不要太过分了。”
焰灵姬等人，看着赵爽和白亦非所作所为，不觉得怒意丛生。
这也太拿他们不当回事了！

第五十六章 无双拳师
火光与寒气交织，越演越烈。
焰灵姬周身环绕着炙热的火焰，冲入了明珠布下的防御圈子。
蛊虫在触碰到火焰的那一刻，被灼烧殆尽，掉落在地上，漆黑的像是焦炭一样的身子蜷缩在了一处。
明珠脸色一变，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女子。不过对方的兴趣，显然不在她的身上。
“这么冷冰冰的人，真是让人害怕呢！”
焰灵姬媚意十足，一举一动，尽是妖娆姿态，可相比明珠的内敛，却多了几分清灵之意。
白亦非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焰灵姬，眸子闪过一丝光泽。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有趣的猎物。”
“你把我看做猎物，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焰灵姬娇媚一笑，而后浑身气势一变，一个空翻向前，纤细的长腿飞踢向了白亦非。
女子看似娇弱，可用尽全力的一记鞭腿却充满了威势。
呼啸声起，周围弥漫的寒气霎时一散。
焰灵姬没有留手，这带着筋断骨折的一击直向白亦非的头颅。
赵爽看在眼里，心中暗道。
这娘们真是彪啊！
白亦非抬起了手臂，便接住了焰灵姬这一击。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赵爽眼见这焰灵姬的身子翻转，落在地上的时候受不住余力，后退了几步。
“不错！”
白亦非给了一个评价，站了起来，伸出了手，勾了勾手指。
“再来！”
赵爽端着酒樽，递到了明珠面前。对方看着赵爽一脸看戏的模样，霎时间一愣，随即又给了他续了一杯酒。
此刻危机四伏，那弥漫的毒瘴散步在街道之上，韩军的增援无法到达。白亦非修为深厚，真正动手的时候，仍然留有余力。
焰灵姬四人齐上，可面对白亦非，非但没有占到上风，反而渐渐落入了下乘。
“看侯爷出手，似乎仍然留有余力，这是在怜香惜玉么？”
赵爽端着酒樽，看着眼前这一幕。可他的话没有让白亦非触动，倒是让焰灵姬大为光火。
“小胖子，你说什么？”
焰灵姬似乎不明白，或许明白了也不愿承认，白亦非所有的进攻招式，看似凶猛，可都是在以不伤害焰灵姬，想要活捉她作为前提的。
也就是说，白亦非根本没有用全力。
“赵将军，你似乎有些多管闲事了。”
赵爽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在场一众百越高手。一时间，他们看向白亦非的时候，眸中充满了忌惮。
“毒瘴快散了，我们撤。”
百毒王看着弥散在空气之中的绿色毒雾渐渐稀薄，又忌惮白亦非的实力，高声呼和着。
随着百毒王的退去，周围的毒瘴很快散去。
在街道上巡逻的韩军很快便赶了过来，跪倒在了白亦非身前。
“侯爷恕罪！”
白亦非挥了挥手，领头的队长下达了命令。
“追！”
白亦非犹如驱使猎犬追捕猎物的猎人，一点也不着急，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贼人远去，明珠姑娘可愿意跟上前去看个热闹。”
明珠一笑，身子凑向了赵爽，贴在了他的身上。
“妇道人家，哪里有去凑这个热闹的心思。倒是将军，对刚才那个百越女子似乎有着一丝怜香惜玉之意？”
明珠暧昧乃至近似逾越的举动却没有想象中的让赵爽失了方寸。对方挺了挺肚子，非但不害羞，还向着明珠身上挤了挤。
明珠娇俏的身形都被挤压着变了形，对方一身肉，能占便宜从不手软，而且直接上手。
“姑娘说笑了，我这个人就是有一副好心肠，见不得像姑娘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子受委屈。”
“是么！”
明珠用了些力气，才从赵爽肥肥的双手紧握中抽出了自己手，心中有些气馁。
她从小到大屡试不爽的手段，如今却在眼前这个小胖子身上失了手。
这个小胖子究竟是什么做的，又黑胆又肥！
“想要让贱妾不受委屈，将军怕是还没有这个本事！”
明珠终究有些不甘，站了起来，缓缓走向了身后长街，留下了这么一句恶狠狠的话。
韩军一路追击，终究在城门口将百越的一众高手围堵。
城门下锁，无双鬼正拿着一块木柱在砸门。
一众长锋所向，韩军的士兵围绕成了半圆形，围得水泄不通。
白亦非缓缓而来，韩军的士兵分散出了一个缺口。
“你们跑不了！”
“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得逞。”
焰灵姬的眼眸中，闪耀着仇恨的火光。
“哈哈哈哈！”
便在此时，一阵大笑传来。
“区区一众贼人，何劳侯爷动手？”
白亦非回过了头，正见赵爽赶来，与其并肩。
“赵将军也有兴趣？”
“久未动手，筋骨酥痒，刚才见侯爷动手，本将也是技痒了。”
“既然赵将军有此雅兴，本侯又怎能不成人之美？”
白亦非挥了挥手，一众韩军的士兵都散了开来。
赵爽抬了抬拳头，缓缓走上前去。
“本将自幼练拳，练得一手好拳法，江湖人送外号‘无双拳师’。今日，就拿你们几个小贼试试。”
焰灵姬看着那个小胖子渐渐走来，气势无双，不禁有些迟疑。
对方既然能够让白亦非如此对待，怕是身手不凡。
“我这一拳下去，可开山，可碎石，可镇军，可除魔，有万夫不挡之威。曾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上将首级。”
这小胖子每向前一步，焰灵姬心中便越是没有底。
“姑娘，承让了！”
眼看着这小胖子越来越近，对方的拳风都快刮到自己的头发了。焰灵姬闭着眼睛，随意出了一拳。
只是，没有预料之中的筋断骨折，焰灵姬睁开了眼睛，却见刚刚那个小胖子躺在了地上。
“好厉害的女子，我不是对手。”
？？？
焰灵姬正疑惑的时候，却见这小胖子用着一股恶狠狠地语气说着。
“就算我身份不凡，你们也别妄想用我做人质，逃出这里。”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除了投降，接受法律的制裁，别无他路。”
焰灵姬一愣，立马擒住了眼前的小胖子，对方也顺势站了起来，躺在了她的怀中。
“你们都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我从小练拳，自以为天下无人可及，没有想到今日栽在了你的手中。”
赵爽靠在焰灵姬胸前，本是向着外面的头换了个方向，别了过去，轻啐一口，带着不甘。
“可恨！”
便在此时，无双鬼砸开了大门。
赵爽大喝一声，充满了视死如归的精神。
只是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正面看向白亦非。
“侯爷不必担忧我的安危，尽管冲上来，擒拿这些贼子。”
“我要用我的血肉之躯，护卫这新郑城中千万百姓的安全。”
白亦非嘴角噙着笑意，看着这一幕，挥了挥手。
“务必保证赵将军安危，莫让这些歹人伤了他。”
只是，他的口气实在有些意兴阑珊的意思。

第五十七章 姑娘，请自重
黑暗的屋宇之中，韩宇跪坐而待。
“义父！”
韩千乘握着一把长弓，连衣服都没有换，便急匆匆走了进来。
韩宇睁开的眼睛，一双眸子在黑暗之中显得雪亮。
“如何了？”
“白亦非与赵爽同坐马车，被百越的人所阻，但他们之间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韩千乘一直暗中盯梢，但因为百毒王的毒瘴，他不能靠得太近。
直到城门前的那一段。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本来白亦非已经将百越的人围困住，可是赵爽却忽然出现，被百越之人挟持而去。”
“劫持？”
“义父，你要我找个机会试试这个赵爽，探探他的底细。只是，这个人，让我看不透。”
“赵国的将军在我新郑被百越之人抓走，无论如何都是重大的事件，我必须掌握他们的行踪。”
“是！”
……
紫兰轩。
彩蝶慌慌张张跑进了紫女的居室之中，因为她从客人那里听到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赵国将军赵爽在赴宴归途中被人挟持，下落不明，韩军正全力搜捕。
“紫女姐姐，赵爽他……”
彩蝶打开了移门，却见紫女的屋室窗户大开。
一阵风吹了进来，紫女一身黑衣，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紫女的面容很是平静，对着彩蝶散发出了温和的笑容。
“什么赵爽，我认识这个人么？”
“可是他现在的处境好像……挺危险的。”
不知道为什么，彩蝶看着紫女此刻平和而又亲切的表情，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声音越来越微弱。
“不过就是一个几面之缘的小胖子，他就算死在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人的手里，跟我们有关系么？”
什么女人？
正在彩蝶疑惑的时候，她的肩膀被紫女双手一碰，轻盈身体后转，被轻轻推了出去。
“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那个小胖子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在意。”
移门被缓缓关闭，彩蝶站在大门之外，有些不知所措。
很快，屋子传来了一阵碎裂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彩蝶有些不明白，一向谨慎的紫女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大概是累了吧！
彩蝶心中猜测着，缓缓离开了这里。
……
百越据点。
焰灵姬给赵爽送完了饭，一脸不爽地走了出来。
“你怎么了？”
驱尸魔看着气呼呼的焰灵姬，问道。
“那个小胖子骚扰我。”
焰灵姬很是不满，让其余人感觉很是奇怪。
“他怎么骚扰你了？”
“他朝我笑！”
朝你笑怎么了？
一时间，在场的人更加难以理解。久之，驱尸魔似乎明白了什么。
“焰灵姬，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吧！”
焰灵姬在一众不理解的目光之中，终于找到了一丝理解的目光，本是郁闷的心情好转了许多。
只见驱尸魔咳嗽了一声，走到了焰灵姬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看，百毒王这个老家伙一向和些毒虫毒草在一起，整个人都快变成了毒物。我整日里和些尸体打交道，而无双鬼形状怪异，性情古怪。你整日里和我们这些异常的人待在一起，突然间遇到个正常的人，有些应激反应很正常。”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以你的容貌身段，放在外面绝对是绝色美人，要学会和正常人相处。”
“你才不正常！”
焰灵姬本来以为驱尸魔靠谱，谁知道他是三个人中最不靠谱的。
“你们跟我来！”
大门碰的一下，焰灵姬走路带风，拉着驱尸魔走进了关押赵爽的屋子。
赵爽拿着双筷子，正在夹着一根野菜，准备送入口中。
看着气势汹汹的焰灵姬，赵爽夹菜的动作停止了。
“小胖子，把你刚才对我做的表情再重复一遍。”
“什么表情？”
焰灵姬松开了驱尸魔，一把扯着赵爽的领子，面色不善。
“就是你刚才那有些恶心的表情，再对我做一遍。”
“这位姑娘，莫要如此。”
却见赵爽一把撒开了焰灵姬的手，整了整衣衫，正襟危坐。
“古语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赵某虽是一介楚囚，可尚知礼义廉耻四字。”
赵爽此刻，就差没有将‘一身正气’四个字写在脸上。
“望姑娘自重！”
“你！”
焰灵姬被赵爽气着了，挥着拳头要将他揍一顿，却被百毒王拦住了。
“焰灵姬，不要冲动。此人对于我们来说，是重要的筹码。”
“行了，现在看也看了，记得关门啊！”
说完，百毒王、驱尸魔和无双鬼便回头走了。
一边走，嘴里还嘟哝着。
“焰灵姬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正常的男子，躁动了？”
“不会吧！见到这个小胖子也能躁动？”
“这谁能说得准，在这里憋得久了，公猪也能变猛虎。焰灵姬这个年龄，正是躁动的时候。”
“这么说也是，焰灵姬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只要见到一个男的，总是骚里骚气的。说不定还真是跟我们仨混得久了，失去了正常的审美。”
焰灵姬将这番话收入耳中，双拳紧握，身体好像有一股火一样。
她回过了头，看向了赵爽，咬着牙憋着口气。
“小胖子，算你狠！”
却见赵爽一手支撑着下巴，看向了焰灵姬，流露出一个让她一颤的笑容。
“小胖子，我告诉你，刚才他们说得都不是真的。姐姐的眼光高得很，审美也很正常，更没有躁动！”
“别说是你这号的，就是比你俊美百倍、千倍、万倍的男子，我都瞧不上！”
焰灵姬拉着赵爽的领子，此刻显得异常暴躁。她极力想说明一件事情，可是对方却丝毫不在意。
“你要是再用这个姿势看着我，信不信姐姐抽你！”
焰灵姬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点，额头上的井字越来越明显。
听了焰灵姬的话，赵爽换了一个手撑着下巴，用另一个姿势，继续看向了眼前的焰灵姬，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我不理你了！”
碰的一声。
焰灵姬来也似风，去也似风。
大门关闭时剧烈的碰撞声，跟放炮仗一样。

第五十八章 异常
新郑城外，赵军营寨。
赵王的使者带着旨意来到了这座营寨之中，接管了这座营寨和赵军万余兵马。
“三军不可一日无将，今我奉王上之命，暂且替赵爽将军接管这里。”
身材魁梧的男子站在使者之后，对着一众营寨之中的都尉宣布着。
“是，扈辄将军！”
一众都尉口中称命，可心中却有些奇怪。
从新郑传来赵爽被歹人挟持到现在，不过短短几日，邯郸那边的反应也未免太快了。
“此次本将接管三军，除了解救赵爽将军，更为重要的是主持这次合纵之事。”
男子挥了挥手，你们都先退出去吧！
大帐之中并没有生起篝火，随着一众都尉退去，帐门关闭，帐中显得十分阴冷。
“这些日子你一直待在赵爽身边，怎么样了？”
扈辄看向一旁，唯一一个还留在帐中的都尉。
“属下这些日子探查军中账目，赵爽的手脚很是干净。另外，便在属下率军来之前，赵爽身边大批的亲信不见了。”
扈辄回过了头，看向了这个都尉，不知道这个‘不见了’了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
“属下怀疑，赵爽早就已经在做脱离我军的准备。我们事前查知，他攻破秦军，而后又与韩军发生冲突，其中缴获，除了献给卫君的万金，还有一大笔数目难以查知去向。”
“你有证据么？”
“这……”都尉低下了头，拱手告罪，“赵爽行事谨慎，对于我等新来者暗中更是提防，属下还没有拿到证据。”
“可惜！”扈辄微微一叹，“否则光是这一项，便可以将庞煖这厮告倒。”
“另外……”
“还有什么事情？”
都尉欲言又止，扈辄看着有些奇怪。
“便在将军来之前，廉云飞骑说是接了赵爽的命令外出。”
“赵爽失踪后，军中严令，所有将士不得出营一步，他们要走，为何不拦？”
“廉云飞骑是赵爽私卫，一向骄横。当日便是郭开大人，他们也是不给一点面子。我等又怎么拦得住？”
扈辄一愣，哑口无言。不久之后，他轻咳了一声。
“接下来呢？”
“属下派人跟踪，却在阳翟一带，发现他们消失了。”
消失了？
扈辄有些惊异，不禁脱口而出。
“几百骑军，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了？”
“属下的探子回报，便在一夜之间，廉云飞骑驻扎的地方，人去营空。将军知道，廉云飞骑座下的都是草原虎驹，神速无比。在我赵国，也只有李牧麾下才有能够与之匹敌的精骑。他们要走，凭借属下的几个探子，根本盯不住。”
扈辄抬了抬手，有着一股无力感，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
“也罢！”
“赵爽这次被劫持，具体的情况我等还不得而知。不过对于我等来说却是个好机会，邯郸城中，可有许多贵人想要赵爽死！”
扈辄看向了那名都尉，问道。
“我们现在还可以私下动用的士卒有多少？”
“一千士卒，都是属下亲信。”
“好，给韩国那边打好招呼，千万不要闹出太大动静！”扈辄握紧了手，敲着桌子，“既然赵爽被擒，这次断不能让他活着回来。”
“属下明白！”
……
将军府。
姬无夜拿着酒樽，看向了一旁摆造型的白亦非，似乎如鲠在喉。
“听说你和赵爽那小子达成了协议？”
“是的！”
白亦非并没有否认，姬无夜说了这一句，并不再说下去，样子有些不快，自顾自喝着酒。
翡翠虎在一旁，看着这尴尬的气氛，开口说着。
“要我说，侯爷这钱花得有些冤枉。”
翡翠虎看了一眼表情不善的姬无夜，小心翼翼说着。
“要是将这两千金给我，我保证不出三月，便能将这个数目翻上一翻。”
“我早就说过了，和赵爽为敌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此刻合纵之事才是最重要的，与之相比，两千金，不算贵。”
姬无夜一笑，将酒樽放在了桌上。
“扈辄已经接手了赵爽的兵马。他们还给了个消息，近来有一支大约千人部队想要经过我们管辖的防区，希望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这两千金注定是要白花了！”
“哦？”
白亦非轻轻吟哦了一声，似乎不太在乎。
“你就没有怀疑过，赵爽为什么要从你手上救走那些百越余孽？”
“蓑衣客那边已经有了消息，找到了那些百越人藏身的据点。而我，也已经给赵军送去。”
姬无夜冷冷说着，喝下了一口酒。
“那些百越人死了，对我们来说没有坏处。要是再捎上赵爽，那便更好不过。”
……
百越据点。
赵爽本在睡觉，耳边却忽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谁啊，这么晚了？”
“赵将军身处险境之中，倒是好兴致。”
月神进入了这有些阴冷的屋子，身后的大门随之缓缓关闭。
“你不是去找丽姬了么，怎么在这里？”
赵爽打了一个哈切，随口问着。
月神身形一滞，很快便又恢复了正常。
“我追踪丽姬至此，却听到了赵将军被擒的消息。不觉得有些好奇，究竟是谁能够擒住赵将军？”
“这样啊！”
赵爽砸了砸嘴，有些困。
“赵将军可知，你的一万兵马已经被扈辄接手了。而他与姬无夜，似乎已经联手了。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月神脸一红，不好意思说这些日子她没有去追丽姬，反而一直盯着赵爽。
“当然是因为我是月神，阴阳家未来的继承人！”
“这样啊！”
赵爽抱着枕头，想要再睡个回笼觉。
月神看着赵爽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面色一沉，复杂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赵爽，有一件事情我想问很久了。”
“嗯？”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在常人面前，月神一向保持着一副高深莫测的冰冷模样，让人感觉难以接近。可现在的月神，就像是被欺负的邻家女孩一样，情绪有些失控。
自己暗中做了这么多事情，想要在赵爽面前秀一把，可是对方却是一点也不在意。
这一刻，月神心中莫名的累，还有些委屈。
“小心！”
赵爽忽然大喊了一声，一把将月神抱入怀中。而月神，面对着男子异常的举动，第一反应却不是用阴阳术狠狠对付他。
或者说，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没反应。
两人滚落在地上，随之，一阵箭雨射入了木制的房屋之中。

第五十九章 夜雨
午夜时分，山谷雾气弥漫。
箭矢带着冰冷的寒意，扫荡着百越遗民居住着的据点。
哀嚎之声渐渐响起，百越之民很多都在睡梦之中被夺取了性命，直到惊呼声起，仿佛本是寂静的村野忽然活了一样。
无双鬼扛起了一块巨大的碎璧，挡在了身上，掩护着身下的百毒王和驱尸魔。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规模的袭击？”
百毒王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冷飕飕的，除了哀嚎声，没有别的生息。可这不断射击而来的箭矢，这个密度，绝对不是一支小规模的军队。
“难道是韩军？”
“不可能，韩军明知道我们手里有人质，怎么可能如此？看样子，对方根本不像是想要留活口。”
“这么大阵仗，不像是冲我们来的。”
驱尸魔与百毒王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赵将！
在无双鬼的掩护下，三人朝着关押赵爽的地方而去。
焰灵姬冒着箭雨，最先赶到，踹开了大门，本是关押赵爽的屋子里，已经没有了对方的踪迹。
相反地上好像有打斗的痕迹。
焰灵姬来不及察看，屋外传来了驱尸魔的声音。
“焰灵姬，人带上了么？”
“他跑了！”
“别管这么多了，先避避！”
天上的箭雨持续了一刻钟的时间，当停止的那一刻，万物具寂。
无双鬼将自己一直举着的残壁一扔，落到地上那一刻，这残壁经受不住成了碎末。
焰灵姬的耳边，传来了丝丝的呜咽声，都是附近的百越遗民。她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哀伤之色，可是并没有就此过去。
在这乱世之中，这样的声音她已经听得太多了。
一颗心早已经千锤百炼，焰灵姬不想去管，也管不了。
箭雨声去，脚步声传来。
对方的作战不像是一般的山野草寇，而是配合有序的士卒。
这个百越据点都是木制的房屋，久未修缮，有点屋子是一层布外面搭了一些茅草。
这样的防御，根本就经不起对方一轮箭雨摧残。对方似乎也知道，在数轮箭雨之后，确定了消灭这据点中大部分的民众，开始派出小分队，进据点搜寻着目标。
十几队兵士从四周陆续进入，举着火把，犹如十几条长龙。这些士兵没有穿着甲胄，但是训练有素，配合有序，清理着废墟之中残存的百越遗民。
“我们怎么办？”
焰灵姬等人躲在一处凹口中，她向外看了一眼，最近的一队兵士离他们只有十几丈了。
“我刚看了，至少有五个百人队，这周围恐怕还有伏兵。”
驱尸魔面色不善。
当初选择这里作为据点，便是因为这里隐秘。可现在，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兵士堵住了出口，要杀出去，并不容易。
随着对方越来越近，驱尸魔小声说着。
“等下焰灵姬去右面十丈的草堆放火，吸引那些的兵士注意力。我用尸兵奇袭离我们最近的一队兵士。无双鬼开路，百毒王殿后。”
驱尸魔布置完了任务之后，看向了焰灵姬。
“你放完火之后，立刻隐蔽。你出手动静太大，在这暗夜之中太容易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了。”
焰灵姬点了点头，轻悄俏向着右面草堆移动。
可她才看到草堆的边沿，却发现那个小胖子正坐在上面。
焰灵姬靠近了，轻声言道。
“你怎么在这里？”
赵爽并没有回答。事实上，他脸上的笑容让焰灵姬感觉有些陌生。
丝毫没有之前给焰灵姬那丝猥琐之感，反而有着一丝焰灵姬不愿意承认的帅气。
“你们想要逃跑？”
“废话，不逃跑做什么，等会你跟着我。”
赵爽一笑，从草堆上跳了下来。
“你们就这样逃，是逃不出去的。这四周地形低矮，只要掌握着附近几处制高点，就完全可以掌握你们的踪迹。一旦你们行踪暴露，附近的兵士会很快聚集过来。”
焰灵姬看着这样的赵爽，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刚刚看了，这领军之人已经在这些制高点上布置了夜眼和轻弓手。一旦向外逃跑，你们很快会被赵军围堵。一番恶战，就算最后逃脱，怕也是剩不了几个。更有可能的是，全军覆没。”
“赵军？”
焰灵姬一双眸子睁大了，似乎在惊讶，对方的身份和赵爽口中话语的真实性。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你那几位同伴拖住赵军的兵力，然后你和我去擒拿赵军的主将。”
“我凭什么要信你？”
赵爽一笑，渐渐走近。焰灵姬感到一股重压，向后退了一步，却听得赵爽说了一声。
“因为你没有选择。”
仿佛印证了赵爽的话，便在他的话语刚刚落下，十丈之外，传来了赵军的大喝声。
“找到他们了！”
一声响箭，所有的小队都朝着那处凹口围聚。
“该死！”
无双鬼先发制人，抄起身边的一辆破车就扔了出去。随后驱尸魔召唤出了四个尸兵，也加入了战团。
只剩下百毒王，在倒弄着毒物，准备着随时支援。
“跟我来吧！”
眼前游刃有余的小胖子，让焰灵姬很不爽。
她跺了跺脚，有些无奈，跟了上去。
“那就是情报中的百越高手？”
赵军的都尉远远看着据点之中越演越烈的一幕。赵军虽然很快将他们包围住了，可是一时却无法拿下他。
“奇怪，情报之中应该还有一个女人，她在哪？赵爽又在哪？”
“你猜呢？”
一声轻笑，赵爽缓缓走来。他的身边，焰灵姬一脸不情愿。
赵爽双手附后，面对着数十人的卫队，却是丝毫不在意。
“赵……赵将军！”
这名都尉身边的士兵都认识赵爽，眼看着他到来，纷纷有些犹豫。
“杀了他！”
都尉大喝一声，挥起了手中长剑，指向了赵爽。
“以下犯上，弑杀大将。按赵律，该当何罪？”
赵爽的话，让本已经动了杀心的一众兵士心里动摇起来。
“杀赵爽者，赏百金。”
焰灵姬一笑，扭动着腰肢向前一步。
“小胖子，看来他也不太瞧得起你。你的人头，才值百金。”
焰灵姬的言语之中犹有调笑之意，可是动作却已经迫不及待。因为远方战场，无双鬼等人在赵军的猛攻之下已经渐渐不支。
焰灵姬向前一步，直向那都尉而去，与一众卫兵纠缠了起来。
夜色弥寒，下起了雨来。
万物倦息，唯有焰灵姬的身影绽放火焰之花，闪烁不灭。
妖媚而耀眼。

第六十章 晨曦
天微微明，云雾笼罩苍穹，林间灰败无光。
雨势停歇又起，淅索滴答。
赵军的兵士跪倒在地上，焰灵姬等人便在一旁，看着坐在大石头上赵爽。
无双鬼等人身上都受着伤，而且都不轻，只有焰灵姬，看起来好一些。
只是，身上的伤不重，焰灵姬心中却很是不爽。
昨夜焰灵姬成功抓住了此刻跪在赵爽身前的赵军都尉，赢得了胜利。
可是身为一个胜者，焰灵姬却没有一点身为胜者的体验。
毛毛细雨落下，一个赵军的士兵撑着油纸伞，替赵爽挡着雨水。
这个兵士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衣裙，瘦瘦小小的，不像是一个军人，带着厚厚的毡帽，压低了帽沿，似乎深怕别人认出她的身份一样。
焰灵姬怀疑，昨晚那个大喊发现无双鬼等人踪迹的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
当时事态紧急，焰灵姬没有功夫去细想。可现在得了空，她回忆起来。
那声音，虽然特意压低了音量，装出一副厚重之感，可总是给焰灵姬一股感觉。
娘们兮兮的！
女的？
焰灵姬想到这里，不爽的心情更加浓郁。
这个小胖子，平时看着没有什么，可是在如今的场景之中，却有着一股别样的感觉。
让焰灵姬不爽的同时，带着一丝怒意。
她总感觉，自己被这个小胖子耍了。
赵军的都尉跪倒在地上，巨石之前，低着头，任凭雨水敲打在身上，没有一点动静。
“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就拿你没有办法了么？”
赵爽盘坐在巨石之上，一手抻着头，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郭又，太原人，赵孝成王二十年，秦大将蒙骜攻晋阳，斩杀五名秦兵，因功升为百夫长。后一年，晋阳反秦，率军截击秦军辎重，掩护三千赵人东撤，累功升至都尉。”
“你的官升得够快的啊！”
郭又抬起了头，目中情绪复杂，胸中激愤。
“我官升得再快，又怎及得上将军？”
可刚刚说完一句，郭又便又重新低下了头。
“擅杀大将，就凭你一个都尉，就算有通天之能，也做不成。便是你不说，这件事情你也扛不了。”
郭又双手握着拳头，直起了身子，憋着一口气，却又无可奈何。
“牵连三族，满门尽灭。”
赵爽看向了郭又，目光之中的寒意让他一渗，憋着的一口气泄了。
“凭你，担得起么？”
“将军想要知道什么？”
赵爽挥了挥手，似乎不屑去知道这背后之事。
“告诉扈辄，或者说他背后的人，识相得话，就老实一点。”
郭又站起来，抬起了头，目光闪烁，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表情。
“将军这是要让我们走？”
“滚吧！”
巨石之上，赵爽微微一语，换得一阵感谢之声。
“多谢将军！”
一众赵军磕首谢恩，声音便是雨声也盖不住，惊得林间鸟飞。
“等等，凭什么你说放就放？”
焰灵姬很是不满，就想要上前与赵爽理论，却被驱尸魔拉住了胳膊。
焰灵姬转过了头，一脸不解，却见得对方满脸深沉的表情，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去管赵军的事情。
这也不是他们能管的事情。
便在这一众赵军陆续撤走，焰灵姬等人只见，赵爽身边的那个兵士挥了挥手，向后走进了林中。
赵爽也识趣跟了上去。
焰灵姬等人互相看了看，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月神拉着赵爽走进了小树林，一身男装的她此刻妩媚逼人。
只是与她的气质不相同的是，脸上那张牙舞爪的表情。
“告诉你，如果今天的事情传了出去，我一定杀了你！”
“什么事情？”
赵爽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看着迷迷糊糊的赵爽，月神不知道这厮是装得还是真的不清楚。
“我堂堂阴阳家未来的继承人，给你撑伞当小弟这件事情，我要是听到一点风声，你就等着吧！”
于是，月神又重复了一遍。可说完，月神脸一红，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耍我？”
赵爽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气得月神怒上心头。
“你这个小胖子，怎么……”
一时间，月神想不到什么准确的形容词，指着赵爽的手一挥。
“算了！昨晚你救了我性命，这个情我会记着，以后会还的。”
“其实你不还也无所谓。”
赵爽话一出口，月神心中仿佛无数的怒气涌了出来，一把抓住了赵爽的领子。
“我说会还就会还。”
“我堂堂阴阳家未来继承人，是言而无信的人么？”
“小胖子，你给我等着。”
月神袖手一挥，转身向后，很快消失在了林中。
……
“什么，你们不抓我当人质了？”
当赵爽从小树林回来的时候，便从百毒王口中得到了这个噩耗。
“赵将军一身胆略，现在想来当初新郑城中是将军救了我们。是我们，有些不知好歹了。”
驱尸魔点了点头，行了一礼。
无双鬼和百毒王也是一样，跟着驱尸魔向着赵爽行礼。
只有焰灵姬，她插着腰，一脸不满看着眼前的小胖子。
“我们不抓你当人质，你还不高兴是吧！”
赵爽回过了神来。
“别啊！你看我现在官也没了，还有那么多人想要杀我，危机重重，正愁没有吃饭的地呢？”
“……”
无双鬼等人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不是他们在抓这个小胖子做人质，而是这个小胖子一直把他们当免费的饭票和保镖。
“那我们就更不能带着你了，你要是俊俏一点也就罢了！长得那么胖，姐姐不喜欢。”
赵爽听了这话，大白天气得浑身发抖，全身冷汗手脚冰凉。
做人质还要长得俊俏么？
于是，为了向着这个世界作出无声的控诉。
赵爽一把抱住了焰灵姬的腰，贴在她的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个看脸的世界还能不能好了，我们胖子到底要怎么活着你们才满意，哈喇子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不行，你们要是不带上我，我就不起来。”
“小胖子，你给我松开！”
焰灵姬死命想要把赵爽推开，可对方却如牛皮糖一般，怎么也推不开。
一旁的无双鬼等人看着这一幕，翻了个白眼，默默地走了开来。

第六十一章 宇宙第一定律
焰灵姬踏进了山中小屋，刚一进门，便见驱尸魔坐在桌子旁，脸色很压抑。
便是当年面对韩、楚大军围困，处在最为险恶的境地，焰灵姬都没有见到过驱尸魔脸上露出这种表情。
能让驱尸魔如此如临大敌，一时间，焰灵姬能够想到的只有一种情况。
“那个小胖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焰灵姬几乎脱口而出。
驱尸魔抬起头，看向了焰灵姬，眸子里饱含泪水。
“你也知道，咱们的行动经费一向是我来管理。可是这个家，我快当不了了！”
驱尸魔抽咽了一下，声泪俱下的控诉着。
“半个月前，他说山里蚊子多，让百毒王给他配驱虫的药水，结果百毒王给配了，他嫌味道太冲，要百毒王改进一下。”
“还要带花香味的。”
驱尸魔身体抖动了一下，说着。
“这穷山恶水的，哪有什么可以做香料的花。百毒王前后跑了一百里地，去阳翟城的香料铺里买了香料，花了八百个铲币。”
“十天前，他说床太矮，晚上睡不着觉，要无双鬼去砍树做床。”
“可树是砍了，床也做了，他嫌无双鬼的木工太糙。你也知道，咱们哪里会木工？无双鬼背着好几根木头，跑了几十里地，去附近的村庄请人家木匠重新做了一张，他才满意。请木匠师傅花了四百个铲币。”
“五天前，五天前……”
说到这里，驱尸魔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他说他正在长身体，每天吃野菜对身体不好，让我去买肉。”
“你也知道，咱们四个人一个月的经费才两百个铲币，还得省着花。他半个月用了我们半年的经费，我还哪有钱去买肉？”
“他说他不管，要是买不了，他可以指导我去打猎。可他根本不认路，带着我不知道怎么着就闯进了附近农庄圈养牲畜的山头，尸兵还不小心踩死了好几只野鸡。结果被人发现，一堆老大爷追了上来。”
“他非但不跑，还特别讲道理！”
驱尸魔抽泣了一下，仿佛记忆还停留在这几天的悲惨遭遇之中。
“结果，在他的监督下，我带着无双鬼和百毒王，给人大爷大妈干了几天活，掏了十来座猪圈，才摆平了这件事。”
焰灵姬细细一闻，果然驱尸魔的身上还有着猪屎味，不觉得身体后仰，鼻子抽了抽。
“这个小胖子，太过分了！他自己惹得事，为什么要你们去摆平？”
焰灵姬插着腰，漂亮的眼眸睁得老大，满脸都是气。
“我说这半个月怎么老是见不到你们人。”
“那个小胖子呢？”
驱尸魔无力地抬了抬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正在那炖着野鸡，吃着正香呢！”
“我要去教训教训他！”
焰灵姬拉着袖子，一副姐要平事的模样。
只是她还没有走两步，就被驱尸魔拉住了。
“放心，我不会动手的，我要好好和他讲道理。”
“别，千万别！”
焰灵姬满脸疑惑，却听得驱尸魔说着。
“两天前，我带着无双鬼和百毒王委婉地表达了一下我们的意见，想和他讲道理。毕竟，作为一个人质，他的所作所为实在太出格了。”
“结果呢，他听了么？”
“听了！”
“那还差不多！”
焰灵姬脸色好看了许多，可看向驱尸魔的时候，对方的表情反而更加痛苦了。
泪，无声落下。
“所以，我们又花了一千个铲币，替他做了一身新衣服。”
焰灵姬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们三个大男人，也是江湖上威风赫赫的人物，就让那个小胖子这么欺负？”
“我们能怎么办？”
驱尸魔一脸无奈，心在滴着血。
“这小胖子从涿鹿之战黄帝大战蚩尤开始，一直讲到越王无疆战败被杀，越地流民进入百越之地，休养生息为止，足足讲了一天一夜华夏诸国和百越之间的深厚关系。”
驱尸魔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因为被赵爽精神摧残，忽然大喊了一声。
“几千年的友谊啊！做一身衣服过分么？”
说完，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耗尽了，驱尸魔用手掩着额头，似乎有些受不了了。
“千万别和这个小胖子讲道理，千万别！”
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一字一句，都是血泪。
“这小胖子这么无法无天，就不管了？”
焰灵姬看着驱尸魔这样子，有些不平，可很快，她反应了过来。
“你们哪里还有一千铲币？”
却见驱尸魔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黄符和白幡之类超度用的东西，准备外出。
“钱是问钱庄借的，三分利。无双鬼去替人家砌墙去了，百毒王去替人家的房子赶蟑螂老鼠，我还得替人去做几场法事。”
嗯哼了一声。
驱尸魔有些累，从身体到心的疲惫。
“不说了，我们借的高利贷，要是不尽快还上，等人追杀吧！等会，我还要去打工。”
焰灵姬看着驱尸魔，一脸心疼。
“你们辛苦了。”
“我们不辛苦。”
“你太谦虚了。”
“不，我说得是真的。”驱尸魔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我们这一去就要十几天，一想到十几天不用和那个小胖子待在一起，无双鬼和百毒王可开心了。”
说到这里，驱尸魔握着焰灵姬的手。
“看押人质这个重要的任务，都交给你了！”
说完，驱尸魔头也不回的就跑了出去，挥了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焰灵姬在后面看着，这厮跑得时候，小腿还在空中拍了拍。
“这个小胖子有这么可怕么？”
焰灵姬嘟哝着，一把踢开了厨房的门，却见赵爽拿着鸡腿，正在吃着。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
焰灵姬一向是躲着赵爽走，可现在主动接近，让赵爽有些意外。
“要不一起吃点？”
“我才……”
为了躲避追杀，焰灵姬等人躲到了深山野林之中，好几天都没有吃上正常的饭了。尤其是焰灵姬，躲着赵爽，一直在外面，吃得都是干面饼。
乍一闻道鸡汤的香味，焰灵姬的肚子最先做出了反应。
“我才不会让你一个人吃独食。”
焰灵姬一屁股坐了下来，扯着鸡腿就吃了起来。
“这鸡腿真香。”

第六十二章 望尘莫及
阴阳家。
“你们失败了么？”
五大长老，两名护法，聚集在阴阳家的大殿之中。东皇太一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名少女，沉默了许久。
一条光滑明亮的长道贯通殿宇。长道之外，却漆黑犹如深渊一般。唯有点点星光，变化莫测，始终坚持着自己运行的轨迹。
焱妃与月神跪在大殿之中，低着头，一言不发。
焱妃与月神的接连失败，让阴阳家对于赵爽这个名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也许，便连她们自己都没有想到，事情会朝着完全在她们的预料之外的方向开展。
“杀了他吧！”
代表着阴阳家最高首领才能占据的那个位置上，东皇太一轻轻开口。
话音回荡在殿宇之中，东皇太一的话让所有的人都有些惊诧。
焱妃和月神几乎同一时间抬起了头，直视着东皇太一。可随即，她们都感觉有些失礼，随又微微低下了头。
尽管此刻，两人心中有许多不解，可是提出疑问的却不是她们。
“东皇阁下，为何要对这个赵爽这么在意？”
云中君的话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话。阴阳家虽然有专门的猎杀部门，可是作为首领的东皇太一，却几乎没有直接下达过这种命令。
更何况，赵爽是赵国的将领，手握重兵。阴阳家的实力虽强，可现在秦还没有统一六国，他们还远远没有能够到达随意猎杀六国重要人物的程度。
要猎杀一个赵爽，阴阳家必须为此倾斜大量的资源，从而耽误其他事情的进展。
在一众阴阳家高层看来，这有些不智。
“我在闭关期间，参悟星象，心中始终有一股不安之意萦绕。而这股不安，却是来自这个赵爽。”
众人还从来没有听到过东皇太一用这种语气说过话，隐隐透露着一股忌惮之意。
“或许，这个赵爽将会是我阴阳家的大敌。”
阴阳家一众高层心中一凛，纷纷拱手。
唯有焱妃和月神，低着的头的面容之上，表情有些复杂。
“东皇阁下，我这就安排人手，准备这次猎杀！”
东皇太一抬起了手，止住了众人，话语之中，有着一股高深莫测。
“他，终究会自己向着我们而来。”
……
山野村庄。
一队韩军兵士驻留在村中，他们的长官正在和村中里正说着些什么。
正在砌墙的无双鬼躲在墙后面，一丈多高的躯体想要避开韩军的目光，有些艰难，只能抱着腿缩着身体。
这一队兵士巡查完，在里正讨好的笑容之中，骑马远去。
里正应付完巡查的兵士，赶到了自己新屋旁，见着墙面。
“大个子，怎么我走之前是这么多，现在还是这么多。你是不是在偷懒？”
里正很是不满，大着嗓子说着。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面墙今天必须弄好。”
“瞧你身子这么壮，却是个废物点心，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身上还绑着个铁链，要不是看你只拿别人一半的工钱，我才不会找你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无双鬼心中怒气窜了出来，喉咙中嘶吼着，犹如野兽一般。
里正心中一惧，后退了一步，嘴里却仍旧在逞强。
“怎么，你还想要打我？”
便在此时，一声轻笑传来。
“里正大人说得哪里话，我这位朋友只是莽撞一些，又怎么可能敢得罪里正大人？”
驱尸魔缓缓走来，手抚摸着无双鬼的背，安抚着他。
情绪本将失控的无双鬼渐渐冷静了下来，别过头，也不看里正，继续拿着石砖砌墙去了。
里正看在眼里，冷哼一声。
“你们这些百越来的人，最好安分一点，这些日子上头正想要找你们麻烦呢！”
“多谢大人提醒，我们一定会小心。”驱尸魔拱手道谢，“只是不知道最近村庄周围怎么出现这么多韩军的兵士？”
“听说有一伙胆大包天的百越贼人，在新郑城中大闹一场，劫走了赵军的一位将领，上头正在找他呢！”
“原来是这样！”
驱尸魔心中沉思，原本以为这里已经够偏远了，应该能够躲过韩军的搜索。没有想到，韩军这么快便找了过来。
本以为能够将赵爽作为重要的筹码，可没有想到，现在却便成了最大的麻烦。
里正瞥了一眼驱尸魔，袖子一挥。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我留着你们这些百越之人，已经是担了很多的风险了，别再给我惹事。”
“里正大人放心，这面墙今天我们一定弄好。”
听了驱尸魔的话，里正也不再说什么，自顾自走了。
驱尸魔转过身去，拿着石砖，帮着无双鬼的忙。
无双鬼停住了手里的活，看向了驱尸魔，没有言语，喉间嘶吼了几声，可他目光中所流露出的情感，驱尸魔却是感同身受。
驱尸魔点了点头，手中的活计却没有停下来。
“我明白，在救出主人之前，要忍耐！”
……
林中阴暗，一片白色的鸟羽飘落。
赵爽走到一棵树前，便停止了脚步。
白凤的身影从上而下，单膝跪在了赵爽身侧。
“怎么样了？”
“郭又回到军营之后，被灭口了！”
赵爽一笑，面露不屑。
“蠢钝无比，以为杀了一个人，就能掩盖住整件事了么？”
赵爽抬了抬手。
“是该给这群人一些教训了。告诉墨鸦，别留手。”
“是！”
白凤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了赵爽身侧。
赵爽转过了身，还未走两步，便见焰灵姬站在他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焰灵姬娇俏的身子靠着树，一双眸子看了过来。
“你之所以花费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把他们支走，好方便和你的人联络？”
“没错！”
赵爽出乎意料的坦白，让焰灵姬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得意。
“可惜，你还是太小看我了。”
“你们这些所谓的华夏之人，视我们为蛮夷。可是所作所为，其狠辣，却是我们望尘莫及。我们杀人盈野，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的强大。可你们呢？杀人却根本不用刀！”
焰灵姬看向了赵爽，眸子带着好奇。直觉告诉她，眼前的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
可有时候，危险背后的真相却往往更让人着迷。
“那么，这一次，你花费心思，想要做什么？”
“这是一次席卷天下的战争。而这场战争的触角，早已经渗透到这个世界最为阴暗的角落。”
赵爽的面色，是焰灵姬从未见过的严肃。
话语之中，似是在警告，似是在提醒。
“碰上去，便是粉身碎骨！”

第六十三章 合纵
阳光照下，树冠茂密，林间有些阴冷，焰灵姬走向山中小屋。
赵爽刚刚的话回荡在焰灵姬的耳边，让她心中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警惕之感。
一场将要席卷天下的战争！
回到熟悉的屋子前，焰灵姬心中却难以轻松下来。
作为百越之人，她早已经习惯了流离失所。
这里已经不能待了，还是准备转移吧！
焰灵姬准备发信号，提示在附近的百毒王等人。
只是，忽如其来的危险感，却让焰灵姬心中警惕。
咻的一声。
一支利箭从林中窜出，疾驰而来。
焰灵姬微微偏转头颅，这支利箭从她扬起的秀发中洞穿了过去。她摸着掉下的发丝，心中惊诧。
好快的箭！
还好她躲了过去，否则刚才这一支暗箭便能取了她的性命。
林中脚步匆匆，大批的韩军从周围包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拿着硬弓的年轻人。
韩千乘！
焰灵姬的面色一下变了，刚才的失落之感一瞬间消失不见，剩下的唯有面对敌人时的警惕。
妩媚的笑容出现在了脸上，焰灵姬撩了撩发丝。
“你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赵爽在哪？”
面对焰灵姬的笑容，韩千乘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你要去问他自己啊！”
焰灵姬拔下了插在发间的发簪，轻轻一划，空气中便燃烧起了火焰。
在那天晚上，韩千乘将这些百越的恐惧杀手与白亦非交手的情形看在眼里。
当焰灵姬拔出火灵簪的时候，他心中警惕，便向后连退了十几步，与其拉开了距离。
接着，便是连发数箭，阻止了想要擒杀他的焰灵姬。
大批的韩军拿着武器冲了上来，将焰灵姬包围，而韩千乘则躲在一旁，伺机出手。
见无法一股脑拿下韩军的首领，焰灵姬反而没有了刚才的冲劲。
“真是狡猾的人啊！”
火灵簪在手中转动，焰灵姬向前走了几步，所过之处，掀起一道火墙。
“既然行踪已经暴露，那么再隐藏下去也没有了意义。如此，便来个大的吧！”
火焰犹如风暴，燃烧起来那一刻，将附近的房屋与林木都吞噬一空。
便在这火焰之海中，焰灵姬的身形飘忽不见。
巨大的浓烟燃起，山村之中，本在砌墙的驱尸魔与无双鬼发觉有异，互相看了一眼。
“走！”
里正和村中的村民察觉到了远方的浓烟，赶了出来，弄不清楚怎么回事。
里正见驱尸魔与无双鬼要走，大声呼喊着。
“你们要去哪里，工钱不要了么？”
里正不喊还好，这一喊，无双鬼恶狠狠地目光看了过来，吓得他一哆嗦。
“不要节外生枝，焰灵姬那边一定是出事了。”
无双鬼点了点头，可觉得不解恨，回身一脚，将本已经砌好的墙面又踹塌了。
接着，头也不回地跟随着驱尸魔赶回了山中据点。
火焰还未散尽，韩军的士兵便已经倒下了大半。
可那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和时不时射来的冷箭，让焰灵姬感觉十分讨厌。
对方十分善于隐藏，这或许是一个好的神箭手应有的素质，可是对于他的敌人而言，便不是一个好的消息了。
焰灵姬很想要将之揪出来，可是当韩军的兵士倒落了大半。剩下的人给与焰灵姬的压力，反而更大了。
焰灵姬眯着眼睛，看着在火焰中仍然屹立不倒的人。
这些人给焰灵姬的感觉，和刚才的韩军士兵完全不同。
他们的刀法，和韩军的士兵所用的完全不同，那份沉稳和凌厉，不是普通的士卒能够具备，少说每个人手中都沾染了数十条人命，才能练就而出。
“他们都是死士，特意带来，便是为了对付你们。”
韩千乘的声音从左面传来，可是林中的箭矢却是从焰灵姬身后射来。
便在几息之间，韩千乘便换了三个位置，为的便是给人以错觉，让他的敌手做出错误的判断。她身旁的刀客，也在配合着韩千乘的攻击。
箭矢轻轻擦过手臂，划过了一丝血痕，焰灵姬眉毛一促，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变得有些危险。
眼前的这些人的确是强劲的对手。
便在风声越急，火焰越炽，一个胖胖的身影出现在了焰灵姬身前。
这份速度，是她从来没有从赵爽身上看到过。
赵爽拦在了焰灵姬之前，一时间，这林中散发的杀意突然消失。
韩千乘从树林中走了出来，一众死士也退了开来。
“在下奉王孙韩宇之命，前来解救赵将军！”
赵爽踏出了一步，便在这一步之间，这林中忽然被一股强大的杀气所笼罩。
天地色变，众人承受重压，眼中所感，仿佛只有了黑白两色。
在场的死士本能的拔出了刀，韩千乘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握紧了手中硬弓。
一剑挥出，所有人的耳边只听到了一声惨叫。
接着，便有一名死士倒落在了地上，袖子滑落，手臂上露出了一个血红色的蜘蛛纹身。
杀气骤然消失，眼前的一切又恢复了原本模样。
自始至终，唯一不变的只有赵爽脸上的笑容。
“告诉韩宇，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韩国王孙能够参与的。”
韩千乘毫不怀疑，光凭刚刚那股剑气，眼前的赵爽想让他们回不去的话，也只在一念之间。
“还有，下次收拢死士的时候，记得多查查来历。”
“在下会将将军的话转告王孙。”
赵爽的出现，让韩千乘彻底打消了擒住焰灵姬等人的念头，带着人灰溜溜离开了。
驱尸魔与无双鬼赶了过来，见到眼前的乱象，缄口不言。
“小小的韩国王孙，那么在赵将军的眼中，什么样的人物才算得上是大人物呢？”
赵爽回过了头，看了一眼焰灵姬，微微一笑。
“你就不必再费心试探了。这场战争本来就和你们无关，只要你们愿意老老实实地待着，就不会有危险。”
便在赵爽话音落下，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聚集，跪倒在了他的身前。
“将军！”
赵爽便在他们的护卫下，缓缓消失在了焰灵姬等人的视线之中。
焰灵姬看着赵爽的背影，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
驱尸魔看着焰灵姬的样子，有些意外。
“很少看见你对一个男人生过气。”
焰灵姬双手抱肩，目光从远处收回。
“我只是看不惯这小胖子这么嚣张的样子。”

第六十四章 面子
紫兰轩。
夜火阑珊，歌舞迷醉。
“姐姐，有人在外面捣乱。”
紫女最近很不爽，听到彩蝶的声音，便拉开了移门，赵爽那张大脸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呦！”
啪的一下，移门瞬间阖上了。
赵爽一脸无奈，看向了身边的彩蝶。
“紫女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最近姐姐的脾气很坏。”
彩蝶在赵爽耳边小声的说着，生怕里面的紫女听到。
赵爽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这里自己搞定。
彩蝶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赵爽打开了移门，里面没有他想象之中的暴躁场景。相反，紫女很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头发。
“赵将军怎么有闲情来我这小小的紫兰轩？”
“这不官没了，来你这里吃两天闲饭。”
赵爽笑嘻嘻走了过去，给紫女递上了梳子。对方接过了他手中的梳子，瞥了一眼赵爽。
“我这里可不养闲人。”
“咱们什么关系，我怎么能算是闲人？”
紫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了赵爽，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们算是什么关系？”
赵爽一愣，本来已经想好的答案，在紫女的笑容面前变得有些迟疑。
见赵爽的样子，紫女重新梳起了头发，心情似乎变好了许多。
“行吧！看在庞老前辈的情份上，我就让你在这里吃两天闲饭。”
说完，紫女别过了头，梳着侧面的头发。
“帮我把清乳油拿过来。”
“好勒！”
赵爽一笑，见着紫女梳妆台前琳琅满目的小瓶子、小盒子，拿起了一瓶。
“不是这个，这是花粉，抹腮用的。”
紫女瞪了赵爽一眼，没有好气地说着。
……
雪衣堡。
山下酷热，山中却是已经下起了雪。
白雪皑皑，飘落人间。冰雪的世界里，满目皆是苍白之色。
焰灵姬双眉微蹙，很是不喜欢周围的环境。
“常年待在这个鬼地方，怪不得整个人都是冷冰冰的。”
焰灵姬想起了那夜与血衣侯白亦非遭遇的场景，没由来的便是起了一阵寒颤。
“白亦非带着十万白甲军出征，此刻雪衣堡空虚，正是我们进去刺探虚实的大好时机。”
“会不会有诈？”
百毒王问道。
“十万白甲军出征野王，浩浩荡荡的十数里，白亦非也不可能用这种事情诈我们。”
百毒王疑心太重，驱尸魔说完，算是解了他的疑惑。
“可这里只有一座吊桥连通大门，我们要是就这么闯进去，怕是还没有接近，就被里面的守军发现了。”
焰灵姬看着远处，雪衣堡的设计，典型的易守难攻，他们就这么闯进去，别说找寻天泽的下落，怕是没有接近，就被守卫发现，乱箭射来。
“我已经事先侦查过了，每隔半个月，雪衣堡的守军便会从山下押送新鲜的菜蔬果品回来。只要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我和百毒王混在其中，便能顺利进入。”
“你们两个？”
“人多了反而不好办事。”
……
雅致的屋宇之中，没有明火，照明的工具只有一颗颗摆放着的夜明珠。
明珠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从笼子里拿出了一条毒蛇。
这条本应该凶猛的毒蛇，在落到桌面上的时候，没有逃走，也没有对明珠展现敌意，反而很温顺地被明珠在指间逗弄。
明珠的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笑容，一把匕首却悄然地划破了毒蛇的鳞腹。
毒蛇至死，都没有流露出反抗之意。
血淋淋的蛇胆被明珠取出，放在了细小的器皿之中。
明珠抬起头来，耳边却听到了一阵骚乱之声。她悄然地打开了窗户，一股风雪吹了进来，寒意侵袭了这座温暖的房间。
从这里，可以将雪衣堡外看得一清二楚。
而此刻，城堡之外，躺满了白甲军的尸体。
明珠一笑，却听得屋外传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有人闯入了堡垒之中。”
“侯爷不在，看来许多的虫子都有些蠢蠢欲动了。是时候，该给这些虫子一些教训了。”
“是！”
……
百毒王与驱尸魔背靠在一起。
他们本以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在运送兵士的队伍中，进入雪衣堡。
只是，雪衣堡守卫的严密程度，超乎他们的想象。
他们连门口都没有进入，便被人察觉出来。那些被蛊虫控制的兵士，刚刚进入大门，被浑身抽搐的倒在了地上，蛊虫四散而逃。
“这大门口撒了驱蛊的药粉。”
听了驱尸魔的话，百毒王想起了那晚袭击白亦非时，那个一直坐在白亦非一旁的女人。
“那个女人在这里。”
越来越多的士兵从里面涌了出来，驱尸魔与百毒王见势不妙，急忙后撤。
远方，本在殿后的焰灵姬和无双鬼发现了异常，在吊桥之外挥手示意。
四人会合，面对着大批的士兵，焰灵姬拔出了发间火灵簪，轻轻一挥，一股巨大的火焰风暴涌起，阻挡了追兵。
四人快速撤退，驱尸魔回头看了一眼。焰灵姬的火焰很快消散，并没有阻挡住追兵许久。
这方冰雪世界中，焰灵姬的手段并不能很好发挥出来。
预想好的撤退道路上，他们四人很快被追兵追截。
雪衣堡中留守的兵士，甚至要比韩国王宫的禁军更加精锐。
大批的士兵堵了上来，明珠分开了人群，缓缓而来。
“果然是你们，就料到你们不会就此轻易罢休！”
“主人在哪？”
“这不是你们要考虑的，如果你们想的话，我很快会让你们见面。毕竟，以你们的条件，毒蛊怕是会很喜欢。”
明珠说完，轻轻一挥手。
“抓住他们！”
便在这冰雪的世界中，片片黑羽飘落，显得那么异常。
本要动手的兵士被明珠制止，她转过了头，看向了另一边。
“怎么，换了一个主子，脾气也见涨么？”
墨鸦站在一颗高大的树木之上，面对着明珠的质问，轻轻一笑。
“我来此，只是因为这四个人是赵将军想要的。”
“赵爽想要，我就必须给么？”
明珠言语之中有着一股怒气，看向了墨鸦，似乎有些不满。
“你别忘了，赵将军和雪衣侯之间，还有着约定。”
明珠与墨鸦对视良久，最终挥了挥手，大批的士兵解除了包围。
“这次我就给赵爽一个面子。不过如果还有下次，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第六十五章 归雁
夜火靡靡，烟景长街。
紫兰轩外，马车驻留之处，达官显贵不绝。
厅堂之中，舞姬顾盼生姿，水袖招展，云鬓如墨，伴以琴韵，一舞动人心。
紫兰轩之主却没有招呼客人的心思，端着自己精心准备的食物，端往赵爽的住所。
只是当她打开移门时，屋中却是空空如也，窗户大开。
紫女摇了摇头，这个小胖子还真是神出鬼没。
她放下了手中的盘子，走到窗户前，夜风吹来，其中却夹杂了一丝寒意。
紫女抬首，望着宁静的夜空，繁星点缀。
“秋天要来了么？”
远方烽烟已起，此处却是格外繁华，犹坠梦中。
紫女摇了摇头，看来今晚赵爽是不会回来了。她关上了窗户，看了一眼屋中热气腾腾的饭菜，一时意兴阑珊，走了出去。
远处高塔，一白发少年持剑而立。
身侧，则站着一名罗网刺客，巽蜂。
“卫庄大人！”
作为秦国相邦府中的门客，卫庄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得到了吕不韦的欣赏。
也因此，罗网对其很是客气。
“近来罗网在韩、魏之地许多隐藏在各个重要人物身边的探子都被清除了。”
卫庄一笑，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歌舞之所。
“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如此多的眼线被同时清除，要么是罗网早已经不配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名号，要么便是罗网内部出了叛徒。”
卫庄的答案很是简洁，可是他身边的罗网杀手却不敢随意下定论。
巽蜂低着头。
接连的失败，吕不韦对于掩日的信任已经渐渐降低。
也因此，对于吕不韦派来的卫庄，掩日特地让巽蜂前来相助。
明为相助，可也有监视的成分在内。
“事实上，当初在燕、赵两地罗网成员被赵爽所灭后，组织已经大规模的更换了联络的暗号与接头方式。可结果证明，还是被人拿捏住了。”
“有趣！”卫庄一笑，“号称七国之内最强大的刺客组织，也有被人渗透的那一天么？”
卫庄对于罗网的遭遇丝毫不感兴趣，他所感兴趣的是让罗网遭受如此灭顶之灾的那个人。
“赵爽找到了么？”
“自从那夜赵爽被百越的人劫持之后，我们最后一次得知他的踪迹，是王孙韩宇派人去阳翟之外的山野中，营救赵爽。”
“不过不久之前传来消息，那些曾经劫持赵爽的百越高手趁着血衣侯白亦非不在，曾经闯入过雪衣堡。”
连罗网也找不到么？
卫庄一笑，此刻心中充满了胜负之欲。
“果然，不枉费我特意来一趟。”
“卫庄大人，当务之急是要重塑韩、魏之地组织的秩序，找出那股势力，彻底消灭掉。”
像是罗网这样的组织，如果不能持续保持高压，一旦中上层瓦解，那么必然崩盘。
“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情？”
巽蜂一愣，听得卫庄缓缓而言。
“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给你们罗网擦屁股的。你们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解决吧！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衷告。”
卫庄看向了身旁的刺客，若有若无的威势让他不敢抬起头来。
“你所谓的那股不明势力，其实早已经露出了踪迹。”
“大人的意思是？”
“天下间，有谁需要如此大规模地翦灭秦国的耳目？有谁能够办得到？又是谁在此期间消失在了罗网的视线中？”
卫庄纵身一跃，跳下了高塔，向着远方而去。
听了卫庄的话，巽蜂心中生起了一股寒意，因为在同时，他的心中想到了一个名字。
赵爽！
……
林木之中，墨鸦看着有些狼狈的百越四人组，微微一笑，抛下了一袋钱。
“赵爽这是什么意思？”
焰灵姬皱着眉，此刻有着一种被人施舍的感觉。尤其是想到是赵爽的施舍，让她更加难受和生气。
面对着眼前的美艳过人的女人和另外三个奇形怪状的男人，墨鸦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转过了身子，缓缓而去的同时，留下了一声衷告。
“你们的所作所为，在这个时候太过显眼了。拿着这些钱躲起来，直到等待着这场本来和你们无关的战争结束。”
墨鸦的警告让焰灵姬面色一变，她转过了身子，看向了身后的三人。
只是，团队之中，却出现了分歧。
“白亦非远去，此刻正是我们找到主人的大好时机，不能就此放过。”
百毒王言道，言语之中还有着几分不甘。
驱尸魔闭口不言，无双鬼则在等待着这场争论结束。
而焰灵姬，则给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们还是躲起来，等待时机再行动吧！”
驱尸魔抬起了头，看向了焰灵姬。
百毒王则是不解，目光之中闪动着光泽。
“为什么？”
百越之高手，桀骜不逊。而这些被赤眉君招收的奇人异士，则更是其中顶尖。
“我相信赵爽。”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其余三人惊诧至极。
相信这两个字，对于他们这些失去了家园的人来说，很奢侈。
而这份奢侈之物，从过去到现在，他们只有给予一人。
他们的主人，天泽！
焰灵姬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钱袋。
“而且，我也已经感觉到，事情有些不简单。”
“他们华夏之人互相攻伐，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焰灵姬转过了头，看向了百毒王，对方的言语之中，焦切中透露着一股急躁。
“一旦战争开始，必定会波及到所有的人。我以为你早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百毒王霎时间缄口。在场的人都有着惨痛的教训，那是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者才能产生的共鸣。
最终，百毒王点了点头，接受了焰灵姬的话。
“我明白了！”
……
山下小摊。
赵爽坐在桌前，正在吃着早饭。
周围大多是脚夫一流，围坐在这个小摊周围，吃着摊主准备的饭食。
墨鸦悄然出现，单膝跪在了赵爽身侧。
“他们已经安置好了。”
“这几个家伙要是再乱闯，可真是让人头疼啊！”
“既然头疼，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却要救下来？”
轻声一语，明珠的身影出现在了赵爽的视线之中。
便在刚才，墨鸦的出现，周围的人依旧行动如常。
可随着这位不期而至的妖媚女子的出现，周围行客面色一变，杀气四溢。

第六十六章 迷途
杀气盈野，惊散鸟兽。
可随着赵爽轻轻挥手，杀气顿时消弭，这方天地的秩序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珠见此，才敢缓缓前行，来到赵爽面前。尽管如此，一头扎进了狼群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心中犹有余悸。
明珠见惯了黑暗，也适应了在黑暗中前行，可刚刚的一幕，迥异于她所熟悉的战场，对于她的冲击，却是巨大的。
“坐！”
身前的一切实在太过简陋，对常年深处金屋中的明珠而言，有些不适应。
一尘不染的桌面上，摆放着寻常韩国百姓餐桌上的食物。
粗糙而又简单，并不需要多么繁复的工序，便能够轻易制成。
明珠脸上露出了笑容，坐在了赵爽的面前。
对于这一幕而言，最为讶异的不是赵爽，而是他身旁的墨鸦。
墨鸦对于自己的轻功很有信心，明珠是怎么追上来的？
明珠仿佛洞察了墨鸦的心意，缓缓言道。
“要跟踪你的确不容易，可只要知道你会做什么，便简单的多了。”
墨鸦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
明珠是在百越四人组身上动了手脚！
只要确定了大致的范围，她便能轻易找到这里。
“将军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明珠脸上的笑容越发娇媚，只是她话语之中的冷酷却让墨鸦心中产生了一股寒意。
“为何要杀他们？”
赵爽简简单单的一个反问，明珠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
作为白亦非的表妹，从小高高在上的她早已经如这个世界的大多数贵族一般，冷漠了平民的生死。
也是第一次，擅长应付他人的明珠没有了言语。
明珠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很快反应了过来。
“这些日子以来，韩、魏之地上的种种杀戮，可不像是你刚才所说的话那么应景。”
赵爽一笑，将盘中粟粥喝了个干净，还不忘舔了舔盘子，看得明珠皱了皱眉头。
“这些所谓的杀戮，大多数可是白亦非为了清除异己所做。”
在这晨曦的日光之中，明珠的面色几番变化，眼前的这个小胖子，仿佛有洞察人心的力量。
“白亦非屈居姬无夜之下，可是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却不像是外人看得那么和谐。不然，白亦非也不会答应帮我，暗中清除掉与夜幕合作的对象。”
明珠虽然已经有所察觉，可是真的听到赵爽所言，心中才是真的震颤。她平复了心绪，笑容重新出现在了脸上。
“你为何会与白亦非合作，你就不怕他反水么？”
“深藏在权利漩涡之下的人尽管可怕，却也简单。遗我两千金，换得他在韩国的地位更加稳固。这笔买卖，他不亏。”
若有若无的笑意盘桓在嘴角，赵爽吃饭的动作虽然简练，却莫名的让明珠讨厌。
“姬无夜的爪牙除去得越多，他便越要依靠白亦非。看似是姬无夜在牵绳，实则前行的方向已经慢慢不由得他控制。”
赵爽喝完粥，放下了餐盘。
“韩王年老，太子安看似雄武，实则庸弱。夜幕想要通过控制他来掌控韩国，不过是在效吕相故技。可惜啊！你们并不是成功的商人！”
赵爽站了起来，挥了挥手，周围的一众行客全部站了起来，抽出了行囊之中长枪，似乎将要上战场一般。
赵爽居高临下地看着明珠，身影在晨曦的光芒中显得有些耀眼。
“韩国并不是一个值得长远投资的国家。”
……
“无双鬼，你身上是什么？”
刚才逃跑得匆忙，一众人还没有发现，等到回到了附近的据点，焰灵姬却感觉到了异常。
驱尸魔走到了无双鬼的背后，从他裤子上取下了一条细小的蛊虫，凑近闻了闻，一股腥臭之味扑鼻而来。
“是一种追踪用的蛊虫，没有什么危害。”
说到蛊虫，一众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雪衣堡中的那个女人。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追上来。
焰灵姬抱着双肩，想了许久，明白了那个女人的用意。
“那个浑身漆黑的男人不好追踪，她便把主意打到了无双鬼的身上。看来，她的目标不是我们。”
驱尸魔点了点头，可并没有大意。
“看来赵爽说得对，这场纷争不是我们可以介入的。我们还是尽快找寻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这里已经不能待了。”
“现在才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么？”
深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一个白发握剑的少年缓缓走来。
孤身一人，却又面带桀骜，手中的那把妖剑便是深藏剑鞘之中，众人也能够感受到这把剑所散发的凶戾之气。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小哥，却不合我的胃口。”
焰灵姬可惜的同时，她身旁的三人已经摆好了御敌的动作。
卫庄恍若未觉，犹自前进，直到进入了他们四人的攻击范围之内。
“有时候，想要找到目标，就必须要先找到好的诱饵。”
卫庄目光深沉，向前一步，所散发的强大压力，让在场四人的心仿佛沉入深渊一般。
随着鲨齿出鞘，焰灵姬的目光之中满是那把妖剑散发的光芒。
……
荒野小道，黑衣行客鱼贯而入。
赵爽站在巨石之上，墨鸦与白凤则站在一旁。
“将军，都已经安排妥当。”
赵爽点了点头，正欲开口，远处山林之中，却升起了一股浓烟，时有火光闪现。
白凤抬起头，目光之中有些疑惑。
“韩军的烽火台，非大战不能燃起，是谁在发信号？”
看着隐隐的火光，赵爽心中有着一股熟悉的感觉。他撇下了众人，循着火光而去。
浓烟四起，火光漫天。
焰灵姬抱着双腿，靠着一颗大树，身影满是落寞。
卫庄轻而易举打败了他们，却放过了她，意思不言而明。
可焰灵姬又到哪里去找赵爽？
惨败的滋味，让焰灵姬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岁月，想起了那个她无比痛恨的弱小的自己。
一切仿佛没有改变，只是一个轮回。
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做此举动，燃起了烽火台，希望赵爽能够看到。
只是，当她点燃烽火台的那一刻，焰灵姬本不指望赵爽能来。
可真当赵爽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一颗死寂的心重新涌起了希望，眼前的一切犹如幻梦。
疲惫之感充斥着身躯，焰灵姬站了起来，看向了赵爽。
她的声音无比轻灵，却也无比柔弱。
“小胖子，你终于来了！”

第六十七章 纵横
百越据点。
当焰灵姬带着赵爽赶到的时候，她的脸上满脸迟疑。
“你确定就这么进去？”
很明显，对方设了一个陷阱。前面，那看似平静的破旧小院中隐藏着什么，焰灵姬不敢确定。
“如果我死在了这里，你会怎么样？”
油腻腻的胖脸上努力想要摆出一副帅帅的表情，可是怎么看怎么像是赝品。
焰灵姬有些膈应，情不自禁地说着。
“我会每年去坟头上给你上香的。”
赵爽翻了翻白眼，这小女子还真是毒啊！
正当赵爽准备上前的时候，焰灵姬却是拉起了他的手。温暖的掌心触碰，焰灵姬的面容很是严肃，似乎做好了准备。
“我和你一起！”
院中清净，周围还有鸟兽的生息。百毒王等人就躺在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对方显然没有在意这些人质。
如果说这是一个陷阱的话，那布置这个陷阱的人实在是太懒散了一点。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对待的意思。
焰灵姬心中疑惑，可是目光之中却是百毒王等人身上的伤口。尤其是无双鬼，身上的伤口十分可怖。
“放心，看起来严重，实际上没有伤及要害，他们只是暂时昏迷了过去。”
焰灵姬在周围检查了一番，才放下心，只是心中的疑惑却是挥之不去。
“这里既没有埋伏的杀手，也没有隐藏的陷阱。那个叫卫庄的家伙，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擒住我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那么大力气？”
赵爽看了看周围的场景，连院子的篱笆都没有坏掉。卫庄可不像是花费了大力气才擒住他们的样子。
感受到赵爽目光中的质疑，焰灵姬轻哼一声。
“现在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么？”
便在此时，一旁林中，忽然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气息，犹如兽王君临，威势无双。
焰灵姬转过了头，看向了赵爽，却见他撅了撅屁股，收了收腹，显得十分正式。
风吹作响，树叶莎莎。
落叶飘零，迷蒙中的身影进入了焰灵姬的眸光之中的那一刻，便已经消失不见。
下一刻，卫庄已经出现在了院落之中。
一掌挥来，焰灵姬的目光之中，只有那漫天的威势。
“小心！”
话语还没有落下，赵爽便挥出了一掌，与之相对。
便在双掌接触的那一刻，一股气浪弥散而开，那老旧的房屋霎时间一震，铺盖其上的茅草唰唰掉落。
两人将一接触，便已然分开。身影的速度拉至极限，焰灵姬只见两人快速位移，互拼了三掌一脚。
余波所至，这间小院仿佛受了无形的巨力摧残，倒落了下来。
焰灵姬一双眸子睁得老大。她知道这个小胖子厉害，可没有想到他那么厉害。
两人落地，相对而立。
风卷落叶，在赵爽和卫庄之间弥散开来，化为漫天尘埃。
“天下燎燎，苍生涂涂。”
“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小爽！”
“阿庄！”
卫庄的眉毛挑了挑，这小胖子绝对是故意的。
他很快调整了心态，重逢的喜悦被一股胜负欲所代替。
“身为一个剑客，连一把像样的剑都不配么？”
“心中有剑，又何须假借他物？”
赵爽的话让卫庄语锋一挫，不过他很快便言道。
“你心中的剑，却在为他人所使，便是你的打算么？”
“匹夫之剑，血溅五步。诸侯之剑，膺服万众。天子之剑，一匡天道。成为什么样的剑不重要，关键要看用这把剑的人。”
焰灵姬看着两人，虽然他们的对话她听得云里雾绕，可她也明白了一件事情。
“你们两个认识？”
只不过，无论是卫庄还是赵爽，都没有理会焰灵姬的意思。
“五国合纵，声势虽隆，已见败机。”
“纵横开阖，抉于成败。如果注定要失败，就不去选择，那学得纵横之术又有什么意义？”
看着眼前这两个聊得起劲的男人，焰灵姬感觉自己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
这还是那个好吃懒做胖油油色迷迷的小胖子么？
“尽说些人家听不懂的话，好无聊。身上好脏，我要去洗澡换衣服了，谁能来帮帮我？”
焰灵姬娇媚地撩了撩头发，言语之中饱含娇柔之意。她就不信，这个小胖子会那么不开眼。
卫庄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却不是对着焰灵姬，看向了岿然不动的赵爽。
“罗网在燕赵之地的据点事先已经被你所灭，如今韩魏之地的罗网组织也遭重创。又是为了什么？”
赵爽微微一笑，说出了卫庄早已经猜到的答案。
“世人只知道罗网是杀手组织，可很多人也忘了罗网也可以成为秦国的耳目。”
“秦国的耳目可不只有罗网，六国之中可是有不少人在和秦国合作。范睢的远交近攻之策，一直到现在，还是屡试不爽。”
卫庄抬了抬手中的剑，进入秦国之后，卫庄感受到了秦国强大的力量，也明白这股力量背后的支撑是什么。
“既有合纵，自有连横。所以要死的不只是罗网杀手，还有六国之中所有可能与秦国往来的耳目。”
赵爽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杀机，卫庄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浓。
“这场风波牵动天下。你，不，应该说是你背后之人，行此险策，又是为了什么？”
行此险策，一旦势败，要他死的不光是秦国之人，而且还有六国之中根深蒂固的贵族。
“行非常之策，自为非常之谋。”
卫庄推演到这一步，已经无法继续下去。而赵爽也堪堪止住，不再言语。
这个时候，一个女声终于进入两人的耳边。
“天气好热，这衣服黏答答的，好想换一件。”
山风吹过，带着丝丝寒意。
卫庄转过了头，瞥了一眼焰灵姬。
“蛮夷女子，疏教而鲜耻。小爽，原来你在意这样的女子。”
“你说什么？”
焰灵姬十分恼怒，只不过就连她也不清楚，究竟是因为卫庄的前一句还是后一句而生气。
却见赵爽回过头来，用一种焰灵姬从未看见过的嫌弃眼神看向了她，大吼着。
“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
说完，赵爽还补了一句，显示出了强大的忍耐力。
“要洗澡，等会我去帮你拿衣服！”

第六十八章 胜败
一阵风吹过，正当赵爽的话音盘桓在焰灵姬耳边时，驱尸魔等人陆续醒了过来，看到眼前的场景，立马警惕了起来。
卫庄却丝毫不在乎，面对驱尸魔等人的敌视，他反而将手中的剑插在了地上，双手靠在剑柄之上。
“如此大的动作，早已经惊动了秦国之人。吕不韦让我来，便是为了查清事情的真相。”
如果说刚才的卫庄犹留几分余地，那么现在，他的气势完全变了。
焰灵姬明确的感知到眼前这个男人气势的变化，开始有点紧张起来。
卫庄的动作看似轻松，可气势深沉，实则状态已经是大战前的前奏。
“能够知道这个答案的，世上没有几个人。而你，便是其中之一。”
卫庄眸子散发着噬人的光泽，身上越发收敛的气势却让焰灵姬感到一紧张。
赵爽却是恍若未觉，抬了抬手。
“你想要从我这里知道答案？”
“这是一场考试，总要分出一个胜负。”
考试？
焰灵姬完全不明白，这两个人之间状态是怎么回事？
明明上一刻两人还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亲近，可现在，仿佛就像是要分生死的大敌一般。
“既然是考试，那么总要有一个比法。”
赵爽微微一笑，向前走了一步，进入了一个在焰灵姬等人看来十分危险的领域。
每一个剑客都有着自己的不能侵犯的底线，一旦敌人踏入其中，那么只有两个结果。
杀，或者被杀！
可赵爽，却在疯狂逼近卫庄的底线，却又刚刚好踏在底线边缘。
“你想要怎么比？”
“你我既学纵横之术，自然知道聚散流沙之理。你手中有罗网，我手中也有廉云飞骑，便以这韩魏之地为棋盘，弈上一局，看谁更强一筹！”
卫庄的脸上浮现了笑容，他看着赵爽，面色严肃。
“好！”
卫庄的话音落下，赵爽回转了身子，在焰灵姬的注视下，缓缓向后走了几步，看起来游刃有余。
烽火连天，响箭鸣彻，本是寂静的山林之中，突然变得喧嚷起来。
秋风落叶之时，本是万物肃杀，生灵将灭之景。此刻，随着战音连叠，山中万物都躁动了起来。
猪突狼奔，虫鸣鸟飞，仿佛末日之中最后的疯狂。
便在这莫名的场景中，在场的百越高手都紧张了起来，有些不知所以。
焰灵姬更是握紧了拳头，整个身体绷紧到了极点。
唯有赵爽和卫庄，在这喧嚷之景中，冷静得不像话。
“以何为胜负？”
当赵爽再度回转身来，说出了一个在场众人都十分意外的答案。
“何为胜负不重要，关键是你已经输了！”
“你说什么？”
古波不惊的心中起了一丝涟漪，即使是一向处变不惊的卫庄，此刻的面容上也出现了一丝疑惑。
“便在我来之前，我麾下廉云飞骑和魏国武卒已经对罗网展开了大规模清洗行动。此时，已经功成。”
赵爽的一字一句，仿佛能够触动人心一般。
“聚散流沙，你手中已经没有了卒兵，又要如何赢下这一盘？”
卫庄面色数变，他看向了赵爽，眸中目光深幽不见底。
最终，卫庄一句话也没有说，拔起了插在地上的鲨齿，转身离开。
“你的朋友走了！”
焰灵姬看着这副场景，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而不像是刚才那样提着一口气，严肃得要命。
娇媚之意重新浮现脸庞，焰灵姬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锤了一下赵爽。
“你干嘛？”
赵爽摸着自己被锤的地方，有些疼。
“疏教而鲜耻，这是什么意思？我总感觉你们在说我的坏话！”
焰灵姬眸子中仿佛要喷火一般，如果说刚才只是做个姿态，现在却是真的生气了。
“不知道什么意思，你刚才反应还这么大？”
赵爽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地方，有些委屈，这话又不是他说的。
“哼！”
焰灵姬轻哼一声，虽然赵爽和卫庄的对话，她有一大半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不过该有的反应还是要的。
“没什么，他在夸你。”
“真的？”
“不信你去问他。”
焰灵姬一股不信任的目光，不过此刻，她却没有心情再去理会。
“你们身上的伤怎么样？”
“小事，敷点草药就好了。”
百毒王本是精通药理，自然知道自己身上的伤有多重。
在场的氛围变得有些尴尬，某种程度上说，赵爽又救了他们一次，可是，事情也是因为他而起。
“你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在这种时刻，迟早还会遇到危险，不如帮我做事。”
赵爽的话让在场的之人面色一变，本是平和的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你是想要收服我们？”
驱尸魔等人面色不善，就连焰灵姬，也变了一副面孔，笑意尽敛。
“与其说是收服，不如说是雇佣。”
“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我会给钱！”
赵爽的话并没有消解在场的尴尬，反而让百越众人疑心更重。
“我们百越的先辈曾经告诫，不要相信华夏之人的言语，不要沉迷那些精美的器物，因为，那最终会腐蚀掉一个战士的心。”
焰灵姬的面色变得有些犹疑，刚才的一颗信任的心，被以往的痛苦所击穿，忽然变得动摇了起来，嘴里还喃喃而语。
“所以，我从来不看你们华夏典籍。”
赵爽泄了一口气，走到了驱使魔等人的面前。
“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你究竟想要利用我们做什么？”
驱尸魔等人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捉摸的笑容。
却见赵爽面色一变。
“你们几个，行动迟缓，计划错漏百出。要不是靠着手段奇特，武艺高深，周围的势力一时难以适应，否则你凭你们这莽撞，早就不知道被抓了多少回了。要是放任你们再这么乱闯下去，迟早会连累到我。所以，我雇佣你们，安安静静地等着，不要给我惹事。听懂了么？”
看着实话实说的赵爽，驱尸魔等人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莫名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第六十九章 权臣
夜雨绵绵，不绝于耳。
赵军营地之中，士兵披着蓑衣，往来行道之间。
主帅的营帐之中，半夜炭火将熄，阴冷的触角缓缓侵入。
啊的一声！
扈辄噩梦中惊醒，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侵体。
“来人！”
扈辄想要让手下的侍从加炭火，可是喊了许久，却不见帐外有动静。
帐外雨声越急，似乎要掩盖住一切的声音。
正当扈辄想要下地催促时，帐中炭火无薪自燃，散发着淡绿色的火焰，幽暗得像是在地狱中一样。
正当扈辄心惊时，一个声音却唤醒了他心中的恐惧。
“扈辄将军！”
扈辄猛地回头，一旁帅案后坐着一个少年，正在摆弄着桌案之上的装着兵符的空盒子。
“将军还真是谨慎啊，居然将兵符藏得这么严密。”
“赵爽！”
扈辄曾在邯郸与赵爽有过数面之缘，虽说少年人长得很快，可是那个体型，绝对没错。
片片黑羽飘零帐中，绿光无法照耀的阴影中，似乎有人影在涌动。
赵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扈辄看在眼里，却是莫大的惊悚。
“你想要做什么？”
身影疾驰而来，墨鸦的羽刃已经逼近扈辄的脖颈。只要轻轻一划，一个生命就将就此逝去。
“你要杀我，还要问我要做什么？”
“你有证据么？”扈辄的语气中有着一股强硬，“没有证据，擅杀同僚，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说得很好！”
赵爽将盒子轻轻一抛，又接在了手中，脸上浮现一股笑容。
“可问题是，就算你死了，又有谁知道是我做的。毕竟，在世人的眼中，我现在可还是被百越贼人劫持，生死不明。”
“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了！”
扈辄心中惊惧，脸上却强自镇定。
“不，没有拿到兵符前，你是不会杀我的！”
没有兵符，就调不动这万余赵军。这营地里的兵马可不像廉云飞骑，是赵爽的私兵，凭他一令，驰骋南北。
“你以为我当初将兵符留下是为了什么？就算你有赵王赐下的虎符，又能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
扈辄睁大了眼睛，只见赵爽拍了拍手。帐门掀起，一阵寒风伴雨，吹了进来。
雨水溅撒在脸上，扈辄霎时间清醒了许多。
帐外，这营中的都尉一个个走了进来，跪倒在地上。
人未卸甲，刀未出鞘，雨水滴落在地上，显然在帐外等待了许久。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跪倒在了帅案之前。
“你们……你！”
扈辄惊讶地看向了赵爽，即使没有兵符，可只要能够得到营地中所有中高层将领的支持，也一样能调动这万余大军。
只是，相比于做到这一切的手段和目的，扈辄更将惊讶的是这件事情本身。
错愕的表情出现在了硬汉的脸上，他看向了赵爽，惊呼一声。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谋逆！”
即使再怎么党同伐异，可扈辄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要造反，背叛赵国。
可是眼前的人，所做的一切，却已经超过了扈辄的想象。
“将军言重了，我可没有想过要当赵王。”
“不是你，那就是庞煖！王上念他是武灵王的老臣，委以重用，授予上将军。可他居然想要谋逆！”
赵爽一笑，似乎乐了，向着帅案之下的一众都尉，问道。
“你们说上将军想要造反么？”
“上将军公忠体国，怎会有造反之心？”
“上将军为我大赵功臣，劳苦功高，乃我军士卒之楷模。”
……
一片赞誉之声，扈辄有着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回到了赵国的朝堂，见到了郭开弄权时的场景。
满朝附和，无有逆言。群臣低首，党羽连结。
便是在那时，扈辄见识到了什么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震慑于权臣的手段，从此投向了郭开。
可现在，这小小的营帐虽然不如邯郸王殿，这一众都尉也不及那些上卿、大夫显赫，可给予扈辄的震撼，却要远远超过郭开。
因为，这帅案之后的少年，要远远比郭开年轻。
天下之人只知郭开一言逼走了廉颇，可扈辄明白，郭开并不是一个只会向上进谗言的小人。
起码，他的治国之能，扈辄是亲眼见到过的。
“世上总以为君子不如小人。因为君子总守着心中的戒尺，不敢有所违逆。可有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君子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因为有所为有所不为。”
帐中油绿色的火光越发狰狞，便在一声急促的爆裂声中，火光消失殆尽。
扈辄能够感受到的，只有脖子边散发着寒意的利刃，还有赵爽那若有深意的声音。
“可一旦君子放下了心中的戒尺。比弄权，小人也配！”
赵爽一笑，站了起来，缓缓离开了这座营帐。
扈辄可以感受到，一直在自己颈边的利刃已经远去。
帐外大雨连绵，风雨再度吹来，所有的身影退了出去。
帐中格外的冷，扈辄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既没有坐直，也没有躺下，整个身子仿佛是雕像一般。
久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枕头下摸出了那枚赵王赐予的虎符。
雪亮的眼眸盯着它，却只有一声苦笑。
营寨之门悄然打开，墨鸦打着伞，跟在了赵爽的身后。
“他会听话么？”
“便是再愚蠢的人，也应该知道，这场风波，不是轻易能够卷入的。”
赵爽悠悠一叹，看着乌云遮月，暗魇缭绕天际。
“已经操控住了局势，你似乎不高兴。”
“阳虎居鲁为权佞，入赵则为能臣。今日的赵国要远比阳虎时强大，可是君王却早已经失去了先祖的风范，容臣下弄权而不能止。虽强，却不过是一个更大的鲁国罢了！”
“更可惜的是，君子放下了心中的戒尺，义无反顾，却终究是在挽回一个早已经失去了的梦想。”
“既然知道无可挽回，又为何要继续前行？”
墨鸦看着身前的赵爽，面容深沉。
赵爽一笑，抬起了头颅。
“英雄可逆时势，只是我等终究还要留下一条退路。”
暗夜之中，忽有闪电划过天际。那疾驰而过的天地伟力，便在那一瞬间，明亮了整个大地。
不远处山崖之上，一个带着蜘蛛面具的女子静静而立，眸光在黑暗中划过遥远的距离，若有感应一般，看了过来。
便在此刻，雷声隆隆。

第七十章 帮忙
新郑。
狭窄的巷道中，数名罗网的杀手在奔跑着，直到遇到一个背后带着锋箱的男子，才停了下来。
“巽蜂大人，组织被全灭了，我们逃了出来，剩下还有二十几个在新郑城外隐蔽。”
“动手的是谁？”
巽蜂面色凝重，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遇到这样的场面。
“是赵爽的廉云飞骑，还有魏国的武卒。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了我们在韩、魏两国的各处据点，同时发难，我们被打得措手不及。”
“奇怪！”
巽蜂的能力并不在于刺杀拼斗，而是在情报的搜集与分析。
天杀地绝，魑魅魍魉。
罗网向来组织严密，各个杀手之间一向各自行事，相互之间并不关联。
按照道理说，一个罗网的刺客或者是一个据点被敌人掌握，对方也找不到其他人的头上。
可现在，所有的据点同时被清除，这样明显不合常理的情况，再加上前段时间，罗网的暗线被一个个拔出，不禁让巽蜂深思，喃喃一语。
“难道掩日大人叛变了？”
跪在地上一众罗网杀手都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巽蜂大人，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
虽然巽蜂平日里油滑惯了，可也不敢拿这事开玩笑。
如果真的是掩日叛变了，那他也不用挣扎了，反而简单多了，直接投降就好了。荒谬的感觉在心中一闪而过，巽蜂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组织被灭，你们几个是仅剩的逃出来的。那个赵爽显然不是好惹的，前段时间传他被百越的人劫走了，可现在看来他只是为了隐伏下来，暗中行事。此时，唯有去找帮手了。”
周围几个地字级的杀手相互看了看，其中有一个似乎想起了什么。
“卫庄好像来了新郑，他是秦相门客，应该会帮我们。”
巽蜂摇了摇头，很快否绝了这个建议。
“卫庄是鬼谷门人，自视甚高。虽说上头吩咐，要我等协助他行事，可他来韩国之后，始终是独来独往，恐怕是不会理睬我们这些落水狗的。”
巽蜂分析了此时的情况，抬头看向了远处灯火辉煌的紫兰轩，做出一个决定。
“去找夜幕！”
……
将军府。
姬无夜手中拿着酒樽，斜趟在宽大的坐榻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罗网死了多少人？”
“具体多少不知道，就只有我们几个人逃了出来。”
三名地级杀手跪在地上，回答了一个他们自己也不清楚的问题。
姬无夜有些无聊，在这里的都是地级三等的杀手，算是罗网的中坚力量，可是高端战力却一个也没有出现。
姬无夜摇晃着手中的酒樽，酒水在其中晃荡，却没有撒漏出来。他没有说话，却在思考着此次事件的影响。
事前姬无夜已经得到了情报，可他万没有想到，形势发展到如此地步。
连一个杀字级的高手都没有跑出来么？
不对！
姬无夜忽然坐直了身体，大喝一声。
“是谁让你们来找我的？”
三名地级杀手一愣，姬无夜的话让他们产生了迟疑。
“都这个时候了，隐瞒还有什么意义？”
“是巽蜂大人！”
在姬无夜的威势下，三名刺客最终还是吐露了实情。
“他自己不来找我，却派你们几个来，是信不过我么？”
姬无夜的言语咄咄逼人，目光变得很阴鸷，三名刺客连忙解释。
“将军误会了，巽蜂大人此次来韩国，还有别的任务，所以才没有露面。”
“都这个样子了，还有别的任务，当我这么好糊弄的么？”
对于罗网刺客搪塞的话，姬无夜很是不满。不过他也清楚，从这几个人身上也榨取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姬无夜重新躺在了坐榻之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告诉巽蜂，夜幕与罗网一向合作愉快。这个忙，我帮了！”
毕竟，能够让赵爽不痛快的事情，姬无夜可不会放过。
一声轻笑，忽然在这寂静恢弘的厅堂之中传遍。
“这个忙，将军还真帮不了！”
三名刺客站了起来，互相靠着，拔出了手中的剑，如临大敌。
姬无夜一动未动，可手却是握紧了酒樽。
素色的帷幕浮动，风吹进了厅堂，摇曳了烛火。
一道剑光闪过，姬无夜微微摇了摇头，再抬眸时，那三个罗网刺客已经倒下。
赵爽的身影从外踏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手握黑白双剑的男子。
“赵爽！”
“玄翦！”
姬无夜府中的护卫似乎察觉了情况，从外涌了进来。
看着笑意绵绵的赵爽，姬无夜的目光之中满是怒火。那一张大脸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姬无夜很想就此让眼前之人消失。
他站了起来，愤怒地将手中酒樽掷在了地上，酒水撒了一地。
“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滚出去！”
本是恢弘的厅堂之中，因为士兵的退去变得有些混乱。
姬无夜却没有心思叫侍女打扫，一双眸子盯着赵爽。
“赵将军终于现身了么？”
“对于天下大势而言，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现不现身并不重要。”
赵爽看向了姬无夜，目光有些慑人。
“此次合纵，姬将军身为韩国重臣，倒是自当勉励才行，可不要错估了形势。”
对于赵爽这番带有警告意味的话，姬无夜心中很是不甘。
可最终，他拱了拱手，音调降了下来，低着头。
“多谢赵将军提醒，本将自会小心。”
赵爽一笑，转过了身去，留下了一句话。
“那就祝姬将军再立新功，早日在韩国朝堂更进一步了。”
便在赵爽与玄翦走出姬无夜的将军府后，玄翦缓缓言道。
“刚才在姬无夜的府中，我可以感受到，短短的一刻钟，他对你动了十一次杀机。”
赵爽微微一叹，脸上露出了笑容。
“可惜啊，他是聪明人，所以还是忍了下来。”
“聪明人么？”
玄翦摇了摇头，却听得赵爽言道。
“挟众弱而攻一强，是谓合纵。以利诱之，以威慑之，合天下之势以惧强秦之心。”
“其势已成，是聪明人，自然会揣度形势。见到我的那一刻，姬无夜就应该明白，风向已经变了。”
便在话音落下，赵爽抬头看向了一侧。玄翦挥剑刺出，剑锋之上是一只蜜蜂。
“看来罗网的耳目还是广啊！”

第七十一章 情报
巽蜂不善剑术，可那道一直追杀在后的强大剑意，却让他震怖异常。
逃出了新郑城，与城外二十余名罗网刺客会和，巽蜂本以为可以心安一些。
可是身边的罗网刺客一个个减少，让巽蜂本是稍微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
在树林中疯狂逃窜着，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减少，巽蜂身后传来了罗网刺客的声音。
“巽蜂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玄翦叛逃组织前本是天字一等的杀手，整个罗网也没有几个。与他硬拼，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巽蜂没有想到，他本想要看看夜幕的态度，却引来了这么一头野兽。
“分散开来，谁能活着，就看天命吧！”
巽蜂说了一声，周围的刺客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玄翦再强，毕竟只有一个人，他们分开来走，以玄翦的脚力，也不一定能够全部将他们杀光。
一瞬间，罗网十数名刺客四散而开，消失在了林中。
白亦非的白甲军控制了从新郑到野王之间通道，开辟出了一条粮道。山林之下的河道上，还可见到韩军的营地。
只是，巽蜂并不敢接近。
身后的惨叫声渐渐远去，巽蜂停了下来，此时身边还跟着两三个人。
蜜蜂在周围轻轻飞舞，被巽蜂操控着散了出去。不久之后，当蜜蜂再度回转，巽蜂开口道。
“看来我们已经脱离了玄翦的追杀！”
众人松了一口气，便在此刻，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女人。
“惊鲵大人！”
巽蜂身后的剑客大喜，毕竟，惊鲵也是天字一等的剑客，有她在，便是玄翦此刻追了上来，他们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只是，巽蜂却没有那么高兴，相反，脸上露出了警惕之色。
“惊鲵大人此刻不是应该在齐鲁之地执行任务，怎么会在这里？”
惊鲵没有回答，只是悄然走近。
这一举动，巽蜂更加戒备，摆开了架势。
他的异常的举动让身后的罗网剑客有些疑惑。
“我有重要情报，要递交给掩日大人。惊鲵大人，请您断后，拖住玄翦。”
巽蜂沉声，看向了惊鲵，对方却依旧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不断缓缓前行。
“惊鲵大人，你也想要学玄翦么？”
罗网的刺客听完，纷纷拔出了手中剑。
可下一刻，惊鲵长剑出鞘。
只见剑光一闪，短短的距离，惊鲵一个突击，一剑解决了在场所有的罗网杀手。
巽蜂倒落在了地上，手无力地抬了起来，目光之中只见惊鲵远去的场景，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屋室之中，燃烧着篝火。
驱尸魔与百毒王回来，看着焰灵姬坐在温暖的屋中，手里拿着竹简。
“你这是在看典籍？”
驱尸魔和百毒王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无双鬼则盘腿坐在一旁，撑着头，有些无聊地往炉子里扔着炭。
“我不能看么？”
焰灵姬反问了一声，语气之中透露着一股不耐，一副你是不是在看不起我的模样，看得驱尸魔两人连连称是。
小院的屋门刚刚关闭，却又重新被人打开。
听着动静，驱尸魔等人有些警惕地看着门外，直到一个年轻人走到了门口，靠在了门框旁。
白凤看了一眼屋中的四个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驱尸魔与百毒王的身上。
“将军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办！”
白凤抛出了一袋钱，百毒王与驱尸魔看了一眼，跟在了白凤的身后。
“他们两个就够了！”
无双鬼本以为有任务可以出，兴奋地站了起来，被白凤阻止后，他又闷闷地坐在了原地，看着埋头在竹简上的焰灵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驱使魔看着这个样子，有些心疼。将心比心，换作自己受不了。
“无双鬼，你跟着我们，还可以做策应。”
白凤看了一眼无双鬼，又看了一眼低头读书的焰灵姬，并没有再阻止。
“反正钱就这么多，你们三个人也是一样。”
等到众人走后，焰灵姬抬起了头，眉毛都快凑到一起了。她将手中的竹简狠狠摔在了桌子上，吼着。
“这都什么玩意！”
……
来到了山林之间，驱尸魔看着躺在地上的几个人，一旁散落着刀剑与蜂箱。
“我就知道赵爽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百毒王看着这副场景，也沉声而道。
“这几名刺客都是被同一个人杀死，而对方只用了一剑。看伤口，这还是一把特殊的剑。”
百毒王看向了一旁白凤。
“叫我们来，是为了什么？”
白凤一笑，看向了百毒王。
“那个背着蜂箱的人手段奇特，善于利用蜜蜂搜集情报，且也能通过蜜蜂留下讯息。所以让你们来，便是为了处理这里。”
百毒王身后背着的篓一撒，一条条细小的蛇从中爬了出来，受到百毒王药物的操控，四散而开。
“放心，这里就交给我了。”
白凤点了点头，看向了驱尸魔。
“还有一件事情，我们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重要情报。”
驱尸魔面色一变，走到了巽蜂之前，深吸了一口气。
一手伸向前方，另一只手摇晃着铃铛，驱尸魔口中缓缓念着咒语，四张暗色符文的缓缓扩大，在身边不断地旋转着。
巽蜂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巨力提了起来，浑身的经络浮在表层皮肤，面容可怖，艰难地开口着。
“五国合纵……楚……阳……函谷……阴……阴……函谷……合纵……”
断断续续的片段传来，却始终无法连结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驱尸魔停下了手段，看向了白凤。
“暂时只能得到这么多的信息了。如果还要从这具尸体上挖掘更多，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天。”
白凤摇了摇头，说着。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罗网很快会来，相比于情报，不能再让任何人见到他们，都处理掉吧！”
驱尸魔点了点头，手一扬，一股粉末散在了尸体上，墨绿色的火焰燃起，很快，便将这几具尸体燃烧殆尽。
白凤一跃，站在了高达数丈的林木之上，看着远方河道之上，白甲军一艘艘粮船装卸完毕，正缓缓驶向北方。

第七十二章 目的
紫兰轩。
移门打开，卫庄的眼眸之中映照了一张笑嘻嘻的大脸。
卫庄转过了头，看向了紫女。
“这就是你要给我介绍的朋友？”
紫女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将卫庄轻轻一推，将其推进了屋中。
屋中的气氛很是奇怪，紫女坐在中间，看着身旁的两个人。
一个冷着脸，一个大吃大喝，仿若两极，本不应该同时出现的场景出现在了同一个画面之中，便是老练如紫女，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卫庄被赵爽摆了一道，本想要摆出应有的姿态，可是看着这样的赵爽，终究还是没有绷住。
“巽蜂死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是直指要害。
“罗网在韩魏燕赵之地的组织都被你破坏了，便连齐国也是一样。”
赵爽却是不在意，拿起了一根鸡腿，塞进了嘴里，看得卫庄很想要揍他一顿。
“罗网的大本营在秦国，便是山东六国的罗网势力都被诛灭，只要给罗网时间，这只隐藏在暗影之中的蜘蛛还是会重新织网的。”
卫庄一笑，看着这个插科打诨的小胖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如此大规模地翦除罗网势力，庞煖不过是想要震慑住山东六国的一众枭雄，让他们齐聚在他麾下。只是，为什么要对齐国之地的罗网势力动手？”
这是一个很不寻常的举动。庞煖贵为赵国的上将军，可是毕竟任职时间短，就算他以非常之法短时间内聚拢了三晋的势力，可手中的力量仍然有限。
齐国并未参加合纵，按照道理，并不需要多此一举，浪费力量。
真相只有一个！
卫庄的嘴角翘了起来。
“你除去齐国的罗网势力，这件事情庞煖并不知情。”
赵爽风卷残云地吃着桌上的食物，闲暇之际，应付了一下。
“没错。”
卫庄有些不爽，这个小胖子，对眼前的食物的在意程度明显超过了他。
“为什么？”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卫庄的嘴角咧了咧，面对着这个小胖子，他总有股有劲没处使的感觉。
紫女看着气氛又变得尴尬，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
赵爽满嘴的食物咽下，将酒樽中酒水一饮而尽，问了一个让卫庄心中极度不爽的问题。
“纵横一代传人从来没有待在同一个国家，你出身韩国，怎么会想到给吕不韦当门客的？”
卫庄看着赵爽，想起了当初在鬼谷时老师说的话，要他和盖聂同去秦国，因为赵爽已经先行选择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秦国值得去一趟。我与盖聂同时到了咸阳，他当了秦王的剑术教师。正好吕不韦当时在招门客，我也顺利地进入了相邦府。”
“吕不韦门下食客三千，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出头，不愧是老卫！”
“你叫我什么？”
赵爽依着大腿，看向了卫庄。
“不过便是吕不韦赏识，这趟毕竟是你第一次行动，就这么空手回去，也不好。”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庞煖的目的么？”
便在赵爽话音落下，这屋中的氛围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紫女面容惊异，看着赵爽。他面容轻松，可是话语之中一字一句，却能让整个天下颠覆。
“五国合纵，阳攻函谷，阴渡蒲阪。庞煖将率一支精锐，出皮牢，入河东，渡蒲坂，直捣咸阳。”
屋中的其余两人一时没有了言语，只因为这样一个天大的谋划，便被赵爽轻易说出。
卫庄看着赵爽，张了张嘴角，很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过了许久，他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最终，卫庄憋出了一句。
“为什么要告诉我？”
“咱们什么关系，有功劳的事情我能不想着你么？”
赵爽一笑，抬了抬手，解释着。
“之所以要剿灭罗网，除了震慑一众诸侯，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便是断绝秦国的消息渠道。庞煖要执行这个计划，可是手中的兵力并不足够，所以分别向魏、楚两国借兵，再加上之前俘虏的燕国精锐，才勉强能够凑够计划所需的兵力。”
“你也知道，想要借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个计划也必须先透露给魏、楚两国的高层。”
“只是，就算事先已经断绝了罗网所有的消息渠道，可是这个计划还是泄露了出去。”
说到这里，赵爽看了一眼卫庄，对方的面色极其复杂。
“所以啊，既然已经泄露出去，不如让你得了功劳。”
卫庄最终还是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看向了赵爽，拿起了鲨齿，转身离去。
赵爽看着卫庄的身影，抬起了桌上的酒樽，想要喝酒，却发现早已经空了。
紫女送走了卫庄，回到屋子时，还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斩尽了罗网，诛杀无数，可终究消息还是被那些贵族泄露了出去。合纵之事，本就是事倍功半。”
赵爽叹了一口气，桌面上的美食似乎也没有了兴致。
“既然泄露了出去，就不如让这个消息泄露得更加有价值。”
……
林中山谷。
罗网的刺客围绕着一个蜂箱，警戒着。
掩日看着地下的血迹，若有深思。一个俏丽的女子站在他的一旁，恭敬地说着。
“我已经在附近察看了，被人清理得很是干净，巽蜂什么信息也没能留下来。”
“巽蜂从楚国那边得到了重要的情报，所以才会被人灭口。只是，这个情报是什么？”
掩日得不到答案，看向了身旁的女子。
“离舞，惊鲵现在还在齐地么？”
“情报渠道被切断，齐国那里也遭受到了损失。从最后一次情报传递看，惊鲵大人应该还在齐国。”
“迅速联系上她，罗网现在手中可以动用的力量不够，让她立马从齐国回来。”
“是！”
便在此时，一个带着红色修罗面具的刺客从远处疾驰而来，在掩日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卫庄已经离开了韩国？”
掩日不是不知道卫庄的此次来韩的目的，难道他已经找到了答案。
心中莫名地有着一股忌惮之意，掩日看向了离舞。
“这里暂且交给你了，联系上惊鲵，和她一同回咸阳。”
“是，掩日大人！”

第七十三章 千里之外
秦国，相邦府。
“你做得很好，卫庄！”
吕不韦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竹简，走到了一旁收藏图籍的柜子上拿出了一份地图，将之摊在了桌案之上。
卫庄有些惊讶，没有想到吕不韦府中随意的一份地图，居然测绘如此详细。
吕不韦的眼眸在地图上找寻着，口中喃喃而语。
“蒲阪！”
念着这两个字，吕不韦在思虑敌军的策略，也在思考着己方的应对。
久之，他长舒了一口气。
“韩国的军队此时已经快攻下野王，之后五国的联军便会大规模地进军。如果庞煖想要从蒲坂攻入关中，就必须要维持一条从野王经皮牢到关中的粮道，此计也太险了。”
从战略上看，这虽然能够出其不意，可等于是进行了一个战略性的大迂回。
吕不韦抬头看向了卫庄。
“这个情报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卫庄并没有说谎，因为他知道像是吕不韦这样的人，任何精美的谎言都瞒不过他。
“是从庞煖麾下将领赵爽那里得到的。”
“哦？”吕不韦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便是前些日子斩杀了王齮五千先锋的那个赵爽？”
“正是！”
吕不韦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秦国一直在行范睢的远交近攻之策，厚贿六国之臣。
可赵爽，却显然不在这些人之列。
如此，他为何要泄露这个消息？
这个赵爽，让吕不韦产生了兴趣。
“相邦，赵爽并不可信。”
掩日的适时出现，打断了吕不韦的思绪。
卫庄看在眼里，掩日语气虽然平稳，可是气息却有着微不可察的起伏。
显然，他是急匆匆赶了过来。
“为何？”
“罗网在韩、魏、齐各地皆受重创，动手的便是这个赵爽。”
吕不韦摸了摸胡子，微微一笑。
“这就更有趣了！”
吕不韦看向了卫庄，张口想要问些什么，可便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吕不韦府中一个侍从从外走了进来，在吕不韦耳边小声言语了一声。
“什么？”
吕不韦面色大变，站了起来，没有再理会掩日与卫庄，径直走了出去，形色匆匆。
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够让这位权倾天下的大秦相邦如此，卫庄惊异于究竟发生什么事情的同时，注意到了一旁掩日的目光。
“身为鬼谷门人，既然盖聂在秦国受到了重用，你又为何要在相邦府做一个小小的门客？”
“此刻燕、赵、韩、魏、齐各地的罗网势力皆受重创。相比于我一个小小的门客，掩日大人还是应该更关心如何重建罗网吧！”
卫庄淡然一笑，可话语之中掩日的声音更加低哑。
“你和赵爽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卫庄抱着鲨齿，想起了不久之前赵爽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在掩日渗人的目光之中，转身离去。
……
咸阳宫。
“如此说来，赵国的上将军庞煖打算绕过函谷关，取道蒲阪了。”
秦王高踞王座，御案上还摆着一份残卷。
上面的内容是赵国上将军庞煖写给楚国令尹春申君的信。
御殿之中，昌平君拱手而道。
“臣得到的情报，千真万确。若是联军行此策，我军的部署必须要重新作出调整。”
秦王看向了身旁，一旁正坐着一位绝美的女人，秀丽的长发披散，神态慵懒。
“母后，你怎么看？”
“昌平君是当今楚王之子，楚王又是此次合纵的合纵长，自然得到的情报更加准确。”
昌平君看向了鸾座之上的女人，眉目一蹙。赵姬这个女人，话里夹枪带棒，一开口就针对了他最大的软肋。
“臣身为楚王之子，也是昭襄先王的外甥，从小长在秦国，受了秦国水土的滋养，自然一心向着大秦。王后为赵人，怕是无法理解臣这种心情。”
昌平君争锋相对，又拿话咽了回去。要比血缘，昌平君的母亲是秦国公主，正经的秦国宗室，又哪里是吕不韦和赵姬这两个外邦人能够比得了的。
“此等大事，还是等相邦来再做决策吧！”
赵姬面色不满，昌平君这话语之中暗中讽刺，她这个赵国人，可不一定心里装着大秦。
吕不韦、赵姬虽然在秦国中掌握内外大权，不过根本却在于如今王座之上的秦王。
他们的权柄，都是来自还未亲政的秦王。
“相邦到！”
内宦的声音响起，吕不韦从殿外走了进来。
“臣参见王上、王太后！”
“仲父，王叔得到了情报，庞煖打算带着联军取道蒲阪。”
“王上，这件事情臣已经听说了。”
昌平君看向了吕不韦，微微一笑。
“本君花费绝大力气，才从楚国得到的绝密情报，相邦又是从何处得知？”
“本相自有办法。”
吕不韦并没有直接回答昌平君，身子微微一侧，目光斜视着他。
“如此，该如何应对？”
王座之上的秦王询问着，昌平君抢先回道。
“臣以为应择一大将，领军十万，驻守蒲阪，应对五国联军。”
“王叔以为我大秦之内谁能担此重任？”
“大将樊於期！”
昌平君的话引得吕不韦轻声一笑，他挥了挥手。
“昌平君实在是多虑了。绕道蒲阪，就必须出其不意，此刻消息既然已经泄露，庞煖又怎会再行此策？”
“吕相的封地在洛，不愿意改变部署，难道是担心自己的封地遭受损失？”
昌平君冷冷一笑，看向了吕不韦，质问着。
“昌平君，休得胡言。本相一身荣华，皆为先王所赐，岂有他心。”
说完，吕不韦拱手言道。
“且此次诸国联军五十万大军，正向着野王聚集，朝着函谷而来。我军此刻部署已定，粮草器械也都运送完毕。武关之外，项氏一族的偏军虎视眈眈。再行抽调十万大军，怕是要将咸阳城的兵力都押上去。到时王都空虚，一旦有所变故，该当如何？”
一时间，昌平君哑然。正当他开口欲言，一声轻笑打断了他。
赵姬适时地挥了挥手。
“我还以为有多大的事情，昌平君如此着急。听得相邦此言，哀家这个妇人也明白了。散了吧！”
轻轻一言，赵姬与吕不韦联手，挫败了昌平君想要夺取兵权的谋划。
殿宇空荡，秦王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王座上，盖聂便站在王座之侧。
“有意思！”
“王上在说什么？”
轻轻一语，微不可察。听得盖聂的话，秦王言道。
“盖聂，你难道没有察觉出来么？今天这出戏，可是有些意思。”
“戏？”
“这出戏在咸阳宫上演，可促成这场戏的人却可能在千里之外。”
“王上是说庞煖？”
秦王摇了摇头，似乎并不确定。
“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那么昌平君只是棋子，仲父也被人利用了。兵法有云：实则虚之。或许对方想见到的正是这一幕。”
秦王说完，盖聂头微抬，殿外光芒有些刺眼，他莫名想起了一个胖胖的身影。
“若六国之中真有人对我大秦内部的争斗了若指掌，能将我大秦的两位重臣玩弄股掌之中，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既然王上已经看破，为何不言明？”
在盖聂看来，这毕竟关系着秦国生死存亡。
秦王一笑，站了起来。
“放心，咱们的文信侯可不是一个会误事的人。”
……
咸阳宫外，出了宫门的吕不韦并没有像昌平君一样离开，而是在车中坐了一会儿。
窗门缓缓打开，吕不韦的手从中伸了出来，对着侍从言道。
“持我手书，交给桓齮，让他领一万精锐，立刻进驻蒲阪。”

第七十四章 冷漠又险恶的世界
天微微亮，秦相吕不韦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大门缓缓打开，吕不韦刚刚进入府门，便对左右侍从吩咐着。
“将卫庄唤来见我。”
吕不韦昨日近黄昏时离府进宫，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卫庄见到吕不韦的时候，对方刚刚用过了早食，正在擦着嘴角。
相邦府的早食很精致，吕不韦挥了挥手，左右的侍从所有盘子都撤了下去。
“昨日我挫败了昌平君想要夺取兵权的谋划。只是虽然如此，本相却总有一股被人戏弄的感觉，萦绕心中，挥之不去。”
吕不韦放下了手中绢布，看向了卫庄。
“你可为本相解惑？”
“相邦的疑惑也曾是在下的疑惑。”
卫庄手中握着鲨齿，面对着大秦的相邦，缓缓开口。
“只是现在，在下似乎明白了。”
吕不韦一笑，并没有让卫庄继续说下去。
“如此说来，本相还要多谢你那位朋友的美意了。”
赵爽虽然斩杀了五千秦军，在关东六国与秦国的对战之中算是一场不大不小的胜利，不过就此，吕不韦还不会放在心上。
哪怕他赵爽几乎灭尽了罗网在韩、魏两地的势力，也是一样。
一把刀，即使再锋利，吕不韦也不会在意。因为吕不韦本身就不缺能为他办事的刀。
可如今，这把刀所展现的力量，却早已经超过了刀本身应有的界限。
那么吕不韦就不得不注意了。
或许，这个赵爽将会成为他乃至于未来整个秦国的大敌。
卫庄一笑，面对吕不韦的试探，缓缓言道。
“想要成为赵爽的朋友可是有代价的，上一个人便是姬无夜。”
“有代价总比没有代价的要好。”
吕不韦目光深远，说着这话，再度看向了卫庄。
卫庄有着一种感觉，对方似乎能将他看透一般。
这样的感觉让卫庄很不舒服。
“老夫在担任秦国相邦前，曾经是卫国首屈一指的大商人。那时候老夫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上的人与事，最麻烦的不是要付出代价，而是根本不计代价。”
“相邦高见。”
“你与盖聂都是鬼谷弟子。盖聂受了大王重用，而你只是老夫府中一个小小的门客，可知为何？”
“大概是相邦手中并不缺刀吧！”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不是最为重要的原因。”
吕不韦话锋一转。
“身为商人，辨别事物的价值是最为基本的能力。你与盖聂，本质上是同一类人，不计代价的那一类人。”
“也是最麻烦的那一类人！”
卫庄的嘴角噙着笑意，似乎并不同意吕不韦将他与盖聂归为同一类人。
吕不韦并不在意，继续说着。
“罗网虽是凶器，可每一把剑都是有价的。你只要付出代价，那么他们就可以为你做到你想要做到的事情。”
“所以，老夫以前不愿意重用一个来历不明且相当麻烦的人。”
“不过现在，老夫改主意了。要对付一个麻烦的人，自然要用另一个麻烦的人。”
……
昌平君府。
“如何了？”
“吕不韦已经回府了。”
昌文君从外走进了厅堂之中，站在昌平君身前，言道。
听完了自己兄弟的话，昌平君双手负后，陷入了沉思之中，在厅堂之中踱步。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是没有这么简单。”
“兄长的意思是？”
“我等花费绝大的力气，才从楚国得到了这份情报。可吕不韦为何也得到了？”
昌平君谋划良久，赶在宫门落钥之前，进入王宫，禀告此事，便是为了打吕不韦、赵姬一个措手不及。
造成既定事实之后，让樊於期带兵在外，改变这咸阳吕不韦一家独大的格局。
为此，昌平君做了周密的准备。
“事前赵国联合魏、楚两国翦除罗网，按照道理说，消息应该也传不到吕不韦的耳边。难道吕不韦还有别的暗线？”
昌文君的话语之中，也带着几分疑惑。
昌平君摇了摇头，又向前走了几步。
“吕不韦有别的暗线是肯定的，可要说能够接触到如此级别的秘密，应该不可能。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本就少，整个天下，也不超过十指之数。庞煖做事谨慎，可能泄密的渠道事前都已经被斩断。”
“那这是怎么回事？”
“昨日王宫之中，我曾经试探过吕不韦。本以为他只是临时拿出了一个理由在搪塞，可从他事后的布置来看，虽然匆促，但也稳妥，不像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昌平君以手击掌，语调高了几分。
“反而像是事前已经有了对策一般。不然，他也不可能一出宫门，便下令增兵一万，进驻蒲阪。”
“不应该啊！”昌文君摸着自己的下巴，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了这个秘密，山东六国死了多少人？罗网几乎都全军覆没，下手这么狠，吕不韦是如何得知的？”
听了昌文君的话，昌平君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难道这件事情是他们主动泄露给吕不韦的？”
“兄长，这不太可能吧！”
昌文君话刚刚说完，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忽然眼睛一睁。
“谁这么大手笔，将我们都算计进去了，庞煖么？”
“不一定是庞煖，但也许是他授意的。”
昌平君叹了一口气，本以为能利用这次机会，在眼前的局势中破局。可不曾想，反倒被人算计了一番。
“即使是这样，动手的那个人也不是一个简单角色。”
昌文君的样子，似乎非要将这个人找到不可。
“究竟是谁？”
昌平君微微叹了一口气，将这件事情前后重新梳理了一番。
“庞煖是武灵王旧臣，五十年来一直隐居在楚国。此番出仕，任赵国上将军，可毕竟根基不深。做这种事情，不是最为亲信的心腹不可。他的身边，有谁符合这个条件？”
昌平君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前些日子在耳边不断重复的名字。
“看来对于这个赵爽，以后我们得特别留意了。”
……
紫兰轩中，紫女看着忽然浑身一颤的赵爽，有些奇怪。
虽说外面秋意已深，可这屋中却是燃着炭火，十分温暖。
“你怎么了？”
赵爽忽然一个翻身，浑身的肥肉都炸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猫，一双眼睛四面瞅着，防贼一般。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阵恶意，感觉有人盯上了我，心里好怕。”
“将军多虑了！”
紫女劝解着，赵爽却不为所动。
“我虽然胖，但是敏感！”
紫女翻了翻白眼，嘴角微微一翘。
“那能不能麻烦敏感的赵将军，先把抱着我腰的手松开？”
紫女看着靠在自己胸前的那张大脸，双手用了好大的力才将这小胖子推开。
紫女双手插着腰，对着这个明目张胆占便宜的小胖子，面色不善。
“这冷漠又险恶的世界，我只是简简单单想要在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身上找寻一点温暖和安全感。”
赵爽叹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第七十五章 朝露
秋风吹卷，号角长鸣，厚重的声音传遍了城池内外。
二十多年了，韩国的军旗终于再度插上了这片土地。
河内之地，此刻秦军已经全部退去，联军进军的通道已经打开。
由邺地至河内，从大梁入荥口，经新郑通成皋，秦军兵力分散，难以有效阻击，五国联军的军队从各地汇聚，最终集结在野王。
十万白甲军进驻在野王，此刻近值冬日，白亦非站在高高的墙头，耳边是一阵熙攘之声。
他手中握着酒樽，城墙上摆着一壶酒，耳边还传来远处祭台隐约的祭词声。
诸国合纵，祭祀皇天，讨伐暴秦，歃血为盟。
作为韩国的太子，韩安是这次合纵参与者。为了在诸侯中扩展影响力，他很是积极参与这次会盟。
不过白亦非却是兴致缺缺，看着远处的景色，品尝着杯中的美酒。
“侯爷真是好兴致啊！”
一个有些轻佻的声音，让白亦非的眸光从眼前的美景转到了另一边。
“赵将军忙完了？”
赵国的军队攻城略地，白亦非可没有见到赵爽的影子，如今他忽然出现，白亦非忍不住打趣了一声。
身为夜幕中人，白亦非很清楚黑暗之中的力量有多么重要。蓑衣客的情报，在这七国的天下里，近来又多了一股隐藏在暗中的势力。
这股势力初创，行事却极其隐秘，而有情报显示，它的首领便是眼前这个赵爽。
“侯爷眼前的景致可不怎么样，为何如此入迷？”
大军起，杀戮兴，山川失色，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一股肃杀之中。
血色绸缪，刚刚经历过杀戮的土地，看起来是如此不详。
“几百年的时光里，血腥与杀戮本是这天地间的一种常态，自然算得上美景。”
白亦非一言，让赵爽一愣。
这位侯爷，饮鲜血如琼浆，倒真是让赵爽有些哑然。
“春生秋杀，四时有常。侯爷沉浸在秋杀时的肃然，可别忘了，之后便是冬日万物尽灭之景。”
白亦非回过了头，耳边回荡着赵爽这若有深意的话语，微微一笑。
“本侯近来听说了一个有趣的传言。”
盟誓之后，便是联军进兵之时，也是分兵之时，如此大的动静，便再是秘密的一件事情，也隐藏不了了。
“庞煖欲率领一支偏师，绕道攻秦？”
“没错！”
赵爽也不必隐瞒，因为很快，各国将领都会知道。
白亦非一笑，抬起了手中的酒樽。
“这便是你一直在隐藏着的秘密？”
“如今这个秘密已经不需要再被隐藏。”
赵爽的爽快让白亦非拿起了酒樽喝了一口酒，问了一个问题。
“只是，为何没有韩国？”
赵爽一笑，并没有回答。白亦非看在眼里，很快便觉得有些自讨没趣，微微一笑。
“是的，韩国国小，本钱也小。庞煖便是事前告之，韩王也会犹豫不绝，最终更可能的是维持现在的样子，反而会多了几分泄密的可能。”
“毕竟，跟在诸国联军的主力之中，才最为安稳。”
白亦非虽然在笑，可语气之中却多了几分不屑。
“韩国今日能参加五国合纵，他日亦能再侍秦国。”
白亦非喝光了杯中之酒，目光凝滞，脸上的面容变得十分严肃。
“合纵只为得利，五国之中，倒是少有像庞煖一样，一心要灭秦的。这一点，将军应该知道，庞煖也应该清楚。”
虽然庞煖此时在祭台之上，为万众簇拥。而白亦非，则孤零零站在墙头。
可从某种情况上说，庞煖才是这一众人最为异类的一个。而白亦非，才是与绝大多数人站在一起的那一个。
历代诸侯联军，进攻秦国，皆阻于函谷。最近一次攻破函谷关，也是数十年前齐将匡章率领诸国联军伐秦。
可那时齐国如日中天，与秦并帝，又协诸国之军力，得周天子之威柄，才得以成功。而如今联军之力，与当年相去甚远。
谁也不曾想过真的能攻破函谷，灭了秦国。更多的是想要在这场战争中获得实际的利益。
城池、粮食、财帛、人口，这些才是诸侯最为看重的，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灭秦口号。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是英雄。”
听到了赵爽这话，白亦非感觉心头一阵荒谬。他诧异地看着赵爽，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手中的酒樽差点掉在了地上。
“我从来没有想过，能从赵将军口中听到这话。”
赵爽脸上露出了笑意，看着白亦非，问道。
“那侯爷眼中，本将是什么样的人？”
“孟子言，春秋无义战。可那时的人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炼狱。战国之世，诸侯相攻，每场战争，动辄死伤数以万计，生命易逝，犹如朝露。昔年武王、吕尚建立的秩序，早已在今日荡然无存。”
“孔子一心复周礼，想要澄清这浑浊的世道，可时代还是继续前行，滑落深渊。”
赵爽见过许多副面孔的白亦非，可今日这一副却让他有些意外。
或者说，赵爽从来不曾想过从白亦非口中能够听到这番话。
不过，这和他刚刚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白亦非眼眸深远，一直看着远方。久之，他才从刚才的那种情绪中脱离，恢复了冰冷，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今日，你和我都说了一番本不该说的话。不过我还想要多说一句。”
“这个世界已经沉浸在黑暗之中太久，或许将来真的会有一个人，扫平这浑浊世道，重新建立秩序。”
白亦非看向了赵爽，促狭一笑。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赵将军一定能够见到。”
赵爽轻轻呢喃一声，白亦非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损他。
“我怎么好像听过这话呢？”
等赵爽回过神来，白亦非的身影已经远去，一只手抛下了酒樽，双手负后。
“无论是何等精妙的计谋，最终都会化为最为简单的实力拼杀。”
“胜与败，强与弱，最为简单的较量。”
“庞煖的计策要成功，便饶不开蒲阪这一关。如今吕不韦已经派一万精锐驻守，取之不易。”
“本侯在此，祝赵将军旗开得胜了。”

第七十六章 夜华
白日里有多喧嚣，夜晚就有多寂静。
庞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从棋盘上看向了坐在对面的人。
赵爽！
这是一把庞煖亲自打磨的利剑，可现在，这把剑却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你赢了。”
棋盘之上黑白分明，纵横捭阖，可白子终究输了一筹。
赵爽将手中的黑子扔在了棋盒中，拿起了一旁摆放的点心，吃了起来。
“上将军，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高阁之上，夜风吹拂。明月照下，大地的血色仿佛在这一刻被月光清洗干净。
庞煖长声一笑，看向了赵爽。
“我已经将《名章真法》全数传授与你，本以为你会就此离去。”
赵爽本拿着的点心的手，忽然放了下来，有些不满。
“我像是这么没有义气的人么？”
庞煖也拿起了桌上的点心，吃了下口，点了点头，手中的棋子却并未放下。
“味道不错。”
庞煖吃完，拂了拂胡须，挥了挥粘在上面的渣滓。
“你暗中培养势力，借助剿灭罗网的机会，让廉云飞骑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期间还做了许多小动作，难道不是在为自己找一条退路么？”
面对着庞煖淡然的目光，赵爽并没有隐瞒，可是问了一个问题。
“老庞头，你以为此次伐秦，能不能成功？”
庞煖哑然，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是赵王或者是其他六国之中的王公贵戚问，他会毫不犹豫说能，而且会列举出很多有力的论据。
不过此刻并不是朝堂奏对，也不是劝服诸侯参加合纵，而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
便像是在课堂之上，学生问老师一样，不需要多么复杂的言语，只需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回答。
“我不清楚！”
庞煖此刻露出了最为真实的情绪。即使他在万人面前雄辩滔滔，只是在面对赵爽时，他给出了最为真实的回答。
“白天的时候，韩将白亦非给了我一个最为真实的答案。五国合纵，诸国皆为谋利而来，而只有你，想要灭秦。”
“很中肯！”庞煖一笑，缓缓言道，“这个白亦非也是个人物。”
“若是合纵事败，怕是再难以前行。而作为上将军嫡系的我，留下一条退路，似乎不是那么过分。”
“不错！”
“只是，你若能效乐毅之事，此番能够攻下咸阳，那么你在赵国之中的地位，必然能够水涨权高，我也能位极人臣。”
“所以，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此刻离去，都不是一个好时机。”
庞煖看着眼前油滑到极致的小胖子，哈哈大笑起来。
“我清修五十年，门前无人过问。一朝当上了上将军，耳边说什么的都有。可是，无论何种甜言蜜语，都不如你这实话好听。”
庞煖说到这里，笑容收敛。
“只不过，此刻七国之中，有大量的目光都看向了你，这条退路，怕是不好走。”
赵爽一笑，缓缓言道。
“能不能走这条退路，还要看上将军你的本事了。”
庞煖有些诧异，他虽然不清楚赵爽准备做什么，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莫名的笑了起来。
“出上党，过皮牢，夺安邑，渡蒲阪，入关中。在诸国的大军将秦军的主力吸引在函谷关一线的时候，率领锐卒奇袭咸阳，这本是一步好棋。”
“可现在，消息泄露，秦军早已经有所准备。吕不韦让一万河西的秦军精锐渡过大河，驻守在河东。这步棋已经被堵死了。”
“现在各国之中，可有不少人想要看你的笑话。”
“只是，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事先没有料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高阁之中，一阵风吹过，炉中火焰升腾。此刻的庞煖摸着胡须，显得越发气势深沉。
“天下的诸侯是什么样子，深谙合纵连横之道的人最为清楚不过。昌平君是当今楚王在秦国为质时生下的孩子，在秦国获得高位的同时，却在楚国朝野之间的势力勾连甚深。他能得到情报，老夫其实并不意外。”
眼前的情形对于庞煖而言，了若指掌。他侃侃而谈，似乎在诉述着一件寻常的趣事一般。
“兵法诡道，纵横捭阖，有时候看似是一步死棋，却是一计活招。”
庞煖的气势忽然一变，手中一直握着的白子落下。
便在那一子落下的时候，赵爽目光一变，这棋盘上的局势，立刻有了翻转。
“利用秦国朝堂的争端，让局势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因为已经是一步死棋，所以没有人再会去关注。无论是在秦国之中，还是六国之内，众人看来，老夫现在不过是一个冥顽不灵的老头。”
“因为是死棋，所以下得却更加顺利。”
这一刻，庞煖犹如一位老师，便如在鬼谷时一样，看向了赵爽，给出了他的问题。
一个需要学生回答的问题。
“只是，这步死棋要怎么解，你可知道？”
赵爽凝思，此刻六国之内，应该已经没有了援军。除了齐国之外，便如卫国这样的小国，也派出了军力。
齐国附秦，众所周知，不需要参加一场根本没有利益的战争。
而诸子百家之中，阴阳家、纵横家早已经站在了秦国一边，道家超然事外，不可能是庞煖的援军，其余墨家、农家、儒家则在暗中观望。
赵爽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李牧！”
庞煖的笑意更深，却听得赵爽的话语反而有些疑惑。
“李牧镇守雁门多年，刚刚与匈奴大战一场，正待休整。更何况，李牧的军队要南下，瞒不过秦军的耳目。再说，此刻匈奴、东胡这些人……”
说到这里，赵爽的眸子忽然睁大，惊讶地说了一声。
“胡人？”
庞煖并没有反驳，赵爽见此，却是问道。
“李牧当年杀了匈奴十余万骑，灭胡无数，匈奴惧之，却也深疑之。不久前又主动率军北击，剿灭了多个部落。你身为赵国上将军，他们怎么可能听你话？”
“胡者，狼也。胡人逐水草而居，闻道一股血腥味，就会争相而上。何况如今，他们已经饿极了。此刻万里边境，燕国无利，赵国有利却不敢取，剩下的，他们会往哪里来？”
庞煖拍了拍赵爽的肩膀，站了起来。月光照在了他的身上，看起来是如此高深莫测。
良久，赵爽反应了过来，庞煖的身影已然在阁楼之下。
“这老东西真贼。”

第七十七章 微操
塞上冬雪，呼啸而过。
温暖的大帐之中，头曼坐在首领的宝座之上，麾下则聚集了一众部落的首领。
帐中吵得不可开交，原因无它，今岁与赵军数场大战，各部落损失严重，更重要的是，冬岁寒冷，冻死了不少牛羊。
如今匈奴各部落都需要更多的物资度过这个寒冷的冬日，可却没有办法。
“都够了！”
头曼对于这些争吵，有些不耐烦，大吼了一声，打断了这场烦人的争论。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去抢啊！”
头曼犹如老虎一般，目光在匈奴各个部落的首领身上划过，看得他们闭口不言。
“眼下各个部落的物资都不够，与其在这里讨论谁的地盘应该归谁，不如放手一搏。”
头曼的话让各个首领都有些疑惑，脸上露出了不解之色。
一搏？
往那里搏？
“秦国！”
头曼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在场的匈奴首领都感觉一股寒意上身。
“这个……不好吧！”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接下来便是一片附和之声。倒不是这些匈奴和秦人关系多好，而是想起来战场上秦军的手段，他们有些胆寒。
“有什么不好！”
头曼看着一众人，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他们华夏之人自己打生打死，正是我们南下的大好时机。如今秦军的主力都在应付五国联军，便是我们越过长城，他们也不敢主动出击。”
“可是等秦军缓过劲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怕什么，到时候我们早就跑了，难道秦军还能追到草原上？”
头曼的话让一众首领有些心动，可是话语中还有着迟疑。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啊！”
头曼一笑，看向了提这个问题的人。
“你去从李牧手里，将草场再抢回来啊！”
头曼的话，让刚刚提问题的部落首领心中一颤。
李牧这个名字，便是禁忌，匈奴人提到脸上便是恹恹。
曾经的赵国是那么的可爱，任他们这些匈奴人驰骋，想抢就抢，想跑就跑。
直到一个叫李牧的年轻人当了赵国边境的主将。
起初，匈奴的人以为这个赵将和以往的赵将没什么区别，不过是采取紧守边关，严防死守的战术。
对于匈奴人而言，这也能叫战术？他们打得就是微操。
可是很快他们便发现错了，这个叫李牧的赵将意外的好欺负。
于是，越来越多的胡人都知道了赵国边境的这块软骨头，是个胡人就想要来这里打个秋风。
从最初几十人、几百人的小规模部队，再到后来的几千、几万人的大部队，成群成群地想要过来抢劫。
可是很快，他们发现，小部队往往能从这个叫李牧的赵将手中占到便宜，可是大部队往往都是赔本。
最终，他们终于抢红了眼，决定玩一票大的。
十几万匈奴战骑倾巢而出，匈奴各个部落联合作战，打算将赵国边境各个城池全部抢一遍。
也是在那时，那个叫李牧的将领亲身示范，给他们这些匈奴人翻译了一遍什么叫战术？什么叫微操？什么才叫联合作战？
而后的岁月里，他又给他们重新翻译了十几遍。
“赵国是块肥肉，你们谁有本事，去从李牧手里去抢啊！”
头曼的话回荡在大帐之中，各个首领互相看了看，纷纷低头。
“就听头曼首领的，抢秦人的！”
……
咸阳。
新年伊始，尽管此刻函谷关外，五国联军来势汹汹，可是咸阳城的百姓却没有被战争的阴霾所影响。
自从秦国迁都咸阳开始，这么多年来，五国联军多次伐秦，可只有那次齐将匡章攻下了函谷关。
可即使如此，在秦国请降后，联军也没有继续西进。
函谷关就是一道天堑，不只是山东六国的人这么想，便是秦国之人也是这么认为。
直到一道紧急的军情，打扰了咸阳城中应有的宁静。
胡人大举度过长城，侵入上郡。
这对于此刻的秦国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无奈，吕不韦紧急调拨了河西等地的军队，驰赴边境，很快稳定了局势。
胡人毕竟不是大患，相邦府中，吕不韦正在察看五国联军的攻势进程。
五国联军攻势很快，快要打到函谷关了，与秦军的主力对上了。
不过吕不韦并不在意函谷关一线的战事，因为这场战事正如吕不韦和咸阳的一众人所料，没有什么新鲜的。
咸阳城的百姓，对于函谷关那边的关注度，还没有上郡那边的战事要高。
吕不韦在意的也不是那里，而是另一头。
庞煖的动向。
吕不韦大张形势，让天下之人都知道了一万秦军进驻河东的事，可这位赵国的上将军明知如此，却依然选择率领精锐绕道。
便好像明明知道前面有一堵墙，对方还是选择了撞上去。
这样的人不是不知死的蠢货，就是野心勃勃的蠢货。
当初吕不韦得到这消息的时候，庞煖已经率军出了皮牢。
本来吕不韦也不曾在意，只当这是一个愚蒙老头的执着。
可是直到胡人侵边的军情送至，才让吕不韦感觉到了危险，隐隐察觉到了这个愚蒙老头的厉害。
上郡不得不救，否则那些抢红了眼的胡人说不定敢南下关中。
吕不韦当即下达了河西守军北上的命令，可这样一来，河东郡后方便变得空虚。
虽然还不至于改变河东的局势，可吕不韦的心中总有一股隐隐不安。
兵家观势，这个庞煖至今的战绩，也只有当与燕军一战，斩杀剧幸一事。
吕不韦为了应对这位敌人，事后详细搜集了战场之上的情报。
不过便是如此，吕不韦对于庞煖的用兵手段，也不算太过了解。
据情报显示，庞煖麾下都是各国精锐，从他行军的速度与先前的几场小战事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位名将。
不过，名将也是有成色的。
吕不韦到现在为止，还不能确定，这个庞煖究竟是什么成色？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吕不韦抬起了头，自从战事起，他这几日睡得很少。
“是卫庄么？”
卫庄走了进来，看着吕不韦，面色深沉。
“安邑丢了！”
随着卫庄的话语落下，这一刻，吕不韦终于确定了庞煖的成色。
这是一个要全力面对的生死大敌。

第七十八章 门户
安邑，昔日的魏国都城，今日的河东郡首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的失去对于秦军而言，不是一个轻易可以承受的代价。
卫庄的消息要比秦军的军报快上半个时辰，当军报摆上吕不韦桌案的时候，相邦府中一众幕僚已经聚集了过来。
一众人聚集在巨大的沙盘前，研究着此刻的对策。
吕不韦则坐在一旁，看着身前大厅中幕僚在走来走去，翻阅着宗卷，打着算筹，有些头疼。
安邑的地理位置重要，可更重要的是其中储存着的粮草，如今已经被庞煖所得。
无论是再怎么厉害的将军，再精锐的兵马，没有粮草，那么也不会有所作为。
吕不韦之前并不在意，那是因为五国合纵，大量的粮草都运往函谷关的联军主力。庞煖的一支偏师，即使再怎么精锐，可粮道拉得太长。
秦军只要守住安邑、蒲坂两座重镇，维持住这个底线，那么庞煖的军队就相当于被锁在了河东，最多只能在附近的城邑讨些便宜，只待时日一久，自会退去，进不了关中。
一众幕僚终于推算完毕，将所得的结果呈送到了吕不韦案桌前。
“相邦，庞煖军所得粮草，至少可以维持二十三日。”
吕不韦对于这结果并不满意，看向了桌案前的幕僚。
“多者呢？”
“一月有余！”
吕不韦面色不善，怒气蓬生，一手拍打桌案。沉重的声音回荡在屋室之中，吓得一众幕僚立刻跪了下来，躬身请罪。
“一月有余？余下多少？”
此刻对于吕不韦来说，一个精准的数字至关重要，因为多一天，少一天，都可能影响如今的局势。
“相邦恕罪，联军粮草情报未知，我等也无法推算具体时日。”
吕不韦一挥手，大喝一声。
“都退下去！”
一众幕僚得了此言，如蒙大赦，惦着脚尖，不敢弄出一点声音。
谁都知道此刻秦国相邦心情不好，在这个时候得罪他，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房中变得空寂，吕不韦敲打着桌案，心中盘算着。
以五国联军之力，到出皮牢的时候，庞煖军至少还留有十五日的粮草。
后五日，安邑下。如果庞煖在夺下安邑的同时，派兵在周围的城镇掠集粮草，那么至少还有十日到二十日左右的空间。
以最坏的情况打算，庞煖军的攻势，至少还可以维持两个月左右。
两个月，想到这个数字，吕不韦的面色更加不善。
掩日的出现让吕不韦转过了头，问了一声。
“如何了？”
安邑是怎么丢的，这个问题比眼前的麻烦更让吕不韦在意。
“庞煖令一千赵军先锋在安邑城前挖掘壕沟，做攻城之状。河东郡守以为有利可图，率军而出，想要歼灭这股先锋，重挫联军气势。谁知道庞煖亲自督阵，于阵前斩杀河东郡守，直接夺走了安邑。”
“贪功！”
吕不韦愤怒地说着这两个字，可掩日却是不以为然。
秦军将领谁不贪功？
在巨大的优势下，河东郡守不率军出击，而是看着赵军完成攻城准备，那才是傻子。
只不过，技不如人罢了！
吕不韦痛斥着这个猪队友，抒发心中不平之气，可是冷静下来，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以一千卒败安邑守军，这个庞煖，还真是让人惊讶啊！”
历来诱敌之策，如果稍微不慎，那就是自蹈死地。
庞煖以联军统帅之尊，行此险策，用兵之道尚在其次，其手段之险绝，立功之心切，实在让吕不韦有些心寒。
这是个不要命的人！
“罗网组织了几次行动，想要烧毁联军的粮草，可是庞煖防范甚严，并没有成功。”
“本相知道了。”
对于罗网近来的表现，吕不韦已经是越来越失望了。
“还有一个情报，赵爽并不在庞煖军中。”
“赵爽？”
吕不韦本想要诉说着下一个话题，可是听到这个名字，却是滞留片刻。
“他在哪里？”
“在庞煖打下安邑前，赵爽便与庞煖分开了，此后，踪迹不明。”
吕不韦的心中莫名有些烦躁，挥了挥手。
“无论如何，只要蒲坂还在手中，庞煖就进不了关中。你去告诉桓齮，他这一万军不能动，便是拼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守住两月，将庞煖拖在河东。”
只要蒲坂还在秦军的手中，那么庞煖的大军就绕不开这颗钉子。如果他敢渡河进攻关中，就会被切断粮道，全军覆没。
“另外，你亲自前往河东，协罗网助桓齮守城。如果蒲坂丢了，罗网也不必再存在了。”
吕不韦以大秦相邦之威势，便是掩日，也不敢轻易违逆。
“是！”
“不必了！”
轻轻的声音传了过来，卫庄出现在了吕不韦与掩日面前。
“卫庄，你什么意思？”
掩日看向了卫庄，质问着，话语之中隐隐带着几分不满。
“赵爽领着一支偏军，一日夜疾驰两百里，渡过了夏阳津，夺了临晋关。趁着蒲坂守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带着手下数百人乔装成秦军的运粮船队，骗过了桓齮，与庞煖里应外合，夺下了蒲坂。”
卫庄一字一句，将前方的军情诉说。没有一点修辞，可任谁都能够感受到前方如火如荼的战事是何等激烈。
“庞煖！赵爽！”
念着这两个名字，吕不韦站了起来。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大秦的相邦如此失色，可是这一次，却不同了。
一招死棋，转眼间盘活。
吕不韦终于明白了这两人的厉害。
也明白了，这两个人是不得不除的大患。
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吕不韦身形有些不稳，掩日想要搀扶，却被吕不韦伸手制止。
“本相无事！”
短短几日间，安邑、蒲坂连失，这对如今的大秦意味着什么，吕不韦再清楚不过。
不久之前，河西的守军驰援上郡，换句话说，对于如今的庞煖军而言，关中的门户已经大开，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进入关中腹地。
只是，越到这种危急的时候，吕不韦便越显得镇定。
他整了整衣冠，面容恢复了平静，将门外侍从都唤了过来。
“立刻召集咸阳城中文武，汇集咸阳王殿，商议军情。”

第七十九章 危墙
浮桥连起，舟舸争流。
大河两岸，皆是列国旗帜。
五国联军的主力还在函谷关外，可庞煖的军队已经踏入了关中的土地，牵动了天下人的目光。
赵爽临舟而立，身旁则站着联军的统帅，赵国上将军，庞煖！
将要踏上关中的土地，庞煖这位统帅比谁都要兴奋。
站在庞煖身边的赵爽，甚至都可以感受到对方微微颤抖的手。
八百里秦川，船未靠岸，便可见远处山野之下，尽为田地。
岸边军队已经结下了营寨，开始装卸物资。
“王城、重泉、栎阳、高陵，挡在面前的，还有这几座大城。只不过随着河西守军北上，关中腹地一半的区域已经没有了重兵部署。”
庞煖看向了赵爽，脸上露出了微笑。
“没错。”
没有人是傻子，赵爽身后，大舟之上站立着的诸国将领更是如此。赵爽可以从他们的眼眸之中，看到野心。
这大河对面，放着的不是别的，而是明晃晃的军功。
虎狼之秦！
百多年来，山东六国诸侯，又有谁能够将秦国逼迫至此？
庞煖需要这些，让这些将领放手一搏，因为他是联军的统帅，可真正能够控制的也只有本部赵军。
眼前的局势虽然顺利，可庞煖却清楚其中的危险。
只是，船未靠岸，天上便飞临了十来道暗影，遮蔽了天空。
庞煖抬首，微微言道。
“机关兽？”
便在庞煖话音落下，这河岸边建立的营寨的围栏轰然倒塌。罗网的杀手在机关兽的掩护下，冲入了营寨之中，开始杀戮运送物资的兵士，焚毁物资。
“吕不韦请公输家出手了么？”
巨大的青铜巨兽在河岸边肆虐，罗网的杀手跟随在其后，只是几刻时间，便将本是好好的营寨变成了人间炼狱。
“吕不韦这个下马威如何？”
赵爽侧过了身子，看向了身后，列国将领的脸上，刚才还有着蓬勃的野心与欲望，可现在剩下的都是惊恐。
身后跟在大船后的小舟被天空之上的机关兽袭击，纷纷倾倒。
前方营寨，烽烟四起，火光映照苍穹，周围则是船只倾倒，兵士落水哀嚎之声。
吕不韦很清楚联军最大的弱点，也是历来合纵军的弱点。
六国虽众，却非一心。恐惧，足以让人却步。
“有趣！”
庞煖的脸上，却见不到一丝的愁容。
水面涌动，这大河之上，激涌的水面上，忽然出现了一波波的浪涛。
仿佛水面之下，多了成千上百条大鱼，向着岸边游去。
“楚军？”
庞煖麾下四国精锐，燕军本是败军，赵、魏两国亲近，唯有楚军，独树一帜。
楚人善水战，而庞煖所要楚军精锐，皆是深通水性之人。
这一点，赵、魏、燕三国的军队都做不到。
赵爽看向了庞煖，对方的确是善于纵横之人，一步一步，都已经算得清楚明白。
随着楚军上岸，那本来一边倒的形势，渐渐受到了控制。
庞煖摸了摸胡须，船只快要靠近岸边，可庞煖的身影已经踏上了岸上的土地。
这是赵爽第一次见到庞煖真正出手。
控制机关兽的公输家和罗网的杀手见到庞煖大喜。
巨大的机关兽挥舞着利爪，朝他而来，仿佛下一刻，便要将这个羸弱老头砸城碎片。
只是，庞煖轻轻向前走了一步，袖袍挥舞，轻轻一点，天地之间仿佛有着一道巨力打在了机关兽身上，青铜机关兽层层碎裂，倒落在了地上。
“庖丁解牛，不外如是。”
耳边传来了淡然的声音，赵爽回头一看，这大舟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的人，这样的奇特的装束，实在太过特别。
以赵爽的印象，这只可能是一个人。
“东皇太一！”
“赵将军，小心！”
这个莫名出现的人让大舟之上的将领十分警惕，守护大舟的卫士们想要冲上来，可是还未至船艏，却发现他们根本不能再进一步。
一道无形的隔膜，将船艏所在的区域，与其余的部分分成了两个世界，也为赵爽和东皇太一划出了一片谈话的空间。
东皇太一的语气依旧很是淡然，似乎惊讶于赵爽刚才的话语。
“赵将军认得我？”
赵爽一笑，就地坐在了船艏边沿。此刻船艏之外，赵爽可以看见各种各样的表情。
有惊慌，有惧怕，有谨慎，甚至还有幸灾乐祸，巴不得赵爽折在这黑袍人手中的戏虐模样。
赵爽却很是冷静，随口言道。
“阴阳家的教主莫不是与岸边的人是一伙的？”
轻轻的疑问声，却换来了东皇太一的轻笑。
“阴阳家效忠秦国，难道本座就不可能是和他们一起的么？”
赵爽双手撑着下巴，显得很是冷静。
“这岸上之人，有为权力而来，有为名声而来，有的便干脆是收钱办事。可阴阳家的教主，不该是如此目光短浅之人。”
“赵将军的确让我有些意外。”
东皇太一缓缓走向前，与赵爽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是，赵将军也不该是一个自蹈死地之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只是，这墙危险不危险，可还要看君子本人，愿不愿意让这墙塌下。”
“这立于危墙之下的人，可不止赵将军一个。”
东皇太一的目光从赵爽的身上转移到了不远处岸边。
一座座巨大的机关兽轰然倒下，罗网的杀手在楚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在那幢幢的人影之中，庞煖本来瘦弱的身影却格外显眼。因为在他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大片空白，没有一个人能够跨越他一丈以内的区域。
而更可怕的是，他不只是一个高手，更是一位统帅。
令之所到，无所不克。
东皇太一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呢喃一语。
“危墙毕竟是危墙，不可久持。”
“那阴阳家的教主是否在等待着，将危墙建立成巨塞之人？”
东皇太一低下了头，看向了赵爽，如果说，刚才东皇太一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形象，可现在，却变了。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只是并没有做出任何危险的动作，而是轻轻伸出了手。
“赵将军，本座愿邀你入阴阳家，掌副教主之位。”

第八十章 厚礼
河岸营寨战火正酣，河上舟楫风波未平。
只是大舟船艏，一方天地，却是宁静异常。
东皇太一的手伸了出来，赵爽的笑容却依旧没有变。
不过片刻，东皇太一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个少年的心意。
他的手放了下来，随着袖袍挥舞，那本是橫隔在船艏上的那道结界已然消失。
一众本是被阻隔的士兵冲了上来，将东皇太一包围了起来。
赵爽一笑，站了起来，挥了挥手。
“都退下去，不许任何人上来。”
能够护卫将船的兵士本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可随着赵爽一令而下，他们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撤了下去，将船艏封锁了起来。
面对着那明晃晃的刀剑寒锋，列国的将领都被阻隔在外，却不敢有任何的异议。
眼前的将领虽然年少，外貌也不甚威武，无名将之态，却有名将之实。
一令而下，万众效命。
这等威势，可是很少见。
只是对于阴阳家而言，兵家的威势再盛，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过眼烟云。
历代兵家，强橫一时，纵横天下，不乏其人，白起、廉颇，莫不如是。
五百年前阴阳家脱离了道家，自成一派，追究天人极限。
自平王东迁，周室衰微，这世道乱了五百年，阴阳家也屹立了五百年。
这世道越乱，兵势越盛，漫长的岁月中，阴阳家见证了许多，也不多眼前这一位。
“赵将军，你可知踏过了这河岸，许多人都会死。而你，也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东皇太一的话音又变得缥缈起来，他并不在意此刻此地之乱局。
事实上，便是此时烽火连天，战场之上，杀声正酣，可东皇太一却是超然物外，便如一个外人一般。
“阴阳家教主的善意，可让我有些意外。”
东皇太一低着头，缓缓言道。
“来此之前，我本想杀你。可来了之后，我发现就此杀了你实在有些可惜。而现在，我才发现，此时还杀不了你。”
东皇太一抬了脚，一步踏下，却已经站在船头，赵爽身后宽阔的栏杆之上。
赵爽并没有回头，本是平静的河面此刻已经是波涛诡谲，水花溅撒，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刚才的话依旧算数，在这艘大舟靠岸之前，阴阳家的副教主之位，依旧给赵将军留着。”
大舟依旧在前行着，船甲板之上的人却已然屏住了呼吸。他们听不到东皇太一的话，可却能够感受到那沉重的威势。
船势骤然减缓，本是屏息的将领蓦然向前一倾。再抬首前，那个站在船艏栏杆之上的黑袍人已然消失不见。
掉河里去了？
众人心中疑惑，却见赵爽已然站了起来，挥了挥手。
身后数艘大舟之上的士兵得了命令，拉开了一直掩盖着的油毡布，露出了其中的床弩。
劲弩张驰，只听闻弦音铮鸣。
弩矢射出，河岸之上的机关兽坚硬的青铜外层便尖锐的弩矢洞穿，瞬间倒落。
“墨家？”
远处山崖，看着河岸边的自己这方机关兽被联军的劲弩洞穿，公输仇微微呢喃，有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墨家自诩兼爱非攻，向来只打守御之战，如今怎么会帮助五国联军？”
云中君站在公输仇的身边，声音之中有些疑惑。
作为阴阳家的老对手，云中君实在是对墨家那些所谓侠者的臭脾气太过了解了。
“儒、墨为当世显学，都是一些只注虚名而不切实际的家伙。”
公输仇一笑，即便他不太擅长军事，可随着公输家的机关兽一个个倒下，也看得出战场上的形势，其实已经不妙。
“公输家可以拿秦国的钱，难道墨家就不能拿五国联军的钱了？”
“可事先并未得到情报，而且，也没有墨家的弟子在联军之中行动的踪迹。”
阴阳家和公输家都视墨家为大敌，不过两者针对的点却是不一样。
“墨家的人沽名钓誉，又怎么会参加这种战争？不过，联军之中应该有与墨家关联甚深的人才对。不然，墨家是不会让联军将这些他们改进过的利弩带过来的。”
“这倒是有趣，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那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了。”
公输仇似乎兴致缺缺，不再关注战场，转身离去。
云中君微微转过了头，眼眸的余光瞥着公输仇的身影。
“公输家的机关兽就这样被墨家打败，公输大人似乎并不在意。”
“本来就是一些老旧的机关兽，不在这里给联军砸掉，也迟早要扔掉山沟里，有什么可惜的。”
赵爽的脚步踏上了对岸的土地时，战事已经接近尾声。
庞煖站在远处，一场血战，衣衫之上片泥未沾，气势越发深沉。
周围的土地上，联军的营寨已经成了废墟，联军的士兵上岸的越来越多，开始围剿还没有逃走的罗网中人。
赵爽对于这些并不感兴趣，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庞煖的身侧。
这黄昏之时，阳光渐沉，光芒照来，有些睁不开眼睛。
天杀地绝，魑魅魍魉。
罗网虽然败退，可是抛下的却都只是一些炮灰，随时都可以补充的。
“身为联军统帅，自蹈险地，对于这身后的士兵将领来说可未必是一件好事情。”
庞煖亲自指挥战事，一场大战下来，气息却十分平稳。
“老夫已经是耄耋之年，还怕什么？”
庞煖笑得轻松，可赵爽知道，吕不韦这下马威，可不是那么容易消受。
联军气势如虹，可那些所谓精锐，真正能用的却没有几个。
庞煖若不用一场场大胜，来稳固这些人的军心，那是绝对不能走到这里的，更不用说接下来八百里秦川之上，还有着的大战。
看似用兵如神，却是迫不得已。行险，却已然是大路难行。
“纵兵，击秦！”
庞煖一声令下，身后诸国将领气势恢弘。血光，不只是让人惧怕，还能够刺激人心中最为原始的欲望。
便在此时，赵爽抬首，便随着暮光沉沉，远处残存的门阙之上，传来了八道强烈的杀气。
这杀气所向，并不是联军的统帅庞煖，而是赵爽。
万人声中，赵爽顺势看去，八名剑客分列门阙之上，看似身影飘忽，实则气势凌厉异常。
随着联军杀死了最后一名罗网的刺客，这八人的身影也已然消失不见。
“天字一等，越王八剑。”
赵爽目光微沉，罗网的这份礼可真是重啊！

第八十一章 大统领
咸阳。
街衢之上，人流往来。
卫庄手里抱着鲨齿，走在阴暗的巷道之中，他的前方，早有一个男子在等待。
“师哥，这可是这么久以来，你第一次主动邀约我。”
卫庄一头白发，他比盖聂年轻些，然而气质却比盖聂要老练许多。
“小庄，你变了。”
“在阴暗的世界中待久了，自然不是待在精致的笼子里的你可以比的？”
盖聂身为秦王的首席剑术教师，虽然他的权位不高，但是地位显赫。而卫庄却是不同，做的都是要命的活，饱经风霜。
“小庄，我找你是为了问一件事情。”
“你猜得不错。”
盖聂与卫庄相比，他的耳目并没有那么广。只是隐隐之中，却已经猜测到了一些。如今找卫庄，便是为了确定这件事情。
卫庄已然回答了出来。
只是话未说完，卫庄微微撇过了头，随后与盖聂相视。
两人很是默契，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原地。
寂静的巷道之中，很快出现了两个身影，虽然穿着平常的服装，可是手臂上的蜘蛛纹路却是若隐若现。
“卫庄去哪里了，明明看见他进来的？”
“人跑了，追！”
城阙之上，空旷高远，盖聂与卫庄并肩而立。
远处人流之中，刚才那两个罗网的暗探还在寻常着，两人看在眼里，盖聂转过了头。
“罗网的人在监视你？”
“关中战火已起，罗网所有天字一等的剑客都派了出去。此刻还有心思与我为难，看来罗网还是有余力啊！”
卫庄不屑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小爽他……”
“这本应该是一场考试。可现在，我们两个还在考场之中，而小爽交的答案，却早已经超过了这场考试所能限制的。”
卫庄的脸上带着一丝不甘，他现在终于有些明白，当初鬼谷子让他来秦国的原因。
“联军之势虽盛，可要灭秦，却仍就难如登天。”
盖聂的话语之中少了几分相较之意，却多了几分忧虑。
“春申君领联军主力在函谷关外，庞煖领偏军攻入关中，小爽在联军之中，虽然地位只是一将，却隐隐已经是联军之中举足轻重的人。”
在五国联军之中，论资历，论爵位，论官职，排在赵爽前面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可是论重要程度，与庞煖一起，联手攻破蒲坂，光凭这一件功劳，就足以让他跻身联军所有名将前五。
卫庄一笑，看向了盖聂。
“你在替他担心？”
赵爽未至及冠，却已经有了如此显赫之功。要他死的人不光是罗网，还有联军之中的人。
盖聂并未明说，只是缓缓而道。
“罗网将所有天字一等的剑客都招了回来，阴阳家也在暗中有所行动，他们的目标，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人。”
“看来在那精致的笼子之中待了那么久，你的耳目却没有我想象之中的那么闭塞。”
卫庄的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戏谑之意，然而却并不如盖聂一般面带忧愁。
“放心，他死不了。”
……
营寨之中。
赵国的内宦到了联军的大帐之前，声音尖细。
“赵将军呢？”
大帐周围的侍从一脸茫然，其中守门的执戟郎拱手言道。
“赵将军今早出门之后，并未回营。”
内宦拍了拍大腿，大喝一声。
“王上念赵将军攻破蒲坂，扬我大赵国威，心中甚喜，正要封赏赵将军，你们快点将他找回来。”
“是！”
便在大营不远的山上，赵爽缓步而行，走到了崖边。
“巨子！”
墨家的巨子早已经在崖边巨石前等待着，六指黑侠全身笼罩在黑色披风之中，看不清外貌。
“这就是你事前要那些利弩的原因么？”
六指黑侠声音沙哑，不过却并不在意。
“阴阳家、公输家都是墨家的敌人，这一点，巨子应该很清楚。”
赵爽似乎有些累了，随意找了一块石头就坐了下来。
“临晋关前的那一战我看了，能够让罗网八位天字一等的杀手同时出手的，这样的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得到。”
“燕赵魏韩之地的罗网势力覆灭，如果罗网再没有点像样的动静，也就不是七国之中最强的暗杀组织了。”
赵爽的话语很是轻松，似乎并不在意，微微拂了拂手，扫了扫地上的微尘，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小包点心和一个密封的小竹筒。
“更让我意外的是，东皇太一的出现。”
六指黑侠微微一叹，手中墨眉负后。
“阴阳家与墨家的恩怨已久，相争不下。阴阳家有着一种极为厉害的咒术，是我墨家面对阴阳家时唯一的弱点。除非将我墨家武学练至十层兼爱境界，不然中者终究难逃一死。”
“六魂恐咒！”
六指黑侠低头看向了赵爽，似乎有些惊讶。
“你知道的似乎很多。”
“换句话说，除了六魂恐咒，阴阳家对付墨家的手段其实寥寥。”
赵爽一笑，看向了六指黑侠，似乎明白了他故作忧虑的话语中隐含之意。
“巨子是打算继续加注了么？”
“很少有人能够在东皇太一的杀意下如此冷静。”
墨家虽说兼爱非攻，可并不是连最起码的门户之见都没有，也很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
事实上，如今的赵爽站在了墨家的敌人对面，那么就值得六指黑侠继续下注。
“只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六指黑侠看着正在吃点心的小胖子，似乎也不想要再保持一代巨子应有的形象，也学着赵爽坐了下来，盘腿在他身前。
“你以为墨家的前路在何方？”
“秦！”
赵爽脱口而出的答案让六指黑侠一愣，因为眼前这个小胖子的直白，更是因为他此刻所处的位置。
“作为墨家的老对手，公输家和阴阳家近年来都在向秦国靠拢。这一点，巨子可不要告诉我你一无所知。”
赵爽咬着点心，脸上露着笑意。
“有时候，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你敌人的动向，未尝不是一个好的方向。墨家想要继续生存，如果不帮助秦国，也至少不能站在秦国的对立面。”
“可你的所作所为，似乎与你说的并不一致？”
要知道，眼前这个小胖子可是亲自带兵攻入关中，名列罗网和阴阳家必杀名单之上头号人物。
江湖传言，名单之上，赵爽的位次甚至在联军统帅之前。
“我这个人就是不喜欢走寻常的路。”
赵爽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根鸡腿，看得六指黑侠一愣。
六指黑侠纵声大笑，十分畅快。
“如此，你可愿意为我墨家大统领？秦楚之地所有墨侠，自我以下，唯你号令是从。”

第八十二章 动如雷霆
阴阳家。
“太极玄一，阴阳两气。”
幽幽的话语回荡在星空闪耀的殿堂之中，东皇太一的身影隐于星空之后，长道的顶点。
这条道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走到最后，而今日，却迎来了两位新人。
三足金乌的鸣叫之声响彻殿宇，化为龙游之气，被焱妃收拢。
五大护法在身后，身影越发模糊，焱妃与月神两人，缓步向前，来到了东皇太一面前。
高台之下，焱妃还要比月神更进一步。
“很少有人能够像你们一样，来到这里，这代表了你们在阴阳术的造诣，已经超越了阴阳家中绝大部分的人。也因此，你们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能够得到东皇太一的回答，对于阴阳家的弟子而言，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只是，此刻的焱妃想要问的，却不是有关阴阳术的问题。
“近来听闻到一个奇怪的传言，东皇阁下似乎想要让赵爽担任我阴阳家的副教主？”
焱妃一言，月神微微抬起了头。声音传到了殿宇之中，五大护法更是惊异。
焱妃、月神接连在那赵将手中吃了亏，败在了他的手下，这在阴阳家中已经不是什么秘闻。
可是将如此宝贵的机会用在这个问题上，一时间，五大护法都是感觉有些不值，尽管他们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充满了好奇心。
在阴阳家，多少人想要得到东皇太一的指教，从而在阴阳术上更进一步。
“没错！”
东皇太一没有隐瞒，但轻轻的两个字，却仿佛孕育着绝大的力量，在在场所有阴阳家高层心中掀起了风暴。
“为什么？”
焱妃的提问并没有得到东皇太一的回答，阴阳家的教主惜字如金。
“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
“为什么？”
月神接过了焱妃的话，丝毫没有在意这个宝贵的机会。
东皇太一的头微微轻抬，有些诧异，这两个阴阳家最有天分的弟子，似乎对这个赵爽的关注有些高。
是因为不甘么？
“因为他可以。”
区区五个字，显然不足以打消在场阴阳家的高层心中的疑惑。只是，东皇太一却已然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东皇太一挥了挥衣袖，结束了这场会面。
“都退下！”
看着焱妃与月神退了下去，东皇太一仰首，看向了殿宇之中运转不休的玄奥的星图，微微一叹。
“《灵章剑法》、《名章真法》，便还差了一部《洞章幻法》，便是龙入大海，难觅其踪。”
长长的走道之上，只有焱妃与月神两人并肩。
这两人虽然是姐妹，却一向竞争不休，彼此之间存着一份争斗之心。
“妹妹，我一直想要问，你是怎么败在赵爽的手下？”
“姐姐呢？”
月神轻声一笑，反问了一声。
“赵爽手段高超，我始终难以找到丽姬，反而被他所算。只不过区区小计，怎么瞒得过我？只是后来，韩国将军姬无夜找了上来，坏了我的事。”
焱妃看了一眼月神，自己的妹妹从小就是一副高冷模样，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
这副样子，不知道吓走了阴阳家中多少想接近的男弟子。
“我比姐姐好一些，虽然找到了丽姬，可是那赵爽却一直在保护她。我一度曾经控制住了丽姬，若不是赵爽那厮缠了上来，不惜性命也要从我手中救走丽姬，我差点就成功了。”
焱妃一笑，停止了步伐，月神回头看向了自己的姐姐。
“妹妹，以你的手段，没能完成任务，莫非是手下留情了？”
月神的脸上荡漾着一股不屑，轻轻抬了抬手。
“怎么会？”
“只不过赵爽那厮卑鄙无耻，我才最终没有成功。”
“反倒是姐姐，在赵爽那里一无所获，当初我可是大吃一惊。莫非姐姐的心思当时都在别的地方？”
焱妃的脸上露出了一股冷笑，莫名撩了撩头发。
“当然不是。”
“只不过赵爽那厮阴险狡诈，再加上当时情况危急，我才没能继续任务。”
“倒是妹妹你，这次任务的执行时间太长了，难道其中还有别的事情？”
焱妃若有若无的目光看向了月神，似乎话语之中有所深意。
“些许小事尔，无足轻重。”
月神回答完焱妃的问题，两人继续并肩，走到了一个三叉路口。
“赵爽没有接下副教主之位，算他识相。阴阳家已经下达了必杀名单，我若是下次再见到他，必定杀了他，以报当初辱我之仇。”
月神的脸上露出了一股恶狠狠的表情，似乎不将赵爽杀了，便誓不罢休。
月神浑身的气势已经深沉得可怕，只是相较于焱妃，还是差了一筹。
“说得好！不过能杀赵爽的，一定是我。”
看着焱妃脸上莫名的自信，月神一笑以应之。
“那就看谁的本事更加高强了。”
两人分道而别，想向而行。
不知为何，两女听到了对方的回答和见了对方气势汹汹的模样之后，心中都松了一口气，连步伐都轻松了许多。
……
王城。
昔日大荔戎国国都，今日秦国重镇，也是渡过大河之后，三晋通往关中的第一站，那高高飘扬在城头之上的秦字大旗映入眼眸。
便在城关之前，一身红色甲胄，赵爽立于万众之前，身影很是显目。
罗网的剑客便站在城头，无双的气势犹如一把凌厉的寒锋，跃跃欲试。
联军的攻势还没有彻底展开，可是罗网的动作已经开始。
罗网似乎想要用七国第一杀手组织的凶名，用来震慑住联军的将领。
只不过今日，城关之前那一身红甲的年轻将领，他手中长枪斜指，看向了立于城头的天字一等的剑客，似是挑衅一般。
“秦军之中，可有英雄敢在阵前取我性命？”
城关寂寂，刚才橫隔在两军之间那些杀意凛冽的气息在此刻似乎都成了笑话，赵爽身后的兵众却已经大声呼喝。
“赵将军！赵将军！赵将军！”
赵爽手中长枪挥下，刚才如山倒海一般呼和声霎时间停了下来。
“破城！”
一声令下，如有万钧之势，兵动犹如雷霆。

第八十三章 军心似铁
秦军之中，可有英雄敢在阵前取我性命？
尖细的声音在咸阳王宫殿宇之中响起，赵高读着王城之战战情经过。一字一句，十分详细。
只是，他还没有念完，这殿宇之中，便已经是大喝声起。
“猖狂！”
殿宇之中，秦国一众将领纷纷憋着一口气。
赵将爽攻王城，半日下。
这道军情便如一根刺一般，扎在在场秦将的身上，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如今秦军主力在函谷关一线应对五国联军，河西守军北上支援上郡应对匈奴，栎阳以东，兵力空虚。
在场的秦将知道会输，可这输得也太难看了一点。
庞煖这支偏军攻入了关中腹地，如入无人之境，他们这些人若是不给点反应，那不是让天下之人，以为秦国可欺。
“末将请战！”
“末将请战！”
……
一时间，这朝堂之上大半的将领都站了出来。
群情沸腾，秦王高踞王座，静默不言。
吕不韦走了出来，挥了挥衣袖。
“诸将请起！”
只是，堂堂大秦的相邦，此刻的言语却无法令这朝堂之上一众悍将满意。
军心似铁。
昌平君嘴角微微翘起，看向了吕不韦，对方的眸光恰巧也看了过来。
吕不韦已经感受到，这是一次足以动摇他相邦权柄的危机。
昌平君曾经进言，令樊於期领兵十万，驻守河东。只是，却被相邦吕不韦驳回。
这个消息不知为何近来在咸阳城中广为流传，且话语之中直指吕不韦屯重兵于洛，有误国之嫌。
如今，前方的战情更是如一把火一样，更是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怒火。
想必现在函谷关那边的情形也相当精彩。
军中、朝堂、民间，三把火同时烧起，直指吕不韦。
赵姬坐在一旁鸾座，也感受到了这殿宇之中的氛围。只是，便是他贵为大秦王太后，此刻也做不了什么，识趣得闭上了嘴，等待着吕不韦的主意。
昌平君在借势。
只是，吕不韦并不是没有应对的方法。正当他开口，想要说什么，殿外便传来了一阵女声。
“今儿什么情况，怎么这么热闹？”
在宫女的搀扶下，华阳太后走了进来。
她的出现，让吕不韦微微皱眉，有些意外。
“太王太后！”
众臣行礼，华阳太后走到了殿宇之前，站在了王座之前。
“王上！”
“太王太后一向在深宫静养，今日怎么有心情来此咸阳宫中一行？”
华阳太后的出现，让吕不韦和昌平君很是意外，王座之上的秦王却是面露笑意。
“老身居于深宫之中，听说近来联军攻入了关中，惹出了些事端？”
“庞煖率领四国联军，攻入了渭河北部，其麾下大将赵爽已经打下了王城，刚刚众臣正在商议这件事情。”
“老身说这殿宇之中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华阳太后话锋一转，轻声一笑，转过身来，面对着一众朝臣。
“庞煖一耄耋老头，赵爽不过一稚子，山东六国无人矣，才派这两人前来，也值得我大秦精锐尽出，如此对待？”
华阳太后一语，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可质疑的威严。
“都起来吧！”
本是跪在地上的一众将领纷纷站了起来，回到了自己的班列之中。
吕不韦微微眯起了眼睛，赵姬双手紧握，华阳太后久不出户，可一出现便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她在秦国的巨大影响力。
倒是秦王，脸上始终露着笑容，看着这一切。
华阳太后的眸光漏过了脸上带着不甘与疑惑的昌平君，看向了吕不韦。
“相邦受先王之恩，身负托孤之重，想必早已经有了对策吧？”
吕不韦行了一礼，拱手言道。
“庞煖之军远来，其势虽劲，其力将竭。高陵者，咸阳之门户，臣已经令大将张唐率重兵驻守此地，当无虞也。”
“相邦老成持重，不愧是先王看重的托孤人选。”
华阳太后一语，平息了这朝堂之上本是汹涌的浪潮，也代表了秦国朝堂上的两股最大的势力，此刻已经联手了。
……
“太王太后，我本已经将吕不韦逼入绝境，您为何要出来为他解围？”
深宫之中，昌平君质问着，很是不解。
“怎么，嫌我碍事了？”
华阳太后轻轻一言，让本是气势汹汹的昌平君低下了头。
“侄儿不敢。”
“知道就好。”
华阳太后坐上了软榻，昌平君给她递上了香茶。
“侄儿还是不解，太王太后为什么要帮他吕不韦？”
华阳太后轻微抿了一口，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也能叫绝境？”
华阳太后一笑，在昌平君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了一旁的鸟笼。
“吕不韦的权柄来自王上，可你忘了一点，在王上还未亲政前，他也是王上的保护人。”
“动他，就是动王上！”
昌平君看了看周围，想要说什么，可有些难以出口。
“有什么就说吧！吕不韦、赵姬的耳目，还到不了这里。”
昌平君点了点头，小声言道。
“此次联军来势甚急，庞煖兵锋势不可挡，我估计张唐也未必能够挡住。我们在后面做些动作，只待吕不韦威信尽扫，然后再力挽狂澜，与联军和谈，未尝不能将成蟜推上去。”
华阳太后听得此言，本是逗鸟的心思也没了，大骂一声。
“蠢货！”
听了华阳太后这一声怒骂，昌平君低着头，唯唯诺诺。
可是看着昌平君的样子，华阳太后却并不解气，接着骂着。
“宣太后、叶阳后，我！我们虽是女子，可远嫁他国，又何曾坠了楚国的名头？在这秦国，历经腥风血雨，一身铁胆，哪个比那些征战沙场的男人差了半分。倒是我们楚国，怎么尽出你这种男人！你父王是这样，你也一样。个个不成器。”
“丧城失地，只知言和！”
“太王太后息怒。”
昌平君从未见过华阳太后发这么大的火，躬身站立，不敢有一丝动作。
“庞煖、赵爽是何等人物？一个耄耋之年，屡行险策，一心建功。一个年未及冠，手掌数万大军，名传天下，锋芒正盛。”
华阳太后低着头，一双凤目如刀一般，看得昌平君低头不敢有所动作。
“他们会和你谈？”
“这……这……”
“这什么这。”华阳太后挥了挥手，袖袍招展，“庞煖有灭秦之心，赵爽怀虎狼之志。等他们攻到咸阳城下，你我难脱楚囚之辱。”
“这一次，你非但不能在吕不韦后面使坏，还要尽力帮他。”
“侄儿明白了！”
华阳太后看向了昌平君，谆谆教诲着。
“你要记住，不要命的人不能交。”
等到昌平君走后，空荡荡的殿宇之中，唯有刚才被吓坏的鸟儿，复又鸣叫。
华阳太后微微呢喃，眸光深邃。
“为何是叫赵爽？”

第八十四章 奇袭
山岗之上，清风拂月。
人世之间，兵戈未休。
远处的城池本应是灯火通明的繁华之景，如今却流露出了异样的喧嚣。
关中喧嚷，联军兵势如虹，只是这一往无前的形势下，却透露着隐忧。
“如何了？”
墨鸦半跪在赵爽身前，低着头。
“最后一批人也已经撤了出去。”
“很好！”
赵爽点了点头，墨鸦站了起来，脸上却有些疑惑。
“将军，此刻联军气势如虹，刚刚打下秦国重镇重泉，你为何如此急于抽身？”
听了墨鸦的话，赵爽摇了摇头，一脸苦笑。
“对手厉害啊！”
庞煖军势一胜再胜，可是并不意味着秦军软弱。相反，联军之所以这么顺利，不过至今还没有遇到过硬的对手。
否则，断然不可能在一月之间连下数座大城，几乎在关中北部没有任何对手。
“将军的意思是？”
“吕不韦显然知道联军最大的弱点，所以故意不将联军所过城池之中的财货搬走，反而厚遗之。联军本是一群饿着的狼，现在却已经吃饱了。想要再让他们出力，比以前却是难了许多。”
赵爽本是坐在了石头上，此刻站了起来，背负双手，似乎脸上露出了忧虑之色。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此计歹毒，实乃是想要瓦解联军军心，用心何其险恶。”
看着赵爽这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墨鸦翻了翻白眼。
“那最后一批珠宝还运不运了？”
要知道，赵爽口中那些所谓用心歹毒的财货，就属他拿得最多了。
赵爽回过了头，看向了墨鸦，长舒了一口气，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得快！”
赵爽的话，让墨鸦憋着的气差点吐不出来。
“联军将攻栎阳，若是打下，必然关中震恐。到时候，联军也会遇到真正的对手。”
“吕不韦是商人，他此刻已经下了本，就别指望他不会收利息。”
“我明白了。”
墨鸦点头，身影一闪，只留下了片片黑羽，便消失在了赵爽面前。
当赵爽回到大营之时，不同于帐外的氛围，主帅的营帐之中，庞煖一人独坐，闭着眼眸。
连接大胜，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忧愁。
善战者，未虑胜，先虑败。
“联军败象已露，而秦军那边却已经是上下同心。”
庞煖的一句话在空寂的大帐之中响彻，回荡在赵爽的耳边。
咸阳之内，吕不韦、赵姬一派与秦国宗室、昌平君所代表的楚国一脉的势力向来面和心不和，可因为一个人，这三方势力已经暂时联手了。
“华阳太后！”
赵爽只是回答了这四个字，却是得到了庞煖的一声叹息。
“这个女人厉害啊！”
华阳太后是秦孝文王的正室，她的丈夫虽然只当了三天的王，可她本人的影响力却是巨大的。
此刻，也只有她，能够让咸阳城中朝堂上的势力暂时放下放纷争，联手对敌。
“联军此刻攻势如虹，却毫无根基，一旦匈奴那边战事结束，河西守军南下，随时能切断我们的后路。”
关中的秦军兵力三分，庞煖避实击虚，突入关中，可这本身就是在行险。一旦其余两边的战场有所变化，那么加上咸阳城的秦军，三股兵马会师，联军立刻便陷入了死地。
“因人成事，终究会落入此等窘境。”
庞煖握紧了双手，眼眸紧闭。
这是一种无奈。
要行合纵之策，就必然要借助六国联军。可是六国本身就是离心离德，利益各有不同。
庞煖虽是联军统帅，可手下的兵马，却还有背后无数双手在操控着。
“用兵攻伐，本来就是在比拼谁犯得错更少。秦军再强，终是外敌。更可怕的是，背后的隐忧。”
赵爽的话让庞煖久闭的眼眸睁了开来，脸上露出了笑意。
“你将所获财货提前撤走，是听闻到了什么风声了么？”
庞煖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小胖子是怎么将成车成车的财货撤得一干二净，但显然，有着一股江湖势力在帮他。
或许，不止一股。
“赵、魏、楚、燕四国精锐，燕军本是败军，楚军独树一帜，赵魏两军号称一体，可其中龃龉，上将军再明白不过。”
“吕不韦厚遗财货，燕军远来，如今得利，已生归心。”
“五国合纵，联军主力止于函谷关外，秦军收缩，韩、魏已复旧土。这场战争再进行下去，对于两国而言，已经没有了利益。”
“楚国虽是联军盟主，可也是最为动摇的一股势力。若是我军攻下咸阳，赵国必然声势大震。就算最后楚国收复旧土，还都于郢，也难以与得到关中的赵国相争。楚军想要得利，却担忧出现此等景象。”
“而赵国境内，邯郸城中不少大臣都在劝谏赵王，见好就收。赵王已然心生犹疑。”
赵爽站立在营帐之中，面色肃然，胖胖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此刻除了秦国，天下之人都在阻止上将军继续行进。”
庞煖摸了摸胡子，沉声言道。
“你是在劝我退军！”
赵爽拱手，躬身一拜，脸色深沉，显露一股杀意。
“末将要劝，上将军继续进军。”
“五国联军都有退路，赵王亦是，唯我与上将军，却没有了退路。此前斩除罗网耳目，并一众六国贵戚，已然在七国之中，树敌无数。”
“吕不韦谋算高深，秦军之中不乏骁勇之将。此刻若退，军心一散，秦军必合围剿杀，身死无地。”
“便是侥幸撤回赵国，有此大败，也难逃郭开等人谗言攻讦，再无立身之地。”
庞煖目光幽远，此刻他们已陷绝地，可出奇的，他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烦闷之感。
“如此，若何？”
赵爽一笑，躬身而道。
“上将军心中，早有对策。此刻咸阳周围大军调度，前往高陵。我等一路行险，又何妨再起险策。”
庞煖站了起来，纵声一笑。
“奇袭栎阳，锐师沿水道而下，绕过高陵守军，拔蕞！”
“末将遵命！”
便在赵爽起身之时，庞煖看着眼前的小胖子，刚刚被赵爽一番话激起的热情消退，心中冷静了下来。
“你让我进军咸阳，可是因为你的退路在那里。”
赵爽有些意外，微微一笑。
“上将军明鉴。”
便在赵爽话语一出，庞煖的笑声更大。笑容将尽，庞煖气势一变，如猛虎下山。
“老夫都这把年纪了，今日便陪你赌一把。”

第八十五章 计划
栎阳。
秦旗招展，昔日秦国两代君主经营的王都，并没有因为秦国的迁都咸阳而变得荒废。
相反，这里是商业繁茂，乃是关中有数的繁华之地。
昔年秦、魏争霸关中，阴晋一战，秦军大败，河西之地被魏国所夺。
河西一失，秦国腹地便暴露在了魏国的兵锋之下。
自此，秦国营造栎阳，献公、孝公两代经营，在商君变法之后，与齐联盟，从魏国手中夺得河西之地。
夺得河西之地后，秦已经尽得关中之势，栎阳这座都城的军事价值也已经失去了作用。
此后，商君于渭水之北修建新都，秦国的都城从栎阳迁都于咸阳，至于今日。
麃公站在栎阳城头，看着远处的荒凉的场景，不觉得叹了一口气。
“往年今日，这城关之前应该是商人往来，舟车不绝的繁华景象。”
庞煖率军，下河东，攻河西，兵锋掠过洛水，打下了重泉。
只是，联军并不会就此止步。
这是秦国朝野上下共识，所以老将麃公才从咸阳紧急抽调到这里。
身边将士从城楼之下搬运着守城的器械，从咸阳运转而来的粮草也正在被安置在了粮囷之中。
“上将军放心，有我公输家协助守城，联军不会轻易打下这里。”
公输仇站在麃公身旁，所说的话却惹得麃公一笑。
“诸子百家之中，公输家善攻伐，墨家善守御。如今听得公输先生这话，我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栎阳曾是军事重镇，也是秦国国都，可毕竟已经是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魏国的势力退出河西之后，秦国所要面对的敌人只剩下了周边的戎狄，不成大患，栎阳不再是前线，而成了腹地。
再加上栎阳是关中通往三晋的要道，商旅往来繁茂，百多年来，秦国拆除了不少原来的军事设施，扩建了城墙，兴建了不少屋舍、官署，这也导致了这座城池的经济价值上升的时候，军事价值下降了许多。
公输仇低下了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前的景象的确有些荒谬，自从三百年前，公输班与墨子在楚王宫之中较量之后，这几百年来，公输家一直以善攻闻名。
“公输家的弟子已经协助军士修建关防，只是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这是公输仇最想要知道的一件事情，毕竟，城防的布置需要时间，便是机关兽的调试也不是一时间内完成的。
守御之战，并不能发挥公输家机关兽全部威力。
公输仇必须要花费时间，协调各个关隘的机关兽的运作。这个时间，就算最快，也要个两三天。
“重泉已下，庞煖军至此可谓一马平川，少则几日，多则十日，联军肯定会来。”
八百里秦川，四通八达。
麃公也无法给予一个准确的答案，只是对着身旁的公输仇说着。
“此刻咸阳的兵马集结在高陵，准备应对联军，这边不是主战场。”
栎阳是曾经的王都，有着重要的意义，秦军不得不守。
只是，咸阳的高层都没有寄予厚望，而是将主要的兵力都屯守在高陵。
一来，高陵离咸阳近，容易就近布置防御设施。二来，拱卫咸阳，也比较方便。
“情况这么糟糕么？”
公输仇缓缓一言，很快便觉得有些失言，闭上了嘴巴。
秦军兵力并不缺乏，只是在这方战场之上，庞煖军的军力优势却远比秦军要高得许多。
“能征善战的军士都在前线，咸阳又是我大秦王都，儿郎们束手束脚，自然麻烦。”
在自己国境之内和在国境之外，自然打法不同。在自己国都附近，便更是如此。
庞煖一切行动都是以攻破咸阳为前提，秦军的重要方针也在守护咸阳。
一切以稳妥起见。
庞煖抓了一个破绽，直击咸阳，打得秦军措手不及。
“已经有多少年了，我军还没有这么憋屈过。”
麃公微微一叹，有些无奈。便在此刻，远处营寨忽然有着一股异动。“那是什么？”
只是，公输仇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五里之外的营寨便传来了厚重的号角声。
“是赵军！”
公输仇的话音还回荡在耳边，麃公挥了挥手，立刻下达了命令。
“迎敌！”
号令传下，训练有素的秦军立刻做了应敌的准备。
“这是赵军精骑，领军的是谁？”
赵军的行进速度很快，攻破了五里之外运转物资的粮草之后，立马向着栎阳城而来。
直到赵军精骑的映入眼帘，麃公才反应过来，大骂一声。
“不要命的人，才有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麃公是秦军宿将，此刻看得对方军势，终于明白了王城、重泉是怎么丢的了。
“输得不冤啊！”
一股热血涌了上来，麃公面色激红。此刻城门之外，还有着许多黔首兵士，可是他已经来不及收拢他们了。
“弓箭手、弩手，五十息内就位。垒石、滚木，准备。”
麃公的手中并没有多少兵力，便连粮草与兵械还没有完全就位。
按照计划，兵力和物资要到明日早晨才能完全就位。可计划却没有料到，赵军来得这么快。
看情形，对方刚刚打下重泉，便连休整都没有，马不停蹄地就向这里来了，一刻也没有耽误。
……
远处，掩日看着秦赵两军交战的场景，手中长剑微微抬高。
“他果然来了！”
离舞站在掩日的身旁，有些诧异。
“属下不明白，掩日大人得到了赵军奇袭的情报，为什么不报上去？”
掩日的手细细摩挲着手中长剑，声音沙哑。
“此刻咸阳附近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也没有这个时间与精力，驰援栎阳。这个情报，对于秦军而言没有一点用处，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相反，对于罗网而言，却未必是个坏消息。”
掩日看着眼前的场景，便像是在欣赏一副美丽的画卷。
“掩日大人的意思是？”
“赵爽在万军之中，想要杀他，几无可能。”
掩日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只有等待联军势败，才是他葬身之时。他离咸阳越近，便越逃不脱早已编织好的天罗地网。”

第八十六章 这么快
“末将告罪！”
咸阳王宫中，一池碧水前，麃公跪在地上。
麃公与赵军血战两日夜，终因兵少不敌，失了栎阳。
此刻的他刚刚从前线赶回，残甲未脱，甚至来不及清理自己脸上的血迹，便被秦王召进了王宫之中。
这是第一场秦军与联军真正意义上的战斗，虽然仓促，但是秦军也是下了力气的。
在场的文臣武将都知道，栎阳之失怪不了麃公，可他们还是想要从这位宿将的口中知道联军的真实实力。
毕竟，以往联军的战斗，除了安邑、蒲坂两战，庞煖用了心思，其余的都没有花费多少力气。
可便是安邑、蒲坂两战，也是以巧取胜，以奇居多。
而这一次，是联军与秦军第一次堂堂正正的对战。
“栎阳是如何失的？”
秦王的声音从王座之上传来，麃公低首，如实而道。
“臣接到军令之后，急赴栎阳，休整营防，以待联军。”
“臣本以为联军至少一日前才会到栎阳，谁知道赵爽领三千精骑，奇袭我部。我军无备，赵爽的精骑拔除了栎阳城外所有寨垒，庞煖率大军在后，猛攻栎阳城。”
“你以为这两人如何？”
“若罪臣率军与此二人相对，只得据垒而守，野战必败。”
麃公一言，满堂皆惊。
“而且……”
麃公似有未尽之言，秦王看了出来，问道。
“而且什么？”
“末将失言！”
麃公拱手，没有继续说下去，低头认罪。
“贬爵一级，戴罪从军！”
无论如何，丢了栎阳城，都是大罪，秦王的处罚，在场的众将也是心服。
麃公叩首，心中感恩。虽然大秦二十级军功爵，越往上越难升，掉一级不知道要立多少军功才能补回来，可这无论如何都是轻罚了。
“罪将谢王上恩典。”
便在麃公退下，吕不韦站了出来。
“王上，此刻栎阳已失，军情紧急，我等……”
吕不韦话还没有说完，王宫之外，忽然传来了一声紧急的号角声。
诸臣惊悚，转过身去，只见一骑哨从宫门之外疾驰而来，赶到了殿宇之外，口中大喊。
“王上，紧急军情。”
“上殿。”
吕不韦挥动袖袍，将此人招上了殿中。
“怎么回事？”
“联军攻下栎阳之后，沿沮水而下，如今联军先锋已至蕞。”
“你说什么？”
“庞煖征调了栎阳附近大小船只，拆毁了宫殿木料，制作舟筏浮桥，如今一万先锋，已至蕞城。”
“这么快！”
便是以吕不韦的老成，此刻心中的惊讶也难以掩饰，更不提在座的文臣武将了。
唯有坐在王座之上的秦王，始终冷静，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
……
蕞城！
这是一座渭水南岸的小城，与栎阳那等大城相比，实在有些不起眼。
只不过，这座规模甚小的城池挡在了联军的必经之路上，也是关系着此刻秦军胜败的关键。
“这是第几次了？”
庞煖站在蕞城之外，看着远处险要的城隘，眉头微皱。
“自从半日前我军抵达此地，发动进攻，这是第三次进攻了。”
“上将军，此城险要，需要时间。”
庞煖点了点头，沉声回答。
“我等此来，必须在秦国的援军到达之前，攻下此城，才能在接下来的大战之中，占得优势。”
从这里往西七十里便是咸阳，此城一下，一日夜便可至秦国的王都。
秦军布置重兵在渭水之北的高陵，而现在，庞煖却调转兵锋，绕过了秦军重兵驻守之地，直插秦国腹心。
最为优势的情况之下，联军拿下了蕞城之后，直扑咸阳，秦军还没有集结完毕，庞煖军一鼓作气，拿下了咸阳，尽擒秦国宗室，结束这场战争。
最为恶劣的情况则是在联军攻下这座城池之前，秦军已然向着这里集结，从而让战争陷入僵局。
庞煖从没有轻视过秦军，也知道吕不韦非泛泛之辈。所以，他一开始便打定主意，夺下此城之后，在野战之中击败秦军。
拿下咸阳！
“三日之内，必须拿下此城。”
庞煖的眸光之中闪烁着一股火焰，垂大功于天下，此战便是关键。
他站在阵前，亲自督军。
烽烟已起，远方城池的城墙上的城垛在联军攻城器械的攻击下已然脱落了许多。
联军的攻势很猛烈，在庞煖的命令下，一上来便不留任何余地。
在战火之中，本是寂静的山野小城，便像是一只受伤的雌兽。
“不对！”
前两次攻城之战庞煖并没有亲自督战，可是这一次，他却是从头看看起，察觉出了一丝异常。
“上将军，怎么了？”
“拿不下这座城，不光是地势的原因。”
庞煖摸了摸胡须，浑身气势收敛，本是张扬的情绪沉淀，重新变得深沉。
“这座城池的守将是谁？”
庞煖的问题传来，一旁的将领都是面面相觑，谁也回答不上来。
一名将领对着身后的都尉低声叱喝一声。
“快去查！”
庞煖没有理会身边的喧嚷，眸光远望，蕞城城墙之上站着一名秦将。
他的面貌看不清楚，只是隐约可见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手执长枪，身形挺拔犹如山岳巍峨。
这名秦将在城墙之上督战，在烽火之中，犹如闲庭胜步。
联军的攻势看似猛烈，可是在这名秦将的指挥下，每每危机，都被他一一化解。
着实不可小看。
便在这场攻城战陷入了尾声，联军的攻势又一次被秦军挫败。那名刚才受命的都尉回转，将情报带了回来。
庞煖身边的将领拿着记载俘虏的口供的竹卷，摊开来查找着。
“上将军，根据我们抓到的秦军俘虏说，这蕞城的守将原是秦王随侍，不久前被调至此地，乃是一籍籍无名之辈。”
“好像叫王翦！”
便在此时，那本是站立在蕞城城墙之上的黑甲将领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形。他的目光看来，与大纛之下的庞煖对视一眼。
便在这目光微微接触的一瞬间，庞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什么，摸了摸胡须，正声一语。
“王翦！”

第八十七章 王朝霸业
咸阳王宫，御花园内。
飘落的樱花散乱飞舞，当吕不韦参见秦王之时，对方正在樱花树下与李斯对弈。
“王上！”
吕不韦穿上了甲胄，配上了佩剑，来到御花园中，便是为了与秦王告别。
一道军情，彻底扰乱了咸阳城中一众文武与黔首之心。
此刻已经是最为危急的时候，庞煖的兵马离咸阳只有七十里了，而他们面前唯一的阻碍也只有一座小城。
原先的部署被打乱，吕不韦紧急抽调了高陵和泾阳方面的兵力，急匆匆地向着蕞城出发。
黑白纵横，秦王的目光并没有从棋盘之上转移。
“仲父可有把握？”
庞煖这一招打得吕不韦措手不及，不过好在的是，此刻蕞城还没有陷落。
否则，真的等到庞煖的大军攻打咸阳郊外，那么秦军必然军心震荡。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庞煖用兵，深不可测。这句话，寡人已经听过多遍了。”
便当庞煖攻下河东之时，便有人在说联军不可能攻入河西。等到庞煖打下王城之后，又有人说联军攻不到关中腹地。
可现在，庞煖的兵锋已至蕞，咸阳城中人心惶惶，关中震动。
“庞煖非乐毅，我大秦更不是昔年的齐国。”
“乐毅与庞煖同为赵武灵王之臣，如今一个早已经名闻天下，而另一个，则望建大功于今朝。仲父有如此把握，可胜之？”
吕不韦躬身一拜，看向了秦王，目光深邃，言语之中更有深意。
“王上并非齐湣王，老臣也不是孟尝君。”
便在此言落下，李斯本是执棋的手一颤，手中的棋子差点掉落下来。
本是站在秦王身旁的盖聂，手中的剑紧握，看向了一旁，吕不韦的身躯并没有站直。
直到秦王一声，吕不韦才站直了身体。
“那就祝仲父早建大功了。”
“臣谢王上。”
便在吕不韦走后，秦王手中的棋子放下，看向了李斯。
“你的心不静啊！”
棋盘之上，李斯的棋子已陷入了败势，大龙被秦王斩杀。可就在不久之前，李斯还占有上风。
“王上恕罪！”
李斯跪在了秦王的面前，拱手言道。
“联军大兵压境，关中人心惶惶。便是吕相也不能自持，何况是在下。”
李斯刚才见到，一向注重礼仪的吕不韦，冠冕微斜，显然没有注意到，一副心思都在用兵之上。
“那你说我大秦有可能重蹈昔日齐国覆辙么？”
“昔日乐毅攻齐，齐湣王指挥失度，佯狂冒进，终至二十万齐军败在乐毅手中，霸业凋零。”
“可今日的大秦并非昔年的齐国，我军主力尚在函谷关。庞煖趁虚进军，虽建奇功，可是联军心思各异，如今已经阻于蕞城两日，锐气将尽。”
秦王一笑，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如此说来，寡人是成不了齐湣王了。”
“王上万年无期，大秦江山永固。”
李斯叩首而道。便连一旁的盖聂，也单膝跪拜了下来。
“好话！”
秦王一笑，单手支颐，看向了跪在自己面前的李斯，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仲父可成的了孟尝君？”
听此一言，李斯的头低着，都快和泥土连在一起。
孟尝君乃是昔年齐湣王的相国，专擅朝政，被齐湣王所疑，外逃至薛。
某种程度上说，昔年齐国朝堂的格局与今日的秦国有几分相似。
可这个问题，万万不是李斯能够回答的。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一动不动，连口气都不敢大喘着。
秦王似乎并不在意李斯的回答，挥了挥手。
“罢了，练剑吧！”
……
月夜之下，轻骑奔驰。
这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也是一个肃杀的时代。
三千精骑，皆着秦装。
“有令，下马休整。”
号令而下，骑军下马，从战马之上拿出了水壶，从一旁的河水之中舀水。
“将军，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便是人受得了，战马也受不了啊！”
一旁的骑都尉走到了赵爽身边，对方的面色在月色照耀之下，显得越发的幽深。
便是赵军的骑兵此刻皆着两马，轮番在换，可还是无法适应这么高强度的作战。
“计划不得延误，战马死了，就算是跑，也得跟在大军之后。”
只是，此刻的赵爽却变得十分严肃，他的面目遮掩在头盔上面罩之后，只透露着一双眸子，散发着饿狼一般噬人的光泽。
骑都尉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赵爽，身上散发着凶厉之气，整个人便如一柄沾染上血腥的利剑。
“是！”
那骑都尉一愣，不知是不是错觉，此刻的赵爽不但比以前凶狠，便是身形也比几日前要微瘦了些。
耳旁狼嚎之声起，夜晚越发幽暗，只有身边的河流之声，潺潺远去。
荒野之中，几无人迹。便是偶尔路过的村庄，他们见到如此打扮的骑士，也不敢多问。
寒气侵蚀，赵爽整个身躯却是火热。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赵爽挥下了手中长枪。
“上马，赶路！”
便在月夜之中，一支骑军隆隆声远，西行而进。
……
阴阳家。
“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东皇太一抬首，望着天空之上，一轮圆月，群星的光芒尽被遮掩。
月圆如许，只是它的光华却被一层阴霾所笼罩。
千里烽烟，本是宁静的关中也沾染上了血杀之气。
“周之故邑，千年的时光中，关中纷乱，戎狄相侵，终于在秦的兵锋下，恢复了宁静。如今，在那不甘之人的怒火下，大地又再度蒙上了血霾。”
“东皇阁下所说的不甘之人可是指的庞煖？”
焱妃与月神跟在东皇太一身后，亦步亦趋。
“王朝霸业，终究迷梦。离咸阳越近，离功成也就越近，可离死亡也就越近。”
东皇太一看向了天空，话语之中带着疑惑。
“兵家置之死地而后生，而他却不该是这样的人。一往无前，当真已然不顾一切。这究竟是为何？”
焱妃与月神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疑惑。
东皇太一的声音有些疲惫，缓缓言道。
“你们都去准备吧！”

第八十八章 前路漫漫
箭矢呼啸而过，战场变化无端。
蕞城的墙头经过两日战场的洗礼，早就脱了一层皮。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箭矢扎在了土层之中，几乎看不到头。
晨曦的阳光照耀大地，号角之声已经响彻。
连攻两日，大小作战十数次，可这座小城却橫隔在联军面前，像是一座山岳，挥之不去。
当联军第三次踏上蕞城矮墙的时候，庞煖终于见到了那位秦军主将。
他正在主城墙上，指挥着秦军兵马。
秦兵的长戈同时从左右刺来，庞煖斜避，双手握住铁质的长杆。庞煖年老，可气力却不输于年轻人。
左右的两名秦兵都是力士，可却无抵抗庞煖这个老叟。他微微用力，两名秦兵长戈脱手。
挥舞长兵，驾轻就熟。
两柄长戈在空中有着牵引一般，划过漫长的距离，洞穿着城墙之上两座小形的哨塔，将其上两名执弩的斥候杀死。
这两座弩塔凭借地势，这两日来已经收割了至少不下百名联军的兵士。
庞煖向前踏了一步，身后道狭，若是不小心，很容易掉落山涧之中，赵军正在从下攀爬。
两名力士被庞煖的真气震荡，摔倒在了地上，再爬起来的时候，想要阻止庞煖，却被他擒出双手，扭断了脖子。
王翦看向了前方的老者，矮墙之上，因为联军兵士的到来，显得乱糟糟的。他在众人护卫之中，高喊一声。
“六国无人乎，让你这个老者冲锋陷阵？”
眼前之人，挡住了他两天，而庞煖却已经不能再等待下去。
吕不韦是何等人物？
两天的时间，足够他调集到足够的兵马，庞煖已经拖不起了。
联军的士兵已经冲了上来，庞煖的脸色冷彻，挥了挥袖袍。
“左上右四，先除哨眼，断其耳目。两队合力，为军先锋。”
蕞城虽小，可是却是易守难攻，城墙以土夯成，以山势为屏障。主城墙之前，有着一段斜坡，王翦又在坡后建立了一条矮墙。
两日以来，联军两度占据了矮墙，却始终无法突破沿途险要，占据主城墙。
王翦更是在山势险要之地，修筑了不少的哨塔。这些哨塔，既可以观察联军的兵力流动，也可以是射击狙杀。
“联军连攻两日，力疲。四国联军，燕为弱旅，击之。”
看见庞煖占据城墙之后，调兵遣将，拔除各处关隘险塞，王翦敏锐察觉出了联军之中军力强弱，派遣身边的兵马，朝着军力最弱的燕军而去。
秦军的弩箭射来，左右的兵士张开长盾，护卫在庞煖周身。
庞煖观察着战场的局势，联军本是仰攻，占据劣势。秦军以逸待劳，这秦将事前还修筑了不少条甬道。
如今，主城墙上的秦兵通过甬道，正往最近的一处土垒支援。
“一眼就看出了我军虚实么？”
燕军的进攻受挫，脚步放慢了许多。狭窄的道口，百十步的距离，大部分的区域都是秦军劲弩的射程范围。
“庞煖，你本一山中老叟，麾下一无猛将，二无精兵，徒逞口舌之利，安敢犯我大秦？如今身死无他日，不如自此回乡，可得天年。”
战场之上，一轮箭矢射罢，便唯有王翦的声音，最为清晰。
攻心之策么？
庞煖是联军主将，可真到他要亲自率领将士攻城的地步，本身便是一件大伤士气的事情。
“秦王年幼，吕不韦本是卫人，却窃得秦国权柄，为一己私利，屯重兵于洛。他根本没将你们秦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我等攻秦，不过欲除吕不韦。汝等若是投降，可保全妻子，安享富贵。”
庞煖的声音响彻战场，城墙之上的王翦听在耳中。
这老头满嘴都是谎话，可是真的传到秦兵耳朵之中，却是有着几分影响力。
庞煖的脚步放缓，联军的进攻节奏却加快。
从破晓到日中，主城墙前所有的哨塔土垒都被联军拔除。
隔着土垒，庞煖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看见王翦。
他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年轻英武，然而却有着一股稳重之感。
已至此时，两方都已经力竭。
“王翦，你已无兵，何必顽抗！”
秦军兵少，王翦靠着一千兵卒硬扛了庞煖两日，此刻城头之上，已经是稀稀落落，比两日前少了许多，没有多少秦兵的身影了。
“我城中尚有精兵五百，足以御敌。”
王翦的话响彻，充满了自信，传到了联军耳中，让众人面色一变，却闻得庞煖一声大笑。
“关中精锐，一赴函谷，二赴上郡。你这城中，哪里还有五百精兵？此刻蕞城之后，不过万余老弱，何足为敌？”
“匈奴易破，五国易敌。我得咸阳军情，河西守军已然破匈奴之军，不出两日，必出定阳。”
王翦一语，庞煖周围的将校都是面色大变。
“上将军，他说得可是真的。”
“他在诈我们。河西守军不过两万，与匈奴一战之后，哪还有余力支援关中？”
庞煖摸了摸胡子，他的话语让众将面色好转了许多。
庞煖军至此，深入关中，一旦后路被人切断，那就等着被秦军瓮中捉鳖。
王翦居高临下，身后的兵卒一一涌现。
便在这些兵士出现的时候，联军大惊。无他，这些士兵身上实在太干净，甲胄也齐全，根本不像是打过仗的。
难道这城中真的还有五百精兵？
联军将士的心中，犹如惊涛骇浪一般，惊恐异常。
“庞煖，你率军轻进，粮道绵延千里，此败一；兵家之道，以正合，以奇胜。五国联军，各怀异心，只闻奇出，何以正合？此败二；赵楚相约，各执一端，军无主次，帅命不一，此败三。”
王翦的目光看向了庞煖，言语犹如利刀。
“你明知其弊，却反受之，此败四；天命不予，强取之，此败五。”
兵甲声簇簇，王翦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一字一句，映入了庞煖的心中。
“时不待尔，天不予之，汝之奈何？”
便在这蕞城之前，城头之上那籍籍无名的秦将缓缓说来，随着一声号角声鸣，庞煖面色变换莫名。
秦军的号角声！
吕不韦的援兵到了。
“上将军！”
庞煖气势一挫，身躯差点晕厥。他推开了搀扶自己的一众将领，向着城墙之上的秦将拱手，声音发自肺腑。
“王翦，前路漫漫，愿汝名扬四海。”
这一日，庞煖终觉老之将至。

第八十九章 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
湍急的水流远去，渡口沿岸，停放着大小舟楫。
秦军的士兵在渡口把守，严密把守着来往船只。
“诸位，请！”
把守渡口的都尉一脸笑眯眯，将一位身形肥硕的红甲将军送到渡口之旁。
“将军稍等，渡河的船只在准备了。”
红甲将军骑在马上，轻轻点了点头，也不曾多言语。他的身后，跟着几名骑士。
“我等接到军令，要驰援前方，在此换船，要快。”
“将军稍等。”
都尉点头哈腰，准备移换关防的时候，他的手被一个人握住了。
这是一位黑甲小将，看装束，只是一个百夫长。
“你做什么？”
这黑甲小将对着都尉拱了拱手，问道。
“敢问将军，从何处而来？”
“我等自频阳而来，属北地边军，接到咸阳军令，南下御敌。”
“频阳？”那黑甲小将面色中带着警惕，“河西的守军刚在上郡与胡人大战数场，北地的边军怎会有余力南下？”
“我等奉上头军令，该怎么做，还需要向你一个百将解释么？”
“你捣什么乱，耽误了上头的事，你担当得起么？”
都尉走来，手中捧着关防，怒斥着黑甲小将。正当他拿着文书想要递给红甲将领的时候，却再度被黑甲小将阻止了。
“都尉，这里离咸阳只有三十里。事关重大，不可轻忽。”
黑甲小将握着都尉的手臂，那坚定的眼神让本是笑眯眯的都尉面色变得犹疑起来。
黑甲小将看向了红甲将领，还有在渡口之中一众骑士。
“义渠被我大秦攻灭后，其地设为北地郡。历来北地边军，多为骑士，杂以胡戎。将军身后的一众士兵，虽着面甲，可身上并无胡饰。”
“义渠被灭，已有半百。昔日戎狄，习我秦风，不带胡饰，有何可虑？”
红甲将领高声叱喝着。
“军情紧急，不容儿戏。你区区一百将，多生事端，是何居心？”
那都尉受不得威势，面容犹疑，那黑甲小将却是面容坚定。
“北地多健马，乃是我大秦铁骑的马源地之一。只是一众将士所骑，却为林烦、楼烦之地草原马，产于赵地。是谓何故？”
“边市交易，战场所获，像是战马这样的绝密的军情物资的具体情况，也是你一百将能够知道的？都尉，这百将在胡闹，你身为他上司，也要胡闹么？”
“将军说得是，你还不让开。”
都尉此刻有些烦躁，想要推开这黑甲小将，却被他拉的死死的。
“将军所骑，乃是草原虎驹。这种千里马，只有胡人中的射雕者才能拥有，有价难求。我大秦将领欲得之而不可。据在下所知，当今世上，只有李牧麾下精骑以及庞煖麾下大将赵爽的廉云飞骑才有此战马。”
说到这里，这黑甲小将的面色越加坚定。
“将军身形壮梧，声音却是稚嫩，应该不过十五、六岁上下。我大秦之中，如何有如此年轻的将领？”
便在此话落下，红甲将领身后，两只弩箭疾驰而来。
一支向着都尉，另一支则向着这黑甲小将。
危险袭来，这黑甲小将拔出佩剑，在空中挡住了这两支弩箭。拉着都尉，身形急退，动作之快，身手很不一般。
“快燃烽火，示警咸阳。”
便在都尉还没有反应过来，这黑甲小将已经做出了警示。那都尉爬一般地跑了出去，口中大喊着。
“快燃烽火，敌袭！敌袭！”
“赵爽将军，果然是你！”
赵爽抬头，微微一叹。
“天不欲亡秦乎？”
“想亡大秦，痴人说梦。”
黑将小将看向了红甲将领，如临大敌的他却听闻了一阵大笑声。
“区区小关，居然也有如此人物，壮士何名？”
眼前的两人年龄相差不大，然而赵爽的口气却完全不同。
“我叫章邯，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
……
营帐之中，吕不韦看着眼前的王翦，点了点头。
“有赖王校尉，救我大秦于危亡。”
“相邦言重，此乃末将应属之职。”
蕞城的重要性与此时的秦国相当。兵不过一千，却整整挡住了联军两日。这不仅为吕不韦调集兵马提供了时间，也为此后的战事占据了主动权。
如今，秦军的兵马依靠着蕞城，摆开了架势，修筑了营寨，与庞煖相对。
也等到一切安排完毕，吕不韦看着眼前的男子，秦王的随侍，心中感触很是复杂。
“我大秦以军功立世，此战之后，本相必定上奏王上，为校尉晋爵拜将。”
“多谢相邦！”
王翦抬起了头，问道。
“只是，庞煖虽未攻下蕞，仍旧在渭水南岸扎营，灭秦之心，似未休止。”
吕不韦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走到了营帐中央摆放着的巨大的地图上。
“你如何看？”
“楚人善水。庞煖攻下栎阳之后，以楚军护卫水道，攻之不易。”
王翦的回答也正是吕不韦心中所想，他看向了地图，沉声道。
“看联军的阵势，庞煖欺我军老弱，想诱我野战，歼灭我军主力，绝不可上当。”
“只是，有时候，战场之上的较量却未必只在金戈之间。”
此话刚刚落下，大帐之外，却响起了脚步声。一名侍卫走了进来，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相邦，昌平君那有了消息。”
“如何？”
“其言：可击楚军！”
可击楚军？
王翦听到这话后，似有所悟，看向了吕不韦，对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破庞煖军，便在此夜。”
……
大帐轰然洞开，外面却一点风也没有。
庞煖坐在帐中，闭着眼睛。
情况最终还是滑向了最为糟糕的情况，变成了拉锯战。
在这关中腹地，庞煖最缺乏的便是时间，因为秦军的援兵时刻能够回转。
“上将军！”
大帐之外，士兵的声音惊扰，庞煖睁开了眼睛。
“何事？”
“秦军猛攻楚军营寨，楚军不敌，已经退走！”
庞煖听闻这个消息，大怒，拍打着面前桌案。
“这么快就退走了！”
便在此时，魏、燕乃至赵国的将领纷纷赶到了营帐之前。楚军退却的消息已经被他们知道，脸上露出了慌忙的表情。
水道一断，他们的后路被切断，随时都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庞煖看着眼前的情形，心中的怒意化为一阵哀意。
此时若退，赵爽那里便成了一支孤军了。可不退，大军倾覆，也只在顷刻之间。

第九十章 穷途末路
帐中幽暗，项氏一族的族长项燕坐在自己的主帅之位上，脸始终板着，仿佛有化不开的愁绪。
一丝光照了进来，脚步声在帐中响起。
项燕知道这个人是谁，因为除了他，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扰自己。
“关中的楚军退了。”
范增的话语听起来很是冷静，只是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表情。
“我知道。”
“只是你好像并不高兴。”
此次合纵，楚国是盟主，楚军三分，主力由春申君率领，在函谷关外，精锐水军由庞煖率领，攻入关中。
剩下的，便是由项氏一族带领，驻扎在武关之外。
“上头已经给了命令，让我们做好随时接手南郡的准备。”
项燕的话带着几分不甘，虽然重夺南郡一直是楚军的目标，但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却不是他所愿。
“合纵本是各方利益相互交错，庞煖没有攻下蕞，那么取得咸阳就不可能。在势态恶化之前，为己方争取最大的利益，本就是应当。”
“我明白。”项燕点了点头，“身为军人，为自己的国家争取最大的利益，本就是天职。”
项燕握紧了双拳，声音之中带着金石之音。
“只是，我心中还是不痛快。”
范增叹了一口气，两人是朋友，身为项氏一族的谋士，他知道项燕为何如此？
“白起一身征战，攻城拔寨，杀人无算。身处两国，敌我相对，可也不得不承认，他用兵，从来是堂堂正正去取。现在这一切，算什么？”
白起攻破郢都，一直是橫隔在所有楚将心头上的耻辱。无论是项燕，又或者是其他楚将，都想要一雪前耻，重夺郢都。
可白起已经死了十数年，这耻辱，一众楚将却还没有报。
“庞煖虽没有攻下蕞，可是吕不韦手下的大军，也都是弱旅，以庞煖的手段，未尝不能赢。”
范增摇了摇头，说道。
“这是军人的看法。可对于楚国朝堂之上的人去看，庞煖孤军突入，虽屡建奇功，终究是无根之木。如果他不能一直保持胜利，那就没有陪他继续耗下去的理由。”
“只是，事情或许不会这么顺利。”
范增看向了项燕，昏暗的大帐之中，他的眸子雪亮。
“你的意思是？”
“楚国朝堂之上的那些重臣鲜有知兵，庞煖是悬在吕不韦头上的刀。如今楚军一下子全退了，庞煖后路随时都能被切断。对于他而言，其实只有一个选择。”
“退军！”
项燕站了起来，刚才脸上的凝结的愁意如冰一样化了开来，豁然清醒。
楚军据水路，却被吕不韦的弱旅一击而退。面子上过得去，可是又怎么可能瞒得了庞煖？
联想到之后的情形，项燕警醒，耳边回荡着范增的声音。
“如果庞煖能够退守河西，继续占据关中，对秦国造成压力，那么或许能够得到南郡。”
“可庞煖是何等人物？他又怎么会用赵人的血给楚国铺路。这把刀已经无法威胁到自己，那吕不韦还会如约完成协议么？”
“就算要撤，也不该如此撤军。”
在范增看来，谋求利益本是应当，可是方式实在是太粗陋了。
项燕反应了过来，问道。
“下令撤军是谁的命令？”
联军之中，只有庞煖和春申君能够下达撤军的命令，可显然不是他们。
范增不言，摇了摇头。
“这是祸国啊！究竟是哪个奸佞，蛊惑王上？”
项燕的拳头，重重地打在桌案之上。
……
咸阳城。
秦以关中为塞，商君建造咸阳城的时候，是有城墙的。可是百多年的发展，如今咸阳城的外围，早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建筑，不再以城墙为界发展。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争，当咸阳城外三十里的军渡燃起烽烟的时候，咸阳附近的军队源源不绝向着赵军涌来。
掩日握着手中的长剑，看着不远处的那场战争，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罗网的天字一等的高手或坐或立，分布掩日身旁，看着这副场景。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当这三千赵骑军势削解之时，赵爽，便是你的死期。”
大片屋舍已成废墟，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血腥的战场漩涡之中，秦兵与赵骑互相拼杀，唯有那一袭红甲的将领，纵横之下，无人可挡。
对于罗网而言，赵骑或者是秦兵的死，他们毫不关心，一切都是他们达成目的的手段。
掩日抬头，忽然看向了远方，那里有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阴阳家？”
罗网其他的天字高手似乎也注意到了异常的情况。
那是远处的山垄，隐约有着几个人影。
“阴阳家的人似乎也想要插手？”
惊鲵站在掩日的身旁，说着。
“唯有用赵爽的人头，才能洗刷罗网的耻辱。便是阴阳家想插手，也不行。”
掩日的声音之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唯有丝丝杀意，从未断绝。
“这里离咸阳不足十里，可看这赵将的军势，似乎还没有止尽。”
两大护法、五大长老，阴阳家高手尽出，全部聚在了东皇太一之后。
而目的，则是为了杀一个人。
那战场之上，纵横南北的赵将。
“赵爽很清楚，一旦他示弱，就是身死之时。”
“可便是这样，这赵将的战法也太过不寻常了。”
五大长老的声音从后传来，焱妃和月神看着战场之上赵爽，眼神复杂。
东皇太一缓缓言道，声音之中不带一丝感情。
“他踏过了大河之后，终究会迎来自己的命运，时间已经快到了！”
农家的六位堂主隐藏在咸阳之外的郊野，看向了远处的战阵，蚩尤堂堂主脱口说出了一个名字。
“白起？”
其余的五位堂主望向了他，脸上都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说什么？”
“这赵将用的战法与白起有几分相似。”
“不可能，白起死后，便是秦军将领，也未尝学得其兵法。这赵将从何处学得？”
蚩尤堂堂主清楚其余五人心中的惊讶，因为他此刻也是如此。
“无论如何，这件事情都值得重视。”
战阵之中，周围越来越多的秦兵涌来。
“赵将军，这些秦兵是援兵！”
咸阳附近主要的军力都被吕不韦带走了，此刻还哪有援军？除非，只有一个可能。
一身红甲，此刻尽为血染。赵爽舒了一口气，看着四面八方的秦军，摸了一把胖乎乎黏答答的大脸，挥洒出了晶莹的汗水。
“他妈的，穷途末路啊！”

第九十一章 风起云扬
“相邦，赵军已经被我军围至高地。”
日正当中，吕不韦坐在战车之上，一旁的兵士禀告着前方的军情。
宽大的战车并不是为作战准备，而是主帅的坐驾。
刚从前线赶回，吕不韦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眼中泛着杀意。
“一刻之后，围杀之。”
“诺！”
将手中的竹卷放下，吕不韦端起了自己面前短案之上的茶杯，端了起来。
杯中茶水微漾，吕不韦的耳边响起了一声。
“相邦！”
吕不韦转过了头，看向了一旁，战车之下的将领，王翦。
“何事？”
“我军从蕞城拔归咸阳，已是力疲，赵军被逼死地，已无退路，必然奋力一搏。如此强攻，我军必然大损。”
“从兵法上看，的确是这样。”
吕不韦并没有否认这一点，只是他的目光却没有一丝动摇。
“只是，身为大秦相邦，我必须要将这三千赵骑诛杀殆尽。若非示警及时，咸阳附近各处警醒，真的被这三千赵骑突入咸阳城下，后果不堪设想。若不将这赵将首级取下，我军颜面何存？”
“还有一点，此刻庞煖虽然退去，可还没有完全退出关中。咸阳是我大秦王都，若是生乱，必然留有后患。”
“击鼓，进军！”
风迎面吹来，带着血腥味。赵爽的嘴唇有些干，脸颊上没有一点汗水。
“还有多少骑？”
“我军损两成，余两千四百余骑。各队正副骑将，战死五名，骑率战死十六名。”
赵爽看着高地之下，秦军已经布好了阵势，密密麻麻，足有两万人。
“咸阳附近不可能还有这么多的军队，一定是蕞城那里已经分出了胜负。”
“上将军他？”
“若只是战败，还不是最为糟糕的情况。”
赵爽指着秦军阵列后方的大纛，上面的吕字格外醒目。
“吕不韦已经回转，那便说明各路秦军能够源源不断向着咸阳支援。”
便在此时，赵爽看向了身边一众骑士。
“前无进路，后有追兵。诸将，愿降者本将并不阻拦。”
一众赵军看向了赵爽，躬身跪了下来，齐呼三声。
“愿与将军共死！”
两千余骑，齐声高喝，声震寰宇，甚至不输秦军的进军鼓声。
秦军已经进军，周围还有着若有若无的气息。罗网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杀意，甚至时时刻刻，准备摧毁赵爽的战意。
“看来这次，我非死不可了。”
赵爽一笑，重回战骑，对着一众人吩咐着。
“将我军分为八队，一队三百骑。正骑将战死，副骑将补上。两者聚亡，骑率补上。记住，遇敌不以杀敌为务，以存军为要。”
“诺！”
……
“这赵军已然被困死，如今算是拼死一搏么？”
“便是固守，等到秦军将军械备齐，也是死路一条。”
“东皇阁下，看来这一次已经轮不到我阴阳家出手了。”
阴阳家的五位长老互相商量着，焱妃和月神却是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们的眸子始终看向了战场之上，那红甲将领的身上。
“咦？”
东皇太一的声音传了过来，似乎察觉出了异常。
云中君看向了从高地之上冲下的赵骑，眼眸睁大了。
“这赵将想要做什么？”
……
随着赵军入阵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表现出了足够的惊异。
吕不韦的战车便立在高处，秦军阵后，可以很轻易观察着前方的战场。
“报，赵骑已入我军阵中。”
“报，赵骑已经与我军前锋交战。”
“报，赵骑已与我左翼交战。”
……
前方一道道军情此刻传来，吕不韦身旁的秦将都有些蒙，寻思着。
“不分前、后、左、右，也不留生力军，将所有兵力全部投入战阵之中，这打法怎么这么怪？”
“难道赵爽已然放弃了生路？”
……
便是一众久经沙场的秦将，也不知道赵爽在做什么？
唯有王翦，他看着远方的战事，沉默不言，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
“不对，这不是在乱打。”
王翦转过了身来，高呼一声。
“相邦，绝对不能让赵爽成阵。”
这一刻，战场之上，变势已起。
秦军所有的队伍，都与赵军交上了手。可赵军的游骑，在主将高超的指挥下，却始终在战场之中游动，就像是一条条极具生命力的鱼，在池塘之中舞动。
吕不韦看着这一幕，一双眼睛眯了起来。
……
“一队取天位；二队得地位；三队附天位，为风；四队附地位，乃云；五队为飞龙，潜藏无形；六队为翔鸟，击搏伏藏；七队为蛇蟠，屈伸相因；八队为虎翼，盛其威势。”
东皇太一的话语响起，身为阴阳家的教主，阴阳家众人从没有从他口中听到过兵势。
可此刻，焱妃听来，忽有所悟，语带喜意。
月神转过头，看着喜上眉梢的焱妃，没有在意她的话语，却是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天、地、风、云、飞龙、翔鸟、蛇蟠、虎翼，难道是……”
东皇太一话语一下子深沉了起来，也许是内心震惊过大，没有注意到焱妃这喜意之中别样的情绪，缓缓言道。
“我阴阳家一直在找的，风后——《握奇经》！”
东皇太一说完，阴阳家五大长老面面相觑。
只凭《灵章剑法》、《名章真法》两部，便悟得了《握奇经》片鳞只羽。
东皇太一心中，一时间戒心大起。
绝不能让他再得《洞章幻法》！
……
战场之上，此刻已经看不见任何的阵型与兵势，一切犹如混沌。
两万秦军，二十个千人队，散布在高地上下，旗帜散乱，与八队赵骑混杂在了一起，难分敌我。
赵爽一身红甲，突入战场中央。
长枪染血，面甲带霜，杀败一轮秦军的进攻，赵爽方圆数丈之内，无人敢犯。
赵爽手中长枪橫起，眼睛闭了起来。
一众握着长戈的秦兵本是围困着赵爽，因其威势，一时间不敢上前。
可此刻看着他这个样子，互相看了看，不明白这赵将怎么打仗还开小差？
可他们没有犹豫，拿着兵器就冲了上去，想要取其首级。
从日中到此时，残阳斜照，便在万物都将进入沉寂的前夕。
大地之上，异变徒起。
赵爽麾下坐骑，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健壮的前蹄扬起，嘶鸣一声，犹如虎啸。
“阵成，破敌！”
赵爽的眼眸睁开，一股气浪排山倒海一般铺开，周围的秦军尽数倒落。
混沌的海面之上，扬起了八股巨浪，掀起了无边的威势。

第九十二章 我等势取那厮性命
咸阳宫中，嘤嘤哭泣之声不绝。
大秦的王太后带着手下宫女，拦阻在秦王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秦王的面色一如往常，大拇指压着佩剑。
盖聂跟随在秦王的身边，始终不曾言语。
军报传来，两万秦军，在野战之中，被赵国大将赵爽打得大败。
如今，赵军已经逼至咸阳城外。
“你不能去！相邦都没有挡住那赵爽，前线实在是太危险了。”
王翦收拢了败军，据守关隘。咸阳城中的物资丰沛，武库之中的军械更是充足。
只是，咸阳人心惶惶，军中更是军心不稳。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需要一根主心骨。
而吕不韦，显然无法做到。
赵姬的脸上犹有泪痕，只是年轻的秦王脸上，却没有一点变化，带着坚毅之色。
“寡人是秦国的王！”
短短的一句话，仿佛带着无比的威势。赵姬看在眼里，头一次觉得这个孩子长大了，脸上的表情一时停滞。
“好！”
一声短喝，华阳太后在昌平君的搀扶下，走入了宫殿之中。
看着身材挺拔的秦王，华阳太后的眼眸之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华阳太后本为楚国宗室之女，嫁入秦国之后，历任四主。
除了雄才大略的秦昭襄王，她的夫君和养子都不成器，一个庸弱，一个偏听。可现在，她看着年轻的秦王，仿佛看到了秦国的希望。
华阳太后年老，可是声音却是铿锵，似男子一般，带着一股豪气。
“这才是我大秦的王上！”
华阳太后的眼眸之中带着光泽，从楚至秦，她见过了无数身居高位却庸弱无能的男子。
怒其不幸，恨其不争。华阳太后有时候都觉得，为何自己不是男子。
她看向了赵姬，目光之中那股威势让她哭泣的语调一止。
“赵爽亡不了大秦。山东六国，也没人能亡得了！”
华阳太后看向了一旁的昌平君。
“熊启，你与王上同去！王上安危，若有所失，你提头来见。”
昌平君被华阳太后的气势所慑，微一错愕，低下了头，拱手言道。
“诺！”
当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一夜的喧嚣已近，弥散的寒气缓缓消散。
赵爽一人一骑，闭着眼睛。
这一夜间，他单骑独立于城关之外，而城中的秦军，却没有一个敢于出战。
军威之盛，莫当其锋。
便在赵爽在野战之中打败了两万秦军，王翦很快反应了过来。
王翦收拢败军，据关而守，赵爽的战骑不可能突破得了秦军的防线，攻入咸阳城中。
再说，凭他这些人手，一无器械，二无粮草。
攻城等于送死！
而关中的援军也依然不停地向这里开来。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已经是一个僵局。
前路已绝！
只是，当赵爽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城头之上的秦军，气势变了。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但是的的确确发生了。
当赵爽睁开眼睛的时候，城墙之上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的身边，跟随着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赵爽的熟人。
盖聂！
“你就是赵爽！”
威严的声音传遍这寂静城关，秦王的目光十分平静，然而气势却是夺人。
“正是！”
“杀我黔首，犯我国境，你可知后果？”
“秦欲亡六国之心，早已昭然。只是，六国就得引颈就戮，由得秦灭么？”
秦王一笑，看向了赵爽。
“你兵威虽盛，可寡人从你的语气中听到了一股退意！”
“大王明鉴，只是我要走，眼下可还有人能拦得住我？”
秦王脸上的笑容越发具有深意，脸上展露出自信。
“你逃得出咸阳，可关中还有我大秦各路兵马，就算你能逃出关中，他日六国为我大秦所灭，你早晚也是寡人之囚！”
“将军，物资已集齐。”
便在此时，赵爽的耳边响起了声音。
赵爽牵着缰绳的手抬了起来，向着城墙之上微微拱手。
“那就望大王善待我这阶下之囚了！”
“如果，你还能活着到寡人面前的话。”
“多谢大王！”
赵爽转身，收拢一干赵骑，带着人远走。
“盖聂，将此人带到我的面前。”
秦王看向身旁的盖聂，言道。
“遵王上之命。”
盖聂接了命令，纵身一跃，从城墙之上跳了下去。
秦王转身离开，昌平君驻留片刻，看着赵爽的身影，面带深思。
……
赵爽带着一众骑军，飞速离开了咸阳，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城郭，他忽然停了下来。
这一路之上，杀意始终未绝。
也不止有一拨人马，跟在他的后面。
“将军，怎么了？”
“一干鼠辈，潜身缩首，不敢以真面目见人么？”
赵爽的笑声回荡着，旁若无人。
这林道之间，忽然出现了数道强横的气息，似乎在回应着赵爽刚才的话语。
可最先出现的是一名罗网的杀手。
他头戴斗笠，面带面纱，手里握着长剑，并非凡品。
杀意只是一瞬，他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便在空中流下了一道直线。
下一刻，长剑已然挥向了赵爽的头颅。
鲜血滴落，那刺客的面目一愣，一瞬间，他仿佛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愕然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躯体。
赵爽手中长枪收起，枪锋上还沾染着一丝鲜血，从血槽中流下。
“花里胡哨！”
一枪击毙了罗网一名杀字二等的刺客，赵爽看向了四周，大吼了一声。
“还有谁！”
刚才在林中出现的那些强大气息，一时间又隐伏了下去。
赵爽大笑，带着身后骑军，向着北方而去。
掩日握紧了双拳，他本想要用一个棋子来试探赵爽的深浅，可对方的表现却远超他的预料。
“追！”
“与秦军激战数日，他的气力还没有消耗得干净么？”
阴阳家的长老缓缓而言，月神和焱妃则愣在那里，脑海之中回忆着刚才赵爽击毙罗网刺客的场景，心中生出了一种异样之感。
这个小胖子明明那么面目可憎，可他刚才的动作怎么这么不同寻常呢？
一时间，焱妃和月神的眼里似乎闪现着小星星。
东皇太一的声音则让她们清醒了过来。
“时机已至，你们将赵爽的性命取来。”
焱妃与月神拱手，半跪了下来，面露忠诚的神色。
“东皇阁下放心，我等势取那厮性命。”

第九十三章 弦外之音
相邦府。
吕不韦坐在首位，案前聚集着一众秦将与幕僚。
刚刚的一场大战，在场不少人都是见证者。
相邦府的侍女端来了宁神的药茶，吕不韦喝了一口，闭上了眼睛。
赵军过后，混乱的秩序重新恢复，吕不韦处理好了政务之后，才得到片刻的休息。
只是，他心中的惊悸之感却未退去。
兵家四势，若论派别，更是复杂。
可如果真的要做简单的区分，那可以分为统帅型与勇武型。
前者调兵遣将，坐镇中军；后者亲临战阵，奋勇搏杀。
吕不韦是前者，可他并不是兵家。
秦军之中，猛将如云，精兵如雨。吕不韦在后指挥，运筹得当，便可无往不利。
可是第一次，他感觉到了兵家的威势。
在场的秦将也是！
赵爽不可不除，若是让他顺利回到了赵国，那么将来必是秦国大患。
“赵爽如何了？”
吕不韦睁开了眼眸，问道。
“奉相邦之令，我等在渭北各条道路之上布满了重兵，可并未见赵爽的踪迹。”
吕不韦听着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关中各条道路，都已经布满了大秦的兵马，赵爽带着千骑，这么明显，怎么会没有他的踪迹？”
巨大的地图在吕不韦面前展开，上面标记着关中详细的军事信息。
吕不韦走到地图之前，一一查寻着。
“赵爽退军之后，渡河北上。如果他不是想要与庞煖军会和的话，只有北上塞外。”
说这话的时候，便是吕不韦自己，也泛着疑惑。
“相邦，塞外不似关中，补给短缺。我大秦又有重兵，驻守各镇。赵爽想要辗转数千里，回到赵境，几无可能。”
匈奴与赵军的关系，甚至比秦与赵更加险恶。塞外地广人稀，城池稀少。便是野战不胜，依然可以持弓据守关隘，引弓射杀。
这是一条绝路。
便在此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吕府的侍卫将一份紧急的军情送了过来。
吕不韦打开一看，面目上的愁容重新凝聚。
“重泉附近的守军来报，发现了赵爽军的踪迹。斥候查探，他们走的是槐谷道。”
槐谷道？
在场所有的人都面带疑惑，这槐谷道是怎么回事，地图上并没有描绘，他们所学的典籍中也没有记载。
“去查！”
……
咸阳王宫。
已经入夜，王宫之中燃起了灯火。
一池碧水前，老者躬身跪着。王座之上，秦王拿着手中的竹简，放了下来。
“麃公劳苦功高，又要整顿咸阳军务。寡人夤夜召你前来，你一定很奇怪吧？”
“王上但有所命，老将万死不辞。”
秦王摊开了桌案之上的竹简，这是一份旧有的典籍。
“相邦在高陵各道布置了重兵，想要拦住赵爽，将之围杀至死。”
“可是赵爽却从槐谷道退兵，越过了高陵的重军，甚至刚刚越过了重泉。”
麃公抬起了头，面露疑惑。
“这……”
“寡人翻阅宫中典籍，发现这条槐谷道乃是更元十年，讨伐义渠之后，修得一条旧道，早已废弃。”
“我大秦之中，尚没有人知道此道，一个赵将是如何知道的？”
秦王的疑惑并不止于此。
“还有，这赵爽之前伪造调兵的命令，骗过了一路之上所有的关隘的守将，行至咸阳附近三十里，又是如何做到的？”
“这……”
麃公的脸上流满了汗水，却面临秦王的一声质问。
作为四朝老臣，麃公自秦昭襄王就在秦国受到重用，以前在吕不韦、昌平君、华阳太后这些势力中，一直不曾站过队。
可这一次，不同了。
“麃公认为寡人不该问你这两个问题？”
“老臣不敢！”
麃公低下了头颅，躬身而道。
“那麃公可否为寡人解惑？”
“我大秦之中，一直有着一股势力，不满吕相把持朝政。这股势力隐藏在暗处，难觅踪迹。”
“你是说昌平君？”
以前的秦王不露锋芒，可此刻殿中，他的话语犹如锋刃，他的目光更是让麃公不敢直视。
“不，昌平君为首的出身楚国的一派势力，首鼠两端。而这股势力，隐藏得更深。”
“所以他们勾连外敌，与联军勾结，为赵爽提供方便，便是为了等他攻破咸阳之后，除去吕不韦。”
“恐怕不止是如此！”
麃公的话语就此止住，身为人臣，接下去的话，他便不可以开口了。
“如此说来，如今事败，他们是不会容得赵爽再活下去了。”
久经战阵，可咸阳城外那一战，却是震惊了大秦内外诸多将领。
麃公缓缓一语，抬起了头。
“只是看来，这个赵爽似乎早有后招。更让老臣无法理解的是，这个赵爽好像对我大秦军政十分了解，甚至知道这条即使是我大秦将领也不甚了解的旧道。”
“看来赵爽的身上，还隐藏着许多的秘密。”
……
“太王太后，这么着急将我找来什么事情？”
“这次的事情，你有没有参与？”
华阳太后面目含霜，一双眸子十分冷彻。
“什么事情？”
“还跟我这装糊涂！”
华阳太后一声高喝，怒音震震。
昌平君心中惊惧，拱手而道。
“太王太后放心，臣没有参与。只是有几个跟臣关系不错的楚国出身的官员，他们搅进了其中。”
“这还叫我放心！”
华阳太后怒意未止，却听得昌平君言道。
“太王太后放心，赵爽活不了，那几个官员，我也处理了。”
华阳太后眯着眼睛，看着昌平君，看得他不敢有所动作，声音中带着冷意。
“在咸阳城外，赵爽就应该死了。可他现在死了么？”
“这……”
“吕不韦要是这么容易对付，这么多年了，还轮得到你动手。不要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
“我大秦的道路，倒像是给他修的一样。”
相邦府中，吕不韦得到了槐谷道的信息之后，怒声言道。
在权力的漩涡之中沉浮多年，吕不韦已经敏锐的察觉出了那隐藏在暗中的杀机。
在场的将领与幕僚皆是聪明人，都听出了吕不韦口中弦外之音。
“相邦，看赵爽的行军路线，他似乎不是想去临晋关。”
“如今联军退守河东，赵爽怕是早就料到了。”
“大河沿岸，如今赵爽想要与联军会和，能够走的只有一条路。”
吕不韦摸了摸胡须，眼眸中带着一丝光泽，缓缓言道。
“龙门渡！”
一众人半跪了下来，吕不韦的目光看向了身旁持剑的卫庄。
“将这个赵爽带回来，我要活的。”

第九十四章 清心寡欲
日照天阙，双峰贯云。
峰石土木之间，犹有猿猴攀岩，鸟雀观望。
赵爽骑着马，穿过山中小道，入目的是一片平坦的土地。
“将军，弟兄们已经先行一步，伐木取材，准备渡河。”
赵爽点了点头，身边仅余数骑。
“时过初夏，再过些日子河水必然暴涨，要渡河，便要快。后有追兵，这一日间，所有人必须全部渡过龙门渡。”
“诺！”
林中寂静，偶有野兽奔跑之声。
这片土地北高南低，山势自北向南，在某一个维度仿佛塌陷了一般，形成了这一片平原。
平原土地繁沃，可那山壁陡峭，仿佛剑锋一般，橫隔在那里。东有大河涛涛，缓缓南流，对于此时的赵军而言，唯一的通道，便是龙门渡，通往河东。
一路奔逃，此刻的赵军狼狈至极。
赵军的战力处在一个虚弱的时刻，但气势却是十分高昂。
逃跑的这些日子，赵爽吃也没有吃好，睡也没有睡好，身上也脏兮兮的。
赵爽骑着马儿，在林中漫步，他的面前，却出现了六个人。
“农家的六位堂主，来得可真够快啊！”
“你认得我们？”
“人不认得，但是你们佩戴的信物，却是认得。”
赵爽的周围空荡荡的，声音传的很远。
“来这里，是因为我们要帮一个人的忙，取你性命。”
蚩尤堂堂主直言不讳说了出来，并没有什么隐瞒。
“只不过，我们并不想要这么做。”
赵爽一笑，似乎有些感兴趣。
“哦？”
“只是，若是就此罢手，我等有负他人所托。”
“你们想要怎么做？”
蚩尤堂堂主看着眼前的少年将领，明明身处危机，大批的秦军正往这里赶来，不少的江湖势力也想要取他性命，可此刻的他仍然游刃有余，神态悠闲。
“在此之前，我们想要问赵将军一件事情，你和白起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没有关系。”
“那你怎会他的兵法？”
烈山堂堂主大喝一声，似乎脾气有些暴烈。
赵爽看着面前的人，微微一笑。
“关你屁事！”
“你！”
蚩尤堂堂主拦住了烈山堂堂主，脸上露出了笑意。
“昔日阪泉之战，黄帝与炎帝交战，后两方和解，共抗蚩尤，传为千古佳话。只是，数千年来，我农家弟子一直有着一个遗憾。”
“我农家的地泽二十四，与风后八阵究竟谁强谁弱？今日，望赵将军能够了却我等这个遗憾。”
赵爽骑在马上，头微微仰起。
“若我赢了，你们便不再纠缠了么？”
“小子，莫要狂妄。便是昔日的武安君白起，也是死在这我们这地泽二十四下。”
听了烈山堂堂主的话，赵爽一声大笑。
“若非武安君心死，就凭你们几个也杀得了他？”
便在此言一出，六人大怒，各自散布一方，结成阵法。
“春生、夏荣、秋枯、冬灭。”
便在这六大堂主结阵之时，天地之间，阵法之内，运转着一股四时之力。
这股力量，便是赵爽座下身经百战的战马，也感到不安。
赵爽摸了摸座下的马儿，它安稳了许多。
“你还不出手么？”
赵爽驾着马儿，一步踏前，便在此时，天地之间，仿佛有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赵爽的面庞，忽然苍老了许多。
可便在下一刻，时间仿佛定格，那本是逝去的生机，又恢复了过来。
农家的六位堂主似乎早有预料，不过声音之中却更加疑惑。
“你光用内力硬抗我们的阵法，能撑得了几时几刻？”
“此时此刻！”
马蹄踏出，向着前方而去，并没有一刻停止。
林木之间，一道强大的剑气辟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向了烈山堂堂主，六位之中功力最强大的堂主。
“小心！”
烈山堂堂主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可也受了重伤，阵法就此中断。
其余的五位堂主聚拢一处，护卫着烈山堂堂主，看着赵爽身后的剑客。
“黑白玄翦！”
“赵爽，江湖打斗，你居然暗下此等手段。”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情，我可从来没有说要和你们单挑啊！”
赵爽自始至终，并没有回头，骑着马儿，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留给农家六位堂主，只是一道背影。
一副高手风范！
“尔等回去，清心寡欲，重修阵法，二十年后再来找我吧！”
这近乎羞辱的话语，在六人的耳边响起。烈山堂堂主虽然受伤，心中有些不甘，指着赵爽的身影，气有些不顺，似乎受了很大委屈。
“这小胖子偷袭暗算，凭什么说话这么硬气？”
蚩尤堂堂主却是深思，看向了其余五人。
“不，他出手时机很微妙，也看出了我们六人合阵的弱点，所以抢攻你所占阵位。”
“偷袭暗算，虽上不了台面，可他只用了一招，便破了我们的阵法，也是事实。”
蚩尤堂堂主说完，其余五堂堂主陷入了沉思之中。
便在此刻，林中风飒飒，蚩尤堂堂主面色警惕。
“此地为险地，各方势力环伺，高手林立。你已受伤，我们在这里，多生枝节，不如化明为暗。”
其余五人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不久之后，罗网的剑客向着此地涌来。
掩日手握长剑，身后站立着罗网大批杀手，天杀地绝，几乎是倾巢而出。
“看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短暂的战斗。”
“有人比我们先到这里么？”
“只是看样子，他们并没有留住赵爽。”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掩日的目光中闪现了一丝杀意，举起了手中长剑。
“赵军已经奔逃旬日，其力已尽，不用惧怕。”
只是，说完这句话后，掩日的脑海中又回忆起了咸阳城外的那一幕，顿了顿。
“先隐藏起来，等到赵军半渡之时，再围杀之。”
掩日一声令下，罗网的杀手四散，他微微转过了头，一旁正走过来一个人。
“你是阴阳家的云中君？”
云中君从一旁走了出来，看向了掩日。
“正是在下。”
“你来此是做什么？”
“阴阳家也想要取赵爽性命，只是，我们并不愿与罗网冲突。”
“赵爽的命是我的。”
掩日的声音沉重，只是，当阴阳家的其余四位长老的气息隐隐浮现在云中君身后林中，掩日重新转过了头。
“可以合作，只是，我要亲眼看到赵爽死在我面前！”
“合作愉快！”
云中君一笑，一瞬间，与其余阴阳家四位长老消失在了掩日的面前。

第九十五章 切莫坏了我阴阳家的名头
龙门渡口。
赵爽一人独立于渡口之前，身旁还竖着一根长枪。赵军的骑将的目光下意识瞥了瞥四周，轻声言道。
“将军，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这附近……”
“不用管这些，准备好了就立刻安排渡河。”
“诺！”
赵爽的身影清晰可见，远处山丘之上，焱妃和月神看着这副场景，目光凝重。
五大护法缓缓走了上来，云中君开口。
“两位大人，与罗网的协议已经暂时达成。”
“取赵爽的性命，是东皇阁下亲自发布的命令，不容有失。”
焱妃的声音响起，冷漠中带着一丝威严。
“是，东君大人！”
五大护法拱手言道，云中君更是进一步站了出来。
“罗网倾巢而出，杀手已经遍布四周。秦军也从后将至，控扼住了附近所有的道路与关隘。眼下，赵军的生路，就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个渡口了。”
“只是，舟船已备，赵爽为何不走，却反而要留在这里？”
云中君的疑惑也是其余四位长老的疑惑，月神看在眼里，眼眸中光泽涌动。
“以赵爽的修为，又怎么会不知道罗网的人已经来了？”
“月神大人是说？”
云中君有些诧异，一时间，其余的四位长老心中都有些诧异。再看向渡河口那少年将领时，他们的目光都变了。
难道说？
“将军，大部分人都已经过河了。这是最后一队了，剩余的物资怎么办？”
赵爽点了点头，挥着手。
“不用管，你们也快走吧！”
“将军，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赵爽没有回答，众人诧异间，却听得他一声轻笑。
“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了，还不现身么？”
一声轻音，远处土石簌簌落下。林木扰动，强大的杀气外溢。
厚重的声音伴随着一股风，传到了渡口处，大批的罗网剑客从四面八方涌到了渡口外围。
掩日握剑，身侧则是其余七名罗网天字一等的刺客，和大批杀字与地字的杀手。
“赵爽，今日你是走不了了！”
“保护将军！”
周围的赵军护在了赵爽之前，只不过他本人却是挥了挥手，拨开了枪锋，走到了众人之前。
“尔等立刻上船渡河。”
“我等坚持片刻，对岸的兄弟赶回来，还有一搏之力。”
“罗网快秦军一步，且其善于刺杀搏击。对方守住沿岸，兄弟们回来只是送死，你们快走！”
“将军！”
“这是军令！”
“诺！”
剩余的几十名赵军的兵士上了舟楫，看着岸上终究没有一点动静的赵爽，叹了口气。
渡船远去，罗网的杀手并不在意那些赵军。他们的目光，始终放在赵爽的身上。
“赵爽，你纵横一时，可知今日？”
掩日的话刚刚落下，却听得赵爽一声大笑。
“罗网在附近隐藏了半日，见着赵军的兵马从这里撤走大半，不动手，是因为怕了么？”
掩日眯起了眼睛，看向了赵爽。
“所以你明知道罗网在侧，还继续让赵军渡河，亲自坐镇在后，稳住我们。便是因为秦军将至，再不走，就没有时间了么？”
对岸的火光冲上了云霄，舞动着赵军兵士的声音。
“赵将军！”
赵爽大吼一声，意气干云。
“听着，你们要好好的活下去。秦军将至，不用管我，快走！”
远处岸边，赵军的士兵想要赶回来。
掩日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长剑指向了赵爽。
“罗网天字一等的杀手尽出，你却视若无睹。只是，我不知道该称呼你是一个好将军，还是一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你以为我身边没有了军队，你们就能拿下我的性命了么？”
赵爽从袖子中拿出一根火燧，轻轻一吹，燃起了的火星飘飞。
“你要做什么？”
赵爽一笑，手中火折子向后一抛，不过片刻之间，冲天的火光燃起，剧烈的爆炸声惊得本是停留在渡口中还没有运送的战马大惊，成堆成堆的四散奔走。
混乱间，罗网本是滴水不漏的阵势，被冲得四散。
掩日亲眼所见，赵爽在混乱中攀上一匹战马的马背上，与奔跑的战马群一起冲了出去。
“赵爽，你跑不了！”
山丘之上，看着这一幕，云中君忽然叹了一声。
“想不到这赵爽其貌不扬，却有着一股忠肝义胆，侠骨柔肠。”
“云中君这是不忍了么？”
焱妃微微一语，云中君低下了头，拱手请罪。
“属下失言！”
“忠肝义胆也好，侠骨柔肠也罢！我阴阳家要让他死的人，便不能活下来。”
焱妃的话语掷地有声，一身气势，更是让云中君流下了汗。
“属下明白！”
“这四面都被罗网布控，附近也被秦军封锁，赵爽即使逃进林中，也跑不了多远。务必要在罗网之前了结了赵爽的性命，切莫坏了我阴阳家的名头。”
“是！”
五大长老退了下去，焱妃看向了月神，问道。
“妹妹何以还不动身？”
“姐姐何以如此着急，这附近都是罗网的杀手，赵爽逃不了。”
月神没有动作，一身淡蓝色的长裙曳地，浑身透着一股冰冷之感，与焱妃的衣着风格迥异。两人站在一起，可谓泾渭分明。
“妹妹不是想要取赵爽性命，如今却是悠闲起来。”
“我只是在想，这小胖子一身油滑，明明可以跑，却非要留下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保全赵军兵士的性命么？”
“妹妹的意思是？”
却见月神回过了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忠肝义胆，侠骨柔肠，这个小胖子是这样的人么？”
焱妃看向了月神，挥了挥手，似乎一点也不关心的样子，随口一言。
“妹妹还真是了解这个小胖子啊！”
“不过，这片树林广大，赵爽要是藏起来，便是罗网一时间也找不出来。妹妹若是不快一点，赵爽的性命就是我的了。”
焱妃走下了身后山道，身影消失在了月神的目光之中。她转过头，看向了远处火势正盛的渡口，呢喃一语。
“这个小胖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第九十六章 人间不留
林木之中，罗网的刺客健步如飞，四处搜寻着赵爽的下落。
惊鲵持剑，走到了一栋山间小屋之中。
里面，赵爽正拿着酒樽，在品尝着美酒。
“你哪里来的酒？”
赵爽十分随意，刚刚从渡口逃脱，眼下被罗网四处搜寻的他显得很是悠闲。
“这里应该是酒贩走私的一个据点。”
战国之世，仗打到激烈之时，各国都会长期管控粮食，禁止酿酒。
也因此，走私酒水有着高额的利润。
惊鲵看着赵爽，圆圆的大眼眸中带着一丝好奇。
如今这片土地之上，罗网的刺客遍布。风雨欲来，此地也只有片刻的安宁，可看着眼前之人，却像是浑然不在意一样。
“这个世上现在有许多人想要你死，光我知道的就不下五指之数。”
“所以我现在也应该死了。”
赵爽一笑，将酒樽之中酒水一饮而尽，看向了惊鲵。
“罗网布置了大量的人手在北面的几条通道上，除了我之外，其余的六名天字一等的剑客各有自己负责的区域。”
惊鲵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布，上面粗略地描绘着罗网剑客大略的方位。
“罗网的布置时刻在换，你只有三个时辰。”
“此次罗网出动两千人，除了八位天字一等剑客，还有百多名杀字二等的剑客，其余都是地字和绝字剑客。除了绝对不能动用的暗线之外，这几乎是罗网现在可以抽动的所有力量了。”
“那掩日呢？”
“他坐镇南面的高地，此刻正在与阴阳家和秦军的人接洽。”
“阴阳家？”
阴阳家的人到的这么快，给了赵爽一股紧迫感。
“如此，必须要快。这次行动，绝不能拖泥带水。等会，我会去北面，吸引罗网刺客的注意力，把他们引到你所负责的区域。”
赵爽放下了手中的酒樽，站了起来，挥了挥衣袖。
“我会在交战之中故意受伤，然后在大河岸边，在众人面前，由你亲自了结我的性命。”
“另外，记住一件事情。”
“什么？”
“这场戏要逼真！”
惊鲵翻了翻白眼，慢了一步，看着赵爽的背影。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放心，我不会食言。”
“那就好！”
惊鲵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却听得他长叹一声。
“此地便是赵国大将赵爽的葬身之地。”
赵爽远去，惊鲵看着手中长剑，缓缓一声，本是无情的眼眸之中露出了些许柔意。
“言儿，你不能再像我一样，成为罗网杀戮的工具。”
……
赵爽隐藏在树林之中，看着不远处停留的罗网刺客，心中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
而后，他卖了一个破绽。
“赵爽，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带着红色鬼面面具的罗网刺客察觉到了异常的动静，寻摸过来，大喝一声，招来了附近的援军。
“不愧是罗网的刺客，我如此隐秘的行踪，都没有能够逃脱你们的耳目。”
赵爽站在一众刺客的包围圈中，怡然不惧，面容之中带着坚毅之色。
“只是，你们想要就此杀了我赵某人，也没有这么容易。”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赵爽，当你与罗网为敌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后果。”
“受死吧！”
“来吧！”
赵爽摆开了架势，做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迎敌状态。
大批的罗网刺客持剑涌向了赵爽，只是片刻之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一道炙热的气流在空气之中涌动着，赵爽睁大了眼睛，只见眼前二十几名罗网的刺客仿佛失去了对于身体的控制力，脖颈不可抑制地扭动，失去了性命。
“赵爽，你居然还有帮手？”
那红色修罗面具的罗网刺客见到如此的场景，身影急速退却，想要发信号。
可当他刚刚拿出竹筒时，却见那弥散在空气之中炙热的气流飞速穿过了他的身体。
只是一瞬，这杀字二等的刺客便倒落在地。
焱妃的脸上蒙着面纱，手中解印，出现在了赵爽的面前。
看着赵爽惊讶的表情，焱妃有些得意，掀开了面纱。
“怎么，许久不见，认不得我了？”
许久不见，也许是女孩子长得快的原因，焱妃的身材不可与当初同日而语。
只是，这不是当前的重点。
“你怎么会在这里？”
焱妃柳眉倒竖，一手插着腰，另一只手指着赵爽。
“你是傻子么，这都能被发现？要不是我在附近等待着，你现在已经暴露了。”
“不……你……我……”
焱妃收起了手，抱着肩膀，特意挺了挺胸脯。
“我就知道你会往这里走！”
“这附近的两队罗网刺客都被我解决了。从这条道路往北，你便可以顺利脱身。”
“你动手解决了这么多罗网刺客，不怕被人看出踪迹么？”
“我会这么蠢用阴阳家的手段对付罗网么？”
焱妃转过了身，想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回转过来，比了比手指。
“还记得你曾经欠我的人情么？现在是两个！”
两个这两个字，焱妃咬得特别重。只见她重新戴上了面纱，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赵爽面前。
临走之前，还留下了一句话。
“你要小心月神，她心思深不可测，可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赵爽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无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从百毒王那里拿到的铜瓶，滴在了一众罗网杀手的身上。
焱妃的意外出现，打乱了赵爽的步骤，可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
处理了现场，浪费了大把的时间，赵爽心中的紧迫感越来越重。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赵爽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态，重新酝酿了一下情绪，换了一条道路，找到了第二个罗网的窝点。
又卖了个破绽！
“赵爽，终于找到你了！”
“不愧是罗网的刺客，我如此隐秘的行踪，都没有能够逃脱你们的耳目。”
赵爽站在一众刺客的包围圈中，十分熟练地念完了台词。
“只是，你们想要就此杀了我赵某人，也没有这么容易。”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赵爽，当你与罗网为敌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后果。”
“受死吧！”
“来吧！”
正当赵爽再度摆开架势，又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迎敌状态，异变徒生。
一道冰寒的气流在空气之中涌动着，接着，赵爽面前的二十多个罗网刺客一一跪倒在了他的面前。
如此熟悉的画面，就在不久前才刚刚上演。
这怎么又团灭了？
不过还好，他们的头头逃了出去，罗网的大批的人马很快就会来的。
咔擦一声。
逃跑的那名罗网杀字二等的刺客被来者扭断了脖子。
“赵将军居然会出现如此失误，果然是力疲了么？”
月神步伐从容，姿态雍容，体态流韵，蒙着面纱，然而气质却是清冷。
赵爽目瞪口呆看着从一旁走出也是大变样的月神，满脸都是怨念，都快哭出来了。
我他妈太难了！

第九十七章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月神掀下了面纱，走到了赵爽的面前，看着他那呆呆的表情。
“赵将军没有想到我会来？”
赵爽从呆愣中回过了神，脱口而出。
“你怎么也来了？”
月神双眉一皱，有些奇怪。
“你为什么要说也？”
“啊，不是，你为什么来了？”
月神心中有些疑心，不过却并没有展露出来。
“我身为阴阳家护法，奉阴阳家教主之命，来此取你性命。不过昔日韩国，我曾欠你一个人情，这一次，就当是还了。”
月神的手指向了远方。
“这附近的两队罗网刺客都被我解决了，自此远去，你便可以逃生。”
便在此时，月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双手结印。
一道紫色的雾气犹如匹练，在空中飞舞，击向了林中。
三名红色修罗面具的刺客被月神逼了出来，落到了地面，互为犄角。
“月神大人居然与猎物有着故交，怕不是阴阳家想要见到的吧！”
月神踏出了一步，手印变幻，檀口微张，却透露着一股冷漠。
“死人是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的。”
“月神大人！”
为首的刺客大喝一声，看着月神周围那紫色的雾气，满是忌惮。
“罗网与阴阳家此刻已经联盟，你背刺盟友，怕是大家都不想要见的。先前北谷一道两队刺客忽然消失，掩日大人下令我等调查。”
“只要你现在肯就此罢手，与我等联手拿下赵爽，这四队八十多名罗网刺客的性命，罗网还承受得起。”
北古一道，那里不是焱妃前往的方向么？
月神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一突，手中慢了半分。
这三名罗网刺客见此，找准了破绽，齐齐向着月神攻来。
“糟了！”
面对这三名刺客的联手强攻，月神慢了半分，想要以内力撑起防身护盾，却忽然感觉一双温暖的大手抱住了她的腰。
赵爽抱着月神，微微偏转，一掌击毙了冲在最前的一名刺客。
攻势见颓，其余两名刺客中止了联击，向着两面退去。
在赵爽怀中的月神双手结印，两条紫色的匹练再度飞出，绊住住了那两名想要逃走的刺客。
阴阳术施展，这两名罗网的杀字二等剑客顷刻间被月神解决了。
月神心中松了一口气，发觉自己背后靠着硬硬的东西，才醒过神来，还在赵爽怀中。
月神一下子从穿着盔甲的赵爽怀中挣脱，整了整自己衣裙和仪容，蒙上了面纱。
赵爽看着这满地的罗网刺客，心里有些累，将那个小瓶子再度拿出来，清理着现场。
月神看在眼里，正了正声音。
“从那些刺客手里救了我，还帮我隐瞒了踪迹。这次，算我欠了你两个人情。”
说到这里，月神顿了顿。
“时间不早了，你快点走吧！我也不能在此地多留。”
正当她踏出了一步，忽然停了下来，嘱咐了一句。
“还有，你最好小心东君，不要被她的表象迷惑。”
月神已经离去，赵爽默默地抬起了头，看向了天空。
时间飞逝，早已经过了他和惊鲵约定的时间。
三个时辰一过，罗网换防，惊鲵的信息已经失去了效力。
也就是说，眼前的地图重新蒙上了一层战争黑雾。
这一刻，他的心态炸了。
他在林中穿行着，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
直到，他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赵爽，终于找到你了！”
罗网带着红色修罗面具的刺客带着一大票小弟围了上来。
“不愧是……”
赵爽这台词刚起了个头，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
而后，大笑声不绝。
罗网的刺客久经风浪，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只是，这个场面他们还真没有见过。
一时间，罗网的刺客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爽，你……”
带着红色鬼面面具的刺客刚刚开口，便见眼前一道肥硕的身影袭来。
“不愧是你大爷！”
一拳轰碎了面具，罗网的刺客受到巨力所袭，昏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觉。
其余的剑客大惊，身影纷纷后退，却见赵爽脸上笑容更胜。
大地之上，运转着一道虹光。以赵爽为中心，蓝色与金色的古篆蔓延开来，相互交织，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道沟壑纵横的纹路，结成了阵法。
龙、鹰、蛇、虎之影浮现在阵中，出现在了赵爽的四周。
“我这么一个本本分分的小胖子，就是想要低调一点，怎么了？”
笑到最后，赵爽脸上的表情似乎凝固了，微微抬头，舒了一口气，语气很是复杂。
“这要求过分么？”
赵爽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委屈，看向了四周的罗网刺客，一时间，他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家伙难道是压力过大，真的疯了？
龙吟虎啸，鹰击蛇伏。
伴随着赵爽一声仰天大吼，一阵狂风呼啸，这四者的浮影掠阵而过。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接着，罗网的刺客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云散风息，当一切都恢复了平静，赵爽的面前，只剩下了一个还在站立着的人。
那名仅存的罗网的刺客手中的长剑尚且不能自持，却见着赵爽的目光恶狠狠看向了他。
这刺客握着手中的剑，似乎想要找寻一点安全感。可很快，他就将手中的剑一扔，跪在地上，想要求饶，却见得赵爽啐了一口。
“欺人太甚！”
……
秦军营寨。
“掩日大人，末将只能封锁这里几个时辰。其余的秦军将至，其中想要抓住这赵爽的不乏其人。到时候怕是我顶不住。”
将军壁看着掩日，拱手言道。毕竟，在整个秦军的序列之中，他不过是个小角色。
得了掩日的消息，率领附近的秦军追赶至此，可他毕竟撑不了多久。
掩日没有回应，看着桌案上的地图，等待着，心中有些奇怪。
按照道理，罗网和阴阳家联手，人应该很快便找出来，为什么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
“掩日大人，赵爽出现了！”
掩日抬起了头，正听见他继续禀告着。
“不仅如此，他还杀了我们上百名剑客。”
“什么？”
掩日本是站着的身体，差点不稳，大吼了一声。
“不可能！”
“连损五队，还没有一点消息传来。罗网就是再败落，也不可能被赵爽如此欺凌！”

第九十八章 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拿剑指着我
风声作响，周围都是慌乱的脚步声。
阴阳家的五位长老聚在一起，各自占据一角。
“东君和月神大人呢？”
疑惑的声音传遍，自从焱妃和月神下达了围杀赵爽的命令之后，她们两个就不见了。
“东君和月神两位大人单独行动，我等并不知其踪迹。”
“刚才我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难道是赵爽？”
“这里是危险之地，罗网更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盟友。”
“赵爽踪迹难觅，其人诡诈异常，十分危险。”
“东君和月神大人争胜之心太强，怕是会在赵爽手下吃亏。”
……
五大长老的讨论还没有完结，焱妃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东君大人，您刚才去哪了？”
“我料想赵爽想要逃遁，最可能走的便是北面的几条通道，于是便在那等待。”
“东君大人明智，刚才罗网发来了消息。他们在北古一道和长湖一道两个据点遭到了袭击，四队罗网的刺客失去了踪迹，想必是那赵爽下得毒手。”
“四队？”
云中君见焱妃面色有异，心中有些奇怪，这数量有什么问题么？
“东君大人，你可发现赵爽的踪迹？”
“北面地域广大，我一个人难以周全，找寻良久，始终没有见到赵爽的踪迹。”
“那东君大人还真是勤勉！”
焱妃蹙眉，整个阴阳家，敢这么阴阳怪气和她说话，只有她妹妹月神。
却见月神一步一步走了上来，到了焱妃的对面，与其对视，眸子里饱含深意。
五大长老看着这对姐妹，不知为何，感觉这气氛有些微妙啊！
焱妃与月神互视，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出了些什么。
“月神大人也没有找到赵爽？”
“赵爽那厮何等狡猾，我费尽心思，始终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只是，我本以为东君大人应该有所收获。”
“月神大人都没有做到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成功？”
五大长老虽然平日里也不曾和焱妃、月神有过多的接触，可也知道这两人一向是争锋相对。
怎么现在还谦让起来了？
难道是赵爽这厮难以对付，让这两位大人也感到棘手了？
场面异常尴尬，云中君厚着脸皮小心凑了上去。
“两位大人，刚刚得到消息，罗网发现了赵爽的踪迹，可很快又被他逃脱了。”
“什么！”
焱妃和月神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云中君，让他莫名一怵。
“有什么问题么？”
焱妃和月神同时回转过头，看向了对方。
“看来这赵爽还没有走，月神大人还是有着机会的。”
“东君大人也是一样。”
便在此时，一位带着红色鬼面面具的刺客从林中遁出，跪倒在了地上。
“掩日大人请阴阳家诸位大人前去相助。”
五大长老看向了焱妃和月神，却见焱妃挥了挥袖子，从这场对决之中暂且抽身。
“你们都去吧！”
五大长老正欲转身离开，却见那带着红色鬼面面具的刺客仍旧跪在地上，没有一丝要动的意思。
“掩日大人的话，是请阴阳家所有大人一起前往，包括两位护法。”
焱妃转过了头，看向了那刺客，一声冷笑。
一道淡蓝色的流光从月神的手上浮现，笼罩在了这名刺客的周身。
这刺客很快发现自己失去了对于身体的控制权，悬浮在了空中。
“月神大人，不可！”
云中君急喝一声，却见空气之中一道剑光挥出，斩断了这道蓝色的流光，从月神手中救下了这名罗网的刺客。
此人外貌看起来并不年轻，可他手中那把长剑却是夺人目光。
“乱神！”
只是，当这名天字一等的剑客刚刚落地的时候，便听闻一声鸟鸣。一道流炎升腾，饶过了这乱神长剑，飞舞向了他的身后。那面具脱落，正大口呼吸的罗网刺客被这流炎击中，顷刻间失去了性命。
焱妃收起了手中的火焰，看着一脸不善的乱神，面露冷意。
“我阴阳家要让他的死的人，你救不了！”
焱妃与月神并肩而立，看向了乱神，却见他扬起了手中长剑。
感受到了面前这两人的杀意，乱神长剑之上，散发出了强大的杀气。
“阴阳家真的要与罗网作对么？”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拿剑指着我。”
焱妃缓缓向前走了一步，眼眸之中饱含杀意。
月神一笑，也跟了上来，看向了这位天字一等的剑客，面色含霜。
“罗网历代剑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乱神长剑，也是时候该重新换个剑奴了！”
五大长老看在眼里，想要阻止，可已经晚了。
焱妃和月神联手，五大长老还是第一次看到。
双重的龙游之气在林间弥漫，三足金乌的鸣叫声响彻，焱妃和月神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了众人的面前。
再出现的时候，两女已至乱神近前。
这把妖异的长剑之上，蕴含着风雷之力，与两女的龙游之气相互碰撞，爆发出了激烈的火花。
……
“掩日大人，我等发现了盖聂与卫庄的踪迹。”
本在等待阴阳家众人的掩日，忽然听到了这个消息。
“你说什么？”
“盖聂和卫庄，一个拿着秦王的王令，一个拿着相邦的相令，将军壁根本阻止不了。”
百名罗网剑客被不声不响干掉，赵爽的出现，复又失踪，以及纵横双雄的到来，让掩日感觉到这事态已经越来越超脱控制。
“阴阳家的人怎么还不来？”
掩日心中怒火郁结，大吼了一声。
“掩日大人！”
“何事？”
另一名前来报信的刺客面对掩日，莫名一缩。
“乱神大人受了重伤。”
“找到赵爽了？”
掩日听闻罗网的天字一等的杀手受了伤，眼眸之中反而出现了希冀的光泽。
“不，是阴阳家的两位护法动得手。”
希冀的光泽霎时间变得灰暗，掩日握紧了双手。
“阴阳家为什么要对付乱神？”
“先前去请阴阳家护法、长老的时候，发生了些许龃龉。乱神大人赶到，本想要阻止，言语之间，却得罪了阴阳家两位护法，被阴阳家两位护法联手围攻。”
敌未现，己先乱。
掩日这一刻，忽然感觉有些头疼。

第九十九章 你们能有这份心很好
老旧的房门缓缓打开，卫庄持剑，缓缓走了进来。
桌上还摆放着酒樽和一坛酒，似是有人来过这里。
屋外响起了脚步声，卫庄回过，嘴唇微微上咧。
“师哥，你慢了一步。”
盖聂走进了屋中，观察了一番。
“看来，他曾经在这里驻留过。”
盖聂与卫庄分开行动，只是，最终还是会和到了一处。
“一个走私贩子的据点，看来他是临时发现，落脚在这里。”
卫庄围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手指在桌上抹了厚厚的一层灰。
“只是，他为什么没有和赵军离开，反而要深入罗网的包围圈中心，来这里做什么？”
眼前仿佛有着重重的谜雾，盖聂侍想要探寻，耳边却传来了卫庄的笑声。
“更加有趣的是，他是怎么避开罗网重重的耳目，来到罗网的包围圈的核心地域。”
盖聂与卫庄，之所以能够来到这里，也是因为他们从将军壁那里得到了罗网大致的布防图，以及手持王令与相令，罗网的刺客不敢阻拦。
听得卫庄如此说，盖聂似乎想到了什么。
“小庄，你的意思是，他在罗网内部有着自己的内应。”
“看样子，这个内应的级别还不低。”
卫庄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或许，还不止一个。”
“罗网的行事方式极其隐秘，隐藏在七国的暗影之中，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盖聂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卫庄的回答。
因为，这也是萦绕在卫庄心头一个难以解决的困惑。
“早在联军伐秦前，山东六国大量的罗网组织被毁灭，我就感到奇怪。如今看来，罗网这利器已经被渗透了。”
便在此时，卫庄缓缓转过了头，屋外出现一道强大的剑气。
这股剑气卫庄很熟悉。
掩日！
卫庄拔出了鲨齿，一剑砍断了屋中桌椅，毁掉了赵爽驻留此地的痕迹。
“这场游戏到了最为有趣的地方，那就让它继续下去。”
掩日看着从屋中走出来的两人，眼中怀着莫大的敌意。
他不在乎阴阳家那边的乱子，是因为掩日清楚阴阳家和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一怒则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
光凭鬼谷纵横这个名头，就足以让掩日重视起来。
更让他忌惮的是，这两人此刻的身份。
他们拿着的是王令和相令。
掩日很清楚，这两个人的目标和他不一致。所以，他必须要在此之前解决这个麻烦。
“两位在这屋中发现了什么？”
“我们有必要告诉你么？”
不知道是不是盖聂在他身旁，今日的卫庄看起来更加自信。
“赵爽是大秦必须要除去的大患。两位刻意隐瞒，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
“必须除去？看来我们得到的命令和掩日大人并不一样。”
盖聂的表情始终冷静，然而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之上。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掩日的杀意。
“哦？那一定是两位假传王命和相命了。”
掩日沙哑厚重的声音中掺杂了一丝的笑意，挥了挥手。他的身边，其余六名天字一等的剑客现身，并列在掩日之后。
如果是平时，掩日或许没有把握对付鬼谷双雄。
可是今日，罗网暂停了大部分的任务，抽调了精锐的人马，追杀赵爽。也给了他一个机会，除去这两个掩日心中的大敌。
“我听说这次行动，罗网出动了八名天字一等的剑客，怎么现在只有七个？”
卫庄的脸上有些戏谑，与盖聂并肩，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动手！”
掩日并没有回答卫庄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得下了绝杀的命令。
……
“两位大人，罗网现在已经和我们断绝了合作。”
山丘之上，云中君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因为焱妃和月神打伤了罗网天字一等的剑客，他们和罗网的关系直线下降。
从眼神中，云中君都可以看出罗网对阴阳家的戒备。
“此刻最为重要的是找到赵爽，罗网的事情并不重要。”
焱妃淡然地说着，似乎忽然不在意。
“可是没有了罗网的人手，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找到赵爽。”
焱妃一笑，似乎很是不屑。
“罗网背负着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名头，这么久了却是连个人都找不到，指望他们，东皇阁下交付的任务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东君大人有办法了？”
“云中君不是和秦军将领桓齮关系很好么？”
焱妃转过了头，看向了云中君。
“让他带兵赶来，我阴阳家便有了足够的人手做这些事情。”
“可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一天。赵爽会不会早就跑了？”
“罗网的人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其余的四位长老带着傀儡守着四周。即使赵爽逃了，我们也能掌握他的踪迹。”
“东君大人英明，属下立刻去办！”
云中君拱手，很快转过了身子，立刻跑了下去。其余的四位长老也按照焱妃的吩咐，前往各自的地点。
山丘之上空荡荡的，月神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这个主意的确不错，一旦赵爽跑了，也和姐姐一点关系没有。”
焱妃转过了头，不久之前和她才联手的妹妹，此刻脸上正透露着一股玩味之意。
“看起来妹妹似乎有别的办法？”
焱妃若有深意地说着，却见月神脸上的笑意更重，缓缓走了上来，与焱妃靠得很近。
“我们两人从小就心意相通。不过这一次，我要告诉姐姐，赵爽一定会是我的。”
“而你，会成为一个失败者！”
“这也是我想要对你说的。”
面对着月神挑衅的目光，焱妃争锋相对地看了过去。
“你们能有这份心很好！”
一个缥缈的声音传来，焱妃和月神惊讶地跪在了地上，只见东皇太一缓缓而来。
“只不过，想要赵爽的性命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我等有失东皇阁下信任，至今还没有找到赵爽。”
“不必着急！”
东皇太一照例抬着头，仰望天空，丝毫没有注意阴阳家两位护法此刻异样的脸色。
“赵爽过不了这条大河！”

第一百章 乳虎啸谷
黑夜之中，秦军营寨。
“大人，请！”
一个胖乎乎的小子将玄翦带进了营帐之中。
当营帐门打开的那一刻，玄翦正见赵爽拿着一只烤鸡，在那里吃着。
“大统领，人已经带来了。”
赵爽点了点头，说着。
“庖丁，小心秦军的耳目。”
“属下明白！”
帐中唯有玄翦与赵爽两人，却见得他一笑。
“掩日四处在找你，上天入地的翻找着，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你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将军壁的营寨之中。”
赵爽一笑，扬了扬手中的烤鸡腿。
“越聪明的人往往就越自信。掩日自以为布置下了天罗地网，这也是他失败的地方。”
“这附近的形势如何？”
“这一营中都是墨家的弟子，不用担心。”
这营帐之都是些蔬菜瓜果，玄翦坐了下来，拿过了赵爽递过来的杯子，有些诧异。
“哪里来的酒水？”
“我在这山中发现了一个走私酒水的据点，储存着大量的上品美酒。而将军璧的驻地就在附近，而他的营地里也有着相同的美酒。”
赵爽尝了一口，似乎有些回味着。
“这些酒应该是在同一年在同一个地方酿造的。”
玄翦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摸了摸嘴角。
“想不到将军璧这厮还做着这种生意。”
“他虽是罗网的暗探，可也是一军之将，早已经不需要像其他刺客一样，等待着上头发薪。”
赵爽靠近了玄翦，脸上嘿嘿一笑。
“金钱美人，他的日子过得可是要比你们这些天字一等的剑客还要滋润。”
毕竟，太多数时候，将军璧不用像是那些刺客一样，亲自上场搏杀。
“我的日子过得滋不滋润，可是要看主公你啊！”
赵爽一笑，很自然地转过话题。
“外面的形势怎么样了？”
“很乱！”
能够让玄翦做出这个评价，外面的形势一定不容乐观。
“阴阳家与罗网打了一场，如今阴阳家的势力正在外围游弋。而后，罗网又与鬼谷双雄交上了手。”
“盖聂、卫庄？”
赵爽咬着鸡腿，有些好奇。
“胜负如何？”
“掩日出动了罗网此刻七名天字一等的刺客，可却是惨败。”
赵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虽说鬼谷双雄剑法不俗，可要联手对付七名天字一等的剑客，显然还无法做到。
“他们调集了军队？”
玄翦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赵爽这么快就猜了出来。
“盖聂手中的王令加上卫庄手中的相令，这关中就没有他们调不动的军队。”
玄翦虽然没有亲临，可也能想象到掩日吃瘪的场景。
“他们进入罗网的包围圈之时，早就做了准备，精锐的骑军与弩手就在附近。掩日在他们手下吃了大亏之后，狼狈远去，与盖聂、卫庄两人泾渭分明，保持了距离。”
赵爽点了点头，说着。
“看来，外面的情形已经很混乱了。”
“你的计划怎么办，要不要先撤走？”
“此刻撤走，夜长梦多。我若是不死，这天下不知道多少人会寝食不安。”
赵爽晃着手中的鸡腿，说得头头是道。
“可先前的计划已经失败，此刻要如何办？”
“当然是着落在这杯酒中。”
赵爽一笑，抬起了手中的酒杯，敬了一杯酒。
……
“掩日大人，您的伤？”
将军璧看着掩日，他便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拳头重重打向了桌案，掩日愤怒地低吼一声。
“盖聂、卫庄，想不到我竟然差点折在这两个小儿手中。”
掩日身上的弩箭伤已经被包扎，可心中的怒意却始终无法抒发。
“掩日大人，他们毕竟是鬼谷双雄，而且身边还带着军队。”
历代鬼谷门人，都是纵横天下的大人物，他们年纪虽轻，可是折在他们手中有什么好觉得丢脸的？
将军璧是这么想的，可换来的却是掩日一个瞪眼。
“不会安慰人就别安慰。”
掩日看向了将军壁，将桌子上的物什都扫落在了地上。
“大人息怒！”
“赵爽如何了？”
“已经在加紧搜查，暂时还没有他的消息。”
“要赶快了，这次绝对不能让他逃出去。”
“属下明白，此刻局势虽乱，可是无论是罗网、阴阳家还是鬼谷双雄，目标都是一致的，便是找出赵爽。此刻外围各处通道都有秦军把守，便是人马难走处，也有阴阳家的傀儡巡逻，找出赵爽，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掩日点了点头，心中稍定，站了起来。
“此次行动，天字一等的刺客或多或少受了伤。赵爽应该还在这里，他躲得越久，没食没水，战力消减就越厉害。到时候，我要看他如何跪在地上求我。”
“恭送大人。”
掩日离开之后，将军璧松了一口气。
时候不早，他卸下了身上的甲胄，正准备安歇，这营帐之中的灯火霎时间都灭了。
一股冷风吹进了帐中，刚刚躺下的将军璧警惕地坐了起来，准备去拿武器，却感觉脖颈处有些冰冷。
这熟悉的杀意！
“玄翦大人？”
“我该称你为将军璧还是艮师呢？”
“你是怎么进我的营帐之中的？”
营帐周围都有着他的亲兵，玄翦的武艺再高，也不可能无声无息潜进来。
玄翦没有回答，放下了手中的剑，转过身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艮师知道，即使此刻玄翦放下了手中的剑，可他要取自己性命也是一念之间。
“我来此是为了让你帮一个忙！”
“便是昔日罗网之中，玄翦大人也不能直接调配我。何况今日，你我已经是敌人。”
“我的确不能直接命令你。不过，如果你不帮这个忙，怕是……”
“身为罗网的刺客，我会怕死么？”
艮师冷哼了一声，却听得玄翦一笑。
“的确，你不怕死。可如果你走私酒水的事情暴了出来，可不止就是死这么简单了。”
“你说什么？”
黑暗的营帐之中，艮师的眼眸之中露出了一丝惧意。
“罗网能杀了你，能杀了你的家人，可是秦国却能诛灭你三族！”
玄翦拍了拍艮师已经僵硬的肩膀，凑近他耳边。
“何况，如此数目巨大的走私酒水，是你一个小小的守将能够做到的么？这件事情要是因你而暴露了出来，你和你的家人恐怕会生不如死！”
艮师激起了浑身冷汗，等他抬起了头，玄翦已然走了很远，只留下一声轻音。
“等我消息吧！”

第一百零一章 一个阶下之囚应有态度
夏日的天空便如女孩子的心情，说变就变。
斗大的雨水落下，河流水位上涨，满溢两岸，被焚毁的渡口在雨幕之下显得更加寥落。
罗网的刺客手持着长剑，不断在林中寻找着，已经有了两日。
这是一块半凸出的岩石，临时搭建的帐篷之下，盖聂与卫庄坐在对面，身上的伤势隐隐作痛。
昨日在林中与罗网的七位天字一等的剑客交手，他们虽然最终逼退了罗网，可也受了不轻的伤。
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可两人脸上还是有着一丝可见的苍白。
“他究竟在哪？”
周围秦军在巡逻，帐篷下的两人却始终难以得到答案。
桌案之上的小地图上遍布此刻秦国内部的三股势力，罗网、阴阳家、纵横家。
这三方势力各自带着一股秦军追击的兵马，将这片地域围困得严严实实。
“自从那日渡口一战，已经第三天了。以罗网的速度来看，如果他还在这里，早就应该被找到了。”
盖聂虽是高手，可脸上露着一股奶油小生的清爽之气，与卫庄棱角分明的刚毅完全不同。
卫庄嘴上不说，可是心中也是在嘀咕着。
如果将他们与现在的赵爽的位置换一换，他们能否在这绝境之中做到如此地步？
心中没有把握，卫庄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的烦躁。
赵爽的目的就像是一个谜团一样，他们探查了几日，却始终无法找寻真相。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两位大人！”
“何事？”
一名秦军的兵士走了过来，看他的面色，似乎有些迟疑。
“弟兄们在山间巡逻的时候，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这人自称是赵国大将赵爽。”
抓到？
自称？
从这名秦军的兵士口中听到这两个词，盖聂和卫庄两个人是疑惑的。
可很快，当他们见到赵爽的时候，刚才心中的疑惑豁然解开了。
“秦军的兄弟们你们好。”
“你看着大雨天还在这里站岗，辛苦了！”
“投降，这是投降了啊！”
看着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小胖子，哪里还有一点赵国大将的风采。
盖聂和卫庄站在帐篷底下，看着满身湿哒哒的赵爽小跑了几步，见面就给了他们两人一个拥抱，抱得他们措手不及。
面前的小胖子满脸都是委屈，泪水不住地往下流，一开口就控诉着。
“罗网不是人啊不是人。”
“你这是……”
“我这是饿的，有什么吃的没？”
盖聂缓缓张口，想要说什么，可是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比他们两还要红润的小胖子，一时间，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热腾腾的油汤沾着肉沫，带着几张大饼和几根羊腿，被桌案前的小胖子不消一会儿就吃完了。
盖聂坐在他的面前，卫庄则背负双手，假装深沉，不愿意面对这一幕。
“小爽，你这是两天没有吃饭了？”
赵爽吃饱喝足了，斜躺着身子，打了一个嗝，拿着根木签在剔牙。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这两日我终于见识到了罗网的厉害。我被困山中，两日水米未进，寻思着再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只能找你们了，好歹在你们手里，我还能保得性命。”
这话虽然听起来没有毛病，可是此刻赵爽的动作实在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人。
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两日不曾进食，还吃得下这么油腻的食物，赵将军的胃口还真是好啊！”
卫庄转过身子，实在受不了赵爽这胡说八道，质问着。
锐利的目光看着赵爽，便如泥牛入海，顷刻不见。
“在任何危险的情况下都能保持一副好胃口，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一个小优点。”
赵爽剔完了牙，擦了擦嘴唇边的油渍。
“这羊肉有点瘦啊，一看就不是上郡那边胡人放养的黄羊。你说你们两个现在这身份，怎么不寻思弄点好吃的。”
啪嗒！
卫庄的双手撑在桌案之上，面对着眼前这个满口胡言的小胖子，忽然感觉有点力不从心。
最终，吐出了一句。
“你现在可是阶下之囚！”
说完，卫庄自己都感觉这话有些无力。
“没错，我都这样了，还不明显么？”赵爽翘着二郎腿，“下顿我想要吃烤乳猪，补补身体。你们军中带着香料和幼豕了么？”
卫庄哼了一声，盖聂看着气氛有些尴尬，转移了话题。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知道，你们两个是为了抓我来的。放心，我一定都交待了，让你们两个立一个大功。”
却见赵爽的身体凑了过来，缓缓开口。
“要说咸阳城中有和联军勾连的人，第一个就要属……”
赵爽的话没有说完，一道强横的剑气忽地斩了过来。
盖聂与卫庄拔出了一侧长剑，挡在了赵爽身前，消弭掉了这道剑气。
掩日出现在了帐篷之前，手中长剑在雨水敲打下透露着杀意。
“赵爽，你终于出现了。”
罗网的剑客大批的出现在了秦军的驻地之外，与秦军争锋相对。
“这不是掩日大人么，咋啦，受伤了，声音咋这么消沉？”
赵爽的声音徘徊在耳边，感受着那轻视的态度，想起了这几日莫名其妙的遭遇，掩日的心中怒意勃发，身上伤势复发，不觉得咳嗽了几声。
“掩日大人为秦国着想，劳苦功高，这都生着病呢，还在这大雨天的出来执行任务。这份执着与对刺客职业的热情，真是让我汗颜啊！”
赵爽摸了摸肚子，似乎感觉没有吃饱，拿着半根羊腿又吃了起来。
掩日心中大怒，手中长剑扬起，又是两、三道剑气朝着赵爽挥去。
掩日乃是一等一的高手，他的杀气与剑意着实能让这世上大部分江湖中人心中惶惶不安。
可是赵爽，躲在盖聂与卫庄身后，却是动都不动，啃着羊腿间，掩日的剑气又被鬼谷双雄挡下。
却见赵爽叹了一口气，仰头望天，抒发了此刻胸中之臆。
“良辰美景奈何天。春光已去，此日雨下，长路何漫漫！”
这一刻，在场一众罗网刺客一愣。
这啥情况，正被追杀着，这小胖子咋还念上了呢？
却见赵爽招了招手，指着罗网中一个刺客。
“那个拿着笛子带着面具身材曼妙的小娘子，过来吹首曲子我听听。”
一众罗网刺客都有着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我们可是杀手诶，你能不能给点起码的尊重！

第一百零二章 三足鼎立
雨幕成帘，隔在赵爽与罗网刺客之间。秦军的弩兵遍布在山岩之上。冰寒的弩矢瞄准了山岩之下的罗网刺客，大战一触即发。
掩日的眸光一瞬间眯紧了，向着身旁不远处的女子点了点头。
对方会意，朝着山岩下的帐篷而去。
鬼谷双雄这方的兵士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该不该放这个女子进去，将目光看向了盖聂、卫庄。
盖聂点了点头，秦军的兵士放开兵刃，罗网的女刺客面前出现了一条通往山岩帐篷的道路。
将披在身上的蓑衣褪去，女子露出了一身曼妙的身材。
扭动的腰肢带着一股别样的韵味，步伐缓缓而有节奏，不似刺客，倒像是舞姬。
女子近前，脱下了蜘蛛面具，露出了一副精致而又美艳的面容，缓缓一礼。
“参见赵将军。”
“诶唷，这声音真好听。”
赵爽拉着这女子的手，笑呵呵的问着。
“小娘子叫什么名字啊？”
“贱妾离舞。”
“这名字真好听。”
赵爽仿佛骨子都酥了一般，一边说还一边摸着离舞的手，整个脸上就是嘿嘿地笑着。
“良辰美景奈何天！想不到赵将军不但兵法出众、武功盖世，连文采都是如此斐然。”
离舞一笑，替赵爽倒了一杯水，递到了他的面前。
“些许辞藻，不值得一哂。倒是离舞姑娘这身姿、步伐，想必舞姿一定出众。”
“赵将军过誉了！”
……
掩日的目光从赵爽那里暂且回到了鬼谷双雄的身上。
“盖聂、卫庄，你们当真要护这厮安全？”
尽管昨日一场激战，已经撕破了脸皮，可掩日此刻，还没有动手的打算。
罗网暗杀，要得就是隐秘。
光天化日之下与秦军对战，很难保证消息不泄露出去。如此，罗网在遭受巨大损失的同时，也难以对吕不韦交待。
“将赵爽带到咸阳，这是王上和相邦的命令。”
“王上和相邦想要知道什么，罗网自然会问出来，不过赵爽，必须交给罗网。”
这是一场决定着很多人生死的谈判，只不过，掩日的耳边，却总是多出莫名的噪音。
“离舞小娘子这么好看，跟罗网这些打打杀杀的臭男人在一起，真是委屈了。”
“要不你跟着我，掩日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钱，我出双倍。”
“瞧你这皮肤，一定是这些日子操劳的。你的上司可真是个王八蛋，真是不懂得心疼人。”
……
“赵爽！”
掩日本是平静的心，被这些噪音再度激怒，不由得吼了一声。
眼见这小胖子和自己手下一员得意的大将聊得越来越投机，虽然掩日知道这是逢场作戏，可心中忍不住地怒意勃发。
“啥事？”
赵爽抬起了头，却见一双双目光都看向了自己。
不仅有罗网的刺客的，还有盖聂、卫庄这方秦军兵士的。
“这年头，做个阶下之囚咋这么难？”
赵爽看着这一双双充满恶意与嫉妒的目光，靠在离舞的身上，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都投降了，为何还要如此？”
离舞一笑，拿出了笛子。
“不如贱妾吹奏一曲，以纾解将军愁绪。”
“吹吧！”
双手持着笛子，檀口微张，伴随着气息流转，笛声轻扬。
赵爽的头靠在离舞的膝盖上，很是享受着这乐曲。
雨水滴答落下，林中清风拂过，便在一瞬间，雨幕仿佛停止了一样。
杀机大盛！
帐篷附近的秦军士兵，听着这笛声，捂着头，难以自持，纷纷倒落在了地上。
所幸雨势渐大，这笛声未能传得很远，不然这附近的秦军怕是要倒落大半，就是罗网的刺客，功力不够的，怕也是难以支撑。
便在此时，罗网的天字一等刺客尽数赶来，瞅准了这机会，攻向了岩下。
场面变得十分混乱，离舞皱眉，躺在她膝盖之上的赵爽却是纹丝不动，脸上还露出一股惬意的样子。
一曲奏罢，身前的赵爽似乎还沉浸在音乐声中。
离舞眸子一变，闪过一丝杀意，寒锋从袖中出现，刺向了赵爽。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离舞的寒锋终究没有刺下，赵爽的双指夹住了这匕首，轻轻一扭，将之扭断。
赵爽的头颅向里靠了靠，并没有睁开眼眸。
“继续吹！”
这一击失败，离舞眼眸慌乱，神色紧张。一瞬间，她明白了身前这个人功力要远在她之上。
“这次，换个悠扬一点的曲子。”
离舞不敢有所动作，拿起了笛子继续吹奏。
面前刀光剑影，纵横之气徘徊于树林之间，与罗网天字一等的刺客的杀意交织。
这副林中混战之景，天底下最为顶尖的高手交战，着实可算上一副难得的画卷。
一曲未尽，直到离舞的耳边出现了两声尖锐的声音。
这两声重叠，却丝毫没有一点违和，因为内容都是一样的。
“赵爽！”
本在听着小曲的赵爽睁开了眼睛，莫名地蹦了起来。
便在这一瞬间，他的脖颈两侧分别被一只手锁住了。
焱妃和月神出现在了他的两侧，面色不善，眼神中更是怒意。
“我终于找到你了！”
离舞从一旁躲避开来，看着这副场景，感觉有些奇怪。
这两个人说话怎么都是同步的。
“赵将军真是好兴致啊！这刀光剑影之中，还能如此悠然自得。”
“疼！疼！”
赵爽感受着肩膀上越来越重的指力，不觉得吃痛一声。
“生死危机，赵将军尚且不惧，些许疼痛又算什么？”
焱妃冷冷一笑，手上指力又加重了三分。
“千军万马中闯过来的人，经受得住。”
月神面色很是冷，手上的力又加重了五分。
离舞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蒙着面纱的女子，有些愣神。
她们和赵爽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对待他？
阴阳家的到来，让这场纷争暂时停止了，本是交战的双方各自后退。阴阳家五大长老和秦军另一股兵马的出现让情势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从双方争雄，变成了三足鼎立。
赵爽吃受不住两女越来越重的手劲，真气涌动，冲开了月神、焱妃两人的封锁，将两女震在了地上，怒目而视。
“两个彪娘们！”

第一百零三章 给我一个理由
“你叫我什么？”
离舞站在一旁，耳边几乎是同时传来焱妃和月神的声音。
声音共震，让离舞有些耳鸣。
赵爽微微啐了一口，负手在后，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了一股坚毅的神情。
“两个妖女！”
焱妃和月神同时站了起来，衣衫有些凌乱，一左一右地站在了赵爽的身边，似乎反应了过来刚才有些失态。
焱妃与月神似乎心有灵犀一般，纷纷向后退了两步，与赵爽拉开了距离。
强大的内力同时涌动，焱妃与月神之间仿佛形成了一股无形的风暴。
这就是阴阳家两位护法的力量么？
离舞心中惊惧，向后退却，远离了风暴中心。
“赵爽，阴阳家、纵横家与罗网都在抓你。可最终能够抓到你的，只有我阴阳家。抓你的人，也许也是能够救你的人。这一步，你可要想好往哪里走？”
焱妃的一句话在赵爽的耳边响起，若有深意的话语，被内力形成强力风暴所掩盖，只有近在咫尺的月神和赵爽能够听到。
“是啊！这一步你可要仔细想清楚，究竟谁才是能够救你的人？”
月神的眸光冷彻，与焱妃争锋相对的话语刚刚说出，周身气势又强大了几分。
赵爽感受着从两面传过来的寒意，感觉无论他怎么选择，都不会有好的下场。
“这便是阴阳家的两位护法么？”
掩日缓缓言道，看着不远处的场景。
“年纪轻轻，便有这种内力，乱神输得不冤。”
“掩日大人，我等接下来该怎么办？”
离舞回到了掩日身边，问道。
“这两人的面目虽然看不清楚，可她们那股怒意却是如此可怕。”
“赵爽不知道是怎么得罪她们两人了？”
“等等看。这两人联手，赵爽未必能抗住。我等刚才已经大战一场，这会等阴阳家先出手。”
“小庄，现在的情势有些危险。等会我等找机会，与小爽一起合力，突围出去。”
盖聂看向了岩石下交战的场景，赵爽此刻的脸色可不好看。
“看小爽的表情，他似乎很艰难。”
盖聂身上溢出了血痕，卫庄也不怎么好受。他张开嘴唇，语气却依旧冰冷。
“阴阳家两位护法，又岂是那么好消受的？”
虽然如此，卫庄却已经想好了退路。
“几股秦军混杂，形势莫测，离这里最近的大城也在百多里外。我等走秦境，风险太大。大河对岸是赵军的地盘，离这里最近，我等绕道回秦，反而安全。”
“我们三人联手，这里没有人能挡住我们。”
盖聂与卫庄两人商定好了主意，便注意到了掩日的目光看来。
在他的眼中，赵爽固然是大患。可是鬼谷双雄，也是罗网在秦国的阻碍。如有机会，必须除之。
“我赵某堂堂男儿，又岂会受你们两个妖女所逼迫。想要我就范，不可能！”
便在此时，众人的耳边响起了赵爽的声音。
只见赵爽用一股更加蛮狠的力量，将焱妃和月神内力所形成的气流风暴强行撕碎。
焱妃与月神又一次摔倒在了地上，却见得赵爽背负双手，用一种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语气和神态，说着。
“我要怎么做，需要你们两个妇人指手画脚么？”
焱妃和月神一愣，不知为何，这片刻之间，她们的眼眸之中都是赵爽高大的身影。
再然后，赵爽一个飞身，本是肥胖的身躯，却是十分灵活，几步就攀上了山岩，越过了秦军的封锁线，逃往了远方。
“追！”
掩日下达了命令，罗网撇开了众人，立刻追了上去。
五大长老见此，却没有跟上，立刻赶了过来，察看月神和焱妃怎么样？
焱妃和月神站了起来，却见她们两人衣裙凌乱，气息不稳，脸色有些红。
“想不到赵爽这厮如此强横，居然能够摆脱两位大人联手攻击。”
云中君见月神和焱妃面色激红，以为是气的，担忧她们年轻气盛，赶忙劝道。
“两位大人不必忧虑，料他也跑不了。”
焱妃与月神整了整衣衫，久久不曾言语，这副模样，五大长老还从来没有见到过。
等到她们脸上红霞消退，焱妃与月神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赵爽，今日的耻辱我他日必定加倍讨回来。”
焱妃握着拳头，恨恨说着，看向了五大长老，下令道。
“追！”
五大长老应声而去，岩下的帐篷只剩下了焱妃与月神两人。
“姐姐，想必你现在很失望吧！”
“妹妹，你也没有好多少！”
她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各自离开。
……
身后追兵如林，一切按照赵爽的计划，此刻无论是哪方势力，都已经乱了步骤。
剩下的，就要靠将军璧了。
赵爽快步行进着，山中很多地方并没有道路，雨势越大。
只是，逃命不是行军，这些还不是阻碍。
玄翦给了将军壁消息，他会在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经历重重围困，大战一场，然后被赶来的惊鲵一剑干掉，尸体掉落大河，然后赵爽就此死去。
这个剧本虽然晚了几天，可是也依旧有效。
快了！
前面就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正当赵爽一步踏出，穿越林间，整个人却都僵住了。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满地都是秦军士兵的尸体，将军壁呢？
正当赵爽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激动的呼喊声。
“是赵将军！”
耳边马蹄声震震，十数骑的骑军向这里涌动了过来，泥水四溅。
“这……这……”
“将军，我等终于找到你了。大部队在后面，你快跟我们走。”
“秦军在对岸布置了大量的兵马，你们这么多人，是怎么过来的？”
“多亏了李将军用计，我等才能赶过来。”
赵爽能够想到的，在赵国之中，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可能来救他的李姓将军，就只有一个。
“李左车？”
“李将军夺了下方的渡口，我等趁机过来，消灭了这一支秦兵，快点跟我们走吧？”
赵爽驻留了片刻，他很想要找一个理由，想办法留在这里。
思考了三秒之后，他发现找不到。
你们怎么都这么讲义气！
赵爽叹了一口气，他正准备走的时候，一道强大的气息忽然自雨幕中出现。
东皇太一！
不知为何，东皇太一本以为自己的出现能够让赵爽感到震怖，可此刻他的眼眸之中，却有着一股东皇太一难以理解的情绪。
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感激！

第一百零四章 必杀之剑
“尔等先退，去下方渡口等我。此人，非尔等可敌。”
“诺！”
赵爽一令而下，十数赵骑回转。
东皇太一并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等待着。
十数骑奔逃，在大雨之中，很快消失了踪影。
隔着一层雨幕，东皇太一的声音虽然轻，却依旧很是清晰地传到了赵爽的耳边。
“这个天下有许多人都想要你死，从你踏过大河那一刻便已经注定。”
“阴阳家的教主特意前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赵爽向前踏出了一步，微微张开了双臂，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
“天上的星辰有着固定的轨迹，世间的一切都应该遵循着应有的痕迹。而你，既然不肯入我阴阳家，那么下场只有一个。”
东皇太一动手了！
便只是一瞬间，漫天的雨幕停了下来，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东皇太一和赵爽。
罗网天字一等的剑客，已经是顶尖高手，他们的动手时的气势与杀意铺天盖地，鸟兽惊觉。
可是东皇太一却不同，他站在了那里，什么都没有惊动过，鸟飞兽走，似乎万物都没有与之相干。
看似风轻云淡，实则不可与之对敌。
寻常高手面对东皇太一全力施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只是一瞬间，便会死去。
可赵爽不同，勉强能够看清楚东皇太一行动的轨迹。
阴阳术晦涩高深，更是威力强大，阴诡毒辣。可是要杀人，只需要最为简单的一掌。
东皇太一这一掌，赵爽是不可能与之相对。所幸的是身后就是涛涛的黄河水，实在不行还可以水遁。
正当赵爽要奔逃跳河之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与东皇太一对了一掌。
两掌相对，本是停止了的雨幕一瞬间被震散。
接着，便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天地之力滚滚而来，大雨依旧落下。
“老庞头？”
赵爽有些惊讶，这老家伙居然来了。
庞煖摸了摸胡子，看向了赵爽。
“怎么，你很惊讶？”
“只是没有想到你这么讲义气。”
庞煖一笑，面色有些沧桑。
“合纵失败，赵国的主力也已经脱离了危险。余下之事，便当自决。你之后想要怎么做，那便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那我就先撤了！”
赵爽挥了挥手，丝毫没有停留，转瞬间便向着下方渡口而去。
将军壁失败了，阴阳家教主却来了。
计划可以接着进行。
这波不亏！
东皇太一那一掌没有取赵爽性命，便停下了手段，看着庞煖。
“阴阳家与道家之间的恩怨，五百年来始终难以厘清。庞煖，你随鹗冠子修行。今日既知天意难违，又何苦在来此？”
“五百年前阴阳家脱离道家，三百年前天人两宗相分。只是，无论是顺天应命，还是人定胜天。今日前来，老夫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情。”
“何事？”
“你阴阳家这五百年来，究竟有没有长进！”
林木遮掩，掩日带着罗网的剑客追逐赵爽，碍于雨势，大部队行进要慢了许多。
只是，正当掩日穿过丛林之时，不远处却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气势。
“怎么回事，这股气势？”
便是在阴暗之中潜行刺杀多年的一众罗网刺客，也不曾感受过如此强大的气势。
“难道是赵爽被人截住了？”
掩日想着，带人远去，可当来到事发地点之后，在场除了满地的秦军士兵尸体，便没有了其他。
“这是将军壁的士兵，难道说？”
掩日仿佛了解到了什么，挥了挥手。
“不好，赵爽要逃，快去下方渡口！”
这龙门渡几处渡口，都被将军璧的士兵把守着。如今看来，赵国的援军已经到了。
……
“李大人，赵将军还没有来？”
李左车站在渡口船坞旁，静立不言。赵军虽然突袭了秦军的这一处渡口，可是能够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最多一日，秦军大股兵士便会朝着这里涌来。
所以，自从哨骑得到赵爽的消息，李左车便安排了赵军回渡。直等赵爽前来，便凿沉船只，一起远渡河东。
可是，从哨骑回转，已经有半个时辰，却还没有看见赵爽的踪迹。
“好强大的杀气！”
李左车忽然看向了远处，林间鸟群四散。
“是赵将军！”
一众士兵激动地呼喊着，因为一个肥硕的身影从林中飞了出来。
这个身材，除了赵爽就没有他人了。
可紧接着，大股罗网的刺客便从林中涌出了出来，为首的一名剑客带着蜘蛛面具，身姿妖娆，正与赵爽搏斗着。
“我们去帮赵将军！”
正当赵军的兵士拿着兵器准备冲上去，赵爽却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伸手制止了他们。
此刻的赵爽浑身都是伤痕，发丝凌乱，然而目光却是十分坚毅。
“尔等先退，我来断后。”
“不，将军，你先退。”
一众士兵与罗网刺客相对，惊鲵则持剑，看着这一幕。
“这天下只有战死的将军，哪里舍弃自己士兵独自逃生的将军！”
“秦军马上就要来了，只有我在这里，你们才能尽快撤走。”
赵爽看了一眼李左车，对方会意，下令道。
“所有人，立刻渡河。”
赵爽终于松了一口气。
赵爽冲进了罗网的刺客群中，与惊鲵再度搏斗一处。
大雨落下，与血水沾染在一起，渗透进了泥土之中。
当鬼谷双雄、阴阳家护法与长老、秦军的士兵赶到这里的时候，只见到了如此的一幕。
赵军的兵士在渡船之上哭泣，一把长剑刺进了赵爽的胸膛，鲜血缓缓渗下。
赵爽虽然中剑，可是面色始终未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吼着。
“将士们，能够与你们一起作战，是我赵爽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你们一定要安然回到赵国，我便是死了，也可以瞑目了。”
“想不到我赵爽一生征战，最终却葬身此地，难道真的是天意么？”
……
惊鲵看着近在咫尺给自己擅自加戏的小胖子，压低声线，轻轻说了一声。
“够了，快死的人哪里有这么多的精力说这么多话。”
“我还没做……”
接着，惊鲵的眼眸之中本是还意犹未尽的赵爽，眼睛忽然睁大，似乎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得一头扎进了身后滔滔不绝的黄河水中。
惊鲵转过了头，正见阴阳家的两位护法落到了她的身侧，眼眸之中透露着的怒意，仿佛要将她燃烧殆尽一般。
惊鲵收起了手中长剑，轻声一语。
“中了我的必杀之剑，他死定了！”
掩日来到河岸之前，只听闻惊鲵如此说着。鬼谷双雄就在掩日身后，目光不善。可掩日并没有在乎，他看着惊鲵长剑上的血迹还有那淹没在滔滔流去的黄河水中赵爽的身影，眼睛眯了起来。

第一百零五章 这辈分
雨下了三天三夜，大河河水暴涨，所有的一切痕迹都被消磨在风雨之中。
秦军营帐，掩日坐在帅案之后，手里拿着一份竹简。
这份竹简之上，记载着罗网近些日子刺杀的目标，其上有着一个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确认。
兵家——赵爽！
艮师跪在掩日身前，拱手而道。
“掩日大人，罗网与我手下的兵士已经在沿岸搜寻了三日，始终没有找到赵爽的尸体。”
想要找到赵爽的尸体，只是为了确认一番。事实上，掩日心中也知道，掉进了大河之中，又是连日暴雨。
这尸体几乎没有可能找到。
虽然如此，可掩日的心中总有一丝迟疑。这股犹豫的源头在哪，他也不清楚，或许是因为那个少年太过惊艳，以至于已经过了三日，掩日心中仍然不敢相信，赵爽已经死了。
“中了惊鲵大人的必杀之剑，剑锋直透心房，又掉落到了大河之中，便是水性极佳的人也难以逃生，赵爽怕是死透了。”
艮师的话让掩日抬起了头，眯起了眼睛。
“你想要说什么？”
“掩日大人，为了执行这次任务，罗网已经耗费了许多时间，不少任务都被迫中断。组织的钱粮已经出现了短缺，再这样耗下去，我怕罗网的声势就此衰落。”
像是罗网这种组织，需要大量的资金进行运转。为了追杀赵爽，整个罗网组织几乎都停止了运转，损失了大量的资金。
掩日知道艮师说得在理，可手中握着的笔却迟迟不能落下。
“阴阳家和鬼谷那边可有消息？”
“阴阳家不愿意与我等互通消息，鬼谷双雄则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所踪。”
掩日手中的笔终究落下，在‘兵家——赵爽’这列打了一个勾。
掩日处理完，将手中的竹简交给了一旁人。
“拿去归档吧！”
“是，掩日大人！”
掩日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对着艮师说着。
“发下消息，让罗网各级的刺客分开退出此地，回到自己原有的职位上去，等待任务。”
见艮师远走，掩日回想着当日的情形。无论如何，赵爽死前的场景是他亲眼见到的。
“无论是多么惊才绝艳之人，最终都难逃一死。”
掩日的嘴唇扬起了弧度，喃喃一语，心中关于赵爽的一切淡然远去。
……
漆黑的夜晚，没有一点火光。
山野屋中，云中君一身湿哒哒，走进了阴阳家临时的据点。
焱妃和月神似乎也是刚刚从外面回转，身上潮湿，各披着一件披风，裹着身体。
“如何了？”
云中君摇了摇头，满脸都是无奈。
“东皇阁下至今还没有找到，赵爽那边也没有消息。”
云中君抬起了头，看向了阴阳家的两位护法。
“赵爽应该已经死了！”
“不可能！”
焱妃与月神同时说着，眼中那股火，看得云中君有些寒颤。
“两位大人想要亲自杀掉赵爽，洗血耻辱，在下明白。”
云中君抬起了头，看着又沉默不语的两人。
“可赵爽死前的场景我们都见到了。罗网天字一等刺客惊鲵那一剑直透心房，赵爽不可能活下来。这大河水如此急，赵爽的尸躯怕是找不到了。”
大门忽然打开，风雨吹进了屋中。
焱妃与月神站了起来，面带警色，却见东皇太一从外面走了进来。
风雨之中，他的身影看起来很是诡异。
“东皇阁下！”
东皇太一走得很慢，一点也不像是平常的模样。
甚至可以说，有些艰难。
众人的心中忽然想到这个词，可随即否决这个荒谬的想法。
东皇太一坐到了屋中榻上，开口第一句便是问。
“赵爽如何了？”
云中君拱手而道。
“那日被罗网追杀，赵爽没有逃掉，被惊鲵一剑刺穿心房，尸体掉落大河之中，已经死了。”
东皇太一听了云中君的话，似乎松了一口气，并没有功夫去查证具体的事务。
东皇太一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而后便是止不住地一股虚弱感。
“我明白了！”
东皇阁下受伤了？
“此地并不安全，立刻回阴阳家。”
“是，东皇阁下。”
……
山洞之中。
赵爽从盔甲中拿出了裹在胸前的血囊，手上都沾满了血迹。他有些恶心地扔在了一边，准备生火，却忽听得耳边一阵咳嗽。
“谁？”
赵爽略带警惕地看着洞口，却见老庞头被人搀扶了进来。
赵爽赶紧过去，将庞煖搀扶到了火堆边，生起了火。
“他这是怎么了？”
“他与阴阳家教主一战，两败俱伤。阴阳家教主不闭关个十年八年的，怕是难以恢复。而他，怕是自此之后，只能清修，以待天年了。”
救下老庞头的这人，话语之中平平淡淡，甚至还有着一股抱怨。
庞煖一笑，感觉着火堆传来的温暖，虚弱地张开了嘴。
“北冥道友，你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北冥子？”
赵爽听到了庞煖的话，有些诧异。
这位道家天宗的高手，如今出现在这里，着实有些怪异。
“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掺和进列国、百家的是是非非中，最后能得一条性命，就已经不容易了。”
北冥子摇了摇头，目光从庞煖身上转过，盯着赵爽，似乎在看着一件奇怪的艺术品一样。
“五百年来，因为阴阳家、人宗和天宗的种种是是非非，我道家典籍多有亡佚。你大概是五百年来，第一个掌握《握奇经》的人。”
“可惜，还缺了一部《洞章幻法》。”
庞煖在旁，看着北冥子惋惜的样子，一笑。
“有什么就都说出来，他也算是我半个弟子。”
“既然是你半个弟子，那就好办多了。正好，此刻天下人都以为他死了。”北冥子一笑，看向了赵爽，问着，“如此我传你那本《洞章幻法》，也不算有违门规。”
“那这辈分？”
赵爽看了看庞煖，又看了看北冥子，实在不知道这两者什么关系？
“辈分？这简单，我道家从来不在乎这些俗礼，可行于世俗之间，总要有个次序。你我就平辈论交吧！”
“我为兄，你为弟。”
赵爽一愣，心中暗道。
这他妈也行？

第一百零六章 竹韵
碰的一声。
大门被人一脚踢开，姬无夜拿着八尺剑，冲进了屋中，大喝了一声。
“把百越余孽都给我找出来！”
大量的韩军士兵冲击了屋中，姬无夜的神态很是嚣张。
前线传来消息，赵爽死了！
很快，这个消息便会传遍天下。
姬无夜忍了这么久，终于不用在忍了。他会将赵爽在韩国境内开设的各个据点都端掉，以解心头之恨。
百鸟事前已经探查过赵爽在韩国所有的据点，等端掉这些据点之后，接着，姬无夜便会找到墨鸦和白凤这两个叛徒。
“墨鸦和白凤有消息了么？”
“还没有找到。”
姬无夜一笑，似乎不太在意手下的行动效率。对于他而言，逃出笼子里的鸟儿，慢慢的找回来才有趣。
“失去了主人的狗，等找到的时候才会更加有趣。”
“报告将军，这屋子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影，财物也都被搬走了。”
“你说什么？”
姬无夜双手抓着眼前士兵的领子，又一把将他扔了出去。
便在此时，一名韩军的士兵从屋外闯了进来，跪倒在姬无夜身侧。
“城中的几家商铺如何了？”
“将军要我们去封的几家商铺都在，只是已经换了东家。”
姬无夜一声冷笑，胸中的怒气无法抒发，双手握紧。
“这韩国之中，居然还有人敢与我为难？是谁买下了赵爽的店铺？”
“是太子府。”
“这……”姬无夜胸中的一口气憋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没有吐出来，“太子府是什么时候买的赵爽的店铺？”
“不是买的，是在联军攻秦之前，赵爽在野王送给太子的。只不过，这些店铺还是赵爽之前留下的人在打理。”
“赵爽！”
姬无夜口中喊着这个名字，一剑斩向一侧，将屋中的桌子一劈两半。
“我们走！”
……
新郑的夏夜依旧绚烂，紫兰轩的夜晚始终都是莺歌燕舞。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彩蝶从外走进了紫女的房间，气喘吁吁。
“怎么了，你这么着急？”
紫女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握着梳子，正在整理头发。
“联军……联军有消息了。”
“赵爽回来了？”
紫女正在梳着头发的动作停止，手握着梳子停在了半空。
“外面都在传，联军合纵失败，联军统帅失踪，赵国大将赵爽被秦军围困至龙门山下，力竭而死。”
啪嗒。
手中的梳子落在了地上，紫女看着彩蝶，一瞬间，脑海里空空，只是嘴里轻轻呢喃着。
“不可能！”
……
机关城。
自从中了阴阳家的咒印之后，丽姬便一直待在墨家最为神秘的要塞，修炼墨家的心法，压制体内的咒印之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这里的规矩虽然多了一些，可丽姬在机关城生活得很是愉快。
荆轲总是陪在她的身边，每天舞着剑，逗她乐，尽管丽姬并不喜欢这些。
排除那些复杂危险的机关，这里的风景还是不错的。
不用出任务的时间里，荆轲总喜欢陪在丽姬的身边。
这是一个明媚的午后，丽姬坐在树下，看着荆轲，一如往常的练着剑。
日子过得很是平淡，没有多少变化。也许是阴阳家咒印的原因，丽姬的身躯渐渐消瘦。
荆轲的笑容小时候一样，始终没有变过，那样明快与温暖。
丽姬很熟悉这一切，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正是因为这漫长的单调与平静，她心中对于荆轲的感情，正在发生微不可察的变化。
于是，便在这阳光明媚的午后，机关城后山的小院之中，丽姬看着荆轲练完了剑，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忽然反应了过来，说了一声。
“荆轲哥哥，我好像不像原来那么喜欢你了。”
“你在说什么啊？”
荆轲完全不明所以，拿着毛巾擦了擦汗水。这个时候，院子外面响起了墨家弟子的消息。
“重大消息！联军合纵失败，赵国大将赵爽被秦军围困在龙门山下，围杀至死。”
墨家弟子的大嗓门传遍了整个墨家弟子居住的院落，丽姬听着这个消息，脸色有些茫然。
院中的墨家弟子围在一起，轻声议论着。
“要说这个赵爽是真的厉害，那在咸阳城外仅凭两千多骑，便打得两万秦军丢盔卸甲，不敢出城一战。可惜啊！终究是英年早逝，还未及冠便已经如此。”
“我听说是因为楚军忽然撤军，才导致的这次合纵失败。”
“真的么？赵国不是恨死楚国了？”
“列国的是是非非，几百年来哪里说得清楚。倒是我听说巨子新任命了一位大统领，位在诸位统领之上，统辖秦、楚两地所有墨侠。只是这大统领身份神秘，除了巨子，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这个消息传来，墨家小院中仿佛炸了锅一样。
丽姬站了起来，想着当初那个在小溪流边和她一起烧烤的小胖子，也是在那日山谷之中，从韩军与罗网手上救下她的绝代将领。
回想着他的模样，听闻着他的死讯，丽姬忽然感觉自己的心中有些痛。
……
儒家，小圣贤庄。
清风徐徐，小竹沙沙作响。
荀子手持着书卷，听着一众儒家弟子的争论。
“这次合纵还真是可惜，要是楚军没有战败而退，或许这天下大势便能改变。”
“什么战败而退，一看就是故意的。我看秦楚一定做了什么交易，这才会退军。”
“身为儒家弟子，不要妄议国是！”
荀子微微一语，这屋中又安静了下来。
只是，有一个人却不这么认为。
“老师，弟子不明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是先贤所言。这不论国是，如何治国平天下？”
敢这么刺头和荀子叫板的，也只有韩非了。
韩非身旁的弟子拉了拉他的衣袖，却被荀子制止了。
“张苍，不必阻拦，让他说下去。”
韩非得了老师的允许，拱手道。
“这次合纵，山东诸国，连最为弱小的卫国都出兵了。可只有齐国，依然没有动静。试问，如果秦灭了其余五国，齐国还能独存么？”
韩非话语之中有些不平之意，作为韩国的王孙，秦国的独霸不是他所愿见到的。
荀子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笑着回答。
“圣贤这句话，还有正心、诚意、格物、致知四意，你怎么不说出来？”
“这？”
韩非一愣，听得荀子继续说着。
“齐国当年被列国围攻，百年积累尽被劫掠一空。齐鲁之地现在的繁华，便是从那时的废墟中建立的。当今的齐王，亦是从那时的废墟中登上了王位。你不曾站在齐国君王的位置上看问题，又怎么能够轻易评价他的决定是不是真的错的呢？”
“弟子受教！”
韩非拱手而道，思维跳转，忽地想起了起来。
“老师，您上次回来说，想要再收一个弟子。怎么这么久，都不听您再提过他。”
“他啊！”
荀子微微一叹，看向了窗外，话语中饱含深意。
“或许以后都见不到了。”

第一百零七章 纵横捭阖
山岭之中，一行人影在飞速奔逃着。
“我不跑了！”
焰灵姬双手插着腰，声音微大，有些不满地看着最前面的那人。
白凤！
“夜幕还在后面追杀，这里还不安全。”
白凤的声音很是冷淡，看向了百越四人组，脸上丝毫没有表情。
“赵爽究竟怎么样了？”
“我只是奉命来韩地收尾，其余的事情，我并不清楚。”
白凤的轻功要比百越四人组好多了，这连日的逃命，他此刻面色如常，而无双鬼等人，却是有些吃不消了。
焰灵姬的眸子闪烁着光芒，赵爽死的消息传遍了列国，便是居住在山野之中的她都已经听到了。
“赵爽如果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听从命令？”
一直萦绕心头的困惑让焰灵姬整个人都很不舒服，浑身上下就像是少了些什么一样。
白凤没有回答，气氛有些尴尬。驱尸魔看向了白凤，问了一个他们一直在关心的问题。
“我们不过是百越流民，根本没有参与过你们之间的纷争，他们为什么盯上了我们？”
原来百毒王等人还没有感觉到，可是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原以为隐秘的居所旁，不知道何时多了不少双眼睛。
“对于很多人来说，你们是一个突破口，可以用来探查主公究竟是否还活着。又或者，是其他的一些事情。”
百毒王叹了一口气，言语之中有些抱怨。
“果然，与你们这些华夏之人扯上关系，就不会有好事情。”
白凤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微微一叹。
“你现在这么说，也有些晚了。这里已经快至秦地，快走吧！”
只是，焰灵姬似乎从头至尾没有融入进前面四个人谈话的氛围。
到了最后，她总结道。
“你承认了吧，赵爽果然还没有死！”
焰灵姬的状态实在有些异常，她似乎并不关心此刻危险的境地。驱尸魔和百毒王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远处的人影飞快逃遁，高丘之上，白亦非骑着马儿，注视着这一幕。
“为什么不抓住他们？姬无夜可正在找他们。”
明珠站在白亦非的身旁，座下是一匹枣红色的马儿，与白亦非所骑的白马并列。
“百越的这些人不过是些小卒子，本身的价值并不大。姬无夜想要抓住他们，无非是出一口恶气。”
明珠一笑，笑容妩媚，可是那点点冷意，却在嘲笑着姬无夜的浅薄。
“这些人虽然本身没有价值，可是却能够用来得到有趣的事实。”
明珠看向了白亦非，脸上的笑意收敛。
“你不认为赵爽死了？”
“这样的一个人，不应该死在那里。”
白亦非很是笃定，哪怕他此刻没有一点的证据。
“表哥，你似乎很了解他。”
“了解你的敌人，这是最为基本的事情。”
“可现在他们已经出了韩境，夜幕的力量已经无法触及。”
白亦非一笑，似乎并不担心，调转了马头，走下了高丘。
“这个世上想要知道赵爽死讯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夜幕也有许多合作者！”
“罗网么？”
明珠莞尔，看向了前方已经消失了的人影。
在秦国，罗网的确是一个好的帮手。
……
“掩日大人，夜幕送来了一条情报。”
屋中静谧，没有一点阳光。
自从龙门山一战，罗网所有的刺客全部回到了各自的位置，继续隐藏下来。
这一次的行动很是冒险，罗网的实力第一次暴露在众人的面前，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与忌惮。
而且，秦国内部也有越来越多的声音，对罗网产生了不满。
只是，为了对付赵爽，这个代价罗网承受得起。
“情报？”
掩日打开了夜幕送来的情报，眉头凑在了一起。
“赵爽已经死了，可他手下的组织还在活动么？”
掩日很清楚，一旦组织的首脑死亡，那么这个组织必然大受打击。赵爽自成名到现在，不过三年多时间，这么短时间内形成的组织，如果首脑死亡，那么理所当然会鸟兽四散。
除非这其中还有着其他的情况。
掩日拿起了剑，对着手下吩咐着。
“叫上两队人手，跟我行动。”
“可掩日大人，相邦那里还在等着。”
时间稍纵即逝，如果此刻去咸阳，向吕不韦陈述详情，那么这个情报必定会失去效力。
掩日本可以派底下的人手去跟进一下这个消息。
只是，掩日放心不下。
事关赵爽，他心中那本是平静下来的心，又躁动了起来。
掩日隐隐之中已经察觉到，罗网内部有着赵爽的眼线。
是谁？掩日并不清楚。
尤其是在此刻，罗网各个等级的刺客都刚刚经历过一次大的变动，初步稳定下来。
派别人去，掩日放不下心。略微思索了一下，他打定了主意。
“相邦那里，我会尽快赶回。”
……
鬼谷。
盖聂与卫庄离开了龙门山后，并没有就此回到咸阳，而是回到了师门。
鬼谷子坐在屋中，以背示人，悠悠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们回来了。”
盖聂与卫庄面色凝重。
“我们回来想知道一件事情，这场考试，我们是输是赢？”
“赢与输，这个答案需要你们自己去寻找。”
卫庄沉默，盖聂开口问道。
“小爽究竟死了没有？”
在事后，盖聂与卫庄回想着那时的一些细节，发现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你们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这个答案？又为什么认为我会回答你们这个问题？”
鬼谷子站了起来，回转身体，走到了檐廊之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情，赵国的大将赵爽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鬼谷子的声音回荡在盖聂、卫庄的耳边，那若有似无之意让他们心中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又紧张了起来。
“而你们！”
鬼谷子的目光从盖聂与卫庄身上微微扬起，看向了远方。
“纵与橫之间，终究需要决出胜负，赢的那个会代表鬼谷。”
“赢与输，又要怎么去界定？”
以前卫庄一直以为，只要他胜过乃至杀死盖聂，便算是赢了。可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卫庄的心中又有了新的疑问。
鬼谷子不答，只是笑了一声。
“你们果然长进了！”

第一百零八章 普普通通
阴阳家。
星仪运转，晦涩的符文飘转，永恒的星空闪烁着光芒。
“他的星消失了！”
东皇太一的话语回荡在殿宇之中，他身后的焱妃与月神都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意思？
“东皇阁下是说，赵爽死了？”
焱妃的眼眸中，光芒闪动，她的语气平淡，可是内心却十分动摇。
“这只是一种可能。又或者……”
东皇太一很少用这种不确定的语气说话，除非是遇到了一件连他也感觉棘手的事情。
焱妃与月神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的希望。
身后厚重的青铜大门缓缓打开，阴阳家的两位护法恭敬地让开了一条道路，让东皇太一走过。
“我将要闭关数年，阴阳家的事务就交给你们两人。”
阴阳家的宗旨早已经确定，那便是助秦！
通过帮助秦国，实现阴阳家的壮大。
如今，整个阴阳家便像是运转的机器，教主的暂时离开并不妨碍他们到达早已经定好的目的地。
更何况，此刻的秦国还没有到需要阴阳家完全投入所有筹码的时候，并不需要阴阳家的教主亲自掌舵。
东皇太一一步一步向前，在身影临近黑暗的那一刻，传来了渺渺之音。
“在我闭关之前，我会给你们两人一个选择。继续阴阳家早已经规划好的事情，又或者，如果赵爽还活在这个世上，找到他。无论谁完成其中一个任务，便是阴阳家的副教主。”
前一个任务很简单，便是让阴阳家在秦国扎根。而后一个，则让两女目光之中出现了疑惑。
“找到他？”
焱妃与月神有些奇怪，东皇太一的任务不是杀了他，而只是找到他，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东皇阁下，我们该怎么做？”
“注意墨家，或许是一个正确的方向。”
青铜的大门缓缓关闭，东皇太一的身影消失在了两女的面前，本是跪在地上的焱妃与月神站了起来。
墨家？
焱妃的脸上有些奇怪的神色，赵爽和墨家会有什么关系？
焱妃抬起了头，注意到月神的脸上的表情，对方似乎也在沉思，不觉一笑。
“月神大人，寻找一个虚无缥缈早已经可能死去了的一个人，这样注定徒劳无功的事情，智者不为。”
“的确如此，聪明的人往往会做更加有把握的事情。”
便在此刻，五大长老走进了殿宇之中。
“两位大人，东皇阁下怎么说？”
焱妃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东皇阁下要闭关很长一段时间。期间宗内事务，就由我与月神处理。月神大人刚刚与我说，她正要坐镇阴阳家，稳定局势。而我，则要外出，完成东皇阁下交与的秘密任务。”
月神转过了头，看着抢了她话头的焱妃，张了张嘴，心中暗道了一声可恶！
“我刚才想了想，东皇阁下闭关，阴阳家前途艰难，我虽然有把握暂代东皇阁下执掌阴阳家，但是东君大人或许是更为合适的人选。”
五大长老有些奇怪，这两位怎么还互相谦让了起来，真是少见。
“两位大人，恐怕你们暂时都需要留守阴阳家。”
“发生了什么事情？”
“墨家那边有了新情况。”
……
河东郡。
山野小屋之中，自从白凤走后，焰灵姬便显得越来越不耐烦。
虽然屋中有一个长得很是帅气，便如画中人的少年，可是焰灵姬的心思显然不在他的身上。
“喂，赵爽在哪里？”
“驱尸魔他们人呢？”
少年一直坐在那里，喝着茶，始终都没有回应过眼前这人。
焰灵姬狠狠捶打着桌面，心中仿佛憋着口恶气。
“那个小胖子还真的有一套，派这么一个家伙来应付我？”
便在这一言落下，焰灵姬忽然转过了头，似乎感受到了外面的人的气息。
可很快，她的面色一变，大呼一声。
“快散开！”
情况紧急，一道强横的剑气挥来，将这座茅草屋一劈两半。
焰灵姬从一旁避开，等站起来，却见罗网的剑客散布在外，为首的便是天字一等的剑客。
掩日！
掩日看着这本在屋中的两人，目光越过了焰灵姬这位绝色女子，放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他的剑气强横无比，可这少年，却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仍旧坐在桌案前，喝着茶。
“赵爽在哪里？”
这个问题是掩日想要知道的，尽管连他自身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存在究竟正不正确。
“你终于来了！”
少年缓缓开口，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让在场之人都是惊讶，因为这声音他们都听到过。
“赵爽？”
焰灵姬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整个人仿佛都愣住了一样，反应不过来。
“赵爽！”
掩日虽然不知道赵爽如何变成了这副模样，可他刚刚的那句话，显然不是和他说的。
一个老者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掩日的身后，他急速调转了身子，很是戒备。
“你是谁？”
“怎么，将老夫找来，是你玩够了，想要认祖归宗么？”
来者并未回答掩日的问题，脸上却是一副笑模样，似是一个小老头。
赵爽一笑，手中茶杯放下。
“老赵啊！就算我不找你，你也迟早会找上门来。”
“这倒也是，你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虽然诈死脱身，可终究还是留有手尾，不清理干净？”
赵老四看向了焰灵姬，微微一笑。
显然，她在赵老四的眼中，也是要灭口的对象。
感受到了赵老四的目光，焰灵姬很是不爽。
“老头子，谁灭谁还不一定呢！”
一名罗网的刺客已经替焰灵姬给了答案，他挥剑刺向了这个旁若无人经过自己身旁的老头子。
赵老四的身影犹如鬼魅，悄然一退，手指在剑锋上轻轻敲打，便将这罗网刺客手中长剑打得脱手。
便在这刺客惊愕之间，赵老四伸出了手，锁住了他的脖颈，轻轻一扭，此人便无力倒落在了地上。
“多年不曾动手，对付一个罗网杀字二等的刺客，居然用了一招半，老了啊！”
赵老四的目光看向了焰灵姬，刚才那一手，彻底震撼了她。
“好牙尖嘴利的小姑娘。百越女子，果然有野性。”
“我……”
焰灵姬不着痕迹退了一步，看了一眼赵爽，想要从他那里找些帮助，可从他的脸上，焰灵姬看到的只有笑意，丝毫没有帮她解围的意思。
臭男人！
“杀！”
罗网的两队刺客在掩日的命令之下，攻向了赵老四。
“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动手，也罢！”
赵老四伸出了手，那掉落在地上的长剑仿佛受到了牵引，被其收归手中。
执剑在前，剑锋的寒芒映照着一双明亮的瞳眸。
四十几位罗网的剑客同时冲了过来，那股遮天蔽日的杀气铺天盖地。
赵老四仿若未觉，手执长剑，缓缓吟诵。
“苍生涂涂，天下缭燎。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强大的纵横之气充斥林间，龙吟之声鸣彻天际。
赵老四只出了一剑！
掩日的眼中，一个个罗网的刺客在这剑影之中倒落了下来。一瞬间，掩日明白了这是一个他需要全力面对的对手。
自从接掌这把长剑之后，掩日从来没有这种紧张的感觉。他抬起了手中长剑，鼻息有些急促。
一剑过后，掩日仍旧站在那里，手中长剑微微鸣颤，似乎在应和着冥冥之中那股剑意。
“好一招百步飞剑！老头，你是谁？”
赵老四缓缓收剑，抚了抚长须。
“老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野闲人罢了！”
一道血线自掩日的脖颈显现，由浅至深，映出了丝丝血痕。
身体倒落，眼眸渐渐失去了光泽。
眸中残影，映照一个正在微笑的少年。
谦谦君子，温文如玉。
这一日，掩日长剑又需要重新换一位新的剑奴。

第一百零九章 长安
“君上，楚国那边传来消息，楚王十分恼怒。楚王还说……”
昌平君身为当今楚王之子，楚国的公子，虽身处秦境，可一直与楚国那边有联系。
一位老仆似打扮得男子站在他身侧，低着头。
昌平君有头疼，虽然他在里面斡旋过。可是，昌平君从来没有料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他说什么？”
“楚王说，君上虽然流着楚人的血，可却是秦人的心。”
“哼！”
昌平君怒哼一声，很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当着这老仆的面，即使是自己最为亲近的心腹，他还是忍耐着心中的怒气。
“楚王听信妇人之言，竟至如此程度。”
昌平君将满腔不平，化为一股哀叹。子不言父过，即使两人之间的感情再淡漠，昌平君也只能无奈叹口气。
“君上，农家传来了消息，墨家有着大的动作。”
农家的势力扎根在魏、楚之地，无论是江湖还是朝野，都有涉猎，耳目甚广。
“墨家？”
“近日，墨家巨子忽然宣布一位新的大统领，位在诸位统领之上，掌控秦、楚之地所有的墨侠。”
儒、墨为当世显学，而农商九流，墨家与农家的交集不是很多。
“这个大统领是什么人？”
“没有人见过这个大统领的真面目，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只知道这位墨家大统领日常行事，都带着一张龙绡制作的面具，诨号‘玉面飞龙’。”
昌平君沉思了些许时光，似乎在考虑着这件事情会对江湖产生什么影响。久之，问道。
“农家那边怎么说？”
“农家那边说这位墨家大统领很是古怪，弄不清楚他的真实目的。他一上任便开始将原本属于墨家的官宦贵族子弟都踢出了墨家，缩减墨家弟子的规模。短短数月之间，墨家在秦、楚两地的势力缩水得厉害。”
“有意思！”
昌平君微微一叹，缓缓言道。
“告诉农家那边，下一任侠魁的选拔也只在这几年间了，让他们准备好，暂时不要与墨家起冲突。”
“诺！”
便在此刻，屋外传来了家仆的声音。
“君上，华阳太后下旨唤您前去。”
现在？
昌平君看了看窗外，夜色正酣，还有一个时辰才天亮。这么早，宫中还没有开禁，为什么那么急着找他？
“知道了，你告诉来人，我洗漱一下，换身衣服就去华阳宫。”
“君上，华阳太后让您去六英宫。”
六英宫？
那原来不是秦昭襄王的居所，华阳太后为什么会让他去那里？
昌平君沉思了一会儿，很快明白，或许华阳太后不只是为了见他，在场还有其他人。
等到昌平君坐着宫中派来的马车，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后，又走了半个时辰的路，终于来到了六英宫。
昌平君匆匆忙忙地经过宫禁，来到宫殿之前，正见华阳太后站在宫殿之前，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而那个人，显然不可能是他。
昌平君来到华阳太后面前行了一礼，什么都没说，就站在了她的身后。
从太阳升起，寒露尽散，到天色大明，光芒万照，这小半个时辰间，昌平君一直站在华阳太后的身后，不敢发出一言。
昌平君心中奇怪，什么人值得华阳太后等这么久，又是什么人敢让华阳太后等这么久？
直到，一驾马车缓缓驶进宫城。
便是昌平君，也得在宫门前下车，可这驾马车，却似没有什么顾忌。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从马车上颤巍巍地走了下来。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短短的距离，寻常人走路不过几分钟，这老头却是花了一刻钟，才走上玉台。
昌平君看了一眼华阳太后，发现对方的脸上非但没有不耐烦，还有着些许笑意。
等到这老头快爬到面前之时，华阳太后降阶相迎，搀扶着他的肩膀。
“你这老家伙，闲云野鹤这么久了，终于想起来这咸阳走动走动了。”
“老了，路都走不稳了，还让华阳太后你等这么久，老臣真是罪过。”
华阳太后笑着，将这两人迎接进了殿宇之中。
昌平君看了一眼这老者身边的少年，感觉有些奇怪。第一次来这宫殿威严之所，可这山野少年非但没有露出一丝拘谨，反而显得很是坦然。
老者老态龙钟，坐在客位，昌平君则坐在他的对面。而那少年，则站在老者身后。
华阳太后坐在主位，看了一眼老朽至极的男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位少年是？”
“这是我族中子弟，赵爽！”
赵爽？
便在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昌平君心中一震，可是眼前这个少年，身材消瘦，面容俊秀，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阳刚之气，与印象之中那极为忌惮的身影完全不同，那颗本是震动的心重新恢复了平静。
“爽者，明也！哀家记得，这个名字是先王所赐吧！”
“太王太后有心了。”
赵老四抬了抬手，动作有些不顺畅，像极了一个年老体衰的老头。
“爽儿，见过华阳太后。”
昌平君眼见这少年走了出来，行了一礼。他穿着普通，可是礼仪举止，却是没有什么错漏。
在昌平君看来，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老夫这一把年纪了，行将就木，总得为儿孙谋些衣食。这不，来此叨扰太王太后了。”
托门路，请关系，这样的事情昌平君见多了。
他有些奇怪，这种事情，也值得华阳太后让他特意来一趟？
秦国自商鞅变法，立二十等军功爵位体系。除了最为核心的宗室成员，其他的人想要获得爵位，只有走军功这一条路。
当然，这并不是绝对。
秦国的军功体系之外，还有着封君体系作为补充。
昌平君自己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除此之外，宣太后的两个儿子，昔年四贵之二，泾阳君和高陵君，也是没有多少军功便封君。
又或者是华阳太后的丈夫，秦孝文王，他在当太子的时候，封号便是安国君。
还有当今秦王的王弟，长安君成蟜，也是一样。
秦国的封君的权力没有山东六国那么大，也不算在二十等军功爵位体系内，只不过是极少数宗室才能享受到的特权。
其他大把的人没有这个特权，又不能上战场拼杀，就只有厚着脸皮请托，谋个油水厚的职位。
“儿孙自有儿孙福。”
昌平君本以为华阳太后会碍于面子，随口给谋个职位，便算是打发了。谁知道，华阳太后接下来的话却让昌平君大惊。
“就先补个中郎，等过两年，上战场攒些军功，哀家再请王上赐下爵位。”
中郎是秦王近侍，位禄不高，却极其重要。可接下来，华阳太后的话，却更让昌平君如坐针毡。
“就先去长安宫吧！”

第一百一十章 沽名
长安宫是昔年秦惠文王建造的离宫，如今则在长安君的封地之内，作为他的居所。
在昌平君看来，让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混到成蟜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
“太王太后！”
昌平君正要开口，却听得那本在殿宇中央的少年又一俯首。
“草民不愿意做中郎！”
昌平君微微错愕，一时间，竟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中郎管理车、骑、门户，充当侍卫、随从。可以说，是十分重要的职位。
历来多少功勋子弟，打破头皮也想要得到这个职位，却被这少年拒绝了。
昌平君看向了华阳太后，对方的脸色非但没有什么不快，反而满是笑容，待这小子很是亲厚。
“哦？那爽儿，你想要做什么？”
“愿为一亭长，为我大秦守卫社稷。”
掷地有声的话语响彻大殿，少年认真的样子，不仅让华阳太后开怀大笑，便是一旁的宫娥、内侍，都忍不住窃笑。
“这个傻小子，人长得俊秀，想不到还有一颗实心眼。”
华阳太后看向了赵老四，说着。
赵老四长叹了一口气，回道。
“我这小子啊，就是心眼太实在。为此，老臣也常怀忧虑，一旦故去，这小子免不了受人欺负。”
“实心眼好啊！哀家就是喜欢这样实心眼的小子，等磨练磨练，又是我大秦的栋梁之才。”
华阳太后看着赵爽，笑着，招了招手，将赵爽唤至近前。身侧的宫娥会意，将一直端着的盒子送了上来。
“你既然不愿意当中郎，想要当一个亭长，那哀家就成全你。来！”
华阳太后从锦盒中取出了一块玉，交到了赵爽手上，招呼着身边的宫娥。
“戴上哀家看看。”
身边的宫娥羞红着脸，动作熟络，为赵爽戴好了这块玉。
赵爽一身布衣，却又佩戴着这块玉，看起来十分别扭。
不过华阳太后看在眼里，却是忍不住赞道。
“人长得俊，这佩戴上玉后更加不错。爽儿啊！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凭借这块玉，随时来华阳宫找哀家，哀家给你做主！”
“多谢太王太后！”
一番宴乐完毕，华阳太后又将赵老四送至了宫门口。
大秦之内，一些上了年纪的勋贵老臣，昌平君都认不过来。
眼看着马车远去，昌平君忍不住问道。
“太王太后，这老头不过是请托，您为何要如此郑重对待，还特意赶来这六英宫？”
华阳太后的目光注视着远去的马车，微微一笑。
“你不是一直想要取代吕不韦，当上秦国的丞相么？”
轻轻的一句话，却让昌平君心中惊骇。可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你想要与吕不韦斗，光凭你自己是赢不了的。”
“可便是如此，一个早已经远离权力中心的老朽。太王太后就算与其关系亲厚，可让他族中子弟去长安宫，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华阳太后转过头，看向了近在眼前昌平君，他的脸上有着一股疑惑。
“我看你才是实心眼。”
华阳太后在宫娥的搀扶下，重新走进了宫殿之中，只留下了一句话。
“傻小子！”
……
马车之上，赵爽看着赵老四，对方还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我以前倒是真没有看出来，你这演技真是不错啊！”
赵老四一笑，便在一瞬间，浑身气势一变。
“小子，你要知道，姜总是老的辣。有的你学呢！”
“的确，不过要是论演技。这老太后可一点也不比你差啊！”
赵爽拿着玉佩，在眼前仔细端详着，不觉赞了一声。
“好玉！”
赵老四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了一声。
“岂止是好这么简单，这块玉可是大有来头，乃是周室所遗，只有最为核心的姬姓王室，才能佩戴此玉。如今天下，东西二周俱灭，怕是不剩下几块了。”
“没看出来，你居然有着这么大的面子，能让这老太后这么下本。”
“未必只有我的面子，或许还是因为你。”
“难道这老太后看了出来？”
“即使没看出来，可这短短的时间内，连续两个相同的名字的人出现，虽然身形体貌大为不同，声音更是变了许多。可要是不怀疑，也不可能。”
“这么说来，他让昌平君前来，就是为了让这个曾经亲眼见过我的人确认一番。”
“不仅如此，她让你去长安宫当中朗，心思可是很深啊！”
赵爽收起了玉佩，却见得赵老四胡须一颤，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似乎想到了有趣的事情。
亭长？
赵老四看向了赵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真亏你想得出来。”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爽问道，却见得赵老四敲了敲马车厢，马车停了下来。
赵老四闭上了眼睛，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轻轻问了一句。
“你想要去哪里当亭长？”
很快，车厢外传来了几骑快马的蹄声。
“赵老大人，相邦有请。”
赵爽只见，赵老四在很短的时间内又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一副哆哆嗦嗦的模样，掀开了马车车门，将身子半露出去。
那副模样，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一样。
“相邦请我，那得去，那得去！”
赵爽看着赵老四这模样，忍不住摇头叹了一声。
“姜果然还是老得辣！”
……
华阳宫。
“什么？”
当华阳太后带着昌平君从六英宫回返时，天已经擦黑，华阳太后留下了昌平君吃了顿饭。
可这饭刚刚吃完，宫外的消息却传了过来。
“什么事情啊！”
华阳太后换了一身常服，从侧殿中走了出来，便见到昌平君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那老头刚从六英宫出去，便被吕不韦请到了府中。”
“人家没在我这里得到满意的结果，难道你还能阻止他去别处摘果子？”
华阳太后却是一点不在意，在宫娥搀扶下，走到了殿宇之中。
“臣只是觉得，这么一个首鼠两端的老家伙，着实可恶。”
“那吕不韦是怎么对他的？”
“他们相谈甚欢，吕不韦赐给了他百金，一双玉璧，说是厚待大秦有功的老臣，无非是想要为自己捞名声呗！”
“除此之外呢？”
这还不够么？
昌平君看着华阳太后，有些错愕，而后反应了过来。
“对了，他族中的子弟，那个也叫赵爽的，好像去商於当亭长去了。不仅如此，那老家伙还叫了一大帮勋贵老臣，都去了吕不韦府中。”
华阳太后微微一笑，这笑声之中有着一股昌平君难以理解的意味。
“这就坐不住了？”
“臣……”
“去吧，从早晨开始就被哀家拖着，你也该回去了。”
看着昌平君急匆匆离开的身影，华阳太后的声音中有着一丝快意。
“吕不韦啊吕不韦，你聪明一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第一百一十一章 墨侠
商於之地六百里，曾经是商君的封地，位于秦楚边境。
当年楚威王灭越败齐，与秦国争于巴蜀、汉中，这里曾经是秦与楚决战的最前线。
只是时光易转，随着郢都陷落，楚国的势力退出南郡，这里也从前线变成了大后方。
途中数城的城防虽然早已经破败，沿途却还能见到当年建造的亭障。
这些军事要塞被改造成了官署、驿站等民用设施。
“这里就是了！”
前方是一座阙楼，坐落在群山林木之中，修着一层矮墙。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座小型的要塞。
“县令大人，想不到这群山之中，还有着这样一座军塞。”
“一甲子前，这里曾经是楚军屯粮的要塞。久未启用，听闻赵亭长要来，我已经命人提前打扫过了。”
县令摆着笑脸，骑着马带着扈从，将赵爽带到了这群山之中。
虽说赵爽是一介亭长，可他还没有来，从咸阳的消息便到了县里，说这位乃是贵族子弟。
亭长有着征发徭役、缉盗还有维持治安的职责，如果是在边境，还有着御敌的重要任务。
只不过，商於之地本来就是地广人稀，大部分人口都聚集在几座城池所在的平野河流周围。
这个新建立的亭周围本就没有多少人，更别提驿站的驿道根本不经过这里。
可以说，这里一年到头，基本就没有什么人烟。唯一可能遇见的，就是盗匪了。
只不过这座亭障不属于县令管辖，乃是秦军的据点。
可随着秦军放弃了这个山中据点，将之划规给了当地的县城，县令正愁该怎么处理？
这不正好，赵爽来了。
“赵亭长请看，这里是马厩，那边是粮仓，过一道弯便是武库，平时用水可以从井里打，或者从山涧溪流中取。”
这马厩之中有着十匹马，粮仓中堆满了粮食，武库中也有着十几副轻弩和几张弓。
这样的储备，对付一般的盗贼绰绰有余。甚至可以说，有些浪费。
“平时若是无趣，还可以去山中打打猎，或者去县城中逛逛。”县令一笑，有些暧昧，“我们这虽然是小地方，可是姑娘还是不错的。”
“多谢县尊大人！”
“赵亭长若是看着没有问题，我们就此交割。”
办完了手续，赵爽一行人与县城中一行人分别。
“县尊大人，为什么将他放在这鬼地方，却给他这么多物资？我刚看了看，马厩中那些马都是良马。”
看着身旁的县丞，县令面色很是不好。
“你知道什么？上面神仙打架，我夹在中间能怎么办，只能将这位爷远远供起来。”
“记着，以后补给物资按时按点送过来，这位爷要什么就给什么。”
“除了正事以外，他便是想要将城中的最红的姑娘叫过来夜夜春宵，也要满足他。”
“那得花多少钱？”
县丞随口一句话却招来了县令一叹。
“好好的，怎么招来了这位。我等还是去庙里拜一拜，这里可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否则，我们的官帽怕是保不住。”
……
“我还以为你有多了不起，结果从一方大将变成了现在的亭长，跟被流放了一样。”
焰灵姬一身男装，压低了帽檐，混在赵爽的侍从之中，就没有人知道她是女的。
此刻外人都走了，她掀开了帽子，一头秀发如瀑，眼眸闪动光泽，脸上都是奚落之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爽感觉自从他瘦下来以后，焰灵姬就总是喜欢和他抬杠。
“大将也好，亭长也罢，对我而言，并没有所谓。”
庖丁从外走了进来，肩上还背着两只鸭。
“大统领，我刚才看了看，这里的厨房设施都齐，我们今晚就做烤鸭。”
赵爽点了点头，果然，不管去哪，把厨子带着都是对的。
“跟外面的墨家弟兄说一下，自今日起便以亭中差役示人。”
“属下明白。”
便在庖丁离开了这里，焰灵姬再度来到了赵爽的面前，让他的视线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说吧！你既然假死，还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重新混进了秦国，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赵爽一笑，斜靠在桌案之上。
“你不是一直想要救出天泽么，我可以帮你！”
“吹牛！”焰灵姬满脸都是不信，插着腰，直起了腰板，“你要还是赵国的大将，说不定还可能从白亦非手中救出主人。可现在，你要怎么救？”
赵爽一笑，与焰灵姬的眸光相接。
“若是我将他救了出来，你要给我什么报酬？”
焰灵姬最终与赵爽的对视中败退了下来，心中暗恨，这要还是那一张胖乎乎的脸，我怎么可能会输？
可恶！
“你要是真的能救出主人，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焰灵姬说这话的时候，错开了目光，脸有些微红。所幸的是屋中昏暗，还看不出来。
“一言为定！”
日沉大地，月上梢头，夜色弥漫山野之中，屋中炭火将尽，有些冷。
焰灵姬躺在榻上，吃完了烤鸭的她正在睡觉。只是，脚步声从外传来，她睁开了眼眸，脸上带着警惕。
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她便是在睡梦之中也能随时醒来，应对危险。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出了屋外，却见见黑沉沉的夜晚，阙楼前的院子里，十几人跪在了地上。
以典庆为首，白凤在侧，底下则是十几个黑衣人。
“参见主上！”
赵爽的身影在月光之下，显得越发修长。他双指捏着一张面具，并没有带上，负手在后。
“廉云飞骑，自此名绝。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墨家弟子，统领这秦、楚之地上千墨侠。”
“唯主上之命是从！”
“散去吧！”
片刻间，眼前的人影消失得一干二净，便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焰灵姬眨了眨眼眸，却见赵爽从檐廊走了过来，在她头上轻轻一敲打，她才醒转过来。
看着赵爽如玉一般的脸庞，焰灵姬此刻真的有些相信，他能够救出天泽。
“秦、楚之地，墨家的势力不算大，不过谁也不会想到，这小小的山中亭障，将是秦、楚之地墨家势力运转的枢纽。”
焰灵姬看着赵爽的自信的脸庞，心中嘀咕一声。
这小胖子当初到底捞了多少？
口气这么大！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关中第一恶捕
山道狭窄，古木参天。
一行人从山路穿行而过，仿佛在逃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便是汗流浃背，气息不畅，可步伐却始终没有停留下来。
“快跑，前面就是韩国的国境了。”
一队边境巡逻的韩军哨兵发现了这群人的行踪，哨所之上，一支羽箭射了过来，阻拦住了这一行人。
“此乃韩境，尔等何人？”
“我等为匪，特来投官！”
韩军的士兵互相看了看，他们当兵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只是，这一群人跪倒在地上，非但没有一点不满，脸上反而露出了急切的表情。
一名韩军士兵从哨所的档案处拿出了档案，一一对照着。
“韩二虎，齐国人，曾杀二十七人，血洗一村，惟我韩国通缉。”
“李三，赵国人，曾入室盗窃，被发觉后，灭人满门，惟我韩国通缉。”
“张不一，魏国人，曾是左司马刘意麾下主簿，因贪污军饷，潜逃，惟我韩国通缉。”
……
韩军的士兵一一清点着，那些被点到名字的，纷纷像是中了大奖一般。那些剩下的人，都是如丧考妣的神情。
“其余人，没在我韩国犯法，不在缉捕名录之中，都走吧！”
“别啊！这位军爷，我们都是自愿投官的，你就收了我们吧！”
一众韩军士兵很是疑惑，是什么，能让这一干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江洋大盗改过从善？
直到，他们的耳边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很年轻，也很好听。可是这干江洋大盗听到这个声音，却是浑身颤抖，脸上露出了莫大的恐惧。
“你们这些人，跑得还真是快！”
韩军的士兵眼中，只见一个少年缓缓走来。
他身材修长，面如冠玉，孤身一人，却似乎有着莫大的气势。
“赵大宝，我们已经投降韩军了，之后也会在韩国的死牢里服刑，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一干江洋大盗躲在韩军士兵的背后，一个个气势汹汹，可他们的话，与他们的语气对比，怎么听着就那么可悲呢？
“你是何人？”
“在下赵爽，秦国亭长，奉上头之命，要将这一干人都缉拿归案。”
为首的什长急声一喝，语气不善。
“你一个秦国的亭长，来我们韩国这里抓人！”
却见赵爽一笑，不甚在意。
“罪恶是不分国界的，而消灭罪恶也是我辈应为之事。”
在场的韩军士兵不知道这小子是年轻天真呢，还是正义感过头了。
这年头还有这样的人？
便在此时，韩军什长身边，有个小兵轻轻说了一声。
“老大，合纵刚刚失败。上头交待，要我们尽量不要与秦国那边产生瓜葛。”
“我等已经将这些人擒拿，剩下的不在我韩国缉捕的名录之中，你可以带走。”
“除恶务尽，诸位，这些人都是我的。”
“小子，你不要不识抬举。”
长枪如林，韩军的兵士举起了兵器，严阵以待。
“如此，便是不能好好说了。”
赵爽抬了抬手，似乎不在意的样子。
“你能怎么样？”
眼看一场冲突即将爆发，倒是那些江洋大盗，率先走了出来。
“诸位军爷，有话好好说，咱们讲理。你看，我们这人在你们的地盘上，也是诸位军爷先抓的人。咱们在韩国服刑，也是合情合情的。”
这一众韩军的士兵都看了看，不明白这群江洋大盗是怎么了？
难道是连日逃跑，磕到脑子了？
“滚开！”
其中一个暴躁的士兵，有些受不了这些唠唠叨叨讲道理的匪寇，一把推了开来。
“上！”
韩军的兵士结阵向前，而那少年却一动不动，脸上始终只有微笑。
正当一众韩军士兵要动手驱赶赵爽的时候，刚才温顺犹如绵羊的一众匪寇，忽然如饿狼一般，从后面将韩军士兵的扑倒了。
这帮匪寇绑了韩军的士兵之后，啐了一口。
“老子这一生最恨不讲道理的人了！”
然后，他们舔着笑脸，跪倒在了赵爽面前。
“赵爷，您刚才也看到了，不是兄弟们不讲情义，实在是这些韩军士兵不听劝啊！”
“这些韩兵冲撞了您，小的们已经替您收拾了。您老人家消消火，不要和这些新兵蛋子一般见识。”
“千不该万不该，小的们不该被猪油蒙了心，想要跑到这韩国来服刑。我们愿意自首，这就和您老人家回去。”
赵爽一笑，转过身去，说了一声。
“那走吧！”
接着，那些被绑在地上的韩军士兵便见到了极其荒唐可笑的一幕。
这些凶名赫赫的江洋大盗，便如牧羊人驱赶的羊一般，既不戴枷锁，也不戴脚链，便跟在那年轻人身后。
不，应该说他们比羊更加温顺。羊好歹也需要牧羊人照看，否则也会四处乱闯。可他们，明明身上没有枷锁，却连逃也不敢逃。
“这便是关中第一恶捕赵大宝么？”
远处，司徒万里看着这一幕，摸了摸胡须，有些感慨。
“司徒老弟，这少年是何人，能够让这一众凶名赫赫的人俯首帖耳？”
朱家站在一旁，有些疑惑。论消息，朱家不比司徒万里差。可是近来，朱家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楚国这边，其他地方的情报不太在意。
“我只知道这少年乃是秦国一位功勋老臣的子弟，嬴姓赵氏，名爽，字大宝，和秦国宗室有些关系，现在是一介亭长，近来声名鹊起，江湖人送外号‘关中第一恶捕’。”
“他也叫赵爽？”
朱家的脑海中回忆起那个曾经声名显赫的胖胖的身影，不觉叹了一口气。
到现在，想起他的死讯，朱家都觉得有些可惜。
“同名不同人罢了！”司徒万里看见朱家的样子，摸了摸胡须，“这少年手段高超，制得一众江洋大盗服服帖帖。农家不少兄弟，都栽在他手上过。”
“如果他不是和秦国宗室有关系，这样的人，我倒是想要结交一番。”
朱家叹了一口气，转过了胖乎乎的身子。
“赶快走吧，司徒老弟！我等还要处理墨家那边的事情。”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新郑。
天蓝云白，韩国都城的早晨十分宁静。
五国合纵失败，韩国迅速改变了外交对策，从与秦为敌重新变成了侍秦，以最快的速度改变了外交关系。
对于秦国而言，联军合纵失败，最大的仇敌是赵国。也因此，秦国也急于改变对外关系。
两国一拍即合，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邦交。
“两位请！”
朱家与司徒万里被墨家弟子请入院府之中。
一路走来，水榭亭台，司徒万里看得啧啧称奇。
“一向听闻墨家以勤廉为贵，想不到这位墨家大统领，居所却是如此奢靡。”
“怎么了？”
身为潜龙堂堂主的司徒万里，见过珍宝无数，眼界非是朱家可比。
“就说这水池里的锦鲤，这一条就值一个五口之家十年的用度。”
朱家脸上带着的面谱十分快速转换着，显得他此刻心情很是复杂。
“两位，大统领便在前面。”
水阁雅致，清风徐徐而来，带着几许清爽之意。
一个带着朱红面具的人正坐在水阁之前，手中抛撒饵食，喂着鲤鱼。
“农家弟子朱家、司徒万里，见过墨家大统领。”
赵爽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也没有回答朱家与司徒万里，等到盒中饵食都抛完了，才有些懒散地回过身。
“墨家与农家甚少来往，两位特意前来，又为何事？”
司徒万里因为被怠慢，脸上不快。只是朱家脸上的面谱却依旧是喜庆的表情，声音也听不出一点反感。
“我等奉侠魁之命，前来恭贺大统领担任墨家要职，同时有一事相商，关于你我两家各自弟子活动范围。”
赵爽一笑，手中的盒子被一旁的弟子接了过去。
“你们两个现在连堂主都不是，只是佩戴五星珠草的总管，也有这个资格与我商讨这么重大的事情么？”
对于朱家、司徒万里而言，眼前这人声音显然经过了处理，是男是女暂时都无法分清。
“大统领有所不知，我农家六位堂主自秦地一行之后，已经开始闭关，修炼我农家大阵地泽二十四。我与司徒老弟，如今一个代掌神农堂，一个代掌四岳堂。此刻，农家对外之事，暂且由我们两个处理。”
“如此，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赵爽的声音很是慵懒，却见朱家笑嘻嘻从司徒万里那边接过了一张地图，在桌案上摊开。
“墨家弟子向来在燕、赵、齐、宋等地活动，我农家弟子历来在韩、魏、楚、鲁之地活动，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大统领如今执掌秦、楚两地墨侠，未免双方今后有所龃龉，还是划条界线如何？”
赵爽一笑，问道。
“你们想要在哪里划界？”
朱家的手在地图上逡巡，最终指向了一条河。
“秦楚之地，便以这湘水——云梦——天门一线为界。江湖之事，以东归我农家，往西由墨家管辖，如何？”
诸子百家之中，相比法家、儒家走高层路线，农家走底层路线，兵家主司征战，阴阳家与道家不近人间烟火，晦奥高妙，墨家的定位是最为不清晰的。
墨家以兼爱非攻为理念，弟子上至贵族显宦，下至黎庶黔首，所行之事颇杂，上可以在庙堂之上，与儒、法、道三家一争长短，中可以持器守御，与兵家争锋，下可以混迹农商九流，与妓女屠户谈笑。
儒家孟子曾叹，天下之学，不归杨即归墨。
墨家最盛之时，压得儒家黯淡无光。只是，随着巨子孟胜死后，墨家陷入了很长时间的衰落。
如今，这位墨家大统领一上任，便将墨家中出身贵族显宦的弟子一一开除出去。
在农家看来，这是一个信号。这位墨家的大统领既然不想要涉及秦、楚庙堂纷争，自然是想要在江湖上有所作为。
可这样一来，便必定会与农家产生瓜葛。
农家正值新旧侠魁交替，六大堂权力过度的敏感时刻，自然不想要和墨家有所冲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也因此，现任侠魁派遣朱家、司徒万里前来，便是为了与墨家提前划清界限，以免不必要的纠纷。
农家这些年发展势头很猛，可如果真的与墨家冲突，反而得不偿失。
在农家看来，南阳郡属于楚地，可情势复杂，虽然土地肥沃，可是在那边发展代价太大，所以，便是给了墨家也不可惜。
不过，这位墨家大统领显然不满意。
“不行！”
简单的两个字，并没有下文，引得司徒万里大怒。
“玉面飞龙，别不识抬举，若真的动起手来，我农家也未必怕了你墨家。”
“唉，司徒老弟，别动气。”朱家嘿嘿一笑，态度仍然恭敬，“墨家与农家向无恩怨，若是大统领有何不满，咱们也可商议。您看这条线应该划在哪里？”
对于农家而言，楚、魏之地是基本盘，可楚地广大，他们的势力也无法全部延伸到，稍微让步，也不是不可以。
看着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两人，赵爽一笑。
“这条界线我并不反对，不过这地图上还要划一条线。”
朱家与司徒万里只见眼前之人拿着笔，在地图上又划了一条线。
“百越？”
朱家与司徒万里看了一眼，这百越形势复杂，虽然广义上算是楚地，可楚国也没有直接在那建立统治机构，而是通过分封越君，维持统治。东越、闽越那一带还罢了，南越、西瓯、骆越那边是烟瘴丛生，环境恶劣。
“好，我这就上禀侠魁，让他老人家决定！”
朱家最终点了点头，答应了这个条件。反正，农家的势力也很少触及到那。
“如此，一言为定，在下就等着农家那边的正式回音了。”
便在朱家、司徒万里走后，赵爽站了起来，看着池水中的鲤鱼，兴致缺缺。
“左司马刘意这个暴发户，有些钱就学那些达官显贵，尽做些附庸风雅的事情，不实在。你看看这池水中名贵的鲤鱼，又不能吃。满屋子的华贵器具，不知道被宰了多少钱？”
“大统领，这些器具可是刘意当初从您开的店里买的。”
墨鸦来到了赵爽的身边，缓缓一笑。
“难怪有些眼熟。”
赵爽砸了砸嘴，摇了摇头。
“卖了吧！换些金饼。”
赵爽下意识想要摸一摸已经不存在的小肚子，脸上露出朴素真挚的笑容。
“实在！”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是一个有原则的女人
紫兰轩。
日头正中，百业兴盛，唯有这秦楼楚馆，关门歇业。
脚步声匆匆，在走廊上响动着。
“紫女姐姐，就是这个人。我跟他说我们现在关门，他非说要留在这里。”
紫女看着底下，一个布衣男子坐在那里，身上的衣饰加起来都不满一百个小钱。
这样的人，也来逛紫兰轩？
底下一众莺莺燕燕都围在男子身边，像是在看稀有生物一般，细语之声不觉。
“彩蝶，他是来砸场子的？”
彩蝶站在一旁，看着那男子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看得紫女怪怪的。
“你犯花痴啊？”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小子除了穷了一点，人还是长得满俊俏的。”
紫女面色一变，轻轻在彩蝶头上敲打了一下。
“好疼！”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咱们这一行，最忌的就是动情。这男人样貌再俊秀，嘴里的甜言蜜语再好听，都不如金银珠宝实在。”
“哦，我明白了，姐姐！”
彩蝶捂着头，却见紫女已经走了下去，想要会一会这布衣少年。
一众莺莺燕燕分开了道路，紫女终于看清楚了这少年的样貌。
眼前的少年，这外貌依稀的轮廓有些熟悉，紫女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可就是一时间无法回想起来。
“你？”
“怎么，不认识故人了？”
紫女的眼眸有些细微收缩，却见的这少年一笑。
“当初紫女姑娘可是说过，我如果在赵国混不下去了，便可以来这紫兰轩找你。”
一言落下，周围嘻嘻索索的讨论声更加大。
一瞬间，眼前少年的身影与紫女心中的那个身影重合了起来。
“你！”
紫女什么话也没有说，在一众莺莺燕燕的目光之中，拉着布衣少年的手就走上了阁楼，前往自己的房间，看得一众人很是惊讶。
“紫女姐姐这是等不及了？”
“没有想到紫女姐姐平时看起来那么正经，竟然私下里还藏着这么俊俏的情郎，真是没有想到啊！”
便在一众舞姬的讨论声，彩蝶有些委屈，摸了摸自己的头。
“还说什么俊俏的男人不可靠，大骗子！”
移门被紧紧阖上，紫女看着赵爽，面色很是严肃。
“姬无夜在四处找你，他的夜幕势力很大，你孤身一人来此，实在太危险了。”
赵爽却是不在意，紫女的房间他来过很多次了，找了个老位置坐了下来。
“夜幕的势力虽然强大，可是眼下这韩国还轮不到他做主。”
看着赵爽脸上自信的笑容，紫女脸上紧张的神色舒缓了下来，露出了笑容，缓缓坐到了他的对面。
“怎么，你诈死逃生，连赵国的将军都不当了，却来我这小小的紫兰轩中，不会是落魄到想要在我这里讨口饭吧！”
赵爽嘿嘿一笑，伸出了手，说着。
“当然不是只想要讨口饭，如果可以，还想要讨份工钱。”
紫女一下子拍打着赵爽的手，丝毫不理会有些厚颜无耻的赵爽，双手环抱胸前。
“我们这一行不谈感情只谈钱。虽说你曾经是高高在上的赵国大将，可如今不也是落魄了。”
“那你想要怎么样？”
“我是一个有原则的女人。”
紫女微微张口，吐出了两个字。
“求我！”
赵爽看着紫女，拉着她的手，说着。
“我求你！”
紫女一下子甩开了赵爽的手，很是不满。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姬无夜四处搜找百越的那几个人，却找不到，是不是你做的？”
“啊，这……”
赵爽的话刚刚开口，却见紫女又一种更加凶狠狠的语气说着。
“我记得这几个百越的高手中有一个女子，赵将军真是怜香惜玉，情况那么危急，还不忘了救她。”
赵爽很自然地转换了一个话题，不想要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要问问你，想不想再开一家紫兰轩的分店？”
紫女翻了个白眼，似乎在笑着赵爽的异想天开。
“你知不知道紫兰轩能有如今的程度，我花费了多少的力气。还再开一家分店，说得真是轻松，你想要开哪？”
“咸阳！”
赵爽说出了这句话，紫女的面色一变，严肃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赵爽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地图，是咸阳城的地图。
“地点我都选好了，就在渭水岸边。”
紫女看着这地图上赵爽标记着的点，却是摇了摇头。
“这个地段，我就是耗尽所有的积蓄，恐怕也不够。更何况，这个地方也不是光用钱就能搞定的。”
紫女对于咸阳的物价还是有些研究的，她抬起了头，却见得赵爽一笑。
“钱的事情不用着急，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也可以帮你解决。”
紫女重新审视了一番赵爽，似乎想要将眼前的人看透一番。
“你现在的身份，恐怕不只是一个诈死逃生的将军吧！”
却见赵爽直起了身体，微微一叹。
“不瞒你说，我曾经想要依靠自己的才华吃饭，现在累了，只想要老老实实继承家里的几百里地，过上安稳的日子。”
“你果然一点没变！”
紫女看着眼前之人，他的容貌就算再是俊秀，可本质依旧是那个小胖子。
“卫庄此刻正在咸阳，是吕不韦手下的红人。若是有他的帮助，事情则会变得更加顺利。”
赵爽脸上的表情，紫女看在眼里，有着一种感觉，他让自己将紫兰轩开在咸阳，里面有很多的坑，都在等着卫庄去埋。
“卫庄还不知道你还活着的吧！”
“我相信你会帮我保守这个秘密的。”
说完这话，赵爽从紫女的脸上，看出了明显的犹豫。显然，她是在顾忌着什么，似乎有心结没有放下。
不过很快，紫女便调整了自己的心绪，很简单地说了一句，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好，我去咸阳！”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发出了一声响动。紫女面色大变，立刻起身，打开了门，却见一个女子正待在外面，撒了一地果品。
“弄玉？”
弄玉抬着头，看向了紫女，满脸都是疑惑。
“紫女姐姐，你要去咸阳？”

第一百一十五章 玉面飞龙今犹在
医家。
清风徐来，药香扑鼻。
小院独立山野湖畔之间，看似朴素，走进其中，却有着一股别样的清雅之意。
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屋子前，扇着扇子，替房屋中师父的病人熬着药，不时抬起了头，看向了一直站在屋子前的穿着黑色斗篷，有着六根手指的怪人。
一声惨叫声从屋中传来，门缓缓打开，念端从里面走了出来。
“蓉儿，药熬好了，便端进去，里面的病人伤得很重。”
“知道了，师父。”
小女孩红扑扑的脸蛋，虽然只穿着一身麻布裙，身上却透着一股灵气。听了念端的话，她更加用心地扇着扇子，开着火候。
“巨子，你跟我来。”
念端将六指黑侠引到了自己的屋中，面色很是严肃。
“他究竟是谁？”
“一枚棋子！”
六指黑侠的话让念端很是诧异，记忆中眼前的男人还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宁肯忍受刮剜心之痛，也要恢复容貌，有这样心智与毅力的人，只是一枚棋子？”
“仇恨可以改变太多的东西，也能够让人变成野兽。”
念端走到了桌边，泡了一壶草药茶。
“与野兽为伍，可不是你以往行事的风格。”
茶香四溢，念端端着茶杯，递到了六指黑侠手中。
“事实上，这个人并不是我找到的。”
“难道是那个新任的墨家大统领？”念端似乎很了解江湖上的动态，“他究竟是谁？”
六指黑侠一笑，并没有回答念端这个问题，只是说着。
“我墨家自先代巨子孟胜死后，陷入了长时间的衰落。我虽一力振兴，可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两人走到了一张短案之前，分坐了下来，将茶杯放在了短案上。
“江湖传闻，这个墨家大统领一上任，便以雷霆手段，将秦楚两地出身优渥的贵族弟子全部驱逐出了墨家，收拢墨家游侠。我担心，这样的举动不但会影响墨家的发展，更会引得农家和阴阳家的警惕，甚至公输家也说不定会掺和上一脚。”
“事实上，农家那边已经给出了反应。”
六指黑侠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地图，摊开在了桌案之上。
念端看着这地图上的两条线，双眉紧皱。
“农家这些年在楚地飞速发展，吞并了不少江湖势力，触角已经伸进了中原。他们现在不愿意与墨家发生冲突，这我可以理解，可这一条线是怎么回事？”
念端看着这地图上东西走向的线，有些奇怪地说着。
“百越？”
六指黑侠一笑，喝了一口药茶。
“农家的势头再这么下去，迟早会与我墨家碰撞。在秦、楚之地，双方划开界限，各自行事，其实没有问题。只是我也没有想到，他还给墨家多要了一些。”
六指黑侠的语气之中也有些疑惑，看向了这张地图。
“真是有些奇怪。”
……
韩国，姬无夜府。
幽暗的大堂中，素纱漂浮，葳蕤的火光不足以照亮整片地域。
左司马刘意被姬无夜召唤进了府中，进入大堂之后，被见到了一副让他有些颤抖的景象。
姬无夜坐在大堂主位，板着一张脸什么也不说话。白亦非站在窗前，缓缓不语，只顾喝着酒樽之中的酒水。翡翠虎数着桌上的钱币，时不时传来冷飕飕的笑容。
“将军，您叫我来什么事情？”
刘意是姬无夜一手提拔起来的，说是走狗也不为过。
“怎么，我们是战场之上一起拼杀的兄弟，没事我就不能叫你来？”
姬无夜这阴阳怪气的话让刘意心中更加忐忑。
“属下乃是将军一力提拔，又怎配做将军的兄弟？属下愿为将军爪牙，为将军撕碎一切敌人。”
“你知道就好。”
姬无夜将手中的酒樽扔到了刘意的脸上，怒吼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爬在我头上拉屎呢！”
刘意跪倒在地上，以头叩地，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着。
“将军饶命！”
这个时候，翡翠虎说了一声。
“我说左司马大人，咱们都是一条线上的，有什么事情你不能和姬将军和侯爷说呢？非要自己去解决，这不是多此一举，寒了姬将军和侯爷的心么？”
“我说，我说，是墨家的那个新任的大统领，他以我贪污军饷的事情胁迫我，要我给他一座宅院作为墨家的据点。”
“就只是这样？”
墨家的势力近来渗透进韩国，夜幕早有察觉。可便是蓑衣客，也无法得到那墨家大统领真实身份的有效情报。
“还……还有……！”
刘意抬起了头，见姬无夜脸色狰狞，很是可怕。
“说！”
“还有，他逼问我有关百越废太子天泽的消息。”
便在此言一出，姬无夜一双眼睛睁大，翡翠虎手中的金币啪嗒一下掉到了桌上，而白亦非一直喝酒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好啊！这个玉面飞龙，这是要在我头上拉屎！”
姬无夜怒吼一声，走上前去，一脚将左司马刘意踢翻在了地上。
“将军息怒！重要的是这个墨家大统领，是怎么知道天泽的事情？”
姬无夜冷静了下来，转过头看着缓缓走来的白亦非。
“侯爷的意思是？”
“这个墨家大统领玉面飞龙知道天泽的事情，要么他是百越出身的人，要么他和百越出身的人有关系。”
这个范围实在太大，姬无夜也无法短时间内筛选出合适的人选，却听得白亦非说了一声。
“有趣！”
有趣什么？
姬无夜心中火起，又一脚踹在了左司马刘意身上。
“你现在就带我去找这个玉面飞龙，老子要把他的胸刨开，看看这小子究竟长着一副什么样的胆子，敢在我的地头上撒野。”
姬无夜带着左司马刘意走了出去，帷幕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明珠缓缓走了出来。
“姬无夜将我唤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本来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不过都被这个消息打断了。”
翡翠虎讨好似地看着眼前妖媚的女子，嘿嘿点着头。
“韩王病重，太子安得位也快了。侯爷和我们的意思是，将您送进太子府。一旦太子继位，您就是将来韩国的王后！”
明珠似乎不太在意的样子，挥了挥手。
“相比于这个，我还是更感兴趣，血衣侯爷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近来韩国，与天泽关系密切的几个人消失了，是与谁的缘故？”白亦非一笑，品了品酒樽之中的酒水，“便连罗网碰触到这个禁忌，天字一等的杀手掩日也消失得不明不白。”
“这件事情我听说了，怪得很，同时不见的还有四十多个罗网刺客。罗网事后派出人手追查，却只找到了那柄掩日长剑。”
翡翠虎听到这个消息之时，心中也有怵。
明珠一愣，没有理会根本不在状态的翡翠虎，脑海中想到了一个名字。
那个早应该死去的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地如局
小荷亭亭而立，清香扑鼻。
一池碧水前，赵爽拿着根竹竿，正在垂钓。
墨家弟子在旁，恭敬而立，只听得院外喧扰之声不绝。
大批的韩军士兵包围了府邸，姬无夜带着刘意当先，从外面走到了水榭亭台前。
墨家的弟子并未阻拦，姬无夜看着眼前这个钓鱼的小子。
“你就是墨家新任的大统领？”
“姬无夜将军乃是韩国重臣，怎么有心思来此见我一介布衣？”
“少装腔作势！”
“将军想要如何？”
眼前的小子一身布衣，带着面具，姬无夜将手中八尺剑横在他肩膀上。
“玉面飞龙，识相的话，就带着你的人滚出新郑，不然别被怪我不客气。你今天恐怕就别想竖着出去！”
赵爽淡然一笑，手中竹竿并未有一丝轻动。
“墨家行义，何惧生死？将军又可知，杀我墨家弟子，会有什么后果？”
姬无夜气息不稳，面色变得更加难看。
“小子，你是在威胁我？”
墨家贵廉行义，当年墨子在宋，亲赴楚宫，以一人之力，却楚强军，为世人所敬仰。后多次至楚国，楚王屡次延揽，加以封地，都被墨子推辞。
墨子在世，天下墨徒不可胜数。
后至孟胜。
吴起临死设计，诱诛楚国七十多家反对变法的世族，孟胜的好友阳城君也在其中。
孟胜行义，为其死节，赴死者一百八十多人，几乎绝墨者于世。
这两个鲜明的例子在姬无夜脑海中回荡着，他的手上起了一层细汗。
不爱钱，不怕死，这样的人，还是成堆的，姬无夜是惹不起的。
姬无夜组织夜幕，坏事干尽，可终究还是为了金钱、权力和美人。
虽说孟胜死后，墨家势衰。便是如今的墨家弟子中，也不一定所有的弟子都像原来的墨徒一样。
毕竟，谁不爱钱呢？
可万一呢？
万一眼前这个小子是呢？
万一这个小子的手下是呢？
万一他这一剑挥下去，这小子要是不躲呢？
那等着姬无夜的，就是无休无止的追杀，足以让他寝食不安。
姬无夜不敢赌，收起了手中的八尺剑，大笑了一声。
“不愧是墨家的大统领，好胆量！”
刘意站在一旁，看着姬无夜从气势汹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心中一瘆，看了一眼周围，浑身冰冷冰冷的。
我花费重金购买的家具、器物呢？
怎么一件都没了？
姬无夜拿这个小子没有办法，坐在了地上。
“墨家一向在燕赵之地活动最为频繁，如今来韩国，却是为了什么？”
“为一人！”
“谁？”
“百越废太子天泽！”
姬无夜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一双眼眸睁大，闪动着光泽。
眼前这个小子如此直言不讳，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他实诚，做事光明磊落，要么是他根本就不将他姬无夜这个将军放在眼里。
姬无夜面色变幻，随后大笑了一声。
“大统领可真的有意思，找一个死人做什么？”
“姬将军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一个死人。”
姬无夜站了起来，手中的八尺剑又举了起来。
“玉面飞龙，不要欺人太甚。惹急了我，墨家的人，见一个我杀一个！”
“将军想要杀我？”
赵爽一笑，感受着身后的杀意。如果说刚才姬无夜只是虚言恫吓，那么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是又如何？”
“我赌将军这一剑挥不下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姬无夜的脸上泛着冷笑，杀意越加凛冽。
“小子，你真的要找死，可别怪我了。”
便在姬无夜抬起了手，将要挥下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尖细的声音。
“姬将军，不可啊！”
一个内侍匆匆忙忙跑了过来，跑到了姬无夜身边，上气不接下气。
“姬将军，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
姬无夜有些奇怪，韩王宫中的内侍，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王上有命，要见这位墨家的先生。”
便在此时，赵爽手中鱼竿轻动，一尾肥鱼从水池中被钓了上来。
赵爽提着鱼，越过了姬无夜，走到了墨家弟子的身旁。
“把这尾鱼做了熬汤，晚上我回来吃。”
“诺！”
姬无夜看着眼前这个自顾自远去的大统领，心中下了判断。
这小子不是光明磊落，而是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
明珠看着手下传来的信息，忍不住一笑。
“姬无夜在那个玉面飞龙手中吃了亏，丢了大面子。”
白亦非坐在远处，看着摆在桌案上的军情文书，轻轻地问了一句。
“那现在如何了？”
“墨家的大统领被老韩王请到了王宫中。”
白亦非手中的动作一停，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
明珠躺在锦榻之上，察觉到了白亦非的表情。
“历来被召进韩王宫中的诸子百家的说客多了去了，也不见得你如此模样？”
白亦非摇了摇头，脸上有着一股不安的情绪。
“如果这个墨家大统领真的和赵爽有关系，那么他的出现就绝对不简单。一步一步，恐怕会带来未知的危险。”
明珠一笑，一身黑色轻纱，妖媚无比。
“表哥，你这是想多了。”
“韩国的位置在这里，国力也在这里。当年终申不害一生，也只能做到列国不相害。便是这个玉面飞龙和赵爽有关，难道还能有什么强韩之策，能外御列国，内修德政？”
明珠从榻上站了起来，手中拿着一杯酒。酒水殷红似血，却见她微微饮下，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韩国的霸业，早在两甲子前灭郑时就已经到达了顶峰。剩下的，也只有被列国逐步蚕食。与其让它最终毁灭在列国的手中，不如让我们，榨干它最后一点价值。”
白亦非看向了明珠，脸上一笑，似乎在笑她的天真。
“知道这个道理的又何只是我们？想要榨干韩国的人，也绝对不会只有我们。”
“能在天元上应第一手，最终取胜的，我只在棋盘上见过。可是，明知如此，却仍然敢在天元上应下这一手的人，又岂是这么简单容易应付的？”
明珠晃动着手上的杯子，脸上笑意更甚。
“如此，我倒是真想看看这玉面飞龙的龙绡面具下究竟是怎么一副俊俏模样？”

第一百一十七章 众生如子
韩王宫。
殿宇辉煌，朱红色的柱子挺立。从殿门至王座，一张华贵的地毯连接长道，别无他饰，可这遥远的距离却足以给人一种气势恢弘之感。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衰老的王者。
大殿之中，则站立着一个一身布衣带着面具的少年。
“大胆，大王驾前，也敢覆面，快快将面具脱去。”
韩国的老王挥了挥手，止住了两旁欲上前的卫士。只是，浑身都透露着一股虚弱感。
“山野粗人，相貌鄙陋，恐惊扰大王，故以覆面，请大王恕罪。”
对于老韩王而言，眼前的这个人的确有着价值。即使，这七国之间，不少人都想要知道他的真面目。
只是，相比于他的真面目，老韩王更加在意的是他的来意。
这个世上想要求见各国王者，一朝登得显贵的人不在少数。可眼前之人，显然不在其中。
韩国的老王与他同一个时代的所有王者一样，都在秦国昭襄王的威势下显得暗淡无光。
从某种程度上说，正是他放弃了上党的决策，导致了长平之战的爆发。
秦用白起，赵用廉颇。
这本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稀世大战，却因为赵国临阵换将而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只是，无论秦胜还是赵胜，都不是韩国老王和其余几国的王者所最希望的。
这战争的结果，虽然以赵国的惨败而告终，但是秦国的惨胜，也是诸侯们所愿见。
这场持续数年的国战，赵损四十五万卒，秦失二十万大军，也耗尽了两国的国力。
长平之战后，秦国虽然也有余力，继续攻打赵国，想要拿下邯郸，可终究功败垂成。
齐、楚、赵、秦都是大国，身为韩国的王，只有不断在其中艰难斡旋，才能够存活下去。
在这场游戏之中，楚国、齐国、赵国相继衰败，而秦国也在连续损兵折将之中，蛰伏函谷关内。
天下越加混乱，可韩国却可得片刻的宁静。
十几年的时光转瞬而过，秦国的田垄阡陌间依旧在高唱无衣，赵国从战败的阴霾中走出，齐国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楚国厉兵秣马，想要一雪前耻。
只有韩国，依旧没有变化。
历来来韩的说客，多为名不副实之徒。他们嘴上说着强韩，可又哪有强韩之策？
是的，的确没有办法。
只有不断地艰难求存！
战国之世，不似春秋之时，韩国的四周已经没有了扩张的方向。
秦、赵可并北方戎狄之土，楚国可吞百越蛮夷之地，就连弱小燕国，凭一名将秦开，也可北却东胡，并地二千里。
至于齐、魏，便是衰败，闭境自守，也足可以保持一定的国力。
可只有韩国，本身的国土狭小，周围又都是强邻，虽然地处中原繁华之地，却也只剩下了繁华。
“先生为墨家弟子，来韩，可有强韩之策？”
老韩王语气虽然虚弱，可是应有的威仪与礼仪却是一点也不少。
“没有！”
只是让老韩王意外的是，眼前这个墨家大统领意外的诚实。老韩王的脸上，在片刻的错愕后，久违地露出了笑意。
“既无强韩之策，又为何来韩，欲见寡人？”
“在下不欲言强韩之策，欲言求存之策。”
对于韩国而言，秦国是敌人，可其余五国也是。
老韩王的脸上，露出了兴趣。
“鲁用吴起、阳虎，魏、赵亦用吴起、阳虎，可魏、赵因此而兴，鲁国却越加衰败，为何？”
赵爽微微俯身，拱手而道。
“人君不能用人臣之贤，亦不能摒人臣之弊，此鲁之所以衰亡也。”
老韩王微微点了点头，可赵爽接下来一句话，却让他面色大变。
“今韩亦是！”
“大胆！”
老韩王没有开口，周围的内侍却已经开口。
“你竟敢辱没大王！王上英明，又岂是鲁君可比？”
天色渐晚，殿中幽暗，可是老韩王的目光却更加锐利。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宇之中的侍卫与内侍都退下去。
空荡荡的大殿之中，面对着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曾见到的人，老韩王却屏退了左右所有人，足见其胆魄。
“继续说下去！”
“今韩国之将，不过白亦非、姬无夜两人。此二将之贤远不及吴起，可贪暴骄纵却甚于阳虎多矣。如无所制，久必为患。”
赵爽一言，却引得老韩王大笑，本是锐利的眸子中闪现一丝杀意。
“世人都道交浅言深。尔不过一介山野鄙士，却逞口舌之利，污蔑我国大将，离间君臣，可知何罪？”
“大王欲杀我，不过一念之间，可却屏退左右，独留我在殿中。以大王的明断，未必不能洞察韩国此时情状。所虑者，若除此二人，韩国无所守也！”
老韩王杀意不减反升，可却没有了刚才的那丝轻蔑。
“如此，你可有对策？”
“在下手中一枚棋子，可与大王，若用得宜，足以制此二人。”
“是谁？”
赵爽微微抬手，轻轻一言。
“故韩国右司马李开！”
便在这个名字出现在耳边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老韩王看向了赵爽。
“先生给了寡人这枚棋子，又想要从寡人这里得到什么？”
“欲得一女！”
女人？
本是严肃的氛围，却因为赵爽的这一句话，突然变得有些欢快。
老韩王大笑一声，声音十分欢快。
“没有想到先生是如此风流人物，只是先生想要女人，又怎会找不到，而要向寡人取？”
“此女身份特殊，乃是太子即将迎娶的明珠夫人！”
“大胆！”
老韩王的怒气至此到达了顶点，声音震彻殿宇之中。
只是，殿中的少年却依然没有动作，只是淡然言道。
“大王如有异议，这番交易自可作废。”
相持良久，杀意消逝。
“寡人答应你，不过这个女人要你自己去取！”
“在下多谢大王。”
便在赵爽走后，这殿宇之中走出了一个苍老却又身姿挺拔的身影。
“老相国，你以为如何？”
“自古仇眦，莫过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李开心有大恨，如果真的可用，又有墨家相助，则足以牵制姬无夜、白亦非两人。只是他费此手脚，为何只要一个女人？”
“韩国国小，若无骁将，不足以震慑列国。只是太子庸弱，恐不足以制此二人，久必生患。这位墨家大统领想要什么，只要不触及韩国的利益，则不必去管。”
老韩王一笑，摇了摇头。
“罢了，终究只是一个女人。”
张开地看着殿门之外，那个已经消失了的身影，心中疑惑。
这少年虽是墨家大统领，可这搅弄风云的本事，却像是鬼谷出身，究竟是何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巫山之会
阳光明媚，照耀大地。
韩王宫中，百官上朝。此刻宫殿笼罩在光芒的环绕中，丝毫没有夜晚的阴冷与晦暗。
姬无夜站在朝堂之上，看着前方的血衣侯白亦非，心里有些紧张。
老韩王病重，因太子安举荐，今日的姬无夜将会被任命为韩国的大将军，掌管新郑城的护城兵马。
这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对于姬无夜是这样，对于夜幕也是一样。
自从那日那个玉面飞龙从王宫之中出来之后，夜幕一直在盯着他，却丝毫不见他有任何动静。
那场会面似乎也没有经起任何波澜。
这中间，姬无夜曾经想要再去找墨家的麻烦，可终究还是按捺住了。相对于找玉面飞龙的麻烦，重要的还是将明珠夫人送入太子府中，加深夜幕的实力。
明珠嫁入了太子府，得蒙宠眷，此刻风头正盛。加上近日，夜幕在韩国的地位将会更加稳固。
不过他心中的那一口恶气，却一直憋着。
直到今日，他郁闷了许久的心情终于在今日烟消云散。
“大王驾到！”
虚弱的老韩王缓缓走到了御座之前，显得十分无力。尽管他在保持着王者的威严，可姬无夜仍然能够感受到身体的气息那紊乱的节奏。
老韩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无法再如往常一样，事必躬亲，日常的事务都交还给了太子和张开地为首的韩国世族。
而今日过后，韩国朝堂的格局也会形成。
“参见王上！”
众臣行礼，老韩王挥了挥手，缓缓开口。
“寡人身体日渐乏力，日常事务多由张相国操心了。”
张开地位尊崇，受历代韩王所依赖。
闻得老韩王如此说，张开地微微拱手俯身，行了一礼。
“今合纵事败，列国背盟，韩国之境危如累卵。国难多思良将，经众臣举荐，特命姬无夜担任韩国大将军，掌韩国军事。”
姬无夜从朝列中走了出来，跪在了地上。
“臣多谢王上信赖，必粉身碎骨，以报王恩。”
“赐节钺！”
便在这赐封大将军的仪式进行时，这韩国朝堂之上不少人都想要看看白亦非是什么表情。
白亦非和姬无夜都是太子安的心腹，也是护卫韩国的重要力量。只是，相比于白亦非，姬无夜的确是更适合的大将军人选。
因为姬无夜并非公族，也没有封地，在韩国之中，根基远远没有手握十万白甲军的血衣侯深。
白亦非出身高贵，地位犹在姬无夜之上。可此刻，看着这场仪式，他的脸上却只有笑意。
“恭喜你了，大将军！”
张开地走到了姬无夜的面前，将代表韩王权力黄钺送到了他的面前。
姬无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接过了黄钺，站了起来。
“另外，统领新郑城中护城兵马的人选寡人已经决定，就由……”
姬无夜本来在等着老韩王宣布，可是他的视线却从他的身上看向了殿外，让姬无夜有些发愣，看外面做什么？
“张相国举荐的墨家弟子李开担任！”
李开这个名字，这么多年早已经淡出了朝堂众人的视野。以至于当老韩王宣布的时候，一众朝臣私议纷纷，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何人？
墨家？
可左司马刘意却不同，他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
因为这个名字，这么多年一直在他老婆的心中。便是胡夫人偶尔梦呓，嘴里也是喊的这个名字。
左司马刘意便是想要忘，也他妈忘不了。
当那个身着甲胄的男子从殿宇之外走来，周身仿佛笼罩着光环一样，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了王座之前，跪拜下来。
“今擢升李开为司马，统管王都兵马，营造器械，选拔贤能，以充国用。”
一如左司马刘意当年所见，这小子还是那么帅，人到中年，脸上更是有着几分沧桑与稳重之感。
尖细的声音传遍整个朝堂，姬无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愤恨，而白亦非始终古波不惊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
合纵事罢，韩国并无兵事，姬无夜这个大将军本就水得很，只能执掌王都附近的兵马。
可是，白甲军由白亦非统领，宫中的禁军轮不到他插手，而现在，都城的兵马也被分割出了一大块，交到了李开的手中。
也就是说，姬无夜担任这个大将军，除了得到这个名头，实质上一点进展也没有。
而李开这个司马，没有了一个右字，意义截然不同，乃是五官之一，官职犹在刘意之上。
李开站了起来，一双目光凌厉，犹如刀一般，让白亦非与姬无夜感受到了一丝警惕之意，也让王座之上的老韩王与下首的老相国心安了几分。
……
池水青绿，赵爽静坐在水榭之中，手中握着一根杆子。
韩国司马李开自从那日在韩王宫露面之后，一下子成了整个新郑城的风云人物。
有着张开地等人的帮忙，李开很顺手接手了司马的职务，掌控了军队。
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后，李开没有回到张开地为他准备的府邸，而是来到了赵爽这里，单膝跪倒在了他的身后。
“在下多谢大统领再造之恩。”
“不必谢我，你应该很清楚，无论是我，还是这主宰韩国的一群人，都只是将你当成一枚棋子。”
“在下明白，只是自炼狱中归来，再见阳光，在下万分感激。”
“起来吧！”
赵爽一语，李开站了起来。
“身为墨家弟子，便是一枚棋子，也应该明白自己的用处。”
“统领的意思是？”
“一枚棋子，如果没有了用处，那么便会被人随手抛弃，或者换取别的筹码。”
“对于这韩国朝堂上的一些人而言，你身负大恨，可为之死用，是制衡姬无夜这位跋扈将军最好的棋子。而对于墨家来说，你的用处便是为墨家在这韩国朝堂之上取得一席之地。我会留二百墨侠在你身边，由你听用。”
“在下多谢大统领！”
便在此刻，一名墨家弟子从外走了过来。
“大统领，太子府传来了消息，太子安请你赴宴观看巫山之会。”
“同行的还有谁？”
“除了太子安的姬妾，还有就是几位朝臣和他们的夫人。人不多，是个小宴。”
赵爽收了杆，站了起来，拍了拍李开的肩膀，在他有些惊愕的目光中，缓缓说着。
“看来，我用你换的筹码，今夜可以取来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你给我等着
夜色靡靡，庭院幽深。
会馆外围，太子府的护卫和城中的兵马层层护卫。
一辆马车停在了会馆之前，赵爽从中走下，面对他的是左司马刘意的一张笑脸。
“大统领，这里请，太子已经等侯多时。”
当赵爽见到太子安时，他和几个属臣正坐在庭院中央，隔着一池碧水，观看舞台之上的表演。
“见过太子殿下！”
“先生请坐！”
太子安很是客气，左右坐着他最宠爱的两位爱姬，胡美人和明珠夫人。
胡美人的身旁，还坐着她的姐姐，左司马刘意的夫人。
她看向赵爽时，面色总有些不安。
赵爽在侍从的引领之下，坐在了太子安不远处的位置。
墨家，一直是游离在韩国政堂之外，几乎看不见身影。
可如今，凭借着一个李开，墨家的势力跻身韩国朝堂，最为重要的是，墨家取得了韩国世族的默许。
这便不得不让太子安重视！
一般来说，世族是抵制外部势力的侵入自己本国势力范围，对于这些很是敏感。
天下列国皆是如此，可这位墨家的大统领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居然成功得到了他们的举荐，不但顺利见到了韩王，还让一个本应该死了的人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不过对于太子安来说，一个小小的李开并不放在他的眼中，笼络这位墨家的大统领，也只是随手之举。
在太子安看来，他肯在这种私密场合接近这位大统领，便像是在外界传达一个信号。
即李开的到来，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听闻先生无论去何时何地，都以一张龙绡面具示人，便是当日见父王，也是一样。不知道，其中是何缘故？”
“在下本是山野之人，面貌丑陋，恐惊吓诸位贵人。”
太子安不过随口一问，可一直在他一旁的明珠夫人却来了兴致，一双媚眼直勾勾看着赵爽。
“大统领一直在说自己的面貌丑陋，可依贱妾之见，并非如此。”
“历来覆面者，要么是受刑黥面，见不得光，要么就是长得特别俊俏，恐难以服众。依贱妾看，大统领一定是属于后者，不然又怎么会号称‘玉面飞龙’呢？”
明珠夫人一席话，引得在场一众女眷窃笑。
太子安脸色一变，声音有些严肃。
“明珠，不可戏言。”
“贱妾知错！”
明珠夫人虽话里在道歉，可是那股撩拨之意，却让太子安心中痒痒的。
太子安随后又与赵爽攀谈了几句，便没有了下文。
舞台之上的俳优演得渐入佳境，可是在场的男子却是兴致缺缺。
原因无他，这出巫山之会讲述的是楚襄王和巫山神女的爱情故事，对于在场的男子来说，实在是太无趣了一些。
上了年纪的男人，谁会喜欢这种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倒是他们身旁的姬妾，却是一个比一个看得入神。尤其是胡夫人，看至动情处，眼泪都落了下来。
“太子殿下，姬无夜大将军有紧急军情，找您商议。”
便在此时，太子安的耳边响起了侍从的声音。他强自忍着没有打哈切，撑起了有些犯困的身躯。
“如此，先生，我就先行告辞了。等处理完事情后，府中还有一场宴会，我等着先生。”
“在下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安带着手下的几位属臣离开了这里，留下了他们的夫人，继续看戏。
俳优之戏渐入高潮，可赵爽却无聊得有些发困，抬了抬手，却被一位正巧经过的侍女将酒水打翻在了身上。
“没用的东西，居然惊扰了太子殿下的贵客。”
明珠夫人斥责了一声，那侍女跪倒在了地上，死命磕着头。
“没有多大的事情，夫人不必如此。”
“还不带先生去换一件衣服。”
“是！”
那侍女带着赵爽离去不久，明珠夫人站了起来，向着众人行了一礼。
“看戏久了，有些困倦，我先下去小憩一会儿，姐妹们慢看。”
“恭送明珠夫人。”
眼看着明珠夫人远去，胡夫人想要说什么，却被她的妹妹拉住了。
胡美人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有所动作。胡夫人有些忐忑，转过了头，可是心思却已经不在这戏之上。
赵爽被这侍女带到了一间屋中，衣服脱了一半，却见移门缓缓打开，一个曼妙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侍女在明珠夫人的眼色下，退了出去。
赵爽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见，明珠夫人话没说什么，一下扑了过来。
肌肤若滑，犹如凝脂，浑身透着一股香气。眼前的女子媚意似水，整个人都快贴在了赵爽的身上。
“明珠夫人意欲何为？”
“神女有心，大统领还不明白么？”
明珠夫人的手正要揭开赵爽的面具，却见他轻轻一躲，避开了她的纠缠。
“神女有心，只是襄王无梦。巫山之会，终究是俳优戏言，空梦一场。”
赵爽转了个身，将原本的布衣穿好，坐在了床榻之上。
“赵爽！”
明珠夫人轻轻说出了这个名字，想要看看眼前之人的反应，对方却是没有一丝触动。
“夫人是在叫我么？”
明珠夫人想要试探眼前之人的底细，可是对方却是不露一丝马脚，不觉得皱起了眉头。
却见明珠夫人撕开了身着蓝色长衣裙的胸前的布料，露出了好大一片景致。
细长的指甲在锁骨之下白嫩的肌肤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长痕，脸上却犹自带着笑意。
“夫人这是想要栽赃在下么？”
明珠夫人一笑，便像是将猎物逼近死角的猎人，脸上满是得意，似乎在叙述着自己的剧本。
“墨家的大统领在换衣之时，偶遇正在休憩的太子姬妾，见色起意，意图凌辱。如此一来，王族蒙羞，墨家在韩国再无栖身之地，李开这个司马也做不成了，甚至那些世族都会或多或少受到影响。墨家的大统领以为贱妾的这出戏如何？”
“拙劣不堪！”
赵爽大笑一声，似乎根本不在意一样，目光肆无忌惮。
“听闻夫人新入太子府中，蒙宠正盛，怎么对于房中之事这么生涩？”
“如果夫人想要这出戏更加逼真一点，那你胸前这道血痕，应该再往下一点。”
再往下？
明珠夫人一愣，看了一眼赵爽所指的部位，脸色一红，忍不住暗啐了一口。
呸！
明珠夫人看着眼前撑着头正在看戏一般的墨家大统领，心中生出了一股怒火。
“玉面飞龙，你给我等着！”

第一百二十章 瞒天过海
巫山之会将近尾声，楚王与神女也到了最后的结局。
这本是一出悲剧，可经过伶人之手改编，一对有情人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妹妹，你说有情人真的能终成眷属么？”
胡夫人脸上露出了悲戚之色，心中的愁绪又泛了起来。
胡美人看在眼里，拉着她的手，摇了摇头。
“姐姐，现在想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用处。”
说到这里，胡美人看了看四周，凑近胡夫人，轻声言道。
“那个人现在是吉是凶，还说不定呢！”
胡美人这一句话，胡夫人心中更加紧张，正当她还想要说什么，耳边却传来了一声尖叫之声。
太子府中隆宠正盛的明珠夫人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脸上惊慌失措。
众人赶紧围了上去，正见明珠夫人躲在一众夫人的怀中，脸上带着泪痕。
“那个畜生……要不是我的侍女拼死护主，我……我……”
眼前这副景象，是个人就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一众夫人只见，明珠夫人口中的那个畜生缓缓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丝毫没有一点罪犯应有的自觉。
“墨家贵义，想不到却出了你这么一个好色之徒。数百年清誉，都被你毁了。”
“你居然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你的侠义之心是被狗吃了么？”
……
一众女子的谩骂铺面而来，赵爽仿若未觉，一个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这个局面其实是一个死局，因为无论赵爽是留是走，终究免不了被人撒一身屎，臭气熏天。
胡美人知道这其中有问题，可如此镇定的嫌疑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便在此时，左司马刘意带着兵马冲了进来，对着赵爽大骂着。
“我王与太子待你如国士，却不知你竟生得如此狼心狗肺。”
刘意对着一众女眷拱手。
“诸位夫人请退，我这就捉拿贼子。”
一众女眷正待远去，胡夫人经过刘意身边的时候，想要说什么，却被他一双严厉的眸子给震慑住了。
胡美人拉着自己姐姐的手，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从小自危险中走来，到了如今的地步，胡美人要比自己的姐姐更加明白如何应对危机。
“明珠夫人难道不想要亲眼见一见自己编的戏是如何结局么？”
赵爽的声音响彻，庭中树叶飘落池水之上，惊起一层涟漪。
明珠夫人本来打算走，脚步停了下来，转过了身子。
刘意在旁，一双眼眸在她的身上狠狠刮了一眼，却又低下了头。
“夫人，一会动起手来，怕是会伤了夫人。”
“无妨，我要亲眼看看这个人是落到如何悲惨的下场！”
明珠夫人外面披着一层披风，遮掩了苗条的身子，一双眼眸中，却犹如喷着火一般。
自始至终，眼前之人那股轻视之意，让明珠夫人很是不舒服。
“既然人都已经留下，那么戏就应该开场了。”
赵爽一笑，轻轻敲了敲手中的筷子，与铜器碰撞，发出一声轻音。
“台上俳优，再演一场‘东施效颦’！”
赵爽话语落下，台上鼓声轻起。本是一处缠绵悱恻的乐曲，此刻换了个风格，变成了一出滑稽剧。
台上那颠颠撞撞、举止可笑的俳优，那令人捧腹的面具，在如今的状况之下，显得是如此诡异。
“停下来，都给我停下来！”
左司马刘意拼命地吼叫着，想要阻止这怪诞的一幕。
空气霎时间凝固一般，明珠夫人的眸子映照着的少年身影似乎扭曲了一样。
一瞬间，明珠夫人几乎是本能反应，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刘意的身边。
正在刘意瞠目结舌地看着这有些离奇的画面，一道剑气自上而下，贯穿了左司马刘意的身躯。
“罗网？”
明珠夫人看着这个一击击杀左司马刘意的杀意，他的穿着，正是罗网中人。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哀嚎之声在耳边此起彼伏，舞台之上的戏却是正在酣处。
明珠夫人看着如此荒诞的一幕，而这一切，都与那个正在看戏的少年脱不了关系。
“罗网蓄谋已久，想要刺杀韩国的太子，却不料失了一步。太子吉人天相，左司马刘意忠心护主，以身殉职。而夫人则被罗网所掠，不知所踪。”
厮杀声中，少年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赵爽一笑，看向了明珠夫人。
“不知道夫人可对我这出戏如何？”
“秦与韩刚刚休和，罗网这个时候刺杀韩国太子，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么？”
“夫人不信么？”
赵爽站起了身子，挥了挥手，舞台上的那处戏戛然而止。
明珠夫人有着一股感觉，仿佛眼前的男子正在掌控这方天地一般，所有的事物都在随着他的意志运转。
这样的感觉，明珠夫人似曾相识。
“我也不信。”
赵爽从看台之上走下，缓缓走来，离明珠夫人越来越近，摊开了双手。
“可只要天下之人相信了，便足够了。”
“你做梦！众目睽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瞒天过海？”
刘意的手下一个个被杀死，没有一个能逃出这座会馆。
眼前之人实在太过危险，明珠夫人不敢久留，将长长的裙子撕裂，露出了一双白皙的大长腿。
接着，她便以极快的速度逃离了这里。
赵爽并没有阻拦她，在场的刺客也没有阻拦她。
夜色越加迷醉，一个绝美的女子衣衫褴褛，正在月色下奔逃。
大街之上，诡异的不像是人间居所。
终于，明珠夫人看到了火光，也看到了希望。
“我是太子姬妾明珠夫人，墨家的大统领正在后面追杀我。”
明珠夫人一言，可眼前一排排穿着盔甲，戴着面具的士兵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直到赵爽再度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明珠夫人便像是见到鬼一般，拉着韩军士兵的衣服。
“就是他，快抓住他！”
只是，韩军的士兵依旧不为所动。
“先生，我等接到报案，俳优之馆中出了凶杀案，不知道现在如何？”
“歹人凶横，左司马刘意因公殉职，他所带的士兵亦为歹人所杀，没有一个活口。太子的爱姬明珠夫人也不知所踪。”
赵爽一言，这群士兵的首领拱手。
“如此，我等当全力追捕凶徒，追查明珠夫人的下落。此地尚且危险，先生保重，我等告辞。”
整个过程，明珠夫人无论怎么呐喊，在场的韩军士兵仿佛都没有看见她这个人一样。
“我是太子爱姬，你们和歹人勾结，是想要造反么？”
明珠夫人的嘶吼声十分无力，她瘫坐地上，一双眸子看着赵爽，带着惧意。
街静得诡异！
一片雪花落下，寒气弥漫，明珠夫人的眼眸之中出现了希望。
赵爽抬头，看着屋檐之上那血红的身影，微微一笑。
“血衣侯，终于来了么？”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是一场交易
枯骨照银甲，皑皑血衣堡。
当血衣侯出现的那一刻，整个街道犹如蒙上了一层寒霜。
冰棱凝结，盘转蜿蜒，从屋宇之上延伸至路面，明珠夫人身前。
白亦非从上走下，挡在了明珠夫人身前，看向了赵爽，手中红、白双剑，杀意森森。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可以牵动整个韩国的朝堂。
“能够让这新郑城的士兵对太子府的姬妾置若罔闻，我可办不到。”
赵爽一笑，一身布衣，其上沾染的酒渍，如今看来却特别的讽刺。
明珠夫人安定了心神，即使此刻衣衫不整，显得特别狼狈，可站在白亦非身后，她的心却是稍微安定了下来。
白亦非微微仰着头，眼神之中眸光流转，似也明白。
“是的，你办不到。整个新郑城，只有一个人能够办到。可他为什么要帮你？”
这个人的名讳，即便是白亦非，仍旧心有顾忌，不敢直言。
“雄狮虽老，其心壮矣！他需要一颗棋子，用来制衡日益壮大的夜幕。我给了他，就是如此简单。”
“原来是这样！”
便在李开出现的那一刻，白亦非已经有了隐隐的察觉。
所以，夜幕设下了今夜的这场戏，便是为了将墨家的势力从韩国连根拔起。
只是，却被眼前之人反手破局。
白亦非忽然大笑了起来，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露出如此笑容。
除了，遇到有能力足以让他陷入死地的敌手。
“上一次有着这种感觉，还是在赵国邯郸，暗夜巷道，遇到赵爽的时候。而你，又是谁？”
“在下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野匹夫罢了！”
隔着三丈距离，赵爽的声音很是清晰进入了白亦非的耳中。
白亦非脸上的笑容收敛，左手红剑出鞘，指向了赵爽。
“周室式微，天子失其权柄，世间大乱。七国的诸侯，主宰了这片土地二百多年。本以为韩王已老，不足惧矣，可现在看来，本侯还是太小看了这位王者。”
“侯爷这番话，可像是在谋逆啊！”
这是一副荒诞的景象，赵爽这个外人却似在替韩国不平，而血衣侯这位世代饱受韩国国恩的侯爷，却反而一点也不在意。
“韩国的江山，也是篡夺了当年晋国的天下。三晋的诸侯做得，别人就做不得了么？”
“侯爷，你在说什么？”
明珠夫人看了看四周，拉着血衣侯的衣衫，轻声提醒道。
这种话怎么能够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田氏代齐，三家分晋，皆是得位不正，虽然受到了周天子承认，受封诸侯，可谁都知道，这份正名的含金量，不怎么样。
何况当今天下，连天子都没了，遑论这些曾经的反贼。
明珠夫人看着白亦非，他此刻便像是被逼入穷途的野兽，浑身散发着一股凶厉之气。
可更让明珠夫人意外的是，他们的对手，此刻非但没有抓住这个把柄，反而大笑一声。
“此言壮哉！”赵爽双手负后，缓缓一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便在此话一出，便是白亦非和明珠夫人都被吓到了！
周的天下，也是从帝辛的手中夺取。可本质上说，列国的诸侯都是上古先烈的后代。
白亦非目光复杂，手中长剑有些不稳。
白亦非本以为，他已经可以算是胆大包天的反贼，可与眼前之人相比，他根本不算什么。
这是要否定自周代商，八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早已经形成了的秩序。
赵爽看了一眼面前两人的模样，心中很满意这个效果。
不就是比撂狠话么？
谁不会啊！
在这个时代，你再胆大包天，还能够比这话更加胆大包天？
想要吓唬我！
赵爽心中呵呵一笑，当我没见过世面啊！
一声冷哼，白亦非稳定了心中的情绪。他有些不确定，眼前之人是个真的疯子，还是一个装疯卖傻的家伙。
“这的确是一手好棋，可只要你死了，便也就没有了用处。”
“侯爷可以试试！”
白亦非的试探没有一点效果，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更大的被动之中。
白亦非眸光冷彻，眼前之人，要杀他，其实并没有把握。想要吓唬他，似乎也没有用处。
当然，白亦非也可以以力破局，与眼前之人大战一场，将整件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赌一赌在老韩王的心中，究竟是雪衣堡和十万白甲军重要，还是区区一个李开和这个墨家大统领重要。
白亦非知道老韩王会如何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到手的棋子抛弃。
可这样一来，明珠夫人这颗镶进韩国王族最为重要的钉子，便也失去了效用，成了一枚废子。
眼前之人空门大开，似乎根本没有迎敌的打算，让白亦非此时的动作，显得很是多余。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在下只是想要知道，在侯爷心中，究竟是明珠夫人重要，还是百越的废太子天泽重要？”
赵爽双手负后，红色的面具在这寒夜之中显得更加诡异。他轻轻踏前一步，身影瞬移，来到了白亦非半丈之前，离他的剑锋只有些许距离。
这个距离，明珠夫人很清楚，只要自己的表哥一发力，就能取其性命。
可奇怪的是，白亦非并没有动手。
“在下更想要让侯爷知道的是，我若是要眼前这个女子，你阻止不了。”
白亦非身上杀气更甚，便在一瞬间，他手中的剑又向前了几寸，可终究还是止住了。
这是一场较量，更是一场交易。
只是，白亦非被眼前这小子空手套白狼，既丢了面子，也输了人。
“天泽是你的了！”
白亦非收起了手中长剑，便在明珠夫人错愕的眸光之中，离开了这里。
“寒夜露重，夫人衣衫单薄，可要保重，切勿伤了贵体。”
赵爽一笑，并未离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明珠夫人看着眼前之人，心中又惧且恨。
便在马蹄声急促，太子安带着太子府的人马，赶了过来。
看见明珠夫人这个样子，他心中大急，立马下马。太子安本与姬无夜议论军情，听闻这里的事情，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爱姬，这是怎么了？”
姬无夜也在一旁，他看着明珠与赵爽，眼眸之中很是疑惑，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
可接下来，明珠夫人的举动和话，更让他大惊失色。
明珠夫人一把扑到了太子安的怀中，眼泪哗哗地掉落，满身都是委屈。
“罗网歹人意欲行刺，左司马刘意奋力抵抗，不幸遇难。若非大统领拼死相护，贱妾险些见不到太子殿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明珠夫人的头埋在太子安怀中，尽显柔弱。
太子的爱姬百般娇柔，可一双泛着泪水的眸子，却始终都盯着一侧的赵爽，目光凌厉得像是要把他刮了一样。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本钱
地下的岩穴干燥，两旁的火光照映，地上随处可见水塘，里面似乎有着蛊虫的尸体，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漆黑的牢狱之中，长道的尽头，久违地发出了动静。
天泽抬起了头，却听得耳边传来了数声喊叫。
“主人！”
百越四人组的到来，让天泽浑浊的目光之中出现了一丝希望。
“你们！”
天泽一直被囚禁在此地，成为明珠夫人实验蛊术的对象，周身充满了戾气。
百越四人组将他解救了下来，天泽坐在地上，目光之中带着一丝疑惑。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是我带他们到这里来的。”
一声轻音，难辨雌雄，一个带着龙绡面具的布衣人走到了天泽的面前，周身素朴，并不余饰。
可从他的装扮，天泽就能看出，他不是百越之人。
浑身的戾气散发，天泽并不相信所谓华夏之人，便在赵爽出现的那一刻，他身后那六根蛇头骨锁却已经向着赵爽撕咬而去。
“不要！”
焰灵姬本能的回护让天泽停下了动作，他的目光有些不可思议。
“你在帮一个华夏之人？”
“我……”
焰灵姬的话语有些犹豫，可是她的身体却依旧挡在了赵爽身前。
“主人，便是因为他，我们才能从白亦非手中救下你。”
百毒王在旁解释着，他选择信任焰灵姬。尽管他也不知道焰灵姬这么长时间和他们三个分别，做了什么？
如今看焰灵姬如此回护着这个小子，心中更是有着隐约的猜测。
尽管，这个猜测只是模糊的念头。
“华夏之人不可信，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你应该早就明白了。”
“的确如此。”
赵爽向前走了一步，将焰灵姬轻轻推开，直面天泽的目光。
便在百越四人组惊讶的目光之中，赵爽轻轻一笑。
“只是，我也没有要让你信任我。”
“你究竟是谁？”
能够来到这里，不是白亦非的人，便是与白亦非敌对的人。
可无论是哪一个，都让天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甚至，是忌惮！
“你只要知道，我是墨家的大统领，这便够了。”
“你把我救出来，可别指望我会感谢你。”
天泽不愿意在赵爽面前露出怯意，站了起来，面色中带着一丝窃笑。
“我也没有让你感谢我。”赵爽双手负后，缓缓一言，“我只要你今后听我的话就行了。”
空气霎时间凝滞，焰灵姬面色一变，其余三人护卫在了天泽身旁。
杀意纵横，那六根蛇头骨锁霎时间张开。
这狭窄的山洞之中，六条漆黑的巨蛇向着赵爽而来。
焰灵姬站在赵爽的身后，有些迷惘，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爽抬起了手，轻轻地在虚空中连续写了一行字。
金色的古篆闪耀，犹如一道屏障，与那六条巨蛇相撞，爆发出了闪耀的光芒。
光芒消逝，巨蛇绝踪，赵爽站在原地，天泽却后退了几步，身体虚弱，捂着心口。
“主人！”
赵爽一笑，继续在空中写就古篆，连成数行，天空之中，出现了一张太极图。
“一只被仇恨浸染的虚弱的野兽，对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
却见虚空之中那张太极图展开，随着赵爽挥舞沉沉压下，天泽的身躯仿佛受了一股巨力一般，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的身边出现了一行行细小的文字，相连成行，犹如一根根漂浮的柱子，天泽想要挣脱，却无法有所动作。
百毒王等人见此，选择站在了天泽一旁，向着赵爽出手。
只是，他们还没有靠近赵爽，被便一道黑影瞬间击落在了地上。
“黑白玄翦！赵爽，果然是你！”
百毒王的声音响彻，却听得赵爽一笑，手中一挥，那金色古篆形成的牢柱又紧了几分。
玄翦的黑剑架在了焰灵姬的肩头，站在了赵爽的身侧。却见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目光迷离，看向了赵爽，一时间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怒还是喜？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天泽的目光之中，带着愤怒，质问着。
“身为一个王者，哪怕是已经被废弃的，也应该担任好他应有的职责。”
天泽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放弃了挣扎，看向了赵爽。
“而你，却一心只为了仇恨，放弃了自己正在受苦的子民。”
赵爽摇了摇头，说着。
“这样不好！”
天泽的身体中，仿佛有着一股气想要涌上来一般，大笑着。
“你一个墨家的统领，用的是道家的功夫，说得却是儒家的话。赵爽是么？”
眼前之人很是陌生，天泽从手下的话语与表情之中，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
“这个名字应该隐藏着许多的秘密。”
“既然知道了这是秘密，所以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与我合作，要么便去死！”
赵爽看向了天泽，缓缓言道。淡漠的话语之中，似乎没有一点杀意，可是天泽并不怀疑，如果他选择另一个方向，那个手握着黑白双剑的男子，会毫不犹豫挥舞剑，收割了在场众人的性命。
“我是百越的废太子，可是手中既无兵力，也无正统之名，如何复国？”
“我可以帮你！”
轻轻的五个字，仿佛有着莫大的力量，天泽看着自己的几个手下，发现他们的脸上没有对这句话有着任何嘲弄的表情，仿佛以为这是理所当然一般。
甚至是焰灵姬听到这句话，眸中涌现了希望的光泽。
他们似乎认为，眼前之人，真的能够帮他复国一般。
明明敌我之间，泾渭分明。可这种错位感，却让天泽有些恍惚。
“代价又是什么？”
天泽很清楚，这是一场交易。对方出了如此多的力，下了这么大的本，绝对不会如此简单。
“你的江山，我要四成九！”
“你要的还真是不多啊！”
天泽的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戏谑之意，似乎有些玩味。
“如何？”
天泽的脸上表情莫测，咬着牙说道。
“如果你真的能够帮我做到这一切，我可以答应你。”
赵爽手一挥，一个盒子抛给了天泽。
“作为合作的礼物，这个蛊母就送给你了。”
赵爽悠悠一笑，转过了身去。
金色古篆形成的牢柱消散，天泽重新获得了自由，他看着手中的盒子，有些错愕。
玄翦跟在赵爽身后，走出了牢狱，轻轻一言。
“他会听么？”
“如果仅凭三言两语，便能驯服，那就不是猛兽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十年
阴冷的大堂，晦暗寒冷，与大堂之外明媚的阳光世界仿佛隔着一道铁幕。
姬无夜坐在首位，喝着酒水，心中郁闷。
“死了个刘意，还搭上了天泽，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
翡翠虎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平时爱玩弄钱币，现在也格外的小心。因为他清楚，在夜幕之中，他掌控财源，可真正能够做主的，却是另外两位。
可现在这屋中的两位已经出了裂痕。
左司马刘意的死亡，导致了姬无夜能够控制的兵力骤减，这无形中削弱了他的力量。
“那个女人就真的那么重要，你不惜用天泽去换？”
姬无夜不是傻子，已经能够隐隐觉察到其中的不一般。
“大将军息怒，我想侯爷一定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亦非转过身来，轻轻一笑，冰冷的瞳眸之中不带一丝感情。从某种程度上说，眼前的危机有可能导致夜幕最终的决裂。
这并不是他想要见到的。
“一个女人当然不重要。别说现在太子安还没有住进王宫，他的姬妾自然更算不上什么。”
“只是，真正让我感到忌惮的不是墨家的那个大统领，而是他身后的人。”
姬无夜面色一变，脸上神情变换。
“你的意思是？”
“玉面飞龙能在新郑如此肆无忌惮，没有那个人的默许，这可能么？”
“这个老东西，人都快死了，还要跟我们过不去。”
姬无夜大怒，站了起来，随即面色一变。
“不对啊！他怎么知道天泽还没有死？”
“这才是这件事情最为有趣的地方。”白亦非的嘴角露出了笑容，“或许他并不知道，而要天泽，是那个墨家大统领自己的主意。”
白亦非看向了姬无夜，浑身散发着一股冷冰的气息，让人不敢接近。
事实上，便是姬无夜，其实也不愿意和他多待。他好权好色好钱财，爱好也算是正常人的范围之内。
可白亦非，却是不同。
“侯爷是说，那个墨家大统领也有着自己的打算？”
“韩国这杯羹，可不止我们盯上了。”
白亦非的话，让姬无夜重新坐了下来。原来他将自己的目光都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可经过白亦非这么提醒，姬无夜豁然开朗。
“可既然如此，墨家我们便更要对付了。难道容它做大，骑在我们的头上？”
“老韩王的眼中，我们才是最大的威胁，所以，便是要对付这位玉面飞龙，现在也不是好的时候。反而，我们闹得越大，得益得反而是他。”
白亦非走到姬无夜的面前，手上递给了他一小块绢帛。
“这是蓑衣客给的新情报。”
姬无夜接了过去，展开一看，不怒反笑。
“江湖之事，天门以东归农家，天门以西归墨家。他们还真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啊！”
白亦非一笑，无论是农家还是墨家，都不是一个小小的夜幕可比。
“墨家的大部分势力，都在大河以北，农家近些年来发展迅猛，可主要势力也只在楚地。农家与墨家，便是联手，也吞不下这整个江湖。可这位大统领的野心，显然不这么简单。”
“百越么？”
姬无夜微微呢喃，看向了白亦非。
“一只被仇恨充斥的野兽，会这么简单被控制？”
“所以，我们现在做的越多，错的越多。不如静观其变，看看接下来的情势。如果那位墨家大统领的野心不只是韩国这块地方，那么我想，他是不会与我们拼个你死我活的。”
“而我们，也不必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姬无夜轻哼一声，端起了酒樽。
“恐怕这只是侯爷一厢情愿。”
“是不是？那就要看天泽这头凶兽接下来会怎么做了？”
……
日照山川，清风徐来。
天泽站在山岗之上，呼吸着阳光之下清新的空气，便是他在地牢之中，久违的感觉。
百越四人组便站在他的身后，被囚禁这么多年，外面的世界早已经与他当初所在的时候不一样。
“焰灵姬，我已经从百毒王口中知道了赵爽的事情。他的确是一个值得联手的人，可是我不明白，短短的时间内，他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而且，他现在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天泽的问题并没有得到答案，他转过了头，却见一脸犹豫的焰灵姬。
“你不想要说还是你不知道？”
“主人！”
焰灵姬单膝跪了下来，低着头，一言不语。
对于天泽而言，残暴只是一种手段，用以震慑。可身为赤眉君，招揽那么多的能人异士，又怎么会只靠残暴的手段。
“算了，你走吧！”
“主人！”
焰灵姬抬起了头，看着天泽，眸光之中涌动着光泽，似乎心中很纠结。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一个心已经不在我这里的手下，即使勉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你去赵爽那一边，充当我们之间的联络人吧！”
焰灵姬看了一眼天泽，点了点头。
看着焰灵姬远去，百毒王无奈摇了摇头，便是驱尸魔与无双鬼，面色都有些惋惜。
“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做，真的要听赵爽的么？”
天泽一笑，摸了摸手中的盒子，里面装的是能够控制他的蛊母。
“我不明白，他会为什么要将这个能够控制我的东西交给我。”
“主人的意思是？”
“如果他不是一个愚蠢自大的家伙，那便是……”
天泽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回转了头，十数个墨家弟子从后接近，为首的便是玄翦。
百毒王三人如临大敌，可天泽却是丝毫不在意。
却见墨家弟子半跪在了地上，玄翦也是微微拱手。
这副组合其实很奇怪，曾经罗网的天字一等的杀手和墨家弟子凑在了一起，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君上！”
他们对待天泽很是恭敬，只是天泽却感受不到那恭敬外表之下应有的敬意。
“赵爽是想要告诉我，即使他没有了控制我的蛊母，也随时能够掌握我的生死么？”
眼前这些人联手，天泽自觉没有幸免的可能。
“大统领只是提醒君上，应该启行了。百越困苦，民生凋敝，万民福祉皆赖君上一人。”
“你可不像是会说这些话的人。”
天泽看着玄翦，却见得他微微一笑。
“大统领还跟我说，君上如果想要报仇，最好的办法不是杀了你的敌人，而是看着他国灭，从高高的宝座之上滚落凡尘，沦为奴隶，失去所有的荣耀。而你，则站在一旁看着他。”
天泽大笑一声，看着这韩国锦绣一般的山川水土，摇了摇头。
“这个赵爽还真是有意思！”

第一百二十四章 扎根
天近黄昏，万物昏沉。
池水青绿，偶有鲤鱼翻滚水面。
赵爽拿着钓竿，坐在水榭之中，一只谍翅鸟飞来，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赵爽轻轻一笑，这只小鸟远去，手中浮漂也在晃动。
只是，赵爽却没有拉动钓竿的意思。
“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大统领这是在等着自己的鱼么？”
白亦非披着披风，从旁走来，脱下了遮掩的斗笠，也不听赵爽招呼，便坐到了他的身后。
“我本以为侯爷会入夜才来，没有想到这么早就到了。”
“天泽没有闹出一点动静，便默默离开了韩国。临走之前，他还带走了十几个墨家弟子，又是为何？”
“与人做生意，总要给本钱。天泽是废太子，他要当百越的王，总要有自己的臣属。”
白亦非一笑，抬起了桌上准备好的酒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想也没有想就喝了起来。
“自当年楚威王灭越，越人避乱南下，与百越之地夷人杂居，至今已有一甲子。东越、闽越皆为越王后裔所建，尚有礼制，至于南越、西瓯等地，则是混乱不堪。百越之地，连几座像样的城池都没有，而且，受到了楚国严密的监控，为何要在那落子？”
“因为安全！”
白亦非听到此话，先是一愣，而后大笑了起来。
“墨家的大统领果然快人快语。”
笑罢，白亦非喝了一口酒。
“如此，墨家是不会再与夜幕为难了？”
“老韩王只是想要有颗棋子制约夜幕，而不是想要看到在权力交接的过程之中内部出现重大的混乱。墨家也不是此地的主人，又怎会客违主意？”
赵爽的话轻飘飘的，似乎理所当然，可对于白亦非而言，却是心中松了一口气。
夜幕隐藏在黑暗之中，虽然有了一定的规模，可也远远没有强大到能够主宰韩国的一切。
即使现在拼个你死我活，夜幕就算是胜了，也不是白亦非想要看到的。
因为得利的不会是他，而只是韩国中那些忌惮雪衣堡的贵族。
“那你管束得住李开么？”
对于这新郑城中许多人而言，他们看到的是一身光鲜的李开。而白亦非等少数人则能够看到，那副光鲜外表之下累累的伤痕与仇恨！
这样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做出疯狂的举动。
对于白亦非而言，李开无所谓，可是他身后的这位墨家大统领，却足以让他忌惮。
更何况，这位新任的司马身后，还有着韩国的世族。
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局面，李开一个司马，却可能是牵动整个韩国的朝堂。
“左司马刘意已死，如今他的仇人已经不在。李开这样的人，也不需要别人去管束。只要，你们别犯在他手上就行了。”
白亦非眯起了眼睛，如今对夜幕而言，最为重要的则是推太子安上位。否则，先前一切的手段都白费了。
至于李开，还有墨家，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想要除去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用像现在一样束手束脚。
所以，白亦非的前来与示弱，不过是想要争取暂时的和平，麻痹眼前这个小子。
只不过，他的表现却不像白亦非想象得那么简单。
“七国的天下，韩国在中枢之地。看似弱小，却是各方都要争取的地方。墨家既然在这里扎下了根，侯爷想如何才能越加稳固？”
“你什么意思？”
白亦非看着眼前之人，言语之中有些莫测之意。
“夜幕想要通过扶持太子安上位，获得巨大的收益，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对于墨家而言，这也是一条便捷之路。”
白亦非放下了手中的酒樽，冷冷一笑，忽然想到了什么。
“胡夫人！”
“也不知道是谁在韩王耳边提了这么一句，说是李开多年未婚，胡夫人寡居在家，正为良配。韩王居然就这么同意了。”
赵爽摇了摇头，便像是坊间听八卦的人一样，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
胡夫人和胡美人是姐妹，将胡夫人嫁与李开，便等于拉近了李开这位掌控都城兵马的将领与太子的关系。
太子安获得一位心腹将领的同时，李开的地位也将越加稳固。夜幕再想要对他动手，便不得不掂量其中的分寸。
看似平平淡淡的一招，却让墨家在韩国这片土地上根扎得更深。最为重要的是，夜幕前期的一番本钱，却被这小子蹭了便宜。
“丈夫死了没有多久，便这么快嫁给了别的男人。这样的女人，李开也敢娶？”
“毕竟，寡妇惹人怜嘛！”
赵爽一声戏言，却让白亦非不顾风度，站了起来，不说一言，挥袖离去。
……
紫兰轩。
空空荡荡的楼阁之中，只剩下了三人相拥而泣的泪水声。
紫女从房间中走出，带上移门，脸上满是叹息声。
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当初救得一个女子，居然有这么离奇与曲折的生世。
“都准备好了？”
赵爽站在外面，此刻一身布衣，没有带面具。
“都已经准备妥当，这紫兰轩的东西，卖的卖，搬得搬，姑娘，愿意跟着的跟着，不愿意跟着的我也发了遣散费。如今，就准备去咸阳了。”
赵爽点了点头，却听闻紫女继续说着。
“弄玉，她也想要跟我们一起去咸阳。”
赵爽有些意外，脸色一变。
“如今李开在这新郑炙手可热，她好好一个官家小姐不当，不与父母团聚，却愿意待在紫兰轩，奔波千里？”
“这好像不只是她的意思，李开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
“我听弄玉说，李开大人说自己虽然身处显赫之位，可是骤然崛起，已经树敌无数，夜幕更是欲除之而后快。弄玉跟在他的身边，不如继续隐藏在市井之间，也许反而能够更加安全。”
赵爽一笑，看了一眼紫女。
“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这么信任你？”
要知道，脱下面具的赵爽，对于这李开三人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李开让弄玉留在紫兰轩，完全是因为紫女的关系。
即将离开这片土地，紫女目色之中有着一股哀伤，微微摇了摇头，她看向了赵爽。
“你答应过我，咸阳的紫兰轩会比这里更大更好，若是发现你骗我的话，你以后来紫兰轩，得付双倍的钱。”

第一百二十五章 无处安放的正义感
渭水滔滔而去，紫兰轩之后，有着一个人工挖掘的小湖，波明如镜，在阳光照耀之下，波光粼粼。
紫女靠在窗台之上，感受着咸阳的繁华。
街市之上，人流往来，热闹非凡。
只是，相比于韩国，这里的风格更加务实与简单，没有那种奢靡到骨子里的繁华。
在很长的时间内，秦国都被山东诸国当做蛮夷对待。秦国的兴起本就是为周天子抵御犬戎开始的，秦国的土地，也是从犬戎的手上夺取的。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犬戎的入侵导致本是周室兴起的关中被夺占，平王东迁之后，关中更是处于一种真空状态，为秦国的发展提供了良机。
只是，与戎狄处的久了，秦国与楚国一样，都被视为蛮夷。
秦风虽有蒹葭，可商君变法之后，如今却只剩下了无衣。这样，便更被礼乐繁盛的山东诸国从文化层面上感到轻视与鄙夷。
“我听说咸阳新开了一家名为紫兰轩的歌舞坊，没有想到真的是你。”
卫庄的到来并没有出乎紫女的意外，甚至可以说，她在等着他。
紫女靠着窗台，并没有回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不是也来了秦国么？”
卫庄面色严肃，手中鲨齿放在桌案之上。
“我和你不一样，我来这里最初是因为奉了师命。可你，为什么要来秦国？或者说，又是谁能够让你甘心离开韩国，离开新郑？”
“是啊！是谁呢？”
紫女的模样很是慵懒，回答也很是随意，感受着窗外温暖的阳光，真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懒散。
“赵爽还活着？”
卫庄的问题他早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或者说，他本就是为了印证这个答案，而去寻找相应的证据。
紫女没有回答，看着窗外的鸟儿，很是高兴。
当然，她高兴不仅是因为见到了卫庄，更主要的原因是这咸阳的紫兰轩比新郑的大了好几倍。
飞阁复道相接，碧湖楼阁相映，一下子，看着这么宏伟的紫兰轩，紫女搞事业的心高涨了十好几倍。
卫庄却在身后，自顾自的推演着。
“这里的地段，要拿下这么一座建筑，耗资何止不菲这么简单。能够打通上下关系，说明赵爽在咸阳已经取得了一定的势力。可这咸阳上下，最近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新的势力介入，他到底隐藏在什么地方？”
卫庄不解，却见紫女回转了身，微微一笑，看着卫庄，让他一愣。
“我已经在这里最好一座楼阁中为你留了屋子，你可以随时过来，整个阁楼都是你的。”
看着如此兴致高涨想要搞事业的紫女，卫庄有些忐忑。
“对我这么好，你想要做什么？”
“我这么一个弱女子，千里迢迢来这里，必定是树大招风。听闻你是吕不韦最为看重的手下，那么这附近的帮派、地痞流氓，还有差官一流，黑白两道就靠你打发了。”
卫庄的眉头一皱，不用想，能够想出这么损的主意的，一定是那个死胖子。
卫庄忽然感觉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跑了过来。
遇人不淑啊！
“姐姐，有一股泼皮来收保护费。”
彩蝶匆匆跑了进来，却见紫女看着卫庄，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这茶还没有喝一口呢！”
“不着急，等收拾了那群泼皮再喝也不迟。”
于是，心中极度不爽的卫庄拿着鲨齿，走到了楼下，将自己不爽的情绪蔓延到了别人的身上。
随着极度惨痛的哀嚎声响起，这一日，紫兰轩附近的帮派都知道了这家新开的歌舞坊，上头有人。
……
商於。
焰灵姬穿着一身男装，戴着一顶毡帽，跟在赵爽身后，看着他拿着弓箭在打猎。
“主人那边的消息，他们已经到了百越之地了。”
“他们比我们早走半月，此刻也应该到了越地了。”
“主人那边还说，他们行动前的准备很顺利。”
“这点准备如果还做不好，也枉费我救他出来了。”
焰灵姬看着悠哉悠哉的赵爽，心中很是郁闷，感觉自己在这里就像是吃白饭一样。
正当她要暴怒时，一道黑影快速接近，墨鸦跪倒在地上。
“主上，匈奴犯边。”
“匈奴犯边，关我什么事情，我又不是秦赵两国边境的守将。”
赵爽张开了弓，脸上露出了笑容，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可我们一大批商队物资被困在了赵国边境。”
“怎么回事？”
这一刻，赵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赵王忽然将李牧调到了秦、赵两国的边境，防止有可能的秦国的军事报复。而匈奴听说李牧被调走后，他们的部队迈过了赵国长城，做了初步试探。我们刚刚从塞北返回的商队便被盯上了，此刻困在了赵国边境的小城中。”
自从合纵失败之后，秦赵两国关系恶劣，秦国朝堂之上，雪耻报复的声音高。赵国对此，自然不可能视而不见，所以赵王做了预先的准备。
“他妈的，敢抢我的东西！”
赵爽怒道，一把将手中的长弓给折了。
有着李牧镇守的边境是最为安全的地方，同时也是商队往返最为频繁的地方。可他这么一离开，那里瞬间变成了最为危险的地方。
“这批物资咱们花费了好大的本钱，若是折在匈奴手里，未免元气大伤。只是，若是就此支援，我们的力量怕是不够。”
赵爽正觉得难办的时候，焰灵姬忽然插了一句。
“你不是墨家的大统领么？墨家不是提倡兼爱非攻的么？这种时候不出手，什么时候该出手？”
焰灵姬这一提醒，赵爽反应了过来。
“这话虽然傻，可还满有道理的。”
“你什么意思！”
焰灵姬很是不满地看着赵爽，只见他搭着焰灵姬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这是在夸你！”
“给巨子发信，言此刻边境危机，我收到求援的信，打算前往边境，救我同族于危难。请求机关城发来支援。”
看着赵爽这副大义凌然的样子，墨鸦翻了翻白眼。
“可主上只管辖秦、楚之地的墨侠与事务，就此前去赵境，会不会引得其他统领不满？”
赵爽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股焦急之色。
“管不了这么多了！慷慨赴义，舍我其谁！”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五湖四海皆兄弟
云中郡。
孤城矗立在外，矮矮的城墙以土石垒起，如今已经破损不堪。
极目望去，远方草原枯黄。天气干燥，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下过雨了。
“怎么样了？”
赵军的守将站在城墙之上，看了一眼身后，没有撤走的人此刻都聚集在了这里。
城中的兵士脸上枯黄，毫无血色，嘴唇开裂。
“城中的水井还能打上些水，可也供给不了这么多的人马。”
城中粮草渐少，马匹也越渐消瘦。赵军的士兵看了一眼守将，脸色有些犹豫。
“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说？”
赵军守将看着自己手下的兵士，见其神情有异，问道。
“什么话？”
“是城中的那支商队将匈奴引了过来，我们何不将其交给城外的匈奴人，换得他们撤军？”
赵军守将面色犹豫，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小城之中，几乎所有的建筑都已经被拆毁，当做燃料与守城物资，那队商队的人和城中还没有撤走的百姓泾渭分明，分成两团。
赵军的守将在这里守卫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这商队的护卫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从他们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这些人都是久经风霜，淡漠了生死的老手。
他们之中，人人臂力粗壮，配合极其老练，其中不乏射术精良的弓手。
赵军的守将曾暗中查探过，他们的团队之中，暗藏强弓，还有两车的箭矢。
想想也是，敢在这荒漠草原之中与胡人做生意的，又怎会是简单的角色。
赵军守将摇了摇头，将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想法暂时抛在了脑后。
现在对这支商队动手，风险太大，一个不好，就是两败俱伤，反倒是让外面的胡人得利。
“上面怎么说，有援军么？”
赵王忽然将李牧和他麾下的精锐兵力调走，如今的云中、代郡等地，兵力薄弱。
赵军的士兵摇了摇头，哨骑已经派出了好几波，可后方依然没有音信。
“赵军是发不出援兵了。”
忽然出现的声音，让赵军守城的将领一愣，他的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影。
一身布衣，外面套着一层厚袄，带着红色的面具。
“你是谁？”
赵军兵士大惊，可随即耳边便响起了战鼓之声。
“敌袭，东面。”
赵军的守将大吼一声，不再理会眼前这个怪人。
“卧倒！快卧倒！”
漫天的箭矢飞临，犹如死神的镰刀，稍稍露出一点破绽的人便被收割殆尽。
不只是赵军的士兵，城中百姓，躲在了早已经准备好的壕沟之后，可没来得及进去的，全部倒在了地上。
生命消逝犹如云烟，漫天昏黄，血腥与哀嚎之声不觉。
赵军的守将扶了扶自己的头盔，抬起了头，想要检查损失，却发现那个带着红色面具的人，依旧站在那里，双手负后。
他的身上仿佛有着一股魔力，匈奴的箭矢无法伤到他一样。
便在这犹如末日一般的画面之中，眼前之人仿佛一股别样的画风。
只见他双手负后，在城墙之上巡弋着，似乎在观看敌情，背影犹如山岳一般，给人以安全感。
一声虎啸之声响彻城外，攻城的声音似乎在一刹那间停止了。
赵军守将大着胆子，从墙垛之后伸出了头颅，一双眼眸一瞬间睁至极限。
一众人只见，城外那一千多凶恶的匈奴的士兵，便被一头犹如鬼神一般的巨大机关兽冲进了战阵之中，疯狂杀戮着。
机关白虎纵横匈奴军阵，从右杀入，强兵利刃皆不可挡，很快，便将匈奴攻城的营地搅得大乱。
半个时辰未至，困扰赵军士兵多时的匈奴之患便已经解决。
匈奴四散而逃，城池之中响起了赵军的欢呼声。
守城的将领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人，感到一阵高声莫测的感觉。只是，正当守将想要开口，表达感激之情，眼前之人已经抢先说了出来。
“麻烦把钱结一下。”
“什么钱？”
守军将领站了起来，声音中有些疑惑。
“帮你守城的钱啊！”
“你们还要钱？”
守将有些吃惊，他能看得出来眼前的人是墨家的弟子。他镇守边城多年，可眼光还是有的，那头机关兽，应该就是墨家的四灵兽之一，机关白虎。
在墨家之中，能够调动机关白虎之人，应该地位不凡。
只是，这位地位不凡的人，他的言行可丝毫与守将印象之中墨家弟子的言行大相径庭。
“帮人打仗不要钱，这种事情你会做么？”
赵爽的话，让这赵军守将一时无言以对。
“夫君！”
便在此时，一个女子小跑了过来，脸上露出了担忧之色。
赵爽看着这个女子，轻咦了一声。
这女子长得并不出众，一身衣裙，虽是赵人服饰，可身上却带着胡女的饰品。
“你是胡人？”
赵爽的话并没有引起风波，在这边境之地，取一个胡女再正常不过。赵国守将拉着自己的夫人，言道。
“见过墨家的……”
一时间，这赵军守将不知道该怎么说，却见赵爽轻巧地接过了话题。
“玉面飞龙！”
那胡女行了一礼，没有一丝错漏，显然待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你是胡人哪个部族？”
赵爽的问题让这女子低下了头，有些讳言，可他的丈夫并不在意，随口回答着。
“内子出身月狼之裔。胡人部落繁杂，大统领想必没有听说过。”
月狼之裔？
“大统领，关于墨家此次出兵帮助我军的费用，我一定会……”
这守将还没有说完，赵爽一把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什么钱不钱的，正所谓五湖四海皆兄弟，刚才我只是开玩笑，还能真的要你钱？”
守将一愣，却听得赵爽继续说着。
“我墨家之人向以侠义为先，钱财为轻。自从看见你老婆的那一刻，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这话怎么听得怪怪的？
便在此时，一骑飞骑向着这里飞驰而来，掀起了好大烟尘。
赵军的士兵张弓搭箭，正要阻止来骑继续靠前，却被赵爽阻止了。
“大统领，匈奴一万骑已经向着这里而来，不出两日，必至此城。”
墨家的弟子带着这个情报而来，城中尽是哗然之声。
赵爽的声音再度在守将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肃然。
“赵王已经打算收缩边境防线，节省力量，援军是过不来了。带领城中军民，立刻撤军。”
“可匈奴一万骑将至，我们这么多人，便是逃走，也逃不了多远。”
“放心，我来挡他们。”
赵爽拍了拍守将的肩膀，他手上传来的厚重的力量让他有些安心。只是，这股情绪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另外，你的老婆借我用用。”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夜风寒彻，篝火熊熊。
赵国边境的小城之中，如今已经空空荡荡。
机关白虎巨大的机械躯体躺在地上，失去了墨家弟子的操控，它仿佛失去了灵魂，完全没有了白日里驱赶一千匈奴先锋的神勇。
“大统领！”
机关城虽然最终同意派来援军，不过只是少数人马，且只就近增援了一头机关白虎。
作为墨家四灵兽之一的机关白虎，实力强大，可一头，也挡不了一万匈奴骑军。
当初为了对付公输家，墨家建造了不少主战杀戮的机关兽，其中最为杰出的就是机关白虎。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机关兽或者是战损，或者被集中隐藏起来。而作大本营的机关城，则是机关兽的主要存放点。
自从宋国被灭后，墨家将自己的机关兽大都转移进了机关城中，墨家的四灵兽，则是其中最为重要的，只有少部分隐藏在各个据点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大统领！”
篝火映照，赵爽坐在城中燃起的火堆旁，红色的面具显得有些可怖。一名俏丽的女子走到了他的面前，穿着墨家弟子素朴的衣服，却也难掩那股绝美的气质。
丽姬作为墨家的弟子，本在赵国附近执行任务，被就近唤到了这里，帮助墨家的大统领。
对于墨家弟子而言，这位墨家大统领实在太过神秘。乃至于墨家上下，上至巨子诸位统领，下至普通弟子，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支援这座边境小城？
墨家虽然提倡兼爱非攻，可也不能去管这世间每一场战事。
一来没有这个能力，二来也没有这个精力。
赵爽的目光从地图上转移到了丽姬身上，再次见面，她比原来要瘦了许多。赵爽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了。
为了清除阴阳家的阴阳咒术，六指黑侠将墨家的功夫传授给了她。丽姬本人能力突出，再加上内部有着荆轲、秦舞阳等优秀弟子的帮助。
如无意外，丽姬将会是下一任墨家统领的人选之一，且有很大可能成为新的统领。
“如何了？”
“赵军的兵士已经按照首领的吩咐，将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了。我亲自检查过，没有问题。”
“还有呢？”
丽姬一愣，有些不明白，这位大统领究竟指的是什么，将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对了，赵国的民众和那支有些奇怪的商队已经远离。那支商队很是奇怪，离开了这里，便向着上郡而去。我们的弟子暗中探查，发现秦军居然派出了一支游骑接应了他们。”
赵爽松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赵国的百姓脱离了困境，我也不用担心了。至于其他，不必多生枝节。”
听着赵爽的话，丽姬心中有些触动，拱手言道。
“大统领体民之心，属下佩服。”
赵爽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了地图之上，过了一会儿，发现丽姬没有走，目光盯着地图，有些好奇。
“大统领，我以前听说，李牧乃是一代军神，由他镇守边境，匈奴不敢犯之一毫。可是这一次，赵军的表现为何如此？”
丽姬本想要说差劲，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赵国精锐的边防军都已经被陆续调到了秦、赵边境。”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丽姬有些诧异，因为事前没有一点动静，墨家没有收集到一点情报。
“从合纵事败之后便已经开始了，李牧用兵如神，他不想要让人知道的事情，便是秦军也探查不到。”
“大统领是怎么知道的？”
丽姬有些好奇，既然李牧能够瞒过秦军的耳目，可为什么眼前之人会知道。
“赵军撤走的匆忙，留下不少军情文书没有销毁，从这些文籍上看，几个月前，后方便陆续抽调了这座小城的兵力，也减少了物资补给。”
李牧的用兵手段，真的是高深莫测，鬼神莫知。
“如果秦军按照原先的情报进行兵力配置，一头撞上去，会输得很惨。”
丽姬的脸上有些不忍，倒不是因为她担心秦军，而是忧虑赵国的百姓。
“那么赵国边民不是会很惨？”
丽姬出身卫国，身世显赫，尚不了解边境百姓的苦楚。可是这些日子随着墨家弟子的身份行动，很清晰直观感受到了这份不易。
“从这份地图上看，赵军已经准备全面收缩防线了。对于赵王来说，这里虽然是重要的养马地，可是匈奴毕竟是纤芥之疾，秦军才是生死大患。收缩边境，保证几个养马场，便已经够了，至于其他，尚且管不了。”
“秦军真是可恶，四处攻城掠地，搞得民不聊生。”
丽姬出身卫国，直面感受到了秦国的压力，再加上和燕丹麾下秦舞阳所代表的势力在身边不断潜移默化的灌输，丽姬现在对秦国有着很强的敌意。
赵爽抬起了头，看向了丽姬。
“小姑娘，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小姑娘？
丽姬有些疑惑，难道这位大统领年纪很大么？
丽姬一想也是，如果对方辈分不是很大，又怎么会一下子就担任大统领之职？
“我有说错么？”
“我墨家崇尚兼爱非攻，节用廉葬，抑灭强暴。可强弱之势，也是在瞬间转换。当年魏国兴盛，同样欺凌秦国。如今秦国强盛，反过来欺凌魏国。这有错么？”
“这……”
“大争之世，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谁也不比谁更干净。只是，你打不过人家也就算了，可硬要往自己身上套一层救济苍生的名头，那就不可取了。”
“可万万千千的百姓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们被秦军的铁蹄践踏？”
丽姬说着，想起了那位许多墨家弟子十分憧憬的燕国太子时常说的话，脸上出现了一丝犹疑。
“所以，我墨家就更应该恪守兼爱非攻之道，等待圣王出现，一统天下，还域内以安宁。”
丽姬的心中有些恍惚，感觉自己有些愣，回过头来，闻到了一股肉香味，肚子忽然有些饿了。
“要不一起吃点？”
赵爽看着丽姬这副样子，有些习惯性地问道。
“你……”
“怎么了？”
眼前之人递肉的动作，这依稀熟悉的场景，并没有随着丽姬逐渐消失的肥肉而有所遗忘。
回过神来，丽姬拱手言道。
“弟子怎敢与老前辈一起就食！”
老前辈？
赵爽挠了挠头，看向了远去的丽姬，有些疑惑。
前辈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加个老字？

第一百二十八章 赌约
牛羊放养，战马解鞍。
月狼之裔部落首领乌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头疼。大帐之中，则分布着他的部下。
匈奴主要活动在赵、秦边境，西与月氏接壤，东与东胡毗邻。
匈奴的敌人不只是南面的华夏之人，还有自己的同族。随着头曼的兴起，各个部落之间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匈奴与赵国之间，其实有着很大的仇怨。听说李牧被调走，他们弄不清楚虚实，本来没有准备这么快南下。
只是，一支从东胡部落归来的商队，却吸引了匈奴的注意力。
月狼之裔附近的一个小部落，派出了几百骑士，却被这支百人的商队护卫数次击退，最终追到了赵国边境的小城。
乌素亲自去看过那些死去的匈奴勇士的尸体，都是一箭致命，身上没有多余的伤痕。
已经有好多年了，乌素没有见到过这么厉害的弓手了。
只是，更让乌素担心的是，那部落在赵军的城池下遭受了惨痛的失败之后，被头曼直接吞并了。
接着，头曼带着麾下部落首领继续南下，却只找到了一座空的城池。
匈奴的兵士暂且扎下了营，等待着进一步的情报。可月狼之裔却不能再这么等待下去，头曼财大气粗，他拖得起，可是其他小部落拖不起。
若是势力受损，怕也是会被头曼直接吞并。
“首领，姐姐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想起，乌素一愣，脸上的忧虑凝固，可随之哼了一声。
“她不听我的话，与赵人私奔，现在想着回来了？”
只是，乌素的话语之中终究还是留着几分心疼之意，可回来的不只是乌素的族人，还有着一个带着红色面具的华夏之人。
这个人的出现，让乌素面庞出现了警惕，他苍老的身躯绷紧了。
草原上的野兽，他这把年纪见得多了。便是最为凶恶的野兽，草原上的狼王，乌素也曾见到过。
从某种程度上说，人与野兽没有多少的区别。乌素看人的本事比野兽还要强上许多。
他看得出，头曼是一个能够让匈奴强大的强者，可也知道，他的暴力与贪婪会让月狼之裔遭受灭顶之灾。
乌素对此感到忧虑，可也别无他法。
可眼前之人，气势深沉，让乌素本能生出了一股惧怕之意。
“你是谁？”
“一个想要与月狼之裔合作的人。”
赵爽看着大帐之中月狼之裔中的人，尽然是女子为多，而且都长得还不赖。带他来的赵军守将的夫人看了一眼帐中的熟人，面色复杂，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首领也应该清楚，头曼吞并草原上各个部落的野心。如今一个部落，因为进攻赵地失败，部落中所有的女子被头曼抢夺，男子因罪被杀。这样的下场难道不值得警惕么？”
乌素一笑，面色很是不善。
“可即使如此，我等也没有必要与你合作。同族之人尚且不能信任，你一个外人就更不值得信任了！”
“我们之间的友谊渊源流长，怎么能够说是外人呢？”
大帐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声声轻笑之声。
“我还是头一次听一个华夏之人和他们口中的蛮夷如此说话。你若是说得没有道理，那我就会将你交给头曼。你应该清楚，他对付华夏之人的手段。”
一瞬间，大帐之中杀机四溢，不止一把刀，拔出了刀鞘。
赵爽恍若未觉，轻轻一笑。
“我们之间的友谊，要从两千年前那个洪水泛滥的时代开始说起……”
乌素一愣，看着这个说得滔滔不绝的人，心中有些后悔，或许不该和他讲道理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眼前这个家伙似乎没有一点疲累的感觉。乌素一双老眼，困得睁不开了。周围那些气势汹汹的部下，也都打着瞌睡。
“够了！”
乌素实在忍受不了，一声大喝阻止了赵爽的话头。
“实话跟你说吧！我们根本就信不过你，识相的立刻走，否则我便将你交给头曼。”
赵爽一笑，双手负后。
“区区头曼，有何惧焉！”
这一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帐中之人互相看了看，坐在头领位置上的乌素更是大笑。
“他现在手中有着一万骑，而你呢？你居然说如此大话？”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打一个赌。”
“什么赌？”
“头曼很快会发现，他此刻能够在赵国边境所获得的，比他想象之中的要多得多，也必然会继续南下。我们就赌头曼此行能获得多少战利品？”
“我赌他会血本无归！”
便在此时，营帐之外，一人走进了大帐之中，在乌素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他的眸子一下变得雪亮。
乌素看着赵爽，问道。
“赌注是什么？”
赵爽从袖子中拿出了一颗夜明珠，摆在了一众人面前。
“这颗珠子的价值，足够换取你们部落所需一年的粮食。而这样的珠子，我还有十颗。”
赵爽将这颗夜明珠抛给了乌素，继续说着。
“如果我输了，另外十颗一并奉上。”
乌素手中捧着这颗珠子，面色复杂。他很清楚这颗夜明珠的价值，也知道眼前之人所言非虚。
一时间，他的心中有些忐忑起来。
“如果我们输了呢？”
“整个月狼之裔，世世代代，都将成为我的奴隶。”
“你说什么！”
大帐之中的情势，又一次的紧张起来，在场的月狼之裔都被赵爽的话激怒了。
“如果首领不愿意，这颗夜明珠我便送给你们，当做以后继续合作的诚意。又或者，首领可以赌把大的，一次赢得部落十年的口粮，再也不用受到头曼的胁迫。”
“刚才头曼已经发来了信息，云中郡北部已经没有赵军的踪迹，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就足以满载而归。就算是这样，还要赌么？”
“我比首领更加清楚此刻赵国边境是怎么样的情况。”
乌素握紧了手中的夜明珠，声音有些压抑，便像是一个赌徒，在开盘前的最后的疯狂。
“好，如果你赢了，以神灵之名为誓言，月狼之裔所有的女子、勇士、战马、牛羊、奴隶，包括我们的生命，都是你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起风了
宫殿之中，舞姬舞姿翩翩，曲乐靡靡，酥到了骨子里。
宫殿的大门本是紧闭，殿中温度舒适，根本不受到海潮的影响。
东越的王城建立在一座巨大的海岛之上，其民擅长渔猎，与鲛人相交，其国土掌控周围的山脉、海岛，与东海相邻。
大门豁然打开，一股冷风与海腥味传到了殿宇之中，歌姬的舞姿一乱，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君上，天泽回来了。”
王座之上的越君面色一变，可很快，自己歌姬的慌乱的声音让他从迷梦之中警醒。
“楚人建造的宫殿如此舒适，楚人给予的女子柔情似水，楚人赏赐器具如此精美，所以，你已经忘却了，先王当初是如何死在楚人的手上？”
六条巨大的黑蛇带着不详的气息，进入了大殿之中，巨大的恐惧感席卷全身，王座之上的王者看着从殿外缓缓迈进殿中，便如王者归来。
“你……你不是死在了韩人的手中？”
恐惧的声音并没有阻止天泽的动作，他一步一步走向了王座，将那个王座之上的傀儡缓缓提了上来。
“我等是禹王后裔，虽与蛮夷杂居，可不要真的把自己当做蛮夷。”
“不要……不要……留我一条性命，我可以帮你。”
天泽并没有听从这个曾经的背叛者任何的话语，鲜血从他的身上一点点滴落，气息倒落。
看着眼前之人咽气，天泽没有兴趣再看一具尸体。
随手一扔，天泽坐回了王座之上，尽管此时的王座沾满血腥，已经不再高贵。
“如今，东越已经是你的了！”
玄翦靠在殿柱上，姿态随意，双手抱拢，怀中揣着黑白双剑。
天泽坐在王座之上，身体斜靠，单手支颐，似乎并没有就此满足。
“你帮我清理掉了楚人派来的耳目与将领，那十几个墨家弟子也接管了东越的军队、水师与财政。只是，赵爽的野心只有区区一隅之地么？”
“主上是怎么想的，我等不必置喙。只是，江山是君上的江山，至于其他，主上只不过在取事先约定好的报酬。”
天泽大笑，问道。
“如果有一日，我与赵爽相背，我的下场，会比他好多少么？”
地上的那具尸体死相可怖，七窍流血。天泽指着自己的前任，言语之中带着莫名之意。
“十年之内，君上需要墨家的帮助，发展壮大自己的国力，而墨家也需要君上的力量，扩充自己在江湖上的势力。至于十年之后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天泽坐稳了自己的位置，微微一笑。
“所以至少在十年之内，我与赵爽还是盟友。”
百毒王、驱尸魔与无双鬼从殿外走了进来，跪倒在了天泽的身前。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的感情，其后是赤裸裸的杀戮与鲜血。
“主人，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处理掉了所有的后患。”
天泽从王座之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神情。从这一刻，他心中的忧虑尽去。
“通禀全境，楚国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让所有军队进入战时状态。”
驱尸魔等人看着如今的天泽，心中已经有了隐隐的预感。
他们的主人，此刻已经是一名真正的王者了！
……
草原之上，万马奔腾。
当赵军从北境收缩防线，昔日萦绕在匈奴心头的恐惧消失。他们正发现，眼前的世界又一次变得广阔。
呼啸之声响起，在那座该死的长城出现之前，匈奴本能纵横南北，肆意往来。
而现在，也是一样。
头曼一骑当前，大声呼啸着。
“勇士们，穿过前方的峡谷，有着大片的良田、大量的牛羊与南蛮子女人，等着我们匈奴的勇士去征服。”
头曼一言，飘散在空中，带来的是更加高涨的情绪。
直到，峡谷之前，那巨大的机关兽出现在一众匈奴面前，他们高昂的情绪戛然而止。
机关白虎凶厉，带着棱刺的尾巴一甩，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军被扫落马下，掀起了好大一片尘埃。
哀嚎之声环绕，头曼带着自己的近卫到了战阵最为前沿，手中的马鞭指向了山谷前的男子。
“听我匈奴的勇士说，南蛮子那边有着一头巨大的怪兽，就是这个么？”
赵爽从机关白虎身后出现，丽姬与几名墨家弟子跟在他的身后。
只是，他并没有回答。
头曼有些奇怪，眼前带着红色面具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可当头曼的目光从赵爽身上，转移到了他身后的几个墨家的弟子那里，最后定格在丽姬的身上时，眼睛忽然一亮。
“勇士们，不要伤了那个女子。”
丽姬心中一紧，却见得赵爽从后走出去，与墨家弟子保持了一段距离，甚至脱离了机关白虎的保护圈。
匈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便在赵爽进入射程的时候，一支羽箭从骑军中射出。
赵爽一笑，一挥手，这羽箭还未近前，便被内力震碎成了粉末。
“抱歉，此路不通！”
轻轻的一句话，飘荡在万军阵前，男子声音引来了大片笑声。
可在丽姬的眼中，这副场景有些熟悉。看着前面的身影，感受着前方匈奴骑军的杀意，丽姬的心中有些忐忑。
当日被罗网与夜幕追逐，也有着这样一个身影，挡在了她的前方，犹如天神下凡，将她从危难之中解救了出来。
赵爽？
墨家的大统领与那个小胖子的身形大为不同，丽姬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驱散。
老前辈怎么会是赵爽？
丽姬苦笑了一声，可明明是不同的人，他们给她的感觉却是如此的相似。
这种感觉很微妙，即便丽姬也不清楚这股感觉的源头在哪？
直到，她偶然间瞥了一眼，她的身旁，握着剑的年轻的墨家弟子，他的手在轻轻颤抖着。
丽姬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看向了不远处那一人面对万余匈奴骑军，身影犹如山岳一般的男子。
他和赵爽太像了！
“就凭你自己么？”头曼大笑，“只要我手中的鞭子轻轻挥舞，我匈奴的铁骑能将大河阻断。”
“不过，如果你肯将那个美人交给我，我或许可以饶你性命。”
风轻轻的吹拂，草儿成片倾倒，丝丝的灰絮从远方飘来。
赵爽微微抬起了头，闭上了眼眸，似乎没有在意头曼威吓的话语。
“天时已至！”
“你在胡说些什么？”
便在头曼以为眼前之人发疯了的时候，他的耳边，忽然想起了一片呼喊声。
“火，有火光。”
战马惊扰，头曼纵目远望，远方的草原上，瞬时间一片燎原之火抵近。再回首时，那个为火星与灰絮所环绕的男子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轻轻一言。
“头曼，你败了！”

第一百三十章 烈火燎原
火焰燎原，浓烟翻滚。
眼前的男子依旧平静，可是匈奴的战骑已经惴惴不安。
动物要比人的感觉更加的敏锐，头曼可以感觉自己坐下这匹万里挑一的战马那股恐慌之意。
可这股恐惧，不光是因为那火势，还因为眼前的男子。
“你本不该败，可是太过贪心了。”
轻轻一言，很快被头曼身后大量控制部下的声音盖过。
天地之间的伟力不是人力可以比肩，这燎原的野火照映下，所带来的恐惧，便是这草原上最为凶猛的匈奴骑军也难以维持住军势。
军心已乱，四散而逃。
“此去赵地有许多条路，你选了一条最为快捷也最为危险的路，所以才会落入陷阱之中。”
赵爽一笑，看向了仍旧坐在马背上的头曼。
“单于以为李牧已走，赵军已去，诸夏便无人乎？”
一股怒气涌上了身体，头曼感觉整个人都被这股怒气与血气撑涨了许多。
匈奴虽然不像是华夏诸国一样，学习兵法、诡道，可是他们的军事能力都是从部族的争斗与严酷的自然环境之中锻炼出来，有着一股野兽般的直觉。
最为本能也是最为直接的淘汰，遵循野兽一般弱肉强食的法则，而头曼就是其中最强者。
现在还有一个办法，头曼可以率领近卫骑军，杀掉眼前的几个人，以最快的速度进入谷中，通过这片草原。
这样，自己的部落便可以将损失减到最小。
只是，那股多年培养出来的直觉告诉头曼，不要走这条路。
“你是谁？”
头曼几乎是咬着牙齿问出了这一个问题，似乎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一样。
“滚吧！”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句极为轻蔑的话语和更加轻蔑的动作。
眼前之人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头曼，向着山谷而去。
“你就是不说，我也会知道。不雪此耻，我就不配做这草原上的撑犁孤涂！”
头曼仰天而誓，手中的马鞭指向了赵爽。
“总有一天，我会将你的头骨镶嵌金银，当做最为华贵的酒器，供我部下最为忠诚与勇猛的战士饮用。”
说完，头曼挥舞着马鞭，鞭策坐骑，带着自己部落之中的骑士远遁。
这一万匈奴骑军，只要头曼的部队最为整齐，便是野火燎原，也是在他下了命令之后再走的，不像是其他部落的骑军，便在一开始，他们的首领就已经管束不住。
丽姬从头看到尾，自始至终心中提了一口气，尤其是当赵爽背过身子去的时候，她几乎以为匈奴的弯刀与箭矢便会向他而来。
可是当丽姬小跑到这红色面具的男子面前，一张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红彤彤的脸蛋上正露出喜意，要恭喜这位墨家大统领击退了匈奴时，对方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可惜！”
可惜什么？
“冲杀进去！”
还没有跑走的匈奴骑军向着谷口而来，想要获得一条生路。
只是，他们还没有进前，漫天的雨幕从天际落下。丽姬的眼前，霎时间黑压压一片，那些即是在冲锋也是在逃命的匈奴骑兵，连着马儿，倒落在了地上。
烟尘翻滚，匈奴的骑军相互践踏，死伤惨重。野火将至，灼热之感甚至已经扑面。
月狼之裔的首领从一开始，既没有像头曼那样逃走，也没有像是如今倒落在地上的尸体一样冲杀进谷中，只是在约束部众。因为乌素很清楚，无论走哪一条路，都是死路。
月狼之裔的马比不上头曼部落的马，先不提头曼部下的骑军几乎以一种最为残忍的方式逃生，即消灭掉眼前一切的阻碍，即使月狼之裔最终逃生，也必然损失惨重，难逃被吞并的下场。
而后者，前面的尸海便是最好的证明。
乌素带着自己的部众，放下了武器，下了马，穿过尸山箭海，跪倒在了谷口，赵爽的身后。
“主人，我等月狼之裔，愿意遵守先前的誓言，自此世世代代成为您的奴隶。只求主人给与我等一条生路。”
……
“怎么样了？”
燕丹站在山头之上，看着远处的火景，问道。
“赵国的民众都已经被安顿。”
秦舞阳站在燕丹身旁，拱手言道。
“那就好！”
燕丹点了点头，有些不可思议。
“本以为此次匈奴入侵，赵民必然有着一番损伤，却没有想到，头曼的一万骑军居然就这么被阻止了。”
秦舞阳点了点头，同为墨家弟子，当他听说新任的墨家大统领只带着几个人去阻挡匈奴时，他几乎以为他是疯了。
“还好荆轲不在这里，否则要知道丽姬的遭遇，估计就热闹了。”
秦舞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问道。
“太子殿下，这玉面飞龙究竟是何人，巨子没有和你提到过么？”
燕丹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他的身份很是神秘，巨子从来没有提到过。”
“真是奇怪，好像整个墨家上下，除了巨子，就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大统领虽然位在诸位统领之上，可从来没有回过机关城，就是几位统领也在疑惑。”
相比于秦舞阳的话，燕丹的心中更加有着一股忧虑。
因为这位新任的大统领，行事风格特立独行，而且最为重要的一点是，他对于秦国的态度，此刻燕丹还无法知晓。
这或许意味着在墨家内部，多一个或是少一个志同道合之人。
“太子殿下，楚国那边发来紧急情报。”
燕丹拿出了那份情报，刚刚展开一看，便是眉头紧锁。
“太子殿下，怎么了？”
“楚国那边传来了情报，百越的废太子重新回到了王城，而帮助他复国的便是墨家。”
“我没有听到过巨子下达过这样的命令。”秦舞阳一愣，接过了燕丹手中的情报，随即反应了过来，“难道是这位大统领下达的，仅凭十五墨徒便帮百越废太子复国，以后我墨家的名声又要大涨了。”
燕丹面色凝重，没有秦舞阳那么轻松。
“不，没有那么简单。这或许会对此刻天下的形势产生巨大的影响，对于墨家而言，并不一定是好事。”
此刻楚、越相争，对于正在进攻赵国的秦国很是有利。这样的举动，燕丹并不想要看到。
“舞阳，你去查一查，山谷之上的那支伏兵是哪里来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占了多大便宜
大帐之中，赵爽坐在主位，乌素等人则跪在了地上。
“主上！”
月狼之裔投降之后，所在的部落便以最快的速度远离头曼所部，避免他查知后进行报复。
可这样一来，便有了新的问题。
那便是月狼之裔的部族，今后该怎么办？
如果回草原，那铁定是被头曼吃得连骨头也不剩。可如果不回草原，他们这么多人又该去哪里？
赵爽一笑，似乎已经了解月狼之裔此刻的困境，也明白了乌素没有继续说下去的话。
“我在北地有着一座马场，占地广大。如今，既然你们的部族需要土地，我就将之交给你们照管。你们可以迁徙去那里，帮我驯养战马的同时，那里的草原足够你们繁衍生息。”
乌素抬起了头，面色有些复杂。北地，虽然荒凉，可那是秦国的地盘。
能在那边拥有一座马场，那说明月狼之裔的主人在秦国之中地位不低。
乌素听闻这个消息，心中不忧反喜。
“我等一定照顾好主人的土地、牛羊与马匹。”
身后一众月狼之裔欢欣鼓舞，看见赵爽走出了营帐，乌素摇了摇头。
“主人让我们迁徙到那里，我们这是占了多大的便宜。”
赵爽走出了营帐之外，迎面便撞到了丽姬。
“你不和那几个墨家弟子一起吃烤羊肉么？”
丽姬面色犹疑，似乎心中有着许多的问题，不明白眼前的景象是如何凑到一起的。
巨大的机关白虎被安置在营地中央，不少匈奴人都怀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它。
如今这匈奴的营地之中，不仅是他们自己的族人，还有墨家的弟子和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甲箭手。
“我想要问你一件事情？”
赵爽有些奇怪，眼前丽姬都叫他老前辈，可现在，却没有了这个称呼。
“你是不是赵爽？”
赵爽一愣，自从他担任墨家的大统领后，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么直白的问题。
正当他想要回答的时候，丽姬却忽然低下了头，埋怨着自己，致着歉。
“我这是在问什么奇怪的问题，老前辈怎么可能是他？”
说完，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羞愧，丽姬快速地跑了开来。
“我真是昏了头了。”
“我……”
赵爽站在原地，一时间愣住了，有些郁闷。过了片刻，他才反过了神来，离开了营地。
“主上！”
墨鸦的身影从树林之后的阴影中走来，跪倒在了赵爽身侧。
“将月狼之裔带到北地的马场，将他们安顿起来，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再与匈奴勾连，立刻诛杀。”
“诺！”
北地的马场负责为秦军提供战马，只是赵爽刚刚盘下来的那一座，地处偏僻，在北地郡最为边缘的地区，甚至越过了长城之外，完全可以算是飞地。
“主上，我至今都不明白，那么一座没人要的马场，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要让人盘下来？”
赵爽摇了摇头，看向了墨鸦，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笑他太过年轻一笑。
“没人要，才便宜啊！”
听到赵爽的话，想起了此时的场景，墨鸦似乎有些懂了。
因为马场地处偏僻，可秦军的边防势力也难以照管，所以咸阳那边的商人和贵族都没有人愿意盘下马场的土地与经营权。
而且，也没有驯养马匹的专业人才愿意去那里。
本来那座马场的价格很低很低，砸在少府手上已经很久了。可是不久之前，当赵爽来到云中郡之后，便动用了紧急力量，传书墨鸦，让咸阳那边将那座马场盘下来。
月狼之裔擅长制毒药，管理马匹和刺杀之道。部族之中许多人本就是专业的养马人才，也不像秦人一般，逐水草而居。让他们去那里，本来的劣势便成了优势。
“主上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赵爽嘿嘿一笑。
“在我看到那个赵军守将的老婆的时候。月狼之裔既能够驯养战马，又省了工钱，真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墨鸦看着眼前的赵爽，一时间，不知道该对此刻状态的赵爽怎么形容。
精明中带着一点市侩，憨厚中又带着一点狡黠，可那副贱贱的表情又忍不住让人想要揍一顿。
于是，墨鸦也放弃了这个复杂的问题。
“咸阳那边传来了消息，蒙骜率军攻赵，公输家参与其中，我们的人还在军队中看到阴阳家的弟子。”
赵爽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带着笑意的他露出了疑惑。
“秦军攻赵，公输家参与其中很正常，阴阳家跟着去做什么？”
墨鸦低着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根据紫兰轩那边的情报，好像是说墨家已经决定了帮助赵国抵抗秦国。”
赵爽挥了挥手，一脸不信。
“墨家的事情我怎么会不……”
可很快，赵爽脸上残留的笑意凝固了。
“难道是……”
当赵爽迈着沉痛的步伐再次回到月狼之裔的营地之中，已经没有刚才出去时的那么轻快。
丽姬等墨家弟子正在等着他，赵爽一出现，丽姬就迎了上来，脸上虽有羞色，可语言却是十分明快。
“大统领，机关城那边发来消息，墨家决定帮助赵国抵抗秦军，要我等赶过去，协助那边的墨家弟子。”
丽姬的语气似乎很是兴奋，对着赵爽，对于荆轲给的消息，毫不讳言。
“此次不但是赵国的墨徒，便是燕国那边的墨家弟子也参与了其中。这一次，我们一定能阻挡秦军。”
果然是燕丹！
如今赵爽正在秦、楚之地发展势力，他这么一搞，不但给自己拉了仇恨，连带赵爽也受到池鱼之殃。
更重要的是，如果秦军真的损失惨重，那么对于墨家必然采取敌对态度。再加上公输家和阴阳家在旁煽风点火，今后赵爽要怎么混？
赵爽想了想，绝对不能让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可是身为墨家的大统领，他也不能明着违背巨子和诸位统领已经做好的决策。
“我跟你们一起去。”
丽姬等人一喜，拱手言道。
“有大统领之助，事情一定能够更加顺利。”

第一百三十二章 如此熟悉的感觉
机关朱雀降落到了山地之上，尧山之下，一座赵军的堡垒，如今由墨家弟子守护。
这座据点已经见不到赵军士兵的身影，墨家的弟子在忙活着。
机关朱雀一落地，一道身影便快速接近，招着手。
“丽儿！”
赵爽看了一眼荆轲，他的脸上满是笑容，而身旁的丽姬，则比较矜持。
“荆轲哥哥！”
“这位是？”
荆轲与丽姬相见，整个人都沉浸在一股喜悦的情绪之中，只是，他旁边的墨家弟子却注意到了赵爽。
“他便是我们墨家的大统领玉面飞龙。”
“参见大统领！”
一众墨家的弟子得知此人身份，纷纷行礼，便连一旁的荆轲也是。
“此地情况如何，其余几位统领在何处？”
“秦军以蒙骜为主帅，张唐为督军，率军五万攻赵，如今他们的先锋距离此地已经不足五十里。还有一些兄弟，跟着秦舞阳，现在没有他们的消息。至于其余几位统领，都还在机关城。”
荆轲说起正事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一点轻佻之意，只是，他整个人都崩紧了。
墨家的统领没有来么？
赵爽看了一眼荆轲，这寨子里的墨家弟子都以他为主。看来，这次墨家不只是为了帮助赵国，更是为了通过这场战争，让荆轲和秦舞阳积累声望，为他们成为墨家统领做铺垫。
这其中若是没有燕丹在后作为推手，是不可能这样的。
赵爽心中稍安，看来六指黑侠和几位统领还是有着顾虑的，只是点到为止，墨家还不太可能与秦军结死仇。
赵军在尧山之下布阵，将秦军阻挡在上党地区，防止他们进入赵国腹地。这座寨子不在秦军进攻的必经通道之上，只是扼守着一条粮道。
相比于那些首当其冲的营寨，这里的安全系数较高。只是，不知道赵军将领是厚道，还是认为这些墨家弟子不足以担当重任。
赵爽轻笑一声，引得一众墨家弟子有些奇怪。
“都去忙自己的吧！”
赵爽没来之前，墨家弟子以其为荆轲为首，他来了之后，其余的人也就听从这位墨家大统领的吩咐。
天已入夜，肉香四溢。
荆轲在负责营地的安防，赵爽拿着烤肉在火堆上烤着，丽姬便坐在他的身旁。
“肉好了！”
丽姬接过了烤肉的时候，下意识有些慌乱。她拿着烤肉，低着头咬了一口，暗中埋怨着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
老前辈怎么会是赵爽？可为什么他烤肉时的方法，还有递肉过来的动作，这么像是赵爽？
赵爽倒是没有察觉，面具机关开启，露出了一张嘴。他自顾自地吃着肉，回过头来，看着丽姬，只见她才咬了一小口。
“怎么，你又要保持身材啊！”
丽姬有所触动，一下子抬起了头，目光看着赵爽，面色很是复杂。
“你怎么……”
赵爽这才察觉自己话中露出了马脚，正要哈哈一笑，将这个话题岔开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荆轲的声音。
“大统领，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巡逻的几个兄弟都没有回来。”
这样的事态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绝对不是正常的事情。
赵爽站了起来，对着荆轲说道。
“你留在寨中，防止秦军偷袭，我前去察看一番。”
“我也去！”
丽姬站了起来，语气之中带着一股坚定。
“丽儿！”
荆轲有些担忧，可是心中的义气，他也不能明面说因为有送命的危险就不让丽姬前去，而让其他墨家弟子去。
“放心吧，荆轲哥哥。这些年，我还是有长进的。”
赵爽本来不想带着人，可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驳了丽姬的面子，说她碍事。
“事态紧急，丽姬，你带着几个弟子跟我来。”
“是，大统领！”
墨家弟子的巡逻和侦查路线都事先已经安排好，便是有意外的状况，也会留下只有墨家弟子才能看懂的暗号，提醒后者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当赵爽带着墨家弟子查找了一大圈，几乎已经到了巡查路线的终点，可既没有看见墨家弟子，也没有他们留下的暗号。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丽姬的面色十分严肃。天际无月，山林之中几乎已经漆黑一片。
赵爽站在林间空地之上，微微呢喃。
“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是那几个墨家弟子决意叛逃，便是他们遇到了紧急状况，连留下暗号的时间也没有了。又或者……”
最后一句话，赵爽并没有说，可丽姬的声音，便已经在他耳边响起。
“叛逃绝无可能。可小林他们几个都是墨家之中有数的好手，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能够让他们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
丽姬想也不想就否定了赵爽前一个说法，反而很是疑惑。
嗯？
赵爽忽然转过了头，感觉到了一丝的危险。
暗夜之中，一柄长剑犹如一头毒蛇在盯着它的猎物一般，送上了悄然而又之命的一击。
便在这片刻之间，赵爽感觉寒锋已至其附近，将身前的丽姬轻轻一推。
这把剑的主人没有取到丽姬的性命，剑锋偏转，向着赵爽而来。
却见他身体后仰，长剑从眼前划过，在空中的剑影犹如半月。
便在剑手收手的时候，赵爽以脚尖作为支点，腰身扭动，身体划过一个弧度，一拳打在了那剑手的身上。
丽姬自始至终都有些懵懂，耳边听到了一声闷哼，接着便是连续数声的惨叫。
丽姬便是长进不少，可修为还未至一流，这场顶尖高手的对决，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能参与的。
“想要一剑取两人的性命，这样的剑客不是自大无知的蠢货，便是对着自己的剑法十分自信。”
篝火熊熊，来者露出了真面目。
“早就听闻墨家的大统领玉面飞龙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赵爽看着眼前的三名刺客，眼睛眯了起来。为首那个刚刚与赵爽对了一招，剩下的两个则了结了除丽姬之外其余的墨家弟子。
身手之快，至少也是一流高手。
更为重要的是，刚才那个想要取丽姬与赵爽性命的刺客，他手中握着的那把剑，赵爽很是熟悉。
“罗网，掩日！”

第一百三十三章 飞龙骑脸
墨家营寨。
赵爽、丽姬等人久久不还，荆轲正在忧虑之时，耳边传来了墨家弟子的声音。
“是小林！”
大门打开，墨家的弟子冲了出去，荆轲在最为前面。
地上的小林受了很重的伤，不过意识还是清醒的。
火把照耀，荆轲扶起了躺倒在地上的小林，问道。
“怎么回事？”
“我们前去侦查，被人伏击，只有我逃了出来，秦军马上就要来了。”
“什么？”
便在小林的话刚刚说完，大地沉沉，隆隆的马蹄声仿佛要将大地震碎一般。荆轲面色大变，招呼了一声。
“快将小林抬进去，发信号给大统领，让他们赶快撤回。”
火硫石制作机关轻轻打开，一道火光冲向天际，在暗夜的天空绽放灿烂的火花。
本是寂静的林中，随着远方隆隆的声音与天际的火光，变得隐隐躁动起来。
血腥味传了过来，丽姬看着赵爽的身影，心中很是忐忑。
“掩日这把长剑，这么快就又换了一位剑奴了么？”
赵爽心中有些诧异，罗网内部，惊鲵并没有传来掩日换了剑奴的消息。一时间，他心中有些惊异，难道说惊鲵已经暴露了么？
又或者，眼前之人的身份，便是连惊鲵这位天字一等的剑客也无法知晓。
“我可不是什么剑奴，而是这把剑的主人！”
为首的男子穿着秦军的兵甲，带着面具，可是话语之中却带着一股强横。
“你这么说，可是有一点不把吕不韦放在眼里啊！”
赵爽一笑，换来的却是掩日的警惕。
“你似乎对罗网很是熟悉。”
掩日看着眼前这个也带着面具的人，对方却根本没有露出一点破绽。
对于罗网的刺客而言，猎杀是一门高超的学问，从肉体到精神上的完全的抹杀。
墨家的大统领气势深沉，对于罗网的这三位剑客而言，并没有击杀他的把握。
可如果就此让他逃走，对于罗网不是一个好消息，未来可能会平添一个大敌。对于新上任的掩日而言，也急需要一个功绩，证明自己。
而近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墨家大统领玉面飞龙，他的头颅就是最好的功绩。
“也就了解一点点。”
“墨家的大统领以十五墨徒，便助百越废太子复国，震惊江湖。只是，秦与赵并不是百越可比，两国之间的争端也不是墨家能够左右。”
掩日一笑，缓缓言道。
“如果大统领能够就此带着墨家弟子远去，我可令大军放开一条道路。如何？”
“一言为定！”
赵爽的痛快不仅让罗网的刺客吃惊，更让丽姬有些发愣。
“大统领，我们……”
“蒙骜的主力应该还在五十里之外，可这里却有一支如此规模的骑军。那说明了么？”
赵爽的话让丽姬一愣，她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却得到了掩日的赞赏。
“墨家的大统领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掩日的语气依旧平缓，可心中却十分忌惮。
“李牧用兵如神，事前抽调了边境的兵力，秦军没有一点察觉。可是匈奴的入侵却打破了这层烟雾，让秦军有所警惕。然而，李牧并不清楚的是，秦军也有一支精锐的骑军，不在他的计算之内。”
“所以，这支精锐的骑军便打算从墨家把守的营寨所在的粮道通过，绕道赵军后方。”
“没错！如果墨家肯给与方便，秦军必然感激。”
碰的一声，漆黑的夜空上再次爆发出了绚丽的烟火。
可对于赵爽和丽姬而言，这层绚丽却有着极度危险的色彩。
那代表了墨家把守的营寨将被攻破，里面的墨徒向周围的人发出示警信号。
出现了！
掩日一直在等待着的，猎杀的机会。
便在这烟火在天空炸裂开来的时候，墨家营寨被攻破的讯息被感知，便是最为绝顶的高手也会出现片刻的情绪波动。
这是对于未知信息的错愕与迷茫。对于掩日而言，这短暂的时间便足够了。
掩日，包括他身后的两位剑客，同时出手，从三个方向攻向了赵爽，务必要将之击杀于此地。
噗嗤一声！
长剑刺入了身躯之中，口中鲜血不住的流出，至死，他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掩日的攻势未尽，却见赵爽已然抽剑回身。随着这个动作，那名刺客的躯体也从空中倒落在了地上。
“竭！”
掩日大喝一声，其余两人的攻势随着赵爽致命的反杀，戛然而止。
掩日与剩下的那名剑客和这个叫竭的似乎关系很是亲厚，面对他的死亡，两个人的表现短时内都有些超出了刺客应有的冷静。
便是赵爽身后的丽姬，也有些不可思议，她刚刚只见三名罗网刺客以极快的速度攻向了赵爽。
那等凌厉的攻势，丽姬除了在六指黑侠对敌时见到过，平生还是第二次见到。
可是赵爽似乎早有准备，手中长剑一下就刺进了身体还飞在半之中的躯体之中，将之打落在地。而后，回身应敌。
“我还以为你在等什么，一直跟我在这里絮叨，原来是在等杀我的机会么？”
赵爽的声音有些懒散，似乎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惑吧！”
赵爽的话回荡在掩日的耳边，这本来应该是他的台词。
就在这把手中的长剑刺进玉面飞龙的躯体之时，掩日要说的话。
比如，墨家的营寨是如何被攻破的？又比如，这支秦军的兵马是从哪里来的，再比如，他一个罗网的刺客，又怎么能够调动秦军？
可现在，情况却完全反了过来。
“墨家擅长守御，平常的方法不可能这么快攻破，除非营寨之中有着罗网的奸细。可营寨里都是墨家弟子，没有赵军，出问题的应该在那一队巡逻的墨家弟子，阴阳家在帮你。”
赵爽向前走了一步，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缓缓说着。
“能够这么快调集一支精锐骑军，也只要太原那边的秦军能够做到。而掌控太原秦军的，便是昔日吕不韦麾下舍人，嫪毐！你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赵爽的声音，在如今的嫪毐听来，却是特别的刺耳。
“我说得没错吧，掩日大人！”
这些台词本来该是我的。
这种被反秀一脸的感觉，让嫪毐很是不爽。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赞美的话。
“玉面飞龙，果然非同凡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光天化日
林木幽深，远处的硝烟弥漫的战场一点也没有影响到这片地域。
掩日看向了眼前平静如常的赵爽，有些疑惑。
“你好像并不关心那边墨家弟子的死活。”
赵爽感受到了身后丽姬的目光，说着。
“这本是一场与墨家无关的战争，可既然已经参与进来，那么就要有着觉悟。”
夜间寒风起，倒落在地上的火把越燃越高，丽姬听着赵爽的话，整个身体都有些僵硬。
“去死的觉悟！”
冷酷无情的话语不带一点感情，可在如今的丽姬看来，却又是如此的真实。
那些不久之前还跟在自己身边说笑的墨家弟子，如今就躺在地上，渐渐失去温度，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她，甚至来不及悲伤。因为，要不是运气好的话，她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不，我并不是指的这个。”
嫪毐的话音之中疑惑未去，手中长剑紧握，便在说话间，又与赵爽拉开了距离。
另一名刺客也是一样！
“你好像早就知道了墨家的营寨会被秦军攻打。”
“太原郡自从秦王二年赵民反叛，被蒙骜攻灭之后，已经残破不堪。后来虽然重建，可因为连年用兵，进度一直缓慢。谁也不曾料到那边藏着一支精锐骑军，便是秦军将领也是一样，掩日大人认为我应该知道么？”
轻轻的一声反问，却让掩日心中起了一层惊惧之意。
“是的，你本不该知道。”
嫪毐抬起了手中的长剑，声音之中带着威胁之意。他身边的罗网刺客发出了信号，这是让秦军的骑军回援的信号。
“所以，你究竟是谁？”
面对着嫪毐的威胁，赵爽浑然不在意。骑军到这里，最多只要一刻钟。如此短的时间内，嫪毐还是能够拖住赵爽的。
嫪毐不相信眼前之人察觉不出此刻的危险，可他完全没有面对这份危险的自觉。
“我本以为让墨家的弟子守护这座营寨，要么是赵军将领厚道，要么是他们认为墨家弟子不堪用。可当你的骑军到来之时，我便明白了，这座营寨是一个诱饵。”
“你说什么？”
“吕不韦的确老谋深算，在太原藏了这么一支骑军，出其不意。可惜的是，你好像将它用错了地方。”
嫪毐只见眼前的墨家大统领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有所叹息。
“李牧是何等人物？你既然连我都瞒不了，自然也瞒不了他。”
仿佛应验了赵爽的话语，这附近再一次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踏碎昏暗的大地一般，朝着营寨而去。
蒙骜大军未至，这不可能是秦军的骑军，而能有这种声势的军队，只可能是李牧麾下最为精锐的边骑。
“你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该怎么和吕不韦交待吧！”
一声轻笑，相比于刚才，嫪毐的心中升腾起了更大的怒火。因为这一次，嫪毐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选项，只剩下了撤退一条路。
也因此，他心中才如此不甘与愤怒。
“走！”
嫪毐背上了那名死去的罗网刺客的尸体，向着远方而去，整个过程之中，赵爽并没有阻止他。
“你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
临走之前，嫪毐回头看了一眼赵爽，语气莫名。
“受教！”
等到他们的身影远去，赵爽回过了身，挥了挥手。
“走吧！”
丽姬跟在赵爽的后面，向着墨家的营地而去。
“荆轲哥哥他们会没事吧！”
“李牧并不是一个冷漠之人，他也不会看着墨家之人全军覆没，否则，他的援军应该再晚来三刻，让墨家弟子将秦军的力量消磨更多一点。以荆轲的本事，应该会没事。”
丽姬得到了这个答案，又陷入了沉默之中。树林之中，只剩下了两人的脚步声。
久之，丽姬的声音再度响起，却让赵爽停止了步伐。
“你真的是在秦军的骑军到来的时候，才想到的么？”
乌云散去，一抹月华倾泄大地，照在了丽姬与赵爽之间的土地。
赵爽转过了身子，重新面对丽姬，她的眸子在月色之中格外明亮。
“你是墨家大统领，按照道理，如果墨家弟子在巡逻中走失，让荆轲哥哥带人去寻找，你坐镇统领一众弟子继续守护更加合适。因为你既不认识小林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可你却选择了完全有违常理的选择，难道不是为了脱身么？”
赵爽一惊，他平日里对丽姬的印象，不过是一个会吃的小胖子。可没有想到，她居然有如此聪慧过人的一面。
却见丽姬一步一步往前走着，逐渐靠近赵爽。
“我是墨家的大统领，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墨家想要在秦地发展，就不能得罪秦国。你不想要看见墨家在这场战争之中太过出彩，被秦军盯上。所以一个诱饵，既能够让赵军满意，也能让秦军不是太过重视。经此一战，墨家必然有所损失，提前退出这场战争，机关城那边也能够交待。”
女人聪明起来，那真是让人有些胆寒啊！
赵爽盯着眼前姿容绝色的女子，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以如此情形面对她。
丽姬一把掀开了赵爽的面具。
月光之下，一副清秀俊雅的脸庞映入眼帘。
丽姬的眸光之中有着泪水，视野有些模糊。尽管眼前之人和她印象之中天差地别，可那股熟悉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
短短的时日，丽姬追随眼前之人数次犯险，可那种在危险之中的境遇与感受，却与当初在峡谷之中面对夜幕是如此相似。
“我说得对不对，赵爽！”
疯狂也好，不甘也罢，即使丽姬也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可理喻，可她仍然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是谁？”
赵爽猛然回过了头，却见月色之下，从一旁林中走出了一个一身蓝色裙装的女子。
女子蒙着面纱，姿态优雅，浑身散发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看着不远处那个与自己印象之中身形轮廓完全不同的身影，女子的声音之中带着疑惑。
“赵爽？”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围猎
月神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见他重新戴上了红色的面具。
夜色昏暗，月神并没有看见这个男子的真面目。
她的面上有着几分迷惘，眼中有着几分期待，黑暗之中，却得到了一句冷冷的声音。
“你是谁？”
无声的变化在暗夜之中酝酿，随着这一声传来，月神的眼眸重新变得冰冷。
或者说，只是恢复成了阴阳家护法应有的常态。
“太极玄一，阴阳两气。”
月神此话说完，并没有余赘，手上结印，攻向了赵爽。
“离这里远点！”
赵爽一声大喝，以命令的口吻对着一旁的丽姬说着。
刚才还泪眼朦胧的她，此刻根本无法考虑。虽然心中有股别扭，脸上有着几分不服气，她看了一眼赵爽，眼神复杂，可还是听从了赵爽的命令。
龙游之气在林中泛起，强大的威势仿佛能够掌控这方天地之中的一切。
月神一上来就没有留一点余地，赵爽伸出手，与之对了一掌。
乍合还开，赵爽后退了三步，月神的身躯则犹花瓣一样，悄然飘落在地，看起来十分优雅。
这个彪娘们！
月神这一掌，让赵爽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他心中忍不住骂道。
“墨家大统领近来名闻江湖，可是只有这点程度么？”
月神的姿态仍然高高在上，目光在远处的丽姬身上逗留了片刻，便落在了赵爽的身上。
“还是说，你在隐藏着什么？”
赵爽心中有着顾忌，怕被月神看破根脚，所以只用墨家的功夫对敌。毕竟，他曾经在焱妃与月神面前出过手。
道家与阴阳家本是同根，这五百年来虽是各走各的路，可双方依旧相互熟悉。
只是，赵爽修炼时间尚短，光凭墨家的功夫，并不足以对付此刻的月神。
月神冷漠的目光看向了赵爽，嘴角微微挽起弧度，一击落下，再度出手。
龙游之气与墨家的内力相互碰撞，这森林之中的落叶也极快的速度飘落。月神似乎想要将眼前之人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一样。
“你如果再不用真本事，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急攻之下，月神已经快将赵爽逼入绝境。
赵爽便在应对这疾风骤雨一般的攻势之中，心中有些纳闷。
以前怎么没有觉得这个彪娘们这么难以对付？
一掌将月神逼开，赵爽的身影急急地后退了几步，稳住了身形，气息急喘。
可数丈之外的月神，却似没事人一般，站在那边，神色清冷。就差临门一脚，月神便能将之赶入绝境，可是她停了下来，说了一句话。
“我刚才听到你们说了赵爽这个名字！”
丽姬看着这副场景，有些奇怪，眼前这个女人和赵爽的关系。作为女人的直觉，丽姬总感觉眼前这个女子有些在意赵爽。
“这里还真是热闹啊！”
丽姬的目光望去，又一个蒙着面的女子从林中走出，和刚才与赵爽交手的那一个的气质完全不同。
“你怎么来了？”
月神看向了焱妃，眼眸之中有着些许诧异。
“李牧的骑军攻向了墨家的营寨，秦军必败无疑。我从墨家营寨中救出了大司命之后，便准备离开这里，没有想到在这里看到了你和别人在动手，还听到了一个有趣的名字。”
焱妃的目光看向了赵爽，相比月神，她了解得要更多一点。
“你们刚才是在说昔日赵国的大将赵爽么？”
焱妃与月神分列一旁，包围了赵爽，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成倍的压力传来，赵爽咽了一口吐沫。
这两个彪娘们一起动手，只用墨家的功夫，他怕是一轮也撑不下去。
“两位为何对一个死人这么在意？”
赵爽的问题让焱妃与月神有着一股局促之感，不过很快，焱妃便开口。
“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身上，往往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不是么？”
焱妃的话语若有深意，似乎在探寻着什么？不过，她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原来如此。阴阳家如今已经站在了秦国一方，想要挖掘昔日赵国大将的秘密，那这个秘密一定极为有趣。”
赵爽一笑，继续发挥着演技，便如一个陌生人一般，缓缓打消着月神与焱妃心中的疑虑。
这两个彪娘们曾经找过丽姬，赵爽有些担心，绝对不能让她们知道不远处的女子便是她们一直在找的人。
否则，他的身份即使不算暴露，也差不离了，一定会被阴阳家穷追不舍。
“丽儿，你们在这里。”
便在此时，荆轲的声音传来。还有的，便是墨家大队人马赶来的声音。
荆轲的到来，让月神与焱妃两人的目光霎时间一变，看向了赵爽，越加有些怀疑。
赵爽心中骂了一声，可随即有些奇怪，墨家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直到，燕丹的出现，才打消了赵爽心中的疑惑。
“阴阳家的两位，请吧！”
燕丹带着斗笠，浑身不露出一点缝隙，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神秘。可隐隐的，他却像是这支墨侠的首领一般。
“就凭你们么？”
焱妃与月神根本不将眼前的一众墨家弟子放在眼里。
荆轲将丽姬护卫在了身后，墨家的一众弟子也以燕丹为核心，一时间，赵爽倒是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秦军已败，我墨家的弟子已经掌控了局势。阴阳家如果还不撤退，那么会是什么下场，便不用我说了。”
赵爽心中奇怪，燕丹怎么来得这么巧？难道这是他与赵军合谋的一场戏？
不应该啊！
不过燕丹的到来，为赵爽吸引了不少的注意力。
“你又是谁？”
焱妃和月神看向了燕丹，问道。
“荆轲，你小心。”
秦舞阳的声音，让荆轲有些疑惑，阴阳家的人离他这么远，这是要让他小心谁？
秦舞阳忽然的声音，让赵爽反应了过来，燕丹带领手下一众燕地的墨侠，围的不只是焱妃和月神，还有他。
燕丹本来不想要将墨家内部的事情让阴阳家的人知晓，可秦舞阳的急躁，打断了他的计划。
“你受伤了！”
荆轲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秦舞阳，有些奇怪，以他的身手，怎么伤得这么重？
秦舞阳看向了赵爽，面色不善，眼眸之中更是带着一股警惕。
“我正是伤在了这位大统领的部下手上。”
燕丹见此，也不愿意在拖下去，当着阴阳家两位护法的面，质问着。
“我带着墨家弟子，护送边境的赵民到安全地方之后，便立刻向着这里赶了过来。大统领，你可否像墨家一众弟子解释，为何你的手下会有秦国锐士？”
一时间，不仅是墨家弟子，便是月神和焱妃也一样，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赵爽，一下子让他从偏僻的角落里回到了舞台的中心。
赵爽一笑，原来燕丹是冲他来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你的等级不够
齐之技击，魏之武卒，秦之锐士，赵之胡刀，都是这七国之间名声响彻的部队。
这几支部队都是各自国家的一等的精锐，不是一般人可以调动。
“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荆轲问道。
“我出身将门，各国的精锐部队再熟悉不过，他们的作战与身手，绝对是秦国的锐士。”
“我亲眼所见，那支白甲部队听从大统领的命令，护送一支匈奴的部落远去。我追踪而去，被他们发现了。我已经亮明了墨家弟子的身份，可他们非但没有停手，差点一箭要了我的性命。”
“怎么不一箭射死你呢？”
赵爽此刻，非但没有一点嫌疑犯的觉悟，反而质问道。
“谁让你跟踪他们的？”
秦舞阳霎时间一愣，的确，按照墨门的规矩，他没有调查大统领的权利。这样做是在以下犯上。
这一路行来，秦舞阳憋着一口怒气，刚刚抒发出来，现在冷静下来，却发现无法反驳赵爽的话。
“还有你们，要跟着秦舞阳一起胡作非为么？”
赵爽指着一众跟在燕丹身旁对他有敌意的墨家弟子，大声质问着，让一众因为秦舞阳受伤而义愤的燕地墨侠失去了刚才的气势。
“大统领息怒，我等只是想要一个解释，为墨家受伤的兄弟讨个公道。”
燕丹拱手，行了一礼。他的言辞并不锋利，却正说出了此刻一众墨侠的心声。
“此乃绝密，墨家之中，只有我与巨子知晓，尔等无权得知。”
赵爽看向了秦舞阳，声色俱厉。
“你身为墨家弟子，却不顾门规，擅自探查墨门机密，知道该受何罪？”
“你身为墨家弟子，以下犯上，又该当何罪？”
“你身为墨家弟子，却在阴阳家的面前，将我宗机密说与旁人，又知何罪？”
荆轲一惊，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半跪了下来，接着，本在燕丹身边的一众墨侠也跟着跪了下来。
“请大统领恕罪，他不过是一时糊涂，本心也是好的。”
荆轲拉着秦舞阳的袖子，对方瓮声瓮气，最终还是别着头半跪了下来。
“请大统领恕罪！”
“记住，你先是墨家的弟子，再是燕国将门之后。”赵爽挥了挥袖子，“也罢！此刻大敌当前，先记下你的罪状，尔等先拿下这两个阴阳家的妖女再说。”
焱妃和月神本在一旁吃瓜，看着墨家这内讧的好戏，可是转眼间，玉面飞龙就掌控了局势，矛头都向着她们而来。
“诺！”
齐唰唰的身影站了起来，挥舞着手中刀剑，向着焱妃和月神而来。
“死活不论！”
看来他不是赵爽！
焱妃的心中，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看向了月神。
“走！”
焱妃和月神打消了心中的疑惑，并没有久留的打算，突出了重围，离开了这里。
一众墨家弟子正欲追去，却被赵爽拦了下来。
“穷寇莫追，营寨那边如何了？”
“秦军虽然猛攻，但是我等到来的时候，营寨并没有打下。只是，阴阳家的人事先幻化成了小林，混进了寨中，还好荆轲机警，没有多大的损伤。此时，赵军应该已经解决了秦军。”
燕丹走了过来，尽管他此刻心中疑虑未消，可还是如实言道。
“如此，就有劳殿下，与赵军那边接洽了。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恭送大统领！”
赵爽正欲走，丽姬从荆轲身后走了出来，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我去送送大统领！”
丽姬跟在了赵爽的身后，荆轲挠了挠头，拍了拍秦舞阳的肩膀，一时间也没有放在心上。
“你小子胆子够大的，还好没事。不然，你就是死了，估计也是白死。”
“哼！”
秦舞阳看向了赵爽的背影，虽然身体很实诚，可是嘴上和心里却依旧不服。
“荆轲，你不觉得奇怪么？说是什么机密，可什么机密能够牵扯到秦国的锐士？那是一般人能够调动的么？”
燕丹走了过来，秦舞阳更是看向了他，问着。
“太子殿下，您说呢？”
燕丹摇了摇头，其实他对秦国的内情也不太了解。
“白起在时，这支锐士是他麾下主力。当年白起死后，锐士的军权也收归了秦国王室。这么多年以来，不闻其踪，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
“既然这支部队这么有名，那么模仿他们战法的人也应该很多。而且，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小子说是读了很多兵书，可一次仗也没有打过，也许看错了呢？”
荆轲哈哈一笑，似乎并不在意的。
秦舞阳指着荆轲，面色有些愠怒，很是不高兴。
“也就是你小子这么说，要是别人，我铁定翻脸。”
“但愿是这样吧！”
燕丹悠悠一叹。
丽姬跟在赵爽的身后，说是要送，可就这么跟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刚才，是我有些冲动了。”
丽姬低着头，说出了这么长时间第一句话。
赵爽停下了脚步，丽姬本是跟在他身后，并没有停止脚步，头撞在了他的背上。
微一接触，丽姬一阵慌乱，又向后退了两步。
“你的身份很特殊，如今卫国风雨飘摇，你隐藏在墨家，要谨慎一点。以后，不但是在阴阳家的面前，便是外人也是一样。”
这是在关心我么？
丽姬想起了刚才在月色之下看到赵爽的容颜，有些难以启齿。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不也变了？”
这一句话，终于让丽姬心中的大石头落地，确定了他的身份。
一时间，丽姬脸上有些雀跃，却听得赵爽在耳边说着。
“这个秘密很重要，天下许多人都想要让赵国大将赵爽死去，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情郎荆轲。”
丽姬面色变得有些严肃，郑重地点了点头。可随之，丽姬的面色有些犹豫。
“其实……”
“回去吧！”
“哦！”
赵爽看着丽姬远去，心中有些犹豫。
墨家的大统领是赵国大将赵爽这件事情，墨家又多了一个人知道。虽然可能有未知的风险，不过暂时还无大碍。
反正丽姬也只知道他是赵国大将赵爽，而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已经是个死人了。
线索戛然而止，还牵连不到他现在的身份上。
倒是现在的局势，燕丹的到来，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墨家看来暂时还不能从这场大战之中抽身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流转
尧山之战，烽火连天。
群山之上，云气缥缈。只是这本是轻灵的山水之色，如今却蒙上了淡淡的血气。
“秦军怀哀兵之坚，以蒙骜老将之锐，却始终难以对付的了李牧。”
赵爽有些感叹。
自从白起、廉颇死后，这应该是兵家之间最高层次对决了。
蒙骜可以说自白起之后，王翦之前，秦国最强的将领了。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攻不破李牧的阵防。
“主上！”
白羽飘飞，白凤的身影出现在了赵爽的身后，半跪在了地上。
“事情已经办妥了。”
“你回商於，告诉典庆，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墨家在秦、楚之地的势力会加快扩张，让他准备好。”
“另外，典庆先前告诉我，昌平君派去的那两个探子忽然消失了，让他不必追查下去了。”
“诺！”
白凤拱手，随即而言。
“我从燕地回转，一路上听说楚国为雪天泽杀死楚国官员之耻，将要对百越有大动作。天泽刚刚复国，会不会撑不住？”
“楚国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如今楚军的主力还在陈地附近，护卫国都，做着夺回南郡的美梦。想要攻打东越王城，根本没有足够的水师。”
“如果天泽连一支偏师都搞不定，他那把王座也坐不稳。”
“属下明白了。”
赵爽点了点头，袖手一挥，白凤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便像是从来都未出现过一样。
便只剩下了片片白羽，飘飞天地之间。
赵爽看了一眼白凤远去的声影，喃喃一语。
“这小子的轻功是越来越好了。”
……
秦国，丞相府。
“谁让你用太原的那支精骑跟李牧拼的？”
嫪毐跪在了吕不韦的面前，他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愤怒。
“属下只是想要为相邦分忧！却没有想到……”
嫪毐不说还好，一说话，吕不韦手中的竹简便砸了过来。
“数年艰辛，毁于一旦。”
“你要是下次再自做主张，我要的便是你的命。滚回雍地去！”
“诺！”
嫪毐起身，便在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吕不韦的怒火依旧没有消退。
卫庄持剑，站在他的身旁，一言不语。因为他也搞不清楚，吕不韦这怒火之中有着几分真，几分假？
“卫庄，你怎么看？”
久之，吕不韦靠着背后的垫子，做了一个比较放松的姿势。
“相邦是指前方的战事么？”
吕不韦一笑，看向了卫庄。
“你是聪明人，又何必装糊涂？嫪毐这个人，你怎么看？”
事涉宫闱密辛，卫庄也不敢多言，只说了一句。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将军。相邦为何要将掩日给他，又让他管辖太原的兵马？”
吕不韦一笑，言道。
“这些不是我给的，而是太后给的。”
吕不韦悠悠一叹，眼眸之中带着一丝忧意。
“太后不及芈八子远矣！”
……
华阳宫。
“华阳太后今天怎么有兴致，找老朽来喝茶？”
庭院清幽，赵老四坐在了华阳太后的对面，一副老朽模样。
“你这个老东西，这里又没有他人，装模作样，不累么？”
赵老四端起了手中的茶杯，手微微颤抖着。
“华阳太后说得哪里话，老朽都这把年纪了，早就老了，也没有往日的雄心了。倒是老朽要恭喜太王太后，赵太后迁往雍王宫，整个咸阳的后宫，就是您的天下了。”
赵老四一笑，将杯中的茶水喝了下去，手颤巍巍放了下来。
其实咸阳后宫之中，除了华阳太后，还有庄襄王的生母夏太后。不过夏太后虽是生母，却不是嫡母，无论是名分还是权势，一直被华阳太后压制。
赵老四装疯卖傻，不过华阳太后却好似十分坦白。
“先前昌平君的事，不过是小孩子打打闹闹，当不得真的。”
自从赵老四带着一帮勋贵老臣去吕不韦府中之后，昌平君便似将他当做政敌一般，明着没有做什么，暗中却施手脚。
只不过，如今华阳太后轻轻一语带过，却似风清云淡。
“小孩子打打闹闹的确无伤大雅。”
赵老四一笑，气势微微一变，仿若猛虎啸林一般，却一闪而逝。
“只是，若是大人不加管教，任由他四处乱闯，便不好了。”
看着这样的赵老四，华阳太后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抬起了手中茶杯，微微敬了敬。
“昌平君派去庸地赵家村和商於的手下，哀家已经替他管教过了。”
“既然如此，华阳太后又还有何事？”
“你这老东西，可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吕不韦把持秦国朝政，这么多年来滴水不露，毫无破绽。可奈何，如今他的势力已经不再是铁板一块了。”
赵老四一笑，抬起了手中的茶杯。
“这一局里，华阳太后下多少注，老朽就跟多少。”
……
“这怎么回事？”
昌平君看着自己几个最为得力的手下，如今躺在担架之上，眼、耳、舌俱失。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黑衣剑客。
“华阳太后有一句话，让属下说给君上。这几个人看到了、听到了不该看、不该听的东西，所以变成了如此模样。还望君上记住这次教训。”
说完，黑衣剑客便转身离开了昌平君的府邸。
昌平君有些心悸，这还是第一次，华阳太后给他这么大的教训。
昌平君背后生出了一层冷汗，抬头看了一眼担架上已经半死不活的几个手下，有些不忍。
“给他们一个痛快，再给他们家里一笔抚恤。”
“诺！”
究竟是怎么回事？
……
墨家营寨。
“太子殿下，怎么了？”
秦舞阳走入了房屋之中，却见燕丹面色很是不好。
“燕国那边传来了消息，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雁春君一直在父王耳边进谗，还在朝堂上下，大肆动着手脚。”
“雁春君一向如此。”
作为燕王的弟弟，这位燕丹的王叔，可是一点也没有将这位太子放在眼里，反而处处作对。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还极力撺掇父王，趁着这次秦赵交兵，兴大军，攻略赵地。”
“什么？”
秦舞阳面色一变，他很清楚这个决意如果成功，会有什么后果。
“殿下准备怎么办？”
“我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必须尽快返回燕国，劝阻父王。”
“可是殿下一走，我们怎么办？”
燕丹摇了摇头，正不知道该怎么决定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墨家弟子的声音。
“大统领又回来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人情
战鼓作罢，秦军归营。
连日大战，秦军渐渐处于下风。
蒙骜从前方归营，身后跟着十数名秦军的将领。大帐之中，阴阳家的云中君与公输家的公输仇早已经在等待。
公输仇与云中君见蒙骜气势很盛，归来之时，战甲未卸，便坐在了帅案之后。
营地之中，包括那十余名将领都是发丝凌乱，战甲之上遍布斫痕。显然，仗打得并不是很顺利。
一时间，两人都缄口不言，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怕是触怒蒙骜与帐中秦将。
鲸吞牛饮，将瓢中之水尽皆灌入喉中，蒙骜的声音浑厚如铜钟。
“好一个李牧！”
战意未消，带着金石之音，蒙骜一手拍在铜案之上。
“断我援军，截我粮草，杀我三千儿郎。这仗打得漂亮！”
云中君与公输仇互相看了看，怎么打输了跟打赢了一样？
“若非墨家在其中搅和，或许局面未必会如此被动。”
云中君走了出来，缓缓一言，想要让墨家多分摊一些秦军的仇恨值。他清楚此时一众秦军将领正在气头上，心中正是愤怒的时候。
受挫于赵，而迁怒于墨家。
某种程度上说，秦军上下将领如何看待墨家，将会影响整个秦国对于墨家的观感。
云中君看向了公输仇，对方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公输仇并不愿意和云中君一样，只是以专业的角度点评着。
“墨家的大统领亲自率领墨者守御，的确密不透风。便是此刻公输家从后方再行调动机关兽，怕短时间内也无法攻破墨家守护的城寨。”
“墨家？”
与一众咬牙切齿的秦军将领不同，蒙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翻开了地图，喃喃一语。
“这个墨家大统领，他这营寨守的地方，还真是有意思。”
有意思？
公输仇和云中君互相看了看，谁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蒙骜大人，帐外来人，言是墨家大统领。”
“老子正想要去找他，他正来了。”
一众秦军将领恶狠狠的说着，蒙骜眼睛一眯，挥了挥手，制止了一干拔刀准备往外冲的秦将。
“让他进来！”
“将军，这会不会有些危险？”蒙武在旁，缓缓一言，劝阻着自己的父亲，“听阴阳家的人说，这个墨家大统领身手非凡，他若是要行刺，怕是有危险？”
蒙骜却淡然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墨家又不是罗网，行什么刺？便是要行刺，你不见他，就不会发生了么？”
当赵爽走进大帐之时，可见两旁赤裸裸的杀意，还有云中君阴恻恻的笑意和公输仇有些不解的表情。
“你便是墨家的大统领？”
“正是在下！”
蒙骜见着眼前带着红色面具的赵爽，身体微微倾斜。
“听闻大统领以十五墨徒，助百越废太子复国，震惊天下。我本以为秦国与大统领会是朋友，可没有想到，大统领亲自挡在了我军面前，成为敌人。”
天泽复国，客观上牵制了楚国的军力，对于秦国攻赵有很大的帮助。
“墨家兼爱非攻，不助不义之战。在下若真的是将军的敌人，那么在刚才的战场之上，这帐中一半的人怕是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
大帐之中，剑拔弩张，有几个人已经持刀走向了赵爽，却硬生生的被蒙骜拦住了。
“大统领想要如何？”
“今日，在下愿意为一说客，请秦、赵两国就此罢兵！以墨家所在营寨为界，各自退去。若有所违，墨家必击之。”
云中君看着赵爽，便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今已经不是三百年前的楚王宫，墨家未必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云中君有些意外，倒是一向老道的公输仇先站了出来。
无他，当年楚王宫中一场辩论，便是三百年过去了，对于公输家而言，依旧如鲠在喉。
而眼看着今日这副场景，就和当年有些相似，公输仇忍不住第一个站了出来。
赵爽并没有回应公输仇的意思，只是微微低首。
蒙骜大笑，话语之中，带着凛冽的杀意。
“你凭什么？”
赵爽微微拱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见过此物，将军必然会知道在下的心意，知道墨家的心意。”
“拿上来！”
正在众人都好奇这小盒子里装得是什么东西之后，蒙骜将这放在帅案之上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面色数变。
良久，他用手合上了这个小盒子，站了起来，微微拱手。
“先生高义，骜愿尊先生之言，就此退兵。墨家之意，本将已知之。”
“多谢将军！”
看着赵爽就此离去，帐中所有人都惊愕不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主将内帐之中，蒙武跟随蒙骜，心中疑惑不减。
自己的父亲一直拿着墨家大统领送来的盒子，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进得内帐之中第一句就是。
“帮我卸甲！”
蒙武点了点头，从后解开了蒙骜的战甲，一边解一边问着。
“父亲，你为什么答应那个墨家大统领，就此撤军。”
噗嗤一口血，从蒙骜口中吐出。
蒙武大惊，走到前方，正见蒙骜还完全未退去的甲胄之后，白色的内衣中印出了一大片血色。
蒙骜如今面色，完全不同刚才，肉眼可见得虚弱与苍白。
“将盒子拿给我。”
蒙武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盒子，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装得是一枚丹药。
“父亲，这是什么？”
“护心丹！”
蒙骜将这枚丹药吞入口中，紊乱的气息逐渐平复。一开口，便是一声军令。
“我受伤的消息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三军必乱。你派遣心腹，秘密去与张唐联系，要他率军前移，接应我军。”
“这会不会是李牧的计策？”
蒙骜摇了摇头，说着。
“若是李牧知晓我此刻性命垂危，必然会尽起大军，猛攻我军，完全不需要多此一举。送此灵药，助我缓减伤势。”
“那会不会是他们不确定，以此试探，若是我军一退，他们便会尾随追杀？”
“我现在还活着，那就说明不是。”蒙骜深吸了几口气，身上没有中毒的迹象，“刚才在大帐之中，我已经发现，这个墨家大统领看出了虚实，却没有声张。”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蒙武有些疑惑，完全不明白这位墨家大统领为什么要帮助他们？
“看来墨家内部，如今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位大统领，这次是卖了秦国和我蒙氏一族一个天大的人情。”
“对秦国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蒙骜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金石之意，然而，他目幽远，看得却是更深。
“此人不简单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下次不允许了啊
燕太子府。
昏暗的书房之中，燕丹独坐，显得有些疲累。
朝堂之上的纷争要比江湖之上的争斗更加让人心烦，燕丹费尽全力，才打消了燕王在这个时候攻赵的念头。
可燕丹知道，自己的父王因为这一件事情，心中不悦。
“太子殿下，王上召你去王宫。”
燕丹坐直了身体，耳边传来了府中侍从的声音。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的父王又改主意了么？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从一旁的窗户潜入了屋中，燕丹面色不变。
“知道了，告诉使者，我换身衣服，立刻前去。”
那黑影近前，跪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
“你为何回来了，前方情势有变么？”
这人是燕丹部署在前方的探子，为得便是刺探前方的情况。如今骤然回返，燕丹心中有些惊疑。
“秦、赵之间已经暂且停战了。”
“什么？”
“江湖传闻，墨家大统领亲自进入秦军营寨，不知用何手段，让蒙骜退军。属下发现有异，直追到井陉口，才发现如今指挥秦军的是大将张唐，而不是蒙骜。有传言说，蒙骜病重，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蒙骜病重？”
燕丹心中惊诧，也知道自己的父王为什么要这么快找自己了？
……
夜色迷醉，赵爽飞速地在林中移动着。
“这两个彪娘们，一直追着我做什么？”
赵爽心中有些愠怒，早知道做机关朱雀一起先回机关城了。
从赵地开始，这一路上，焱妃和月神一直紧追不舍，跟在身后，让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期间，他还和这两人数次交手，差点暴露。无奈，只能逃跑。
刚刚歇了一口气，听着林后一阵响动之声，赵爽拔起腿就走。
月神和焱妃的身影停在刚才赵爽停留的地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这厮打架不怎么样，怎么逃跑的本事这么在行？”
焱妃一手靠着树干，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大司命已经传来消息，他们会在前方阻截玉面飞龙。”
月神也有些不好受，不过尽量挺着。
“此人一番手段，搅弄风云，使得墨家声势日振。今后必是我阴阳家大敌，必先除之。”
……
雁春君脸色很不好，从殿宇之中走了出来。便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因为提议攻赵的事情，被燕王一通大骂。
“王叔！”
燕丹的声音传来，雁春君停住了脚步，却见宫殿走廊的柱子之后，燕丹缓缓来走。
“太子殿下奉王上旨意，为何不进入殿中？”
燕丹脸上露出了笑容，看着雁春君，问了一声。
“我只是有些奇怪，王叔一向通晓父王心意，为何要在此时极力建议，伐赵之策？”
秦赵交兵，情势未定。便是要攻赵，也起码要等到赵国战败之后再进行，这才是稳操胜券的。
雁春君可以说是个小人，可他绝对不蠢，又擅长揣摩燕王心意，怎会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建议伐赵之策，其中会有多少风险？
可便是这样，雁春君还是这么做了，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火中取栗，雁春君没有这个胆子。痛打落水狗，才是他一贯的做法。
“燕与赵素来有怨，本君忧心国事，趁着秦赵交兵，为国谋利。太子殿下多虑了。”
雁春君挥了挥手，刚挨了一顿骂，他现在可没有心情与燕丹周旋。撂下了一句话，便匆匆离开了这里。
……
“太子殿下！”
夜色昏暗，山野小屋之中，一盏灯火放在了桌中央，带来了光明。
秦舞阳拱手一礼，被燕丹缓缓拖了起来。
“墨家的情形如何了？”
“荆轲、丽姬他们已经乘坐机关朱雀出发回到了机关城，这次事情，我墨家在江湖之中声望大涨。”
秦舞阳虽然不喜欢这个墨家大统领，可也不得不承认这次调停给墨家涨了脸面。
他临来之间，可见一众墨家弟子那股兴奋的表情。
便是一向不怎么关心外面事情的丽姬，嘴里也总是谈论着这件事情。
燕丹点了点头，可心中对于那位神秘的大统领，总是有着一股警惕。
事情发生得也太巧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线在牵着一样。
可若要说，墨家大统领和燕国的雁春君之间有什么关系，燕丹心中也是打着鼓。
“那大统领呢？”
“他没有和众人一起行动，也没有回机关城，我等不知其踪。”
燕丹摇了摇头，心中迟疑不定。
墨家的大统领究竟是何身份？
了解得他越多，反而得到的疑惑便越多。
“告知巨子，我想要尽快和他见一面。”
……
月色高悬。
焱妃和月神站立在官道旁的一处碎石上，互相看了看。
自从秦军退去之后，她们便一路追踪墨家的大统领，一直到秦国的境内。
本以为在秦国境内，阴阳家有着很大的优势。
可是恰恰是在秦国境内，她们失去了这位墨家大统领的踪迹。
大司命与少司命带着一众阴阳家的弟子在附近搜寻了很久，始终没有结果，不得不折返。
“两位大人，我等并没有找到玉面飞龙的下落。”
“奇怪，他能够上天入地不成？”
月神很是奇怪，他是怎么逃掉的？
便在此时，一辆马车前打着灯笼，缓缓行驶在官道之上，经过了两女所在碎石附近，停了下来。
车窗打开，从中依稀露出了一副轻佻而又俊秀的面容，昏暗的月色之下，显得有些模糊。
“尔等何人，夤夜聚众，可知有违秦律？”
月神和焱妃互相看了一眼，大司命行至车前，缓缓一礼。
“我等是阴阳家之人，正在搜寻歹人。”
“阴阳家又如何，搜捕歹人这种事情轮得到你们管么？”
大司命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了一袋钱，伸进了车窗之中。
“还望赵亭长行个方便。”
里面的人收了钱，留下了一句，便让车夫驾马离去。
“下次不允许了啊！”
大司命看了一眼离去的马车，转过身去，却听得焱妃有些疑惑的声音响起。
“一个亭长，你为何如此慎重？”
“两位大人有所不知，这个亭长十分难缠，又是出身勋贵世族，不宜得罪！”
“他叫什么名字？”
焱妃问道，她总觉得刚才的人面容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属下只知道一众江湖人士称他为‘关中第一恶捕’，我火部的两名弟子便犯在他手上过，听人都叫他赵大宝。”
“这样么？”焱妃点了点头，下达了命令，“继续搜索，一定要将玉面飞龙找出来。”

第一百四十章 女人啊
紫兰轩。
高阁临湖，清风徐来。
夜火在乐曲歌舞之中显得越加迷醉，小阁之中却是十分宁静。
明明同处一地，却仿佛两个世界。
赵爽靠在栏杆之上，手中握着酒樽，正见紫女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
赵爽从阁外缓缓走进了阁楼之中，见着紫女将盘子里精致的菜肴与糕点摆放在桌案之上。
“来了咸阳这么多天，都忙完了？”
紫女的脸上露出了笑意，看了一眼赵爽，问道。
从东胡那边的商队折返咸阳，带来了许多珍贵的货物，这些日子都被赵爽售卖干净。
“这是给你的。”
赵爽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颗硕大的东珠，递给了紫女。
“这颗珍珠还真是有些特别啊！”
紫女心中一喜，接了过来。紫女也算是见过不少的珍宝了，可是这么大颗的珍珠，她还真没有见到过。
紫女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转过了头。
大门打开，卫庄从外走来，面色很是不善。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紫女和赵爽本是挨得很近，见卫庄走了进来，她站了起来，却见卫庄语气低沉，看向了赵爽。
“我想要和她说些事情。”
赵爽一愣，站了起来。本以为是卫庄识破了他的身份，来兴师问罪的。可看卫庄这个样子，好像没有识破他的身份。
“紫女姑娘，那在下先告辞了！”
“我送送你！”
赵爽经过紫女身边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笑容，一直挨着赵爽将他送出门外，才依依不舍转身走进了屋子。
卫庄看在眼里，心中更是不爽。
紫女回到屋子之后，坐到了卫庄的对面，看了桌案上的点心和菜肴，有些可惜。
“你想要说什么？”
卫庄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看着紫女，良久不言，看得她有些奇怪。
“这么晚来找我，一句话都不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些话呢，本来不该轮到我来说。只是如果不说，又有些不好。”
卫庄很是犹豫，别别扭扭的，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作风与说话语气。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紫女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卫庄，如果不是他拿着的鲨齿剑，她都怀疑这是不是个假的卫庄了。
“你知道女子最为重要的品德是什么？”
卫庄犹豫了很久，才吐出了这句话。可这句话一出口，紫女霎时间有些发愣。
“品德？”
这两个字什么时候从卫庄的口中连着说出过？
“是一个贞字。”
卫庄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序，颇有些循循善诱的儒者风范。
“贞做何解？一心一意。”
面对着如此严肃而又蹩脚的教书先生，紫女忍不住笑出了声。
“卫大先生，你究竟想要跟我说什么？”
卫庄拍地一下拍打在了桌案上，身子坐直。
“你跟我实话实说，你和刚才那小子什么关系？”
“我和他，老板与客人之间的关系啊！”
看着这样的卫庄，千载难逢的机会，紫女忍不住生出了逗弄的心思。
“你们两个刚才都快贴在一起了，这叫老板和客人的关系？”
“逢场作戏嘛！”
紫女倒是无所谓，替卫庄倒了一杯酒。
“我已经观察了好几天了，有你这么逢场作戏的么？”
紫女有些哀怨，卫庄见此，有些愤愤不平，盯着她。
“虽然那个小胖子长得是不怎么样，可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浅薄了？”
“男人不能光看样貌。”说到这里，卫庄看了一眼桌上的东珠，补了一句，“还有钱！”
紫女微微一叹，脸上越加哀怨。
“我也想通了，我等本就是出身风尘，容颜易逝，若是不找一个如意情郎，又怎么对得起一番韶华呢？”
紫女瞥了一眼卫庄，却见他脸上的表情冷到了极点，心道这玩笑不要开过了。
“你不知道他是谁么？”
“关中第一恶捕，赵大宝，近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这小子出身不凡，手段更是高超，你和他在一起，可要小心后果。”
卫庄站了起来，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冰冷冷的。
“他现在虽然只是一个亭长，可是像他这样的公子哥，你莫要错付衷肠，到头来后悔，也已经晚了。”
卫庄说完，不再停留，走了出去。
刚刚出了大门，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心中有些惋惜。
不管是心智多么坚强，手段多么高超的奇女子，难道都有被爱情冲昏头脑的那一刻？
女人啊！
……
深宫之内，色调昏沉。大殿之中，一个女子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
华阳太后步入后宫之中，看着病榻上的女子，拉起了她的手。
“妹妹，怎么许久不见，你病得如此严重？”
夏太后感受着华阳太后的手上的温度，微微一笑。
眼前这个女人压在了她心头之上一辈子，无论是争奇斗艳，还是玩弄权术，她始终不及。就连自己的儿子，她都要将之亲手送上，才能换来这一席安寝之地。
可到了如今，这生命垂危一刻，夏太后还是要求她。
“姐姐，我原本身体不好。入冬的时候，着了凉，病情越发重了。”
华阳太后摸着她的手，有些叹息。
“前几天，刚刚传来蒙骜病重的消息。现在又是妹妹你，唉！”
“有劳姐姐担心了。只是妹妹有一件事情，一直悬在心头。”
“妹妹你说。”
“成蟜这孩子，自幼好强。我若是故去，怕他会吃亏。有些事情，还望姐姐能照顾他一二，不要让他犯下大错。”
“放心吧！王上与长安君一向亲厚，只要他不谋逆，便可安然无忧。有哀家在一日，便保他一日。”
华阳太后拍了拍夏太后的手掌心，示意她放心。
心中了了一直悬着的石头，夏太后放松了许多，重新躺回了自己的榻上。
“多谢姐姐了！”
华阳太后走出了夏太后寝宫，看着殿外灿烂的星空，有些唏嘘。
光阴荏苒，昔日的对手和朋友便如天上的流星，随着岁月流逝，一个个都逝去了。
只是，咸阳这权力的漩涡，却要随着夏太后的离去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孩子大了，怕是已经不想让我们去照顾了。”
华阳太后有些担忧，事情的发展怕是会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而去。到了最后，连她也无法预料。

第一百四十一章 惊涛骇浪
长安宫。
成蟜一身打猎的劲装，手上带着臂铠，正在猎苑之中训着一头鹰。
“殿下，你怎么……”
昌平君走进成蟜时，一开始还没有怎么在意，可是那本站在木桩之上的那头鹰见其走近，猛然张开了翅膀，足以两米，飞落在成蟜臂铠之上。
昌平君下意识一避，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头鹰有些不同寻常。
毛羽油亮，喙厚而长，浑身灰色，眸中带着精光，虽然已经被驯服，可那股凶厉之色，却依旧没有消退。
“这什么鹰，怎么这么大？”
成蟜十分喜爱，手一挥，却见其张开翅膀，骤然飞起，翱翔于天际。
“近来咸阳来了一支商队，货物都是从东胡那边过来的。这头鹰就是他们带来的，叫做海东青。”
“这么神俊的鹰可是少见啊！”
昌平君一叹，即使他不好游猎，可也知道这头鹰的不凡之处。
“听商队的人说，为了抓捕这头海东青，与他们交易的那个东胡部落死了不少的人。我花费了三千金，才买了下来。”
三千金，可是不小的数目。
只不过成蟜并不在乎，看着天空，又低下了头。
“商队的人说这头鹰虽是幼崽，可也有着凶性，便是驯鹰高手，也至少要两个月，才能驯服，可我只花了半个月。”
昌平君心中了然，怪不得这些日子都看不见成蟜的踪影，原来他是忙这事去了。
成蟜勇健，自幼便是如此。对于田猎之事，也有超乎寻常的爱好。
昌平君微微拱手，言道。
“殿下，此刻夏太后病情加重，您怎么还有心思忙这事？”
成蟜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强挚壮猛，并为爪牙。这世道再乱，道理却是不变，人与鹰也是一样的，昌平君以为然否？”
“殿下高见。”
夏太后若是病故，在秦国依附于她的外戚势力便没有了依靠，权势衰退也在预料之中。可这些人与秦国的一些宗室一样，都是成蟜的坚定支持者。
秦有二十等军功爵位制度，封君只是这个体系之外的一个补充。
可长安君却是不同，虽然与昌平君皆是秦国封君，可他的辖地长安富庶，离王都咸阳只有一水之隔，麾下领民、私兵甚众。
而在咸阳，也有着大把的朝臣与军中将领支持他。
一直以来，咸阳的局势错综复杂，吕不韦、赵姬一系的势力与长安君、夏太后一系的势力，可谓势同水火，明争暗斗。
“祖母病重，我是该前去看望，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今咸阳人心惶惶，殿下若是再不回去稳定人心，怕是被吕不韦所趁。”
昌平君有些不明白，究竟成蟜有什么事情，比这事更重要。
当年吕不韦骤然崛起，打破了秦国内部的权力平衡，不知道招惹了多少仇怨。
昌平君与吕不韦不对付，与成蟜走得很近，但并不依附于他，算是盟友。
成蟜张了张臂膀，昌平君只见成蟜的两个侍从抬过来了一张长弓。
“表叔只见祖母病重，吕不韦、赵姬必然兴风作浪。却不见，他们之间，如今也不是铁板一块了。赵姬去雍，其中可是大有文章啊！”
成蟜张开长弓，双臂拉满，弦如满月。一箭射出，昌平君耳边只闻一声鹰鸣，那头本是翱翔的海东青，被成蟜一箭击毙，霎时间从空中掉落。
昌平君惊讶于成蟜勇力的同时，十分惊讶。
“殿下这是做何？”
“五天前，本君将这头海东青驯服的时候，心中很是满意。可是还没有开心多久，本君想到了一个问题，便高兴不起来了。”
成蟜将手中长弓一抛，那两个侍从接过，向后退了几步，才堪堪止住冲力。
“本君将之驯服，一众侍从、臣属便是大赞神勇。当然，这的确有过人之处。”
成蟜一笑，虽说他这是在自夸，可是脸上却看不出一点骄矜之色。
“可是能够将这头海东青带到本君面前，让本君驯服之人，难道本事不是更高一筹么？”
成蟜与昌平君走在猎苑的小道之上，后面则跟着一大堆侍从。
“想到这里，本君再看这头雄鹰的时候，便越看越没有了往日的那份喜欢。”
“商贾逐利，便是千山万水也会争相而来，殿下何必多虑？”
“的确如此，可本君查了查典籍、图绘，东胡所居之地，冰天雪地，至此何止千里？如此遥远的距离，却能将货物安然带回咸阳，这份本事可不能小觑。”
说到这里，长安君停下了脚步，看向了昌平君。
“于是，本君派遣了十名最为得力的手下，暗中追查，想要追踪这支商队，可表叔知道结果是怎么样？”
“无一人回来。三天前，最后的消息传回，是他们在商於之地的情况。之后，便杳然无踪。”
商於？
听到了这个地名，昌平君心中有异，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
“殿下觉得这支商队有问题，去平淮令那边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本君派人查过，商队托名是咸阳城的老字号商铺，给了一成佣金，所有的手续也都齐全无误，没有一点问题，可就是查不出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这……”
昌平君很清楚，在秦国，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可不多啊！昌平君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华阳太后那次严厉的告诫。
便在此时，远处一匹快马飞驰而来，还未近前，马上之人就下了马，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下官叩见君上！”
来者畏畏缩缩，不能自已。
“县尊大人，不必如此？”
长安君的话，更让来者不敢抬起头来。
“本君召县尊大人前来，只是有一件事情想问问。前些日子本君的几个手下经过县尊大人的辖地，却失踪了，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这……下官……着实不知。”
成蟜一笑，拔出了佩剑，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对方吓得浑身颤抖。
“县尊乃是一县之长，又怎会不知道？”
“下官着实是不知啊！”
成蟜见此，收起了剑，蹲了下来，拍了拍这位县令肩膀上的灰尘。
“别紧张，本君只想要问问县尊大人的辖地，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也没有什么异常，前些日子阴阳家的人在追捕一名歹人，再前些日子，赵亭长请了假，至今未归。再再前些日子，有几个……”
自己的辖地风平浪静，这县令实在想不明白，只能将最近发生的一些琐事念念叨叨地报了出来。
“赵亭长？”
“啊！就是从咸阳来的一位勋贵子弟，赵大宝。”
县令平时便听得一众匪徒和差役都管他叫关中第一恶捕，记得这位赵亭长字大宝。
传得开了，喊得熟了，他名叫什么，记录在案卷之中，县令被惊吓了一通，倒是一时想不起来了，也因此，不敢多言。
赵爽！
成蟜脸上尚没有多余的表情，可昌平君骤然想起了这个名字，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一百四十二章 都是一家人
华阳宫。
阳光明媚，华阳太后正在后庭打理花卉，昌平君在宫女的引领下，走到了她的身后，躬身一礼。
“太王太后。”
“怎么，今日终于想起来向哀家请安了么？”
自从昌平君的手下被华阳太后处理之后，他的心中始终有隔阂。可现在，他去了长安君那里一趟后，终于有些明白其中的深浅了。
“臣和长安君一起回到了咸阳，得知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探查咸阳一支商队的下落。臣在其中，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昌平君顿了顿，开口言道。
“赵爽！”
华阳太后放下了手中的剪刀，回过身来，看着低着头的昌平君，笑道。
“想明白了？”
昌平君看了一眼四周，轻声言道。
“太王太后，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赵爽的来历？”
华阳太后摇了摇头，继续拿起了剪刀，在剪着枝叶。
“赵爽是谁，重要么？”
昌平君跟在她的后面，刚刚开口，却又被华阳太后这一句话给堵住了。
“熊启，别看你是这秦国的昌平君，看起来位高权重。可是对于秦国很多人来说，你只是一个外人。真要较起劲来，你未必是对手。这趟水浑着呢！”
昌平君低着头，亦步亦趋，不敢有所违逆。
“你斗不过吕不韦，不光只是因为你的能力，更是因为他背后站着的是大秦的王上。可这朝堂之上，不只是有你和吕不韦，这秦国之大，更有很多人在观望。”
“成蟜那边？”
华阳太后瞥了他一眼，缓缓言道。
“不管他允诺了你什么，也不管你听了有多么心动，你都要记住，你最大的敌人只是吕不韦，而不是秦国的王。”
听着这略带警告之意的话语，昌平君面色一变，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太王太后，赵爽来了！”
昌平君心中一惊，却见远处的那个少年走过来的时候，华阳太后变了一副表情，面容很是温和。
“爽儿啊，你去了商於这么久，看起来倒是消瘦了。”
昌平君的印象之中，自从他出仕之后，华阳太后的脸上便没有了这份温情。
“见过太王太后。”
赵爽将随身带着的大盒子递了过来，华阳太后身边的侍女接了过去。
“这是什么啊？”
赵爽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是一颗千年老参，全须全尾。
“最近派人去东胡那边做了一趟买卖，这颗参是其中最好的，我特意留下来，献给了太王太后。”
昌平君面色一凛，心中暗道，果然是他！
成蟜想要的答案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如此容易，这背后的腥风血雨，仿佛一层迷雾，顷刻就散了。
可昌平君的心中，却越发沉重起来。
华阳太后脸上的笑意越发地浓了，笑呵呵的说着。
“还是爽儿有心，不像是那个赵老四。哀家帮着他把你族中那个几个兄弟送到了王上身边，当了中郎，可他连个礼都没有送。”
“你说说，有他这么请托的么？”
华阳太后说起来有些愤愤不平，可是昌平君听在耳中，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中郎？还几个？什么时候的事情？
昌平君有些心惊，他事前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他又看向了赵爽，听着自己族中的同辈远远超过了自己，可他脸上一点别扭的表情都没有。
“族长他年纪大了，忘事了，难免有所不周到的地方，太王太后消消气。”赵爽摇了摇头，也有些感叹，“就像不久前秦、赵交战，听闻太原骑军有所损伤，急需战马，族长就卖了几百匹战马给太原那边，可都这么久了，前两天才想起去收账。”
太原骑军，那不是吕不韦的势力么？
昌平君看了一眼赵爽，本以为华阳太后会不悦，可没有想到她摸了摸盒子里的人参，开怀大笑。
“好！爽儿你的这份心意，哀家是收到了，看来我真的得好好赏赏你了。”
正当昌平君疑惑间，华阳太后转头看向了他。
“我记得你有一个女儿吧！”
昌平君一愣，心道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女儿了？
“是，叫芈涟。”
华阳太后点了点头，很是满意。
“那哀家就做主，将她许给你吧！”
赵爽一愣，你这是在赏我呢还是在罚我呢？
芈涟是昌平君嫡女，赵爽只是庶出，且双方身份悬殊，地位悬殊，门不当户不对的，看起来像是一桩赏赐。
可问题在岁数。
这么多适龄的女子，为什么偏偏找一个小女孩？
却见得昌平君面色大变，微微一拱手。
“可涟儿年纪尚幼啊！”
华阳太后挥了挥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女孩子长得快，先把亲定下，等到爽儿行了冠礼之后，芈涟没几年也快到及笄之年了。男人嘛，最重要的还是正室。先娶几个姬妾，再迎正室，也是常有的事情。”
华阳太后似乎根本没有发现此刻的尴尬，一脸笑意。
“以后都是一家人，要互相亲近啊！”
……
丞相府。
吕不韦看着太原那边送来的军报，皱着眉头。
嫪毐自从战败之后，太原那边的军队很快进行了重建。只是，进度之快，远超吕不韦的想象。
“相邦！”
“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已经查清楚了，送往太原那几百匹战马，是从北地那几个马场送过去的。”
几百匹战马，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就算嫪毐有钱买，可谁又有这么大的手笔卖？
“马场是谁的，有消息了么？”
“都是一些世族的产业，他们的族长，那些勋贵老臣，不久之前，还来过相邦的府上。”
“来过我府上？”
吕不韦每天要处理大小事宜，又要见这秦国上上下下这么多的人，早已经记不清了。
经卫庄这么一提醒，吕不韦似乎想起了什么。当初酒宴之上，那一个个老迈的勋贵老臣。而他们之中领头之人，吕不韦想来，至今都有些印象深刻。
吕不韦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微微一叹。
“本相原来只以为不过是些昏聩老朽，现在看来，倒是有些意思。”

第一百四十三章 去当村长吧
宫室之中，安放着炭盆，闷热闷热的。
成蟜一进入其中，没有多久，便出了一声细汗。
“祖母！”
成蟜跪在病榻之前，握着夏太后的手，见她脸色苍白，面容憔悴，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悲意。
“蟜儿，你来了。”
夏太后脸上出现了一丝的笑容，成蟜握着她的手，心中不忍。
“我从商贩那里买了一颗最好的百年人参，祖母，你服下之后，病一定会好的。”
夏太后的手摸了摸成蟜带着泪痕的脸庞，微微一叹气。
“人参虽能延命。可再好的人参，也无法阻挡上天收人啊！”
“不，您会好起来的。”
夏太后与成蟜关系亲厚，自小就被她带大。可到了现在，夏太后本是喜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的忧意。
她握着成蟜的手，满是放心不下。
“蟜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祖母，您说，我一定帮您办到。”
夏太后招了招手，在侍女和成蟜的帮助下艰难地坐了起来。
“你们先下去！”
成蟜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此刻面上有些疑惑，夏太后有什么事情，要这么严肃。
“蟜儿，我要你答应我，这一辈子好好当你的长安君，千万别生出别的心思。”
“我知道，在我死后，很多人都会鼓动你，劝你更上一步。可你一定要记住，不能跟王上为敌。”
“你和王上关系亲厚，只要你不谋逆，便可安然无恙，活到白首。”
夏太后循循善诱的话语并没有能被成蟜听进去，他面色一变，他松开了握住夏太后的手，语气转冷。
“祖母，你知道，秦国的王座本来该是我的。可父王却听信吕不韦与赵姬的话谗言，立了他当太子。”
“蟜儿，你这话大逆不道。”
“这话我已经想说太久了。我们都是您的孙儿，可我本以为您会站在我一边，可是您劝我不要拿回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成蟜站了起来，说道。
“试问，论武力，论统军，论治国，论嫡庶出身，我哪一点不如他？可凭什么，他是秦国的王！”
夏太后叹了一口气，劝道。
“成蟜啊成蟜！你只是一头蛟，可他是龙啊！你是斗不过王上的。”
夏太后语重心长的话语反而更激起了成蟜的斗志。
“蛟也有化龙之时，我不会一辈子被他踩在脚下。”
成蟜看向了夏太后，躬身一拜。
“孙儿可以向祖母保证，若是有一天登上秦国王位，绝对不会取他性命，会让他富贵终身。”
“蟜儿，蟜儿……”
夏太后虚弱的呼声，却只有一道越加坚定离去的背影。
……
咸阳酒肆，街上车水马龙。
赵爽从华阳宫出来之后，便是一脸郁闷。
“白给你一个媳妇，怎么还不高兴啊？”
赵老四坐在他的对面，有些打趣道。
“是白给个媳妇，可怎么也要等到十几年后，才能真的到手。换你，你乐意啊！”
赵爽从桌上拿起了酒杯，看向了赵老四。
“我可听说了，赵亥、赵婴他们几个，不但当了中郎，而且一个个娶的，都是名门闺秀。冯氏、王氏、侯氏、李氏、杨氏，个个都是出身不凡，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偏偏是我，给了一个小女孩。”
赵老四看着赵爽的样子，却是笑得更开怀了。
“老太后这是明着占你便宜，还要让你感谢她。”
赵爽看了一眼赵老四，本是无力垂落的头轻轻抬了起来。
“你卖了几百匹战马给嫪毐，吕不韦那边早晚会查出来。再想要躲在后面看戏，怕是没有这么简单了。”
赵老四手指敲打着桌面，微微一笑。
“那你也太看不起吕不韦了，他怕是早已经查出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装疯卖傻？”
赵爽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他抬了头，却见赵老四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却是一句话都不说。
“你不会是让我去帮你摆平这件事情吧？”
赵老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同时，便在这笑容之后，还有些哀怨。
“老夫老了，咱们族中那些个有出息的孩子，如今都已经有了去处，成家立业，今后的路要靠他们自己走了。老夫还想要过几天闲云野鹤的日子。这个村长的位置，今天就传给你了。你把官给辞了，摆平了这件事情后，就回去管赵家村吧！”
“……”
“村里的几百里地，以后都是你的了。”
赵爽一时间没有弄明白，他这是升官了，还是贬职了？
赵老四抬了抬手，指着栏杆之下，卫庄正站在那里，看向了他们。
却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赵爽的肩膀。
“靠你摆平了，老夫和鬼谷子那一帮老家伙还约了棋，先走一步了。”
赵爽看着赵老四，眼神中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听他的话音，这是打算提前退休了？
……
相邦府。
吕不韦在等待着，最终没有等来赵老四，却等到了一个极其俊俏的少年。
卫庄拿着鲨齿跟在他的后面，一见面，他便跪了下来，跪得很是彻底。
“赵老大人真是好大的面子，派你一个小辈来打发我。”
“相邦，我都说，这件事情是他和华阳太后密谋的。华阳太后答应给他几个中郎的职位，让我族里的几个子弟前来咸阳当官。而他，则鼓动那些老家伙卖战马和大量的军械。”
吕不韦是没有想到，他还没有开口，眼前这小子就全交待了。
这么多年了，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配合的人？一时间，吕不韦有些呆了。
“如此秘密，你这么快就吐露出来，不怕赵老大人找你算账么？”
“不说还好，说了我就气。那个老家伙谋了这么多肥差，一个都不给我，事到临头，他自己不敢来见相邦，派我来顶锅？”
赵爽一脸不忿，轻哼一声，两团白色的水汽从鼻孔中喷出。
“在下愿意自此投靠相邦大人，当牛做马，绝无怨言。”
吕不韦一笑，看向了赵爽。
“老夫府中正缺一个出恭时的伺候的恭童，你愿意么？”
“能帮相邦大人擦屁股，是在下最大的荣幸啊！”
说着，赵爽愉悦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笑意。
“相邦大人欲出恭么，小人这就来伺候。”
吕不韦看着眼前这小子厚颜无耻的样子，心中叹息，可惜了这副好样貌，却是一点没有骨气。
“算了，老夫当不起，你走吧！”
吕不韦这一说，赵爽不乐意了。
“别啊，别的事情我也能做，铺床叠被，洗衣做饭。夏天热了能帮相邦扇扇子，冬天冷了能帮相邦盖被子。只要相邦乐意，小人就是相邦府中一条狗，随意驱使。”
“滚！”
吕不韦大喝一声，心中实在不耐烦。
卫庄看着畏畏缩缩退出去的赵爽，心中有些哀意。
紫女啊，这就是你看上的男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时代的残党
秦王宫。
秦王高踞王座，御案之上摆着一份名单，是宗正送来的一份袭爵名单。
商君变法，本质上是以一套军功爵位体系，逐渐瓦解周天子当年分封三千诸侯时延续下来的分封制度。
自三家分晋开始，这片土地上进入战国之世，春秋之时本已经崩坏的礼乐制度更加无法适应现实，各国相继变法。
历代法家，都看到了分封体制的弊端，着手变法，革新制度，达成强国的目的。
法家分为法、术、势三派，所不同的是，各国法家之人侧重点不一样。
只不过，在这以百年为计算单位的漫长时间内，七国的形势各有不同，变法程度与效果也各不一样。即使变法完成，可旧有世族的反扑也相当凶猛。
吴起肢解，商鞅车裂，便是最好的例子。
其中，秦国的二十等军功爵位体系，是最为成功的。
只是，这对于秦国来说，也只是一个开始。要完成一个帝国的构建，这套军功爵位体系，还远远不够。
相比于山东六国在变法过程中逐渐形成与原有世族力量的妥协局面，秦国的变法是较为彻底的。
只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原有世族力量彻底消失了。相反，他们比山东六国的世族要更为顽强，甚至寄生到了这套军功爵位体系之中。
自从商君变法开始，这百年的时间内，秦国经历了大大小小的风波。在时代的抉择之中，无数原有显赫的世族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剩下的，他们虽然被边缘化，但是力量反而更强了。
对于君王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只要处置得当。而对于如今秦国的形势而言，这些人的抉择，也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相比于制度、国家的道路这些宏观层面上的东西，更为现实的考量，则是兵力、财力与人才。
而这些世族手中，则拥有着这些东西。
摆在秦王御案的名单之上，记录着的则是大大小小应袭爵位的名字和他们所继承的土地。
从昭襄王末期到现在，秦国内部虽然依旧平稳，但是酝酿着滔天的暗涌，其中的局面很是复杂。
便如时代的烙印一般，这名单之上的人，大部分都是因为获得军功而得到的爵位，或是子继父爵，或是新得战功而获爵，而少部分人，则是继承原有的土地和爵位。
这少部分人，则是世族子弟，不少都是宗室。名单之上记录的数字，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光明正大，其中不少都属于不可细究的灰色地带。
这些世族被边缘化的过程之中，受到朝廷监管的力量也被逐步削弱。隐瞒辖地户数、田地，暗自扩充兵力，私藏兵械、甲胄，不过是他们常用的手段。
秦王的目光在其中观看着，忽然停留在了某一行。
秦王能够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之上注意到这一行，不仅是继承庸楚之地二百里地十分扎眼，而且这个袭爵之人的名字，让年轻的秦王有些在意。
“赵爽？”
殿中灯火明明，殿外星夜灿灿。
王座之上，年轻的秦王微微一笑，目光停留片刻，便继续看了下去。
……
紫兰轩。
咸阳上空的星夜璀璨，赵爽抬头望向了天空，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
紫女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看见他这副样子，有些疑惑。
“我刚刚继承了家里两百里地，现在正愁着呢！”
紫女翻了翻白眼，一脸你就是欠揍的模样。
“继承了两百里地，有什么不好？”
赵爽摇了摇头，背负着双手，从阁楼的外的走廊走进了屋中。
“树大招风啊！”
赵爽很清楚，赵老四这个老家伙借着咸阳内部的权力斗争，联合另外一些老家伙，让咸阳朝廷暂时认同了他们对于所辖土地的管理权。
或者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细究。
但是，这只是暂时的。
这些世族被边缘化，不少都已经退出了关中。可换来的，却是在一些边野之地疯狂扩张势力。
显然，赵老四在做出这个决定之时，已经留了后手，让族中优秀的子弟出仕。华阳太后给的那几个中郎，则是交易的筹码。
如今双方已经切割完毕，这样一来，便算是赵爽所代表的世族势力失败最后被清算，他们一族仍能存续。
赵老四这个老家伙老谋深算，一推二五六，可摆在赵爽面前的，却是更为现实的问题。
如何把白嫖的土地合法化？
赵爽悠悠一叹，他很清楚，这其中的风险。也知道，时代的浪潮之中，稍微不注意，便会粉身碎骨。
“身为时代的残党，便算如今依旧强盛，可未来的航船，已经没有了我们的容身之地。”
紫女皱着眉头，根本不明白赵爽在说什么。
“你想要说什么？”
“赵老四那个王八蛋，留了一摊子烂事给我，自己拍屁股走了。不但如此，我还要去跟个小女娃娃定亲。岁月悠悠，形势易变，我愁啊！”
紫女的眉毛霎时间一扬，鬓角的肌肉忍不住抽搐。
小女娃娃？定亲？岁月悠悠？
“原来你是在愁这个啊！”
本在忧郁之中的赵爽忽然感受到一股不明的气息，抬头一看，正见紫女看着他，怒意深深。
“我……”
卫庄这些日子一直心怀忧虑，对于他而言，紫女是重要的人。亲眼见到了赵大宝是什么样的人之后，他不想要眼睁睁看着紫女在赵大宝这条破船之上继续沦陷。
只是，当他来找紫女的时候，还没有进门，隔着远远的，就听到紫女屋子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接着，卫庄只见那个叫赵大宝的小子狼狈地从紫女的屋子之中跑了出来，屋子里还传来了一声怒叱之音。
“变态！”
赵大宝一脸慌张，从卫庄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都没有打招呼。
卫庄继续上前，正见屋子里的紫女满脸都是怒意，看见卫庄，也没有个好脸色。
“你来做什么？”
“你和他？”
“我和他没什么，还要跟你解释几遍。”
紫女一脸不爽看着卫庄，阖上了门。
卫庄吃了闭门羹，可是看到紫女这个样子，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听得门后面传来了她的声音。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恶心！”

第一百四十五章 鹰翔虎啸
庸地，赵家村。
天高云淡，从咸阳回转此地，山村中显得很是宁静。
庸国历史悠久，当年追随周武王灭商，乃是牧誓八国之一。
赵家村所在之地，西去巴蜀，东至楚地。不过，庸地多山岭，只有少数平野适合成为大规模居住地，相比于秦国崛起的八百里关中，楚国称雄的江汉地区，这里太过贫瘠。
所以，当年自秦楚两国相继崛起，向周围快速扩张之后，处于两国争斗的战略核心之地，庸国就很快被灭了。
在庸国辉煌的岁月中，秦与楚暗淡无光。天下八百诸侯，庸国是上国，而秦、楚两国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小角色。
建国之初，不过是子爵国，一个盗牛，一个养马。
时光荏苒，当初那两个不起眼的小国，如今已经是称雄天下的霸主，他们之间的胜败决定着天下的走向，而往昔庸国的辉煌，只能在如今庸地山野之民的口中得到重现。
赵爽坐在沿山修建的阁楼外沿上，感受着温暖的阳光，底下是一片湖光山色，修建着屋舍连绵，田地蜿蜒。
虽说赵爽现在辖地两百里，不过其中有着很大的水分。这两百里地中，只是少部分地区适合大规模种地集居，也就是赵家村所在地方，大部分地方都是山林野地，道路不通，其中不是野兽，便是夷民部落。
楚国起于云梦，秦国起于西陲，两国国势鼎盛之时，沿着汉水、商於所在的区域，展开了霸权的争夺。
赵家村所在之地，也是两国相争之所。
可随着白起伐楚灭郢，楚国的势力退出南郡，赵家村所在之地也从前线变成后方，变得平和。
数十年的发展，赵氏一族缓缓扩张，吞了附近不少土地。
可这些白嫖的土地都是灰色地带，秦国承认就是你的，不承认便不是你的。
从季君之乱，到四贵被驱逐，再到孝文王、庄襄王的逝去，秦国的历来政治风波之中，不知道多少宗室、世族失去了权势，变成了庶人。
对于此刻的赵爽而言，这摊子事情其实很糟糕。赵老四分散投资，族中优秀的人才都进入咸阳出仕。
可他们不能光自己一个人去吧？
当官了，不得带十几个保镖？娶老婆了，不得买个宅子？平常出行，不得买辆马车？交际应酬，不得置个产业？
还是在咸阳那等秦国一等一繁华的地方。
所以最后赵老四留给赵爽的，也只有一个赵家村了。而且长期来看，能不能留住还在两说。
不过优点在于，赵家村地势险要。秦楚之地墨家的势力要发展壮大，光靠商於之地那个据点显然不够，而将赵家村作为大本营，则是最好的选择。
碰碰碰！
典庆巨大的身影从外走来，脚步声与地面碰撞，从远及近，带着一沉沉的威势。
“主上！”
赵爽坐在躺椅上，姿态有些慵懒。
“怎么样了？”
“商於那边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完毕，舵口也迁了过来。那个亭如今变成了联络的一个据点，亭长是墨家弟子。”
“另外，八架机关白虎、两架机关朱雀也已经运到，被储藏了起来。”
赵爽点了点头，在他看来，墨家的厉害之处，不但在于墨侠，还在于能够制造、操作、维护机关兽的墨家弟子。
“赵家村的日常事务还有山中墨家舵口的运转，就由你来处理了。”
“诺！”
便在此时，焰灵姬从一旁走来，脸色很是不满，插着腰，看向了赵爽。
“你怎么了？”
“这里的氛围我很不喜欢！”
氛围？
赵爽不明白，这氛围怎么了？
“我刚才在这里逛了逛，发现这里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都已经嫁人生子了，还有几个小孩，居然叫我阿姨！”
焰灵姬满脸都是不爽的表情。赵爽看在眼里，焰灵姬的年龄在他看来不算大，不过要是相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女性而言。
焰灵姬的确可以算是大龄未婚女青年了。
“你笑什么？”
赵爽脸上的笑容更添加了焰灵姬心中的不爽的心情。
“我会吩咐让村里的小孩改口叫你姐姐的。”
“你就算不吩咐，我就不是姐姐了么？”
正当焰灵姬纠缠之际，天际一声鹰鸣，一头雪白的海东青从远方飞来，落到了这从山岩凸出的阁楼中。
典庆也不带臂铠，伸出了手，海东青尖锐的利爪扣在他的手臂上，却无法造成一点伤害。
典庆从中鹰腿上拿过了竹筒，递倒了赵爽的手上。
从咸阳传来的消息，蒙骜、夏太后相继离世。
赵爽悠悠一叹，摇了摇头。
“看来秦国内部这暗涌已经快要到明面之上了。”
蒙骜是自白起之后，秦军之中可以提镇三军的统帅。这二十年来，统帅秦军，南征北战。他的逝去，对于秦军而言不啻于一场巨震。
而夏太后的逝去，则代表着秦国朝堂之上，韩系外戚势力的衰落。
军、政两方面两位要员先后离逝，那必然造成秦国朝堂之上各方势力互相争斗。
赵爽一笑，将手中的竹筒轻轻一抛，落入山崖下的湖水之中。
“看来秦国朝堂之上吕不韦一家独大的日子已经快要结束了。”
……
从睡梦中惊醒，吕不韦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背后是一层细汗。
“相邦！”
屋外的侍从听到屋中的动静，小跑了进来，半跪在了地上。
原以为吕不韦只是想要水，可侍从却听得他喃喃而语。
“不对，一定有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相邦，您说什么？”
“今夜府中是谁在值夜？”
侍从只见，吕不韦目光看来，带着一股凶狠，仿佛野兽被逼入险地。
“是卫庄！”
“叫他过来见我。”
侍从不敢耽搁，卫庄手持鲨齿，很快进入了吕不韦的卧室之中。
“我近来心绪不宁，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被我忽略了。”
“相邦指的是？”
“华阳太后看出了赵姬与我之间的裂痕，所以让人出售军械、战马，帮助嫪毐重建太原骑军，我不意外。华阳太后有这个见识和胆魄，可她久居深宫，昌平君兄弟二人，麾下只有一员樊於期，他们做不到这件事情。”
“相邦是说，在你和华阳太后之间，还有第三股势力。”
吕不韦听着卫庄的话，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赵大宝现在在哪？”
“应该已经离开了咸阳。”
吕不韦想起了那日在他府中奴颜婢膝的小子，心中感到一阵警惕。
“赵大宝是他的真名么？”
吕不韦的话将卫庄问住了。卫庄关注江湖之事，只听闻一众刑徒、差役乃至官员都叫他赵大宝，还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不是他的真名？
“去查，我要知道这个赵大宝的一切信息。”

第一百四十六章 赐地封君
秦王宫。
烈日高升，殿宇之中，却是口水四溅，朝臣围绕着一个职位，相争不休。
蒙骜的去世，对于秦国的朝堂而言，无疑是一场巨震。相应的，一应势力重新洗牌，几个重要的职位，则成了各方势力必须争取的对象。
朝堂之上，成蟜一系，昌平君一系，吕不韦一系，嫪毐所代表的赵姬一系，各自麾下的朝臣相互攻讦着，隐隐之间，这秦国的朝堂之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只是，吕不韦站在群臣之首，唯有成蟜与之并肩，自始至终，却始终没有说过话。
同样的，还有王座之上的秦王。
当争论已经到了一个尾声，各方势力已经决出几个人选，秦王看向了吕不韦。
“相邦以为如何？”
“臣以为这几人之中，唯有昌平君所荐樊於期堪当此任，当为将，管辖蓝田大营。”
昌平君一惊，吕不韦这是怎么了，居然主动让樊於期为将，而不是派遣自己的人马？
“如此，就以母后所荐郭肆为内史，昌平君所荐樊於期为蓝田主将，成蟜所荐韩从为中大夫。”
众人心中有些惊讶，今日的吕不韦为何如此谦让，居然一个职位也不争取。
可他们更惊讶的是，当王座之上的秦王宣布完毕新的人事变动之后。吕不韦又从班列之中站了出来，拱手言道。
“王上，老臣最近考稽各地民事。当年白起伐楚之时，有大量的宗室参与其中，为我大秦立下了汗马功劳。白起虽有罪，可他们的功勋不该就此被埋没。后数十年，他们治理庸楚之地，安抚民怨，开恳土地，更是有着莫大的功劳。”
“相邦的意思是？”
“臣以为应该嘉奖这些功臣后人，以彰王上圣德，示我大秦恩威。”
众臣心中纳闷，吕不韦怎么将这犄角旮旯里的陈年往事翻了出来，究竟想要做什么？
王座之上的秦王却是一笑，问道。
“相邦以为这些功臣的后人，应以何人为首？”
“当以昌平君之婿赵爽为首，赐地封君。”
吕不韦一言，众臣惊骇，便是昌平君本人也愣在了那里。
可紧接着，昌平君便察觉到了从成蟜那边看过来的目光，带着深深的防备和一丝怒意。
封君便意味着可以绕过大秦二十等军功爵位体系，直接给地，这是少数核心宗室才能享受到的特权。
可更让人惊讶的是，这是吕不韦提出来，给昌平君的女婿的，再加上之前，吕不韦答应了昌平君举荐的樊於期为主将。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怀疑，吕不韦与昌平君是不是已经结成了什么秘密协议，又或者已经结成了联盟，所有人倒是先忽略了赵爽这个名字。
“那就让先大宗正他们议个封号吧！”
最终，秦王一锤定音。
……
下了朝，昌平君没有理会一众有的没的声音，直接去了华阳宫。
“这么着急做什么？”
华阳太后逗弄笼子里的鸟，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朝会之上的事情哀家已经听说了。”
“吕不韦究竟想要做什么？”
昌平君完全无法理解吕不韦的意图，只知道刚才在朝堂之上，成蟜看向自己如刀一般锐利的眼神，仿佛能杀人一般。
“吕不韦这招高啊！一石数鸟，将这秦国朝堂的水搅得更浑了。”
昌平君却见华阳太后缓缓一笑，转过了身来。
“第一，他离间了你和成蟜的关系；第二，你本为楚国公子，自己封了君不算，女婿又封了君，势必更加遭人嫉恨；第三，赵爽本想要躲在庸地，等待咸阳混乱的局势尘埃落定那一刻，才行入局。可吕不韦这一手，直接将他拉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赵爽便是想要躲也躲不了。”
华阳太后脸上的笑容未退，在昌平君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另一个鸟笼前。
“哀家帮助嫪毐重建太原军，本是为了加深他们之间的裂痕。可吕不韦反手一招，便让我们处在了更加尴尬之地。更重要的是，赵爽少年封君，未必和你是一条心。可一旦他迈入咸阳这个权力漩涡之中，有所差错，所有人都会把帐算在你头上。”
听了华阳太后的话，昌平君冷汗连连，明白了吕不韦的险恶用心。
“从头至尾，吕不韦没有付出一点东西，只是将赵爽原本拥有的东西重新赐给了他。而你，就不一样了，一下子便身处漩涡之中。”
“太王太后，那臣该怎么办？成蟜那边，臣要怎么去解释？”
“你就算解释了，别人会信么？”华阳太后拍了拍昌平君有些僵硬的肩膀，“你还是闭门谢客，静观其变吧！”
“可我？”
“这件事情最后发展成什么样子不在于你，而在于赵爽。”
……
紫兰轩。
卫庄破门而入，脸色很是不好。
紫女看到他这个样子，忙陪着笑脸讨好着。
卫庄看了一眼紫女，坐在桌案之后，却见她端着酒壶，给卫庄倒了一杯酒。
“你都知道了？”
紫女心道：整个咸阳现在都知道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当初我其实想和你说的，可赵爽这个家伙非说这样挺有趣的，让我不告诉你。”
紫女脸上满是笑意，反正赵爽现在不在这里，怎么说不是说？
卫庄饮了一口酒，沉着脸，看得一旁的紫女只顾着添酒，也不敢说话。
“你先不要高兴太早了。”
卫庄看了一眼紫女，警示着。
“赵爽将吕不韦耍了一通，狠狠得罪了他。赵爽本以为自己就此离开咸阳这个是非地，躲在了庸地，吕不韦就不能拿他怎么样。”
紫女面色变得严肃起来，手中倒酒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之中。
“只可惜吕不韦技高一筹，赵爽接下来便是想要躲也躲不了，会重新回到咸阳，在朝中任职。”
卫庄喝了一口酒，站了起来，留下了一句。
“你去告诉赵爽，罗网已经在准备了，他这汉阳君可不好当。”
……
黑暗的屋宇之中，惊鲵站在中央。
身后几名带着红色修罗面具的刺客，便站在她的身前。
“惊鲵大人，汉阳君赵爽，便是你接下来的猎物。”
冷漠的话语在耳边响彻，惊鲵拔出了手中长剑，眼眸之中兴起一丝波澜。
“看来是该结束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蚩尤当年输得不冤啊
赵家村。
当咸阳宣布旨意的使者到达这里时，赵家村的村长脸上是惊愕的。
“我一个村长怎么就当了汉阳君了呢？”
赵爽受宠若惊的样子，让使者心中直呼这个土包子。
“这正是王上的恩典啊！”
使者笑眯眯的，虽然心里看不起这个穷山沟里的土包子，可脸上堆着笑意。临行前，吕不韦可给了他任务，让他尽快催促这位汉阳君启程前往咸阳。
“那君上何时动身，前往咸阳？”
“前往咸阳？得去，得去！”
赵爽点了点头，仿佛才从梦境之中回转过来。
“可既然是觐见大王，那就得隆重一点，等我凑够了钱，替我自己和侍从买上几十件像样的衣服，十几辆装载贡品的马车，就出发。”
“那大概得等多久啊？”
使者脸上挂满了问号，却见赵爽悠悠一叹。
“咱们这里穷啊，等村里出产的蚕丝、生漆、酱料，去几百里外的宛城换了钱，也就两三个月吧！”
两、三个月？
“啊！对了，前些日子村里的人从山里抓了一只食铁兽，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要，若是有人肯出价，这日子或许能短点。”
“食铁兽？”
使者身后的侍从不小心秃噜了一句，却见得赵爽来了兴致，滔滔不绝的说了出来。
“要说这食铁兽，来头可是不小。据传，当年黄帝大战蚩尤，教熊罴貔貅貙虎，这食铁兽便是……”
这使者又不好打断，却听得赵爽说了起来，一下子就说了一个时辰，听得他是昏昏欲睡。
“所以说，这食铁兽可是神兽，若是卖不了，把它献给大王，也未尝不可。”
好不容易等赵爽说完，使者终于可以插上话了。
“可君上，这两三个月是不是太长了。”
“这觐见大王，再怎么隆重准备都不为过，怎么能马虎？”
赵爽一脸严肃，十分慎重的样子。
“你看我们这穷地方，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诸位大人好不容易来一趟，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招待的，这样吧，我让村里的村民打些野物，摘些桃子，给诸位大人带回去吧！”
使者只见赵爽挥了挥手，他身旁两个身八尺的英武的手下一副送客的表情，他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下去。
“下官告退。”
赵爽见从咸阳来的使者退出了屋子，一脸喜意，一下子蹦了起来。
墨鸦、白凤自屋顶翻落进屋中，分列赵爽两旁。
“吕不韦这是想要将主上硬拉到咸阳去啊！”
赵爽很是开心，吕不韦这一招或许不怀好意，可也解决了困扰赵爽最大的问题。
土地的合法化问题。
有了这个封号，赵爽便可以明目张胆地整合麾下土地上的力量了。
和以前相比，最大的区别就是，他可以修城墙了。
至于去咸阳嘛！
“此刻最为重要的是将墨家的舵口修筑好，等这件事情完成之后，再说吧！”
秦、楚之地的所有墨家弟子，都需要一个集中发号施令的地方。这个地方必须隐秘，且能够瞒过外部势力乃至于墨家内部燕、赵一系势力的耳目。所以，赵爽将之隐藏在自己的领地之内，虽然危险，可却能掩人耳目。
“那吕不韦那边？”
赵爽挥了挥手，一点也不在意。
“先拖着呗！”
……
丞相府。
“村里穷，等凑齐了钱，再来王都觐见么？”
刚从赵爽那里赶回来，千里之地，风尘仆仆，使者跪在地上，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是本相考虑欠妥了，你带着一千金，外加百匹蜀锦，二十辆马车，并一应器物，给本相带给汉阳君，请他立刻来咸阳。”
使者本以为吕不韦会发怒，可他却相当的和颜悦色，没有一点怒意。
可使者却犯了难，自古只有封君上贡诸侯，哪有反过来的，这笔账他也不好报销啊！
“这……相邦，这帐在下在少府那边没法走啊！”
“我出！”
吕不韦一脸淡定，说了这么一句，看得使者一愣。
“另外，你在请宫中的御医，外带各种药物，一并前往庸地，务必将汉阳君带回来。”
等到使者退了下去，吕不韦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微微一笑。
“这小子果然是滑不溜手啊！”
“相邦，若是赵爽一直拖下去，这咸阳和庸地相距千里，来回数趟，怎么也要小半年啊！”
嫪毐站在吕不韦之下，微微一言。赵姬和吕不韦之间有了裂痕，可他们仍旧能够互相抱团，因为他们共同的敌人成蟜还没有倒下。
吕不韦看了一眼嫪毐，问道。
“罗网那边准备好了么？”
“都已经准备好了，可是赵爽不来，所有的准备都是白费啊！”
“无妨，赵爽只是一个引子，昌平君和成蟜才是最大敌人。这番布置，可不只是为了一个赵爽。”
……
当使者带着宫中的御医重新回到赵家村的时候，这一别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中，使者来回折腾，连家没有回一趟。
本来他还奇怪，吕相邦为什么要他把宫中的御医也带过来。
可当使者看到躺在病榻之上，脸色苍白的赵爽，他终于明白了。
然而，吕不韦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
“那头食铁兽十分凶猛，野性难驯，本君一不小心，被其所伤。”
装病御医能瞧破，可这外伤你要怎么办？
“所幸啊，本君先养了养。若是将这食铁兽献到咸阳，到时候出了乱子，伤了咸阳城中的贵人，本君可就是罪人了啊！”
赵爽一脸深明大义，为王分忧的模样，明明看起来如此正义凛然，可使者看着他手臂上那道不知道怎么弄的血痕，为什么就那么想哭呢！
你这造假也造得逼真一点好嘛！
“君上啊！你就跟下官去咸阳，您要是不走，相邦得要我脑袋。”
使者跪在了赵爽床前，痛哭流涕的样子，看起来辛酸极了。
“你这是做什么，我受不起受不起。”
赵爽起身，可还没有起一半，就躺回去了，不住咳嗽着。
“本君也想啊，可实在是条件不允许啊！”
“要不说这食铁兽是神兽呢，蚩尤当年输得不冤啊！”
赵爽微微一叹，脸上满是哀怨。
“本君只是被这神兽轻轻一抓，便似半条魂没有了一样，整个人没有了力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复。”
“孔夫子说敬鬼神而远之。先贤的话果然深刻，这神兽之力，果非凡人可及！”
“等我伤一好，立马去咸阳，一刻钟也不耽误。相邦英明，想必会谅解的。”
说到这里，使者只见，上回那两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又是一副送客的标准姿势。
“诸位，君上要静养，请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云梦之畔
雨微微落下，打在屋檐上，赵家村在雨势之中十分宁静。
雨水噼啪作响，阁楼之外，山沿看台被雨水侵湿。阁楼之中，燃着袅袅清香，赵爽躺在床榻之上，一阵清风自外吹来。
“你给我站住。”
焰灵姬的声音从外传来，赵爽耳边只听得一阵脚步声。
赵爽抬起了头，只见焰灵姬手里拿着根竹子，追着那头食铁兽，一脸不甘的样子。
“你跟它较什么劲啊？”
这头小食铁兽有些害怕，躲在赵爽身边，缩成了一团。
焰灵姬鼓着嘴，很是不开心，看着食铁兽，转着笑脸，伸出了手中的竹子，想要把它引过赖。
只是，这头小食铁兽非常有原则，坚决不被诱惑，靠在赵爽身边，一动都不动。
“哼，算了，不识好歹！”
焰灵姬将竹子一抛，瞪了一眼那头食铁兽，坐在了赵爽身旁。
“东越王那边的贡品已经过来了，你要见一见么？”
焰灵姬的口中，不知何时，天泽的称呼从主人变成了东越王。
“都有什么啊？”
“百颗夜明珠，十座珊瑚，两匹龙绡，五箱珠宝，百把利剑和两万金。”
听着焰灵姬缓缓报着账，赵爽一笑。
“看来天泽与楚军作战，占了不少便宜啊！”
“不过东西虽然已经运来，中途却被人盯上了。”
赵爽转过了头，看向了焰灵姬，从桌上拿了一个桃子，剥开了皮。
“哪边的人？”
“农家的弟子，都被玄翦大人解决了。”
赵爽斜靠在床榻之上，咬了一口桃。
“货物走得这条道是当初我与朱家合作时开辟的。朱家不是那么多管闲事的人，是农家哪一堂的人？”
“好像是新任魁隗堂主的手下。”
……
雨水绵绵，湖上烟雨。
农家六位堂主自秦地归来之后，便闭关参悟地泽二十四。农家的权力开始过渡，至于今日，六堂已经完成了交接。
魁隗堂主陈胜背着巨阙，带着堂中总管吴旷和十几名弟子来到了云梦之畔。
“这就是堂中几名弟子被杀的地方么？”
吴旷点了点头，陈胜带人，更欲往前走去，却见十几个带着斗笠的墨侠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尔等何人？”
“农家魁隗堂！”
“既是农家弟子，便应该知道，墨家巨子与农家侠魁曾经议定，秦楚之地，自此往西，由我墨家管辖。这里乃是我墨家堂口，尔等不能向前。”
“我堂中兄弟丧命于此，我得为他们讨个公道。”
“这条界后面的江湖之事，你农家管不了。”
十几名墨侠拔出了鞘中长剑，寒气逼来，在雨水之中，更显凌冽。
陈胜欲拔出巨阙，却被吴旷拦住了。
“大哥，这件事情得三思，与墨家开战，可不仅关系着我们一堂之事。”
陈胜这一打不要紧，可是之后的连锁反应，可不是农家一个堂主可以担得起的。
“那又如何，我堂中兄弟，就这么白死了么？”
陈胜拔出巨阙的那一刻，雨势仿佛一滞。他所炼剑术，乃是农家的霸道剑术，刚猛无比。
只是他正欲挥剑，却见四周不知何时多出了密密麻麻的轻丝，微微一碰，皮肤上便渗出了血色。
“无情丝阵！”
吴旷面带警惕，看着这从远处缓缓而来的身姿妖娆的女子。
作为杀手，黑寡妇平时都带着一张面具。可是此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这张面具，露出了真容。
这微小的差别，让吴旷敏锐感受到了不同。
“黑寡妇，你什么时候也加入了墨家？”
“怎么，这朗朗世道，还不许奴家从良么？”
黑寡妇一笑，语气之中带着一股撩人的媚意。
“两位，这里是我墨家的地盘，你们若是越界，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陈胜一笑，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巨阙之上，红色的霸道剑气环绕，硬生生将黑寡妇可切金石的轻丝崩断。
黑寡妇的身影不稳，向后一退。农家弟子正欲上前，这天地之间，忽然充斥着一股强大的剑气，让陈胜望而却步。
“陈胜老弟。”
朱家的声音出现在了众人之后，却见他缓缓向前，向着不远处湖畔墨家堂口所在的院落微微一拜。
“农家有所得罪，就此告辞。”
便在此话落下，那充斥四野的强大剑气骤然消失。
“老哥你做什么？”
陈胜不解，却见得朱家牵着他的手，在吴旷的助力之下，硬拉着他走了。
黑寡妇一笑，带着一众墨侠，返回了湖畔据点之中。
……
“你干嘛拉着我，我那几个兄弟，一定是墨家动的手。”
朱家摇了摇头，说着。
“这条界线是墨家与农家共同所定，意在维持双方的和平。你不但派弟子监视，还如此公然去闯？”
“可我那几个兄弟？”
“楚国与东越的战事，不少楚国的官员都希望农家可以插手，可都被侠魁回绝了。便是因为，这百越之事，是墨家之事。只要他们不侵入楚国的境内，我们便管不了。你这样强闯，只会给人口实。田氏之人，也在旁虎视眈眈。”
朱家爱交朋友，不过能对胃口的朋友很少，陈胜便是其中之一。
“可是那条商道是怎么回事？”
“是墨家大统领从我手中买下的，为的便是让他手下之人将百越的货物送往秦地。”
“什么，你这么做？”
陈胜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朱家，要知道，楚国此刻可是有很多人敌视墨家，这么做可有很大的风险。
“侠魁知道，可不会去管。因为在秦地，墨家照管的地方，也有我农家的商道。”
朱家摇了摇头，微微一叹。
“老弟啊！你义气深重，可做事太冲动，容易被人算计。”
“你的意思是？”
“田氏一族，窥伺农家，欲把农家当做自己家的产业，你我可都是他们的眼中钉。相比田猛，这位墨家的大统领，反而可以成为朋友。”
陈胜看了一眼远方的湖畔，微微一语。
“玉面飞龙。”
“短短时间之内，墨家在秦楚之地的势力急速扩张。这位墨家大统领的手段，不可小觑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匹夫无罪
华阳宫中，一阵笑音响彻。
“这么说来，吕不韦不光是赔了一千金，那小子还没来。”
昌平君点了点头，华阳太后挥了挥袖子，坐了下来。
“吕不韦搭好了戏台，可主角就是不来，这出戏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赵爽的迟来，对于昌平君而言，是个好消息。
时间拖得越久，吕不韦的招数便会越不见效力，成蟜那边与他的关系，也会有所缓和。
“赵爽那边能顶得住么？”
华阳太后转过了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关键不在于他能不能顶住，而在于为什么要顶住？”
“太王太后的意思是？”
“赵爽是你的女婿，可除了一个女婿的名头，你还能给他什么，他凭什么帮你顶事？”
“这么说，赵爽不来咸阳，另有所谋？”
华阳太后脸上笑意收敛，变得有些严肃。
“近来这关中的局势，是越发的扑朔迷离了。你和昌文君手下，有多少私兵？”
在动荡的时刻，最为根本的还是手中的兵力。昌平君和昌文君手中都有着自己的领地，可以置臣属，养私兵，而且是合法的。
昌平君并没有隐瞒，如实告之。
“我领地之中有一千，昌文君领地之中有五百，再加上蓝田大营中樊於期麾下军队，大概三万出头。”
养私兵这种事情，极其耗费钱财。如果不是要造反，在和平时期，谁也不会维持很高的私兵数量。
“樊於期为将时日太浅，蓝田大营的军队未必靠得住。这样吧，你和昌文君，扩充自己领地里的兵力，你扩充至四千，昌文君扩充至两千，再加上我宫中五千禁军，关键时候，也是一支足以立足的力量。”
“臣明白了。”
……
丞相府。
“为神兽所伤，神魂惊扰，不能自安？”
吕不韦一笑，这装病的理由他听得多了，这么新颖的，他还是头一次听到。
手中书简放了下来，吕不韦抬起了头。
“看来这位汉阳君不是那么好请的。”
“相邦，如此就以他不敬王上为由，夺了他的封地，褫夺其封号。”
嫪毐言道。从雍城至此，嫪毐在吕不韦手下，此刻还显得很是谦虚。
“老夫刚刚建议封他的君，此时收回，你是想要让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话么？”
“属下不敢！”
嫪毐慌忙跪了下来，以首叩地，不敢一言。
吕不韦挥了挥手，卫庄拿出了一副地图，摊开在了桌案之上。
这是一副庸楚之地的地图，乃是赵爽现在的封地。
“当年白起伐楚，楚国割让上庸、汉水以北的土地。跟随着白起伐楚的宗室、世族就此在庸楚之地繁衍生息。这么多年过去了，本相倒是没有察觉到这里还有着这么强大的一支力量。”
吕不韦在秦国掌权是在白起被赐死后，也因此，在此之前的许多事情，吕不韦都没有华阳太后清楚。
“当年楚国割让上庸、汉水之地，本是为了求和，可第二年，白起再次攻楚，打穿了楚国防线，夺取了鄢、邓五城。这些被割让土地，除了成为进军的路线之外，很快也就被人遗忘了。”
卫庄对于这段战事也很熟悉。毕竟，鬼谷的教学是很全面的。
因为白起的军事才能，整个江汉地区，楚国崛起之地都被秦军拿下。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繁华富庶的江汉平原地区。
那可是几十座城池和数百万亩良田，自然没有人会去注意那山沟沟里的情况。
吕不韦看向了卫庄，微微点了点头。
“善战者亦善藏兵。从地方上报的人口，这赵爽手下至少有一千兵力。可考虑着这帮世族一贯是瞒报人口，这个数字至少要翻上两到三倍。”
吕不韦是大秦丞相，如果他真的注意到了什么地方，那么便能搜集到相当详细的信息。
“本相没有想到眼皮底下还有着这么一支兵力。如今将汉水以北的土地封赏给了他，那么赵爽可动用的兵力至少在五千往上。”
吕不韦说到这里时，心中竟然有着一股后怕。
“既然如此，相邦为何还要凑请给他封地？朝中物议汹汹，为了一个赵爽，似乎不值。”
嫪毐抬起了头，吕不韦凑请封君，让罗网准备，不过是想要借着赵爽的由头，打击昌平君和他背后的华阳太后。
可这个目的现在并没有实现，相比先前的付出，并不划算。
吕不韦从地图上抬起了头，看向了嫪毐。
“本相就是不给，这些就不是赵爽的了么？我奏请封君，那么这支兵力就在明处。不然，他就在暗处。”
吕不韦一笑，挥了挥手。
“你现在就去太原，记住，要完成好太后交给你的差事。”
“诺！”
嫪毐站了起来，转过了身去，脸上流落着一丝怨恨之色。
卫庄看了一眼嫪毐远去的背影，脸上若有所思。
“相邦，嫪毐此人性燥而狭，血气壮勇，你为何要折辱他，他心中难免有所怨恨。”
“我便是不折辱他，他心中对我就没有怨恨了么？”
吕不韦身体后倾，微微一笑。
“他心中越加怨恨，才能更好的完成任务。”
卫庄看在了眼里，吕不韦更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
赵家村。
屋中摆放着两千金和三百副盔甲，屋外还有着五十匹战马。
“君上，这是我家主上的一点心意。”
赵爽微微一笑，拱手言道。
“如此，就替我多谢长安君了。”
“我家主上言，他与君上，乃是一家人，其中关系，非是外人可比。”
“告诉长安君，本君明白，请他放心。”
赵爽将眼前之人打发走，焰灵姬问道。
“他是什么意思，又送东西，又送钱的？”
“自然是想要拉拢我啊！”
赵爽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你先收了吕不韦的钱，如今又收了成蟜的钱。他们是敌对的吧？”
“如今蓝田大营已经归樊於期管辖，从长安君的封地到这里，可谓通行无阻。若是加上我手上五千兵力，半月间，长安君就能在关中集齐十万大军。”
“你是说他想要谋反？”
赵爽一笑，语带深意。
“他未必想要谋反，可是却已经有了谋反的能力。”

第一百五十章 我让你赵大宝
长安宫。
“殿下，汉阳君那边已经有了回复。”
成蟜接过了属下从赵爽那边写的信，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殿下，汉阳君说了什么？”
“言之无物，冠冕堂皇。”
成蟜一笑，随手将这份信扔进了火盆之中。这殿宇之中，长安君的一众属臣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这汉阳君信上写了什么？
长安君身为秦庄襄王之子，如果当初不是吕不韦立主将在赵国为质的赵姬母子接回秦国，那么当今秦王的位置就是他的。
吕不韦是卫国商贾，有经世之才，一招奇货可居，联手华阳太后，将当初一个不起眼的赵国质子扶上了秦国王位。
之后，吕不韦一番合纵连横，顺利将成蟜一方的势力排挤。
吕不韦为秦国相邦，掌控朝政之后，便引得不少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其中，也有许多人曾经是吕不韦的盟友。
成蟜的背后，有着华阳太后、昌平君一方的楚系外戚势力、夏太后一方的韩系外戚势力、不满吕不韦的秦国宗室和一些想要投机的世族。
加上长安君封地便在长安，离咸阳一水之隔，领地之中田地肥沃，甲士甚众，对咸阳有着很大的威胁。
可便是如此，光凭成蟜自己领地之中的兵力，是无法撼动秦国王都的。
分封制下，各地的封君有着巨大的权力，他们手里有兵也有钱。当初晋国的灭亡，便是因为六氏强大，挖空了晋君的根基。
可自商君变法之后，秦国的制度从封君制开始缓缓转变。
即便在此刻，秦王没有亲政，吕不韦掌权，秦国对外军力强盛，可内部却相当的虚浮，根基不稳，但秦国军功爵位制度下巨大的惯性，仍旧有着抑制封君势力的能力。
文信侯吕不韦，有着洛邑十万户的食邑。可光凭此，成蟜并不惧怕。关键是，吕不韦还是秦国丞相。
以长安君自己的兵力，无法做到与吕不韦对抗，所以需要依靠秦国内部其余的人。
世族也好、秦国宗室也罢，又或者是外戚势力之中不满被排挤的官员。
他们手中有私兵，有财力，最重要的是，他们对吕不韦不满。
以秦国之大，这些人或许不少，可关键的只有几个人。
汉阳君赵爽，随着吕不韦的举荐，很快出现在了咸阳一众人的眼中。以前，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个角落。可一旦关注，详细的信息便会源源不断传来。
赵爽的身上有着世族、宗室属性，他的领地与关中也很近。
从庸地沿汉水而下，进入南阳，再从商於之道进军，沿着丹水而上，速度快的话，半个月就能到达关中。
这是一支处在边缘却可以争取的援军。尤其是在蓝田大营被樊於期拿下，武关这座天险已经没有了阻碍的时候。
成蟜要收拢这些势力，自然需要取得一定的互信。而双方往来的书信便是其中之一，可赵爽的这封信，却是一点实诚话都没有说，连能够作为证据的价值都没有。
“殿下，汉阳君说了些什么？”
成蟜一笑，没有回答。
“无它，我们继续说别的事情。”
……
丞相府。
“这样么？”
吕不韦端坐在桌案之后，眼前站着一个黑袍之人。
“相邦，成蟜接到赵爽的信后，立刻就焚毁了，这其中一定有着隐情。”
吕不韦点了点头，忽地问了一句。
“成蟜是接到信之后，当众焚毁的么？”
“是的！”
吕不韦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继续监视。”
“诺！”
便在这黑袍人走后，一直未曾开口的卫庄言道。
“这消息已经泄露了，我已经接到了不只一条情报，都是关于此事的。”
吕不韦却是不在意，身体后倾，靠在背榻上。
“赵爽手中有五千兵力，乃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整个关中都未必有人手中的私兵比他更多了。与他的通信，按理说是绝密，为何当众打开？既然当众打开了，又为何当众焚毁？”
“相邦是说？”
“看来成蟜是不想要让他那两千金白花了。”
吕不韦看向了卫庄，脸上露出了笑意。
“我那一千金，也不能就这么白花了。”
卫庄感受着吕不韦看来的目光，微微低首。
“我明白了。”
吕不韦点了点头，似乎对卫庄这个聪明的手下很是满意。
卫庄从丞相府中走出，拐到一处偏僻的暗巷之中，两名黑衣人忽然出现，跪倒在了他的身前。
“卫庄大人！”
“你们去帮我做一件事情，将成蟜给赵爽两千金的消息传出去，最好弄得人尽皆知。”
看着这两人离去，卫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心中积聚的一口怨气仿佛散了一般。
“我让你赵大宝！”
……
赵家村。
当赵爽听到白凤的情报时，他正在吃瓜。
“你说什么？”
“关中流言，说你与长安君关系亲厚，往来密切。”
赵爽一愣，手中的瓜忽然不那么甜了。
“这是要把屎盆子扣在我的头上啊！”
“主上，我们该怎么办？”
赵爽放下了手中的瓜，悠悠一叹。
“看来吕不韦和成蟜的钱不是那么好收的啊！”
当吕不韦和成蟜都不想要让赵爽在一旁看戏的时候，两者合力，效果是显著的。
“主上，我等该怎么办？”
赵爽摸了摸自的脸，趴在栏杆之上，微微一笑。
“成蟜想要让我站队，可吕不韦为什么要帮他？把我推到长安君那边，对他有什么好处？”
“主上的意思是？”
“吕不韦让樊於期掌握蓝田大营，又奏请封我为君，将汉水以北的土地赐给了我，事实上将成蟜、昌平君和我的力量整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威胁王权的力量。”
“我只不过是个由头，手中就算兵力再多，可毕竟地处偏远。半月的时间，足够影响太多的事情。吕不韦是想要用我，对付昌平君和成蟜。”
夕阳残照，落日的余晖照耀在高阁之下连绵的屋舍良田，仿佛为这山川水色钿上了一层色泽，宁静而又温暖。
赵爽回过了身，挥了挥袖子，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杀机。
“除其爪牙，断其援应。一旦吕不韦没有了绝对的把握，他也就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墨鸦、白凤低首，却见赵爽微微一笑。
“想必这件事情，成蟜、昌平君都乐意见到。”

第一百五十一章 暗影
赵家村。
亭台古旧，楼阁深锁。
门缓缓打开，赵爽走进其中，一直到一个木盒子之前。
这个木盒子尘封已久，上面蒙了一层灰。赵爽走至近前，轻轻一吹，将它从木架之上拿了下来。
焰灵姬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什么。
“你拿这个盒子做什么？”
“重要的不是这个盒子，而是这个盒子里的东西。”
赵爽话说完，从外走进了一个女子，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刚一进屋子，这个女子就半跪了下来。
“主上，你叫我？”
“白露，将这个盒子带往平阳，交给王齮。”
女子穿着一身软甲，腰间别着鹿盔，头发像男子一样后束，抬起头来，可见一双坚毅的眼眸和白净的面庞。
白露伸出了双手，接过了赵爽手中的盒子，那白净的面庞上露出了疑惑之色。
“王齮？”
“这个盒子里有他感兴趣的东西，而作为筹码，我想要让他告病一月。”
白露抬起了头，有些担忧自己能不能成功。
“王齮坚毅，恐怕不会那么轻易答应。”
赵爽一笑，摸了摸白露的头，却见她低着头，脸色有些红。
“所以，才要让你将这个盒子带过去，不要辜负了这男子才能继承的氏。”
“我明白了，一定会将这个盒子交给王齮。”
白露仿佛受到了很大的鼓舞，整个人身上洋溢着一股热情与活力，很快便答应了。
“她还真是好打发啊！”
焰灵姬站在一旁，看着远去的有些雀跃的白露，撩了撩发丝。却见赵爽转过了头，看向了她，满脸都是笑意。
焰灵姬咽了咽口水，莫名地感觉一阵燥热。
“你想要我做什么？”
……
军营之中，马蹄声嘶鸣。
军士操练，粮草运输，安营扎寨，一切军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是作为主将的张唐，却没有心思去管理这些。
从昭襄王时期便在秦国出仕的张唐，这些年来经历过大大小小的风波。
可眼下，秦国内部虽然平静，可是其中暗涌浮上水面，也只是时间问题。
当初去燕国，张唐本就不愿意。
只是想比于秦国此刻的情况，张唐自忖还不如待在燕国，省得搅和进其中。
“将军，营寨之外有人求见。”
张唐听着帐外的士兵声音，问了一声。
“来者何人？”
“说是将军故旧，还让属下将一枚玉佩交给将军。”
“呈上来！”
帐门打开，阳光照进秘不透光的大帐之中，张唐眯着眼睛，看见自己亲卫拿着的玉佩，面色一变。
“将人带进来，不要惊动旁人。”
……
太原。
晋阳曾是赵国的都城，经过赵简子、赵襄子两代雄主经营，城防坚固无比。
当年智伯凭借强大的国力，想要强取其他三家之地，韩魏皆允，唯有赵襄子不肯答应。
智伯大怒，带着韩魏两家围攻晋阳一年有余，却始终无法打下。
最终赵襄子离间韩魏与智伯的关系，三家合力，在晋阳城下，打败智伯，灭了智氏。
只是如今的晋阳城，已经不是当年可比。
当年秦军攻下太原之后，晋阳的赵民几经反叛，被平定之后，人口锐减，几乎变成了废墟。后经重建，也远远达不到往日的辉煌。
“怎么样了？”
嫪毐看着府库之中的已经堆满了的粮食，询问着身旁之人。
当初跟随嫪毐一起围攻赵爽的刺客之一，令齐。
“都已经装满了，可我实在不明白，吕不韦为何让我们来太原？”
无论是整军还是安抚民心，都需要粮食。
“等吧！一定会有我们兄弟出头的那一天。这批从关中运来的军粮，一定要照管好。”
“我明白！”
嫪毐点了点头，带着士兵远去，可还没有走多远，便感觉一股热浪袭来。
“着火了！”
身后的兵士大喝一声，嫪毐不管这么多，立刻赶了回去。
粮库之中，令齐持剑，一脸怒意。嫪毐抬头，一个俏丽的女子，正坐在屋檐之上，手中盘着火灵簪。
轻轻一划，这地上便掀起了一阵火焰形成的浪潮。这粮库之中，火光更甚。
“你是谁？”
“真是无趣的男子！”
焰灵姬坐在屋顶，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懒散，似乎提不起劲一样。
“这一群群的，就没有一个看着顺眼的。”
“你找死！”
嫪毐大怒，拔出了身旁侍卫的长剑。剑气汹涌，划破火浪，嫪毐脚尖蹬地，便冲上了屋顶，与焰灵姬对峙。
“好凶啊！”
焰灵姬站了起来，根本不与嫪毐缠斗，向她抛了个媚眼。
“来追我啊！”
随着焰灵姬的跑动，她所过之地，皆是火势汹汹，周围的士兵都像是中了邪一般，也不阻拦，只在那里发呆。
“火魅术！”
嫪毐一语，身形很快，拦在了焰灵姬的身前，长剑指向了她。
“不好玩，这么快就被你抓住了。”
焰灵姬的脸上很是不开心，悠悠一叹，显得有些哀怨。
“你是谁派来的？”
“是吕不韦派我来的。”
嫪毐一愣，心中有些怀疑，难道真的是吕不韦想要陷害他？可很快，他便觉得不对。
“说实话！”
“人家说的就是实话啊！”
焰灵姬有些委屈，可这副有些动人的样子，却丝毫不能让嫪毐有所心软。
“大哥，小心。”
令齐的话传来，嫪毐十分警惕，回转身来，用剑去抵挡身后那强横的剑势。
只可惜，嫪毐手中只是普通的制式剑，而不是他那把掩日。
长剑折断，一黑一白两把剑砍在肩膀上。嫪毐用手握住了两把剑，手中渗着血丝。
“玄翦，你居然还没有死！”
玄翦一笑，双脚一抬，身体向后腾起，一脚踢在了嫪毐胸前，将其踢飞。
令齐带着人赶来，护住了嫪毐。
却见焰灵姬一笑，火星飘散，墨黑的长发在风中舞动，显得十分飘逸。
“我家主上要你卧床一月，你就乖乖躺一个月吧！”
空灵的声音传来，可听在嫪毐耳中，却十分扎耳，他的话语犹带怒音。
“你的主上是谁？”
便在嫪毐的目光之中，那犹如精灵一般的女子缓缓转身。玄翦手持双剑，护卫在她的身后，缓缓远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承光
华阳宫。
昌平君脚步匆匆，丝毫没有平日的仪态，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张。
“太王太后！”
华阳太后看着眼前的昌平君，见他火急火燎的样子，微微一笑。
“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着急？”
“刚刚传来的消息，王齮中了毒，张唐被人行刺受了伤。”
昌平君言语之中带着深深的疑虑。
“究竟是谁做的？”
“你啊！”
华阳太后轻轻一语，却让昌平君整个身子都被抽空了一般，当场就愣在了那里。
“太王太后，我……”
昌平君话刚起了个头，便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华阳太后看见他这个样子，大笑出来。
“你还真是个老实人啊！”
“王齮、张唐是什么人？他们都是我秦国大将，手握重兵，久经风雨，一个个都比狐狸都精。中毒？行刺？真这么容易的话，他们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太王太后的意思是，他们是装的，可这是为什么？”
“很明显，吕不韦设了一个局，想要将你、成蟜和赵爽都打成叛党，连根拔起。他们不想要掺和进这件事情里，便找了个理由，躲了起来。”
听了华阳太后的话，昌平君细细思索着。
“可这样一来，形势不是对成蟜很有利么？”
王齮、张唐是秦国的大将，他们手下的兵都是秦国的兵。若是发生叛乱，吕不韦便可调动他们麾下的精卒平乱。
秦王尚未亲政，吕不韦手握大权，要是推翻吕不韦，只有谋反这一条途径。可真的谋反，却根本打不赢。
成蟜看似优势很大，可并不是吕不韦的对手。
华阳太后摇了摇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长安君是王上的亲弟弟，除非是犯了谋逆大罪，否则不管是什么罪过，王上都会饶过他。可关键在于他会不会谋反？”
昌平君听到这里，心中也在打着嘀咕。成蟜已经渐渐长大，不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他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听得进别人的话了。
“吕不韦想要除掉成蟜，除了让他谋逆，别无选择。所以他让樊於期掌握了蓝田大营，便是给了成蟜这个能力，顺带捎上了你。”
“而布这一局的人，则是削弱了吕不韦可以动用的力量。真正关键的是太原那边，粮仓被烧，嫪毐被打成重伤一事，这才是实的。”
“太王太后的意思是？”
“吕不韦步步紧逼，成蟜少年气盛，若是真的一战，免不了是一场血雨腥风。这样一来，倒是暂时都安静了。咱们的这位汉阳君一出手便是大手笔。”
“赵爽？”
昌平君说到这里，心中对于赵爽，产生了一股忌惮。
……
丞相府。
吕不韦阴沉着脸，坐在书房之中一下午了。
执掌秦国大政多年，吕不韦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一股无奈。
接连被同一个人耍了两次，吕不韦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卫庄从外走了进来，脚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很轻，可吕不韦还是被惊动了。
“相邦！”
“外面如何了？”
“成蟜那边本是厉兵秣马，可是现在都安静了。”
“王齮中毒，张唐被人行刺，所有人都会将目光放在长安君身上。他此时忙着撇清尚且来不及，又怎么会有多余的动作？”
吕不韦轻轻一笑，可这笑容在卫庄看来怎么都有些勉强。
“本以为成蟜年少气盛，可现在看来，他勇中有谋，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吕不韦的话音之中，带着几分忧虑，可他的桌案之上，却摆放着有关赵爽的典籍资料与领地图绘。
“相邦在看汉阳君的领地？”
“赵爽此人，不可小觑。”
吕不韦原来想以赵爽突破口，打击昌平君与成蟜。可现在才发现，他的方向错了。
吕不韦微微仰起了头，叹了一口气。
“若是继续将精力放在赵爽那边，怕是白费功夫。我原以为在赵爽、昌平君、成蟜三人之中，赵爽是最容易对付的，可现在看来，却是错的。”
“相邦的意思是？”
“连出三招，两招是虚的，唯有最后一招打在了实处。可为什么偏偏打在太原？”吕不韦摸了摸自己胡子，“先是卖马，后是烧粮。太原军军力尚存，可短时间内没有调动的能力，需要重新运输粮草。”
久之，吕不韦一笑。
“让对付赵爽的罗网刺客都撤下来吧！”
……
赵家村。
山林之中，惊鲵带着面具，站在了赵爽的身旁。
“这么说，罗网都已经撤了？”
惊鲵脱下了面具，脸色有些苍白，一双大眼中带着惊奇。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罗网撤销了自己颁布的刺杀的名单。”
“当你证明了自己是可独立于外的第三方势力之后，其中两方任意一方，自然会考虑继续和你纠缠下去的代价。”
惊鲵一笑，咳嗽了一声，身体忍不住轻颤。
“你这是？”
“老毛病了，自从生了言儿之后，就是这样。”
惊鲵生了田言之后，落下了严重的产后病，再加上高强度的刺杀任务，整个身体越发虚弱。
“我这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接下来，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么？”
“继续隐藏下来，注意保重身体。”
惊鲵有些诧异，不过并没有深究，只是一笑。
“我的命活得越长，对你而言便越有价值么？”
“的确如此。”
赵爽一笑，并不讳言。
惊鲵看在眼里，却并没有觉得心寒，反而对对方的坦诚十分欣赏。
“如此，我便先撤退了。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情。”
“放心！”
赵爽一言，惊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阳光照下，林中很静。
赵爽看了一眼惊鲵远去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赵爽从林中走出，山村之中，屋舍连绵，二十几辆马车停在山下村中广场之上，装满了货物。
五百名甲士全副武装，执弓配弩，腰跨长刀，站在一旁。
典庆见赵爽走来，微微拱手。
“主上，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如此，是时候去咸阳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流华
秦宫威严，冀阙高耸。
楼阁拔地而起，廊腰盘旋而落，盘盘囷囷，未知其极。
甲士巡弋，虎贲效命。
朱红的大门缓缓而开，宏大的殿堂之中，群臣鱼贯而入。
秦王高踞王座，玉台之下，一池碧水前，众臣分列。
秦以水德，服色尚黑，一应旌旗、服饰，皆为黑色。
众臣等待着，那个年轻的汉阳君。
咸阳风波不断，文信侯与长安君势同水火，所有的人都面临抉择，而这个汉阳君，却在这两者之间，强硬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五百甲士护卫着二十几辆马车，带着三千金作为觐见秦王的贡品，仿佛是在嘲笑着如今秦国位高权重的两人。
少年桀骜，可真当秦国的众位大臣见到赵爽的时候，却发现这位少年君侯意外的年轻，甚至比长安君成蟜都要年轻几分，脸上带着几分稚嫩。
“臣爽拜见王上！”
“你终于来了么？”
王座之上，秦王微微一笑，这话语之中，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僻远之人，虽获隆宠，当怀忧惧之心，以报王上之恩。然路途险仄，迁延时日，未能朝觐大王，实乃臣之罪。”
赵爽不过是在说些客套话，可秦王却是一点不在意，挥了挥袖子。
“昔日赵国大将赵爽曾作一篇时策，寡人曾读之，记忆犹新。其言‘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卿以为如何？”
秦王一言而落，满朝皆惊。群臣都感到有些怪异，吕不韦和成蟜的目光看了过来，却见赵爽微微拱手。
“此愚夫之言，何足道哉！赵将爽猪头狗面，狼心豺肺，妄逞一时之强，而犯上国，虽得一时之力，卒亡于田野之间，身死无地，唯天下笑。”
王座之上，秦王笑容越盛。
“如此，卿以为我大秦该如何破合纵之策？”
“自周天子失政，诸侯纷起，竟相逐鹿。至于今日，已有五百余载，天下当归于一。自商君变法，百有余年，秦剑东出，诸侯震惧。”
赵爽一笑，信手一挥，袖袍招展，目光在群臣之中逡巡，从成蟜到吕不韦，最终看向了秦王，低下了头。
“兄弟尚有阋墙之患，何况六国六心？合纵未成，其势已败。六王愚蛮，妄以合纵之势，以抗王师，如缘木求鱼，未知天数。”
“我大秦积百年之势，当伐赵灭韩，兵出中原，合归六国，以聚一心，而成帝业。神器更易，归于水德，此乃天数。六王相抗，不亦愚乎！”
赵爽话音落下，满朝寂静。不是因为赵爽这话中说要灭六国，而是这话语之中带到了一句阋墙之患。
这是在暗示什么？
吕不韦脸上带着笑意，昌平君脸色深沉，长安君成蟜的目光看向了赵爽，幽深难测。
“卿之意，寡人已知之。当厚赐之。”
“臣谢王上！”
秦王散朝，百官鱼贯而出。
吕不韦在外，拦住了正要离开的赵爽，脸上带着笑意。
“汉阳君劳途远来，本相府中已备酒宴，不知可否屈就？”
赵爽一笑，微微拱手。
“既是相邦所请，爽敢有所辞。”
说着，吕不韦和赵爽并肩而行，成蟜与昌平君在后，面色看起来很不好。
“表叔，你这个女婿可是有些意思啊！”
成蟜一言，面色很是难看。昌平君本以为他和赵爽可以成为天然的联盟，可没有想到，他刚刚见了秦王，就和吕不韦勾搭在一起。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
丞相府。
府中小宴，规模虽小，却带着几分温馨。
只是，客人与主人之间，却本不该如此。
卫庄持剑在旁，看着眼前那个熟悉的面庞，沉默不语。
吕不韦持酒樽，向着赵爽，微微一笑。
“汉阳君年少英雄，本相当敬之。”
“相邦劳苦功高，本君又怎当此敬礼？”
同样的屋子，上一次吕不韦还是吕不韦，赵爽还叫做赵大宝。可这一次，却已经不同。
主人与客人之间，似乎根本没有提起往事的意思，气氛融洽。
只是这干喝酒，始终有些无趣。
“有酒无兴，汉阳君以为如何？”
“但凭相邦吩咐。”
吕不韦一笑，袖子招展，大喊了一声。
“嫪毐！”
卫庄抬头，却见嫪毐持剑，走了进来，脸色阴沉，身上还带着伤。
“当为君上舞之。”
不管嫪毐愿不愿意，他从千里之外的太原赶了过来，看着眼前的两人，也不知道该恨谁？
“诺！”
嫪毐执剑而舞，姿态生硬，可是剑意之中却带着丝丝杀意。
卫庄握紧了手中的剑，但看向了赵爽，却见他丝毫没有察觉一样，只是不断地向着吕不韦敬酒。
“相邦这手下，似乎身上有伤，姿态为何如此生硬？”
便在这赵爽一言落下，嫪毐手中长剑一止，剑势再起，却已然不同。
如果说刚才他还只是在舞剑，可现在手上却带着几分真功夫。
剑招变换，剑意之中的杀意，越来越强。
一点一点增加，罗网天字一等的杀手，他的余威，便是江湖中一流高手也难以自持。
可府中的两人，却根本没有觉察一番。
“无用的东西，听到的君上的话了么？”
嫪毐手中剑势，又是用力了几分。便在余招罢尽，其剑锋所指，向着赵爽而去。
赵爽一笑，照例喝着酒，未曾有所触动。便在这长剑快要近身的时候，嫪毐面色一变，剑势一止。
寒锋在前，赵爽微微一笑。
“相邦这舞者，果然不凡。”
吕不韦一笑，却见嫪毐收剑，向着吕不韦一拜。
“下去吧！”
“诺！”
嫪毐咬着牙，强撑着拜了下去，身上本是受了伤，如今血痕已经溢了出来。
他的心中腾起了怒火，退出了屋中。走到了屋外时，双手握紧，仿佛要将心中的这两个人撕碎一般。
吕不韦！赵爽！
赵爽抬起了手中酒樽，敬了一杯。
“虎虽凶猛，终究是要食人的！”
吕不韦看向了赵爽，似乎不在意，反问了一声。
“如果没有食人之心，如何又能保持凶性？”
“相邦想以虎噬何人？”
“自然是不敌虎者！”
两人相视一笑，卫庄看在眼里，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两人的关系已然不同。
不再是猎人与猎物！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不败之地
夜华初上，灯笼高照。
马车辘辘，车厢两旁挂着灯笼，停在了一座宅院之前。
“主上，已经到了。”
白露挎刀，一身罩甲，骑在马上，跟在马车之旁。
“知道了！”
车厢之中传来了赵爽的声音，白露挥了挥手，跟在马车之后的五百甲士分成五队，将院子包围了起来，分驻各地，占守要隘。
这是一座山中宅院，占地广大，位于渭水南岸，离咸阳六、七十里，离子午道很近。宅院附近的土地是秦国赐予赵爽，进京休憩之所。
这座宅院不知道是何人何时建造，只知道宅院之中有着一口温泉，最初是一位诸侯下榻疗养的行宫。
后来历代相传，随着权势的变化，这座宅院的归属更迭，也经过了改造，它的主人最终成了赵爽。
自建造之初，这座宅院就带有半军事的性质，建造了不少的楼阙高阁。这其中既有休闲居养之所，有一部分也完全是防御的军事设施。
毕竟这里是野地，有着盗匪出没。
马厩、粮仓、兵器库、士兵休憩的长屋，乃至于一应侍女、仆人居住的地方，一应的设施俱全。
院子最中央是主屋，与之相连的后院林木杂乱，里面有一座温泉，便是的温泉院所。
赵爽走进了主屋之中，里面有着一股霉灰味，带着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来的感觉。
在白露的指挥下，五百甲士开始熟悉地形，布置好巡逻驻守的位置。一群嬖妇进入了内院，开始打扫院子。
赵爽从屋中走了出来，廊檐之外，是一池死水，泛着绿藻和恶臭，没有一点生机。
“主上，探子已经回来。这附近的水源皆以查明。除了院中五座井口，山中还有三处山泉水，两处暗泉，一条小溪。这座院子可供千人驻守，屋中粮草装满了，可供一年。”
赵爽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给你三千金，购买粮食、草料与一应物资。再去寻百名工匠，将这院子里外修葺一番。”
“诺！”
白露先是应了一声，随后脸上很是疑惑。
“主上，既然已经觐见了秦王，为什么不回咱们自己的领地？这咸阳什么都贵，我这几日逛了逛，咱们那买一头羊的钱，这里连个羊腿都买不了。”
赵爽一笑，看着对方脸上疑惑的表情，摇了摇头。
“咱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得待在这里。”
吕不韦精于算计，将赵爽摆在这里，便等于是将他放在了一众人眼皮底下。
而且，这座宅院附近的土地，虽说赐予赵爽的，可都是野地，没有什么收入。
换句话说，这里虽有军事价值，可将士兵驻守在这里，是一件纯耗钱的事情，完全得赵爽自己来买单。
想要在咸阳这个局势之中站住脚跟，除了兵力之外，重要的还有财力。吕不韦商贾出身，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眼下的局势，除了明面之上的各方兵力对比之外，最为重要的还是财力的比拼。而弄清楚对方的财力，乃至于掐灭它，便是战胜对方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相比于文信侯的洛邑十万户，长安君、昌平君兄弟的封地，庸地贫弱，自给尚可，可要对外出兵，进行长时间消耗战争，很是艰难。
这也是一开始吕不韦不将赵爽视为大敌，成蟜给了他两千金的理由。
吕不韦虽然暂时与赵爽和解，不过并不等于成了朋友，相反，给了他这么一座看似华贵的宅子，实则是在消耗赵爽的财力。
“那还真是不便宜。”
白露呢喃一声，似乎有些心疼。
……
燕地苦寒，时至隆冬，大雪飘落，大地素白一片。
太子府中，燕丹闭上了眼睛。
秦军退去，燕赵修和，燕丹忙着一应事宜，直到此刻才歇了下来。
“太子殿下！”
六指黑侠手执墨眉，进入了燕国太子府，没有惊动一个侍卫，径直到了燕丹面前。
“巨子！”
两人对座，六指黑侠将墨眉摆在了身前。
殿宇只坐两人，显得有些空寂，周围更是空无一人。
“秦、楚之地，墨家势力快速增长，如今在册的墨侠已有五千人，只在农家之下。只是，这位墨家大统领究竟是什么身份？”
“太子殿下为何想要知道他的身份？”
六指黑侠的问题并没有让燕丹有所疑惑。
“前些日子，秦国的汉阳君赵爽在咸阳宫中，丝毫不讳言秦灭六国之心。大统领在秦、楚之地，行事风格却与墨家往日行事风格迥异，巨子真的不担心，墨家会卷入秦国与六国之间的风波么？”
“墨家都当恪守兼爱非攻之道。”
“可大统领却不是这么做的，他助天泽复国，掀起东越与楚国的战事。为此，楚国视我墨家为敌。让李开重回韩国朝堂，掺和进了韩国政事。一旦失败，我墨家必反受余殃。且如今在大统领麾下的墨侠，自成一派，唯他一令是瞻，几乎不听从机关城的号令。”
说到这里，燕丹看向了六指黑侠，问了一声。
“巨子真的不担心么？”
燕丹的问题都是很现实的问题，赵爽在掌管秦楚之地墨家势力之初，先将出身贵族的墨家弟子踢了出去，又大肆安插自己的人马。
如今秦楚之地的墨侠，几乎都是赵爽一人招收提拔，其余的几位统领根本插不上手。这五千墨侠，唯他一人之命是从。
六指黑侠听到这里，问了一个问题。
“太子殿下以为，墨家今后的前路在何方？”
“联合天下有志之士，以抗秦国暴政。”
燕丹并不讳言，直白地说了出来。
六指黑侠大笑，点了点头。燕丹的眼眸之中，有着疑惑，不明白六指黑侠的话语之中，为何带着一股快意。
“很好，太子殿下就如此做罢！”
“巨子，您的意思？”
燕丹坐直了身体，仿佛受到了鼓舞，他抬起了手，六指黑侠已经起身。
战国之世数百载，诸子百家都在找寻着自己的出路。对于墨家而言，也是一样。
六指黑侠缓缓远去，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燕丹根本不明白的话。
“风云末世，无论世道如何变幻，墨家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第一百五十五章 杀人诛心
清晨阳光照耀大地，山林之中，一股清新的味道涌入院中。
庖丁站在羊圈之前，看着十几只圈中肥羊，正在思考哪个作为自己今日的食材。
终于，庖丁的目光看向了一只最肥的羊。
就决定是它了。
碰的一声，庖丁将羊抓出了羊圈，一棒子打了上去，扛起来就走。
这院子之中，大部分的人都是赵家村的人马，唯有厨房之中，属于庖丁的地盘，二十几个伙夫，都是墨家弟子。
平时他们负责准备饭食，但也是赵爽对外联络的一个口子。
庖丁扛着羊，经过粮仓的时候，伙房之中的墨家弟子正在搬运粮食，准备做饭，见到了庖丁，相互示意。
马厩之中，五十几匹战马正在啃食草料。庖丁经过府的时候，正见白露在训斥着几名甲士，责怪他们在巡逻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战马。
战马很是宝贵，而且饲养花费不低，口粮之中掺着豆类，得吃精饲料。弄伤了一匹，的确得花功夫照料。
这个女人也太凶了。
看着那个将几名高大健壮的男子训得跟孙子一样的白露，庖丁吓了一跳，脚步又加快了几分，不想要久留。
整个院子很大，墙很高，垒得很实，外层还有着一层中空的木制矮墙，像个小城一般，四角都有角楼，门前矗立着阙楼。
庖丁从粮仓往厨房走的时候，正见从角楼上值夜换班准备回长屋的甲士，见到庖丁，喊了一声。
“今天吃什么啊？”
“我赶了一大早，从山下渔村中买了百尾鲜鱼，今日有鱼汤喝！”
庖丁与这一众甲士很是熟络，不过对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们的汉阳君的身份。
二十几个甲士从角楼之中陆续走下，伸了一个懒腰，打算回屋睡觉。
角楼是一个独立的军事设施，有三丈高，分为数层，里面有休息的地方，可供甲士轮番休整。中层有豁口，可与外层的木墙相连，供弩手移动巡逻。
这座院子内外分明，甲士居住的长屋沿着院墙而建。庖丁穿过了前院，正见正门的阙楼之前，一辆马车经过甲士放行，正缓缓驶入，经过庖丁的面前，驶进了中院之中。
寻常人的马车只能停在楼阙之外，可这辆马车却是径直驶入，可见身份不凡。
庖丁耸了耸肩膀，跟随一辄马车印进入中院，到了一角的厨房，吆喝了一声，和一众墨家弟子一起，开始准备饭食。
檐廊之前，挂着一排等灯笼。
院中碧水潺潺，本是一团死水，经过修整，从山中接了水源，变成了活水。
经过一番休整，山中的院子换了一个模样，本是杂乱的林木花草，变得生机盎然。
日正过午，庖丁端着一个大盘子，进入了赵爽居住的主屋之中。
屋中除了一个赵爽之外，还有着他的客人，刚才马车之中的人。
赵爽自从在此之后，不少人都前来拜访过。这些人身份复杂，有着秦国乃至六国的贵族、官员，有着各地想要成为赵爽门客的江湖侠士，乃至于一些慕名而来的学士。
不过这一位，的确有些特殊。
“主上，香煎羊排，烤羊腿还有这碗羊肉汤，很是滋补。”
赵爽点了点头，说着。
“辛苦你了！”
庖丁嘿嘿一笑，退了下去。
“主上吃得开心，那就好了。”
昌平君用刀割了一小片羊肉，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果然不错！这个厨子手艺，可谓是一绝。”
昌平君并不吝啬于夸赞，他浅尝辄止，拿起了桌案之上的绢布，擦了擦手，抬起了头，问了一句。
“墨家的大统领玉面飞龙，和你是什么关系？”
昌平君的问题问得突如其来，却引得赵爽一笑。
“昌平君何有此问？”
昌平君注意到了赵爽此刻的用词，也注意到了他此刻的表情。
“光凭你这一座宅院之中日常开销和修缮花费，就不是你的领地之中的收入可以支撑的。”
虽说这屋中两人都是封君，可收入却是完全不同。昌平君的领地在富庶的关中，秦国腹地，人口密集，土地肥沃，即使从地图上看，昌平君的领地要小于赵爽，可他的收入却是赵爽几十倍。
“上郡的两座马场、咸阳城中的十几栋商铺，还有商站的两支大型商队和关中各地的工坊。在你袭爵的时候，赵老大人只给了你一座赵家村。要置办这些产业，你的钱从哪里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我能察觉，那么吕不韦也能。”
昌平君诉述着这一切的时候，仿佛要将赵爽看穿一般。
“而吕不韦，迟早也能和我一样，查到墨家和你的关联。”
赵爽一笑，丝毫不在意。
“秦国有律法，封君不能与诸子百家中人往来么？”
昌平君看着赵爽，目光咄咄逼人。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如农家与昌平君的关系么？”
“你都知道什么？”
赵爽一笑，缓缓抬头，眼前的昌平君目光锋锐。
“墨家与农家同在秦、楚之地，相互为邻，又互通有无。既然昌平君能够察觉墨家与我联系，那么我又怎会不知昌平君与农家有关联？”
昌平君微微低首，眼眸之中光泽暗淡了几分。
“那你是承认墨家大统领在为你效命了？”
“昌平君说笑了，这帮江湖中人，向来桀骜不驯，又怎会为人效命？不过是因利而来，利散而去。倒是昌平君与农家的关系，本君是真的有些不明白了。”
昌平君一笑，不打算在此事上再做纠缠。
“常人只重兵力，看兵数多寡，而真正要较量时，则看财力。你这座院子，看似井井有条，可若是背后没有财力支撑，怕是无法维持此刻荣华。”
“农商九流，可若是要货通天下，则少不了他们的帮助，自然有所合作。”
“如此么？”
赵爽微微一笑，并不打算深究，只是轻问了一声。
“吕不韦一招奇货可居，换得今日基业。世间之人，皆想效仿，昌平君以为如何？”
便在这话音落下，这清爽的屋中，忽变得静默，昌平君眼睛眯了起来，气势深沉。
诛心之语，杀气森森。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人间蒸发
大门缓缓打开，马车从中院驶出，出了楼阙，沿着山道，向着咸阳而去。
车行至半，没有走官道，反而驶入了偏僻的之地，马车停了下来，本是驾马的车夫走进了车厢之中。
如此逾越的举动，车厢之中的昌平君却显得很是平静。
“昌平君，如何了？”
昌平君摇了摇头，脸色沉重。
“这个小子很厉害，我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反而被他将了一军。”
车夫打扮的田光一脸严肃，对于昌平君，他很是尊敬。
“我一直怀疑墨家在秦国内部有人支持，东越王的货物，进入南郡之后，脱离了农家的眼线，便消失不见。只是其中一座珊瑚，却出现在了汉阳君的贡品之中。”
“只凭这个，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珊瑚这种奢侈品，能买的总归是各地权贵、富商。墨家大统领想要拿它换钱，总会流入到这些人的手中，赵爽即使买了一座，丝毫不能就此推断出什么？
“农家之中，田氏一族，近来颇有些出格。田光，你要好好管束，莫出了乱子，为人所趁。”
昌平君想起了刚才赵爽的话，农家与他的联系，似乎有些被察觉出来了。
“君上，我明白了。”
……
昌平君走后，庖丁进来收拾桌子，看见桌案之上的食物，根本没有动几口，有些不满。
“不好吃么？”
“君子慎口，便是再美味，也不能多吃。”
庖丁摇了摇头，根本不了解。
“我是搞不明白这些大道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有什么不好？”
赵爽一笑，看向了庖丁。
“近来农家盯上了墨家，你外出联络之时，务必要小心。”
“属下明白！”
别看庖丁五大三粗，可做事却是十分精细谨慎，滴水不露。
“昌平君为何来此找大统领？”
刚才庖丁进来送饭的时候，听到了昌平君的话。事关墨家，他便问了起来。
“想要空手套白狼呗！”
昌平君应该是知道了一些端倪，可没有证据，所以前来，想要诈一下赵爽。
昌平君用自己的财力支撑农家的时候，也在用农家为他开创财路，贸易六国。在秦国之中，昌平君的财力仅次于吕不韦。
不过，农家的势力终究只在楚地，便是近些年向着中原扩张，也是有限。
也因此，对于新近崛起墨家大统领一系的势力，昌平君有些警惕，也在理所当中。
庖丁收拾完了餐桌，便离开了主屋，赵爽站了起来，走出了屋中，来到檐廊之上。
阳光照耀，眼前池水清澈，可见底部青色水草与细小的鹅卵石。
水面波光粼粼，鱼儿在水中游弋。一阵风吹过，赵爽面前，隔着一池清水，白露从外走来。
“主上，有人在院外求见。”
赵爽有些意外，这个时节，还有人冒着冬日的寒风，特意赶来这里？
“是谁？”
“来人自称是阴阳家的云中君，带着几盒礼品。”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招呼了一声。
“让他们进来吧！”
隔着一池塘水，云中君带着阴阳家的弟子，矗立在宅院之中，相隔赵爽很远。
“在下见过汉阳君。”
赵爽斜躺在檐廊之下，目光从云中君身上转移到他身后的阴阳家的弟子身上。
阴阳家此刻还没有完全依靠在秦国这颗大树上，也因此，它还没有发展成后世的那个庞然大物。
云中君身后的几名弟子，男的俊秀，女的清灵，男的扛着几盒物品，女的手中端着漆盘，分列在云中君身后。
只是，其中有两个女子，蒙着面纱，身着阴阳家弟子的装束，可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手，只是跟在云中君的身后。
赵爽一笑，目光看向了云中君。
“阴阳家来此，是为何？”
“特意献上丹药若干，以供君上！”
眼下秦国之中，暗涌浪起，阴阳家在其中，却从来没有想过真正跟着谁，下着注。平日里，阴阳家的云中君结好秦国各路权贵，也只是用养身的丹药笼络。
阴阳家的策略很是明智，只是将自己人畜无害的一面显示出来。这样，无论最后秦国的局势如何，阴阳家终究还是那个阴阳家。
“御鬼、真人、聚仙！听闻云中君乃是阴阳家这百多年来最擅长炼制丹药之人，想必早已经有所成就了吧！”
云中君抬起了头，寻常的秦国权贵想要的丹药，无非是些养身、壮阳、延年之类的，几乎没有人知道阴阳家真正厉害的炼丹之术是什么？
可这位汉阳君，却是一口说出了其中的奥秘。
“君上所言，倒是让在下愧煞了。阴阳家的炼丹之术高深，便是在下，如今也只能摸到真人丹的门槛，至于聚仙丹，当真是玄奥莫测。”
“以云中君的手段，想必迟早会炼制出聚仙丹。到时，可别忘了本君啊！”
赵爽一笑，便像是在客气一般，云中君也是打着哈哈，谁也没有当真。
“听闻阴阳家治教甚严，怎么有如此不懂礼仪的弟子？”
云中君转过了头，看向了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女弟子。
“没教养的东西，君上面前，也敢乱视？”
阴阳家对这位汉阳君感兴的原因，是因为当日在朝堂之上，他说要灭六国。而云中君身后的两名女弟子对汉阳君感兴趣，是因为他也叫赵爽。
焱妃刚刚抬头，就因赵爽一句话，重新低下了头。
“阴阳家的好意本君已经知之，礼我就收下了。送客！”
云中君本想要与赵爽畅谈一番，探探这位汉阳君的底细，可是因为焱妃刚才的举动，似乎触怒了他。
“如此，在下就先告退了！”
……
阴阳家的人刚刚出了赵爽的山中别院。
云中君便一脸惶恐，向着身后的焱妃告罪。
“属下刚才有所失仪，望东君大人恕罪。”
焱妃并不在意，看向了身旁的月神。
“如果这位汉阳君在秦国的局势中最终能够存身的话，那么以后，阴阳家与他，怕是还要多多打交道。”
“属下明白！”
焱妃当初虽然见到过赵爽瘦下来的样子，可是几年过去了，当初的少年已然长大，样貌变化。便在刚才的情况之下，焱妃虽然看到了他的样子，可只凭着寥寥几语，仓促照面，她对于这位年轻英俊的汉阳君，只有模糊的印象。
“如今，墨家的势力在秦楚之地疯狂扩张，我阴阳家的大敌，还是那位玉面飞龙。月神大人，认为如何？”
对于焱妃和月神来说，她们来此，也只是因为赵爽这个名字。另外，对于秦国最近崛起的这位君上有些好奇。
当初那份找到赵爽的迫切，被时光一点点冲蚀，她们的精力也渐渐集中到了繁杂的阴阳家内外事务之上。
月神与焱妃身为阴阳家的护法，此刻心中，最为重要的还是搞事业。
“东君大人说得不错，此刻最重要的是阴阳家的大业。”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刀山火海
新郑。
韩宫深夜，带着一股肃杀之意。
冬日严寒，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进入了老韩王的宫殿。
殿宇之中，光芒暗淡，充斥着一股暖意。男子在内侍的带领之下，穿过了侍卫守卫的地域，径直来到了老韩王的病榻之前。
黑色的斗篷脱下，内侍拿了开来，李开站在老韩王榻前，躬身一拜。
“参见王上！”
“不必多礼！”
自入秋以来，老韩王便在王宫之中将歇，大部分的政事都交给了太子安，极少露面。
就在不久之前，李开从床榻之上起来，在这深夜之中被老韩王唤进了王宫之中。
许久不见，老韩王的面容又憔悴了许多，整个人也看起来变得虚弱。
李开站了起来，老韩王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一旁的侍从拿过了一个盒子。
“李开，我知道你与墨家的关系。有一件事情，我想要拜托你？”
李开拱手，半跪了下来。
“但凭王上吩咐！”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关系着韩国的存亡，我想要让你手下的墨侠，将之带往关中。”
“王上，既然如此重要，为何不让王上的禁卫军护送，而是要墨侠去做？”
李开有些疑惑，既然这个东西如此重要，让禁卫军护送才是最为保险的，又为何拜托墨家。毕竟，墨家对于韩国来说，并不是核心势力。
“姬无夜、白亦非两人，有枭雄之姿，掌控军政已久，便是寡人也不敢确定，禁卫军中有多少人是他们的眼线。押送之事绝密，务必不能让旁人知道。墨家重义，答应的事情就必定完成。这件事情，你务必要办成。”
李开麾下有赵爽留下的一百墨侠，这种事情，他有处置之权。只是，李开并不确定这件事情会对墨家有什么影响？
他虽是韩国的臣子，可也是墨家中人。
“你不愿意答应么？”
老韩王并不是以一种命令的口吻，更像是处于一种平等地位交谈。
可身为王者，这样说话，本就是一种恳求的表现。
这件事情既然关系着韩国存亡，李开心中有些触动，终究还是忍不住，言道。
“臣必定不负王上所托，亲自将这东西带往关中。”
“你不能去！”
老韩王语气特别强烈，身体忍不住颤动，咳嗽出声来。
“王上！”
“姬无夜他们日夜盯着你，若是你几天不出现，便等于告诉他们有问题。只有让你手下的墨侠去办，才有成功的可能。”
老韩王说得的确有道理，可是这件事情，李开实在有些犹豫。
便在李开犹豫的时候，老韩王咳嗽得越发厉害。他身边的内侍脸上有些不满，声音哀求。
“李大人，你就算是墨家出身，可也是大王的臣子，真的忍心让王上如此，置韩国于不顾？”
“臣答应了！”
李开终究还是接过了那个带着精巧机关的盒子，承了王命。
“退下吧！”
老韩王虚弱的声音响起，李开抱着盒子，走到了殿宇门口，回头一看，在内侍照料下，老韩王的病情看起来越发的严重。
他握紧了手中的盒子，义无反顾走出了宫门。
李开走后，老韩王的身体气息平顺了一些，他脸色越加苍白，可是眼眸却是锐利。
“去办吧！”
……
司马府。
“夫君，你从王宫中回来之后，就一脸忧意，究竟发生了什么？”
胡夫人一身单薄的亵衣，走了过来，靠着自己丈夫厚重的肩膀，问道。
“我已经做了一个决定，只是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
“无论夫君做什么决定，妾身都支持你。”
李开握着胡夫人的葇荑，感受着对方手掌的温润与温暖，心中越加坚定了几分。
屋外，二十名墨侠的身影出现，跪倒在庭院之中。
“大人！”
李开走出了屋中，站在了檐廊之下，怀中抱着韩王给与的盒子。
“你们带着这个盒子前往关中，将之与这个锦囊，一并交给大统领，请他定夺接下来的事情。”
“诺！”
李开衣衫胆薄，迎着风口，胡夫人拿着衣服走出来，披在了他的身上。
“夫人，刚才的事情你都听到了。”
胡夫人靠在他的肩膀上，面色温和，却有着莫大的决心。
“咱们夫妻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的风波终于在一起。弄玉此刻在秦国，无论我们怎么样，她都不会有危险。这一次，刀山火海，妾身陪着你。”
李开将胡夫人抱在怀中，看着远方的一轮冷月，目色越加坚毅。
……
大将军府。
屋宇之中，姬无夜坐在自己大将军的宝座之上，手中拿着酒杯，似乎在等待什么。
白亦非则一如往常，站在窗口，一言不发。
夜幕之中，姬无夜和白亦非是核心人物，至于其他几人，只不过是辅助。
“消息来了？”
姬无夜从百鸟刺客的手中接过了一张麻布，上面记载着宫中传来的消息。
“那个老东西，这么晚了将李开叫进宫中，只给了他一个盒子？”
“一个盒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盒子里的东西，究竟有着什么样的价值，值得一国之主，如此慎重对待？”
“管他是什么，抢过来就知道了。李开那边，刚刚有了动静。墨家的人，已经动手了。”
“夜幕的势力只能触及韩国的土地，可在此之外，便不是我们能管的。韩王要送这个盒子，为什么要让墨家的人去做？”
白亦非这么一说，姬无夜有所深思。
“侯爷的意思是？”
“玉面飞龙留下的人手，都是墨家的精锐。这件事情，我们不能动用明面上的力量，如此，夜幕可不一定能够对付得了墨家？”
“这个老东西，莫非是想要看我们和玉面飞龙斗个两败俱伤？”
白亦非摇了摇头，从窗户前缓缓走到了殿宇中央，周身带着寒气，姬无夜莫名有些冷。
“这个盒子里面有什么，要送给谁，里面的水怕是深着。”
“侯爷的意思是我们不动手？”
白亦非一笑，将酒樽之中的酒水喝了一干二净。
“从韩王手里出现的东西，无论里面是什么，都应该有着莫大的价值，大将军就此放手，甘心么？”
姬无夜一声大笑，站了起来，声音中尽是快意。
“我这就吩咐夜幕行动。”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兄弟同心
庭院静谧，竹漏声声。
一道黑影从院外走了进来，守卫院门的白露挥了挥手，本是护卫主屋的甲士集结成队，离开了主屋周围。
白露看了那一道黑影，跟在身后，走进院中，护卫在门口。
赵爽坐在榻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为了隐秘，赵爽只让庖丁负责对外与墨家的联络。可就在不久之前，庖丁回来时，却带来了是紧急的消息。
一个需要亲自面见墨家大统领才能传达的消息！
黑衣人掀开了衣服，焰灵姬曼妙的身姿显现，不过赵爽脸上可没有一点欣赏意思。
“发生了什么事情？”
焰灵姬此刻也没有了往日那份闲适，她来到赵爽身前，单膝跪地，半趴着靠在赵爽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一个关系韩国安危的盒子？”
赵爽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焰灵姬看在眼里，眼眸中带着疑惑。
“你似乎并不担心？”
“一个关系韩国安危的盒子，却让墨家来送，还是送往秦国。这件事情本身便十分有趣。”
“你想要怎么做？”
焰灵姬却见赵爽站了起来，挥了挥手。
“白露，你进来。”
白露挎刀，本在庭院之外守卫。听到赵爽的招呼，她走入了屋中，半了赵爽面前。
“主上！”
“我要出去一趟，焰灵姬会代替我在这里。这段时间内，我居所内外的所有事务，都由你负责，切勿让外人包括赵家村的人知晓我的行踪。”
“诺！”
赵爽披着焰灵姬来时穿的披风，裹着自己，围得密不透风，走出了主屋之中，在白露带领下，出了这山中别院。
……
碰的一声。
一道身影进入了屋中，本是持剑的一众墨侠纷纷起身，应对着来人。
“你是谁？”
“取你们性命的人。”
此言一出，这屋中墨侠把剑攻向了来者。只是他们还没有近身，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墨侠就被一只深红色的手印握住了脖子，整个身躯倒飞了出去，撞在了他身后的墙面之上，才停止。
“阴阳合手印，你是大司命！”
此术威力巨大，大司命一出手就没有留任何余地，刚才那中了阴阳合手印的墨侠头一弯，已经没有了生息。
“杀！”
一众墨侠冲了上去，只是阴阳家的长老身子都没有动一下，手中结印。
这偌大的屋中，妖异的红光不断闪现，随着一道手印宁结，便有一位墨侠失去了性命。
直到最后，屋中的几位墨侠都躺在了地上，只有一人还有着气息。
只是这位唯一还活着的墨侠，也是因为大司命一开始就留手了。
大司命缓缓走到那名还剩下半口气的墨侠身前，一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随着手中散发着的红色气息缓缓渗入，本是无力垂落的墨侠的脑袋竖直了起来，青色的筋脉从脖颈开始，一直暴起，蔓延到了脸上，可怖而又痛苦。
“墨家异动，究竟为了什么？”
这名垂死的墨侠已经失去了神智，犹如机械一般，回答着大司命的问题。
“盒子……韩国来的……关系重大……的盒子……大统领……亲自……负责……”
大司命只能触碰到控心之术的底，可尽管这位墨侠零零碎碎说出了些什么，可大司命已经会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大司命的手轻轻一扭，这位墨侠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阴阳家的弟子在屋外等待，大司命看向了他们，吩咐了一声。
“传告宗内，墨家异动的原因已经找到，玉面飞龙将要现身，请两位护法定夺。”
……
一声鸟鸣，白凤落在了地上。他的手上，谍翅鸟微微停留，便飞向了远方。
八位身手一流的墨侠从山林之中涌出，分列在白凤身后。
大门根本没有阖上，风一吹，门缓缓打开，一股恶臭之味从里面传了出来。
“大统领！”
赵爽带着龙绡制作的面具，缓缓走了过来，来到了门前，看着屋中惨烈的景象。
“阴阳合手印？”
白凤站在赵爽身侧，脸上带着一股疑虑。
“阴阳家的大司命？”
“将这些兄弟都葬了吧！”
赵爽言道，声音低沉，看向了白凤。
“立刻通知附近各舵，召集人手。”
“诺！”
白凤应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赵爽呢喃一语，话语之中，喜怒不明。
“阴阳家的人也掺和进来了么？”
……
山崖小道，田光站在其上，看着山崖底下的小道，沉默不语。
“侠魁，我们在等待什么？”
田猛站在他的身后，声音之中有些疑惑。田猛的一旁，陈胜背着巨阙，一言不语。
很快，田猛的问题便有了回答。
小道之上，二十名墨侠骑着马，从远处而来，他们的身后，夜幕之人紧追不舍。
百鸟的刺客在中途截住了一众墨侠，双方混战在了一起。
“侠魁怎么会知道墨家的人来此？”
“司徒万里传来了消息，墨家异动，夜幕也出动了人马，双方已经在韩国境内打了数场，似乎在争夺什么？”
陈胜看向了田光，问道。
“我们要帮墨家的人么？”
田光摇了摇头，并没有参与这场纷争的意思。
“这场纷争与我们农家无关。”
山崖之下，两方打得越加惨烈。田光看在眼里，这帮墨侠的身手不凡，实力大概介于罗网杀字二等与地字三等之间，与百鸟之人相争，丝毫不露下风。
田光有些惊讶，墨家在秦楚之地的势力，以前是什么样子，他很清楚。
可短短时间内，在那位大统领的带领之下，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位大统领更是笼络了不少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加入了墨家。
若是就此发展下去，墨家在秦楚之地的势力，怕是只在农家之下。而论整个天下，墨家怕是要胜于农家。
“陈胜、田猛，你们都是农家最有天赋的弟子，年纪轻轻便继承了堂主之位。可要记住，这天下之大，豪杰辈出。你们需要联手，我农家才能高枕无忧。”
“是！”
陈胜很快应诺，田猛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一起，低下了头。
“这位墨家大统领，究竟是什么身份？”

第一百五十九章 追猎的乐趣
秦韩边境。
山林茂密，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意。寒冬初上，温热的血液洒落大地。
“快截住他们！”
百鸟的刺客遍布，夜幕的死士徘徊，山野之间，一众墨侠在穿行着。
前方就是秦国的境内，有着一座墨家的据点。
这一众墨侠选择从这里逃生，便是有着这层考虑。夜幕之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有异常，行动之中，带着几分迫切。
绿色的鸟羽犹如利刃，划破长空，带着啸音，犹如毒蛇追尾，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留后的两名墨侠感受到了危险，身子一顿，急速后转，手中长剑沿着手心旋转，挡住了这羽刃。
便是这一顿，这一众墨侠之间拉开了差距。前方已经停止了脚步，中后面的墨侠则渐渐聚拢一处，阻拦着夜幕的杀手。
“绿眉？”
刚才发出致命一击的是一个长相细腻的男子，眉毛长且直，穿着盔甲，浑身没有余饰，唯有指间的爪子上带着几根绿色的鸟羽。
“快走，求援！”
简单的一句话，两方的墨侠已经做好了分工。
百鸟的刺客似乎并不在意，绿眉微微一笑，扬起了手，抻着自己的下颚，似乎在欣赏着这一幕。
“放弃自己的生命，让别人求生。这种事情，我是真的有些不理解啊！”
“话别说得太早，谁要谁的命，还不一定呢！”
夜幕的死士，他们的数量要远远超过一众墨侠，很快就将留下断后的一众墨侠包围了起来。
留下的墨侠围拢在一起，互相靠着背，围成了一个圆圈，以作防御状态，等待求援。
可绿眉似乎并不急着尽快收割他们的性命，完全没有了刚才行动时的那份迫切。
“你知道追猎之中，最为有趣的地方在于什么？”
没有绿眉的指令，无论是百鸟的刺客还是夜幕豢养的死士都停下了手。山林之中，一时静谧，诡异的静谧。
绿眉的嘴角流露着一股笑意，嘴角扬起，话语之中带着一股嗜杀的快意。
“那就是看着自己的猎物的意志一点点消磨，最后被绝望所充斥，一点一点死去。对方越是强大，意志越是坚定，那乐趣也就越大。”
“你他妈真是变态！”
墨侠的咒骂并没有让绿眉产生怒意，反而让他越加兴奋了。
“很多人加入百鸟，或是为了钱，或是为了权力，又或者是没有办法，可我不同，只是单纯喜欢猎杀的快感。为此，我可以等待一会，等待那最为美妙的一刻的到来。”
一众墨侠互相看了看，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
秦韩边境的这一座墨家的据点之中，日常驻守着五十名墨侠。
可当带着盒子赶来求援的人赶到之时，入落眼眸的只是一座毫无生机的院落，静悄悄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近正见屋宇之中一名墨侠，可他们眼眸之中的喜意还没有消退，却见一把长剑刺穿了这名墨侠的尸体。
碰的一声。
这名墨侠的躯体被砸了出来，落到了众人面前，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众人抬头，正见已经被砸毁了的院落墙门中，罗网的刺客挥舞长剑，正在收割最后的奄奄一息的几名墨侠的性命。
“快退！”
护着盒子的墨家弟子想退，可已经晚了，大批罗网的杀手包围了过来，将他们围了起来。
……
树林之中，对峙仍在进行，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众被包围的墨侠已然发现了不对劲，慢慢显得有些焦虑。
“到了如今，你们也应该察觉出来了吧？”
绿眉对待自己的猎物，有着充足的耐性。
“墨家的援军，最快一刻钟就应该来了，可现在，已经太久了。”
“你知道什么？”
“墨家以为夜幕的势力只在韩国，便以为逃出了韩国便可安全了，可不知道的是，夜幕在秦国之中，也有着自己的盟友。”
“罗网？”
“罗网当年被赵国大将赵爽所破，如今还逞得起威风来么？”
一众墨侠虽然有些焦虑，可是在如此情况之下，并没有如绿眉所想，反而轻蔑一笑。
“逞不逞得起，试试不就知道了么？”
一声冷漠的话语传来，罗网的刺客缓缓而来，为首的人，手中拿着一众墨侠有些熟悉的盒子。
“乱神大人，你来得可有些晚。”
乱神看了一眼绿眉，话语之中的冷漠并没有变化。当初他伤在了月神和焱妃手上，将养了许久，才能重新执行任务。
乱神并没有回答绿眉的意思，反而看向了一众被包围的墨侠。
从刚才乱神的出现，看见他手中的那个盒子，一众墨侠就已经明白了，事态的变化。
一时间，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决绝的神色，做出了最后拼死一击。
“杀！”
乱神看向了绿眉，却见对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
“看来这些猎物非但没有像你所想失去了意志，反而充满了杀意？”
“杀了他们吧！”
绿眉挥了挥手，兴致缺缺，脸上带着厌恶。
一支鸣镝冲向了天空，发出了精锐的啸音。厮杀刚刚开始，乱神忽然抬头。
绿眉看向了乱神，他并不明白，罗网这个信号代表了什么，可乱神，却是肉眼可见有些惊诧。
“乱神大人，怎么了？”
“这是罗网小队全灭时，发出的警示信号。”
“全灭？”
绿眉并不蠢，很快就明白了其中不同寻常。对方既然有着全灭罗网的能力，又怎么会容得他们发出警示信号？
更重要的是，谁有这个能力，在短时间内消灭罗网一支小队？
很快，绿眉就知道了答案。
机叩声响动，大量的弩箭从林中射出，夜幕的死士大量的倒落。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正在血战的一众墨侠眼睛中露出了光彩。
“大统领！”
赵爽站在了一处高地之上，身后林中，则是数不清的带着墨家劲弩的墨家弟子的幢幢身影。
数声虎啸，四、五架机关白虎从林后跃出，金属尾巴节节转动，徘徊在赵爽的身后。
“罗网？夜幕？”
赵爽居高临下看着底下的一众死士与刺客，目光从乱神手中的盒子收回，淡然地挥了挥手。
“尽灭！”

第一百六十章 援兵
高地凸起向延伸，周围散布着墨家的弟子。
随着赵爽的命令下达，林中手持劲弩的墨家弟子率先出击。
一轮弩箭从密林之中射出，箭雨在空中组成弧形，划过长空，没来得及躲避的夜幕死士和罗网刺客纷纷倒落。
夜幕与罗网组成的包围网空白了一大片，没有了阻碍，那十余名墨侠很快便与赵爽等人会和。
“大统领，盒子被乱神夺走了。”
为首的墨侠从怀里拿出了锦囊，交到了赵爽的手中。
“这是李开大人让属下交给大统领的。”
赵爽接过了锦囊，目光从战场之上抽离。
乱神察觉到了这个良机，挥了挥手，周围的罗网刺客冲了过去。
在刚才那一轮箭雨之中，乱神已经看清楚，这林中的墨家弟子虽众，可大多都是手持劲弩，身上几乎没有近战的兵器，就带着短刃。
只要罗网的刺客冲杀进去，必定能重创墨家弟子。如果形势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反杀，擒住那位大统领。
乱神与绿眉示意，对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夜幕配合罗网，在箭雨之中前行，乱神则在最前面，直取高地之上的墨家大统领。
弩手的攻击是有范围和时间的，挨过了一轮箭雨，罗网与夜幕的人已经冲在最前，离墨家的弟子只有二十几步。
只要能冲进去，混战在一起，那么墨家必定处于劣势，人数再多也是一样。
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便在这二十几步的距离之内，那些手中劲弩已空的墨家弟子，没有装载弩箭，也没有拔出佩戴的短刃，而是从立刻抛下了手中劲弩，从背后拿出了一块木板。
墨家至尊武器非攻有着数种机关变化，精巧无比。而这些墨家弟子手中的木牌，则取了其中一种变化。
盾牌！
机关变化，一个个小木板在短时间内伸展成了巨盾，凭借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盾墙。
夜幕与罗网的刺客刚刚抵近，刀剑砍在盾墙之上，除了带来一些花火，毫无其他的伤害。
盾墙之后的墨家弟子，手中的弩箭已经重新装载完毕。
空隙之中，弩箭射来，如此近的距离，大部分冲在最前的杀手都无法躲避，纷纷倒落。
乱神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战局，此刻已经无法分心旁顾，因为那位墨家大统领已经近在眼前。
脚尖一点，身体如鹰一般，从地面跃起，迈上高地，那位墨家打大统领从锦囊之中取信。
乱神眼睛一眯，杀气四溢，正欲挥剑斩之，耳边却闻虎啸之声。
巨大的黑影从墨家大统领之后跃出，金属制作的巨爪在空中与乱神长剑碰撞，借着巨大的惯性，将乱神拍在了地上。
天空之中，炮弹一般的乱神撞在了地面之上，掀起了一大半的灰尘。
“有趣！”
赵爽看着李开写给自己的信，微微一笑。那个盒子里的东西，还有要给的人，虽然都是迷。
可是这信中所透露的信息，却已经隐隐暴露出了这个秘密的轮廓。
赵爽抬起了头，眼前战局变化，已经是一边倒的局势。
墨家的普通弟子擅长机关之术，其中精锐者为墨侠，两者配合，能够发挥意想不到的威力。
在刚才的一轮冲击之中，罗网与夜幕的杀手已经被打散，而墨家的弟子也分成了一小股一小股，围杀这些杀手。
盾牌在前，将这些杀手锁住，弩手与手持长兵者在后，将被困住的猎物绞杀。
也许在平野之上，野战之中，墨家的弟子打不过七国的军队，可在这山林水泽大军团无法展开的特殊地形，墨家弟子借助机关术，往往能发挥出强劲实力。
如果对此加以训练，再加上各种形质轻便的机关物，不啻于一支山林作战的特种部队。
“走！”
乱神从四、五架机关白虎手上逃得性命，稳住了身形之后，下达了命令。
他抬起了头，绿眉手中拿着盒子，见势不妙，身影早已经不见。
“追！”
赵爽挥了挥手，墨家弟子收起了盾牌，拿着劲弩短刃，追杀而上。
这里本已经接近秦韩边境，可是这么一反追，反倒是又回到了韩国境内。
林木渐疏，地势平坦。
在追击的过程之中，地形渐渐起了变化，赵爽挥了挥手，墨家的弟子止住了行进的步伐。
“不对劲。”
乱神和绿眉就在前方不远处，身边只剩下了几个人。看见赵爽他们停在了这里，非但没走，反而也停在了那里。
赵爽一笑，手往后扬了扬，本已经追出林外的墨家弟子开始回撤，重新进入了林中。
赵爽见前方崎岖，林木山石之后，洼地蜿蜒，尽是伏兵之所，不禁大笑了一声。
“血衣侯爷，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便在这一声中，本是宁静的山野之中，出现了大量的白甲军士兵。白亦非骑着马，站在一处巨岩之上，看着底下的赵爽。
“想不到墨家大统领，也是知兵之人。”
寒气弥漫，冰棱从巨岩顶端蜿蜒而下，形成了一条空中长道。
白亦非骑着马从这条长道之上走下，来到了赵爽身前三十丈的距离。
相隔遥远，白亦非却已经赵爽身后的墨家弟子已经散开，各寻地势，开始组织阵型，在准备应对白甲军的进攻。
等到墨家弟子阵型布好，赵爽走出了林中。
“侯爷的伏兵是不错，可惜那几个诱饵实在是不合格。”
赵爽脱离了墨家弟子的守护，走到与白亦非相隔数丈的距离。
“谁也不会想到，在夜幕与罗网之后，还有着一支白甲军，若是就此冲了出去，恐怕此刻我带来的五百名墨家弟子，多半已成尸体。”
墨家弟子没有着甲，带着的也只是轻武器，在地势平坦没有遮挡物的地势中，根本无法抵抗身着重甲的白甲军一轮伏杀。
“只是十万白甲军，侯爷为何只带了几百甲士？难道也是怕泄露行踪么？”
“也？”
白亦非抬起了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心中的那股紧觉，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放大。
隆隆马蹄声传至耳边，白亦非呢喃一声。
“骑军？”
这支骑军显然不是盟友，因为是从秦国国境那方而来。
“你哪里来的骑军？”
赵爽一笑，看向了白亦非，悠悠一言。
“秦军之中，蒙家精骑。”

第一百六十一章 浑水
烽烟弥散，战马停歇。
蒙家的骑士在战场之上巡弋，或许是出于本能，有些骑士想要割取白甲军的首级，可在上官的训斥之下，很快便停止了动作。
这是一场秘密的战争。
无论是对于白亦非的白甲军而言，还是对于此刻赵爽身前蒙恬的精骑，都是一样。
既然是秘密，那么战功也没有了用处。
蒙恬骑在马上，看着赵爽，目光有些复杂。
这股复杂的意味，赵爽感受得到，不过他并没有理会，拱手而道。
“多谢蒙家相助。”
“不必，父亲让我告诉你，当初蒙家欠你的人情，如今已经还清了。接下来的事情，我等不会插手，也不能插手。”
“在下明白！”
“告辞！”
蒙恬拱手，身后的骑士聚拢列成长队，从来时的道路又退了回去。
“少主，刚才的那场与白甲军之战？”
这种事情，本来身为蒙家少主的蒙恬是没有必要来的。不过，最终蒙恬心中还是有着那么一丝好奇。
当初在尧山，此人逼退了秦军的进攻，果然不是虚言。
就在刚才的战争之中，墨家的大统领指挥林中的墨家弟子，与蒙家的骑兵配合，一起进攻白甲军，战争出奇得顺利。
“这位墨家大统领应该是深通兵道之人，用兵击敌，相当老道。而且那他手下那一众墨侠中的几个头领，似乎也是行伍出身。”
蒙恬说着，同为兵家，这一点他还是能确定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墨家大统领刚才用兵的过程之中，在战阵之中的蒙恬远远望去，有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自小跟随蒙骜，在战争之中成长，蒙恬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只感受到这种感觉十分清晰，却又无法把握。
“告诉麾下儿郎，今天的事情绝对不能说下去，违者斩！”
这里毕竟是韩国境内，秦军越境与韩军一战，便是这支部队是蒙家私兵，也说不过去。
“属下明白，可是白亦非和墨家大统领那边？”
“白亦非吃了败仗，又怎么会说出来？至于墨家那边，他们的弟子怕是根本分不清秦军的骑军是哪样的。只要那位大统领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
蒙恬回首，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战场，挥起手中马鞭，加速向秦境而去。
……
“大统领，夜幕之人已经逃走，兄弟们按照您的命令，将罗网的人赶入了前方的山谷之中。”
经过一场大战，罗网的刺客只剩下乱神和几个喽啰，而夜幕只剩下了白亦非和绿眉两人。
罗网和夜幕错开道路，夜幕的人肯定是逃回韩国，而罗网的刺客带着盒子，被墨家之人追赶，逃往另一条路。
“离这里七十里地，有着一座韩军的军营，里面驻扎五千韩军，主将是姬无夜的儿子姬一虎。白亦非吃了大亏，如果他咽不下这口气，不管不顾调兵过来，兄弟们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容易吃亏。”
“韩国的边军又不是白亦非的私兵，不听韩王命令，私自调兵至秦韩边境，白亦非有这么大的胆子么？”
赵爽一笑，听着手下的话，心道这还真难说。
“这里毕竟是韩境，我等不要太招摇。”
“大统领的意思是？”
“让兄弟们退回秦国境内。那个山中据点已经暴露，不能用了。你带人退往武遂附近的那个据点。我带着二十名墨侠与前面的兄弟会和，继续追击。”
“可那个据点离这里很远，一旦有所变故，兄弟们无法及时支援。”
“无妨，只要列国的军队不介入，这便是江湖之事。消灭了白甲军和夜幕、罗网的刺客，周围已经没有多大的威胁了。若列国的军队介入，人数多反而更扎眼。”
“属下明白了。”
……
山谷之中，几名罗网的刺客护在了乱神之前。
刚才的战争之中，罗网非死即伤，便是最终逃了出来，看起来也十分狼狈。
只是，如今挡住他们去路的不是墨家之人，而是阴阳家。
大司命与少司命站在乱神面前。
“这里是阴阳家的领地。”
对于阴阳家之人，乱神本没有什么好感。自从当年在焱妃与月神手上吃了大亏之后，这本就没有的好感就变成了负值。
阴阳家两位长老的出现，乱神的眼中露出了警惕。
“你们想要做什么？”
“阴阳家和罗网并不是敌人。”
乱神一声冷笑，丝毫不为所动。
“当初罗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这信任的代价可相当的惨痛。”
乱神想起了自己被月神和焱妃联手围殴时的场景，不觉得冷哼一声。
“罗网想要这个盒子，阴阳家对此并不感兴趣。”
“既然不感兴趣，为何要蹚这趟浑水？”
“你们感兴趣的只是那个盒子，阴阳家感兴趣的却是墨家的大统领。”
乱神一笑，似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暂时联手。”
乱神的话刚刚落下，墨家的人马已经追了上来。
数十名墨侠会和一处，赵爽从后，缓缓而来。只见大司命和少司命带着乱神，走进了山谷深处。
“大统领，山谷深处，烟雾缭绕，好像遍布着毒气。”
肉眼可见，一股紫黑色的毒瘴，随着大司命等人身影消失，开始遍布谷中，在护卫着前面的领地。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
“让兄弟们散开来，分守山谷各处通道，一旦有韩军或者是别国的军队进入，立刻通知我。”
韩国或者是别国的军队？
一众墨侠有些不理解，韩国的军队好理解，这里毕竟是韩国境内，可别国的军队是怎么回事？
赵爽却是没有理会一众墨侠疑惑的意思，只是挥了挥手。
“此地危险，速张耳目。”
“诺！”
山谷之中，雾气渐深。日光西沉，赵爽的脸上始终流露着一股笑容。
赵爽转过身去，缓缓出谷。在他刚出谷口之时，墨鸦的身影落在了他的身侧。
“如何了？”
墨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赵爽笑容收敛。
“这趟浑水，阴阳家蹚了进来，想要出去，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秘密
山谷深幽，木制的屋宇之外，隔着窗户，可见奇花异卉争艳。
墨家的人就在谷外，乱神躺在榻上，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
身为罗网的刺客，执行刺杀任务的过程之中，受伤不过是常事，便是身为天字一等的剑客，站在了罗网刺客体系的顶端，可是剑奴终究是剑奴，其寿难终。
不久之前的战争之中，乱神受了重伤，先是被机关白虎所创，后又是被骑军冲锋所伤，身上的伤口崩裂，糜烂了一般。
只不过，阴阳家的确有其神异之处，施以草药与丹药，到了现在，乱神身上那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疼痛感减轻，四肢恢复了力气。
他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走出了屋外。罗网剩下的刺客，都在外面。乱神看向了他们，问道。
“如何了？”
“阴阳家传来的消息，墨家的弟子还在谷外，没有离开。”
乱神抱着盒子，心中有些不安。曾几何时，罗网威震天下，而现在，却落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被人追杀，都是那个叫赵爽的胖子害的。
乱神带着五个小队的罗网刺客，一百多人，最终只剩下了这么几个，若不是最终抢到了这个盒子，无疑是巨大的失败。
不过更让乱神感到棘手的是，罗网内部，渐渐出现了两个声音。
掩日大人让我们争夺这个盒子，到底有什么奥秘？
乱神看着这个精巧的小机关盒子，上面挂着机关锁，需要精通机关术的人，才能打开。
这样的人，其实很好找，整个天下，若不是服务于各国王室，不在公输家，便在墨家。
另一种方法，则是直接破坏这个机关盒子。可让乱神担忧的是，这个盒子若是被破坏，里面的东西也会被毁坏。
罗网刺客所在的院落是独立的，与阴阳家的弟子所在的地方分割。大司命特意这么安排，即是为了让乱神安心，也是为了让罗网之人不涉及阴阳家的秘密。
天色渐晚，在谷中待了一昼夜，阴阳家的弟子本该送来晚食的时刻，大司命去和带着一个男子到了罗网刺客所在的院落。
看这个男子的装束，显然不是阴阳家的弟子。
“公输先生，请！”
公输家的掌门公输仇乱神认识，这个人却是有些陌生。只不过这一点，并不是乱神在意的，重要的是，他的身份。
“阴阳家找他来，是为了这个盒子中的秘密么？”
大司命看着乱神，脸上带着笑意。
“乱神大人此次任务的目的，可是为了这个盒子中的秘密？”
“你想要说什么？”
“夜幕与罗网合作，那便代表着这个盒子里的秘密，罗网一开始就没有想独享。既然如此，阴阳家分一杯羹，似乎并不违背乱神大人的完成任务的宗旨。”
乱神没有说话，大司命转过了头，问道。
“公输先生，如何？”
“这个盒子上的机关锁很是特别，便是我，强行从外破解，也需要两天两夜的时间，不能出一点差错。我对这个盒子中的秘密并不感兴趣，你们商量好了，如果可以，我便开始。”
大司命看向了乱神，说着。
“乱神大人，此刻墨家大统领就在谷外，虎视眈眈。早一点得到这个盒子的秘密，便能完成任务。墨家大统领并非等闲之辈，一旦谷外的瘴气被其所破。墨家弟子杀尽谷中，也只是时间问题。事情有所差错，便是前功尽弃。”
求援的信号已经发出，罗网的援军有两股，一股是在夜幕那里，驻扎在韩国边境的五千韩军，不过乱神对于夜幕的能力，能否将之调过来，持着怀疑态度。
至于另一股，便是罗网在上党那一边的援军，将军壁的人马和八支小队近两百的刺客。
只是，罗网自己的援军，距此地遥远，想要赶来，需要时间。而正如大司命所说，墨家的大统领就在外面，此人难敌，形势叵测。
乱神最终同意了这个要求，只不过提了一个条件。
“可以，不过要在这个屋子里。”
……
寒露蒙霜，篝火在暗夜中舞动。明晃晃的，就差告诉别人，这里有人。
烤肉的味道在暗夜之中弥散，烤架之上，正放置着各色猎物的肉。
赵爽身边围拢着几个墨家弟子，正在吃着烤肉，地上散落着一地的骨头。
“大统领，别说诶，这里附近的野鸡，肉还真是香啊！”
赵爽一笑，说着。
“这里附近的野物，吃着阴阳家培育的药草，自然肉质鲜嫩，不是寻常家畜可比。”
阴阳家这个据点，位于秦赵韩三国边境的深谷中，建立时间很长，乃是阴阳家在函谷关外，最大的一座草药供给据点。
里面阴阳家的弟子，有数百人之多。谷中地势复杂，周围有着一层毒瘴，可阻挡外人进入，乃是天然的防御屏障。
“大统领，既然破不了毒瘴，为什么不往医家求药？”
医家的念端与墨家巨子六指黑侠是友人，念端可能有着破解这毒瘴的方法。墨家不少受伤的弟子，都经过念端的救治。
只是，墨家弟子的提醒，并没有让赵爽有所觉悟。他咬了一口鸡肉，微微一笑，轻轻一言。
“我并没有想要攻破阴阳家的据点；阴阳家的据点，也不该由我们墨家来破。”
赵爽的一句话，让一众墨家弟子感到云里雾绕的，根本不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便在此刻，树林涌动，本在吃鸡的墨家弟子警觉，拿起了身旁的剑。
“谁？”
来者并没有隐瞒行踪的意思，白凤从树林之中涌出，落在了赵爽身前。
“大统领，韩军并没有来援。白亦非进入姬一虎的军营之后，韩王的使者接踵而至，严令不准出军，并且让白亦非立刻回转韩国王都，不得有误。到了现在，韩军一兵一卒，也调动不出来。”
赵爽一笑，韩王出手了，看来夜幕想要继续掺和进这件事情，已经难了。
便在片刻之后，黑羽飘飞，墨鸦的身影出现，他与白凤一前一后来此，不过走的路却是不同。
“大统领，上党来的秦军离此地已经不足百里。”
墨鸦一声言语，在场之人无不变色，只有赵爽，依旧淡然。
“告诉监视各处道口的兄弟，让他们撤走，立刻向这里集中，不要让秦军的斥候纠缠上。”
“诺！”
一切井然有序，墨家的弟子依令而行。赵爽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抚了抚面颊，随后信手一挥，一道强横的剑气挥出，那若有若无的目光消失不见。
久之，只闻一声重物落地，随后，山林俱静。

第一百六十三章 乘风而起
阴阳家。
“怎么回事？”
“我等也不知道，今早忽然起了异常。”
焱妃匆匆来到了东皇太一闭关的巨大的青铜门之前，只听得阵阵铜鼓之音作响，青铜门周围星辰运行轨迹混乱。
“东皇阁下！”
焱妃带人半跪在这铜门之前，却见这铜门缓缓打开，里面传来了阴阳家教主的声音。
“我本在闭关，近日忽然心绪不宁。占卜一卦，刚刚得到了结果。白虎啸乱，主兵杀。吕梁、太行一带，或有兵灾，我阴阳家或会牵连其中。此刻那边，有我宗何人？”
“大司命、少司命都在那一带的蓝丰谷中，月神也在那附近。”
“传书于他们，让他们记住，不可沾染江湖是非、列国恩怨，无论和谁有关。”
阴阳家教主的声音，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迫切。
……
晨光熹微，照亮大地。谷中气温开始上升，寒气初散。
小屋之外，大司命跟乱神等待着。
公输家的人已经在屋中两天两夜，马上就要有一个结果了。
乱神有些焦急的情绪，随着他将仅剩下的几个刺客出去刺探情况，结果下落不明而开始上升。
到了现在，已经到了一个节点。
大地震动，枝叶上的霜露簌簌落下。乱神面色一变，看向了大司命，对方的脸上也有着疑惑。
“长老，上党的秦军来了。”
“这么快！”
乱神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喜悦之色。
“墨家的人呢？”
大司命追问了一句。
“我们的弟子前去探查，已经不见了。秦军的将领将军壁要见长老和乱神大人，怎么办？”
便在此时，屋中传来了一阵动静。公输家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垂着黑眼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切。
“锁已经打开，事情我已经办好，现在，我得找张床睡一下。你们自便。”
公输家的人已然走远，乱神挥了挥手，在罗网之中，他的等级要远远高于将军壁，也因此，他说话很是不客气。
“让他等着。”
说着，乱神便走进了屋中。大司命看了一眼乱神的背影，对着弟子挥了挥手，吩咐着。
“让少司命去接待秦军将领，不要怠慢了。”
“诺！”
……
紫黑色的毒瘴缓缓散去，正在谷外列阵的秦军缓缓走进了阴阳家的领地。
少司命带着阴阳家的弟子，来到秦军阵前，微微拱手。
“见过将军！”
来者身着甲胄，在阳光照耀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少司命，问了一个问题。
“乱神在哪？”
少司命感觉有些奇怪，这秦军将领为什么一来就要找罗网的乱神，而且听语气，似乎很是冷漠。
“回禀将军，乱神大人正在谷中。”
“本将刚才前来，发现了墨家弟子的踪迹，这谷中是否有别的出口？可以话，我军可以守卫，以免有别的麻烦。”
墨家？
少司命本以为墨家的人知道秦军来了，都撤走了。可现在看来，这为墨家大统领心还不死啊！
“将军放心，这谷中只有一个出口。”
“那就好！”
来者微微一笑，少司命心中豁然生出了一股警意。
……
屋中。
当大司命与乱神打开了盒子时，里面装着的东西，只是一张简简单单的绢布。
以至于在刚开始见到这张绢布的时候，两人都有些错愕。
就这个，关系着整个韩国的存亡？
墨家拼力守护，夜幕和罗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就是为了这个？
可当乱神拿起了这张绢布，与大司命一起，刚看了一眼抬头和落款，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
这块绢布上记载着的内容是一封信，一封韩王寄给秦国长安君的信。
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大司命攥着绢布的手，已经满是汗水。大司命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阴阳家似乎卷入了一场不应该参与的纠纷之中。
大司命抬起了头，看向了乱神，对方的脸上经过了最初的惊愕之后，忽然生起了一股警惕之色。
一股野兽察觉到了危险时的警觉之意，大司命只听得乱神呢喃一声。
“不对，将军壁的军队不该来的这么快！”
“你说什么？”
“不对！”
乱神忽然抓着大司命的袖子，大吼着。
“来的秦军不是自己人，快让少司命回来。”
便在这一语落下，秦军的号角声震彻谷中，进攻开始了。
……
“你不是将军壁！”
少司命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枪伤，抬起了头来，战马之上的秦将有些诧异。
“阴阳家一向恭顺，可为什么要参与这不该参与的事情。”
来者的声音很是冷漠，阴阳家的弟子根本没有想到，秦军会骤起发难。
“你是什么意思？”
秦将一笑，嘴角露出了一丝弧度，扬起了手中长枪，下达了命令。
“封锁谷口，今日这谷中所有的人，一个不留！”
随着一令而下，那秦将身边的骑军已经冲入了谷中，身后的兵士也开始列阵围杀。
山谷之上，赵爽看着远处山谷之中密密麻麻的身影，脸上露出了笑容。
烽烟渐起，屠杀已经开始了。
“成蟜的动作还真是快啊！”
赵爽看向了一旁，墨鸦便站在树枝之上，双手抱着，靠在树干上，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一幕，缓缓一言。
“来将何人？”
“成蟜麾下大将，端氏守将杨力。”
赵爽一笑，没有兴趣再看这场已经注定了结果的战争。
“墨鸦、白凤！”
两人本来有些无趣，听到了赵爽的呼喊，从树上一跃而下。
“大统领！”
“阴阳家的人应该不会束手待毙，这谷中应该还有着暗道，你们带着人，找出来！”
“诺！”
墨鸦、白凤的身影一转眼，便已经消失不见。
赵爽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风口，一股血腥味随着风传了过来，刺鼻无比。
“阴阳家既然已经卷入了这场是非中，那就不是掉一层皮那么简单了。”
赵爽挥了挥手，袖袍招展，整个人仿佛飘飞起来。
“传书武遂城附近墨家据点并令秦、韩、赵边境之地各处墨侠，让他们立刻行动，将这上党、河内、三川等地十三处阴阳家的据点，尽数剿灭！”
“诺！”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我常因过于正经和他们格格不入
“你怎么样了？”
从地底暗涌之中逃出生天，大司命看着被弟子搀扶着的少司命，有些关切。
刚才场面混乱，大司命根本没有在意，如今脱离险境，才发现少司命的脸色苍白，气息紊乱，手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半个衣袖都红了。
“我没事。”
少司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不过服下丹药之后，还算平稳。
乱神面色始终冷静，作为罗网唯一的幸存者，他此刻依旧冷静。
“这里是什么地方？”
确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一点很重要。
“阴阳家所在的蓝丰谷中有一条暗涌，便是我们刚才逃生的通道。这里应该离蓝丰谷很远了，再往前走，应该就是河内了。”
乱神沉思，看向了大司命。
“我们从盒子里得到的消息，应该就是秦军进攻我们的原因。我记得成蟜的手下大将杨力，就是端氏守将，与少司命交战的秦将应该就是他了。”
大司命点了点头，蓝丰谷中数百阴阳家弟子，就此被诛杀，心中生起了一股恨意。
“此刻只有一个办法，屯留守将已经率军南下。作为援军，他也应该快来了，我打算去找他。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里附近有着阴阳家的据点，我等会去那里，再图后路。”
“如此，就此告辞。”
乱神的拱手，打算离开。大司命看向了一旁，睡眼惺忪的男子。
“公输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睡了。”
男子作势一副昏昏欲睡的姿态，乱神没功夫也没心情去管，正打算离开，可忽然转过了头。
“不对！”
他手中长剑挥舞，剑气纵横，斩断了一根树枝。
却见枝叶莎莎落下，一只鸟儿飞出，逃命似的逃出了这里。
“不好，我们被人盯上了。”
乱神警觉，握着剑柄的手更紧了。
“是谁？”
“还能是谁，左不过是墨家之人，那位大统领呗！”
躺在地上的男子悠悠一语，瞬间点醒了在场众人。
“公输先生，快走！”
“走什么？公输家和墨家是世仇，可一向都是机关术之上的比较，不涉及江湖仇杀，墨家的人要杀人，也算不到我的头上。至于秦军，他们想要灭你们的口，因为你们知道了盒中的秘密，我又不清楚。”
说着，躺在地上的男子挥了挥手。
“我要睡了，谁也不要打扰我。你们快走吧！”
“别在理他了，墨家之人怕是要到了。”
乱神看了一眼地上的男子，实在不想要理会这人。
大司命无奈，虽说阴阳家和公输家有着合作，可这人要找死，阴阳家也管不了。
躺在地上的男子靠在一根倒落的粗厚的树干上，从袖子里一抛。几只破土七郎滚落到了地面，站起来时，口中喷撒着驱虫、蛇的粉末，围绕着树干撒了一圈。
“走吧走吧！墨家的大统领既然找了过来，自然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你们走了，我才安全。”
只是，他还没有睡多久，就听闻山林之中，一声虎啸。
躺在树干之上的男子一下子就蹦了起来，两天两夜没有睡觉的他此刻眼睛雪亮。
“墨家机关术最高结晶，四灵兽之一的机关白虎！”
此刻，他就像是饿了好几天忽然见到了一桌子美食，哔哔了很久忽然见到了一个绝色美人，一下子来了精神。
砰砰砰。
仿若巨兽踩踏土地，当机关白虎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那充满了金属光泽的外壳与充满张力的外观，本在树干之上的男子仿佛瘫软了一般。
操纵机关白虎的墨家弟子有些迷糊，这个抱着机关白虎大腿的男子是怎么回事？
“公输家这一代最有机关术造诣最高的两人，一个是公输仇，还有一个便是公输休。”
赵爽缓缓而来，看着那个痴汉一般的男子。
“公输仇是公输家族的掌门，而公输休却因为离经叛道，素来不被公输家几位长老所喜。”
“什么离经叛道？”
公输休挥了挥手，丝毫不在意。
“我只是不满意那几个老鬼的审美品位，好好的机关物，弄得丑不拉几。你说说公输仇那家伙，本来也是一个有志青年，可审美被那几个老鬼带偏，弄出的机关物，一个比一个厉害，也一个比一个丑。”
说着，公输休蹭了蹭机关白虎的大腿，便像是对待自己的女神一般，小心翼翼呵护着。
“你看看这质感，这色泽，这设计，光凭外观，大家就知道谁是正义的一方了嘛！”
说着，公输休微微一叹。
“我常因为自己过于正经而和那几个老鬼格格不入。”
赵爽一笑，似乎并不在乎公输休此刻的表演。
“你还不去追阴阳家和罗网的人么？”
公输休欣赏到一半，忽然问道。
“相比那几个喽啰，我还是觉得你更有意思。”
公输休表情一变，有些难受。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正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有趣。”
赵爽走到了公输休面前，忽然脱下了自己的面具。
“自作聪明者，往往想要知道得越多越好。而聪明人，往往想要知道得越少越好。”
看到了那副俊秀的面容，公输休的表情却是惊讶到了极致。
“你……你是……”
赵爽重新戴上了面具，拍了拍公输休的肩膀。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么只有两条路。第一个就是去死。”
“什么都不要说了，我选二。”
赵爽看向了公输休，摇了摇头。
“可你是公输家的人，就这么让你加入墨家，我会很难办得呀？”
“大统领你的意思是？”
公输休看着赵爽，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痛苦与狰狞。
“那就要看你从公输家给我挖多少精通机关术的弟子和机关物的图纸了，我才好在巨子那里替你说话啊！”
公输休心里很苦，却没地方说。
这是要他卖了自己，还要往里倒贴钱啊！
这份不要脸，实在让人叹为观止啊！
公输休忽然跪了下来，抱住了赵爽的大腿。望着赵爽身后墨侠的手中明晃晃的刀剑，公输休的目光越加坚定。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遇到了一个比我还不要脸的人。你这个老大，我认定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宿命
林木深处，光影暗淡。
乱神执剑，一脚踏在了树干上，身影犹如彩练，在树林之中急速窜行。
啸声连连而起，乱神脚步未乱，动作却带着一丝的急切。
机关白虎就在身后追赶，啸音之中听起来带着一股杀意。乱神急速奔跑，整个身体的体能提整到极限，不敢有一丝迟疑。
这样做的后果，便是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开始崩裂。
鲜血溢出，来不及去体味那股疼痛感。作为罗网的杀手，这样的感觉他已经体验过很多次了。
乱神与阴阳家的人选择的方向根本不一样，是往北走，进入深山之中。也因此，越往前，林木越是茂密，也已经看到道路和人迹。
片片毛羽飘飞，黑白混杂。本是柔软的毛羽，却仿佛利剑一般，迎面而来。
乱神身影霎时间一顿，身体从前倾转换成后仰，脚步踩在树干上，手中长剑飞舞，扫开了这致命的羽刃。
乱神落到了地上，松软的泥土有些潮湿，踩在上面，袍服上很亏沾染上了泥水。
墨鸦与白凤落在树干上，身影轻灵，身上没有一点脏乱之处。
五架机关白虎从后追来，围绕着乱神所在周围，将之包围了起来。
机关白虎一如真正的猛虎，姿态惟妙惟肖，巨大的机关物脚步放轻，便如猛虎盯上了猎物一般，注视着乱神。
“你们的身手，出自百鸟！”
“不愧是罗网天字一等的杀手，好眼力。”
墨鸦不吝啬赞美，面前之人，若是在平常，他和白凤联手也不一定是对手。
可现在，却是不同。
这是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处处透露着破绽。
“姬无夜的手下，怎么会和墨家的人掺和在一起？”
乱神仰头，目光之中带着疑惑。忽然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在数年前，乱神曾听说百鸟之中两名最为优秀的刺客叛逃的消息。为此，姬无夜曾经大为恼火。
可这两名刺客，在赵国大将赵爽死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的，还有罗网一直想要知道的，赵爽麾下廉云飞骑和当年托庇于联军主帅赵国上将军唯赵爽指挥曾经灭了罗网在山东六国组织的庞大的地下势力的下落。
可如今，这两名刺客出现在了墨家。
这究竟是偶然，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乱神来不及细想，机关白虎的攻击已经到来。
厚实而坚硬的脚掌毁来，乱神执剑抵挡，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剑上传来。
乱神已经咬紧了牙关，可噩梦并没有就此结束。五架机关白虎的配合很有组织性，几乎是车轮战，将乱神陷入了不断消耗气力却无法挣脱的泥沼之中。
百鸟和罗网同为刺客组织，可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罗网以剑为生，几乎每一个有所名气的刺客都会带着一把名剑，人死而剑不亡，刺杀的路数也是多种多样。
百鸟却是不同，成员专注于敏捷与攻击，兼带情报搜集，所以除了攻击力，更重要的是隐蔽和控制鸟类的能力。
墨鸦与白凤投效赵爽之后，专业技能大大提升，不但如此，数年的修炼，身法和洞察力更是相当敏锐。
有破绽！
白凤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可是墨鸦已经快了一步。白凤只见，一道漆黑的身影划破长空，快似羽箭。
墨鸦的身影快得几乎已经虚化，等到他出现的时候，嘴里正叼着一根毛羽，双手指间夹着两片薄薄的羽刃。
而本被机关白虎围困在中央的乱神忽地身影一挫，紧接着，机关白虎的巨尾挥来，乱神来不及调息，剑气顿时弱了几分，被机关白虎的巨尾掀飞。
乱神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御敌的节奏，一步乱，步步乱，无法再控制场面，他的躯体被五架机关白虎当做球一般，在空中不断碰撞，最终落到了地面之上。
乱神艰难爬了起来，口中吐出了一口鲜血，脸上的苍白之色回光返照式的暂时便会红润。
“每一个罗网的剑客都走到这一步，可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乱神身上各处都是伤口，血流难止。只不过此刻，他似乎也已经不在乎。
橫剑在前，乱神长剑剑刃上的色泽越发妖异，临死一搏，罗网天字一等的杀手爆发出了极其强横的剑气。
墨鸦面色一变，急呼一声。
“快退！”
生灵寂灭，草木肉眼可见迅速枯黄。
滔天的剑气与杀意混杂，绝世的凶兽所散发的绝望到了极致的死意，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敢于面对。
除了比他更为凶横的野兽。
一股更加强横的剑气忽然突入，冲开了乱神四面爆发的杀意，黑色的长剑刺入了乱神的胸膛。
世界变得平静，消逝了生机的草叶开始渐渐返回了青色。
乱神躺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男子和他手上的两把长剑。
“原来是你！”
这一刻，乱神有些明白了。如果说百鸟两位刺客的出现也许是偶然，可再加上玄翦，便不再可能是偶然。
临死之前，乱神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意。
原来，罗网一直在找的那股庞大的势力，他们不是消失了，而是进入了墨家，以另一种面目出现在了世人的面前。
乱神在短短的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的事情，可是，随着那把漆黑的长剑从他的躯体中拔出，那些不断散乱的思绪，消散不见。
罗网天字一等的剑客，终于也和他许多前辈一样，默默无闻的死在这山林野地之中。
唯有那把乱神长剑，剑身轻鸣，似乎在等待着下一位奴隶。
……
阴阳家的人正准备去河内，也因此，他们面前的地势越发平坦。他们快要出山林的时候，杀机徒起。
数百支弩箭从前方射来，时期仓促，这轮伏杀很是精心，以至于这一轮箭雨过后，阴阳家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下了大司命和少司命。
“这不可能！”
大司命与少司命眼中满是疑惑，那个方向，怎么可能有墨家的人？
两人犹如困兽，感受到了危险，却完全不知道危险从哪里来？
直到，一道身影出现，一掌袭来，将本已经重伤的少司命打落在地。大司命想要结印，用阴阳合手印对敌，却被来者一指击破。
来者破了大司命的招数，化指为爪，一把卡主了脖子。
“玉面飞龙！”
“你阴阳家灭我一座据点，杀我弟子十数人，我灭你十座，亡你弟子数百人。这个买卖不亏吧！”
大司命看着眼前之人，可对方似乎不是在和别人说话。
“对吧，月神大人！”
女子裙裾袭地，轻纱蒙面，姿态娴雅，从林中走出，可一双眼眸之中，却带着一股怒意。
咔嚓一声，阴阳家的长老就此失去了生息，躯体无力掉落在了地上。
赵爽转过身来，挥了挥手，墨家的弟子挥舞起手中长枪，围杀了另一位阴阳家的长老。
月神看着这一切，眼中的怒意到了极致。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交待
人影幢幢，便在墨家弟子击毙少司命之后，开始向着赵爽身边聚集起来。
墨家的劲弩对准了月神，只在赵爽下令，遮天蔽日的箭雨便将发出。
赵爽的目光触及月神，她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处在爆发的边缘。
只不过，最终月神还是没有越过这个临界点，恢复了冷静。
“毁我阴阳家据点，屠我弟子，杀我长老，这个仇我记下了。”
月神正欲走，赵爽找了个石头，坐了下来。
“月神大人怕是最近没有精力找我报仇了。”
“你什么意思？”
“月神大人以为蓝丰谷中的阴阳家据点为何被灭，秦军又为何会参与其中？”
月神想起了阴阳家总舵传来的信，其中言及不要参与列国恩怨的告诫，心中觉察到了什么？
只不过，对于说这句话的人，月神只是挥了挥衣袖，冷哼了一声。
接着，她的身影便已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赵爽的面前。
“大统领，我们要追么？”
“月神乃是阴阳家护法，修为高深，不必浪费时间了。”
五座机关白虎向着这里而来，整整齐齐的排在赵爽的面前。
“情况如何了？”
“赵国那边出了些麻烦，燕丹出手了，那边的墨侠没有能及时调动。剩下的九座阴阳家据点，尽都剿灭了。”
“我原以为我们公输家内部已经可以算是内斗严重了，没有想到你们墨家也是一样。”
玄翦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公输休幸灾乐祸地说着。
“他是谁？”
赵爽扬了扬手，丝毫不在意地说着。
“我新收的小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还要靠你陪着他了。”
“大统领，你要是派人监视我，不说找个女的，起码找个俊美一点的，我看那两个就不错。”
公输休指着墨鸦、白凤两人，看得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两个可看不住你啊！”
赵爽一笑，看向了玄翦。
“此人貌似忠厚，实则奸猾至极，且精通机关术，中途一定会想办法逃跑。若是你发觉一点不对劲，可立即动手抹杀，不必有所顾虑。”
赵爽这一残酷的命令非但没有让公输休感到一点不适，他反而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统领不愧是大统领，一眼就看出了小弟的心思，佩服！”
赵爽站了起来，挥了挥手。
“秦军就在这附近，各自散去。”
本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在赵爽的命令之下，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墨家的弟子护卫着机关白虎，各自返回据点之中。
“那个盒子怎么样了？”
附近只剩下了几个人，赵爽看向了玄翦，轻声问道。
“按照主上的吩咐，盒子和里面的东西，都已经留在了原地，乱神的身边。”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
“那就好！传扬出去，我墨家护送韩王给与的盒子，中途不幸失落。期间虽全力寻回，可终究还是没能找到。之后的事情，就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那我们怎么和韩王交待？”
赵爽一笑，说了一句玄翦有些不明所以的话。
“我不是已经给他交待了么？”
……
“将军，我们找到了这个盒子。”
秦军的士兵包围了墨家与乱神交战的场景，看着地上插着的那把妖异的长剑和尸体旁散落的盒子。
罗网的一位天字一等的杀手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浑身的伤口还在表明交战时的激烈。
杨力眯起了眼睛，看着那个完好如初的盒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一切究竟是谁做的？
当秦军在蓝丰谷中发现了暗涌时，大军顺势寻来，却发现这里的一切早就已经结束了。
一切如此的诡异，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这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让杨力心中很不舒服。他长吸了一口气，从马上下来，拔起了那柄乱神长剑，心中不觉一叹。
不愧是当今世上少有的绝世名器，果然不凡！
一时间，对于杨力而言，这把剑的吸引力，甚至要远远超过那个盒子。
“将这个盒子和这把乱神长剑，都送往长安宫。”
“诺！”
……
“掩日大人，我们来晚了。”
掩日看着杨力的大军，从蓝丰谷中开拔。阴阳家这座在三晋地区最大的据点，如今已经成了废墟，山谷中的建筑都已经被烧毁，阴阳家的药圃都被毁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掩日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军壁，问着。
“在下只知乱神大人数日前发来求援信号，要在下立刻率军来援。可等我从屯留到这里的时候，杨力的大军已经先到了这里。无论是我们、阴阳家，都没有一个活口留下。想要知道当时的情况，只有询问夜幕的人？”
“夜幕那里已经给了我答复，墨家的大统领亲自出手。夜幕与罗网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可夜幕给我的答复中也写着，那个盒子依旧在乱神的手中，没有被墨家夺回。”
“那么说来，那个盒子此刻应该在杨力的手中？”
将军壁若有所思地说着，可掩日的心中，却有着一个很大的疑惑。
墨家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夜幕给的答案便像是一副长卷的前半部分，而后面的内容随着那渐渐起拔离开的秦军，消散在了迷雾之中，看不真切。
“传令罗网，监视杨力，务必要查明那个盒子的下落。”
……
韩王宫。
夜深宁静，老韩王躺在病榻之上，面容憔悴，便如一个垂死之人，在等待着自己的归宿。
只不过，这副场景，出现在了王室之中，就显得有些华贵。
“末将知罪，不该擅离王都。”
白亦非半跪在了老韩王榻前，低着头请罪。老韩王看在眼里，这只有仪式感没有一点诚意的请罪中有多少含金量，他心知肚明。
“罚俸一年，下去吧！”
老韩王实在懒得应付他，挥了挥手，便处理完了这件事情。
“臣谢王上！”
白亦非站了起来，回身离开了这座殿宇。走到殿宇之外的玉台时，他回身一看，正见老韩王的内侍匆匆走了进去，似乎有着什么事情。
白亦非的眼眸中透出一股忌惮，可却是一言不语。
内侍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看着殿外白亦非渐渐消失的身影，老韩王的眼眸之中露出一丝光彩。
这一刻，这位执掌韩国数十年的王者露出了久违的锋芒，身体虚弱，可那股王者所应有的气势，却始终不曾消弭。
“墨家的大统领，还真是滴水不露啊！”

第一百六十七章 风雅
晨露消散，冬日的阳光照彻，寒风之中，给人以温暖舒适的感觉。
庭院之外，甲士宿卫，池塘之上，竹漏声响。
檐廊之上，白露挎刀守卫。
赵爽穿着单衣，刚从床上起来，打了和哈切，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那几个老头子。
“诸位叔父，找我什么事情？”
眼前的这几个老家伙，年纪比赵爽大了好几轮，都是和赵老四关系比较好的世族的族长。
而显然，自此赵爽受封汉阳君之后，这些个世族中人羡慕嫉妒恨之外，也把他当做了这个本就有些松散的世族联盟的核心人物。
说是松散，那是因为随着赵老四的退休之后，赵爽每次和这些人聚会之时，都是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个。
年纪最轻，地位最高，却没有赵老四那份耐心，与这些人打交道。
只不过，这份联盟因为首领之间个人的关系而有些松散，可是事关利益的事情，还是会聚拢在一起。
“君上没有听说么？”
“啊！自从入冬以来，我这身子就有些虚。这些日子一直在养病，外面发生什么了？”
“便在昨日，长安君在朝堂之上，直斥罗网不臣之心，还拿出了一把乱神长剑，言其欲加害自己。”
“那又怎么样？”
赵爽挥了挥手，焰灵姬给他端上了一碗粟米粥。身材曼妙姿容绝美的女子出现在一众老者的面前，他们似乎都有些明白赵爽刚才那句身子虚是什么意思了？
“君上不明白么，一场风波就要开始了。长安君这派的官员气势汹汹，剑指吕不韦，怕是这关中，不会再平静了。”
赵爽嘟了一口粟米粥，有些满意这温度，摸着焰灵姬的手。对方一笑，抛了一个媚眼，离开这里。
这一男一女当众调情，暗送秋波，在场之人看着，心中无不叹息。
赵爽回过了神来，开始应付这几个家伙。
“不过就是一场刺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诸位叔父何必紧张，没那么严重。”
赵爽的态度众人看在眼里，他是不急，可其他人急啊！
“话是如此，可长安君与吕不韦相争，牵连范围甚广，吾等终究不能独善其身，必须要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不选择的，大家都是秦人，有什么好争的？吕相和长安君，都是大秦的臣子，他们之间就算斗得再厉害，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等又何必插手？”
赵爽这一消极的态度，让在场一众头发花白的人怒意深深。
“赵爽，你当了这汉阳君，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么？置我等于何地？”
对于这些人而言，赵爽手中的土地是洗白了，可他们手中的却还没有。
秦国目前的局势很明朗，他们必须在其中选择一方，跟着胜利者，自然就能洗白。可若是失败，那他们则一无所有。
可关键在于，这个选择该怎么下？
看赵爽这个样子，他根本就不急。反正他已经在岸上了，不想要再掺和进这事情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以为吕不韦给你的这座别院，是那么好住的么？眼下这处风波，无论谁胜了，你想要袖手旁观，会有好果子么？”
“众位叔父，别着急啊，喝口茶，降降火！”
“贵府的茶，老朽喝不起。”
说着，这一众人挥着衣袖，便起身离开了。这一群人中，最后就剩下一个，是这一群人中，除了赵爽之外，第二年轻的。
“杨端和见过君上！”
“众人皆走，为何独你留下？”
赵爽一笑，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之人，却见他拱手而道。
“因为我之所见，正如君上，此刻还不是选择的时机，故而留下。”
“上茶！”
焰灵姬端着茶水，进入了屋宇之中，摆放完毕，又退了出去。
赵爽坐直了身体，看向了眼前之人，问道。
“端氏守将杨力和你是什么关系？”
“是在下从弟。”
“他效力于成蟜麾下，颇有些得力。不过风头太盛，怕是不好。”
杨端和面色一变，似乎察觉到了赵爽话语之意，拱手谢道。
“多谢君上提醒。”
……
丞相府。
吕不韦站在府中庭院前的走廊之中，欣赏着这奇花异卉。
卫庄走到了他的身后，不觉得有些奇怪。
“相邦为何有如此兴致？”
要知道，此刻在外面，长安君的人马针对丞相府一系的势力，已经大张旗鼓地开始动手了。
卫庄不明白，长安君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也不明白，吕不韦为何一让再让。
“心中有了底气，自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相邦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长安君？”
吕不韦大笑一声，回过头来看向了卫庄。
“整个府中，也只有你敢和我这么说话。”
话是这么说，不过吕不韦显然不在意，招了招手。
“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情。”
“请相邦吩咐。”
“去山中樱庭，请汉阳君一聚。”
“相邦要在府中招待汉阳君？”
“本相听说咸阳城中有一家新开的紫兰轩，舞姬个个不凡。汉阳君既是风雅之人，就去那里一会吧！”
“诺！”
……
阴阳家。
“这是什么？”
焱妃看着月神带来的一大堆竹简，脸上带着疑惑之色。
“这些都是急需要决定的事情！”
阴阳家的弟子退了下去，月神解释着。
“怎么这么多啊！”
月神有些无奈，阴阳家因为近来的风波，被牵扯进秦国的朝局之中，很是被动。当日朝堂上，长安君虽然未提及阴阳家，可隐隐已经将他们当做了敌人。
云中君整日见不到身影，都在忙着在外奔走，拉关系，走门路。
最为关键的是，五大长老损了两，数百名弟子被灭，阴阳家需要面对的麻烦事突增，而能够解决的人手却下降的厉害。
“这些都是火部和木部之中的要紧事情，还有许多是宗内大司命与少司命处理的机密事情。湘君和湘夫人那边已经忙得喘不过气来，这些当然只能我们处理了。”
一整天，焱妃和月神都在处理一堆麻烦的事情，翻着竹简，做出批示。
一股火气涌了上来，想起了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焱妃忽然折断了手中的笔，怒吼了一声。
“不要让我见到那个玉面飞龙，否则我一定让他好看！”

第一百六十八章 白给
紫兰轩。
靡靡之音作响，夜色仿佛蒙上了一层酥软的气息。
高台之上，一袭水袖招展，舞姬摆动身姿，腰肢如柳，云鬓如墨。一曲长歌声中，尽显芳华。
此处繁华仿若一坛老酒，饮上一口，醇香中眼前的一切带着一股不真实感，却又引人沉醉。
天上的星空恒古，此间的欢快短暂。
良宵苦短，佳人温润，莺声燕语之中，不知谁是过客，谁是知人？
醉生梦死中，繁华如烟，佳人如梦。
只是，缔造着一切的人，此刻却端着一个漆盘，经过复道飞楼，袅袅而上，来到了一处与外面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
卫庄就守在门外，看了一眼紫女，侍卫缓缓打开了移门。
琴声清韵，帘幕之后，弄玉的身影若隐若现。
此处高阁，清净雅致。窗棂之外，风缓缓吹来，带着水声清灵之气。
一曲罢，吕不韦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夫本是卫人，来秦之后，倒是少有听见如此高妙的琴音了。”
“当今乐道第一人，便要属赵国琴师旷修了。一曲《高山流水》，世间无人能望其项背。其次，便属燕国狗屠高渐离。一曲《阳春》，亦为天下绝唱。相比他们两人，此女的琴技还是差了一点。”
赵爽一言，帷幕之后的弄玉有所触动。倒是紫女，手上的动作没有变化，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可是心中却给了赵爽一个大大的白眼。
搞得你好像听过一样！
吕不韦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脸带笑意，举起了酒杯。
“老夫也是久闻其名，未闻其音。”
话音未落，弄玉收拾了琴，偏道退了出去。紫女摆好的酒菜，微微一躬身，也退了出去。
“没有想到这销金蚀骨之所，还能有如此清净雅致的地方，更没有想到的是还能听到如此高妙的琴音。只是，为何我在靡靡之音中，却听出了一股杀意？”
酒樽中满是佳酿，吕不韦微微抬手，却没有立刻喝下去的打算。
“大争之世，天下何处不是沙场？这一点，相邦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吕不韦喝了一口酒樽之中的佳酿，一叹。
“不错！千金易得，良品难求。只是，这美酒固然好，可若是与国法相干，那就要不得了。”
赵爽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这话中怎么听得有些弦外之音。
“近来老夫收到一则密报，秦军之中，居然有将领与酒贩勾连，不顾禁令，瞒报粮食数目，私自酿造酒水。这买卖之大，遍布秦、赵、韩、魏等国。”
“居然有这等事情？”
赵爽一脸惊讶的表情，脸上出现了义愤之情。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做如此事情？”
“唉！”
却见吕不韦悠悠叹了一声，一脸难办的表情。
“这人若是寻常之人也就罢了，可他是嫪毐手下的将领。这件事情，若是稍微不注意，怕是会牵扯到太后。”
“相邦说得是。”赵爽连连点头，“这嫪毐仗着太后之名，嚣张惯了。他手下的门客，也不乏胆大包天之徒，枉顾法纪之辈。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说到这里，赵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忧色。
“长此以往，置我大秦国法于何地？”
吕不韦若有所感，点了点头。
“此人向来桀骜，不服管束，如今又统兵在外，大权在握，百姓苦之已久。”
“可惜我人微言轻，虽有衷肠热血，却无奈事涉天家，束手束脚啊！”
赵爽听到这里，微微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有痛苦。
吕不韦挥了挥手。
“君上大义，不说这些糟心事情了。说点轻快一点的，听说君上最近去了一趟关东？”
“相邦这是听谁说的，哪有这事。入冬以来，我就一直在府中养病，近来身体才好些，想要出来走动走动。听从了相邦的召唤，赶了一个大早，晚上才到这里。”
“啊，那应该是本相听差了。本相以前一直听人说，关东蓝丰谷之景，乃是天下一绝。可惜最近盗匪作乱，谷中美景，毁于一旦。”
“是啊！甚是可惜，最近边境是越来越乱了，我还听说韩国那边也不消停。”
“是嘛？”
吕不韦举起了酒樽，仿佛听到了一番新鲜事清，脸上带着惊讶之色，眼睛睁大了。
“还有这种事情？”
“韩国是小国，却位于天下中枢，嘴上说着侍秦，暗地里却和赵魏勾三搭四。前几年诸国合纵，韩国不是跳的最凶么？一场合纵下来，韩国可是吞并了不少三川、上党、河内的土地。”
吕不韦举着酒樽的手停在了那里，似乎在听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如此，韩国要是想要攻打我大秦，那可不得不防。君上以为，何人能担当此重任？”
“屯留守将将军壁，便是不二人选。”
吕不韦点了点头，终于将杯中之酒喝了下去。
“君上所言正是。”
紫女一直等在阁楼之外，与卫庄相隔不过三米距离。这场谈话进行了一个时辰，吕不韦才从阁楼中走了出来。
“恭送相邦！”
紫女见吕不韦走下了复道，从侧门离开之后，才重新进入了高阁之中，做到了赵爽身侧，替他收拾着桌上的物品。
“紫兰轩的酒还是从上党那边进来的么？”
“对啊！”
紫女有些疑惑，赵爽为何忽然提这个，却听他微微一言。
“断了吧，以后怕是指望不上了。”
紫女点了点头，似乎意识到其中问题的严重性。
“我明白了。现在紫兰轩已经步入正轨，营收除了暗地里训练刺客，构建情报网络，剩余的部分足以去齐、楚、燕之地收购品质更加上等的美酒。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赵爽一笑，看向了紫女，“我刚得了两座酒坊，就在咸阳城外，以后紫兰轩中一般的酒水，就从那里进吧！”
紫女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又听得赵爽来了一句。
“自家的酒，还省了运费，便宜！”
……
暗夜星沉，从紫兰轩中出来，回到了马车之上，吕不韦脸上不复酒色之气，显得刚硬而又坚毅。
他向窗外招了招手，吩咐了一声。
“告诉嫪毐，他可以行动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大气
“不行！”
机关城中，班大师拍打着桌子，强烈反对着。
“怎么能够让公输家的人加入墨家？”
六指黑侠站在班大师的面前，小声地解释着。一向随和的班大师如此反应，可见他心中的不满与怒气。
“只是让公输休加入大统领的麾下，不触及机关城及其他核心地域。”
“那也不行！”
班大师很是气恼，墨家与公输家相互争斗了这么多年了，赵爽的举动在他看来就是引狼入室。
“大统领麾下有着八架机关白虎和大量的机关物，都涉及我墨家机关术核心机密，万一被公输休窃取，该如何是好？”
“大统领说设计了严格的保密手续，会保证安全性。”
这是一场墨家巨子与众位统领的一场机密的会议，在场的还有几个墨家之中杰出的弟子，未来的统领人选。
丽姬忽然开口不禁让班大师有些诧异，更让她身旁的荆轲与秦舞阳有些意外。
“丽儿，这里不能随便开口。”
荆轲小声的提醒让欲言又止的丽姬闭上了嘴，班大师沉吟了片刻，继续说着。
“巨子，不是我挑理，大统领要精通机关术的弟子，我墨家多得是，为什么非要找公输家的人？”
其中的内情很是复杂，六指黑侠感觉赵爽已经意识到了些什么，开始下手防着燕丹了。
不过这些东西，自然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尤其是这样的局面，某种程度上说是他一力促成的。
也自然，他需要为此擦屁股。
“班大师，你听我说……”
一通会议开完，荆轲等人走了出来，有些头疼。
“哎呀，可算是结束了。”
荆轲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长舒了一口气。
“小子，咱们偷偷出机关城去玩吧！”
“你不怕统领们责罚？”
秦舞阳脸上带着笑意，却见荆轲一脸无所谓，准备去拉丽姬的手。
丽姬下意识一缩，这异样的状况让荆轲与秦舞阳都有些意外。
丽姬看着这尴尬的一幕，深吸了口气，鼓足了勇气，对着荆轲说着。
“荆轲哥哥，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说着，丽姬一个人小跑了几步，一个人走到前方的一棵树下，双手合拢，放在了大腿内侧。
秦舞阳对着荆轲给了一个眼色，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得笑容，对方会意，脚步加快了几分，跑到了丽姬面前。
站在一旁的秦舞阳听不清两人说话的声音，只见得这两人说了一番话之后，荆轲傻嘿嘿的笑了一声，拍着丽姬的肩膀。
对方后退了一步，向着荆轲鞠了个躬，然后风也似的跑开了。
“这……不是告白么？”
秦舞阳有些疑惑，这和他想象之中男女正式确定关系的场面好像有点不一样啊！
不一会，秦舞阳只见荆轲依旧有些傻呵呵笑着，走了过来，搭着他的肩膀。
“走，陪我喝酒去！”
秦舞阳有些疑惑，心道这家伙怎么了？
“男人嘛！要大气。不就是被女孩子甩了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被甩？
……
“为什么？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喜欢我？”
秦舞阳看着眼前的荆轲，一向善饮的他今天几坛酒下肚，便迷迷糊糊跟个泪人似的，向着秦舞阳哭诉着。
从开场到现在，荆轲一直拉着他的袖子，说好的大气一点也见不到了。
“走，我带你和她说清楚。”
秦舞阳看着这样的荆轲，拉起了他的袖子，就要去和丽姬讨个说法。
“说什么说，有什好说的？男人，就是要大气！”
荆轲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声说着，嘴里冒着酒气，熏了秦舞阳一脸。
你就这样还大气呢！
“不行，我要去找丽姬找个说法，凭什么说分就分。”
“丽儿说年幼的时候不懂事，她这段时间想清楚了。对于我，始终是对待哥哥一样。”荆轲挥了挥手，大声言道，“从来就没有开始过，哪里就能说结束了？”
“就算这样也不行，这机关城中上上下下都知道你们是一对。她来这么一出，你的面子往那里放啊！”
秦舞阳愤愤不平，就要去找丽姬讨个说法，就被荆轲一把拉住了。
“别去，你去了就不是我兄弟。”
荆轲拉着秦舞阳，一下子就醉倒在了他的怀中。
秦舞阳看着自己怀里这么大个人，摇了摇头，将他抗在了背上，背着回了机关城。
……
“丽儿，你怎么了，心情不好么，最近怎么吃得这么少？”
同一间屋室之中，同室的墨家弟子看着丽姬，这两天，她看着丽姬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碰的一声。
大门被推开，一阵风刮了过来，丽姬抬起了头，她身旁的女伴很是不满。
“秦舞阳，进来不会敲门啊！”
“墨鸢，我找丽姬有事，你给我出去。”
望着怒气冲冲的秦舞阳，墨鸢插着腰，一脸不满。
“我就不出去，你怎么样？”
“鸢儿，你先出去吧，我没事的。”
丽姬拉了拉墨鸢的袖子，小声说着。
“我就在门外，他要是敢欺负你，我不会放过他的。”
墨鸢拍了拍丽姬的手，走了出去，经过秦舞阳身边的时候，还对着他轻哼了一声。
秦舞阳看着丽姬，质问着。
“你和荆轲的事情，本来轮不到我来管。可是这几天荆轲天天喝酒，他这个样子，你真的不关心么？”
“荆轲哥哥，他还好么？”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秦舞阳见丽姬犹豫的样子，不禁问道。
“你为什么要和他分手，是你不喜欢他了，还是喜欢上了别人？”
秦舞阳并没有得到一个答案，因为下一刻，墨鸢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丽姬，刚才统领那边传话，我们调去大统领那边的事情已经同意了。”
“你要走？”
秦舞阳看着丽姬，语气中带着疑惑。一时间，他不清楚，丽姬是不想要面对荆轲，还是别的原因。
墨鸢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听了秦舞阳的话，回应了一声。
“是啊，半个月前我们就已经向巨子申请了。那可是大统领啊，不少年轻的弟子都想要去他麾下效命啊！”
一时间，秦舞阳看向了丽姬，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一百七十章 这个孽障
“混蛋！”
公输仇大怒，拍打着桌子，怒意深深。
“咱们公输家的人，怎么能够加入墨家！”
这件事情对于公输家而言，简直就一件丑闻啊！
“不仅如此，公输休临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几十个弟子和大量的机关术图纸。”
碰的一声。
手中的竹简摔在了桌上，公输仇的声音更大了。
“公输休这个混蛋，究竟想要做什么？要做什么？”
公输仇脸上绷着青筋，肉眼可见的怒气，从狰狞的脸上散发出来。
“叛宗已是大罪，泄露宗内机关术更是罪上加罪，投靠墨家，更是死罪！”
便在公输仇大怒之时，几个公输家的长老走了出来，为首者言道。
“掌门，不必犹豫了，下追杀令吧！”
公输仇心中终究还是念及几分情谊，可是宗内的门规，却不得违背，正当他要下决心的时候，屋外却传来了一阵声响。
“掌门，秦国的使者到了。”
公输仇面色一变，举起一半的手放了下来，问道。
“来者何人？”
“秦国汉阳君赵爽。”
“公输休的事情容后再议，先随我去见汉阳君。”
当公输仇带着公输家几位长老来到公输家的领地之外，门前，一辆马车正静静等待着。
车前，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正等待着。
“公输仇见过汉阳君。”
“公输大人，不必多礼。”
赵爽随着公输仇等人进入了公输家的领地之中，与墨家的机关城不同，这里虽然也是机关重重，可却并不是对外人完全封闭的。
“不知汉阳君此来，是为何事？”
“啊！要打仗了！”
赵爽的回答很是干脆利落。虽说这话很简短，可是在场公输家的人已经明白了其中之意。
打仗，那就需要后勤物资，而要保障后勤物资，那就需要大量的器械，而公输家就是提供这些器械之人。
只是，这和赵爽有什么关系。
“诸位有所不知，得蒙吕相举荐，王上恩准，本君暂居治军司马一职，负责筹措这次大仗所需的后勤物资。”
“如此，就恭喜君上了。”
“恭喜什么呀！”赵爽挥了挥手，一脸不耐，“本君在山中樱庭待的好好的，小酒喝着，小舞看着，美人搂着，非得在这寒冬腊月出来，冒着寒风，整日去军营泥地里跑着。”
“是我等之过，若是早知此事，公输家应该亲临君上府上。”
赵爽挥了挥手，自顾自坐在位置上。
“和你们无关，本君此来，是因为军中要订购一百架床弩和三千张劲弩，先来询问一下价格。”
这么多？
公输家的人心中一喜，却见公输仇拱手，向前走了一步。
“一架床弩八十金，一张劲弩三金。君上放心，我公输家的制作的器械，绝对是威力绝伦。”
赵爽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人感到揪心的话。
“公输家的东西，好是好，可这价钱太贵了。”
价钱贵？
公输仇一愣，秦军是公输家的老顾客，赚些钱是当然的，可要说贵，也贵不到哪里去。毕竟这汉阳君看起来年轻外行，可公输家的人也不敢宰得太狠了。
“我听谁说的，他们那一架床弩六十金，一张劲弩只要两金。”
却见赵爽一脸迷糊，最终说了一个让在场的公输家人有些忌惮的两个字。
“好像是墨家的人。”
公输仇双手一紧，脸上的笑容越加灿烂了。
“君上记错了吧，大概已经有二十年了吧，墨家不曾为秦军提供过军械了。他们怎么会忽然想起会秦军提供军械。”
“没错，那人是墨家的弟子，自称是什么来着。”
一众公输家的人看着有些记不清名字努力回忆的赵爽，一颗心都揪紧了。
“啊！他叫公输休，自称是墨家大统领玉面飞龙的手下，向本君信誓旦旦的保证，墨家可以提供比公输家制作的威力更大的军械。”
“公输休这个孽障！”
公输仇大骂了一声，这厮不但挖人叛宗投奔墨家，还他妈抢生意。
罪不可恕！
“君上也知道，墨家一向提倡兼爱非攻，所制作的器械虽然不凡，可论兵伐攻坚，还是我公输家更胜一筹。何况，公输休此子心怀奸慝，是我宗叛徒，而墨家与秦国的关系，向来不冷不热，君上切勿被此人蒙蔽。”
“话是如此说，可对方的要价少。”赵爽挥了挥手，他的侍从拿过了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一张劲弩。
“这就是公输休提供的墨家劲弩的样品，你看一下。”
这张劲弩属于手弩，小巧别致。公输仇走上前去，拿起了这张手弩，轻轻一射，在场的公输家之人都是行家，不禁轻咦了一声。
寻常的手弩只能射二十丈，可这张手弩却可以射二十五丈，重量却没有增加，反而更加轻巧了几分。
公输仇见之，忽然大笑了起来。
“区区玩物，有何可虑？”
接着，公输仇向着赵爽拱手一拜。
“君上放心，一月之内，公输家必定提供比墨家更加优良的器械，为表诚意，一架床弩五十金，一张劲弩一金半。”
“如此，本君就恭候了。”
赵爽走后，公输家的人围了上来。
“掌门，如此价格，我们还赚不赚了？”
公输仇此刻，心中升起了斗志。
“赚钱还是小事。这一次，若是被墨家比了下去，我们公输家颜面何存？更重要的是，若墨家真的参与进秦国的军政，那我们公输家以往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公输家近来和秦国关系升温，大量的订单都是从秦军那里来的。可是墨家不同，弟子遍布七国，若他们真的要卖军械，那么专营和普销，谁能赢不好说，可公输家的优势必定不像以前那么大了。
“那追杀令的是事情？”
公输仇面色一变，挥了挥手。
“算了，先撤下来。如今他托庇于墨家，墨家如果与秦国走近。在如此敏感的时候，我们杀了墨家之人，传出去像什么？”
公输仇看着赵爽留下的劲弩，大骂了一声。
“公输休这个混蛋，平常在公输家的时候吊儿郎当，怎么一跑到墨家就转性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什么叫专业
山中的溪流从山崖下落下，形成了壮观的瀑布，巨大的水轮在瀑布下的河流水中转动，将河流中的水通过水渠运往附近的农田。
不远处还有着一座磨坊，风车迎着风，在转动着。
墨家一批年轻的弟子进入了秦楚之地，墨家最大的一个据点时，眼前的一切没有想象中的威武与宏伟，却有着一股山野田园独有的宁静。
“这里的景色好美啊！”
墨鸢拉着丽姬，感叹着这里的风景。水轮之前的河岸上，赵爽站着，众人来到他的身后，拱手行礼。
“大统领！”
赵爽本在看着公输休等人修着水轮，听到后面的声音，转过了身来。
“你们来了。”
一众年轻的墨家弟子正欲请命，却见赵爽挥了挥手。
“正好，这里缺人手，那边有工具，挖水渠去。”
挖水渠？
这一众年轻的墨家弟子一愣，他们都是仰慕墨家大统领的名声而来，特意从机关城调到了这里。
怎么一过来就要挖水渠？
不过正当一众墨家年轻的弟子不满的时候，比他们更加不满的人嚷嚷着从水轮那边过来了。
“我堂堂公输家霸道机关术传人，跑你这里帮你修水轮？”
公输休唠唠叨叨走了过来，忽然眼睛一直，眼前怎么这么多靓丽的墨家小姐姐？
赵爽没有功夫理会这厮，转过身来，目光在墨家年轻弟子中寻找着，看到丽姬时，对方心中莫名一紧。
“墨鸢何在？”
丽姬的身旁，一个俏丽的女子走了出来，身材修长，面容清秀。
“弟子在！”
“你带领着一众墨家弟子，男的取挖水道，女的准备饭食。马上开春了，一定要在播种前修好水渠，时间不多了。我墨家及周围数个据点上千弟子，今年的口粮就靠这个了，马虎不得。”
听到赵爽这么说，一众年轻弟子身上仿佛带着一股使命感一样。
“弟子遵命！”
丽姬的眼神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跟着墨鸢等人走了下去。公输休来到赵爽一旁，肩膀靠了靠他。
“原来咱们墨家有这么多漂亮的女子，大统领你早说啊！”
赵爽看向了公输休，问道。
“我交给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办事，大统领还不放心么？”
说着，公输休将赵爽引到了河岸边的一座小屋。一进门，公输休就将一大推图纸摆在了赵爽的面前。
“大统领你看，从角筋、木材、铁皮、油的采购，到设计图纸，再到制作的过程，我都已经弄好了。”
说着，公输休看向了赵爽，脸上有些疑惑。
“不过光凭着这附近几个据点的人手，就算再加上我带来的人，想要赶在公输仇之前制作成一百架床弩和三千张劲弩，时间和人手都不够啊！”
赵爽没有回答，看着公输仇的图纸，问了一个问题。
“你能不能制作那种射个十几、二十次就没有用了的弓弩？”
公输休张大了嘴巴，看向了赵爽。作公输家的传人，他制作机关物一向是精益求精，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等要求。
“大统领，你的意思是以次充好，滥竽充数？”
公输休说完，赵爽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不仅向四周看了看，向着赵爽身边又凑了凑，轻声说着。
“大统领，你身为治军司马，难道不知道秦军对于军械的要求极高，不但每张弩上都要标明制作时间、工匠的名号以及制作地点，还会有专门的军器大监检验质量。一旦出事，你这个治军司马第一个要掉脑袋。”
接着，公输休又靠近了赵爽几分，脸上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你什么意思？”
看着公输休的样子，赵爽问道。
“大统领，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公输休一脸我是专家的表情，向着赵爽普及着，“大统领，就算是你要厌贪污军饷，也别用这种方式啊！”
“本来五十金左右就能制作的床弩，你报个一百金。剩下的五十金，你上上下下这么一打点，剩下的钱不都是自己的么？何必以次充好，拿自己的人头开玩笑。”
赵爽看了一眼公输休，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还挺专业的啊！”
“那是，每次秦军的主官来公输家订购军械，都是我接待的。我跟你说……”
公输休长篇大段说着，颇有些以此为荣的样子。
赵爽打断了他，问了一声。
“公输家的图纸我已经拿到，你能不能按照他们机械的样式也做出来？”
赵爽问到了专的问题，公输休认真了起来。
“如果只是做一个架子的话倒也不难，可要是想要像大统领你说的射个十几、二十次才废，那得另外设计。”
“重要的是，秦军之中不乏老手，若是弓弩的材质变化，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想要瞒过他们，这造假的难度不比真的少。说不定，这一张弩造下来，比真的还费钱。”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只要在立夏之前，你能将第一批全部造好，那便好。”
“我尽量试试吧！”公输休向着屋外走了几步，回过身，满脸不解，“可你这是为了什么啊？”
“我自有主张，你尽管去做就是了。”
望着公输休走远，赵爽无奈叹了一口气。
“这污贪的，我还得往里面倒搭钱。”
……
昌平君府。
“君上！”
昌平君的面前，一位身材高大的将领拱手行礼，对于眼前之人，他很是恭敬。
“樊於期，多余的话本君也不说了。这次长安君率军伐赵，你在旁，要多多帮衬。”
“末将定效犬马之劳。”
樊於期抬起了头，看见昌平君的脸上，似有忧虑。
“君上，你在担心什么？”
“长安君年少气盛，刚刚将吕不韦等人狠狠压服了一番，现在又手握大军在外，一旦有所差池，我怕为人所趁。”
“既然如此，那日在朝堂之上，众臣言及伐赵，君上为何不阻止长安君请命？”
昌平君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叹息。
“孩子大了，便不好管了，更何况是一国公子？长安君要用此次伐赵之机，在军中树立威望，本君又能如何？”
“君上放心，末将一定誓保公子平安。”

第一百七十二章 休战
“好累啊！”
挖了一天的水渠，墨鸢的肩膀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大统领都说，男弟子去挖渠，女弟子准备饭食，你偏要掺和一脚，知道累了吧？”
丽姬跟在墨鸢身后，替她捏着肩膀，对方一屁股坐在榻上，丝毫没有一点形象。
“我不是看那些男弟子偷懒嘛！这一个个，平常什么牛都敢吹，现在真干起活来，都像是娘们一般。”
听着墨鸢的牢骚，丽姬莫名一笑。眼前的女子，除了外貌像是女子，内心却像男儿一样。
墨鸢牢骚着，面色却忽然一变。墨家的弟子行走江湖，身边都带着兵器，她的手抓紧了摆在榻上的长剑。
这是一间独立的院落，几个房间居住的都是机关城那边墨家的女弟子。
“好厉害的轻功。”
墨家最高的机关术结晶机关城可谓一道天然的屏障，可以阻隔外部环境对墨家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弟子的伤害。
虽然从小待在机关城里，可墨鸢这些人的警惕性却一点也不差。将手中的两柄剑抛了一把给丽姬，两人当即跑出了小院之中。
随之，其它几个房间的女弟子也跟了出来。
“追！”
一众人会和在一起，却见那黑夜之中那道黑影，在接近赵爽所在院落之时，一道剑影切过，那道身影轰然落下。
“百鸟的人么？”
一个带着蜘蛛面具的女子，手握着一把特殊的剑，出现在了屋门前。
“惊鲵！”
墨家弟子中，有人认出了这把剑，对于这个女子抱着极大的敌意，却见赵爽一袭单衣，走了出来。
“都住手！”
“可大统领，她是罗网的人。”
“我知道，尔等各回居所，再勿生事。”
赵爽挥了挥手，惊鲵看了一眼在场的墨家弟子，跟着赵爽进入了屋子。
听到了赵爽的话，一众墨家弟子悻悻，虽然心中奇怪，可也老实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丽姬看着惊鲵的身影，目色有些复杂，回转头来，却见包括墨鸢在内的几个女弟子凑在一起，细声讨论着。
“刚才看见没有？”
“当然看见了，我就跟你们说过，大统领一定是个玉树临风的年轻美男子。瞧刚才，他在夜色中的身影，高大威武。”
“我仔细看了，大统领刚才只穿着一身单衣，可这身材这皮肤，年龄一定很轻，简直是年少有为啊！”
“你们几个色中饿鬼，这大半夜的，就盯着人家身上看，完全忘了，那个罗网的杀手了？”
墨家男弟子的注意力和女弟子完全不同，他们在意的是罗网为何会找来？
“这么说也是有些奇怪，罗网和咱们墨家，素无往来。而且，罗网在江湖上恶名昭著，大统领为何和罗网的女刺客在这深夜之中聚会？”
“一个墨家的大统领，一个罗网的天字一等杀手，难道他们有什么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这晚上起来幽会？”
听着墨家女弟子的话，一旁的男弟子给了一个白眼。
“你能不能别只用下半身思考问题，偶尔走走心？”
“你说谁呢？”
墨家的年轻弟子在暗夜之中追逐起来，墨鸢无奈看着一场讨论就此终结，转过头来，看向了丽姬，很是敏锐。
“丽儿，你见过大统领的真面目？”
丽姬一惊，墨鸢这个女子，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可是心思细腻，墨家年轻弟子之中，少有人及。
“你怎么这么问？”
墨鸢太过熟悉丽姬，知道她这么说肯定是知道了，一时间来了兴致。
“你真的见过！”
两人的对话吸引了其余的墨家弟子，尤其是女弟子都凑了过来，询问着。
“大统领怎么样，是个年轻的美男子么？”
丽姬面色有些为难，看着面前的一张张兴奋而又好奇的脸颊，她最终点了点头，脸有些红，声音犹如蚊声。
“嗯！”
便在此刻，大部分的女弟子都像是得偿所愿一般，长舒了一口气。至于其他的，她们一时间没有了兴趣。
屋中灯火葳蕤，赵爽脱下了面具，看向了惊鲵。
“你这么大张旗鼓的过来，可不要告诉我是你自己的决定？”
惊鲵一笑，放下了手中长剑。
“自然不是。”
惊鲵很是放松，站在了窗前。
“秦国的汉阳君受命治军司马，前来南郡采办器械、辎重的消息，江湖上各个门派乃至列国各个组织可都是知道的。”
“这座墨家的据点就在汉阳君的领地上，建立着一套完整的兵器与器械作坊，有着大量的墨家弟子，可以冶炼铁具、兵器，制作机关兽，周围还有着附属的大片农田。”
“而墨家大统领和汉阳君的关系，则成了所有人都想要知道的秘密。不然，百鸟的暗探也不会来这里了。”
墨家的其他据点可以隐匿在山中，不为人知，但是制作兵器与机关兽的大型作坊，必须靠近交通线与水源的平坦地域。
这样一来，也就瞒不了有心人的耳目。
赵爽单手支颐，靠着灯火，饶有兴致地问着。
“这么说来，罗网也是其中之一了？”
“罗网想要的，还是更进一步。这也是我来此地的原因。”
惊鲵看向了赵爽，脱下了面具之后，精致的面容之上有着一股促狭的笑容。
“罗网想要与墨家大统领达成暂时的休战，或者说，某种意义上的合作。”
赵爽一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罗网居然派惊鲵来？
“罗网的人手已经紧迫到这个程度了么，居然要和墨家大统领言和？还是说，掩日是怕接下来的一段时期，我会插手罗网的行动，造成阻碍？”
“两者皆有之，但更重要的是，掩日想要从你这里购买一千张弓弩。”
“哈？”
赵爽看着惊鲵，一脸疑惑，却听得惊鲵说着。
“掩日似乎认为，墨家既然可以与汉阳君合作，与公输家竞争，自然也可以与罗网合作。毕竟军械这种东西，卖也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关系。”
“掩日吃错了药了么？不知道正邪不两立，墨家的弓弩，怎么能交给罗网使用？”
“掩日说，臂张弩可以五金一张，蹶张弩可以十金一张。”
赵爽微微一顿，换了个姿势。
“告诉掩日，我答应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春光
春光霁丽，大地之上笼罩着一股生气。
水轮运转，以水力为枢纽，磨坊之中，去岁从关中等地收的小麦，被磨碾成面粉，收入袋子中，一袋袋堆叠好，等着被运送进仓库中。
食堂之中，新鲜的面条刚刚下锅，便引来一大堆墨家弟子争抢。
墨鸢站在一旁，与丽姬一起，维持着食堂中的秩序。
这是一个忙碌的时节，墨家据点之中大部分基础设施已经建好，等待着春日播种。
与一旁生机勃发的场面不同，大型的兵器坊中，火与热的锻炼下，一柄柄带着寒意的长剑正缓缓出炉。
赵爽来到了其中摆放着成品的地方，拿起了其中一把长剑。
无论从外观还是剑身的锋锐程度来看，都可谓是上品。
“大统领！”
前来指导制作这些兵器的墨家统领徐夫子从火炉边过来，上身赤裸裸的，被烟火熏得黑黢黢的，用水洗了洗脸，走了过来。
他本是过来指导的，可指导到了一半，终究还是忍不住上手了。
“已经制作了几把了？”
“按照大统领的吩咐，连夜赶工，已经有一千把长剑了。”
赵爽点了点头，说着。
“先把这一批剑送出去。”
徐夫子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不过脸上倒是有些疑惑。
“大统领，这是谁家的贵族子弟，要一千把长剑？”
“秦军要的。”
赵爽的回答让徐夫子大吃一惊，他面色一变，整张脸都定格了。
“秦军要这些样子货做什么？”
“打仗啊！”
赵爽这一句漫不经心的回答，更让徐夫子有些莫名其妙。
只是，赵爽并没有理会徐夫子的疑惑，招了招手，对着身后的墨家弟子吩咐着。
“今日就将这些兵器装车给秦军送过去。”
“诺！”
……
天高云淡，上林苑中。
甲士宿卫，长安君成蟜拿着从南郡等地采购的兵器，试验着其中成色。
成蟜生有勇力，手拿长剑，奋力一挥，一根圆木被一剑斩成了两段。
作为这次伐赵大军的统帅，从一开始，他就亲自过问上下的事务。
大军开拔，十万之师，日费千金，所用之物，从马匹、车具到盔甲、兵器再到漆、油、皮、革乃至于酱料、盐等饮食佐料，上上下下相当的繁琐。
秦国早就有了一套军政后勤体系，保证这一切。只不过，成蟜又格外加上了一道检查的手续。
“好剑！”
成蟜竖起了剑身，吹了吹上面沾染的纤维，向身边的人询问着。
“这批兵器是哪里采办的？”
“是治军司马汉阳君赵爽从南郡采办的。”
赵爽？
对于这个名字，成蟜并没有什么好感。
汉阳君赵爽，从他的出身到朝中的关系，本来毫无疑问，该和他走近，该和昌平君走近，可他却和吕不韦勾勾搭搭。
便是这个治军司马的职位，也是吕不韦举荐的。
“殿下，樊於期将军来了。”
“让他进来吧！”
樊於期骑马而来，来到成蟜近前，便下马步行。
“殿下，高陵那边的三千步军已经抽调完毕。”
“将军做得很好。”
对于樊於期这位昌平君的手下，长安君还是保持着尊重。
“殿下，你这新定制的剑，样式不凡，定是出自名家啊！”
成蟜一笑，将剑一抛。
“这是赵爽送来的一千柄供大军使用的长剑，虽然价格贵了三倍，不过都是上品。”
樊於期心中一惊，正想要说什么，却见成蟜脸上露出了喜意。
“有此良兵，伐赵之事一定能更加顺利。”
樊於期看着兴高采烈的成蟜，以及他身边一众人，这话终究没有说下去。
……
“你说什么？”
当樊於期将从上林苑中所见场景告知昌平君的时候，对方一脸怒意。
“君上，我事后查阅了一番，汉阳君送来的兵器都是制作精良的上品。若是江湖厮杀，又或者贵族子弟装饰，的确是良器。可这带兵打仗，哪里用长剑的？”
昌平君眼中带着怒意，用手拍打着桌案。
“赵爽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昌平君看向了樊於期，质问着。
“你当初为何不谏？”
“末将本想劝谏，可是当时殿下甚喜，周围又有旁人。末将怕伤了殿下颜面，因而隐忍。”
樊於期顿了顿，有些话咽在喉间。昌平君见此，挥了挥手。
“你想要说什么？”
“汉阳君这究竟是年少无知被人蒙骗，还是有别的图谋？”
“年少无知？”昌平君冷笑了一声，“他要是年少无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明白人了！”
“那君上，汉阳君这是欺长安君不通军事，故意拿些样子货来蒙他？”
“如果赵爽只是想要捞些钱就好了。”
昌平君叹了口气，一股忧虑感泛上心头，显得有些疲惫。
“长安君毕竟年少，尚未及冠，现在又是一军主将，这上上下下依附于他的人都想要捞一把。他自幼勇力过人，聪慧无比，搏杀斗狠，权术争斗，样样精通。可这行军打仗，不是光凭勇力、聪慧就可以的，还需要磨练。”
昌平君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天生会打仗的人或许有，不过我是没有见过的。”
“长安君自幼就站在了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是天生的王者，所以，他看不到底下的阴暗与蝼蚁的欲望。勇力与聪慧，反而会将这个致命的弱点放大，为人所趁。”
“君上的意思是？”
“赵爽，这不就来了么？而这背后的吕不韦，更是用心险恶。”
昌平君摇了摇头，样子看起来有些疲惫。
有些事情若是处在暗中，那么无论其中怎么浪潮翻涌，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是一旦翻到明面上，动静一大，那么影响可就不一样了。
“这次伐赵，殿下的目的便是为了在军中建立威望，可殿下终究是想得简单了！”
“你以主将的名义，令赵爽不得再采办这些长剑，只准他采办制式剑器。另外，一应后勤物资，你都要亲自过问，谨防出错。立夏之后，大军就将开拔，不容有失。”
“末将明白！”

第一百七十四章 你知道的太多了
长弓待发，箭簇上散发着寒光。
赵爽轻轻一松手，箭矢疾驰，耳边一声啸音，林木之中，箭矢旁落，一只野兔飞也似地奔进了丛林之中。
旗帜招展，赵爽四周，围拢着数十甲士，分列护卫。
昌平君的使者在旁，拱手低伏，言辞谦卑，然而脸上却有几分不屑。
“让本君担任行军主将？”
连续两拨使者，让赵爽从墨家的据点返回到了这里。
一拨是樊於期的手下，让赵爽采办军械，一应合规。只不过，就此之后，昌平君似乎还不放心，想让他调离治军司马这个关键的职位，去当一军主将。
这样，赵爽便能处在樊於期的眼皮底下，昌平君也能安心许多。
“昌平君说，此次伐赵，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君上有封君之位，却无军功爵位，长此以往，也是不美。若君上有心，昌平君可为君上举荐行军主将之位。”
“本君年少，一军主将，职责太重，恐有误士兵性命，有负大王所托。昌平君的好意，本君谢过了。”
赵爽一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说着，赵爽持弓，又发了一箭，又是一次虚发。
来使心中轻蔑，可脸上依旧表现出了足够耐心与尊敬。
“君上，这可是一次大好机会啊！赵国去岁受灾，兵力损失严重，此次伐赵，这是获得军功的大好机会。”
“好是好，可本君也不太会打仗啊！”
赵爽又发了第三箭。
使者见在眼里，对方似乎觉得累了，这一箭又落空之后，便坐回了马车临时堆砌成的营地中。
简易的营地连个帐篷都没有，可见其主人也不想要多待。这只是一次临时的行猎，并不会持续多久。
使者见再三说不动赵爽，便挥了挥手，告辞了。
典庆巨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双肩各扛着两头野鹿，来到了赵爽的面前。他的身后，还跟着一支满载而归的队伍。
“主上，抓了些野物，足够今日兄弟们的吃食了。”
赵爽抬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时间也不早了，准备饭食吧！”
“诺！”
时间悠悠而去，甲士们将猎物剥皮拆肚，掏出了内脏，洗涤干净，开始在火上烤。
营地之中，生起了营火。
打猎这种事情，其实是个细致活。选择营地的地方，必须靠近水源。打猎的人起个大早，基本上天刚刚亮就必须进入山林之中，否则无法凑齐足够的食物，保持体力。
对于七国的贵族而言，四季行猎，这是一种锻炼自身勇武，训练部曲的手段。当然也有那种喜好打猎的狂人，视之为兴趣。
不过若除去这些因素，行猎其实是个苦活。
赵爽打了个哈切，有些兴致缺缺，坐在火堆旁，看向了不远处的典庆，有些无趣。
“采办的军械都送出去了么？”
典庆看似粗壮魁梧，然而心思却十分细腻。
“主上放心，我亲自押送，已经采办的数批物资全部送到了秦军的手上。”
赵爽点了点头，等待食物的时间有些漫长。食物没有好，他等待的人却已经到了。
盖聂与卫庄联袂而来，赵爽挥了挥手，握着长戈的甲士放开了道路。
“你们终于来了！”
卫庄手中抱着鲨齿，以一种审视的模样看着赵爽。而盖聂，依旧是一副清冷的面容。
“你们两个，还真是，掐着饭点就来了。”
赵爽笑了笑，姿势一点也不正式，随意的坐着，还岔着腿。
“你们两个怎么凑在了一起，还一起来找我？”
按说现在，盖聂与卫庄，一个是秦王的首席剑客，一个是吕不韦面前红人，他们两个不应该同时出现才对。
可现在，他们不仅同时出现，还同时来找赵爽。
盖聂与卫庄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盖聂说了出来。
“小爽，这次我们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事情。”
赵爽挥了挥手，很是大气。
“咱们什么关系，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除了借钱，我什么事情都答应你们。”
赵爽这话，招致了面前两人长久的沉默。他一愣，还真是要借钱。
赵爽反应了过来，也对，这个世上除了钱的事情，什么能难得倒鬼谷双雄？
“你们要借多少？”
盖聂看了一眼卫庄，有些讷讷的开口。
“五千金！”
赵爽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上仿佛被刮了肉一般。
“这么大的一笔钱？”
正当盖聂要开口解释的时候，赵爽很愉快地回答着了一声。
“我同意了！”
赵爽这么爽快，倒让卫庄有些迟疑了。他目光深沉，心中的好胜之心极强。
“你就不问问我们要做什么？”
赵爽挥了挥手，似乎根本不在意的样子，随口说了出来。
“这么大一笔钱，除了购房买地置产业这种你们根本不可能做的事情之外，短时间也只有贿赂这一正当用途了。”
赵爽脸上的笑容，让卫庄很是不爽。他微微瞥着头，眼角的余光看向了盖聂，对方面容平静，可是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卫庄很熟悉盖聂，对方是看似温润，可是心中的争强好胜之心一点也不比他少。盖聂此时，心中也是极其不爽。
“只是，什么人值得这么大一笔的数目？重要的是，以你们两个现在的地位，要动用这么大一笔钱，也不是不可以。除非，这件事情并不关系秦王和吕不韦，不是公事。又或者，你们是在替上头办事，可是这件事情极其隐秘又十分紧急，所用资金无法从明面上动用。”
说到这里，烤肉已经好了。典庆庞大的躯体微微移动，粗壮的手臂递来了一串肉。
“前者不太可能，事关鬼谷，也容不得你们出钱。至于后者嘛，能够同时请到你们两位的，也只有与长安君成蟜有关了。”
“秦王和吕不韦都对长安君不放心，所以想要让你们在他身边安插一个足够分量的眼线。可长安君的眼线也遍布咸阳，无论是王还是相，临时从账面上动用这么大一笔钱，一定会引起他的警觉。若是暗中抽调，时间必然迁延。这也解释了你们两个为什么会一同出现，因为你们得到的任务是重叠的。”
“而有这么大胃口的人，应该就是……”
“够了！”
让赵爽有些意外的是，阻止他话头的不是卫庄，而是盖聂。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找补着话头。
“此事是机密，不容外泄。”
卫庄看了一眼赵爽，也是面色不善。
“你知道的太多了，把钱给我们就行了。”
赵爽挠了挠头，看着远去的连饭都没吃的鬼谷双雄。
“这年头借钱的都这么橫么？”

第一百七十五章 接盘
黑暗之中，火光骤然升起。林木之中，人影幢幢，双方人马，泾渭分明。
秦、韩边境，墨家的人马与夜幕互相对立。
这是一场交易。
墨家与夜幕在不久前刚刚进行了一场大战，便是如今，双方依旧对对很是警惕。
赵爽亲自押队，看着眼前之人，有些意外。
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来者显得很是妖娆，让人耳目一新，正是明珠夫人。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大胖子，翡翠虎！
赵爽有些意外，掩日想要的一千张弩，不是通过秦国内部的交通网络运输，而是绕道韩国，由夜幕接手后，再转交罗网。
不过更加让他意外的是，夜幕接手这批物资的，却是最不该出现的人，明珠夫人。
明珠夫人跟在翡翠虎身边，站的不是主位，却要远比形容卑微的翡翠虎更像是这一群人的领袖。
她头上蒙着面纱，带着兜帽，在黑暗之中一双锐利的目光，看向了赵爽。
明珠夫人一言不发，然而面纱之后的面容上却是神色复杂，对于眼前墨者之首，带着一丝畏惧。
双方物资移交，翡翠虎站了出来，检查着一应的军弩，大大小小，检查了一番，才对身后的明珠夫人点了点头。
对方回应之后，翡翠虎舔着笑脸，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夜幕中人，将几个箱子抬了过来，放在地上。
“大统领，这是这次交易所需的，你点点。”
赵爽的手下检查了那几个箱子，查验无误之后，便将箱子抬回了赵爽的身后。
“如此，钱货两讫，告辞了。”
赵爽带着人正准备走，夜幕那边，却传来了一声。
这个声音，十分轻灵，却带着几分不甘。
“故人见面，大统领就这么走了？”
明珠夫人忽然的发声，让翡翠虎面色一变，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节外生枝？
“春宵苦短，良辰易逝，夫人此刻怕是时间匆匆，怎么还有闲心叙旧呢？”
赵爽转过一半的身子又重新回转，看向了明珠夫人，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戏谑。
这是夜幕之中擅长用蛊用毒的第一高手，一手巫蛊幻术，能让人沉迷幻境而不自知，虽为女子，隐藏在韩国王室之中，却没有人比她更加危险。
“想当年，大统领合纵连横，以雷霆手段，将墨家的势力牢牢地嵌在韩国之中，更是扶立了如今名震一时的东越王。只是如今，风波将起，大统领却是偃旗息鼓，难道是有更深的图谋么？”
“白亦非、姬无夜为将，统帅大军，分镇秦、韩，赵、韩边境，这种情况下，韩国的太子却远离了新郑，来到了楚、韩边境。夜幕的势力忙得四处乱跑，人手紧张，这个时节，还有闲心替罗网运送物资？”
赵爽片言只语，将夜幕的底子抖搂得一干二净，表达的意思很明确，我要怎么做关你屁事。
翡翠虎和他身边一众手下，气势顿时下挫。
可明珠夫人却不同，气势越是低落，她表现得就越发强势。尤其是眼前这个墨家大统领，明珠夫人表现出了不同于平常的态度，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墨家一向自诩兼爱非攻，如今却替罗网打造军械，大统领不怕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墨家清誉不保？”
“说话做事可是要讲道理啊，谁能证明这批军械是墨家打造的？”
赵爽一笑，这批军械没有用任何墨家的技术，只是寻常的军械标准。换句话说，就算是这批军械最后流传出去，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是墨家的。
赵爽一笑，轻蔑的声音传了出去。
“夫人怕是不知道江湖之上，罗网、夜幕的名声有多臭吧！你们说得话有人会信么？”
“你！”
便在这一声轻笑之中，夜幕之人都拔出了手中兵器，气势汹汹，翡翠虎在其中，很是尴尬，他有心阻止，可此刻话事权，却不在他手中。
相反，墨家这一方却是格外的安静。赵爽看着这一众寒光闪烁的锋刃，像极了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听闻韩国太子日夜不安，唯有夫人相伴，才能心安。夫人时间有限，还是尽快回去吧！”
韩国老王病情越重，可是韩国的走势却越发的有些扑朔迷离。太子却在这个时候，被派遣出了新郑，来到了南阳地。
世人皆有传言，这是韩王要废太子的征兆，也因此，韩国太子坐卧不安。
一言洞破虚实，夜幕此刻根本没有时间与墨家起冲突，也没有这个能力。
明珠夫人瞥了一眼赵爽，冷哼一声，挥着袖子远去，感觉很是狼狈，样子十分不甘愿。翡翠虎见此，终于松了一口气，吩咐着手下的人，抬着箱子远去。
寒夜露重，夜幕的人远去，赵爽的步伐却停留了下来。墨鸦早已经在此等候，守着十几个箱子。
同一个时间，同一座林地，只是换了一个地方。送走了夜幕之人，赵爽的面前却来了另一拨人。
“大统领！”
李开站在赵爽的面前，十分恭敬。
“这是韩王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赵爽将另外十几个箱子交给了李开。
“记住，这件事情和墨家无关。与韩军交接之后，接下来无论情势如何发展，你与韩国的墨家势力，都不得参与。老韩王答应我，在韩国划给墨家的一片领地，就交给你管理了。”
“属下明白。”
夜色匆匆，李开带着一众墨侠，很快离开了这里。
赵爽看了一眼墨鸦，挥了挥手。
“带着这些钱，去北地的马场，交给我们的人，让月狼之裔扩建马场，驯养战马。”
“属下明白。”
林中空寂，很快只剩下了赵爽一人。却见林中孤影，悠悠一叹。
“天罗地网，早已经布好。如今，便只剩下了网中猎物。”
这有些感慨的声音引来了一阵动静。
“那么对于君上而言，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赵爽一笑，看向了来者。
“巨子心中不安？”
六指黑侠出现在了赵爽面前，手中握着墨眉。
“此事若是稍有差池，便会祸及墨家。”
“成蟜的血，我不能沾，墨家亦是。这无比的荣耀，也是滔天的祸事，总要有人接盘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后患
秦王政八年，秦国为报赵国合纵攻秦之仇，再兴大军，由王弟蟜率军，再次掀开了攻伐赵国的序幕。
大军一动，战争机器轰鸣，肉眼可见的变化在眼前展开。
从各处抽调的兵士与物资，陆陆续续向着关中集结，向着函谷关外开去。
八百里关中，核心的地域，东西狭长，南北纵深欠缺，为了护卫关中的安全，最重要的便是保有四关。
这其中，面对山东的函谷关最为重要。所以，历来函谷关被攻破，秦国便会请和，以免战火蔓延，烧到关中腹地。
当然，历代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在秦国国势稳定的情况下攻破函谷关。山东六国的诸侯至多打灭秦国东出的兵锋，但是大多止于函谷关下。
从战略上讲，秦要灭六国，并天下，又或者是退守关内，保有关中，就必须维持住两翼的安全。
这一点，秦人明白，赵人和楚人也明白。
所以近乎百年的漫长时光中，赵与秦争斗于上党、太原、河东，楚与秦决胜于巴蜀、汉中、南阳。
而关中南翼的这场关乎国运的战争，随着司马错伐蜀，白起灭郢，以秦国的完胜而告终。
虽然楚国如今立都于陈，虎视眈眈，时刻不忘夺回江汉平原广阔富饶的土地，但是大势已去，秦军没有留给楚军一点空隙，楚军无法像当年一样，通过兵叩武关，从而对秦国造成巨大的战略优势。
关中东北翼的这场决战，依旧没有决出胜负。长平之战后，列国哗然，秦国已经展现出了帝国的初晖。
只是这么一点光芒，很快便被关中诸国联手摁了下去。
二十多年的拉锯，始终没有分出胜负。当然，这其中有秦昭襄王崩逝之后，秦国接下来的两位王者执政时间过短，政局不稳的原因，也有魏、赵联手，顽强反击的因素在内。
不过，最终随着那一场以楚、赵为首的合纵，庞煖率军攻入关中，至于蕞下，再次证明了，赵国依然有能力，通过太原、上党这一线，关中东北翼，威胁秦国腹地的能力。
这也是秦国视赵国为大敌的原因！
自魏国国势颓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赵国国势大振之后，天下之势，非秦并赵，便是赵并秦。
只不过今时今日，秦国的优势已经十分巨大。
大营之中，旌旗招展。
成蟜一身甲胄，带着自己一众属将，意气风发。樊於期跟在其中，作为大将，他帮着管理军队。
只是，当秦国的大军刚刚扎营，成蟜立足于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召集将领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商量对赵的作战部署，而是翦除后患。
“殿下要对治军司马动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樊於期是讶异的，他本以为，成蟜对于赵爽的动作，是一无所知的。
可这位殿下，要比樊於期想象得聪明。
成蟜的脸上露出自信，看着樊於期，一字一句，洞彻心扉。
“吕不韦与赵爽曾在紫兰轩中一会，事后，吕不韦送给了他两座酒坊，并且推荐他当了治军司马。这又送钱又送官的，难道是吕不韦这大商人发了善心？”
“赵爽在后面做的那些小动作，本君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便是因为手中没有证据，可以致命一击。”
樊於期拱手问了一句。
“那殿下，此刻可有了？”
“本君一直怀疑，赵爽提供的军械有问题，所以将之派发到了前锋部队的手上。便在不久之前，我军前锋与赵军的一支小股部队交战，发现赵爽提供的军弩，都是以次充好的劣质品。”
“赵爽做得很是隐蔽，一旦我军与赵军大规模开战，我军用了这批军弩，必然惨败。战场混乱，到时候，这是谁的职责就扯不清楚了。可现在却不同了，赵爽便是有几张嘴，他也说不清楚了。”
成蟜的确要比樊於期想象得谨慎得多，虽然他初涉军事，可是一应手段，并不比在权术争斗中表现得差。
只不过，樊於期心中还有着几分隐忧。毕竟，赵爽与昌平君的关系在那里。虽然两者之间一向不怎么往来，但是如果事发，吕不韦那一方难免会以此大做文章。
“殿下想要怎么办？”
成蟜看出了樊於期心中的隐忧，但他已经有了处置。
“我已经将此事和证据呈报给了王上，赵爽这贪污渎职之罪是跑不了了。至于昌平君，与他无关，自然无所牵扯。至于之后是否有牵扯，昌平君自有办法。”
“昭昭罪证，赵爽便是浑身是嘴，也洗脱不了！”
成蟜说出这话时，眸中带着寒意，却让樊於期松了一口气。
“殿下英明！”
赵爽作为治军司马，大军已经开拔出了函谷关，他却是押后，处理一应的物资粮草。
夏日的光芒照在大地之上，山川草木，渐生青辉，带着一股葱郁之气。
“司马大人，押送的物资已经启行，您为何还要在此逗留？”
作为治军司马，其下有一众属官。他们跟在赵爽的身后，有些不解，军情紧凑，这位汉阳君为何还有这么好的兴致，在这里游历感叹，就跟春日踏青一般。
隐隐之间，更像是在等待什么一样？
只是，是什么呢？
数十骑人马向着这里飞驰而来，来自咸阳的使者，带来了一副枷锁与镣铐。
“汉阳君赵爽身肩治军司马之职，却渎职自肥，深负王恩。旨到之日，解除赵爽一应军务，押送王都，等候发落。”
赵爽的一众属官们抬起了头，看着最为前方的那个身影，似乎在抖动着。
只见赵爽接过了秦王的旨意，站了起来，站在众人之间。
面对着枷锁与镣铐，他的面色非但没有一点贪污落网的羞耻感，反而有着一股大义凌然的感觉，像极了慷慨赴死的英雄。
披枷带锁之前，赵爽还酝酿了下情绪，吟了首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抑扬顿挫的话语配着赵爽那副坚毅的表情，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让众人淡忘。以至于囚车走了老远，一众属官都没有搞清楚原因。
其中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的袖子，连问了好几遍。
“司马这是因为贪污被抓的吧！”
“大概是吧！”
“我怎么看着不像呢？”
明明清清楚楚的事实摆在面前，可这一众清白的人表现得却比贪污的人更虚。

第一百七十七章 带预言家
紫兰轩。
夏日的夜空静谧而又美丽，闪耀着繁星，让人留恋。
紫女望着天空，一双美丽的眼眸如宝石一般，有着醉人的光泽。
忧虑，更为这份美丽添加上了别样的韵味。
“你怎么跟个望夫石一般？”
无论外界如何变化，都无法影响到紫兰轩迷醉的夜晚。卫庄持剑，刚刚回到关中的他在处理完手中的事情后，便来到了紫兰轩，正见隔着窗户望星空的紫女。
看向了卫庄，如塑雕一般的紫女终于活过来了一般，拉着坐在桌案前准备饮酒的卫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他怎么样了？”
“贪污，证据确凿。”
卫庄的样子看似有些轻松，举着一半的手停了下来，看向了紫女。
“你在担心他么？”
紫女的情绪从不轻易袒露，不过现在看起来却有几分失了分寸。
“那他会怎么样？”
卫庄摇了摇头，言道。
“这不好说啊！像是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贪污案了，要看上面的那些大人物准备怎么办？”
酒樽摆在了唇口，卫庄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笑容。
“这么低级的错误，也是赵爽能够犯的？这件事情背后，怕是很有趣啊！”
与卫庄不同，紫女一点也不关心这件事情，喃喃而语。
“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饭菜，晚上会不会冷，受不受得了那股阴湿之气？”
卫庄看向了紫女，脸上露出了一份疑惑。
“你在说什么啊？你以为赵爽现在在哪？”
“不是在牢里么？”
卫庄一笑，看着脸上有愠怒之色的紫女，严肃了起来。
“他现在的处境，可能和你想象得有点远。”
……
“手里捧着个窝窝头，菜里没有一点油！”
不知道为何，身处此情此景，赵爽不知不觉唱了出来。
虽然吃着桌上摆着鸡鸭鱼肉，住着一千多平带着人工湖的大院子，看着大厅中舞动着腰肢的歌姬，但这一切不是赵爽想要的。
他的脸上有些幽怨，站在他身边的官员躬身，脸上舔着笑脸。
“君上，小的安排的您还满意么？您也知道，这舞姬是临时找来的，不能太招摇，这技艺与姿色是差了一点。”
“本君只是一时间悲从中来，想到了伍子胥，想到了屈原，想到了彼时彼刻，那寒冷的江水。”
“彼时彼刻？”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说着说着，却见赵爽站了起来，北面而拜，高呼一声。
“臣冤枉啊！”
冤什么冤？
这站在一旁的官员腹诽着，你丫的贪污了这么多钱，和屈原、伍子胥比？
“汉阳君真的是好兴致。”
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那官员面色大变，挥了挥手，舞姬退了下去。
“昌平君！”
“下去！”
昌平君轻斥了一声，那官员如蒙大赦，立刻就跑了出去。
赵爽站了起来，对着自己这位便宜岳父，并没有保持应有的恭敬，挥了挥手。
“坐！”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自周天子分封诸侯起，这条便是通行于世间的铁律。只不过，随着世道变易，法家的兴起，这条铁律也没有原来那么铁了。
法家内部派系复杂，最为显著的便是秦晋法家与齐法家两派。
秦晋法家主张无论尊卑，一断于法；齐法家则认为以法治国，兼之以教。
两派是当今法家的主流，但尚未能分出高低，也许永远也无法分出高低。
秦国尊崇法家学说，但用的不只是法家的那一套。
昌平君身上带着那股老派贵族的作风，对于赵爽目前的处境并没有感觉什么不对，至多觉得招摇了一些。
“吕不韦对你还真是不错啊！”
“昌平君此来不只是为了抒发感慨的吧？”
赵爽似乎觉得有些饿了，拿着一根鸡腿就吃了起来。
以昌平君的眼光来看，赵爽实在没有贵族身上那种应有的礼仪与气质，不过他却是实实在在其中的一员。
“为了吕不韦谋事，却放弃了大好的前途，值得么？”
赵爽似乎根本不以为然，因为对于贵族来说，有着罚金代罪这一条途径可以走。
“只是，吕不韦想要让你死，你觉得自己活得了么？今日朝会上，内史肆、中大夫令齐这一众官员，力陈你的罪状，要将你打成不赦之人，置你于死地。”
赵爽看了一眼昌平君，见他面容沉稳，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昌平君，你都这把年纪了，还玩这套离间的把戏，不觉得多余么？”
赵爽的笑声让昌平君沉底变了一副脸色，有些阴沉。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内史肆、中大夫令齐这一众官员，世人都以为是吕不韦、赵后这一派的。但是昌平君等位于秦国权力顶端的人，却知道这其中些微的差别。
准确的说，这些人是赵后这一派，而不是吕不韦这一派的。也就是说，朝堂上想要置赵爽于死地的并不是吕不韦。
但最让昌平君不解的是，赵爽如今已经是戴罪之身，这么重要的一颗棋子，吕不韦竟然推到了他的手中，而不是自己抓在手里。
让昌平君主审自己女婿的贪墨案，怎么看这其中都有着大坑。
可昌平君却无法把握，这其中的奥秘。
“臣冤枉啊！”
赵爽的回答让昌平君有些恼怒，他挥了挥手。
“你我都是明白人，这些虚词你还是留着和别人说吧！”
“朝堂之上，真正想要杀我的是内史肆、中大夫令齐背后的嫪毐。吕不韦不言，是因为他不确定我是否有脱身之策，而昌平君不言则是不屑痛打落水狗。”
朝堂之上的情况，对于此刻身处困境的赵爽来说，仿佛是亲眼一般。
昌平君嘴角噙着笑意，对于自己这个便宜女婿，重新审视了一番。
“首先，在广阔的关中大地乃至整个秦国，会酝酿着一股含有巨大风暴的浪潮，足以颠覆眼前的一切。”
昌平君看向了赵爽，脸上带着一股讶异。
“没有想到汉阳君还对谶讳之术感兴趣。”
昌平君看着眼前这个胡说八道的少年，自觉今日怕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汉阳君好好想想，在如今的局面之中，究竟该与何人合作，才是出路？老夫不急，等君上想明白了再说。”
赵爽举起了酒樽，喝起了酒。
“我们很快便会再见的。”
若有深意的话语，让昌平君心中萦绕着一股奇怪的感觉。

第一百七十八章 鱼肉
昌平君的脚步声急切，丝毫不顾往日的礼仪，进入了关押赵爽的院子，直接询问着。
“赵爽在哪？”
“汉阳君正在后院喝茶！”
从侍卫那里得知了答案，昌平君来到了赵爽的面前，刚才的急切全然不见，也不听赵爽招呼，便坐在了他的面前。
近日，关中开始流传起了一股流言，言当今秦王乃是吕不韦与赵姬所生，并非王室子嗣。
这个流言仿佛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一般，散布在了关中大地，根本找不到源头。
人言鼎沸，这恐怖的浪潮席卷了整个秦国，其背后蕴藏的力量足以摧毁眼前的一切。
而这一切，正如当日赵爽所言。
“昌平君如此急切，不顾君子仪态，可是为了近来关中的那则流言？”
赵爽从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铁壶中取了水，给昌平君倒了一杯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君也是不解啊！”赵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往王上身上这么泼脏水，对谁最有利呢？”
看着摆在自己面前冒着香气的茶水，昌平君却是一点心思也没有喝。
“利高者疑，所有人都会将目光放在成蟜身上，怀疑他是不是有谋反之心？可此时谋反，对他有什么好处？”
成蟜在军中并没有威望，仅凭自己领地中的军民，至多凑到一两万私兵，这股力量要造反，根本不够。
就算再加上他身边的支持者，仓促起事，也只有败亡一途。
“成蟜自己想的暂且不说，一旦流言继续扩大，民心动摇，那么这朝廷上下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有谋逆之心。所以，他怎么想，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赵爽不紧不慢地拿起了茶杯，吹了一口气，缓缓言道。
昌平君眯起了眼睛，看向了赵爽，眼中隐藏着杀意。
“这就是你和吕不韦的图谋？”
“那昌平君就太看得起我了，身处囹圄，又怎么可能造得了如此大的声势？”
赵爽将杯中之茶水喝了下去，微微摇了摇头。
“推波助澜者，都是以为此流言对自己有利。或有想杀成蟜者，或是想要从龙建功者，或是想要秦国大乱者，又或者是想建功立业者。”
赵爽悠悠一叹，此刻显得特别气定神闲。
“天物怒流，人事错错然。昌平君想止，又怎么止得住？”
昌平君看着眼前如玉的男子，虽处囚地，却仿佛超然物外一般。
“所以，你故意让成蟜发现了破绽，就是为了在这场乱局之中脱身，此后的一切事情都与你无关了？”
赵爽一笑，笑容很是真诚。在阳光之下，这股温暖的笑意更显温和，可昌平君此刻，心中却满是寒意。
“披枷戴锁之罪人，与这一切本来就没有关系。这一切只是一个开端，重要的是这局中人怎么选择？昌平君别忘了，樊於期也在成蟜军中啊！”
在如今的局面之中，赵爽的确处在了一个最为有利的局面。而他，却完全不同，一旦成蟜那边有什么问题，他反而是最脱不了干系的那一个。
不声不响，却让他身处死地之中，那背后布局之人，手段毒辣，心深如渊。
昌平君握紧了双手，心中暗道了一声。
吕不韦！
昌平君站了起来，本欲离开，可身子骤然一止，看向了赵爽。
“不对！”
昌平君脑海中有着模糊的思绪，可却无法组合在一起，只能言道。
“你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人以为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
要从龙建功？
成蟜根本不喜赵爽，他没这个机会。
要杀成蟜又或者是秦国大乱，对汉阳君有什么好处？若是秦国一乱，山东诸国趁机西侵，楚军进入南阳，赵爽的领地首当其冲。
至于建功立业，他自己困在这里，一时也难以挣脱。怎么建功？怎么立业？
赵爽刚刚说了四种人，可他却不是这四种人中任何一种。
“昌平君未免太过多虑了，还是想想自己该怎么脱身吧？”
“这一局，谁胜谁负，此刻还未见分晓。汉阳君此言，还太早了吧！”
昌平君远去，离开了后院便对廷尉的人下了严令。
“加派甲士看押，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见汉阳君！”
“诺！”
走出院落，还没有上马车，昌平君便已经等待不及，对着心腹侍从吩咐着。
“传信给长安君，让他一定要稳住。伐赵之事，能行则行，若是不可，带着大军撤回，务必轻车简行，切勿招摇。”
“诺！”
……
“轻车简行，切勿招摇？”
营帐之中，成蟜看着眼前这个面熟的昌平君的心腹，挥了挥手。
“告诉昌平君，他的意思本君明白。只要伐赵大军不乱，区区流言，上不了台面。”
“在下告退！”
这人一席黑衣，也不敢在军营中长待，得了长安君的话，便立刻动身离开了。
在场的人只有成蟜和樊於期两人，昌平君心腹一去，成蟜便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怒意。
“吕不韦！”
樊於期看着成蟜，拱手言道。
“君上，此刻切勿动怒，否则，便中了吕不韦的毒计了！”
“本君明白！”
成蟜看向了樊於期，询问着。
“只是本君现在该如何做？”
“末将以为，应当听从昌平君所言，准备撤军之事。殿下轻车简从，回到咸阳，谣言必定不攻自破。”
成蟜点了点头，回转身看着一旁的地图。
“只是此刻，我军与赵军已经交错，要撤不那么容易。樊於期，你率领大军先行一步，准备接应。”
“末将遵命！”
便在樊於期走后，成蟜面色一变，对着帐外侍从吩咐着。
“将张唐、羌隗、杨力诸将召来大帐，商议军情。”
成蟜握着自己的手，脸上表情莫测。他可以感到，樊於期和自己不是一条心，而是站在昌平君那边。
“本君轻车简从，回到咸阳，昌平君是没有了干系，可本君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成蟜握紧了自己手，骨节作响。
“这大争之世，唯有实力，才是一切！”
成蟜忽然看向了帐外，怒斥一声。
“是谁？”
曼妙的身影从帐外而来，柔弱之中带着一股惹人怜惜的柔情。
“殿下，这么晚了，你为何如此动怒？”
见到面前的女子，成蟜脸色放缓。
“离舞，你先去准备。大军即将前进攻赵，所有物资都将送往屯留。军中留着女子多有不便，我会先行让人护卫你去屯留。”
“贱妾一个女人，殿下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女子轻轻行了一礼，低着头，被成蟜拥入怀中。可她的面容之上却没有了那丝丝的柔情，有的只是冷意。

第一百七十九章 黑白
华阳宫。
山水花鸟，相映成趣。
华阳太后坐在小湖之旁，炎炎夏日，水榭亭舍之中，却有清风消暑意。
桌上摆着两碗莲子羹，消暑解渴，华阳太后脸带笑意，看着眼前之人。
“刚刚冰镇好，此时饮用正合时宜。怎么，胃口不好？”
昌平君的确胃口不好，不过却是因为心情原因。
成蟜将樊於期支在外面，自己却领兵进入了屯留，作势攻赵，将他的劝言当做了耳旁风。
“局势糜烂如此，不少臣子都上了奏疏，言长安君不臣之心。王上却是一笑置之，不作处理。吕不韦那边却是磨刀霍霍。臣不明白，长安君为何要一意孤行？”
银制的小勺子在玉制的碗中轻轻一荡，华阳太后轻轻一笑。
“你这可是三个问题，而不是一个。”
“太王太后的意思是？”
“王上不做处理那是因为他不能处理，长安君一应作为并没有违背法度的地方。无论是调兵遣将还是举兵伐赵，都是朝廷已经议准之事。光凭流言，处置自己的弟弟，又怎么能够服人心？”
“吕不韦磨刀霍霍，那是应有的姿态，重要的是，他的杀在哪里，你清楚么？”
昌平君一顿，本是郁闷的心情霎时间一清，可疑虑又重新泛上了心头。
华阳太后看着昌平君的样子，摇了摇头。
“至于成蟜，终究是少年气盛。你让他找个理由撤兵，轻车简从，回到咸阳，固然是不错的建议。可是他又怎么会甘愿？”
“那臣该怎么办？”
华阳太后微微一叹，似乎也有些无奈。
“希望成蟜谋逆的，不光是他的敌人，还有他手下的那些人。吕不韦厉害的地方就在此，他布的局，他的敌人却也按照他的想法在推动局势的发展。”
“那臣该怎么办？”
昌平君看向了华阳太后，对方的气定神闲，丝毫不为局势所左右。
“樊於期不是已经被成蟜赶了出来了么？这对于你来说，却是大幸。否则，若是他真的搅了进去，你就是浑身长满了嘴巴也说不清楚。”
昌平君一惊，看着华阳太后，心中有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太王太后的意思，难道我们要抛弃……”
华阳太后瞪了昌平君一眼，对方讷讷地闭上了嘴巴。
“有些话，你不该说，也轮不到你去说。”
昌平君低着头，有些惶恐，拱手告罪。
“臣明白了！”
“这其中的浑水你最好不要蹚，若是执意要搅进去，哀家可为你指条明路。”
“请太王太后示下。”
“甲子巷，渭水别居。”
“赵爽？”
昌平君的脸上满是惊奇，不明白华阳太后这条路究竟指向了哪里？
“你若是要置身事外，那么命令樊於期约束部众，不可妄动。成蟜要攻赵，他可以全力配合。可成蟜若是要调转兵锋，那他万不可从，甚至要以兵拒之。”
说到这里，华阳太后看向了昌平君，脸上的神色颇有些高深莫测。
“你若是要搅进去，为自己谋利，那么就必须搞清楚几个问题。”
“第一，吕不韦的杀招是什么？第二，成蟜非无谋之辈，他不会看不清楚此时情势。他执意率兵进入屯留，底气何在？第三，赵爽的脱身之策，又是什么？”
说完，华阳太后将空荡荡的玉碗放在了一边，用绢布擦了擦嘴。
“在搞清楚这三个问题之前，你不能搅和进去。”
“脱身之策？”
随着华阳太后的话语落下，昌平君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这昭昭罪证，清清楚楚，赵爽难道还能颠倒黑白不成？”
华阳太后微微一笑，却是不语。
当昌平君离了华阳宫，前往看押赵爽的居所之时，走至门前，却见到甲士有些混乱，门口还有血迹。
“发生何事？”
昌平君的侍从前去询问，不久后回来禀告。
“回君上的话，昨夜有三名刺客行刺汉阳君，甲士击毙了两名，还有着一个活口，廷尉的人正在审讯。”
“走！”
昌平君带人走进了审讯的屋子，却不料这副场面有些离奇。说是离奇，廷尉的人在审查案件，为什么要当着赵爽的面？
赵爽独自坐在一旁，廷尉的人锁拿着一名被打得浑身是伤的刺客。
屋中洁净，丝毫没有审讯时那种血腥的画面。
赵爽拿着茶杯，轻轻问了一声。
“是谁让你来行刺本君的？”
谁知便是这轻轻的一句话，那刺客却大吼了起来。
“我真的是罗网的刺客，奉嫪毐大人之命，来取君上的性命。”
昌平君走近，仔细看了看，这刺客身上有着罗网的刺青标记。他虽然不通刑讯之术，可也看得出来，这刺客显然是被廷尉府的那帮老爷伺候了一遍，身心俱疲，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不可能！”
赵爽斩钉截铁的话语，不只是昌平君，就是那刺客，也是一愣。
“嫪毐大人办事得力，深得赵太后与吕相邦信任。你这么说，是在说他们识人不明，误用奸佞么？”
“何况，罗网乃是大秦利器，他们的人，为什么要来行刺本君？事败之后，如此轻易便吐露出了实情，难道不明白罗网对于叛徒的处置手段么？”
昌平君只见，那刺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本是麻木的脸上露出了极为惊恐之色。
“本君虽为戴罪之身，可终有沉冤昭雪之日。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昌平君忽然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看向了汉阳君，质问着。
“赵爽，你这是在诱供么！”
“是成蟜！是长安君成蟜指使的！”
那刺客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大喝一声，那嘶哑的声音，仿佛有着撕心裂肺的魔力，搅得昌平君五内不宁。
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可却不知道从哪里着手，却听得赵爽一笑。
“不可能！长安君为何要行刺本君？”
不再坚定的话语，看似是在开脱，可传荡在昌平君的耳边，却让他感觉世界正滑入深渊之中，剥离的现实如此荒谬。
昌平君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有些恐惧。

第一百八十章 真假
漆黑的房屋之中，一点灯火闪耀。
嫪毐走进了屋中，心中警意徒升，却闻一声戏谑的声音响起。
“卫庄？”
双手抱着鲨齿，卫庄坐在了嫪毐的书桌之后，翘着双腿。
“你以为是来杀你的人么？”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卫庄居高临下的态度让嫪毐很是不舒服，不过他并没有发作。
“相邦派我过来，是为了告诫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而他嘛！”
卫庄一笑，嫪毐此时才发觉，这屋宇之中还有第三个人。或者说，这是他们刻意的配合。
身后的人影迅速接近，只是，明暗之间，看着卫庄的笑容，嫪毐一时间，松开了手中的剑。
腰窝上挨了对方一脚，嫪毐折在了地上，一把剑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找你算账的。”
卫庄一笑，嫪毐出奇的配合。因为他能确定，一旦反抗，在卫庄和他身后之人夹击之下，胜负未知。
更重要的是，嫪毐忌惮的是卫庄身后的吕不韦。
“掩日大人，相邦只是让你做好应该做的事情，可没有让你刺杀汉阳君啊！”
“盖聂、卫庄！”
嫪毐看着架在肩膀上的剑，脸上露着不善之意。他很清楚，盖聂与卫庄，这两个本不该凑在一起的人，可偏偏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你们两个怎么会凑在一起？”
卫庄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没有办法，谁让我们欠人钱呢，也只能跑这一趟。”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这样的姿势让嫪毐很是愤怒，他嘶吼了一声，既不想要惊动外面的手下，惹人注目，也不甘就此受辱于鬼谷双雄。
“相邦让我来此，只是为了给你一个警告，让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不要误了你该做的事情。至于赵爽嘛，他让我交给你一样东西。”
卫庄伸出了手，摊了开来，是一副长命锁。
“他要做什么？”
嫪毐的眼睛通红，整个人就如野兽一般，要吞噬一切。
无论是卫庄还是盖聂，都不清楚为什么这东西对嫪毐有这么大的影响，他身上的杀气四溢，却在拼命克制着。
“那你就要去问他了。”
卫庄一笑，拔腿向外，盖聂收剑走人，屋中独余嫪毐一人。
“吕不韦、赵爽，迟早我会爬得比你们更高，让你们知道代价！”
……
下了一场雨，道路有些泥泞，秦军在押送着粮草，运往上党的大营。
一支弩箭的出现，让这本是有些枯燥的旅程变得危险起来。
“敌袭！”
号角声响起，秦军霎时间进入了备战状态。
只是，这支运粮队的主官却根本不明白，这个地方为什么会出现敌人？
“韩军？”
可当敌人进入视野之时，这位运粮队的主官已经不只是疑惑，掐了掐脸上的肉，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
大帐之中，一位老将坐在桌案之后，有些心烦意乱。
他的面前，正站着一个黑袍人。
“将军，我军营地二十里之外，我军的运粮队遭人袭击，请求支援。”
“袭击？”
老将心中满是疑惑，一支离他主营这么近的运粮队，怎么会被人袭击？
关键是，那是在大后方啊！
老将此时心烦，挥了挥手，便命令了一声。
“立刻让骑军支援！”
“诺！”
老将的眼前，黑袍人拱手一礼。
“张唐大人，形势已然如此。你若是不答应，吕不韦那边怕是不能交待。”
张唐一笑，他很清楚其中的风险与机遇。
“说得轻易，这事若是弄不好，老夫这身家性命，怕是不保啊！公输家不就是因为卷入进去，差点遭了无妄之灾么？”
“大人的意思是？”
“空口无凭啊！”
黑袍人一笑，微微拱手。
“大人放心，证据马上就会来。”
张唐一愣，身体坐直了，不明白这黑袍人话语之中的意思。
……
骑军队的队长在战场之上寻找着，有些不明白这有些诡异的袭击是怎么回事？
“对方确定是韩军么？”
运粮的主官正在包扎伤口，就地坐了下来。
“看对方的盔甲和战法，还是韩军的精锐。”
“姬无夜的大军就在这附近，可是韩军怎么可能有胆子，袭击我军的军队？他们想要做什么？”
“这事透着邪性啊！”
便在此时，下面的百夫长带着两名士兵走了过来，他们的手上，还抱着韩军的军弩。
“这是怎么回事？”
“两位大人，兄弟们刚刚打扫战场，收集韩军的武器，你们看这破损的军弩！”
百夫长的脸上露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将武器呈到了两人面前。
“壬戌年春，乙未日，秦岭山坊，公输毬制！”
看着上面刻着的一行字，所有人的面上都露出了惊讶之情。
“这批军弩不是因为汉阳君贪污作假而早已经被废弃了么，怎么会出现在韩军手上？”
“会不会有假？”
“不，这的确是公输家制造的东西，不会有错。必须立刻将这东西交到张唐将军的手上。”
……
大帐之中，已经不见那黑袍人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众秦军将领。
看见摆在桌案上的军弩，张唐的面色沉稳而又刚毅。
“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张唐看着底下的将领，询问着。只是，这帐中的任何一人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本应该销毁报废的军械重新出现，还落在了韩军手里，在众人看来，这只有一个可能。
“末将有一言，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近来国中有着一则传言，似乎对长安君有利。”
啪的一声，张唐大手拍在桌案上，浑厚的声音让帐中所有将领都跪拜了下来。
“将军息怒，无论如何，此事不能让长安君知晓。否则，他若是恼羞成怒，率军进攻我等营寨，以我们现在的军力，怕是顷刻间便将不存于世。”
“如今之计，只有将军将证物呈到咸阳，我等才有生路。他要谋逆，何必搭上我们的性命？”
一片附和之声响起。
张唐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言道。
“我率数骑赶往咸阳。汝等切记，不可泄露。”
“诺！”

第一百八十一章 抉择
咸阳宫。
秦国之中，风起云涌，王宫中，这一池碧水间，却依旧平静。
秦王高踞王座，威严的目光注视着底下一众臣子。
百官公卿，就如一架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无论是吕不韦还是昌平君，又或者是其他的人，外面的风言风语，在这里，仿佛不存在一般。
运兵、调粮、外交、纳番、通商、营土等等重大的事情，一件件被拎了出来，经过群臣讨论着，由相邦吕不韦奏请秦王核准，然后分发九卿各部，由他们去实行。
尽管秦王登基之后，这样的程序他已经见过了很多遍，早已经熟悉。
可今日，他依旧看出了一些的不同。
眼前碧水依旧清澈，在这夏日间，给殿宇之中带来了一丝清凉之意。可这群臣忙碌之间，却隐隐可见一丝不协调。
这股不协调，来自于这秦王宫中，秦王之下，权利最高的两个人。
相邦吕不韦与昌平君！
吕不韦行事之间，一如往常，可眉眼之中，带着微微的急切之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而昌平君，却似心不在焉，虽不明显，可和他以往的表现，终究是差了一些。
他们在等待什么，又在畏惧着什么？
直到，一声厚重的铜鼓声响起，众臣惊悚。
这个声音，只有最为紧急的军情，才能在宫中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长安君聚兵谋逆！”
高呼之声，从殿外响起，老将张唐着一身盔甲，跑进了这殿宇之中，跪倒在了秦王座前。
风尘仆仆，发丝凌乱，不顾一点人臣的礼仪。
“究竟发生了何事？”
秦王的声音从王座之上响起，一池碧水之前，张唐大声言道。
“回禀王上，长安君谋逆！”
群臣悚然，吕不韦的嘴上勾起了一丝微笑，昌平君皱着眉头。唯有王座之上的秦王，似乎没有波动，只是淡然问了一声。
“如此大事，可有证据？”
“王上请看！”
张唐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架损坏的军弩。
赵高走了过来，将这军弩接了过去，在看到这军弩上的一行小字的时候，他的眼眸微微一敛，随即转身，将这架军弩递到了秦王的御案之上。
“数日之前，我军一支运粮小队遭到韩军袭击，这军弩便是从韩军死去士兵身边找到的。乃是当日长安君言汉阳君贪渎，从而废弃的一批军械。现有人证在外，乃是当日与韩军相遇的我军军士，可供查证。”
满朝臣子皆惊，秦王的目光却在吕不韦与昌平君身上扫了扫。他们的表情，一瞬间却有些一致。
出乎预料！
两人很快恢复了平静，秦王将张唐的人证招上殿宇，仔细询问了一番当日情状。
“王上，得知此事，臣不敢久留，因此密报咸阳，请王上决断。”
本已经废弃的军械却出现在了韩军手中，这其中代表了什么？
前日有刺客刺杀汉阳君，言是长安君所派；今日有老将张唐回转咸阳，带来了这有些让人发寒的证据。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方向，长安君要谋逆！
只是，王座之上的秦王却没有立刻决断，而是看向了殿下的吕不韦。
“相邦，那批被废弃的军械如今在何处？”
“按照长安君所言，因为这批军械数量巨大，被就地放置在了高都的仓库中。”
“去查！”
“诺！”
“昌平君！”
“臣在！”
“你主管此案，汉阳君如何？”
“臣……臣……”
“王上，老臣听闻，汉阳君在被关押的居所之中，日日喊冤，不知道与此事是否有关联？”
昌平君有些讷口，吕不韦看了一眼他，拱手言道。
“这样么？”秦王看向了昌平君，“就劳烦昌平君再走一趟，询问个中详情了。”
“诺！”
昌平君有些不甘愿地低下了头，接受了秦王的旨意。
……
“好手段！”
当昌平君看向赵爽的时候，对方正在吃晚饭。
“一起来点？”
赵爽看着面前的一桌子菜，自觉自己也吃不了，于是邀请着。
昌平君本想要拒绝，可看着一桌子菜肴，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这份颠倒黑白的手段，本君真的是见识到了。”
昌平君不想要问赵爽是如何做到的，只关注这件事情的发展与后果。
“吕不韦在逼迫他，你也在逼迫他，乃至于这天下之人都在逼迫他。当真不留他任何一点生路。”
昌平君已经看明白了，赵爽一开始就站在了成蟜的对面，而现在的局势发展，则是非彼即此的局面，终要有一方付出代价。
“世上之人都在逼迫他，无论是秦国之内，还是七国之中，不少人都期望看到秦国发生一场内乱。只是，出路永远都有，只要长安君肯轻车简从，回到咸阳，终究可以留下一条性命，富贵终身。可关键在于，他究竟有没有谋逆之心？”
“我等都是上古先烈的血脉，宁可死，也不能没有尊严！”
昌平君的话义正言辞，赵爽却是不屑一笑。
“昌平君当真以为，军械出现在韩军的手上，只是因为构陷？”
“你什么意思？”
“关中流言一起，长安君若是就此找个理由撤军，回到咸阳，便可安然无恙。可他眼见局势如此发展，至于今日，却依旧率兵进入屯留，底气何在？”
赵爽换了个姿势，看着陷入深思的昌平君。
“换句话说，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凭借长安君手中的兵力，他有什么底气，敢撑下去？”
是的，长安君手中的兵力根本就不够谋逆所需，他将樊於期屏退一旁，就根本没有想要借用昌平君、昌文君这一系人马兵力的意思。
既然秦国之内，已经没有了援军，那秦国之外呢？
昌平君心中，忽然生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长安君不会……”
“韩国太子被贬谪到韩、楚边地，姬无夜与白亦非的大军，布在了秦、赵边境，当真只是巧合么？”
赵爽一笑，将手中长箸放了下来。
“秦、赵为敌已久，若是秦国内生变乱，赵国自可从中谋利。长安君麾下客卿属臣，不少都是韩人，可为之驱使。赵军与韩军，天然便是成蟜的援军。”
昌平君心中一惊，看向了赵爽，他的脸上，十分自信。
“现在就看，昌平君是如何选择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奇货
高都。
浓浓的烟尘扬起，火光冲霄。
杨力看着眼前的景象，抓着一个准备救火的差役，怒斥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为何，仓库忽然走了水。”
“那里面那批废弃的军械呢？”
“这么大的火势，应该都已经烧没了。”
“滚！”
杨力将差役推到在了地上，装满水的木桶掉在了地上，水流了一地，对方爬也似的逃走了。
自从汉阳君下狱，这批等待被处理的军械就被安置在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之中，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只待伐赵之事一完，或找匠人改装，或是就地销毁。
可现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生的一场火，却可能点燃整个秦国的烽烟。
咸阳发来了命令，要查那批废弃军械的下落。此中关系，所有人都明白。
看着这滔天的火势，杨力的心沉到了底。形势对长安君越来越不利，这把火一起，所有人都会认为是长安君为了毁灭证据。
他就是有几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真的要谋逆么？”
自己手下那份犹疑的目光，畏畏缩缩的表情，让杨力心中大怒，斥责了一声。
“胡说什么！”
若是平时，这等祸乱军心的言论，杨力一定手起刀落，了结这言论的源头。可现在，他心乱如麻，目光看向了自己带来的一众手下。
他们亦是！
仿佛有巨大的漩涡在天空上盘旋，伴随着这火势，搅得众生不宁。
便在杨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一直，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影。
“你们帮助差役，救火！”
杨力一令而下，他的手下立刻就动了起来。出身军伍，这些人的效率要比当地县衙的差役要高得多。
杨力一人，随着那道人影来到了一偏僻的角落。
“大兄，你怎么来了？”
杨端和裹着一层黑色披风，面色肃然。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叙旧的情形。
“形势如此，朝堂之上的风向已经一边倒了。现在我杨氏一族几百人的性命，就在你的身上了。”
“大兄，这……”
杨力并不知道该如何做，因为此刻心中也是一团乱麻。对于杨端和口中那个下场，他感觉有些遥远。
“不至于此吧！以长安君手中的兵力，谋逆只是死路一条，他不会不知道。”
“兄弟，你糊涂啊！”
杨端和看着杨力，声音之中，带着一股迫切。
“狗急了尚且跳墙，何况是一国君侯？自古谋逆造反，谁会等到万事俱备，不都是万般无奈，拼死一击么？”
听着杨端和的话，杨力是真的有些担忧了。
“那我该怎么办？”
“将这里发生的事情报告给成蟜，然后引兵在外，无论成蟜发来了什么命令，都固守原地，不要有所举动。一旦乱起，你要立刻与成蟜划清界限。”
“可我一支孤军在外，樊於期、羌隗乃至张唐手下的人马都屯留之外。秦军之中数位将军，若是他们与成蟜合谋，合兵击我，又该如何？”
“便是如此，兵败尚有生路，合谋死路一条。”
杨端和的话在耳边回荡，杨力点了点头，拿定了主意，神色坚毅。
“我明白了！”
……
夜火之中，红袖添香。
只是，这温润的女子却不能消磨一点怒火。
将面前的竹简推到在了地上，成蟜大怒。
“逼我，都在逼我！”
当高都那边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成蟜本与他的爱姬离舞相伴，可是转瞬之间，他变了模样。
成蟜此刻，仿若一只被逼入了绝境的野兽，眼眸血丝密布，浑身毛发怒张。
“殿下！”
女子看着眼前之人，伸出了手，刚一触碰，便见成蟜坐直了身体，似乎下定了决心。
“好啊！不都在逼迫我谋逆么？那我就谋逆一个给你们看看！”
成蟜看着身边的女子，言语之中终究还有几分温柔之意。
“你先下去！”
“诺！”
女子站了起来，躬身一礼，缓缓退了下去。
随着成蟜的命令下去，这屋舍中，忽然多了不少的谋臣与死士，身影从离舞身边经过。
女子的脸上泛着笑意，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屋中，转动腰肢，身影向着黑暗中而去。
“召杨力、羌隗等将立刻率兵前往屯留。”
“那樊於期呢？”
屋舍之中，成蟜沉吟了一声。
“他靠不住，他的军队也不在我们回关中的要道之上，不必管他。”
当成蟜向一众心腹谋臣宣布要造反的消息时，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期待已久笑容。可这笑容没有多久就消失了，接着便是紧锣密鼓的筹划起来。
“殿下，算上杨力、羌隗等将的兵马，我们手上才五万兵力。要攻入关中，怕是不够。”
成蟜显得很是沉稳，似乎胸有成竹。
“我已经秘书赵王、韩王，请他们发兵相助。赵、韩两国，各起大军十万，助我成就大业。”
众人听闻，无不欣喜。
“殿下英明！可有一事，屯留守将将军壁该如何处置？”
“事情未备，将军壁为屯留守将，掌管物资后勤，不宜轻易处置。派人监视他，一旦杨力等人率军回转，立刻杀了他。”
“诺！”
……
黑暗的屋宇之中，没有一丝光火。
嫪毐跪倒在地上，闭着双眸。他面前的剑匣之中，还摆着那把掩日长剑。
身后，满满当当的坐满了上百罗网的刺客。
他们在等待着，直到一声竹漏轻响，从外院落中传来，嫪毐睁开了眼睛。
雪亮的眼眸在黑暗之中发光，他伸出了手，拿取了剑匣之中的名剑，缓缓站了起来。
“弟兄们，在罗网之中，终究没有一点出头之日。若取富贵，当得大功，取奇货。”
嫪毐一声冷笑，转过身来，看向了跪倒在他身前的一众刺客。
“大功便在当前，奇货亦在屯留。吕不韦当年做得，今日我嫪毐一样做得。兄弟们，富贵就在眼前，发兵！”
“诺！”
嫪毐的心中，涌动着一股激烈的情绪，仿佛名利权位就在眼前，整个人处在一股异样的亢奋的状态。

第一百八十三章 鹬蚌相争
大营之中，铁案之后的男子看着从屯留发来的军令，皱着眉头。
“两位先生，我现在该怎么办？”
盖聂与卫庄便在大营之中，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听了男子的问题，盖聂回转身来，拱手言道。
“羌隗将军，此时不宜轻动。”
“可这是长安君的军令，我若是不动，是要被问罪的？”
“将军若是不去，那只是被问罪。若是去了，怕是举族性命不保。”
卫庄的声音从旁传来，没有一点恐吓之意，却让羌隗莫名一颤。
“这么严重？”
这大帐之外巡逻的士兵，无论是面貌还是装饰，都与关中兵马迥异，乃是北地、陇西那边的戎兵。
当年义渠国灭，其地被置为郡县，可义渠国的民众并没有就此消失。数十年来，他们与边郡的秦人混居，其勇壮被秦军编进了自身体系之中。
羌隗身为秦军的将领，但是他麾下的戎兵，与秦军其他的士兵却不属于一个体系。其民众半牧半居，战斗力强悍，打仗却只是为了金银赏赐。
“这个军令不同寻常，此时将军去了屯留，怕是会被夺了兵权。”
盖聂拱手言道，却听得羌隗一笑，很是自信，挥了挥手。
“不会，我麾下的儿郎，都听我的。长安君指挥不了他们。”
“那可不一定。”
卫庄若有若无的笑意，让羌隗心中一寒。
“恐怕倒时候你去了那里，一应事情，就由不得将军了！”
相比于卫庄，羌隗还是觉得奶白奶白的盖聂更加亲近一些。
“盖聂先生，卫庄先生不是在吓唬我吧！”
盖聂摇了摇头，面色沉如水。
“长安君到时候夺了你的兵权，节制你的部众，在死和钱中，你会如何选择？”
“当然是钱了！”
羌隗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然后自己也惊讶了。
“这么说，我还是真的不能去了！”
说完，羌隗便有些后悔了。
“可我要是不去，长安君以违背军令为由，率军攻击我怎么办？”
“不会！”盖聂做出了一个基本的判断，“将军可率军后撤，让开道路，成蟜军此刻是不会攻击将军的。”
“就依从先生的话！”
……
渭水别居。
前方的情势越发的诡异，昌平君心中不安，却无法左右大局。
当他来到赵爽所在院落之时，却发现，门口守卫的甲士有些异常。
“谁在里面？”
昌平君下了严令，除非有着自己的守令，否则外人不得探视赵爽。作为主审此案的主官，昌平君有着这个权限和威望。
守门的侍卫吞吞吐吐，不敢作一声，最后还是言了一声。
“君上，你还是自己进去看吧！”
守门的侍卫如此战战兢兢，昌平君心中已经有了底。
在秦国之中，能够让这些甲士如此表现的人，屈指可数。
昌平君可以为来得是吕不韦，可是来到后院庭中，这里面坐着的人，却让昌平君大惊失色。
他整了整服饰，小跑了过去，便被秦王宫的侍卫拦了下来。
“是昌平君么，让他过来吧！”
秦王的声音传了过来，秦王宫的高手放开了道路。
昌平君没有想到，秦王居然会便衣轻车至此。
“臣参见王上！”
昌平君三十上下，相较于大秦上下的官员，他的年龄不算大，至少，比吕不韦年轻了不少。
风度仪表，样样不俗，可与秦王相比，却终究差了一筹。
“不必多礼！”
两人似乎在谈话，不过让昌平君心安，却不是有关前线上党那边的内容，而是学术问题。
“这么说来，要完成帝国的构建，那么法家的学说是必不可少的？”
“若是大秦一统天下，那么所需要面对的问题，就不只是农战二字。东有六国，北有匈奴，南有百越，西有羌戎。要面对如此复杂的情势，儒家所推崇的周政，是无法维持的。”
昌平君有些心惊，赵爽所言，已经谈到了秦灭六国之后，如何治理天下的问题了。
眼前的事情明明如此紧迫，可两人却丝毫不关心一般。
两人闲谈许久，秦王有些意犹未尽，不过还是起身离去。
“恭送王上！”
昌平君恭送秦王远去，回到了后院，只见赵爽命人端来了晚餐。
“昌平君这是要和我一起还是自己单独吃啊？”
昌平君坐在了他的对面，面色复杂。
“兵事凶危，你就这么确定，成蟜若是要谋逆，就没有一搏之力？”
赵爽给自己夹了快肉，咬了一口，油渍溢了出来。
“何来一搏之力？”
“成蟜勇武，生有巨力。短短的时间，已经熟悉领兵之事。若有赵韩两国相助，未尝没有一搏之力。”
“的确！”
昌平君有些诧异，只见赵爽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说话。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昌平君心中一口气不顺。
“生就姿容不凡，兼有勇力，聪慧非凡，是天生的统帅。帝辛如是，夫差如是，我朝武王亦是。若是为将，自然是上上之选，可作为王者，他们却有着天生的缺陷。”
晚色初临，华灯高高挂上。
水声潺潺，这庭中安静异常，昌平君的心中却是激烈跳动着。
“长安君太过自信，自信到连自己最大的底牌，其实是他的敌人送上来的，都没有发现。”
当赵爽手中的长箸轻轻放下，清脆的碰撞声传来，昌平君的脑海之中嗡嗡作响。
……
韩王宫。
“王上，成蟜已经起兵了！”
韩国的老王坐在自己的王座之上，虽然虚弱，却保持着王者应有的威仪。
“可惜啊！”
张开地在韩王身侧，却听得他微微一叹。
“若是寡人再年轻五岁，身体不像如今这样沉疴难愈，那么扶持成蟜，我韩国必然可以谋得大利。可惜，天不遂人愿。”
“王上不必担忧，太子必定可以担起韩国的社稷。”
“他？”
对于自己的儿子，老韩王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的，不禁摇了摇头，也是一言难尽。
老韩王时间不多了，不想要再考虑未来的事情，只能顾着眼前。
“原不想得罪赵国，所以让墨家去送那个盒子，就是为了让罗网发现其中奥秘。一旦事情泄露，那么韩国便可抽身，不必卷进漩涡之中。可不料墨家大统领手段高超，将知情之人尽数灭口，逼得寡人不得不继续下去。如今看来，这位墨家大统领和秦国汉阳君关系匪浅。”
老韩王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股野兽尝到血腥之味的狠辣之色。
“不过这样也好，如今的情势对韩国来说也未尝无利。剩下的就要看，怎么将成蟜在吕不韦那边卖出高价了。”
张开地低着头，神色恭敬，却听得老韩王挥了挥手，沧桑的声音有着一股狡黠之意。
“让白亦非和姬无夜越过韩国边境之后，立刻停下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第一百八十四章 偷天换日
“殿下，韩军进入上党之后，便停止了脚步。赵军大将扈辄见此，也整军停止了进军。羌隗、杨力等将，都在驻足观望。”
便在一夜之间，情势大变。本来期待的援军，如今却一个也没有来。
“报！咸阳那边传来消息，秦王以王翦为大将，起兵扼守函谷。”
一声军报，帐中议论纷纷，成蟜的臣属责问着。
“王翦？那个在蕞城挡住了庞煖的王翦么？”
“是的！”
一众人听闻这个消息，更是心中惴惴。当日五国合纵，联军声势之盛，在场众人都有着亲身的体会。
庞煖兴十万大军，攻入关中，无人可挡，却在蕞那等小城下，生生被王翦阻挡了兵锋，最终扼腕而去。
只是，对于依附于成蟜的一众人而言，坏的消息却不只是这么一个。
很快，营帐之外又来一声急报。
“报！嫪毐率领太原军南下，其前锋军如今已经与我军交战。敌方来势迅猛，晟将军请求援助。”
这么快？
“太原军？”
一众人不仅惊讶于这支军队进军的速度，更对于这支军队了解甚少。
“对方前锋军有多少人马？”
“一千骑军，后面还跟着五千步兵。”
这样的配置，应该是倾尽全力，只为快速进军。
成蟜坐在帅案之后，这一刻，他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只不过，他还必须要在众人面前保持住应有的威严，稳定人心。
“嫪毐一阉竖，吕不韦竟然用他领军，真是无人可用矣！”
成蟜这一声轻笑，让本是凝重的氛围轻缓了许多。他看向了众人，吩咐着。
“立刻将屯留城中物资运往涅邑军寨，另外再将屯留城中五千兵马，支援晟将军。”
“可羌隗、杨力等将不来，我等本部兵马两万不到。这样做，会不会太危险？”
“无妨，屯留乃是大城，伐赵大军的物资都囤积此城。王翦的大军一时间还到不了这里，羌隗、杨力等将不来，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另外，再派使者前往赵、韩两国，请赵王、韩王速发援军。”
“诺！”
……
屯留。
黑色的猫在窗户间跳跃，似乎在欢动着，女子有些慵懒，斜靠在坐榻之上，享受着阳光。
外面疾风骤雨欲来，肉眼可见的是涌现在屯留黔首身上的慌乱之色，血雨腥风将至。可是成蟜在屯留的府邸之中，却是洁净异常，丝毫没有受到外面的影响。
碰的一声，巨大的大门被打开，将军壁怒气冲冲的身影走了进来。
榻上佳人如玉，说不尽的秀色春光，可是男子却是丝毫没有欣赏的兴趣，脸上尽是愤怒之色。
“这是成蟜的府邸，你这样闯进来，不怕成蟜的手下去告密么？”
离舞妖娆一笑，手在绵软的腰肢上轻轻拂了拂。
“屯留的守将觊觎长安君府上舞姬的美色，强闯府邸，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将军壁形色匆匆，质问着。
“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仓库之中那堆军械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这些男人，总是说些无聊的事情。”
离舞面带哀怨，似乎有些不满将军壁的不解风情。
“成蟜夺了我的军权，派人严密监视着我。若非我提前表态，愿意效忠，怕是连命都没了。可即使这样，他也只让我做些押运粮草物资的事情。今日我接到军令，要送一批物资前往涅邑，可这些军械都是次品，究竟是怎么回事？”
“尽可能降低成蟜军的战力，这不是掩日大人的命令么？更何况，你私底下不是一直在做私贩军械的事情？以次充好，这事情你熟，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少跟我装傻充愣！”
离舞的话非但没有让将军璧释疑，反而让他更加怒火中烧。
“掩日大人是让我尽可能降低成蟜军的战力，可是屯守物资那么大一批数目，居然全都是假的，你以为成蟜的手下都是傻子么，还能捂多久？”
“能捂多久，自然是要看将军你的本事了。”
离舞缓缓坐了起来，素手一召，那只黑猫跳到了她的怀中。她缓缓抚摸着黑猫柔软的背部，似乎根本不解这屋中肃杀之意。
“这等偷天换日的手段，别说是我，便是掩日大人也做不到。你究竟在为谁效命？”
将军壁眯起了眼睛，看向了眼前娇柔的女子。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女子已经背叛了罗网。
可她究竟效忠谁，将军壁并不清楚。
以次充好，便如蛀虫一般，缓缓将屯留这批物资一点点吞噬，不仅能降低屯留军的战斗力，为嫪毐南下创造条件，还可以替罗网筹集资金。
将军壁为屯留守将，在成蟜没有扛旗前就是这么做的。可他万没有想到，还有人做得比罗网更绝，手笔更大。
可一旦事发，反噬也是十分可怕的。本是一点点的消磨，现在却成了釜底抽薪。
做着这一切的人，似乎根本不在意罗网，也不在乎屯留城中成蟜军。成蟜一旦察觉，反噬之力，必定全部倾向于罗网。
“我再问一遍，你究竟效命于谁？”
片片黑羽飘落屋中，一道剑意凌厉，将军壁根本没有看清楚来者是谁，便已经倒落在地。
“惊鲵大人！”
离舞站了起来，恭敬地行礼。惊鲵没有说话，转头看向了另一边，那个正在笑着的男子。
“主上吩咐，秘密清除掉在屯留城中所有罗网眼线。”
“将军壁派出去的人呢？”
墨鸦一笑，抬起了手，那纤细的羽刃上，还留有一丝干涸的血迹。
“做完了这些事情，立刻抽身。这里的事情已经与我们无关。”
“诺！”
……
服色皎皎，衣冠显赫。
渭水别居之外，清晨的阳光照耀之下，长身如玉的男子踏出了看押他的别院。
府外，秦王宫中内侍云集，他们之中为首者，正恭敬地站在那里，低着头颅。
“这些日子，辛苦君上了。现真相已明，君上沉冤得雪，奴婢正要恭贺君上。”
赵高阴恻恻的声音传荡在耳边，赵爽微微一笑，向外踏出了一步。
“此心昭昭，复有何求？”
赵爽很快上了马车，赵高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喜色不见，显现出一股骇人的阴郁。对于赵爽，赵高流露出了一股很深的敌意。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大功
夕阳残照，嫣红似血。
烽烟未尽，胜负却已经有了结果。
嫪毐穿着一身甲胄，带着所部兵马，攻下了涅邑，斩杀了成蟜大将晟将军，获得了南下通道。
战事几乎是一边倒的，在没有足够的军械物资支撑下，成蟜的军队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站在战场之上，嫪毐整个人都像野兽也一般，杀戮与血腥刺激着每一寸的感官。他手中握着剑，感受着胜利的滋味。
只是，这短暂的胜利犹如罂粟一般，让嫪毐有些上瘾，却只能短暂的品味。因为他清楚，权力与富贵，还在前方。
“通知兄弟们，不要眷恋战利品，前方还有着更大的功劳等着我们。”
“诺！”
嫪毐踌躇满志，可罗网刺客的到来，却让他有些心惊。
“掩日大人，将军壁死了。”
“怎么回事？”
“不但是将军壁，罗网在屯留的眼线都失去了踪迹。而成蟜军那边似乎也发生了异常。”
“离舞呢？她那边有消息传来么？”
“她失踪了，下落不明。”
刚刚胜利所带来的喜悦消散，嫪毐皱着眉头，心里忽然没了底气。
“大人，我们要不要暂停步伐。”
“不，不能停。必须立刻前行，平定成蟜之乱的首功，必定要是我的。”
嫪毐心中这样说着，只有这份功劳，他在秦国才能继续往上爬。
“让竭率领大军，南下屯留。我与罗网，先行一步。”
“诺！”
……
大营之中，赵国的使者来到屯留，却可见成蟜将兵力收拢进了城中，而不是像不久之前一样，一副进攻之势。
败势已生，赵使前来的时候，可见不少兵民都在逃亡。甚至不少原先依附于成蟜的门客与臣属都在裹挟着金银，私下里跑路。
“赵王不肯出援兵么？”
“殿下，韩王的军队驻足不前，屯留附近的秦军也已经对殿下的军队做出了围剿之势，王翦的大军也已经出了函谷。这个时候，我军若前来，将处于非常不利的形势。还望殿下体恤。”
成蟜苦笑了一声，屯留的物资本是他底气所在。手中握有大量的军械与粮草，那么他便有实力，等到赵军与韩军到来的那一刻。
只是，突然的异变，让一切都变了。那些物资与粮草，剑弩军械都是次品，粮食材料都发霉发臭了。
出现这么大纰漏，那么上上下下所有的官员只有一个下场。可放在现在，这些却成了一柄最为锋利的剑，刺向了成蟜，断绝了他最大的后路。
“赵王不愿意冒险么？”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冒险了，如果成蟜能够占据优势，那么赵军进入屯留尚且有利可图。可现在，完全就是拿着赵军士兵的性命，在堵着这个天大的窟窿。
“殿下，我王愿将饶之地封赐殿下。屯留不可久留，愿殿下率军入赵。”
秦赵交兵，不死不休。成蟜对于赵国而言，有着巨大的意义。
成蟜有大量忠于他的臣属，这些对于秦国国内的形势很熟悉。而且，成蟜在秦国朝堂之上，有着很深的关联。
就算之后秦国清洗长安君的势力，也很难彻底消除他的影响。
他的身份，本身就是一柄利剑。掌握在赵国的手中，有百利无一害。
“入赵？”
只是，成蟜本人却是十分犹疑。
“殿下，事态紧急，我来之前已经听说，太原的秦军已经攻下了涅邑，我等的时间不多了。”
“殿下此刻要走，已经太晚了一点。”
无声的威压在屋室之中漫溢，一身黑铁甲军兵士的甲胄，手中握着掩日长剑。
“你是何人，敢擅闯殿下大寨。”
长剑挥舞，那赵使顷刻间失了性命。成蟜站起来，营帐之中，涌进了大量的卫军。
“罗网，掩日！”
掩日抬起了手中长剑，指向了成蟜。
“罗网在屯留的眼线，尽数被灭，可是这条直达殿下身边的通道，却依旧被保留着，殿下可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成蟜身边的罗网暗探一个没动，唯独少了他们的首领，离舞。
这像是一个陷阱，可是立功心切的嫪毐却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便是陷阱，他也必须走上一遭。
“杀！”
成蟜并没有理会掩日之言，下达了命令。
便看谁能更胜一筹了，掩日握着手中长剑，深吸了一口气，便陷入了激烈的搏杀之中。
“不世之功，便在今朝，这数丈之间。”
……
华阳宫。
急匆匆的脚步声在木质的地板上踢踏作响，昌平君十分慌乱，跑到了华阳太后身边。
“成蟜死了！”
昌平君身上，有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身份应该展现出来的慌张与恐惧。成蟜一死，他这个昌平君也未必就能脱得了关系。
“慌什么！”
华阳太后轻斥一声，她的声音犹如定心石一般，让昌平君安定了下来。
“成蟜便是死了，你依旧是当今秦王的表叔，大秦的昌平君。”
昌平君深吸了一口气，安定了气息，却听得华阳太后问道。
“成蟜是怎么死的？”
“成蟜举兵之时，屯留附近，他手下诸将皆不应。不知道为什么，成蟜率军从营地退入屯留之中。后嫪毐率领太原军南下，他的兵还没有到屯留，便传来了成蟜的死讯。”
华阳太后在殿宇之中踱步，听着昌平君叙述着他得到的关于屯留那边的详细情报，忽然停了下来。
“好手段！”
华阳太后的脸上，流露出一股怒意。
“一步一步，将成蟜逼入了绝境。这最后的一击，泼天的祸事，却让嫪毐去做，这是手上一点血也不想沾。”
“太王太后，我等该怎么做？”
华阳太后一声冷笑，看向了惊魂不定的昌平君。
“吕不韦以为除了成蟜，便是除了最大的威胁。可他忘了，成蟜一死，他对于王上的价值，也在迅速减少。今日成蟜之死，便是他日吕不韦坟茔之上第一抔土。”
华阳太后又向前走了几步，沉住了气，用着昌平君从未听过的狠辣语气说着。
“便是秦国得了这天下，未来的天子身上，也得有我楚国一半的血脉。”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封地
秦王宫。
艳阳高照，照亮了大地之上每一寸角落。
宫殿之中，百官云集，一池碧水，散发丝丝清亮之意，消去了心中的烦闷之意。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成蟜之乱被平定，关中上空的风尚且带着血腥之气。
与成蟜有牵连的，下至黔首，上至九卿，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
风暴尚未平息，偌大的秦宫之中人影又稀疏了几分。
只不过，对于剩下的人而言，看着昔日朝堂之上的同僚身首异处，他们能够想到的，却是更进一步。
权力的空白需要填补，不过却是以一种最为古怪的方式开始。
“嫪毐虽是哀家宫中内宦，但是此次平定成蟜之乱，乃是首功，宜加酌赏。”
久未至咸阳的赵太后自雍城返回，坐在秦王之侧，缓缓开口。
“太后的意思是？”
“宜封侯，赐地！”
便在这一言落下，满朝臣子皆惊，不但惊讶于这份赏赐的价值，更加奇怪的是现在朝堂之上权力结构的变化。
吕不韦与赵姬皆非秦人，入秦之后，一者为相，掌控朝政，一者为后，主理内宫，所形成的权力结构，才能稳固。
可现在，却提拔一个内宦，还封侯赐地，这是赵姬不再信吕不韦，要另起炉灶了么？
殿宇之中，嫪毐跪在了地上，以首叩地。他抬起头时，目光看向了群臣之首的吕不韦，看向了人群之中那年轻的身影，满脸都是喜意。
“就依太后的意思。”
“那就封嫪毐为长信侯，赐太原地为其封国，住地山阳。”
“臣谢太后恩典。”
吕不韦阴沉着脸，看着百官之中，不少人都带着窃笑之色。
一个文信侯，一个长信侯，赵太后想要表达什么，那是再明显不过了。
赵姬与吕不韦之间，一定产生了裂痕。
“寡人以为，此次平乱，还有一人要赏。”
秦王的目光看向了群臣之中，赵爽的身上。
“汉阳君！”
“臣在！”
赵爽从百官朝列中走出，来到了嫪毐身侧，拱手一礼。
“若非卿之忠义，焉能识破成蟜奸谋，当赏。”
“臣不敢受赏。”
赵爽低着头，言辞谦卑。
“身无尺寸之功，安敢受大王厚恩。臣有一请！”
“卿家请说！”
“成蟜贼子，起兵谋逆，罪该万死，然稚民无辜，宗室之中，亦有人受其牵连，臣请王上，饶恕其等罪。”
赵爽此言一出，鸾座之上，赵太后轻皱眉头，斥责一声。
“汉阳君以为跟随成蟜谋逆，不当罚，还要饶恕其罪？”
赵爽再拜，拱手言道。
“臣以为的确无辜，他们并无谋逆之意，只是受到牵连。”
嫪毐跪倒在地上，心中惊诧，历来谋逆之罪，唯恐斩草除根不及，哪有人反向求情的？
赵爽究竟想要做什么？
便在赵爽出声的那一刻，朝臣之中，不少宗室重臣都站了出来。他们没有参与谋逆，可是却与成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的亲戚子弟或是在成蟜军中，或是与成蟜密切相关的。
这场风暴越演越烈，若是大开杀戒，屠刀在上，这些人也是战战兢兢。
所以，赵爽走出来，他们便也跟了出来，希望这场风暴就此止住。
便在此时，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走了出来。
“臣附议！”
群臣之首，大秦相邦吕不韦拱手言道。
便在吕不韦出声的那一刻，依附于他的一众朝臣纷纷附和。
“相邦，怎么连你也……”
赵太后喃喃一语，可正当她话头刚起时，耳边又相响起了一阵声音。
昌平君见此，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
接着，便是一众楚系的官员也都出声附和。
偌大的朝堂之上，霎时间黑压压一片。
秦王的目光从赵爽身上落到了依然跪倒在地上的嫪毐身上。
“长信侯，你以为呢？”
“奴婢……奴婢以为汉阳君所言极是。”
鸾座之上，赵姬有些无力的坐下，心中慌乱。
“那就依汉阳君所奏。”
“臣等谢王上隆恩。”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离开了王宫。
只是今日，却有了不同。大秦朝堂之上，已经又多出了一派势力。
嫪毐一下朝，周身便围拢着他的亲信手下。相比于吕不韦、昌平君等人，要招摇许多。
“汉阳君！”
隔着老远，嫪毐便叫住了赵爽。
赵爽回头一看，正见嫪毐带着人走了过来，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嘚瑟。
玉阶之上，嫪毐居高临下看着他。
“听闻汉阳君准备返回封地了？”
“正是！”
“这咸阳千好万好，很多达官贵人懒着不走。怎么汉阳君年纪轻轻，便舍得这大好的繁华，反而急着回庸地那等穷山沟里？”
嫪毐一言，他身后数人便是一阵窃笑。嫪毐当着一众朝臣面，羞辱赵爽，便是为了下了他的面子。
因为在嫪毐心中的敌人里，赵爽最弱。而且，他必须搞清楚一件事情，卫庄给他看得那副长命锁，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侯在府中设宴，请汉阳君一定要赏脸。”
赵爽砸了砸嘴，有些惋惜。
“长信侯这宴，本君怕是去不了了。”
嫪毐面色一变，目光锋锐，轻轻一言。
“君上，今时不同往日了！”
身份已经转变，让嫪毐的心气有了很大的不同。他现在是一任彻侯，位于大秦军功爵禄的顶点，有着自己的封国。
而赵爽，在朝中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
“今时的确不同往日。长信侯可要珍重啊！”
赵爽轻轻一笑，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嫪毐，走下了玉阶，扬长而去。
中大夫令齐看着赵爽的背影，有些不满。
“侯爷，这赵爽也太不给你面子了，要不要我……”
“无妨。”
嫪毐心中，终究是有些忌惮眼前这个年轻人。
玉阶之上，昌平君依靠着栏杆，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屑。昌平君这等出身的人，是看不起嫪毐的。
贵族与平民间，有着天然的隔阂。
一个内宦出身，骤然间封侯赐地，一跃成彻侯，不思收敛，也敢如此招摇？
昌平君挥了挥衣袖，转身离去，轻骂了一声。
“蠢货！”

第一百八十七章 破船
“赵爽要走？”
华阳宫中，华阳太后听着昌平君的话，脸上露出了疑惑。
“这不应该啊！”
华阳太后在殿宇之中踱步，喃喃一语。
成蟜被杀，咸阳的朝堂之上出现了一片真空。赵爽不想着此刻更上一步，在咸阳扎稳脚跟，反倒想要退出去，实在是有些奇怪。
昌平君凑上一步，小声言道。
“那日朝堂之上，王上对汉阳君颇有些欣赏，想要封官。可是汉阳君却辞了，而且还反过来为成蟜麾下的领民与宗室求情。白白给了那么大一个人情，却什么也不要，还惹得赵太后仇怨。臣实在想不明白，赵爽想要做什么？”
说到这里，昌平君忍不住一笑。
“难道这赵爽小小年纪，已经如那些道家的隐士一般，清心寡欲，不恋人间繁华了？”
华阳太后听到这里，也是忍不住一笑，面色一定。
“明白了，他是觉得此刻还不是出仕的机会。”
“不是出仕的机会？”
“朝堂之上，吕不韦本是大权在握。现在出了一个嫪毐，明摆着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了。他是想要躲在一旁，看热闹。”
“那我们该怎么办？”
“能够看热闹，不是挺好的么？该急的是吕不韦，不是你！”
“臣明白了！”
“太王太后，汉阳君在外求见。”
华阳太后收敛了笑容，挥了挥手。
“请他进来。”
“臣拜见华阳太后！”
“许久不见，爽儿又精神了许多。”
华阳太后满脸都是笑意，看着赵爽，言语之中客套，却没有了往日那份殷切。
“汉阳君与相邦走得很近，怎么今日有空来这里呢？”
昌平君坐在华阳太后下首，冷着脸说着。
“昌平君说笑了，我与相邦走的再近，又怎及得翁婿情深呢？”
赵爽这一言，华阳太后脸上笑容收敛，微微点了点头。
“爽儿此言，甚得哀家之心。与外人再怎么交好，又怎及得自家人亲切。”
“太王太后说得是！”
时日近晚，华阳太后留了赵爽和昌平君吃了晚饭。
只是，看着桌案之上的菜肴，赵爽却是迟迟不动口，面带忧色。
“爽儿，菜色不合胃口么？”
“不，太王太后宫中佳肴甚是美味。臣只是想着，这关中之地，有着大量的黔首因成蟜之乱，要流放临洮，心中便有些不忍。虽蒙王上恩典，少开杀戮。可这些获罪黔首，不只是要修筑，还要时时提防，胡羌的袭击。一不小心，怕是连性命也没有了。”
华阳太后抬起了头，目中闪过几分光华。
“是啊！黔首遭难，的确无辜。爽儿以为，该如何？”
“匈奴势大，占据河南地，屡屡越过长城，威胁我大秦边境，实乃大患。只是我大秦，此刻还腾不出手来，应对匈奴。臣听闻便在匈奴西南之地，有一支戎狄，乃是当年鬼方之后，号为月氏。我大秦可遣使交好，通商往来，以为策应。若是能够成功，一来可以牵制匈奴，二来亦可减少边衅。”
“爽儿此言，实在是宅心仁厚。哀家明白了，昌平君当在朝堂之上劝说王上，行此策略。”
一番饮宴，赵爽告辞离去。
昌平君憋着一口气，在赵爽身影离去的时候，终于问了出来。
“太王太后，赵爽这奇思妙想，想要做什么？”
华阳太后一笑，微微言道。
“此去西埵，必须经过哪里？”
“雍城啊！”
昌平君脱口而出，便已然明白了。
赵太后可在雍城啊！
“此策不管成败，若行，雍城可是热闹了。到时候使臣、商队，俱会雍城。人多眼杂，有些事情可就有意思了。”
华阳太后一笑，带着一股冷意却似比这夜间寒风更加肃然。
……
华阳宫外。
马车驻留，赵爽做刚刚上车，就听闻一旁传来了一声。
甲士阻拦了来者，却听得长戟之外，来者拱手一礼。
“君上，相邦请君上赴府中一会。”
“本君身体不适，染上了风寒，恐有扰相邦，请来使回告相邦，本君来日再来请罪。”
便在使者诧异中，马车缓缓离去，不留一点痕迹。
马车之上，卫庄坐在其侧。
“吕相与你一向走得近。怎么，人家刚刚帮了你的忙，你就这么对待别人？”
卫庄的目光带着一股野性的噬人之意，想要弄清楚这忽然的变化究竟为何？
“不是我忘恩负义，只是一艘注定要破的船，跟上去也没有意思。”
“注定要破？”
成蟜刚死，吕不韦气势正盛，权势正是滔天之时了。这个时候，赵爽便说吕不韦要败，在外人看来，着实有些异想天开。
不啻痴人说梦。
可卫庄的脸上，确是露出了笑容。
“如果一艘船终究要破，那么再待在上面已经没有了用处。你是想要劝我下船么？”
“没错。”
“危境之中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这艘船我不下。”
却见赵爽脸上带着笑意，看向了卫庄。
“阿庄！”
卫庄面色一变，表情变得很是怪异。
“还记得我们的同门之谊么？”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赵爽吃了瘪，脸上笑容越盛。
“那我换个说法，还记得你欠我的钱么？”
“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卫庄的脸上有些无力，却见赵爽嘿嘿一笑，从匣子里拿出了一卷竹简。
……
相邦府。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侍从带回了赵爽的话，他不愿意来，可是吕不韦却来不及生气。
阴冷的书房之中，吕不韦冷汗连连手微微颤抖着。
没有什么能让大秦的相邦如此，除了刚刚得知的这件滔天的祸事。
吕不韦终于明白了赵姬为何要在朝堂之上为嫪毐觅侯，也明白了赵爽为何急于转身，和他划清界限。
为此，甚至不惜退出咸阳。
只是，来不及去生气，吕不韦感觉自己已经被赵姬和嫪毐绑上了他们的破船之上。
已经很久，大秦的相邦没有如此心乱如麻，想不出对策。
久之，满腔复杂的东西情绪，终究化为了一声长叹。
“这个女人，真的是疯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显贵
刚下了一场雨，咸阳上空云气清明，蒙着一层水色。
白日的紫兰轩，带着清闲之意，闭门谢客。门庭之前，车马冷落。
赵爽打了个哈切，靠在栏杆之上，隔着湖水，看着远处飞鸟翔集。
紫女在镜前梳着头发，看着一侧的赵爽，轻声问着。
“这么说卫庄答应了？”
“阿庄毕竟是阿庄嘛！”
赵爽一笑，看向了天空之上，云气敛卷，不一会儿，天际的光线被云层吞噬。
雨微微落下，在湖水中荡起了涟漪。
炎炎的夏日随着远方的一场叛乱，渐渐消弭在血色之中，秋风渐起，寒意席卷了屋中。
铜炉之中，香烟袅袅。
赵爽从栏杆一旁走到了屋中铜炉前，细密的孔洞之中还散发着热量。赵爽打开了盖子，从一旁加入了几块炭火，猩红的火焰缓缓燃烧，散发着热量。
被秋意侵润的空间，很快便又变得温暖起来，屋外的寒风，也无法侵入。
赵爽穿着单衣，靠在了软塌上。
弄玉带着长琴，走入了屋中，隔着一层帷幕，坐在了侧屋之中。
紫女从一旁拿起冒着热气的铜壶，发丝斜落，滚烫的热水倒入陶制的粗茶杯中，茶叶飘荡，香气很快便冒了出来。
琴声悠扬，伴随着雨水声，传播开来，悦耳异常。
赵爽闭着眼睛，手指敲打着，享受着音乐的旋律。
大门打开，卫庄从外走了进来，看见这屋宇中的情景，自顾自走到了赵爽身侧，坐了下来。
一曲声罢，赵爽睁开了眼眸。
“几日不见，弄玉姑娘的琴艺越发长进了。”
“承蒙君上夸奖！”
紫女在旁，微微一笑。
“自从上次你说弄玉的琴艺有待长进，这些日子弄玉可是苦练了许久。”
赵爽点了点头，看向了卫庄。
“相府客卿的位置，你辞了？”
卫庄点了点头，将鲨齿放在了桌案之上。
“你到底知道什么？”
“嫪毐容易对付，可他身后的罗网却是个棘手的问题。而现在，吕不韦将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与嫪毐保持一致，这就意味着本是分裂的罗网将焕发全新的力量。”
赵爽看向了卫庄，微微一笑。
“所以，你想不想要创造一个足以抗衡罗网的组织。”
“能够抗衡罗网的组织？”
随着弄玉素指轻拨，琴声再度扬起，卫庄的嘴角翘起了弧度。
“光凭墨家，难道还不够么？”
紫女看向了赵爽，随着这话音落下，她的眼眸之中带着几分好奇之色。
江湖传闻，墨家的大统领与秦国的汉阳君关系匪浅。甚至，墨家的一个大型的制器工坊，便在汉阳君的领地之中。
只是，紫女却从未听过赵爽说过墨家的事情。
“光凭墨家，自然不够。”
赵爽一言，算是在众人面前承认了他与墨家的关系。墨家又不是赵爽的墨家，更何况，墨家并不是一个刺客组织，在专业性上，有着很大的不同。
“这个组织要与罗网对抗，就必须集搜集情报、刺杀于一体，有着快速反应的能力。短时间内，有着在所需要完成任务的地方做出最快的部署的能力。”
赵爽的话还没有说完，卫庄的脸上便流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有意思！只是罗网数百年积累，底蕴雄厚。虽然之前他们在山东六国的组织被你洗了一遍。可这几年，又死灰复燃。要与其对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的确！”
赵爽一笑，认可了卫庄的说法。
“所以这样才更有意思。阿庄，你以为呢？”
越是危险的事情，卫庄便越觉得有趣，他不觉得点了点头。
“这个组织除了对抗罗网之外，还有别的目的么？”
“术以知奸，以刑止刑！”
赵爽毫无廉耻地说着，然后又补了一句。
“这是长期的目标。”
“那么短期的目标呢？”
紫女有些好奇，看向了赵爽，问着，却听得他毫不犹豫的说着。
“保护我！”
卫庄翻了翻白眼，不欲去理会，只是问着。
“那这个组织叫什么，你想好了么？”
“天地万民，犹如聚散流沙，这个组织就叫做流沙。”
“好名字！”
紫女微微赞叹了一声，脸上泛着一股喜意。
“我也要加入。”
……
“阿嚏，阿嚏！”
万里之外，小圣贤庄，本在读书的韩非不知为何感受到了一股冷意。
“韩非兄，你怎么了？”
张苍坐在他一旁，正捧着一卷竹简，在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受到了一阵寒意。就好像某些重要的东西，忽然就消失了一样。”
韩非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浑身的鸡皮疙瘩，忽然就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才消下去。
张苍摇了摇头，哭笑着，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
“你在看什么？”
韩非看向了张苍，问着。
张苍摊开了竹简，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这是秦国汉阳君的著述，编于《九章算术》之中，还有些零散的文章，挺有意思的。”
韩非挠了挠头，接过了看了一眼。
“就是那个在秦国朝堂之上，直言秦要灭六国的汉阳君？”
身为韩国王孙，韩非对于这些信息自然感兴趣。而小圣贤庄身为天下儒宗，各地朝堂上的消息最终都能汇集此地。
这帮儒士闭门读书，可天下事却瞒不了他们。
“正是！”
“观此人文章，可见其才学。只是，他扬言要灭六国，可真是狂妄。”
张苍一笑，看向了韩非。
“就和你一样狂妄？”
韩非一笑，嘴角莫名扬起了角度。
“六国之地，十倍于秦。六国之力，亦十倍于秦。可惜啊！昔年合纵事败，赵国大将赵爽未能攻下咸阳。否则，今日之事，尚在两说。”
张苍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竹简。
“赵大将赵爽死于龙门，赵国失去了一位未来的将星，天下也失去了一柄可以抗衡秦国的利器。”
韩非忽然一笑，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都说赵国大将赵爽死了可谁也没有见到过他的尸体。你说这赵国大将叫赵爽，秦国的汉阳君也叫赵爽，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张苍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嗤笑一声。
“就因为他们都叫赵爽，都是少年显贵？”
“也未尝不可能嘛！”
韩非哈哈一笑，这近乎梦呓的话语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屋室之中，一众儒家的弟子很快将注意力埋藏书中。

第一百八十九章 蓄谋已久
山水朦胧着轻烟，在阳光下，数百名甲士走过梯田之下蜿蜒的长道，向着前方的山村而行。
已经到了丰收的季节，田野之上，可见农人耕作。湖畔之侧，也可见渔家在拉拢渔网。
身处山野之间，但没有战争的喧嚣，一路所行，田野水泽之间，十几处较为平坦的地方，都建成了村落。
屋舍连绵，人口往来，小则数百，多则上千。
赵家村便在前方，也是附近最大的村落。
卫庄所见，与其说这是一座村落，不如说这是一座没有城垣的城池。
在这里建立村落的人，显然深通兵法，远远观望，凭借险要的地势，只要扼守几处要道，足以阻挡五倍之敌。
离得近了，则可见豁口处建立的城墙，已经有了一定规模。因为将近秋收，在城墙附近的民夫有些少。
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站在城墙之下，本在指挥修筑的他见车队已近，便率众迎了上来。
“参见君上！”
“不必多礼！典庆，如何了？”
“西面的城墙已经完工了八成，东面的城墙已经完工了五成，以现在的人手，预计明年春将修筑完毕。”
“很好！”
赵爽挥了挥手，车队通过城门口，进入了城池之中，而典庆则指挥着人手，继续修筑。
从任何角度说，这都是一座小城。不过这座小城却采用了墨家和公输家的机关术。
巨大的水轮在水流的带动下运转着，通过水力，将砖石运往城墙处，再由民夫装卸。
“这座城池可以居住多少人？”
卫庄一路行来，可以看见城中各色的建筑。
这是一座带有军事性质的城池。
一路行来，可见训练场、武库、马厩和几座较大的已经装了一半的粮仓。
而城池之外，还有着一座港口，上面修筑着船坞。许多匠人正在其中，修筑着船只。
其中大部分是渔船，还有几艘是战船。
“如果是平时的话，大概可以居住五千户。如果是战时的情况下，可以容纳五万人。”
五万人，与咸阳、大梁、新郑、邯郸、临淄这等天下有数的城池相比，实在不足一顾。
便是燕国在辽东的城池襄平，也要比这座城池大一些。
只是，这放在赵爽的身上，已经足够让卫庄惊奇。
“那你领地中有多少人？”
“二十来万人吧，如果不算周围的夷民。”赵爽抬起了车窗，解释着，“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已经有二十年了，这里不曾闻有烽烟，也不曾被征过徭役。”
二十来万人？
卫庄心中一惊，这要大大超过当初他在吕不韦府中，一众相邦府幕僚预估的数字。
也就是说，如果赵爽愿意的话，全力施为，可以征集一到两万人的军队。
赵爽转过头来，似乎看出了卫庄脸上的惊讶，轻声一笑。
“兵贵精不贵多。以这里的地势，凭借三千精兵，足以拒守。”
只不过，卫庄没有想到的是，赵爽的私兵是类似当年吴起训练魏武卒的方法训练。只不过，相比于魏武卒的选拔方式，做了不少改动。
身处山野之地，这些士兵的身份虽然是父子相传，几乎人人家里都有两到三副上好的长弓，但尚不能进入脱产状态。
赵家村的士兵以血缘为纽带，但在整个领地都比较物资匮乏的情况下，虽有着封君赐予的粮草、物资，还需要夏、冬狩猎，寻觅肉食，乃至于制作武器、盔甲之类的手工活。
卫庄下了马车，随着赵爽走上了建在山间高阁。站在高阁之上的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城池。
“楚国立都于陈，至今仍然有着夺回南阳故地的打算。训练这么一支强兵，本是为了应对这可能的威胁。”
赵爽一笑，转过身去，与卫庄错了过身子。
“不过事与愿违，这楚人的威胁尚没有到来，秦国内部的纷争却已经到了。”
“看似一件小事情，却让秦国朝堂之上吵翻了天。”
卫庄很清楚，这件小事情，正是赵爽所提。而背后所指，却格外有趣。
“雍城似乎隐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而无论是吕不韦还是嫪毐，都在惧怕着人们触碰到这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怎么样的，现在和我们已经无关。流沙以紫兰轩为核心，建立的情报体系尚在初始阶段，可光凭紫兰轩中训练的女刺客，尚不足以支撑流沙。”
“你的意思是？”
赵爽看着卫庄，深情脉脉。
“阿庄！”
卫庄莫名感觉，这小子要坑他。
“在流沙之内，再建立一支名为逆流沙的刺客团，由你为首领，囊括北疆、西陲、东海、南土的奇人异士。”
卫庄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想法是很好是，可是该怎么去找到乃至于收拢这些人呢？”
赵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得卫庄有些瘆得慌。
这天南海北，纵横万里的，他还不得跑断腿，何其辛苦？慑服一众强人，又何其危险？若非绝大的毅力和滔天的本事，谁敢去做？
想到这里，卫庄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件事情我答应了。”
赵爽拍了拍手，焰灵姬与白露捧上了两个珠宝箱。
“这是你活动的经费，里面的珠宝价值五千金，不够再来找我。”
赵爽从袖子里拿出了绢布，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些都是独立于诸子百家之外的江湖高手，我圈出的几个名字你要特别主意。”
卫庄看着赵爽，怎么看都是他蓄谋已久的。
这个时候，卫庄忽然有着一股上了贼船的感觉。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就跑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
赵爽忽然一笑，拍了拍胸脯，一副意气干云的样子，却用一种最为卑微的语气说出了下面一句话。
“你应该不会吧？”
说完，赵爽还有些不放心的看了一眼那两个珠宝箱。
卫庄轻哼了一声，从赵爽手中接过了绢布。
便在卫庄走后，墨鸦的声影出现在了赵爽身前。
“两个消息。咸阳那边已经决定派出使者，前往月氏了。”
朝堂之上，已经决出了胜负了么？
这件事情将会牵制罗网更多的精力，让罗网暂时无法顾及到他的身上。
“另一个呢？”
“白凤那边传来消息，秦、楚之地，墨家各处据点已经部署完毕。”
赵爽点了点头，沉声道。
“罗网无暇东顾，正是扩张秦、楚之地墨家势力的大好时机。”

第一百九十章 小角色
殿宇之中，静谧如水。群星闪烁，晦奥的轨迹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焱妃与月神对坐，身上龙游之气泛起，一者赤阳，一者寒阴，两股气息难分难解，互为敌者，又可相助。
日与月的光辉交相辉映，终究在一声龙吟之中，消散在殿宇之中，漫漫星空之中。
“太极玄一，阴阳两气。”
焱妃与月神互相睁开了眼眸，看向了对方，都从对方的清澈如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阴阳家五百年前在脱离道家之后，便剑走偏锋，一直在追寻天人极限。
可这极限又在哪里？
焱妃与月神都是阴阳家中资质最高的弟子，年纪轻轻，便已经走到了前辈没有走到过的道路。
她们已经站在了顶点，想要再往上一步，却在疑惑，路在何方？
“这便是阴阳术第五层之上的境界？”
月神微微一笑，似在体味着这股力量，只是很快，她握紧了手掌。
“超越了前辈所设立的规矩仪度，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视野，却也迷茫前路何方？”
焱妃抬了抬手，轻轻舒展袖袍，听了月神的话，整理了有些散乱的发丝，回应着。
“这份迷茫，也是东皇阁下所应有。只是如今阴阳家中又多了两个人，你与我！”
“东皇阁下纵然强大，可也未能摆脱这份迷茫，得求大道。这风云乱世，又有几人能超脱呢？”
月神微微一叹，摇了摇头。
大门打开，云中君自外走来，离两女十步之外，拱手作揖。
“两位大人！”
“何事？”
“湘君与湘夫人逝去了！”
“为何？”
“两位长老上次与墨家巨子交手，折在了墨家巨子手上，受了重伤。之后，便一直都未好转，拖到不久前，终于挨受不住，连连逝去了。”
生死轮转，对于阴阳家而言，不过是最为正常不过。只是，月神却是抬起了头，微微一叹。
“东皇阁下尚在闭关，我阴阳家五大长老，损其四。此刻正是我阴阳家最为虚弱的时候。”
月神这一叹息，引得焱妃一声轻斥。
“可恨！都是他墨家！”
焱妃心头火起，眼眸之中充斥着怒火，看向了云中君。
“墨家现在如何了？”
“其余到没有什么紧要，只是那墨家大统领，近日在江湖上，颇有些动静。如今，这秦楚之地墨侠近万余，唯听他一人号令，声势滔天。”
云中君的回答，更让两女内生怒意。
“必须要削其势，杀其人！”
“两位大人，我阴阳家此刻高手凋零，怕不是他的对手。”
“难道除了我阴阳家，墨家就没有了别的敌人了么？”
月神之意，很是清楚。不过云中君却是摇了摇头。
“墨家大统领与汉阳君交情匪浅。如今这秦楚之地，罗网不知为何，行事异常谨慎；公输家自军械案后，元气大伤，不敢多有动作；农家更是与墨家早已经划清了界限，不敢越过雷池。光凭我阴阳家，怕是难以撼动其分毫。”
“汉阳君？”
这个名字在两女的脑海中回想了许久，才终于想了起来那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封君。焱妃与月神几乎在同一时间，想到了那个名字，轻呼出声。
“赵爽？”
这个熟悉的名字，时隔多年之后，又以一种陌生的方式，重新回荡在了焱妃与月神心中。
……
韩国，新郑。
韩国老王病重，只是，并没有如众人所想，在秦国的屯留之乱被平定之后，老韩王召回了在楚地的太子安。
这场混乱之后，韩国不但依旧保持着原有与秦国相持的疆界，还夺取了不少土地。而秦国，似乎也默认了这一切，撤出了五国合纵之时，联军西行中，韩国所获得这些的土地的边界。
王座之上，韩国的老王已经虚弱至极，哪怕他此刻衣冠严整。
“父王！”
太子安握着老韩王的手，满脸都是悲怆之色，眼眸之中都是泪光。
“哭什么！你是韩国的太子。今日过后，你也将是韩国的王。”
尽管虚弱，可是韩国老王威严依旧。
“是，是！”
太子安擦了擦眼泪，惊慌失措的手被老韩王一把拉住。
相比于太子安有些白嫩的手，老韩王的手上则满是老茧。上过战场杀过敌，即使衰弱，眼眸之中也带着狠厉。
“你要记住，天下诸国的王位，都是以鲜血筑成的，而不是以珠宝美玉。”
老韩王犹如一头野兽，用着干瘦的双手，微微转过了太子安。
“看！”
朝堂之上，群臣低首，恭敬异常。太子安实在不明白，自己的父王要他看什么，却听到老韩王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些衣衣冠楚楚的文武，便是一群野兽。在你虚弱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跑上王座，将你撕咬得伤痕累累。可若是用的好了，他们也可以成为最忠诚的走狗。”
“越是英明的君主，他手下豢养的野兽便越是凶狠，越是可怕。”
“当年之伍员、孙武、吴起、商鞅，今日之白起、廉颇，他日之李牧、王翦。你明白么？”
“儿臣明白！”
太子安的脸上犹有泪痕，老韩王可以清晰看出太子安眼中的惊惧与那份惶恐。
老韩王心中叹了一口气，身体后仰，靠着披着软皮厚绒的王座，喃喃低语。
“你不明白！”
朝堂之上，夜幕与墨家的势力在急速扩张着，韩国的世家与公族则显得懦弱不堪。
外有列国虎视眈眈，内有强臣觊觎，韩国的未来可谓风雨飘摇。
罢了！
老韩王挥了挥手，这些也快要和他无关了。
“寡人有些累了，都退下去吧！”
“王上保重！”
谁都明白，这声累了是什么意思。
群臣皆去，唯有相国张开地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不曾动半分。
“相国，寡人是昏君么？”
“大王不是！”
“那寡人是明主么？”
张开地不言，可老韩王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空荡的大殿之中，只余下一君一臣。张开地的耳边，却传来了老韩王自嘲的声音。
“昏君可留名万世，明主亦可留名万世。这风云乱世，三尺竹简之上，寡人终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一声音绝，殿宇之中，渐渐显得有些寂寥。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进攻
“这个老东西终于死了！”
大将军府中，姬无夜开口大笑，身上戴着孝，可脸上都是喜意。
青铜酒觯之中，沁人心脾的美酒散发着光泽。翡翠虎在一旁，笑眯眯地抬起了手中的酒樽。
“大将军，以后这韩国就是夜幕的天下了。”
姬无夜喝了一口酒，心中大悦。只是他的身旁，白亦非却始终没有开口。
“侯爷，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姬无夜面上有些疑惑，老韩王死了，正是夜幕扩展实力的大好时机。一国王者的薨逝，必然带来权力的重新洗牌。
夜幕这么多年，投资在太子如今的韩王安身上的，终于可以收回来了。
“本侯只是在想，墨家的大统领，又会如何应对？”
“玉面飞龙？”
姬无夜轻声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以前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还用怕他们么？”
当太子安还是太子的时候，夜幕与墨家，可谓绑在一条船上，闹翻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因为船翻了，夜幕前期巨大的投入会打水漂，甚至，如果是别的公子上位，白亦非与姬无夜的地位也会变得不稳固。
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夜幕虽然想要将墨家在韩国的势力尽数打压，乃至消灭，可是却有着顾忌。
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太子安已经是韩王安。这意味着，这艘船已经到达了终点，接着，便是收割的时候了。
白亦非从窗棂前缓缓走了过来，微微轻笑。
“李开掌控王城的城防军，而宫中的禁卫军我们插不上手。重要的是，墨家这些年来，一直在韩国朝堂之上掺着沙子。这些年，一些看起来不怎么重要的位置，都被墨家的人占据了。”
姬无夜的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凶横，可是并不傻。很多时候，姬无夜表现出来的蛮狠状态，只不过是他应对危机的手段。
“李开和他麾下一百墨侠么？”
“怕是不只是这样。”
翡翠虎坐在一旁，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白亦非如此慎重的样子。
“墨家大统领在秦楚之地疯狂扩张势力，麾下已有近一万墨侠。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并不足惧。因为再怎么强大，依旧是一股新兴势力。秦国之内，罗网、阴阳家、公输家，楚地的农家，齐地的儒家，身处秦国却游离于秦国势力的道家，他们这些人会将墨家这股新兴势力切割的支离破碎。”
“韩国位于天下之中，只要牢牢把握住这里，墨家的大统领便可以打通与墨家传统势力范围的通道，乃至于与东越天泽所属势力相连。这样的话，他先前的布局便将盘活。”
说到这里，白亦非下了一个论断。
“所以，先王薨逝，不光是夜幕，这位墨家的大统领，一定不会放弃这个扩展势力的良机。接下来，怕是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姬无夜将手中的酒樽掷在地上，刚刚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罗网是干什么吃的，居然会放任墨家做大到如此地步。”
白亦非一笑，从青铜兽面酒觯中，为自己挹了一勺酒。
“这才是这件事情最为有趣的地方，诸子百家，关中的诸多势力，道家且不算，公输家、阴阳家均在秦国的风波中受到了牵连，而罗网最近也将大量的力量调往了西陲，似乎所有的势力都在为墨家的崛起而做出贡献。”
“侯爷，这个笑话可不好笑。”
姬无夜冷着脸，心中可没有白亦非这么看得开。
白亦非从袖子里拿出一卷麻布，递给了姬无夜。
“这是蓑衣客的情报。这一切都和一个名字脱不开。”
“汉阳君赵爽！”
姬无夜咬着牙齿，这个熟悉的名字，让他的心中很是恼怒。
翡翠虎一脸不解，可是白亦非也没有解释给他听的意思。翡翠虎是夜幕的钱袋子，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有胆子得罪吕不韦的人，不是不知死活的蠢货，便是可怕的怪物。”
白亦非的话让翡翠虎有些熟悉，他缓缓开口。
“当年那个赵国的将军赵爽便将山东六国的罗网收拾了一番。今天这个叫汉阳君的赵爽也是一样。这世道，还真是邪得很。”
翡翠虎一句无心的话语，并没有让姬无夜有所触动，只是正要喝酒的白亦非，却忽然停止了动作，眼角余光看向了正在讨好姬无夜的翡翠虎，心中有些异样。
“我们该怎么办？”
只是，容不得白亦非细想，姬无夜的问题已经来了。
“墨家的大统领与汉阳君的关系虽然没有证实，不过却可以利用。如果能够掌握这个秘密，对于夜幕而言，将是巨大的收获。只不过当下，还是先处理韩国的麻烦。”
白亦非将酒樽中酒水一饮而尽，脸上犹如猎人寻到了猎物一般，有着嗜血之意。
“胡夫人、胡美人、李开，从后宫到朝中，墨家大统领的部署从某些方面来说，与夜幕很是相似。所以，先将他们除去，才是最先的选择。”
“李开司马的身份倒是不足惧，可他麾下一百墨侠，却相当的棘手。这些人，可大多是不要命的人！”
便在此刻，绿眉的身影出现了屋室之中，半跪在了姬无夜身前。
“宫中传来消息，经胡美人劝说，韩王已经同意，在新郑城中设置墨家会馆。百鸟的消息，近日在秦、韩边境数座墨家据点中的墨侠，都朝着韩国而来，人数起码在五百以上。”
“这个贱人！”
以前李开麾下一百墨侠，在韩国境内其实是没有合法身份的。他们托庇于李开，却无法以一个正常的身份出现。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所有人都选择睁一只闭一只眼。
可设立了墨家会馆，则等于认同了墨家在新郑城中合法的身份。墨家弟子可以以墨家弟子的身份光明正大出现，乃至公然携带武器。墨家弟子，几百几百出现在新郑街头，都不是一件犯禁的事情。
再加上李开是城防司马，管理城防军，两者的力量结合，不可小觑。
“墨家会馆设置在哪里？”
“昔日紫兰轩旧址。”
不比怒意深深的姬无夜，白亦非面色阴沉。
“这局棋中，墨家大统领已经占了先机。”

第一百九十二章 网络
新郑，墨家会馆。
紫兰轩搬到咸阳之后，新郑这座偌大的歌舞坊霎时间变得门庭冷落。
不少富商巨贾、达官贵人，都想要买下这座歌舞坊，只是最后，还是落到了赵爽的手中。
曾经宾客满堂的大厅之中，如今聚集了数百墨家弟子，巨大的歌舞台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座宣讲台。
作为歌舞坊，紫兰轩的结构非常合理。可是作为墨家的据点，便不太合适了。
墨家的弟子接手之后，便将这座建筑进行了改动，划分了区域——木工房、厨房、武器库、弟子居住室、演兵台。紫兰轩很大，日常居住数百人完全没有问题。
尤其是对于墨家弟子而言，并不需要原来紫兰轩招待客人时那等宽阔豪华的包间，一间大通铺，往往可以住宿十数乃至数十人。
邻水而建的屋舍，隔着一整面镂空墙面，从窗棂外可见紫兰轩后宁静而又广阔的湖水。
阳光照下，新郑的午后如此安宁。
赵爽背着湖水，跪坐在短案之后，桌上摆放着香茗。
赵爽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来到新郑之后，进入这墨家会馆之中，第一个见的客人却是血衣侯白亦非。
“歌舞升平之所，还有着如此雅致宁静的地方，足见它的主人之心胸。”
白亦非看着赵爽，他的话便像是老友叙旧拉家常闲聊一般。
“很多事情，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就如那场发生在屯留的叛乱，谁又能想到，韩国为此所得颇丰。”
秦国的土地广袤，但最为核心的地方还是关中。其余多为山岭，荒蛮之地。
韩国虽小，可却在天下最为富庶的中原，在这个地方，得到数十里的土地，所获得的收益要远远比得到巴蜀之地上百里的土地要多得多。
因为在这数十里的土地里，或许就有数座城池，数万人口。而在巴蜀上百里之地，有时也不见得可以看到一座城池。
“那秦国的汉阳君，又在其中获利几何呢？”
白亦非并不讳言，老实说了出来。
“百鸟曾刺探过汉阳君领地中墨家的一处大型据点，可是刺探的人并没有回来。墨家快速扩张的背后，需要大量的资金。大统领，很多人都对这个很好奇。”
“那包不包括侯爷呢？”
白亦非看着带着面具的赵爽，轻笑一声。桌上的茶水他一口都没有动，倒不是怕赵爽下毒，而是因为他喝不惯。
“获得别人秘密，可以获得这个秘密背后所隐藏的巨大价值，但同时也会承担相应的代价。如果不能承受代价，那么获得这个秘密，并不值得。”
“衡量价值与代价，从来都是一个永恒的命题。便如山东六国，占据中原富庶之地，却在秦国兵锋下，岌岌可危。但也正是因为此，像是韩国这样的小国，处于天下之中，仍能左右天下的形势。”
赵爽缓缓言道，一股风吹进了屋中，茶香轻轻飘扬。
“的确！”
白亦非听了赵爽的话，嘴角露出了笑意。
“韩国虽小，力却不弱。侍秦，则能为强秦打开一条通往中原的道路。朝楚，则可成为雄楚进军南郡的屏藩。与三晋联合，则诸国震惧。对于天下诸国而言，韩国都有着莫大的意义。”
说到这里，白亦非的语气有些寒冷，脸上泛着残忍的笑意。
“只是，受天下之利，却亦受天下之害。韩国对天下诸国都有着益处，除了对它本身之外。百多年的时光之中，它犹如一朵花一般，渐渐枯萎。而剩下能做的，便是尽可能榨干它的价值。”
赵爽一笑，看向了白亦非，对方的目光也正看向他。
“侯爷这话，可有些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的话，本侯说了也不止一回了。”
“对于一个未知身份的人，如此坦诚相交，可不像是侯爷的风格。”
白亦非却是毫无所谓。
“这里并没有第三双耳朵，便是今日的这场谈话泄露出去，又有谁会相信？本侯以为大统领应该是同路人。”
“侯爷的意思是？”
“听闻农家曾与墨家划清界限，言江湖之事，各自归属。那么夜幕也可以与农家一样，与墨家划清各自的界限。”
“我还以为夜幕会与墨家较量一番，没有想到侯爷却想要和谈？”
“夜幕的确贪婪，可无法保持清醒的贪婪是没有益处的。如果只是李开和一百墨侠的话，那么处理掉虽然费些手脚，也不需要伤筋动骨。可现在的形势已经不同。”
“夜幕不需要为别人做嫁衣；大统领的野心也不会只有新郑这一地。”
眼下的形势，如果只是夜幕一家与墨家抗衡的话，那是极不明智的。即便夜幕在朝堂之上最终去除了墨家的势力，可也会元气大伤。
夜幕必须依附韩国，才能获得强大的生命力。
“眼下太子刚刚继位，夜幕正是扩张的时机，不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与墨家耗着。你我斗得两败俱伤，在背后发笑的只会是韩国的世家公族和阴阳家、罗网。”
对于白亦非而言，墨家大统领是个有能力致他死地的对手。如果不能在战争开始的那一刻，就将对方的势力排除出韩国，那么剩下的交锋便会成为漫长的拖延战。
也许夜幕与墨家，迟早会敌对，乃至于生死交战，可是现在并不是时候。夜幕没有援军，自身也不够强大。
更重要的是，墨家的大统领，也未必想要在现在与夜幕一较高下。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一件事情！”
白亦非锐利的目光看向了赵爽，问道。
“你想要在韩国获得什么？这个代价夜幕又是否承受得起？”
“二十座墨家据点。”
赵爽淡然地说了出来。
白亦非的面容之上，留有些许惊讶之色。墨家的据点有秘密的联络点，也有明面上的交流、往来、论道之地，便如这墨家会馆。
可赵爽所说，显然不是这两者。前者的话，赵爽根本没有必要说，墨家的秘密联络点也不会告诉夜幕。至于后者，就算夜幕不同意，这墨家会馆不依然建了起来。
赵爽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绢布，上面是这二十个墨家据点所在的位置。
白亦非看了一眼，眼睛便眯了起来。
这些据点，有渔港、山寨、工坊、马苑，也有靠近交通要道的堡垒、亭障，乃至于一座小城。
重要的是，这些据点一个个虽然都不起眼，可如果把这些据点连接起来，便会在韩国形成一张网络。
这张网络，足以将墨家的力量投送远方，也足以让墨家在韩国扎根深藏。
“大统领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便是以夜幕的雄厚财力，这么大一笔支出，仍旧不菲。
“彼不予，吾亦可自取。”
赵爽淡然一笑，看向了白亦非。对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脸上表情莫测。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还是需要调教啊
“好大的胃口！”
大将军府中，当白亦非回转，姬无夜从他口中听闻了与墨家大统领的和谈的条件时，当即便怒不可遏。
翡翠虎拿着算盘，在一旁敲打着，盘算着这些产业究竟价值几何？
啪啪敲打的声音搅得姬无夜很是恼怒，大手一挥，看向了翡翠虎，怒目而视。
“老虎，你还要算多久？”
“算好了算好了！”
翡翠虎嘿嘿笑着，将金算盘收拢，摆在了桌上。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白白给了墨家，夜幕的压力会很大。而且，这墨家大统领要的据点，有些根本不在我们手上。”
翡翠虎说完，姬无夜反应了过来。
“那在谁的手上？”
“就比如这座小城，是龙泉君的封地里的一座土城；再比如说这座最为值钱的矿山，夜幕一直想要夺到手，是安平君的产业。”
“玉面飞龙这是什么意思？”姬无夜有些疑惑，“他为什么问我们要一些不在我们手上的东西？”
白亦非冷笑一声，挥了挥袖子。
“他自己不想要脏了自己的手，所以让我们去替他做。”
“他想得倒是挺美！”
姬无夜怒斥一声，脸上泛着一股狠色。
“我倒是要看看，这墨家大统领究竟有几分本事！”
说到这里，姬无夜挥了挥手。
感受到这个信号，一道绿色的身影从梁上落到了地板上，姬无夜的面前。
“聚集人手，今夜，就替我取几个人头回来。”
“诺！”
绿眉的声音刚刚在屋室之中回荡，没有多久，一道有些凄惨的身影出现了屋中。
“灰雀，究竟发生了什么？”
墨鸦作为百鸟的首领，他叛逃之后，百鸟便没有一个事实上的领导者。绿眉与灰雀，都是百鸟之中有数的高手，虽然得力，不过还没有成为名义上的首领。
而自从墨鸦叛逃之后，姬无夜也有些不放心再出墨鸦这样的叛徒，所以故意造成这种局面。
“训练百鸟杀手的营地，突然遭受到了袭击。百鸟刚刚收拢的几名资质极佳的幼年刺客，都被掠走。”
灰雀气息有些虚弱，浑身软甲破损，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墨家动的手么？”
出了这种事情，姬无夜第一个怀疑到墨家大统领的身上。
“不是！”
灰雀捂着自己的胸口，回想起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剑气，至今心有余悸。
“这些袭击者来历不明，但不是墨家的人。”
“你确定？”
“属下这些年和墨家打了不少的交道，这些袭击者的风格与墨家完全不同。出手狠辣，不留余地，都是刺客。”
“江湖之上，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一个组织？”
姬无夜怒火中烧，这么关键的时候，这个神秘的组织捣什么乱？
只是很快，他便不只是愤怒了。
大将军的附中，又出现了几个百鸟中的高手，而他们给的情报，也都是一样。
百鸟隐藏在韩国的几个据点，几乎在同一时间内，被人袭击，被掠夺一空。
当愤怒到了极点，便如饿过劲一般，姬无夜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沉思着。便是再蠢的人此刻也明白了过来，一座基地暴露尚且可能，可这么多座据点同时被袭击，那只有一个可能。
“百鸟之中有内鬼？”
姬无夜的目光在大厅之中一众百鸟的高手身上注视着，可很快便将这个可能抛诸脑好。
这应该没有可能。
百鸟的诸多高手都是各自管控一个地方，平时听从姬无夜的命令，单独完成任务。他们之间没有串联的可能，也没有串联的必要。
百鸟对于夜幕的价值不言而喻，而且重要的是，百鸟中真正心腹的杀手，都是自小起接受训练。
如今，这么多极具天赋的幼年刺客被人掠走，不仅让百鸟损失惨重，前期的花费都白费了，对于夜幕的未来，也不是一个好的影响。
毕竟，训练出一个优秀的刺客，也是要花费不少的钱的。
“思考这些暂且没有意义，这个神秘的组织叫什么不重要。但是他们的行动，已经事实上帮了墨家。”
“侯爷是说，墨家大统领和这个组织有关？”
“至少是合作关系。否则，在这个时候发难，选得时间也太巧了。而且，能够短时间内对百鸟同时出手，显然筹谋良久。他们的情报，又是从哪里来的？”
当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姬无夜反而变得冷静异常。
“如此说来，这个玉面飞龙早就有所准备了。”
姬无夜双手紧握，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白亦非看在眼里，脸上不着痕迹轻轻一笑。
“那就要看大将军此刻是否准备与墨家全面开战？”
开战？
外无强援，又在太子安刚刚继位这个敏感的时期，微微的一点动静，最终也许都会演变成滔天的风暴。
“这个玉面飞龙，还真是选了一个好时候要价。侯爷，这二十个据点，夜幕可以给他。不过，墨家与夜幕，在江湖上，各不相犯。朝堂之上，各不相干。”
……
黑夜之中，卫庄手里拿着鲨齿，浑身笼罩着一层黑色的披风，看不清真容。
“墨鸦哥哥！”
卫庄的身后，跟着一群年幼的百鸟刺客。从八、九岁，到十三、四岁，都有。
作为刺客，这些人从小就被灌输了服从的思想，年纪轻轻，却比大人还要成熟。
卫庄将这些人带到了墨鸦的面前，撂下了一句话，便走了。
“人我已经带来了，接下来，便是你的事情了。”
不久之前的交战，是逆流沙成立以来第一次实战。虽然打了百鸟一个出其不意，但是还缺乏作为一个刺客团应有的素质。
还是需要调教啊！
卫庄心中，默默想着。要驯服逆流沙中那些桀骜不驯的强人，手段各异。卫庄醉心于此，心中很是满意。
反正是花赵爽的钱，怎么爽快怎么来。
这段时间一直在赵、韩之地，下面是南下百越还是去塞外走一圈呢？
卫庄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情，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墨鸦的面前。
墨鸦低着头，目光看着底下的稚子，嘴角勾勒出了笑容。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加入我们，又或者，各谋生路。”

第一百九十四章 暗袭
秋意袭来，雨水绵绵落下。
墨家会馆，便是晚间，依然散发着勃勃的生气。屋舍之中，灯火辉煌。墨家弟子在屋舍阁楼之间，或读书习字，或是擦拭刀剑，鼓弄器械。
临湖小院之中，隔着一层窗棂，墨鸦穿着一身蓑衣，站在其外。
湖面不是很平静，湖水翻涌，可是墨鸦的眼眸却坚定异常。
“都安排好了？”
赵爽拿着一卷书，站在窗棂边，可以清晰感受到外面的风雨。
“那些孩子已经收拢，他们也都愿意答应加入。只是主上，我不明白，既然已经有了逆流沙，为何还要再建一支刺客团？”
“一把剑在明，一把剑在暗，才能有着出其不意的效果。这支刺客团，就名叫照夜。你，则是照夜的首领。”
“属下明白，只是将这些孩子收拢何处？”
“东郡！”
墨鸦低首，身影便消失在了窗棂之外。
屋中燃烧着浊火，铜炉之中溢出香烟。远离窗棂处，屋中渐渐变得温暖，赵爽坐在地上，放下了手中竹简。
蜡烛将尽，两名墨侠在外，半跪在了屋门前，双手指间。他们的身上还沾染着水渍，虽然脱了靴子，可裤脚上还有着泥水，显然刚刚从外面回来。
“夜幕的人退了么？”
“回禀大统领，夜幕的几个探子，都已经撤回去了。”
“夜幕虽退，不可轻忽，夜间加紧警戒。”
“诺！”
赵爽正要拿起放在竹简，上面韩非子的三个大字很是清晰。只是，他手中的动作只做到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还有什么事情么？”
屋外的两名墨侠并没有走，仍旧单膝跪在外面，没有离开。
“大统领，有一件秘密的事情，关于燕墨，我等想要向你禀告。”
“燕墨？”
赵爽抬起了头，轻声言道。
“进来吧！”
这两人穿着袜子，走了进来，单膝跪倒在了赵爽身前。
“大统领，我们得知，燕国的墨侠最近有异常的举动，似乎在准备着什么阴谋。”
“阴谋？”
便在此时，赵爽身侧的一名墨侠伸出了手，靠着他，手掌心中翻了开来，是一根小竹管。
“大统领，详细的情报都在其中，是我等截获的。”
赵爽的手指将要触碰到那根竹管时，却忽然抓住了最近的墨侠的手，脸上露出了笑容。
便在对方略微惊诧的表情中，赵爽缓缓言道。
“我墨家的弟子，为何会阴阳家的六魂恐咒？”
便在这一语落下，另一名墨侠面色大变，一掌拍出。短短时间内，印势几变。
每一次手印的变化，阴阳术便加强了一倍，将至赵爽身前的时候，已经带着断石分金之力。
赵爽一指伸出，与来者手掌相触。
真气碰撞，一层虚空波环荡。屋中家具纷纷倒落，便连赵爽身后的窗棂也随之破碎。
便在这墨侠动手的同时，被赵爽锁住手臂的那一名墨侠，浑身绽放着炙热的气息。金色的光芒犹如火焰，仿佛要将赵爽的手臂灼烧干净。
赵爽松开了手，指间轻轻拨动，在对方手臂上一弹，四两拨千斤意一般，打断了对方真气元转。
装着尸神咒蛊的竹筒掉落在了地上。
便在这一瞬间，赵爽依坐在原地，可是那两名墨侠却被逼退，现出了真容。
“阴阳家已经五劳七伤，两位护法还有心思与我墨家为难？”
“我阴阳家如此，还不都拜你墨家所赐！”
焱妃冷冷言道。她一只手臂放在身后，有些麻，刚刚在与赵爽的交锋之中，受轻伤。
“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相比焱妃，月神的关注点在刚才的战术细节方面。
“阴阳家的幻化之术的确了得，可你们幻化得了音容体貌，可是却幻化不了那双腿。”赵爽看着两女的两双大长腿，“不动则罢，一动就露出了马脚。试问男子，如何来这一双纤细修长的大腿？”
焱妃与月神互相看了一眼，她们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因为这？
可她们心中也有着疑惑，为了这次刺杀，她们准备了很长时间，务必将让任何一个导致任务失败的细节都抹去。
她们也明白男子与女子体型的差异，所以尽量找了与她们体型相似的墨家弟子，也自信做到了极致。
可便是这样，依然被看了出来。这说明了什么？
墨家的大统领，为什么会对女子的身体结构特征这么熟悉？
下意识的，她们想到了一个可能，心中不觉轻啐了一口。
这个老色鬼！
“墨家大统领不愧是墨家大统领，只是你刚才的举动，也暴露了一个事实。”
焱妃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在这场交锋之中，她不甘愿落入下风。
“哦？”
“墨家的内部，因为大统领你的崛起，已经出现了分裂。”
这是一个重要的情报，对于阴阳家如是，对于其他诸子百家乃至各方势力来说也是一样。
“两位护法看得正是精准。只是，就算如此，又能如何？”
赵爽的笑声回荡在屋中，肆无忌惮。
“阴阳家首领闭关，五位长老缺了四位，光凭你们两大护法，也敢与我墨家为敌？”
赵爽说了实话，可是实话总是让人不爱听的。
“那就看看我们能不能与你为敌！”
焱妃与月神都是当世有数的少年高手，心性桀骜，本领高强。听了赵爽的话，联手攻来。
她们两人的招式一模一样，双手结印，背后幻化出龙游之气形成的双翼。
三足金乌的鸣叫声响彻，这屋中的动静也早已经惊动了墨家会馆中的墨家弟子。
他们匆匆赶到时，只见两名刺客的背影，在那一瞬间，与屋中的墨家大统领互相对攻，整间屋子都产生了震动。
等到这一瞬间的光芒消散，那两名刺客已经不见，他们的大统领侧着身子，脸上的面具有些碎裂。
“刺客跑了，快追！”
三名高手交战的地方，如今已经破碎。整个墙面破裂，地面塌陷，湖水漫灌了进来，打湿了屋中的地板。
“不必了，你们追不上了。”
人群之中，丽姬看着赵爽，面露担忧之色。她本想要上前，但顾忌周围的墨家弟子，前进的脚步停了下来。
便在赵爽的话语声中，她和墨家的弟子，都退了下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绝色美人
夜雨越发势大，当月神与焱妃回到阴阳家据点时，浑身湿透了。
重要的是，刚才与墨家大统领互拼的时候，两女身上衣衫大片大片的破碎，又被赵爽震落进湖水之中，跟个落汤鸡一般，狼狈异常。
精致的亵衣泡在水里良久，显得软绵而又褶皱，丝线都开始脱落。
焱妃与月神互看了一眼，屋中灯火明亮。她们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对方这么狼狈的样子，想笑，可是想到自己的样子，怕是比对方好不了多少，也就笑不出来了。
“有热水么？”
阴阳家的女弟子在屋中恭候，听闻了月神的话，低着头颅。
“正在烧了，还要些时间。”
这种湿哒哒的感觉让月神和焱妃很不好受，很自然，她们将怒火抒发到了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身上。
“没有想到，墨家大统领修为如此精深，以前还真是小看他了。”
焱妃与月神筹谋良久，便是有着一击必杀的打算。只是，这筹谋的必杀之刻没有得到实现，反而成了她们的耻辱之时。
阴阳家的两位护法被墨家的大统领双双击落进湖中，这要是传出去，阴阳家得丢多少面子，她们得丢多少面子？
焱妃的话刚刚说了出来，月神本是冰冷的脸上寒气更甚几分。
“数年前，我曾与他交过手。当时他的墨家功夫还没有现在这么深厚，可便是今日，光靠墨家功夫，也不足以在刚才的交锋中胜过我们。”
“的确，除了墨家的内力，他的身上还有其他门派的武功。而且，刚才我们使用龙游之气时，隐隐之间，与他所展露出的功法甚至有几分隐隐的契合。”
焱妃察觉出来的异常，也是月神最为想不通的地方。若非那短暂的相互应和，让两女失了分寸，她们也不至于败得如此惨烈。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只不过，在这短暂的交手中，她们也非一无所获。
“看来情报上说得没错，由于墨家大统领的势力兴起，墨家内部已经有了裂痕。这一点，未尝不可利用。”
焱妃站了起来，身上的破碎的衣裙缓缓落下。隔着一层帷幕，移门缓缓打开，浴室之中满是氤氲的白色水汽。
洁白的躯体没入水中，一股热意袭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焱妃的面色舒缓了许多。
月神也跟进了池水之中，与焱妃相对，坐了下来。
两位佳人的躯体隐藏在白色水汽之中，若隐若现。
“如今在江湖之上，能够与这位墨家大统领一较高下的，屈指可数。和能够与之相较，也有着这个心和他较量的，更是少之又少。”
一场失败的刺杀，让焱妃对墨家大统领的评价重新更新了一番。看着从指间划过的热水，焱妃回想着那场刺杀的细节。
便在她们掉落湖水中时，龙游之气消散，对方脸上面甲破碎，那若隐若现的容貌，让焱妃感觉似曾相识。
焱妃微微摇了摇头，眼睑轻轻闭合，驱散着这若有若无的杂念。
“你怎么了？”
月神的声音在焱妃耳边想起，不知为何，焱妃并不想要让月神知道这件事情。
“我只是在想，我阴阳家正如那玉面飞龙所说，如今元气大伤。不知道何时，能够恢复？”
焱妃的话让月神陷入了沉思之中，良久的沉默之后，月神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墨家的强盛之是一时的。如今很多势力都隐藏在黑暗之中，积蓄着力量，等待合适时机，对墨家这位大统领发动致命一击。”
……
秋雨绵绵，江上小舟泛着点点渔火。
蓑衣客手中握着竹竿，在这风雨声中，身体随着小舟一同摇摆，却始终不动如山。
寒气侵袭，随着那红衣似火的男子到来，这本是摇摆的小舟停止了颠簸。白亦非踏上了船头，看着远处晦暗的景色，一切都淹没在了黑暗之中。
“今日可不是一个钓鱼的好日子。”
“风雨如晦，看似混乱，然而那风暴之下所蕴藏着的，才是真的值得关注的。”
不管那根线在风雨之中如何飘动，蓑衣客的鱼竿始终没有动过。
“夜幕吃瘪了？”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二十座墨家据点，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夜幕的经费短缺的话，情报系统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我这里会很难办。”
“本侯明白，资金的问题你不必多虑。韩王薨逝，太子安继位，夜幕已经开始清除韩国朝堂的妨碍。用不了多久，夜幕的势力便会增强十倍。”
“不过，墨家那边也不能轻忽。如果墨家大统领拿到那二十个据点后还不满足，那么对于夜幕来说，就必须有所动作了。”
“墨家大统领的确可以算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只是这么多年了，很少看见侯爷如此谨慎对待一个人。”
“一个能够致你于死地的人，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白亦非嘴角勾勒起弧度，他的话倒是让蓑衣客有些诧异。
“秦国那边罗网的异常，查清楚了么？”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秦国的汉阳君献上了一个邦交之策，联通月氏，应对匈奴。这个邦交之策在秦国的朝堂上，由昌平君提出得到实行之后，罗网便把大量的力量调往了秦国西陲。”
“雍城看来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又是这个汉阳君。”
这个名字近来在白亦非耳边，已经出现过了很多次。
“屯留之乱前后，阴阳家元气大伤，公输家备受质疑，其中都少不了这个汉阳君的身影。如今他将罗网的力量调到了西陲，这一切都像是为墨家的发展而谋划。只是，他为何要帮墨家？”
“要弄清这个问题，就必须要知道这个墨家大统领的真实身份。”
蓑衣客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他从袖子拿出了一个小竹筒，递到了白亦非的手上。
白亦非将里面的情报展开一看，微微笑了一声。
“有趣！”
白亦非看向了蓑衣客，雨势渐小，只见他挥杆而起，一只鱼从水下跃出，落到了他的手中。
“一个知道墨家大统领真实面目的墨家女弟子。那么这个女弟子是什么人？”
“没有详细的情报，只知道她是一个绝色美人。”
“绝色美人么？”白亦非将手中的竹筒轻轻一抛，“这样的人可是很好找啊！”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这么重要的事情
屋室之中，赵爽与丽姬对坐，两人手掌相接，内力循环往复。
良久，赵爽睁开了眼眸，面前的少女发丝有些散乱，绝美的容颜上有着虚汗，与发丝黏答答的贴在一起，面色在行功之后，却是越发的红润起来。
“你的功力已经至墨家攻法第四层，身上的阴阳家咒印，用不了多久便会完全消失。”
丽姬睁开了眼眸，入目的是一张俊俏的面容。墨家的功法一共十层，到了第四层，在江湖之上已经可以算是一个高手了。
“你的天赋不错，虽然中了阴阳咒印，有所拖累，但是在解除了阴阳咒印之后，修为很快会更上一层楼。也许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成为墨家顶尖的高手。”
对于赵爽的话，丽姬兴致缺缺，对于修为之上的事情，她的关注度不高。事实上，若不是为了保命，她对于修炼墨家功法也并不怎么感冒。
赵爽站了起来，回转身，走向了屋中一旁的短案，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大统领，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和你说。”
丽姬摆了摆裙角，修长白皙的脖颈上还留有一滴虚汗。
“你想要回卫国？”
没有等到丽姬说出，赵爽已经替她说了出来。
被一言道破心事，丽姬的心思很复杂，她看向了赵爽，语态诚恳。
“我在墨家已经很久了，想要回去看看。”
“秦军设置东郡，与魏国的势力相互拉锯。如此动荡的情势下，你想要看什么？”
丽姬抿起了嘴角，眼神有些幽怨。明明赵爽的话很有道理，可是丽姬听来，却觉得自己受了欺负。
“你应该明白，这个世上有许多人都想要找到你，为了你身上的秘密。”
此刻的丽姬，不过是个背井离乡的少女，思乡心切，想要回乡看一看。
而那个欺负她的人，正一脸淡定，坐在那里倒水喝。
“我一直不明白，曾经是赵国大将的你，为何会成为秦国的汉阳君？”
平时一直很温柔理性、善解人意的丽姬，此刻变得很有些无理取闹。
“世事无常。”
赵爽的答案显然无法让丽姬满意。这个一直困惑在心中的疑惑，丽姬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爆发了出来。
“曾经的你，一力挫败强秦，甚至曾经攻打到咸阳城下，差一点就灭了秦国。可是现在的你，我不明白，究竟在做什么？”
这个感觉怎么有点怪呢？
赵爽看着眼角带着泪水的丽姬，不明白她现在是怎么样的状态？
按说在墨家之中，他是墨家大统领，丽姬只是普通的墨家弟子。这是一个下级对上级讲话的态度么？
便在此时，大门轻轻敲打了一声。丽姬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不想要让人看到她这个样子。
“进来吧！”
赵爽见丽姬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呼喊了一声。
白凤打开了门，从外走了进来，在赵爽耳边说了几声，便退了出去。
这一来一去之间，他看了一眼丽姬，感觉对方的状态有些奇怪。不过也没有多问，便退了出去。
“现在倒是有一个任务，可以让你回到卫国，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下。”
“你说！”
“秦军为了彻底清除魏国在东郡的势力，向墨家购买了一批军械。你愿不愿意护送这些军械前往东郡？”
“你让我去处理这么重要的事情么？”
赵爽点了点头。
“我愿意！”
丽姬的脸上展露了笑颜，看得赵爽有些莫名其妙。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奇怪？
前一秒还在指责自己为什么帮助秦国，后一秒却对护送秦国军械这种事情丝毫不在意。
“那你准备准备，动身去吧！记住，不要让人看见你的真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
……
雍城。
前往大月氏的使臣终于离开了，浩荡的车队远去的身影，终于让站在城墙之上的嫪毐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雍城混进了不少不明底细的人。为了应对他们，罗网耗费了大量的精力。
这些事情，琐碎、麻烦，可又不得不做。
“赵爽如何了？”
嫪毐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第一个便是问赵爽的下落。
“汉阳君自从回到领地之后，便一直未曾外出。他正在修筑新城，只是我们的人一直难以混进去。”
惊鲵站在嫪毐身旁，态度恭敬。
“无妨，盯紧他。江湖之上，有什么动静？”
“墨家最近的动静不小。”
“什么动静？”
“韩王安继位之后，夜幕的势力快速扩张。墨家大统领在新郑建立了墨家会馆，曾一度压服了夜幕。墨家势力在中原快速扩张，此刻杨端和领军在东郡，墨家大统领趁此机会，正在与其走近。”
“墨家大统领不是易与之辈，如果他真的与赵爽联手，那对本侯来说，乃是心腹之患。”
嫪毐想起了那个夜晚与墨家大统领相对的场景，自己的一个兄弟就折在了他的手中。
“是的，不过夜幕那边传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夜幕？”
“墨家之中，有一个女弟子，知道墨家大统领的真容。不过属下不明白，夜幕为何要告知我们这么一个没头没尾的情报。”
嫪毐一笑，挥了挥宽大的袖袍。
“还能为什么，夜幕不想要与墨家撕破脸，想要借我们的手，去对付玉面飞龙。”
“那我们该如何？”
“吕不韦态度暧昧，昌平君更是公然与我作对。赵爽躲在自己的封地之中，想要坐收渔利，本侯怎能让他如愿。”
“无论如何，墨家在秦楚之地的势力已经太过庞大了，是时候该削弱他们了。找出这个女弟子，或会便能找到对付赵爽的关键。”
成为长信侯之后，嫪毐终于明白了权力的滋味。从那一刻起，他与吕不韦、昌平君这些人，便站在了同一高度。
可是，嫪毐也能感受出来，整个秦国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之人对他的排斥。那种肉眼可见，充斥在神情之中的轻蔑。
嫪毐握紧了双手，看着远去渐渐消失在夕阳之中的使臣队伍，握紧了双手。
“总有一天，我会让整个天下都匍匐在我的脚下。”
惊鲵站在嫪毐身后，自始至终，不曾有一言，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手中握着剑。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会
东郡。
秦军军寨，兵士将物资从马车上卸下。墨家的弟子在旁，看着领头的百将拱手谢道。
“多谢墨家的兄弟了！”
丽姬带着面具，见这位秦军百将如此，微微点了点头。
身后的墨家弟子帮着秦兵将车上的器械搬运了下来，丽姬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举步在营寨周围看了看。
这座秦军的营寨在濮阳附近，离昔年丽姬居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只是周围的地貌已经有所改变。
附近的一处小林子，被秦军的士兵砍伐，如今已经变得光秃秃的。
“小心这些军械，不要损伤。点验完毕之后，立刻发放到巡逻的兄弟手上，小心卫人的袭击。”
“卫人？”
秦军百将的声音让丽姬从伤感的情绪之中剥离，问道。
“是啊！濮阳被攻下之后，卫君角的亲卫部队便跟随魏军，一直埋伏在东郡，袭击我军营斥候，着实恼人。向墨家订购这批军械，便是为了对付他们。”
卫国在十数年前已经被魏国灭了一次国，正统的君主被魏王囚杀，而后魏王立了自己的女婿也就是如今的卫元君为卫国的君主。
自此之后，卫国实际上已经成为了魏国的附庸国。
当年信陵君死，蒙骜东出，取魏国二十城。虽然秦军的攻势被五国合纵联军打乱，但是秦军的势力并没有就此退出东郡。
这些年来，秦军在东郡与魏军拉锯，而卫国在失去了大本营濮阳之后，其民其兵便成了依附在魏军的一支雇佣兵，帮助魏军对付秦军。
丽姬的心中有些不忍，想到自己亲自运送的军械便是用来对付卫国人，心中便有些恍惚。
“墨家的人么？”
直到，一声轻音，在丽姬耳边响起。她回过神来，看见一旁，两个蒙着面的女子，正从她身边缓缓走过。
走在最前面穿着蓝色衣裙的女子淡然瞥了一眼丽姬，嘴角边带着笑意。
便是这轻轻的一瞥，若有若无的目光让丽姬很是不爽，她忽然想了起来。
“是她！”
那年在卫地，那个在暗夜之中对她下阴阳咒印的女子，那个害得她不得不背井离乡的女子，丽姬要紧了牙关，手中拳头握紧了。
有那么一刻，丽姬想要冲上去，与那个女子分个高下，讨回公道。只是，她身体刚刚往前送走了一步，便被人拦住了。
“大统领，你怎么也来了？”
“如此重要的一批物资，我当然要来看看。”
赵爽看着丽姬，握住了她的手臂。远方，刚刚走过去的阴阳家两位护法，忽然回过了头，看了一眼赵爽，驻足片刻，便进入主将的营帐。
“那是阴阳家的两位护法，凭你现在的修为，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等你身上的墨家心法，什么时候到了第七层，方能够与她们较量一番。”
赵爽拍了拍丽姬的肩膀，走上前去。秦军的士兵对其很是礼遇，一名千将在前亲自带路，引领他走到了主将营帐。
丽姬心中有些不满，想起了自己仇人刚才超凡的仪表姿态，再看着自己满身是灰的衣服，却将火气发在了赵爽的身上。
“你就是信不过我！”
主将的营帐之中，有些晦暗，火盆燃烧，当赵爽走进其中的时候，焱妃与月神已然就座。
她们仍旧带着几分敌意，不过却是很巧妙地掩饰了过去。坐在那边，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赵爽一样。
“大统领来了么，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阴阳家的护法。”
杨端和相互介绍了一番后，阴阳家的两位护法却没有回礼，他已经感受到了场面的尴尬。
“这次将诸位请来，则是为了东郡的安稳。”
“墨家向来恪守兼爱非攻之道，不参与列国之间的纷争。”
赵爽的话音在大帐之中响起，便引来了焱妃的一阵笑音。
“兼爱非攻？大统领一番手段，以十五墨徒助天泽复国，用司马李开搅弄韩国政局。所言与所为可是甚相违背啊！”
“阴阳家的护法不想着一心清修，却为凡事所扰，怪不得修为越来越不济了。”
听着赵爽的话，想起了当日落水时的狼狈，不光是焱妃，便是那一直未曾开口的月神，脸上都泛着怒气。
这争锋相对的话语让杨端和感觉不妙，打着圆场。
“我自然知道墨家的准则，也没有想过让墨家亲自下场，对付魏军。只是我听说，墨家在燕赵之地的墨侠大批南下，不知道大统领可否解释一番，墨家的举动，避免有所误会。”
赵爽看了一眼月神与焱妃，对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似乎已经猜测出什么，准备看好戏的样子。
“将军放心，墨家的游侠游散成风，在下自会约束，避免与贵军的误会。”
“大统领如此说，我便放心了。”
墨家的行事风格最近这些年变得有些怪异，一方面，秦楚之地，由这位大统领率领的墨家势力，渐渐向秦国靠拢；另一方面，燕、赵、中原等地传统的墨家势力范围，墨家的弟子与秦军的关系变得很是微妙，甚至比以往更家谨慎。
这个紧要的关口，那么多墨侠忽然现踪，对于秦军而言，自然不是个好消息。
因为这些人不可能是来帮助秦军的！
赵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接着，杨端和便将目光看向了阴阳家的两位护法。
“清剿卫国余孽的事情，还望阴阳家多多费心。”
阴阳家此刻门中高手凋零，这种事情还需要护法亲自出马，便可见一斑。
阴阳家的人手紧缺，只不过有些事情，也不得不行。
“将军放心，阴阳家必定为秦国效劳。”
从帐中走出，赵爽的身后跟着焱妃与月神，她们与赵爽并肩而立。
“大统领怎有如此闲心，来这东郡？”
“应人之邀，来此一会。”
“如此时刻，大统领还有如此闲情，真是让人佩服。”
焱妃的话语并没有让赵爽生出多少波动，他挥了挥手，向前走去。前方，丽姬正在等候。
“那个女子似乎有些眼熟。”
月神看着跟在赵爽身边的女子，喃喃一语。
“她好像对你有些敌意。”
焱妃也看了出来，那个女子的不同寻常。
她忽然转过了头，这大营之中，刚刚一直有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注视着她们和赵爽，此刻却消失不见。
“看来这东郡很热闹啊！”

第一百九十八章 联手
濮阳。
经过战争的创伤，这座城池显得很是萧条。秦军入主之后，开始招收流民，稳定治安，大街之上，才有了些生气。
东郡是通衢之地，联通中原，乃是魏国最肥沃的几块土地之一。秦国夺得了这片土地之后，直接将魏国的领土分成了两半。
魏国肥沃的河内、邺地等土地直接成了飞地。
便像是昔年的韩国，秦国攻占野王之后，无力再控制上党的韩国只能献出了那里的土地，直接引爆了长平之战。
魏国不甘心，故而一直与秦国争夺东郡之地。便是害怕秦国像当年对付韩国一样，慢慢吞噬掉魏国的国土。
为此，魏国将卫军中战力最强的卫君角部迁徙到了野王，阻拦秦军，便是为了阻缓秦军东出的步伐，阻挡秦国东郡的势力范围继续扩大。
也因此，诸子百家，江湖势力乃至各国暗探都在这里汇集。
尽管街市萧条，不过从各处来的商队已经出现了大街上，运送着货物。
战乱之中，药物、粮食都是紧俏货，秦军也急需各方的物资，来稳定市面繁荣。也因此，对于各国的商队，大开方便之门。
只不过东郡并不太平，不少的土地还在魏国手中，能够将货物运送到这里，都是有些本事的。
丽姬带着面纱，跟在赵爽身后，在濮阳的大街之上漫步着。她对这里的地形很是熟悉，不过此时却由赵爽主导。
赵爽带着她，拐过街道，来到一座偏僻的酒楼。
酒楼的生意很不好，一个客人也见不到。只不过，店内却是打扫得很干净。
店家见赵爽前来，拱手一礼。江湖上，墨家大统领的那张龙绡面具很是独特，不会有第二家。
赵爽拿出了身为墨家大统领的身份信物，证实身份。店家带着赵爽与丽姬，来到了酒楼后院。草木辉映，有着几分雅致，朱家等待其中，见了赵爽，脸上的面具便是一副喜庆的红色。
“大统领一向可好？”
朱家在江湖上很有声望，交际广泛，遇到年长的喊声老哥，年轻的说声老弟，只不过对于墨家大统领，朱家甚至不知道他的年龄与身份，只能道声大统领。
“许久不见，神农堂主的修为又高深了几分。”
“在下怎敢与大统领比拼修为。新郑墨家会馆之中，大统领一力逼退阴阳家两大护法，此事已经便传江湖，大统领可是声威日盛啊！”
“些许小事，想不到神农堂主也知道了。”
赵爽随着朱家，进入了后院屋舍，丽姬站在他的身后，持剑守卫。
朱家看了一眼丽姬，虽然她的面貌不清，但是从她的身形曲线，已可以推断些端倪。
“这位姑娘虽然蒙面，然而芳踪难掩，怕是一位绝世美人。”
赵爽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笑之意。
“老哥真是好眼光啊！”
赵爽的话有些不正经，可是丽姬听在耳中，心中反而十分欣喜。
听了赵爽的话，朱家脸上面谱变幻，变得有些忧惧。
“美人在旁，固然是好。可是老弟啊，你有没有听过近来江湖上流传的一个消息。”
“消息？”
不知不觉中，赵爽与朱家的关系已经变成了老弟与老哥。
“近来江湖传闻，墨家之中有一位绝色美人，知道墨家大统领的真面目。江湖上各方势力，都有些蠢蠢欲动。或是为了这位绝色美人，或是为了老弟你的真面目。”
赵爽回头看了一眼丽姬，对方有些心虚，不敢回应赵爽的目光。
“那还真是有些意思。”赵爽一笑，拱手而道，“多谢老哥提醒，近来神农堂在东越被劫走的物资，我已经替老哥要了回来。”
“那就多谢老弟了。”
朱家举起了手中酒樽，敬了一杯酒。秋风吹来，带着一股萧瑟之意，他放下了酒樽，不由感叹了一声。
“近来江湖上可是不太平啊！”
“朱家老哥说笑了，这江湖上什么时候太平过？”
赵爽的话引得朱家一阵唏嘘，摇了摇头。
“当年范睢力主远交近攻之策，秦一直实践之。数年前蒙骜鲸吞魏国二十城，诸侯警醒，五国合纵，打断了秦军的步伐。这几年来，秦军见鲸吞不成，便换成了蚕食，不断侵入河内地。东郡的势力范围也在逐步扩大，可诸侯反而安稳了起来。”
对于秦军的表现，列国王侯甚至没有这位神农堂主更加有清晰直观的感受。
“六国之间，攻杀数百年，又怎会因一句合纵抗秦而真正携手？除非……”
“除非什么？”
赵爽一笑，不再言语。
“东郡之地，农家与我墨家可否携手，联手应对这混乱的情势？”
江湖之上，流民草寇不绝，一些二三流的门派也在窥探着。要稳定情势，墨家与农家联手，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只是，我只是神农堂堂主，有些事情我还做不了主。”
“老哥的意思是？”
朱家叹了口气，实话是说。
“老弟，不瞒你说，我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意见。毕竟生意嘛，安稳才能赚钱。不过农家内部却有很多声音，有的怕干涉太深，触怒魏王；有的认为东郡战事频繁，不宜久留；有的则不想要掺和进其中，想要进入齐鲁之地。”
“田氏一族？”
秦国的远交进攻之策，对于齐国来说有着很大的利益。齐国在边境修筑了长城，用来抵御中原地区诸侯势力的进攻。
这么多年来，齐一直不曾参与对秦的作战。兵势虽弱，但同时，齐国商业繁盛，临淄更是天下有数的大城，富甲天下。
“老弟既然明白，老哥我也就不讳言了。农家田氏一族与齐国王室有很深的渊源，凭借这层关系，烈山堂的势力一直往齐地发展，这几年进展不错。田猛不愿意农家在这个时候，搅入东郡，而想要继续深入齐鲁之地，故而一直反对。”
这其中，还有一层朱家没有说。
那便是墨家想要在东郡站稳脚跟，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而这位大统领，却是放置燕赵之地墨家势力不用，而要与农家联手。
看来墨家内部的裂痕，已经很深了。
“不过这件事情，终究还是要侠魁来决定。老弟不必担心，这几日便有消息。”
“那就有劳老哥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支援
濮阳的街道之上，赵爽与丽姬并肩而行。
街上的店铺有不少已经开张，不过顾客却是寥寥。
从农家神农堂的联络点出来，丽姬有些心虚，跟着赵爽，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那个……关于你身份事情，我当时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
“你看那个首饰铺，我们一起去看看。”
赵爽却没有在意那么多，指着一间首饰铺，说着。
丽姬抬起头，看着店铺里琳琅满目的饰品，低下了头。
“走！”
赵爽带着丽姬，走进了店铺之中。店家看见两个有奇怪的人走了进来，当即便来了精神。
“两位要买什么？”
赵爽指了指店铺中的一根金制的钗子，从店家手上拿了过来，便来到了丽姬的身边，插入了她的云鬓之中。
丽姬没有拒绝，而是顺着赵爽做出的这个有些暧昧的动作。整个过程之中，丽姬根本没有要拒绝的意思。
“你觉得怎么样？”
铜镜之中的女子蒙着面，可是配着金钗，仍然可以看出美人的架子。
“挺好的！”
丽姬的声音有些轻，赵爽点了点头，对着店家说着。
“那就这个了。”
赵爽从怀中拿出了一块金子，抛给了店家。
“店家，把金钗装起来。”
等待店家装裹的时间内，赵爽又从店里拿着几样首饰，给丽姬试了试。
“你看这绿色的宝石是不是更配你？”
丽姬便像是个模特一般，等待着赵爽的装饰，偶尔还和他互动一下。
“我觉得这个红更好些，比绿的要好看。”
“是么？”
两人的举动有些亲昵，靠着也有些近。直到两人的耳旁传来了声音，他们才从这种状态中脱离。
“丽儿？”
荆轲与秦舞阳，带着几名墨家的弟子经过店铺的时候，莫名看到了这一幕。
“荆轲哥哥！”
丽姬的脸上见到荆轲的时候，刹那间露出了喜悦的笑容。青梅竹马的时光，长久时间的相伴，让丽姬对荆轲有着一种亲人般的感情。
只是，这笑容很快消失。丽姬想起了机关城中事情，面色变得有些暗淡。
“大统领，你和丽儿怎么会在这里？”
“闲来无事，我和她正在逛街。你们是怎么回事？”
荆轲正想要说什么，却被赵爽挥手制止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爽带着荆轲等人来到了墨家在濮阳的据点，荆轲等人进入了这里，便不觉得有些感叹。
“想不到我墨家在濮阳还有着这样一座据点，真是不错啊！”
这座院子装饰豪华，尤其是屋中摆满了酒坛，更让荆轲有些欣赏。不过与荆轲不同，秦舞阳却是变了脸色。
他一直看向了丽姬，面色不善。而后进了据点之后，更是心生疑惑。
“大统领，这座墨家据点，为何不在机关城的联络据点记载之中？”
“啊！刚刚才买下来，还没来得及上报呢！”
赵爽的说法更是招致了秦舞阳的疑心。这据点之中，准备完备，甚至有着一队的墨家的弟子在其中守备，根本不像是刚刚买下来的。
这位墨家的大统领这些年来在秦楚之地招兵买马，麾下的墨侠已经近万，只听他一人号令。甚至在各地新建的据点，也不上报到机关城。
这是要脱离机关城的战斗序列，另立山头啊！
秦舞阳有心想要在此事上有所发难，只是荆轲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却一心扑在了酒上面。
“这酒难道是吴越之地的名酒，伊人醉！听闻就连楚王想要弄一坛都十分费劲，这里居然有十坛。”
看着抱着酒坛跟抱着媳妇一样的荆轲，脸上痴汉一般的表情，就恨不得将头埋在酒坛里，秦舞心中鼓动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松了开来。
“泠泉山庄的杜大师与我有些交情，送了我十坛新出的伊人醉。”
“杜大师可是有名的难打交道，当年我赖在泠泉山庄那么久，杜大师都没有松口，让我尝一尝这伊人醉！”
秦舞阳用手拍了拍脑壳，有些疼，这些不光彩的往事，哪有就这么说出来的？
“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两坛。”
赵爽坐在那里，看着荆轲，挥手言道。
“那感情好啊！”
看着打开酒盖子就跟扒女人衣服一般小心慎重的模样的荆轲，秦舞阳花费了好大劲才将荆轲从酒坛旁拉了过来。
“别忘了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
“对了，你们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东郡？”
“我等奉巨子之令，正准备前往齐地，与一众墨侠会和。原因是农家烈山堂不知为何有所异动，墨家在齐地的几个据点受到威胁。巨子让我们带领南下的墨侠前往支援。”
“这样么？”
赵爽点了点头，问道。
“你们的人手会不会不够？”
“还好……”
荆轲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秦舞阳捂住了嘴。
“人手是有些不够。丽姬在大统领身边这么久了，我看不如让她和我们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赵爽点了点头，说着。
“那就让丽姬带着两队墨侠，与你们一起，前往赵地。”
“多谢大统领！”
丽姬自始至终站在一旁，便在秦舞阳开口让她随行的时候，她本想要拒绝。可是听着赵爽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荆轲与秦舞阳带着丽姬一同走出了院门。
“荆轲哥哥，我去集结墨侠，你们等我一会。”
“好的。”
丽姬刚要走，荆轲却开口，看着她插在云鬓之中的金钗，有些奇怪。
“丽儿，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这种纯金打造的钗子么？”
刚才走得急了，丽姬头上的金钗还没有拔下了，经过荆轲提醒，她摸了摸头上的钗子，笑容有些勉强。
“还好啦！我觉得挺不错的。”
荆轲摸了摸头，对待丽姬，他完全没有隔阂。不过丽姬却不一样，总有些疏远。
秦舞阳站在一旁，看着荆轲，不觉得摇了摇头。
“你就是个傻子。”
“你小子干什么忽然骂我？”
秦舞阳一脸无奈，拍了拍荆轲的肩膀。
“女人的心还是可以挽回的，这次行动就是好机会，你可不要错过了。”
看着摇头晃脑离开的秦舞阳，荆轲的脸上露出了一声苦笑。
“也许吧！”
荆轲闻到了酒香，面色一变，苦色尽无，一脸幸福的模样，一手提着一个酒坛，烦心事全无，提溜着走了出去。

第二百章 第一剑客
夜火熊熊，一众墨家弟子围坐在几个火堆旁。
天气已寒，晚上的山下小道更是冷清。墨家的营地临近交通线，十几个墨家弟子手持刀剑，在临时搭建的营地之外巡逻着。
营地很小，中央摆放着两辆装满物资的马车。四匹马已经卸下，卸了缰绳的马儿正在墨家弟子的照顾下吃着草料。
时间已经不早了，荆轲带着一个酒葫芦，巡逻完后坐回了火堆旁，搓了搓手，拿起酒葫就喝了一口酒。
丽姬就坐在他身旁，场面显得有些尴尬。秦舞阳本来想给他们两人相处创造空间，可是却发现，还不如不创造。
让这两人相处，关系反而更加冷漠了。
“荆轲，情况怎么样？”
秦舞阳为了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氛围，开口问道。
“周围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这地方并不太平，不能放松。”
荆轲说完，随口问了一声。
“丽儿，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么？”
秦舞阳心中松了一口气，这小子果然开始上道了。
丽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手中握着的树枝在火堆里拨了拨，溅起了大量的火星。
“挺好的。我和墨鸢他们一起去了大统领麾下的据点，在那里生活了很久，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可是之后就好了。”
“我听说你们一进去就要挖渠，墨鸢这个大姐头逞强还闪了腰？”
荆轲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声引得丽姬一声轻笑。
“你可不要当着墨鸢姐姐的面说这些，她对于这事可是忌讳别人说的。”
“墨鸢这个大姐头，一向沉迷于机关之术，平时在机关城里横得很，没有想到还能安下心来替人挖渠？我真是想要看看自称‘墨家机关术第一传人’的人闪了腰的场面。”
眼见这两人渐渐聊开了，气氛缓和，秦舞阳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还没有多久，秦舞阳便面色一变。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转过头来看，却见刚刚相谈甚欢的两人也是拿起了身旁的兵器。
“好强的杀气！”
荆轲的话让秦舞阳高呼一声。
“警戒！”
本在睡榻上的墨家弟子闻音，纷纷站了起来。
那道弥漫在营地附近的杀意越加高涨，见到营地里的动静，丝毫没有一点收敛的样子。
“杀！”
秦舞阳等人只闻得这一声杀音，四周忽然出现了数十名蒙面杀手。
“罗网？”
从他们的穿着，秦舞阳很容易便判断出了这股势力。只是他想不明白，罗网为什么盯上了他们？
只是，罗网的凶险，秦舞阳很清楚。
“御敌！”
营地中央的墨家弟子从车厢中拿出了两个箱子，其中放置着十架墨家劲弩。
在外围的墨家弟子开始收拢，两队墨家弟子开始布置阵型。
荆轲与秦舞阳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惊异。赵爽麾下这两队墨侠配合无间，不像是一般的江湖游侠。
只是丽姬却早已经熟悉，她走到阵列中央，挥了挥手中长剑。
“射击！”
飞驰的弩箭射击而出，将前排与一众墨侠对拼的罗网刺客击杀了两个。剩下的，也因为受到了干扰，暂时向后退，脱离与墨侠相互对拼的状态。
“来者不可小觑，你们两个有把握对付罗网的头目么？”
荆轲与秦舞阳都有些愣了，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状态的丽姬，颇有些女强人风范。
“丽儿，交给我们了。”
荆轲一笑，拍了拍秦舞阳的肩膀。对方会意，拔出剑鞘中长剑。
残虹出鞘，杀意纵横。
剑身之上，泛着烈焰。荆轲与秦舞阳的身影，左右夹击，将那名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罗网头目逼了出来。
“这把剑是魍魉？”
秦舞阳万万没有想到，来的居然是罗网天字一等的杀手。
荆轲将手中残虹举了起来，指向了来者，脸上泛着笑意。
“我近来新练了一套剑术，真想要找个识货的人试试，来得正好！”
荆轲持剑，身影犹如一道虚线，在虚空中留下了几个瞬影。
魍魉本是以轻巧、灵便为长，荆轲的速度却丝毫不下于他。
“这把剑是……”
魍魉看清了眼前墨家弟子手中的短剑，剑锋上传来的凶意与刚猛之力，将其逼退了数步。
“有意思！本以为这趟任务会很无聊，却没有想到，这里还有如此高手？”
魍魉退后了几步，双剑在手，打了个旋儿。
“墨家杀了乱神，这笔账今日正好算了。”
魍魉说完，身上气势骤然一变，一步踏出，身影化虚，再出现时已经到了荆轲身前上空，手中双剑一瞬间便是连出十数剑，连番猛攻，与残虹碰撞，空气中爆裂出闪耀的火光。
短暂的停留，魍魉一个后翻，手中双剑收拢，脚踏在泥土上时，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赞许。
“你现在虽强，可还不是我的对手。也许再有几年，你便能成为当世有数的顶尖高手，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的确！”
在刚才的一轮猛攻之中，荆轲接的有些勉强。如今得了空，深呼吸了几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意。
“只是，我也没有想要和你单挑啊！舞阳兄！”
魍魉瞬时间警惕，一道从侧方攻来的剑影。
眼前的年轻人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当下跃起，手中短剑在空中挥舞，隐隐中带着虎啸之声。
一剑挡住了荆轲，另一剑挡住了秦舞阳的侧袭。只是这一次，魍魉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游刃有余，甚至占着下风。
“罗网并非同道，群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旁高岗之上，赵爽看着这幕场景，玄翦则跟在了他的身后。
“没有想到，光凭这两个小子就能对付得了魍魉。”
玄翦看着远处营地，啧啧称奇。
“六剑奴中，魍魉极善隐匿，但现在却跟人硬拼，自然是吃亏了。”
赵爽一笑，真正让他有些惊讶的是，丽姬的能力。她指挥着两队墨侠，与罗网数十名刺客相较，完全不落下风。
丽姬的修为，与罗网杀字级的剑客可一较高下。不过现在，她完全是一个战场指挥者，没有亲自投入战斗。
“屯留之乱后，罗网从成蟜手中夺得了乱神长剑，又为他寻觅了一个新的剑奴。查出来是谁了么？”
“探查良久，终有所获。他是昔日稷下学宫第一剑客，路舟！”

第二百零一章 鱼饵
长夜漫漫，血气弥漫。
墨家营地之中的争斗依旧持续着，远处高岗之上，赵爽的目光深远。
罗网的刺客与两队墨侠的战斗，已经渐渐进入尾声。
“借着地形之便，又有劲弩之利，与罗网一众绝字级的刺客相较，不落下风。”
玄翦的声音在赵爽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浓浓的戏谑感。
“不知道罗网内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罗网带队的虽然是天字一等剑客魍魉，但是其余数十名剑客的修为并不高，普遍在绝字级，少数几个是地字级。
罗网是个金字塔形的组织结构，天字一等的剑客站在最高处，杀字二等剑客是精英，而地字三等的剑客是中坚，绝字级则是普遍力量，而剩下的则是庞大的干脏活的后备。
凭借着吕不韦雄厚的财力，在当年五国合纵前被赵爽剿灭的罗网组织又再度建立了起来。可便是如此，罗网的中坚力量地字级的刺客群体被大规模扫灭后，山东六国的罗网组织，如今依然有些一蹶不振。
罗网本以为这个任务派出天字一等的魍魉已经足够慎重，所以并没有从附近抽调地字级的高手。
可现在，却僵持在了这里。
“如今我手下的墨侠已经近万，不过绝大多数连罗网绝字级都达不到。”
这数年来，墨家的势力在秦楚之地迅速扩张，不过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质量普遍不高。
而这两队墨侠，实力在那绝大多数中，算是拔尖的。可便是如此，也依然没有达到罗网绝字级的水平。
只是这样的一支队伍，在有着充足准备的情况下，却能与罗网数十名绝字级的刺客相较不落下风，甚至在丽姬的指挥下，隐隐占有优势。
“看来，墨侠的训练方向并没有错。”
实战是最好的检验。
无论是精锐的墨侠，还是墨侠整体的实力水平，都需要时间去磨练。招收江湖上有天分的年轻高手，提升内部的实力水准，培养顶尖高手，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
赵爽麾下的墨侠势力，质量的问题需要时间去解决，而在此刻，只有想别的方法去磨平这份差异。
除了尽可能提高这些实力低下的墨侠的整体水准，那就是将自己的对手拉到和自己同样的水平。
阴阳家元气大伤，公输家在屯留之乱中吃了大苦头，剩下的罗网，虽然这些年他们花费了不少力气，提升自己的被消灭的中坚力量，显得有些势颓，不过他们的顶尖力量，依然顽强。
这些势力在恢复实力后，对墨家大规模反扑是肯定的，不过在这个缓冲时间内，却足以让赵爽手下的墨家势力进一步稳固，以应对危机。
“墨家的援军到了！”
交通要道上，百名墨侠的身影急速向着这里赶来，马蹄声隆隆。
这些都是要和荆轲、秦舞阳会和，一起去齐地应对农家烈山堂的燕赵之地的墨侠。墨家年轻的精锐弟子都集中在机关城，大河以北的墨侠的实力也普遍要比秦楚之地新招收的墨侠要强上许多。
“罗网要退，是时候收网了。”
赵爽一笑，这一网钓到一条大鱼，可不能让他跑掉。
营地之中，一片凌乱。刚才的战斗中，荆轲与秦舞阳拖住了魍魉，罗网在留下了十几具尸体之后，在墨家的援军赶到前，退了出去。
百余名墨侠赶到，看着这凌乱的场景，也有些吃惊。毕竟，墨家这方的损失比较小。
在丽姬的微操下，墨家这方损失了几名墨侠，其余的也只受了些轻伤。刚才的战斗中，丽姬亲自上阵，那十几名罗网刺客中，有五名刺客的人头就是她的。
“丽儿，你没事吧！”
荆轲与秦舞阳都受了伤，看上去比丽姬惨多了，不过荆轲还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有些担忧。
“我没事！”
衣衫染血，丽姬发丝散乱。经历过一场血杀之战，一抹凶色染上了她绝色的容颜之上。她眼神坚定，在生死搏杀之中，磨练出了一股本能。
“是他？”
丽姬注意到躺在地上的一名罗网刺客，对方滑落的面纱下所显露的真容丽姬十分熟悉，正是当日赵爽带她前往的那间首饰铺的老板。
一时间，丽姬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就说他怎么这么大度，这是把我当鱼饵啊！”
“丽儿，你说什么？”
荆轲的询问让丽姬暂时摆脱了那有些混乱的思绪，却见她脸上露出了一股有些让荆轲一颤的冷笑。
这个死胖子！
这冷笑一闪而逝，丽姬的脸上展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荆轲哥哥，我们还是尽快去附近的墨家据点吧，这里不安全。”
“哦……好！”
暗夜之中，魍魉带着人马远撤，直到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才停了下来。
“魍魉大人，没有想到这次任务这么棘手。”
罗网本想要抓住丽姬，也知道她的修为不弱，所以魍魉亲自前来，就是为了撬动墨家大统领的身份秘密。
可是他没有想到，在这不起眼的一众墨侠之中，居然有两个实力快到罗网天字一等的年轻高手。
魍魉被拖住的同时，他手下数十名罗网刺客，也没有占到便宜。
“不好！”
魍魉停歇之间，忽然感觉到一股杀意。便在他提醒的同时，强大的剑气纵横林间，斩杀了外围数名罗网刺客。
“这股剑气，玄翦？”
作为昔日的同僚，魍魉很熟悉这股剑气。便在玄翦出现的那一刻，整个林地的氛围都变了。
所有罗网剑客的目光都看向了站在那颗参天古树粗厚树枝上玄翦，只有魍魉，他的目光注视到了古树之旁，那个悄无声息的身影。
“玉面飞龙？”
尽管此刻我众敌寡，可魍魉的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罗网一直在寻找玄翦的下落，没有想到你一直在罗网的眼皮底下，就在这齐鲁之地。更没有想到，你居然投靠了墨家。”
根据罗网的情报，墨家在齐鲁之地的势力不大，只有几座据点。
儒家在齐鲁之地，势力最盛。江湖之中，剩下的势力也都如墨家一般，只是处在边角地位，如果不是烈山堂咄咄相逼，大批墨侠也不会南下。
从情报上看，无论是墨家的巨子，还是这位大统领，都没有想到要将墨家的势力大规模渗透进齐国，与儒家进水不犯河水。
如此，玄翦这样顶尖高手，隐藏在这里又是为何？
魍魉心中，疑惑重重。却听得赵爽一声轻音，似乎不欲理会。
“动手！”

第二百零二章 我对用剑没有兴趣
黑白玄翦，两把长剑在月色中收割着罗网刺客的性命。
魍魉站在那里，没有动作，眼见着玄翦在翦除他的羽翼。因为他清楚，这些刺客在玄翦手下，非但不能成为帮手，反而会成为他的阻碍。
更何况，那古树之下，还有一个墨家大统领。
玉面飞龙！
他正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肩，看着这一切。
玄翦脱离罗网已有四、五年，这些年来，魍魉几乎见不到他的踪迹。只是，玄翦的修为，却已经不是昔日可比。
能够站在罗网的顶端，成为天字一等的杀手，除了罗网从小培养出来的，每一个都是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
从这乱世之中拼杀而出，魍魉的眼力并非一般人可比。玄翦的剑术，已经在他之上。
一剑挥出，便有数条罗网刺客的性命被收割。
等到这数十名罗网刺客的性命消耗殆尽，魍魉对于玄翦此刻的修为，已经有了一个详细的认知。
魍魉从不在乎这些人的性命，他们的存在，所有的价值也就是为魍魉获得更多的对手的情报。
玄翦从空中落下，长剑之上的血迹落下，滴落到泥土之中。
“墨家的大统领看来早就知道了罗网会有所行动，所以早就等待在了这里。”
“只是没有想到，落到网中会是一条大鱼。”
赵爽的声音从后传来，却见得魍魉一笑。
“是不是大鱼，还要看你有没有好胃口。”
魍魉双剑出鞘，奋起跃击，身影弯曲犹如满月，双剑与玄翦相撞，在空气中爆发出剧烈的火花。
冷锋相对，双方都是二剑流，便在一开始，出招就有些眼花缭乱。
当魍魉双脚落地那刻，空气中只听闻剑的碰撞声，他与玄翦的身影已然虚化。
速度到了极致，这偌大的山岭都成了两人的战场，偶尔在虚空中留下几道虚影。
剑气纵横，草木凌碎。
当两人从交战的状态中脱出，魍魉单脚点在一块巨石，身影向后翻涌，落在泥土上。
魍魉气息有些不稳，在那种极限状态下，体力与真气急速消耗着。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上面有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是刚才的战斗中，玄翦的黑刃所留下。
反观玄翦，却好得多，他的身上并没有伤口，在经过短暂的调息之后，身体比直，双剑在手，又恢复了过来。
“不好！”
玄翦的状态要比魍魉更快调整过来，如果再是一轮急攻，他必定落入下风，被玄翦缠上，落入消耗战。
魍魉身形急退，不欲在这个时节与玄翦再度交手。只是，他的速度没有玄翦快。
黑白双刃已近在眼前，魍魉只能咬牙，挥剑抵抗。
玄翦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这正是他想要的进攻节奏。可便在这个时候，他的耳旁听到了赵爽的声音。
“退！”
玄翦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一脚踏地，止住了前进的攻势，便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数股强大的杀意。
剑光便在这一刻，向着玄翦而来。他挥出白剑，打断了来者的剑势，身影急速后退，与魍魉保持了一个距离。
便在刚才，若非赵爽提醒，玄翦很可能陷入到死地。
他定睛一看，魍魉有些狼狈的身影周围，已经多出了五道身影。
“六剑奴！”
真刚、断水、乱神、魍魉、转魂、灭魄！
罗网六位天字一等的杀手，出现在了这月色之下，山岭之中。魍魉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笑意。
“本想要抓住那个墨家女弟子后，逼问出墨家大统领的身份。现在不用麻烦了，直接抓住墨家的大统领，更加省事。”
赵爽一直不曾动作，此刻却向前走了过来。
“六剑奴出动，看来罗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啊！”
赵爽走到了玄翦的身边，对方瞥了一眼赵爽，在这种局势下，赵爽却依旧镇定。
“六剑奴非同小可，他们联手，更是不可小觑。”
“放心，他们此刻还无法完美的配合。对吧，路舟先生。”
赵爽将目光看向了那个手拿乱神，看起来有些文质彬彬的儒士。昔年稷下学宫第一剑客，此时在杀手团中，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统领在秦楚之地扩张势力，触角伸到了韩国、东郡，乃至于中原。即使罗网不动手，其他的势力也迟早会动手。我等接获密报，大统领离开了东郡，奉命前来，便是为了取得你的性命。”
路舟缓缓言道，语气中带着一股从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统领，即使我们六个尚未能完全配合，但是六对二，还是有把握的。”
“这可不一定啊！”
赵爽一笑，看向了玄翦，问道。
“你能打几个？”
“六剑奴中，魍魉、转魂、灭魄最弱，尽全力的话，我能够拖住他们。”
“那就好！”
玄翦看了一眼赵爽，有些奇怪。
“对付六剑奴，你不带把剑么？”
“我不善用剑啊！”
“哼！那你下辈子再好好的学吧！”
真刚挥剑而来，长剑向着赵爽的脑门拍去。
赵爽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着的罗网刺客的尸体旁，还留着一把剑，看样子，也非凡品。
赵爽伸出了手，剑身轻轻鸣颤，受到了剑气牵引，落到了他的手中。
赵爽横剑在前，与真刚长剑碰撞。真刚刚猛霸道的剑气，竟然被赵爽单手生生挡下。
却见他接住真刚剑意的同时，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轻轻划动，蓝色的篆文在空中显现。
“小心，这是道家的天罡剑气，快退！”
乱神的提醒声与其余五位天字一等的杀手的身影同至，一起攻向了赵爽。
玄翦脸上勾化出笑意，身影一跃，便在五人与真刚后退的身影快到一线时，在空中截住了转魂、灭魄。
便在此刻，赵爽手中动作停止。虚空之中，剑气长鸣，流光溅射，震慑四墟。
离得最近的真刚，周身的皮肉都被一道道剑气所切割，细密得不成样子。
便在剑光消尽，六剑奴向后退却，真刚的身影落在了最前方，单手握剑，半跪在了地上。
玄翦挡住了乱魂、灭魄，也没有和她们缠斗下去，而是回到了赵爽身前，只听闻他微微一叹。
“我只是说在所有的武功中，最不擅长用剑啊！”
赵爽的话刚刚说完，真刚的身影支撑不住前倾，一口血吐了出来。

第二百零三章 串联
一口鲜血吐出，真刚站了起来，身形有些佝偻。
长剑挥舞，真气充斥四肢百骸，真刚的面色恢复了过来。
一直以来，江湖各方势力，都想要一探这位墨家大统领的真面目，罗网也是这些势力之一。
只是，这位墨家大统领一向神秘，行事滴水不露，便是连他身边的墨家弟子都不知道其真身。
唯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怕是只有墨家的巨子六指黑侠。可他的行事风格，比这位墨家大统领更加神秘。
只是在今夜，罗网在漫长的时间内拨开了一层云雾，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你出身道家，天宗还是人宗？”
道家的天罡剑阵，本是要数人才能发挥其威力，可是现在，墨家大统领只手，便能用出天罡剑气，其修为实在深厚。
赵爽没有兴趣解释这一切，在刚刚的一次交锋中，真刚长剑毫发无损，可他手中那柄看似不凡的长剑却出现了裂痕。
“罗网尽用些样子货！”
赵爽细细一看，这剑有些熟悉，随即反应了过来。
这剑不是不久前，从墨家的工坊中制作的长剑，送给长安君的那一批么，怎么给罗网弄了过来？
随后，赵爽随意将长剑一抛，仿佛刚才的话没有说一般。
“魍魉已损，真刚已伤。今夜，尽灭六剑奴于此地。玄翦，你可愿意？”
“你可真是大胃口！”
说这话的不是六剑奴，却是一直站在赵爽身旁的玄翦。
“的确有些勉强，不过可以一试！”
说着，赵爽一手负后，一手在虚空中再度书写，金色的古篆浮现纹路。
乱神大喝一声。
“是道家的雪后初晴，此招威力极大，切莫让其用出。”
乱神的话刚刚开口，其余五位剑奴已经知道了如何应对。六人攻来，玄翦一步迈出，主动冲入了六剑奴的战团之中，与冲在最前的真刚相对。
一剑阻挡了真刚的攻势，玄翦便没有就此与之缠斗，而是回身一剑，拦住了左边的乱神。
只是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转魂、灭魄锁住了玄翦的两把长剑，四人合击，已将玄翦逼得动弹不得。
只是魍魉与断水，却没有趁机偷袭，放过了这个机会，反而越过了玄翦，朝着赵爽而去。
断水身形诡异，在空中闪烁不定，反而是魍魉，双剑靠前，直向赵爽正面击杀而去。
“魍魉，退！”
断水忽然提醒，只是此刻，魍魉的双剑离赵爽的额头只有数尺之遥。他看着眼前带着面具的墨家大统领，咬了咬牙齿。断水的提醒太晚了，他现在退已经来不及，与其如此，不如更进一步。
风吹拂而过，带起了地上的沙土碎屑。
金色的文字在虚空之中漂浮，环绕赵爽周身。光景之中，却见一副剑客刺杀目标的场景。
一阵光芒闪耀，玄翦分开了众人，趁机后退。短短的一瞬间，那本是成型的金色文字瞬时间消散，并没有如众人所料，迸发出巨大的威力。
众人却见，那战场中央，墨家大统领双手负后，而他的身前数步之远，魍魉双腿跪在地上，头无力垂落，几乎以无力的状态，呈现在众人之前。
断水一剑挥出，赵爽向后一退，躲过了这一击。断水趁机扶助了魍魉无力的躯体，向后退去。
其余的剑奴没有看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有在战场附近的断水，才知道墨家大统领做了什么？
“明着用雪后初晴，暗中却以天罡剑气暗算魍魉。”
断水的话引得了其余的剑奴一阵共鸣。乱神更是长叹了一声。
“其心若此，真是让我等胆寒了。”
魍魉和断水在刚才，本有机会袭击玄翦。可便是如此，这位墨家大统领却依旧不为所动，设了这个圈套，等待魍魉上钩。
这是明摆着将玄翦做诱饵，不顾他的死活。便是以罗网的凶残，也无法承受这种代价。
玄翦回到了赵爽的身侧，却听闻真刚一声。
“玄翦，这就是你选择的新主人么？果然够狠！”
“拼着一位天字一等剑客重伤，去换一位天字一等剑客的性命，怎么看都挺划算的。”
玄翦一笑。他的回应让六剑奴一愣，显然没有想到，玄翦对于这位墨家大统领的信任，超乎寻常。
玄翦的回应，也让在场的六剑奴，真正有了一股在生死之间游走的感觉。
……
丽姬等人连夜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赶往墨家据点，只是还没有走多久，便在半道被人拦了下来。
“你是谁？”
“老子叫田虎！”
眼前的少年甚是狂傲，堵在一众墨家弟子面前，身后还跟着上百名农家弟子。
“我大哥说了，墨家一定会来援，所以让我们等待这里。”
“我墨家与你农家，一向没有冲突，为何要与我墨家为难。”
荆轲在前，执剑问道。刚刚经历了一场拼杀，他身上还留有战斗的痕迹。
“那就要问你们墨家的大统领了。我等本无纠缠，他为何要伤我田氏中人，毁我农家据点。”
“你说什么？”丽姬开口说着，下意识反映着，“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没有误会，龙绡制作的面具，江湖上没有二家。除了他，还有谁？我大哥说了，识相的，墨家就立刻退出齐鲁之地。否则，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你能怎样？”
秦舞阳面色一变，血气涌动，很是不爽。
“上！”
便在这山野崎道处，随着一声令下，农家的人冲了出来，与一众墨侠混战一处。
月神站在高处，看着底下一众混战的场景，嘴角微扬。
“姐姐啊！你没有来此，可真是错过了一出好戏。”
月神的目光在战团之中找寻着，那个情报中，可能知道墨家大统领身份的绝色女子。
终于，她锁定了一个目标。
人群之中，那道靓丽的风景，便是在这混乱的场景中，依旧独特。
月神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现时，她已经突入战团之中，直向丽姬而去。
“是你！”
丽姬看着这个忽然出现一手抓住她肩膀的女子，一眼就认了出来。可是对方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疑惑。
“是你？”
当初，那个跟在赵爽身边，被自己下了阴阳咒印的女子，此刻正以另一种样子出现在了月神的面前。
忽然间，月神的心中，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念头。
丽姬，绝色女子，墨家大统领，汉阳君……
这些若有若无的信息一个个串联起来，月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趣！”

第二百零四章 妖女
“有趣你X！”
丽姬一剑挥出，将月神逼退。
在一旁，注意到月神到来的荆轲本想要来救援，可是听到丽姬这一声粗口，霎时间有些目瞪口呆。
战团混乱，双方的人马在这山下崎道上火拼，唯有月神，身姿高妙，仿佛超乎于外。
避开了剑光，月神身影后退，双脚踏地，说不出的从容与优雅，看得丽姬火气直往上冒。
身边全是喊杀声，可丽姬的眼中却没有旁人一般，只有月神一人。
“给我去死！”
一剑将一旁想要袭击她的农家弟子砍伤，丽姬抬着手中长剑，指向了月神。
整个过程荆轲都看在眼里，他没有想到，一向温和爱笑的丽姬，居然有这副样子。
好可怕！
“你究竟与我有何仇怨？”
月神一笑，双手抬了起来，背生双翼，龙游之气冲霄而起，在她周围，无论是墨侠还是农家弟子，都被一并扫灭。
此方地域啥时间变得清净，只剩下月神与丽姬对视。
“这就要去问问你们墨家的大统领了。”
丽姬面色一变，随即反应了过来，月神是在诈她。
只是，已经晚了。
“便在刚才，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可能。而从你刚才的表情中，似乎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个可能。”
“你不但阴险毒辣，还是个得了癔症的疯子。”
丽姬一剑刺出，作势欲取月神性命，却见她伸出了手，双指拈住了剑尖，止住了剑势。
“以你现在的修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丽姬手上停止了动作，可眸中却似喷出了火焰一般。
“你究竟想要知道什么？”
月神看着眼前这个有趣的女人，面纱之后，眸光挑衅一般的回应着。
“你知道的，我都要知道。”
“你们两个女人，根本没有把我田虎放在眼里。”
便在此时，田虎的身影一跃而起，手中长剑挥舞而下，想要将两女分开。
只是，便在他出现的时候，刚刚还在对峙的两女，齐齐转头，两双带着怒火的眸子，跳在空中的田虎心中忽然一凉。
“滚！”
月神大手一挥，一股冰寒的气息忽然涌出，伴随着一股巨力，将田虎的剑势搅乱。
丽姬飞起就是一脚，将被搅乱剑势的田虎踢了出去。
也就是此刻，丽姬与月神本是密着的身影分了开来。
“你们两个臭女人！”
丽姬这一脚特别重，田虎口中溢出了血丝，他万没有想到，刚刚还势如水火的两女居然能同心御敌，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二当家，你没事吧！”
农家的弟子将田虎搀扶起来，却见得他挥了挥手。
“墨家有援兵，撤！”
霎时间，农家的弟子撤了个干干净净。
月神看了一眼面前犹如一头母老虎的丽姬，挥了挥手。
“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剩下的，我自然会去验证。”
说着，月神的身影飘飞，已然离开了墨家众人的视野。
“这个妖女！”
丽姬狠狠地咬着牙，将手中长剑一扔，气呼呼的。
身旁一众墨家男弟子，此刻都不敢靠近，尤其是荆轲，心中居然有些害怕。
不少墨家男弟子都曾仰慕过丽姬的美色，只是他们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凶恶模样的丽姬。
感觉要吃人一般！
“丽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
毫没有走心的回答，让荆轲更是一怵。
丽姬看着月神远去的身影，心中莫名有些后悔。
要是我平常有好好练功，早日将修为提升至第七层，今日又怎么会在这个妖女面前如此狼狈。
“可恶！”
这个妖女究竟跟那个死胖子什么关系？莫名的，丽姬感觉到了一股危机感。
……
林地之中，刚刚重伤了魍魉的赵爽莫名一寒。
六剑奴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奇怪，不过此刻，他们却没有闲心，去管这些了。
魍魉重伤在地，已经失去了战力，六剑奴失去了一个，只剩下了五个。
这个局面下，应对墨家大统领和玄翦，便会变得更加被动。
“魍魉已伤，下一个目标，转魂、灭魄！”
六剑奴中，这三名剑客最弱，听闻赵爽的声音，在场的五个剑奴面色都现愠色。
这位墨家大统领，仿佛将他们当成了柔弱可欺的猎物一般。
便在此时，林中异动，玄翦站在赵爽身旁，本来处于战斗状态的他，忽然听到赵爽吟了一首诗。
“未及得采之，秋风忽吹杀。”
伴随着这一声长吟，山岭之中，忽然涌出了大量的罗网剑客。而且看身手，都是地字级的刺客。
“这么大批的刺客，你们这是要刺杀谁，齐王么？”
赵爽莫名一笑，似乎浑然没有觉得身处险境一般。
“我们刺杀谁并不重要，关键是，你与玄翦，今日都要丧命于此！”
真刚举起了剑，对着赵爽与玄翦，杀意凛冽。
“玄翦，我们走。”
“玉面飞龙，你还以为你们走得了么？”
真刚怒声言道，言语之中，充满了不忿。
“我想要走，你们拦得住么？别忘了，这附近还有我墨家上百余墨侠。”
“你那一百多墨侠，现在怕是赶不过来了。”
真刚一声冷笑，似乎已经预先知道了什么。
“你以为罗网挑动农家的人对付墨家，我不知道么？”
赵爽一笑，手中挑起了一把剑，便在罗网刺客众目睽睽注视之下，带着玄翦远去。
真刚挥了挥手，止住了想要追击的罗网刺客，看向了此刻还坐在地上的魍魉。
也许刚才赵爽是在诈他，可是真刚不敢赌。
“你怎么样了？”
“伤势很重，一个月内怕是下不了床。”
“先扶他起来，此时疗伤要紧。”
便是罗网，在这个时候也无法承受失去一名天字一等剑客的代价。
魍魉在搀扶下站了起来，面对着一众剑奴，将后背裸露。
断水本在一旁，忽然面色一变。
只是，断水还没有来得及出身提醒，这天地之间，忽然多出了一股纵横之气。
剑吟声起，一道剑光倏然而至。其余五名罗网天字一等的剑客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柄长剑已经刺入了魍魉的胸膛，将其从里到外刺了个透心凉。
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的长剑，魍魉的余生最后的时刻，只听闻了赵爽的声音。
“身为罗网的天字一等的刺客，居然这么没有警惕心。我说要走，就真的走了么？”
魍魉的身躯轰然倒落，剩下的五位剑奴之中，只有断水最为冷静，沉吟一声。
“你居然会百步飞剑！”

第二百零五章 目标
长剑挥舞，带着片片血腥，便当魍魉的身躯倒下之后，剑光便至。
其余的五位剑奴虽然惊讶，可不代表他们的反应就慢。
赵爽身形后退，手中长剑飞出，剑气牵引，长剑在虚空之中转动，将真刚等人逼退。
五位天字一等的剑奴，本布好了阵势，却因此被赵爽的飞剑搅得阵势大乱。
转魂、灭魄的长剑从左右两方斜刺而来，赵爽的落地，身躯俯低，手中抓着两把土，就向两人扔了过去。
转魂、灭魄两人头微微一转，视线已经模糊，再落地的时候，赵爽已经远去。
周围的罗网剑客想要围杀，却被更为强大的剑气所反杀，玄翦急速前进，与后退的赵爽会和，拦住了一剑从侧后方挥向赵爽的断水。
乱神本以为墨家的大统领出自道家，可刚刚的百步飞剑，却让他产生了疑惑。
鬼谷派的嫡传绝学，绝对不可能落到外人手中。
难道这人是盖聂？
乱神从其余四名剑客的眼中，也同样看出了疑惑。转魂、灭魄很是不爽，挥剑指向了墨家大统领。
“身为墨家的大统领，却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要你管！”
赵爽大笑一声，挥了挥手。
“玄翦，咱们走！”
“你是真的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真刚的脸上，此刻是肉眼可见的怒意。他挥了挥手，周围的罗网剑客，向着赵爽两人逼近。
玄翦双剑横斩，强大的剑气将周围的罗网剑客斩杀，为逃跑开辟了一条道路。
赵爽没有犹豫，带着玄翦便从这条道路逃了出去。
真刚想要追，却被乱神拦了下来。
“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此刻魍魉已死，我们实力大减，不宜再生波澜。”
真刚听着乱神的话，咬着牙，长剑挥斩，将一棵树一斩两半，心中的怒气才稍微泄了一点。
“走！”
赵爽与玄翦跑了许久，见罗网没有追上来，松了口气。
“看来罗网并不只是冲我来的，他们的身后，还有着更深的目的。”
玄翦沉吟了一下，以他对罗网的了解，这个目标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如今这齐鲁之地，值得罗网如此兴师动众的目标，可没有几个？”
“更何况，罗网行刺，一向是隐蔽与出其不意。很少时候，要出动这么多的天字一等与人手。”
“这个目标一定是罗网难以接近，又一定是位高权重，周围护卫重重。”
玄翦的话忽然让赵爽转过了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罗网的目标不只是在齐鲁之地，在吴越之地，也有着这么一位足以影响天下的人物。”
“春申君黄歇！”
玄翦说出了这个名字，赵爽的反应很是冷静。
“春申君的封地在江东，淮北十二县为其领邑，都邑便在昔年吴国故都姑苏。罗网挑起了墨家与农家的争端，吸引了天下人的目光。而后自齐南下，是个掩人耳目的好方法。”
“当今楚王便是当年春申君从秦国救回，他是楚国令尹，执掌楚国的国政。楚王暗弱，如果没有了他，楚国的国势必定将衰落。”
听着赵爽的分析，玄翦点了点头，这样一位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大人物，的确足以成为罗网的目标。
只不过，会成功么？
玄翦心中有些疑惑，忽地意识到了有些异动，他握紧了手中长剑的时候，却始终没有动静。
因为，来者并没有杀意。
月神的身影从旁而来，脸上带着笑容。
“这么强大的一股剑气，果然是墨家的大统领么？”
赵爽看着月神，总觉得她有些异常。从里而外的感觉，非常奇怪。
“月神大人此来，难道是为了阴阳家两位长老的性命？”
“生死轮转，不过是天意。我阴阳家的人意欲超越天人极限，自然也在已经看破了这一层。”
月神的脚步没有停下，反而缓缓走向前。
“我今日前来，是想要从大统领的口中，得知我故友的下落。”
“月神大人说笑了，我墨家与阴阳家一向是黑白分明，我又怎么会认得月神大人故友？”
“昔日赵国大将赵爽，他的下落，大统领可否告知？”
玄翦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赵爽，身姿一跃，跳动到了高处，警戒周围。
“月神大人乃是阴阳家的护法，怎会与秦国的敌人为友，更何况，赵国大将赵爽不是死了么？”
“天下人都以为他死了，可是天下人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又一定是正确的么？”
月神越来越近，离赵爽只有数步之遥。
“都说阴阳家幻化如神，可他却一点也不遑多让啊！”
“月神大人究竟在说什么？”
月神一笑，看着装聋作哑的赵爽，心中猜测，他虽然带着面具，可是那副神情一定很有意思。
“无妨，我有的是时间，可以验证我心中的猜测。今日，就算是提前来打个招呼吧！”
月神行了一礼，缓缓离去。
便在月神远去，赵爽面色一变，看着玄翦回到了他的身边。
“奇怪，她究竟察觉到了什么？”
“不管她察觉到什么，这个女人可不好对付啊！”
玄翦悠悠一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糟了，难道是丽姬那边出了问题？”
……
“你究竟是谁？”
屋宇之中，卫角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带着无比的恐惧。
“我是谁重要么？”
三足金乌落到了手上，东君看着满地的尸体，并没有多少的感觉。
“重要的是，你的性命？”
“你什么意思？”
“魏国国势西沉，已经是肉眼可见之势。这样的情况下，继续在这里抵抗秦国，卫国怕是要堵上举国之人的性命。魏王明摆着要让你们送死，你难道不想要一条生路么？”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投靠秦国！”
“作为投靠的礼物，我想要知道一个人的下落。”
“谁？”
“丽姬！”
“我不知道！”
东君面色一变，三足金乌带着一股致命的火焰，冲向了屋中唯一还活着的男子。
“我真的不知道！”
卫角一声大喝，东君止住了三足金乌。
“濮阳未破前，我只知道她和昔年赵国大将赵爽走得很近，可后来，她神秘失踪了，这些年杳无音讯。”
“赵爽？”

第二百零六章 稷下之主
齐鲁之地，墨家据点。
当丽姬等人赶到之时，场面十分混乱，一头巨大的机关白虎正守护着据点，农家的弟子密密麻麻，围困在外，只是暂时没有进攻的打算。
为首的是农家烈山堂的堂主田猛，他双手抱肩，似乎在等待什么。
墨家的援军并没有让田猛意外，前方的信息传来，田虎并没有阻挡得了他们。
田猛无意在外与墨家一众人开战，反而很轻易的让这百名墨侠进入据点之中，与其中的墨家弟子会和。
秦舞阳等一众年轻的弟子将所得的情报告诉了这座据点的统领班大师，他的脸上一脸疑惑。
“大统领打伤了田氏中人？”
“根据阻拦我们的农家弟子所说，的确是这样，他们手中还有大统领留下的龙绡面具。”
“这不可能！”班大师很是肯定，“大统领离开了秦地之后，就一直待在新郑的墨家会馆，怎么可能打伤农家田氏中人？”
便在此时，班大师看向了丽姬，询问着。
“你说是吧，丽姬！”
丽姬点了点头，这时间上对不上，按照他们抓住的农家弟子，从他的口中得知，那名田氏成员被打伤的时间，赵爽正在墨家会馆。
这千里之地，哪里可能会这么简单的就移来移去？
“没错，大统领这段时间一直在墨家会馆，根本不可能跑到齐鲁之地，去伤了农家的人。”
班大师点了点头，面色放缓了许多。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么解释清楚就行了。墨家与农家一向进水不犯河水，没有必要为一场误会大动干戈。”
“统领，等一下。”
丽姬拦住了正欲走出去的班大师，她的举动让在场之人有些疑惑。
“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田猛并不是无谋之辈，他派人阻拦我们的援军，失败之后也未曾恼羞成怒，进攻墨家据点，反而围而不攻，显然有着自己的考虑，不会轻易接受我们的说法。”
在场的墨家弟子听到了丽姬的话，都显得有些愣神。他们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丽姬如此聪慧的一面。
对于丽姬的话，班大师并没有轻视，只是，他的脸上还有些担忧。
“这个据点之中，有着许多机关术的图纸与机关兽的零件，绝对不能外流出去。农家若是进攻，混乱之中，难以保全这些东西。”
“那就都烧掉！”
丽姬的决绝，显然让在场之人有些意外。
“都烧掉？”
班大师有些心疼，这里面可是有很多自己的心血啊！
荆轲看向了丽姬，她的变化怎么如此大？以前温柔的连一只小兔子受了伤都会心疼的丽姬，不但在不久之前，与农家的战斗中，斩杀数人面不改色，现在又如此的果决。
究竟是谁影响到她的？
“如果不烧掉，流落到外面，对我墨家而言，也不是好事。”
班大师老脸之上流着汗水，他擦了擦，还是有些不舍得。
“还是先和农家的人谈一谈吧，荆轲、秦舞阳，你们跟我来。”
“诺！”
班大师也不是傻子，出去和农家的人谈判，叫了墨家据点之中，身手最好的两个弟子。
“田猛堂主！”
班大师笑嘻嘻出现在了田猛的面前，拱了拱手。对方也睁开了眼睛，回着礼，并没有撕破脸皮的打算。
这青山林木之间，秋意将尽，冬日将来，带着丝丝彻骨的寒意。
班大师将所知的一切吐露出来，想要证明赵爽的清白，却听闻他一声轻笑，拿出了那张龙绡面具。
“你刚刚也说了，谁都可以戴着这张面具。这世上之人少有人见过墨家大统领的真面目，又有谁能证明墨家会馆中那位是真身？”
田猛的话让班大师有些词穷，他接着说着。
“行刺之时，我田氏之人看清了那名刺客的真面目，只要墨家大统领肯现真身，自然能解两家的误会。我等此来，便是为了讨一个公道。”
“这个公道，你怕是讨不了了。”
便在这一言而出，众人齐齐回头，正见赵爽走来。
“大统领！”
墨家的弟子齐齐行利，便在据点之中的丽姬，从上而下看着这一幕，咬着牙。
“他果然在后面跟着。”
田猛见其倨傲，也不行礼，只是问了一声。
“大统领对于我的意见，以为如何？”
“你刚才所说，我都听见了。为解决两家纠纷，这个要求看起来并不过分。”
“那你同意了？”
田猛没有想到，这位墨家大统领居然这么好说话，可接下来，他一句话，却让田猛十分恼怒。
“我不同意。”
“你！”
赵爽一笑，摊开了手，质问着。
“你说你田氏中人被刺，凶手带着龙绡面具，又有谁人能证明？更何况，就算这件事情是真，你又怎凭一副面具，就牵连到我墨家身上？如果江湖上任何一个势力都效田堂主今日之举，随意拿着一个东西，说是我墨家做的，那我墨家岂不是永无宁日？”
田猛面色一变，不算大的眼睛眯了起来，果然，这个墨家大统领不好对付。
“如果我能证明呢？”
便在这一声落下，农家的弟子分开了道路，纷纷低首，执礼甚恭。
“这位是当今齐王的弟弟，田假！”
来者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面容之中，带着一股威严。
“江湖之事，公子为何要牵扯进来？”
“因为受伤的人乃是我田氏中人，那刺客也是被我击伤遁去！”
“听闻公子统领的稷下死士，乃是齐国最为精锐力量，甚至可与罗网相争，实力自然毋庸置疑。那当晚是否只有公子一人在场？”
田假不知道赵爽究竟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却听得赵爽一笑。
“这天下想要知道我真正身份的人多了去了，只是你区区一个稷下之主，还担当不起。”
“你说什么！”
便在田猛以为，墨家大统领疯了的时候，赵爽一步踏出，身影急闪，一掌击向了田假。
对方没有回避，伸出手掌与之相对。浑厚的内力震彻周围，林木沙沙作响。
两者的交战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浅尝辄止，收掌之时，田假后退一步。
“大胆，居然敢跟公子无礼！”
田假的侍卫正欲上前，却被他制止了。
“如果那晚真的是我刺杀，那么公子根本就不可能击伤我，又遑论其他？”
田假看见近在咫尺的赵爽，久之，露出了笑容。
“好一个墨家大统领！”
说完，田假便带着人远去，剩下了有些手足无措的田猛，站在那里，有些尴尬。最终，还是带人远去。

第二百零七章 你说的很有道理
农家的弟子大批退去，山林之间，鸟兽之音复起。
机关白虎从战斗状态恢复，四肢虎爪坐落在院中，犹如一只睡着的猛虎。
危机暂时解除，墨家的弟子不敢掉以轻心，在据点四周巡逻着。
屋中，班大师松了一口气，自己心爱的机关图纸得以保全，整个人都洋溢着一股幸福的感觉。
“齐鲁之地的墨家据点甚为隐秘，农家的人是怎么发现的？”
身为墨家大统领，巨子不在赵爽最大，解决了麻烦之后，赵爽便将这个疑惑说了出来。
像是这座储藏机关兽的据点，乃是墨家所有据点之中保密等级最高的。可便是这样，农家的人依旧找到了，显然这其中有很大的问题。
班大师擦了擦汗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这座据点常驻的墨家弟子有五十多人，他们的食物需要从附近的村庄集市收购，或许便是因为这样，才被农家抓住了把柄。”
毕竟，从刚才的事态上看，不只是农家的人，便是齐国朝堂之上的人，也在其中扮演着角色，这两股势力结合，还是能够发现蛛丝马迹的。
赵爽点了点头，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据点不能再用了，所有人必须立刻迁走。”
“可是这么多的物资与人，该迁往何处？”
班大师很是疑惑，关系这么多的人和物资，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能搬到机关城的去机关城，不能的话，就迁往东郡。”
“东郡？”
便在赵爽说出这个地名的时候，秦舞阳下意识地反对。
“可东郡是秦国的地盘啊？”
“这里是齐鲁之地，我墨家不也是遭殃？”
赵爽一句反问，让秦舞阳闭上了嘴巴。
“这齐鲁之地毕竟是儒家的地盘，农家如此大张旗鼓，必然会惹怒儒家。不久之后，这齐鲁之地必将有场大战，我们不必陪农家继续玩下去，在这里留几个联络的据点就够了。重要的机关工坊，迁往东郡，以后大河以北的墨侠南下机关城，便可沿东郡而下。”
“可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需不需要通知巨子，再行处置？”
班大师有所疑惑，问道。
“临来之前，我已经将此事上呈巨子，他已经答应了。”
“如此，我等遵命！”
赵爽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后，走进了据点中的一间静室，丽姬也跟了进来。
她看着赵爽，面色有些不善。两人相处良久，始终没有一句话。久之，看着案头上处理文案的赵爽，丽姬憋出了一句。
“你就没有什么事情和我说？”
赵爽抬起了头，看着丽姬。
“你好像受伤了？”
你现在才看见么？
丽姬心中十分恼火，脸上却露出了微笑。
“不是多大的事情，涂了伤药很快就会好的。”
“哦！”
赵爽不咸不淡的反应，让丽姬的心中的怒气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追踪我们的罗网的人，是不是你引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赵爽那极其诚实的话语，让丽姬的眉毛不禁抽了下。
什么叫我怎么知道的？你利用了我一番，连句对不起都没有么？
她心中压抑了很大怒气，想要抒发出来。
“我在罗网的刺客中，看到了那家首饰铺的老板了。”
她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根赵爽送给她的金钗。当看到那根金钗的时候，赵爽似乎明白了过来。不过，他很快就跑到了另一个话题。
“听说阴阳家的月神曾经找了过来，你的身份怕是暴露了。这或许会是麻烦，你最好这段时间前往机关城，避一下风头。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所有的怒气在这一刻爆发，丽姬的面色让赵爽心中一颤，却见她拿着手中的钗子扔在了地上。
“你送给我的钗子，死重死重的，土死了！”
赵爽看着丽姬远去，捡其了这根钗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有些心疼。
“这女人，干嘛跟金子过不去。”
……
冷月寒霜，高崖之上，焱妃与月神相会。
“妹妹，你齐地一行，可有收获？”
焱妃看着月神，总觉得她有些怪怪的。
“墨家大统领杀了六剑奴之一的魍魉，此刻罗网，正准备对墨家进行反击。”
“什么？”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焱妃面色一变。
“看来这个墨家大统领的实力，要远远比我们想象得强上不少。未来，必是我阴阳家心腹之患。”
听着焱妃这一番表态，月神心中轻松不少，问着。
“姐姐河内一行，可有所获？”
“也没有什么，只是一些旧有的情报。按照推测，丽姬可能在墨家。”
“与苍龙七宿有关的人或事情，一向是阴阳家所关注的。墨家，的确可能收拢丽姬。”月神点了点头，继续说着，“或许这个墨家大统领，便是此事关键。”
“妹妹的意思是？”
“此刻齐鲁之地，形势复杂。墨家大统领立足韩国，势力延伸至东郡，便是为了与墨家的势力合成一块。既然如此，那么就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话是这么说，可是墨家在秦国的地位这些年水涨船高，许多秦军将领都与这位墨家大统领走的很近。秦国内部，也只有罗网短时间内能与墨家大统领一争高下。可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只是小打小闹。”
“秦国内部的势力暂时无法得到援助，那么秦国外部呢？”
“妹妹的意思是？”
“刚刚在齐鲁之地，罗网不是来了这么一出，将水搅浑么？有这第一次必然有第二次，东郡乃是农家重要的势力范围。如果农家一旦与墨家敌对，我阴阳家自可渔利。如此，姐姐必定能以此，削弱墨家。”
焱妃听着月神的话，点了点头，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有些狐疑。
“如此，妹妹为何不自己做？”
“我阴阳家近来损失惨重。蓝丰谷这么重要的据点被毁后，我们必须再重新建立，土部与水部的长老也需要重新提拔，新的弟子也需要筛选。这么多的事情，总需要我去办吧，不能总是耗在这个地方。”
“你说得也有道理！”
月神微微作揖，心中暗笑。
我愚蠢的姐姐哦！
你就尽管去做这些惹人厌的事情吧！到时候，墨家有没有被削弱我不知道，你的形象肯定是在那人心中被削弱了。

第二百零八章 山河
姑苏夜雨，寂静得犹如一场梦。
宫室连绵，坐落于吴国旧都，在夜幕之下，更显得秋意寂寥。
“君上还在处理政务么？”
一名大汉站在宫门之外，却见内侍摇了摇头。
“合纵失败之后，国内政事越加繁重，君上这些日子都是夤夜处理政务。”
大汉摇了摇头，正当叹息之间，屋中传来了春申君的声音。
“外面是朱英么？”
“属下在！”
“我派你去，吴、申、淮北等地，察看秋后各地百姓衣食是否充足、是否受官吏欺压，如何了？”
“禀君上，各地详情属下已经探知，正要呈告君上。”
“进来吧！”
“诺！”
便在朱英准备进屋前，却忽然面色一变。他快速后退几步，抄起门口侍卫的一把长枪，便向着不远处屋檐上扔了出去。
啪嗒一声，一名罗网刺客从上掉了下来，惊起了一片混乱。
“有刺客！”
内侍大喝一声，大批的侍卫守住了春申君所在了宫室。
朱英站在门口，犹如一尊门神一般，震慑着一众罗网刺客。
“不要慌乱，以君上安危为重，逐步排查各个宫室，搜寻刺客。”
“诺！”
黑暗之中，数道剑光至，直取门口朱英。他骤然警觉，抄起手中长剑，便是迎敌。
便在此刻，春申君的护卫已至，布满了宫室周围。
十数名当世一流的剑客参与进了这场战团之中，朱英一马当先，剑取刺客之中为首者。
长剑在夜雨之中交撞作响，碰的一声，浑厚的剑气荡开了雨水。
朱英收剑后退，大量的护卫围了上来。
身为当世顶尖的高手，朱英很清楚，这几人的来历。或者说，他们手中长剑的来历。
“怎么，罗网六剑奴少了一个，还敢在江湖上丢人现眼么？”
“少废话！”
真刚挥剑，其余四名剑奴跟在他的身后，紧密地围拢在一起。这场精密筹划的刺杀，没有想到，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刺客暴露了行踪，那么便失去了天然的掩护。他们更没有想到的是，春申君身边的高手，居然如此多。
“看来你们在墨家大统领手下吃得亏还不够啊！”
听到这个名字，真刚莫名生有怒意。
朱英挥了挥手，大喝一声。
“上！”
大量的剑客冲入战团之中，与罗网的刺客拼杀一处。朱英始终站在门口，不给罗网刺客一点空隙。
身为绝顶高手，朱英耳目灵敏，他清晰地听到，身后屋室之中，翻阅竹简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这场刺杀而有所停过。
大概持续了一刻，罗网刺客见始终突破不了防御，便退了出去。朱英亲自镇守，许久之后，从各处侍卫统领那边得知了情报，回身禀告着。
“君上，刺客已退。”
良久，屋室之中，传来了春申君的叹息。
“事实纷乱，楚国如此，秦国如此，天下亦是。你下去休整一下，一个时辰后，再将各地详情禀告于我。”
“诺！”
……
齐鲁之地，高山之上。
荀子高坐崖上青松之下，韩非则坐在了他的对面，周围白云悠悠。
“韩非，你即将出师回到韩国，心中为何如此疑惑？”
韩非一笑，面对自己的老师，他很恭敬，却也并不只执着于礼仪。
“老师不是我，又怎知我心中有疑惑？”
荀子本是闭着的眼眸半睁开来，看着韩非，对方的脸上有着微微笑意。
“你想要效先贤故智，只是，这个笑话却并不有趣！”
韩非脸上有着说完冷笑话后的尴尬，他摸了摸头，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醒来之时，我却发现泪痕未干。”
“哦？是悲伤，还是因为喜悦？”
“弟子也不记得了，弟子醒来之后，只觉得梦中的那股宁静，似乎再也无法找到。”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那股宁静，仿佛犹如这天上恒久的星河，凡人在其下，又是何其渺茫。天地之间，是否真的有一种力量，能够永恒而不逝去。”
“易者，不易也！”
荀子睁开了眼眸，晨光之中的宁静，在这缓缓声中，渐渐淡去。日头越升，天下大白，灼灼的阳光并不如初升时候那般耀眼，却也无比炙热。
“尧舜之君，若如今日，可为圣君？桀纣之主，一至今世，可为暴君？”
儒家法古，孔子一身，更是想要复周礼，让这个越加糜烂的天下恢复秩序。
只是，终究还是无法阻挡这个世界滑入深渊。
“三王之治，杀一人披枷带锁；大争之世，杀百万封侯拜君。世道错欤？”
“宋襄一念之仁，遗笑千古；白起杀人无数，世称良将。世人错欤？”
“天行有常，不因尧存，不以桀亡。”
韩非深深一拜，面色肃然。
“弟子谨记。”
“这一次，你要告辞了么？”
“是的，弟子想要在回韩国之前，游历一番。”
“去吧！”
荀子闭上了眼睛，在韩非看来，他仿佛与这山间景色融合为一体。
韩非走下了山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老师的身影。这一别，也许再难以相见。
“你下山游历，无论此后，至韩侍秦，有一人，你必须要谨慎对待。他便是秦国汉阳君赵爽。”
自己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赵爽？”
对于这个名字，韩非有些熟悉。正当他想要询问什么，只见山间云雾飘荡，环斥周围，将他与自己的老师隔得很远很远。
韩非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向着山下而去。
……
东郡。
“老弟，侠魁已经答应了，农家与墨家的合作，并且严令田猛，不得再生事端。”
小院之中，朱家向着赵爽说着，大红面具高高悬着，喜意浑身可见。
昌平君在后面发力了么？
无论是与墨家，还是与儒家为难，都不是昌平君此刻想要见到的。
赵爽依靠着栏杆，敬了一杯酒。
“如此，就祝你我两家合作愉快。这东郡之地，以后便是你我的天下了。”
“老弟请，不过我最近还听说了一个消息，罗网在楚国吃了一个大亏，损失惨重，近来怕是会安稳许多。不知道老弟对于罗网，有何意见？”
“老哥的意思是？”
“罗网横行已久，若是你我两家合力，未必不能翦除此患。”
这也是昌平君的意思么？看来秦国内部的形势，已经很是严峻了。
赵爽一笑，手中酒杯抬高了几分。
“这个提议，着实有趣。”

第二百零九章 帝王
秦王宫。
“这便是臣之师弟所著书。”
宫殿高广，李斯位于王座之下，甚是恭敬。
盖聂站在秦王之旁，瞥了一眼，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秦王如此面容。
“观其才学，足以为王者师。李斯，你这个师弟很有意思。”
“臣替师弟韩非多谢王上赞誉！”
李斯跪了下来，拱手言道。
“只不过，这世上多的是言过其实之辈。要得千里马，还必须亲自看上一番才行。”
年轻的秦王脸上露出了笑意，作为秦王国的君主，已经到了应该亲政的年龄。
不过，秦国内部的大权始终握在相邦吕不韦的手中。吕不韦经营许久，根深蒂固，在这个当口，却保持了缄默。
危机便在这变化之中，秦国的权力移转，绝对不会平静得毫无血腥。有些人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比如跪在地上的李斯，又比如持剑守护秦王的盖聂。
只是，在众多人观望的过程中，位于王座之上的秦王，却始终保持着冷静，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王上的意思是？”
李斯的心中有些紧张，仿佛秦王接下来的话有着莫大的威力，能够劈山倒海一般。
“如此大才，值得寡人亲自去一趟韩国，亲眼见上一面。”
李斯听闻秦王的话语，面色大变，以首叩地。
“王上，此去新郑千里之遥，路途多舛，还望王上三思。”
“欲得千里马，这番险还是值得冒的。”
李斯心中的感情远远要比此刻的面容展现的情绪要沉重的多。难道秦王不了解此刻秦国内部的局势有多么险恶么，此番离开王宫，必定危险重重。
“王上！”
李斯还要再谏，却被秦王制止了。
“不必多说了。之后，寡人会找个机会，让你出使韩国。这番，就由你先打头站了。”
李斯见秦王心意已决，虽然有心劝阻，可终究还是无法违逆。
“臣遵王上之意！”
李斯站了起来，心中的慌张虽然没有能够影响此刻他的身形举动，可是脚步依然有些虚浮。
“李斯！”
便在李斯向殿外走了几步的时候，秦王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
李斯慌忙转身，拱手听着秦王的话语。
“这一次，你可不要让寡人失望啊！”
这若有深意的话语，让李斯心中一突，接着，他摆了摆双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定不负王上。”
李斯缓缓退了下去，秦王看向了身旁，盖聂的面容之上人仍然有些犹豫。
“你也想要劝谏寡人么？”
“臣想要劝谏此行危险，但是臣知道，王上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不会就此改变。”
秦王身体微微倾斜，靠着御案，忽然问道。
“盖聂，你以为一个王者必要的素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对于盖聂而言很简单，他很轻易便回答了出来。
“富国、强军、安民！”
“那么帝者呢？”
只是，秦王接下来的问题，却让盖聂犯了难。
千年以来，那些圣明的帝王早已经成了传说，变成了诸子百家口中的一个标尺，一个口号。
“臣不知！”
盖聂的回答引得秦王一阵笑意，似乎有些欣赏盖聂的坦白。他并没有像是那些诸子百家之中的学者一样，张口就是圣王应该是怎么样怎么样？
“无论是文命、成汤还是姬昌、姬发，都已经是传说中的人物，当今的人谁也没有见过。更不要说更久远之前的轩辕、神农。”
秦王的话引得盖聂一阵深思，只是接下来的话，却更让盖聂有些惊诧。
“对于天子，对于帝王。当今之人仅有的记忆，便是两周的那些姬姓的帝王，是如何在诸侯纷争的乱世苟延残喘的。”
“天子没有了天子的威仪，只留有一个名号，缩在一隅之地，看着曾经的家奴操掌权柄，希冀于他们的怜悯。”
说到这里，秦王悠悠一叹。
“不知道文王、武王若是再世，看到自己的子孙这副模样，又该如何感想？”
“王上！”
秦王看了那篇韩非所著的文章之后，突然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那么真正的帝者应该如何？”
盖聂讷口，却见得秦王站了起来，看向了殿宇之外广阔的广场。
“这个韩非，也许能够给出一个答案。”
秦王回头，看向了盖聂。
“如果，他不只是一个会夸夸其谈的人。”
盖聂单膝跪了下来，手中拿着秦王的佩剑，面容异常恭敬。
“臣明白了。只是，臣心中仍然有不安。此刻秦国内部，局势汹涌异常。仅凭臣手中之剑，怕是难以护得王上周全。”
秦王一笑，从王座之上走了下去。
“盖聂，你刚刚所说的王者所必要的素质，寡人十分赞同。不过，你的看法只是从臣子的角度来说。”
“何谓王者？群星拱月，群臣束首，万民景服。无论是在这朝堂之上，军伍之间，市井之中，还是那些躲在暗处看热闹的，寡人便是要让这秦国所有人做出一个选择，谁才是他们的王！”
秦王一步一步走出了殿宇，尽管年轻，可是他身上已经有了王者应有的气质。
盖聂在后，此刻他的心中，汹涌彭拜。也许，他将见证一位绝无仅有的帝王，成就千古之伟业。
“臣必将护卫王上安危，至死方休。”
盖聂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中，喃喃一语，脸上满是坚毅的神情。
……
月色幽暗，相邦府中，吕不韦手中握着竹简，心思却有些缥缈。
冬雪降下，这即将到来的这一年，注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年份。
秦国的王终于长大了，到了应该操控秦国权柄的时刻。只是，这对于吕不韦而言，却未必是好消息。
伊尹之于太甲，周公之于成王，乃是历来君臣之典范。
只是，权臣与君主之间，数百年来，却多的是血腥的收尾。此刻，吕不韦即使想要退，可雍城那边，他却是很难脱得了干系。
一旦事发，必然引起滔天巨浪。
吕不韦心思繁杂，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王上啊，你为何要逼迫老臣？”

第二百一十章 隐士
东郡，濮阳，墨家会馆。
这座新的墨家会馆坐落于昔日卫国王宫之旁，占地很大，乃是赵爽花费巨资从秦军那里购买，作为墨家弟子往来休憩之所。
会馆最高的阁楼之上，赵爽坐在短案之后，桌上摆着一份地图。
“从夜幕手中拿到的二十个据点，如今已经都在我们手中了么？”
白凤站在赵爽一侧，这些人手，都是他亲自布置下去。地图之旁二十个据点周围，还有着许多细细麻麻的小点，这些都是暗中的联络点，包括小型的秘密工坊、机关巢与墨侠居。
“都已经安排妥当，每个据点之中，都有五十到一百名墨家弟子，再加上周围的秘密据点，光是韩国一地，便布置了近两千墨侠。”
“韩国位于天下之中，这个耗费值得。”
赵爽执笔，在地图上划了两条线。
一条是从新郑再到东郡濮阳；一条则是从南郡、南阳等地至三川再至东郡。
这两条线便是如今赵爽麾下势力所铺就，一万墨侠便布置在这两条线所在的据点中。
这两条线最终交汇在了东郡，连在了一起。其中有几个点，特别标注，乃是墨家弟子主要聚集的大型据点。
这其中，便有赵爽封地所在的墨家工坊、云梦之旁的墨侠居、新郑、濮阳的墨家会馆，以及正在三川修建的一座机关巢。
墨家势力所形成的网络，能够让赵爽快速调动墨家精锐调往各地。
“可夜幕的存在，怕是不会让事情变得那么简单。”
白凤有些担心，他曾经是百鸟的刺客，很清楚姬无夜是什么尿性。他现在的忍气吞声，不过是为了将来反戈一击做准备。
赵爽一笑，将手放在了三川，洛邑所在。
“何止是夜幕，怕是罗网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两条线虽然已经形成了较为简单的网络，但是并不安稳。最为重要的节点，随时都有可能被敌人截断。
“不过此刻，墨家已经站稳了脚跟。有着这二十座据点，足以维持韩地墨家势力的运转。接下来就要看，究竟是谁强谁弱了？”
工坊、渔港、矿山、马场、土城，这些经营所得的收益，乃是一笔巨大的资金，足够维持体系运转。
夜幕将韩国当成了自己的天下，可现在，不光是朝堂之上，要面对李开这位司马大人，江湖之上，一下子涌现数千墨侠，对于他们而言，可不是一个好的消息。
这意味着，如果不出动韩军，那么在江湖争斗中，夜幕会面对很大的困境。可若是出动韩军，就必须要先过韩王这一关。
也就是说，夜幕必须在韩国朝堂之上彻底压倒墨家势力，取得决定性的优势。
这便形成了一个结。
“主上的意思是？”
“这秤上的筹码越多，便意味着夜幕所付出的代价越大。没有绝对的把握，姬无夜是不会与我们翻脸的。”
“至于罗网嘛！”
说到这里，赵爽停顿了一下。
朱家提议与他联合，对付罗网，这其中固然有昌平君的意思在内，不过也未尝不如赵爽所愿。
罗网的强势，让这个组织占据了很大的影响力，独自面对它的风险很大。
只是，赵爽毕竟不是墨家巨子。这种合作不可能在很大的范围进行，而一旦对整个墨家产生影响，则势必在墨家内部产生异议么，从而影响到秦墨的发展。
近些年来，墨家内部两股山头的倾向已经越来越明显。
一方是赵爽所代表的秦墨，另一方则是燕丹为首的燕墨。剩下的各地墨家弟子，则处在观望状态。
墨家的巨子六指黑侠非但没有阻止这两股山头越发独立的势头，反而采取了漠视的状态。
燕丹以一国太子之尊，虽然受到自己父王越来越多的忌惮，但是能够调动的资源却一点不比赵爽少。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做这些，但是私下里的动作却不少。
墨家在燕地的弟子人数少，十分隐秘，他们虽然并不完全听从燕丹的命令，但是无疑，他们对于燕丹有着很大的信任。
墨家内部的两股势力虽然仍然在巨子统御之下，按照墨家传统的规矩行事，即不参与列国的纷争，至少明面上不参与。
这一点，便是身为燕国太子的燕丹也是一样。
虽然燕丹手中豢养了大量的江湖势力，可他从来没有将与墨家相关的这部分利用到国与国之间的争斗之中。
燕丹选择了一个最不刺激燕王却又能将自己手下江湖势力最大化利用的方案，即以燕墨为核心，建立一股游离在墨家之外，却与墨家息息相关的江湖势力。
只要墨家巨子同意，燕丹一声令下，这些江湖游侠便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加入墨家，成为支撑他的中坚力量。
燕墨也会在最短时间内，在江湖上形成一股与赵爽手下秦墨相抗衡的势力。
燕国的太子不仅贤能，也要远远比他的父王想象的聪慧与强力。
墨家内部的两股势力的争斗，不只是在江湖之上，更在机关城，诸位统领之间。谁能争取更多的统领的帮助，谁便能占据优势。
想到这里，赵爽摇了摇头。
“与农家可以合作，对付罗网，但是必须隐蔽。”
说到底，赵爽手下可以调动的顶尖高手不多，还远远没有像农家与罗网一般，做事总有些捉襟见肘。
而一旦产生不好的影响，则容易在墨家内部受人口实。
白凤点了点头，便在此时，一声鹰鸣，将阁楼之中两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外面。
高阁之外，盘旋着一只灰鹰，最终，坐落在了栏杆之上。
白凤走了过去，从这只鹰的腿上拿走了传递情报的竹管，拿到了赵爽面前。
赵爽打开一看，面色一变。
“这东郡还真是热闹啊！”
“怎么了？”
赵爽将情报递给了白凤，对方看了一眼，满脸都是疑惑。
“楚南公，他为什么会来这东郡？”
便在此刻，高阁之下，会馆中的墨家弟子前来通禀了一声。
“大统领，会馆之外，有一老者，想要求见大统领，对方自称楚南公。”
“来的还真是快啊！”

第二百一十一章 密会
墨家会馆之外，老者拄着拐杖，等待着。
一声鸟鸣，鸟群在墨家会馆上空徘徊，老者见此，喃喃而语。
“好俊的身法。”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异常的风景，无论是墨家会馆中的弟子，还是街道上的行人。只有搀扶着老者的男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然而却什么都没有说。
“先生，有请。”
墨家的弟子外出迎接，将老者引到了会馆之中，会客之所。
后院清净，不是前厅的繁杂可比。时至冬日，正是严寒之时，万物寂静，唯有庭外还留有些许葱郁之色。
“先生乃是高士，来我墨家，实在是我全体墨门弟子之幸。”
赵爽说到这里，微微咳嗽了一声，整个身躯轻轻一颤。
“但奈何，身有伤，不能亲自迎接先生，还望恕罪。”
楚南公脸上露出了笑容，眼前之人，浑身气息运转，滴水不露，不露一丝痕迹，俨然已经甄至顶尖高手的境界。
至于说伤势，更是丝毫不见其衰。一时间，楚南公心中已是了然。
这是跟老夫我这装呢！
楚南公一时间，心中生出一股愤懑之气，我这什么都还没有说，你就想着堵我的嘴？
只是，墨家的大统领的戏已经开场，楚南公也不得不陪他演下去。
“大统领修为高深，不知是何人能够伤到大统领？”
却听得墨家大统领微微叹了一口气，身体越发抖动了起来。
“都是那罗网，可恶的罗网！”
说到罗网这两个字的时候，赵爽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声音之中带着一股疲惫与倦意。
“江湖传闻，不久之前，罗网的六剑奴曾与大统领有过一战。魍魉身死，大统领却从罗网的包围圈中安全逃脱。”
“侥幸，侥幸而已。”
赵爽十分谦虚，说着，又咳嗽了两声。
“若非天幸，在下怕是要死在罗网的手中。只是，虽然逃脱，可在下也受了不轻的伤，医师叮嘱，需要静养，不可操劳。”
赵爽说到这里，又问了一声。
“对了，不知道先生此来，是为何事？”
楚南公忽然哑口，他身旁一直未曾开口的男子却忽然发声。
“我是军人，不懂得江湖人士那一套。我就直接问了，大统领是否要与我楚国为敌？”
“敢问阁下是？”
自从这两人进入这房间后，赵爽便注意到了这位跟随着楚南公的威武男子。
“吾乃楚将项梁。”
赵爽心中有些讶异，没有想到这位楚国的大将，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要知道，这里现在是秦国的土地。
不过赵爽随即释然，项氏一族乃是当年项国传人，姬姓，周室后裔，受封于项，世世代代为楚将。
项国为鲁国所灭，鲁国又为楚国所灭。可以说，楚国于项氏一族而言，有着莫大的恩情。
这也是项之一族，至死护卫楚国的原因。
这样的封臣，楚国并不少，项氏一族更是在楚国东部有着强大的影响力。
只是，作为这样传统的封君体系的一员，采用的都是嫡长子继承制。
项梁不是嫡长子，他有着足够的分量，代表项氏一族的意志，也不需害怕，为人谋算后，会对项氏一族造成致命影响。
“原来是项氏一族的项梁。只是，你刚刚说墨家要与楚国为敌，这从何说起？”
赵爽的话让项梁有些塞口，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厚脸皮的人。
“大统领以十五墨徒，助天泽复国，在江湖上传为佳话。只是，杀我楚国官员，又与我楚军为难，这其中，都少不了墨家的身影。”
赵爽心中有些奇怪，这都是多少年的事情了，项氏一族要发难，为什么挑这个时候。
“谣言，都是谣言。我墨家一向兼爱非攻，热爱和平，怎会做出如此事情？”
赵爽拍了拍手，仿佛有所思悟。
“我明白了，这一定是罗网的阴谋。”
罗网？
项梁看了一眼楚南公，对方的脸上只留有微微笑意，却什么也没有说。
项梁心中奇怪，这怎么跟罗网扯上关系了？
“罗网狼子野心，一向好搬弄是非，挑拨江湖恩怨。墨家与项氏一族的误会，怕是由罗网而起。”
“这么说也不是没有可能。”
项梁忽然低语一声，有些沉思，却被楚南公的一声轻咳唤醒了过来。
“若是如此，那东越是否可与我楚国和议？”
赵爽终于明白了，项梁的来意。
“东越王的事情，将军又为何要问我？”
“听闻东越虽处偏僻海域，可此时朝堂军队之中，大半的臣子、将领都是墨家弟子。墨家大统领的话，想必东越王能够听得进去。”
天泽复国之后，不再以越君自处，而是立王号。这便是等于与楚国撕破了脸皮，不再接受楚国在百越之地实行的羁縻之策。
楚军的主力都在中原，国都周围的大军要应付秦国，淮水一线的要对付齐国。即使要行征讨，可要对付东越，却需要跨过茫茫海域。
这便需要大量的船只、舟楫。
造，划不来；征调，更加划不来。
东越不是主战场，楚国不可能调动大量物资去对付这一隅之地，白白浪费国力。而以东越的国力，也没有可能跨过海域，攻伐楚国。
所以，维持僵持的状态，其实是最好的状态。赵爽一直在等，楚国愿意和谈的那一刻。那便意味着，东越不必再将举国的资源，倾斜在军事上，而可以尽可能的发展经济。
只是赵爽没有想到，这一刻会这么快。看来，楚国内部，现在的问题并不少啊！
“谣言，都是谣言。东越王乃是一国之君，在下不过是区区一个江湖游侠，他怎么会听我的话。”
“你……”
眼看着赵爽一推二五六，项梁有些恼怒，正欲发作，却被楚南公拉住了。
“但是，我墨家一向秉持兼爱非攻之理，若是楚国愿意与东越休战，自然苍生幸甚。在下愿以微弱之躯，忝受此任。”
赵爽心想，这娃子的性子怎么这么暴躁，都不听人说但是的么？
“楚国愿以何时何地，与东越一谈？”
“为保隐秘，此事便在大泽山中，先行商榷。”
大泽山？那可是农家的地盘啊！
赵爽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如此，一言为定。”

第二百一十二章 棋子
夜幕初升。
树林之中，一名农家弟子鬼鬼祟祟的离开了据点，向着树林之外而去。
月色弥暗，他穿过树林，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林木之中。
他的面前，正等待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
“如何了？”
这男子半跪在地上，拱手行礼。
“东君大人，农家异动已经查明。近来，农家六堂的精锐弟子都往六贤冢赶，是因为他们要护卫一位楚国重要的人物。”
“楚国重要的人物，为什么跑到大泽山中？”
焱妃的疑惑，眼前的阴阳家卧底并不能回答。
“东君大人，属下只知这位重要人物的身份极其尊贵，护卫他的核心人员都是楚国一流高手，便是农家的精锐弟子，也只能在外围守护。”
“如此兴师动众，又是为何？”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一件极为有趣且极为诡异的事情。楚国的重要人物，横跨齐、魏，来到大泽山中，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值得楚国感兴趣的东西么？
焱妃的思绪微微偏转，很快便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不是因为这大泽山中有这人感兴趣的东西，而是这大泽山中有着他感兴趣的人。
这位楚国的重要人物，会在这里与另外的一人见面。
只是，楚国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与那人见面？又是什么人，能让这位楚国的尊贵人物来这大泽山中？
“你继续盯在这里，接下来，什么也不要做。”
焱妃的指令，让这位阴阳家的卧底有些迷惑。只不过，他不敢违逆，拱手而道。
“属下遵命！”
东君看着这名弟子在夜色下潜回了农家的据点，绝美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已经猜测到了其中些许端倪。
“玉面飞龙，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枝叶轻轻摇曳，焱妃身姿已然偏转，消失在了这暗夜林中。
……
屋宇之中，罗网的五位剑奴凑在了一起。
油灯点燃了光亮，一只蜘蛛悄悄在桌面爬过。
“咸阳那边传来了消息，上面很不高兴。”
真刚坐在桌旁，一拳打在了桌面上，那只蜘蛛快速躲避开来。
“此行不但损了魍魉，两个目标都没有达成。罗网，怕是会成为一个笑话。”
转魂、灭魄两人不语，站在屋宇偏角，并不想要参与进这个话题。
断水坐在一旁，微微开口。
“我们太过大意了。”
只是，这一句话说完，便没有了下文。
整个屋中，只有乱神，文质彬彬，回应着真刚心中的愤懑。
“现在担心这个也已经太晚了。此刻最为重要的是，为魍魉寻找下一个足够驾驭它的人。”
真刚一笑，看着桌面上的魍魉。
“这种事情轮不到我们操心。咸阳那边，还传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
“要我们暂时放弃楚国那边的任务，而将所有精力放在墨家那位大统领身上。”
乱神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楚国那边，罗网策划了那么久，此刻为什么要放弃，转向墨家那位大统领？”
即便是身为罗网天字一等的剑客，有些事情，他们也是无法触及的。
“楚国那边，上面好像有了新的打算。至于那位墨家大统领，其实罗网一直想要通过他，找到汉阳君的把柄。”
新加入罗网的乱神，对于秦国内部的纷争并不是太过了解。
“赵爽？”
对于他的观感，路舟除了少年显贵、直言灭六国之外，便没有了多少的印象。
一时间，他有些奇怪，这样一位少年值得罗网如此慎重么？
罗网对付天下诸国的王公贵卿，诸子百家的重要人物，也都是从战术上重视，但在战略上，一向是直来直去。
什么时候，罗网要对付一个少年封君，需要拐弯抹角，从墨家这边下手？
似乎看出了乱神的疑惑，真刚解释着。
“便是掩日大人，对于这位汉阳君也是十分忌惮。江湖传闻，这位墨家大统领与汉阳君有着莫大的交情，但是罗网一直没有能够找寻到证据。虽说墨家的一座大型工坊就在汉阳君的领地之中，可是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所以，上头想要我们怎么办？”
真刚面色深沉，微微呢喃着。
“楚国那边，有着一份重要的情报。上头说，这份情报，能够助我等行事。”
“这份情报还在路上，等吧！”
……
韩王宫。
广厦留香，美人驻足而立。
明珠夫人站在空旷幽暗的殿宇之中，看着窗外一轮圆月，静静地站立。美人观月，这副满是诗意的画卷，能够给人无限的遐想。
然而，现实却比画卷更加讽刺。
“韩王今夜，又留宿在了别的女人那边么？”
空荡的殿宇之中，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明珠夫人转过身体，看向了那具给殿宇带来无比寒气的男子。
血衣侯白亦非。
“韩王已经不是那位太子，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后宫佳人如云，他有什么必要非要在一个女人身上耗费多少时间么？”
“他在哪个女人身上我并不在乎。只是，想要控制韩王，就必须要让他待在你的宫殿之中，足够的时间。这样，你的幻术，才能产生效力。”
白亦非缓缓走来，视这座宫殿如自己家一般，坐在了软塌之上。
“如果一个月连面也见不了几次，又何谈其他？”
明珠夫人缓缓一笑，长裙曳地，能够拖动任何男人的心扉。
“表哥，你也太小看我的魅力了。我如果想的话，韩王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之所以不动，则是因为这宫中另一个女人。”
“胡美人么？”
白亦非用手撑着下巴，缓缓说着。
“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看着自己表哥这个样子，明珠夫人一笑。
“依靠姻亲关系，那位墨家大统领将一枚最为犀利的棋子收在了自己的手中，一如夜幕所做。动她，便是要与墨家决裂。此刻的你，做好了准备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位墨家大统领崛起的过程中，得罪了太多的势力。而这些势力在等待一个机会，将之生吞活剥。”
“而我也相信，这个时间快了。到时候，这枚最为犀利的棋子，便将是墨家在韩国势力崩盘的开始。”
白亦非悠悠一语，站了起来，挥手离开。
“等着吧！”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冬日杀机
大泽山。
冬日的寒气弥漫在群山之中，艳阳高照，给山麓之中的生灵带来了一股暖意。
大地复苏着一股生气，农家最为神圣的地域，此刻却是杀意肃然。
大量农家六堂的精锐弟子，守护在大泽山各处要道上，等待着，尽管他们也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从鸡鸣时分，到阳光初升，再到此刻，他们等待了数个时辰。
午后时分，一辆马车率先行来，驶进了山中。
这辆马车并不起眼，甚至从外观上看十分朴素，便像是那种拉货运物的货车，不过却闻不到一丝难闻的味道。
无论是驾驶这辆马车的人，还是这马车之中的贵客，农家的弟子仿佛没有看到一般，继续守护着，见证着这辆马车前往大泽山深处。
大泽山深处，农家的核心地域六贤冢附近，一间空空的屋子周围，已经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那里。
周围遍布江湖高手，不似农家中人，应该是屋子里的人自己带过来的。
赵爽从马车之中走出，朱家已经在旁等待。
农家的侠魁并没有参与其中，主事的是神农堂堂主。
今日的朱家完全没有了往日那份熟络，脸上的脸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是严肃。
朱家拱手行礼，并没有套交情。
赵爽拱手回礼，他下了马车之后，马车之中接连走下两个人。
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还有一个则是一位美艳的女子。
女子穿着不似中原服饰，衣裙有着明显的越地风格。尽管如此，对方的衣着风格却很内敛，没有一丝裸露，整个人包裹严严实实的。
朱家没有多话，将三人带到了屋子前，并没有随着赵爽走进去，而是守卫在外。
屋中很是冷清，偌大的屋子里，此刻只坐着两人。
一个是项梁，还有一个则是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见到赵爽身后的女子，似乎有些惊讶。
他明白，这么重要的事情，东越那方为什么要派一个女人来？
心中有着疑窦，可是却没有表现出来。男子在楚国之中，地位不凡，这一点，从项梁那恭敬的态度中便可以看出来。
“这位便是东越王使者，欧阳诸。”
赵爽的介绍很简短，至于那个女人，他并没有说。而且，看对方的样子，似乎是护卫一流，守护在那个少年之旁。
赵爽坐在了两者之间，似乎并不想要介入两者之间的纠纷。
当年越王无疆被杀，越国分裂，其王族带着各自属臣流入百越之地。欧阳氏，便是越王的后代之一，乃是百越地区显赫的氏。
项梁点了点头，介绍着他身旁的男子。
“这是我楚国公子负刍。”
这是一场秘密的会议，从这会议的地点与形势便可以看出来。从项梁介绍的话完结之后，少年的脸上明显带着一股惊讶之情。
他似乎没有想到，楚国的使者会是如此身份显赫之人。
负刍将少年的表情看在眼中，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清楚，这个屋子中真正拿主意的人，并不是这个同样身份显赫的少年。
负刍眼角余光看向了坐在中间的墨家大统领，对方十分沉稳。
“我大楚愿与东越讲和，如何？”
项梁缓缓开口，拉起了这场会议的序幕。
“既然是讲和，那么楚国有什么条件？”
少年身旁的女子开口言道，替少年问了出来。
一般这种会议的交锋，都是两方的属臣先行商量，最后才让主使者拿主意。
“东越王降为君长，双方各自撤兵，我楚国不再封锁东越，双方可互相通商往来，已进有无。”
对于楚国而言，东越王这个称号十分扎耳。自从越国被灭之后，王这个称号，在楚国对越地往来的官方文件中已经不诉诸于这个名称。
越国已经亡了，这是天下诸国的认知与态度，事实上也是如此。
王这个称号，不是随便用的。便像是当年，秦、齐互帝，可很快又去除了帝号。一方是因为齐王听信了苏代之言，想要阴一把秦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秦、齐两国虽然并雄，可根本没有一统天下的实力，也没有让诸侯景服的名望。
称帝，名不副实。
而东越王这个名号，此刻不过是一个草头王，可保留这个名号，便意味天泽有着对于百越东部地区的宣称权。
这便意味着，天泽有着将如今百越东部散乱的部落收拢的野心，而不只安分于当一个君长。
当然，以现在天泽的实力，还远远不能到达那一步。不过，对于楚国而言，保持百越地区的越王后裔各部分散的状态，符合他们的利益。
这种羁縻政策，正是楚国保持百越稳定的关键。这样，楚国才能将大部分的力量抽调出来，应对中原各国与秦国的威胁。
“王号不可撤！”
女子一言，十分坚定。楚国给的条件其实很优厚，东越王都建立在海中岛屿之上，需要从楚地通商，才能保持物资充分供给。
对方的坚决态度让项梁有些诧异，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口气这么硬。
只不过，对方给的理由，却让负刍无法拒绝。
“东越之地，地虽狭小，可越民众多。他们需要一位王者，而不是一位君长，去整合各地的力量。”
负刍无法拒绝的原因，是他需要这么一支力量支持他。以便于在楚国之中，未来的王位竞争之中，获得优势。
“可！”
负刍的话让项梁面色犹疑，将这么一个结果放在楚国朝堂上，本是位置尴尬的负刍会遭到什么，项梁很清楚。
他有心想要劝阻，可是负刍却已经拿定了主意。
“不过我想要知道，东越王的手下，可以整合出多少兵力？”
“水军七千，步军三千！”
越民善制舟楫，水师战力强悍。但是，步军无论是战力还是装备，都与中原各国的步军战力相差许多。
整个东越，现在满打满算才能拿出一万人马，其中大部分还是水军。
这个数字，与负刍心中所想的其实没有太大的差距。这个军力，对于偌大的楚国而言，其实算不了什么，可是对于负刍而言，却是一股助力。
负刍面色一变，看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人。
“吾为汝君谋得王号，吾为汝国谋得太平，汝等又可为吾做什么？”
楚军长时间征讨东越，耗费太多。因为东越地区多山岭，楚军的步军若是进攻陆地，东越军会放弃西面陆地上的土地，退往海上，以水军御敌。其民也会退往山岭湖泽，以渔猎采集为生。
便算是楚军将他们的城池尽数毁灭，也对东越造不成致命的打击。若是进攻海上的东越王城，则需要长时间的谋划，并且调用楚国布置在中原的水军。
当然，楚军还有另一种方式，那便是采取斩首战术，便如天泽昔年所为。杀掉一个不听话的君主，换上一个听话的人上去。
只不过，这样做有着很大的风险，尤其是在现在。
欧阳诸有些心动，依附上楚国，对于东越来说，利益很大，可正当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一直在中间的赵爽却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抱歉，身上受了伤，又是这冬日严寒，对不住了。”
赵爽的声音打断了少年即将出口的话音，对方看了一眼赵爽，再度变得内敛。
“不知道公子想要我们怎么做？”
女子微微一言，又将皮球踢了过去。
负刍的目光从赵爽身上收回，面色有些不善。
“东越王若得吾命，七千水师尽数北上，听我号令。”
“公子是说听从您的命令？”
女子显然有些诧异，可随即，负刍却是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诉述着这一切。
“没错！”
“可东越国力贫弱，长时间对外作战，需要消耗大量的物资。”
战船、兵甲、钱粮，这些东西，都是此刻的东越所缺乏的。
“我可以给你们一万金。”负刍说着这话的时候，还带上了一句，“并且一年提供五千石军粮给东越。”
面对着财大气粗的楚公子负刍，欧阳诸显然是有些心动，想要答应了。
“我……”
便在此刻，赵爽又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少年的话头。
“此事关系重大，我还需要考虑一番。”
欧阳诸很适时地说了这一句，随后又缩了回去。
少年的心动，负刍显然看得出来。他也相信，自己这个条件，东越的高层也会答应。开放通商后，手中有钱，这些作战的物资自然可以买到。
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又飞了，负刍心中有些恼怒。
“大统领以为如何？”
“我墨家秉持兼爱非攻之理，不干涉各国之事。东越的事情，与墨家无关。”
赵爽的话，将负刍心中的那口气又压了回去，他面色不善，看向了欧阳诸。
一万金，再加上一年五千石军粮，是一个相当优厚的条件，对于东越来说很是优厚。
只是显然，这个条件并不是墨家大统领想要的。
“那东越以为，该当如何？”
欧阳诸有些小心翼翼，看着面色不善的负刍，生怕惹怒了他。
“吾王爱护百姓，不愿意其受到刀兵之苦。故而，我国与楚，可以休战，亦可纳贡。不过出兵之事，万万不可。”
便在欧阳诸话刚刚说完，负刍的面容变得很是阴沉。这个条件，于朝堂之上，他没有一点功劳；于他个人而言，更是没有一点利益。
负刍要是带着这个结果回去，不得让楚国朝野上下的人骂死。
负刍有些愤怒的目光看向了赵爽，对方就跟没事人一般，坐在那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大人此言，实在大善。”
便在这个时候，赵爽这一句话夸赞的话，引得了在场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大统领是认为这样很好了？”
负刍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怒意，显然，墨家这位大统领，是不想要让外部势力进入东越，保持其独立性。
眼看离谈判破裂只有一步之遥，赵爽的笑声传来。
“公子以为这样不好么？”
楚国想要摆脱与东越漫长的对峙态势，收缩军力。而负刍需要一支力量，支持他在楚国的地位。
只是，东越要保持王号，取得对于辖地民众的效忠。这一切，是有代价的。
笑音敛罢，赵爽看向了负刍，轻轻问了一个问题。
“公子想当楚王么？”
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屋室之中的氛围变得十分紧张。欧阳诸咽了一口吐沫，似乎有些担心，负刍呼和一声，在外的江湖高手便会冲了进来，将他们统统杀掉。
负刍有些难以启齿。他当然想要当楚王，谁不想要当？可是问题是，这话不能说出来。
负刍的迟疑让赵爽一声轻笑。
“公子非嫡非长，又有什么资格继承楚王之位呢？”
“你是在嘲弄我么？”
“在下不敢！”
赵爽微微拱手，以作谦和状。
“公子以为，凭借如今在楚国朝堂之上的声望，有能力在楚国之中战胜楚国的太子么？”
“公子以为，就算加上这七千水军，以公子麾下的军力，又能战胜得了楚国数十万大军么？”
“公子以为，得外服诸夷之名，有内养甲士之实。其势弱于人，这样的行为又有什么好处？”
连连三问，负刍面色大变。
不同于刚才的愤怒，此刻的他生出了一股警醒之意。
“于名于实，公子此刻既然都无法与楚太子相争，又何必强取贤名，为君所忌，而处实祸？”
“内修德名，外养百姓，自然民心归附，四夷效顺。若天命所归，公子又何必在意一时长短？”
负刍大笑一声，看向了赵爽。他告诉了负刍一个简单的道理，那就是他此刻需要低调。
“先生的教诲，我明白了。”
便在此时，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动静，朱家的声音从外传来。
“有大批的人马闯进了人中，请贵人移驾。”
负刍面色一变，看向了项梁，对方早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对策，微微点了点头。
负刍心中稍定，看向了赵爽。
“东越的休战之心，我已明白。回到楚国后，我会全力劝说父王，与东越休战通商，以解边境百姓之苦。”
“公子大德。”
赵爽等人微微拱手，面见项梁护送负刍远去。
屋中霎时间变得静悄悄的，那欧阳诸身边女子起身，看向了赵爽。
“吾王所惧所畏所仰仗之人，今日终缘一见，果然非是凡人。”
女子一笑，那裹着严严实实的衣裙微微摆动，手臂之上，不如寻常女子那样白皙，反而露出了片片鳞迹。
“只是，这外面之人，似乎是为你而来。”
赵爽一笑，并不在意，微微一言。
“那又如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抛砖引玉
无声的厮杀在山林之中上演，温热的鲜血溅撒泥土，大地之上弥漫的寒气越加刺骨。
便在同一时间，大泽山中各处都掀起了混乱。
“怎么回事？”
朱家站在山崖高处，视野之内，所见农家弟子各处防守的据点，似乎都受到了袭击。
一时间，朱家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样的情况？
“仲儿，如何了？”
朱家的义子朱仲刚刚从前线返回，身上本是完好的衣衫有着多处破损。
“义父，情况已经明确，发动袭击的是罗网的刺客！”
“罗网？”
朱家微微呢喃一声。作为江湖消息最为灵通的神农堂堂主，朱家不是不知道罗网与墨家大统领的事情。
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朱家不确定，罗网的目标究竟是谁？
“那位贵人呢？”
“在他手下的护送下，正退出大泽山中，往魏地而去。”
“一路上没有阻截么？”
“义父，我亲自看着他们远去，一路上不见罗网刺客的行踪。更何况，我农家与项氏早有布置，贵人的退路上布有重兵。如今贵人已经快与他布置在山下的甲士会和了。”
朱仲将自己得到情况告诉了朱家，对方却是一脸凝重。
“奇怪，罗网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又是为了什么？”
事情有些诡异，超乎了朱家的预料，他转过身子，看向了自己最为看重的义子。
“墨家大统领呢？”
“他……我没有收到墨家的动向，似乎并没有离开。”
罗网攻入大泽山中，情势一度混乱，朱家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护送楚公子负刍与项梁安全撤退上，并没有多少关注赵爽那边。
如今得了空，朱家挥了挥手。
“随我来！”
当朱家找到赵爽的时候，对方正拿着一根钓竿，坐在河边钓鱼。他带来的那个少年与女子，正站在他身旁，有些紧张。
“我说老弟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钓鱼呢？”
“客随主便，这里毕竟是农家的地盘，我也不好插手嘛！”
这大冬天的，水里根本就没有鱼活动的痕迹。朱家作为垂钓高手，自然看得出来，这时节不适合钓鱼。只是他不明白，墨家大统领想要做什么？
“罗网在这山中闹出了这么大动静，究竟是为了什么？”
朱家无奈，只能按下性子，也拿了一个钓竿，坐在了赵爽身旁，陪他钓鱼。
“这山中值钱的东西，还会有什么？总不至于，罗网闹出这么大动静，是为了老哥你吧！”
赵爽的笑话，如今的朱家听来，却一点也笑不出声来。
朱仲站在朱家之后，看了一眼，赵爽身后的两人，在女子身上停留了数秒，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老弟啊，你是说，他们是为了贵人而来？”
“可这不对啊，这大泽山中有数百农家弟子，贵人身旁带了三百甲士与大量高手。罗网手中实力不够啊！”
作为农家六堂年轻一辈的堂主，朱家、田猛、陈胜之间，如果说要论武力高低，那么或许难以有一个统一的结论。
不是生死相搏，一般都是点到即止，同为农家弟子，也到不了那一刻。
可要说谁在江湖上的消息最为灵通，那么莫过于朱家。
他在接到这个差事之前，已经广撒耳目，布置在东郡，监视列国、诸子百家、江湖势力在这里的形势变化。
罗网要调集这么多的人手，围剿大泽山，怎么可能会瞒过朱家？
“的确，可罗网最擅长的不是围杀，而是刺杀。”
围杀和刺杀，一字之差，行动方式却有着天壤之别。罗网是刺客团，不是军队。更何况，在大规模的对阵拼杀之中，罗网并不占据优势。
收买内应、潜伏、伪装、暗杀，才是他们的行事手段。
用少量的资源与成本最低的方式，完成目标，才最为合算。
除了少数罗网感到十分棘手又不得不除的人物，一般来说，罗网是不会出动大规模的刺客团，硬来的。
“难道？”
朱家被赵爽一言警醒，反应了过来。
“仲儿，快发消……不，现在发消息已经晚了，立刻带人与为父一起，护卫贵人安全。”
朱家匆忙站了起来，抛下了手中鱼竿，飞奔了出去。朱仲跟在了他的身后，有些疑惑，轻声问道。
“义父，楚国的贵人出了大泽山，就不是我们护卫的范围了。便是他被罗网所刺杀，也和我们没有了关系，你为何这么着急？”
“仲儿，你怎么如此糊涂？罗网若只是想要刺杀，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
朱仲面色有些变化，似乎明白了过来。
的确，罗网若是只想要刺杀，完全不必挑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以这样一种方式。
附近是农家的弟子，楚国公子手下也带着大量的护卫，便是最终成功，也必须花费大量的力量。
更何况，也未必能够成功，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显然，罗网的目的不只是那位楚国的贵人。
在这大泽山附近对付楚国贵人，摆明是想要刺探更为深层的隐秘，甚至，将农家与墨家都牵扯进来。
从而对付农家与墨家身后之人。
“为防万一，将神农堂擅长草药之术的长老叫上，再带些治疗刀伤、毒伤的草药与丹药。”
“我明白了！”
朱家吩咐完，忽然一愣，回头看向了远处河边，还在钓鱼的墨家大统领。
江湖传闻，墨家大统领身后便是秦国汉阳君。秦国内部的争端，朱家也略有所闻。
吕不韦一系的势力对于昌平君打压严重，而汉阳君与昌平君的关系很近。要不然，朱家前些日子也不会试探墨家大统领，联手对付罗网。
可现在，朱家清楚，一旦那位楚国贵人为罗网所获，背后会牵扯出什么？
起码，侠魁突然的吩咐，促成这次会谈，这背后，多多少少都有昌平君的影子在内。
一旦这个把柄被罗网所得，最终会对秦国内部的权力斗争造成什么影响？
昌平君与汉阳君也难以撇清关系。
可现在，墨家的大统领似乎根本不在意一样，朱家心中不禁疑惑。
难道江湖传闻有误，还是其中有着别的牵扯？
朱家来不及细究其中深浅，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前往了楚国公子负刍撤退的道路。
小河边，眼见着朱家匆匆的身影，女子忍不住一笑。
“究竟是什么，能够让农家一堂之主如此模样？”
女子身处东越，对于中原各国乃至于秦国的情况并不了解。也因此，她完全无法了解朱家心中的那份急切，反而觉得对方着急忙慌的样子，十分有趣。
“自然是该着急的事情。”
赵爽手中鱼竿未曾动过一份，一阵风吹过，掀起了一阵枯枝败叶。便在这夕阳渐渐斜落的时刻，水面忽然有了动静。
女子面色一变，将欧阳诸拦在了身后，抬起手来，轻轻挥洒。
一股如针一般的鳞片越过赵爽脖颈，带着窸窣之声，没入水面之中。
随着一阵气泡涌了上来，一股血腥之色荡漾在水面之上，铺撒而开。
女子眼眸细眯，盯着水下的动静。那澎湃的水面之下，仿佛潜藏着猛兽一般，让女子不敢小觑。
杀气莫名的弥散开来，女子双眼瞳孔窄收，眼白之处弥散着点点金色的光泽，细鳞快速向上生长，很快覆盖了小半本是白嫩的脖颈。
几枚尖刺状的棱刺从水中飞出，射向赵爽。棱刺的速度很快，比羽箭更要快上几分，可见刺客本事。
只是，便当这几枚棱刺接近赵爽之时，一道弧形的屏障与这些棱刺相撞击，相持了些许时候，这些棱刺便失去了力道一般，掉落在了地上。
女子有些惊讶，这位墨家大统领的修为。不过，她并没有惊讶许久，便跳跃进了水中。
身姿娇柔，犹如鱼儿一般，没入了水中，掀起了点点浪花。
欧阳诸有些紧张，手微微颤抖，拔出了佩剑，背对着赵爽，在找寻着可能出现的敌人，只能的脸上滴下了汗水。
便在女子没入水面之下，奔流的河水很快形成了浪卷。
一串串气泡往上冒着，很有节奏。
没有人知道水面之下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女子再度上岸的时候，那些弥散在河面上的血腥已经被河水冲走，消失得干干净净。
河水打湿了衣衫与头发，女子身上不再是那包裹严严实实的衣裙，而是一身内着的软甲，裸露的皮肤上，纹着让人难以理解的奇怪图纹。
鲛人之相缓缓消退，浑身内力运转，身上的水渍退去。
“鲛人一族么？”
带着微微的疑惑，文质彬彬的男子缓缓而来。只是，他手中的那把凶剑却与他的气质完全不相符。
男子的身后，跟着二十多名罗网的刺客。
“乱神？”
女子看着男子手中长剑，一眼便认了出来。
“你认得？”
“这把剑，我可比你更加熟悉。”
女子的眸光之中，带着些许愤恨之色。越王八剑，包括这把乱神，都是越王勾践的藏剑。随着越国灭亡，越国大量的剑器流入中原各国。
“是我孟浪了。”
乱神一笑，看着手中长剑妖异的剑锋，轻轻一挥。剑气凌冽，带着枯杀之气，所过之地，大地之上，一抹绿色霎时间枯萎了。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东越国鲛人一族的一位首领，檀音！”
檀音没有想到，在中原之地，居然有人能够一眼便看出她的身份。如此学识，怎么会甘当一名杀手？
“阁下究竟是谁？”
“昔日稷下学宫第一剑客，你刚刚所杀，应该就是他从稷下学宫带出的人马。他们所用的便是稷下死士最为犀利的一门刺杀法门，细雨刺。”
“墨家大统领好见识。”
乱神的赞许并非客套。他刚刚一直隐藏在侧，不敢露面，直到水下的刺客刺杀失败之后，他才出来。
“稷下学宫第一剑客，为何又要叛出齐国，接受乱神之位？”
“罗网是一个值得待的地方，因为在这里，可以尽情杀戮，而不需要面对重重的规矩与苛责，还有同伴异样的目光。”
路舟的话让檀音感到有些奇怪。杀戮？居然就为了这个。
“齐鲁之地，儒家教化之所，居然会出现你这样的人，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么？”
赵爽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让乱神有些在意，轻轻的皱了一下眉头。
“仁义廉耻，这些儒士口口声声赞颂的品德，每天耳朵听得都要起茧了。人本来就是野兽，为何要遵从这些？”
“若真的有用，现在称雄天下的不是秦国，而应该是早已灭亡的鲁国。”
乱神对于自己的背叛，非但没有一丝歉意，反而带着些许的快意。
“当有一日我明白继续待在稷下学宫这种无趣的地方，只会耽误自己余下的日子。所以，我主动与罗网联系，通过了他们的考验。”
檀音看着眼前的男子，有些吃惊。很难想象，此刻带着疯狂神色的男子，与刚刚儒雅的男子，会是同一个人。
乱神举起了手中长剑，面带微笑。
“说来，我还要感谢你，墨家大统领。若不是你杀了前一任乱神，让罗网感受到了如此的压力，我也不会这么顺利执掌这把乱神。”
“既然是我让你执掌了这把乱神，你又该怎么谢我呢？”
自始至终，赵爽都没有回过身。可乱神却不怀疑，这位便是墨家大统领的真身。
“这次的目标并不是你，若是大统领肯这样钓鱼的话，我也赖得动手。罗网的目标，是楚国公子负刍。”
赵爽的反应让乱神有些失望。乱神本以为，当他说出这个名字说的时候，墨家大统领至少会有些有趣的举动，可谁知道，他还是坐在那里，手中的鱼竿都没有动一动。
罗网这次，便是想要通过抓住负刍，打开秦国内部争斗的钥匙，让局势混乱起来。
乱神不认为墨家大统领会不清楚其中的分量。可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沉稳了，沉稳得有些不对劲。
“是懒得动手，还是害怕动手？”
赵爽轻轻一笑，这笑声之中，所包含的意味，在这冬日黄昏，越发刺眼的阳光照耀下，让乱神心中一乱。

第二百一十五章 桀骜狂夫
阳光斜撒，映入了乱神的眼眸，眸中的场景十分融洽，午后渔家垂钓，透露着一股平和闲适之意。
只是，伴随着山中越来高涨的厮杀声，这副宁静的画面，却怎么都有些诡异。
“你是说我怕了？”
一阵寒风从江面袭来，还带着丝丝的血腥味，乱神举起了手中长剑，杀意肃然。
怕！
这么简单的一个字，从久远之前开始，便从未出现在乱神的心中。
稷下学宫第一剑客！
自从少年时获得这个名号以来，路舟一直便这个名号所带来的荣耀所笼罩着。
十数年来，未曾有过挫折。
然而便在那一晚，路舟领略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感觉。
眼前的墨家大统领，对方面临六剑奴时，那股举重若轻的感觉，是路舟从未有面对过的。
隐隐之间，路舟的心中带着一股惧意。
甚至，路舟不敢向前一步，眼前之人便像是一把尖刀，会将这么多年来，沉浸在荣耀之中的幻想所戳破。
这样的一段距离，对于路舟这样的绝顶高手而言，数息可至。只是现在，他却是连举着手中那把足以自傲的长剑，都显得有些艰难。
“罗网让你过来，是想要杀掉我，还是想要拖住我？”
鱼竿微动，似乎水面之下，已经有了鱼儿上要钩了。只是赵爽却不着急，缓缓一句，问了一个对方似乎根本不会回答的问题。
檀音将欧阳诸护在了身后，与赵爽拉开了距离。护卫欧阳诸，是檀音此来唯一的目的。所以，她不想要在即将到来的战场之上，受到太多的牵连。
罗网即是为了赵爽而来，自然不会在她身上分薄太多的力量。
只是，她与赵爽之间保持足够的距离。
乱神看出了那位鲛人首领微妙的心理，他们虽然是一拨人，可却不是同心。
“有什么区别么？”
暂时掩盖下刚才的那个问题，将那股不愿意面对的心悸之感埋藏在心渊深处，乱神回答很是简便。
“如今天下，能够影响到大势的国家，在秦。只要那边分出了结果，活着，怕是不如死了。”
眼前的战场看似硝烟滚滚，然而再喧嚣，也不过是另一场争斗的缩影，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
水面之上流水痕迹正被水下的异常所搅乱，波动着。话音一落，水面之下，一条藏青色的大鱼咬着鱼钩，顺着水面一跃而出，落到了赵爽的手中。
“你说得不错。”
眼前那位一直坐在河岸边的墨家大统领将鱼放在了身旁的鱼篓之中，站了起来，回过身来。
便在这一刻，乱神心中浑身气息一收，防备着，这位墨家大统领的出手。
只是，事实的发展与他想象之中的不同。墨家大统领并未如他所料，悍然出手，一解危势。
“只是，并不全面。”
如寻常渔家一般，在收获完毕之后，将鱼篓提在了手中，他缓缓行来。
乱神在前，整个人都绷紧了。额间，一滴汗水从面颊上滴落。
身后，一股强大的剑气，充斥在天地之间。乱神并没有回头，耳边是自己手下哀嚎声。
这是乱神从未有过的感觉，整个人便像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想什么？
眼前的平和与身后的暴乱，仿佛是两幅画，以他为中线，铺展而开。
而处于这中心的乱神，却十分都不敢做，任由眼前提着鱼篓的人缓缓前来。
对方每向前一步，乱神的心中，那股傲气与荣耀所形成的殿堂，仿佛崩塌了一块。
赵爽走得并不快，便如寻常的渔人，只不过修为深厚的江湖人士，总比寻常的人步伐稳健的许多。
乱神与赵爽之间的距离，本来并不长，可是乱神此刻，却觉得时间无比漫长。
直到，赵爽走至近前，乱神忽然惊醒，他手中举着的长剑回转，想要刺出。
然而，这慌慌忙忙的一剑却终究没有使出，身后，所有的声音都回归静寂，只留下了收剑的声音。
便在赵爽与乱神错身而过时，乱神手中长剑掉落在地，他偌大的身躯轰然倒落。
眼眸之中，映照着一副荒唐的景象。
血气浊天，血液挥洒，以罗网刺客的尸体为基点，形成了一副可怕的画面。唯有那还未收起的长剑剑锋，依然那么寒冷干净，却是那么讽刺。
檀音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十名身手高绝的墨侠，缓缓收剑，跟随着墨家大统领身边，可更为惊讶的，还是那天字一等的杀手，乱神。
墨家的大统领究竟做了什么，乱神连反击都不敢？
“你们与罗网作对，不知道后果么？”
乱神突然问出了一个问题，却不是跟赵爽，而是他身边的那十名墨侠。这个问题很奇怪，却可以反应出乱神此刻的心声。
“六国的王公贵卿，我等杀了不知多少，还差你罗网么？”
对方的话语轻轻传来，那么淡漠，让乱神面色压抑了许久，筋肉僵硬着，还知道该如何反应。
“你还不算无可救药，给你一个机会，什么时候能够放下乱神，就来跟着我吧！”
墨家大统领停止了脚步，缓缓回身，说了这么一句。接着，他便向着远方而去。
只剩下了，依旧躺在那里的路舟，大笑了起来。这笑声中，所掺杂着的情感，是如此狂放，以至于，檀音的脸上，出现了微微的疑惑。
等到她转过头来，却见身旁的少年，看着这副场景，整个人都有些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了一丝痴迷。
“这就是我们的王所畏惧的人么？”
欧阳诸忽然看向了檀音，抓住了她的手，脸上满是笑容。
“檀音，若是有着这样的大人所指引，我们的族人，应该会有更好的生活吧！”
“殿下，你……”
檀音看着近似疯狂的欧阳诸，对方脸上的表情，实在让她有些不适。
“殿下，这里是危地，我等还是按照计划离去吧！”
……
朱家带着人出了大泽山中，想要追寻那位楚国贵人，却见到了一副混乱的场面。
楚国的公子所带着甲士在外，由项梁指挥着。而在他们包围的中央。
朱家带着农家弟子赶到，附近还有着罗网刺客的尸体。最中心的地域，罗网最后的一名杀手，正挟持着那位贵人。
“立刻放开殿下。”
项梁大吼一声，气势汹汹。只是，罗网的刺客却毫无惧色，他手中匕首，正架在公子负刍脖颈前，微微一动，便能取之性命。
“公子，你的手下让我放了你，你以为呢？”
被罗网的杀手所挟持，负刍却是毫无惧色。他根本不明白，在自己身边跟随许久的侍从，为什要加入罗网？
“为何要叛我？”
负刍的问题，却引得这名刺客大笑。
“在公子看来，效忠便是理所当然的么？我们家世世代代为公子封地上的佃农，祖父如此，父亲如此，所以，我就理所当然应该对公子誓死效忠么？”
“你为取名亦或是取义？”
公子负刍的话，让他的侍从又是一阵大笑。
“公子是读书读傻了吧，不是所有的刺客都是专诸、要离，我想要的，只是看如此高高在上的公子，也有一天跪倒在我的面前。”
“就因为这？”
公子负刍的话，让他的侍从心中一紧，手中的匕首又向前了些许距离。
“公子！”
项梁有些担忧，公子负刍的话会刺激刺客，从而做出对公子负刍不利的举动。
朱家看着这幅画面，心中暗道，墨家大统领对于罗网的举动果然料得不错，他们的确在公子负刍身旁安插了棋子，以作致命一击。
“你是在害怕吧！”
负刍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微微一言，却让项梁的神经紧绷了。
因为就在他这一句话落下，刺客手中的匕首又深入了几分，他白皙的脖颈上溢出了一道血印。
一滴鲜血，随着那寒锋缓缓落下。
“切莫伤了公子。”
“你的性命就在我的手上，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公子身份尊贵，我只是贱命一条，我就算是死在了这里，有公子作伴，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是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动手啊！”
负刍突然一声的大喊，不禁让项梁等人吃惊，也让那刺客轻轻一颤。
负刍一笑，可感觉到，那刺客心中的惧怕。
“刚才的罗网的行动，本已经失败，可你却不顾生死，还要出手。是因为你的上头，给了你命令，不容有失。”
“罗网并不是想要除掉我，而是想要通过我，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从小跟在我身边，你是怎么一个人，我很清楚。你贪慕富贵，却又胆子极大，可并不是不怕死。”
“明明知道失败，还要动手，是因为你心中有所依靠。”
随着负刍的话缓缓说出，刺客心中越加慌乱。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位高高在上的公子，居然对自己身边的人这么了解。
“那又怎么样，我现在依然能要了你的命。”
刺客看起来越加的疯狂，负刍却显得相当的冷静。
“小心，你的匕首。”
“你说什么？”
“于天下而言，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然而，即便再微不足道，在特殊的时刻，也可以撬动整个天下。”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如果你手中的匕首再往前几分，你背后之人，怕是不乐意了。”
“你终究还是怕死么？”
刺客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似乎一切又回到了他的掌控。
“人没有不怕死的。只是，你若是把控不住，你怕是要死在我的前面。”
难言的烦闷涌胸膛，积郁难以纾解，刺客很像要就此挥动匕首。可是，他不能。
他在等待着，援军的到来。只要他将公子负刍成功擒住，交给罗网，那么荣华富贵，便会到来。
“他们是不会来了。”
负刍的话，却让刺客的心掉到了冰窟窿一般。
“罗网能够调动秦军，的确没有错。可这里，并不是秦军一家独大啊！”
“你知道什么？”
“罗网的援军，已经被魏国军队拦住了，一时间，怕是到不了这里了。”
“你……”
咻的一声，弩箭瞬时间洞穿了这刺客的脑袋。
“公子！”
项梁的第一反应，不是找出这个救下了负刍的人，而是带着人护卫在负刍身旁。
“快，快让人给公子包扎。”
朱家也反应了过来，呼唤着农家的弟子。
只是，从被挟持的状态中挣脱，负刍的面色还有些苍白。他站了起来，看着刚才救他的人。
一位手持劲弩的墨侠！
他穿着普普通通，脸上却带着一股淡漠生死的感觉。
“你是墨家大统领的人？”
对方的语气很是平淡，根本众人没有面对楚国公子时的那份谦卑与恭敬，仿佛他救下的这位楚国身份尊贵的公子，与布衣没有什么区别。
“公子活着，那便好！”
对方的语气生硬，却惹得众人有些怒意。尤其是刚才躲在一旁，此刻却最先回到负刍身旁的侍从。
“你这是什么语气，就是墨家大统领，也不敢如此对我家公子。”
面对着负刍侍从的质问与叫嚣，这名墨侠微微一瞥，那股煞气，却让这侍从心中一惧。
“如今我才明白，墨家大统领是想要以我为饵，钓出他想要的猎物。”
“能当饵，总比当猎物要好。”
便在此刻，项梁和朱家都察觉出来有些不对劲。这名墨侠是怎么回事，似乎丝毫不明白，也根本不在意这些礼节。
这名墨侠的举动，终于惹怒了负刍的手下。虽说他刚刚从罗网手下救出了他们的主子，可是他们却因为这墨侠的态度，而十分恼怒，将其围了起来。
“大胆，居然敢如此顶撞我家公子。”
“便是楚王我尚且不放在眼里，何况只是一个公子？”
“你……”
“让他走！”
负刍面色并不好，只是，他还是挥了挥手，让这名墨侠离去。
“墨家大统领的手下，为什么会有如此桀骜之人？”
“狂夫呓语，不通人情，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项梁的话，却让负刍摇了摇头。
“不，我可以感受到，他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在说假话。究竟是什么样的境遇，才能养出这份桀骜与不屑？”
便在此时，一名公子负刍手下的暗探急匆匆向着这里而来。
“公子，有大股军骑向我们这里行进！”
“是魏军么？”
“不，是秦军！”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面色大变。

第二百一十六章 鹤翼长蛇
列列黑甲，肃肃秦风。
大泽山中，当一众人看到威武的阵列之时，感受到则是一股有些绝望的气息。
“公子，魏军！”
项梁的面色之上带着一股忧意，他们来此，不是没有准备，事前联系上了魏军，酬以重金，拦截可能的秦军攻击。
只是，这支兵马的出现，却完全超过了他们的意外。
“别慌。”
公子负刍挥了挥手，对于这股驻军在山下的秦军，他选择的不是立刻退走，而是与斥候一起来观察敌情。
公子负刍清楚，光凭他手下的数百人，想要与这支秦军为敌，完全就是以卵击石。
看着这股秦军战骑，他心中更是确信了这个想法。若是他此刻就退出大泽山，没有了山脉深林的掩护，平原之上，根本走不了多远，就会被秦军哨骑发现，分割消灭。
山林是一层天然的保护，此刻的秦军没有搜山的愿望，这便意味着，他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只是谁也不能确定，这安全还能持续多久。
“这支秦军，看起来有一万人马。”
公子负刍观察着这支秦军的阵列，远远望去，有十个千人队，密密麻麻，向着远方排开。
“东郡的秦军怎会有如此多的兵马？”
项梁实在想不通，东郡的秦军此刻如何能够抽调出这么多的人手，来这偏僻的大泽山中？
东郡位于各国交界，乃是秦军东出之地。
南有韩、魏，东有齐国，北面有着赵国的威胁，这样的一个地方，秦军驻守在各地各城的兵力相当吃紧，又怎么会专门来此？
难道说，罗网在秦军的渗透力，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么？
“怎么回事，这支秦军？”
真刚双手抱肩，看着远处招展的秦军旗帜，双眉紧皱。
罗网是叫了援军，可只是动用了两个校尉的两千人的军队。而眼前的这支军队，数量实在太多了一点。
转魂、灭魄站在真刚两侧，两人精致的面容依旧冷漠，只是，她们的心中，却远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平静。
“派个人下去，和他们的主帅接触一下。”
真刚吩咐了一声，转魂的目光延伸向后密林，向其中走去。一名罗网的刺客从层林深处走了出来，单膝跪倒在地。
转魂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声，很快，那名刺客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乱神那边呢？”
“没有一点消息。”
灭魄的话，让真刚心中的情绪一团乱麻一般。
让乱神去暂时拖住墨家大统领，这个任务其实很简单，对于罗网的天字一等剑客而言。
只是，此刻的真刚，心中却有着不好的预感。
太阳斜落，离黄昏只有数刻之差。等到阳光完全没入地平线下，黑暗降临，才是罗网真正的战场。
那耀眼的光芒，让真刚心中如乱麻一般的情绪，实在难以抒发。他轻舒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但愿断水那边能带来好消息吧！”
作为六剑奴中最不可揣度的隐匿者，断水从开始时，便隐匿在大泽山中，等待着给与猎物致命一击。
断水亲眼看着罗网的刺客拿下了公子负刍，也亲眼看见墨家的劲弩洞穿了那名罗网花费极大代价才埋下的暗子。
断水始终没有动手，因为他察觉到了，楚国公子的护卫之中，还有着另一个不善的气息。
那墨家劲弩的主人！
断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对方那股微不可察的敌意。他清楚，对方早已经察觉到了他，但是并没有说出来。
哪怕，从明面上看，楚国的公子与农家的弟子应该是他的盟友才对。
所以，在罗网的暗子死后，断水轻悄悄地退了出去，想要找寻机会。
只是，那名墨侠的气息却始终没有消失，而是紧紧跟随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隐藏、追踪、反追踪，对于这一套，几乎是每一个罗网刺客都需要学的。只不过差别是，手段高下而已。
断水在隐匿踪迹这上面，境界高深，几乎可以与环境融为一体，而不被人所发现。
可对方的难缠程度，却远远超过了断水的想象。
这墨侠想要做什么？
断水在山中不断变换方位，躲避对方的追击，却始终想不明白。
啪。
断水踏在了一根树枝之上，只是，没有预想中的顺利，这根树枝断裂了。
几乎在一瞬间，断水心中生出一股警意。
危险倏至，伴随着那在耳边呼啸的箭矢声。
机关？
断水手中长剑在空中舞动，将铺面而来的尖弩荡开，而后，身体后翻，落到了地上。
一双如野兽一般的眼眸，在四周的环境中巡视着，洞察着可能的危险。
那名墨侠进入了断水的视野之中，随后，这林中又出现了十名墨侠。
这一刻，断水似乎明白了，他落入了对方的陷阱之中。
一个捕杀猎物的陷阱之中。
白日并不是刺客的战场，而短短数刻之后，大地便会进入黑夜。那个时候，断水便能将他的能力发挥至极致。
“你们想要杀我？”
断水在尽可能拖延，也在尽可能探查这些墨侠的根迹。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并不是一般的江湖游侠。
那股杀心，纯粹而又坚定，不可能是江湖游侠所能拥有。
作为顶尖的刺客，断水很是欣赏。但是他又清楚，这股杀心，并不是从阴暗之中厮杀百、千人而锻炼出来。
这些墨侠的身上，有着一股不属于刺客的浑然浩气。
断水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他只见，这十一名墨侠从四面攻来。而他们手中的武器，并不是随手的佩剑，却相当的特别。
“枪？”
长枪如龙，在这林中挥舞，迸发出强烈刚猛的内息。断水手中长剑与之碰撞，迸发出清脆的鸣音。
断水不敢与之久持，与一名墨侠刚刚接触，便退了出来。他并不想要与这些人正面相对，因为这些人的对战方式，是刺客最不喜欢的。
大开大合，正面搏杀。
“你们不是游侠，是军人！”
招呼断水的是一支弩箭，从正面袭击而来，直奔他的脑门。
断水长剑竖持，关键时刻，挡住了这一箭。断水气息平稳，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所消耗的精力徒生，成倍的增长。
“时有三刻，天暗，杀之。”
这十一名墨侠之中，唯一持剑的人，也是刚才那名追踪断水的人，发出了命令。
断水站了起来，身上爆发出强大的杀意。成为罗网刺客这么多年了，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狂妄的命令。
三刻之间，想要杀一名罗网天字一等的剑客？
“这份狂妄，我喜欢。”
断水一跃而出，身影化虚，可听到骨节咔咔作响之声。
“我来！”
持剑者在前，用枪者在后。
断水这一击，蕴含着强大的剑气与杀意。草木为剑气所斫，飘零破碎。这山中的寒气，这一刻，变得如此刺骨，仿佛能够渗入骨髓中一样。
碰的一声。
持剑者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肌肉凑集，那份吃力显而易见。只不过，这一剑，他还是挡了下来。
断水看着自己敌人的面容，从中看到了一丝破绽。
只是，他并没有乘胜追击。因为下一刻，十把长枪从四面刺来，那刚猛之气，刺破了冰寒的气息，向着断水而来。
断水急退，在空中留下了一道虚影。只是，追击却没有断绝。
枪影如林，四面八荒般袭来。断水的眼前，都是那长枪之影。他的身体直往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
断水暴喝一声，长剑橫斩，强大的剑气斩碎了枪影，也掀起了一股灰霾。
身体的内力随着这一击橫斩，抽空了小半，断水站了起来，急急恢复气息。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四周。灰霾消散，剑影袭来。
持剑墨侠手中的长剑凌空斩下，带着一股决绝之意，凌厉异常。
碰！
断水挡住了这把剑，只是对方的剑锋却还要更深入几分，砍进了断水的肩膀，造成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哼！
断水闷哼一声，手臂肌肉隆起，真气激荡，荡开了持剑墨侠手中长剑。
对方并不恋战，持剑向后，剑锋上，一滴鲜血留下。
十一名墨侠又重新组织起了阵列，持剑者依旧在前，冷冷看向了他们的战果。
“两刻，敌左肩受伤，攻之可获大利。”
伤痛随着神经影响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尽管作为剑客，这种程度的伤痛，断水早已经习惯，丝毫影响不了他的节奏。
只是，那持剑者的声音，冷漠中带着一股杀意，让断水很不耐烦。
“杀！”
这十一名墨侠，便如刚才一般，向着断水攻来，重复着刚才的节奏，就如机器一般，有条不紊。
断水的眸光在这十一名墨侠中找寻着，想要得到能够利用的弱点。
十名持枪者犹如尾翼一般，附着在这持剑者之后。断水眸光一闪，长剑刺入大地之中，土地崩裂，剑气掀开了一道裂缝，向着持剑者而去，打断了他们的步骤。
只是，断水却没有攻击向持剑者。他清楚，只要这名持剑者能够挡住他攻击，这两侧十名墨侠会袭击而来。
接着，不过是重复着刚才的故事。
断水这一次，瞄准的是侧翼的一名持枪者。
翦其羽翼，削其战力。
只是，断水的猎物并没有如他预想之中的一样，脸上露出绝望的面容。
断水寻找的时机十分精妙，为的便是一击建功。只是，对方却比他想象得要稳重。
手中长枪刺入大地，内力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屏障。尽管，这道屏障，并不足以阻挡断水长剑。
只是接着，这墨侠从身侧侧拔出了长剑，与之相对。
呲呲呲呲。
火星迸射，断水可以清晰看见，眼前墨侠脸上那股与他此刻狼狈身形相悖的从容。
断水长剑与这墨侠手中长剑碰撞，而他的身后，十把长枪并至。
而在这一瞬间，形势变得比刚才更加危险。
长蛇袭尾，那尾尖的毒刺，十分致命。
断水想要躲，只是，他面前之人却没有给他机会。感觉到断水剑势弱了几分，眼前的墨侠拼着一身伤势，在断水犀利的剑气之中，不进反退，将之送到蛇尾。
断水有些恼怒，长剑向后一收，便在短短的一瞬间，脱离了与眼前墨侠的接触，身体向右后斜移，躲开了那致命的一枪。
只是，断水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剑技精湛，长剑斜斩，要将近在咫尺的墨侠斩杀。
对方似乎也预料到了断水的意图，可他却做了一个断水有些意外的对策。
他放下了手中长剑，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踏前一步，迎着断水的剑锋而去。
这是想要与我同归于尽？
断水手中长剑斩入了这名墨侠的衣服之中，却不是剑刺入血肉之中的那股感觉。他无法继续，因为数把长枪，挡住了断水的攻势，让他没有了进一步的斩获。
匕首挥斩，断水侧过了头，躲过了这一击，耳边却听得咻的一声。
弩箭飞来，带着一股啸音，在断水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迹。
断水荡开了长枪，重新后退，手在脖颈之上抹了抹，心中叹了一声，好险！
“鹤翼变长蛇，你们果然是军人。”
断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之上的光泽已经渐渐消失殆尽，马上便是他的时间。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名刚才与之相对的墨侠。对方被他刺破的衣衫之下，不见血痕，而是显露出一件鳞甲。
“龙绡甲？好大的手笔！”
“一刻，敌已中毒，气力大衰，此乃良机，杀之。”
刚才那个讨厌的声音再度传来，断水此刻却没有功夫厌烦，他抬起了手，刚才从脖颈处沾染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
断水站了起来，却感觉浑身乏力。一时间，这十一名墨侠再也没有组成阵列，却如猛虎出笼一般，从四面八方猛攻。
这一刻，断水已经明白，这十一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夕阳西下，当太阳没入大地的前夕，光芒是如此的耀眼。
断水无声地躺在了地上，身上遍布着十数处致命的伤痕。他无力地看着眼前视野绝佳的美景，耳边传来了那个有些讨厌的声音。
只不过在此刻，断水心中所有的情绪开始渐渐抽离身躯，消失不见，只余下了那声，萦绕不去。
“罗网断水，毙于枪下。”

第二百一十七章 干干净净
夜火在林中散发着光芒，温暖的烈焰驱散了山中寒气。
一口大锅架在火堆之上，那条藏青色的大鱼落在锅中，炖煮良久，冒着香气。
赵爽坐在大锅之前，用勺子微微搅动着鱼汤。鱼汤之中，还有着从山中采摘的菌类，冒了出来。
香味四溢，牵动着人的味蕾与饥肠。
只是这夜火，在黑暗之中，犹如带血的肉，吸引着蚂蟥疯狂扑来。
杀机悄然而至，在这静谧的林中，罗网的杀手缓缓围拢在了周围。
转魂、灭魄两人并没有隐匿自己的气息，杀气外放，可是这林中空地上的墨家大统领，却似完全没有动静般，依然坐在那里，丝毫没有察觉一样。
转魂、灭魄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明白，这位墨家大统领是怎么回事，乱神又去了哪里？
罗网没有第一时间行动，并不是他们要放过这个千载良机。因为就在罗网到这里时，深林之中，有着另一股人马涌了过来。
而这股人马，对于罗网而言，似乎并不友善。挡路的罗网刺客被一剑斩杀，空气之中，飘荡着一股血腥味。
只不过，这支秦军清开了道路，却没有将局势进一步激化，而是与罗网的刺客对峙起来。
转魂、灭魄挥了挥手，制止了手下想要报复的冲动。对方人数之多，显然远远超过罗网的预料。
是山下那股秦军？
转魂、灭魄心中更加困惑。罗网派去联系那股秦军的人并没有回转，他们也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而现在，这股兵马中的一小部分，却忽然出现在了这里，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声大笑，声音浑厚异常。一身罩甲的老者，在这夜火之中，缓缓走来。他身后的近卫离得很远，与罗网的刺客交叉，处在外围。
“你就是墨家的大统领么？”
王齮看了一眼大锅中的鱼汤，站在赵爽之前，面容之上，带着些许阴翳之色。
“老将军肯赴约，那便意味着在下的礼物，很合老将军心意。”
王齮看着眼前之人，他并没有带侍卫，面对着江湖中鼎鼎大名的高手，却也丝毫没有惧色。
眼前之人在这数年之中，从江湖中崛起，声势震动江湖，便在军伍之中，王齮也有着耳闻。
只是，他的忽然出现，进而邀约，王齮实在有些不明白。
“你怎会有武安君的遗物？”
“偶然所得，老将军不必多虑。”
王齮一笑，坐了下来，便在赵爽对面。
“这个情，老夫记下了。只是，你想要老夫做什么？”
百战而来，身上所养成的那股杀气，不是一般人可比。罗网在四周布置着人手，且越来越多，可王齮却丝毫不在意，也没有让自己的亲卫上前，以为援助。
一双阴鸷的眼眸，仿佛是盯着了猎物的猛兽。
“一笔买卖。”
赵爽的话刚刚起了一个头，王齮却打断了他。
“老夫不是商人，不喜欢这一套。老夫既然来此，就是想要问一问，汉阳君想要什么？”
这罗网之人就在附近，转魂、灭魄更可以清晰听到这火堆旁两人的话。
“两位大人，再不动手，我们……”
转魂挥了挥手，面色带着凝重，制止了手下的话头。
“等着，也许会有有趣的信息。”
“另外，发出求援，让附近的罗网前来，以免万一。”
随着王齮近卫的到来，林中的情势已经偏转，罗网此刻动手，并不一定能占到上风。
王齮并不讳言。这小小的东郡之地，大泽山中，如今的情势，却是牵动着秦国内部的局势。
王齮看得出来，可依然掺和进来，自然有着进退自如的手段。
赵爽一笑，眼前的老将看似莽撞，可是一句话，却是将了他一军。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摆脱王齮想要的那个答案。
“老将军想要根据这个答案，来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赵爽的话，引得王齮一笑，他毫无讳言。一万秦军就在山下，对于如今的大泽山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秦国内部，各个势力都在争夺秦军之中各方大将，想要取得支持。罗网，也对老夫久有笼络。汉阳君，难道不也是一样？区别就在于，你接下来的答案，会决定着这大泽山中生灵的存留。”
“鱼汤味鲜，此时正是时候。”
赵爽站了起来，用勺子舀了两碗鱼汤，并将其中一碗递到了王齮面前。
对方看了一眼，接了过来。
“好汤！”
王齮喝了一口，行军许久，早已经饥肠辘辘，喝到这美味的鱼汤，有些沉重的躯体轻松了许多。
“如何？”
王齮并不担心墨家大统领在这鱼汤之中下毒，因为没有必要，喝完了鱼汤，便问了出来。
“老将军的意思在下明白，老将军心中的恨在下也明白。不过，我想要的，与老将军所想并不相同。”
“我？”
王齮对着这个称呼有些奇怪，便在此刻，十一名墨侠突破了罗网的包围圈，向着这里而来。
对于这场冲突，王齮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助。从头到尾，他手下的近卫如他一般，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直到，这十一名墨侠闯到了核心之地，赵爽身前。
“主上，断水授首，我等前来赴命。”
这十一名墨侠的话，引得这本已经不平静的林中掀起了更加汹涌的浪潮。
转魂、灭魄本以为这是一句梦话，可这十一人的为首者手中那把长剑，却在提醒着这里所有人，这是事实。
罗网剑客，剑不离身。只有一种情况，罗网收藏的宝剑，才会落到敌人的手里。
赵爽挥了挥手，并不在意那把剑客梦寐以求的长剑。这十一名墨侠护卫在了赵爽身后，不发一言。
“进退有距，配合无间。你身后每一个人，在我军中，都足以当上千夫长，乃至将领。留在墨家，你不觉得可惜么？”
王齮乃是老将，从刚才的那一番冲突中，已然看清楚了这些人的价值。
“的确！这十一人，乃是我的麾下，每人统帅一百墨侠。而这样的小队，我还有九支。”
“哦？”
王齮脸上露出笑意，摸了摸胡须。
“大统领是想要告诉我，如果可能，你随时能够拉起十万大军。”
作为统帅，最为重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手下的千夫长、百夫长这些军中骨干。
作为统帅，你或许不用亲临敌阵，上场拼杀。可是并不能不知道，那些真正要上战场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
因为这些人决定着一场战争最为根本的胜负。
“世人只知道，这数年来，墨家在秦楚之地，迅速扩张，从原来的一千墨侠，发展到了如今的规模。”
“只是世人不知道的是，虽然这一万墨侠声势浩大，可真正重要的，只有这一百余人。”
“以行军之法统御江湖势力，还能如此井井有条不生动乱么？大统领这番手段，老夫是见识了。”
王齮的脸上阴郁之色不减，只是稍稍缓和了一些。
“只是，罗网纵失一臂，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便是不罢休，又能如何？”
赵爽微微一笑，浑然不在意的样子，掀开了面上的面罩。
当他的容貌出现在王齮眼前时，对方脸上的表情霎时间凝滞了，随即，便是轰然一声大笑。
“好，真是太好了！如此，我手中的筹码又重了几分。”
对于王齮的话，赵爽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要将他押往咸阳，那么那背后的滔天波浪，足以颠覆一切。
在这场风浪之中，便是昌平君，也无法独善其身。
当转魂、灭魄看到了墨家大统领那年轻英俊的面容之时，她们整个人都愣住了。
作为罗网顶级刺客，自然知道这位在秦国内部生名鹊起的汉阳君究竟是怎么一副面容。
她们隐藏在黑暗之中，罗网最为擅长的领域之中，却浑身僵硬，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只是很快，鲜血与杀气便将她们两人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罗网的混乱，王齮看在眼里。这股黑夜之中，忽然的杀戮，究竟是为了什么，王齮也很清楚。
只是，王齮却根本没有想要去管的意思。
“这大泽山中，聚集着罗网五位，现在是四位顶级刺客。君上的胃口，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大。只是，君上是否想要更进一步？”
对于赵爽此番行径，王齮非但不觉得有何不妥，反而脸上露出了一丝疯狂之色。
王齮的话语之中，满是诱惑之意。赵爽自然知道，这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
“老将军觉得有可能么？”
“君上手下有着一万人马，老夫手下的重甲军，与那些与君上交好的世族手中的私兵，足以凑集十万大军。再加上赵老四的多年筹谋，又有墨家在旁，为君肱骨。鼎之轻重，不可问焉？”
王齮本以为，赵爽这一番布置，在江湖与朝堂之上合纵连横，便是为了一问鼎之轻重。
这样的野心家，在这战国之世，并不少见。
只是，赵爽的笑声，却让王齮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诧异之色。
“武安君何以死？”
当赵爽说到这里，王齮双眉紧皱，面色不善。
“你想要说什么？”
“弑杀君王，引得秦国大乱，便是替武安君报了仇了么？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当年武安君为何不反？”
王齮面色一变，却听得赵爽继续说着。
“盖功高天下者，莫能赏也。”
赵爽重新戴上了面具，站了起来，伸出了手。
“将军可否助我？”
“助你什么？”
“清君侧，除乱党。”
王齮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意，骤然起身，面色十分复杂。
这一刻，王齮很想要发出命令，让山下一万秦军上山，与罗网一起，清除叛逆。可终究，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就在这一刻，赵爽的身后，出现了一个挎刀的少女。见到少女面容的那一刻，王齮脸上的阴翳之色消解。
这个少女的出现，改变了王齮的想法。
长时间的对峙，加上身后不断的厮杀声渐渐消磨殆尽。王齮长舒了一口气，终究，整个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王齮挥了挥手，得了他的进军的命令，便在乱杀声中，他身后的近卫快步向着这里靠近。
“左庶长！”
正当王齮准备好要下达命令的时候，转魂、灭魄，忽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王齮，你别忘了，若非罗网，你难有今日之位。”
赤裸裸的威胁声传来，却更加坚定了王齮的决意。
“是啊，所以为了以后不再受到牵连，今日，才要将你们杀个干干净净啊！”
王齮沉声，挥手言道。沉稳的声音中，带着杀意，任何人都无法质疑，这杀意之后的决绝。
“传令大军，上山剿匪！”
“另外，将隐藏在军中的罗网细作尽数揪出，全部诛杀。”
“诺！”
转魂、灭魄眼看着局势发展到了最为恶劣的地步，她们想要阻止，却阻止不得。她们想要退，却被重重围困，想要逃走，并不易。
“君上接下来想要如何？”
王齮站在赵爽身旁，轻轻问了一声。
“老将军这一万人马至东郡，局势将稳。罗网骤失六位剑奴，实力大损。于江湖之上，已经没有了一争之力。剩下的，便是朝堂之上的对决。”
“想灭罗网，你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转魂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不忿与不屈。她们两个联手，短时间内，王齮的手下和赵爽的伏兵拿之不下，反而被她们找到了一个机会，脱出了重围。
只不过，赵爽并不在意。
“老将军，还要麻烦你带兵围山。”
王齮看了一眼赵爽，并没有多说什么，一声令下，带着近卫下了山。
玄翦来到了赵爽面前，身后，还有着幢幢人影。
“主上，罗网的刺客已尽数诛杀至此。只有转魂、灭魄两人逃脱。”
“罗网这次行动，带了十队刺客。如今小半丧于此地，还有六队，应该在真刚那边。白露，你带着人前去帮助秦军，剿灭罗网。”
“诺！”
赵爽看着转魂、灭魄逃走的方向，微微呢喃，带着些许戏谑。
“看她们的样子，不像是要与真刚会和。看来，关于我身份的这个情报，对于罗网而言，比我想象得要重要的多。”

第二百一十八章 敌人朋友
“怎么回事？”
山崖高处，真刚看着山下秦军的异动，微微呢喃。
转魂、灭魄刚才说发现了异常，前去查探，可是至今没有回转。断水和乱神那两方，也没有一点动静，不禁让真刚的心中很是烦闷。
“真刚大人，有一支秦军向着我们这里来了。”
山下，一支秦军的千人队，在向着此处开来，异常的举动引得了罗网的刺客生出了绝大的警惕之意。
“他们想要做什么？”
真刚咬着牙，愤愤地说着。此刻的他，一点外界的信息都没有得到，根本无法掌控这大泽山中的形势。
“为防万一，全部散开。”
黑夜是罗网的战场，相较于军队，刺客对于黑夜中的作战方式更加熟稔。
只是，罗网的刺客刚刚想要想开，便听得一声浑厚之音响起。
“怎么，老夫来了，罗网不欢迎么？”
一身重甲，王齮在黑夜之中走来，孤身一人。当他的面容在月色下显现，真刚一双眼睛紧眯。
“是你！”
真刚没有想到，这一万秦军的统帅是眼前的老者。更没有想到的是，他能够瞒过罗网的耳目，将一万秦军带到这里。
只是，他为何而来？
“先前罗网派使者前去拜见老将军，他现在人在何处？”
真刚见多了风雨，此刻外松内紧，防备着眼前的老者。
“死了！”
王齮的声音在黑夜中传来，围拢在他身边的罗网剑客纷纷拔出了长剑，对准了他。
“怎么，罗网的脾气见长啊！”
王齮面对着罗网刺客的杀意与敌意，却是丝毫不在意。
“你最好给罗网一个交待，否则，这件事情，并没有这么容易结束。”
“一个刺客，对老夫不敬，杀了也就杀了。怎么，你还想要将这件事情，捅到吕不韦那边么？”
王齮的轻蔑让真刚很是不舒服，他挥了挥手，罗网的刺客收敛了兵戈，并没有更进一步么，做出其他的举动。
“老将军来此，究竟是为何？”
“擒拿贼逆。”
真刚面色一变，缓缓言道。
“这么说来，老将军已经有所决定了？”
“老夫与罗网，一直合作愉快，以前是，现在也是。”
王齮的话让真刚心中一松，看来这老家伙虽然嘴上不饶人，可是心中还是有所决意。
“长信侯得知，一定会对老将军此番举动，有所回馈。”
“长信侯么？”
王齮面上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看来罗网内部的分裂，已经到了相当剧烈的程度。随着嫪毐获封长信侯之后，本来稳固的吕不韦——赵姬联盟，已经裂痕重重。
“对于老将军而言，文信侯与长信侯，有所区别么？”
真刚看着眼前的老将，微微一笑。王齮只是想要报仇，那么无论选择谁，只要能够报仇成功，那就没有区别。
“的确，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王齮缓步向前，罗网的刺客分出了道路。
真刚向前走着，想要与这老将会和。
只是一刹那间，气势徒变。良久以来，真刚的刺客生涯之中，所锻炼出的那抹警惕感，让其在与王齮接近的时候，做出了本能的选择。
箭矢从后射出，便在王齮将踏出罗网刺客的包围圈时，他拔出了腰间佩剑，身如满月，一剑将附近的罗网刺客尽数击毙。
而后，这漫天的箭矢落下，带着森冷的杀意，为这夜晚的不平静再添加了一个注脚。
真刚躲过了箭雨，可面色的杀意一瞬间变得深重。
“王齮，你想要做什么？”
王齮的近卫冲了过来，他站了起来，染血的宝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真刚眼眸之中闪过一片寒光。
“老夫已经说过了，与罗网合作，一向是很愉快啊！”
“兵者，诡道也。王齮，你可真不愧是一代名将啊！”
真刚执剑，一个冲锋，直向王齮而来，誓取其性命。现在的情势，已经相当的凶险，只要取了他的性命，罗网才有生机。
只是，真刚的长剑还未至，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剑光。
一位着甲的少女，拿着一把比她身形差不多的长刀，一个反斩，将真刚这一剑拦了下来。
剑势被止，真刚眼前，十数支弩箭飞来。
真刚大惊，向后退去，却见十道枪影倏至，紧随而来。
便在真刚抵抗的时候，白露解下了长弓，一箭射出，伴随着枪影消解，箭簇直直碰撞在了真刚的长剑之上，将之逼退数步，才堪堪止住。
“墨家？王齮，赵爽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投向了他。”
“老夫只是觉得，和罗网合作，太过无趣了一点。”
王齮手中长剑挥下，便在这一刻，那支千人队已然赶到。
“罗网逆贼，心怀叵测。杀！”
转魂、灭魄在大泽山中逃亡着，身后，是一道紧紧追随着的杀意。
玄翦！
转魂、灭魄在得知墨家大统领的身份之后，想的不是与真刚会和，而是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罗网的分裂，随着嫪毐受封长信侯之后，便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开始。
她们在来之前，便接受了一个秘密任务，查得墨家大统领的身份。
这个任务的优先序列，在所有的命令之上。而给与她们这个任务的，便是吕不韦。
秦国的相邦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消息，转魂、灭魄并不清楚，也不想要去弄清楚。她们只知道，想要完成这个任务，便好了。
在罗网之中，能在身法上与转魂、灭魄相比的，也只有死去的断水与魍魉。她们要藏匿，想要追杀她们，并不容易。
只是，转魂、灭魄没有想到的是，在她们的去路之上，居然出现了一个不曾预料到的人。
“乱神，你怎么在这里？”
初见到乱神时，转魂、灭魄两人的心中，其实很欣喜。只是对方的样子，却着实有些怪异。
便在此刻，玄翦已然赶到。
乱神并没有回答，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奇怪。转魂、灭魄没有心思再理会这些，因为这一耽误，玄翦的长剑已至。
“乱神，助我等诛杀玄翦。”
转魂、灭魄娇喝一声，光凭她们两个，与玄翦交手，并无胜算，可加上乱神，就不一样了。
罗网三位天字一等的杀手一同出手，玄翦的性命，并非不可取。
前方交战声起，剑光在寒夜之中闪烁。乱神的头低沉，眼眸隐藏在有些散乱的发丝之中，让人看不清楚表情。
转魂、灭魄在六剑奴中，本就以刺击为长，与玄翦交手，虽不落下风，可也没有占得了一丝便宜。
眼看在这样下去，便会变成拖延战。一万秦军已经归顺了赵爽，那么拖下去对于转魂、灭魄并没有好处。
“乱神，你在做什么，快与我等杀了玄翦。”
乱神听到了这话，终于有所触动。如果说，刚才的他看起来像是一头落魄的野兽，现在，终于有了一点人类的气息。
乱神一步踏出，身形飞跃，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冲入了战团，荡开了玄翦的双剑，替转魂、灭魄解了围。
“来得好，一起杀了玄翦。”
随着乱神的到来，灭魄的战意高涨，她向前走了一步，想要围杀玄翦，可忽然身形一止。
灭魄不可思议地低下了头，一丝丝凉意，正从那柄穿透了身躯的长剑上传来。
“你……”
乱神的剑很快，以至于灭魄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受了这致命一击。
“灭魄！”
一刹那间的愤怒，让转魂失去了刺客应有的理智，在这不利的场景之中，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挥剑刺向了乱神，而不是就此逃遁。
玄翦的黑刃挡住了她手中的剑，而白刃挥斩，在转魂胸前，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便在这关键时刻，灭魄身上，真气快速运转，她几乎以一种最为绝望的方式，在这世间留下了最后的痕迹。
灭魄在临死之际，拦住了乱神与玄翦的联手攻击，为转魂留下片刻求生的时间。
当罗网的天字一等的杀手彻底倒落在地，这方天地恢复了平静，转魂的身影已然不见。
只是，玄翦并没有急着追过去。
因为月色之下，一个人影正缓步前来。
“看来你已经做好了选择。”
乱神的目光看来，在月色之下，面容十分妖异，不复那股文质彬彬。
“选择？”
面对着这个让自己有些心悸的男子，乱神的脸上露出了邪魅的笑意。他手中的长剑，夹杂风雷之力，如今在他手中用出，更是威力更甚几分。
“我从来不做选择。当初我逃出稷下学宫，便是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了我要的答案。而现在，罗网也无法让我更进一步。”
乱神将手中长剑一抛，双手相合，行了一礼。
“主上，我今日选择了你，便是因为你够强。若是他日，主公你再也无法让我更进一步，那么今日的灭魄，就是主上他日的下场。”
这份赤裸裸的危险，不由得让玄翦心中生起了一股杀意。只是，赵爽挥手制止了他。
“有趣！”
赵爽挥了挥手，宽大的袖袍在空中招展。
“你就跟上来吧！”
“诺！”
大量的鲜血从转魂身上的伤口溢出，玄翦的剑，无论在何时，都不是那么好接的。
转魂心中悲痛，然而，她更需要忍受着这份悲痛，继续逃跑。
暗夜之中，她暂时停止了逃跑的步伐，躲在小河边，拿出了随身的伤药，敷上了伤口。
一股火辣的疼痛感随着伤药散在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时传遍了全身，转魂咬着牙，面色发白，浑身虚弱。
疼痛之后，是一股清凉之感。
在生死搏杀之间，转魂明白，如今这方天地已经变成了狩猎场。伤痛不但影响着她的心神，最为直观的便是让她的体力不断下降。
随着时间的流转，她的战力，会一点点下沉，到了最后，变成了谁都可以擒拿的猎物。
“赵爽，今日之仇，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右眼金珀，左眼冰蓝，转魂的异色瞳中，闪现愤怒之意。
只是，她刚刚说完，耳边却传来了一声轻音。
“你刚刚说谁？”
转魂大惊，伤痛与愤怒，让她的警惕之心到了低点，忽然没有发现，有人接近。
转魂摸着手中长剑，见到来者，本来揪着的心却微微松了几分。
因为面前的人，虽然不是罗网的朋友，也绝对不会是敌人。
“东君大人！”
昔年围剿赵国大将的时候，转魂见过这位阴阳家的护法。昔年的焱妃，也如今夜，蒙着面纱，不露真容。只是，看起来比今日的她更青涩几分。
虽然昔年阴阳家与罗网有着龃龉，不过她相信，此刻的焱妃不是敌人。相反，是一支可以依靠的援军。
“这与赵爽有什么关系？”
转魂一愣，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个惊天的消息透露给阴阳家的时候，异变徒起。
赵爽带着乱神与玄翦找到了这里，而这一情势，让转魂做出了抉择。
“东君大人，墨家大统领的真正身份，便是汉阳君赵爽。”
随着这一话语落下，转魂看向了焱妃，对方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像是一块雕像一般。
“东君大人？”
转魂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当她想要唤醒这雕像的时候，对方却是喃喃一声。
“原来是这样么？”
脑海之中一些想不明白的线索串联起来，焱妃抬起了头，看向墨家大统领的时候，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赵爽？赵爽！”
赵爽翻了翻白眼，尽管面具遮掩，旁人看不清楚。他挥了挥手，吩咐着。
“尔等先下去吧！”
这举动太过异常，以至于转魂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却见赵爽将脸上带着的面具解下，当那副清秀的面容在月色下被焱妃看清楚的时候，对方脸上露出了笑意。
“东君大人，情势紧急，我……”
焱妃一掌拍向了转魂心房，这致命的一击彻底断送了罗网天字一等杀手的性命。
“聒噪！”
焱妃击毙转魂，撩了撩自己的发丝，再看向赵爽的时候，脸上笑意更甚。
月神，原来如此么，这就是你要我与墨家大统领为难的理由么？
我愚蠢的妹妹哟！
“你好像还欠我两个人情的吧！”
焱妃此刻，看起来安静极了，她缓缓走向赵爽，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声，带着魅惑之意。

第二百一十九章 决断
朱甍碧瓦，宫殿之中呈现着一股奢靡华贵之气。
夜色已深，一声惊惧之音响彻在了这黑暗的殿宇之中。
嫪毐一下子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本是修为深厚的他如今便像是一个普通人一般，浑身气息紊乱，心神惊悸不定。
良久，嫪毐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噩梦。他看了看四周，宁静的殿宇之中不见一个人么，用手擦了擦额头，才发觉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汗水。
“是谁？”
身为当世顶尖高手，嫪毐纵然刚刚心神不宁，可是很快察觉到了异常的动静。
“掩日大人！”
刚看清楚来者的时候，嫪毐松了一口气。
“惊鲵，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惊鲵披着一件厚厚的毛裘，将玲珑有致的身体包裹在内。惊鲵手上的长剑在这殿宇之中不生一丝光泽，却难掩其天下名剑的气势。
有那么一瞬间，嫪毐心中生出了一股警惕之意。只是，很快，这抹警惕之意便在惊鲵恭顺的动作中化为无形。
“掩日大人，东郡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
“怎么样了？”
急迫之意溢于言表，嫪毐探起身来，半个屁股都脱离了床面。
东郡之事，罗网已经布置了许久，为的便是抓住昌平君和汉阳君的把柄，在咸阳朝堂之上反戈一击。
“大泽山中，六剑奴皆死，十队罗网刺客，没有一个人逃了出来。”
惊鲵的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在这无声的夜中孕育着巨大的威力。
事情太过荒诞，以至于嫪毐仿佛没有听清一般，不禁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大泽山中，六剑奴皆死，十队罗网刺客，没有一个人逃了出来。”
惊鲵抬起了头，看向了嫪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殿宇之中，重新恢复了安静。惊鲵通过昏蒙的月光，看着嫪毐的脸，对方的脸色经历了急剧的变化。最后，嫪毐整个人都变了一番模样，变得有些凶厉。
这份凶厉隐藏在他温和的表情之下，嫪毐轻轻开口。
“凭借墨家与农家，还有项氏一族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泽山中具体的情况，并没有传出来。那边的情报，只知道墨家大统领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说动了老将王齮，让他带着一万秦军，来到了大泽山手中，彻底改变了局势。”
“王齮军么？可即使是这样，六剑奴也不可能都死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网天字一等的剑客，即使在绝境之中，也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连一点情报也没有传出来。
“事前有阴阳家在东郡活动的情报，他们也应该掺和进去了。派人与阴阳家联络一下，看能不能探查出一些情报？”
“诺！”
惊鲵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宫殿之外。嫪毐站了起来，这一晚，他怕是难以入眠。
短时间内，罗网天字一等的刺客死了一大半，对于嫪毐而言，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短时间内，罗网在江湖之上，将会失去最为主要的战力。
剩下的，便是比拼中下层的力量。这一点，罗网与农家和墨家相比，可没有一点优势可言。
更重要的是，嫪毐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六剑奴即使是罗网之中最为顶级的刺客，可他们在这秦国的朝堂之上，依旧地位卑微。
可王齮不一样，他是秦国之中如今为数不多的老将，手握重兵，门人旧将遍布军中。他的立场改变，将会影响整个秦国的局势。
而嫪毐也清楚，这背后一切的主使者，究竟是谁？
“赵爽！”
嫪毐说着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被一股恨意所笼罩着。
阴阳家。
云中君慌张的脚步声在地板上作响，肉眼可见，脸上流露出一股惊讶的情绪。
“月神大人，江湖之上骤起大变。”
月神正在修炼，听到了门外的身影，她停了下来，轻轻一挥手。
门缓缓打开，月神睁开眼眸，便可见云中君在外，躬身一礼。
“这大变可东郡有关？”
云中君低着头，有些疑惑，月神怎么知道的。
“月神大人明智，这大变正是跟东郡有关。罗网在大泽山中的行动失败，六剑奴俱没在此役之中。”
如此天大的消息，月神兴致缺缺，根本不在意。只是，她这份不在意冷藏在那日常的冷漠致中，云中君并没有发觉。
“东君那边可传来消息？”
这才是月神最为想要知道的，那便是自己的姐姐在这场追逐的游戏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东君那边至今还没有传来与这场战役有关的情报，只知道，我阴阳家在此战之中并没有损失。”
“这样么？既然我阴阳家没有损失，那便没有什么好在意的。罗网那边怕是会派人来刺探情报，你去处理一下。”
“诺！”
随着大门关闭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中君有那一刹那间，看见月神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
不过很快，云中君就挥去了这个念头，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大门紧闭，屋室之中，月神没有了修炼的心思，喃喃而语。
“姐姐，你究竟在做什么？”
罗网要对付墨家的消息，阴阳家早在六剑奴动手之前便已经得知。月神不相信，焱妃面对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会什么都不做。
可现在，那边却平静的不像话。
这股平静，可不是月神希望看到的。
东郡。
“东君大人，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么？”
远处的墨家会馆，在这暗夜之中，依旧灯火辉煌。阴阳家本在大泽山中布置好了人手，准备在他们与罗网火并的时候，对墨家反戈一击。
只是，关键时刻，却焱妃叫停了。
而理由，阴阳家的弟子至今都不知道。
如今，墨家的那位大统领已经从大泽山中回到了这墨家会馆，江湖巨变，现在阴阳家再动手，也已经晚了。
“尔等尽归本位，无需再生事端。我阴阳家此刻，最重要的还是休养生息。墨家之事，本座自有决断。”
“诺！”

第二百二十章 什么叫专业
濮阳，墨家会馆。
随着大泽山中的事情告一段落，东郡的江湖势力变得异常平静。
一场巨变已经展开，但所影响的，不单单是江湖而已。
随着王齮正式进入东郡，秦国与魏国的战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告终。
这一点，濮阳街道上越来越多的商旅便可略见一斑。秩序正在恢复，哪怕依旧不是那么平和。
“老弟啊，你这一手可真的是震惊江湖啊！”
朱家与赵爽坐在墨家会馆的后院之中叙谈，朱家微微一叹，心中滋味莫名。
农家与墨家联手，准确的说，是农家与这位墨家大统领联手，对付罗网的威胁。
可现在，随着罗网六剑奴一死，罗网的顶尖高手缺位了一大半。再加上大泽山中精锐力量失去，罗网在江湖上的威势又一次被挫灭。
只不过，朱家可高兴不起来。
因为，罗网的报复怕是接下来就会到来。虽然是失去了这么大一批人，但是以罗网的财力没有受损，根基还在。
若是就此销声匿迹，反而不像是他们的作风。接下来的时间，大的动作或许没有，但是小规模的动作一定会有，而且，很多。
农家在这场风波之中，怕是难以幸免。接下来的麻烦事情，怕是会接踵而至。
不过墨家的大统领，却没有那股忧虑，抬起了手中的茶杯，轻声问着。
“楚国公子那边，如何了？”
“老弟的那名手下，可将那位公子得罪不轻。”
朱家当时在场，亲眼见到那名墨侠的风度。他行走江湖之上多年，还不曾见到过如此性情的人物，不禁有些好奇，这人出自哪里？
不过，这份好奇，朱家并没有显露出来。
“不过事情还在正轨，楚国的那位公子回到了郢都之后，还是力主议和之事。”
“与东越议和，这件事情怕是不那么容易吧！”
赵爽的话，却让朱家摇了摇头。
“怪就怪在这里，公子提出决议之后，楚国的朝堂之上，竟然很快就通过了。”
让天泽保留王号，这是这件事情中最为难办的一条。楚国的朝堂上一众臣子居然答应了，而且几乎没有什么争论，实在有些古怪。
“怎会如此？”
朱家变得有些谨小慎微，缓缓靠向了赵爽，压着声音说着。
“从楚王宫中传来的消息，当今楚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怕是能够这么快议和，也不无关系。”
“这样么？”
当今楚王乃是昌平君之父，当初为质于秦，取了昭襄王之女，后来被春申君从秦国救出，回到楚国，继承了王位。
楚国是个强大的国家，便算是失去了南郡之后，也是一样，占据着黄河以南，长江以北广袤肥沃的土地。
从某种程度上说，楚国是继长平之战后，山东六国之中，唯一能与秦国争锋的国家。
在如今这个时代，从当年各国合纵连横谁也不能独霸的复杂局面中走来的人，已经渐渐凋零，所剩不多。
“不过，楚国虽然答应了休战，却没有正式承认东越王的王号。”
“耍了手段么？”
赵爽一笑，似乎明白了朱家话中的意思。
天泽可以保留王号，但是楚国的官方不会承认，也不记录在文件之中，但是天泽想要叫，那便叫好了。
“一旦东越那边，兵事消减，农家的商队便可以过去了。东越那边我曾去过，虽然风浪大，不过那边的海产，真的是不错。”
商贸往来，便是为了互通有无。虽说东越那边穷困，道路多有不通，但是那边的奇珍，若是运到中原，仍旧能卖出天价，值得一去。
不过这一切，都需要与墨家这位大统领商议，这才是朱家此来的原因。
农家龙蛇混杂，内部的势力更是复杂。朱家新掌控神农堂，面对着田氏一族的压力，更是需要打开局面。
“那就祝你我两家，合作愉快了。”
在中原各地，与农家合作，对于赵爽而言，不失为一条好的方向。赵爽麾下的墨家势力，还不能深入楚地，此刻也不需深入楚地，如此，寻找一个合作者，则是最好的出路。
便在朱家走后不久，赵爽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女子。盈盈一立，带着几分妖媚。
“殿下已经送走，安然回到了东越。只是，大统领上禀我王，为何让我留下来？”
檀音身上本是细密的鳞片，现在已经越来越稀疏。她轻声一问，声音之中留有几许空灵之音。
赵爽的面前摆着一个棋盘，上面空白一片，乃是朱家走后，刚刚放上去。
“天地如局，首领以为天下七国，何国应这天元之位？”
“自然是韩国。”
檀音一笑，即使身处东越海滨，她也清楚，列国的局势。
“那韩国之中，于墨家而言，何处最为紧要？”
“这……”
檀音回答不上来，却见赵爽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身边。
“夜幕本已经蓄势待发，本来准备在罗网动手之后，便在韩国发起反击。而他们最先铲除的，便是后宫之中的胡美人。一旦胡美人有失，那么墨家的势力便会以此为起点，呈雪崩之势。”
檀音听着话音，却已然猜测到了几分赵爽的意思。
“你不会想让我混进韩国的后宫之中吧！”
混进韩王宫，一般来说只有两个途径，一个是当宫女，另一个是当韩王的姬妾。
这两个，没有一个是檀音想要做的。
“首领果然聪慧。”
檀音翻着白眼，满脸不愿意。
“我才不想嫁给韩王。至于当宫女侍候人的事情，我也不想要做。”
“于墨家而言，这两件事情都已经有人做了。至于首领，我另有安排。”
赵爽背过了身子，袖子轻轻一挥。
“听闻首领在东越诸位鲛人首领之中，尤擅巫蛊占卜之术。”
“这就是你叫我来这里的原因？”
便在赵爽话还没有说完，檀音耳边，忽然出现了一个蒙着面纱的少女。檀音是女子，看得出来，眼前这女子，举动之间，与赵爽关系好像不一般。
而赵爽，也丝毫不与这女子客气。
“装神弄鬼，你是专业的。”

第二百二十一章 神女王女
新郑。
墨家会馆前的街道上，人流往来，喧闹异常。
东郡的风波已经彻底平息，秦国与魏国的战争，终究迎来了一个尾巴。
两国议和，战事终结。
这一年，神州板荡，列国不宁，然而外界的风波，终究无法影响到这宏伟的新郑城中。
起码，表面上看来是这样。
繁华依旧是那么繁华，没有一丝受到影响。
“这就是墨家会馆么，果然不错。”
一个年轻人拿着酒壶，看着外面的摊贩各自做着生意。几名墨侠从外归来，这些摊贩见此，也没有避让惊恐的模样。
与一般的帮派照庇的街道，浑然不同。
看着这副景象，年轻人二话不说，便走进了这墨家会馆中。
眼见着一个陌生人来此，墨家会馆中一众墨家弟子一愣，见其衣着不凡，有人便上前招呼。
“不知先生来此，有何见教？”
“欲见墨家大统领！”
来者的笑容很是温和，虽然一身酒气，不过精神熠熠，丝毫没有醉态。
果然么？
墨家最近声势见涨，便在韩国朝堂之上，影响力也越来越大。不少诸子百家的游士，还有江湖侠客，都想要通过拜见墨家大统领，进而有所作为。
或是进入朝堂为官，或是加入墨家，成为墨侠。
不过眼前之人，似乎不像是有武功在身的样子。
见得多了，自然也就不怪了，墨家的弟子早已经有了应对的流程。
“这位先生，大统领……”
眼看墨家弟子就要说出一套客套话的时候，男子躬身一拜。
“在下韩非，还请禀告一声大统领。我想，他会见我的。”
墨家弟子有些奇怪，还从来没有人有着如此自信，或者说不要脸。
“那先生等一下。”
墨家弟子顿了顿，终究还是前去禀告。
一池碧水之前，波光盈盈，屋中佳人坐卧，脸上带着微笑。
“这么快这里就建好了么？”
这里曾经是焱妃与月神联手暗袭赵爽的地方。故地重游，焱妃的心中却是有着别样的感触，还带着几分得意。
“你阴阳家这么多的事情，你怎么还不回去？”
赵爽坐在桌案之前，处理着一应的事务。回头看了一眼拿着个果子正躺在他榻上的焱妃，一脸大爷样，不禁问着。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刚刚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
焱妃嘴上不满，可是啃着果子，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你注意一点，我墨家和你阴阳家好歹是仇人，你要是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向别人解释？”
“原来你也是要脸的。”
焱妃一笑，似乎抓住了赵爽的把柄一般，缓缓坐了起来。
裙摆轻曳，眉目生姿，焱妃缓缓走向赵爽，趴在了地上，看着他的脸庞，脸上露出了笑意。
“没有想到，这才几年，你的变化这么大。”
先前的那个小胖子的形象还在心中久久不去，眼前这个男子的模样依旧陌生，不过，焱妃却并在意，甚至还有些意外之喜。
“大统领，外面有一个叫韩非的，想要拜见。”
“韩非？”
墨家弟子的声音让焱妃制止了接下来的举动，赵爽轻轻呢喃。
“让他进来吧！”
便在墨家弟子离开的时候，赵爽回头看了一眼焱妃。对方脸上很是不满意，似乎有些扫兴，挥了挥衣袖，一身火焰燃起，身影消失在了这屋中。
韩非的到来让赵爽有些意外，当他出现的那一刻，赵爽站了起来，两者见礼。
“九公子游学方归，不知为何不去拜见韩王，却来我墨家会馆？”
“我游学方归，除了舍妹红莲，无人知晓。想不到大统领对我的行踪如此清楚。”
韩非一笑，看了看这屋中陈设，隔着一层镂空的墙面，可见外面平静的湖泽。
眼前的男子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然而心思之巧妙，绝对不是凡人可比。
赵爽一笑，重新坐了回去，给自己也给韩非倒了一杯酒。
“九公子的著述在下曾读过，多有裨益，自然心中有所向往。”
见着赵爽的招呼，韩非坐在了他的对面，将酒樽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不禁赞道。
“好酒！”
韩非饮罢，大笑了一声。
“泠泉山庄的伊人醉，可是难得的好酒。想不到能够在大统领这里喝上一口，不枉此行啊！”
便如每一个酒鬼，遇上了美酒仿佛忘记了一切。只不过，韩非虽然如此，可终究还是与一般的酒鬼不同。
这份不同，来源于心志。
“大统领数载布局，如今你麾下的墨家势力已经在韩国稳稳扎下了脚跟。只是为何，还要向我父王进上一名神女？”
“九公子所言，可是那位近来在韩国朝堂之上大出风头的神女檀音？”
赵爽一笑，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一样。事实上，也没有人知道。
“大统领如此，可真是让我有些失望了。”
韩非见赵爽不说实话，微微摇了摇头。
“我离开小圣贤庄之后，游历诸国，回到韩国时，见大统领麾下墨家弟子抚养百姓，兴修水利，本是善举。大统领却为何用巫蛊神道之术，迷惑王上？”
“公子何以知晓？”
“这神女所言，看似云遮雾掩，可若细细探究，却终究与墨家难以分清关系。若说如今这韩国，除了夜幕之外，谁还有这份本事，也就只有大统领了。”
“想不到公子虽未至新郑，却已然洞察局势，在下佩服。”
赵爽微微拱手，语中带着几分赞叹之意。
“当年西门豹至邺，杀巫女，绝淫祀，而邺地大治。神道之术，终究弊大于利，且贻害无穷。大统领又为何如此？”
只不过，韩非终究没有受这份应承，而是直接问了出来。他们虽然初次见面，然而韩非却并不见外。
“仁道教化，百载方见其效；法术刑威，十载方得其功；神鬼巫术，数月便可得利。如今韩国之内，夜幕做大，要与之抗衡，终究需要奇兵突出。公子以为如何？”
“这种话，可不像是刚刚在大泽山大出风头的大统领所应该说的。”
很显然，赵爽的话并没有让韩非满意。
韩非的眼眸之中，锋锐如剑，看着眼前之人。
墨家的大统领虽然戴着一副面具，可是韩非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这层妨碍，看到他的内心一般。
“如果别人说这话，我自然相信。可若是大统领说这话，我便不相信。”
阳光明媚，波光粼粼。日未至午，热气并未笼罩大地，屋中还有些许阴凉。韩非一语，引得赵爽一笑。
“公子这是何意？”
“区区夜幕，大统领真的在意么？”
“短短一年，夜幕的触角便已经伸入韩国上下各个层面。九公子不清楚，夜幕是怎么样的巨无霸么？”
“我当然清楚，于韩国而言，夜幕固然根深蒂固。可于天下而言，夜幕又算什么？”
韩非也不客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天下如局，如今东郡之地，已然落入了秦国之手。东郡一失，魏之邺地，不归赵，便归秦。中原局势荡诡，秦、楚各生纷乱。而就在不久之前，大统领于大泽山一役，力除罗网六剑奴，数百精锐。”
说到这里，韩非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一杯一杯，赵爽看在眼里，强烈怀疑，韩非这是在骗着酒喝。
“于江湖而言，自然是滔天巨变。可在朝堂之上，却难以掀起波澜。夜幕本来准备配合罗网行动，可这样一来，便偃旗息鼓。非但如此，如今在朝堂之上，夜幕更是束手束脚，与墨家不生龃龉。”
“这是大统领想见，可并不意味着大统领只想要如此。”
韩非想要给自己再倒一杯酒，却发现酒壶已经空了。见赵爽没有续上的意思，他的语速开始加快。
“非在这里问一句，秦国的汉阳君究竟想要在韩国谋得什么？”
韩非的话犹如利刃，直刺重重阴霾，刺探到了最为核心的地方。赵爽没有接茬，又给酒壶中续上了酒水。
只是这一刻，韩非已经完全没有了喝酒的兴致。
大将军府。
“那个女人究竟什么来头？”
姬无夜坐在自己的大将军的宝座上，脸上很是不满。
近来有一个叫檀音的女人，在韩国朝堂上大放异彩，更是深得韩王信任。
可这在姬无夜看来，就是在蛊惑韩王，对他，对夜幕都有着很大的威胁。
对于夜幕而言，如果无法战胜，便从肉体上消灭。
这是最为简单的方法，也是姬无夜常用的方法。这一年来，伴随着新王继位，韩国朝堂洗牌，夜幕扩大了何止十倍。
只不过，对于这个女人，夜幕几次出手，都失败了，且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惹得韩王震怒。
一时间，姬无夜不敢再有举动，只能另想办法。
“潮女妖那边怎么说？”
姬无夜看着走来的白亦非，问着。
“她已经试探过了，这个叫檀音的女人，身手不凡，不宜轻动。”
“就这？”
姬无夜有些生气，这情报，有跟没有都一样，什么有效的信息都没有。
“将军不必着急。”
“侯爷真是气定神闲，眼看再这样下去，那女人一句话，你我的位置就可能不保了。”
白亦非一笑，姬无夜明显是被气着了。因为就在不久之前，那个叫檀音的女人一句话，便让韩王收归了姬无夜的一块封地。
虽然韩王有所补偿，可这件事情却触动了姬无夜的神经。
白亦非却是一点也不在意。
“韩王便是再昏庸，也不至于此。他还要靠着大将军，稳住国中局势，防御秦、楚。”
听了白亦非的话，姬无夜心中稍安，想要喝酒，酒水入喉，却怎么也觉得不是滋味。
“这女人真是邪了，明枪暗箭，就是动不了她。”
“明枪暗箭都动不了她，本身便已经说明了问题。”
白亦非的话引得姬无夜侧目。
“侯爷的意思是？”
“这说明这女人身后有着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支撑。如今的韩国，除了夜幕，还有谁能做到？”
白亦非的话仿佛一声警钟，敲响了姬无夜心中最为深层的担忧。
“玉面飞龙！”
姬无夜说到这里，冷笑一声。
“夜幕已非昔日的夜幕，若是在别的地方，或许斗不过他墨家。可是在这韩国，真动起手来，还不一定谁胜谁负。”
“墨家大统领刚刚在大泽山消灭了罗网的精锐，如今与我们火并，对他有什么好处？”
白亦非很清楚现在的局势，也明白，赵爽的这番布置，怕不是冲着夜幕来的。
“侯爷的意思是，玉面飞龙另有谋算？”
“秦国内部的局势，如今已经相当紧张。罗网精锐被灭，虽然这场争斗是发生在东郡，可与秦国内部的争斗却脱不开关系。”
“罗网真是让人失望。”
姬无夜一声怒骂，惹得白亦非轻蔑一笑。
先前夜幕为了配合罗网，打算对韩国各地的墨家势力动手。可是随着大泽山的消息传来，这一切的投入都打了水漂。
而现在，风波正在酝酿，夜幕也只能等待。替罗网挡在前面，可不是他们所愿意。
……
墨家会馆。
随着韩非的话吐露，屋中情势变得有些微妙。韩非是天下奇才，一眼洞破虚实，却选择在这个时候挑破，可见有着别样的打算。
赵爽本待说什么，可是耳边却传来了墨家弟子的声音。
“大统领，韩军的兵士……”
隆隆的脚步声想起，几十名韩军的兵士闯进了墨家会馆之中，惊扰起了好一片动静。
“哥哥！”
听着这一声，韩非有些头大。却见一个妙龄少女闯了进来，一脸笑意盈盈，一把拉着韩非的袖子。
“红莲，不得无礼。”
“什么嘛，人家在城门口等了你这么久，却没有想到你跑到这里来了，害的我找了这么久。”
“见过红莲公主。”
赵爽微微一礼，却引得红莲注目。
“你就是墨家大统领，见了本公主，还戴着面具，装神弄鬼。”
“红莲！”
韩非想要说什么，却见得红莲挥了挥衣袖。
“不过你告诉我九哥在这里，我就原谅你了。”
随着红莲话一出，韩非脸上露出了笑意。此刻他已经明白，墨家的大统领这是故意让自己的妹妹来搅局。
“看来刚才的问题，大统领回答不了，需要非自己去找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两安
新郑。
黑夜的街道上缭绕着一股雾气，冷森森的。
韩非拿着灯火，步履踉跄，边走还边打了一个酒嗝。
已经宵禁，韩非回府的路上，已经见不到一个人。偶尔有巡逻的士兵，与其错身，行了一礼，便远去了。
韩非缓缓走着，拐过巷道，走上桥梁，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哀嚎声。
当韩非找到声音的源头时，那里已经围绕了几个人。
为首者见远处靡靡之火靠近，有些警惕。
“谁？”
“这里发生了什么？”
“少管闲事。”
韩非好奇的声音引得一声怒叱，为首者拦住了正欲发怒的手下，拱手一礼。
“见过九公子。”
“你认得我？”
韩非挠了挠脸，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白发老者，居然认得自己？
“吃咱们这碗饭的，最为重要的就是认清楚这新郑城中贵人，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就麻烦了。”
韩非一笑，看了一眼不远处，有着一具尸体。韩非看了一眼众人，从他们的神情看，对于这个已经死去的人，并不陌生。
“这好像是你们的同伴，不报官么？”
为首者一叹，语气中满是惆怅。
“黑夜之中有着自己的秩序，活在淤泥之中的人也有着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即使报官，官府也不会多管，最多记录在案。何必多次一举？”
“看来七绝堂惹的麻烦不小。”
韩非点破了他们的身份，唐七很是惊讶。这位高高在上的九公子，居然知道他们这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江湖帮派。
“九公子怎会知道我们？”
韩非一笑，并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就此远去。
“寒夜露重，唐七堂主保重了。”
“这位九公子，真的是……”
唐七看着韩非远去的身影，喃喃一语。
“真的什么？”
卫庄忽然出现，让唐七有些意外，七绝堂的一众人拱手行礼。
“卫老大。”
白发飘飘，卫庄看了一眼地上之人。从尸体上的伤口，很轻易便觉察到了不同。
“夜幕做得么？”
“这名兄弟一直隐藏在夜幕之中，恐怕是得了重要的消息，想要带出来，被发现了。我们晚到了一步，没有及时救出来。”
卫庄一笑，南来北往历练一番，他的脸颊越加消瘦，却棱角分明。
“还好你们晚来一步，否则今夜，怕是收的尸就不止这一个了。”
“卫老大，你说话还是像以前一样，就不能婉转一点么？”
唐七脸上的表情很是尴尬，卫庄虽然年轻，可是剑术高深，将七绝堂纳为己用。
“实话不中听，却很有用。”
卫庄如鹰隼一般的眼眸透过黑夜，看着那个渐渐远去还没有彻底消失的韩非的身影。
“他是谁？”
“韩国的九公子，刚刚游学归来，世人皆传他是一个纨绔子弟。可是刚刚那一面，给我的感觉不像。”
卫庄握着鲨齿的手感受到了一点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好像下雨了。
“你的感觉一向很准，这位九公子如何？”
“看似轻佻，实则深不可测。”
“是么？”
卫庄的嘴角噙着笑意，在这夜雨之中，缓缓离去，临走之时，留下了一句话。
“好好收拾一番，夜幕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
雨微微下，白日里平静的湖面如今浪潮声起。
墨家会馆之中，赵爽坐在桌案前，看着墨家在韩国各个据点如今的情况。
夜幕给的二十个据点，如今都开始运转，且运转良好。要不了多久，便能结余一大笔资金，以供他用。
夜已深，赵爽本打算睡觉了，卫庄却忽然出现在了屋中。
无声无息，外面的墨家弟子都没有发现。
赵爽的脸上露出了笑意，看着卫庄。
“修为又提高了，很有精神嘛！”
南来北往，与各方高手过招，所得的不只是强悍的手下，还有越发高深的修为。
“你让我找的那几个人，我都已经替你找到了。只不过，你还在等待什么？”
卫庄的脸上依旧很是平静，甚至还有些冷漠。不过赵爽早已经见惯，卫庄的这副样子。
便在不久之前，卫庄在游历的时候，听闻了大泽山中发生的一切。
江湖巨变，罗网势颓。
眼前之人带给自己的，远远不是震惊如此简单。谁人都知道了，墨家大统领的事迹，也知道了罗网不会善罢甘休。
只不过现在，他们并没有足够的力量。或者说，罗网不愿意正面与墨家开战。
“数百年来，罗网一直隐藏在七国的阴影之中。六剑奴虽死，可罗网的架子还在。而在韩国，罗网的盟友，最近正在蠢蠢欲动。”
“夜幕么？”
卫庄找了个位置做了下来，看着桌上的酒壶，自顾自地便喝了起来。
“这伊人醉，我就剩下一……”
赵爽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迎来了卫庄的瞪视。对方的意思很明白，我替你出生入死的，你连一壶酒都舍不得。
“喝吧喝吧！”
卫庄收回了目光，品味着美酒，微微呢喃。
“夜幕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夜幕。如今它在韩国朝堂之上勾连之深，早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年的时光，夜幕在韩国军、政上的渗透已经到达了一个相当恐怖的地步。
而这一方面，墨家远远不及。毕竟，论不择手段，墨家是远远比不上夜幕的。
如今的夜幕，在不断榨干韩国的价值。
“只是，你应该不会关心姬无夜和白亦非如何吧？”
卫庄的话让赵爽脸上露出了笑容。
“的确，只要他们不向墨家动手，那么便乐得两安。”
赵爽并没有兴趣替韩王一匡朝纲，也没有兴趣替韩国澄清玉宇。更何况，夜幕能有如今的声势，也与韩王脱不了关系。
“只不过，夜幕若是能够老实，那就不是夜幕了。你来的时候也应该知道了，七绝堂那边的事情。”
卫庄一笑。这件事情刚刚发生，赵爽这里已经收到了情报了么？看来他对新郑的掌控，超乎很多人的预料。
“墨家声势之大，夜幕不敢明着动手。可在黑暗之中小动作，却一直没有停过。”
“这也是我将你找回来的原因。黑暗之中的较量，你比我更加熟悉。”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为了墨家的大业
天微微亮，血腥之气弥漫在江面之上。
江水岸边，卫庄拄剑而望，周围都是尸体。这其中，有七绝堂的，也有别的江湖势力的。
唐七便在卫庄不远处，心有余悸，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卫老大，还好你即时赶了过来。不然，今日七绝堂怕是要不复存在了。”
卫庄的目光在四周逡巡着，眉毛微挑，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对于这次袭击，对方的反应也太激烈了。
七绝堂虽然也是新郑城中数得上号的江湖势力，可如此人数与身手，实在有些不正常。
“唐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七是韩国军中老兵，历经江湖风雨，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袭击背后，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数日前，兄弟们接到了一单押送的生意。卫老大你也知道，这世道如此乱，大的商家有着自己的护卫队。小的商家要运送货物，一般都是联合起来，找一家信誉好的江湖帮派押运。”
“都是熟人，我当时也没有多想，毕竟这是一趟肥差，做完之后，兄弟们都能赚上一笔。可刚刚出了新郑，便遇到了如此规模的袭击。”
“你们押送的是什么？”
卫庄看着，身后的车队并没有受到什么惊扰，从而造成损失。
“没什么犯禁的东西，都是普通的货物。”
唐七在这一混了许久，自然知道什么东西可以送，什么东西是担着风险的。卫庄的问题，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当即让手下打开了运送的箱子。
十几个大箱子中货物，都是制作好的漆盘、陶壶之类的手工品，还有便是几车木材、盐、酱酒之类的物资。
七绝堂运送的东西很杂，数量却不小。
卫庄看了一眼，又看向了唐七。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卫老大，你的意思是？”
“像是漆盘、陶壶之类的器具，都是新郑这样的大城所需。这些器具制作精美，在新郑应该不乏销路，为什么找你的这些人不在新郑城中售卖，反而花钱让你运出去？”
“事前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他们出得价钱高，又十分急。我觉得这些东西很平常，也就没有多想。”
唐七说到这里，身上的伤口受了寒风，隐隐作疼，面色很不好。
卫庄看见此刻唐七整个人的状态，从袖子里拿出了一罐药，抛给了唐七。
“先疗伤吧！”
七绝堂的人就地休整，收拾起战场，收拢物资，就地掩埋死去的人，包括七绝堂的弟子和被他们杀死的袭击者。
太阳升起，阳光温暖了大地，只是七绝堂的人脸上却透露着疲惫与虚弱。
他们夜里赶路，冒着寒风，遭遇了一场袭击之后，整个队伍的士气现在都很低。
七绝堂的人毕竟是江湖帮派，不是列国的军队，也不是诸子百家，战斗意志没有那么高。
“卫老大，你的伤药真是不错，现在我感觉好多了。”
卫庄一笑，毕竟是赵爽那边弄来的，花了不少钱，自然效果不错。
想到赵爽那副心疼的模样，卫庄心中不觉得有些爽快。
“卫老大，如今该怎么办？”
虽说七绝堂挺过了刚才的那此袭击，可人手也损失不少。若是继续运送，再遇到这种规模的袭击，他这老命怕是要交待了。
“你这些东西要送到哪里？”
“许地！”
“有趣，那里好像是韩将曹鳩的地盘吧！”
……
焱妃盯着赵爽，一脸不爽的表情。
焱妃最近内火很旺，原因都是眼前这个小胖子。
自从他瘦下来之后，变了很多，可是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他对于自己那种轻视的态度。
哼！
明明我已经变了很多了，还以为我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女么？
焱妃一掌拍打着桌子，声音很大，震得赵爽耳膜疼。
“凭什么说我不行？”
“你一个阴阳家的护法，没事瞎掺和什么？”
赵爽瞄了一眼焱妃，对方柳眉倒竖的样子，还真是有些韵味呢！
“什么叫瞎掺和？”
焱妃很是不满，直起了身子，一只手指着赵爽。
“你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我可是拿捏着你这么大一个把柄，你有一个被胁迫者应有的态度么？”
赵爽看着这幅画面，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吐槽，所以也就选择性无视了。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焱妃将本欲转身的赵爽掰了回来，强迫对方看向了自己。
“你就跟我说说是什么事情嘛！”
赵爽被焱妃烦的实在受不了了，只能说了出来。
“好吧，我现在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劝说韩国的将军曹鳩。他是韩国手握兵权的大将，更难得是，他现在仍然摇摆在姬无夜与韩国世族之间，没有公开表态。如果有可能，我想要与之合作。”
焱妃表情一松，挥了挥手。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不就是当说客么？那个曹鳩什么品性？”
“贪财、好色，独好人妻，犹喜寡妇。”
赵爽从一团乱麻似的情报中找到了曹鳩的情报，脱口而出。
“这就好办多了嘛！”
焱妃不自觉挺了挺胸，对于自己很是自信。
“就交给我吧！”
“你确定不用阴阳术，能够做到这件事情么？”
赵爽带着怀疑的目光看向了焱妃，对方有些愠怒。
“别看不起人，若是我办成了，你要怎么办？”
焱妃看着赵爽，灼灼的目光，不禁让赵爽咽了一口口水。
“你想要怎么办？”
“你欠我这么多个人情，总要先还我一个。”
“你想我怎么还？”
面对着如今的焱妃，赵爽有种被母狮子盯上的感觉。
“嘿嘿！”
焱妃一笑，拍了拍赵爽的肩膀。
“很简单，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这种感觉很是奇怪，不知为何，赵爽有着一种被卖身的感觉。
“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就是要你先还个人情而已，有这么难办么？”
此刻的焱妃，颇有种女流氓的蛮狠劲。赵爽见此，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行吧！要是你办成了，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吧！”
焱妃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悠然而去。
赵爽默然地抬起了头，在这空旷的屋室之中，微微一叹，一脸悲壮感。
“为了墨家的千秋大业，该牺牲的时候，我还是要牺牲啊！”

第二百二十四章 孤苦无依
许地。
“我等已经将货物运来。”
苍凉的大地上无有人烟，七绝堂等人面前，是一座小村庄，刚刚经历了战争的创伤，周围的田地显得很是荒芜。
唐七看了一眼接收货物的人，虽着普通村民之衣，却难掩身上的戾气，看样子不是久在江湖的悍贼，便是死士一流。
“收货！”
对面的人似乎不是很高兴，脸色很难看，也没有一点谦恭的意思，显得很是强硬。
几个人将货物粗略检查了一番，并没有仔细清点，便拉着马车准备离开。
“这位兄弟，货钱？”
唐七提醒了一声，对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钱袋子，抛了过来。
唐七掂量了一下，这重量差不多，便没有再纠缠。
这趟任务虽有波折，终究还是完成了，一时间，七绝堂的人轻松了不少。
损失了人马，需要一大笔钱去抚慰他们的家人，不少要从这趟任务的酬金中抽取，只是这些人却并不在意。
“老大，反正赶了一两百里路了，我们不如去前方的城池之中歇歇脚。”
唐七摆着脸，轻斥一声。
“你们想去城里是为了歇脚么？”
一众七绝堂的弟子一脸悻悻，他们当然不是为了歇脚。要歇脚也不用专门赶几里地去城里歇脚？
唐七看着一众手下，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
“滚滚，都滚。”
七绝堂的一众门人都清楚唐七的脾气，知道他此刻虽然不耐烦，但都同意了。一时间，他们脸上露出了男人都懂的表情。
“得勒，堂主，我们一定快去快回。”
“滚蛋，你才快。”
任务虽是结束了，唐七心中却满是愁绪。那场袭击犹在眼前，他心中一直不宁。
唐七在村子附近等了许久，直到卫庄的出现，他才感觉心中稍安。
“七绝堂的人呢？”
卫庄见唐七孤身一人，坐在一颗大树之下，不禁问着。
“都去城里快活了。”
卫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的表情，唐七看在眼里，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怪异。
“卫老大，你不会……”
唐七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了卫庄身上一股强大的杀气，当即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我一心修炼，男女之事，徒扰人心罢了，不值一提。”
卫庄恨不在意地说着，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卫老大说得是。”
唐七也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地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过了话题。
“情况怎么样了？”
“他们都是曹鳩的手下。”
卫庄刚刚一直暗中跟着那群人，直到他们进入了曹鳩的军营之中，才折返而回。
“奇怪了，曹鳩是将军，要订购这些物资，完全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采购，为什么要费这般周折？还有，那群袭击我们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不同寻常的事情背后，往往有着一个合理的事实，只是现在，这个事实还没有浮现。”
唐七看卫庄的样子，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心道不妙。
看来风波将起啊！
……
“将军，这春种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已经安排好了。”
曹鳩听着乡中三老的叙述，点了点头。
这里是他的辖区，但他不只是要管军事，还有一应的农事。
在韩国，许地不如阳翟、新郑繁华，但却最受天下大势，尤其是秦楚两国的影响。
楚国八百年国史，虽然几遭兴衰，国都几迁，但都立足于南郡。数十年前，白起拔郢，南阳为秦地，广阔的江汉平原，都为秦国占据。
楚国迁都于陈，离许地不到两百里。一开始，楚国君臣未尝没有重夺旧地的雄心与壮志，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国力消长，尤其是数年前，五国合纵攻秦失败之后，楚国的君臣都惧怕秦国会报复。
中原地势平坦，水系复杂，秦军凭借连横之势，无论借道韩境还是魏地，都可以将重兵调集到陈都附近，威胁楚国的政治中心。
所以，楚国再次迁都，将国都最终迁至寿地，取得了广阔的战略纵深。
但是，许地面临的压力却没有缓解。
作为前线镇守的将领，曹鳩的压力很是重大。楚国的大量军力虽然随着国都迁徙而远走，但是项氏一族的重兵仍旧驻守的项地，离陈地不过咫尺。
秦、楚、韩、魏四国边境，更是形势复杂。合纵连横，诸国形势消长，也许今日的盟友，就变成了他日的敌人。
春耕将近，他不得不从军营中出来，率领人马，在各个村庄中巡视农务。
只是，曹鳩在人群之中多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就彻底无法离开。
“那女子是谁？”
“是一个年轻的寡妇，新死了丈夫，村中人见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寡妇？”
曹鳩瞬间来了兴趣，招了招手。
“唤她来与本将军说话。”
“这……”
乡中三老都有些犹疑，好歹是个寡妇，这么叫来合适么？只不过，他们终究还是不敢违逆，最终将小寡妇叫了过来。
“你如此年轻，为何来此？夫家何人？”
那女子一身素服，身段玲珑，微微一拜。
“妾身夫家赵氏，本与妾身琴瑟和谐，夫妻恩爱。奈何……”
说到这里，小寡妇哭泣了一声，脸上犹有泪痕。
“如何？”
“那年吾妹来家中拜访，那贱人毫无廉耻，竟勾搭姐夫。夫君一时间没有把持住，就此沉沦，夜夜冷落妾身，只知与那贱人寻欢，不幸早夭。妾身一人孤苦，又受到族中排挤。无奈，只能在一人流落至此。”
“岂有此理！”
曹鳩大怒，很是不平。
“如此佳人，也忍得冷落。你夫君简直就是……”
嗯哼！
曹鳩的手下一声轻咳，将曹鳩从不平之中的状态中唤醒，提醒他这么多人正在看着呢！
说着，曹鳩的脸上露出了悲伤与心酸。
“多么可怜的女子啊！孤苦无依，一人多么困难。”
一声长叹，曹鳩看向了身旁的副将。
“咱们府中好像正缺一个使唤的丫头吧！”
“啊！是，是！”
曹鳩的手下翻了翻白眼，你府中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如此，你可愿意？”
“能为将军效劳，是妾身的福气。”
“你有名字么？”
“小女子绯烟！”
女子盈盈一礼，更显身姿苗条，体态轻盈，尤是哀怨面容，更惹人怜惜。

第二百二十五章 那就有意思了
许地。
当曹鳩回到了自己的府中，一脸笑意，整个人都洋溢在一种亢奋的状态之中。
“告诉府中的仆妇，让她们好好伺候那个小美人，晚上将她送到我的房中。”
“诺！”
手下告辞，曹鳩想了想，叫住了仆人。
“她穿的那身孝服，就不用换了。”
曹鳩搓了搓手，等到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了他自己在房中，一个人焦急地踱步，似乎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只是，不速之客的到来，去坏了曹鳩的兴致。
“百鸟现在到本将军的府中，都这么随意了么？”
曹鳩的不满并没有让绿眉显得有多么惊慌失措，他很安然地站在了窗户的边沿，整个身子蜷缩着。
“将军，我只是来提醒你，夜幕的钱，该给了？”
“催催催，有什么好催的，夜幕还在乎我这点小钱？”
曹鳩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怒意。甚至，就连他心中晚上洞房花烛的兴致都绿眉给搅没了。
“虽然世人并不知晓，但是将军与夜幕的合作，短暂却相当顺利。夜幕为了帮助将军稳定这里的局势，可是花费了不少的物力与人力。将军不要忘了，能够顺利掌握兵权，没有夜幕的帮助，可没有这么容易。”
曹鳩一屁股坐了下来，的确，如果没有夜幕在暗中帮助他清楚不利因素，边境也不会如此稳定，韩王那边的斥责怕是早就下来了。
这便是夜幕的危险之处，对于韩国朝政的渗透相当的深，甚至可以决定在外镇守大将的命运。
毕竟，这里的形势复杂，在这里当将军也是一个相当难的活。
东有魏军，南有楚军，西有秦军。
对于夜幕而言，非敌即友，不做它的盟友，便是敌人。
如果没有夜幕的帮助，哪怕只出现一次小小的失误，恐怕都会被夜幕放大，从而成为曹鳩撤官罢职的理由。
“最近的一趟活有些不顺利，非但没有赚到钱，还赔了不少。”
“哦？”
绿眉并没有表现得不耐烦，反而展露了相当大的兴趣。
“对付新郑城中那些商家的护卫，将军手下的死士也会失败么？”
“你也知道，几次下来，那些大商家都察觉到了猫腻，不肯接手。我连吓带骗，才坑了几个商家运送货物，可是弟兄们却失手了。”
“他们请的是哪个帮派？”
“七绝堂！”
想要得到夜幕的庇护，自然不是那么容易的，需要交保护费。对于曹鳩而言，这份保护费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不得已，他连黑吃黑的手段都用了出来。
支付一笔定钱，让新郑等大城之中商家运送大批的货物前往指定的地点，然后中途安排死士伏杀，从而白白获得这批货物，还能得到一大笔商家支付的违约金和事前的定钱。
“七绝堂么？”
近来这个江湖帮派的名字常常出现在耳边，有些过于活跃了。
绿眉双手垂在身前，听完了故事，拍了拍手，跳了出去。
“不过即使如此，该付的钱还是要给的。”
绿眉回过了身，缓缓一言。
“最多再给你十日时间。”
曹鳩有些不明白，问了一声。
“夜幕这么大的组织，你差我这么一点钱？”
绿眉一笑，淡淡说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曹鳩的面前。
“你还有十日时间。”
“妈的！”
曹鳩怒骂了一声，一屁股坐了下来，沉思良久，没有一个主意。
只不过，一想到今天新遇到的那个小寡妇，想到对方曼妙的身姿，曹鳩心中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
新郑。
大将军府。
啪、啪、啪……
算盘敲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姬无夜连酒也没有兴致喝，耐着性子，等待着坐在身旁的翡翠虎，给他一个答案。
漫长的时间终于过去，当翡翠虎算好帐之后，胖乎乎的大脸上一脸愁容。
“大将军，夜幕的资金有着很大一笔缺口。若是不能及时补上的话，恐怕宫中、军中还有各个朝臣府中的眼线，情报上会有很大的损失。”
无论是搞情报还是收买、刺探之类的地下活动，都需要大量的金钱。
“怎么会这样？”
“主要还是墨家的那二十个据点，给我们造成了相当大的损失。尤其是那座矿山，给了玉面飞龙之后，我们损失很大。再加上夜幕扩张，所需资金急剧上升，再这样下去的话，便只能削弱夜幕一些不重要的堂口的势力。”
“不可以！”
白亦非在一旁，一口否定了翡翠虎这个想法。
“夜幕之势，不进则退。于夜幕而言，韩国还很大。此时若是削弱势力，等于给别人可乘之机。”
“侯爷指的是？”
翡翠虎一脸迷糊，可姬无夜已经替他回答了。
“玉面飞龙！”
“可墨家吃掉了那二十个据点之后，一直没有动静，墨家大统领怕是也不愿意和夜幕撕破脸吧？”
翡翠虎心中惴惴，毕竟玉面飞龙凶名在外，罗网那些狠角色都不是对手，真要对上的话，夜幕四凶将中，他可是最不安全的那一个。
“他不动，只是还没有遇到好的时机，不代表他会一直等待。只是现在最为重要的，还是先补上资金缺口。”
白亦非的话让翡翠虎有些为难，平常的事情上他是不敢顶撞血衣侯的，可是钱上，他却是有发言权的。
“侯爷，现在我手中生意利润已经见顶了。若是要扩展别的生意，也需要本钱和时间。要弄钱的话，正常的手段怕是不行了。”
姬无夜见翡翠虎脸上层叠的肉，露出了笑容。
“老虎，你又看上了哪处无本的买卖？”
翡翠虎沉声，姬无夜却听得白亦非缓缓言道。
“无本买卖很多，可值钱的就那几个。”
“蓑衣客已经探明，东越每季都会给墨家大统领一笔财货，数目十分巨大。押送的人会走农家的商道。只不过，因为楚国内部的变化，这批财货最近会经过许地，曹鳩的防区。”
“那就有意思了！”
姬无夜脸上露出了笑意，握着酒樽，将其中美酒，缓缓饮尽。

第二百二十六章 真理之芬芳
屋中芳香未尽，残留点点檀香之味。
曹鳩踏进屋中，看着正半坐在床榻之上，身着孝服的佳人，对方轻轻的喊了一声将军，他半条命仿佛没了一样，整个身子都酥了。
“诶！”
曹鳩应了一声，脸上仍然挂着笑意，快步走了过去。
“美人，我来了！”
焱妃心中一笑，一手放在身后，移魂咒术已经准备好了，正待这厮自动走入自己的施咒范围，就准备动手。
焱妃答应了赵爽要用智慧与能力解决这件事情，而不是用阴阳术。
然而不用阴阳术？
不用是不可能不用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不用。
焱妃脸上满是娇羞，手上却是杀机毕现。
咻的一声。
风声似箭，本是洞开的大门搜的一下关上了。
曹鳩心生警惕，回头一看，见身后空空，不觉有异，再回头时，却见眼前佳人脸上娇羞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警惕与防备。
“美人，你这是……”
一把冰冷的带着锯齿的长剑架在了曹鳩的肩头，让他止住了接下来的话语。曹鳩想要回头看清身后之人，却被对方的剑锋制止了。
“曹鳩将军，你最好不要回头。这样，对你最好。”
“你究竟是谁？”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一桩买卖。”
“这年头，找人做买卖都用这种方式么？”
曹鳩虽被挟持，但是并没有一丝畏惧。曹鳩也算是久经沙场，自然知道，如果对方想要他的命的话，现在就不会有这段对话了。
“相比于夜幕的做法，这应该算是一个好的方式。”
对方说到了夜幕，不禁让曹鳩有些紧张。他与夜幕的合作都是私下里进行，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与夜幕之间的关系，否则，必然招致朝中其他势力的弹压，甚至，遭受韩王的忌惮。
“你想要什么？”
“过些日子，秦国汉阳君有一批货物将会通过将军的辖区，还望将军能够行个方便。”
“汉阳君？”
这个名字对于韩国绝大多数人而言，都只是一个有些印象的封君名号罢了。不过曹鳩镇守边境多年，江湖往来的势力也不少，自然便多知一二。
“你是墨家的人？”
“我若是墨家的人，还会这样和你说话么？”
卫庄一笑，手中的动作丝毫没有一分松动，反而握着剑的手又向前移动了几分。
“不就是些货物，汉阳君想要方便，本将当然得给。你便放心，这个忙我一定帮。”
“不行！”
卫庄的目光自始至终都不在曹鳩身上，而在坐在床上的那个女子身上。
直觉告诉卫庄，眼前的女子相当危险。一时弄不清楚她与曹鳩的关系，卫庄只能静观其变，直到她这一声反对。
曹鳩脸上一脸懵逼，不明白这个小寡妇究竟发了什么疯。
对于焱妃而言，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心里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关键是，她已经在赵爽那边信誓旦旦保证了能完成这件事情，就这么被卫庄搅了，说好的赵爽的报酬怎么办？
“这件事情，你不能答应他！”
一时间，焱妃身上，战意爆棚，哪怕知道眼前这个男子和自己是一路的。
这事，焱妃也得搅了。
……
“这是怎么回事？”
当绿眉接到姬无夜的命令，重新将消息带回曹鳩的府中时，整个建筑都已经坍塌了。
支离破碎，不成样子。
漫无目的的人群在四周围观着，其中有曹鳩府中的人，也有吃瓜的群众。
吃瓜的群众尚且好些，曹鳩府中的人，却是狼狈异常，神情慌张。
“这里发生了什么？”
绿眉抓住了曹鳩府上的一个家丁，问着，对方却是结结巴巴的。
“有两个人在打架，又是光，又是蓝色的火，哒哒哒哒，不一会儿，他们就都飞走了。”
听着家丁语无伦次地叙述着，绿眉放弃了，直接在已经变成了废墟的曹鳩府中找寻他本尊。直到在废墟深处，曹鳩正一个人瘫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天空。
“你怎么了？”
曹鳩的脸上，有着一股看透了事实的从容与淡漠，转过头来，看着绿眉。
“我这一辈子，不明白许多的事情，但现在，有一件事情，算是明白了。”
“什么？”
曹鳩的状态有些异常，绿眉看在眼里，对方面色苍白虚弱。
曹鳩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高呼一声，仿佛要挣脱凡尘的束缚，细嗅着自由与真理之芬芳。
“小寡妇，不能要！”
接着，曹鳩便一头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
韩王宫。
“岂有此理！”
韩王坐在王座之上，怒意深深。
“我韩国堂堂镇边的大将，居然在自己的府宅之中遭人刺杀。若是不将真凶绳之以法，我韩国脸面何在？”
“大王息怒！”
姬无夜走了出来，拱手而道。
“查清楚真凶固然重要，但是许地的士兵更是需要一位新的统帅，用以镇守越加形势凶险的边境。魏、楚、秦三国一向对我国虎视眈眈，此刻更需要一位能力出众的将领。”
“大将军有何好的推荐？”
“古人云：举贤不避亲。臣推荐姬一虎当任许地的大将。”
姬无夜刚刚说完，张开地便站了出来，反对道。
“大王，姬一虎将军作战勇猛，素有战功，但终究是年少。边境之地，形势复杂，还是需要老成持重的将领，才能更好应付局势。”
眼看着姬无夜一方人马与张开地一方的人争吵起来，韩王喝止了众臣。
“人选的事情，寡人还需要考虑一二。但这件案子，不得不查，众臣可有好的人选推荐？”
一时间，刚才还争得火热的众人都哑口了，谁也不愿意接这桩苦差事。
“大王，兹事体大，臣推荐张相国主理此案。”
姬无夜面带笑意，直接将张开地推了出来。
“大王，臣以为，军中之事终究要由大将军决断，更加方便一些。”
便在这个时候，司马李开忽然站出来建议了一声，让姬无夜和白亦非都有些警惕。
因为李开的背后，是墨家的大统领！
“如此，就由大将军主持吧！”
“大王……”
姬无夜还待说什么，却见韩王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有些烦乱的朝局。

第二百二十七章 反击
韩王宫。
韩王心事重重，跨进了殿宇之中，想要找寻一个答案。
隔着一层轻轻的帷幕，女子跪坐在了软垫之上，戴着一面轻纱。
身上的细鳞已经全然消失不见，檀音轻薄的衣物之下，则是白皙细腻的皮肤。
“神女，寡人有一事不决。”
韩王继位不过一年，虽然名正言顺，但是国中有许多反对的势力，明里暗里在使着手段。
便是他的三弟、四弟，也未尝没有觊觎王位的野心。
韩国至此，其实国土面积已经被压缩的很小。但就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每一分都是精华膏腴之地。
每一个地区的势力结构发生变化，都会对韩国的朝局产生影响，由不得他不慎重。
姬无夜与白亦非虽然是拥戴他称王的重要力量，但是过分纵容他们手中权力的增长，对于韩王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情。
这件事情难办的地方就在于，许地的尴尬位置。
东面是魏国的驻有重兵的鄢陵地区很近，南面又是项氏一族所在，西面又与秦国的南阳郡很近。
许地形势复杂，韩王必须派一个信得过又能力出众之人，前往代替曹鳩。
可偌大的韩国朝堂，信得过的人没有能力，有能力者韩王又信不过，以至于这件事情拖到了现在。
“大王可是为了南面之事。”
“神女妙算。”
韩王的夸赞引得檀音轻笑一声。
“非我妙算，实在是许地之事，如今已经议论纷纷。我虽在此清修，可是耳旁听说的也不只是一回两回了。”
“这帮该死的东西，竟敢妄议国是。”
韩王有些恼怒，朝政大事，被这些宫人侍卫肆意传扬，实在有失王室颜面。
“大王息怒，宫人们也只是对于曹鳩这位镇守大将的事情有所好奇，并非为了朝政之事。”
“曹鳩乃是寡人爱将，他忽然的逝去，对于韩国，对于寡人，都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
眼下韩国朝堂之上，世族的势力根深蒂固，姬无夜又异军突起，再加上李开为代表的少许墨家势力，构成了复杂的朝局。
韩王不想要轻易去破坏，权力的更迭造成的必然是动荡，哪怕这个程度十分轻微，也不一定是如今强敌环伺的韩国所能承受得起的。
“国事繁重，大将之位，不可一日或缺。但这个人选，寡人却拿捏不定。”
“这个人必须要有足够的威望与能力，掌控许地的情势，又拥有着大王绝对信任的条件。其实，大王心中早已经有了主意，只是，却不知该不该这么做？”
韩王有些诧异，抬起了头，看向了帷幕之后的檀音。
“神女如此，可真叫寡人有些惊讶。只是，寡人该不该派他前往？”
韩王对于这位神女的手段，一向是叹服，然而事关权力归属，韩王还是露出了本能的防备。
这丝防备檀音看在眼里，可是她并不在乎。
“大王并没有选择，所以也就并不存在该不该的问题。”
韩王盯着帷幕之后的女子很久，一声大笑。
“与神女交谈一番，寡人心中烦闷顿时不见。”
韩王又与檀音交谈几句，闲聊片刻，便离开了。檀音正准备起身，却听得身边的侍女说着。
“明珠夫人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檀音心中其实早就有所准备，只是，当真的见到这位夜幕四凶将之一的碧海潮女妖的时候，对方却比檀音想象得要冷静与难缠。
“神女果然是神女，居所布置得如此雅致，别具一格。”
“夫人过奖了！”
“韩王宫中万千粉黛，绝色佳人成百上千，却不及神女一笑。墨家大统领的手段，真的是我佩服万份啊！”
对于夜幕来说，韩王宠信多少女子，对于潮女妖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因为潮女妖对于韩王的影响，不在于肉体，而在于精神上慢慢侵蚀。
可是这个神女的出现，却打乱了夜幕的节奏。韩王不缺绝色佳人，所以对方也没有用此手段。
相反，眼前的这个女子，姿色上佳，却远没有到绝色的程度，放在韩王宫中，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却让抱着愁容进来的韩王笑着出去，而用的手段，只是几句话而已。
这便是潮女妖再也无法安稳的原因。
因为对方已经对她的地位造成了威胁。
“夫人说笑了。墨家的大统领再怎么好手段，也不比夫人静卧宫中，却牵动一国局势来得高妙啊！”
明珠夫人眯起了眼睛，惊讶于对方的实话，她居然连掩饰都没有，就这么承认了是墨家大统领派来的。
不过摆在明珠夫人面前的，却是一个困局。
就算她知道了，又能如何？
去外面大声嚷嚷么？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某种程度上说，对方是有些肆无忌惮。
墨家的大统领安着这么一个棋子在这里，再加上胡美人那个贱人不时在韩王身边嚼耳根子，不知不觉之中，她已经是被两面夹击了。
“神女的坦诚，真的让妾身有些意外呢？”
“对待别人，自然不可能如此。只是对待夫人，却是不同。我家大统领交待了，对于夫人这样狡诈与美貌并存的女子，说再多的谎话，也是无济于事的。”
潮女妖轻蔑一笑，带着些许嘲讽之意。
“如此，我还真是要感谢他了。”
“不过我家大统领还说过，他日夫人为他所擒，他一定会给夫人安排一个好去处的。”
便在这一言落下，这殿宇之中，两股气息骤然爆发，帷幕轻荡，殿中的氛围紧张到了极点。
……
“韩王是什么意思？”
姬无夜瓮声瓮气的，很是不满意。
“他让我去许地调查曹鳩之事，又不让我插手军务，还派韩宇去掌管曹鳩的兵马。”
白亦非一笑，又为着本是凄冷的屋中增加几分寒意。
“这看似是韩王的意思，不过却未必是韩王的意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姬无夜可从来没有听白亦非如此说话过，不明所以。
“这背后，少不了那位墨家大统领的意思在内。”
“放心，韩宇区区一个公子，也想要与我作对，许地的军权，我会夺来的。”
“不，夜幕现在已经相当危险了。宫中、军中、财政，三个方面，墨家的大统领齐齐上手。看似每方面都很不起眼，可是联系起来，却构成了致命的杀招。”
白亦非此刻，全然没有了往日那份闲适。他已经感受到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缰绳，正在被制作它的人缓缓收紧。
“必须反击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晚上就来不及了
春雨如眠，江上渔火不息。
渔港码头周围，墨家的一队弟子在巡逻着，在守护着码头的秩序。
这是一座不小的渔港，周围不少的渔人都靠着渔港的几个码头吃饭，聚集着上千的劳力。
不过对于墨家而言，港口有着别样的用途。这其中便包括了运送物资与传递消息。
韩国境内，除了南阳地山岭纵横，其余新郑、阳翟等地，都是建立在水系之侧的平野地区。
船运往来，物资运输，相当重要。
所以便在接手这座渔港之后，墨家便开始升级这座港口的设备，建造一些特别改造的渔船，租用或者卖给渔人。
这些渔船平时能够捕鱼，必要的时候，也能够替墨家运送物资。
除此之外，从江中捕捞的新鲜鱼类，也能供给附近的城池。
码头的几座仓库正在重新翻修，原来的十分陈旧狭窄，而且漏雨，无法储存货物。
而让墨家弟子慎重的是，这个据点正储存着一批材料。不久之后，会运送往三川的机关巢中，制作机关兽。
也因此，墨家弟子很是警惕，防备着可能的袭击。
一声鸟鸣，在这雨水声中显得很是突兀。
正在巡逻的墨家弟子抬起了头，本不觉有异，可是之后，不远处的据点便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是仓库那边传来的！”
墨家的弟子很是警惕，明火执仗，便赶了过去。
这座据点的管理者，出身廉云飞骑的墨侠头领，早就在那边。他的对面，一道佝偻的身影露出了獠牙。
“墨家的防卫如此松懈，真是让我见识了。”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墨侠头领并不没有多少怒意，虽然他并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帮他们。
墨家的弟子赶了过来，围堵着仓库门口，正见地上躺着一具温热的尸体，他的手中，还拿着一个火折子，和引火之物。
“没事了，继续巡逻。”
“诺！”
墨侠头领吩咐了一声，很快，那个佝偻的身影便已然远去。
对方容貌诡异，然而速度却是极快。
“南疆隐蝠么？”
墨侠头领喃喃一语，虽然他看出了来者的身份，可并没有多事的意思。
……
新郑，墨家会馆。
当赵爽接受到了墨家二十个据点同时提供的异常情况报告的时候，有些诧异。
“看来夜幕的反应相当激烈嘛！”
夜幕的行动很是隐秘，虽然大多数夜幕的破坏活动都被阻止了，但是他们造成的损失还是不小。
“奇怪，夜幕为什么忽然出现了这么大的动静？”
焱妃站在赵爽一旁，拿着个果子，很是自觉。自从她从许地回来之后，赵爽便不敢让她与卫庄同时见面。
当然，对于任务失败，赵爽是提也不敢提。
对于阴阳家的东君而言，不就是炸了人家一座屋子么？
阴阳家的东君的炸房子能叫炸房子么？
更多的是，赵爽怕这厮恼羞成怒起来，把这座今日的墨家会馆，昔日的紫兰轩炸了，他还真没有地方说理去。
“这么密集的行动，这么精密的谋划，关键是，这忽然的一击，看来夜幕内部，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威胁？”
赵爽看了一眼焱妃，少女精致的面容之上，带着几分疑惑。
“曹鳩明面上效忠韩王，暗中却与夜幕勾勾搭。他手中的兵权，如今却被韩宇接手了，这难道不够让夜幕警惕么？”
焱妃年轻，可却聪慧，赵爽这么一说，她很快就明白了。
“这一年来，夜幕的过度扩张，已经引起了韩王的警惕，所以，他让自己的儿子接手，等于是将军权收归了王室。而夜幕则认为，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你在推动的。”
焱妃对于这一切，很快就分析得差不多。
“夜幕同时对墨家二十个据点出手，就是为了堵住你东越那批物资。因为他们清楚，只要这二十个据点受到损失，那么东越那批数目巨大的物资，就不可能被你分散到各地。到时候，姬无夜至许地，仍然有机会截住。”
眼前焱妃说得头头是道，赵爽有些诧异。接触了那么久，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的焱妃。
在长久时间内，赵爽一直自然地摒弃了焱妃作为阴阳家东君的那部分，忽略了对方的才干。
可紧接着，焱妃就说出了让赵爽有些毛骨悚然的话。
“要不要让我帮你？”
赵爽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上次让你帮，就炸了别人的府邸。这次再让你帮，你还不得将整个军营都炸了？
“区区小事，让阴阳家的东君出手，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
赵爽这话，焱妃很爱听，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就好，毕竟，这个世上，想要让我帮忙的人，可是多了去了！”
“我已经派人去应付了，不必担忧。”
“既然我帮了你，那你欠我的人情是不是该还了？”
赵爽虽然不知道焱妃是怎么有脸皮说这话的，然而他一向是个善解人意且温柔的人。
“行吧，你要我怎么还？”
焱妃听说了这话，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你去我订好的房间等我，这是房门钥匙。”
说着，焱妃就将酒店方面的铜钥匙递了过来，看起来早有准备。
赵爽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不太好吧，还是大白天，要不等晚上？”
“晚上就来不及了。”
焱妃相当的急切，将赵爽推了起来。
“我先走一步，过半个时辰，我们在客店会和。”
焱妃说完，身影一闪而逝，消失在了这屋宇之中。
赵爽看着自己手中的房门钥匙，挠了挠头，就这么着急么？
赵爽将自己的面具脱了下来，换了一身寻常的衣物。毕竟，他不能用墨家大统领的装束前去。
不然，也太过显眼了。
换好了衣服，准备好了物什，赵爽从墨家会馆中小心翼翼溜了出来。
当改头换面的赵爽见到天空的时候，阳光十分刺眼。
从小巷道出来，迎面而来的巨大人流，不知为何，让他有着一股重新做人的感觉，不觉仰天叹息了一声。
“我真的是好难！”

第二百二十九章 就知道给人添麻烦
赵爽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了屋子里。
屋中陈设雅致，不近奢靡却处处透露着心思，还摆着几盆不错的盆景。
重要的是，屋中的那张床榻，很是显目。
赵爽坐了上去，又大又软又舒服。
不知为何，有一种将要卖身的感觉。
赵爽一边哀叹着，一边开始脱起了衣服。
时间过得相当的漫长，一刻之后，门缓缓开启。
焱妃双手负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这么快就脱衣服了，看来你是知道了我要你做什么？”
焱妃一步一步走来，脸上的笑意越加浓厚，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我们是什么关系，当然彼此之间有着默契，有些事情嘛，不用多说。”
临的近了，少女身上淡淡的香味传来，赵爽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掩饰了。”
“来吧！”
赵爽伸出了手，准备迎接着什么。只是，等了片刻，却没有预想之中的佳人入怀。
笑意将歇，焱妃的双手从后转到了前面，手中拿着的是一套新的衣物。
这怎么个意思？
赵爽看着这猝不及防的惊喜，耳边传来了少女的声音。
“怎么样，我替你选的。”
“我已经准备了很久，平日里可是观察了很久，这套衣物的尺寸绝对合适……”
这套做工精细的衣物并不贵重，用料很是平常，但显然用了心思，赵爽听着焱妃显得絮絮叨叨的话语，显然没有心思去关注细节，因为他现在脑海中满是细节。
“你真的用了心思了。”
焱妃听闻赵爽这么一声夸赞，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赵爽伸出了手，正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焱妃却忽然抬起了头，带着疑问。
“你怎么还不穿衣服？”
穿衣服？
赵爽一脸懵逼，这几个意思，焱妃这么野的么？
“今晚上新郑有夜市，你再不准备就晚了。”
“夜市？”
“对啊，新郑城中今晚的夜市，据说很热闹，很多人都会去的。”
说着，焱妃大眼圆圆地看着赵爽。
“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件事情么？”
这就尴尬了！
“夜市……哈哈哈……当然是这件事情……哈哈哈……怎么可能有别的。”
赵爽大笑了几声，惹得焱妃的表情怪怪的。
“你怎么奇奇怪怪的？”
赵爽心中满是哀怨，没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他的心情很沉重，现在，他的心情更沉重。
我衣服都脱了，结果你只想要走程序？
……
呜呜呜~~~
少女恐惧的眼神散发着一股悲哀之意，只是浑身都被绑缚着，无力挣脱。
她的周围，有着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少女身上盯着。
一名风尘味很浓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一根烟杆，看了少女一眼，便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几名男子身上。
“这夜市还没开始，你们毒蝎门就已经开张了啊！这货色不错，只是你们毒蝎门怎么干起了这个买卖？”
听女子问着，毒蝎门的门人有些恐惧之色。
“上面催的紧，保护费又加了五成。光靠刺杀，怎么来得及筹钱。幸好这趟夜市来了，如果运气好的话，赚个几百金没有问题。”
“五成？”
听到这个加成，老鸨也是很吃惊，夜幕这么缺钱的么，这不是明抢了么？
“行吧，将这货暗中送到馆子里，别闹出太大的动静。等夜市完了，我一起给钱。”
毒蝎门的门人应着头，正准备动手的时候，却听得老鸨吩咐着。
“你们招子放亮一些，可别得罪了不该惹的人。惹出麻烦来，可不好收场。”
“放心，这新郑城中有头有脸的人我们都认识。我们也不会去墨家会馆的那条街，没有问题。”
“那就好！”老鸨显然不放心，继续吩咐了一声，“还有你们运送的时候，可别给我暗中动手脚，我可不要破烂货。”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是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誓言不会云云。
只是老鸨很清楚这几个是什么德性，不放心，三令五申的吩咐着，才缓缓离去。
“妈的，老子怎么做，要她来吩咐？她当自己是谁？”
“别说了，上面盯着紧，这事可不能差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货色，老子还没有享用，倒是先便宜了娼馆中的那些打手。”
说着，毒蝎门的人将少女用袋子一套，根本不理会对方的感受，像是对待货物一样，随意地装在了货车的箱子中。
……
“你怎么了？”
赵爽看着焱妃，却见本是兴致高昂的她忽然表情有些凝滞。
“阴阳家那边忽然在找我？”
显然，挽着赵爽手臂正在约会被打扰了兴致的焱妃不是不高兴。
“那你就先去吧！”
这才逛了没有多久，焱妃与赵爽之间的关系又更进了一步。当然，在赵爽看来，本来能够一步到底的。
此刻的焱妃幻化了身形，外貌看起来和平常不是很相似，为的便是不让别人认出来。
街上人流往来，新郑是有着十数万人口的大城，到处可见年轻的男女，在街道之上。李开麾下的兵马正在维持秩序。
“那我就先走一步。”
焱妃有着一股少男少女即将分别的时候那种不舍的腻歪感，但她毕竟不是寻常的女子，身影没入了人群之中，很快便消失在了赵爽的眼中。
……
“怎么回事？”
焱妃来到了阴阳家的联络地点，声音带着几分嗔怒。
“东君大人恕罪，有些事情本来不该打扰大人。奈何我阴阳家的一名女弟子忽然失踪，属下遍寻不着，不得已，才惊扰大人。”
“我阴阳家的弟子都待在阴阳家的据点之中，不得严令，不能擅自出去，怎会无缘无故失踪？”
“大人恕罪，这女子年幼，我探查才知，她平常采购物资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新郑的男子，少年懵懂，未能堪破情关。”
阴阳家这些年损失了不少人，也招新了不少人。很多，都很稚嫩。
“她趁着今夜新郑夜市，偷出据点与那男子相会。属下得知立刻想要将之找回，却发现她已经失踪了。所幸的是，她并未透露自己阴阳家弟子的身份。”
焱妃挥了挥手，话语带着几分威严。
“情关未破，如何看透生死？”
“这些人，就知道给人添麻烦。”

第二百三十章 上心
新郑的夜本有些寒冷，可是如今大街之上人流往来，全然不见往日的夜晚的荒凉之景。
赵爽站在小摊旁，拿着店家刚刚做好的热食，看着这副场景，有些感慨。
在这里观看新郑的夜景，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今日的感觉却很是特殊。
战国之时，夜晚是不属于一般的黔首的。
可现在，他们却忽然涌了出来，在这大街之上欢声笑语的，让赵爽感受到了一丝超脱于时代的感觉。
片刻繁华，在这纷乱的时代犹显珍贵。
人流之中，一人走了过来。赵爽一笑，将手中的熟食分给了他一份。
卫庄放下了手中的鲨齿，与赵爽靠在瓦当下，看着街上的人流。
“如何了？”
“麻烦都已经解决了。”
街上喧嚣，耳边仿佛有着一层纸张在轻轻鼓动着。卫庄的声音不大，却很是有力。
卫庄的逆流沙最近一直在暗中与夜幕的百鸟对峙，为的便是从东越那边运来的物资。
这是一笔相当庞大的资产，无论是对个人还是一个组织而言。
卫庄的到来，则证明了这笔物资已经分成了二十几分，经过墨家各个据点，被分散开来。
在姬无夜到达许地之前，加快运送，免得被夜幕堵住，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些钱中一部分本来就是为了维持韩地的墨家据点的运转，而不是要运往更加遥远的地方，也因此，只要通过许地，与墨家势力一接触之后，便能很快脱离夜幕的掌控。
“这么说姬无夜是注定了白跑一趟了。”
赵爽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戏谑，便在不久之前，姬无夜趾高气昂出发的模样还在每一个新郑城居民的脑海。
而现在，他怕是要狼狈的来回一番。因为那里，已经注定找不到有用的东西了。
“姬无夜是走了，可夜幕却还盘踞着这座城池之上。看来，对于夜幕而言，姬无夜这个首领，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卫庄经过这些日子与夜幕对决的经验，姬无夜虽然是夜幕的主人，可他这个主人的分量却并没有卫庄想得那么重。
“客官，这是你要的酒。”
小贩笑眯眯地提着两壶酒，便来到了赵爽面前。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小袋钱币，扔在了小贩的盘子里，对方作揖，便离开了。
夜市繁忙，对于韩军的兵马司而言有着巨大的维稳压力。可对于这些小贩而言，也是一个赚钱的良机。
酒水凌冽，入口后回味悠长。卫庄看着眼前之景，很有感触。
他出生在韩国的冷宫，身世扑朔，得到了鬼谷子的欣赏，加入了纵横派。
卫庄一向眼高于顶，除了师兄盖聂，很少有人能让他正眼看上一眼。
然而，如今的生活，却偏离了卫庄原本预设的轨道。只不过，卫庄看了一眼正在喝酒的赵爽。
这样的日子，卫庄并没有厌弃。
至少，现在还没有。
在这故地重游，卫庄心中有些复杂。直到，耳边出现了一声玲珑清脆的声音。
“哥哥，陪我出来，你就不能不喝酒么？”
少女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娇憨，甚是不满自己身旁男子的作为。身处如此美丽热闹的夜景之中，她身旁的男子却只知道饮酒，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感受。
卫庄见到那个女子的时候，他古波不惊的眼眸之中出现了一丝的波动。
很轻微，轻微到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红莲，我累了，我们歇会。”
韩非不知道是喝多酒还是走得时间太长了，自然而然地从街道上走了下来，待到了赵爽两人身旁，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赵爽与卫庄相互看了一眼，正见那个少女插着腰，看着韩非。
“哥哥你真的是该好好锻炼了，体力还没有我好！”
如此景象自然引来了一番注目，红莲转过了头，看着一旁，本想要骂一番。
作为一个刁蛮公主，遇人不顺眼就骂，本是日常。
只不过，她意外的发现，这个不起眼角落里的两个男子，意外的颜值很高。
一时间，红莲骂到口中的话，又这么咽了下去。
红莲的目光肆无忌惮在两人中看着，最终留在了卫庄的身上。
“你的这把剑，好像很特别。你是一个剑客？”
卫庄的傲娇注定，对这个生平以来，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讪的女孩子，采取了不去理会的对策。
见卫庄不理会，红莲心中本有怒气，但却没有发作，只是别过了身子，又偷偷看了一眼卫庄，发现对方真的没有理会自己，心中彻底生气了。
“哥哥，我们走！”
韩非叫苦不迭，喝酒喝大了，浑身酒气，此刻实在有些累了。
“再等等！”
说着，韩非喘了口气，看向了一旁，摇了摇酒壶，舔着脸笑着。
“两位兄台，都是酒友，在下酒壶空了，能匀点么？”
看着自己哥哥这么不要脸的样子，红莲真的是气着了。准确的说，当卫庄将酒壶中的酒倒了一半给韩非的时候，红莲心中怒气点爆了。
明明是一个陌生人，虽然有些眼熟，可红莲不知道为何，就是对卫庄的一举一动很在意。
“多谢！”
“我自己一个人去玩了！”
“别跑太远了！”
红莲气呼呼的，也不打招呼就自己走了。韩非一笑，带着几分歉意。
“舍妹无礼，还望两位见谅。”
“无妨！”
韩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有些唏嘘。
“如此热闹的街景，便是这星空的光辉也被遮掩，在这纷乱的世道之中，真的是少见了。”
“世道越乱，这王侯卿贵却越加奢靡。百姓贫苦，战乱频发，然而这对于百姓而言的热闹景象，对于王侯而言，其实并不在乎。”
赵爽的话让韩非侧目，只不过，他并没有反驳。
“兄台言论，实在让人击节赞叹。只不过，兄台服饰虽然平常，却难掩贵气，怕也是王侯卿贵一流。”
韩非虽然流露着醉态，可是一双眼眸，锐利无比，有着洞察世事的能力。
“九公子所言极是！”
赵爽抬着酒壶，敬了一杯，韩非被人点破了身份，也不在意，回敬了一壶。
一切都在无言之中。
直到，卫庄缓缓开口。
“她消失了！”
她是谁？
无论是赵爽还是韩非，一开始都没有意识到卫庄口中的她是谁？
等反应过来时，赵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
这小子，对人这么上心的么？

第二百三十一章 杀人灭口
黑暗的巷道之中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红莲跟在身后，整个人都提心吊胆的。
红莲刚刚本以为，自己的哥哥会追过来，可没有想到，那个没良心的家伙居然和那边的人谈了起来。
看样子，还相谈甚欢。
红莲无奈，可便在那时，发现了异常。
她清楚地看着，几个男子在夜市之中，将一名少女带进了这条巷道之中。
看样子，显然那少女并不愿意。
红莲跟了进来，巷道之中有些脏臭的味道和漆黑的场景让她血液加速流动，整个人都有些亢奋。
临的近了，黑夜之中的声音也就越清晰。
“快把她绑好了，送去馆子里。”
红莲生于太子府，长于深宫之中，面对世事时，有着一股天真感。可并意味着，她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糟了，这些坏人在做坏事，要不要回去告诉哥哥？
红莲心中思虑时，脚步一动，碰翻了转角处堆积货物的箱子上的物品。
啪嗒一声。
寂静的巷道之中，这个声音很是清晰。很快，毒蝎门的弟子便警觉了过来，将红莲包围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
“小娘们，别多管闲事，快滚！”
毒蝎门的弟子看出来这个女子衣着不凡，以为她是哪个深闺之中的官宦女子，不想要惹麻烦。这样的人，一般都是未经世事，稚嫩的很。
毒蝎门的人以为吓唬吓唬，这个女子便会离开。可是出乎他们预料，女子的坚韧，并没有让她表现出寻常深闺女子的柔弱样子。
“你们竟敢威胁我，我要将你们全部送官！”
红莲的话生出了杀心，虽说毒蝎门的人不想要惹麻烦，可是若是麻烦自己出来了，他们也不得不出手。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一只手伸了出去，想要抓住红莲，可是却被她轻轻松松摆脱。
一个抱肩摔，红莲将远比她体型要大的男子摔在了地上。红莲在宫中有着自己的剑术师傅，虽然教授的都是漂亮把式，不过就算再花哨，对付寻常的男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小娘们不简单，一起上！”
“正合我意！”
面对着一众人的包围，红莲一开始很有信心，可是很快，她便发现。平时师傅们教授的武艺，虽然招式好看，可是在对付这群匪类的时候，却很吃力。
很快，红莲被陷入了下风，正当她心中有些绝望的时候，一道剑光闪现在漆黑的巷道中，从她面前一闪而过。
接着，红莲便见到，刚才那个不曾理会她的男子，就这么帅气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在韩国国都，劫人为质，可知何罪？”
卫庄一瞬间便控制了局势，韩非醉醺醺的走了进来。卫庄下手并不重，在场毒蝎门的弟子，还有一个躺在地上，还能说话。
“你们是什么人，少多管闲事。”
卫庄的剑又近了几分，刚才气焰嚣张的人，霎时间没有了脾气。
“我们……”
天空之中，飘散着绿色的羽毛，这个人还没有说话，卫庄抬起了头，耳边一声机关机扩触发的声音响动。
情势危急，卫庄将韩非与红莲护在身后，手中长剑环转，挡住了这发暗器射出的数十根细小的羽针。
卫庄护助了两人，可是地下的毒蝎门弟子却都没有了声息。
“好厉害的暗器啊！”
韩非喃喃而语，拍了拍胸口，一口气舒了出来。
“刚才多谢你了！”
红莲感谢声起，卫庄本想要说些什么，耳边却传来了赵爽的声音。
“不要怕，不要怕，你现在安全了。”
赵爽将毒蝎门劫走的女子放了出来，对方有些惊慌失措。赵爽将之抱在怀里，手不住拍打着她的肩膀。
“一切都会过去的。”
女子感受到了关怀，眼中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个时候，她最需要一个坚实的肩膀。
看着这样的占人便宜的赵爽，卫庄这一刻很想要跟人说他们不认识。这厮，总是挑着最便宜的事情去做。
“你这个朋友，刚才还没怎么看出来，现在他这样子，怎么这么让人想要揍他一顿。”
红莲说着，卫庄并不搭腔，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韩非见着地上的尸体，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看这些人的穿着与话音，应该是新郑附近的帮派中人。”
卫庄瞥了一眼韩非，没有想到这位韩国九公子如此聪慧与细腻。
“从现场的痕迹来看，他们劫这位女子，应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说着，韩非看向了赵爽怀中的女子。
“你和他们有仇么？或者，你家可有人与附近帮派有仇怨？”
女子恢复了过来，见韩非装束，知其非富即贵，也因此，老实说着。
“我们一家都是良民，本本分分的，从来不曾与人结怨。奴家今夜与家人出来，因人流多了，与家人走散，却不曾想到被这些人劫了过来。这些人，奴家根本就不认识。”
“有意思！”
韩非摸了摸下巴，显露出了名侦探的特质。
“这场精心准备的计划，如果不是为了特定的目标，那就是为了特定的目的。”
“什么目的？”
红莲有些奇怪，却听得韩非继续说着。
“也许，今夜有姑娘这种遭遇的女子，不只她一个。”
韩非很快就想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很快，他们的遭遇也证明了韩非所言非虚。
“丫头，你去哪里了，真是急死我们了。这夜市上，不少家都在找丢的姑娘，你可吓死我们了。”
女子的家人找了过来，浑身是汗，看起来很是着急。
“多亏这些侠士仗义相助，才将我从歹人手上救了出来。”
女子眉目含羞，说话间，看了一眼赵爽，又低下了头。
“既然找回来了，就赶快回家去吧。今夜，或许不会太平。”
韩非警告了一声，对方千恩万谢的带着人离开了这里。
“果然不止这一件事情，对方在夜市上劫走年轻貌美的女子。如此明目张胆，简直视我大韩律法为无物。”
“岂有此理，哥哥，我们去找李开大人，让他派兵把这些坏人都抓起来。”
韩非挥了挥手，酒意此刻全无。
“不，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而且，看刚才对方的手段，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大张旗鼓，他们怕是会杀人灭口。”
说完，韩非看向了眼前的两人，虽然是头一次见面，韩非却抱有极大的希望。
“两位，可否助我？”

第二百三十二章 最快的方法
“九公子！”
李开一身甲胄，为了维持夜市的秩序，这一晚上，他和他弟兄压力很大。
尽管如此，可是陆续有女子失踪的消息传来，却让李开有些头大。
他是当兵的，并不是专门追捕缉盗的刑吏，再加上，此刻夜市没有结束，他也抽不出兵力，去寻找那些女子。
正在李开焦头烂额的时候，韩非与他身后男子的出现，却让李开有些惊讶。
李开认识许多墨家中人，可唯独与他关系最为紧密的大统领，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的真面目。
不过韩非身后的人，气质不凡，而且，给李开的感觉很是特殊。
只不过，他现在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赵爽身上。
“你怎么来了？”
“李司马，我此来，正是为了夜市少女失踪之案。”
“这件事情突发，我也正愁呢。现在报到我这里的案子，已经有十几起了。可现在，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李开手下人不少，可是能用的却不多。他本想要派人前往墨家会馆，请求墨家派遣弟子相助，可得到的回应却是大统领不在，墨家会馆的弟子不能轻动。
“如果司马愿意，我可以解决这件事情。”
李开有些迟疑，这位九公子的纨绔之名便传整个新郑，游学回来，几乎没有干过什么正事。
一般来说，像是各国王侯的公子，都有一块封地，虽说不大，却足够衣食无忧。无缘王位，公子的去处也只有在合适的机会，封君得地。
只不过，现在韩国的情况并不乐观，二十年来丢失了丢城失地。所以，未来的情况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所以，这位不受韩王待见的九公子，他的分量，在韩国上下臣子的心中并不重。
“司马信不过我？”
“实话跟公子说了吧，我现在也是一筹莫展。公子若是帮忙的话，在下也正当感激，可是我现在手下兵力有限，也无法支援公子多少人。”
“原来是这件事情。”韩非一笑，并不在意，“破案这种事情，并不是人越多便越好。我只要几个人就够了。”
“如此，在下多谢九公子。”
李开拱手谢道，他手下的士兵却跑了过来。
“司马，城西的街道出现了踩踏，现场很混乱。”
“知道了，所有人，立刻跟我去城西维持秩序。”
偌大的队伍，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几个人。
韩非站在营地中，并没有着急去查案子。
在漫无头绪的局面中，去新郑十几万中找寻十几个失踪的女子，无疑是大海捞针，不过韩非却早已经是成竹在胸了。
“九公子似乎已经有了头绪。”
韩非与赵爽初次见面，甚至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不过却相当客套。
“从报案人的描述来看，失踪的女子大部分都分部在城西附近，而在新郑城中，那里江湖帮派，势力最大的是毒蝎门。听说他们本来是个杀手组织，可是因为靠上了大将军姬无夜，行事越发猖狂起来。”
“所以九公子认为，动手的是毒蝎门？”
“是不是，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韩非一笑，看向了赵爽。
“不过我更关心的，这背后的势力，却是如此丧心病狂，做出这等事情来。这背后，又是因为什么？”
这里离城西很近，很快，红莲便提着刀，威胁着一个被绑缚着的男子到了这里。
“卫庄呢？”
赵爽开口问道。
“原来他叫卫庄啊，我问他名字，他居然不告诉我？”
红莲有些小生气，不过脸上还是有些得意。
“小庄嘛，他一个人追了上去，让本公主将这个五大三粗的人带回来。虽然任务艰巨，不过本公主还是将这个毒蝎门的活口带了回来。怎么样，厉害吧！”
没心情理会红莲自吹自擂，韩非走了过去，看着这位吃了苦头跪倒在地上的毒蝎门弟子。
“从事发的地点和时间来看，你们显然是分成了几组，有着各自的行动区域。只是，劫走的人，一定有着一个集中关押的地点。在哪？”
这位毒蝎门的人，却是别过了头，一言不发。
正当赵爽以为韩非会用他高妙的争辩之术苦口婆心劝说时，却见他从袖子拿出了一把匕首，一刀扎在了这人的手臂上。
“说！”
一声暴喝，不禁吓坏了红莲，更是让赵爽有些吃惊。
这人死硬不开口，韩非将匕首抽了出来，又是一刀。
“我对刑罚之术，略有了解。知道刀割在哪里，才能让犯人不死去却又十分清醒承受痛苦。你想想要尝尝什么是极刑么？”
韩非的眸子中透露着幽光，让这浑身冒汗的壮梧男子心中一抽，一股寒气上涌。
莫名的，他有些畏惧。
“我说……她们都在城西的暗娼馆中。”
韩非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对着身后的几个韩兵吩咐着。
“把他看押起来。”
说着，韩非看向了赵爽。
“兄台，人已经找到了，走吧！”
赵爽有些吃惊，没有想到韩非的手段如此凌厉，真的看不出来，他外表如此儒雅的人。
“九公子刚才的手段，着实让我有些吃惊。”
“粗涉此道，下手有些不准。如果不是这人心中先畏惧了，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得到答案。”
“不，我是说九公子对付这名大汉的手段，并不像是九公子这个身份应该用的。没有想到公子精通刑狱之术，我还以为公子会说服他。”
韩非挠了挠头，看向了赵爽，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不明白赵爽为什么会这么说？
“想要得到答案，最快的手法当然是刑讯逼供了。靠说服，对付这些个亡命之徒，恐怕几个月都没用，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韩非的坦白让赵爽十分尴尬，这感觉，他才是那个落伍的人。
“现在时间紧迫，一旦发现异常，毒蝎门很可能转移或者将这些女子直接灭口。卫庄怕是先我们一步，找到了线索。说不定，已经过去了。”
赵爽站在韩非身后，看着韩非，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实在有些不简单。
他的学说，将会是未来那个庞大帝国的基石。

第二百三十三章 数目
毒蝎门的老大毒蝎子面色十分难看，来到了关押一众少女的馆子里。
“这种小事情还要你亲自前来处理？”
这座馆子的老鸨有些奇怪，这位以一己之力开创了毒蝎门的风云人物，如今的举动实在没有一派之主的样子。
“上面有话，这些人不能留了。”
隔着一道墙壁，隐隐可听见屋中之人啜泣声。只是，始作俑者，此刻却丝毫没有怜悯之心。
“全部杀掉，别弄出太大的动静。”
“全……全部杀掉？”
老鸨即使是久经风浪，可是乍听毒蝎子的话，心中依旧有些错愕，甚至，隐隐有些不忍。
只不过，毒蝎子的脸上尽是狠色。他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夜幕笼罩着整个新郑，其触角更是延伸到整个韩国。
即使靠上了夜幕，可毒蝎门处在最为底层，平时只是替他们处理些脏活。
可现在，这份命令下达，让毒蝎子感觉到了危险。些许小事，却以完全不已常规的方法处理，这背后本就已经不同寻常。
看着犹犹豫豫的老鸨，毒蝎子一把卡主了她的脖子。
“少废话，这件事情如果不处理干净，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和我。”
也许是毒蝎子脸上表情太过凶猛，一时间，老鸨脸上的犹豫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便只有恐惧与顺从。
“好……好！”
毒蝎子松开了手，老鸨猛地吸了口气，整个人都有些微颤。
“我去准备毒药。”
“费什么劲。”
毒蝎子挥了挥手，几个毒蝎门的门人闯进了屋子，准备动手，却发现，这个屋子里面，站着一个轻纱蒙面的少女。
便那样站立在屋中，所有的人都没有发现，给人不真实的感觉。
“你是谁？”
对于这个女子，毒蝎子很是警惕。可是对方，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她的目光在少女之中巡视了一遍，再抬起头时，眼眸中带着几分淡漠。
“你们抓来的女子，都已经在这里了么？”
“你究竟是谁？”
虽然鸡同鸭讲，可女子某种程度上比这些毒蝎门的人还着急。
她抬起了手，金色的气雾环转犹如匹练，毒蝎子忽然发现，自己整个躯体都使不上力气。
“妖怪，妖怪！”
看着这恐怖的一幕，毒蝎门的弟子惊恐，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你……你是阴阳家的人。”
毒蝎子显然比自己的小弟更加见过市面，尽管他此刻整个人犹如一只鸡一般，被悬空拎了起来。
焱妃整个人看起来高高在上，她没有与毒蝎子接触，却拿捏着他的生死。
“说，还有的人在哪？”
“今晚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不过，有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上等货，被送到了大将军府。”
“姬无夜么？”
焱妃手掌指间转动，轻轻一弹，毒蝎子便如炮弹一般飞了出去。
接着，她缓缓向前一步，身影如幻，下一刻已经从屋中到了门口。
焱妃既没有解救这一众遭绑的女子，也没有给已经昏迷的毒蝎子补上一刀。
这一切仿佛与她无关一般，已经没有人的院落之中，焱妃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暗淡的夜幕之下。
……
“看来他就是毒蝎门的毒蝎子了。”
韩非看着倒在地上已经昏迷的男人，抬头一看，屋中的少女完发无损。
“只是，究竟是谁做的？”
韩非的疑惑并没有得到解答，因为他已经看到，一个身影快他一步，走入屋中，开始解救那些被绑缚的少女。
红莲在韩非身后，抱着双手，不禁摇头着。
“为什么同样的人，差距就这么大呢？小庄辛辛苦苦的查案，现在还不知道身处何方？这个家伙，就只知道占便宜？”
红莲和卫庄才认识多久，这就小庄小庄这么叫了？
韩非眉毛一挑，耳边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正当赵爽带着人走出来的时候，大量的韩军士兵冲了进来。
很显然，他们不是李开的兵马，从这些士兵身上，隐隐透露出的敌意便可以看出。
“大将军府的士兵，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
韩非的目光在士兵中查找了一番，只见一个男子缓缓走了出来。看他的装扮，显然不是韩国的军官，一身软甲，脸带着妖异之色，更像是一名江湖人士。
很快，韩非便确定了这人的身份。
“大将军府接到急报，有歹人在这夜市之中劫掠女子，因此，派出人手，多方查找，终于找到了这处贼窝。”
绿眉作为百鸟中顶尖的高手，驾驭这些士兵很是熟稔。只不过，韩非却没有将其放在眼里。
因为，这里面有个很大的漏洞。
“大将军现在身处许地，着办要案。便是府中接到了报案，要管，你也不够格。”
绿眉是百鸟高手，在新郑城中的黑暗世界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只不过便是这样，也依旧没有资格调动韩军的兵马，哪怕只是姬无夜府中的私兵。
这与制不合！
更何况，刚刚找到了人，他们便出现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一介江湖人士，却擅自调动大将军府的兵马。而你们，也听从了他的话。可知，按照刑律，该处何罪？”
“九公子恕罪！”
绿眉双眼紧眯，他身后的韩军士兵已经跪下来的请罪了。韩非的身份摆在这里，他们可得罪不起。
“九公子真是伶牙俐齿，只是不知道我够不够格？”
一身冷漠的话语，伴随着这人身影出现，整个空气都显得有些冰冷。
白亦非的到来，让场面更加紧张了起来。
都城的兵马被李开掌握之后，夜幕手中的兵力便变得很少。除了大将军府中的私兵，也只有白亦非的十万白甲军了。
只是，相比于白甲军绝对的数量，白亦非能够带到新郑的，只有自己的亲卫部队，相当少的人马。
可这股人马加上大将军府中的私兵，放在这里，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
“白亦非！”
韩非的目光冷彻，他万没有想到，这么一件案子，居然劳动了白亦非前来。
在韩非的心中，夜幕这块毒瘤不得不剜去，可是现在，还太早了。
白亦非的目光从韩非、红莲的身上，最终停留在了赵爽的身上。
“在场的人，除了九公子与红莲公主，全部抓起来。”
赵爽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侯爷想要抓我，就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
红莲惊讶的发现，刚才那个浪荡公子一般的人，在面对着她心中恐怖的怪物的时候，表现得出奇平静。

第二百三十四章 有趣的地方
大将军府占地极广，在整个新郑也是数一数二的繁华府院。
只不过今晚，却并不平静。
高耸的雀阁，犹如一个精美的笼子，盛放着大将军姬无夜的猎物。
在民间掳掠美女，对于夜幕而言，不过是常规操作。
只可惜，今夜的猎物，注定有些不同寻常。
卫庄的身影在高楼之中穿行，跟随着姬无夜府中的杀手，终于在其中一间屋子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尽管被绑缚着但看上去并不怎么慌张的女子。
卫庄手中长剑一挥，剑气将女子身上的绳索都斩开了。
“你不是姬无夜的人，为何要救我？”
女子比卫庄想象得要冷静和更有见识，得了救，非但没有流露出一般人的感激之色，相反，对于卫庄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卫庄本以为，这个被抓住的女子，将会是一个足以威胁到姬无夜的证据。只不过，事情的复杂程度，却超过了他的预料。
今夜，大量的兵力被抽调，姬无夜府邸的防御十分松懈。
卫庄忽地感觉，背后生起了一股强大的气息。
卫庄一个急奔，向前移动了一断距离，转身挥剑，斩断了紧跟在他身后的炽焰。
鲨齿横在眼前，寒光照映之中，正见一个女子的身影缓缓而来。
“怎么又是你！”
焱妃看了一眼卫庄，目光又转到了那个阴阳家女弟子身上。
“为了一个男人，你可知道将要承受什么？”
“弟子知道！”
“既然知罪，那就受罚吧！”
阴阳家的女弟子跪在地上，脸色灰败。焱妃抬起了手，一道炙焰在空气之中燃烧，孕育着恐怖的能量。
眼看这炙焰便要冲下，取了那阴阳家女弟子的性命，卫庄棘突，长剑一挥，斩断了这道炙焰，救了这本已经闭上眼睛的阴阳家女弟子的性命。
“你亲自前来，就是为了取这个女子的性命？”
“我门中之事，与你何干？”
被打断的执行门规的焱妃很是恼怒，看向了卫庄，脸色不善。
“我当初劝说曹鳩，又与你何干？”
“你这是找死！”
焱妃看着卫庄，眼中满是怒火。
……
夜色之下，白亦非的眸光盯着那长身如玉的少年，不仅因为这少年的话，更因为着那份狂傲，让白亦非一时间有踌躇。
这个人是谁？
“侯爷，时间不多了。城西的混乱撑不了多久，李开的兵马迟早会赶到这里。若是墨家的人以此发难，对于我们很是不利。”
绿眉的声音在白亦非耳边小声响起。本来今夜的事情，对于夜幕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关键在于，毒蝎门的人为了讨好姬无夜，将其中一个女子送到了将军府中。
如果不事发，白亦非也不必如此。可当他知道九公子韩非与红莲公主掺和进其中的时候，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墨家再以此为借口，大作文章，对于夜幕来说，很是不利。
所以，白亦非一面下令将姬无夜府中那个女子灭口，另一面带兵前来，想要控制住局势，将这里的事情处理干净。
白亦非的心中其实很不爽，要为了这种破事而劳神劳力。
不过，他手段犀利，只要姬无夜府中那个女子被灭口，那么就算毒蝎门的人攀咬出什么，也丝毫没有用处。
顶多，夜幕的名声受此牵连，并不好听罢了！
可问题是，夜幕的名声什么时候好听过？
“很多人都曾经用你刚才的语气跟我说过话，只不过这其中大多数是不只死的蠢货。希望你，不会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白亦非邪魅一笑，身形急闪，甚至没用剑，一掌打向了赵爽。
赵爽与之对掌，刚一接触，便感觉一股寒意侵袭。
韩非与红莲推开了几步，他们可没有想到，眼前的景象。
一股强大的气流环绕，流转迸发，掀起一阵气波。
当赵爽与白亦非双掌分开的时候，在场的人，也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究竟是谁赢了？”
红莲在韩非耳边小声说着，可并没有得到一个答案。韩非看着赵爽，仿佛在审视什么有趣的艺术品一般，眸中充满了好奇之色。
白亦非有些惊愕，眼前的男子年轻不大，可是功力深厚，远远超过他的预料。
刚才他一击，试探居多，并没有生死相搏，可便是这样，却没有占到一点便宜。
“侯爷修为深厚，实在让在下佩服。”
赵爽这一笑，带着几分戏谑之色。白亦非看在眼里，表情更加冷了几分。
“如此年纪，如此修为，不在江湖之中，必在朝堂之内。你，究竟是谁？”
这是第一次，白亦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少年身上，不在分薄于其他。
因为白亦非已经明白了，眼前的少年，他必须全力应对。
一番试探，白亦非并没有从他出手看出什么。也因此，白亦非才会感到有些棘手。
“侯爷迟早会知道的。”
赵爽一笑，抬起了手，指向韩王宫那一侧。
“看！”
白亦非转过了头，正见火光起。那个方向，不是韩王宫，便是一众公卿的住宅。
这么大的动静，显然不像是王宫那边，否则，整个新郑早就闹翻了天。
白亦非再回过头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已然不见。
偏巧在此时，百鸟的成员灰雀赶到，在白亦非的耳边诉述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
白亦非眉头紧皱，有两个高手在将军府中作乱，将整个将军府搞得乱七八糟？
“看样子，手段跟曹鳩府中如出一辄。”
白亦非点了点头，一时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让百鸟全部出动，追踪刚才那个少年，其余的兵马，回防大将军府中。”
说完，白亦非看了一眼韩非与红莲，转过身去，离开了这座院子，身影远去，很快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哥哥，白亦非准备去哪？”
红莲不明白，白亦非的举动实在有些怪异。随着绿眉与灰雀的身影消失，他既没有选择跟着他们追上去，也没有指挥手下的兵马前往将军府，而是孤身一人，不知道要去哪里？
“必然是一个有趣的地方。”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大将之才
新郑之夜，百鸟尽出。
数十道黑影趴在屋檐之上，冷漠地俯视着大地之上的一切。
新郑的繁华于暗夜之中的杀手而言，不过是在疯狂与激情中的点缀。今夜，在新郑的百鸟高手听从了白亦非的召唤，在姬无夜远去许地的时刻，尽数出动，追捕着一个少年。
“绿眉，你确定他进了这条街道么？”
灰雀站在绿眉身后，面色有些凝重。自从不久之前，赵爽的身影消失后，绿眉便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绿眉有些意外，这个少年的身手出奇的不错。可惜，这里是新郑，夜幕的地盘。
“可这里是墨家的地盘啊！”
灰雀纵目而望，不远处的高楼即时在暗夜之下，依旧十分显眼。
昔日的紫兰轩，今日的墨家会馆，没有了达官贵人往来其间，少了几分奢靡热闹的同时，却多了几分庄严与肃然，矗在那边，背依湖泊，就如一头吞舟巨兽。
“侯爷呢？”
灰雀问着，姬无夜去了许地，带走了百鸟不少力量，只不过，临走之前，姬无夜吩咐过，一旦有急事，让他们都听白亦非的。
“侯爷只说让我追踪那少年，其他便没有说了。我已经让人把控好了这墨家会馆周围，若有动静，必定得知。”
绿眉很有信心，这紫兰轩的旧址本不算偏远地，周围的街道只有布上足够的人手，便不难把控。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试试？”
灰雀看了一眼绿眉，小声说着。
绿眉脸上也是跃跃欲试，想要一探墨家会馆的防御。毕竟，对于百鸟而言，这座墨家会馆怎么样，一直是个迷。
“走！”
月夜之下，绿眉与灰雀的身影犹如两支离弦之箭，飞跃而出，在空中疾驰之时，却骤然而止。
屋檐之上，两名墨侠将绿眉与灰雀拦阻了下来。
手中长剑在月光下打了个旋，为首的墨侠拱手。
“两位朋友，这里是墨家会馆，还望莫伤了和气。”
很显然，这两个墨侠不打算撕破脸，只是很客气的将这两名不速之客拦了下来。
“我等奉命而来，追查要犯。这墨家会馆，难道不是韩律所辖之地？”
绿眉一笑，面容中带着几分戏谑。他不是一个莽撞之人，懂得利用可以利用的力量。
“如果阁下是韩国官吏，想要搜捕疑犯，那么请出示官府的文书，如果没有，那就请二位止步了。”
“哼！费什么话。”
灰雀一声冷哼，强攻了一招，与最前面的墨侠打了起来。
那墨侠并未还招，纵深后退。
几招过后，那墨侠纵身一挺，扬起了手中长剑。墨家会馆中，几扇窗户打开，数名墨家弟子，手持劲弩。
随着墨侠手中长剑挥下，劲弩急射，阻断了灰雀的进攻。
灰雀刚才急忙躲闪，等站起来的时候，样子有些狼狈，心中更是有些庆幸之意。
屋檐之上，扎着一排弩箭，如果这弩箭数量再多一点，说不准他便要受伤了。
两名墨侠会和一处，看着绿眉与灰雀，又看着他们身后隐藏在暗夜之中的百鸟成员。
“刚才只是一个警告，如果各位朋友还要无端闯入我墨家之地，那么便不要怪我等下手无情了。”
两名墨侠说完，反身进入了会馆之中。
绿眉与灰雀互相看了一眼，刚才一番试探，他们明白了，凭借墨家会馆的守卫力量，他们强闯是没有用的。
……
隔着一条街，窗户缓缓关闭。
“太子殿下，看来夜幕是要对我墨家下手了。”
燕丹负手而立，秦舞阳便在他的背后，看着刚才在夜下发生的一切，缓缓而言。
燕丹对此不置一词，似乎在思虑着，这正在发生的一切的前因后果。
“墨家这些年，在秦楚之地的势力急剧扩张，大统领麾下的如今更是有着一万墨侠。如果不算这些墨侠，普通的墨家弟子更是不少。舞阳，你出身将门，应该明白，在军中，能够统帅一万大军，是何等武才？”
墨侠是墨家的武装力量，相当于打手。而普通的墨家弟子，却是不同，有的擅长机关术，有的擅长冶炼制造，更有的负责传递消息等等。
“大将之才！”
虽然各国编制各有不同，但是大体相仿。一军之将，统领四、五千人马，而统帅三军的大将，不过一到两万。
至于提师十万，攻城伐国，这样级别的战争，发生的频率并不如小规模的冲突要多。
“是的，大将之才。何况墨侠不是军队，而是江湖游侠，如何能够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大统领不曾问机关城要过一个钱币，却能维持如此大的势力，这背后的资金从哪里来？”
“殿下的意思是？”
“巨子不曾说，但大统领的身份其实一直是个迷。不仅墨家之人想要知道，而墨家之外的人也想要知道。”
说到这里，燕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忧虑之色。
“而今夜，或许是个良机。”
……
韩王宫。
“好好一个夜市，现在却被搞成这副模样。”
偌大的殿宇之中，只余下白亦非与韩王两人。
听了白亦非的叙述，韩王埋怨着，不是很高兴。所谓夜市就像是王室赐予百姓的恩典一样，是昭示国力，展现繁华的一种手段。
如今，却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韩王实在颜面无光。
“大王，这背后之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根据臣手下兵丁来报，大将军府中的状况跟曹鳩将军府中的状况相似。”
白亦非看了一眼韩王，见到皱起了眉头。
“这背后的势力接连对我韩军大将下手，究竟想要做什么？”
“卿的意思是？”
“臣在追捕过程中，见到一名疑犯，而他，跑进了墨家会馆之中。”
“墨家？”
听到这两个字，韩王本是紧皱的眉头，现在皱着却更紧了。
“大王，墨家毕竟不是韩国的墨家。墨家大统领更是与秦国的重臣将领过往甚密。如果放任墨家做大，若是战事复起，秦军攻韩，墨家以为内应，大王将如何制之？”
“这……可是无凭无据，如何施为？”
“李开毕竟是墨家出身，若是放任他掌管全城兵马，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分其兵权。臣可引兵前往墨家会馆，若是抓住那名疑犯，便是证据。”
“如此，就依了卿家之意。”

第二百三十六章 深远
墨家会馆。
高阁耸立，窗户微开。
从缝隙中远望，远处街道之上，人影增多，正向着这里而来。
来者明火执仗，并没有隐藏自己身份的意思。
“快禀告大统领，有大股韩军向这里涌了过来。”
墨家监视的岗哨发现了异常，挥了挥手，屋中一名弟子立刻跑下了楼。
“大统领，有数百韩军向着这里来了。”
后院屋室之外，墨家弟子的声音传来，只换得一声轻音。
“知道了，别让韩军进来！”
“诺！”
墨家弟子知道别放韩军进来是什么意思，只不过，他却没并没有迟疑，很快就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一时间，留守在墨家会馆中的弟子都从库房中领到了兵器，准备好了一场大战。
杀气在暗夜之中弥漫，赵爽回到了墨家会馆，眼前却摆着一个大问题。
赵爽很清楚白亦非是怎么样的人，他既然已经动了杀心，那么就不会如此轻易罢手。
只不过，夜幕的短板很是清楚。他们在这新郑城中，没有足够的兵力。
可此刻，居然有着数百人的韩军向着这里而来，那就证明了，白亦非手中已经有了筹码。
白亦非不可能将白甲军调到城中，短时间内，他能够找到兵力的地方，也只有一个了。
韩王宫！
也就是说，白亦非已经获得了韩王的默许，想要对墨家有所动作。
不管情况如何，今夜这骤然而起的变化，对于墨家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百鸟封锁了附近的街道，墨侠想要外出找寻支援，那就必须通过他们的防线。重要的是，一旦露出马脚，必然会招致夜幕的反击。
情势很是不利！
偏偏在这个时候，卫庄与焱妃在姬无夜的大将军府中打了起来。
赵爽有些无语，白亦非这个家伙根本就不在乎姬无夜的府邸怎么样了，对方像是一条毒蛇一般，直击己方的要害，而且很准。
这两个家伙，一点忙也帮不上，只知道裹乱。
“白凤！”
一道身影落在窗棂之外，单膝而跪。
“主上！”
“时间紧急，替我去做一件事情。”
低声细语，片片涟漪。
很快，白凤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
“今晚怎么这么乱？”
李开心中舒了一口气，处理好了踩踏事故，将伤者送往医馆，剩下的人各回各家。
一场夜市草草了结，李开已经可以想到，韩王会如何暴怒？
不过，他的心中终究还是松了口气。
“李开大人！”
韩非带着红莲，将毒蝎子绑缚到了李开面前。
李开还未行礼，红莲便有些炫耀着说着。
“看，我们已经将幕后主使抓来了。”
“是你？”
李开掌握全城兵马，自然对各个城区的帮派很是熟悉。毒蝎门近来投靠了夜幕的消息，李开有所耳闻。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毒蝎门的人居然会做出如此之事。
“说，你为何要劫持少女，背后有无主使？”
毒蝎子心中是有些惧怕的，虽然白亦非离开之时，那个冰冷的眼神让他颤栗。不过，像是墨家与夜幕这个层次的争斗，他很清楚，自己只是炮灰一般的存在。
尤其是，李开与墨家的关系，更是在江湖中已经传遍了。
毒蝎子心中震颤，在真相与谎言之中不断徘徊。他很清楚，想比于墨家，夜幕是没有下限的。
即便他招了出来，毒蝎子也明白，他的证词在朝堂之上，影响力有限。
能不能搬到夜幕尚在其次，到时候，第一个死的肯定是他。
便在毒蝎子心中犹豫的时候，轻轻的马蹄声传到了耳朵之中。白亦非骑着他那匹白色的战马，显得很是从容。
“李开大人，今夜的事情，大王很是不满。同时大王还下令彻查，少女被劫持之事。如今本侯已经有所眉目。李大人，不知可否与本侯一行？”
“不知侯爷所说的眉目，指的是什么？”
“本侯探查，今夜少女被劫之事，可能与墨家有关。故而，得蒙大王恩准，已经先行派遣数百王宫禁卫前往墨家会馆。”
“是墨家，是墨家大统领指使我这么做的。”
便在白亦非话音落下，毒蝎子瞬时间把握了风向，张口言道。
“是么？”白亦非一笑，“看来现在又多了一份人证。只是不知道，李开大人可否与本侯一行？”
李开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夜幕是将矛头指向了墨家。
可问题是，他身为韩国司马，处在这个境地，根本就无法做什么，不然，便是将一个把柄，送到了白亦非手中。
“自当遵从。”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红莲挽着韩非的肩膀，眼看着大量的士兵向着墨家会馆的方向集结而去。
白亦非没有理会这两人，自始至终都将他们当做空气一般。
“那个小子，和墨家有什么关系？”
眼前的场景实在让人有些眼花缭乱，红莲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眨眼间，就从抓捕劫走少女的嫌犯，就变成了对付墨家了？
韩非一笑，似乎有些明白了白亦非的手段。
“关键不在于事实如何，而在于这背后的人想要如何？”
韩非很清楚，毒蝎子一个江湖草寇，他的证词，即使对夜幕不利，也伤不了姬无夜、白亦非一分。
可相反，如果将矛头对准墨家，那么就会成为白亦非手中的利剑。这样一来，毒蝎子也许会有生机。
作为在江湖中混杂许久的老练之人，毒蝎子很明白其中利害关系，所以，也就做出了最为符合他利益的选择。
栽赃墨家。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不管么？”
韩非一笑，摸了摸下巴。
“自然不能这么算了。不过我更想要知道，墨家的大统领会如何解这副危局？”
在某种程度上说，韩非对于墨家还有夜幕，都缺乏足够的好感。夜幕于韩国，乃是腹心之患。而墨家的大统领，他的危险，却在更加深的层次中，对韩国做出影响。
只是，相比于夜幕，韩非在理智上更倾向于帮助墨家。而且，在如今的局势之中，墨家大统领对韩非而言，还撑不了敌人。
“墨家大统领？”
只不过，红莲便如一个局外人一般，丝毫不能理解自己哥哥此刻所思所想，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天下之主
人马匆匆，喧嚣之声不绝。
墨家会馆内外，两方人马对峙。
墨家的弟子手握利刃，与韩国禁卫军相对，双方的对峙，从一开始火药味甚浓。
马蹄声响动，当白亦非与李开联袂而来的时候，场面的混乱超过了李开的想象。
“李司马，今日的景象，不知道这韩国是大王的韩国，还是墨家大统领的韩国？”
白亦非的刀子可谓软绵，然而犀利无比。
墨家的势力再大，也只是在江湖上而已。在这韩国的这片土地上，无法与手握十数万大军的韩王相抗。
这天下真正的主人是七国的王侯，夜幕便是再凶狠，也只是假托韩王的威望，恶奴欺主罢了。
离开了韩王，夜幕在江湖上无法与诸子百家并列，只是一个二流势力。
白亦非在今夜，巧妙的利用了韩王心中的忌惮，达成了自己目的。
对于韩王而言，真正的威胁是什么？
根深蒂固的世族？不断攫取权力的白亦非与姬无夜所创造的夜幕？亦或是行事越加奢靡的王室公族？
都不是！
内患再过严重，也只是在加速韩国的衰弱，对于统领这一方土地的韩王而言，还远没有到亡国的地步。
韩王心中真正的威胁，在秦！
是函谷关中那数十万秦军！
韩国尴尬的位置，让韩王对于秦国又恨又惧，深怕得罪，又紧紧防范。
不久之前，墨家大统领在东郡的一番举动，则是压断韩王心中紧绷着那根弦的最后一块石头。
当然，罗网六剑奴的是死是活，韩王并不在意。他真正关注的是，墨家的大统领与秦军密切的关系。
这份关系，正是韩王所忌惮。而今夜，白亦非又成功将这份忌惮所带来的恐惧放大。从而让韩王的意志，为自己所用。
“墨家身受王恩，如今却抗拒我大韩天兵，意图为何？”
白亦非冷漠的眼眸看向了墨家会馆之前手持兵刃的墨家弟子，脸上的笑意越加寒彻。
白亦非心中有着几分急切，因为他心中有一个猜测，急需去验证。
可墨家大统领的沉稳，却远超他的预料。墨家大统领应该清楚，光凭墨家会馆中墨家弟子的力量，是无法与这新郑城中的韩军对抗的。
李开即使投靠墨家，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明着帮助墨家。这也是白亦非将其带在身边的原因，防着他暗中施加手脚。
白亦非出手，便是杀招齐至。
“侯爷远来，墨家自当招待，只是不知，侯爷夤夜率兵前来，却是为何？”
“今夜夜市，却有贼人劫我韩民。本侯多番打探，得知这罪魁祸首，与墨家有关。奉大王之旨，率兵前来，要墨家大统领给我大韩一个交待。”
“我墨家若是不给侯爷交待，侯爷又当如何？”
白亦非看着眼前之的墨侠，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然而一双眼眸之中，带着几分锐利，很是桀骜。
“那就要看你墨家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白亦非一笑，从马上一跃而起，在空中身影化虚，一掌击向了这名墨侠头领。
冰寒森森，夜空之下，乍起了一层冰纹。白亦非这一掌，并没有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墨侠头领接下了这一掌，却只是向后退了几步。
寒气皱起，仿佛有一块冰从手掌上化开，开始蔓延整个手臂。
“好阴毒的掌法！”
那墨侠头领大笑一声，内力一催，震碎了覆盖手臂的冰棱。
随后，他打开了随身的酒葫芦，将葫芦中的药酒一口喝下，身躯骤暖，那肉眼可见的寒气消退，脸色好多了。
“玉面飞龙还真是找了一条好的看门狗！”
白亦非的讥讽声中，带着几分愠怒。他堂堂血衣侯，带着韩军禁卫前来，却连门都进不去，墨家大统领的面都没有见到，可谓有失面皮。
“我家大统领敬告侯爷，墨家一向恪守兼爱非攻之道，无意于诸侯之争。韩王明断英睿，恐怕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你是在说本侯假传韩王之意么？”
“不敢，我家大统领的意思是，侯爷怕是没有能领会韩王圣意，故而有所错断。不如引兵回韩王宫，再图后路。”
白亦非眯起了眼睛，双手紧握，一瞬间，面色冰冷至极。如果说刚才，白亦非只是立威，现在，便是真正动了杀意。
……
“怎么回事，大王怎么还没有来？”
明珠夫人准备好了香料，为的便是等到韩王。
如果说平常，明珠夫人是断然没有这份殷切的。只是今夜，她接到了白亦非的命令，要她在宫中配合，让韩王留宿宫中，安安稳稳待到明天早上。
为此，明珠夫人已经做好了准备，能够让韩王在她编织的美梦之中，一觉到天明，从而为夜幕的行动创造机会，一举重创墨家，消除夜幕的大患。
只是，韩王并没有如约，在今晚到她的宫殿之中。这样的等待，让明珠夫人有些急躁。
“夫人，奴婢打听清楚了，王上去了神女那里。”
“你说什么？”
明珠夫人千防万防，便是为了防止韩王在这个关键时刻，被墨家那一方势力所影响。因为她很清楚，韩王的柔弱。
只不过，事情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究竟发生了什么？”
“侯爷离开之后，王上处理完政事之后，本打算前往我们宫中。可是神女那边忽然派来了人，想要见王上。”
“那贱人和王上说了什么？”
明珠夫人担忧，韩王受其影响，改变主意。
“立刻去那贱人那里，一旦王上离开……”明珠夫人心中终究有些不安，“不，我亲自前去。”
明珠妇人踏步而出，刚越过门槛，另一名宫女便赶了过来。
“夫人，王上已经移驾胡美人宫中了。”
“什么！”
“王上本是一脸愁容，可是从神女宫中出来之后，便是一脸笑意。而后，王上便去了胡美人那里。”
“够了！”
一身轻喝，明珠夫人身边的宫女侍从微微俯身，低着头退了下去。
明珠夫人握紧双手，狠狠咬着嘴唇，声音中有些撕心裂肺的感觉。
“玉面飞龙！”

第二百三十八章 心弦
韩王宫。
殿中轻纱软帐，春色旖旎。
胡美人一身单薄亵衣，手中端着玉碗，迈着袅娜步伐，缓缓走近。
“这是莲子羹，可以去火解乏。王上每日操劳国事，可得保重身体。”
女子年轻美艳，却又善解人意，让韩王心中的烦闷疏解了许多。
掌控这个国家一年多，韩王肩上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没有坐上这个位置前，他心中急切万分，可真的坐上了韩国最高尊位的椅子，韩王却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快乐。
执掌万千人的命运，并没有韩王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今夜吵吵闹闹的，妾身还以为开个夜市是很容易的事情。也就是大王，能够将那些乱糟糟的国事处理的井井有条。”
韩王喝了一口莲子羹，对于胡美人的赞誉，很是受用。
“今夜吵闹，不是因为夜市，是因为发生了掳掠少女的案件，据传与墨家有关。”
韩王应了一声，说到了墨家，眼中带着一抹警惕。毕竟，这位眼前的美人，她的姐夫与墨家的关系不浅。
“没有想到墨家平时大义凌然的模样，却搅和进了这种事情里，还真是让人吃惊呢！”
只不过，胡美人却没有韩王想象中的维护墨家，反而带着几分鄙夷。
“如果最后真的查出这件事情与墨家有关，那可真的有意思了。想必这宫中姐妹们的谈资又要多了几分。”
胡美人接过了韩王手中空了的碗，盈盈一笑。
看着女子轻薄的态度，韩王有些不满。
“妇人之见，若是国家大事都是你想的这么简单，那就好了。”
胡美人起身，微微欠身。
“王上恕罪。可妾身一介妇人，实在不明白，这么一件小案子，就算查出来是墨家做的，又怎会影响到大韩？”
“你懂什么？诸子百家于列国之中，传播学说，犹以儒墨道法四家为最。可近些年，墨家与秦国走得太近了。如果墨家大统领有异心，对于韩国来说，危害甚重。”
还有一点韩王没有说，当年韩与楚联合，征讨百越。当年那位本应该死去的赤眉龙蛇，如今却一跃成了东越之王，纵然强楚，也拿之不下。
而这背后，与如今新郑城中的墨家大统领脱不了关系。
“大王考虑的是，可如果墨家大统领真的投靠了秦国，大王此刻如此做，不是狠狠打了秦国的脸的么？”
韩王看向了胡美人，一双眼眸，喜怒不定。
“大王恕罪，妾身多言了。”
“不，你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寡人。”
韩王站了起来，在殿宇之中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犹疑。
“墨家纵然要防，可却没有涉足朝堂太深。让白亦非带着数百禁卫去查墨家会馆，动作太大了。”
若是那墨家大统领真的与秦军关系密切，甚至能影响到秦国对外政策？
韩王想到这里，说了一声。
“不妥！”
……
殿宇犹如巨兽，在一旁阴暗的角落之中，白凤隐藏在暗影之中，有些浮躁。
他的面前，正站着胡美人贴身的侍女，昔日罗网杀手，离舞。
离舞的面容中带着几分笑意，相比白凤，她显得更加从容。
“不必急躁，反正你我加上那位神女的任务，也就是保证韩王走进这座宫殿。之后的事情，就不是你我能管着的。”
离舞自从接受任务，进入这座韩王宫后，她的任务便是暗中护卫胡美人的安全。
也许是在繁花似锦的后宫待了许久的时间，离舞的认知与现实有着微微脱节。但也正因为此，离舞处事时，受到外界的干扰也少了许多。
“主上的这招实在太危险了。”
白凤隐藏在新郑城中的暗影之中，很了解白亦非出手时的狠辣。如果这里不成功，那么墨家就将面临与韩国决裂的风险。
墨家在韩国投入了巨量的资源，如今撤走，损失太大。
“放心吧！咱们这位主上，有时候的手段可是匪夷所思。便像是你，姬无夜怕是死也想不到，你这位百鸟的叛徒，韩国大将军下令重金捉拿之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或许是离舞这份态度，也许是因为对于赵爽的信任，白凤一笑。
某种程度上说，离舞刚才的话，也是在说她自己。
自从屯留之乱后，罗网费尽全力想要找到这为失踪的重要棋子，却没有想到这颗棋子隐藏在韩王宫中，罗网侦查网络的死角中。
宫殿的大门吱呀打开，在这暗夜之中十分刺耳。离舞一笑，抱肩的双手松了开来。
“看来，今夜的胜负已经有了答案。”
白凤心中一喜，可紧接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怅然，喃喃一语。
“这便是韩国的主人么？”
……
街道之上，情势十分混乱。
白亦非接连出招，不留一丝余地，数招过后，那名墨侠头领已然支撑不住。
只是，他却没有就此有所退却。
白亦非很久没有见到如此意志坚强的猎物，不禁激发了他心中嗜杀之意。
寒冰如刺，白亦非伸手，数根棱刺蔓延，向着墨侠头领而去。
这一击，墨侠头领已经避无可避。
正当那棱刺要取墨侠头领的性命之时，一股强劲的墨家内力从会馆之中涌来，漆黑的内息犹如匹练，在空中飞舞，震碎了寒冰棱刺。
“墨家之中多为江湖草莽出身，不通礼仪，若有得罪，还望侯爷见谅。”
赵爽的即时出现，挡在了白亦非的面前。
“墨家的大统领，终于来了么？”
“侯爷此来，不知为何？”
“查找嫌凶！”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刚才还堵在墨家会馆门前的墨侠，纷纷让开了道路。
“侯爷要查，就查吧！”
刚刚还以死相拼，阻挡韩军的搜查。此刻却这么容易就放行，白亦非一笑。
“大统领恐怕不知道，这座墨家会馆中，最大嫌疑人便是大统领本身。本侯曾与那嫌犯见过面，不知道大统领可否掀开面罩，昭示清白于众人？”
“那就要看，侯爷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赵爽双手负后，就这么站在白亦非面前。距离之近，白亦非只要一伸手，便能扯下他的面罩。
可白亦非却久久不动，直到耳边传来了马蹄之声，扰乱了他的心弦。

第二百三十九章 时间
“误会，都是误会！”
尖细的声音伴随着匆忙的脚步，韩王的内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闯进了白亦非与赵爽对峙之中。
白亦非看了一眼赵爽，这内侍的到来，说明了事态已经发生了变化。
可这变化的方向，白亦非也已然知晓。
拂袖一挥，白亦非甚至没有等到这内侍前来，宣布韩王的命令，便已然回身远去。
一人穿过韩军的队列，也没有人敢于阻拦他，剩下一脸懵逼的韩王内侍，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爽一笑，看着白亦非远去，忽地抬起了头，隔着遥远的夜空，觉察到了一道异常的目光。
窗户缓缓关阖，燕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看来大统领已经解决了麻烦。”
身后的秦舞阳一脸疑惑，他与燕丹都是这场游戏的看客，只不过，这纷繁的场景转换，让这些在外的人，根本不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白亦非气势汹汹，带着数百军士前来，却一个人离去，无疑是失败了。
只不过，相比于白亦非，燕丹的兴趣却在于刚才拦阻白亦非的墨侠头领身上。
夜幕如何，白亦非如何，这都是韩国的事情，与燕国无关。
韩国为天下之中，各国往来密集之所，但是并不与燕国接壤，所以燕国的太子，大可以用一种超脱的视角，去观察韩国内部的变化。
燕国地处河北之地，所要忧虑的除了齐、赵，便只有北面的东胡。
当年一战，齐国的国力大削，此后一直闭境自守，于燕国来说，没有太大的危险。至于赵国，这几年也忙着与秦国争锋，无暇东顾。
剩下的，便只有东胡了。
燕将秦开，北驱东胡，拓地两千里。自此以后，东胡无法威胁到燕国腹心之地。
哪怕这些年来，东胡渐渐强盛，有着扩地的野心，可广阔的草原上，并不是只有东胡一家独大。
匈奴、月氏，也是一等一的强悍胡人部族，于东胡来说，也是强劲的对手。
只要拿捏妥当，燕国并没有太大的祸患。
可以说，燕国现在的处境，暂趋平稳，正是发展国力的良机。
于燕太子而言，此刻并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可是于墨家弟子燕丹而言，墨家大统领的出现却打乱了他原有的步骤。
“舞阳，你看刚才那名墨侠，他虽然修炼的是墨家的功法，可是一举一动间，隐隐有着几分军人的做派。”
燕丹一直奇怪，相比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墨家大统领，他如何在数年间，掀起这么大的阵势，更让燕丹在意。
资金、地盘尚在其次，人员骨干才是撑起一个势力最为重要的因素。
即使墨家大统领能够靠资金笼络人手，可是他怎么才能找到这么多亲信，帮助他支撑起这么大的势力？
而今夜，燕丹看出了些端倪。
“似乎是有些军人的做派。”
秦舞阳仔细回忆了一下，是有些相似。
此刻还不是秦灭六国，六国军队大批破产的时候，江湖之上，流亡讨生活的军人随处可见。
而一般来说，各国军队序列都相当的完整，一般没有军人会脱离自己国家的军队，跑到江湖上，参加江湖帮派。
除非，有着特殊的原因。
墨家大统领统御的秦楚之地的墨家势力，于燕丹来说很陌生，即使上报给机关城的墨家弟子数量，也不一定是真实的。
燕丹一笑，此刻心中有着一个有趣的想法。
如果墨家大统领麾下真的有大批军人，一定不会是个偶然。
“我记得，巨子宣布墨家新任的大统领是在当年五国合纵伐秦之后。”
这件事情可是墨家近几年来少有的大事，虽然事情发生已经有几年了，可秦舞阳记忆犹新。
“的确是这样，当时机关城讨论最多的就是赵国大将赵爽在奇袭咸阳失败之后被围困至死的消息，还有就是这件事情了。”
当时只要秦舞阳混进人群之中，周围年轻的墨家弟子讨论最多的事情，便是这两件了。
“当年的那场大战，无论是秦军还是五国大军，都是损失惨重，死伤将士无数。若是大统领的出现真的与那场战事有关，那么接下来的墨家内部便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燕丹满怀忧虑，若是墨家的大统领乃是同路，那么于燕丹而言，则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可若是不是，那么接下来，墨家内部怕是会产生裂痕。
从今夜的情况来看，燕丹将会面对一个可怕的对手。而从已经发生的点点可能来看，这怕是逐渐会变成现实。
只是，燕丹却无法左右这一切。
因为他是燕国的太子，更因为他不是墨家的巨子。
身为燕国太子，燕丹不可能长时间混迹于江湖之中，所能影响的只有燕赵之地的墨家势力。至于墨家内部的发展方针，燕丹更管不了。
“墨家内部，统领试炼。舞阳，你与荆轲要把握住。”
燕丹握紧了双手，语气却十分坚定。
“诺！属下定不负殿下信任。”
感受到了燕丹的话语之中的意志，秦舞阳拱手，缓缓一拜。
……
墨家会馆。
今夜的喧嚣暂且告一段落，赵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暂且舒了一口气。
他脱下了面具，面前，站着的是刚才守门的墨侠头领。窗棂之外，从韩王宫回来的白凤，正站在屋外，看守着。
“今夜虽险，可总算是安然度过了。”
赵爽一屁股坐了下来，看着面前的墨侠头领。
“曲伏，今夜危机虽过，但是你的表现实在太过显目了。安全起见，你随白凤出城，暂时去云梦的墨侠居，与郭守、梁达、白镇一起，训练新晋的墨侠吧！”
当年，赵爽麾下廉云飞骑，再加上庞煖所培养的黑暗势力，在五国合纵失败之后，失去了靠山，大部分转入了墨家，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对于这些人来说，改变的不只是身份。
加入墨家，修炼墨家的内功心法，能够成为墨侠头领的人，至少修为已至墨家心法第四层，在江湖上，已经算是一个高手。
只不过，要成为一流的高手，至少要达到第七层，他们还差得远。
对于赵爽而言，他的手下势力，也缺乏一流的高手。而这份差距，需要时间抹平。可时间只是必要的因素，却非绝对。他的麾下，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天分与资质，能够将墨家内力修炼至第七层。
不过这个曲伏却是其中之一。
“诺！”
曲伏拱手，并没有什么抗拒的意思，能和昔日的战友一聚，并不是一件坏事。
曲伏离去，赵爽回头，看了一眼在窗棂之外的白凤。
“查一下，燕丹的动向。”

第二百四十章 冷宫
天色大亮，一夜喧嚣已尽。
韩王在宫殿之中，殿宇中的宫人正准备早食。
“父王！”
悦耳的声音响起，韩王抬首，看着自己最为疼爱的女儿，面露笑颜。
“红莲，来，和寡人一起进食。”
红莲乖巧地坐在了韩王身边，相比于这位受宠的公主，韩非在下，则显得规矩得多。
“父王，你都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们经历了什么？那个少女被劫持的案子，还是我和九哥一起破的。”
韩王对于一件案子，其实并不关心，只是当做与女儿在早餐时的谈资。
“哦？红莲，这件案子你也参与进去了么？”
“那是！父王，你都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多么危险，要不是我……”
红莲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顺便为自己和韩非请功。只是，韩非在下，却是面色相当严肃。
作为一个看客，韩非将昨晚的事情尽数看在眼里。
老实说，这场争端，无论是夜幕胜利还是墨家胜利，韩非都不在乎。
只不过，这场争端的结局，却是以这种样子收场，韩非的心中憋着一股气。
“老九，看来昨夜你还真是辛苦了。听红莲的叙述，你好像很擅长查案。这样也好，别整天混迹于市井花丛之中，寡人会给你在朝廷上安排一个职位。你年纪也不小了，好好用心朝事，跟你四哥学学。”
韩王不过是听了红莲的话，心中有些欢喜，例行安抚一下自己的儿子。可是，对方却没有他想象之中那么感恩戴德。
“哥哥！”
红莲不明白，自己的哥哥是怎么了，多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谢恩？
韩非拱手，微微俯身，而后沉声言道。
“父王，昨夜既然已经命雪衣侯白亦非彻查墨家会馆，又为何中途制止？”
尽管自己儿子话音有些不对，韩王还是解释了一番。
“墨家声名显著，怕是不会参与这种事情。白亦非所奏，未必详实。”
“既然未必详实，便更应该查清其中关键。父王既然已经下令彻查，无论墨家是否与之相关，都应该查清真相，还墨家，还百姓一个公道。岂有中途收回王令之理？”
韩非见证了，白亦非与墨家大统领，是如何将这位高高在上的韩王操控于股掌之中，也因此，心中越加愤恨。
“够了！”
韩王一手拍打着桌案，怒喝一声，他身旁的红莲吓一跳，从来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父王如此模样。
“国事复杂，牵扯繁多。事实哪有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红莲趁着这个空档，给韩非使了使眼色。那意思在说，哥哥快给父王陪个罪啊，这事也就过去了。
只不过，韩非仿佛没有注意到红莲的眼色一般。
“朝令夕改，王道之威何存？”
韩非的质问声，仿佛一把尖刀一般，刺破了韩王心中最为脆弱的角落。
“反了，我这个韩王，干脆让你当好了！”
“父王息怒，哥哥不是故意的。”
红莲眼前自己父王真的生气了，立马打着圆场，可韩王的气却没有就此打消。
韩王挥了挥手，招来了侍卫。
“九公子韩非忤逆君王父，将其押往冷宫，静思己过。”
……
“姬无夜，你这个大将军是怎么当的！”
朝堂之上，韩王的怒意深深，刚刚从许地赶回来的姬无夜只能以首叩地，不敢发一言，听着韩王把话说完。
“我堂堂大韩的国都，竟被贼人肆虐。你一个大将军，查案无功，还被贼人毁了府邸。我韩三军将士，颜面何存？我大韩国威何在？”
韩王这几日，心中怒火一直消不下去。于是，他将这火发在了姬无夜的身上。
“王上恕罪，臣一定倾力，捉拿贼人。”
“限你十日之内，抓到贼人。不然，革职拿办！”
韩王气呼呼地走了，留着还跪在地上的姬无夜。
他能够感受到，周围不少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只不过，姬无夜心中也憋着一股怒气。
下了朝，回到了自己被毁了小半的府邸，姬无夜一路上积蓄着怒气终于爆发。
“这个老东西，忘记了当初是谁将他推上王位的么？”
翡翠虎早已经在屋中等待，听着姬无夜的牢骚，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便在听闻姬无夜府邸被毁的当夜，翡翠虎已然准备好了建材与工匠，替姬无夜翻修府邸。
如今这座还算完好的屋宇之中，翡翠虎小声言道。
“府中人员芜杂，大将军说话还是小心为好。”
姬无夜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了酒樽，一口将酒水灌了下去。
姬无夜心中很是委屈，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这些日子，他在许地与新郑来回跑，非但屁功劳没有，房子还被人点了。
这样也就罢了，一回来，他还招了韩王一顿骂，真是越想越气。
翡翠虎在旁小心陪衬着，直到夜幕降临，姬无夜府中工匠杂役都离开了府邸，白亦非的身影才缓缓到来。
“我们花了这么多力气，才将那个女人推上去。她高高在上的，却在关键时候什么忙都帮不上。”
姬无夜自然弄清楚了，那一夜的争端，夜幕究竟输在了哪里。
“墨家大统领的手段，的确厉害。她敌不过，也算正常。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韩王的心中，已经意识到，将新郑的兵防大权全交给与墨家过从甚密的李开，并不妥当。相比不久，此事便有分晓。”
白亦非轻轻说着，转而问道。
“大将军在许地可有收获？”
姬无夜挥了挥手，一脸晦气。
“我本想要率军截住东越那笔物资，可是四公子韩宇事事掣肘。我到了那边，才发现，物资早就被墨家运走了。扑了空不说，还损失了几名得力的手下。”
“哦？”
白亦非躲在暗处，坐在地上，微微伸直了身体。
“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一个组织，叫做流沙，很是神秘。百鸟与其交手，都败在下风。”
姬无夜此次前往许地，虽然没有调动百鸟太多精锐，可是身边的人手，身手也是不错的，可与流沙交手，却没占到一点便宜。
“这个流沙组织与墨家有关联么？”
“暂时没有查到有关联。根据我的情报，这个叫流沙的组织，行事风格、手段与墨家的理念截然不同，应还不是一伙的。”
姬无夜的话，白亦非听在耳中，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置可否。
“看来这江湖上，有趣的事情与人越来越多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非常之人
冷宫之中，举目皆是萧索。
韩非坐在屋子中央，一旁酒觚一空，瞬时间感觉时间漫长了许多。
他兴致缺缺，没有了美酒，这漫长的无聊时光还真不好打发。
“九公子好兴致！”
一声轻音，这冷寂的宫殿之中，除了看守的士兵，本不该有其余的人，不过，韩非却没有在意。
因为这声音，他很熟。
赵爽手中提溜着酒壶，卫庄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这座宫殿之中。
韩非看了一眼赵爽，并没有意外，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会闯过韩王宫中重重守卫，给他送酒来。
将赵爽带来的酒水倒进了早已经空空的酒觚之中，韩非一笑。
“两位能够前来，还真是让非有些意外。”
嘴上这么说，可韩非却很快拿出了另外两尊酒爵，替赵爽和卫庄倒上了酒水，似乎早已经预料到，在这座冷宫之中，会有不速之客到来。
卫庄脸上露出了微微惊讶的表情，然而赵爽却是很坦然地接过了韩非递过来的酒器。
“如此，饮了这杯酒，九公子可否一言，为何要花费心思接近我等？”
赵爽举了举手中酒爵，将其中酒水一饮而尽。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韩非身体微微倾斜，靠在桌面上，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一开始，九公子与红莲公主的出现，我的确以为只是一个偶然。可直到，你知道了卫庄这个名字后，却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赵爽一笑，看向了身旁的卫庄，调笑着。
“这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作为鬼谷传人的卫庄实在是没有什么名气，要么便是九公子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卫庄瞥了一眼赵爽，似乎有些不满对方拿他开玩笑，不过却并未出声。
“鬼谷双雄之一的卫庄，又怎么会没有名气？非游学回来，听闻江湖之事，都说鬼谷纵横，不能并列。世人猜测，卫庄兄从秦相吕不韦处辞别，与盖聂受到秦王重用有关。”
韩非说到这里，将摆在面前的酒水一饮而尽。
“不过非却不这么看。秦王与吕相有君臣之谊，然势必不能并列。如果卫庄真的想还要与盖聂一较高下，那么待在吕不韦身边，便是一个好去处。只不过，卫庄兄却没有这么做。”
“我和你并不是朋友，所以这声卫庄兄，就不必了。”
卫庄佩服韩非的眼光，可是却表现的很是很冷漠。
“还真是无情呢！”
韩非耸了耸肩，看向了赵爽，眼眸深邃。
“如果说，鼎鼎大名的鬼谷双雄之一在此，那么他身边的人，也一定不会是个小人物。”
看着韩非的样子，赵爽心中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韩非是因为卫庄而盯上他的，可现在看来，事实的情况或许完全相反。
“九公子似乎早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从小圣贤庄游学而归时，曾经听到我的老师嘱咐我，不要与秦国的汉阳君为敌。”
韩非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老师越是嘱咐，我越想要知道，这位汉阳君究竟如何？”
说着，韩非直视赵爽。
“于是，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组织，流沙！”
韩非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边，双手负后。说起正经事的时候，韩非没有了那副好酒的模样。
“天地之法，执行不怠。这个宗旨，很合我的胃口。”
良久的沉默，韩非转过了身子。
“只是不知，汉阳君想要的是怎样的一个天下？”
“必聚于一。”
赵爽的回答过于简单，以至于韩非在经过短暂的惊讶之后，才露出了笑容。
“好一个聚于一。”
韩非握紧了手，转过身来。
“当日，汉阳君在咸阳，直言秦灭六国之事，看来早有所谋。只是此刻，秦国内部的复杂程度，却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汉阳君所欲成就之事，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欲铸天子之剑，成就不世之功，亦必待非常之人。”
赵爽抬起了手中酒爵，微微一笑。
“非常之人？”
韩非一时间弄不清楚，赵爽指的是谁？
“你们知道我是谁么？王宫就是我的家，自己家里，哪有不能去的地方？”
红莲在外吵闹的声音，打断了韩非的思绪。
外面的韩军兵士终究是拦不住这位韩王宠爱的公主，被她闯了进来。
只是让红莲意外的是，自己哥哥的屋子之中，居然还有两个人，以至于她刚发现的时候，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红莲公主，怎么了？”
在外的韩军士兵有些紧张，冷静下来的红莲应承道。
“没事，本公主见到了两只蟑螂。我要与哥哥叙旧，你们这些家伙离远点。”
“诺！”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红莲拎着酒和装着菜的盒子，脸上带着好奇之色。
“我等怕九公子一人寂寞，故而前来陪他喝酒。”
赵爽的话让红莲一笑，放下了手中的物什。
“早说嘛，我就不拎着酒壶了，怪沉的。”
红莲抱怨的同时，还看了一眼卫庄，发现对方没有看自己，红莲还有些小生气。
不过红莲没有放在心上，很快与众人围坐在了一起。
“本公主带了很多菜，一起吃吧！”
红莲一边摆着菜，一边跟韩非絮叨着。
“哥哥，你这次可把父王得罪的不轻，父王现在火气还没有消下去。姬无夜那个家伙，从许地赶回来，在朝堂上被父王骂了好一通。那场面，可好笑了。”
“是么？”
听说自己的父王没有消气，韩非还挺高兴。那便意味着，韩王其实心中明白，韩非当日所说话的深意。
“朝令夕改，王道之威何存？”
轻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非双眸微微睁大，看向了赵爽，红莲天真的声音在韩非耳边响起，却让他心中震惊不已。
“你怎么知道哥哥当时的话？”
“韩非公子受到如此对待，整个新郑都传开了。对于公子直言进谏，在下佩服不已。”
听了赵爽的话，红莲却是一笑。
“什么直言进谏，我看哥哥是在犯傻。再过些日子，等父王气消了，我会在父王耳边说些好话，说不定哥哥就能出来了。到时候，你可别再顶撞父王了。”
见韩非不理睬自己，红莲气呼呼拉着他的耳朵。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不和父王顶撞。”
赵爽的耳边，听到了卫庄一声轻笑声，转过头时，对方的面庞却是依旧冷漠。
这个死傲娇！

第二百四十二章 大敌
冬寒退去，一轮孤月独悬天际，立于深山峭壁之上的雪衣堡，犹如巨兽一般，在夜色之中静静关注着这山中之景。
春日已至，山中之景，却满是凋敝之象。只是在这暗夜之中，终究还是有着生灵在活动着。
阙楼高耸，其后一座吊桥，是进出着雪衣堡主寨的唯一通道。
白色的战马缓缓停下，白亦非停下了步伐。
桥边，一个短发的女子在等待着。
“如何了？”
“依照侯爷的吩咐，我们的人手监视了那名墨侠头领。他出了新郑之后，便一路西行。途中，我们的人曾经试图想要截住他，都被墨家的人阻止了。”
“这么说，你并没有什么收获？”
冰冷的话语响起，女子抬起了头，一身碧蓝的裙衫在风中微微飘荡。
“此人在墨家大统领心中似乎有着特别的价值，墨家甚至不惜暴露了在三川的几个据点，掩护他撤走。”
“做得好。”
白亦非摸了摸女子的头，缓缓走进了雪衣堡中。对于白亦非而言，取得墨家在韩国周围的势力布局的情报，更为重要。
从新郑赶回，白亦非回到自己的屋中，并没有选择更衣，而是拿了一杯酒，走到了窗户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侯爷，都火烧眉毛了，还能有如此兴致，真让奴婢佩服。”
阴恻恻的声音传荡在屋宇之中，一个面色阴郁穿着红黑相间的服饰的人缓缓走进了其中。
“赵高！”
白亦非喊着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玩味。
“真没有想到，罗网最终会派你前来。”
“侯爷很奇怪？”
“只是没有想到，罗网如今已经到如此程度。”
白亦非轻轻转过身，看着面前，同样阴郁风格十足的人，面上露出了笑容。
“那么这次罗网的目标，又是什么？”
“汉阳君，赵爽！”
当赵高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白亦非是有些意外的。
“根据情报，汉阳君赵爽已经秘密来到了新郑。而大泽山中，针对罗网的那一次阴谋，便有着他在背后谋划。”
“赵爽？”
“侯爷已经和他见过面了。”
白亦非想起了那晚遇到的那个少年，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那在庸地的那位？”
“应该是赵爽的替身。”
白亦非一笑，大泽山中的那场战斗，对于罗网而言，可不是一次好的体验。不过对于眼前之人来说，却未必。
罗网内部，天字一等的刺客名额有限，死了一个，才能补上去一个。而现在，六剑奴的死亡，造成了罗网内部巨大的权力真空，需要人去填补。
“大泽山一战，六剑奴身死，罗网六把名剑也落入了墨家大统领手中。可是，对于罗网而言，最为重要的，还是王齮的背叛。”
平阳重甲军，大秦最为精锐的一支人马，自此站在了罗网的对立面，不啻于一场惊雷。
对于如今秦国内部越加纷乱的权力之局来说，无疑是一个变数。
赵高却并不在乎，语带谦卑。
“奴婢这种人，只管遵从上头的命令。至于这命令会有什么影响，就不是奴婢所管的了？”
白亦非盯着赵高，并没有被其外表所迷惑。
“是么？只是，本侯从你的眼睛中看到的，却完全不你刚才所说。”
赵高面带警惕，微微一俯身，与白亦非的目光错开。
“侯爷看到了什么？”
“恨与野心！”
赵高可以感受到，眼前的男人就是一头野兽，有着灵敏的触觉。
“因为侯爷与奴婢，是一样的人。所以才能感受到么？”
赵高的回答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谦卑，话语中带着丝丝挑衅之意。刚才白亦非的话，的确刺痛了他心中的隐秘之痛。
“也许吧！”
白亦非露出了一个更加意味深长的笑容。
“只不过，要除去赵爽，却不容易。墨家大统领对于韩国的掌控，要比我想象得要深，而他身后的汉阳君，则更加难以对付。”
“罗网与夜幕在做的事情，汉阳君与墨家大统领也在做。他们与我们，其实没有多少差别。”
赵高说出了此话之后，面上露出了一丝的笑容。
“只不过，他们相比于罗网与夜幕，终究还是更在乎自己的名声。也因此，这便是他们的弱点。”
白亦非看向了赵高，微微一笑。
“本侯原先也是这个看法，只是如今，却不那么想了。你可曾听说过流沙这个组织？”
“流沙？”
赵高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组织的名称，很是陌生。
“术以知奸，以刑止刑。汉阳君要比你想象得更加难以对付。”
白亦非悠悠一语，引得本是心机深沉的赵高面色更加阴郁。
只不过，白亦非却没有理会赵高感受的意思。
“如今秦国内部，权力之局复杂。文信侯、长信侯、昌平君、昌文君，还有这位汉阳君，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世族宗室的势力，虽然在成蟜死后，被清洗了一波。可是剩下的反而更强大了。这些人，天然更加依附于汉阳君麾下，而视罗网为大敌。”
“大泽山的那场战斗更加表明，在山东六国，汉阳君的手中武力并不逊于罗网。王齮态度的改变，更是将一把刀悬在了韩国头顶。”
“柔弱如韩王都已经看了出来，吕不韦会看不出来么？”
那夜的那场争斗，白亦非固然失了面子，却得了里子。韩王对于墨家已经生出了忌惮之意，只是暂时，还不敢有所动作罢了。
“这么说来，侯爷是不想要帮这个忙了？”
赵高阴冷的目光看向了白亦非，面色不善。
“帮忙是有代价的。本侯即使不惜身家，帮助罗网翦除了大敌，可罗网又能给我什么呢？”
“侯爷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至于之后的事情，奴婢暂时不能应答。”
赵高很清楚，白亦非所需要的价码，已经远远超过了赵高的权限，不是他能够答应的。
而从某种程度上说，也不是如今的罗网有能力答应的。
赵高缓缓退出了白亦非的房间，只见他微微一笑，手中的杯子轻轻一扬，酒水洒落出窗外，在夜风中被击散，支离破碎。
“这盘棋，还长着。”

第二百四十三章 朋友
冷宫的景象十分荒凉，便是在夜晚，待在其中的人的境况也相当凄凉。
韩非是公子，虽然惹怒了韩王，但终究，看管的人也不好苛待。
看守韩非的殿宇是冷宫之中最好的殿宇，还有着炭火。只是终究，条件也不必外面。
红莲趴在了桌案上，似乎有些冷，紧了紧身体，随着韩非将仅有的裘衣盖在她的身上，红莲公主睡得越加深沉。
“没有想到，汉阳君对于韩国朝堂的掌控力，要比我想象得要深的多。”
接了刚才的话题，韩非这话语中，对于赵爽，带着警惕之意。
“韩国位于天下之中，欲取天下，自当灭韩。”
一阵风刮了进来，给这殿宇之中带来了丝丝的凉意。
“有我在，韩灭不了！”
韩非一向以纨绔子弟的面目示人，可现在，他的表情严肃，话语铿锵，甚至有着隐隐的火气。
这是在面对同龄人的时候，心中那股争意。
“秦国广纳四方豪杰，昌平君以楚国公子，当今楚王之子的身份，依旧占据高位。以先生之才，若能至秦，必得上卿之位。何必困守在这一隅之地？”
“秦取天下，在乎取人心。山东六国，豪杰固常在。韩国受天下之弊，亦得天下之利。汉阳君此时所说，还太早了。”
面对着赵爽的延揽，韩非并没有动心，相反，他对于此时天下的形势，洞若观火。
“楚王虽弱，可春申君亦是一代豪雄，与秦相争，不落下风。赵王继位数年，有明主之象，又以李牧为将，威势大振。齐王老谋，于东海之滨，坐拥巨利，窥视天下。可秦国，却生乱象。韩若筹谋得当，未尝没有再兴之时。”
听到这里，韩非非但没有从赵爽脸上见到怒色，反而听到了一声笑意。
“不错，天下之势，错综复杂。一夕之变，足以惊起滔天之势。只是欲兴韩国，当除夜幕，掌兵权，整吏治，明律令，兴农桑，十年生聚。只可惜，公子手中，没有本钱。”
“本钱么？”
韩非望着眼前的男子，对方说出了他此刻的困境。纵有才能，可是手中没有足够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这一切。
“我可以给你！”
便在赵爽话音落下，韩非的眼睛眯了起来，心中没有一丝情感上的波动，反而皆是冰冷的算计。
“你又要从我这里取得什么？”
“除去夜幕，于公子来说，是应为之事。于我来说，斩去罗网支翼，也是应为之事。既如此，又谈何报酬？”
韩非看着赵爽，对方年少，可是面容上不见一丝稚嫩之感，丝丝的话语，反而让韩非感到一阵棘手。
“汉阳君这话怕是只有说了一半。即使十年之内，韩非能够翦除积弊，振兴韩国。可放在天下，韩国仍旧是最弱的那一个。韩处冲衢之地，欲扩地，只有东取魏土，南争楚地。到时候，只能与秦为盟。”
这就是像在做生意，一个人拿一百金做本钱，一个人拿一万金做本钱，做的都是一样的买卖，那么只要拿着一万金的那个没有重大的差错，最终的结果显而易见。
“而对于秦来说，最大的威胁仍旧是赵国。只有进取赵地，才能饮马中原，一争天下。”
于秦国而言，最大的威胁已经不是幅员辽阔、兵甲众多的楚国，而是赵国。
秦与赵争于太行山一侧，只有保证关中侧翼的安全，才能争夺中原。
而要对付赵国，要么则是从太行山中各个险要的关口，进入河北，要么就是从河内进军，经邺地，直逼邯郸。
前者的艰难，早于长平之战的时候，秦军已经领略过了。
秦国攻取河内、东郡，最终就是为了完成对赵国的包夹策略。
可赵于漳水之岸修筑长城，在邯郸以南修筑了一条最为坚固的防线，就是为了防备秦军的进攻。
十年之内，赵于秦来说，乃是大敌。
“所以只要韩国仍旧采取侍秦之策，那么振兴韩国，其实只是在加速它的灭亡罢了。”
韩非很是审甚的分析着这一切，某种程度上说，赵爽支持他，便是为了在将来更好的时候，收割现有的果实。
韩国越是兴盛，便越能在中原之地，牵制住魏、楚、赵等国。从而为秦军灭赵，创造时机。
可问题便在于，韩非明知道这一切，却无法去改变。
兴也亡，衰也亡，则是摆在韩非面前的困局。
要改变这一切，只有改变此刻韩国的外交态势，改变列国之间的态势，从而再进行一次诸国合纵。
而且，这一次合纵，必须取得实质性的进展，挫灭秦国的国力，韩国才能有喘息之机。
赵爽一笑，对于冷静异常的韩非，并没有进行指责，反而很是欣赏。
“秦欲取韩国，则必先取南阳地。十万白甲军驻守，群山关隘重重，取之不易，可魏、赵攻韩，却是轻而易举。故韩之敌，魏、赵、楚犹甚于秦。秦与韩，乃是天然盟友，公子与我，亦可合作。”
这是一件十分讽刺的事情。
尽管从长期来看，韩国乃至山东六国的大敌是秦国。但是从短期内的军事态势来看，赵、魏两国对韩国的威胁才是最大的。
韩国面对秦国的这一侧，是重重山岭，而面对赵、魏、楚，尤其是魏国那一面，千里平原，河流密集。
三家分晋之时的战略态势，一直延续至今，从而深刻影响到此刻天下的局势。
因为魏、赵击秦不易，击韩却是轻而易举。尽管各国都知道，一起对抗秦国是才是长久利益所在。
可在这战国乱世，理智永远是一种奢侈。
只要秦采取合适的策略，不在外交上出现重大的失误，让韩国彻底站到赵、魏一边，韩国则会站在秦国这一面。
“哪怕将来我们会成为敌人，可现在，却终究还是朋友。”
“的确是这样，看来，我与汉阳君，的确可以合作。”
韩非一笑，尽管此时，他也想不到一个不合作的理由。可眼前这小子，那事事都替人考虑周全的态度，实在让人不能忍受。
“那就多谢汉阳君了！”
韩非说这话时，总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第二百四十四章 制衡
风吹了进来，冷宫之中，已经没有了赵爽与卫庄的身影。
红莲从睡梦中苏醒，看见韩非，他正站在窗口，看着远方萧瑟之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莲，你醒了！”
自己哥哥的声音有些低沉，感觉不是很有精神。
“哥哥，他们都走了么？”
红莲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暗道有些糟糕，自己这糟糕的睡相，没有让卫庄看到吧！
“嗯，走了。”
韩非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妹妹，心中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赵爽如何？”
“赵爽？”
红莲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个赵爽是谁？良久，她才明白了过来。
“哥哥，你是说小庄身边的那个啊？”
韩非抽了抽眉毛，自己妹妹这整天想什么？
“我感觉他挺可怕的。”
韩非本以为自己的妹妹会说他挺好看的，没有想到，却是这么一个结果。
红莲是韩国的公主，韩王最为宠爱的女儿，自出生时，便享受着世上最好的东西，便如一朵精心栽培的花朵，享受着最好的呵护。
红莲是女子，所以不用像韩非、韩宇一样，天然面对着来自王权的戒备。所以，她的世界中多的是光。
“为何？”
自己的妹妹有这个评价，一时间，韩非倒是来了兴趣。
“我也说不清，只是这么觉得。你看那一晚，平常的人面对白亦非那种怪物时是什么样子，可他呢？我倒是觉得白亦非面对他的时候，似乎跟平常的时候不同。”
“不同？”
“感觉白亦非面对他的时候，比面对父王的时候，都要谨慎。”
“哈哈哈哈！”
韩非一声大笑，摸了摸自己妹妹的头。
“红莲，你长大了！”
“什么嘛！我才不是小孩子，你这口气是怎么回事？”
……
暗夜之中，赵爽与卫庄并行。
“韩非如何？”
刚刚出了韩王宫，赵爽问道。
“是个危险的人。”
赵爽一笑，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卫庄。
“很少听到有人能够得到你这样的评价。”
“这个世上最为锋利的不是刀剑。我在吕不韦手下这么多年，并不是白待的。只是，韩非较之吕不韦，却是不同的。所以他尽管危险，却并不让人感到害怕。”
“的确是这样。”
一道黑影闪过，两人停了下来。
“查出来了么？”
卫庄的手中多出了一份情报，上面记载着的则是流沙内部的漏洞。
“我在韩国的一名手下，能力出众，却贪色好酒，与韩非常去的那间妓馆是同一间。两人还是酒友。”
“看来情报便是从他那里泄露的。”
赵爽看了一眼卫庄，对方的面色很不好看。虽然他与赵爽一同创立了流沙，可是这个组织大小之事，赵爽几乎没有参与过。
现在出了这么大纰漏，卫庄是真的脸上无光。
韩非只是一个好奇的窥探者，才没有造成重大损失，若是对方是心怀叵测的敌人，那么此刻的流沙，怕是已经出于危险之中。
“我会处理的。”
卫庄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杀意，作为黑暗中的组织，有着自己的准则，一旦出了错误，就应该承受相应的代价。
这代价是什么，赵爽清楚，却见他挥了挥手。
“算了吧！”
卫庄回过头，看了一眼赵爽，有些意外，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贪色好酒，乃是人之本性。强求之，反倒是不美，将那个人踢出流沙也就罢了。既然能力出众，让他做别的也就行了。”
“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
赵爽看着卫庄，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正色道。
“阿庄，我是一个细腻且温柔的人，这一点，很多人都不明白。”
“……”
卫庄张了张嘴，看着赵爽这厚颜无耻的样子，良久，他都想不到一个形容词，最终，只能默默转身，离开了这里。
……
市集繁茂，犹可见十数个胡人的身影。
不远处的酒肆之上，燕丹关闭了窗户，眼见着秦舞阳从那些胡人身上边了。
“如何了？”
“那些胡人已经答应了买卖，三百匹胡马，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后续的事情，恐怕很麻烦。”
燕丹点了点头，胡人狡诈，有时候还特别不讲信用，骗了你，带着帐篷就跑，你找都找不到地方。
“我明白，所以，要小心。”
燕国需要战马，而燕丹更需要战马，用以武装手下的游侠势力。
但这件事情，不能在燕国，在燕王眼皮底下进行，否则，必然不能逃过燕王的耳目。
三百匹胡马，目标实在太大了。
所以，燕丹拐了个弯，来到了韩国。
游侠所用的马匹，只是比驮马好上一个层次，远不用达到军马的标准。也因此，事情并不难办，只要减少目标数量，多分几次，便能顺利达成。
“胡人缺盐少铁，以此为诱饵，便不难达成目标。”
在漫长的时间内，各国边境的人早已经有着丰厚的经验，与胡人交易。处在燕国，与各色胡人接触的时间长了，燕丹对其中的门道，也是门清。
“还有一件事情，匈奴的首领头曼也到了韩国。”
燕丹面色一变，正声道。
“确切么？”
“那几个匈奴人以为我听不懂他们的话，所以毫无顾忌，将自己的底抖搂个遍。”
匈奴的大本营河南地，就悬在关中之北，是秦国的大患。而头曼，则是匈奴中最为出色的一个部落的首领，挛鞮氏更相当于匈奴的王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如果匈奴能够牵制秦国的兵锋，对于燕国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头曼来此，是为了什么？”
“似乎也是为了交易，想要换取粮食和铁器。而且，他似乎想要找大统领的麻烦。”
燕丹清楚头曼与大统领之间的纠葛，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做出如此举动。
“阻止他！”
燕丹面色严肃，倒是不担心赵爽，而是担心头曼若是折在这里，对于燕国可不是一件利事。
匈奴的存在，可以同时牵制秦国与东胡，对于燕国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前提是，匈奴既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
匈奴本身就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没有一个强力领导者。
“太晚了，头曼好像已经朝墨家会馆去了。”
秦舞阳的答案，却让燕丹有些无奈。
匈奴人都这么憨的么？

第二百四十五章 约架
墨家会馆。
春光绮丽，湖水倒映微光，新郑的早晨满是平静。
赵爽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切，睡眼惺忪着，就听到耳边传来了一阵噪音。
“怎么回事？”
赵爽耳边传来了墨家弟子的声音，显得有几分急切。
“十几个匈奴人正往墨家会馆中闯。”
“匈奴人？”赵爽挠了挠头，显得很是无聊，“那还等什么，都赶出去啊！”
“这不好赶，除了这些胡人，还有韩相张开地之孙，张良。”
赵爽听到这个名字，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张良？
来到新郑这么久，赵爽还没有见到过这位传说中的谋圣。
当即，赵爽戴好了面具，来到了墨家会馆的大堂之中。
此时，这大堂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赵爽在人群之中，一眼就望见了辣个男子。
无他，在一群奇装异服的胡人之中，一个俊美犹如女子的翩翩佳公子正站在那里，温文儒雅。
见到赵爽前来，张良本欲施礼，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
“张良张子房，久仰久仰！”
眼前的墨家大统领出乎异常的热情，让张良猝不及防，更让一旁被华丽无视的头曼很是不爽。
“大统领知道我？”
张良有些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世族子弟，在朝中职位地下。为何墨家大统领会知道他？
“子房之名，久有所闻。”
张良看着越说越来劲的赵爽，心道赶紧掰回来，身上还带着任务。
“大统领，这位是匈奴的一位首领，乃是大统领的一位故人。”
“故人？”
赵爽看着一旁的胡人首领，看着对方粗狂的面容，实在是有些想不起来。
“你是谁啊？”
当年一战，头曼深以为耻，发誓要找这位墨家大统领，找回面子。
然而，事实却并不如头曼所想，已经产生了偏差。头曼下不来台，大喝一声。
“吾乃头曼，玉面飞龙，你不记得了么？”
“你们匈奴人都长得差不多，我哪能都记得。”
赵爽挥了挥手，不是很在意。
张良看着眼前的形势，微微一笑，打着圆场。
“看来其中是有些误会，所谓远来是客，两位既然相识，不如坐下一谈？”
三晋之中，韩国军势颓弱，步军不如魏卒，骑军不如赵骑，却以劲弩闻名天下。
兵戈之利，衡量一个国家的军事实力，都以战车多寡为标准。战车所需要的马匹，并不如骑军一样，需要高标准。
可是在秦赵两国的骑军兴起之后，战车的劣势也逐渐显现。
冲锋陷阵，战车固然犀利。可是，战车的呆板，远不如骑军的灵活。
在战术运用上，骑军的可操作性，要比战车部队高的多。
组建大规模的骑军部队，七国之中，秦、赵两国最具有优势。
而韩国所需要的军马物资，都需要靠交易取得。也因此，战马物资，在韩国的军市之中，价格高昂。
韩国组建一支骑军部队，代价不菲。
也因此，当听说一位匈奴首领愿意向韩国进献五十匹战马之时，韩王很是满意。
一者，像是匈奴这样的塞外蛮夷向韩国进献战马，韩王脸上有光，再者，这五十匹战马，于韩国来说，可不是一个小的数字。
战马这种战略性物资，秦、赵两国都是管控着的。剩下的燕国，国力弱小，即使有着战马向中原输入，数量也不大，有时候即使有钱，也买不到。
为了彰显韩国威仪，向着远人展示恩德，韩王派遣了张良作为使者，带着头曼逛着新郑。
头曼这次来中原，也需要购买一批族人紧缺的物资。韩王下令官员，给予一定的方便。
“玉面飞龙，你当初以一人之力，阻拦了我大匈奴的大军，虽然我输了，可我不服。”
屁股一沾地，头曼便站了起来。作为匈奴人，他不是很习惯跪坐。
张良有些好奇，没有想到这位匈奴首领，居然与墨家大统领有着这么一段恩怨。
张良自幼博览群书，于兵书也有涉略。他虽然没有上过战场，可也知道，北地匈奴，仗弓马，来去如风，掳掠成性。
一人之力便能阻挡匈奴的大军么？
张良不觉得有些好奇，墨家大统领是怎么做到的？
“你服不服，关我屁事。”
赵爽实在有些生不起兴致。此时匈奴既不是日后那聚兵三十万，灭东胡，吞月氏，兼并西域，横跨数万里的巨无霸，也不是被修理得仓皇西窜，被封狼居胥的残余势力。
他们居住在河南地，是由一个个散乱的部落联合形成，拥有着优质水草的牧场，蓄养战马，战力不俗，时时侵入秦、赵边境，也时常与各国贸易往来。
不过相对而言，匈奴对于秦国的威胁此时还并不致命，因为还十分散乱，没有聚拢在一起。
匈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不过杀了头曼，并不意味着匈奴不会再出一个狼主，继续着统一匈奴的事业。
起码，头曼的儿子冒顿，要比他可怕的多。
因为随着南方，秦国统一中原，成为一个大帝国之后，北方的匈奴若是再分散起来，只会被秦国各个击破。
现实的压力不会因为头曼的死去而发生变化，即使眼前的狼主死去，北方群狼之中，还会诞生新的狼王，在帝国莫大的压力之下，渐渐联合。
对于赵爽而言，此时还不需要与匈奴结仇，他麾下的商队需要在月狼之裔的护卫之下，与边境胡羌通商，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
于秦国而言，此时更不是收拾匈奴的时候。
想到这里，赵爽看向了头曼，对方粗狂的大胡子，正因为怒意而轻轻颤动着。
眼前的家伙活着，或许比他死了更有价值。
“玉面飞龙，可敢与我一战！”
便在赵爽走神间，头曼的怒吼声至。他重重敲打着桌子，怒气深深，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兽。
“单打独斗也好，用兵决胜也罢，我大匈奴都不惧！你若是输了，便将月狼之裔还给我。”
月狼之裔？
这个名字，张良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并不明白这个名字代表什么，是一件物品，一个人，一个地方又或者是其他的东西。
不过相比于激情澎湃的头曼，赵爽显得很没有精神。
“和你打架，有什么好处，我干嘛要答应你？”
“月狼之裔十分珍贵，与之相配的，自然也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头曼大手一挥，说道。
“一千匹上好的战马！”
“嗯……”
赵爽其实不想答应，然而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箭术
宫殿深幽，殿宇之中，点点灯火，映照殿堂。
张良在韩王座下，将今日陪同头曼的所见所闻，都讲述给了韩王。
头曼这个匈奴首领，在韩国并不出名，便是在韩国文武群臣中，知晓度都甚低。
韩国处于天下之中，虽然面对四面八方的威胁，但是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胡人的影响，实在有限，几近于无。
匈奴怎么样，强盛也好，衰弱也罢，该操心的是秦，是赵，甚至是燕国，而不是韩国。
最多，在关系韩国外交处境的大臣，会研究匈奴对于秦赵两国军力遏制的能力。
韩王清楚，头曼是一位强力的领导者，匈奴中的狼主。不过在听完了张良的汇报之后，韩王心中还是窝着火。
一打赌就是一千匹战马，进贡给我只有五十匹，拿我当要饭的打发么！
只不过，韩王当着张良这位后辈的面，也不太好发作。
张家世代为相，韩王即使柔弱，可也清楚，这位张家嫡子将来能成栋梁。
“他们要怎么斗？”
“比箭术！”
张良拱手，缓缓言道。
张良的话语虽不铿锵，却十分清晰，传达到韩王的耳边时，韩王是有些错愕的。
和匈奴人比箭术？
韩国出劲弩，相比于弓，弩的适用性要广些，因为弓手比弩手要更难培养。
一般来说，各国军队的弓手培养时间都相当的长，而且价格不菲。有的时候，军队都是临时征召山民加入军队。
这些山民，世代以打猎维生，从小摸弓，有着天然的训练，就和从小长在马背上的匈奴一样。
这些人，都是宝贵的军事资源。
一把弩丢在地上，一个普通的百姓摸索些日子也就会用了。可一把弓丢在地上，对于普通人来说，难以造成有效的杀伤。
普通的百姓既没有这股气力，也没有这个感知力，让弓的杀伤力与精度变得和弩一样。
更何况军队之中，弓手相比弩手，最大的优势在于射速与持续输出能力。
当然提前是，军队中的弓手都受到过良好的训练，足以完成将领布置下的战术要求。
匈奴善骑射，但是匈奴的制作工艺远远不及华夏。
可这个问题，放在匈奴首领头曼的身上并不存在。墨家大统领不可能像列国军队上，在装备上对比匈奴军队获得明显的优势。
“寡人明白了。这件事情，还要子房多多跟进。”
“诺！”
张良远去，韩王坐在自己位置上，心中思考着，这件事情会产生什么影响？
韩王忌惮墨家大统领说的势力，尤其是他与秦军的关系。
只不过，这位墨家大统领却相当的克制，并没有让墨家的势力在韩国急速扩张，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当小的规模。
墨家的大统领似乎没有野心，像是在百越做的事情一样，将墨家的势力渗透进韩国朝堂。
可这在韩王的心中，并不能解除对于这个神秘而又危险的人的防备。
相反，他的心中，更加疑虑重重。
最后，韩王用手拍打着桌案，不满的声音充斥殿宇。
“一千匹战马，欺人太甚！”
……
森冷的树林之中，一个阴郁的人站在一颗古树旁，把玩着指间的一只蜘蛛。
“月狼之裔么？”
赵高的麾下有着一名罗网的探子，正单膝跪在地上。
“是的，匈奴的首领头曼与墨家大统领比斗，赌注便是一千匹战马和月狼之裔。只是属下暂未探明，这月狼之裔是什么？”
“知道了，下去吧！”
赵高挥了挥手，探子远遁。赵高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沧桑的声音。
一名剑客，手持宝剑，出现在了赵高身旁。这名剑客看起来普普通通，一身布衣褴褛，手中宝剑也只是一柄普通的铁剑。
“月狼之裔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胡人部落，典籍记载，这个部落的胡人极其善于驯兽和制作毒药。”
赵高身份卑微，但却有着与身份不相匹配的学识。
“是么？能够价值一千匹战马，想必这个胡人部落对于头曼而言，相当重要。”
赵高不以为然，轻蔑一笑。
“名剑能杀人，你手中的宝剑也能杀人，只要运用得宜，便没有区别。无论是多么庞大与可怕的事物，只要时机得当，便是最为卑小的东西，也能毁掉。”
赵高的话，剑客却是不敢苟同，对于名剑，他有着很强的执着。
“当然不一样，我手中握着铁剑，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名剑，你以为我甘心一直拿着这把铁剑么？”
“放心，我迟早会让你拿到断水的。”
赵高的话语之中，带着无比的自信。
“月狼之裔，终于找到了汉阳君与墨家大统领的关联点了。”
……
暗夜降临，群山之上，俯瞰整个新郑，别有一番体会。
雄伟的城池坐山岭之间，于黑暗之中，闪烁点点微光，清奇至极。
“主上，已经打探清楚，头曼正在调集五十名射雕手，准备与主上一战。”
赵爽一笑，这个头曼虽然嘴上说得很是豪迈，可是心思狡猾，准备得十分充足。
射雕手乃是匈奴精锐，箭术无双。头曼敢带着商队远来，便是依靠这支力量。
与之相对，必然是一场恶战。
不过赵爽担心的，反而是远方的月狼之裔。
月狼之裔在北地休养，那里地广人稀。他们居住的地方，是赵爽麾下的一座马场，附带着周围大量无主的土地。
这座马场因为在边境，地处长城之外，并不在秦军的保护中，有着很大的风险。
事实上，在赵爽接手前，这座马场的前几位主人便遭到胡人几次掳掠，损失惨重。
可在月狼之裔掌控之后，情况便有了改变。
秦人不懂胡人的操作，胡人还能不懂么？
月狼之裔用各种手段解决了前来滋事的胡人之后，赵爽的马场获得了稳定的发展。
只不过，在头曼将这个名字暴露在世人面前后，月狼之裔必定会牵动有心人的目光。
相比于匈奴那边的威胁，赵爽更为担忧的是，秦国内部的敌意。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划下。赵爽抬头，夜幕浓云翻滚。
“这天要变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周全
春雨绵绵，新郑蒙着雨色，墨家会馆之后的湖泊上，波浪翻滚，没有了往日的平静。
赵爽坐在后院屋中，木质的地板上泛着一股寒意。
炉火微微热，泛着猩红的光泽，丝丝丝热意从青铜炉口中冒出，驱散了寒意。
“大统领，秦舞阳和荆轲来了。”
赵爽睁开了眼睛，似乎有些意外。
现在的墨家虽然看起来平和，但是内里却已经生就裂痕。
秦楚之地新兴的墨家势力，绝大部分的人都是赵爽一手提拔，与机关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更与燕、赵之地的墨家势力泾渭分明。
这个时候，秦舞阳与荆轲不在机关城，难道？
赵爽正思虑间，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秦舞阳与荆轲都是一身布衣，手中持剑，而他们中间，则护卫着一名浑身上下不露一丝痕迹的人。
那人掀开了头罩，露出了面容，正是燕国太子燕丹。
“太子殿下！”
赵爽还真没有想过，燕丹会这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燕丹的存在在墨家高层中其实不算是一个秘密，但对于外界而言，的确很少有人能够注意到，隐藏在黑暗之中，却遥受一股庞大江湖势力的人，会是燕国的太子。
但明面上，燕丹其实与墨家没有多少关联。
“大统领！”
燕丹微微点了点头，看了看四周的风景。
“听闻这座会馆的前身是新郑名动一时的紫兰轩，从布局来看，这里的前主人，虽处风尘，却的确是蕙质兰心。”
短暂的夸赞之后，燕丹见赵爽无动于衷，便进入了正题。
“江湖传闻，大统领要与匈奴首领一战，比试箭术，不知可有此事？”
“的确！”
赵爽的回答传来，燕丹微微一停顿，提了一个要求。
“不知大统领可否中止这场比试？”
“为何？”
赵爽有些意外，燕丹的要求，着实有些古怪。
“于燕国而言，东胡乃是北方强敌，而匈奴则能够牵制他们的力量。因此，一千匹战马，会削弱匈奴的战力。”
“殿下是怕东胡会趁机攻打匈奴？”
燕丹摇了摇头，说出的答案却截然相反。
“不，我反而担心，匈奴在实力受损的情况下，会铤而走险，劫掠东胡。从而改变边境的局势，引发动荡。”
“殿下为何如此说？”
“东胡当年先败于我国大将秦开，后败于李牧。东胡久衰，匈奴新盛，且胡人部落，互相兼并并不罕见。头曼并不是一个易与的角色，胡人之性，一旦受到损失，便会疯狂从别人身上弥补。”
说到这里，燕丹面色一变，语态十分诚恳。
“于我个人而言，并不希望匈奴将主力从河南地移动到漠南。这样，秦国便会少了一层牵制，从而对外用兵更加肆无忌惮。”
胡人部落游牧迁徙，拥有着固定的草场地盘，但是会根据其他因素迁徙到别的地方。
这些因素，或许因为气候，或许因为水源，但更多的是出于匈奴上层对于军事上的需求。
燕丹说得很是诚恳，且一点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殿下说得的确有可能。然而此事难办，非我滋事，而是匈奴头曼一定要与我较量高下。”
赵爽微微摇了摇头，他本以为燕丹会纠缠一番，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燕丹点了点头，微微叹了口气，从一旁荆轲手中拿了一个盒子。
“这里面有三枚玄晶箭头，乃是荆轲所得，对于大统领而言，或有帮助。”
赵爽看了一眼燕丹，又看了一眼荆轲，对方似乎没有什么异议。
“如此，就多谢太子殿下与荆轲的美意了。”
“同为墨家之人，自当相互帮助。我与大统领之间，虽然对于这天下的看法有所不同，但君子和而不同，未来的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终究还是不好说。”
“听闻太子殿下最近在筹集马匹？”
赵爽轻轻一言，燕丹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可是他身后的秦舞阳，却是生出了异样之色。
他们筹集马匹之事，乃是秘密，做得很是小心。秦舞阳心中惊奇，大统领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赵爽却没有解决秦舞阳心头疑惑的意思。
“若是太子殿下不弃，墨家在韩国的马场中，还有一百匹马，虽不算良马，也堪驱策。”
“如此，丹却之不恭了。”
燕丹与赵爽叙说了一番，三人便很快离开了。
看着燕丹留下了这三枚玄晶箭头，赵爽一笑。
“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了他。”
燕丹，比赵爽想象得要难对付的多。
一层火焰自屋中燃起，赵爽看了一眼从火焰中走出的女子。
“你到我这里来是越来越勤了，不怕别人看到么？”
焱妃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反问道。
“怎么，你怕被墨家弟子看到，你一个堂堂的大统领，居然和一个阴阳家的妖女走这么近，损了颜面？”
“那倒不是。”
“哼！”
感受着赵爽敷衍的态度，焱妃轻哼了一声。她看了一眼箱子中的玄晶箭头，有些惊奇。
“这么珍贵的东西，可是少见啊！不过，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赵爽心中一抽，感觉焱妃这话大有深意。
“你什么意思？”
“那个叫头曼的匈奴首领和他的手下，我已经解决了。”
焱妃拍了拍手，昂首挺胸，一副求夸赞的模样。
“你不会是将他们都杀了吧？”
“我有这么笨么？他们若是死了，所有人都会怀疑到你的身上。而且，那一千匹战马怎么办？”
“那你是？”
“我在他们的食物中下了阴阳家的秘药，没有性命之忧。外人是看不出来的。他们会变得十分虚弱，气力减半，到时候别说拉弓了，就是拿起弓箭都会变得十分困难。你想赢，轻而易举。”
“你替我想得真是周到。”赵爽眉毛一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匈奴人见势不好，可能会直接跑。”
“他们的手段会如此下作么？”
看着焱妃如此疑惑的模样，赵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急急跑出屋外，下了一个命令。
“快去匈奴人的地方，能抄到些什么就是什么！”

第二百四十八章 讨好
新郑城外，一片荒野之中，匈奴人的营地中，便只剩下了残余的废墟。
也许在长久以来形成的对于感知危险的直觉，匈奴人走得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见势不妙，立刻远遁。当墨家的弟子赶到的时候，只在营地中找到了一批匈奴人没有带走的物资。
阴阳家的据点之中，一个女弟子关上了门。
“护法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女弟子迎了上来，小声翼翼地说着。
“我也不知道，前些日子护法天天出去，行踪神秘。可是这几天却一直待在据点之中，看样子心情很是不好。”
“难道是修炼不顺？”
“护法天资高深，阴阳术的境界已经到了常人难以触及的层面。想必，她此刻正在我等难以想象的境界中探索着吧！”
两名女弟子交谈了几句，在过道中看见了几名围成一圈的男弟子，鬼鬼祟祟的。
“你们在做什么？”
听闻了外界的声音，刚才还在自嗨的几名男弟子，瞬间回过了味。见到两名亭亭玉立的女子就在眼前，那几个男弟子都是一脸嘿嘿的笑意。
“两位师妹！”
“你们在做什么？”
尽管眼前的男弟子装得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可是眼睛尖的女弟子已经看出，这些男弟子身后好像藏着什么？
“没有啊！”
“你们身后藏着什么？”
“真的没有啊！”
细微的争吵声让屋中的焱妃有些恼怒，当她出现在一众正在争执的弟子面前的时候，换来的是一众阴阳家弟子惊恐的表情。
“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那阴阳家弟子不敢违抗，将手中的帛书交给了焱妃。
“素女经？”
焱妃轻微的声音回荡在这过道上，阴阳家的一众男弟子已经是冷汗连连。
“尔等修为尚浅，这阴阳和合之道，只会引得心魔丛生。我阴阳家的弟子，整日被这些小道所吸引，何日能窥破大道？”
“护法恕罪！”
“以后好生修炼，毋生旁心！”
“诺！”
焱妃并没有用太过严厉的手段惩治这些弟子，她本人似乎也没有在意这些人的举动。
没收了这帛书，便带着两名女弟子，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中。
“你们可知这《素女经》是从何处得来的？”
焱妃的追问让两名女弟子感到一阵窘迫，她们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
“护法还记得不久之前被抓住的女弟子么？”
“是她啊？”
焱妃想了起来，为了她，焱妃还闯进了姬无夜的府邸，大闹一场，毁了姬无夜半个府邸。
韩王怒斥姬无夜，限令他十日之内找到贼人，结果这事，姬无夜找了一个替死鬼，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是那名女弟子留下的。她私下对弟子还说过，如果想要讨好自己的情郎，这本《素女经》上的内容很有用。”
焱妃看了一眼帛书上记载的图形，怒声道。
“胡言乱语，你们要以她为戒，切莫生旁心，都下去吧！”
“诺！”
两名女弟子退了下去，若大的屋室之中，焱妃看着这帛书，翻了翻上面的内容，随手一扔。
“什么奇奇怪怪的动作，赵爽怎么可能对这些感兴趣？”
……
山林之中，绿叶沾着雨露。
泥泞的道路上，马蹄声声。
匈奴的战骑在山道上奔驰，除了战马、弓箭与粮食，匈奴人什么都没有带。头曼在意识到了危险之后，轻装简行，立刻离开了新郑。
可是纵驰良久，他身上那股虚弱感却是挥之不去。
正在头曼奔驰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手握长剑，遇见匈奴的数十骑，非但没有退去，反而挥剑迎了过来。
头曼没有拉紧缰绳，反而挥舞马鞭，冲了过去。只是，那剑客剑术高妙，在空中轻轻一击，头曼的坐骑身上起了一道血线。
而后，头曼摔了下来，湿润的泥土作了缓冲，他虽然狼狈，可是却没有受到很重的伤。
剑客打乱了匈奴人的队伍，便纵身离去，场面一度很是混乱。
赵高的身影出现在了一众匈奴战骑之前，显得很是从容。
一支羽箭从远处射来，直取赵高，却见他轻轻一笑，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那支羽箭在快要接近赵高的时候，飞行的轨迹被一股强大的劲力偏转，远离了原来的路线，扎进了泥土之中。
“这便是射雕者的实力么，看起来如此软弱，不堪一击。”
头曼看着眼前的人，质问着。
“你是谁？”
“我只是一个看客。不过与单于之间，将来未尝不能合作。”
“你？”
头曼的轻视赵高看在眼里，不过他却并没有在意。赵高从袖子里拿出了一瓶药，抛给了头曼。
“这可以解你们身上的毒。”
头曼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瓶，眼里不是感激，反而是防备。
“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只是为表诚意罢了，单于放心，以后我们或许还能合作。”
赵高说完，便在那剑客的护卫下，离开了这里。
头曼心中犹豫，最终还是掀开了药瓶，只不过，他不是自己试药，而是招来了身边的护卫。
眼见着护卫在吃完了药后，身体好转，头曼也就不犹豫了，与一众人服下了药。
远处，看着奔走的匈奴人，中年剑客跟在赵高身边。
“为什么要救他们？”
“匈奴人以后有大用。”
赵高看着远去的头曼，缓缓一笑，一只蜘蛛爬上了他的肩膀。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匈奴人居然中了阴阳家的秘药。看样子，阴阳家内部似乎有人与墨家勾连。”
“会是谁？”
剑客的问题让赵高摇了摇头。
“这个等级的秘药，便是普通的阴阳家弟子都能接触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在秦国之内，阴阳家对于罗网而言，也许不是朋友，但最好也不是敌人。将这个消息传回阴阳家，让他们处理门中叛徒，对于罗网而言，不是一件坏事。”
赵高双手负后，阴郁的脸上露出了沉重的表情。
“这天要变了，罗网也是时候做出改变。不然，只会成为他人口中之食。”

第二百四十九章 鲁阳
阴阳家。
巨大的青铜门之前，月神带着阴阳家仅剩的一位长老，守候着。
铜门缓缓打开，从门后传来了东皇太一的声音。
“东皇阁下！”
“本座近来占卜天象，知天意将变。我阴阳家虽蒙大难，五大长老损其四，然群星终究归位。此时，将先补其位，积蓄实力，以待时变。”
“本座近有所悟，伤势好转，闭关之时，将大大缩短。在此时日，尔等好生守护，不可轻启事端。待得天下大变，我阴阳家亦当崛起。”
“我等明白。只是，东君尚在中原，伺机对付墨家，是否将其召回？”
门后长久的沉默，最后换来一声沧桑的声音。
“墨家！”
东皇太一这一声中，蕴含了十分复杂的意味。月神在下，静默不言。
她如此着急想要将东君召唤来的原因，便是不久之前得到了罗网那边传来的情报。
匈奴首领与墨家大统领对阵，对因为中了阴阳家的毒而遁走。这场斗争无疾而终，却让月神有些警惕。
在韩国，有谁会帮墨家大统领？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月神已经隐隐有所察觉。同时，这个答案如果正确，便意味着，焱妃已经知道了墨家大统领的身份。
事态变得相当危险，绝对不能让她再待下去！
月神心中暗暗说着。可是东皇太一的态度，却令人琢磨不透。
“让她回来吧！”
“是，东皇阁下！”
“另外，暂时关闭在山东六国所有本宗据点，撤回所有弟子。”
全部关闭？
月神缓缓行了一礼，心中带着喜悦，却见大门缓缓关闭。
便在青铜巨门阖上的那一瞬间，月神隐隐听见，这大门之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之音，似乎带着浓浓的疑惑。
“云中君！”
“属下在！”
“依东皇阁下之意，将东君召唤来。另外，我近日要往中原一行。”
“月神大人要去中原？”
云中君心中奇怪，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月神将东君找了回来，自己却要前往中原？
“我近日有所得，往中原一行，或有所获。”
“诺！”
……
“真不愧是我的好妹妹啊！”
焱妃看了从阴阳家本舵传回来的情报，愤愤的将手中竹简捏成了灰烬。
由于动作过大，屋外的阴阳家弟子都被惊着了。
“大人，怎么了？”
“没事，宗内传回消息，废除山东六国所有据点。尔等收拾收拾，随我回本舵。”
“诺！”
便在阴阳家弟子走后，偌大的屋子里，焱妃皱着眉头。
“把我调回去，你却要往中原一行？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焱妃白皙的手掌一拍，桌案之上，一份帛书被震了下来。
看着上面的内容，焱妃陷入了沉思之中。
……
“你今天怎么有些奇奇怪怪的？”
赵爽看着眼前的女子，对方的脸上仿佛能掐出水一般，嫩嫩的。
“我有事情要和你说，今天晚上来客房。”
说着，焱妃将一把钥匙塞给了他。
“怎么又是这把钥匙？”
赵爽想起了当日与焱妃的经历，心中有些埋怨。
“少废话，记得一定要来哦！”
说完，焱妃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赵爽面前。赵爽将钥匙揣了起来，也没在意。
墨家的事务近来繁多，赵爽这位大统领，虽然不用管其他的地方，可是秦楚之地的事务，也足够让人头疼。
最为重要的是，随着墨家势力渐渐增强，将会引得原本旧有的势力发生冲突。
赵爽麾下墨侠已经近万，在加上其他部的墨家弟子，足有数万。
短时间内，秦楚之地的墨家势力没有再扩充数量的必要。然而，如何更好的优化势力，却是赵爽需要考虑的。
“主上！”
白凤的到来，打断了赵爽的思绪。
“何事？”
“韩王下令，升司马李开为将，镇守鲁阳。”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可是赵爽还是没有想到，韩王明升暗降，将李开弄到了韩国边境。
“那新郑的兵马呢？韩王决定由谁统管了么？”
“兵权由司马府转向大将军府统管！”
“什么？”
赵爽面色有异，韩王忽然做出了如此重大的调动，不光对于韩国朝局，便是对于整个韩地的江湖都有着重大的影响。
“韩王为何忽然做出如此决定？”
“据说是韩国太子一力促成，但是这其中受了多少潮女妖的影响，便不见得了。”
夜幕扶持了当今韩王，看来暗中又对当今韩国的太子做出了什么承诺，让他转而支持姬无夜。
赵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新郑城的驻军兵马如果由姬无夜管辖的话，对于墨家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韩国太子比之当今韩王，不但更加柔弱，而且昏庸。于夜幕而言，韩太子是比当今韩王更好的拥立对象。”
“主上是说姬无夜想要谋逆？”
“现在还不至于。”赵爽站了起来，挥了挥袖子，“韩王虽然柔弱，可是也懂得权力制衡之道。姬无夜此时还没有谋逆的能力。不过，韩王对于墨家的忌惮，却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原本韩国的局势，是老韩王生前制定的，既让夜幕扶助当今韩王，坐稳内政外交，再以墨家之力，牵制夜幕。
而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司马李开。他特殊的身份与韩王的裙带关系，能够保证对付夜幕的同时，不至于对韩国产生威胁。
可是随着局势变化，韩王对于墨家，尤其是赵爽与秦军靠拢，十分忧虑。
对于韩王来说，墨家终究是外来势力。
而李开，也只是韩王手中的一枚棋子。既然这枚棋子的危害已经超过了他本来的作用，也是时候抛弃了。
赵爽看了一眼白凤，却并不担忧。
“缩减新郑墨家会馆中弟子人数，韩国二十个据点中，保持最低的人数，其余的人，暂时撤往三川。”
“主上是担忧？”
“韩王既然已经撤了李开，那么便是打算削减墨家在韩地的势力。韩王怕是会借助夜幕，如此，不如将明面的势力主动削减。”
光凭墨家在韩地的势力，对付夜幕尚可，可要对付夜幕背后的韩国，则远远不是个。
赵爽一笑，挥了挥袖子。
“鲁阳么？”

第二百五十章 交易
客房之中，宁静异常。
焱妃坐在床榻之上，手里捧着帛书，心里怦怦跳着。
身为阴阳家天资高绝的女弟子，焱妃从小就便修炼各种阴阳术。这帛书上的内容，本来寻常至极，以焱妃的天资，看上几眼便已经记住。
也许出于一个学霸认真的态度，焱妃对于上面的内容与细节，都十分认真的记着。
可出奇的，她今天很是紧张，以至于不时看着帛书上的内容，时时加强记忆。
时间漫长，焱妃盯着客房门，等待着，耳边可以清晰听到街道之上，行人喧嚣的声音。
哪怕这喧嚣之声，传到这里，已经相当细微。焱妃整个人都变得相当敏感，取得了超越寻常的感知力，随之，是她血管中血液加速，整个人都变得有些高昂。
焱妃脸红红的，身体有些酥软，感觉整个人都提不上气，反而有着一股血气郁结在胸口，化也化不开了。
焱妃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状况，心中暗叫糟糕。
难道我走火入魔了？
焱妃这样想着，心中吓了一跳，可是气息脉络运转，并没有什么异常，可是胸口堵着，十分难受。
“这个混蛋，为什么来的这么晚？”
想不明白，焱妃只能靠骂声抒发此刻怪异的感觉。
天已至晚，正当赵爽想要换身装备离开墨家会馆赴约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躁动之声。
“大统领，有大批韩军前来。”
刚刚脱了一半的衣服又重新穿了起来，赵爽戴起了面具。
“随我去看看。”
当赵爽赶到前堂的时候，来者已经闯了进来。绿眉双手负后，在韩兵簇拥中，对赵爽行了一礼。
“大统领！”
“绿眉！”
“大统领能记得我的名字，实在让我感到荣幸。大将军今晚在府中设宴，望大统领赏光。”
“有意思，看这架势，我不去，姬无夜是打算硬请了么？”
“不敢！”
绿眉姿态谦卑，可摆在他身后的一众韩兵，却是虎视眈眈的。
赵爽挥了挥手，身后一众如临大敌与韩军对峙的墨家弟子，收起了手中兵器。
“如此，我就往大将军府中一行吧！”
“请！”
姬无夜的府邸受到损伤，还没有完全修复。那夜焱妃与卫庄动手，在姬无夜的后院开始，也因此，将军府招待客人的前院反而没有多少损失。
说是宴会，不过整个屋子里，也就坐着几个人。
姬无夜、翡翠虎，还有白亦非。
基本上，这就是夜幕内部讨论会议。
“听闻大统领已经在安排墨家的人撤离新郑了。”
姬无夜居高临下，手中握着酒爵，语气之中不带着任何情绪。
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兵权，姬无夜在这偌大的韩国王都，终于不再是光杆司令，说起话来，感觉底气十足。
“大将军耳目真是灵通，我下午下的命令，此刻大将军便已经得知了。”
“我乃是韩国大将军，现在又掌握整个新郑城的城防兵马，自然要对韩国的安危负责。诸子百家，这些江湖势力对于韩国来说，未知福祸，自然要更加慎重才是。”
“那么在姬将军看来，墨家对于韩国，是威胁还是助力呢？”
赵爽面对姬无夜，却是丝毫没有什么不同。也许是赵爽过于平淡的态度，激怒了姬无夜。
只是，姬无夜并没有表现得像是一头激怒的野兽，相反，他身体后仰，手中的酒爵摇了摇，表现得很是从容。
“那就要看大统领是如何做的了？”
略带威胁的话语徘徊在屋宇之中，姬无夜看着赵爽，却见他回过了头，看向了一旁的翡翠虎。
说实话，翡翠虎在一群人中，显得有些虚。
因为他是在这几个人中，实力最为脆弱的。或者说，战斗力不足5。
一旦动起手来，他的处境可是很危险啊！
感受到赵爽的目光，翡翠虎肥胖的身躯，莫名一颤。
“大将军想要什么？”
“玉面飞龙，少给我装疯卖傻，当初你怎么从夜幕手里拿走那二十个据点，如今，怎么给我吐出来。”
姬无夜很擅长威逼利诱，这是他作为上位者的本能。尽管在赵爽看来，姬无夜这些手段有些上不了台面。
赵爽轻轻一笑，双手负后。
“大将军有本事可以自己取啊！”
手中青铜酒具被姬无夜扔在地上，姬无夜站了起来，话语中带着怒音。
“玉面飞龙，李开那碍事的家伙已经注定调往边境。在这韩国，你还能嚣张多久？”
姬无夜有着如此的信心，那是因为掌握兵权之后，这新郑附近江湖势力将会经过一次洗牌，按照夜幕的需要。
毕竟，本是在这黑暗之中存活的江湖势力，如何存在，都要看这地头上谁的势力最大。
以前是李开，不过他做事终究有着原则。可现在换了姬无夜，那就没有多少下限。
“以韩国之大，姬将军此刻还做不了韩王的主，就不用这么着急了。”
赵爽挥舞着袖子，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发出响动声。
“还有一件事情，姬将军似乎弄错了，并不是墨家要依靠李司马。天下之大，江湖之广，也远不止新郑一地。大将军莫要错估了形势。”
见赵爽不为所动，姬无夜攥紧了手中酒具。姬无夜本想要空手套白狼，可是眼前的家伙却是难对付的很。
姬无夜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家伙说得不错，韩王打算削弱墨家，可是姬无夜和白亦非又不是傻子，会替韩王冲在前面。
当然，如果韩王能够正式下令，宣布墨家在韩国为叛逆。那么，姬无夜乐得率领韩国的兵马，将韩地的墨家势力连根拔起。
可问题是，韩王并不肯下这个令，却仍旧指望着削弱墨家的势力。
而眼前之人，也十分狡猾，主动削减了在韩地墨家势力。起码，在明面上是这样。
“大统领，不如我换一个说话。墨家的二十处据点，有几个是夜幕一直想要的。”
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白亦非开口。
“大统领怎么样才愿意达成这个交易？”
“如此，便有些有趣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战备
屋室空冷，翡翠虎看着自己面前的金算盘，有些愣神。
“老虎，别一副丧气脸，矿山不是拿回来了么？”
姬无夜心中虽然不爽，可是脸上还是绷住，没有将太多的负面情绪表现出来。
“可是夜幕又支出了一大笔，非但如此，还把一座竹园抵了出去。”
翡翠虎叫着屈，姬无夜也感觉手中的酒水没有了味道。只不过，白亦非却在那里，自斟自饮。
“有了这座矿山，夜幕的收入会翻上一翻。暂时咬咬牙，便可以撑过去。”
“可是现在账上的钱已经耗尽了，一文的流水也没有了。”
“放心，会有办法的。”
姬无夜瞥了一眼坐在角落中的男子，便是白亦非促成了这次交易。
平心而论，姬无夜是很想要将墨家在韩地绝迹的。与墨家大统领大干一番，让那座讨厌的墨家会馆变成废墟，将墨家的势力驱逐出韩国。
只是姬无夜也不得不承认，白亦非的话有道理。
墨家毕竟不是小势力，夜幕盘踞韩国，如果此时与之开战，并不明智。
哪怕韩王会站在他们后面。
也许天下没有多少人，会比姬无夜更加了解当今韩王的性格。
他软弱、昏庸，但是却绝对不傻。如果见势不妙，一定会甩锅、卖队友。
而且，卖的毫无负担。
可就是这样，姬无夜心中还是不怎么满意，重要的是，白亦非对于墨家的态度，实在太谨慎了些。
“侯爷，这个价格收购矿山了，虽然足够便宜了，可明明还能够更加便宜的。一旦墨家大统领撑不住了，夜幕可是趁机收购。”
白亦非将手中的酒爵放了下来，白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本侯的目的不是为了收购这座矿山，而是将那座竹园卖给墨家。”
姬无夜和翡翠虎面色一变，却见白亦非缓缓一笑。
“墨家大统领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好，天下之大，江湖之广，绝非新郑一地。墨家的对手并不只有夜幕，不久之前的大泽山一战，则证明墨家大统领，或者说他背后之人，究竟在意的是什么？”
姬无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闻道血腥味才展露出来的表情。
“墨家大统领削弱了韩地的势力，明面上是在防备夜幕，根据蓑衣客的情报，实则，墨家正在大肆收购竹、漆、胶、铁、羽等大量的材料。为的是什么？”
姬无夜号称韩国百年最强之将，且不论有没有水分，可是行军打仗之事，他还是了解的。
“墨家在制作箭矢，多大数量？”
“从蓑衣客的情报来看，足以支撑一场大战。而且，这还只是蓑衣客掌握的情报。”
白亦非手中的情报，只是蓑衣客掌握的。可墨家势力分布之广，总有蓑衣客无法顾忌的地方。
“玉面飞龙想要做什么？”
白亦非目光幽远，表情有些戏谑。
“筹措战备，自然是因为战争要到了。”
姬无夜冷冷一笑，手指咔咔作响，表情有些雀跃。
“光凭墨家，消耗不了这么多的箭矢。列国近来没有什么大战。如此看来，秦国那边真的要起纷争了。”
翡翠虎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
“我是真的不明白那些玩弓的，一场大战打下来，起码消耗几十万矢，这可都是钱啊！”
姬无夜却是很兴奋，没有理会翡翠虎的抱怨，看向了白亦非。
“所以侯爷故意给玉面飞龙方便，便是为了加快这场战争的脚步。好让墨家大统领，自己撞上去？”
白亦非冷然，苍白的面孔上看不到一丝血色，可似乎因为预感到了血腥之味满布城池的场景，毛发微微颤动着。
“墨家与罗网，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还真是让人期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
赵爽离了姬无夜的将军府，见天色已晚，想起了焱妃的邀约，随即换了身装扮，前往了那座客栈。
看门的老者见这么晚了，还有人敲门，有些埋怨被人从睡梦中叫醒。
老者提灯，将赵爽带到了房门之前，便缓缓离开了。
赵爽敲了敲门，见里面没有动静，便拿出了钥匙开门。
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里面漆黑黑的，没有一丝动静。
这丫头难道已经走了，还是爽约了？
正当赵爽走进屋子时，一簇火从空中燃烧了起来，焱妃就站在后面。
赵爽吓了一跳，看着此刻的焱妃。黑暗之中，对方的脸看起来有些怪异。
“你干嘛呀，装神弄鬼的，晚上好歹点下灯啊！”
焱妃一声不吭，袖手一挥，屋中灯火被点亮，霎时间，屋中光明。
“这就对了么，找我什么事情？”
赵爽从桌上拿起了一个茶杯，正准备喝口水，回转过头时，却见身后的焱妃，正像是饿狼一样盯着他。
口中的水还没有喝下去就喷了出来，此时的焱妃，气息粗喘，浑身遍布红霞，赵爽摸了摸她的额头，很烫。
“你这难道是走火入魔了。学的什么功法，怎么会这样？”
焱妃没有回答，看着赵爽，目中泛着幽光，像极了一头母狼。
正当赵爽想要运功帮她的时候，焱妃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你干嘛？”
此时那老者一步一步的走，还没有走到楼梯口，就听到身后屋中传来了刚才那个少年男子的声音。
“你脱我裤子做什么？”
“别这样，这种事情急不得，总得按步骤啊！”
“别、别这样，衣服还没有脱呢！”
“啊！”
……
老者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声。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少男少女啊！”
老者轻轻呢喃，忍不住叹息，最终哀叹了一声，走下了楼梯。
楼阁空旷，只剩下隐隐的回音。
春日之景，中原大地夜色无声，正当生气大放，万物复苏。
牡丹花下，春光乍现又隐。山峦起伏，风声轻喘微促。
白浪激浊，艨艟争流勇进。星辰含光，绵绵雾气如线。
汗流如雨，娇指拨弄玉弦。罗袜高挑，粉肩斜露新月。
绵绵情意，总归千般风流，尽化一夜无声。

第二百五十二章 碍事
天色大亮，阳光打在软塌之上，赵爽翻了个身，身旁却是空空的。
他睁开了眼睛，焱妃穿好了衣服，梳理好了妆发，正盈盈站在床榻旁。
见赵爽的目光看来，焱妃拂了拂头发，坐回了床榻之上。
“我要离开了。”
“离开，去哪？”
“宗内发来了密令，阴阳家暂时放弃山东六国所有的据点，弟子撤回本舵。”
在阴阳家，能够命令焱妃的，怕只有阴阳家教主东皇太一了。
“哦，一路顺风。”
赵爽点了点头，手正要伸过去的时候，却被焱妃轻轻打开了。
焱妃凑了过去，一双妙目盯着有些慵懒的赵爽。
“昨夜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赵爽莫名向后一缩，这几个意思，还打算让我负责呗？
却见焱妃拍打着赵爽的肩膀，神色十分严肃。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
焱妃很是认真，帮赵爽拉了拉被子，遮掩了裸露在外的肌肤。
“所以，以后不能和别的女人眉来眼去，尤其是月神。”
赵爽此刻，有着一种自己被别人玩了的感觉。
不行，我得改变这样的颓势。
“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我宗弟子还在等着我！”
焱妃正打算走，赵爽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跟个牛一般将她拽了过来。袖袍在空中招展，焱妃发髻一乱。
“你给我过来吧！”
……
日渐西垂。
阴阳家的弟子准备好了车马，正在新郑城外等候着。
“怎么回事，大人怎么还没有来，这早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了。”
“难道护法大人遇到了什么麻烦？”
“不可能，以护法大人的身手，整个新郑都难有敌手。更何况，即使遇到了危险，东君大人大可以发信号求援，我等便在附近。”
阴阳家的一众弟子中，不乏高手，他们可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够将焱妃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大人来了。”
人群之中，眼尖的一名弟子正见焱妃走过来。
离得近了，他们才发现，此时的焱妃脸色红通通的，气息绵软，身体没有力气，鬓间发丝都有些散乱。
这是怎么了？
一众阴阳家弟子心中有些奇怪，焱妃为何是如此状态。
“大人，你难道是遇到了强敌么？”
“我……没错。”
焱妃挺直了身体，舒展了有些麻痹的大腿。没有意外，她顺着这个话头说了下去。
“昨夜我在新郑城中遇到一强敌，来人修为高深，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他。”
“连东君大人都感动棘手的人，莫非是墨家的大统领？”
“嗯？应该是吧！”
“此獠着实可恶。”
便在此时，一名阴阳家的弟子愤愤言道。
“此獠先是引秦兵毁我阴阳家据点，如今又暗算偷袭。若得机会，我一定要让此獠千刀万剐。”
焱妃看着这名男弟子，眼眸中闪现了一丝杀意，不过，她很快收敛。
“我不在时，宗内有什么消息么？”
“大事没有，不过本家传来消息，因为宗内事务繁忙，月神大人不得已取消了原定的中原一行。月神大人发急信，让我等尽快返回。”
“这样么？那走吧！”
几名与焱妃亲厚的阴阳家的女弟子看着进入马车厢中的焱妃，不知道为何，她听闻了这个消息，好像已经没有了不久前那股急迫感，反而很是从容。
……
庸地。
焰灵姬躺在屋子里，旁边则待着一头食铁兽，手里捧着根竹子，正在啃着。
赵爽的封地中，如今一座主城城墙已然修筑完毕。
群山环绕，城池耸立，河流环绕两岸。江水之上，舟楫争渡。
城中屋舍连绵，城外良田纵横。从焰灵姬所在的山上庄园，可见一片安详景象。这不过是一座小城，却有着一股别样的安宁。
焰灵姬这些日子一直假冒者赵爽的身份，坐镇在这座城中，经历着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她感觉自己都有些胖了。
毕竟，这城中的事情，外事由典庆掌管，内事有白露那个女人做主，焰灵姬基本上不用管。
只不过，前些日子，白露那个女人离开了些时候，而现在，已然回转。
典庆巨大的身躯跟在白露娇小的身躯之后，沉重的步伐踩踏在地上，发出了沉重的声音，惹得焰灵姬身边的食铁兽一惊，手中的竹子都没有握稳。
“典庆大人，主上发来了话，要城中筹集好三千人作战的粮食与物资。另外，点算武库之中的兵器，吩咐好儿郎，做好作战的准备。”
“我明白了。”
典庆点了点头，他看起来粗狂，但是做事细致，滴水不露。
“墨家那边怎么样？”
墨家在这座主城附近建立了几座支城，一如寨堡，由赵爽麾下几名墨侠头领主持，其中大多是赵爽的旧部。
这几座支城存在的目的，除了护卫主城安全，更多则是为了维持赵爽领地中那座墨家工坊运行。
“入春已来，已经制作了十万箭矢。前几天，这些箭矢已经装车运进了库房之中。”
“那就好。主上那边吩咐，至少还要制作三十万箭矢。”
白露自东郡回返，将那边的状况简单叙述了一番。焰灵姬在旁听着，来了兴致。
“这是要打仗了么？”
便是再迟钝的人，从白露与典庆的对话之中，也能够知道，战争将临。
白露摇了摇头。从东郡回返，尤其是接触到了平阳重甲军那等精锐，白露对于军事有了更多的了解。
“局势现在还不至于到那一步，不过主上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秦国内部的局势，已经相当紧张了。”
白露虽然这么说着，可脸上却很平静。焰灵姬看在眼里，轻轻一笑。
“赵爽呢？”
“主上还在韩地，处理那边的事情。”
焰灵姬挥了挥手，感到有些无趣。
“我是真的不明白，他的身份不是已经暴露了么，干嘛还要我在这里装他？”
焰灵姬有些不爽，整日的困在这里，除了一只萌宠，便没有了陪伴。
“这主上或许自有考虑吧！”
焰灵姬双手叉腰，柳眉一竖，有些不满。
“什么自有考虑，我看是他嫌我碍了他的好事。”

第二百五十三章 选择
阴阳家。
大量阴阳家弟子的回归，让阴阳家总部变得有些混乱。
云中君在处理具体的事务，安置各部的弟子。
阴阳家虽然撤回了山东各地据点的弟子，但是这部分人并不多。真正重要的是，各个据点的物资与情报，需要经过一次梳理。
阴阳家经过上一次被秦军围剿事件，损失惨重。
而这一次，阴阳家尊奉东皇太一的命令，开始收缩势力，用以应对秦国内部的危机。
月神可以感受到外界的变化，咸阳虽然依旧平静，可是秦国内部已经暗生潮涌。
随着年轻的秦王年龄将至，这巨大的王国所产生的权力，将要交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中。
只是，秦国内部，却并不太平。江湖之中，更是暗流汹涌。
月神本打算前往中原，可是因为现实之中，阴阳家面对的压力，也不得不留下来应对。
过道之上，焱妃迎面而来，与月神相对。
“东君大人，中原一行，可有战果？”
“那墨家大统领着实狡猾，加上修为高深，我一时也难以拿下。”
月神眯起了眼睛，此时的焱妃似乎变了，有着一种超然的感觉，谈起墨家大统领的时候，也没有了往日的那股执念。
“如此说话，可不像是东君大人的风格。”
“月神大人，不要搞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一样。这些日子以来，我修为日深，参悟境界也随之而上。我越来越明白，阴阳术要更进一步，超越天人极限，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放下。”
焱妃看着月神，虽然嘴上说得很是淡然，然而目光中却带有一股侵略性。
“放下？想不到东君大人最近倒是对道家天宗的理念甚是上心啊！只是不知道，东君大人放下了没有？”
月神的回应却换来东君一笑，十分轻蔑的笑容。
“若不能放下，何以超脱？月神大人，过去的一些事情，过去的一些人，便如海中蜃景，可望不可及。何必执念强求？”
焱妃说完，带着笑容便与月神错身而过。月神看在眼里，忽然感觉很是不爽。
“怎么回事，刚才那个笑容，为什么心里忽然这么不舒服。”
月神摇了摇头，挥去了心中那种感觉，与焱妃相向而行。
……
机关城。
树下春风起，飞花环绕。
丽姬坐在树下，身体周围黑色的气息犹如匹练，将花朵击碎，散落在地。
“短短的时间内，你的修为已经至第五层。墨家这些年来，真是人才辈出啊！”
墨家的巨子六指黑侠来到树下，看着眼前的丽姬。短短的时间内，她的修为已经从第四层突破至第五层。
这样的天赋，实在罕见。
对于一个三流门派而言，重要的是功法；对于一个二流门派而言，重要的是资金；对于一个一流门派而言，重要的是势力。
而像是墨家这等门派，最为重要的是子弟的培养。
像是诸子百家这等势力，其弟子到达一定的境界，便足以在江湖上有一席之地。然而，真正能够走到顶端，成为顶尖高手的，却是寥寥。
要成为顶尖高手，最为重要的还是天资。可这，却偏偏不是后天能够培养的。
当然，也有些丹药能够激发潜能，但是，却不能改变根本的禀赋。
也许，传说中像是聚仙丹这一类的丹药，能够改变，不过却是可望不可及。
“巨子！”
丽姬睁开了眼眸，看见六指黑侠，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我墨家这些年人才辈出，有你、荆轲、秦舞阳、墨鸢等人，未来十年，我墨家之势相比现在，将会越加强盛。”
“那赵爽呢？”
丽姬顿了顿，终究还是说出了这个名字。她不相信巨子会在不知道赵爽身份的情况下，将其收为大统领，并且让他发展这么庞大的势力。
六指黑侠有些惊讶，没有想到弟子中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他不一样。”
赵爽的年纪相当年轻，然而却在墨家之中的地位超过了绝大部分人，几乎只在巨子之下。
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是丽姬并不明白，六指黑侠为什么要这么做？
身为巨子，他不会看不清楚，墨家内部已经开始分裂。除了机关城以及墨家传统势力之外，燕赵之地与秦楚之地的墨家势力已经渐渐分成两拨。
当然，目前这个倾向还不明显，至少，还没有到明面上。
“他的身份相当特殊，又因其过往，如果展露真身，怕是天下动荡，我墨家也会因此而遭受非难。所以，他才一直戴着面具。”
六指黑侠并没有问丽姬是如何知道墨家大统领身份的，因为这只有一个可能，赵爽告诉她的。
“这是一个秘密，除了你之外，墨家之中，不能有任何人知道，包括荆轲、秦舞阳等人。”
“我知道，可我并不明白，巨子为何要这么做？”
丽姬直白问了出来，却换来了六指黑侠一声轻笑。
“你肩负巨大的秘密，可是这天下终究不会这个秘密而停止运转。风云末世，墨家将何去何从，终究不是我的意志所能决定的。”
丽姬似懂非懂，六指黑侠似乎也没有指望她会懂。他挥了挥袖子，对着丽姬嘱咐着。
“好好修炼，将修为提升至第七层。如无意外，我墨家用不了几年，便会多四位年轻的统领。”
看着六指黑侠带着墨眉远去，想起了那晚上面对月神时的无力，丽姬心中仿佛憋着一口气。
统领不统领的丽姬并不在乎，可是这口气一定要出。
……
“大统领！”
李开拱手行礼，他即将离开新郑，此时前来，与赵爽告别。
“你的夫人也跟着你一起去么？”
“是的。”
外出领兵，照例是不能带家眷的。不过胡美人在韩王吹着枕边风，这事也就糊弄过去了。
“那就好，去了鲁阳，要小心，那边形势复杂。另外，我已经暗中派了一百名墨侠，隐藏在那边，如有情况，你可随时调用。”
“多谢大统领。”
正当李开准备离开之时，赵爽忽然叫住了他。
“若有一天要你选择，你会做韩臣还是秦将？”
李开一顿，心中惊诧万分，最后冷静下来，单膝跪在了地上。
“愿从大统领吩咐。”
“如此，去吧！”

第二百五十四章 鬼兵
漆黑的夜晚，一群韩军的士兵在押送军饷。
行经鬼兵谷，周围的气氛变得阴森森的。韩军的士兵训练有素，虽在传说之中的鬼地，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畏惧。
绿眉站在山崖之上，看着底下的人群，月色之中，嘴角浅露笑意。
谷中雾气越深，弥漫整个谷底。绿眉的身影由上跳跃而下，身形优美，可落地的一瞬间，却是消失无踪，一团雾气喷发。
十几个鬼兵自雾气之中涌出，白骨着荒甲，眼洞燃绿火，飘荡在空中，犹如百鬼夜行一般。
韩军的士兵注意到这些鬼兵的时候，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大喊声。
惧怕，让这些训练有素的兵士，此刻表现得比孩童还不如。手中的枪矛本是护卫的工具，此刻却颤颤发抖，浑然忘记了如何使用。
也有几个胆大的士兵想要与鬼兵一战，可当他们手中长矛刺过鬼兵空洞的身躯时，反而招来了屠杀。
前车之鉴，剩下的士兵就更不敢与之对抗，意志稍微坚定着还固守在岗位，其余的纷纷躲了起来，一个个都展露出了畏惧之色，身形佝偻，看样子小心翼翼的。
直到云停雨歇，月色再度上升，雾气消散，鬼兵失去了踪迹，那些躲藏的韩军士兵露出了头，可那些在混乱之中还在坚守岗位的兵士却是一声大吼。
“军饷不见了！”
“军饷不见了！”
相较于之前鬼兵来临之前的混乱，此时韩军的士兵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丢失军饷，押送军饷的主官与士兵，都难逃死罪，说不定，还会祸及妻儿。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心中，都想到了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免除罪责的理由。
“鬼兵？”
韩王宫中，当韩王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勃然大怒。
“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兵？”
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
韩王不知道这个世上有没有鬼，但是他明白，十万军饷就这么没了，在前线的韩军士兵非造反不可。
这个不是什么小事，而是动摇韩国国本的大事。
相比于鬼，他还是更加在乎钱。
“三弟、四弟，你们实在让寡人太失望了。你们不会不知道，此时韩国的情况，也应该知道这批军饷的重要。”
龙泉君与安平君跪在寒冷的地板上，十分惶恐。
“王兄恕罪！”
只是，韩王的怒气却并没有就此减弱半分，埋怨着。
“你们平常老是埋怨寡人不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展露才华。所以这次，寡人让你们去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可你们就是这么报答寡人的么？”
韩王的两个兄弟跪倒在地上，不敢发一言。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诸侯尚不及天子，不管平日里看起来多么柔弱，可真到了此时，韩王一怒，依旧有着王者的威严。
龙泉君身形干瘦，心中有些惧意，可是耳边却传来了他三哥的声音。
“王兄恕罪，王兄恕罪！真的是鬼兵劫道，所有的将士都看到了，我等不敢妄言。将士们更是私下里在传，当年是我们杀了郑国的降军，才引来了今日的祸害。”
“胡扯，白起当年在长平坑杀了四十万赵军，怎不见得秦国有什么鬼兵的传言。”
韩王是真的怒了，以至于说出了身为韩王不能说的话。
“大王，我看这件事情的确有异常，应该派朝中得力之士前去调查。”
便在韩王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头的时候，姬无夜站了出来，拱手言道。
“大将军看，应该派谁去？”
“两位君上都是王族中人，审问他们的也应该是德高望重之人，方能服众，我看相国大人乃是不二人选。”
张开地本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却没有想到，姬无夜将这件事情推到了他的身上。
心中觉得这件事情中有大坑，可是现在的处境，张开地又不好拒绝。
“王上，相国大人年事已高，此案过于诡异，怕是颇耗心血。臣愿意接过此任。”
韩王的目光看向了群臣之中，一个年轻的臣子。
“南宫错，你可有把握？”
“臣当尽力而为。”
“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韩王散了朝会，一众人围在了张开地的身边。
“相国，这姬无夜让您去查此案，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张开地摸了摸胡须，心中也说不好，最终将目光看向了南宫错，嘱咐着。
“此事关系重大，你一定要小心。”
“学生明白。”
……
姬无夜回到了府中，似乎不怎高兴。
“张开地这个老头，替他送死的人还真是多。”
朝会上，张开地手下的官员替他揽下了这个案子么，着实让姬无夜很是不满。
作为韩国世族之首，张开地一向是姬无夜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过碍于他的威望，姬无夜一直有所忌惮，想要找法子拿下他。这个鬼兵案就是最好的借口。
“大将军放心，迟早的事情。”
翡翠虎迎了上来，一脸笑意。
“有了这十万两军饷，咱们夜幕可总算能够喘口气了。”
夜幕这些时间以来，一直陷入了严重的财政赤字之中，这其中，最为主要的原因是给了墨家大统领那二十座据点。
翡翠虎想到这里，有些担忧。
“安平君和龙泉君那边，不会撑不住吧？”
“放心。这两个老家伙可不是傻子，现在这个样子，最多被斥责，要是将我们招了出来，等待他们的可是夺地削爵。”
“可放着他们在那里，总归是个祸患。张开地那群人可不是吃素的。”
“放心，实在不行，将那两个老家伙通通灭口，也省了事后分钱给他们。”
听着姬无夜这肆无忌惮的话语，翡翠虎有些担心。
“可他们毕竟是王族，这样会不会引得韩王震怒？”
他们两个毕竟是韩国王族，又是韩王的弟弟，杀了他们，怕是麻烦会比这次劫饷案更大。
谁知翡翠虎刚刚说完，姬无夜却是大笑。
“老虎啊老虎，这赚钱你在行，可朝堂纷争你可不在行。韩王可不待见这两个弟弟，他们要是死了，韩王收了他们两人的封地，赚的可比我们多得多。”
“那我就放心了。”
“当务之急，是要将这批军饷重铸。”
“我明白，已经让人去做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始作俑者
昔日墨家的铸炼坊，如今由夜幕接手。
墨家弟子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库存模具，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子。
只不过，夜幕并不在乎，当初姬无夜之所以要这座铸炼坊，可不是为了打造铁器，而是为了这次劫饷案做准备。
看着新铸造好的金块被装入箱子中，绿眉向着身边的大将军府的私兵询问着。
“还有多少？”
“就差最后一箱了。”
韩军的军饷打着火印，没有人敢用。否则，被查出来，罪责相当的大。也没有哪个劫匪会如此愚蠢，做这种事情。
为了得到一个隐秘的冶炼的地方，夜幕在与墨家大统领交易的时候，要了这座据点。
这次鬼兵劫饷案闹得如此大，新郑城附近哪个铸炼坊，无论公私，都会被严密的监控，等待着贼人自投罗网。
而夜幕需要资金，相当的紧迫，这此冒险在这里重新铸造。
一旦重新铸造好，便是改头换面，可以重新流入市场。
绿眉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杀意。
“上面吩咐，等铸造好，这里所有的工匠，都需要……”
绿眉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做了一个灭口的姿势。
“属下明白。”
绿眉周围的士兵对于这种操作，很是熟稔。不久之后，当最后一箱金块装载完毕，绿眉便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哀嚎之声。
杀人放火，掩盖无声。
十几名士兵做完了事情，身上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绿眉却已经来不及等待。
“动作利索点，大部队在三里外等待着，今夜要将这批军饷运回新郑。”
“诺！”
十几名大将军府中私兵将几箱军饷运出了铸炼坊，身后是熊熊的大火与淹没在大火之中的铸炼坊废墟。
大批的军士在等待着，他们都是新郑城防兵，看着绿眉带着人前来，为首者不禁问着。
“绿眉大人，这些箱子里的都是什么？”
“大将军的东西，你们最好不要问是什么？”
为首的将官一愣，听着绿眉警告的话语，随点了点头。他虽然是姬无夜手下将官，可是有些事情，还是不敢参与进去。
“不敢，不敢！”
夜幕之所以要将这些军饷掺杂在城防兵押运物资的队伍中，混进新郑，便是为了少生事端。
一者，现在整个新郑城都处在戒备中，若是独自押送，必然免不了被人搜查；再者，姬无夜始终担心这韩地的其他势力，会察觉到此事与他有关，不敢冒险。
有着大部队押送，一般的江湖势力也不敢打主意。
绿眉让人混进韩军的押运部队之后，大部队便向着新郑开进。
“千夫长，此去新郑，最近的不是鬼兵谷么？”
便在队伍经过岔道口时，绿眉将韩军运输队拦了下来。
“鬼兵谷的事闹得这么大，现在兄弟们谁还敢再往那里走？就是白天，附近的百姓都没有人敢经过那里的。”
“可若是绕道，必然耽误时间，天亮之前，怕是到不了新郑。”
在天亮之前，将这批军饷送往新郑，可是姬无夜下的死命令。
一旦有所延误，姬无夜的脾气，可不是那么好相处的。
“千夫长放心，此时的鬼兵谷，应该没有问题。”
“大人为何如此肯定？”
千夫长以及他身旁的参军司马，都有些畏惧。
毕竟，耽误时间问题是小，要是将这批物资丢了，他们可吃罪不起。
“大将军的命令，这批物资必须天亮之前送到新郑。否则，两位怕是要吃大将军的军法。”
“这？”
两人最终还是抵受不住绿眉的威胁，参军司马对着身后的士兵喊了一声。
“转道鬼兵谷！”
便待这个命令下达的时候，整个队伍中的士兵都是一阵吵闹声。最后，千夫长不得不亲自上阵，才压制住了。
“吵什么吵，谁在吵，就把谁脑袋拿了。”
军士噤声，一众人向着鬼兵谷而去。只是，肉眼可见，一众韩军兵士畏畏缩缩，手中的兵器都拿不稳。
便是千夫长与参军司马，都有些惧意。
唯有绿眉和他带来的十几个士兵，自始至终，没有任何的畏惧，昂首挺胸，大踏步向前。
夜渐深，雾渐浓。
鬼兵谷中，一如前些日子被鬼兵劫饷的夜晚，一群士兵早就从当晚遭遇过的韩军士兵口中得到了相关的经验。
正当一众人畏缩前行的时候，绿眉忽然转过了头。
军队行经鬼兵劫饷的事发地，便在几天前他曾待着的地方，传来了异动。
“鬼兵，是鬼兵！”
随后，绿眉身旁的士兵便高呼了一声。
白骨着荒甲，眼洞燃绿火。黑暗之中，上百个鬼兵飘荡在夜空之中，比那晚更加恐怖。
绿眉双眉一皱，高呼一声。
“哪个贼人！”
黑夜之中，在他的眼前，一道光芒闪烁。
绿眉匆匆躲避，滚下了马来。他在泥土地中翻滚，等稳住了身形，周围已经是一片混乱，上千名士兵，都在夜色之中，疯狂舞动着手中的兵器。甚至有人，已经脱离了队伍，向着谷外逃走。
“怎么会这样？”
绿眉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有鬼兵？
可很快，他将这个念头抛下，根本不可能。
“鬼兵发怒了，鬼兵发怒了！”
耳旁不断传来了韩军士兵的高呼声，这一晚的恐慌情绪，要比那一晚更加剧烈。堂堂韩国国都的戍卫，此刻溃不成军，表现得犹如一群乌合之众。
“糟了，军饷！”
绿眉想到这里，穿过混乱的人群，朝着大将军府中的私兵队伍而去。
可等他好不容易到了那里，所看到的是十几具尸体，还有几个早已经空了的箱子。
便在此时，鬼兵失去了踪迹，一切恢复了平常。
韩军的士兵恢复了秩序，千夫长第一句话就是：“物资还在么？”
在手下检查之后，这物资还在的时候，千夫长不禁松了一口气。
只是，此刻的绿眉却是眉头紧锁。
究竟是谁做的？
空荡荡的箱子还有十几具尸体摆在那里，仿佛像是在嘲弄一般，让绿眉握紧了双手，心中生出了怒气。

第二百五十六章 秦使
大将军府。
大堂之中，灯火辉煌，舞姬生姿，水袖飘飞。
姬无夜欣赏着这一幕，很是惬意，手中酒爵缓缓摇动着，酒水晃动，却一丝一毫都没有溅撒出来。
绿眉狼狈的身影出现在了这屋宇之中，单膝跪在了地上。
姬无夜皱了皱眉头，挥了挥手，舞姬退去，殿堂霎时间变得空旷。
“怎么回事？”
“属下该死，那十万军饷被人劫走了。”
“你说什么？”
一股怒气窜起，姬无夜握紧了手中酒爵，可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姬无夜就算再蠢，也不会认为有人能够在韩国新郑附近打败韩军一支千人队，从他们手中夺走物资。
“是鬼兵！”
“你说什么？”
“有人用了跟夜幕一样的办法，在鬼兵谷设伏，劫走了军饷。属下怀疑，这千人队中可能有对方的暗线，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让这么多金子消失无踪。只是，这背后是谁在策划，属下不敢妄自猜度。”
“还能有谁，整个新郑敢与我作对的，除了玉面飞龙还有谁？”
姬无夜大吼了一声，大手一挥。
“召集人马，给我将墨家会馆给围了！”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姬无夜一声令下，整个大将军府的私兵都动员了起来，开始集结。
可正当姬无夜兴师动众准备出发的时候，却被韩王的使者堵在了门口。
“大将军，您这是？”
姬无夜一愣，被黑吃黑的怒火消退，此刻才感觉自己这么做有种贼喊捉贼的意味，随敷衍着。
“本将听说又有鬼兵劫案，因此打算前去探查。”
“有劳大将军了，只是大王召见，还望大将军立刻赶往见驾。”
“尊王命！”
姬无夜挥了挥手，正好马匹都是现成的，他骑上马，带着十几名护卫，向着王宫而去。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堂堂韩国王都，竟成鬼兵肆虐之所。”
姬无夜到的时候，韩王正在发脾气。见到他来，张开地走了出来。
“王上，两件案子相隔不久，前一件是劫走了十万军饷。可这一次，听兵士们说，物资没有损失，丢失的只是大将军几箱私人物品。就是不知，其中是什么了？”
张开地的话看似平淡，可是却暗藏利刃。姬无夜眉头一皱，一旁，白亦非早已经到了。
只是，白亦非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姬无夜硬着头皮，只能说着。
“回禀王上，这几个箱子中装得是一些祭祀用的物品。臣以为鬼兵多年积怨，尚应抚平，才能消弭祸端。可是没有想到，这些鬼兵的怨气，比臣想象得还要大。”
祭祀鬼兵？
大半夜的将东西混在运输队中，这分明是要掩人耳目。祭祀用的物品，需要这么做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运进城中么？
张开地正想要细细询问，揭穿姬无夜这些谎言，可是韩王却表现得很不耐烦，打断了张开地的话。
“大将军有心了，只是此事该如何做？”
此刻的姬无夜陷入了窘境之中。他忽然发现，他给自己挖了个坑。
如果他坚持承认还有鬼兵的话，那么这件案子就不用再查下去了。可问题是，他的钱才刚刚丢了。
案子一结，他找谁说理去？
可如果不承认有鬼兵的话，他刚刚情急之下找的借口，就变得有些蹩脚了。
正当姬无夜感到有些难办的时候，白亦非站了出来，拱手言道。
“王上，臣以为鬼兵之事或有，可是这些冤魂野鬼要那黄白之物又有何用，难道黄泉之下也使得人间财货么？”
“卿的意思是？”
“臣以为这其中必有蹊跷，应当严加审问安平君与龙泉君两位君上才是。不知道南宫大人那边，可有什么线索？”
经白亦非这么一提醒，韩王才反应过来。
“南宫错呢？”
韩王呼喊了一声，却听得身边的内侍说着。
“王上，南宫大人刚刚审问两位君上归来，正在殿外等候。”
“快传！”
南宫错一个大好青年，此刻却是颠颠撞撞，神色慌张地跑进了殿宇之中。
他慌张的样子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韩王质问着。
“究竟发生何事？”
“龙泉君和安平君死了！”
“什么！”
韩王站了起来，殿中大臣无不惊讶，唯有白亦非站在原地，面露微笑。
“你身为主审，却让自己的犯人自尽身亡，该知何罪？”
“臣……臣……！”
“好好说话！”
“是，臣……是鬼兵！”
“你说什么？”
“龙泉君和安平君是死在鬼兵的手中，并且留下了遗书。”
“拿给寡人看！”
内侍将两份遗书呈了上来，不过韩王嫌弃有些晦气，只让内侍远远拿着。
“墨家大统领？”
韩王看着两份供词，口中呢喃着这个名字。
姬无夜看向了白亦非，脸上露出了一抹坏笑。
侯爷，还真有你的。
姬无夜没有想到，白亦非反应居然如此快，已经准备好了一应的布局，直指墨家大统领。
这一次，韩王就算是想要坐山观虎斗，怕也不行，只能冲锋在前了。
“两份供词，是分别在两位君上处找到么？他们有无串联可能？”
张开地质问着自己最为信任的一个属下，对方却给了个否定的答案。
“两位君上分开关押，重兵把守，并无串联可能。”
“王上，王上！”
便在殿宇之中，空气仿佛凝固之时，韩王正要下令，捉拿墨家大统领，却有侍从慌慌张张地前来通报。
“什么事情？”
今夜怎么如此喧嚣，韩王心中越加烦躁。
“秦国的使者来了。”
秦国的使者？
一众人满是不解，这个秦国的使者是怎么冒出来的，不曾听说过啊！
“秦使！是谁？”
“是秦国的汉阳君！”
白亦非目光眯紧了，有些不可思议。这个汉阳君，隐藏在秦国之中，并没有什么名气，可此时出现，绝非偶然。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中。众臣哑然，君王缓缓坐回了自己的王座。
良久，王座之上的韩王缓缓开口。
“有请！”

第二百五十七章 军功
韩王宫外，风声簌簌，静得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直到那一声秦使到，整个殿宇之中，上至韩王，下至众臣，他们凝重的面庞都如冬日寒冰，在春日化了开来一般。
秦国的汉阳君比他们想象得要年轻，听说只有十六七八，可是身形仪度，外表看起来像是二十多。
“见过韩王！”
赵爽一身黑服，身后跟着四名护卫，来到殿宇中央，两班韩臣之中，轻轻行了一礼，并没有露出多少恭敬的态度。
“汉阳君远来，寡人未曾听闻，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对于赵爽，韩王给与了相当大的礼遇，甚至，刚才还怒火从生，仿佛别人欠他钱的模样，此刻也变了，甚至还挤出了笑容。
汉阳君这个名号的分量，韩王自然掂量的出来。秦国内部，吕不韦一系与华阳太后一系一直明争暗斗，这个汉阳君，却可以在两派之间游走，游刃有余，甚至，隐隐已经成为了第三股力量。
“本君自秦国而来，是为了采购我王亲政贺仪，本不想叨扰。韩王盛意，本君承情了。”
赵爽的表现却保持了足够的距离，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韩王看了出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敢在自己面前这样，他心中自然愤怒，然而却不好发作。
“汉阳君说得哪里话，既然已经来了，本王自当好好招待。本王将于明日设宴，引诸卿作陪，请汉阳君一定要赏光。”
“韩王盛情，只是宴会之事暂且放下，本君此来有一事相求。”
麻烦终于来了么？
韩王心中如此想着，脸上的笑容却越盛。
“不知汉阳君遇到了什么麻烦？”
赵爽一笑，在白亦非与姬无夜身上看了一眼，随后又放到了韩王身上。
“说来惭愧，本君被劫了。”
便在赵爽话语刚刚落下，殿宇之中的气氛仿佛压抑到了极点，便如水要开的前一刻。
“谁人如此大胆？”
韩王不想问，可又不得不问。事实上，他根本不关心，管他是谁。可赵爽下一句话，将本快要沸腾的殿宇中的氛围一下子浇灭了。
“鬼兵！”
一股阴冷的寒风吹入，殿宇之中，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坐在王位之上的韩王，更是磕磕巴巴的。
“鬼……鬼兵？”
“汉阳君，究竟发生了何事？又是何物被劫？”
张开地站了出来，仔细询问着。
“本君刚才说了，为了采购我王亲政贺仪，特西出函谷。从泠泉山庄采购了一百坛上好的醇酒，还有不少奇珍，经水陆运输，想要从韩国运往秦国，经过鬼兵谷时，却被劫走了。”
“即是鬼兵，又为何要劫走醇酒，这恐怕有什么缘故吧？”
姬无夜对于眼前忽然跳出来搅局的小子很是不爽，挑着刺儿。
赵爽一笑，看向了姬无夜。
“本君蒙吾王厚恩，手握十万大军。我大军过处，弹指间强敌犹如齑粉。姬将军是怀疑本君在撒谎了？”
“你！”
在这韩国，一向是姬无夜以势压人，什么时候被人反过来压了一头。可他偏偏发作不得，只能暗搓搓的心中说了一句。
十万大军？
秦王什么时候让你掌管十万大军了？
“此案寡人已有眉目，说来也是家丑。我那两个不成器的王弟，畏罪自尽，临死之前交待，他们勾连墨家大统领，里应外合，贪墨了韩国十万军饷。想必汉阳君的美酒也和他们有关。”
“哦？”
韩王本想要将这件事情赖在墨家大统领身上。世人传闻墨家大统领与这位汉阳君关系亲厚，韩王本想要将这个球踢回去，可赵爽显然没有让他如愿。
“这便奇怪了。本君为保安全，特请了墨家为我押运。这墨家大统领也是豪爽，当下便答应了。他这些日子都不在新郑，是如何与韩王的两位王弟里应外合的？”
“这……”
韩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白亦非和姬无夜更是投来了愤怒的目光。
赵爽来了这么一出，让白亦非刚才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汉阳君如此说，是否有包庇之嫌？”
姬无夜最先忍不住，开口说着。
“姬将军是说本君故意撒谎，就是为了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撇清关系？”
“难道不是么？”
“哈哈哈哈！”
赵爽一声大笑，挥了挥袖子，言语之中，杀意赫赫。
“素问姬大将军为韩国百年最强之将，如此羞辱秦国，看来是嫌自己军功不够显赫，故意挑起事端，想要与我秦军一决高下了。”
“战就战，如今楚人就在一旁，时刻盯着南郡。秦军若真的来，我也不怕。”
姬无夜大手一挥，一副悍将模样。
赵爽一笑，轻轻挥了挥手。他身后的护卫，拿出了一份文书，交到了韩王的手中。
韩王一看，面目一变，这是一份战书。
“姬将军既有如此盛情，我大秦敢不奉陪。我十万大军，不日将临荥口。到时，请姬将军多多赐教。告辞！”
赵爽挥袖而去，还未走两步，就听到韩王的怒喝之声。
“姬无夜狂悖，退下！”
便在刚才赵爽拿出战书的时候，姬无夜就愣了。哪有人斗地主出个三对面就直接上王炸的？
“诺！”
姬无夜悻悻退下，韩王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意。
“汉阳君留步，鬼兵之事，韩国一定给汉阳君一个满意的答案。”
“如此，谢过韩王了。只是，十日之内，还望给个答复。”
赵爽说完，连礼都没有行，直接走出了韩王殿。
韩王便站在那里，等到赵爽身影消失在眼前，没入夜色之中，他紧握着双手，怒声道。
“年少气盛，狂妄！”
于韩王而言，为了一个案子，冒着与秦军开战的危险，当然不值得。只是，韩王拿捏不住赵爽的真实意图。
秦以军功入爵，这小子究竟只是想要吓唬一下他，还是真的打算找个由头挑起战争赚取军功？
不管如何，不能给他理由。
“张开地、姬无夜，寡人命尔等全力侦破此案。八日之内，如无所获，罢官去职。”

第二百五十八章 清晰
小河孤舟，飘荡在码头。
月夜雾气淡薄，弥漫在湖水之上，景象混杂难分。
白亦非临湖而立，双手负后。身前，蓑衣客拿着钓竿，独坐在小舟之上。
“汉阳君的货物被劫之事如何？”
“纯属子虚乌有。”
蓑衣客的答案一如白亦非所料，赵爽的出现果然是为了应对那日朝堂之上的针对墨家的谋划，犹如一击重拳，狠狠重创了夜幕。
自此之后，鬼兵一案，夜幕的方向就必须绕开墨家，绕开墨家大统领，从而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汉阳君如此维护墨家，看来江湖传闻他与墨家大统领的关系，的确非比寻常。”
白亦非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对于蓑衣客的判断，他并没有否定，只是又加了一句。
“这个汉阳君行事如此嚣张，且不加掩饰，是真的年少气盛，还是别有所谋？”
白亦非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
“能够和吕不韦这等老狐狸周旋到现在还没有被吃掉，不应该是如此！”
“汉阳君出于汉水之北，那是当年白起拔郢前夺下的土地。当时有不少的秦国宗室、世族随着白起南下，想要混一个军功。只是，这其中不乏有野心的人。当初那些远离咸阳，这座秦国权力之都的人，在今后的岁月中隐藏在那片土地之中，数年之前，赵爽脱颖而出，成为了汉阳君。只是，这其中的细节，却是一时难以找到。”
“皑皑血衣侯，石上翡翠虎。碧海潮女妖，月下蓑衣客。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夜幕四凶将之一的蓑衣客，也有找不到的情报。”
尖细的声音从后传来，白亦非注意到了来者，却没有转身。
这个声音他只听过几次，却已经熟悉。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居然追到了这里？”
白亦非略带警告的话语，却没有让赵高却步。
“新郑城附近水系纵横，这样的小码头，成千上百，蓑衣客有可能出现在其中任何一座。孤舟入江海，难以觅其踪。”
“可是你还是找来了！”
相比于白亦非，蓑衣客更加在意此时赵高的出现。对于一个情报贩子来说，隐秘就是唯一的武器。
一旦失去，代价怕就是生命。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如果在平时，自然无法找到。可是情报贩子最为重要的时刻，却是找到他最容易的时候。”
一只蜘蛛爬上了赵高的肩头，他的脸上充满了自信。
“罗网曾经调查过赵氏，结果进去一个死一个，毫无音讯。赵爽出身神秘，但毫无疑问的是，屯留之乱后，原本支持成蟜的宗室、世族，还在位的几乎都依附上了他。汉阳君的实力不可小觑。”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白亦非对于这些并不感兴趣，因为只有对秦国内部的情况稍微在意些，这些不过是陈词滥调。顶多，罗网的视角更加贴近，收集的信息也更加详实。
“听说夜幕遇到了麻烦？”
“的确！”
白亦非看了蓑衣客一眼，对方驾舟远去，离开了这片码头。
“你想要说什么？”
“还是那个提议，我们可以合作。”
白亦非挥了挥袖子，脸上的表情很是淡漠。
“如果你只是想要和我说这个，那本侯便不奉陪了。”
“时移世异，赵爽已经出招。情况已经不同，夜幕岌岌可危。侯爷真的不在意么？”
赵高盯着经过自己身边的白亦非，问道。
“夜幕的危机并不等于我的危机。我就是夜幕，可夜幕并非是我。”
白亦非的话引得赵高一笑。
赵高此刻似乎有些明白白亦非的心态了，夜幕的首领是姬无夜，可对于像是夜幕这样的组织来说，首领并不是最为重要的。
真正重要的是，夜幕这样的组织出现，能够给幕后的人带来什么？
这个夜幕没有了，白亦非亦可以再操弄出下一个夜幕。
所以白亦非并不在乎。
“你现在还不是罗网的主人，甚至，不能操控罗网的走向。也许以后，我们会有合作的机会。”
两者身份悬殊，然而白亦非却是有兴致和这个身份低微的人诉说着。
理智告诉白亦非，这个叫赵高的家伙，并不简单，是相当危险的家伙。可正因为此，白亦非才感兴趣。
“秦国的汉阳君叫赵爽，昔日赵国的大将也叫赵爽，侯爷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赵高的话让白亦非停止了脚步，他转过了头，问道。
“你知道什么？”
“我只是觉得，短时间内天下出现了两个叫赵爽的年轻人，搅动风云，实在是太巧了一点。”
“我还以为你有着有趣的东西，想不到还是猜测。”
赵高的眼眸之中闪烁一丝幽光，脸上更添几分阴郁之色。
“如果我能证实两者的关系，那么将会是刺向赵爽最为锋利的剑。罗网此刻面对的也将迎刃而解。”
“我对空口白话没有兴趣。相比于你那虚无缥缈的猜测，汉阳君与墨家大统领之间的关系，才是我在意的。”
“墨家的情报，罗网可有不少。应该说，墨家大统领的兴起和汉阳君脱不了关系。当赵爽第一次出现在华阳宫中的时候，玉面飞龙也随之在江湖上展露头角。而随着汉阳君势力壮大，墨家大统领的势力也在壮大。难道侯爷不觉得有趣么？”
“你终于说出了些有趣的东西。”
“财力、人力、物力，要支撑一个庞大的组织，三者缺一不可。罗网调查过，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凭空而来，找不到以往的痕迹。墨家大统领行事滴水不露，这么严密的组织，不可能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人能够做到的。同样，汉阳君也是。”
“看似不可思议，其实内部却有关联。如果我刚才的那个假设成立，那么这一切不都是可以解释了么？”
白亦非正眼看向了赵高，这个有趣的猜测，引发了他极度的好奇心。眼前之人，终于有与之合作的价值。
只是，白亦非还没有张口，他们的耳边，却传来了一声年轻的声音。
“想不到两位对于我的过往如此好奇，我还真是有些受宠若惊啊！”
赵爽一步一步，穿过月下淡薄的烟雾，在白亦非与赵高的视野中，逐渐清晰。

第二百五十九章 同类
江岸边没有一丝的风，随着赵爽的到来，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陷入了无声之中。
眼前的少年出现得是如此突兀，便这样站立在月色之下，一身华贵的白服，恰似传说中的山间俊俏精怪，专门勾引少女吃其心一般。
一瞬间，赵高表现得很是紧张，甚至做好了生死相搏的准备。可他旁边的白亦非，表现得却是很从容。
“汉阳君也有兴致，来这湖边欣赏夜色么？”
赵爽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为的又是什么？是找我还是在找赵高？
白亦非心中充满了种种疑惑，可是外表却依旧冷静。
“良辰美景，月夜孤舟，的确是好一番景致。”
这里的景色，黑黢黢，冷飕飕的，哪有一点良辰美景的影子？
赵爽向前走了一步，白亦非眉头一皱，却听得笑声传来。
“赵从侍，虽说你在太后那边深受重用，怎么连尊卑之序都不记得了么？”
赵高听在耳朵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终究，他还是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君上！”
“声音太小了，本君听不见。”
赵高咬了咬牙，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奴婢……”
夜空之中，风动雾破，赵高的一双瞳孔睁大，骤然而来的压力，让他浑身每一个汗毛都竖了起来。
强大的剑气在黑夜之中显现，却没有表现得多么张牙舞爪，反而收束成一线。
可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来者剑道高深。
赵高抬手，正要戒备，那人已至。黑白双剑在空中出现的那一刻，犹如螳螂的双钳，交错挥下。
赵高向后急闪，双手在前，内息交错，身前形成了一道屏障，与黑白双剑相碰撞的时候，屏障霎时间四分五裂，赵高的身形也被冲力所携，后退了好几步。
玄翦的突击，并没有想要与赵高一较高下的意思。相反，一击占了便宜之后，他收起了手中双剑，回到了赵爽身旁。
“看来赵从侍是真的不懂得尊卑之礼啊！”
赵爽微微一笑，略带戏谑的声音回荡在这湖岸边。玄翦犹如一尊门神，护卫在赵爽身旁。
无形的压力传来，赵高整个人的血液都感到沸腾了。
玄翦的出现代表了什么？
昔日赵国大将赵爽与玄翦的关系，在不少组织眼中都不是秘密。汉阳君将之带到他们眼前，这是承认了他的身份么？
不！
理智告诉赵高，没有这么简单。
赵爽便是再嚣张，也不可能在众人面前承认秦国的汉阳君与昔日赵国大将是同一个人。
难道赵爽是想要灭口？
心中情绪起伏，赵高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湮灭。要灭口，也不可能在这里，白亦非的面前。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地方，也不是一个好的时候。
心中思绪几变，赵高稳定了心神，躬身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君上！”
动作之谦卑，态度之恭顺，声音之洪亮，不禁让白亦非的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看来赵从侍还是懂得礼仪嘛！”
赵高抬起了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那个少年，心中的屈辱感却是犯了上来。
尽管在黑暗之中多年，赵高早已经明白了，卑微是一种武器。可他面对赵爽的时候，还是难以平息心中那股怨念。
“正刃索命，逆刃镇魂。赵爽么？”
白亦非与赵高观感完全不同，语带深意，甚至有一种与老友重逢的感觉。
赵爽微微一叹，有些惋惜。
“昔日赵国大将赵爽不知天时，恃强纵暴。兵锋所过，山川蒙秽，草木枯索。自绝于天，结怨于民。方其一死，爪牙四散，势消无踪，徒增笑尔。”
白亦非脸上的笑容越加灿烂，这一刻，他心中的猜想已经证实了七七八八，这样无耻的人，可是很少见啊！
“然终有天心未泯者，迷途知过，以待奋新。罔不能厥初，惟其终。”
赵爽说到这里，玄翦拱手而道。
“属下多谢君上，今后必当洗心革面，以报君上大恩。”
好一个洗心革面！
这样，便算是今后有人找出了汉阳君与昔日赵国大将的关联，赵爽依旧可以推个一干二净。
“君上如此，可真令本侯有些惊讶。”
白亦非缓缓向前走了两步，一阵风起，他宽大的袖袍作响。
“君上可知，这世上有一个典故叫做掩耳盗铃？”
是的，汉阳君与赵国大将的关系，谁人也不曾知道。可是赵爽来了这么一出，不是自己证实了自己的短处么？
“侯爷误会我的意思了。本君心怀坦荡，又有何要掩饰？魑魅魍魉，又有何惧？”
赵爽抬了抬手，手掌摊开，又轻轻放下。
“有些秘密看起来像是秘密，但其实并不是。”
白亦非看着眼前的少年，已经有数年的时光，他却是越加深不可测。
“这倒是有趣。君上是想要告诉本侯和赵从侍，有些秘密即使大白于天下，也终究是无济于事么？”
赵高眯着眼睛，心中惊诧。他本以为这个秘密足以让赵爽身败名裂，陷入囹圄。可现在，赵爽的表现却超出了他的意外。
“秘密之所以为秘密，便在于它不能大白于天下，否则便失去了意义。罗网与夜幕，盘踞秦、韩两国，根深蒂固。又言，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本君偏要压一压。侯爷以为如何？”
白亦非一声冷笑，指节作响。
“恃强纵暴，君上不怕落得与赵国大将一样的下场么？”
“哈哈哈哈！”
赵爽一声大笑，丝毫不在意，纵声而道。
“那就要看侯爷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自从玄翦那一击后，赵高便变成了一个看客，站在白亦非的身后。可此时，赵爽看向了他。
“赵从侍要与血衣侯合作，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奴婢身份卑微，哪敢与血衣侯合作？君上误会了。”
“无妨。赵从侍职位卑微，却身处要位，一旦有所变故，可要小心抉择。”
赵爽说完，挥手远去。
“赵爽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高看着渐渐消失的声音，喃喃而语。
“这还不明白，他这是在警告，也是在示威。证明你和我，在他的眼中，还有着价值。”
“就为了这个，不惜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白亦非看了一眼赵高，对方脸上的疑惑并非作假。
“秘密是秘密，可未必是最大的。即使知道这个秘密，你又能拿他如何？”
白亦非离开了这里，临走时，他留下了一句话，让赵高在夜风中站立良久。
“他和你不是同一类人。”

第二百六十章 拜会
相国府。
庭院深深，张良执弓而立，百步之外，放着一个靶子。
张良手握软弓，张弓搭箭，一箭便中了靶心。
“子房，你的技艺又长进了。”
君子六艺，射术为其一。
当然，与猎手以箭术狩猎为生，战士在战场生死相搏不同，贵族锻炼射艺更多的只是一种修养，是一种必要的素质。
张家五世相韩，为韩国显贵。如无意外，以张良的才学，将来也会在韩国朝堂占据显要的地位。
张开地对于张良很是满意，日后能继承张家的必是此子。
“祖父，可是为了鬼兵之案而忧虑？”
张良放下了弓，自己的祖父素来持重，可此刻，他的状态显然是心事重重。
“子房，你看出来了。秦国的汉阳君年纪轻轻，却是咄咄逼人。大王命我八日之内侦破此案，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三日了，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当然，由于汉阳君的关系，墨家便不能动了。否则，说不定能有所线索。
毕竟，夜幕与墨家的争斗，韩国不少人都看在眼里。其中胜负，可能不深入了解的人不清楚，但是身为国相，张开地还是了解的。
他不相信这件事情会和夜幕与墨家无关。
“祖父，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子房，你说！”
“鬼兵案已经不是韩国内部的纷争，而是秦与韩之间的对立。”
张开地摸着胡子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脸上带着惊愕。
“你是说秦国的汉阳君真的有攻打韩国之意？不，秦国内部的纷争渐起，他不可能此时将精力放在韩国。”
张开地的判断很是准确，也符合一般韩国世人的看法。只不过张良却是摇了摇头，拱手而道。
“列国形势，瞬息万变。汉阳君是否要攻打韩国，不在于他要不要打，而在于能不能打？兵者诡道也，所有人都以为汉阳君不会打，这便是用兵的良机。韩国之内，并非没有汉阳君在意的东西。”
张开地点了点头，神色开始严肃了起来。
“子房，你有何建议？”
“一者，祖父身为相国，应尽快与大将军达成一致对外的共识。”
“姬无夜！”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张开地便有些鄙夷。对于这个横征暴敛没有丝毫贵族修养的暴发户，韩国不少人从心中就看不起。
“祖父，此刻外敌当前，姬无夜不管如何，都是韩国的大将军。”
张开地勉强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还有呢？”
“找一个能够破案的人，尽快破了这个案子。只要没有了借口，汉阳君用兵于韩就无从谈起。”
“这一件事情，可是比上一件事情要难得多。去哪里找这么一个人呢？”
“孙儿正好认识一个人，也许能够帮上祖父的忙。不过这个人，要祖父亲自去请才行。”
张开地心中有些奇怪，什么人需要他亲自去见，搞得这么神秘？
正当此时，张府的仆从却通报了一个消息。
“相国大人，姬无夜来了。”
张开地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以为听错了，良久，一笑。
“今儿刮得是什么风？”
“看来姬无夜比祖父要更加着急。”
张良拱手言道，缓缓一礼。
“你说的那个人，看来得晚点去请了。”
……
“姬无夜居然被逼得向张开地示好，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么？”
长街小摊，白日的新郑热闹非凡。
赵爽手中捧着一份熟食，听着身旁持剑的卫庄如此问着。
不过赵爽显然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指了指街上。
“韩国的土地是七国中最小的，可是新郑却相当繁华。”
卫庄看了一眼，并不没有放在心上。
“难道你是想要韩国的将相一致对外么？”
“阿庄，你多虑了。”
听着赵爽这么叫着，卫庄很是不爽。
“别这么叫我。”
“姬无夜不可能真的屈服韩国的世族，韩国的世族也不可能真的接受这个暴发户。姬无夜如此动作，是他已经没有了办法，病急乱投医了。”
这个鬼兵案，已经不单单是韩国的军饷问题，而是要揪出一个平息秦韩之争的凶手。
可这个凶手，原本就不存在，姬无夜要怎么找？
韩王柔弱，可早已经洞察了事情的本质，才让韩国的将相一起调查。
当然，除非姬无夜有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将自己献出去，平息这场纷争。否则，便没有这么容易度过这场难关。
可问题是，姬无夜就不是那样的人。如果用韩国去换姬无夜自己的平安，他怕是立刻会答应。可反过来就不一样了，这才是他厚着脸皮去相国府拜访的原因。
卫庄一笑，似乎有些明白赵爽的意思了。
“那么，你又想要从这场危机中获得什么？”
“韩国并不重要，韩国里面的人才重要。”
卫庄看着赵爽，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呦！”
便在此时，一个娇俏蛮憨的少女的出现，打断了卫庄的注意力。
红莲笑盈盈的，却得到了卫庄有些疑惑的声音。
“怎么是你？”
“你这什么态度，不欢迎本公主么？”
卫庄缄默不语，红莲也变了脸色。
“什么嘛，不是赵爽说要和哥哥饮宴，本公主才特意来接你们的么？”
卫庄看了一眼赵爽，有些不高兴。他不满赵爽这个小手段，更不想要让赵爽知道他还是有些小窘迫的，也因此，表现得比平常更加冷漠。
红莲很是不满，本以为自己的出现，卫庄会很高兴。可是对方的态度，显然不在红莲的意料之中。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赵爽一声笑音，将手中的熟食给了红莲。
“公主尝尝看，这家栗子挺不错的。”
“真的么？”
红莲身为公主，然而却并没有拒绝赵爽递来的粗食，反而很高兴地品尝起来，一点也没有尊卑之分的样子。
卫庄看在眼里，红莲这个公主，的确出乎他的意料，有些与众不同。只是，少女的灵动也只是温室之中栽培的结果，没有体会过外面风霜。
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又会怎么样？
卫庄很想知道，却又有些惋惜，不想要去知道。
“小庄，你怎么还不跟上来？”
红莲在后催促，最终，他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不值一提
乐声靡靡，舞姿飘飘。
张开地被张良带到了这座歌舞坊中，显然有些不适应。
“子房，你的朋友究竟是谁，怎么在这里？”
张良不答，只是在前引路。
“祖父，前面就到了。”
移门被打开，坐在里面的人赫然进入了视野之中，是拿着一个玉制的杯子正坐在那里的韩非。
毫无仪态，无礼至极。
张开地见此，很是不喜。可毕竟韩非是公子，他也不好夺门而去。更何况，张良也在，张开地不好扫了自己孙儿的面。
“九公子能够破此案么？”
韩非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此案简单，并不难破。只是，我若是破了此案，还望相国能够向我父王推荐我为司寇。”
夸夸其谈，言过其实。
看着满口大言的韩非，张开地心中下了一个判断，眼前的纨绔公子，实在是有些让人失望。
只不过，张开地还是耐下了性子，问着。
“九公子可有线索？”
“这个案子的关键，其实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那十万军饷，还有一个便是汉阳君所谓的美酒奇珍。”
韩非看似平淡的一言，却让张开地变得慎重其来。刚才的那一丝判断，霎时间有些变化。眼前的公子还是那副夸夸其谈的样子，可说出来的东西却已然不同。
“那该如何寻找？”
“别急，等我请的人到了，自有分说。相国大人、子房，坐！”
韩非随意招了招手，一副心思都在舞姬身上，就如宴请宾客一般，将两人迎了过来。
张开地吐出一口气，最终还是坐到了韩非身旁，有些心烦。
屋中女子芬芳，犹如含苞待放的鲜花，只是屋中三人，只有韩非在欣赏。
直到一声，打破了这个状态。
“哥哥，我们来了。”
红莲推开了大门，却是惊呼一声‘小良子，你也在’，随后才将目光放在了张开地身上。
“老相国，你怎么也在啊？”
“红莲公主，看到老夫不愿意么？”
红莲脸上的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对于这个有些严肃的老头，她可不想要得罪。
“怎么会呢，老相国。”
张开地想要说什么，可是看见红莲身后的人之后，却是站了起来，张良跟随其后。
“汉阳君！”
“相国与子房也在么？”
赵爽行了一礼，带着卫庄走了进来。
“汉阳君，快来看，美人舞姿正妙，这正是好时候。”
赵爽也不客气，坐在了韩非身旁，观看着舞蹈。
这时的场面很是奇妙，卫庄持剑在赵爽身后，赵爽跟着韩非一起看舞姬舞动，张开地看着韩非，心思重重，张良跟在张开地身后，而红莲，则站在张良一旁，也不敢做，显然因为老相国在，红莲不敢表现得太过，只是偶尔瞥了一眼卫庄。
赵爽的出现，让这里变得有意思起来。张开地重新坐下，等待着。
“天下之舞，以赵舞为最。天下之乐，以旷修大师为最高。可惜啊，紫兰轩搬去咸阳之后，新郑之舞，立失三分颜色。汉阳君在咸阳，怕是常去一观吧？”
“九公子说笑了，秦风务实，常曰无衣，被山东六国笑无礼仪，不识雅乐。我虽然去过咸阳，不过这歌舞嘛，也不曾在意过。”
去紫兰轩，赵爽怎么会有机会去在意歌舞？
“是么？秦风慨然而悲壮，豪迈之中带着一股宿命之感。难道金戈铁马，不比这靡靡之乐，要更加洞人心魄么？”
张开地在旁，有些惊讶，两人看起来关系不错，聊天如朋友一般。这样的状况，又让事态变得复杂起来。
“金戈铁马，固然动人心魄。可这个道理，并非所有人都想要懂。所谓大音希声，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懂得。”
韩非举了举手中玉杯，敬了一杯赵爽。
“当年商君入秦，说孝公以帝道，孝公昏昏欲睡；说之以王道，亦让；后说之以霸道，商君是用。在这乱世之中，礼乐是最无用的东西。帝道缥缈，王道难行，唯有霸道，才是各方诸侯所期。于是这天下，乱了五百年。”
赵爽举杯，向着韩非，敬了一杯酒。
“孔子欲复周礼，却受困于陈蔡；杨朱不拔一毛，不为诸侯所容；墨翟兼爱非攻，墨家却为义而衰。天下之势，霸道为先，以法为尊，在于兵农二字，秦国将之发挥到了极致，故而雄于天下。”
张开地莫名的就有些心惊，这场宴会不再是讨论风雅，反而讨论到了天下的局势，一下子就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说好的鬼兵之案呢？
红莲却是有些无聊，听着这些东西，昏昏欲睡，反而看向了卫庄。她忽然发现，这种时候，卫庄越发帅气了。
听着两人的话语，张良面露沉思之色。
“农之为要，兵之为先，天下方能安；法之为骨，礼之为表，天下方能治。”
齐法家与秦晋法家最大的区别，一个重之以法，兼之以礼，而另一个主张无有尊卑，一断于法。
韩非看向了赵爽，目光灼灼。他师承荀子，在齐国受学，然而对于法家的研究，却相当深入。
红莲惊讶发现，自己哥哥此刻的表情，比看美人还要认真。
“礼法为器，兵农为资。欲塑帝道，当横扫六合，涤荡八荒。诸侯束首，四夷厥角。一文字，齐车马，四海……”
“汉阳君，请慎言，这里是我韩国！”
如果是旁人说这话，张开地怕是马上会呵斥狂妄。可是赵爽，张开地心中更多的是不安。
不是他说得不对，而是他说的这话很有可能变成现实。
一文字，齐车马，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天下一统之后那位天子所施行的政策了。
可这个结果，对于韩国来说太过可怕，也太过恐怖了。
相比之下，区区一个鬼兵案，反而不值一提了。
张开地身后不觉得出了一身细汗，他平息了心中的惊恐，回头看了一眼，张良却依旧在沉思之中，似乎有些入迷。
“老夫告辞！”
张开地不愿意再管什么鬼兵案，当即便起身离开。只是，他却将张良留了下来。
留在屋中的韩非，纵声大笑。
“能让老相国如此，君上怕是真的踩到了他的痛点。”

第二百六十二章 帝剑
张良恭送走自己的祖父之后，便坐回了原位，重新变成了一个倾听者。
张开地走了之后，红莲变得很随意，找了个位置便坐了下来。
“什么帝道不帝道的，真是无聊。”
红莲挥了挥手，屋中一直在跳舞的舞姬退了下去。红莲是不明白，为什么老相国听到赵爽所说之后便气呼呼离开了，看样子还有些惊慌。
红莲虽说是女子，可从小在宫中也读过不少书。所谓帝道，上追尧舜，下至三王。总之，都是很遥远之前的事情了。
五百多年前，周幽王崩逝之后，天子权威渐渐沦丧，所谓帝道，早已经在列国争霸的硝烟之中变得渐渐虚无，成了一个传说。
天下的诸侯都不是傻子，明白在乱世之中最为重要的是什么？
要重塑天下的秩序，要荡清四海，要平息数百年的战乱，看起来是一个宏伟高尚，可事实上却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商末周初时的八百诸侯，到了今时今日，真正能够影响到天下局势的只剩下了七个。
这七国的诸侯乃是天下的主人，可帝道对于他们而言依旧难以企及。
因为对手还有六个！
韩非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微微一笑，举起手中酒杯，喝了一口。
酒水甘醇，吞入腹中，有着一股浑厚之感。
“那么依君上之见，当今天下，谁能执帝剑，扫平天下？”
韩非摇晃着手中价值连城的玉杯，似乎没有太过在意。
“帝星将明，执帝剑者当为天子。不过我更加在意的是，谁是铸帝剑者？”
张良看着赵爽与韩非，两个人似乎都有些不甚在意的样子，可是情势却相当紧张。他的眼眸在两者之间徘徊，似乎有些吃惊，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
韩非放下了手中酒杯，白皙的面旁带着醉意，看向赵爽之时，目光变得锐利。
“那么是你还是我？”
便是红莲，此时也已经看出了情势已经不对劲，她轻轻呢喃着，似乎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韩非。
卫庄瞥了一眼韩非，面色冷漠，然而心中对于这段对话却很在意。
“九公子欲铸帝剑，可是韩国却没有必要的材料啊！”
赵爽微微一笑，看出了韩非真实的意图，不愿久留，站了起来，带着卫庄便离开了这里。
离开前，赵爽还留下了一句话。
“九公子，这一次你可是欠我一个人情啊！”
“糟了，被这小子耍了。”
看着赵爽离开时的背影，韩非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好。
两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有关鬼兵案的细节，一旁的张良却是有些不解。
“九公子，你将汉阳君找来，不是因为鬼兵案么？”
“鬼兵案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只要让汉阳君满意了，那么第一层结就解了，剩下的便是那十万两军饷了。如今我欠了他一个人情，他怕是满意了。”
“什么嘛！哥哥你的人情有那么值钱么？”
红莲看着离去的卫庄，心中有些失落，还没有好好说上几句话呢！她精心准备的菜肴还没有上，赵爽这小子就走了，实在让她有些恼火，抱怨着。
“欲塑帝道，当铸帝剑。可这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可是少之又少。”
张良呢喃一声，有些感慨的样子引来了韩非的关注。
“子房，我忽然发现我好想少想了一层。”
“九公子何出此言？”
“说不定你也是能铸造帝剑之人。”
韩非此时的声音没有一点嬉笑之意，张良拱手，似乎不明白韩非这忽如其来这一句是怎么回事？
可紧接着，韩非拍了拍大腿，很着急的样子。
“九公子，你怎么了？”
“糟了，我本来想要让赵爽付这宴会的钱的。没有想到这小子先走了，这么大一笔钱现在要我付，失策了，失策了！”
看着韩非这气急败坏的样子，红莲插着腰。
“哥哥，你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
“红莲你说的倒是说的简单，你受父王宠爱，每月都有不少例钱，我可是个穷小子啊！”
“……”
……
“帝道么？”
黑夜之中，冷风刮过。白亦非站在高塔之上，俯瞰着新郑的夜色，不久之前，发生在舞乐轩的一切，白亦非已然得知。
白亦非一直想要知道赵爽的目的，可真的知道的时候，对方的野心却他想象得要大的多。
为秦国统一天下做准备么？
白亦非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秦国内部的纷争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此刻赵爽的动作，是不是太早了？
这里面，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细节。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落在了白亦非面前。
绿眉半跪了下来，态度十分恭敬。
“侯爷，大将军请您过府一聚。”
“如果是为了鬼兵案，那就算了。告诉大将军，剩下的只要找到那十万军饷也就够了。”
白亦非转过了身，在绿眉讶异的目光中，离开了高塔，向着远方跃去。
……
“白亦非这是什么意思？”
大将军府中，当从绿眉口中得知了白亦非的话后，他很是疑惑。
“难道赵爽那边已经摆平了？”
翡翠虎嘿嘿一笑，奉上了酒水。
“大将军，侯爷既然说了已经没事了，那大致是不会有错的。我们还是想办法，把那十万军饷找到才是。”
翡翠虎敏锐地感知到了事态已经变化了。既然汉阳君已经放手，那么剩下的便只是韩国内部的争斗了。
韩王没有了那一层牵制，对于事态也不会再那么紧张。那么剩下的，便是那十万军饷的归属了。
“大将军，还是尽快找到那十万军饷，才是上策。”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老虎，你不觉得自从那个叫赵爽的小子到了之后，白亦非变得有些奇怪么？”
“奇怪？”
翡翠虎盯着姬无夜，一双大眼睛眨了眨，不明白这么奇怪的话姬无夜是怎么说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感觉白亦非好像离夜幕越来越远了。”
“大将军是否多虑了，侯爷不是一向如此么？”
“但愿是我多心了吧！”
姬无夜喝了一口酒，心中的不安稍稍退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军饷
相国府。
“祖父！”
张良来到张开地书房的时候，他正双手负后，看着夜色。
“如何了？”
“九公子说第一层结已经解了，剩下的便是那十万军饷了。”
“这样么！”
鬼兵案从秦韩之间的纷争，重新变成了韩国内部的矛盾，张开地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汉阳君的肆无忌惮，让他感到风雨欲来。只是，张开地的心中更为担忧的却不是那个少年。列国的封君，其实或多或少都受到限制。起码，现在的秦国还轮不到他做主。
“子房，今日九公子与汉阳君的谈话你也听到了，你觉得如何？”
“自长平一战后，秦国对其余六国中任何一国都有着巨大的优势。可不提秦国是内部的纷争，便是真的用兵于外，若要灭六国，一统天下，此时尚早。且未来的天下该当如何，尚未有定论。诸子百家，都提出了自己的治世主张，也都希望被当权者所用。”
“的确，也许是我多虑了。”
张开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背过身来。
“汉阳君既然已经不插手，或者说，他保下了墨家大统领之后，明面上已经不再插手，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找到那十万军饷一件事情了。”
“这正是我担忧的地方，姬无夜若是知道了现在的状况，那么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尚未知晓。”
这十万军饷，对于韩国来说很是重要，对于夜幕来说，也是一笔重要的资金。
“九公子可有话说？”
“九公子说，他要拜访一下墨家会馆。”
此时的张开地再说起韩非时，已经没有了不久之前的轻蔑，可此时张良的话，却仍旧让他有些不解。
“墨家？”
……
碰的一声。
姬无夜砂锅大的拳头重重敲打在桌案上，声音很大，带着几分怒意。
“想来想去，这件事情与那墨家大统领都脱不了关系。”
绿眉单膝跪在地上，等候着姬无夜的命令。
百鸟作为姬无夜直属的刺杀机构，对于其中的杀手而言，一条条人命，不过是名单上一个个符号。
只是现在，姬无夜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布命令，在百鸟的刺杀名单上多添加一个毫无意义的名字。
翡翠虎坐在姬无夜身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大将军认为是墨家大统领做的，可是墨家会馆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那晚并没有调动啊！”
墨家的大部分的势力已经暂时退出了新郑，只留下了少部分的人马，继续留守。
这点人，在夜幕的监视之下，完全没有做小动作的可能。
姬无夜低头看向了绿眉，询问道。
“城防兵中的内奸找到了么？”
“百鸟的调查有了一些麻烦，城防兵中有不少都是李开提拔起来的，这次李开调防鲁阳，有不少兵将都跟了过去。”
“你说什么！”
姬无夜大怒地站了起来，绿眉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便吼了起来。
“本将军现在接管了新郑的防卫，城防兵所有军籍的调动都要通过大将军府。他们凭什么调动到鲁阳？”
对于一个将军而言，最为敏感的就是自己手中的兵权。对于一个长时间都没有实际权力的大将军而言，就更是如此。
“他们并不是调转军籍，而是作为李开的直属兵马，一起到的鲁阳。”
私兵，在礼乐还没有崩坏的年代里，每个等级的贵族能够拥有多少数量的兵马，都有着严格的限制。
可在现在，只要有钱和土地，便能供养兵马。甚至，山贼水寇之流也能凭借荒山野地，聚集数百人。
李开身为将军，养活个几十上百的私兵，完全没有多少问题，都在许可的范围之内。
听到这里，姬无夜露出了一丝不屑。
“李开连一块封地都没有，他能养活多少兵马？”
“听说有一千人。”
姬无夜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李开连一快封地都没有，光靠他将军的俸禄，怎么可能养的起这么多人？
“大王知道么？”
这件事情有些奇怪，姬无夜不禁问道。
“宫里传来的消息，听说胡美人在韩王耳边吹了不少风。韩王为此赐给了李开不少的金银，并且让武库令挑选了一些装备，送给了李开，让他在军中选择愿意一起前往鲁阳的人马，多少都可以。谁知道，响应的人有千余，韩王也不好改口。”
“哼！他倒是客气。”
姬无夜轻哼了一声，调走一千人，连声招呼都不打，明摆着不把他这个大将军放在眼里。
更为重要的是，这些士兵放着好好的繁花似锦的新郑不待，却愿意去鲁阳这等随时处在别国兵锋之下的边境。
李开能得人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可即使是这样，也不对劲。一千人，便是大王送了不少的金银，可光靠这些钱，也完全不够。”
姬无夜在绿眉面前踱步，满是狐疑的表情。
“难道那十万军饷在李开手中，墨家大统领给我玩这一招，就是为了让李开在外面招兵买马？”
“这……不无可能。”
翡翠虎在一旁，听着姬无夜的话，点了点头。翡翠虎胆小，可是却是相对的，对于弱者，他从不惮露出凶残的那一面。
“侯爷，若是这样的话，李开已经出发，他身边有着一千人，我们想要再夺回那十万军饷，可就难了。”
夜幕并没有正当的理由去搜查李开的行辕，就算有正当的理由，查到了那批军饷，可这十万军饷早已经改头换面，也说明不了什么。
姬无夜想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口旁那个空位，忽然发现，一般到了这个困局时，能够出主意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当日事情仓促，我还没有来得及问详情，与你交手的人是何人”
“那人善用幻术，身手极高，在属下之上，杀死十数名护卫只在十数息间。那夜雾大，属下连那人的面都没有见到，他便完成了所有行动。”
“墨家大统领手下何时有着这样的高手？还是说，他是赵爽的手下？”
姬无夜喃喃一语，大手一挥。
“不管如何，百鸟调配所有力量，监视李开所部，一定要查到那十万军饷所在。”

第二百六十四章 勤廉
午后宁静，湖面波纹不展，像是一面光滑的镜子。
“新郑城中风雨激荡，大统领真的是好兴致。”
韩非站在赵爽身后，悠悠一言。
“九公子来此，为何？”
“为了鬼兵案中，被劫走的十万军饷。”
赵爽转过了身子，头戴着面具，与韩非相处的时候，又多了一份别的趣味。
“九公子是怀疑韩军那十万军饷，是我劫走的。”
“不是怀疑，而是就是你做的。”
韩非的目光锐利，仿佛抓到猎物的野兽，却有着一股不属于野兽的坚定与洒落。
“九公子可有证据？”
“没有！”
赵爽的问题问得有多干脆，韩非的回答就有多干脆。赵爽一声大笑，似乎被韩非的话逗乐了。
“如此理直气壮的指证，却没有任何证据，九公子却是为何？”
“在这件案子之中，鬼兵劫军饷其实发生了两次。第一次是夜幕从韩军手中劫走的，而姬无夜得到这批军饷之后，重新熔炼，转运回新郑之时，又发生了第二次的鬼兵劫饷。”
韩非在赵爽面前来回走动，仿佛那晚的事情是他亲眼见到的一般。
“加害者瞬间变成了受害者，有苦难说。可大统领也明白，夜幕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夜幕在朝堂之上，通过两位王叔之死，成功将矛头指向了墨家，指向了你。”
韩非一笑，似乎很开怀。
“如果夜幕得逞，那么此刻墨家在这新郑怕是难以立足。可是汉阳君的出现，成功洗清了大统领的嫌疑。准确的说，汉阳君让父王难以再对墨家动手。”
“这一局，大统领可以说是全胜。”
赵爽挥了挥手，请韩非坐了下来，替他斟了一杯酒。
“九公子说得没错，这十万军饷确实在我手中。”
韩非举起了手中的杯子，放在嘴边时，停了下来。
“大统领比我想象的要坦诚。”
“我坦诚是因为我知道九公子即使知道一切，也拿我没有办法。更何况，你的父王已经拿到了你那两位王叔的封地，价值要远远高于这十万军饷。秦国已经罢手，这件事情很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这十万军饷皆是民脂民膏，用以护卫韩国。墨家自诩侠义，大统领难道就真的可以昧心收下这笔钱？”
韩非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此刻显得有些严肃，甚至有几分生气。
“当然！”
韩非有些吃惊，赵爽的回答让他有些愣。
“只不过，这并非昧心。墨家并非从韩军手中劫走这批军饷，而是从夜幕的手中。夜幕无恶不作，甚至不惜贪墨民脂民膏。这笔钱落到了夜幕手中，那便不义之财。墨家夺走它，岂不是天经地义？”
“九公子，同样的行为，可是发生在不同人的身上，就有着不同的结果，世事真是奇妙啊！”
赵爽的一番说辞，让刚才还很严肃的韩非不禁露出了笑容。
“大统领是师从名家么？我听说名家的一位新秀公孙玲珑，小小年纪口才无双，能颠倒黑白。观大统领这番辩才，完全不在公孙玲珑之下。”
赵爽心中一笑，这小子损人可是一点都不带着脏字。
“惠子当年是魏国国相，也是声震天下的人物。可惜啊，子孙不肖，有累祖师之名。那辩才无双，到了今日，也只剩下了口舌之利，于事无补。”
韩非轻皱了皱眉头，他刚才将墨家大统领与一个黄毛小丫头相比，本是有意在损他。可是这位墨家大统领反过来又损了回来，嘲笑他现在根本没有办法。
“名家所为，的确与当年甚远。墨子勤廉，甚至拒绝了楚王与越王的封地，只为心中之义。大统领便真的想要那十万军饷？”
面对韩非的质问，赵爽微微斜了斜身子。
“我取那些不义之财，也是为了墨家的弟子。所谓勤廉，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大统领数年来纵横天下，也会缺钱么？”
“老大往往是个空架子，每天眼一睁，就有几万个人要吃饭。试问，常年累月，我还剩下些什么？以一人之微名，却能换得千万人的生存，又有何惜！”
韩非终于再一次领教到了眼前之人的无耻，心中那仅余的耐心也快被耗光了。
他啪的一下，拍打着桌案。
“那么在大统领看来，是那十万军饷重要，还是大统领在韩国的布局重要？”
赵爽一笑，放下了手中酒杯。
“看来九公子这次是有备而来。”
“大统领在韩国花费了数年时光，甚至在先王之时就已经开始布置，便是为了在韩国布置一条可以连接各地的运输线。”
“如今大统领虽然赢了，可是父王是在汉阳君的压力之下，不得已罢手。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墨家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如果说，父王对于墨家的疑心只是停留在表面，那么这一次过后，墨家在韩国的十几个据点，怕是要接连受到打击。”
所谓秋后算账，韩王碍于外部的压力，一时间不得发作，可是事后，有的是办法对付墨家，以报今日心中的那口恶气。
而汉阳君也不可能每一次都能够护得住。
“九公子说得不错，有时候即使胜了，但却与败了没有什么区别。”
“我能帮你！”
韩非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喝了一口酒，似乎这甘醇的酒水有些上头，看起来轻飘飘的。
“我一直以为，在九公子的心中，墨家与夜幕其实没有区别。”
“是没有区别。侠以武犯禁，儒以文犯法，而墨家兼有二者之弊。然而对于此刻的韩国来说，首要的祸患却不是墨家，而是夜幕。”
“有什么区别么？”
“你尚且要脸，而姬无夜却是丝毫没有底线。对付一个要脸的对手，总比一个没有底线的对手要有趣的多。”
“更何况，如今在韩国，墨家与夜幕正处在一个此消彼长的有趣局面之中。打击夜幕，便是帮了墨家。大统领以为如何？”
“九公子放心，十万军饷，马上送到。”

第二百六十五章 隐伏
鲁阳。
来往的马车卸载着货物，急匆匆的士兵将从新郑带来的物资装往仓库。
李开站在将军府前，遥望城郭，一只鸟儿站在城阙之上，呱呱的鸣叫着。
马上就要下雨了，必须在此之前将所有的物资都存储完毕。
山峰高耸，回生群山。
鲁阳依靠地势，与周围的叶、舞阳等地组成了一系列的战略要点，乃是扼守秦军攻势的巨镇。
这些军事要地的背后，则是许地，韩国重要的产粮区。
这片地域形势复杂，秦、楚、魏等国势力多方纠缠，形成了复杂的局面。
“兄弟们，雨快要下了，动作快点。”
李开站在将军府前的街道上，兵士正将武备运进将军府的武库之中。
有别于韩军兵士，作为李开的私兵，他们的一应薪俸都是由将军府提供，武器甲胄也从将军府中的武库中取用，而不是从鲁阳守军的武库。
急匆匆的士兵与一道倩丽的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胡夫人撑着油纸伞，带着两个丫鬟，从将军府中走了出来。
“夫君，后宅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
作为将军，府中的仆役也需要有人管理，胡夫人则是最好的人选。
“那就好，你也去歇着吧，我这里还需要时候。”
胡夫人看着自己的夫君，眼中流露着一股心疼之意。
毕竟，运输物资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随便派一个副将也能做。只是，李开却是事必躬亲。
只不过，胡夫人却没有阻止他的打算，嘱咐了几句，她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走到府门前的时候，胡夫人看着还在街道上指挥李开的越加成熟稳重的脸庞，低下了头。
“叫厨房准备些滋补的汤羹，给夫君备着。”
第一滴雨开始落下，青石砖在雨水的滋润下很快变得湿哒哒的。
在大雨降临之前，最后一批物资被送进了武库。
李开看着武库中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弓、弩，对着守卫的兵士吩咐着。
“小心看守！”
“诺，将军！”
虽然李开刚刚到任，不过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的，巡逻的士兵在府中小心的护卫着。毕竟，这里的环境还陌生。
李开离开武库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桌案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地图，那是鲁阳的守军布置图。
一声鸟鸣，李开很是警觉，从沉思中回过神，片片白羽飘落，其中飘落在桌案上的一片白羽，还沾染着丝丝血迹。
白凤进入了书房之中，身上显得有些潮湿，滴滴雨水落在地板上，发出了轻轻的响动。
“遇到麻烦了？”
李开的目光仍旧在地图上，不过白凤此刻的状况，他依然能够感受到，对方那股从容。
“来的路上遇到了百鸟的人，已经解决了。”
白凤走到了屋中阶段的铜炉旁，温热的炭火烘烤着，他身上的衣衫很快就干了。
“百鸟么？”
“姬无夜看来已经打算盯死你了，百鸟出动的这个人数，实在超乎寻常。”
李开一笑，不过这笑声之中多少带着几分戏谑。
“看来姬无夜是认为那十万军饷在我这里了。”
“姬无夜这个家伙，他的做事风格，实在太粗糙了。不过无休无止的暗夜窥探，也的确让人感到麻烦。尤其是你夫人那边，可能是百鸟攻击你的最大弱点。”
身为姬无夜昔日的下属，此时的白凤却已然对于这位旧主没有了丝毫的感情，包括恐惧与敬畏。
“夫人么？”
李开皱了皱眉头，的确心中有些担心。身为将军，身边护卫重重，百鸟不好下手，可他的家眷却不一样。
“夫人身边的那两个女护卫，她们的身手真的能够抵挡夜幕的暗袭么？”
“放心吧，只要不出这将军府，她们的应对完全没有问题。”
墨家之中多为男弟子，对于防范暗杀即使有经验，也无法派到内眷所在的地方。也因此，赵爽特意从紫兰轩训练的女杀手中挑选了两个，护卫胡夫人。
“那就好。一百墨侠已经安排好了么？”
“都已经隐藏起来了。”
赵爽调集了一百墨侠给李开调用，这些人陆续进入鲁阳，隐藏了起来。
“如今韩王对于墨家的态度，十分暧昧，甚至暗中策动夜幕对付墨家，主上已经打算将在韩国的大部分墨家势力隐伏在暗处，而要做到这一点，则需要将军你的帮助。”
鲁阳是连接交通的要道，赵爽要在韩国隐藏一条交通线，那么没有李开的帮助，那是做不到的。
“我明白。可是百鸟一直盯在这里，接下来的行动怕是很麻烦。”
暗中行事，最主要的便是隐秘。没有了明面之上的方便，但暗中隐伏所需要的人数，也在大幅下降。
“放心，百鸟不可能一盯在这里，只要让姬无夜知道这十万军饷不在这里，那他便不会在这里浪费太多的精力。”
韩王需要姬无夜去处理内外的麻烦事，可是姬无夜已经快要脱出束缚。
情势虽然仍旧可控，可因为姬无夜的贪婪与残暴，夜幕在韩国得罪了太多的人。百鸟是姬无夜的私人暗杀组织，没有了它的震慑，偌大的新郑，姬无夜会显得很无力。
“大统领有办法了么？”
白凤一笑，耳边却听得嘈扰之声，外面却霎时间变得很是混乱。
李开面色一变，跑出了书房，只见得外面的侍卫匆匆向后院而去。
“将军，夫人遇袭了。”
“别乱，各守岗位，看守物资。”
李开心中叹了一口气，府中的侍卫都是出自城防兵，虽然经过训练，已经有了精锐的架子，可是遇突发事件，还是显得有些无力。
李开很明白，相比自己夫人的性命，夜幕更想要什么？对于后院的情况，李开虽然着急，但是并不忧心，他相信赵爽的安排。
有了李开的指挥，府中的侍卫很快变得有序起来。
雨势越大，李开忽然转过了头，从府中侍卫手中接过了弓箭。
一箭射出，屋檐之上，忽然发生了异变。一道黑影在雨幕之中避过了箭矢，身影在空中翻了一个圈，向着远方遁去。
“百鸟么？”

第二百六十六章 怪物
荒野草屋。
看着自己面前有些狼狈的百鸟成员兀鹫，听着他在将军府中的描述，绿眉微微一笑。
“还真是有趣。”
兀鹫的受了李开一箭，手臂上带着伤，不过并没有什么大碍。
“遇到了危险，非但没有去保护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夫人，反而镇守在仓库附近。这个李开，似乎并不像是情报中描述的那样。”
夜幕的计划便是用胡夫人，去吸引李开的注意力，从而让兀鹫探索着仓库的物资，看那十万军饷是否在李开府中？
之所以百鸟如此急切，是因为李开初来，还没有完全掌握鲁阳的情况。随着时间日久，百鸟行动的代价将会越来越大，成功率也会下降。
毕竟，鲁阳是军事重镇，李开是手握重兵的大将。一旦李开掌握情势，百鸟的任务将会变得十分困难。
也因此，尽早确定那十万军饷所在，则是百鸟当务之急。
“的确，他好像是变了。”
兀鹫的一句话引来了绿眉的注意，不过兀鹫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低下了头。
绿眉察觉到了异样，却没有以此逼问兀鹫。
“如果是这样的话，要么李开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爱他的夫人；要么这个人比我们想象之中的要棘手。”
“在黑暗的泥潭中挣扎了那么久，是人都会变的。今日的李开，早已经不是当日那个韩国右司马了。”
沧桑的声音传了过来，当李开的身影到达这里的时候，离绿眉所在的草屋已经不足十数步。
身影从黑暗之中显现，仍然有些模糊。
绿眉眉毛一皱，这雨水声影响了他们的感知，以至于被李开摸近，仍然没有察觉。
不过此刻更惊讶的还属于兀鹫，他对于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
百鸟的杀手本就以迅捷闻名，兀鹫不相信，有人能够在这雨夜跟踪他而不让他发觉。
雨夜跟踪，视野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对于杀手来说，是摆脱敌人的一层最好的伪装。
随着李开的到来，暗夜之中，隐约的身影包围了这荒野草屋之中。
“看来百鸟在周围的探子都被你解决了。只是，却不是你的手下，而是墨家的人么？”
李开身着甲胄，手握长刀。他身边的墨侠则揣着劲弩，对准了草屋。
“没有带兵，是因为兵力集结需要时间。而且我也不确定，我身边和鲁阳守军中，有多少人是夜幕的探子。他们会不会将消息传给百鸟？”
“明智的选择。不过作为韩国的将军，公然站在墨家一边，似乎与韩王的意志相违背吧！”
李开并没有回答，虽然早已经在心中做了选择，可是真的要说出来，要站在韩国的对立面，他还是有所迟疑。
“你是在示弱么？”
“不，我只是想要告诉将军，百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便在这话说完，绿眉捏爆了手中的一颗弹丸，烟雾四起。尽管在雨势之中，烟雾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可是以绿眉的身手，有着这一层掩护，还是能发挥出他最大的优势。
“左三右七，击中流。”
一般来说，弓弩部队都需要统一的训练，并且有着熟练的指挥官，来确定箭矢的方向和落点，用来打击目标，甚至进行大范围的火力覆盖。
这一百墨侠显然接受过训练，在李开指挥下，能够精确的完成打击目标的任务。
数息之间，三轮箭雨射出。雨水阻缓了箭矢的威力，不过在如此近的距离，影响也很有限。
便在烟雾被雨水洗刷殆尽，两名百鸟的成员，一个已然逃脱，另一个则身上受了三箭，被墨侠包围。
李开没有理会逃走的绿眉，一双眼眸看向了兀鹫，眼眸中露出了一丝怒火。
“就在刚才府中，我就觉得你的身手很熟悉。现在看来，果然没错，你居然没有死。”
兀鹫一笑，透露着冷意。
“你都还活着，我怎么可能死？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绿眉行事小心，兀鹫不相信李开事前已经查到了百鸟的据点。更何况，百鸟在这附近的据点也不止一座，李开又怎么会确定他一定会来这里？
“看来你在百鸟之中，并没有学到真的本事。对于百鸟的顶级杀手而言，最为重要的不是刺杀能力，而是搜集情报的能力。”
白凤的出现让兀鹫有些诧异，他轻轻抬起了手，一只谍翅鸟正站在他的手指上，在越见稀疏的雨水中显示出了活力。
数年的时光过去，兀鹫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男子是谁？
不过很快，兀鹫便尝到了眼前男子的厉害。他本已受伤，行动力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白凤一个瞬身，左腿弯曲，在兀鹫根本无法反应的情况下，膝盖顶到了他的腹部。
在受到重击的一瞬间，兀鹫的脸上显露了极大的痛苦之色。他脖颈青筋暴起，瞳孔中血丝。
泛起，口涎从嘴角溢出，几乎失去了战斗的能力。
白凤一击，便没有再下手。兀鹫跪在了地上，一段时间后，才缓了过来。
“好快的身手！”
兀鹫明白，即使他没有受伤，也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对手。更何况，他如今这副样子。
白凤制服了兀鹫，便背过了身子。李开缓缓走来，与白凤错身。
“断发三狼，如今只剩下了你一个。不过，你并非没有价值。”
兀鹫看着李开，被墨侠锁着的他脸上依旧是不甘之色。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过刘意已经死了，就死在墨家大统领的手上。我在百鸟这么多年，查到的线索已经断了。你是火雨公的女婿，难道真的不知道么？”
兀鹫有意无意的暗示着，火雨公宝藏的去处。不过李开显然不在意这些，反而轻轻一笑。
“你好像会错了意，我并不是在说火雨公的宝藏。而是身为断发三狼的你，如果让姬无夜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又会怎么样？”
李开的反应让兀鹫有些意外，而他身旁的一众墨侠和男子，在听说宝藏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触动。
墨家大统领手下的这些人，都是怪物么？

第二百六十七章 猎场
阳光明媚，晴空万里。
刚刚下了一场雨，地上已干，新郑的天空充斥着一股清新的空气。
“哥哥，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那十万军饷还没有下落，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大街之上人流往来，一大早，红莲便缠着韩非。
韩王的八日期限，如今已经过去大半，那十万军饷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红莲是真不明白，自己的哥哥为什么要搅和进这趟浑水之中，好好看戏不行么？
“放心，事情已经安排好了，而今日，应该会有一个了结。”
“了结？”
红莲可没有看到事态有一点要了结的样子，相反，这件事情正越演越烈，她的父王为了这件事情，这几日一直在发怒。
正当红莲醒过神来，韩非已然远去，她在韩非身后大喊了一声。
“我们去哪？”
韩非在前招了招手，留给了红莲一个背影。
“墨家会馆！”
“去那做什么？”
红莲有些奇怪，可还是小步跟了上去。
一大早，墨家会馆前的大街有些冷清，门庭冷落。
在墨家大统领撤去了一大半墨家弟子的现在，墨家会馆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声势与热闹，几乎只剩下了一座空壳子。
几匹马儿在门前的拄马桩前无聊地摇着尾巴，韩非有些奇怪，这一大早墨家大统领就有访客么？
韩非走进了会馆之中，正巧遇到了两名正在从会馆里往外走的墨家弟子。
“九公子，你怎么来了？”
韩非来过这墨家会馆好几次，许多墨家弟子认得他。
“我来找大统领！”
韩非说着，想要往里走，却被墨家弟子拦了下来。
“九公子，我们大统领已经离开新郑了。”
“什么？”
韩非的眼眸徒然睁大，还没有说些什么，他身旁的红莲已经问了出来。
“大统领怎么突然就离开新郑了？”
“南阳那边有些急务要大统领去处理，他昨夜便走了。而且，大统领已经决定，削减墨家在韩国的弟子数量，我们很快也会离开这里。”
“什么嘛！好好的怎么就要离开呢？”
红莲看向了韩非，却见他整个人都有些懵逼的样子，脸上一副被人耍了的表情。
“哥哥，你怎么了，不是说要找那十万军饷的么？”
韩非用手捂着头，有些头疼。
“看来我还是有些太年轻了。”
红莲还很少看见韩非这副吃了瘪的模样，一瞬间，她心中对于此事的好奇心甚至超过了那十万军饷的下落。
“哥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红莲脸上露出了笑容，嘟着嘴，一副吃瓜群众的模样。
“看着自己哥哥出丑，你就这么开心么？”
韩非一脸无奈，对于这个妹妹很是头疼。
“红莲，你知道汉阳君在哪？”
“听宫人们说，好像今天太子请他去猎场狩猎了。”
……
韩国猎场。
“汉阳君，请。”
韩国的太子陪伴着赵爽，在猎场之中走动着，来到了一座圆形的演武场的看台上。
今日韩国太子兴致勃勃，赵爽跟随在他身旁，看着他将太子府中力士都招呼了过来。
“这韩国之人多以为我不通军事，父王也时常叮嘱我多读兵书，其实他们是不了解我，本太子苦心钻研，创造一门陷龙阵，可擒猛虎。”
“哦？想必此阵一定威力强大。”
韩太子拍了拍手，八名身着精甲的力士出现在了看台之下，个个手中拿着精铁制作的骨爪，附在铁骨爪上的链条十分粗。
“我一向以为，什么兵法权谋，都是次要的。打仗，最为主要的甲坚兵利，所以特地令新郑最好的工匠，打造了这些特制的武器。”
嗯？
赵爽回过头来，有些诧异，没有想到这个糊涂的韩国太子说得这话居然这么明白。
“太子果然深通兵法。”
韩太子有些得意，拍了拍手。
作为贵族，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季狩猎都带着军事演兵的目的，带有军事性质。
不过显然，这座猎场并没有这个功效，而是给新郑的贵族娱乐用的。
这座猎场并不大，只有一个山头，里面的猎物最大也只有麋鹿一类。
至于凶猛的熊、虎、犀、兕之类的大型野兽，则根本见不到影子。
十数个士兵推着一个带着车轮的囚笼，带到了看台之下。士兵掀开笼子的那一刻，一只体型巨大的猛虎，正露出一双铜铃一般的凶眸，盯着看台之上的人。
“玄虎？”
“汉阳君好眼光，这种生长在鬼谷附近的猛虎比寻常的虎体型要大三倍以上。我花费重金，才终于找到了一头。”
韩国太子示意手下打开了笼子，圆形的场子里，巨大的铁门落下，其余的人都退了出去，看台之下，只剩下了八名韩太子手下的力士。
“今日正是陷龙阵大放光彩的时候！”
“围！”
韩太子似乎特意想要在赵爽面前，展示一下未来韩国主人的雄姿。
玄虎出笼的那一刻，整个猎场的氛围一变，一旁林中，百鸟惊飞。
八名力士摇晃着手中的骨爪飞出，锁住了这头玄虎。
尖锐的骨爪刺入皮肤血肉之中，似乎激怒了这头玄虎，它大吼一声，想要挣脱束缚自己身上的骨爪。
那八名力士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显得有些吃力。玄虎嘶吼一声，巨大的虎爪拍打在铁链之上，一把掀飞了一名力士。
情势突变，韩太子显得有些惊慌。
“快，锁住它。”
铁骨爪脱离，削掉了皮肉，反而更加刺激了玄虎的凶性。失去了一名力士的牵制，玄虎的动作更加灵敏了些。
很快，剩余的力士也都失去了把控，被这头玄虎击飞。
这里的异常惊动了猎场的守卫，弓箭手赶了过来，布满在看台周围。
“快，快射击。”
情势并没有随着韩太子的嘶吼声有所改变，这里的猎场守卫也显然低估了这头玄虎的力量。一跃而起，玄虎跃上了三人多高的看台，离赵爽和韩太子只有三丈之遥。
“拦住它，快拦住它。”
韩太子惊慌失措，意外放出了他控制不了的猛兽，却难以收场，看着眼前的护卫一个个被玄虎干掉，他颠倒在了地上，也不顾地面的不平整，屁股不断向后挪着。
混乱的情形之中，韩太子发现，他前面的那个少年却一直站在那里，也不移动。
这小子疯了么？
韩太子心中这么认为，可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反过身就向后奔跑着，丝毫不顾那个少年是他的贵客。
只是韩太子在跑了很远之后，回头看一眼那个不怕死的少年有没有被吃掉的时候，却惊奇的发现，阳光之下，那头接连扑杀数十韩军士兵的玄虎匍匐在地上，根本不敢靠近这个少年。
韩太子眼尖，似乎看见那头玄虎巨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着。

第二百六十八章 猛兽
猎场之中，大批的护卫赶来，让韩太子心中稍安。
阳光照耀，有些刺眼，韩太子摇了摇头，擦了擦眼睛，看向了前面那诡异的景象。
看台上下，满布韩军士兵的尸体。那头浑身沾染血腥的巨虎，明明离那个少年只有咫尺，一挥手爪，就能将那个少年像其他韩军士兵一样拍碎。
可是，那玄虎却匍匐着，不敢前进一步。
“太子殿下，那是秦国的汉阳君，如果被玄虎所伤，怕是有大麻烦。”
韩太子有些奇怪，为什么玄虎不动手，可是身边士兵的提醒却让他反应了过来。
“对，快去救汉阳君。”
就在韩太子下达命令的时候，一支羽箭从他的身边经过，飞向了那头玄虎，正中它的头颅。
哦呜一声。
玄虎受了这致命伤，巨大的身躯倒落在地上，很快就失去了声息。
“好箭法，是谁射的箭？”
韩太子有些兴奋，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手下之中还有这等狠人。
“太子殿下，受惊了。”
熟悉的声音让韩太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回过头来，正见他的四弟韩宇走来。
这个比自己高大，比自己帅，还比自己有才学的弟弟，韩太子一向不喜欢。
韩宇身后跟着的人，正是韩宇的义子，韩千乘。
他手中握着弓，刚才的一箭正是他射出的。
“混蛋，刚才那一箭差点射到本太子！”
韩太子立马变脸，气势汹汹，不过韩宇却不在意，只是微微俯身，将这件事情扛了下来。
“为了救秦国的汉阳君，我一时情急，下令千乘射箭，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四弟在许地历练，手握重兵之后，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韩太子阴阳怪气地讽刺着，韩宇远离新郑，是他愿意看到的，可是在许地掌兵，又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许地是韩国最为重要的地区之一，驻有重兵，驻守兵将的人选一向是各方争夺的。
“了解到边境将士之苦，深有感触，与以前是有些不一样了。”
韩宇明白，如果想要争夺王位，那么就不能一直待在许地这个地方。所以，他一有机会，便会想方设法回到新郑。
“哼！”
韩太子冷哼一声，一股气上来，正要说什么，却晕了过去。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韩太子身边的护卫有些担忧，韩宇看了一眼自己黑眼眶的哥哥，没有想到这副被酒色掏空的孱弱身体居然这么弱不禁风。
“太子殿下只是受了惊吓，又奔跑过甚，消耗了太多的体力，一时晕厥，没有大碍，抬下去休息一下就行了。”
韩太子的离去，并没有让韩宇跟上去，他的兴趣并不在这个孱弱的哥哥身上。
韩宇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赵爽身后。
“连玄虎这等猛兽也惧怕的，怕是比之更为凶猛的东西。”
赵爽听着身后的声音，抬起了头，微微一笑。
“四公子是在指什么？”
韩千乘握紧了手中的弓，身为弓手，他的视野相当的清晰。刚才，他分明看到，那头玄虎在眼前的少年面前颤抖的样子。
越是凶猛的野兽，直觉越是敏锐。不远处的这头失去了生息的玄虎刚刚在这个少年的面前动也不敢动，韩千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状况。
也因此，心中更加警惕。
韩宇一笑，相比韩太子，他的确更加有人君风范。
“汉阳君如此年纪，却能在玄虎这等凶兽面前临危不惧，着实难得。”
“四公子过誉了。”
赵爽一笑，回过了身来，面色十分平静，没有丝毫经历危险之后的惊悸之感。
“墨家大统领已经离开了新郑，宇匆匆前来，未能一会，实在有些可惜。听闻汉阳君与之关系亲厚，可否为宇聊表景仰之情？”
“四公子怕是误会了，我与墨家大统领之间，关系泛泛，并不如外人想得那么亲厚。”
“哦？”
面对着眼前的少年，韩宇有着一种无力感。
哪怕他并不知道这股无力感是源于何处，只是有着相似的感觉。
那年，赵国上将军庞煖合纵伐秦，其麾下的黑暗力量与罗网大战，而韩国，就是这方暗战战场之一。
当时，赵国大将赵爽被掳走，他派义子韩千乘去营救，得到的只是一个不要插手的答复。
以他韩国王孙之尊，这个世上有些事情他依旧是无力插手的。
从韩千乘那里得到了这个答案之后，韩宇便是有着这种感受。
赵爽？
当两种感觉折叠在一起，韩宇忽然有着一种错位感，斑驳的阳光照下，对于眼前的年轻人。
仿佛与久远之前的那个惊才绝艳的赵国大将重合在了一起。
韩宇生出了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女声。
“赵爽，终于找到你了。”
红莲带着韩非，来到了猎场之中，见到韩宇时，来了一句。
“四哥也在啊！”
红莲在一众韩国公子之中，关系最好的便是韩非了。也许是年龄原因，红莲对于韩宇并不如对韩非一样亲厚。
韩宇点了点头，却见红莲对着赵爽喊道。
“你实在是太不够意思了，玉面飞龙那个家伙要跑，你居然不吱声，害得我九哥丢了这么大的一个面子。”
韩宇有些惊讶，看了一旁摊了摊手有些无奈的韩非，红莲这副替哥哥出气找场子的样子虽然有些无礼，可看汉阳君的样子，似乎并不在意。
他们三人的关系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韩宇感受到了这些，却没有说出来，静静地看着。
“墨家大统领的事情，我也不好多问。毕竟，相对于墨家而言，秦国的汉阳君只是一个外人。不过九公子的麻烦，我倒是可以解决。”
“真的么？”
红莲表情一变，似乎有些迫切，赵爽要如何拿到十万军饷？
“还记得九公子提到的那个提议么？”
韩非面色一变，他就知道，赵爽若是没有在这件事情中掺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对墨家的提议，汉阳君也有兴趣么？”
韩宇看着这一切，不知为何，他就感觉自己是个外人一般。

第二百六十九章 相聚
猎场亭院。
作为贵族娱乐的地方，这里有着专门供他们闲暇之余休息的地方。
绵绵水流环绕，从亭阁之中的位置上，可以看到不远处草地上麋鹿在奔跑着。
侍从端上了糕点与酒水，便缓缓退了下去。
红莲与韩非坐在了赵爽的对面，红莲握着双手，有些紧张。
“你刚刚说你知道那十万军饷的下落，是真的么？”
“当然！”
一旁的韩非，他的兴致却并不高，倚靠在栏杆之上，看着远处的麋鹿，连侍从端上来的酒水都没有喝上一口。
“在哪？”
“公主认为鬼兵劫饷案是谁做的？”
“哼！这么坏的事情，我猜一定是姬无夜做的。”
嗯？
韩非忽然被自己妹妹的一句话给点醒了。
刚刚他只告诉红莲墨家大统领知道那十万军饷的下落，而没有告诉她具体的细节。可没有想到，红莲居然凭借她野兽般的直觉，光靠猜就猜了出来。
“红莲，不得无礼。”
韩宇从一旁走来，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后，立刻阻止了。
赵爽的秦国的汉阳君，红莲是韩国的公主，而姬无夜再怎么说也是韩国大将军。韩国的公主又怎么能在秦国汉阳君面前去指证一件滔天的大案是韩国大将军做的？
韩宇十分严厉，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只是他的严肃的话语，却与这里谈话的氛围格格不入。
“舍妹年幼，口无遮拦，还望汉阳君见谅。”
韩宇对于红莲的话不满意，可是对于这个话题却相当感兴趣。
“汉阳君刚刚说知道那十万军饷的下落，此事可不是儿戏啊！”
韩宇不同于红莲，非常明白赵爽这话的分量，以及他这话背后将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那十万军饷在哪我知道，只是怕四公子没有胆量去取。”
“哦？”
韩宇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握紧，脸上露出了笑容。
韩千乘站在韩宇身后，明白每当韩宇要做慎重决定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汉阳君不妨说出来，除了王宫之外，在这韩国境内，少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太子府！”
当赵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场面的氛围变得有些尴尬，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韩宇不同韩非，他喝的是茶，可是此刻，端起一半的杯子却停在了半空。
他喝茶的动作一止，抬起了头。在场其余的几人，都将目光看向了赵爽。
“汉阳君，你是在指控我韩国太子监守自盗么？”
韩宇大声质问着，似乎在替太子解围，可心中却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四公子误会了，我只是说若是今晚，四公子去太子府，一定会有所收获。就不知道四公子敢不敢了？”
“汉阳君此话，实属大逆不道，我不敢再奉陪，告辞了。”
韩宇就此离去，过道上，韩千乘跟在韩宇身后，小声说着。
“义父，汉阳君的话不可轻信，若有所失，恐怕会遭大祸。”
“我明白。”
红莲看着韩宇远去，才从惊讶中清醒了过来。
“赵爽，你说得是真的么？那十万军饷真的在太子府中么？”。
赵爽没有回答，可是韩非看向赵爽的眼神却已经变了。
“汉阳君，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韩非的神色已经与刚才不同，带着几分警惕，像是一个卫士，在护卫着什么？
……
大将军府。
翡翠虎跟在姬无夜身后，手中算盘啪啪作响。
“大将军，夜幕此刻已经是捉襟见肘了，这个时候，再给太子府这么大一笔钱，我们……”姬无夜忽然停下了脚步，翡翠虎没有收住脚，撞了上去。
虽然翡翠虎体型庞大，可是浑身都是软肉，与一身横练的姬无夜相撞，毫无意外，跟碰到石头一样，摔倒在了地上。
颠颠撞撞地站了起来，翡翠虎扶了扶帽子，脸上露出的笑容。
姬无夜一脸不爽，看着翡翠虎，声音里满是愤怒。
“你以为我愿意在这个时候给那个废物这么大一笔钱么？可现在，我在朝中的处境相当的危险。”
“危险？”
姬无夜看了看四周，走廊两侧没有一人，心中松了一口气。
“自从那日，我拜访了张开地那个老家伙的府邸之后，在朝中原本支持我的一些人，纷纷和我划清了界线。”
“怎么会这样？”
翡翠虎不明白这忽如其来的变化是怎么回事？身为富商，翡翠虎对于朝堂之上的纷争却是很不在行。
姬无夜这个大将军在朝堂上，一直以来都有不少附庸，可现在，这些附庸反而离开了姬无夜。
“当猛兽无法再保持自己的威慑时原来跟随着猛兽的豺狼走狗，自然纷纷离去，另谋生路。谁也不想要跟着一个摇尾乞怜的家伙。怎么大将军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一声轻音，姬无夜抬头，正见一身黑衣的墨鸦坐在枝头，手里拿着一个果子。
数年未见，自己昔日这个手下已经变了许多，脸上刀刻一般棱角分明，整个人的气质更加成熟。
姬无夜一笑，一拳便挥了过去。一身横练功夫，已至极致，姬无夜身形粗壮，可是却十分敏捷。
为了迎接这个数年不见的故人，姬无夜一上来就是致命一击。
片片黑羽飘落，大树枝丫一声倒落在地。
墨鸦的前面是畏畏缩缩躲在柱子后面的翡翠虎，姬无夜那一拳并没有打在墨鸦身上，当站起来的时候，他脸上表情有些莫测。
“数年不见，你的修为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只是，你现在为谁做事？”
姬无夜找了墨鸦、白凤数年，都没有他们的踪迹。而如今，墨鸦就这么出现在了姬无夜的面前，姬无夜可不认为他有这种闲情逸致。
翡翠虎躲在柱子后面，他很清楚姬无夜的性格，要是能动手，绝对不逼逼。现在这个样子，说明姬无夜并没有拿下墨鸦的把握。
“大将军可想要知道，那十万军饷的下落？”
“你知道？”
姬无夜面带狐疑之色，问着。
“我劫的东西，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东西的下落呢？”
“你说什么？”
杀气一瞬间充斥这方天地，姬无夜看着墨鸦，沉声道。
“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大将军，我已经不是你的手下了。解释我没有兴趣给，不过那十万军饷，你想要么？”
“你要给我？”
“今晚太子府，大将军想要的话，就过来拿吧！”
墨鸦说完，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了姬无夜面前。

第二百七十章 不惜一切
墨鸦走后，翡翠虎离开了柱子，来到了姬无夜的身边。
“将军，这小子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让你去太子府？”
姬无夜面色一沉，对着翡翠虎吩咐着。
“去请侯爷，让他立刻过来一趟。”
姬无夜已经预料到了一场风波即将到来，可是他不知道，这场风暴的源头在哪？
这个时候，姬无夜迫切有所助力，而白亦非则是夜幕最强的支柱。
“可侯爷？”
翡翠虎想要说什么，却被姬无夜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是，我现在就去请侯爷。”
翡翠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里，姬无夜看着眼前被他轰倒的大树，双手紧握着。
……
当翡翠虎风风火火地赶到白亦非面前的时候，对方却是十分闲适地坐在位置上，品着美酒。
“墨鸦么？”
手指敲打着木质的桌案，白亦非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与跟在姬无夜身旁不同，翡翠虎面对白亦非时，不但有着讨好，更多了一分畏惧。
“老虎。”
“小人在。”
“这些年你在夜幕，赚的钱，置的家产也不少了吧！”
姬无夜搓着手，微微笑着。
“多亏侯爷提携，小人在南阳置地三十万亩，负黍置地十万亩，华阳置地三万亩，另外还有各类古董器具……”
翡翠虎将自己的家产如数家珍般的报了出来，不敢有一丝保留，也不敢有所不耐烦。
直到白亦非抬了抬手，翡翠虎才停了下来。
“小半个韩国都是你的了。”
白亦非的话有些夸张，可是作为夜幕最大的财源，翡翠虎自身的身家也的确丰厚。
“不敢，小人只是在替侯爷积累财资。若是侯爷想要取用，小人一定立刻奉上。”
“真的么？”
“小人绝无虚言。”
“本侯要你准备十万金。到入夜之前，一定要准备完毕，你做得到么？”
“这？”
“怎么，你不肯？”
“不是，侯爷，这么大一笔钱，我一时也难以筹集到。不过，夜幕准备了一笔资金，送往太子府。若是动用这笔钱，就可以做到。”
“那就去吧！”
“可大将军那！”
“百鸟现在不在新郑，姬无夜的耳目并没有往常那么灵敏，小心一点，不要被姬无夜察觉了。”
“小人明白了。”
翡翠虎肥胖的身躯消失在了自己的面前，白亦非站了起来，看着新郑城中往来不息的人影。
“太子府么？”
……
“刺杀汉阳君？”
森林之中，光影斑驳。
赵高看着手中的这支竹简，抬起了头，看着面前这个戴着红色修罗面具的刺客，不小心将任务的内容脱口而出。
“这是上面下达的指令，你只要照着做就行了。”
“仓促之间，没有事前周密的安排，便要对付赵爽，这根本不是罗网的风格。”
“罗网是怎么样的，轮不到你来置喙。你只要知道，明日子时之前，汉阳君必须死。为了这次计划，罗网给你配备了五十名地级刺客，十名杀字级刺客，动手的地点，也早已经给你选好了。”
“在哪？”
“新郑，太子府。”
“你说什么？”
赵高阴郁的脸上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了惊讶之色。
“太子府，为何我事前一点也不知道？”
赵高清楚，在这种地方动手，没有内应是根本不可能的，不然罗网怎么会知道赵爽今夜会去太子府？
只是，这内应是谁？
“掩日大人不久之前与韩太子做了一笔交易，罗网付出的代价让韩太子足以抛弃一切。”
赵高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之意，眼前之人想要跟他卖弄玄虚。
可是，能够让一名太子抛弃一切的东西，其实只有一样。
韩国的王位！
……
秦国，相邦府。
“流沙！”
吕不韦坐在自己的书房之中，看着手中的竹简，微微呢喃着两个字。
这是一个近来在江湖上冒头的组织，有着不少奇人异士在其中，只是这样的江湖组织往往如雨后春笋，冒的多，可在江湖的波涛之中翻涌之后，剩下的却不多。
能够让日理万机的大秦相邦注意到这个名字的，只是因为这个组织的首领叫卫庄。
卫庄离开了相邦府，抛弃了门客之位，在江湖上创立了这个组织。
一开始，吕不韦并不清楚卫庄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当新郑城中那场谈话的内容传来，吕不韦才明白，卫庄这么做的目的。
“欲铸帝剑么？”
在长久的时间内，吕不韦一直认为自己才是为大秦的主人铸造帝剑之人，可现在，在那遥远的地方，两个年轻人的谈话，却让他有着一种老之将至的感觉。
而之所以这么感觉，最大的原因，便是卫庄离开了他，转而投奔了赵爽。
“老夫真的老了么？”
“相邦为何忽然如此多愁善感？”
掩日穿着秦军的甲胄，出现在了书房一旁的走廊上。
吕不韦转过了头，看向了掩日。
“长信侯已经久未出使任务了，今日是怎么了？”
掩日一步一步走到了吕不韦的面前，单膝跪下。
“相邦，赵爽那小子近来屡屡动手，大泽山上，更是将六剑奴杀了个一干二净。平阳重甲军也在他的控制之下，再加上昌平君这些人，与之相互勾连。形势对于我等，已经越来越不利了。”
“你想要怎么样？”
“赵爽此时孤身在新郑，身边没有大军，墨家的人也撤得差不多了，正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吕不韦看向了掩日，脸上露出了笑容。
“所以，你打算动手了？”
“相邦应该知道，虽然不知道赵爽为何要去新郑，可他一旦回到咸阳，对于我等来说，绝不是一个好的消息。恳请相邦相助。”
“你想要让我怎么做？”
“洛邑附近有相邦的兵马，恳请相邦在关键时刻，调动兵马，阻截王齮的援军。”
“本相可以答应你，不过剩下的，要你自己去做。”
“多谢相邦！”
掩日拱手拜谢，离开了这座书房。
吕不韦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着这座空旷的书房，微微说了两个字。
“蠢货！”

第二百七十一章 仓促
日沉西下，月临梢头。
韩国的太子府中，舞乐声起。
整座太子府占地广阔，几乎占了一个城区，分四门八座。
太子有着属于自己的卫兵，护卫着自己的府邸。身为一个国家的继承人所应有的权力，韩太子府中所有的设置几乎都像是一个小朝廷。
只是，韩国兵力拮据，韩太子麾下的率卫虽然精锐，然而数量却不多，只足够守卫府邸。
在白天猎场之中受了惊吓之后的韩太子，并没有取消晚上招待秦国汉阳君的晚宴。
“太子殿下在哪，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贵族的礼仪一板一眼，看起来热闹，然而却有着规矩。在传统的老贵族看来，丝毫不能出差错。
秦国的汉阳君马上就要到了，韩太子也应该出现在正堂府中，作为主人，迎接来客。
这次宴会，看似是简单的饮宴，然而在太子府的属官看来，却有着重大的政治意义。
“太子殿下从猎场回来之后，就受了惊吓，正在后院休息。”
太子属官身前的侍女低着头，缓缓说着。
“这都什么时候了，太子殿下怎么还不起来，你去请太子殿下，切莫耽搁了时辰。”
“可太子殿下吩咐不能打扰他。”
侍女深知韩太子的脾气，不敢打扰。太子的后府，属官又不好进去，一时间，却是犯了难。
“这可怎么好？”
正当太子的属官在着急的时候，韩太子却不像侍女形容的那样，身子虚弱，反而很有精神地站在后院居所一侧的角落里。
房子周围空荡荡的，没有太子府的侍卫与宫女。唯有一人，站在韩太子身前。
“你是罗网的人？”
韩太子站在台基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人，面色阴郁，一身红黑相间的衣服。
赵高并不愿意在韩太子面前暴露自己真实的身份，事实上，他对于今晚的刺杀很不看好。
“在下是罗网前来主持今晚之事的人。”
“也罢，白日里，我曾想借玄虎杀死那小子，可惜我四弟坏了我的事情。”
赵高一脸惨白，尽管他的脸看起来本来就有些白，可听着今晚刺杀的协助者的话，心里拔凉拔凉的。
靠一头玄虎就想要解决赵爽？
赵高几乎以为自己听着的是一个笑话，可是看着韩太子那副认真的脸庞时，他本是哇凉的心又是一抽。
“睿智之人也总有失算的时候，太子殿下务需忧虑，今晚的事情一定可以成功。”
尽管如此，可是赵高还是不得不安慰眼前之人。或许说，与其是在安慰韩太子，不如说是在安慰他自己。
“此事一成，罗网答应我的事情呢？”
“殿下放心，洛邑附近的秦军即将开拔，有他们的牵制，白亦非的白甲军将无所作为。到时候，韩王一死，殿下继位顺理成章。”
“这就好。”
赵高说完，便朝着远方而去，尽管他心中不安，可是罗网的任务他必须要完成。
“若非姬无夜太过无能，本太子又何须借外人之手？也罢，今夜过后。”
韩太子悠悠一叹，仿佛智珠在握，大局已定。
“殿下，姬将军来了。”
不久之后，太子专门替他传递隐秘消息的内侍来了。看着韩太子，小声说着。
韩太子面色一变，问道。
“就他一个人么？”
“是的。”
“让他在侧殿见我。”
韩太子吩咐了一声，侍从小跑着退了下去。韩太子脸上有愠怒，今夜本来是姬无夜送钱来的，可现在，他却只有一个人来。
“真是越来越无能了，连这点事情也办不好。”
姬无夜憋了一肚子气，本来他想要让翡翠虎将白亦非找来，一同商量墨鸦出现的事情。
可是，白亦非非但没有叫来，连翡翠虎也消失了。
正当姬无夜犹豫不决的时候，太子府的人又来了，将他叫过来，说是陪宴，可是却将他带到了这座侧殿。
屋门打开，韩太子出现在了姬无夜的面前。
“太子殿下！”
尽管心中不满，可是手头上的礼仪却是做足了。
“今日将姬将军找来，有一件天大的事情需要姬将军帮忙。”
“不敢，但凭太子殿下吩咐。”
姬无夜只是照例客气了一下，韩太子能有什么事情，不过是帮他找几个美人，寻几样珍宝，好打发得很。
可是姬无夜没有想到，韩太子所说的事却让他心肝一跳。
“今夜在我府上，赵爽必死！”
姬无夜看着自己一手扶持的一向柔弱昏聩的韩太子，他说这话时杀气腾腾。
“开什么玩笑！”
很长时间以来，姬无夜在韩王父子面前，都是一副顺臣模样。韩太子早已经习惯，可是当姬无夜那副真正的面容显示出来的时候，韩太子心中突生惊悸之感。
正当韩太子组织语序想要劝服姬无夜时，对方的追问却来了。
“太子殿下，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且不说能不能杀了赵爽，就算是真的能杀了他。秦国的汉阳君死在韩国的太子府中，将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往常姬无夜只知道他够凶横，可是对比现在有着一股迷之自信的韩太子，姬无夜只能甘拜下风。
“当然知道，只要他死了，我便会成为韩王。”
韩太子的话让姬无夜恢复了冷静，他看着眼前之人，心中有些怀疑，他何以有如此信心？
“罗网已经达成了与我的合作。今夜，他们将在府中刺杀赵爽。这件事情与我们韩国不会有一点关系。而赵爽一死，长信侯在秦国立足脚跟，我就会是韩国的王。”
姬无夜眯起了眼睛，心中怒意叠起。
“原来太子殿下在外找了一个靠山。”
“只是相互合作而已。赵爽死后，秦军会对韩国施压，大将军掌握新郑兵马，里应外合，到时候，父王退位，本太子继位之后，必定会让大将军跻身公族之列。”
难道墨鸦是太子的人，那十万军饷也是太子劫的？
这小子这么多年，一直在跟我扮猪吃老虎么？
正当姬无夜思索之时，外面却传来了侍从的声音。
“殿下，汉阳君来了。”
“终于来了么？大将军，跟我去见一见他吧！”
姬无夜看着眼前自信满满的人，事起仓促，也只能跟了上去。

第二百七十二章 包围
舞乐靡靡，一堂皆春。
韩太子举杯向着赵爽看来，脸上满是笑意。
姬无夜坐在赵爽的对面，今夜的赵爽孤身赴宴，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带一个。
姬无夜的心中憋着一口气，他一向是视韩太子为手中玩物，是他将来控制韩国的利器。
可有一天，这个玩物反客为主，一向昏庸柔弱的韩太子在罗网的帮助下，野心竟然如此膨胀。
更让姬无夜愤怒的是，罗网居然直接绕过了夜幕，给了韩太子一个如此明显的信号。
向着赵爽敬酒完毕的韩太子看过来，给了姬无夜一眼神。
姬无夜闷哼一声，虽然他不想要理会，可是也不得不行。
如今姬无夜掌控新郑城防兵马，一会儿罗网行动，他手下的兵马必须要封锁住太子府的外围，免得受到其他势力影响，走漏风声。
当然，这只是次要的。
对于姬无夜而言，韩太子在行动开始前才将计划告诉他，显然已经对他失去了信任。
这样的一个玩物，既然已经脱离了手掌，那么必然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姬无夜实在没有把握，百鸟又不再身边，他必须尽快脱离这里。
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凶色，姬无夜站了起来，皱了吧唧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太子殿下、汉阳君，我这身体略有不适，先行告辞。”
韩太子挥了挥手，正准备允许的时候，一旁的赵爽却是阻止道。
“姬无夜将军一身横练早已经登峰造极，怎会身体不适，莫非有所隐忧？”
赵爽玩笑似的话语让坐在主位的韩太子莫名紧张了起来，显得比姬无夜还要紧张。
“汉阳君玩笑了，横练之术只是外功，就算再怎么登峰造极，也无法阻病延寿。”
“大将军说的是，是本君唐突了。”
赵爽一笑，又举起了酒杯，喝了起来。
姬无夜瞥了一眼，转身匆匆而去，临离开的时候，他在屋外门檐旁见到一个穿着红黑相间衣服的阴郁男子。
对方的目光看来，带着几分审慎。
姬无夜从来没有在太子府见到过这个人，显然，如此高手，也绝非韩太子手下。
罗网的杀机已至，不得不说，光论战术上的布置，罗网的刺杀技术是世界绝顶的。
在动手前的那一刻，猎物甚至不知道已经掉落在了网里。
姬无夜便是走了出去，除了这殿宇之外，有些异常的太子府率卫，根本感受不到罗网的杀机。
太子府的率卫并没有阻止姬无夜，很快便让他离开了太子府。
“大将军！”
姬无夜刚刚走出太子府，正想要去调集新郑的防卫，却听得身后一声轻音。
姬无夜回头，刚才那个身着红黑相间衣服的男子跟了出来，在后叫住了他。
“有事么？”
“奴婢可否与大将军一行？”
姬无夜来了兴趣，说着。
“如此重要的时刻，你不在里面么？”
“计划早已经安排好，但任何时候，都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赵高缓缓走下太子府门前的台阶，来到姬无夜的身后，小声言道。
“罗网曾经数次接触过夜幕，然而都没有获得回应。所以，才越俎代庖，直接联络上了韩太子。还望大将军见谅。”
“你们联络过夜幕？”
姬无夜脸上的惊讶，赵高看在眼里，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怎么，血衣侯没有告诉过大将军么？”
“既然想要找一个退路，跟我过来吧！”
姬无夜收敛了笑容，挥了挥袖子，踏步向前而去，上了马车。
赵高一笑，跟在了他的身后，临走前，看了一眼恢弘太子府。眼前的太子府，就如一头吞噬生命的巨兽一般，在夜幕之中，越发显得恐怖。
只是，赵高不知道，它将吞噬谁的生命？
……
“义父，人手已经准备好了。”
韩千乘来到韩宇身侧，对方正从走廊上，看着远处逐渐明亮的星光，叹了口气。
“今晚月光暗淡，星光却越发明亮了。”
韩宇刚刚接手了许地的兵权，身旁有两百随身的护卫。当然，这些年韩宇也驯养了不少的死士，可是在即将到来的场合，这些人却无法动手。
“义父，光凭这两百人，想要与姬无夜手中的城防军还有太子府中的卫率对抗。”
“我明白，集结这些人手，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韩千乘不明白，韩宇为何如此相信那个叫赵爽的人。
十万军饷，怎么可能在太子府中？
“一旦太子府那边有异常，立刻以救驾的名义，发兵太子府。”
“我明白了！”
……
“九公子！”
太子府不远处的一座酒馆，张良走进了韩非订的包厢后，行了一礼。
“子房，你来了。”
“九公子为何约我来了这里？”
张良不是不知道这座酒馆的位置，也清楚从韩非所在的那个窗口，可以清晰看见太子府门外的变化。
只是这一切，张良却不知道因何而起。不过很快，韩非便解释了他的疑惑。
“白天在猎场之中，汉阳君曾向我与四哥透露，十万军饷就在太子府中。”
“什么？”
作为贵族，张良很清楚打断别人说话是很没有礼仪的事情。可是韩非说的话实在太让人惊讶了，以至于张良脱口而出。
“汉阳君想要做什么？”
“这一点也正是我好奇的地方。”
韩非转过了身子，走到了一盘桌案前，拿起了桌上酒壶，给自己到了一杯酒。
“我数日侦查，那十万军饷先是被夜幕所劫。后来墨家大统领棋高一着，又来了个黑吃黑。可是不久之前，墨家大统领已经离开了这里。非但如此墨家的弟子大部分都撤离了新郑。我实在想不明白，那十万军饷汉阳君要如何运到太子府？”
“这应该不可能。别说是汉阳君，便是姬无夜的夜幕，也不可能瞒过太子府的卫率，将十万军饷送到太子府中。”
毕竟，那十万军饷不是一个小东西，而是好几个大箱子。
“的确，如果不能将十万军饷……”
韩非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想到了些什么。
“或许我们想错了，也许赵爽只是想要将劫走十万军饷的罪名安给太子呢？”
张良面色一变，明白了其中的严重性。
“原来汉阳君看似退出了这场纷争，实则一直在其中布局。汉阳君曾在朝堂上说他准备的贺仪为鬼兵所劫。如果这个罪名由太子承担下来，那么韩国……”
便在此时，窗外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
韩非与张良向外望去，太子府的卫率在门前重重列阵，将太子府围了起来。

第二百七十三章 危境
一街皆静，太子府前，卫率披甲执兵，宿列于外。
“你们都给我精神一点，太子殿下吩咐，一会儿无论府中有什么动静，都不能让外人进去。”
“诺！”
卫率的统帅刚刚吩咐了一声，便见得韩非走了过来。
“九公子！”
韩非只是说明了来意，接着便往里太子府里闯。
“我要见太子。”
卫率统领很是奇怪，这九公子平常就不怎么韩太子往来，怎么今日这种时候偏偏要见韩太子。
“九公子。”
卫率统领将其拦了下来，挡在了韩非身前。
“九公子，太子殿下有令，今日不见客。”
“王兄今日宴请汉阳君，我虽然不在宾客之列，然而想要去王兄那里蹭口酒喝也不行么？”
卫率统领低下了头，拱手道。
“九公子，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请不要为难我。”
韩非将手放在了卫率统领的手上，低声说着。
“放我进去，汉阳君可能对太子殿下不利。”
韩非本以为自己这么说，这位卫率统领起码会犹豫一下，谁知道他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九公子多虑了，今夜谁对谁不利还说不定呢！”
韩非一愣，收回了手，大街上寂静无声，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眼前的情况超出了韩非的预料，这位卫率统领是韩太子的心腹，绝无可能被赵爽收买。
换句话说，眼前的异常的确是韩太子的意思所致。
可他又是为了什么，要让自己的卫率将府邸包围，而且不让外人进去？
……
“韩非？”
高高的阙楼之上，姬无夜看着太子府前的景象，认出了那个年轻人。
“他来凑什么热闹？”
赵高站在姬无夜身后，目光在韩非身上轻轻一瞥，很快便离开了。
“大将军，你的兵马不动手么？”
“暂且不急，我想要看看罗网这张网，还能捞到什么？”
姬无夜转过了身，看向了赵高。
“你刚刚所说，可是真的？”
“绝无虚言！”
“好你个白亦非，这么重要的情报居然不告诉我。”
姬无夜的手狠狠锤打在栏杆之上，这一刻，他有着一种被深深出卖的感觉。
“赵爽！好一个赵爽！”
赵高看着陷入愤怒状态的姬无夜，眼前之人就如同一头张牙舞爪的猛兽。
“大将军！”
“秘密调集兵马，围住太子府周围的街道。一旦太子府中有异常，立刻封住所有街道，所有人不得进入。”
“诺！”
“昔日之恨，今日之仇，我便要做一个了断！”
……
韩宇府。
“义父，姬无夜动手了。”
韩千乘来到静室之中，坐在中央一直闭着眼睛的韩宇听到这个消息，缓缓开口。
“动静越来越大了。”
“义父，姬无夜手中的兵马要远远多于我们。一旦他封锁住街口，我们手中的兵力硬闯，怕是会吃亏。”
姬无夜手中的城防兵，天然有护卫治安的职责，拿这个做借口，对于他们来说很不利。
“还有一个消息，九公子也正在太子府门前。他想要进去，却被太子的卫率头统领挡在了外面。”
“九弟！”
韩宇睁开了眼睛，缓缓站了起来。
“立刻发兵，在姬无夜的兵马封锁太子府附近的街道之前，先冲进去。”
“可这样一来，我们会陷入很不利的境地。”
毕竟，无缘无故带着几百兵马朝着太子府去，这代表了什么？
韩宇一笑，看着韩千乘。
“带二十名护卫就够了，其余人继续等待。九弟已然出手，那么兵马再多也于事无补了。”
“诺！”
……
太子府中，莺歌燕舞，靡靡之乐不绝，处在殿堂之中，丝毫感觉不到数百步外肃然的氛围。
韩太子喝着酒，已然忘形，身边围绕着两个美貌的姬妾，不亦乐乎。
“汉阳君一人独饮，岂不寂寞？”
韩太子微醺，带着几分醉意，说着。
“良辰美景，却无佳人相伴，不及太子殿下一分。”
赵爽脸上似乎也有着几分醉意，说着。
“汉阳君乃是我的贵客，岂能无美人相伴，去，都去！”
韩太子将身边的两名姬妾哄了出去。
“都去好好陪汉阳君。”
“太子殿下，这怎么可以？”
“无妨，不过一二姬妾而已，何足惜？”
“那本君就多谢太子殿下了。”
温香软玉在怀，赵爽感受着两位美人的温度，乐呵呵地笑着。
韩太子看着沉迷在两位美人怀中忘乎所以的赵爽，给不远处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酒壶空空，这个侍女拿着酒樽，来到了赵爽桌案之前，准备给他倒酒。
一手抱着一个美女的赵爽，本来笑嘻嘻的面容却忽然变得严肃，看着眼前的侍女。
“本君劝你，这杯酒你还是不要倒下来。”
一瞬间，这侍女面色一变，双手伸出，染着红如鲜血的指甲忽然变长，变得坚硬无比，刺向了赵爽。
轰隆一声，屋顶山多了一个大窟窿。
那女子伸出的双爪被一把黑色的长剑斩断，而后被白色长剑封喉。
淋漓的鲜血将赵爽怀中的两位美人吓得够呛，纷纷向后一缩，脱离了赵爽的怀抱，向后跑去。
“好你个汉阳君，本太子好心招待，你却令这凶徒斩杀我府中的侍女。来人……”
“太子殿下，你怎么知道这个人是我的手下，而不是一个来刺杀的凶徒？”
赵爽举着酒杯，笑嘻嘻看着韩太子，对方霎时间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赵爽，玄翦，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殿宇之中，烛火一暗，罗网的刺客从四面八方涌出，将赵爽所在的地方，围了个严严实实。
十名带着红色修罗面具的罗网刺客分布四周，其余的刺客则散布在大殿之中。
灯火熄灭，殿中变得阴冷。韩太子站了起来，带着几分得意。
“汉阳君指使凶徒，欲行刺本太子，立刻捉拿，死活不论。”
“太子殿下，不可啊！”
太子府的属官想要劝阻，却被韩太子身旁一名带着红色修罗面具的刺客一剑斩杀。
“此次参加宴会的人，均为赵爽所害，本太子得天佑，侥幸得存。杀！”
“太子殿下，还真是冷血无情啊！”
满殿之中，尽是哀嚎。
赵爽一笑，抬起了头来，虽处危境，却浑不在意。

第二百七十四章 顺理成章
阙楼之上，姬无夜握着手中的酒杯，看着远处太子府中混乱的情形，脸上露出了笑容。
滔天的杀气弥漫，有着野兽一般的直觉，便是站在这里，姬无夜也能感受到。
杀戮的欲望刺激着姬无夜的神经，加上酒水的作用，他整个人有些亢奋。
“不亏是罗网的杀手，这股气势可真是不同寻常。只是，罗网的计划只有这样么？”
姬无夜回过了头，赵高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韩太子以为只要除去赵爽，便能登上王位。当然，如果计划顺利，里面的刺客顺利解决了赵爽，当然最好。可如果行刺不顺利，我已经命令了杀手，杀掉韩太子。这样一来，汉阳君联通罗网，刺杀韩太子，意欲挑起秦韩之战的罪名，便顺理成章。”
听着赵高阴阴的话语，姬无夜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的计划还真是缜密，不过这其中还有着一个漏洞，这就是你找我的原因？”
“要顺利完成计划，就必须在行动完成之前，阻止其余的人进去。”赵高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还被挡在府门前的人，“只是看样子，赵爽似乎还有着别的手段。”
“区区一个文弱书生，还碍不了事。”
姬无夜正说着，正见远方一队骑兵，正快速接近。
“怎么回事？”
“大将军，是四公子韩宇，他在兄弟们封锁街道之前，带着二十骑冲了进来。”
“废物！”
姬无夜呵斥了一声，赵高的声音缓缓传来。
“看样子赵爽的手段要比我想象得还要高明。”
九公子韩非只是一个空头公子，没有什么职位，可是四公子韩宇不同，他是镇守一方的大将，手握兵权，意义完全不一样。
“带齐兵马，随本将军来！”
“诺！”
“四哥，你也来了。”
韩非看着韩宇从马上下来，徒步而来，便知道今夜的事情不会那么匆匆结束了。
韩宇点了点头，看着太子府的卫率统领，斥责道。
“你可知道如今你率兵包围太子府的行为代表了什么？”
被一双严厉的目光盯着，太子府的卫率统领一哆嗦，咽了咽口水。
“我……”
“你阻止我与九弟进入太子府，有何图谋，难道是要谋逆么？”
“属下不敢！”
太子府卫率统领单膝跪了下来，背上被吓出了一层汗水。
“我还以为是谁这么大的威风，原来是四公子啊！”
姬无夜带着大批的兵马赶了过来，一步一步的，丝毫也不着急的样子。
韩宇微微蹙眉，姬无夜的到来，给了太子府卫率胆气，也拖延了事情的进展。
“姬将军不在太子府中参加宴会，怎么会在这里？”
“近来新郑不太平，有歹人为乱，太子殿下仁德，担忧黎民的生计安全，所以让我提前出来，带领兵马，维持秩序。”
这样的蹩脚的理由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却被姬无夜堂而皇之说了出来，韩非并不是此时的主角，却已然意识到了事情的复杂性。
如果说太子府的卫率统领挡住他们，还可以解释为太子性格使然，那么姬无夜的到来，则证明了太子一定想要做什么，而不想要让外人进入。
可是，会是什么呢？
刚才在太子府中传出了一声响动，又代表了什么？
“既然兵马已经安排好，姬将军与我等一起赴宴吧！”
“四公子，太子殿下吩咐，他与汉阳君饮宴正酣，不想要外人打扰。如果四公子与九公子想要喝酒，我可以与两位畅饮一番。”
“姬将军这杯酒，我可不敢喝啊！”
韩非一笑，站了出来，看向了姬无夜，斥问道。
“鬼兵之案尚未完结，十万军饷还未找到，姬将军是这次案件的主审官，还有心情在这里喝酒么？”
“查案之事，本将军自有定夺，就不劳四公子操心了。”
“本公子受张相国之托，彻查这次鬼兵案，如今，我已经有了线索。”
“哦？在哪？”
“就在太子府中。”
姬无夜一声大笑，仿佛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九公子是说，太子与鬼兵案有关？”
“我只是说太子府中有线索，并没有说这件事情与太子有关。”
“既然如此，等这次宴会完毕之后，本将军陪九公子一起去太子府中查案。听闻九公子探案手法出神入化，本将军也正好想要领教一下。”
“如果我说现在就要进去呢？”
姬无夜眯起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冷笑一声。
“那本将军就不能让九公子如愿了。”
轰隆一声，太子府中传来了巨大的响动。
“太子府众有异动，殿下有危险，立刻放开门禁。”
韩宇轻喝一声，想要带人冲进去，眼前的道路却被姬无夜的八尺剑拦住了。
“四公子刚才怕是幻听了。”姬无夜瞥了一眼身边的侍卫，“你们刚才听到异声了么？”
“属下没有听到。”
齐齐的声音响起，甚至比刚才从太子府中传来的声音要更加响亮。
韩非凝就着眉头，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鸟鸣，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向前走了几步。
“姬将军，如果太子殿下和汉阳君都没有死，你猜局面会如何发展？”
姬无夜面色一变，看向了近在咫尺韩非那张帅气的面庞，手中的八尺剑微微倾斜。
“我只是在说着一种可能。如果太子没有死，那么这样的局面，他要怎么应对？或者说，赵爽想要让他怎么应对？”
“你想要说什么？”
韩非一笑，听着耳边的一骑马蹄声，缓缓走了开来。
“很多人以为自己是布局者，却丝毫不知道自己也在局中。”
一骑忽至，张良手中握着王命，高声宣布着。
“大王有令，近来歹人为乱，太子府守卫有恐不足，着令大将军姬无夜、四公子韩宇带兵护卫太子府安危。”
“诺！”
韩宇接到了命令，挥了挥手，带着人马进入太子府中。这一次，无论是太子府的卫率还是姬无夜，都不敢再阻止。
大门缓缓打开，韩国的一众文臣武将带领着大批人马，正要进入太子府宴会举办的正殿之中时，正见一个人影，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卫庄一人一剑，正挡在殿宇之前，面对重重人马，只是轻声一笑。
“诸位，不得近前。”

第二百七十五章 剧本
阴冷的殿堂之中，血腥之气弥漫。
黑色的长剑刺穿了罗网刺客的喉咙，血浆溅撒，玄翦的身上却没有沾染上一滴血。
殿堂几静，唯有韩太子在旁，瑟瑟发抖。
赵爽坐在一旁，手中的酒杯放下，看向了玄翦。
“玄翦，怎么这么快就解决了？”
玄翦瞥了一眼赵爽，有些好气。
“罗网的杀手解决敌人，都是尽快，哪有像你这样，要我故意拖慢时间的？”
赵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拍了拍手。
“罗网的刺客素质是越来越低了，居然连这么一点时间都撑不下去。”
“你……你们……”
韩太子恐惧的声音响起，似乎在看着怪物一般看着玄翦。他身旁，唯一一名没有出手带着红色修罗面具的杀手拔出了手中长剑。
“快，快杀了他们。”
韩太子几乎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大声嘶吼着。
只是，这名杀字一等的刺客，他手中长剑没有迎敌，却反身刺向了韩国太子。
感受着死亡的临近，韩太子面色的表情几近绝望，甚至不敢睁开眼睛迎接这一刻。
只是，漫长的等待的结果，却不是韩太子预想之中的恐惧，耳边传来了一声闷哼。他睁开了眼睛，那名罗网杀字一的杀手肩胛骨被一剑贯穿，钉在墙壁之上。
韩太子惊恐地喊叫了一声，恐惧蔓延全身，甚至无法站立，一屁股颠倒在了地上。
“玄翦大人，这么多年不见，你的剑法又进步了。”
那名带着红色修罗面具的男子口中吐出一口鲜血，被钉在墙上的他此刻一动也不能动。
“只有超脱剑的束缚，才能在剑道之上更进一步。所以，我脱离了罗网。”
“是么？”
哀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留恋。
“可惜，我是无法到达这层境界了。任务失败，对于罗网的刺客而言，只有一个选择。”
黑色的血液从口中溢出，那名刺客咬下了藏在嘴里的毒囊之后，便失去了生息。
殿外传来了响动声，韩太子看见这一幕，拼命想要往外跑。
玄翦手中的长剑飞出，将韩太子华贵的衣裙后摆钉在地上。本在跑动中的韩太子一个跟头摔在了地上，狼狈不已。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看着赵爽一步一步走近，韩太子挥着手，仿佛走向他的是一头食人的野兽一般。
“韩太子勾结罗网，欲刺杀本君。不但如此，韩太子意欲谋反，刺杀他的亲父。不知道如果这件事情让韩王知道，他是该喜还是该忧呢？”
一瞬间，韩太子的脸色变得酱紫，看着殿外隐约的韩军士兵，看到的不再是护卫的手下，而是要他性命的恶魔一般。
“看来太子殿下无法承受这个后果，如此一来，摆在太子殿下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
韩太子颤抖的身体越发不能停止，柔弱的脸上满是绝望。
“那么不如换个说法。”
赵爽一笑，看着殿外，姬无夜正在与卫庄过招。所有想要越过雷池的韩军士兵，都死在了卫庄剑下，情况一时还控制得住。
“韩国大将军姬无夜为一己阴私，谋夺韩国十万军饷，制造鬼兵一案。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察觉到了幕后主使，却被姬无夜胁迫，于今日宴会，刺杀同样知道详情的秦国汉阳君。幸得天佑，太子殿下与我皆安然无恙。如何？”
便在赵爽话音落下，韩太子的脸上露出了希望。
“可那十万军饷？”
韩太子虽然昏庸柔弱，可也不是傻子，一小子就察觉到了关键。
“姬无夜为了堵住太子殿下的口，奉上了一千两的军饷，想要堵住太子殿下的口。”
“那这一千军饷？”
“太子殿下的府上应该能够找到一千两打着火印的官饷吧！”
赵爽一笑，却见韩太子低着头，非但没有一丝窘迫，反而露出了逃脱大难的庆幸之感。
“我明白了。”
此时殿外，情势越发混乱，赵爽看着远处的战场，轻轻一唤。
“玄翦！”
此时拔出了双剑的玄翦一笑，纵身一跃，踩在了门槛上，身形犹如炮弹一般，直冲向了战场之中。
“鬼谷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正在与卫庄交手的姬无夜刚刚挡住了卫庄的进攻，却忽然感觉到一旁有着另一股剑气，正离他越来越近。
只是，与卫庄的交手，让姬无夜无法分心旁顾。他一身横练登峰造极，甚至，在玄翦白剑砍在他的身体上时，居然没有造成一点的伤痕。
“黑白玄翦，连你也来了。”
姬无夜在剑法之上无法与卫庄、玄翦相比，可是硬功上却是远胜两人。只是，姬无夜身为韩国大将军，养尊处优，已经许久没有进行过生死搏杀。
“好厉害的硬功。”
“你也……”
姬无夜在一众韩军士兵的注视下，本想要说什么，只是玄翦身上骤然增加十几倍的杀气，却让他闭上了嘴巴。
而在玄翦动手的同时，卫庄也用上了全力。
滔天的剑影自左右两方泛起，同时袭来，一瞬间，姬无夜眼前都是玄翦与卫庄的长剑，他那引以自傲的横练之功，也被两人的剑气所消磨。
一道血痕，两道血痕……
甲胄割裂，披风破碎，等到这一轮进攻完结，时间也仅仅过去了数息。
而姬无夜的样子，与刚才相比，却是大大不如。
姬无夜犹如一只困斗的野兽，大口喘着粗气，半跪在地上，用剑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
玄翦的双剑砍进了姬无夜的肩头，而卫庄则差了几分，只是伤到了姬无夜的皮肉。
“上，杀了他们。”
姬无夜嘶吼着，大批的韩军士兵冲了上去。
只是，一声大喝，却阻止了他们。
“住手！”
韩国太子站在殿外，并没有殿宇之中那股惊慌的模样，反而看上去很是神气。
“太子府左右卫率听令。”
“谨遵太子殿下之命。”
“拿下姬无夜！”
一瞬间，刚刚还听从姬无夜指挥的太子府士兵调转了枪头，纷纷指向了半跪在地上的姬无夜。
韩非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却没有兴趣，目光远眺，绕过了重重人影，看向了台基之上的少年，终于有些明白，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对手？
“赵爽！”

第二百七十六章 内务
时至深夜，灯火不熄。
王宫大殿，韩王皱着眉头听着韩太子略带哭腔的诉苦声，心中烦闷到了极点。
韩王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场普普通通招待外国使节的宴会，最终会演变成如此模样。
大将军姬无夜勾结罗网，欲在宴会上致韩国太子与秦国汉阳君于死地。
这怎么听怎么有些诡异的话语，其中的场景如今却真真实实的发生了。
而现在，不管真相，也不管此案的细节，甚至不用去管韩太子提供的那一千作为罪证的军饷，摆在韩王面前的只有一个简单的选择。
姬无夜还是韩太子？
韩王不能决定，转头看向了殿宇之中，独自站在一旁的赵爽。
“汉阳君，可否受惊？”
“蒙韩王挂念，本君无碍。”
“依汉阳君所见，此事如何？”
这是一场考验韩太子在韩王心中分量的考验，只是这次的选择却并不简单，因为韩太子的一旁是赵爽。
韩王希望通过赵爽的只言片语，了解到其中的猫腻。可惜，赵爽的回答却让韩王无从指摘。
“这是韩国内部的事务，本君不好多有指摘。大将军姬无夜是否真的是幕后主使，还望韩王详查。”
“寡人知道了，如此，就请汉阳君先下去休息吧！韩非，你去招待一下。”
“本君告辞了！”
随着赵爽这个外人退了下去，在场的君臣陷入到一股诡异的寂静之中。
韩王忍着心中怒气，轻轻一笑。
“好一个韩国的内务！”
韩王这一嗓子，让原本还在抽泣的韩太子一愣，呆滞了起来。
韩王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他什么德行，韩王清楚得很。
论才论貌，他都不如四子韩宇和九子韩非，而之所以他能成为太子，除了韩王需要一个容易控制的继承人，最大的原因便是因为嫡长子继承制。
立嫡立长而不立贤，这是自古通法。
为何？
因为贤能是个标准，却也最容易起纷争，而作为一个势力，最大的需求是保持稳定。
先论嫡庶，再论长幼，最不重要的才是贤能。
一个君主，哪怕自己没有才能，但懂得利用手下有才之士，也不至于亡国灭家。
在韩王看来，韩太子自己无才无德，也不懂得利用有才有德的人士，甚至不清楚谁是有才有德之人？
他唯一的优点在于，他的存在可以让觊觎王位的诸公子没有了争储的借口，天然的名分也可以让韩国内部的宗室、世族与文臣武将都接受，从而实现韩国内部的稳定。
可今夜，这位韩王一手拥立的太子，着实让他有些惊喜。
像是姬无夜这等职位的武将，稍有所失，都足以让韩国掀起惊涛骇浪。
“姬无夜在哪？”
便在韩王问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韩太子本能轻轻一颤，眼中充满了惊恐与迷茫。
韩宇站了出来，拱手言道。
“姬无夜被太子殿下的左右卫率所擒，此刻正押在殿外。”
“让他进来！”
姬无夜披枷带锁，被押送进来，犹如一只受伤的野兽，一双眼睛盯着韩太子，仿佛要吃了他一样。
韩太子眼神躲闪，不敢直面姬无夜，只是身体向后移了移，躲在了韩王王座之后。
“姬无夜，你可知罪。”
“末将冤枉。”
姬无夜大吼一声，韩王也有些意外。他从来没有想过，凭借韩太子府中的卫率，可以擒住姬无夜，让他如此狼狈。
姬无夜身上的伤很重，但还不致命，而且，最重的伤也是来自玄翦和卫庄剑下，至于后来太子府卫率的擒拿的过程中，并没有让他受多少伤。
“你是说那十万军饷不是你劫走的？”
姬无夜血气激涌，本想要反驳，却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可韩王的追问并没有停止，反而越加严厉。
“还是说，在姬将军看来，太子府中刺杀的那几十名罗网刺客，不是为了杀人灭口，还另有所图？”
姬无夜心中惊悸，他没有想到，那个坐在王位之上一向柔弱的韩王，此刻却是如此让他陌生。
或许这就是王者应有的威严。
韩王纵然柔弱，可是也是一代王者，韩国之主。
在韩国的存续问题上，没有人比他更加清醒。
看着韩王严厉的目光，姬无夜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罪名他必须要担下来。
因为他如果翻供，那么矛头翻转，必然指向韩太子和赵爽。
而这两个，无论牵扯到哪一个，都必然会让如今韩国的局势倾覆。
何况两个一起？
姬无夜握紧了双手，不久之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韩国大将军，而现在，他却成为了阶下囚，有苦难述。
这甚至无关乎真相，韩王只需要一个替罪羊，让这次可能爆发出滔天乱局的风波尽快结束。
哪怕这只替罪羊清白无辜，韩王也会毫不犹豫将其拉下来，用来填平这可能让韩国分崩的裂隙。
何况，姬无夜还不是那么清白与无辜。
赵爽此子，一如昔日，甚毒！
姬无夜心中狠狠咒骂着，可是现的场景，让他不能发一语，只能低下了头颅，重重喊了一声。
“末将冤枉啊！”
韩王看着如今一声不吭的姬无夜，挥了挥袖子，对着左右侍卫吩咐着。
“押下去，关入黑铁狱，等候发落。”
“末将冤枉啊！”
姬无夜的身影已然远去，可他的嘶吼声依旧在回荡。
韩王挥了挥手，显得很是疲劳。
“此事以此休止，大将军之位暂时空缺，容后再议。尔等先下去休息吧！”
韩王这么一说，韩太子却急了。他很明白，他与姬无夜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可他的父王，并没有将姬无夜的罪名彻底定下，只是将他关入了死牢之中。
“父王！”
“下去！”
韩王一声低沉的喝音，让韩太子一颤，随即，他不敢多言，悻悻地退了下去。
“臣等告退！”
韩宇走出了殿外，看着今夜星空，此刻心情却是有些复杂。
这便是汉阳君的手段么，让姬无夜这等蛮狠凶残、谋思多端之人，只剩下了喊冤。
夏夜闷热，可韩宇心中，却有些凉意。

第二百七十七章 赌注
星空灿烂，街道静谧。
韩非靠在栏杆之上，手中握着酒杯，享受着这一刻的舒适与安然。
不远处，玄翦手中持剑，正站在屋顶之上，如夜隼一般，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赵爽坐在韩非不远处，也在喝着酒。张良则坐在另一侧，看着屋内的场景。
眼前的少年以雷霆手段，将韩国的大将军弄得披枷带锁，下了黑铁狱。夜幕失去了姬无夜这位首领，势力必然大损。
韩非一直将夜幕当做阻碍韩国振兴的障碍，而如今，这个障碍以这样一种方式，摇摇欲坠，韩非的心中却生不出一点的喜悦之情。
因为对于韩国来说，赵爽之害，或许要远远胜于姬无夜。
只是出奇的，韩非的心中没有一点愤怒，反而十分平静。
甚至，可以与这个将来或许是他最大的敌人的人，举杯共饮。
“拿下姬无夜，便是汉阳君的目的么？”
赵爽轻声一笑，语气平淡，字里行间却满是狂傲之意。
“姬无夜算什么？”
韩非皱了皱眉头，在韩国，比姬无夜还要有价值的人可不多啊！
赵爽轻轻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笑。
“姬无夜并不重要，可姬无夜接下来会怎么样，却很有意思。九公子和子房以为，在姬无夜的罪行已经为人所知的当下，他的下场会如何？”
“丢官罢职。”
张良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答案，然而赵爽却是摇了摇头。
“我猜姬无夜很快便恢复官职。”
“什么？”
张良面色诧异，韩非从露台上走进了屋中，面色变得十分清晰。
“我认同子房的看法。”
赵爽抬了抬手中的杯子，身体微微倾斜，靠在桌案上。
“如此，我们三人不妨一起打一个赌。”
“赌注如何？”
韩非没有问这个赌注本身，因为已经十分清晰，他觉得有趣的是这个赌注是什么？
赵爽看了一眼韩非，目光又到了张良身上。
“九公子愿意应承，那么子房呢？”
“良这一生都不做无准备之事。只是这一次，良愿意追随九公子，一起应了这个赌。”
张良站了起来，面色严肃，拱手而道。
“如此，如果两位赢了，那么自此一生，我绝不踏上韩国的土地。”
韩非的脸上露出了诧异，虽然遇到这小子以来，已经有太多的惊讶，然而这一次，却让韩非的心中有着一丝庆幸。
眼前的小子年纪轻轻，却已经是一地封君，若无意外，他或许会在未来的秦国朝堂之上占据高位。
以其手段，对于韩国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幸运。
“那么，如果是你赢了，我们要付出的又是什么？”
张良看了一眼韩非，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
赵爽一笑，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玉质的酒杯与木质的桌案碰撞的那一刻，那细微的声音，却让两人的神经有些绷紧。
微风从外吹来，给这夏日的夜晚带来了一丝凉意。赵爽轻轻一笑，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个智计深沉的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
“两位自此一生，不再踏足韩国的土地。”
微微的错愕之后，韩非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个赌注，对于我们来说似乎有些不公平。”
赵爽并没有反驳，反而很是轻易地承认了。
“的确不公平。”
赵爽为秦人，一生不踏足韩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韩非与张良，一个是韩国九公子，学成归来，正欲有一番作为，另一个则是相国之孙，世族贵胄，将来必有良好前程。
让他们离开韩国，等于让他们自毁前程，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去外面重新寻找新的机会。
“只是，两位听闻这个赌注，还愿意再赌下去么？”
赵爽收回了目光，没有了刚才那份强势，可是如此模样，却反而更加激起了另外两人的争胜之心。
韩非看了一眼张良，从对方的眼睛中获得了一份肯定。
“一言为定。”
豪赌既成，赵爽并没有久留，喝了几杯酒便离开了。
黑暗之中，那道强大的身影消失无踪。
大街之上寂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韩非承下了这个赌，然而却没有必胜的把握。
张良走到了他的身后，得到了一个答案，可更多的依旧是困惑。
“九公子，我不明白，赵爽布下如此大的局，究竟是为了什么？”
相比于这个赌，张良更加关注的是整个韩国。这场风波，对于秦韩之间，究竟会产生何种影响，而赵爽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只是，即使张良已经对这件事情前前后后所有的细节都有了解，可依然猜不出赵爽想要做什么？
“便在赵爽离开之前，我也猜不透。他若是为了那十万军饷，大可不必兴师动众，构陷姬无夜；他若是想要借此机会，施压韩国，获取更多利益，也不该如此轻轻放下；他若是想要削弱韩国的军力，为秦军攻韩做准备，就更应该在刚才的朝堂上咄咄相逼。”
韩非转过了身，看向了张良，脸上留有笑意，可他整个表情，看起来却并不轻松。
“排除所有不可能，那么剩下的就成了唯一的解释。”
张良面色一变，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说，他布置此局，不惜身陷危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刚才与我们的赌？”
“这也许是唯一的解释。他的目的，就是将我们赶出韩国。”
“可是……”
韩非看着欲言又止的张良，替他说了出来。
“没错，他想要赢这个赌，并不容易。夜幕失去了首领，可不代表不能运转。那么剩下的，便要看在夜幕四凶将的眼中，姬无夜值不值那十万军饷？”
“更为重要的是，身为韩国国主的韩王，将会如何抉择？”
韩非双手负后，看着外面的天空，表情之中有着一股释然之色。
无论夜幕的决定如何，这一切最终都无法绕开韩王，违背这方土地主人的意志。
他愿意相信，他的父王不是一个如此昏聩的人。然而，将会发生的一切，其实已经不由得他控制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幽狱
阴暗的牢狱之中，只有点点微光。
姬无夜一身囚衣，枯坐在冰冷的岩石上，丝丝血迹透过破旧的衣服，渗透在了麻布表面。
姬无夜闭着眼睛，他的面前摆放着食物与酒水，却没有动一丝一毫。
直到，那充满寒气的感觉刺激皮肤与伤口，他一直紧闭着的眼睛才睁开。
“侯爷，你终于来了。”
姬无夜的目光带着侵略感，看着眼前红衣如血的男子，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满与愤怒。
对于姬无夜的态度，白亦非早有预料，只是，他却并不在意。
“太子做的么？”
“他这是把别人当傻子。”
姬无夜将面前的盘子一挥，酒菜散落，监狱里的老鼠出来觅食，沾了一点为姬无夜准备的饭食，立刻倒落在地上。
“只是，侯爷你来此，是否与太子有着同样的目的？”
“将军为何如此问？”
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白亦非脸上带着笑容，进入了牢狱之中。他带着的两个食盒轻轻放下，摆在了姬无夜的面前。
“赵爽的事情，为何不告诉我？”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可是又能如何呢？”
姬无夜身上并未带枷锁，以他的修为，这座监牢其实困不住他。然而，姬无夜却无法逃脱。
因为，此刻他的对面是王权。
姬无夜如果从这里逃走，那么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从此隐姓埋名；要么便是举兵造反。
这两路姬无夜都不会选，他不甘于庸碌一生，更没有谋逆成功的实力。
所以，姬无夜一直在等。
或者说，他在赌。
“若非韩太子无谋，我又怎会如此？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了他。”
“韩太子以前是我们的傀儡，现在是赵爽的。”
“是的！”
对于白亦非的话，姬无夜点了点头，可随即，他的眼眸之中，眸光闪烁，酝酿着一股强烈的情绪。
“可若是侯爷提前告诉我，你我联手，今日的事情就未必会这样。”
面对姬无夜的质问，白亦非并没有多少的感觉。或者说，他不在乎。
“赵爽是何人？”
白亦非轻轻的一问，让姬无夜愣在了那里。
“罗网想要动赵爽，那是因为要除去大敌，好在秦国内部消灭潜在的对手。只是，便是除去了他，与夜幕何益，又要付出何等的代价？”
“他栖身秦国，手握重兵，又与秦国不少宗室、将领交情甚厚，麾下又有玄翦、卫庄、玉面飞龙这等顶尖高手，要对付他，夜幕不是对手。”
白亦非有着最为基本的判断，即使在墨家势力退出新郑的现在，夜幕要对付赵爽，依旧不容易。
“我之所以不告诉将军，是因为我知道将军若是知道了，必定会与罗网联手，一起对付赵爽。”
“难道我不应该对付他么？”
姬无夜怒气蓬发，显得很是不冷静。白亦非的眸光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犹如野兽一般的男人。
“将军，于我们来说，没有应不应该，而只有能不能？”
“夜幕是夜幕，罗网是罗网。我们扎根在韩国，对付赵爽，无论成败，都必然会付出惨痛的代价，而这个代价夜幕无法承受。”
白亦非的话语终究让姬无夜冷静下来，或者说，他的饥饿感，让他冷静了下来。
“你带了什么东西？”
看着眼前的盒子，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东西的姬无夜露出了比他看美人都要亢奋的状态。
“都是将军平常爱吃的东西。”
两个食盒，一个摆着精美的菜肴，另一个则放着美酒。
姬无夜饿了许多时候，抓起了一只鸡就撕咬了起来。
白亦非静静地看着，饿极了的人与野兽无异，而姬无夜却比野兽更加凶猛。
“如何？”
将壶中的美酒大口大口灌下，吃饱喝足的姬无夜靠在草垫上，躺了下来。
“好酒好肉！侯爷的这顿情，我记住了。”
“如此，将军可否释怀？”
姬无夜一声大笑，此刻已经完全放下了对于白亦非的戒心。只是很快，他脸上笑意不见，出现了愁容。
“赵爽他本是赵国的大将，如何又变成了秦国的汉阳君？”
秦赵乃是大敌，姬无夜完全无法想得通，赵爽是如何做到的，他的体貌前后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这是一个秘密，也是一个禁区。任何触及到这个秘密的人，都陷入了深渊之中，甚至包括罗网前任那位不知所踪的天字一等剑客。”
白亦非悠悠的话语让姬无夜面色一肃，他有些不甘。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对付他么？要知道，他的身份无论让秦赵两国任何一方知道，都有大把的人会对付他，乃至整个天下想要杀他的人都大有人在。”
“要知道，为了合纵伐秦，他当年可是得罪了一大批人。”
冰棱犹如藤蔓，自地上蜿蜒生起，拖着酒杯与酒壶，送到了白亦非的面前。
白亦非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只是摇了摇头。
“世人不会相信这个荒诞的真相，只会认为这是小儿呓语。如果将军将其说了出去，别人只会认为将军为了攻讦赵爽，已经快要疯魔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胸中一股气闷，姬无夜将赵爽的问题放在了一边，担心的是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可不想要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我已经领让翡翠虎筹集了十万军饷，以将军的名义，给军中送过去。说到底，这件事情只是太子一面之词，说不得数。”
“可大王那边？”
姬无夜清楚，这件事情最为关键的便是韩王的态度。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韩王要比我们想象之中的更加清醒。如今吕不韦陈兵于洛邑，兵锋直指南阳地；赵爽列军于荥口，大有兵叩华阳，染指新郑之势。军中无将，在韩王看来，外患比内忧更加迫切。这十万军饷一到，将军得脱牢狱亦不远矣！”
“如此，就承蒙侯爷吉言了。”
白亦非的身影飘然而去，消失在了姬无夜的眼前。
姬无夜收回了目光，看着这冰冷的牢狱，眼中露出了愤恨之色，掐着手低喝一声。
“赵爽，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二百七十九章 合作
黑铁狱外，一轮明月孤悬天际。
只是隔着一道门，可是黑铁狱内外却像是两个世界。
夏日的风吹来，带着一股暖意，吹散了从那黑洞洞的门中吹来的阴冷之气。
白亦非向前走了几步，快要到马车的时候，却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剑意。他停止了脚步与动作，转过了头。
玄翦手持双剑，正在不远处注视着他。
“侯爷！”
驾车的马夫正要说什么，却见卫庄将车门打开，赵爽正坐在其中，招了招手。
“君上好大的阵势。”
“阵势不大，又怎么能请的动侯爷？”
白亦非的马车里有许多果实与酒，赵爽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拿了出来，摆在了马车厢中的短案上。
白亦非一笑，心中滋味莫名，坐上了马车。
车厢门关闭，玄翦手持双剑坐在了马车另一边，对着车夫吩咐了一声。
“走吧！”
“去哪？”
“原来去哪，现在就去哪。”
车厢之内，卫庄坐在边角，手中握着鲨齿一言不发。
赵爽给白亦非倒了一杯酒，摆在了他的面前。
“请吧！”
白亦非拿起了酒杯，喝了一口，似乎并不担心赵爽会在这酒里下毒。
“侯爷见过姬无夜了？”
“君上怕是明知故问，若是我不来见姬无夜，你又怎会堵在这里？”
赵爽喝着酒，微微一笑。
“要想让姬无夜出来，只有让韩王同意。韩王柔弱，只要让他感受到压力，他自然会找一个能够承受压力的挡板。姬无夜是，侯爷亦是。”
白亦非心中有些惊讶，准确的说，他是没有料想到赵爽会有如此反应。
“让姬无夜进入黑铁狱的是你，想要让他出来的也是你，君上费了如此大的劲，却是为何？”
白亦非本以为，赵爽让姬无夜下狱，是为了削弱韩国的军力。
毕竟，姬无夜是韩军之中有数的大将。他这一失足，三军震动。可现在看来，赵爽似乎并非为了对付姬无夜。
“侯爷救姬无夜是因为他对侯爷还有价值，我也是一样。”
白亦非一笑，又喝了一杯酒。
“既是如此，君上又为何来此？”
如果赵爽也想要将姬无夜救出来，他只要在旁静静看着就好了，完全不必有现在这一出。
“合作！”
“哦？”
白亦非轻呼一声，脸上明显露出了兴趣。
“怎么合作？”
“吕不韦的大军如今屯兵洛邑，虎视韩国，与侯爷的白甲军对峙在三川地。”
“吕不韦并无攻韩之意，我倒是觉得，他与其像是在防范韩军，倒不如说在防范王齮的平阳重甲军。”
“平阳重甲军虽然精锐，可是在兵数上却大大不如吕不韦的兵马，可是加上侯爷的白甲军，那就不同了。”
“与君上合作，却要得罪天下第一权相，值得么？”
“侯爷这是要价么？”
“如果我说肯帮你，却不要任何东西，恐怕君上才会怀疑吧！”
白亦非的嘴角露出了弧度。如今秦国内部的局势很是紧张，赵爽本来游离于吕不韦与华阳太后两者的势力之外，却又都保持了关系。
可就在屯留之乱后，赵爽却一改往日两不相帮的策略，倒向了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势力。
白亦非并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赵爽为何要这么做？
站在秦国的局势之外，一些细节仿佛蒙山了迷雾，看不真切。
华阳太后相比吕不韦，缺少什么？
名分！
吕不韦是庄襄王托孤之臣、大秦相邦，手握秦国军政，护卫王权，有着天然的大义与优势。
吕不韦本身不好对付，加上这一层层光环，几乎可以说是无敌的。
但吕不韦也有一个明显的弱点。
他不是秦人，所以无论是大秦内部的宗室、世族，还是朝中外系势力，都不喜欢他。
吕不韦招揽六国之士，引之为用，让秦国内部的保守的势力很是不满与忌惮。
而华阳太后正是借此，与之周旋，直到赵爽也加入了其中，终于能够在明面上与吕不韦保持均势。
要打击这层名分，就必须让笼罩在吕不韦身上的光环一一失效，而能做到这一切的只一个人。
大秦的王上！
“的确，侯爷不做买卖真是可惜了。”
赵爽揶揄一声，白亦非却并不在意。他现在只在乎一样，在这一局中，他能得到什么？
“只是君上却不是一个好的买家。”
白亦非实在想不到，赵爽手中能够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东西。
在韩国，夜幕最大的敌人是墨家，可现在，墨家已经差不多退出新郑。墨家的弟子不能大规模的布置在新郑，那就意味着不管赵爽在暗中布置了多少人，都已经不是夜幕的对手。
因为在暗中布置，有着一个明的劣势，那就是数量。在这方面，墨家已经无法与夜幕较量。
至于金银财宝、美人珍奇之类的东西，白亦非就更不在乎了。
“断发三狼。”
当赵爽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白亦非面色一变。
“当年刘意要将这三个人灭口，可其中却有一个活了下来。为了探查火雨公的宝藏，他改头换面，加入了百鸟，成为了姬无夜麾下最为得力的手下。”
白亦非面色凝重，手中握着的杯子握紧了。
尽管白亦非很快恢复了常态，可这一瞬间的样子，赵爽却看在眼里。
“兀鹫在我的手中，就送给侯爷了。”
一瞬间的失态让白亦非在这场交锋之中处于下风，可是赵爽的大方，更是让白亦非心怀顾忌。“如此巨大的宝藏，君上真的不在乎么？”
“侯爷对金银并不在乎，如此在意的原因，可是因为苍龙七宿？”
白亦非的表情很是精彩，想要笑，却又有些笑不出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听说了苍龙七宿这四个字的时候，还能如此的？”
“能够左右天下的秘密么？”
卫庄看向了赵爽，他的表情虽然平静，可是心中却是诧异。
“便是有，又能如何？若是苍龙七宿真的能让人掌握天下，昔日的周天子又为何失国？如今我们所见的也不该是战国乱世，而是千年一系，百世承平。又何以见荒道白骨，死无葬地？”
白亦非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卫庄目中放着光彩，不仅是因为少年的话语，更是因为少年在说出此话时的那份神采。
“是么？”
白亦非似乎并不同意赵爽，不过却是悠悠一言。
“君上的话我并不赞同，不过君上的这份礼物，就当做合作的本钱吧！”

第二百八十章 难明
韩王宫。
平日里的韩王早已经回王宫休息，可是今日处理政事的殿宇之中，却还是灯火通明。
“王上，这是前线几位将军的军报。”
内侍将军报呈了上来，韩王打开一看，面色却是十分凝重。
秦军从两个方向向着韩国边境接近，意图不明，前线压力十分之大，边境笼罩在一股战争的阴云之中。
韩国国力弱小，凭借地势与军备，在列国之争中艰难求存。二十多年前，韩国的上党地被秦军所夺，大河以北的土地，丢了差不多。
而现在，剩余的国土也在列国的觊觎下岌岌可危。
韩国的敌人之中，秦国只是最强的那一个。而韩国虽小，土地却是相当的肥沃。
秦、楚、魏、赵诸国都想要从韩国身上咬上一口肥肉。
秦军的动态，让其余诸国蠢蠢欲动，或是援助也好，或者是出兵也罢，最终都不过是想要让韩国割更多的肉而已。
韩王有些头疼，却听得耳边的内侍轻轻说了一声。
“王上，雪衣侯来了。”
刚刚还皱眉不展的韩王舒展了眉头，微微抬起了头，轻呼了一声。
“让他进来。”
“诺！”
白亦非手握十万韩军，论对于韩军的影响力，甚至在姬无夜之上。
姬无夜这个大将军坐镇新郑，手里的兵权有限。在新郑这个地方，集中了韩国诸多贵族公卿，各个部队派系复杂，其中最强的王宫禁卫军姬无夜无法染指。
雪衣堡统帅的十万白甲军，却是货真价实的野战军，在边境第一线，抵御列国。
“臣参见王上！”
白亦非面对韩王的时候，显得很是恭敬。
“你去见过姬无夜了？”
“臣奉王上之命，已经再来王宫的时候，见过姬无夜了。”
“他怎么说？”
“大将军只是在喊冤，还说他一人荣辱并不足挂齿，可是韩国的安危却至关重要。姬无夜还说，这十万军饷下落不明，我军粮饷匮乏，他愿意捐出家财，以供军资。”
“哦？他是这么说的么？”
白亦非的话正中韩王软肋，即使柔弱，可韩王也能察觉到，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赵爽对姬无夜出手，意味着什么？
白亦非很清楚韩王的心思，这场对谈，看似是君王在询问臣子，实则是臣子在牵着君王的鼻子在走。
“不说他了，对于此刻边境的形势，你怎么看？”
白亦非看了一眼韩王，清楚韩王此刻的表态，便意味着他对姬无夜已经有了处置。
而这个处置，正是夜幕所需要的。
“看似危险，实则无碍。”
“怎么说？”
“秦军两路之势，看似盛重，可意不在我韩国。只要我军盛装以待，必然无碍。秦军不动，其余诸国自然也不会动。”
韩王听了白亦非的话，他心中好受了些，可面上仍旧担忧无比。
“话是这么说，可是秦毕竟是虎狼之国。”
“大王担忧极是，列国之势，瞬息万变。故而我军也必须做出相应的布置。”
“卿有何策？”
“我军可分两路，一路主力兵出南阳地，军临洛邑，另一路驻军华阳，紧守新郑门户，防荥口之敌。”
“这……如此，不是直接与吕不韦对上了么？”
韩王对于白亦非后一路的安排没有意见，可是前一路也太激进了。
吕不韦乃是秦国相邦，谁都明白得罪他的后果？
“王上，秦国之内，吕不韦强而赵爽弱，我等只有钳制强敌，才能应对弱旅。数十年来，秦军东进，我国连失宜阳、上党、新安等重镇，南阳地被秦军蚕食。先王利用五国伐秦之机，夺十数城，使得我军在南阳的形势能与秦军持平，可这不是不变的。若是不能在这次良机之中，在南阳地让我军军势强于秦军，那么今日的场景，他日亦会复现。”
“可是得罪秦国，若是吕不韦他日报复，我们该怎么办？他可是一手覆灭了周室，什么做不出来？”
“秦军的确强于我军，秦军若是倾巢而来，我军也的确抵挡不住。可秦国的大敌在赵，只要赵国一日不灭，那我军在南阳地就会一直保持强势，从而让秦国不敢轻易对韩国动手。”
“寡人明白了。卿可领白甲军，出南阳地。可华阳那边，卿以为何人能够胜任？”
“若是姬无夜没有下狱，那么最合适的人无疑是他。可现在，新郑城中能够有足够威望和能力担任这个任务的大将并不多。若是从各地抽调，怕是其余列国的野心会因此膨胀，从而引出新的风波。”
韩国四面受敌，各地大将，一个萝卜一个坑，临时抽调将帅，万一引起动荡，韩王承受不了这个代价。
“四公子韩宇领兵许地，颇有成绩，又是公子之尊，不如由他出任，较为妥当。”
白亦非说出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只不过，韩王却是犹疑了。
让韩宇领兵许地，韩王没有问题，可让他镇守华阳，这就不同了。
镇守许地，是让韩宇收拾乱局。可是镇守华阳，一来韩宇若是贪功冒进，韩王会担心，可若是他建立了军功，韩王更加担心。
一个手握重兵又在军中建有威望的王子对王权有着很大的威胁。
白亦非给了这个答案，可是他明白，韩王并不会选择这个答案。
“此事寡人再考虑一下，你先退下吧！”
“诺！”
白亦非低首一笑，退出了这偌大的韩王宫。
……
露台之上，可见月辉皎洁。
韩非负手在后，感受着微微的风吹拂脸颊，沉声不语。
“九公子是在担心那个赌局么？”
张良在后，轻声问道。
“我之所以愿意与赵爽赌这一局，有着赌气的成分，可更多的是想要赌一下，父王会如何？”
“九公子的意思是？”
“姬无夜是头恶虎，早晚会反噬主人。一年多的时间，姬无夜排除异己，已经将新郑弄得乌烟瘴气。父王并不是赵简子，没有御虎之能。留着姬无夜，弊大于利。这一次是杀他最好的时机。”
“九公子是在赌韩国的国运么？”
“子房是知心人！”
韩非一笑，却听得一声脚步急促，随从快步走来，拱手而道。
“大王下了旨令，鬼兵一案，实乃亡灵作祟，不由人意。姬无夜自献家财，以充军资，令其戍卫华阳，戴罪立功。”
这一刻，韩非闭上了眼睛。

第二百八十一章 搅局
相国府。
“荒唐！”
张开地袖手一挥，看着眼前准备好了行囊，拱手准备辞行的张良。
“赵爽身为一国君长，居然立下如此荒诞的赌约，他是何居心？而你，居然还答应了。”
张开地的叱问下，张良显得很是平静。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与汉阳君立下这个赌约的时候，他即没有威逼，亦没有利诱。现在，我既然已经输了，就应该践诺。”
“那你可知道，圣人还曾说‘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今日你离国离家，只知信字，置忠孝两字于何地？”
张开地义正言辞，一字一字质问着，却遭到了张良更加强硬的回答。
“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放肆！”
张开地看着自己最为看重的孙子，还从来没有想到，对方居然如此有主意。最为重要的是，他对于韩王近日一系列操作，心中如此不满，甚至将这件事情上升到了无道这等高度。
要知道，这可是对于韩王这个韩国最高统治者的否定。
“祖父恕罪。良心意已决，决定远行列国，增长学识。”
张开地看着张良心意已决，知道如果再反对，也无济于事，语气放缓。
“你到了这个年纪，也是应该外出求学，增广见闻。只不过，那个赌约万万不可行。”
张开地并不反对张良外出游学，韩国只是天下一角，一直待在这里，的确也不是办法。他对张良寄予厚望，自然希望他学有所成。
只是从此不再踏足韩国的土地，这个却是万万不能。
“祖父！”
“择日我会携礼物拜访汉阳君，让你与他解除这个赌约。”
张良见张开地语气强硬，只能说道。
“若是祖父真的要如此，那必须再说服一人。”
“是谁？”
“九公子韩非！”
张开地一愣，有些不解。
“这件事情与九公子何干？”
“这个赌约乃是汉阳君与我和九公子一起订立，如今我们两人都输了。要解除，自然还是要三人一起。”
张开地本以为赵爽立下这个赌约，乃是激张良年少气盛，一时戏语。可是现在，事情的复杂程度要远远超乎他原本所想。
张开地的心中，不禁自问一声。
赵爽要做什么？
“来人！”
张开地喝了一声，一名相国府的仆从自外走了进去。
“相国！”
“去帮我做一件事情。”
……
夏日炎炎，庭楼临湖而立。
赵爽与韩非对坐，执杯而饮。
湖上波光潋滟，远处飞鸟翔集，一片祥和之景。
“我输了！”
韩非放下了酒杯，说出这话时，并没有胜负之欲，反而很是坦然。
“九公子想输而已，并非我赢了。”
赵爽的话引得韩非一笑，可这笑容之中却带着几分无奈。
“看来你比我看得要清楚得多。”
韩非的心中，其实对于自己的父王有着几分希冀。只不过，无情的事实却让他只能接受，做不了其他。
“如今姬无夜出镇华阳，白亦非领军出南阳地，君上不担心么？”
“恶虎刚刚脱出牢狱，肚子正饿着，现在只会老老实实等待反扑的那一刻，而不会有其余的动作。”
“看来君上的御虎之能，不可小觑。”
韩非一手执杯，向赵爽敬了一杯酒，只不过对方却没有接茬。
“九公子接下来如何打算？”
“汉阳君是在替我的生计担忧么？”韩非哈哈一笑，挥了挥手，“我好歹是韩国的九公子，不管去哪，终究还是能混口饭吃。”
“九公子终究心胸宽阔，本君佩服。只不过，这个赌约不过是戏言，九公子若是不想要理会，也可以。”
赵爽轻轻挥了挥手，那份不在意的样子，让韩非面色一变，眉头微蹙。
“我既然已经答应，就不会食言。”
韩非心中的胜负之欲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没有表现出来。此刻赵爽的一句话让他彻底燃烧了起来。
英雄相惜更相斗，有什么比自己对手的施舍更加让人愤怒的。
“既然九公子愿意遵守赌约，离开韩国，游走四方，不如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韩非目光一变，明白他被赵爽算计了。不过，他却并不生气，反而露出了兴趣。
“什么提议？”
“加入流沙！”
“天地之法，执行不怠。术以知奸，以刑止刑。”
韩非缓缓吟哦，良久，大笑一声，看向了赵爽。
“君上与我果然是同道之人。只是，你创立流沙是为了什么？”
“流沙是什么？”
红莲忽然的声音，让韩非面色一变，他转过头来，正见红莲带着张良走了过来，气势汹汹的。
“红莲，你怎么来了？”
红莲插着腰，见到赵爽，就骂了出来。
“赵爽，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居然欺负我哥蠢，还有小良子年少无知，骗他们打这种赌。一辈子不踏足韩国之地，你咋那么坏呢？”
张良跟在后面，一脸无奈。韩非更是翻着白眼，解释着。
“红莲，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韩非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红莲凶神恶煞的模样给噎住了。
“什么不是那样，你是我哥哥，我还不清楚你么？你一向就是蠢笨蠢笨的，心眼太实在。赵爽明明就是设了个局，引你们入沟，然后才让你加入那什么流沙？”
红莲摇了摇头，一脸嫌弃的表情。
“流沙，什么土气名字？赵爽，你不会是创立什么奇怪的组织，想要诱骗我哥和小良子加入进去，然后做些不法的事情吧！”
赵爽眉毛一抽，千算万算，没有想到红莲会来搅局。可他同时又有些奇怪，红莲是怎么知道的？
“公主是如何知晓的？”
赵爽问了出来，却见红莲插着腰，一副大姐大模样。
“要不是老相国通知我，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情，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欺负我哥和小良子。”
赵爽一愣，心中暗道了一声。
人老奸，树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
这老家伙，还真是有一手啊！

第二百八十二章 壮大
“参见卫庄大人！”
曾经百越三杰，如今便站在卫庄面前，态度恭敬。
“无双鬼、百毒王、驱尸魔！”
卫庄念着这三个名字，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三个曾经被卫庄血虐的百越高手，如今再度出现，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目的。
“我等奉吾王之命，前来中原，以奉汉阳君。”
“你们可知道加入流沙意味着什么？”
眼前之人曾经在这片土地将他们三人打败，他的强大，这三人相当明白。对于卫庄的问题，三人也早已经知道了答案。
“意味着与过去完全割裂。”
“很好！”
卫庄看了一眼驱尸魔，这三人之中相对来说长得最为清秀的男子。
“看来你们很清楚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加入流沙之后，则意味着与过去告别，你们不再是东越王的臣子，今后若是我发现你们做出背叛流沙的举动，我会亲自杀了你们。”
三人单膝跪了下来，拱手言道。
“我等来此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百越一系，巫毒两支的传承力量，今后，唯汉阳君是命。”
“如此，无双鬼加入流沙，而百毒王与驱尸魔则加入逆流沙。”
身为一个组织的首领，卫庄最为看重的其实是搜集情报与刺杀的能力。
在卫庄看来，无双鬼虽强，但是与其余两人相比，能力太过单调了。
用毒、驱尸，这两种能力更为可贵，前者虽然常见，可是能将用毒、制毒之术用到百毒王这个程度的，可没有几人，至于后者，则相当稀有，价值更高。
逆流沙隐藏在流沙之中，与流沙中人所处环境不同，在更加黑暗的维度，而百越巫毒两系的力量，则会让逆流沙更为强大。
“逆流沙么？”
驱尸魔与百毒王互相看了一眼，流沙这个组织要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复杂，不过他们并没有异议。
重新回到中原，他们的目的却已经完全不同。这一次，他们比为了解救天泽的时候更加从容，带着另一种视角看待这方曾经仇视过的土地。
“我等遵卫庄大人之命。”
“隐蝠！”
卫庄轻声一呼，一个黑影从卫庄身后的高崖跃下，倒挂在了树枝之上，看着这面前的三人，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又是三个新的同伴么？”
“同伴么？你最好不要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他们也许是杀你的人。”
卫庄森冷的声音传来，不带一丝感情，换得隐蝠嘿嘿一笑。
“带驱尸魔与百毒王去附近的据点，等候我的命令。”
“跟我走吧！”
隐蝠尖声一啸，身手敏捷，脚步一蹬，便向着远方而去。驱尸魔与百毒王则跟了上去。
“无双鬼，你跟我来！”
无双鬼看了一眼身影远去的同伴，一声不吭，跟在了卫庄身后。
当卫庄带着无双鬼到达赵爽与韩非饮宴的地点时，正见红莲揪着赵爽的衣服，很是不爽的模样。
“你们在做什么？”
卫庄的声音让红莲一愣，然后她立刻松开了赵爽的衣领，别过了身子，整了整衣服，理了理头发。
“也没有什么！”
红莲细声细语，跟刚才的样子完全是天壤之别，像极了一个淑女。
韩非的嘴以一个相当夸张的程度咧着，刚才他劝了自己妹妹许久，都没有让她冷静下来。
可是现在，卫庄的出现，却让她判若两人。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无双鬼见到赵爽，立刻跪了下来，态度很是恭敬。
“起来吧！”
“这个大个子是谁？”
红莲有些好奇，眼前这个动一动仿佛地都在震却对赵爽有着异常恭敬态度的大个子究竟什么来路？
“他是流沙的成员。”
听了赵爽的话，红莲仿佛就抓住了什么证据一般。
“我就知道这个叫流沙的组织很奇怪，招收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卫庄看着红莲，沉声问道。
“红莲公主对流沙这个组织有什么意见么？”
红莲很是聪慧，察觉到了卫庄话语里的不满，只是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卫庄身为流沙的首领，九公子有什么话可以问他。”
赵爽一笑，身旁的红莲听闻卫庄是流沙首领，态度一变。
“流沙创立的目的是什么？”
韩非再度问了这个问题，可是这一次，问的对象却是不同。
“这对于九公子来说，有什么不同么？”
卫庄的反问，引得韩非一笑。
“若流沙只是一个不分对错的刺客组织，那么我并没有兴趣加入，哪怕它的口号喊得再惊天动地，符合我的胃口。”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野心。对于九公子来说，一统天下，创造一个远超三王时代的治世算不算一个不错的借口。”
“这个借口大了一点，也太空了一点。”
卫庄看向了韩非，眼前之人明明没有一点武功，可是那股可怕的压力，却让卫庄有些忌惮。
“那么如果说加入流沙，能够实现自己的野心，又如何？”
韩非大笑，笑得很是开怀。
“说得好，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野心。如果流沙能够让我实现，加入也无所谓。”
“希望你的野心，不要是重振韩国这种无聊的兴趣。否则，你我迟早有一天会刀剑相向。”
卫庄的警告并没有让韩非愤怒，因为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红莲便在一旁起哄。
“我觉得流沙这个组织不错，看来我原来对它有些误解。我也一直有一个梦想，既然我那蠢蠢的哥哥也加入了，我也要加入。”
似乎嫌两个人不够声势，红莲看向了张良，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了个组团加入。
“小良子，你也加入吧！”
张良有些犹豫，只是轻声问道。
“我输了赌约，正要四处游学，加入流沙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到时候能退出么？”
张良问了一个很务实的问题，这个叫做流沙的组织不是那种一日加入，终身不能退出的永久会员制吧！
卫庄是真的有些胸堵，这一下子，自己亲手建立的流沙组织怎么变成了一个是个人都能加入的西北货。
“当来则来，当走则走！”
赵爽的话，让张良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如此，良愿意加入流沙。”

第二百八十三章 分野
军寨之外，尘土飞扬。
巡营的哨骑回归营寨，为首者是一位年轻的千夫长。
“二五百主，今日可有收获？”
“韩军龟缩不出，还是老样子。”
蒙恬将马匹交给了自己的护卫，自己一个人走进了中军大帐之中。
蒙恬掌握两支五百人的步兵，身边的几十名护卫都是骑军，每每亲自带着骑军在周边巡视，为一众兵士所佩服。
蒙恬年纪虽轻，可是在军中的地位却不低。千夫长在秦军一众军官之中不过属于中层军官，不过直属于统帅王齮的千夫长，意义便不一样了。
直属中军，下辖最为精锐的重甲军，蒙恬手下的一千步兵乃是王齮的护卫。
大帐之中密不透风，只有一缕阳光从天窗上透进，带来了一丝光明。
包着铁皮的靴子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嘎嘎作响，王齮听见脚步声，本在看地图的他抬起了头。
“情况如何？”
蒙恬身边的数十骑护卫不少都是他从蒙家带来，为他直接管辖，充作哨骑，为中军耳目。
“姬无夜到了华阳之后，调整了军队部署。收拢上军，以中军为坚，下军为外围，在华阳外围挖掘营沟，建立哨寨，以作守势。”
王齮一笑，似乎对姬无夜的做法早有预料。
“韩国十万白甲军被白亦非带着，姬无夜手中没有多少筹码，也只能这样了。”
上军为精锐，中军为主力，下军属于殿后部队，韩国三军有着明显的分工，姬无夜如此部署，显然没有主动进攻的打算。
“韩国一向恃精兵利甲，与列国争雄。不过多年的战争，我方与韩军在军备上的差异已经渐渐抹平。”
蒙恬说着，看了一眼王齮。
他心中一直有着疑惑，也一直提着一口气。王齮并没有接到上面的军令，就将一军的兵力摆在了荥口。
若是韩军真的打了过来，他们该怎么办？
迎战又或是撤退？
“当年伊阙之战，韩国精锐尽丧。自那以后，韩国便一直处于守势。”
提到那场战争，王齮眼中还有着几分光泽。
在秦军东出的战争历史之中，有一个人的光芒十分耀眼，即便是他最终被定为谋逆之罪。可他对秦军的影响，依旧无法磨灭。
“只是，我军在此地已经驻守月余，接下来该如何？”
王齮抬头看了一眼，蒙恬微微低下了头。蒙恬自知有些失言，军队的动向是高层军官制定的，身为千夫长，只需要完美完成上头所交待的战术上的指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军在荥口，进也不进，退也不退，处在一个相当尴尬的位置。”
王齮对待蒙恬，终究有所不同。身为帝国将门之后，以蒙恬的才能，将来必定不失三军统帅之职。
所以，王齮对于蒙恬，多了几分耐性。
“我已经命平阳重甲军余部，移戍武遂。”
“左庶长为什么忽然下达这个命令？”
要知道，荥口离武遂数百里，王齮将兵力分得如此散，又是为何？
“有些事情以你的年龄来说，尚没有必要知晓。可是身为大秦将门之后，这些风波与你年龄其实没有关系。”
蒙恬面罩之后的脸庞有些惊讶，似乎明白王齮话语之中的含义是什么？
“左庶长！”
“我等是军人，有些话不宜多说，你下去吧！”
王齮说着这话，带着几分铿锵之音。
“诺！”
心中情绪复杂，蒙恬最终还是拱手一礼，退了下去。
……
山中清风徐来，绿荫连天。
“主上，一千墨侠已经从各处调集，秘密前往三川，集中在了机关巢附近。”
群山之中，远处可见新郑城隐隐的轮廓。白凤在旁，向着赵爽禀告着。
洛邑乃是周室故都，当年被吕不韦覆灭，成为了他的封邑。
秦在函谷关以东通往中原的战略通道上设置了三川郡，包含韩、魏故地。只是，那边的情势却很是复杂。
只不过，有了鲁阳那一条事先埋下的暗道，赵爽可以轻松将南阳郡和南郡附近的墨侠的调往三川郡，从而躲过罗网的眼线。
“吕不韦的军队被白亦非的白甲军牵制，嫪毐的太原军虽不乏骑军精锐，可是也无法突破王齮布下的防线。如此，在三川河谷地，就剩下了墨家与罗网的较量。”
江湖势力分野相当大，相互之间的较量更是有天壤之别，小的犹如帮派械斗，而像是罗网与墨家这等组织的较量，则在一个相当高的层次。
赵爽麾下的一千墨侠，虽然在实力上要低于罗网刺客，不过最为重要的是，坐落在三川深山中的一座大型的机关巢，备有五架机关白虎和不少的机关物。
“主上，十七墨侠头领已经全部到位。”
“将这一千墨侠分成十个小队，各由一名墨侠头领率领，先行布置在机关巢附近的据点，等待命令。让他们知道，将所有人都分散开来。”
“属下明白了！”
白凤轻轻一瞪，踏在了崖后枝头之上，身形向着远方遁去。
不久之后，卫庄持剑，带着无双鬼，缓缓走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一群公子哥加入流沙？”
“他们只一群公子哥么？”
赵爽看着远方，并没有回头。卫庄顿了顿，只能承认。
“这三个人虽然出身韩国王室贵族，却看不见那些贵族身上讨厌的地方。相反，无论是韩非还是张良，他们的身上都有些让人感兴趣的特质。甚至……”
卫庄还没有说完，赵爽便将话说了出来。
“他们所具备的能力与潜力，总有一天，会成为相当强大的对手。”
卫庄看向了赵爽，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话并没有说出来。
“但也有可能是朋友。”
赵爽的话，卫庄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事情，你真的不用流沙参与么？”
“与罗网的对战，暂且还不需要流沙参与。现在最为重要的是，让流沙积蓄实力。”
“在韩国么？”
“夜幕不过是阻挡在流沙面前的一道阻碍。白亦非、姬无夜两人勾连，虽然现在没有翻脸，甚至还进行了合作。可总有一天，他们会撕破脸皮。在此之前，流沙必须积蓄足够的力量。至于怎么做，都由你决定了。今日，我便会离开新郑。”
“我明白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忠臣
密林之中，赵高面色很不善，听着面前的罗网刺客的训斥。
“你在新郑的表现，掩日大人很不满意。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新郑的刺杀失败，不但让罗网损失了大批的精锐，更让赵爽把握住机会，将夜幕推到了罗网的对立面。
从而让罗网本来的优势，迅速变成了劣势。
“属下知罪！”
赵高虽是这么说，可是心中却很是不满。掩日布置下的那个计划如此粗陋，完全不是罗网往日的风格，他能执行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赵高唯一的失算，便是他提前布置下的暗子，居然没有能杀死韩太子。否则，今日罗网所要面对的局面，必然翻转。
“罗网不接受失败者！”
便在这名刺客说出此话的同时，赵高心中杀意一起，可紧接着，这刺客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松了一口气。
“但是，掩日大人特别吩咐，再给你一次机会。”
赵高放下了杀意，眼前的刺客也捡了一条命，却依旧颐指气使。
“经探查，墨家在三川有着一个大型的据点，储存着大量的机关物。掩日大人希望由你带队，查清楚这座据点的具体位置。”
“大型据点？”
赵高还是第一次听说墨家在三川郡有一座大型的据点，他面露惊讶之情，事前完全没有查知。
“这是绝密情报。墨家大统领从新郑退出之后，弟子大多撤往了三川。可根据我们的探查，如此多的弟子，有相当一部分不知所踪。这些人很可能就近退往了据点。罗网几波探查，确定了这个据点大概的位置。”
“在哪？”
赵高问了一声，却忽然感觉不对，惊呼一声。
“杀气！”
“什么？”
面前的刺客有些诧异，随之而来的是身体不协调。
一把长剑飞来，剑气凌厉，洞穿了这名刺客的身体。鲜血撒在了赵高的脸上，他看着那柄熟悉的黑剑，随着那尸体倒落，玄翦的身影很是清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玄翦一步一步走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
“汉阳君似乎每次都能掌握奴婢的踪迹！”
“从侍当日在太子府中一手，的确可谓妙招。可惜，所托非人！”
“君上如此说，可真是愧煞奴婢了！”
面对着玄翦的强大的剑气，赵高表现得游刃有余，似乎根本不担心对方会忽然动手，杀了他一样，反而露出了一股强烈的兴趣。
似乎眼前两人的出现，是意外之喜一样。
赵爽走到了一定的距离，便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之内，一旦有事，赵高可以立马遁走。尽管如此，赵高却没有放松警惕。
“罗网几经沉浮，直到落脚秦国，才缓过了劲来。”
“一把利器，自然要遇到合适发挥的地方，才能显现出价值。”
“是么？作为杀器，罗网曾经与许多势力合作过，也与许多势力为敌，甚至遭遇到了毁灭的危机，可都挺了过来。”
赵高一笑，看着眼前的少年。
“就像现在，罗网得罪了汉阳君，所以大泽山一战，墨家大统领杀死了罗网六位天字一等的刺客。”
“我与墨家大统领，交情泛泛，甚至不曾见过面。至于他为什么要对付罗网，可能是罗网惹得仇家太多了吧！”
赵高眯起了眼睛，眼前的这个少年真的是滴水不露。
“君上想要说什么？”
“罗网的仇家太多，如果不依附于秦国，只会面对六国之人无止境的追杀。如今，罗网势衰，从侍身为罗网中人，真的不考虑一下别的路么？”
“别的路？”
眼前的少年看似轻浮，可在赵高看来，却越发有些高神莫测。
“大秦是王上的大秦，吾王更是世间难得的英主。罗网与吾王为敌，便是与整个秦国为敌，将来更是与整个天下为敌。”
赵爽高声呼喊，在这寂寂的林中，显得很是突兀。
“可现在，罗网中不少人已经走上了歧路。如果罗网想要在这个世上继续存在，从侍便当知道如何回头。”
“奴婢必定会记住君上今日之言。”
“侍从好自为之。”
赵爽一笑，带着玄翦便离开了。
这有些寂静的林中，赵高便站在那里，表情变化莫测，甚至带着几分失望之色。直到，一袭白衣的男子带着护卫出现，赵高脸上恢复了平静。
“王上，此地不宜久留！”
赵高低着头，回转身来，很是恭敬。
盖聂站在一旁，看了一眼地上罗网刺客的尸体，心中暗道一声好快的剑。
“王上，赵从侍说得有道理。此地龙蛇混杂，不宜久留。”
年轻的秦王长发披肩，并未束冠，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笑意。
“寡人数次与汉阳君交谈，只见其治国之才。今日所见，却不知其还有如此忠君之心。”
“王上说得是！”
赵高低下了头，虽然心中很是不满，可是面上也不曾表露出来。
秦王看了一眼赵高，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血迹。
“看来罗网之中，不只是你一个人想要走别的路啊！”
秦王这话语，饱含深意，以至于心机深沉如赵高，一时间也弄不清楚秦王的意思。
“盖聂，根据罗网的探报，墨家大统领懂得百步飞剑，你除了卫庄之外，还有同门么？”
“鬼谷弟子，历代只收两人。至于罗网的情报，臣未在当场，不知真假。”
盖聂的确有些不明，即便是当初赵爽在鬼谷，自己的师父也未曾传过他百步飞剑。
“这么说来，要么是罗网情报有误，要么这位墨家大统领的身份来自鬼谷一脉。”
秦王看了一眼赵高，问了一声。
“如今新郑附近，还有多少罗网的刺客？”
“大概还有五队一百人左右，不过应该很快便会撤回。掩日为了对付墨家，正在收拢力量。”
“李斯已经快到新郑，我等先行进入。寡人要会一会这位九公子。”
“谨遵王命！”
赵高缓缓离去，处理这里的麻烦事。
盖聂看着赵高远去，本想要护卫秦王离去。只是秦王的兴趣似乎十分足，不想要立刻前往新郑。
“赵爽么？好一个忠臣！”

第二百八十五章 风格
夏日炎炎，湖上清波泛起。
一旁水榭在中，韩非与张良对坐，相谈甚欢。
卫庄手持鲨齿，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正闭着眼睛。
风吹拂而来，带着一股香味。
踏踏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红莲走在前面，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人。
“把酒和菜都放下，你们就可以走了。”
红莲一脸笑意，拍了拍张良的肩膀。
“这是咱们流沙第一次聚会，我让王宫的御厨特意准备了许多菜肴，一起吃吧！”
红莲看了一眼在场众人，第一次参加秘密组织让她有些兴奋，转过看了一眼，问了一声。
“赵爽呢？”
“汉阳君已经离开了新郑。”
张良回答了这个问题，可红莲却是很不高兴。
“什么嘛！我还把他当做朋友，临走的时候居然吭都不吭一声。”
红莲坐了下来，向着韩非与张良介绍着。
“这是我命令御厨特意制作的，有些食材是今天一大早送进王宫中，父王都还没有吃到呢！”
说完之后，红莲特意加了一句，招呼了一声。
“卫庄，你也来吃吧！”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动筷子。”
卫庄一声让本准备开动的韩非一愣，脸上还有要大块朵颐的表情，可是手中的动作却已经停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听了卫庄的话，红莲很是不满，指责道，“你是怀疑我会害了你们么？”
“我从未这么想过。”
卫庄的话让红莲的表情稍微好了许多，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红莲怒气冲冲。
“我是怀疑你连会不会害了我们这个起码的认知都没有。”
“你！”
眼看着红莲就要冲上去和卫庄打一架，韩非立刻拉住了自己这个刁蛮妹妹。
“有话好好说。”
“蛇、蛇！”
可是很快，局面就倒了过来，本被拖着的红莲，在看见一条蛇扭曲着攀上了桌案之后，大惊失色，反而抱住了韩非，花容失色。
那条蛇尝了一口红莲带来的一道菜肴，立马没有了声息。
“这……”
看到一条死蛇的红莲比看刚才它活着的时候更加害怕，她紧紧抱着韩非，只见卫庄睁开了眼睛。
“如何？”
“很厉害的毒药，中毒者怕是活不过数息，就会气绝倒地。”
红莲只见不远处一名老者缓缓走了过来，拄拐杖，缓缓言道。
“只是，这背后之人的目标是为了谁？”
百毒王在人群之中看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中都是身份尊贵，都有着成为目标的价值。
“也许很快就会知道了。”
驱尸魔缓缓走来，手上还沾染了血迹。
“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附近隐伏的杀手都是受人雇佣，为钱办事。至于幕后主使，已经去查了。”
卫庄看了一眼红莲，明显带有几分警告的意思。
“流沙不是在过家家，公主殿下，你如果不能再改变一下你那大张旗鼓的行事风格，那么也许下一次，你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红莲看着卫庄的样子，心中觉得好帅，可是嘴上却是不服气。
“什么嘛！”
“流沙的兴起，必然伴随着血与厮杀，敌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你们最好有着心中的准备，现在还有一个退出的机会。”
卫庄持剑，看向了远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之中带着磁性。
“只有敌人，没有朋友么？”
韩非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朋友么？”
卫庄语意深远，手中握着的剑一松，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能感受到他已经来到了这片土地。”
红莲看着卫庄的样子，心中一紧。
怎么回事，小庄这个样子，是很重要的人么？
她是谁？
……
泥泞的道路连通东西，刚刚下了一场雨，山路显得很是难走。
玄翦抱着双剑，跟在赵爽的身边，渐渐走入深山之中。
古树老林，雨后弥散着一股清新之气，獐子偶尔出现在林间，见到这两人，似乎也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玄翦，你的修为提升了。”
作为曾经罗网的杀器，玄翦便像是一只野兽一般，无论到哪里，那股杀气总能震慑百兽。
可是现在，他收敛了身上的杀意，已经做到了心如止水一般，便是这林中獐鹿之类，遇之也丝毫感觉不到危险。
“相比主上而言，我这点成就实在算不上什么！”
赵爽一笑，正欲说什么，却忽然回过了头。
那只在林中觅食的獐子忽然急速跑开，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一前一后，两人快速包抄，封锁住了前路与退路。
秦舞阳与荆轲的出现，的确有些出乎赵爽的意料。
“墨家的弟子么？”
听到了赵爽的话，无论是秦舞阳还是荆轲，都没有出声。一个浑身包裹着的男子从林后出现，拦在了赵爽的面前。
“见过汉阳君！”
赵爽一笑，问道。
“你是何人？”
在新郑的墨家会馆之中，其实有着燕丹的眼线。
玉面飞龙的麾下，有不少人知道他的真容，否则，一个完全不知身份的人，是无法如此自如的调配那么庞大的势力。
燕丹的探子一直想要获取这方面的情报，但他们互相之间口风甚严，一点消息也无法得到。
燕丹对于墨家大统领的身份一直有所怀疑，直到这个汉阳君出现在了韩国，搅弄风雨之后，他同时发现，那位玉面飞龙消失不见。
这一次，便是试探。可是眼前这位少年的表现，实在有些超出燕丹的意外。
如果他是在演戏的话，用大慝巨奸来形容也不过分。
“墨家中人！”
“墨家之中，不曾听闻有你这么一号人物啊！”
赵爽露出了笑意，他清楚此时燕丹的想法，如果暴露出一点破绽，便会被他揪出把柄。
“墨家之中英雄豪杰甚多，汉阳君也未尝能全部得知。”
“如此，你找我何事？”
赵爽倒是没有想到，燕丹会在这出新郑的山路上截住他。
“只是想要奉劝汉阳君一声，墨家并非君上手中之物，亦不想要牵扯进秦国内部的争斗之中。”
“墨家的事情，你找我做什么？”
赵爽看向了燕丹，微微一笑，将他噎住了。
燕丹看了一眼赵爽，心中生出了一股杀意，只是，他看向了赵爽身旁的玄翦，一瞬间的判断，让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希望汉阳君不要忘记今天说的话。”
燕丹悠悠一语，匆匆一会，身影便消失在了赵爽的面前。空寂的山林之中，唯有鹿鸣声传来。

第二百八十六章 盟友
暗夜之中，两道暗影在林中窜行，静悄悄地接近远处的山村。
月光照下，林间静谧，水流静谧地流向远方，两道黑影在月光下短暂地露出了真身，其脖颈上的蜘蛛纹身一闪而现。
罗网与墨家的战斗，处在相当军事化的阶段。
自从罗网探明了三川存在墨家大型的据点，便一直在侦查这座据点的准确位置。
墨家的大型据点可能弟子的数量有几百乃至上千人的规模。
这样的规模几乎是一座小型的寨堡，其每日消耗的粮草物资必定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哪怕这个据点具体的位置不清楚，可是也能从蛛丝马迹中确定它模糊的位置。
这座机关巢中的弟子不事生产，必然会通过附近的村庄筹集粮食与必要的生活用品，乃至制造机关物的材料。
这些村庄必然是墨家在机关巢附近建立的支点。
罗网派出人手，便是为了顺藤摸瓜，从这些村庄入手，逐个排查，最终找出机关巢的具体位置。
两名刺客动作敏捷，翻过一座山丘，想要从一条洼道潜入这座村庄。
这座村庄位置不错，两侧是山，一侧是河，只有从这条小道，才有可能成功潜入。
战乱时刻，一般的村庄晚上都有青壮巡夜，以防突发情况。
两名罗网刺客速度很快，穿过泥泞的洼地，正要潜入之时，却忽然停止了脚步。
扑面而来，暗夜之中，啸声尖锐，十数支弩箭飞来，两名罗网刺客一边以剑荡开弩矢，一边后退。
等到两名罗网刺客稳住身形，十数名青壮已经围了上来。
“罗网的人么？”
当双方交错的时刻，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身份。紧接着，便是第二轮弩箭飞来，墨家弟子手执兵刃，迅速接近。
罗网的刺客有些诧异，这些墨家弟子配合紧密，与寻常的墨家弟子不同，遇敌不是各自呈勇，而是第一时间拿出了一块方形的机关物，展开成了一块巨大的盾牌。
十数名墨家弟子分成两拨，那些拿着盾牌的弟子在前，迅速向两名罗网刺客合围。
两名罗网刺客四面看了看，发现四周的道路都被这些墨家弟子封锁了，想要走根本找不到合适的退路。
碰撞的那一刻，手中长剑砍在墨家弟子的盾牌上，只发出了沉重的咚咚声，丝毫激不起一点火花。
身边能够移转腾挪的空间被挤压，一名罗网刺客跳跃起来，想要跳出墨家弟子的包围圈，却只听见一声机括叩击声，弩箭飞出，一下钉在了他的身上。
接着，便是一众墨家弟子围了上来，乱刀将其诛杀。
剩下的一名刺客看到了同伴的下场，身上冷汗叠起，即便在加入罗网之前，他是杀人如麻的亡命之徒，可是看到如此干净利落的手段，也不禁有些心惊。
只是，他心中的情绪并不能作用在现实，无论他如何挣扎，却也逃脱不了同伴的命运。
鲜血弥散，一只蜘蛛在罗网刺客的尸体上攀爬，被一剑刺穿，精致的八爪一缩，很快没有了动作。
……
暗夜之中，数名刺客朝着赵高行来。
“如何？”
“我们派去的探子，有二人没有回来，其他的也没有收获。”
“再派！”
“大人，两名探子的搜索范围足有数十里，我们的人手不够。”
“事情紧急，上头吩咐，必须在三日之内找到墨家的机关巢。”
“这么急？”
赵高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轻声一笑。
“你在质疑掩日大人的决定么？”
“属下不敢，属下立刻再度派遣人手。”
眼前之人很快消失无踪，一名中年剑客出现在了赵高的身边。
“你真的想要找到墨家的机关巢么？”
“赵爽能够两次清楚地知道我所在的地方，唯一的解释是他在罗网之中有着自己的内应，或许还不止一个。”
“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想要断水么？罗网已经彻底腐朽了，它的新生必定会在我的手上重现，而你也会成为我手下掌管断水的新一任天字一等剑客。”
“可是，赵爽会看着么？我能感觉到，他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
“是的，危险到甚至能够让整个罗网陷入覆灭的危机之中。不过，他与吕不韦相比，即使有着昌平君在侧，实力仍旧太弱了。所以，赵爽需要盟友，哪怕这些盟友会在将来变成敌人。昌平君是这样，我也是这样。至少，我们在现在，所做的事情都是一样。所以，他有数次能够杀我的机会，却依然放手了。”
“盟友么？”
中年剑客看着赵高，一度有些怀疑。毕竟，他们两人身份相差巨大。
对于对方的质疑，赵高并没有发怒，只是轻轻一笑。
“地位的高低并不是判断力量的唯一标准。赵爽很清楚，谁离权力越近，谁就越有力量。而我，正处在一个相当卑微，却又相当关键的位置。”
……
“主上，罗网的刺探已经开始了。数日之间，弟兄们已经清除了十数拨罗网的刺客。”
白凤站在赵爽面前，看着坐在石头上的他，有些忧虑。一旦据点提前曝光，所要面对的不仅是罗网的刺客，还有三川的秦军。
“放心，赵高是个聪明人，他主管此事，只会希望墨家与罗网斗个两败俱伤，绝对不会出真力，让局势一边倒。”
赵爽一笑，看向了白凤。
“我反而担忧的是墨家这一边。燕丹出手了，有他在里面搅局，事情会变得很是麻烦。而且，他在墨家会馆中布置了暗探。”
白凤点了点头。
“墨家内部人流往来，我们可以往他那里派暗探，他怕是也有着同样的考虑。主上，这件事情，即使我们足够小心，也无法完全杜绝。”
墨家内部的弟子往来流动，是受到机关城控制的。即使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将机关城那边的人一一筛选。
更何况，赵爽这边也需要大量精通机关术的年轻弟子，这些人中混杂几个燕丹的暗探，很难提防。
“我明白。所以，我已经让公输休加快培养年轻的机关术弟子。那个叫墨鸢的女弟子，在机关术上造诣也不错，假以时日，必将有所成就。”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燕丹只是墨家弟子，那的确有些难办。可他同时是燕国的太子，那就简单多了。”
白凤看着赵爽脸上熟悉的笑容，已经明白了他的答案。
雁春君！

第二百八十七章 阻拦
河谷之旁，尸横遍野。
墨家与罗网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战场之上还残留着痕迹。
荆轲快步地走进了战场，扶起了一名还有生息的墨家弟子。
“兄弟，挺住！”
荆轲将这名墨家弟子抱在怀中，他不通医术，混迹江湖，只懂得简单的外伤治疗。可他怀中的墨家弟子，伤势太重。
燕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秦舞阳。
“他伤势太重，已经救不了。”
燕丹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眼看着这名墨家弟子倒在自己的怀中，荆轲的脸色很是复杂。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在参与一场本不属于他们的战斗。墨家本没有必要参与进秦国内部的纷争之中，可是大统领先是在大泽山与秦军联手，杀死了六剑奴。现在又召集了大量的墨侠，在这三川河谷，与罗网一较高下。”
“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舞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见燕丹摇了摇头。
“我并不知道大统领是为什么这么做，只知道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够阻止他。”
“巨子！”
秦舞阳与荆轲同时说出了这个答案，燕丹点了点头。
“墨家在久远的历史之中，曾经与秦国的关系很是紧密，先代巨子腹（黄享）就曾助秦惠王。可是之后，墨家终究还是离开了秦国。”
“这是为何？”
“其中的恩怨已经相当久远，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秦国所取的霸道与墨家兼爱非攻的理念，不能并存。”
荆轲与秦舞阳听着燕丹的话，深有感触，不禁点了点头。
“尔等何人！”
十数名墨家弟子赶到了战场，对于燕丹三人，他们并不熟悉，当下，充满了戒备。
“我等是墨家中人，大统领何处？”
秦舞阳站了出来，问道。
这十数个墨家弟子听了秦舞阳的话，仍旧没有放下戒备。
“既是墨家中人，可有凭证？”
秦舞阳拿出了墨家弟子持有的明鬼绳结，用来证明自己的身份。看到秦舞阳手上的东西，这一群人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听你们的口音应该是燕赵之地的墨家弟子，这里的事情与你们无关，你们还是尽快离去，免遭杀戮。至于大统领，我等也不知他的踪迹。”
燕丹的眉头微微一蹙，很显然，这群墨家弟子已经有了很强的领地意识，以墨家大统领为首。
“都是墨家弟子，若是有难，我等亦可相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荆轲的话语让这十几名墨家弟子有些承情，为首者微微一抬手。
“数日前，罗网的刺客开始对附近的据点开始进行围剿。我等血战数场，双方均有伤亡。多谢这位兄弟的好意，只是，没有大统领的命令，秦楚之地以外的墨家弟子，不得参与这场争斗。”
“我看你们心中只有大统领，连巨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秦舞阳听了他们的话，心中大怒，斥责道。
十几名墨家弟子感受到了秦舞阳微微的敌意，其中冲动者轻喝了一声。
“少废话，识相的立刻离开。罗网现在可是不分地域，只要是墨家弟子都会动手。你们若是做了亡命鬼，可不要怪我们没有提醒你。”
“你！”
燕丹拦住了冲动的秦舞阳，拱手道。
“多谢诸位兄弟，我等告辞。”
燕丹带着两人离开了战场，荆轲回头看了一眼，那十几名墨家的弟子正在收拢尸体，甚至，就连罗网的也在内。
“太子殿下，刚才那些人也太嚣张了！”
山野据点之中，秦舞阳有些不忿，因为刚才一众人的话，他们显然已经是另立山头了。
“此刻，还是先找到巨子再说吧！”
一名太子府的侍卫从旁走来，见到燕丹，便半跪了下来。
“太子殿下！”
“何事？”
“蓟都那边传来了情报，雁春君自新郑回国之后，便在王上耳边说了不少太子殿下的谗言。”
碰的一声！
秦舞阳的手拍打在木质的桌案上，沉重的声音难掩他心中的怒气。倒是燕丹，显得有些冷静。
“王叔说了什么？”
“雁春君说太子殿下在中原招揽游侠、亡命剑客，其心莫测，让王上提防。王上听说之后，急招殿下回京，诏命怕是不久之后便会送到。”
“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
燕丹喃喃一语，心中有些疑虑。这个时间节点，实在有些太过微妙了。
拉山头也好，培养势力也罢，这些都不重要。
燕丹所见，秦楚之地的墨家势力在大统领的带领下，正在向秦国靠拢，而这次与罗网的争斗，则是关键事件。
墨家在向秦国靠拢，则是燕丹真正在意的。
为了阻止，燕丹必须做什么！而他相信，墨家内部对于大统领的所作所为，也有着不同的看法。
只要能够找到六指黑侠，燕丹有自信，劝说巨子，让他阻止大统领。
可是现在，在这关键的时候，雁春君却忽然发难，燕王急召他回都，燕丹不确定，这一切的背后是否依旧只是一次偶然？
如果回燕都，那么燕丹势必无法完成接下来的事情，可若是不回，燕王是什么样的人，秦舞阳很清楚。
“似乎有人不想要看到我继续留在这里。”
燕丹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沉声说道。
“殿下，您是否多虑了。雁春君这老王八蛋不是一向如此，无事生非么？”
燕丹摇了摇头，面色不佳。
“我总有一种感觉，这一切并非偶然。”
“殿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燕丹叹了一口气，也有些无可奈何。
“回去吧！”
自己的父王是什么样的人，燕丹很清楚，若是他继续滞留中原，怕是墨家巨子还没有找到，燕王使者就会弄得满城风雨了。
“可墨家这边？”
燕丹转头，看向了荆轲，脸色严肃。
“荆轲，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此事对于墨家的未来来说至关重要，你一定要找到巨子，让他劝阻大统领。”
“殿下放心，我一定找到巨子，完成太子殿下的嘱托。”
见荆轲如此，燕丹放下了心，荆轲看似浮夸，可是以义为先，对于朋友的嘱托一定会完成。
燕丹心中，生起了一股恼怒之意。
究竟是谁？

第二百八十八章 凶兽
峡谷之中，一场厮杀正酣。
墨家弟子与罗网的刺客在短短的时日内，已经拼杀了数场，而这一次，双方的人数都提高到了近百名。
六指黑侠站在悬崖之上，看着底下交战的场景，只是默默地关注，却没有一点要插手的意思。
身后林木扰动，六指黑侠回过了头，见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他放松了下来。
“荆轲，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巨子行事一向小心，只是与荆轲一样好酒。我在这附近最著名的酒庄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巨子的踪迹。”
六指黑侠一笑，似乎有些感慨。
“人的弱点往往就是这样，如果这次发现的不是你，而是敌人，怕是此刻，我已经陷入了险境。”
“以巨子的修为，怕是天下少有人能够让您陷入险境。”
“墨家的武学没有明显的弱点，但唯独受制于阴阳家的六魂恐咒。一旦中了阴阳咒术，那么除非将修为提升至第十层兼爱之境，终究难逃一死。”
“数十年来，阴阳家强大的禁术多有佚亡，今日的阴阳家弟子中，还有多少人会这等阴邪的咒术！”
荆轲似乎并不在意。六指黑侠轻轻一笑，对于男子的这份桀骜，非但不怒，反而有着几分欣赏。
“在这么多年轻的弟子之中，你其实是最像墨者的。假以时日，你或许能够将修为提升至第十层的境界。”
“兼爱之境么？”
荆轲撇了撇嘴，对于巨子的抬爱，他自己反而有些不自信。
“巨子，我的心中连一个女子都放不下，又何谈兼爱天下？”
六指黑侠一笑，目光不再放在下面的战场，而是抬起了头。
“你能知道这一点，便说明你已经向前了一步。杨朱之学曾与我墨家之学并行于世，号世之显学。无论是道家的不拔一毛，还是墨家的兼爱天下，都是极其难以到达的境界。可如果有可能的话，你成为下一任的巨子，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等天赋与悟性，能够到像你一样，只要你能放下心中所在意的东西。”
“我……巨子？”
荆轲听了六指黑侠的话，吓了一大跳，就是在最为狂悖的梦中，荆轲都不曾梦到过这个可能，可随即便是哈哈一笑。
“巨子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挺不错的。”
“你小子！”
六指黑侠轻声一笑，似乎也有些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可是杀戮声重新回到耳边，荆轲的面色一变。
“巨子，你不插手么？”
“这里的事情不需要我插手。我知道你的来意，也知道燕丹在想什么，所以我即使来到了这里，却躲着不见他。”
“可这是为什么？这不是属于墨家的争斗，燕太子说的难道不对么？”
荆轲的脸上露出了疑惑，却见六指黑侠轻轻指了指下方。
“你看，发生了什么？”
荆轲凑了上去，下方的战斗已经快要进入尾声，双方损失都很严重。只是相比罗网，墨家大统领这方的墨侠还要占据劣势。
“这不是……”
荆轲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以墨家大统领手下墨侠的力量，本不应该有如此局面。
事实上，无论是他，还是燕丹，又或者是机关城中一众统领，对于这场斗争都不看好。可是现在，现实却让荆轲的看法有所改变。
“我明白，墨家内部对于大统领再度接近秦国，与秦走得过近有着很大的意见。只是，墨家正在变得逐渐强大。”
一轮弩箭从远处袭来，罗网的刺客倒落了一小批，墨家援兵的到来，彻底扭转了局势。
六指黑侠转过了身，不再看这场已经决定了结局的战斗。
“你的心中有情有义，这本是很好，可是总有一天，这些也会成为你继续前进的障碍。所以，从这一点看，你又是最不合适成为墨家巨子的人选。”
荆轲挠了挠头，虽然他从不曾在意过巨子的位置，可是听六指黑侠这么说，心中还是有在意。
“那么对巨子来说，大统领是合适的人选么？”
六指黑侠停止了动作，看向了荆轲。
“这是你想要问的，还是燕丹想要问的？”
“我的心中其实一直有着疑惑，巨子对待大统领，和对其余统领和弟子，都是有些不同的。”
六指黑侠看向了荆轲，拍了怕他的肩膀。
“在即将到来的巨变的时代，诸子百家要考虑的已经不是如何发展，而是应该怎么存续？大统领或许不是最适合墨家的人，但一定是那个最容易活下来的人。这数年的一切，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巨子！”
听着六指黑侠意味深长的话语，荆轲有些不解，可是六指黑侠却是已然远去。
“这里的争斗与你、我都没有关系。你还是尽快回到机关城，丽姬的修为已经突破第五层，马上就要闭关，冲击第六层。你现在回去，或许还能见到她一面。”
……
“主上，情报显示，掩日已至三川。”
白凤在前，将最新的情报告知。赵爽坐在一颗大石头上，听着白凤的话，看了一眼身旁的玄翦。
“如何？”
玄翦一笑，一直放松的姿态开始变化，直起了腰板，似乎来了兴趣。
“这几年来，我倒是一直想要和罗网的顶尖高手再度交手，看看我究竟是不是有所进步。”
“如此，他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
玄翦挥了挥手，双剑负在肩头，向着远方而去。
“主上，等着我的消息吧！”
“玄翦大人好像很是自信。”
白凤看了一眼远去的玄翦，说着。
“身为剑客，而不是杀手，自然想要映证自己的修为，而最好的方法，便是找一头凶兽。”
“掩日么？”
白凤摇了摇头，有些担心。
“掩日毕竟有着另一层身份，玄翦大人会不会吃亏？”
“文信侯与长信侯皆为彻侯，有着自己的封地。可相比吕不韦，嫪毐的根基太浅了。可嫪毐并不明白这一点，贵族之所以为贵族，便在于底蕴。吕不韦在秦近二十年的经营，不是他可以比的，尤其是在这里，吕不韦的封地。”
“主上的意思是？”
“嫪毐自以为掌握了局势，可却不知只是被人推到了前面。我和昌平君都想要将之逼到绝境，而吕不韦也是一样。”
白凤面色一变，却见石头之上的赵爽，笑容越盛。

第二百八十九章 邀请
疏窗斜影，晚风微熏，本是醉人之景，小院之中，却是杀意凛冽。
罗网的刺客满布庭院之中，屋中嫪毐独坐，身旁放着掩日长剑。
“侯爷！”
罗网两名杀字一等的刺客，带着红色鬼面面具，进入了屋中。
嫪毐在这片地域，终究是有些谨慎，毕竟是吕不韦的地盘。虽说吕不韦答应协助，可是双方之间却有很强的不信任感。
“如何了？”
嫪毐曾是吕不韦的门客，现在又身为长信侯，与吕不韦分庭抗礼。嫪毐明白，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只是被隐藏在亡命的危机之中，暂时没有爆发。
“吕不韦的人马被白亦非绊住了，而在与墨家的争斗之中，罗网也没有能占上便宜。”
嫪毐的心中有些烦乱，他此行本是想要将赵爽留在三川，不让他再回到关中。
这不仅是为了报仇，更加因为赵爽一死，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势力将会实力大损。
更为重要的是，嫪毐想要走出一个困局。
秦王到了这个年纪，离亲政只有一步之遥，而这一步跨出，在秦国必然会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旧有的格局将会被推翻，新的秩序将会建立。而在旧时代的攫取权力，站在顶峰之人，如吕不韦、赵姬都会离开原来的宝座。
秦王已经成年，开始亲自执掌国政，也就不再需要摄政的大臣和太后了。
而嫪毐，却像是站立在旧时代的阴影之中的可怜虫，他想要取代吕不韦，可是即将到来的时代已经不需要一个权倾天下的大秦相邦了。
嫪毐许久之前就已经隐隐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发现他越挣扎，反而被束缚得越紧，只能紧紧抓住所拥有的一切。
要不就一辈子待在雍城的宫殿之中，捂着秘密，畏畏缩缩的过着随时都有可能被灭族的日子。
还有一条路，有着巨大的风险，可成功的话，也必然会带来巨大的收益。
那便是弑君！
秦王若是被刺杀，那么大秦便会失去继承人，陷入混乱之中，这种情况下，如今在秦国内部几个手握大权之人便会迎来一个新的局面。
而在这个局面之中，嫪毐会占有绝对的优势。
他是长信侯，位尊彻侯，有着太原一郡的封地，背后又有着大秦王太后，占据天然的优势。
无论是吕不韦、华阳太后、昌平君、昌文君、赵爽，还是其他手握兵权的将领，都无法与其相比。
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看到这个局面。
华阳太后也好，昌平君也罢，对于即将到来的时代，并没有抗拒的意思，因为他们并不会失去什么。甚至，在吕不韦与赵姬失去权力的同时，他们能够得到比以往更多的东西。
至于赵爽的一系列布局，更像是在主动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改变。
不久之前，嫪毐得到了一个消息，秦王消失了，据可靠的消息，他带着盖聂前往中原，目的是什么暂时还不知道。
这让嫪毐意识到了时机已到。
所以嫪毐低声下气地再次前往相邦府，去乞求，他明白，吕不韦即使再怎么不愿意，可也清楚其中的厉害，会与他站在一边。
吕不韦的确帮忙了，可是正当嫪毐紧锣密鼓地布置时，却发现赵爽拦在了他的面前。
以一种十分强硬的姿态，将之阻隔在这三川河谷之地。
“还有什么消息？”
两名杀字一等的此刻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犹豫，其中一人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这是夜幕送过来的情报，据说至关重要。”
“夜幕！”
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嫪毐的话语之中透露着一股杀意。
若非夜幕，此刻的局势也不会到了如此复杂的局面。罗网本可以动用秦军，配合已有的力量，对墨家势力进行清剿，从而斩除赵爽的羽翼。
嫪毐打开了盒子，心中还抱有一丝的期望，夜幕若是能够改变，形势也能倒转。
只是，当嫪毐看到盒子里的布条上的内容时，面色大变，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屋中两名鬼面刺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听得嫪毐沉声道。
“这个盒子是从哪里得到的？”
“是华阳那边的消息。”
“姬无夜么？”
嫪毐凝思，细想着过往的种种，若是姬无夜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结果将相当的可怕。
“将赵高唤回来。”
嫪毐发出一声令，如果当年那个赵国大将还活着，那么今日许多事情就不该是如此模样。
嫪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然感觉有着一丝凉意。他的心中有着巨大的恐惧感，仿佛自己的性命一直被握在那个少年手中，只要他轻轻一点头，便可以取他的性命一般。
“诺！”
两人刚刚应下，嫪毐却忽然抬起了头。
小院之中，出现了无形的剑气，伴随着杀意，这院子之中的罗网杀手，甚至来不及反应，便一一闷声倒下。
对于罗网中顶尖的几名天字一等剑客，他们的剑气嫪毐很是熟悉。
“玄翦！”
屋中的两名罗网刺客如临大敌，嫪毐眼睁睁看着玄翦双手托剑，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我本以为你在赵爽的身边是一个有趣的巧合，可没有想到，现实往往被想象得要离奇。”
“就如你一个亡命的剑客，现在成了一国之主一样么？”
玄翦的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揶揄，丝毫也不在意此刻两人身份的差距。
“为人奴，为人婢，就是你想要的么？凭什么那些贵族可以世代相传，血统千年，而我们就要一辈子待在泥土之中，拼命挣扎。”
嫪毐伸出了手，带着诚意。
“玄翦，现在的罗网已经不一样了，重新加入进来，你我联手，必然可以改变这个乱世。你的妻子，亦可以成为人上人，将不必再像你我一样，在血与泥土之中挣扎。”
玄翦看着嫪毐如此模样，并没有动容，只是轻轻问了一声。
“改变乱世，你想要怎么做？”
“我会得到秦国，打败所有的对手，一统天下。”
“靠罗网么？”
“三晋分国，田氏代齐，皆为臣窃君位，有何不同？他们现在不也是一样称雄一方，子孙荣宠数百年。”
“他们可以，我也行。”
玄翦抬起了手中黑剑，指向了掩日。
“我同意你的看法，可是并不认同你的手段。取天下，你还不配。”
“看来你果然是变了。”
嫪毐拿起了掩日剑，抬起了手，话语之中泛着冷意。
“杀！”

第二百九十章 收徒
屋室之中，杀意徒增，明明是夏日，可是一股冷风吹进了屋中。
罗网的两名杀字一等的刺客，在得到了嫪毐的命令之后，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只是，他们并没有立刻冲上去，在面对玄翦这等强大的对手时，他们有着明显的停顿。
这片刻的停顿，是迟疑，是恐惧，是彷徨。
只是，在那一道剑光过后，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嫪毐眯起了眼睛，玄翦只出了一剑，便了结了罗网两名杀字一等的剑客。
高手对决，在那道剑光过后，嫪毐已经明白，今日的玄翦已经早不是当年的那名大盗，也不是受雇于罗网的凶兽。
他的杀意依旧犀利，却越发收敛，变得纯粹，剑意精纯，不是当年可比。
“看来你在赵爽的手下，的确有长进。只是，你是来杀我灭口的么？”
嫪毐的心中对于姬无夜的那道情报，一直有所怀疑。因为如果那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从当年龙门渡开始，惊鲵刺向赵爽的那绝命一剑开始，罗网这些年来，已经走偏了许多许多。
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甚至让嫪毐不敢去想象这谎言背后的血淋淋的真相。
但凡想一点点，嫪毐就忍不住背后生一层冷汗。
“自从我跟随君上以来，的确有所进益。只是我今日前来，并不是为了杀你，而只是为了带给你一个君上的口信。”
“赵爽想要说什么？”
“君上说，你若是识相，便立刻带着罗网滚！”
“我若是选择不呢？”
“那我就帮你滚！”
玄翦一声，屋中情势一变。短短的距离，嫪毐纵身向前，急迅的身法，掀起了一阵圆形的气波。
无形的气波如烟圈一般，顷刻而散。除了在场之人，恐怕无法感受到那一瞬间的凌厉气势。
掩日与玄翦碰撞，双方的剑气对撞，这屋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奴才就是奴才，说话之中都带着你主人那种居高临下的恶心感觉。”
“你是指你持剑跳舞的那一次么？”
玄翦讥笑着，嫪毐咬着牙齿，愤愤地说着。
“勾践卧薪尝胆，连夫差的屎尿都尝过，我这算什么？”
剑势蓄积到了一定程度，剑气凝而不散，环荡屋宇。
嫪毐荡开了长剑，碰的一声，他拉开了与玄翦的距离。
而就在两者分开的那一刹那，本是集聚的剑气炸裂消散，屋中的气流平稳，又变得相当平静。
“玄翦，你以为你打败得了我么？”
“当你为了权力而可以牺牲一切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对手了。”
“狂妄！”
嫪毐心中的怒火被挑起，当掩日与玄翦再度的碰撞时，双方的杀意与剑气都增强了十数倍。
每一次长剑交锋，气势与节奏都在增强。
两名当世顶尖的剑客生死相搏，所带来的冲击，让整座小院渐渐消磨在了双方的剑气之中。
……
“一夜花落知风雨，一叶衰荣可知春秋。”
群山深处，青松长立。
松下棋盘之上，棋局仍在，只是早已经没有了下棋之人。
“北冥道兄，何故有此感叹？”
赵爽一人走来，独见北冥子坐于松鹤之间，抚须长叹。
“故友相继离世，下棋的人不再，心中有所感叹。”
北冥子扔出了一个蒲团，抛给了赵爽。对方拿着老旧的蒲团，就地坐了下来。
“此时凡尘多风雨，道友身为秦国封君，怎有心情巡山访友？”
“封君易得，好友难求。凡尘风雨再多，终究浮云遮望眼罢了。”
“如此说来，道友早已经有所得了。”
北冥子瞥了一眼赵爽，对方却是嘿嘿一笑。
“其实我还是有些事情，来求助北冥道友。”
“就知道你小子在这个时候来没有什么好事情。先跟你说一声，我天宗从来不理世俗之事。你若是想要借人去对付吕不韦，免开尊口。”
这老家伙怎么这么贼？
赵爽一笑，毕竟是活了近百年的老滑头，贼的很。
“我怎会如此亵渎道家这高尚清净之地，让凡尘俗世那些芝麻事情叨扰我那几个师侄的清修。”
“那你是？”
北冥子的眼睛半开半阖，看了一眼赵爽。
“道友啊！你也知道我老赵没有什么学问，正巧这几年我手下来了几个有些资质的年轻人，我想要将他们送到道家，让我那几个师侄锤炼锤炼。”
这可比要人去对付吕不韦更加麻烦啊！
毕竟，若是这些来历不明的人身世背景不凡，其中恐怕会牵扯到相当大的麻烦。
北冥子眯起了眼睛，心中盘算着眼前这小子会不会在其中挖坑埋陷阱？
“多少人啊？”
“道友也知道，我这些年稍微发展了些势力，在江湖、民间与朝堂收拢了一些资质不凡的年轻人。也不多，就两个。”
“都叫什么？”
“张良与萧何！”
北冥子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总有一种被赵爽占便宜的感觉，挥之不去。
“行吧！我叫赤松子准备准备，我道家多收两个弟子，也没有什么。”
……
烟尘尽散，小院已成废墟。两个人影站在其中，一个身姿挺拔，一个略显佝偻。
玄翦手持双剑，一场大战，消耗甚大。而他对面的掩日，看起来更加狼狈。
“你输了！”
玄翦的话音在嫪毐耳边响起，如此的刺耳。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直起了身子，面上带着不屑的笑容。
“我没有死，你也没有死，怎叫输赢？”
“吕不韦的人马就在这附近，可是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为何迟迟不见身影？”
玄翦的话犹如一滴水滴入了平静的湖面之中，掀起了涟漪，让嫪毐如煌的气势一顿，心中生起了狐疑。
“你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君上让我来此，不必顾忌其他。而我来了，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你的目的？”
“身为剑客，只有超越了剑的束缚，才能更上一步。你在权力之中挣扎，沦为剑的奴隶。在刚才，有数次生死交锋，你都选择了退避，这便是你失败的原因。”
玄翦一笑，身影消失在了小院之中。
“如果你不滚的话，那么下一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嫪毐看着满地狼藉，紧握着双手，怒吼了一声。
“赵爽！”

第二百九十一章 偃旗息鼓
一扇黄花梨制作的移门阻隔庭院与内室，两位年轻的鬼谷弟子各据左右，各自抱着剑。
许久不见，盖聂与卫庄都变了许多，只是真正见面的时候，他们的话反而不多。
“小庄，当你离开吕不韦府邸的时候，我本来很欣慰。”
良久之后，盖聂说出了一年之前便有了的，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感想。
“为何？因为在将来，你不用面对一个注定要面对的对手么？”
“这或许是一个原因吧！”
面对卫庄的质疑，盖聂有些感叹。
纵与橫，相生相杀，是宿命中的对手，可也是漫漫时间长河中的同路人。如果卫庄继续待在那里，他们之间的对决怕是要比想象之中更快。
“师哥，你怕了么？”
卫庄看向了盖聂，灼灼的目光带着一股锐意，刺向了盖聂，却只听得盖聂一笑。
“小庄，许久不见，你也学会开玩笑了么？”
盖聂的强大不在于温柔，而在于脱胎于温柔之中那股争意。
同样是鬼谷弟子，本就是同类，即使行事风格不同，可本质是一样的。
卫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有些欣慰。
“师哥，看来秦国王室的优渥生活，并没有让你改变。”
“那你呢？在江湖之中，近来你的名声很响亮。可是，我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想要战胜你的敌人，第一步便是要让他不知道你的目的。”
“敌人么？”
“要想不断的强大，最好的方法就是吞噬你的敌人。”
盖聂一笑，对于卫庄的话不置可否，只是，他却清楚，卫庄要做什么？
“在韩国，值得你在意的目标，怕是只有夜幕一个。这就是你成立流沙的目的么？”
“吞噬强大的对手，只是流沙的手段，并不是目的。”
卫庄转过了头，张良走了进来，来到卫庄的面前，轻声问道。
“尚公子还在与九公子谈话么？”
“他们两个似乎相谈甚欢。子房，你有什么事情么？”
“刚才在外面，有人将这个铜管交给了我，直言要给你。”
卫庄看了一眼，这是赵爽与他联络使用的方式之一，不过这么光明正大，的确有所出人意料。
卫庄从铜管中拿出了里面的帛书，看了上面的内容，脸上露出了促狭的表情。
“子房，你不是一直想要外出游学的么？”
张良微微抬头，有些不明白卫庄这话是什么意思？
……
废墟之上，枯石之旁，嫪毐独坐，看着自己的双手，陷入了迷惘之中。
夏日的阳光照耀，仅仅在一年之前，嫪毐的心中斗志昂扬。平定了屯留之乱，攫取了军功，嫪毐一跃成为大秦的长信侯。
到了现在，他手下的力量相比原来，已经更加强大。甚至在秦国，他已经能与吕不韦分庭抗礼。
可是不久之前的对战，玄翦那直扑面门的剑风，又让他感觉到了久远之前那在泥土中滚打的日子。
“侯爷！”
阴柔的感觉随着这声从心中泛起，嫪毐抬起了头来，接下来，他要做一个决定。
而这个决定，便取决于眼前之人的答案。
“我在不久之前得到了一份情报，夜幕的姬无夜说，这个情报是从你那里来的。如今，我想要知道是不是？”
赵高对于这种情况，心中早有预料。只是，他依旧没有料到姬无夜的节操会这么低，这么快就把他卖了。
“的确是这样！”
嫪毐看着赵高，犹如一头要吃人的野兽，压抑着声音。
“给我一个解释。”
“当初在韩太子府中围杀赵爽，姬无夜对于韩太子很不满，本想要置身事外。可如果没有他的帮助，罗网的计划很难成功。所以，奴婢利用姬无夜的多疑，撒了这个谎。”
“只是一个谎言么？”
嫪毐的心中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个结果，让他可以不必做那个艰难的选择，也代表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他身后盯着的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其实不存在。
“侯爷，姬无夜被赵爽摆了一道，刚从牢狱之中出来，无法报仇，所以寄希望于我们，还望侯爷明鉴。”
“我明白了，你退下吧！”
“是！”
赵高转过了身，脸上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身后之人，地位尊贵，可是他刚才在一瞬间中流露出的懦弱，赵高看在眼里，心中有些鄙夷。
罗网不该在你这种人的手中。
赵高迈步向前，心中充满了欲望。
……
“嫪毐退了么？”
玄翦站在赵爽的身后，他们的身前，有着一架机关白虎。
公输休站在机关白虎的屁股后面，正在调试着。
“罗网隐伏了起来，躲在了秦军的背后。”
山野小院，午后透露着宁静。屋中木质的地板打开，地下是一间收藏机关兽的暗室。从玄翦的视角远望窗外，可见数座山峰隐藏在云雾之后，这其中便有机关巢所在。
一座大型的机关巢比一座军事寨堡更加复杂与隐秘，其中储藏着不少的机关物，而在外围，还有有不少的支点。
便像是这座小院，看似平平无奇，内里却是一座维修机关物的据点，从这里修好的机关物会通过地下暗道直接运往机关巢。
墨家机关术最高成就机关城属于巨子直接统辖，除此之外，用机关术建立的大型据点之中，赵爽手中有三个。
庸地的墨家工坊、云梦的墨侠居，还有就是这座三川的机关巢。
这三个大型据点各自的用途不同，所需要的外部环境也不同。不让这座机关巢暴露在外人的视线中，反而更符合赵爽的利益。
因为一旦失去了隐秘性，就失去了最大的筹码。
“罗网也有害怕的时候么？”
公输休放下了手中的器具，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
灰尘四撒，掉落在了地上，公输休盯着自己面前的巨大机关兽，眼中满是憧憬。
“不愧是墨家机关术的最高结晶之一，这些日子我一直想要试试如何改进，可都失败了，它的设计没有什么是多余的。墨家巨子的智慧真是让人惊叹！”
玄翦一笑，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声。
“身为公输家的传人，说这话合适么？”
“我和公输仇那种顽固不同，他一心想要胜过墨家，而我想的是能否将霸道机关术与非攻机关术结合起来，创造出更为强大的机关物？”
玄翦摇了摇头，对眼前之人有些无可奈何。
“罗网一撤，机关巢已然安全。主上，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偃旗息鼓！”
赵爽一笑，回道。

第二百九十二章 除疾
“墨家的弟子都消失了？”
军营之中，嫪毐坐在主帅的桌案后，面上带着几分诧异。
“侯爷，罗网撤退之后，本与我们纠缠的墨家弟子也都撤走了。”
“奇怪！”
嫪毐在桌案之上的地图上看着。这张精密的地形图上记录着三川河谷详细的地形，也标记了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
白亦非的白甲军依靠着山岭外延修筑了阵地，威胁着洛邑的外围，吕不韦的私兵与当地的驻军在连通洛邑交通要道上修筑了营寨，控制运输，便在两军夹缝中有长又狭窄的河谷地带，则是不久之前罗网与墨家交战的战场。
在这片地域中，罗网处在明处，而墨家则处在暗处，已经建立好了优势。
而在玄翦突入罗网的指挥总部——那座让嫪毐感觉有些屈辱的小院，嫪毐便已经意识到，让罗网继续在前面顶着，不智。
吕不韦的私兵是不会真的帮助他的，且时刻会成为敌人，所以他让罗网后撤，却不放开道路，便是为了继续阻截赵爽。
“赵爽要怎么离开三川，进入咸阳？”
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秦军封锁，罗网也把控了周围，他要如何脱身？
“侯爷，有一种可能。”
“你说！”
面前之人是嫪毐的兄弟将军竭，乃是当年截杀墨家大统领之时活下来的罗网刺客。
在嫪毐当上了长信侯之后，许多人都鸡犬升天，而这位将军竭便是其中之一。
“听闻墨家有四灵兽，奇异无比。若三川的这座机关巢中修建了木鸢池，那么赵爽完全可以借助机关朱雀，逃离我们的封锁。”
嫪毐似乎有些明白了，墨家为何要用那种强硬的态度与罗网对决？
这座机关巢立于三川之地——大秦东出的要道。
如果真的像是将军竭那样所说，赵爽便是在这里建立了一座可以绕开秦军封锁的交通枢纽；而这座交通枢纽，必定不能曝光在世人的眼中。
“如此说来，赵爽要离开这里易如反掌。我们根本拦不住他。”
“恐怕是这样的！”
嫪毐将桌案上的典籍推到，胸口中孕育着怒气。
这么多时日的准备全部白费，罗网成了一个笑话！
“咸阳那边怎么样？”
“近来传闻，华阳、昌文君和昌平君的领地都增加了私兵的数量，已经到达了相当高的数字。”
嫪毐冷冷一笑，似乎有些不屑。
“突然扩军，看来他们打得是和赵爽一样的主意。”
“侯爷的意思是？”
“大秦内部已经如一锅快要沸腾的水。”
嫪毐站了起来，拿起了那把掩日长剑，轻轻抚摸着，惊讶于这杰出的不像是人间的武器，仿佛感受到了血腥味。
“无论是宗室、大臣还是那些封君，只要手中有些筹码的，都想要保住手中的那些筹码。不但如此，有些人还想要赢得更多的东西。”
“赢得更多的东西？”
“在水沸腾前，局势会有波澜，可依旧平静；水沸腾后，就不一样了。他们会尽一切的力量，将阻挡在他们眼前的障碍除去。”
“只有除去了我，除去了吕相，他们才能翻身。远的不说，那个昌平君，盯着大秦丞相的宝座，眼睛都快望穿了。”
将军竭感到了一阵压力。他统帅大军，可是毕竟以往都是以一名刺客的视角来行事，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大的阵仗。
“可是吕相和侯爷联手，我们的实力依旧是最强的。”
嫪毐不屑地轻笑了一声，手中长剑轻轻挥下。
“吕相老了，老得已经看不清形势了。不然，在罗网与墨家的对决之中，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我曾经很敬佩吕相。他从一个卫国商人变成了如今的大秦相邦时是何等意气风发，覆灭周室时又是何等的谋算如神，可人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
咸阳，相邦府。
书房之中，吕不韦正在桌案之上整理着《吕氏春秋》。
风轻轻的吹了进来，带着些许寒意，吕不韦抬起了头，目光看向了一侧。
“玄翦！”
“相邦大人！”
玄翦就站在书房之外本不应该有人的檐廊上，却并没有出乎吕不韦的意外。
一个顶尖杀手的出现并没有让大秦的相邦有所慌张。
“看来你跟了一个好主人。”
“相邦大人一向料事如神。”
“赵爽让你来，有什么事情？”
玄翦并没有动，迎着风而立。
“为相邦除疾！”
吕不韦一笑，手中的笔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字，丝毫不见仓促之象。
“吾有何疾？”
“嫪毐！”
吕不韦似乎早已经意料到了这个答案，手中的笔就没有停过。
“赵爽先是与我划清了界限，现在手中的力量被束缚在了三川，倒想要来为我除疾，不是很可笑么？”
“三川的机关巢被攻灭，嫪毐抓住了那些墨家弟子，主上固然会有大麻烦；可是放任嫪毐这么活着，相邦亦会有大麻烦。”
“世事如棋，形势消长，只在攻守之间。现在，的确是我与他联手的好时机。”
吕不韦在竹简上写完了一段，收齐了笔，仔细揣摩着。
“只是，赵爽想要什么？”
“主上想要的，相邦给不了。”
吕不韦一笑，并不否认。
“这倒是实话，他的心可不是我一座相邦府能够装得下的。”
“主上说：‘嫪毐神憎鬼厌，只有他死了，对大家才好。’”
吕不韦悠悠一语，抚了抚胡须，似乎泛着难。
“可他毕竟是长信侯，位尊彻侯，手中又有着大量的江湖高手，总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说法。否则要动他，可是不易啊！”
“将嫪毐逼入绝境，他自然会给相邦一个名正言顺杀他的理由。”
吕不韦一笑，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案，一个暗格露了出来。
吕不韦将其中的东西取了出来，抛给了玄翦，被对方一把接住。
“这是赵爽想要的东西。记住，下次让他亲自还给我。”
吕不韦的话说完，玄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屋外的檐廊。
吕不韦放下了手中的笔，微微一叹。
“权臣难做，可这周公，却是更难啊！”

第二百九十三章 突袭
洛邑。
午夜的风在帐外吹起，呼啸声隐约传来。
桌案之上摆着一份地图，两名秦军的将领在研究着此刻的情势。
相比秦军与韩军之间的冲突，罗网与墨家之间的争斗才叫热闹。
就在两军之间的缓冲地带，那片狭长的河谷中间，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不少的战斗。
秦军的斥候曾经去探查过，双方的斗争的激烈程度远超于一般江湖门派的械斗，甚至其精锐还在列国的斥候部队之上。
可是这几天突然变得风平浪静，罗网撤了，墨家的弟子也消失了。这莫名的诡异让两位秦军将领的心不禁提了上来。
“深夜不憩，吕相真是提拔了两个好的人才。”
突然的声音让两名将军心中大惊，一个少年便这样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而他，两人曾经在相邦府中见到过。
一名秦将当即要拔出了佩剑，却被另一名按了下去。
“君上！”
玄翦跟在了赵爽的身边，拿出了吕不韦给的东西——兵符。
两名秦军将领见此，立刻跪了下来。
“起来吧！”
赵爽挥了挥手，走到了桌案之旁，低头看着：
地图上标记了几个点之间，顺着粗色的线条往上找，洛邑之后，有着一座军寨。
“将军竭就在这座营寨么？”
“是的，里面有三千兵，都是长信侯的私兵。另外，还有大量的罗网刺客，不知数量。”
“给我一千军，皆着素服，不饰军纹，也不要穿有标号的兵器与甲胄。记住，秘密进行。”
两名秦军将领看了一眼，有些犹豫，可是他们却无法违背。
“诺！”
“一个时辰，够么？”
赵爽转头看向了他们，轻声细语，却带着一股威势。
一个时辰集结兵力并不轻松——哪怕只有一千——也是相当考验军队的素质。
“可以！”
最终，两名将领走出了大帐，前去集结部队。
赵爽靠在桌案边沿，玄翦问了一声。
“一千兵力，够么？”
“将军竭的兵马都是太原那边过来的嫪毐私兵，刚刚驻扎，又在后方，意志松懈。他们立寨的地方处官道旁，四通八达，没有险碍。一千兵马，足够了。”
“可是，罗网会不会在吕不韦的军营之中安插眼线？”
玄翦很清楚罗网的做事风格，嫪毐一定会在前方的秦军之中布置眼线，一有变故，他会立刻得知。
“我只给了他们一个时辰的时间，又在周围布置了人手。军队的联络的信鸽罗网无法使用，而一旦有哨骑外出，立刻会被擒杀！”
赵爽拍了拍玄翦的肩膀，起身松了松筋骨。
一场大战将要来临，已经好久，他没有了这种紧迫感。
……
深夜，将军竭的主帐之中，嫪毐闭目而坐。
从前线与墨家的势力脱离后，罗网已经处于一个相当尴尬的地步。
为了对付赵爽，就必须先除去墨家势力，拔掉三川的墨家据点。
为此，找到墨家据点至关重要。可是现在，罗网退去之后，一层‘迷雾’重新出现在嫪毐面前，此前渐渐清晰的局势再度变得扑朔迷离。
赵爽挡在了他的面前，主动挑起了争斗。可是嫪毐忽然发现，他没有办法去对付墨家，用最低的代价完成弑君的计划。
将军竭走了进来，嫪毐睁开了眼睛。
“巡视完了么？”
“军寨周围没有什么异常。”
嫪毐点了点头。领兵在外，他必须格外谨慎。他们是客军，虽然驻防在秦国的土地上，又是在后方，可是危险依然存在。
“前方军中，可有消息？”
将军竭看着面色有些憔悴的嫪毐，宽慰着。
“侯爷放心，我们在吕不韦军中布置了不少眼线。若有变故，哨骑半个时辰可至。”
嫪毐站了起来，悠悠一叹。
“有时候，友军可比敌人更加可怕。”
“侯爷放心，我在军寨之前布置了哨所。我亲自坐镇，不会有失。”
……
夜色弥暗，赵爽看着前方军营，夜火点点。
一队巡逻的士兵刚刚从面前的道路走过，泥土上留下了士兵脚印，坑坑洼洼的。
赵爽挥了挥手，急行军两个时辰，还有两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吕不韦麾下的私兵果然是精锐，便是在消耗不少的体力之后，依旧保持了相当的军事素养。
“玄翦，他们在军寨之外安排了三队巡逻的哨骑，要先解决他们，我们才能接近军寨。你只有一刻时间，必须将他们全部解决。我给你二十个士兵，够么？”
“足够！”
“一刻之后，伏军会向前行进五百步——再一刻之后，一支百人队会突进前方的哨所——占领哨所之后，我们有两刻的时间，完成突袭。”
这一千军轻装前来，论装备不如嫪毐的三千军，只有靠突袭，才能建立优势。
而在这将近四刻的时间里，保持足够的隐秘，才是突袭能够成功的关键。
不过庆幸的是，嫪毐的这座军寨并没有什么难度。唯一有威胁的，便是那座哨所了。
“准备！”
……
将军竭离开中军主帐，便回到了哨所之中。
这座哨所是大营的耳目，建立在必经之地上，一旦有事，可向后方预警。
只不过，与后方主寨不同，营帐中多的是罗网的刺客，而不是秦军的兵士。事实上，罗网的刺客从前线退下来之后，便担任了斥候的角色。
“哨骑巡逻多久了？”
将军竭比嫪毐想象得要谨慎，一回到哨所，便问道。
“已经快有一刻了。”
罗网的刺客看着刻漏，计算着时间。罗网内部的训练相当残酷，组织严密，容不得一点差错。
“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形势复杂，让弟兄们小心一点。巡逻的三队哨骑回来，立刻接班。”
“诺！”
将军竭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连日来高强度的紧张状态，让即使是一流高手的他，也有些疲惫。
只是，这股疲惫并没有让他丧失警惕感。
滴答一下，水流已经到达了规定的时间，可是将军竭的耳边并没有听到马蹄声。
他睁开了眼睛，呼喊一声，帐外没有人回应，显得很是安静。
将军竭拿起了佩剑，帐中的罗网刺客也有所警惕，纷纷拿起了武器，静悄悄地走向帐门。
汗水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野。短短的时间内，将军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股巨风吹起，帐门被掀开。
将军竭的视野之中，只见一名手握双剑的男子站在门口。
画面一闪而逝，他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几乎犹如幻觉一般。可紧接着，将军竭的耳边便是一阵阵哀嚎声。
等他拔出剑的那一刻，帐中已经没有了其他的生息，只剩下那个手握双剑的男子，如死神一般站在阴暗的角落里。
“玄翦！”
眼前剑光一闪，将军竭呼和了一声，接着，便只看见自己失去了头颅的身体依旧站在那里，流淌着鲜血。

第二百九十四章 尘埃
一道喊杀声，让本是闭目休养的嫪毐睁开了眼睛。
而后，本是静谧的环境，忽然间仿佛一变，四处都有声音。
混乱的感觉充斥心中，嫪毐站了起来，握紧了那把掩日长剑。
“来人！”
嫪毐喊了一声，可久久没有回应。
厚厚的帐门被掀开，嫪毐的面前冲来了一波气浪，血腥之气随之而来，情况要比想象得更加糟糕。
所有的一切伴随着那个少年的出现，变得不再重要。
这一刻，嫪毐的心中有很多的问题。可是，他都没有说出口。
少年身上沾染着血迹，似乎是也参加了战斗。他找了一个地方，就此坐了下来，看起来很是随意。
“长信侯爷，许久不见了！”
寻常的问候在这血杀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嫪毐一笑，手中长剑一摆，杀意蓬勃。
“是的，很久不见了。”
嫪毐一步一步走来，速度很慢，却充满了威势与压迫感，仿佛要将赵爽碾碎一般。
“我的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如果我的计划成功了，那你也可以受益。为何，你要拦阻在我的面前？”
“你指的受益，是指割据一方么？”
赵爽一笑，似乎在笑着嫪毐的幼稚。
“这个最大受益者显然是你。可无论是昌平君，还是别人，都不会看到这样的结果发生。所以，你今天不是一呼百应，而是处处受制。”
“你的兵马是如何来的？”
赵爽的话让嫪毐心中气恼。他抬起了手中长剑，指向了赵爽，质问着。
无论是赵爽的私兵还是站在他那一方的将领手中的军队，离这里都太远太远，不可能如此迅捷的到这里。
最近的两支兵马，当属于驻扎在河东的樊於期部和驻扎在端氏的杨端和部，可是也不可能瞒过罗网的耳目，调兵至此。
唯一的可能——
想到这里，嫪毐心中的怒气更甚。
“——吕不韦为何要帮你？”
“长信侯，你也太天真了。”
赵爽的目光让嫪毐很是不舒服，刺痛着他的心。
“我已经说过了，你的计划成功，受益最大的是你。昌平君也好，文信侯也罢，他们会看着你登上权力的顶点么？”
“你用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将文信侯裹挟，可是他会甘愿么？”
“在这场游戏之中，谁先撑不住，谁就会失败；除非，你已经不在乎失败，打算就此抛弃一切。”
嫪毐这一刻，心中有着一种恍然之感：
吕不韦算定了他不会罢手，所以，借助赵爽之力，压低他手中的筹码。便如一个赌徒一般，手中筹码输得越多，就越舍不得下赌桌。
“我一直以为吕不韦老了，没有想到，‘老姜’弥辣。”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赵爽挥了挥手，将桌上罗网卷轴一扔，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罗网在墨家的卧底名单。
“有意思，他们几个居然是罗网的下线，我以前还真没有注意到。”
看着这样肆意的赵爽，嫪毐冷哼一声。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掩日长剑刺来，带着点点寒光。就在剑锋靠近的时候，骤然之间，杀意绽放，寒光尽散，仿佛有重重暗影，遮蔽了一切。
赵爽却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在剑锋将临的时候，随意的弯了弯头，手指一弹，弹开了这凌厉的一剑。
嫪毐正当转身一剑，回斩赵爽，却见得一道剑影划破帐布，直冲身前，黑色的长剑抵住了他的剑锋。
“玄翦，又是你！”
玄翦一笑，对于这个不久之前才见面的敌人，抱有一丝同情。
“又见面了！”
赵爽在抓紧时间看着罗网的卷宗；毕竟，罗网的卷宗可不是那么好见到的。
“玄翦，陪他玩玩。”
赵爽的态度似乎激怒了掩日，我一个罗网顶级的刺客不要面子的么？
嫪毐当即用剑，挑起了油灯，想要撒在摆放卷轴的箱子，毁了罗网的卷宗。
只是，他的图谋并没有实现。
作为当世顶尖的两名剑客，在如此狭窄的空间中，玄翦很是轻易的就阻止了嫪毐。
长剑一挥，油灯被劈成两半，灯油散在了地上，掀起了一片火焰。此刻，没有人阻止火焰的蔓延。
很快，就烧了起来。
热焰铺面，嫪毐却感觉皮肤上泛着寒意。他在帐中穿着并不多，丝丝的寒风从大帐破碎处渗透进来，吹在皮肤上，体内生寒。
热浪与寒风交织，嫪毐的面色显得很红。他瞥了一眼，那个坐在桌案后的少年似乎抓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
胜负之争，他与玄翦早已经进行过；生死之争，却还没有进行。
在这狭窄的地方，玄翦的剑术越发显得保守。嫪毐大开大合，却是游刃有余。玄翦只能被动支招，让他占了很大的便宜。
只是，嫪毐未曾能够推进一步。
大帐渐渐被烧毁，周围的视野也渐渐变得清晰。
“怎么会这样？”
周围的战场已经见不到几个穿着秦军军服的士兵了，剩下的，都是赵爽的人马。
先前在交战之中感受到的优势，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玄翦一笑，抓住了嫪毐在这一刻心理上的变化，剑势徒转，划破了他穿着的软甲，刺进了肩膀。
嫪毐闷哼一声，后退了几步，听得玄翦的声音传来。
“你太大意了！”
嫪毐看着眼前的情形，心知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他转身遁走，玄翦也不曾拦阻。
赵爽站了起来，嫪毐留下的卷宗，他看得七七八八。
“主上，为何要放跑他？”
“他好歹是一任彻侯，总要有一个体面的死法。将他手中的筹码一点点拿走，最终，他会走向许多人希望看到他走上的道路上。”
赵爽微微一笑，拂了拂袖子，甩去了沾染其上的黑色的灰烬，走向了营帐之外。
“君上！”
吕不韦麾下的私兵走了过来，围拢在了快要成废墟的大帐周围。
“夜有巨寇，袭击将军竭军营。尔等见火光四起，前来救援。奈何歹人狡诈，趁乱而走。你们只找到了将军竭遗骸。”
“我等明白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前路多舛
绿翠莹莹，道路泥泞；古树参天，山岚如障。
嫪毐捂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口，站在古树之下，手中长剑血迹未散，斑斑点点。
玄翦的那一剑并不好接。嫪毐伤势不重，然而那凌厉的剑气却伤了他的血气，以至于到了现在，他运行内力的时候，都不顺畅。
如一条丧家之犬般逃离了军营，一路之上并没有遇到多少阻碍，可嫪毐的心中却感到无比的屈辱。
心绪难平，牵引身上的伤势，嫪毐感觉伤口隐隐作痛，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离函谷关已经不算远了，又在深山老林之中，追兵难至。
他盘坐了下来，调理气息，此刻的感知格外敏锐，——方圆三尺之内，一花一叶一滴水的动静，他都可以清晰感受到。
“是谁？”
树叶微动，嫪毐转过了头，只见一名戴着蜘蛛面具的女剑客从一旁古树林中走出。
便在惊鲵出现的那一刻，嫪毐心中十分警惕；可是接下来，大量的罗网刺客跟随而出，嫪毐才松了一口气。
“掩日大人！”
惊鲵拱手而道，言语之中没有任何波动，就像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任务一般。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就在不久之前，汉阳君赵爽自函谷关进入关中。属下知道出了变故，于是聚集人手，前来找寻掩日大人。”
“什么，赵爽已经到了关中！”
嫪毐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情绪变化，他没有想到赵爽的动作这么快。
“那秦王呢？”
“正在向武遂而去！”
中原进入关中的道路，主要有两条：一条是自三川入函谷；一条是自上党入河东，再渡过临晋。
“武遂……”嫪毐想着这个地名，忽然觉察，“……前些日子，平阳重甲军是不是已经进驻武遂？”
“是的！”
如果不能将秦王阻截在关外，那么等到他回到咸阳，嫪毐便只剩下了一条路。
这条路，代价相当的大。
“王齮这个老东西已经投向了赵爽；看来这一次，这老东西是打算从龙护驾了。”
樊於期部驻扎河东；杨端和部驻扎在端氏：前后皆有援军，秦王一旦与平阳重甲军会和，便可直入关中。
惊鲵带了足足五队罗网刺客，这些力量足够嫪毐进行接下来的行动。
“召集人手，必定要在秦王进入武遂前，截住他！”
“遵命！”
惊鲵话音刚落，尖啸身便响彻这深山古林之中。漫天的箭雨落下，如一根根刺一般，扎入了大地之中，带走了不少罗网刺客的性命。
嫪毐手中握着剑，背靠古树，躲避箭雨。他很清楚，这种规模的箭雨，在这附近除了秦军，就只有墨家大统领麾下的墨侠能够做到。
而在箭雨过后，隐隐约约出现在视野之中的身影，则证实了嫪毐的猜想——就是墨家弟子。
“赵爽！”
嫪毐念着这个名字，知道刚才所说的那个机会，已经不存在了。
……
武遂秦军营寨。
一辆马车在泥道上行使着。盖聂骑着马，跟在了马车旁，看着前方隐约的阙楼棱角，说着。
“尚公子，快到武遂军营了。”
马车停下，车窗打开，韩非从中探了出来，脸上露出了一股笑意。
“还真是快啊！”
从韩国边境到武遂，一路换舟乘马，时间过得飞快。韩非以往游学齐鲁之地，见识了浓厚的礼乐文化，可是秦国的风格，却是迥然不同。
武遂是边境重镇，秦军在这里建立了永久性的军事设施。从远方那隐约的棱角，就可以看出那座营寨，与一般临时搭建的军事设施有着本质的不同，恢弘大气，体现着秦风的肃然与庄重。
“前方是何人旗号？”
“回尚公子，是平阳重甲军的旗帜。”
“王齮尚在韩国边境，他的旗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王的疑惑并没有得到解答。只不过很快，便有一队哨骑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盖聂……先生？”
这队哨骑的为首者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盖聂，似乎很快意识到了坐在马车之中的是谁，声音都小了许多。
“你是？”
“在下蒙恬，乃是王齮将军麾下千夫长，奉命驻守武遂。”
“数百里之地，却分兵而守，王齮如此用兵，却是为何？”
马车之中传出了一道年轻的声音。对于这道声音的主人，蒙恬异常恭敬。
“王齮将军只交待在下，好生守卫，其余不曾多说。”
便在蒙恬出声不久之后，马车之中没有了应答，只见李斯走了下来。
“我奉命出使韩国，途径此地，带着两名客人，望千夫长给予方便。”
“大人说得哪里的话，在下自当效劳。”
……
“尚公子，为了完全起见，暂且委屈几位先在这里住下。”
秦王看了一眼帐中的环境，忽然问了一声。
“蒙二五百主，你是早就知道了我会来这里么？”
蒙恬低首拱手，告罪道。
“不曾得知。”
“那为何，这军中会有一座如此特别的军帐？”
这军帐之中的物品，与一般军营里所准备的带着血腥与马粪味道的武备不同，带着一股檀香气，就像是专门给贵客准备的一样。
“在下的确不曾得知尚公子将至，只是左庶长吩咐了，在下便照办了。”
“有趣！”秦王一笑，“我这一路行来，倒是的确没有什么风波。”
李斯挥了挥手，向着蒙恬吩咐了一声。
“你先退下去吧！”
“诺！”
蒙恬走后，李斯俯身拱手。
“看来左庶长早就知道了王上会来此，所以周全地准备了一番。”
韩非最先坐了下来，听闻李斯的话，微微一笑，看着自己的同门，拂了拂袖子。
“我在这里面可看不到一点‘周全’的意思。你看这东西，十分老旧，甚至带着斫痕……”韩非拿起了马鞭，仔细端详着，“……分明是在警示。”
“警示什么？”
“前路多舛！”
秦王一笑，看着韩非，对于对方的机警，似乎很是欣赏。李斯看着这副景象，心中不觉生起了一股警惕之感。

第二百九十六章 轻车简从
鲨齿长剑插入碎石之中，无双的剑意争鸣。
卫庄站在道路之旁的巨石上，看着山谷之中最后一名敌人倒落，脸上面容冷峻。
逆流沙的成员散布在空谷之中，在寻找可能还活着的夜幕成员，给与最后一击。
百毒王一步一步走到巨石前，周围跟着不少的毒蛇与毒虫。
“卫庄大人，都已经解决了。”
夜幕的行动流沙早已经得知，卫庄事前安排了人手，进行了伏击。
随着韩非、张良的离开，卫庄的行动变得自由得多，可以安排更多的计划。
“清除道路，我要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是，卫庄大人！”
山谷之中，百毒王与驱尸魔相继用处了手段。随着毒蛇四散，那些本已经死去的夜幕成员一个个又重新站了起来，眼神空洞，肌肤褶皱，无力的上肢垂落，一步一步向前迈进，走向了山谷前方的遗迹。
遗迹机关很多，那些僵尸则成为了最好的牺牲品。
百毒王与驱尸魔的能力结合，能够迅速创造不怕牺牲的僵尸杂兵，为流沙冲锋陷阵。
僵尸杂兵似乎触动了隐藏的机关，机括声响，箭矢飞出。这些古旧却依然锋利的箭矢，本能够收割无数的生命，但却无法让这些僵尸停止行进。
卫庄看在眼里，只听得耳边百毒王说了一声。
“卫庄大人，这遗迹十分古老，瘴气甚多，似乎是久远之前谋位诸侯设置的墓穴之类的建筑。”
卫庄点了头，眼眸之中带着几分光泽。
“我倒要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
紫兰轩。
莺歌燕舞，靡靡之声不绝。
离开咸阳许久，这里的夜晚却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纸醉金迷。
只是，终究有所变化。
紫兰轩本是流沙的分支，负责训练女刺客和收集情报，相较于刚来咸阳的时候，组织体系已经变得相当成熟。
今夜的紫女格外殷勤，早早处理完了前面的事务，便端着酒菜，来到了后湖高阁。
此时的紫兰轩与他日不同，紫女的手下有着不少帮手，能够处理日常的琐事。
走上复道，脚下是波光粼粼的湖水，景色优美，只是紫女却没有心思欣赏，脚步加快了几分。
移门打开，耳边琴声悠扬，紫女看着坐在屋中的少年，面上带着喜意。
静悄悄地将酒菜放在桌上，紫女坐在了赵爽的身边，给他倒了一杯酒。
弄玉一曲弹罢，赵爽睁开了眼睛。
“弄玉的姑娘的琴艺又长进了许多。”
隔着一层帘幕，弄玉站了起来，微微行了一礼。
“多谢君上夸赞。”
“韩国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么？”
紫女看着赵爽喝了一杯酒，又替他倒了一杯。
“大部分都完结了，不过卫庄还在那里。”
“流沙不回来么？”
紫女有些不明白，卫庄带着流沙的主力，为什么不回到咸阳？要知道，此刻关中的形势，相当的紧张。
“卫庄盯上了夜幕，想要吞了他们，壮大流沙的实力。”
“这还真是他一贯的作风。”紫女一笑，对于卫庄，有些无可奈何，“不过，你现在手中的实力，足以应付局势么？”
赵爽靠在背垫上，身子倾斜，与紫女靠的很近。
“无妨！”
秦楚之地，墨家的势力已经相当的强大，足以与一个衰弱的罗网对抗。
便在此时，耳边一声鹰鸣。紫女面色一变，走上了与屋子相连的露台上。一头雪白的海东青落在训练鹰的架子上，锋锐的眼眸看着紫女，似乎想要得到长途旅行的奖赏。
紫女从一旁拿起了一条鱼，轻轻一抛。海东青尖锐的鹰喙很熟练地接住了，三两下吞了下去。
紫女将绑在鹰腿上的铜管拿了下来，递给了屋中的赵爽。
赵爽打开一看，面色诧异，微微呢喃了一声。
“鸩羽千夜！”
“那是什么？”
紫女显然不明白，赵爽所说的几个字代表了什么？
“卫庄他们在与夜幕的争斗之中，得到了一张上古的秘方，记载了一份毒药的秘密。这毒药混入水中，受到光照，则威力瞬间增强千倍万倍，但是中毒的人并不会马上死去，而是陷入一种僵死状态，如果在十二时辰内没有得到解药，将永远无法醒来，号称‘日当正，屠尽城’。”
“这么厉害？”
无论是紫女还是弄玉，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模样。
“只不过，鸩羽千夜的制作极其麻烦，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不仅要花费巨大的财力，也要寻找到合适的人选。”
赵爽看着这份情报，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的感情。
就算从现在开始制作鸩羽千夜，也需要三年的时间。也就是说，这份礼物虽然足够让人吃惊，却对于现在的局势毫无影响。
赵爽将手中的帛条毁掉，耳边却又传来了一声响动。这个声音赵爽很熟悉，应该是白凤。
“主上！”
白凤从露台进入了高阁屋中，站在边缘，并没有继续前进。
“何事？”
“嫪毐带着罗网残部，已经回到了太原。”
“这么快？”
“罗网被墨家截杀之后，损失惨重。嫪毐回到太原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了十数人。”
在嫪毐受封长信侯之后，本来属于吕不韦势力范围的太原郡就成了他的封国。
太原曾是赵国的领土，赵襄子父子便是自太原首府晋阳发迹。只不过，秦赵之间的战争，让这座曾经抵御过智伯，三年不倒的坚城一度毁于战火之中。
只不过，在秦国重建太原郡之后，昔日的繁荣再度回到了那片土地。这也成为了嫪毐手中的王牌。
有土地，便有着兵力与税收，可以供养罗网这等极其吞金的组织。
“有何动静？”
“根据事先安插的眼线的情报，嫪毐的动静很是奇怪。他处理了一些事情后，轻车简从，向着关中而来。至于目的，并不得知。”
赵爽一笑，似乎已经明白了。
“看来嫪毐已经明白，此刻他的处境相当的凶险，只有得到别人帮助，才能短暂的度过危机。”
“主上的说的是？”
“这偌大的关中，还有几个人能够帮他？”

第二百九十七章 暗涌
咸阳，相邦府。
府外宾客云集，不少都是山东六国的游学之士，想要献上谏书，获得吕不韦的青睐，从而得到晋身之阶。
商君变法，将秦国打造成了一架战争机器的同时，也渐渐打破了贵族垄断军事的传统，让平民甚至奴隶都获得了晋身通道，也为秦国招揽了不少兵家人才。
譬如蒙骜，原本便是齐国人，在秦国获得了重用。自此，蒙氏一族在秦国扎根，渐渐成为兵家豪族。
吕不韦是卫国人，在入秦的时候，没有一点根基，除了钱以外，一无所有；当然，吕不韦纵然有钱，可在血统与身份面前，毫无用处。
之所以他能够快速崛起，所依靠的便是秦庄襄王的信任与支持。因为后者，身为质子，同样毫无根基。
吕不韦合纵连横，抓住了华阳太后无子的痛点，以嬴异人为纽带，在秦国内部快速建立联盟。以至于今日秦国内部的权力格局，依旧是十多年前秦庄襄王时期延续下来的。
吕不韦一招奇货可居，在成为一人之下的大秦相邦的同时，也加速了秦国吸纳山东六国人才的趋势。
因为他的属性与所作所为，注定不可能与秦国本土的世族合作。
这十多年，秦国的客卿越来越多。大量从关外来的游士，其中有才者，为吕不韦所用，充斥秦国上上下下。
而剩下的，则日日夜夜围拢在相邦府门前，想要得到眷顾。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是李斯一般，有这个胆魄与能力，能够得到吕不韦的青睐。
一辆马车逐渐接近，相邦府的侍卫分开了人群。聚集在相邦府外的游士有些好奇，这驾毫无装饰的马车中的究竟是什么人？
随着马车门打开，答案逐渐揭晓，眼尖者已经看到，这马车走下人的样貌。
赵爽！
不少人心中念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了疑惑。
客卿与世族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逐渐尖锐，到了现在，已经变成了秦国各个世族与吕不韦之间的矛盾，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一切隐藏在暗涌中，可谁都不怀疑水面之下蕴藏的力量，一旦爆发，将会掀起巨大的波涛。而这波涛所带来的力量，将会吞噬今日这咸阳城中，位尊爵显之人。
世族之中，风头正劲的便是这位汉阳君赵爽。他于数年前，快速崛起，虽无官位，可到了今日，却成了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一年之前，长安君叛乱，不少宗室受到牵连，其中不少人都受了这位汉阳君的庇护，从而保全了身家性命。
这也让汉阳君的势力，越发壮大……
不少人想着，却是更加奇怪。
赵爽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来相邦府？而且看相邦府的侍卫态度，似乎很是恭敬。
不比府外疑云重重，相邦府中却是清净得很。
吕不韦招待赵爽的地方在中厅之旁的偏厅——相当私密的地方。
吕不韦站在厅中，见到赵爽前来，微微一挥手。
“汉阳君远来劳顿，快且坐下。”
“多谢相邦！”
主客入座，看似相得甚欢。只是，忽然出现的一人，却让本是融洽的场面一变。
“嫪毐见过相邦，见过汉阳君！”
嫪毐站在大厅之中，也没有一个座位。吕不韦似乎并不在意嫪毐就傻傻地矗立在那，一直在与赵爽对饮。
“长信侯怎么还站在那，快坐！”
许久，吕不韦似乎才想起来，招待着嫪毐坐了下来。对方涨红了脸，却也知道道了一声谢，坐了下来。
府中位次：吕不韦为主，赵爽为次，嫪毐敬陪末座。基本上，这一场宴会，就只有吕不韦与赵爽两人说话，嫪毐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
“汉阳君此次中原一行，可有所获？”
“爽本偏远鄙陋之人，近来为吾王亲政，采办贺仪，途径韩国，路遇巨盗，幸得相邦之助，赐予兵符，才解了危难。”赵爽一笑，看了一眼嫪毐，“听说长信侯的家兵本在三川，也为这股巨盗所苦？”
嫪毐看着眼前一老一小，心中怒气蓬发，可偏偏发作不得。也许是因为太生气，以至于说话时都有些不利索。
“这……这……我……”
见嫪毐话说不利索，吕不韦插进了话。
“那股巨盗着实可恶，本相麾下家将上报，他们在晚间发现长信侯的军寨着火，待去救援的时候，却只看到了将军竭的尸体，那股巨盗已经不知所踪。”
吕不韦悠悠一叹，很是惋惜的样子。
“将军竭也是一方勇将，丧命在那无名之地，着实可惜。”
“是啊！着实可惜！”
说到这里，赵爽拍了拍手，一直待在府外的玄翦，带人走进了厅中，将六个长盒子摆在了短案上。
“汉阳君，这是……”
吕不韦面上似乎有些疑惑，可随着盒子打开，他的脸上却露出了莫名的表情。
嫪毐看见这盒子里的东西时，倏地站了起来，血气激涌，面色复杂。
乱神、真刚、断水、魍魉、转魂、灭魄，七把长剑摆在六个盒子里，剑锋喑哑无光。
利器本与血色相伴，然而此刻，它们却像是饰品，在炫耀着什么……
“罗网本是利器，奈何江湖纷争，终究有所得失。本君在中原数月，几经辗转，寻得了这些剑器，今日特意携来，送与长信侯爷。”赵爽说着，话锋一转，“这次，可别再丢了。”
吕不韦看着这一幕，丝毫没有要管的意思。
嫪毐双手握紧，面色由红变紫，脸上青筋暴起，用着最大的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杀意与怨恨；最终，他将满腔的杀意与怨恨化为了躬身一礼，殷殷一言：多谢君上！
“来人，长信侯爷身体不适，先扶他下去休息吧！”
吕不韦轻轻一笑，招来了人，让人扶着嫪毐先下去。
“君上真的是好手段啊！”吕不韦看着嫪毐远去的身影，悠悠一笑，“只是，凶兽终究是凶兽，折而辱之，他日的报复只会更加凶狠。”
赵爽一笑，看向了吕不韦。
“那么相邦期待这只凶兽的报复么？”
吕不韦一笑，并不言语，只是举起手中酒爵，与赵爽对饮。

第二百九十八章 未来
宴会已罢，随着赵爽的离去，厅中显得有些冷清。
吕不韦看着摆放在面前的六个盒子，笑而不语。
嫪毐重新进入了这间屋子，见到在屋中央的吕不韦，当即跪了下来。
“侯爷何以如此？”
嫪毐的态度十分卑微，甚至有些谄媚。尽管，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僵硬。
“嫪毐今日即使成为长信侯，可终究还是相邦的奴才。大泽山一役，罗网天字一等的剑客丧失大半，是我的无能所致。”
“起来吧！”
吕不韦挥了挥手，让嫪毐站了起来，可是他却坚持跪着。
“嫪毐之志，不过是金钱权位，如此而已。可是相邦不同，所谓‘夫骥骜之气，鸿鹄之志，有谕乎人心者，诚也’，相邦有大志。只是，赵爽这些人终究不会容得相邦坐在秦相的宝座之上。”
“看来你也读书了。”吕不韦抚了抚胡须，抬了抬手，“起来吧！”
嫪毐站了起来，仍旧低着头。
“把这六个盒子带回去。罗网此时损失惨重，还需要你来重振。至于前事，皆赴一炬吧！”
“多谢相邦厚恩！”
吕不韦的心中其实很不满，对于嫪毐，也是对于赵太后。
一个面首，吕不韦不在乎。可是，赵姬那个女人分不出轻重，与嫪毐勾连，甚至生下了私生子。
她以为自己是宣太后么？一旦事发，那么吕不韦也脱不了干系。
如果只是一个嫪毐，吕不韦根本不用费这么大的力气。今日，嫪毐回不来，也站不到他面前。
可是，如今已经不同，嫪毐与赵姬勾连，在吕不韦与赵姬联盟所形成的势力之中挖去了一大块。可是，嫪毐的势力并不是与吕不韦的势力脱钩，相互之间很是紧密，藕断丝连。
这些日子以来，吕不韦一直试图切断他与嫪毐之间的联系。
在此之前，吕不韦需要时间。他必须保证嫪毐活着，又不能让他太过猖狂。
吕不韦借赵爽之手，打压嫪毐的气焰；可同时，他又不想要看到嫪毐就此沉沦，成为赵爽对付他的把柄。
尺度拿捏，终究不易。
吕不韦年老，有些疲累，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吧！”
“诺！”
吕不韦转过了身，闭上了眼睛。可终究，他没有看到，嫪毐脸上那抹极度压抑下显示出的疯狂的表情。
……
马车行驶在咸阳城中宽阔的车道之上，车窗打开，赵爽透了一口气。
咸阳城中车道与行人道分列，一旁的行人采买的采买，行走的行走，休息的休息……很是热闹。
“主上，看来这一次，嫪毐会吃下这个闷亏。”
赵爽关闭了车窗，回身看了一眼玄翦。
“你真的这么以为么？”
赵爽的话让玄翦面色一变，带着些许疑惑。
“他此刻势力大损，已濒临绝境，难道还会有别的动作么？”
“就是因为快要到绝境，所以才更为有趣。”
赵爽面色有些红，身上泛着酒气，尽管车厢中放着冰盒，可终究还是有些闷热。
“吕不韦认为，或者说希望，在绝境之中，这头凶兽能停下来，好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处理那些麻烦事。
只是，更多的人则期望，这头凶手在绝境之中会变得异常疯狂，脱离束缚。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那他会如何选择？”
赵爽悠悠一叹，目色幽深。
“重要的不是他如何选择，而是他面前有什么选择。秦王若是亲政，吕不韦尚有退路，可嫪毐却会失去所有。吕不韦怕是不会知道，这头他豢养的凶兽，野心要比他想象得要大。”
……
华阳宫。
后宫深幽，花鸟草木，相映成趣。
便是暑气正盛，这里依旧清爽，华阳太后置于此中，摆弄花草，很是悠闲。
只是，匆匆的脚步声，却打扰了她的兴致。
昌平君的出现让华阳太后停下了手头的事情，转过了身子。
“什么事情，这么慌乱？”
“赵爽回来了——”
华阳太后转过了身子，重新修剪草木。
“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去吕不韦的府中了。”
昌平君的话让华阳太后手中的动作再度停顿，只是很快，又继续进行了下去。
“那又怎么样？”
一开始，昌平君对于赵爽不重视。因为无论是朝堂中力量还是江湖上的实力，赵爽所拥有的，都不足以影响整个局势。
可是现在，昌平君蓦然发现，不知不觉之中，赵爽已经渐渐拥有了改变天平平衡的力量。
他的一举一动，足以让所有人关注。尤其是不久之前，大泽山一战，更是刷新了昌平君的认知。
这一战中，寻常人关注的可能只是墨家与罗网之间的恩怨，可昌平君关注的却是王齮的动向。
王齮为大秦老将，自从白起死后，便一直态度模糊，游离在各方势力之外。
在那一战中，王齮的影响在江湖传闻中被削弱。世人只知道墨家与罗网对战，甚少了解王齮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甚至，许多人都以为，王齮的重甲军是站在罗网那一边的。
昌平君有着密报：王齮曾暗中与罗网勾连。可是现在，王齮居然完全倒向了赵爽，甚至在那一战中出力甚重。
平阳重甲军乃是大秦军中精锐。这一支力量的动向，将深刻改变如今的局势，由不得昌平君不重视。
就在不久之前，函谷关外传来了盗匪袭击军营的事情。可是深知内里的昌平君却知道，这其中另有别情。
赵爽借着吕不韦的兵力，袭击了将军竭的营寨。
赵爽与吕不韦再度联手，这不禁让昌平君有些紧张。
“可是，赵爽毕竟年轻。自古年少登高位，鲜有不气盛者。他左右摇摆不定，影响的可是如今的局势。”
“我看你才是年轻。”华阳太后摇了摇头，有些无奈，“赵爽真的要与吕不韦勾连，还用这么明目张胆么？”
华阳太后看着昌平君，问了一个问题。
“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昌平君一时哑口，他心中的这股不安不能言之于口，因为并不关乎现在，而是未来。
“罢了，你去准备准备。这小子回来了，哀家终究要招待一番。”
“诺！”

第二百九十九章 机会
子午道旁，山中樱庭。
樱花漫漫飘落，落在温泉水中，荡起一抹涟漪。
刚刚从华阳宫返回，经历了数个时辰的颠簸，回到这里时，赵爽有些疲累。
坐在温泉水中，氤氲的雾气腾起，疲累的感觉渐渐消退，赵爽抬起了头，拿起了摆在一旁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樱庭犹如寨堡。在这个半封闭的空间中，有着百名护卫与大量的杂役，都是从赵家村出来的人，作为常备人员，留守在这里。
“主上！”
白凤的身影从枝头飘落，落在了赵爽面前，单膝跪在了地上。
“如何？”
“最后一批物资已经运送完毕，存入武库之中。”
天际乌云拢起，庭中灯火葳蕤，两相映照，虽处一地，却感觉世界被分割成了两层。
赵爽从池水中站起，白凤为其披上了轻衣。
“走，去看看！”
白凤从一旁拿起了宫灯，在前面引路，穿过了复杂的长道，转过了几个弯，终于来到了武库之前。
大门闭合，守卫武库的十二名护卫见到赵爽来此，开启了身后的库房。
铜机转动，只听得一阵咔咔声作响，大门缓缓打开。
武库之中，与外面闷热的气候不同，显得有些阴冷，一捆捆箭矢摆放在库台上，层层列列，密密麻麻。
一捆百矢，正好是一名弓手在一场战斗中所备的箭矢数量。而这里，摆放着一千捆。
“十万箭，皆以具备。”
白凤说着，见赵爽走了过去，随意从一捆箭矢中抽出了一根，检查了一番。
“看来墨家工坊中弟子的技艺又上升了，这些箭矢的质量越来越好了。”
白凤跟着一笑。毕竟，在墨家工坊中的年轻弟子，一开始的手艺的确不怎么样；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熟练度上升，他们的制作水平也在上升。
隆隆之音响彻，隐隐的电光在门外的天空闪烁，眼看雨势将起，赵爽继续向里面的库房走着，其后三个库房分别储存着刀剑、长兵、甲胄。赵爽一一检查了之后，才放心离去。
此时雨势已起，走到门口的时候，两旁的护卫已经穿好了蓑衣。白凤打起了伞，替赵爽撑上。
赵爽之所以这么在意这个地方，是因为其中的武备十分重要。
“他们也该到了！”
赵爽抬起了头，天上乌云越发凝皱，大有盖顶之势。雨水落下，斗大一片，很快覆盖了大地，遮掩了一切的声音。
便在一道惊雷落下，赵爽的面前，幢幢人影浮现。为首者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遮盖了一切，正缓缓走来。
走得近了，灯火中，那人的面孔逐渐清晰，正是一张白皙无暇的脸庞，灵动的双眼中不乏喜悦之意。
“主上，焰灵姬奉命，已将人手带来！”
……
屋宇之中，焦急的人影来回走动，处处显得有些浮躁。
嫪毐坐在屋中间，眼看着自己几个手下的动作，面上却毫无波澜。
“侯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些依靠嫪毐登上高位的人此刻显得很是慌张，因为谁都清楚，事情不妙。
“我们的面前其实只有一个选择了。”
嫪毐说了这句话，便没有说下下去。其中一人看向了嫪毐，似乎有所觉悟。他是嫪毐的心腹，身兼内史之职，可以说是这群人中份量最终的一个。
“侯爷，您是说……”
嫪毐点了点头，态度坚决。
“肆，你猜得不错。事到如今，也只有将没有做完的事情继续做下去了。”
一众人屏息，都觉得嫪毐的话有些耸人听闻。如果那个人秘密外出别国时被刺杀，那是一件意外，乃至可以说是必须掩盖的丑闻。
可是在这里——秦国的土地上——意义完全不同。
这是谋逆！
牵连三族，身死无地。想想这后果，就让这群人心中便生起了寒颤。
“已经没有其他路了。一旦秦王亲政，吕不韦必然失势，太后也会成为大权旁落，而我们这些人，更不会有好下场。”
“可侯爷毕竟是彻侯，拥有自己的封地。就算如此，也可以回到封地，常保富贵，何必要谋逆？”
谋逆这种活，不是谁都有胆子做的。赢了固然收获颇丰，可若是输了，则会失去一切。
可内史肆的话不像是为他自己考虑，倒像是为嫪毐的未来打算。毕竟，内史一职，事关重大。一旦嫪毐失势，他也不可能再保留这个职位。
“你想得太天真了。固然我肯退，可是赵爽、昌平君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宗室世族，他们会放过我们么？别忘了，我们现在拥有的东西，本就是从那些支持成蟜的人身上一点点咬下来的。”
“可是我们的人手不够。”
在关中，嫪毐能够控制的地域，只有雍城和附近的几个县；能动用的人手，只有雍城离宫中的守卫、他自己和手下官吏的舍人，以及一些县卒。
嫪毐拥有的兵力，数量上不少，可想要进攻咸阳，无异于痴人说梦。恐怕他们还没有集结起来，就会被咸阳附近的都尉军扑灭……
“派使者去联系西境的一众戎翟郡公。他们之中不是有不少人愤恨义渠被秦所灭，告诉他们，跟着我，义渠便可以回来。”
罗网渗透边境的戎狄已久，此时联系相约起事，成功的概率很高。如果有着他们的兵力相助，嫪毐便更有把握。
“可是便是这样，依旧难以成功。”
秦国对这些戎翟郡公的监管相当严密，给了他们优渥生活的同时，也防止他们聚集余部，煽动兵变。
边境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怕是咸阳这边早已经得到了风声，反而会打草惊蛇。
“等吧！机会会来的。只要刺的地方准确，便是一根针，也能杀人！”
嫪毐握着双手，眸中光泽闪动。
……
夜色之下，数辆马车停在了郊野。跟随着马车的数千卫士分散开来，守卫四境。
蒙恬驾马而来，禀告一声。
“王上，咸阳已至！”
“已经到了么？”
马车中传来了回应，蒙恬驾马正准备离去，却见后面的一辆车车门打开，一个年轻人从上走了下来，带着几分雀跃。
“这就是咸阳么？果然气势恢宏！”
韩非望着远处隐藏在夜色下的城池轮廓，微微一笑。

第三百章 开启
山中樱庭。
开阔的山道之上，只见一人骑着马，缓缓而来。
门前阙楼高耸，护卫看见这个有些古怪的年轻人，问了一声。
“先生何人？”
“在下韩非，乃是客卿，求见汉阳君！”
护卫们互相看了一眼，更加奇怪：这莫名其妙的家伙为何这么有信心，能够见到他们的主君？
韩非似乎看出了护卫们的疑虑，轻声一笑。
“诸位无需多虑，还请禀告一声，相信汉阳君会见我的。”
韩非在门前等了一会儿，很快，便等到了让他进去的消息。
大门缓缓打开，韩非走了进去，看一路上甲士渊渟岳峙，不禁心中惊叹。
赵爽见他的地方在后院，隔着一座池塘，韩非见到了正在吃午饭的赵爽。
“来了，一起吃点？”
韩非起了一大早，从咸阳赶到了这里，此时早已经是肚子空空。听到赵爽的话，他也不客气，当即便走了过去，坐在檐廊上，拿起了筷子……
“君上这座院子，和诸侯的行宫差不多，花了不少钱吧？”
韩非一边吃，一边问着。两人的举止，不像是贵族，倒像是普通的农夫。
“不至于，不至于……”赵爽挥了挥手，“别人白送的。”
韩非脸上露出了笑容，咸阳城中有这个手笔的人可不多啊！
“我一路走来，看君上府中甲士皆为精锐，便是韩王宫中的禁军怕也比不上。如此骁勇，却是丝毫不乱。看不出来，君上未曾带过兵，于统军之上却有如此造诣。”
赵爽抬起了头，看了一眼韩非。
“你想要说什么？”
韩非本是扒着饭食，听到了赵爽的话，也停了下来。
“我有一个猜测，虽然很荒谬，但是却一直萦绕在心头，今日可否说与君上一听？”
“猜测？”
“是的！我一直在想，昔日合纵攻秦的赵国大将赵爽与今日的汉阳君是否是同一人？”
韩非看着赵爽，很期待他接下来的举动。
在韩非的猜测中，接下来可能发生很多种情况，而最为糟糕的，就是赵爽要灭他的口。
可是，韩非万万没有想到，赵爽点了点头，应承了一声，又给自己扒了一口饭。
“是啊！”
这座院子地处山中，可是赵爽的饭食之中，蔬果肉食皆为上佳，且相当新鲜，看来每天都有人给这座府邸供应新鲜的食材。
而且，做这菜的厨师显然不是一般人，厨艺相当的高超，以至于如此平常的菜色都能做得如此美味。
可是，赵爽的回答，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韩非觉得口中的饭食变得味同嚼蜡。在韩非看来，这有些不可接受。
就像是一个侦探，千辛万苦地搜集线索，找寻证据，等到有充足的准备后，找到嫌疑人，信心满满的准备用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逼问，让他就范。可是这个嫌疑人，却是一口招认，让这个侦探不仅觉得自己做得都白费了，而且行为很低级！
“你就这么快承认了？”
赵爽此时已经吃完，放下了碗筷，手摆在韩非的肩膀上。
“我就是这么诚实的人，反正你说出去，别人也不会相信。”
“……”
韩非有些气馁，觉得很无力。他忽然发现，好像每次和这小子相对，自己都占不了上风。
“你把我诓到秦国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今秦国的局势，相当的复杂。作为韩国的九公子，一入秦，韩非便被拜为客卿，自然引人注目。
不过，作为客卿的韩非，与作为世族之首的赵爽，天然就有对立的条件。
而韩非如果真的受到秦王的重用，便会谏言削弱世族的力量，——这是法家一贯的主张。韩非与赵爽相谈只有几次，可相知颇深，他不信对方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赵爽一笑，淡淡地说着。
“如今秦王将亲政，大部分的世族都已经站到了王上那边。而一旦王上顺利掌握权力，他们便会跳出来。秦国的世族已经被压抑太久，到时候怕会有大规模排除客卿的事情发生。而一旦事情过了线，反噬之力相当可怕，我怕是也难逃干系。”
韩非目光之中闪烁着光泽，似乎明白了赵爽的意思。
“所以，你想要让我当下一个‘吕不韦’，作为客卿的首领，与世族相抗，维持朝堂的平衡？”
“‘吕不韦’还不至于，你有这个才能，却没有那个心。你的同门李斯，反而更适合。不过，李斯毕竟不如你身份尊贵。短时间内，还需要你的影响力，去应付乱局。”
韩非看向了赵爽，对方笑得像是一只狐狸一样。
“你就这么确定，能够胜过吕不韦？要知道，他现在的实力，依旧强大，咸阳城内外的中尉军、都尉军，其中将领大部分可都是他提拔上来的。”
“不是我要胜过吕不韦，而是大秦已经不需要一个权倾天下的相邦了。即使他谋略如神，却都已经不重要了。”
赵爽悠悠一语，泛着深意，让韩非若有所思。
……
秦王宫。
“参见王上！”
御座之上，秦王高坐，隔着一池碧水，看向了殿宇之中两人：吕不韦与熊启。
“不知王上唤我等前来，有何事示下？”
吕不韦拱手，问了一声。毕竟，这个时候，将他们两人急急召来，一定是有特殊的事情。
“寡人即将亲政，当依循祖制，前往雍城举行冠礼。其中大小事宜，还有望相邦与昌平君主持。”
秦王轻轻的一句话，却让殿宇之中位高权重的两人愣在了当场。
“为何这么——”
吕不韦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一旁的昌平君言道。
“臣遵王上旨意！”
吕不韦看了一眼昌平君，却见得对方脸上露出了喜色。昌平君这样的人，居然喜形于色，可见他此刻心中有多么欢喜。
可是吕不韦却丝毫开心不起来，大秦的旧都与先王的旧殿有好几处，为什么偏偏要去雍城？
一时间，他的心中感受到了一股紧迫感。
只是，心中纵然不愿，可吕不韦却无法反对，只能学着昌平君，拱手一礼。
“臣遵旨意。”

第三百零一章 十年之约
太极玄一，阴阳两气。
巨大的青铜大门缓缓打开，东皇太一从门后走出，看着迎接自己的一众阴阳家弟子。
“东皇阁下！”
东皇太一的目光从一众弟子身上，转向月神，最终停格在焱妃的身上。
“看来你们没有浪费这数年时光。”
“不敢有负东皇阁下教诲！”
焱妃和月神拱手而道，却见东皇太一微微点了点头。
“数年前，本座与道家高手一战，身受重伤，本待十年时光，方能伤势痊愈。只是，闭关期间，本座有所领悟，如今伤势痊愈，修为更加精进。”
“恭贺东皇阁下！”
东皇太一抬了抬手，言道。
“一别凡尘数年，秦王已经到了亲政的年纪，关中怕是要有一番风波。”
“东皇阁下，秦王刚刚决定前往雍城举行冠礼，着吕不韦、熊启督办，且令汉阳君赵爽等人陪同。”
云中君言道，将此刻的形势简单说了一下。
“汉阳君赵爽么？”
东皇太一说着这个名字的时候，焱妃与月神的心忽然突了一下，有些紧张。
“你们见过他么？”
焱妃与月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幸云中君已经替她们说了出来。
“一年之前，属下曾陪同两位护法前往汉阳君的山中樱庭，属下与两位护法只是远远见过他一面。此人少年显贵，甚是倨傲，不过颇有手段。”
东皇太一似乎对这个名字格外感兴趣，不禁问道。
“如何有手段？”
“于朝堂间，一年之前，长安君叛乱后，大批人受到牵连，此人于朝堂上谏言，收拢宗室，联合世族，到了如今，虽未有官身，却是颇得人望；于江湖上，据传他与墨家大统领相交莫逆，手下游侠、死士甚众，且领地之中就有一座墨家工坊。”
“墨家？”
“数月之前，墨家大统领在大泽山设伏，一举击毙罗网六名天字一等剑客。此战之中，平阳重甲军出力甚重，也有赵爽的身影在其后。”
云中君的声音回荡在屋室之中。
“本座明白了！”
东皇太一有些玄奥的话传来，一众阴阳家弟子有些不明白，可焱妃与月神听着，不禁有些心虚。
“东君、月神，你们陪本座走一趟。”
“是！”
焱妃与月神站了起来，不知道东皇太一要去哪，只能跟着。
三人的身影在眼前划过，云中君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说，只能默默低着头，心中有些奇怪：如今阴阳家百废待新，东皇阁下什么宗内事务都不问，这是准备去哪？
……
山中樱庭。
浴场之中，雾气弥漫。
赵爽躺在浴池之中，享受着温泉水的滋润。一旁焰灵姬身着薄纱轻衣，白皙的大长腿裸露，双腿轻轻合拢，摆在池水边缘，身子斜倚，替赵爽斟了一杯酒。
细玉般的短杯中是醇厚的米酒，赵爽喝了一口，从一旁的漆盘中摆放着的几碟小菜中拿了一颗酱豆。
赵爽的心中很是惬意，小酒喝着，小澡泡着，待会也许还有别的事情……
赵爽想着，看向了一旁，问了一声。
“这水温正好，你不泡一会儿？”
焰灵姬别了一眼赵爽，有些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心中想着是答应他呢，是答应他呢还是答应他呢……
便在焰灵姬犹豫的时候，忽然见赵爽面色一变，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显得相当严肃。
焰灵姬转过了头，眉头一皱，隔着樱花树，三个人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屋檐之上。他们身形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浴场之中。
焰灵姬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三个人的到来，心中戒心大起。
“贵客远临，为何穿窬过墙？”
与东皇太一全副精力集中在赵爽身上不同，焱妃和月神的目光看向了赵爽身旁的美艳女子身上，心中不约而同出现了一个声音：好一个狐狸精。
“见非常之人，自然用非常之法！”
东皇太一的话传来，随之赵爽便见他急速而来。
踏水点波，风过无痕，东皇太一的身法已经到了相当高妙的程度。
东皇太一一掌击向赵爽，看似平平，却带着泰山压顶之势。
赵爽不敢小觑，当即全力应对。
双掌相交，经历了须臾的平静，巨大的力量爆发，无形的气浪吹起，这温泉池中的池水为之一干，樱花飘散，在空中被两股巨力绞杀切碎，消弭无形。
这一击之后，东皇太一似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当即收手。
“阴阳家的教主是这么拜访别人的么？”
赵爽脸上露出了微笑，可是心中却是很不爽。这短短的交手，他已经暴露出了太多的东西。
“你太过狡猾，如果不是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很难抓到你的破绽。”
“那么教主可否满意？”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情，我能否杀了你？”
大批的护卫从外赶了进来，他们见到这庭院中凌乱的场景，正欲上前诛杀刺客——
赵爽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
便在此时，阴阳家的人与赵爽这一边的人都退去了一段距离，只剩下了赵爽与东皇太一站在庭院之中。
“既然杀不了，教主又待如何？”
“合作！”
一向话语玄奥的东皇太一此刻说出了一个最为简单也是最为直接的答案，让赵爽大笑一声。
“有意思！”
“昔日的赵爽站在了阴阳家的对面；今日的赵爽站在了阴阳家的身旁：大家想做的事情既然都一样，又何必再互相残杀？”
既然杀不了，就不必浪费时间，消耗力量，干脆合作么？
“教主想如何合作？”
“于朝堂间，我与你各取所需；于江湖上，阴阳家与墨家各不相犯。”
“听起来似乎不错，可是如今阴阳家势颓，我又为何要放任尔等做大？”
东皇太一此刻说话十分简洁，丝毫不故弄玄虚。
“十年之间，我与你应该不会有生死之争。在此时内，阴阳家可为汉阳君前驱，供君上驱使。”
“如此，似乎不错。”
“你们进来吧！”
听到了东皇太一的声音，满是忐忑的焱妃和月神走了进来。
“如今关中局势紧张，君上身边应该缺乏人手。她们两人，就暂且留下来，助君上一臂之力吧！”
东皇太一说完，身影远去。只剩下了赵爽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两人。
而就在东皇太一离开的那一瞬间，月神和焱妃两姐妹似乎胆气壮了起来，看着赵爽，牙痒痒的。

第三百零二章 不熟
庭院之中，竹漏声声。一池浅水，在皎洁的月色之下，偶有锦鱼游动，泛着清波。
屋中的氛围有些尴尬，赵爽撑着头，看着眼前各据一边，跪坐着，闭着眼睛，也不说话的两个女人，也不知道她们想要做什么？
就连焰灵姬，似乎也变了模样，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坐在他的身边，盯着赵爽。
“我说你们不累么，都已经这么晚了，要不先去睡吧！”
赵爽坐了许久，氛围实在有些尴尬，盘算着要不先去睡了，就听得焱妃冷漠的声音传来。
“我等阴阳家弟子，辟谷龟息，一日之中，不需多眠。”
焱妃说话的口气，仿佛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让赵爽怀疑这个焱妃是不是别人假扮的？
“那我就先去睡了！”
赵爽打了个哈切，正准备起身，就听得月神的声音传了过来。
“君上如此修为，不懂得龟息养神之法么？”
“懂是懂，但我还是选择去睡觉。”
赵爽说着，在焰灵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正准备进入侧屋中去睡觉。谁知道，焱妃和月神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站了起来，跟在了赵爽的身后。
“你们这是干嘛？”
“我等奉东皇阁下之命，为君上驱使，自当保护君上安全。而在睡眠之时，则是刺客行刺最好的机会，我等自然要贴身跟随。”
焱妃的话依旧冷漠，就像是跟赵爽不是很熟一样。
这女人的戏是怎么这么好的？
“这只是东皇阁下的任务，还望君上勿要挂怀！”
接着，月神又补充了一句，让赵爽翻了翻白眼，走进了屋中。
焱妃和月神就像是两尊门神一般，跪坐在赵爽床榻之侧，直到焰灵姬整理好了床榻，走出去之后，她们似乎才放松了下来。
只是，她们依旧不曾言语，彼此也没有交流。
“那个——”
赵爽正想要说什么，就被焱妃打断了。
“食不言寝不语，有益身心。君上放心，有我等守护，贼人便是来了，也是有去无回。”
“不是，我——”
“君上无需忧虑，我等一定尽心值守，任何人都别想通过我们的视线到达君上的床榻。”
焱妃刚刚说完，月神又打断了他的话头。
“……”
赵爽无语。这两个女人都是阴阳家的高手，能够不吃不喝的，就这样在自己身边，赵爽想想都有些难受。
“要不我们聊聊天吧！”
“君上何出此言？我与东君和君上并不熟，以前也只见过一面，有何可说的？”
“……”
月神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说出的话有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月神此言有理，既无前缘，自无后果，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焱妃的话依旧有些冷漠，可是话语之中却有着别的一股意味，似乎不光在对着赵爽说。
月神轻轻一笑，这是自东皇太一离开后，她那副冷艳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表情。不过这笑容，多少带着几分讥讽之意。
“有些前缘多生恶，还是及早了断比较好。”
焱妃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似乎还带着几分自信。
“我阴阳家追求天人极限，见多了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与坏不过是一体两面，执着于好，就会看不见坏。又怎能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值得追求？”
“不曾拥有，又何谈真正的了解？”
……
焱妃与月神夹枪带棒的交谈着，辩不出个所以然，等到回过神来，床榻上的赵爽已然睡去，还睡得很是香甜。
这个贱人！
焱妃与月神心中，不禁生出了同一个想法。
……
“赵爽也会参加这次亲政的礼仪么？”
密室之中，嫪毐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狂热。他的问题很快得到了内史肆的肯定。
“他是封君，又在邀请名单之中，会带着护卫随同前往雍城。”
“护卫？”嫪毐思考着，似乎有些担忧，“会有多少人？”
“人数应该不多，最多百人。不过，据说他麾下豢养了不少江湖游侠，暗中会有多少人跟随就不得而知了？”
“秦王前往雍城，必定会有护卫军，到时候大军封锁道路，墨家有再多的人也进不来。赵爽身边的高手，可虑者唯有玄翦一人。这一次，一定要将赵爽连根拔起！”
在场嫪毐的心腹互相看了看，听嫪毐的意思，似乎要在雍城也同时对赵爽动手。
“侯爷，谋逆之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其他。只有我等取得大权，赵爽手中只有数千兵马，有何可虑？”
他们手中现在能有的兵力，不说充裕，刚刚够用。这也给了他们胆气，在即将到来的巨大风暴中有所作为。
可是嫪毐此时节外生枝，对于他们的计划肯定会有所影响。
“此人不除，我心难安。将已有的计划改变，临时抽调一千精锐，包围赵爽所在，将之剿灭。”
“侯爷，三思啊！”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若是赵爽不死，便是坐上了王位，我也会食不甘味。”
“这……好吧！”
一千精锐，说多不多，对于计划的影响还没有那么大。
……
相邦府。
夜很静，静得听不到一丝风声。
吕不韦双手负后，看着庭院之外，漫天繁星，心中愁绪不减，难以入眠。
天下纷纷扰扰，关中亦是风波将起。
好不容易按下了嫪毐这头凶兽，吕不韦正欲有所动作，只是，秦王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如何？”
暗夜之中，一名黑衣的探子来到了吕不韦的身后，单膝跪在了地上。
“昌平君、昌文君封地之中皆有动静。他们正在暗中集结兵马，分发武备。”
“那汉阳君呢？”
赵爽的封地离咸阳遥远，半月之内无法影响局势。
“汉阳君在封地之中允许墨家建立工坊后，已经从墨家订购了大量的武备，具体数目不详，但推测足够数万人所用。”
“知道了！”
吕不韦挥了挥手，这探子退了下去。
数万人么？
吕不韦当然不觉得赵爽想要造反，只要将武关一封，这数万人进得了关中么？
只是，他准备如此庞大的武备，又是为了什么？
“有意思！”

第三百零三章 轻敌
宫殿晦暗，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大门缓缓打开，手握断水长剑的中年男子，跟随着赵高，走进了殿室之中。
宫殿之中没有一丝火光，只有轻纱般的月光，透过天窗，为殿宇带来了仅有的光明。
赵高走到了殿宇之中唯一的一片光明所在，而他的周围，则是幢幢的黑影。
“赵高，你将我们秘密找来，为了什么？”
嘶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厉色。声音的主人看不清面貌，却给人以不好惹的印象。
赵高的面色依旧阴郁，可是话语却与过去完全不一样，带着几分自信，音调提高了几分，不再是低声下气的样子。
“你们肯来，则证明了你们都已经清楚，罗网已经面临了巨大的危机。如何选择，则成为了关键。”
“选择？你是要我们选择你吧！”
讥讽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是谁说的，然而赵高却并不在意。
“罗网是一件杀器，自存在以来，就被人利用，也在利用别人。而之所以能够存在到今日，便是因为罗网懂得，”赵高微微一笑，“一件杀器，握在谁的手上最能够发挥价值！”
“你凭什么？”
面对着质疑与杀意，赵高并不畏惧。
“我并不是握着这件杀器的人，而是这件杀器的一部分。秦国需要这件杀器，可现在，这件杀器已然超过了它应该走的方向，朝着毁灭而去。”
赵高的话让在场一众罗网之人静默，久久不语。赵高见此，又添了一把柴火。
“只有足够卑微，才能让人放心；如果罗网继续像现在这样下去，只会走向灭亡。”
久之，黑暗中，有人发出了什么声音。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等待着秦国内部这场权力斗争结束，然后站在胜利者一旁。”
“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知道谁是胜利者？你让我们等待着，是想要让我们帮你走向胜利么？”
“不……不是你们在帮我，而是我在救你们！”
一个“救”字，让场面再度变得紧张起来。罗网之中的剑客，多得是杀人不眨眼，桀骜不驯之辈，怎会容得别人对他们说这个字？
赵高似乎早就有所预料，只轻轻说了两个字。
“赵爽！”
这个名字让在场的人冷静了下来。殿宇之中，依旧杀意十足，可却不再是对着赵高。
赵高似乎很是满意这个效果，轻轻开口。
“我从来不怀疑，只要罗网给了这位汉阳君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将我们连根拔起。在大泽山和三川发生的事情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么？”
“赵爽！”
黑暗之中，有人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乏愤恨之意。那种仿佛要将之生吞活剥一般的感觉，便是隔着远了，赵高依旧可以感受到。
“可是，我们拿之无可奈何。罗网正在衰弱，自顾不暇，又怎么对付这位高高在上的汉阳君？而且，就算罗网还是那个罗网，也不见得能够对付？”
“那我们该怎么办？”
明显的女声出现在了这个环境中，带着几分柔软，显得有些突兀。
“刀剑伤不了这位君上，可作为罗网的顶级刺客应该明白，能够杀人的从来不只有刀剑。”
赵高看着在前面的这个有着异色瞳的女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什么能够杀他？”
女子的追问带着几分迫切，那股仇恨溢于言表，根本不像是一个刺客所应该表露的。
“天子剑！”
赵高的回答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在说了这一声之后，便不再看向眼前的女子，而是抬起了头，看向了一众罗网中人。
“如何？”
久久的沉默之后，赵高面前异色瞳女子率先跪了下来。
“拜见赵高大人！”
而后，便是陆陆续续的声音在这宫殿响起。
“拜见赵高大人！”
“拜见赵高大人！”
……
直到最后一人跪了下来，赵高抬了抬手，让他们站起来。
“从此之后，我就是罗网的首领！”
……
月色高悬，人影远去，空荡荡的殿宇之中，只剩下了赵高与断水两人。
“赵高大人，他们已经臣服，之后该当如何？”
“对于罗网而言，人并不重要。只要剑不亡，罗网就会一直存在。我现在的力量并不强大，可是随着秦国局势渐渐明朗，站在我这边的人会越来越多……”
“有意思！”
一声轻音，传荡在了殿宇之中；两道剑影，出现在了赵高面前。
断水拔出了手中长剑，面对着两位“罗网天字一等”级别的剑客，他不敢大意。
玄翦与惊鲵从两旁走入殿宇之中，逼近了赵高，与之相距很近。
赵高并不慌张，看着惊鲵，微微一笑。
“惊鲵‘大人’，你终于露出马脚了么？”
惊鲵带着蜘蛛纹路的面具，手中长剑并未出鞘，亦不曾有所言语。倒是一旁的玄翦，率先出声。
“看来你的胆子要比我想象得要大。”
“赵爽并不会杀我，因为他知道我还有着利用价值。事实上，我与他，正在做着同一件事情。而没有我帮他，有些事情，他会很难办。”
“你不仅胆子大，而且也很聪明。不过，有一件事情，你说错了。”
“什么？”
赵高面上不露痕迹，心中却生起了突兀的感觉。
“那就是不是你在帮主上，而是他在帮你。”
随着风一吹，隐隐的血腥味从窗户外传来，赵高面色一变，却见玄翦一笑。
“你足够小心，可还不够小心。嫪毐看似莽撞，实则并不好对付，更不要说还在后面的吕不韦了。”
玄翦一笑，与惊鲵各自分开，从两旁远去。
“赵高大人，我们——”
赵高冷哼了一声，双手握紧。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赵爽能够这么准确的派人找到这里，而且还能够除掉混在其中奸细，那说明除了惊鲵之外，赵爽的势力早已经渗透进罗网了，还隐藏得相当深。
如今赵爽不愿意见到罗网合成一股力量，反而乐见其四分五裂。可是之后呢？
“可我不会给赵爽杀我的机会！”
赵高面色凝重，显得小心翼翼。

第三百零四章 世界
渭水沿岸，宽大的官路上，行人往来不绝。
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开道，护卫着马车队，缓缓行进。
来往之人远远见到，便已经避开。可即使如此，暗中还是有着不少的目光，在观察着。
“这就是汉阳君的私兵么？”
昌平君一身布衣，带着斗笠，站在官道旁树荫下。他的身边，昌文君带着几个好手，护卫者。
“兄长，如何？”
“身材魁梧，目色内敛，百步之外，亦可见其锐气，皆为上佳的壮勇。”
昌文君其实不明白熊启为何非要用这种方式来观察，要见的话，总会有机会的。
观察着附近的人流，看着有无可疑的人，昌文君有些担忧。
“兄长，这里人流复杂，还是尽早离去为妙。”
昌平君面色凝重，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身体并没有移动。
“一人配了两个箭匣一百支箭矢，已经完全是作战的标准了么？”
一般来说，军队作战时，箭矢都是临时散发。虽说关中局势紧张，可表面上却是风平浪静，赵爽是来观礼的，带着的护卫不应该配备这个等级的武备。
只是，昌平君也无法细究。毕竟，只有这百人没有突入护卫秦王的阵列，而只是跟在赵爽身边，护卫他的安全，便没有什么紧要的，也不会真的有人在这个时候追究赵爽有没有违背礼制。
重要的是，如此装备，所透露出来的信息是什么？
“兄长……兄长……”
昌文君的话打断了昌平君的思绪，让他回过了神来。
“我们该走了！”
昌平君点了点头，挥了挥袖子，说着。
“走吧，农家的人还在等我们。”
……
酒肆之上，吕不韦一身锦衣，看着底下赵爽的车队缓缓而行。
他的身后，站着两人，李斯与王翦。
李斯曾是吕不韦的舍人，后来进宫当了郎，与王翦一样，受了秦王之命，协助吕不韦。
“相邦，王上举行冠礼一事还有大量的细务，为何要来此看汉阳君的车队？”
李斯实在有些不明白。毕竟，秦王举行冠礼事关重大，大大小小的事情很多，吕不韦身为相邦，挂了个主办的名头，可真正做事的都是底下人。
他自己有闲心也就罢了，可偏偏还拉着他们两个人。
李斯的仪态依旧恭敬，话语之中却很是疑惑。
“如果事情顺利，接下来的数十年，你们很可能要与他一起共事，不对自己的对手多了解一些么？”
“对手？”
对于这个词，王翦显得有些兴趣。身为兵家，王翦自然可以看得出，赵爽的护卫不是一般的士卒，他们身后背的都是一石弓。
这样的长弓，在马上作战时是不能用的，寻常人连拉都拉不开，更不要说以此作战了。如果不是寻常的贵族子弟为了炫耀而故意为之，那么这支百人护卫将是相当强大的军队。
“可相邦来此，又是为了什么？”
王翦的问题吕不韦并没有回避，却说出了一个相当惊悚的答案。
“来看看也许能置我死地之人，他的军队是怎么样的？”
听闻了这个答案，李斯面色大变，心中慌乱，可是一旁的王翦却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追问着。
“如何？”
王翦的大胆让李斯诧异，他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这位于兵家之道上惊才绝艳的将军。
吕不韦摸了摸胡须，看着底下缓缓而行的军队，悠悠而道。
“当年是怎么样的感觉，今日也是一样。”
当年？
吕不韦的话说得很是玄奥，李斯不了解其中详意，等到他抬起头来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吕不韦的身影已然远去。
李斯正欲追去，却见王翦向前走了几步，离得窗口越近，似乎想要看得更加清楚。
……
车厢之中，赵爽打了一个哈切，从睡梦中醒来，显得懒洋洋的。
他们昨夜就从山中樱庭离开，赶了一天的路，才到了咸阳的郊野。
焱妃和月神就在眼前，一直跪坐着，姿势都不曾变过。
赵爽从一旁的漆盘中拿了一个果子，正欲咬上一口，便见得焱妃转过了头。
“君上，如果我是刺客的话，你现在死了。”
焱妃的话带着几分关心，不过赵爽却是丝毫不在意。
“那么你会么？”
望着赵爽的眼睛，焱妃的脸有些红。只是，月神轻声哼了一声，让焱妃看向赵爽的盈盈目光有所收敛。
“君上，任何时候都应该保持警惕，不要轻信一个没有见过几面的人。毕竟，阴阳家虽然答应了为汉阳君效力，可事情并不是绝对的。”
月神的话说得很有意思，听起来不像是她应该说的，可是细品，其中却有着几分别样的意味。
“尤其是一个看似主动热情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看似主动热情？
焱妃想起了那晚看了《素女经》差点走火入魔的事情，听着月神的话，一下子就炸毛了。
只是，这激怒的话语中多少有着几分心虚的意思。
月神并不知道焱妃与赵爽的关系，也没有想到她这看似普通的话，却引得焱妃如此大的反应，一时间倒是有些不解。
焱妃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可是一旁的赵爽，却是在此刻露出了坏笑，那赤裸裸的目光，让她的脸不觉得更加红了。
“这样么？月神大人说得的确有道理。”
月神有些惊讶，赵爽还是第一次认同自己。只是，这话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一时间，月神自己倒是更加疑惑。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焱妃低着头，白皙的脖颈有些红，窜上了脸颊。
怎么回事？
总感觉，这车厢之中莫名有着一层她不知道的关系，仿佛有着一处她不曾知道的世界。
“君上以为然？”
月神想要出言打破这有些诡异的氛围，问了一句，却见赵爽点了点头。
“那你说那些主动热情的人会有什么目的？”
“必定是心怀叵测之徒，用心狠毒之辈。尤其是有些人，不惜用美色做诱饵，实则无耻至极——”
“够了！”
焱妃一声大喝，打断了月神的话语。便在此时，赵爽大笑了起来。
月神聪明至极，很少有迷惑的时候。可是此刻，看着红着脸怒气勃勃的焱妃与大笑着的赵爽，月神真的困惑了！

第三百零五章 伏杀
紫兰轩。
一曲笙歌，围绕高台轻奏。
云鬓翻飞，水袖招展，本是喧闹的场所，此刻众人因为高台之上的女子高超的舞艺，屏息噤声，一双眼眸，只随着舞姿偏转。
灯火辉耀，光暗交错，腰肢轻扭，说不出的风流旖旎；鼓声频频，抑扬顿挫，广袖击节，道不尽的风姿韵味。
一袭靛蓝色的轻纱衣裳，镶嵌点点星石，随着舞姬转动身姿，裙摆飘飞，光线骤然变暗，只剩下点点星石闪耀，让人犹如置身海边，遥观海上蜃景，奇幻异常。
本是热闹的紫兰轩，今夜格外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舞姬的舞姿中拔不开，唯有高楼之上的紫女，看着高台上犹如精灵般的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鼓声变化，埙声渐起，耳边似有海浪声生起，浪潮涌动，越加急促，唯有那舞姬，身姿挺拔，犹如在海上曼舞，与风浪共生，让人心潮澎湃。
而后曲调一变，本是激昂高亢的埙声渐渐低回，至无声处，竹萧声动，伴随阵阵琴音，一阵看客，眼前似有一卷竹林之景缓缓铺展，而那本是海中精灵摇身一变，却似林中狐精，说不出的俏媚，撩动凡人心神。
只是心至幽远处，观女子舞动，闻琴声幽远，总有一股悲意，从那琴音竹韵中泛出，悄悄渗入心头。
等到回神时，曲尽舞罢，本在高台上尽放光彩的女子已然不见，而那技艺动人心魄的琴师也已然不在帘幕之后。
紫女走进了一旁屋室之中，看着刚才那舞姬在弄玉的陪伴下缓缓从门走来。
“你就是焰灵姬么？”
刚刚展现完舞姿，焰灵姬气息还有些起伏。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对于这位有些神秘的紫兰轩之主有些好奇。
“主上让我来，是告诉紫女姑娘一声，罗网要动了，近来一切要小心。”
紫女早就有所预料，也做了准备。身为紫兰轩的主人，也是流沙的一员，紫女训练了数量相当多的女刺客。
紫女明白，这些力量与罗网这样组织硬抗相当的吃亏，而最大的价值在于完成情报搜集与传递。
“我明白，早已经有了应对。”
“不——主上说，这次的风波很大，大到有可能超出了紫女姑娘所能应对的范畴。所以，让我带人前来襄助。”
焰灵姬轻轻一笑，对于紫女，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抗拒之意。
紫女面色一变，刚想要说什么，就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红瑜从侧门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之色。
“姐姐，有一伙人闯了进来，点名要弄玉陪酒，闹得很凶，都是中大夫令齐的门客。另外，几位姐妹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人所杀，不知是谁动的手？”
“看来他们已经动手了。”
紫女明白，这场风波还没有开始，可是黑暗中的较量已经来临了。只是，紫女的脸上没有挫败感，从桌上拿起了一个红色的小果子，咬了一口，露出了自信的笑意。
“那就看看谁的本事更强吧！”
……
庭院幽暗，树影蹒跚。
罗网的探子隐伏树梢上，正见一个少女走在檐廊上，正要往屋中走去。
汉阳君赵爽正在这座庭院中休整，身边带了百名护卫，嫪毐很想要知道他身边的守护力量，这也这名罗网探子前来的目的。
只是，让这名罗网探子有些意料之外的，赵爽身边就带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而且看起来并不怎么样。
与庭院之中的幽深不同，自从焱妃短暂的离去之后，月神有些幽怨的目光就一直看着赵爽，搞得他挺不好意思的。
“干嘛这么看着我？”
月神不言语，只是目光依旧在赵爽身上，发泄着怨念。不久之前马车上的那一幕，让月神很是挂怀。他相信，赵爽与自己的姐姐之间，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勾当。只是，一时间，月神搞不清楚是什么，而高傲的她也不屑去问，只想要猜出来。
聪明的人往往很自负，而月神显然在这事情上犯了轴。然而让她挫败的是，已经几个时辰过去了，她依旧猜不出来，只能瞪着一双幽怨的大眼睛，看着赵爽。
“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么？”
“……”
“有什么就说呗！”
“……”
“问我我一定会说的。”
“……”
赵爽被瞪得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可神奇的是，随着移门打开，焱妃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月神一下子就变了。
本是幽怨的目光一瞬间就不见了，又恢复了那股高冷的神态，圣洁清冷，给人以距离感。
看着又恢复了神棍状态的月神，赵爽震惊了，这丫转变得也太快了。不愧是阴阳家修为天赋最高的年轻弟子，果然颇有做神棍的天赋。
“这附近多了两双眼睛，按照你的吩咐，我暂且没有动他们。”
焱妃端着盘子，放到了赵爽的面前，里面摆放着一些果蔬。
“应该是罗网的人！”
赵爽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
“要我去收拾他们么？”
憋了一肚子气的月神正要找个由头发泄一下，尽管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清冷模样，可是她有些微促的话音却出卖了她此时的心理状态。
“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爽的话让月神那口气又憋了下去，可是心中却越发的不满。无奈，她只能将这股不满激郁，等待爆发的那一刻。
……
前往侦查的罗网探子回转，就在离赵爽驻地不远的农舍。
“怎么样了？”
中大夫令齐穿着罗网的刺客服，等待着消息。
“已经探查清楚，赵爽身边，除了那一百护卫，就只有两名随身的侍女。”
“玄翦不在他身边么？”
“并未见到玄翦踪迹。”
令齐有些惊讶，不过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
“赵爽如此托大，可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等到秦王到了蕲年宫，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别的不用管，侯爷吩咐，我等只需要负责赵爽，等到他走到半路，一千精锐，加上罗网刺客随之伏杀。”
令齐悠悠一语，指节咔咔作响，脸上表情很是阴冷。
“这一次，赵爽是死定了！”

第三百零六章 应对
秦王宫。
狂风呼啸，天际云雾变换，仿若游龙戏水。夏日的咸阳，露出了狰狞的一面，乌云攒聚，雨势渐生，隐隐的雷鸣声，开始变得沉闷。
盖聂持剑，待在宫殿大门之前。
今日的秦王宫来了一个客人，阴阳家的教主东皇太一。
这个神秘的人物学识渊博，已经在宫殿中许久，依旧没有出来，似乎与秦王很谈得来。
“盖聂大人！”
赵高缓缓而来，阴郁的脸上带着的笑容。
盖聂瞥了一眼赵高，开口问了一声。
“从侍为何而来？”
“奉太后之命，前来禀告一些细务。”
“那就请从侍等一会吧！”
赵高行了一礼，站在了盖聂的身旁。
在这个时节，大多数人都在观望着，可是一向神秘的阴阳家教主却选择这个时候出现在秦王宫，其中深意，由不得赵高不深思。
雨哗啦呼啦落下，眼前的一切都被雨水遮盖。本是宿卫在广场上的虎贲，他们的身影也渐渐模糊。
赵高等了不知多久，等到回过神来，东皇太一已经走了出来。对方的视线在盖聂与他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让赵高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只不过很快，东皇太一便离开了。
瓢泼大雨，却似无法影响到阴阳家的教主一样。东皇太一身影急速，穿过雨幕，很快便消失不见。
赵高正欲转身进入殿中，却见秦王已经走出了宫殿。
“王上！”
盖聂与赵高行了一礼，却见秦王的目光看着远处，十分深远。
“赵高，雍城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么？”
“禀王上，一切都已经妥当。太后让奴婢前来——”
秦王看了一眼赵高，威严的目光让他心中一突，随即便听到了秦王另一声。
“那长信侯准备好了么？”
赵高面色一变，低着头，轻声回答了一声。
“长信侯是臣，在这重大的时刻，自然用心于事。”
“那就好。”
秦王说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伸出了手，感受着那磅礴的雨势，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准备出发吧！”
……
相邦府。
屋中灯火不展，吕不韦端坐，木质的地板前伸，十数名黑衣死士跪坐屋中，像雕塑一般，完全感受不到生气。
已经有许多年了，吕不韦感受不到游离于生死之间那种紧迫与危险，就像是那一年，他与还在邯郸为人质的嬴异人一起逃回咸阳时所感受到的，而今日，又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所不同的是，当年他还年轻，可现在，他已经老迈。
只是，即使如此，吕不韦心中的斗志并没有熄灭。
“相邦，王上已经下令启行了。”
关中风波将起，那危险的杀机对于吕不韦来说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于他个人而言，却必须进行一次危险的尝试，才能确保在风浪过后，安然脱身，不至于与嫪毐绑在一起。
吕不韦睁开了眼睛，他身前十数名当世一流的高手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下子“活”了一样，有了生息。
“走！”
……
昌平君府。
“兄长，人手已经准备好了。一旦有变故，我们的人马可以随时出发。只是，我还是有所担心。”
昌文君看向了昌平君，面露忧愁。
“什么？”
“我担心若是吕不韦也趁机作乱，我们的兵力并不充足，怕是难以应付。”
“吕不韦是不会那么愚蠢的。他是大秦的相邦，便是造反，也成不了大秦的王上。相反，只会招致所有人的围攻。何况，他此刻担忧的事情恐怕还不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兵祸。”
昌平君轻蔑一笑，在这场局中，他站的位置要比吕不韦要好得多，也有优势得多。
“那赵爽那边，要不要提前知会一声？”
昌文君言道，毕竟，赵爽可以说是他们的盟友，又有着另一层的关系。他如今只带着一百护卫，一旦乱起，怕是很难照应。
昌平君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那边不用管，怕是早已经有所准备了。”
……
密室之中，嫪毐身边聚集了不少人。
“侯爷，中大夫令齐那边传回了消息，他已经准备好了，只待一声令下，就率兵拿下赵爽。”
嫪毐点了点头，吩咐了一声。
“让他小心，赵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即使心中对赵爽十分愤恨，可是嫪毐还是分得清主次，知道此时面前什么最为重要。
“一旦秦王进入蕲年宫，立刻发兵围攻。到时候，秦王一定会让昌平君、昌文君等人发兵相助，罗网趁机动手，先除了昌平君和昌文君两人，剩下的便不足为虑。到时候，光凭王翦手中的几千王宫禁卫，也经不起我方数万大军的围攻。”
“数万大军？”
在场的人有些惊讶，他们哪里来的数万大军？只不过，嫪毐却十分有自信。
“我说有就一定有。”
“可是，若是吕不韦在其中插一脚，我们该怎么办？”
咸阳附近十万都尉军，若是赶来，那他们的胜算渺茫。
“我自有办法对付吕不韦。放心，他碍不了事。”
嫪毐悠悠一语，在烛火照耀下，面容显得十分幽深。
“起兵之日，罗网先动，先除了那些碍事的人。到时候，那些世族合不成一股，便不足为患。等到取了秦王性命，我登上王位，尔等就是从龙的功臣。”
嫪毐一语，众人应声而跪。
“参见大王！”
……
夜色静谧，刚刚下了一场雨，空气之中带着一股清新之感。
赵爽坐在庭院之中，片片白羽飘落，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闷哼。
远处树梢上，一道黑影倒落，丝丝血腥味传来。
白凤翩然身影到来，落在了赵爽身边，轻声言道。
“主上，他们动了。”
“终于要动手了么？”
赵爽一笑。
月神和焱妃从旁走出。白凤看了一眼两女，似乎有些奇怪，自己主人身边怎么胡忽然就多了两个阴阳家的人，不过，他并没有多言。
“让我们的人准备好了。嫪毐一定会在动手前刺杀我们手下有着兵权的几名将领，一定要保护好他们。等到时机一至，我便会率领一百护卫进入罗网事先准备好的伏杀圈中，引蛇出动。”
“诺！”

第三百零七章 棋差一招
雍城，离宫。
因为即将举行的亲政典礼，离宫上下都充斥在一股忙碌的氛围之中。一个浑身披着披风的男子在太后侍女的带领下，进入了一间不怎么起眼的偏殿之中，等待着。
很快，他便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大秦的太后自移居雍城之后，便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很少见人。可是这一位，她却不得不见。
“相邦怎么有心情来这雍城见我这位故人？”
赵姬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幽怨，从某时起，吕不韦就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仿佛她是祸患一样。
虽然容颜并未逝去，可是她已经不是当初吕不韦印象中的那个女人。吕不韦面对赵姬，并没有一叙往日情分的心情和时间。
“那两个孩子在哪里？”
吕不韦话一出，赵姬便生出了一股警惕，不复刚才那份用雍容。
“什么孩子？”
对于赵姬的装模作样，吕不韦抚了抚长须，面色严肃。
“我的时间不多，我只想告诉你，那两个孩子继续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交给我，则还有一条生路。”
赵姬的面色急剧变化，最终一股不信任感充斥了脸颊肌肤的每一个角落。
“交给你，凭什么？”
赵姬的面容显得有些可怕，她向后退了几步，与吕不韦保持了距离。
“我只是想要一个普通女人应该有的，你不给，自然有人会给。我有什么错，你要拿走我所珍视的？”
“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吕不韦心中怒气迸发，大声斥道，随即又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轻声安抚。
“你根本不知道此时的情形，也不明白有多么危险。”情绪的转换让吕不韦显得有些憔悴，说着，“王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稚童，他已经具备了王者所应有的素质。”
“王者？”
赵姬在想着吕不韦话语的意思，可是不容她思考，吕不韦接着说着。
“将那两个孩子给我，你依旧是大秦的太后，而我也依旧是大秦的丞相，一切都不会变。赵姬，相信我，那两个孩子过得一定会比在这离宫之中更加幸福。”
赵姬被吕不韦的话语触动，有些犹豫，周围氛围却忽然一变，冷气森森，杀机凛冽。
吕不韦察觉到了异常，脸上一变，一阵笑音却忽然传来。
“多么感人至深的画面。”
大门打开，嫪毐从外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个盒子。
“嫪毐，你怎么在这里，出去！”
赵姬厉声喝道，却只听得嫪毐一声轻笑。
“怎么，耽误了太后与老情人会面了么？”
嫪毐将盒子放在了桌案上，转过身来，讥讽着。
“你——”
赵姬从来没有想到过，嫪毐会如此大胆。
“放心，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自然会走，会给你们充足的时间一叙旧情。”
吕不韦睁大了眼睛，似乎已经察觉到嫪毐的图谋。
“你想要王玺！”
“相邦不愧是相邦，果然料事如神。”嫪毐大笑一声，伸出了手，“给我！”
吕不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中，这个动作被嫪毐察觉到。他纵身一跃，赵姬本想要拦，却不及嫪毐身手更快，轻巧巧取出了吕不韦藏在怀中的王玺，并且一掌推开了赵姬。
吕不韦身体向后退了几步，等到稳住身形的时候，嫪毐已经拿着王玺，在早已经准备好的诏书上盖了上去。
“我知道这么重要的东西，相邦一定会随身携带。”
嫪毐拿起了诏书，吹了吹，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你想要王玺做什么？”
赵姬怒声质问着，却见嫪毐摇了摇头。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造反啊！”
嫪毐将诏书重新放回了盒子中，这一刻，喜色形于言表，已经全然不在乎了。
“有了这几分诏书，我就可以调动离宫的禁卫和附近的县卒。至于两位，罗网会‘守护’太后和相邦的安全，你们就等着我成功的消息吧！”
嫪毐大笑一声，放开脚步，迈了出去。
赵姬有些无助地看着吕不韦，问了一声。
“我们该怎么办？”
吕不韦面色不善，他筹谋多时，却没有想到棋差一着，被嫪毐所算，在阴沟里翻了船。
“你的太后玺呢？”
面对吕不韦的质问，赵姬露出了怯意。
“怕是落入了嫪毐手中。”
吕不韦没有心情苛责，只是分析着。
“有了王玺和太后玺，嫪毐可以调动附近的县卒、离宫的禁卫和官骑，再加上他的门客、私兵和早已经联络好的戎狄兵，怕是有近十万人。短时间内，他可以调动数万兵力，围攻蕲年宫！”
吕不韦此刻被困在这里，先前所有的准备都没有了用处。敌我力量的对比，让嫪毐的胜算更多了几分。
“此刻只有等了，我在离宫外围布置了人手，只要离宫一乱，他们会找机会进来。”
吕不韦找了一个地方，端坐着，闭上了眼睛。
……
离宫之外，甲士集结，正在等待着。随着嫪毐的到来，这帮甲士气势一变。
“见过侯爷。”
“昌平君、昌文君、汉阳君等逆贼，枉食君禄，竟欲发兵谋逆，危害王上。本侯奉太后之命，率兵勤王，尔等随本侯前往蕲年宫。”
嫪毐举起了太后玺和诏书，高喝一声。
“诺！！”
离宫的禁卫得到命令，便在嫪毐手下将领的率领下，集结出发。
嫪毐看着这副场景，志得意满，对着一旁的罗网刺客吩咐着。
“告诉罗网，可以行动了。秦王、昌平君、昌文君……这些要人，他们身边所有暗子，准备启动。尤其是赵爽那边，格外要注意。”
“中大夫那边刚刚传来了消息，他已经准备好了，必取赵爽性命！”
“很好！只要这些人一死，秦国的局势就由我说了算。”
嫪毐摸了摸手中长剑，似乎有些可惜。
“不能亲自取下赵爽人头，实乃憾事。不过我听说塞外有着一种习俗，会将仇人的头颅取下，镶金披玉，以为器具！在我功成之后，一定会将他的头颅作最好的夜壶！”
嫪毐一声大笑，长剑挥舞，满是豪气。
“出发！”

第三百零八章 拉手
蕲年宫。
秦王与韩非对坐，手拿黑子，缓缓落下。随着这一子落下，棋盘之上，局势已定。
“王上的棋路老练，在下佩服。”
韩非弃子认输，却听得秦王一笑。
“先生似乎心有所思，今日的棋路一直飘忽不定。”
“我只是在空气中闻到了血腥味，有些不安。”
双方将棋子各自归拢，秦王的兴致似乎很高，又与韩非开启了新的一局。
“先生是法家之人，自然知道法家不察人心善恶，只究其行。忠臣也好，奸臣也罢，他们内心所想并不重要。不遇其机，怎见忠奸善恶？”
秦王落下一子，玉制的棋盘上，碰撞声越加清脆。
韩非心中有些不安。要知道，雍城离这里不过数十里，若有变故，敌军怕是一个时辰便能到这里。
“王上！”
便在此时，李斯急匆匆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韩非，拱手道。
“何事？”
“微臣刚刚去找相邦，想跟他商议典礼之事，却发现相邦不在。臣遍寻宫中，都没有找到相邦踪迹，非但如此，王玺也不见了。”
典礼之上，身为相邦的吕不韦应亲手将王玺奉上，交给秦王，象征大秦最高权力的交割，也代表了自秦庄襄王薨逝之后，吕不韦辅政时代的结束。自此之后，秦王将亲自掌握权力，主持国政。
所以，在典礼即将开始前，大秦相邦会带着王玺，在宫中等待。
“臣担心变故，特意来禀告。”
李斯的担忧之言，并没有引得秦王重视。而后，蕲年宫外，响起的号角声，却让这座本是井然有序的宫殿变的有一丝慌乱。
这代表着敌袭的号角声在此时响起，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危险。
“王上！”
秦王手中的棋并没有停下，韩非有些佩服，在如此危境之中，秦王的棋路却是越发的稳健。
秦王并不用做什么，王翦已经急匆匆走了进来。
“王上，前哨的营寨发来消息，嫪毐谋逆，带着离宫的禁卫，离蕲年宫不到十里。叛军前锋官骑，已经与前哨营寨的护卫军打了起来。”
“叛军有多少人？”
“粗算有万人，甚至还有附近几个县的县卒，但依臣之见，嫪毐这逆贼既然胆敢谋逆，恐怕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兵力前来。”
“依将军之见，该当如何？”
“蕲年宫中还有五千卫尉军，就此离去，恐怕会被叛军包围，不如收缩兵力，据宫而守，再令各地将领勤王。昌平君和昌文君的封地离此地不远，可令他们速速返回封地，带兵来援。”
“就依将军之见，下去组织防御吧！”
“末将尊王命！”
此时昌平君和昌文君两人早已经在殿外等待，得了秦王的命令，急匆匆地便在护卫的掩护下，离开了宫殿。
赵高带着人走进了殿宇之中，见到秦王，微微一礼。
“王上，如此紧要的关头，为何不见盖聂大人？”
赵高的语气有些不对，站在一旁的李斯微微蹙眉。此时殿宇之中已经没有多少人，李斯转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赵高身后的内侍，见其目露凶光，暗道不好。
“王上，小心！”
“嬴政，受死吧！”
赵高身后的十几名内侍拔出了暗藏的匕首，意欲谋刺。
面对着近在眼前的危险，韩非的眉毛抬了抬，眼前的秦王却仿若未知一样，依旧在下着棋。
出于直觉，韩非并没有躲闪，依旧和秦王对弈。
李斯正欲救驾，想要拦着刺客，却见一瞬间，那十几名刺客已然倒落。
而出手的，正是赵高和他手下。
他们的手段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弄脏宫殿中的地板。
“赵高，你背叛我们？”
一名仅存的刺客，带着愤恨的目光，看着赵高。
“赵高是王上的奴才，罗网也是王上手中的一件凶器，我只不过是在清理叛党罢了！”
随着大量的侍卫赶了过来，李斯松了一口气。刚才惊险的一幕，着实让李斯有些心惊。
赵高面向秦王，缓缓行了一礼。
“未防叛逆在宫中作乱，奴婢斗胆将其聚拢，一并除之，有扰王上，请王上恕罪。”
“无妨！”
赵高看了一眼韩非，带着人清理完殿宇之中尸体后，便站在宫殿门前守卫。
“先生好定力！”
秦王看向了韩非，刚才那等险境，可不是谁都能保持如此模样。
“我只是在赌，王上会赢。所幸，我没有输。”
秦王一声大笑，似乎因为韩非的那股在危险境中从容不迫的气度。李斯看着这幅画面，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也罢！寡人累了，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诺！”
李斯与韩非退去，大门缓缓关闭。空荡的殿宇之中，只剩下了秦王一人。
“相邦终究是老了！”
悠悠一语，带着几分唏嘘。
……
山下驿站，赵爽临时驻扎的地方。
“主上，嫪毐谋反了。”
白凤带着情报返回时，赵爽正在准备吃饭。
“这么快么？”
嫪毐谋反的时机要比赵爽预计的提早了一天，看来他手中一定握有什么筹码，才如此急不可待。
“我临来时，发现中大夫令齐手下的上千兵马，已经向这里开来。”
“这座驿站不利坚守，既然他们已经来了，不如反手埋伏，打乱敌军的阵势。”
赵爽早有准备，之所以在这座驿站驻扎，便是因为这里交通便利。而埋伏的地点，他也早已经选好。
赵爽一笑，月神与焱妃从旁走出，站在了他的身边。
“白凤，你去清理掉附近所有的罗网探子。”
“诺！”
本是驻守在这座驿站之中的赵爽护卫，得了命令之后，纷纷撤离，在百将的带领下，顺着小路潜入山林，很快便消失无踪。
赵爽则坐在那里，仍旧慢条斯理吃着饭，直到最后一口汤喝完，才慢悠悠站了起来，惹得焱妃和月神很是不满。
“君上终于吃够了？”
赵爽拍了拍肚皮，拉着这两姐妹的手，说了一声。
“走！”
月神和焱妃本想要拒绝，可是赵爽的手牵过来的时候，本可以轻易避开的她们，却选择了停在原地，任由赵爽拉着，走了出去。

第三百零九章 埋锅造饭
山下驿站。
空荡荡的屋中，没有一个人影，桌案上的炉子里，还有着微微的余温，显然，人刚离开不久。
中大夫令齐站在屋中，眉头紧皱，得到只是自己预先布置的罗网探子全部除去的消息。
令齐已经在嫪毐面前拍了胸脯保证，现在，不仅没有抓到赵爽，更麻烦的是，一旦让他走脱，聚兵而来，怕是相当麻烦。
“快派探子搜索四周道路，一定要找到赵爽和他的一百护卫。”
令齐一声令下，却听得远处号角声传来。
“怎么回事？”
士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将后方的敌情报告了出来。
“中大夫，汉阳君的护卫袭击了我们后方的辎重兵，将所有的粮草付之一炬。”
“什么？”
令齐有些不敢相信，直到他走出了屋中，看到远处冒起的黑烟时，才意识到事情真的发生了。他一把拉住了那个传令的士兵，质问着。
“我在那里布置了两百辎重兵，又有着战车、弩手守护，怎会如此？”
“我们的士兵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在两百步外放箭，弩手根本来不及应对，就被一一射杀。他们从山道上冲杀进来后，放完火就离开了，战车也追不上。”
为了尽快提升行军速度，令齐让自己的士兵轻装简从，只带了必要的武备和半日的口粮，其余的物资，都让辎重兵从后押送过来。
这些物资如今被毁，最近的补给点，也要一日时间才能赶到。
让士兵饿肚子，可是会炸营的。
“搜一下，这驿站中还有多余的粮草么？”
一般来说，这等大型的驿站之中一定会储备不少的物资，以供来往之需。令齐的手下带来了粮食满仓库的消息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赵爽身边只有一百护卫，他根本来不及毁掉或者转移这驿站中的粮草。
有了这些粮草，令齐的气息也粗了起来。
“以此为据点，搜索赵爽的踪迹。他没有多少马匹，走不了多远。”
“诺！”
……
鲜血从剑锋上滴下，道路上满是罗网刺客的尸体。
狂奔了几个时辰，昌平君坐下的千里马也受不了了。就在快要到封地的时候，一群罗网刺客伏杀而出。
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千里马，昌平君缓缓蹲下去，让这匹跟随他多时的坐骑瞑目。
“君上，我们离封地只有数里了，可是马匹都被罗网的刺客毁了，我们该怎么办？”
站在他面前的是跟随昌平君多年的老奴，是楚国人，从楚地跟随当年的楚太子入秦，而后便留在了昌平君身边。
昌平君的发丝有些凌乱，沾染上了不少的血迹。在生死之间驰骋，昌平君也终于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这是与在朝堂上尔虞我诈完全不同的感觉，只要轻轻一放松，就会失去生命。
“与罗网作对，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昌平君像是个普通的农夫一般，坐在一颗石头上，丝毫不顾礼仪。
“君上不必灰心，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援军想必不久后就会到来。”
老奴劝慰着，却听得昌平君一笑。
“援兵怕是不会来了。”
“君上的意思是？”
“因为本君早已经密令手下的几名家将，带着援兵赶往了蕲年宫。”
那老奴面色一变，有些迷惑。
“既然如此，君上为何还有特地赶回来？”
“从蕲年宫到本君封地有着数条道路，临出发前连本君身边的亲卫都不知道我会走哪条路，何以罗网能安排这么多的力量在这里阻截？”
“君上的意思是？”
“本君身边有罗网的内奸。”
随着昌平君此话一出，那老奴面色变得有些阴沉，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那君上可知内奸是谁？”
“本君记得我只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你吧！”
昌平君一笑，那老奴放缓了脚步，本是佝偻的身姿一下子就挺拔了起来，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
“数月前，本君就发现，跟随在我身边的老奴有些异常。虽然他能很好的完成我交付的任务，可是一些细节，终究有些差错。你是个很好的刺客，可惜也只能如此。”
“既然君上已经知道我是罗网的人，又为何要放任我留在身边？”
“不如此，罗网怎能以为知晓了我的动静，从而放心；不如此，我又怎么能替跟随我多年的老仆报仇！”
“君上怕是报不了仇了！”
罗网的刺客挥舞着匕首冲了上去，而此时，昌平君身边已经没有人比这名刺客离他更近。
只是昌平君却丝毫没有动作，而那名刺客莫名的停留在了冲杀的途中，一动也不能动。
朱家擦了擦汗，从一旁走出，脸上挂着忧色的蓝色面具。
“君上，刚刚还真是危险。”
“有你在，罗网伤不了我。”
昌平君的话让朱家面具一变，从蓝色变成了大红色。
“君上这么说，可真是愧煞我了。农家的兄弟都已经来了，昌文君那边由侠魁亲自守护，君上放心。”
昌平君点了点头，脸上有些担忧。
“嫪毐的兵力要比我想象得要多许多。这场战争，怕是比原来计划中的麻烦。”
“君上，我有一些疑惑。”
“什么？”
“江湖传闻墨家大统领与汉阳君亲厚，可为何这场战争之中独不见墨家的身影？农家按照君上的吩咐，只由侠魁和我，带着数十名精锐的弟子前来。即便隐匿踪迹，可农家的异动在江湖上还是会留下些痕迹。可墨家那边，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实在太奇怪了！”
“或许江湖传闻有误，赵爽与墨家的关系要比想象之中的复杂。又或许，赵爽以为，这场战争还用不了墨家出手。”
昌平君抚了抚长须，心中更加期望，答案是前者。
……
夜幕降临，山中驿站。
赵爽原来住的屋子已经变成了指挥室。
令齐有些着急地等待着，一个个派出去的探子的回报，好确定赵爽的踪迹。
只是，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他依旧没有答案。
军队已经埋锅造饭，香味飘了进来，可是令齐却是丝毫没有胃口吃。
耳边噪音起，令齐有些恼怒。
“何事喧哗！”
只见一个少年端着碗，拿着筷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吃饭。他的身边，还跟着两个看不惯少年举止翻白眼的少女。
“你……是你！”
令齐揉了揉眼睛，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
难道是太想找到赵爽，所以产生了幻觉？
令齐掐了掐自己的脸颊，有些疼，经过片刻的错愕后，他脸上大喜，喊道。
“快……快来人！”
只是，他话音刚刚出口，就被赵爽身边的两个少女放倒了。
“正在吃饭呢，吵什么吵，还有没有功德心了？”
旁边的少年，以一副十分嫌弃的目光，看向了这个想要杀他的男子，让男子有一种想要死的感觉。

第三百一十章 易魂
紫兰轩！
昔日灯火辉煌，舞音靡靡的消金之所，在远方的号角还没有传到咸阳的时候，就已经变得冷森森的。
几乎在同一刻，大量的歹徒冲击了紫兰轩。而这一刻，驻守咸阳的中尉军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对此不闻不问。
鲜血与尸体布满了紫兰轩中，紫女与焰灵姬背靠背，应对着四周的看不清的歹徒。
这些人冲了进来，既不为劫财，也不会掳色，不顾一切，只为杀死眼前可见的目标。很显然，他们不是一般的匪人。
“还撑得住么？”
紫女手握赤练软剑，问着背后的焰灵姬。
“这些人太多了。”
焰灵姬的话让紫女一笑，她挥舞手中软剑，将迎面而来的歹人的脖颈搅碎。
“如果你撑不住了，可以先走？”
紫女的话让焰灵姬轻轻一哼，她挥舞着手中的火灵簪，从来人脖颈刺入，一举收割了他的性命。
“我只是怕我真的动起手来，你会后悔的。”
“你尽管动手，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紫女的话刚刚说完，焰灵姬一跃，跳入了这群匪徒的包围圈中。
焰灵姬邪魅一笑，面对着重重砍杀而来的刀剑，手中火灵簪轻轻舞动。火焰，随着焰灵姬的身姿在舞动着，一股巨大的火焰风暴，自焰灵姬周围形成，很快席卷了一切，包括想要杀她的人。
随着火焰风暴形成，紫女睁大了眼睛。而后，她第一件事情不是迎敌，而是指挥着自己的姐妹快走。
一声声哀嚎声传来，火焰将大量的歹徒卷入其中，将之变成了焦炭。而在火焰风暴中心的焰灵姬，却是在轻轻舞动着，舞姿飘飞，越来越欢了！
这小贱人一定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要毁了这紫兰轩。
紫女咬着牙，看着这越发大的火势，怒哼了一声，最终，将这笔账算到了赵爽的身上。
赵爽这个混蛋，尽招惹些骚狐狸精。
……
山下驿站。
令齐倒在地上，眼看着赵爽慢悠悠地吃着饭，一股积郁的怒气正越来越大。
令齐不是没有想到过要呼救，可是这座重兵驻守的院子里，却似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一样。
可最让令齐愤怒的不是这些，而是赵爽此时的举止。
他坐在那里，手中端着碗，里面乘着饭，面前摆着菜，正慢悠悠地吃着。不时还会有一个胖子，笑嘻嘻地拿着刚做好的菜走过来。
当怒气积郁到一定程度，令齐正要爆发。
“你吃够了没有！”
只是，赵爽身边的两个少女却是抢了他的话头，不禁让令齐感到越加的憋屈。
“你们也尝尝，这家伙的小灶挺不错的。楚国水乡的稻米、燕国督亢的鸭子、塞北的黄羊，还有关中的醇酒。”
说到这里，赵爽看向了令齐，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还挺会享受的么？”
接着，赵爽又吃了起来。
看着赵爽的样子，令齐感觉时间过的很是漫长。
耳边呼啸的箭声从来没有停止过，直到外面匆匆的脚步声响起，让令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希望。
可是，接下来的声音，却让这丝希望彻底湮灭。
“主上，周围的敌军已然肃清。不过在数里之外，还有着四百敌兵和罗网两队剑客。”
“发信号，将他们引过来，就地诛杀！”
“诺！”
只凭一百护卫，想要诛杀四倍之敌，还是刚刚经过一场大战……令齐本以为这是在异想天开，可是如此的场景，却让令齐那讥笑的话语说不出口。
赵爽依旧在那里吃着，很认真。令齐的耳边，只听到了几场厮杀的声音，他的思绪也变得有些迷糊。
没有什么比眼前的一切更加诡异……正在吃饭的少年，不耐烦的两位少女……外面激烈的厮杀声……那个笑盈盈端着香味扑鼻菜肴的胖子……那渐渐浓厚的血腥味……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令齐的心被屈辱感充斥着。
他此刻无比希望这场噩梦结束，直到那个少年终于吃完了饭，拍了拍肚子。
“这么大的血腥味，你也吃得下饭？”
焱妃捂着鼻子，有些嫌弃地看着赵爽，却听得他一笑。
“小场面，当年我打仗的时候，什么地方没吃过饭？”
当年？打仗？
赵爽的话让令齐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开口质问着。
“汉阳君，你受封以来，就不曾领过兵，何时打过仗？”
赵爽挠了挠头，似乎才发现还有人在这里。
“中大夫令齐是么？”
赵爽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嫪毐造反团队的核心人物。
“赵爽，你别得意。就算你侥幸胜了我，可雍城附近，还有侯爷数万大军，北地、陇西还有数万戎狄的部队，加起来有十万人。你这一百人，能有什么用！”
赵爽一笑，看向了令齐。
“你知道你是怎么输的么？”
“你——”
令齐哑口，他的确不知道自己一千多人还有罗网上百的剑客，是怎么被赵爽消灭的？
“此地荒僻，只有这么一座驿站，且易守难攻，周围山路岔道极多，狭窄迂回，部队极易穿插作战。只要毁了你的辎重，这座装满了粮草的驿站就成了你唯一的选择；而只要你选择了这座驿站，就已经进入了我预先为你设置的战场之中。”
赵爽拍了拍肚子，站了起来。
“你兵数纵多，又有何益，岂能不败？”
令齐看着此时的赵爽，忽然说出了一句让人难以理解的话。
“你不是赵爽！”
赵爽看了一眼令齐，向前走了几步，活动活动了筋骨。
“你是这样，嫪毐也是这样！”
“你什么意思？”
“秦王为何要选择在蕲年宫落脚？秦国的故都那么多，又为何要选择在雍城举行冠礼？”
“你……你……”
令齐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充满了恐惧。
“嫪毐早已经落到了预先为他设置好的战场之中，却浑然不知。数万大军，又有何用？”
“那你留着我又是为了什么？”
令齐大喝一声，此刻只想要求死。
“阴阳家易魂之术，高妙非常。不知道，你们学到家了没有？”
“就知道没有好事，你想要知道什么？”
“嫪毐的兵力布置和粮草分布。”
随着赵爽话音落下，令齐正见那两个俏丽的少女向着自己走来，犹如恶魔一般。接着，随着她们手中操控的丝线渗入脑海，他便什么也控制不了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戎狄
北地。
山岭河谷，一座土城坐落，周围建着田垄，围着草场。只是在这夏日炎炎之际，土城外围却见不到几个人影，而是成片的营帐。
浮光掠影，一队骑兵在河边疾驰，很快进入军营之中，在这宁静的午后惊起了喧扰之音。
军营中央，戎兵掀开了大帐之门，一个大汉带着一名清秀的剑客走了进去。
诸位部落首领已经在等待着，直到见到这名大汉，其中为首者才开口。
“羌瘣，你终于来了么，带了多少兵马？”
在场之人面色一变，其中性子爆裂者已经有了怒气。
“羌瘣，你什么意思？大伙儿合伙做买卖，你不想出本只想要捞好处么？”
羌瘣没言语，却转过头来看向了一旁清秀的剑客。
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在场之人才有些奇怪，羌瘣身边怎么跟着一名这么秀气的剑客，看样子，还是秦人。
“诸位，尔等跟随嫪毐谋逆，能有多少好处？”
盖聂握剑，走到了众人中央，询问着。
“你是何人？”
“在下秦王身边首席剑客，盖聂！”
盖聂一语，周围的一众戎翟郡公面色大变。有人拔出了佩剑，正欲斩杀盖聂，却见剑光一闪，那人已然倒落在地，而盖聂，却依旧站在原地。
“诸位身边罗网的人，大多死了，刚才这位是最后一个了。”
盖聂淡淡一语，却满是威势。一时间，在场的几位部落首领，心中震慑，不敢妄动。
“你想要怎么样？”
“诸位，尔等跟随嫪毐谋逆，能有多少好处？”
盖聂重复了刚才的话，表情淡漠。
“在场部族，每家黄金千两、战马百匹、良弓两百张以及铁器若干！”
盖聂一笑，淡淡一语。
“王上可出十倍！”
盖聂一言，在场中众人无不心动，只是却存了几分犹豫。
“可若是长信侯知道了，他的罗网可不好对付。”
“嫪毐不过一阉竖，纵然有谋逆之心，又怎敌大秦百万大军？且诸位不过是北地的几个小部落，纵然联合在一起，便是嫪毐侥幸事成，最后也分不了多少。”
“这……”
盖聂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他们的态度明显有些松动了。
“如今诸位的位置很好，北地的几位戎翟郡公已经带兵出发，只要你们能够截断他们的后路。王上允诺，他们领地中的妇女子民、金银铁器，尔等能取多少，便有多少。”
在场的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可盖聂在他们的眼中看到的不是畏惧，而是贪欲。
“时机稍纵即逝，等到那几位戎翟郡公变换部署，诸位在秦王的眼中可没有这个价了！”
“干了！”羌瘣大喊一声，脸上涌动了出了热情，“我已经效忠秦王。王上答应，事成之后，那几位戎翟郡公的爵位和领地，都可以分给我们。”
接着，那本是沉默的几人站了起来，行了一礼。
“我等愿意追随羌瘣首领，效忠秦王。”
……
大批的戎军经过高地，穿过密林，经过漫长的行军之后，就要出陇西境内。然而，一根竖立在山谷前巨大的木柱却阻止了他们的脚步。
戎军的首领莫克度穿过前锋骑军，来到了这根木柱之前，英俊的面容上蓝宝石一般的眼睛盯着木柱上奇异的图腾，不知是什么意思，随看向了身边的中年人。
“都铎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这应该是匈奴的图腾。”
“匈奴人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都铎有着茂密的大胡子，一双眸子盯着木柱上面的图腾，研究了一会儿，得出了结论。
“这应该是匈奴人宣示领地所在的图腾，意为不可接近。”
都铎说完，莫克度轻蔑了笑了一声。
“笑话，我们要出陇西，进入北地，月狼谷是最快的通道。否则，就要多绕五天的路。到时候，大秦的那位长信侯答应给我们的东西，怕是要不到了。”
莫克度说完，挥舞了他手中的马鞭，指挥着他的军队。
“我英勇的士兵们，不管前面有什么阻碍，踏碎他们！”
“吼！吼！吼！”
便在戎军的士兵要冲入山谷之中时，一声狼嚎声响彻，接着，几名匈奴女子站在了山谷边缘的高崖上，俯瞰着底下一群戎兵。
“好漂亮的匈奴女人！”
莫克度心中产生了征服的欲望，兴致越加高昂。
“首领，要小心，这里毕竟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都铎的提醒并没有让莫克度的意志有任何的松动，他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大声说着。
“杀光他们的男人，掳走他们的女人。”
随着号令一下，大批的戎军开始向着月狼谷而去。只是，先头部队刚刚进入不久之后，便出现了溃散。
在后方的莫克度不知缘故，抓住一个溃散得跑得最前的戎兵，问道。
“发生了什么？”
这名戎兵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支支吾吾的指着山谷方向。
“狼……狼……”
“狼有什么好怕的！”
莫克度大喝一声，可紧接着，他坐下的战马最先感受到了危险，显得有些不安。紧接着，当看见从月狼谷中冲出的几百匹野狼之后，莫克度心中大惊。
“结阵，快竖盾，把马围在中央！”
这附近没有遮掩的地方，只有用紧密的步军方阵，才能对抗这些野兽。
只是，前部的军队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狼群冲进了阵列之中，死伤惨重。
当中后部的戎兵结成一个个方阵之后，只见前方已经是尸横遍野，还没有逃走的战马连通他们的主人都被狼群撕咬着，血肉模糊，状况惨烈。
当得到了充足的战果之后，这群狼并没有继续进攻，冲击紧密的步军阵列，反而在那几个匈奴女人的安抚下，停止了动作，在谷外陈列。
“这个标记是？”
离得近了，都铎才发现，这些匈奴女人的身上，都有着奇怪的刺身。
“怎么了，老师？”
莫克度站在山崖高处，最近的那名匈奴女人离他们只有二十步。只不过，莫克度却没有下令身边的士兵放箭，怕刺激这些狼群。
“她们都是奴隶！”
“奴隶又怎么了？”
莫克度很是奇怪，匈奴人中有奴隶有什么奇怪的，不是很正常么？
“不，这不是普通的奴隶标记，而是匈奴人在他们的神前，与人缔结的最高的誓言，代表整个部族的臣服。”
“什么，可这是在秦国境内？”
这些匈奴女人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不敢有所动作的戎军，带着狼重新进入月狼谷中，消失了踪迹。
莫克度看着前方尸横遍野的土地，那些匈奴女人已经不见，一时间却没有了主意，进退两难。

第三百一十二章 庇护
蕲年宫外，叛军营地。
大帐之中，充斥着了紧张的氛围。嫪毐的军队俩连续进攻蕲年宫两天，可始终无法与王翦相对，一次次进攻都被打退，军心浮动。
嫪毐站在沙盘前，面色凝重，低着头。周围的幕僚与将领来来回回地走着，将最新的情报来回标记，更新着沙盘上的敌我形势。
谁都知道嫪毐此时心情不好，都不敢招惹，离他有些距离。
“报！”
士兵进来禀告，嫪毐马上抬起了头，喉咙中仿佛躲着一只野兽，低吼着。
“北地的狄军来了么？”
“前方发来情报，北地羌人首领羌瘣率兵反叛，攻克了北地的数座城池。那几名戎翟郡公听说之后，立刻调转了兵锋，回援后方了。”
“滚！”嫪毐大吼一声，不仅是对着这名士兵，也是对着周围的幕僚与将领，“都滚！”
帐中人陆陆续续退了出去，只剩下嫪毐一人，叹息了一声。
事情要比嫪毐想象得要复杂，他这里大军一起，周围本是掌握着的不少情报点都失去了掌握，没有了消息。
离宫中的禁卫、周围的县卒，这些士兵本就是秦人，且战斗力不强，不值得信任。嫪毐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他的门客、私兵还有那些戎狄部队。
可现在，他豢养的数千亲信在这两天的进攻中被渐渐消磨，损失很大，而那些戎狄军却受了阻碍，无法前来。
可恶！
嫪毐一拳打在了面前的沙盘上，心中却是越加烦闷。
好不容易设计将吕不韦困住，昌平君、昌文君的部队也被挡在了外面，形势明明很好，却没有嫪毐预想之中的胜利。
再这样下去，他离败亡也不远了。
只有冒险一搏了，嫪毐看向了一旁，暗影之中，那个一直未曾离去的女人。
“惊鲵！”
“侯爷有何吩咐？”
这个带着蜘蛛面具的女人，自一开始就在这里，却从来都没有开过口，仿佛雕塑一般。
“我要你执行一个任务，刺杀王翦！”
只要王翦一死，蕲年宫中秦王身边就没有了合适的领兵之人，嫪毐这边的攻势也会顺利许多。说不定，能够趁对方军心大乱时，攻入蕲年宫中。
惊鲵站在那边，沉声不语。嫪毐皱了皱眉头，问了一声。
“你怕了？”
惊鲵还没有回答，帐门之外却响起了一阵声音。
“侯爷，中大夫回来了！”
令齐？
自战事陷入焦灼，嫪毐几乎忘记了令齐的存在。毕竟，最新的情报，是令齐率军围攻赵爽的消息，之后，便没有了进展。
“让他进来！”
帐门重新大开，阳光照进了帐中，有些刺眼。嫪毐眯着眼睛，有些看不清楚令齐的面容。
“你那边成功了没有？”
嫪毐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却只见令齐继续向前走着。等到令齐离得近了，周围光线稍弱，嫪毐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嫪毐当即拔出了掩日长剑，对准了令齐。他的面容逐渐痴傻，口水从嘴角溢出，看见嫪毐，向着他奔来。
“阴阳术！”
嫪毐看着陷入疯狂之中的令齐，一剑削去了他的脑袋。
鲜血喷洒，失去了头颅的尸体倒落在了地上，嫪毐大怒，有着一股被戏弄的感觉。
“是谁！”
“侯爷何必如此？”
熟悉的声音从外传来，嫪毐举剑，指向了那个从大帐之外走进的少年。
赵爽穿着秦军黑铁军的服装，拿下了面罩，一脸笑容，看着这副血腥的场面，却并不在乎。
“赵爽！”
眼前的一切无疑证明了令齐的失败，只是嫪毐并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一千名精锐又在何处？
“你敢出现在我面前？”
要知道，这里可是万军之中，赵爽来了，就没有走的可能。
“侯爷何必如此，你我也并非没有合作的可能。”
“合作？”嫪毐全副精神都在赵爽身上，便在赵爽话语一出，放下了手中长剑，轻声一笑，“汉阳君终于想清楚了么？”
“当然！”
赵爽的话给嫪毐几分信心，有了赵爽的帮助，对于现在的形势，必然有着巨大裨益。
“好，若是大事一成，如今秦土，三川、南阳、南郡、蜀地、巴地，皆为君上所有！”
赵爽一笑，似乎有些不满意。
“就这？”
嫪毐沉思一会儿，加码道。
“关中之地，你我分而王之。”
赵爽一笑，摇了摇头。
“就这？”
嫪毐面色一变，这已经是他可以做出最大的让步。此时他外表光鲜，可是已经陷入了险地。他本以为赵爽此来，是看准了时机来要价，可是对方的胃口，却比嫪毐想象得要大。
“你不会是想要整个关中吧！”
赵爽大笑一声，看着嫪毐，似乎在笑他的幼稚。
“其实合作还有另一种方式。”
此时的嫪毐已经察觉到了不对，重新举起了手中长剑。
“你想要怎么做？”
“取汝人头，成我功业！”
赵爽悠悠一语，脸上带着几分自信。
“惊鲵，杀了他！”
嫪毐在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玄翦，精神高度紧张。
惊鲵长剑出鞘，吟吟剑声在耳边回荡。只是，嫪毐却只感觉剑风呼啸，惊鲵的剑并没有击中赵爽，可是上面已经沾染了几分血色。
视角滚动，似乎天旋地转，嫪毐的视野之中，那把沾染血色的惊鲵长剑一挥，它的主人身前是一具没有了头颅的躯体，十分熟悉。
接着，视野逐渐模糊，嫪毐迷糊中只见惊鲵走到了赵爽的身边，双手拱服，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最后，一切皆归为虚无。
帐中血腥，帐外喧嚷的声音已起。
惊鲵跟随着赵爽走出了大帐，见本来井然有序的营寨，如今已经是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厮杀声，分不清敌我。
“君上！”
数名军校带着兵马来到了大帐之前，行了一礼。
“逆贼之首嫪毐已死，尔等率兵荡除贼寇，擒拿大小二十余贼首。”
“诺！”
随着那些军校离开，大帐周围再度变得空旷。惊鲵看了一眼赵爽，说了一声。
“你我的交易今日已经完成了。”
“言儿就在赵家村中。只是，你们母女若是想要安宁，怕是不易。毕竟，罗网还在。”
惊鲵冷笑，手中长剑拔出，刚才削去了嫪毐头颅的长剑此时就在赵爽肩头。
“你还想利用我做什么？”
“与其说是利用，不如说我给你一个安然渡过余生的地方。”
“君上肯庇护我们母女？”
“我一向乐于助人，你不知道么？”
赵爽轻声一笑，避过了惊鲵剑的剑锋，走下了大帐外的台阶。惊鲵看着这么不正经的人，可却没有怀疑过他的真诚。
最终，惊鲵叹息了一声，赌了一把，跟了上去。

第三百一十三章 赐地
雍城离宫。
风摇影动，窗外杀机显现，本是在外看守的罗网刺客身影纷纷倒落在地，大门打开，一众黑衣剑客冲了进来，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相邦！”
吕不韦睁开了眼睛，并没有获救时的喜悦，反而问道。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离宫之中应有众多的禁军，加上罗网的高手，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容易就闯进来。
“我等在外等待多时，找寻机会，可离宫中禁军众多，一直闯不进来，直到几个时辰之前，离宫中的禁卫被大举抽调，我们才找到机会。”
“看来，嫪毐已经是捉襟见肘了。”
这座离宫是嫪毐的大本营，必须有着必要的兵力留守，将这里的兵力抽调，说明他在前线已经陷入了困境。
吕不韦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姬，拱手一礼。
“太后，你现在立刻主持离宫的大局，稳定人心。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事情。”
说完，吕不韦便头也不回，带着人离开了这里。
……
蕲年宫。
秦王腰间配着宝剑，一手抵住剑柄，站在宫殿的台基上，观察着远处的战事。
蕲年宫外，昌平君与昌文君的旗帜越来越多。他们的军队攻破了叛军的防线，一支部队已经冲了进来，与蕲年宫的守军会和。
昌平君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跨上了台阶，走到了秦王面前，拱手行礼。
“王上，臣来迟了！”
“无妨，昌平君来得正好。”
秦王一笑。很快，宫城之外有起了新的变化。
“相邦也来了么？”
吕不韦如昌平君一般，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只是，不如昌平君身形稳健，吕不韦来到秦王面前时，已经是气喘吁吁。
“王上，老臣来迟了。”
“来了总比没有来要好！”
秦王身边，此时已经是众臣拱卫。关中不少的秦臣，都在昌平君攻破叛军防线后，进入了蕲年宫中。他们的军队陆陆续续聚集，陈列在蕲年宫外，与叛军势力旗鼓相当。
“王上，叛军那边好像有异动。”
便在此时，李斯指着远方叛军的前锋部队。众人寻着李斯所指望去，叛军那边似乎出现了一定程度的骚动。
究竟是怎么回事？
昌平君完全不明白那里发生什么，只见，短短的时间内，骚乱变成了溃败，大量叛军的旗帜倒落。
而后，一支骑兵部队从叛军营地方向向着蕲年宫而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
昌平君询问着前来禀告的校尉，却听他回报。
“汉阳君来了！”
便在此时，在场之人多是面色大变。汉阳君为何会从叛军那边过来。
只是，时间短促，变化又起。赵爽带着二十几名将校，手中都捧着盒子，穿过重重宫门，到达了正殿。
“参见王上！”
赵爽拱手一礼，身后将校都跪了下来。
秦王脸上露出了笑容，询问道。
“汉阳君何故从叛军营地方向而来？”
“吾王亲政，乃是普天同庆的大事。臣特意去取贺仪，故而慢了几分。”
“什么贺仪？”
“为叛贼所窃王玺和太后玺，及大小贼首二十余！”
一众将校打开了盒子，除了赵爽手中盒子里的王玺和太后玺，其余都是一颗颗头颅。
众臣色变，昌平君更是目中精光一闪。他本是这次平叛功劳最大的人，可是现在，随着这二十几个盒子出现，所有的荣耀都笼罩在了赵爽身上。
相较之下，昌平君率先领兵进入蕲年宫，都算不了什么了。
无论是韩非、李斯，还是一直隐藏在后不怎么显眼的赵高，此刻面色都极其复杂。
“汉阳君只带百名护卫，却能在万军之中，取逆贼嫪毐人头，着实厉害。”
吕不韦摸了摸胡须，缓缓言道。
“逆贼倒行逆施，臣身后二十余将校，皆不满嫪毐暴行，故而恭顺大义，率兵除逆。”
局势已定，甚至可以说，这场叛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便是零星的清剿与将牵连的人都发配治罪。
“这份贺仪，寡人受了。”
秦王挥了挥手，让赵爽以及身后二十余将校都站了起来。
“汉阳君加封两万户，赐地。卿等着晋爵两级，赐钱十万。其余有功人等，酌情封赏。”
“臣等谢王上隆恩。”
……
叛军已定。秦王在众臣的注视下，接过了大秦最高权力的象征，开始执掌这个天下七国之中最强的王国。
只是，纷争并不会因为嫪毐的死去而结束，相反，会越加激烈。
典礼结束，秦王向着雍城离宫而去。在蕲年宫中的臣子，有的归于本位，有的率军清剿，而赵爽，却显得很是闲适。
赵爽趴在栏杆之上，看着宫人、侍卫在夜幕之下，还在清理着战争的痕迹。接下来，秦廷会对这次平叛过程之中有功之人进行赏赐，即是着赏有功，也是安抚人心。
“汉阳君真的是好兴致。”
吕不韦自后而来，言道。
“逆贼已除，相邦的兴致不好么？”
“老夫老了，老眼昏花了，都不知道汉阳君在嫪毐的身边布了这么多的棋子？”
那二十几个人，在军中位置都不高，最高的职位不过是校尉，平时看起来很不起眼，可是在关键时候，这些人手中握着的兵力，却可以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彻底改变了局势。
“那么，魏国的那个盒子，现在也应该在汉阳君的手中了吧！”
赵爽一笑，甚至没有回过头。
“什么盒子？”
“汉阳君这一局，布得着实有些大。可要知道，惊鲵那个女人，是你的弱点。怕是此刻不少人，都想要通过她来找到君上的把柄。”
“多谢相邦相告，只是此刻，相邦的麻烦怕是远比我多。”
吕不韦皱着眉头，问了一声。
“君上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把柄尚未曾见天日，可是相邦的，罗网会放过么？他们中不少人此刻可是着急换一个新的主子。”
吕不韦面色一变，心中忽道一声糟糕。他终究是太过大意了，忽略了罗网这个最重要的也是最不安分的因素。
吕不韦再没有了刚才的闲适，急匆匆离开了这里。
赵爽向后瞥了一眼吕不韦的身影，轻轻一笑，抬头看着夜色。

第三百一十四章 迁徙
罗网剑池。
石门缓缓打开，剑池之中灯火通明，赵高从外走来，看着眼前一把把名剑，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失去了剑奴的越王八剑。
赵高拍了拍手，身后的断水将一个盒子打开，赵高亲手将盒子之中的掩日剑拿出，放在了这剑池之中本属于它的位置。
“越王八剑，唯缺玄翦、惊鲵，着实可惜。”
“那两把剑现在在赵爽的手中。”
罗网已经确定了它新的首领，哪怕此刻关中的局势还未彻底平定，大多数罗网中人相信赵高会带着罗网继续前进，依靠秦国的力量，继续壮大。
“如果找到了惊鲵那个女人，或许会成为打击赵爽的致命武器。”
断水的话让赵高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说没有这么容易。
“惊鲵当年奉命潜伏在魏国，与玄翦一样，各自有着任务。在信陵君死后，惊鲵离开了魏国，之后，又从赵国去了齐国。只是，罗网卷宗中，所有有关那次任务的记载都很是模糊。而惊鲵的叛变，与赵爽的勾连，也一定与那次齐国的任务有关。”
“属下只记得当年五国伐秦，庞煖、赵爽在山东六国大肆围剿罗网，惊鲵的任务后来也被迫中断。大概有一年时间，罗网不曾见到过惊鲵，跟随在她身旁的罗网剑客也都死了。”
“当年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甚至，惊鲵在一年后重新进入罗网之后，她的举止一如过去，没有变化。可是现在看来，在惊鲵叛变后，那一年间，赵爽将所有知情者都灭口了。”
听着赵高阴恻恻带着几分怒意的话语，断水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费心筹谋，在这么早已经开始布局了么？”
借助惊鲵之手除去嫪毐，是赵高想要见到，可是之后，惊鲵便成了罗网新的麻烦。天字一等的杀手，在罗网内部有着巨大的权限，惊鲵的背叛，让本是处在黑暗之中的罗网将许多的秘密暴露在了光明之中。
“如今最为紧要的并不是惊鲵，赵爽也不会让我们这么快找到他的死穴；如今最为紧要的是为剑池之中的这些剑重新找到它们的剑奴。”
“这恐怕不易，经此一役，罗网势力大损，经费短缺，更何况，吕不韦那边也不会这么容易让我们扩充势力。罗网之中，不少人都还支持吕不韦。”
“吕不韦的把柄我已经找到，此刻已经在秦王面前。要对付吕不韦，又何必需要罗网动手？至于资金，背靠秦国，还愁不会有钱么？”
赵高一笑，双手负后。
“在这乱世之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根本不缺那些剑术高超、心怀野心的剑客。对于罗网而言，重要的也不是剑奴，而是剑器本身。赵爽以为杀了六剑奴、掩日，拐走了玄翦、惊鲵，就可以灭掉罗网么？他终究会看见，不久之后，罗网还将是那个罗网，遍布七国中最为强大的杀手组织。”
……
“兄长，王上已经下达诏命，因平乱有功，封你为相邦了！”
昌文君一脸喜色的给昌平君道喜，可是他却没有想象之中的喜色。
昌平君叹了一口气，抚摸着胡须。
“嫪毐已死，吕不韦还活着，在秦国内部依然拥有着巨大的势力，许多客卿依旧以其为首。王上任命我为相邦，分薄吕不韦的相权，本在意料之中。”
“可不管如何，兄长终于一尝多年心愿，成了大秦一人之下的相邦。”
昌平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从王上这几日的一些手段来看，咱们秦王可不是易与的角色。安抚有功，剿除叛逆……一些列的措施，进行得井然有序，手段高超。只是，连我都已经有了赏赐，可赵爽那边却没有动静。”
“赵爽？”
昌文君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兄长为何要担忧赵爽。
“他不是咋们楚国的女婿么？”
“是的，可同时他也是秦人。”
昌平君说着，言语之中有着几分忧虑。
“王上用我来制衡吕不韦，会不会用赵爽来制衡我？”
“兄长的意思是？”
“赵爽的封地在庸地，墨家势力也渗透进南阳和南郡，他们的脚已经跨进了咱们的势力范围。以前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为了对付吕不韦。可是现在，如果王上将赵爽的新封地放在南阳，对于我们，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赵爽毕竟是兄长女婿，王上不担忧你们翁婿合力做大么？”
“咱们这位王上可看得很清楚，恐怕也早已经知道，赵爽与我们不是一条心。”
南阳郡与南郡是楚国故地，有着大量的楚国旧民，对于昌平君和昌文君而言，在那里是发展势力有着巨大的优势。
最为重要的是，在那里，农家的势力可以与昌平君在秦国的势力对接，形成合力。
“这简单！”
昌平君看着昌文君的脸，有些惊讶，困扰自己心中的问题，昌文郡居然这么快有了答案。
“墨家的势力在南阳郡和南郡边缘地带，并没有进入宛城、郢都这些大城。只要让赵爽的封地向北移些，不就万事大吉了。”
“你的意思是……”
昌平君看着昌文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一双眸子睁大。
……
“南郑地？”
赵高站在赵爽的面前，样子恭敬。
“恭喜君上，昌平君在王上面前，为君上一力请功。又言近来巴蜀之地，夷民为乱，蜀中不宁，需要有得力之人镇守，方能守护大秦的粮仓。如此一来，君上的封地不仅扩大了，还加封了五千户，并且可以新立一军。”
赵高虽然用着恭喜的语气，可心中却是乐开了花。昌平君对自己这个女婿动手了，而且一下手就是如此狠，将赵爽打发到那等鸟不拉屎的地方。
要知道，巴蜀固然是大秦的粮仓，可是最富裕的地方在都江堰附近的平原地区，其余不少地方，都有着凶悍的夷民，不服王化。
譬如蜀山，则是巴蜀之地最大的势力，难以接触。
让赵爽去哪里，可是有着不少的麻烦。
“那就有劳从侍了。”
赵爽一笑，赵高俯身一礼，宣告了秦王的命令之后，便准备离开。
临走的时候，赵高还看了一眼侧屋。那里，有着赵高极为熟悉的两道气息。
赵爽并不如赵高所想的那么沮丧，相反，他见赵高远去，便坐了下来，对于这一切似乎早有预料。
玄翦与惊鲵从后走了出来。
“昌平君果然从中作梗，不愿意主上的势力深入南阳与南郡。看来主上准备那么多的武备，并没有白费。”
庸地多山地，能够居住种田的几段河谷地狭长。赵爽如今麾下有二十万部众，挤在庸地的确无法发展。
“如此，就按照先前制定的计划，让典庆安排部众进入南郑地，先行开垦土地。夏时将尽，赶在入冬之前，先将十万部众徙往南郑地。”
“诺！”

第三百一十五章 网络
咸阳。
蕲年宫之变，曾经快速崛起的长信侯被诛杀，他的党羽死的死，亡的亡，不少门客受到牵连，被发配到了蜀中之地。
曾经显赫一时的大秦王太后因为一桩丑闻，被秦廷宗室所幽禁。
年轻的秦王在冠礼之后，顺利执掌了秦国的大权。只是，秦国内部依旧风起云涌。相邦吕不韦不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大秦相邦，甚至，他的相权也被平叛有功的昌平君分走了一部分。从权力的宝座上走下，可吕不韦在秦国内部依旧有着巨大的势力与影响力。
咸阳小院。
“不少世族子弟都在外面等待，想要拜见主上！”
赵爽打了个哈切，挥了挥手，示意护卫退下。他的身旁，庖丁拿着一碗做好的鱼，走了过来。
“君上，这是今日从渭水之中钓上来的鲜鱼，我现做的，你尝尝看。”
赵爽点了点头，心思却不在食物上，吩咐了一声。
“发出消息，召集关中附近的墨侠头领。”
庖丁面色一变，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见左右无人，才放下心来。
“是！只是，见面的地点在哪？”
“紫兰轩！”
庖丁嘿嘿一笑，摸了摸头。
“君上还不知道么？”
赵爽正想要动筷子，听到庖丁的话，抬起了头。
“知道什么？”
“前几日咸阳大乱，紫兰轩被歹人袭击，被焚毁了。”
“焚毁？”
赵爽心里没有多少感觉，在之前收到消息，紫女击退了刺客之后，暂时带着人撤出了咸阳，人员损失不大，可紫兰轩怎么样，紫女还真没有提。
“如此，就在咸阳之外的尘湖竹园。”
关中气候湿润，湖泊众多，生长着不少的竹子。这些竹子是建筑材料，也是制作箭矢必要材料。
秦国对外战争之中，箭矢消耗极多。为了补充军备，允许犯了罪的贵族以竹代币。不少的地方，在秦国的货币无法通行时，这些竹子也是硬通货。往往一次的交易，就是几万竹。
“诺！”
午后，赵爽的几名家将都聚集在了庭院之中。其中为首的挎着长刀的短发少女白露很是显眼。
“参见主上！”
“典庆已经发来了消息，最先的一支千人的军队率领着两万部众已经向南郑地出发。”
南郑地多得是没有开发的荒地，可以容纳的远不只二十万人。只是，荒地毕竟是荒地，需要时间开垦。而先期为了站稳脚跟的投入，也是相当巨大的。
“南郑地的图文、户籍以及相应的典籍，朝廷已经交付给了我。今日，你们便带着这些东西前往樱庭，经子午道进入巴蜀之地，与那两万部众会和。”
“诺！”
白露拱手应诺，却是有些疑惑。
“我等都走了，主上身边的防卫怎么办？”
“无妨，这里我也待不了多久。”
……
紫兰轩一众人从咸阳退出去之后，躲到了咸阳外一座偏僻的农庄之中。
莺莺燕燕，穿着普通农妇的衣服，而不再是轻纱薄裙，却别有一番韵味。
当赵爽见到紫女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窗台边，有些忧郁。
“不就是紫兰轩被烧了么，再建一座不就行了。”
赵爽的出现非但没有让紫女开怀，反而，她脸上忧郁之色尽消，转而生出了怒火。
赵爽看得有些奇怪，不禁问道。
“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若不是你派来的那个焰灵姬，我的紫兰轩会这么容易被烧么？”
“……”
赵爽终于明白为什么紫女不将紫兰轩被毁的消息告诉他了。焰灵姬的手段，赵爽可是知道，看来那座紫兰轩已经被烧得一点也不剩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赵爽打了个哈哈，却引得紫女越加怨恨的目光看来。
便在这个时候，焰灵姬出现在门口，依靠着门框，一脸笑意。
“就是嘛！反正主上的钱多，再建一座不就行了么？”
焰灵姬添油加醋的话让紫女怒气徒升，眼看一场大战就要来临，赵爽适时地说着。
“现在咸阳不少人都已经知道了紫兰轩背后是我，短时间内重开只会招人耳目。”
建立情报网络和培训女刺客，这两点都以隐秘为前提。如今，因为嫪毐叛乱时对紫兰轩的攻击，不少人都知道了紫兰轩的隐秘。
在原地再建一座，也没有了先前的用处那么大。
“之后，你们就跟在我身边吧！”
“不行！”
焰灵姬脱口而出，说完，便有些尴尬，因为她还没有找到反对的理由，一时间，愣在了那里，气息有些粗。
“跟随在你身边么？”
紫女想了想，有些犹豫。
“经此一役，我身边的姐妹不是每个人都想要继续这样的生活。她们怕是不愿意。”
焰灵姬点了点头，有些认同，附和着刚才还在奚落的人。
“这几天我和不少紫兰轩的姐妹都谈过，她们抱怨紫兰轩的生活虽好，可终究是厌倦了。”
只是，赵爽却很是简单的给出了答案。
“这简单，愿走的，愿留的。”
“可是，我身为流沙成员，不想要就此埋没，成为大家的拖累。”
紫女的话刚刚说完，焰灵姬又点了点头，附和着。
“就是，紫女姐姐是个很有事业心的女人，和一般的女人不一样。”
只是，焰灵姬阻拦的图谋很快就又被赵爽破解。
“这几年，你在手下培养了不少的人。今后，流沙的足迹也将不止于秦、韩两国。可以让你手下的姐妹，先行去往各地，以歌舞坊为掩饰，建立布满天下的情报网络。而你，则是她们的首领。”
以咸阳的紫兰轩为中心，辐射天下七国，建立完整的情报网络，需要大量的时间、资金与人手。
紫女听到了这里，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如此，我就和姐妹们说去，给那些想要离开的姐妹分发金银。”
紫女离开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焰灵姬。那微微的笑容，让焰灵姬很是不爽。
这一刻，焰灵姬十分后悔，当时为什么要烧了那座紫兰轩。
焰灵姬剜了一眼赵爽，气呼呼的。
“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啊！”
赵爽摊了摊手，嘿嘿一笑。
“你现在才知道么？”
焰灵姬轻哼了一声，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第三百一十六章 弱点
尘湖竹园。
湖水波澜不惊，不少麋鹿在湖边觅食，一旁林木茂密。
竹林深处，一座小院矗立，竹影悠悠，唯有山风徐徐。
“大统领！”
赵爽并没有带着面具，在场的墨侠头领也没有穿与墨家有关的服饰。这些墨侠头领都是赵爽手下墨家势力中最为核心的人物，知道赵爽的真正身份。
在秦王掌权之后，秦国势必会发生变化。对于赵爽麾下的墨家势力而言，先前的布局已然没有了用处。而且，昌平君、昌文君在旁，墨家与农家之间的关系，恐怕会比之前更加复杂。
“嫪毐死后，罗网的力量被进一步削弱。农家的力量或许越过先前我们已经定好的边界，进入南阳与南郡。”
在场的墨侠头领互相看了看，心中都已经明白。若是农家真的这么做，赵爽将他们找来，怕是要为接下来的局势进行一番部署。
而在江湖上，一旦这种事情发生，一般来说只有一个结果。
一场大战！
只是，赵爽显然没有与农家撕破脸的打算。
“我麾下二十万部众，前往南郑地之后，庸地便会出现势力空白，需要墨家填补。墨家的势力西移，进入已经建立好的主城周围。”
赵家村周围，本就有不少建好的军事与经济设施。以主城为核心，周围的这些设施为据点，发展墨家势力。
重要的是，在赵爽如今的封地中建立好交通路线，连接东西要道。
“我等明白，只是，农家那边不管了么？”
韩地为天下之中，连同周围的秦、魏、楚、赵的部分土地所组成的中间地带，是各方势力争夺的交点。
昌平君这么在意南阳郡，便是因为这里连接韩、楚。他本是楚国公子，现在又是秦国丞相，拿下了这里，便可以将势力渗透进韩国，进而辐射整个中原。农家也可以进一步的发展。
只不过对于赵爽而言，他麾下墨家势力进入中原的通道早已经建立好。虽然韩王排挤墨家势力，可有着李开的帮助，大量的墨家弟子已经隐伏在韩地，建立好了一个个暗中的据点。
相比于农家，墨家有着更大的优势。
赵爽此刻，与昌平君之间并没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墨家的势力本就在南阳与南郡边缘地带，没有进入到核心地域。若是农家违反原来的约定，我等便进入南郡江陵，然后深入楚地，与百越沟通。”
赵爽一言，在场的墨家头领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他们本就是桀骜不驯之辈，深入楚地，进入农家的后花园之中，对于他们而言，着实有趣。
便在此时，院外呼啸一声。
屋中一众墨侠头领警觉，抽出了佩戴的武器。当白凤的身影出现时，众人才放下了戒备。
“何事？”
白凤如此着急，显然有着重要的事情。
“主上，楚国那边有万分紧急的情报。”
赵爽接过白凤手中的卷轴，打开一看，面色一变。
“楚国变天了！”
……
阴阳家。
大殿之中，点点星光闪耀，犹如夏夜星空，玄奥异常。
东皇太一的面前，焱妃与月神并立。在嫪毐之乱平息之后，她们便被召回了阴阳家。
“你们两人在汉阳君身边的时间不算长，对他观感如何？”
焱妃与月神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想要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经过许久的等待，东皇太一再度开口。
“关于他的答案，难以回答，的确正常。他是一个危险的人，但也是一个值得合作之人。”
焱妃的心中，其实没有背叛阴阳家的准备，听到东皇太一如此说话，说出了一个她心中最为在意的点。
“合作？”
“只有借助秦国，阴阳家才能获得最大的发展。所以，在秦王掌权之后，阴阳家加大与秦国的合作力度，则是明智之举。只是，打着这个主意的不只有阴阳家。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阴阳家与汉阳君并没有一决生死的必要。”
无论是焱妃还是月神，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心中都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她们并不需要在阴阳家与赵爽之间选择一边。
这样的选择她们不愿意面对，至少，现在不愿意去面对。
只是，东皇太一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们心中一紧。
“可阴阳家终究要与赵爽决出胜负，尤其是在魏国的那个盒子落到了他手中的现在，为了苍龙七宿的秘密，将来更可能有生死之争。所以现在，就必须找到赵爽的弱点。”
“赵爽的弱点？”
月神有些不解，她注意赵爽已经很久了，可是现在还没有发现赵爽的弱点是什么？
“能杀赵爽的只有天子剑。只是这把剑，此刻还未铸成。至于他的弱点，一在朝堂之上，名位；一在江湖之中，墨家。”
焱妃与月神听到这里，似乎已经明白了东皇太一的意思。只要在秦国朝堂之上，让秦王对于赵爽的忠诚产生了动摇乃至于否定，那么他自然难以立足秦国，乃至于有杀身之祸。而另一边，墨家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只要扩大这个裂痕，以至于墨家大乱，赵爽的势力必然大损，乃至于牵扯出他的过往。
“东皇阁下，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焱妃问着，心中其实很担忧。
“此刻未必要做什么！秦国之中，那些敌视赵爽的势力，应该已经注意到，或者终究会注意到这两个弱点。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有所行动。而阴阳家要做的，便是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帮助汉阳君。”
“东皇阁下的意思？”
月神有些不解，问道。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东皇太一悠悠的话语声回荡在殿宇之中，“为了让他的弱点暴露得越来越大，最终成为取他性命的关键，就必须先帮助他让这些‘弱点’越来越强大。”
顿了顿，东皇太一的话语从刚才的缥缈落到了实处。
“为此，我需要你们两个人接近他，获得他的信任，乃至于在将来的某一刻‘背叛’阴阳家，站在他的身边，从而为阴阳家绝杀之创造条件。这个名额只有一人，你们谁成功了，就是阴阳家的副教主。”
“这……”
“这个任务相当的艰难，也许要花费漫长的时间，但是，为了阴阳家，你们必须要做出必要的准备。”
“是！”
焱妃与月神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志在必得之意。

第三百一十七章 比邻
咸阳。
昌平君的面前摆放着一叠急需丞相处理的公务，可他心中丧乱，却没有心里俯首于案牍之间。
楚国巨变。楚王病死，李园于王宫棘门发动政变，刺杀了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扶立太子熊悍为新楚王，联合自己的妹妹太后李环，掌控了楚国的朝政。
昌平君是楚王的长子，是当年熊完在秦国为质的时候生的儿子。当年春申君入秦，将熊完从秦昭襄王手中救回了楚国，而昌平君则留了下来。
按照嫡庶之分，昌平君是继任楚王的最先人选。可是，楚王是不可能将这位从小留在秦国并且担任高位的长子接回楚国担任太子的。
某种程度上说，昌平君处在相当尴尬的境遇上，所幸的是，华阳太后是他最能依靠的靠山，并一路扶持他到了今天的地位。
楚国的政变，对于昌平君而言，并不全是坏处，相反，无论是楚太后李环还是如今已经窃取令尹的李园，都会大力讨好他这位在秦国握有实权的相邦，从而缓解秦楚之间的关系。
“兄长，楚国那边已经来了人，带来不少珍贵的礼物，并带来了楚王的信。”
昌文君将信放在了桌案上，旁边就是一堆的公务竹卷。昌平君一手捶在桌案上，怒气蓬发。
“竖子！”
昌文君噤声，一时间不知道昌平君在骂谁？
昌平君暂时平息了心中的怒气，看向了桌上的楚王的信，轻声一笑，带着几分轻蔑。
“这信不看也罢！”
昌文君脸上露出了笑容。对于这位新楚王，昌文君心中存有几分敬意，却并不是因为这个人，而是那个位置所代表的意义。
“看来兄长是不满意这位新楚王啊！”
昌平君摇了摇头。
“不是我小看这位兄弟，他比咱们这位秦王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楚国势衰，在所难免。”
自从四十多年前白起攻灭郢都之后，楚国的国势便一落千丈，失去了起家时的云梦之地，江汉平原数以百万计的田地与大量的民众。
楚王熊完并不是个杰出的君主，可是有着春申君辅助，也止住了楚国下颓的国势。这些年来，楚国的国力回升，渐渐有了与秦国分庭抗礼之势。
不过这一切，到了现在，便会停止了。
“兄长的意思是？”
“李园一竖子，醉心权术，有什么治国的能力？更何况，他之所以能够当上令尹，不过是依靠熊悍正统之名。”
楚国主弱臣强，各地的封君所拥有的权力比秦国只强不弱，其中最强者便是项氏一族。李园并没有春申君那样的能力与威望，能够统合朝野之间的力量。将来相当长的时间内，楚国王室的权威怕是会下降得厉害。
昌平君一笑，看向了昌文君。
“别忘了，我那位兄弟负刍可不是简单的角色。只不过，楚国境内纷乱，对于我等来说，也未尝都是坏事，农家正可趁此机会，大力发展势力。我们的——”
说到这里，昌平君忽然一皱眉，止住了话音。昌文君看在眼里，问了一声。
“兄长，怎么了？”
“我能想到的事情，那么赵爽呢？”
便在此时，屋外传来了一声声响。昌平君面色一变，质问道。
“谁？”
“君上，是我。”
“快进来！”
田光从外跃了进来，见了一礼。自从嫪毐之乱后，田光便一直隐藏在关中，等待昌平君的命令。
“何事？”
“南郡的消息，墨家有异动，云梦有大批的墨侠朝东进入了楚地，去向不明。”
“农家的人刚刚进入南阳，墨家就已经深入楚地了么，赵爽的动作真是快啊！”
“君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昌平君双手紧握，目光一闪。
“既然他们已经去了，那就试试看，墨家大统领的成色如何？田光，你立刻回去，组织农家六堂，对付墨家。此战，防止墨家势力深入楚地，与百越连成一片。”
“诺！”
……
山中樱庭。
玄翦与惊鲵站在赵爽面前，手中握着长剑。
赵爽的手中拿着惊鲵的那张属于罗网的蜘蛛面具，饶有兴致地看着。
“赵高在很短时间内就重组了罗网，只不过，吕不韦的存在，让罗网的处境仍然很尴尬。”
玄翦的话并没有让赵爽意外，作为一个存在时间很长的杀手组织，该如何选择才能继续生存在下，罗网很是清楚。
“借助秦国的力量渐渐强大，这是罗网早就已经定好了的。只不过现在，该是罗网选择新的组织的时候。”
赵爽一笑。眼前的两个人都曾经是罗网天字一等的杀手，对于罗网的了解要远远超过其他人。
“罗网也好，阴阳家也罢，都是在时代的浪潮前，登上巨舰而已。”
时代将要变化的前夕，不少人都已经看出了端倪。
“那你是不是也是其中的一员呢？”
惊鲵看着赵爽，目光之中还有淡淡的戒备。事到如今，她已经察觉到了，即使她帮助赵爽除去了嫪毐，可是依然无法离开。
因为惊鲵渐渐清楚，她现在已经变成了赵爽的一个弱点，成了外界想要突破赵爽这个新贵防线的一个突破口。
只不过，这样的选择，对于惊鲵和她女儿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只是，赵爽终究是个危险的人，惊鲵心中还有着几分担忧。
白凤的身影越过庭院高墙，落入了庭院之中。
“主上，农家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与农家对战，赵爽这边的劣势便显现出来，那便是“墨家大统领”的手下缺少顶尖高手。
赵爽看了一眼眼前的两人，虽然玄翦、惊鲵都是顶尖高手，可是却无法直插手进墨家与农家的争端之中。
将手中的面具放在檐廊上，赵爽站了起来，看向了惊鲵。
“从今之后，你便不是罗网的人了。这身软甲和这副面具就扔了吧，至于这把惊鲵剑……”
惊鲵圆圆的大眼睛中有着几分诧异，似乎有些惊讶于赵爽的话。
“留着也行！如今言儿已经到达了南郑，你现在可以就此南去，与玄翦一起，比邻而居！”
“可主上，农家那边？”
玄翦有些担忧，赵爽此刻手中的力量并不足以对付农家。
“无妨！”
赵爽挥了挥手，似乎并不担忧。

第三百一十八章 利用
墨家机关城。
“这是怎么了？”
班大师看着秦舞阳抬着的墨家弟子，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有着伤，气息恹恹的。
“被农家的人打了。”
秦舞阳将墨家弟子暂且放在了屋中的床榻上，擦了擦汗。这一路过来，可不是易事。
“农家？”
班大师有些疑惑。他是墨家统领，因为精通机关术，又因为身份，在墨家的地位相当的特殊。
“外面大乱了。”秦舞阳脸色沉重，只回答了一声，便问道，“巨子呢？”
“巨子在禁地中闭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数月前，农家的人违背先前与我们的约定，进入了南阳郡中。之后，大统领派遣大量的墨侠进入了楚地。这些日子以来，墨家与农家的争端相当激烈。这场风波已经从最初的秦、楚之地扩大到了中原。我们不少的弟子都因此吃了亏。”
“岂有此理！农家的那群混蛋。”
便在这个时候，荆轲走了进来，看望受伤的墨家弟子，颇有些愤愤不平。
“荆轲，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秦舞阳有些担忧荆轲会不分轻重。事实上，这场争端虽然激烈，可是农家那边出手都有分寸，没有下死手。
这说明，农家或许因为什么原因，并没有彻底与墨家撕破脸的打算。
而墨家大统领这边，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现身。
“什么不那么简单，明明是农家的人先违背誓言。这说到哪里去，都是他们不对。”
荆轲挥了挥手，很是不满。人在江湖上行走，最为重要的是什么？侠义！
“可大统领在这事发生之后，很快就让千名墨侠进入楚地。看样子，也早有准备。”
短时间内，调动千名墨侠进入楚地，若说事前没有准备，秦舞阳是不相信的。
“你是说，大统领早就预料到了情势的发生，并且挑起了这场风波？”
荆轲似乎明白了秦舞阳的意思，说道。
“一个巴掌拍不响。农家虽然违背誓言，可是大统领的举动你不觉得有些过激了么？千名墨侠，显然早有准备。”
班大师叹了一口气，替床榻上的墨家弟子盖好了被子。
“不管如何，还是将这件事情禀告巨子，请他定夺。”
大统领是诸位统领之首，巨子不在，墨家大小事宜都由他定夺。这件事情，诸位统领都管不了。
禁地门户之前，一众墨家弟子都在等待着。
只是，班大师走出来的时候，却只是叹息摇了摇头。
“班大师，如何了？”
秦舞阳问着，很是期待。他身旁的众人也都有着同样的等待的心情。
“巨子未曾明言，只传达了一个意思。”
“什么？”
“墨守陈规！”
班大师一言，一众墨家弟子开始议论起来。遵守以前的规矩，那不就是在说巨子不在，所有的事情都听从大统领的吩咐？
秦舞阳面色一变，却听得荆轲在旁说了起来。
“可大统领想要怎么做呢？”
一个疑惑，在一众墨家弟子的心中泛起了涟漪。
……
山中樱庭。
“你们两个是怎么了？”
赵爽看着焱妃和月神，心中有些奇怪，今日她们的画风和以前完全不同。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服装风格，穿起了咸阳女子当下流行的衣群，戴起了装饰，还化了妆。
“没有什么，只是近来阴阳家也没有什么事情，所以到你这里来看一看。”
焱妃的脸上满是笑意，可总给赵爽一种他要被吃了的感觉。
“那这样啊！我马上也要走了。”
“你要去哪？”
焱妃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有种深怕赵爽不带上她的感觉。
“最近农家那帮人挑事，我得去楚地一趟。”
赵爽伸了伸懒腰，脸上有些惋惜。
“可惜啊，我身边的高手不够，此行怕是危险重重。”
便在此时，焱妃忽然坐了下来，两只手搭在赵爽的胳膊上。
“你想要做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
焱妃的脸上一副你快求我的样子，弄得赵爽有些不好意思。
“不行不行。”赵爽义正言辞地拒绝着，“这是墨家与农家的争端，怎么能让阴阳家掺和进去？被东皇教主知道，你会受责罚的。”
焱妃面色一红，浓浓的情意在眼眸中回转，正想要说什么，却听得月神在旁轻咳了，收敛了几分。
“你要是求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不！”
赵爽一口拒绝了，铁骨铮铮。
“农家六位长老，身手卓绝。烈山堂堂主田猛更是当世一流的高手，身边精锐众多，你不是对手。”
“不是对手”四个字，赵爽特别强调了一番。
果然，在他强调了之后，焱妃站了起来，脸上怒意深深，话语之中都带着几分杀气。
“我这就把他脑袋取下来。”
“别别别……你真的不是对手，要在烈山堂重重的高手保护下，把田猛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这件事情太难，纵使你是阴阳家的东君也难以做到。”
赵爽拉着焱妃的衣袖，劝阻者。
焱妃瞟了一眼赵爽，脸上被人轻视的怒意未去，轻轻一挥袖子，只留下了一句话，便离开了这里。
“你给我等着！”
偌大的庭院之中，只剩下了月神，依旧高冷地站在那里。语调中带着几分不屑，甚至还想要笑。
“我愚蠢的姐姐，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月神看向了赵爽，有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利用我姐姐的身份，让阴阳家也参与进去，从而在楚地造成阴阳家和墨家联手对付农家的局面。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阴阳家的月神果然蕙质兰心，与你的姐姐焱妃不同。”
“那当然！”
月神轻轻一哼，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田猛之流，虽然紧要，可在农家之中终究是二流的货色。真正难办的还是魁隗堂堂主陈胜，他和总管吴旷都是当世难得的年轻高手，要把他们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恐怕要比焱妃的任务要难得多。”
赵爽说着，看了一眼月神。她的脸上，果然生起了胜负欲。
“当然，你这么聪明，肯定是不会被人利用的。可是我现在身边缺乏高手，你能帮我么？”
月神轻轻哼了一声，刚才那股伶俐劲消失得一干二净。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帮你一下吧！毕竟，我还是欠你人情的。”

第三百一十九章 女人
农家。
“这帮混蛋！”
田虎拍打着眼前的桌子，脸上都是怒气。
田光站在屋子中央，农家六位堂主围拢在他的身边，面色各异。
农家六堂的堂主大部分都已经换了，唯有共工堂堂主还没有卸任，此时与一众新秀在一起，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墨家的势力深入楚地，千余名墨侠在江淮之间与农家的弟子打了不少次。当然，农家内部的势力对此意见不一。
神农堂堂主朱家，一向与墨家大统领的关系不错，对于这件事情，他的态度很是谨慎，自始至终不曾发表过过激的话。四岳堂堂主司徒万里在韩国也有不少的买卖与墨家合作，对此也很慎重。
而烈山堂和蚩尤堂则不一样，田猛与田虎两兄弟，对于墨家势力侵入自己地盘的举动很是恼火，再加上昔年在齐地与墨家的旧怨，扬言要与之决战。
田猛扶持了自己的兄弟作为蚩尤堂最新一任的堂主，在某种程度上说，是将两堂的势力绑在了一起，唯他所用。
至于，魁隗堂堂主陈胜，对于这次风波也偏向于作战。
田光最终将目光放在了共工堂堂主的身上。禹徒即将卸任，成为农家地位尊崇六贤之一。他的意见，便是身为侠魁的田光也不得不听。
“长老，你以为如何？”
禹徒一笑，这笑容中有着几分无奈。
“共工堂堂主的人选还没有确定，老夫只能暂不去六贤冢，暂代堂主一职。垂垂老朽，本不想要再置身于江湖纷争。只是，这件事情毕竟事关农家安危。墨家的大统领手下甚众，万余墨侠，游于云梦之畔。如今众人东来，进于江淮之间，硬拼，无论是农家还是墨家，都会伤亡惨重。”
“难道就不管了么？”
陈胜对于和自己师父平辈的禹徒，很是尊敬，可是心中却是有些不服。
禹徒摸了摸胡子，轻声一笑。
“无论是农家还是墨家，都在诸子百家之中。我们之间的争斗不是列国战争，不用兴兵万余，杀得血流成河。江湖恩怨，一向有陈法解决。”
田光目色一亮。
“长老英明！”
农家违背了先前的诺言，进入了南阳之地，便是为了配合昌平君，将势力深入中原。只是，这毕竟有违江湖道义，便是传出去，也不光彩。所以，田光一直勒令手下，不要与墨家发生重大的冲突，造成伤亡。
“朱家，你去找墨家大统领，商议近来之事。我等与墨家可各出高手，比试切磋，以定纷争。”
朱家面上的脸谱瞬间变成了蓝色，有些为难。
“侠魁，墨家大统领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便是联络到了墨家的弟子，可等到找到他，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可现在，墨家与农家的冲突，已经不止于秦楚之地。局势相当紧张，一个不好，便是一场血腥大战。”
朱家的话让田光看向了田猛两兄弟，与墨家的冲突中，便是他们一力扩大，从本来的秦楚之地，已经到了中原。
“墨家大统领的人一直在向楚地深入，若是不阻止，怕是用不了多久，整个江淮都是墨家的堂口了。”
田虎声音很大，让田光将本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毕竟，田虎的话也有道理。若是放着不管，让墨家势力继续深入，等到与墨家大统领接触的时候，整个楚地的南部都会成为“争议”地区。
“朱家，你与司徒尽快与墨家联络，务必将这件事情办成。”说着，田光看向了田虎两兄弟，“你们约束弟子，尽量延缓墨家势力扩张。但记住，千万不要闹出人命。”
“是！”
田光将众人遣走，独独留下了陈胜。
“对于这场风波，你以为如何？”
田光双手负后，从屋中央站到了窗口，看着山中风景，问道。
陈胜站在田光身后，面色严肃。
“从墨家的动作来看，墨家大统领似乎早有准备。就在我们的弟子进入南阳郡后，一千墨侠立刻从云梦进入楚地，收拢了不少小帮派，建立了据点，很快就站稳了脚跟。”
“你的意思是这场风波即使我们不主动挑起，也迟早会发生？”
“是的！”
陈胜点了点头。
“墨家一直通过我们，来取得与百越的联络。只是，墨家那位大统领早就有心摆脱我们。现在，他们既然已经进入了楚地，怕是不会这么容易就走了。”
“所以，你支撑田猛他们，而不是朱家？”
陈胜、朱家与田猛、田虎两兄弟不对付，并不是秘密。只是在这关键的时候，陈胜却站在了田猛他们一边，这便是田光将之留下的理由。
“我认为，求和固然不能将之赶走，求战也是一样，而应以战为和。”
田光脸上露出了笑容，回过身来，看向了陈胜，脸上露出了兴趣。
“说说看！”
“我们的目的是进入南阳，深入韩地，联通中原。而墨家那边则是为了进入江淮，连通百越。两者并不冲突。所以最好的局面是，农家的势力深入南阳大部分的地域，而墨家的势力向北进入南郡，向东进入楚地南部偏远之地，在秦楚之地重新画一条两者都可以接受的界线。两者互不相干，既让我们达成目的，又让墨家的势力不至于深入农家的地盘。”
说到这里，陈胜面上有些许担忧。
“墨家大统领不是易与之人。如今楚国局势动荡，若是不及时抑制，墨家的势力或许会深入楚地，最后势大难制。所以，必须阻止。只是，与之大战伤亡太大，而江湖争胜或许会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法。”
田光点了点头，拍了拍陈胜的肩膀。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先下去吧！”
“是！”
看着陈胜的背影远去，田光脸上露出了笑容，很是欣慰。
“这个陈胜虽然年轻，可真的是才干不凡。”
只是，昌平君的话，防止墨家势力深入楚地是其一，阻止墨家势力与百越连成一片是其二。两个目的，要达成并不容易。
陈胜的话，田光并不能完全采用。
……
“大哥！”
田虎跟在田猛身后，他们离开了六堂堂主聚会，田猛忽然停了下来。
“二弟，你先回蚩尤堂，主持堂务。毕竟，你刚刚继任堂主，又还年轻，蚩尤堂中很多兄弟都不是很服气。”
“哪个不服，问问我手中虎魄！”
田虎大吼一声，手中长剑挥舞。
田猛看着自己的兄弟，他的脸上还有着几分稚嫩之感。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通过武力解决，最重要的还是以德服人。”
“我知道了。”
田虎面色怏怏，看着田猛要走，问了一声。
“大哥，你要去哪？”
“城里！”
看着自己大哥远去的背影，还很年轻的田虎不禁埋怨了一声。
“真的是不明白大哥，女人哪有练武有意思？”
一旁，一道倩丽的身影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三百二十章 神秘
魁隗堂。
当陈胜回到魁隗堂堂舵口的时候，却没有见到总管吴旷，不禁有些奇怪。
“这小子去哪里了？”
陈胜不解，自己去参加侠魁召集的六堂堂主的会议，身为总管的吴旷应该在这里处理堂务。
左右无人知晓，陈胜等了一会儿，才见吴旷回到了舵口，脸上还留着傻傻的笑意。
“你小子是怎么了？”
吴旷嘿嘿一笑，与自己大哥的关系极好，也不瞒陈胜。
“我遇到了一个姑娘，她人挺好的，知书达理，性格温和，还很善解人意。”
陈胜看着自己的兄弟，摇了摇头。
“你小子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吴旷脸有些红，摸了摸脑袋，有些紧张。
“我只是觉得她人挺好的。”
陈胜一手搭在吴旷的肩膀上，一脸笑意。
“行，什么时候带给我来看看，我兄弟看上的女人，一定不错。”陈胜说到这里，问了一声，“她叫什么？”
吴旷一愣，哂笑一声。
“我忘了问了。”
“……”
陈胜经过明显的错愕之后，苦笑了一声。自己这位兄弟，将来若非遇到良人，怕是会被女人骗死。
“这些事情先放在一边，眼下共工堂老堂主即将退隐，新的堂主也将决出。如果有可能，我想你去争取。”
“我？”
吴旷显然有些吃惊，没有想到自己的大哥会这么说。
“可是大哥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这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农家。田猛心思叵测，如今已然让田虎担任了蚩尤堂堂主，想必也觊觎共工堂。若是让田猛掌控了农家三堂，对于农家而言，未必是好事。”
一旦农家内部的局势变成了田氏与他氏对抗的局面，陈胜将不得不选择一边站，从而让农家的未来变得相当不确定。
“我明白。”吴旷点了点头，“只是，怕不会那么容易。”
陈胜拍了拍吴旷的肩膀，不想要给自己的兄弟那么大的压力。
“无妨，你只要尽力就行了。即使最后失败了，也无所谓。”
……
蚩尤堂。
树林之中，虎魄剑影舞动，激起一阵气浪。
田虎收剑，调理气息，却听得一旁林叶扰动。
“谁？”
一道倩丽的身影，蒙着轻纱，看不清面貌，缓缓走进。
“蚩尤堂堂主的剑技果然不凡。”
田虎看见眼前的女人，脸上带着傲气，手中长剑挥舞向她。
“你这贼人，能够越过蚩尤堂的守卫到达这里，想必也有所本事。”
“略有小术而已。”
女子的谦词非但没有让田虎放下了心中的战意，反而引得他挥剑而来。
气魄十足的一剑挥下，却没有伤到女子一分，却见倩影翩翩，女子的身影已然离原地一丈多。
“好快的身手。”
田虎接连数剑，都被女子躲过，他心中的战意越更加高涨。
虎魄剑影在林中闪现，田虎连连挥剑，气势聚集一处，挥舞出了最强的一剑。
一剑挥下，气势浑厚，有碎石之力。
只是，田虎并没有预想之中获得胜利。一道火焰飘舞，女子避过剑锋，一掌打在了田虎身上，将之击退数步。
“阴阳术？”田虎的脸上露出了疑惑与戒备，“阴阳家的人，来我农家做什么？”
“这楚地之中，墨家与农家大动干戈，我阴阳家会不曾听闻么？”
田虎一笑，想起了当年墨家与阴阳家的争端，面色放缓。
“你阴阳家也想要来插上一脚么？”
女子微微一笑，姿色倩丽，一股香风飘来，田虎鼻尖轻嗅，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伴随着一股强大与神秘，眼前的女子唯美的身影隐藏在夜色下山中缭绕的雾气之中，看得不是很清晰，却充满了韵味与吸引力。
“堂主的剑法虽然犀利，不过还缺几分火候。”
“你说什么？”
女子的话让田虎的目光回神，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吸引田虎的注意力了。
女子一笑，身影渐渐没入了雾气之中，消失在了田虎的面前。
“你等等，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田虎大喊着，可是已经没有了回应。
她是谁？她为何而来？她见我是打算做什么？
一时间，田虎的心中充斥着这些疑问，脑海中都是这个神秘而又强大的女子那美丽的身影。他站在那里，若得若失。
……
共工堂。
夜色迷醉，当禹徒回到舵口，心中有些糟乱。一时间，他没有心思去处理堂务，反而在庭院之中观月。
农家正值新旧交替之际，可是对于农家的未来，六位长老其实并不放心。现在列国的局势发展已经不是当年可比，而诸国之间实力消长，也必将影响到农家。
楚国局势大乱，从而引发农家与墨家的争斗，便是最好的证明。
而农家各个堂主加上侠魁，有没有能力去应对，却还是个未知之数。
暗影摇动，禹徒看向了一旁，有些意外。
“侠魁？”
田光的出现让禹徒有些意外，不过他随即便收敛了脸上的忧色。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六堂堂主聚会时说，非要夤夜前来？田光一定是有重大的事情。
“长老！”
田光前来，单膝跪在了地上，行了一礼。禹徒见之，面色一变，当即将其搀扶起来。
“何事行此大礼？”
“此次与墨家的争斗，看似只在江湖之上，其实内里的复杂，却远远超过了一些人的想象。在未来很长的时间内，我们与那位墨家大统领之间，怕是已经回不到以前了。”
“侠魁的意思是？”
“如果墨家大统领答应江湖比试，双方各出高手，比试高低，固然最好。可万一墨家大统领不答应，我们与墨家必然有一场恶战。身为侠魁，我不得不为此考虑。”
说着，田光眼中出现了一丝杀意。
“有请长老与其余五位长老一同出手，在此战之中，狙杀墨家大统领。只要他一死，秦楚之地墨家势力没有了首领，声势必然下降，难以与我们争锋。”
“这……好吧！”
禹徒长声一叹，最终还是答应了田光的要求。
“多谢长老！”

第三百二十一章 情妇
云梦之畔，水阁连绵。
鸥鸟翔集，水草丰茂。千里波涛气势磅礴，孕育着巨大的能量，滋润了肥沃的土地，养育着楚地百万黎民。
云梦之旁，山野之中，阁楼挺立，屋舍比邻。
数千墨侠，聚集在这楚地最大的墨家据点之中。便在不久之前，一千墨侠奉墨家大统领之命，乘楫顺流，进入江淮之间，掀起了一场巨大江湖风暴。
而现在，农家的神农堂主带着十数名弟子，来到了这楚地最大的墨家据点之前，想要拜见墨家大统领，得到了却只是墨家大统领不在墨侠居中的消息。
“义父，这会不会是玉面飞龙的托词？”
朱仲面上生出疑虑，他们奉侠魁之命前来商议解决争端之法，可现在连面都没有见到，不好交差啊！
朱家摇了摇头，农家之中一向是他与墨家大统领打交道，虽然与墨家大统领见面不多，可却很熟悉这位新近崛起的江湖侠士。
“不一定，也许他真的不在这里。”
朱仲不解，如此重要的行动，墨家大统领不在这里坐镇，又会去哪里？只是，朱家面上的蓝色脸谱却始终没有换过。
“他不见我，或许是因为他不想要见我。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在这场风波之中与农家妥协。”
朱家唉声叹气的，心中感到一阵烦躁。毕竟，在过去数年里，神农堂与四岳堂在和墨家的合作中获得了不少的利益。
而一旦与之交恶，这些利益付之东流尚是小事，农家的弟子怕是会死伤惨重。
“义父不必忧虑，我农家数万之众，又是在楚地与墨家对垒，便是真的打起来，赢面也很大。”
“我明白，可是值此楚国国势混乱之际，实在是风云难测啊！”
朱家看了一眼远方亭阁，摇了摇头，反身离开。
……
“朱家走了？”
远山阙阁，三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聚在一起。
昔年合纵伐秦事败，合纵联军的统帅庞煖不知所踪，他麾下的势力散的散，走的走。只是，不为人所知的是，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投奔在赵爽麾下，隐匿在江湖之中，以墨家弟子的身份重见天日。
在赵爽的一众旧部之中，郭守、梁达、白镇、曲伏四人乃是佼佼者。
他们不仅很快适应了新的身份，统帅急速膨胀的秦墨势力，而且自身的修为也在数年时间，飞速提升。他们之中，个子最矮的梁达已至墨家功法第六层，修为最低身材最高的郭守也刚刚突破第五层。
“诸位头领，他已经走了。”
梁达挥了挥手，让前来禀告的墨家弟子退了下去。
“曲伏已经领了一千墨侠前往楚地，此刻正在催促我们发往援兵。”
四人之中，长得最为俊俏的白镇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凭借一千墨侠，想要与农家相持，的确有些为难。”
虽然他们几个年少便在这墨家最大的据点之中，统领数千墨侠。只是，他们身上却不见傲色，对于敌我之间的形势很是清醒。
“玄翦大人去了南郑，我们缺少顶尖高手，与农家对垒，久之必见颓势。”
郭守摇了摇头，他很清楚，他们此刻做不了什么。
“大统领应该早已经明白我们的劣势，只是不知道他会如何做？”
……
灯火靡靡，田猛从床榻上起身，穿好了衣服。
一个衣衫轻薄的女子正在床榻之上，显得有慵懒。
移门之外，忽然多了一个人影，田猛眉头一皱，拿剑走了出去。见到是自己的手下，田猛松了一口气，低声斥责了一声。
“不是说不让你来这里么？”
“堂主，二当家被人抓了。”
“你说什么？”
田猛面色一变，一把抓起了面前的手下。灯火晦暗，离得近了，田猛才发现自己的这个手下满头都是黏答答的汗，显然是匆忙赶到这里的。
“不是让你平时多看管好二当家么？我二弟醉心武艺，平时很少出蚩尤堂，怎会被人抓住可乘之机？”
“近些日子，二当家不知为何，总是不在状态，既无心堂务，也没有心思练武。属下觉得奇怪，可是也不好细问。三天前，二当家说是外出会友，一人前往了后山，属下想跟着，二当家也不让。
而后不见二当家回转，属下带人搜索后山，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再回到堂中，对方留下了这个条子。”
“可恶！”田猛看了一眼，握紧了拳头，吩咐了一声，“立刻召集人手，把我二弟救出来。”
屋中的女人看见头也不回就跟人离开的田猛，似乎也早已经习惯。她站了起来，整理了衣裙，梳理一下便打算睡了。
只是，镜子之中忽然出现的一个人影，却让女人的大惊失色。
“你是谁？”
眼前的女子戴着轻纱，神秘异常，虽不见面容，但凭其身姿曼妙，便可知其是绝色美人。
只见那女子拿出了一颗珍珠，田猛的情妇瞬间冷静了下来。
“男人到我这里来，是为了一夕欢好。你一个女子到这里来，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女子将珍珠抛给了田猛的情妇，顺带还有着一瓶药。
“将这瓶药下给田猛，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女子握着珍珠的手一抖，有些戚戚然。
“你知道他是谁么？烈山堂数千弟子，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我淹了。”
“你没有选择。”
女子相当冷漠，手中一点，一股淡紫色的烟雾飘然，很快渗入了田猛情妇的鼻尖。
一股刺鼻的味道让田猛的情妇剧烈的咳嗽起来，等到气息平复，她脸上充满了恐惧。
“你对我做了什么？”
等田猛的情妇回过神来，眼前的女子已然消失，她摊开手，本是白皙的手臂上青紫色的筋脉凸起，整个身体仿佛失去了力气，一下子就晕厥了过去。
等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田猛的情妇迷迷糊糊，手臂上的异样已经消失，看着那女子留下的还在梳妆台上的药瓶和珍珠，她的面色十分复杂，既畏惧，又带着几分渴望。

第三百二十二章 妖女
魁隗堂。
“兄弟，你要外出？”
陈胜拦住了正要离开的吴旷，面色之上有些担忧。
“大哥，你怎么了？”
吴旷要去一会那位不久之前结识的姑娘，可是看自己大哥的面色，却是有些不好。
“我只是有些担心。蚩尤堂那边的消息，田虎被人袭击，身受重伤，三个月下不了床。”
吴旷面色一变，似乎有些惊讶。
“什么人做的？”
田虎毕竟是蚩尤堂堂主，周围都是农家高手，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人暗算？
陈胜摇了摇头，脸色并不好。
“田猛找到田虎的时候，对方不言不语，似乎呆住了。而后的时间内，田虎也时常暗自流泪，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整个人都废了。有消息说，是阴阳家的人动的手。”
“阴阳家？”
“大哥是在担心阴阳家会对我们魁隗堂动手，可这是为了什么？”
“很难说，最近这段时间你还是不要一个人出去的好。”
吴旷有些为难，站在陈胜面前，他个子比较矮小，可是主意却很坚定。
“我已经与她约好了，不能失信。”
陈胜似乎有戏理解吴旷的心思，点了点头。
“那好，我陪你一起去。”
吴旷面色讪讪。
“我去见姑娘，大哥你去做什么？”
陈胜一笑，拍打着他的肩膀。
“你小子，还怕我抢了你的风头么？放心，我在外面等着，不会坏了你的好事。”
吴旷脸上露出了憨笑，摸了摸头。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不是这个意思，你挑这个时候出发，还说没有那个意思？”
陈胜嘿嘿一笑，脸上都出促狭之意。
时近黄昏，当吴旷来到约定好的地点时，山野小屋之中却是空荡荡的。
陈胜皱着眉头，露出警惕之色。
“兄弟，你确定是这里么？”
“不会有错，当时我将她送到了这里，约定了下次来她家的。”
吴旷正欲向前，却被陈胜一把拉住了。
“这里情势不明，切莫轻进。”
吴旷点了点头，正欲先探查一番，却忽然听到屋中一声哀嚎声，当即心中一乱，冲了进去。
“兄弟——”
陈胜想要拦，却已经拦不住。不得已，他担心吴旷安危，也跟着冲了进去。
屋中很是安静，有一些女子的物品，可却不见女子的身影。
“怎么回事？”
吴旷四处查找的，可没有一点痕迹。这个时候，天色渐暗，陈胜有些不安，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兄弟，不对劲。”
吴旷心忧那个女子，一时间并未注意到细节。
“大哥，怎么了？”
“这或许是个陷阱，我们留在这里的时间太长了，快出去。”
点点金光却从屋顶飘下，在越加幽暗的光线中，显得很是唯美。
可是这美丽的画面在这时这地却显得很是诡异，让陈胜此时却没有一点欣赏之意，心中焦虑感越加强烈。
“兄弟，快走！”
陈胜与吴旷当即不再停留，从最近的窗户一跃而出。
“大哥，那是什么？”
将一只金色的虫子从肩膀上拍下，看着它在地上挣扎，吴旷终于知道了那金光的真面目。
陈胜面色严肃，脸板着跟铁一样，一言不发。
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女子。
“你怎么在这里？”
吴旷见到这个女子的时候，脸上一喜，正想要上前，却被陈胜拉住了。
“兄弟，这个女子不简单。”
蓝紫色的雾气弥漫，女子的身影没入其中，那张美丽的面容犹如一张皮一般，被缓缓撕了下来，随之而来真容却隐藏在了轻纱蒙面之后。
女子的气质在这一刻完全变了，变得神秘、清冷，也变得让吴旷感到相当的陌生。
“你这阴阳家的妖女，为何要对农家之人出手？”
陈胜质问着，却忽然发现自己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刚才那些虫子是什么？”
女子隐没在雾气之中，粉红色的唇微微开启，却是露出了笑意，似乎不屑于回答。
紧接着，女子缓缓转身，从这里离开了。
“等等！”
吴旷在后喊叫着，可是女子却是丝毫没有驻足的意思。
随着夜幕彻底降临，黑暗开始笼罩在山野，周围忽然涌现了不少的气息。
……
从床榻之上起来，女子的脸上有着被挞伐之后的疲软，水盈盈的。
她趴在田猛的肩膀上，对方正在穿衣服。
“你什么时候再来？”
“最近堂中事情繁多，最近可能不来了。”
说着，田猛拿出了一块金子，送到了女子的手中。
便在这个时候，门外人影扰动。田猛眉毛一皱，生性谨慎的他已经感觉到这里没有那么隐秘了。
“什么事情？”
田猛走到门口，向着自己的手下问道。
“侠魁有急命，招堂主前去。”
“什么事情？”
“侠魁没说，但是根据密报，魁隗堂堂主和总管遭到了袭击，身受重伤。与二当家一样，都是三个月下不了床。”
“你说什么？”
田猛此时并没有一点同门相惜之情，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压制住脸上的笑意，田猛变得严肃。
“侠魁既有所命，不得耽误，立刻出发。”
田猛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走，屋中的女子便开始收拾衣物细软，形色匆匆。
……
月夜迷蒙。
农家的弟子在周围巡逻，屋中却是相当的安静，田光在等待着田猛的到来。他的身旁，司徒万里一言不语。
短短的时间内，农家两堂的堂主受到了袭击，而神农堂主又在云梦之地。田光能倚重的，就只有田猛和司徒万里。
时间如此接近，又是在这敏感的时刻，若说这件事情和墨家没有关系，田光是不相信的。
对方下手显然是留了情，不然，他们怕是回不来。可是，这些事情，让农家士气蹉伤，面子上很是不好看。
“侠魁！”
正在此时，烈山堂的人急急前来。
“怎么回事？”
“田猛堂主在前来的路上，被歹人所袭，身受重伤。”
大战未发，农家三堂堂主已然失去了战力。身为侠魁的田光，胸中怒气积郁，却听得一旁的司徒万里说了一句话。
“侠魁，事到如今，农家士气大损，再战已是不易。对方既然留了情面，我等若是再执着，怕是会损失更大。”
“可恶！”田光知道司徒万里说得是实情，可是胸中怒气更深，一拳头打在桌案上，“墨家与阴阳家互为仇敌多年，这些个阴阳家的妖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三百二十三章 开宴
阴阳家。
“东皇阁下！”
殿宇之中，高台之上，东皇太一依旧独立其上，看起来高不可攀。然而麾下，却只剩下了云中君一人，有些冷清。
“何事？”
“近来新收弟子二十八人，属下都已经一一看过了，皆是天赋不凡。”
“很好。”
虽说阴阳家现在只剩下了一个长老，不过五部的弟子具在。只不过，如今少了教这些弟子的人，只剩下了让其中天赋不凡的人自己脱颖而出。
“东皇阁下，近来江湖上有些传闻，事关阴阳家，属下得知后，心中有些不安。”
“何事？”
“秦楚之地，墨家与农家大打出手，风云为之一变。可是农家多位高手受袭，事传与我阴阳家有关。属下猜测，在阴阳家中有能力连伤农家数位高手的，也只有两位护法了。”
云中君说到这里，显得有些不安。毕竟，这是墨家与农家的争端，而阴阳家掺和进去，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招惹强敌。
现在阴阳家很是虚弱，属于新老交替，顶尖的高手缺位，凡事都应该低调。
“这件事情你无需多管。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我阴阳家主要的事务在于挑选弟子，培养新秀，至于外务，皆有东君、月神处理。”
“属下明白。”
……
昌平君府。
“阴阳家？”
当昌平君得到远方的消息时，显得有些错愕。农家三位堂主、一位总管受袭，身受重伤，可是对方却没有下死手，而且据传是阴阳家动得手。
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若说与墨家没有关系，没有人会相信。
只是，让昌平君疑惑的是，赵爽是从哪里借到这一对风火轮的？
“田光那里怎么说？”
昌平君看着眼前的昌文君，问道。
“田光已经准备好了人手，将与那一千墨侠一战。只是，若是战端一开，如何收场就无法预料了。田光拿不定主意，想要问兄长的意见。”
昌平君思索着，心中也是主意不定。
他的心中，其实更倾向于与墨家一战。因为昌平君清楚，此时的墨家大统领麾下尚没有多少在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高手，那一万墨侠的整体实力也是青黄不接。可再过几年，等到墨家大统领羽翼具丰，就不好说了。
此时一战，可将战果最大化。
可昌平君之所以拿捏不定，便是因为与墨家交恶，所影响的或许已经远远不止是在江湖上了。
虽说农家在楚地有优势，拿下那一千墨侠，摧毁他们已经建立好的据点也没有任何困难，可正值楚国国势动荡，风云变幻之际，如此做会带来什么？或许会牵动秦楚之间的国势，将局面引到更深的动乱之中。
可是，如果无所应对，墨家那边怕是会得寸进尺，趁着此次机会，深入楚地。一旦墨家那边与楚国高层搭上线，那么之后的局面对于昌平君而言，也相当不利。
一时间，昌平君有些进退两难，面色凝重。
“君上！”
便在此时，门口传来了下人的声音。
“何事？”
“华阳太后派人前来，有请两位君上前去赴宴。”
华阳太后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请他们去赴宴？昌平君心中有些奇怪，挥了挥手。
“知道了，本相与昌文君换身衣服就前往华阳宫。”
……
当昌平君与昌文君到达华阳宫的时候，已经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宫门之后。显然，在这场宴会中，华阳太后的客人不止他们两个。
尽管心中有所预料，可是当昌平君靠近殿门时，从宫殿中传来隐隐的笑声，还是让他心中感觉有些异样。
赵爽正坐在客位，虽然年轻，可是身材高大，看起来有二十多，一点也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而华阳太后脸上露着笑意，似乎是刚才他们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见到昌平君和昌文君来，华阳太后面色和睦。
“你们来了！”
“参见华阳太后。”
自从赵姬被幽禁之后，华阳太后事实上已经是后宫中威望最高，权力最大之人。
只不过，在众人面前，华阳太后却是没有什么架子，显得相当和善。
“都是一家人，还搞这么多虚礼做什么？”华阳太后招了招手，“都坐！”
昌平君与昌文君落座，只是面对赵爽时，局面却有些尴尬，好长时间都没有说一句话。
华阳太后察觉到了这尴尬的局面，似乎也早在她意料之中，面上的笑容都始终未减。
“熊启，你最近当了丞相，感觉如何？”
“国务如山，启不敢有一日放松。”
华阳太后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好。要记住，你是在为大秦做事，为王上分忧，所做都是应当，不要以为身居高位，就可以放松警惕，如吕相一般，辅政多年，虽有功劳，可是却是晚年失节。哀家这几日甚为惋惜。”
吕不韦送嫪毐进入太后宫中，是一个抹不去的污点。当然，在嫪毐没有造反之前，这也只是一个污点；可在此之后，这个污点就不再是污点，而是罪证。
至于这个罪证能够发挥多大的效果，那就尚未可知了。或者说，亦赖人谋。
昌平君看了一眼华阳太后，对方的脸上依旧是笑意。只是，昌平君却已然意识到了，华阳太后刚才的话语之中有着提点之意。
是的，他们现在的敌人依旧是吕不韦。这个敌人依旧强大，在秦国境内一呼百应。昌平君虽然当上了丞相，可是与吕不韦相比，依旧差了许多。
“于国如是，不分亲疏，一赖法度，可治家却不一样。”
“‘兄弟阋墙外御其侮’，哀家这几日读到这句时，心中依旧有些感慨：这世上有多少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后做出父子相残，兄弟相杀的事情。”华阳太后露出了几分哀愁，“这一家人最重要的是和气，什么事情都能够商量。”
说着，华阳太后看向了赵爽，问了一声。
“爽儿，你说是么？”
赵爽站了起来，拱手一礼。
“太王太后说得是！”
华阳太后点了点头，很是满意，之后又看向了昌平君。
“熊启，你说呢？”
华阳太后这一问，昌平君心中有着刹那的犹豫，最后，还是站了起来，拱手一礼。
“太王太后说得极是！”
至此，华阳太后便不再有所他话，抬了抬手，吩咐殿中的侍女。
“开宴！”

第三百二十四章 安宁
月色高悬，阴暗的屋中只有点点火光，赵高听着手下的报告，将手中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似乎有些惋惜。
前些日子，江湖之上风起云涌，墨家与农家的大战一触即发，甚至阴阳家似乎也卷入了其中。
这场风波看似发生在江湖之中，深层次则是大秦两位封君汉阳君与昌平君之间的争端。
嫪毐死后，原本的相邦吕不韦难以在向以前一样，再站在权力的顶点。从顶点落下，并不只代表了一人哀荣，而是整个秦国内部局势的变化。
昌平君是楚公子，而赵爽是秦人，他们能联合起来一同应对大敌。可当这个敌人不再向以前那样一家独大，那他们的合作便会因为权力之毒的扩散出现分歧，乃至于最后的分崩离析。
无论是江湖上还是朝堂中，这一切的发展本是有利于罗网。可是就在不久之前，华阳宫中一场宴会，让这场本是能够惊起惊涛骇浪的风波消弭无形。
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罢了！”
赵高轻轻一叹，局势本来这就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左右的。
摆在赵高面前最大的问题，他还未能获得秦王的信任。
罗网是一件利器，可是这件利器现在还未能被秦王所用，这便是最大的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除去吕不韦。
可是光凭赵高和他手下的罗网中人，这一点，是做不到的。不过所幸的是，这秦国中许多人也想要除去吕不韦。
赵高并不孤单。
一道黑影缓缓靠近，赵高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为自己倒了一杯猩红色的酒浆。
“你来了！”
“你将我叫来是为了什么？”
“执掌掩日！”
赵高说话丝毫不拖泥带水，直接表面了自己的意思。
“现在这个情况，这把剑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黑暗中的人影发出了叹息声，似是在犹豫。
“越王八剑之首，从来不是那么好做的。可是，身为刺客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往往最为危险的时候收益才最大。”
“的确！”
黑暗之中的那个人影微微一笑，见赵高举杯，轻轻一扔，被他接住了。
酒杯之中酒水微微荡漾，那人却并未喝下。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着道家密藏《灵章剑法》，只是到了现在依旧一无所获——”
赵高一笑，手中端着酒杯。
“你当然找不到。昔年五国攻秦，咸阳城外，赵国大将赵爽起风后八阵，大败秦军，一时之间，偌大的秦国无人可挡，只能任其来去。之后，赵爽死在了龙门渡，而杀他的人却是如今叛逃罗网的惊鲵。你不觉得有些意思么？”
“你的意思是赵爽没死？”黑暗之中的人影似乎很是疑惑，“那他现在在哪？”
“最好的隐藏之法就是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存在，而完全意识不到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
黑暗之中的那个人影略有错愕，不过很快就察觉出了味道。
“赵爽？赵爽么！”
赵高一笑，举起了手中的杯子向前。
“如此，你愿意喝下这杯酒了么？”
黑暗之中的那个人影将酒杯缓缓举起，一饮而尽。
“你想要怎么做？”
“赵爽最大的弱点在于他的身份，除了抓住惊鲵这个叛徒，就只有在墨家那边做手脚。可是此刻，光凭我们的力量还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却可以做些准备了。”
“墨家的机关城向来神秘，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就算是其余的百家，想要接触墨家最为核心的秘密也是不易。”
“无妨，我们的日子还长着，要对付赵爽，必然要花漫长的时间，此刻急不得。更何况，罗网现在最大的敌人还是吕不韦。”
赵高一笑，似乎有着很大的耐心。将掩日长剑抛给了黑暗之中的人影，赵高心中一定，此刻最为重要的还是收拢罗网的力量。
……
时值秋收之时，屋舍外的土地却依旧显得荒芜。
身后屋舍之中，堆积着不少的粮食，女子穿着一件普通的麻布裙，却难掩绝色的容颜，正坐在檐廊上，看着自己粉雕玉琢的女儿在自家的庭院之中愉快的玩耍，脸上满是笑意。
这片刻的安宁则是她数年来隐身罗网在血腥之中挣扎却没有放弃最大的原因。
一个巨汉出现在了门庭之外，手中还提着几只鸡。
“典庆叔叔！”
小女孩看见来者，很是高兴地跑了过去。只是对于这个小女孩，典庆对是存着几分恭敬。
女子看见典庆时，面色有些复杂。不过很快，看到跟在典庆身后的那个人时，那份复杂却变成了戒备。
小女孩好奇地看着这个男子，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己那个能够一拳打碎一面墙的典庆叔叔为什么会如此恭敬对待这个平平无奇的小白脸？
典庆将手中提着的鸡放在了屋后的鸡舍之中，赵爽则向前而来。
“夫人可好？”
“有劳君上了！”
惊鲵站了起来，行了一礼。没有了惊鲵剑的她，却是越加内敛，功力也深厚了几分。
赵爽从怀中拿出了一瓶丹药，递给了惊鲵。
“夫人的伤势终究不是绝症，细细调养便好了。”
“多谢君上！”
惊鲵的心中其实有些不安，赵爽对她们母女越是优厚，她就越是担忧。
“母亲，这位哥哥是谁？”
哥哥？
赵爽看着拉着惊鲵裙角的小女孩，对方的脸上都是纯真之色。
“他是……”
一时间，惊鲵似乎也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赵爽，却听得赵爽言道。
“我是你母亲的朋友。”
“这样么！”
小女孩似乎有些不信，因为自己的母亲对于这位哥哥的态度并不是像对待一个朋友。
“言儿，你先去玩吧！”
“哦！”
小女孩拿着风车，很快就被鸡舍那边的动静吸引了，和典庆玩在了一起。
“言儿，你打算怎么办？”
“君上想要怎么样？”
惊鲵的脸上露出了警惕之色。
“你应该清楚以言儿的身份，想要让她无忧无虑的在这里过完一生，是不可能的。在这风云之世，最起码也要掌握自保之力。否则，现在的安宁对于言儿来说却是将来最大的祸患。”
赵爽一言，让惊鲵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第三百二十五章 和平
傍晚，黄昏的阳光照耀大地，映照一片农舍田园。农舍宁静，只闻鸡犬之声，偶有农人从小道背着农具离开。
院子里，一个穿着普通的农妇拿着麸皮草料，在喂着羊圈中的山羊。往近看，这名农妇却有着不属于普通女子的美丽容貌。
女子温婉，拿起了一旁的陶罐，里面有着她丈夫下午开始挤得羊奶。
“赐儿，去送给隔壁的言儿娘。”
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跑了过来，接住了陶罐子，匆匆地跑往了隔壁。
屋中，赵爽看着这一切，微微一笑。
“这是你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跟着芊芊父亲姓，叫魏赐！”
玄翦穿着一身布衣，就像是一名农人，丝毫不见当年横行天下剑客的影子，坐在屋子里，拿起了一旁的米酒，给自己也给赵爽倒了一杯。
这座山村是赵爽的部民新近建立，一切都是崭新的，离作为封君的赵爽的主城很近。
通过窗户，可见远处城郭的宏伟轮廓。
赵爽回身，坐到了玄翦对面，拿起了酒杯。
“惊鲵这些日子在教言儿武功了么？”
玄翦点了点头，说着。
“每天晚上，都在教授言儿武学。那孩子进展很快，虽然学得晚些，可与赐儿的修为差不多了。”
赵爽喝了一杯酒，就听得大门打开声，魏纤纤从外走进来，把已经煮好的鸡汤端在了桌案上。
“君上，你可得和我评评理，我不想要让赐儿卷进江湖恩怨之中，可这家伙，却偏偏要教赐儿武功。”
也许是过久了平淡日子，魏纤纤的身上已经不见当年魏国司空府大小姐那飞扬的神采，取而代之的却是有些操心里里外外的农妇模样。
“妇人之见！”玄翦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语气听起来虽像是斥责，可没有一句重话，“这乱世远没有结束，世道凶险，不学武艺傍身，何以在虎狼之世安身？”
“好好好！你说得是都对。”魏纤纤摆好了饭食，脸上露出了股无奈，“唉！当初相恋的时候叫人家纤纤，现在时间久了，我也不是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女了，就叫人家妇人了！”
玄翦有些吃不住，很是窘迫，看得赵爽嗤嗤一笑。他还从来没有发现，玄翦这厮还有怕老婆的潜质。
魏纤纤瞪了一眼玄翦，看得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之后，她便退出去，准备其他的菜肴了。
见到魏纤纤退了出去，玄翦面色一变。
“君上此来，可是有事吩咐？”
玄翦虽在这村野之地，可对近来秦楚之地墨家与农家的争端也略知一二。
“农家与墨家的争端已经解决。我从关中回到封地，便是为了封地中的事情。”
墨家与农家已经达成了新的协议，维持现状。墨家进入楚地，已经建立了与东越联通的通道，而农家也进入了南阳地，开始了与昌平君麾下势力的整合。
自从关中华阳宫的宴会之后，赵爽便回到了自己的领地之中。对于一任封君而言，迁徙领民，建立秩序，是一件相当复杂而又耗费精力的事情。
赵爽新加的领地虽与他原来的领地，能够通过水系联通，但是环境却完全不同。这里的位置很是紧要，在曾经的秦楚之争中，曾经先后被蜀、楚、秦三国反复争夺，最终，随着秦国灭蜀吞郢，彻底宣告了这片土地归属。
只是，纷争并没有因此而停息，巴蜀两地的夷民进入了山野之中，拥有着强大的实力，虽然不敢进攻秦军重兵驻守的丰饶的蜀中平原地区，可是骚扰下其余的地方还是可以的。
赵爽二十万部众会陆续进入这片地域，而原先的城池已经破落，需要增筑主城，联通原有的城区，安置屋舍、军舍和其他的区域。
而在封地中重要的产粮区、牧区和交通要道，需要修建各种设施。
“新修建的两个村庄靠近夷民部落，村庄还没有彻底修成，而夷民的窥伺已至。”
“君上想要让我解决他们？”
赵爽摇了摇头。
“解决了这群夷民，还会有下一群。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建设封地，不必轻开战端。”说着，赵爽抬起了头，颇有些悲天悯人的样子，“战端一起，生灵涂炭。更重要的是，打仗是需要花很多钱的。”
“……”
以战养战，是秦国一直奉行的。只是，这些夷民部落和山东六国的诸侯不同，打他们没有多少钱，说不定还会赔。
对此，赵爽是很慎重，忽然感觉自己很爱好和平。
“主城附近的十几个村庄，居住着两万余部众，他们将会是将来新军的主要兵源。你可在其中挑选资质不错、心性上佳者，教授武艺。”
玄翦一笑，对于这份差事并不抵触，甚至有些欣然接受。因为这样，他便可以与家人多多相聚。
“我已经在附近建立了一座演武场，就交给你了。”
“是！”
村庄与主城的远近，也代表着安全程度。离主城越近的地方，受到夷民骚扰的可能越低。像是玄翦、惊鲵所在的地方，几乎没有可能被夷兵侵扰的可能。也因此，这里被当做大后方，训练兵员，屯垦田地。
但是随着庸地的部众陆续进入，势力范围的扩展以及军事设施前伸，与山中夷民的冲突可能也会越来越大。
赵爽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却没有喝下去。当他重新放下酒杯的时候，玄翦一笑，身影在赵爽面前一闪而逝。
农舍之外有着一股强烈的气流激荡。
赵爽站了起来，走出屋外，正见魏纤纤面上露出担忧之色，正看着那个方向。玄翦回转，拍了拍手。
“让他跑了。”
“能在你手下逃生，对方的实力也应该不弱。蜀中之地，能有这个本事的应该不多。”
“看身手，有点像是蜀山的人。”
玄翦对于刚才短暂的交手有着很深的印象，也认出了对方的路数。在与玄翦这样的顶尖高手交手，容不得犹豫，只能全力以赴。
赵爽一笑，嘴角勾勒起了弧度，似乎对此产生了兴趣。
“虞渊护卫么？”

第三百二十六章 潜入
蜀山。
扶桑神木却似参天，金黄色的树叶在阳光照耀下越加耀眼，三足金乌盘桓其上，受着蜀山之人的供奉。
须发洁白的老者站在扶桑神木之前，作为巫族，似乎在参悟着什么？
脚步声响起，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淡然而道。
“虞青，你受伤了，受了很重的伤。”
男子将手靠在肩膀上，行了一礼。
“大长老，我前去探查那个新来的秦国封君的领地，发现异常，却被隐藏在秦人村庄之中高手所伤。”
“能够将你伤成这样，想必这位高手的修为不凡。”
蜀山大长老并没有回头，脸上却似不解，似是心中有很大的疑惑，溢之于言表，声音很是低哑。
“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因为那个汉阳君的关系，大量的秦人在原来的旷野之中修筑村庄，开垦土地。那附近的几个部族首领找上了我们蜀山，我就答应了他们，前去探查他们的底细，却在一处山庄之中看到了一个秦国贵公子打扮的男子，他的身旁跟着的正是汉阳君麾下羽林军的首领，那个叫典庆的怪物。”
说到这里，想起了那时的惊险与和那个怪物一般的男子交手时那种压迫感，虞青就有些心悸，牵动了伤口，虽然已经经过了调理和包扎，可是伤口处传来的隐隐疼痛感却依旧压迫着神经。
“我有些奇怪那个男子是谁？可我还没有靠近，就被他们发觉，只一招，就受了重伤，还好我用遁术离开了。”
“能一招便伤了你，这个世上没有多少人能够做到。这次你能逃走，或许是因为那个高手不熟悉我们蜀山的遁术，可是下一次你就没有那个机会了。”
蜀山大长老微微一叹，摸了摸长须，面上的不解逐渐变成了不安。
“我族世守此地，便是秦人当年攻灭蜀国，也未曾拿下我等。只是，近来我占卜一卦，发现天势将变，而那个秦人的封君，却实在有些让人疑惑。”
虞青抬起了头，似乎有些不解。
“大长老，您的占卜术灵验无比，周遭之人奉您为神明，还有您不能占卜出来的？”
“奉若神明，也非为神明。”对于虞青这带着遵崇的话语，蜀山大长老自嘲一笑，“若是真能事事灵验，那今日就不是秦人占据蜀地，而是蜀人占据关中了。”
蜀山大长老的笑声中带着几分不甘，悠悠一叹，难以忘怀当年幼小的时光里，秦军入蜀灭国时那遮天蔽日的场景。
“不过那位汉阳君却是不同。”
“不同？”
虞青面色不解，却闻得三足金乌飞向了天际，扶桑神树周围生起了雾气。
而蜀山的大长老，则在雾气之中越发缥缈，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神龙隐现，难觅其踪。”
……
南郑地。
与在庸地不同，赵爽所处的城要比以赵家村为主址建立的城池要大很多。
在一开始，赵爽脚下的主城便是以防御外敌而建立的，带有着很浓烈的军事色彩。只是，随着战场变迁，这座城池的功能虽在，可周围却没有了需要应对的大规模的敌人。因而，随着时代变迁，这座城池也在慢慢变化。
到了现在，赵爽接手的时候，这座城池已经太过古旧，无法适应二十万人口的入迁，必须增筑城区。
殿宇之中，典庆与白露正站在赵爽的面前，将一副地图缓缓展开。
“主上，我们已经选择了修筑了驻军的营地、哨所与烽火台的地点，在入冬之前会基本建好。”
前方的军事设施是为了保护后方新开垦的大片的农田区域，保证在敌军入侵时有所应对。毕竟，新增的城区还没有城墙，而城外的要建立的百多座村庄需要得到保护。
赵爽看着地图，上面标记的军营点所在的地方，他都亲自去过，不得不说，眼光很独到。
“这些地点都是谁选的？”
当赵爽问的时候，白露显得有些紧张，眼中有些期待。
“是我选的。”
“白露，你读兵书越久，兵法也越来越长进了。”
受到赵爽的夸赞，白露的耳朵一动，似乎很是高兴，圆圆的大眼睛眯得跟月牙一般。
“主上放心，我一定会在入冬前将这些设施都建好的。”
赵爽点了点头，看向了一旁的典庆。
“羽林新军如何？”
“羽林军中五千善射之士都是主上部众，由主上族中子弟和旧部统领，训练得很好。至于主上命我以魏武卒之法训练三千冲锋之锐士，此刻只有数百余。”
赵爽明白，要以魏武卒的选拔之法训练兵士，不是所有人都能符合要求的。更何况，在将其中精锐以披甲门之法修炼成强大的虎贲，更是困难。
所幸的是，赵爽此时还有时间可以慢慢发育。
“无妨，在招收弟子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属下明白！”
殿宇之中，氛围清冷。当典庆与白露离开之后，赵爽独自坐回了自己位置上。
黑色的毛羽渐渐飘落，赵爽抬起了头，正见十数道身影落到了殿宇之中，最近的那道黑色身影离赵爽的位置有二十步远。
“墨鸦，你来了！”
“奉主上之命，照夜百有余人隐伏在东郡，皆以妥当。墨鸦身后的十余名成员，皆为可用之人。”
东郡之地情势复杂，照夜的存在便是为了通过东郡渗透进各个势力之中，深深的隐伏下来，到了现在，墨鸦已经完成了赵爽交付的任务。而他身后的十几人，都是其中年龄较大，身手较好之人，不适宜潜伏任务。
“如此，你们就负责宫殿周围的守护吧！”
“诺！”
十几个人一瞬间四散而开，潜伏在了宫殿各处。
墨鸦向前走了二十几步，来到了赵爽近前。
“主上，农家、燕墨、道家、阴阳家、儒家、名家、法家……诸子百家皆有照夜之人，只是，他们能够走多远，就不得而知了。”
赵爽一笑，问了一声。
“罗网那边呢？”
“赵高十分谨慎，不过还是有一个孩子通过了罗网血腥的测验，进入其中。不过，这条路要走远，不易。”
赵爽身体后倾，以手支颐。
“要对付罗网，自然不易。不过现在，还不是对付罗网的时候。蜀山那边，你替我走一趟。”
“诺！”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丢脸
南郑地。
天蓝云高，秋风送爽。
连绵的殿宇坐落，三千甲士宿卫。后殿之中，一张巨大的床榻上，赵爽躺着，看着太阳从东面升到正中。
进入封地的一个月，赵爽发觉有些无聊。毕竟，所有的事情都有手下去做，他要操心的事情反而没有多少。
在这片领地之中，沿着河流，一座座农庄的模子已经出来了，赵爽的部众以这些农庄为根基而开垦土地。走出殿外，由西而望，可见大片平坦的野地变成了农田。
挖掘河道，引入水流灌溉农田，靠近主城西北区域的一块荒地，如今已经变成了农田，可见农人驾驭牲畜，正在田地之中劳作。
相比于关中的权力争斗，这里显得很是平静，生活相当的平淡。
直到，一声沉闷的号角声从远方响起，让本在吃瓜的赵爽坐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
“君上，有一伙夷民从山中冲了出来，袭击了我们一处营地，抢走了我们不少的物资。”
“哪处营地？”
“鹰山涧的营地。”
鹰山涧的位置很是险要，只要在那里建成了军营，驻扎上数百士兵，那么自此之后数十里的区域就不必担忧受到袭击。
更重要的是，那片区域中有着一座大型的牧场，蓄养着数百匹战马，以供军用，还有着十万亩上好的土质肥沃的土地可供耕作。
可以说，那个位置相当重要。
赵爽站了起来，吩咐了一声。
“备马！”
当赵爽带人赶到鹰山涧的时候，正见一片被烧成了废墟的前哨营地，一群士兵正在其上搜检着可用的东西，白露有些灰头土脸的站在那里，看见赵爽的时候，有些不敢看。
明明说好的会在入冬前将这些设施都建好的，结果却变成这个样子，白露的心中有些懊恼。
“是谁动的手？”
“祝融部！”
赵爽来到了白露面前，却见其耷拉着耳朵，脸色灰暗。
鹰山涧这片土地很特殊，地势险要，但在西面却有一部分平坦的豁口，难以防守，所以必须建立前哨营寨用以驻守。
要建好这座前哨营地，就必须从后方的大本营中运送木材、石料。经过这山道的时候，容易被人袭击。
白露便是知道了运输部队受到了袭击，所以带兵救援，结果被祝融部的夷民绕后偷袭了前哨营寨。
“看来对方也是知道这里位置的重要性，所以急了。”
赵爽一笑，摸了摸白露的脸，对方哽咽了一声，有些委屈。
“这个祝融部是什么来头？”
白露虽然吃了亏，但是功课还是做足了。
“祝融部是附近最大的势力，也是少数几个在这片地域中不服从蜀山的势力，操控着附近不少的夷民部落。其部民都是巨人，善用火焰，易纵鸟兽。”
说着，白露仔细地分析了敌我局势。
“主上，只要那段豁口不堵住，祝融部的人便可以从那里袭击我们的营地。他们的速度很快，再加上熟悉这里的地势，我们没有优势。”
除非派人日夜守卫那段豁口，否则是耗不过祝融部的。只是，防御那段豁口需要大量的兵力，这也是要建立这座营地的原因。
只要营寨一立，就可以用少量的兵力驻守，牵制山中的夷民。他们要通过鹰山涧就绕不开这里。
若是不建好这座营地，那就防御不了那段豁口；可要防御好那段豁口，就必须先建好这座营地。
某种程度上说，这已经是个死结。
赵爽想了想，点了点头。
“给我找些芦苇秆来！”
……
祝融部。
身高一丈的巨人站在山岭之上，浑身坚硬似铁，毛发如火，一双瞳目犹如金铃，看着远方，那个秦人封君的领地。
祝融部的首领力芒乃是附近部落联盟的统帅，也是周围最大的势力的首领。当然，这是在赵爽来之前的事情。
祝融部的部民并不是最多的，可是收拢了不少其余的夷民部落为附庸，有着数万之众。只是，想比赵爽的二十万部众，则少了许多。
以前秦人占据了那块肥沃的平野之地，可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力芒虽然有心扩张，可以担忧引来秦人的铁骑。
可现在，那个秦人封君的到来，让力芒感受到了威胁。对方的动作很快，从夏日里第一批部民到来，到现在建立了成千上百的设施，规划土地，不过三个月。
鹰山涧后的那片地域以前虽被秦人宣称，可是秦人并没有开发。力芒有心染指，可是也担忧守不住，所以一直相持着。
力芒很清楚，只要鹰山涧的军寨一建好，之后山麓后十万亩的土地都成了那个秦人封君的囊中之物。
等待时日一久，秦人羽翼渐丰，便会渐渐南侵，最终威胁到他的土地。
所以，力芒绝对不会坐视秦人将军寨建好。
只是，力芒本以为秦人会知难而退，可一夜过后，秦人非但没有退，反而有些小动作。
沿着山道向东望去，那段豁口处在一夜过后，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怎么样了？”
力芒派人打探，此时部众回转，还带着一块牌子。
“首领，那些秦人趁着夜色在那里用芦苇杆建了一排墙，还树了一块牌子，被属下扛回来了。”
力芒的视线看向了那块牌子，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此吾长城也，过者非伤即死。
“首领，这上面写了什么啊？”
“有病！”力芒骂了一声，把这块牌子一扔，“给我把他的‘长城’给烧了。”
“是！”
……
浓浓的火势冲向天际，远方营地中，白露看着那浓浓的黑烟，听着手下的报告，眉头皱了起来。
“统领，那群夷民非但烧了那道芦苇墙，还带着人在那边跳舞炊烤，玩得高兴极了。”说着，这斥候感觉很是丢脸，“君上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君上自有打算，你们按照吩咐做事就好了。”
白露斥责一声，那士兵弱弱地回了一声。
“诺！”
斥候远去，白露的心中可没有她嘴上说得那么轻松，脸还有些红。
“君上这究竟是要做什么啊，好丢脸！”

第三百二十八章 合作
“这家伙究竟有完没完？”
力芒摸着自己的头，有些烦恼。那些秦人整日里正事不做，就知道在夜里拿着芦苇杆做墙，堵住豁口。
马上便要入冬了，力芒本想趁着这个当口，抢点秦人的物资过冬，可是他们那么不求上进，搞得他很是被动啊！
“首领，蜀山的虞青来了？”
正当力芒头疼的时候，蜀山派来了使者。虽然没有说是什么事情，可是在这个时节，力芒已经猜出，十有八成是和那秦人封君有关。
这屋宇中的一切都是按祝融部落的族人量身定制的，也因此，当虞青进入力芒所在的地方时，显得十分渺小。
“你来此是为了什么？”
洪亮的声音在屋中回荡在方石砌成的屋中，力芒坐在巨大的椅子上，看着底下个子很小的虞青，却是没有一丝的轻视。
“前些日子，那个秦人的封君派人到蜀山来，言合作之事。”
“合作？”
力芒心中一突，要是蜀山和那个秦人封君合作了，自己这里和他扛住了，对于祝融部而言，可不是好消息。
“那个秦人封君想要收购我们这里的药草与织锦，以通有无，不过被我拒绝了。”
“那么说，蜀山现在是你做主了？”
力芒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一丝的细节，对于蜀山这个似友似敌的势力，力芒的心中很是在意。
“大长老在闭关之中，蜀山的外事暂时由我管理。”
“那太好了！”
力芒一笑，脸上露出了兴奋之意。
“那秦人的势力已触及到我的领地，不如蜀山和我们祝融部联手，打压一下那秦人的气焰。”
虞青摇了摇头，似乎有所顾忌。
“还是不要轻易有所动作，那个秦人并不好惹。”
“哼！”力芒不屑笑了一声，“听说你有了孩子，胆子也变小么？”
“我不赞成对付那个秦人并不是因为子期的出生，而是因为那个秦人并不好对付。”
“什么不好对付！”
力芒大声一哼，腿一跺，整个屋子都在颤抖着。
“七十多年前，秦人灭了蜀国，将我们赶到了这里；现在，他们又一步一步逼近。如果再没有动作，马上我们连这尺寸之地都没有了。”
“力芒，你听我说，大长老的占卜，那个秦人相当难以对付——”
“够了！”力芒大喝一声，“那个秦人除了整天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可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同。你们蜀山若是不想要管，也不需要说这些话。”
“力芒，你要慎重，不要忘了你们祝融部守护的东西。”
“我没忘，但是如果不有所动作，等到鹰山涧的秦军营寨建，那我祝融部还有退路么？”
“鹰山涧？”虞青明白那个位置的重要性，只是有所疑惑，“秦军的动作这么快，已经将营寨修到了那里了么？”
正当虞青警惕的时候，力芒却是一声大笑。
“那个秦人可没有你说得那么神，反而是个傻子。”
“什么意思？”
……
营帐连绵。
作为囤积物资的大营，负责周围大小营地的物资供应。
鹰山涧那里的事情不顺，整个营地的气势都有些低迷。
赵爽察觉到了，却没有说什么。
墨鸦站在营帐之中，将蜀山一行的事情详细禀告给了赵爽。
“这么说蜀山那边没有答应。”
“蜀山那边相当的封闭，除了本地的部落之外，很少与外地联络，对于秦人也相当的戒备。”
“这样么？”
昔年秦国接连灭了巴、蜀两国，获得了后方巨大的粮仓与进军楚国的战略通道。七十多年后的现在，这段恩怨还未能消解，甚至，依然留存在还活着的老人心中，口口相传，影响着巴蜀两地夷民。
“若是蜀山只是不想要与我们有所瓜葛还好，可要是蜀山的力量加入了祝融部与我们的争斗之中，事情则变得相当麻烦。”
赵爽此来，立足未稳。只有将鹰山涧的军寨建好，才能保证后方土地的安全。否则，若是将力量与资源投入到与当地夷民的争斗中，很容易陷入青黄不接的窘境。
毕竟，迁徙部众需要花费相当多的资金，之后的安置也是一样。如果这里的事情不顺利，那么赵爽前期巨额的投资都会打水漂。
更何况，鹰山涧后十万亩的土地和牧区只是一部分，并不能养活二十万部众。对于要建设封地的赵爽而言，领地之中其余的地方也需要建设，不可能永远耗在这里。
“蜀山会和祝融部联手么？”
“这里的夷民虽然平时各自相斗，可是在面对秦人的时候态度却出奇一致。这么多年来，秦国默许这些势力独立在朝廷的管束之外，除了秦军要面对山东六国的诸侯，无法分心旁顾，他们自身的强劲也是原因。”
关中通蜀的道路很是崎岖，秦军控制了汉中、巴蜀之地的平原地区，掌控了粮仓与运输通道之后，没有进一步清缴这些势力，也是因为攻打他们的难度太大，在有着山东六国的威胁下，不值得花费巨大的资源去对付他们。
更何况，巴蜀连绵的群山之中，秦人不可能大规模移居，就算将夷民清剿之后，用不了多少年，还会有着其余地方的夷民进入。
“如果蜀山与祝融部合流，那么就必须花费大力气。不管如何，君上领地的事情会被拖后。”
“的确，所以才要尽快将鹰山涧的军寨建好。”
以此为据点，专攻为守，则可节省大量的力量与资源。
“只是，会那么容易么？”
墨鸦来此时，也听说了赵爽做的事情，也知道此刻秦军之中士气低落。
“无妨。”
赵爽抬了抬头，正见从天窗上进入大帐的阳光越发昏暗，快要入夜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些东西，今夜，你就带人将这些东西埋入芦苇杆之下。记住，不要被人发觉了。”
“属下明白。”
墨鸦低首，也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赵爽在命令他们进入此地之时，曾让他们收购硫磺、硝石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道做什么用？
“记住，不要用明火。”
“诺！”

第三百二十九章 少妇
作为祝融部一个普普通通的部员，多罗和其他祝融部的九岁孩子一样，身高一米八，只是食量较小，一顿只能吃半只羊，身体显得瘦弱。
在巴蜀之地，祝融部的部民人数不多，但是依靠强大的武力，拥有着数量众多的附庸，维持着部族的基本运转。
武力是评价一个祝融部部民最为基本的东西。然而，身体瘦弱的多罗在武力方面要远远弱于其他的同龄人。
为此，多罗常常感到有些自卑。
只是最近，一个秦人封君的到来，让多罗找回些自尊。因为一个人武力不行，下意识会在其他方面找平衡。
而那个愚蠢的秦人封君，则让多罗在智慧这个方面找回了些自信心。
祝融部的部民喜火好战，几乎在战胜强敌的时候都会举行火节，进行庆祝。
“多罗，快来啊，那个傻子又在用芦苇杆树墙了。”
同伴的呼喊声正在吃饭的多罗放下了碗筷，站了起来。祝融部虽是附近夷民部落的首领，但是依旧物资匮乏，而最近，那个秦人来了之后，祝融部的伙食好了许多，基本只要墙一建好，他们便会冲过去将墙烧了，然后抢东西，每次或多或少都能抢到些东西，之后便是围绕着那久久不熄的大火，开始举行宴会。
多罗看着碗中粗糙的食物，想起了上次烤羊时那肥美的肉味，食欲大动，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秦人的工艺是真的不错，墙树得立立整整的。祝融部的首领力芒就在他们的前面，挥了挥手，大吼一声。
“把将这墙给我烧了！”
多罗一听，十分兴奋，立刻和人冲了过去。火焰自掌心升起，跳动的火苗越来越高，多罗看着那芦苇杆上生起了火焰，近距离的站在芦苇杆墙前欣赏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等会又可以大吃一顿了！”
然后，碰的一声，多罗只见自己的身体倒飞了出去，视线模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火焰纷飞，巨大的冲击波带着碎木与尘土袭来，力芒将手挡在脸上，巨大的身躯有些动摇。
等到灰烟驱散，眼前的族人和附庸不少人都是惊恐之色。而离那道墙近的，都陷入了火海之中，浑身变得焦黑，哀嚎声响起。
在这哀嚎声中，沉厚的号角声响起，三轮箭矢从天空中接连落下，之后，便是大量的秦军士兵冲了过来。
力芒本欲抵抗，但是周围的人皆已丧胆，他欲借勇力扳回局势，却见一把长刀劈来。
力芒堪堪避过，却惊觉一身冷汗。
一个女子握着这把比她人还高的长刀，刀法犀利，挥砍犹如满月。那刀芒之中，带着威势，力芒不敢硬拼。
只交手了几招，力芒血气上涌，正欲一战，却眼见自己这边的人开始向后逃散，自知己方已经陷入颓势，呼和一声，开始撤退。
秦军并未追赶，眼见大小夷民退走，立刻收手。白露挥了挥手，金鼓鸣动。大量的辎重车带着建筑材料前往了鹰山涧，赶筑营寨。
……
“刚才的动静好像小了些。”
赵爽看着远方的黑烟，有些感叹，还是技艺不熟啊！
不过这样一来，那些夷民应该不敢再来捣乱了。趁着冬日大雪落下前，将营寨修筑好，今年还可以种上一播小麦。等到明年开春之后，就可以大规模的耕种。
这十万亩地，便可以成为赵爽领地重要的粮仓，以供新军的军粮。
不久之后，白露带着人回转，脸上笑嘻嘻的，完全不见前几日的落寞之色。脱下头盔之后，白露的耳朵一动，看着赵爽。
“主上，我们赢了。”
赵爽摸了摸白露的头，赞叹一声。
“做得好！”
“呜！”
白露脖子一缩，洋溢着温暖的笑容，流露出了小女儿情态。
便在此时，军士前来通报。
“蜀山的人在营外，意欲拜见主上。”
被这名军士打断，白露脸上的喜色消隐，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那名兵士。
那兵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白露了，不过也不敢反抗，低着头。
“让蜀山的人进来。”
“诺！”
赵爽回转自己的营帐，坐回了帅案之后。
很快，士兵就将人带了过来。
只影翩翩，容貌秀丽，女子身材高挑，浑身带着银饰，长眉入鬓，脸上有着几分傲气。
“你就是秦国的汉阳君赵爽么？”
“大胆！”
白露在旁，轻声喝了一声。
“你是何人？”
赵爽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名少妇，问了一声。
“我叫青鸾，是蜀山的长老。”
赵爽浑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张口问了一声。
“你头上戴着这么重的银饰，大老远跑来，不累么？”
白露噗嗤一笑，青鸾的眼睛眯了起来。
大长老所言之人竟是如此轻薄！
“汉阳君！”
青鸾的眼中有着几分怒气，却听得赵爽一笑。
“前些日子我派人前去蜀山，言合作之事，蜀山没有答应。今日再来，又是为何？”
“我想要来看看秦国的汉阳君究竟是何等样人，今日一见，心中已有判断。”
赵爽有些奇怪，这女人究竟来做什么？
只见青鸾微微一俯身，行了一礼。
“今日来此，非为蜀山，而为巴蜀百万夷民。君上肯否一战？”
“斗兵还是比武？”
青鸾心中有些惊讶，这个看似轻薄的男子似乎早有了准备。
“你的军队乃是精锐，想必不会进入群山之中，与我等山野夷民为敌。”
青鸾很清楚自己这边的优势，也明白眼前这个少年不会率军进入深山之中，主动进入对自己不利的战场。
“而我们，也不会出山，与秦军在旷野中作战。”
言下之意，便是要比武了。
“我若赢了，你的军队不再向我们的土地再进一分。”
“若是输了呢？”
青鸾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赵爽，轻声一笑。
“你若是赢了，再说吧！”
？？？
赵爽一脸问号，却见青鸾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营帐。
“蜀山之巅，扶桑树下，青鸾静待汉阳君驾临。”

第三百三十章 胜负
祝融部。
力芒坐在自己的宝座上，面色灰暗。
刚刚的失败对于祝融部而言，不在于人员上的损失，而是士气上的丧失。
像是祝融部这样的山夷民部落，士气上的损失是相当可怕的。因为力芒本就是靠着威望与武力，才建立了这里的秩序。
而士气的动摇，会直接影响秩序的根本。
最为直接的，便是从祝融部附庸眼中可以看到的恐惧之色。
“力芒。”
虞青的到来让力芒感到更加的颓丧，捂着头。
“你是来嘲笑我的么？”
虞青面色严肃，一路走来，看尽了夷民受伤的样子，即使平时祝融部与蜀山不对付，他心中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力芒，你太大意了。”
碰的一声，巨大的拳头捶打在扶手上，将其打成两端。心中的怒火喷发，可是力芒满腔的怒气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闷哼。
丢了面子，没有收获，力芒终究不会将怒气发在虞青身上。并不是因为力芒对虞青有多少好感，而是力芒一向将蜀山作为超越的对象，不想要在对手面前失了风度。
“如今之见，还是紧守山门。我想秦军在这之后，并不会就此进攻。”
虞青在赵爽部众来此之前，便已经得到了消息，潜入了秦人的地盘，对于这个新的秦人封君的领地进行了很长时间的侦查。
那个秦人封君对于领地的规划，足够养活数十万人。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至少十年之内，怕是秦军不会对他们出手，暂时不必与其一争长短。
“鹰山涧失去了，秦人怕也不会就此进攻，现在最为重要的还是重整士气。”
虞青劝道，却见得力芒握紧双手，指节咔咔作响。
力芒站了起来，火红色的毛发一下子炸了开来。鹰山涧的位置对于祝融部来说很是重要，那里的秦军营寨一旦立起，对祝融部领地的军事态势便占据了优势。
更重要的是，这口气力芒咽不下。
“我不会就此罢手的。”
“力芒……”
虞青想要劝，可是耳边却响起了其他的声音。而这个声音，虞青很熟悉。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虞青转过了头，看向了一旁而来的女子。
“鸾儿，你怎么在这里？”
青鸾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向了力芒，尽管他们身材存在巨大的差距，然而青鸾却是用一种俯视的视线看向力芒。
至于力芒，似乎也有些怕这个女子。
“我来此，是因为大长老的那个占卜，想要看看那个秦人封君是何等的风采，于是去看了一下。”
“蜀山的第一高手对一个秦人的封君感兴趣，有意思。”力芒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怒气，冷静了下来，“观感如何？”
“没有让我失望。”青鸾一笑，“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深不可测。所以，我已经与约定了比试，一较高下。”
“什么？”
虞青面色大变，又顾忌力芒在场，将青鸾拉到了外面。
力芒看着这对夫妻的样子，也不在意虞青的失礼，反而对此有些看热闹的心思。
“青鸾，你怎可擅自行事，与那秦人封君争斗？”
虞青略带责备的声音并没有让青鸾有所触动，相反，对待自己的丈夫，青鸾依旧带着几分倨傲之色。
“我是蜀山的长老，难道没有这个权利么？”
“青鸾，你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性，我们身为虞渊护卫，最为重要的使命便是守护蜀山，而不是与秦人争斗。你可知那秦人的厉害？”
“我当然知道！”
虞青本以为自己的妻子是基于争强好胜的本性，所以才做出这样冒失的举动，而没有想到，她却是言之凿凿。
“就是因为他厉害，所以才要尽早除掉这个威胁。等到他的几十万部众在这里扎下根，有着百万秦军在后，我等还怎么与之一斗？”
“鸾儿，我本以为生下子期之后，你的性子会有所收敛，可没有想到，你现在的性子比之前更甚。”
虞青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有些无奈。虽然他在蜀山地位尊崇，可是在青鸾面前，却是低了不止一头。
在他们成婚之前，青鸾的修为在蜀山已经少有人及，这也养成了她高傲的性格。而现在，她的修为越发精进，被周围的夷民称为‘蜀山第一高手’。
虞青虽处巴蜀之地，可并不代表他眼界狭隘，相反，他知道，这个称号虽然名不副实，但是青鸾的修为在整个江湖上，都是有数的。
“那秦君没有进攻之意，我等何必要招惹他，徒惹风波，便是要对付他，也该从长计议。”
青鸾一笑，这笑容之中带着几分轻蔑与不屑。
“昔年秦军入蜀时，这样的声音便很多。可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女子风华绝代，却有着不输于男子的傲气与意气。
“蜀国灭了，还是有很多人劝我们‘从长计议’，接受秦国的设置的蜀侯。后来，甘茂带着秦军灭了陈庄，司马错灭了公子辉，蜀侯也没有了。我们则成了无国无家之人。”
青鸾说到这里，脸上带着一股不甘与愤意，仿佛若是置身当年，恨不得拿起兵戈，与秦人死战当场。
“现在，我们只剩下了蜀山，你还要劝我‘从长计议’。试问，我们还有什么好计的？”
“鸾儿！”
虞青虽然知道青鸾平时比较争强好胜，可是却从来没有想到她心中还有这股意气。
“你打算与之怎么比试？”
“蜀山之巅，扶桑树下。他若是敢来，我则要在众人面前赢了他，一挫秦人的威风，让他们不敢再侵我土！”
“可你若是输了呢？”
青鸾看着自己的丈夫，虽然已经和他有了一个孩子，可是青鸾对于自己的丈夫还是没有寻常夫妻的那种亲近感。
当初嫁给他，也是因为合适，再加上喜欢他什么事情都不会管她的性格。
“我是不会输的！”
青鸾握着手，带着一股决绝。
虞青看在眼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自己的妻子，只能心中祈愿，青鸾能够赢吧！

第三百三十一章 奴婢
蜀山。
山势逶迤，群峰秀丽。
群山之上，扶桑神树坐落。火红色的枝干蜿蜒，金黄色的树叶闪耀着光泽，三足金乌站在树枝之间，看着那逐步而来之人。
少年身着冠服，与蜀山之人迥异，在一众蜀山中人的注视下，来到了扶桑神树之下。
众目睽睽，却是怡然不惧。
青鸾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腾升起了战意。自小时起，青鸾便对蜀山的巫术有着很高的造诣，同侪难以与之并肩，除了蜀山之中几个长老，可以说，几无敌手。
可是现在，她遇到了一个比她年轻许多的少年。而从看到他第一眼开始，青鸾便可以确定，这是一个值得她挑战的强大对手。
“汉阳君！”
赵爽一笑，看着眼前的女人。
“动手之前，赌局的赌注还是应该说清楚。”
青鸾轻声一笑，整个人绷紧了起来，随如将要射出去的箭矢一般。
“太过在意赌注，这便是失败的开始。”
怎么个意思？这是打算白嫖么？
赵爽挥手，制止了这个蓄势待发的女人。
“胜败之事另说，赌注还是要先说好的，免得你赖账。”
青鸾心中只有与之决斗一事，至于胜利还是失败后的结果，在她看来不过是细枝末节。而现在，眼前这个在意的对手却只在乎这些事情，她心中感到很失望，甚至觉得对手已经输了。
“我们蜀山最高的决斗为生死之争，输者赔一条性命。”
“鸾儿，不可！”
虞青在旁，出声阻止。若是赵爽死了，一定会引来秦军的报复，蜀山不必与之结仇；相反，青鸾若是死了，虞青更是无法接受。
“我要你命做什么，怪血腥的。这样吧，折钱吧！”
赵爽很适时的提出了一个很务实的方案，然而在青鸾看来则完全无法接受。
“你若是赢了，怎么样都好！”
她冷哼一声，手上燃起了火焰，身影化虚，便在忽然聚集的成百上千只蝴蝶簇拥中，身影化虚。
蜀山遁术？
蝴蝶纷飞，在这神秘莫测的蜀山之境，更显得奇幻而又充满魅力。只是，赵爽却是不敢放松。
蜀山的遁术闻名江湖，神秘而又危险。
来了！
遁术又与刺杀之术配合，相得益彰。
青鸾的修为不俗，再加上有着这么奇特的遁术配合，寻常的高手防不胜防。
然而，青鸾出手的时候，那微微空气气流的变化，始终难以瞒过赵爽。
赵爽微微侧身，却见素白的手臂擦过，到鼻尖的时候，还有微微的香气。
蜀山大长老看着这一幕，眼睛眯着，从这一刻，他便已经知道，青鸾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女子与男子相比，力道终究有所欠缺，但是不足以对胜败造成影响，因为往往可以用身法、招式与其他方面的优势弥补。
可是现在，这一击中所展现的，却是修为上的差异，而不是技巧上的不足。
然而，一击落空的青鸾完全没有察觉，攻势反而更加凌厉。
蜀山的巫术奇特，配上高超的身法，攻击时的招式看起来十分唯美，而青鸾则是将这方面的优势展现到了极致。
在赵爽的配合下，则更显得这场比试更加激烈。
“够了——”
蜀山大长老的喝音，中止了这场比试。青鸾有些无法理解，看着蜀山大长老，却见他的目光转向了赵爽。
“这场比试是青鸾输了。”
蜀山大长老不想要再看见这场显得有些荒唐的比试，然而青鸾却是无法理解。
“大长老，我还没有输——”
赵爽一笑，虽然不想要和蜀山的关系搞得太过紧张，所以他配合着这个女人，只是还是被这个老头看了出来。
不过也好，这个老头看起来是能够做主的。
“蜀山的长老，一条命怎么也得值一万匹上好的织锦。就按照先前的约定，我的人半个月后会来拿货。”
“蜀山的承诺不会失效，汉阳君尽管放心。”
蜀山的大长老似乎尽管结束这场比试，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我就告辞了。”
“等等！”
青鸾站了出来，很是不甘。她不明白，也不想要接受这个结果。
“青鸾！”虞青拉住了自己的妻子，轻声劝道，“这是大长老的决定。”
“先前的比试是为了蜀山。可现在，我要与之一战，属于江湖争斗，不在蜀山的管辖范围之内。”
蜀山大长老看着这个犹如赌徒输红了眼般的女子，她的脸上带着一股决然。尽管适时中止，能够让青鸾输得不是那么难看，也能保全蜀山的面子，可是这个女子身上的傲气，却是超乎了蜀山大长老的想象。
赵爽显得有些兴致缺缺，说到底，应付这个女人是为了她身后的蜀山。赵爽带着二十万部众刚刚扎根这片土地，不想要与蜀山这样的势力为敌，以免打乱之后的‘脚步’。
“你身上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为什么要与你比试？”
“我若是输了，这辈子为奴为婢，任你使唤。”
“鸾儿，不可胡闹。”
虞青在旁，大声说着，这已经不是胡闹的范畴了。自己的妻子给人为奴为婢，置他于何地？
看着青鸾纠缠不休的样子，赵爽自觉想要点到为止是不可能的。
“这样吧，一招定胜负，如何？”
“好！”
青鸾浑身上下燃烧起金色的虚焰，与之相应的，本是栖息在扶桑树上的三足金乌轻鸣一声，振翅而飞，从空中落下，在快要与青鸾触碰的时候，却忽然消失不见，仿佛没入了她的身体中一样。
这一招是青鸾最强一击，甚至借助了三足金乌的力量。青鸾蓄积力量，一掌击向了赵爽。
对方一动不动，可就在青鸾快要接近赵爽的时候，她感觉对方的气势完全变了。
一瞬间，对方就如同山岳一般，气势恢宏而又沉厚，仿佛无法撼动。
却见赵爽轻轻抬起了手，随后重重落下，无形的气劲化为有形的力量，伴随在青鸾身边的三足金乌仿佛受到了牵制，一声哀鸣，与其切断了联系。
青鸾还未至前，却已经丧失了与之相对的勇气。就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这难道是‘天覆’！”
蜀山大长老面容惊诧，声音似乎有些微微颤抖着。

第三百三十二章 友谊
扶桑树下，映照着一个落寞的人影。
青鸾一个人坐在树下，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失败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如此彻底的失败，连个缓和的余地都没有。
虞青想要前去安慰，却被蜀山的大长老制止了。
“先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蜀山大长老摸了摸胡须，微微叹息，带着虞青离开了这里。
“大长老，‘天覆’是什么？”
四周空寂，除了他们两个就只有浮云青松。
“风后当年辅佐黄帝，戡平蚩尤之乱，以定万方。相传，风后创造的《握奇经》中，隐藏着诸多的妙法，‘天覆’便是其中之一。”
“可是《握奇经》不是早已经失传了么？”
“的确！”蜀山大长老点了点头，“不过也有传说，后世道家中得其真义者，写下了几本残书，有缘者可从其中悟得《握奇经》所载之妙诣。”
以前蜀山大长老也以为这只是个传说，可今日亲眼所见，却不得不相信，这可能是真的。
“这个汉阳君有如此机缘么？”
蜀山大长老摇了摇头，也不是很肯定。
“道家、阴阳家与蜀山，相互之间的关系很是复杂，不是那么容易说清楚的。尤其是阴阳家，这五百年来，剑走偏锋，创造了一些威力强大的禁术，甚至不惜使用昔日敌人的手段。”
“大长老是说蚩尤？”
虞青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蜀山的大长老面色一变。
“噤声！”
虞青有些不明白，这个久远之前的战神，为何会让今日的蜀山大长老谈之色变。
“时间纵然久远，可他的强大依旧超出了今日许多人的想象。我蜀山一些巫术，也与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也许是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蜀山大长老转过了话题。
“——半月之后，你带上一万匹织锦送往南郑地。”
虞青一愣，有些心疼，毕竟这是一笔相当巨大的财富，便是蜀山，也是难以承受。
“这场比试我终究是答应的。青鸾代表的是蜀山，她输了，也就是蜀山输了。”
虞青点了点头，怎么说也是自己媳妇败得家，怎么也要还完。
……
已经有许久了，青鸾一直待在树下，似乎受到了什么打击一般。
虞青有些担心，终究还是前去看了一看。
秋风泛起，那树下的人影终究有些柔弱。虞青走了过去，有些心疼，好像要在这一刻将之抱在怀里。
只是，虞青还没有走近，青鸾被抬起了头，一向强势的她此刻脸上红彤彤的，发丝凌乱，那眉角也显得柔和了许多，不像是往日那么锐利。
“我现在的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笑？”
“怎么会呢？”虞青看着青鸾，十分真诚，“你在我心里是最可爱的。”
“真的么？”
青鸾泪眼婆娑，有些委屈。
“我就是喜欢你，无论你是什么样子。”
虞青替她擦了擦眼眸，脸上露出了心疼的模样。
“不就是一时输了么，不要灰心，咱们把武功练好了，再找那个秦人一较高下。”
“呜呜……”
青鸾一把扑在了虞青的怀中，放肆地哭了起来。
……
……
南郑地。
秋雨绵绵，雨水从屋脊顺流而下，滴答在青石地面之上。
赵爽打了个哈切，正在书房中处理公务。
白凤从外而来，于书桌前十步而止，拱手而道。
“主上，蜀山的人来了。”
赵爽抬起看了头，问了一声。
“有何事？”
“他们领头的虞青说是为了应诺，带了一万匹织锦而来。”
赵爽一笑，没有想到蜀山的人还真的那么痛快。
“走！”
再见到虞青的时候，赵爽本以为对方会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毕竟，这一万匹织锦，对于蜀山这样的大势力，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只是赵爽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虞青完全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敦厚的脸上春风得意，仿佛是重新‘洞房花烛夜’一般。
“君上，我已经应诺，将一万匹织锦带来。”
虞青声音洪亮，意气风发。
“赌约一事，本是玩笑。蜀山既送一万匹织锦，那本君自然也要有所回报——一万斛粮食。”
以物易物在各国货币不是大规模使用的蜀山夷民之地是很常见的交易手段。
如果在咸阳这等大城市，一万斛粮食的价格要远远低于一万匹织锦。可问题是，这里是巴蜀之地，粮食最为紧缺的地方。
蜀中最为肥沃的地方所产的多余粮食，大多供应给秦军，很少流入到这些夷民的地方。也因此，他们很缺粮。
“多谢君上。”
虞青很是感激，让赵爽更加疑惑。因为这份感激之中，有着赵爽看不明白的意味在其中。
一番交谈，赵爽发现虞青这个人虽然保守，可是却是学识渊博。对于蜀山与他合作的态度，也不像是原来那么决绝。
而虞青似乎也发现这位年轻的君上不像是传统秦军那种刻板的形象，相反，对于蜀山的处境有着很多精妙的见解。
一时间，他们从早上谈到了晚上，赵爽终于没有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虞兄，我有一事不解。”
“君上请说。”
“就在不久之前，我与汝妻敌对，大败之。为何虞兄身上不见一丝愤懑？”
虞青沉默不语，就在赵爽以为他是不是失礼的时候，虞青给了他一个目瞪口呆的答案。
“打得好啊！”
“……”
虞青意态飞扬，滔滔不绝诉说着。
在长久的时间内，虞青作为一个丈夫，都被青鸾这个妻子压着，生活过得很沉闷，乃至于有些压抑。可是，自从青鸾被赵爽打败之后，她整个人仿佛变了一个样子，不像是原来那么张扬跋扈，反而温柔了起来，主动做起家务来了，让虞青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为此，我还要多谢君上出手，好好的教训这个娘们！”
虞青抱怨着。他自己打不过，但是有人打得过。
“君上可是不知道，那娘们以前给我烦得呦……整天舞刀弄枪，家务活也不做，孩子也不管……”
“……”
赵爽看着眼前的虞青，终于知道他们友谊的来源是什么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忠诚
炎火熊熊，在洞窟中燃烧着。
“你们蜀山的人是什么意思？”
力芒看着虞青，一张脸绷成了青色。
就在不久之前，力芒得知了虞青带着一万匹织锦到达那个秦人封君的领地，然后换回了一万斛粮食的消息。
而且，虞青与之相谈甚欢，甚至还在那里留了几日，才带着粮食回转蜀山。
要知道，鹰山涧的秦军营寨已经建好。在此之间，力芒不是没有想过再去进行破坏，可是他手下附庸看见那道芦苇墙都不敢再接近，畏惧犹如神明。
即使是强大的狼王，如果不能驱使群狼，也无法横行草原。尽管祝融部的人很强大，可要与秦军为敌，数量上并不占优。
于是，力芒只能放任，眼见着秦军将营寨建立好。
在此之后，秦军拥有了一道最为坚固的防线，只需要花费少量的兵力驻守，就可以遏制祝融部的攻势。
而最新的情报，那秦人封君的部众已经开始规划土地，开垦、营造，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个时候，蜀山的人带着大批粮食从那个秦人封君的领地离开。要知道，以蜀山在这里的威望，只要他们开了这个口气，接下来，周围大小部落都会放下警惕，与那个秦人封君往来。
“我只是应守诺言，将应该给的东西给了汉阳君。至于粮食，则是他赠与我蜀山的。”
虞青经过数日的交谈，对于赵爽的印象很不错。
“赠予？笑话！”
力芒根本不相信那个秦人会有如此好心，一出手就是那么一大笔粮食。要知道，马上就是冬日了，巴蜀之地各个夷民部落都缺粮。
往日里，会有不少商人哄抬粮价，低价收购他们这里草药、织锦之类特产。而现在，那个秦人居然主动给了他们粮食，若说其中没有什么，力芒是不相信的。
“你当我是傻子么？要是没有什么秘约，那个秦人会这么爽快么？”
“事实便是这样，多说无益。”
虞青说完一声，便转身离开。力芒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愤怒。
“滚，都滚！”
……
南郑地。
“虞青从祝融部离开了？”
墨鸦站在赵爽身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们在祝融部的探子亲眼看见虞青绷着脸走了出去。而之后，力芒更是怒火冲天，祝融部本在举行的火节都中止了。”
赵爽一笑，瞥了一眼墨鸦。
“看来那一万斛粮食给得值啊！”
墨鸦低声一笑，随即又抬起了头，问了一声。
“只是那一万匹织锦怎么办？”
要知道，这么大数目的货物，放在这里可是一时难以‘消化’，必须运往咸阳才行。
可问题是，赵爽二十万部众迁徙到这里，花费巨大，此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资金匮乏。将这万匹织锦送往咸阳，可以尽早换回资金。
“无妨，我刚刚接到了消息，当时派出大月氏的使者已经回转，并且带来了月氏王的使臣。那边似乎也有意与秦国通商往来。”
赵爽一笑。
“这万匹织锦运往咸阳，价格也只不过翻个五倍，可若是运往大月氏，那么或许会翻个十数倍乃至数十倍。”
虽然此时赵爽还没有余力做这件事情，可是一旦商路开通，蜀中的织锦、铁器可通过关中前往陇西再至大月氏。又或者，可以直接建立一条从蜀至陇再到大月氏乃至西域的商道。
一旦成功，或许赵爽今后的领地中的资金就不用愁了。
“将这一万匹织锦先运往咸阳，收入仓库中。”
“诺！”
……
陇西。
营帐连绵，牛羊成群。
自从数月前，莫克度从月狼谷败退，便率军后退，到了陇西与大月氏领地的边缘地带。
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一片地域的草吃光了，便到下一个地方，机动性强，军事实力也很强。
只不过，却缺少物资，尤其是一些生活必需品，比如丝、盐、铁……
当然，如果是月氏、匈奴和东胡这些强大的部落都有着自己固定的草场，足以养活部民。甚至他们开始筑城，有了固定的王庭。
可是像是莫克度这样不大不小的部落，却是很尴尬，所幸的是，他与大月氏的王族有着血亲，虽然在秦国境内，却随时可以投靠大月氏。
而只要他们不生事，秦国的官员也不会去管他们。
看着从帐外走来的自己的老师都铎，莫克度显得有些浮躁。
“老师，那群匈奴人的底细查清楚了么？”
莫克度率领自己的大军，却被几个匈奴女人挡在了谷外，灰溜溜的返回了领地，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都铎看着自己弟子的样子，他似乎有些过于在意了。
“我已经暗查了北地大小部落，他们都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匈奴部落何时来的？后来，我又派探子再往北，进入了匈奴的河南地，终于找到了一点痕迹。”
“什么？”
“数年前，匈奴南下赵地，却惨败而归。就在那时，匈奴的一支部落‘月狼之裔’脱离了匈奴单于的掌控，而后不知所踪。”
“月狼之裔？”莫克度念着这个名字，有些疑惑，“这个部落如何？”
“这个部落虽小，可是很是强大，善驱狼、用药，与我们当初所见的那个匈奴部落很像。”
“如果是这样，这么一支部落为何会在北地栖身？还有，那个奴隶印记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
都铎分析着，似乎已经看清其中隐藏的内幕。
“这么一支部落，没有外部势力的支持，是不可能在北地安身的。可既然他们背叛了头曼，周围就只剩下了大月氏和秦能够支持他们。再加上在月狼谷的事情，‘月狼之裔’很可能整族都投靠了秦国内部的一个人或是一个势力，成为了奴隶。”
“不受监视，没有族人逃离，还十分忠诚。他们的样子可一点不像是奴隶。”
莫克度轻声一笑，对于其中的细节似乎很感兴趣。
“月氏王已经派遣使者前往秦，打算开通商道，与秦友好。或许以后，我们能够知道。”
“开通商道？”莫克度带着几分不满，“那个老东西，就喜欢秦人那些精美细致的器物。也不想想，这些能打仗么？”

第三百三十四章 建功
咸阳。
秋风已歇，冬寒四起。
昔日门庭若市的相邦府此刻冷清了许多，虽然不至于门可罗雀，可也少了许多的人气。
吕不韦站在庭院之中，看着那颗渐渐枯黄的老树，心中感慨。
从嫪毐叛乱到现在，数月的时间，仿佛什么都变了。
当秦王开始亲政，吕不韦没有了辅政之名，从权力的宝座上离开，尽管他依旧是大秦的相邦，可是却不再是往日那个权倾天下的人了。
秦王要比吕不韦想象得还要厉害，无论是军中还是朝堂间，分化拉拢，将其的身边的力量一点点的抽走。
不过数月间，原先聚拢在吕不韦身边的人，就走了一半。而剩下的，也是心思莫测。
成蟜的反叛，让昔日以夏太后为首的韩系外戚几乎被一扫而空。而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在昌平君成为丞相的现在，越发强盛，已经渐渐在朝堂上占据了很大的声音。
吕不韦与赵姬的联盟，是掌控秦国的关键。
因为有着这个名分和大义，秦国本土的宗室、将领，那些世代为秦臣的人才会听从吕不韦的吩咐。至少，他们不会反对。
赵姬被幽禁之后，吕不韦的力量严重受损。几乎可以说，那些秦臣在秦王亲政的那一刻，便已经从他的身旁离开。甚至，远在秦王亲政之前，就已经如此。比如说蒙家。
剩下的便是吕不韦这些年提拔的客卿。他们不敢离开吕不韦的身边，那是因为害怕吕不韦一旦倒台，他们也会受到牵连。
秦国的本土的世族被吕不韦压制太久；然而，经过那场叛乱，这种压制已经越发缺少效力。
世族在酝酿着推动一场大的政变，驱逐客卿。因为只有这样，朝堂上才会空出许多的位子，让他们的人上位。
那些客卿也是察觉到了，也因此，在这个时候，才会更加不肯放弃吕不韦。
只是，这种关系并不可靠。
“相邦，李斯与韩非这几日私下宴请了不少原来相邦提拔的客卿。”
“知道了！”
吕不韦淡淡一言，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自己手下密探的话。
从军中、后宫再到如今的朝堂，吕不韦可以感觉到，自己原先组成的权力拼图正在被一块一块抽离。
时局平稳，可是水面下的暗流却已经相当汹涌，也许只要一个意外，就会掀起滔天巨浪。
吕不韦已处危境，可是出奇的，他的心中很是平静。
李斯是吕不韦发现和提拔的。李斯才干不凡，再加上他的身份，可以很容易获那些寒门客卿的信任。
而另一把更加锋利的剑，则是秦王带回来的。
这是一个讲究血统的年代，韩非的身份、才干与学识，能够更加容易招揽那些客卿，无论是什么出身的。
这两把剑，正缓缓将吕不韦身边最后的力量一点一点切除。到最后，恐怕他这个相邦的位置也做不了多久了。
“赵爽那边怎么样了？”
眼前的情况吕不韦已经逆转不了，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人心。大秦的权力回到了大秦的主人手中，自然不再需要他了。
“汉阳君进入南郑地后，到现在已有十万部众陆续进入封地。汉阳君一番手段，在短时间内便镇压了当地山夷，如今正在鹰山涧后开垦十万亩土地。”
吕不韦一笑，心中感慨：这个赵爽果然厉害。
“照着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完全掌握领地了。”
只是，吕不韦终究有些不明白，赵爽身为世族之首，不待在咸阳这个繁华之地，却跑去巴蜀之地的山沟中，却是为何？
心中愁闷，吕不韦深陷局中，此时却想不到一点破局的法子。
……
昌平君府。
“兄长，这些日子真是痛快啊！”
昌文君脸上展现笑容，昔年被吕不韦打压的那种苦闷一扫而空，心中尽是畅快。
昌平君比昌文君稳重，可脸上也能见微微的笑意。
“如今无论是军中将领、各地世族还是朝中的臣子，都想要让吕不韦倒台。唯一剩下的也就是他这些年提拔的客卿，不过也在韩非与李斯的攻势下，开始分化。”
昌平君说到这里，摸了摸胡须，眼中似乎已经看到了吕不韦倒台的那一刻了。
“用不了多久，吕不韦就不会是大秦的相邦了。”
“只是，我听说那些世族子弟近日私下串联，要驱逐客卿，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昌文君有些担心。毕竟，他们是外戚，有许多来自楚国的人都依附在他们麾下，其中不少也都是客卿。
“的确值得警惕。”
昌平君心中也有些担忧。在不久之前的叛乱之中，秦国的世族几乎都站在了秦王一边。如今，这股力量已经越发强大，开始向着朝堂蔓延。
毕竟，秦国采用的是军功封爵制。没有军功，是无法获得爵位的。可是，即使如此，还可以在朝堂上争取位置。
秦国不可能大肆加设官职，增加冗官，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从客卿手中去夺了。这些恶狼一旦疯起来，怕是谁都会咬。
毕竟，秦国的世族看不惯吕不韦，可是对昌平君两兄弟为首的楚系势力也不待见。
不过只要华阳太后在，昌平君还不怎么担忧。
“那该如何是好？”
昌文君的声音让昌平君心中一愣，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昌平君不太愿意想起的人。
“这个时候，赵爽偏偏在南郑地。”
有赵爽在，昌平君与秦国世族的矛盾还不会那么尖锐。这样，他便能更容易集中力量，先把吕不韦搞下去。
“他们还是我们都清楚此时的敌人是吕不韦，暂时还不会起太大的冲突。”
昌平君挥了挥手，让昌文君不必担忧。
“如此，我们要不要加一把劲，让那些世族冲在前面，替我们对付吕不韦？”
听了昌平君的判断，昌文君心中有些急切，可是昌平君却阻止了。
“等等吧！只有将吕不韦身边最后的力量一点点抽走，到最后一点也不剩，才能一击建功，置他于死地。”
昌平君面色一肃，十分沉住气。

第三百三十五章 敬畏
南郑地。
小溪缓缓，草木皆落。第一场雪下的时候，鹰山涧中素白一片，百兽皆寂，唯有秦军的兵士，在一座座矗立着在山中制高点的岗哨上监视着远方的动静。
咻的一声。
弩矢射出，扎在了地上，制止了数十个衣衫褴褛的山中夷民继续向前。
“此为汉阳君领地，上前者以奸细论处。止步！”
沉厚的声音响彻，回答者却是气不继声。
“我等本托庇于祝融部，奈何今冬岁寒，部落中无粮，实在无路可走，前来投奔汉阳君，请君上收留。”
远方的回答让岗哨中的士兵有些疑虑。
“会不会有诈？”
“此等大事，我等无法做主，还是禀告上面吧！”
很快，这个消息便通过鹰山涧中军寨一级一级传到了南郑地主城中，赵爽的手里。
“山中夷民？”
当使者传来消息的时候，赵爽正与一众属臣商议领地中的事情。偌大的宫殿中，熙熙攘攘百余人。
赵爽手下大多数都是赵家村中血亲，而且是经过赵老四过了一遍的人。在赵老四将赵家村交给赵爽之前，其中才智不俗者都已经入咸阳为官，到了今日，不少都开始崭露头角。而赵爽手下的，多在汉阳君所属的封臣体系中担任中下层的官职。
这些人数量很多，是赵爽最为坚定的支持者，能够很好的完成一些战术性、局部影响的事务，但是有治理一国之才的却几乎没有。
所以当他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下意识的就开始反对。
不过，赵老四虽然将本族中有治国之才的人都送走了，可是依附于赵家村的外姓人还在，其中有不少人都颇具才智。他们中很多人都赞成接纳这些山中夷民。
一来，如今开肯土地正需要人手；再者，他们的存粮还有着富裕；三来，可以通过接受这些夷民，打击祝融部的势力。
一个年轻人在人群中侃侃而言，陈述利弊，将这件事情分析了清楚。
赵爽看向了这个人，轻声一笑。
“司马寒，这件事情就由你办了。”
“属下定不负主上所托！”
赵爽挥了挥手，众人退了下去。熙熙攘攘的大殿之中，顷刻就只剩下了一人。
白露虽是女子，可是率领着赵爽身边三千羽林精锐，是主城宫殿中的主将。没有了旁人，白露便卸下了一身恭敬，显得有些随意。
“司马寒这家伙，看来是斗志满满呢？”
赵爽一笑，司马寒与白露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都很了解。
“司马寒说得不错，这件事情如果能够做好，会削弱祝融部的实力。只是，这样一来，祝融部不会善罢甘休。”
白露的脸上露出了战意。她扳了扳手指，指节咔咔作响，丝毫没有女孩子的样子。
“这样正好，上次和那个力芒打架，还没有分出胜负。”
……
“混蛋！”
芒怒不可遏。
每逢冬日，大雪封山，山中的浆果、野物、生鱼之类食物会大幅度减少。如果没有存粮，这个冬日便会很难熬。
以往，像是祝融部这样的大部落还会和商贾做买卖，交换一些粮食。不过今年，秦国内部出现动乱，大批的罪民被迁入蜀中，这些商贾手中也没有多少存粮。加上今年岁寒，便是祝融部中也没有多少存粮，更何况依附于祝融部的附庸。
当第一批的山夷进入汉阳君的领地被接纳后，其余许多的人也都效仿。到了如今，祝融部控制下的附庸中已经逃离了有数百人。
人数虽不是太多，可对于力芒来说，却是不可容忍的。
祝融部控制着附庸，靠得是武力与威望，如果不能及时镇压叛逃者，那么其他人比便会失去对祝融部的敬畏。
这便是分崩离析的开始。
“那个秦人如此逼迫，就不要怪我了！”
力芒敏锐感知到了危机，立刻就做了决断。
“首领，可秦军在鹰山涧中已经建好了营寨。我们强攻，并无胜算。”
力芒手下，一个青色的巨人说着。祝融部本身人数不多，靠得是大量的附庸。以往与其他大部落作战，都是大量附庸先上，然后祝融部的巨人给与致命一击。
不过这样的战法有个缺点，附庸士气不高，一旦损失太多，便会大面积溃散。
所以，用这样的战法去对付铜墙铁壁一般的鹰山涧的秦军营寨，一定会输得很惨。
力芒一笑，眼中闪现了光芒。
“多诧，秦军不是要接受那些人么？那就给他们一些。”
“属下明白了。”
……
暗夜星沉。
宫殿之外，冷飕飕的。
一道暗影穿梭，正要接近赵爽的殿宇时，却被另一道暗影拦了下来。
两者交手，白羽与黑羽纷飞。短暂的一招过后，白凤落在了地面，抬起了头，看着正在屋檐之上的墨鸦，对方的脸上在月光照映下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早就听说你从东郡回来了。这些年，你的修为越加高深了。”
“可你的身手却有些迟钝了。”墨鸦一笑，带着几分戏谑，“难道是在光明中待得许久，你已经松懈了么？”
墨鸦一直隐匿在暗处，而白凤却待在了墨家，两者所要面对的截然不同。
“哼！”
白凤的脸上是明显的不服，手中夹着一根羽刃，轻轻一挥。那羽刃疾驰，向着墨鸦而去。
墨鸦微微偏转身体，避过了这一击。可白凤的身影几乎与这羽刃同时而至，一轮快击也随之而至。
两人在空中交手数招，最终双双落到了地面上。
白凤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如何？”
“还不错！”
墨鸦与白凤年纪相差并不是太多，有着兄弟般的感情。
这些年来，两者同在赵爽手下，却很少见面。
直到墨鸦处理完东郡之事，带人回转，当上了赵爽的护卫首领。
可因为任务，两人几次交错，没有相见。
直到今夜，两者才在这殿宇前重逢。
可即使分别许久，可这份情感并未淡漠。
墨鸦抬起了手中黑色羽刃，上面还沾染了一丝白色的布料。
白凤看了一眼自己衣服袖子上破碎的口子，眉毛微微一皱。
“白凤到了么？”
便在此时，殿中传来了赵爽的声音。
“主上！”
“进来吧！”
灯火葳蕤，寒夜露沉，白凤与墨鸦错身，走上台阶，正见殿宇之中，那道年轻的身影隐约在灯火之中。
许久不见，白凤感觉这位主上却是越加的深不可测。

第三百三十六章 夜战
殿宇之中，白凤站在了赵爽面前。
“主上，墨家在南郑地的据点已经建，相应的机关物也已经转移了过来。”
开垦土地、安置部民只是明面上的事情，而暗中，则需要将墨家的势力迁移到这里。
建立一条暗中贯穿领地的交通线，以赵家村的主城为节点，可以将墨家的据点分部在其沿线。这样一来，大批的墨家弟子便可以快速穿梭，将势力辐射，东至中原，西至巴蜀，乃至于陇西，甚至更远的地方。
对于赵爽而言，墨家不只是那万余纵横江湖的墨侠，更多的是，能够发展生产的机关物。
“公输休到了么？”
“已经到了南郑地的墨家据点之中，正在维修那架运送过程中损坏的机关白虎。”
“他还是老样子啊！”
公输休因为赵爽的原因，当年脱离了公输家，加入了墨家。不过他在墨家之中，始终是处境尴尬。甚至到了今日，都没有到过机关城。
不过他对墨家机关术的痴迷，可不是说说的。相比于公输家，墨家的机关物更亲民一些，而在运输、生产、军事上都有着很大的用途。
“公输休这些年教授的弟子虽属墨家，可是又与墨家的关系不那么大。他们已经进入主上的领地之中，该如何安排？”
“我会在领地之中设置工器署，招纳公输休和这些墨家的弟子，让他们光明正大的进入我的领地之中。”
墨家的弟子进入各国为官者不在少数，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属下明白了。”
便在此时，远方燃起了火光。
赵爽站了起来，走出殿外，白凤跟在后面。出了殿门，墨鸦从屋檐山落在了地面上，与白凤并肩。
“那个方向，是鹰山涧的烽火台。”
……
夜火靡靡，军寨门阙洞开，长道之上，满是尸体。
力芒睁大了眼睛，气喘如牛，硕大的鼻孔中喷射着白气。他的面前，则是一名身着黑甲的少年将领。周围，是黑压压的一片的秦军。
今夜，力芒本是设计，想要利用秦军在半夜后会暂时将夷民收拢在军寨之中的习惯，趁夜袭击占领这座军寨。
之后，即使守不住，力芒也可以将之焚毁。这样，鹰山涧便可以回到之前的状态。可不同的是，秦人已经在之后开垦了十万亩的土地。
在力芒的眼中，那可是财富。
只是，他却被眼前这名少年将领将计就计，进入了包围圈中。祝融部的人虽然没有多少损失，可是他附庸可是死了不少。
如果今夜不能取胜，对于他的威望可是沉重的打击。
力芒大吼一声，周围属于祝融部的巨人跟着也吼了起来，一时间，他们虽然陷入了劣势，可气势上却已经压倒了秦军。
祝融部的巨人身高都在一丈左右，身着皮草，手中握着简陋的木制的武器。可即使如此，那犹如树干一般粗的木锤砸下来，也能够击倒一大片。
果然，发出求援信号是正确的。
司马寒察觉到那批夷民有问题，所以将计就计。可是，他并没有贪功，正确估计了敌我的形势，向后方求援。
事实上，事态的发展也正如司马寒所料。他设局围困了祝融部的人，可这些巨人的力量，却远超在场的秦军。
力芒手中的武器是一柄浑身漆黑的长刀，长度和力芒的身高差不多，打磨很是精细，与那些巨人用的石头与木头制作的木斧、木枪、木锤之类的武器不同。自然，威力也很是强大。
司马寒亲眼见到，力芒用着手中握着的黑长刀，一小子就挑飞了围困他们的一架铁皮包裹着的冲车。之后大批的士兵也随之飞滚，受了很重的伤。
不能再让力芒这样肆无忌惮地冲阵，久之，军心必失。
秦军的箭矢能够伤到祝融部的附庸，可是对这些筋骨犹如铁石一般的巨人却是收效甚微。一时间，司马寒也没有时间去调集那些威力更强大的弩车。
司马寒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手中长枪直刺。
感觉到了那一点寒光，正在冲阵的力芒察觉到了危险，回刀挡在身前，挡住了那杆长枪。
长枪的主人看似年轻，可是这威力却不小。
力芒仓促之间，向后退了一步，脚掌踩在泥地中，陷了一个大坑。力芒眉头一皱，大吼一声，手臂一震，黑长刀一转，反将司马寒击退。
身影在空中直线后退，在落到地上的时候，司马寒已经退后了二十几步，长枪斜插在地上，在泥土上划过了一条数丈长线，才堪堪止住。
好厉害！
司马寒明白，与这巨人首领拼力气，他肯定会败。再度进攻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个策略。
点点寒光在空中闪烁，一时间，枪影如飞。司马寒利用体型优势，攻击的角度更加灵活。
不过，力芒虽然身形巨大，可是动作并不滞笨，相反，出乎意料的灵活。
司马寒与之久战，未胜未败，可已经陷入了颓势。
交战将有三刻，夜空之中，一道圆形的刀芒旋转。力芒正与司马寒交战，眼看就要取胜，却被这刀芒搅乱了步伐。
一刀过后，力芒后退，与司马寒拉开了距离。
一个年轻的女人，正站在司马寒身边。这个女人力芒认识，曾经与他交过手。
营寨之外是大量的秦军的旗帜，看着秦军大批的援军到来，力芒心中已生退意。当即，他发出了信号，所有的巨人转攻为退，向后撤走。
力芒一马当先，围困他们的冲车群根本挡不住力芒的黑长刀，只能眼见着这些巨人远去。
“白露，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按照道理，这里发出求援的信号，最快到来的应该是鹰山涧后驻守的赵信军，而不是掌管三千羽林的白露。
“今夜我带着几百羽林押送粮草，见你这里烽火起来了，所以带着人先过来了。不然，凭赵信新招收的那些当地的新兵，哪有这么快的脚力？”
“这么说，大部队没来？”
白露一笑，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些巨人还真是厉害。”
司马寒也是松了一口气，有些后怕。
“若非你用计骗了力芒，今夜的胜负还真不好说。”

第三百三十七章 厉害
乌云遮日，便在是白日里，山中的景象也是相当阴沉。
鹰山涧，经过一夜厮杀，此时的战场上依旧显得相当的凌乱。
大量的尸体倒落在地，碎木洒满一地，到处可见血腥之景，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当赵爽来到这里时，最为关注的不是这里凄惨的景象，而是秦军低落的士气。
昨夜一战，司马寒预见了危机，随即便设下了陷阱，等待猎物上钩。可是这些陷入陷阱的猎物，却是反过来将陷阱毁掉。这样也就罢了，若不是白露即使赶来，他们差点都被祝融部反杀。
敌我之间巨大的战力差是存在的。鹰山涧的军寨之中也大多是从本地招收的新兵，这场战争让他们意识到了祝融部那些巨人的强大的实力，士气也随之而降。
若是继续下去，他们绝对撑不过下一次祝融部的进攻。只是，就此将他们调到后方，轮换新兵也很麻烦。
恐惧是会扩散的。当这些已经受了惊吓的士兵回到后方，不但对其他的新兵不会有着有益影响，反而会将这些恐惧也带给其余的人。
而且，这些已经受到了惊吓的新兵，自身可提升的空间也会下降。
“主上！”
司马寒来到了赵爽面前，面色有些不太好看，毕竟，这场战斗打成这样，其实很难看。
“伤亡多少人？”
“伤两百一十六人，亡二十六人。”
在战斗开始时，其实司马寒是占优势的，而且这场战斗中杀伤的人数也要远远高于己方伤亡人数。不过死和被俘虏的几乎都是祝融部那些附庸，而真正祝融部的巨人，却是只有被俘虏三个。
这三个俘虏并没有死，身上受了重伤，每个巨人被十几条大的铁锁链捆住，暂时已经失去了活动能力。
这三个巨人看到赵爽前来，纷纷流露出敌意，他们开始挣扎，秦军的士兵好不容易才将之降住。
“真是勇猛啊！”
赵爽赞道。昨晚的战争之中，为了隐秘，祝融部一共才出动了几十名巨人，其余的数百人都是附庸，而这座营寨千余人的士兵，竟然拿其毫无办法，在有了防备的情况下，任其来去，还付出了相当大的伤亡。
“给这些巨人疗伤。”
赵爽吩咐了一声，周围的人都有些迟疑。不过对于赵爽的命令，并不敢违背。
“司马寒！”
“属下在！”
“营寨之中还有多少人能调动的？”
“算上轻伤，大概还有八百多人。”
“这里的防御暂且交给白露和两百羽林，并从后方调集赵信部的兵士前来驻守。你集结好这八百多人，随我出发。”
司马寒心中疑惑，这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大战，不休整一番，他的主上要去哪？
“主上，我们这是去哪？”
“祝融部！”
赵爽一言，司马寒当即就愣在了那里。正当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赵爽已经离开，而从后而来的白露却是睁着大眼睛，脸上露出了崇拜的面色。
“咱们主上，不但俊秀，认真起来的样子真的是……”
看着白露花痴的脸，司马寒翻着白眼。
“你知道主上要去哪？”
“哪？”
“祝融部！”
白露脸上有些花痴的面庞变了，不过让司马寒失望的是，那张脸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加花痴了。
“不愧是主上！能为人之所不能为。”
“……”
……
当力芒率领着一帮败兵回到山中据点的时候，脸上没有战败后的颓丧，反而多的是怒意。
那些附庸的死，力芒并不在意。而接下来所会引发的连锁反应，才是力芒所担心的。
不管如何，他偷袭失败了，会动摇士气。这巴蜀之地并非只有蜀山和祝融部，其余的大势力也在盯着。
一旦祝融部这里出现动荡，那些大势力会抢着争夺那些附庸。
毕竟，这是一个金字塔结构的丛林社会，祝融部位于最顶端。与周天子分封诸侯不同，祝融部对于附庸有着绝对的处置权。
可以说，这些附庸不管在金字塔顶端之下哪层，都近乎奴隶。
当然，这样的关系有着夷民传统约束。
这是一场交易。这些附庸提供给祝融部这样的大势力物资和士兵；而反过来，祝融部则给与这些附庸安全与土地。
可问题是，老大不止一个，当祝融部势颓，这些想要生存下去的部落，自然可以再换一个更罩得住的老大。
“不行，必须采取行动。”
力芒水都没有喝上一口，立刻站了起来，吩咐着手下。
“多诧，集中部落中所有能拿黑竹刀的战士，随我出发。”
“首领，你难道是想要……”
“没错！”
力芒斩钉截铁的说着。
“昨夜一战，我们损失太大，那些部落的士兵没有几个回来的，再让他们出兵，怕是不易。”
“不用那些人，我祝融部的人自己上！”
“首领，三思啊！那些秦人人数众多，我们在鹰山涧强攻没有优势。一旦战事拖延，秦人援军大批赶来，我们得不偿失。”
“那又如何？我力芒会怕那个小子么！”力芒怒喝一声，“快去！”
多诧下去召集士兵，过了许久，力芒的耳边响起了沉重的鼓声。
那是外敌入侵时才会发出的信号。
“好啊！我败军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到我这里来打秋风！”
力芒本以为是其他蜀地势力前来挖墙脚，可是没有想到，自己手下匆匆赶来，禀告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答案。
“那个秦人封君带人打上来了！”
这么快？
力芒心中一惊，手一抖。
“他带了多少人？”
“就几百。好像还是昨夜和我们交手的那批秦军。”
力芒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还以为那个秦人封君带着几万人马来找场子，结果只带了几百人。随即，力芒站了起来，顺手拿起了靠在椅子上的黑长刀。
“走，我要好好教训那小子一番。这里可不是咸阳，我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叫厉害！”

第三百三十八章 刀山火海
巨大的图腾柱耸立在山门之前，从上到下，一层又一层，似乎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身份象征。
赵爽看着，有些惊异。
这根图腾柱上中间十几层记录的事情，好像是逐鹿之战前，黄帝为了对付蚩尤，教熊罴貔貅貙虎……后面几层，画风一变，一群人拥着一只巨兽，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赵爽来不及细看那只巨兽的模样，耳边便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当力芒带着大队的人马走出山门时，却只见一名少年站在山门口。而他身后的士兵，则离开了十数丈之远。
秦军的士兵看着那一个个身材高大手中握着黑色长刀的巨人，眼中流露出了恐惧。想到了昨夜那场战斗，那个为首的巨人是如何凶猛。
唯一让他们不逃跑的原因，便是因为那个远远站在前方的少年。
力芒忽然觉得自己很跌份，对方一个人前来，自己身后却跟着那么多的人，气势一下子就弱了几分。
当然，力芒心中有着绑了这个少年换钱的冲动，可却是不清楚对方的身份。
力芒挥了挥手，自己一个人走上前来。
“你就是汉阳君么？”
赵爽看着这个远比自己高的红须巨人，微微一笑。
“正是！”
力芒大笑一声。
“原以为秦国的汉阳君只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今日所见，好像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越是危险的野兽，越能察觉到同类。你好像不是那些凭借着世勋得到爵位的世族子弟。而且，本事还不小。”
眼前的男子相比祝融部的人，看起来瘦弱。然而，那隐藏在袍服中的躯体，却给力芒一种危险的感觉。
“首领一番话，我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赵爽一笑，话锋一转，“只是，昨夜首领率兵夜袭我军营寨，怎么着也得给个交待。”
此话一出，氛围一冷。
“你想要如何？”
“我大秦素为礼仪之邦，向来爱好和平。本君不忍兴军伐逆，以讨不臣，涂炭生灵。这样吧，你在众人面前道个歉，也就罢了。”
力芒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小子可真损啊！
要知道，出来混，输人不输面，自己身为老大，在这个秦人封君面前道了谦，以后还咋混？
“想要我道歉，你也要有这个本事。”
黑长刀一挥，力芒怒声质问。
“看来你是不愿善了了。”
赵爽看着力芒手中的武器，材质特殊，非金非铁，心中有些好奇。
力芒的态度越加谨慎。他放出狠话，可眼前这个少年不忧反喜，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回答。
糟了，我是不是中计了？
力芒心中惊疑，却见赵爽向前走了一步。
“既如此，为解恩怨，总得有一个了解。我念及若是两方加兵，恐怕有扰生灵。不如就按照巴蜀山民旧法，你我决斗。”
“打架？”
看着越来越向前的赵爽，力芒不知怎的心中不安，可是在一众小弟面前，他这个老大总不能打退堂鼓。
“打就打，我会怕你么？若是我赢了如何？”
“条件随你开。”
“好，我要鹰山涧后十万亩地。”
“可以！”
赵爽的回答让力芒心中更加不安，看着他越来越近，离自己只有十步之遥。
“你还没有说我输了该如何？”
“十步之内，若是首领碰到了本君，就算我输了。”
开什么玩笑！
一时间，无论是赵爽身后的士兵，还是力芒身后的巨人，都议论纷纷。
“好大的口气！”
不安与疑虑消弥，力芒的心中涌动起一股战意，手中黑长刀一挥，便生出一股劲风。只是，力芒的黑长刀劈下，却只斩到了一道虚影。
“十——”
随着这一声至，赵爽的身影向前一步，而力芒身后的议论声更大了。
力芒心中越感急切，收刀橫斩，却见那道身影一闪，脚尖便点在了刀刃上。
“九——”
力芒大怒，使出了浑身解数。他虽然身形巨大，可手中的刀势却是迅猛灵活。一时间，众人只见刀影重重，十步之内，仿佛形成了一片刀山，劲气外放，刚猛无比。
一片落叶进入了这片刀山之中，霎时间变成了细碎的粉末，随风而散。
只是，在片刀山之中，赵爽的身影却犹如一叶孤舟，看似缥缈，却是稳步向前，重重虚影，在这片刀山之中形成了一道向前的曲线。
“八——”
“七——”
“六——”
……
“三——”
便在这一声落下，力芒手中刀势一收，浑身一抖，一道火焰自刀柄开始蔓延，燃烧到刀尖上。
一时间，刀影再至，却掀起了一片火海，炙热的温度仿佛能够融化一切。
赵爽身影虽慢，可是纵身刀山火海之中，却是游刃有余，丝毫不为所动。那汹涌的火海不能伤及分毫，反而再遇到赵爽的时候，都避了开来。
“二——”
眼看重重手段都不能阻止这小子，力芒眉毛一皱，身后身前的声音却是越加嘈杂。
无尽的气浪仿佛能够压倒一切，力芒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奋力一击。
这一击挥下，到了最后快要触及到赵爽的时候，已经不见任何刀山火海之影，而是只剩下了纯粹的刀势。
至快至强至刚至猛！不掺杂任何其余的东西，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一片刀影。
无论是祝融部的巨人还是秦军的士兵，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心中不知道赵爽能不能躲过这一刀？
可是在这一刀过后，世界仿佛变得很静，直到那一声的出现，众人吞咽着吐沫，仿佛干涸之中的山谷之中重新迎来了水源。
“一——”
随着这一声宣布，秦军士兵眼中那恐惧之色荡然无存。而祝融部的巨人脸上，则是失落与忧虑。
他们的首领此刻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地上，就在那个少年的面前。
“你输了！”
“你……你想要怎么样？”
用出了这一刀，力芒浑身气力耗费大半，有些气不继声。
“道个谦听听！”
力芒脸上涌动十分复杂的感情，一瞬间，有点想哭。可是他忍住了。
“对……对不起！”
赵爽用手摸了摸力芒巨大的头颅，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说完，赵爽便转身离开，身后的秦军，发出了剧烈的欢呼声，仿佛是在迎接他们的英雄一般。
“首领……首领……”
一众巨人担心力芒的安危，赶忙上前察看。却见力芒半跪在地上，面色复杂，一双铜铃般的巨瞳，只看着赵爽远去的身影。
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没有绷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三百三十九章 出手
南郑地。
十数艘大船逆流而上，停靠在了水岸边的码头。
数百辆马车、牛车停靠在岸。大量的部众扶老携幼从船上走下，码头的水工同时开始装卸带来的物资，将之搬上马车，缓缓运往南郑地。
入冬之后，最后一批赵爽的部众已经赶到。剩下的，要到明年开春才能继续赶来。
紫色长发的女子站在船艏上，看着码头上熙攘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笑容。一旁的女子，却是脸上有着忧虑。
“紫女姐姐，听说巴蜀之地很是荒蛮，毒虫猛兽横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与对中原的繁华仰慕不同，蜀地对于她们这些在中原生活已久的人来说，是未知的代名词。她们对于这里有着一股来自本能的恐惧。
紫女却是不同。对于她而言，什么地方并没有什么不一样。重要的是，这里的人。
“红瑜，你看这里水工，无论秦人还是山夷，都是井然有序，没有什么不同，可见到一丝的乱象？”
漫漫长道上，运输的车队在士兵护卫之下，开始了他们前往新家的旅程。这幅画面之中，并没有什么乱象。
虽然紫女对这里并没有怨言，不过作为紫兰轩的首领，她必须要安慰自己手下跟着她不离不弃的人。
红瑜睁大了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里的景象的确不如她所想，那么混乱。反而秩序井然，有着蓬勃向上的迹象。
“这里的封君果然治理有方。”
紫女一笑，心中生出了一股暖意。不过，一个女子却匆匆赶来。
“紫女姐姐，焰灵姬带着那头食铁兽走了。”
“她会去哪？”
红瑜有些疑惑。不过紫女，却早已经知道了。
此时整个封地之中，赵爽手下的力量都在用于迁徙、安置部众。与祝融部首领打完之后，那边暂时没有了动静，对于赵爽而言，是个好消息。
而且，那些新兵从祝融部回来之后，已经失去了对于那些巨人的恐惧；相反，他们受到鼓舞，并将之带给了其余的人。
宫殿之中，赵爽正在吃饭，就听着门外一阵喧扰之声。
“你给我进来。”
焰灵姬拉着那头小食铁兽，生拉硬拽地将其拖进了赵爽的宫殿之中。十数步的距离，焰灵姬是满头大汗。
许久不见，这头小食铁兽的身材却是大变，有一人多高了。
只是，当那头小食铁兽见到了正在吃饭的赵爽时，一下子就挣脱了焰灵姬，朝着他跑来。
从宫殿门口到赵爽处，百步的距离，小食铁兽跑得飞快，临得近了，一跃而起，掀翻了桌案，将赵爽‘壁咚’在了地上，舔了起来。
焰灵姬看得这副亲昵的景象，有些生气。
“为什么它这么喜欢你！”
说着，焰灵姬就一屁股坐在赵爽一旁，很是不明白。当她的眼神看向了这头食铁兽时，对方却是有些害怕的躲了躲。
赵爽躺在地上，摸着食铁兽，问着进入眼帘中的焰灵姬。
“紫女她们来了么？”
“都来了。”
焰灵姬这些日子跟随着紫女，陪着她走遍了各处，在各国都建立了紫兰轩的分支。等到一切都建立完毕，才带着人回转赵爽的封地。
“只是，那些人怎么安置？”
紫兰轩中训练的女杀手，不少已经离开，不过更多的则跟随在紫女身边。出于对紫女的信任，她们也一起来到了这里。
“让紫女决定吧！”
……
祝融部。
青山隐深谷，幽林见金石。
力芒一人走入了这座山谷之中。蜿蜒小道两旁，生长着茂密的竹林。只是，与一般的竹子不同，这里的竹都是黑色，粗壮而又茂密，长得比一般的竹子也要高大许多。
即使以力芒的身高，处在林中也显得有些渺小。
力芒缓步向前，走到了黑竹林深处，正见一头巨大的食铁兽拿着那些黑色的竹子在吃着，不时还从地上拿起了不少黑色的石头，送进嘴中，咔嚓咔嚓咬着。
与一路而来所见的其余食铁兽不同这头食铁兽十分巨大，坐在地上，高达数丈。那些坚硬的竹石仿佛像是腐竹豆腐一样，随口就被其吞下。
力芒见到了这头巨兽，心中充满了畏惧，立刻就跪了下来。只有祝融部中最为勇猛的族人，才能得到黑竹、黑石制作的武器。
这些武器只有侍奉神兽的长老们才能制作。
从接受这些武器开始的同时，也就意味着这些巨人成为了合格的战士。
不过这头巨大的食铁兽，可是没有心思去理他，仿佛不待见这位祝融部的首领，所有的心思都在食物上。
“力芒，你为何来此？”
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缓缓而来，即使身躯瘦弱干瘪，但也有两米多高。
“长老，秦人咄咄相逼，我部损失惨重。我没有办法，才到这里来，想求长老出手，请神兽相助。”
“自从当年逐鹿之战后，我部由神兽一族守护，至此蕃息。数千年来，一直如此。凭你的身手，蜀地能胜你的不多。那些秦人有什么本事，能击败你？”
想起了那日自己被打哭了的事情，力芒心有戚戚焉。
“那秦人年幼，可是修为高深。如今，除了我部部众，附近本是依附于我们的山夷，都大量逃离。长此以往，我祝融部再难以存在。”
祝融部长老看着声泪俱下的力芒，叹息一声，转过了身子，对着那头食铁兽说了一些话。
这些话力芒听不懂，是只有侍奉神兽的长老才能懂得的语言。
那头巨型的食铁兽回应了一下，很快就又在啃食黑竹。
那长老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自从少主走脱之后，尊上便一直闷闷不乐，食量大减。不过，既然事关祝融部的安危，尊上还是会出手的。”
“多谢尊上！多谢长老！”
力芒一喜，随即问道。
“不知尊上何时出手？”
这一句话，这头食铁兽好像听懂了，咬着竹子，呜嗷一声。
“尊上说，等吃饱了。”
力芒站了起来，来到了长老身旁，小声问道。
“大概要多久？”
“尊上的食粮最近很小，大概半个月吧！”
“……”

第三百四十章 千年
炭火熊熊，将屋宇烘暖。
赵爽躺在软塌之上，打了一个哈切。一旁的小食铁兽趴着，挨着赵爽。
典庆就站在屋中，将最近的领地之中的情况都禀告了一遍。
“所有的部民都已经安置完毕，每户过冬的炭火和食物也已经备足。”
典庆身形巨大，站在屋中，唯一能与之相比的就是赵爽身边的小食铁兽了。
“只是，君上的封地之中缺乏畜力，牛、马、驴等皆不足用。”
无论是耕田还是运输，畜力都是最为根本的，随着赵爽部众大规模的迁入，所需要的畜力也开始暴涨。
不过一时间，赵爽并没有办法解决。赵爽在北地、上郡有着几座牧场，不过蓄养的都是军马，其中一部分都给了月狼之裔，剩下的则供给军中。
而赵爽的部众所需的牲畜，都是耕牛、驮马之类的，要求没有军马高，可是数量需求却很大。赵爽的那几座牧场根本不够满足需求。
“需要多少？”
“要完成开春后的计划，至少需要耕牛八千头、驮马六千匹。”
“这么多？”
中原水系复杂，列国的水运都很发达。水力教之畜力，不但省事，而且省钱。不过，缺点便是，水系的分布都是天然的，只能将货物大致运送到一个点，剩下的都需要靠车辆与人力。
赵爽皱着眉头，却听典庆说着。
“主上，除了运输部众，开春之后，还有近二十万亩土地需要开垦。光靠现在的耕牛与驮马，远远不够。”
“只是整个封地之中，一时无法筹集这么多的物资。”
赵爽喃喃而语。他的领地之中不乏蓄养牲畜的草场，不过短时间内也变不出这么多头牲畜。
“如果用人力的话，不仅浪费时间，说不定还会让之后的计划就此拖延下去。”
赵爽有些头疼。他和幕僚已经规划好了建设领地的事情，可眼前的畜力却是严重不足。
“现买的话需要大量的金钱，可是就算能买，整个巴蜀之地也没有商户能够提供这么多的物资。至于关中……”
赵爽忽然想到，如今在关中，有着这个能力在短时间内提供这么多牲畜的可不多，除了昌平君、昌文君两人，还有就是吕不韦了。
不过要他们白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可就算如此，要将这么多牲畜从关中运往这里，也需要时间。可眼前无论是将堆积在各个码头的物资运送到仓库，还是给各个已经建立好的军寨运送物资，都需要运力。
到哪里才能找到免费又特别能扛的人呢？
赵爽正发愁的时候，耳边响起了白露的声音。
“主上，祝融部的首领力芒派人来说要与你重新一战。”
“力芒？”
赵爽眼睛一亮，忽然想到了什么。
“主上，我看这力芒一定设下了诡计，还是不宜轻动。”
白露有些担忧，可是赵爽却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食铁兽的屁股。
“走！”
小食铁兽睁开了迷迷糊糊的眼睛，有些无精打采的。这大冬天的，它睡眼惺忪的。不过赵爽召唤，它还是站了起来。
……
祝融部。
山门之前，那根巨大的图腾柱依旧矗立，不过已经蒙上了一层雪色。
力芒站在门前，身后则跟着祝融部的巨人。
“首领，你说那个秦人会来么？”
力芒心中也没有底。按照他的意思，让他们族中神兽直接毁了鹰山涧的秦军营寨便好了。可问题是，长老说神兽不愿意在大冬天跑那么远，有什么事情在山门解决就行了。
不过，焦急的等待终究迎来了曙光。
那长道尽头，一道黑影快速接近，速度比战马还快。
等到近了，力芒才发现，赵爽骑在一头身形很大的食铁兽上，飞快赶来，身后连一个骑士都没有带。
他怎么那么急？
力芒心中不觉得生出了疑惑。不过随即，力芒心中的疑惑便被赵爽的笑意所取代。
“力芒首领，好久不见了。”
对于赵爽的客套，力芒应和着，显得很是勉强。
“君上肯再来，我倒是没有想到。”
眼前的年轻人显得很和善，不过力芒心中却有阴影，有着一丝不着痕迹的惧怕。
“武学切磋，就算是天再冷，只要首领一句话，我肯定会来。”
“我们关系有这么好么？”
力芒小声嘟哝着。
“首领，你说什么？”
“不，不是。今日要跟君上比武的不是我，而是我族中的一位前辈。”
赵爽收敛了笑容，合着这厮这次是想要找回面子，请了外援。虽然心中有所预料，可是赵爽还是好奇力芒请了谁？
力芒看着赵爽的面容，眼神有些躲闪。
“我和首领是朋友，比武切磋自然不用说，可既然是别人，那就不好说了。”
“君上想要什么？”
“也没什么，我领地之中正好缺些人手，我若是侥幸赢了，到明年开春前，你们祝融部就给我去帮几天工吧！”
“好，一言为定！”
力芒一口答应了，在他心中，赵爽是肯定赢不了的。
“那人呢？”
祝融抬头看了看天色，呢喃着。
“这个时候，尊上应该已经吃好了吧！”
赵爽有些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一道巨大的暗影从一旁山崖一跃而下，掀起了好大一片尘土。
等到灰烟散尽，赵爽面前，出现了一头巨大的食铁兽。
力芒攥紧了拳头，看着神兽一步一步走近，眼中充满了渴望，期待着神兽一巴掌将赵爽呼翻的场景。
只是，事情却不如力芒所想。这见这头巨大的食铁兽来到了赵爽面前，毛茸茸的头颅蹭着赵爽那头坐骑，连带着，对赵爽也是很亲昵。
这……这是什么意思？
力芒和他的手下看着这一幕，不禁有些呆住了。看这样子，他们族中一直守护着的神兽，对赵爽这个外人，比对他们还要好。
“终于出现了么？”
祝融部的长老拄着拐杖在后，看着这幅画面，有些唏嘘。
“长老，你在说什么？”
“时隔千年，这个世上又出现了能够教服神兽之人。那个命运中注定让我族遇到之人。”

第三百四十一章 出山
长道悠悠，黑色的竹林之中，一头如山一般的巨兽在林中缓步而前。
赵爽和小食铁兽坐在它的背上，身后还跟着祝融部的长老与首领。
祝融部的族人所生活的地方叫做火髳山，而这座长满了黑竹的山谷便位于火髳山深处，叫做黑曜谷。
谷中有着十几座木制的建筑，其中生活的都是祝融部的长老。他们的年纪相当大，不少人看着赵爽骑在大食铁兽身上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能够侍奉神兽，乃是祝融部内部最高的荣誉。这些长老地位崇高，平时除了照顾这谷中栖息的神兽一族，还会用这谷中的黑竹黑石制作武器，赐予祝融部的战士。
赵爽看着这谷中的一切，十分惊异。这谷中的环境与外面的迥然，生长着不少奇花异卉，还有不少奇特的金石。
等到大食铁兽停下，赵爽骑着小食铁兽从其背上跳下。
“请跟我来！”
祝融部的长老很是客气。赵爽见此，从小食铁兽背上一跃而下，跟着祝融部的长老向前走着。回头看时，大食铁兽正拿着根竹子在喂小食铁兽。他们的周围，则聚拢了不少其余的食铁兽。
祝融部的长老带着赵爽和力芒进入了谷中的一座洞窟之中。洞窟干燥，描绘着一幅幅壁画。
与外面图腾柱上的画面不同，这里描绘着的事情相当详实，记录着祝融部数千年来重要的历史。
在数千年前，祝融落有着数十万族人，乃是万方之一。沧海桑田，随着时光易转，祝融部不断迁徙，最终到了此地。只是，他们部族却是不断衰弱。最后一副壁画上描绘的，也是八百多年之前武王伐纣，他们部落的战士跟随着牧誓八国之一的髳国出战，大战商纣百万大军的事情。
这最后一幅画面上描绘的事情，也已经相当的久远。
等到赵爽看完，这洞窟中的长老都跪了下来。看着齐刷刷的身影，力芒觉得自己再站着也不合适，可是要跪下，心中却有些不愿。
直到长老的一个眼神，力芒才不情不愿的跪了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
赵爽有些不解。
“数千年来，我族一直紧紧跟随着命运的指引，在这片大地上繁衍生息。为此，无论是要面对多么凶恶的巨兽还是可怕的敌人，我族都不畏惧。只是到了今日，这片大地即将出现千年未有之变化。帝星已明。而一直在指引我族的，却已然消失不见。”
说到这里，力芒的脸上有些懵懂，而其他的长老却是面露忧愁。
“我等无法面对的事实——我族已经被命运抛弃。直到，我族在今日遇到了你……”
“我？”
“我族愿意跟随君上，从今之后，唯君上所命，不敢有违，直至身死之时。”
赵爽看着洞窟之中一个个巨人，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疑问。
“你们吃得多么？”
一众长老互相看了看，力芒却是直接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住口！力芒，跪下！”
长老们的严令让力芒又跪了下来，其中一名长老态度恭敬。
“幼者与老者一日半头羊，长者一头，壮者两头。女人可减半。”
“那你们族中有多少巨人？”
“火髳山中，有族人六千余。其中幼者千余，老者千余，长者与壮者四千余。女人占十之五六。”
这人口比例还是挺健康的啊！
赵爽心中思量，这一个部落一天就要耗费几千头羊，食量可是大得惊人。
“尔等为何要跟随我？”
一众长老低首。
“只为继续生存下去！”
“好！我答应了。”
赵爽将手放在了力芒的火红色毛发，对方有些别捏，可是按捺住了。
“从今之后，你们就跟随我吧！”
“参见主上！”
洞窟之中，火焰悠悠，一众巨人半跪在地上，听从了少年之命。
火髳山紧邻赵爽的领地，中间的衔接点便是鹰山涧。火髳山的势力范围很大，将之纳入自己的领地之后，赵爽的领地几乎翻了两翻。不过，火髳山中居住的人口，却比赵爽的领地中要少许多。
黑曜谷除了是祝融部侍奉的神兽所在地，还为祝融部提供粮食与武器。这谷中的生物都比外界的要巨大，还生存着一种身形巨大的长着两颗獠牙黑色野猪。
祝融部的巨人将之圈养，便如圈养牛羊一般。黑曜谷边沿的地区，随处可见田地与牧场。
除此之外，这部落之中的长老还会为族中巨人打造武器，作为战斗所需。
赵爽在火髳山待了几日，发现祝融部那些硕大的粮食和肉，非但没有粗糙之感，反而口感细腻，十分美味。
“欺人太甚！”
一日，力芒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火。
“怎么了？”
赵爽拿着块肉在咬着，随口问道。
“虿渊的那些混蛋，这些日子又抢了我们数百附庸。”
赵爽在这几日，也弄清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居住在虿渊的玄螟部乃是祝融部的世仇，这些日子趁着祝融部衰落，抢了他们不少人。
“你们部落这么多人，打呀？”
祝融部的巨人战力强横，而玄螟部的人和普通人身高差不多。赵爽不懂，这力芒怎么好像拿他们没有办法一样。
力芒有些恶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们部落的老巢之中都是毒物，我们可不去。再说，我们部落之中战士只有两三百人，可跟他们耗不起。”
赵爽一惊，有些不解。
“怎么才两三百人？”
“我们的族人必须有着强硬的筋骨，经历过考验之后，才能得到长老赐予的武器，成为战士。而其中少部修为高深的人，才能成为骑士。”
“骑士？”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着长尾斑罴一族侍奉神兽一族。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得到长尾斑罴的认可，与之相伴。我们族中也只有二十余人。”
长尾斑罴？
赵爽想起来了，好像是他曾经见到过的体型巨大，獠牙外露，长着尾巴，身上有着连续斑纹的巨兽。
“玄螟部那边你不用着急，我会解决的。过几日，你们族中的男子就跟我出山吧！”
“出山，做什么？”
“搬砖！”
“……”

第三百四十二章 药地
大雪即将封山，空中是彻骨的寒冷。
鹰山涧中，随着大雪落下，水流渐渐枯竭。夏日里水量充足的溪流，现在却变得孱弱。
秦军的士兵本在营地中打水、烧火，正准备做饭。
白露一双目光凝望着远方通过火髳山的方向，面上担忧。司马寒拿着新蒸的饼走了出来，给了白露一个。
“你说主上已经去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主上不是来信了么，说要他那边没有问题，要我等一切如故。”
“可是那毕竟是凶悍的巨人，一旦有差错，主上单身一人，怕是难以招架。”
便在此时，远方发出了沉重的号角声。
白露与司马寒互相看了一眼。这一刻，司马寒的面色也变了。
当他们两人带着兵马前往最为前沿的哨所时，只见秦军的士兵都倒在了地上，战都站不起来，脸上满是惊恐。
长道蜿蜒，上面满是行走的巨人，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不见尽头。
司马寒大喝一声，抽出长枪。
“白露，你去搬救兵，——让赵信率军来援。”
“这么多巨人，你顶不住的，拉上人快撤。”
“不能撤，这里地势险要，决不能轻易丢弃。”
“鹰山涧中险要的地方多的是，不缺这一座营哨。”
……
正当白露与司马寒争执的时候，一道巨大的影子遮盖了他们所在。
“你们在做什么？”
赵爽坐在力芒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两人。
“主……主上？”
白露看着巨人肩膀上的赵爽，有些吃惊，话都说不出来。
赵爽打着响指，看着这里的景象，吩咐了一声。
“看这乱七八糟的，多久没有打理了？”
“主上，你这是……”
“祝融部的人会在这个冬天帮我们一些忙。”说着，赵爽想到了什么，“二牛山好像还有一座废弃的行宫，那里没有人吧！”
“空是空着……”
“那太好了。”赵爽拍了拍力芒的头，“那里就是你们暂时的居所了。”
力芒似乎有些不愿意。
“还是废弃的么？”
“放心，修缮一下就好了。材料我那边都有，那座行宫很大，足够你们暂时落脚了。而且，二牛山周围有大片草场和土地，可以蓄养牲畜。等到开春之后，你们的族人回转火髳山，你还可以带着战士暂且驻扎在那里，作为祝融部的军营。”
赵爽这么一说，力芒点了点头。
“行吧！”
看着力芒从自己身边走过，白露和司马寒有些发愣。白露脱口而出。
“可那边还有一股巨匪……”
这股巨匪，秦军一直想要清剿，可是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
“区区巨匪，难得倒祝融部的人么？”
“那是！”
力芒粗壮的鼻孔一哼，吐出两道白气，很是得意的样子。
“……”
……
潭水深幽，黑中透紫。雾气缭绕，深不可见。肥沃的土壤上，却生长着各种奇花异草。
一座土屋之中，聚集着玄螟部中所有的高层。
“祝融部那些巨人已经离开了火髳山，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情报准确么？”
“确凿无误，我已经派人去确定过了。”
“那些巨人疯了么？”
“不管如何，这是我们夺取火髳山的大好机会。”
“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离开火髳山？”
“据说和那个新来的秦人封君有关？”
“那个秦人封君么，据说他很年轻，却有着大量的子民与田地，是下手的好目标。”
……
不大的屋子中，玄螟部的高层七嘴八舌地说着，兴致高昂。
他们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夺取火髳山，灭了祝融部。只要吸收了火髳山的附庸，将祝融部的那些巨人变成了奴隶，玄螟部的势力便会越加强大。
“只要灭了祝融部，在这巴蜀之地，我们玄螟部便能成为和蜀山并驾齐驱的势力。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放过，立刻召集人手。”
只是，这屋宇之中一个个用毒驯兽的高手，兴致高昂的时候，却忽然沉默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感觉到了危机，也或许是不知道这危险自哪里而来。
“来人啊！”
外面的护卫没有应答，绿色的毒瘴却已然渗入屋中。这屋中之人察觉危险，纷纷从袖子里拿出了药丸，服了下去。
毒瘴渗入，却没有影响到这些人。
大门洞开，那些本是守护在门外的护卫一个个走了进来。只是此刻，他们的躯体已经失去了知觉，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垂落。
“百越驱尸术！”
屋中众人大惊，只见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和披着斗篷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百越巫毒两脉，与我蜀中玄螟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尔等为何要袭击我土？”
只是，这质问声并没有得到百毒王和驱尸魔的回应。
却听得一声轻笑，一名拿剑的白发男子缓缓走了进来，一双锐利的眸子透着野性。
“的确，这些人值得流沙出手。”
“流沙？”
这个组织的名字，屋中众人似乎听到过。只是，他们不明白，这个在中原出没的组织，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我族中数万人，便是流沙又如何？今日，你们都活不了。”
“很好！”
卫庄一笑，手中鲨齿出鞘。刚才那名还在叫嚷着的男子，一下子就失去了声息。
“大家一起上！”
屋中之人一拥而上，却见剑光闪烁，接着，便是一片片身影倒落。
当鲨齿再度收归剑鞘的时候，卫庄脸上邪魅一笑。
“自此之后，江湖之上便没有了‘玄螟’这个名号了。”
隐蝠从外飞进了土屋之中，身影迅速，落在了地面。
“卫庄大人，我在地下洞窟之中，发现了许多虿人和丹药。还有许多玄螟部掳掠的蛮夷和依附他们的部众，该怎么办？”
“丹药？”
百毒王接过了隐蝠手中拿着的瓶子，打开闻了闻。
“是失魂落魄散。”
“御鬼丹么？”
卫庄一笑，长剑拄地。
“散去部众，放掉山民。至于这个地方……”
看着卫庄的目光看来，百毒王低下了头。
“卫庄大人！”
“这里遍布毒虫毒草，且雾气缭绕，终日不见阳光，是上佳的药地。你不是一直在寻找可以炼制鸩羽千夜的地方么？”
“多谢卫庄大人！”

第三百四十三章 野心
长夜难消，寒气充斥着每个角落。
卫庄一手拄剑，看着山中发生的一场几乎毫无悬念的战斗。
二牛山中徘徊着的一股巨匪，在祝融部巨人的攻击之下，几乎一边倒的丢掉了所有的军事要地。
那些身高三丈，拿着黑色长刀的巨人，所向无敌。那些巨匪手上的武器几乎伤害不到他们。
二十多名骑着长尾巨罴的巨人冲锋在前，他们座下的坐骑，光是那有些令人心悸的吼声，便足有吓退所有挡在面前的敌人。
在这二三百的巨人之中，少数的人拿着巨型的弓箭，发出箭矢比弩车的威力还要厉害，一箭便洞穿了简陋营寨脆弱的墙壁，造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窟窿……
卫庄收回了目光，抬首望天，夜色很是凄迷。
卫庄收到赵爽的命令之后，很快便带着逆流沙从韩国赶来，在解决玄螟部之后，便待在了赵爽的封地之中，观察了一段时间。
评判一个地方治理的效果，诸子百家的标准并不完全相同，就比如说法家和儒家，在一些方面就完全不同。儒家重‘教’，而法家则重‘法’，侧重点不同，看待一件事情也完全不同。
而卫庄身为纵横家，吸收了先辈的经验，但并没有拘于其中，他喜欢看人的眼睛。
从一个领地之中百姓的眼睛之中，卫庄可以看出许多。
赵爽带着二十万部众迁徙到了这片领地之中，可他的部众眼中并没有一丝的埋怨，而当地原来的居民甚至周围的一些夷民，他们的眼中也没有怨恨。
相反，短短的半年时间，这片地域已经呈现欣欣向荣的景象。本是空旷闲置的土地，出现了园林、田地、房屋……所有的人都安居于此，即使有着作奸犯科的事情，也很快被刑吏处置了。
这并不容易，起码在卫庄看来，便是这样。
他在韩国许久，看到了不少的腌臜的事情，也见惯了隐藏在繁荣殿宇之下的黑暗。只是在这里，自上之下，都没有一点卫庄熟悉的感觉。
即使与赵爽合作良久，甚至在他创造的流沙之中担任首领，可是卫庄心中那一丝较量之意，却始终没有淡去。这是身为鬼谷弟子的本能，即使赵爽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鬼谷门下。
“阿嚏！”
身后传来了打喷嚏的声音，卫庄回转头，只见赵爽懒洋洋地走了过来。
“我说阿庄啊，这大冷天要见面，干嘛不去我家，来这里做什么？”
赵爽的抱怨还是那么熟悉，卫庄微微一笑。
“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你堕落了么？”
“堕落不是挺好的么？”
赵爽浑然不在意，却见卫庄拔出了鲨齿，身影后转，一剑挥舞，直朝着他的要害而来。
卫庄身上的剑意很是纯粹，赵爽眼睛一下子睁开，身影急退，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你做什么？”
卫庄一击之后，并没有进击，脸上露出了笑意。
“你的身手告诉我，你刚才的话毫无可信的程度。”
虽然卫庄知道赵爽会百步飞剑，不过他并不在乎。因为一门厉害的剑法，并不是成就一个高手最为主要的因素。
修为至化境，便是简单的一剑，也是威力无比。
而眼前的赵爽，那在危机之中的本能反应，卫庄见之，心中便有了基础的认知。
“真是服了你了，试人有这么试的么？要是刚才我没有躲开，受了伤，你的内心难道不内疚么？”
卫庄翻了翻白眼，随着鲨齿入鞘，他的视线转移到了山中快要接近尾声的战事上。
“身为流沙的主人之一，如果连那一剑都躲不开，也就没有必要值得我继续合作了。”
卫庄很是傲娇地说着，随后又问道。
“紫女那边的事情，我已经替她解决了剩余的麻烦。不过，你将我找来，恐怕不是为了这些吧？”
“当然！”
赵爽一笑，走了上去，和卫庄并肩。虽然风很大，天很冷，耳旁呼啸声不绝，可是披着大氅的卫庄却是风度不减。
“想必你也已经猜出来了。”
“吕不韦么？”
卫庄轻轻呢喃一声。昔年他曾在吕不韦麾下，受益良多。可今日的吕不韦早已经不如昔日，他的周围危机重重。秦国之中，不少人都想要致其死地。
哪怕吕不韦现在手中的力量依旧强大，可是他正在走向整个秦国的对立面。
卫庄看向了赵爽，他知道赵爽是世族的首领，与吕不韦天生对立。
“你想要置其死地？”
“不，我想要帮他。”
卫庄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可是足够有趣。
“你诱韩非至秦的原因，我现在终于有些明白了。只是，让他拉拢客卿，一旦得势，必定会削减你手中的力量。”
“权力的天平上，平衡比得失更重要。有时看似是在消减力量，其实是在保存更多的力量。”
卫庄一笑，似乎明白了赵爽的意思。
“所以你要帮吕不韦？”
“如果情势继续发展下去，等到身边的力量被一点点抽离，那么到时候，昌平君便可致吕不韦于死地。现在的吕不韦怕也是感受到了，只是他毫无办法。”
赵爽看了一眼卫庄，对方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深。
“我听说秦国内部的世族在酝酿着一场排除客卿的阴谋，可是领头的几个人却忽然偃旗息鼓，应该是你的手笔吧！”
“想要获得官位，本是正常不过。可是愚蠢到要将自商君以来整个秦国形成的客卿体系完全废除，那就是找死了。”
“的确够愚蠢！”卫庄看了一眼赵爽，“在那些世族看来，他们的敌人是吕不韦；只要吕不韦倒下，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是顺理成章。可这样一来，朝堂便会撕裂，对于整个秦国来说并没有好处。”
顿了顿，一片雪花滴落到了额头，卫庄看着昏暗的天空，问道。
“你想要我做什么？”
“吕不韦要退，就只有趁着这个时候。我想要你去见他一面。他愿意退的话，我愿意帮忙。”
“那么代价又是什么？”
“他在关中所有的资产。”
卫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就只是这样么？”
赵爽有些诧异，看了一眼卫庄。他似乎一直在期待着赵爽有着更大的野心。只是，却始终寻找不到。
“我会帮你传达的。”
久之，卫庄轻声言道。

第三百四十四章 认输
咸阳。
渭水悠悠，向东流去。
河边水榭，翠木环绕，在这冬日寒风之中，却显得越发静谧。
一尾鲜鱼从河中被钓出，很快送入厨房之中，由这里最好的厨子烹饪。
吕不韦一人独坐，面前摆着位置，只是跟随他而来的侍卫却不知道，这是为谁准备的？
寒风吹不进这座精致的水榭，在其中却可欣赏江景。
炭火冒着轻烟，青铜暖炉散发着热意，充斥着每个角落。
“相邦，鱼来了。”
这座水榭的厨子对于吕不韦还是以往的态度，丝毫没有变化。
吕不韦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始动筷子。
厨子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明白。
“相邦，这鱼凉了可不好吃。”
吕不韦却是不在乎，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无妨，我在等客人。”
厨子应了一声，有些奇怪，这谁这么大的谱，敢让吕不韦等着？
即使心中奇怪，可厨子却没有继续等待，而是返回厨房，继续准备着其余的菜。
吕不韦喝着酒，似乎很有兴致。直到，扑腾一声，一道影子从树上掉了下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量的侍卫聚集了过去，可接着，又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影从水榭之外的林木中落下。
吕不韦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手下退下去。很快，他的面前就出现了他所等待的人。
“如此时节，相邦还有如此兴致？”
卫庄出现在屋中，看着眼前的老者，目光复杂。
“你找了一些好手下。”
吕不韦一笑，挥了挥手，示意卫庄坐下。
“罗网的人还有昌平君的手下都在盯着相邦，相邦的兴致却是出乎意料的好。卫庄此时真的有些佩服！”
“这些人是我为你准备的。如果你不能解决，那么这场谈话便没有意义。”
卫庄面色一肃，面对眼前之人，有着一股面对强敌的谨慎。
“那么相邦可知道我为何而来？”
吕不韦摸了摸胡子，面色有些复杂。
“当初你跟随他的时候，老夫其实很不解。不过现在，却有些明白了。老夫手中握有巨大的力量，可是在众人的围剿之中，却是无可奈何的败落了。”
“只要随着时间的流逝，昔日跟随老夫的力量，会一点点离开。直到，我一无所有。”
卫庄默默不语，即使身为纵横家，此时面对有些失意的老者，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至于赵爽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卫庄心中诧异。
“相邦知道他要什么？”
吕不韦轻轻摸了摸胡子，微微一笑。
“我要走了，这关中的产业继续留着也没有用处，给他也无妨。”
说到这里，吕不韦那股失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争强之意。
“当年老夫只身入秦，意气风发；今日将离，却是意气萧索。只是，老夫并不服。”
卫庄看着吕不韦，轻声问了一声。
“相邦想要如何？”
“赵爽的确厉害！只是，与之相对，老夫并不畏惧。也自信，和他相较，不会输。只是，他却采取了不战而战的招数。”
赵爽并没有像昌平君一样，走在前面，与吕不韦争锋相对。事实上，他躲在后面，似乎根本没有参与这段时间咸阳朝堂上剑拔弩张的争斗。然而，背地里的影响，却是巨大的。
可这样的招数，却是打在了要害上。
“坑是他挖的，如今要把我救上来的也是他。老夫想想，心中就是怒气徒生，恨不得点齐兵马，与之一战，一雪前耻。可老夫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吕不韦摇了摇头，别人不知道，可是他却清楚，赵爽这厮有多么损。可终究，吕不韦叹了一口气。
“罢了！老夫之所以在这里见你，心中还是有一个疑惑。你当初为何要离开？”
卫庄抬起了头，心中有些诧异。
“离开一艘即将破损的船，不是很正常么？”
吕不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是不以为然。
“普通的人或许是这样，可你是卫庄。”
卫庄还从来没有想到，吕不韦如此了解他。
“因为他是赵爽！”
一个简单的答案，却让正在倒酒的吕不韦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动作，看向了卫庄。
“老夫以为很了解你，其实还不够了解。你与盖聂看似完全不同，可老夫本以为你们是同一种人。可现在却发现，你们还是有所不同的。”
吕不韦的眼眸很是清澈，仿佛能够看清一切。可是卫庄并不了解，其中的深意。
破天荒的，吕不韦给卫庄也倒了一杯酒，显得很是高兴。
“老夫明白，从咸阳退出去后，看似是条生路，可是留给老夫的时间也并不多了。”
吕不韦喝了一杯酒，缓缓站了起来，看着远方之景。
“未来终究不是属于我这样的老朽了。”
卫庄看着面前这杯酒，始终并没有喝下去。他站了起来，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久之，吕不韦转身，看向了那尊满是酒水的酒爵，脸上露出了轻笑。
“赵爽，老夫是输了，可你也不见得会赢。”
……
华阳宫。
“卫庄和吕不韦么？”
华阳太后的面前，站着白日里水榭之中的那个厨师。
“他们说了什么？”
“卫庄的杀气很强，警惕性也很高，属下不敢向前。只是在最后，卫庄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赵爽的名字。”
华阳太后微微思索，似乎有些明白，挥了挥手。
“下去吧！”
殿宇之中空荡，随着脚步声远去，只剩下了华阳太后微微一声叹息。
“吕不韦认输了么！”
曾经的盟友与敌人，当他认输的那一刻，昔日的老对手华阳太后心中却是很复杂。
一个时代结束，另一个时代却即将到来。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时代中，有太多的东西不是华阳太后能够掌握。她是楚人，也是秦人的媳妇。
双重的身份所带来的矛盾在很长时间内，随着秦楚和谈，曾经都被弃置一旁。可随着秦王长大，华阳太后清楚，这位年轻的君王是何等的厉害，终究会将时代带往新的方向。
而这一切，华阳太后其实不愿意面对。
她微微一叹，仿佛在回忆过往的辉煌，又在感叹今日的绚烂。
“赵爽么？好手段！”

第三百四十五章 招待
咸阳宫。
白云悠悠，惠风和畅。
自从年轻的秦王接手大秦的最高权力之后，一切都在平稳过渡。
只是今日，却是不一样了。
“臣参吕不韦，勾结嫪毐，图谋为乱。”
年轻的朝臣从班列之中走出，一声惊起千重浪。
昌平君有些惊讶，眉头微皱，这位出自楚国的臣子是昌平君提拔的，可他的参奏却不是昌平君授意的。
面对着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昌平君第一反应是看向了吕不韦。可他，并没有什么动作，根本没有触动。
朝堂之上，随着这一声发出，很快就分成了两个派别。
一方是以客卿为主，力保吕不韦；另一方则以世族为主，想要将吕不韦搞下。
无论如何，嫪毐是吕不韦所推荐。嫪毐出了问题，而且是谋逆这样的大罪，吕不韦是脱不了干系的。
在场的人都小心翼翼的，争论的重点也只在嫪毐谋逆上，不涉及其他。
李斯心中有些奇怪，昌平君为何突然发难，将矛头对准吕不韦？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韩非一直在拉拢客卿。只有将吕不韦昔年提拔的力量都从他的身边拉走，最后对付他才是最为稳妥的。
可现在，实在是太早了。
看这朝堂之中，与那些世族相争不相上下的客卿便知道了。
他们并不是在保吕不韦，而是在保他们自己。因为一旦吕不韦和谋逆这个罪名扯上关系，那么他们这些昔年由吕不韦提拔，或者与他关系甚秘的客卿，都会受到牵连。
眼看着一场朝会变成了斗兽场，李斯心中焦急，因为这不是秦王想要看到的。李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前方的韩非，对方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韩非入秦，列为上卿，在这朝班之中所在的位置要远远比现在的李斯靠前。因为其身份和受到秦王赏识，一众客卿也愿意以他为首。
可是现在，他并没有站出来，维护手下客卿的利益。甚至，一些和他过从甚秘的客卿，也没有站出来参与这场争论。
这无疑是正确的选择。
李斯看向了王座之上，年轻的秦王看着这副场景，脸上没有露出一点表情，始终冷峻地看待这一切。
朝会并没有一个结果。最终，秦王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朝会，而将吕不韦留了下来。
……
“究竟是怎么回事？”
昌平君一回到府中，脸上便流露出了怒气。
昌文君跟在后面，本是脸有喜色，可是听着昌平君这一声，有些不解。
“兄长，这不是您授意的么？”
“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授意吴向做这事！”
昌平君看着自己的兄弟，此时冷静了下来。自己的兄弟尚且如此认为，就别说是外人了。
“去，将吴向这小子找来，我要亲自问问他是什么意思？”
“我这就去！”
昌文君远去，熊启坐了下来，心中烦扰。
如果吴向这小子只是立功心切，那还不麻烦。可若是他被人收买了，故意这么做，那么问题可就大了。
即使昌平君不愿意承认，可是前一个可能性很小。只是，背后指使他的人是谁？
“父亲！”
清脆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昌平君低下了头，看着自己得人女儿芈涟一步一步走来，看起来憨态可掬。
昌平君脸上露出了笑意，将自己的女儿抱在了怀中。
芈涟的奶妈找了进来，看着昌平君怀中的芈涟，立马请罪。
“奴婢该死，没有照管好小姑，惊了丞相。”
作为昌平君的女儿，芈涟平时由楚地来的奶妈照料，一般见不到昌平君。可是如今，昌平君捧着自己女儿，心中的烦闷却是丢了一半。
奶妈见此，退出了屋子，等待在了屋外。
“父亲，夫君是什么？”
年幼的芈涟天真地问着，却让本在逗孩子的昌平君一愣。
“为什么这么问？”
“奶娘她们说，我从小就定了亲事，将来有一个人会成为我的夫君。”
芈涟幼小，可是聪慧，口齿伶俐。
“乱嚼舌根子！”
昌平君一怒，本在外面等候的奶妈大惊失色，走进了屋中，立马跪了下来，以头触地。
“将涟儿抱下去，好生照管。若再胡言，本相必当治罪。”
“诺！”
奶妈慌慌张张将芈涟抱了下去，不敢发一言。
昌平君抚摸着头，对于赵爽，心中的感觉很复杂。他很清楚，作为昔日盟友，未来也可能成为敌人。
而芈涟的到来，则让昌平君心中的忧虑被重新唤起。
等等……
昌平君整个人一颤，似乎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
“赵爽？”
……
咸阳，一座巨大的仓库前，几个月氏人在一名少年的招呼下，脸带笑意，缓缓离去。
“慢走啊！”
少年招呼着，依依惜别的样子，仿佛这几个月氏人是旧友一般。
这几个月氏人走不久之后，白日里在咸阳王宫中惊起惊涛骇浪的吴向持剑走了过来。
“君上！”
“事情妥了？”
赵爽问着，目光却依旧在远方的月氏人身上。
“君上吩咐的事情，属下已经办妥。只是昌文君的人现在一直在找我。”
“无妨，你去墨家会馆躲一躲，暂时不要露面。”
“诺！”
赵爽别过了头，看向了一旁，韩非正笑吟吟看着他。
吴向抽出了佩剑，正欲有所动作，却被赵爽阻止了。
“你先下去吧！”
看着吴向远去，韩非走了上来。此时的赵爽穿着普通的布衣，丝毫看不出一点君上的影子。
“正要恭喜君上，又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也就一万匹蜀锦，不至于，不至于……”
赵爽嘿嘿一笑，挥了挥手，却见韩非脸上笑容未去。
“我指的不是这一件生意，而是另外一桩。吕不韦在关中的产业近日都秘密易手了，而此时在陈仓，正有数万牲畜，被运往南郑地。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今日总算知道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了韩兄。进去喝一杯？”
赵爽招呼了一声，韩非拱了拱手。
“那就却之不恭了。”
夕阳西下，韩非在赵爽的招呼下，进入了眼前看似脏乱的仓库中，却是一点也不见嫌弃之色，反而露出欣然之意。

第三百四十六章 如履薄冰
灯火幽幽，偌大的宫殿中，隔着一池碧水，君臣对立。
“相邦这是要退了。”
年轻的秦王站了起来，看着十步之外的吕不韦，轻轻一言。
“臣老了，已经不如昔日，老得连嫪毐之流的算计都对付不了了。”
秦王一叹，似乎有些感慨。
“寡人仍记得，年幼时在邯郸，被赵人敌视，唯有母后相护，是相邦用计，将寡人与母后接回了咸阳。”
秦王一字一字回忆着，与吕不韦说话时没有了往日那份算计与君臣之仪，显得很是平和。
“而后回到了咸阳，可凶险甚至超过了回秦一路。也是相邦用计，让寡人与母后得以在咸阳安身。”
“只是，无论昔日多么谋算如神，可一旦老去，便是什么都变了。”
秦王一番话，引得吕不韦有些唏嘘。
“人总是会老的。”
“是么？”
年轻的秦王犹如朝阳，生机勃发，无法理解此时吕不韦的心态。
“河南是个好地方，相邦既有意退居，那就去就国吧！”
“臣多谢王上！”
吕不韦拱手一言，缓缓退了下去。只是，他还未离开，便听得身后秦王的声音。
“相邦以为赵爽如何？”
吕不韦一凛，回转身来，低着头，拱手而道。
“唯圣君能御虎豹，使蛟龙。”吕不韦说到这里，目光一变，“亦能杀之！”
“寡人明白了！”
……
渭水之旁，水榭亭台。
昔日旧地，厨子兼老板捧上了拿手的名菜，却听得吕不韦对面的少年啧啧称奇。
“这道山珍荟萃真是色香味俱全，老板的手艺果然不凡。”
赵爽坐在吕不韦对面，笑嘻嘻夸赞着。
吕不韦拿起了筷子，此时全然没有了往日身为大秦相邦的拘束。
“味道果然不错！”
“相邦离官远去，可却没有一点落寞，相反却是十分欣喜。”
吕不韦喝着酒，身旁的厨子伺候着又给倒上了一杯。
“我离开了咸阳，便代表这场权力的争斗我已经退出了。只是，即使如此，也未必意味着其他人胜了。”
“的确如此！”
赵爽一笑，尝了尝眼前这道菜，点了点头。
“文信侯即使不是相邦，可也是一任彻侯，食邑十万户，依旧是大秦内部举足轻重的人。”
“汉阳君食邑三万户，相比老夫也差不了多少。”
赵爽心中吐槽着：三万和十万，这是差不了多少么？
“洛邑乃是天下中枢，有数的繁华之地，而南郑地偏远，还是比不了的。”
赵爽看似谦虚的话语却引得吕不韦一笑。
“老夫走了，这咸阳怕是要楚人当道，君上和君上手下的人，怕是自此会陷入麻烦之中。”
以前为了对付吕不韦，秦国的世族和昌平君为首的楚系势力会联手。可现在，最大的敌人已经悄无声息倒了下来，那么他们之间的联盟也已经到头了。不久之前，江湖之上墨家与农家差点掀起的一场大战便是证明。
“都是大秦之臣，为大秦效力，怎会有麻烦？”
吕不韦一抬眉，眼前这小可真是滑头啊！一句真话都没有。
“也罢，汉阳君的生意如何？我可听说月氏人从君上这里收购了一万匹蜀锦，想必赚了不少。”
吕不韦商贾出身，自然知道这一万蜀锦的价值。在咸阳城，普通的蜀锦一匹价值千钱，精品可以卖到五六千钱，乃至于万钱。
而将之卖到外夷之地，价格甚至能够翻上十几倍。有些蛮夷的君主，为了一匹上好的蜀锦，甚至能够换上几十匹骏马。
大月氏不流行秦国的铜钱，自然只能用金银或者器物交换。而其中的价格差，又可以赚上一笔。
“也就比市面上的价格多了两层。”
吕不韦一愣，多了两层，看似赚了，可相比咸阳其他商家给的价格，无疑少赚了许多。
“我已经与那几个大月氏人商谈好，开通一条商路，以后便可以互通有无。相邦若是愿意，也可以将中原的货物送到咸阳，运往陇西。”
“君上好算计！”
吕不韦一笑，相比一次买卖，长远的利益才是值得追求的。
一场会宴，便在这交谈声中结束。
赵爽远去，吕不韦站了起来，看着自始至终的都在一旁伺候着的厨子。
“没有听到想要听到的，想必十分失望吧！”
厨子一愣，心中生出了警惕。
吕不韦一笑，看着这厨子。
“告诉华阳，我输了，可她也赢不了。这局棋，远未结束。你们楚人，别高兴得太早了。”
厨子的眼睛睁大了，吕不韦居然早就知道他是华阳太后的人。
可吕不韦说完，并没有久留，袖手一挥，大声一笑，信步而去！
……
“吕不韦！”
华阳宫中，华阳太后听着手下的报告，双手握紧了。
厨子并不明白，为何华阳太后听了吕不韦这话，却如此模样。
“你退下吧！”
“诺！”
华阳太后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累。的确，吕不韦输了。在这场权力的争斗中，曾经的强敌吕不韦退场了，可并不意味她走到了最后。
甚至，才刚刚开始。
可她已经老了。
“太王太后，齐人茅焦进谏，说动了王上，接回了赵姬。”
手下探子的情报，让华阳太后心中一凛。赵姬回来了，也就意味着在这后宫之中，不再是她一人独大。
更重要的是，在这其中，秦王的态度。吕不韦一走，以华阳太后、昌平君为首的楚系势力在朝中开始冒头。
秦王虽然年轻，可是已经有意开始制衡楚系外戚。
“吕不韦！”
华阳太后低沉的声音之中，满是怒意。
“你可真是会兴风作浪！”
很显然，在白日里那场聚会中，吕不韦有意挑动赵爽，可对方并没有上当。
“太后，昌平君求见。”
“不见！”华阳太后本能说出口，可随即便换了口风，“让他进来。”
昌平君现在已经是大秦丞相，不再是以前那个昌平君了。自然，华阳太后对其更加慎重。
“什么事情？”
“太王太后，我已经查清楚了，吴向的事情，是赵爽在后面搞得鬼。”
“那又如何？”
华阳太后看着昌平君，有些冷漠。她没有想到，昌平君急匆匆而来，说的确实这么一件事情。
“现在外面的人都以为是你动手赶走了吕不韦。其他的，有意义么？”
“这……”
“记住，以后凡事都要谨慎。吕不韦这一走，你要比过去更加如履薄冰。”
“太王太后……”
昌平君并不理解，却见华阳太后挥了挥手。
“哀家累了，你退下去吧！”
“诺！”

第三百四十七章 内外
昌平君府。
自那日从华阳宫回来之后，昌平君一直不明白华阳太后那话的意思。只是很快发生的事情，却让昌平君心中有着一层明悟。
被幽禁许久的赵太后被从雍城接了回来，再度入主后宫。而那些世族，在吕不韦离开咸阳之后，不但将矛头指向了那些客卿，而且更是对昌平君为首的楚系势力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打击。
显然，在吕不韦离开之后，昌平君则成了这些世族忌惮的对象。
“兄长！”
昌文君走进了书房之中，脸上带着笑意。
“兄长，我已经查清楚了，吴向那小子藏在墨家会馆之中。”
昌平君挥了挥手。
“一个小卒子，暂且不用管他了。”
昌文君并没有昌平君如今的危机感，反而对于吕不韦倒台之后，他们势力的扩张而感到欣慰。
只是，如今看着昌平君，却见他眉头紧蹙。
“兄长，你在担忧什么？”
“如今秦国的形势，对于我们来说可不好。”
“这……”
昌文君不解，却听得昌平君解释着。
“世族、外戚、客卿，在秦王没有亲政之前，组成了秦国的权力版图；可随着秦王亲政，吕不韦被放逐，原来最为强大的客卿势力变得最弱。而我们和那些世族，则在争夺着吕不韦留下的权力空白。”
昌文君听到这里，似乎有些明白昌平君的意思了。
“兄长的意思是我们成了众矢之的？”
昌平君点了点头。
“秦人对于我们楚人，一向忌惮。尤其是我，身为楚国公子，却成为了秦国丞相，在吕不韦离开后，更被那些世族当成了大敌。”
“可是他们现在并没有什么动作。”
“这才是问题所在。”
昌平君面色一肃，面容显得冷峻。
“我等是外戚，在吕不韦离开之后，和那些客卿本就能够结成同盟，对付那些世族，可是事态并没有那么发展，为何？”
昌文君一愣，昌平君却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最为直接的原因便是，那群饿狼被管束住了。”
昌文君脸上显得有些惊讶，脱口而出。
“赵爽？”
昌平君点了点头，展开了桌案上的地图。
“看，这是赵爽呈报给少府和典客的商路图。”
少府管束王室财产，典客管束外邦之事，要与大月氏通商，就绕不开这两个部门。
昌文君看了一眼地图，上面绘制沿途的设施很是齐全，包括各处细道、驿站、马厩、边境榷场……从咸阳至狄道，等全部建造好，怕是要牵动十数万人甚至更多。
只是，昌文君心中还是有些疑惑。
“西北苦寒，那些世族子弟肯下这个功夫么？”
毕竟咸阳繁华，关中富庶，哪有人不愿意待在这里，而跑去陇西边境那等胡夷混杂，流放犯人的苦寒之地。
“有出路的自然不肯去，可是那些庶子，在朝中混不到官职的，自然会去试试。”
嫡长子继承制，便意味着绝大多数的世族子弟，在离家的时候，至多得到份产业，又或者得到家族为其谋取的一官半职。而凄惨点的，只能自己想办法，其中有志气者，自然会去闯一闯。
昌平君摇了摇头。
“不管如何，相当一部分世族子弟如今已经被赵爽管束。剩下的想要闹，也没有了原来的声势。重要的是，李斯、韩非这些人，隐隐已经成了新的客卿的首领。他们实力尚弱，并不愿意搅进我们与世族的争斗，所以一直在克制着。”
“那我们该怎么办？”
昌平君目光敏锐，对于形势判断很是准确。
“秦国的世族已经开始分裂。赵爽虽然年轻，可是却是世族之首，在军中与朝中都有很大影响力。尤其是在嫪毐之乱后，他的旧部和族中子弟在军中被提拔者众。只是，在这一年中，赵爽并没有如那些老派世族所愿，挑头对付客卿和我们，被很多人怨弃。而赵爽接手了吕不韦留在关中的产业，却没有分他们一杯羹，更是如此。”
“可那些老东西也不见得会帮我们？”
昌文君说着，却见昌平君一笑。
“那是自然。赵爽的根基越加稳固，要对付他也就越难。与大月氏的商路一旦建成，他的势力会更强。”
昌平君的手在地图上摩挲着，感受着这份地图上精致纹路传来的质感。
“可我们也不好阻止这件事情。”
“在内不能，可是在外却不一定。”
昌文君眉头一皱，对此疑虑颇多，却听得昌平君解释着。
“我们和赵爽还没有撕破脸皮，自然不能和他硬碰。可这种事情自然会有人去做。”
“兄长是说罗网。”
昌平君脸上笑意更甚，眼眸中带着寒光。
“赵爽杀了罗网这么多人，随着罗网实力恢复，一定会想办法对付这个大敌。策动边境的胡夷，让他们捣乱、破坏，乃是罗网的拿手好戏。”
昌平君收起了桌案上的地图，脸上笑意未减。
“至于我们可做的，还在江湖之上。赵爽最大的弱点，在墨家之中。”
“墨家？”
昌平君的话似乎给昌文君一个新的思路，可昌文君还是有些不明白。
“可农家先前已经与墨家有过一次争斗，再来一次，也未必能够占得上风，反而会影响我们在中原的布局。”
“要对付墨家，不一定要在外部。墨家内部也已经分裂，秦墨与燕墨泾渭分明。秦墨以墨家大统领为首，而燕墨的首领则更加神秘。”
“江湖上多有猜测，可是燕墨的首领似乎根本不存在，墨家之中找不到一位能与这个势力相对的统领。”
面对昌文君的疑惑，昌平君收敛了笑意，面色变得严肃。
“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这个首领不在江湖之中，而在庙堂之上。他便是燕国太子，燕丹！”
“什么！”
这个惊天的情报，让昌文君的表情凝固了起来。他不怀疑自己兄长话语的可靠性，却依然为此震动。
“墨家大统领站在赵爽一边，则意味着与燕丹乃是死敌，注定不可能和解。如此，我们可令田光暗中与燕丹交好，帮助他扩大势力，从而分裂墨家，找到致赵爽于死地的证据。”
昌平君缓缓一言，双手紧握，目光越发幽远。

第三百四十八章 厮混
山野小屋，一只蜘蛛从屋角的蜘蛛网上落下，在地上爬着，攀上黑色的袍服，最终落到了赵高的指间。
赵高身边围绕着十数个带着红色鬼面的罗网刺客，他们静静看着，罗网天字一等的刺客断水如何翦除强敌的。
剑光闪烁，随着一声闷哼，断水面前的人影倒落，温热的鲜血蔓延，渗入了泥土之中。
断水收起了长剑，将那名已经死去了的剑客手中的长剑呈到了赵高面前。
宝剑沾染了死者的鲜血，赵高却并不厌弃。
“寒锋带血，清影含光。这把‘青影’剑，果然不凡。”
赵高赞了一声，身旁的刺客呈上了剑匣，接住了他手中放下的长剑。
断水在旁边看着，摸了摸胡子，轻声一言。
“失去了这把青影剑，吕不韦身边的力量又弱了一分。”
赵高冷冷一笑，对于那位倒在地上的曾经的罗网的上级只存戏谑之意。
“人可以死，剑不能亡。这把剑迟早会迎来一位新的剑奴。”
赵高的眼前，十数步之外，一名带着兜帽的罗网刺客从树上跃下，半跪在地上。
“为了猎杀‘青影’，我离开关中许久，有什么动静？”
“风平浪静。”
“熊启和赵爽还没有打起来么？”
赵高呢喃，脸上露出了笑意。他本以为随着吕不韦败退，昌平君和汉阳君这两位会很快从盟友变成仇敌。不过，事实却不如赵高所想。关中的一切井然有序，朝堂之上更是风平浪静。
“赵爽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爽自去岁夏进入南郑地，已经摆平了周围的山夷，近来更与大月氏的使者往来密切，据说准备开通一条前往大月氏的商路。”
罗网在江湖之上叱咤风云，可随着嫪毐死去、吕不韦远离咸阳，光凭赵高，无法在咸阳朝堂上站稳脚跟。
失去了上层优势，罗网一时无法弥补，可赵高心中并不着急。只要罗网展现了应有的价值，迟早会重新回到秦国的权力中枢。
而赵太后的回归，则是计划的第一步。
“我们埋在陇西蛮夷诸部的棋子，还在么？”
“禀赵高大人，都在。”
身旁，一名带着红色修罗面具的刺客拱手而道。
“让他们用点心，给赵爽使一些绊子。”
“遵命！”
赵高一笑，看向了断水。
“下一个是谁？”
“墨家——长空剑主——张生！”
“墨家么？”
赵高嘴角微微翘动，一步一步向前，黑色的袍子拖曳在地上。
“这一次，可得用点心了。”
……
墨家机关城。
闭关多日，出关之时，丽姬的眼眸已经不如过去，多了几分高手的内敛。
“丽儿，你终于成功了。”
荆轲与墨鸢站在禁地之外，脸上都是欣喜之色。
丽姬点了点头，显得很是平淡，修为提升，随之是心境的改变。丽姬年轻，可此时的修为已然不凡，是江湖上少有的高手。
“巨子！”
丽姬拱手行了一礼。
丽姬的变化让墨鸢与荆轲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回过身，见六指黑侠到来，也跟着行了一礼。
“我收到了情报，罗网为了获取长空剑，要对我墨家的人动手。事态紧急，秦舞阳已经前往援助，我想要让你们也一起去。”
“这种事情别叫我，我最不喜欢打打杀杀了。我只是奉了大统领之命，前来机关城要人的。”
墨鸢显得有些懒散，不过六指黑侠并未强求。六指黑侠将目光看向了其余两人。
“弟子遵命！”
荆轲与丽姬拱手而道，应承了下来。
丽姬与墨鸢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在长久的闭关后，丽姬心中有些急切想知道外界的变化。
“你在秦地过得还好么？”
“挺好的！”墨鸢伸了伸懒腰，“我们墨家的力量这些日子又强大了几分，前些日子还与农家差点打了起来。”
丽姬心中莫名一揪。
“怎么回事？”
“农家之人毁约在先，大统领自然不会咽下这口气，派曲伏领着二千墨侠进入了农家的老窝之中……”
墨鸢说着，脸上都是憧憬之色。对于墨家大统领，她们这些年轻的弟子总是有着几分钦佩。
“那结果呢？”
“有些奇怪！”
墨鸢虽然从头看到尾，可也没有看清楚。
“农家那边说阴阳家的妖女袭击了他们三位堂主和一位总管，之后便与我们握手言和了。我当时很紧张，还以为要大战一场，谁知道就这么结束了。农家与我们墨家重新分划了势力范围。”
丽姬的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也不知道阴阳家为什么掺和进来，不过结局还算不错……”
墨鸢边收拾着床榻，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可是丽姬却没有心思继听下去。
“阴阳家的妖女么？”
……
小巷之中，只影往来。
赵爽蒙着面，左顾右盼，等到周围已经没有人了，才打开了门，一步跨进了院子里。
小院静谧，清风徐来，佳人在亭中等候，烹茶煮雪。
焱妃放下了茶勺，看了一眼赵爽。
“你怎么跟个贼一样。”
“这咸阳之中不少人都认得我，还有不少墨家弟子，我当然要小心。”
焱妃轻轻一哼，给了赵爽一个飞眼。
“墨家大统领是怕让手下知道你和阴阳家的妖女厮混在一起，坏了清名。还是说，秦国的汉阳君怕被自己屋中的娇俏美姬知道你在外面采野花，会动气？”
赵爽一笑，将焱妃搂在了怀中。对方有些不满，在赵爽怀中扭动着。
“怎么会，只是我毕竟大小也是个名人。让人察觉到了这里，会影响到你。”
焱妃给了赵爽一个娇俏的媚眼，顺势躺在了赵爽的怀中。
“那你说，在我和月神之间，要你选一个，你会选择谁？”
赵爽翻着白眼，这是什么问题。
“你不能回答么？”
“这良辰美景，为什么要提到月神这个名字？”
赵爽有些嫌弃的样子让焱妃很是满意。
而后，她站了起来，拉着赵爽，就要往里屋走。
“不是吧，现在还是白天……”
“少废话。”
焱妃很是强势的拉着赵爽，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第三百四十九章 破门
阴阳家。
“月神大人！”
年轻的阴阳家女弟子到来，让正在修炼的月神睁开了眼睛。
“您找我来何事吩咐？”
年轻的女弟子面对月神时显得拘束而又恭敬，虽然她们的年龄相差不大，可是地位却有天壤之别。
“近日总不见东君下落，你负责她的起居，可知她的去处？”
“护法近日行踪隐秘，似有要事，至于何事，弟子不知。”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诺！”
等到这名女弟子退下，月神的秀眉微皱。
“奇怪，她会去哪？”
便在此时，云中君急匆匆而来。月神见之，轻声一笑。
“云中君何故如匆忙？”
“东皇阁下曾有言，让我阴阳家弟子听候汉阳君吩咐，若有事可急办之。近日，那边忽然传来了话，想要我阴阳家出手……”
事关赵爽，月神心中有所计较，可见云中君如此，猜测必然是难办的事。
“何事？”
“去陇西边境之地，除去几个人。”
“这事有何难办？”
云中君眉头紧皱，低身拱手道。
“属下本也以为不难办，火部执行暗杀的弟子也已经就位。可是就在动手前，他们得知那几个人是罗网的人，当即传回了消息，属下立刻就令他们待命了。”
阴阳家在秦国之中，一向与罗网井水不犯河水。除去几个探子并没有什么，可是事牵罗网，其中的事情就复杂了。
“你问过东君了没有？”
“前些日子东君大人找属下要了一笔钱之后，便消失了，属下这几日找不到东君大人。”
“一笔钱、有多少？”
“数目颇巨，足有数十万钱。”
月神陷入了深思之中，却听得云中君焦急的话语。
“这事可怎么办？汉阳君如今就在咸阳等待着我们的消息，不给他一个结果，实在难以交待；可若是给了，也必定得罪罗网。”
碰的一声！
云中君一惊，抬头看向了月神，却见她脸有怒意。
“赵爽居然回咸阳了！”
云中君一愣，有些奇怪，这消息难道月神不知道？
“这消息属下禀告给东君之后，难道东君大人没有告诉月神大人么？”
月神看了一眼云中君，收起了脸上的怒意。
“坐看我阴阳家与罗网互斗，简直是居心叵测！”
云中君心中一安，原来月神是在担忧这个。
“那我们该如何做？”
“手脚干净一点，便行了。”
“是！”
……
“你还不快点！”
“时间还早……”
“讨厌，把我衣裙都弄皱了……”
屋中只闻窃窃私语，月神一把推开了大门，正见赵爽和焱妃两人分坐两旁。
一个脸颊微红，发丝凌乱，整理了一下衣裙裙角，显得有些慌乱；另一个则正襟危坐，面色上不见一丝其余的表情。
“东君大人，感谢你关于阴阳家与我大秦之间的增强友好关系提出的建设性意见，本君对此深感佩服。并致于最为诚挚的问候，希望你将之带给贵教教主，表达本君的心意。”
“汉阳君客气了，我一定转达您最为诚挚的问候。”
月神狐疑地看着这一切，缓缓走了进来。
“你们在做什么？”
面对月神的提问，赵爽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在探讨两家的关系，以及展望我们与阴阳家的美好未来，并且为之规划出了几点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不知道赵爽在说什么，可月神心中却是更加狐疑，正当她想要追问的时候，却听得焱妃问道。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向云中君一下子要了数十万钱，除了买房子还能做什么？找一下咸阳城中衙署，问一下近来房屋买卖中价格相近的一笔，还找不到这么？”
焱妃暗道一声可恶，自己已经很小心了，可是月神这个鬼机灵，还是找到了这里。
月神一下子便坐了下来，丝毫不客气，同时还有些生气。
焱妃这个小贱人，居然瞒着自己和赵爽私会。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还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三人对坐，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良久，赵爽看时间也不早了，便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本君还有事，就此告辞了。”
“汉阳君这么早就要走么？”
月神看向了赵爽，有些阴阳怪气，带着几分怒意。
“不了不了，本君还有事。”
赵爽正欲走，却听得月神说着。
“陇西之事，我已经命人去办了，还请君上放心。”
“有劳月神了！”
赵爽对着月神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焱妃看在眼里，对于赵爽的假模假式，有着几分不耐烦。
可月神却是轻轻点了点头，对于赵爽的态度很是欣赏。在这场纷争之中，既关乎阴阳家的副教主之位，也关系着能否战胜焱妃。更重要的是，月神要让赵爽秘明白，谁才能真正帮到他。
“汉阳君不必如此，以后若有事吩咐，阴阳家自会效劳。”
焱妃在旁，翻着白眼，自己的妹妹可真是比赵爽还会假模假式。
……
赵爽走后，屋中只剩下了月神和焱妃。一时间，本是尴尬的场面变得火热。
“妹妹还真是好手段！”
被月神搅了局的焱妃很是不爽，话语之中带着火气。
月神轻声一哼，话语之中带着冷意。
“我劝姐姐还是清心寡欲，否则修炼不了《蟾宫清乌法》！”
这门功法极其玄奥，是阴阳家中顶级法门，必须是未曾破身的女子才能修炼。
可焱妃却是轻轻一笑，带着几分月神不理解的神情。这感觉，让月神很是不爽，可心中却难以把握这心情的来源。
“不必了，我已经打算修炼《赤旭金乌法》，就不劳妹妹费心了。”
焱妃站了起来，起身离开了这里，面容之中还带着几分得意。
《赤旭金乌法》和《蟾宫清乌法》都是阴阳家的顶级法门，前者难炼起来更加艰难些。只是，前者可以修炼者范围要广一些，无论是处子还是已婚女子，都可以。
“可恶！”
一时间，月神义愤填膺。
“焱妃居然要修炼更加困难的法门，我一定不能输给她。”

第三百五十章 富婆
“你给我解决她。”
焱妃看着赵爽，双手插着腰，很是生气。
自从那日月神撞破焱妃与赵爽私会之后，便日日盯着他们，让焱妃很是无奈。最终，焱妃将火发到了赵爽的身上。
“她是你阴阳家的护法，和你平级，我有什么办法？”
赵爽摊了摊手，拿起了桌上的果子，吃了起来，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谁知道焱妃扑了过来，表情恶狠狠的。
“我不管。她是你招来的，就得由你来解决。”
焱妃很近的脸上满是张牙舞爪，可离得近了，一双眼眸慢慢一变，水盈盈的。
“有人来了！”
赵爽有些警惕，可焱妃嘴里却是傲气满满。
“谁敢来我就杀了他！”
可这话刚说不久，焱妃的面色就变了。只见她飞快起身，与赵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坐得很是端庄。
月神从外走了过来，手中还捧着东西。
看见赵爽，脸上带着笑容，走了过来，行了一礼。
“汉阳君！”
“月神大人！”
月神看了一眼焱妃，将手中的盒子摆在了赵爽桌案前。
“这是何物？”
“听闻君上想要设置一通往大月氏的商道，我近来思谋许久，有一些想法……”
说着，月神将盒子里的图拿了出来，摊了开来。
赵爽面色一变，神情有些凝重。
“这是……”
“要往大月氏通商，最为重要的便是货物的安全与成本。至于成本，此时出发的都是大商队，一次买卖数目巨大，不必操心。可是安全，则是大问题。”
听着月神的话，赵爽点了点头。焱妃看着赵爽和月神离得这么近，心中很不是滋味。
“陇西情势复杂，光靠当地的驻军还不足以摆平周围所有的麻烦。”
毕竟，陇西之地胡人与秦人混居，形势很是复杂。秦国能够维持所拥有城池的秩序和保证交通路线的通畅。可一旦商路兴起，必然滋生盗匪。到时候治安压力持续增大，那么边境的军队未必能够顾虑周详。
“那你的意思是？”
“这帮胡人之中，以这个叫莫克度的家伙为首。他是鬼方后裔，当年嫪毐造反时，曾经邀请他为援军。我查过，罗网的那几个探子，也是主要想从他身上下功夫。”
赵爽想了起来，好像当时月狼之裔报上来过，他们曾经在月狼谷阻止了一支想要进入北地的军队，好像这支军队的首领就叫莫克度。
“这样么？”
月神点了点头。
“我详细地探查过，这个莫克度在边境有着几座城池，在通往大月氏的必经之路上。这几座城虽小，可也足以作为支撑，建立据点，拉拢当地的世族，震慑周围的蛮夷。如此一来，在边境兴建榷场的事情，必定更加顺利。”
月神刚刚说完，焱妃便是一声轻笑，掺和了进去。
“那些蛮夷之地我虽没有去过，他们建造城池也不如我们。可他们的小土城，一座至少也能蓄养数百乃至上千的精锐甲士。再加上胡人半牧半居，莫克度手中至少有上万兵马。他的城池，是这么好夺的么？”
焱妃的话让赵爽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这个建议虽好，可是双方刚兴商道，便起战事，月氏那边怕是会顾虑重重。更何况，要拿下那几座城池，也没有那么容易。”
月神一笑，脸上带着几分神秘之色。
“我自有办法，可以让莫克度让出城池。我阴阳家早在十数年前便渗透进了当地的胡夷之中，行巫蛊之事。莫克度手中除了本部的三千精锐驻扎在城池之中，其余的兵马都是当地的胡人部落。若行鬼神之策，可让这些胡人疑虑重重，背反主家。再加秦军在侧，到时候，只要莫克度一死，那几座城池自然可以夺下。”
鬼神之策？
虽然阴阳家的人一向是神神秘秘的，可是对于他们攻城陷地的能力，赵爽还真不知道。
“如此要紧之事，我阴阳家可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焱妃说到这里，心中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恐怕就是月神大人，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月神轻轻一笑，对于焱妃的轻视，看起来没有什么，可心中已然生出了计较之意。
“计划是我提出来的，自然要由我执行。”
月神看向了赵爽，面色很是严肃。
“放心，我一定会夺得那几座城池。”
“这种事情，月神大人不必勉强。若是你不行，我自然也可以为君上分忧。”
“就不劳东君大人了。”
月神很干脆的就拒绝了焱妃，与赵爽谈了许久，便准备起身离开了。焱妃趁着月神不注意，脸上露出了笑容，一扫刚才没有抢到任务的颓废。
月神在前，正要出发，却转过身来。
“东君大人，你不来么？”
赵爽看到了神奇的一幕，只见焱妃刚才还满是笑意的脸瞬间变得颓丧，好像还没有从刚才竞争失败的阴影之中走出来一样。
我去，影后啊！
“知道了，马上来！”
焱妃挥了挥手，好像还很失意的样子。
“磨磨蹭蹭的。”
月神小声嘟哝了一声，很是不满。
焱妃趁着月神不注意，飞快接近赵爽，塞给了他一张条子。
“终于把这个麻烦支走了。这两天我又秘密买了一座宅子，咱们以后在那见。”
焱妃和月神远去，赵爽看着焱妃留下的条子，惊呼了一声。
“这地段的房子，少说也要百万钱往上，焱妃这么有钱的么？”
……
外界月色朦胧，阴阳家的殿宇之中，却始终群星闪耀。
月神从修炼的状态中苏醒，睁开了眼眸，轻呼一声。
“不对！”
白天的事情此刻回想心头，月神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自己的姐姐她了解，也断然不会这么轻易的认输。
焱妃白天的种种，此时月神想来，总有些刻意。
可是她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月神心中不解，可很快生出了一股警醒之意。
难道焱妃只是为了将她支出去？
赤旭金乌法！
月神忽然想到了这个法门，心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她被焱妃摆了一道？

第三百五十一章 秘传
阴阳家。
群山之中，一颗古树蜿蜒而生。树旁坐落一颗顶端被磨平的青石，其上可见一个男子，正在闭目修炼。
察觉到了来人，男子睁开了眼睛。在看清来者的那一刻，男子露出了应有的恭敬。
“月神大人！”
月神点了点头，微微赞许。
“自从前任湘君逝世之后，土部一直没有决出一个新的长老。不过，其中的事务大都由你照管。今日所见，你的修为已经足够担任长老了。”
“属下多谢护法提拔！”
月神一笑，挥了挥手。
“不过，再你正式担任湘君一职前，你还得完成一项任务。”
“但凭护法吩咐。”
“记住，这项任务十分重要，只能你一人知晓，决不可告知他人。便是东君问起来，你也不能透露。对外只说你前往中原，其余不必细说。”
“属下遵命！”
……
殿宇门外，焱妃与月神相遇。
“东君大人好兴致。”
月神轻轻一言，可是焱妃的话语之中却带着几分落寞之意。
“我即将闭关，修炼赤旭金乌法。比不得月神大人，此行西去，为我阴阳家立下大功。”
月神一笑，心中却是吐槽着。
还在这跟我装呢！
心中不满，可是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东皇阁下在殿宇之中等你，有要事吩咐，东君大人快去吧！”
焱妃与月神错身，前往了地下殿宇之中。而跟在她身旁的女弟子却是留在了殿外，等候着。
等到焱妃的身影进入大殿，彻底消失不见。
月神看向了那名女弟子，问了一声。
“轻兰，我看东君最近换了新的服饰和胭脂香粉，看起来不错，都是从哪里买的？”
轻兰有些奇怪，平时高冷的月神，一向不关心这些事情，此刻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
只是，轻兰也不敢怠慢。
“弟子是从咸阳最大的成衣铺彩衣轩中买的。”
“咸阳城中老几家的字号中，可没有这个名号？”
“是最近才开的，据说是汉阳君的产业。”
月神眉毛一皱，立刻变了一副面容。
“现在想想，那身打扮很不适合东君。”
月神挥了挥袖子，缓缓离去，看得轻兰很是奇怪。
月神大人是怎么了？
……
“轻兰，月神离开关中了么？”
焱妃轻声问着一旁照顾她起居的女弟子，对方点了点头。
“东君大人，想必已经离开了，我是亲眼看着她进入雍城之后才回返的。”
“那就好！”
焱妃面色一喜，样子让轻兰觉得有些奇怪。这前些日子，遇见月神时东君还是一副颓丧样子，怎么现在就换了一副面容？
可接下来的动作，让轻兰感觉更加奇怪。
“东君大人，你要去哪？不是说今日要闭关修炼么？”
焱妃面色一肃，看着身旁的女弟子。
“我心有所悟，得出阴阳家找一趟机缘，可能会去个半月、一月的。若是外人找我，就说我闭关了。”
“可外出寻找机缘，为何要说闭关了……”
轻兰不解，看着焱妃回转身来，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看着轻兰的样子，焱妃面色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双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轻兰，你是众多年轻弟子中天资最为出众的几个。只是，修炼这种事情，你还不懂。”
“可是东皇阁下明日会找护法商议事务。”
“放心，明日我会回来一趟。”
“哦！”
轻兰看着焱妃急步远去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丝‘明悟’。
“听闻有些修为高深的前辈高人，在修炼之事上都会有些怪癖，看来就是这样了。”
……
小院之中，水塘明澈。
水塘之上，一座水榭矗立，赵爽坐于其中，喃喃而言。
“长空剑么？”
“你怎么了，跟个木头一样。”
难得月神不在，焱妃的心情大好，见到赵爽跟个木头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收到消息，罗网对赵地的江湖势力浅叶山庄展开了行动。”
“浅叶山庄？那不是长空剑主张生的地盘么？”焱妃一笑，坐在了赵爽的对面，“听说浅叶山庄是赵国上将军李牧的支持者，罗网有胆子对他动手？”
“赵国朝廷，郭开掌权，李牧一向为其所忌。郭开与罗网勾连甚深，自然能够提供方便。”
焱妃似乎明白了，可又有些不解。
“可就算是这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生是墨家弟子，燕赵之地的一位统领。前些日子，为了救被罗网追杀的墨侠，露出了些痕迹，被罗网捕捉到了。怎么，你们阴阳家没有探查到么？”
焱妃心中一堵，这些时日，她最大的心思都用在了如何算计月神上，哪里有心思关注这些事情。
“这些日子我一心修炼，哪有心思去关注这些小事。”
“哦！”
赵爽点了点头，也没有太过在意。
“不过，张生不是燕赵之地的墨家统领么？”
焱妃说着。燕赵之地的墨家势力与秦楚之地的墨家势力素来不对付，怎么赵爽会关注这些事情？
“机关城发出的求援信已经到了我的手中，事情好像很紧急的样子。罗网这次的动作，意外得有些大。我已经派人去援助了。”
“这样么？”
对于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焱妃并不在乎。她轻轻在赵爽耳边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些许魅惑之意。
“我在阴阳家中新找到了一本新的法门，要不要试试？”
赵爽面色一变，刚才的严肃荡然无存。
“原来的那一本还没有炼多久，这就有着新的了么？”
“这本是秘传，我从云中君那个老色鬼那边偷来的。”
“这样么，那得试试。”
赵爽脸上露出了笑容，拉着焱妃的手，会心一笑。
……
天色未明，大门缓缓打开，焱妃从中走了出来，很快，身影消失在了巷道尽头。
一旁，一个女子看着这一幕，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嗔意。
“这个贱人，果然和他已经勾搭在一起了。”
天色光明，巷道之中响起了脚步声，女子的身影很快隐入了墙角阴影之中。
女子脸上露出的一抹浅笑，刹那风华，展露绝世之姿，更显得几分神秘。只是很快，随着那消失的身影，转瞬无踪。

第三百五十二章 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阴阳家。
“不错，你长进了。”
高台之上，东皇太一看向了焱妃，声音低沉。
“属下不敢怠慢。”
东皇太一平时并不怎么关注焱妃和月神的修行，让她们自行修炼，只是偶尔考较一下。
“很好，你下去吧！”
焱妃心中一喜，正准备离开，去和赵爽相聚，耳边便是云中君的声音，从后传来。
“东皇阁下，我有要事求见。”
“进来吧！”
云中君急匆匆跑了进来，与东皇太一和焱妃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不敢有所逾越。
“何事？”
“属下刚刚得到消息，罗网与浅叶山庄为敌。”
焱妃心中有些焦急，本来她的事情都已经完了，偏偏这个时候云中君跑了出来搅局。
“浅叶山庄？”
焱妃轻声一语，不明白云中君此时提到这个消息是为了什么？
“东君大人有何疑惑？”
对于焱妃，云中君不敢有所怠慢。
“我只是不知，云中君为何要在意赵地那么一股江湖势力，难道是因为张生是墨家统领？”
云中君拱手。
“东君大人料事如神，此事重大，有可能牵扯到我阴阳家一件秘宝幻音宝盒的下落。故而特来禀告。”
“幻音宝盒？”
东皇太一缓缓而言，平常对什么事情都有些淡漠的阴阳家教主，此时流露出几分在意。
云中君低首，拱手而言。
“东皇阁下，我近来得到一个消息，长空剑主张生手中珍藏着一则秘典，上面记载的内容与幻音宝有关。只是，还未知真假。”
云中君说着，转而分析道。
“墨家与罗网此时在赵地相争，若是我阴阳家要介入其中，怕是会相当麻烦。此事如何，还请东皇阁下定夺。”
“如此，东君你走一趟吧！”
焱妃心中不情愿，可是也只能答应。
“遵命！”
“另外，水部有两名女弟子，是双生子，资质不凡，这次就从旁协助你吧！”
“多谢东皇阁下！”
焱妃与云中君退下了殿宇，云中君便带着东皇太一口中的那两名水部弟子来了。
“她们奉命协助东君大人。罗网或者墨家可能若是一方胜，我阴阳家怕是会失去先机。事情紧急，还望东君大人尽早出发。”
“我知道了。”
焱妃有着几分不耐烦，挥了挥手。云中君似乎也意识到了焱妃隐隐的不耐烦，以为是因为他搅扰了焱妃的闭关，她心中恼怒。当下，云中君也不好说什么，便退了下去，而水部的两名双生子则留了下来。
焱妃微微皱眉，有这两个人跟着，此时她也不好去咸阳知会赵爽一声。至于让旁人带信，她也不放心，怕泄露与赵爽聚会的地点。
焱妃心中有些焦急。可转瞬一想，偶尔放赵爽鸽子倒也不错，让他着急去吧！
想到这里，焱妃心中莫名地有些雀跃。所谓小别胜新婚，等到赵爽再见到她的时候，一定会更加欣喜。
“我们走吧！”
……
赵爽在屋中等候着，时间渐逝。等得久了，他生出了倦意，渐渐睡去。
等到醒来的时候，日头已降，月夜初升。
“怎么回事这个人，说好的去去就回，怎么等了这么久？”
便在此时，屋中灯火一灭，视野忽然变得黑暗。
赵爽也不打算点灯，正准备睡个回笼觉。可此时，屋外却响起了脚步声。
“这个女人终于来了么？”
赵爽有些小雀跃，一下子来了精神。
大门缓缓推开，月夜之下，来人的身影有些模糊。
“你终于来了！”
赵爽一个健步冲了过去，打算抱住那个女子，对方也没有拒绝。熟悉的香味渗入鼻尖，正欲有下一步动作，赵爽却忽然感觉不对，手上用了几分力。
“这手感怎么不一样？”
“汉阳君舒服么？”
赵爽豁然一惊，身影向后急退，躺在了床榻之上。
“你……你……你……月神？”
女子一挥手，几处浮火围绕周身，照亮了屋宇。
熟悉的衣裙、熟悉的发饰、熟悉的饰品、熟悉的香味，可眼前的却不是那个熟悉的人。
“你怎么穿着焱妃的衣服？”
月神一笑，看着惊慌失措的赵爽，向前走了几步，掌握着主动权。
“赵爽，你这个小胖子，也有这一天。怎么，刚才占我便宜，开心么？”
赵爽忽然一愣。月神看在眼里，双眉一皱，有些奇怪赵爽的反应。
却见他一机灵，仿佛刚刚睡醒了一般。
“啊，原来刚才不是梦啊！”
赵爽此时，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一本正经的。
“梦中对月神多有失礼之处，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还望月神大人见谅。”
月神一笑，这个小胖子还真是什么花招都使得出来啊！
月神又向前走了几步，逼近赵爽，对方的身体也渐渐后仰，到了一个快退无可退的地步。
“月神大人这是为何？赵某虽不是圣贤，可也是正人君子，所谓非礼勿视……”
赵爽还没有说完，就被月神靠近的一张脸可震慑住了。她轻轻向前，紫色的唇一点，让赵爽瞬间没话说了。
“你想要怎么样？”
“你说呢？”
月神将罩在外面的衣裙一脱，更显得魅惑。乌魇消退，月光变得明亮，围绕在月神周围的浮火一一熄灭，而屋中再度陷入了黑暗之中。
黑暗之中，只听得赵爽大呼一声，展现出了极大的意志力。
“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只是在黑暗的浪潮之中，这正义的声音终究渐渐沉默。
……
白日已升，阳光大灿。
月神整理好了衣裙，看着床榻之上的赵爽，轻轻一笑，带着几分得意。
不知为何，赵爽总有种被人亵渎的感觉。
正当赵爽有些忐忑的时候，月神弯下了腰，凑近了他，显得相当成熟。
“焱妃已经被我支走了，怕是十天半月都回不来了。这些日子，我还会来找你的。”
“……”
“可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最好不要告诉焱妃。”
“为什么？”
却见月神脸上流露出了一股不满。
“这些日子，她将我当傻子一样瞒了许久。这下，轮到我对付她了。”
说着，月神看着赵爽，一脸恶狠狠。
“你要是告诉姐姐，我就说你趁她不在，见色起意，凌辱于我。”
“怎么反过来说也行。”

第三百五十三章 似曾相识
春风扫过，嫩芽初长，渐为新叶。
溪水缓流，万物复生。古朴的山庄周围，本是生气盎然，却在杀机之中，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青影剑！”
秦舞阳看着对面的罗网杀手，他的脚下，还散落着墨家弟子与罗网刺客的尸体。青影很年轻，脸上甚至有着几分邪魅之感，然而下手时却是冷血无情，不给对方一丝活路。
青影看着眼前的墨家弟子，似乎有些诧异。
“墨家之中还有如此高手，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配知道！”
秦舞阳怒喝一声，对于眼前的罗网刺客，本能的看不起。
青影并没有发怒，反而已经习惯了这种轻视。加入了罗网，背靠秦国这颗大树，素为关东诸国的江湖人势所鄙夷。更何况的是，罗网本就在江湖之中，被其他门派所不齿。
“我只是不想让如此高手籍籍无名死在剑下，既然你不识抬举，就不要怪我了！”
青影正欲有所动作，一旁却传来了罗网撤退的信号。
青影看了一眼，留下了一句话，便拔腿远遁。
“你终究会死在我的剑下。”
秦舞阳不欲放过这小子，却听得身后传来了沉厚的声音。
“穷寇莫追！”
长空剑主张生素袍染血，显然刚刚也是从一场大战之中脱身。张生不过四十多，可燕赵之地的风雪却给了他太多的沧桑。
“统领，罗网为何退了？”
“我们的援军到了。”
秦舞阳面色一喜，自然知道这援兵是从哪里来的。
“机关城来人了么？”
“荆轲和丽姬带着一百墨侠，从西北小路进入了山庄。还好他们及时赶到，否则罗网这一波强攻我们不一定能撑得过去。”
“秦舞阳，你小子还活着呢？”
秦舞阳翻了翻白眼，听这话是又气又喜。这么没心没肺的话语，也只有荆轲说得出来。罗网进攻，秦舞阳面对的压力最大。可是荆轲第一时间赶来，足见其心。
荆轲和丽姬赶了过来。荆轲看着一路上的尸体，有些疑惑。
“罗网一向以偷袭、暗杀为主，为何这一次行事风格变换得如此之快？”
荆轲的疑惑，张生有着解答。事实上，张生居于赵地，和赵军有着紧密的联系，消息也比一般的江湖势力要准确的多。
“秦国内部权势更迭，而罗网内部也经历了一轮淘换。”
说到这里，张生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灰暗，让秦舞阳等人有些担忧。
“统领，你……”
“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陈年旧事，心中感慨。”张生挥了挥手，继续说着，“昔年我赵国上将军庞煖与大将赵爽联手围杀罗网，以至于这数年来，罗网在关东六国之地几近无踪。可是现在，罗网新的首领显然想要一改过去颓势，向这山东六国一众豪杰，再逞淫威。”
听到张生提到了赵爽，丽姬心中一揪，面色有些变化。
“遥想当年，上将军庞煖掀合纵之势，孤军十万，杀入关中，是何等浩然！大将赵爽纵骑三千，兵围咸阳，又是何等的豪气。秦纵有百万大军，亦难当其锋。”
张生喟然一叹，沾满鲜血的双手抬起，却感觉有些无力。
“可是短短几年，仿佛什么都变了。国无其帅，大将陨厥；朝廷昏庸，奸臣弄权。唯有李牧大人，孤身一人，支撑着赵国这半壁的江山。”
“统领……”
或许被张生话语之中那股悲凉所感染，在场之人都心生哀意。
“赵爽么？”
丽姬淡淡一言，情绪却显得有些复杂。张生看了过来，有些不明白这姑娘此时的状态，可叹了一声。
“当年我亦在赵军之中，跟随上将军。上将军困于蕞，楚人先败，列国之军见势不好，纷纷撤军。上将军为保赵军主力，只能撤军。便剩下了林鹿侯的一支孤军在渭河之北。当时谁都以为这支孤军怕是回不来了。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林鹿侯是赵王为了奖励赵爽的功绩，追赠的封号。封邑林鹿，以供祭祀。
“可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林鹿侯虽然年轻，可以他的惊才绝艳，为何会死在龙门？如果他还活着，我赵国的状况，现在也许要好许多。”
看着张生这状态，丽姬心生不忍，可终究也没有办法做什么？
……
“东君大人，看来墨家与罗网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不过看样子，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云中君说张生手中有着一则秘典，可是怎么才能找到呢？”
身后两位女弟子的话传来，焱妃的心思却不在这里，有些想念远方的人。不知道为何，她心中总有些不安。
“云中君是哪里来的情报？”
焱妃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转过身来，看向了身后的双生子。
“好像是月神大人手下的人发现的。”
焱妃的眼眸忽然睁大，可比她奇怪的却是另一名女弟子。
“小英，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舜君哥哥告诉我的。”说完，小英捂了捂嘴，“糟了，舜君哥哥跟我说不能向外人透露的。”
这女子虽然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可是话里行间中，却透露着几分得意。当然，这炫耀的对象不是焱妃，而是另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女子。
就在对方吃味的同时，焱妃此时却是蓦然一惊，豁然清醒，抓住了女英的手，面色严厉。
“舜君现在在哪？”
看着此时焱妃的表情，似乎要吃人一般，刚才还在得意的女英显然被吓到了。
“他奉月神大人的命令，前往陇西，似乎有要事。”
糟了！
焱妃松开了女子的手，心中终于清楚那股不安来源于哪？
她被月神摆了一道。
以赵爽那薄弱的意志力，放任他和月神独处，不是肉包子打狗么？
算算一路的行程，焱妃现在就算是赶回去，怕也是晚了。而且，就算月神给的是假情报，自己就这么回去，也无法和东皇太一交待。
这可怎么办呢？
焱妃心中焦急，却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有了！”
看着眼前的护法大人面容变换，两位阴阳家的女弟子心中惴惴。不知为何，她们的护法大人此时模样似曾相识，总觉得在哪见过。
两位女弟子互相看了看，心中似乎有些明白了，好像是她们争风吃醋时从对方的脸上看到过。

第三百五十四章 贱人
春晖灿烂，小榭亭台。
当赵爽收到前方的来信之时，跟在他身边的月神第一反应却不是担忧自己姐姐的安危。
“其中有诈！”
月神言之凿凿，对于其上的内容，一个字也不信。
赵爽看向了月神，有些奇怪。
“焱妃说她在赵地被困，受了伤，想要我去支援，言辞恳切，为何是假的？”
月神一笑。
“以她的修为，赵地没有几个人能够伤她；就算她真的受伤了，求援的对象也不该是远在关中的你。局势如她所说那么凶险，她怎么可能等到你的援助？”
月神说到这里，心中有些奇怪，难道是焱妃识破了她的计策，所以才有这么一出。
可是不应该啊！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月神不解，可是赵爽的面色却是相当严肃。
“不管如何，这赵地我还是得去一趟。”
“这……好吧！”月神看向了赵爽，最后补了一句，“我也去！”
赵爽看着月神，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去可以，只是不能和我一起。毕竟，被墨家的兄弟看到了，影响不好。”
月神面色一变，拉胯了下来。
“怎么，你是怕我这个阴阳家的妖女，毁了你墨家大统领在江湖上的清誉？”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赵爽似曾听过，好像焱妃也这么说过。
“怎么会？毕竟，墨家与阴阳家的关系不算好，何况罗网在旁，此行难免有艰险，免得惹上是非。”
“那好吧！”
月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密林之中，阳光透过林叶照下的时候，只余些许斑驳。
数十个暗影聚拢林中，围绕着罗网的首领，躬身跪伏。
身着红黑相间的袍服，赵高指间玩弄着一只蜘蛛，听从着手下的报告。
“这么说来，墨家的援兵之中，还有些高手。”
青影与秦舞阳曾经有过短暂的战斗，对此印象深刻。
“墨家的高手不乏其人，除了‘长空剑’外，还有两男一女，身手不俗。”
赵高一笑，这一战，对于罗网而言，有着重要的意义。
长空剑虽然珍贵，可是还不值得罗网大动干戈。罗网此行，除了立威之外，重要的还是对付墨家。
张生是墨家的统领。对其出手，便是对墨家出手。到时候，赵爽手下那位墨家大统领究竟救还是不救？
若是不救，那么墨家之内，必定生出嫌隙；便是救，仇眦已生，墨家大统领想要靠近秦国的计划必然受到内部阻力。
“如此，将还在赵地的‘寒蝉’、‘吴钩’招来。我倒是要看，墨家的弟子究竟成色如何？”
“诺！”
周围的三名剑奴听到赵高的命令，立刻离开了这里，飞身隐入林中。
“赵高大人，这里毕竟是赵地，张生又与李牧有旧，会不会招来赵军？”
断水一直在赵高身后，靠在树上，此时面上有些担忧。万一赵军来了，凭借罗网的人手，未必能敌。
“放心，李牧的军队来不了。至于其他的，也到不了这里。”
赵高脸上露出了微笑，这局面乃是他精心编制。如今这浅叶山庄乃是一座战场，用来吸引罗网想要吸引的猎物。
……
“东君大人，来人了。”
焱妃本在屋中无聊地看着书，听到外面的传话，马上换了个姿势，躺在了屋中的床榻之上，显得很是柔弱。
只是，来者却不是她预想之中的赵爽。月神缓缓走了进来，看着躺在床榻上装柔弱的焱妃。
“姐姐这是伤在了谁的手里，如此落魄？”
焱妃看到月神的那一刻，秀眉微皱，一下子坐了起来，不复刚才那副柔弱劲。
“怎么是你？”
“不是我，那姐姐是在等谁？”
月神一笑，坐在了床榻旁的短案旁，拿起了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焱妃面色一变，她明明是个赵爽发得信，可来得却是月神，这说明了什么？
焱妃一下子站了起来，坐在了月神对面，小拳头捶在桌案上，言语之中带着怒气。
“你不是去了陇西么，怎么会在这？”
“临时有事，所以改派舜君去了。他是土部最为得力的弟子，东皇阁下也有意让他出任湘君，正好锻炼一下。”
月神的解释显然无法平息焱妃的怒火。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说姐姐有难，我这当妹妹的当然得来看一下。怎么，难道不应该么？”
看着月神这不温不火的表情，焱妃正欲发作，可外面还有人，只能压低了声音。
“少啰嗦，我的求援信只发给了他，骊山那边根本没有人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月神已经放在了嘴边的茶杯又放了下来，微微一笑。
“姐姐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
这一刻，焱妃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怒气，可异样的声音，还是招来了外面的阴阳家弟子。
“两位护法，发生何事？”
“无事！我与东君有要事商谈，尔等离远点。没有吩咐，不要过来。”
“诺！”
月神轻声一笑，看向了焱妃，带着几分挑衅之意。
“许久未曾较量，姐姐要与我过招？”
阴阳家的弟子就在外面，焱妃终于还是控制住了心中的怒意，骂了一声。
“你……不知廉耻，居然勾引姐姐的情郎。”
最终，焱妃落下了这么一句话。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世俗的话，却让月神生起了怒气。
“情郎？笑话！你敢与他公然出双入对么？就算你愿意，他呢？连光明正大站在大街上都不敢，还有脸称情郎？”
“难道你就能么！”
“我纵然不能，也没有如你一般不要脸，暗通款曲。”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我只知道郎情妾意，比翼双飞，情到浓时无需多言。”
“你下流下贱！”
焱妃柳眉倒竖，看向了月神，心中怒意蓬勃，当即便和月神吵了起来。
两人撕逼了许久，如泼妇一般，吵得面红耳赤。终究还是累了。
口干舌燥，焱妃想要给自己倒一杯水，却发现陶壶中的水已经没了。她想要坐直身体，一挺身，才发现腰很酸。对面的月神也差不了多少。
抬头一看，天已经黑了。将陶壶一扬，焱妃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人呢？怎么只看到你来。”
“人家身份那么清贵，怎么能和阴阳家的妖女混在一起，要是被那些江湖侠士看到，还不损了名声？”
月神说到这里，犹有一股怨气。她与焱妃对视一言，同声而道。
“这个贱人！”

第三百五十五章 亲身犯险
浅叶山庄。
哨塔之上，一声急呼，将夜晚的宁静打破。
随之而来，整个山庄都动了起来。
罗网的袭击，让整座山庄都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而山庄中的侠客和墨家弟子，听闻呼声，都持剑走出了屋中。
暗夜之中，大批罗网的剑客已经潜入山庄之中。
罗网已经入侵了许多次，对于整座山庄的结构都掌握得很清楚。
丽姬作为女子，自然不可能与其他男人居住在一起。她有着自己的房间，也处在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
只是，当丽姬走出屋中的时候，周围却出现了几个罗网的杀手。
他们能够出现在这里，说明罗网这次的进攻相当猛烈，而且又叫来了大量的援兵。
丽姬不敢懈怠，在解决了几名地字三等的罗网剑客之后，本欲去援助其余的人。可是暗夜之中，蓦然的杀机，却让她本能地警惕了起来。
月光之下，一道寒芒在眼前闪现，来者的身手很快。丽姬不敢大意，手中长剑斜挥，荡开了这致命的一剑。
“吴钩？”
丽姬认出了来人使用的剑，也知道对方是罗网杀字二等的刺客。
“一个普通的墨家弟子也有这等眼力么？”
吴钩就站在丽姬身前数丈，看着眼前绝色女子，却丝毫没有惜香怜玉的心思。甚至便在刚才，吴钩用了几名罗网刺客作为棋子，便是为了创造出刚才那个一击决胜的机会。
只是，还是被丽姬躲了过去。
眼前的女子修为远远超乎吴钩的想象，只是，吴钩却没有退却的意思，反而越加有兴趣。
天下乱了数百年，创造了大量的亡命之徒，江湖剑客，为罗网这样的组织提供源源不断的成员。
他们或是为了高额的赏金，或是逃避江湖追杀，亦或者渴望得到更高的地位，加入了罗网。
只是吴钩不同，加入罗网之前，他是一名画家，最大的爱好便是画美人图。
若只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吴钩不喜欢寻常的材质，却喜欢用美人的皮作为描摹的载体。也因此，吴钩为世所不容，普天之下，只有罗网能够接纳。
眼前的美人世所少有，吴钩见之，却是欣喜不已。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着，似乎在享受着制服眼前的美人之后，将如此杰出的胴体剥皮的快感。
只要想一想触及那如玉般肌肤时的触感，吴钩就快要高潮了。
丽姬却根本不明白眼前罗网刺客那诡异的状态，当即不多说，一剑刺了过去。
本在享受着余韵的吴钩当即一变，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一种相当冷漠的状态。
墨家的功夫与罗网完全不同，那充斥在虚空之中墨家的内息犹如一道道最为凌厉的匹练，与吴钩的杀意冲撞，仿佛风声在呼啸。
丽姬手中的剑与其对了几招，却已然发现了不对。对方出手似乎处处留情，仿佛不想要伤到她一样。
心中奇怪，可手中的剑势又加快了几分。
吴钩对之，却是犹有余地，甚至还有闲情说话。
“你知道么，罗网很多的人都想要升至天字一等，因为那样，便意味着拥有绝大的权力与至高的地位。可是我却不一样，我之所以留在杀字二等，不是因为我没有能力更进一步。”
一剑震开了丽姬的剑，吴钩的面色倏然一变，身上的杀气成倍的增长。
“而是因为天字一等都要听命首领，不如杀字二等，那么逍遥。”
丽姬皱眉，这些日子以来，她的修为突飞猛进，可是面对眼前爆发出强大杀意的吴钩，已经意识到，不是对手。
“少啰嗦！”
至少要将修为提升一个境界，至第七层境界，丽姬自忖才能与罗网的天字一等相持。
只是现在，丽姬一剑刺出，迅猛至极。吴钩见之，心中有些意外，对方的剑势破开了他的浑厚的内息，直扑他的要害。
这一剑看似平平，实则精妙。
吴钩第一次，进行了主动防御，而不是像原来一样，被动接招。
长剑短暂相接，火花闪耀。
丽姬一笑，一剑之后，一掌打向了空门大开的吴钩。对方无奈，只能向后急退，躲开了这一掌。
“看来不是你不想要进天字一等，而是还没有那个实力。”
面对女子的讥讽，吴钩眉头一皱，心中生出了怒气。
“丽儿！”
一个男子的出现，让吴钩更是心生警惕。
荆轲担忧丽姬，在第一时间，便朝着这里而来。如今，他挡在了丽姬面前，手中残虹之上，隐隐散发着光芒。
与丽姬不同，面对荆轲的时候，吴钩不敢小看。便在此时，大量的罗网刺客向这里围拢了过来。
“丽儿，随我撤往山庄的中央主院。”
那是整个山庄最后的堡垒。
荆轲已经敏锐察觉到，战况不妙。这么多罗网的刺客到达这里，说明山庄其余大部分的地方，都已经失守。
而中央主院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
山庄之外，一个带着兜帽的男子居高临下。随着战火前移，眼前的山庄大部分的地方已经变得平静。罗网快要形成对中央主院的合围了。
“太子殿下！”
秦舞阳站在燕丹一旁。今夜，他去迎接秘密而来的燕丹，却没有想到罗网再度发起了进攻。而且，这次攻势这么猛烈。
“罗网的人居然来了这么多？”
燕丹带着一百墨侠急来支援，却没有想到罗网动用的人数要远远超过他的预料。
“我们该怎么办？”
“张生统领，不可不救。我们的人与罗网相对，没有优势。如今之计，只能杀入山庄之中，与统领会和，再闯出一条生路。”
听着燕丹的话，秦舞阳心中很是感动。无论如何，他都要去救助，因为里面有他的同门与朋友。
而燕丹的话，用让他心中的信心增强了许多。
“太子殿下，你的身份特殊，不宜亲身犯险，还是由我闯头阵吧！”
“不，此刻凶险，每一分力量都要投入进去。否则，难以成功。我和你一起。”
以燕太子之尊，为救同门，亲身犯险，一时间，不只是秦舞阳，就连身后一众燕墨，也都是十分佩服。
……
“赵高大人，墨家又一股援军来了！”
赵高一笑，目光森幽。
“看来又有一只猎物进入了罗网之中。”

第三百五十六章 蒙尘
中央主院。
坚固的大门缓缓打开。
张生站在院前，周围都是他的门客与墨家弟子，很多人都受了伤。
罗网的攻势如此猛烈，以至于在经过长久的战斗之后，他们不得已退守此地。
张生本以为罗网会继续进攻，好在最后的收割前尽量耗费他们的精力。只是，忽然来的援兵，却让罗网进攻的节奏为之一顿。
为首者是个张生没有意料到的人。虽然对方裹得密不透风，可是张生却是墨家之中少数几个知道他真实身份之人。
可此刻，张生却是心情复杂。
作为墨家的统领，张生很是感激他前来求助；可作为赵人，对他对有着几分敌意。
燕赵两国交恶已久，每当赵国与秦国交战的时候，燕国总会在后面插上一刀。赵人对于燕王，很是有看法。
但是作为燕王的儿子，燕丹却是不同。虽贵尊太子，却有一股豪气，让人敬佩。
身为墨家统领，张生恪守墨规，从未向其余人透露过燕丹的身份。
“统领！”
燕丹走上前来，拱手一礼。
张生回了一礼，却不知道此时该如何回应，只能作了一声。
“此地凶险，贵人不宜轻来。若是有所差池，天下动荡。”
“统领有险，我近在咫尺，岂能不来？”
燕丹的话让张生有些感动。
一旁的丽姬与荆轲，此时站了起来，站在张生身后，也行了一礼。
燕丹点了点头，看向了张生。
“此时还是以御敌为上。”
“贵人有何妙计？”
“趁着我等杀入，罗网阵脚一乱，抓住时机，立刻冲杀出去。”
“可是罗网人多，我们就此冲杀，怕是损失过大。”
张生面露忧愁，为了对付罗网，他山庄中的侠士与墨家弟子已经损失不少，还有更多人受了伤，此时若是突围，等同于让那些受了重伤的人送死。
张生不忍，燕丹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良机稍纵即逝，此时若是不走，等到罗网稳住阵脚，我们这些人都会被困死。突围，则还有生机。”
张生犹豫，却忽然听到了身后女子的声音。
“或许我们可以继续固守，等待大统领的援兵。”
罗网欲攻浅叶山庄，墨家早就得到了消息。除了从机关城过来的援兵，还有着各地墨家弟子星夜驰援。
这其中，燕墨最近，秦舞阳带着弟子最先赶来。而后，离得近的各地的墨家弟子也都相继而来。
到了如今，山庄之中前后有着近千墨家弟子和江湖侠士，而机关城和燕丹的这两股，则是最近赶来的，也是最为精锐的。
只是，罗网的人却更多。甚至，还有着一些不明的江湖势力参与其中。
“墨家大统领，怕是不会对此援手。”
秦舞阳的话语之中，带着几分疏离和不信任。
燕丹却是摇了摇头。
“秦楚之地距此遥远，大统领怕是难以驰援。我们并没有把握撑到大统领带着援兵而来，还是尽早脱身为妙。”
张生叹了一口气，终究是难以接受，看着周围伤重的近百名侠士。
“诸君为我而来，我又怎忍在此时候弃之而走。贵人带着荆轲、丽姬他们逃生。我留下来，与众人共生死。”
“统领，你若身死，墨家动荡，还望三思。”
“我意已决，贵人快走，莫要迟疑。”
张生的声音带着几分豪爽与悲凉。
“还真是大义凌然啊！”
突然出现的一声，低沉却带着几分戏谑。
燕丹转身，却见一名身着赵军甲胄与面罩的剑客站在屋檐之上，最为重要的是，他手中握着的长剑。
越王八剑——掩日！
为了对付墨家，居然连掩日也来了么？
燕丹心中警惕，便在掩日出现的同时，另一位天子一等的剑客断水也站在了屋角。
断水气势深沉，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无法忽视。
“今日你们墨家的人谁也走不了。”
大批的罗网刺客从墙外翻越了进来，涌进了中央主院之中。
燕丹心中大惊，罗网居然还隐藏着这么多的力量？燕丹事前曾派探子在附近探查过，可是却没有发现，罗网还在附近隐藏着这么多这么精锐的力量。
“今日只有奋死，才有生路。”
燕丹大喝一声，身后众人群情激奋。已入绝地，可是一众墨家弟子身上却有着一股慷慨赴死之豪情。
只是，这股豪情对于罗网而言，没有丝毫意义，反而刺激着他们杀意。
“杀！”
掩日一剑挥下，所有的罗网刺客向着中央主院攻去。对于掩日而言，最大的目标莫过于那个身着神秘之人。
罗网事前从墨家搜集的情报之中，可没有过这个神秘之人的蛛丝马迹。
当即，罗网一众剑奴，都在院落之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小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吴钩杀掉了阻挡在他面前的一名墨家弟子，来到了丽姬的面前。
“又是你！”
丽姬并没有一丝善意，可吴钩却是轻薄一笑。
“对，又是我！”
“丽儿！”
荆轲正欲赶来相助，却被一把长剑所挡。
“吴钩，这小子不好对付，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此地情形已成乱局，吴钩却是显得泰然，仿佛在欣赏一幅艺术品一样。
“寒蝉，放心，答应你的金银，我不会少给。”
此地情形诡异，周围都已经混乱，可丽姬周围却没有一个罗网刺客敢于上前。
丽姬也察觉到了异常，可此时除了抬起手中长剑，却没有办法做些别的什么。
吴钩动手了，可这一次，他却没有了上次的留手，而是拿出了全力。
一时间，在场上，罗网这边，除了掩日与断水，吴钩的气势却是最强。
丽姬与之相对，渐渐不支，被其一掌拍倒在地。
荆轲见之，心思紊乱，剑法上失去了先机，被寒蝉抓住了机会，转守为攻。
吴钩伤了丽姬，却没有想要杀她的意思，慢慢走了过去。
“美人，真是生就一副好皮囊。”
“你杀了我吧！”
想到陷于贼手，还不如就此死在此地，丽姬决然而言。
吴钩却是大笑。
“我可舍不得现在就杀了你，我要将你身上的美人皮完整地剥下来，于上作画，必能成为传世佳作。”
丽姬没有想到，眼前之人居然如此变态，可身旁，却没有人能够帮助她。一时间，她心中绝望。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便在这剑与血交织的场所，一声沉厚的声音缓缓而来，传遍了整个浅叶山庄。
一时间，所有人被此人浑厚的内力所震慑，本在厮杀的人马分了开来。
众人所见，一个带着龙绡面具之人站在主屋屋檐之上，双手负后，缓缓吟哦着。
“墨家大统领！”
掩日与断水看着此人，心生忌惮。罗网之人，不觉后退了几步。
丽姬看着屋檐上的男子，在她几乎绝望之时出现在那里，一时间，双眼之中，情绪复杂，隐隐有些许泪光。
“吴钩之剑，藏于腌臜之所，使于宵小之徒。宝剑蒙尘，莫不如是。”
沉沉的压力传来，慑于威名，赵爽虽一人之身，可先前还凶狠无比的罗网众刺客，一时间，却不敢轻举妄动。

第三百五十七章 弃剑
月光静谧，静得可以听到呼吸的声音。
中央主院中的一切仿佛静止了一般，像是一副血腥厮杀的画。
那站在主屋屋檐之上戴着龙绡面具的男子仿佛有着莫大的魔力一般。
罗网这只凶狠无比的野兽，一时间静伏了下来。
或许这些罗网刺客中有许多是最新加入，可是谁也不会不知道，这副龙绡面具代表着什么？
昔年大泽山一战，江湖震动，罗网自此一役，损失惨重。自此一蹶不振，只能龟缩在关中老巢，数年不敢东顾。
而这一切，都拜眼前之人所赐。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掩日，这位在场地位最高的刺客。
面具之下的掩日面庞露出了紧张之色，只是却被遮掩。
他有心与眼前这位墨家大统领一较高下。毕竟，他新任掩日，急需立功，震慑罗网一众凶狠的杀手。
只是，掩日心中终究不安。他是天字一等，可以接触到的信息，要远远比罗网其他人要多。
当年大泽山一战罗网事后搜集了详细的资料，而在此之前，六剑奴中魍魉战死的那场战斗的情报则更加详细。
无论从任何角度上说，眼前的墨家大统领都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
更何况，他此次前来，是不是孤身一人还是两说。
一时间，掩日心中惊疑，不能决机进退。
只是，天上闪耀的信号，终究替掩日下了决定。
那是赵高下的撤退令。
“撤！”
吴钩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不甘。
为了生擒她，吴钩下了大功夫，为此，还付给了寒蝉一大笔钱。
可现在，这一切都因为墨家大统领的出现而打了水漂。
吴钩心中有恨，可是也只能遵守罗网的命令。
就在吴钩准备离去的时候，那本在屋檐之上的墨家大统领轻轻踏出一步，身影瞬闪，已经拦在了吴钩的面前。
“我好像还没有让你们走吧！”
吴钩抬起了手中长剑。
“你想要怎么样？”
丽姬站了起来，此时没有与墨家大统领行成前后合击，而是跑到了那位墨家大统领身后，颇有些小鸟依人的样子。
吴钩见此，在江湖中厮杀多年，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那个绝色美人是个初出江湖的新手，要么是她对于眼前这位墨家大统领有着绝对的信任。
吴钩冷笑，已然知道了答案。可正因为此，吴钩本是不甘的心中却是生出了怒意。
能够在罗网之中混到杀字二等并且执掌一任剑器的剑客，哪个不是心机诡谲，意志过人之辈。
眼前的这个女子，且不论容颜绝色，单论她的修为，比一般罗网杀字级的剑客都要强上不少。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凡的女子，此时神态，却如同一个小女人一般，显出几分柔弱。
吴钩心中怒意随着时间流逝，非但没有消减少，却越加增强。
“人可以走，剑留下来。”
赵爽一笑，淡淡一言，却让本欲望撤退的罗网刺客杀气徒增。
罗网之中，剑比人要重要。他们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夺剑。
墨家大统领让他们卸剑而走，是比杀了他们更加羞辱的决定。
“找死！”
心中的怒气在这一瞬间喷发，吴钩执剑，一剑刺向了赵爽。
只是众人只见，这充满愤怒的全力一击，却被轻易化解。
赵爽双指夹住了吴钩剑尖，而后，这柄利器便再也不能寸进。
“青影、寒蝉、吴钩、北勺，我的几个不成器的手下正却四柄趁手的剑器，就留下吧！”
吴钩用尽了全力，可他的爆裂的剑意与剑势，却在方寸之间，被这人轻易化解。
自此，再无力前进寸许。
只是，这噩梦般的景象并没有结束。
吴钩面前，只见长袖翻飞，月下清辉，丝丝照映。
赵爽的身影并没有动一分，可吴钩的身体却随之转动。
等到吴钩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时候，那位墨家大统领依旧在那里，而吴钩剑却斜插在他身前青石板砖中。
“吴钩这个蠢货，太冲动了。”
掩日怒斥一声，他可以感受到，随着墨家大统领这一手，在场罗网刺客的士气开始松动。
掩日举起了手中长剑。
“好一招大吞云手！”
所有人都能看出，在面对着罗网天字一等最强的刺客，墨家的大统领并没有露出应有的慎重。
“只是，罗网欲来，没有人能阻止；罗网欲走，也没有人能拦得了。”
“是么？”
赵爽轻轻一笑，似乎并不在意掩日话语之中那凛冽的杀机，只是淡淡重复着。
“人可以走，剑留下来。”
掩日手中长剑剑势又强了几分，只是便在此时，那天空中又出现了不久之前的撤退信号。
只是这一次，却显得更加急切。
怎么回事？
掩日心中充满了疑惑，赵高身边有着最为精锐的力量，可是为何反而却要求援？
虽然不知道原因，可是直觉告诉掩日，这异常与墨家大统领脱不了关系。
也许将他们拖在这里，便是墨家大统领想要见到的。
掩日举起了长剑，一众罗网刺客，纷纷后退，聚集在了掩日身后，与墨家弟子重新形成了新的对峙状态。
“弃剑！”
最终，掩日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诧异的命令。
“掩日大人！”
罗网之中剑器的重要性，所有人都明白。
人可以死，但是剑不能丢。
“一切罪责，由我一力承担。”
只是，掩日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强硬。
最终，青影、寒蝉、北勺三人只能不甘地的将剑器丢在了地上。
赵爽一笑，看着掩日。
“看来你比你那几位前任都要聪明。”
掩日的目光之中，透露着怒意。
“罗网的剑不是那么好拿的。今日丢的，他日也能拿回来。”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罗网的人如流水般撤去，而墨家的弟子也早已经不堪重负。
“多谢大统领！”
张生拱手而道。一时间，墨家弟子如山呼一般的声音响彻。
燕丹见到周围的景象，心中生出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眼前之人，才具非凡。如有相同志向，实乃大幸。可他若是站在暴秦一方，则为巨患。

第三百五十八章 风轻云淡
“罗网之主么？”
曲伏静待山林之中，周围则是一众墨侠手握劲弩，将包括赵高内在的罗网中人团团围住。
而一众红色修罗面具的罗网刺客重重护卫在中心的便是赵高。
曲伏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轻佻，注意到了那罗网首领的尖锐而又冷漠的目光。只是，他并不在意。
箭矢急射，不断攻击着被围困的罗网刺客。只是，这一众墨侠却只是围而不攻。
“头领，为何不干脆杀过去，擒住那罗网首领？”
身边年轻弟子战意高昂，不过曲伏却没有丧失冷静。
“他们人少力强，我们人多力弱。强攻损失惨重，亦不能胜之。大统领吩咐，以他们为饵，引进攻浅叶山庄的罗网高手回援。”
曲伏看了一眼月亮。
“时间差不多了，先撤！”
刚才罗网已经发出了两次求援的信号，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各队从小路撤退，若遇罗网，不要与之纠缠，按照计划应对。”
“是！”
林中一声轻鸣，那犹如急雨的弩矢攻势缓缓减弱。本是将赵高等人重重围困的墨侠开始撤离。
等到掩日等大部队赶来的时候，赵高周围已经见不到一个墨家弟子。
“首领！”
掩日等人行了一礼，可心中却着实疑惑。这满地的弩矢和罗网刺客的尸体，却不见一个敌人的影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众本在护卫着赵高的罗网刺客分了开来，却见他缓缓走出，面色深沉。
“是我大意了。”
赵高没有想到，在派出了手下大部分力量进攻浅叶山庄的时候，墨家的一股人马忽然围了上来。
这股人马并没有与他们硬拼，而是利用人数优势，围而不攻，倾泄弩矢，将他们困在了这里。
情况莫名，赵高不知道这股人马之后还会有什么，为了稳妥，只能让进攻浅叶山庄的罗网回援。
可事实证明，这只是一次诱敌，为的就是将罗网进攻浅叶山庄的人调回来。
“没有想到墨家大统领手下还有如此人才！”
赵高悠悠一言，心中满是忌惮。墨家大统领是赵爽手下最为重要的支持者。他的手下亦可为赵爽所用。
赵高看了一眼跟在掩日身边的吴钩几人，问道。
“你们手中的剑呢？”
一众被卸了剑的罗网刺客默默不言，掩日低首。
“是属下之责！”
“怎么回事？”
便在掩日要开口的时候，一支弩矢冷冰冰射来，正欲触及赵高，却被掩日抬手一剑，斩断了这支箭矢。
赵高转过了头，刚才撤走的一众墨侠又再度返回，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如刚才一样，显得更加有进攻性。
罗网已经回援，他们居然敢去而复返，难道……
赵高忽然明白了什么，可是已经晚了。掩日他们来的方向，长空剑主张生带着大批墨家弟子回转，已经与他们的人交上了手。
赵高面色一变，本是阴郁的气质在这极端危险的境遇之中，嬗变成一种极度的凶狠之色。
野兽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之中，不得不拼死一搏，才会有的状态。
……
白日初升，当张生带领弟子回转，浑身上下都是血色，可他的面容之中，却满是喜色。
“好久没有如此痛快了！”
杀败了罗网，张生带着众人回转。此时青松之下，赵爽正负手而立，周围散步着他手下的墨侠。
张生特意看了一眼，一个拿着吴钩剑的小子，正满心欢喜看着自己新到手的剑器。
此时一众人，也陆陆续续回转。所有人当中，只有赵爽衣着清爽，没有沾染一点血腥泥土，显得十分独特。
张生看着此时的赵爽，虽然他蒙着面，可是却有几分熟悉之感。那年，他在上将军庞煖帐下，曾经见到过那么一个小胖子。也是那么一个小胖子，最后却成了合纵之战最大一匹黑马。
张生曾奉六指黑侠之命，相助过赵国大将赵爽，也在其麾下战斗过。
墨家大统领与之身形、气度皆不相同。可是昨晚在他指挥下，以少胜多，大战罗网时那股酣畅淋漓之感，却是似曾相识。
最终，张生微微摇了摇头。也许是长久以来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而这巨大的胜利，让其冲昏了头脑，产生了错觉。
“先以少数精锐围其头目，引得进攻浅叶山庄的罗网刺客回援，待其疲弱，再合力击之。”燕丹走到了张生一旁，向前走了一步，仰望着高坡树下的赵爽，“大统领却敌之法不是江湖手段，却有几分兵家妙诣。”
燕丹说到这里，目光也注意到了那个握着吴钩剑的男子。昨晚，那小股的墨侠就是在他的指挥下，完成了战术目标。
燕丹知道墨家大统领手下有着不少杰出的人才，可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们在兵法上也有如此造诣。
燕丹虽然从小为质，可是身为燕国太子，也常在军中，熟悉军务。昨晚那场战斗规模并不大，可是要完成那等战术目标，便是燕军之中，也少有人能做到。
随着燕丹一语，周围都是敬服之声。
赵爽一笑，并没有在意。
“虽有小胜，亦有大失，无足为道。”
这场战斗虽然赢了，杀退了罗网，可是墨家弟子也是损失泰半。
一时间，无论是燕丹还是张生，又或者是荆轲、秦舞阳等人，都从树下那带着龙绡面具的墨家大统领那淡漠的话语之中感觉到了什么？
好像在这位墨家大统领眼中，这场以少胜多，杀灭了罗网威风的大战，仿佛不值一提一般。那股似乎经历过身经百战的感觉，就像是这场战斗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场，即使打成这样，也丝毫算不了成绩，不值得夸赞。
树下只影，虽着面具，不见真容，可那举手投足间，那股举重若轻之感，在白日初升，翠影清风之间，越发风轻云淡。
丽姬看着那飘逸的身影，面上带着憧憬，眼中光芒流动，气息忽然有些轻促。
这股熟悉的感觉……
“林……林鹿侯！”
张生脱口而出，可话出口却又觉得失言。燕丹看着张生那张有些不知所错的脸庞，那句无心之失的话语却记在了心中。
一时间，燕丹看向了赵爽，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第三百五十九章 再袭
“林鹿侯？”
浅叶山庄之外，燕丹带着一众人正欲离去，荆轲与秦舞阳前来送行。只是，燕丹一路之上，却像是有着心事，心不在焉的。
“太子殿下，可是为了燕国之事？”
罗网已退，浅叶山庄之围已解，各路墨家弟子也打算回转。秦舞阳看出了燕丹似有心事，以为是因为燕国的事情，随问道。
燕与赵之间的关系，终究时好时坏，燕丹本想要以此行，缓和燕赵之地江湖势力的矛盾。事实上，他也达到了目的。
可此时，燕丹的心思却不在两国之间的形势上，而在一个人。
“我听说燕王最近又起了与秦联盟，合力攻赵的心思。”
荆轲在旁，轻轻一笑，便是江湖中人，对此也是不以为然。
燕丹为此牵动心绪，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秦赵燕三国中，秦国越强而燕国最弱。父王不思结赵以御秦，反而结秦以攻赵，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燕丹说得已经是客气的了。与秦国不同，赵国四面受敌，在长平之战前，赵国与秦国并雄。可是在此之后，赵国国势已经衰弱。燕王却还是贪图眼前的利益，每次与秦国联盟，想要夺取赵国的土地。
只是，对于赵国来说，攻秦不利，可是对付燕军却是绰绰有余。每次秦国与燕联盟攻赵，赵国丢了多少土地，便从燕国那里获得补充。
到最后，秦国占了大便宜，而燕国往往损失最大。
燕国朝野之中，有识之士已经看到了结秦的弊端。一旦赵国灭亡，燕国还能独存？
只是，燕王喜却是刚愎自用，在秦国的连横攻势之下，屡屡为之所诱，与秦联盟攻赵。
燕丹长叹一声。
“秦的远交近攻之策，自范睢起，便是屡试不爽。可父王就是不明白，金银美人再珍贵，又哪有土地子民重要？”
燕丹改变不了现状，也只能叹息一声。
“只是我却不是为此，而是因为大统领。”
“大统领？”
荆轲与秦舞阳看向了燕丹，有些疑惑。
“大统领怎么了？”
燕丹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
屋外清风徐徐，焱妃与月神各据一座，背对着，一言不发。
长久的等待后，焱妃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拍着桌子。
“这都多久了！”
几天前，焱妃和月神便已经得到了墨家大统领击退罗网的消息。这几天，焱妃和月神都在等待着赵爽来找她们。
只是，几天过去了，她们两个还是等不到赵爽的人影。
“姐姐这就沉不住气了！”
月神轻轻一笑，摆了摆袖子。焱妃看了一眼，她的妹妹从小就有一个习惯，焦急的时候就会扯袖子。而现在，月神的袖子都褶皱成什么样了！
“你也好不了多少！”
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正当焱妃与月神的脸上充满了期待之时，娥皇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这是……怎么了？
娥皇本来准备打算禀告一个紧急的消息，可是刚踏进屋中，看着屋中两位的面色，怎么觉得那么诡异呢？
“两位护法，弟子得到一个紧急的情报。”
“何事？”
“罗网在败退之后，正在秘密聚集人手。趁着浅叶山庄各路援兵离去之时，再发动袭击。”
“你说什么？”
焱妃站了起来，心中有着几分焦急。
“那墨家大统领在哪？”
娥皇一愣，感觉焱妃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只是，紧接着，便也释然了。毕竟阴阳家与墨家有仇，这个墨家大统领更是死敌。
护法大人担忧他的下落，也很合清理。
“应该还在浅叶山庄之中，我们的眼线并没有发来他离去的消息。”
与焱妃相比，月神显得更加稳重。
“罗网大败，此时还能聚集多少人手？”
“罗网中人尚不清楚，可我们在邯郸的眼线发来消息，权臣郭开秘密派遣了八百死士，协助罗网。”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浅叶山庄各路援兵陆续离去，此时在山庄之中多得是伤重养伤之士，能有多少战斗力？
“奇怪，他还留在浅叶山庄做什么？”
月神站了起来，此时与焱妃一样，脸上露出忧愁之色。
……
“林鹿侯……赵爽？”
长道之上，荆轲与秦舞阳看着燕丹，有些不敢相信刚才的话是从他口中说出。
“太子殿下是说，大统领的真正身份有可能是昔年赵国大将赵爽？”
秦舞阳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联想起丽姬的异常，如果说大统领就是赵国大将赵爽，那么他心中的一些疑问就可以解释清了。
为什么丽姬会在意墨家之中没有几人知道真实身份的大统领，隐约间似乎关系有些暧昧。甚至更有传言说，丽姬知道大统领真正的身份。如果大统领是赵国大将赵爽，那么他们两人早就相识，便可以解释了。
“太子殿下是如何发现的？”
与秦舞阳不同，荆轲并不怎么相信，甚至还有些疑惑。
燕丹一笑，似乎有些惭愧。
“我并没有什么证据，只是那日在看着树下的大统领，听着张生统领的话，心中忽然有了这个猜测。也许是我多想了吧！”
秦舞阳反应了过来，看向了荆轲。
“不是有传言说丽姬知道大统领的真正身份么？”
“你的意思是？”
秦舞阳的眼眸中有着光，作为多年的老友，荆轲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就算他是赵爽，又能如何？”
“如果他真的是赵爽，那么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也就可以解释了。”燕丹面色一肃，“而且，林鹿侯曾经与上将军庞煖一起攻秦，与秦有仇。纵然他在秦楚之地，可若是能站在六国一方，与秦相抗，那么天下幸盛。”
秦舞阳看着这样的燕丹，心中敬佩，可又有些担忧，燕丹在墨家的地位，不觉说着。
“大统领与秦国汉阳君过从甚密，而且一向主张墨家不参与列国纷争，怕是不易。说来奇怪，他们两人都叫赵爽，还真是巧。”
听着秦舞阳的话，燕丹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可又把握不住。最终，燕丹一笑。
“罢了，我此行时间已久，必须尽快返回燕国。大统领的事情，还望你们两人有所获。”
“我等必不负太子殿下。”

第三百六十章 真假
浅叶山庄。
屋中静谧，只有赵爽与丽姬两人。
“啊……”
赵爽替丽姬揉着受伤的伤口，对方忽然吃痛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赵爽有些奇怪地看丽姬，自己的动作很正常，可看着对方的样子，似乎伤不在筋骨。
丽姬低着头，脸微微红。
“有些疼！”
“不应该啊！”
赵爽看着丽姬，目光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你身上的伤？”
“我挨了罗网刺客一掌……”
丽姬支支吾吾地说着，有些不好意思。
“为什么不早说？”
赵爽这几日替伤重的墨家弟子疗伤，可对方从未开口。
“其他的兄弟伤得比我重的要多的多，我不想要因为这点小伤浪费他们的时间。再说，我伤的地方……”
“给我看看。”
赵爽一言，丽姬面上越加羞红，好半天，她才点了点头，将衣服解开。
丽姬胸前本是白皙的肌肤，此刻变得紫红一片。只是，相比于身上的伤，此时的场面更加让丽姬心中气血起伏。
赵爽的看了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盒丹药。
“对方掌力虽重，可是留手了，并未伤及脏腑。这盒药，外敷数日，便可好转。”
丽姬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谢谢。”
赵爽一笑，打趣着。
“想不到那个罗网刺客还挺惜香怜玉的。”
丽姬面色一变，慌忙解释着，似乎有些担忧赵爽会认为她是轻浮的女子。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那个奇怪的剑客。他之所以留手，是因为他有着奇怪的癖好！”
“奇怪的癖好？”
赵爽有些疑惑，面色怪异。丽姬见此，更加急迫，却解释不清，慌忙之时，拉着赵爽的手，却因手臂吃痛，身体倾斜。
“不是……”
赵爽抱住了丽姬，却听得大门动然而开。
一阵冷风吹进来，赵爽回身，正见焱妃与月神两人站在屋外，看见这副场景，面色都显得有些怒意。
“是你！”
即使时隔良久，可是丽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月神。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想要打败的阴阳家妖女。
丽姬第一个想法，便是招呼周围的墨家弟子，可是一只手却捂住了她的嘴巴。
“别喊！”
赵爽本是抱着丽姬，现在捂着她的嘴，两人的距离更近，也更显得暧昧。
焱妃和月神看着这副样子，心中怒意更深。
“住手！”
赵爽被焱妃的喝声吓了一跳，一下子松开了。丽姬这下没有喊，脸色却是更红，躺在赵爽怀中，一时间没有了动作。
“软玉温香在怀，怪不得墨家大统领如此有闲情逸致。”
月神轻哼了一声。
“走！”
焱妃甩袖而去，月神也跟在了她的身后。
看着这副场景，赵爽不觉得生出了冷汗。直到她们两人离开，赵爽才注意到，丽姬衣衫凌乱，正躺在他的怀中。
一时间，两人都注意到了，立马分了开来，场面显得有些尴尬。
不知过了很多时间，脚步声又起，丽姬慌忙整理了衣裙，而赵爽则站了起来。
等到荆轲与秦舞阳走进屋中时，只见丽姬红着脸，面色异样。
而赵爽，双手负后。
“大统领！”
荆轲与秦舞阳行了一礼，赵爽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
“赵高大人！”
掩日身着一身赵军的甲胄，带着面罩，来到了他的身前。
周围人影稀少，只有失去了兵器的吴钩四人。
“怎么样了？”
“郭开的八百死士，已经到了。”
赵高经历了一次大败，可面容之上却是更加阴郁。蜘蛛在他的肩头爬着，一段时间后，停了下来，落到了他的手上。
失败，对于罗网而言，是致命的打击。可是，在经历了罗网内部的权力更迭之后，郭开这位如今在赵国炙手可热的权臣却依旧愿意帮忙。
而且，一下子就是这么大的手笔。
“看来对于郭开而言，张生的浅叶山庄也是一个大麻烦。”
郭开一言，曾逼走了廉颇。而后，在赵朝堂之上呼风唤雨。但是对于李牧，却依旧有些无可奈何。
当今赵王宠信郭开，可也清楚，对于赵军而言，廉颇、庞煖已经不在，要对付秦军，只有靠李牧。
赵地之人，多有信重李牧者。而浅叶山庄，更是赵地较大的江湖势力，且一力支撑李牧的边境军。对于郭开而言，是一个大的阻碍。
“大人，我们何时进攻浅叶山庄。”
赵高一笑，他的手下如今都有些急切，希望夺回丢失的剑器。
“不必着急，算算日子，此时浅叶山庄的力量应该已经到了一个很低的程度。再过些时候，等到他们完全放下了心，便是动手的时机。”
“赵高大人！”
便在此时，一个罗网的探子闯了进来。
“怎么回事？”
那探子显得有些急切，上气不接下气，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卷轴。
“咸阳急报。”
赵高面色一变，接了过来。看完之后，面色更加阴郁。
“大人，是什么消息？”
“赵爽来赵了！”
掩日等人有些奇怪，汉阳君来了，和他们罗网有什么关系。
“汉阳君此次有王命，暗中为了与燕联盟。而罗网受命，听从他的吩咐，全力促成此事。”
“要我们听赵爽的？”
赵爽与罗网有着血海深仇，要他们听赵爽的，罗网众人一时间无法接受。
赵高不发一言，经过长久的心理斗争之后，还是叹了一口气。
“吩咐下去，准备迎接汉阳君。”
“可是浅叶山庄这里？”
“提前时间，今日便动手。务必要在赵爽来之前，解决了墨家大统领。”赵高脸上，露出了笑容，指间拨转，“就当是罗网送给汉阳君的一份大礼吧！”
……
“大统领的身份？”
丽姬看着荆轲与秦舞阳，不知他们为何忽然问这个问题。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么，那只是……”
“丽姬！”
秦舞阳忽然的声音，打断了丽姬准备的谎言。
“这件事情很重要。如果大统领真的是赵国的林鹿侯，那对于墨家，对于整个天下，意义重大。”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丽姬的脸上，更加困惑。而荆轲则解释着。
“现在大统领与秦国汉阳君亲厚，他麾下的墨家弟子更是渐渐倒向了秦国。如果他是林鹿侯，他倒向秦国的举动，则会有着巨大的危机。试想一下，秦国中若是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那么还会容许他继续在秦么？如今在秦地的墨家弟子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丽姬有些犹豫，如果赵爽的身份公开，那么他只能待在墨家，和她朝夕相处。想到了那两个女子，丽姬心中更有一股气在堵着。
最终，丽姬面色一变，做了一个决定。
“我已经说过了，那个传言不是事实。我根本不知道大统领的身份。”
丽姬的话，让秦舞阳的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他微微一叹。
“希望你说得是真的。”

第三百六十一章 替身
浅叶山庄。
黄昏的光芒闪耀大地，清冷的山风拂过山岗。
赵爽正准备离开山庄，就见得丽姬拦在了他的面前。
“你有话和我说？”
赵爽看着丽姬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了一声。对方点了点头，有些扭捏。
一旁的墨家弟子看着这幅画面，都有些窃窃私语。
“跟我来吧！”
丽姬跟着赵爽，直到走了很长的时间后，才止住。
“你……是不是要去见那两个阴阳家的妖女？”
注意到赵爽的目光，丽姬微微低着头，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荆轲和秦舞阳已经猜测到了你的身份。这个时候，你不该和阴阳家的那两个妖女有所牵扯！”
赵爽一愣，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联么？
却见丽姬的气息有些急促。
“我已经替你隐瞒了。不过我很清楚他们两人的性子，认定了的事情不会那么轻易改变的。”
“这样么？”
看来燕丹对他的身份已经有所察觉，所以才有了荆轲与秦舞阳的询问。赵爽看向了丽姬，轻轻问了一声。
“丽姬，有一件事情对我很重要，你能帮我那么？”
丽姬的头更低，声音也更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帮你。”
赵爽轻轻一笑，脱下了龙绡面具。当他的面容出现在丽姬的面前时，对方的目光看向了他，目光之中透露着几分复杂。
赵爽将龙绡面具递给丽姬，看着对方疑惑的面容，说着。
“我想要让你成为‘我’。”
丽姬很聪慧，很快就明白了赵爽的意思。刚才眼眸之中的那股情意缓退却，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狡黠。
“你想要让我代替墨家大统领的身份？”
“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你来说有着很大的困难和危险——”
赵爽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见丽姬一笑。
“我答应了！”
赵爽没有想到，丽姬答应得如此爽快。却见丽姬接过了那副龙绡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
“你接下来要去见那两个妖女，我也要去！”
赵爽觉得，丽姬的态度在悄然之间已经轻轻改变。当她接过龙绡面具之后，好像对他的态度变得更加随意和亲昵了。
……
当焱妃和月神等到赵爽的时候，却见到他的身边跟着丽姬。当下，便是无名火起。
赵爽也察觉到了两人异常的模样。她们之间本是互相戒备的眼神，一下子都转移到了丽姬的身上。
“赵爽，你是什么意思，带这个墨家的女弟子过来？”
焱妃质问着。可当她注意到了丽姬手中握着的龙绡面具时，面色一变。
“江湖风起云涌，不少人都想要知道墨家大统领的身份。所以，我得提前准备一下。”
赵爽很是自然地向着三人互相介绍着身份，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
“大统领，你为什么和阴阳家的两个护法私下见面？”
听到丽姬的问题，焱妃不屑一笑，带着几分轻蔑。
“你家的大统领同时还是秦国的汉阳君，这都不知道么？”
不知为何，当焱妃说出这番话，丽姬的心中不觉得有多少惊讶，而是有些吃亏的感觉，仿佛少了什么？
这便是你要我替代身份的原因么？
丽姬的目光有些幽怨，赵爽却是恍若未觉。
“你们特意来找我，为了什么？”
赵爽很清楚，如果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她们两人是不会冒这么大的险潜入浅叶山庄的。
焱妃和月神的心中憋着一股气，本打算要赵爽为之前的事情给个说法。可是不知不觉之中，她们却是进入了赵爽的节奏，可是焱妃说话的时候，还是夹杂着几分不满。
“你既然已经离开了浅叶山庄，那就没有什么事情了。罗网纠集了郭开的死士，准备趁着浅叶山庄没有防备，再度攻打。”
“什么！”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本是静谧的林中，四个人只有丽姬最为急切。
焱妃和月神完全没有感觉，反正赵爽已经出来了。墨家的人和罗网就算拼杀再狠，她们也不在意。
只是，三人都注意到了赵爽此时的状态，很是冷静。
“你早就知道了？”
丽姬问了出来，焱妃和月神都有着被抢了话头的感觉。
“不过八百死士，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赵爽看向了丽姬，面色变得很是严肃。
“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再向你确认一下。如果你真的打算接手这副龙绡面具，那么自此之后，可能会站在荆轲、秦舞阳的对面，你还愿意么？”
丽姬一蒙，尽管她已经感受到了这些，可真的从赵爽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有些难以面对。
只是此时的丽姬却很是感性，问了一声。
“如果我说不，你会杀了我么？”
“我如果说我不会，你会相信么？”
丽姬本是看向赵爽的一双眸子，涌动着一股情绪。
两人对视着，离得很近，仿佛一副绝美的画面。
焱妃和月神站在一旁，却是越看越不爽。这对狗男女在自己面前做什么呢？
“赵爽！”
月神的一声大喝。月神一步一步走到赵爽面前，每一步都像是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她轻轻撞开了丽姬，挤到了赵爽的面前。
“你怎么能那么自然的在我和姐姐的面前和这个女人做这种事情。之前的事情，你得给我们一个交待。”
而此时，焱妃也走到了他的面前，又将月神和丽姬向后挤开了一个身位。
“你怎么能那么自然的在我的面前和这个女人做这种事情。还有月神和这个女人的事情，你要给我一个交待！”
“你和这两个阴阳家的妖女有什么事情？”
也许是短时间内听到的话有些雷同，音量又有些大，赵爽有着一股听回声的感觉，脑袋嗡嗡的。
面对着三人灼灼的目光，赵爽有些懵。
“这个事情很复杂，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说得清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罗网虎视眈眈。他们凶横残忍，阴险狡诈。我们此时最为重要的，还是御敌为先，此时切勿因他事而有所搅扰。”
说完，赵爽点了点头，很自觉得就逃离了这里。

第三百六十二章 截杀
“见过掩日大人！”
夜火熊熊，映照着一座孤零零的山野小屋。
罗网的势力遍布七国，虽遭清洗，可依旧可以很快恢复。除了因为这战国乱世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成员，还因为列国朝堂之上不少的贵戚，愿意与其合作。
郭开的八百死士已经到齐，他们的首领曾经便是罗网的成员，位列杀字二等。
在罗网之中，这是少数可以退出罗网而完全不受到追杀的例子。
“时间没有多少了，行动吧！”
“是！”
从这里进入山中，大概需要一个时辰，而从进山再到浅叶山庄，大概需要三个时辰。
掩日抬头看了看天，到他们到达的时候，应该正是午夜时分，一众墨家弟子意志最为松懈的时候。
这八百死士外加少数罗网的头目，从山脚快速向着山中挺进，速度很快。
这些人手，结合了罗网的力量与赵国权臣的财力，实力不凡，虽在山中行走，可是速度稳定，在崎岖的道路上，甚至比骑马还要更快。
“停！”
眼前是一座山谷，也是进山的通道。掩日曾经不知走过一遍，可是现在，感觉却有些不同。
“掩日大人，怎么了？”
死士首领来到了掩日的身旁，他们的身后，则是失了剑器的罗网四位杀字二等的剑客。
这次行动为了隐蔽，掩日下了很大的功夫。甚至，不惜让八百死士疾驰四个时辰。掩日知道这样会耗费他们大量的战力，可同时也清楚，等待他们的只是浅叶山庄之中伤亡惨重的墨家弟子。
无论狮子怎么衰弱，对付一只绵羊还是绰绰有余。
只是即使如此，掩日心中终究还是十分慎重。事前，派遣了手下，在附近侦探。
可是现在，这两个探子却没有回来，不禁让掩日心中生出了疑虑。他抬头看眼前山谷景象，山势陡峻，森林掩密，心中生出了警惕感。
“我事前派出的探子，约定在这里会和。可现在，他们没有回来。”
“或许是有事耽搁了，也可能遇上了墨家弟子，被杀了。”
死士首领说着，话语中没有多少的波动。这里毕竟是墨家的地盘，罗网的人遇到意外有可能。但是死士首领相信，掩日的手下应该不会透露情报。
“有可能吧！”
死士首领看着掩日，轻声劝道。
“掩日大人，赵相吩咐了，训练这八百死士不易，今夜过后，这些人必须立刻回返，耽误不得。”
掩日看了一眼死士首领，对方低下了头。死士首领虽然对罗网的天字一等依旧恭敬，可却已然不是罗网中人了。
“出发！”
当掩日率人进入山谷之中，那颗本已安下的心，在某一刻，忽然产生了巨大的不安。
山谷之中太静了，林木之间居然连鸟叫声都没有。一开始，掩日以为那是因为这八百死士还未能完全遮掩自己的杀气所致。
可是当他们进入山谷后，掩日才发现，事情不对劲。即使因为这八百死士的杀气，山谷之中的鸟兽不敢有所动静，可是也不应该一路上完全见不到一点鸟兽的踪迹。
只是，掩日的警醒已经晚了。下一刻，冰冷的箭雨从天际落下，疾驰的声音呼啸，射向了山谷之中的死士。
猝不及防间，只一轮，这八百死士已经倒下了大半。
……
“将军，郭开的死士真的来了。”
年轻的李左车看着山谷中的战场，身着甲胄的他眼眸冷峻。
罗网要对付浅叶山庄。李左车本欲救援，可是在邯郸却突然发来了军令，要他们谨守边境，以防匈奴来攻。
李左车自然明白，这只是托词。可是邯郸的使者在前，他也不能违背王命。
无奈，李左车只能看着，给不了支援。当罗网被打退之后，李左车却得到了一个消息。
罗网勾结郭开，并且调用了八百死士，准备进攻浅叶山庄。
如果只是江湖势力对阵江湖势力，那也就罢了。可这八百死士下场，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也因此，他调集了三千弓弩手，秘密掩藏在这座山中，便是为了截杀这八百死士。
于公，他不能坐视李牧军失去江湖上这么大的一个支持者；于私，他也不能看着张生死在罗网手中。
只是，李左车其实是在赌。因为他不能完全确定这个情报的真实性。
万一是对手设下的陷阱，那么他善调兵马的罪责，一定会被对手抓住，大肆攻讦。
邯郸朝堂之上，其实早有这种论调。李牧驻守边境已久，战功显赫。那些安安稳稳在邯郸享福的公卿却是攻讦李牧以边境军为私军，说什么边境的赵军只知李牧，不知赵王。
“看来那两个罗网探子说得并不是假话。”
……
“李左车？”
焱妃、月神、丽姬跟在赵爽的身后，离开了浅叶山庄，下了山，到了一座偏僻的小院之中。
院中已经许久没有打扫，家具上隔着一层厚厚的灰。
“你怎么确定他会来？”
“同袍数载，我还是知道的。”
面对焱妃的疑惑，赵爽擦了擦满是灰尘的桌子，清出了一片区域。
“这小院荒废了许久，不过器具都还在。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得准备些水和柴火。”
赵爽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张弓和一个箭筒，里面还有几只箭。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好像很熟悉。”
“我在赵军中数载，部队曾经在此轮戍过，自然熟悉。只不过，随着赵军边境主力南下，匈奴侵入，这附近的村庄也已经空了，看不到几个人了。”
赵爽张了张弓，点了点头，还能用。
“焱妃，你去河边打些水……”
赵爽刚刚说完，焱妃双手插着腰，很是不满。
“我堂堂阴阳家的东君，难道就是像仆人一样给你打水的么？”
“当然不只是打水，顺带将这个铁壶洗了。”
“我……”
焱妃看着赵爽，憋着气，胸前撑涨了许多。
接着，赵爽又将目光看向了正在憋笑的月神。
“你去林中捡些树枝，晚上生火用。”
“我堂堂阴阳家的月神……”
“快点去，别白话。树林离这里还挺远的。”
“哦！”
月神气焰一消，正想要走出去，却被焱妃拦住了。
“那她做什么？”
焱妃指着丽姬，很是不满赵爽不给她派活。
“她总要收拾屋子，整理床榻，不然怎么睡？”
“凭什么她在这里，我们要在外奔波。”
焱妃很是不满的叫嚷着。赵爽轻声一言，问道。
“那你会收拾屋子么？”
只见焱妃一笑，双手插着腰，脸上满是自信，似乎赵爽说的事情小菜一碟，很是大声地说着。
“我不会！”
“……”
焱妃说完之后，也觉得有些丢人，没了刚才的气焰，一声不吭拎着铁壶就跑到了院子里。
“别忘了拿桶。”
“哦！”
屋外传来了焱妃的声音，然后就听一阵叮呤咣啷的声音，焱妃的身影飞速远去。

第三百六十三章 地位
青葱小道，一辆素朴的马车缓缓停下。
小道僻远，然而此时路上，却停集着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随意一个背后都是一段段腥风血雨往事，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
然而此时，他们却只能护卫在小道两旁，等待着罗网的首领向前。
马车之前，只有一个御者，见到罗网众人，也丝毫没有一点畏惧之意，反而显得很是平常。
赵高见之，不敢大意。眼前这个御者气息内敛，完全看不出路数。既然为赵爽驾车，又是孤身一人，肯定修为不凡。
“赵高见过汉阳君！”
赵高及罗网众人行了一礼，可是久久没有回应。赵高抬起了头，在说了一遍。
“赵高见过汉阳君！”
只是这一次，里面依旧没有声音。
怎么回事？
赵高和罗网众人都是有些惊讶，却听得那个御者带着笑意，用着一种浓重的赵地方言。
“见过啥见过，里面又没有人！”
赵高一愣，根本听不懂这御者的话，招了招手，引来了一位赵国本地的剑客，问道。
“他说的是什么？”
“他好像是说里面没有人。”
赵高面色一变，他身后的断水上前一步，打开了车厢门，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网众人听了赵爽的命令，在这里等待，只是，却来了这么一个人。
赵高本以为，这个御者乃是气息内敛的高手，正惊讶赵爽手下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一个高手。可现在，赵高才察觉，这家伙不是气息内敛，而是一个完全没有路数的外行人。
“你们这里谁做主，车费出一下。”
这个时候，赵高也没有心思理会这个人，也听不懂他的话，向身旁的刺客询问了一声。
“问问他怎么回事？”
那本地的罗网刺客上前询问了良久，才搞清楚状况。
“赵高大人，他说今早有人给了他一趟差事，让他过来做一笔生意，带一句话给大人，并承诺会给一个金饼做报酬。”
“什么话？”
“只有三个字，雁春君！”
“岂有此理，赵爽是什么意思！”
让他们一大早等待这里，连个面也不露，如此无礼，根本不把他们罗网放在眼里。
这个时候，便是一向深沉似水的断水，此时也是胸中有怒气，气息不平顺。
“赵爽还真是一眼就看到了关键。”
要促成秦燕联盟，燕国那边最为关键的便是雁春君，燕王的弟弟。
“你们谁给钱？”
这个时候，御者扰攘的声音，惊断了赵高的思绪。正有罗网刺客上前，想要宰了这个人泄愤，却被赵高拦住了。
“给他一个金饼。”
赵高轻笑一声，看着这翁头翁脑的御者远去，眼眸含光。
不愧是赵爽，虽抽身局外，可对他如今的处境很清楚，也知道罗网一定会尽力办妥这件事情。
“让掩日去燕国一趟，找雁春君，办妥这件事情。”
“可掩日大人受伤了，而且郭开因为那八百死士的事情，好像很恼怒。”
赵高看了一眼身旁给他提醒的罗网刺客，对方低下了头。赵高已经可以感受到，经历赵地的大败，他在罗网之中的地位有些动摇了。
“郭开这样的权臣，我们和他本就是合作关系。他便是恼怒又能如何？”
罗网经历了浅叶山庄一战，损失不少了人手，只是赵高并不在意。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之后掩日带领八百死士再度突袭这一战，死了四个杀字一等的剑客，除了掩日一人逃生，全军覆没。
天杀地绝，魑魅魍魉。罗网八个等级的刺客，天杀两个等级的刺客，已经走进了罗网的核心圈层，除了剑术外，还需要经过长时间的考验，损失了没有那么容易补充。
对方下手干净利落，虽然罗网还没有探清是谁动的手，可一定与墨家大统领有关系。
“可是……”
刚才为赵高和御者翻译的罗网刺客还欲再说，却听赵高一声冷笑，断水手中的长剑出鞘，只见剑光一闪，那人已经倒落了下来。
一时间，众人震慑。
“长空剑之后，是谁？”
“昔日罗网杀字二等乾杀佩剑！”
赵高一笑，袍服曳地，缓缓迈出了脚步，似乎根本没有因此停下脚步的意愿。
……
山野小屋。
“都记住了么！”
赵爽与丽姬对坐，这几日以来，都在跟丽姬诉述着过往墨家大统领与江湖人士打交道的细节。
丽姬点了点头。
“我都记住了！”
要让丽姬装扮成墨家大统领，就必须让她记住赵爽的一些往事，教会她与江湖人士打交道，否则很容易穿帮。
“这些事情尚且没有那么容易解决，此时最为重要的还是你的修为。”
丽姬的修为已经在墨家功法第六层，放在整个机关城的年轻弟子之中，除了荆轲等少数人，已经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只是，要假装成墨家大统领，她的修为还是太弱了。
“尽快突破第七层，这样，你才能应付江湖上的高手。”
丽姬有些惊讶，要知道，便是墨家的几位统领，也少有人能够突破第七层。
“我可以么？”
赵爽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一笑。
“不要小看你自己，你天赋不凡。只要稍加磨练，一定会成为顶尖高手。你要能完全胜任墨家大统领这个身份，还需数年时间磨练。”
丽姬看向了赵爽，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正在此时，却听到墙外一阵响声。
“月神，酱料在哪？”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赵爽，别耽误我扫地。”
“赵爽，这肉烤得是不是比前两天要好？”
焱妃很是得意，拿了一块烤的外皮焦黑的肉，走了进来，脸上本带着笑意，可是看着赵爽和丽姬的样子，笑意尽敛。
“你们离这么近做什么？”
“有么？”
赵爽适时拉开了与丽姬的距离，站了起来，看着焱妃手中的‘黑炭’，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其实这院子里的活那么多，你没有必要执着在厨艺这一项上。”
“什么意思，你是看不起我的厨艺么？”
焱妃不满地看着赵爽，却见他哈哈一笑。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这块肉配不上你的厨艺！”
“你去死！”
焱妃有些恼怒，追着赵爽就要打他，一直追出了屋外，却听得月神不满的声音。
“你们做什么，这地我才刚扫好……”
丽姬坐在里屋中，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可心中却总觉得有些失落。不知是不是错觉，丽姬总感觉她和那两个阴阳家的妖女比，和赵爽离得比较远。

第三百六十四章 关口
殿宇之中，空荡荡的。当燕丹从朝堂之上回到自己的府中，感受到的只是一阵凄凉。
身为燕国太子，一国王储，在这燕国一人之下，可有太多的事情，他不能决定。
“太子殿下！”
燕丹的面前，一身黑袍的六指黑侠正站在他的面前。偌大的太子府，却没有人发现他潜入其中。
“黑侠！”
“殿下似乎遇到了麻烦。”
燕丹与六指黑侠对坐。刚从燕国朝堂上下来的燕丹，此刻依旧有着愁绪。
“已经到了现在，雁春君还在朝堂之上，一力言陈连秦的好处。而父王却一点也没有看出其中利害，被珍宝金银所惑。”
“七国之间，仇怨颇多，数百年来，纷争不断。合纵连横，几乎不断在上演着。而秦国的连横之策，向来无往不利。殿下可知为何？”
燕丹心中焦躁，可还是谨守礼仪。
“请巨子指教？”
“强者越强，弱者便会倚强而守。对于燕齐而言，他们眼前最大的威胁不是秦国，而是周围虎视眈眈的诸侯。赵失地于秦，便会夺地于燕。要解燕赵之地的纷争，需要一个契机。”
“可这契机在哪？”
燕丹一向想缓和燕赵之间的关系，只是两国之间的恶劣关系从燕国当年背盟于赵就已经深深的撕裂。这些年来，燕国总是趁着赵国在危机时从后捅刀子。可每次捅刀子，大多惨败而归。
赵军的军力与秦军并齐，无论是将帅还是兵力，都要强于燕，多次大战，总是以少胜多。
也因此，两国之间的仇恨越来越深。秦国便是利用了燕赵两国之间的不信任，才能每每得利，甚至凭三寸之舌，便得到燕赵十数城。
“在魏！”
燕丹看着六指黑侠，对方似乎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偏偏没有说出来。墨家一向兼爱非攻，六指黑侠也从不愿意掺和进这些事情中，只是给了提示。
“对了，秦国的使者是谁？”
“据说是汉阳君赵爽，不过进入燕国的只有副使，不见他踪影。”
六指黑侠本是举着酒杯的手短暂地停了一下，接着，便饮了下去。
燕丹注意到了这个异常，试探地问着。
“巨子可知这个汉阳君？”
六指黑侠看出了燕丹的试探之意，却没有过多的反应，反而问道。
“你想要问什么？”
“巨子，大统领与汉阳君过从甚密，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太子殿下，有些事情终究是要你自己去发现，自己去做，旁人帮不了。便如你是燕国的太子，而燕国会如何，终究是要看你的决定。”
说完，将杯中酒饮尽，六指黑侠拿着墨眉便站了起来，拱手一礼。
“告辞！”
燕丹思索着六指黑侠的话，终究摇了摇头，微微叹息。
“魏国么？”
说完，燕丹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站了起来，吩咐府中下人。
“将太子府中属臣召来，我要商议要事。”
“诺！”
……
陇西。
苍茫的草地铺展百里，从山麓上延伸而下，一眼望不到尽头。
羌人的部落之中，昏暗的大帐里，一群人围绕着一个巫婆，等待着结果。
碰的一声。
巫婆将手中的香料扔进了炭盆之中，接着，便见一团火焰生起，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其中似乎蕴含着什么？
巫婆忽然睁大了眼前，口中急呼一声，吓得帐中的羌人首领一哆嗦。
“灾祸！灾祸！灾祸要来了！”
接着，那巫婆便似浑身抽搐一般，等到火焰消失，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倒在了地上。
“祭祀，究竟发生了什么，灾祸从哪里而来？”
“在西方的城池里，来自远方异域的鬼方之子，那苍白的灾祸。”
一众羌人首领一惊，心中狐疑，西面？
难道说的是莫克度大人，他可是有着鬼方的血统，而且和大月氏沾亲带故的。
“祭祀大人，究竟会如何？”
众人心中没有底，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巫婆却是摇了摇头。
“预示之中只有展现了这些，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你们下去吧，我要休养了。”
便在一众羌人首领忐忑离开时，那巫婆闭上了眼睛。
等到月色下沉，她才缓步离开自己的大帐，潜入山中。
清风拂松，一个沉稳俊雅的男子双手负后，看着面前的夜景，等待着。男子的衣着与周围羌人完全不同，而巫婆来到他的身后，口中的话语却是极其流利的秦国官话。
“舜君大人，你交待我的事情已经做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必着急。莫克度有三千精卒，数座城池，这些羌人心中即使疑虑，可一时也不敢对其有所动作。只有将他们的恐惧与忧虑到了一定程度，才会让他们背离莫克度。”
“诺！”
……
“不对劲！”
莫克度看着自己的老师一脸愁容的走进了自己的居所之中，轻笑一声。
“怎么了，老师？”
都铎心中不安，源于不久之前收到的依附于他们的羌人部落对他们征收物资的使者十分怠慢的态度。
都铎将之告诉了莫克度，对方却是一笑了之。
“羌人贪婪，他们往日之间也不乏拖欠物资之事，有什么可虑。择日，我再派五百勇士去征收，看他们给不给。”
莫克度拥有着边境之地数座城池，虽小，可却是不用风吹日晒，坐拥有着大片草场，甚至开垦了土地，有着稳定的收入。
城池之中驻扎着精锐的士兵，拥有着远超周围部落的兵器与甲胄，有着压倒性的武力优势。
而附近游牧的部落，则需要向他缴纳一定的物资，才能在草场上放牧为生，在莫克度维持的秩序下生存。
“老师，这件事情放到一边。眼前还有一件大事情。”
“你是说大月氏与秦国通商之事？”
“我派遣探子探查了一番，如果边境的榷场真的开启，我的领地就会成为商队行进的必经之地。到时候，我等可设置关口，赚上一大笔。”
“可这会不会得罪大月氏？”
“我已经和大月氏的大翕侯通过气了，只要给他好处，有钱会不赚么？”
“那便好！”

第三百六十五章 出气
浅叶山庄。
血腥被洗去，尸体被掩埋，创伤消失在时间之中。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可一切都已经恢复如常。
大厅之中，一众人聚集在一起。
“巨子！”
张生与一众墨家弟子拱手行礼，而六指黑侠则手握墨眉，独坐于主位。
“此战损失如何？”
“墨家弟子死一百二十一人，轻重伤三百七十八人。若非大统领及时出手，恐怕此战浅叶山庄这个名号就要从江湖上消失了。”
张生说着，脸上依旧有着几分庆幸，而后又补了一句。
“山庄的弟子不久之前还在山中发现了不少人的尸体。这些死尸上都有刺字，受了黥刑，可能是死士。”
“那是赵国内部的纷争，我等不便插手。”
一众弟子只听六指黑侠缓缓一言，似乎他早就知道了前因后果。
“大统领呢？”
“此战之后，大统领便离开了，同行的还有弟子丽姬。”
张生回答时，秦舞阳看了一眼荆轲，见其没有什么异样，可是心中总有些担心。
“这样么？”
秦与燕相连，准备进攻赵国。列国的形势随着秦国内部权力格局的稳定，再度变化。
而这场纷争，也牵扯到了墨家之中两个六指黑侠最为看重的人。只是，六指黑侠并没有去管的意思。相反，他想要坐看这一局究竟谁胜谁负？
“其余人都出去吧，张生留下！”
六指黑侠一言，屋中霎时间变得空荡荡的。
张生留在了屋中，却见六指黑侠站了起来，走到了檐廊上。而张生，则跟在了他的身后。
“世道要变了！”
六指黑侠缓缓一言，有着无限的感慨。张生并不理解，可却能够感受到六指黑侠话语之中所带着的忧虑。
“这世道不是一直在变么？”
六指黑侠看了一眼张生，苦笑一声。
“这次不一样了。以前只涉及兴衰，这次却关系到存亡。”
张生作为墨家统领，对于六指黑侠还是有些了解的，更是知道墨家内部的一些隐秘。
“所以巨子立了大统领？”张生见六指黑侠没有反驳，试探问着，“他是不是林鹿侯？”
六指黑侠心中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叹息。
“昔日的赵国大将赵爽早就死了，你就不用再多想了。”
张生听闻此言，摇了摇头，虽然有些失望，可是也有着几分释然。
“巨子想要如何？”
六指黑侠看着远方之景，乌云聚拢，雨势将倾，悠悠一叹。
“看看吧！”
……
“这怎么就下雨了呢？”
当大雨磅礴而下的时候，焱妃拎着水桶正欲往回赶路，等到了小院之后，浑身已经湿透了。
屋中柴火熊熊，赵爽与丽姬两人坐在炉子前，正在烤着肉，离得很近，正在说着什么。
焱妃将桶中的水倒进了水缸之中，正欲回屋中，便见到了这副场景。
“你回来了，正好烤肉也好了。”
赵爽招了招手。
月神此时正好从另一间屋子走来，看着焱妃湿淋淋的样子，说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慢？”
接着，月神便是很自然地坐在了赵爽的另一边。
焱妃站在了门前，这几天心中积郁的怒气一下子就爆发了。只不过，她却没有发脾气。
焱妃冷冷一笑，向前走了几步，将身上的湿漉漉的衣裙一脱，只留下了一件亵衣。
正在喝水的赵爽见此，噗嗤一口就吐了出来。
月神张大了嘴巴，一时间一句话说不出来。
而丽姬则捂着自己的眼睛，同时又偷瞄了一眼赵爽，见他一双眼睛都直了。丽姬有些气，另一只手捂住了赵爽的眼睛，嗔怒道。
“不许看！”
“有什么不好看的！”
焱妃见此，觉得效果让她很满意。
“你这个妖女，没有一点羞耻心么？”
“衣服湿哒哒的，自然要换。来的匆忙，我又没带其他的换洗衣裙，只能暂时先这样了。”
焱妃很是大方，一句废话都没有。
丽姬被说得哑口无言，又没有话来反驳，一时间，更加着急。
却见焱妃甩干了长发，一步步走来。带着水意的长发披肩，焱妃来到了赵爽的面前，当着月神的面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要去洗澡了，你要来帮忙么？”
赵爽正欲点头，却见两旁杀意十足的眼神，终究还是没有勇气。
焱妃见此，也不强求，炫耀似的站了起来，走进了内屋之中。
月神从头看到尾，一双眸子睁大，忽然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却是摇了摇头。
……
夜晚朦胧，雨势却是越大，没有停止的意思。
焱妃一个人坐在草榻之上，此时却脸上却没有白日里的得意，反而带着几分忧愁。
少女的脸上带着悲伤，只听得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见赵爽端着装着肉的盘子走了进来，焱妃悄然地转了身，背对着赵爽，也不理他。
“你是不是不想要住在这里？”
赵爽本以为焱妃是因为受不了这里的环境，从而有些情绪失常。毕竟，焱妃身为阴阳家天赋杰出的女弟子，从小在阴阳家内部就有着最好的待遇，可以说生活环境与列国公主相比都没有多少差别。
焱妃转过了身子，看着赵爽，眼神中更加幽怨。
“明明是我先来的。”
“啥？”
赵爽看着焱妃，一时间无法理解焱妃的思路。却见她此时显得有些柔弱，仿若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小声嘟哝着。
“明明是我先来的，可是现在要吃烤肉都得靠边坐。你身边没一个位置是我的。”
赵爽心中生出一股怜惜，将焱妃抱在了怀中。对方衣衫轻薄，与之贴的很紧。
门外。
月神正想要冲进去，却被丽姬拦住了。对方摇了摇头，月神见此，终究还是没有进去，有些不甘，和丽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屋中过了许久，焱妃忽然一笑，脸上的忧愁全然不见。
“你……这是！”
“看来我的计策成功了，都这么长时间了，那两个小贱人还没有进来。”
焱妃一把将赵爽扑倒，此时全然没有一点柔弱小猫的样子，反而像是一头发飙的母老虎。
“骗她们？”
赵爽不解，却见焱妃有些着急。
“别废话，那两个小贱人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你这么骗她们合适么？”
“兵不厌诈。”焱妃脸上尽是得意之色，红彤彤的，“这口气我今天必须出了，给那两个小贱人一点颜色看看，让她们知道什么叫做先来后到。”
“……”

第三百六十六章 漩涡
阳光初升，万物都从黑夜的困顿中醒转，恢复了生气。
只是小院之中，却是异常的宁静，屋中的氛围更是十分压抑。
“你昨晚做了什么？”
月神与焱妃对坐，一双眸子泛着火气。而焱妃穿好了已经干了的衣裙，撩了撩干涩的头发，娇艳的红唇微微开阖，话语之中带着一股得意。
“你不知道么？”
丽姬站在一旁，满脑子的思绪都很混乱，有些不敢参与进这场谈话之中。
“我本以为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没有想到你居然这么无耻，居然利用我们的同情心。”
焱妃轻轻一笑，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眸光看待月神。
“三尺竹简千年事，就是无情对有情的胜利，东皇阁下没有教过你么？”
月神感觉自己吃了一个大亏，即便在口舌上也没有占到便宜，一时间，心中更加气闷。
“东皇阁下还教给我们，术之不胜，便以力决。”
眼看着月神身上不断冒着火气，焱妃冷冷一笑。
“看来好久没有交过手，妹妹是要与我切磋一下。”
“正有此意！”
两声清鸣，龙游之气泛起，充斥屋宇之间。一时间，巨大的能量相互撞击，屋中器物翻动。丽姬只感觉一股劲风吹来，屋宇之中，本是坐着的两人站了起来，对拼了一掌。
便又是一声，整个屋宇都在颤抖着，仿佛要散架了一般。
丽姬看着，心中既惊讶于她们两人的实力，又担心她们打起来，这里会毁了。
“赵爽呢？”
月神看向了焱妃，问着。自己发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人怎么不见了。
焱妃一笑。
“天没亮就出去了。”
这家伙居然跑了？
月神挥了挥袖子，一脸不高兴，重新坐了下来。
“不打了！”
“不打就不打！”
焱妃对呛了一声，声音比月神还要大，重新坐了回去，与月神对坐着。
一时间，屋中的氛围比刚才要更加压抑。
……
山崖之上，白凤刚才只感觉一股强烈的气息波动，很快却又消失不见。
而此时，赵爽的身影走了过来。
“参见主上。”
赵爽挥了挥手，此时的神情有些急切，找了块大石头就坐了下来，跟逃命一样。
白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多问，心中有些奇怪，当世能在修为上战胜赵爽的应该不多，是什么让他如此模样。
“何事？”
“刚刚获得探报，燕太子欲令燕地大商贾入邺地。”
赵爽一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对于燕丹的动静，很是感兴趣。
因为秦设立了东郡，将魏地一分为二，魏国如当年的当年的韩国，尤其是在卫君降秦之后，再也无法照顾到邺地的安危，只能将之送给了赵国。
邺地富庶，魏国许多贵戚在此都有着产业。只是，随着邺地属赵，这些魏国公卿手中的物资大量积聚，无法往来。有的更是准备脱手置办的产业，但因战争，无法实现。
“燕丹如此，是欲结好于魏，缓和燕赵之间的关系。这一手看似平常，可若是用得好了，说不定可以就此改善燕赵魏三国的关系，彻底扭转局面。”
白凤听着，面色一变。
“主上奉王命，促成此次秦燕之盟。若是真的如此，主上不是完不成了么？”
赵爽一笑。
“这可未必。想必此时罗网也应该得到这个消息了。有些腌臜事情，他们自然会去办！”
白凤看着赵爽的笑意，微微低下了头。
“属下明白了。”
白凤见已经无事，正欲离去，却被赵爽叫住了。
“就这么走了？”
赵爽的态度让白凤一愣，自己的主上何事这么拖泥带水过？
“主上还有事要吩咐。”
经历了良久的沉默，赵爽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
白凤觉得赵爽有些怪异，可也没有多说，纵身而去。
赵爽抬头看了看天，心想着还早，此时回去的怕是会陷身漩涡之中，还是再等等吧！
这一等便是日暮西垂，看着天色将黑，赵爽才不情愿地迈出了脚步，踏出了第一步。
……
“知道了，你下去吧！”
车厢之中的赵高挥了挥手，马车继续前行。
断水站在一旁，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掩日发来的信息，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高眯着眼睛，看着即将飞向灯火的飞蛾，轻轻一夹。
“魏国刚把邺地送给赵国，两国的关系正好。燕国太子正是欲借魏国之手，修好与赵国的关系。”
“燕王一向贪婪，更是对赵国有着很深的敌意，会坐视燕国太子如此做么？”
“燕王只是贪，却并非不清楚利害。不然，他也做不了这么久的燕王。燕军弱于赵军，燕王并非不知，往日不过是借秦军威势，用以制衡赵国。可若是能与赵和谈，他日秦赵复战，从秦赵两国捞好处，未必不是他所愿。”
“也罢，反正是他赵爽头疼，轮不到我们操心。”
赵高摇了摇头，此时的局势对于罗网而言很不利。
“赵爽怕是不会给我们这个置身事外的机会。”
断水面色一变，问道。
“那该如何？”
“燕丹想要做买卖，让他这桩买卖做不成就行了。正好，快要到魏国了。”
……
深夜，魏王宫。
乐灵太后一头白发，本是到了将歇的时间，却依旧没有睡去，闭目养神。
直到一阵风起，这位主管大梁的掌权者才睁开了眼睛。
“尉缭，你终于来了么？”
“太后有招，在下不敢不来。”
乐灵太后一笑，尽管眼前之人话语之中有着几分怨气，不过她却并不在意。
“近来列国局势风起云涌，楚国变了，秦国也变了。”
“是的！只是，楚国变得更弱，而秦国变得更强了。”
乐灵太后看着眼前之人，抬起了手，整了整发冠。
“这也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魏国近年来丧城失地，国威大损。现在楚弱了，南面暂时没有了威胁。可是西面的秦却是更强了，又该如何？”
“外连赵国，内修政德。”
乐灵太后一笑，摇了摇头。
“你这话可是丝毫不用心啊！”
“外连赵国，劝秦以攻赵；内修政德，食民而自肥。”
乐灵太后一笑，本准备起身活动一下身子，忽然一止。
“有意思！”

第三百六十七章 安乐
临淄。
这座靠近海边的巨城濒临淄水，水运便利。商贾往来，极其繁盛。
临淄是齐国的王都，也是军事重镇。昔年乐毅伐齐，连下七十二城。田齐数代经营积累的财货被掳掠一空，自此国势大衰。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昔日衰败的齐国国都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盛。
宫室连绵，殿宇广阔。
已至深夜，已过不惑之年的齐王却是难以入睡，披着衣服，走出宫殿之外，看着夜晚的临淄，眉目深思。
王城之外，屋宇鳞次栉比；远方水滨，夜火点点闪烁。
深夜的临淄有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宁静，一点一滴都可看出其富足。
齐国的国土虽不比秦国广阔，可是地处平原，人口密集，一个县的人口规模要远远超过秦国普通的县。
“王上，夜晚风冷，恐伤了王体。”
内侍在旁提醒着，齐王却没有心思理会。
齐国采取五都制，将全国上下的军事资源都集中在五座都城之内。至于其他的城池，则以这五座都城为核心。这也是当年乐毅即使攻下齐国七十二城，甚至攻下了齐国国都临淄，齐国几乎要亡国了，而田单依旧能够凭借即墨这座城池翻盘，并且很快就恢复了齐国的国土。
因为即墨与莒乃是五都之二，其中积蓄着大量的粮草、军备，还有精锐的军队。
只要这两座城没有攻下，齐就不算亡国。
只是，即便如此，复国后的齐国也再难以与昔日的齐国相比，不再是曾经与秦国并帝的齐国了。
齐王看着远方之景，微微叹了口气。
“国安民乐，王上何故叹息？”
齐王看着原来的人影，轻轻一笑。
“相国来了么？”
后胜是齐王母亲的弟弟，也是齐国的国相，奉王命而来，还未近前，却是一问。
“臣见过王上！”
齐王挥了挥手，示意后胜不必多礼。
“齐国安乐，民用富足，儒学昌盛，军备充足，并无衰亡之相，王上刚才为何叹息？”
齐王一笑，看着夜晚的星空，有些感叹。
“齐国依旧是当年的齐国，可这天下却已经不是当年的天下。”
“王上可为近来列国的形而担忧？”
齐王摇了摇头，微微一叹。
“自孟尝君始，至春申君而终，一个时代终究去过了。吕不韦被逐，春申君被刺，只是，秦与楚的国势却是不同，一方蒸蒸日上，而另一方则日渐西沉。”
齐王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楚与赵，乃是制衡秦国最为重要的势力。列国国势消涨，将会影响天下之势。
一旦势力变化超过了平衡的支点，那么天下之势就此倾覆。
“秦这虎狼之国，怕是难以将其锁住了。”
长平之战、邯郸之战、五国合纵之战，二十多年来，这些重大的战争都在改变列国的形势，也在维持着各国势力的平衡。
一旦改变，则意外着齐国再也不能向过去数十年一样，闭境自守了。
后胜听了齐王的话，苦笑一声。
“是啊，秦国的国土都与我齐国接壤了。”
说完，后胜看向了齐王，小心翼翼，轻声问了一句。
“王上以为如何？”
“如果秦有一统天下之力，也有一统天下之心，那么我齐国也难以幸免；可若是二者缺一，那我齐国则必须有所动作，改变将倾覆的局势，或可继续安于一隅，等待时机。”
此时的齐王的状态，后胜有些熟悉，那是在做重大决定时的样子。
“王上欲如何？”
“有没有一统天下之力，十年之内，便可见分晓。至于有没有一统天下之心，那就要看当今秦王了。”
“王上的意思是派细作？”
齐王转过了头，夜色之中，一双眸子明亮。
“我要亲自去咸阳，看看当今秦王是何等样人？”
齐王的话，让后胜一惊，冷汗都出来了。他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从膝盖上传来的寒气却不及心中冷意。
“王上肩负大齐社稷，此去咸阳，何止千里，一旦有失，社稷倾覆。”
对于山东六国而言，秦国有着扣人的传统。昔年楚怀王的事情，则是秦国的黑历史，为六国所忌。
“此事关乎齐国安危，田氏存亡，寡人必须去一趟，亲眼见上一见关中此时形势。”
后胜跪在地上苦劝，可齐王却依旧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舅舅啊，你不明白，这天要变了。新的时代里，齐国要考虑的或许不是盛衰，不是将原有废墟重建成沃土，而是该如何生存下去？”
后胜此时心急如焚，后背上都是汗水，仓促之间，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可就算如此，王上真的得到了那个答案，又能如何？”
齐王的眸光看来，后胜自知失言，低下了头。
“如果秦最终一统天下，齐国亡了，尚在其次，而田氏该如何生存下去？”
齐王一言，却是满含深意。接着，话题一转。
“听闻秦国的汉阳君出使燕国？”
“是的，只是燕国之中，却不见其身影。”
“有意思，让田假找找看，这位汉阳君在哪？”
“臣遵王命！”
……
魏王宫。
尉缭看了一眼乐灵太后，拱手一礼。
“若秦真的灭了六国，一统天下。那么对于魏国而言，又该如何？”
乐灵太后重新坐了回去，面色凝重，悠悠一语。
“姬姓的天下若是亡了，下一个时代会是嬴姓的天下么？”
某种程度上，这是山东六国诸侯都想要知道的一件事情。在下一个时代中，旧有的贵族被抛弃，而新的贵族会重新崛起。
对于列国诸侯而言，亡国尚在其次，亡宗庙才是最为可怕的。
大秦会如昔年的大周一般，分封各路诸侯么？
尉缭一笑，并不言语。乐灵太后低下了头，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刚才说先联赵，再劝秦攻赵。那么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此趟出使秦国，帮哀家看看，秦国如今国势如何？”
“诺！”
尉缭行了一礼，却在直起身体时微微一顿。
“只是，我在去秦前，想要先去一趟燕赵之地！”
“为何？”
“那里有一个人，我有些感兴趣。”
“莫不是汉阳君？”
“太后明鉴。”
“去吧！”
乐灵太后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而尉缭，则缓缓退出了殿宇之中。

第三百六十八章 办法
荒野小院。
月色静谧，丽姬躺在床榻上，却是左右翻转睡不着，心思都在隔壁赵爽的屋子里。
“你做什么，这是我的位置？”
“你在左边占了这么大一块，我往这里挪挪怎么了？”
“整个床榻就这么大，你挪过来我怎么办？”
“这我不管，你要是不要挤着，一个人睡去。”
“姐姐，我是不会再给你机会了，你休想！”
……
焱妃与月神吵闹的声音传来，让丽姬心烦意乱。自从那一日焱妃放开之后，整个屋宇之中的局势霎时间一变。
丽姬惊讶的发现，当那两个妖女丝毫没有下限之后，她反而是最吃亏的那个。
最终丽姬坐了起来，怎么也睡不着，心烦意乱之时，走出了屋子，打算透口气，却见月下清影，一个鬼祟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谁？”
丽姬清喝一声，却见赵爽抱着一个包裹，听到这一声，嘘了一声。
“赵爽？”
丽姬看着赵爽，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话语之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那份憧憬，而是平视着他。
“你去哪里了？”
赵爽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她们两人睡了么？”
“还没呢，在你房间里争床呢？”丽姬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火气，然后又补了一句，“要我帮你叫她们么？”
赵爽拉住了丽姬，挥了挥手，急声说着。
“千万别！”
此时的赵爽，哪里还有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墨家大统领的英武形象，反而像是个受气包。可是丽姬心中却并不讨厌，甚至，相比于那个高高在上的墨家大统领，丽姬还是喜欢眼前这个受气包。
因为至少这样，丽姬可以和他靠得很近，而不是像往日那样，只能远远跟在后面仰望着。
赵爽将丽姬拉在一旁，坐在了檐廊上，从包裹里拿出了些胭脂水粉。
“这是我从边境的小镇里买的。你看看，合适么？”
丽姬看着这些胭脂水粉，脸上露出了微笑，尽管这些东西很不符合女子的审美，不过她还是很高兴。
“还有别的么？”
“还有两套衣裙，我给你看看，合不合身？”
丽姬看着赵爽拿出的衣裙，想起了那日焱妃的举动，莫名的，气息有些粗。
“赵爽！”
“怎么了？”
“我和那两个妖女不同，有些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赵爽有些不明白，这突然冒出的一句是怎么回事，只能轻声应了一声。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丽姬拿着两套衣裙，走进了房间，当她再度出来的时候，月神和焱妃两人已经在屋外，正盯着赵爽，一脸不满。
“你这是买的什么，这种胭脂水粉连我们阴阳家最老的阿嬷都不用了好吧！”
说着，焱妃也不避讳，故技重施，当众就换起了衣服。月神在旁，轻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拉不下脸，学着丽姬，回屋换去了。
焱妃穿好了衣裙，比了比，轻声说着。
“虽然看起来难看，不过尺寸倒是刚好。”
站在一旁的丽姬，心中霎时间有些不舒服，看着自己长一个袖管的衣裙，很是不高兴。而此时，月神也走了出来，身上的衣裙也是刚刚好。
为什么就我的衣裙买的一大一小，丽姬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难道就不能问问我么？
“好了好了，有衣服换就行了，先睡去吧！”
赵爽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
“不行！”
焱妃和月神同时说着，因为同时说出来，都共振了。
赵爽捂着自己的耳朵，有些不满。
“你们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焱妃一把拉着赵爽，拖进了屋中。
“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待，你说这床榻这么小，只能睡两个人，可她偏偏要和争。”
“什么叫我和你争，明明就是我先把东西放在这里的。”
……
丽姬看着这副景象，忽然感觉，自己本以为与赵爽拉近了的关系，在这一刻又变得远了起来，心里空荡荡的。
……
屋室之中，灯火明明。
一个身影走进了屋中，却见一个穿着华贵的男子早已经在等待。
“太子殿下！”
燕丹站了起来，与来者互行了一礼。
“公子，你来了！”
“殿下有什么话跟我说，就快吧！”
“我此来是为了燕赵之事。”
燕丹等待的人听到了这里，却是挥了挥手。
“太子殿下和我说这些也没有用，赵国的事我管不了。”
“公子是赵王的长子，理应肩负赵国社稷。不久之前，罗网袭击了燕国的商队，此举无疑是破坏燕赵和谈。这一点。公子应该看得清楚。”
身为赵王的长子，公子嘉却没有那个底气，只是唉声叹气。
“我也知道太子殿下欲与赵国缓和，共抗秦国，可是这件事情不容易。在内，父王宠信郭开，国政之事，我插不上手；在外，赵国之中多有与燕人有仇者。我今日冒险赴约，已是不易。”
燕丹摇了摇头，有些惋惜。
“秦国伐战之前，必先伐交。如今秦国使臣已经至燕，眼看一场对赵的大战就要开始。赵王难道一点也没有察觉么？”
公子嘉忽然变得很是气愤，伸手拍打桌子。
“赵国这几年国势稳定，可是父王却一向是荒唐。有时候，我甚至搞不清楚，父王究竟是糊涂还是贤能。”
公子嘉叹了一口气，有些哀怨。
“若说他糊涂吧，赵国这几年的确恢复了国力；可若说他贤明，又怎么会任用郭开，驱逐廉颇这等大将，甚至娶了一个娼妇，生出了迁这个孽种。”
话音之中，犹带几分怨气。公子嘉本是壮勇之人，刚才一番话说出，血气翻涌，可是自觉失言，行了一礼告罪。
燕丹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堂堂赵王，娶一个娼妇，的确十分荒唐。
“公子不必如此。”
“殿下雅量。只是要促成燕赵之事，除了邺地之事，笼络赵国公卿，获得他们的支持之外，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公子的意思是？”
却见公子嘉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意，凑近了轻声一语。
“赵爽！”

第三百六十九章 动乱
山麓古树参天，从高坡上远远望去，连绵的牧帐坐落。本应是平和的早晨，却因为远方的争吵而显得喧嚷。
舜君站在高坡之上，看着这里的羌人与莫克度的士兵起冲突的画面，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
这样的冲突其实在边境的游牧部落很常见，不过是一方想要征收物资，而另一方觉得收得太多了。
只是，这一次终究有些不一样。流言在这些羌人之中扩散，造成的怀疑与恐惧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程度。就如一桶火药，只要稍稍一点火星，就会爆炸。
长时间的潜伏，舜君终于见到自己想要看到的场景。
或许是因为双方争吵有些激烈，莫克度的士兵用武器将一名羌人打到在地，可接着，却没有取得想要的震慑效果。相反，大量的羌人被激怒，与莫克度的士兵打了起来。
舜君一笑，看着场面变得混乱，缓缓转身。他已经取得了想要的效果，这里的羌人经过这场战斗后，一定会惧怕莫克度报复，从而寻找新的靠山。
或是向西寻找大月氏的庇护，或是东去底狄道，或是北上寻找匈奴。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舜君乐见的。
……
“什么，那群羌人居然敢打伤我的士兵！”
当莫克度得到这个消息后，看着自己受了伤的士兵，怒火中烧。
“来人，点齐兵马，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帮羌人。”
莫克度站了起来，刚要走出屋外，就被都铎拦住了。
“先等等。”
“老师，这群羌人如今如此大胆，再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以后我还怎么统治我的领土？”
都铎却相当的冷静。
“这件事情有些不对劲。虽说今年为了弥补月狼谷一战的损失，加征了物资，但也只多加了一成。这些羌人的反应实在太大了。”
莫克度本是有些焦急的气息变得平顺，他恢复了冷静。
“老师是说，这背后有人在捣鬼？”
“这些时日，我就隐隐感觉不对劲。现在，这股感觉终于应验了。”
莫克度挥了挥手，阻止了想要聚集士兵的手下，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可这背后会是谁？”
莫克度在屋中踱步，思考着背后下黑手的会是谁？
他的领地在秦国与大月氏之间，属于模糊地带，以前谁都不会管。大月氏怕惹到东面的强邻，不想要因为这点土地而有所损失，而秦国一向视陇西之外为荒蛮之地，不太关注。
至于匈奴，他们的势力范围一向是在河南地，很少会到这里，想必也不会想要对付他。
莫克度凭借与大月氏中大翕侯的关系，掌控了这片边缘地带，甚至筑造了城池，有了稳固的地盘。
这里的情势一向太平，除了最近要开榷场一事。
“难道是……那个秦人的封君！”
莫克度忽然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都铎面色一变，点了点头。
“很可能是这样的。”
“可秦人的士兵甚至都没有出现在这里，那些羌人是哪里来的底气？”
都铎摇了摇头，说着。
“此时还是先不要管他是如何做到的，还是先去安抚那些羌人。否则，很可能让所有的羌人部落联合起来，反对我们。”
莫克度看着自己的老师，问道。
“老师，你想要怎么做？”
“交出那个最先动手的士兵，取消这一成加收的物资，缓和我们与羌人的关系。”
“可那样会不会让那些羌人以为我们可欺。我担心一旦让步，事情反而会更加糟糕。”
都铎点了点头。
“有这种可能，但不能不去尝试。如果说这背后真是那个秦人封君在谋划，等到秦人的大军到来，我们面对的情势会变得更加恶劣。”
说到这里，都铎给出了自己的对策。
“先安抚住羌人，然后再找到问题的源头，解决掉。”
“只能这样了。”
……
“祭祀，究竟怎么样了？”
一众羌人部落的首领围拢着巫婆，焦急地等待着自己一个结果。
“恶鬼的诱惑，是恶鬼的诱惑！”
那本在占卜的巫婆忽然大吼了一声，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那些可怕的东西会释放自己的善意，从而麻痹我们。一旦接受，则会滑入深不可见的黑渊。”
巫婆的声音带着让人心悸的意味，让在场的羌人首领都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首领，莫克度的人来了。”
便在此时，帐外的一声禀告，让本就有些惊恐的羌人首领们吓出了一身汗水。
“有多少人！”
“就十几个。那个打我们部落的鬼方士兵还被绑着。”
恶鬼的诱惑！
一时间，在场羌人的首领们都想到了预言。
“你们在这躲躲，我去先应付他们。”
一众羌人首领慌忙之时，都没有看到巫婆脸上露出的一抹笑意。
……
当莫克度看见都铎回转，有些着急地询问。
“如何了？”
“不对劲！”
“那些羌人没有接受我们的条件么？”
“接受了。”都铎说着，脸上却依旧满是担忧，“我本以为能够安抚那些羌人，可是他们的反应有些太过敷衍了。”
莫克度轻咦了一声，却听得都铎继续说着。
“而且，我在马厩看到了不少的好马，马鞍上的装饰都来自不同的羌人部落。很可能，那些羌人的首领聚集在了一起，在谋划着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办？”
莫克度感到有些紧张，情势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变得有些越发诡异了。
“我有预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无法安抚住那些羌人，那就必须先下手为强。否则，他们若是反叛，我们会遭受更大损失。”
都铎的脸上露出了一股狠色，与他温和儒雅的气质很不搭。
“我这就去召集士兵。”
“等一等！”都铎阻止了莫克度，补了一句，“这件事情必须隐秘，那些羌人常会到我们城中做生意。一旦让他们察觉，反而不好。”
“我明白了！”
……
黑夜之中，那连绵的营帐都被焚毁，哀嚎声响彻。
舜君依旧十分冷静，负手看着这一切。只是与先前不同，此时眉间紧皱。
那个莫克度比想象之中的要难以对付，下手又快又恨。舜君并没有等到那些羌人联合起来，就发生了这一切。
如此一来，这些羌人已经失去了用处。可莫克度的势力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损失。
月神交给他的任务，只完成了一半。一时间，舜君心中叹息。
这个任务做得实在有些不好看。

第三百七十章 姻亲
荒野小院。
当远在西陲的情报传到赵地之时，一场大雨正欲降下。
赵爽等人居住在小院之中，已经经历了许久。正是从春到夏时，天气变得有些闷热。
赵爽躺在走廊上，看着天边的乌云攒聚，微微呢喃。
“莫克度？”
一旁的月神面色有些难看，而焱妃则是完全的幸灾乐祸。
当初月神信誓旦旦地保证可以解决陇西的事情，夺得那几座城池，可是现在，事情的发展则偏离了预想。
“夜袭羌人的部落，掳掠了其中女子，杀光了精壮，下手可真够狠的。”
“这样一来，边境的贸易会不会受到影响？”
焱妃问道。
“暂且不会，毕竟，经此一战，莫克度的军力也严重受损。再加上附近的部落自此已经不信任他。短期内，他应该无力有所作为。”
这里的日子相当平淡，每天也就砍砍柴，打打水，再又就是隔些日子前去山中打猎，弄些獐鹿之类的野物。
看着马上就要下雨了，丽姬正准备收拾晒干的衣物。
赵爽打个哈切。这些日子以来，赵爽已经教授了丽姬作为墨家大统领应该知道的重要的事情，到了现在，也已经差不多了。
看着此时的丽姬，虽身着布裙，却难掩清丽。赵爽正陷入沉思的目光，被人打断。
“有什么好看的！”
焱妃挥了挥手，有些恼怒。
“你什么时候准备离开这里？”
赵爽转过了头，看向了焱妃，问了一声。
“为何这么问？”
“我听说燕与秦之间的联盟并不顺利，你还会待在这里多久？”
赵爽一笑，虽说焱妃和月神此时穿得普通，像个农妇，可毕竟，她们并不是普通的女子。虽然身在此地，可外界的消息却瞒不了她们。
“再等等吧！”
只不过，赵爽却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身上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气息，正打算睡个午觉。焱妃与月神却并不在意，反而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唉，我们的钱可不多了，你想想办法，这一大家子还靠你呢！”
月神碰了碰赵爽，说着。
“这个时候我哪里给你弄钱去，别闹。”
赵爽的眼睛刚刚闭上不久，却又睁了开来。
“公子，前面有避雨的地方。”
一声大喝，伴随着马蹄声，在这雨势渐下的午后，传了过来。
院中三女面色具变，紧接着，那些人也不管院中有没有人，一脚踢开了院门，闯了进来。
数十个赵军士兵聚拢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进入了院中。
见到院子里有人，华贵男子的仆人开口。
“这是我赵国公子迁，临时在这里避雨，尔等还不拜见？”
一时间，丽姬看了一眼赵爽，只见他依旧躺在走廊上，而月神和焱妃则根本理也没有理，四人都没有动静。
“你们是聋了么？”
公子迁本是倨傲，可当他看了一眼院中的三个女子之后，面色一变，一把推开了那个仆人。
“不要这么无礼！”
公子迁挥了挥手，本是倨傲样子一变，变得很是亲民。
“这是我大赵子民。我等前来，已是叨扰，怎能如此没有礼仪？”
公子迁？
赵爽看着他这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忽然有了主意。
“哎呀，原来是公子啊！”
赵爽一跳起来，吓了月神和焱妃一跳。
正当焱妃等人面露惊色时，却见赵爽走了过去，行了一礼。
“草民与三个姐妹避战乱，躲在这荒野之地，却没有想到今日遇到了贵人。”
“她们是你的姐妹么？”
公子迁听到这，却是更加热情。只是，无论是焱妃还是月神，又或者丽姬，都是面色一变，很是恼怒。
公子迁见此，有些诧异，这齐刷刷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这三位佳人是怎么了？”
“山野粗妇，不识得礼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替公子烧些热水。”
“无妨无妨，这些粗活让我手下的士兵去做就行了，不要劳烦佳人。”
“不妨不妨，这几个娘们做惯了。公子请！”
公子迁依依不舍的目光在三女身上徘徊，便是走进了屋子，心也不在赵爽身上。
每隔些时候，便要往屋外看看动静。
“不知阁下的三个姐妹可有许配人家？”
我去，这么直接的么？
赵爽寻思着，这话好歹不得过个几天再来问一下，哪有刚见面就问的。却见赵爽轻轻叹息一声，面容悲戚。
“这世道啊艰难，我的几个姐妹都没得夫家。我也正愁呢，眼看她们一日日年岁渐长，还嫁不出去，都成老姑娘了。”
便在这时，丽姬走了进来。原本性格最为温顺的她此时听了赵爽的话，将手中的木盘重重地摔在了桌案之上，狠狠剜了一眼赵爽，一言不发地就离开了。
“贵姐妹这是……”
公子迁有些疑惑，却见赵爽挥了挥手。
“嫁不出去，都快成她的心病了，不能说，一说就这样。”
“原来是这样！”
公子迁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随后，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正声道。
“如此，本公子愿意娶你的姐妹为姬妾，如何？”
“能够成为公子的姬妾，那是她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赵爽说到这里，话语一顿，“不知公子要娶哪个？”
却见公子迁一笑，邪魅狂狷。
“我全都要。”
“哎呀！”赵爽拍了拍手，“公子真是龙骧虎步，能为人之所不能为。如此，请让小的有所逾越，唤公子一声姐夫。”
“小舅子！”
公子迁也是顺杆而上，拍了拍赵爽的肩膀，很是高兴。
“只不过这聘礼？”
赵爽搓了搓手，一脸市侩的表情。
“你尽管放心，少不了你的。等我与你三个姐妹成婚之后，你就随我搬去邯郸。到时候，本公子帮你在邯郸寻个职位，保证你富贵不愁。”
“那我就多谢姐夫了。”
“哈哈哈哈！”
……
公子迁带着人马回转，准备聘礼去了。他人刚一走，就见焱妃等人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们无比团结。
“赵爽，你究竟要做什么？”
却见赵爽扣了扣手指，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你们说，赵公子迁这个肉票，他老子愿意花多少钱赎？”

第三百七十一章 义正辞严
邯郸。
酒肆之间，商客往来，喧嚷异常，于一隅处，却是相当的僻静。
公子嘉双手附后，凭栏而望，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屋舍。
邯郸是赵国首都，与大梁、临淄等城一样，乃是天下有数的巨城，集政治、军事、经济等工能于一体，城墙厚实，积蓄甚多。秦国数次想要攻打，都是铩羽而归，饮恨在邯郸城下。
“赵爽究竟在哪？”
与燕丹那此见面之后，对方也默认了除掉赵爽，破坏秦燕联盟之事。只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此次出使燕国的正使汉阳君的下落。
公子嘉与燕丹的探子在燕赵之地找寻许久，可终究没有找到这位汉阳君？
可情报明明显示，汉阳君于春二月离开了咸阳。而且，秦国的副使如今就在燕国，两国联盟之事一直悬而未决，他这位正使不现身，难道就一点不担心么？
公子嘉心中有些焦躁，在街道上看了一眼，招了招手。
公子嘉的仆人过来，低着身子。
“公子，有何吩咐？”
“那是不是公子迁府上的仆人？”
“是的，公子。”
“他不是前往了边境之地，在军中历练，他的亲近的仆人怎么会出现在邯郸？”
公子嘉是赵王长子，正妻所生，理应是赵国的继承人。只是，公子嘉的地位却是不稳，主要的挑战就是他的弟弟公子迁。
公子迁的母亲本是娼妇，被如今的赵王所娶，手段很是厉害。她日日在赵王耳边吹风，想要让公子迁取代公子嘉，成为赵国的王储。
公子嘉心怀忧虑，担心这样下去，他的父王一个不小心点头同意了，他可是没有地方哭去。
所以，公子嘉很关注公子迁的一举一动。只是，哪怕他这个弟弟劣迹斑斑，可是赵王却是很喜欢。
“小人听说，公子迁要娶姬妾。”
“你说什么？”
公子嘉回过身来，看着自己的仆人。按说像是他们这样的公子，对于正妻的人选一定会慎重，多是交易。但是姬妾的人选，相对来说则不怎么重要。
可问题是，他现在奉王命在军中历练，怎么能娶姬妾？这让赵军上下怎么看？
“对方是什么人？”
“听说只是几个山野村姑。公子迁狩猎避雨时偶然见到，见其貌美，便决意娶之。”
公子嘉一脸惊异，脱口而出。
“几个？？？”
公子嘉显得有些无力，愤愤骂了一声。
“母亲不守规矩，儿子也是一样。成何体统！”
……
“呜呜呜呜！”
山野小院之中，静静的屋室之中，公子迁被五花大绑，吊在了屋中央。
小院之外，摆满成箱成箱的聘礼。而公子迁带来的仆人，则昏倒在了地上。
赵爽笑眯眯地看着公子迁，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一脸喜意。
“看这小脸嫩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
公子迁是断然没有想到，当他急不可耐带着聘礼到这里来，心中想着今晚就能和三位美人共度春宵的时候，那个老实巴交的小舅子突然发难，将他吊在这里。
公子迁一脸愤恨地看着赵爽，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想要说话啊！”
赵爽拉开了塞着公子迁嘴巴的布条。公子迁一开口，便是谩骂。
“你可知道我是谁？我父乃当今赵王，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他日擒住了你，一定将你五马分尸。”
赵爽摇了摇头，眼前的人年龄比他大，可是脾气像是小孩子一样。
“放心，你不会记住我的。”
“你什么意思？”
却见焱妃拎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好奇与欣喜。似乎是太烫了，焱妃刚把碗放在桌上，就着急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赵爽，这药行不行？我可是熬了这么久的。”
却见赵爽纵声一笑，带着几分得意。
“这是我赵家村独门秘方，翦径专用，特效加强版。当今世上，知此药方者寥寥，而我是唯一的传人。”
赵爽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仿佛胸前戴着一块奖章一般。
“服此药者，会迷迷糊糊数日，醒来之后，会将服药前后数日的记忆通通遗忘。而这款特效加强版会将前后数月的记忆通通遗忘。效果良好，服用者无后患，数十年来，久经考验。”
赵爽仿佛回忆起在赵家村的光辉岁月，忍不住大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
“怎么了？”
月神和丽姬被这笑声惊动，担忧是出了什么状况，跑进来的时候，却只见赵爽满脸喜意，以一种十分奇特的状态存在着。
她们与赵爽相处良久，见过很多种状态的赵爽，可这一种状态却从来没有见过。
如今的赵爽，不是那少年显贵的汉阳君，不是那正义凛然的墨家大统领，活脱脱像是一个土匪。
“一国公子，我还从来没有绑过。”
这可是他职业生涯的里程碑似的荣耀。
话音未尽，公子迁却是有所领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赵爽？赵家村？你是秦国的汉阳君！”
“嗯？”赵爽看了一眼公子迁，“公子认识我？”
“我自小便要熟记列国的宗室、贵族的情报。尤其是汉阳君，母后多次提醒我要记住。如果我他日当上了赵王，便很有可能要与你有所交往。”
“这样么？”
赵爽端着药，面对着公子迁套着近乎，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眼看那黑乎乎的药越来越近，公子迁有些着急。
“等等！汉阳君，你此番出使，不就是要与燕国同盟？我大哥一力阻止，但是我却不同，我可以帮你。”
“哦？”
赵爽停下了脚步，似乎有了兴趣。
“如何？”
“我母后跟我说，只要大哥这次联燕失败，她就会劝说父王立我为王储。郭开大人也会从旁协助。所以，我可以帮你。”
公子迁满怀希望看向了赵爽，却见其很是不忿。
“妖后奸臣竖子祸国，本君很是不耻，岂能与尔等为谋！”
这一刻，赵爽身上迸发的正义感，让丽姬的眼眸中泛出了光。
“我看你只是舍不得赎金吧！”
这个时候，月神冷冷在说了一句。
便在月神说出此话时，焱妃不经意点了点头，而丽姬眼中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脸上的错愕，随即便有些释然了。
“妇人之见！我赵大宝岂是恁样人！”
说完，赵爽将那一大碗黑乎乎的药灌进了公子迁的嘴里。

第三百七十二章 敏感
赵王宫中，赵王大怒。
陛台之下，一众人瑟瑟，不敢发一声，生怕一国之主的怒火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岂有此理！要钱要到寡人头上了。”
耳旁是哭哭啼啼的声音，赵王更觉有些心烦。
当今赵国的王后，公子迁的生母，正在赵王身旁，不时擦着眼泪。
“王上，你可一定要救迁儿！”
“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王看着底下一众人，他们都是公子迁的仆从。
“大王，前些日子公子在边境狩猎，避雨时遇见几个女子，欲娶为姬妾。可是没有想到，公子带着聘礼前去的时候，却被那一家人绑了，至今无踪。”
“荒唐！”赵王看着底下一众人，挥了挥手，“全部拉下去杖毙！”
底下是一众求饶的声音，赵王不加理会，余怒未消，看向了赵王后。
“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一时间，赵王后哭诉的声音小了许多。
“王上，迁儿虽然从小胡闹惯了，可是身边也有着数十名护卫，寻常的歹徒能有什么本事，绑走他？”
“你的意思是？”
听了赵王后一言，赵王积郁的怒气缓和了些。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迁儿狩猎时正好遇见几个貌美的女子？何况，李牧的边境军南下御秦后，代地时有匈奴侵扰。那一带的赵民大多南下，这些人又是哪里来的？”
赵王心中越想，越觉得可疑，只是，心中却没有一个怀疑的目标。
可赵王后不同，她的心中早就有了目标。
“王上，此事若是敌国所为，断然不会只要金银这么简单。我担心的是赵国内部的忧患。这个时候，公子嘉与燕人、魏人走得很近，甚至与朝中公卿往来密切。大王，不可不防啊！”
赵王听此话，挥了挥手。
“嘉儿应该不会。更何况，派他去处理邺地的事情，是寡人同意的。”
只是，秦要攻赵，总得来说只有两个方向。
一个是越太行险要，由北至南，进攻赵地；一个是经三川入河内，渡漳水围攻邯郸。
秦国对赵之战，最终目的则是攻下邯郸，灭了赵国。
只是对于赵国而言，秦国前一个进军路线尚无需忧虑，因为一路上险阻重重，有着数座赵国军事重镇，秦军离开函谷入上党跨太行险要至邯郸又是绕了一个大圈，形势对于赵国有利。
赵国真正需要担忧的是秦军后一个进军路线。因为这条道路上，秦军可以直插赵国的国都，对赵国造成毁灭性打击。
邯郸南部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这后一个路线，也是百多年来，赵国南部的敌人进攻赵国的路线。
为此，赵国沿着漳水修筑长城，护卫邯郸的南部。秦国势大后，更是加强了漳水防线，修筑工事，增设军镇，防御秦军。
而邺地归赵后，洹水也归入了赵国版图。赵军依托水系，邯郸南部的防御体系变得更加完整。邺地本就富庶，再加上军事上的价值，素为赵王所重。
“王上，可公子嘉对于王上早有怨言。如今迁儿被歹人所擒，他最大的阻碍已经没有了，下一个就是王上了啊！”
赵王后见赵王陷入了深思之中，又加了一把火。
“更何况，这歹人是谁派来的，还两说呢！”
碰的一声！
赵王一手打在桌案上，有些不安。
“传寡人王命，让公子嘉找到迁儿。若是迁儿不能毫发无损的回来，他就给我去代地养马吧！”
……
“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王后回转后宫，便密会了赵相郭开。此时的赵后完全没有与赵王在时的柔弱与顺从，眉目阴鸷，带着狠色。
“臣派去护卫公子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看来是遇到了狠角色。只是，真的是公子嘉做的么？”
郭开有些怀疑，便不能确定。
“他？”赵后冷冷一笑，十分不屑，“他要是有这个胆子和本事，早就当赵王了。我们母子安有容身之地？”
“那会是谁？”
郭开看了一眼赵后，却见对方的阴冷的目光看了过来。
“这赵国的公卿世族都对我们母子有着敌意，说我出身下贱，不配当赵王夫人。怎么，郭开大人如今也要改换门庭了么？”
郭开听到此言，面色大变，立刻跪了下来。
“臣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绑架公子，要挟王上啊！”
“你知道就好！赵相要记得，我们是一条船上的。现在王上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若是让公子嘉得势，你我都没有好日子过。”
“臣明白！”
赵后挥了挥手衣袖，向后走了几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郭开。
“你不是与秦国那边多有联系么？找找看，是谁动的手？”
“臣遵命！”
……
魏地。
赵高独坐幽葟，正在棋盘之上独自对弈。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打扰了赵高的清净。他双眉一皱，那辆马车还未近前，却见十数个罗网刺客窜了出来，本是清净的竹林之中，霎时间杀气纷纷。
“是我！”
驾马的人正是断水，却见他将马车赶到了小院，急匆匆来到了赵高面前。
“何事？”
“属下不久之前在从邺地归来，就在罗网的据点中发现了他。”
一众人将马车中的男子抬了出来，却见他昏迷着。
“他是谁？”
此时的赵高犹有闲心落子，可是当断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声后，他手中的棋子啪嗒一下，掉落在了棋盘上。
“审问过了么？”
断水点了点头。
“他似乎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绑架了他，却记住了罗网的名号，似乎将这笔账算在了我们头上。”赵高双眉紧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害怕这是敌人给罗网设的陷阱，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爽的名字。
“郭开本因八百死士的事情，与我们有隙。可不久之前，却主动令人与我们联系，为的就是他的下落。怎么办，我们要卖一个人情给郭开么？”
赵高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意见。
“恐怕这人一交出去，罗网便会受到灭顶之灾。此时正是敏感的时候，吕不韦那边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不能给人口实。”
“那该怎么办？”
“燕太子和公子嘉正在谋划着燕赵和谈之事，此人是个利器，运用得当，可以出其不意破坏燕赵之间的关系。”
“属下明白了。”
断水走后，赵高眼有怒气，双手紧握。
“赵爽，你拉的屎让罗网来擦。你可真是好样的。”

第三百七十三章 区别
燕赵边境，武遂城外。
林影密密，小溪潺潺。
当燕丹再次见到公子嘉时，对方显得很是急切。
“太子殿下，可曾听说公子迁之事？”
燕丹是燕国太子，而公子嘉虽是赵王长子，却不是王储，两人地位有所差别。可是此时，公子嘉也没有心思顾及礼仪了。
“有所耳闻，只是我不明白，赵王为何迁怒公子？”
听了燕丹的话，公子嘉面露愤色。
“还不是那贱妇在父王耳边进谗！”
公子嘉平白无故背了这么大一个锅，心中很是不满。
“迁为那贱妇所生，平时就是无状。父王派他去军中历练，可他平日里被那贱妇娇惯，哪里受得军中寒苦，日日游猎，终为人所趁。可是那贱妇不思自省，反而将这脏水泼到了我的头上。”
燕丹听到这里，心有戚戚。某种程度上说，公子嘉所遇到的，燕丹也经历过。赵王防范公子嘉，一如燕王防范燕丹。
随着燕丹日渐长大，在朝野上的威望日日隆盛，雁春君便在燕王耳边，日日进谗，要燕王小心太子。而燕丹也能够感到，燕王对他已经是越来越疏远了。
“殿下，此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正中秦人下怀。”
公子嘉一言，燕丹有些诧异。
“公子怀疑这件事情是秦国那边做的。”
公子嘉一笑，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迁虽无状，可是出入都有数十护卫跟随，更有郭开豢养的江湖高手保护，一般贼人根本擒不住他。更何况，他已经亮明了身份，一般的江湖势力也没有这个胆子。除了秦国那边，我实在想不到有谁会绑他？”
燕丹若有所思，可随即觉得有些不对。
“秦国就算要破坏燕赵和谈，可也不该绑架公子迁。毕竟，擒住他有什么用？”
花心思擒住一个没有实权的公子，还不如刺杀主管邺地的官员来的有效率。
“这……”
公子嘉一时无言，燕丹问道。
“公子迁是哪里失踪的？”
“就在赵国边境，司马尚、李左车大营附近的一处山野小院。”
那里？
燕丹心中一惊，那里不是就在浅叶山庄附近么？墨家大统领与丽姬外出，至今没有消息，难道与他们有关？
“殿下，你怎么了？”
公子嘉见燕丹出神了，问了一身。
“公子放心，我一定全力助公子尽快找到迁。另外，燕使入赵一事，已经拖不得了。近日，秦国的副使一直想要见父王，都被我拖住了。只是，怕是拖不久了。”
“我明白。”
对于赵国而言，燕赵和谈有着巨大的利益，意味着赵国不用在两面受敌。赵王并非不知，只是难行。
而这一次，或许是良机。
……
邯郸。
“这里好繁华啊！”
丽姬睁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好奇，见什么都觉得新奇。与卫国濮阳相比，邯郸的规模要大上不止一个量级。六国货商云集，商铺之中货物种类繁多，琳琅满目。
一男三女在邯郸的大街上逛着，也没有人对这几个外乡人感到奇怪。毕竟，赵人早已经见惯了。
赵爽手里拿着一大堆的东西，在跟她们逛完街后，回到了一座小院之中。
小院不大，也就六七百平。只是，与赵国边境的那座山野小院相比，要大上一些，也更加精致一些。
院子带着一个小池塘。池塘水清澈，此时正是夏时，水面上飘着几朵荷花。
池塘周围，种着一联排的绿植。
“行啊，刚来邯郸就买房子了。”
焱妃很是欣喜，本以为今晚住在哪里是个问题，却没有想到赵爽早就安排好了。
院中的地面不是粗糙的泥地，铺着鹅软石，打着石砖。从院门到屋的一段路，虽不长，可一路上的风景却是不错。屋中不是青石砖的地面，而是铺着带着木香的地板，似乎是刚用山中的林木制作的。
赵爽放下了手中拿着的一大堆东西，指着左右两旁的三间屋子。
“这一边的两间屋子归焱妃和月神，这一边归丽姬。”
屋中一应家具俱全，还有着一座中形的青铜香炉。
焱妃四处瞅了瞅。这座院子不大，可是与咸阳一般，作为赵国都城邯郸，房价并不便宜。
“这里少说也要两百万钱，你还真是有钱啊！”
赵爽摊了摊手，微微一笑。
“反正都是你们的聘礼钱，不花白不花。”
三人听到这里，心中就一阵不爽。只是，最先发难的既不是月神也不是焱妃，而是丽姬。
作为墨家弟子，江湖势力中绝对的守序善良，对待婚姻一事，丽姬很是认真。
“赵爽，你不要再拿这件事情开玩笑。”
面对着这样的丽姬，赵爽也只能点了点头。
“你们也把随身的行李放下来吧，缺什么就去街上买。”
与山野不同，这是城里，既不用每日为了猎物发愁，也不用自己做衣裳，反正一出门，大部分的日用品都能买到。
也因此，众人便有了更多的空闲。收拾好了房间之后，焱妃最先走出来，看着赵爽在屋外檐廊上乘凉。
“你费心抓了公子迁，就这么交给罗网了，合适么？”
“当然合适！”
屋子前，池塘边种着树。此时树荫遮挡着炙热的阳光，赵爽乘着凉，很是惬意。
“我堂堂汉阳君，能够做这种事情么？若是换了罗网，则再合适不过了。反正罗网的名声一向很臭，再多一件也无所谓。”
“那赎金你也不要了？”
焱妃翻着白眼。为什么感觉在栽赃罗网这件事情上，赵爽是那么熟练？
“那怎么可能。”
赵爽一笑，坐了起来。
“反正赵王也已经收到了第一封勒索信，不日便会派人交付赎金。到时候，让罗网的人先上，我们从后包圆。”
“为什么要经罗网的手，有什么不同么？”
月神从后而来，有些奇怪地问着。
“当然不同。”赵爽点了点头，“如果我们直接去拿，那和罗网有什么区别？但如果是罗网拿了之后，我们再抢了罗网的，那就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惩恶扬善，锄强扶弱，一匡四海之风，提领江湖正气。”
“……”
丽姬从屋中出来，听了赵爽的话，心中有些感叹。
这么不要脸的人，世上已经不多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初次
“这些财宝，罗网满意了么？”
郭开的面前，站着罗网天字一等的剑客断水。郭开面色不愉，压抑着怒气。
断水也不解释，只是轻声说了一声。
“赵相以为罗网满意了么？”
“你们罗网别得寸进尺，这里是赵国，不交出公子迁，对谁都没有好处。”
郭开对罗网既惧又怒，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着。
“赵相误会了，罗网对于公子迁的性命没有什么兴趣。只是，事已至此，不如将公子迁的用处发挥到最大。”
“你是什么意思？”
郭开看向了断水，面带狐疑之色。
“赵相应该知道，燕国太子与公子嘉最近往来密切。若是真的让燕赵和谈，公子嘉凭此大功，成为王储之日还会远么？”
断水的话都是赵高临来之前交待，就是为了让郭开配合罗网接下来的行动。
果然，听到了这话，郭开面色一变。
郭开进谗言，致使廉颇离赵，素为赵人所怨。再加上，郭开与公子迁走得很近，身为权臣，操弄朝堂，为赵国公卿、武将所不喜。如果公子嘉登位，他的官位肯定不保。
“那……你们想要如何？”
郭开面色变得阴沉，向前走了几步，靠近断水，轻声问道。
“听闻燕国的使臣最近要来邯郸，若是在燕国的使臣团中找到公子迁，那么燕赵还会和谈么？公子嘉身上怕更是一层泥，洗不干净了。”
郭开脸上噙着笑意，有些冰冷。
“那如何才能让公子迁在使臣团中被找到呢？”
断水低下了头，微微一笑。
“罗网自有办法，只需要赵相适时拿出勇气。到时候，这天大的功劳就是赵相的了。”
“那本相就恭候了。”
……
赵王宫。
“郭开，你见到那些歹人了么？”
郭开跪在地上，面色悲戚。
“臣不避危险，孤身闯入贼巢之中，便是为了早日救公子迁脱离虎口……”
正当郭开叙述着自己的‘经历’时，赵后挥了挥手袖子，急声道。
“别说这没用的，迁儿呢？”
“臣将歹徒所要的金银财宝都带了过去，可是那些歹人并没有放公子，还叫嚷着让臣等着。”
郭开说着，看了一眼赵王，对方面色赤红。
“岂有此理，这帮贼子，寡人非将他们挫骨扬灰不可……咳……咳……”
赵王怒气极盛，却是牵动了病势，忍不住咳嗽起来。
“大王且消气，不值得为这些贼人气伤了身体。”
赵王后拍着赵王的背，目光却看向了郭开。
赵王后的目光要远比赵王锐利，跟刀一样。
“如此说来，相国此行非但没有功绩，反而还折了大批的财货。”
“臣有罪！”郭开磕着头，慌忙请罪，“只是，臣发现了一些线索。”
“是什么？”
赵王坐回了王座，问道。
“臣发现这些歹人是燕国口音。”
“你说什么！”
本是坐着的赵王一下子站了起来，惊怒道。
“臣不敢有所隐瞒，那些歹徒虽然极力掩饰，但是臣还是察觉了出来。”
“难道真的是燕国在捣鬼？”
赵王面色一变，心中更加担忧的是，燕国的后面又会是谁？燕国的人为何要绑架赵国的公子？
郭开面色一喜，却见赵王后的目光看来，重新低下了头。
……
殿门之外，本欲走开的郭开被赵王后叫住了。
“相国且慢。”
郭开似乎早有预料，步伐比平时慢许多，在殿门前等着赵王后。
“王后！”
赵王后走近了，轻声问道。
“迁儿真的是被燕人所劫么？”
“是不是并不重要，只要在燕人那边找到了公子迁，那么公子嘉就至此无缘太子之位。”
在一瞬间，郭开看见赵王后的脸上满是怒意。只是很快，这股怒意消退，取而代之则是冷漠。
“那迁儿的安全？”
“王后放心，若是公子伤了一丝毫发，夫人拿我是问。”
听到了郭开这话，赵王后终于放心了，与他拉开了距离。
“那就祝相国早日再建奇功了！”
“王后放心，臣一定会将公子带回来。”
郭开远走，赵王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终究有些不安。郭开虽是权臣，可还是有能力的。不然，他也对付不了那一干公卿。
只是，此事毕竟关乎她的儿子。赵王后闭上了眼睛，安定心神，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毕竟，若是公子迁登不上王位，她们母子的下场怕是也会相当凄惨。
……
“都准备好了么！”
黑夜之中，赵爽带着埋伏在树林之中，看着面前之人，轻声问道。
似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丽姬显得很紧张。而焱妃与月神，则相对比较冷静。
“好了！”
“那准备脱衣服了。”
“好！”
焱妃与月神点了点头，充满了期待，跃跃欲试，而丽姬却抓住了赵爽的手。
“等一等，我有些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这种事情，天黑之后，速战速决。”
赵爽说着，可是显然没有能安抚住丽姬。她握着赵爽的手臂，身体忍不住有些颤抖。
“你再跟我说一遍？”
赵爽有些无奈，又继续说了一遍。
“等一会，我会当做诱饵，拦住罗网的车队。罗网噬杀，一定会第一时间扫除眼前的阻碍。你们的时间不多，焱妃解决左边的十五个杀手，月神解决右边十五个杀手，你解决后面六个，其余的交给我。记住，一定要在他们发出求援信号前，尽快解决，这样，才能安然退走。”
赵爽交待了细节，丽姬又听了一遍，才终于点了点头。
“要知道，在这里罗网的援军不只是他们自己的刺客，还有郭开麾下的势力，所以，一定要快。若是不能成功，则立刻退走，不要犹豫。”
“我明白了！”
“那好，准备换衣服！”
丽姬穿好了夜行服，戴好了面具。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便以这种事情为耻。稍微长大后，为了躲避江湖纷争，秦国耳目，与荆轲一起，过的也是行侠仗义之事。
可是自从跟随赵爽之后，她发现自己变了。只要跟着赵爽，对于这种事情，非但不反感，反而隐隐觉得有些刺激。
看着前方男子的身影，虽然夜间山中有些寒冷，可丽姬莫名觉得心中一暖。

第三百七十五章 凡尔赛
野地之上，篝火熊熊。
罗网手中篝火的光芒照耀着数丈距离，断水在土路上走着，推测着交战时的场景。
数十名罗网的刺客，甚至连求援的信号都没有发出，就这么被人解决了。从战场的痕迹上看，动手的有四个人，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进攻。可以看得出来，前面那人修为最强，其次是左右两人，最低的是从后面动手的。
他们一点也没有拖泥带水，解决完了罗网的刺客之后，就驾着马车远遁。
断水等待着，他已经派罗网的刺客沿着车辙印去追查了那几辆马车的下落，也应该回信了。
一名罗网刺客骑着马，迅速赶了回来。
“怎么样了？”
“那几辆马车停在了河边，里面的财货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果然么？
断水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对方早有准备，是专门等待在这里劫这批财货的。
也就是说，对方对罗网的行动路线早有掌握。只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断水不敢确定，到底是罗网这边出了问题，还是郭开那边出了问题？
“断水大人，接下来的行动还要继续进行么？”
罗网行动极其周密，一旦出现了差错，就会立刻结束行动，撤走人员，重新制定计划。
可这一次，断水却是摇了摇头。
“首领吩咐，这一次行动，不能停止。好在这只是行动的偏枝，不影响大局，接下来的行动，重新计划，一定不能出现差错。”
“诺！”
……
邯郸小院。
天色大亮，四人赶回了邯郸，连续高强度的运动，让四人都有些疲累。
焱妃面露疲态，心理上的疲累要远远超过肉体，挥了挥手。
“我要去小憩一会，谁都不要打搅我。”
焱妃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月神与丽姬两人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赵爽打了一个哈切，点了点头。
“你们去吧！”
赵爽准备烧些热水，所以坐在了檐廊上，等待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太阳缓缓升起，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早间的寒意。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赵爽站了起来，前去开门。
赵爽睁开了眼睛，有些奇怪，这个时候是谁敲门？
只是，当大门打开的时候，赵爽却有些诧异。眼前之人有三、四十，容貌俊逸，却并未束冠，长发披在身后，犹如狂人隐士。
“阁下有何事？”
对方一笑，微微欠身，仪态恭敬，并不像是山野狂夫一流。
“在下路走得久了，想要讨杯水喝，不知主家可否应允？”
赵爽心中一愣。要知道，这座院子的门开在巷道深处，一般人就是要讨水，也不会专门到这里来。
看来这家伙是专门而来。一时间，赵爽心中感到有趣。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先生请！”
赵爽将人引到了檐廊上，递给了他一个坐垫。
一旁的炉子中烧着猩红的炭，铁质的炉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赵爽给来人和自己倒了一杯茶。杯中茶叶浮起，茶水泛着黄晕，刚一入口，便有着一阵清香袭来。
赵爽微微啜了一口，便放下了手中茶杯。
“观先生容貌举止，身形不乏，不似凡人。不知先生从何来？赵地、燕地、魏地、齐地、韩地还是楚地？”
那人一笑，反问了一声。
“为何不能是秦地而来？”
赵爽一笑。
“先生乃是大梁口音，岂会来自秦地？”
“主家有着几分秦地的口音，不也是住在邯郸么？”
赵爽看着眼前之人，微微一拱手，面色严肃。
“在下赵爽，乃是秦国一任封君。不知先生何名？”
来者显然没有想到，赵爽会如此坦诚，一上来就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可他在这份坦诚下，看到的不是谦逊，而是灼灼的斗心。
“在下尉缭，大梁城中一散士。”
赵爽微微后仰，眼前之人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听闻近来魏国出使咸阳的使者便是先生。只是，先生为何不往咸阳，而来了邯郸？”
“实不相瞒，在下想要看看汉阳君的风采，故而特意绕道邯郸。”
这番对话看似平淡，可对方的争心却一点也不亚于赵爽。
赵爽秘密潜入邯郸，便是以罗网的侦查能力，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可眼前的尉缭，却在这平平淡淡的早晨平平淡淡而来。
一番举动，看似平常，可其中所透露的，却是远超常人的手段与智略。
于高手而言，比试较量，并不需要真正的刀剑相搏，兵戎相加，又或者是智谋互拼，不死不休。
平淡的语言，反而是最为锋利的剑。
“久闻先生大名，本君也是仰慕至极。先生劝秦攻赵，祸水东移之策，着实让人敬佩。”
尉缭本在喝茶，脸上是淡淡的笑意，可随着赵爽话语落下，他面色一变，笑意瞬时消失不见。
自东郡被秦所占，邺地归赵，魏国国力大损，已经难以与秦相抗。所依靠的，只有大梁这座坚城。
可若欲苟存，就必须让秦军的锋芒转向其他方向，所以尉缭才给乐灵太后出了这计策。
只是，他的计策还没有完全实行，可邯郸城中的赵爽却已然看了出来。
一时间，尉缭生出了一股相惜之意。可更多的，则是争斗高下之心。
……
从早晨到晚间，当焱妃从屋中睡醒走出来的时候，正见门前，赵爽与一个奇怪的中年男人对坐。
离得近了，焱妃才发现，无论是赵爽还是坐在他对面与其对视的男人，此时都静默不言，紧紧盯着对方，就像是个雕塑一般。
唯一与雕塑不同的是，这两个人鬓间额角都留下了细汗。
一时间，焱妃心中有些吃醋。
赵爽都没有这么看过自己，此时，却对着一个男人看得那么仔细。
焱妃正吃味间，却突然被一阵笑声吓醒了。
而这笑声的来源，正是焱妃眼前的两个男人。
“汉阳君果然不凡，在下佩服。”
“尉缭先生机谋百出，本君亦是钦佩。”
“天色已晚，在下不便叨扰，告辞。”
“慢走！”
赵爽站起了身，看着尉缭远去。
“你们这是……”
焱妃有些弄不清楚，他们两个人在做什么，却见赵爽一笑，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厉害！”
正当焱妃不解时，赵爽双手负后，身影显得越发缥缈。
“当世还未出世的纵横之士里，此人也能排进前二。可终究，还是让本君占了些便宜。可惜，可惜啊！”

第三百七十六章 攻取
邯郸，使馆。
星夜闪烁，本是六国使者集聚的尊贵之地，此刻却被赵军兵士团团围住。
“你们是何人，可知我是燕国的使者？”
燕国的使者不断叫嚷着，可没有人应他。他奉燕王之命，受燕太子重托，就是为了与赵和谈。可他不明白，为何赵国的兵士突然围了上来。
不说现在燕赵还未交战，就是已经交战了，也没有扣押使者的道理。
燕使正着急的时候，正见赵军的士兵分了开来，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相，你来得正好，这是谁的士兵，为何要围我的驿馆？”
只是，让燕使出乎预料的时候，郭开此时并不像过往一般，相当的冷漠，甚至都没有看上他一眼，淡淡挥了挥袖子。
“本相得到消息，使馆之中有歹人为乱，因此带兵搜查。”
随着郭开一声命令，赵军的士兵冲了进去。
“歹人，这……”
燕使一脸懵懂的时候，正见赵军的兵士从使馆带出了一个昏昏沉沉的年轻人。
“他……他是何人？”
燕国使臣迷糊之际，却见郭开转过了头，冷冷一笑。
“这是我赵国的公子迁。燕使以为呢？”
“这……这我不知啊！”
燕使不知道该如何辩白，却见郭开挥了挥袖子，怒喝一声。
“拿下！”
“赵相，我冤枉啊！赵相，我真的不知道公子迁为何在这……”
随着燕国使者的声音渐渐远去，郭开面色阴狠，冷然一声。
“你当然不知道！”
赵军的兵士将公子迁带到了郭开面前，仍未清醒。
“将公子送回王宫，由王后照料。”
一场风波结束，远处楼阁之上，看着灯火渐熄，人影散去，尉缭微微一笑。
“这出戏真是不错啊！”
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传来，尉缭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楚南公！你也来邯郸了？”
“邺地如此热闹，老夫也想要来凑凑热闹。”
楚南公走了上来，与尉缭并肩。
“只是，你为何而来？”
“邺地九城，一隅之地，却牵动着秦赵燕魏四国局势。我受人之托，自然也要来看看布此局者究竟如何？”
“你说的是汉阳君？”楚南公一言，顿了顿，看向了尉缭，“见到了么？”
尉缭不言，只是一笑，可楚南公已经知道了答案。
“燕王为了对付一头饿狼，却请来了一头更为贪婪的猛虎。这么多年了，燕王已经察觉出来，如果再让这头猛虎一点点吃掉饿狼的肉，那么当猛虎无肉可吃的时候，下一个就是他了。”
听闻楚南公一言，尉缭一笑。
“积年宿怨，哪有这么容易化解。燕王想要一个台阶，让他、让燕国能下得了台。可那头猛虎哪里能够放过？”
“是啊！只是赵王会因此动兵么？”
“这头饿狼已经是饿极了，一旦闻到血腥，就会扑上去。更何况，就算赵王能止住用兵之念，可这背后的布局者，也不会轻易放过。”
尉缭的话让楚南公陷入了沉思。久之，楚南公问了一个问题。
“赵爽如何？”
“楚南公没有自己的答案么？”
楚南公摇了摇头，缓缓一言。
“我曾去过他的领地，只见民风务实，人口蕃盛，地虽偏远，稼穑不荒，虽有劳苦，不闻怨言，知其治才，未知其他。”
“如此，且看此局，便有分晓。”
……
“燕人贼子，燕人贼子……”
朝堂之上，赵王破口大骂，怒气至极。
“王上息怒！”
群臣同声同气，劝谏赵王。当然，这只是惯例。
“传寡人之命，让李牧率军，即日攻打燕国。”
赵王这话，让本是同声同气的朝臣一下子议论纷纷。公子嘉更是跑了出来，劝诫道。
“父王，不可啊！如今秦人在侧，虎视眈眈。此时发兵攻燕，实属不智。更何况，李牧将军去了燕国，何人来挡住秦军？”
“公子这话可臣可不敢苟同了。”郭开此时在侧，阴阳怪气的说着，“我大赵带甲数十万，猛将如云，何独有一个李牧？别的不说，在朝的，扈辄、颜聚，都是大将之才；宗室之中，赵葱也是用兵如神。”
公子嘉站了起来，看向郭开，眼神如刀一般，仿佛要将其刮了一般。
“昔年你劝说父王，夺廉颇将军兵权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吧！”
郭开面色惶恐，跪了下来，声音悲怆。
“王上，公子老拿这件事情不放，臣真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够了！”赵王大怒，“你到底是不满相国，还是不满寡人！”
公子嘉跪了下来，以头叩地，看不清面色。
“寡人伐燕之意已决。我邺地防线已经完成，依托漳水之利，舟车往来，纵使秦军来了，又有何惧！”
“父王，三思啊！”
公子嘉再三规劝，可换来的却只是赵王冷冷的声音。
“这邯郸你既然不想要待了，就去代地吧！”
郭开一喜。赵国这趟王储的争夺，至此已经定了。
“大王，三思啊！公子只是一时糊涂，不是有意顶撞王上。”
朝堂之上，一众公卿规劝，可是却难以挽回。
……
夏日炎炎。
阳光从树的缝隙间穿过，照到地上的时候，斑驳耀眼。
赵爽躺在檐廊上，正在乘凉。焱妃在后，用着炉子煮着解暑的汤。而月神，正趴在池塘边，逗着池塘中的鱼。
大门打开，丽姬从外买菜而归，却带回了一个消息。
“今天都在说，赵王已经决定，举兵伐燕了。”
一时间，本在熬汤的焱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而在逗鱼的月神则转过了头。
众人的目光看向了赵爽，对方不急不缓，依旧是那副悠闲的样子。三人见状，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一根黑色的羽毛飘落。屋檐之上，一道黑影落下。
很快，那人便从屋檐上翻了下来，半跪在了赵爽的面前。
“李牧的大军已经进入燕地，已至貍城，与燕军交战。李牧打得很急，怕是用不了多久，燕军就要败了。”
赵爽坐了起来，面色一肃。
“兵机已至！”

第三百七十七章 夜袭
大雨连绵，洗刷了大地的尘埃。万物混于一色，看不清彼此。
连绵的军帐坐落，已是深夜，主将的军帐之中，却是灯火未熄。
杨端和靠在沙盘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副巨大的地图，上面描绘的是邺地的地形图。
王齮老迈，自他退下后，平阳重甲军就由杨端和接手。如今，他这一支军队就驻扎在河内，等待着命令。
只是，杨端和已经等待多时，却依没有等到出兵的命令。
这一仗其实不好打，邺地归赵之后，赵军将防线向前推进了百里，加上拥有上下游完整的水系，可谓占尽了地利。
若是正面硬推，秦军并不占优势。
“将军！”
帐门打开，一阵风雨吹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将军从外而来，盔甲上沾着水迹。
他名李信，年纪轻轻，便被秦王所重视，来此军中历练。
“末将巡营已毕，特来交命。”
李信说完，杨端和点了点头。只是，李信并未就此离去。
杨端和转过了头，看了一眼李信。
“你有话说？”
“我巡营之时，见物资已备，兵甲已具，不知道是否有兵事？”
杨端和微微一笑，对于李信，并没有不耐烦。
“没错。只是，你猜猜看，兵向何处？”
从这里往北是赵，往南是韩，往东是魏，杨端和想要考教一下这个少年将领，是否真的具有将才？
“听闻赵王已派李牧攻燕，赵国的精锐大军皆在北境。邯郸那些军队，怎会是我大秦军队的对手？此时正是良机，夺取邺地。”
尽管攻邺之事，乃是绝密。不过李信从近来的情报中，还是推测出了秦军的动向。
“没错。赵军之中，除了李牧麾下的大军，其余皆不入眼。邯郸周围护卫王都的大军，更是酒囊饭袋。只是纵然如此，赵军也是尽占地利。我军人少，与之相对，并没有优势。”
邯郸南面的那段长城乃是百年前所建，如今赵军又掌握了邺地，有着充足的战略回旋余地和足够多的军事壁垒。便是一般的将领，靠着邯郸周围十数万大军，也足以据守。
“此乃良机，我等可回书咸阳，请求大王加派大军，夺取邺地。”
李信年少，立功心切，眼看良机已经出现，不肯放过。
只是，还没有等到杨端和回应着，帐中两人面色具变。
“何人？”
李信拔出了腰间佩剑，指向了大帐门口。只见一名身着黑色轻甲的男子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块令牌。
“王令！”
杨端和和李信见此，立刻行了一礼。
墨鸦一笑，挥了挥手。
“两位将军不必如此！汉阳君有命，重甲军即日起拔，攻赵！”
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这兵戈之气肃然的主将营帐之中响起，杨端和应命。
“诺！”
只是，李信却带着疑惑。
“大军未至，光凭数万重甲军，即使突入赵境，取得胜利，可若是后援不至，被赵军合围，自陷死地。”
墨鸦一笑，微微拱了拱手。
“在下不通军事。只是临来之前，汉阳君吩咐：兵机已至。此时邺地空虚，若是奇袭，可得大胜。”
“可若是赵军前援，该当如何？”
“廉颇已去，庞煖已失，此刻李牧尚在燕地。赵军虽众，易取尔！”
墨鸦一言，李信一愣。一时间，他不知道赵爽是真的有把握，还是在说大话？
只是，墨鸦并没有在意。毕竟，他只是替赵爽传命。至于其他的，也管不着。
“汉阳君在何处？”
“自在该在之地。”
墨鸦远去，李信转过了身，看着杨端和。
“将军，不可冒进。汉阳君虽有王令，可并没有虎符。按制，我等可听、可不听。待到大军至，我等再出兵，则有十成把握。”
李信虽然建功心切，可是并不是冒失的人。兵法虽奇，可也建立在有可能成功的基础上。而现在，李信看不到一点胜算。
只是，杨端和却是挥了挥手，有了主意。
“发下将令，准备出兵。”
“将军……”
李信欲劝，只是杨端和心意已决。
“你照管好麾下三千铁骑。此战，将有大用。”
“诺！”
……
宁静的夜晚，大雨未歇。
赵军的营寨之中，灯火萎靡。已是深夜，守夜的士兵充满了困顿之意，打着哈切。
隆隆的声音响起，混杂在雨声之中。起初，赵军的士兵未有听得真切，可当黑夜之中，那可怖的身影进入眼眸，一切都已经晚了。
赵军的士兵睁大了眼睛，欲发出信号。只是，数十枝长矛却是刺破了黑暗，贯穿了他的喉咙，让一切停止，只留下一副他举着号角的画面。
李信着甲，一马当先，神勇无比。当大秦的铁骑踏入赵军的营寨那一刻，冲天的号角响起。尽管赵军的士兵有着应对，可是却依旧显得无力。
夜雨之中，雨水打在盔甲之上，掀起了水花。李信只带数骑，直冲营寨中央，连斩两名百夫长，砍下了赵军的大旗。
一路之上，没有赵军能挡住李信的锋芒。
当后续的骑军冲入，秦军与赵军厮杀一处，但战争也很快结束。
李信骑在马上，看着渐渐变得安静的赵军营寨，挥了挥手。
“告诉将军，赵军布置在前沿的七座哨所皆已告破。步军可前来接手，我军将直扑邺地，先取一城。”
尽管心中存有疑虑，可是李信在战术指挥上，却是勇猛无比，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在一夜之间，尽扫赵军的耳目，而后出其不意，先取一城，以壮秦军声势。
“诺！”
看着传令的哨兵远去，李信炙热的眸光并没有因为夜雨的冰冷而有所改变。雨水打在脸上，李信身上却洋溢着一股热情。
他年纪尚轻，却独领一支骑军，虽只有骑三千，可已经远超寻常建制的步军。
某种程度上说，他必须在这场战斗中取得杰出的表现，哪怕是建立在赌的成分上。
军令如山，既然攻赵的命令已下，李信也只能遵命。
“赵爽，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李信一言，调转马头，率众而去。只留下了一座空寂的营寨，在雨幕之中，见证着秦军的赫赫武功。

第三百七十八章 未战
秦军入邺，已取一城。
一时间，邯郸大震，整个赵国的王都都陷入了一股不安的氛围之中。
自从十数年前，秦军围赵邯郸之役，随着信陵君率领魏国援军的到来，而失败。已经有许久，秦军的兵锋未曾离邯郸如此近了。
宁静的早晨，赵爽本打算吃个早饭，却听得门外一阵阵的敲门声。
声音很是急促，本在认真烹饪的焱妃有些恼怒。
“谁啊！不想活了！”
赵爽摆了摆手，制止住了要发飙的焱妃，走过去开门。
却见门刚刚打开，一群赵军的士兵就冲了进来。为首者是一个都尉，看了一眼赵爽，脸上露出了冷笑。
都尉伸了伸手，身后的士兵拿上来了名册。
“上面记载你是秦国的商人，在邯郸居住。”都尉说着，又看了看屋中的三个女人，“她们是谁？”
“我刚娶的姬妾。”
都尉一声轻笑，看着赵爽。对方年纪轻轻，却是居住在这等繁华之地，三个姬妾，远观身段外貌，也应该是绝色，不禁心中生出了一股嫉妒之意。
“你可知秦军入邺，我大赵正在征召徭役，前往邺地。按照新颁发的律令，在赵的秦人也不例外。”
“前往邺地？”
那都尉一笑，以为眼前的少年不过是继承了家业的败家子一流，吓一吓就能唬住。
“秦乃虎狼之国，向来凶横。你身为秦人，更应该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当然，若是能够交纳足够的金银，也能免徭役。”
说着，都尉伸出了手，有些得意洋洋。
只是，都尉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之中硬沉沉的东西，反而软绵绵的，低头一看，一双洁白的大手正摸着他的手。
而那个少年，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灼灼的目光看得他有些紧张。
“你想咋样？”
“不瞒都尉，我虽为秦人，可是一向不忿秦军所为。”
都尉一愣。咋的，这还是个秦奸？
却见这个少年抬起了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话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沧桑。
“我有一个不幸的童年。从小的我就想要当一个诗人，像是屈子那样的大诗人。然而，命运却让我出生在了一个山寨之中，面对血腥与杀戮。我的祖父是个巨匪，我的父亲是个巨匪，我的叔伯兄弟也是匪。他们杀戮、他们无情、他们无理取闹。然而，即使如此，我依旧没有向残酷的命运妥协，在一个大雨天，从山寨之中逃了出来。”
少年越说越激动，眼角之中还带着几分泪光。
“我当时一无所有，是赵国，给了我机会，让我用勤劳的双手创造了眼前的财富。放眼天下，除了赵国，哪国还有这个胆量与能力，与秦军为敌。所以这一次，是到了我为赵国尽一份心力的时候。”
赵爽抑扬顿挫地说着，目光炯炯。
那都尉看着这一幕，有些吃不住，说了真话。
“你不用搞得那么复杂，交点钱就行。十金就够了！”
“不！”赵爽大喝一声，“相比于钱，我要用自己的泪水与身躯，捍卫赵国。都尉，不用担心，请派我去最为危险的地方。”
“你真的要去？”
都尉看着眼前这个热血上头的小子，话语之中有着几分疑惑。
“这一去，怕是几个月都回不来，更不要说，有可能死在战场上。你就不怕你的姬妾卷了你的钱财，跟人跑了？”
“为了赵国，女人金银何足惜哉！爱跑就跑，我不在乎。”
这个傻子，等你死了，你的宅院妻妾都是我的。
都尉心中骂了一声眼前的热血少年，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很久没有看到你这么忠勇为国之人了。如此，安阳急缺徭役，你就去那吧！”
“多谢都尉，给了我这个报效赵国的机会。”
大门缓缓关闭，都尉走出了府邸，被这少年一番热血激昂的话语说得脑袋嗡嗡的。
“都尉，我刚才仔细看了看，那傻子的三个姬妾都是绝色。等那个傻子一走，我们使点招数，这傻子的姬妾宅邸都是都尉的了。”
都尉身边的一个小兵贼兮兮的说了一声。都尉看着自己身旁的亲兵，忍不住笑了出来。
“碰到这种傻子，可不是常有的事情。到时候，他那三个姬妾，我留一个，给扈辄将军一个，再送相国一个。只要两位大人高兴，到时候，我说不定还能混个偏将当当。放心，你们也少不了赏赐。”
“多谢都尉。”
……
“急攻安阳？”
城墙之上，面对着墨鸦带来的命令，杨端和和李信都有些不理解。
“安阳乃是赵军重镇，理应守备完善，今器械未具，哪有先攻安阳之理？”
与一般的土城和军寨不同，安阳乃是一座军事重镇，有着足够高的城墙。没有充足的攻城器械和填上足够多的人命，哪里能攻得下来？
面对李信的问题，墨鸦只是轻轻一言。
“秦军奇袭邺地，赵军守备却并不完善。扈辄的大军，尚要两日才能集结。安阳之中，急缺守城器具，甚至西面的城墙还有破损，并未修缮。此时急攻，可速取，渡洹水，一举破掉赵军的洹水防线。”
“什么？”
杨端和和李信都有些不可置信，像是安阳这等重镇之中，怎么可能缺少守城器具？
“此事可当真？”
“千真万确，乃是汉阳君亲眼所见。”
“汉阳君在安阳做什么？”
杨端和惊讶地问道。此时已经是战时，秦与赵正在交战，若是让赵人发现他的踪迹，一定会抓住他作为人质。这可是有着性命之危啊！
墨鸦一笑，摇了摇头。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
“你说这些该死的奸臣，平时不知道好好修缮城防，这现在秦人都快打了过来，才着急让我们来补窟窿。”
城墙之下，一帮徭役正在搬石头，想要堵住城墙上的窟窿。一边做着，还一边骂着。
“你知道啥，这里守将跟相国关系不一般。前些年修缮城防的时候，偷工减料，前些日子暴雨冲刷，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塌了。这通着上面呢，这么大的事情邯郸那边都不知道。”
“要我说，郭开就是最大的奸臣。”
“嘘！这话你都敢说，不要命了。”
一帮徭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其中一人看向了里面最为年轻的一人。
“我说小兄弟，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个劳苦人，不是交十金就能免徭役么，怎么来了这里？”
赵爽浑身灰兮兮的，见别人问起了自己，骂道。
“那都尉想要谋我房宅妻妾，所以不许我交十金。唉，但愿我活着回去的时候，我的姬妾还没有带着我的钱跟小白脸跑了吧！”
“都是苦命人啊！”
问着赵爽的徭役一叹，却听得耳旁传来了惊讶一声。
“秦……秦……秦……”
“秦什么？”
问赵爽的徭役回头一看，只见透过城墙那个窟窿，遮天蔽日的秦军旗帜已经充斥了视野之中。
“还不快跑！”
只听见耳边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这一日，秦军未至安阳，城中徭役四散，赵军不能止。
未战，而城中局势已乱。

第三百七十九章 御敌
月夜星稀，漳水滔滔向东行。
赵国的长城之上，士兵持着火把巡视。敌楼中，一群从前线跑回来的徭役正在睡觉。赵军的士兵很快走过，向着下一个区域中继续巡视。
黑暗之中，一双雪亮的眼睛睁开，少年面容上满是尘土，衣服上沾满了泥水，已是深夜，却依旧没有熟睡。透过窗台缝隙，一只谍翅鸟飞跃进了敌楼之中，少年的指尖之上。
赵爽看着指间上跳动的小鸟，微微一笑。周围都是熟睡的面容，在长时间的逃亡中，经历了恐惧与生死，此时十分疲累，进入了沉睡之中。
只是，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连续不断的号角响起，沉重的声音，让本是熟睡的徭役都醒了过来。赵爽轻轻一抬手，谍翅鸟顺着来时的轨迹飞出了敌楼。他站了起来，和一众徭役都走了出去。
正见长城之外，邯郸方向开来了大批的军队，手中的篝火照耀，声势浩大。
接着，城墙之上便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扈辄的大军到了！
邯郸周围的十万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向着长城开来，准备抵御已经渡过洹水的秦军。
与周围一众欣喜的脸庞不同，赵爽看着面前缓缓驶来的赵军，面容中满是严肃。
秦军夺取了安阳，突入洹水，可挡在他们面前的还有一道长城。赵军在邯郸南部的军事防御是区域防御。这其中，安阳是一个重要的点，夺取了这里，便有了立足之地。
只是，秦军孤军深入，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扫荡周围的军事要塞，扫清敌军，建立防线，等待后继援军。所以，赵军一定会以优势兵力，合围安阳。在秦军的援军到来之前，解决突入进赵军防线的这支孤军。
一队赵军士兵走了过来，催促着。
“大军已到，你们快随我等前去搬运物资。”
至天亮之时，前军士兵已经进入了长城防线之上，充斥着各个敌楼、寨堡，让漳水边的长城的防御设施变得鲜活起来。
将一捆箭矢从车上搬了下来，高高的太阳照下，赵爽擦了擦汗水。
只是，赵爽刚刚停了一会，耳边就传来了赵军士兵的呼和声。
“快点，别偷懒！”
这有些耀武扬威的声音很快熄了火。在物资囤放点看管的赵军士兵似乎得到了命令，很快排成了一排，等待着什么？
远方，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走了过来，身旁和身后满是赵军的都尉。
“情况如何了？”
事态紧急，听闻秦军破了安阳，郭开既怒又惧。怒的是事前罗网那边一点也没有透露风声；惧的是安阳那边的事情已经传到了邯郸。所以，郭开立即让扈辄带着大军前来，想要补就。只要能将秦军抵挡在外，那么足以将功补过。
“秦军已破安阳。”
“我知道，其余的呢？”
“这……尚未探明。”
扈辄一下子就停了下来，就停在赵爽不远处，声音可以轻易传到他这里。
“秦军已经深入我赵境，到现在，你们连对方有多少人都弄不清楚？”
一众都尉低下了头，却见扈辄一双虎目在众人中巡视着。他周围的这些都尉，多靠巴结郭开上位。虽然足够忠心，可也有了一个问题，他们的才能不足以御敌，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中。
“我等只知道是杨端和部，平阳重甲军，应该只有三万人的规模。”
“那已经是几年前的情报了。速速派斥候前往侦查！”
平阳重甲军是秦军最为精锐的一支野战军。这次进攻之所以让赵国产生了混乱，那是因为在邯郸，无论是朝廷的公卿还是军中的将领，都没有想到杨端和会只带着三万大军，就突入赵境。
虽然随着燕赵开战，赵军将领的心中早有预期，秦军可能会趁火打劫。只是，他们一致的推测，至少要等后方的王翦、樊於期的大军到达河内，秦军才会进攻。
然而事实上，秦军进攻的时间要比赵军预估的早。本以为秦军至少会等到秋收以后，可后方王翦大军还未动，驻扎在河内的杨端和部就已经动身了。秦军的攻伐提早了至少两到三个月，可赵国这边还没有准备。
“诺！”
“军情紧急，立刻令王并将军带着一万人至安阳西，周昭将军带着一万人至安阳东。我亲率主力压下。这一次，一定要让平阳重甲军这个名号在赵国的土地上消失，灭灭秦军的威风。”
……
“撤军？”
杨端和看着眼前的墨鸦，声音中带着几分推测之意。
“汉阳君的意思是就此放弃安阳？”
攻下了安阳，本是一个大胜。只是，对于秦军而言，前路却充满了危险。周围都是赵军的营寨和壁垒，秦军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取得这些支点，建立防御。
而情报显示，赵军的大军已经从邯郸周围各处集结完毕，南下。到了此时，怕已经过了长城。
摆在秦军的面前，只有硬抗或是撤走。
只是，硬抗的话，秦军怕是扛不住赵军的硬攻，毕竟安阳城中缺乏守城工具，短时间内，秦军也无法凑集。
可若是就此撤退，又是出师无功，实在有些狼狈。
“汉阳君的意思是，洹水北面无险可守。赵军乘势而来，锐气未尽，所以先撤回洹水南岸，躲避赵军的锋芒。”
“汉阳君的意思是固守安阳？”
这个时候，李信问道。毕竟，这是少数几个比较靠谱的方案。虽然，这个方案怕是牺牲较大。
“大概还有一天的路程，赵军便会至。汉阳君的意思是，赵军一定会认为我们会固守安阳。我军则弃守安阳，所有人从上游渡河，侧袭赵军。”
“可这么短时间内，我等既来不及架桥，也没有足够的船只。怎么渡河？”
李信问道。
“汉阳君让我来时已经亲自侦查过，洹水上游有一处浅湾，水势较缓。可将大军所行战车物资以绳索连接，全部投入水中，以缓流水，步骑应可快速渡过。”
墨鸦一言，看向了面前两人。
“对手无谋，可以奇制胜。剩下的，就要看两位有没有一战之意，以及必胜之心了？”
杨端和与李信互相看了一眼。这是在赌命啊！

第三百八十章 寒冰
扈辄骑在马上，带领大军向南而去。
行未至半，前方的斥候便已经带来了消息。
“禀将军，周、王将军皆发来军报，秦军烧毁了渡桥、船只，向南退去。”
扈辄一喜。
“秦军果然退守安阳了么？”
在赵军的一众将领看来，秦军只有退守安阳这一条路。否则，待到赵国大军合围，秦军只有死路一条。
“让王并、周昭立刻准备，搭建浮桥，找寻船只。我军要尽快渡过洹水，合围安阳。”
扈辄志得意满。若是秦军退，那么必定威风扫尽；若是不退，则正是他建功之机。
扈辄看了一眼周围，天色未晚，不过暂时不必继续前行。
“就在此地扎营，命令长城上的驻军，尽快押送粮草、武备至我军大营。”
“诺！”
……
赵长城。
赵爽靠着长城的城墙，感受着长城上刮过的大风，有些无趣，打了个哈切。
这是一个宁静的午后，随着扈辄的大军南下，长城之上的守军已经没有了不久之前的不安。所有的赵人都在等待着一个胜利，也认为他们一定能获得胜利。
毕竟，光是从邯郸发出的大军就有十万，再加上各地的守军，对于这突入赵境的秦军占有绝对的优势。
也因此，这座长城也成了后方，相较于之前，守卫松懈了下来。
顺带着，赵爽这个徭役也变得空了下来。
“好城好水好风景！”
一声轻音传来，赵爽眉目一皱，转过了头，正见某种意义上他的熟人穿着徭役的衣服，走了过来。
尉缭一笑，也不行礼，走到了赵爽的身旁。
“汉阳君真是好兴致。前方大军鏖战，汉阳君却是犹有闲心，在此观城赏水？”
“你怎么也来了？”
“这次秦军攻赵，路数着实有异。我本想要去邯郸小巷找汉阳君讨教讨教，却只见人去楼空，佳人不在。也因此，我顺道寻了过来。”
“兵争之地凶危，先生来此，可谓危矣。”
尉缭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汉阳君都不惧，我又有何好怕的？”
赵爽有些无奈，对于身旁之人，发作不得。毕竟，这是在赵国境内，一旦对方告密，接下来可是非常麻烦。
不过显然，对方没有告密之心，否则，来得就是赵军了。从某种程度上说，魏国也是乐见秦军攻赵。
如此，可以减轻魏国遭到压力。毕竟，东郡、邺地一失，魏国彻底成了一个小国。
“如今十万大军已经南下，秦军若是继续留在洹水北岸，与赵军交锋，则必败无疑。汉阳君此伐赵，就是如此收场么？”
“赵主将无谋，军中众将都是酒囊饭袋。虽众，不足为虑。”
赵爽轻轻一言。如今赵王信用郭开，权臣虽有手段，却不能选贤用能，所用者都是亲近依附者。这与当年，赵爽在赵的时候，相差太远了。
“汉阳君何有此意？”
“扈辄以为大军一来，秦军必退，就急着让人搭建浮桥，好兵围安阳。他手下的都尉居然连斥候都没有派。”说到这里，赵爽忍不住一声大笑，“赵国有这等将领，安得不败。”
听赵爽这话，他虽在战阵之后，可却对前方的形势了若指掌。尉缭陷入了沉思之中，忽然有了一层明悟。
难道……
只是，尽管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可尉缭仍然有些疑惑。赵爽身为汉阳君，食邑三万户，手下领地广大，有着一万余的私军。
可是他毕竟没有在秦国军中有军职，对于军队的掌控力难道会这么强么？这么危险的计划，即使有着成功的可能，可一般的将领也没有那个胆子去做。
更何况，听从一个不露身影的人话。更加保险与明智的做法，则是退回安阳。毕竟，没有费多少兵力，就攻下了那么一座重镇，便是大功。
尉缭有些不可置信，再看向赵爽时，耳边的一声大吼，却阻断了他们的思绪。
“你们两个闲聊什么，上面来了命令，快过来搬石头。”
这时候，一群徭役从赵爽两人面前走过，嘴里嘟哝着。
“妈的，这里离洹水就几十里，不赶快将秦人赶走，还中途扎什么营，运什么冰。”
一群徭役抱怨着。赵国主将没走多少时间，就扎下了营寨。重要的是，一群徭役被催促着装卸运往前方的物资。
尉缭苦笑，摇了摇头。
“看来你说对了。兵骄将怠，安得不败。”
说着，尉缭就跟赵爽走了下去，一起搬运物资去了。
……
军帐连绵。
夏日闷热，仿佛空气都有些焦灼。
扈辄在军帐之中，光着膀子，显得有些烦躁。
“将军，冰来了。”
曾经在邯郸城中想要收赵爽钱的都尉捧着一个冰盒，笑眯眯地走进了帐中。
扈辄看了一眼，骂了一声。
“荒唐，这寒冰只供王宫。军中怎可用？”
那都尉一笑，挨了骂，却一点也不郁闷。
“将军，这邯郸谁不知道您劳苦功高，用些冰怎么了？邯郸城中有个大商人，专门建了一个冰窖，于冬日集冰，夏日售卖。这就是他孝敬您的。”
扈辄面色一摆，并未追究。
“也罢，下次不许了。让有心的人看见了，少不得在王上面前告我的刁状。”
“唉！”
那都尉一笑，撅着屁股大打了冰盒，从中端出了一碗莲子羹。
“将军，此番饮用正好。”
扈辄点了点头，端过了碗，问了一声。
“前方如何？”
“王并与周昭两位将军正在搭建浮桥，目前一切顺利。只待浮桥一成，我大赵之军便可度过洹水，杀败秦军的威风。”
扈辄挥了挥手，正欲饮用这碗冰镇莲子羹，却见眼前的都尉没有走。
“你小子还有事？”
“我在邯郸城中，见到一户商人有三个貌美的姬妾……”
“这种事情你和我说什么？”
“那商人为我赵国尽忠，怕是已经死在了安阳，为秦军所戮。那三个年轻的女子也是可怜，我正想着这次回到邯郸后，将她们收拢，献于扈辄将军与郭开大人。”
“郭其，你小子不会在其中尽了几分力吧？”
“将军明鉴，那商人一心为我赵国尽忠。我可没有一点逼迫。”
“知道了，去吧去吧！”
扈辄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待得郭其远去，大帐空空，扈辄心中有些落寞。
自从当年五国合纵伐秦失败，庞煖与赵爽一个失踪，一个死去，这赵国就变了。邯郸的军队与朝堂之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郭开的亲信。
到了现在，军风与当年，已经截然不同。
扈辄获得了权势的同时，邯郸的军队的士气却是每况愈下。扈辄也不知道此刻依附郭开所拥有的权势与地位，是幸运还是不幸。
扈辄摇了摇头，不打算理会太多，却听得耳边嘈扰。他走出了营帐，只见远方烟尘四起，那黑玄色的军旗无比耀眼，向着这边开来。
“秦……秦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扈辄手中碗哐当一下就掉在了地上。这一日，扈辄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与狼狈。

第三百八十一章 骚乱
长风拂劲草，漳水送东流。
前方的战事还没有传来，赵国的长城上已经笼罩着一股阴霾。
尉缭站在赵爽身旁，在人群中，在赵国士兵的押送中，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看来前方的战事已定！”
尉缭小声一言，并没有所谓。事实上，无论是赵胜还是秦胜，尉缭都无所谓，反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
否则，他也不会混入徭役队伍，与赵爽一起搬砖了。
赵爽看了一眼四周，从赵军士兵今日的行事风格来看，即使赵军的高层想要隐瞒，可底下的人也察觉出了什么？
现在的赵军士兵，没有了当日扈辄大军南下时的轻松与惬意，反而带着几分焦躁。
胜利与失败所带来的，完全不同。不久之前，守卫长城的赵军士兵接到了暂停向前线输送物资的命令，很快，又让他们将本已经堆积的物资重新装车。
可这一次的运输方向，却是北向邯郸。
……
点点的细节，告诉赵军的士兵，前方的战事并非一帆风顺，出了变故。
听到尉缭的话，赵爽一笑。即使暂时还没有从前线收到消息，可是从一番变故来看，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们被赵军带到了一座关口。
赵国南方的长城沿着漳水而建，而这座关口前矗立着一座长桥，可以沟通南北。长桥周围，有着小型的码头，聚拢着的船只。
而现在，当赵爽等人到的时候，长桥前已经聚拢了不少的徭役，在等待着。
先是一车车不久前刚刚发的物资重新回返，通过了漳水长桥。而后，大量的船只陆续向着这里聚拢，徭役们开始装卸物资，往后运输。
只是，那些小舟在运输完毕之后，并没有回返，而是停泊在码头旁，孤零零的飘着。
本来一切都很平静，真正的变化是在赵爽到达这里的下午开始的。
最先是一队赵骑，有些着急地通过这里。他们建制完好，但是士气却是相当的低迷。什么话都没有说，在和这座关隘的都尉交接后，便向北而去。
接着不久之后，又有一队步兵向这里而来。相较于骑兵，他们十分狼狈，人数也多，丢弃了甲胄与兵器，只带了一面赵军的旗帜，便匆匆而来。
一通过长桥，就向着守关的都尉要水要粮，显然，很长时间没有吃饭了。
这个时候，便是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问题。
不安开始在徭役中弥漫，一切都显得很是慌张。而守关的都尉在听从那群步兵的中军职最高的千夫长的话后，面色就不对。
“一队赵军的士兵不见了。看来，赵军准备烧桥了。”
尉缭弯着腰，搬着箱子，在赵爽耳边小声说着。
徭役做着粗活，而赵军的士兵近日来从来没有动过手。而现在，一队赵军士兵的消失，而尉缭似乎已经看到了结局了。
“漳水之上，不止一座渡桥。这里既不是最大的，也不是离站战场最前的。看来，赵军的局势不妙啊！”
天空之中，一只飞鸟临近。赵爽抬头看了一眼，墨鸦发来了信息，秦军的先锋离此地只有一个时辰的路程了。
“你在看什么？”
尉缭在旁，有些奇怪。赵爽一笑，转过了头。
“尉缭兄，你觉得此战如何？”
“眼下不知前方战事。不过赵军显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烧了这座渡桥，阻挡秦军的锋芒。”
便在此时，耳边传来了一声大喝。
“快看，那里着了。”
浓浓的黑烟从数里外的江岸上窜起，所有的徭役心中那股不安都爆发出来了。
一时间，人声鼎沸。
那是下游渡桥的位置，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军开始烧桥了！
这意味着什么？
那群平日跟爷一样的赵军士兵开始亲自下场，将那些聚拢在码头周围的舟船砸沉。
而那队消失的赵军的士兵开始回转，带着数车的货物，返回了关前，上面装载了火油、茅草之类引火之物。
尉缭看了一眼赵爽，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看来秦军只能止步了。”
尉缭很清楚，即使秦军的战力能够战胜赵军，可以他们的数量，并没有优势。
这渡桥、舟船一毁，百里江水岸，便没有了支点。
秦军要么重新搭建浮桥，要么从东郡、河内调来船只。前者不易，赵军在北岸，不会让秦军这么快搭建渡桥。至于从别的地方调船只，短时间内根本做不到。
赵军虽是败军，可秦军也是孤军，时间一长，必生变故。
尉缭看着赵爽，正见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此刻，除非老天眷顾，下一场雨。否则，怕是很难有转机。”
赵爽听着尉缭的话，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晴空。对岸还有着数支败兵，不过他们并不着急，显得井然有序，通过长桥。
“赵军要比我想得要果断。”
“汉阳君想要如何？”
时间已经不早了，至多半个时辰，秦军将至。但是此时，赵军已经将芦苇、茅草之类的引火之物，铺设在渡桥之上，开始倒火油。
“先生此时替魏出使秦国，可是为了让秦攻赵。而一旦两国进入战事，魏国可以松不少。”
“的确如此！”
“秦军若是止步漳水，那么必然退兵，似乎不是先生所愿。”
“的确如此！”
“那你会水么？”
“汉阳君这话说的，我是大梁之人，熟识水性。”
“那我明白了！”
赵爽点了点头，就在尉缭有些不解的时候，他举起了手，大吼一声。
“大人，我发现了奸细。”
便在尉缭错愕的目光之中，赵爽以最快的速度从尉缭身旁躲开，找到了最近的百夫长。
“大人，他是秦国的奸细。”
“怎么回事？”
“我跟大人说，我老早就发现这小子有些不对劲了。刚才他不知道跟谁说的，秦军马上就来了，做好准备。那不是奸细，能是什么？”
便在赵爽话语落下，远方视野中大片乌压压的影子，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向着这里而来。
“有秦军奸细。快，抓住他。”
百夫长大喝一声，长桥之前，骚乱开始了。
尉缭看了一眼躲在人后的赵爽，心中骂了一声。
“小子，还真有你的。”
一时间，赵军都尉的神经蹦紧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眼看着秦军将近，那奸细却是身手灵活，左腾右闪。都尉心中着急，大喝一声。
“别管对岸的败兵，先将渡桥烧……”
都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身后一阵剧痛，便倒在了地上。接着，人群之中便又传来了声音。
“秦军的奸细将都尉做了，大家快跑啊！”
伴随着恐慌声，大量的徭役开始向着关口涌去，冲散了本来秩序井然的赵军队列。
当赵军的败兵冲上桥头，谁也不管桥面上的引火之物，只着急渡桥。一坛坛火油被踢翻打碎，赵军的军官再难以控制局面。
一时间，场面无比混乱，没有人再关注那个最初被发现如今已经跳入水中逃生的奸细。
而那个举报者，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秦军骑兵，回过头去，混在了众人之中，逃往了邯郸。

第三百八十二章 攻守
蓟城。
“秦国的使者那边怎么说？”
燕王阴沉着脸，看着面前的雁春君，问道。
“秦使一直想要走，被臣弟拦了下来。”
雁春君低着头，本是总爱炫耀自己功绩的他不敢多说一句话。因为雁春君清楚，此时燕王心情不好。
赵国公子被燕国使臣绑架，赵王大怒，发兵攻燕，如今已下貍城。
忽如其来的消息，让心思本已经十分活泛的燕王那心中期待的燕赵和谈计划彻底破产。随之而来的，是对本被冷落的秦国使者的赔罪。
这些日子以来，本是身份尊贵的雁春君如同哈巴狗一般，跟在秦国使者的身后，就差给他跪下了，才勉强阻止了秦国使者回秦的行动。
因为秦国的使者清楚，此时正是要价的好时候，燕国正求着秦国。只是，很快传来的消息，则让原本气盛的秦国使者重新安静了下来。
秦将杨端和率领重甲军，前入邺地，与赵军大战，夺取安阳。
燕国一众将领都清楚，没有二十万大军，难以夺取邯郸。只是，这场胜利来得太古怪。一支孤军，即使夺取了安阳，难道还能守住么？
一时间，燕王心中犯了嘀咕：难道这一次秦国是真的想要帮助燕国分担压力？
燕王心中很快就将这个想法按了下去。要让秦国不坑燕国，那比让江水倒流都难。
只是，燕王还是不确定，秦军想要做什么？
“太子殿下到！”
燕丹从外而来。自从邯郸那边出了燕使绑架赵公子的事情，他就没有少受燕王责备。
可这一次，他的面色相同难看，不同于受燕王责备时，而是真正有些着急了。
“父王，前线的探子刚传来消息。秦军破扈辄十万大军，如今已过漳水，进逼邯郸。”
“你说什么？”
乍听到这个消息，燕王已为自己幻听了。
“这怎么可能？”
燕丹拱手，面色十分严肃。
“的确如此。前线的斥候探报，赵军本与我军不足二十里，却在不久之前，主动撤退了三十里。赵军攻势如虹，若非如此，又怎会主动退军？”
燕丹抬首，正见王座之上的燕王面色变幻，最终出现了激红之色。
“太好了，趁着赵军军心不稳，我燕军可立刻攻上去，收复失地……”
“父王！”
燕丹拱手，制止了燕王。
“秦军不过数万，却能突破赵国长城，进逼邯郸。他日，难道就不能破我燕国长城，渡易水，兵围蓟城么？”
燕丹一席话，让本是在惯性中想要落井下石的燕王冷静了下来。燕丹的话，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恐惧。
“太子殿下多虑了，区区数万人马，攻得下邯郸么？”
燕丹一笑，反问了一声。
“区区数万人马，破得了安阳，渡得了漳水么？”
此话一出，让雁春君哑口。某种程度上说，秦军的表现太过突出，让燕王有些心惧。
“王上，秦国的使者在外求见。”
内侍的声音传来，让燕王有些头疼。他捂着自己的头，声音低沉。
“告诉秦使，寡人病了，暂且不能见他。丹儿，你去招待一下。”
“诺！”
……
貍城。
赵军刚刚打下了这座燕国的城池，可全军上下却不见一点喜色。
雨水连绵而下，李左车从屋宇中走出来，便被一群都尉围困住了。
“上将军怎么说？”
“上将军已令在后方的司马尚将军疾驰邯郸救援了。我不久之后，也要带着骑军回返邯郸。”
众都尉面色之中还是有些不解，实在不明白，王都那群人都是饭桶么？十几万人被几万人突破防线，直逼到邯郸城下。
以至于如今，他们本来获得极大优势的形势下，抽调大部分精锐回援。
“上将军研究了从邯郸那边传来了的军报，发现有些奇怪。”
“怎么说？”
“杨端和虽是一代名将，可是这次秦军的路数却完全不像是他的以往的用兵风格。”
“这是什么意思？”
一众人不解，却见李左车沉下了气，一时也有些迟疑。终究，他没有经得住众人催问，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要么就是杨端和用兵的风格发生了变化，要么就是指挥这场战争的另有其人。”
“什么？可是秦军的主将杨端和，副将李信，战阵之中，不闻有他人的旗号。”
李左车沉默了下来，久之，缓缓开口。
“从秦军与我军几场战役来看，情势如此，有着我军的错漏之处，可更多的，秦军似乎能够洞破我军虚实。就拿漳水一役来说，秦军马不停蹄奔向了漳水的长桥，夺取了城关。可我看了地图，明明离秦军更近的长桥有好几座，可他们却是精准无误地抢下了唯一还没有焚毁的那座，以至于我军大溃，邯郸告急。”
“少将军的意思是我军之中有内奸？”
李左车摇了摇头。
“有一个更加可怕的可能，秦军之中那位真正的指挥者，对于我军的情势了若指掌。他甚至都可能不在秦军之中。”
对于李左车的推测，大部分人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可是还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他是什么身份，现在在哪？”
……
“你，快点把木头搬过来。”
邯郸城墙之上，守城的士兵大喝着，催促着徭役赶快做事。
已经有好些年了，邯郸的人没有这么紧张过，整个城池都进入了战备状态。
“诶诶！”
赵爽低着头，赶忙和人将木头搬到了固定的位置。
“谁叫小龙？”
便在此时，一名士兵大喝了一声，声音响彻城头。
“小龙？”
赵爽拿起了身旁装水的竹筒，谁这么没有品位，叫这么个名字。
“谁叫小龙，绯烟的夫君？”
赵爽面色一变，本想要喝水，却是一口喷出来了。
“我是！”
赵军的百夫长看了一眼赵爽，挥了挥手。
“你妻来看你了，快去吧！”
赵爽急急忙忙跑了下了城头，正见焱妃站在那里，俏盈盈的。
“你干什么？”
焱妃看着赵爽晒黑了的皮肤和变得粗糙的手，有些心疼。
“我想你了呗！看，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
“大姐，这是在打仗呢，你干什么？呜……”
焱妃往赵爽嘴里塞了个鸡腿，脸上带着笑意。
“我知道了，一会就走。”
就在赵爽和焱妃正在腻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这位大人，我是这里徭役墨小龙的妻，想要来看看他。”
“你也是？”
便在此时，赵爽一个健步飞了过来，笑眯眯的。
“大人，她也是我的女人。”
“你怎么会有两个妻？”
面对着军官的质疑，赵爽一把抱住了月神。
“侧的、侧的。”
赵军军官虽然有些疑惑，可并没有多管。倒是月神，很是不爽。
“为什么我只是侧妻？”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管这个。你们两个，赶快给我走。”
便在这个时候，赵爽眼前，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时间，他十分头大。
“丽姬，你怎么也来了？”
丽姬见到赵爽，本是满脸笑意，可这一句话，她表情垮了下来。
“我不能来么？”
……
不远处城墙之上，郭其偶然间看到了这副场景，有些奇怪。
“这小子居然还活着！”

第三百八十三章 后路
邯郸城外。
烈烈玄风，肃肃秦甲。
当那黑玄色的旗帜再度飘扬在邯郸城外，再度唤醒了邯郸城中所有人那关于战争的恐怖记忆。
那一年，大将王齮率军二十万，兵围邯郸数年之久。
那一场战争之中，曾经繁华如梦的巨城邯郸变成了人间炼狱一般。只不过，那一次，邯郸坚持到了最后，获得了胜利。
而这一次的情况，则显得更加诡异。在邯郸城头往外看，秦军的规模要远比上一次要小得多。只是，赵军十万大军，却是看不到他们一点的影子。
邯郸城中议论纷纷，人心浮躁，弄不清具体的状况；邯郸城外的一众秦军，也有点心中没有底气。
李信站在城外，军阵前列，看着不远处恢宏的城池，心中感慨之余，也有些不知所措。
以往秦军攻城伐寨，仗强弩之利，无往不利。可是现在，他们疾驰百里，穿插进了赵军数十里的防区，丢掉了所有的辎重和物资，现在用的都是从赵军那里夺到的。
几场大战，都是大胜，赵军退缩在各地，失去了建制，不敢与秦军争锋。可是接下来，秦军也没有了进路。
那巍峨的城墙犹如一道天堑，对于缺乏攻城器具的秦军而言，难以逾越。
李信微微摇了摇头，挥了挥手。
“退军！”
……
邯郸，相国府。
“秦军急来，没有着急进攻，反而退军了。这不是他们的风格啊！”
躺在床榻之上的郭开听着郭其的报告，喃喃道。
郭其看见郭开的样子，小心翼翼在旁侍候着，不敢发一言。
久之，郭开直起了身子，若有所悟。
“难道是因为秦军进军太快，后续的攻城物资没有及时送到？”
“我看一定是这样！”
郭开看了一眼郭其，狠厉的目光让他重新低下了头，不敢多言。
“扈辄那边怎么样了？”
“扈辄将军此时收拢兵马，正驻扎在平阳。”
郭开不屑地哼了一声。
“本以为扈辄也一员猛将，作拥十万大军，却让数万秦军进逼到了邯城下，搞得本相如此被动。”
说到这里的时候，郭开脸上犹有怒意。郭开与扈辄关系密切，也是他一力提拔，作为掌控军队的关键。
只是，随着前方战败的消息传来，早就看郭开不满的一众公卿集体发难。而郭开为此，也受了不少赵王的责备。如果不是赵王后在赵王耳边说好话，他估计这相位都得保不住。
也因此，郭开在这种关键时候，也只能称病，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相国说的是。”郭其点了点头，“如果秦军真的无法维持粮道，那我们不如主动出击，将其击败。如此一来，相国必能一振雄风，让那些说闲言碎语的公卿尽皆闭嘴。”
郭开听着这话，乐笑了。
“邯郸城中是还有几万人马，你去还是我去啊！”
听得话音不对，郭其立刻跪了下来。
“相国恕罪。”
郭开摇了摇头，依附自己的人虽多，可是真正有才的却少。郭开其实明白，扈辄才能不俗，可是也架不住身边都是眼前这小子这样的，看着势头不对，将自己的军队抛下，自己跑回了邯郸。
将城外的秦军击败，的确是个挽回现在局势额的好方法。可是现在，郭开却不想这么做。
一来他没有必胜的把握，战场凶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二来，天下的局势是越来越看不懂了，郭开不想要将秦军得罪死了，想给自己留下条后路。
也因此，他称病不出，冒着极大的风险，就是为了躲过这场风波。
“滚吧！”
郭其抬了抬头，脸上露出了笑意。
“相国，不久之前，我遇到了三个绝色的女子……”
郭开一皱眉，问了一声。
“是哪家的？”
郭开本以为郭其是想要他做媒，可是没有想到，郭其面上露出了极其猥琐的笑容。
“是一个商人的姬妾……”
郭其还没有说完，就被郭开一脚踹到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种事情。”
郭其挨了一脚，非但不怒，却是更加谄媚。
“相国，那三个女子真的是少有的绝色，我想要将其都献给相国。”
“一个商人，三个绝色姬妾？”
郭开轻咦了一声，似乎若有所思，问了一声。
“是怎样的商人？”
“那小子挺年轻的，有几分秦国口音，新在邯郸城中买了宅院，就与那三个姬妾住在一处。”
一男三女，不会那么巧吧！
郭开忽然想到了不久之前公子迁被掳的事情，公子迁狩猎时偶遇一个少年和据说是这个少年姐姐的三个绝色女子，结果被绑走了。
一开始，郭开也以为这件事情是罗网做的。可是随着参与深入，郭开也渐渐意识到了不对。最终，他花费了极大的代价，得到了一个答案。
汉阳君！
“那三个女子年岁如何？”
“看不太出，不过应该都比那小子要大些。”
咯噔一下，郭开的心忽然跳快了几分，声音急促。
“那少年在哪？”
“被我弄去当徭役了，现在，正在邯郸城头搬砖呢！”说着，郭其脸上充满了得意，“就待相国一声令下，我就将那三个女子给相国送来。”
啪得一下！
郭开的巴掌拍在了郭其的脸上，打得对方愣愣。
郭其本在邀功，可是郭开打完之后，却是面色肃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郭开是权臣、是小人，可并不意味着他是蠢货。相反，他颇有手段，心机很深。只是，郭开的心思不在保卫赵国，而是维护自己的利益。
若那个少年真的是……郭开不敢想象。要知道那位爷可是将罗网都整的五痨七伤的。
眼看自己一心要留的后路就要断了，郭开穿着鞋子的手有些颤抖。
“更衣……快给我更衣……我要去城头巡查邯郸的防务。”
郭其也不知道郭开是怎么了，手有些抖，连鞋子都穿不上。他上前去帮忙，却又挨了一脚。
接着，郭开匆匆离去。那样子，比去见赵王的时候还要着急。
郭其跪在地上，摸了摸头，一脸莫名其妙。

第三百八十四章 锋芒
邯郸城头。
赵爽靠在月城的敌楼之后，和一群徭役躲避着白日毒辣的阳光。
此时正是休息的时候，可是一阵骚动，终究还是让赵爽有些心烦。
“郭开来了？”
耳边是徭役窃窃私语的声音，赵爽一愣，这厮不是在装病么，怎么有空在这大白天到这里？
只是很快，郭开府的奴仆便将大批的食物与酒水搬了上来，说是奉郭开之命，犒赏劳役。
这一众徭役中虽然许多人都不满郭开，只是白占的便宜，一个个都很是高兴。很快，一众赵军的是士兵拥簇中，一个身着华贵的男子走上了城头。
赵地之民都言郭开是奸臣，然而他却没有长着一张奸臣的脸，反而貌似忠厚，眼角带着温润的光泽，犹如一个长者，笑眯眯看着一个个衣着褴褛的徭役，慰问着。
只是，从长长的城墙上走来，到达了尽头的敌楼时，看向那个少年的眼光时，终究有些变了。
“相国，那小子就是我说的商人。”
“闭嘴！”
郭开骂了一声，静悄悄走了过来，询问者身旁的城楼守将。
“这敌楼中的武备都集齐了么？”
“相国，都已具备。”
“防御之要，守在敌楼。本相要上去看看。”
“诺！”
城楼守将虽然奇怪郭开怎么有这么大的闲心，不过终究不敢违逆。
说着，郭开向前走了几步，快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郭其，将那个徭役找上来。记住，不要惹人耳目。”
“好！”
郭其虽然奇怪，可也照着郭开的意思去做了。
敌楼高四层，位于城墙凸出的一部分的顶点，有着震慑三方的作用。郭开此时上去，里面空荡荡的。守楼的武将也不敢在里面放人，事前将士兵和徭役都清了出去。
“你也下去吧，本相要一个人看看，不想要被打扰。”
郭开走上了第四层，心中着实不安。从看到那个少年第一眼起，郭开就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
在等待的时间内，郭开是惴惴不安。直到郭其带了人走了上来，一瞬间，郭开满脸的忧愁都化为了笑意。
“郭其，你在楼下守着，不要放任何人上来。”
郭其一愣，有些不可思议。
“相国，让这小子和你一起？”
“快去！”
郭开的声音很是急促，生怕郭其在惹怒了眼前的少年。
郭其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郭开眼见着眼前的少年在郭其走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他微微一笑，独自坐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袖子。
“想不到邯郸城中第一个发现我身份的居然是赵人人人痛恨的大奸臣。还真是有趣啊！”
郭开看着眼前的少年，情绪有些复杂。终究，他心中还存了几分畏惧。
“汉阳君，此地危险，如若让赵国的公卿知道了，他们一定不会让你轻易离开邯郸。今夜，我可安排汉阳君离开。”
赵爽一笑。眼前的郭开与数年前相比发福了不少，整个人都胖乎乎的。
只是，眼前的赵国权相，并没有当年面对赵国都尉赵爽时那份高傲，也没有被压制之后那份隐忍，有的只有委屈求全和唯恐祸及自身的焦急。
“赵相真的以为，我若是想走，邯郸城中有人能拦得住么？”
“汉阳君欲亡赵？”
郭开看着赵爽，面色平静，可一双眸光之中所孕育的那股愤怒，却是清晰可见的。
郭开无论如何弄权，终究是赵国的相国。赵亡了，对他并没有好处。
“此刻赵国并无亡国之相。当今这位赵王时而昏庸，时而精明，可还做不了亡国之君。就算他再怎么败家，可只要有李牧在，赵国也亡不了。”
听着赵爽的话，郭开有些头皮发麻，对方将赵国的局势看得如此通透，让他心中震惊。
“那汉阳君想要的……是邺地九城？”
郭开终究不是平庸之辈，很快就了解了赵爽的意图。秦军一路进逼邯郸，行军固然迅猛，攻势也相当凌厉，可是只是穿插进了赵军的防区，而不是占领了赵军的防区。
赵军主力虽被打散，可是依旧各自据守孤城。只要邯郸不破，那他们就不会投降。
可要破邯郸这座巨城，数万秦军根本做不到，更何况，还缺乏攻城器具。当年王齮带着二十万大军强攻也攻不下来，只能等待邯郸城的粮草器具尽。可是，终究只等到了信陵君的援军，最终，二十万大军大败。
“赵相果然是聪明人。”
“赵王是不会同意的。”
“赵王固然不会同意，可是赵相却能使他同意。”
“汉阳君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郭开有些不满，他毕竟是一方相国，而对方这个小子却是锋芒毕露，让他有些下不了台。
“我欲立功进爵，赵相不肯帮么？”
你要立功进爵，就要我来割肉么？
郭开心中积蓄着怒火，可终究还是没有发泄出来。
“此时着实有些难。邺地关乎邯郸南部安危，赵王极其重视，花费了大力气布置防线。即使秦军已至邯郸城下，可是终究是一支孤军，赵王并非不明白，不会同意轻易割城的。何况我毕竟是赵相，不能提如此建议。”
“赵相，赵国便是亡了，也是他赵王的事情，与你何干？你现在是赵相，他日也是秦国的上卿，又有何区别？”
面对着赵爽步步紧逼，郭开的面色终究越加的阴沉。最终，郭开点了点头，勉强应承了下来。
“君上，我会试试的。”
“那就有劳赵相了。”
赵爽一笑，拱手一礼，走下了楼梯。只剩下了郭开一人，面色憋成了酱紫，好长时间，才缓缓消下来。
这一刻，郭开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此子锋芒太露，即使他日能入秦国当上卿，郭开心中忖度，有着这小子在，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只是，终究不能让他死在自己的手上。
郭开心中思量着，如今在这赵国邯郸诸多势力之中，有谁能够除去这小子？
思量时长，郭开绛紫色的面容消了下去，最终，他想到了一个。
罗网！

第三百八十五章 延后
“你们退下去吧！”
黑暗的屋宇之中，郭开驱退了所有的人，一个人坐在床榻上，整个人沉浸了下来。
窗台之外，一抹月华倾泄，乃是黑暗的屋中唯一的光源。
只是，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一道暗影遮住了这抹月华，沉沉的声音在屋中响彻。
“赵相找罗网何事？”
郭开抬头，即使眼前之人带着面罩，看不到他的面目，可是来者手中那把剑，却是相当熟悉。
“没有想到来的是你，掩日！”
掩日双手怀抱，轻声一笑。
“我刚从燕国回来，还有急事，没有时间与你叙旧。”
掩日相当的冷漠，并没有因为眼前之人身份尊贵有所改变。
“你的急事我知道是什么，而且，我也么能够帮你。”
郭开微微一笑，在黑暗之中，一双眸子雪亮。
“哦？”
掩日的声音之中露出了一丝诧异，虽然他从不轻视郭开，可此时依旧有些意外，对方似乎看透了罗网内部的运行轨迹。
“那赵相可否言明？”
“罗网一番动作，不过是为了促成燕国与秦国联盟，合力攻我赵国。只是，并不顺利。燕王也不傻，看出了秦国的野心，想要找一个台阶下。所以，秦国的使者到现在还没有见到燕王。”
“不错！”
掩日说了一声，似乎带着几分赞叹。只不过，这赞叹终究有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他前往燕国，就是为了促成秦燕联盟。只是，与以往不同，雁春君不再那么好使。而促成一件事情要比毁掉一件事情更难，不是罗网擅长。
“只是，秦燕联盟终究是为了邺地。既然燕国那边走不通，那么便以兵道直取。”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么？”
掩日有些不耐烦，陪着郭开继续下去。
“只是，以数万之军，便能突进邯郸郊野，至如今，秦军声威震惊天下。只不过，这不是罗网的手笔，而罗网也没有这个手笔。这也是你回来的目的！”
掩日看着郭开，向前走了两步。月光顺着缝隙照进，屋中不再是漆黑一片，那么压抑。
“你终于说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不过，你最好再简短一点。”
“汉阳君！”
掩日一笑。
“赵相的鼻子很敏锐。”
“这数万秦军虽是杨端和在统领，可是这一路攻城略地，却不是他以往用兵的风格。”
“赵相也通兵事么？”
郭开一笑，挥了挥手。
“我虽然不懂，可是这赵国有人懂。只要在他那扎下耳目，我自然能得到想要知道的。”
“看来赵相能在这赵国扎下根，即使受那么多人的唾骂，依旧不动如山，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赵相特意赵罗网，就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手段么？”
“掩日大人此番从燕国南下，不是为了找赵爽么？”
“你知道！”
郭开摸了摸胡子，站了起来。
“他就在邯郸！”
“你说什么？”
掩日终究无法再保持那份冷漠。对于赵爽，整个罗网都十分重视。罗网之中不乏欲想杀之而后快的人，只是现实的情况却刚刚相反，罗网杀不了赵爽，反而有着被其覆灭的危机，不得不小心翼翼。
郭开以前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罗网天字一等的杀手如此，在短短的时间内，如此忐忑。这种在郭开的认知之中，完全不应该出现在罗网天字一等杀手身上的情绪。
“他就在邯郸城头，混杂在徭役之间。”
郭开的答案虽然在寻常人听来十分的滑稽与诡异，可掩日却有着一种释然的感觉。自从罗网得到重甲军进入赵地的消息后，罗网就一直在寻找着赵爽。
罗网只知道是赵爽在指挥这数万军队，可却一直无法找到他的下落。而郭开的答案，终于为掩日解了惑。
是的，藏在徭役之中，的确是一层好的掩护。也难怪，罗网这么久也找不到。
“多谢！”
罗网的刺客从来不会道谢，对于他们而言，一切都是交易与任务。掩日想要将之当做一项交易，只不过对方也付了报酬。只是，郭开却并不想就这样结束。
掩日背过了身，正打算离开，却听得身后一声。
“罗网在汉阳君手下吃了大亏，如今真的要坐视他得到邺地，更上一步么？”
“你什么意思？”
“放着赵爽活着，无论是对罗网，还是对我，都没有好处。既然如此，为何不趁着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围杀他！”
“你想要杀赵爽？”
掩日没有回头，声音中却带着几分不屑。
“不是我！而是赵国要杀他。”
郭开的面色十分阴沉。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会将你的意思告诉首领。等到有了答复，再说吧！”
……
邯郸城北。
“还有多久到邯郸？”
李左车带领着骑军一路南下驰援，此时停了下来，问了身边的行军司马。
“此地离邯郸已经不足五十里。”
赵国最为精锐的胡刀边骑，此刻就在李左车的身后，与之驰援邯郸，一解赵国的危困。
“休息一下吧！”
李左车很清楚，此时人马都已经疲累，不能再继续下去。而邯郸那边的情势，也不如一开始想得那么紧急。
“诺！”
“司马尚将军在后，亲率五万大军，与我们不足百里。想必，这一次一定能击败秦军。”
行军司马递给了李左车一个水囊，言语之中带着几分自信。
“击退秦军只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在这场战争之中，能不能重新夺回邺地？”
李左车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疑虑。赵国拥有邺地，可以将边境的防线推进百里，为邯郸南部提供充足的缓冲地带。
如果失去了，秦军的兵锋便可直接至漳水南岸。也就是说，赵国这两年花费巨资所建立的防线就此被破。不但劳民伤财，而且一点用也没有。
“只要围歼了数万秦军，邺地自然重归我赵国。”
李左车摇了摇头，对于行军司马有些乐观的态度并不认同。
“这样吧，我先行进入邯郸。尔等延后一日，与司马尚将军的前锋会和之后，再一起入邯郸。”
“少将军，你想要做什么？”
“我要看看那个真正指挥秦军的人究竟是谁？”

第三百八十六章 存续
魏地。
“赵爽在邯郸当徭役？”
在得到从北方传来的消息之后，赵高脸色莫名，甚至带着一丝窃笑。
断水在旁，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赵高这副面色。
“掩日那边还传来了一个消息，郭开想要杀他！”
便在一瞬间，断水见到赵高的面色急剧变化，仿佛即将要被欲望所吞噬。可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冷静。
如果真的像情报显示的一样，赵爽藏身邯郸，那么赵国之中，想要对付他的大有人在。罗网可以借这些的人手，再加上郭开的帮助，光明正大杀他。
只是，赵高终究还是忍住了。
“对于罗网而言，除去赵爽固然是重要的目标。可是摆在前面的，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那就是罗网的存续与强大。”
“可这和杀赵爽有什么关系？”
“赵爽虽然年幼，可是行事一向小心。这一次，他只凭王令，便调动了杨端和数万重甲军，与制不合。更何况，让这数万大军突入邯郸。立下大功的同时，也为人主所忌。当年白起是如何死的，秦国每个将领都应该清楚。赵爽会犯如此错么？”
“首领的意思是，背后有着那位的默许？”
赵高点了点头。
“罗网想要强大，就必须变得锋利，变成秦国的利器。如今围杀赵爽，不管成功与否，都站在了秦国的对面。当今秦王何等雄才？怕是只要罗网走了这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赵高在深幽的林中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更何况，也许赵爽也在等罗网走这一步，好彻底解决罗网。”
断水面露沉思之色，许久，才开口。
“那我们该怎么办？”
“告诉掩日，全力保证赵爽的安全，并且帮他完成收邺一事。”
赵高说到这里，面色重新变得阴冷。
“相比这件事情，更加让我在意的是，跟随在赵爽身边的那三个绝色女子的身份。让掩日好好查一查。”
……
“你怎么回来了，若是让郭开、韩仓等人知晓了，必然会在王上面前参上将军一本。”
一间屋室之中，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看着眼前的李左车，有些担心受怕。
“援军已将近邯郸，至多两日便至。此次我秘密潜入邯郸，便是为了搞清楚我军兵败之由。扈辄虽然依附郭开，但终究忠于赵国，也有着将才。在我方军力数倍于秦军的形势下，打成这个样子，实在太古怪了。”
“那你想要做什么？”
“还有两天的时间，我想要弄清楚我军兵败的原因。尤其是那场渡桥之战，我听说有一个徭役告发了秦国的奸细，那个徭役人呢？”
“当时情势混乱，连守关的都尉都死了。那个告发秦军奸细的徭役，现在也下落不明。也许死了，也许跟随着败兵后退，现在在不在邯郸都不一定。”
“这样么？”
“那你尽力帮我找一找。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
“我会的。”那壮硕的男子点了点头，“不过前几天郭开倒是去了一趟我的地盘，还特意检查了守楼的武备。”
那壮硕的男子不过是随意那么一说，可李左车却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郭开此人，惯会弄权。此时不在府中缩着，却上城楼检查武备，未免也太有闲心了。是为了在赵王面前做戏么？”
李左车说到这里，忽然看向了眼前的男子。
“能安排我去当徭役么？”
李左车一说，眼前的守城武将当即便急了。
“你在想什么呢？我的身边也有郭开的眼线，若是让他知道了，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放心，我有信心瞒过。直觉告诉我，那边或许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这……好吧！”
……
夜晚宁静。
邯郸的城南的瓮城的外沿的城墙上，一座座敌楼耸立，在黑夜之中，监视着附近的动静。
赵军的士兵在城墙上巡逻着，经过了一座敌楼后，一个黑影趁机闪过，攀上了敌楼最高层。
月光之下，一个身着灰布衣的少年站在窗口，双手负后。
“掩日么？”
眼前的少年没有回头，却已经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掩日从黑影中走出，看着眼前的少年，面色复杂，可终究，被面罩遮掩，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轻轻一礼。
“见过汉阳君！”
“罗网的选择还真是让我失望啊！”
少年遥遥一叹，话语之中却是带着几分叹息，似乎错过了些什么？
面对赵爽时，掩日没有那份冷漠与傲气，有的只是隐忍和谨慎。
“君上的意思是？”
“如果罗网与郭开合谋，欲用赵人之手，置本君于死地，那么本君自可在王上面前言陈罗网之罪。自此，罗网可灭矣。”
少年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掩日却有些压制不住心中的杀意。
“君上是以罗网为敌么？”
掩日极度压抑的声音，却换来了少年的一声轻笑。
“罗网算什么！”
掩日握紧了手中长剑，眼前少年话语之中那股不在意，甚至连轻蔑都算不上。
“数百年，不少人都曾经像君上一样，可他们最终都成了罗网刺杀任务名单上的一个符号。”
“哈哈哈哈！”赵爽一声长笑，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掩日，“你们不会真的以为这天下之势，是罗网一个杀手组织能够左右的？”
不知为何，当赵爽回过身来，那一瞬间，掩日心中生出了一股惧意，气息微促。
“不过这一次，罗网倒是真的聪明了一回。看来，相比于我的命，罗网还是更加在意自身的存续。”
赵爽看了一眼掩日，双手负后，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本君就给你们一个机会。赵军的胡刀边骑要来了，绕到他们的身后，添点乱吧！”
“阏与么？”
掩日缓缓一言，若有所思。
“看来罗网的天字一等，终究还是有些用处的。”
赵爽一笑，又向前几步。便在赵爽走过来的时候，掩日感觉到越来越重的压力。
只是终究，这股压力随着赵爽转身离去，而消失不见。
“罗网定不负君上所托！”

第三百八十七章 无双
天色大光。
当初升的阳光扫清晨昏的阴霾，气温渐渐回升，邯郸城头上，无论是徭役还是士兵，都有些紧张。
或许是为了让邯郸城中一众百姓提升士气，赵王将赵军回援的消息提前传了出来，好鼓舞人心。
自从长平之战，赵国精锐丧尽后，李牧麾下的边境军代表了赵国最为巅峰的战力，也是所有赵人心中的底气所在。
而作为回应，秦军非但没有退，反而将阵线向前推移，到了只要站在邯郸城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开始修筑工事。
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当今最为巅峰的对决。此世最为强悍的两支军队，注定要进行的一场生死对决。
双方都想要赢。赵军希望通过一场胜利，一扫秦军伐赵以来军风民气的颓丧。而秦军也想要一场胜利，证明谁才是当今世上最为强悍的军队？
赵爽站在城头之上，与大部分人一起，等待着。今日的邯郸城头上，无论是谁，都不用劳作。相反，赵军反而放任这干徭役在城头观看，似乎早已经确认了胜利的归属。
当战马的嘶鸣声响起，所有人都有些颤栗。不同于秦军的关陇战马，赵军的草原骑看起来矮小，但却更为粗壮。
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赵军的边骑便冠绝天下。长平之战后，赵军的精锐骑军几乎丧尽。硕果仅存的两支，一在廉颇麾下，后来跟随赵爽，自合纵事败之后，隐入江湖与汉阳君麾下，如今已经不闻其名；另一支则在李牧麾下，数十年来，渐渐恢复元气。甚至，在军神李牧麾下，这支骑军要比当年更加强大。
大地之上，马蹄声隆隆。
秦军的将领开始在阵前督促军队，在早已经筑造好的防线后严阵以待。
李牧未来，可司马尚也足以让人热血贲张。李信站在侧阵，身后跟随着三千秦骑。某种程度上说，这场战斗是李信乃至所有秦将都重视的。
胡刀边骑！
当赵骑的身影进入李信的视野之中，他的第一感觉便是肃然起敬。
与邯郸城附近的驻军完全不同，那股气势便不是一般的军队能有的。那股凛冽与肃杀之感，非是百战之师不可得。
多年以前，李牧便是用这一支骑军，在边境诛灭十数万胡骑。自此之后，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兵家之人，又有谁不知道这段？
“列阵！”
秦军的重甲军已从营中集结，此时列阵在外，准备迎击赵军。
玄玄重甲，鼎立一方。
杨端和看着这一切，虽然秦军人数少，可他心中并不畏惧。秦军的重甲军是在已经建立好的工事上防守，而赵军是在进攻。
虽然与这样一支军队对决，乃是每个兵家都期待着。可杨端和却是在担忧，这场战斗过后，秦军该如何？
杨端和看了一眼远方邯郸城，心中有些不解，赵爽要如何做？
这场战斗无论是胜是败，对于大局而言，都有些不妙。无论胜败，秦军的军力必将折损，而赵军也一定会合围上来。
不同的是，若胜，慑于秦军之威，秦军身后那些酒囊饭袋还不敢动手；可若败了，他们怕是会立刻扑上来。
秦军不能败！
杨端和心中坚信着，开始全力应对这场战争。
“弩手就位！”
一声令下，旗帜交扬，前阵的秦军摆开了架势，张弓搭箭。床弩、蹶张、臂张，一排排弩手分列，只待赵军进入了射程之中，黑压压的一片自天际覆盖而下。
一时间，赵军冲锋的阵列稀疏了些。可同时，赵军与秦军阵地的距离也在不断压缩。
杨端和并没有任何紧张，只是不断发布命令。训练有素的秦军早已经明白了战场之上各种战术切换，剩下的便是等待指挥者的命令。
“列盾！”
秦军一轮交叉的火力过后，弩手正在填装，可赵军的弓手在接近到足够的距离后，已经开始了进攻。
赵军虽然没有秦军弩手交叉不断的火力，可是射速要远比秦军快。同样的时间内，秦军一波箭雨刚过，赵军已经射出了三波。
秦军的盾手快速上前，在旁举起了大盾，为弩手护卫。
那接近于死亡的奏响响起，秦军的盾虽然阻挡了大部分的箭镞，可终究并不是毫无死角。
不少的盾被箭矢穿透，其下的，无论是盾手还是弩手，都有不少受了伤。
战场之上，没有受伤的拖着重伤的后退，轻伤的则忍着伤痛，将空位上损坏的器具清走。
一下子，本是严严整整的阵列空出了不少的空位。
而秦军第二波的箭雨已至。只是相较于上一轮，这一波火力显得没有刚才的威势。
临阵不过三矢。
杨端和看着不远处的赵军，挥了挥手。
“不用补位，让弩手退下，重甲军上前。”
赵军的进军速度要超乎杨端和的预料，秦军第二波箭雨刚至，显然已经来不及进行第三波攻击了。
当世之中，能让秦军最为精锐的重甲军如此局促的，恐怕除了李牧麾下边境军，已经找不到第二家了。
赵军打乱了秦军的防御节奏，可杨端和也进行了及时的应对。
重甲军前行，挡在了秦军的阵列之外，也挡住了赵军的进攻。当世之中，这支重甲军也是为数不多能硬撼赵骑的军队。
“让李信出战，攻其侧阵，扰其后方，击溃赵军那五支千人的弓手队。”
“诺！”
城头之上，赵爽看着战场的形势。双方的战意都很强硬，战争的局势从一开始的壁垒分明已经到了如今的混战。
李信率军，攻向了赵军后方，在其阵列中左突右出，无人可挡。
“那秦将真是一员无双的勇将。”
赵爽一惊。他惊讶得不是这突然出现的人声，而是不知不觉中，他身边已经空空荡荡了。
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庞走近，赵爽一笑。刚才他看这场战斗太过入迷了，以至于一时间没有注意到，他已经陷入了对方的陷阱之中。
李左车穿着徭役的衣服，不紧不慢，走了上来，便如茶肆酒馆之间闲聊的人，问着另一个人。
“这一战如何？”
“秦军仗地利，能与赵军不相上下。不过，其势不能久。今日分不出胜负，他日亦为败势。”
“汉阳君既知如此，又当如何？”
李左车一笑，给了赵爽一个巨大的难题。赵爽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刻，已经知道了落入了陷阱之中，只是他还是有些诧异，对方这么快知道了他的身份。只不过此时，他却没有表现出一点焦虑，反而一笑。
“无论是秦军还是赵军，都想要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下无双。千载以来，兵家纵横于世，征战逐鹿，伐敌国而安社稷，亦是为了这无双之名。左车兄，你以为呢？”
便在一瞬间，李左车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十分诧异。
眼前之人，这股熟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第三百八十八章 进退
“你……”
李左车看着眼前之人，有些惊讶于那声“左车兄”。明明他与秦国的汉阳君没有任何交集，可是这股熟悉感却是怎么回事？
赵爽？
李左车忽然想到了秦国汉阳君的这个名字，苦笑一声。
“你和我一位故人同名同氏。”
只是，赵爽没有搭茬，微微转过了头，问了一声。
“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李左车调整了一下心态，说道。
“要在偌大的邯郸城中找到汉阳君，自然不容易。可若是让汉阳君自己走到我设下的位置，那便容易多了。”
赵爽一笑，明白了李左车的手段。
“所以，你故意让城楼的守将放任徭役观看这场战事，为的就是在这里找到我？”
“兵家观势。如果我所猜想的那个人真的存在，那么他一定会在这几个最容易观察形势的地方。”
“那么你怎么会确定我在徭役之中？”
“我只是在赌而已。”
李左车坦然。因为郭开的事情，他怀疑徭役有问题，所以布置了这个陷阱。只是没有料到，真的网到了猎物。
此时战场正酣，秦军与赵军交战，不分胜负，双方的损失都开始逐渐增加。不过城头上，却越加的安静。
赵军的士兵，在守城的武将指挥下，渐渐逼近。
“汉阳君当如何？”
李左车问道，话语之中并没有任何得胜者的居高临下，相反，对方的语气十分平淡。
“你指的是如今秦赵之间的形势么？”
李左车一笑，这位还真是没把赵军放在眼里。
“汉阳君，秦军便是今日不败，可是他日亦会败。你身为秦国封君，便是被擒，也没有性命之忧。”
“哈哈哈！”赵爽一笑，“左车兄，以为这些酒囊饭袋，能抓得住我么？”
李左车有些诧异，对方的称呼？
“怎么回事，你们聚拢在这里做什么？”
便在这时，尖锐的声音响起。郭其走了过来，看见一大堆的赵军兵士围拢在城头，问道。
只是，当郭其越过人群，看见李左车时，却有些大喜过望。当然，不是因为见到李左车，而是他此时的穿着。
“李左车，你如此装束，潜入邯郸，又是为何？若是相国在王上那边参奏，便是李牧也担当不起。”
郭其的声音虽然威严，可是在如今的场景之中，李左车却是感到有些羞恼。当然，这就像是让外人看到了自家丑事一般。
赵爽坐在了墙垛上，看着这一幕，却是看热闹一般。
“灭赵者赵也，非秦也！”
“大胆！你区区一个徭役，竟敢说如此胡言。左右，拿下他！”
郭其一言，他身旁的赵军士兵却是一个也不动。
李左车想着赵爽刚刚的话，转过头来，却见他微微一笑，身体后仰，翻过城墙。
“知道自己罪大恶极，所以畏罪自尽了么？”
郭其一言，可周围的人都像是看小丑一般看着他。
李左车的视线越过了墙垛，只见护城河中波纹荡起，而赵爽的身影已然不见。
……
夕阳如血，一场大战刚歇，双方各自收兵。
“呼！”
李信回营，一身甲胄破碎大半，发髻皆乱，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狂士。
只是，当他回到杨端和的大营之中，这营帐之中却多了一个人。
“赵爽？”
李信在咸阳城中曾经见到过赵爽，不过并无交情。此时对方穿着徭役的衣服，浑身湿漉漉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阿嚏！”
杨端和拿了一碗热汤，递到了赵爽的手中，对方接了过去，整个人裹着毯子，微微啜了一口。
“端和兄，你营中的厨子手艺可不怎么样？”
“军旅苦寒，哪还有心情享受这口腹之欲。”
杨端和轻笑一声。李信在旁，却是皱着眉头。
这些日子，秦军一直按照赵爽的命令在进攻。可是他断然没有想到，赵爽居然会是这样一人？
军旅之中，谁会在意这口腹上的享受。若要锦衣玉食，待在咸阳不就行了。
“汉阳君，我等接下来该如何？”
“今日我军与赵军交战，我在邯郸城头已经看到。我军虽勇，但是在数量上不及。一场血战下来，伤亡惨重。赵军若是不惜代价连攻，至多旬月，我军必然落败。”
赵爽所言，也正是杨端和所担忧的。即使司马尚顾念兵卒，不愿意蛮攻，可邯郸城中的赵王和一众公卿也会命令他去进攻。
“既然战已不利，自然要退。”
“退军？”
李信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我军仗战阵，尚可与赵军久战。可若是一退，司马尚必然率军追上。赵骑骁勇，我军重甲在脚程上落于劣势，逃不了多久便会被追上。
更何况，扈辄的败军驻扎平阳，闻得我军后退，必然会追击而上。到时赵军前后夹击，我军必然覆灭。”
“的确！”
赵爽一笑，站了起来，身上的毯子滑落。
“只是，退未必败，继续待在这里，则是自陷死地。如果扈辄军一旦北进，堵住了长城的关口。到时候，我军便是真的后退无路。”
此时的赵爽虽然一身徭役的衣服，可是那股从容自定，却让帐中人都有些惊异。
“军中还有多少弩矢？”
“我军的物资在先前洹水之战时已经损失大半，现在弩矢多为赵军缴获，一场大战，也所剩无多，不过三万矢。”
“这样吧！将这些都给李信，让他今夜就走，渡过漳水。我等率重甲军，徐徐后退。”
“君上的意思是？”
“以司马尚之将才、李左车之智、扈辄之勇，我军本陷绝地。可惜啊，赵王和满朝公卿求胜心切，故我军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
郭开进入了司马尚的军中，便在秦军后退的第一时间内，带来了赵王的消息。
“相国欲如何？”
司马尚有些诧异，秦军的动向不合兵家之义。此时若战，还有一战之力；可若是退了，必然覆亡。秦军的将领不该不知道。
“我奉大王之令，让将军立刻进兵，务必要将秦军覆灭于漳洹之间，以慑强秦。”
“可邯郸之围虽解，周围形势不稳。我听闻秦军已经在上党集结，怕是欲攻井陉。以扈辄之军，足以合围秦军，不如让我军在邯郸休整，以卫王都。”
“将军无需多虑，阙与乃是我大赵重镇，秦军岂能攻下？”
“这……”
“此乃王命，将军不可多虑。”
“诺！”
司马尚心存疑虑，可终究抵不过郭开的狐假虎威，最终只能应诺。

第三百八十九章 奇取
邯郸城外，秦军退军。
当后方的消息传到平阳城中，扈辄也接到了来自邯郸城中的命令。
围杀重甲军！
赵国的平阳与安阳一般，乃是重镇，城防厚实，仓储积实。当扈辄兵败后，之所以退守平阳，不光是因为这座城乃是赵国漳水长城外最为重要的军事支点，其中是囤积的粮食更能够让他轻易聚拢败兵。
“快！”
长道之上，扈辄其骑在马上，督促着士兵快速前行。
郭开那边有嘱托，让他必定要在此战之中一雪前耻，抢在司马尚之前重创秦军。如此，方能在赵国朝堂上，改变郭开如今的劣势。
扈辄自己，也是一样。想要通过这场战争，改变自己所面临的不利处境。
秦军安阳一战后，击败了扈辄十万大军，而后直突邯郸，撕开了赵军的长城防线，震慑天下的同时，也让扈辄蒙受耻辱，为天下所笑。
“将军，我们是不是走的太快了？”
扈辄身旁的都尉言道。
他们本是败军，又多为步卒，军心低迷的同时，如今又要急行，战力恐怕不高。
“邯郸那边传来的消息，秦军如今已成惊弓之鸟。郭相让我等急行，一定要抢在司马尚之前，建立战功，夺取番吾，拖不得。”
本来就是要去捡便宜，扈辄自忖自己这方人多，应该能够应付。
“秦军亦为败军，我方不必惧怕。”
……
暗夜之中，数万重甲停下了急行的脚步。
夜火熊熊，杨端和驾马来到了赵爽的面前。
“君上，还未至番吾，为何下令停军？”
“哨骑来报，赵骑离我方已经不足七十里，继续下去，赵军半日便可追上我们。”
杨端和面色一变。
“李信率领骑军先行，要不将其召回，以抗赵军？”
赵爽摇了摇头。
“我已经让李信先行前往番吾。”
“君上是想要？”
“我军一退，司马尚与扈辄必定率军合围我军。扈辄有勇，却带着败军。故而，先让李信击溃这支弱旅。我观此地山势，有赵军旧阵于上，正合设阵，以迎司马尚。”
“可便是李信那边胜了，我军在此，亦为孤军。赵军若是围山，我军怕是难以逃生。不如前往番吾，据城而守，更有胜算。”
“我军若退，李信那边即使赢了，司马尚也一定会营救。若在这边，则可拖住司马尚的主力，使其无暇他顾。只要在此地坚守数日，必定迎来转机。”
“转机？”杨端和并不明白，这转机是什么，“难道东郡的樊於期军将来？”
赵爽一笑，对于樊於期的军队并不指望。
“此刻扈辄大军刚出平阳，司马尚大军已经南下，邯郸空虚，正是千载良机。只要趁着这个时候，上党之军能立刻东向，攻下阙与，那我军这死子，便会盘活。”
“可是上党之军人少，阙与又是重镇，怕没有这么容易。而且，若是上党守军不能及时东向，我军在这里，则完全变成了弃子。”
“别人不可以，但是他却不一样。”
杨端和一笑，看起来，赵爽对于上党军的将领，好像很有信心。
“君上何故如此说？”
“身负绝世将才，却籍籍无名多年。这一次，正是名扬天下的良机。”
……
上党。
大军之中，一众将领聚集在主将大帐之中。
“邯郸那边已经来战报，我军与司马尚军激战半日之后，如今已经向后退去。司马尚大军南下，而扈辄军想必也会北上，合围我军。”
大帐之中，站着一个男子。
昔日蕞城一战，男子挡住了五国联军。只是，随着联军仓促而退，这场战争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而后，随着秦国内部的权力争夺，尤其是前几年的屯留之乱、嫪毐之乱以及吕不韦罢相，秦国对外征伐的脚步大大延后。以至于如今，男子已经身领一军，依旧不曾闻名于列国。
“王翦将军，凭借数万重甲军，打成如今模样已经不错。可终究，杨端和太急了。”
在众人看来，杨端和太过急于立功，若是等后方樊於期的大军到来，再行进军，也不至于如此。
“你们说该当如何？”
王翦看着周围的将领，问道。
“我等便是有心想要去救，也无力去救，只能靠樊於期军了。”
“可樊於期领军在东郡，若是要救也早就该救了，何故如今都没有发军的消息？”
众人不明言，可是心中却很疑惑。
按说昌平君与汉阳君乃是翁婿关系，樊於期应该不会看着杨端和军覆灭才对。
王翦一笑，并无他言。
“帐外有人自称乃是汉阳君的使者，欲求见将军。”
正在这时，传令兵的声音让营帐之中诸将都有所疑惑。
“让他进来！”
墨鸦从营门口走到主帅大帐之中，一路可见，这营寨之中立法有度，可见主将必定不是一般之人。
“见过王将军。”
“汉阳君唤尔前来，是为何事？”
“汉阳君会在滏阳山立阵，拖住司马尚军。”
王翦一笑。
“汉阳君让你前来，只为说这个？”
“李牧尚在燕地，赵军无人，易取尔。君上欲送将军一个名扬天下的机会，就不知道将军有没有本事拿了？”
“汉阳君的好意，我已经知道了。”
墨鸦拱手而退。一众本是压抑着的将领立刻开口，追问着。
“将军，汉阳君这是何意？”
“很简单，只要我军取了阙与，出井陉，自然一转局势。”
“可我军人少，又是新军，如何能取橑阳、阙与？”
秦军面前，有着赵军两座重镇。在众人看来，凭借他们眼下的军力，要一城一城攻下，根本做不到，乃是无解之题。
只不过，王翦却早是成算在胸。
“先取橑阳，再取阙与，自然不易。可若是反过来，便不一样了。”
王翦一笑，转过身去，走到一侧的地图前。众将则跟在后面。
“橑阳路近，阙与路远。我军若是大举进攻，攻打橑阳，必定引得赵军戒备。若是率领一支劲卒，绕其后方，趁其不备，夺得阙与，赵军必定军心大乱，将可功成。着军中百夫长以上军官及我帐下壮猛，随我北上，趁赵军不备，轻取阙与，还取橑阳。”
王翦身为主将，一令而下，法度如山，众人应诺。
帐中诸将皆退，王翦在大帐之中。即将面对一场险战，他却没有一点心中负担。相反，他却想起了那日在酒肆之中，吕不韦的那一番谈话。
“赵爽么？”

第三百九十章 大局已定
夜黑风高。
“离番吾还有多远？”
“不足二十里。”
“快行，一定要抢在秦军之前，夺得番吾，决不能让这数万秦军过了漳水。”
“诺！”
扈辄的大军分成两部。一部由他亲自率领，从平阳过长城夺取番吾；另一部则沿着漳水西进，堵住了秦军的归路。
重重封锁，便是不让这数万秦军退走。
只是，扈辄没有想到的是，他设下了重重的封锁想要灭杀的猎物，却早已经等待在了他的通途之上。
李信看着山谷之下急匆匆而来的赵军，一双眸子冷峻到了极点。
秦军按照赵爽的吩咐，伏于此处，赵军果然没有一点察觉。
李信本以为，赵爽的一系列命令，不过是少年贪功罢了。只是如今看来，赵爽一系动作，虽然都在行险，可是背后却有十分充足的把握。对方对于赵地的山川水泽，了解甚详。这种对于战机的把握，仿佛能够将山川地势尽入掌中，也仿佛秦军与赵军都只是对方手中的玩偶一般。
一时间，李信有些怅然。他本以为在未来的秦军将领之中，只有一个王翦在他前面，可现在，似乎全然不是这个样子。
“赵爽么？”
“将军，赵军半数已过谷中。”
便在这时，李信身边的佐将挺醒了一声。而在一瞬间，李信从那股情绪脱出，那冷峻的面庞露出了杀意。
冰冷的剑锋从剑鞘中抽出，于黑夜之中散发着寒意。便在李信抽出长剑挥下的那一刻，一时间，山谷两旁燃起的火把，形成了两道夜火长墙。
李信可以感觉到，当秦军现身的那一刻，山谷中的赵军有着明显的慌乱。一瞬间，李信也已经知道，这些赵军如今是什么样的状态。
不堪一击！
“三万箭矢，尽皆倾下。击垮他们！”
“诺！”
……
滏阳山。
司马尚站在山脚之下，看着山中的秦军营寨。司马尚身材魁梧高大，整个人看起来如山一般。
赵军在今晨丑时到达滏阳山下，司马尚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等待天亮之后，先观察一番形势。
只是结果，却让司马尚有些吃惊。短短时日内，秦军将领竟然能将赵军旧阵运用到如此地步。
壁垒分明，虽退，却不见一丝乱象。
秦军数万重甲，据于高处，天然就对赵军的骑军占有优势。更重要的是，这布营的手法……
“将军，秦军的箭矢应该已经不多。”
李左车着甲，站在了司马尚一旁。他很轻易便看出了秦军的弱点，一语洞破。秦军在邯郸城下与赵军一场大战，而后急退，于此山布阵，物资无法得到补给。
“不如等我军兵士用过早食后，立刻进攻。即使攻不破，也能挫秦军锐气。”
司马尚却有些难言，不久后，转过头来，看向了李左车。
“你是说秦军的统领其实是汉阳君赵爽？”
“是的。”李左车看向了司马尚，似乎看出了他疑虑，“将军，怎么了？”
“秦将所用，是白起的兵法。”
司马尚一言，李左车一惊。蓦然间，他想起了昔年好友的用兵之法。
只是，司马尚的话并没有说完。
“而且观细微处，对方扎寨布兵之法，有着廉颇、庞煖两位上将军的风格。”
李左车摇了摇头，驱散了心中有些诡异的想法。
“白起、廉颇、庞煖都是世之名将，当今世上，列国将领都在学习，乃至模仿他们的兵法，似乎说明不了什么？”
听着李左车的话，司马尚暂且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对方真的是尽得这三位名将的兵法精要，还只是如赵括一般，只是做出了一个样子，一攻便知。”
……
滏阳山上，秦军中寨。
于山势间，赵爽站在中寨的瞭望塔上，可见赵军阵列。
“君上，赵军连营都没有扎，就开始进攻了。”
杨端和站在赵爽身旁，指向了山脚下。
“看来赵军是欺我军箭矢将尽，故而先行进攻，想要一挫我军锐气。”
“君上，我军弩箭尽赋李信。想要获得补给，还要从番吾城中运来，也不知道那边的战事如何？”
杨端和有些担心。若是那边胜了，秦军还有生路；可若是败了，那么这数万秦军不仅武备断绝，怕是还会被赵军合围，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是胜是负，今日便会有计较。将赵军旧寨之中所有箭矢长弓，尽付前寨。告诉将士们，不必担心，将所有箭矢射尽亦无妨。此战，先搓赵军锐气。”
赵爽一笑，负手在后。
“赵军想要搓我军锐气，那就看谁更胜一筹吧！”
赵军边骑骁勇，可是面对攻山拔寨之事，却是力有不逮，还需步军在前。
司马尚没有想到的是，秦军第一波的守势，尽然丝毫不见一丝颓势。更重要的是，对方那不要钱的态度，仿佛不是武备将尽，而是这寨中还有百万箭矢一样。
“奇怪！”
此时形势焦灼，司马尚看出了秦将不是等闲之辈，可却依旧很是疑惑。
这箭矢倾泄的间隔也太短了！有些地方，完全不必如此铺张，可以省着用，可是秦军的举动却是让人有些看不懂，仿佛只是为了壮声势一般！
这完全不像是势穷立孤，反而态度有些咄咄逼人。
“秦军不像是要与我军对峙的样子。可秦军携带的箭矢应该已经不多，最近的补给地也在番吾……”
李左车悠悠一言，也有些疑惑。
“扈辄带军，也应该到番吾城下了吧！”
本来，司马尚等人预想的与秦军交战的战场应该在番吾城附近，可却提前在这里遇上了。
司马尚可以理解的是，对方料想到扈辄会截断后路，所以主动选择了这个对秦军有利的战场；可他无法理解的是，对方如今的态度。
“难道扈辄那边出了问题？”
“扈辄兵败，可也有数万大军，难道还夺不了番吾？”
李左车一番话刚落下，远方赵军营地便响起了号角声。
“那是……秦军！”
……
赵爽看着东南方向驰援而来的骑军，微微一笑。
“这边的大局已定，就看阙与那边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多虑
滏阳山下，赵军营地。
早晨的一场战斗仓促结束，司马尚率军回到驻地，赵军的兵士正在扎营。
大帐之中，一应的物什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可司马尚却没有心情等待。
挥了挥手，帐中的士兵撤了出去，一众赵军的将领、都尉则围拢了上来。
“扈辄那边几万人，却被秦军击溃，简直是无能！”
自从廉颇离开赵国之后，赵国的军队便开始分化，尤其是自庞煖合纵攻秦失败后，这个趋势便更加明显，开始分成两个集团。
一方是李牧麾下的边境军，而另一方则是以邯郸为中心的护卫军。前者内部情势比较简单，以李牧、司马尚为主，乃是昔日防卫匈奴的主力，以代地为核心，人数较少，却有着精锐骑军，战力强悍；后者兵力众多，但是内部情势复杂，护卫邯郸，各方利益交错，战力较弱。
如今，这邯郸周围的护卫军在扈辄率领下一败再败。更重要的是，本是能够合围秦军，一举歼灭其精锐的大好形势，如今生生被对方闯出了一条生路。
司马尚不言，听着手下的骂声，心中情绪更加复杂。
扈辄这一败，秦军保住了番吾，后路已经畅通。重要的是，番吾城乃是赵军重要的要塞，其中囤积的物资如今能源源不断送往滏阳山，情势已经不同了。
“扈辄现在在哪？”
司马尚问了一声，李左车则在旁答道。
“前方没有传来情报。不过扈辄大军分为了两部，前往番吾城的那支被秦将李信击溃，可是另一支还在漳水之南，堵住了秦军的归路。扈辄很有可能逃亡了漳水之南，与那支部队会和。”
司马尚点了点头，将地图摊在了桌案上。
“赵爽分兵一万给了李信。李信击溃扈辄后，率领骑军回援滏阳山，剩下的七千人应该在番吾城和漳水渡桥北的月城中。”
形势已然不同，如今这局棋赵爽已经盘活。本是势单力孤，一下子便有了生机。
司马尚与众人看着地图。赵军邯郸城南的防御区域中，一条笔直的线特别醒目，乃是秦军创造的，连接着秦军大本营朝歌与邯郸之南数百里区域。
在这条线上，安阳、渡桥月城、番吾这三个点最为重要。
司马尚分析着形势，拿起了一旁青铜制作的兵棋。
“秦军在安阳城中留守了两千人，只是此时，那里意义不大。剩下的便是渡桥口的月城和番吾城。”
司马尚说着，将兵棋放在了两个点的两端，抬头看了一眼众人。众人见此，似乎看出了端倪。
“扈辄虽败，可仍有实力，将秦军的归路一截为二。只是，赵爽设阵滏阳山，给了秦军充足的回旋空间，既挡住了我军，又保住了番吾。秦军当日攻得甚急，番吾城中守军没有来得及焚毁物资。其中粮草，供应秦军一月无虞。”
众人心中一骇。要破局，除了攻下滏阳山的秦军阵地，就只有让扈辄军渡过漳水，攻下月城，进逼番吾。
可哪一个方向的进攻，都不容易。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秦军的援军有所动作。一旦东郡的樊於期军进入邺地，扈辄怕是挡不住。能不能饶过滏阳山，先取番吾？”
司马尚摇了摇头。
“秦军在滏水上布了游船，李信骑军在后，绕不过去。便是绕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也足有让番吾城中守军等到滏阳山上的援军。现在，除了强攻，别无他法。”
“可若是强攻，我军必然大损。”
一时间，一个难题摆在了一众赵将的面前。
司马尚也有些难以决断，此时抬头，却见李左车皱眉。
“将军，我观秦国内部，昌平君与汉阳君虽为翁婿，可却是面和心不和。如今在函谷关外，秦军分为三部，代表了秦国内部三股势力。我看樊於期部不一定会北上，需要担心的反而西面的王翦部。”
李左车一言，众人都有些诧异。司马尚的视野从地图的南边向西北方向移动，最终落到了阙与之上。
“若是能够攻下阙与，兵出井陉，进逼邯郸，的确对我军有着致命的危险。可是，王翦能攻下阙与么？”
李左车摇了摇头。
“不然，我实在想不明白，赵爽为何要在滏阳山上设阵，而不是就此退去，前往安阳。”
“这应该不会吧！”
一时间，帐中诸将都有些迟疑。毕竟，阙与、橑阳乃是赵军重镇，凭借王翦新军，攻得下来么？
……
夜黑风高，篝火明亮。
“将军，阙与城已下。”
王翦一身罩甲，身上沾染血迹，于夜风之中，身形显得越发挺拔，如山一般。
“我军损失如何？”
“伤亡不大，只损一成。赵军匆忙逃亡，按照将军的吩咐，不截杀败亡的逃兵。”
王翦点了点头，言辞之中，不带一点杀意。可是军令一出，其意却是巍峨如山，不可撼动。
“让那些败兵将阙与被攻下的消息传回橑阳、邯郸，以恐赵人之心。而后大张旗鼓，言十万大军已至，迫降橑阳之军。告诉他们，若不降，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诺！”
时间紧迫，王翦的新军未久训，战力不高。王翦不想要在这里与赵军浪费时间，只有用最块的方法取得橑阳，兵出井陉，才能与邯郸城南的秦军南北呼应，撼动赵军，以取大功。
阙与城中。
阴暗的角落中，蛛网连结。
掩日站在阴影之中，感受着赵军失败退之后，空无一人的寂静。
“掩日大人，我等如今该怎么办？”
当初被赵爽使唤到这里，掩日一直不明白赵爽要做什么。可是现在，他明白了。
“没有想到，王翦还真的攻下了阙与。”
一时间，掩日心中情绪有些复杂。秦王亲政后，为了改变旧有的军中格局，掌握军权，让自己的亲信，如王翦、李信等将进入了军中。如今王翦取得大功，彻底坐稳了一军主将的位置，能够与杨端和、樊於期等将并为一方大将。
只是，王翦这边打开了局面，也意味着赵爽那边彻底走活。
想到这里，掩日叹了口气。不过很快，他便释然了。
“此战，罗网亦有微功，无需多虑。恐怕现在该担心的不是罗网，而是咱们秦国的丞相。”

第三百九十二章 请和
滏阳山上，当晨光大起，赵爽登上山头，看着远方赵军的营寨时，却发现那股肃杀之气已然消弭。
“赵军退军了么？”
秦军的斥候很快前往赵营侦查，带回了赵军连夜撤兵的消息。
“赵军撤得可真是快的。我看，他们只把人带了回去。”
屋中，一众秦军将领聚集，有些兴奋。连日血战，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数万重甲军百夫长以上的军官，除了李信之外，不少都是王齮旧部，剩下的都是世族子弟和赵爽的部众。
杨端和虽是主将，可众人显然以赵爽为首。
“看来阙与那边的战事很顺利。赵军连夜退走，怕是接到了邯郸的死令，不惜一切，回防邯郸。”
赵军撤得太过匆忙，什么物资都没有带走，以至于秦军面前，就是一座完整可用的营寨。而营寨之中，则有着充足的物资。
“汉阳君，接下来我等该如何？”
杨端和询问道。
“咬住司马尚军，别让他们轻易回邯郸。此次，可与王翦军南北呼应，合围邯郸！”
“诺！”
……
邯郸！
前方的战报一份份传来，可谁也没有想到，局势忽然逆转了。
朝堂之上，赵王压抑着胸中孕育的怒气，旒冕之后的面色却十分苍白。
本来，在燕地的赵军回援之后，邯郸之危已解。正当赵国满朝公卿摩拳擦掌，要将带给赵国耻辱的那数万秦军截杀在漳洹之间，井陉那边却忽然传来了秦将王翦连下阙与、橑阳的消息。
一时间，人心震怖。
王翦号军十万，不日将出井陉。而之后的事情，满朝的公卿都能想到。
秦军南北呼应，合围邯郸。
而此时，扈辄的败军尚在漳水之南，一旦东郡的秦军北上，难逃覆灭之危。而李牧的大军，还在燕地，此前分出了几近一半的兵力，支援邯郸，便是能与燕国议和，随后南下也太晚了，会被秦军阻截。
邯郸城中急招司马尚的野战军回邯郸，固守王都。可即使能守住，赵军也是处在劣势，两大主战军团被秦军一分为三，兵力分散。
“你们说现在该如何？”
赵王的询问让本是压抑的朝堂更显沉默，如汹涌的暗流隐藏水面，外表平静，内中却是孕育着翻江倒海之力。
“王上，此刻还是请和吧！”
最终，郭开走了出来，说出了这个提议。
“请和？”
赵王看着郭开，言语之中那股愤怒，却是相当清晰地传达出来。
郭开知道此言会触怒赵王，可是却不得不说。他不能坐视扈辄军就此覆灭，因为其军中有着不少郭开的亲信人马。
公子迁在旁，被这压抑的氛围搞得有些不安。他不明白此时郭开为何要说这种明显会触怒赵王的话，但他更加担心郭开此举会不会连累自己？
只是让公子迁意外的是，平常与郭开不对付的一众公卿，此时也有不少人站出来，赞成请和之议。
李左车站在朝列之中，不禁摇了摇头。赵国军心若此，安得不败？这些公卿虽然不喜郭开，可是也有不少族中子弟在扈辄军中，自然不能坐视扈辄军就此覆灭。
赵王冷然的目光在朝臣之中看了一圈，心中生出一股哀意。
满朝公卿啊，竟无一人再敢言战，完全没有了不久之前，司马尚率军击退秦军时那股在朝堂上表现出来的慷慨与决绝，剩下的只是为了自己利益冰冷的算计。
最终，赵王将目光看向了司马尚。
“卿以为如何？”
司马尚走了出来，声音洪亮。
“臣以为此时还不是请和之时。为今之计，应尽快与燕国达成和议，让上将军带兵回援邯郸。到时候，是战是和，可再计较。”
司马尚的声音，让赵王眼中露出了一丝希望。
只是，司马尚的声音在这朝堂之中，终究被更多的请和之声覆盖。
很简单，司马尚的建议虽然不错，可是扈辄那边没有时间了。
随着王翦攻占阙与、橑阳，即将兵出井陉。这个时候，原本的形势骤然一变，扈辄与司马尚本是合围重甲军，现在却变成了一支孤军。而原本是孤军的重甲军，则摇身一变，成了扼守险要，威胁邯郸南部的巨大威胁。
扈辄军现在被秦军切割在漳洹之间，以他们的状态，随时都有覆灭的可能。
割地赔款与数万士兵的生命，赵王必须做出一个选择。即使他不想做，群臣也会逼他做一个选择。
而郭开也相信，赵王会选择后者。这才是他敢于请和，不惜触怒赵王的底气所在。
“相国主理此事，与秦军接触一下吧！”
赵王的声音中带着疲惫与无奈，哀哀一言，声音低落。
“诺！”
……
“请和？”
赵爽是真的没有想到，数万重甲军还未至邯郸，而赵国的求和使者已经到了。
营帐之中，赵爽看着此次前来的赵相郭开，挥了挥手，让一众将领都退了下去。
“昔日本君想让赵相献邺地九城，赵相不肯。今日，我大秦十数万大军即将兵围邯郸，赵相欲再献邺地，可乎？”
郭开面色冷然，面对着赵爽，微微拱了拱手。
“汉阳君，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再赘言了。王翦手下都是新军，而且根本没有十万人。而东郡那边，樊於期的大军也以防卫魏军为由，一直不肯北上。凭借你们的军队，根本攻不下邯郸。”
郭开对于敌我双方的形势有着充足的认知。
“君上的本钱其实是如今在漳洹之间扈辄的数万大军。以此换取邺地九城，乃是最好的结果。否则，等到李牧大军回援邯郸，君上怕是会一无所得。”
赵爽一笑，看着郭开，似乎并不在乎。
“数万颗人头，怎言一无所获？我军将士至少每人都能获得百亩田地、屋宅一处，运气好的话，还有一个标致的女仆。”
“君上，秦国的军功制我很清楚，不用你再复述一遍。”
郭开心中不安，因为他清楚，一旦扈辄全军覆灭，他在军中的根基就此丧尽，苦心经营多年的心血也付诸东流。
事实上，对于郭开而言，扈辄军是他最大的软肋。
“君上究竟想要什么？”
“邺地九城、出军军费，以及两千匹草原战马！”
“你说什么？”
郭开后退了一步，有些站不稳。邺地、军费尚且在郭开的意料之中，可赵爽想要军马，这是要削弱赵军骑军的根基啊！
只是对方脸上淡淡的笑容，仿佛在诉述着一个事实。这个条件，赵王或许不会答应，但是郭开一定会答应。

第三百九十三章 不败
三川郡。
秋风将起，空气之中透着一股寒凉。
吕不韦站在阙楼之中，看着远方水泽切割的片片良田，面容却是有些惆怅。
“侯爷！”
身后的声音传来，吕不韦转过了身，看了一眼来者，却是一笑。
“司空马，何事？”
曾今门客三千，编纂《吕氏春秋》，声势震天下；如今一朝罢相被逐，门客如鸟兽散，意气寥落。
文信侯的门庭，如今依旧宾客往来不绝。只是，皆闻山东六国之音，不见咸阳客。
司空马本是吕不韦的门客，也是少数在吕不韦罢相之后依旧跟随他到河南封地的门客。
“侯爷赢了。”
“是么？”
吕不韦摸了摸自己的胡须，似乎对结果早有预料。
“赵国那边的消息传来了。杨端和与王翦南北合击邯郸，赵王请和，割让了邺地九城，还以贺秦之名，赠送了两千匹战马。”
“两千匹战马么！”
吕不韦一笑。司空马见之，微微俯身，拱手一礼。
“当日数万秦军入邺，府中门客都言此战秦军必败，独侯爷认为此战秦军将胜。侯爷料事如神，只是在下依旧不明白，侯爷当初为何如笃定？”
要知道，无论是文信侯府的门客，还是山东六国的来客，都不看好秦军此次伐赵之事。只是，事情的发展却打了所有人的耳光。
“自从赵爽奉命出使燕国的消息传来之后，老夫已经有所预感。”
“汉阳君赵爽么？”
司空马微微一言，却听得吕不韦呢喃着。
“老夫离开咸阳之后，陇西、北地二十多座马场都归了汉阳君。如今这两千匹战马入秦，怕是最终都会落到赵爽手中。”
司空马跟随在吕不韦的身边，从咸阳至此，自然知道赵爽的手段。这两千匹战马一旦入秦，怕是会就此改变秦赵两国之间骑军的实力对比。
“赵王自遗祸也！只是，侯爷又当如何？”
司空马一言，引得吕不韦侧目。
“以你的才学、见识与口才，想必已经看清楚了如今的形势，何必还要跟随我一个被逐之人呢？”
吕不韦的话语之中带着几分自嘲。
或许寻常人只会关注此次大战的激烈，秦军用兵的诡谲，以及秦赵两国版图的变化，可司空马却注意到了，这场战争让秦国内部权力格局已然改变。
秦王亲政后，吕不韦被逐，外客势力的权力版图迅速瓦解，被各方势力消化吸收。其中最大的也是最为精华的一部分，则唯秦王所用，其中代表曾是吕不韦门客的李斯则是最好的例子。
而剩下的最为强大的两部分，则是赵爽为首的世族势力和昌平君为首的楚系外戚势力。
只是，朝堂之上的权力格局已经基本稳定，可是军中却没有。
秦王未亲政之前，秦国的军队被各方大将所把持。但上将军蒙骜有着足够的威望与能力，统合诸将。再加上，吕不韦与出身齐国的蒙骜交往甚善，因为两者都是外客。所以，这十数年间，秦军战力越发强大。
而随着蒙骜死去，蒙氏一族在秦国扎下了根，刻意疏远了与吕不韦的关系。再加上蒙氏虽然将才辈出，可再难有一位拥有足够影响力的统军之将，让秦军之中一众大将心服，故而秦军之中势力其实是分化的。
而赵爽为首的世族势力和昌平君为首的楚系外戚势力，在军中的代表则是杨端和的重甲军与樊於期的十万大军。
秦王亲政之后，开始接手军权。只是，军中不比朝堂，形势更加复杂，关系着秦国的国本。
而王翦，则是秦王最大的尝试。命其统领一军，于上党训练兵马。
只是，军队最大的作用毕竟是打仗。而能不能打仗获得军功，则是评价一个将领最为朴实的标准。
某种程度上说，朝堂之上，谁是良臣一时难以分辨；可在军中，在这大争之世，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随着这场战争即将结束，王翦名扬天下的同时，也代表了王翦身后的秦王握紧了手中的军权。
只是，这也代表了吕不韦在秦军的影响力被彻底清除。
朝中、军中、江湖，当吕不韦的势力被各方吸收以至于无的时候，吕不韦还能以文信侯之名在这封地之中逍遥自在么？
这一点，吕不韦早已察觉，而司空马也看得出来。
“我少时是秦国的刀笔小吏，得蒙侯爷赏识，成了门客。知遇之恩，莫敢忘却，故而就让在下陪侯爷最后一程吧！”
吕不韦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感到晦气，反而一声大笑。
“以你的见识与才学，便是为相也可。我吕不韦至此，还有如此人物追随左右，也不枉了。”
司空马低首，却见吕不韦一扫刚才的颓废。此时，反而有着一种莫名的惬意，便像是站在舞台下看戏一般。
“赵爽、熊启手中都握着军权。只是在这一战过后，赵爽更进一步，而熊启的地位怕是不稳了。”
说到这里，吕不韦回头看了一眼司空马。
“秦国未来的形势，你以为如何？”
“昌平君之能，不如侯爷远矣。他在秦国内站不稳。只待华阳太后薨逝，楚系在秦国之中便没有了根基，迟早会衰败。只不过华阳太后毕竟老辣，迎楚女入秦，以延楚系的根基。”
吕不韦点了点头。
“是的，即使昌平君无能，可秦王长子有着一半楚国血脉，楚系依旧能在秦国扎根。那么，赵爽呢？”
司空马一笑，微微摇了摇头。
“这位汉阳君还未至及冠之年，可却相当老谋。秦国世族助秦王亲政，有大功者不在少数，赵爽便是其中之一。只是，他却没有像其他世族家主一般，居功自傲，想要驱逐客卿，反而主动与那些世族家主拉开了距离，与客卿势力保持了良好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他力主与大月氏通商，拉拢了不少世族中庶出子弟。如今又在邺地取得大胜，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说到这里，司空马一叹。
“赵爽逆势而动，却能不败，乃至长存。昌平君不是他的对手。”
吕不韦一笑，全然忘却了自己的处境，依旧有着几分当年大秦相邦指点江山的风采。
“昌平君以为我倒了之后，他在朝堂中最大的对手便是赵爽。可事实上，赵爽只是因势而动，熊启却没有一点察觉。熊启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败得也就越快。而一旦熊启落败，权利的平衡被打破，赵爽又当如何自处？”
说完，吕不韦双手负后，向前走去，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所以，这出戏才好看！”

第三百九十四章 军功
华阳宫。
当夜色降临，大秦的丞相赶到华阳太后的宫殿之中，这座宫殿的主人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主人之仪。
“熊启，你为何不让樊於期驰援杨端和？”
昌平君微微皱眉，没有想到华阳太后叫他来是为了说这件事情，而且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一时间，昌平君心中有些感慨，华阳太后老了么？
“东郡来报，魏军有异动，项氏一族更是提兵北上，为防诸侯趁机作乱，故而樊於期未有动作。此事早已禀告王上，太王太后何故如此？”
华阳太后看着眼前的昌平君，双眼眯了起来。
“你当了丞相了，果然不同了，也学会了跟我打官腔了么？”
“臣不敢！”
华阳太后面色冷然，挥了挥袖子，宫中一众人都退了下去。
“你想要坐视那数万重甲军覆灭，好削弱赵爽在军中的势力，可结果如何？”
见众人退去，昌平君变了一副模样，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虽没有想到赵爽能够反败为胜，可这件事情上也做得没有破绽。”
“你糊涂！”
华阳太后低喝一声，心中积郁的怒气爆发了出来。
“你以为这件事情做得滴水不露，就是好了么？这件事情本身就是错的，你做得再好又能如何？”
昌平君愣在了那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华阳太后如此表现。
“太王太后……”
“吕不韦临走之时，将自己在关中的产业都送给了赵爽。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你看不出来么？他人虽然在三川，可一双眼睛始终看着关中，就等着你们打起来。”
华阳太后话语有些急促，可昌平君却是不以为然。
“吕不韦现在已经是一头死老虎，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威风，又能如何？太王太后不必担心。”
现在的昌平君已经是秦国的丞相，再也不是当年需要华阳太后羽翼庇护的唯唯诺诺的楚国公子了。
华阳太后感觉到了无力。吕不韦被逐后，楚系势力越发壮大，昌平君府门庭若市，可昌平君却没有看见这繁盛后的危机。
“赵爽虽然不在朝中任职，可是一任封君，拥三万户食邑，据庸地、南郑地数百里土地，如今又要搞什么商路……在咸阳城中，世族子弟多仰其鼻息，宗室之中不少耆老少壮都与其走得很近，而在军中更不乏其部众。他以时日，赵爽一朝进入朝堂，必将一呼百应，乃是我楚系巨患。”
说到这里，昌平君俯身拱手。
“太王太后就算不为臣着想，也该为长公子扶苏着想。趁其还未成巨患，先削弱其势力。”
昌平君说得头头是道，可华阳太后心中却是微微叹息了一声。
“可结果呢？你成了么？”
“这……”
“你一番举动，不但没有削弱赵爽的势力，更是让他取得了大功。凡是此次跟随杨端和北上的重甲军士兵，虽未人人进爵，可皆赐了一顷地。”
秦国的二十等军功爵位制，最低一等的公士便是赐地一顷、宅一方和一个仆人。基本上，公士已经可以做到半脱产了，不用整日劳作田野。而到了第四等不更之后，更是可以免充更卒，成为专业的武士。
不必费心劳作，依靠军功积累财货，然后购买更加精锐的武器和盔甲，乃至于战马与战车。
秦国靠着基数庞大的中下层军爵士，建立了一支百战之师。而随之而来，这些数量庞大的军功贵族也渐渐聚集了起来。
而随着这条进爵线路越往上，便越难晋升。中等的爵位尚且有不少人，可是左庶长以上的高爵则数量相当稀少，更不要说顶爵的关内侯与彻侯了。
正常人想要从第一爵升到顶爵，也只是在理论上。商君当年设计这套制度的时候，为了防止贵族钻空子，也为了不让顶层爵位人数太多，影响到这套制度的运行，而让中高等级的爵位晋升变得艰难无比，有着很多硬性规定。
基本上，除了某些特殊情况，比如当上丞相自带侯爵，宗室之中德高望重的长者退休的时候会给个虚爵之类的荣誉性赐予，纯靠军功升到满级，几乎不可能。
当然，也有例外。
昔年白起为何会死？因为他真的靠军功就能升到满级。
白起百战百胜，已经赏无可赏了么？事实上，历代秦王，对于高等爵位的授予都相当审慎。白起长时间都是左庶长，就算是最后，也只封了武安君。
白起不是赏无可赏，而是当年秦昭襄王根本没有把应给白起的给他。
百年以来，秦国内部已经形成了庞大的军功贵族势力。
依靠战功而兴，自然这些军功贵族也会依靠能打胜仗的将军。
白起长年征战，百战百胜，在这些军功贵族之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与威信。凭战功，早就应该赐侯封国了。
可若是一朝赐侯封国，这些军功贵族聚拢在他身边，之后何人可制？
当然，这样如开挂般影响军功制度的例子毕竟是极其少数，像是白起这样的绝世之将数百年来也没有几个。绝大多数时候，善战的将军都对这套军功爵位制度带有正循环影响。
蒙骜是齐人，可却能在秦国担任上将军，更让蒙氏一族在秦国扎下根，便是如此。
这些军功贵族不管你是哪国人，不管你血脉高不高贵、身份显不显赫、背景硬不硬，不能打仗、不会打仗、不能打胜仗，就屁都不是。
“这……”
昌平君明白了华阳太后的意思，有些讷言。
“此战过后，赵爽声名大显。之后，必然会在诸臣中脱颖而出。你，比得了么？”
见昌平君如此，华阳太后有些叹息，摇了摇头。
“就算你是楚国公子、秦国丞相，可是你未立战功，也没有打过大仗，在那些大老粗眼中，就什么都不是。”
“兵势无常，我不相信谁人能百战百胜。就是真的能够做到，可西河守与武安君，也抵敌不过背后明枪暗箭，最终也是难逃一死。赵爽虽与我族有姻亲，可他不得不除。太王太后何必帮他！”
昌平君气息不顺，俯首告辞。
华阳太后在后，微微一叹。
“我不是在帮他，而是在救你啊！”

第三百九十五章 挑战
东郡，濮阳。
酒肆之中，一众游侠聚集，为首者一脸笑意，正与众人饮酒，却被忽然而来的一众秦军兵士所扰。
一众游侠面色皆变，可等到秦军的将领从秦兵中走出的时候，这一众游侠的为首者却是开怀大笑。
“樊於期，怎么是你？”
荆轲拿出了一个杯子，给樊於期倒了一杯酒。樊於期挥了挥手，一众秦兵退了下去，他径直走到了荆轲的面前，端坐了下来。
“你让我找到的人，没有找到。”
樊於期面色有些不好看，毕竟是朋友托付的事情，可却没有完成。
荆轲却是挥了挥手，丝毫不在乎的样子。
“没什么，喝酒。”
樊於期看着荆轲这副样子，心中有所疑惑，这和前些日子荆轲急急忙忙想要托他找人的模样可是相差甚远。
“人你找到了？”
荆轲嘿嘿一笑，拍了拍樊於期的肩膀。
“不久之前，丽儿那边已经有了信了。”
“那就好！”
樊於期听到荆轲如此说，心中的石头也放了下来，举起了面前的酒杯，将酒水一饮而尽。
一个是秦国大将，手握十万雄兵，镇守东郡；一个是游侠首领，放浪不羁。然而，他们却能同坐一室，同席畅饮。
久之，荆轲脸上涌起了酒气，拍着樊於期的肩膀。
“我说老哥，你做什么将军，还不如做一任游侠，只要你肯来，我认你当大哥。”
此时的樊於期好像也醉了，挥了挥手。
“做游侠有什么好，每日居无定所。荆轲老弟，你要是肯投军，我立马给你一个千夫长的位置。”
“投军，这我可不干。”
荆轲打了个酒嗝，似乎也不在意。正当荆轲一坛坛喝酒的时候，他的眼眸豁然睁大。
樊於期看在眼里，有些疑惑，荆轲这是怎么了？
只见包括荆轲在内的一众游侠都站了起来，拱手行礼。
“大统领！”
樊於期面色一变，正见一个戴着龙绡面具的人走进了酒肆。
玉面飞龙！
他来东郡做什么？
“你们好自在啊！”
沉厚沙哑的声音响起，让樊於期一下子就醒了。无论是农家侠魁还是樊於期，都受到了昌平君的提点，要注意这位墨家大统领。
这位在江湖之中赵爽最重要的支持者，一举一动都值得在意。
一众游侠惴惴不安，唯有荆轲在前，显得很是平静。
“大统领，你怎么来了？”
来者坐在了荆轲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了一瓶药膏。
“这是丽姬让我带给你的。”
荆轲接了过来，心中有些暖意。作为游侠，在江湖中闯荡，时常会受伤，而过去丽姬则为他准备这疗伤的药膏。
想不到现在她还没有忘。
“丽姬怎么说？”
“丽姬说你虽然睡觉打呼，做事不过脑子，爱喝酒，有时候搞不清楚状况却爱逞强……有着一大堆的缺点，但你永远是她的哥哥。”
荆轲皱了皱眉，这么恶毒的话绝对不可能是他的丽姬说的。
对，一定被大统领加工过了！
怀着这个想法，荆轲只见来者很快就站了起来，离开了这里。
“不久后就是统领考验了，你要努力啊！”
荆轲愣在了那里，玉面飞龙什么时候和他有这种交情了？
……
赵爽靠在墙角，正见丽姬走来，脱下了龙绡面具，脸上带着刚做完‘恶作剧’的兴奋感。
就在刚才，丽姬调理了一番荆轲，可对方却完全没有看出来，不禁让丽姬有些得意，更让她充满了刺激感。
“怎么样，我表现得还不错吧！”
“差强人意！不必要的废话太多了。”
赵爽打了个哈切，挥了挥手。丽姬看在眼里，她想要为刚才这段表演打满分，可赵爽却只给了一个及格。
“而且……”
赵爽转过了头，正听见不远处连接传来了两道闷哼。接着，焱妃和月神便从两个方向同时现身。
“我这边的是罗网的人。”
“我这里应该是樊於期的斥候。”
便在此时，赵爽看着丽姬，摇了摇头，让丽姬的自信心大受打击。
“你被人跟踪了还没有发现。”
“我第一次扮墨家大统领太紧张了，才没有发现。”
丽姬小声为自己辩解着，有些不敢看赵爽。
“也罢！虽然荆轲醉了，不过你能瞒过他，也说明这段时间我的训练没有白费。”
赵爽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
“赵国战事已歇，不久后我就要回咸阳。趁着这段时间，必须让你这个‘墨家大统领’毫无破绽。”
说着，赵爽挥了挥手。
“下一个地方，农家烈山堂！”
……
魏地。
“玉面飞龙重出江湖了？”
赵高抬头看着面前的掩日，有些惊讶。
“我从赵地回返，只听得江湖传闻，行事一向低调的墨家大统领却是一改往日风格，连续在江湖上露面，连连挑战各路江湖高手。”
“奇怪！”赵高微微呢喃着，“玉面飞龙又不是初出江湖的无名之辈，为何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难道其中另有所谋？”
赵高抬头看向了掩日，问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
“昌平君的势力渗透进了中原，尤其在东郡，自从樊於期在这里驻军后，更是发展迅猛。而赵爽刚刚拿下了邺地，此时令墨家大统领在此大造声势，未尝没有制衡昌平君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不过了。”
赵高唇间微露笑意。
“让熊启和赵爽相斗，他们斗得越狠，罗网才能更快恢复实力。”
“可昌平君毕竟是丞相，实力强劲，赵爽不一定是对手。”
赵高点了点头，赞同掩日的看法。
“昌平君老谋，布局深远。赵爽固然锋芒正盛，可与之相比，终究有些实力不足。不过，这与罗网无关。”
“那我等该如何？”
“如果要罗网在熊启和赵爽之间选择一个，自然不会是后者。
樊於期与墨家的游侠交好，昌平君布下了这子，其中谋算，很有意思。我们可助其一臂之力，或许能找到致赵爽于死地的证据。就算不能，可是能够让墨家这个庞然大物分裂，于我等也有利。”
“属下明白了！”

第三百九十六章 双剑
农家，大泽山。
田光看着面前的田猛，一双眸子盯着他，让他很是不适应。
“你是说玉面飞龙到烈山堂来，和你叙旧了一番，就离开了？”
“是的！”
田猛低着头，将当日发生的情况如实禀告了田光。
“你和他有旧么？”
田光的声音有些让人捉摸不定，田猛低着的头更低了。
“侠魁，这也是我最为不解的地方，要说朱家还可能与他有旧，我和他只有仇而已。当日他来找我，我还以为他是来挑事的，可没有想到，玉面飞龙和我谈了一会儿，就走了。”
农家对于墨家的态度其实是分裂的。因为昌平君的命令，田光对于墨家内部的两股势力的态度完全不同。
燕墨与农家的地盘并不相邻，双方没有多少交集，田光却一直在尝试接触这股势力。而秦墨却不同，双方的势力在秦楚之地犬牙交错。农家与秦墨虽没有撕破脸，但是近几年来快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农家之中，只有神农堂还与之保持着有限的交流。不过，也是在田光授意下的。毕竟，双方还没有彻底成为敌人，总需要一个窗口交流。
“玉面飞龙想要做什么？”
对于这异常的动作，田光一时难以理解。
“侠魁，我听说玉面飞龙近来很是活跃，还在江湖上挑战不少的高手。不知道想要做什么？”
田光微微摇了摇头，一时间想不明白，看向了田猛。
“我听闻稷下死士近来也很活跃，他们想要做什么？”
田猛看了看周围，凑近了些，小声说着。
“我听说他们想要找赵爽。”
“赵爽？”田光一惊，随即问道，“他们找赵爽做什么？”
田光实在不明白，稷下死士与赵爽从无交集，为何找赵爽？
“近来齐国那边有一个很奇怪的传言，不知道是不是与稷下死士的异常有关。”
“什么传言？”
“传闻齐王有意去秦。属下猜想，稷下死士暗中寻找赵爽，便是为了给此事做铺排。”
“你说什么？”
田光一双眸子睁大，相当震惊。一国诸侯，居然离开了自己的国家，前往他国，还是去秦国这个有扣人的黑历史的国家。
“我知道了，你盯紧齐国那边。一旦此事有进展，立刻禀告。”
“是！”
……
“玉面飞龙不愧是玉面飞龙，在下佩服。”
树林之中，一名中年剑客手持长剑，拱手认输。
“承让。”
众多江湖高手观看了这场比试，最终还是墨家大统领胜出了。
“这是第几场了？”
“连月来，墨家大统领连续挑战了一十七名江湖名宿，无一败绩。”
“不愧是墨家大统领，那个打得罗网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果然厉害。”
……
便在一片赞誉声中，众人眼中的墨家大统领悄然远去，独自进入了山野之中。
“你果然长进了。”
赵爽坐在一块巨石之上，看着从容而来的丽姬。经过这短暂、高强度的突击训练后，她已经有所脱变，行事风格越发老辣了。
这十七场比试吸引了不少江湖高手的目光，不少人都想要弄清楚墨家大统领的目的，只是最后，一无所得。
脱下了龙绡面具，后面是一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绝美脸庞，露出了笑容，丝毫不见刚才出手时的沉稳与凌厉的高手风范。
“那两个妖女呢？”
“被召回去了。”
听到赵爽这么一说，丽姬心中不觉得一喜。那两个讨厌的妖女终于走人了！
丽姬向着赵爽走近了几步，笑容很甜。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这些日子以来，该见的人你都已经见过了，该比试的也都比试了，你的修为已经快至第七层，在江湖的一流高手中，也算是有数的。接下来，就是最后的大考了。”
“大考？”
赵爽一笑，看向了丽姬，脸上带着笑容。
“罗网！”
……
魏地。
赵高站在林中，手中握着一颗鲜红色的珠子。
暗夜的寒气侵入林中，赵高丝毫不觉，一双眼眸中带着幽光。断水从旁走来，拱手道。
“首领，此次中原之行，罗网收获了七柄杀字级的剑器，我等是否还要东行，前往齐国。”
赵高一笑，双手负后。
“丢了四柄剑，得了七柄，终究还不算太差。”
断水在旁听了出来，赵高很是不满意。此次罗网东行，便是为了扬威，可在赵地却遭大败，四名杀字二等剑客死在了那场战役之中，而包括‘吴钩’在内四柄剑器却落在了墨家手中。
“也罢！秦国远交近攻，与齐国交好。罗网还是不要在齐国内部太过张扬。罗网现在的处境很是不利，暂时还是谨慎一些好。”
“属下明白，这就去准备撤离人手。”
“且慢！”
赵高挥了挥手，制止了断水。
“听闻魏国派遣了使者，要与秦国和盟。若是成功，怕是相当长的时间内，秦与魏不会交战。如此，罗网也不好在魏国有所动作。只是，这魏国之中终究还有两把我在意的剑器。趁此机会，先取之。”
“首领是说干将莫邪！”
“罗网得到消息，这两把剑藏于外黄的灵剑山庄。”
“莫如生？干将莫邪在他手里？”
“他与农家有旧，又曾经是信陵君的门客。在信陵君死后，便回到了外黄。如今在江湖之中，他有着很大的名声，又在魏地之中有着很强的势力。”
赵高说到这里，看向了指间，细长的手指上爬上了一只蜘蛛，正在他指间跳动。
“这样一个高手，正是罗网动手的最佳目标。”
“可那边是农家神农堂的地盘，魏国的披甲门中也有不少的弟子出自那里，情况复杂。光凭我们现在的人手，足够对付他么？”
“莫如生的儿子最近要娶妻了，邀请了江湖之上各家高手。灵剑山庄近段时间肯定是人流混杂，乃是动手良机。”
“我明白了。”
断水一笑，低下了头。
赵高挥了挥袖子，有些感叹。
“罗网终究是一个刺客组织，而不是军队。我近来回想浅叶山庄之败，不该如此大规模与一个江湖势力对战。而将来要对付赵爽，我以前的方法怕是错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防备
清冷的静室之中，并无多余的装饰，空空荡荡的，唯有独坐中央的男子和他面前摆放着的兰锜。
兰锜之上，摆放着一红一青两把长剑。干将莫邪，这两把名震天下的宝剑，如今就在这里，可是屋中的男子却仿佛压抑着心中的欲望，一双手想要却不敢触碰。
干将莫邪两把剑，杀性之重，普天之下，也只有残虹可以匹敌。
身上真气流动，空气仿佛变得焦灼。莫如生十分忐忑，他的手缓缓向前，刚一触碰那把鲜红似血的干将剑，便立马缩了回来。细看之下，本是白皙的额间，已是细汗密布。
莫如生抬起了头，身体后倾，气息粗喘，仿佛溺水良久刚获得新鲜空气一般，整个躯体都在抖动着。
只是，莫如生的脸上依旧带着懊悔之色。
“还是不行么？”
要掌握干将莫邪，就要承受住那股足以颠覆人神智的杀意。这个世间，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若不是天赋异禀，心智卓坚，天生便能降服这股存天地之间的杀意，便只能通过后天的修炼，坚定心智，从而抵御住杀气的侵害。
要不然，便只能学罗网的剑客，为剑驯服，成为剑的奴隶。
只是最后一种方法，任何心存高远的剑客都不会选择。
“庄主，外黄令来了。”
屋外传来了仆人的声音，莫如生镇定心神，平稳气息。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莫如生站了起来，关闭了机关，面前的兰锜缓缓下沉，沉入地下，两边的地板缓缓合上，最终地平如境。
外黄令张耳曾是信陵君的门客，与莫如生交情不俗。
只是，让莫如生奇怪的是，此时的旧友却是一脸愁眉。
张耳长得很是俊美，乃是有名的美男子。而他身边，此时也跟着一名男子，看装束，像是门客，也是样貌不凡。
甚至，莫如生有着一种错觉，这门客反而倒像是主人。
“外黄令，小儿婚期未至，你为何提前来了？”
张耳面色一肃，看了一眼左右。莫如生挥了挥手，让屋中的仆人都退了出去。
看着屋中已经没有了旁人，张耳向前走了几步，握住了莫如生的手。
“干将莫邪，是否在你这灵剑山庄？”
莫如生一惊，下意识看了一眼那门客。
“他乃是我友刘季，可托大事，庄主不必多虑。”
莫如生点了点头，最终，还是承认了。
“的确在我这里。”
张耳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庄主祸事将至！”
莫如生面色一变，不知道张耳为何如此说？
“庄主可知罗网近日在魏地兴风作浪，已有多名江湖高手被其所害。几日前，我得到消息，罗网下一个目标，就是灵剑山庄。”
莫如生面色变得复杂，有些唏嘘。
“昔日五国合纵，赵国大将赵爽率众围杀罗网。山东六国，不见罗网踪迹。想不到这才几年，罗网的气焰又是如此嚣张。”
莫如生长叹一声，却引得那门客装扮的男子一笑。
“只要这天下还有着厮杀与纷争，列国还在互相攻伐，那么像是罗网这样的组织就不会消失。便如野草一般，即使烧个干净，隔年又会再长出来，还会比以前更茂密。”
刘季一言，莫如生有些惊奇。
“小友此言，见识着实不凡。”
张耳一笑。只不过此时，所有精力都在怎么对付罗网上。
“庄主可有应对之策？”
莫如生一笑，脸上带着几分轻视。
“这里不是秦国，罗网又能如何？”
“庄主不可大意，罗网行事阴狠诡谲，在浅叶山庄败给墨家大统领后，便变得更加诡秘。魏国好几位江湖高手，都是因为不慎，被罗网所刺。”
张耳劝了一声。刘季在旁，言道。
“若是单打独斗，罗网的刺客不是庄主的对手。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庄主务必小心。”
“两位放心，我自有应对。”
只是，莫如生的话刚刚落下，门外便响起了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庄主，巡山的弟兄被人杀了。”
整座灵剑山庄便在这一声急促之音中开始变得喧扰。
夜色渐暗，整座山庄燃起了火光。灵剑山庄所豢养的门客，持剑在山庄中巡逻，不敢有所松懈。
“罗网已经动手了。只是，我不明白，罗网为什么要动手杀几个毫不相干的巡山的弟子？”
丽姬站在赵爽一旁，看着底下山庄如临大敌的模样，问道。
“这不过是罗网的老手段了。”赵爽有些提不起精神，“在动手猎杀猎物之前，先让猎物紧张起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待猎物的精神被高强度的刺杀所折磨的筋疲力尽，再动手，一举结果了猎物。”
说着，赵爽打了个哈切。
“罗网也就这几套，玩不出什么花来。”
丽姬看了一眼赵爽，对他的轻描淡写心里感觉有些复杂。要知道，罗网在江湖上的名声可谓臭名昭著。不少人提及罗网这个名号，都是谈虎色变。
可是现在的赵爽，面对罗网时那股淡然，不禁让丽姬心中一跳。
不愧是我看中的男子！
丽姬这样想的，气息微促，还有些得意。可抬起头来，看向了赵爽，看到了那两个妖女临走时给他买的装饰，心中却忽然一突，滋味莫名。
“那你所谓的大考，是要我阻止罗网么？”
“当然不是。”赵爽挥了挥手，“我要你静静看着罗网这次如何动手，观察他们的行事风格，然后再从他们手中抢到干将莫邪。”
“什么！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你必须先熟悉你的敌人，然后用他们最为熟悉的方式打败他们，才算是合格。”
“可我……”
丽姬有所迟疑，赵爽却是替她说了出来。
“你不忍见罗网残杀无辜？”
“是的！”
赵爽一笑。
“这世道列国相争，每天都有无辜的人死在列国的纷争下。强生弱死，有些事情，你阻止不了。如果看不破这一点，而只是拘泥于正邪善恶，只一味追求解救眼前遇到的无辜之人，高高在上的怜悯他们，那你的修为便永远到达不了第十层兼爱之境。”
“我明白了。”
丽姬低着头，面容复杂。

第三百九十八章 剑奴
神农堂。
“义父，你在看什么？”
朱仲走到了朱家身旁，见其一副蓝色的脸谱，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小河潺潺，鱼竿架在河岸边。水面微动，鱼已经上钩，可朱家却没有心思去将之钓上来。
“罗网又在魏地搞风弄雨了。”
“罗网这数月间在魏地连杀七名高手，夺取了他们的剑器。本以为，罗网会满足了。义父，这一次罗网又想要动谁？”
“灵剑山庄莫如生！”
便当朱家说出了这个答案的同时，朱仲已经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忧愁？
“义父想要去助其一臂之力？”
“莫如生与我有旧，为人又十分讲江湖道义，我不想坐看他折在罗网手中。”
“义父有此心，可侠魁已经吩咐，让神农堂谨防秦墨。我们脱不开身。更何况，以灵剑山庄庄主的身手和本事，便是罗网天字一等的刺客，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朱家摇了摇头。
“罗网最厉害的不是武艺，而是刺杀之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莫如生性格高傲，我怕他会中了罗网的暗算。”
“罗网的刺杀之术么？”朱仲一笑，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当初在浅叶山庄一战，罗网不仅丢了面子，更丢了老本。我看罗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朱家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你之所以觉得罗网易对付，因为罗网面对的是墨家大统领。可是换了别人，就不一样了。”
“义父对墨家大统领好像很推崇？”
“农家与墨家为敌，并不是一个好的策略。侠魁想要将墨家的地盘一分为二，可是墨家大统领早已经布下了暗手。侠魁的策略不一定会成功。”
“义父是说韩地？”
“墨家大统领早已经于四年前就已经在韩地布下了暗手，而我农家是在去年才进入韩地。虽然现在一切顺利，农家的势力开始向中原发展。可司徒万里那边已经感受到了压力。怕是一旦农家与墨家翻脸，司徒万里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朱仲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有些疑惑。
“义父为何不将这个消息告诉侠魁？”
“侠魁并非不知，只是必须要这么做！”朱家摇头，叹了一口气，“本是翁婿，奈何至此！”
朱家最后一句话，其中所透露出来的，却让朱仲心中一愣，似乎听到了一些他这个身份不曾了解的隐秘。
翁婿？
难道是！
“罢了！”朱家挥了挥手，“侠魁之命要听，朋友也不可以不救。我就带两个弟子前往灵剑山庄，去参加莫如生儿子的婚宴。你守卫神农堂，若是墨家那边有何异动，立刻告知。”
“是！”朱仲拱手，抬起头时眉头一皱，“可就带两个人，会不会太危险？”
“灵剑山庄毕竟是在魏国的地盘，外黄令又是莫如生的旧交，不会有什么问题。”
……
灵剑山庄，静室之中。
罗网侵入山庄之中，连日来屡屡得手，残杀灵剑山庄的弟子与门客。
眼看自己儿子婚期将尽，罗网如此，便是要在魏国江湖之中一逞淫威。
若是不能击退罗网，灵剑山庄这个名号怕是就此在江湖上一落千丈。
看着平日里与自己亲近的弟子死在自己的面前，莫如生悲痛之余，心中却有些麻木。
到了后来，莫如生却反而没有那么在意。值此时刻，他感觉自己的心出奇的冰冷，所有的心思都干将莫邪之上。
真气蒸腾。莫如生一如往常，想要尝试着降服干将莫邪的杀气。
只是，一如往常，他还是失败了。
从溺水般的窒息感中挣扎而出，莫如生看着眼前的两把剑，悲然一叹。
“我自幼学剑，少时已经名扬天下，可为何到了现在，却依旧不能掌握这天下第五之剑。”
略带沧桑的话语响彻在静室之中，莫如生本没有期望谁会回答，可终究却迎来了答案。
“每一把剑都有着自己的特性。太阿之威，纯钧之无双、秋骊之蕴生、凌虚之逸尘……”
一字一字传来，来者手握一把造型奇异的长剑，带着秦军的面甲。
“掩日！”
出乎意料，莫如生并没有立刻召唤山庄中的高手，反而在等待着掩日接下来的话。
“每一把闻名于世的剑都是不凡的，并不是所有的剑客都能掌握。只有天资不凡，性格相合者才能驾驭。也就是说，每一把剑都有着自己的主人。又或者，道家之中也有高人，不受外物所扰，却可操控剑意，为剑之尊。只是，这样的人自古以来又有几个？名剑等不到自己的主人，难道让其空置匣中？”
“你想要说什么？”
掩日的话语仿佛有着极大的诱惑，莫如生虽然知道危险，可却难有阻挡其中的诱惑。
“这便是罗网存在的意义。不用与剑性相合，也能够掌控这些名剑，那就是让自己完全顺于剑意，而不是掌控它。江湖中人常常讥讽，罗网之中的剑奴，斥其为邪道。只是，谁又能名明白，其中精深之处。”
“一派胡言！”
莫如生抽出了干将，血红色的剑锋向前，直向掩日斩去。
掩日拔出了长剑，瞬时一挡。
两股剑气碰撞，虚空为之震动。莫如生不敌掩日浑厚的剑意，向后退了几步。
“你现在不能掌控干将，又怎么会是我的对手？”
山庄之中的弟子感受到了异常，冲到了静室之外，却被莫如生挡在了外面。
“不得进来！”
掩日一笑，并不急于去拿干将莫邪，看向莫如生，收起了手中长剑。
“好好想想我刚才的话，所谓的正邪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掩日背过了身，很快，身影便向着屋外而去。
一众弟子大声呼和，追逐着掩日。只是，莫如生心中激荡，完全没有心思去管外面的事情，反而看向了手中的干将，陷入沉思。
手中握着干将，感受着这长剑的锋芒。虽然这把剑的杀意在不断侵蚀他的内心，可是将之握在手中的感觉，却让莫如生感到了巨大的喜悦。
这股感觉，在一瞬间，胜过了一切。

第三百九十九章 夺剑
暗夜之中，坐落于群山之中的山庄灯火明亮。
东院客房之中，张耳双手负后，透着窗口，看着夜晚的一轮明月，显得有些焦躁。
刘季则坐在桌案边，喝着灵剑山庄提供的美酒，醉醺醺的，看着有点没心没肺。最终，还是张耳打破了这宁静的画面。
“自从那日掩日发动袭击后，这几天风平浪静，可我的心却总是有些不安。”
“兄不安的不是罗网，而是莫如生吧！”
刘季看似没心没肺，可是总能一语道破事情的关键。张耳看了一眼刘季，从窗边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平息了自己心中的不安情绪。
“你既然已经看出来了，我也就不讳言了。那日的事情的确有些古怪，而之后，莫如生将自己关在静室之中，数日不出，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虽然在人家的地头上说着主人的坏话，实在有些不厚道。可是张耳不明白，莫如生的儿子马上就要大婚了，而此时灵剑山庄人心慌慌，他不出来主持大局，反而一直在闭关，实在有些怪异。
有什么事情比自己儿子的婚礼还要重要么？
“我等为客，终究不能越俎代庖。兄带着自家五十门客，前来灵剑山庄，助莫如生一臂之力，已经尽了朋友之义。至于其他，还是不要管的好。”
张耳听着刘季的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张耳正举杯喝酒，却忽听得门外一声。
“外黄令和刘季老弟也来了，我这一趟可就不无趣了。”
熟悉的声音在外响起，张耳起身打开了门，正见一个圆滚滚的带着大红面具的男子在外。
“朱家堂主！”
张耳拱手一礼，朱家予以回礼，正见刘季在后，一脸红晕，想要起身，却是有些爬不起来了。
“刘季老弟这是喝了多少？”
朱家随着张耳走进了屋中，见刘季这样，似乎早已经习惯。
“没有多少。”
刘季挥了挥袖子，一身醉态。
两人落座，张耳看着朱家，询问着。
“堂主这次带了多少弟子前来？”
“就我和两个弟子。”
张耳有些诧异，难不成朱家真的是来参加婚礼的，没有听到有关罗网的消息？
张耳当下正要细问，刘季却打断了他。
“朱堂主能来，正是大长了灵剑山庄的气势，对付罗网，也就更有把握了。”
刘季很少打断张耳的话，毕竟，刘季在张耳门下，虽然关系不错，可终究有主客之别。只是，张耳却没有恼怒。因为，刘季的话是在提醒他，朱家只带两名弟子前来，另有原由。
朱家却是摇了摇头。
“不瞒两位，江湖纷争，情势复杂。农家与墨家的关系，两位也都知道，我此次前来，虽全了朋友之义，可终究有违侠魁之命。”
张耳面色一变，到口的话没有说出来，只剩下了微微一礼。
“堂主高义！”
三人正在饮酒，却忽然感觉不对。
莫如生闭关的静室方向，传来了一股剑气波动。只是这一次，比掩日闯入山庄的时候，还要强烈。
张耳与朱家互相看了一眼，站了起来想要前去支援，却见刘季已经倒在了地上，已经进入了梦乡。
“来人！”
张耳的门客从外走了进来，拱手一礼。
“情势复杂，你们守住刘季，护卫安全。”
“诺！”
当张耳与朱家赶到静室所在院落时，灵剑山庄的弟子已经先行赶到，其中为首者便是莫如生的儿子莫一谷和儿媳公乘秀。
而莫如生正披头散发，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血红色的宝剑。他的面前，一个带着龙绡面具的人站立，手握着一把青色的长剑。
干将莫邪，这一对雌雄宝剑，铸成之日，便是杀气充盈天地之间。不但铸剑者为之身陨，而持剑的楚王也是为此而亡。但是，这却也是一对情深义重之剑。
如今，当这一对宝剑互为敌手时，场面却显得有些诡异。
“玉面飞龙，你墨家的侠义为江湖中人所敬佩。你身为墨家大统领，却是夜闯我灵剑山庄，伤我父，是何道理？难道你不怕毁了墨家三百年的清誉么！”
与莫一谷掷地有声的质问不同，身处更为前沿的莫如生却显得有些异常，声音犹如低吼着的野兽。
“为什么……你能！”
众人却见，墨家大统领并没有多言，身形犹如鬼魅，一掌击打在了莫如生身上，想要夺取他手中另一把宝剑。
只是，莫如生却是死死拽住，便是有着受重伤的危险，也不肯放手。
“大统领！”
朱家在后，大声喊了一声，怕墨家大统领真的伤了莫如生。他不明白墨家大统领为何如此？
可是，莫一谷与公乘秀已经上前。
莫一谷剑法凌厉，公乘秀的武艺也是不俗。
可是当两人越过正在后退的莫如生，想要与墨家大统领交手的时候，对方却是后退，没有继续跟上。
接着，墨家大统领也没有多话，纵身离开了早已经残破的静室。
而莫如生，仿佛松了一口气，手里抱着干将，却依旧死死不肯松手。
正当所有人关心莫如生的伤势时，便在静室外院子的角落里，一个手臂上纹着蜘蛛刺青的男子悄然从旁退了出去。
……
山林之中。
赵爽坐在大石头上。丽姬脱下了龙绡面具，看着手里这把青色长剑，面色有些复杂。
“莫如生的修为和剑术，应该都在我之上。可为什么，刚才交手的时候，他好像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赵爽一笑，看向了丽姬。
“你握着这把剑的时候，没有感到什么异常么？”
丽姬有些疑惑。
“使得很顺手，没有什么异常。”
赵爽从丽姬手中拔出了这把莫邪剑，刚刚入手的时候，还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可随着剑意倾注，一股汹涌的杀意袭来，混杂了剑意。
赵爽握剑的手一转，身上真气一变。那股杀意仿佛再也找不到突破口，剑身嗡嗡轻颤。
手中长剑一挥，那股杀意被压制，无法再影响到赵爽的剑意。相反，长剑适应了赵爽的剑意。
长剑再度入鞘，回到丽姬手中。赵爽拍了拍手，微微一笑。
“莫如生不用干将剑，你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可他用了，你才能赢得如此轻松。这下，罗网该急了。”

第四百章 公乘
山间流水潺潺，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爽感。只是，却难以消除掩日心中的怒意。
掩日低沉却又压抑的声音，让他身边一众罗网的刺客都低下了头，不敢拂逆。
平日里的掩日总是神秘而又高深，除了罗网的首领，谁都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能够让掩日这等天字一等的杀手展露如此敌意和怒意的人，大多已经死在了剑下。也因此，愤怒这种情绪，身为罗网的刺客，在掩日身上反而没有见到过。
可是这一次，罗网的刺客发现他愤怒的时候，着实让人有些心颤。
“玉面飞龙！”
掩日本想要夺取干将莫邪，可是当他发现莫如生的状态时，决定暂且停止原来的计划，再观望一下，下手不迟。
可是，墨家大统领却是中途下手，抢了莫邪，打乱了掩日的计划。
只是，当冷静了下来，掩日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以墨家大统领的身手，想要夺两把剑应该很容易。可是为什么，他只抢了一把？”
这个时候，当时便在现场的那个罗网的奸细拱手而道。
“当时情况混乱，但是当莫如生的儿子莫一谷和公乘秀上前援助莫如生的时候，墨家大统领便退走了。”
“莫一谷和公乘秀虽是江湖上不多的年轻高手，可是比莫如生还差了许多，更不用说与玉面飞龙相比了。便是他们两人联手，也不是玉面飞龙的对手。”掩日心中泛起了狐疑，“难道墨家大统领是想要让罗网继续出手？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在浅叶山庄一战，墨家大统领已经抢了罗网四柄剑器。如今，又插手了罗网对于干将莫邪的争夺。最关键的是，罗网还拿这位墨家大统领没有办法。
对于墨家大统领的战力，自从当初大泽山一战后，罗网便有着详细的情报分析。得出的结论是墨家大统领的修为在天字一等之上，若要猎杀，至少要三名以上天字一等的刺客联手设局，出其不意，才有成功的可能。
只是，罗网现在凑不出这么多的天字一等。就算凑得出来，也没有机会，也不愿意去冒这个险去赌。因为一旦刺杀失败，就有可能再次元气大伤。
而且，墨家大统领身份神秘，来去无踪。与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一样，罗网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不管如何，还是尽快将干将夺到手中。”
说着，掩日看向了那名隐藏在灵剑山庄的罗网奸细。
“你立刻回灵剑山庄，盯紧了莫如生。如果他没有能够放下对于剑的执念，入魔了，则不必去管。反之，立刻通知我，罗网需要尽快行动，夺取干将，不能让其再落入墨家大统领手中。”
成为罗网的剑奴，并不是那么容易。而像是干将莫邪这样的杀剑，成为它们的剑奴，则必将成为绝情绝义的嗜杀的怪物。
对于罗网而言，这样的怪物并没有所谓。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是！”
罗网的奸细得到了命令后，便立刻远去。
掩日看着远方的白云，享受着片刻的宁静，耳边忽然听得一声闷哼。他低下了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
掩日寻声找了过去，却见那名隐藏在灵剑山庄的罗网奸细已然倒在了地上，脖颈间一道细血痕。
掩日向前察看那奸细身上的致命伤，却发现这道剑口伤又细又薄，不像是一般的制式剑所伤。
“这把剑……莫邪？”
闻听这一声，跟在掩日身后的一众刺客心中大乱，纷纷拔出了剑，面对着随时有可能而来的威胁。
“慌什么！”
掩日怒吼了一声，看着周围，话语中压抑着火气。
“我罗网的手段，你倒是用得熟练。”
……
静室之中，莫如生的身前摆放着干将。
他端坐在屋中，身上真气流转，可是心绪却是一点也不稳。
回想起了不久前的场景，墨家的大统领闯入静室之中，轻易的拿起了那把莫邪剑，是那么轻松。
莫如生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一股不平之意。
他自从得到这两把绝世名剑之后，便一直费心，想要掌握。可突如其来了那么一个人，轻易便做到了他十年来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莫如生睁开了眼睛，握住了干将。杀气充盈，可这一次，莫如生没有选择去抵抗，反而在试着接受。
不知不觉中，莫如生的一双眸子变得血红。
可是，他此时的感觉却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糟糕。相反，那股与杀意相融合，敞开心门，肆意无阻的感觉，让莫如生体味到了久违的畅快。
所谓正邪，到底是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莫如生看着手中长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同时，那心中想要摧毁一切的暴虐感，却越来越强烈。
“父亲！”
门外响起了一声轻音，让莫如生冷静了下来。
莫如生放下了手中长剑，神色也恢复如常。
“进来吧！”
莫一谷从外走了进来，见到莫如生，行了一礼。
“何事？”
“孩儿想要与父亲商量，我与秀儿成婚之后，回秦之事。”
“你说什么！”
莫如生回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见其神色笃定，质问道。
“你是魏人，怎可去秦？”
“可是秀儿思念家乡……”
莫一谷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莫如生打断了。
“你不是不知道，秦国的公乘一族，乃是秦军中的精锐兵车主力。你若是去秦，难道还要让我莫氏后人，他朝一日，与魏军相对？”
“父亲……”
“你不用多说了。你要去秦，我绝不答应。”
“父亲，其实秀儿已经有了我的骨肉……”
莫如生本是一喜，可是接下来莫一谷的话，却让他有些怒不可遏。
“我们想要让这个孩子继承公乘之氏。”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要入赘？”
“不，只是让这个孩子继承公乘之氏，其他的孩子还是随我莫氏。”
一瞬间，莫如生感觉心中那股暴虐感重新袭上心头。对于眼前的莫一谷，莫如生心中居然生出了杀意。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莫如生晃动着身躯，想要驱散这个可怕的念头。
“父亲，你没事吧！”
“滚，给我滚！”

第四百零一章 领地
莫一谷一脸灰败的回到自己的房间，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张满怀期待的脸。
公乘秀看着莫一谷的脸色，就知道事情肯定没有谈拢。
当下，公乘秀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独自坐在床边，别过了身子，全然没有了初时的那股热情。
莫一谷上前，想要拉公乘秀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秀儿！”
“我不过就是想要回秦，你那个庄主父亲就是怎么都不答应！”
莫一谷劝着，一把将公乘秀抱在了怀中。
“当初父亲也是好不容易才答应让我们成婚，你总要让他再想想。”
“怎么，娶我这个秦女，委屈你了么？”
“当然不是，能娶你是我的福气。”
公乘秀躺在莫一谷的怀中，听到这话，才安静了下来。
“我就不明白了，你父亲也不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也不是嫡长子，为什么他就不肯放你陪我去秦？”
“父亲是担心有朝一日，秦魏开战，我们的后人会与魏人兵戎相见。”
不听这话还好，听了这话，公乘秀那股劲一下子就上来了。
“就因为秦魏可能开战，所以你要陪我去秦。我可不想要让我的夫君和儿子，他朝一日丧命在秦军兵锋之下。我父这一支虽然没有男丁，继承不了家业，上不了战场，可也有千亩田地，百名仆人，十宅房屋，一处庄园。你就算不愿意上战场，我们两人守着这些家业，也足以过上安定的日子。”
说到这里，公乘秀显露出一番急切。
“若是不让咱们的儿子继承公乘氏，等到我父老去，这些家业肯定会被族中收回。我父不愿意见此，才叮嘱我们尽快回转。”
“这……我过些日子再和父亲说说。”
莫一谷也有些举棋不定，显得很是迟疑。
公乘秀脸上露出了一丝俏皮的笑容。
“要不……等我们成婚之后，就立刻回秦。反正你也不是嫡长子，将来继承不了这灵剑山庄，没什么好可惜的。”
“这……好吧！”
屋室之外。
莫如生听着屋中自己儿子与儿媳的话语，一双眸子变得血红。
若是平日里的莫如生，断然不会做出听墙角这种事情。可是这一次，当莫一谷回去之后，莫如生的心中相当不安。
他瞬势跟了过来，却听到了自己儿子与儿媳背着自己想要私奔的消息。
心中那股暴虐感久久不去，让莫如生变得有些疯狂！
“逆子！”
……
天上繁星点点，林间芳草萋萋。
大石头上，丽姬坐在赵爽一旁，翘着一双大长腿。莫邪长剑此时摆放在她的膝盖上，显得相当安静。
“公乘秀？”
丽姬的脸上有些不解，看向了赵爽。
“我只知道她是江湖上近来崛起的女侠客，与灵剑山庄庄主的次子两情相悦，结为夫妇。”
赵爽一笑。
为了闯荡江湖，公乘秀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号。但其实，在秦国官方记载中，没有公乘秀这个名字，只有五大夫公乘不二三女秀这个记载。
赵爽比其他人，更要知道公乘秀底细。
“秦国的公乘一族大多是袭取爵位为氏，有些甚至没有血缘关系。公乘不二虽是五大夫，可一连生的都是女儿。眼看年岁渐长，膝下无子，又无兄弟，可以从旁支过继，只能让自己的女儿在外招婿，继承家业。”
“这样么？”
丽姬说了一句，也没有多放在心上。对于她而言，这些都不是需要关心的。
“那你呢，有多少家业？”
面对着丽姬看过来有些微妙的眼神，赵爽并没有注意到，挥了挥手。
“也就几百里地吧！”
赵爽的话让丽姬一愣，惊吼了一声。
“几百里地？”
“怎么了？”
赵爽看着突然发作的丽姬，吓了一跳，有些不明所以。
“你说怎么了，你今日早食的饼钱，都是我付的！还有这些日子住宿的花费，都是用的我的钱！”
丽姬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好像亏了！
这些可都是她在墨家节衣缩食攒下来的钱啊！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赵爽挥了挥手，很熟练地转换了一个话题，“这次任务结束后，就要回秦了……”
丽姬一双幽怨的眸子，一直盯着赵爽，鼓着嘴，根本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说来你可能不信，虽然我有几百里地，可是上上下下几十万人需要我养，穷得我也没有多少余粮啊！”
说着，赵爽叹了口气。
“而且，这未来的大势，像是我这等对于领地有实权的封君，难啊！”
天下各国都以郡县制代替封建制，只是，秦国不比山东六国，封君的权力是逐步减小的。到了后来，甚至只享食邑，对于领地并没有治权。
吕不韦虽封十万户，但是外客，并没有治权，依靠领地所提供的财物，再加上经商手段，可以蓄养三千甚至更多的门客，但也止于此。
像是嫪毐，虽然也是彻侯，甚至立了封国，可是不出一年，就因为谋逆，封国被废除。
而像是赵爽这样对于领地有治权的封君，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在秦国，像是赵爽这样的封君，随着爵位继承以及获罪夺爵之类的原因，领地在不断减少。到了现在，有的封君甚至只剩下了几个里的土地。
当年赵老四急着将族长之位交给还未及冠的赵爽，便是看到了这个趋势，所以趁着秦国内部动荡，暗中做了交易，尽早将封地交给赵爽，免得因为爵位继承而缩减领地。
而像是赵爽这样领地不减反增的例子，近二十年来却是不曾多见。
“二十万部众，一万私兵，为了攒钱买兵甲，我是节衣缩食啊！”
秦国的军功爵制是为战争服务的，军功贵族数量庞大，是秦军中的主力。不同于平民，他们不事生产，通过战争获得的奴隶耕种自家田地，获得产出，购买兵甲车马。
低爵者练习武艺，高爵者不但要练习武艺，更要修习兵法。因为爵位越往上，评论军功便不是只靠人头，可是靠所管辖的军队所取得的战功。
当然，兵越锐，甲越坚，战马越快，战车冲锋越不可阻挡，那么在战场上越有优势。所以要刷战功，低爵位者或许还能靠捡漏。进入这二十等爵的门槛低，可越往上，往往看得是财力和指挥者的个人因素。
赵爽在为自己的不易大吐口水，可丽姬显然没有体会。
“可是你有几百里地。”
“我的部众没有立过军功，地位还是不稳啊！”
“可是你有几百里地。”
“我的领地多为偏远山地，地处贫瘠，看起来大，实际上没有多少膏腴之地。”
“可是你有几百里地。”
“……”
“你能不能别说几百里地的事情？”
“这些日子你一共花了我一金的积蓄。”
丽姬看着赵爽，委屈屈，气鼓鼓的。
“好吧！我有几百里地。”

第四百零二章 辨别
灵剑山庄，宾客云集。
来自魏国各地，乃至齐、赵、燕、楚等地的江湖人士，与莫如生有旧者，都从远方而来，参加莫如生为自己儿子举办的婚礼。
大红佳服着身，公乘秀也是江湖中一代侠女，虽有身孕，可终究还未显露。没有了那以往驰骋江湖的英姿飒爽，却多了几分桃花夭夭的娇艳。
宾客往来，人流混杂。
此时在宅院中不显眼的一个角落里，少女看着少男，显得有些窘迫。
“赵爽，你在做什么？”
丽姬拉着赵爽的袖子。他们混入了灵剑山庄后，少年便一头奔向了摆放糕点和水果的后厨，一个劲往自己袖子里塞，看得丽姬有些脸红。
毕竟这么丢脸的事情，丽姬以前可没有做过。
“嘘，小声点。”
赵爽抬头，看着左右无人，才放下了心，又往袖子里塞了一块油布包裹着的糕点。
“你不是嚷嚷着积蓄都花光了么？我不是在想办法了！”
“可我没有让你想这种办法。”
丽姬有些小生气，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赵爽居然这么抠。
“什么办法不是办法啊！我们这起码三日的饭食都解决了，多划算。等会你给我看着，我去酒桌上顺只烤鸡。”
便在此时，外边咳嗽一声，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丽姬忽然变得很是紧张，便是对阵罗网这等凶神恶煞的敌人的时候，都不似现在这样。
“你们是？”
后厨的厨子走了过来，看见这一对少男少女，问道。
“我……我……们是……”
丽姬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那厨子看得疑惑。
赵爽一笑。
“我姐姐有些口吃，打小落下的。我们在山庄转了转，结果找不到路了。”
“这样啊！招待宾客的地方在前院，这里是堆放糕点的地方。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先往左拐三个弯，再往右拐一个，穿过院子就到了。”
丽姬拉着赵爽的袖子，跟在他的身后，脸憋得有些红，走了一段时间，才舒了一口气。
“刚才可吓死我了。”
不过，赵爽却是很不满意，小声斥责着。
“紧张什么！败家娘们，差点让你坏了大事。”
丽姬听着赵爽的话，刚要生气，可是细着一想，脸上反而露出了喜意，拉着赵爽的手，刚才的紧张一扫而空。
“你叫我什么？你再说一遍！”
赵爽翻了翻白眼，不想要理会此刻状态莫名的丽姬。
“你有毛病啊，喜欢人骂你。”
……
后厨看着这一对低声打闹的少男少女渐渐远去，摇了摇头。
“这么漂亮的女子，却有这毛病，可惜了。”
前院宾客云集，丽姬带着面纱，跟在了赵爽的后面。
快要到举行婚礼的时刻，不过因为莫如生在魏地的声望很高，来的客人也挺多，但现场场地却不够。如朱家等人都坐在前面，而其余一些人，则在露天的院子里。
赵爽和丽姬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双双坐了下来。
赵爽的一双眼睛盯着隔壁的座位上的烤鸡，跟个贼盯着脏一样。
“要是隔壁桌没有人来，等会先把那只烤鸡顺了。”
说着，赵爽从袖子里拿出了顺来的布，动作十分熟练。
这时，婚礼也快开始了。
丽姬靠在赵爽身边，微微敲了敲他。
“你看，公乘秀穿着礼服，好好看。我成婚的时候，也要做上那么一套。你觉得呢？”
赵爽本在包烤鸡，抬头望了一眼，轻轻一笑。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丽姬鼓着嘴，她都这么说了，可赵爽就是不接茬，反而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什么好戏？”
赵爽包完了烤鸡，正要说什么，却听得外面传来了一声。
“浅叶山庄张生至！”
这通告刚至，赵爽便听到周围炸开了一般。
以前一众人不知道张生的身份，可是经过罗网那么一搅，江湖上谁都知道了他是墨家的统领。
本来这也没什么，可是墨家大统领不久前才打上了门，夺了莫邪剑。现在他这个墨家统领上门，又是什么意思？
“怎么荆轲和秦舞阳也来了？”
此时的荆轲与秦舞阳混在张生身后的一众游侠之中，带着斗笠，并不是那么显眼。
丽姬与赵爽却是别过了头，生怕被认出来。
“张生，你墨家再度前来，又想做什么？”
莫如生冷着脸，他身旁身为新郎的莫一谷大喝一声，质问着。显然，对于墨家，此时整个灵剑山庄外加上周围的一众江湖人士，好感度正在下降。
“灵剑山庄的事情巨子已经知道，墨家必定会给庄主一个交待。”
“说得好听。你墨家强夺我灵剑山庄的藏剑，玉面飞龙不出来，为何派你来？”
“大统领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等未曾找到。不过当日之事却有可疑，当年齐国也发生了有人用龙绡面具冒充大统领之事。事后查证，乃是罗网所为。不知道诸位能否确认，抢夺莫邪的真的是大统领么？”
“你什么意思？”莫一谷大怒，“你怀疑我们在冤枉你墨家么？当初朱堂主等江湖义士都在，罗网能够冒充墨家的人，可是冒充得了你墨家的功法么？”
便在这时，朱家从旁走了出来，拱手一礼。
“张生统领，当日我等具俱在。依我之见，按照那人与莫庄主、莫少侠及公乘女侠交手时的场景看，那人的修为至少已经到了墨家功法第七层。”
就算农家与墨家有隙，以他的为人，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作假。更何况，周围还有着一众江湖高手，他们也没有什么异议。
“这……”
一时间，张生讷言。
“罢了！”
莫如生挥了挥袖子，不想要在今日就与墨家搞得太僵。
“远来是客！今日乃是小儿大婚之日，什么事情容后再说。以统领的为人与威望，想必不会如那玉面飞龙一般。诸位，还请上座，饮一杯水酒。”
主人家发话了，张生也不好推辞，进入了屋室之中。
婚礼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有所耽搁。莫一谷和公乘秀一对佳人从院子外面进入厅堂，来到了屋室之中，准备行礼。
便听着屋中司仪高声致辞，院子外的赵爽却忙着吃水果。
“你刚才说什么好戏？”
等到墨家的人都脱离了视线之外，丽姬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公乘秀是假的！”
“怎么可能？公乘秀成婚前的日子里每日都有人伺候着，这么多耳目，罗网怎么可能替换得了？”
便在丽姬质疑的声音中，院中司仪的祝词忽然被打断，屋中霎时间，喧闹声起。
这样的混乱，显然不该出现在婚礼上。
丽姬一双眸子盯着赵爽，十分惊讶。而对方则是耸了耸肩，咬了一口水果，那样子仿佛在说。
我早就提醒过你吧！

第四百零三章 解围
吉时已至，大屋之中，一对新人郎才女貌，在司仪高声致辞下，告拜天地高堂。可正当所有人都被这新婚的喜庆气息所感染的时候，那本是如梦的佳人的袖子里却忽然露出了一把匕首，一下刺进了自己公公的要害。
莫如生久经风雨，可也未曾想到自己的儿媳会在敬茶的时候，忽然下此狠手。
一手把住了刺客的手，可即使这样，依旧未能阻止匕首向前，刺入皮肉。
衣衫上的破口渗出了血迹，一双眼眸中出现了血丝，带着几分狂躁之意。
刺客见莫如生如此，脸上露出了笑容。
“秀儿，你做什么？”
莫一谷惊讶地看着这一切，整张脸都僵持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些反应不过来。
可是那刺客却并未停手，一击得手，虽未建全功，可却已然想好了后退之路。
一掌击向莫如生，回身一脚踢向了莫一谷，而后趁着众人都反应不及，一瞬间便退到了门口，打算离去。
只是，那刺客没有想到的是，她还未退去，空气之中，一道灼热的气息忽至。
刺客一眯眼，却见一旁席位间，那墨家统领张生之旁，一个头戴斗笠的墨家弟子比所有人的反应都要快，离她不到数尺距离。
重要的是，他手中那把短剑，其上杀气，实在骇人至极，剑锋上隐隐带着星火，凶戾至极。
墨家之人的到来，在罗网的计划之外。而这名墨家弟子，更在刺客的意料之外。
其剑法凌厉，再加上这把骇人的剑，让刺客所有的后招都被打乱。
刺客只能急忙向着院中而退，剑未至身，然而剑气灼热，杀气盈沸，刺客那张本属于公乘秀的脸庞，丝丝崩裂。
荆轲一剑挥去，斩断了刺客的发髻。
当伪装退去，发髻披散，刺客发丝半掩，露出妖艳的脸庞。更奇异的是，那右眼金珀色的瞳孔，更显奇特。
“异瞳？”
荆轲看着女子，微微一皱眉。
此时举办婚宴的大厅之中，所有的人都已经走了出来。而院中的一众江湖侠士，也都围了上来。
只是这异瞳色的女刺客，却是怡然不惧，看向荆轲的时候，面上带着几分怨恨。
“墨家的人，都该死！”
不远处，赵爽看着院中又打斗了起来的场景，拿着糕点，看戏一般的看了起来。
“别说，荆轲的武艺又长进了。”
丽姬跟在赵爽身边时间久了，似乎也学坏了，拿起了一个果子，吃了起来，有些抱怨。
“荆轲哥哥果然还是这样，看对方是女的，就手下留情。”
“不，荆轲虽然留手了，可是他此时的剑招似乎有些迟滞，不像是他的实力。”
丽姬看向了赵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公乘秀是假的？”
“公乘秀出身公乘氏，幼时拜入名家，所学剑法轻灵秀逸。名家之学，奇而不至诡谲。而这个假的，却是眉目阴鸷，步伐诡谲，乃是刺客的路数。”说到这里，赵爽一笑，“虽然她已经算是个不错的刺客，可却瞒不过我。”
丽姬点了点头，对于赵爽头头是道的分析，压根一个字也不信。
“说实话！”
赵爽看向了丽姬，对方目光灼灼，有着几分锐利，更有着几分透析世事的精明。
最终，赵爽在这场对视中败下了阵来。
“好吧！我上次看过，公乘秀身材单薄，前不凸后不翘，而这个嘛……”
赵爽的脸上，露出了会心一笑，惹得本是得意的丽姬生出了怒意。
“她穿这么厚的衣服你都看得出来？”
“有些事情是要看天赋的！”
赵爽嘿嘿一笑。
丽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脸上生出了一股红晕，在赵爽的目光中有些不自在，仿佛被对方看透了一般。
“转过头去，别看我。”
赵爽挥了挥手，一点也不在意。
“这么长时间了，你的身材是什么样的，我又不是不知道。”
丽姬本是窘迫，在赵爽的话语之中，化为了暴怒。
啊——
忽如其来的痛苦的嚎叫声，让院中本是激烈的打斗停了下来。
院中之人，不少人的注意力都看了过来。
只是，众人却只见，一个脸上红彤彤的戴着面纱的女子，站在那里，鬓角的发丝都炸了起来。
周围没有别人。
丽姬有些愣，刚才一时暴怒出手，闭着眼睛就锤了上去。可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只见一双双眼睛看了过来，而赵爽已然不见了。
丽姬站在那里，显得尴尬极了。而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就像是看待一个奇怪物种一般。
丽姬本是红着的脸，这下更红了。
“丽儿？”
荆轲见到丽姬，脸上露出了喜意。
只是，那女刺客却没有放过这个良机，趁着众人注意力短暂的偏移，她迅速与荆轲脱离了距离，向着山庄之外遁去。
“抓住那名刺客！”
莫如生捂着伤口，大喝一声。同时，将注意力放在了丽姬身上。
“不要让她跑了！”
就因为丽姬的打扰，才让罗网的刺客跑了。自然，莫如生将她当做了刺客的同伙。
只是，正当灵剑山庄的门客要去抓她的时候，荆轲义无反顾挡在了丽姬身前。
“庄主，她是我墨家的弟子，不是罗网的同伙。”
“不是罗网的同伙，为何要助那刺客脱身？”
莫如生的话不但让荆轲无言以对，便是丽姬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因为她能够解释的对象，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时间，丽姬将心中怨恨发泄到了赵爽身上。
“这个臭男人，跑得到快。”
虽然丽姬的出现让人质疑，可墨家统领张生一番解释，好歹打消了莫如生等人的怀疑。
只是，莫如生行走江湖日久，即使肯定了丽姬墨家弟子的身份，也明白了她和张生等人不是一路的。
既不是一路的，那自然只有一个可能。
“玉面飞龙在哪？”
众人如刀一般的目光看了过来，丽姬仿佛孤身一人陷入了大海之中，显得有些无助。
便在此时，一股杀气冲天，与荆轲手中残虹剑散发的杀气不相上下。
众人只见，一个戴着龙绡面具的侠士站在屋瓦之上，手中握着莫邪。
“大统领，请下来一聚。”
张生一语，却见男子的身影向着远方没去，很快消失不见。
众人或是疑惑，或是不解，或带着怨恨，看着那道身影远去，可唯独丽姬，心中暖暖的。
因为丽姬明白，赵爽悄然之间已经替她解了围。

第四百零四章 竜姬
山林之中，那在灵剑山庄肆意纵横，全身而退的刺客在经历了长久的逃遁之后，见到了那个带着秦军面甲握着掩日长剑的挺拔身影，才松了一口气。
“掩日大人！”
只是，掩日却没有刺客那股轻松，反而生出了一股警惕。
“谁？”
女刺客一惊，才发现身后一直跟着人，而她居然没有发现。
更让女刺客惊怒的是，那个带着龙绡面具的人，手中握着莫邪，缓缓现身，显得那么从容。
异色的瞳孔中带着怒火，女刺客的身上泛起了杀意。
“竜姬，退下！”
掩日大喝一声。若是平常罗网的刺客，掩日不会关心她的死活，可是竜姬姐妹，身份特殊，不得不护。
“异色瞳么？”
赵爽一笑，走上前去。一步一步，随着距离越近，掩日拔出了长剑。竜姬看了一眼掩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掩日如此如临大敌，甚至可以说有些畏手畏脚。
或许是身为一个剑客的自尊，当赵爽的脚步迈过极限的安全距离之后，掩日本能发出了一剑。
长剑曜日，一瞬间，天仿佛都黑了。
竜姬睁大了眼睛，尽管周围的环境昏暗，视野受阻，可她仍旧想要知道战果如何？
只不过，待得暗魇散去，竜姬眼中，只见掩日持剑在后，手中长剑向后斜置，乃是一剑制敌后标准的姿势。
赵爽却没有多余的动作，站在原地。
竜姬看不出胜负，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而后，掩日动了。他手握长剑，攻势凌厉迅猛，一瞬间，便刺出了十一剑。这十一剑间，剑势转换变化，快得以竜姬现在的修为，根本分不清楚。
可赵爽却是将手中剑轻抬，脚步微移，只出了一剑。便在莫邪长剑出鞘的那一刻，竜姬只觉得那杀气仿佛能刺破苍穹一般。
可奇怪的是，这股仿佛能够毁天灭日的杀气，却在墨家大统领长剑剑势到极点的时候，如冰雪消融，转化无踪。
莫邪长剑与掩日长剑交锋，而后各自分开。赵爽与掩日错开了身位，一剑过后，调转了位置。
“墨家大统领的修为果然不凡。”
“你也是几个掩日中的佼佼者。”
赵爽一言，便向后离开。掩日回过身来，看着渐渐远去的墨家大统领，有些奇怪。
“玉面飞龙这次特意过来，是为了什么？”
掩日不解，竜姬却凑了上来。
“掩日大人，墨家大统领会不会想要除去您，然后发现不敌，才离开了？”
只是，竜姬提供的答案却让掩日摇了摇头。
“不，没有这么简单。他似乎想要从与我的交手中探查什么？”
可是什么呢？
……
屋中。
一大群人围着丽姬，屋中场面有些尴尬。直到，秦舞阳从门外走了进来，听了他的话，张生皱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公乘秀找到了，就在床榻之下。昏迷良久，此时喝了药，才醒转。”
秦舞阳说着，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转到了丽姬身上。
“你和大统领这么多日，一起去了哪里？”
“我们一直在魏地修行。”
听了丽姬的话，秦舞阳眉头一皱。
“那大统领为何要抢莫邪剑？”
张生追问道。
“这……弟子不知。”
虽然那把剑是丽姬抢的，可现在，她却没有实话实说的心思。
这个时候，秦舞阳走了出来，看着丽姬。
“我听后厨说，你曾经跟一个少年男子一起去过堆放糕点的地方，而后又一起赴宴，可是事发之时，那个少年却是消失了。那个少年男子是谁？”
丽姬面色不善，很是不满。
“秦舞阳，你这是什么语气，质问犯人么？”
“我只是想要知道那个人是谁？”秦舞阳声音依旧有些冷，可眼神却是炙热的，“他是大统领，还是昔年赵国大将赵爽？”
“什么也不是，我看你是魔怔了！”
丽姬说了一声，显得有些气愤，不理会众人的目光，独自走出了屋子。
“我以为你只是去打探了公乘秀的下落，没有想到你还查了这么多？”
荆轲看向了秦舞阳，此时他最好的两个朋友，都显得有些怪异。
张生看着这一幕，心中叹了一口气。此地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可是墨家内部的事情，却是越来越复杂了。
丽姬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因为刚才秦舞阳逼问的事情，显得有些低落。可窗台一轮明月照下，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握着剑，正坐在那边。
“你这是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让丽姬心中阴霾一扫而空，脸上露出了笑容。
“还不是因为你！”
这莫名的一句让赵爽觉得一口锅忽然砸了下来。赵爽从窗台上跳下，走到了丽姬面前。
“我刚才与掩日交了手，可以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发现异常。这说明，这些日子以来，你的伪装还是不错的。接下来，我会教给你墨家的功法和一些剑技，让你尽快突破第七层。”
听着这些无聊而枯燥的话题，丽姬心中却没有不耐烦。相反，她反而很喜欢这种‘枯燥’。
“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赵爽察觉到了如今有些微妙的氛围。再加上周围还有着举办婚礼布置的喜庆的装饰，微妙的环境更让这份微妙有些升华了。
佳人面色微红，身体渐渐前倾，快要靠在赵爽身上。他们两人此时身材相差无几，可丽姬却是一副小鸟依人状，显得有些娇羞。
可此时，庄中忽然警声大作，警醒了屋中两人。
“你出去看看，小心一点。”
丽姬变了一副神色，此时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娇柔，只有行走江湖经历风霜过后形成的坚毅。
丽姬很快与荆轲等人会和，来到了事发的地点。众人汇聚，看着眼前的场景，都沉默了。
只见，莫如生一脸悲怆，跪在了地上，发丝披散，欲哭无泪。
而本是喜庆的屋室之中，却躺倒了三个人的尸体。
莫一谷、公乘秀和那个曾经见到过丽姬的后厨。
鲜血流淌，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而那高高悬挂的喜字，此时看起来，却是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第四百零五章 报仇
大堂之上，众人沉默不言。
最终，还是朱家走了上去，察看了在场三人的致命伤。
“凶手应该刚刚离开。都是一剑毙命，而看伤口……”
“朱堂主，是什么？”
张耳上前，询问了一声。朱家有些难以开口，看着双目无神的莫如生，对方毫无生气，形如死尸。
朱家又看向了张生，面上的脸谱换成了忧郁的蓝色。
“伤口特殊，其状薄如蝉翼。这样的剑伤不是一般的剑器能够造成的，除了干将，只有莫邪能够做到。”
便在朱家一语落下，所有的人都将目光看向了墨家这边。
一下子，墨家的人便成了众矢之的。
张生面色一变，看了一眼秦舞阳。
秦舞阳与荆轲虽然年龄不大，可都用剑的行家。秦舞阳走上前去，朱家等人也没有阻拦。
江湖规矩，自然要当事人亲自查证，才能做到公平。
看着尸体上的伤口，仔细探查了一番，秦舞阳回过身，摇了摇头。
张生看着这模样，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是真的。当即，张生拱手告罪。
“这件事情，墨家一定会给个交待。”
张生一句话，却像是点燃了炸药桶一般。
“交待，你们墨家拿什么交待？”
“夺剑还不够，还要杀人，你们墨家究竟想要做什么？”
……
一时间，屋中之人所有怒火都倾泄了过来。墨家之人闭口不言，只有，丽姬大声辩驳。
“不，人不是大统领杀的。”
丽姬掷地有声的话语，除了让在场之人更加愤怒，没有一点效果。甚至，丽姬也因此成为了众矢之的，攻击的目标。
唯有朱家再度站了出来，制止了一众人口诛笔伐。
“这位姑娘如此说，可有什么证据？”
“我……”
丽姬一时塞口，总不能说刚才赵爽就和她在一起。
“大统领行事光明磊落，他如果要杀灵剑山庄的人，何必这么鬼祟？更何况，他与莫一谷和公乘秀夫妇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们？”
丽姬的话让众人一时也无法反驳，的确，如果玉面飞龙真的出手想要夺干将，也该找莫如生，而不是莫一谷两人。
“除非，大统领想要杀的不是莫一谷夫妇……”
便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尸体旁的秦舞阳站了起来，看向了丽姬。
“而是那个后厨！”
秦舞阳的话让张生眉目微皱，毕竟，这事事关墨家。
“怎么回事？”
众人的询问声秦舞阳仿佛没有听到，只是看向了丽姬。
“这个后厨曾经看到了你与一个少年男子在一起。可现在，他却死了。时间如此短暂，难道还不能证明什么？”
秦舞阳一直想要知道墨家大统领的身份。而一旦大统领是赵国大将赵爽的事情被证实，那么便意味着秦墨无法在秦地容身。
毕竟，一个曾经差点攻下咸阳的将领，又怎么可能再留在秦国？
而这样一来，墨家大统领就只能站在反秦阵营之中。
“墨家大统领是个少年？”
秦舞阳的话，让所有人都很惊异。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集在了丽姬身上，这一次，更带了几分难言的意味。
荆轲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护在了丽姬的身前。
“既然如此，可否请墨家大统领现身一会，当堂对证？”
丽姬不言，众人再度发难。
可便在这堂中的言论越发激烈的时候，一直如雕塑一般的莫如生却站了起来。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莫如生握着干将剑，脚步不稳，不像是一个纵横江湖的剑客，而像是一个疲惫的老头，身形落寞。
朱家叹了一口气，对着灵剑山庄一众弟子言道。
“先将三位的尸身收了吧！”
……
当结束了这一趟子事情，丽姬回到了自己的屋中，正要将这件事情向赵爽述说。可对方却是支撑着头颅，靠在桌案上，似乎毫不在意。
“我都知道了。”
丽姬走了上去，看着赵爽。其实她的心中并不是那么确信赵爽是无辜的。
因为丽姬心中清楚，秦舞阳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你在怀疑我？”
赵爽一笑，洞破了丽姬此时的心思。
“是你做的么？”
赵爽看着丽姬执拗的脸庞，轻问了一声。
“如果是我做的，你会如何？”
听了这话，丽姬心绪有些杂乱。在正与邪中，丽姬从小便站在了正义的那一方。
可眼前的男子，似乎有一股魔力，让她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深渊之中。然而，丽姬却并不后悔，甚至义无反顾。
最终，丽姬平息了自己的心绪，脸上露出了笑容，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不是你做的。就算你想要隐藏身份，也不可能用这种粗陋的方法。”
赵爽有些意外，才发现，丽姬居然如此了解他。
“的确。”
得到了赵爽的答案后，丽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脸上露出了疑惑。
“究竟是谁做的？”
赵爽却已然有了答案。
“既然不是莫邪剑，自然便是干将剑了。”
便在赵爽话语落下，丽姬恍然大悟，可随即，眼眸中满是震惊。
“有道是虎毒不食子。众人知此，所以反而漏掉了一个最应该怀疑的对象。”
“可他为什么要……”
即使听了赵爽的话，可丽姬依旧无法理解。
“这便是罗网的剑奴。”
说着，赵爽将莫邪剑交到了丽姬手上。
“帮我做件事情。”
……
天色大亮。
众人在静室之外等待着。毕竟，灵剑山庄的事情，如今都需要莫如生来主持。可他，却是整个晚上将自己关在了静室之中。
静室的大门缓缓打开。莫如生手持干将剑，从屋中走了出来。
众人惊讶地发现，莫如生没有了昨夜里那股颓丧到犹如行尸走肉的模样，反而一如往常，端庄中带着几分威严。
“玉面飞龙杀我子媳，此仇不共戴天。烦劳诸位侠士告知天下，此仇我莫如生必报！”
便在莫如生话说完，张生在旁，情绪复杂。很简单，莫如生将这笔账算在了玉面飞龙身上，而不是墨家大统领身上，这就意味着这只是私仇，与墨家无关。
“大统领让我告知庄主，他愿意给庄主一个报仇的机会。”
便在此时，丽姬握着莫邪剑，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了出来。
莫如生看着握着莫邪剑的丽姬，眉头轻皱。
“何时何地？”
“此时此地。”
一声轻音，众人回首，却见那高屋之上，墨家大统领负手而立。

第四百零六章 死寂
墨家大统领忽然出现，让本是平静的灵剑山庄再度生出波澜。
一时间，有人看热闹，而有人如临大敌。
灵剑山庄之中，外来的客人静待一旁，而山庄中的弟子与门客，都涌了进来。
便在这重重围困之中，墨家大统领不退反进，很轻易便避过了众人的围困，来到了莫如生的面前。
“好身手！”
刘季的赞扬，换来的却是一众人的目光，仿佛在说，你小子是哪一头的？
张耳在旁，虽然不清楚事情最终会如何走向，不过却是小声劝道。
“老弟慎言。”
刘季嘿嘿一笑。这场中情势，却是越发激烈。
莫如生挥了挥手，让一众弟子门客撤出了包围，孤身面对赵爽。
而赵爽的身旁，却只站着丽姬一人。墨家众人，无一上前。
因为这是私仇，墨家的人没有帮忙的理由。更重要的是，灵剑山庄发生的事情，让墨家在道义上站不住脚，也因此，便更没有帮的理由了。
“玉面飞龙，你真的让我有些意外！”
“既然庄主想要报仇，那我怎么能不给你一个机会。”
如果说墨家大统领被众人争锋相对，却相当淡然的话，那么莫如生此时，却是充满了自信。
掌握了干将剑，那股强大的感觉，能够让他忘记所有。甚至，是昨晚的事情。
“拔剑吧！”
此时的莫如生心中，只有一决胜负。那晚墨家大统领从其手中夺剑，一直被其视为耻辱。
这个仇，他今日一定要在一众江湖侠士面前，了了！
“面对连剑也掌控不住的人，又何须拔剑？”
只是，赵爽的一番话，让一众江湖中人议论纷纷的同时，更让莫如生心中生出了怒意。
“狂妄！”
一时间，莫如生本是平静的心翻江倒海，怒意与杀气迸发，然而，他却没有控制，反而肆意纵使。
便在干将长剑出鞘的时候，杀气充斥着院子中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莫如生的剑法！”
张耳在旁，与莫如生相识良久，自然认得他的剑法。可此刻，莫如生剑意虽然精纯，剑势越发凌厉，可却完全不像是他的剑法，看起来如此陌生。
“好剑法！”
赵爽躲过了莫如生刺来的一剑，轻声一言。
莫如生一笑，可还没有得意多久，就听得赵爽接下来一言。
“可惜，我只见干将，不见莫如生！”
赵爽的话，就如一根刺，扎进了莫如生的心中。只是，理智被更多的怒火与杀意埋葬，让他的剑法变得越加凌厉。
至此，墨家大统领依旧没有出招，只是被动防御。时间长了，众人也看了出来。即使莫如生剑法有所长进，可依旧不是墨家大统领的对手。
而对方，便像是在逗他一样。实力差距，已经一目了然。
只是，处在风暴中心的莫如生却依旧无法看清，相反，整个人看起来越加暴躁。
“这是……”
朱家只见，莫如生在渐渐不敌的劣势下，却是越战越勇。他的一双眸子，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血红。身上的杀气，更不像是一个人所拥有的。
此时莫如生眼中，已经没有了众人，只剩下了眼前的墨家大统领。而心中的胜负欲，也被杀欲所取代。也因此，他招招都是杀招。
“大统领！”
手中无剑，赵爽很吃亏。丽姬正在担忧，却听赵爽一言。
“入魔未深，何不知返？”
赵爽的话并没有得到莫如生的回应，而只是迎来了杀气肆虐的一剑。
“死！去死！”
众人只见，莫如生这一剑，杀气仿佛能将天地映红。而墨家大统领周围，内息外放，犹如黑色匹练，纵横环绕，与干将剑的杀气对冲，产生的气劲吹沙走石。
可这一剑下去的结果，却让众人大惊失色。
墨家大统领仅靠双指，便接住了这一剑。接着，他纵身探去，一掌打在了莫如生身上，从是他手中，夺走了干将剑。
失去了干将剑的莫如生，仿佛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躺在了地上，捂着心口。
赵爽看着手中的干将，一如莫邪，入手时狂暴无比，可很快，便在他的剑意下安静了下来。甚至，隐隐间，与丽姬手中的莫邪相鸣相应。
一众灵剑山庄的门客与弟子见莫如生吃了大亏，正要上前帮忙，却闻莫如生一声大喝。
“为什么？”
在失去干将之后，莫如生表现得很是不甘。只是，让众人意外的是，他没有说莫一谷的事情。
“我花费十年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你们却能轻易做到？”
莫如生不只是在说赵爽，更是在说丽姬。
“什么能够做到？”
赵爽不言，丽姬却是有些疑惑。
莫如生看着对方毫不知情的样子，愣在了那里。
“你能掌握莫邪剑！”
丽姬显得更加疑惑，又看了一眼莫如生，最终，只是轻轻的哦了一声。
显然，丽姬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这一刻，莫如生心中感觉到了巨大的荒谬感。
自己花费了这么大的代价，甚至……
莫如生忽然想到了昨夜的事情，想到了莫一谷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公乘秀须臾之间流露的绝望，以及那后厨恐惧的眼眸……
公乘秀不愿意留在灵剑山庄，不愿意搅和罗网与灵剑山庄的恩怨，劝说莫一谷离开。莫如生想要阻止，却与墨一谷夫妇激烈的争吵了起来。
而那时，莫如生心中这些日子蓄养起来的暴虐与杀意充斥，发昏一般动了手，又结果了恰巧走进来送吃的的后厨……
可等到冷静下来，面对着一具具失去了生命的躯体，莫如生的心冰冷冰冷的……可很快，他又迷失在了干将剑的杀意之中，所有后悔、绝望的情绪被这股杀意冲刷，最终消失不见。
可现在，莫如生忽然发现，自己如此重视的事情，在别人心中，却是没有一点重量。
那股执拗悄然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内心无比空洞。
莫如生回首，忽然发现，自己所做的事情是那么没有意义。
“人是我杀的！”
莫如生一言，在场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下来，陷入了一股无比死寂的氛围之中。

第四百零七章 裂痕
莫如生一言既出，院中寂静一片。
没有多少人愿意去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或者说，看到此时的莫如生，本待张口的话，也重新憋了回去。
那失去一切之后，莫如生的眼眸反而平静了下来。只是这股平静之后，却是一切都已经不在乎的绝望感。
“我幼时学剑，十年方成。而后得到干将莫邪，我自以为能够让自己的剑术再上一层楼。然而却空耗十载时光，最终走入魔道。”
莫如生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只是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凌厉感，反而像是一个老朽。
莫如生向前，对着赵爽和丽姬作了一揖。
“今日见到两位，方知我这十年时光都是空耗了。只是，老夫还有一个心愿未了。”
莫如生直起了身子，看着丽姬，带着几分恳求。
“这位女侠能否拔剑，让老夫看看真正的干将莫邪是如何的？”
丽姬看着莫如生的样子，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也不忍拒绝，终究拔出了莫邪剑。
赵爽握着干将，丽姬握着莫邪，两剑相交，那股充斥天地之间的杀气全然不见，有的只是剑意交融，相鸣相应。
看到这一切后，莫如生眼中最后一丝光已然不见。
“受教了！”
丽姬满脸都是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当莫如生再度起身的时候，说的话却让丽姬心中有些明白了。
“干将莫邪生前便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他们所铸的双剑亦能剑意相通。两位能够分别掌握干将莫邪，必也是心意相通。既然这样，我就将这两把剑送与两位，以了我心中这结。”
说着，莫如生再度作揖。
丽姬悄然看了一眼赵爽，这一刻，她的心跳的很快。
莫如生一言，又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所有的江湖人士都知道了，墨家大统领和这个墨家女弟子是一对。
秦舞阳看了一眼荆轲，对方的面色有些怪异，担忧是因为丽姬之事。
不过，与荆轲相处时间长了，秦舞阳终究觉得有些不对。
“荆轲，你怎么了？”
“是残虹剑……”
秦舞阳看了一眼被荆轲握在手中用破布包裹的残虹剑。
“这几日不知为何，我感觉残虹剑的杀气越来越盛。尤其是在刚才，那股杀气……”
荆轲抬头看了一眼人群中央的墨家大统领，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而且，这股杀气，似乎不只是争对墨家大统领一人。
秦舞阳看了一眼荆轲，似乎有些话想要说，可终究没有说出来。
便在众人的焦点中，莫如生在了却心愿之后，独自一人走回了屋中。
不久后，屋中传来了一声倒落声。
很轻，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了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耳叹了一口气，走了出来，开始替莫如生处置这山庄之中的一些事情。
宾客陆续远去，朱家上来，与赵爽打了一个照面。只是，却是不见那张喜庆的大红脸谱。
“大统领！”
“朱家堂主！”
跟在朱家身旁，有一个很年轻的男子，相貌不凡。
“这位是？”
“这是小友刘季，如今是外黄令门客。”
不知道为何，丽姬站在一旁，感觉赵爽有些异样的变化。
只是，丽姬并不知道，这异常源自何处？
“大统领！”
便在此时，张生走了上来。此间事了，虽然事情的发展方向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不过庆幸的是，墨家并未在此事中受到牵连。
相反，还获得了干将莫邪双剑，无疑能让墨家的声望在江湖上更进一步。
只是，与一般人不同的是，张生关注的却是在莫如生临终时的话。
如果墨家大统领与丽姬真的是情侣的话，那他的年龄应该不大。而关于众人之前的猜想，无疑是进一步的佐证。
“大统领，此间之事，终究还有一些细务要处理，可否与大统领私下一谈？”
张生说完，朱家等人都开始告辞回避。赵爽带着一众墨家之人，离开了灵剑山庄，到了一个偏僻的山崖。
墨家的弟子守着外围，张生与秦舞阳、荆轲等核心弟子则在赵爽面前。
“大统领，您是否就是林鹿侯赵爽？”
张生一言，秦舞阳与荆轲一脸严肃，而丽姬则有些担心。
“为何这么问？”
“此刻赵国国势糜烂。秦军不久之前才攻入赵境，而郭开那个奸臣，居然私下撺掇赵王，不但割了地，还送给了秦国两千匹战马。即使上将军庞煖不在，可若是林鹿侯尚在，也不会容得那干奸臣如此猖狂！此役，燕赵两国皆有损，唯独秦国占了上风，实在让人心中愤懑。”
丽姬此时心中觉得有些怪异。因为某种程度上，丽姬是亲眼看着赵爽是如何一步一步让赵国变成如此局面。
可现在，张生却以这个罪魁祸首为救星，实在有些荒诞。
“燕赵如何，与我墨家何干？”
赵爽一言，却让张生满怀热忱的一颗心变得冰冷。
“大统领！”秦舞阳心中不满，“我墨家以侠义为先，秦国暴虐，难道不应该阻止么？”
“难道秦国不去打，燕赵两国就没有战争了么？”
“这都是秦国的奸计！”
面对秦舞阳的话，赵爽一笑。
“昔日长平之战后，赵国凋敝。燕王明以赠金祝酒，暗中却是探查赵国虚实，让栗腹进军，想要吞并赵土，却为廉颇所败。难道这也是秦国的奸计么？”
赵爽一言，秦舞阳却这话被堵住了口。
“我墨家自当恪守兼爱非攻之道，不参与进列国纷争，而待圣王出！”
“你口中的圣王莫不是秦王政！”
秦舞阳看着赵爽，质问着。
“谁能阻止这天下纷争，平息兵戈，恢复三王以来的治世，还四海宴清，天下安宁，自然便是！”
“说得冠冕堂皇，大统领只是为了站在秦国一边吧！难道这便不是参与进列国纷争了么？而恃强凌弱，难道就不违背墨家非攻兼爱之本么？”
“兼爱非攻，在于止息暴乱。若不恃强，何以止暴？”
只是，言语终究无法弥补双方的裂痕。而显然，赵爽与张生等人，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丽姬，走吧！”
丽姬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便在这深秋之日，荆轲看着跟随在墨家大统领身边渐渐远去的丽姬，感觉双方已经越来越远。
一如墨家，便像是今日悬崖旁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注定无法消弭分歧，再合成一股力量。

第四百零八章 商路
云梦之畔，千里烟波。随着冬日的寒风吹临，那坐落在湖畔的墨侠居在素白的山中，更显得恢宏。
“丽儿。”
墨鸢看着拿着莫邪剑在屋中等待着的丽姬，笑盈盈走了上去。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丽姬不解，却见墨鸢用臂膀悄悄碰了碰她的肩膀。
“还跟我这装呢？”
墨鸢嘿嘿一笑，一副吃瓜看戏的样子。
“江湖上都已经传开了，墨家大统领和一位墨家女弟子心意相通，被灵剑山庄庄主分别赠与了干将莫邪。不要跟我说，你握着莫邪剑，不是那个女弟子。”
“这件事情么？”
只是，丽姬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墨鸢想象之中的喜悦之情。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秋叶飘零，溪水潺潺。赵爽带着她来到了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孤男寡女，四野无人。
连日以来，丽姬心中充满了幸福感，总觉得赵爽会找个机会跟她表白。虽然他和阴阳家的那两个妖女不清不楚，但是丽姬有信心，一旦他们成婚后，一定能将那两个妖女撕掉，让赵爽走入正途。
赵爽那双眸子清澈明亮，看向了丽姬，让她的心忍不住乱跳。只是，丽姬并没有等到想象之中的告白之辞，赵爽将他手中的干将剑也交给了她。
“这些日子以来，你做得很不错。今后，你以墨家弟子的身份行走，则拿莫邪；若是以墨家大统领的身份行走江湖，则拿干将剑。莫如生的举动帮了我一个忙，但也有麻烦。以后，你的身份必定会格外引人注目。”
“你就是要说这些么？”
丽姬的心中，有些失落。
“墨侠居之后，有一座山谷，正合闭关。你尽快突破第七层。想必，至此之后，丽姬这个身份必然会引起许多的麻烦。江湖上、列国间，必定会有一双双目光看着，你要小心。”
群鸦飞舞，漫天黑羽。
当一个长相妖媚，一身黑服的男子出现在赵爽身边，在他耳边轻声一语。
接着，赵爽眉头一皱，便在云梦之畔，与丽姬分别。
回忆起那日的场景，丽姬心中有些气恼。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墨鸢面色一变，那样子仿佛很惊讶。
“你可是在墨家之中，除了巨子之外，唯一知道大统领身份的人。”
“你真的这么以为么？”
丽姬一笑，走到了窗台边，倚靠高阁，看着远方烟波。
“什么意思？”
“这偌大的墨侠居，橫隔一方。秦楚之地近万墨侠、数万弟子，若是没人知道大统领的身份，这么庞大的组织，如何运转？”
墨鸢一笑，看向了丽姬。
“你好像变了。”
丽姬回头，有些不解。
“什么？”
“你好像变成了一个替自己夫君看守家业的女人！”
“好啊！你敢取笑我！”
丽姬与墨鸢打闹起来，在这冬日里为这萧索的山水之景增添了几分生气。
……
咸阳。
今岁夏日，秦军攻赵，得邺地九城。
有功的将士该封赏的封赏，该赐爵的赐爵，其中便以王翦和杨端和赏赐最重。
咸阳宫中。
秦王刚刚批阅完奏折，正见王翦前来，随即起身。王翦少年便随侍秦王，如今执掌十万大军，却不见一丝倨傲，反而更加谦卑。
盖聂跟在秦王身后，王翦则靠前几分，跟随秦王走在了宫殿旁的檐廊之上。
“阙与之战，你打得很好。”
“全赖王上之福，将士用命。”
秦王看了一眼王翦，微微一笑。
“你还是这个样子啊！寡人本以为你当了一军之将，脾气会变一变。”
王翦低着头，凭借战功，赐了爵位，在军中已经站稳。
秦军中一众老将，如麃公、王齮、蒙骜等人，已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新一代的将领，还未崭露头角。
王翦已经率先做出了榜样。在未来，王翦必定将会大放光彩，在秦军之中与这方天地间，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臣不敢居功。得邺地九城，也并非全是臣的功劳。”
“的确！”秦王向前走了几步，“当初寡人让汉阳君至燕，给了他临机处置之权。却没有想到，他率领数万重甲，真的攻到了邯郸城下。”
盖聂跟在后面，听着秦王的话，若有所思。
这场战争，最大的战果并不是得了邺地。事实上，秦军早就想要攻下邺地，破开邯郸南部的防御区。
只是，若是兴军二十万，合攻邯郸，那么不但耗费财货，要动员完这么多数量的军队，攻赵的时机必然延误。或许，最终会拖到明年。
而现在，不仅节省了物资，更是减少了伤亡。可以说，秦军之中诸位将领联手，将这场战争打得很是漂亮。
而其中最为耀眼的，则是一直隐藏在幕后的赵爽。
“他也是没有怎么变过啊！”
秦王这若有深意的话，让王翦和盖聂心中都产生了一抹涟漪。君臣三人，似乎都知道什么，可却都不曾说出来。
……
“这军神李牧麾下蓄养的草原战马果然不同凡响。这要是放到马市上去卖，一匹卖个十几万钱都没有问题吧！”
赵爽一脸笑意，眼冒金光，仿佛看到的不是战马，而是钱一般。
眼前的这几匹战马，身形较一般的关陇之地战马矮小，但是体格粗壮，马蹄如砂锅一般大，能踏碎乱石，乃是草原虎驹。
当年赵爽手下也有着从廉云飞骑那里也继承了不少的草原虎驹，不过随着战争的消耗，以及年岁老去，剩下的不多。即使最后育种，生下了下一代，也不见得有上一辈的雄姿。
到了现在，那一批战马中剩下的也只有十几匹算得上是合格的草原虎驹。而赵国的两千匹战马为赵爽的马场注入了新鲜血液。
“赵军那边没有动什么手脚吧？”
“君上，我亲自监察，一匹匹都检查过，没有问题。”
杨端和在旁，说道。
“那就好，将这两千匹战马送到北地、陇西、上郡的马场之中，尤其是陇西之地新建的十几座马场，要格外关注。”
秦人当初就是以养马起家的，到了现在，这项祖传的本事依旧没有丢掉。想要在关陇地区找到善养马的人，很容易。更何况，赵爽麾下月狼之裔中，也多有善养马、辨马者。
“君上可是为商路做准备？我听说陇西边境，有一个叫莫克度的鬼方人，最近闹得很不像话。”
“放心，我已经让人去解决了。”
赵爽一笑，并不在意的样子。

第四百零九章 战术
寒冬之雪，为这陇西苦寒之地又添加了几分萧索。
赵信口中吐着白气，自小生活在汉庸之地的他乍然来到这里，显得有些不适应。
冬季的风很是凛冽，吹在脸上，如刀一般，即使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也无法阻挡蚀骨的寒意。
可即使这样，赵信的心依旧是火热的。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带兵，而目标就是远处那座土城。
那城池不大，城墙只有一丈高，长两百多米。这是莫克度的主城，虽小，但是五脏俱全，其中分划了宫殿区、士兵及家属居住区、作坊区。
城墙外围，有着大片的牧区和少量的建筑，没有受到城墙的保护。
若是放在七国之中，这样的城池只能算作裹上了城墙的小邑，并不起眼。可在陇西边境，却是一座可以躲避寒风与冬雪的寨堡，十分重要。
“莫克度从中作梗，挑拨边境的胡人与秦国之间的关系，还搅和了君上与月氏的一笔大买卖。君上让我们攻取莫克度的城池，为之后的商路建立据点。”
赵信身旁，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巨人，祝融部的首领。
与力芒不同，赵信显得很是青涩。便是身为统帅，他此时的语气也显得有些没有自信。对于力芒，带着商量的语气。
腰间别着一个巨大的酒葫芦，足有一人多高，里面装满了美酒。力芒拿下酒葫芦，喝了一口，脸红红的，显得很是亢奋。
“主上果然是主上，给的是好酒。不枉我这冬日带着数十儿郎到这鬼地方。”
只不过，力芒的心思都在酒上，显然没有在战事上。
不过赵信与之相处了一路，也习惯了他的这性格。
“这城西面是森林，东北面是水泽，只有从南面进攻。君上只给了我一千兵马，要攻下这座城池不易。”
赵爽只给了一千人，然而对方据守城池，还有着三千兵马，双方的实力对比悬殊。
“所幸的是，此前莫克度大肆屠杀周围羌人，导致他麾下没有了足够数量的骑军。看此时场景，虽然外表平和，但是暗藏杀机。莫克度已然有了准备。我的战术是，我军佯攻南城墙，吸引住莫克度的军队。然后力芒首领率众从西面的林中进军。我们联手，击溃他们。”
这数十个祝融部的巨人，乃是赵信的杀手锏。所以，在战术安排中，将他们放置在了最为关键的地方。
南面城墙所面对的地方空阔，有着大片的牧区，也因此，这里的城墙厚实，防御设施也较多。
而西城墙外道路险仄，有着大片淤杂地，大部队无法迅速通行，适宜小部队奇袭。
莫克度即使有所准备，也不会预料到来的是祝融部的巨人。所以，只要配合得当，赵信有信心，出奇制胜，夺取这座城池。莫克度的主城一下，周围的几座土城也没有了继续抵抗的意志，也自然会投降。
第一次打仗，便是打硬仗，赵信有些紧张。
“力芒首领，如何？”
“什么战术不战术的，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了。”
此时的力芒仿佛喝大了，醉醺醺的站了起来，呼和了一声。
“儿郎们，随我夺城！”
便在这一声而下，祝融部的巨人们纷纷站了起来。他们手中拿着黑竹刀，一丈多高的躯体披着战甲，身后背着的竹筒中放着二十支铁制的半丈的特质标枪。
“力芒首领，不可轻疏！”
赵信的提醒已经晚了，力芒已经带人冲了出去。赵信心中惊慌，巨人是他的杀手锏，可一旦暴露，让莫克度知晓了，对方一定会有所准备，刚才的战术怕是不行了。
“果然有准备！”
随着祝融部的巨人向前推移，那一直平静的城头开始黑影涌动。赵信带着人急匆匆跟了上去，此刻再想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祝融部的巨人到了南城墙一里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他们拔出了身后的标枪，口中念念有词，手在标枪枪杆上一划，上面生出了一股火焰。
数十支火焰枪在一里之外投射，那凛冽的寒风也没有能让之上的火焰熄灭。巨大的惯性夹杂火焰的威力，很快让城头之上哀声四起。
火焰的余波牵连了附近的牧帐区，很快引燃了牧帐，造成了冲天的火焰。
“这火光……莫克度在牧区中堆积了引火之物么？难怪那片牧帐布置如此密集？”
赵信在后，看着火光四起。很明显，莫克度本想要给他们设置的陷阱，现在却反将他自己的军队陷了进去。
只是更可怕的是，巨人们第一轮的攻势已然如此。而之后的攻击，还有十九轮。
一里距离，便是秦国的弓弩也少有能够触及，只有少数特制的强弩，才能攻击到，一般的部队并不配备。更遑论，莫克度的军队。
莫克度的弓手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而祝融部的巨人却可以肆无忌惮的输出火力。
二十轮投射，眼前已经是火海一片，牧帐区被焚毁，牛羊四逃。楼塔破碎，城墙崩裂，墙垛之后的士兵四处逃散。
力芒打了个酒嗝，继续向前。
“首领小心。”
赵信之间，祝融部的数十个巨人向前奔跑，一里的距离，十数息便至。
城墙之上的军队建制并未全部被打算，便在巨人们进入了射程之后，军官们组织士兵开始射击。
不过这些箭矢打在巨人们的身上，却完全无法伤及他们。便是箭矢刺入了战甲与皮肤之间的缝隙，也无法刺破他们如铁的皮肤，只是刺激了他们的战意。
力芒一马当先，临近城墙，一脚踢在了两米多高的木制城门上。随着这一脚下去，整个城墙仿佛都在震动。
其余的巨人们，拿着黑竹刀扫荡着跟着他们差不多身高的城墙之上的士兵。一刀下去，砍碎了城垛，连着后面的士兵，一并被击杀。
很快，城墙上一切的防御都被扫清，字面意义上的扫清。
赵信看着这一切，目瞪口呆。这一刻，他被这暴力美学所震慑，刚才所有思考的战术与应对之策，此时都抛在脑后。
力芒砰砰砰几脚，踢碎了城门。赵信反应了过来，大喝一声。
“三个百人队向左包围西城墙，三个百人队从右登上东城墙，其余人，随我中路突破。”
“诺！”

第四百一十章 优势
宫殿之中，此时已经乱做一团。随着城墙之外的战事传来，人心大乱。
莫克度带着自己心腹的卫士，也来不及收拾积聚的财宝，拿着些易于携带的贵重品，便准备跑路。
莫克度的周围，是一群哭泣着的姬妾。她们哀求着莫克度带上她们，可莫克度的脸上却只有不耐烦。
“我带你们做什么？”
莫克度一把推开了拉着他手，平时他最为喜欢的姬妾，一刀便斩了过去。
鲜红的血染红了精致的丝绸裙，佳人带着恐惧倒落在地，金色的长发与鲜血混染，恐怖的场景吓退了一众莫克度姬妾。
见姬妾四处逃散，莫克度也没有心思理会她们。秦军已经破城，他此刻唯有立刻逃遁。
“走！”
这一声命令刚刚落下，莫克度的士兵便匆匆跑来。
“马匹已经准备好了，可都铎大人……”
“老师怎么了？”
莫克度眼眸中，带着明显的慌张之色。
“都铎大人被一小股秦军困在了收藏典籍的塔楼。”
“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师还舍不得他那些宝贝。”
莫克度没有犹豫，立马拔出了已经收拢沾染着血腥的长刀。
“我最为忠诚的勇士们，随我去救老师！”
一令而下，莫克度周围心腹的士兵应命，立刻冲杀出去。
……
烽烟渐熄，城中之乱很快被平定。
赵信走入了莫克度的宫殿，最为左侧有着一座石转制作的塔楼，高高耸立。这里刚刚经过了一场战斗，地上有着秦军的尸体，也有着鬼方士兵的尸体。
很显然，即使整体的战局很顺利，可这里却是失利的。
“怎么回事？”
“我们两个什的兄弟率先攻入了宫殿，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在士兵的护卫下进入了塔楼，于是想要擒住他。只是，正要攻入塔楼之时，却被莫克度带百名士兵围杀。他们救走了塔中男子，很快从宫殿的北门离开了。”
“奇怪！”赵信沉吟，“莫克度想要跑的话，直接从北门就可以离开，为什么要专门到这里，拐了这么大的弯？看来这塔中的男子对他来说很重要。”
“大人，他们的马都是良马，跑得很快，我们来不及去追。”
“此役没有擒住莫克度，的确是损失。不过，君上的命令，是让我们尽快拿下附近的土城。没了这些城池，莫克度便只是丧家之犬了。尽快清点财货、武备、人员，整顿秩序。”
“诺！”
因为巨人们的暴力夺城，莫克度根本来不及准备，老巢就此被攻破，多年积蓄的财宝、粮草、武备都留在了仓库之中。
石制的塔楼中，赵信拾级而上，来到顶楼，正见壁橱上一排排的典籍，数量颇巨。
有的是羊皮绘制，有的是竹简写成，有的看起来年代很是古老，有的则是新近写成……
赵信翻了翻，脸上大喜。
“这是……”
……
奔逃百里，莫克度才狼狈地停了下来，在河边取了水，暂时休息。
此时，跟随在他身后的只有不到百人。
莫克度取了水，带到了都铎面前。
“老师，喝些吧！”
相比莫克度与周围士兵的鲸饮方式，都铎喝水显得很是文雅。将半袋水喝下，都铎面色稍定。
在不久之前的战斗中，都铎受了伤，此时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化脓，需要尽快处理。不过，他此时的心思却不在上面。
秦军攻势太快太凌厉，让他们一切精心的准备都化为乌有。
“这个赵爽究竟是什么人？他的手下不但有月狼之裔这样的狠角色，还有着巨人。我们多年的积蓄的财货与武备，都这样到了他的手上。”
都铎摇了摇头。
“财货、武备还不是最为重要的。我那座塔楼之中，收藏着详细绘制的大月氏国土的地势图、月氏各地的风俗特产律法、玉石之路上大小城池，乃至于更西方小国的资料。这些是数十年的心血，可是成王之资啊！”
都铎的话让莫克度更加阴郁。只是，他压制了心中的仇恨与怒火。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的土地，辖境数十里。可没有了主城，便如无根之木，控制不了周围的羌人，无法再与秦军对抗。甚至，那些被我们屠戮的羌人可能帮助秦军对付我们。此地已经成了险地。”
都铎说到这里，已经有了答案。
“当今之计，只有前往大月氏，寻求大翕侯巴雷特的庇护。”
“可巴雷特贪财，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他怕是不肯收留我们。”
都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羊皮卷。
“这是我从塔楼中带出来的。上面记载了百多年前，那位伟大的王的兵法。巴雷特一直有雄心取代月氏老王，称霸西域。给了他这个，他会收留我们的。”
说着，都铎又喝了口水，干涩的嘴唇红润了许多。
“还有，我让你带的那些珠宝呢？”
“我都带着。只是，老师你为什么让我带着这些女人喜欢的小玩意？”
“巴雷特的宠妻库拉克起居奢侈。她年纪虽轻，却是受到老巴雷特的宠爱，几乎可以说巴雷特对她言听计从。库拉克喜好珍贵的财宝，将这些从东方而来的奇特的珍宝送给她，你才能在巴雷特手下站稳，再图其他。”
“我明白了！”
……
魏地。
“属下行刺失败，没有夺取干将莫邪，请首领惩罚。”
竜姬跪倒在地，她面前的赵高却是不在意。
“相较于干将莫邪，能够知道墨家大统领的身份，更为重要。此次，墨家的裂痕已生。”
相比于竜姬，赵高要知道得更多，更隐秘。
“首领的意思是那个墨家女弟子？”
竜姬试探地问着。
“赵爽是何等人物？墨家大统领又是何等滴水不露？他们会让这个破绽继续留下，给罗网可乘之机么？”
竜姬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
“首领是说和那女弟子相熟的墨家弟子。”
竜姬清楚的记得，情报上说，有个墨家男弟子数次在危难时护住了那个女弟子。
“不错，没有枉费我这些年对你的调教。”
“可我该怎么做？”
竜姬想到那男弟子恐怖的剑，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的惧怕。
“有些时候，女人有着男人没有的优势。尤其是对那些自命侠义之人！”
赵高阴郁的面容，露出了些许笑意。

第四百一十一章 章台
关中水泽密布，林木之饶，为一等一的膏腴之地。
秦起于西陲，因养马有功被赐地。而后因犬戎之乱，助平王东迁，被封为诸侯。
数百年来，秦国将关中之地所有的敌人都纳服、驱逐、诛灭。
秦王室建立的宫殿却不是集中在一城一地，而是分布在渭水两岸，呈星斗状。
这些宫殿在特殊的时期有着特殊的用途，而其中多为军事御敌之用。只是随着外敌的消失，前线不断向前推进，宫殿周围的军事用途的建筑被拆除，空地上冒出了越来越多的民舍和经济建筑。
秦以四塞为门户，关中多年未曾遭到较大的破坏。即使是嫪毐之乱，也很快平定，不曾造成长时间的经济破坏。
除了河南地的匈奴偶尔会南下抢掠，关中附近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秦国在意的敌人了。
渭水北岸，咸阳城里外，人口密集，是关中最为繁盛的经济区域。自从商鞅营建咸阳城起，到现在已有百年。
当年，身为天下霸主的魏国将战略中心移至中原，秦国没有了覆亡之危。通过几次河西之战，秦国终于将魏国的危险抵御在了大河之外。
从栎阳至咸阳，与当初相比，渭水北岸已经相当繁盛。甚至，如今的咸阳城已经很是拥堵。
再加上，百多年前，秦国的经济与现在相比大大不足，先王建立的宫室到了如今已经显得十分老旧狭小。秦国的政治中心，也从渐渐从北岸迁移到了南岸。
渭水南岸，章台宫。
齐王千里而来，自临淄入关中，为秦王招待于章台宫。
朝中一应朝臣，大多参与。
昌平君身为丞相，自然在其中。酒宴过后，他独自走了出来，看着星空，吐出了一口浊气。
此时酒意上身，可他却十分清醒。心中，甚至有些愁闷。
因为，随着赵地局势暂时结束，樊於期那边因为按兵不动，一应将士都没有受到封赏，不少人颇有怨言。
如今秦军内部势力三分，一如这秦国朝堂，王权、外戚与世族三足鼎立，是自庄襄王崩逝之后的局势的延续。
吕不韦率领的外客势力如今已经大不如前，跪伏在了王权之下。而昔日曾为盟友的外戚与世族两方，如今也已经泾渭分明。
世族势力分裂，可随着这场战事结束，那些曾经有着从龙之功的老家伙一个个都显得光辉黯淡，而赵爽已然脱颖而出，成为其中最为耀眼的新秀。
只是，让昌平君不安的还不是这。
当今的秦王手段、野心，都不是庄襄王能够比得上的。随着他渐渐掌握朝政、军权，这样的局势一定会被打破。
如今的朝堂局势注定是短暂的，可未来昌平君应该如何？
正当他困惑之际，身后却传来了一声问候。
“丞相！”
昌平君回首，正见齐王的弟弟田假走了过来。别人不知道这位王弟的身份，可昌平君却是一清二楚。
他是齐国王室豢养最大的江湖势力稷下死士的首领。稷下死士，一直与罗网相抗衡，各有胜负。
只是，稷下死士的名头却要比罗网好太多了。
“公子！”
昌平君保持着礼仪，行了一礼。
“蒙秦王恩准，我王暂住咸阳，感受上国风俗。”
上国？
昌平君心中不以为然，齐国诗书礼教之盛，一向看不起只知耕战的秦国。如今齐王入秦，还想要进入底层探查，不过是想要一探秦国的实力。
心中了然，昌平君只是一笑。
“齐王也是一国之主，万乘之尊，周天子赐封王爵，何以如此谦卑，入秦朝见我王？”
或许是因为醉酒，昌平君的话语显得有些压抑。即使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可昌平君心中还很是惊讶。
“当今天下，周天子都已经不在了，何况是周室封的王爵？这未来的天下啊，我们这些上古之时先烈的血脉，也得小心翼翼地生存。我王曾说，齐是小国，当尊奉秦为上国。齐国朝臣私下里说，若是秦国一统天下，也不知他们该如何？”
田假话里带着几分叹息之意，可一双眼睛看着面容压抑的昌平君，眼角却是带着笑意。
“倒是昌平君，虽贵为楚国公子，却是早早在秦，如今身为丞相，位高权重。说句玩笑话，昌平君这个丞相的身份，可要比楚国公子的身份贵重得多。”
即使知道田假有意挑拨，可昌平君心中还是生出了怒火。只是其中更多的是因为什么，昌平君自己也说不清。
昌平君一笑。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齐国那边倒真是安生的很。诸位身为齐臣，一门心思都在这些事情上。怪不得啊……”
田假面色一变，问道。
“丞相想要说什么？”
“怪不得连燕国这等小国的使者都在说，齐国不足为虑啊！”
昌平君此话一出，田假心中，怒火徒生。只不过，他最终还是压制住了。
“吾王欲入秦，本欲劳烦贵国汉阳君，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联络得上。不能亲见此等豪杰，我十分惋惜。听闻汉阳君乃是昌平君之婿，不知可否引见？”
“汉阳君此时不在咸阳，公子欲见汉阳君，可往子午道口山中樱庭。”
昌平君说完，便打算走了，可田假依旧在后赘言。
“得蒙秦王恩准，吾王关中之行，便由廷尉隗状陪同。”
昌平君本欲离开，可听了这话时，心中却难免有所芥蒂。这等事情，一向是丞相所做。
齐王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还是说，这是秦王的意思。近来有传言，秦王欲分置相权，立左右丞相。若是如此，隗状是最有希望登上相位的。
可是这样一来，本属于昌平君的权力，必然会被对方分走很大的一部分。
最为重要的是，这是否意味着秦王已经开始对付外戚势力了？
昌平君心中这么想着，可面上却是一点也没有显露。
“隗状乃是重臣，由他陪同齐王，也正合礼数。”
说着，昌平君不再停留，离开了这里。黑夜之中，田假看着昌平君的身影，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

第四百一十二章 策令
山中樱庭。
当陇西之地的典籍一车车送往关中，最终到了赵爽的手中，被放置在了子午道口的山中樱庭。
这些典籍如今被齐齐整整地放置在了屋中，一排排的。
“看来这个叫莫克度的鬼方人野心不小啊！”
韩非坐在屋中，手中摇晃着酒瓶，随意地看了一眼桌面上地图，有些感叹。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蛮夷，居然藏着这么值钱的东西？”
赵爽坐在韩非对面，听了韩非的话，微微一笑。
相比缴获的莫克度城中积蓄的财货、武备，这些典籍才是最为珍贵的。
“我已经尽出斥候，去验准这些典籍的真实性。”
“那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承蒙王上恩赐，已经将莫克度的领地赐给了我。我正要找个人商量，该如何处置。这不，正好你在咸阳，就拉了过来。”
韩非瞥了一眼赵爽，对方笑嘻嘻的样子，撇了撇嘴。
赵爽的封地数百里，如今又加上了这块飞地，在秦国之中早已经是大封君了。甚至，像是他这样的封君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只不过，人家挑封地都是尽往富庶之地挑，可是这位，得了军功，选了一块荒蛮之地，却跟得了个宝一般。
“你打算用这块地做什么？”
“莫克度的属地数十里，下辖五座小邑。如今，大月氏的国书已至，商道将通，而这块地在通路的要地。”
韩非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要将秦国的防线向西推进，甚至将此地建为贸易据点，少不了的就是人口。
可这些人口哪里来？
更何况，这算是赵爽的封地，不属于陇西郡治。
“当初屯留之乱，成蟜的门客、臣属不少都受到牵连，按照秦律不是死罪也是黥面发配，你在其中大加斡旋，保下了许多人，可还有许多人被发配陇西狄道。再加上，嫪毐之乱，他的门客、舍人不是发配蜀中便是陇西。难道你在打他们的主意？”
赵爽看着韩非，为他倒了一杯酒。
“承蒙王上之恩，赐地的同时，又拨给了三千人口。”
三千人，若是放在中原，在人群中根本起不了水花；可若是在陇西，却是相当多了。
“既然如此，你还要做什么？”
“非兄身为上卿，又是王上看重的臣子。一言一语，有着重要的分量。如今秦国的重心都放在了郑国渠上，并不太看重这条商路。”
如今秦国的内政，最大的一块便在于泾水与洛水之间的郑国渠。只是，建造此渠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耗费九年时光，如今还未完全竣工。
这条渠拖慢了秦国进攻山东六国的节奏，也消耗了秦国的军事实力。可此渠一旦修成，可以将百万亩荒地变成良田，大大增强秦国的国力。
“但是，这块地毕竟在长城之外，莫克度的城池又太过狭小，所以，必须要增筑。”
“你要筑城？”
韩非的眼眸之中，满是惊讶。因为筑城这件事情，是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如果赵爽要增筑他南郑地的主城，韩非还能理解。毕竟，赵爽在南郑地的主城，要接纳他二十万部众，还显得有些不足。可这只是一座陇西边境的小邑。
一时间，韩非有些散漫的目光一变，变得犀利起来。
“你想要筑一座怎样的城？”
赵爽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设计图。
“以这座小邑为中心，向外修建城池，连通周围的水系，以作防御。最终，这座城可为边境重镇。再加上周围的卫城，可以建立起完善的防御。”
韩非从这份地中看到了赵爽野心。这座城池建立了完善的仓储体系，若是全部填满粮草，可以供一万大军一年之需。更不要说，其中武库、马厩和周围的客舍、集市、田地、牧场，都有着详尽的描绘。
此城不算大，若待建成，至少可以将秦国的影响力向西推进数百里。
这可是一项大工程。虽然比不上郑国渠，可也相当耗费财力与物力。
一时间，韩非心中有着一个疑问。
“你有这么多钱么？”
毕竟，这是赵爽的领地，秦国朝廷是不可能出钱的。
“钱的事勉强还能应付，重要的是人力。”
不问还好，问了韩非心中很是惆怅。
说筑城就筑城，你居然是这样一个赵爽！
“非兄为何如此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来了，咱们吃了这么多次饭，好像你从来没有付过账！”
“非兄真会开玩笑。”赵爽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很自然转过了话题，“眼下最为重要的还是人力。我想要让非兄提一条策令，允许陇西边境之地，在非战时，可以通过钱购买徭役的服役的时间。”
“眼下边境并无战事，也无大的工程。花钱购买徭役的服役时间，的确可以增加陇西边境的财力，也能改善陇西边境之地的民生。可是……”
韩非有些担心，这最终会成为一条恶法。
“其实，修筑这座城的主体部分，只需要两年时间。其余的部分，可以容后增筑。之后，你再废除这条策令，便可以了。”
韩非点了点头，最终想到了一个方法，脸上露出了笑容。只要增加足够多的前提，让这条策令只有赵爽能用就行了。
“可以。这次，你欠我一个人情。”
……
昌平君府。
“这条策令是怎么回事？”
昌平君有些恼火。手中竹简上记载着的内容：陇西之地，爵位在左庶长以上的封君可以在获得封地的两年内，通过财货，向陇西郡守购买徭役的时间用以建设封地。且封地的要求在二十里以上。
“这除了赵爽，谁还能符合这个要求！”
昌平君看着自己府中的属臣，问道。
“这条策令是谁提的？”
“是上卿韩非。”
“韩非？”昌平君咬着这个名字，更忌惮于他的身份和背后的势力，“他要做什么？”
昌平君用笔在竹简上划了一笔，否决了这项策令。
只是，他身边的属臣却是小声提醒道。
“君上，左丞相已经通过了这条策令。这份只是归档。”
“要归档了拿到我这里做什么！”
昌平君怒吼了一声，手重重拍打在桌案上。周围的侍女、属臣都跪了下来。
“应该是下面的小吏按照旧例拿了过来。”
昌平君挥了挥手，一众人退了下去。丞相和右丞相只有一字之差，可却有着相当大的差别。
一时间，满屋寂静。怒火消退，昌平君忽然感觉自己心中空落落的。

第四百一十三章 鸟笼
齐国，临淄。
齐相后胜自齐王至齐归来之后，便一直没有见到过他。今日早朝过后，齐王将他唤了过来。
只是，当后胜见到齐王时，对方却在逗着一只金丝笼子里的通体雪白的鸟儿。
这只鸟长得很是特殊，后胜在齐国从来没有见过，应该不是中原地区的物种。
“王上，这只鸟儿是哪里来的？”
齐王逗着鸟儿，似乎很有兴致。
“从秦国带回来的，是汉阳君送的小玩意。据说这只鸟是从西方胡人那边带来的，颇通人意。寡人觉得很是有趣，便带了回来。”
后胜见齐王如此，以为他这趟秦国之行，应该很是满意，随开口问道。
“王上，此行如何？”
“甚有感悟啊！”
鸟笼前有着整套金制的工具，齐王拿着杆，拨弄着玉制碗里鸟食。他一边操弄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
“这天下怕是秦国的了！”
后胜听着这话，心中大惊。齐王说着这足以惊天的话，可神态却看不出一丝的异样，仿佛就像是在酒肆闲谈一般。
可这是能闲谈的话么？
“秦王非凡人，有并吞四海之志，更有鲸吞天下之能。”
“王上，何出此言？”
“寡人一路至关中，见渭水北岸泽卤之地皆化良田，亩产一钟。只待郑国渠一成，关中渭水北岸数万倾田地每年可以给秦军提供数百万石粮草。有此积蓄，只待十年之期，仓廪富足，必能吞并天下。”
说到这里，齐王一笑。
“韩王那个老朽，死是死了，却给天下带来了如此大祸。他想以此郑国渠消耗秦国的实力，保存韩国。可如今郑国渠将成，却反而让秦国越加强大，祸及天下。”
齐王的话语依旧平淡，可是后胜却冷汗不止。
“王上，那我等该如何？就此断绝秦使，与列国合纵么？”
“合纵？”齐王一笑，“如何合纵？”
“魏韩只剩下了一隅之地，苟存于世。燕王无谋，赵王昏弱。剩下了一个楚国，可春申君已亡，楚国已无人矣。”
“王上不必如此忧虑，我等奋力，未尝没有一丝生机。”
后胜劝勉的话，却让齐王手中的动作一停。
“李牧用兵如神，可惜不遇其主，为馋臣所忌，便是能够支撑赵国这半壁江山，也撑不了多久了。项氏虽强，可在楚国，大封君比比皆是，再加上李园秉政，倒行逆施，项氏必无作为。寡人便是用这齐国二十万兵马，也填不平秦军的贪欲。”
“真的没有办法么？”
后胜的话语中带着恐惧与绝望，显得很是压抑。
“齐国或许会灭亡，可是田氏必会继续存在。便是秦国一统天下，我田氏也未必会输。”
齐王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一刻，后胜感受到了这位王者的气势，深沉若海。
只是很快，这股气势便消弭无踪，齐王又变成了刚才那个乐呵呵逗鸟的齐王。
“话是如此。不过这次关中之行，寡人也不是没有收获。秦国文臣武将，皆为天下之最。可对于秦国而言，右丞相昌平君或许是一个隐忧。”
“他？”
后胜对于昌平君并不是很了解，只知是秦国重臣，位高权重，却听齐王继续说着。
“会如何，还要接下来看一看。一把利剑固然用着顺手，可他朝一日，利剑倒置，寡人倒想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副景象？”
齐王完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样子，似乎有些期待。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过还有一个人，很有意思。”
“王上是说汉阳君？”
齐王一笑，放下了手中的金制的杆子。
“这套逗鸟的东西，就是他送给寡人的。”
“如此价值连城的东西，汉阳君可真是出手阔绰。”
“阔绰什么？”齐王一笑，“他送寡人这个，便是为了通商之权，用以换取齐国的珍珠、长明灯之类的珍贵货物。”
“那王上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齐王反问了一声，“既然胜不了秦，那与秦盟好，也是不错。即使有朝一日，秦军兵临城下，也没有理由像是对待别国一样，屠城略地。更何况，与之通商，我田氏亦可富足。”
说完，齐王直起了身子，看了一眼笼中鸟儿。
“这小子，身边豢养着的都是猛獒雄鹰，送人的却尽是这等中看不中用的玩物。”
说到这里，齐王看向了后胜，似乎发觉了什么，自个乐了。
“他这是不是把寡人当做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蛮夷，逗寡人玩呢？”
后胜一笑，低着头，不敢多言。
……
月氏王城。
“王爷爷！”
一声清脆的声音，犹如百灵鸟一般，让月氏老王本是喜悦的心情更加愉悦。
月氏王逗弄着金丝笼里的鸟雀，见到自己的小公主前来，招了招手。
“这是什么？”
女孩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疑惑，看着鸟笼中的鸟儿。
“阿莉雅，这是来自东方秦国的礼物，非常珍贵的东西。看这等工艺，真是世间难得啊！”
阿莉雅看着鸟笼中的鸟儿，似乎也被这美丽的东西感染了，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次，丘比居还从秦国带来了许多精美的丝绸制作的衣裙。等会让你阿娘给你挑上几件，你一定能够迷倒不少傻小子的。”
阿莉雅年龄不大，却是月氏王最为疼爱的小公主，王储的女儿。
“只有最为精美的衣物，才能配得上我们塞雷普斯家族最为珍贵的明珠。”
便在此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从宫殿之外走了进来，行了一礼。
“吾王！”
“丘比居，你这次东方之行，我很满意。至于秦国汉阳君那边的要求，我答应了，先送到他领地一万头牛羊。这些年来，月氏国力越发强盛，四境无事，物产丰足。等到边境的榷场建立之后，双方的贸易一定会更加顺利。”
“是，臣这就下去办！”
阿莉雅坐在月氏王的怀中，眨着眼睛，有些好奇，那个叫汉阳君的是什么人？
却见月氏王逗着那精美的金丝笼中的鸟儿，眼中放着光，爱不释手。
“多么珍贵的东西啊！”

第四百一十四章 变化
山中樱庭。
水气氤氲。
温暖的泉水划过皮肤，紫女从汤泉中起身，披上了衣服，走入屋中。身后，焰灵姬看着紫女的背影，又低首看了看自己，鼓了鼓嘴，露出了一颗尖牙，也起身穿上了衣服。
屋室之中，铜炉中燃烧着炭火，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暖的。
“结束了么？”
赵爽急急忙忙从中院往回赶，结果却只见焰灵姬与紫女穿戴整齐的坐在屋中饮酒。
紫女瞥了一眼赵爽，有些没有好气。
“你自己洗去！”
赵爽大感可惜。赵爽从檐廊进入了屋中，坐到了屋中央，紫女给他倒了一杯酒。
刚从韩地返回关中，两人一洗风尘，此时显得越发娇艳。
“流沙那边怎么样？”
紫女披散着长发，见赵爽喝了一杯，又给他倒了一杯。
“流沙这几年与夜幕交手十数次，输少赢多。不过最近，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
“什么变化？”
赵爽看了一眼紫女，却见对方的脸上有股难言之意。
“自从九公子韩非入秦之后，韩国内部变成了韩太子与四公子韩宇相争的局面。四公子韩宇一直在拉拢韩国各地的大将，很有成效。”
四公子韩宇无论是气度还是长相，都比韩太子要强上不少。而韩太子之所以能够坐稳太子之位，靠得是夜幕在后面的支持。
可是鬼金之案后，夜幕与韩太子已经离心离德。
“韩国各方大将，除了鲁阳的李开，其余众将或明或暗都默认了韩宇的地位。可韩宇当不了太子，因为他还没有得到韩王与夜幕的支持。”
赵爽一笑。
“韩王不可能答应废除太子。那夜幕那边呢？”
“韩宇为了拉拢姬无夜，策划让红莲公主嫁给姬无夜的儿子姬一虎。只待亲事一成，那么姬无夜自然不好反对。”
让紫女意外的是，听到这个消息的赵爽非但没有担忧，反而脸上露着看热闹的笑意。
“卫庄那小子怎么样了，气不气，急不急？”
紫女和焰灵姬翻着白眼，没有想到赵爽居然这么没心没肺。好歹红莲公主身为流沙成员，这些年来帮流沙和赵爽做了许多的事情。
“卫庄倒是没有说什么，可是红莲公主整天都在闹。”
“我看这小子一定是装的，心里指不定多着急呢！”
“你说谁小子呢？”
背后一声冷音，赵爽吓了一跳，卫庄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跟随他而来的，还有……
“呦，看不出来啊，小爽，你挺有钱的嘛！”
红莲公主跟在卫庄身后，一路而来，带着好奇的目光。
赵爽看了一眼紫女，对方摊了摊手，有些无奈。
“事前我跟你说过的，会有一个特别的客人。”
赵爽站了起来，难怪这紫女她们两个这么早就洗好了等在这里。他拍了拍卫庄的肩膀，小声说着。
“阿庄，可以啊，这都带人私奔了。”
卫庄面目严肃，独自坐了下来。
“身为流沙成员，红莲公主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不能让她落到夜幕手中。”
卫庄脸上还是那一副冰冷的样子，不带丝毫感情。
“而且，韩宇这一招，看似是与姬无夜结好，其实一石二鸟，是想要让流沙与夜幕拼个你死我活，他好从中渔利。”
赵爽点了点头，却见卫庄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有话难说。
赵爽看了一眼在外看樱树的红莲，给紫女和焰灵姬使了个眼色。两人站了起来，使了个招，将红莲带去别的地方了。
“还有什么？”
“农家之人，最近与韩宇走得很近。”
“农家？”赵爽想着，喃喃一语，“昌平君在后么？”
“没有这么简单。楚国与韩国之间，最近的关系有些微妙。”
韩楚之间各方势力编织了一张利益网络，而其中为首者便是四公子韩宇。
“拥韩宇上位么，楚国之内，是谁在支持他？”
“楚公子负刍！而负刍背后，则是项氏一族和昌平君。”
卫庄一言，赵爽一笑。如此隐秘的消息，卫庄却是能够得到，看来流沙这个组织这些年在卫庄的带领下，已经今非昔比了。
昌平君想要通过改变韩国内部的局势，从而改变在韩地农家与墨家之间势力对比。对于墨家而言，鲁阳守将李开乃是最大的支持者，甚至他本身也是墨家弟子。只是，对于农家而言，要解决他，却是很难。李开手握重兵，再加上身份特殊，农家想要扳倒他，很不容易。
可韩宇上位后，就不一样了。作为外戚，韩宇一定会清算李开。到时候，农家的势力便会更进一步，彻底打通与中原的道路。
最重要的是，借此可以让秦墨的势力大损。而昌平君的力量，会更上一层。
“负刍和项氏一族为什么要支持韩宇？”
“楚王上位，李园执政。楚国内部，很多人都不满。负刍怕是也想要伸手摸了摸楚王的宝座。至于项氏，与昌平君之间关系紧密。他们一直不满李园，也是支持负刍的重要力量。”
楚国内部封君势力强大，便是李园当了令尹，以楚王熊悍之名掌控了郢都，可楚国各地的大贵族未必服他。
这些大贵族手中有地有粮有兵，相比于一个名义上的令尹，手中权力要大得许多。而项氏一族，则是其中最强，世代为楚将，手下兵强将广，深得民心。
在楚地，号召力要比名不正言不顺的李园要强得多。
“如果让他们的谋划成功，流沙与墨家，必定会遭受很大的损失。”
赵爽抬首，看了一眼卫庄，却见对方眸光泛着冷意。
“你的意思是？”
“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杀了韩宇。”
赵爽一笑，斜着身子，挥了挥手。
“不用如此麻烦。”
卫庄面色一变，有些疑惑。
“你的意思是？”
“韩国内部，最有力量的既不是韩王，也不是姬无夜，而是手握十万白甲军的血衣侯爷。即使姬无夜肯答应，白亦非会答应么？韩宇可不是韩太子，那么容易受到操控。”
卫庄一笑，似乎明白了赵爽的意思。
“你想要怎么做？”
“当隐藏在暗夜之中的猛兽察觉到了危险，只要再给他点刺激，这头猛兽自然会走向我们期待的方向。”

第四百一十五章 身份
昌平君府。
院中清净，本在亭中看书的昌平君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即使昌平君不回头也知道，除了昌文君，没人敢在他府中如此无礼。
“你到老太太那里去了？”
昌平君看了一眼昌文君，对方坐在他面前，显然心中憋着一股怒气。
“赵爽也太霸道了！”
商路通畅，来自西方的珍奇货物经商人之手进入咸阳。只数车，竟为咸阳显贵争相购买，霎时一空。
许多人见此，都看到其中巨大的利润，想要分一杯羹。昌文君也派人前往商会洽谈，结果却是不理想。
“大兄，你是不知道，赵爽的人有多么嚣张。我派去的人连个面也不曾见到，就被人直接轰了出来。后来我去老太太那里，想要吐吐苦水，可老太太却是不接茬。我这半个时辰坐在华阳宫中，别提有多难受了。”
昌平君一笑。
“你呀，自取其辱。赵爽摆明了是要用这条商路，收拢爪牙，排除异己。你也不看看参与其中的都是什么人，皆为秦国世族子弟。咱们楚人，能进得去么？”
“这些秦国世族！”
昌文君轻哼了一声，牙痒痒的。
楚系在秦国扎根，随着吕不韦被驱逐，昌平君当上丞相，越发根深蒂固。从后宫到朝堂再到军中，楚系的势力渗透进秦国每一个角落里。
只是，在秦国这些世族眼中，楚人终究是外人，需要防范的对象。当吕不韦这个曾经最大的敌人已经被逐出关中，那么接下来便是楚系了。
可与吕不韦不同，华阳太后的地位放在那里，楚系不动如山。秦国世族即使看不顺眼昌平君等人，一时也没有办法。
再加上，秦国世族内部本就是分裂的，要对付现在如日中天的楚系，力有不逮。
“那条商路利润虽厚，可风险太大，终究是小利。长城之外，荒蛮之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大的变故。到时，赵爽的本怕是要折了进去。”
与昌文君不同，昌平君不是太在意。
“大利在中原。”
听到这里，昌文君面色一变。其中事宜，终究很是重要，甚至关系着楚系外戚势力的未来。
昌平君与昌文君之间的桌案上摆着棋盘。昌平君拿着白子，在棋盘上摆了起来。
“六国之地，诸子百家的势力错综复杂。农家近几年在楚地发展迅猛，势力已经扎根在东郡，向着中原快速发展。”
昌平君边摆着棋，边缓缓言道。
“儒家在齐，与之硬碰不利；名家在故赵地，这些年来渐渐向着秦国，也不需多虑；道家隐于山林，不问世事；阴阳家一向侍秦恭敬，与我们也没有冲突。诸子百家之中，与农家有着最大冲突的，便是墨家。”
“大兄的意思是？”
“墨家的势力上涉朝堂，下至江湖，虽大，可与农家其实并没有多少冲突。可是自从墨家大统领崛起后，他的势力快速扩张，已经到了我们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昌平君悠悠一言，开始在棋盘上摆下黑子。
“三川的机关巢、云梦的墨侠居、庸地的墨家工坊，这三处大型的据点是墨家大统领最为重要的筹码。”
“可是我们也不能让农家的人直接进攻这些据点。更何况，这些据点在哪，我们也并未完全知道。”
“的确！”
昌平君看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如今黑白纵横交错，显得很是复杂。
“只是，重要的不是墨家大统领，甚至不是墨家，而是这一切背后的赵爽。天下之势，纵横捭阖，他在与我们争。而关键地方就在这里。”
说着，昌平君拿起了一颗白子，下在了天元。
便随着这一子落下，昌平君气势一变，气势沉稳，可杀机四溢。
“韩地！”
……
“红莲公主去韩非那里了么？”
赵爽看了一眼卫庄，却见对方点了点头，面色深沉。
“这一次，白亦非并没有能够阻止姬无夜，两人还闹得很不愉快。姬无夜执意要让姬一虎娶红莲公主，晋身为韩国公族。这看似是在争名夺利，可实际上，却说明了姬无夜有意站在韩宇一方。”
从韩地的情报传到关中，很快被赵爽知晓。
寒冬已去，庭院之中，樱花还未盛开。随着秦国攻下邺地，暂时息兵戈，天下各国，显得很是安静。
列国没有纷争，可各国内部乃至江湖上却还是风起云涌。
“看来这次风波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赵爽轻声一笑。如果白亦非没能阻止姬无夜，这说明韩国的情势已经相当严峻。
便在此时，卫庄的眼眸往上一瞥。屋顶传来了轻声，片片黑羽飘落，墨鸦从屋顶上翻转，落到了庭院之中，半跪在了地上。
“主上！”
“何事？”
“今日咸阳朝会，楚系一派的朝臣力主向韩进兵。”
赵爽面色一变。
“以何理由？派谁为主将？”
“韩履遣使者，阴与吕不韦谋，恐发大难，当兴兵惧之。而一众楚系朝臣力主杨端和为将，主上为监军。”
赵爽回头看了一眼卫庄，带着几分笑意。
“昌平君这一招，还真是厉害啊！”
……
韩非府。
“哥哥，你为何如此愁眉不展？”
韩非回到自己的屋中，正见红莲端来了羹汤。
“秦军要攻韩了。”
红莲一惊，放下了端着的漆盘。
“秦国为何要攻韩？”
红莲不解，却见得韩非说道。
“韩国派使者，屡往河南地，见吕不韦。秦国一众朝臣担忧这是要与吕不韦勾结，有所图谋。”
红莲一听，插着腰，有些生气。
“太过分了！派使者前往河南地的又不只是韩国，其余诸国哪个没有派使者，为什么独独发兵攻韩？”
韩非苦笑一声，看了一眼红莲，话语中有些唏嘘。
“是啊，为何独攻韩？”
韩非摇了摇头，即使他身为秦国上卿，又是韩公子之尊。可有些事情，他终究还是无法左右。
韩非低着头，喝了一口羹汤。可麻烦的是，怕是到了最后，秦国的上卿和韩公子，最终他只能选择一个。

第四百一十六章 清河川
秦军攻韩，韩王大惊。
朝堂之上，所有朝臣的注意力都在血衣侯白亦非身上。秦军东出，最先面对的也是最大的对手就是他麾下的白甲军。
只是，与一众韩臣预想中的不一样。白亦非此时并没有言之凿凿，说些要将秦军抵御在韩境之外的话。
朝堂之上，一众韩臣议论纷纷，可是最大的主角白亦非却是始终没有开口，急得韩王最后只能主动询问。
“卿以为如何？”
白亦非轻轻一拱手，话语平淡。
“数万重甲军虽然精锐，可南阳地险峻，我军占据地利、人和，只需小心防守，并无大碍。”
韩王当然知道。可就在去岁，这数万重甲军也是在赵军占据地利人和的邺地，打穿了赵国百里防线，直逼邯郸城下。
白亦非的话，显然不能让韩王安心。同样不满意的，还有四公子韩宇。
“侯爷的话未免太过乐观。秦军刚下邺地，锋芒正劲。如今又来攻我韩地，怎能轻视？”
“老四，你有什么主意？”
“秦军甚强，此时不如引楚军以为外援，再以重兵，阻于边境，以向强秦昭示我韩之决心。”
“这……”
韩王显然担心，连楚一事，会招惹秦国不满。
“父王，南阳地是新郑屏障，我军已经退无可退，只有拼死一搏。”
韩王终于下定了决心，看了一眼白亦非，对方依旧是那样。不得已，韩王的目光重新看向了韩宇。
“你以为何人为将？”
“大将军之子姬一虎少年英武，又久在边关，为将士所信赖，可为大将，抵抗秦军。”
“就这样吧！”
韩王显得有些心浮气躁，挥了挥袖子，结束了这场朝会。
姬无夜看了一眼白亦非，嘴上带着一丝冷笑，也不曾与他多话，转身便离开了。
……
韩后宫。
明珠夫人身姿袅娜，缓缓而来，为躺在榻上的白亦非倒了一杯酒。
“听说你在朝会上吃了瘪？”
白亦非握着酒爵，轻轻摇晃，神思深远。对于明珠夫人的话，只是轻轻一笑。
“现在韩国的局势是越发复杂了。”
“姬无夜不听话了？”
明珠夫人一笑，带着几分妩媚。白亦非啜了一口酒，甜美的酒水进入喉间，却不像是往常一般感到润口。
“我担心的不是姬无夜。这里面的水深得很啊！”
“表哥是说楚人？”
“不！”白亦非摇了摇头，“看似楚人在其中很是活跃，但真正的争端其实在关中，在昌平君与汉阳君之间。”
“赵爽！”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明珠夫人流露的风情霎时间消失，冷意取代了妩媚。那年，那个合军攻秦的小胖子，翻身一变，成了秦国的汉阳君。
其中波折，明珠夫人并不清楚。可依旧记得，那夜面对墨家大统领时，那股恐惧与绝望。
那个小胖子的爪牙！
“先是墨家，再是农家，如今他们两人甚至已经亲自上场，想要在这天下腹心之地一较高下。”
白亦非皱着眉头。明珠夫人还是第一次见白亦非如此模样。他们在韩国显贵，一个手握十万大军，另一个则在后宫之中呼风唤雨。可是那关中秦国中两位君上一朝出手，他们却是那么无力。
那两位君上争斗的余波，已经让他们措手不及。
“谁是我们的敌人？”
明珠夫人问了一个最为简单的问题。然而，即使这么简单，白亦非依旧无法回答。
“在迷雾中，谁是敌人已经看不清了。韩宇是想要用姬一虎分走我手中军权，而他背后还有楚人的身影；姬无夜的爪子已经朝我们的势力范围伸了过来，夜幕受此影响，内部也开始分裂；韩王更是左右逢源，想要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那谁站在我们这边？”
白亦非亦是摇了摇头，躺在软榻上，却是一点也不舒适。
“农墨之争，亦是昌平君与汉阳君之争。只是，昌平君想要在何处落手，我并不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韩国已经不再被夜幕所笼罩。”
“那……赵爽呢？”
明珠夫人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他率军而来，面对的是重重山岭以及姬一虎的大军。他会如何出手，我也不清楚。所以，我不想要冲在最前面。”
白亦非的嘴角噙着冷冷的笑意，手中握紧了青铜酒爵，眼眸中更是杀机必现。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姬一虎想要和赵爽过招，一条命怕是不够。”
白亦非悠悠一言，殿宇之中显得有些空寂。明珠夫人为白亦非倒了一杯酒，沉默不言。
……
大将军府。
“老虎，这次你站在哪一边？”
姬无夜看着翡翠虎，面色冷然，手中的酒杯一直没有放下，也没有喝掉其中酒水，就举着，虎着脸，看着翡翠虎。
“当然是大将军了！”
感受着将军府中森冷的氛围和若隐若现的杀气，翡翠虎很是识相地说着。
“好！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了，我不会让你白忙的。阳翟那边十万亩田地，都是你的。我再给你找一房宗室女，让你也得个身份。”
“多谢大将军！”翡翠虎拱手一礼，“可我还有些担心。秦军气势汹汹，少将军能不能顶得住？”
“我已经让人带信给一虎，让他小心行事，不可野战，等待援军。又让百鸟奔赴战场，协助他，断然不会有事。重要的是，韩宇那边已经给了保证，秦军只有数万，后续没有援军。而楚人那边，也会给必要的协助。数万楚军，已经集结，随时可以北上。”
“在下明白了。”
姬无夜交了底，翡翠虎心中稍定。毕竟，姬一虎的军资，不少也是翡翠虎提供的。如果那边输了，翡翠虎也会损失惨重。
绿眉从外而来，行了一礼。
“如何了？”
“灰雀发来情报，少将军的大军已经到了清河川，准备建立了营寨，以阻挡秦军。”
姬无夜冷冷一笑，仿佛想到昔日的耻辱，话语之中带着恨意。
“赵爽，这一次，我要让你有来无回。”

第四百一十七章 赌徒
清河川。
林木之间，一声扰动。
一道黑影落下，身上插着长矛，犹如落进猎人陷阱的猎物，除了挣扎，什么也做不了。
身后悬崖，虽有林木遮掩，可依旧能见清河川上韩军正在建立的营寨。
灰雀挣扎着，不断向后而退。却见一个个穿着甲胄的秦军向着他缓缓而来，他们身材挺拔，面容冷峻而又坚毅，身上那股杀气，更是让人骇然。
而在这些甲士簇拥中，一个男子缓缓而来。他的目光触及灰雀，让灰雀感到一阵冷意。
“你是赵爽？”
赵爽低着头，看了一眼被刺落的灰雀，对他有些印象。
“百鸟的人么？”
“你们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赵爽却没有心思理会他，独自向前而行，走上了悬崖。
灰雀的视线越发模糊，秦军的甲士上前来补刀，隐约之间，灰雀只听了一声。
“君上，韩军二十三处哨探，尽皆拔除。其中，似乎有江湖人士。”
“那是百鸟，如何了？”
“尽皆灭杀！”
百鸟……都被秦军除去了么？
灰雀如此想着，越来越无力。
“韩军兵弱，主将无谋，易取。韩军斥候皆灭，时不我待，立刻进军，除掉清河川上韩军。”
“诺！”
人生的最后时刻，灰雀想起了昨晚姬一虎信誓旦旦的要拿下赵爽的话语，只感觉一阵可笑。只是，这一切，对于灰雀来说，都不重要了。
甲士拔出了刺进灰雀身上的长矛，大量的鲜血涌出。冰冷的触感遍及全身，灰雀的眼眸渐渐无神。
……
“秦军如何了？”
朝堂之上，韩王有些焦急，看向了姬无夜。
姬无夜信心满满，拱手而道。
“王上放心，秦军不过几万人马，小儿一虎一定将之抵挡在清河川外。”
前方的军报还没有传来，不过姬无夜料想这数日之内，也没有多少要紧事。
韩王听了这话，心中稍安，身体后仰。
“那就好。若是姬一虎真的能为我大韩建立功勋，那么在击退秦军之后，可尚公主。寡人会亲自主持他的婚事。”
姬无夜一听这话，心中一喜。
“臣多谢王上。”
只是，姬无夜还没有高兴多久，便见韩太子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他身子软弱，可是脸上却不知道在担忧还是在笑。
“你到哪里去了，如此晚才来？”
“父王恕罪。我刚刚听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韩王对于韩太子的软弱，越来越不满了。
“我听门客说，秦军已至清河川！”
韩太子一言，满朝皆笑。韩王更是皱着眉头，挥了挥袖子。
“你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秦军刚出函谷，尚未至三川，怎么会到清河川？”
面对韩王威严的目光，韩太子唯唯诺诺。
正当韩太子想要开口辩解什么，王宫之外却传来了一声军报。
“王上，紧急军情。”
一个浑身带血的将领在内侍的搀扶下，走进了殿宇之中。一时间，一众朝臣察觉到了有些不对，都闭口不言。
“前方战事如何？”
韩王开口问道，却见那将领跪在了地上，哭泣着。
“秦军奇袭清河川，大败我军，如今前锋已经兵至华阳。”
“你说什么！”
听到了这个消息，最为惊恐的不是韩王，而是姬无夜。他一把拉住了那名将领的袖子，质问道。
“一虎如何了？”
“一虎将军在乱军之中，为秦将赵爽于阵中斩杀。”
“不，这不可能！”
姬无夜怒气攻心，只感觉喉间一甜，身子有些经受不住。
“大将军！”
一众人想要扶，却被姬无夜伸手制止了。他的身躯犹如虾米一般躬起，发丝散乱，一双眸子看向韩宇，对方却是不曾回眸，只是装做看不见。
接着，姬无夜看向了白亦非，对方转过了头颅，眼角的余光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偌大的朝堂，姬无夜没有一个帮手。而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不在这上面。
“白亦非，秦军攻来，该当如何？”
韩王冷漠而又有些慌张的声音在姬无夜身后响起，白亦非只是一笑。这一刻，他极尽落井下石之能。
“可让大将军亲自出马，坐阵华阳，护卫新郑门户。”
满腔怒意得不到抒发，姬无夜只能将之倾注在那个名字上面，大喝一声。
“赵爽！”
姬无夜的话语让殿宇之中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正有人想要告姬无夜殿前失仪的时候，却见姬无夜扑通一声，倒落了下来。
韩王有些不悦，只是压抑着。
“着御医前来，诊治大将军。”
……
阴暗的屋中，韩宇独坐，闭着眼眸，等待着。
韩千乘带着一个人，穿过没有一人驻守的廊道，到达了韩宇所在的屋中。
韩宇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之人。
司徒万里看向了韩宇，行了一礼。
“负刍那边是如何答应我的？”
面对着韩宇带着愤怒的声音，司徒万里轻轻一礼。
“秦军此来，不过数万人。事实上，也确是如此。”
“我不是要听这些的！”
韩宇没有了往日那股气度，显得很是愤怒。
“秦军来了。若是赵爽攻破了华阳，进逼新郑，我完了，昌平君也好不了。”
“潜龙堂只是在其中牵线。公子负刍也好，昌平君也罢，这些大人物的事情，不是小小的一个潜龙堂能够左右的。”
相比韩宇，司徒万里显得很是平静。
“不过，事情还不至于如此。毕竟，华阳乃是坚城，昔年被赵魏围攻，都能坚守到最后。何况现在只有数万秦军？”
司徒万里一推二五六，显然是想要急于脱身。韩宇忽然发现，自己本以为滴水不露的计谋，却在绝对的武力之下，显得是那么脆弱。
无论是昌平君也好，公子负刍也罢，他们的所拥有的权势所散发的光芒，都在那赫赫的兵威之下，显得是那么黯淡。
韩宇清楚，自己已经站立在了关键的节点上，前面是韩王的宝座，后面则是万丈悬崖。
如果不能再向前一步，那么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韩宇抬起了头，看向了司徒万里。
“告诉负刍，若是他此次助我，我可再给他十城作为回报。”
“消息我会转答。”司徒万里拱手一礼，劝道，“不过一个优秀的赌徒在已经输了许多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还是趁着没有输掉所有之前，及时抽身。”
韩宇看了一眼司徒万里，笑问道。
“那你是那样的赌徒么？”
司徒万里躬身一礼，很是诚恳。
“不是！”
韩宇大笑，可笑容之中，终究带着几分决绝与无奈。

第四百一十八章 重甲
清河川。
河道沿岸散乱，秦军在收拢着物资，在韩军营寨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了营寨。
高高的阙楼竖在营门口，玄黑的旗帜插在了营寨周围。一辆辆车从山道往来，将物资囤积在了营寨之中。
“将军、监军，我军前锋已经清开道路，于华阳城下设下了营寨。”
“知道了。”
杨端和挥了挥手，这名斥候退了下去。他转头看向了赵爽，话语中有着几分疑惑。
“君上，我们进军虽快，可是华阳乃是坚城，攻城器具不备，怕是难以攻下。”
“先造声势，再言其他。”
赵爽却是不在意。
昌平君撺掇着这次攻韩之战，于内而言，可以离间韩非所代表的外客与世族之间的关系；于外而言，可以让韩宇收拢军权，为登上韩王之座铺平道路。
顺带着，可以让吕不韦这位如今在河南地的大秦前相邦如坐针毡，为将来彻底铲除他的势力做准备。
所以，从最开始，秦国朝堂对于这次攻韩之战给出的战略定位就不清晰，只是说惩韩以惧诸侯。
只是其中具体的操作却完全没有实际上的目标。一开始，昌平君就没有指望这数万重甲能取得什么战功。甚至，若是无功而返，反而正中了他的意。
华阳是新郑西部崇山峻岭上建立的城池，乃是战略要地，拱卫新郑的要塞。
攻城战，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难以成功。而为秦军提供攻城器具的，最主要便是公输家。只是公输家，与汉阳君的非关系并不算好，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很恶劣。
这次攻韩，很是仓促。他们有着足够的理由推诿，不准备足够的攻城器具。
赵爽的话刚刚说完，河岸边的土地便在震动着。杨端和看了一眼，一旁本是平静的水面都在颤抖着。
远方山林，烟尘滚滚。一道巨大黑影从山边悬崖上落下，落到了地面，本是圆鼓鼓的身体中张开了四肢，变形成了一只巨兽，趴在了地上。
秦军的甲士立刻围了上去，却见这只机关兽中钻出了一个人，向着这边挥了挥手。
“君上，是我！”
“让他过来！”
公输休笑眯眯走了过来，居功似地说着。
“君上，这是我新研制的机关兽——穿山一号。”
杨端和在一旁，对这位公输休有所耳闻。这位出身公输家的天才，却不知何故加入了墨家，惹得公输家大怒，墨家那边好像也不怎么待见。
不过公输休也不在乎两边的态度，效力墨家大统领麾下。墨家大统领麾下三个大型据点，公输休独掌三川的机关巢。
赵爽远远观望了一眼，这只机关兽外表看起来很是骚气，但是实力究竟如何……
“这和公输仇正在研制的破土三郎有什么区别？”
“好看啊！”
毫无意外，公输休送上了这么一个答案。
“我结合了墨家与公输家的机关术，使这穿山一号更加精巧与美型，威力也更加强大。这一次，不但有三架穿山一号，还有着二十架特制的投石车，定可助君上一臂之力。”
赵爽看向了杨端和。
“这次，就有劳将军亲至华阳城了。”
“定不负使命。”
……
大将军府。
往日热闹非凡的府邸，如今却显得异常萧索。姬一虎一死，万军覆灭，姬无夜在外最大的筹码便没有了，再加上派去的百鸟成员都折在了清河川，姬无夜的势力大损。
更何况，败军之罪，韩王虽然暂时没有追究，可谁知道，姬无夜已经失去了韩王的信任。
现如今，便是翡翠虎，也不再上门。
姬无夜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绿眉半跪在床榻之前，低着面孔。
“韩宇那边怎么说？”
“我前往四公子府，却被拒之门外。”
姬无夜虚弱的声音中犹带着怒意。
“我现在还没有完呢！他又好得了多少？”
姬无夜很清楚其中的内幕。韩宇一开始就站在楚人那边，希望他们能够助一臂之力。而楚人身后，又有着昌平君的影子。
此时赵爽兵锋正盛，一旦他真的破了华阳城，韩王会如何？
韩宇怕是会彻底失势！
绿眉低着头，不曾言语，却见姬无夜一双如虎一般的眼眸看了过来。
“白亦非那边呢，有什么动作？”
绿眉低头不言，似乎有些难言。正当姬无夜要发作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一声轻音。
“大将军何必如此？”
寒气侵噬进了屋中，随着白亦非走近，姬无夜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侯爷还有心来见我？”
姬无夜的眼眸中带着戒备。却见白亦非挥了挥手，绿眉撤到了屋外。
姬无夜见此，已经明白，如今这将军府中，怕是一切都不由得他控制了。
“你什么时候收买的绿眉？”
白亦非居高临下看着姬无夜，带着戏虐之意。
“大将军这颗大树眼看就要倒了，他们这些人也总得找条出路。”
姬无夜听着这话，更是愤怒，眼珠子快要跳出来一般。
“赵爽兵临城下，难道你就能好么？”
“数万重甲，去岁攻不破邯郸城，今日也攻不下新郑城。更何况，赵爽此时也没有灭韩之意。”
白亦非看着姬无夜，面色冰冷，一双手伸了出来。寒气凝聚，冰棱犹如藤蔓，缠住了卧榻之上的姬无夜，让他感受到了死亡般冰冷感。
冰棱如刺，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卧榻之上，只凭白亦非一念之间，便会落下，取了这位大将军的性命。
“你……你……”
姬无夜挣扎着，看向了白亦非，虚弱的身体却一动不能动。
“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和韩宇混在一起。要不然，也不会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白亦非眼中，杀机一现，却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敌意。
一支利箭突至，划破长空，将那支悬在卧榻上的冰棱击碎，钉在床榻旁的木板上。
甲士簇拥，韩宇从外而来，看着白亦非。
“侯爷也来看望大将军么？”
犹如藤蔓的冰棱消失不见，得了空的姬无夜在床榻之上挣扎，大口呼吸着，样子狼狈至极。
白亦非看着韩宇，目光冰冷。
“四公子来得还真是及时啊！”
一旁，韩千乘握着弓箭，护卫在旁。双方剑拔弩张，却始终没有撕破脸皮。

第四百一十九章 傻子
华阳城。
一里之外，韩军弓箭与弩的射程之外的一块平地上，秦军正在挖掘壕沟，在外围设置鹿角。
没有韩国王都那边的命令，华阳城的守军不敢出战。事实上，守军的兵力，也不足以在野战中击败秦军。
所以，韩军只能坐视，秦军在外围开始营筑工事。
数十匹驮马与数百个战士推着大车，穿过工地后的秦军营寨，来到了这里，开始拆卸。
砰砰砰……
便在三头巨大机关兽的脚步声中，那百十辆大车上的东西，在公输休手下的弟子指导下开始装载。
对于公输休这样的技术型人才，杨端和很是尊重。
“公输先生，这二十架投石车全部装载完毕，需要多少时间？”
公输休看了一眼工地，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三天吧！”
杨端和点了点头。工地周围已经建好了箭塔，这些大型的攻城器具瞒不了韩军。也因此，他们一定会前来破坏，所以防御一定要严密。
“攻城橹也已经在建造，不过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制作好。”
临时制作，还能有这个速度，已经大大超出了杨端和的预料。只是，他心中还有所疑惑。
“墨家不参与列国纷争，先生如此，如何向墨家大统领交待？”
便在一瞬间，杨端和看到了公输休投来的有些怪异的目光，看得他怪怪的。
“其中关隘，无甚大碍。”
杨端和听到这里，还是觉得奇怪。可其中细理，却是不想要纠结。只是，秦兵前来通报，说是墨家之人在外求见。
杨端和看了一眼公输休，却见对方翻着白眼，似乎有些不情愿。不过，杨端和还是让那墨家之人前来了。
“公输休，我墨家不参与不义之战。你瞒着大统领，私自帮秦军建造机关，是何用意！”
来的是一个老头，须发皆白，年纪很大。一见公输休，便是开口质问，气势汹汹。
“冤枉啊，何老！我身为墨家弟子，一向遵守墨家的规矩，从无逾越。”
这个老头属于墨家之中，年龄较大，威望较高的那种。他是燕墨游侠出身，掌管墨规。
听了公输休的话，老者捶着拐杖。
“你当我眼瞎不成！”
“我是墨家弟子，可我这些弟子不是。所以，他们参与其中，并无大碍。我身为他们的师父，从旁监督，并不插手，并不无违背墨家之规，反而是在成全我墨家之义。”
“你是说这些人虽然穿着我墨家的衣服，学我墨家的机关术，还住在我墨家的据点，与我墨家的弟子相伴，却不是墨家的弟子么？”
“是的！他们只是我收的弟子，并不在墨家弟子的名册之中。而且，我教的也只有霸道机关术。”
公输休摊着双手，一脸你奈我何的模样，看得何老十分气愤，抡起拐杖就要打，在半途却是一口气没顺出来，不停地咳嗽起来。
公输休看着，心中有些慌，生怕这老头有所闪失，赶忙告辞。
“将军，我乃是墨家弟子，还有要务，告辞！”
说着，公输休便张开了双腿，立刻跑了起来。
“你这就走了……”
杨端和看着这个被气得不轻的老头，也是没有办法。
“让军中医师前来，看一看何老。”
“不用！”老者很是硬气，声音铿锵，“老夫就是死，也不需要秦人之手救治。”
说着，何老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离开了秦军营地。
……
“怎么样？”
山林之中，秦舞阳看着荆轲前来，问了一声。对方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何老并没有阻止得了公输休。”
碰的一声。
秦舞阳一拳打在了一旁的数木上，有些气愤。
“大统领这是做什么，公然帮助秦国攻韩么？”
在墨家，这样的事情是说不过去的。然而，至少在明面上，公输休却是做的让人无话可说。
秦舞阳无法阻止，墨家大统领这一方的墨家势力，不断向秦国走近。
荆轲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他之所以在这里，便是因为义气。相比于国仇家恨，他更加在意的是朋友之义。
不过，作为燕丹的铁杆，秦舞阳无法容忍。荆轲在一旁，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耳边一声银铃般的笑声，一个女子坐在树枝，笑容甜美，一双异色瞳看起来十分妖异。
“是你！”
秦舞阳与荆轲戒心大起，竜姬却是悄然一笑。
“要对付墨家大统领的手下，外面的人做起来困难，你们墨家弟子还没有办法么？”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对于罗网而言，这很容易。”
竜姬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轻灵转身，向着秦舞阳与荆轲走来。
“你就不怕我们杀了你？”
秦舞阳怒意深深，溢于言表。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罗网的刺客，单凭这一点，就够了。”
“那个啊！那是我第一次任务，结果还失败了，想想真是有些丢脸啊！”竜姬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一个弱女子，墨家的大侠们想要动手杀的话，那就杀吧！”
竜姬反而显得不在乎。等了许久，见这两人谁都不动手，脸上露出了轻微的笑意。
如果竜姬一开始就显露杀意，那么秦舞阳和荆轲下手也不会顾忌。可是如今她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两人反而下不了手杀一个女子。
“我们走！”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如果你们在意名声，不愿意背负一个残杀同门的罪名的话，罗网可以帮你们。”
正当两人要走时，竜姬的话却让他们停下了脚步。
秦舞阳看了一眼竜姬，笑声轻蔑。
“我墨家之事，不需要罗网插手。罗网若是敢杀我墨家弟子，天涯海角，这个仇我们也会报！”
秦舞阳和荆轲就此离去。临走之时，荆轲看了一眼竜姬，这个身姿轻灵却有些妖异的女子。
对方却是一笑，抛来了一个媚眼，惹得荆轲立马回头，赶紧离开。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竜姬面上的笑意不见，有些不理解。
“敌人在面前却不动手，这就是那些所谓侠义之人么，和罗网那些人果然不同。”
竜姬迈开脚步想要离开，想起了荆轲的面容，不知为何又加了一句。
“一个个都是傻子。”

第四百二十章 阵线
当二十架投石机全力发动，那燃烧着火焰的炮弹犹如星火一般，刺破黑夜，自天际倾泄而下，将韩军本是坚固的城防一点点击碎。
战争让这本是平静的山野变成了炼狱一般，本是青山绿水，现在却以战火与烽烟为基调，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漩涡之中，扭曲的光景足以让心志不坚的人绝望。
已至深夜，韩军守将站在城头之上，尽管嘴唇已经开裂，可是目光却是坚毅。
“已经派出去几波了？”
“自从秦军建攻城营地起，已经是第十七波了。只是秦军防御甚严，兄弟们毁不掉那些该死的投车！”
暗夜夜袭，毁去秦军的攻城营地。只是，十数次进攻，却都失败了。
韩军的将校口中带着恨意，只不过，却没有办法。
相较于实际的损伤，守将更为担忧的是人心上的动摇。秦军大造声势，却没有实打实的攻城，便是为了让韩人有所恐惧，不战屈人之兵。
只是，守将握着华阳城中上万兵马，却没有办法，只能死守。
“将军，你看！”
破晓时刻，光晕笼罩着大地，远方人影扰动。城头上的韩军发现了异常，守将一旁的士卒有些慌张。
“是秦军的援军么？”
“不，是王都的援军！”
守将舒了一口气。随着天色越来越亮，那股扰动着人影也在守城的韩军士兵眼中越来越清晰。
白甲军！
血衣侯麾下最为精锐的部队，韩国最强的野战军。
秦军那边也已经发现了异常，如凸字形伸出的攻城营地，霎时间一改数日来肆无忌惮进攻的节奏，开始改变防御部署。
大量的弩兵与重甲兵从后方营地之中跑了出来，开始在外围布防。秦军事先已经在外围挖掘了壕沟，布置鹿角与蒺藜，用以阻挡韩军的骑兵。
只是，对于秦军而言，此刻最为重要的还是攻城营地。里面摆放着的机关兽与投车。若是在战争中被毁，那么秦军的攻城能力和威势都会大打折扣。
也因此，攻城营地的防御是重中之重。
晨曦之光照耀，秦军的士兵还未全部就位。对面，韩军的骑兵还未至，那股冰冷的声音已经从天际传来。
重甲军的士兵撑起了盾牌，阻挡来自韩军的弩矢。
韩国制弩之术为天下之最，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强于列国。只是，随着韩国国势日衰，国土为列国吞并，到如今，龟缩一隅之地，曾经的优势也渐渐不复存在。
财力的削减让军事技术更迭缓慢，可即便如此，韩军的弩依旧是天下间的利器。
一轮箭矢扫过，攻城营地之中，秦军的阵脚有些乱。不过，在诸多百夫长的指挥下，秦军依旧有条不紊，进入了各自的岗位。
“射！”
弩手张射，箭矢朝着韩军阵列而去。白甲军阵列有所扰动，可也很快恢复了秩序，继续向着秦军营地而来。
“白甲军么？”
杨端和站在哨塔上，看着白甲军的军容，心中暗道，不愧是韩国最强的野战军。
其精锐程度，并不亚于秦军。
便在白甲军行进到一定的距离后，阵列张开，韩军骑军从两旁疾驰，犹如两条龙一般，冲向秦军的攻城营地。
而韩军的步兵，也随之冲了过来。
意图很明显，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毁了秦军攻城营地。
双方的箭矢交相往来，却抵挡不住一个个不惧生死的士兵的心。
“重甲军，布阵！”
随着旗帜招展，号令一出，弩手向后撤退，前方的重甲士兵收紧阵列，盾牌相叠，密密麻麻，在营地外围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韩国并不是马源地，不比秦赵，韩军的骑兵数量少，只在少数精锐的部队之中。一般来说，韩将对于骑兵的使用，都是十分慎重。可现在，他们却是全力出击。
韩骑军中善骑术者，一马当先，仗骑术越过壕沟，想要冲进秦军的阵列之中。
碰的一声。
马蹄与盾牌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只是，从盾牌间隙中刺出的长枪，却让这些骑手一个个倒落，战马落尽了壕沟之中，被尖木刺穿，很快失去了活力。
韩军攻势猛烈，尸体堆积，很快填平了壕沟。步兵持戈，从后而来，开始冲阵。
秦军的防御是线状，可韩军的进攻是从一个个点开始的。
刺破一点，自然能够让秦军阵线崩溃。
双方的装备相差无几。当韩军冲开鹿角，用足够多的尸体与沙袋填平了壕沟，破开了秦军的防御工事，两军的较量就纯粹变成了人命的消耗。
“将军，第一条防线要破了。”
杨端和身旁，随军的幕僚提醒道。只是作为秦军的主将，此时却依旧冷静。
“放弃第一条壕沟，让前线士兵退下来。出动三个百人预备队，重建阵线。”
“诺！”
韩军远来，攻势之盛，让杨端和有些惊讶。
好在攻城营地外围，挖掘了两条壕沟。便在秦军重构防线时，白甲军的阵列又动了。
韩军采取三军制，上军皆为精锐。便在白甲军上军精锐三个千人队尽出时，后援却没有跟上，步兵阵列开始向两方移动，中军之中，一辆辆包着铁皮镶嵌着巨兽纹的恐怖战车从后向前推进。
等到上军的步兵空出足够多的距离时，那一辆辆战车上的御手挥动手中辔绳，牵引着战车的四匹马受到指引，开始冲阵。
战车所需马匹不比骑军战马，只需要足够的动力。
杨端和眉头一皱。一般战车都是冲在前面，让步兵在后跟随冲击。而白甲军的主将却是一反常态。
在韩军推平防线之后，一举冲了过来，想要给与秦军致命一击。
所谓名将，便是将两军对阵之间的种种战术融汇贯通，而且能玩出花来。
“真是漂亮啊！”
韩将对于战机的把握十分敏锐，此刻秦军后方防线还未完全构筑，这战车一冲，秦军必定阵脚大乱。
前线的秦兵撤不回，后面的阵列也会被冲破。
“让后方预备队全部出动，稳住阵线。”
“诺！”
杨端和面容肃然，这是一个值得全力以待的对手。
“白亦非么？”

第四百二十一章 使者
日正当午，秦军营寨之前，血气弥漫。
攻城营地之中，一支支冰矛插在投石机废墟上，在阳光照耀之下，渐渐融化。
杨端和巡查攻城营地，韩军已经被击退，只是这一战，白甲军攻入了营地之中，毁了十架投石车和一只机关兽。
秦军的攻城能力并未完全被韩军完全摧毁，不算失败，但此战却也见识到了白甲军的战力，相当强悍。
杨端和挥了挥手。
“收拢尸体，整理废墟，韩军虽退去，恐怕不久后还会第二次进攻。”
白甲军首战之后，上军退入华阳城中，中军则驻扎在城外通往新郑的要道上的韩军营寨，连通新郑，而下军，则负责运送后勤物资。
白亦非的部署，很是稳妥。
杨端和向后看了一眼。
“清河川那边，汉阳君如何说？”
按照时间，清河川那边的营寨，也应该送来新一批的物资了。
从粮道来看，白甲军的物资是直接从新郑运送而来，只有几十里路。新郑是王城，物资充足。而秦军的物资则要从三川郡运送而来，有两三百里路。
在此久耗，对于秦军来说很不利。
“后方斥候来报，今日申时，物资便至。”
杨端和点了点头，问道。
“那对于战事，汉阳君如何说？”
白甲军的来援，让战事变得焦灼，也让韩军军心再次坚固。秦军想要用以前的办法，让华阳守军军心动摇，怕是无效了。
“汉阳君说，一切如故。三十架投石车，随后送来。”
杨端和一惊，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还有三十架？”
……
华阳城头。
“侯爷，你看，秦军在拓建营地。”
华阳守将的声音中有些惊异。不久之前的一战中，韩军攻入了秦军的攻城营地，毁了十架投石车。
守将本以为秦军会缩短防线，重新构筑营地。可是现在，秦军的表现却完全出乎意料。
红袍似血，在风中舞动。
白亦非一双眸子盯着远方秦军营地中的动作，冷冷一笑。
“赵爽下了这么大的本，看来这件事情是不能善了了。”
说完，白亦非并不理会守将诧异的目光，转身离去。
“侯爷……侯爷……”
守将有些不明白，白亦非似乎并不在乎这里的战事。
……
清河川军营。
夜晚的风很大，在营帐之外呼呼作响。
前方战情传来，一场战斗，秦军损伤不小。不过赵爽在意的不是前方的战斗，因为胜负并不在战场上。
“主上！”
墨鸦披着大氅，从外走进了军营之中。
“如何了？”
“新郑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
“和白亦非有关？”
墨鸦点了点头，凑近了，小声说着。
“韩王宫中，明珠夫人近日秘密拜访了檀音姑娘，说白亦非想要见主上一面。”
“白亦非终于坐不住了么？”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
“那就再把赌注加大。”
……
韩王宫。
秦军在华阳城外，数十架投石车日夜不休，分批次轮番轰炸。或许，这对于韩军造成的实际损伤并不大，可是造成的效果却是轰动的。
现在，便是新郑城中贩夫走卒，也是人心惶惶。
可就在前方战事正酣时，秦国却派来了使者。
持节的使者一步一步走进恢弘的殿堂之中，每一步都着实有力，仿佛能撼动山岳一般。
韩王心中惴惴不安。因为他清楚，这秦使背后，是强大的秦国，是那华阳城外数万重甲。
便是白亦非的白甲军，也没有在他们手中占到便宜。
“秦使远来，辛苦了。”
一般来说，这样的场合要讲究礼节。可是秦使第一句话，却让韩王心中的不安被放大了。
“韩欲背秦乎！”
“这……这……使者说的哪里话，韩一向奉秦为上国，侍秦之心恭敬。”
“若不欲背秦，为何阴结我秦国文信侯吕不韦，又为何暗通楚人，难道不是阴私为乱，谋我秦土？”
“秦使说笑了。”
便在韩王在秦使的严声质问中有些结巴，韩宇走了出来。
“如今秦军兴兵，攻我韩土，斩我韩将，天下皆知。乃秦不义在先，为何反说我韩欲背秦？”
“阁下是？”
秦使看起来很是傲慢，询问道。
“这是我韩王四公子韩宇，阁下当真不知。”
姬无夜走了出来，身子虽虚弱，可脾气依旧暴躁。
“我大秦一向礼遇贤士。我只闻贵国九公子韩非乃是大才，在我秦贵为上卿，却不闻什么四公子韩宇。”
“你……”
秦使无视了面色阴沉的韩宇与怒意满脸的姬无夜，直面向了韩王。
“既然韩待秦为上国，那我倒要问一声。南阳边境，秦楚韩三国交界之地，楚国集结数万大军，而韩国竟然不置一词，不是为了谋我秦土，又是为何？”
“楚国在边境集结数万大军？”
韩王面容之上一瞬间流露出那股惊讶绝对不是装出来。因为对于这件事情，他事前居然一点也不知。
韩王阴沉的脸色，一双眸子在朝臣之中巡睃。只是很快，他神色恢复如常。
“楚人好占卜，多行巫蛊之事，所行不可以常理推断。使者不必多虑，我韩绝无背秦之心，愿与秦和谈，结盟好，为列国表率。”
“韩王如此说，我就静候佳音了。”
便在秦使远去，韩王一脸的笑意霎时间不见，变得阴沉无比。
“退朝！”
韩王说完，便站了起来，挥了挥袖子。
韩宇与姬无夜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担忧。
……
“如何了？”
“韩王回到后宫之后，便让鲁阳守将李开，节制南境十数城兵权，防范楚军。”
韩宇的一双眸子，泛着幽光。
“那姬无夜那边呢？”
“新郑守城军没有动作，不过韩王令南宫昔接手了王城禁卫。”
南宫昔，那可是韩国世族出身的将领。
韩宇面色难看到了极点。韩王虽无明言，可暗中的动作，却无疑昭示了一点。
韩王对于韩宇，心生警惕。
“好一个赵爽！”
韩宇咬着牙说着，心中忌惮却到了极点。
他不明白，赵爽这一招，究竟是敲山震虎，还是借刀杀人！

第四百二十二章 兵乱
清河川上，乱石堆砌。沿着河水而下，是一片茂密的丛林。
月上梢头，林中静谧。
赵爽踩着石头，沙沙作响，走进了林中。而在道路尽头等待着的，便是一身红衣的白亦非。
“侯爷果然守信。”
秦军的大营就在不远处。赵爽一声令下，成千上万的秦军便会包围山林，而白亦非却是孤身而来。
“君上究竟想要什么？”
白亦非依旧那样的冰冷，可是言语之中那隐隐的焦躁之意，却是难以掩盖。
“侯爷这就急了？”
赵爽一笑，相比于白亦非，他身材矮小许多，可此时，双方之间的气势却完全不同。
白亦非极力避免地便是亲自带兵前来抵抗秦军。因为一旦他率军离开，那么后方新郑城的局势便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姬无夜被韩宇救下，也就意味着韩宇还有一搏之力。
而一旦白亦非出军，除非他能够一举击溃数万重甲，否则无法在短时间内扳回局势。
但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
在战场上，韩军全力进攻，也才占了一点小便宜。
而局势也如白亦非所料，秦军声势造的很大，可却并没有攻城，只在守阵。时间拖得越长，后勤压力就越大。
赵爽明知如此，却依旧拖在这里。很明显，志不在此，而是在远方的新郑。
“韩国一乱，楚、魏乃至赵国都会掺和上一脚。秦军的兵力怕是不足以应付。”
郑国渠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秦国大量的人力都在这条渠上，抽出的兵力并不足以灭韩。更何况，王翦和樊於期手中虽然各有二十万兵马，可也需要镇守各地，无法抽调。
这一点，白亦非看得很清楚。
“想不到如今韩国的支柱的却是一心想要吮骨吸髓的血衣侯。还是说，侯爷并没有得到想要的，所以不能坐视韩国灭亡呢？”
白亦非的眼睛眯了起来，看向了赵爽。
“你要灭韩！”
白亦非的话语中，带着忌惮之意。他原以为赵爽只是想要在这场纷争中，解决掉昌平君的势力。
甚至，如果赵爽止步于此，不用他亲自动手，白亦非可以帮他。
可白亦非却从没有想到，赵爽有此心。
白亦非的表情一变，嘴角噙着笑意。这一刻，白亦非变了，不再是商量的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感。
“光靠华阳城外那些小玩意，怕是不足以实现君上的野心。”
“那么韩宇和姬无夜呢？”
赵爽一言，看了一眼白亦非，对方陷入了沉默之中。
“姬无夜不听使唤，侯爷离开了新郑，如今的局势夜幕已经无法掌控。”
“农家的人，我可以解决。楚国那边的麻烦，我也能够不让汉阳君再度忧虑。若是韩宇真的作乱，新郑大乱，君上的大军便是最后冲入新郑城中，便宜得反而只是楚人与昌平君。君上，不会不知道。”
赵爽便是下了新郑，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平定韩国所有的土地，至多掌控新郑周围的。可是韩国的公族与地方大将，也不会服从赵爽的指挥，很大概率，会拥立韩国公宗室，甚至投向周围的楚、魏两国。
而此刻，数万楚军正在边境之上。韩国不乱，他们还没有机会；若是大乱，他们一定会趁机北上。
而到时候，墨家在韩地的势力，一定会遭到极大的破坏。
“光凭李开，掌控不了南境的局势，挡不住项氏一族。”
白亦非眸光寒彻，话语之中，带着警告之意。
赵爽却是全然不在意。
“那么侯爷呢？”
韩国四分五裂，白亦非手中的筹码即使最大，也不会再向以前一样，能够让夜幕笼罩整个韩国。
事实上，当姬无夜已经不在听从白亦非，按照他的设想行事，两人甚至已经撕破了脸皮，夜幕就已经不像以前这样了。白亦非能做的便是，亲自走向前台，而不是将姬无夜推在前面，拉仇恨。
“你想要说什么？”
“你我联手，足以控制韩国。”
赵爽轻声一笑。夜风吹来，林间沙沙作响，白亦非看着眼前之人，有些玩味。
这个方案，白亦非以前还从来没有设想过。
“秦终究是要灭韩的，这样的合作又能持续多久？”
“侯爷看了出来？”
白亦非一笑。
“秦王非凡人。这一点，很多人都看了出来。”
“那侯爷是想要在这沉船之上继续待一会，还是想要换另一艘大船？”
白亦非看着赵爽。
“我若是两者都不选呢？”
赵爽一笑，回过了身。
“侯爷不肯合作，自然有人愿意合作。”
……
“这是怎么回事？”
王城新的禁卫军将领南宫昔刚刚接任，便听到了王宫禁卫酗酒斗殴之事。
可是，等到他前来禁卫军的屋舍解决事情时，所见景象却是空荡荡的屋室。
屋舍之中，不要说酒水了，就连一丝酒味都没有。
碰的一声，大门关闭。
南宫昔面色一变，意识到了不对。
可正当他要求援的时候，门外他带来的禁卫军士兵却纷纷倒落在地，血腥之味从外面传了过来。
南宫昔见势不好，一把撞破窗台，翻身跳到了外面。
只是，他刚刚逃脱，还没有跑多远，便被一支利箭射穿了胸膛，倒落在地。
韩千乘看着南宫昔倒地，从箭篓中抽出了一支响箭，向上一射。
远处，韩宇与姬无夜坐在屋室之中，听到了这来自王宫之中的尖锐的声音。韩宇睁开了眼睛，看向了一旁的姬无夜。
“有劳大将军了！”
姬无夜点了点头，大手一挥。他的身前，站满了他的部将。
“你们守住新郑各处城门，不得让内外之人勾连。”
后面几排人得了命令，霎时间撤了干干净净。
接着，姬无夜又看向了前面一排人。
“南宫昔已死，尔等持我令，接管王宫防卫，封锁宫城，不得让任何人进出。”
姬无夜一番排兵布阵，到最后，屋室之中已经不剩下多少人了。
“公子，若是白亦非挡不住赵爽，又或者，白亦非带兵回援，我们挡不住。”
“自古谋逆，哪有十成把握。挡得住，我就是韩王！”
韩宇一言，野心毕现。

第四百二十三章 虎符
韩王宫。
兵锁宫城，雾霭弥漫，让这座韩国最高的权力殿堂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寂静。宫城周围，往日里的威严不在，剩下的便只有仓皇的脚步与惊惧的眼神。
与宫城之外不同，宫城之中，却是十分忙乱。
“上头有令，抓住明珠夫人、胡美人与那个妖女檀音。”
韩军的禁卫分成一个个小队，在王宫的走道上穿梭。对于韩宇来说，这几个女人是他握在手中的筹码。
所以，在禁卫军控制住韩王的宫殿之后，便立马分兵前往后宫。
大门洞开，一众韩军士兵冲了进来。
让这些士兵不解的是，卧在软塌上的明珠夫人既没有流露出恐惧，也没有厉声斥责，只是盈盈一笑，挥了挥袖子。
“上！”
一众禁卫军的士兵冲了上去，想要抓住软塌之上妖媚至极的明珠夫人。可这些士兵还未至前，一个个便忽然停止了步伐，十分痛苦的用手捂住喉咙，脖颈间青筋暴现，仿佛极度缺水的人，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巫蛊之术！”
这一众兵士很快变成了干尸体，他们的长官见此大惊，正想要呼叫更多的援兵，却被身后袭来的一柄匕首结束了性命。
绿眉半跪在了地上，躬身一礼。
“明珠夫人！”
明珠夫人一笑，缓缓站了起来。此刻便是光听，也能够感受到兵乱之中的那股混乱。
“想不到，韩宇还真有这个胆子。”
明珠夫人却是一点也不在乎，身上衣裙精致而又轻薄，微微一笑，越显妩媚。
“胡美人那个贱人呢？”
“宫城很乱，夜幕的人手被冲散了，无法掌控那边的情况。”
“走吧！”明珠夫人挥了挥手，“现在就要看血衣侯爷那边了。”
……
悠扬的曲声在血杀的宫殿中飘扬，一个个韩军的士兵痛苦地倒落在了地上。
胡美人惊恐地躲在离舞之后，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自从幼年在火雨山庄之中经历了灭门之祸，这么多年了，这位精致的美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势。
离舞放下了手中的笛子，正见一个端庄的女子从外走了进来。
“原来你是罗网出身，却为何要投向汉阳君？”
“你是东海鲛人，又为何要在这？”
一座宫墙隔着，她们虽然为一人而身处韩宫，却从来不曾深交。而现在，往日韩王宫的秩序被打破，她们反而能做到平时做不到的事情。
离舞与檀音之间，争锋相对。不过很快，她们之间，便飘落下一片黑羽。
房梁之上，墨鸦双手抱肩。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吵架么？”
墨鸦从房梁之上跳下，气息平稳，可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急促。
“主上吩咐，此间事已了。今日起，你们都可以撤出韩王宫了。”
便在此时，胡美人在后，眼神纠结，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墨鸦看向了胡美人，注意到了她的此刻的神情。
“至于夫人，你此刻有两条路可走。”
胡美人一声轻笑，带着些许无奈，又带着几分讥讽。
“原来汉阳君给了我选择么？”
“夫人若想在这韩王宫中更进一步，君上可以办到。又或者，自此隐姓埋名，虽无韩王宫中富贵，却可安稳一生。”
胡美人看着自己宫殿中这番景象，有些出神。
“生在乱世，也可以安稳一生么？”
胡美人本以为自己身为韩王美人，便可以在这精致的宫殿之中，便不用面对乱世中刀剑与硝烟。可今日所见到的景象，却冲击了她以往的认知，完全不是这样。
“美人可先往鲁阳，投奔胡夫人。之后，可前往汉阳君封地之中。只要夫人愿意，自此一生，都可安稳度日。”
“汉阳君么？”胡美人一笑，“自从火雨山庄被刘意所灭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乱世之中，女子必须依附在男子的羽翼之下，才能存身。谁强，便跟谁。”
墨鸦有些诧异，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温和、柔弱的女子，却能说出这样的话。
“胡美人请！”
……
王宫之中。
韩王坐在自己的王座之上，看着士兵涌入宫殿。一切都失去了控制，王宫中忠于韩王的禁卫都聚集在了王座之前。
只不过，这些人的数量与叛军相比，却是大大不如。
韩宇披甲，从外走了过来，见到韩王，行了一礼。
“父王！”
“果然是你！”
韩王一双眸子，要喷火一般。
“你居然敢图谋作乱！”
“父王，我若是不反，以后还有反的机会么？”
韩宇谦恭有礼，所说所行，却是大逆不道。
“逆子！你就算掌控了宫城，外面还有城防军，还有十万白甲军。你守不住！”
“我若是没有控制城防军，又如何敢在这里？至于白甲军，此时正在华阳城下。赵爽会这么轻易让白亦非回来么？”
“你想要做什么？”
“父王应该知道！”
韩宇需要韩王册立太子的诏书，接下来，他才可以名正言顺接手王城。否则，他即使能够暂时控制王城，大批忠于韩王的臣子与将领也不会服气。
名正言顺，在这个世卿世禄的时代，尤其重要。否则，他即使受到了各地将领的效忠，也无法真正调动他们。相反，会引起很大的祸乱。
“你做梦！”
韩王怒骂一声。
在此刀剑相向之时，韩宇却是越发镇定。
“公子，我们已经从韩王的宫殿中搜到了虎符。”
便在此时，韩宇从手下那里得到了最为重要的筹码，更显得从容。
“父王，你应该很清楚，太子就是个废物，如今九弟又在秦国做了上卿，除了我，还有谁能继承王位？”
“你也别忘了，我诸子之中，谁都能坐上这个王位。”
韩宇打开了装着虎符的盒子，正在清点，却忽然眉头一皱，转身看向了韩王。
“鲁阳、许地的兵符何在？”
王座之上的韩王一声冷笑。
“你以为我这么多年的王是白当的么？”
没有这两地的虎符，韩宇就无法调动两地的韩军，解除李开的兵权，从而让楚军迅速通过防区，前来王城支援。
“杀！”
韩宇怒喝一声。这一刻，韩王身边仅有的力量也被诛杀殆尽。

第四百二十四章 取代
咸阳。
昌平君府。
“究竟怎么样了？”
“赵爽还在华下城，拖着白亦非的白甲军。”
昌文君的回答让昌平君有些不安。当初，昌平君鼓动这次伐韩之战，本是为了让韩宇在韩国内的地位更上步，却没有想到，赵爽连连攻打到了华阳城下，离新郑只有数十里。
这样一来，韩国内部的矛盾激化，韩宇举兵谋乱，昌平君也只能跟上去，加大筹码。
“那楚军呢？”
“韩国南部的守军依旧没有动静，项氏一族没有得到新郑那边的消息，不肯北上。”
昌平君叹了一口气，项氏一族是楚国实力最强的封君，麾下腾龙、影虎、雷豹诸军，实力强劲。不过，他们也遵守着贵族之间的礼仪。
韩宇不是韩王，或者说，他甚至没有能成为名义上的韩王。那么他的求援，项氏一族不会理睬。
“现在的局势相当危险，为了保险起见，让田光将农家的人陆续都撤出去。”
“可若是都走了，韩宇怕是更加没有胜算。”
“现在关键的是白甲军的将领白亦非，只要能够说服他，挡住赵爽，那么韩国的事情，便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白亦非没有那么好说服的。”
昌平君的势力，早就接触过夜幕。只是，都没有能够成功。而现在这种情况，就更加难了。
“现在白亦非帮谁，谁就能够赢。否则，若是让赵爽率军至新郑城下，一切都晚了。”
昌平君面色凝重，他很清楚，新郑虽大，城防也足够坚固，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人心散乱，无论多么坚固的城防都没有了用处。
“不惜任何代价。”
……
华阳城。
“表哥，你现在还真是悠闲啊！”
明珠夫人披着披风，自夜色之中而来，却见到白亦非正在月下饮酒。
尽管此刻，城外的秦军攻城营地之中，投石车不时还投来炮火。
夜并不宁静，可白亦非看起来却是依旧悠闲。
明珠夫人将一直捧在手上的盒子放了下来。
“你想要的东西我带来了，只是现在，还有用么？”
白亦非缓步而来，打开了盒子，微微一笑。耳边，传来了明珠夫人的声音。
“韩宇控制了宫城，挟制了百官，已经完完全全掌控了新郑。现在，王玺还重要么？”
“没有王玺，对于韩宇来说，最为重要的那一步就踏不出。如今陈兵在楚韩边境的数万楚军也就不会北上。”
明珠夫人瞥了一眼白亦非，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白亦非身旁。一路而来，她已经对于此时此地的情势很清楚。
“能够控制王城，也就够了。新郑负责供应前线大军的粮草，若是时间一长，这十万白甲军该如何支撑？”
此时的情势很紧张，白亦非虽手握雄兵，可是却处在劣势之中。
“赵爽现在咬得那么紧，只要你一动，他必定会趁机进军，击溃白甲军。”
“你想要说什么？”
白亦非的声音很是冰冷，他虽问出了口，可明珠夫人的意思，他却已然知道了。
“秦国的两位封君，你想要帮谁？”
韩国发生了动乱，可最为根本的矛盾，却在关中，那场翁婿之争。
“表哥手中的筹码现在还很多。若是想要继续像以前一样掌控韩国，那么就帮弱的一方；如果想要换一个方式，那么就帮强的一方。”
“那么你以为谁强谁弱？”
“自然是昌平君强。”
明珠夫人一语说出，白亦非却是一声轻笑。
明珠夫人有些不解，昌平君在秦国势力强大，要远超过赵爽，不是明摆着的么？
“那么我们就帮‘强’的。”
白亦非的脸上，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
……
清河川。
暗夜之中，林中风声呼啸。
离舞在墨鸦引到下，到达了赵爽面前。半凹进去的山岩下，燃烧着火柴火，映照着一张年轻而又越发俊秀的脸庞。
“这样么？”
离舞将新郑现在的详细情报告诉了赵爽，却换来对方呢喃一声。
“胡美人已至鲁阳，檀音跟随在旁。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做？”
墨鸦问道。
“离舞在王宫中出手，怕是躲不过罗网的耳目。你们现在去我的封地，找惊鲵，她会帮离舞的。”
“惊鲵大人？”
离舞有些惊讶。这些年来，她从未从赵爽这边得知惊鲵的消息。甚至，有江湖传言，惊鲵早已经死了。
“接下来，你若是想要和惊鲵一样生活，又或者，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都可以。”
“多谢君上！”
墨鸦带着离舞俩开，一旁却传来了清冷的声音。
“无论是多么美艳动人的女人，也只有匆匆十数年的时光。一朝芳华尽，红颜成枯骨。”
卫庄一步一步走来，快要接近火光边缘的时候，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双手拄剑。
“只是，这个女人芳华未尽，你就这么放走了么？”
“不然呢？”
赵爽轻声一笑，问道。
“她曾经是一颗重要的棋子，若是落在罗网的手中，你应该清楚后果。既然你不打算再利用她，为何不直接杀了？”
卫庄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只听闻赵爽一笑。
卫庄见此，嘴角翘起了一丝弧度。
“从你进入鬼谷那天到现在，我一直在找寻你的弱点。今日，终于找到了。”
“我可不认为这是弱点。”
赵爽摊了摊手，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是么？”
卫庄一笑，不置可否。
“那么接下来，你猜测白亦非会如何？”
“昌平君想必已经有所动作。白亦非会如何，我已经想到了。只是接下来……”
赵爽看向了卫庄，问了一声。
“流沙取代夜幕，而你取代姬无夜。只是，你一旦选择了这条路，便意味着不能回头了。我再问一次，你真的愿意么？”
卫庄向前一步，从黑暗进入光明，唯有不变的是坚毅的脸庞。
“作为鬼谷弟子，只有无尽的选择！哪怕，是在一条危船上，选择该如何前行？”
“那就这样吧！”赵爽站了起来，看向了卫庄，轻轻一言，“大将军！”

第四百二十五章 斩首
韩王宫。
殿宇之中，甲士宿卫。
韩王依旧坐在自己的王座之上，面容冷峻。如今他的身旁，除了一个老奴，已经没有了别的力量。
韩宇走进了殿宇，经过数日的时光，重新站在这里的时候，他的面容不在向着往日那样的焦略。
他的身上沾染着血腥，隔着老远，韩王都可以闻道。
姬无夜本在看守宫殿，见韩宇远来，拱手行了一礼。
“王上！”
韩王看在眼里，眉头轻轻一皱。
“你去做了什么？”
韩宇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是那么的肆无忌惮。
“父王前些日子说，诸子谁都可以登上王位。我回去想了想，深以为然。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了这个麻烦。”
“你杀了你的兄弟们！”
韩王气得胡子都炸了。
“放心，没有都杀了。”
韩宇轻轻一笑，根本不在意。以往的他温文儒雅，可现在，却很是疯狂。
看着韩宇如此模样，韩王平息了心中的怒意，变得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狐疑。
“你究竟得到了什么？”
韩宇拍了拍自己的手，侍从从后而来，手中端着盒子，而里面沉放着的正是王玺。
“你……咳……咳……”
便是刚才，听闻韩宇弑兄杀弟的时候，韩王都没有如此激动。
“王上，保重身体。”
韩王身边老奴劝道，可韩王却再难以冷静。
“你是怎么拿到王玺的？”
“明珠夫人从父王的心腹手中夺了这个王玺，带到了华阳，而后，它又落到了我的手中。”
韩宇如此说，背后意味着什么，韩王已经明白了。他胸中怒气涌动，不禁骂着。
“这个贱人！”
“逆贼！都是逆贼！”
韩宇看着自己的父王如此模样，只是微微一笑。
“父王，事到如今，你已经大势已去。儿臣希望，立我为王储的诏书，由父王亲自盖下王玺。”
韩宇的手下将诏书放到了韩王面前。看着诏书上醒目的一行行字，韩王仿佛一只被逼入深渊的猛兽，脸色绛紫。
许久之后，韩王依旧没有动作。
“父王，您还在等什么？”
韩王抬起了头，看向了韩宇。
“你以为姬无夜、白亦非都站在了你那边，你就赢了么？”
韩宇一愣，没有想到自己的父王事到如今，还是不肯认输。
“宫城、王城、新郑城外百里内十数万大军，如今都听我号令。楚国的援军也会很快前来，便是华阳城外有数万秦军重甲，又能如何？”
“如果我是公子，就不会如此笃定！”
一声轻笑，传入了殿宇之中，让所有人面色大变。除了，王座之上的韩王。
碰的一声。
宫殿的大门被一根柱子砸开，狂风吹了进来。
韩宇眯着眼睛，正见赵爽一步一步走了近来，脸上带着笑意。
卫庄跟在他的身后，扫清了一路上所有的阻碍。
殿外，无双鬼扛着柱子，巨大的身躯如此耀眼，挡在宫殿之前，扫平了所有想要前援的韩宇手下的士兵。
“赵爽！”
姬无夜大怒，拔出了佩戴的八尺，就朝着赵爽砍了过来。只是，姬无夜还未近前，卫庄向前一步，手中鲨齿挡住了姬无夜。
“杀，杀了他！”
韩宇此刻有些心乱。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赵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是他能做的，就是将这个威胁消灭于萌芽之中。
王宫之中宿卫的甲士朝着赵爽而来，手中的长矛闪烁着寒光。
嘿嘿嘿嘿……
殿宇之中，一声阴冷的笑意回荡，一众甲士动作一停。
一道佝偻的暗影自房梁之上落下，犹如蝙蝠一般，收割着这些甲士的性命。
赵爽面前，鲜血溅撒，尸体成堆。然而，这些却没有挡住赵爽的去路。
王座之上，韩王看着一步一步走来的赵爽，信心越来越强。最终，轻声说了一句。
“汉阳君，你终于来了！”
赵爽旁若无人，越过了韩宇，轻轻行了一礼。
“大王，之前本君的提议，以为如何？”
韩王目光幽深，看了一眼韩宇。
“本王再加两成。孤教导无方，已有如此逆子叛贼，实乃无颜见历代先王。望秦国出兵，汉阳君予以援手，肃清叛乱。”
“如此，敢不效劳。”
韩宇向后退了一步，不知为何，他心中感到事情已经脱离了掌控。
什么时候，赵爽和他的父王定下了盟约？
“赵爽！”
姬无夜荡开了卫庄的兵锋，浑身显得异常狂暴。韩宇见此，悄然向后退了几步。
赵爽转过身，看着迎面而来的姬无夜，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姬无夜的刀锋，致命一击。
而后，卫庄尾随而至，鲨齿剑刺入了姬无夜体内。
受此重伤，姬无夜更加愤怒，不理会身后卫庄，手中八尺向着赵爽而来。
卫庄见此，眉头一皱，身后长剑剑势霎时间强了几倍，直刺姬无夜体内。
噗嗤一声。
一道暗影袭来，隐蝠袭来，手中尖锐的利爪刺破了姬无夜的喉咙。
姬无夜此刻，浑身的气势爆发出来，卫庄向后退了一步。而隐蝠，则是被冲击，撞到了殿宇中的柱子上，口吐鲜血。
狂暴的气息在这殿宇之中终究息灭，爆发后的姬无夜显得如此无力，站在赵爽面前，眸子之中的杀意不减。
只是，随着他一步一步向前，那眸光终究越发暗淡。最终，扑腾一声，姬无夜倒落在了地上。
赵爽面色不变，抬起头来看向了韩宇。
对方想要跑，却被卫庄一剑封住了退路。
赵爽再度转身，拱手一礼。
“叛贼姬无夜已死，公子宇被擒，然党羽并未清除，更有叛军耳目。如今新郑城，需大王号令，方能正本清源。更需要一位有才之人，统领新郑城中兵马，方可抵抗叛军。”
韩王的眼睛眯了起来，看向了赵爽。
“汉阳君以为谁能担当此任？”
“流沙之主卫庄，乃是鬼谷门生、先烈之后。本君正是得其侠义为助，方能到此。可当此任！”
韩王抬头，看向了持剑挟制住韩宇的卫庄。
“如此，就封卫庄为韩国大将军，统领新郑内外兵马，剿灭叛军。”

第四百二十六章 从速
兵所之中，血气弥漫。
卫庄持剑从中走出，杀气肃然。兵所之外，一众握着兵器的禁军不敢上前，手都在颤抖着。
“大胆！见到大将军，还敢持戈相向。”
韩王的内侍跑了过来，回头瞥一眼屋中血腥的景象，差点吐了出来。
“大王有命，此次跟随公子宇、姬无夜作乱的禁军将领与士兵，只要肯迷途知返，大王将予宽赦。若继续顽抗，将株连三族。”
此时姬无夜的部将尽灭流沙诛灭，剩下的士兵见此，纷纷抛下了手中兵器，跪了下来。
“参见大将军！”
卫庄冷眸，看着这一切，并未说些什么。那内侍有些害怕，匆匆行了一礼，拔腿就跑。
“奴婢还要去伺候大王，先告退了。”
卫庄持剑，在士兵之中指了一个人。
“在我剑气之下，还能面不改色。从今日起，你就是千夫长。”
“属下多谢大将军！”
……
宫城的城墙之上，赵爽孤人只影，看着城墙之外的景象。
新郑繁盛，如今却只见一片萧条衰败。黄昏之中，不见一个人影，徒剩哀鸦之声。
卫庄持剑走上了城墙，与赵爽并肩。
“都已经解决了？”
“该杀的都杀了，该安抚的也已经安抚了，宫城这边已经稳定了，整个王城也用不了多久了。”
卫庄一言而落，宫城大门大开。卫庄刚刚任命的几名千夫长，带着士兵出了宫城，朝着城防军的卫所而去。
“剩下的该怎么办？”
“新郑城中，遍布耳目，尽快掌控大军，将新郑乃至遍布韩国的昌平君势力与夜幕灭掉。”
赵爽一语，带着杀意。
卫庄微微一笑，嘴角起了弧度。
“有趣！”
赵爽看了一眼卫庄，有些忧虑。
“今日流沙取代了夜幕。这些韩国的世族与公卿，有多恨姬无夜与夜幕，他日就会多恨你与流沙。”
卫庄的面容带着几分自信，并不在意。
“流沙不是夜幕，我也不是姬无夜。我会掌控住韩国十万大军，并且让韩国更加强大。”
说到这里，卫庄停了下来。一双眸子，看了一眼赵爽。
“只是，之后该如何？”
赵爽回过了头，从卫庄的眼眸中看到了巨大的野心，还有几分莫名的意味。
“你……”
“我身为鬼谷弟子，要远超先辈，乃至于冠绝后世，莫过于成王之业，乃至一统天下。”
“你不会是想让我？”
赵爽打了一个激灵，被卫庄的话吓到了。随即，他打了一个哈哈，拍了拍卫庄的肩膀。
“许多人不了解我，其实我是一个忠臣！”
卫庄轻声一笑，似乎被赵爽的话逗乐了。
“是么？”
赵爽挥了挥袖子，很想要以一种严肃的态度，但在卫庄这莫名的笑意之中，却总是严肃不起来。
“好了，此时还是先对付白亦非为要。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你率领新郑之军，与数万重甲合击，袭杀白亦非。”
“我明白！”
赵爽走了几步，想要离开这尴尬的地方，谁知道卫庄在后说着。
“纵横捭阖，天下之势犹如流沙。我纵然能使韩国强盛，在这风云末世，也只如朝露，良机易逝！”
赵爽听完，又加快了脚步，走下了城墙。
以前，他从来没有觉得卫庄危险。可现在，当卫庄露出真面目的时候，的确够吓人的。
果然，每一个鬼谷弟子都是搅弄风云的人物，不是善茬。
……
“司徒老弟，你怎么了？”
新郑城外，朱家看着刚刚从地道之中跑出来的司徒万里，见其狼狈异常，不觉问了一声。
司徒万里上气不接下气，挥了挥袖子，身上还沾染血迹。
“姬无夜被杀，韩宇被擒，韩军正在城中搜捕，夜幕和我们都在追捕名单上。农家的兄弟被韩军追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朱家摸了摸脸庞，惊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侠魁有先见之明，让我们事前撤出了人手。不然，现在怕是被一锅烩了。”
“别说了，这场风波怕是会很大，整个韩国都不安全了。还是尽快，全部撤走为上。”
“有这么严重么？”
“韩国已经将我们宣布成了乱党，自此之后，我们怕是无法在韩国容身了。”
司徒万里气息逐渐平顺，喝了一口朱家递上来的水。
“而且，韩军不只在抓我们，抓夜幕的人，甚至还在追捕一些奇怪的人。我以前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他们的存在，隐藏的够深的。”
难道是昌平君那边的人？
朱家心中一惊，若是如此，这件事情就不再是简单的韩国内部的纷争了。
只是，赵爽是如何控制得了韩军的？
朱家不解，也没有心思去了解，向后吩咐一声。
“仲儿，立刻带着农家弟子，全部撤走。”
“是，义父！”
朱仲刚刚走出了屋子，却又很快折返。
“义父，弟兄们来报，外面有韩军的骑兵，正朝着这里而来。”
“糟了！”
朱家与司徒万里对视一眼，一叹。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老哥，如今该怎么办？”
此时情势紧急，朱家双手负后，在屋中踱步，看得司徒万里很是着急。
“若是逃遁，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韩军追上，只有躲起来。只是，躲哪呢？”
忽然，朱家止步，脸上换成了红色的脸谱。
“有了！”
……
“大人，里面是墨家的一群游侠。”
“上头有令，不要骚扰墨家的人。立刻去追！”
“是！”
屋室之外，秦舞阳见到一众韩骑远去，重新折返屋中。
朱家与司徒万里等人从地道中出来，拱手一礼。
“多谢墨家各位相助，我记住这个情，来日必报。”
“朱堂主与司徒堂主不必客气，农家与墨家乃是江湖上最大的门派，百多年来向无纷争。诸位有难，自当全力相助。”
燕丹一直想要缓和墨家与农家的关系，至少，是燕墨与农家的关系。所以，秦舞阳自然助农家众人躲了起来。
“只是，诸位为何如此狼狈？”
朱家轻笑一声，一言难尽，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必须尽快将此地之事禀告侠魁！”

第四百二十七章 明珠
昌平君府。
昌文君在廊道间快速穿梭，来到了昌平君书房门前，侍卫正要通禀，却听得书房之中一阵咳嗽，有什么东西倒落在了地上。
昌文君大惊，不经侍卫禀告，推开了书房门。
屋室檀香袅袅，典籍陈列。昌平君坐在书桌之后，一堆竹简散落在地，他却没有捡，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们都下去！”
昌文君挥手让侍卫退了下去。等到大门关闭，他匆匆向前几步，来到昌平君身边。
“大兄，究竟发生了什么？”
昌文君知道昌平君此时模样，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上一次见到昌平君如此，还是楚王崩逝，李园夺权的时候。
“韩地发来情报，流沙协助韩王平定了叛乱，卫庄被封为大将军。”
“卫庄？”
昌文君对于这个名字，所知甚少，这突然冒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之后，韩军对于韩地的农家势力与夜幕，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
“潜龙堂毕竟参与韩国的叛乱过深，如今被韩军清剿也没有办法。所幸大兄已经让田光提前将农家的人撤出来，这次应该损失不大。”
碰的一声。
古木制作的桌案上发出了沉厚的声音，昌平君一拳落下，脸上恨意不消。
“如果只是这样，我当然不会在意。可韩军在清剿的同时，也将我们这些年花费极大精力布置的暗子都挖了出来，一并解决了。”
“什么？”昌文君面色大变，“这怎么可能……”
“是赵爽！”昌平君说着这个名字，第一次流露出很强的杀意，“一定是他！”
昌文君听到了这个名字，看着昌平君的面色，一时无言。
“数年心血，就这么毁了。”
昌平君犹自不甘，恨意溢于言表。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只有在昌文君面前，才会露出自己真实的喜怒。
“大兄，我们该如何？以前要对付赵爽，老太太那边一直拦着不让。”
“不能再听老太太的了。”
昌平君斩钉截铁说着。
“韩国那边情势一旦定下，那我们这些年的投入付之一炬，损失惨重。农家在中原扩张的步伐也会迟滞。”
昌文君明白，韩国那边的失败，会让他们这些年投入的巨额财富全部打了水漂。自此之后，他们的势力想要再度渗入韩国，怕是难了。
“如果以丞相府的名义催促赵爽撤军，会有所改变么？”
昌平君轻声一笑，摇了摇头。
“那数万重甲和白甲军在华下城僵持了这么久，我们数度催促他撤兵，可赵爽听了么？当初都不退，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昌平君站了起来，平静了不少。
“两面夹击，粮草断绝，人心慌乱，白亦非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
“即日起血衣侯白亦非解除兵权，回都朝觐大王。”
明珠夫人看着白亦非摆在桌案上的诏书，面带愁容。
“表哥，你要如何？”
白亦非沉默不语，一时间也拿捏不定。王都局势忽变，姬无夜身死，韩宇被擒，而他这十万白甲军的立场就变得很微妙。
当然，如果没有王玺的事情，那么白亦非依然可以回去，装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继续做他的血衣侯爷。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韩王的这份诏书就是最好的证明。
要他解除兵权，孤身回新郑。那之后会怎么样，就不是白亦非能做主的了。
要知道，此时的新郑已经不是当日夜幕主宰的新郑了。赵爽对新郑上下夜幕的势力都清洗了一遍，白亦非回去没有一个盟友。
可若是不回，新郑那边已经断绝了前线的粮草，白甲军撑不了多久。
“赵爽给我下了一个套，让我钻了进去。而现在，他收紧了套索，便是为了绞杀掉夜幕，让流沙取而代之。”
“韩王什么时候和他结盟了？”
明珠夫人不解，却见白亦非摇了摇头。
“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韩王为了自己的王位，会抓住手中一切可以利用的，哪怕是流沙与秦军。”
“就真的没有办法么，韩王会杀你么？”
白亦非摇了摇头。
“很大可能，韩王会暂时将我弃置。毕竟，王玺之事，终究不能只凭韩宇一面之辞。姬无夜已死，韩军无将，卫庄毕竟是外人，他还需要血衣堡和白甲军。”
白亦非一语，明珠夫人脸上露出了笑意。
“你先回去休息吧！”
“那我就放心了。”
明珠夫人点了点头，袅娜的身姿回转，离开了屋中。
白亦非看着明珠夫人的背影，面色转冷，眸中透着寒意。
“是的，只要王玺之事，只有韩宇的一面之辞。”
……
明珠夫人回到自己的屋中，却完全没有刚才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相反，她心中很不安。
退去了轻薄精致的衣裙，明珠夫人换上了紧身黑衣，收拾了几样值钱的细软，翻窗逃出了白亦非的宅院。
就在明珠夫人离开不久之后，白亦非的近身卫士，手握冰矛，闯进了明珠夫人的屋中，却只见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她跑了，快追！”
明珠夫人虽然精善巫蛊之术，身手也不错，可毕竟养尊处优多年。论逃命的功夫，她很不擅长。
暗夜之中，明珠夫人逃出华阳城没有多久，就被一群人追了上来。
正当明珠夫人以为万事皆休，想要拼死一搏的时候。包围她的一众人中，却出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这不是明珠夫人么？”
话语之中，有着很强的调侃意味。
“赵爽！”
尽管如今的赵爽，明珠夫人只有仓促见过几面，与当日印象之中的那个小胖子，形象完全不同。
可明珠夫人，还是第一眼便认了出来。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夫人此刻该当如何？”
赵爽一语，明珠夫人眼睛眯了起来，妖异的脸庞上面色数变。
而正在此时，那些持着冰矛的白甲军精锐追了出来。匆匆的脚步声在夜晚的林间响彻，离这里已经不远了。
明珠夫人当即做了一个决定，半跪在了赵爽面前。
“明珠愿为君上效犬马之劳。”

第四百二十八章 剑术
月光照耀，寒气侵噬。
明珠夫人感受到那股彻骨的寒意，面色大变，站了起来，躲到了赵爽的身后，仿佛才能找到一点安全感。
全身罩甲，白甲军最为精锐的士兵从远处而来，护卫着，寒气凝重，那一条不断延伸的冰道。
白亦非骑着白马，自冰道上而来，看见了众人之首的赵爽，面色莫名。
最后，只道了一声。
“君上！”
“侯爷远来，是为了回王都述职么？”
赵爽看向了白亦非，微微一笑。
“便是本侯想要回王都述职，君上又会放我回去么？”
白甲军的士兵并不多，但都是白亦非心腹，身手奇绝，手握冰矛，铺展开来，很快，在气势上便压倒了赵爽一行。
“华阳城外，秦军布阵，尽是杀机，不见一丝生意。君上想要让流沙取代夜幕，让卫庄取代姬无夜，那么夜幕必然不必存在了。而我，也成为了最大的阻碍。”
“我早就说过，侯爷不愿合作，自然有人愿意合作。”
赵爽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白亦非越来越强的杀意，淡然说着。
白亦非不屑轻笑。
“我非姬无夜之辈，甘为犬马。”
明珠夫人在后看了一眼，她根本就不清楚，其中纠葛。此时目光看着白亦非，面色复杂。
白亦非拔出了系在马上的双剑，双手张开，轻喝一声。
“杀！”
白亦非的近卫列阵，手中冰矛抛出。上百根冰矛落地，寒冰凸起，将此方区域变成了一片冰域。
而后，这些近卫各有分工，占据阵脚。而剩下的，便在阵中冲杀，向着赵爽而来。
赵爽身后十数墨侠都戴着斗笠，此时见状，从身后解下了布包裹着的武器。
布掉落在地，露出了一杆杆泛着寒芒的长枪。
面对着远超己方的敌人，斗笠之下一幅幅面容，却不见一丝惧意。有的，只是远超常人的冷漠。
白亦非皱起了眉头。赵爽身后墨侠虽然人少，可那股百战浴血养成的从容，却不是寻常人能够匹及的。
“这些人……廉云飞骑……原来都进入了墨家。”
白亦非此时，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看向了赵爽，却还有些不解。
赵爽是如何让墨家和墨家大统领甘愿承受这种风险的？
要知道，昔年的赵国大将赵爽不仅得罪了秦国，便是赵国和其余五国中，也有不少人想要置之死地。
只不过，这些仇怨，随着赵爽假死，而无从追起。可是赵爽虽假死，他的部众却受到了六国贵族的报复。
这种情况下，墨家为何愿意冒奇险，收留这些人，给赵爽这么大的人情。
白亦非想不明白，却见冰域之中，冲在最前的白甲军近卫被墨侠一枪洞穿喉咙。而后，那墨侠跃前一步，从脖颈之后拔出了那柄泛着寒芒的长枪。
动作一气呵成，一点不拖泥带水。
冰矛碎裂，寒意消融。在这阵中，本是白甲军的主场，可现在，这些精锐近卫却被这十数墨侠压制。
白亦非见此，驾马而来，冲入阵中，将十数墨侠的阵势搅得大乱。
只是，白亦非的最终目标不是这十数墨侠，甚至不是赵爽，而是他身后的明珠夫人。
冲过十数墨侠的阵列，驾马近前，白亦非看向了赵爽，如临大敌。
正当白亦非想要越过赵爽，斩杀明珠夫人的时候，却忽然感觉一左一右，两股强大的杀气袭来。
寒冰破裂，犹如破境，散碎成了一片片。
两道剑光强横无比，在空气之中交织，直逼白亦非。
一瞬间，血影翻飞。白亦非以高超的骑术，急往后退，翻身落在了地上，可身上还是落下了两道剑痕。
白亦非的战马就此倒落在地。而两道剑意的主人，在交错之后，却各自分了开来。
白亦非身上伤口冒着血，本是蹲在地上的身子，站了起来，说着这两个名字。
“玄翦、惊鲵！”
昔日罗网两大天字一等的杀手，如今穿着布衣，便站在那里，可手中的剑却锋芒依旧，甚至，剑势更上一层楼。
“为了对付我，君上可真是不遗余力。”
“以侯爷的身手，慎重一点也不为过。”
赵爽一笑，拔出了随身佩戴却一直未曾出鞘的长剑。
这把剑很普通，也就比寻常的制式剑要好一些。在新郑好一点的铁匠铺中，随意都能找到这样的一把剑。
甚至，白亦非怀疑，这就是赵爽刚从新郑铁甲铺里买的。
只是，当赵爽握着这把剑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黑夜之中，金色的符光从剑锋上向着四周扩散，与这片冰域中寒气碰撞，仿佛要击碎这冰域中的一切。便是惊鲵与玄翦，都有些诧异，向后退了几步，却又锁住了白亦非的退路。
“这是……”
“我少时学剑，第一个师父跟我说，一个剑客，总有适合自己的剑与剑法，只有与剑为伴，将剑意推至极致，才能到达最高峰。那时候我就想，我这一生怕是到不了剑道的最高峰了。”
赵爽手中长剑下挥，这一刻，那漫天的金光消逝，刚才那股凌厉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
“我从不喜用剑，所以师父教的剑术也只是马马虎虎。”
白亦非一笑，举起了手中双剑。
“巧了，其实我也不喜欢用剑。”
“那侯爷今日，就接我一剑，看谁更马马虎虎吧！”
当剑气聚于一处，金光消逝，黑夜重新降临。
赵爽手中长剑飞出，而他的身影随着剑影之后，似只迈出一步，便到了白亦非面前。
剑意之中，不见一丝凌厉之意。
在场所有人只见一幕虚影，那便是赵爽脱手的长剑在接近白亦非时，对方双剑架起。而后，赵爽的身影仿佛虚化一般，越过白亦非，到达了他的身后。
而那柄一直脱手的剑，此刻重新握在了赵爽的手中。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玄翦与惊鲵才看清楚了。
赵爽的剑终究快了一步，白亦非架起手中长剑的时候，已经晚了。众人所见虚影，却是那时残象。
“看来还是我手中的剑更马虎一点，侯爷以为呢？”
这个问题，白亦非没有回答。只见他脸上浅笑，脖颈间露出了一条血线，双剑脱手，高大的身躯倒落在了地上。
周围本在与墨侠缠斗的白甲军近卫见此，纷纷脱离了战斗，跪在了地上。
而后，用冰矛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为之殉死。

第四百二十九章 寒潮
雪衣堡。
昔年威震韩国的庞然大物，随着韩国内部的权力更迭，此时萧索异常。那本属于白亦非的蝙蝠状的家徽，在堡垒内部每一个角落都被清除。
黑暗的通道之中，明珠夫人捧着盒子，一步一步走来，直到长道尽头，赵爽所在。
石窗外深秋的寒意越发彻骨，至此时，韩国内部的情势已经彻底落下。曾经的夜幕四凶将，血衣侯身死；翡翠虎家财籍没；潮女妖在所有人的心中，已经不存在了；蓑衣客至今下落不明。
“这些年雪衣堡所藏各种巫蛊之术、甲士训练之法、金银财富已经尽为君上所得，这是最后的东西。”
明珠夫人打开了手中的盒子，里面是一个黄铜色的盒子。
“苍龙七宿！”
赵爽回转身来，缓缓一笑。
“这个盒子不在韩王室的手中，想不到却在雪衣堡。”
“韩王一直不知道，这个属于韩王室的秘密其实早已经不是秘密。白亦非让我潜藏在韩王宫中这么多年，除了作为夜幕的潮女妖，更重要的便是为了从韩王室手中得到这个盒子。所以，每次韩王到我寝殿之中，我都已秘术让其进入梦中的世界，便是为了得到了这个盒子以及这个盒子中的秘密。”
“然而，这个盒子十分奇特，白亦非得到这个盒子之后，便是从韩王那里不断得到情报，也一直打不开。后来我才知道，只有韩王室的血脉，才能打开这个盒子。”
赵爽看了一眼盒子，轻轻一笑。
“所以，白亦非想要杀你，不仅是因为王玺的事，更因为这个巨大的秘密。”
明珠夫人低着头，神色暗淡。
“是的！”
赵爽盖上了盖子，手触碰明珠夫人的下巴，微微上抬，看着她漂亮乃至妖异的面庞。
“那么接下来，我该如何处置你？”
明珠夫人的瞳孔微缩，情绪起伏，气息微蹙。
“君上想要如何？”
“你可以死，又或者成为我的手下。”
明珠夫人凄惨一笑，有些无可奈何。
“我有选择么？”
赵爽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两个小瓶子。
“生未必乐，死未必苦。你精通百越的巫蛊之术，自然应该知道这两个瓶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明珠夫人手颤颤巍巍的伸出去，打开第一个瓶子的时候脸色苍白，而当知道第二个瓶子里的是什么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了地上。
“血……血契咒蛊。”
“活着……你便不是韩国最为的尊贵的明珠夫人，而只是逆流沙中的潮女妖，要在阴暗之地躲避世人的目光，也许大部分的时光都在巴蜀之地，阴冷的寒潭旁生活。”
“你……”
明珠夫人看着赵爽，面色苍白。她没有想到，赵爽要比白亦非更加厉害，更加残忍。
残忍到甚至能以一种大义凛然的模样让人去做这个世界最为残酷的选择。
“那么现在，你愿意选什么？”
“我要活着！”
这一刻，明珠夫人眼眸坚毅。她毫不犹豫打开了第二个瓶子，用刀划开了白皙的手臂。
当蛊虫遇到血液的时候，一瞬间仿佛蒸发了。
红色的斑点很快出现在明珠夫人白嫩的肌肤上，她痛苦地倒落在地上。
赵爽看着这一切，面色冷漠，手一挥，一道血红色的符闪现在空中，落到明珠夫人胸前。
一瞬间，这些红色的斑点受到符光影响，开始从肌肤上下沉，终究消失不见。
一条条血线从明珠夫人身上出现，交结勾连，组成神秘而又晦涩的图纹。最终，汇集到了明珠夫人的眉心。
嫣红一点，似血一般。
明珠夫人跪在赵爽面前，仰着头，似乎在承受甘霖。
赵爽咬破了手指，鲜血滴落，落在了明珠夫人的眉心。
鲜血渗入眉心，明珠夫人遍布全身的血线消退。本是有气无力的明珠夫人，在肌肤重新变得白皙的那一刻，变得比过往更加妖艳。
她小心翼翼握着赵爽的手，吸吮着她的手指，眼神妩媚。这一刻，曾经的碧海潮女妖仿佛完完全全脱离了人的属性，变成了纯粹的妖灵。
……
寒潮初起，江上泛着雾气。
卫庄持剑，来到了码头。而系在码头旁的孤舟上，只有一个披着斗笠的人在钓鱼。
“蓑衣客！”
“我躲了这么久，流沙的卫庄大人还是找到了。”
顿了顿，蓑衣客一笑，带着轻微的讥讽之意。
“还是说，大将军！”
“夜幕已死，如今在这韩国，是流沙说了算。”
“姬无夜已死，曾经的夜幕四凶将四损其三，我想要在这里安稳度日，卫庄大人终究不肯放过么？”
卫庄一笑。
“我已经得了姬无夜、翡翠虎的财力，拥有了雪衣堡作为我的封地，整合了白甲军。流沙吸收了夜幕与百鸟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可要掌控韩国，终究还差了些。”
蓑衣客有些惊异，微微转过头。
“我手中的情报网络？”
卫庄的嘴角流露出了微微弧度。
“失去了夜幕的财源，你手中的情报网络怕是已经损失大半。流沙可以继续给你提供财富，让你继续构筑情报网络，甚至能够与罗网相抗衡。”
“惊鲵与玄翦时隔数年再度现身，既能杀了血衣侯，卫庄大人身后的汉阳君要对付罗网，还需要流沙么？”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卫庄甚至没有拔出手中鲨齿，只是冷声而道，“现在，你可以做一个选择，死或者成为我的手下。”
“卫庄大人不怕我他日会背叛么？”
“你只要知道，流沙的蓑衣客，背叛那日，我会亲自取下他的头颅。”
卫庄淡淡笑容，却是十分自信。
蓑衣客放下了手中钓竿，转过身来，走向了码头，半跪在了地上。
“见过卫庄大人！”
“很好，自今日起，你全力扩大手中的情报网络。我要知道上至列国朝堂，下至江湖各派间的重要消息。”
“卫庄大人的野心怕不是成为下一个姬无夜。”
“姬无夜只是想在韩国身上敲骨吸髓，而我，会让韩国变得更强大。”
寒风之中，卫庄一笑。蓑衣客看在眼中，他能感受到，流沙之主卫庄要比姬无夜、白亦非更加可怕。

第四百三十章 大敌
咸阳。
韩非背负双手，依窗而远眺。
身为上卿，韩非在秦地位尊崇。昔日在小圣贤庄求学和在新郑当个浪荡公子的日子，仿佛已经变得十分久远。
自从当日数万重甲攻韩，到今日局势砥定，卫庄坐稳了大将军一职，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时光。
韩非望着院中水光，陷入沉思，不知为何，韩国那边的印象现在感觉那么疏远。
碰碰的脚步声，红莲小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脸色有些红。
“哥哥，卫庄真的当上了大将军么？”
“是的！”
韩国那边发生了兵乱，红莲远在关中，听到的都是只言片语，对于那里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很深的感悟。
当她听说兵乱已止，夜幕也完蛋了，卫庄还当了大将军，心中很高兴，甚至有些兴奋与期待。
卫庄当了大将军，那么和她这个公主不就是门当户对了么？
“哥哥……”
“你想回去了？”
红莲还没有开口，韩非已经猜出了她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你还是不要回去，现在的韩国未必是你想象中的。”
红莲还以为韩非在说她私自逃出王国，离开王都之事，随拉着韩非的袖子。
“我就跟父王说想念九哥，所以来找你了。哥哥给我写封信，替我说明一下情况，父王一向最疼我了，不会重罚的。”
韩非转过了身，看着红莲，对方脸上纯真的眼神，还是一如往常。
卫庄在韩国所做的，比姬无夜更加狠，手段也更加高。如今的流沙比当年的夜幕，更加强大。
红莲回去，怕是所见的会与她想象之中的不同。
终究，韩非还是不忍心伤红莲的心，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笑着。
“怎么，跟九哥这里待的烦了，就这么急着嫁出去？”
“讨厌，不理你了！”
红莲捂着额头，脸色羞红，转身小跑着离开这里。在走道上，还撞到了前来拜会的李斯。
李斯看着红莲急匆匆的身影，有些奇怪，走至近前，拱手一礼。
“公主这是怎么了？”
“无他，红莲就是这性子。”
韩非招呼李斯坐了下来，两人隔着栏杆，在院中水岸边饮上了酒。
良久，李斯缓缓开口。
“师兄对于如今的秦国形势如何看？”
韩非看着李斯，对方显然有话要说。
“你的意思是？”
“吕相被逐后，外戚与世族之间，相争不休。而随着韩国那边的事情彻底结束，数万重甲军回师后，这场争端怕是才刚刚开始。”
韩非的身份特殊，虽然代表了外客的势力，但却是韩国公子。论身份，与昌平君这个楚国公子也差不了多少。
李斯身子前倾，轻声说着。
“有消息说，昌平君似乎想要拉拢师兄。”
韩非有些诧异，看着李斯，问了一声。
“昌平君想要如何拉拢我，莫非要将泠泉山庄的杜大师绑到我府上，日日给我酿酒喝？”
“师兄就没有想过，红莲公主国色天香，若是进入王宫，得蒙恩宠，那么师兄在这秦国的地位便会更上一层楼。有朝一日，受封丞相，与昌平君比肩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着李斯严肃的表情，韩非噗嗤一声大笑了起来。
“红莲……王宫……不行，让我先笑一下。”
李斯看着韩非，有些懵懂。昌平君的拉拢，便是为了让韩非站在自己这边，更好对付赵爽。可现在，韩非似乎从来没有动过是这个心思。
韩非看向了李斯，笑罢，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那你就没有想到过成为丞相么？”
韩非的眼睛仿佛能够看透一切，李斯心中最大渴望似乎就被这么显露。李斯想要否认，可在韩非的注视下，却无法否认。
“想要成为丞相，何其之难啊！”
秦国历代丞相，要么出身显赫，要么建有大功，要么出身显赫又建有大功。李斯一介上蔡布衣，虽得蒙秦王赏识，可秦廷之中，比他资历深、功劳大的人有的是。
要想脱颖而出，只有建立大功。
不过这些年，郑国渠已至尾声，秦国的经济重心都在工程收尾部分。秦国更加注重的是技术型的人才，精通工程，比如如今的左丞相隗状。
李斯一生所学，经天纬地，不过还没有走上一个更大的舞台，想当丞相，无论是资历还是功劳，现在都还不够。
“相比之下，师兄倒更有可能。”
李斯可以感受出，秦王对于韩非的欣赏与倚重。他的心中有些失望，若是韩非成为了外戚，那么与李斯就不是竞争关系。
可韩非显然没有想过。却见他挥了挥袖子，拿起了酒爵喝了一口。
韩国的事情充其量只是一个起点，秦国内部的纷争此时怕是刚刚开始。随着吕不韦的势力彻底退出秦国的舞台，昌平君与汉阳君之间的争斗，怕是会更加激烈。
风起苍岚，韩非转过看向了远方，陷入沉思。
一个时代怕是要真正过去了。
……
“玄翦与惊鲵呢？”
赵高面色冰冷，质问着眼前的掩日。
“华阳城下匆匆一现，又消失了。属下怀疑是通过墨家的渠道走了，只是我们无法追查。韩军不仅是对农家，便是罗网的人，也进行追杀！”
对于罗网而言，那两把剑固然重要，可惊鲵与玄翦两名天字一等的杀手更重要。
“赵爽这一手真是漂亮啊，借着韩军的手，扫除了所有他看不顺眼的人。”赵高说到这里，看向了掩日，“竜姬怎么样了？”
“她那边似乎很顺利，跟在墨家弟子身边，此次没有受到牵连。”
“这枚棋子有着大用。要对付墨家，很关键。”
“属下明白。”
竹屋之中，风透了进来。赵高举起一旁的杯子。
“经此一役，昌平君怕是不会向往常一样，对赵爽留手了。”
“他们会撕破脸皮？”
赵高点了点头。
“还差一把火。”
“首领是说？”
“吕不韦！”
赵高一口，就将杯中的酒喝了下去，一阵热意升腾，驱散了山风带来的寒意。
“这个大敌不去，罗网就没有办法彻底受到秦国信重，从而强大，而昌平君与汉阳君之间，也不会彻底撕破脸皮。”

第四百三十一章 弥合
咸阳宫。
“诸侯之使者日夜出入吕不韦之地，久之恐生变乱。”
“河南之地物产丰盛，位于我大秦东出要地。若生变乱，恐有大祸。”
“吕不韦素怀怨恨，恐对大秦不利。”
……
韩非从宫殿之中走了出来，摇了摇头，脑袋有些炸。
今日里，朝会上，不少朝臣借着韩国的事情攻讦吕不韦。只是这一次，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客卿再站出来，替吕不韦说话了。
当年跟随在吕不韦身边的客卿这几年里被逐渐淘换，剩下的，也早已经改换门庭。
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朝廷，曾经大秦相邦的势力，如今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只不过，这致命的一击，终究来得还是太狠了。
吕不韦会如何，韩非不清楚。不过后果，却是显而易见的。
秦国内部的两股势力，世族和外戚，在失去了最后一个曾经让他们团结在一起的借口后，怕是不会再向以前一样相安无事。
很多人都看了出来，也显露出了不安。不过，并不包括李斯。因为他的背后，是大秦的王上。
“师兄！”李斯近前行了一礼，“今日可有空闲，一起饮酒如何？”
“今日已经约了人喝酒，要一起去么？”
李斯有些懵，韩非一笑，拉着他便走了。
……
“这是汉阳君的府邸？”
大门口，李斯有些愣神。正当他以为韩非要门前的卫兵通报的时候，韩非却已经走进了屋中。
这是十分无礼的行为。
可门口的卫兵没有阻拦，似乎早就习惯了。
韩非带着李斯直接到了后院，一路之上，无论是侍女还是仆人，似乎他都认识。
走廊上古木制作的地板，平稳而又光滑，踏在其上，十分舒适。两旁的院子里铺撒着鹅卵石，中间种植着草木与花卉，郁郁葱葱。
韩非与李斯穿过了蜿蜒的走廊，却见铺着木地板的院子里，赵爽坐在檐廊下，他的面前坐着一排排的人，而身旁，则是执兵的甲士。
李斯心中一惊。这些可都是世族中人，不少都是有头有脸的。他们莫不是闯入了赵爽与世族举行的机密会议？
李斯正想要拉着韩非不要进去，对方却已经招手。
赵爽看了过来，也向这里挥了挥手，示意稍等一会儿。
会议似乎已经接近尾声，这些世族中人纷纷告辞离开。
一路上，他们看见韩非与李斯，也没有说什么，亦没有见礼，匆匆离开了。
韩非与李斯脱了鞋子，踏上了院中的木地板上，来到赵爽面前，正见他举着竹简。
“刚刚从韩国回来，君上又在忙什么？”
焰灵姬带着侍女从一旁端来了三张短案，摆放好了位置，上了酒水与糕点。众人行礼落座，李斯目不斜视，不敢有所逾越，可韩非却是散漫多了。
“与大月氏的商路。”
赵爽从焰灵姬手中接过了酒爵，微微一笑。
“如今商路已启，不过一路上有着贼寇索道，所以各家凑齐了货物，一道售卖。大月氏那边定了一百车的丝绸、青铜器、漆盘，我正在分配着各家的货额。”
赵爽说到这里，忽然看向了韩非。
“要不你也整几车？”
韩非一笑，挥了挥手。
“我可没这么多钱。”
李斯在旁，有些尴尬。按照道理，赵爽与韩非说的这些事情，不应该让外人知道。可赵爽，显然没有避忌。
“你那座城修的怎么样了？”
“城墙完工了一半，城中的屋宇倒是差不多都修好了。”
“那你准备取什么名字？”
“就叫金城吧！”
赵爽也没有多想，随口说着。
午后的阳光有些惬意，李斯有些恍惚，刚才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仿佛有些遥远。院子之后，是一片水泽。当屋中移门层层打开，廓然水色映入眼眸，湖光水景宏阔而又高远，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李斯的一双眼眸盯着咸阳城上下，自然知道，楚系外戚已经开始准备，对付赵爽。
可是看现在的样子，赵爽似乎根本没有察觉。
还是说，他另有谋划？
沉醉中美景之中的时刻终究短暂，李斯很快又恢复了应有的冷静，一如往常。
……
华阳宫。
“你们两人最近都在鼓捣什么呢？”
午后阳光温暖，华阳太后在后宫花园中散步，身后跟着昌平君与昌文君两人。
看似平常的问题，却让昌平君与昌文君两人踌躇。
“怎么，还真有什么秘密？”
华阳太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了昌平君，问了一声。
“啊……不，没有什么？”
“有消息称，朝廷正在考虑将吕不韦的封地迁往蜀地。这其中，你们两人没少使劲吧！”
昌文君看了一眼昌平君，笑着说着。
“吕不韦的封地位置紧要，留着终究是个祸害。将他迁往蜀地，让他在那终老，也没有了麻烦。”
“你们就没有想过，他日一旦失势，你们这些封君的下场会和吕不韦一样？”
“这……”
昌文君本以为华阳太后会揪着这事不放，可她却是轻轻放过了。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你上次和我说的事情，我觉得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这不，近日我拉下了老脸，让人去找赵爽这个娃儿，让他给你们留了二十车。”
华阳太后说到这里，昌平君的脸拉了下来，气氛降至冰点。
华阳太后见此，只是微微一笑。
“赵爽这个娃儿是咱们楚人的女婿，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过不去的。”
“太王太后，您不会不知韩国发生了什么？”
昌平君看着华阳太后，语气中很是不满。
“些许小事，不值得说道。”
“这些可不是小事！”
昌平君第一次顶撞了华阳太后。
“相比我们在中原的损失，那二十车货物根本算不了什么。”
说完，昌平君拱手告辞。昌文君有些无奈，也匆匆一礼，追了上去。
华阳太后看着这一切，微微摇了摇头。她能感受到，昌平君与赵爽之间的关系，无法再弥合了。
以前昌平君的敌意，还只停留在口头上。那么这一次，是真的已经做好了出手的打算。
良久，华阳太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孩子大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风云
林间古道，马车停驻。
吕不韦自马车中走了出来，仆人在树林间摆好了桌案、酒水，悄然退往了一边。
周围清净，司空马手持快剑，自林中出，身上却是沾染着血迹。
吕不韦手持酒爵，饮了一口酒，却没有问原因。司空马也没有说什么，便站在了一旁。
久之，吕不韦开口。
“司空马，你走吧！”
入蜀之道，艰难而又漫长。司空马见此，却是问了一声。
“侯爷这是在等谁？”
“老夫只是觉得这里格外有野趣。”
司空马心中叹了一口气，拱手而道。
“自此一别，此生怕是不会再相见，侯爷保重。”
说完，司空马持剑离开了这里。
吕不韦挥了挥手，对着身边仅有的仆人，从袖子里拿出一袋钱，抛给了他。
“拿着这些，安身立命去吧！”
“侯爷，您这是？”
仆人捧着那袋钱，有些不解。
吕不韦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从此之后，你我不再是主仆。你自个换个活法吧！”
那仆人虽不解，可也没有办法，站起来打算离开，吕不韦在后叮嘱着。
“你把马车也带走吧！”
“我把马车带走了，侯爷您怎么办？”
“我用不着了。”
吕不韦再度挥了挥袖子，舒了一口气，此时显得格外轻松。
马蹄声声，仆人驾着马车远去。这临终只剩下了一人一案，以及几坛好酒。
酒未罢，云已舒，天色大明，林中澄净，可却因杀意搅扰，鸟兽惊散。
罗网的刺客持剑，向着林中包围，渐渐逼近。
吕不韦却恍若未见，依旧只在饮酒。罗网的刺客接到了命令，不能让吕不韦进入蜀中。先前派来的一波刺客被司空马解决了，而很快，却又来了第二波。
只是，他们还未接近，异变却突生。
冰矛自天际落下，一块快寒冰凸起，阻挡了罗网刺客前行的道路。寒气侵蚀，剑光闪烁，吕不韦却不见一丝血色。
等到四域一静，卫庄持剑走进了冰域之中，身后还跟着两个体型高大的白甲军士兵。
“对付一个要死的人，却用这么大的阵势。”
卫庄挥了挥手，那两个士兵退了出去，而他独自上前。
“想不到你会来？”
“相邦既要走了，我自然要来。”
“相邦么？已经有许久没有听人这么说了。”
吕不韦似在缅怀过去的日子，只不过现在，却没有了意义。
“以相邦之明，为何不走生路？”
听了卫庄的话，吕不韦苦笑一声。
“六国诸侯是怎么样的，我很清楚。再说，老夫已经老了，没有心思与力气再搅弄风云了。”
卫庄沉默不语，此时的文信侯的确比昔年的大秦相邦要苍老了许多，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只不过，你既然来了，我也不好让你空手而归。”
吕不韦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金盒子，抛给了卫庄。
“这是什么？”
“这是老夫多年积蓄，如今还听着我话的一些手下，以及一些小秘密，都给你了。”
卫庄打开了盒子，从里面掏出了一张薄薄的不知道什么材质制作的条子，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铁血盟？”卫庄看着吕不韦，嘴角勾起了弧度，“相邦可不像是嘴上说的那样，没有心力了？”
卫庄心中忖度，吕不韦只是光给了自己这么一个盒子么？
“只是，为什么要给我？”
“以后或许会有用。”
吕不韦喝了一口酒，缓缓说着。
“那相邦可知道，给了我也就等于给了赵爽。”
卫庄一直认为，吕不韦被逐，心中一定会有怨恨。只是，这怨恨对谁多一些，未必说得清楚。可无论如何，卫庄都不会认为，吕不韦与赵爽之间多么友善。
“你在韩国的所在所为，老夫看在眼里。其中心思，也猜出些。只是老夫要告诉你，赵爽与你不是一路人，他未必会如你所想。”
“是么？”
卫庄轻轻一笑，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刻，卫庄很有自信。
吕不韦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着饮酒。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很有信心，要从一介商贾，成为权倾天下之人。老夫做到了，可这风云乱世，有太多的事情身不由己。”
卫庄看着此时的吕不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终究只是拱手行了一礼。
吕不韦想要做什么，卫庄猜不出来。可终究，他还是承了一份情。
“相邦保重！”
寒冰消融，吕不韦身旁酒坛也空了。他拿出了最后一壶酒，倒进了杯子里。
酒泛着光泽，吕不韦很是慎重，有些留恋地看着周围的山川之景，最后一口饮尽。
“想不到这里却是我吕不韦身死之地。”
……
秦王宫。
天色未明，乌云拢卷，积蓄着雨势。
秦王没有如往常一般在此时处理政务，而是走出了宫殿。
赵高小步从宫殿前的阶梯走了上来，见到秦王，有些惊讶，行至近前，低下了头。
“王上，文信侯吕不韦迁蜀，行之半途，饮鸩酒而亡。据报，在吕不韦死前……”
秦王挥了挥手，赵高适时闭上了嘴巴，重新低下了头，神色恭敬，退往了一旁。
秦王站在殿宇前，久久未曾一语。
隔着老远，赵高一直在注视着秦王的动静。只是，这位秦国的至尊脸上，却没有赵高所料的喜色。
天色渐暗，秦王的面容越发看不清楚。
久之，赵高张着耳朵，只听到了宫殿前传来了一声。
“今夜的雨怕是会很大。”
赵高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瓢泼的大雨很快落下，淹没了一切。
雨水打在屋檐上，沿着瓦落下。
赵高站在外面，没有屋檐遮挡，任由雨水打湿了身体，却是一动也不敢动，等待着。
“赵高！”
“奴婢在！”
赵高小跑着走了过来，尽管浑身淋湿了，却依旧舔着笑脸，谄媚至极。
“中车府缺个管事的，你去那里做些事情吧！”
“奴婢谢王上隆恩！”
赵高跪在地上，以首叩地，一脸大喜。
等到他抬起头来，秦王已经走进了宫殿，回到了王座上，继续处理起政务来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月氏
月氏王城。
街道之上，一匹匹骆驼载着西域的特产，在商人的牵引下，前往了月氏王城中的集市。
作为联通东西最为重要的节点，月氏王城的商贸特别发达。在这里，可见西域各国乃至更西方的商人，有时也可以见到匈奴那边的使者。
只是今日，集市爆发出了异常的扰动，便是以喧扰作为最为标准的判断，那个声音也有些过头了。
将窗户打开了一个缝，黑暗的屋室之中透过一丝的光。
莫克度的一双眼睛，看着街道上的马车，以及马车旁的人。
“在看什么？”
一双白皙的臂膀从后抱住了莫克度，带着些许的调皮，妖艳的女子在他的耳旁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些是秦人么？”
女子看了一眼，似乎并不在意。
“可能吧！我的丈夫跟我说过，好像最近有秦国的商队到来，带了一百车的货物。”
“这样么？”
莫克度呢喃一声，眸中带着几分恨意。
屋室的门轻轻打开，一个侍女低着头，轻轻说着。
“夫人，主人快回来了。”
侍女说完，便离开了，不敢看屋室中一眼。
一场欢愉，屋中还残留着痕迹。抱着莫克度的女子亲了他一口，有些留恋。
“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莫克度轻轻一笑，握住了她的手。
“很期待与夫人下次的美好时光。”
女人站了起来，赤裸着高挑而又美丽的躯体，仅披起一件轻薄的纱衣，便走出了屋室之中。
莫克度似乎有些疲累，翻身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很快，都铎从外走了进来，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黑暗的屋室一下子变得很亮，莫克度眯着眼睛，显得有些慵懒。
“老师，你做什么？”
“刚刚那个女人又是谁？”
“王宫禁卫队副队长斯特兰的老婆雅米娜，一个难得的美人。”
说着，莫克度带着笑意，有些愉悦，带着报复的快感。
“雅米娜跟我抱怨过，别看斯特兰高高壮壮，长得很英俊，平时见到我鼻孔都是抬着的，可他那里不行。”
都铎皱着眉头，语气严厉。
“你这些日子，不务正业，除了到处勾搭那些贵妇人，还做了什么？”
“老师，我看你也该去找个女人。月氏王城繁华，有许多美人，喜欢你这样的。”
莫克度躺在床上，胡子拉喳，却很有魅力，一双眼眸中透露着忧郁。
啪的一下，都铎打掉了莫克度伸来的手。
“你难道忘了赵爽的夺城之恨么？”
听了都铎的话，似乎被刺激到了，莫克度话语中带着怒意。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被赵爽的军队赶了出来，像条狗一样的逃到这里。到了现在，我甚至连仇人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
都铎坐了下来，双手搭着莫克度的肩膀，劝慰着。
“听着，莫克度，你是一名王者！成王之路，或许会有艰险，可你一定要挺过去。”
“可我……”
感受着自己老师温和的目光，莫克度低下了头。
“有一次机会，你一定要抓住。巴雷特最近要举办一次宴会，你和他会有一刻钟的谈话时间，一定要抓住。”
“可我该怎么办？那个老家伙平日连见都不愿意见我，就算有一刻钟，也不见得有用。”
“这次不一样。”
都铎说着，有些兴奋。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月氏几大翕侯中，巴雷特与他的盟友并不支持与秦国的贸易。”
“为什么？”
“巴雷特了与匈奴关系很好，垄断了与东方的贸易。可赵爽掺和进来，他的利益受到很大的损失。”
“我明白了！”
……
巨大的屋室，堂皇犹如宫殿，此刻灯火辉煌。
众人瞩目中，屋室中央站着宴会的主角。
大翕侯巴雷特与他的夫人库拉克。
巴雷特穿着精美而又华贵，乃是数一数二的大翕侯。只是，精致的衣服却难掩他的肥胖与丑陋。
而站在巴雷特身旁的女人，却是年轻而又美艳。这屋室中有不少的美人，可与之相比，便像是丫鬟一般。
宴会中来的都是月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还有许多西域小国的贵族。
巴雷特致辞之后，便与库拉克到了一旁的庭院中休息。
宴会很是欢乐，便在巴雷特休息的时候，很多人都凑了过来，例行地献上了礼物。
等到莫克度的时候，巴雷特的眼眸中没有了刚才的那种敷衍，变得认真起来。
“你就是莫克度，那个被秦人夺取了城的人。”
莫克度低着头，尽管被这话刺痛，可脸上依旧露出了笑容。
“是的，尊贵的翕侯。这是我送给您与夫人的礼物。”
库拉克在旁，看着英俊而又健壮的莫克度，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异样。莫克度犹如宝石般眼眸，散发着迷人的魅力，与巴雷特相比，简直便是神钟情的造物与一脚踢翻的屎盆一般。
库拉克打开了盒子，见到盒子两颗夜明珠，脸上露出了惊奇之色。
“这是……”
“只有最为珍贵与美丽的夜明珠，才能配得上翕侯与夫人。”
库拉克很是高兴，贴着巴雷特，娇俏地说着。
“翕侯，我很满意。”
巴雷特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了莫克度，问了一个问题。
“你了解汉阳君赵爽么？”
“他是秦国年轻的封君，手中握着强大的军队。秦人对于土地的贪婪所有人都清楚，而有时候，为了夺取土地，他们会选择先进行贸易，我就是这么被夺取城池的。”
莫克度半真半假的话，却让巴雷特一皱眉，似乎有些担忧。
“你是说那位秦国的封君对于月氏的土地也有渴求？”
“赵爽或许暂时不敢惹强大的月氏，可此时，他在边境修筑的城池却蕴含着极大的野心。”
“那你有什么对策？”
“军队才是根本！”
莫克度拿出了另一个盒子，递到巴雷特手中，对方打开一看，有些惊讶。
“这……这……”
“这就是百年前那位伟大的君王征服无数家国时所用的兵法。以此训练军队，必定能抵御强敌。”
巴雷特有些戒备地看着莫克度，问道。
“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与翕侯有着共同的敌人。”
巴雷特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这时，库拉克却在旁边吹风。
“翕侯，我看这人不错，不如您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试试？”
巴雷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将库拉克拥在怀里，很是宠爱。
“好好！既然夫人开口了，那我就让他试试。”
“这样，我手下有支千人的军队，你就先当他们的统领吧！”
“多谢翕侯！”
莫克度行了一礼，正见巴雷特怀中的库拉克投来的目光，当即低下了头，嘴角露出了笑意。

第四百三十四章 香料
金城。
陇西风寒，长城之外，水泽林木交掩，长道节点，一座孤城兀然凸起。
土制的城墙蜿蜒而起，未完全竣工，周围有着大量的徭役在午间停歇。
城中大多是低矮的茅屋，相连土路粗糙，布局也很混乱。城中的居民将各自家中的物品散乱地堆在院子里、土路上。
有的是正在风干的鱼、肉，有的是浣洗完正在晾晒的衣物，有的是陶罐之内的器物……虽然混乱，却有着初生的蓬勃朝气。
沿着土路往里走，原本莫克度的宫城区，已经被改造，此时甲士守卫城门。水流穿过城门前的长桥，由里面进，可见一排排士兵的屋舍。与外面的房屋不同，紧密的四壁足以抵挡风寒，木质的房顶也可阻止雨水的渗透。
便是在寒冬之中，这些屋舍也足以提供一个温暖而又舒适的居住氛围。
这些兵舍中居住的大都是赵爽的部众，兵甲齐具，守卫着这座城池。
兵舍之旁，隔着一道墙，则是衙署，此时也见不到几个人。
再往里，便是整座城池中，唯一一片全部由瓦石构筑的建筑区，也是这个城池最为重要的仓储区。
赵信站在一座粮仓前，士兵正催促着庶隶，将风干好的鱼、肉搬进仓中。这些庶隶大多是莫克度的士兵与子民，战败后被俘虏。
战争能够创造大量的奴隶，而其中，只有少数的人能够逃离命运。而这少数人，多是面貌出众的美人、手工业者和有特殊才能的人。
赵信向前走了一步，进入了粮仓之中，里面陈列着一排排刚刚炼制的土罐，罐里装着刚刚采集的牛羊奶。
见赵信来，一个栗色头发的满脸油光的男子带着笑意，小跑了过来，脸上都是谄媚。
“大人！”
“真特，这些都是刚采集的牛羊奶么？”
真特是鬼方人，出身低微，从小畏惧战场，但是善于畜牧，又精通秦人的话，又会来事。所以很自然，他被赵信任命，驯养从月氏贩卖到这里的万头牛羊。
“是的，今早刚刚采集，我亲自看管，监督那些偷懒的奴隶从母羊的乳头挤出来的。很新鲜，大人要尝尝么？”
“我喝不惯这玩意。”赵信挥了挥手，“这些牲畜的奶很容易腐臭，士兵中，大多数人都喝不惯这些，只能卖给城中过往的胡商，但还是剩下了很多，有什么办法处理么？”
真特想了想，说道。
“可以学匈奴人，将这些制作成奶酒，也可以做成酪。这样，便可以储存较长时间。”
“你会这些么？”
“我手下有几个奴隶会。他们都是之前给莫克度专门做奶酒与酪的厨师。”
“行，你尽快去做。”
赵信点了点头，走了出去。整个仓储区有很多的粮仓，存储着不同的食物，除了肉类，还有着大量的谷、粟，少量从关中运来的醇酒、酱料，从月氏那边过来的瓜果、辛香料、盐……
粮仓往里，则清冷的多，是武库。赵信见到迎面而来的仓库主官。
“此刻用了多少座粮仓？”
“已满三成。”
“近日还会有一批从关中运来的谷物，你要小心储备。”
“城外还有万余牛羊，屯垦的田也有了少许收成，光靠我们城中的几百士兵，完全用不了这么多粮食和武备，君上为何还要运这么多的谷物？”
“君上有命，此地北有匈奴，西有月氏，羌胡环绕，又在长城之外，当盛储备，坚城防，以防不时。”
“诺！”
整个仓储区，分为里仓和外仓，作为贸易运转的枢纽，大量的货物会暂时存储在仓储区的外仓之中。
随着一百车的货物西往月氏，外仓空荡了许多。只是，赵信掐着日子，商队也该回转了。
一声陈厚的号角声响起。
赵信登上了宫城中的高塔，遥望远方，大队的车队正在数百士兵的押送下，往这里赶。沿途的牧民驱赶牛羊，避让着。
与离开时相比，这商队的规模又壮大了些，除了驮马之外，还多了许多骆驼。
“终于回来了么？”
……
咸阳。
当从月氏返回的商队带来了大量异域货物，咸阳城中的掀起了一阵对于西域货购买的热潮。
从关中运往月氏的丝绸、漆盘和青铜器等货物，在月氏王城贩卖了高价，巨额的利润让商队回购了月氏、西域的毛皮、玉石、药材、香辛料，十几匹骆驼，还带来了一株葡萄藤和少许瓜果的种子后，还剩下了不少。
这些货物装满了去时的一百辆车，又再运了回来，很快进入了咸阳赵爽的商铺中。
昌平君府。
“这就是香料？”
昌平君闻了闻小袋子中东西，有一股香气。
昌文君在旁，有些生气。
“这东西比金子都贵，就这么一小袋，就值一金。”
“也有人买？”
“趋之若鹜。”
昌文君的回答让昌平君摇了摇头。
“看来赵爽赚了不少。”
不过昌平君并不在意，将装着上好香料的小袋子随意扔在了桌案上。
“赵爽的势力遍布朝野、军中。世族之力，并不是聚拢一股，可面对我们，却总是抱成一团，暂时不宜轻动。赵爽靠着这条商路稳定了朝中世族的力量，可一旦有变，不用我们，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兄长的意思是？”
“长城之外，胡人势力多变。今日的月氏王喜好华夏之物，故商路通畅，可一旦换了一个不喜好的，赵爽怕是要把家底赔进去。”
“那要等多久？”
“数年之内，必有变化。”
昌文君不知道，昌平君为何有如此信心，只听他继续说着。
“接下来的便是军中。那数万重甲，上上下下都是赵爽的人。郑国渠快要完成了，之后粮草丰足，秦必对外大兴兵，到时候，可动手对付他们。”
昌文君点了点头，却见昌平君面色阴沉。
“剩下的便是江湖中。”
“大兄是说墨家。”
“墨家内部，裂痕已深，秦墨与燕墨更是面和心不和。但墨家之所以维系，全赖巨子六指黑侠。”
说着，昌平君面露杀机。
“六指黑侠一死，墨家内部两派必定分裂，乃至势不两立。”

第四百三十五章 合力
太仆为九卿之一，掌舆马，下辖诸多车府，监马苑。中车府则是诸多车府之一，但特殊的是，中车府管辖的是王宫中的车舆。
中车府令官爵不大，是个六百石的中级官吏，但因为管辖的车马都与王室有关，又独立于太仆属臣之外，直属于宫中官系，便是九卿之一的太仆，也难以辖制。
位低而权重。
赵高刚刚接手这个职位，巡视了一圈中车府的马车，便回到了自己的衙署。
得到秦王的信重，接任中车府令，对于赵高来说，只是第一步而已。
他很清楚，便是秦王再信重，他也不可能出将入相。而赵高手中，最大也是最为关键的牌，也只有罗网而已。
断水从外走了进来，到了赵高面前，正见他在刻字。
“赵高大人，我在这中车府逛了一圈，发现周围有些有趣的人。”
“那大概是影密卫吧！”
“影密卫？”
断水有些诧异，以前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号。不过赵高却挥了挥手，并不在意。
“影密卫与罗网并不统属，所负责的事情也不一样，不用去管他们。”
对于现在的罗网而言，最为关键的是在经历了秦国内部数次风波后，势力已经损失到低点的现在，如何该发展壮大？
赵高抬起了头，看向了断水。
“如今，最重要的是，吸纳流亡江湖杀手，招收与培养天字一等的刺客。”
“我明白。可如今江湖之上，农与墨声势鼎盛。罗网衰败，想要恢复实力，怕是不容易。”
赵高一笑，似乎并不担忧。
“郑国渠将成，秦国东出的步伐不会就此停止。只要跟上这辆战车，罗网想要恢复实力，就不是问题。甚至，罗网将会发展至鼎盛，过去任何一个时代都无比媲及。”
仿佛已经见到了那时的光景，赵高手中刻刀停了下来。
“至于如今江湖格局，罗网想要破局，只在一人。”
“首领是说？”
“六指黑侠！”
刻刀在竹简上渐渐深入，痕印越深，赵高的杀意越盛。
“六指黑侠一死，墨家必起纷争，农与墨也无法维持如今的平衡，江湖大乱不远矣。”
“六指黑侠身手卓绝，少有能敌，且行行踪诡秘，想要杀他，怕是很难。”
“那是自然。所以，竜姬这枚棋子此时才格外重要，让她尽可能收集六指黑侠的情报。”
赵高发现刻刀刻的字歪了，摇了摇头，将这片竹简抽了出来，换上了新的。
“而且，要杀六指黑侠，也不是罗网一家想要做的。”
……
阴阳家。
星光闪烁的殿宇之中，焱妃的贴身侍女轻兰在云中君的带领下，步入了殿堂。
东皇太一在星光长道的尽头等待，而云中君带领了轻兰行进一段时间后，便停下了脚步。
轻兰有些踯躅，可云中君并未说些什么，只是恭敬地低着头。
轻兰没有办法，继续向前走着，尽管一路之上，她被那耀眼星光所是吸引，可终究，心中的那一股劲，却催促她向前，最终，来到了阴阳家教主之前。
“你一定很奇怪，本座为何要找你前来？”
轻兰低下头，屏住了呼吸，大口气不敢喘。她心中的确奇怪，可在这个时候，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与东君、月神一样，拥有着高贵而神圣的血脉，但最终，却只能成为焱妃的侍女。你的心中，从来没有疑惑么？”
“弟子天分低微，不敢与两位护法大人相比。”
轻兰面色平淡，可心中却是情绪起伏。
“你能够来到我的面前，则证明了你的天分要比阴阳家中绝大多数人都要高。你已经掌握了六魂恐咒，便是最好的证明。”
轻兰抬头看向了东皇太一，有些惊讶，可很快就觉得有些无礼，不敢直视。
“每一个人都拥有着属于自己的一颗星，有着注定的运行轨迹。而你，也有着自己的使命。完成了这个使命，你就能成为阴阳家第三位护法，星魂！”
听到了这话，轻兰很激动，乃至于呼吸都有些急促。但长久以来，处于底层所养成的警惕，让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如果失败，你将会死！”
“弟子愿意接受这个使命。”
“离开关中，当一个沽酒女。”
轻兰一愣，有些不明白东皇太一这个指令是什么意思？
“东皇阁下，我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做，什么也不要问，当地的人如何生活，你就如何生活，直到你的使命来临。”
“弟子明白了！”
……
昌平君府。
“大兄是说想要杀六指黑侠的不只是我们？”
那一袋香料依旧放在桌案上，可日已渐渐西沉。
“罗网、公输家、阴阳家依附秦国，都想要借秦国之势而强大。对于他们而言，墨家是最大的阻碍。若是赵爽的势力在江湖中继续做大，他们不愿意看到。”
“罗网全无昔日声势，公输家更是仰人鼻息，而阴阳家似乎与赵爽关系密切。他们会有这个胆子么？”
对于昌文君的忧虑，昌平君却是挥了挥手，看破了其中虚实。
“这只是暂时的。”
“不用我们去做，罗网与公输家也会视赵爽为大敌。他们私下里的小动作，可一直没有停过。至于阴阳家，即使暂时站在赵爽一边，终究也会对立。农家与他们，中间隔了一个秦墨，所以还不是敌人。”
“可我们要如何去做？”
“我收到了一个消息，六指黑侠好酒，每年都会在一段时间内去一个中原的小村子，去喝当地酿造的美酒。”
“那个村子在哪？”
昌文君问道。
“这就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了。只要将这个消息放出去，罗网自然会找到，哪怕要花费数年时光。
农家在外，他们在内。两相合力，必能功成。”
昌平君双手负后，看着屋外斜阳晚照之景，沉声道。
“若是如此，是否要请六大长老出手？”
昌平君摇了摇头，否定了昌文君的这个想法。
“墨家的巨子，绝不能死在农家之人的手上。罗网，你可不要让本相失望啊！”

第四百三十六章 东西
山中樱庭。
樱花漫开，片片花瓣飘落于汤泉之中，泛起点点涟漪。
夜光杯中，葡萄美酒嫣红似血。来自异域的酒水沿着商道传入了关中，但也只有少许。
汤泉旁的屋宇檐廊上，赵爽手执夜光杯，轻轻喝了一口。
墨鸦、白凤站在了檐廊之下。此次，墨鸦混在商队中，一同前往了月氏王城，搜集了大量的情报。
而白凤，则在中原，于墨家之中，搜集江湖上的情报。
“主上要我搜集月氏与西域的风土人情，以及特产，照夜都已经搜集完毕。那个鬼方人莫克度留下的地图、典籍，大致准确，不过一些记载都已经是百多年前的了，与如今的情况有出入。”
赵爽品了品杯中酒水，微甜，带着涩味，口感不错。
“如何？”
“月氏以西，尚有数十小国，居于广袤之地。其国小则只有一城之地，数百户人；大则控弦万余，一如羌胡。这葡萄酒就是商队从西域一个叫车师国的商人那里购得。”
赵爽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夜光杯。
“月氏国力强盛，居于河西，控弦十余万，与匈奴、东胡并雄，甚至犹有过之。月氏王如果能稳定四域，那对于我们来说，才是有益的。”
要行商，自然要有稳定的环境。否则，盗匪四起，那显然对于哪方的商队来说，都是不利的。
月氏王能够控制麾下的军队，慑服周围的羌胡，维护好治安，才是最为重要的。这样一来，商队才能带着货物往来，才会有利润。
“不过，月氏内部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据我所知，月氏大翕侯巴雷特，就很不满与我们通商一事。”
“巴雷特？”
“他是月氏王之下月氏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控制着三万大军，与匈奴甚善。不过，因为他本人的原因，并不直接控制军队，而是交给了他几个亲信的手下。那个莫克度，如今就在巴雷特手下当千夫长。”
“那月氏内部的王室呢？”
“当今月氏的老王是个贤能的人，将月氏治理得很好。他唯一的儿子伽美是王储，在当地也是温和仁善著称，受到月氏人的爱戴。伽美有几个子女，目前还没有人被任命为王孙。不过，其中一个叫阿莉雅的小公主，年纪幼小，被称为神之明珠，最受月氏王喜爱。”
说到这里，墨鸦看了一眼旁边的白凤，对方听得很是仔细，当即一笑。
“月氏那边，若是男性的王储没有了，那么女人也是能够继承王位的。我已经打探过了，月氏王和王储，对于通商一事，都抱有极大的兴趣，愿意支持。王储的几个孩子，对于这事也没有过恶言。”
赵爽一笑，作了一个总结。
“这么说，只要月氏内部稳定，王位能够顺利传承，那么十年之内，双方的贸易往来应该能够顺利。”
月氏王城建立在西域与关中之间要道之上，若是贸易大兴，自然能得到巨大的利益。
“如此，可在边境多畜牲畜，驯养驮马、骆驼，往来东西。”
胡人那边有着许多重要的贸易物资，比如马匹、盐、皮毛，还有着西域那边的贸易品，许多很有价值。
这是一项大工程，会吸纳大量的人口和手工业者，聚集在陇西，为贸易而服务。最终会围绕着金城和周围几座卫城为中心，建立产业。
赵爽说完，看向了白凤，问道。
“中原如何？”
此时与月氏的贸易刚开始，一百车的货物虽然获利巨大，可与中原的生意相比，不过是小利。在卫庄当上了韩国的大将军后，清除了诸多势力。魏国又与秦国盟好，远在齐国，乃至吴楚、百越之地的货物，都能运送到咸阳，商路通畅。
相比于与月氏的贸易，与中原之地的商路贸易要成熟与有利益的多。
“农家的反应很奇怪。他们从韩国撤走后，损失不小，六堂之中，折了不少农家弟子。可他们并没有与墨家翻脸，甚至是报复，反而与秦舞阳那一拨燕墨打得火热，跟一家人一样。”
赵爽沉吟了一声，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感觉有些紧迫。
“我们在农家之中的内应如何？”
“他们渗透入了六堂之中，不过目前身份还相当低微，甚至还没有能见到六堂堂主，更不要说是农家侠魁。而且，以农家内部的规矩，除非是各个堂主的亲传弟子与亲属，其余人想要进入农家高层，至少要十数年的时光。”
虽然当初让照夜的人进入诸子百家之中，赵爽并没有指望他们能这么快发挥效用。不过此刻，燕墨那边跟个漏子一样，任由农家之人渗透，还是让赵爽有些伤脑筋。
“让郭守、梁达、白镇、曲伏四人，严令麾下墨侠，不但要防范农家，更要注意燕墨以及其余墨家中人。再令三川机关巢、庸地机关工坊、云梦墨侠居，以及秦、楚、魏、韩四地百余处据点中大小统领，严守据点各项机密，不要透露给燕墨。无论在建的还是竣工的据点，以后也不要再上报给机关城。若是不得已，也不得透露位置等具体情报。”
“诺！”
如果昌平君真通过农家与燕墨那边搭上线，两者一拍即合。久之，对于赵爽这边，会产生致命的危险。
毕竟，同属于墨家，面和心不和，可有些信息是相通的。而这些消息，不少都是机密，隐秘而又危险。若是被外人知晓，尤其是比昌平君知晓，会造成绝大的损失。
白凤得令，一个飞身，离开了这座庭院。
赵爽摇了摇手中的夜光杯，寻思着。
昌平君这个老东西，若是借此和燕丹勾搭在一起，可是很不利。关键是，赵爽还没有办法阻止他们。
赵爽想着，外面传来了白露的声音。一队甲士整齐的脚步声在庭院外响彻，节奏分明。光听脚步声，就知道这队甲士久经训练。
“君上，车马已经齐备，可以出发了。”
赵爽站了起来，墨鸦跟随在后。
“回南郑地！”

第四百三十七章 议战
南郑地。
与新郑、大梁那等王城不同，坐落于南郑地的赵爽封地中的主城没有那宏阔高远的王者气象，小巧而又紧致。
两里之城，五里之廓，城中建筑布局井然有序，街衢南北方正，东西狭长。
城池位于水泽环绕的平原地带，随着赵爽的二十万部众陆续迁至，城外大片的田地被开垦。村庄坐落，阡陌纵横。
赵爽的封地，实际控制着西北至祝融部数百战士驻守的二牛山，南至巴蜀玄螟部的冥潭，东至庸楚的广大区域。但整个封地之中，大部分是山区，除了庸楚地的田地之外，真正膏腴之地便在南郑地如今已经开垦好的八十万亩良田。
水泽环绕，良田沃野。
殿宇之中，赵爽自高阁远眺。可见田地之中，青苗连绵。
秦墨的影响已经深入赵爽的封地之中，工器署中更是集结大量杰出墨家弟子。这些人都是技术型人才，精通水利、器具、土工等。
“君上，今年天下各地皆有旱情，不过多亏了墨家的人提前布置，新修水利，引水入渠，覆盖了新开垦的田地。今年虽不至大丰，应该有所盈余。”
典庆巨大的身躯，站在赵爽身后。他身材魁梧，铜骨铁皮，让人不敢接近。唯有在赵爽身边的时候，才显得不那么可怕，流露一丝温情。
“天下大旱么？”
赵爽呢喃一语。山东六国受此影响，国力衰退，而秦国的国势却没有那么大的影响。郑国渠已经修筑差不多了，再加上都江堰，关中、蜀中两大灌溉区，每年千万石的粮食输入各大仓，足以支撑着秦国数十万大军征战。
“赵王新丧，公子迁继承了王位，可是他治国无方，人心不服。公子嘉在代地，与邯郸相抗。再加上旱情，赵国国力衰退，攻赵之议怕是已经提上了日程。”
秦之大敌在赵，从战略攻势上看，要东出，就必须先拿下上党、太原两大盆地，掩护关中侧翼的安全。
否则，当年庞煖挥师十万，自河东攻入关中的路径，依旧能对秦国造成巨大的威胁，乃至亡国之患。
只有灭了赵，秦国才彻底解决了侧翼的安全问题。
而现在，则是一个良机。赵国内部天灾人祸。公子嘉据于代地，与邯郸隐隐成了分裂之势。赵国内部两大军团，扈辄率领的邯郸军团与李牧率领的边境军团，本来在先赵王手中还能同舟共济。可现在，因为李牧的边境军起于代地，被邯郸那边深深忌惮，注定难以受到重用。
再加上旱情影响，军粮锐减，国势衰退。
若是攻下了赵国，则是天大的军功，秦国内部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个战机，也都在盯着。
“羽林军如何？”
赵爽侧过了头，问道。
“依主上之意，引三千羽林归属臣下，入披甲门中，依魏国武卒之法训练，数年时光，已有所成。至于其余七千羽林，则由主上部将、亲族统属。臣看了，白露、司马寒、赵信等将，颇得其法。这一万虎军，羽翼初成。”
这一万羽林军，九千步军，一千骑军。九千步卒之中，三千武卒是重装步兵，而其余六千则是精装弓手。
典庆说完，低头看向了赵爽。
“主上也想要参与伐赵之役？”
典庆很清楚，赵爽这些年一直在建造战备，弓弩箭矢、长矛战车……便是为了装备军中，征战获得战功。
赵爽却是一笑。
“跟李牧过招，砸多少钱进去都可能赔，我才不去触这个霉头呢！”
对于赵爽而言，要刷战功，也不要头铁去撞李牧这座大山啊！
花钱造的装备，赔了多划不来。
“江湖上、朝野中，昌平君这老家伙最近总找我麻烦。”赵爽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嘴角微微一撇，“就让他先去蹚道。”
……
昌平君府。
“大兄，赵爽的人最近很是活跃，已经在朝廷各处都撺掇起了伐赵之役。”
昌平君听了这话，心中一紧。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赵爽怕是要借此攫夺军权。”
秦王亲政之后，秦国上下都焕然一新。只有秦军之中，变化缓慢，基本上还是延续着之前的格局。
若说最大的变化，便是王翦训练的十万新军。王翦已经坐稳了大将之位，其余如李信、蒙武、王贲、辛胜等将，忠于秦王，也已经崭露头角。
只不过，军中重的是战功与资历。就算这些将领受到秦王信重，可没有战功、资历尚浅，依旧无法独当一面。更何况，王翦手下多为新军。
所以，对外征战，在秦军的序列中，论将，一些世族、外戚一方的老将依旧排在他们前面；论兵，也轮不到新军出战。
“若是对赵用兵，出战最有可能便是赵爽那方的杨端和军和我们这边的樊於期军。可要灭赵，杨端和麾下数万重甲显然不够，至少要十数万大军。赵爽若是借此，在军中扩大影响力，我们不可不防。”
“大兄，我听说赵爽在封地中训练了一万私军，很可能就是为此。”
此时，昌文君适时的提醒，让昌平君更加感到紧迫。
“今岁大旱，必是荒年。若要动兵，至少也要等到明年，赵国民饥军苦之时，胜算才大。告诉樊於期，让他在东郡加紧练兵。凭借军功，让这十万大军中我们这方的上上下下的人，借此更上一层楼。”
昌平君握紧了双拳，展露野心。
“我们的势力在秦军中扎根，便是将来，秦国要灭楚，我们也更有余地。”
“可是，李牧并不好对付，樊於期是他的对手么？”
昌平君挥了挥手，似乎并不担心。他的势力遍布中原，即使韩国那边的布置受损，可依旧是清晰知道，赵国那边的境况。甚至可以说，了若指掌。
“赵国新王昏庸透顶，偏偏还有郭开在旁。他一登位，便大肆打压李牧、司马尚与边境军的将领。再加上公子嘉不服从邯郸那边的号令，赵国内部已经分裂。樊於期此战，对不上李牧。便是对上了，面对被削弱的赵国边境军，只要小心筹谋，胜算依旧很大。”
昌平君一笑，双眼微眯。
“这一次，一定不能让赵爽夺得大将之位。”

第四百三十八章 面对
村庄闲静，偶尔有人牵着耕牛走在土道上，前往田垄之上。
相邻的两座屋舍，魏纤纤催促着自己的儿子魏赐，在圈子里圈养的几头山羊挤奶，自己则在忙着择菜。
等忙完了，魏纤纤将手中菜放到了盆子里，叮嘱着拿着陶罐子前来的魏赐。
“把这些菜和这罐羊奶送去隔壁你姨家。”
“好嘞！”
魏赐大个，一手拎着土罐，一手拿着菜，却一点也不显得忙乱。
一旁屋舍中，惊鲵与离舞坐在一起，本是练剑的手，此时却拿起了绣花针，织着衣裙。
见到魏赐前来，惊鲵一笑。
“赐儿，言儿呢？”
“不知道啊，她没来找我玩啊！”
魏赐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意，看得离舞笑意连连。她可从来没有想到过，玄翦之子，如此憨厚。
这座村庄离赵爽的主城很近，生活也很平淡。没有了王宫之中的荣华富贵，离舞至此，却也渐渐熟悉了。她没有厌倦之意，却有些享受这里的宁静。
“这丫头，去哪里野了？”
村庄旁的树林中，一个小女孩拿着一把木剑，在林中劈砍练剑，很是用心。
小女孩年纪虽然幼小，可天资出众，一套简单的剑法，已经耍的有模有样。
练完了一套剑法，小女孩收剑，却见一旁出现了一个俊逸的男子，正站在那里，笑盈盈的。
小女孩本来生出了警惕之意，可一双大眼睛看清了来者，手中握紧了剑松了下来。
“你是汉阳君赵爽！”
“你认识我？”
赵爽还从来没有想到，只见过她几面，小女孩便记住了。
“你上次和典庆叔叔来过我家。”
赵爽向前走近，看着眼前的小女孩，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阿言！”
“那你知道自己姓什么？”
小女该摇了摇头，很快又点了点头。
“阿娘说，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是没有姓氏的，我就叫阿言！就像隔壁的阿花、小春一样，大家都没有姓氏，不像魏赐哥哥。”
赵爽微微一笑。
“你阿娘骗你的，你有姓。”
阿言的一双眸子瞬时睁大，似乎有些期待。
“你姓姬。”
赵爽的话仿佛一颗种子，在小女孩幼小的心灵中种下了些什么。她张了张嘴，红润的脸蛋上露出了疑惑。
“那你呢？”
“我姓嬴。”
听了这话，小女孩心中的疑惑被打破，还有些失望。
赵爽摸了摸阿言的头。对方嘟着嘴，似乎有些不高兴。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偷练剑？”
“阿娘不喜欢我练剑，所以我只能偷偷学隔壁的阿玄叔教的剑法。”
阿言说了出来，可随机想了起来，这是秘密。她看了一眼面前长得怪好看的男子，心中有些奇怪，怎么嘴里没有把门，全部说了出来？
“这套剑法大开大合，不适合女孩子练。”赵爽伸出了手，“把剑给我。”
阿言有些犹豫，这可是自己好不容易瞒着阿娘偷偷做的，万一弄坏了怎么办？
可终究，在男子的笑意中，她还是把手中的木剑递了过去。
“看好了！”
小女孩的一双眼眸中，盯着面前的男子，却见那把她很珍惜的小木剑，在男子的手中却完全变了一个样。
男子舞剑的姿势很好看，跟跳舞一样，就像是她看离自家新来的离舞姨跳的，特别好看。只是不同的是，这剑姿中，却多了很多奇妙的东西，变化腾转，说不清楚的有趣。
小女孩将这些变化一一记在心中，等到男子舞完，她还愣在那里，沉迷在男子的剑姿之中。
“言儿！”
一声惊呼，惊鲵从旁跑了过来。她察觉到了刚才莫名的剑意，担忧地找了过来。可看到是赵爽时，却更加担忧。
惊鲵将自己的女儿护在怀中，便像是母虎在护着自己的幼崽一样。而她的面前，仿佛是洪水猛兽一般。
“阿娘！”
小女孩察觉到了异常，可惊鲵却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言儿乖，回去把鸡喂了。”
“哦！”
小女孩跑了出去，惊鲵看着赵爽，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柔情。
“君上若是想要做什么事情，便是刀山火海，我也会去做。可阿言年纪还小，我只希望她这辈子在这里平平淡淡生活下去。”
“她天资高绝，不类凡俗。你想要让她平平淡淡生活下去，可有问过她愿意么？”
赵爽一语，惊鲵讷口。
“玄翦教给这里乡勇的剑法，虽然粗糙，可要练好，也很难。她如此年纪，就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你认为，她会愿意在这里平平淡淡地过一生，而不是前往更大的世界么？”
惊鲵咬着唇，赵爽的话击中了她心中最为脆弱的地方。惊鲵很是担心，因为她的女儿太过优秀了。
如果天资鲁钝，还可以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不用像她一样，经历那些黑暗与苦难。
可是，阿言很是不凡。惊鲵担心，随着她年龄越大，越不会甘心，只待在这个地方。
“如果注定要面对风暴，那么越多的准备，并不会是徒劳的。”
“君上教阿言《越女剑》，又期望她面临怎么样的风暴？”
惊鲵看着赵爽，很是警惕。
“随着秦国的步伐继续前进，罗网注定也会随之跟上。用不了十年，罗网就会变成庞然大物，远超过去。你曾经面对的，她也是一样。甚至，她要面对的是更加恐怖、更加强大的罗网。”
“君上！”
这一刻，惊鲵面容变了，变得杀气腾腾。
“你以为就算我不让她去面对，那么罗网就不会找来了么？”
赵爽一语，惊鲵满身的杀气顿时消弭。这一刻，惊鲵显得很是无奈，甚至，绝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柔弱。
赵爽向前走了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惊鲵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量，听了他的话，身躯一颤。
“你现在所做的，或许将来会害了阿言。”
看着赵爽远去的身影，惊鲵一双眸子中，第一次出现了迷惘之色。
她徘徊于林中，久久不知道该怎么办？最终，惊鲵轻舒了一口气，心中烦闷的情绪疏散，向前踏出一步，朝着自己的屋舍而去。

第四百三十九章 蚕丝
“君上，是这样么？”
小树林中，阿言拿着木剑，摆了一个用剑的姿势。一双大眼睛看着躺在石头上吃烧鸡的赵爽，喉咙涌动了一下。
赵爽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很忙，你自己看着办。
小姑娘鼓着嘴，心里很不开心，心想着：那是阿娘答应给我炖的鸡。
惊鲵的态度随着那此谈话后好转了许多，不再像以前一样，不让阿言学剑。赵爽在空余时间，时常来教她剑法。她学得很快，基本上只要看过一遍，便能够掌握。
“不对、不对，应该这样！”
玄翦的儿子魏赐在旁指导着，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小姑娘哀怨的眼神。他脸上憨憨的表情，一脸认真的模样。论天资，魏赐的资质也很顶尖。
阿言瞥了一眼魏赐，那模样仿佛在说，谁让你乱插嘴的。
小女孩的眼神很犀利，让魏赐有些怀疑人生，难道是我学错了么？
阿言有些气馁，眼看着赵爽将整只烧鸡吃完，撒了一地的鸡骨头，她的心空落落的。
“今天就学到这里吧！”
赵爽招了招手，魏赐小跑着走了过来。
“你爹回来了么？”
“昨天刚回来。”
“你回去的时候顺便将他叫来。”
“可我娘说要让君上少见我爹，每次你见我爹我家都不安生。”
赵爽翻着白眼，一脚踢在了魏赐屁股上。
“少废话，快去！”
魏赐捂着屁股，哦了一声，带着阿言回去了。
屋舍旁，惊鲵与魏纤纤早就在等待着，就像是在接放学晚归的孩子一样，各自抱着自己的孩子，笑着回到了家中。
“阿娘，今晚我们吃什么？”
“你离舞姨正在给你炖鸡。”
“真的么？”
小姑娘很是开心，小跑着走进了厨房，闻着锅里飘出的肉香味，肚子不争气咕噜噜叫着。
离舞摸了摸她的手，眼神中带着宠溺。
“还要有一会儿，等鸡肉炖的烂一点。”
阿言抬起了头，问道。
“阿娘不是说其余的鸡都要留着下蛋么？”
“是君上，他让人又送来了一窝鸡。等过些时候，修好了猪圈，我们和你阿玄叔家还要养上几头大黑猪。”
小姑娘一听，心中憋着的气一下子松了，暗戳戳地想着：看来那个不着调的家伙也不是一无是处。
……
林中静谧，没有了白日里两个孩子练剑的喧嚣。玄翦前来，此时的他穿着普通，也就比乡间一般的百姓穿得要好些。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眸，依旧犀利，没有了白日里的面对乡勇时的和善。
“君上！”
“你的剑法变了许多。”
赵爽看了一眼玄翦，微微一笑。
“的确，不过依旧锐利。”
“自从你和惊鲵在韩地现身后，罗网的追查又紧了几分。你要小心，注意外来的人。”
“属下明白。”
玄翦平和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若是不说，谁都不会认为这个乡下老农一般打扮的男子，会是曾经纵横天下的罗网天字一等的刺客。
“君上的部众中，有不少的杰出人才，属下一直在暗中观察，加以训练。”
赵爽点了点头。
“昌平君已经拿到了兴兵伐赵的主帅之位。明年的伐赵之役，樊於期十万东郡大军乃是主力。”
“昌平君么？”
玄翦张了张嘴，对此不置可否。
“如今天下，兵事越紧。这一万羽林军也不会一直待在这里，若是大军开拔，封地之中留守的力量会削弱许多。罗网或是其他的势力，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还需要你暗中守护。”
说着，赵爽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令牌，交给了玄翦。
“拿着这块牌子，可调集这南郑地暗所之中的所有人员，听你号令。必要时，也可调动冥池的逆流沙。”
玄翦握着牌子，拱手一礼。
“君上放心，属下一定不负所托。”
……
蜀山。
扶桑神木下。
一众蜀山的子民一直嘈扰不休。年幼的虞子期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有些不明白，那些叔叔伯伯在吵什么？
蜀山的大长老站在树下，看了一眼虞青，问道。
“你说说看！”
蜀山是蜀地最强的势力，也相当的封闭。往日里，这并没有什么？因为即使秦军拿下巴蜀，也只在乎盛产粮食的平原地带。对于山岭之中的夷民，秦军并没有兴趣。
只要他们不闹事，秦国也懒得搭理。因为要维护这些偏远地区的秩序，只会徒增治理成本，得不偿失。
巴蜀之地山邻之中的夷民，都奉蜀山为宗。大片的地区，都是蜀山在管理。
可是长久以来秦国治外山岭之间形成的秩序，因为赵爽的到来，而有所改变。尤其是在祝融部的归顺与玄螟部被灭后，这样的情况越加明显。
“我以为汉阳君赵爽理解我们，并愿意与我们合作，并不是坏事。”
虞子期眨巴着眼睛，忽然吓了一跳。因为虞青说完，刚才叫嚷着的一众叔叔伯伯都将怒气发在了他的身上。
“虞青，你是读秦人的典籍读傻了么？”
“祝融部归顺，玄螟部被灭，这些年来，附近十万山夷都接受了秦人的统治。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我们蜀山可就危险了。”
“冥池终年雾气环绕，现在里面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那个赵爽的手下在里面研制一种极其厉害的毒药，就是为了对付蜀山。”
“秦人的势力已经触及到了我们的地盘，最近又在附近大肆购买蚕丝。附近的山夷不种地、打猎，都开始养蚕了。长此以往，我们蜀山如何维持？”
……
一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很快将虞青的声音淹没。
“那你们是要与秦人开战么？”
青鸾一声喝问，一众人顿时没有了言语。她的目光依旧犀利，盯着人群中一个男子。
“你刚才说什么，说我男人傻？”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青鸾锐利的目光逼视下，那人顿时没有了胆气。
虞青老实，众人都不当一回事。可青鸾不同，她发起飙来，一众人都很惧怕。
“既然不想要开战，就听我男人的，与秦人合作。”
青鸾一锤定音，结束了这场纷争。

第四百四十章 考验
月氏王城。
“这个老东西！”
巴雷特气呼呼地回到了自己的屋中，迎面而来的则是他美艳的妻子库拉克。
“怎么了？”
莫克度穿着一身精瘦的小皮甲，跨剑跟在了巴雷特身后，显得很有精神。巴雷特甚至没有理会库拉克，面色阴沉，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喝着酒。
“今天在宫殿中，月氏王准备加大与秦国的贸易力度。”
莫克度解释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库拉克却已经理解了巴雷特为什么如此生气？
巴雷特一直垄断着东方的贸易，与匈奴、东胡的交易，每年都能让他攫取大量的利益。
财大气粗，让巴雷特成为了月氏最为强大的翕侯，手里掌控着三万控弦之士。
但是，要让士兵们跟随，是需要钱的。巴雷特并不擅长带兵，也不喜欢和那些粗鲁的士兵待在一起。他拿着钱控制着那些部下，一旦贸易受损，那实力可会跟着下降。
库拉克知道巴雷特的底细，自从秦国那边的贸易跟着进来，他那边已经损失了十分之一的利润。
如果与秦国的贸易继续扩大，那么这个比列还会上升。
“我看那月氏王就是想要借此削弱翕侯的力量。”
库拉克坐在了巴雷特身旁，白皙纤长的手抚摸着对方肥胖的躯体。她这一说，巴雷特更加生气，将杯中的酒水一口饮尽。
“那老家伙，我迟早会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巴雷特恶狠狠地，看向了莫克度。
“你说说，有什么办法阻止？”
“汉阳君赵爽在边境修筑了城池，所有的贸易都是通过这座城向着月氏而来。赵爽很小心，除非是大型的交易，否则都是在边境的榷场中进行。我们抓不到他们的人。若是要破坏商道，也会得罪其余的翕侯。”
“蠢货！怪不得你会被人赶了出来。”
巴雷特破口大骂了一声，莫克度低着头，脸上有着愠怒。库拉克一笑，抚摸着巴雷特的躯体，让他顺了顺气，看向了莫克度。
“那对秦人大型的商队动手呢？”
“大型的商队，虽然进入月氏境内，可动辄百车的货物，有着数百骑护卫。月氏王下令沿途的部落给予补给，若是动手，必须出动大量的军队，想要瞒过别人更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莫克度看向了巴雷特。
“除非，这月氏是翕侯在做主。”
巴雷特一脸喝着酒，如今脸色晕红。
“你终于说了点有趣的东西。伽美和他的子女，都是软弱的东西，根本不配拥有这个国度。”
说着，巴雷特站了起来，胖乎乎的身躯有些站不稳，又一下摔了回去。
“来人，翕侯醉了，扶他回房休息。”
几名侍女进入了屋中，将醉醺醺的巴雷特扶了出去。莫克度与库拉克两人跟在了后面，与巴雷特和侍女们保持了一段距离。
“听说你在军队里做的很是不错，与那些士兵的关系都很好。”
“这都是我的本分。”
莫克度与库拉克并肩，走在长道上，轻声诉说着。
一个转角，巴雷特和侍女们已经走了过去。库拉克脚步一停，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
“那背着斯特兰，和雅米娜私会，也是你的本分？”
莫克度心中一惊，这事极其私密，她是怎么知道的？正在他心中惊诧的同时，库拉克已经拐了出去。而莫克度在短暂的停顿后，也跟了上去。
快要到房间了，巴雷特却是耍起了酒疯，几个侍女也控制不住。
库拉克走了上去，加上莫克度，好不容易才将这个耍酒疯的家伙安稳送到了天鹅绒铺垫的床上。
这个时候，所有人是气喘吁吁。库拉克擦了擦汗水，吩咐着。
“你们打些热水来。”
一众侍女退去，屋子里就剩下了库拉克和莫克度两人。
莫克度心中满是算计，不知道这个女人想要做什么？
床上的巴雷特打着呼噜，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库拉克有些哀怨，看了一眼床上的巴雷特。
“雅米娜那个贱人，平时看起来清清冷冷的，高傲无比，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男人的目光。可真没有想到，她会是那个样子。”
说着，库拉克向前走了一步，撩了撩发丝，逼近莫克度。
“她的味道怎么样？”
莫克度低着头，向后退了一步。
“夫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么？”
库拉克又向前走了一步，快要贴近莫克度，裸露的胸前沾染细汗，起伏着，看起来更具魅力。她的手握住了莫克度的手，在他耳边轻轻说着。
“那你想不想要尝尝我的味道？”
“夫人，在下告辞了！”
莫克度慌忙退了出去，那着急的样子，就像是看见了怪兽一样。
库拉克一笑，踢了踢一旁的床，有些不耐烦。
“人走了。”
一直在打着呼噜的巴雷特此时坐了起来，虽然依旧面目通红，可是眼眸中却没有了刚才的浑浊。
“看来这个人还是可靠的。”
库拉克一笑，坐在了床边，问道。
“那你准备怎么做？”
“月氏王已经老了，伽美那个懦弱无能的东西，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月氏迟早会是我的。莫克度很有才能，对我来说有着极大的帮助。”
……
灯火昏暗的屋室之中，门轻轻打开。
莫克度从外面走了进来，正见一张巨大的床榻上，坐着一个衣衫轻薄的美人。
库拉克手中握着酒杯，里面装着猩红的葡萄酒。
“你来了。”
“夫人有约，我怎么能失约。”
莫克度伸开了手，手掌上有着一张细碎的条子。那是当时在巴雷特的房间，库拉克给他的。
从那时起，莫克度便致知道了那是个陷阱，于是很快便离开了。
看着微弱灯光下库拉克丰腴的躯体，莫克度浑身有些炙热。
“每每陪在巴雷特的身边，我都感到厌倦。期望你……”
说着，库拉克走到了莫克度身前，抚摸着他健壮的前躯，手指微微有些颤动。
“……这具雄壮而又充满魅力的躯体，能够带给我惊奇。”
“我不会让夫人失望的。”
莫克度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一双手抱住了眼前的美人。
……

第四百四十一章 秋收
秋风吹遍了泾水沿岸，大片的良田金黄一片。
田垄旁，马车将歇，御者从旁拿下了一个袋子，将里面混杂着豆类的精饲料依次喂走了一路两匹马。
尉缭刚刚下了马车，一路行来，伸展了一下躯体，看着御者的动作，问道。
“驮马也要吃这么好的饲料么？”
那御者憨厚一笑。
“国尉大人，这两匹不是驮马，是刚从北地马场过来两匹上好的战马。”
尉缭出使秦国，言秦魏联盟之事。只是，这事情是办了下来，而他人也被留了下来。
秦王知其才略卓绝，任其为国尉。
“驮马？”
尉缭刚刚瞥了一眼，见这两匹马体型矮小，以为是驮马，细细一看，才发觉这两匹马筋骨不俗，马蹄健壮。
“秦国的战马多是陇西之地的马种，这是从匈奴那边来的么？”
“是从汉阳君的马场过来的，今年刚刚送来的上好的五十匹战马。”
赵爽？
尉缭想起了那年在漳水岸边，逼得他不得不跳河的男子。入秦这许久的日子，却是没有见到过他。
“既是战马，为何不发配军中，却做驮马？”
那御者一笑，看向尉缭。他说着，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
“国尉大人，谁不知道您受咱们大王信重。车府、监马苑那边的人也是看人下菜碟，一共十匹战马留了下来，这不就给您送来了两匹。”
尉缭没有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些事情。他一笑，点了点头，向着良田深处而去。
今岁春夏大旱，而后又是暴雨，这一旱一涝，再好的苗子也活不了。山东六国，都受灾情的影响，或多或少都歉收了。
可秦国却不一样，今年不像是山东六国，需要靠仓储中的存粮，才能勉强维持。
望着眼前作物大片成熟即将收割的景象，尉缭不得不感叹，秦国的国力越发强盛了，已经渐渐有了一统天下之资。
即便不用仓储中的存粮，也足以度过这个荒年。或许，还有着进项。
尉缭向前走着，与阡陌之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右丞相昌平君！
相比于赵爽，尉缭在秦国朝廷上与之抬头不见低头见，虽未有深交，也可说是熟识。
“昌平君！”
昌平君见到来者，似乎没有想到会在这田野间遇到他，有些诧异。
“国尉来此何事？”
“来年秦欲对赵用兵，故而前来察看一番今岁关中收成如何？”
昌平君点了点头。
“本相来此也是为了此事。今岁秦国各地的收粮情况虽不尽人意，可从各地奏报来看，余粮支撑一场大战还是可以的。”
说着，昌平君看向了尉缭，脸上露出了笑容。
“正要向先生讨教，若是欲攻赵，该如何？”
“秦欲攻赵，一则出函谷，入三川，经邺地北上；一则出上党，入太行，经井陉南下。这一南一北两路各有优缺。
前者运粮易，加上如今邺地已归秦，战线缩短，可直逼漳水，攻平阳，可久持，然而缺点是即便攻下平阳，也要面对战国在漳水修筑的长城。即使失去了外围所有的城池，但依靠长城，邯郸依旧可以调集充足的力量守卫王都。秦军面对的阻力会很大。
后者则不需要面对那么多坚固的关防，再加上王翦将军已经攻下了阙与、橑阳，秦军可直出井陉，但是缺点依旧显著，粮道延长不止两倍，若南下邯郸，不攻下沿途的重镇，并留有足够的守军，李牧军一旦南下，则归途切断，大军有覆灭之危。”
此时，远处有县吏带着附近的县民前来收粮，见这里的人衣冠不凡，且有甲士护卫，小心翼翼地绕着走了过去。
“这些粮食都要送往栎阳大仓，一旦各地收粮完成，樊於期的大军就要移防三川。”
此时大河以南，韩魏齐三国都已经与秦盟好，东郡的压力已经减轻。对于秦军而言，已经完成了攻赵的外交战略。
昌平君说着，看了一眼尉缭。
“先生以为，我军该取何路？”
尉缭没有说话，昌平君停下了脚步，看向了他。
“先生为何不言？”
“昌平君心中，可有取舍？”
昌平君一笑。若是走北路，也许会遇上李牧。而且，今岁秦国收成不多，后方提供的军粮，也支持不了大军在北路久持。
劳师无功，并不是昌平君所愿见。
“听闻当日我军攻赵时，先生亦在赵国。不知道对那一战，可有见解？”
“那一战能以数万之军攻到邯郸城下，在奇。可如果不是王翦将军及时攻下阙与，出井陉，完成南北合围之势，最终的战果并不会像现在一样。”
“是的，可这一次不同了。”
当初樊於期军没有北上，眼看王翦军和杨端和军立下了那么大的军功，士卒将领皆有怨言。
昌平君之所以这一次要争取大将之位，除了要扼制赵爽的势力，也需要让自己这方的将领得到获取战功的机会，平息众人心中不平。
相比之下，走南路，粮道维持时间加长，可以让樊於期有足够时间布置进攻，而且，也不会遇到李牧，风险小得多。重要的是，赵爽当日能做到的，昌平君要证明这并没有多么了不起。
这样，才能遏制赵爽在军中日渐增加的威势。
尉缭心中知道，秦国内部的纷争，所以并不愿意多言。见昌平君胸有成竹的样子，当下心中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取舍。
此时，远处大路之上，正有一队商队驶近，向着咸阳而去。
“那支商队是？”
尉缭有些奇怪，这支商队无论从服装还是车马来看，都不像是秦国的商队。
昌平君一笑，表情有些奇怪。
“那是赵爽的商队，从齐国回来的。我这个女婿啊，快要及冠了，可却无心入朝为官，一心扑在商贾之道上。”
从齐国来的这支商队要从东郡经过，自然瞒不过昌平君。
“与月氏的商路，赚到了些许钱财。这一次，似乎要加大商队规模与数量，还特意带了齐国那边出产的珍宝。”
“昌平君似乎不太看好？”
昌平君一笑，目色幽深。
“这西去路途艰险，又在荒蛮之地，蛮夷奸诈多变，谁知道呢？”

第四百四十二章 冠礼
月氏王城。
莫克度脚步匆匆，平日里素重礼仪的他此时顾不得其他，闯进了房间之中，见到自己的老师都铎拿着蜡板正在书写，心中稍安。
“你是怎么了？”
都铎抬头看了一眼莫克度，并没有放在心上。
“老师，月氏王入冬以来病重，看样子，怕是撑不过去了。”
“你说什么？”
都铎手中的动作一停，面容微变。
“消息可靠么？”
“是库拉克传来的。”
“那个女人？”对于库拉克这个妖艳的女人，都铎的心中总是有些戒心的，“那巴雷特是什么态度？”
“他似乎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机会。”
都铎摇了摇头，并不认为这样。
“巴雷特想要有所作为，仅凭他手中的兵力是不够的。王都周围有着三万忠于王室的军队，王宫中也有着五千护卫军。巴雷特至少要得到王城中两位大翕侯的支持，否则是没有可能成功的。”
“安伯与古比奇么？”
“安伯是王储坚定的支持者，想要说服他，很是困难。”
都铎一笑。
“看似不可能，但其实并不是没有可能。我与安伯交谈过，他很博学，也很特别注重道德，甚至有些这方面的洁癖。但我注意到他有一个弱点。”
莫克度脸上一喜，问道。
“什么弱点。”
“好色！”
“可我没有听到他与什么女人有过绯闻。”
“好色并不一定要与很多女人有关系。我注意到，每每遇到雅米娜的时候，安伯的神情都有异常变化。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他一直盯着雅米娜的臀部。”
莫克度听了都铎的话，有些不解。
“可要怎么办呢？”
“若是安伯与雅米娜苟合之时，被他的丈夫斯特兰发现。而斯特兰又恰巧死了，又会如何？”
莫克度明白了过来。
“那我就拿到了‘德行高尚’的安伯天大的把柄，也除去了王储在护卫军中最为得力的手下。”
编织着一个天大的阴谋，可都铎的表情却很是平淡，没有多少变化，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止过。
“这样一来，就拿下一个。至于古比奇，他很贪婪。”
莫克度一笑。
“如果承诺，事成之后，将东方那位汉阳君即将送来的数百车贸易货物送给他，又当如何？”
“那就拿下第二个。”
都铎的书写快要到了尾声，在最后一笔勾勒后，他手中的动作终于停止。
“不过对于你来说，此刻最为重要的是，成为巴雷特的义子。”
都铎招了招手，让莫克度过来。莫克度看到了自己老师在蜡板上书写的内容。
“这是……”
“这是我模仿巴雷特的笔迹书写的。只有你成为他的义子，才能获得继承权，继承他的一切。”
“老师……”
一套严密的计划在脑海中清晰显现，如果能成功，他便能成为月氏的王。
莫克度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可他身旁的都铎却依旧冷静。
“而你能不能成功，就要看库拉克和雅米娜这两个女人的了。尤其是库拉克，只有靠她的游说，你才能成为巴雷特的义子。”
莫克度脸上露出了笑容。
……
南郑地。
“樊於期的大军已经开拔了？”
墨鸦站在赵爽的面前，点了点头。
“从东郡来的消息，樊於期的前锋已经进入了邺地。赵国那边派遣扈辄率领十万军应对，也已经入驻平阳。”
对于那边的战事，赵爽并不放在心上。是胜是负，都与赵爽无关。
真正重要的是，那前往月氏的数百车的货物，已经陆续出发。如果顺利的话，开春时，第一支商队就应该回转了。
“主上，华阳太后的使者来了。”
这个时候，白露挎着刀，从外走了进来。
“华阳太后？”
赵爽一愣，吩咐了一声。
“让他进来。”
赵爽没有想到，华阳太后的使者居然是她的弟弟阳泉君。
对方胡子花白，见到赵爽，一脸笑意。
“怎么是您老来了。”
这位虽然也是楚系的外戚，但是辈分奇大，就是昌平君见了，也得客客气气。
赵爽心中奇怪，这老家伙一直在自己的封地中养尊处优，也不管事，怎么会在这个时节跋山涉水到这里来？
“汉阳君，我此来可是为了你的大事。”
“我？”
“汉阳君马上就要到行冠礼的年纪了，老太后特意叮嘱，让汉阳君去咸阳，热热闹闹地办一下。让宗室中最为德高望重的大宗正主持，替汉阳君行冠礼。”
冠礼对于男子来说很是重要，代表正式成年了。可问题是，赵爽当年继承赵家村的时候，就已经举行过了。
赵爽说了出来，可阳泉君却不以为然。
“诶，冠礼可是最重要的礼节，哪能这么草草了事，束个冠就行了？老太后说了，汉阳君冠礼之后，先正式娶几房侍妾，然后在朝中谋个差事。反正以汉阳君立下的军功，就是谋个九卿的职位，别人也说不得什么。”
赵爽心中有些疑惑，老太后是打得什么主意。
这样一来，昌平君那边会如何？
“昌平君也知道了？”
阳泉君人老成精，哪里不知道赵爽的意思，当即一笑。
“汉阳君也是咱们楚人的女婿，有什么事情过不去的。老太后筹谋着这件事情，刚一说，熊启那小子就同意了。毕竟，大家都是一家人嘛！再过几年，芈涟也该及笄了。等过了门，就是有再大的误会，他这老丈人还能为难自己的女婿么？”
赵爽拱手一礼。
“如此，就多谢阳泉君了。”
事情不一定如阳泉君所说，昌平君会乐意。不过，这毕竟是老太后的一番心意，他也无法公然拒绝。
只要华阳太后这棵参天大树在，楚系就稳如泰山。同样的，因为她的身份，秦国内部一些功臣勋老，也不可能公然与楚系对决。
某种程度上说，华阳太后也是维系着秦国内部势力平衡的基石。
昌平君所代表的楚系外戚与世族之间，多有龃龉，可一切的纷争，至今都在水面下进行，即使暗流涌动，终究没有演变成水面上的滔天巨浪。
“如此，我这就回禀。”

第四百四十三章 回报
月氏王城。
月氏老王躺在软塌上，脸色苍白，气力虚浮，甚至说上几句话都会气喘。
“丘比居！”
一声轻音，在寂静的宫殿之中响起，力度很弱，就如微弱的灯火，让人担心十分时候会熄灭。宫殿之外，月氏老王最为信任的臣子还是很快就走了进来。
丘比居身材粗壮，长了一脸大胡子。来到月氏王榻前，见其脸色，有些不安。
“王，您的脸色不好。”
“我的心中很是不安。只是威胁来自何处，我却不清楚。”
丘比居静默不言，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听说斯特兰死了？”
丘比居面色有些暗淡，点了点头。
“很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却忽然逝世了。他的葬礼我去参加了，他年轻的妻子看起来很不好。所幸安伯翕侯给与了很多的支持。”
翕侯安伯是王储坚定的支持者，而斯特兰又曾是王储得力的属下，安伯照顾一下斯特兰的遗孀，在众人看来很正常，也是应有之义。
可是月氏老王听在耳中，心中那股不安却扩大了。
“我怕是熬不过这冬天了。伽美快要继承王位，却损失了一位忠心又有能力的臣子，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对于月氏王的忧虑，丘比居只当是一个老人的情绪焦虑，并没有放在心上。
此时殿外的侍女前来禀告，说是小公主阿莉雅来了。丘比居惊讶地发现，刚才还是一脸不安月氏老王忽然变了一副模样，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脸色相比刚才有些红润。
阿莉雅走了进来，年轻的月氏公主长了一头金色长发，年纪幼小，一双眼睛却很有灵性。仿佛只要待在她的身边，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抛之脑后。
“王爷爷，您的病好了么？”
阿莉雅的小脸上带着忧虑之色，月氏王却是一笑，声音洪亮。
“王爷爷没事，过了这个冬天，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骑马、游猎。”
“那太好了！”
或许是被月氏王那积极的情绪所感染，阿莉雅脸上的烦闷消失了，露出了笑容。
月氏王挥了挥手，丘比居会意，从一盘的柜子中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捧到了阿莉雅面前。
“打开看看！”
阿莉雅打开了盒子，一双眸子睁大了。
盒子里面，放着一顶镶嵌着十二颗硕大无比宝石的金王冠。
“这是王爷爷送你的礼物，有着重要的意义，你要收好。”
阿莉雅转过头，并没有因为这金王冠有所动容，甚至还有些疑惑。
“让丘比居带你去东方的猎场行宫居住一段时间，等春天到了，王爷爷的病好转，就和你会和，咱们在那里避暑、游猎，等到秋高马肥的时候，再回来。”
月氏王却是一脸笑意，脸上带着一股憧憬之色，有些向往这注定不会到来的场面。
……
巴雷特府邸。
偌大的屋室之中，聚集了不少月氏中的贵族。
巴雷特与库拉克站在屋子中央。他们的面前，则站着莫克度，今日的主角。
“我今日宣布，认我最为忠诚与可靠的莫克度，成为我的义子。从今之后，他将继承我家族的荣光，并且将之传承下去。”
“不负所望，贯彻始终。”
莫克度长得很是英俊，高大的身躯半跪在巴雷特的身前，与站着的巴雷特也差不了多少。
这场仪式结束后，巴雷特便匆匆将莫克度拉到了自己的书房中，有些急切。
“安伯与古比奇那边怎么说？”
“两位翕侯都私底下表示月氏此时需要有所改变。王与王储对于东方那个陌生却又强大的国度的态度太过乐观，迷失在贸易带来的精美享受中，而对他们的威胁有所忽视。”
巴雷特眯着眼睛，莫克度能够说服两位大翕侯加入他的阵营，的确让他有所意外。这也是除了库拉克的劝说，巴雷特愿意收莫克度为义子最为主要的原因。
“你现在不是王宫记录官，给我交个底，他们若是答应帮助我出兵，要什么要求？”
“古比奇除了要汉阳君的那几百车的货物，还想要王室的草场与东方的猎场行宫。”
“这没有问题。”
事实上，只要能让他掌控月氏王城，这些代价不是不可以接受。
“那安伯呢？”
巴雷特有些担忧，如果没有安伯的帮助，他是不可能成功的。可安伯，也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他想要西域五国的管辖权和你辖地中的一座行宫，并让你承诺，保证斯特兰遗孀雅米娜的安全，并在事后，将这座行宫和周围的土地让渡给雅米娜。”
“看来咱们这位学识渊博的大翕侯还挺风流的嘛！”
巴雷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既然如此，是时候准备出手了。”
“可月氏王依旧掌控着整个王宫。”
“放心，我在宫中的眼线传来情报，月氏王挺不了多少时候了。一切准备妥当到，便便带兵围杀伽美和他所有的子嗣，掌握王城。”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巴雷特面色一变，却见库拉克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客人们都在等着，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这就回客厅。”
志得意满的巴雷特走在前面，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义子莫克度跟随他身后，在接近库拉克时，一双手悄然地攀上了她的臀部。而他的妻子，非但不怒，脸上还露出了娇嗔之色，飞了一个媚眼。
……
月氏城外的树林中，月色照耀。
在这黑暗中编织一切的，莫克度的老师都铎，缓步进入林中。而他的面前，等待着的是一个束冠的长着东方面孔的男子。
都铎行了一礼，带着几分恭敬。
“感谢你和你尊贵的主人对我们的资助。这里的事情即将告一段落，不知道你尊贵主人想要什么回报？”
“你的王能够掌握月氏，便是最大的回报。”
说着，眼前的男子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药瓶。
“这是能让你的王迈上最后一步的钥匙。”
都铎接了过去，黑暗中面色看不清楚，可却相当复杂。
“你尊贵的主人为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却什么都不想要么？”
男子一笑，双手负后。
“若你真的想要报达，到是有一个方法。让月氏兵乱的消息在我主上最为期望的那日传到秦国。”

第四百四十四章 礼物
咸阳。
春风如沐，水泽之滨。
汉阳君的府邸建立在水泽之畔，此时聚集了不少的人。
这些人或是给赵爽面子，或是给老太后的面子，都聚集在了府中，参加了这次冠礼。
不管世族与外戚两大势力之间私底下有着多少的龌龊，可表面上却都是笑嘻嘻的。
束发结冠，代表着男子成年。冠礼，也是最为重要的礼仪。
甚至昌平君、昌文君两兄弟，也都到了这里。
只是，昌文君却是一直沉着脸，有些不明白，自己一脸笑意的兄长昌平君，今日的兴致为什么如此高？
“大兄，我不想来，你偏拉着我来。”
“这是老太太张罗的，你我要是不来，像是什么样子。”
昌平君与昌文君站在一旁角落，等待着。
华阳太后想要维系秦国内部的稳定，尤其是外戚与世族之间的平衡。可不管怎么样，在没有了吕不韦的秦国，两者已经无法再向以前一样形成同盟。世族之中，犹以赵爽为首的一众势力，乃是昌平君心中的大患，也是未来在秦国内他所认为最为强劲的敌人。
昌文君知此，可却着实不明白，昌平君就算为了应付老太太，可也不至于有如此兴致。
心中想不通，昌文君在等待的时间中，干脆换了一个话题。
“樊於期那里怎么样？”
“如今秦国内部大部分的军粮都已经送到了前线。”
昌文君有些奇怪，自己兄长这是怎么了，今日总有些心不在焉，答非所问。
“我是问战情如何了？”
昌平君仿佛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昌文君。
“已经和赵军前锋打了几仗。不出所料，扈辄麾下的赵军战力虽不弱，可与秦军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些。尤其是在上次攻赵之战后，赵军重整了军队，可战力还没有彻底恢复。”
“兵者死生之事。樊於期带着十万军，我们楚系在军中所有的力量，不得不小心。”
昌文君提醒道。
“我明白！”
昌平君看了一眼一旁的漏盘，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在一颗滚珠落下后，赵爽的身影从外走了进来。
赵爽一身礼服，身姿健壮，面容俊逸。
昌平君见此，忽得一愣。在太多的时间里，昌平君都忽视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眼前这个被他视为楚系大敌的世族首领，是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刚刚到及冠之年的男子。
昌平君正在壮年，对于他而言，有着很大报负，要在这秦国之地建功立业。在驱逐了吕不韦之后，昌平君接手了相位，到达了顶峰。
但他并不满足于此，与吕不韦一样，昌平君心中其实也有着辅助君王一统天下的志愿。因为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往前也只有这个宏大的目标了。
昌平君自认为自己有着优势，他是秦国的丞相，也是楚国的公子，当今楚王的兄长。
而在未来，可见的时间内，赵爽都会是一个威胁。
是他的，也是公子扶苏的。
昌平君正见赵爽走进了屋室之中，朝他投来了一眼。那目光很是淡然，甚至不带多少感情。昌平君看在眼里，心中不是很舒服。
“大宗正！”
“汉阳君！”
大宗正管理秦国宗室，德高望重，受封关内侯，也是主持这次冠礼的长辈。
大宗正的笑容很是温和，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
整个仪式开始，便在礼乐声中，司仪高声祝词。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
先加缁布冠，次授皮弁，再加爵弁。
礼台之上，随着仪式进行，整个府中都洋溢在一股平和的氛围之中。
便在仪式快要完成，玉簪插入发髻，赵爽转过身来，却见屋外队列有些扰动。白露本在守卫，如今却跑到了屋檐下。
赵爽面色一变，挥了挥袖子。
“何事？”
屋外白露小跑了进来，拱手行礼。即使不愿，可赵爽吩咐过，一旦有月氏那边的消息，第一时间前来禀告。白露本想要等着仪式结束，再行禀告，可赵爽却已然发现。
“君上，月氏的商队回转，使者快马加鞭，带来了消息。”
“让他进来！”
“这……这……”
白露有些犹豫，似乎有些不愿。众人看了，十分奇怪。唯有昌平君，表情如常。
“速去！”
众人很快就明白，为何白露会有如此异常的表现。
这个使者甲胄不全，甚至衣衫上沾染血迹，的确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
“如实禀告。”
“君上，月氏动乱，叛臣巴雷特袭杀王储，窃据王城。我们的商队皆被月氏叛军所劫。”
便在众人议论纷纷，不少世族中人都露出了焦急之色时，赵爽问道。
“护卫人员可都安然无恙？”
“禀君上，大多逃了回来，可是货物都丢了。”
“人马部众皆在，则吾心安。一路远来报信，有所劳苦，先下去休息吧！”
丢了这么多货物，乃是大罪，可没有想到，赵爽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部下。一时间，使者眼光红润。
“诺！”
一时间，在场不知内情的人，都有所信服。唯有昌平君，始终冷着眸子，观察着这一切。
……
冠礼结束。
昌平君与昌文君坐在马车中，打算回府。
一路上，昌平君始终是一幅高深莫测的模样，不言不语。
可昌文君却是忍不住笑意。他现在，终于明白白日里，昌平君那句“如今秦国内部大部分的军粮都已经送到了前线”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昌文君没有问前因后果。
“大兄，看来这次赵爽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
昌平君冷冷一笑。
“如今秦国大部分的粮草都集中在东线，就算赵爽想要率军西进，也没有资本。要么他就吃下这个闷亏，要么便带着几千上万人去陇西看看还能捞些什么？”
“就算他肯吃下这个大亏，可是跟着他的世族子弟必定自此离心离德。我等不费气力，赵爽势力大损。”
听着昌文君的话，昌平君目色越发幽远，悠悠一叹。
“赵爽，这就是我在你冠礼时送给你最大的礼物。”

第四百四十五章 赌局
灯影绵密，照亮了整个屋室。
高台之下，站着十数身影。赵爽面沉似水，听着这些部属整理了情报。
“主上，月氏叛乱，各家少则损失数车，多则十数车。而我们损失了两百车！”
“他妈的！”
屋室之内，赵爽大骂了一声。白露挎刀，站在赵爽身侧，还从来没有见到他这个样子。
“有没有好消息？”
赵爽说了一声，一众部署皆沉默，唯有一人，站了出来。
“月氏叛乱，两位大翕侯皆站在了巴雷特一旁。巴雷特掌控月氏王城之后，屠戮了王储和他的子嗣。除了公主阿莉雅，在月氏老王的近臣丘比居护卫下，前往了东方的猎场行宫，躲过了一劫。事发之时，赵信将军得到求援之信，立刻派出轻骑，将月氏公主接到了金城。”
赵爽一笑。
“的确算是好消息。”
月氏的王室还在，对于赵爽而言，便有转圜的余地。
赵爽看向了那人，问道。
“司马寒，你有何策？”
“此时情势混乱，巴雷特叛乱，月氏人心未定，若有五万大军疾出陇西，或可定之。”
赵爽依靠在方方正正的软枕上，听着这话，微微一笑。这一干赵爽的臣属，对于秦国内部的机密却知之不详。
“如今秦国大部分的粮草都集中在了东线伐赵之战上，此时要让五万大军西出，秦国上下都不会支持。”
要让数万大军出国境作战，风险太大，消耗甚巨。
听了赵爽这话，在场的人都彻底沉默了下来。
赵爽见此，心中已经下了决心。
“司马寒！”
“末将在。”
“你立刻前往南郑地，与典庆一起，整军。通知各部将领，整理军备，以待我命。”
赵爽一言，司马寒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君上，有些不知所措。
“主上要靠一万羽林，独自前往月氏平叛？”
“眼下还有别的选择么？”
停了赵爽的话，在场一众幕臣都跪了下来。
“君上，此举太过冒险。兵凶战危，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赵爽挥了挥手，一众幕臣退了下去。白露皱着眉，靠近了一步。
赵爽转过头来，问道。
“你也想要阻止我？”
“主上，如果没有王命，一万羽林如何能出封地？”
白露没有阻止的意思，只要赵爽愿意，无论何地，她都会相陪。
“放心，有人会帮我。”
赵爽嘴角露出了笑意，对于这个难题，浑然不在意。
……
“帮，我一定会帮！”昌平君大笑一声，话语之中带着快意，“赵爽既然不愿意吃下这个闷亏，还想要压上所有去填月氏那个无底洞。我当然得帮！”
昌平君与昌文君对坐，桌案上摆着一瓶从咸阳酒铺中高价购得的葡萄酒。
昌文君倒了两杯酒，望着夜光杯中猩红似血的酒水，脸上也带着笑意。
“赵爽少年得志，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赵爽想要怎么做？”
“他让月氏公主写了封国书，奏请王上，让大秦帮其复国。”
赵爽的一番操作，让昌平君乐了。
“大秦一向是灭人国，哪里有帮人家复国的？”
“是的，所以僵持在那里了。赵爽似乎期望，一应军功如故，复国如灭国。可是，朝廷之中似乎有很大意见。”
昌平君喝了一口葡萄酒，微微有些涩，一皱眉，有些喝不惯。而昌文君，似乎喝得很顺口。
“当然会有意见。若是成功了，还得了？一应军功，不说他本人，赵爽的一万私军，人人晋爵，后果会如何？”
昌文君一开始还没有细想，现在才惊觉。
“赵爽这是在豪赌啊！若是成功，怕是会成为国中之国。”
赵爽是封君，可下属的属民依旧要向秦国和他自己缴纳赋税。不同的是，朝廷和封君在其中所获得的比例。若是钻了空子，到最后，他们不但不用向秦国缴纳赋税，秦国还要向这些立有战功的士卒授予土地和田宅。
“如此，我们干脆就在一旁坐观。反正，赵爽也无可奈何。”
“你认为赵爽会赢？”
昌文君一时讷言，却见昌平君轻轻一笑。
“赵爽的一应部属，多为血亲，靠着血缘为纽带，内部很紧密。平常，我们没有办法下手。这次，是一个削弱他势力的好机会。”
昌平君拿起了桌案上价值连城的夜光杯，将杯中酒水喝了下去。本是酸涩的酒水，在好心情下，也觉得甘甜顺口。
“就让那十余万胡骑，好好的教训一下咱们这位汉阳君。”
……
月夜星沉。
秦王站在殿前，看着天上星辰，不知道在想什么？
盖聂缓缓上前，行了一礼。却见韩非跟在秦王身边，见到他来，露出了笑意。
如今秦国的伐赵的战事很顺利，秦军快要到平阳了。朝着这个势头下去，说不定在粮草耗尽之前，便能取得大功。
只是，秦王对于东线的战事，似乎并不在意。
“你对月氏的事情如何看？”
“那边的战事，终究是细枝末节。无论胜败，都无关乎大局。”
盖聂的意思很明显，兴兵西进，帮助月氏并没有什么好处。
“是的，这么明显的事情，可这朝廷上的大臣，反而都看不到一样。众口一辞，赞成出兵，不是很有意思么？”
秦王一笑，转过身看向了盖聂。
“你不赞成此事，是认为赵爽会赢，还是怕他输呢？”
盖聂面色一变。秦王的话音很轻，可其中意味却是莫名。
“王上，盖聂是个老实人。”
韩非一语，替盖聂解了围。秦王的目光看向韩非，笑道。
“既然你如此说，那你是怎么看的？”
“兵事凶危，既然已经有人设了这个赌局，自然也要有相应的赌注，才能对得起这场豪赌。不过这个赌注，则可折中一下。”
……
“此次战事，只授爵，一应土地赏赐，皆在战中取？”
赵爽看着这份最终的旨意，其中手笔，有些熟悉。
“韩非么？”
赵爽一笑，这个结果虽然不算理想，但也可以接受了。他看向了身侧白露，命令道。
“传令诸部，发兵西进。”
“诺！”

第四百四十六章 闭关
阴阳家。
焱妃在床榻上收拾着行李，却忽然听得外面的脚步声，一下子就将包裹塞进了被子里。
“东君大人，这是做什么了？”
月神双手持前，走进了焱妃的房间。
焱妃看见是月神，一下子就变了模样，没有了面对阴阳家弟子时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你来做什么？”
月神一笑，看着这满屋子散乱的东西。
“轻兰去哪了？”
“不知道，说是有宗内给的秘密任务。”
“什么任务，就连你都不知道。”月神调笑似说着，也没有多在意，走了几步，手指挑起了一件没有被塞进被子里露出来的亵衣，“姐姐这是要去哪里，准备这么多‘精致’的东西？”
“要你管！”
焱妃面色有些红，很是恼怒，从月神手中将这件亵衣夺了回来。
“关中都传遍了，赵爽要远征月氏。姐姐莫不是要陪伴左右，一起去那蛮荒之地吧？”
焱妃眯着眼睛，看着月神。
“你难道不想去么？”
“我和姐姐不同。”月神居高临下看着焱妃，“你这样会让男人吃死的。”
说着，月神坐了下来。
“要让男人对我们牵肠挂肚，而不是让我们对他牵肠挂肚。”
焱妃一笑，对于月神的话，似乎有些高兴。
“你既然不去的话，那我就走了。”
焱妃刚刚迈开脚步，就听到了月神的声音。
“晚了！东皇阁下要让我们闭关，参悟阴阳术。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焱妃转身看向了月神，心道难怪她这次这么大度。之前说了这么多的废话，原来是知道去不成，故意说些便宜话。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月神摇了摇头，也有些奇怪。
“最近宗内的有些机密事都由东皇阁下亲自下令，云中君独自处置。事事都绕过了我们和其余的长老，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缘故？”
……
云梦，墨侠居。
“大统领让我们从这里调两头机关白虎？”
墨鸢看着眼前曲伏，问道。
“为什么？”
“大统领要助秦军收复月氏故土！”
曲伏的回答让墨鸢有些吃惊。虽然她一直都知道大统领站在汉阳君一边，可这一次，却是公然参与进了秦军的征伐中。
不过，墨鸢并没有反感，只是觉得有些头疼。
“机关城那些老头子，怕是要喋喋不休了。还好有巨子在，才能镇住场面。”
想起了那次回机关城，那些统领围着她唠唠叨叨的说着什么义战不义战的话语，墨鸢就笃定下次说什么也不回机关城去办差了。
“对了，丽姬呢？”
墨鸢摇了摇头，说着。
“现在是她破境的关键时候，这件事情还是暂时不要让她知道吧！”
……
雪白的鹰隼飞上天际，振翅远方。
长道之上，白露一身罩甲，带着刚刚得来的情报，来到了赵爽面前。
“主上，典庆与司马寒已经集结好大军，各部陆续出发。祝融部两百巨人和随军的墨家弟子也已经启行，定在金城集结。”
赵爽骑在马上，周围跟随着十数名甲士。
“那军备呢？”
“三百万箭矢和五百辆战车已经运往金城。”
事先对于金城的扩筑，让这座城池有着收拢大军和物资的地方，也让赵爽有了进军的基地。
在此之前陆续的粮食储备，也让后勤压力小了许多。如今金城中的各项储备和陆续运往陇西的军资，足以让一万羽林军维持半年对外作战。
羽林军开拔，从驻地至陇西，各部所走的道路并不相同，但最终都会在金城集结。
从南郑地至散水，出散关，再至雍城。这一条路可以利用关中便利的运输体系，迅速调集物资、人员，进入陇西。
散水水量充足，水运足以支撑着粮草物资运输进入陈仓。雍城作为关中西陲最为重要的城池，是进入陇西、北地交通节点。人员、物资出陈仓后，必定会在雍城聚集。
“主上，司马寒已经到雍城了。”
白露看到了最后，脸上带着喜意。
赵爽点了点头。对于他而言，前方的战事暂时还没有到来。他的大军离开后，罗网这些带着敌对意愿的势力的渗透、破坏才是最麻烦的。
不过所幸的是，有玄翦在后方主持，赵爽还是放心的。
“通令各部，加速行军，让司马寒不必等我们，尽快开道前行。”
“诺！”
……
金城。
“公主，城墙上风冷，您还是回去吧，屋中暖和。”
当日月氏王城叛乱，丘比居警觉，带着数十骑护送阿莉雅逃出了猎场行宫，才最终躲过了巴雷特派来的追兵。
只是，丘比居有时候在想，他的做法究竟对不对？
让一个年幼的小女孩背负着国破家亡的仇恨，从此痛苦地活下去，是不是比让她就此死去要更加残忍。
曾经的神之明珠，月氏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已经有许久没有笑过了。
“我不冷。”
阿莉雅捧着月氏王送给她的王冠，弱小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独。
“王爷爷和父亲，还有我的兄弟们，真的都死了么？”
丘比居实在没有勇气告诉阿莉雅这个残酷的事实，可是阿莉雅却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
“是的！”
最终，丘比居说出了这话。
“那些忠于王爷爷和父亲的士兵与臣子呢？”
“巴雷特掌控王城之后，进行了屠杀，那些人死得死，剩下的都已经归顺了巴雷特。如今月氏之中，除了安伯与古比奇那两个叛逆，其余的翕侯没有表态的已经不多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阿莉雅的声音之中，带着一股绝望。
或许是为了宽慰，丘比居努力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脸。
“公主放心，我听城中的人说，汉阳君已经带着他的大军正往这里赶来。或许很快，他就会帮助公主复国了。”
“汉阳君么？”
阿莉雅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并不报多少希望。只是最终，她还是说服了自己，去相信这个素未蒙面的男子。
因为，那个叫赵爽的男子已经是现在阿莉雅唯一也是最后的希望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利息
金城。
一万羽林军陆续到达，让整座城池充满了不同以往的喧嚣。
城中的居民与庶隶协助军士卸下了物资，运送进了仓库里。骡子与驮马被解下了缰绳，暂时搁置在城墙边，嗷嗷叫着。骑兵四出，侦测附近的情势，而步兵入驻各个卫城与接手了主城的防卫。
宫城区内，莫克度昔日的宫殿被保留了下来，此时赵爽入驻，狭小却又精致的殿室中，陆陆续续塞了上百人，显得有些拥挤。
这些人都是军中各部将领，要不就是金城中主管事务的人员，如今集聚一堂，便是为了等待城池的主人前来。
大门打开，年轻却又英武的男子走了进来，径直坐在了屋中唯一一把的椅子上。
“城中情况如何？”
“回主上，粮草、军备安置完毕。属下已经分出了人手，去往陇西和附近的羌人部落运粮。”
赵信走了出来，回答道。许久不见，他比当初赵爽印象中要精壮了不少，皮肤也黑了许多。
“周围的胡羌部落如何？”
“大多数都在观望，少数的也只肯出粮，不肯出人协助我军。”
对于胡羌部落的反应，赵爽早有预料。情势忽变，原来作为贸易枢纽之地的城池如今孤悬在外，形势危急。
“主上，月氏公主在殿外，想要见你。”
便在这时，白露匆匆而来，在赵爽耳边小声说着。
赵爽挥了挥手，招呼了一声。
“让她进来吧！”
上百人陆续离开，只剩下了赵信与白露留在了屋中。月氏公主在一个大汉陪同下，举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当年幼的公主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子时候，眼睛一亮，本是黯然的眸光中燃起了希望。不知为何，阿莉雅有着一种感觉，眼前的男子很是可靠。
只是，汉阳君虽然对自己很礼遇，但注意力明显没有在她的身上。
“丘比居，又见到你了。”
丘比居高大的身躯缓缓一礼，曾经作为月氏王的使者出使过秦国，并与赵爽见过几面。这位秦国的汉阳君，上次见面时月氏的话语还说的很生疏，可现在听起来却很熟练。
“君上！”
“我奉吾王之命，助公主复国……”
“真的么？”
阿莉雅忽然开口，打断了赵爽的话语。
“是的，月氏公主。”
赵爽回了一句话，可正当月氏公主还想要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又转到了丘比居的身上。
“月氏的情势如今怎么样了？”
对于赵爽而言，最为重要的是知道如今月氏国内的情报。而没有谁，比曾经身为月氏王近臣的丘比居更加了解情况。
“巴雷特占据王城之后，已经僭位称王。王都周围两大翕侯安伯与古比奇宣誓效忠，而国中十数位小翕侯也都选择了服从。”
“那兵力部署呢？”
作为月氏王的近臣，丘比居也是情报官，手中掌握着谍报体系。只是，在月氏动乱之后，他手中谍报体系有着很大损失。
“月氏王城那边不知道。但是古比奇那个无耻的叛臣如今已经占据了东方王室的土地、牧场和城池。他将王室的猎场行宫作为了自己的大本营，如今他本部的军队加上归顺于他的其余翕侯的部队，足有三万余骑。”
阿莉雅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当丘比居说着这些足以让人忧心忡忡的情报时，赵爽并没有多少反应。可是丘比居接下来的一句话，在场的氛围变了。
“当初纵兵大肆劫掠君上的贸易商队的便是这个古比奇。”
阿莉雅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寒意，坐在椅子上的赵爽眯着眼睛，整个人仿佛都变了，让人不敢靠近。
好冷！
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他的大本营猎场行宫距此多远？”
“两百多里。但是其中有三千精锐驻守。”
阿莉雅有些奇怪，却听得赵爽低沉的声音传来。
“知道了，你先带着公主下去吧！”
……
月氏王城。
“赵爽率领军队，已经到了金城。”
都铎走进了屋室之中，正见莫克度擦拭着自己的宝剑，眼中带着怒火。
“我知道。我也在等待着这场战争的来临。”
都铎见莫克度斗志昂扬的样子，心中放下了心。
“巴雷特如何？”
莫克度一笑，带着几分鄙夷。
“他每日都穿着精美的丝绸制作的袍服，坐在昔日月氏王的王位上，很是惬意。”
“不可大意。库拉克已经下了毒药，不要多少日子，巴雷特便会暴毙。这段时间内，必须让所有不利于我们的人离开王城。”
都铎的提醒让莫克度有所警醒。
“最大的阻碍莫过于古比奇。这个贪婪的家伙，便是在巴雷特登上了王位之后，也是口服心不服，带着军队赖在王城不走。巴雷特看他不顺眼已经很久了，找个机会便会将他踢出王城。”
说到这里，莫克度一笑。
“而这个机会，已经到来了。巴雷特将东方的土地赏赐给古比奇，虽是不得已，可如今，却有奇效。一旦赵爽的军队攻到了他的领地上，怕是不要巴雷特开口，古比奇自己就会带着他的军队离开王城。”
……
宫殿之中。
“大王，秦人在边境不断增兵，打着为月氏王复仇的名号，时间一长，怕是不利。”
巴雷特也有些忧心，毕竟他得位不正，按照法统，月氏正统的继承人如今就在秦人手中。
他将目光看向了古比奇。若是对秦人用兵，巴雷特需要他的帮助。
古比奇精瘦精瘦，长得像是猴子，尖嘴猴腮的。他注意到了月氏王的目光，可根本不打算理会。
巴雷特闷哼了一声，心中烧着怒火，可却没有力气，感觉到一阵心慌。
可便此时，莫克度从外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份军报。
“大王。”
“你不在城外训练兵马，怎么到这里来了？”
“东方传来情报，秦人的军队攻入了我方的土地，占据了猎场行宫。”
“你说什么？”
刚才还沉默不语的古比奇显得有些惊慌，跳了出来，询问道。
“我在行宫中留的财宝、牛羊、战马和美人呢？”
“大翕侯的三千军队都被秦军所杀，里面的东西没有运出来，尽为秦人所得。”
“什么！”古比奇张急忙慌地说着，“大王，秦人犯我国土，请让我率众御敌。”
“既然大翕侯有卫国之意，我也不好拦着。去吧！”
说着最后一句话时，巴雷特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一座殿宇中，巴雷特的得意，古比奇的慌张，其余众人各议论纷纷，尽显其态。唯有莫克度，低着头，始终冷漠不言，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窃笑。

第四百四十八章 命运
猎场行宫。
曾经属于月氏王室的土地与宫殿，如今已经变了一番模样。
不久之前，阿莉雅刚从这里逃了出去，那时这里还是和平景象。印象之中，周围都是大片青翠的草场，俊马奔驰，牛羊漫跑，青山绿水之中，有着别样的美景与安宁。
可这一切，阿莉雅再度踏足这里的时候，都变了。
天空阴暗，举目而望，都是灰暗的色调，周围充斥着血腥的味道。俊马牛羊依旧在，可已经不像是以往一样自由自在。
秦军的士兵把守着道路，两旁还有着没有清理的尸体。
阿莉雅第一次见到这么血腥与恐怖的场景，强忍着呕吐感，走进了宫殿之中。
“公主，公主……救救我们，我们真的不想造反的……”
殿宇之中，赵爽穿着华服，竖着冠，站在中间，让人无法转移视线。
可殿宇之中跪着的一众人，却在哀求着。这些人中有些阿莉雅都认识，是古比奇的儿孙，随军在这里居住。
如今，这座行宫被攻下，他们也成了阶下之囚。
“公主，你怎么来了？”
赵爽有些意外，对于他而言，这个麻烦的月氏公主，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后方的城池里，等需要她出场的时候再出现就行了。
“君上为月氏复国，我身为月氏的公主，怎可不来？”
“那公主就在这里散散心，也好。”
赵爽挥了挥手，一众甲士从殿外走来，想要将这殿宇中一些人都拖了下去。一众人哭闹地更加厉害，月氏公主见此，有些不忍。
“君上，这些人留着还有用处。”此时，丘比居站了出来，“古比奇与巴雷特同为大翕侯，是可以争取的对象。你这样做，只会激怒他。”
赵爽一笑，浑不在意。
“我就是要激怒他！”
“为什么？”
阿莉雅不解地问道。
赵爽向前走着，来到了这一群人中唯一不哭闹的男子面前。周围的甲士将其的头强制地扳了起来。
“听说你是古比奇最喜欢的儿子，不知道将你的头颅送古比奇的时候，那位大翕侯会怎么样？”
“吾父掌三万控弦，不久将至，必斩汝头。”
“有骨气！”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甲士将人都带了出去。
“公主，你现在明白了么？”
阿莉雅一时失语，有些气闷。
屋外一声声哭闹终究化为了寂静。丘比居对这些人并不在意，至多感觉有些可惜。若是能得到古比奇的相助，那么他们瞬间就与巴雷特有了相抗衡的资本。
“君上，这座猎场行宫足以据守。可将这座行宫中的财宝、女人和牛羊分给附近的胡羌部落，邀其为战，短期内必可聚集上万人马。”
赵爽却是挥了挥手，否定了这个主意。
“胡羌部落，虽可仓促成军，但是战力不高，未必肯死战。若是临阵惧战，反而是麻烦。”
典庆巨大的身影从外走了进来。每次见到这个怪异的巨人，阿莉雅心中都有些惧怕。
“君上，战车、马匹已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君上要出军野战？”
丘比居满是讶异，丝毫不理解赵爽这个莽撞的决定。
“留着这座行宫的财宝，古比奇必率军而来。而他的必经之地，便在鹿尾山。”
“可是君上只有万余人，还需要分兵留守，而古比奇有三万骑，若是他邀请月氏其余各部一起进军，军队数量还会更多。”
“我军并无后援，若是等古比奇的大军到来，将这座行宫里里外外围上三圈，那才是绝境。”
赵爽一笑，看了一眼月氏公主。
“公主就在这里散散心吧！等我得胜的消息。”
阿莉雅嘟着嘴，看着赵爽缓缓离去的身影，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她做了一个让丘比居有些意外的决定。
“我们也去鹿尾山！”
“公主，兵事凶险。”
丘比居想要劝说，可是阿莉雅却十分冷静。
“若是他胜了，我们自然没有危险；若他败了，古比奇三万骑军到这里，我们依旧没有活路。”
阿莉雅年纪幼小，可这见识却让丘比居有些吃惊。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么了不起？
阿莉雅心中暗戳戳地想着，有些不服。
……
月氏王城。
宫殿之中，巴雷特躺在床上，赤裸着身体。他最为宠爱的姬妾，也是如今月氏的王妃，在殿室中跳舞，身姿婀娜而充满了欲望。
巴雷特色迷迷的双眼中闪着光泽，伸出了手，想要抓住库拉克。只是对方却轻轻一闪，躲了开来。
“过来，快过来。”
巴雷特色迷心窍，想要站起来，却忽然只觉身体越发虚弱。
“停下来，快停下来。”
巴雷特此时已经意识到不对，想要说什么，可库拉克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依旧在舞动着。
场面十分诡异！
直到舞罢，库拉克停下了动作。殿室的门缓缓打开，莫克度走了进来。
“你……你们……”
莫克度走到了屋中，将库拉克一把抱在了怀中，一副笑吟吟的样子，看着有些抬不动身体的巴雷特。
“你们胆敢背叛我！”
“义父，你的几个儿子不在身边，你却忽然病重。国事危急，在这危难之时，您将这月氏的国政托付给了我，你最为信任的义子，临掌月氏国政。我也只好勉为其难接受了。”
说着，莫克度手中的动作紧了紧。库拉克不怒，反而贴了上去，样子娇媚。
“你做梦，我手下的军队不会听你的。”
莫克度却是大笑。
“这些年来，你手下的军官都已经向我效忠。当然，这多亏了你的吝啬与暴虐。只要再有你的临终嘱托，我将合法继承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妻子库拉克。”
“你……”
巴雷特一股气没有捣上来，差点晕死过去。
“现在，最大的威胁古比奇正在外面和秦人打了起来。有着安伯的帮助，我将掌控月氏王城的一切。”
“雷纳德会为我报仇的！”
“你是说那个在数千里外与乌孙打仗的，你最为引以为傲的儿子么？”莫克度却只是大笑一声，“等到他回来，战争早已经结束，我也已经完掌控了月氏的形势。到时候，等待他的只是他注定的命运。”

第四百四十九章 虎啸
鹿尾山。
山如其名，巴掌大的那么一块地方。
战车在山道间行走，有些颠簸。阿莉雅手捧着装着金王冠的盒子，一直盯着单手支颐，闭目假寐的赵爽。
直到一声战马嘶鸣，径入中军阵列，战车之前。
“君上，古比奇三万胡骑距此已经不足二十里。”
赵爽睁开了眼睛，阿莉雅瞬时低下了头，收回了目光。
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挥了挥，在山列之中行军的大军瞬时间停了下来。
“列阵！”
一令而下。阿莉雅有些惊奇，赵爽并没有吩咐怎么列阵，可周围的大军却自己动了起来，仿佛他们是赵爽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他的意志而动。
一语而出，赵爽又闭上了眼睛。周围人马铺开，战车依旧前行，登上了高坡。
这座山并不大，也不高，周围一座座山坡凸起，而赵爽战车所在之地，则是其中最高的一处，可见周围地势。
阿莉雅直起了身子，手里捧着的盒子依旧不舍得放下，无论去哪都带着。
战车只能挡住雨水和烈阳，四面透风，可见山坡下，一万羽林军分驻在各个道口，以战车结阵。
持矛的重甲士在前，而持弓的甲士在后。士兵们开始从战车上卸下了箭矢，熟悉地分发到各个弓手手中。
阿莉雅知道秦军中利弩，可是在这里却没有见到一个弩手，尽为持弓的战士。他们身后本来就背着一个箭篓，里面装着五十支箭矢。而现在，他们手中又多发了两个箭篓的装备。
一辆辆卸空的战车里里外外列成三层，分列在主阵与两翼。羽林军的组织严明，若是细看，以百人队为一个单位，壁垒分明，大阵之下，又分成了数十个独立的作战单位。
那些让阿莉雅有些惧怕的巨人们，在放下了随身背着的弩车的时候，则聚拢在高坡周围，等待着命令。
骑士们收拢战马，将之放置在了阵中，登上了最外围的两侧的山脊，将巨人们留下的弩车布置在战阵两侧……
丘比居一直骑着马，跟随在阿莉雅身旁。此时，他有些惊诧，这一万羽林军组成的大阵，完完全全将山势掌握在了手中。
丘比居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跟在队伍后的八头巨大的机关兽，如今却已经隐入阵后的林中，消失不见。
在等待与准备的时间内，阿莉雅有些紧张。随着一声号角声鸣，阿莉雅伸长了脖子，却见远处平野上，一队骑军疾驰，而他们的身后，则跟随着大量的胡骑。
乌压压一片，看不清楚。
骑军入阵。
随着最后一队前去侦查的斥候回营，主阵的典庆挥了挥手，武卒列队形成的大阵彻底闭合。
古比奇的旗帜就在胡骑之中。他的军队仿佛受到了他的影响，充满了愤怒。在遇到眼前大军时，已经判断出了这是秦军主力。
当即，三万胡骑拍马而来，向着阵中冲击。
那三万胡骑的杀意，扑面而来。即使在高坡之上的阿莉雅也感觉到一阵颤栗，可她回头，却见战车之中的赵爽依旧闭着眼，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轻轻挥了挥手。
一旁的白露得令，下令身旁的士兵交展旗帜。
便在这一刻，整个大阵仿佛活了过来。
胡马未近，阵中弓手抬起了手中长弓。等到胡骑到了合适的距离，拉开了手中短弓欲向阵中倾斜箭矢时，羽林军三轮箭矢已出。
漫天的箭雨倾覆而下，犹如死神的啸音。霎时间，阵前胡马摧折，月氏的士兵倒落在了地上，随着那争鸣的箭羽在大地上轻颤，淹没无声。
冲在最前面的胡骑阵列稀疏了不少。只是，古比奇大军的冲锋并未停止。
后来者踏上了前人的脚步，向着大阵冲来。
典庆面色严肃，看着高坡之上，号令之地，旗帜再度变化，下达了命令。
“御敌！”
最前一排的武卒手中的长矛放下，密密麻麻，从战车之后伸了出去，令人恐惧。那本在冲锋的胡骑心有畏惧，他们座下的战马更是如此，一时间停住脚步，开始在阵前徘徊，以箭矢、长矛攻敌。
只是，胡骑却发现，他们的箭矢难以透过秦人的甲胄与战车壁，造成有效的杀伤。而等到他们还想要从箭篓中摸箭矢的时候，却被秦军之中直射而来的箭矢命中，掉下了战马。
羽林军的阵列依旧严丝合缝，不露一点缝隙，可阵前失去了主人的胡马却越来越多。
临阵不过三矢。
对于这些长于深山老林之中的赵爽部卒而言，从小便摸着弓箭长大，便如胡人从小伴随着马而长大。
长时间在山林中与野兽为伍，让他们有着充足的体力，维持着火力输送。
对于秦军中一般精锐的弓手而言，在头半个时辰内，足以有着丰沛的体力，保持精准射击。而在之后的两个时辰内，依旧能够维持散射。
事实上，在战后大规模的混战中，并不需要精准射击，大规模的散射依旧能造成足够的伤害。
而两个时辰之后，弓手的体力才会流失殆尽，无法再维持战力。
只是一般来说，那之后，战争也差不多结束了。
当然，精锐的弓手毕竟稀少。相比于需要长久训练的弓手，秦军之中，弩手反而更加普遍。
而赵爽的六千精装弓手，更在秦军一般精锐弓手之上。
配合着三线轮换合击，开战半个时辰，阵前两侧箭矢倾斜，火力源源不断，而阵前的胡骑冲不破武卒的战车阵，只是在不断在增加战场上伤亡数字。
“大翕侯，秦人的箭矢比我们锋利，甲胄比我们坚固，长弓比我们战士短弓射的要远。儿郎们死伤惨重，好几个千人队就这么没了，不少部落也只剩下了一半的骑士。再不想办法，我们怕是都要交待在这里。”
古比奇精瘦的脸上闪烁着怒火，至今未有熄灭。
“冲占两侧山脊的部队呢？”
“已经冲了好几次了，可秦人在两侧山脊上布下了弩车，儿郎们冲不上去。反而暴露在秦军弓手的射程之内，死伤不少。”
胡骑游散，在开阔平坦的战场山占有优势。可是鹿尾山的地形，让胡骑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只能在狭窄的战线上与秦军重甲士兵较量，再加上其后仿佛不知疲倦的长弓手，损失惨重。
占不下两侧山脊，古比奇的军队就无法穿插进秦军的阵列之中，只能将整个如龟壳一般的秦军阵列包围起来。
眼看胡骑死伤越多，古比奇心中怒火越深。想到了自己失去的财宝，想到了被秦人诛杀的子孙，古比奇就越吞不下这口怒气。
“我派去的骑军也应该绕到秦军阵后的林中了。”
说着，古比奇握着自己佩戴在胸前的项链。
“这是最后一搏了！”
从后冲杀，搅乱秦军的阵列，才能获得胜机。
只是，那林木中传出的虎啸声，与久久没有动静的秦军后阵，却将古比奇的希望一点点带入深渊。

第四百五十章 龙吟
高坡之上，阿莉雅回首，只听得后方林中一阵虎啸之音。偌大的林海遮掩住了一切，看不见里面的详情。
“胡骑也应该败退了。”
阿莉雅被这声音所吸引，只见此时的赵爽睁开了眼眸，仿佛刚刚睡醒一般。
便在此时，前方阵营，一声号角传来，阿莉雅纵目而望，远方的胡骑离散。
“主上，古比奇败退了。”
“丘比居！”
赵爽轻轻一言。一旁有些愣神的大汉低头拱手，经此一战，完全没有了原来的那股不信任与轻视。
“君上有何吩咐。”
“经此一战，古比奇大败，跟随他的一众部落也应该人心离散。你掌控着月氏的情报网络，与这些部落翕侯也应该都认识。帮我带句话，若是他们肯拨乱反正，重归月氏王室的麾下，效命于最为正统的继承人，那么他们则能够保留自己的土地与子民。”
丘比居虎躯一震，霎时间明白了赵爽的意思。
“我明白了，这就将手下的人都派出去。”
丘比居很快便离开了，赵爽转过了头，看了一眼这一路上都在跟着他较劲的月氏小公主，却发现对方一双大眼睛里仿佛有光。
嗯？
这画风怎么变得那么快？
赵爽本想要装下十三，慑服一下这些月氏的人。可看着如今月氏小公主闪烁着星星的大眼睛，赵爽心道，自己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公主为何如此看着我？”
“君上实在太厉害了。”
“……”
……
阴暗潮湿的洞穴之中，居住着一个满身涂满了油彩的巫婆。
一阵马蹄声响动，洞穴之中堆满着的巫术材料，都在瑟瑟颤动。
巫婆并没有多少吃惊，直到见到了那个浑身是血满身狼狈的大翕侯古比奇。
他坐了下来，拿着桌上的生肉就塞进了嘴里。看样子，已经许久没有吃饭了。
“大翕侯，你的军队呢？”
“没了，都没了。”
古比奇咬着生肉，咽了进去，眼中透着怒火。
“那些见风使舵的混蛋，见到情势不妙，都投向了那个小女娃。”
“月氏公主？”
古比奇冷冷一笑，十分不屑。
“什么月氏公主，不过就是秦人手中的一个傀儡。”
巫婆一笑。
“早就跟大翕侯说过，不要去东方，不要招惹秦人，可是你却被眼前的财宝所迷惑。如今，月氏王城也已经易主。”
“易主？”
古比奇抬头看向了巫婆，沾满鲜血的嘴角微微张开，透着不解。
“巴雷特的义子窃取了他的位置，掌握了月氏王城。有着大翕侯安伯的帮助，他的身边聚拢起了七万余骑，这还不算他亲自掌握的军队。”
“早就知道莫克度这小子不简单，却没有想到他动手这么快。”
古比奇又咬了一口肉，忽然大笑了起来，走投无路之下，终究相起了最后一件愉快的事情。
“巴雷特这个家伙，终究还是死在了我的前面。”
“大翕侯如今想要如何？”
“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只剩下了仇人。那个秦国的封君，我一定要他不得好死。”
“大翕侯若是回到月氏王城，对于此刻月氏年轻的主人而言，还有着用处。”
“要我对那个小儿俯首帖耳，我宁愿去死！”
古比奇看向了巫婆，眼白中满是血丝，面色狰狞。
“我要诅咒他。”
巫婆面色一变，将桌案上堆着的东西都分了开来，清出了一片空域。
“这要付出你的生命。”
“这怕是我此时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古比奇一笑，伸出了双手，用匕首将胳膊上的布料割开，露出了手臂。
巫婆接过了匕首，刀尖垂至手臂皮肤，再度问了一声。
“你想清楚了。”
“来吧！”
精良的匕首只轻轻一碰，血液便渗了出来。随着巫婆口中念念有词，血液顺着流了出来，滴到了桌案上的石盆中。
绿色的幽光在洞窟中闪烁，随着仪式进行，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中，除了巫婆、古比奇与那张放着石盆的桌案。
仪式进行到中央，古比奇的脸上已经煞白。
“那个秦人叫什么名字？”
“赵爽！”
念完了这个名字，古比奇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眼中的光芒消失，整个人变成一具傀儡。
巫婆见此，却没有异常，继续着这个诅咒。
血盆中，一股血液缓缓升起，凝聚成了一个血团。
随着仪式进行到了最后，那个一直浮在空中的血团化为了蚕蛹，孕育出了一只黑色的小虫。
巫婆将之一口吞下，眼睛变得墨黑墨黑，混于一色。
“将你的仇恨与怨气化为最为锋利的武器，去对付那个名叫赵爽的敌人吧！”
巫婆的一切都化为了漆黑一片，只见到那只被她吞下的虫子，渐渐长大，犹如蜈蚣一般，密密麻麻的长着触脚，向着一道光门而去。
巫婆跟在了后面，随着这只长大了的黑虫越过了光门，却见门后是一片星空。
而在这星空中栖息的，却是一条龙。
“不，不，不！”
巫婆此时已经感到了恐惧，可却无法阻止这个由她亲自发动的仪式，阻止不了那条长大了的黑虫，向着那条位于星空之中的龙而去。
却听得一声龙吟，响彻寰宇，巫婆最后所见，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那条黑色的虫子灰飞烟灭，而她也跟着退出了这片星空。
楼兰。
当古城中的巡逻将女神雕像异常的消息告知大祭司，她立刻赶了过来，可眼前所见的一切，却超过了她的认知。
“女神流泪了？”
……
“主上，古比奇已经找到了。”
“在哪？”
“在附近的胡人帮助下，我们找到了一个山洞，见到了古比奇和一个七窍流血的巫婆。”
赵爽并不在意，吩咐着。
“枭其首，传示胡人各部。”
“诺！”
这时，阿莉雅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君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赵爽心中想着，这个月氏小公主最近跟个牛皮糖一样跟着他，可他也不能显示出不耐烦。
“本君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所有的人，敢抢……啊，呸，敢破坏大秦和月氏来之不易的和平，最终会是什么下场！”
阿莉雅看着此时的赵爽，一双眼睛闪烁着星星，被他散发的光芒所折服。

第四百五十一章 对手
月氏王城。
城外水草丰茂，土地肥沃；城中街衢方正，屋舍坐落。
远方的商人牵着骆驼，带着货物，进出往来，络绎不绝。月氏百万之民，王城内外，十居其三。
莫克度站在王城宽阔的城墙上，看着远方的景象，将月氏王城的繁盛尽入眼中。而这一切，现在已经是他的了。
“老师，你看啊，这座城池是多么的雄伟与壮丽。”
都铎从后而来，面色阴沉。
“东方传来了战报，鹿尾山一战，赵爽的一万羽林军斩首六千。古比奇死了。他的三万骑死的死，散的散，在丘比居的号召下，本是跟随古比奇的部落转而投奔到了月氏公主的麾下。”
莫克度转过头来，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那赵爽的军队损失了多少？”
“据传死伤只有数百人。”
“不可能！”
莫克度挥了挥手，满是不信。
“不管真假，但你现在还不是月氏的王。名不正言不顺，月氏内部又有不少的人都心向月氏王室。如今赵爽兴兵而来，我们不可不防。”
“老师的看法是什么？”
“月氏国土广袤，东至陇西，与秦国、匈奴连境，西至西域，掌控十数小国，与乌孙相争。如今赵爽事实上已经掌控了月氏东部的土地。如此，我们不如与之议和。”
“议和？”
莫克度的脸上透露着疑惑与不满，似乎不敢相信是从自己老师口中说出来的。
“老师，您难道忘了，是谁将我们赶出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城池。”
都铎沉下了脸，相当冷静。
“莫克度，仇恨与愤怒并不能帮助你战胜自己的敌人。你虽然掌控了月氏王城，眼前的景象也相当平和，可暗中的危机却在酝酿，局势相当凶险。”
“凶险？”
听了自己老师这么说，莫克度摆出了倾听的姿势。
“在西，巴雷特的儿子雷纳德正在征讨乌苏，若是他胜了，带着雄兵东来，如今在月氏王城中的贵族会选择他还是选择你？”
都铎一言，莫克度后背蒙上了一层冷汗。可都铎的话还没有就此停止。
“在东，赵爽带着上万精锐，击破了古比奇三万骑，又有月氏正统这张牌在手中，再加上如今归附的一些小部落，锋芒正盛。而有丘比居在，私下里的拉拢与贿赂不会停止。时间一长，本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部落怕是会相继投靠往那边。”
都铎叹了一口气，有些担忧。
“虽然东方那边有着情报，赵爽这此出战不会持续很长的时间。可战事一旦拖下去，最为糟糕的情况便是遭遇两线作战。这样，即使我们手中的军队数量最多，实力也最强，可依旧难免败亡。”
“可若是议和，赵爽就会收手了么？”
“赵爽在先前的大战之中，已经得到了他先前失去的东西，若是你再送给他大笔的财富，并允诺继续通商。丰厚的报酬，他没有理由再冒险进兵了。”
“就这么便宜他？”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而且，这次谈判，必须要从他手中得到月氏小公主。”
“老师的意思是？”
“将月氏小公主送上王位，你以摄政的名义监国。这样，你才能更加名正言顺的掌控月氏，堵住月氏贵族的嘴。”
“我明白了。可派谁去？”
“我！”
便在莫克度惊讶的面容之中，都铎十分坚定地说着。
……
“议和？”
军寨之中，赵爽看着眼前莫克度派来的使者，一个中年男人。
“是的！”
都铎点了点头，显得很有礼仪。
“我奉吾王之命，助月氏公主复国，怎能就此议和？”
都铎一笑，俯身而道。
“叛贼巴雷特与古比奇已经死了，如今月氏的监国莫克度大人准备奉月氏公主为王。如此，君上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都铎在莫克度面前如此坚定要亲自出使，便是为了见一见这个汉阳君。可见到的结果，却让都铎有些惊讶。
他帐下士兵精锐，号令严明。周围新归附的胡骑，也丝毫没有相犯。军营内外，规整有度。眼前这个年轻英武的封君，手段要比他想象得要高明。
“莫克度是巴雷特的义子吧！”
“巴雷特谋逆，监国大人本是不愿。如今巴雷特已死，监国大人自然愿意拨乱反正，奉迎正朔，还望君上成全。”
“哦？贵主要让本君怎么成全？”
“若是君上答应和议，监国会将古比奇叛贼所窃据的猎场行宫与两百里的土地都划归汉阳君。并且，君上此次出军的军费，月氏也会支付。”
赵爽大声一笑。
都铎并不理解这笑容之中的含义，却见大帐门打开，一个面上被熏得乌漆嘛黑的小女孩手里攥着烤肉小跑了进来。
“君上，你再尝尝看。”
小女孩的眼中带着几分期待，赵爽咬了一口，称赞道。
“阿莉雅，你这次烤的不错。”
阿莉雅？
月氏公主？
都铎眼睛一瞪，有些被眼前的景象震到了。堂堂月氏公主，怎么如今像是个仆役一般，还没有丝毫怨言？
赵爽握着烤串，指了指都铎。
“他是莫克度的使者，想要接公主回月氏称王，并承诺给本君大批的财货与两百里的土地，公主愿不愿意回去？”
阿莉雅转过了头，看着都铎，有着一股让都铎有些惊讶的锐利。
“这不过是莫克度的缓兵之计。想要拉我去当傀儡，他才好窃取王爷爷的王城。君上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等到他掌握形势，他今日给君上的，他日也能夺回来。”
赵爽咬了一口肉，大笑了一声。
“贵使听到了么？贵主的计策连一个小女孩都骗不了，贵使就不必再赘言了。”
都铎被一股无形中的气势震慑，不觉得向后退了两步。察觉失态，他整了整衣衫，保持礼仪。
“君上的意思，我必将回禀监国。”
……
都铎走出帐外，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周围的仆从都围了过来。
“都铎大人，怎么样了？”
“准备战争吧！”
都铎向前疾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营帐，心中第一次有了疑惑。
手握十万大军的莫克度真的是这个秦人封君的对手么？

第四百五十二章 虎狼
漳水岸边，旌旗招展。
赵军的营寨，一片破败之象。鲜血映红了斜阳，人头滚滚落地。秦军攻武城，赵将扈辄率师救之，为秦军所败。
十万赵军，人头落地。
虎甲护卫，樊於期身边最为精锐的甲士分开了道路。他们的面前，则是赵军大将扈辄。
樊於期挎剑而前，看着眼前狼狈不已的赵军大将。
“赵国的十万大军，就剩下你最后一个了。”
“秦人残暴，我恨之晚矣，白白害得十万兄弟葬送在了这里。”
扈辄无论是身高还是身材，都比樊於期要强上不少。可是此刻，他偌大的身躯却因为激愤，微微颤抖着。
樊於期面色不变，轻轻说着。
“你恨什么？”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扈辄已经放开了。
“我一恨听信郭开之佞言，要与李牧争功。若是李牧为帅，我十万大军何至于葬送至此。”
“李牧？”
对于当世兵家而言，白起、廉颇已亡，而李牧便像是一座高山，冠绝在一众兵家之人面前，看起来是如此高不可攀。
不过，樊於期却是不置可否。刚刚建立了不世之功，阵斩十万赵军，樊於期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这座高山，终有一日会有人去跨越。
而这个人，会是自己。
心中充满了信心，樊於期轻声一笑。
“然后呢？”
“我二恨庞煖年老。百岁之期，才得出仕。当年十万大军，若是攻下咸阳，何至于今日让尔辈猖狂。”
樊於期眯着眼睛。他在扈辄眼中，看到了一丝崇拜。
“还有么？”
“我最恨林鹿侯赵爽早逝。若有他在，赵国何以让赵王迁、郭开这等昏君、佞臣，败坏了江山。”
“赵爽么？”
樊於期咬着这个名字，轻轻一笑。
“说完了？”
“完了！”
扈辄大吼一声，不待秦军虎甲上前，便拔剑自刎。
樊於期冷冷看着眼前一切，挥了挥手。
“将军报送呈咸阳。”
“诺！”
看着眼前流淌着鲜血，死不瞑目的赵将，樊於期轻轻呢喃一声。
“赵爽！”
……
阿嚏！
军帐之中，赵爽打了个喷嚏。
阿莉雅在旁，坐在小椅子上，有些担心。
“君上生病了？”
“这鬼天气怎么这么快就冷了。”
丘比居站在一旁，笑嘻嘻说着。
“君上，今岁早寒，您可得注意一下身体。”
赵爽挥了挥手，大帐之中，燃烧着炭火，烘得暖暖的。自从月氏各个部落归顺之后，赵爽这里的后勤压力缓解了不少。
除了必要的军备物资，已经不需要大规模从金城运粮了。也因此，赵爽不需要急战。有着后勤支撑，战事完全可以僵持下来。
“北面的三家部落和南面七家部落有消息了么？”
东西相持，战事僵持了下来。对于赵爽而言，战事一旦不用速决，那么月氏公主这张牌就可以发挥最大的用处。
“十家翕侯都已经给了答复，他们表示会遵守月氏的传统，奉公主为王。只是莫克度那边监管得很严，他们约定，最迟明年春，便会举部归附。”
若是这十部翕侯都归顺，那么敌我形势的对比一下子就变了。月氏王城那边的七万胡骑也就剩不下多少，其余怕也会不战而降。
“明年春？”
“为什么？”
“有一个消息说，巴雷特的儿子雷纳德在乌孙取得了大捷，正率部回转。这便是这十部翕侯迟疑的原因。”
“所以若是明年春巴雷特的儿子还没有回转，他们才会下定决心，投靠我们？”
“应该是这样的。”
赵爽一笑。正在此时，白露拿着一根竹管，走了进来。
赵爽接过了来自秦国的情报，打开一看。
秦军大捷，斩赵军十万，但粮草未继，未能攻下长城，直逼邯郸城下，欲待来年兴兵，攻邯郸。
赵爽看了一眼，抬头看向了白露。
“去给杨端和致信，要让他务必做成一件事情。”
……
昌平君府。
前方发来了军报，让昌平君乐得好几天都是眉开眼笑的，把军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军功一立，楚系的人马在秦国会边的更加稳妥。
昌文君一路走来，见昌平君脸上笑意未曾收拢。
“大兄，今早传来了一件事情。”
“什么？”
“赵爽说前线战事僵持，恐匈奴有变，趁机南下，与月氏叛军合击。所以请朝廷让重甲军移戍，拱卫西境，以防匈奴。”
昌平君脸上笑意凝滞，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此番大捷，来年必再兴兵赵国，趁势灭赵。赵爽那边不参与进去，也好。”
“我听说赵爽在那边打得不错。鹿尾山一战，破胡骑三万，斩首六千……”
昌平君挥了挥手，没有让昌文君说下去。
“月氏国内东西僵持，赵爽只有一万军，可对面却有七万胡骑，便是分化拉拢，也没有这么快能拿下。而且，赵爽终究不是月氏人，没那么容易掌控局势。便是他最后能助月氏公主复国，可相比灭赵之功，也算不得什么。”
说到这里，昌平君眼中透露着一股恨意。
“更何况，如今月氏王城的那个监国，也没有那么容易对付。”
……
“老师。”
莫克度找到了都铎，面色有些惊慌。
“情况要比我们想象得更加糟糕。十部翕侯与赵爽眉来眼去，而雷纳德也快要回来了。”
都铎听闻了这个消息，却沉住了气，显得很是冷静。
他在书房中踱步，不理会慌张莫克度，许久才开口。
“同时与两面对敌，我们必败无疑。甚至，局势若是继续下去，我们怕也会败在赵爽手中。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驱虎吞狼。”
“老师，什么意思？”
“让你派兵把守西关的士兵放下武器，将雷纳德迎接到王城，请他主持局势。态度要谦卑，礼节要恭敬。”
“什么？”
都铎挥了挥手。
“雷纳德武德充沛，必定能镇服十部翕侯。他若是至月氏王城，肯定不会忍赵爽一个秦人挟持月氏公主，在外耀武扬威，与之必有一战。到时候，我们在后面，才可坐收渔利。”
“我明白了！”
莫克度得到了都铎的建议，急匆匆离开了这里。剩下都铎一人，叹息一声，带着些许惆怅。
“只是，谁是虎、谁是狼呢？”

第四百五十三章 迅捷
月氏王城。
冰冷的宫殿中如今没有一丝声音，与外面热闹的环境相比，简直是另一处世界。
铁靴踏进了宫殿，它的主人身材高大，有着茂密的毛发，看起来很是英挺。他看着宫殿之中那处王座，却并没有坐上去，一言不发。
莫克度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低着头像是一个仆从。
“义兄！”
莫克度为雷纳德准备了隆重欢迎仪式，便像是等待主人的管家一般。雷纳德大军到来，莫克度没有阻止，却将他迎接进城，将他父亲所有的东西都交换给了他。
“我父究竟是怎么死的？”
雷纳德拔出了贴身的佩剑，指向了身后的莫克度。以雷纳德的剑术，只需要数息之间，便能取了莫克度的性命。
莫克度低着头，在来之前，都铎万番叮嘱，一定要混过去。否则，他们就全都完了。
“身体衰竭而亡。”
“他虽然身体肥胖，可是却相当康健，为何突然病逝？”
“这……”
长剑攀上了莫克度脖颈，雷纳德只需要轻轻一动手，莫克度就失去了性命。
“若是其中没鬼，为何你要急匆匆将我父尸体火化。”
莫克度跪了下来，拱手行礼。
“义兄，实不相瞒，义父是中毒而亡。”
“你说什么？”
“义父中了一种神秘的毒药，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临终之前，他托付我管理好这里等待义兄归来。”
“毒药，是谁下的手？”
“义父一向谨慎，饮食方面也很注意，都是他手下亲信多年的厨子一手处理。可事发之后，这个厨子也死了。我为了稳定局势，才将义父遗体火化，以免人心惶惶。”
眼前这个莫克度，雷纳德从未见面的义弟，看起来是推心置腹。只是，雷纳德心中却始终没有放下心。
“还有一个可能，便是父亲他信重的义子，暗中下手，谋夺他的一切。然后，如今月氏危机，他眼看无力应付，所以顺水推舟，将我迎接到了城中。”
“义兄如此说，我当真无法辩解。如此，就请义兄取了我的性命，我好与义父相会，再侍奉他老人家。”
眼前之人目光如此真挚，以至于雷纳德难以判断真假。长久的对峙之后，他收起了手中的剑，走出了殿外。
“但愿你说的是真的。”
莫克度望着雷纳德的身影，瘫软在了地上，舒了一口气，背上惊出了一层冷汗。
……
秦军营寨。
“我主希望君上全军退出月氏国境，并交还月氏公主……”
赵爽坐在自己位置上，看着这个新来的月氏使者，对方的语气显然强硬了许多。更确切的说，有些嚣张。
“并且交还秦军进入我国国境之后，所掳掠的月氏子民，赔偿损失……”
赵爽打了一个哈切，招了招手，问着一旁的白露。
“饭做得怎么样了？”
“应该快好了。”
便在此时，阿莉雅捧着一个大盘子，里面陈放着几叠菜和肉。
“君上，好了！”
阿莉雅拍了拍手，有些满意自己的作品。
赵爽拿起了筷子，准备尝一尝饭食。一旁，那个滔滔不绝的月氏使者，却忽然发现了什么一样，义愤填膺。
“公主！”
阿莉雅回过了头，看着月氏使臣，眨了眨眼睛，似乎并不认识他。
“您怎会在此，做仆役之事。”
接着，月氏使臣的眼睛中泛着怒火，看向了赵爽。
“岂有此理，我堂堂月氏公主，竟被你使之如仆役。此仇不共戴天。”
对于这个有些话痨的使者，赵爽实在提不起兴趣，伸着筷子，看着盘子里烧焦的肉、煮成烂菜叶的时蔬，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下口。
“你是谁？”
阿莉雅看着眼前的使者，问道。
“我主雷纳德，如今已回王城。公主放心，雷纳德将军已经回来，让我接公主回王城，让公主继位为王。”
“一个叛贼，居然有如此大的口气。”
很显然，对于月氏使者，阿莉雅很不信任，还带着很重的敌意。
“公主，你切莫听信秦人的妖言。雷纳德将军一心忠于王室，必定会尊奉公主为王。”
“笑话，难道当初屠戮我族的不是他的父亲巴雷特么？叛贼的儿子，怎能让人相信？”
月氏使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待拱手道。
“我主之心，公主迟早会明白的。”
便待月氏使者离开后，丘比居走了进来，面色沉重。
“君上，雷纳德回来之后，原本答应归顺的十部翕侯，都切断了与我们的联系。还有消息说，雷纳德正在集结军队，向我们而来。军队的数量在十万以上。”
丘比居的话并没有让赵爽有所动容，他现在更在意的反而是如今盘子里的食物，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阿莉雅斥退了月氏使者后，看向了赵爽，满怀期待。
“君上，我做的饭怎么样？”
“很不错，充满了想象力，拥有着巨大的潜力。”
“真的么？那我这就去准备今天的晚食。”
“其实你不用准备也……行。”
赵爽的话还没有说完，阿莉雅的身影已然跑出了帐外，火急火燎的。
丘比居站在一旁，苦笑道。
“君上，你为什么不跟公主说，她一点做饭的天分都没有。”
“你以为我不想说么？”
赵爽有些无奈。每当他想要开口的时候，对方就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看着自己，让他最终只能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
“这就是你为我父训练的军队么？”
雷纳德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远方拿着六七米长长矛的士兵方阵，正在平地上操演，展现军姿。
莫克度站在一旁，拱手而道。
“是的，为了集齐这三万军的装备，耗费了今岁月氏国库中大半的财富。训练许久，才有了今日的模样。”
雷纳德点了点头。久经战阵的他，自然可以看出其中利害之处。莫克度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难怪他的父亲会将之留在身边。
“我派去的使者已经回来了，那个秦人看来是不打算接受我的意见了。如此，我将率领大军，踏破他的城寨，打到长城边，昭示我月氏大军的武功。”
“如此，我愿意率领三万军为前锋，为义兄讨个彩头。”
“不必，这三万军多是重甲步兵，行进缓慢。我率领十万骑突进，旬日之内，便可得取大功。”
“祝义兄旗开得胜。”
自己期待的战争即将到来，莫克度心中一喜。尽管他此刻，无法左右这场战争的结局。
“听说这个秦人以一万军就破了古比奇的三万骑军，应该很有本事。我很期待这场战争。”

第四百五十四章 会战
秦军营寨。
隆冬时节，本是万物倦息之时，此刻营地内外，却是战马奔驰，一队队士兵出营，又一队队返回。
整个营地都在忙碌着，身处其间的阿莉雅虽然不知道赵爽在做什么，可也感受到了一股别样的氛围，仿佛是一根弦已经绷紧了。
阿莉雅捧着新摘来的果子，想要走进营帐，可此时却被门口的甲士拦住。
“公主，君上正在商议军情，此时外人不能进入。”
阿莉雅很想要争辩什么，表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只是，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营帐之中，光从大帐顶端的天窗上照下，映照着一副巨大的地图。
“隆冬出兵，看来这个叫雷纳德的家伙对于自己和自己的军队很有信心。”
司马寒抬起了头，看向了赵爽。对方用手摸着下巴，在思考着什么。司马寒随即看向了周围的将领，说着。
“十部翕侯的部队加上雷纳德征讨乌孙的部队，胡骑数量应该在十万左右。再加上在月氏王城巴雷特本来的三万部队，他们可动用的部队至少有十三万。”
赵信点了点头。
“我听说王城的三万部队大多都已经改成了步兵。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以他们推进的速度来看，这三万军应该不在雷纳德军中。”
“君上，我们这边的军队就算加上投靠我们的部落，也不到人家一个零头。”
这个时候，丘比居出声道。他用的是月氏话，整座大帐之中，能听懂的不多。
赵爽看向了丘比居，询问道。
“你的意思是？”
“不如就此后退，依靠坚固的城防据守。我们大军退往猎场行宫，乃至后面的金城。我听说秦国的数万重甲已经移戍西境。有他们做依靠，我们更有把握。”
“你的消息很灵通啊！”
丘比居掌控着月氏国内的情报网络，可赵爽没有想到，他对秦国内部的消息也很灵通。
丘比居低下了头，可又有些按捺不住，很快又抬头看向了赵爽。
“君上，你拿个主意啊！”
“退肯定是不行。”
赵爽一语，帐中众人心中一震，却听得他缓缓说着。
“我军多是步军，又携带大量军备、物资。按照对方的推进速度，我们只要一退，便会被十万胡骑分割包围，最终只有落败的下场。”
“那要是放弃物资，轻装而行呢？”
丘比居试探问着。
赵爽看了他一眼，很本能否定了这个建议。
“既然退不了，那就只能一战。”
“君上的意思是？”
赵爽的手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
“狐泉台。”
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地点所吸引，却听得赵爽说着。
“趁着还有时间，我军向前推进七十里，于狐泉台与敌军野战。”
“君上，你不是在说笑吧？”
丘比居愣愣说着，感受到了赵爽话语中那股兴奋，也感受到了其中绝大的野心。可丘比居，却依旧无法相信，这个世上会有人提出这样的计划。
……
天色灰暗。
雷纳德骑着那匹从大宛而来的汗血宝马，他在乌孙一战中所获得的几匹中最好的战利品。
“大翕侯，我军探报，秦军已经向狐泉台推进，前锋骑军已经占住了水源，立了营寨。”
“狐泉台？”
雷纳德从坐骑上下来。火把照耀，雷纳德的行军副官拿出了一副行军地图，摊在了地上。
“大翕侯，狐泉台离我们只有二十里，我军疾驰一个时辰便可到达。”
雷纳德看着地图，上面没有详尽的地形记载。狐泉台在上面也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名，若不是这周围有一座湖泊，聚集着狐狸之类的动物，乃是毛皮出产地，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那边地形如何？”
“腹地平坦，但我军能若是东进，只有一个入口，进处狭窄，多有山林。秦军已经在狐泉边立寨，掌控了水源。”
哨探的回答让行军副官有些疑惑。
“我大军有十万，秦军即使不知道我军具体数量，也至少会知道敌我双方的数量对比，我军兵力要远多于他们，怎么会在狐泉边立寨？”
那边地势平坦，利于骑军大规模展开，立寨于那里，与他们作战，那不是避己之长么？
雷纳德面色一变，声音中带着几分颤音。如果他没有想错的，对方实在有些让他惊讶。
“如果我猜得不错，对方的主将是想要与我们会战，一决胜负。”
行军副官一听，面色犹疑。
“大翕侯，我听说那秦人当初就是杀了古比奇的儿孙，激其出手，在野战之中大败了他三万骑军。听闻秦军极其善于阵地战，且箭矢锋利，我们不可不防。”
雷纳德很有自信，却是一笑。
“我十万大军，难道还会怕他么？很久没有碰到这么有意思的对手了，是时候真正打上一场了。”
“可是……”
“不要说了。若是让周围的羌人乃至远方的匈奴都知道了，我十万大军，遇到秦人一万军队，却是裹足不前，我们会成为天大的笑柄的。”
“可我还是有些担心，那个叫莫克度的人。直觉告诉我，他没有那么简单。老翕侯的事情，和他一定有关系。”
“我知道。我不过是希望用他来暂时安定王城，让我能尽快出军，解决这支秦军。等到我带回了公主，自然会收拾他。”
“那好吧！”
雷纳德站了起来，下达了命令。
“让士兵们都休息，养足体力。明晨我十万大军必至狐泉台，与秦军一决胜负。”
……
阴阳家。
殿宇顶端的点点星光一如往昔，那么玄奥复杂。
东皇太一站在殿宇之中，抬头看着星象。
千里之外，正在发生着一场战争。而这场的胜负，却牵动了关中之地阴阳家教主的心。
阴阳家与赵爽暂时达成了同盟，可东皇太一知道，这种情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迟早阴阳家与赵爽会再度便成敌人。东皇太一卜出，那玄奥星空中所展现的两条星迹，会大大影响最终的结果。
只是，会如何走向，他并不知道。
东皇太一微微一叹，只叹了一声。
“神龙隐现，或跃在渊。”

第四百五十五章 晨光
晨光熹微，远方的地平线笼罩着一层晕光。
赵爽站在山坡之上，立于高处，隆冬的早晨，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寒意，轻轻一呼吸，那冰冷刺骨的感觉便袭上身体，仿佛要将整个躯体都冰封一样。
身后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周围的士兵则在匆忙地分发箭矢，以战车组阵。赵爽转头，白露挎刀，正缓步走向了山坡。
“主上，哨骑来报，雷纳德十万胡骑已经向着这里而来。”
赵爽点了点头，吩咐着。
“以战车组阵，立于平野，阻挡敌方骑军。武卒在前，弓手在后。再遣一千精卒占据两侧山脊，于上以弩车布阵。”
“那阵后呢？”
这一次与古比奇那此远远不同，对方的数量要多得多，也因此，他们的后方特别危险。
“让墨家随军的弟子驻守，再已战车布于后方，调一千弓手于后，阻挡胡骑冲击。”
“诺！”
随着太阳升起，一股暖意传来，赵爽耳边传来了一声。
“来了！”
一声呼和，赵爽纵目而望，秦军阵列之前，远方平野之上，一队斥候正在归来。
他们的身后，跟随着一大群胡骑。
斥候为军中耳目，为一军精锐，所配武备坐骑都是一军中顶级的。
羽林军中斥候，所骑为草原虎骑。仗着战马之急速，纵横于这胡夷之地，少有人能阻拦。
只是此刻，他们身后的胡骑，速度一点也不落于羽林军的斥候，相反，甚至还在一点点赶上。
照着这个趋势下去，羽林军的斥候还没有来得及回到本阵，就会被这一群胡骑追上，交缠消灭。
赵爽眯起了双眼。对方这是想要全灭斥候部队，消解羽林军的士气。
“力芒！”
这个时候，待在赵爽身旁的祝融部的巨人得到了命令。力芒知道了此刻情势，明白了赵爽想要让他做什么？
“好勒！”
力芒挥了挥手，高坡周围两百余巨人从背后拿起了标枪。巨人们走到阵前，所有的士兵都让开了道路。
只见标枪之上，火焰升起，两百余火焰标枪从巨人们的手中飞出，跨过遥远的距离，将远方大地上的骑军一分为二。
两百余标枪插入了泥土中，将大地一分为二。胡骑的战马受惊，追击之势霎时间一顿。
便在此时，斥候部队得了空，迅速与身后追击的胡骑拉开了距离。
斥候军进入了秦军阵列，武卒合拢了军阵，闭合了战车阵。
斥候队直接进入了阵中，赵信从战马上下来，走上了高坡，舒了一口气。
“好险啊！”赵信擦了擦额头的汗，“君上，这股胡骑的坐骑不凡，是我平生未见。”
草原虎驹已经是当世难得的战马，可这股胡人座下的战骑，论速度，还要在草原虎驹之上。
赵爽一笑，看了一眼一旁的赵信，手轻轻一握。
“早晚都是咱们的。”
赵信脸上一喜，拱手道。
“属下这就去准备。”
远方，随着那一股追击的胡骑部队停下了追击，大部队不久便至。
十万胡骑，在平野上展开，仿佛覆压天际的乌云，翻涌腾转，能够吞没一切。
这十万胡骑的主人，走到了那一排排标枪之前，面色一肃。这异常的景象，告诉雷纳德，前面的秦军并不简单。
那一股精锐的骑军的统领，也是雷纳德的行军副官拍马上前，来到了雷纳德身侧。
“看样子，你失手了。”
“秦军斥候的坐骑精锐，但是与我们从大宛得到的金血马相比，还是差了一点。若非这阵中忽然射出的标枪，他们跑不了。”
雷纳德一笑。
“找借口可不是你的风格，阿图达。”
行军副官低下了头，没有在战前歼灭秦军的斥候部队，他的心中也的确憋着一口气。
“情势如何？”
“大翕侯，秦军的阵列，果然与鹿尾山一样，对方的主将选择的地形也差不多。他们占据了两侧山脊，布下了弩车，掌控了四方形势。”
“秦军多为步兵，若不结阵，只会被我们的军队一点点消磨殆尽。”
雷纳德脸上露出了笑容，展露出了自信。行军副官在旁劝道。
“大翕侯，古比奇当初就是有所轻视，三万胡骑才会大败。”
看出了自己心腹手下的担忧，雷纳德轻声一笑，拍了拍麾下的坐骑。
他座下那匹犹如野兽一般的乌金色战马，鼻尖扑哧着粗气。
“感受到了么，它的战意。”
“大翕侯，你的坐骑一向有灵性，它也感受到了敌人的不凡。”
“是的！”
雷纳德点了点头。
“你以为这场战争是为了什么？”
“迎回公主，击退秦军。”
“不，不是击退秦军，而是将他们撕碎。”
雷纳德的身体中涌动着一股躁动，仿佛每个骨节都在发出暴喝。
“以最为强横与直接的办法，冲破他们的阵列，杀戮他们的士兵，碾碎一切，要在以后十数年的时光，让那个秦人再听到我们的名字，瑟瑟发抖。”
说着，雷纳德扬起了手中的宝剑，在胡骑阵前奔走，高呼着。
“去吧，我最为勇猛与忠诚的士兵，向以往我们所面对的敌人一样，将他们踏碎。”
呼和声中，大量的胡骑向着秦军阵列冲击而来。
高坡之上，白露带着一支手握长刀的甲士队，站在赵爽身后。
“主上，胡酋果然仗人数众多，率军冲击我军阵列。”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
“阵中百万箭矢，今日皆需用尽。你率部于阵前督战，此战先挫敌军锐气，通告全军，三通鼓声后，前阵羽林军士，但有一篓箭矢未尽者，立斩。”
“诺！”
白露率领着长刀甲士队走下了高坡，向着阵前而去。
胡骑奔腾，大地都在震动着。典庆手握双斧，立于武卒之前，感受着十万胡骑仿佛能催折一切的锋芒，他身体中本能的野性与战意被唤起，双臂张开，大喝一声。
“来得好！”
典庆啸音未尽，天际一轮箭矢自他头上飞出，覆压天际，黑沉沉的，向着胡骑阵中飞去。在这晨光笼罩着的战场，爆发了最初的碰撞。

第四百五十六章 临战
羽矢飞驰，箭音不绝。
秦军阵前，但见胡马倒落，血流成河。
武卒以战车为阵，阻于阵前，那些避过了箭矢的胡骑冲了过来，却依旧无法冲破阵列，或为武卒所杀，或为阵中箭矢所中，摔落下马。
箭矢一轮一轮射出，就算有持着木锤在胡骑掩护下想要冲破战车阵的胡兵，在还没有近前，就全部毙命。
在秦军的飞驰的箭矢所形成的火力网中，只有高速奔驰的骑士才有避过的可能。
对于胡骑而言，冲不破战车阵，进入秦军的阵列，那秦军阵列中的箭矢便会源源不断的倾泄向他们。
胡骑之中，终究有骑术高超者。
“翕侯，再像是这样冲下去，我们部落中所有的勇士都会没的。”
身材隆壮的男子看了一眼身后，作为主将的雷纳德那边依旧没动静。
军令没有撤销，那就只能继续冲阵。否则，就这样回去，他们部落怕是会被雷纳德治罪。
“军令不可轻忽。我带着我们部落的最为精锐的儿郎亲自冲阵，一定要撕开秦军阵列的口子。”
一声呼啸，数百名精锐的胡骑越过阵线，加入了冲击的阵列之中。
“哈木部终于动真格的了。”
雷纳德在后，微微一笑。
“他们能成功么？”
行军副官在旁，有些担忧。
“看看吧！”
雷纳德不置可否。他心中最为在意的，还是用哈木部的人，去试试秦军的底。
典庆于阵中，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杀气。一股骑兵混在大股胡骑之中，向着他们而来。可明显，他们是不同的。
人与战马，具有杀气。
这股特殊的骑军部队，并没有一股脑的冲击阵列，而是等待着，在战车阵之前，堆积了足够的尸体。
在等到了他们想要的战场条件后，十部翕侯中，哈木部最为精锐骑军在临近车阵之前，突然加快了速度，于阵前一跃而起，借着堆积的尸体，战马踏在了战车上。
密密麻麻的长矛挥刺而来，将人马洞穿，即使运气好的，躲过了致命的一击，可从高处滚落，下场也不好。
只是，剩余的骑士并未停止，踏着前人，哪怕是还活着的，继续冲入了羽林军中。
“迎战！”
战马嘶嚎，两骑胡骑，踏着尸山血海，终于冲入阵中。典庆知道，如果让这个口子继续扩大下去，那阵列就会溃散。
当即，他巨大的身躯握着双斧，向前而去。那最先冲进来的两骑，似乎也观察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在羽林军中特殊的地位，拍马而来。
交锋的这一刻很是短暂，典庆巨大的身躯一跃而起，双斧舞动，冲刺而下，与两骑擦身而过。
两道血线，在虚空中显现。大量的鲜血喷洒，两名胡骑，人与战马，皆为典庆所杀，身躯一分为二。
鲜血滴落，肉糜溅撒在大地上。血腥的场景，让冲击而来的胡骑有所惧怕。只是，在一声高呼中，终究还是稳定了军心。
哈木部的翕侯，身材隆装，体型高大，像是个野兽一般。暴露的躯体上是一团团分明聚起的肌肉块，青筋虬扎，看起来十分可怖。
他拿着一个黑铁锤子，一下子砸开了挡在前面的胡骑尸体，战马趴在了战车之上，奄奄一息。
哈木部的翕侯一个跳跃，落入了阵中，一举砸折了武卒的长矛。
“你叫什么名字？我不杀无名之鬼。”
典庆没有什么废话，只想要尽快将阵列溃散的形势止住。
看着那巨大身形的将领向着自己而来，哈木部的翕侯大吼一声。
“来吧！”
远方胡骑阵中，雷纳德看了一眼阵中，叹了一口气。
“哈木部完了！”
“什么？”
行军副官在旁，看着前方阵列，完全没有看出颓势。只是，雷纳德没有解释的意思，挥了挥手。
“让兀突部与狼须部继续冲阵。”
高坡之上，望着远方月氏军队中人马涌动，赵爽挥了挥手，敌军的主将看起来是个很难缠的对手。
一旁旌旗舞动，前阵羽林军的士兵开始陆陆续续退下来，而中阵的弓手陆陆续续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前军阵列中，那一直被阻挡的视野变得清晰。胡骑视野中，只见那个巨大的秦军将领站在中央，一手锁着哈木部的翕侯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而后，在众人畏惧的目光中，将他摔在了地上，砸成了个筋断骨折，没有了声息。
剩余的零星的哈木部骑士，完全没有了进攻的心思，剩下的都是恐惧。
这一刻，他们只想要逃跑。
白露发鬓之间有些凌乱。随着战阵交替，她随军撤入了中阵，来到了高坡之上。
“主上，十万箭矢已尽，前阵不少兄弟的战弓已经折了一张，体力也消耗得很厉害。”
“让他们退下来休息，尽快补充粮食和水，恢复体力。你再着人，分发军备，补充箭矢与战弓。记住，半个时辰内，一定要全部完成。”
“诺！”
“主上，什么时候轮到我们显露一下身手。”
力芒拿着个酒葫芦，坐在赵爽不远处喝酒。自开战之前，他们扔了一轮标枪，就退回了中阵。
眼看前方战事正酣，力芒的心也痒痒的。
“这个叫雷纳德的家伙很难缠，此时还没有用全力。”
力芒看了一眼前方尸山血海的景象，摸了摸头，也看不出敌我形势，只知道胡骑死了很多，场面很是血腥。
“死了这么多人，换了我早就退了。”
赵爽却是一笑，看着远方的胡骑阵列。死了那么多胡骑，可本部的军队，却是丝毫没有被震动，军容依旧。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胡骑尸体，会让他们的战意越来越低。只是，对方显然也知道，但依旧如此，明显想用十部翕侯的军队消磨我军的体力与意志。然后，他再以精锐的本部军队，一举定胜负。”
“这家伙这么狠么？”
力芒一点也不在意，只是吐槽了一句。
日头渐升，大地回暖。
前去冲阵的三部翕侯的军队，都已经失去了战力。雷纳德转头看了一眼，看向了一旁的行军副官。
“我的勇士们，吃饱喝足了么？”
行军副官点了点头。
雷纳德挥了挥手，下达了命令。
“阿图达，你率领我们的战士，与其余七部翕侯的骑军，从四面猛攻。记住，此战，夺得秦军两侧山脊的阵地最为重要。大军迂回向后，袭击秦军后阵，以优势兵力，给他们致命一击。”
“是！”
望着全军出动，大举而来的胡骑，赵爽眼眸中蒙上了一层幽光，轻声而道。
“终于来了么？”

第四百五十七章 破军
胡骑大出，有地崩山摧之势。
风吹云动，温暖的阳光被遮掩，大地之上的寒气重聚，带着血腥味，伴随着马蹄声声，侵袭进了秦军阵列。
黑甲无光，长枪含芒；雕弓满月，羽箭待弦。
羽林军士都在等待着，便在胡骑进入射程的那一刻，积蓄的杀意与战意，随着弓弦鸣动的那一刻，直射而出。
箭雨阵阵，带着破灭一切的威势，扫灭犹如飞蝗一般的胡骑。
一如今日早已经证明了的一件事情：秦军阵前，胡骑莫当。
只是，这一次全面进攻，终究有了细微不同。
这大股的胡骑，依靠着数量的优势，不再直冲阵前，而是向着两翼与后阵迂回。
一旦攻破一角，胡骑便可趁势攻下，一举冲入阵中，将一万羽林军的阵势搅乱，最后攻灭。
阵中两翼，一时压力骤加。
两侧山脊之上，早已经安置好的弩车仿佛在等待着这一刻。包着铁皮的巨型弩矢射向山下，以俯冲之势，将冲阵的胡骑连人带马射穿，滚滚落下，撞飞了身后之人，阻碍了道路。
而后，两侧千余精卒，居高临下，张弓而待。箭矢飞下，在山间形成了一道火力网络。
胡骑人数虽多，可一时也不能上前。
高坡之上，赵爽观察着两翼，见一时无虞，正待看后阵，却听得一声虎啸。
这声音中没有了以往的披荆斩棘的金鸣之音，却带着一丝哀嚎之意。
赵爽回身，却见胡骑包围之中，巨大的机关兽倒落在了地上，其中的墨家弟子没有逃出去，为胡骑所杀。
八头机关白虎，虽然杀伐无双，可也挡不住成千上万的胡骑。
雷纳德最为精锐的铁骑，将八头机关兽分割包围，数百人用绳索勾住了机关白虎，使其停滞不前。
失去了灵活性，机关白虎便变成了把子。只是，雷纳德的精锐本部骑军并没有完全消灭机关白虎，在局面僵持时，其余胡骑没有等待，而是透过缝隙，继续攻入后阵。
“君上，让我们去吧！”
此时，力芒在旁，说道。
“还不是你们出手的时候。”
四面皆敌，赵爽看着身旁，大喝一声。
“招阵中军侯。”
“诺！”
随着号令一出，一时间，前阵、中阵、两翼、后阵的羽林军士中，不少人不再顾眼前紧张的局势，向着高坡而来，聚于赵爽大纛之下，得数百人。
“诸君尚有余力乎？”
赵爽眼前之人，皆为军中神射，自开战以来，局势紧张。可与沾染鲜血的武卒不同，他们身上干净的不像话。
只要长弓在手，羽矢具备，胡骑皆不得近身。
“君上说的哪里话，这软弓用的，也忒不爽利了。我们早就在等君上的命令了。”
便在此时，数百军侯中，有一人大声一呼，余者皆笑。
“好，换弓。”
随着赵爽一语落下，白露带着人，推着车而来。而这战车上所载，皆为三石硬弓。
一众军侯抛下了手中软弓，纷纷去拿那硬弓，捧在手里，像是个宝贝一样。
“此弓乃关中高手匠人所制，只余千张。尔等拿着，前往后阵，本君要这敌酋最为精锐的骑军，尽没阵中。”
赵爽一言，带着杀意。
众军侯得名，只告了一声。
“诺！”
雷纳德的行军副官，带着雷纳德最为精锐的骑军冲到了后阵，将情报之中得到的机关兽制服后，便一刻不停向着后阵而来。
与前阵不同，后阵薄弱，只有千余人。
正当胡骑与秦军后者越来越近，阿图达以为胜利的女神在向他招手时，秦军阵中，一支羽箭飞来。
怎么回事，这个距离？
那支羽箭并没有如阿图达所预料那样，在中道便因为力颓，改变轨迹坠地，而是直直向着他面门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阿图达依靠本能，在马上转身，躲过了这一箭。可视野之中，他身后的骑士，却为此箭所中，在奔驰中从马上倒飞了出去。
阿图达在马上再度转身，视野重回秦军后阵，却见一众军士之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收弓。面目模糊，可身形优美，在阳光照耀之下，他的身影仿佛笼罩着光辉。
此箭便为他所发。秦军之中，竟有如此神射。
阿图达正在庆幸的时候，却见秦军阵列之中，十几、数十、上百……越来越多模糊的身影纷纷张弓。
不会吧……
一时间，阿图达的脑袋有些愣。只是，时间却没有继续等待他。
却见一阵箭雨扑面而来，那凌厉的气息，带着破空的啸音，飞驰进入了胡骑之中。
久之，秦军后阵之前，一道在羽林军侯的射程边缘，以胡骑的尸体构筑的血线，清晰呈现，壁垒分明。
“大翕侯。”
雷纳德在阵中等待良久，没有得到阿图达传来的捷报，却见到了一个衣甲带血的百户长，驾马返回。
“如何？”
“秦军以数百神射列于后阵，张硬弓攒射，我等皆不得近前。阿图达大人身中三箭，依旧在指挥着。”
雷纳德双手紧握，看了一眼太阳，却见日已西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纳德还没有等到前方传来的捷报。他心中有些不甘，还在拖着。终于，在某一刻，希望彻底破灭，雷纳德下达了命令。
“让阿图达回军。”
高坡之上，赵爽看着胡骑阵列之中，一番扰动。撤军的军号响遍，本在攻阵的胡骑开始撤退。
“已经太晚了！”
赵爽看着军阵周围的开始撤退的胡骑，高呼一声。
“力芒。”
“属下在。”
一直在喝酒，脸色红赤的巨人在听闻赵爽呼喊的那一刻，立刻来了精神。
“通告全军，鏖战良久，胡骑战意已去，战心已失。全军为雁荡之阵，出阵杀敌。”
说完，赵爽看向了力芒。
“祝融部为雁头，直破敌军主阵。”
“诺！”
日暮西斜，狐泉台的黄昏，十万胡骑久攻秦军大阵，不下，正欲撤军，人马拥堵。一万羽林趁势出阵，张弓掩杀，胡骑大乱，死伤者众。

第四百五十八章 仁义
晦月无光，飞雪漂落。
山坳之间，积雪淹没了脚踝。
兵败之后，雷纳德带着残部，往月氏王城赶。只是，还未至半途，人马离散。
甚至，在他们身后追赶的不只是秦军，还有胡羌部落，甚至是见势不好，投往了秦人的月氏军队。
“大翕侯，你没事吧！”
伤口隐隐发作，那是在那日战场上，为秦军之中的巨人所伤。想起巨人手中那黑色的长刀，挥来之时，甲胄俱碎，伤及筋骨的感觉，雷纳德心中便是一阵惧意。
粮草断绝，伤势越重，马匹实在太累了，风雪又大，看不清前途，他只能在这山坳之中，暂时躲避。
等到天气转好，他们才能继续前进。
只是，军队一停，不少骑士便从战马上掉落，再也没能爬起来。
这些都是跟随在雷纳德身边，久经战阵的精锐。
雷纳德的心很痛，可是他此刻甚至连说句话都很艰难。
风雪之间，有一队骑军从远方奔来。便在此时，本是犹如难民一般的雷纳德的残军，立马一变，握刀张弓，隐约之间，流露出了精锐的模样。
“是大翕侯的军队么？”
那一队骑军似乎发现了对方的敌意，隔着老远，大吼一声。
“是的，你们是谁的军队？”
“我们是莫克度大人的军队，知道了前线的战情，特意来迎接大翕侯大人。”
雷纳德身边，本在张弓的士兵闻之大喜，转过头来，却见雷纳德一脸严肃，用尽了力气。
“败军之际，人心多变，不可轻忽。”
雷纳德一言，跌倒在了地上，曾经威震月氏的大翕侯，现在连站也站不起来。
“诸位莫疑，莫克度大人已经在前方备好了军帐，里面放满了奶酒与牛羊，等待诸位。”
……
时间僵持，雷纳德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了地上。而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却已经在温暖的大帐之中，眼前，是莫克度那神情悲戚的脸。
“义兄，你终于醒了。”
“我……这是在哪？”
雷纳德的话语中透露着虚弱，周围，还有着他的部将。
“我听说了前线的军情，于是带人前来接应。”
雷纳德想到了什么，大喝一声。
“赵爽如何了？”
曾经的雷纳德很是高傲，莫克度在他口中只听到过“那个秦人”“秦人封君”之类的称呼。而现在，莫克度第一次从雷纳德口中正式听到了这个名字。
可莫克度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悲凉。
“兄长放心，那贼子在狐泉台侥幸得胜后，并未进军。而是在周围收拢兵马，将缴获的物资运往了后方。”
雷纳德听了，身体中仿佛涌动着一股力量，奋势而起，抓住了莫克度的手臂。
“赵爽不会善罢甘休，他这是在积蓄力量，目标是月氏王城。”
“义兄切莫动怒，牵动伤势。”
感受着手臂上的巨力，莫克度劝慰着。只是，雷纳德一双眼睛却睁大着，始终不肯松手，直到伤口崩裂，重新晕厥了过去。
一众部将都围了过来，莫克度费了好大的力量，才安抚住了激动的众人。
等到一切都安抚完毕，莫克度才走出了营帐，迎面而来的正是他的老师都铎。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怎么就觉得有些悲意呢？”
都铎一笑，两人向前走着，边走边说。
“若非雷纳德托大，硬要与秦军野战，也不至于如此。”
莫克度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泪痕全然不见，有的只是笑意。
“不过也好，他这样子怕是活不了几天了，省得我们再动手了。”
“雷纳德虽败，但是他的部众依旧众多。收拢收拢，怎么也得有上万骑，是很重要的力量。”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在这大冬天赶过来。”
都铎看了一眼莫克度，微微一笑。
“不，最为重要的是，将雷纳德尽快运往月氏王城，好送走他这最后一程。”
“为什么？”
“于月氏人而言，我们终究是外人。甚至，便是赵爽，有着月氏公主在手，也比我们更有号召力。只有让月氏一众贵族看到我们的仁义与赵爽的残暴，才能收拢人心，让你变得名正言顺，应付接下来的大敌。”
“我明白了。”
……
昌平君府。
“你说什么？”
昌平君张大了眼睛，听着昌文君的话，有些不可思议。
“狐泉台一战，赵爽设阵，大破十万胡骑，斩首三万。此刻，他正在收拢十部翕侯的残军，看样子，是准备攻打月氏王城。”
昌平君一屁股坐了下来，好久没有了声音。久之，他挥了挥手，脸上很是平静。
“斩首三万而已，不算什么。”
毕竟，有着漳水岸边的战绩在前，西方的战绩，还盖不过去。
“大兄，若是真的让赵爽攻破了月氏王城，那……”
“攻城战不是野战，赵爽手里就一万军，得拿多少人命去填，才能攻得下？”
昌平君一言，昌文君心中稍安。
“如今，对于我们而言，最为主要的是灭赵之战。樊於期的大军已经准备好了，旬日之后，便可出军。”
“那这一次还是走邺地么？”
昌平君摇了摇头。
“经过上一战的教训，我军虽然攻下了平阳、武城，可要继续北进，渡过漳水，攻破长城，还是很困难。所以，这一次走北路，过井陉。”
“可这样一来，会不会遇上李牧的边军？”
昌平君一笑，充满了轻蔑。
“即使十万赵军战死在了漳水，可邯郸那边还没有吸取教训，于朝中派遣了将领，应对我军。赵国本就国贫民饥，等到此战一胜，就靠李牧的几万兵马，还能翻天不成？”
“赵国有此昏君、奸臣，怕是要亡了。”
……
“君上，莫克度收拢了雷纳德各部的残军，大开国库，抚慰孤存，安抚贵族。而且，月氏城中近来不少流言，都在说君上和秦军是多么残忍，月氏王城，人心恐惧。”
军帐之中，丘比居得到了情报，拱手而道。
“这个叫莫克度的家伙是在昭示仁义么？”
赵爽看向了丘比居，经过狐泉台一战，他的头更低了。
“收拢了多少兵马？”
“本来十部翕侯的部队，经过这些日子的劝降说服，都答应了归降。不过损失严重，剩不下多少人了。”
“将他们打散，编制成军。另外，我要你将一个消息告知月氏王城中大小贵族。”
“请君上吩咐。”
“如若不降，曲附逆贼。我大军到时，寸草不留。”
“君上，这样会不会让月氏人人皆危，一致对抗我们。”
赵爽却是不在意，单手支颐，靠在椅子上。
“那就看到底是莫克度更‘仁义’，还是我够‘残暴’吧！”

第四百五十九章 美丽
金城。
春回大地，草长鹰飞。
熬过了隆冬的寒霜，这座位长城之外的城池，如今又恢复了活力。
牧民放牧，农人耕种，前方战争的阴云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的秩序。除了，少量受伤的羽林军士回到城中休养，一道回来的还有缴获。
物资堆满了仓储，大量的战马与牛羊留在了城外的草野上，被临时圈养了起来。
赵信带着物资与人马回转，暂时主持着后方的事情。
“大人，这仓库区都满了，后面还有这么多的物资，该怎么办？”
鬼方人真特说着，这种场面他还没有见到过。他当初是莫克度治下的子民，后来秦人来了，又变成了奴隶，之后被赵信简拔，管理这附近的畜牧与奴隶。
当初扩城的时候，真特本以为这么大的仓储区域，永远没有装满的可能。可现在，事实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座城池的仓储区不但被装满了，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物资送来，装不下了。不但如此，城外牧帐连绵，还有大量的战俘和牛羊战马，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赵信的话让真特嘴巴撑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组织人手，在城中还未建成的区域临时搭建仓库，着人守卫。至于外面的牛羊战马，你先在外面草原让人修几座临时的马场，将那些君上特意吩咐的大宛金血马先收拢，好好照料。”
“诺！”
真特走后，赵信独自进入了宫殿之中，摒去左右，进入了一座小屋子里。
狭小的屋室之中装饰精美，点燃了袅袅的香烟。
一个穿着连衣黑色纹裙的女子，正靠在窗前，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赵信对待这个女子，带着几分慎重。
“夫人，我奉主上之命，在此等待你。”
女子黑色面罩遮住了面孔，赵信见到她的真容，却听得她似乎在抱怨着。
“在那阴冷不见天日的冥池住了许久，再一次感受到人世的繁华，想不到是在这边陲的小城里。”
金城的规模，放在这长城之外的土地上，绝对算是一等一的城池了。可在女子口中，却依旧只是一座小城。
赵信不想要理会其中的是非，只是低声道。
“主上要夫人前来，让逆流沙出动，是为了对付一个人。”
“谁？”
“大翕侯安伯。”
“对付一个男人？”
女子轻声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将目光放在了城池中人流往来的景象。
“告诉赵爽，不出一月，月氏王城便是他的了。”
……
精美的屋室之中，美丽的女子独守空房。曾经，作为月氏王城中最耀眼的女孩，雅米娜受到无数人的追求。
她在一众男子中，选择了月氏王城中最英俊也是最有前途的王宫副队长斯特兰作为丈夫。
雅米娜本以为自己会很幸福，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叫莫克度的男子。
刚开始，雅米娜沉浸在与之偷情的兴奋与快感之中，不能自拔。
可是很快，一切都变了。
在一次秘密的约会之中，雅米娜本以为来的会是莫克度，可是却是那个她一直尊敬着的长辈安伯。
在对方的逼迫中，雅米娜答应了对方的索求。可是好死不死的，她的丈夫闯了进来。
雅米娜一直无法忘记，她的丈夫看到赤身裸体的两人时，眼眸之中的绝望与愤怒。正当斯特兰在愤怒中挥剑的时候，却被她误伤。而后，那个平日里大义凌然的大翕侯安伯，又补上了致命的一剑。
大错铸成，在绝望与悔恨之中，雅米娜只能让事情继续下去，一遍又一遍忍受着那个混蛋的索求。
每每那个人从她的身体上离开，雅米娜就感受到一阵恶心。
只是，雅米娜却没有办法。她以为莫克度会帮她，可是得到的只是冷漠。
便在这样的日子里，雅米娜一日一日变得消瘦。
一阵紫色的烟雾弥漫进了屋室之中，初时，雅米娜还没有发觉。可等到她重视起来时，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个女子。
一身黑丝连裙，看不清面目。女子袅娜而来，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
出乎意外，雅米娜并没有丝毫抗拒的意思，反而顺从的抬起了头。
明珠夫人抚摸着对方如丝绸般顺滑的脸颊，似乎有些疼惜。
“多么美丽的女子，可惜啊！”
微微的叹息声中，雅米娜瞳孔边缘印着一层红圈。便在这声音在耳边回荡时，雅米娜脑袋越沉，倒落在了床榻之上，沉沉睡去。
……
城墙之上，莫克度看着平野之上的持着长矛的重甲步兵在操演，周围还有着雷纳德的骑军部队在配合，点了点头。
“有着雷纳德的骑军配合，阵法已经像模像样了。”
都铎站在莫克度的身后，摸了摸胡子，很是满意。
“可惜啊，不能与赵爽一战。若是能在野战中彻底战胜他，那么我的威望将到达最高峰，谁也不会怀疑我是月氏真正的主宰。”
“兵者，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你无须学雷纳德那个莽夫，要与秦人分个胜负。月氏王城中，有着足够我们吃三、四年的粮食，你的手下现在有着五万大军。将来，还会更多。赵爽不过一万军，再加上投降他的那些残兵，也不过两、三万。他若是前来，凭借城防，得投下多少性命？”
说着，都铎一笑。
“赵爽根本耗不起！”
莫克度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他要的是月氏的大权。至于怎么夺到，莫克度并不在乎。
“那我倒是真想看看赵爽铩羽而归的模样。”
“无需多虑，我们可以选择最为稳妥的办法。这些大军，是将来王征服西域，乃至匈奴的资本。”
便在此时，城墙上小跑着来了一个身影，在莫克度耳边说了一声，他面色大变，小声斥道。
“让她回去。”
“是。”
都铎看着莫克度，问了一声。
“怎么了？”
“雅米娜那个女人来了。”
都铎面色一变，沉声道。
“这个女人是牵制安伯，让他帮我们稳定局势的关键。此时，还得罪不得。只不过，留着她，迟早也是个麻烦。”
“我明白！”
莫克度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平野上的战阵，很快将一切都抛之脑后。

第四百六十章 便宜
羽林成阵，胡骑卧马。
月氏王城之外，营帐连绵。
“终于还是来了。”
莫克度知道赵爽迟早会来，可是当他真正来的时候，心中还是有些紧张。而且，赵爽带来的大军之中，除了他本部一万羽林军，周围的胡骑，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召诸人议事。”
莫克度看了一眼那大军营帐之中漆黑硕大的主帐，转身走下了城墙。
王宫之中。
一众月氏的权贵聚集。只是，经过几番变乱之后，剩下的主要是安伯手下一众文官，还有雷纳德的一帮部众。
“义兄如何？”
见到阿图达，雷纳德的行军副官，莫克度假装关心地问着。
“大翕侯还是那个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可恨！义兄之仇，我一定要报。”
莫克度怒骂了一声，故作气愤。只是，他当的眼眸在人群之中扫了一眼，却没有发现安伯的身影，心中有些恼怒。
这都什么时候了，那个老家伙还在女人的床上！
……
阳光从窗户外照进了屋子里。
安伯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体劳累，可却十分兴奋。
身后的佳人裸露着身体，看起来有些慵懒。不知为何，身后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在昨晚忽然一改冷冰冰的姿态，变得热情和奔放，让安伯沉迷在温柔乡中，以至于忘了今日还有重要的朝会。
身后温热的躯体伸出了手，抚摸着他。只是安伯却已经没有了精力，只得说了一声。
“美人，我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等到晚上，我再过来。”
安伯忙着穿衣服，却浑然没有发现，身后的女子眼圈嫣红，手里从枕头下，抽出了匕首。
冰冷的刀锋含着冷芒，一点点向着安伯而去……
……
日正到午。
莫克度与众人先行商议了一些事情，可安伯没到，很多事情都无法处理。
莫克度的耐性一点点被耗光，一再催促着让人去找安伯，可却依旧没有回音，不禁在心中暗骂。
这个老家伙，是死在女人肚皮上了么？
“安伯大人来了。”
终于，在一声通报之中，莫克度的脸上展露笑颜，正欲去迎接安伯，却见宫殿之外，走来了一个凄美的身影。
“雅米娜？”
莫克度心中生起了警惕之意，隔着老远，喊道。
“夫人为何来此？”
此时的雅米娜看起来很是怪异，脸上带着冷冷的笑容，仿佛听不到话音声，直直向着莫克度而来。
“拦住她！”
一把匕首从袖子里滑出，落到了雅米娜的手中。周围的士兵要阻拦，可却被她轻易躲过。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身手变得这么好了？
眼看着王宫的卫士有所顾忌，不敢下死手，就要被雅米娜突破防卫。
莫克度不再顾忌其他，下着命令。
“不必留手，死活不论。”
得到了这个命令，雅米娜周围的士兵身手一下子变得狠绝。
长枪刺入了皮肤之中，渗出了鲜血，可依旧无法阻止雅米娜。周围的士兵没有办法，只能下死手。
噗嗤一声，鲜血大股流出。
只是，让这殿宇之中一众人奇怪的是，雅米娜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痛苦，反而展露了诡异的笑容。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
莫克度正想要近前探查，却见从雅米娜身上流出的血液，与空气碰触，忽然从里面生出了一只血色的蝴蝶。
之后，便是第二只，第三只……
诡异的景象让殿宇之中一众月氏贵族心慌，都铎见此，举目圆睁，忽然大吼一声。
“这是蛊术，拿火把来。”
人群混乱，可是都铎的提醒已经晚了。血色的蝴蝶越来越多，只要被这血色蝴蝶俯着，人仿佛就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瘫软在了地上，陷入了永久的沉眠之中……
莫克度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局势，可是殿宇之中，一众贵族损失不少。
这些人，都是莫克度掌控王城的依仗。
只是，莫克度还没有松一口气的时候，耳边，忽然又传来了一声通报。
“又怎么了？”
“城中都在流传着一个谣言，说是监国大人毒杀了巴雷特。”
“你说什么？”
莫克度声音中带着些许的惊慌，扯着来人的袖子，问了一个让来人有些不知所措的问题。
“库拉克在哪里？”
“今早就没有见到过她。”
便在此时，城外响起了军鼓声。
那是羽林军的军鼓。
一时间，本是混乱的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老师，该怎么办？”
万般无奈之际，莫克度转头看向了身旁有些狼狈的都铎。
“安伯死了，库拉克失踪了。对方招招打在我们的要害上，若是继续拖延下去，对我们而言，怕是不利。”
没有安伯和他手下培养的一众文官，莫克度无法维持月氏王城庞大体系的运转。城中随时会生乱。
库拉克更像是一个定时炸弹，时刻会爆炸。若是真的如此，如今已经归附他们的雷纳德部众怕是又会背离。
毕竟，雷纳德还活着。
而他们，却无法以雷霆手段镇压他们。因为，秦军还在外面。若是城中火拼，秦军趁势攻城，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之计，你只有趁着事情还没有扩大，裹挟着雷纳德的军队出城，尽快击退秦军，挟大胜之威，才能安抚人心。”
“有着那位统帅无敌的兵法，便是赵爽，我也不惧。”
莫克度下定了决心，胸中生出了一股自信。
……
当月氏王城的军队尽数出城，在城外摆开了阵势，与羽林军对阵。
赵爽于阵中，看着那一排排持着密密麻麻的长枪的重甲士兵方阵，有着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
“怎么现在还有人在用这一百年前的阵法？”
接着，赵爽仿佛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一般，急声呼喝。
“通告全军，以百夫长为统领，分散作战。击其两翼，渗入敌阵之后，从后攻杀，将敌军一举歼灭。”
“诺！”
莫克度立于阵前，本是自信满满。可随着大军对阵，事情却没有他预想之中的一样，他的方针将秦军一举歼灭。反而看到，秦军以百人为单位，分散作战，渗透进了重甲长矛军阵之后，大举攻杀。
他那浮于脑海的无敌战阵，如一层纸一般，被轻易捅破。
这一刻，仿佛天塌了一般。

第四百六十一章 处置
月氏王城之前，兵势大乱。
莫克度想要逃跑，却是四处乱兵，胡骑哀鸣，周围都是羽林军的身影。
周围的亲信护卫越来越少，莫克度只见，混乱的军阵之中，那巨人手握着黑色长刀，不断向他逼近，一刻也没有停过。
“拦住他们。”
莫克度指挥着两旁赶来的骑士去阻拦那些巨人。可那些骑士还未近前，就被巨人手中黑色长刀连人带马刺穿，举了起来，又甩了出去。
碰的一声。
莫克度身前的护卫士兵队列被砸得又变薄了几分。莫克度没有办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直到，他身前一个护卫也无。那些巨人临近，与他对视了一眼。
而后，便见刀影在面前一闪……
城墙之上，都铎看着这一切，看着莫克度最后投来的目光，心中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怜悯的情绪。
只是，这丝怜悯终究没有停留多久，就在那巨人的黑刀挥下之时，他转身走下了城墙，向着远方而去，很快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之中。
……
“大翕侯，秦人已经进城了，我们带你杀出去。”
阿图达带着雷纳德的部将，闯进了巴雷特的官邸。
雷纳德躺在卧榻之上，面容悲切，他的身前，还有一具尸体。
正是巴雷特的妻子库拉克。
“已经晚了。”
雷纳德躺在榻上，叹息了一声。
“怎么会晚了，我们有着最为精锐的金血马部队，秦人的马追不上我们。我这就带大翕侯杀出去。”
阿图达上前，却见雷纳德挥了挥手。
“不用了。”
“即使王城陷落，可西部土地上还有着从乌孙带回来的大量的种马，还有着十数万子民与西域十数国的效忠。大翕侯，我们还从西方带回了很多珍奇的货物与战利品。这些都是我们他日复兴月氏的本钱。你不必灰心。”
雷纳德握着阿图达的袖子，勉强支撑着起来，面色却依旧苍白。
“鹿尾山、狐泉台，再加上今日王城一战，我月氏十数万骑损失殆尽，国力大损。赵爽裹挟公主，要复立月氏正统。我们逃出去，也只是叛逆。”
“就是叛逆，也好过在这里成为奴隶。”
阿图达大声呼喝道。
“不，你们要保护公主，保护王室最后的血脉，让她成为月氏女王。”
雷纳德狰狞地说着，抓住阿图达的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可那个秦人会留着我们么？如今他已经打下了王城，说不定公主也会……”
“赵爽不是屠城绝户之辈，他有着更大的野心。”
雷纳德十分肯定地说着。
“月氏百万之民，再加上周围的胡羌部落，光靠他一万大军，能稳得住么？没有公主，他无法在短时间稳定四境。”
说到这里，雷纳德虚弱地爬了起来。
“扶我去王宫。”
……
阿莉雅捧着王冠，再度回到了她很熟悉的宫殿之中。
丘比居在她的身旁，见到宫殿中大量中了蛊术没有来得及清理的尸体，大喝一声。
“快清理掉这些。”
阿莉雅没有理会这些血腥的场景，直接走到了王座之前，抚摸着她王爷爷生前坐着的地方。
宫人与士兵们清理着宫殿，身后却传来了一声。
“公主，雷纳德在外求见。”
“那个叛臣来做什么？”
丘比居斥责一声，谁知道，阿莉雅却是转过了身，面色清冷。
“让他进来吧！”
虚弱的雷纳德在部属的搀扶下进入了宫殿，在王座之前的跪了下来。
“公主！”
“你的父亲背叛了王室，违背了在神前立下的诺言。如今，你来到我的面前，是为了忏悔么？”
“臣父之罪，臣已经清楚了。或许是因为他违背了昔日的诺言，背叛了塞普斯家族，触怒了神灵，才会有今日的劫难。只是，臣的忠心，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是么？”
阿莉雅看着面前之人，并不相信。
“臣手下尚有万余骑，皆为勇士。如今月氏遭难，公主必当王位，臣愿意将这一万骑皆赋王室，守护月氏。”
雷纳德的身后，一众部将应声而道。
“愿意效忠公主，护卫王室，守护月氏。”
阿莉雅有些犹豫。的确，她虽然已经到了月氏王城，可是周围没有多少军队，对于未来，她很迷茫。
“我……”
“如果你选择原谅了背叛了你的敌人，又要如何对待站在你一旁的盟友？”
便在此时，一声轻音，赵爽的踏进了殿宇之中。
就在阿莉雅憧憬的目光和雷纳德等人警惧的目光交织之中，赵爽向着阿莉雅走去。
与雷纳德等人跪在王座之前不同，赵爽直接走到了阿莉雅的面前。
赵爽没有坐到王座之上，而是选择站到阿莉雅的身边，让雷纳德松了一口气。
“君上是想要惩处这些人？”
众人提着心，正当以为赵爽要斩尽杀绝的时候，他却拐了一个弯。
“雷纳德虽是叛贼巴雷特的儿子，但他的部众并没有参与叛乱，屠杀王室。所以，不与月氏三大翕侯及其部属同罪，但是当剥夺他大翕侯之位，没收所有财产。他的部众，既然已经效忠王室，亦可身免。”
赵爽说到这里，看向了阿莉雅。
“公主以为本君的提议可否？”
“就照君上的提议去办吧！”
雷纳德听了这话，心中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只是，他再度看向了赵爽，看着这个初次见面的敌人，对方的年轻超乎了雷纳德的意料。
雷纳德的眼眸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甚至便是他自己，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眼前服饰装束异常的秦人。
终究，雷纳德将万般的无奈，化为了长拜。
“臣等多谢公主之恩。”
这一声过后，雷纳德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心血，倒落在了地上。一时间，雷纳德的部属都围了上来，大声呼和着。
只是，终究是无用。雷纳德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终究归于无。
“将其带下去，好好安葬吧！”
阿莉雅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脸上终究有所动容。她转身看了一眼赵爽，却见对方英俊面容上依旧是那么冷静，看得不觉有些久了，才回过神来。
“你们也都下去，等候吩咐。”

第四百六十二章 辅王
阿莉雅在一众月氏王城中余留的贵族见证之下，登上了月氏的王位。
月氏宫城之内，阿莉雅带着丘比居，与赵爽商议封赏与治理的事情。
月氏国土广袤，向西至西域，向东至秦国边境。
只是，随着月氏三位大翕侯沦为叛逆，他们的部属沦为奴隶，月氏国内，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王，现在整个月氏有着二十余万奴隶与大量没有归属的土地。”
丘比居像是个管家一样，整理着现在月氏国内的国情。一头乱麻一样的情况，让丘比居很是头疼。
月氏王城恢复了秩序，可是，接下来的问题却依旧严峻。
“这简单。”
丘比居有些差异地看向了阿莉雅，却见她看着赵爽。
“所有的土地与奴隶，我与君上五五开。东方的土地归君上，西方的土地归于王室。君上可以用这些赏赐自己的部下。”
丘比居张大了眼眸，没有想到，阿莉雅一开口，就把一半的土地送了出去。
“另外，雷纳德的财产与留在西方的战利品，都给予君上。”
赵爽回过了头，看向了阿莉雅。她的眼眸中闪烁着光，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可奴隶尚且一说，如此多的国土，该如何通过律法？”
丘比居的话带着几分为难的意思。毕竟，月氏王城的律法是个饶不开的地方。
阿莉雅仿佛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句，很快就想到了应对的方法。
“只要将君上封为大翕侯就行了。”
赵爽一愣。阿莉雅想要将他变成自己人，可这却让赵爽有些为难。毕竟，他现在是秦国的封君，如果再受了月氏的爵，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此举还需慎重。”
阿莉雅听了，明显有些失落。丘比居看在眼里，似乎想到了什么。
“可将君上封为王之副手，也就是辅王。这既非官职，也非爵位，只是一个象征，但在律法之中，却可授予土地和奴隶。”
阿莉雅听了，立马来了精神。
“君上，如何？”
赵爽的心思暂且不在上面。月氏王室和三大翕侯，连同忠于他们的部署加上十余万骑，在变乱中损失殆尽。
如今王城虽然已经回到了阿莉雅手中。可接下来，没有了十万军队镇守国境，也没有了月氏城中维持体系运转的贵族，月氏面临的危机并不亚于之前。
大量的治理问题加上安全危机，如果不解决，那么混乱将充满整个国土。赵爽想要继续维持商道，几乎是不可能的。
赵爽的目的，是为了继续维持并扩大商道的利润。然而，若是直接管理这片土地，需要支付巨大的管理成本，显然是不合算的。
得了东面的土地与人口，对于赵爽而言，已经是管理的极限了。再多，以他现在的人才储备和军队数量，也不足以应付。
事实上，就算是现在，也已经难以应付了。
“如此，本君就多谢女王了。”
丘比居见赵爽收了下来，心中松了一口气。羽林军军纪严明，攻下了王城之后，秋毫无犯。可丘比居心中，终究有些担忧。
赵爽收下了这些土地、财富与奴隶，就代表了他不会再觊觎其余的东西。
“君上，月氏王城现在也缺少足够的官员，治理子民。而且国力大损，国贫民饥，该如何处理？”
丘比居明白，没有赵爽的帮助，想要稳定局势，几乎不可能。
“本君有个建议，不知道女王可否考虑？”
“君上请说。”
“我这几日派人察看，粗略推算了一下，月氏王城周围有着百万亩的土地，可以耕种。但是，月氏之人依旧以游牧居多，耕种者少。如今月氏变乱，国力受损，为了尽快恢复实力，可着月氏之民耕种之术，开垦土地。”
阿莉雅想了想，月氏之民多以放牧为生，少有耕种。可如今她手下有着十万余奴隶，劳力不成问题。
“可月氏中少有人会耕种之术？”
“本君手下有些不成器的人，粗通一些水利、耕种之术。可教他们入月氏，教月氏之民耕种之术。我也可以派遣人员来到王城，暂时应付王城的管理危机。”
“那就多谢君上了。只是，这批人的薪俸如何支付？”
阿莉雅睁大了眼睛。就算她涉世未深，可也知道雇人是要钱的。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了。”赵爽一笑，“月氏王城是东西往来的通道，商贸大兴。因为战乱，城中不少设施被毁了，可与城南修建一座新的市坊，以供东西商人交易。本君派人管理这座市坊，交易所得的税收，则用以支付本君手下的薪俸。”
月氏王城作为重要的商贸节点，乃是交易与补充补给的地方。丘比居看了一眼赵爽，对方想要掌控王城的商税，也在他意料之中。
不过，相比于整个月氏王城的税收收入，这一部分并不算多。重要的是，安全问题。
“君上，如今月氏各境都缺乏军力。先前乌孙战败，定下了降约，可听闻如今的情况，说不定会生出别样心思。甚至，周围的羌人乃至远方的匈奴，都会闻讯侵入我国国境。”
“月氏的敌人，不过是西面的乌孙、东面的匈奴。我从雷纳德的部众那里听说了乌孙的情况，他们被月氏军打败，暂时应该不会向这里进犯。如今月氏国内的各个翕侯被打散的部队，如果重新集结招收，怎么也能凑出两、三万骑，用以镇守王城和西域，暂时没有问题。等到时间一久，恢复国力，自可重新整顿军队。”
说着，赵爽一笑。
“东面的土地都在我的辖地中，匈奴要来也是本君要面对，女王不必担忧。”
见赵爽将最麻烦的问题承包了，丘比居心中舒了一大口气。
“君上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一干乱麻似的事情暂时处理完毕，阿莉雅脸上展露笑意，更想要展露厨艺，吓得赵爽面色一变。
“君上，你就在王宫中吃晚食吧，我新学了好几样菜。”
“我那边还有许多事情处理，就不了，下次吧。”
说着，赵爽站了起来，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第四百六十三章 牧草
月氏王城之外，秦军营寨。
“君上，这是月氏人从西域带回来的一种牧草。”
苜蓿么？
赵爽盯着桌案上的东西，大多是雷纳德的军队征讨乌孙的时候，从西域带回来的。
这些日子以来，赵爽的手下将雷纳德的部队留下的战利品带了回来。不仅有核桃、胡萝卜、葡萄之类植物的种子和藤蔓，还留着数百匹乌孙马和十几匹大宛的汗血马。
似乎是战胜所得，这些马匹没有被阉割，可以作为种马。
不过最让赵爽意外的是，眼前的苜蓿。
为什么以李牧之能，当年面对一众胡人的时候，也要一忍再忍，小心防范，由得他们劫掠，最后等到对方出动十几万部队的时候再收拾了？
因为每个出来抢劫的胡人都有马，打不过也可以跑，而赵军的边骑冠绝天下，但也做不到人人一匹战马。
天下七国之中，只有秦赵装备精锐骑军。燕国虽然有养马地和产马地，但也无法组织起大规模的骑兵部队。
可即使如此，秦赵两国，也不能像周围的月氏、匈奴一般，拉出十万骑军部队。
不仅是饲养战马贵，而且没有用。战马除了打仗，对于农耕来说几乎没有用处。
大多数普通的百姓养牛养猪养鸡养羊养狗，但是很少有养马的。而即使有蓄养的，也很难达到战马的要求。所以，蓄养战马，组织骑军部队，也只能靠秦赵两国朝廷官方组织。
能有个两、三万骑军部队，也已经是极限了，是相当大的开支。
但马政，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却相当重要，是军事实力的体现。所以，即使费钱，但也不能不养。
马政不兴，便只能躲在长城之后，被动防御。甚至如果连长城都不能据守，那就只能靠铁血了。
可如果能将苜蓿这种精饲料广泛种植，能降低蓄养战马的成本，可拉出更多的骑军部队。
再加上，如今赵爽的领地中，有产马地，更有养马地，可以大规模饲养战马。
赵爽想着即将到来的统一天下的大战，以及大战对战马的需求，心中有些了然。
眼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是月氏东部国土，如今赵爽的领地。
军帐之中，一众人凑了过来。
“以金城为中心，到猎场行宫为止，向西先建立二十座马场，将西域的种马先安置进去培养。另外，此次大战，缴获牛羊战马良多，可以组织一支骑军部队。”
因为雷纳德部队成建制的投降，赵爽从那里得到了大量的战马。
“君上想要多少人？”
“三千骑，暂时已经够了。”
“可匈奴那边？”
“为了应对匈奴的威胁，朝廷那边已经决定了，将数万重甲镇守边境，改名安西镇军。”
什么？
营帐之人一众人互相看了看，将秦军之中这支主力打发到边境，可是将之排挤到边缘地带。
提这个的主意的自然不是赵爽，不过对如今的局势，却有所帮助。
赵信摇了摇头。身为骑军将领，率领一千骑军部队，如今扩军，自然也会是统领。
“匈奴游散，可即使安西镇军能够守护边境的城池，可我们这里尚在长城之外，如今要防守的地方一下子变得如此广袤，如果匈奴入侵，仅凭三千骑，并不好应付。”
赵爽点了点头。
“我们的兵力现在还不足，所以，除了在边关要隘之地修筑楼阙要塞，还要重贿之。”
“贿赂匈奴？”
“匈奴是闻到血腥就会来的饿狼，即使给他们钱财，他们依旧会前来。可东胡不一样，他们即使看得见，也吃不到。与之保持良好关系，反而可以牵制匈奴。”
“属下明白了。”
便在此时，军帐之外，来了一声军报。
“樊於期率领十万大军，斩杀赵将，攻下赤丽、宜安。”
赵爽面色一肃。赤丽、宜安一下，如今赵国能够立刻动用的，也只有李牧麾下数万边军了。
“知道了。”
斥候远去，帐中一众将领面有忧色。随着樊於期建立战功，外戚的势力膨胀，世族在军中的影响力被排斥到了边缘地带。
可赵爽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领地建设之上。
“稳定局势，安排商路。一两年内，我还回不去，暂时就不要操心了。”
……
昌平君府。
赵地的捷报与月氏王城的捷报相继传来，昌平君心中的感觉可是五味杂陈。甚至，月氏那边的消息传来，更冲淡了昌平君心中的喜悦。
“没有想到，赵爽真的帮月氏公主复国了。”
“大兄不必担忧。趁着赵爽不在，那数万重甲军被打发到了西陲之地。他在军中的影响力，已经急剧缩小。”
昌文君的脸上，还留着些许的喜意。当初那数万重甲军移戍，不过是权宜。不过他们却顺水推舟，让这数万重甲军难以再回到对关东六国的征伐中。不得不说，对他们而言，是个大的胜利。
“可赵爽的实力，一下子不知道翻了几番。他现在便是在西北称王称霸，我们也阻止不了。”
“大兄不必忧虑，对于我们而言，最为重要的还是中原。”
昌平君看了一眼昌文君，一笑。
“你说得有道理。于江湖上，农墨之间势力旗鼓相当。有什么消息么？”
“自从燕墨与农家交好之后，秦墨防他们跟防贼一般。墨家内部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了。可奇怪的是，墨家巨子对此却是不闻不问。燕丹甚至好几次想要以机关城的名义，将势力渗透进秦楚之地，可都失败了。”
“那位墨家大统领坐镇云梦，也不是易与的角色。”昌平君叹了一口气，转而想到了什么，“赵爽率军离开了那么久，罗网私下里的动作可一直没有停过。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
荒野山村。
两名剑客倒落在了地上，痛苦地呻吟着，眼睛都快凸出来了。面罩滑落，脖颈边露出了蜘蛛纹身。
玄翦持剑，转过了头。一旁的林中，走出了一个穿着黑丝连衣裙的女子。
“潮女妖！”
明珠夫人看向了那个面目衣衫普通的像是一个老农的剑客，一步一步走出，感受到对方的杀气。
“昔日威震江湖的玄翦，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看来月氏之行，你进行得很顺利。”
对于明珠夫人，玄翦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甚至没有理睬她的问题。
“罗网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可咱们这位主上说，至少还要留在那西陲蛮荒之地一年，稳定局势，让玄翦大人好好守着。”
“玄翦定不负主上所托。”
玄翦一言。明珠夫人似乎觉得很无趣，摇了摇头，向着丛林深处而去。

第四百六十四章 请教
邯郸。
接连两败，赵国的邯郸军团，完完全全被摧毁。十数万人，尽丧秦军刀下。
赵国举国哗然，满朝公卿，深感不安。
秦军攻下了赤丽、宜安，并不会就此罢手，下一个目标，就是邯郸了。
邯郸的北部并没有长城，秦军可以一股而下，兵围赵都。邯郸若是下了，那么赵国也就亡了。
“王上，此刻情势危急，还是急招李牧南下，以御秦军。”
郭开位于朝班之前，听着朝臣的谏言，一言不发，只是看了班列之中一眼。
赵王迁的宠臣韩仓从朝列中走了出来。
“大王，此言不然。当初扈辄率领十万军，尚不能挡住秦军。现在李牧的军队只有数万，可挡得住如狼似虎的秦军？”
赵王迁听着这话，有些担忧。
“卿以为如何？”
“不如议和！”
韩仓话一开口，便有人叱喝。
“荒谬。我大赵尚有十数万大军之时，秦国都无和谈之意。现在，兵毁将亡，秦国怎么反会有和谈之心？”
韩仓讷言，灰溜溜退了出去。郭开闭上了眼睛，心中暗道一声废物。
“够了！”
朝堂之上，争论不休，赵太后最终挥了挥手，斥责了一声。
娼妇出身，从赵国王后晋升为太后。
“就让李牧南下，以抗秦军。”
郭开面色一变，看向了赵太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
朝会散后，赵太后将郭开留了下来。
“我刚才见相国面色有异，朝会之上群臣讨论之时又不曾出口，故而留下相国，想问问你有何高见？”
“太后，当初李牧就在先王面前进谗，说太后出身不正，会扰乱宗族血脉而导致社稷倾覆。太后今日为何力主要用他？”
赵太后看了一眼郭开，轻轻一笑。
“打仗的事我不懂。可赵国如果完了，我难道会有好处么？”
略带警告的话语，让郭开低下了头。
“如今公子嘉在代地，李牧又在北境。如果秦军南下，他们勾结，趁机作乱，又当如何？”
“这……”
“这一仗打赢了，赵国之危自解。可如果打输了，于我们也无损，反而可以趁势处理公子嘉。不是要议和么？议和便要割地，那就将代地割给秦国，也省得我们麻烦了。”
“太后英明。”
……
月狼谷。
巨大的图腾柱前，一人一骑止步。
很快，从谷中出来了两个月狼之裔的女子。
“是谁？”
来人撤下了兜帽，露出了真容。只是，眼前的两个女子显然不认识。
“这是我族领地，其余人不得进入。”
赵爽一笑，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块奇特的红玉。两个女子见了，立刻跪了下来。
“主上！”
“带我去见乌素。”
“是！”
月狼谷中，不再是牧帐连绵，而是建立起了木屋。首领乌素的房子，便在谷中深处。
赵爽一路走来，见谷中种着不少奇特的花草，想必是月狼之裔制作毒药之用。
从马上下来，走进乌素的首领屋中，里面有着一大堆的人。
将近十年未见，这里面许多的年轻的面孔赵爽都不曾见过。他走上了首领的位置，坐了下来，而一众人则当面行礼。
“参见主上！”
“起来吧！”
赵爽挥了挥手。这些年来，月狼之裔整个部落隐居在这里，不仅帮助赵爽驯养战马，更是培养了不少的杀手。
“主上月氏一战，大破十万月氏大军，威震西域，我等由衷敬佩。”
乌素走在最前，两鬓有些斑白的他如今面上却难掩激动之情。
赵爽有些意外。
“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前些日子有一支游牧的部落，经过月狼谷时，我们听到的。”
“匈奴那边如何？”
月狼之裔最为重要的任务，还是监视匈奴的动静。
“听闻月氏动乱，匈奴单于头曼曾有意西侵，趁机捞一把。不过最近东胡和赵国那边都有异常的动静，又听闻秦国的安西镇军镇守北境，他也不敢分兵到此。”
此时月氏初定，人心未安。匈奴如果大肆入侵，那么局势必将混乱。
“月狼之裔在此已经蕃息十年，部落如何？”
乌素一听，低下了头，老实说着。
“全赖主上恩德，有户七千，口四万，牛羊二十万，马匹七千，马弓三千，各类箭矢三万余。七帐之民、一帐之兵，栖息于月狼之谷周围草原。”
没有了外在的威胁，又有着肥沃的草原，月狼之裔人口恢复的很快。不过，他们无法靠贸易获得铁器与军备，自己也无法大规模制造。所拥有的，也仅仅够防卫。
“我已经尽收河西东地。然领地初附，又有月氏十余万战俘，人心不齐，我欲于北境大练骑军，震慑胡羌。月狼之裔，也率部而来吧！”
“多谢主上恩德。”
……
肥地。
秦军营帐连绵。
刚刚的一场大胜，还没有高兴多久，十万秦军之前，又有了一个新的敌人。
李牧率军南下，设阵于肥地。一下子，整个秦军营寨之中的氛围都紧张了起来。
“这就是李牧军寨的布阵？”
樊於期看着摆在桌案上的赵军布防图，心道真的是巧妙啊！
“邯郸那边送来的，应该不会有错。”
樊於期点了点头，对于这份军阵图的真实性并不怀疑。事实上，邯郸那边早就被秦国渗透成了筛子。
樊於期看着这份阵图，心情其实很沉重。
虽然连连获取大胜，可如今对面的敌人变成了李牧。
白起、廉颇之后，兵家中人要面对的另一座高山。
樊於期即使得知了对面布阵图，也没有把握战胜李牧。
帐中一众将领在紧锣密鼓研究着军阵，商议着破解之道。
“你们先下去吧！”
良久，樊於期觉得耳边有些嘈扰，吩咐了一声。帐中，一众将领退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战胜，但是如今这座高山，樊於期也不得不踏上去。李牧设阵布军之地，很是重要。秦军无法就此南下，兵围邯郸。因为放着肥地的赵军不管，就此南下，秦军的后路粮道随时都会被切断。
樊於期舒了一口气，走出了营帐，看着天际一轮皎月，拱手一礼。
“李牧啊，樊於期前来请教。”

第四百六十五章 胜败
狼烟未尽，昔日规整有度的秦军营寨，如今一片残垣断壁。
自从二十多年前，王齮攻赵，为信陵君败于邯郸城下，秦军已经许久没有败得如此惨烈。
十万秦军与李牧的边军战于肥地，全军覆没。
那飘扬在营地之上红黑的旗帜破裂，在风中无力的摆动。中军营寨中，昔日英武的虎甲卫士们，如今倒落在地，成了一具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赵军的士兵攻入了秦军中营，取得了大胜，他们之中人人都很兴奋。可他们的统领李左车却是不同，对于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却是没有什么感觉。
战争让这里成为了荒野，别说是人，就是野兽也逃了干净。
举目而望，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血腥与凋敝。
“樊於期逃了？”
“不知所踪。”
李左车的副将走了过来，报告了军情。
“属下要不要带人去追？”
李左车一笑，带人往前走着。
“追到了又能怎么样，不必浪费力气了。”
“少将军好像不怎么开心。经此大胜，朝廷那边一定会大加赏赐。”
“朝廷？”
李左车轻声一笑，挥了挥手，心情似乎有些不好。
“你先下去吧，整理好缴获。这几年来，兄弟们过得并不好，将这些缴获都分给兄弟们。”
“诺！”
李左车心中愁绪不宁。此战虽胜，是大胜，可又能怎么样？
秦国的郑国渠完工，增加了数万顷上佳的良田，皆为亩产一钟之地，岁入数百万石。而赵国呢？天灾人祸，民生凋敝。邯郸那边，郭开把持朝政，新王又是昏庸无比。
他们虽然将赵国从亡国的边缘拉了回来，可又能有几次呢？
李左车心中愁绪不减，不觉得走入荒无人烟之地。眼看着离大营越远，他苦笑了一声，正打算回转，却感知到一股剑意。
李左车惊觉，却见不远处一颗大石头上，有一白发男子拄剑而立。
“鲨齿？”
……
“你说什么？”
昌平君府，当昌平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愤怒异常。
“樊於期不是得到了李牧的布阵图么，难道是假的？”
“图是真的。”昌文君低着头，将前线的军情详细地描绘了一番，“樊於期攻肥，欲使李牧出军，对方却一直不曾有所动静，坚守阵垒，反而趁着我军不备，直攻我军大营。樊於期率军回救，与李牧大军相遇，被其打得大败。”
昌平君向后退了一步，当怒火消退，心中忽现一股慌意。
“我们的人，还剩下了多少？”
昌文君摇了摇头，一脸苦涩。
“五万？”
昌平君试探地问道，可对方却没有什么声音。
“三万？”
“一万？”
“难道……”
“十万大军，尽被赵军斩于马下。农家的人，也只救出了樊於期。”
扑腾一下，昌平君坐在了垫子上。此刻他有些失神，愣愣说着。
“十万人，就这么没了？”
“李牧只有几万军啊？”
昌平君看向了昌文君，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神情有些恍惚。
久之，他才回过神来。
“你可知道，此战一败，意味着什么？”
“大兄！”
昌文君拱手，却是低头不言。可昌平君还是说了出来。
“意味着我楚系多年经营，一败涂地。也意味着，从此秦军内部格局将要改变。更意味着，我这右丞相之位，怕是不稳了。”
十万人，十个将军，百个千夫长，千个百将……损失的不光是士兵，还有能够提领大军的骨干。
就这么，一下子都没了。
昌平君仿佛踏空了一般，十分不安。可他想到了什么，忽然反应过来，说了一个名字。
“赵爽？”
昌文君抬起了头，看向了昌平君。
“大兄的意思是？”
“我们的人打完了，若是按照正常的顺序，下次攻赵得他们的人去了。”
昌平君拉着昌文君的手，有些慌张。
“可现在，赵爽的人已经躲在了后面。若是要攻赵，暂时只能靠王翦的十万新军了。若是这十万军再败在李牧手下，那大秦能战的精锐就只有他的军队了。”
“大兄是说，赵爽有不臣之心？”
“不，便是他没有，可也不能再让他在后面看着了。”
昌平君越想越有些惊慌。楚系一脉的军队骨干，在攻赵之战中损失殆尽，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弥补的可能。可赵爽与世族的人，可是一根毛都没有少。
“陇西那边有什么消息？”
“听闻赵爽在陇西边境，大练骑军，用以震慑羌胡诸部。”
“大练骑军，他哪来这么多的战马？”
昌文君摇了摇头。
“毕竟是蛮夷之地，胡羌诸部，言语不通，我们的探子根本弄不清楚情况。”
“那边情势如何？”
“据闻赵爽于本部设三千骑军，加上胡夷诸部两千骑，连日来，扫荡河西东地诸多不臣之部落。如今听闻，只要他汉阳君的旗子一招，轻易便可聚集上万骑。按照这个情势发展下去……”
昌文君的话还没有说完，昌平君一拳打在了桌案上，震得其上竹简笔墨移位。
“赵爽，可恨！”
便在此时，屋外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女声。
“父亲！”
昌文君看了一眼昌平君，说着。
“是涟儿。”
芈涟端着漆盘，俏莹莹走了进来，行了一礼。
“父亲，叔叔！”
昌文君面色一变，露出了笑容。
“涟儿，做了莲子羹了么，有没有我的份啊？”
“当然有了。”
芈涟一笑，摆开了两个翠绿的碗，倒上了莲子羹，亲自端到了两人面前。
“涟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昌文君喝了一口，笑吟吟的说着。昌平君喝完，则挥了挥手。
“好了，你先下去吧，我跟你叔叔还有事情要商议。剩下的，让下人来收拾就行了。”
芈涟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不要让樊於期回来了，他回来怕也……”
随着门关闭，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芈涟拿着漆盘，想到了刚才那个让自己父亲震怒的名字。
这个名字，好像是从小听在耳边的那个与她定了亲的名字。虽然芈涟听到的次数并不多，可记忆中，这个名字可没有让自己的父亲少苦恼。
“赵爽么？”
一定长得獐头鼠目，十分可恶。
想着，芈涟心有愤愤，离开了这里。

第四百六十六章 道理
天蓝云白，草野青翠，山溪东流。于海天云海之间，有一座小白牧帐静立。
“忽大头，你服不服？”
赵爽坐在小椅子上，双腿翘着，看着眼前跪在地上长得跟头牛一样的胡人首领，问道。
“什么忽大头，我叫忽阿不拉巴不提古多&#183;维提维哈久木斤。”
“知道了，忽大头。”
如牛一般的胡人首领仿佛泄了一口气一般，低着头。
“我服，我服还不行么？”
赵爽摇了摇头，拿起了桌案上一片切好的甜瓜，咬了一口。
“你这个人啊，不诚实。”
看着赵爽这副做派，忽大头怒气涌了上来。
“赵爽，不就抢了你两头牛么，你要不要带人追我几百里路。”
赵爽又咬了一口果肉，摇了摇手指头，话音有些含糊。
“你这样说是不对的。两头牛虽然少，但是抢劫这种行为是不对的。”
忽大头坐了起来，双腿盘着，双手抱着肩。
“那你想要怎么样？”
“本君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既要你口服，也要你心服。你若是心不服，咱们就继续讲道理。”
“什么抢劫是不对的。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里的部落谁不是人多欺负人少？赵爽，你这是要干预这片土地上成百上千年形成的秩序么？”
赵爽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一脸悲天悯人的表情。
“三皇治世，五帝定伦，圣人作教。如今却在这化外之地，还有如此化外之民，奈何奈何？倘若人人都如你所想，那和平又将在哪一日到来？
愚不可及，你走吧！”
忽大头憋着口气，面目不善。
“我还就不走了。”
他巨大的身躯一顿，抖起了地上一层土。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要拿我们部落当靶子，训练骑军。你这抓了放，放了抓的已经有十几次了，真当我傻么？”
说着，忽大头闪过了一丝精明。
“我也想明白了，与其和你为敌，让你带着人欺负我，不如让我加入你们，咱们一起去欺负别人。”
赵爽看着眼前的如牛一般的男子，有些惋惜，摇了摇头，带着怜悯之意。
“你悟了。虽然悟得比较晚，但也不枉费我这些日子以来和你讲的道理。”
忽大头一笑，跳了起来。
“那君上，你桌上的甜瓜能给我片么，我都馋了很久了。”
赵爽一笑，从桌上拿起了一片抛了过去。忽大头接了过去，咬了一口，嘿嘿一笑。
“真甜。”
忽大头吃完，撅着个大屁股，便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天际一声鹰鸣，雪白的海东青自那海天一线处振翅而来，扑腾的翅膀，落在了营帐之外。
甲士自外的木桩上从海东青的腿上解下了竹筒，递到了赵爽面前。赵爽打开一看，双眉一皱。
“阿庄，你这是在搞什么鬼？”
……
秦王宫。
“王上，自我军在肥地战败之后。赵王遣使者入韩，大力游说韩王。韩国若有变化，不可不防。”
肥下一战，赵军斩杀十万秦军，天下大动。本来，韩、魏等国对于秦国盟好的态度，又因为这战有所变化。
如果外交态势一旦改变，那么对于秦国的战略态势来说，很是不利。
此言一出，满朝之中，最为尴尬的却是韩非了。身为韩国九公子，如今又在秦国占据高位，韩国若是与秦国交恶，那么韩非夹在中间，会很难做。
秦王看了一眼韩非，转头又看向了昌平君。
“山东六国，若是还以为我大秦是昔日的大秦，会因为一场大败，就闭关自守十数年，那他们就错了。右丞相，你以为下次攻赵，主帅应为何人？”
昌平君感受着秦王的目光，心中的感觉有些复杂。郑国渠修了十年，如今一成，天下的形势大变，秦国的国力越发深厚。
即使这十万人战败，可秦国也能立刻再拉出十万人，可这与昌平君已然无关。
如今这朝廷上，王翦、李信、蒙武、王贲、辛胜，乃至蒙恬、蒙毅等一辈的将领，济济一堂，可谓将星荟萃。
可他们都效忠于当今的秦王，是王室嫡系。昌平君蓦然发现，他楚系在军中被连根拔起之后，这大秦朝堂上已经找不到能够在军中有话语权的了。
“古人云：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汉阳君虽是臣之婿，但以其将才，足以担当大任。依臣之见，可招汉阳君回朝，率安西镇军，出征赵国。”
昌平君一语，朝堂之上议论纷纷。
一时间，韩非、尉缭等客卿，李斯、王绾等文臣，王翦、李信等武将，都是脸有异色。
“右丞相此言有些不妥。汉阳君刚过及冠之年，又不曾率领过大军征山东六国。军中诸将，可征讨赵国的大将大有人在，排也排不到汉阳君？”
世族与外戚在朝堂之上的力量，依旧庞大。昌平君刚刚一言，便有人出来反驳。
昌文君走了出来，拱手行礼。
“汉阳君于鹿尾山、狐泉台、月氏王城三战，大破十余万胡骑，斩首无数。如今又在边境大练骑军，震慑胡羌。听闻只要汉阳君的旗帜立于河西，轻易便可聚集数万骑。试问，凭借威望与军功，担任大将之职，有何不可？”
世族与外戚的官员在这朝堂上争论起来，可奇怪的是，双方一改常态，外戚一方大力赞扬，可世族一方却是极力推说不可。
而属于王室嫡系一脉的人却都是闭口不言，情势很是怪异。
“臣也以为，应当招赵爽回朝。”
一声而出，让这朝堂之上大多数朝臣有意外，韩非走了出来。
……
韩非回到了自己府邸，心中对于刚才朝会中争论虽然在意，可此时最为担心还是韩国那边。
韩国的外交态度改变。
如今卫庄担任大将军，做的比当年的姬无夜更加过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架空了韩王。
可如今赵国遣使进入韩国，大力游说。即使韩王看不清楚，可卫庄不可能看不清楚，更遑论他身后的赵爽。
一时间，韩非心中疑虑重重，便是红莲做的糕点，吃在嘴里也没有滋味。
“赵爽，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第四百六十七章 磨刀石
咸阳。
街道之上，人流聚集。
汉阳君征讨月氏，率领部队返回。
“听闻西面的人，跟我们长得不同，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听说汉阳君从西方带来了不少珍奇的东西。”
“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
人流混杂中，一个小女孩在向着前面钻，而她身后，则跟着一个老妈子，一脸忧色。
“涟儿，你这么跑出来，丞相会不高兴的。”
“怕什么，父亲今日又不在府中。”
芈涟一点也不在意。赵爽要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咸阳城。她其实心中，一直对这个未曾蒙面的夫君有所好奇。
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要好好看一看，那个名为自己夫君的男子，究竟是何模样？
要是长得獐头鼠目，自己可怎么办？
芈涟心中，想到这里，小小的身躯中，忽然出现了一丝愁绪。
可紧接着，随着一道剧烈的呼和声，芈涟心中的愁绪被打断了。
跟随赵爽而来的，只是数十名骑士，以及进贡王室的贡品。
“好高大的马啊！”
芈涟呢喃一声。她出身不凡，战马也多有见到，可是贡品中，那么高大俊逸的马，她还是第一次见。
走在前面的骑兵如此威武，在阳光下如此耀眼，可长长的队列，却让芈涟等的有些烦了。
赵爽在哪……
车队从前走到尾，可是芈涟都没有找到，只有侍卫一流。
“你们怎么在这，终于找到了你们了。”
一个噗哧带喘的丫鬟跑了过来，脸上都是慌张之色。
“丞相要回来了。”
昌平君治府极严，一听这话，老妈子和芈涟都是面露惊恐之色。
“走，快回去。”
三人急忙回到了府中，从后院进了府中，芈涟正见到府中的仆人有些匆忙，拉住一个问着。
“怎么了？”
“丞相要迎客，我等都要前去准备。”
“什么客人这么重要？”
“听说是汉阳君。”
汉阳君？
芈涟的心忽然一突，蠢蠢欲动。她混在了仆役群中，到了前府。正见大门缓缓大开，昌平君带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他就是……汉阳君赵爽？
芈涟看着那个在阳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的俊秀男子，心忽然跳得很快。
直到昌平君、昌文君和赵爽从长道之上走过，芈涟依旧愣在那里。久之，她在身边老妈子的提醒下，才回过了神。
“涟儿，你不是一直想见汉阳君么？”
“我见到了，也就那样。”
说着，芈涟头也不回，很骄傲地小跑着离开了这里。
正屋中，汉阳君与昌平君、昌文君相谈甚欢，觥筹交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关系好了。
“汉阳君，你在月氏一战，名动天下，真是少年英雄啊！”
昌文君笑呵呵地举着杯子，在旁劝着酒。
“哪里哪里，其中也有着侥幸的成分。听说樊於期在前线打了败仗，便不知所踪了？”
赵爽一言，昌平君面色阴沉，哪有这么跟人说话的？
只是，昌平君很快缓了过来，又换成了一副笑脸。
“正要与汉阳君说此事。樊於期这一仗，我大秦损失了很多的精锐。王上欲在来年伐赵，我等当日在朝会上推举汉阳君为帅，不知汉阳君意下如何？”
赵爽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脸上露出了微微一笑。
“说句实在话，这大秦，如今除了我，还有谁能担当此大任？”
嗯？
昌平君看见赵爽这个样子，心中有些奇怪，难道是酒喝多了，还是飘了？
“汉阳君说得好啊！”昌文君却是先反应过来，“如此豪言壮志，当饮上一杯。”
“来！”
三人对饮了一番，赵爽大笑着，高声而道。
“李牧算什么？等我提着十万大军，打过漳水，破了邯郸，世人便只知我赵爽之名。”
终究是少年心性，取得了如此大胜，看来是真的飘了啊！
昌平君与昌文君看了一眼，一笑。
“我等就恭祝汉阳君旗开得胜了。”
“来年攻赵之战，这大将之位，一定是我赵爽的。”
……
秦王宫。
“汉阳君实乃大将之位首选……”
“也只有汉阳君，才能扭转局势……”
……
朝会之中，楚系的朝臣全部出动，营造了一股气氛，仿佛没有了赵爽，那秦军就没有救了一样。
昌平君布置了这一切，就是要赵爽站出来。一个少年将军，刚刚立下了大功，心中一定好胜心切。
而只要他率军攻赵，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在长时间的铺垫中，赵爽走了出来。
“王上，臣以为来年攻赵之战，这大将之位，当选一个足够有威望的人，才能镇定军心，扭转败局。”
秦王坐在王座之上，轻声询问道。
“卿以为何人能当此大任？”
“臣以为昌文君乃是军中宿将，可当此任。”
一时间，属于楚系的朝臣，全部噤声。
昌文君更是回头看向了赵爽，心中震惊。
赵爽，你阴我！
秦王一笑，问道。
“可刚才，满朝之臣都在推举你为大将？”
“臣年少德薄，怎可当此大任？臣以为如今赵国虽然民生凋敝，可李牧并非易取。攻赵之战，当选一稳重之人，才不会出现樊於期这等因为立功心切，便轻敌大意的情况。臣以为昌文君身为老臣，当持重有方，不会因为贪功，而做出贸然进军之举。”
昌平君眯着眼睛，阴沉着脸，走了出来。这一刻，他明白，自己被赵爽给耍了。
“臣以为主将之任，汉阳君既不愿意担任，可再着人选。不过，如今我军精锐损失严重，攻赵之战，可调安西镇军回援，方更有把握。”
“臣以为匈奴最近蠢蠢欲动，边境之军，不可轻易调动。”
“汉阳君如此说，难道要让一众新军前去攻赵？”
昌平君和汉阳君这对翁婿在朝堂之上争辩了起来，一时间，一众朝臣都静下了心。
“正是！”
赵爽一声，昌平君愣在了那里。赵爽这是要干嘛？
“臣以为，王翦将军训练新军数年，已经卓有成效。我大秦若只是想要进攻诸国，贪得一城一地之利，那么二十万军足以。可要灭六国，并吞天下，那么二十万军便远远不够。”
说着，赵爽拱手行了一礼。
“赵国算什么？臣以为，此战非为一城一地的得失，正是我大秦练兵练将的好时机。而李牧，则是诸位将军最好的磨刀石。”
赵爽一言，这朝堂之中，一众将领尽皆抖擞。
“彩！”
王座之上，秦王露出了笑容。
昌平君在侧，看着这熟悉的不知道进入过多少次的朝堂，忽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第四百六十八章 认输
华阳宫。
后宫庭院之中，华阳太后在花园之中裁剪花叶，喂食鸟雀。
昌平君与昌文君前来请安，只是，两人的脸上却不见一丝喜色。
“怎么，被人耍了，才想起来来这里找老身？”
华阳太后年岁渐老，两鬓花白，这些年来，身居后宫之中，很少露面，参与朝政。
只是，即使如此，她的消息却依旧灵通。身未出宫，可这秦国上下的事情，却少能瞒过他。
昌平君与昌文君本以为赵爽年少，刚立大功，必然生出傲心。所以，设了个局，想要让赵爽冲在前面。
李牧不好对付，无论赵爽胜负，必定伤筋动骨。可没有想到，赵爽完全是在耍他们。
“前线大败，我们楚系损失惨重。秦国重军功，若是在军中我们再无立身之地，那以后又该如何？太王太后，您可不能袖手旁观。”
昌文君有些着急，说着。
“所以你们许了赵爽好处，出了力，又赔了不少的东西，就指望他出头。可赵爽咬了你们的饵，可没有上钩。朝会一番奏论，反而与那些王上提拔上来的将领更近了，丝毫不给你们留下一点余地。”
看着老神在在的华阳太后，昌文君摊了摊手，有些无可奈何。
“太王太后，你既然都知道，也替我们想想办法。再这么下去，我们就都成了外人。”
华阳太后手中的动作一停，转过头来，目光锐利，让昌文君不敢直视。
“早就跟你们说过，不要与赵爽斗。如今，斗得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我们楚人在秦国几代置下的家当，就这么被你们都霍霍了。你们现在才想起来，来找老身么？”
华阳太后一语，话音之中带着铿锵之意，犹透着三分怒意。昌平君与昌文君大惊，跪了下来，低下了头，不敢发一言。
消弭了岁月，如今这位在花园之中养花逗鸟的老太太，乃是历经数位秦王，数十年来，任凭秦国内风雨不断，却依旧不倒的狠角色。
“我等知罪！”
华阳太后平静了气息，按下了心中的怒火。
昌平君抬起了头，拱手而道。
“如今赵爽的部众遍布军中，良才众多，而我楚系一脉却无人可用。风雨飘摇之际，太王太后若不出面，我楚系凋敝，不远矣。”
并吞六国，一统天下。
秦国朝堂之中，意识到这个趋势的人已经越来多。可在楚系在秦军中却是无人可用，那便意味着这场惊世的大战与他们再无关系。
即便现在开始重新培养人才，可军中一个萝卜一个坑，最重资历与战功，已经来不及了。
“让老身出面？”华阳太后摇了摇头，一脸你怎么不开窍的样子，“你是要让老身去求赵爽，让他约束部众，不要与你争，还是要让老身去求王上，让王上给你的人腾位置？”
昌平君一惊，连忙低下了头，却听华阳太后叹息一声。
“输了，就得认。”
“认输？”
昌平君面色有些惊异，丝毫不能理解华阳太后话语中的意味。
华阳太后摇了摇头，转过身，松松土。
“我楚系一脉，这几代中再无良才。争，是争不过了。那你们就得学会退，学会等，等到扶苏长大，等上二十年时光，深耕厚养，再让这树这花繁盛起来。”
昌平君眼眸中情绪复杂，声音中有些悲意。
“可臣今年还不到四十啊！”
等上二十年？昌平君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的日子要怎么过？
“当年吕不韦禀政，独揽朝政，臣等了十年。而如今，太王太后要让臣等上二十年？”
“那又怎么样？”
华阳太后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则是悲哀。
“臣明白了！”
昌平君话语冰冷，仿佛失去了生意。说着，他便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了这里。
“大兄……太王太后，臣先告退了。”
昌文君告辞一声，追着昌平君而去。
眼看着自己培养多年，本以为能够在秦国内挑起大梁的人变成了如今的样子，华阳太后也是唏嘘不已。
……
“君上，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爽面前，韩非的脸上露出了怒意。赵爽还是第一次见到，韩非如此。
“可是为了韩国之事？”
“赵王使者入韩，言赵军在肥地如何大败秦军，秦军又是如何悲惨，欲重与韩为盟，共抗秦国。我父王不知形势，被其迷惑，难道君上还不知道么？”
赵爽一笑。
“那你劝了么？”
“劝了。”
“那韩王听了没？”
韩非讷言，赵爽却是一笑。
“他连你这个当儿子的话都不听，还指望他能听我的？”
韩非满腔的怒气，此刻宣泄个干净，坐在了赵爽面前，拿起了酒杯，饮了起来。
“卫庄在此事中态度暧昧，他在做什么，君上可否给我一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
韩非手中喝酒的动作一停，看向了赵爽，直觉告诉他，赵爽不是在敷衍。
便在这月华流逝的片刻间，韩非低着头，凑近了赵爽，轻声说着。
“莫非君上想要一窥九鼎？”
韩非一言，赵爽身上起了一身冷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十万秦军精锐丧在前线，大秦之中余下的百战之师如今都在君上麾下。这个时候，你又在朝堂之上，言陈让新军顶在前面，而韩国态度又暧昧不明，一旦秦军再败……”
听了韩非的话，赵爽霎时间有些清醒，心中惊悸之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阿庄，你莫不是……
……
阴暗的屋中，只有少许的月光透露。
从华阳宫回来之后，昌平君便一个人待在屋子中，一言不发。日落月升，滴水未进。
如今摆在他的面前，有两个选择。
华阳太后的教诲殷殷在耳，可是昌平君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这可是二十年的时光啊！
昌平君一直想着那被吕不韦压的十年时光，又想起了扳倒吕不韦后身尊丞相的风光日子……
时光移转，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昌平君握紧了双手，终于松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他眼眸之中目光无比坚定。
“不，我不能认，也不能等。”

第四百六十九章 大浪
山野小村，泉水叮咚。
手握墨眉的黑袍男子在长道上行走，还未近前，便闻到了一股清蒸酒曲的香味传来。
这座山野小村在附近很是著名，以善酿酒水而闻名。
六指黑侠走了进去，显然是常客，很多村民都认识他。只不过，在这偏僻的小村之中，无人知其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墨家巨子，也没有识得他手中那把代表墨家最高权力的象征。
“黑子叔，你来了？”
眼前的少女正在摆弄酒坛，看到六指黑侠前来，热情招呼了一声。
“轻兰，给我来两坛酒。”
少女很是勤奋，因为战争而失去了亲人，孤苦伶仃，被这里最擅长酿酒的老夫妇收养。
六指黑侠喜欢这里独特的泉水酿造的酒，每年都会来此喝酒。也因此，渐渐和这个少女熟识了。
少女有些吃力地提着酒坛，摆在了酒坊前的桌子上。
身后，一个老头走了出来，看见六指黑侠，脸上露出了笑意，就开始洋洋得意的介绍着。
“黑子，今年的酒可是特别好啊，山水水质也不错，老头我可是亲自去山上取水的……”
老头叨叨絮絮地说着，六指黑侠却没有不耐烦，喝着酒，就这么听着。
只是，说到最后，老头脸上有些灰败。
“可惜啊，要打仗了。这一仗下来，得死成千上万的人。这清澈的泉水也得被血染红了。”
“父亲，会好的。”
轻兰在旁劝着，老头一笑。
“还好，临到老了，有了一个孝顺女儿在旁。”
……
“荆轲哥哥，我们现在去哪？”
荆轲的背后，跟着一个玲珑有致的少女。
“竜姬，既然你脱离了罗网，跟随了我，那么便要得到巨子的首肯。”
“我们要去见墨家巨子？”
女子的心中，有着些许的紧张。这么多年来的精心布局，甚至不惜明面与罗网决裂，成为了罗网中的叛徒。
在这场布局之中，竜姬虽是假叛，可只有赵高、掩日等少数人知道。而罗网之中，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对待她，也是对待叛徒的标准处理手法，没有一丝留情。
竜姬在铺天盖地的追杀中，有好几次都离死亡只有一线。她骗过了罗网中人，也骗过了江湖上的人，最终，才取得了荆轲等人的信任。
事实上，当初罗网在最后一次任务中派出了杀字一等的刺客进行了追杀，如果当时荆轲不出手，那么竜姬就真的死了。
可最终，荆轲终究不忍，救下了这个女子。
长久的相处，竜姬与荆轲之间的关系变得很是暧昧，她上前一步，抓住了荆轲的手。对方却是轻轻一弹竜姬的额头，轻轻一笑。
“巨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么？”
“那我们这是要去哪？”
“墨家要选拔新的统领，墨家之中，年轻一代的优秀弟子，有志于此的都要前来参加，通过巨子的考验，方能参加。”
“哦！”
竜姬轻声哦了一声，心中却在暗思：若是如此，看来六指黑侠可能便在此地不远。
竜姬沉思之间，他们已经到了。山中一座小院，守门见了荆轲，老远就打着招呼。
“呦，许久不见，你身旁怎么多了这么一个美人？”
“去，他们人来了么？”
荆轲在墨家之中人缘很好，也跟众人混得很熟。
可是在走到院中，打开屋门那一刻，竜姬感觉荆轲变了。
而变的原因，则是屋中站着的一名长发及腰，容颜绝世，手中握着一把青色长剑的清冷女子。
见到荆轲，微微一笑。
“荆轲哥哥！”
“丽儿！”
看到这副故人重逢的场景，竜姬心中忽然很不是滋味。
这只是任务！
竜姬心中一遍遍告诫着自己，可看到荆轲那副憨傻傻的模样，她心中的理智终究被那莫名其妙的情绪冲破。
“荆轲哥哥！”
竜姬悄然向前一步，挽住了荆轲的手臂。一时间，屋中众人，都有些诧异。
墨鸢、秦舞阳、盗跖、白凤等人看着，又不约而同的看向了丽姬，一副吃瓜看戏的模样。
对方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一时间，竜姬心中有些得意。她转过头来，一旁的荆轲，看似没什么表情，可却能感受到她的低落。
“大统领呢？”
秦墨与燕墨之间，虽然形势紧张，不过这群人之间，却没有那么大的分歧。盗跖随意地问了起来，锤了锤白凤的肩膀。
白凤这么多年，一直在墨家之中。此次，也参加了统领选拔。只不过，自从见到盗跖之后，对方却起了较量的心思。
白凤虽然也有心竞争，不过却很高冷。盗跖的询问，白凤显然没有搭理。
“那是秘密！”墨鸢跑了出来，一笑，“丽儿在突破七层境界闭关之前，大统领便离开了墨侠居。”
墨家大统领？
关于这个名字，竜姬很是在意，也充满了仇恨。
“那不就是在汉阳君赵爽前往月氏之前的事情么？我看大统领就是助赵爽去了。”
秦舞阳在旁说着，显得很是不乐意。
“我听说那一仗可打得很是厉害，汉阳君赵爽在那个叫什么台的地方，用一万大军，大破十万胡骑。”
盗跖没心没肺说着，丝毫不在意秦舞阳此时的脸色。
“谁知道呢？”
秦舞阳撇了撇嘴，并不大相信的样子。只是，谈笑间，荆轲回首看了一眼丽姬，当听到盗跖绘声绘色地说着仿佛他亲眼看见的战事时，却见她的眼眸中放着光，那是完全不同于刚才的清冷气质的憧憬之色，甚至带着几分狂热。
荆轲有些弄不明白，手臂上却有些吃疼。他转过头来，却见竜姬一副恶狠狠的目光。
“不许看她。”
……
凄风苦雨。
荒野之旁，枯树小屋。
阴暗的屋中，燃烧着烛火。
昌平君在屋中缓缓走着，他没有穿鞋，一双白净的袜子，在这木板上也没有沾到多少灰。
一道暗影早已经在屋中等待。
“昌平君。”
“如何了？”
“一切皆备。只是该往何处下手？”
“罗网会替我们决定的。”
昌平君一笑，将眼前桌上摆放着的一片竹简放在了烛火之上燃烧。很快，昌平君手中竹简便燃烧了起来。
“这江湖上，怕是就要起上滔天大浪了。”

第四百七十章 选拔
群山之野，玄黑的旗帜飘扬，秦军规整的步伐，节奏统一，在这片天地中响彻，整个队列浩浩荡荡向着远方而去。
山野之上，六指黑侠拿着一壶还没有喝完的酒，看着这一幕。身后，则缓缓走来了一个带着龙绡面具手中握着赤红长剑的男子。
六指黑侠并没有回头，轻声一笑。
“干将剑用着顺手么？”
赵爽有些无奈，向前走了几步，在六指黑侠身后一寸的距离，停了下来。
“巨子知道，我不喜欢用剑。”
“这么多日子，你摆着一个傀儡在云梦。也多亏了丽姬这丫头傻，不然换了别人，你早就被拆穿了。”
赵爽一笑，对于六指黑侠话语之中的意思感到有些无奈。
“只不过，如今秦军大肆攻赵，这个敏感的时候，你却来这里，可是为了韩国之事？”
“流沙那边有些麻烦。”
赵爽低声说了一句，不想要在这件事情上多谈，转而说着。
“最近江湖上，农家的人、罗网的刺客乃至阴阳家的人都有所异动。看样子，都是为了巨子而来。”
六指黑侠喝了一口酒，并不在意。
“墨家与这些江湖势力，相互之间不知道有多少恩怨。不过他们虽然针对的是我，可背后真正想要对付的却是你。”
赵爽摇了摇头，长声一叹。
“巨子不可大意。罗网与农家，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双方没有商量，不过却很有默契。他们想要做什么，我知道。只是具体的计划是怎么样的，却还未知道。甚至说，他们准好好了人手，可现在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在何处下手？
可无论计划怎么精密，手段怎么诡谲，终究上不了台面。这明面上的，还可以应付。最麻烦的是，阴阳家的杀招在哪？”
焱妃和月神忽然闭关，以至于如今赵爽在阴阳家的高层一点信息都得不到。
“阴阳家么？”六指黑侠思量着，看向了赵爽，最终一叹，“阴阳家也好，罗网也罢，亦或是如今在秦国混得风生水起的公输家，都与我墨家有宿怨。你想好了，将来要怎么对付他们了么？”
赵爽有些诧异，六指黑侠的问题，其中透露的意思有些微妙。
这个问题，不是巨子该考虑的么？
“无论是阴阳家、罗网还是公输家，他们走的都不是正道。今日因秦国而兴，那是因为秦国还需要他们。可他日秦国乃至天下不再需要他们时，这三家也会因秦国而衰落。”
六指黑侠一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是的，只是，这天下，要走在正道之上，何其难也。你既然来了，那么这次统领选拔之事，就由你主持了。”
“我？”
赵爽有些惊讶。老一辈的墨家统领差不多都退了下来，这一次统领选拔相当重要。
“你是我墨家大统领，自然也要为墨家做些事情。”
六指黑侠一言。身后则是匆匆脚步声，这一次参加墨家统领选拔的墨家弟子都尽数赶来，跪倒在两人身前数丈距离。
“巨子！”
“大统领！”
在场之人都有些惊讶。众人抬起了头，正见山野之上，六指黑侠与赵爽并肩而立。在墨家，能与巨子站在几乎同一线的人，便只有墨家大统领。
可这意味着什么，让在场燕墨出身的一干弟子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这一次统领选拔，便由大统领一力主持。”
“大统领主持？”
秦舞阳有些异样，问道。
“那巨子呢？”
“酒没了，我去打壶酒。”
六指黑侠手握墨眉，离开了这里。见六指黑侠远去，赵爽缓缓向前，走到了一众墨家弟子之前，宣布着。
“今次墨家统领选拔，诸位可各选一个任务，谁能完成，便可通过成为统领。”
巨子交付了他这些事，不摆明了让他排除异己么？
“请大统领吩咐。”
“一者，取秦国汉阳君腰间佩戴的一枚周室玉佩；二者，得农家侠魁所掌管的神农令；三者，取得罗网首领之首级，亦或是得天字一等杀手的佩剑；四者，取儒家小圣贤庄藏书楼中一卷典籍……”
赵爽说了十几条，可每一条，都让在场的墨家弟子面色大变。
当赵爽说完之后，秦舞阳更是忍不住跳了出来。
“大统领，你是故意为难我们么？你说的哪一条，是我们能做的？”
不过盗跖显然不这么想，作为天下第一大盗，对于赵爽的考题，可是感兴趣。
“如此，我就去齐国一趟，往那小圣贤庄闯一闯，寻一寻那些大儒的晦气。”
说着，盗跖看向了一旁的白凤，有些挑衅地说着。
“小子，你敢一起么？”
“有何不敢？”
两人同时起身，离开了这里。这两人轻功卓绝，当世少有人及，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秦舞阳忽然有些气馁，盗跖这个家伙，可真是会拆台。最终，他拉着荆轲一起走了，寻思着他们两人合力，能不能埋伏一个落单的天字一等。
在场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丽姬看着墨鸢，问道。
“你想选哪一个？”
“我嘛，去找找公输家的晦气。你呢？”
丽姬看了一眼还像个雕像矗在那里的赵爽，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想好。”
“要不，你跟我一起吧。咱们加上公输休那个家伙，烧了公输家家主公输仇刚刚制作的机关兽，取了图纸，更有把握。”
丽姬下不了决心，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就算最后成功了，也只能让你和公输休成为统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那行吧！”
这山野之上，最终只剩下了丽姬和赵爽两人。
见众人远走，赵爽挥了挥手，像个贼一样将丽姬叫了过来。同时，他的一双手就要去握丽姬的手。
他这是要做什么？
丽姬心中有些慌乱，想起了他和阴阳家那两个妖女的关系，莫非赵爽是安耐不住了？
可是在这里？
丽姬心中犹豫，可最终还是没有拒绝，闭上了眼睛，有些期待。却感觉到赵爽手中，一块冰冷的物什，递进了丽姬的手中。
“你傻愣愣闭着眼睛做什么？”
丽姬睁开眼睛，脸色有些红，心突突的，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因为害羞还是别的什么，却见手上是一枚形质古朴的玉佩。
“拿着，你现在就是墨家统领了。”
“这不太好……吧！”
长久以来养成的良好素养，让丽姬觉得考试作弊这种事情不太好。
可赵爽却是不以为意，挥了挥手，一点也没有心理负担。
“我只是说要取罗网首领的人头，至于要面对一去不回的危险，能怪我么？”
丽姬摇了摇头。
“我还说了要拿农家侠魁的神农令，至于要怎么闯进大泽山，躲过农家数万弟子，找到农家侠魁，从他身上抢到神农令，需要我操心么？”
丽姬摇了摇头。
“我说要取得小圣贤庄藏书楼中的一卷典籍，可是藏书楼中浩如烟海的典籍，就是能够进去，也要找上几个月，这些事情和我有关系么？”
丽姬摇了摇头。
“那我说要取得秦国汉阳君的玉佩，然后我再把这块玉佩直接给你，让你成为墨家统领。我做的有错么？”
丽姬还是摇了摇头。
终于，在赵爽的劝说下，丽姬心安理得的收起了玉佩。

第四百七十一章 故人
碰的一声。
赵高一手重重地拍打在桌案上，阴郁的脸上显露出怒气。
“从来都是我罗网对付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对付我们了？”
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罗网就陆续向赵高报告了十几起人员被袭击事件。最为关键的是，这些刺客中，有人掌握着重要的情报，都是关于设计刺杀墨家巨子的。
一旦泄露，怕是数年准备的精心计划，就会付诸东流。
重要的是，赵高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与目的。就像是在暗影之中，被人窥伺。
断水从外走了进，行了一礼。
“赵高大人，有机密情报。”
赵高挥了挥手，周围的人退了下去。断水上前，在赵高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情报可靠么？”
“竜姬的消息。”
赵高本来不知道对方是谁，心中有些惊疑。可现在，他已经知道是墨家动的手，可心中的惊疑却是越甚。
“赵爽究竟想要做什么，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了，所以才故意派人捣乱，好敲山震虎？”
断水不言。
赵高思虑良久，最终，他下了一个命令。
“去剑池。”
……
儒家，小圣贤庄。
海天一色，滨海小阁。
伏念与颜路对坐，闲暇时在小阁楼里对弈。
“师兄似乎有些举棋不定，心中有事么？”
相比于伏念，颜路入门较晚。而在儒家，伏念以其才能，大放光彩，而颜路相比之下，则低调的多。
只是出奇的，相较于其他师兄弟，伏念却与颜路相处得最好。
“最近小圣贤庄中多了两只老鼠，可不知道为何，师叔却不让我赶走。”
“师叔也许有着自己的考量。”
颜路一笑，笑容很平淡。与伏念脸上明显的愁容不同，仿佛什么事情到了颜路这里，都能过去。
“考量？”伏念有些不解，看向了颜路，“师弟的意思是？”
“或许师叔在意的不是那两位穿窬翻墙之辈，而是他们身后的人。”
“背后的人，师弟的意思是？”
“江湖之上，风起云涌；列国之间，纷争不休。”
伏念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齐国虽然国势平稳，可这天下却是纷争不休。郑国渠闭，秦大兴兵。我等即使只想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怕也是不可。”
“师兄可对这场秦赵之战，有何看法？”
伏念有些意外，他还是第一次从颜路口中听到赵国。而且，还是他主动问起。
“汉阳君于秦国朝堂之上，大言攻赵兴兵之意。秦欲以赵国为磨刀石，李牧为磨刀匠，训练一支足以并吞天下的强军。即使是李牧用兵如神，可他背后的赵国又能撑多久？”
“师兄说得是。”
颜路低下了头，从棋盒里拿出了一枚白子，放在了棋盘上，专心对弈，不再言语。
……
“呼呼……”
一场大战，荆轲与秦舞阳背对背坐着，他们的面前，有着一具罗网刺客的尸体。
只是，与以往不同。他们两人的眼中，透露着一股兴奋之意。
“这就是乱神长剑么？”
秦舞阳从罗网刺客手中扒拉下了那把长剑，放在眼前，仔细观摩了一番。
“好强的杀气。”
荆轲脸上露出了笑容。即使身上带着伤，可是眉目之间，却犹现一股豪情。
“想不到还真让我们等到了一个天字一等的罗网刺客。”
秦舞阳碰了碰荆轲的手臂，说着。
“搜搜他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哪有力气，你去。”
此刻的荆轲，大口呼吸着，一点也不想要动。
“懒死你。”
秦舞阳骂了一声，在刺客的身上翻了翻，翻出了一封情报。打开一看，面色却是大变。
“他此次来这里，是为了解决罗网的叛徒竜姬。”
荆轲面色一变，与秦舞阳对视了一眼，感到了一丝紧张。
“竜姬！”
两人没有了刚才的懒散，回到了山中的据点时，看到竜姬在院子中等着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荆轲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刚和罗网的一个天字一等刺客过了几招，不小心就赢了。”
竜姬是肉眼可见的着急与心疼，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秦舞阳。
“这还有个人呢！”
秦舞阳在后面大喊，眼看着荆轲美人在旁，自己显得很是尴尬。
“你们的心可真大，大统领让你们去杀天字一等，你们就真的去啊？”
竜姬帮着两人包扎，埋怨着。荆轲尽管满身是伤，可脸上尽是笑意，似乎在回味着。
“我前些日子结识了一个兄弟，叫高渐离。我和他喝了好几天的酒，又听他击了好几天的筑。美酒美乐，真是……”
“说起酒我想起来了，竜姬，这里还有酒么？”
“你说呢？”竜姬插着腰，没好气说着，“就算有酒，荆轲哥哥会给你留么？他自己不早喝光了。”
秦舞阳讷言，却听得荆轲抱怨着。
“巨子也真是，只顾自己喝美了，也不带我们一起去？”
“奇了怪了，三川就这么大的地方，我找了那么久，就是没有找到。”
“那是你没有找对地方。”荆轲一笑，似乎有些骄傲，“我就找到过。那是一座小村。村里的人自己家会酿些酒水，不多，但很甘醇，是难得的美酒，但并不对外售卖。不过巨子不让我们打扰人家，所以我也只有偷偷去喝过一回。”
秦舞阳翻着白眼，一脸不信。在酒上，他对于六指黑侠可没有什么敬畏感。
“我看巨子就是怕我们买光了，他自己没得喝了。”
秦舞阳一言，荆轲大笑。只是，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一旁正在收拾药物的竜姬脸上，渐渐变得有些不安。
……
林木风声簌簌。
赵爽缓缓前行，在长道尽头，一个白发的男子正在等待着。
见到赵爽前来，卫庄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小爽，你终于来了。”
赵爽看着卫庄的模样，微微一笑，从手中抛给了卫庄一坛酒。只是对方接了过去，却并没有喝。
“阿庄，莫非你戒酒了？”
“当然不是，两坛酒，三个人怎么分？”
赵爽面色一变，转过身来，正见林中，有人提着酒水而来。临至近前，道了一声。
“故人相见，怎可无酒？”
“李左车？”
赵爽回头看了一眼卫庄，却见对方脸上，笑意越浓。

第四百七十二章 断交
清风徐来，故人美酒当前，赵爽的心思却很复杂。
“找个喝酒的地方。”
卫庄轻声一笑，独自转身向前，而赵爽和李左车也跟了上去。
山野之上，远方秦军的营寨清晰可见。作为粮草转运之地，营寨中的秦兵正在忙碌地将粮草装上船，准备押送远方。
“阿庄，你想要做什么？”
赵爽喝了一口酒，问道。
卫庄有些诧异和，回头看了一眼赵爽。
“我本以为你会很高兴，可现在，却看不出来。”
“你们的计划是不会成功的。”
赵爽一言，无论是卫庄还是李左车，都停下了喝酒的动作。
“秦国内部楚系一脉的军队损失殆尽，而你又将安西镇军放在陇西，极力劝说将新军调往攻赵，难道不是和我们一样么？”
赵爽面色严肃，抬了抬手。
“阿庄，我跟你说过，我是忠臣。”
“忠臣么？”李左车话语之中情绪复杂，微微一叹，“君上曾经也是赵国的忠臣。”
“你们应该清楚，无论是韩国还是赵国，国力与秦国相比，已经是远远不如。这是国力的差距，不是一个人能够改变的。”
赵爽的话，两人当然都明白。然而，两人却都不甘心。
“所以，才要趁着这个时候。”
卫庄看着远方的营寨，眉目深远，脸上透露着一股忧虑。
“秦军之中，良才者众。王翦用兵之法，也的确可怖。只不过，他与李牧之间，胜负尚未能知。而秦军的新军，还没有完全成为虎狼之师。
秦军此次两路出兵，南北夹击邯郸，若是在对峙的时候，十万韩军北上，与赵军内外夹击，那么这忠于王室的十数万新军难逃覆灭。”
卫庄说着，言语之中有着些许兴奋。
“到时候，合韩赵之军，西攻函谷，再约合纵，则可成王霸之业。而你，则是新的秦王。”
赵爽转头看向了李左车，问道。
“左车兄，你也是这么想的么？”
“赵国如今的情况，早已经国势糜烂，主昏臣聩。既然迟早要亡，不如在这还有余力的时候，赌上一把。”
李左车的话中有着几分无奈。只不过，赵爽却是坚决否定了。
“这个计划不会成功。”
“为什么？”
卫庄问道。
“其一，王翦不可易取，他以重兵护卫后营，则是早在防备韩军。便是十万韩军北上，也破不了他的营寨。”
“其二，秦国国力今非昔比，名将众多，即使十数万新军再度覆灭，秦军也足以据守函谷。”
“其三，我是个忠臣，便是合纵再度成功，联军攻到函谷，陇西的军队也不会东进。”
卫庄转过了身，面色严肃。
“这听起来更像是借口。”
赵爽感受到卫庄身上那股不满。卫庄精心费力布置，便是为了这一刻。
而他本以为，赵爽也在等这一刻。十万外戚派系的军队覆灭，而赵爽却在征讨月氏的战争中建立了足够的威望，也积蓄了足够的资本。
卫庄本以为自己很了解赵爽，可现在，他却产生了困惑。
“借口么？”赵爽不以为意，“总之，这个计划还是放弃吧！”
如果没有赵爽的配合，那么这个计划的确无法成功。更重要的是，这个计划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只是，卫庄并不甘心。
“究竟是为什么？”
便在此时，身后一声轻呼。丽姬从后走来，于山野白云间，一身白衣，明媚而又动人。
卫庄见到丽姬时，脸色便变了。
赵爽过去抱着卫庄与李左车，笑嘻嘻的。
“大家打生打死，不还是为了富贵美人么？大家都是兄弟，放心，我会为你们准备两个好的位置。”
只是，赵爽的话非但没有让两人动容，他们反而相继脱离了赵爽，与之拉开了一个距离。
卫庄仿佛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也仿佛受到了侮辱，声音甚至带着凄厉之音。
“为了一个女人？”
丽姬感受到卫庄看来的锐利的目光，即使已经登上了墨家心法第七层，可心中仍有些惴惴。
赵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阿庄，干嘛这么严肃嘛！你还没听我给你的安排，保证不比你的大将军差。”
“够了！”
卫庄轻喝一声。
“醇酒美人，金钱富贵，这就是你不愿意的原因？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卫庄持剑，满是怒意。
“阿庄……”
赵爽正要说什么，卫庄拔出了鲨齿，将长袖一切两断。
“自此之后，你我再也不是朋友，生死各不相干。”
当卫庄经过丽姬身边时，丽姬本以为对方会动手杀了她。只是，卫庄却是径直离开，丝毫没有看她一眼。
赵爽有些无奈，看向了李左车。只是赵爽正要开口，李左车却向前走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一声。
“保重！”
说着，李左车头也不回离开了这里。
丽姬憋着一股子气，向前走着。可是此时的赵爽，却是格外忧愁。
丽姬还从未看到过赵爽这个样子，一时间，原本要说的话，一下子说不出来。
“虽然不知道你们刚才谈了什么，不过你的两个朋友好像很失望。”
“他们想要做的事情，我无法答应，也无法做到。”
丽姬有些大胆地上前一步，牵住了赵爽的手，与其并肩。
“所以，你想要红颜祸水这个理由，搪塞他们？”
赵爽看向了丽姬，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微微一笑。
“三尺竹简千年事，这个理由一向很好用。”
……
秦王宫。
盖聂持剑，走进了宫殿，参见秦王。
今日的秦王本要修习剑术，只是，这个时候，此时却握着一份竹简，在沉思着。
见到盖聂来，秦王抬起了头。
“盖聂，若是要你在朋友与现在的功业之间选一样，你会选什么？”
盖聂有些不解，秦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只是，盖聂却如实回答。
“朋友。”
盖聂的回答让秦王一笑。
“你还真是个实诚的人。只是，若是卫庄面临同样的选择，他会怎么选？”
“朋友！”
盖聂的回答依旧坚定。
“看卫庄的行事，他可不像是这样的人。”
对于盖聂的回答，秦王不置可否，接着问道。
“那赵爽呢？”
这一次，盖聂却是不曾回答。不是不敢说，而是不知道。

第四百七十三章 同路
秦军营寨。
“将军，昌文君已经带兵进入了上党，我们为何还要待在这里？”
王贲看着自己的父亲，有些不解。这一次，秦军二十万大军南北两路夹击邯郸，声势不凡，可是此时，北路主将昌文君进势很快，可南路的王翦却迟迟没有进军，反而让李信作为先锋，带兵推进至漳水一线。
“为将者，未知胜，先知败。”
王翦的一双目光在地图上看着，神色严肃，面对王贲的问题，缓缓说着。
“知败？”
王贲不解，败在何处？
“将军的意思是？”
“此地乃是我军粮草枢纽，供给着前线十数万大军，不可有失。”
“可我们四周无敌，韩国纵然态度暧昧，料想也不敢率领大军攻击我军后方大营。”
王翦抬头看了一眼，轻声一笑。
“你也说了是不敢，而不是不能。韩王昏弱，可韩国总有忠勇志猛之臣。再其次，见机图利者，也不可不防。上次对赵用兵，我军大败，此时正是动荡之时，小心为上。”
王贲点了点头，虽然觉得自己父亲有些小心谨慎，可也觉得很有道理。
“将军觉得，此次攻赵，可得大功？”
“南北夹击，声势虽大，可胜负之争，仍在北路。李牧在肥地战胜我军之后，被邯郸那边封为武安君。如今北路大军要面对的依旧是李牧的数万边军。”
“武安君！”
王贲呢喃着。对于兵家之人而言，获得这个封号，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因为上一个，是白起。
“邯郸那边，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贲不禁问道，颇有些不值。武安君这个封号虽然显赫，可是这背后的恶意，却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国贫民饥，主昏臣庸，赵国可亡也。只是，摆在我军面前的，还有一座高山。一座兵家之人无不想要跨越，而我秦国之将也不得不面对的高山。”
王翦一笑。他明白，李牧这个对手，他迟早都需要面对。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将军认为，我军北路可否建捷？”
王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了一声。
“李牧不可易取。”
见王翦讳莫如深，王贲也不在追问。久之，王翦叹了一声。
“当今之世，兵家之人需要面对的，尤其是我们秦国将领，也许在征战天下之途，会遇到两座高山。李牧，他的兵法与用兵，你要尽可能熟悉。”
两座？
“还有一个是楚国的项燕的么？”
王贲追问道，可是王翦却没有回答。
此时，帐外传来了一声通禀。
“将军，汉阳君押送军马、粮草至。”
王贲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对方神情一变，一直紧握着的手松了开来。
“迎！”
王翦带着军中诸将，将赵爽迎接至中军大帐。出乎王贲的预料，这位在西境一扫胡尘，破军十数万的年轻君侯非但没有一点少年将领的孤傲，反倒是乐呵呵的，像个商人。
“汉阳君一路远来，劳顿了。”
“将军说的哪里话，这本是份所应当。我刚才一路前来，见将军帐下亲军虎目鹰视，身姿矫捷。将军帐下虎军，不愧是我大秦精锐。”
“汉阳君过誉了。汉阳君帐下羽林，才是真正的精锐。只是，征讨月氏叛军之后，便回到了南郑地。翦无缘一见，甚是可惜。”
王贲有些奇怪。也许是出身的原因，自己的父亲有着一股不属于军中大将的谦逊。不过此时，他虽然是一贯的说话风格，可王贲却在其中看到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不足挂齿。”赵爽挥了挥手，轻声一笑，“若是要见，也要见见随军而回的胡姬。”
这时，帐中诸将来了兴致。
“君上，听说月氏那边的人跟我们长得不一样，真的么？”
“当然，等你们见到了就知道了。这次大捷，等诸位将军回来，我再送你们每人一匹乌孙的战马。”
“多谢君上！”
王翦看向了赵爽，问道。
“君上以为此次北路军能否建捷？”
“当然！”赵爽很是肯定，“昌文君亦是军中宿将，李牧虽然骁勇，可是数万边军自上次一战，尚未补员，邯郸那边补给未至，就赏了个‘武安君’的空号。我军兵精粮足，昌文君有不胜的理由么？”
王翦眯着眼。这小子可真损啊！
这是要把昌文君放在火上烤啊！
外戚与世族两派的争斗，秦国之内军政两方之人都知晓。本以为昌平君下手就够黑了，可是如今，才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
这是往死里整啊！
不但要外戚一系赔光所有本钱，更是要让其声名扫地，再也抬不起头来。
只是，王翦也不能明说，昌文君不是李牧对手之类的话，不禁点了点头。
“汉阳君见解不凡。”
“此次我押送军粮前来，还要叨扰一阵，望将军见谅。”
“汉阳君说得哪里话。”
一番见面之后，军中诸将都退了出去。帐中空静，只剩下了王翦和赵爽两人。
没有了刚才热火朝天的场面，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久之，王翦长声一叹。
“本以为汉阳君不会来。”
“那我来了，将军是不是很失望？”
王翦一笑。
“同路而行，为何要失望？”
“便是同路，也未必是同行。将军以为然否？”
“汉阳君高见！”
……
密林遮掩，余荫映地。掩日站在高处，身后跪着两名罗网的刺客。
“掩日大人，我们搜查了附近百里，找到了符合情报描述的村庄。只是，我们的人不敢进入其中查探。”
“很好，不必急。这一次，罗网想要追捕的猎物，不是那么容易落入网中的。”
掩日一笑。此时，赵爽正在秦军营寨，而墨家大统领正在主持统领选拔，正是动手的良机。
“你们继续监视。这一次，罗网要送给这位君上一份大礼。”
……
风声簌簌，山野小村。
轻兰看着外面的月光，面色莫名。她的养父出来起夜，见到自己的养女的背影，不觉问道。
“闺女啊，看什么呢？”
轻兰回过了身，轻轻一笑。
“没事，晚上睡不着。爹爹，明早你和阿母去市集一趟，把我做的织线都卖了吧！”
“好。”
老头回了一声，转身朝着自己屋中走。
“闺女大了，也是时候找个人家了。明晨我就去市集，卖了些针脚、酒水，再给你打一副首饰，当嫁妆。这一去，怕是得两三天，你黑子叔来了，可得好好招待……”
听着老头絮絮叨叨的话语，轻兰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只是，终究在黑暗中淹没。

第四百七十四章 离去
古堡冰封，一眼望去，尽是素白。
卫庄拄剑，看着眼前雄伟的堡垒，却没有踏前一步，进入如今属于自己的领地，反而陷入了迷惘之中。
身后马匹呼啸，卫庄并没有回头。因为骑马的人在离他十丈距离，便已经停了下来。
“卫庄！”
清脆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还是旧时模样。红莲向前走了几步，本想要示好，可是卫庄冷漠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我的心情很不好，你最好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见到自己就这么一句话，红莲很是气恼。
“你这是臣子对公主说话的方式么？”
“在这个世道上，君臣之类的名号从来都没有什么用。要不然，当年你的先祖也不会夺了晋室的江山了。”
卫庄从来都是如此，噎得红莲的心情却快乐不起来。
“可我这次回来，感觉变了许多。许多人在说，你比姬无夜更坏。可我并不相信是这样的。”
“他们说得不错。”
“可这是为什么？”
红莲追问道，回答的只是卫庄冷漠的声音。
“都不重要了。”
“我哥哥让我回来，就是为了劝说父王，不要打与赵合纵的主意。我希望你能帮我。”
红莲满怀期待，殷切地说着。
卫庄抬起了头，看着天空，阴暗的天空，大雪仿佛要落下。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红莲被卫庄的话说愣住了，久之，她想到了一个理由。
“大家都是流沙的成员，我当然要找你帮忙。”
“今日的流沙已经分裂了，无双鬼也走了。”
“你跟赵爽闹别扭了？”红莲试探地问着，“那我肯定站你这一头。”
卫庄轻轻一笑，嘴角露出了弧度。
“天下大势早已经注定了，韩国没有国力与秦国相争。韩王看不清形势，还以为现在是二十多年前，只要灭了秦国十几万大军，便可以安享十年太平。甚至还能再起合纵，西窥函谷。”
“所以哥哥才想要让我劝说。”
“一个人如果愿意活在梦中，那是叫不醒的。如今的秦国已经不是当年的秦国，而如今的六国却还是当年的六国。”
卫庄拔起了鲨齿。只是让红莲意外的是，他没有进入雪衣堡，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向着红莲走来。
当红莲欣喜地以为卫庄要帮自己时，对方却与她擦身而过，继续前行。
“卫庄，你要去哪？”
“离开！”
“卫庄，你是韩国的大将军，怎么可以置韩国的安危不顾？”
“从今日起就不是了。”
卫庄缓步向前，身影看起来很是坚定。红莲有些慌张，怕她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卫庄了。
“你要去哪？”
卫庄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红莲的视野之中。
……
“少将军。”
漳水河岸，长城之上，司马尚迎面走来，见到李左车望着对岸出神，打了一声招呼。
“将军！”
“这次秦军来势凶猛，两路夹击。不过这长城一线，却只见秦军连寨，暂时也没有动静。真的胜负还是在武安君啊！”
听到这个封号，李左车皱了皱眉。
“好一个武安君啊！”
“我也知道郭开那边不怀好意，不过这也没有办法。武安之号，终究也是朝廷的赏赐。”
李左车回过了头，看了一眼邯郸的方向。
“赵王迁元年，天下大旱。赵国因此，国力凋敝，民生饥苦，至今都没有缓过来。再加上秦国连年攻打，十数万大军丧命在漳水河畔，国势越发衰弱。可邯郸那边，却依然是原来太平模样。”
“少将军这次赴故友之约，看起来并不顺利。”
虽然不知道这个故人是谁，可李左车前后的反应差别太大，让司马尚心中难免有所怀疑。
“他依旧还是原来的样子，这一点没有变。可其他的，却都变了。”
“这世道随时随地都在变，又有谁能想到，赵国会变成如今模样？”
李左车一笑。
“所以，我打算辞官了。”
“少将军打算做什么？”
“读读书，见见当世高人，观观列国的风土。”
“可武安君那边？”
“祖父会同意的。”
李左车一叹，将手中的佩剑交给了司马尚，走下了长城。
……
鬼谷。
青松奇峦，相映成趣。
白鹤在旁，于溪水之间舞动，却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松下下棋的两名老者。
“赵老四，这一盘你输了。”
鬼谷子坐在赵老四对面，赢了棋，笑嘻嘻说着。
“一时大意。”
“你少来。”
两人收拢了棋子，继续下一局。赵老四摆了子，说着。
“你的徒弟卫庄最近动作好像不小。”
“身为纵横弟子、鬼谷门人，一向都是逆势而为。卫庄如此，也不奇怪。”
“只可惜，秦国已经不是当年的秦国了，而当今秦王，更非六王可以企及。”
赵老四一开局，就将子摆在了天元上。
鬼谷子眉目一皱，这下的可是够嚣张的。只是，赵老四随后的一句话，却让鬼谷子陷入了沉思。
“你有没有想过，当七国归一，天下再也无合纵连横，而在七百年来编织这纵横捭阖之局的鬼谷门人，又当何以自处？”
鬼谷子看向了赵老四，问道。
“你也是鬼谷门人，不着急么？”
“可掌门是你啊！”
赵老四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不光是我们鬼谷，在新的世界中，任何门派与个人都需要学会适应与生存。一如阴阳家、公输家，早已经站在秦国一边。其余的，或是待价而沽，或是不想要踏足纷争，或是想要高坐钓鱼台，更有甚者，隐于暗处，伺机而起。”
“只是，这些都与鬼谷无关。任何事情都有终始，也许将来这天下再也不需要鬼谷。只是，鬼谷的道依旧会传递下去。何况，这乱世还远没有到尽头。”
鬼谷子落子，下在了星位，随后又问了一声。
“那赵爽呢？他现在的家业可是比你那时要大的多。所谓树大招风，未来的天下，他的敌人可不见得要比现在要少。”
“你还操心那小子。放心，在这乱世中，他不一定是最厉害的，但一定是最容易活下来的那一个。”
赵老四一笑，丝毫不担心。
“是的，相比盖聂卫庄，他要容易放下得多。”

第四百七十五章 机关
花草繁茂，泥道通幽。
六指黑侠手握墨眉，在泥道上走着。刚刚下了一场雨，道路上还很泥泞，六指黑侠身形迅捷，丝毫不受影响。
很快，他便见到了常来的小村。
山村模样依旧，里面的村民在进行日常活动。见到他，打着招呼。
六指黑侠径直走到了常去的地方。轻兰正在收拾屋子，见到六指黑侠前来，打了声招呼。
“黑子叔。”
说着，轻兰放下了手中的活，提着酒水就走了出来。
“你爹爹阿母呢？”
“他们去小邑的市集了。”
六指黑侠点了点头，外面虽然兵荒马乱，但是这附近的一座秦国的小邑却依旧平静。
附近的村庄都以这座小邑为中心，平时在市集中交换一些必要的物资。偶尔也会有商人，带着货物进入这座小邑。不过因为需求不大，很少有商人在这里落户开店。
实际上，以这座小村的酿造技术，制作的酒水足为上品。
不过，秦国的耕战之策，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在里。再加上，这里的小村中的村民大多只能保证自己家的粮食够吃，没有太多的粮食进行酿造。私酿酒水者虽多，可是在集市在大规模买卖却少。
六指黑侠自顾自喝起了酒来，轻兰则自顾自的忙着屋中的事情。
只是，当喝到一半时，六指黑侠却停了下来，转过了头。
小村之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人带着秦军黑铁甲军的面甲，手中握着一把长剑，缓缓而来。
“巨子可知，对于顶尖杀手而言，一个人的弱点便是他的嗜好。墨家之人肆意纵侠，大多好酒，巨子也不例外。”
掩日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话语之中难掩得意。
事实上，当六指黑侠进入这座小村，便意味着罗网巨大的胜利。
“那你可知道，墨家之人与罗网刺客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六指黑侠放下了手中的酒壶，站了起来。
“什么？”
六指黑侠调动内息，黑色的匹练环绕。掩日便见在那一瞬间，六指黑侠出了一掌。
平平无奇的一掌。
江湖传言，墨家的巨子修为深厚，至少已经到达了墨家功法第八层。不过，因为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事风格，很少有人见到其真正动过手的模样。
掩日知道这一掌并不简单，可真正与其对掌时，才感受到那股沉重如山的压力。
被其掌中刚猛之力所伤，掩日向后退了三步，才堪堪止住。接着，掩日又主动后退了几步，与其拉开了距离。
情报有误。罗网本以为墨家的巨子修为接近第九层。可现在看来，他早已经到了。
“罗网中人永远只能躲在黑暗之中，而墨家之人却可以站在阳光之下。”
掩日没有了刚才的得意，本是低沉的声音中显得有些沙哑。
“是么？墨家巨子，罗网也不是没有杀过。”
“老虎死了，豺狼在其尸体上耀武扬威，吮啮血肉，却还自以为得意。罗网便是那只可怜的豺狼，以为自己能够操控这天下大势。”
“大势？”掩日一笑，“当年墨家离开了秦国，现在墨家还不是屁颠屁颠地又回来了。这就是你所谓的大势么？”
大量罗网的刺客进入了村中，包围了这里。其中，至少有着三名天字一等的刺客。
六指黑侠看着，这些年借助秦国的力量，罗网发展果然迅猛。
“所谓大势，便在于堂堂正正，墨家不像是罗网，只想着躲在暗处，妄想有一天能窃取天下的权柄。就算一时窃取了，也守不住。”
“杀！”
掩日下了命令。似乎被六指黑侠戳中了痛处，他的声音中带着杀手不该有的怒气。
罗网的刺客展开了杀戮。耳边响彻着哀嚎声，轻兰大惊失色，手中的物什一下子掉落在地，一名罗网的刺客正欲接近。
墨眉出鞘，六指黑侠回身一剑。他身形急速，剑锋未至，剑气已然穿透那名刺客的身体。
望着大惊失色的轻兰，六指黑侠握着她的手，拉着她离开了这里。
周围的刺客依旧在杀戮，只是掩日看着六指黑侠，自己没有动手，却只让罗网的刺客不断的围杀。
“掩日大人，墨家的巨子要跑了。”
“放心，他跑不了。”
掩日看着带着女子在罗网刺客围杀中左支右绌眼看要脱离包围圈的墨家巨子，却依旧没有动手。
“不带着这么个累赘，你或许还能逃走。这些自命侠义之人啊！”
六指黑侠的行为，在掩日看来完全不可理喻。这也是掩日没有第一时间加入战团的原因。
因为掩日清楚，一旦在场四位天字一等的刺客进入战团，围杀六指黑侠，那么这个山野女子必死无疑。
可这样一来，六指黑侠再无顾忌。
而留着这个山野女子的原因，便是想要让她拖着六指黑侠，消耗他的内息与体力。
到时候，才能一击得手。
“追上去，咬着他们。”
罗网之人，一直在六指黑侠身后，一直追到一座峡谷之前。掩日带着其余三位天字一等的杀手，看准了机会，正欲上前收割果实。
掩日、断水、真刚、魍魉。
四位当世一等一的剑客，一起动手，所爆发的杀气足以震撼百兽。
六指黑侠将轻兰护在了身后，墨眉橫置胸前，黑色的匹练环绕周身，强大内息外放，犹如一座山岳，将杀气阻隔。
身上杀气四溢，便在掩日快要接近六指黑侠时，却见到他嘴角一丝弧度。
糟了，有诈！
掩日警醒，可已经晚了。那黑色的匹练似乎触动了什么，峡谷周围，机括声响彻。
漫天的箭雨向着他们飞来，掩日等人霎时间改变进攻的态势，转为防御。
伴随着箭雨，掩日等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六指黑侠却是一个瞬身，一脚踢了过来，将掩日踢了个踉跄。
借着余力，六指黑侠一剑挥出，在魍魉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线。真刚本想要趁着六指黑侠还未收招，攻其破绽，却见六指黑侠手中袖箭飞出，打在了真刚身上。而后他双脚落在地面上，向后急退。
一个瞬间的交手，罗网四大剑客，一死一伤，一个满身狼狈，还有一个持剑在旁。
断水最先脱离，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下手。
六指黑侠看着眼前的罗网刺客，轻轻一笑。
“这么多年了，罗网还是没有长进。你们以为墨家巨子最厉害的只有这手中的一把墨眉么？”
“机关术！”
掩日半跪在地上，咬着牙齿说着。他万没有想到，墨家巨子在这附近早已经布置好了机关。
不管六指黑侠这么做最初是为了什么，可随着峡谷两旁出现不少的机关兽，六指黑侠远遁，掩日明白，这次任务他们已经失败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巨子
林木之中，人影匆匆。
躲过了罗网的追杀，六指黑侠带着轻兰跑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只是，六指黑侠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想到了刚才在小村中惨遭罗网屠戮的村民，长叹一声。
“满村无辜枉死，皆我之过也！”
纵然六指黑侠修为盖世，可也无法在罗网刺客手中救下满村之人，只能带着最近的轻兰离开。
轻兰站在六指黑侠之后，看着他的背影，面色有些复杂。
刚才在峡谷口，墨家巨子一人力战罗网众刺客的身影轻兰依旧记在脑海之中。那样的威势，实乃轻兰平生仅见。
除了阴阳家的教主，也只有墨家巨子能够带给她那么大的压力。
可是这样一个强大的人，却为了弱小到犹如蝼蚁一般的人而悲伤。轻兰看着现在这有些落寞的背影，实在有些不明白。
在阴阳家教诲中，强大便是高高在上，横绝天下，而不是像这个样子。
“也许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接下来，你想要怎么办？”
六指黑侠转过了身来，看着面前的少女。刚才与一众罗网刺客激战，六指黑侠还没有太注意。可现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安静的环境，六指黑侠忽然发现，这个女孩实在太过冷静了。
六指黑侠还没有来得及细想，眼前的少女脱力倒落在了地上。他赶忙上前察看，却见少女脸色苍白，脸上带着泪痕。
“我的爹爹与阿母，他们会不会死在那些贼人手中？”
少女的手握住了六指黑侠的手臂，声音虚弱。
“他们去市集，应该不会这么快返回。我们还有时间，救下他们。”
少女的脸色好转了许多，只是，也许是受了惊吓，话语之中有些含糊不清。正当六指黑侠出言安慰时，却忽然感觉有异。
手臂上一股灼热之感，六指黑侠看着那握着自己手臂的青葱之手，仿佛是毒蛇一般，立即抽手。
便在这一刻，刚才还躺在地上的少女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与六指黑侠拉开了距离。
“纵横江湖的墨家巨子六指黑侠，还是败在了我的手中。”
轻兰面色一变，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柔弱。话语之中，带着一股傲气。
六指黑侠翻开袖子，此时自己手臂上，红色的筋络凸起，相当可怖。
“六魂恐咒？你是阴阳家的人！”
“阴阳家无名之辈，巨子见笑。”
六指黑侠没有想到，这个已经见了数年的女子，却是一条致命的毒蛇。
“好一个无名之辈。阴阳家用心之深，我输得不冤。”
眼前这个女子在这数年来，没有展露任何的修为。事实上，六指黑侠当初也没有察觉到。
现在看来，一方面这个女子修为不算顶尖，另一方面，她也有着足够的忍耐力，愿意像是平常人一般生活，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如此心性，当真可怖。
“只是，你的养父养母，究竟是被你所害，还是如你所言，去了集市？”
“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种事情撒谎。”
轻兰神色之中，带着几许高傲，很是不屑的样子。接着，她眼神中带着兴奋，向着六指黑侠冲了过来。
“取了巨子的性命，我就能名正言顺成为阴阳家第三位护法星魂。”
只是，让轻兰意外的是，六指黑侠虽然中了六魂恐咒，可是依旧有着反击力。她迎面而去的一掌，非但没有取了六指黑侠的性命，反而被其一掌打飞。
“你的修为，便是我中了六魂恐咒，依旧不是我的对手。”
六指黑侠身形虚弱，可那股让轻兰感到惧怕的威势仍旧在。
“罗网来之前，你让你的养父养母离开，说明你天良未泯。为了这个，我今日饶你一条性命。回去告诉东皇太一，阴阳家想要从给我墨家这里得到的秘密，让他有本事从下一任墨家巨子手中取。”
轻兰从地上爬了起来，样子狼狈，可却不敢上前。僵持一会儿，终于向着远方遁走。
看着那渐渐消失的身影，六指黑侠再也支撑不住，倒落在了地上。
……
夜雨声声。
小邑商阁，丽姬本欲就寝，可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拔出了随身携带的莫邪长剑。正当她有些警惕来犯之敌时，大门破开，一个熟悉的人影有些无力地站在门口。
“巨子？”
丽姬有些担心，六指黑侠现在看起来很是不好。
六指黑侠握着墨眉，迈进了屋中，问道。
“赵爽在哪？”
“他在秦军营寨，距此三百里。临走时，大统领说过，他会暂时在秦军营寨之中，我也无法联络到他。”
墨家的消息传递系统，并不足以闯过王翦壁垒森严的营寨，到达中心，送到赵爽手中。
六指黑侠叹了一口气，将手中墨眉抬起，开口有些艰难。
“巨子，你这是？”
丽姬有些不解，六指黑侠此刻的状态。
“将墨眉交给赵爽，告诉他，从现在起，他就是墨家巨子。”
丽姬心中一惊，接过了墨眉，可依旧有些不解。
“我中了阴阳家的六魂恐咒，时日无多。除非能够尽快突破第十层，否则必死无疑。我已经来不及亲自见他了。”
六指黑侠浑厚的内力虽然能够暂时压制六魂恐咒，可却无法接除。
“巨子？”
丽姬有些担心，却听得六指黑侠交待了一声。
“告诉他，去机关城中禁地，那里有着墨家历代巨子守护的秘密。”
六指黑侠说完，便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丽姬看着手中的墨眉，依旧有些愣神。
……
“怎么回事？”
秦舞阳与荆轲，本想要将乱神交与墨家巨子，完成大统领布置的最后考验，正式成为统领。
只是，让他们意外的是，来到六指黑侠约定的地点，见到的却是罗网的刺客。
“这不是巧合。看来罗网出动，是为了针对墨家之人。”
“奇怪，罗网的目标究竟是谁？”
听着秦舞阳的话，荆轲心中警醒。
“巨子常去喝酒的小村，就离这里不远。”
听了荆轲的话，秦舞阳心中一惊，面露担忧之色。
“巨子！”

第四百七十七章 配合
长风送寒，燕山雪冷。
燕丹闭着眼睛，感受着这冰天雪地之中的彻骨寒冷。他身上内息涌动，立于冰天雪地之间，虽衣着单薄，却渊渟岳峙，气势不凡。
很少有人知道，当今燕国的太子，也是江湖上绝顶高手。
内息循环，身上的力量到达了一个关口。燕丹双手一握，周身内息形成的黑色的匹练，急速扩张，在冰天雪地之中激起千层波浪。
收起了内息，燕丹睁开了眼睛，本是停滞的漫天的雪花继续飘落。
“第九层的境界，还是差了一点。”
燕丹有些惋惜，即使在这艰难的环境之中修炼许久，可是要突破，依旧差了一些。墨家的功法越往上，便越难。因为不只是内力上的提升，更是境界上的突破。
第十层兼爱之境，历代墨家巨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
本是寂静的山间，一声马声嘶鸣。
燕丹回首，却见山间来了一位客人。
“田光兄！”
“太子殿下！”
燕国节侠田光，这几年在江湖之上名气很大。燕丹知道此人不简单，与之相交，不曾深入。燕丹想不通，他这时来此地，是为了什么？
“天下风起云涌，太子殿下依旧有闲心在此地闲居，田光佩服。”
闭关这些日子，燕丹对外界的消息并没有多少了解。听到田光这么说，燕丹略作沉思，问道。
“秦赵交兵，可是赵国赢了？”
田光拱手而道。
“殿下料事如神。赵国武安君李牧于番吾大胜北路秦军，而后南下与司马尚将军合兵。漳水沿岸，秦军营寨中，见武安君旗帜，无不望风而逃。抑败暴秦，天下之人无不振奋。”
说到这里，田光顿了顿，面色一变，没有了刚才的兴奋。
“只是江湖之上，却传来了秦国爪牙罗网围杀墨家巨子的消息。”
田光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事？
虽然对他的身份感到怀疑，燕丹面色不变。
“结果如何？”
田光摇了摇头。
“墨家巨子下落不明，据传可能为罗网所杀。”
燕丹心中绝对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静，只是，他担心六指黑侠的同时，对于田光却相当警惕。
这样的消息，墨家之人还没有传来，却由一个外人传递过来。对方的态度与目的尚在其次，重要的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消息灵通了。
“这样么？”
……
秦军营寨。
王翦与赵爽并列，看着前线的败军陆续回营。李牧凭借数万边军，在北路击败了秦军，只是，李牧手上的兵力不足，不足以围歼秦军。所以，此战赵军虽然依旧是大胜，可秦军却不像是上次一样，全军覆没，保留了有生力量。
“凭借数万孤军之勇，以赵国凋敝之力，却能重挫我二十万大军。李牧，当真厉害！”
前线军情传来，漳水沿岸的秦军，闻听李牧南下，纷纷遁走，不敢与之正面迎战。
王翦叹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赵爽。
“汉阳君曾言此战是为了练兵，只是，军心如此，我等又如何与王上交待？”
这仗打成这样，败了尚在其次，可如今这些新军心目中，对于李牧的畏惧，已经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练兵的目的没有达到，山东六国却又重生合纵之论。可以说，此战，非但没有完成预期的目标，而是败得相当的难看。
不过，这与一直在后维持后勤，防御韩魏两国的王翦无关，甚至也与率领南路军前锋的李信关系不大，而是北路军统帅的问题。
“此战一败，数年之内，伐赵之论，不会再议。”
在同一个地方连续被同一个人打败了两次，而且还是我强敌弱。这足以证明不是秦军体制的问题，也不是国力差距的问题，而是打不过。
即使是秦国，也无法承受连续三次的重大失败。已经有了两次，所以，对于伐赵之论，秦国朝廷上，不会再轻议。
“赵国可亡却没有亡。不过，以邯郸城中那君臣的做派，再过几年，怕便是李牧也救不回来了。只是，将军应该庆幸。”
“庆幸什么？”
王翦转过了头，问道。
“庆幸李牧是敌人。”
赵爽一笑，转身走下了高台。
王翦看着远处陆续而来的败兵，微微一叹。
“敌人总比自己身后的盟友要容易对付的多。兵家之幸，兵家之哀也。”
离开了高台，赵爽趁着情势混乱，转进了一个营地，进入了营地中一座营帐，早有人在其中等待。
“怎么回事？”
庖丁坐在地上，脸上还留着灰，显然是跟着那些败兵一起混进来的。
“巨子出事了。”
“你说什么？”
“王翦治军甚严，前些日子，我等混不进来，难以传递消息。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是丽姬姑娘要立刻见你一面。”
“我明白了。”
……
“失败了？”
赵高看着面前的一把没有了剑奴的魍魉之剑。虽说在罗网之中，名剑换一个剑奴这种事情很常见，不过天字一等这个级别的，却很少见。
短短时间内，连失乱神和魍魉两名剑奴，即使前面一个是赵高故意送人头而晋升的，可也是相当大的打击。
掩日、断水、真刚跪倒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六指黑侠呢？”
“下落不明，不过江湖却传闻，他为我们罗网所杀。这个消息的来源尚不能确认，可墨家那边，秦墨与燕墨依旧没有起冲突。甚至，连农家那边都没有特别的动静。”
“水面的平静往往是假象，这风浪要不要起来，接着看就知道了。不过……”
罗网之中的天字一等的刺客，虽然对一般的高手有着足够的威慑力。不过，像是六指黑侠这样的顶尖高手，往往无能为力。甚至，像是这次行动一样，被对方算计，损失惨重。
即使是顶尖高手，罗网也必须有着足够的威慑力，有着能力取对方的性命。
赵高心中想到了一个主意。既然一名天字一等的剑客不是顶尖高手对手，那么几名天字一等的剑客组成剑阵，是否可行？
罗网是刺客组织，以多打少完全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一击必杀的能力。
想到这里，赵高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要做到这样，必须有着配合无间的能力，从小培养天子一等的剑客，而不是从外招收。
“先下去吧，密切注意农家与墨家的动静。”

第四百七十八章 援手
小邑。
在长久的时光中，城与邑的区别很明显，一个有城墙，一个没有城墙。
不过，随着礼制崩坏，时代向前，这两者的区分已经不像是原来一样泾渭分明。尤其是这座位于三川的邑，并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字，可是因为处在这么一个要紧的位置，外围也建起了一道土墙。
这道防御，用来抵御军队是不可能的，不过防范一些山贼大盗，却是足够了。
三川之地，历来紧要。当年周武王翦商，便是从孟津北渡。可以说，千年以来，作为战略通道，尤其是周室东迁，继而衰弱之后，乃是诸侯争霸的关键。
这个地方几经易手，分分合合，最终掌控在了秦国的手中，成为了秦军东出的要道。
不过相比以前，这二十多年来，小邑的兵灾的确少了许多，继而发展出了规模不大却欣欣向荣的商业。
胭脂铺子里，平日里人流不少，现在却是关门歇业。
后院安静，墨家的弟子把守着门口。
赵爽走进了丽姬的房间，此时房中只有她一人。见到赵爽前来，丽姬终于松了一口气。
“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夜巨子来找我，说他中了阴阳家的六魂恐咒。他将墨眉交给我，并说让你继承巨子之位后，便匆匆离开了这里。”
“多久了？”
“那时秦军正在攻赵，算算日子，总有两个月了。你一直待在王翦营中，我一直无法将消息传给你。”
因为韩国的异动，赵爽为了撇清自己，一直待在王翦的营地中，不曾与外联系，却没有想到，期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六魂恐咒？”
赵爽呢喃着，感觉整个事件有些诡异。
“阴阳家中，据我所知，教主以下，会六魂恐咒的就只有焱妃和月神，怎么又冒出一个会六魂恐咒的人？”
“万一她们骗你，又或者就是她们亲自动的手呢？”
听到赵爽话语之中的维护之意，丽姬有些醋意。
“不可能！她们正在闭关。而且，就算是东皇太一亲自出手，也不可能在不击败巨子的情况下对他下六魂恐咒。”
可如果能够击败，还为什么要下六魂恐咒？
六魂恐咒虽然恶毒，但是却很容易防范。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让六指黑侠中招。
“巨子还说了什么？”
“巨子说历代墨家巨子守护的秘密就在机关城的禁地之中，要你去察看。”
机关城么？
作为墨家巨子，一个是掌握墨眉，还有一个便是要控制天外魔境。
“可外面说巨子为罗网所害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荆轲和秦舞阳发现罗网将巨子曾经去喝酒的小村庄中的村民全部杀死了，只剩下了一对老夫妇。他们还找到了附近的一座峡谷，有残留的机关兽和打斗的痕迹。因此怀疑，是罗网动的手。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江湖，似乎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立刻召集公输休、墨鸢、白凤、曲伏、白镇、郭守、梁达，并召五百墨侠，一起前往机关城。”
丽姬面色一变，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拱手一礼。
“是，巨子！”
赵爽看着手中这把墨眉，微微摇了摇头。
……
阴阳家。
“从今日起，你便是阴阳家的第三位护法，星魂！”
东皇太一之前，轻兰跪在地上，接过了云中君手中代表着身份的服饰，拱手一礼。
周围，聚集着阴阳家其余长老：云中君、湘君、两位湘夫人。
“属下多谢东皇阁下。”
长久以来，轻兰都在等待着这一刻。不再是身份低微的侍女，而是与血脉相匹配的高贵身份。
云中君拱手一礼，问道。
“六指黑侠真的已经死去了么？”
“如果不能突破第十层，那么他必死无疑。而就在刚才，他的命星坠落了。”
湘君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担忧。
“可是如此一来，汉阳君那边，我们要怎么交代？”
阴阳家与汉阳君在秦国之中是盟友，这么多年来，发展良好，一向没有隔阂。六指黑侠的死，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阴阳家已经无需向他交待。”
东皇太一的话语透露出许多的信息，一时间，殿宇之中众人沉默了。
……
下了朝会，刚刚挨了一通训斥的昌文君面色很不好。回到了昌平君府中，与昌文君犹有怒气，大骂着。
“赵爽！竖子！”
对于打了胜仗的将领，有军功奖励。可若是打了败仗，便也会有相应的惩罚。
秦国的军功制度对于升级有着明确的描述，可对于降级也有着详细规定。一般来说，有主动降级，可以取得一些优惠，比如以军功赎罪，让身为奴隶的亲属变成平民……
可是被动降级，尤其是左庶长以上的高爵，便是降一级，也很难受。
与昌文君不同，昌平君显得很是平静。
“我们不好过，可赵爽也是一样。”
“大兄的意思是，那个传言是真的？”
“赵爽没有随军返回，而是找个借口继续留在了山东，足以见事态紧急。”
“那以大兄之见，墨家会如何？”
“墨家的分裂已经可见。其中一部分，我们可以引为援助，作为我们在外的援手。”
昌平君说着，昌文君脸上却有着忧虑。
“可暗中结交那些反秦势力，若是一个不好，反而会引火烧身。”
“如今，我楚系的根基在秦国已经越发薄弱。樊於期兵败之后，如今朝堂之上，我楚系的官员也已经越来越少。我这个右丞相，越发没有分量了。”
昌平君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即使在秦国之中，他们的势力越发薄弱，可是在楚国，在江湖上，却依旧强大。这也就意味着，昌平君之后必须有所侧重。
“赵爽如今在秦国之中，已经取得了优势。所以，在秦国之外，尤其是江湖之上，便不能再让他获胜。天下之势复杂，江湖之争，在内，阴阳家、罗网在旁，可以为助，但不可结盟；在外，我等想要有所作为，关键还在一个人身上。”
“大兄说的是谁？”
“燕丹！”

第四百七十九章 大义
天外魔境。
墨规池。
机关朱雀缓缓落下，降落到水面上唯一一快凸起的石台上。
燕丹从上走下，看了一眼周围之景，心情有些复杂。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可是却也是他最为忐忑的一次。
秦舞阳在前，躬身迎接着。
“殿下。”
“如今机关城如何了？”
作为墨家最为重要的大本营，机关城是墨家机关术中集大成的作品，分内外两城。外城周围四通八达，有多个出入口，方便墨家的弟子往来。不过这些入口进入，最终都会汇集到主道机关城建立在群山云海之间，地势险要，城外又机关密布。若不是墨家弟子，贸然闯入，即使最终找到了外城的入口，也无法应对其中复杂而又危险的陷阱。
通过主道进入到内城。内城则是机关城的核心所在，也是一应弟子居住的地方。
“巨子失踪之后，各大统领各派弟子寻找，却依旧没有音讯。不过就在不久之前，大统领手下五百墨侠相继而来，想要进入了机关城中，却被张生统领阻在机关城外。最终，只有丽姬、白凤、公输休、墨鸢等通过了统领考核的人被放了进来。”
从外城通过山间甬道，进入内城时，秦舞阳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与燕丹。只是，在提起大统领时，燕丹忽然一停。
“那大统领呢？”
“还没有见到他。不过，丽姬传来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什么消息？”
“她说巨子是中了阴阳家的六魂恐咒，而不是被罗网围杀而失踪。并且，巨子在临走时，将墨眉赋予了她，并告知让大统领继承下任巨子之位。”
“奇怪？若真如她所言，巨子要传位，为什么不直接找大统领，而要经过她？那时大统领应该正在主持统领考核，巨子与他联系更加方便吧！”
“是的，班大师和徐夫子等人也有着这个疑惑，可丽姬只说事态紧急，巨子找不到大统领。”
燕丹心中疑惑，与秦舞阳进入了中央大厅。此时，一众墨家弟子都围拢其中，而在中央，便是一干统领。
老一辈的统领如班大师、徐夫子、张生的等人，新一辈的如公输休、墨鸢、丽姬、荆轲、白凤、盗跖等人，都在大厅之中。
此时，班大师看着丽姬，问道。
“丽姬，不是老头我不信你。可如你所说，巨子传位大统领，到现在总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既然如此，大统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赶来机关城，而是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丽姬被众人注视着，却也解释不清。她总不能说赵爽一直待在秦军营寨之中，她联络不到他。
“当时事态紧急，我联系不到大统领。”
“究竟如何紧急，大统领当时又在做什么？”
燕丹的到来，让在场氛围又是一变。严格来说，六指黑侠招收燕丹，教导墨家之学多年。不过，机关城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
到现在，燕丹的身份在墨家之中，依旧是秘密。
“是的，大统领当时在什么？”
一众统领与燕丹见礼，只不过公输休等人却显然是另一部分人，见到燕丹，也没有话说。
丽姬一时解释不清，众人越加疑惑。
便在此时，守护墨核的弟子前来通报。
“统领，禁地那边有异动。”
“什么？”
班大师一愣，先一步走了出去，燕丹和一众统领跟在后面，等到他们来到禁地大门之前，却见大门缓缓落下，从中走出了一个带着龙绡面具的人。
“大统领，你怎么会在禁地之中？”
班大师心中奇怪。整个机关城的运转，都受到墨核的控制。除了一处，机关城禁地。
只有历代巨子，才知道禁地之中最为深层的秘密。
可大统领却是直接从禁地中出来，难道禁地之中，另有进入机关城的通道？
“我奉先代巨子遗命，进入禁地之中，接受巨子传承考验。”
“巨子传承，你口说无凭。”
秦舞阳听到赵爽的话，开口质疑着。
燕丹挥了挥手，更在意的是赵爽话语之中其他的意思。
“遗命？巨子究竟怎么了？”
“一切关于禁地之中的秘密，都只能由巨子掌控。这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事情。如今，我已经封禁了禁地。任何墨家弟子，不得进入。”
赵爽一言，班大师一愣。他抢先一步走了出去，想要试着打开禁地的大门，却发现原来的机关，已经失去了效力，无法再打开。
“大统领，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你一面之辞，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巨子传位给你了？”
赵爽一笑，没有理会秦舞阳，独自走了出去。而公输休等人则再度跟了上去。
中央大厅之中，一众弟子之前，赵爽走到中央，举起了手中墨眉。
“自今日起，我便是墨家巨子。”
只是，赵爽一言，大部分的墨家弟子都是互相看了看，只有少数跪了下来，承认了赵爽的地位。
大厅之中，随着赵爽的到来，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派。
或许大部分的弟子，不认识燕丹，可是像是班大师这样有分量的统领站在燕丹之后，他们也跟随在后。
“大统领，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只是，丽姬话语之中疑点重重，而你又不肯交代清楚。像是巨子传承这样的事情，自然得慎重。”
班大师一言，得到了绝大多数中立统领与弟子的肯定。
“大统领将事情说个清楚，一众人才能信服。倒时，我等自然从命，尊奉大统领为新任巨子。”
徐夫子说道，一众弟子点了点头。
“丽姬所言，便是事实。”
赵爽淡然说了一声，却引发了在场一众燕墨的反对。
秦舞阳站了出来，质问道。
“大统领，除了丽姬之外，可还有别的人证？”
“你是什么意思？”
“机关城中一众弟子，乃至江湖中人都清楚，大统领与丽姬分持干将、莫邪。其中之意，众人都明白。她的话，不足为信。”
燕丹阻止了秦舞阳继续上前，拱手一礼。之后，便问道。
“丽姬话语中真假暂且不论，但是的确疑点重重。此事可先放下，我在此暂大胆一句：大统领若是成为了巨子，该当何处？”
“自然是尊奉历代巨子之命，兼爱非攻，不参与列国纷争。”
“恕我不敢苟同。暴秦肆虐，秦王欲吞并天下之心，昭然若揭。此为不义之战，墨家自当阻之。正如祖师当年以一人之躯，力敌强楚百万之师，最终阻止了强横一世的楚王攻宋。此乃大义所在。”
说着，燕丹拱手一礼。
“若大统领效祖师遗芳，我等自当归附，奉大统领为巨子。”

第四百八十章 人和
机关城，中央大厅之中。
看着面前的燕丹，赵爽拱手一礼，回了一声。
“刚才殿下与我说大义，那我试问一句。”
“大统领请说？”
“长平之战后，燕王欲与赵交好，遣国相栗腹入赵献金祝酒，以为盟好。而后栗腹归国，燕王得知赵国国力贫弱，反盟相攻，是否不义？”
燕丹一愣。他不能否认，因为在场许多墨家弟子都出身赵国，尤其是统领张生，更是赵国侠士。
“是！”
“栗腹率军二十万，而攻贫弱之赵，却为廉颇所败，全军覆没。燕王不知其耻，其后十数年，履与秦相交，趁秦赵交战，背攻赵国，是否不义？”
“是！”
燕丹再次回答，只是此时，情绪有些复杂。
“子不能劝父，臣不能谏君。见不义而不能止，思忠事而不能行。是否不义？”
“是！”
赵爽再度拱手一礼。
“天下大旱，各国之民，饿死乃至易子而食者遍地。殿下言秦国暴虐，然郑国渠一成，岁收数百万石。天下各国，唯秦尚有余粮，可抚养弱民，存育遗孤，可为不义？”
燕丹不言，赵爽见之，再度言道。
“自犬戎入侵，周室东移。礼乐崩坏，诸侯相侵。王道不张，霸道见兴。五百余年，岁岁无有宁日。若秦能平定天下，复三王之治，可为不义？”
燕丹眯着眼睛，看向了赵爽，质问着。
“秦虎狼之国。民自生至死，只知耕战，不知礼乐。若秦平定了天下，不能复三王之治，天下反而更加混乱，又当如何？”
“此为后事。”赵爽一言，“兼相爱，非相攻，天下一家，不起兵戈，此乃祖师之大义。”
“说到底，大统领便是站在秦国一方。”
秦舞阳忽然站了出来，大喝一声，阻止了这场谈话。
“你刚刚说殿下不义，又可知殿下为了阻止燕王行不义之事，做了多少？又可知殿下为救助燕赵因战而幸存的遗孤，又做了多少？”
秦舞阳说到这里，燕丹叹了一口气，脱下了斗笠，露出了真容。
“我便是燕国太子燕丹。”
一语落下，中央大厅之中，一众墨家弟子细碎之语反而更加多了。
此时，燕丹看向了赵爽，说道。
“大统领之身份，只有巨子一人知道。如今在众人之前，大统领若要继位为巨子，当以真面目示人。”
便在此时，赵爽身后一众人都看向了他。
燕丹眸沉似水，看向了眼前这个带着龙绡面具，浑身被包裹之人。若是他真的是曾经的赵国大将赵爽，那么在他脱下面具那一刻，他先前所说的一切被都站不住脚。可若他不脱，一样会失信于一众墨家弟子。
正当众人在等待着的时候，眼前的带着龙绡面具的男子，仿佛没有了骨头一般，落在地上，只剩下了一堆衣服和零件。
公输休上前察看，脸色大惊。
“这是机关兽……啊，不……人！”
班大师大眼一睁，凑上前去，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祖师曾以机关人，在楚宫之中，戏弄楚王。那个糊弄小孩的传说，居然是真的。大统领，居然掌控了这么高深的机关术。”
作为墨家的巨子，修为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则是对于机关术的掌控。
中央大厅的二层的长廊之上，一道声音传来。
“燕丹，你以为如何？”
一众墨家弟子，忽见另一个戴着龙绡面具的男子手握墨眉，半躺在长廊的长杆上。一时间，惊异不已，不少人都跟着跪倒在地上。
“参见巨子！”
只是如今在这中央大殿之中，依然有一大半的墨家的弟子，还跟在燕丹身后。
燕丹看向了赵爽，拱手一礼。
“丹不敢苟同。便是大统领掌握了如此高深的机关术，可墨家巨子，历代只有两种继承之法。一是上代巨子之命，若无巨子之命，则由诸位统领共同推举。丽姬说巨子遗命，让大统领继位，此说可疑。不如让诸位统领共同推举。”
张生走了出来，站在了燕丹的身后，接着，班大师与徐夫子也站在了燕丹之后，陆陆续续，过半的统领，都站在了燕丹之旁。
赵爽之侧，只站着公输休、丽姬、墨鸢、白凤四人。
“胜负已分，大统领。”
燕丹看着赵爽，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只是此时，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曲伏手拿吴钩，白镇执寒蝉，郭守掌青影，梁达握北勺，带着墨侠，从四处通道涌入了中央大厅之中。
四位墨侠头领，手拿着从罗网那边抢来的名剑，如今跪倒在了赵爽之下。
“巨子，我等已经掌握了机关城各处要道，控制了墨核。”
“大统领，你要谋乱不成。”
秦舞阳面色红赤，指着赵爽，怒骂着。
“我等具为墨家弟子，既然你们不奉先代巨子之命……”
“我等便是死，也不会就此投降。”
秦舞阳大喝一声，拔出了手中乱神长剑。
眼看一场大战将起，赵爽话锋一转。
“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巨子，今日就废除尔等统领之名，革除墨家弟子身份，逐出机关城。”
燕丹看着赵爽，面色几变，终究下达了命令。
“秦舞阳，你带着弟子先走。我与诸位统领在此留后。”
“诺！”
燕丹知道此时没有了胜机，但依然十分小心，害怕他们一股脑撤离，赵爽会在后开动机关，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场对峙并没有血腥，从头到尾都显得很是平静。直到大部分支持燕丹的墨家弟子退到了机关城外，他们等人才退往了内城的木鸢池。
一般来说，墨家弟子需要通过外城，才能进入到内城，不过，诸如统领之类，可以直接通过木鸢池，到达内城。
此时，则成了燕丹等人退出的通道。
在班大师操纵之下，机关朱雀高飞，离开了机关城，向着远方而去。
赵爽看着远去的机关朱雀，微微一叹。
“此役燕丹占尽人和，虽胜，也是元气大伤。自此大河以北，一众墨家弟子，怕是不会再尊机关城号令。”
说着，赵爽看向了一旁的诸位统领。
“墨鸢、公输休，你们立刻着手，改变机关城内外所有机关防御。丽姬、白凤，以墨家巨子之名，令中原各处据点墨家弟子赶回机关城。如若不从，自此除名。”
“诺！”

第四百八十一章 地利
咸阳。
急匆匆的脚步声，在昌平君府中响起。
昌文君跑到昌平君的书房之中，见他拿着一卷竹简正在观看，显得很是沉稳。只是，昌文君却是难以遮掩喜意。
“江湖之上，风云大变。墨家两分，玉面飞龙掌控了机关城，驱逐了一众统领，强令中原各处据点之中墨家弟子返回机关城。而那些被驱逐的统领，在燕丹带领下，正在流亡。”
“轻声！”
昌平君看了一眼周围。燕丹的消息，只有少数人知道，是秘密之中的秘密。昌平君早就知道，不过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
“如今大河以北的墨家弟子，已经不再奉机关城的号令。如此以来，墨家势力分裂。中原各地，实际上玉面飞龙已经难以插手了。”
昌平君将手中竹简放下，上面没有刻字，只是简单的一份地图。函谷以东，中原之地，大部分都标注在燕墨与农家的势力范围之内。
“秦墨的势力范围，本就在边缘之地。云梦、庸地、三川，即使玉面飞龙掌控了机关城，势力范围依旧被打压在一隅之地。如今，只要农家与燕墨结好，那么中原大地上，便难有一股江湖势力能与我们抗衡。”
“田光已经在做了。墨家的弟子随着燕丹退出机关城后，六堂之人在途中接应。只是，燕丹虽还没有继承巨子之位，可墨家如今事实上已经有两个巨子。只是，燕丹一无墨眉，二没有掌控机关城，即使大部分墨家弟子跟随，也名不正言不顺啊！”
昌平君一笑，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个点。
“在昔日的宋国，有一座冀望谷，乃是昔年墨家巨子讲道之地。虽然随着战乱，这里荒废许久。但是，如果燕丹能将之作为燕墨的大本营，以此号令中原各地的墨家弟子，则会名正言顺许多。”
“可要将如此一个地方重新建成，需要花费不少资金。燕丹虽是太子，可也未必能拿得出来。”
“是的，所以我们可以帮他。”昌平君微微一笑，“剩下的，便要看他能不能想到了。”
……
“殿下。”
从机关城中出来，燕丹带着一众墨家统领和弟子漂泊，幸得农家六堂之人相助，不至于难民一般，不过处境也绝对不好。
“机关城那边，已经将中原各地的据点中弟子除名。他们愿意效忠殿下。可如果继续这么漂泊下去，怕是会人心涣散。”
秦舞阳很清楚此刻跟随他们出机关城的弟子此刻的状态，趁着统领会议之前，轻声跟燕丹说着。
一众统领陆续进入了临时的茅草屋中。这些统领中，不乏如班大师、徐夫子这样德高望重的，也不乏荆轲、秦舞阳这样的顶尖高手，不过燕丹很清楚，即使墨家如今绝大多数弟子跟随他，但并不是因为他本人，除了燕墨之外，大部分人是因为这些统领选择了跟随他。
宗门理念教义之争，十分激烈，甚至要超过对外部帮派的纷争。道家便是因此，脱离出了阴阳家，内部也分为天人两宗。不过，道家虽然有理念纷争，但是内部并没有大的冲突。天宗与人宗各行其是，但是门中同辈弟子见面，也会互道声师兄师弟。
可墨家不一样，他们是被逐出来的。
即使这一次并没有大规模火并，但是天然，他们便失去了大义优势。将来的纷争，也不会少。
更何况，没有墨眉这个历代巨子的信物。即使有一众统领推举，无论如何，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班大师，如今我们急需一落脚之地，而一众脱离机关城的墨家弟子也需要一个朝宗之地。依你之见，我等当选何处落脚？”
“老头子倒是想起了一个地方，冀望谷。”
年轻一辈的统领，都不知道这是哪里？班大师解释着。
“在机关城还没有建成之前，历代墨家巨子曾在那里讲道。那边的地势，虽然比不上机关城，但也足够险要。只要布置好足够的机关陷阱，便是十万大军也攻不进去。不过当年齐、楚、魏三国瓜分了宋国的土地之后，那边便渐渐被废弃。以至于这数十年来，墨家弟子基本上已经不知道那个地方了。”
“好，就去冀望谷。”
最终，燕丹下定了主意。
……
机关城。
巨子所在的高阁之中，被清扫得一干二净。赵爽倚窗而望，尽揽机关城之景。
如今江湖上，墨家两分，燕丹占尽人和。墨家之中，如荆轲、秦舞阳等顶尖高手，都在燕丹麾下。
只是，赵爽却占天时与地利。机关城是墨家机关术集大成的作品。其中集齐了墨家四灵兽，更储存着墨家历代的积累。
尤其是机关青龙与机关玄武，只此一家。
相比之下，燕丹那边人多，可底蕴不多。
“巨子。”
白羽飘飞，白凤落在了门外的屋檐上，瓦片轻响。
“燕丹他们在冀望谷落脚了。”
“果然是那里么？”
赵爽一笑，并不意外。
“如此一来，中原之地，北至燕山，南至淮水，都是农家与燕墨的势力范围。”
白凤听着，忍不住笑着。
“那主上这个巨子不是只有空壳了么？”
“看似如此，实则不然。我等占据机关城，已得地利，足以与燕墨和农家抗衡。”
一众统领出走，如今赵爽将丽姬、公输休、墨鸢、白凤、曲伏、郭守、白镇、梁达八人并列为统领。只是，这些人，无论是机关术的造诣还是修为，都还未至顶尖。但是，他们有着到达顶尖的能力，缺的是时间。
“三川的机关巢、庸地的机关工坊、云梦的墨侠居，将其中八千墨侠、两万墨家弟子，调回机关城。自此，东至东越王城，西至月氏，淮水以南，南越以北，江湖之势，尽在我的掌控。”
赵爽一笑，眼眸中透露着光。
“机关城在手，我等已经稳坐钓鱼台。其后，可广收良才，坐看中原之地，江湖纷争。只待天时至。”
说着，赵爽看向了白凤。
“你帮我去一个地方。”
“请巨子吩咐。”
“天南海岭！”

第四百八十二章 医家
天南海岭。
作为医家中人，尽管医术高超，可念端的名号在江湖上并不响亮。
“师父，你好像最近很不开心。”
念端回首，看了一眼一旁只有半身多高的女孩，摸了摸她的头。
“师父的一个好朋友死了。”
“怎么会？师父的医术那么高超，他为什么不找你治病？”
端木蓉的问题让念端无奈一笑。
“是啊！即使是再重的伤和病，我也有办法医治。他没有来找我，或许是他认为，他所遇到的，即使是我也无法治好。”
“这世上还有我们医家治不好的？”
“傻孩子。”
念端一笑，摇了摇头。只是，很快，她的面色就变了。
“有人进入了南望崖。”
当念端与端木蓉走出了屋子，正见白羽飘飞，于院外，一个男子拱手一礼。
“念端先生！”
念端看了一眼男子，见其肩膀上趴着一只白色的鸟儿。
“白凤凰！你是墨家统领白凤。”
姬无夜已死，曾经称霸一时的夜幕消亡，其势力大多被卫庄的流沙吸收。只是，随着卫庄辞去大将军一职，离开韩国，流沙便随之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更少有人再提百鸟这个名号。
当今的江湖中人，多有认识墨家统领白凤，而不知道他出身百鸟。
只不过，念端却看出了白凤几分的底细。只是，她心中多有警惕，不愿意牵扯其他。
“你来找我，却是何故？”
白凤身形矫健，气息匀称，念端可看不出他受了伤。
“巨子想要请念端先生前往机关城。”
“你可知道，我行医有三个规矩。”
白凤拱手，显得很是恭敬。
“巨子请先生，不是为了求医。”
“那我就更不会去了。”
“此行是为了上代巨子，六指黑侠。”
“你说什么？”
念端回首，面上有些诧异。
……
墨家禁地，漆黑的石室之中。
念端看着那个曾经的身影，如今枯坐在石室中央，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生息，不禁心中大恸。
正当念端想要走上前去，赵爽在身后阻止了她。
“念端先生。”
念端平复了情绪，转过了身，看着面前戴着龙绡面具的男子，很是警备。
“他是中了六魂恐咒而死。”
“是的。”
念端此时看向赵爽，话音低沉。
“便是东皇太一出手，也不可能做到。除非，他毫无防备。”
说到这里，念端眼中的光如刀一般。
“天下又有谁与阴阳家关系密切，却能让他毫无防备？”
“你是在怀疑我？”
“不光是我，怕是被你逐出的统领们，也不乏有此念者。墨家之中，对你的身份一直有所猜测。巨子一死，你便能掌控墨家。”
赵爽轻声问道，就在念端注视下，解开了面上的龙绡面具。
“赵爽见过念端先生！”
“果然是你。”念端脸上露出了了然之色，“只是，我该称呼你为林鹿侯，还是汉阳君？”
赵爽没有想到，念端隐居在天南海岭，可知道的却不少。
“不管是昔日还是现在的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是墨家的巨子。”
“如果你的身份暴露，这天下，要你死的怕不只是当年被你屠戮的六国中显贵后人，便是秦国，也不会放过你。而墨家之人，更是不会再奉你为巨子。如今在冀望谷中一众被你逐出的统领，会立刻奉燕丹为巨子，大举进攻机关城。”
“说的不错。”
赵爽轻声一笑，似乎毫不在意。
念端心中一紧，正当她以为赵爽会灭口的时候，却见他反而退后一步。
“只是，上代巨子也知道这个道理，为何要让我继承巨子之位？”
“让你继承？”
“如果先生不信的话，大可回头看一眼。”
念端刚才只顾看六指黑侠，此时回身，才发现他身前还留有一行字。
大统领赵爽继巨子之位！
的确是他的字迹。
念端此时，心中彻底疑惑了。再看向赵爽时，没有了刚才的敌意。
“究竟是怎么回事？”
“巨子的死，动手的是阴阳家的人，背黑锅的是罗网，而在后策划的却是不只是他们。如今，墨家势力两分，我虽为巨子，可是淮水以北，墨家之人却不再奉我号令。中原之地，农家与燕墨结好，可以说，大势已成。若是巨子在，情势断不会如此。”
“我明白了！”念端苦笑一声，“便是最强之人，也躲不开权力之网的暗算。只是，你找我来，却是为何？”
“我想要让念端先生，加入墨家！”
念端的一双眼睛看着赵爽，久久不语。良久，她问道。
“要我医家一脉相助你。若我不答应，又会如何？”
“这是只有墨家弟子才能进入的禁地。可就算是墨家弟子，没有巨子的首肯，擅自进入也是大罪。念端先生因义而来，既然选择了进来，若是不加入墨家，我也无法处罚念端先生。只是，又要如何面对曾今的挚友，岂不是让先代巨子失义？”
念端大笑一声。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要让你继承巨子之位了。”
……
机关城。
一众女弟子围着端木蓉，有些好奇这个可爱的女孩是从哪里来的？端木蓉很有礼貌地坐在一旁，似乎有些紧张，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块饼，轻轻咬了一口。
在人群之中，端木蓉看到了一个人影，脸上一喜，放下了手中的饼，小跑过去，像是小喵咪找到了妈妈，一把钻进了念端怀中。
“师父！”
“念端先生！”
一众墨家弟子见此，纷纷行礼。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我们从今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端木蓉闪烁着大眼睛，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己师父这话的意思。
“从今以后，念端先生就是我墨家的统领。”
赵爽从后走了出来，宣布了这一个消息。周围弟子见之，纷纷应命。
“是，巨子！”
端木蓉看着眼前有些奇怪的人，懂事的她躲在念端怀中，偷偷看了一眼。却见他的目光也回看了过来，问了一声。
“念端先生，她是谁？”
“她是我弟子，端木蓉。”
“端木蓉么？”
不知道为何，端木蓉总感觉眼前奇怪的男子说起自己名字时，有股别样的意味。

第四百八十三章 质子
阴阳家。
“星魂大人，请！”
轻兰本以为，是云中君找她，可是等到她七转八转进入云中君的炼丹阁时，等待她的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长久以来，面对这个身影，轻兰始终都是仰视。可现在，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东君大人，你闭关结束了么？”
焱妃挥了挥手，那个带着轻兰而来的弟子退了下去。
“我闭关而出，就听说我消失了几年的贴身侍女，忽然变成了星魂大人。”焱妃目光深沉，自高台之上俯视，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只是，星魂大人，你能告诉本座，你究竟立下了何等功劳，让东皇阁下破格提拔？”
轻兰眉目一皱。
“东皇阁下吩咐过，此事乃是绝密。当时东君大人不在，但是诸位长老皆在当场。东君大人若想要知道，可问三位长老，又或者，直接去问东皇阁下。”
轻兰说了一声，正欲反身离开，却见大门之外，月神从外走了进来。
而随着月神的身体踏入屋中那一刻，炼丹阁的大门缓缓关闭。
“月神大人，你们要做什么？”
轻兰质问一声，却听得身后焱妃的声音传来。
“我再问一遍，星魂大人能否告诉本座，你究竟立下了何等功劳，让东皇阁下破格提拔？”
“我已经说过了……”
轻兰回身，却见焱妃鬼魅一般的身影从高台之上瞬闪，转眼间，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焱妃一掌拍来，浑厚的内息带着炙热的烈焰，轻兰想要挡，却承受不住这股巨大的内力，身体向后退了几步，倒落在了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是最后一次，星魂大人能否告诉本座，你究竟立下了何等功劳，让东皇阁下破格提拔？”
杀意！
轻兰可以感受到，焱妃身上那股浓重的杀意。
“就算我杀了六指黑侠，也是奉了东皇阁下之命。如今江湖之上，墨家两分，玉面飞龙的势力龟缩在一隅。江湖大乱，我阴阳家才能趁机扩张势力。东君大人如此，是怪我抢了你的功劳么？”
轻兰可以感受到，她话一出，焱妃身上的杀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重。而她身后的月神，也是一样。
炼丹阁的大门缓缓打开，云中君从外闯了进来，看到这副场景，大惊失色。
“东君大人、月神大人，就算星魂大人有所失礼之处，可也是东皇阁下封的护法，不至于此。”
焱妃挥了挥袖子，不屑哼了一声，与月神离开了这里。
云中君想要去搀扶轻兰，还没靠近，发丝凌乱的她眼中带着恨意，一把推开了云中君的手。
……
冀望谷。
伴随着战乱，这里曾经的建筑早就破旧不堪。不过，随着大量被墨家逐出的弟子到来，曾经荒芜的景象，立刻焕然一新。
谷中尘埃四起，到处可见翻新旧房，搭建新屋的场景。
中央主阁。
耳边响彻着嘈杂的声音，燕丹缓缓关上了窗户。阁中，一众统领聚坐。
已经找到了栖身之地，如今摆在他们面前，还有一个迫切而又重要的问题。
定位！
无论是燕丹还是其余一众统领，都是被逐出机关城的。也就是说，他们名义上已经不是墨家弟子。
虽然如今，这江湖上绝大数的墨家弟子已经不再遵从机关城号令，而是改听冀望谷。可终究，他们还是差了大义名分。今后在江湖中行走，又该用什么样的身份？
这其中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他们是另立门户，还是继续以墨家之名？
如果是前者，他们等于坐实了墨家弃徒的身份，可如果是后者，那要不要承认新任的巨子？
若是承认，他们的处境便很尴尬，可不承认，另立巨子，便等于直接与机关城开战。
论整体实力，秦墨这十年来在秦楚之地发展，虽然风头正劲，可也无法与山东六国之地莫墨家势力相比。
当初在机关城中的一场对峙，谁都清楚，若是打起来，便是两败俱伤，墨家就此大衰。不过最关键的时候，大统领让他们离开了。
墨家虽然分裂，但保存了实力。一众统领走的匆忙，并没有带走机关城中的典籍，可也心中有数，根据秦墨最后一次的上报，秦墨的势力，大概有一万墨侠，三、四万普通墨家弟子。
而根据刚刚还没有做完的统计，现在听从冀望谷的，便有两万余墨侠，七、八万普通墨家弟子。
打心底里，一众统领并不想要与机关城开战。而且，他们的底蕴并不深。
对于墨家而言，游侠只是明面的实力，最为重要的还是机关术。
墨家四灵兽，中原各个据点之中，也就只有机关白虎的量产版。
作为大本营，机关城中存储着大量的机关兽和墨家历代积累。如今，都在大统领的手中。
要战，他们会很不利。
阁楼之中，充满了压抑的氛围。一众统领心中都有疑虑，最终，还是燕丹先开口。
“如今我们已经在冀望谷中扎根。只是，我们名义上都是墨家弃徒。为正视听，今后在江湖上，我等当继续以墨家弟子身份行走。”
“殿下的意思是，要与机关城开战？”
面对秦舞阳的问题，燕丹摇了摇头。
“冀望谷中，不立巨子，而以班大师为首，诸位统领共同掌管墨家之事务。同时，我们也不承认大统领的巨子之位。一来，先代巨子之死还没有调查清楚；二来，即使要立巨子，可墨眉也不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三来，我们可继续以墨家弟子的身份行走江湖，也不必与机关城撕破脸。”
一众统领点了点头，却听得燕丹说道。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怀疑，大统领的真实身份乃是昔日赵国大将林鹿侯赵爽。”
“若是如此，大统领不是更应该站在我们一方，而为何与秦国汉阳君关系密切，总不见得是因为他们都叫赵爽吧！”
荆轲开了个玩笑，可在一瞬间，燕丹看过来的眼神，却让荆轲一愣。
“殿下，怎么了？”
燕丹最终还是转过了目光，将心中这个有些疯狂的想法按了下去。
徐夫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却没有多疑。
“也不知道当年巨子是怎么想的？”
这个疑问，显然现在已经没有了答案。
“这个问题，当我亲眼见到秦国那位汉阳君时，或许会有答案。”
“殿下，你说什么？”
“燕国传来了消息，因为赵国连续大胜，父王担心赵国趁机攻燕，所以想派我入秦为质。”
“什么！”
一时间，屋中众人皆惊。

第四百八十四章 冲突
机关城。
“见过巨子！”
机关城中，以檀音为首，东越一地各个江湖势力的首领，如今都已经在高阁之中。
“起来吧！”
赵爽依窗而坐，抬了抬手。
“多谢巨子。”
墨家两分。江湖之上，风云涌动。只是，一众蠢蠢欲动的势力，却平静了下来。
其中，有着八千墨侠移驻机关城的原因。
当然，也有着以东越王天泽为首的百越势力，迅速与墨家结盟的原因。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原本在墨家大统领帮助下，以十五墨徒复国的天泽，非但没有在墨家势力衰弱的时候，与之分割。反而，东越一地的江湖势力，彻底归附机关城，听其号令。
众人见礼完毕，退了下去，只余檀音留了下来。
“天泽让你来是为了什么？”
“吾王遣我前来，是想要问一声，巨子准备何时动手？”
赵爽一笑，看向了檀音。
“动手？”
“如今被巨子逐出墨家的一众余孽，聚于冀望谷中，不听机关城号令。巨子难道不想翦灭这些叛逆么？吾王说，巨子若是动身北上，东越亦当追随。三千蛟蟒之士，当助巨子一臂之力。”
“若是要剿灭他们，当初在机关城便动手了。”
赵爽一笑。即使两边泾渭分明，可不动手，不见血腥，就没有算是撕破脸皮。而且，便是动手，墨家也会元气大伤，最终便宜了一旁的农家。
数年韩王宫中的生活，檀音虽为鲛人，但是举止服饰都与中原之人没有差别。如今她看向了赵爽，显然有些不明白，对于叛徒，她一向是斩草除根。
“于墨家而言，此刻与冀望谷拼个两败俱伤，又有何益？重要的是，淮水以南的楚地。”
秦墨的势力范围控制很广。然而，在云梦以北的南阳地有昌平君的势力盘桓，淮水南北有农家烈山堂、共工堂以及不少的小宗门，巴蜀之地有蜀山，百越之地更是势力复杂。
单个来说，或许都不是墨家的对手。但是，墨家的控制力也无法让这些势力全部归附。尤其是，淮水以南的楚地，楚国对于江湖势力的影响力很大。
西至月氏，东至东越，秦墨的势力范围中，几大势力，蜀山与之交好，昌平君在南阳的势力不可能与之公然交恶，东越已然归附，剩下的便只有楚地中的一干势力。
檀音点了点头。
“吾王说，春申君为李园所害之后，新王庸弱，楚国各个大封君都在暗中扩充势力，郢都根本无力辖制。尤其是昭屈景以及项氏四族，甚至已经把手伸到了江东。还有农家的势力，在明面上冲锋。一旦他们截断了东越王城与机关城之间的通道，那么，墨家的势力必将大损。”
“东越现在国力如何了？”
“数年积累，吾王现有水军两万、步军七千。”
“看来这几年，天泽的家底厚了许多。”
楚地的势力强大，且相当复杂。檀音见之，问道。
“如今郢都无法辖制各地封君，巨子若是想要对楚地江湖势力用兵。吾王之军，可随时助之。”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
“与其征而剿之，不如抚而用之。”
……
七星台。
星夜月沉，楚南公抬首望着星空，心中思量。
身后，传来一声。
“南公何事如此深沉？”
楚南公回首，正见范增站在他的身后，露着笑脸。
“在想一个人。”
“可是新任墨家巨子，玉面飞龙？”
楚南公一笑。
“你可是越来越神通广大了，连我心中所想都知道。”
楚南公与范增对坐，范增开口道。
“这位墨家新任的巨子，坐镇机关城中，没有率众北上，掀起一场滔天的江湖血杀，反而不声不响，连收医家、东越一系，两股江湖势力。如此沉得住气，显然所图不小。”
范增说完，楚南公开口道。
“那么他所图为何？”
范增摇了摇头。
“农墨之争，其实是秦国内部，昌平君与汉阳君之争。赵国之战，秦军败在李牧手下，昌平君输了个干干净净。而江湖之上，汉阳君现在略输一筹。墨家此时的动作，其实背后应该是汉阳君的意思。只是我并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楚南公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想起了一段往事。
“当年在赵国，我与尉缭见过一面。当时汉阳君也在赵国，谋划夺邺之战。我问尉缭，他对汉阳君如何评价，尉缭让我自己去看。”
“那南公可有所见？”
“我只见数万秦军重甲，北上邯郸，浩浩荡荡，十数万赵军，无人能挡。而后，邺地失，安阳陷，长城破，番吾易手，邯郸危亡。赵国数万边军南下，南北夹击，竟未能撼动其分毫。”
楚南公说着，将桌上的竹简翻开。
“而后，我便在搜集汉阳君的情报。两年前，他率一万羽林西讨月氏，于鹿尾山、狐泉台、月氏王城三战，破十余万胡军。而后于陇西之地，大练骑军，震慑羌胡。”
范增的脸上有些惊异，不自觉摸了摸胡须。楚南公见之，微微一笑。
“你是不是觉得，这么一个厉害的人物，为何在山东六国，名声不显，甚至，少有人知？”
范增点了点头，却见楚南公说着。
“这才是他可怕的地方。”
“数月前，秦军大败，他与王翦在后策应。而后，秦军率师回国，他却留了下来。汉阳君在秦有爵无职，可却拥有着相当大的力量。而这一次，他看向的应该是楚地。”
“南公何以如此说？”
“东越王素有野心，像是他这么一个桀骜之人，不在墨家衰弱的时候与之分割，反而选择结盟。东越的江湖势力又都选择归附墨家。若是没有一个比他更加厉害的人在上压服，又何以如此？”
“南公说的有道理。”范增脸上露出了忧虑，“只是这样一来，项氏怕是会与之有所冲突。”
“楚地广大，各方势力都有所插手，明的暗的无数。如今楚国朝堂纷争，项氏一族与公子负刍处境微妙。若与之交手，当有所三思。”
“我明白了。”

第四百八十五章 进退
项地。
项氏一族乃是周室之后，姬姓。当年，项国被灭之后，项氏一族则入楚，世为楚将。
楚国灭鲁，项地并入了楚地。而后，因为项氏之功，楚王室又封项氏一族在项地。
项地的地位十分重要。当年白起伐楚，攻入郢都，将楚室经营数百年的江汉平原纳入了秦国的势力范围。楚国随之迁都，将大本营从郢都迁到了陈地，又将项地作为了陪都。
楚国王室时刻都不忘重夺郢都。只是，随着列国国势消长，尤其是在当年五国合纵伐秦事败之后，楚国内部意识到了列国势力的消长不利于楚国。
韩魏两国态度的变化，秦国可以轻易派遣大军，借道长途而下，兵围陈地。
军事压力让楚国一再迁都，最终定都在江淮之间战略重镇，寿地。
今日的郢都已经非昔日的郢都。
楚国之中，贵族的影响力相当巨大。当年吴起于楚国变法，最终身死，便是遭到了贵族力量的反噬。
尤其是在楚王室失去了经营了数百年的旧都，将大本营从江汉平原迁到了江淮平原，便更离不开楚国内部大封君的帮助。
项氏作为其中最强者，手中握着最为精锐兵马，便是如今掌控郢都的李园，也奈何不得。
楚国战马稀缺，骑军并不多，项氏一族几乎掌控了所有的精锐骑军，在边境抵御秦军。
项燕的府邸之中，犹可闻军营战马之声。
便在不久之前，秦军联合魏军，攻打楚国。虽然没有成功，但是无疑让项燕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厉兵秣马，便是项燕知道，秦军虽未得逞，但终究会再度前来。
范增自七星台回来，见到项燕拿着份信，看的脸上满是喜意。
“将军何故有如此笑意？”
“下相那边来了信，说少羽这小子，生来便是天赋异禀，气力不比常人。看来我项氏一族后继有人了。”
作为项燕嫡孙，项少羽无疑是名正言顺的项氏传人。
项燕看了一眼范增，见其面色有异，遂问道。
“怎么了？”
“我去七星台拜访了楚南公，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个有关汉阳君的消息。”
听到了此话，项燕面色一变，放下了手中的信。秦国内部的纷争，他不是不清楚。只不过，因为汉阳君从未曾在外领兵，对六国作战，项燕知之不多。
“汉阳君的封号因其起于汉水之北。他的先辈以前也和楚国合作过，甚至可以说关系密切。只不过，如今世道大变，他在秦国内部占据高爵，但我却不闻其迹。七星台那边有什么消息？”
“如今的汉阳君可不只是当年那个赵家村的首领，而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对手。墨家两分，可他却不曾让墨家巨子在江湖上大打出手，掀起腥风血雨，反而将势力渗透进了楚地。这样一来，看似机关城的声势越发孱弱，可暗中所图却不可小觑。”
项燕皱眉。
“他想要做什么？”
“以墨家之力，贯通东西，纳淮水之南为己域。”
项燕闻之大怒。
“我楚国王都还在淮水之南，他也太不把我楚国放在眼里了。”
项燕怒火平息之后，感受到的却是一阵警惕。汉阳君此举，会不会和秦国的对外战略有关？
“秦军虽两败于赵，可我在秦国的探子传来的消息，秦国不见乱象，反而岁收充裕，民安国定。”
说到这里，项燕叹了一声。
“秦国的确已经不同了。如果这两次兵败发生在楚，那么早已经国势动荡。当今秦王吞并天下之心已现，而吞并天下之力已初成，楚国怕是也难逃这场劫难。”
范增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悠悠而道。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项燕看向了范增，作为朋友，他们之间交往由心。只是此刻，项燕却行了一礼，很是恭敬。
“请先生教我！”
“昌平君！”
“他？”
对于昌平君，一干楚国的贵族心中其实很复杂。他是先王嫡长子、楚国公子，可却生在秦国，长在秦国，如今更是在秦国位尊右丞相。
在相当多的楚国贵族眼中，他是一个必须慎重对待，不能得罪，但同时又需要保持距离的人。
“可是？”
范增明白项燕的担忧，拱手言道。
“在樊於期伐赵之前，此人不可用；在樊於期伐赵之后，此人可用。”
说着，范增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项燕身前，细声说着。
“如今昌平君在秦国内部与汉阳君的争斗中，手中不剩下多少筹码。而据传，他与农家关系密切。再联想如今农家与墨家的一番关系变化，可见昌平君其身在秦，其心已未必在秦。若是能得他的帮助，有农家在侧，再结燕墨之势，可在江湖上彻底压制机关城。”
范增走到桌案之旁，从装着地图的竹篓中拿出了一副，摊开在了桌面上，细细谋划。
“将军请看。若是能截断江东之地，墨家与东越的联系，机关城的势力必然大削，而后再斩断云梦与楚地的通道，那么墨家便只剩下了一座空城，无有作为。而这一切，离不开农家的帮助。”
楚军在边境应付各国之军，不可能抽出大量的军力去对付墨家。而地方的维持治安的驻军和各个封君的私兵，未必是墨家游侠的对手，必须借用农家的力量。
项燕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为难。
“可这件事情，项氏一族的人不方便出面。”
昌平君毕竟身份特殊，项氏一族又手握重军，若是暗中与之联络，如今楚国王室，楚王与公子负刍两派无论哪一边，项燕都无法交代。
一个手握重军的楚国大将，却和在秦国为相的楚国公子暗中联络。若是让人知晓，再让有心人加工一番，怕是一个谋逆不臣之名，是逃不掉的。
“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只是，范增来此之前，已经全盘谋划好了。
“于江湖之上，我等欲借农家之力压制墨家与汉阳君的势力，必须借用一个值得足够信赖，与我们利益一致，有着坚定反秦信念，而且能够见到昌平君并让他信任的人。”
“是谁？”
“燕丹！”

第四百八十六章 麻烦
机关城。
高阁之中，巨子的房屋里，此时摆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白镇、郭守、梁达三位统领在前，其后数十位墨侠头领。此时坐在屋中，围绕着赵爽。
自从赵爽成为巨子，机关城中常年坐镇三位墨侠统领，剩下的一个则待在云梦的墨侠居中。
屋中之人都曾是赵爽的旧部，多年军旅生涯，让他们有着一股不属于江湖游侠的严肃。本能之中，他们便已经习惯了服从与纪律。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他们能在当年合纵失败后，举世不容时，却又能快速以墨家弟子身份重现人世，却又能快速融入其中的原因。
如今，随着墨家内部势力更迭，赵爽已经完成了对墨家上下的整编。
“巨子，墨家如今有一万三千余名墨侠，分属我们四位墨侠统领以及上百位墨侠头领管束。”
一众人中，白镇长得最为俊俏，他身前摆放着寒蝉剑，开口说着。
不同于普通的墨家弟子，墨侠是墨家的武力代表，也就是打手。一般来说，墨侠多为游侠。可秦墨不同，墨侠在一众昔日军旅出身的统领、头领带领下，更像是一支半职业化的军队。
昔日，在商於的山野孤亭中，这些人跟随赵爽，脱离了曾经的身份，加入了墨家。而现在，他们已经掌控了墨家，坐在了这机关城中。
墨为世之显学。而墨家弟子的构成很杂，除了直属巨子的武装部队，这一万三千多墨侠外，还有着大量的普通弟子。
其中，精善于机关术的弟子由公输休、墨鸢统领，精善于侦查的弟子则由白凤统领，而精于医术的弟子由念端统领，而其余的如冶炼、耕种等杂七杂八的部门则统一由丽姬管理。
事实上，如今墨家各部之间的管理还相当粗漏，没有细分。相比于冀望谷中一众统领，在专业上还有所不及。
而在这九大统领之外，还有一些归附于墨家的势力。
“如今还有哪些势力与我墨家不合？”
赵爽看向了白镇，问道。
“江东虎鲨帮、淮阴九归门、东陵落英谷。这三个势力，都与农家关系深厚。甚至，虎鲨帮在暗中还劫走了东越王的贡品。”
赵爽回身，看向了地图之上，眯着眼睛。
“虎鲨帮掌控水道，拦在东越和我们之间，是个麻烦。”
“巨子是让我们动手么？”
赵爽一笑。
“毕竟是楚国的地盘，我们动手不合适。让天泽出手吧！”
“诺！”
赵爽依靠在软枕上，说着。
“七星台与农家势力在楚地根深蒂固。如今，农家与冀望谷眉来眼去，就差穿同一条裤子了。相比之后，必定会有一番风波。”
“巨子，我收到一个消息。燕国太子将会质于秦。一旦燕丹与昌平君真正搭上线，对于如今的形势可是很不利。”
梁达说道，脸上露出了忧虑。
农家、燕墨、项氏一族乃至罗网，这些势力不一定需要联盟，但是明的暗的配合起来，也相当麻烦。
只是，对于赵爽而言，这些还不是最大的麻烦。
赵爽挥了挥手，喃喃而语。
“这些势力不足为虑。对于墨家而言，最为危险的还是阴阳家。”
众人互相看了看。
“先代巨子，就是死在阴阳家的阴谋之中。我听说，阴阳家的势力在江湖上最近扩张很快。只是，他们在暗中窥伺，就如毒蛇一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咬上一口。对于我们而言，相当难以防范。”
个子矮小，郭守的目光却相当锐利，一眼就看出敌我的形势。
如今，对于墨家而言，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
“所以，就必须先解决最危险的那一个。”
……
农家，烈山堂。
“你说什么？”
天无二日，田有猛虎。田猛与田虎两兄弟，最近几年在江湖上混出了很大的名头。只是此时，田猛脸上却露出了相当大的惊讶之色。
“虎鲨帮被灭了。”
“谁干的，墨家的人么？”
田猛十分惊讶。虎鲨帮一直是农家在江东最为重要的支持者。他们的势力不及烈山堂，可好歹也有数千人，成员都擅长水战，有的更是楚国的水军退役的。
这么大一伙势力，一夜之间被灭。田猛不但心惊，更是有着一丝恐惧。
“不是墨家的人，听活下来的人说，袭击他们的人身上都有着纹身，是越人。大哥，我们如今该怎么办，墨家会不会也向我们动手？”
田猛沉思，最后说了一声。
“不得不防。若是让玉面飞龙知道是我们命令虎鲨帮动的手，说不定会有一番厮杀。你将蚩尤堂的人都暗中集结好，随时等候吩咐。”
“好的，大哥。”
田虎正准备离去，田猛却叫住了他。
“等等。”
“怎么了，大哥？”
“这件事情已经不是我们两堂能够应付的。立刻上报给侠魁。”
“是，大哥。”
……
魁隗堂。
“侠魁，你为何愁眉不展？”
陈胜面前，田光皱着眉头。
虽然田光出身田氏一族，但是论亲厚，农家一众年轻的弟子，相比田猛、田虎，田光还是更亲近陈胜、吴旷两兄弟。
“田猛那边传来了消息，虎鲨帮被灭了？”
“是谁动的手？”
“明面上是东越，但实际上应该是玉面飞龙在后。”
陈胜面色一变，拱手一言。
“侠魁，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虎鲨帮抢了不少墨家的东西，在当地也名声也很差。他们于理有亏，我们农家不应该与之过近，也不该管。”
田光一笑。
“相比田猛，你更适合做一堂之主。只不过这件事情，不是一个小小的虎鲨帮那么简单。如今的江湖，风起云涌。我们要面对的也不是是非曲直那么简单。”
“侠魁的意思是？”
“墨家的背后，汉阳君的势力已经渗透进楚地。这件事情关系的不只是我们农家，而是整个楚国，乃至天下。”
田光一笑。
“若欲对付墨家，最好的办法，擒贼先擒王！”
“侠魁要对付墨家巨子？”
“要对付他，谈何容易。农家除了六位长老，便是我，对上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是，墨家与农家之间的大战，怕是已经近了。”
田光脸上，面色阴沉。

第四百八十七章 斯文
儒家。
桑海之滨，小圣贤庄。
齐鲁之地儒学昌盛，小圣贤庄一向是儒家弟子朝宗之地。
只是今日，小圣贤庄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大早，小圣贤庄便显得乱糟糟的。伏念站在藏书楼之前，作为一众儒家弟子的大师兄，在年轻一辈中可谓是威望甚高。
“怎么回事？”
颜路混在一众儒家弟子之中，并不显眼。可是有事，伏念还是第一个询问他。
“大师兄，有人闯入了小圣贤庄，我们正组织人手搜寻。”
难道又是跟上次的一拨人？
伏念喃喃自语。
“找到了么？”
“师兄弟们在庄中找遍了，都没有发现来者的踪迹。”
整个庄中都没有？
伏念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
“尔等护好藏书楼。颜路，你随我去后山竹林。”
后山竹林，乃是儒家圣人荀子闭关之地。伏念担心来者饶了师叔的清净，只是，当他们来到后山竹院的时候，却被一个小书童挡在了外面。
“夫子在见客，吩咐众人不要打扰。”
虽然心中奇怪，自己的师叔一向是遵守礼仪。这个不速之客，究竟是谁？
“是！”
伏念与颜路拱手一礼，向后退了几步。
“师兄，这人擅闯师叔的后山竹屋，为何没有被赶出来？”
伏念摇了摇头。颜路的疑惑，也正是他心中的疑惑。
“师叔只是让我们不要打扰，那我们在竹屋外等候就是了。”
……
竹屋之中。
荀子之前，坐着一个戴着龙绡面具的男子。
两人之间，放着一张棋盘。此时，两人正在对弈。
棋到中盘，荀子看了一眼摆在一旁的墨眉，悠悠一叹。
“当年我被鬼谷所诓，将你带在身旁，教授三月。而后庞煖出山，我急匆匆赶回齐国，以防儒家有变。本在功成之后，想要带你回小圣贤庄。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你终究走上了别的路，成为了墨家的巨子。”
“列国纷争，齐国闭境自守，固能安乐。只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这一方土地上静下心来读书的。”
荀子一笑。
“也是。我自己的徒弟都一心想要在这一方天地之中纵横捭阖，又遑论是他人？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如何？”
“李斯尚好，不过韩非却有大麻烦。”
将子放在了棋盘上，荀子显然有些忧虑，这一子有失水准。
“世人都希望生于公侯之家，富贵荣华一生。奈何，对于韩非来说，这反而是一道枷锁。”
赵爽并没有抓住这一处破绽急攻，却是将攻势放缓。
秦国攻赵失败后，韩王看不清形势，听信了赵使的言论，意图背弃与秦国的盟约，与列国合纵。
只是，赵国虽然连接获得了两场大胜，但是国力凋敝。与秦国的两场大战，并不是赢在国力上的比拼，而是武安君李牧的微操上。
此时的赵国不要说合纵，便是守护好国门，尚且艰难。
秦军伐赵失败之后，上上下下都憋着一股火。正好此时，韩王跳了出来。于是，秦军便将本来伐赵的部署转换成伐韩。
赵国有李牧，韩国有么？
大将军卫庄刚刚辞职，不少韩军的精锐都跟随他而去。韩王眼见形势恶化，军中无将，赵国无力支援，便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韩非的身上。
韩国的使者快要踏破韩非上卿府的大门，希望通过他在秦国的影响力，改变秦国伐韩的部署。
“麻烦是麻烦，不过解决起来也很简单。”
“哦？”
荀子抬起了头，看向了赵爽，似乎有些疑惑。
……
咸阳，韩非府。
“九公子，难道您在秦国身居高位，就真的忘了故国了么？”
韩非面前，韩国的使者涕泗横流，让人有些不忍。
“秦军的前锋已经至我韩国国境。二十万大军，只要咸阳一令，便会攻韩。而我军，根本无力抵抗。这泼天大祸眼看便至，韩国存亡就在公子一念之间。”
“怎会如此？韩国有十数万大军，为何会无力抵抗？”
“卫庄这贼子，临走之时，带走了大量的军备、财宝。大量的白甲军精锐，有负王恩，都随着这贼子而去。”
韩非叹了一口气，正想要说什么，却听得府门外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声。
“怎么回事？”
韩非看向了院外，却见一个巨人，缓缓而来。而他的肩膀上，还坐着一个妙龄女子。
“你们？”
韩非正在奇怪流沙的人怎么会来，他身前的韩使却是大惊，拔出了剑，并吩咐一旁带来的两名侍卫。
“保护公子。”
“放心，他们不会……”
韩非的话还没有说完，正见无双鬼抄起了一根木棍，砸了过来，将韩使与两名侍卫砸晕了过去。
好吧！
韩非看着昏过去的韩使和满院的侍卫，终于不得不承认了，他们会。
“赵爽想要做什么？”
焰灵姬坐在无双鬼的肩膀上，笑容魅惑。
“九公子可不要误会，这事可和汉阳君没有任何关系，乃是韩国与百越之间的恩怨。”
“你以为我会信么？”
“不管九公子信不信，今日我等都要将你带走。”
便在此时，空气仿佛凝固了。本是五彩的空间，被灰色所充斥。
“看来你们想要抓我，没有这么容易。”
逆鳞的出现，让韩非心中一松。可是，韩非还没有得意多久。当焰灵姬看向了逆鳞，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再打算管这件事情，退了回去。
“给老娘绑了！”
焰灵姬一笑，无双鬼一双大手，便将韩非提了起来。
“逆鳞兄，快出来啊，你怎么这么不讲义气？”
韩非被无双鬼弄得很没有脾气，只能大呼。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九公子不要闹了，你生是流沙的人，死是流沙的死人。要怪，就怪你少不更事，非要参加这种许进不许出的黑暗势力。”
韩非此时非常后悔，当初他为什么要去招惹赵爽这个无赖。
在咸阳公卿的府邸上，说绑人就绑人。
最终，韩非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骂了一声。
“赵爽，你这个王八蛋！”

第四百八十八章 私事
小圣贤庄后山竹林。
小院之前，伏念与颜路恭敬地等待着。直到日暮西斜，小院的门才缓缓打开。
从中走出来一个带着龙绡面具的人，伏念与颜路见之有些怪异。可他手中握着的剑，两人却知道。
“墨家巨子？”
儒与墨并为当世显学，但两者之间的关系却并不好。
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当年孟子这话，可谓骂尽了儒墨道三家的恩怨纠缠。
儒家讲究有教无类，但走的一直都是上层路线。所谓君子远庖厨，与墨家收拢上下各阶层的人不同，儒家虽然也收拢寒门弟子，但对弟子品行、举止都有着很高的要求。
无论是孟子的“性本善”，还是荀子的“性本恶”，都在强调“教”的作用。
在这位巨子还是大统领的时候，便将秦楚之地，墨家出身贵族的弟子都逐走了。此后，虽有以十五墨徒助东越王复国之类的事迹，但总体而言，墨家在列国上层中的影响力正在降低。
尤其是在墨家两分之后，如今的墨家掌控着强大武装力量，但所作所为，伏念等人却是越发看不懂了。
道了一声巨子，伏念与颜路维持着最为基本的礼仪。
赵爽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颜路，问了一声。
“你师尊还好么？”
颜路一愣，显然没有想到赵爽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只是轻声道了一句。
“师尊安好。巨子认识师尊？”
赵爽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玉牌，递给了颜路。当颜路看到这块玉牌时，却是面色大变。
“告诉无名，当初他欠我一个人情，如今需要还了。”
赵爽说完，便打算离开。便在伏念诧异的目光中，一向温文尔雅的颜路突然追上前一步，询问道。
“请问巨子要师尊做什么？”
“生死之事。”
赵爽说完，便离开了。只留下伏念，看着颜路，有些惊讶地问着。
“师弟与墨家巨子相识？”
“素未谋面，但他对我却有再造之恩。”
伏念面色一变，正听得竹屋之中传来了荀子的声音。
“外面是伏念和颜路么？”
“正是！”
“进来吧！我最近有事需要外出一趟，小圣贤庄的事情，需要交代你们两句。”
伏念与颜路面色俱变，联想到了刚才的事情，料想到此事一定与墨家巨子有关。
……
“你说什么？”
如果说咸阳最近有什么惊天的消息，那无疑是上卿韩非在家中被歹人掳走。秦王震怒，命影密卫、罗网彻查。
好多人都看到了，掳走韩非的是一个巨人和妖艳女子。根据情报，那个巨人应该就是韩国大将军卫庄的手下，流沙的成员，无双鬼。
至于那个女子，却是知之甚少。
只不过，今日让昌平君惊讶的，却是另一条消息。
一个从燕丹那边得到的消息。
面对昌平君的讶异，昌文君再次点了点头。
“汉阳君、林鹿侯、墨家巨子……”
昌平君在屋中踱步，思虑良久。久之，他停下了脚步，握拳捶掌。
“对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许多事情就能解释通了。”
昌平君渐渐走出了迷惑，脸上露出了笑意。
“一个秦国的封君，却在暗中掌控着诸子百家中最为强大的一派，手下控制着数万江湖游侠。你说，他想要做什么？”
昌文君一愣。昌平君这话，让他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大兄，你这是？”
仿佛注意到了昌文君的异常，昌平君一笑。
“掌控着江湖势力，和亲自担任江湖势力的首领是不一样的。这将是赵爽最大的软肋，也是他致命的弱点。如果运用的好，我们便能反败为胜。”
“大兄，你想要怎么做？”
“去信田光，告诉他动手的时机已至，让他把握好。并将我们知道的情报，同时也转告燕丹。在他入秦之前，农家与墨家，或起一场大战。”
……
农家，六贤冢。
“时机已至，田光恳请六位长老出手，围杀墨家巨子。”
与田光一样，六位长老佩戴着九星珠草，代表着在农家之中至高的地位。
侠魁的请求，六位长老一般不会拒绝。只是，这一次，六位长老却都沉默不语。
“六位长老，怎么了？”
曾经的蚩尤堂堂主，如今的六贤之一的兵主开口解释道。
“若是墨家巨子是别人也就罢了。可真如侠魁所言，他是曾经的赵国大将赵爽，那我等便不能与之动手。”
“为什么？”
田光不解，问道。
“昔年在龙门渡前，我等兄弟六人曾与赵国大将赵爽定下二十年之约。约定在二十年后，再较高下。当年虽然传来了赵爽的死讯，但是我等兄弟六人却清楚他还活着。为此，我等兄弟六人不惜将堂主之位提前交与下一辈的弟子，在此闭关，参悟地泽二十四。如今，约定之期未至，我等怎可违背约定，与之动手？”
“这……”
田光一时间，心中感慨。他知道当年六位长老围攻赵爽的事情，可却不知道农家的六位长老与赵爽之间还有这么一层纠葛。
“可是六位长老不出手，农家并无必胜的把握战胜墨家。”
“便是出手，便有必胜的把握了么？”
便在此时，田光面色大变。
在这六贤冢，农家禁地深处，本不应该出现第八个人的声音。
可现在，当那个戴着龙绡面具，手握着墨眉的男子出现，却让田光大惊失色。一时间，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墨家巨子，擅闯我农家的禁地，未免太无礼了吧！”
兵主看向了赵爽，嘴角带着一丝的怒意。
“无礼么？”赵爽轻声一笑，“总比你们在这里暗戳戳的商量怎么以多欺少，要光明正大得多吧！”
田光听了赵爽的话，有些恼怒。
“赵爽，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外面有着大量的农家弟子守护，赵爽又是怎么不生不响到达这里的？
田光心中警惕，满怀戒备，却见赵爽手中墨眉轻轻一转。
“田光，这是我与农家六位长老的事情，你没有听得份。出去！”
“你……”
田光大怒，此时兵主却道了一声。
“既然如此，还请侠魁先行出去，容我等与墨家巨子独谈。还请侠魁放心，我等与墨家巨子只言私事。”
兵主这一声，既是说给田光，也是说给赵爽的。
“好！”
田光虽是侠魁，但也不好不卖六贤这个面子。正当他退出去的时候，却听得赵爽在后一言。
“田光，你最好管教好你的手下。另外，记住，农家若是要与墨家大战，不是看你农家有没有实力，而是要看我愿不愿意。”

第四百八十九章 答案
罗网。
阴暗的屋中，烛火微微。低沉沙哑的声音，刺骨一般，在屋中响起。
“流沙！”
赵高面色阴沉。他知道赵爽与流沙首领关系不一般，也知道如今他们两人也已经决裂。
虽然不清楚其中是什么原因，不过卫庄离开韩国，销声匿迹之后，流沙这个名号，便不曾再出现在江湖之中。
可如今，两个流沙成员，忽然绑走了韩非，让罗网很是被动。
赵高本想要借用这次秦军攻韩的机会，想办法让韩非触怒秦王。可现在一来，秦王的怒火都变成了罗网来承受。
赵高一时间竟然弄不清楚，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
究竟这背后是赵爽在授意，还是有其他的纠葛？
“首领，罗网的刺客大肆搜寻，可却没有找到流沙的成员。”
赵高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断水，面容阴郁。
“他们向哪里跑了？”
“他们仿佛消失匿迹一般，出了咸阳，就没有了踪迹。”
赵高面色一肃。能够在罗网面前办到这一切的人，可没有几个啊！
“首领，若是这一切都是赵爽在后指使，他犯下这滔天之罪，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高拿捏不定，手一直紧握着。
便在此时，屋门轻轻打开了一道缝隙。断水走了过去，从来者的手中接过了东西，送到了赵高面前。
赵高面色一变，手中的竹简掉落到了地上。
断水见之大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够让罗网的首领这么惊慌。
只是，断水还没有反应过来，赵高却喃喃自语着。
“不对劲！快，告诉各地的罗网刺客，这段时间，所有的任务都停下来。偃旗息鼓，都藏匿起来。”
“首领，你这是？”
“快去！”
赵高大吼一声，声音中带着一股急切感。
“是！”
……
昌平君府。
“大兄，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昌平君的面前，昌文君脸色呆滞，即使已经从昌平君口中听了一遍，可是依旧有些无法理解。
“田光发来的情报，说是墨家巨子不日前曾经秘密进入了农家六贤冢之中。田光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墨家巨子与农家六贤谈了什么，而后，都消失在了六贤冢中。”
即使昌文君又听了一遍，可依旧无法理解。
“农家六贤为什么要跟墨家巨子走？”
昌文君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却反过来得到了昌平君的一个问题。
“你应该问赵爽想要做什么？”
“赵爽！”说着这个名字，昌文君很是不解，“他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能够说动农家六位长老的？”
昌平君摇了摇头。
“不管如何，事态太过反常了。告诉田光，让已经越过了淮水的农家弟子，暂且不要动手。”
……
冀望谷。
“殿下！”
燕丹面前，坐着一个男子。
项氏一族的谋士范增便在眼前，燕丹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他身为燕国的太子，如果让他的父王知道他此时的作为，怕是会生出干戈。
消息不能泄露，燕国的人尚且靠不住，何况是楚国项氏一族的谋士？
只是最终，燕丹还是接受了这次会面。
“先生此行，为了什么？”
“于天下而言，楚与燕并没有大的冲突；于江湖而言，项氏与墨家也无仇无怨。”
燕丹一笑。对于身份的泄露，他心中还是很警惕的。对于来者，他客气礼貌，却保持着距离。
“既如此，我们还有见面的必要么？”
“若秦国还是那个秦国，自然没有必要。”
燕丹手握紧了，看向了对方。范增话语之中，犹如一把最为锋利的剑，仿佛能把他灵魂刺穿；了一般。
“可秦国还是那个秦国么？”
范增举起了面前的杯子，轻轻喝了一口。
“当年秦王与殿下同质于赵，九岁归秦，十三岁即王位。当时吕不韦主政，权倾天下。山东六国本以为他乃是大敌。可与如今秦王相比，吕不韦便算不了什么了。”
说到这里，范增抬首，看向了燕丹。
“若秦真的要并吞天下，也有这个能力并吞天下，那么楚与燕之间那些恩怨，便算不了什么了。”
燕丹举起了面前的酒杯，向范增敬了一杯。
“先生所言及时。那么在江湖上、朝堂间，丹是否可以认为项氏乃是朋友。”
“至少不会是敌人。”
说着，范增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玉，递到了燕丹手中。
“殿下将行秦国为质，项氏希望你能将这块玉交到昌平君手中。”
燕丹面色一变，很快却又缓和了下来。
“说到昌平君，近日我忽然收到了一个消息。”
“何事？”
“有言，当今墨家巨子，是昔年赵国大将林鹿侯——”
范增摸了摸自己胡子，喃喃而语。
“江湖之上也曾有这等传言。只是真真假假，难以断定。”
燕丹一笑，继续说着。
“亦是今日秦国的汉阳君。”
范增听闻此言，面色大变。甚至，感觉后背生起了一股冷汗。
“殿下此言可有凭据？”
“没有！但未必不可信。”
“不……不……此事关系重大。”
范增花了许久，才平息了心中那股惊乱之感。
“若此事是真，那许多事就无法就此定论。整个江湖乃至天下，都不一定会生出何等的风波？”
燕丹摇了摇头，有些惋惜。
“可若此事是真，山东六国，乃至整个天下的豪杰，都被人耍了。当年龙门渡前，那个在绝境之中早该死去的人，却是摇身一变，大摇大摆的又出现在了天下之人面前。”
“这天下究竟是何人何派何方势力，能够有这么大手笔？”
……
鬼谷。
卫庄持剑，来到了昔日修行的地方。在那熟悉的屋前，见到的却不是自己的师父鬼谷子，反而是另一个有些陌生的老头。
“你就是卫庄吧！”
老头打了一个招呼，正在屋前檐廊上吃着饭。
不知为何，卫庄感觉这老头的吃相似曾相识。
“你是谁？”
“不重要。盖聂也差不多该到了，这次胜负之争，你有把握么？”
“这一次，我不是来争胜负的，而是来求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何谓胜，何谓负？”
老头一笑，手中筷子又扒拉了几口。从一旁掏出了代表鬼谷掌门的戒指，就在卫庄惊异的时候，含糊不清的话音传了过来。
“这个答案要你自己去找。”

第四百九十章 叛教
道家，天宗。
竹林之中，清风徐徐。
光影之间，鸟儿徘徊。
人影倏然而至，在这青山绿水之间，缓缓而行。这林中本是极易受惊的鸟儿，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一样，各自安好。
叽叽喳喳间，青石之上，一道长袖招展，人影显现。
北冥子看着来者，轻轻一笑。
“小友此来，是以墨家巨子的身份，还是昔日的故交？”
“于道家之人而言，有区别么？”
“当然。若是墨家巨子，那么一切免谈；若是昔日的故交，咱们只论旧谊。”
北冥子一开始，就把话可堵死了。
赵爽一笑，坐在了北冥子旁边。
“既然要论旧谊，咱们就先说说吧！我欲邀请世间豪杰，诸派宗师，于风和日丽之时，聚于骊山之巅，论道一场。道兄以为如何？”
阳光照耀，北冥子眯着一只眼睛，看向了赵爽，有些不待见。
“你是去论道么？你那是去砸人家场子。”
说着，北冥子换了个姿势，本是靠着赵爽的姿势，变成了远离。这样，北冥子反而看得更加清楚。
“儒家的圣人、农家的六贤、纵横的掌门，皆是天下间一等一的绝顶高手。怎么，你带着他们去堵阴阳家的教主还不够，还想要拉上老夫？”
“论道也分文武。这场聚集了诸子百家的盛会，怎可无道家之人参加？小弟时刻不忘你我昔日之谊，特来相邀。”
北冥子乐了，说道。
“荀子和鬼谷子能被你说动，我不奇怪。可是农家的六个长老，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很简单。”赵爽看向了北冥子，说着，“我跟他们说，我对地泽二十四足够了解，可他们对风后八阵却知之甚少。十年之后，若是再战，也是败多胜少，反而会坠了祖师的名头。所以，我给他们一个机会，能够让他们更多地了解风后八阵。他们就答应来了。”
北冥子一笑。
“你这是把人卖了，对方还帮你数钱啊！只是，我很好奇，你要怎么说动我？”
“自从五百年前，阴阳家与道家分离，一直难有高下。这一次，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么？”
“带人去砸人家场子，还能说着这么理直气壮，义正言辞的，你还是独一份。就冲这个，这份热闹，我也去凑一凑。”
赵爽拱手一礼，随之告辞。
北冥子看着赵爽的身影，嘿嘿一笑。
“东皇太一，你这阴阳家的教主，非要去惹他干嘛！”
……
阴阳家。
太极玄一，阴阳两气。
“燕国的太子将要质秦，在他的身上，有着事关天下的秘密。这是一个好机会，阴阳家需要有人前去他的身边，想办法得到这个秘密。”
东皇太一将目光放在殿宇之中三名护法身上。
只是，焱妃与月神却是低着头，一点也不想要接的样子。唯有身为星魂的轻兰，却是极力想要证明自己，抬起了头，一副渴望眼神。
东皇太一的目光却越过了轻兰，落到了焱妃的身上。
“东君，这一次就由你去吧！”
“我么？”
虽然极其不情愿，可是东皇太一发话了，焱妃也不得不接受。
“这个任务完成之后，你便是阴阳家的副教主了。”
“我……”
虽然月神和焱妃一直在争夺这个副教主的位置，只是这一次，月神却是难得没有出来相争。
“恭喜东君大人了。”
月神在旁开口，怎么看怎么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轻兰在旁，却是咬着牙，很是不甘。
“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退去，殿宇空寂。东皇太一望着天空，忽见星芒大动，疑觉有异，卜上了一卦。
深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殿宇之中响起，却充满了疑惑。
“为何会如此？”
……
焱妃的屋中。
离开了地下殿宇之后，焱妃回到了自己的屋中，紧锣密鼓地收拾东西。
却听屋门缓缓打开，焱妃有些警惕。
“何人如此无礼？”
月神本想要来看焱妃的热闹，说两句风凉话。可是看到焱妃这副模样，心中立刻生出了警惕之意。
“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东皇阁下派我去接近燕丹，我不得准备一下？”
月神轻轻皱着眉，向前又走了几步。
“燕丹还未至秦，你这么快准备做什么？”
焱妃将衣物都塞进了被子里，坐在床榻上，撩了撩发丝。
“副教主之位，当然得好好准备一下。”
月神越看越觉得奇怪，来到焱妃身边，看了一眼床榻上焱妃没有遮掩好的亵衣。
“你接近燕丹，难道准备色诱？”
“不行么？”
焱妃一言，月神面色一变。
“你胡说，我看你分明是要去找赵爽！”
说着，月神仿佛比焱妃还要着急，拉着她的袖子，细声软语地劝着。
“姐姐，你要三思啊！你若是这样，与叛教何异？”
“叛教又怎么样，这东君我还不想当了。”
焱妃的语气异常的坚定，可月神却是不干了。
“别啊，你若是走了，这任务不得落到我头上？”
焱妃微微一笑，握着月神的手。
“姐姐就要走了，也许就会与这个世上绝大多数的女子一样，相夫教子，平平凡凡过完这一生。而你不一样，注定会在这风云乱世之中，绽放光彩。这副教主之位，舍你其谁！”
说完，焱妃站了起来，道了一声别。
“这衣服我还是不带了，赵爽那边应该都有。再见！”
“别啊！你要是叛教了，我不也得一起跟着啊！”
月神拉扯着焱妃，劝着，生怕她这么一去，捡了便宜。
“你爱叛不叛，反正我得走了。我会告诉赵爽，你将会在另一条道路上，走得更加远，让他不必对你有所挂念。”
听了焱妃这话，月神更加急切。匆忙之间，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你什么意思？”
东君转过了头，正见月神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件事情，既然姐姐不想要去，我也不想要去，那不是还有人想要去么？”
“你说的是？”
看着月神的表情，焱妃露出了一股恍然大悟的表情。

第四百九十一章 仰慕
咸阳。
秦王宫中，一池碧水静悠悠，在这炎热的时节，为殿宇之中带来了清爽之意。
秦王于桌案之上，批阅奏章。
殿宇之中，赵高缓缓而行。
“陛下，燕国太子已经入秦。”
秦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抬首。
“汉阳君回来了么？”
“汉阳君于今日到达咸阳。”
“那让他去招待燕丹吧！太子远来，一路劳顿，让下面的人都仔细些。”
“诺！”
“赵高，韩非的事情有眉目了么？”
赵高听闻，立刻跪了下来。
“王上恕罪，至今还未有上卿大人的消息。”
“知道了，你下去吧！”
“诺！”
赵高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殿宇之中，心中却异常纠结，秦王究竟是什么意思？
为何对于韩非的事情，只是轻拿轻放？
正当赵高快要踏出门槛时，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赵爽！
“这不是中车府令么？”
赵爽笑嘻嘻的，走到近前，拍了拍赵高肩膀上的灰尘，显得很客套。
“汉阳君！”
赵高恭敬地行了一礼，对于赵爽，他表面上的礼仪很足。
“本君在山东六国采购贡品，耽误了些时日，这才回转到了咸阳。”
周室分封八百诸侯。诸侯便有着朝觐天子，缴纳贡品责任。身为秦国封君，对于秦王也是一样。
尽管在商鞅变法之后，秦国整个体制转变很彻底。相较于山东六国，封君无论是数量、土地还是权力，都是大大不如。
地方的权力，开始聚集在了朝廷上，而不是分散在各个封君手上。
但事实上，这个过程很漫长。
郡县制与分封制之间的竞争，便是如今在秦国依旧很激烈。封君并未完全消失，哪怕他们的力量相比于山东六国，要远远不如。
封君对于自己的封地，有着很大程度上的自主权。
这一点，便是在秦国，也并未有多少改变。所不同的是，秦国对于分封很是谨慎。与楚国不同，各个封君的土地小而分散，无法阻碍秦国朝廷施行国政，但聚集起来，依旧是很强的一股力量。
但赵爽却是个例外。
虽然赵爽在关中没有多少土地，朝中也无官职，也因此，看起来很低调。但是如果在地图上看，东起庸楚，西至陇西，很大一片土地尽是他封地。尽管偏远，但即使是在大版的秦国地图上，依旧很醒目。
作为一种旧时代的礼仪，纳贡也可以算是一种特权。
“汉阳君劳苦了。”
“哪有中车府令辛苦？听闻罗网遇上了麻烦，要本君相助么？”
看着赵爽舔着脸的样子，赵高恨不得上去抽他一巴掌。只是，终究，心中压抑的怒火化为了甘甜的笑容。
“怎敢劳烦汉阳君，区区小事，罗网可以自己解决。”
“这就好。韩非与本君也算是旧交，也不知道哪个贼子如此目无法纪，丧尽天良。中车府令可一定要抓住他们，救回韩非啊！”
我他妈……
听着赵爽絮絮叨叨的话，赵高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无名之火了。
便在此时，殿宇之中传来了秦王的声音。
“是赵爽在外面么？”
赵高只见，一瞬间，赵爽的面目一变。从刚才的义愤填膺变成了恭敬温顺，表情转换间，毫无瑕疵。
“王上，正是下臣。”
“进来吧！”
“好勒！”
赵高只见赵爽的小碎步跑了起来，从进入殿宇到在王前十步跪下，动作可谓一气呵成。
“下臣参见王上。数月不见，王上越发英武了许多。下臣初见之时，只觉得一股金光照耀，恍若天人。仔细一看，才发觉有误。王上之雄姿，岂是天人二字足以囊括……下臣对于王上的敬佩与思念，正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看着殿宇中赵爽的背影与动作，赵高的面容还有着些许的错愕。最终，他忍不住在心中骂开了。
呸！
奸佞！谄媚！不要脸……
……
马车之中，燕丹闭目。
从山东至关中，燕丹见到了许多。
渭水沿岸，行人往来，络绎不绝。
关中良田沃野，好一派安宁的景象。与赵国沿途的断壁残垣相比，是肉眼可见的差距。
秦风尚武，关中却是安乐。不只是赵国，与山东六国相比，这里都有着难得的安宁。
自从数年之前的嫪毐之乱后，这几年中，关中并无大的变动。相反，随着郑国渠修筑，从那渭水沿岸一眼望不到头的青苗，燕丹便可见秦国国力的雄厚。
燕丹与秦王少时在赵为质子，也曾相交甚欢。只是，自从他坐上了秦王的位置后，一切都变了。
燕丹很清楚，秦王若欲并吞天下，那么他与秦王便有着解不开的矛盾。以前，光从情报中知道秦国的具体情况，燕丹尚没有清晰的感受，可如今，亲自来了一趟关中，才有着切身的体会。
从国力上看，六国已经远不及秦国。
“还有多久才到咸阳？”
燕丹睁开了眼睛，问着前方驾马的御者。
“若是快马加鞭，一日可至。”
“放慢脚步。”
燕丹要好好看一下，这关中的景致。
“诺！”
从袖子里拿出了项氏一族交给他的玉佩，燕丹问向了一旁骑在马上的燕国官员。
“此次秦国派出何人来接待燕国？”
“咸阳那边的消息，秦王已经让汉阳君作为此次接待的主使。”
汉阳君么？
燕丹眉目一皱，却忽然感到一股敌意，回头看向了一旁，却见空空如也。
马车继续前行。
本是空空如也的地方，两个女子从一旁的树后走了出来。
“燕国的太子，看来修为不俗。”
轻兰缓缓言道，那一瞬间燕丹投来的目光，的确吓了她一跳。
“不如此，东皇阁下又如何会这么在意？”
“月神大人的意思是？”
“我虽然不喜欢你，可也不愿意焱妃当上副教主。”
月神在轻兰之后，缓缓言道。
“如此，我愿意助你，接手这个任务。”
轻兰的目光之中有些警惕。
“若我成功了，月神大人愿意看我当上副教主么？”
“当然不。可东皇阁下话中的意思，焱妃若是成功，才能当上副教主。至于你嘛，就未必了。”
轻兰看着月神，最终低下了头。
“如此，我就先谢过月神大人了。”

第四百九十二章 踪迹
“前方可是燕国太子的马车？”
咸阳之外，秦国的官员带着卫士等候着，直到燕国的车架近前，终于等到。
“正是！”燕国的使臣在车架之前行了一礼，“请问诸位哪位是汉阳君？”
“汉阳君自山东归来，旅途劳累，因此成疾，正在休养。此次太子所行，皆由下官安排。”
“无礼！”燕国使臣怒喝一声，“我王遣太子入秦，乃为两国盟好。即使汉阳君正在休养，也应该另遣使者，方合礼数。”
“算了！”
此时马车之中，传来了燕丹冷漠的声音。燕国使者有些无奈，说了声。
“走吧！”
“这个汉阳君还真是大派头。”
一旁行人之中，盗跖戴着斗笠，看了一眼一旁的秦舞阳，说着。
“若这个汉阳君真的就是林鹿侯，他当然不敢见殿下。”
秦舞阳的话语之中带着几分不屑。
“我们奉命暗中保护殿下，可是看这情况，似乎用不着我们出手啊！”
“很难说。”秦舞阳看了一眼四周，“这里毕竟是秦地，江湖势力复杂。而且，秦墨对于墨家的行事很熟悉，我等还是小心为好。”
说着，秦舞阳带着盗跖进入了人群之中，消失在了人海里。
……
山中樱庭。
赵爽拿着个扇子，正在庭院之中乘凉。樱花落下，池水泛着一股清爽之意。
黑羽飘落，墨鸦从屋顶上落下，来到了赵爽身前。
“主上，东皇太一不知所踪。”
“你说什么？”
赵爽本是斜躺着的身子，一下子坐了起来。
“根据我们在阴阳家的眼线说，那一日东皇太一在与三位护法说了一件极其机密的事后，便一人在殿宇之中占卜。而后，便不见了。”
赵爽摸着扇子柄，心中思量。
这老东西莫不是知道了我要带人堵他，所以提前溜了？
此时，紫女拿着一个漆盘走了上来，里面是一盘水晶晶的葡萄和一碗消暑的汤。
紫女将盘子放在了赵爽一旁，正将里面的水果和汤拿出来，便听得赵爽喃喃说着。
“这老东西，怎么跟个狐狸一般。老子花了这么大的人情请来的帮手，这不浪费了。”
这天下将阴阳家的教主这么比喻的，紫女还是头一回听说。
“今日燕国太子将到，你怎么不去迎接？”
“我现在哪还有心思管这事。”赵爽十分懊悔，“不行，这不亏大发了。”
“主上，这阴阳家的教主要是躲起来，天下可没有几个人能找的到。”
墨鸦有些担心的说着。
“看来是时候找几个熟知内情的人帮忙了。”
“主上说的是？”
赵爽还没有说完，一旁的紫女便轻哼了一声，用力扭了一下赵爽的软肉。
接着，紫女便很是不满的进入屋中，赵爽也跟了进去。
“你说，你是不是又要找那两个狐狸精？”
“什么狐狸精？”
“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了我和焰灵姬还不够么，到处拈花惹草。那些年，你将我和焰灵姬支使出去，回来我就觉得有些奇怪……”
“没有的事情，我对你的心还不明白么……”
……
“讨厌，你做什么？”
……
墨鸦翻着白眼，怎么这么快就跳过了吵架的环节，自己这还没有回避呢！
嗖喽一声，墨鸦离开了院中。
……
“燕丹已经到咸阳了？”
昌平君的府中，看到昌文君走来，坐在水阁之中的昌平君问道。
昌文君点了点头。
“燕丹已经到了为他准备的府邸之中，安下随从和行李。”
“那赵爽呢？”
“他说自山东六国归来，旅途劳顿，因此成疾，正在休养，并没有去迎接燕国的人。”
昌平君喃喃一语。
“奇怪，赵爽是打得什么主意？难道他真的心虚，不敢见燕丹？”
“大兄，你是说那个猜测，有可能是真的？”
“虽无证据，但是很多事情，如果这么解释，便解释得通了。”
夜色高悬，昌平君在水阁中踱步。心中思绪不宁，他向前走了很长距离，回过身来，看向了昌文君。
“不管如何，我们得见燕丹一面。”
“可是我们身为秦臣，私下里会见燕国质子，容易落人口实。可若是公开见，又难免人多口杂。”
“这倒是有些麻烦。”
毕竟咸阳之中，不管是罗网还是影密卫，都很是麻烦。而且，其他势力的眼线也很多，这其中就不乏墨家的人。
若是让人知道昌平君私会燕国太子，怕是本在浪潮之中楚系会更加被动。
“走，去书房。”
昌平君站了起来，先行离开了水阁。昌文君则跟在了后面。
只是当走进书房之时，昌平君离书桌很近时，却加快走了几步。
“大兄，怎么了？”
昌平君拿着桌案上的一块玉佩，喃喃说着。
“有人来过我的书房。”
“什么！”
昌文君正想要唤来卫士警戒，却被昌平君喝止住了。
“我记得先王时，一共让工匠制作了三块这样的玉佩，其中一块在我这里，而另一块应该在当今楚王身上。”
“那么这一块是？”
“当年项氏征战有功，父王大喜，将最后一块赐予了项氏一族的族长。”
“大兄的意思是闯入府中的是项氏一族的人？”
昌平君摇了摇头。
“不，我这里守卫相当严密，对方能够闯进这里，而不惊动任何人，足见轻功身法之高妙。这样的高手，便是罗网之中也没有。项氏若是要来，应该不会以这种方式。”
“那会是谁？”
昌平君手中握着玉佩，眼中精光闪烁。
“看来我还是小看了燕丹。”
……
质子府中。
走廊前，燕丹一手负后，走到一半，停下了脚步。
“殿下。”
暗影之中，一道细小声音传来。
“东西放下了么？”
盗跖点了点头。
“已经放下了。虽然昌平君府中守卫森严，不过还是难不倒我。”
“很好，你和舞阳小心一点，这里毕竟是秦地。”
“知道了，殿下。”
盗跖一个闪身，便离开这里，在月夜中消失无踪。
燕丹继续向前走着，身影缓缓向前，最终消失在了转角的暗影之中。

第四百九十三章 反省
秦王宫。
“见过大王。”
燕丹到达秦王宫时，秦王没有在正殿见他，而是在后花园的走廊。
这并不是一次正式的会面。
“太子来了？”
“丹奉父王之命，前来秦国，以达两国交好之意。”
秦王一笑，视野看向远方。
花园之中，宫娥身姿柔软，手如青葱，手执铜壶，来回走动着，正在照顾花草。
“太子以为秦与燕能交好么？”
燕丹低下了头，带着一股警惕之意。一旁，盖聂持剑，眉目低垂。
“大王的意思，丹不明白。”
“燕王见赵军两次大败秦军，心生畏惧，故而派太子前来，用以交好秦国，牵制赵国。可他看不出来，太子应该知道，如今的赵国早已经是积弊难返。能够阻挡我军的，唯有李牧一人。”
秦王于闲聊之时，尽陈此时敌我之势。而且，话语之中的深意，似乎目标远远不只是赵国那么简单。
“燕王到此时还想着牵制赵国，无异于抱薪救火。”
秦王的话，让燕丹有些动容。秦王没有像是君王接待外臣一样，尽讲些客套话，反而闲聊一般，说了起来。
燕丹看着眼前的身影，心中很是复杂，说了一声。
“薪不尽，火不灭。只是有一天，这薪没了，这火又该如何燃烧起来？”
“汤伐夏，周灭商，三代更迭，七百年的大势，尽归于一。太子以为，如今的燕王挡得了么？”
“子不言父过。”
燕丹只是很简单的说了一句，便没有了下文。显然，对于如今的燕王，燕丹心中其实一言难尽。
“不言，并不代表不存在。他蠢，难道太子也蠢么？”
“秦王！”
燕丹此时很想要怒喝一声，对于燕王的侮辱，便是对燕国的羞辱。只是，他却终究还是提不起力气来。
燕丹心中复杂激昂的情绪，无处抒发，最终说出了一句不该说出的话。
“秦王为何一定要吞并六国，一统天下？”
秦王回过了头，看了一眼燕丹，轻声一笑。
“因为寡人可以。”
秦王说完，便挥舞了袖子离开，盖聂跟在了身后。只留下了燕丹一人，愣愣地留在了那里。
短短的一句话，淡淡的几个字，却透露出太多太多。
春秋战国数百载，无数英雄闪耀，壮志豪言于天下，可此刻在燕丹心中，都不如秦王刚才的那句话有力。
那一种淡然，将历代无数豪杰毕生都无法完成的志向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
重要的是，燕丹真的相信，他能够做到。他的话，并不是一个君王狂妄的梦呓。
出奇的，燕丹此时，心中并没有了刚才的激奋，所感受到的却是巨大的落差感和失落。
秦王已经走远，燕丹留在原地，最终还是踏出了脚步。
……
“终于想到来找我了？”
屋室之中，焱妃对着镜子，鼓弄着嘴。
得知今日赵爽要来找她的焱妃，本是很欢喜。
可是想到这么久了，赵爽这不声不响的，焱妃心中就有一股气。
一定不能让他就这么对付过去了。焱妃对着镜子，一遍遍预演着生气的模样与动作。
可真到了大门打开，有人进入屋中时，焱妃的脸上所有的怨气都不见了，反而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可是真当她看清楚来人的时候，焱妃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怎么是你？”
月神看起来来得很是匆忙，气喘吁吁的。
“我不能来么？”
“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月神整理了下仪容，向前走了几步。
“姐姐，我来是跟你说，你要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可你呢？是不是太不地道了。”
焱妃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子，继续对着镜子生气了。
“姐姐，此时我们不是置气的时候，要好好想想怎么对付赵爽？”
焱妃看向了凑过来的月神，问道。
“你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韩非被劫的事情你听说了么？”
“这事轰动了整个咸阳，我当然听说了。”
“那个长相妖艳的女匪，就是一直勾搭赵爽的狐狸精。”
“你从哪里听来的？”
月神一笑，挺了挺胸，十分自信的说着。
“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情报来源。而且我还听说，不止她一个。”
碰的一声，焱妃一拳锤在桌案上。深厚的内力，将手中握着的精致的发饰，化为了粉末。
“你想怎么样，把她们都杀了？”
月神一笑，焱妃的话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此刻，却摇了摇头。
“杀了一两个狐狸精，难道就没有别的狐狸精了么？重要的，还是在赵爽身上。”
月神上前一步，握住了焱妃的手，态度殷切。
“姐姐，我们要是再这么内斗下去，最终只会让外面的狐狸精占了便宜。我们此时要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等会，不能让赵爽这么轻易对付过去。”
“可该怎么做？”
焱妃有些迷惑，可月神早就想好了。
“等会他一进来，我们就得把他镇住，接下来才能让他如实交待那些狐狸精的事情。话我都想好了，就说‘你对得起我们么’？记住，语气一定要严厉决绝，充满气势，要让他感受到羞耻和错误，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并且保证永远不再犯，一心一意对我……啊，不是……对我们。”
“好，就听你的。可我有些紧张。”
“要不我们先练练？”
“好吧！”
……
焱妃和月神一直在等，直到日暮西斜，大门才缓缓打开。
赵爽的身影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正当焱妃和月神提起了全身的力气，要喊出刚才练习了许久的话语，对面却传来了一声暴喝。
“你们对得起我么？”
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的两口气，都泄了。两女显得有些不安，却见赵爽阴沉着脸，问道。
“是谁暗算了六指黑侠？”
赵爽的目光看向了焱妃，对方一阵心虚，全部交代了。
“是我的侍女轻兰。我们正在闭关的时候，东皇阁下秘密派遣她去三川的小村。趁着罗网围攻六指黑侠的时候，暗算他。”
眼看焱妃交代了，月神绷不住了。
“不但如此，东皇阁下前些日子还想要让姐姐去接近燕丹。不过在我的运筹下，现在轻兰去了。”
“她一个侍女，怎么会六魂恐咒？”
“她虽是侍女，但也是姬姓后裔，不过是庶出。”
焱妃回答着。
“阴阳家为什么要对付墨家？”
“应该是为了苍龙七宿。”
月神回答着。
“东皇太一如今在哪里？”
“可能在骊山后山的崖洞闭关。”
焱妃和月神一起回答着。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赵爽挥了挥袖子，转身离去，不带走一片尘埃。
“你们两个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第四百九十四章 论道
骊山。
黑暗的崖洞之中，阴阳家的教主枯坐，面前放着一个盘子。
六爻问尽，可结果却还是不尽入人意。
东皇太一摇了摇头，微微叹息。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故人相邀，阴阳家的教主不欲见，却是何故？”
东皇太一站了起来，走出了洞外，温暖的阳光照下，一眼望去的是带着龙绡面具，手握墨眉的男子。
他的身后，站着许多人，皆为儒家、道家、农家、纵横家的前辈高人。这些人，平常想要见一个都难得，可现在，却是都聚集在了一起。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子的缘故。
“墨家巨子一路远来，却是为何？”
隔着一层面具，尽管看不清楚赵爽的面目，可东皇太一也没有点破的打算。
因为点破了也没用。
“天下纷争数百载，诸子百家并起。至于今日，亦没有一个高下。我蒙先代巨子青睐，继巨子之位。然心中终有惑，念头不甚通达，故而与一众道友前来，欲与教主论道。”
“巨子要论道，本座便要接着么？”
赵爽一声大笑，手中墨眉轻轻转动。
“教主如不欲，尽可在这一众前辈高人面前承认一句，教主学识短浅，有愧列祖先师所传，学艺不精，阴阳家就此列于百家之末。如此，我当即离去。”
杀气。
已经有很多年了，东皇太一没有这么感受到愤怒过。而今日，面对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子，他却已经被逼迫到了绝境之中。
“你想要怎么比？”
“既是论道，自然要争一个高下。这里有墨、道、儒、农、纵横各家高士，我等欲与教主切磋一二。当然，最后一个是我来上。”
这是要车轮战啊！
东皇太一握紧了拳头，心中暗道了一声。
赵爽！
……
“你说什么？”
昌平君府中，听闻了手下的禀告，昌平君一脸诧异。
“罗网和影密卫有什么反应么？”
昌平君没有得到详细的答案，挥了挥袖子。
“让人盯紧了。”
便在此时，昌文君走了进来。见到来去匆匆的手下，有些疑惑。
“大兄，怎么了？”
“今日忽然有报，大批的墨侠进入了骊山，与阴阳家的人对峙，不知道为了什么？”
“墨家？燕丹的人么？”
昌平君摇了摇头。
“此次燕丹入质，燕墨即使暗中派人护卫，也不会如此嚣张，公然与阴阳家的人发生冲突。”
“那是赵爽的人。”昌文君说完，随即又感觉有些不对，“赵爽要做什么，阴阳家的人不是一直与他交好么？”
“也许那个传言是真的也说不定。六指黑侠的失踪与阴阳家有关。”
“那他这次是为了报仇？”
昌平君一笑。
“不管如何，赵爽所作所为，我等或可寻机而待。”
“可农家的人或许也会牵扯其中？”
昌文君想起了农家六位长老失踪的事情，心中有些担忧。
“虽不知赵爽用了什么手段，可六位长老应该心中有数，不会做出格的事情。这一次，若是能让墨家巨子的身份曝光，那么便是大胜。”
“可我们的力量终究有限。”
如今，在整个关中，楚系一脉的势力损失的严重。
“放心，这么好的机会，罗网会放过么？”
……
大批的墨侠隐藏在林中，为首之人戴着竹笠，手中是一把吴钩长剑。
云中君看着这副样子，心中大急。
已经有多少年了，阴阳家还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
墨家这是要做什么？
“三位护法呢？”
云中君看向了一旁的弟子，阴阳家的教主不在，就以护法为首。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墨家弟子，云中君急需一根主心骨。
“三位护法都不在。”
只是，云中君却得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抓狂的消息。
“那湘君和湘夫人呢？”
“在潇湘谷。”
“快让他们回宗门。”
墨家也不知道来了多少高手，等会要是一拥而上，还真不好应对。
“尔等谨守山门。”
“可长老，山中似乎还有别的势力。”
“别管他们，只要不冲入宗门，随他们去。”
“诺！”
云中君心中急切，却忽感后山有着两股强大的内息拼搏所发出的碰撞声。
“这是……”
……
“这阴阳家还真是挺热闹的。”
盗跖在山中流连，好久才返回，站在了树梢之上。一旁，秦舞阳站在树下。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秦墨的人，忽然围了阴阳家的山门。弄出了这么大的阵势。”
秦舞阳一笑，手里握着的不是从罗网那边得来的乱神剑，而是张生的长空剑。
徐夫子言乱神剑太过妖异，故而封存在了冀望谷中。而之后，张生将长空剑传到了秦舞阳手中。
“若是荆轲在这里，这热闹他一定会凑。对了，那小子最近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和那个小妮子一起浪迹江湖呗。我听说，他好像最近交了几个好朋友，尤其是一个叫高渐离的。”
“是么？”秦舞阳笑了一声，“荆轲交的朋友，我真想见见，一定很对胃口。”
“肯定会有机会的。”盗跖本想要躺在树梢上休息一会儿，却忽然坐了起来，有些警惕，“有人来了，快走！”
便在盗跖与秦舞阳走后，罗网的刺客到达了这里。一群罗网的带着红色修罗面具的精锐刺客包围了附近，赵高的身影从后而来。
“首领，这里此时势力混杂，不宜久留。我们要去后山么？”
赵高一笑，握着手中的王旨。
“不急。”
“可我们离开戍卫军的保护，会不会太危险了？”
赵高阴沉的眸子看了一眼问问题的罗网刺客，对方很适时低下了头，不敢发出一声。
局势混乱，赵高不让护卫的士兵跟随，而只是带着少数的罗网刺客，便是为了掩人耳目。
赵高似乎在等待着，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便如正在编织蛛网的蜘蛛，很是耐心，为的便是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那一刻。
赵爽啊！你还真是机关算尽。可惜，你没有料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次，我便要置你于死地。

第四百九十五章 殿议
后山崖洞之前，阴阳家的教主虽然依旧挺直着腰板，可是笔直的身板却透露着疲惫。
跟着世上诸子百家各派的顶尖高手对阵，即使是点到为止，可是这么多人轮着来，也是极其消耗体力与内息的。
场上的高手各展所学，阴阳家的教主消耗严重。
便在农家六贤退去之后，赵爽在人群之中走了出来，手握墨眉，拱手一礼。
“教主，请！”
杀气！
或许这么多的顶尖高手都是被赵爽请来的，可是他们动手时，也不可能和东皇太一生死相搏。最多，是以精湛的修为消耗东皇太一的内息，以至于如今的阴阳家教主完全成了残血状态。
而这一切，也是赵爽想要的。
当墨眉出鞘之时，带着一股完全不同于其他高手出手时的气势，是真正的生死相搏。而此时，正值阴阳家教主内息消耗严重，最为疲惫的低点。
“来吧！本座正想要见识一下风后八阵的威力。”
墨眉无锋，可是此时在赵爽手中，气势却不逊于世间任何一把神兵利器。强大的内息通过墨眉传导而出，气势浑厚犹如泰山压顶一般。
风起于青萍之末，卷于林木之间。
一丝丝风吹拂在了赵爽与东皇太一之间，渐渐势大，一声虎啸声从风中传出。
“虎翼！”
风卷尘埃，农家六贤面目皆变，只见一头巨兽自狂风中踏出，背生双翅，虽无实体，但威武之势，却是震煞百兽。
双翅卷拢，巨兽的四肢踏在了土地上，围绕在了赵爽的身边。
一声虎啸，有震慑人心之势。
东皇太一虽是疲惫不堪，可却一步未退，双手结印，阴阳二气流转。只是，在这强大的虎翼啸声压迫之下，东皇太一的阴阳二气，显得很是疲软。
然而，东皇太一并未止于此，手中阴阳二气流转，渐失清正之意。二气化一，弃清取浊，一股浓厚的血意融合，随着东皇太一手中结印，显化成了晦奥的阴阳术符文。
在场之人都是世间顶尖高手，看得出来，这是一种阴阳禁术。而用处，随着东皇太一的气势大变，不少人都看了出来，这似乎是一种短时间内提升内息的秘术。
代价是什么不得而知，可是此刻的东皇太一，跟刚刚交手时，巅峰时状态还要强上不少。
北冥子摸了摸胡须，独立于众人之中，赵爽与东皇太一的强大内息都没有影响到他。阴阳家从道家脱离，渐成一派，但是毕竟同源。比在场其余人，于这场生死之争，北冥子看得都要更加清楚。
“如此阴阳术都重新参悟出来了么？”
众人看着，对于此刻情势都有些了然。
赵爽本想要借众人之力，消耗东皇太一，最后自己再收割果子。可是现在看来，这果子也不是这么好收的。阴阳家的教主也是狠角色，一开始便用出了这么狠辣的阴阳禁术。看架势，似乎要与赵爽拼个你死我活一般。
“这阴阳术，是来自蚩尤一族的巫术么？”
赵爽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手中墨眉轻轻挥舞，那头本是盘卧在赵爽身边的巨兽一下子站了起来，巨爪向前，冲着阴阳家的教主而去。
阴阳家教主气势一变，再度结印，那巨兽还未踏前，便仿佛陷入了一股混沌的泥沼之中，内息所形成的躯体，如老旧的黑白电视那雪花屏幕，支离破碎。
可赵爽似乎在等待这一刻，墨眉橫于身前，那头巨兽不等泥沼绞杀，自己回归虚无。而丝丝躯体的碎片，自空中飘落，也渗透进了泥沼之中。
东皇太一见之，自开战以来，第一次主动向后退了一步。
阴阳家的教主急切想要摆脱，可已经晚了。
那本已经消失的阴阳二气，重新从东皇太一那浑浊浓厚的血意中生起。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股巨力从天际压下，那血色的气息，被抽空拧干，重新转化为了阴阳二气。
而这一过程，阴阳家的教主根本控制不了。
“天覆！”
农家六贤有些吃惊。风后八阵只出了两阵，可残血的阴阳家教主已然不敌。天覆仿佛是阴阳术的克星一般，强行扭转了东皇太一身上爆涌的内息，让他刚刚所使用的强大的阴阳禁术完全失效，回归了本来模样。
随着巨大的内息碰撞，眼前一片光晕闪动，山间重新变得宁静。
崖洞之前，空旷的土地上，依旧是两个人。只是，阴阳家的教主却是承受不住那阴阳禁术的副作用的反噬，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胜负已分，赵爽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只见墨家的巨子上前，举起了手中墨眉，作势就要挥下，剑意徒生。
罗网天字一等的剑客真刚从人群之中突出，作势刺向赵爽，杀意十足。对方选择的正是赵爽蓄力而下的时间，朝着他的龙绡面具而去。
那真刚长剑刺来，作势极快。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本是向下挥舞的墨眉霎时间一收势，身如半月，低身斜刺，轻轻一挑，便抵住了真刚的手肘。
真气注入，真刚经受不住，收剑欲退，却被赵爽一个近身，抓住了他的手肘，轻轻一扭。
真刚面色痛苦，可逃脱不得。一个飞身，被赵爽摔在了地上。
刚刚本欲刺下的墨眉重新完成了动作，而鲜血喷洒，一瞬间，罗网天字一等的刺客便失去了生息。
“墨家的巨子果然好身手。”
便在此时，赵高从一旁林中走出，脸上带着微微笑意。刚刚失去了一名天字一等的刺客，可赵高脸上却只有兴奋之意。
“罗网的首领至此，所谓何事？”
“奉王上之命，召阴阳家的教主入宫讲学。”
赵爽看向了东皇太一，阴阳家的教主已经站了起来，此时显得波澜不惊。想不到这老东西还有着这么一手。
“罗网请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啊！只是，刚才本座不知情况，还望首领见谅。”
“罗网的剑奴区区贱命，怎劳巨子伤神。”
便在此时，赵高手中拿出了王旨。
“只是在下此行，除了要找教主，还想请巨子一行，不知巨子可否屈驾？”
“昌平君向王上提议，知巨子至关中，想招巨子入宫见驾，与群臣大议墨家之学。”
赵高说着，始终带着谦虚与恭敬。
“同时，汉阳君也在出席之列。不知巨子可否一行？”
此话一出，杀机毕现。便在众人看向赵爽时，对方微微拱手。
“却之不恭。”

第四百九十六章 赏赐
秦王宫。
赵高在前，引着阴阳家教主与墨家巨子登上了阶梯。
出乎意料的是，右丞相昌平君并未在殿宇之中等候，而是在殿前等待着。
见到了两人，昌平君很是恭敬。
“两位先生，王上与诸臣已经在殿中等候。”
为示尊崇，昌平君让两人先行进入了殿中，自己在后面等待着。
昌平君没有急着进入殿宇，而是慢了一步，等待着身后的赵高。
作为中车府令，赵高位卑而权重，在这种场合，始终居于末位。
只是此刻，大秦的右丞相与中车府令，两个地位天差地别的人，却很有默契，一个慢走，一个快行，凑得很近。
“中车府令，一路可有风波？”
“丞相放心，虽有风波，尽在掌控。奴婢全程护送，将墨家巨子与阴阳家的教主从骊山请了下来。”
“如此，有劳中车府令了。”
“不敢！”
昌平君一步跨出，不乏轻松了许多，面上带着笑意。
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他与罗网联手设置的陷阱。这座气势恢宏的宫殿便是一座牢笼，将赵爽锁在了这里，只待杀招一至。
赵爽身为秦国的汉阳君，却同时也是墨家巨子，手中握有数万江湖势力，却暗中隐瞒，与大逆无异。
更何况，这其中容不得细察，更会牵出许多往事。一旦赵爽昔日赵国大将的身份曝光，那么天下要他死的人会蜂拥而至。
罗网先出招，昌平君很快领会其意，布置下了这一个杀局。
之所以要动用罗网，便是想要趁着赵爽与东皇太一拼个两败俱伤，再行动手，更有把握。
赵爽如果不来，乃至于逃了，则是违背了王命。而后，墨家想要在秦国发展，就完全不用想了。
可是事态的发展，却有些超乎昌平君和赵高的预料。
阴阳家的教主要比想象之中的伤得重，而墨家巨子却比想象之中要好许多。
东皇太一开始在王与群臣之间，开讲阴阳家的学说。尽管其内容高妙，然而昌平君却是一点也听不进去，一双眼睛，有意无意地瞥着坐在东皇太一对面的墨家巨子。
直到，东皇太一讲述完毕，轮到墨家巨子开讲了。
昌平君站了起来，阻止道。
“王上！”
“何事？”
秦王看向了昌平君，问道。
“汉阳君一向精通墨家之学，更是重用许多墨家弟子，于封地兴修水利，鼓励农桑。不如，等他到了，与墨家巨子共辨经义，也许会更有意思。”
秦王看向了墨家巨子，问道。
“巨子以为如何？”
对方直起了身子，低下了头，拱手一礼，算是答应了。
“赵爽何时至？”
秦王问了一声。
一旁的赵高低声说着。
“传旨的中郎早已经出发，按照路程，应该快到了。”
“那就先等一等吧！”
秦王发了话，殿宇之中重新变得宁静，仿佛一根针落下来，都会听到。
昌平君一言不发，在等候着。
待会传旨的中郎回来，带回了没有见到赵爽的消息，只是第一步。
而后，昌平君会全力发难，让如今这位戴着龙绡面具的墨家巨子脱下面具。
最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殿宇之中，让赵爽无所遁形。
无论赵爽跑不跑，之后，他在秦国都待不下去了。就算今夜他能逃出秦王宫。最后，他唯二的选择，不是举兵造反，就是隐于江湖，为天下所不容。
昌平君想着，看了一眼赵高，对方眸沉似海，整个身子都绷紧了，似乎在为之后的事情准备着。
短暂的时间却让昌平君感觉度日如年。最终，随着内侍前来禀告，传旨的中郎回来了，昌平君整个身体都似乎膨胀开来，有什么东西在身体中滚动，显得十分亢奋。
“让他进来。”
中郎作为君王的近卫，一身武备，皆为秦军之最。平时他们守卫宫殿，无旨不得上殿。可此时，当传旨的中郎卸去了全身的兵器，走上殿宇，却显得有些为难。
“赵爽呢？”
“汉阳君他……”
中郎欲言又止，可是昌平君却是示意了一个眼神，昌文君走了出来，问道。
“汉阳君没来么？”
“不是，他……”
殿门口起了动静，群臣将目光放在了那边。只见在内侍的搀扶下，一个看起来很是虚弱的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浑身都透露着虚弱与疲惫，走一步缓三步，慢慢吞吞地走到了殿中。
当昌平君和赵高看清楚来人时，嘴上一直微翘的弧度消失了。
赵爽此时显得很疲惫，似乎都走不动了。
“昌文君，搀扶本君一下。”
昌文君没有办法，此时他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的人。赵爽也不客气，完全就是贴在他的身上。
“汉阳君，你怎么了？”
秦王询问着。
“臣自山东六国归来，就染恙未起，一直在山中樱庭之中休养。直到今日得了王上的诏令，立刻坐了马车，赶了百里路，到了王宫之中。”
“既是身体有恙，汉阳君就不必来了，在家中休养即可。”
“怎可……咳咳咳……”
赵爽不住咳嗽着，而近前的昌文君则一直忍受着。昌文君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就一直冲着他脸咳嗽。
“君为臣纲。王上之命，下臣怎能不从？别说是区区小疾，便是下臣只剩下了一口气，只要王上有命，大秦需要，下臣便要冲到那边境，以血肉之躯，阻挡敌军的兵锋。”
赵爽此时的样子，苍白的脸色上是大义凌然的表情，还真是有一股忠臣的范。
可此时的昌平君却完全没有心思欣赏赵爽的演技，心道是这是怎么回事？
当昌平君的目光触及到赵高时，对方同样疑惑，甚至有些回避。
就在昌平君思虑时，赵爽的表演并没有停止。而就在昌平君回神时，这殿宇之中，已然出现了隐隐的哭泣声。
“想我老秦人，起于西陲之地，历经苦难……咳咳……披荆斩棘……咳咳咳……”
昌平君扫了一眼，那些哭的都是赵爽那边的人。此刻，正配合着赵爽，极力演出着。
好一副忠臣落泪图！
“来人，赐珠！”
便在越来越大的哭声中，秦王下达了赏赐。
“卿坐下吧！”
赵爽摸着眼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乱糟糟的殿宇之中，众人各异，只有阴阳家的教主始终如一，随着赵爽落座，冷漠的目光看了过来。
赵爽则回以微微的笑意。

第四百九十七章 五部
夜黑而静，群星璀璨。
恢弘的殿宇之外，开阔辽远。
殿中议学已毕，一众人簇拥着赵爽，走了出来。
“汉阳君公忠体国，得蒙王上赐珠，实乃是天大的荣耀啊！”
“全赖王上信任。”
“我老秦人正是有了汉阳君这等忠勇之士，才能为王上分忧，为大秦稳固社稷。”
“过奖过奖！”
……
“昌平君！”
赵爽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昌平君，叫住了他。
“汉阳君！”
昌平君面色很不好，自己费心设的局，不但没有为难到赵爽，反而让他大出了风头。
满朝公卿皆为见证，自此之后，谁都无法将墨家巨子与赵爽这两个人再联系在一起。
昌平君此时心中有些混乱，匆匆行了一礼，便想要走了。只是，却被赵爽和一众世族中人拦了下来。
“观昌平君于殿议事，兴致颇高，为何此时如此急色匆匆。在下心中正有疑惑，欲向昌平君请教。”
“就凭你也想与我家大兄请教？”
昌文君闯进了人群，对着一个挑事的世族官员喝道。昌文君也是武人，修为不俗，如今的样子，相当有威势。
他怒目而视，看向了赵爽。
“汉阳君，你莫要欺人太甚！”
“昌文君说得哪里话，本君这孱弱的小身子骨，风一吹就要倒了，哪里能欺负人？诸位啊，既然昌平君不欲与我等讨教，那就让他去吧！”
赵爽一声，围拢着昌平君的朝臣分了开来。
昌平君看着赵爽，不退反进，压抑着怒火。
“汉阳君刚刚还走不动道，怎么现在神色好了这么许多？”
“或许是王上天威所致，震慑百邪，将病魔驱走了。下臣真是由衷感佩，不禁想道一声‘王上万年无期，大秦江山永固’。”
看着赵爽这不要脸的样子，昌平君一口气差点出不来，挥了挥袖子。
“我们走！”
“汉阳君！”
便在昌平君离开之后，东皇太一走到了众人之后。
赵爽看向了阴阳家的教主，笑道。
“教主有何讨教？”
“欲与汉阳君讨教一二，可否？”
赵爽挥了挥手。
“你们先走吧！”
“诺！”
一众人行礼告退。东皇太一与赵爽结伴而行。
“汉阳君的《洞章幻法》越发纯熟了。只是，君上能瞒得了赵高，却瞒不了我？”
赵爽一笑。
“既如此，教主当时为何不拆穿？”
“罗网的事，与我阴阳家何干？”
赵爽脚步一停，看向了东皇太一。
“教主的意思是？”
“今日在天下人面前，汉阳君彻底摆脱了最为致命的弱点。阴阳家于汉阳君而言，也算是出了力。昔日之怨，可否一解？”
“怨可解，仇可消。只是，教主不死，吾心何安啊？”
赵爽于轻描淡写之间，微微一言，脸上始终挂着淡然的笑意。只是话语凌厉，却更甚刀剑。在这星夜之下，静谧的环境之中，虽无杀意，可两人之间，却是气势相互对拼，更比千军万马。
“巨子现在还杀不了本座。只是此仇不可不解，本座不日将闭死关，参悟阴阳术。若能得出，再与巨子讨教，如何？”
阴阳家的教主的称呼从汉阳君变成了巨子，话中深意值得深思。
赵爽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人，对方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是话中所说的那么严重。甚至，阴阳家的教主话语之中，不带一丝的仇恨与怒意，与不久前与赵爽生死相搏时，完全不同。
“那就祝教主功成了。”
看着东皇太一的身影远去，一直带着龙绡面具在后护卫赵爽的‘墨家巨子’走了上来。
“巨子，为什么要放他走？”
丽姬的声音与刚才在殿宇之中完全不同，恢复了女声的甜美。
“阴阳家的教主使用禁术，反噬严重，又为我所伤，拖延这么久，除了闭死关，已经别无他法。”
赵爽却是无所谓的样子。
“像是这等老狐狸，一击不死，再要动手就难了。罗网花了一条天字一等剑奴的性命，还真是值啊！”
“那他能成功么？”
“自古闭死关者，能出者万一。不过若是能出，修为将会大涨。”
赵爽一言，看着有些呆滞的丽姬。
“怎么了？”
“他若是修为大涨，回来寻仇怎么办？”
“那就要看谁更胜一筹了！”
什么意思？
丽姬有些不明白，却被赵爽敲了一下脑袋。
“走吧！”
“哦！”
……
质子府。
当燕丹得到了盗跖带来的消息时，面色有些诧异。
“这是怎么回事？”
“外面传遍了，墨家巨子大战阴阳家的教主。罗网的真刚搅局，被其一剑击毙。而后，他们被请入了秦宫之中，暂时没有打起来……”
听着盗跖说了一大堆的话，燕丹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汉阳君也去了？”
“是的。”
燕丹面色凝重，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此前一切建立在这两个人是同一人的假设都不成立了。
可是，燕丹心中总有一股感觉，那就是先前的推测是正确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丹喃喃一语，身后却有轻声呼唤。
“殿下！”
盗跖有些疑惑，怎么多了一个女声？不过这毕竟是燕丹的私事，他也不好过问。一个闪身，离开了。
看着女子端着饭食走了过来，燕丹说道。
“轻兰，不是让你不要做这些事情么？”
“殿下相救之恩，轻兰无以为报，只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看着对方甜美的笑容，燕丹摇了摇头。
“我来吧！”
“殿下小心，有些烫……”
……
阴阳家。
“东皇阁下，你怎么样？”
一众护法与长老聚集于殿宇之中，东皇太一此刻的样子看起来很是虚弱。
“我用了禁术，受了重伤，只得闭死关。”
“什么？”
一众人纷纷有些不可思议，只有焱妃与月神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一般。
“那要将星魂大人叫回来么？”
云中君拱手问道。
东皇太一看向了焱妃与月神，挥了挥手，示意不必。
“自即日起，东君代教主之位，月神为副教主。我闭关期间，她们掌管阴阳家大小事务。另外，尽快寻找到大司命与少司命，补足五部长老之数。”
“是，东皇阁下！”

第四百九十八章 招架
昌平君府中，自从那日从宫殿回来之后，昌平君几日未出，想弄清楚具体的状况。直到，昌平君的手下将农家六贤提供的消息带了回来。
虽然不清楚赵爽是怎么蒙混过关的，可是这一次，却是结结实实输了。
以后，想要再攻讦赵爽身份这一点，怕是难了。
“好你个赵爽！”
昌平君怒气未消，感觉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
“大兄，若是抓住那个替身，让他如实招待，如何？”
昌文君在一旁，出着主意。
昌平君摇了摇头，给与了否定。
“光凭一个替身，非但定不了他的罪，反而会被他反咬一口，说是我们屈打成招，诬陷他。不能当场抓住他，机会便很渺茫了。”
昌平君很清楚，普通的招数用来对付赵爽，那是没有用的。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看那日在殿前的架势，世族一系，大有群起而攻我楚系的样子。”
昌文君很是担忧。随着楚系在军中的力量渐归于无，他们在朝中的话语权也在减弱。秦军正在进行代际更迭，王翦、蒙武、李信等将或是已经、或是正在挑起大梁，成为军中新星。
可就算是这样，世族一系的力量非但没有削弱，反而更加强了。
大秦如今的军队之中，世族一系的力量十分强大。五万安西镇军镇守西陲，乃是一等一的精锐。除此之外，还有在太原新训练的军队，不下五万。这还不算世族的私兵，尤其是赵爽的一万羽林和他在边境训练的三千骑以及数量不详听从他号令的胡骑。
自从两次攻赵失败后，秦军做出了暂时的整顿。上将王翦率领的十万精锐和关中各大营以及各地的驻军，一共可出动三十万大军，世族一系就占了三分之一。
而且，随着老一辈的世族首领渐渐老去，年轻一辈的人，大都有遵其为首趋势。不少军功贵族，也开始依附在其羽翼之下。
秦国的世族若是不再四分五裂，那么对于楚系而言，相当麻烦。下一步，他们便会群起攻之，将楚系在朝中的影响力也渐渐清除。
“不，太后还在，夫人还在，公子还在，我们楚系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后宫、朝中、军中，楚系经营了数代，终于在秦国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即使是当年吕不韦如日中天的时候，依然动不了他们。
可现在，随着权力的三角缺了一角，楚系的地位已经开始动摇。
昌平君感受到了压力，也知道了问题所在，可他不愿意就此韬光养晦，蛰伏下来，只能寄希望于江湖之中的力量，打着擒贼先擒王的念头，除掉赵爽，让世族继续分裂，好为楚系挣得喘息的机会，也为其本人除掉一个无论在江湖还是朝堂上都十分棘手的大敌。
“咱们这位秦王不会就此停下脚步，新军的数量也会继续上升。”
“可我们无法像赵爽那样，有足够的人手去带领军队？”
即使当年樊於期的大败已经快过去两年，可是楚系一方依旧找不到足够的人手。培养将才，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这些年，我在南阳也培养了一些人。实在不行，还可以从楚国找些将才。”
昌平君摸了摸那枚属于项氏一族的玉佩，目光坚定。
“可就算这样，也只能拉起几万人的队伍，无法与赵爽相争。”
“如今关中的军队都是秦王的亲信在统领，别人插不进手。我等无需与赵爽相争，只需像赵爽一样，在关中之外，留得一两支力量，提升在朝中的地位。接着，便是等待。”
昌平君微微一笑。
“等待什么？”
昌文君有些疑惑。
“陇西、太原，两地都是边陲之地，与匈奴、东胡相邻。尤其是太原，更有赵军在侧。胡人不事生产，掳掠成性，若受天灾亦或是兵事，南下则是常事。匈奴兵强，南下则陇西、太原、上郡三地首当其冲。一旦兵事起，其势自消。”
昌平君眼中泛着精光，手中捏着玉佩，胸中仿佛憋着一口气。
“而这一次，赵爽虽然用手段洗清了自己，可墨家也得罪了阴阳家。自此之后，阴阳家怕是不会再向往常一样，再亲近他了。如此一来，如今站在秦国一侧的几大江湖势力，除了名家，便都与其为敌了。”
阴阳家、公输家、罗网，再加上农家，这几大势力，如今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敌人。一旦在未来的联手共同对敌，那么便是赵爽，也无法招架。
……
阴阳家。
“尔等都下去吧！”
处理好了阴阳家中大小事务，焱妃挥了挥手，几位长老退了下去。
月神留下了下来，心中惴惴不安。
“东皇阁下为何将阴阳家的大权给与你和我？”
焱妃心中也是担心的。东皇太一躲在后山崖洞的事情，是她们透露出去的，应该瞒不过阴阳家的教主。
虽然是无心之失，可焱妃与月神已经打好了被逐出宗门的打算。甚至，已经做好了受到严厉惩罚的心理准备。
可最后，东皇太一却没有这么做。
“我也不明白。”
焱妃的话语之中情绪有些复杂。正当她沉思之间，月神点了点头。
“如今姐姐已经是代教主了，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就不打扰了。”
月神说着，就打算转身离去，却被焱妃叫喊住了。
“等等，你去哪？”
“我还能去哪，左右不过是本副教主关心阴阳家的发展，四处巡视一下呗！”
“那好！”焱妃嘴角咧着弧度，双手抱肩，“本代教主下达第一条教令，本教自副教主以下，所有弟子不得接近汉阳君赵爽。”
“姐姐，你这是以权谋私。”
月神看着焱妃，很是不满说着。
“那你就不是了？”
“你要这么说，那我这副教主还不当了。”
月神很生气，看着焱妃，威胁道。
“随你，正好这代教主我也不想要当了。”
阴阳家的殿宇之中，昔日东皇太一站的高台上，阴阳家的代教主与副教主互相看了一眼，很是不爽，互相别过了头。
“哼！”

第四百九十九章 安宁
竹林清影。
赵爽手持墨眉，缓缓向前，身旁跟着丽姬。
风轻轻吹过，带起了林中竹叶，划过一众人影之间。曲伏手持吴钩，他的身后，一众带着斗笠的墨侠坐在地上。
“巨子！”
“尔等立刻离开返回云梦，一路之上，不要与江湖势力有过多纠缠。”
“遵巨子之命！”
曲伏拱手一礼，而后转身离去。一众本是坐在地上的墨侠站了起来，行礼之后，跟随在其后，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含光无影，孔周三剑之一的主人悄悄从一旁林中走出来。
赵爽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来者是什么人。
“如何？”
“逃了！”
简单的两字，话语之中不带一丝的感情。
“我在阴阳家宗门附近等了十日十夜。如你所料，阴阳家的教主没有待在宗门，而是秘密潜出。我跟在其身后半月，期间与其交手三次，最终还是被其逃走了。”
“看来还是我略输一筹啊！”
像是阴阳家教主这等高手，固然与其对敌很难取其性命。可其若是一心要逃，便是重伤如此，像无名这等高手依旧难以取其性命。
赵爽一笑，看向了无名。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此次出山，是为了还你人情，可这人情并未还完。你若是有托，依然可以找我。”
无名拱手一礼，正欲转身，忽然想到了什么。
“阿言她们还好么？”
“你想要去看看她们么？”
无名心中一动，微微点了点头。
……
南郑地。
小村之中，午后宁静。
韩非握着手中竹简，有些犯困。身前，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坐在他的面前，抬着头，睁大了眼睛，等待着他授课。
一旁，离舞端来了酒水，送到了韩非的面前的桌案上。
离舞这个女人，韩非在韩王宫胡美人身旁见过，可没有想到他是赵爽的人。当初四公子韩宇叛乱失败后，胡美人和明珠夫人消失了，连着她们身边的侍女亲信也是一样。
世人都以为她们死于兵乱，又或者是被秘密处决了。可没有想到，离舞遥身一变，变成了村妇模样。
虽然穿着普通的农妇衣裙，可依旧难掩那股美艳。
“赵爽究竟想要让我待在这里到什么时候？”
整天只能教两个小孩识字，韩非感觉很无聊。所幸，还有美酒为伴。
自从被流沙的人劫走之后，他便被送到了这里。韩非不是没有想过要逃，可是他根本逃不出去。
那个在不远处缝补的女子是个绝世高手，隔壁屋中正在劈柴的也是个绝世高手。甚至，这座不起眼的小村中，一干村民都不是善茬。论身手，比王宫中最为精锐的禁卫都强上不少。
“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九公子若是觉得无趣，贱妾可以舞一曲。”
“好！”
魏赐拍了拍手，很是起劲。相反，他身旁的阿言便显得很是用功。
“好什么好！今天教你的字记住了么？”
韩非拿了个板子敲了一下魏赐的头，训诫着。
“都记住了！”
魏赐抱着头，显得很是委屈。
“写一遍给我看。”
小院之中，惊鲵看着此番场景，微微一笑。只是，她手中的针忽然一停，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势。
惊鲵站起来，放下了手中的衣服。正在用功的阿言抬起了头，目中透露一股担忧。相反，一旁的魏赐完全感受不到屋中紧张的氛围，显得有些没心没肺。
“阿言，专心。”
“是，先生！”
韩非一语。小女孩虽然担忧，可终究还是埋下了头，继续写字。韩非看了一眼，眼中流露出了赞许。
“怎么回事？”
玄翦和惊鲵几乎是同一时间走出了院子，可是与玄翦不同，惊鲵心中很是镇定。
“交给我吧！”
“你确定么？”
玄翦本以为是罗网的人，可看惊鲵这样子，似乎有些了然的模样。
惊鲵点了点头，与玄翦辞别后，很快离开了这里，进入了山林中。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后，惊鲵脸上露出了微笑。昔日罗网的杀手与猎物再度相聚，在这山野之中，却显得很是平淡。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快乐。”
无名转过了身，看向了惊鲵，说道。
“这里的生活虽然平淡，但是却很宁静，是以前的我所不曾感受到的。”
“那很好。”
“可是我依旧有些担心。”
“什么？”
“阿言太优秀了。我担心，她迟早会卷入这天下的纷争之中。”
无名微微一笑。
“这份宁静是你想要的，可却不一定是阿言想要的。身在这天下之局中，没人能够逃脱。未来会怎么样，还是让她自己选吧！”
“果然，你也是这么说么？”
惊鲵有些无奈地说着。
“看到你们都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匆匆一晤，无名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了惊鲵的面前。只是惊鲵，似乎终于放下了悬在心中那块大石，轻松了许多。
……
阴阳家。
殿宇之中，一众阴阳家高层聚集在一起。
“东君大人，如今东皇阁下正在闭关，情势如何，我等未知。不过，最为迫切的，还是重振阴阳家。”
自从骊山大战之后，阴阳家的声威下降得严重。
“云中君的意思是？”
“我等欲在秦国扎根，就必须交好秦国一众显贵。如今既然已经得罪了汉阳君，那么就只有两个办法。”云中君伸出了两根手指，“要么与其修复关系，或者直接站在他的对面。”
“如此，的确有些麻烦，你们的意思呢？”
焱妃问道。尽管她心中早已经拿定了主意，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汉阳君势大，若与其为敌，怕是会很麻烦。”
云中君等人说着，殿宇的大门缓缓打开，轻兰走进了殿宇。
“你不在质子府，跑这里来做什么？”
焱妃的声音很是冷漠，不过轻兰却是感觉不到一样，独自来到高台之下，众长老之前。
“汉阳君赵爽便是墨家巨子，也是昔日赵国大将林鹿侯。”
轻兰一言，一众长老皆惊。
“星魂大人，此事不可妄言。”
“我说的都是真的。如今阴阳家已经得罪了汉阳君，可也没有力量与之为敌。那就只能选择第三条路。”
“什么？”
焱妃的心中产生了隐隐的杀意，不过面色不显。
“投靠一个即使是赵爽也得罪不起的人。”

第五百章 回首
咸阳。
质子府。
“昌平君，请。”
燕丹将昌平君请进了府中。燕丹入秦已经许久，可这时昌平君才得了一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的见到燕丹。
作为质子，行动范围是受到限制的。不过质子府，却是相当豪华。
昌平君在燕丹府中并不能多待，只是，两人落坐时，昌平君却没有急着发言，显得很是慢吞吞的。
“殿下这里的茶不错。”
“异乡羁旅，也算是聊以自慰吧！”
昌平君放下了手中的陶杯，听着燕丹微微叹息，有些感慨。
“虽说我生在秦国，不过毕竟是楚人，有生之年，终究是想要去楚国上看一眼。”
“故土难离，人之常情。”
燕丹举起了手中的杯子，向昌平君敬了一杯。
“听说昌平君与汉阳君乃是翁婿？”
“是啊，老太后定的亲。再过几年，涟儿长大了，也该出嫁了。”
“汉阳君年少有为，昌平君真是得了个好女婿。”燕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不过若是没人提，世人差不多都忘了，今日的汉阳君与当年已经故去的赵国大将林鹿侯都叫赵爽。”
昌平君微微一笑，燕丹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太子与林鹿侯相熟么？”
“也不算熟，不过那等惊才绝艳的少年，着实难忘。犹记得当年林鹿侯率军渡过了易水，直逼蓟城的场景。说来，他若是还活着，也跟汉阳君差不多年纪了吧！”
“当年五国合纵之势滔天，庞煖更是直抵蕞城，意欲灭秦，兵锋离咸阳不过七十里。而现在，那等场景难以复现。不过，曾经的赵爽是秦国的大患，而现在的赵爽却是秦国的重臣。世事往往荒诞。谁能想到，短短十年间，世道便已经大变。”
昌平君悠悠一语，微微喝了口茶。
“只不过，本君也时常在担心，我这个女婿少年气盛，树敌过多，便如当年的林鹿侯一样。”
燕丹领会其意，默默不言，只是报以一笑。
……
……
“大兄，如何？”
当昌平君从质子府归来，昌文君便迎了上来，问道。
“此人可用！”
昌平君一笑，挥了挥手，与昌文君走进了自己的书房之中。虽然只是匆匆一晤，可是燕丹却给了昌平君很深的印象。
“如何说？”
“此人见识不凡，其心甚坚。他看出了秦国的国力已经不同往日，也知道如今的秦王有并吞天下之心，也有着这个能力。而他并不甘心就此看着燕国覆灭。”
说到这里，昌平君微微一笑。
“他与我们有着一致的利益，而交点便是赵爽。联手除去赵爽，那么他可以夺回墨家，而我们可以为农家翦去大敌。这样一来，诸子百家之中，江湖势力最为庞大的农墨两家便可结成同盟。在秦国之外以为策应。”
“要怎么做？”
“江湖之上，燕墨与农家结成同盟，联合楚地的项氏一族，攻取机关城。阴阳家、公输家、罗网本与墨家有旧怨，如今，更是仇怨深重。若是大势一成，他们也会趁机插上一脚，推赵爽一把。”
“可要完成这件事情，并不容易。机关城是赵爽的老巢，墨家经营了三百多年，即便有着燕墨的帮助，也不是那么好攻破的。”
昌平君面色一变，也不得不承认昌文君说得很对。
“是的，而且在此之前，还要先助燕丹离开秦国。”
看着昌平君现在的样子，昌文君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大兄，若是除掉了赵爽，我等将如何？”
昌平君本在筹谋之中，听了昌文君一言，忽然一愣。
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吕不韦被逐之后，原本联盟的世族与外戚两大势力变成了敌人。昌平君这些年，都在与赵爽相斗。昌平君以为，只有除了他，楚系才能在秦国更加壮大。
只是，随着局势变化，如今的秦国已经不是当年的秦国了。
秦王不是当年那个还未亲政的秦王了。世族与外戚，无论是哪一方，都没有了当年只手遮天的权势。
思维惯性与执念让昌平君只看见了楚系的衰落与世族的壮大，也让他一直视赵爽为大敌。如今被昌文君这么一提醒，蓦然之间，昌平君心中有些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但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秦国的主人是当今的秦王。
他便是战胜了赵爽，也无法成为像是当年吕不韦一样权倾天下的大秦相邦。而楚系的衰落至少在接下来的十年内无法避免。
而这十年，也许正是秦国对外用兵最盛的十年，也是权力格局变化最快的十年。
“是啊，该如何呢？”
昌平君忽有些不知所措，喃喃自语。
……
“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小院之中，焱妃双手插着腰，向着躺在檐廊之上的赵爽抱怨着。
一旁，月神拿着个扇子，正在扇着小炉之中的火焰。炉上则蒸着避暑的汤水。
听了焱妃这么说，月神也点了点头，附和道。
“我也是。”
便在此时，焱妃凑近了赵爽。
“要不，我们暗中绑了她，将她交给你。这样，你便能在墨家众人面前，亲手抓到杀害前任的巨子的凶手了。”
赵爽拿着个扇子，轻轻摇着扇柄。
“她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轻兰没有说，不过她整日里待在质子府中，或许是听燕丹那边的消息吧！”
赵爽脸上流露出了笑意。
“她待在燕丹那里，顺利么？”
“据她来说，挺顺利的。”
“那就先这样吧！”
赵爽并没有急于抓住凶手的意思。因为他清楚，轻兰只是个动手的，并不重要。
焱妃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凑近了赵爽。
“接下来，阴阳家与墨家讲和。阴阳家的教主和墨家巨子就此携手修好，说不定还会成为江湖上的一段佳话。”
“你只是代教主。”
便在此时，月神在旁适时地说着。
焱妃给了月神一个白眼，很是嫌弃。
赵爽听着这话，摇了摇头。
“不，接下来，阴阳家与墨家要保持距离。而且，最好对我和墨家都带着很强的敌意。”
赵爽的话，让焱妃和月神都有些惊讶。

第五百零一章 背后
“保持距离？”
焱妃看向了赵爽，脸上露出了怀疑之色。
赵爽本是拿着个小杯子在喝酒，看着焱妃看来的目光，一愣。
“你看嘛这么看着我？”
焱妃轻哼了一声，双手抱肩，坐在走廊上，别过了头。
“我怎么听说你和不少狐狸精混在一起，该不会就是找个借口支开我吧！”
“你听谁说的？”
焱妃咳嗽了一声，目光下意识瞥向了一旁的月神。这个时候，月神放下了手中的扇子，急忙站了出来。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月神想要知道赵爽的目的，然后再做决定。
“站到我的对面，与我保持距离，最好和我的敌人们站在一起。然后，才能在他们冲向我的时候，从背后捅上一刀。”
赵爽说着，脸上露出了笑意。不知道为何，看着赵爽现在这个样子，焱妃和月神莫名感觉到了一丝的冷意。
月神听到了这里，微微一笑。
“这么说，你在求我们帮你么？”
赵爽低下了头，看着月神近在咫尺的清丽脸庞。
“这么说也可以。”
这个时候，焱妃适时地插话进来。
“那既然你要我们帮你，那你要给什么报酬呢？”
“嗯？”
莫名的，看着焱妃和月神脸上甜美的笑容，赵爽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
昌平君府。
“阴阳家的人进入秦宫，受到秦王召见？”
昌平君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有意思！”
“大兄，什么有意思？”
昌文君在旁问道。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很正常的事情。诸子百家的人、各方游士，莫不想进入列国宫廷，得到列王眷顾。
“阴阳家的人知道了赵爽的真实身份，那么不是与之为敌，便是极力修复关系。可这两样都没有做，而是选择投靠一个更大的靠山。这就说明，阴阳家已经站在了赵爽的对面。”
“可这帮神神鬼鬼的人，滑得很，也指望不上啊！”
昌文君抱怨了一声。
昌平君挥了挥手。
“不，只要他们不站在赵爽一边，对于我们来说，便是个好消息。剩下的，便是帮助燕丹逃脱。”
“这件事情做起来不易。若是暴露，反而会祸及自身。一个燕丹，真的值得这么做么？”
“他的价值，要比你想象中的大。”
昌平君一笑，向前走了几步，身体绷直。显然，他已经在思考具体的实施细节。
“我们在秦国的人不能动，否则，瞒不过人。让田光准备，暗中协助燕墨。最重要的是，在行动期间，让赵爽离开关中。”
“可这不容易啊！”
昌文君说着，却见昌平君走到了桌案前，拿起了一份边境来的军报。
“这个正好帮助我们。”
……
河南地。
关中以北，地势高悬，又因大河环绕，水草肥美，历来是胡人各部的草场。匈奴势大后，河南地便成了其王庭所在。
胡人南下掳掠，便成了列国的大患。所以很早之前，秦、赵、魏等国便在边境依照山水之势修筑长城。
在魏国退出河东之后，秦赵两国便承受了几乎所有的压力。而相比赵国，秦国对于胡人的威胁有着更加清醒的认识。
倒不是因为秦人比赵人更加聪明和有远见，而是胡人若是攻破了边防，那么兵锋会直指秦国的腹心之地关中。而赵国的战略处境则相对优渥。对于赵国来说，中原列国的威胁反而比胡人更大。
战火燃烧，战马嘶鸣，女子在匈奴的弯刀下嘤嘤哭泣，到处都充斥着匈奴人的笑声。
这一趟劫掠，收获颇丰，获得铁器、人口、粮食无数。
匈奴单于头曼骑在马上，高傲地看着被一群匈奴人绑缚而来的县丞。
“秦国之中，可有英雄乎？”
“哼！”
县丞轻哼了一声，不屑转过了头。
头曼却浑不在意，轻声一笑。
“这一次，我不杀你。帮我带一句话，给你们秦国的汉阳君。”
县丞有些诧异，这个匈奴单于怎么会认识汉阳君？
“当年他拿我的东西，是时候还了。若是不还，这秦国的边境，将永无宁日。”
看着头曼这样子，县丞怒目而视，大吼一声。
“单于难道忘了，死在羽林军兵锋之下十余万胡骑了么！”
头曼大笑一声。
“正要领教。有本事，就让他来吧！”
说着，匈奴单于挽马而去。战骑奔驰，带着战利品，很快消失了。
茫茫天地，只剩下残垣断壁、县丞孤身一人以及满地死尸。
……
山中樱庭。
赵爽近日以来，显得有些萎靡，躺在走廊上，很是没有精神。
“主上，匈奴单于南下掳掠，攻破北地数座县城。并且他每到一地，必定会留下不少活口，言‘为主上而来’。”
赵爽打了个哈切，挥了挥手。
“这家伙杀人放火抢劫，完事了还将罪名扣到我头上，还真是不要脸啊！”
“可楚系之人在朝廷上极言是主上为秦国招来了祸患，要主上有所交代。”
赵爽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那王上说了什么？”
“秦王似乎没有拿定主意，要怎么处置？”
连接攻赵，两场大败，虽未动摇秦国的国本，但是也是元气大伤。此时匈奴来犯，如果不是被动防御，那么必定会消耗不少的粮草、军备。
秦国的重心，都在接下来的攻伐六国上。此时，匈奴反而是次要矛盾。
所有的资源都向着攻伐六国的战役倾斜，而此时对匈奴有大动作，反而会拖慢一统天下的进程，橫生变数。
赵爽一笑，拿出了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奏章。
“想必很多人都期望我此时离开咸阳吧！”
“既然如此，主上为何还要随了他们的意？”
“若是任由匈奴肆虐，那么迟早会威胁到商路之上。到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
赵爽面色一变，此时变得很严肃。
“攻其所必救。不管此时匈奴南下是巧合还是早有蓄谋，对于我来说，都不得不应对。不过，也只有我离开了关中，他们才能放下心。”
说到这里，赵爽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这样，才能让我的人顺利地站在他们的背后。”

第五百零二章 粮草
华阳宫。
午后的阳光很是温暖，华阳太后躺在后花园中软塌上，花草环绕之中，正在午憩。
这位历经大秦数代君王，经历无数风雨的女强人，终究是抵不过年老体衰，最近几年深居华阳宫中，很少理事了。
只是此刻，终究还有一件事情，华阳太后放不下。
“诏汉阳君赵爽为上将，任上郡守，辖陇西、北地、上郡、太原四郡兵马，以去胡患。”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华阳太后挥了挥手，让内侍退了下去。
如今这位秦王，手段真是高深莫测可，越发让人捉摸不清了。
华阳太后不得不感叹，如今的秦王，已经远超先代了。
如果说要抵御匈奴，就算是全面协防，也不需要太原的兵马。而加上了，就几乎动用了如今秦国世族全部的家当了。
只是秦王期待的，究竟是胜还是负呢？
君王的手段，如电如雷，既能润泽万物，也可翦灭群獠。身在局中的人，终究是看不清楚，或许以为一切如自己所料。
“昌平君和昌文君来了。”
便在此时，华阳太后的耳边，响起了宫女的声音。
“让他们过来吧！”
昌平君和昌文君脸上带着喜意，走了过来，行了一礼，请了一安。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啊？”
“如今秦国正在扩军，而我等也敬上了一份心力，在南阳训练了些兵马。”昌平君说完，拱手一礼，“正要请太王太后帮忙，让底下的人动起来，前往南阳加入军中。”
“怎么，你们败光了家产，如今还盯上了我老太太手里仅剩的家当了？”
华阳太后有些置气的话，让昌平君两人有些无奈。
“太王太后，我楚系本在衰弱，趁此良机，正是发展壮大之时。”
昌平君话语之中的意思很隐晦，不过华阳太后却是仿佛一点也没听出来。
“老太太我可没有看到什么良机。”
昌平君与昌文君互相看了一眼，这楚系的人在南阳发展壮大，稳赚不赔的事情。
那里的情势相当安全，几乎没有什么敌人，最大的敌人楚国也不会贸然进攻他们。再者，如今秦国朝廷已经定了灭韩之策，将来灭韩之时，他们也能捞到不少的好处。
昌平君以为华阳太后年纪大了，随凑近了，轻声说着。
“太王太后，赵爽北上，压上了所有的力量。一旦有所变故，正是我们再起的时候。”
昌平君不说还好，一说老太太更气。
“没出息。”
华阳太后在宫女搀扶下坐了起来，手中握着拐杖，厉声道。
“与其让你们糟蹋了家当，还不如投到赵爽那边！”
昌平君脸色有些难看，昌文君则打着圆场。
“太王太后你这是何必呢？这不是铁定赔本么？”
在场的人久经世事，对于战争有着很深的了解。他们明白，对外征战，尤其是国与国的战争，比拼的不是战术兵法，而是后勤与国力。
因为很少有将领会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将几方所有的军力都拉出来，与敌军在平野上大战一场，在几日内定胜负。
当年决定天下形势的长平之战，便是打了好几年，秦赵双方几乎都耗尽了自己的国力，才最终分了个胜负。
而对于匈奴，则更加麻烦。
秦军之中多步兵、战车，在机动力上对于匈奴没有优势。更何况，匈奴居无定所，随时都能来，也随时都能走。而秦国的一座座城邑，又不能跑了。
最为理想的情况也只能是，赵爽守住了边境，但是数年无功。
“那可未必！”
华阳太后微微一言，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昌平君两人难以理解的意味。
……
山中樱庭。
一众将领聚集在庭院之中，跪坐在木板上。
而赵爽则在众人之前，双腿盘着，看着一旁的地图。
以军功爵位制、完善的仓储体系外加流水线般生产的武备体系为基础，秦国能够迅速拉出庞大军队。
秦国的仓储体系十分完备，用以支撑军队，对外作战。但是充实仓储体系的粮草才是运转军队的核心。
秦国的军队体系之中，常备军其实比例不高。
世族这一系的军队，不算各家私兵，只有安西镇军中大概三万军、太原守军中五千军算是常备军，也是职业军人。而这样，常备军的比例也算是很高了。
常备军大多不事生产，专职打仗，但耗费的也比一般的更卒多许多。一般来说，这些常备军的武备要远超普通的军人，属于特殊兵种，比如重甲兵、战车兵、骑兵。
相比于那些只能穿着轻甲，拿着弩在阵前射击的更卒，这些常备军乃是军队中坚。在樊於期的十万大军战没在赵地后，秦国一度缺少这些中坚力量。
守则有余，攻则不足。这也是当时卫庄想要让赵爽谋逆的底气所在。
不过现在，咸阳城与关中各大营的军队，经过数年训练，已经渐渐成长为精锐。
摆在赵爽面前的，还是粮草的问题。
丽姬戴着斗笠面纱，坐在了赵爽下首，身后跟着一众墨家弟子。
“劳烦墨家之人，在这副地图上已经标记好的地点，协助我军修筑粮仓、军寨。”
“君上放心，墨家定不负君上所托。”
赵爽点了点头，有了丽姬在旁，一些事情反而简单多了。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只是此刻的秦国固然富裕，但是赵爽能动的却不多。
关中如咸阳仓、栎阳仓、霸上仓中等“十万一积”“两万一积”之类的大仓中的储备，只能调出一小部分。
唯一一座赵爽能动的大仓，便是太原仓。不过，那里有着赵军的压力，无法轻易使用。
赵爽砸了砸嘴巴，叹了一声。
“这仗还真不好打啊！”
便在此时，外面来了一声通报。
“君上，外面来了一群人，自称是华阳太后派来的。”
“他们来做什么？”
“他们说愿意跟随君上，在军中效力，以御胡患。为首者更是说，为君上带来了五十万石粮草。”
赵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老太太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这时候，赵爽变了一副面孔，满是笑意。
“还不把尊贵的客人……啊，不……本君亲自去迎。”

第五百零三章 自信
上郡。
当年三家分晋，魏国崛起，魏文侯设置上郡。不过，随着魏国国势衰弱，已经无力照管这边境之地。在秦惠文王时，魏国将上郡十五县献给了秦国。
于魏国而言，国力日渐衰弱，防御胡人频繁的侵扰，上郡的开支完全入不敷出。但对于秦国而言，上郡的地位十分重要，乃是保障关中安全的屏障。
与其他地方东西向的长城不同，上郡境内的长城走向大多是南北向的。
这里有着独特的地势，背靠吕梁山，依托黄河。列国沿着险要修筑长城，防御在河南地的胡人。
因为这里独特的位置，乃是胡人甚至是赵人南下关中的重要通道。昔年赵武灵王乔装入秦，便是为了考察地势，研究绕过函谷关，从上郡攻入秦国的可能性。
虽然最后秦昭襄王惊觉，可是再追赵武灵王已经晚了。只不过，因为后来赵国内部的混乱，才没有了后续。
历代秦王，对于上郡的重要都有着清晰认识。而历代秦国的上郡守，都是猛人，比如白起、樗里疾、司马错……
赵爽站在长城之上，举目远眺，可见远处胡马飞掠，往来无忌。身后，手持弩的秦兵在长城上巡逻。
秦国经营上郡百年，一应设施都很完备，不过只是防御为主。
敌我双方的军事力量对比，让列国的军队很难对匈奴进行大规模的反击。
匈奴一方多为骑军，而列国则是步兵为主。也因此，长城便是敌我双方军势分界线。
匈奴长于袭扰，来去如风。与列国的战争，大规模的冲突反而很少。
中小规模的冲突中，列国以步兵、战车为主的军队，若是一一应付，只会疲于奔命。而不应付，则会损失惨重，眼看匈奴一步一步侵入内地。
若是没有长城，那么列国边境怕是不得安宁。
长城能够让匈奴的骑军之利降到最低，而最大程度发挥步兵的力量。中、小规模的冲突，一旦匈奴攻击一点，各地的守军可以通过长城迅速集结，切断匈奴的后路，使其不敢深入，保证后方的安全。
也因此，只要不主动出击，守卫得当，中小规模的冲突，虽无胜，也无败。昔年李牧守卫边境，便是按照这个思路，让胡人数载无利可图。
憋了好几年，胡人忍不住来了个大的，纵骑十余万，大规模南下侵赵。胡人以为李牧胆怯，舍弃了自己的优势，非要与李牧来大规模集团军混战。
结果，反而被李牧杀了个干干净净。自此之后，李牧在边境一日，胡人便不敢南下牧马。赵国的边境，安稳了十余年。
赵爽面对的情形，与当年赵军面对的情势其实差不多。所不同的是，在河南地的匈奴攻击范围更广。但同样的，李牧当年最重要的任务是在边境屯垦、经营，而赵爽则没有这层顾虑。
在与匈奴的战争之中，列国军队最大利器战车几乎没有作用。比骑军，列国也无法与匈奴相比。
但秦军有个优点，是匈奴万万不可及的。
那便是土木工程。
赵爽正在思虑间，远方那本在奔驰的胡马临近，于关下大喝一声。
“匈奴大单于的使者欲见秦国汉阳君。”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
“让他们进来吧！”
长城之上，阙楼之间，匈奴的使者见到赵爽，有些意外，行了一礼。
“大单于的使者稽骨离见过汉阳君。大单于让我前来，是为了向汉阳君要回月狼之裔。大单于说‘若是汉阳君肯交还，那么大匈奴自此与秦国修好，不再南犯’。”
稽骨离看着赵爽的反应，却见其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这个条件也不是不可以。”
稽骨离面色一变，没有想到这个秦国封君这么好说话。在来之前，稽骨离就受到了头曼的命令，要看看这个击败月氏十余万骑的汉阳君是怎么样的人物？
不过，赵爽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有些疑惑。
“不过，你们的单于要用什么跟我换呢？”
换？
稽骨离的思维之中，他们一向都是抢，什么时候跟人换过？
“汉阳君想要什么？”
“我是个厚道人，也不多要，就你们单于南王庭以南的土地吧！”
稽骨离面色大变，怒声道。
“你要我匈奴一半的土地？”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
“哪有一半，贵使言重了啊！”
看着赵爽这嬉皮笑脸的样子，稽骨离心中憋着一口气。
“此事万不可行，我家单于是不会答应的。”
“你不是你家单于，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答应？”
“我……”稽骨离被噎住了，想了许久，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随挥了挥手，“汉阳君不要再做口舌之辩。”
赵爽大笑一声，拍了拍稽骨离的肩膀。
“告诉你家单于，要是不服，有本事来打我啊！”
“好！我匈奴大军不久便至。”
年少轻狂，好大喜功。
稽骨离暗骂了一声，怒气深深，转身离去。
……
匈奴南王庭。
稽骨离将出使的情况告诉了头曼，本以为对方会为其出一口气。只是，头曼却是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
“你他妈是不是傻！他就等着我们打过去呢！”
“我……”
身为匈奴单于，统合匈奴各部的胡人首领，头曼很清楚敌我之间的差距。
在塞外，强大的胡人部落不止匈奴一家。但是头曼却很清楚，相较于秦人的强弩利箭，匈奴最大的优势在于骑军的机动力。
小规模的侵扰，既能让秦军疲于奔命，又能降低军事成本，还能有着斩获。真要大规模的混战，匈奴的军队未必是秦军的对手。
重要的是，匈奴完全没有必要与秦军一决胜负，打出个高下。就是要利用边境袭扰战，拖延战争的时间，不断骚扰他们，耗光秦军的精力。
如今秦国的军政完全就是为了应对山东六国，又有多少精力能与匈奴耗？
头曼站了起来，硕大的身躯遍布肌肉，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倒要看看，上郡、北地、陇西，千里长的防线，那个年轻的汉阳君究竟守不守得住！”
微微一语，匈奴的单于目露精光，浑身上下洋溢着自信。

第五百零四章 营寨
上郡，肤施。
相比人口繁盛的关中，上郡的人口不算多，只有几十万。作为郡治的肤施，则是人口较为集中的地方，也是武库、粮仓与军队集中的地方。
郡守府中，赵爽招拢了手下，在巨大的地图前发布着命令。只不过，此时府中却多了一个人。
国尉缭！
不知为何，本应该参谋攻伐六国的国尉却来了这里，似乎很感兴趣赵爽如何用兵？
听完了赵爽种种布置，众人退下之后，尉缭沉吟一声，走上前。
改革陇西、上郡、北地的军制，使长城沿线的郡县兵听从统一的指挥，这本是应对匈奴的应有的对策。
除此之外，沿着长城一线各个要隘关口，补设军寨、高阙，增加烽燧、堡垒，调整对敌的策略，采取积极防御的态度。
这一系列的措施，虽然不错，可尉缭却觉得有些不像是赵爽的风格。
“汉阳君的一应布置，似乎只是想要守？”
“不守，难道还攻么？”
赵爽悠悠一笑，反问道。
尉缭很清楚，如今秦军的精锐都在关中，其中就包括了大量的骑军。而赵爽手中的骑军数量不足，对于匈奴没有优势。
更重要的是，此刻赵爽手中并没有太多的军粮，支持长世间、大规模的军队进行匈奴作战。
对于赵爽的话，尉缭不置可否。
他向前一步，指了指地图上匈奴的地盘。
“有言，匈奴无城郭之利，逐水草丰美之地而居。又有言，塞外阴山草木茂盛，多禽兽，然其地多为盐卤之地，只可为草场。然而，古书上的记载未必详尽。当年赵武灵王驱逐楼烦、林胡，沿阴山修筑长城，令赵军屯垦实边。而后赵国势衰，匈奴南下，占据了阴山以南，匈奴的单于便在其土地上修筑了城池，掳掠我华夏之民为奴，开垦耕种。”
说到这里，尉缭一笑。
“可见，大河沿岸，不乏良田沃野。”
“国尉想要说什么？”
“秦国攻韩，箭在弦上。汉阳君最多只有一年的时间，之后，再想要动兵，就难了。”
尉缭的意思很简单。现在虽然粮食紧张，但至少还有。若是等到秦军开始大规模进攻山东六国，那么军粮势必紧缺，整个体系的供应必定会全部倾注到山东六国的秦军主力。到时候，便只能守，再也无法进攻了。
“国尉大人多虑了。大河沿岸虽不乏良田沃野，但是中间大片的土地都是草野。匈奴之人尚可以用之为草场，饲养牛马，我秦人没有了长城的依托，又怎么与之相争？”
整个河套地区，长城将之一分为二，分别被匈奴和秦国占据。然而，秦国所占据的地方却多为丘陵、山地，属于守势。长城之外，大片水草丰美适合放牧的草野，都在匈奴手中。
纵深几百里的高原与草原，平时匈奴人可以放牧，战时则可以作为战略缓冲地带。
“这么说来，汉阳君是真的不打算出击了？”
尉缭微微一语，心中总是有些怀疑。
“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汉阳君罢了，手里只有千余骑军，难道还想抄了匈奴的老巢还成？”
赵爽摊了摊手，闪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
“这个赵爽，还真是难缠。”
头曼的脸色不是很好。
他本打算用高频率、小规模的袭击，骚扰秦军。可在赵爽整顿边防，统一调度之后，这种方式的袭击便渐渐变得没有了效力。
“单于，我听说秦军在长城一线各个要隘都开始补修要塞，偏远之地也建造了烽燧。而靠近县城的地方，更是设置了不少的营垒。”
秦军原有的防御体系相当完备，赵爽在此基础上进行统合，集中资源，花费不多。可对于匈奴来说，却很是麻烦。
几百上千骑的掳掠队伍已经没有效果，对于头曼而言，只有加大投入。
只是，这样一来，成本也会提升。如果抢不到东西的话，底下部落的人也会抱怨。
匈奴相对于秦国，有着军势上的优势。可是，这种优势不是绝对的。
事实上，匈奴有大片草场，可以放养马匹，减轻经济压力。只是，即使如此，匈奴的国力也无法与秦国相比。虽然减轻了经济压力，可对于国力的消耗依旧很大。
如果提高南下军队的数量与攻击频率，头曼就必须将部下的民众也随之大规模南移。否则，一次长途奔袭，战马就会废了。更何况，此时正是战马养膘的时候。
正在头曼思考要不要加磅的时候，耳边传来了通报。
“单于，前部的射雕者传来了消息，秦人正在修筑军寨……”
头曼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
“秦人不早就在修了么！”
“这次不一样，秦人修在了长城之外。而且，看样子，规模很大。”
“你说什么？”
……
长城之外，秦军营寨。
作为依托于长城建立的防御体系，这座军寨外伸的距离已经很长了，但又不算太长，卡在了一个微妙的距离。
刚才，一场短暂的战争结束。
就在秦军斥候报告匈奴的骑军到来之后，修筑营寨的徭役迅速躲进了寨子里，士兵拿起了弩应敌。
依靠寨垒，秦军很快打退了匈奴的进攻。当然，匈奴也没有全力进攻的意思。
头曼在远处观望，等待着进攻的骑军归来。
“单于，这支秦军很厉害。只是一个照面，我部损失了十几个儿郎。”
头曼此时并没有心却管这些。就在刚才大战的时候，头曼登高而望，却见这座军寨中，隐隐还修筑了不少的粮囷。
最为重要的是，赵爽选择建立营寨的位置很微妙。这里离长城七十多里，有着充足的水源，足够支持长时间的驻军。
头曼最为忧虑的是，赵爽不只是想要建立一座前哨站这么简单，而是想要建立一套军事体系，将秦军的军力延伸向外。
若是秦军继续向前，那便是匈奴传统的放牧区。一旦秦军在这里站稳脚跟，那么匈奴人放牧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头曼看出了赵爽的意图，对方不是拿刀在砍，而是拿针一点点在戳。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很恶心人。
“传令，迁徙王庭南下。另外，召集勇士，旬日之内，将这座营寨扫为平地。”
“单于，派何人领军？”
“我亲自来。”
头曼看着眼前的营寨，话音深沉。

第五百零五章 大战
阴阳家。
殿宇之中，站立着一个俏盈盈的少女，脸上带着些许的妩媚。
“从今日起，你便是火部的长老大司命。”
“多谢东君大人！”
大司命低身行了一礼。
“火部执掌对敌生杀，属下一定会好好对付墨家之人，重振阴阳家的声威。”
正当大司命自信满满的时候，焱妃却是面色一变。
“这个暂且不急。对付墨家之人，声势要大，但是切记沾染是非，多增仇怨。此时阴阳家正是虚弱之时，你执掌火部，以训练弟子、壮大宗门为要务。”
“属下明白了。”
月神在一旁，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却见焱妃忽然面色变得有些急切。
“我与月神有些事情要商量，你们先退下去吧！”
一众长老虽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开到一半，让他们都退了下去。月神站在焱妃一旁，笑了一声。
“我们这么早提拔大司命的原因，便是因为她此刻还小，与云中君等人不同，好好调教一番，必能为我们所用。”
阴阳家五部，火部负责追杀叛逆和清除外敌，十分重要。
正当月神说着的时候，焱妃仿佛再也忍受不住，很是恶心，捂着自己的嘴巴，干呕着。
“姐姐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月神有些奇怪，按理说不应该啊，阴阳家的人都会辟谷，就算焱妃跟着赵爽胡吃海喝，也不见得有这么大反应。
“呕……”
正当月神调笑时，焱妃的反应更加大了。
这时，月神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该不会是……”
……
殿宇的大门缓缓开启，月神从后走了出来，正见一众长老等在外面。
“月神大人，东君大人有何事吩咐？”
“代教主交待，近日对阴阳术有所参悟，需要闭关一段时间。阴阳家的一众事情，暂且由我来处理。”
“我等明白了。”
一众长老领命退了下去，月神本是很冷的面色变得更加冷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越想越气暗暗骂了一句。
“赵爽，你这个混蛋！”
……
苍野茫茫，秦军营寨外，头曼带着人与赵爽对峙着，越想越气，大骂着。
“赵爽，你这个混蛋！”
头曼先前想的没有错，赵爽果然不只是建立一座前哨站这么简单，而是构筑完善塞外的军事体系。
二十里一个寨堡，七十里一个大寨，沿线还设置了不少的烽燧，甚至大寨之旁，还建立了驯养战马的马场。
匈奴大军与秦军交战多时，但也没有打断秦人修筑的步伐，反而越打，建的越多。
连日来，头曼率领着匈奴军，可是一点便宜也没有占到。相反，秦骑却是不断依这座军寨为依托，骚扰掳掠牧区的匈奴人，让他很没有面子。
赵爽站在阙楼之上，依靠着利弩坚壁，看着不远处的头曼，不屑地说着。
“不服，你来打我啊！”
嘲讽的声音传的很远，气得头曼脸都红了。
“老子不服，但也不打。”
用骑军去硬冲秦军的军寨，头曼可不是傻子。
你给我等着。
暗戳戳说了一声，头曼向一旁的人问道。
“我们去劫秦军军粮的人来了么？”
“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正当头曼等待着胜利的喜讯时，他的大将稽骨离灰头土脸带着一帮部众回来了。
“单于，秦人诈我。他们不是要运送粮食，而是故意引我等袭击。这车中装得都是劲弩，儿郎们损失了几十个，丢了三十多匹战马。”
又是这样！
连日来，对方屡屡设计，通过一场场小型的战役，占了匈奴不少便宜。
头曼胸中积郁怒火，指着前方军寨，大骂一声。
“赵爽，你身为秦国汉阳君，整天惦记我匈奴这点东西，丢不丢人！”
一般来说，军事的支出是为了经济。
这一点，不管是秦国还是匈奴，都是一样。所不同的是，长城之后是城池田野，军队可以保护秦人安心生产。而匈奴，却是为了抢掠吞并。
可现在，却完全不同。赵爽花费了这么多钱、人力和资源，在长城之外建立这么一个军事体系，所获得的和支出完全不成比例。
就算赵爽微操很强，占了头曼不少便宜，可也只是仨瓜俩枣。于头曼而言，除了面子上不好看，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毕竟，单位面积上，匈奴可抢的，与秦军能抢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就算赵爽通过军寨为依托，可以影响到草原上五十里的放牧区域。可匈奴的牧民可以很快迁徙，避过秦军的锋芒。可建立和维持这座军寨，却是花费不少。
“老子有钱，你管的着么？”
只是阙楼之中的赵爽的回答，却让头曼更加恼火。
“信不信老子一年修一座，二十年后修到你的头曼城去。”
“你！你给我等着。”
头曼心中有气出不来，越想越火，最终，转过头来，下了一令。
“让王庭的军民立刻南下，我要率领大匈奴的大军，扫平眼前的军寨。”
匈奴在河南地的王庭有两座，一在阴山南，一在贺兰山东，都是水土肥美之地，宜耕宜牧之地。
而显然，头曼已经下了决心，要全军出击，扫平这座在长城外的军寨。
“单于，就为了这座军寨，让全军出动，值得么？”
“秦军的旗帜在这里一天，便是我匈奴的耻辱。放心，赵爽没有多少军粮，我倒要看他能撑多少时日。”
……
长城之上，战火之中，士兵的脚步看起来都带着戒备之意。
匈奴全军而来，声势滔天。
秦军上郡主力全线出动，在塞外与匈奴连番大战。
郡丞急忙忙走了过来，一脸担忧。
“君上，粮仓里的粮食快见底了。再这么打下去，我们支撑不住啊！”
为了修筑军寨，招募徭役花费了不少粮食。而后，连番大战，又是出长城作战，又耗费了巨量的粮食。
不光是本地的存量，便是赵爽带来的几十万石粮草，也快要见底了。
“我们耗费得多，匈奴难道就不是么？”
不过赵爽却是不在意的样子，挥了挥手。
“不必担心，实在不行，公家的用完了，还可以用我在上郡的存粮。”
“可这么与匈奴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赵爽一笑，只道了一声。
“快了！”

第五百零六章 奇袭
匈奴王庭。
温暖的大帐之中，燃烧着炭火。头曼与一众匈奴贵族聚集在这里，感受不到外面的风寒。
匈奴各部本是分散的部落，头曼聚合诸部。原本这帐中诸多部落的首领，也成了头曼麾下的官员。
大当户稽骨离不无担忧地说着。
“单于，再这么打下去，我们撑不住啊！”
秋高马肥，本是匈奴战力最高的时候。只是数场大战，秦军损失不少，匈奴也是一样。
更何况，在匈奴一边占据优势的时候，在长城之外打不败步军组成的秦军。再往后，就更加困难了。
天气逐渐变得寒冷，而食物逐渐减少。要让匈奴的骑军在隆冬继续与秦军厮杀，对于供应紧缺的匈奴人来说，很是困难。
“我知道，再撑一下。”
头曼坐在王座之上，用手支撑着下巴，咬着牙说道。
与秦军不同，匈奴没有稳定的粮食供应。主要的粮食来源，有驯养的牛羊、阴山王庭与贺兰山王庭出产的粮食。只是这一部分，大多供应给匈奴贵族和他们的士兵。
寻常的部民，一年到头能吃一次牛羊肉，已经算是不错。平常的时候，也只能吃酪和采集、打猎所得。
可是天气转冷，大地之上万物枯索，可供采集的食物越来越少。驯养的牛羊也需要能够躲避寒风的港湾，否则一场白灾下来，怕是会损失不少。
匈奴的大都护呼言佐此时站了出来，有些抱怨着。
“单于，现在牛羊需要避寒的地方，战马需要新鲜的草地，王庭的女人也在等待着匈奴的勇士回归，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没有意义的地方，和那个秦人死磕？”
呼言佐的话代表了这帐中大多数人的心声。这仗打得太久了，却是一点好处都没捞到，匈奴之人早已经厌倦。
更何况，他们也急需回归，哺育下一代。否则错过了这个时节，匈奴的人口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我知道，但是这仗不能不打。”头曼面色严肃，“你看看，如今秦人已经在长城之外建立了营寨，若是我们此时撤兵，来年再来，怕是秦人会修建更多。到时候，南部的草场怕是不属于我大匈奴了。”
“那就给他们啊！”大都护呼言佐满是不在乎，“反正秦人也不可能在这里长待，可草场又不会走。”
“不！”头曼摇了摇头，“先是军寨，然后再是几百上千人的小城，慢慢聚拢了民众，秦军的势力会渐渐北上。若是有一天，秦人真的将城池修到了我们王庭，我们难道要撤回漠南么？”
“可那个秦人很是厉害，我们占不到便宜啊！”
“再等等，我收到了消息，秦军的粮草也不多了。到时候，上郡的主力只能退回长城之后。”
说到这里，头曼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光泽，如狼嗜血。
“而且，一旦秦军开始攻打六国，上郡的粮食必然紧缺，北部的防御不会再向现在这样严密。到时候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几座乃至十几座县城的财宝、土地与人口。但提前是，必须先把这楔子拔了。否则，等他们在这里站稳脚跟，我们来年再来，花费的代价必然比现在更大。”
头曼说着，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贪婪之色。只是他们心中也有些疑惑，头曼这话里，究竟是意气居多，还是有着其他打算。
……
昌平君府。
硕大的地图上，是上郡详尽的地势。昌平君正在看着，昌文君走了进来。
“大兄，燕丹已经跑了。”
“他一个人么？”
“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子，让我有些在意。农家在暗中帮助，燕丹和那个女人已经和燕墨的人会和了。”
昌平君点了点头。
“秦王那边怎么说？”
“秦王知道了消息后，并没有下令追捕，似乎放任他去了。”
昌平君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即使这样，可江湖上不会平静。罗网、阴阳家都在盯着他。墨家在旁，怕也不会闲着。所幸的是，赵爽此时全副精力都在边境的战事上。”
“我听说他打得不错？”
“的确不错。可这仗是用钱和粮食堆出来的。赵爽打了个热闹，声势大得滔天，也斩杀了不少的胡骑，可至今也没有多少收获。”
寻常的战役无非是为了掠夺粮草、土地、人口，可这些，匈奴都没有。
“看来老太太要赔了。”
昌文君轻笑一声。
“的确是赔了。我听说仗打到现在，不但上郡的粮仓已经快要见底，老太太的五十万石粮草也都用的差不多了。听说赵爽已经将自己在上郡的存粮运到肤施了。”
“这么说这仗快要打完了？”
昌文君调笑着，却见昌平君跟着笑了起来。
“赵爽都开始花自己的钱了，自然这仗快要打完了。”
昌平君用手指了指地图上新标记的军寨位置。
“赵爽花费了许多，在这里建了军寨、烽燧，便是依托长城，利用地势，建立了一道防线。进可攻，退可守。可是头曼死盯着不放，若是撑不过这个冬天，那他先期的花费，就会打了水漂。”
昌平君一笑。
“这一仗，咱们这位汉阳君怕是要损失惨重啊！”
……
上郡。
天气越寒。
赵爽走到二楼的走廊上，伸出了手，感受着寒风的凛冽。
“也是时候了，等到雪下来，头曼怕是要撑不住了，就此退军了。”
白露与丽姬站在了赵爽的身后，此时正见赵爽转身。
“白露，传令安西镇军，北出萧关，要在十五日之内，到达贺兰山王庭。记住，一应公文，不要走右丞相府，交给左丞相处理。”
“诺！”
白露点了点头，可是心中终究有些疑惑。
“可陇西现在没有这么多军粮和军费？”
“我出！”
响亮的两个音，让赵爽身上仿佛笼罩了光辉。
不知为何，看着一向扣扣索索的赵爽这副土豪的样子，白露与丽姬感觉出奇帅气。
白露领命走了下去，赵爽转过了头，看向了丽姬。
“你通过墨家的消息渠道，告诉赵信，匈奴无备，让他挟三千本部骑军并一千月狼之裔骑军，再加上三千胡羌骑军与一千月氏仆属骑军，奇袭贺兰山下匈奴王庭。告诉他，在金城第一场雪下之前，一定要夺取贺兰山匈奴王庭。”
“诺！”

第五百零七章 未来
贺兰山下，匈奴王庭。
“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帐之中，一个老者面容肃然，手中拄着骨仗，面对着帐中一众匈奴的千长、百长，喝问道。
“秦人为什么来的这么快，事前一点也没有消息？”
“屠耆，中卫地的胡羌部落反了，为秦人开路的就是他们。”
“一帮墙头草！”
屠耆为匈奴贤者的名号，威望甚高。此时老者显得很是愤怒。在匈奴的大军都集聚在河南地东线的时候，贺兰山的王庭中多是匈奴贵族的子女妻妾，在冬日里在这片水土丰美之地休养。
前方的战事很不理想，屠耆也数次催促头曼撤军，然而都没有得到回应。最近一次，头曼终于有了回应，可不知为何，此时还不见军队回转。
屠耆心中有些着急，问道。
“秦人有多少人？”
不管如何，他得掌握秦军的情况，才能做出应对。
“中卫地的射雕者传回来的消息，秦军全为骑军，此时已经掠过中卫地，离王庭不足百里。但是其军甚杂，有秦人、羌人、月氏人还有不少小部落的骑军，总数近万。”
这么多！
屠耆心中一惊，此时王庭中留守的军队不足三千，而且都是年轻的匈奴贵族子嗣，属于还没有上过战场的后备队。
“羌人、月氏人，其弓射骑术皆弱于我族，虽人众亦不足虑。秦人有多少？”
“没来得及细查，粗略观之，只占十之二三。”
屠耆一笑，挥了挥手。
“我听闻秦国的汉阳君曾在陇西大练骑军，想必这次出动的就是他们。不过秦人与我族殊异，这次就让他们知道，骑军不是那么好练的。”
屠耆一言，一众人心中都有了底一般。
“将王庭的奴隶都招呼起来，分发骨刀。这一次，是我们匈奴勇士立功的好机会。就让秦军的鲜血，作为我族儿郎成人之礼。”
屠耆挥了挥手，一众人退了下去，帐中只留下了三人。
“阿其谷，你速骑单于的駃騠，去找单于，让他立刻返军。若迟了，贺兰山下千里之地，恐非我匈奴所有。”
此时的屠耆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意气，面上愁容满布。而话语之中的那是忧虑，更是眼前的年轻人一震。
“屠耆，你的意思是？”
“秦人此来，挟骑万众，显然是蓄谋已久。我匈奴兴衰，此时皆在你的身上。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带着一张弓，两娄箭，立刻出发。”
“知道了！”
年轻的射雕者走出了帐中，年老的屠耆转过身，看向了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中年人。
“都铎，你以为此战我匈奴挡得住么？”
“挡不住！”
曾经在月氏王城搅弄风雨的谋士都铎如今就安稳坐在匈奴的大帐之中，轻轻一言，却让屠耆心中一慌，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昔日月氏十余万骑都没有挡住赵爽，今日只凭三千匈奴弱旅，又怎能挡住？”
“可是他的骑军刚成立没有几年。何况秦人与我匈奴不一样，我们长在马背上，他们生于田垄之间，又怎能相提并论？”
屠耆心中终究还抱有一丝的侥幸，问道。
“也许就是秦国之中的贵族，都不了解赵爽的底细。可是我却清楚。”
都铎一笑，缓缓说着。
“秦国数次动乱，谪守陇西的许多罪人虽是失败者，可其中不乏精善骑术的猛士。让他们在边境做着苦役实在是浪费了，于是赵爽将之聚拢到了麾下。他们感激并忠心于这位汉阳君。此为人心。”
“月氏一战，月氏女王割东土与十万奴隶于赵爽，尊其为辅王。商道一开，岁入何止百万？赵爽以之兴建马场，打造武备，聚拢人口。此为财力。”
“汉阳君麾下三千骑的战马，多为西域异种，皆是高头大马，所负要远超匈奴的草原马，其速也迅捷。此为战力。”
“看如今的形势，赵爽显然早有谋划。人心、财力、战力皆具，又是有备打无备，安得不败？”
说到这里，都铎看向了屠耆。
“你们的单于中计了。我若是你，就早点准备撤走的事情。或许，现在还能带走些人。”
“你的意思是赵爽不只是想要掳掠王庭的财富？”
都铎点了点头。
“这近万骑的骑军怕只是打头战，其后必有赵爽的重军。若是秦国北境的安西镇军北出萧关，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必至。而你们单于的大军，怕是人困马乏，便是回转，也无力与秦军重甲再战。”
听着都铎的话，屠耆仿佛明白了什么，终究下定了决心。
屠耆走出了大帐，此时天气晴朗，阳光照耀下，匈奴年轻的勇士正骑着马，在王庭的草原上驰骋。
屠耆带着两名勇士，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入了王庭之中一座匈奴王室的大帐。
帐中温暖，几个女人见屠耆前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却见屠耆缓缓走了几步，来到了一个孩童面前，笑容温和，却终究带着几分沉重。
“冒顿，你是匈奴的太子，尊贵的挛鞮氏，夏后氏的苗裔，一定要记住今日匈奴的耻辱。”
说完，屠耆站了起来，看向了身后的两名勇士。
“你们带着太子立刻回转阴山的王庭，去找我的弟子兀术加，不管之后如何，都不要再回来。”
“是！”
屠耆安排好了这一切，便在王庭中等待。秦军的速度要比他想象得更快，就在第二天的午后，他们已经抵达了匈奴的王庭。
屠耆站在匈奴守军的之后，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对于都铎的判断，终于完全确信了。
浩浩荡荡的骑军队伍，显然分了好几个档次。
装备与战马最杂的处在外围的羌胡骑军，很多人都没有甲胄。
稍好一点的，看起来像是月氏战奴所组成的附属军，人人皆着皮甲。
还有就是情报之中附属汉阳君的月狼之裔所部骑军。他们的座下皆为草原马，穿着轻甲，带着马弓与铁剑，属于第二档的层次。
而最为核心的秦军战骑，皆着高头大马，一身精甲，武备精良。
一声呼号，秦军的旗帜招展，而屠耆闭上了眼睛。

第五百零八章 此时
上郡。
长城之外，素白一片，雪白的海东青在天际翱翔。
赵爽站在长城之上，看着远方。身旁，则是郡丞抱怨的声音。
“汉阳君，上郡的存粮已经不足一成了，还是让军士们都回来吧！若是军粮一断，再想撤回来就难了。”
事实上，在郡丞看来，此时撤已经晚了。上郡的粮仓见底，而现在又是冬季，明年到秋日之前，存粮收不上来，只有靠关中调拨。
可对于一个上郡守来说，这显然是不合格的。作为上郡守，抵御胡患为要务，但这之前，还有一点是最为重要的，那便是保证关中北部的安全。
此时的赵爽，不仅用光了上郡近两年的存粮，还耗费了巨量人力与资源修筑了长城外的军事体系。
若是一退，那么所花的就都打了水漂了。相比之下，一应的斩获反而不足一道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差事他是办砸了。
“匈奴的战意实在有些强啊！”
赵爽一言，脸上神色莫名。郡丞站在后面，以为赵爽抹不开面子，随说着。
“汉阳君不必多虑，此次与匈奴交战，我军斩获甚多……”
便在郡丞想办法夸着的时候，赵爽回过了身，脸上露出了笑意。郡丞一愣，这股笑容是怎么回事？
便好像是猎人在猎取猎物，碰到的猎物越是强悍，便越兴奋一样。
“罗网在上郡有多少人？”
“还有……”
郡丞一言，立即反应了过来，闭上了嘴巴，后退了两步，充满了警惕。
“汉阳君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赵爽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反而笑道。
“看你也是个人才，留在罗网之中太浪费了，以后就跟着我吧！不过在此之前，调集罗网在上郡全部的人马。”
“没有赵高大人的命令，我无法决定。还请汉阳君知会首领，在下得了命令，自然会行动。”
赵爽一笑。
“区区一个中车府令，本君要做什么，需要知会他么？”
“汉阳君究竟要做什么？”
“今夜，我要率骑夜袭匈奴，罗网为前锋。如若违命，或有所失，别说是你，便是赵高也担当不起！”
赵爽说完，一旁的甲士拿了个盘子走了过来。郡丞看着，心中戒惧。
“这是什么？”
“军令状！”
郡丞一愣，心中满是惊讶。这是疯了么？
“你所部不过千骑，拿什么冲击匈奴大营？”
“平时不行，但今夜却可以。”
郡丞根本不能理解赵爽话语之中的意思，正当他疑惑时，耳边一声马鸣声起。郡丞面色一变，只见长城之侧，火红的旗帜招展，大大的蒙字十分显眼。
大批的骑军朝着这里赶来，郡丞惊呼一声。
“蒙家的骑军！”
郡丞惊愕时，却只听得赵爽冷冷的声音传来。
“签吧！”
……
匈奴大营。
篝火熊熊，一众匈奴的将领聚集在单于的大帐之中。
“好消息，上郡的存粮已经只有一成了。赵爽若是不退，我大匈奴就一口吞下上郡的秦军主力，冲过长城。”
“好！”
一众匈奴贵族呼和之时，头曼亲近的侍卫小步走了进来，在头曼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让他进来。”
头曼面色大变，所有人都看了出来。一时间，这本是热闹的营帐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阿其谷快步走了进来，形容狼狈。
“单于，秦军近万骑掠过中卫地，北攻我匈奴贺兰山王庭。屠耆请单于立刻回军，救援王庭。”
“不可能。”头曼大喝一声，“秦军哪来这么多人马？”
头曼印象之中，秦军在西境只有五万安西镇军。这五万军若是北上，凭他们的行军速度与机动力，匈奴完全来得及防范。
可骑军就不一样了。
“是汉阳君赵爽的骑军，还有羌胡的兵马。我来的时候，他们离王庭已经不足百里。屠耆说‘若迟了，贺兰山下千里之地，恐非我匈奴所有’。”
匈奴的贤者被尊为“屠耆”，也就是说，他的话在在场一众匈奴贵族的心中有着很大的分量。
一时间，在场一众匈奴的贵族都是忧心忡忡。谁打仗的时候会带着大量的财富，他们的牛羊、财宝、女人、奴隶都在后方王庭之中。
贺兰山下王庭周围是一马平川的原野，不足百里，那就意味着秦军若是疾驰，最快一日便可至。
此时怕是已经有了胜负。
“单于，下令回军吧！”
头曼此时便是再不愿，也只得如此了。正当他要发令的时候，耳边却忽然响起了号角声。
“怎么回事？”
便在此时，匈奴前营的千长闯进了大营之中。
“单于，秦军夜袭，他们已经攻陷了前部七帐之地。”
“前部的射雕者呢，为什么这么迟才发来情报？”
那千长低下了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在此时，头曼看着帐中诸人，感觉军心已经不可用，遂下令。
“立刻后退，不必管牛羊、奴隶，我匈奴的勇士才是最为宝贵的，以他们的性命为最先。”
“是！”
“记住，没有了女人，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掳掠；没有了孩子，我们可以再生；没有了金银财宝，我们可以再抢。可是没有了这些勇士，匈奴就亡了。”
“我等明白。”
……
匈奴王庭，此时一片狼藉。
都铎站在高山之上，看着底下的景象，面色冷漠。
此战，赵爽近万骑尽灭匈奴青壮，占据了王庭，得匈奴王公、贵族以及一应妻女三万余人，此外还有几十万头牛羊与数万的奴隶。
秦军的军纪严明，可跟随他们的胡羌骑，却大肆掳掠，对剩余逃亡的匈奴人进行了追杀与劫掠。
一时间，草原之上，尽是浮尸。到处可见，胡羌骑奔驰，马匹上载着女人、金银铁器，在王庭废墟与各地流转。
都铎在匈奴之中为客，本想趁机劝服头曼南下攻打金城，掳掠月氏与秦国之间的商道。只是，他还没有成功，赵爽便先下手为强，占据了贺兰山下匈奴王庭。
如此一来，匈奴便无法再南下，威胁到商道。如果东线的战事再有变化，怕是匈奴的主力就此要退回阴山之北，回到漠南，休养生息。
都铎转过了身，微微一叹，在这空旷的山野间留下了无尽的叹息。
“赵爽啊！”

第五百零九章 边缘
贺兰山下，大河之旁。大批匈奴的骑军赶回时，已经疲惫不堪。
一路之上，遇到逃亡的部众，他们已经从其口中听说了王庭被秦军所占的消息。只是，终究还有所希望，有着夺回王庭可能。
头曼一路逃命，眼神之中孕育着怒火。不久之前，上郡守军的一次夜袭，让他们狼狈不堪。头曼放弃了牛羊子民，只带着战马、勇士与军备，仓皇离去。
而正当匈奴大军回转之时，正巧碰到了一支掳掠的羌胡骑。
“杀！”
杀意伴随着怒火，头曼下达了命令。匈奴的大军虽然疲惫，可仗着娴熟的马术与弓术，很快便消灭了这支羌胡骑。
被掳掠的匈奴女人哭哭啼啼，看到头曼，泪水更加抑制不住。
“单于，您终于回来了。”
“现在王庭怎么样了？”
“我们从这些羌人口中听说，秦军攻陷了王庭之后，正在原地休整。”
“他们有多少人？”
“秦军本部只有三千骑，剩下的人四处掳掠，分得很散。”
头曼心中终究还存着一丝侥幸。看来秦军获得的战利品太多，没有及时南下，回到秦国境内。那这样，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庭的几十万头牛羊，还有大量的人口，只要秦军没有杀光，那他重新夺回来，还能缓上一口。
“渡河，直奔王庭！”
匈奴的大军虽然疲惫，可是对方只有三千骑的话，硬拼还是有把握的。
可便在此时，一声军号长鸣。头曼寻声而望，大河上游，乌压压的一片，正朝着这里而来。
大量的秦军步伐有序。
为首的秦将似乎也发现了匈奴的主力骑军，当下不退反进，趁着匈奴人还未渡河，指挥着秦军快速前进。
秦军多为步军，可是纪律严明，很快便到达了渡口。
秦将指挥着弩兵急射，将正在渡河的匈奴人纷纷射下了木舟。
匈奴人本就不善水战，当下乱成一团。为首的秦将稳住了形势，占据了渡口，看着匈奴军，大喝一声。
“列阵！”
旗帜招展，黑甲成列。军旗在风中摇摆，隔着大河，对方根本没有隐瞒的意思，反而大大方方摆出了旗号。
头曼看着对方的军阵，有些恼怒。
“安西镇军！”
这支军队实在太过特殊了，以至于隔着老远，头曼便认出来了。
“单于，安西镇军已至，我们再渡河，毫无胜算。”
大当户稽骨离此刻在旁，冷静地说着。
在上郡一战，匈奴大军主力受损，而后奔驰了数百里，横穿河南地中部的草原，已经疲惫不堪。
“北撤阴山王庭！”
头曼大吼了一声，虽心有不甘，可依旧下达了这个命令。看着隔岸秦军阵列，头曼心中积郁的怒火化为了一声大吼。
“赵爽！”
……
秦王宫。
一池碧水，波澜无痕。
“启禀王上，汉阳君大破匈奴，已解北患，特遣臣先行带回匈奴王公、祭天圣物，献于咸阳。”
不久之前，还传来上郡存粮告急的消息。可转眼之前，却是接连的大捷。经此一战，匈奴元气大伤，北退阴山。怕是十年之内，没有余力南下。
昌平君在下，面色阴沉。事先，他并没有想到，赵爽会有这么一手。这么长时间，将匈奴主力吸引在东线，而后趁其不备，奇袭西线后方的匈奴王庭。
昌平君看了一眼秦王，随即又低下了头，心中思量。他事先并没有想到，赵爽能够在西线聚集这么多的骑军，并且成功北上。
这其中透露出来的，皆为君王所忌。一来赵爽所代表的世族财力惊人；二来赵爽在西面胡羌中人的威望甚高；三来赵爽在上郡用了秦国的军仓中的存粮，耗费惊人，可在西线所得，却都收入了自己的囊中。
将匈奴王公与祭天圣物献于咸阳，也只是面子上好看。
昌平君很想从秦王脸上看到一丝不快，可让他失望的，秦王很是冷静。
朝会散去，昌平君走出了大殿，昌文君跟在后面。
“大兄，我们还要不要去拜见老太太呢？”
昌平君沉默不语，看着远方，良久，说了一声。
“走吧！”
……
华阳宫。
宫外雨水绵绵，门窗打开，一阵寒意吹入殿宇之中。
华阳太后坐在寝殿之中，闭着眼睛。
“参见太王太后。”
殿宇之中摆放着一个个箱子，里面都是大量的金银、草药与珍奇，都是从匈奴来了。
“老身我给了赵爽五十万石粮食，如今他所还的翻了一倍。不但如此，老身的手下的一干孩子，如今在军队中站稳，凭军功，人人升了一级。”
说到这里，华阳太后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的昌平君与昌文君。
“如何？”
昌平君沉默不语，昌文君打了个哈哈。
“太王太后，我们都是自己人，您老何苦再埋汰我们？我们这一路上受得气还少么？”
“这点气都受不了，还做什么大事。当年吕不韦权倾天下，又是何等场景，我们不也挺过来了么？”
华阳太后虽年迈，可是锐气未失。
“自己手中的筹码没了，便指望着外人帮忙？如今匈奴北退，看样子十年之内边境不会再有大战。世族一系，军威越盛。跟随着赵爽的人，土地、女人、奴隶，样样不缺。你们现在，还能指望谁？”
“赵爽如此行事，王上就不会有所顾忌么？”
昌平君说了第一句话，可华阳太后却是有些失望。
“老身这边尚且有这么多东西，王上那边会少么？”
……
秦王宫。
“王上，根据前线军士传来的情报，贺兰山下平原水草丰美，土地肥沃。匈奴一战，十年之内边境应该不会有大的纷争。若是移民屯垦，充实边防。在匈奴再度南下时，可大大缓解边境的压力。”
秦王的面前，摆放着一份奏疏。
王绾站在殿中，详细地诉说着。一旁李斯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秦王将奏疏仔细看了一遍，将此地并入北地，也是将秦国的边境北推数百里。如此一来，便在河南地有了两个战略支点，巩固边防。
如此，秦国攻伐六国的战略或许会更加顺利。
“若是如此，必将派遣一支重兵镇守此地。”
李斯在旁，言道。世族的势力正盛，此时却往边境走，不断自我边缘化，其中之意，让人难以揣度。
“安西镇军镇守陇西、北地，素来忠勇，可当此任。”
王绾拱手一礼，缓缓一言。
秦王于王座之上，最终说了一声。
“可！”

第五百一十章 价值
贺兰山下，曾经的匈奴王庭如今已经变了一个样。取代了连绵的牧帐，土地上多了一些房屋，外围也竖起了栅栏，旗帜飘扬。
一队骑军自远处而来，在原野之中奔驰，掀起了烟尘。
大门缓缓打开，一旁放羊的胡人都避了开来。
营帐核心，一群秦军将领等候着。骑军一路从营门走入了中心的屋所前，一路人没有阻拦。
赵爽从马上下来，一旁的匈奴马奴小步过来牵走了马。
赵爽看着，有些意外，却见得房屋之前，一众秦将穿戴整齐，拱手行礼。
“汉阳君！”
赵爽挥了挥手。
“不必多礼。”
从上郡至此，行军数百里，风尘仆仆。赵爽看了一眼，周围有着各种简陋的作坊，作坊里有秦人，也有胡人，生产着食物与工具。
房屋并不高大，看起来很是简陋。赵爽走了进去，里面也仅仅是能够遮风挡雨。
屋中摆着的巨大地图，上面描绘着贺兰山周围的山势。
赵爽走上前，坐在了主位。
“如今安西镇军扩编至多少人？”
“已有七万余。”
安西镇军镇守北地、陇西，随着地盘的扩大，需要更多的军人镇守。不过最为核心的还是那三万重甲。
而要移民屯垦，那么便少不了军队的护卫。尤其是一些偏僻但战略位置十分重要的位置，更是多为军屯。
贺兰山下的土地经黄河穿流，可通关陇河西各地，位置十分重要。又因为其地肥沃，可耕可牧，与河南地大部分草野不同，适宜迁居，可缓解关中越来越重的人口压力。
秦军分散各地，开垦屯荒。于地势紧要处设立军寨、关隘，防范匈奴。
只不过，相比于偌大的土地，此时人口还是太少了。屯垦之地，只能在秦军的有效防御范围之内，等站稳脚跟，再逐步扩大。
“匈奴如何？”
“斥候来报，匈奴自败退之后，将主力迁到了阴山之北，只留守了少许人在阴山之南的王庭。看样子，他们似乎短时间内不会再南下。”
没有了军事压力，那么开垦的速度自然会加快。
“朝廷已经定下了方略，于此立城，号为典农，着令我军，经略此地。另于各地设县，安抚地方，绥靖胡羌。最终要将大军扩至十万，方能妥当。”
“诺！”
赵爽与一众秦将商议了具体的方案与人手、物资配置，天已经晚了。
一众秦将退了下去，最终只剩下了赵信等少数的属臣。
贺兰山下肥沃的草野是匈奴等部游牧之地，如今依旧如此。只是匈奴北退，余下的部落难以形成绝对的控制力。
“金城那边如何？”
“依照主上的策略，于各地要隘派遣军士，设立寨堡，屯垦移民，保护商路的安全，如今已完成大半。”
赵爽点了点头。
“各地的粮仓如何？”
“金城仓已蓄满，各地小仓多至八成，少至五成。”
这么多年以来，赵爽一直在修筑粮仓，筹集粮食。便在他的封地中，南郑仓、庸城仓、金城仓等大仓外加陇西、北地、巴蜀、庸楚、河西等地的各小仓，如今已经形成了贯通东西的粮道路线。
情势已经相当紧张。随着秦军东出的步伐越来越近，在攻伐六国的大战之中，粮食必然是最为重要的战略资源。
秦国的西境此时安宁，可东面却很热闹。于山东之地，秦军出关，兵锋正盛，韩王抵受不住，献出了南阳地，想要让秦军罢兵。
只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韩国正是依靠南阳地的重重险要，才能挡住秦军的锋芒。南阳地一失，那么韩国便无险可守，秦军可直入韩国腹地。
可以说，大战已经相当近了。若是鲸吞天下的大战降临，那么粮食必然紧张，没有储备，会极大影响到商路与封地的稳定。
“朝廷的方略之中，便有在西境培养骑军一项。另外，在未来十年之内，将金城的骑军的数量升至一万。为此，如今的马场显然不够，需要扩大，并培育优良的马种。另外，加快种植苜蓿、黑豆等作物。”
秦军的战马多为北地、陇西的马种，虽然优良，但是与河西走廊乃至西域的出产的优质战马相比，显然是不如的。
只是，用作军马，必然是要大规模产出的，不可能秦军的士兵人人都有一匹千里马。
所以，用顶尖的优质军马作为马种，结合本地的马种，若是能培育出优良的军马，拉开秦军骑军与六国骑军的差距，才是最为重要的。
“属下明白！”
……
韩国。
红莲站在昔日郑国留下的冷宫中，看着眼前荒凉的场景，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的哥哥失踪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而那个人，自从几年前辞去了大将军一职后，便一直没有消息。
流沙，就像是从来不曾在江湖中出现一样，没有一点痕迹。
而秦军已经得到了韩国的南阳地，此时虽然罢兵，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韩国已经危在旦夕。
即使一直深藏深宫，可红莲也能感受到情势的紧张。
红莲每日在宫中无所事事，想到了昔日流沙设立在韩国的大本营，不觉想来看看。
随着深入，在那残垣断壁之间，一座死水环绕的阁楼上，那个红莲印象之中永远不会气馁的白发男子便站在那里。
“卫庄？”
红莲以为那是幻觉，揉了揉眼睛，可那人依旧站在那里。红莲小跑了几步，速度加快，临至近前，轻呼一声。
“卫庄！”
两支冰矛挥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红莲。卫庄挥了挥手，两名曾经属于白甲军如今属于卫庄手下流沙的白衣客退了下去。
“你这些年去哪了？韩国现在已经很危险了，你回来是保护韩国的么？”
“我这几年虽然在山野之中，可韩国的情势却了如指掌。”
有着蓑衣客的情报体系，加上铁血盟的财力，和卫庄在韩国时积累的力量，如今的流沙已经今非昔比。
只是，正当红莲满怀心喜的时候，卫庄下一句话却让红莲如坠冰窟。
“所以，我更加清楚，如今的韩国已经无可救药了。”
红莲后退了两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那你回来做什么？”
“在韩国灭亡之前，流沙要拿走还有价值的东西。而你……”
说到这里，卫庄看了一眼眼前绝美的面容，转过了身，缓缓离去。
“给你一个忠告，作为即将亡国的公主，若不想要成为别人的玩物，就必须在你现在还有那一点可怜的权势之时，尽早做出打算。”

第五百一十一章 选择
金城。
雨水潺潺，打在屋檐之上，噼啪作响。大雨将人马倦息，城池内外显得很是安静，唯有宫殿内外的甲士，守护在外，犹如雕塑一般，始终一动不动。
丽姬穿着轻薄的亵衣，黑色的长发披散至腰间，正在梳妆台旁整理妆容。
殿宇中燃烧着炭火，温暖如春。赵爽躺在床榻之上，仍在小憩。
一晌贪欢，丽姬此时回过头，看着赵爽，面容之上犹带着一丝甜美的笑意。
殿外一声响雷，赵爽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望向了殿宇之外。
丽姬此时整理好了，穿上了衣物，坐在了赵爽一旁，却听赵爽说着。
“看着雨势，作物应该长得不错。”
如今北地、陇西在秦军的镇守下，在不断拓荒，开拓土地。尤其是在赵爽的封地之中，乃是重中之重。
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开渠引水，灌溉农田。这些年来，秦墨的势力发展壮大的同时，也不断地西移，加入到了赵爽的领地开发之中。
而如今，在秦国西境的墨家弟子数量，甚至已经不少于机关城了。
这里虽然平静，可山东六国却是不一样。
在失去了南阳地后，韩国事实上已经是秦军砧板上的肉了。不久前秦军出关，关东震动。
韩国是六国之中最为弱小的国家，但也是位于天下枢纽之地的重要国家。
一旦韩国亡国，那么魏楚皆不能自安，天下震动。
“白凤在韩国发现了流沙的踪迹，看样子，卫庄在韩国。”
丽姬的声音在赵爽耳边响起，对方却似不在意一般，轻轻挥了挥手。
“韩国乃是天下枢纽之地，各方势力云集。此时情势正乱，让墨家的弟子暂且退出去吧！另外，此时关东六国大乱将起，你回一趟机关城，主持机关城中事务。切记，吩咐各地墨家弟子，当深居少出，莫要沾染七国纷争、江湖恩怨。”
丽姬看着赵爽，脸上带着一丝留恋。不过终究，丽姬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
偌大的新郑城，此时已经被秦军团团围困。
与平时的繁花似锦不同，此时无论是大街小巷，还是深宫内院，所有的人都显得人心惶惶。
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韩国的红莲公主仿佛是局外人一般。自从那日见到卫庄之后，她的心中始终有着牵挂。仿佛只要那个男子再出现，一切都变得不重要。
可事实上，那个男子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之后，前线的军报一份一份传来，却都是秦军攻城略地的消息。在献出了南阳地后，秦军没有罢兵，反而一鼓作气，一直攻打到了新郑。
“公主，韩王请你过去。”
红莲轻轻应了一声，站了起来。整日里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的她，一时间没有察觉。可是，当她跟随这位宫女走出了一段路时，却发现了不对劲。
“这不是去父王寝宫的方向，你是谁！”
那名本是温顺的宫女忽然转过身来，手上红色的指甲伸长，犹如怪物的爪子一般。
“红莲公主，你跟我走吧！”
这宫女向红莲扑了过来，却被她轻巧转身避了过去。这个刺客显然没有想到，深藏在深宫之中的韩国公主居然有这等身手。当即使出了全力，也不再顾忌是否会伤了红莲。
一招一式中，尽是狠辣之意。
只是，即使如此，红莲面对着这个刺客，依旧游刃有余。
“就凭你这个小贼，也想要擒住本公主。”
这个刺客的出现，一扫红莲多日来的困顿。正当她得意的时候，这个刺客一个俯身，挥手一撒。
空气之中弥漫着白色的粉尘，红莲吸入了之后，感觉身体昏沉。
那刺客得手之后，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意，缓缓走向了红莲。
“秦军就要破城了。公主，你还是跟我走吧！”
“你……你……”
红莲的身体摇摇晃晃，视野渐渐昏沉，却在就要倒下的时候，耳边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剑吟。
当红莲醒来的时候，并非身处王宫之中，而是在新郑城外。
那个白色长发的男子，双手拄剑，看着远方的城池，便如王者在君临他的城池。
可那座城池，如今却已经笼罩在火焰之中。
复杂的情况让红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还是卫庄说了一声。
“你的身手虽然不弱于袭击你的那个罗网刺客，可是江湖经验太浅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股戏谑，一如往常，眼前这个男子还是那么高高在上。
“新郑怎么了？”
“韩国亡了！”
卫庄轻声的一句话，让红莲一下子愣住了，喃喃而语。
“为什么会这样？”
“强者存而弱者死，这个世道一向如此。一如当年的郑国，被韩国所灭时，亦是如此。”
卫庄回答了一声，可他显然没有想到，红莲想要问的却不是他此刻所想。
“你既然不想要保护韩国，又为何要回来？”
红莲很希望从卫庄的口中，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在几年前，我还是韩国的大将军的时候，曾提出了一个计策。若是成功，今日的韩国必然不会是这样。我一直不明白，他当初为何要拒绝我？所以，这几年间，我一直在暗中看着。在这韩国灭亡时，他会做什么？”
“他是赵爽么？”
“看来你还不笨。”
对于卫庄的答案，红莲显然失望至极。红莲无法接受，此时在卫庄心中，一个男人的分量比她还要重。
“那你得到答案了么？”
“也许快了。”
卫庄说着，看向了红莲。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就此隐姓埋名，要么……”
“我选二。”
毫不犹豫，红莲说着。
卫庄有些诧异，看向了红莲。
“这是一条艰辛的道路。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前一条。流沙会帮助你找到你的哥哥，有他的护持，你会很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红莲站了起来，于业火映照之中，看向了卫庄，目光无比坚定。
“你刚刚不是说了么，强者存而弱者死。这就是我的选择。”

第五百一十二章 对策
机关城。
内城木鸢巢，随着机关朱雀缓缓落下，一众墨家弟子围了上来，看着握着莫邪的丽姬，拱手一礼。
“统领！”
墨鸢看着丽姬，一上来就抱住了她的肩膀。
“这两年跟着巨子南征北战，看起来的确变了许多，小眼神中都有杀气了。”
丽姬看着没正形的墨鸢，翻了翻白眼。丽姬推搡着墨鸢，她却凑着更近了。
“班老头这两年可给我写了不少信。不知为何，他好像知道了巨子的身份。”
丽姬面色一变。她跟随赵爽，先在上郡，后又去了北地和陇西，对于中原江湖上的事情，有所了解，可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到了这样。
“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有回，急死班老头，让他充大辈。”
墨鸢一笑，脸上露出了狡猾之色。
“你不在的时候，冀望谷和大泽山那两帮人私下在传，说咱们巨子是赵国的林鹿侯。”
看来农家和燕墨也知道，如果将赵爽是墨家巨子的事情传扬出去，反而没有人相信。所以，他们只传了一半。
说到这里，墨鸢很是生气。
“那群家伙，给咱们添了不少麻烦。江湖上不少反秦人士都仿佛找到了山头一样，想要投靠机关城。咱们几处明面上的据点，都受到了骚扰。”
“那后来呢？”
“白镇带着人，将那些想要投靠我们的反秦人士都揍了一顿。之后，白凤又将那些暗中窥伺与咱们巨子有仇的七国人士都收拾了一顿。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人提这件事情。”
丽姬轻声一笑，墨鸢脸上却带着忧色。
“不过，事情还没有完结。冀望谷和大泽山那两帮人似乎联起了手。他们的势力已经渗透进了淮南。”
“巨子让我回来，也正是要处理这件事情。”
中央大厅之中，一众统领等待着。
“巨子有命，自即日起，墨家弟子深居简出，如无必要，不要在江湖上走动。”
一众统领互相看了看，似乎没有预料到。
“可这样一来，冀望谷在江湖上不是占了上风？”
念端作为长辈，在一众统领中有着很大的威望。她的担忧，也是在场一众统领的担忧。
“巨子说，江湖势力的消长，终究难抵列国势力的变化，冀望谷愿意折腾，就让他们去折腾好了。”
丽姬并不在意，可是公输休却是摇了摇头。
“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冀望谷那些人，对于机关城太熟悉了。白凤近日在机关城附近发现了不少的耳目，都是冀望谷的人。”
说到这里，公输休悠悠一语。
“班大师乃是当今非攻机关术最强者，与霸道机关术传人公输仇不分伯仲。要对付他，谈何容易？”
看着公输休这副样子，白镇在旁好奇地问着。
“那比你如何？”
“我所学机关术，乃是融合了非攻与霸道两门的精髓，也就比他们强了那么一点点。”
众人有些无语。墨鸢挥了挥手，一脸嫌弃。
“别理他。我们这两年将机关城里里外外的机关都布置了一遍。冀望谷的人敢来，正好尝尝厉害。”
“机关术是一方面。巨子不在，我们的顶尖战力，相较于冀望谷，还是差了一些。若是要对付的再加上农家，那就更麻烦了。”
白镇俊逸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年纪轻轻，却留着一片小胡子，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
墨家之中，像是曲伏、白镇、郭守、梁达四位墨侠统领，都已经将修为提升至第七层。但与燕墨之中的顶尖高手秦舞阳等人相比，还是差了一筹。
唯一能够与燕墨的顶尖战力相比的，在场也只有丽姬一人。
若是燕墨来攻，再加上农家的力量，对于此时的机关城来说，还真有些麻烦。
“这件事情，巨子已经有所准备了……”
说到这里，丽姬忽然感觉有些恶心。众人察觉有异，但不知道丽姬是怎么了？念端作为医家圣手，似乎看出了端倪，挥了挥手。
“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退了出去，念端给丽姬搭着脉，微微呢喃着。
“看来你近几个月是不能再动武了。未来一段时间，你就在机关城中休养，让蓉儿照顾你吧！”
丽姬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明白了念端此时所说话的意思。
……
燕国。
山中小屋，凄清而又偏僻。
“田光兄，果然真人不露相。”
燕丹看着眼前的燕国节侠，微微一笑。
江湖之上，燕墨与农家关系很近。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让燕丹察觉出了田光的身份。
“农家侠魁见过太子殿下。”田光躬身一礼，老老实实地说着，“以前有所隐瞒，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田光兄不必如此，若是没有农家在旁相助，丹也没有这么容易从秦国逃出。”
“不敢，侠义之事，农家自当为之。”
燕丹点了点头，握住了田光的手。
“我此次将田光兄找来，是因为韩国要亡了。”
韩国的覆亡，对于山东其余五国来说，震动很大。尤其是燕丹，更是心中愤懑。本来在此之前，燕丹的注意力都在机关城上。可这么一来，燕丹作为太子，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
“殿下想要说什么？”
田光面色一变，燕丹将其找来，并不是简单的想要感谢而已。
“我亲自去过秦国，知道如今秦国的国力，也知道秦王政的野心与手腕。他要灭六国，天下没有人能挡得了。”
“太子殿下……”
田光想要说什么，燕丹却是挥手制止了他。
“韩国只是个开始，下一个也许是赵国，也许是魏国，在这之后，燕国、齐国与楚国也必然会遭到暴秦的荼毒。”
“殿下想要再约合纵？”
田光试探着问道。
燕丹摇了摇头，脸上有些遗憾。
“合纵最接近成功的时候，是在十余年前。可如今，又到哪里再找一个合纵长呢？”
燕丹说这话时，在场两人莫名都想到了如今在西境开荒的那人。
“更何况，如今各国的情况，早已经非十余年前可比。再约合纵，难如登天。”
“那太子殿下想要如何？”
燕丹目光如炬，声振如金石之音。
“刺秦！”

第五百一十三章 必要
华阳宫。
秋风起兮，一股萧瑟之意遍布大地。
华阳太后拄着拐杖，走在宫殿的长道上，看着远方之景。
景物依旧，只是人已全非。
一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或者说，六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便随着韩国覆灭，秦国的兵锋迟早会席卷天下。然而，华阳太后知道，自己已经等不到那时了。
自宣太后入秦起，到了如今，楚系的势力一直在秦国占据重要的位置。
当年华阳太后认子楚为子，与吕不韦联盟，成功让楚系的力量登上一个台阶。而后，再站在秦王一侧，利用王权与相权的矛盾，放逐了吕不韦。自此之后，楚系的力量到达了极盛。
可盛极必衰，还没有等到几年，随着赵国那场大战，十万秦军的头颅滚滚落地，楚系的力量失衡了。秦国极重军功，至少在未来十年内不会变。
可现在，楚系在秦军之中，力量微薄。更让华阳太后担忧的是，若是她离去了，楚系未来的掌舵又该如何？
昌平君能支起这个摊子么？
“太王太后，昌平君来了。”
“让他进来吧！”
昌平君在宫女的引领下，走到了华阳太后的身边。
许久不见，华阳太后又苍老了许多。昌平君目色之中，带着几分担忧。
“我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熊启，找你来是为了两件事情。”
“姑母……”
昌平君正想要说什么，却被华阳太后伸手制止了。
“我的身子我知道，你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昌平君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华阳太后于昌平君有养育教导之恩，如今见华阳太后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锐气，昌平君心中滋味莫名。
“请姑母吩咐。”
昌平君拱手一礼。
“第一件事情，让羋涟提早嫁于赵爽。另外，作为嫁妆，老身攒下的家当再加手下的人都调到西境去，跟随赵爽。”
“这……”
昌平君满是诧异，更多的是不忿。可昌平君终究想不到反对的理由，或者说，他不愿意在此时违背华阳太后。
“可涟儿还未及笄，这也太早了。”
“那又如何？”华阳太后看了熊启一眼，“当初你父王将你扔在这里的时候你才几岁，这么多年不照样过来了么？”
昌平君一时失语，随后，华阳太后面色变得异常的严肃。
“第二件事情……跪下！”
昌平君满是不解，可也没有违背的意思。
“我要你发誓，自此一生，辅佐公子扶苏，不得有异心。”
“臣自当辅佐公子扶苏……”
昌平君话还没有说完，华阳太后的目光如刀一般看来。这时候，刚才那副老迈的样子完全不见，昌平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叱咤风云的华阳太后。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面对着华阳太后的目光，昌平君有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神色变得异常严肃起来。
“臣发誓，自此一生，辅佐公子扶苏，绝无异心。”
看着昌平君这个样子，华阳太后微微叹了口气。
“你下去吧！”
……
“大兄，老太太叫你去，就为了这两件事情？”
昌平君府中，面对着昌文君的问题，昌平君点了点头，有些沉默。
昌文君随即就不干了，当然，不是为了后一件事情。
“辅佐公子扶苏当然是应有之意，可让涟儿提前嫁给赵爽，还带着咱们楚系如今一半的家当，万万不可行。”
楚系的衰落，源于赵国的那场败仗。昌平君与昌文君心中，并不认为他们是输在了赵爽手中。
华阳太后交待的这件事情，在他们看来，完全不能行。
昌平君有着些许无奈。更多的则是，失落。
“老太太为何总是帮助外人？”
昌平君没有理会昌文君的抱怨，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根竹简，递给了昌文君。
“看完就烧了。”
昌文君接了过来，见此，面色大变，手一抖，竹简掉在了地上。
接着，他慌慌张张的捡了起来，将之投到了青铜炭炉之中，看着这根竹简烧了个干净，依旧心有余悸。
“他疯了么？”
昌文君有些紧张，额头上流下了汗水。
“于他而言，这是困兽之斗。可若是成功了，又会如何？”
“成功了？”
昌文君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若是秦国没有了秦王，会如何？
可是想着想着，昌文君的面色缓和了许多。
如此，作为长公子的扶苏会毫无疑问的登上王位，而又因为其年幼，夫人必定会临朝摄政，再加上一位能够管理朝政的相邦。很有可能，与当年吕不韦摄政的情况会相似。
楚系将兴！
“若是成功了，我和你将会成为周公与召公。”
随着这话落下，昌文君脸上的担忧不见，面对着诱惑，露出了巨大的野心。可随着一声轻音，又都消失不见。
“父亲！叔叔！”
羋涟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昌平君见此，悠悠一笑。
“看我们的小涟儿，也长大了。爹跟你说说，让你提前出嫁如何？”
正在摆着盘子的羋涟听到这话，想起了那个自己思慕的男子，心中一喜，嘴上却说着。
“讨厌，父亲说什么呢，我还想多陪父亲几年呢！”
“既然涟儿这么说了，那就再等等。”
昌平君完全没有注意到羋涟脸上些许的失落，得了这话，心中很是满意。
……
“王上！”
躺在卧榻之上的华阳太后显得很是失落，秦王走过来，靠在卧榻旁，握住了华阳太后的手。
“王祖母！”
“我们的王上如今真正像是一位王上了！”
华阳太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某种程度上说，她是看着秦王一步步登上王位，变成了如今的王者。
而相比一心支持成蟜的夏姬，华阳太后对秦王的帮助反而要更大些。
“王祖母，你的身体会好的。”
华阳太后一笑，说着。
“王上，我知道这么多年，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让熊启当了右丞相。但我也知道，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右丞相。未来，秦国将会一统天下，而王上，也会成为天下之主。王上的身边，已经不需要这么一位右丞相了！把他撤了吧！”
“好！”
秦王应了一声，华阳太后显得更加虚弱。可在某个瞬间，她的目光放亮，紧握住了秦王的手，说着。
“王上，大秦历代先王一统天下的大愿必将在你手上得以实现。”
秦王看着华阳太后，点了点头，道了一声。
“寡人明白。”
华阳太后躺在了床榻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五百一十四章 体系
金城。
“华阳太后薨逝了么？”
精致却不宏大的殿宇之中，赵爽得知了从关中传来的消息，看向了窗外。
数年的时光中，经过一系列的增筑，这座城池已经成了秦国西境有数的大城。
西至西域，东至关中，贯通的商道，便会经过此处，休整补充。也因此，一年四季，便是隆冬，也可见商客牵着马匹与骆驼往来。
由于匈奴的北退，月氏的休养，这条商道并没有遇到较强的军事压力。零星的山贼与马匪，也随着一系列的军队屯垦，骑军巡逻，渐渐远离商道或消失。
宫城之外的建筑鳞次栉比，高楼起伏，然而殿宇之中却是依旧，没有多少变化。
墨鸦站在赵爽身后，接着说道。
“除此之外，昌平君被免去了右丞相一职，隗状升为右丞相，王绾升至左丞相。”
隗状是技术型人才，擅长营建修筑，比较务实。而王绾才能卓著，也曾任上郡守，属于军事上过硬，文才显著的多面手。
而他们，多多少少都与世族有联系。
随着华阳太后薨逝，楚系的势力彻底在秦国边缘化。公子扶苏年幼，在未来十年之内，显然无法建立起太大的影响。
而昌平君与昌文君为首的楚系，在失去了军中与后宫两股强大的力量作为后盾，在朝中也没有了支应。
如今的秦国文臣武将，甲于天下。朝中人才济济，军中将星云集。而楚系，却看不到一点的影子。
赵爽一笑，淡淡挥了挥手。
“外戚的势力逐渐边缘化，秦国已经不是过去的秦国了。”
“那汉阳君呢？”
悠悠一语，一个人影自外而来。门口的甲士似乎没有阻拦的意思，放他进来了。
“左车兄？”
赵爽回过了身，淡淡一笑。
李左车走了进来，也不曾将自己当做外人。
“你让我过来看看，我也来了。这里的确繁华，可与关中，与天下相比，只是沧海一粟。”
“天下么？”
赵爽并不在意，却听得李左车继续说着。
“王权、楚系、世族，三股力量在吕不韦被逐之后，于秦国之中，互有牵制。如今，楚系的力量已经败退，世族之首的你，又该如何呢？”
政治讲究平衡，一旦三足鼎立的格局出现失衡，那么其余两足必然倾覆。
而秦王，如今掌控了内外，数十万大军拥护，相比于数年前，赵爽现在毫无胜算。
“左车兄多虑了，我早已经说过，我是忠臣。”
“所以你故意来到这西北之地，戍边屯垦，便是为了展示忠心？”
韩国已经亡了。而下一个，或者是赵国，或者是魏国。
攻韩一战中，秦军展现的素质让天下震惊。更重要的，其中展现的秦国的国力与军事力量。
秦军的军制中多是法家的影子。所谓聚散流沙，秦国依靠流水线化的武备生产体系与粮仓体系，通过一定时间的训练，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各地的郡县兵轻易聚集成一支强悍的虎狼之军。
这样的体系，山东六国做不到。这样的军制的优点在于，即使经历了一场或几场的大败，秦军也可以在极短时间内恢复实力。
攻韩之战，便展现了这一点。曾以劲弩闻名天下的韩国，败在了秦军的弩箭之下，可谓极其讽刺。
更重要的是，一如法家在政治上主张的立郡县，废分封。秦军的军制，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封君的私兵力量。
聚集各地郡县兵，加以训练，聚集成大军，在军事上削弱封君体系，背后皆为法家主张。
而受到最大冲击，不只是六国的封君，秦国的也不例外。
只不过，六国的封君面对的是失去土地、爵位与钱财的风险。而秦国的封君，则是面对土地、爵位与钱财渐渐贬值的局面。
军功爵位制是秦军的根本，不能打胜仗，或者打不了仗，对于封君而言，是有很大影响的。
这便意味着，封君没有财力与人力，也没有必要再维持较大的私兵规模。
在这场鲸吞天下的盛宴之中，人人都能参加，一旦秦军的军功人数扩大到一个较高的水平。那么原本的封君在失去了军事优势之后，也会渐渐失去经济上的优势。
聚散流沙，不废一兵一卒，削弱封君的力量，进而鲸吞天下，这便是法家在做的。
韩非、李斯，皆是如此。
李左车看向了赵爽，接着说道。
“所以你躲在了这西北之地？”
秦国所有的封君都面临着财产贬值的风险，可赵爽却是个例外。秦国二三十年来，赵爽是唯一一个逆势成长的封君。
赵爽的封地不只是没有减小，反而在不断扩大着。更重要的是，通过月氏、匈奴两战，赵爽将自己麾下的私兵的爵位都提升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可以合法避过法家所设置的种种限制，又维持在自己的封君体系之中。
如今的秦国，赵爽可谓是一枝独秀。不少的封君，都想要将子弟送到赵爽这边历练。
“都是一个老师教的，法家的手段我会不清楚么？”
最为熟悉法家的人，也是最能钻法家漏洞的人。
赵爽不甚在意，李左车却是不解。
“秦国一统天下的战争，于六国贵族而言自然是一场噩梦，可于秦国中人，却是一场饕餮盛宴。一旦过去了，也许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你就真的不想要取什么么？”
“当然要取！”赵爽很是肯定，“只不过，左车兄以为，这场战争之中，什么最为珍贵？”
李左车面色一变，终于明白了，赵爽为何让他前来。
“有祖父在，秦军进不了邯郸。”
“若是真的如此，白起何以在杜邮被赐死，廉颇何以在楚国郁郁而终。自古兵强天下者，若逢明主，也非都能功成身退，何况是遇到了昏君？”
李左车沉默不语，反问了一声。
“那你呢？”
“区区微功，不足挂齿。”赵爽脸上露出了狡猾之色，随即又变得严肃，“赵国的数万边军，我能救之。”

第五百一十五章 扩军
西海。
天蓝云白，碧水一望无际。
湖岸边，建立起了盐场，赵爽领地之中的民众正在忙碌着。就在不远处，牧帐连绵，一众羌胡骑军的首领聚集在了一起。
“不行，这也太丢人了。”
一众首领中，忽大头气势十分高昂。
“让我们部落之中的儿郎去种田？不行，我忽阿不拉巴不提古多&#183;维提维哈久木斤丢不起这个人！”
“对，丢不起这个人。”
随着忽大头一声，一众羌胡首领附和着。
“不让我们抢劫，我们忍了；不让我们欺凌弱小的部落，我们忍了；不让我们随意处置奴隶，我们也忍了。可要我们去种田，这我忍不了。”
忽大头大喝一声，周围充斥喝彩的声音。
“好，忽统领，我们愿意推举你为首。等会汉阳君来了，你一定要让他知道我们内心的呼声。”
“你们就放心吧！”
忽大头气势满满，拍了拍胸脯。
“我一定会让汉阳君知道这正义之言。”
“汉阳君至！”
一身黑色长服，戴着高冠，赵爽从帐外走了进来，与帐中一众披发左衽的胡羌首领画风迥异。
“都在讨论什么，这么热闹。”
赵爽一笑，径直走到了帐中主位，披着老虎皮的椅子上坐下了下来。
刚才本是喧闹的帐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众胡羌首领低下了头，撺掇着忽大头。
忽大头昂首挺胸，向前走了一步，张口欲言，却见赵爽的目光正巧看了过来，仿佛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一般，腰也弯了，腿梆子也不直了，一张严肃的大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君上一路劳累，饭还没吃吧，我让一众儿郎去准备准备？”
“……”
忽大头，你咱这么怂呢？
说好的正义之言呢？
一众胡羌首领心中埋怨着，却见忽大头扭着腰，小跑着正准备离开这里，赵爽在后挥了挥手。
“不用这么麻烦了。”
“好勒！”
忽大头偌大的身躯一顿，点了点头，转过了身子，乖顺地如只猫一般。
“我将你们召集至此，是为了安置你们部落的事情。”
一众胡羌首领面色一变，却听赵爽说着。
“我欲在此建立一支精骑，号为‘西海骑’，数量在三千左右。其人选，皆为你们部落之中精壮勇士，需娴熟弓马者。”
一众人一愣，不是让他们种田么？
忽大头不由说了出来。
“可我们听到的消息，君上想要让我们和那些小部落一样，去种田啊！”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让你们去种田。”
忽大头心中欣喜，正想说些感恩的话时，却听赵爽说着。
“你们也要会啊！种田这种技术活，也是你们能做的？”
这种嫌弃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本是到了口中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忽大头忽然感觉不香了。
赵爽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盒子，打了开来，盒子里是一块形制特异的虎符。
赵爽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举到一众羌胡首领面前。
“忽大头！”
“属下在！”
忽大头和一众羌胡首领单膝跪了下来。
“自此之后，你便是西海骑的首领。”
“属下谢君上厚恩。”
赵爽将虎符剖开，将半个交到了忽大头的手上。
“以后，凭此虎符调兵。我会派遣几个主簿与骑将协助你。”
“诺！”
忽大头将虎符接在了手中，捧着跟个宝贝一样。
赵爽说完，抬首看向了一众羌胡首领。
“西海骑中，有三禁令十二斩。第一条，便是无虎符而私调兵马者，斩！尔等明白么？”
一众羌胡首领互相看了看，随即都低下了头。
“诺！”
“此地部落众多，对我等有敌意更多。汝等在此开垦也好，放牧也罢，要约束部众，少生事端。”
“我等明白！”
……
昌平君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右丞相府，如今变得门可罗雀，少有人来。
日暮西斜，昌平君坐在书房之中，手中拿着竹简，看似在读书，可心思却不在上面。
昌文君从外走了进来，步伐稳健。
“大兄，燕丹那边已经在准备了。”
昌平君手中依旧拿着竹简，面色不变。
“在准备什么？”
昌文君一愣，看着昌平君的样子，有些不解，却听着昌平君说着。
“燕国的事情，我们两个秦国的封君怎么会知道？”
昌文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大兄，我明白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韩国灭了，下一个怕是赵国。而一旦赵国亡了，燕国亦不能自安。”
昌平君说着，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如今，秦军的新军已经练成，而灭韩之战，也充分体现了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与效忠王室的忠心。
以前，秦军骁勇，可多多少少也要依靠各地封君的私兵力量。便如当年平定嫪毐之乱，其中吕不韦、昌平君与昌文君等人的私兵力量便起了很大作用。
可现在，数十万秦军完完全全掌控在了秦王一人的手中。这支大部分由郡县兵组成的军队，却能爆发出强悍的战力。
秦王临驭六合，虎视天下。
而昌平君与昌文君这等封君，却完全成了秦王光辉之下的垫脚石。
昌平君心中不愤，可终究忍耐着。
“如今各地封君都在削减领地中的私兵，有的甚至只维持了基本的护卫规模。如今，只有秦王宫还有关中各大营中，还保持着常备兵马。”
常备军与郡县兵不同，不是战起而征召，战罢而兵散，是经年而训练，有着固定的编制，保持着强悍的战斗力。
这些战力强悍的‘私兵’只忠于王室，甚至可以说，只忠于当今的秦王。
本来，昌平君等封君便是一时失意，在旧有的环境之中还有着再起的可能。因为他们手中还有着充足的财力与兵力。
可现在，却不同了。昌平君感到了时间的紧迫性，要翻身，就得尽快。
只是，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赵爽如何？”
赵爽也是封君之一，这场变革也终究会牵扯到他的身上。如今各地封君中，他手中的私兵力量，是数一数二的。
“我听说他在扩军。”
“你说什么？”
昌平君看着昌文君，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第五百一十六章 边骑
栎阳大营。
栎阳作为秦国曾经的王都，便是在秦庭迁都咸阳之后，依然保持着重要的地位。
一开始，栎阳便是因为军事原因而建立，水运便利，加上附近大片的田地，可以屯养大量的军队，输送作战。
从过去到现在，无论秦国处于守势还是攻势，栎阳大营的大军都是护卫关中乃至对外作战的重要力量。
如今，这里更成为了忠于秦王的关中精锐所驻扎之地。
各地的郡县兵多为更卒，与之不同的是，栎阳的大营之中常备军乃是职业军人。
这其中，有着蒙氏的骑军、王氏的虎军、李家的飞军等一众精锐军队。
如今秦军刚刚灭了韩国，这些军队依旧聚集在关中。
可是一众秦将，早已经摩拳擦掌。
因为秦庭已经定下了方略，下一个便是赵国。
当然，若只是赵国的话，还不值得蒙武、王贲、李信等一众军中将领太多在意。可是，赵国之中，却有着李牧。
兵家之中造诣最高者，继白起、廉颇之后，如今挡在世间一众将领面前的最高峰。
就如一座大山一般，挥之不去。
而尽管，此刻的赵国主昏臣庸，又经历了大面积的饥荒，国力凋敝至极。可谁也不敢轻言，就此能打败李牧。
王翦尚未来，一众将领已经聚集在桌前，研究着军情。
秦军此次攻赵，依旧是南北两路齐进。
一路过井陉，一路出河内，两路大军南北围攻邯郸。
上一次秦军攻赵，李牧率领边军在北应敌，而派司马尚南下防御。这一次，也应该差不多。
与秦国不同，赵国此时国力疲弱。十多万邯郸军被秦军覆灭之后，这么多年，还没有恢复，赵王室只能依靠边军御敌。
面对秦军的战略进攻，李牧实际上能选择的方案不多。甚至可以说，只有一个方案。
赵军必然会在邯郸北部占据要地，使得秦军去攻，从而寻找战机，击溃秦军。而在南面，司马尚依靠南长城，进行战略性防御。
秦军前两次进攻，李牧都选择了这个方案。他手中的筹码原本不多，而现在，则更少了。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显出了李牧的不易与可怕。
如今在秦军之中，旧有的派系大多不存。王齮、麃公、蒙骜等老将的逝去，加上樊於期的大败与安西镇军北戍，在关中，几乎看不到旧有派系的影子。
如今秦军中一众将领皆是秦王亲信，由秦王一手提拔。
不管是王翦这等持重的大将还是李信这等骁勇的猛将，都充满了锐气。
也因此，他们对于伐赵之战，显得更加兴奋与激动。秦军的气象，也显得更加有朝气。
伐赵之战，真正重要的，也是一众秦将在意的，则是北路一战。
其中作为重要的对手，赵军的胡刀边骑。
这支昔年由赵武灵王创立，如今在李牧手中达到一个巅峰的骑军。
要与之相争，起码要有与之对等的骑军。
大帐之中，一众秦将看向了蒙武。秦军不乏骑军，但是蒙家的骑兵素来骁勇，在整个秦军之中，都是数一数二。
战事讨论到一个节点，蒙武见一众秦将看了过来，他缓缓开口。
“赵军的骑军虽少，可是皆为精锐。李牧擅长大规模兵团作战，犹重骑军。我听闻即使当年赵国边军被打压，日渐困难，不得不减编的时候，李牧都始终没有缩减这支骑军。要对付，不容易。”
李牧能攻能守。无论是当年在边境覆灭了十余万胡骑，还是在寿地斩杀十万秦军，都证明了这一点。
可如今，由于秦赵两国巨大的国力差距，李牧只能进行战略性防守，坚守壁垒，伺机破敌。
这对于李牧能力的发挥有着限制，可同时，骑军这宝贵的机动力量，必然会成为李牧手中为数不多的重要筹码。
蒙武意识到了这一点，感觉并不轻松。周围，一众秦将的笑声传来。
“这可不像是蒙大将军说的话。”
“面对李牧，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蒙武一言，刚才的调笑声瞬时消失了。
帐中氛围有些压抑，蒙武沉吟一声，说着。
“若是汉阳君的金城骑能来，那么应对胡刀边骑，则更有把握。”
蒙武一言，帐中压抑的氛围消失，取而代之的，更多的则是沉默与疑惑。
这几年来，赵爽可谓很低调，低调到如今秦军之中的年轻将领都只闻其名。
李信望了过来，有些慎重。
“金城骑？”
蒙家的骑军曾经北援上郡，与当时的赵爽一起对付匈奴，见过他手下的骑军作战。
“其骑所用战马多为西方大马，与匈奴交战，同等数量下，胡骑根本无法与之为敌，连逃也逃不掉。”
秦军骑军不少，主要的战马来源都是陇西、北地。河套地区的战马体型较为矮小，而河西走廊出产的战马，不乏高头大马。
再加上，从月氏一战中，赵爽获取了大量的乌孙马，甚至是大宛马。在整个秦军中，赵爽麾下的骑军，都是数一数二的精锐。
李信听闻此言，心中多有计较。
月氏一战后，羽林军复归南郑地。匈奴之战后，世族一系的军队西戍。以至于如今，秦军之中，一些近两年提拔上来的将领、校尉，都不知道这位汉阳君。
如今蒙武这么一提，李信心中也起了心思。
正当此时，王翦从外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杨端和。
“朝廷灭赵的策略已经决定。诸将听令。”
“诺！”
……
王翦安排好了具体的部署之后，一众将领退了下去。大帐之中，只剩下了王翦与杨端和。
“此战之中，汉阳君欲如何？”
“将军何以有此问？”
杨端和在一旁，轻声问道。
“太原五万军领命北防，牵制代地的公子嘉军。汉阳君这一手棋，让人捉摸不透啊！”
“将军多虑了，这不过是寻常的调动罢了。公子嘉虽说与邯郸那边闹得很僵，但是赵国若是将要覆灭的话，他说不定会南下驰援，不可不虑。”
杨端和轻声一言，王翦听了，也只是一笑，并不相信。甚至，心中起了胜负之欲。
“如此，就看谁能先胜赵军吧！”

第五百一十七章 玄武
金城。
秋风吹起，落雨菲菲。
赵爽站在窗前，看着错杂的雨势，耳边是噼啪作响声。
城中的建筑渐渐被雨势所笼罩，看不真切。太阳下山，寒气从窗外侵袭而来，与屋中青铜炉中散发的热意冲撞。
乍暖还寒，在这种天气之中，尤其容易生病。
随着这座城池的规模扩大，催生出不同产业的同时，人口也在逐渐增多。
与初时不同，人口的增多，则需要引入律法与更多的管理人员，来管理这座城池上上下下。
从城门的守卫，到居民区的治安，再到市集商铺的交易出入和战略物资的管控，还有税收，这一切都需要一套官僚系统。
赵爽并不缺少这样的人才。无论是自己部族之中的血亲，还有关中世族中子弟，亦或是华阳太后往他这里塞的楚系年轻一辈。
在赵爽整个封地之中，像是金城这个级别的城池有两座，还有一座便是南郑地的主城，都是十万人口以上级别的大城。
再加上周围的城邑与胡羌山夷等部落，赵爽封地实际的控制人口在百万左右。
十年之间，赵爽的封地人口从二十万到一百万，实力增强了四倍。金城与南郑地主城都是大城，但作用不同。
除了必要的军事需求，一个主要掌管贸易，而另一个更加注重农业。只是，两城相隔千里，并不能互相呼应。更像是两个轴心，以各自为中心，吸引着附近的城邑与人口。
赵爽的私兵，维持在一个很低的程度，只有两万左右。虽然都是常备军，其中还有大量的骑军，但是相较于这等级别的大城的军事需求，其实数量并不多。
因为更多的，这两座大城周围的军事压力，是由秦军来承担。
房门缓缓打开，墨鸦从外走了进来。看起来，他是刚刚从外面而来，身体上还有些许的潮湿。
“主上，照夜传来的消息，罗网在赵国有异动。”
随着秦国并吞天下，不只是秦国的国力在增强，便是站在秦国一边江湖势力也是一样。
罗网，自然不会放过个机会。
“看来是时候了。”
赵爽转过身，看向了墨鸦。
“李左车如何？”
“他已经回到了赵国。”
赵爽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墨鸦的身旁。
“这一次，你不必跟随而去。”
墨鸦有些诧异，抬起了头，却听得赵爽说着。
“于领地之中，已有一军两骑的编制，我欲再设立一卫，名号玄武，便由你统领。”
墨鸦一愣，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担忧，拱手道。
“那主上身边的护卫该如何？”
赵爽拍了拍墨鸦的肩膀。
“无需多虑。人手、营房、据点与物资，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光靠墨家的力量，管控这里的江湖势力还是有些不足。玄武卫最为重要的，还是守护好领地，照管南郑地到这里的通道。”
“属下遵命！”
……
赵国。
“少将军！”
一众将领围拢过来，数年不见，李左车英武了许多。
如今赵国经历了地震与饥荒，国力大衰，可是今日的一众边军，想较于过去，则是好了许多。
普通的士卒不再穿破了的鞋子与衣服，将军的甲胄与武器也终于换上了新的。
在邯郸朝廷认识到了这数万边军的价值，尤其是认识到了这数万边军是防御秦军的唯一选择时，还是花费了不少，用以支援和武装。
“祖父呢？”
“武安君正在屋中研究着军情。”
“如何了？”
李左车问道。在邯郸军团数次被秦军歼灭之后，赵国军事实力大损的同时，所剩余的军事资源其实已经不多了。
韩国灭后，其地被设置为颍川郡。之后，秦军一鼓作气，经过短时间的休整，关中的大军再度东出，南北两路钳制邯郸。
王翦亲率大军将上地，出井陉。杨端和则率军出河内，过邺地，兵临漳水。
这一次，秦军精锐尽出，意欲一举灭赵。
而赵军一边，也没有因为上两次的胜利，而显露出一点轻敌的意思。
身为兵家，最为重要的便是认清敌我形势。而秦与赵两国之间的国力差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邯郸那边这一次是倾力支持。不过，即使如此，要打赢这一仗，依旧很难。”
李左车与众将来到屋前，却见房屋之前，有一人正在叫嚣着。
“我乃是大王的使者，欲见武安君，你凭什么不让见？”
被挡在屋外的是大臣韩仓，跟随在他一旁的还有郭开的族人郭其。
“武安君已经说了，粮草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好！好！”韩仓气极，挥了挥袖子，“我们走！”
两人正欲离开，郭其忽然停了下来。
“李左车，你不是辞官了么，怎么出现在这里？”
“这是我李氏的宅邸，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韩仓看了一眼李左车，甩了甩袖子就离开了，还留了一句。
“老的小的，都是不近人情的东西。”
郭其一下子被韩仓甩开了，也不及得细想，小步跟了上去。
“怎么回事？”
李左车问着，一旁的将领则解释着。
“这韩仓，吃空饷吃惯了，这次吃到我们头上，碰了一鼻子灰。”
“这次邯郸给的军粮，本就不多，按照他的意思，这仗我们还打不打？”
“你以为这背后就韩仓一个么，没见郭其那小子屁颠屁颠跟在后面，我们的相国才是后面的大头。”
“蛇鼠一窝，这赵国迟早被他们……”
“不得胡言！”
……
一众将士抱怨着，李左车摇了摇头，向前走了几步，与一众将士拉开了距离。
“左车欲拜见祖父！”
“少将军稍候。”
刚才拦着韩仓的将领，转身进屋，可再度出来的时候，脸色却有些奇怪。
“少将军，武安君说如果是一个孙儿要拜见祖父，可军中无常礼，就免了；如果是一个士兵要向将军报告，那你现在也已经不是赵军的人了。所以，不必见了。”
一众将领互相看了看，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左车面色微变，拱手一礼。
“请禀告祖父，孙儿知晓了。”
话语轻落，却带着淡淡的叹息。

第五百一十八章 初战
秦军大营。
清晨寒冷，军寨之中弥漫着雾气。王翦独自一人，待在主将的大帐之中。
帐外马蹄声匆匆，人员往来不绝，十分喧扰。
王翦对着面前的沙盘，心中却始终冷静。
这是与赵国边军第一次作战，也是精锐尽出的一战。
随着日头上升，自交战以来第一份军报传来。
“报，李信将军率领三千飞军，已经夺得赵军左寨。”
王翦得报，手伸了出来，将沙盘上赵军阵垒最左边的一个营寨，摆上了秦军的兵棋。
这是一场小的胜利，但对于秦军而言，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秦军之中，拥有着许多优秀的将领与校尉，足以完成上面布置的战术。
“报，王贲将军率领三千虎军，已经夺得赵军右寨。”
王翦又将兵棋摆在了右面的寨子之上，不带一丝表情，始终冷静看着这一切。双方形势的变化，则在沙盘上完全体现。
一个个军报传来，秦军在午时之前，基本上已经拔除了赵军在外围所有的据点。
只是在此时，王翦的面色却开始变了，变得认真起来。因为他清楚，这个时候，李牧要反击了。
大寨之中的士兵还未吃完饭，外面的军报已至。
“报，李信军于沙板坡受阻。”
“报，王贲军于十里沙遇赵军都尉奇，此时正在激战。”
“报，赵军忽出奇兵，复夺松石谷大寨。”
……
兵棋推演，自这一刻开始，便陷入了焦灼之势。在秦军的兵势深入之后，进入了李牧欲设战的战场时，双方便展开了拉锯战。
两军围绕着赵军设立的第二线阵地，反复争夺几个关键的位置。
直到日暮西斜，李信第一个回来。
他看起来很是狼狈，不过血气激昂，很是兴奋。
“上将军！”
“战况如何？”
“我军未克，看天色已晚，随退了回来。”
王翦点了点头。
“赵军左路阵垒岔路极多，赵军要比我们熟悉这里的地势，与之相对，要避免夜战，小心其夜袭。”
“末将明白！”李信感叹了一声，“赵国的这数万边军还真是厉害，我强攻了一日，对方纹丝不动。”
“这还只是开始。”
王翦刚刚说完，便听得一声急报。
“报，赵军边骑至十里沙，兵围王贲军。”
“我去！”
李信听完，立刻站了起来，却被王翦挥手制止了。
“关心则乱。对方将最为精锐的兵力围攻王贲，显然指着我们去救援，周围必有埋伏。”
“那该如何？”
“王贲的三千虎军皆是重甲，赵骑一时奈何不得。”
王翦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窗外，夜幕将至。
“边骑尽出，对方后寨必定空虚，差不多了。”
王翦仿佛早就料到了李牧会有这一招，不多时，帐外一声急报。
“报，蒙武军奇袭赵军右路偏寨，烧毁其粮草物资若干。”
“偏寨被袭，赵军必然慌乱。李信，你率领你的飞军立刻急行军至小莫道。赵军边骑若撤回，则伏而杀之；不撤，则趁势夺取小莫道旁赵军三连寨，焚而毁之。我要让赵军最为精锐的边骑，今夜无家可归，无草可喂。”
王翦一言，杀意毕现。
“诺！”
随着李信再度出营，夜渐渐深了。不少秦军的将校也陆续返回，聚集在了大帐之中。
至亥时，外面人马再度涌动。李信与王贲从外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笑容。
“上将军，赵军边骑回救，被末将在半道伏击。我们内外夹击，赵军大败。末将还顺道烧了赵军的三连寨。”
王翦本是缓和的面容一变，看向了李信。
“不对！”
“上将军，你说什么？”
“以赵军边骑的战力，若是选择保小莫道的三连寨，虽有损，但必不至于大败，断不可能既失人又失寨。”
王翦忽然变得紧张起来，重新看向了沙盘，却听得王贲在旁言道。
“若这支骑军不是赵军边骑的主力，那他们的主力会在哪里呢？”
王翦在沙盘上寻找着，赵军可能攻击的目标，忽然想到了什么。
“运粮队！”
此时，李信与王贲和一众将校都围拢了过来。
“从井陉押送过来的粮草将至，赵军缺粮，一定是盯上了它。”
秦军激战了一日，此时大部分的军队都缺乏体力。
一众军队之中，李信的飞军是行动速度最快的，可此时，再让他急行军，也是强人所难了。
现在所有的军队之中，只有蒙武军还有行动力与足够的战斗力。
“传命，让蒙武军改道，救援运粮队！”
“诺！”
……
暗夜风大，长道之上，却是火光连绵。
当赵秦两军最为精锐的骑军碰撞，双方都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与意志。
远离了战场的黑暗之中的一角。
楚南公看着这一幕，缓缓而道。
“李牧与王翦真是棋逢对手啊！”
范增站在楚南公一旁，摸了摸胡子。
“不过看样子，今日这一战，赵军要小胜了。”
楚南公看着这一切，感叹了一声。
“李牧的饵不是那么好吞的。不过小莫道那边，打成这样，还是出乎了我的意外。”
范增也有些不解。
“即便是李牧的诱饵，可这战力也太差了些。若非那边败得那么快，恐怕秦军还没有这么快反应过来。今夜的损失还会更大些。”
“不是他们的战力太差，而是李信与王贲的军队太强了。”
楚南公一言，范增陷入了沉默之中。正当此时，一个黑衣人迅速接近。
“南公，我已经打探清楚。小莫道的那支骑军，乃是邯郸那边派来的。而且大战之前，赵王除了给边军粮草，还派遣了不少的都尉。”
楚南公沉吟了一声。
“看来邯郸那边还是不放心李牧啊！”
无论是赵王还是赵王后，亦或是如今在赵国朝廷活跃的赵王宠臣，对于李牧都很忌惮。加上李牧的边军，与公子嘉那边牵扯很大，他们便更加防范。
范增摇了摇头，已经敏锐察觉出了赵国内部的危机。
“看来此次秦赵之战，未必会在战场上分出胜负。”
不知为何，范增说出此话时，带着些许的哀意。

第五百一十九章 买卖
赵国王宫。
“哈哈哈！”
后宫花园之中，赵王迁听到了前线的军报之后，大喜。
“强秦又如何？百万大军又如何？还不是被我大赵数万边军所阻，屁都放不出一个？”
赵王迁很是得意。郭开与韩仓跟在身后，随同赵王。
郭开在后给了韩仓一个眼神，对方立马就接上了话。
“王上说的是。这都是王上天威所至，才能阻却强秦。”
韩仓的话让赵王迁很是高兴，可随后，他话锋一转。
“只是，臣近日听闻了一个消息……算了，应该是胡说的。”
赵王迁身形一止，转过了身子，问道。
“什么消息，说！”
为赵王迁的‘威严’所震慑，韩仓赶紧点头哈腰，说了起来。
“我听闻李牧与司马尚经常抱怨朝廷苛待他们，所以准备投靠秦军。”
“你说什么？”
赵王迁一惊，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转头看向了郭开。
“相国，这是真的么？”
郭开轻声沉吟了一生，略作思考，答道。
“韩大人的消息，臣倒是没有怎么听说。不过臣倒是听说，武安君只重用跟随自己多年的旧部，而对于王上派过去的人一概不理。”
说到这里，郭开替李牧说起了‘好话’。
“或许是因为武安君用兵如神，有着我等凡夫俗子不曾领悟的深意。”
“有这事？”
赵王迁疑惑时，招来了内侍。
“将战报都拿过来。”
韩仓与郭开在后，相视一笑。
内侍将前线的战报一一搬了过来，赵王迁将自己不曾细读的战报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他送过去的骑军，损失严重，一应都尉，也折了好几名。
赵王迁看完，双手颤抖着，当即怒火中烧。
“好你个李牧，寡人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居然还敢有异心，与秦国谋逆！”
这个时候，郭开才反应过来。
“王上，我想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武安君忠心为国，应该不会与秦军有所勾连。”郭开说到这里，在后面加了一句，“除非他违背大王的命令，不敢回邯郸。”
“来人，宣李牧回朝，寡人要细问前方军情。”
听了郭开的话，赵王迁立刻下达了命令。之后，赵王迁还是心中不忿，抱怨着。
“小时候，这个李牧就不喜欢寡人，说寡人没有一个公子该有的德行。可寡人有哪里对不起他？他要什么，寡人都给了，邯郸的粮仓都快被他的边军搬空了。他还不满足，居然敢背叛寡人！”
……
赵国后宫。
赵太后坐在王座之上，一双媚眼含煞，看得郭开有些不安。
“相国，我怎么听说你在王上耳边进谗，说李牧的坏话？”
“臣不敢！臣一心所向，都是为了王上，为了太后。”
“少跟我来这一套。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和韩仓挪用军款，贪污粮草，都要到李牧头上，被人给撅了回来。”
“太后，冤枉啊！”郭开跪了下来，“赵国这几年收成不好，邯郸的粮草不足。李牧又是贪得无厌，一下子要了邯郸粮仓中五成的粮草。臣这不也是担心，李牧手中握着大量的粮草，和公子嘉眉来眼去，欲对王上和太后不利么？”
赵太后变了一副面色，她心中最为担心的一根刺，便是公子嘉。
郭开很好的把握住了，继续说着。
“而且和秦军第一战，李牧就故意让邯郸这边的骑军去送死，保存他自己的嫡系人马。其中心思，不可不防啊！”
“可让李牧回来，挡得住秦军么？”
“王上只是让他回来述职，又不是要撤了他的主将之位？”郭开一笑，“何况，臣说句狂妄的话，李牧打来打去不就是‘坚守壁垒，伺机破敌’这一套么？我赵国没了李牧，就没有别的大将会了？”
“那好吧！”最终，赵太后还是松口了，“让他回来一趟也好。”
……
相国府。
书房之中，漆黑一片，郭开独自等待着，黑暗之中他的神色显得有些焦急。
直到，这屋子之中，一声沙哑的声音响起。
“赵相，罗网想要让你做的事情，你办好了么？”
掩日出现在了屋中，面具下一双瞳孔，仿佛能刺破黑暗一般，凌厉异常。
郭开明显感觉到罗网对待他已经与过去不同了。
“罗网答应我的呢？”
“相国大人放心，即使失去了赵国的相国之位，你也依旧是秦国的上卿。”
面对掩日的话，郭开却是狐疑一声。
“这个位置，光凭罗网的分量怕是不够吧！”
掩日看了一眼书桌后的男子，轻声一笑。
“相国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此刻赵国的情势。”
“是的，赵国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可罗网若是出不起这个价，那么秦国之中，大有人能出这个价钱。”
“相国大人说的这个人莫非是赵爽？”
掩日带着几分杀意，可郭开却完全没有察觉一般，站了起来。
“赵王迁昏弱，于国政一窍不通。他的母亲一介娼妓，虽然擅长尔虞我诈，但又有多少眼界？所以，便是要卖，也该卖个好价钱。”
掩日收起了杀意，话音变得缓和。
“可你知道，赵爽是何人？”
郭开悠悠一叹。
“汉阳君也好，林鹿侯也罢，于我又有什么干系？”
说到这里，郭开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掩日面前，直视他的双眸。
“王翦在前面与李牧大战，僵持许久，谁都奈何不了谁。可他清楚，他要打败的是赵军，而不是李牧。所以，设下了离间计。”
片言只语间，郭开的气势一变。
“罗网不过是个跑腿的。所以，掩日大人，你能告诉我，秦国出的这个价是我想要的么？”
掩日看着近在眼前的郭开，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家伙虽是奸臣，可并不只会阿谀奉承。他不但对赵国的情势清楚，甚至对于秦国也是一样。
“相国大人做得一手好买卖。”
“赵国若亡，罗网能够得到的，也断然不会比我少。”
掩日一笑。
“这个价只是秦国给的。接下来，罗网还想要加价，相国大人敢接么？”
郭开皱着眉头，问道。
“罗网想要什么？”
“罗网不但想要李牧的性命，还要赵国的数万边军全军覆没。最好，再搭上那位汉阳君。”

第五百二十章 分明
南郑地。
小村宁静，一如往日。
两间相临的院子，韩非打了个哈切，有些无聊地看着面前两个孩子写字。
砰砰砰，无双鬼巨大的身躯渐渐临近，尤其是看到跟在他身后的焰灵姬时，韩非有些紧张。
“你想要做什么？”
焰灵姬一笑，挥了挥手。
“从今日起，你想去哪就去哪吧！”
“什么意思？”
韩非一愣的同时，同一间屋子里，阿言与魏赐抬起了头，目光中流露出不舍。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不再让你白吃白喝，也不给提供住宿的地方。你想要回关中当你的上卿也罢，还是去其他的地方，流沙都不管了。”
“韩国亡了么？”
韩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了一声。
“如今那里已经不叫韩国，而是秦国的颍川郡了。”
韩非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些忧愁，良久，他回首看了一眼焰灵姬。
“红莲怎么样了？”
“既然韩国没有了，昔日的红莲公主也不在了。”焰灵姬吊着韩非，见他面色大变，忽而话锋一转，“如今江湖上只有冷酷狠辣的流沙赤练。不过，她是卫庄那一头的。”
韩非知道红莲从小娇生惯养，乍听到冷酷狠辣时，有些恍惚。可终究，他还是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对于卫庄，韩非还是了解的。
“流沙就这么一个小组织，怎么现在分裂了么？那我算是哪一头的？”
韩非换了一副面孔，笑嘻嘻地问着。
“随你！”
“我若是回关中，那么赵爽的麻烦不小吧？”
“他的麻烦，什么时候小过？”
焰灵姬回答着，脸上露出了痴迷的表情，很是憧憬。
韩非看着眼前这个有些花痴的女人，翻了翻白眼。正在此时，魏赐跑了过来，拉着韩非的衣裙。
“先生，你要走了么，阿赐舍不得你。”
“阿赐，不要这样。”
阿言比魏赐要小，可却比他成熟许多。
韩非摸了摸魏赐的大脑袋，悠悠一叹。
“韩国已经灭了，我身为韩国公子，再回秦国朝廷，又能怎么样呢？如今，秦国朝廷一定大变了吧！”
韩非清楚，自己若是不在秦廷，他的同门李斯一定不会闲着。他现在若是回去，最不愿意见到的，怕就是李斯了。
“我就先在这里，教教书吧！”
焰灵姬点了点头。
“赵爽说你留下也可以。不过你的酒钱、伙食、住宿和看歌舞的费用，都要你自己花钱。”
韩非一愣。
这个赵爽，还真是扣啊！
“他在哪？”
“应该在东阳地吧！”
赵国？
韩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
巨鹿泽乃是天下九薮之一，周围水草茂盛，野兽猛禽无数。
因为这一区域纵深广大，地势复杂，加之地广人稀，所以多为水匪、山贼等势力所匿藏，江湖势力昌盛。
一间荒废的小屋之中，赵爽一身黑服，头戴高冠，看着屋外之景。
李左车从外走了进来，看着赵爽，轻声一笑。
“你赢了！”
“赵王迁要召回李牧么？”
“前方两军军势纠缠，这个时候，祖父能走的开么？”
李左车的抱怨声，并只得到了赵爽的回应。
“秦赵之战，不只在战场之上。”
屋子似乎已经荒废许久，满是尘埃。赵爽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赵国这几年天灾不断，国力凋敝，再加上君臣不知节俭，肆意用度。便是李牧这次胜了，又能再撑多久？王翦便是一直耗，也能撑得到赵军军粮断绝的那一刻。到时候，李牧便是用兵如神，也难以为继。”
赵爽转过了身，目光犀利。
“重要的是，明知道会败，之后又该如何？”
邯郸的粮食来源是中山到邯郸之间的平原区域。赵国自从灭了中山国后，便是数代经营这一区域。
这一区域中，东阳地尤其是巨鹿泽这里，因为地势低洼，丛林密集，人口并不多。
“赵军若败，邯郸为郡。这些边军，难道学百越人一般，躲进这巨鹿泽的丛林之中，从此不出来么？
更何况，罗网并不想要留他们一条生路。”
李左车面色一变，双手紧握。
“罗网！”
“你应该明白，当年跟随庞煖合纵的军士，如今不少都进入了赵军高层。边军之中，也有很多人曾是我的部将。罗网一直想要抓住我的过去，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都已经十几年过去了，那些过去还有意义么？”
“纵然没有意义，可还有蛛丝马迹。更何况，如今在墨家之中，一众墨侠头领不少都是出自廉云飞骑，而廉云飞骑多为赵人。罗网以此为突破口，会取得很多有用的情报。”
“那你想要如何？”
“罗网已经暗伏杀手，刺杀李牧。就算罗网失败了，李牧回到了邯郸，恐怕也难逃郭开等人的构陷。所以，最好的对策，就是不要回邯郸。”
李左车摇了摇头。
“这几年中，邯郸虽然对边军进行支援，可也掺进去不少沙子。边军的数量比几年前多了许多，可其中不少是邯郸那边的人。
除非谋逆，清洗了这些人。否则，祖父不可能违背王命。若不回，只会让赵军内部各自为政，甚至互相厮杀。”
“如果不得不回，那就只有想办法救了。”
说着，赵爽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
李左车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邯郸天牢死囚房的钥匙。”
赵爽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李牧回到邯郸，若是被下狱，司马尚也难逃干系。之后，赵国无人是王翦的对手，战争很快将会分出胜负。赵国的死牢不难逃出，兵荒马乱之际，也正好是逃生之时。”
李左车握着盒子，心中情绪翻涌。要知道，要拿到这把钥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看来赵爽早就在赵国有所布置。
“那之后呢？”
“之后，自然是要去会会昔年的老友了。不过在此之前，希望左车兄能帮我。”
“什么？”
“带这些老友躲过秦军的追杀，将之带到乱原川。”
赵爽一言，李左车感觉肩膀上挑了重担，拱手一礼。
“定不辱命！”

第五百二十一章 军功
漳水之南，秦军营地。
漆黑的夜晚，军帐之中静悄悄的。
“是你？”
大帐之中，杨端和面前，站着一个黑衣男子，蒙着面纱。
“上将军！”
“汉阳君让你来有何事？”
“李牧被赵王迁下狱，司马尚被逐。良机易失。”
“我知道了。”杨端和点了点头，“罗网的耳目已经渗透进了军中，你回去的时候要小心。”
“在下明白。”
一番谈话完毕，来人走出了大帐之外。营地之中，一双眼眸正盯着大帐中动静，看着男子的走了出来，身体悄然后退，月光照耀下，一双手臂上露出了蜘蛛图案。
带着面纱的男子远去，军营之中，暗流涌动，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便在男子离开大营不久之后，附近罗网的刺客便跟了上去。
山野之中，但闻马蹄声嘶鸣，罗网的刺客跟随在后，虽是步行，可在这崎岖的山路之中，速度却一直不亚于骑着马的男子。
眼看着山上的道路越发狭窄，马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后面一众罗网的刺客也离得越来越近。
山崖之上，忽然落下了一个机关物，将黑衣男子与罗网刺一分为二。
黑衣男子与罗网刺客再度拉开了距离。罗网刺客仔细一看，拦阻在山道上的是一条机关蛇。
“公输家的机关蛇？”
一众罗网刺客正惊异时，那机关蛇上的墨家弟子一笑。
“什么公输家的机关蛇？罗网之人还真是没见识。”
在这狭窄的山道上，机关蛇游走很是迅捷灵活，罗网的一众刺客身手不俗，可是与之相比，却根本不是对手。
很快，一个建制的罗网小队便被这只机关蛇消灭殆尽。而完成了任务的机关蛇也随即消失在了山野之中。
“庄，如今这里还真是热闹。”
山崖之上，卫庄与赤练自始至终看着这一切，却始终不曾插手。
他们的身后，站立着隐隐约约的人影，没于黑暗之中，静得就像是雕像一般。
“江湖之中，墨家与罗网的争斗也开始了。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墨家的势力居然深入了这里。”
自从上次卫庄被赵爽拒绝之后，这个名字就像是卫庄心中的一根刺一般。不管是曾经的红莲公主，还是如今的赤练，都不曾从卫庄的口中再听到“赵爽”这个名字。
“这里毕竟是我流沙的势力范围，任由墨家和罗网这么肆无忌惮，好么？”
赤练在旁说着，却听得卫庄在旁冷笑一声。
“秦国内部的争斗，最好斗个你死我活，流沙不必去管。”
大氅在风中摇曳，卫庄带着鲨齿，转身离去。赤练静静看着这一幕，随着卫庄的离去，那些幢幢人影分开，让开了道路。
赤练的眼眸之中满是憧憬之色。卫庄便像是黑暗之中的王者，尽管这位王者心中有一块地方，没有人能去触碰。
可赤练相信，有着自己的陪伴，这块区域终究会被淡忘。
赤练妖媚一笑，扭动着腰肢，缓缓跟了上去。
……
山间小屋。
一张雕刻着蜘蛛纹路的高脚椅两旁燃烧着熏香，驱散了虫豸，让这阴暗潮湿的屋子里的霉味一扫而空。
大门缓缓打开，罗网的首领走了进来，坐在了椅子上。
远方传来的情报，让赵高心中有些不满。
放在杨端和营寨的一支罗网小队侦测到了重要的情报，跟了上去，可随之却是全军覆没。
另一队前去探查，发现了战场上有着机关兽活动的痕迹。
是墨家的人！
现有的情报不足以支撑罗网区分这是墨家哪一支的人。
在这偌大的江湖上，罗网是属于最不受待见的那一股势力。可以说，无论是诸子百家，还是江湖上一众大小势力，对于罗网，即使不愿意与之为敌，也绝对不会与之交好。
罗网是干脏活的。
便像是江湖各个门派的一系列重要事宜，人家会请墨家的统领、儒家的贤士、道家的高士参加，但是绝对不会请罗网的首领。
如今墨家虽然两分，可声誉都不是罗网可比。即使是饱受诟病的秦墨，种种问题也是属于江湖正义势力的内部纷争。秦墨和背靠秦国，依靠秦国财力发展的纯杀手组织罗网不是一个路子上的。
这也就带来了一个问题，即使罗网在关东遍布暗探，可想要知道属于正义势力一方的门派的重要情报，尤其是大门派的情报，也是很难的。
随着秦墨在江湖上越来越趋于低调，和道家天宗快走上一个路子，罗网无论是从正面还是从背后，所获得的秦墨的情报也就越来越少了。
可赵高清楚，这并不代表秦墨的势力在衰落。对方变得隐秘，暗中积蓄的力量也就越强。更为重要的是，秦墨是站在秦国一方的，与其他门派不同。
这也就意味着，罗网在明面上可以对其他门派使用的残酷阴损的手段，对于秦墨是不行的。
便像是如今，罗网即使损失了一个小队的精锐人手，也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赵高阴郁的面孔上满是阴霾，心情很是不好。
“秦墨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对于罗网而言，最为理想的情况莫过于秦墨自绝于江湖上一众名门大派，在秦国中又举步维艰。可事实上，情况却恰好相反。
墨家普通的弟子在秦国之中往来普遍，可多是技术型人才，罗网拿他们也问不出秦墨的隐秘。
真正重要的，墨家的墨侠头领和一众精通高等机关术、医术与冶炼的弟子，这些掌握着墨家隐秘的人，却是行踪隐秘，在江湖上很少露面。
“若是大泽山和冀望谷能与机关城大战一场，问题便简单了。”
赵高呢喃着，断水从外走了进来。
“首领。”
“搞清楚赵爽有什么图谋了么？”
“掩日大人传来的情报，很有可能，赵爽是想要救下这数万边军，不让其中重要的人物，落在我们的手中。”
赵高一笑。
“在这世道上，杀人总比救人要简单多了。这也是罗网为什么会兴盛的原因。”
“首领的意思是？”
“数万边军，这么大的军功，罗网只需要稍微有些引导，那些虎狼之军，难道会放过么？”
“属下明白了。”

第五百二十二章 不赦
天色光亮，当秦军攻破了赵军的壁垒后，无论是将校还是普通的士兵，心中都有一个感觉。
赵军变弱了！
明明是同样的壁垒，同样的阵型，乃至是同样的士兵。
可是没有了李牧，却有着微妙的不同。
而这些不同，则被秦军的将领捕捉住了，从而一举攻破了赵军的营寨。
王翦的大寨之中，一众将领从前线回来转。
与前几次大战不同，此次回来的秦军将领，或多或少都有斩获。
“老李，斩获如何？”
“人头三百颗，劲弓五百张，精甲五十副。还记得那个都尉奇么？”
说着，李信将人头一抛，扔在了地上。
“王贲将军，如何？”
“连夺五寨，赵军莫当。见我王字大旗，赵兵屈首，俘虏无数。”
两人走着，互相吹嘘着。只是，李信忽然觉得有些无趣，骂了一声。
“妈的，这打得叫什么仗？赵军一碰就散了。”
王贲的面色也是一变，苦笑一声。
“你说我们互相吹嘘有什么用？”
两人摇了摇头，显然，对于赵军的有失水准很失望。
大帐之中，王翦显得相当冷静。李信与王贲走进去的时候，王翦站在沙盘前，一声不吭。
“上将军，我等已经完成军令，特来交命。”
“刚刚邺地发来了军报，杨端和已经突破长城，兵围邯郸。”
“这么快！”
帐中一众将领显得都有些惊讶，虽说南路所要面对的赵军不如北路精锐，可是毕竟隔着漳水与长城，对方行军速度也太快了一点。
“杨端和兵未至，赵王迁已经带着百官逃出了邯郸。”
王翦看着沙盘，一双眼眸十分锐利。
“长城失守后，我军疾驰邯郸，赵王仓皇而逃。赵将颜聚带着残余的兵马，护卫赵王迁。赵王迁只有两个地方可以逃，一是与我们对面的赵葱军会和，还有一个便是躲进东阳地。依靠巨鹿等城，赵军依旧可与我们周旋些时日。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
赵国兵力拮据，南部的军力都布置在长城一线。而长城一破，邯郸那边根本没有充足的兵力据守。
“那我等也得加快速度了。”
李信一言，众将都点了点头。毕竟，灭赵之功，可不能都被南路军得了。
正在此时，帐外一声急报。
“上将军，赵军有异动。”
王翦看着斥候，问道。
“可是赵葱拔军南退？”
“是的，不过却有一支军队没有奉命，向北而去。”
北面？
帐中秦将都被赵军这一怪异的行为搞得有些不明所以。
“难道是要去北面与公子嘉会和？”
有人小声嘟哝了一声。
赵葱是赵国宗室，也是赵国继李牧之后的边军统领。不过，一众边军都是李牧、司马尚带出来的，对于赵葱并不服气。
再加上边军出自代地，在这败军之际，很可能想要与北面的公子嘉会和。
众人无法排除这个可能。便在此时，蒙武走了进来，看样子很急切。
“上将军，末将有一紧急情报。”
“可是有一支赵军脱离了阵地，向北而去？”
蒙武点了点头。
“上将军，末将亲自去察看过。北去的都是赵边骑的精锐。另外，边军百将以上的军官，大多在其中。”
王翦挥了挥手，命令着。
“速派斥候查探，看他们是不是前往代地？若是让赵军精锐与公子嘉会和，会是我军大患。另外，急攻赵葱军，清开道路。而后，让一支精兵北追，一定要截住这支兵马。”
“诺！”
……
“什么？”
大营之中，士兵正在慌忙收拾着军寨中的东西。
南路已经失守，邯郸不久便会下，这边军再守在这里也没有了意义。可正当他聚拢全军，打算南下勤王的时候，却得知了边军的骨干和大量的军骑失去了节制，向北而去。
赵葱作为赵国宗室，心中很是复杂。
平心而论，公子嘉的确比赵王迁更像一位王者。只是，赵王迁昏庸，可依旧还是赵王。
“边军百夫长以上将校，率领边军精锐，向北而去。看他们的路线，应该是去乱原川。”
“你说什么！”
赵葱本是以为这些边军将士因为气愤赵王迁夺李牧之将位，将其下狱害死，而北逃与公子嘉会和。可他们的路线，却完全是绕了一个大圈。
要去代地，根本不需要经过乱原川。
一时间，赵葱被这一干边军的诡异行动所惑，愣在了那里。
可是很快，耳边响起了一声军号。
“上将军，秦军攻来了。”
这么快！
“快走！”
赵葱心中惊慌，秦军眼看就要来了，急匆匆地准备离去，却未曾注意到，营帐之中，多出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而这个人穿着赵军的兵装，隐藏在人群之中，既没有刺杀赵葱，也没有阻碍赵军撤离，而是趁着众人不注意时，悄悄拿走了一枚虎符。
……
群山之上。
掩日持剑，等待着。远处，秦赵两军交兵，几乎是一边倒的场面。
不过掩日并不在意，而是在等待着。那个不久前出现在赵葱大帐之中的男子，如今换了秦军的装束，在山岭中疾驰。
接近掩日时，男子单膝跪了下来，将那枚虎符呈到了掩日面前。
掩日接过了虎符，轻声一笑。
“有了这枚虎符，便可以调动中山的赵军。这次，你辛苦了。我会禀告赵高大人，任务结束后，便会升你为杀字二等。”
“多谢掩日大人！”
“很好！”掩日轻声一笑，“在这支边军还未逃离成功前，立刻让中山的赵军南下阻截。告诉中山的守军，这支边军乃是叛军，赵廷下令，杀无赦。”
“属下明白！”
那人退了下去，掩日吹了一声哨。一瞬间，隐藏在周围的罗网刺客都现身，跪倒在了掩日面前。
“罗网配合中山守军行动。这一次任务，一定要抓住名单上的人。”
“遵命！”
罗网刺客很快四散，掩日看着远处的战场，轻声一笑。
“赵爽，你聪明一世，也有糊涂的时候。若不是你自己跳出来，罗网哪里知道，真正重要的目标在哪？”

第五百二十三章 镇岳
山野之间，雾气渐生。
掩日持剑，本在急行的他停下了脚步。而随着掩日驻足，跟随在他身后的罗网刺客也停下了脚步。
“中山的守军现在何处？”
“他们已经南下。”
“过了这个山口，就是乱原川了。按照双方的脚程与时间推算，双方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是的！”
掩日看着周围越加浓厚的雾气，心中有些不安。罗网隐藏在黑暗之中，为的是积蓄力量，伺机发出致命一击。可一旦罗网处在他们编制的蛛网中的猎物中相同的境地，他们的表现与他们口中的猎物其实没有多少差别。
哪怕这份不安，是天气所带来的，属于意外因素。可掩日，在失去了那种能够操控一切的感觉后，面对着这陌生的环境，变得格外谨慎。
“缩小侦查范围，加速移动，尽快出山。”
掩日下达了命令，罗网的一众刺客也出色地完成了命令。
只是，随着整个罗网的刺客团加速移动，周围的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加浓厚起来。
随着山势变得平坦，掩日再度停下了脚步。因为这一次，他的耳边回荡着远方传来的厮杀声。
中山守军的战力弱于赵军的边骑。但是作为赵国北镇，防范燕国和北部公子嘉的要地，邯郸那边还是下了功夫的。
中山守军的数量要远远多于这支边军。罗网在计划之中，便是等待这两方人马拼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可这场大雾无疑加大了掩日操控局势的困难度，无法让他精确调控局势。这样一来，罗网名单上的猎物还能抓到多少，就不一定了。
雾中的战场，厮杀声越来越小，罗网刺客的脚步却放得越来越慢。
此时罗网所穿着的都是赵军的衣甲，以便在还是赵军势力范围中的此地行动更加顺利。
等到了一定的距离，战场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隐约之中，都能看到旗帜在飘扬。掩日拔出了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挥。
“动手！”
便像是蓄力到极点的猛兽，在接近猎物之时，露出了最为凶猛的那一面。
可正当掩日与一众刺客扑了上去，越发接近他们预想之中的猎物之时，掩日的瞳孔却蓦然紧缩。
那飘扬的旗帜并不是赵军的旗帜，上面大大的秦字在这一刻犹如烙铁一般，在掩日心中留下了烙印，同时也让他脑海中一瞬间空了。
接着，便是大量凌乱的情绪与思绪混杂在一起，整理不出头绪。
掩日本是当世顶尖高手，可此时心理上的状态，却影响到了他出手的速度。
心中，仿佛有铜鼓声嗡然乍响。
这里怎么会有秦军？
掩日动作的迟滞，让他捡回了一条性命。机括声响动，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而罗网却根本无法分辨，危险从哪里来。
“我等是罗网中人，奉命执行任务。”
有发现不对的罗网刺客大声喊道，可雾气之中，只传来一声讥讽之音。
“赵军贼子，还敢假扮罗网刺客。兄弟们，不用理会。”
“诺！”
接着，弩矢更加密集的射击而来。
与前方紧锣密鼓的战事不同，后方的大帐之中，赵边军的一众将校云集，看着一直背对着他们的李左车。
帐中氛围压抑，众人不解，为什么这支秦军会救他们？
也不明白，李左车什么时候跟秦人勾搭在一起了。
只是，出于信任，他们没有过多的反应。
直到，一个头戴高冠，身着黑服的男子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笑容。
“傀六，这么多年不见了，都升副将了，不错不错……”
“小弓，发福了，你当年想娶六个老婆的愿望实现了么？”
“祈越，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个都尉？你小子是不是又和那些深闺怨妇勾搭在一起，被人抓包了吧！”
……
被点名的边军的将校看着这个自来熟的男子，那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挥之不去。
怎么回事，这种欠抽的感觉，怎么好像在哪里感觉过？
便在此时，那个叫小弓的男子忽然有些不确定地说了一声。
“赵都尉？”
便在这一语落下，这大帐之中，仿佛炸开了一般。
“林鹿侯！”
一个死去十几年的人，忽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这一脸笑嘻嘻的。一时间，这帐中之人都有些怀疑。
难道自己其实已经下了黄泉？不然，当年那个死胖子怎么变得这么英俊了。
直到帐外一声禀告，帐中之人终于醒悟了过来。
“汉阳君，外敌已除。”
“知道了。”
一时间，帐中将校不再关心眼前之人是怎么带着少量的军队击败数倍于己的中山守军，也不在乎他究竟是不是赵爽，眼眸中的疑惑之色尽去，剩下的只有警惕。
便在此时，李左车转过了身，回了一声。
“汉阳君便是林鹿侯。”
这一声而下，这大帐之中，再度炸了开来。只是这一次，众人拘谨了许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位兄弟，此时邯郸已陷，赵国将亡。赵王迁非是良主，我想要让众位兄弟归秦，助我一臂之力。”
一时间，帐中死一般地寂静。直到，一人走了出来。
便是赵爽刚刚打招呼的祈越。他生得很是俊秀，即使历经风霜，也难掩气度，可是此刻，一双眼眸如刀一般。
“我等不知前因后果，可也知道，让我等归秦，是给了我们一条生路，而你也会冒着天大的风险。只是我还想要知道，眼前这位想要让我们归降的，是秦国的汉阳君，还是赵国的林鹿侯？”
一言落下，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便见得，赵爽向前走了一步。
“既非秦国的汉阳君，也非赵国的林鹿侯，而只是昔年那个赵都尉。当年，你欠了我五百文的赌资，现在，我想要让你还回来。”
祈越看着赵爽的脸，仔细地盯着，生怕放弃任何一个细节。终究，他大笑了一声。
“果然还是那个死胖子，这点钱都能记我十几年。兄弟们，我是没话说了。”
帐中属赵爽昔年旧部的将校都笑了起来，可是更多地却陷入了沉默。
“林鹿侯，他们是你昔年的旧部，值此时节，归降于你也无不可。可我等，乃是武安君部下，多年与秦人血战，如今国破，再无颜面苟活。”
铿锵之音，已有死志。
赵爽看向了李左车，对方点了点头，从一旁的桌子上一直摆着的长盒中拿出了一把剑。
“镇岳！”
见到此剑，帐中边军将校都跪了下来。
“武安君如何？”
赵爽走到众人面前，李左车身旁，轻声而道。
“赵国将亡，天下也再无武安君，只有一个醉心桃园的老人。而他，希望你们活下去。”
一时间，一众边军将校齐声说道。
“镇岳所在，我等边军所在！”

第五百二十四章 险策
晦暗的小屋之中，熏香将尽。当赵高得知前方发来的消息时，面色变得相当的阴沉。
“那个地方怎么会有秦军？”
“任务失败，掩日大人勉强得以逃生。”
“杨端和军刚破邯郸，王翦军斩杀了赵葱，正往东阳地去，李信军分兵北上，可也没有这么快到乱原川。剩下的，还会是哪支呢？”
赵高呢喃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太原军？”
太原军事先奉命北防，也最有可能。
罗网的耳目也一直注意着太原军的动态，他们的部队根本没有大规模的调动。
若是小规模的秘密调动，倒有可能。可他们如何能够饶过赵军的耳目，到达乱原川？又如何能打败数量远多于他们的中山守军？
赵高心中一个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前方的情报却密集传来。
罗网关注这场战事，而相比于乱原川的事情，更多的则是大河以北的整体态势。
赵国一灭，燕国、齐国、魏国也会跟着有所动作。
齐国正在整顿兵马，而魏国更是将所有的军力资源都集中在了大梁城，看样子是准备依靠天下坚城大梁与魏武卒做最后的抵抗。
相比于这两国，燕国的动静更加奇怪。因为燕国就没有动静。
乱原川是罗网在做的私活，可燕国的事情才是关乎罗网价值能否得以体现的大事。
燕国与秦国交好，共同谋对赵国。可现在赵国快没了，燕国与秦国之间的友谊的桥梁已经不复存在了。
燕王贪鄙，可也不至于如此愚蠢。
“燕太子丹与公子嘉合兵了么？”
赵高读着这个情报。
赵国已经支离破碎，如今赵王迁在东阳地，公子嘉在代地，两者都统帅着赵国的一部分兵马，可没有合兵的能力，也没有合兵的意思。
此时，公子嘉向燕国靠拢，也是应有之意。
可是情报中另外一条信息，却让赵高有些惊异。
公子嘉与燕丹合军之后，一部分军队忽然向着中山地而去，而与之同时，燕墨也在此地活动频繁。可是就在掩日发回任务失败之后差不多同一时间，公子嘉军停下了继续南下的步伐。
如果公子嘉是为了夺取中山地，那么此时城防空虚，正是他入主的好机会。便是担忧自己兵力不足，守不住中山地，可也该带着中山地囤积的巨量物资北上。
可公子嘉却停步不前，再加上燕墨的举动，让赵高不得不怀疑，公子嘉军最初南下的目的，是为了北逃的那支边军。
乱原川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支边军下落如何？
“首领，紧急情报。”
赵高从罗网刺客手中接过了情报盒子，解开了封泥。
看到了竹简上的字，赵高一下子豁然开朗。本是一个个散乱的思绪，因为竹简上的这个名字，都连接在了一起。
汉阳君率兵奇袭中山地，夺灵寿，却燕代联军。
“赵爽！”
……
秦军大寨。
“汉阳君下手可真是快啊！”
大帐之中，一众秦将不无抱怨之意。
论远近，王翦军离中山地要近许多。只是，王翦军中路突破，四面都是可以攻取的地方，可最为重要的目标还是东阳地的赵王迁。
尽管王翦已经在第一时间分兵北上，可是还是没有快过眼疾手快的赵爽。
明明太原军离中山地几百里地，可是对方虽然晚来，却是赶了一个早集，冷不丁地冒了出来，一下子加快了伐赵的步伐。
相比于帐中将领，王翦更为在意的另有其事。
“那支北逃的边军如何？”
“李将军与太原军合军之后，传来了消息。中山的守军和那支边军大多已被汉阳君剿灭，余下的则成了战俘。汉阳君将他们送往了自己的封地。”
如今赵国的情势，便只剩下了东阳地一块区域孤存。赵王迁躲在那里，可四周都没有了可以求援的对象。可以说，如今的形势，赵军已经是困兽之斗了。
“战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咸阳那边传来了命令，最晚到明年，一定要平息赵国各地的战事。诸将，兵发东阳。”
“诺！”
帐中诸将远去，只剩下了蒙武一人。
“上将军，汉阳君这忽然出现，有些奇怪啊！”
“以正合，以奇胜，本就是兵家之道。”
“上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翦一笑，说着。
“其他的，重要么？”
蒙武一愣，拱手而道。
“诺！”
……
代地。
“殿下，我回来了。”
燕丹面前，站着秦舞阳。刚从南方归来，他此时身上犹带着伤。
燕丹看了一眼秦舞阳，问道。
“你受伤了？”
秦舞阳低下了头，心中有些暖意。
“我在乱原川附近，发现除了罗网，还有秦墨活动的踪迹。属下跟随而去，被他们的机关兽所伤。”
“秦墨的机关兽么？”
“有点像是公输家的机关蛇，不过比之，消弭了杀意，却更为精巧。”
“看来一定是那位公输休的杰作。”
燕丹说着，有着一股惜才之意。
“可殿下，他们冒充我们，诛杀了不少罗网的刺客。罗网恐怕会把这笔账算在我们头上。”
燕丹摇了摇头。
“便是知道是秦墨做的，罗网也依然会把这笔账算在我们头上。”
秦墨站在秦国一边，罗网不可能公然与之为敌。而这些本就不能公之于众的事情，罗网自然会找个背锅的，燕墨则是最好的人选。
秦舞阳有些不解，却听得燕丹喟然一叹。
“当初听闻边军北上，我等本以为他们是来投奔公子嘉的。得此精锐，抗衡秦国便更有把握。可是现在看来，事情未必如此。”
“难道与赵爽有关？”
“不重要了！”燕丹挥了挥手，“赵国将灭，燕国怕是不能独存。如今之计，只能兵行险策。”
秦舞阳很是郑重点了点头，目中闪烁精光。
“殿下想要何时动手？”
“就在秦王政最为得意的时候。”
燕丹一言，看向了秦舞阳，问道。
“荆轲如何？”
“自从有了天明之后，便一直隐居练剑。最近，和高渐离在一块儿喝酒。”
听到了天明这个名字，燕丹苦笑一声。
“放不下的终究还是放不下。”

第五百二十五章 八卦
山中雾迷，水中浪涌。山水围绕之中，机关城坐落，仿若迷雾之中的巨兽。
机关迷道，机巧百变。
进入机关城中，最为迅捷的不是水陆两道，而是从空中进入。
一只机关朱雀拍打着翅膀，从天际落下，进入了木鸢巢中。随之而来的是，是一头白凤凰。
白凤要更快一步，在木鸢巢前拦住了来者。
班大师！
“呦，班老头，稀客啊！”
墨鸢站在木鸢巢前，看着缓缓而来的班大师，脸上带着笑意。
“你这小丫头，怎么跟我说话呢？”
班大师看着墨鸢，脸上露出微微的嗔意。
“你这都被逐出宗门了，还拿这一套跟我说呢？”
看着嬉皮笑脸的墨鸢，班大师没有办法，瓮声瓮气的。
“大统领呢？”
“我们这可没有大统领，只有巨子。”
“巨子行了吧！他人在哪？”
“巨子的行踪，自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哪里这么容易就能知道？”
班大师翻着白眼，问了一声。
“那现在机关城是谁在主事？”
“自然是丽姬姐姐！”
“行吧，我有事要找她。”
白凤在旁，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不过却一直盯着班大师。白凤掌握着墨家的情报系统，负责机关城附近的安危，对于这位在墨家位分很高的统领，心中带着警惕。
班大师在墨鸢的带领下，走向了中央大厅。丽姬在里面等待着。
“班大师。”
如今墨家两分，但其实，双方之间并不是没有往来。
“老头子我来之前，心中一直有着一件事情。大统领是不是赵爽？”
随着班大师的话语落下，中央大厅之中，一时变得寂静。
班大师转头看向了墨鸢，对方低着头没有回应。班大师见此，轻声一叹。
“这么多年了，墨家还是走上了老路，站在秦国这一边。”
班大师摇了摇头，看向了丽姬。
“罢了。这一次来，我代表冀望谷，想要和机关城达成和议。就以淮水为界，我们两方谁也不干涉谁。”
丽姬看着班大师，沉默了一会儿，说着。
“如果你只是代表冀望谷这么一个江湖势力，那么可以。至于其他，就不用多说了。”
机关城不会承认冀望谷仍旧属于墨家，而冀望谷也不承认赵爽巨子之位。
双方的明争暗斗也没有停过。但实际上，双方之间的人马多多少少有些牵连，若是真的打起来，会是一场血腥大战。
“可以。冀望谷中，不会再有一位巨子。”
班大师神情严肃，点了点头。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燕丹的意思？”
丽姬一声轻问，班大师回了一声。
“这是冀望谷的意思。”
便在此时，端木蓉小跑了过来，在丽姬耳边小声说了一声。
“如此，就这样吧！”
丽姬说完，便急匆匆离开了。
班大师看着，有些奇怪。
“这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班老头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事情都办完，你走吧！”
墨鸢催促着。班老头听了，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意思？老头我这千里迢迢来，你连一顿饭都不招待？”
“你一个叛徒，咱还有脸吃机关城的饭呢？”
“你说谁是叛徒呢？”
……
白凤一直在旁，看着这絮絮叨叨的一老一少，脑袋嗡嗡的，头一会觉得自己这活有些累。
怪自己年轻时见识短浅，听了赵爽双倍俸禄，带薪休假的话。
赵爽给是给了。可这都十几年了，赵爽都没有再涨过钱。
“这是怎么了？”
丽姬来到屋中，抱起了屋中的婴儿，哄着。
端木蓉一脸委屈。
“我刚才就想逗逗他，可他就哭了。我也哄不好。”
“没事，小孩啊，你得这么逗……”
丽姬说着，亲手示范着。很快，她怀中的婴儿就安静了。
端木蓉看着，少女看着婴儿脸，面上露着笑意。
“丽姬姐，这都这么久了，巨子还没有给他起名么？”
端木蓉问了一声，丽姬面色一变。
“别跟我提他。孩子生了这么久，他不回来看一眼就算了。我问他给孩子起个名，他反手给起了个赵二宝。”
“赵二宝？挺好听的啊！”
端木蓉闪烁着纯真的大眼睛，却见得丽姬摇了摇头。
“蓉儿啊，你说你学医的天赋这么高，男女之事怎么这么一窍不通呢？这机关城中，也不是没有年轻优秀的男弟子喜欢你，可你这冷冰冰的，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谁？”
“丽姬姐姐，你说什么呢？”
端木蓉听了，转过了身，蹬了蹬腿，脸色有些羞红。却见丽姬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作为过来人，丽姬姐姐得给你一个忠告。男人啊，其他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看他对你上不上心？”
说到这里，丽姬轻哼了一声。
“赵二宝，这什么破名字？说不定就是他赵大宝上茅房的时候想出来的。我这次要是随了他，那他以后还会把我放在心里么？”
端木蓉听了丽姬的话，不觉得点了点头，很是同意。
“那丽姬姐姐，当初你跟巨子相识，究竟是谁先看上谁的？”
无论是哪个女人，心中都放不下八卦，一向清冷的端木蓉也是一样。
“那当然是他了。”
丽姬很是坚定地说着。
“你看姐姐这身段和模样，要不是他赵大宝死皮赖脸地跟在后面，我能看上他？”
说着，丽姬又是劝道。
“蓉儿，姐姐还要给你一个忠告。咱们女孩子，断不能屁颠屁颠跟在男人后面。否则，男人是不会把你放在心上的。”
“我明白了。以后我也要学丽姬姐姐，把我的心上人拿捏的死死的，让他跟在我后面屁颠屁颠转着。”
“这就对了！”
丽姬很是满意点了点头。随即，端木蓉又有些疑惑。
“那丽姬姐姐，你想好给他起的名字了么？”
“我想叫他天明。”
“天明？”
端木蓉依稀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对了，冀望谷那边好像有一个统领，也给自己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天明。”
丽姬面色一变，哄孩子的动作一停。
“你听谁说的？”
“我听墨鸢姐姐她们说过。她们当时背着我聊得很起劲，还特意嘱咐我不要说出去。”
“这样么？”
丽姬面色一沉，就在端木蓉心中感觉奇怪时，她忽然一笑。
“我忽然觉得二宝这个名挺好的，当个小名挺不错的。”

第五百二十六章 百万
中山地。
中山国当年被赵国所灭，自此之后，便归入赵土。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这个被白狄所建立起的国家，一直是华夏诸国眼中的大患。
只是，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曾经属于中山国又并入赵国的土地，如今彻底有了归属。
秦军驻军在中山地，兵临燕境。这是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变化。
这方土地上的中山国，曾经因为华夏诸国相互争斗，几经复国，又几经覆灭。
可当胜利的天平彻底倾倒，华夏诸国之间再也无法维持均势，秦军的兵锋打破了旧有的秩序，这方土地上，曾经的失败者与胜利者，都被扫尽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军营之中，得到了远方传来的消息，赵爽微微一笑。
“要求和了么？”
机关城与冀望谷之间，其实一直有着纷争。可是，随着冀望谷以低姿态退出了这场斗争，也让两者之间彻底划清了界限。
赵爽清楚，燕墨的动静，在某种程度上与燕国的步骤一致。此时江湖上看似平静，可冀望谷那边急于与机关城达成协议，甚至说出了不立巨子这样的话，以这么低的姿态，显然不希望赵爽在这个时候找他们的麻烦。
这其中的心思，就深了去了。
不过，自此之后，江湖之上便只有一个巨子，而秦墨的势力范围也将稳定。
虽然这几年秦墨有着发展，可因为其太散，从东越至月氏，在这广大的区域之中，局部力量弱于一直抱着团的冀望谷。所以，在江湖上，尤其是在楚地，一直处于守势。
也因为农家与燕墨的关系，纷争不断。赵爽一直没有机会整顿墨家在淮南之地的部署。
而这一次，则是好机会。
“君上，李信将军来了。”
帐外一声禀告，赵爽站了起来，便见李信一脸笑意走了进来。
“汉阳君送的马性子还真是烈啊！我花了许久，才驯服了它。”
“将军乃是王上看重的大将，将来必定会独领一军，于外作战。身为大将，自然得配一匹好马。”
“多谢汉阳君！”
赵爽挥了挥手。
“不必如此。”
李信看了一眼赵爽身旁的甲士，对方似乎是太原精甲士，说道。
“我大秦各军所用阵法，兵士所练功法各有不同。听闻汉阳君在北地创下‘定军七式’，为安西镇军兵士所学，凌厉无比，威震胡羌。不知道，我今日可否一观真容？”
李信说得其实不全。
赵爽删繁就简，考稽历代军中所传，立下“定军十二式”，在世族一系的军队之中传下了七式，于自己的私兵中传下了完整的十二式。
“区区定军七式，不足一道。”
赵爽挥了挥手，轻声一笑。便在李信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外面的军士一声禀告。
“赵地来报，邯郸已下。上将军率领大军平定东阳地，得赵王迁。”
“好啊！”
李信拍了拍大腿，叫了一声好。
大河以北，燕赵之地，最为富庶繁华的地方便在赵都邯郸与燕都蓟城周围的都会圈。
如今，随着邯郸易手，赵国基本已定。剩下的代地、雁门、云中，虽然还有赵国的军队，不过也不成气候了。
赵爽看向了李信。
“赵国已亡。”
在大河以北，秦军所遇到的最棘手的问题便是赵军。而随着赵国军力瓦解，余下的燕国自然也无力抵抗。
重要的是，咸阳那边接下来的决意，是灭燕还是灭魏？
李信点了点头。
随着秦国地盘不断扩大，这些秦军将领手中的军力也在不断增强。秦军多为郡县兵，可是这些大将手中的本部兵马，都是常备军。
荡灭六国，于天下乃是分久必合，于秦军，也是一场盛宴。
旧有的世族衰落，新的军功贵族崛起。在这场烈度旷古未有的一统战争之中，无数的英才涌现，有的倒落在了刀锋箭雨之前，有的却是一跃而起。
是危险，也是机遇。
而目前摆在李信面前的敌人有两支，一支是公子嘉军，一支是燕丹军。
战争固然带来战火，但同时也有着新生。
“只是不知道咸阳决定下一个是燕国还是魏国？”
“燕国偏居一隅，于天下大势无损。若是趁势，余下的燕代可一鼓作气。不管如何，将军近来可要忙了。”
可便在此时，帐外又送来了一份情报。可这一次，情报等级却高了许多。因为，这是黑龙卷轴。
赵爽与李信凑在一起，将之打开。
“王上将至邯郸？”
得了这个情报，李信便待不住了，很快就告辞了，忙着整军去了。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刚才李信所看的那个精甲士走了过来。
“边军到哪里了？”
“刚过太原。”
赵爽点了点头，说道。
“祈越，等最后一支从太原走的边军出河南地时，你带着其余的人也出发。在入秋以前，离开赵地。”
祈越于军中，甚是恭敬。
“属下明白！”
以赵军边骑为骨干，再结合原有的金城骑，赵爽想要在金城扩骑军一万的事情，便有了可能。
虽然这是一次长途迁徙，不过以赵爽现在的力量，将这些边军精锐送到北地，还是轻而易举的。
“将校先行，军士在后。到了北地，拿着这块牌子去当地的月狼部。他们会知道怎么办的！”
“诺！”
如今的天下，秦军号有百万。
其中，世族一系的军队只有两支，一支是镇守北地、陇西的安西镇军，一支便是赵爽如今所带的太原军。太原军中，又以如今军营之中五千精甲士，最为精锐。
秦军旧有的派系只留存下了世族一系，不过随着这场大战正酣，秦军之中，忠于王室的军队中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分化，其中便以大将王翦和少壮派李信为代表，再有就是蒙氏一系。
蒙氏在秦国已历三代，虽然随蒙骜逝去，蒙氏在军中的影响力一度降低。可现在，又重新起了声势。
于赵爽而言，这其实不算是一个坏消息。将星璀璨，总比一支独秀要好许多。
可对于六国贵族，便不一样了。
大帐之中，赵爽沉吟了一声。
“看来燕丹怕是坐不住了。”

第五百二十七章 青龙
邯郸。
作为燕赵之地有数的大城，以邯郸为中心形成的经济圈，乃是赵国最为富庶的地方。
即使这些年，赵国经历了天灾兵祸，到如今，却依然有着相当雄厚的底子。
事实上，赵国的防御，便是以这个经济圈为中心，进行部署。
即便秦国在数次大战之中，消灭了赵国大量的有生力量。
可依靠这个经济圈带来的雄厚财力，以及悍勇的边军，赵国依然能够对强秦进行最为激烈的抵抗。
秦王站在邯郸的城墙之上，看着在战火摧残下却依稀有些熟悉的场景，不发一言。秦王幼时在邯郸为质，而现在再回来的时候，境遇全然不同。
空气之中大战所留下的血腥，此时已经消弭。可邯郸的秩序依旧受到了不少的破坏。
赵爽一步步走来，躬身行礼。
“下臣见过王上！”
“你以为，此战之后，天下形势将会如何？”
“若诸侯合力，尚有一战之力。否则，只会被我军各个击破。”
“那他们会合纵抗秦么？”
“不会。”
“为何？”
“魏国兵强而域狭；齐国国富而民怠；楚国地广而力散。此三国，欲谋为一，上费于公卿，中怨于中产之家，下劳于百姓。未成，则自解也。”
齐魏楚三国，有着各自的经济圈。虽然他们也明白，最好的办法便是联合在一起，合击秦军。
只是，这毕竟是三个国家。何况，这三国之间也不是力量均等，一弱两强。
要其余两国出人出钱出粮，在另一国的土地上抗击秦军。胜了没有好处，败了那更是损失惨重。
更何况，这三国之间的国仇可是一定也不亚于和秦国的。就算其余两国愿意，剩下的一国也得提防。
而对于秦国而言，赵国最为膏腴的土地已下，接下来便是如何统治的问题了。
无论是出于战事还是经济发展的原因，最为重要的还是道路通畅的问题。秦王接下来的行程，不是从道路体系成熟的函谷至邯郸这一条主干道返回，而是走太原、上郡到关中这一路。
这其中，更多的是对于今后政策怎么施行的考量。
秦王转过了身，看向了赵爽，问道。
“邯郸的市价如何了？”
“粟一石三百钱，相比于我军初入邯郸，一石千五百钱的状况，已经缓和了许多。”
对于邯郸都会圈，秦国的朝廷还是很重视的。
随着攻伐六国的战事进行，秦军的补给线不断延长，再从关中运粮费时费力。所以不如整顿六国旧有的城池，恢复秩序，以其粮草，补充军用。
而邯郸，则是秦军出太行之后第一座也是最为重要的一座大城，以其财力，可以维持十数万大军继续作战。
邯郸的情势还未彻底稳定，不过已经好了许多。此时邯郸依旧处于战时状态，粮价高昂，甚至暗中促进了奴隶产业的发展。
“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国无六年之蓄，曰急；国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赵国已亡，国非其国。可邯郸的局势必须尽快稳定，就交给你了。”
赵爽一愣，对于秦王突然交给的差事，感到震惊。
“怎么，你做不到？”
“诺！”
赵爽心中泛着苦水，这差事可不好做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于城墙之下等待的人群之中，看到了郭开，忽然来了一个主意。
……
“公子，秦虎狼之军，戮我公室，毁我宗庙。如今赵国已亡，我等愿奉公子为王，再续宗庙。”
赵王迁被俘虏，赵国的宗室公卿北逃，与公子嘉会和。
在这个时代，贵族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只要有钱有粮，依其名号，可以迅速召集到不少的人马。
若非贵族，便是用兵犹如韩信，依旧无计可施。
而秦军的控制力，依托于城邑和道路，对于山陵大泽，缺乏有效的控制。六国的贵族，若是不归顺秦国，率领残部，隐藏其中的，也大有人在。
这一众公卿，虽然北逃，可依旧有着相当大的财力与影响力。
“诸位，请起。”
公子嘉叹了一口气。
“如今赵国只剩下了我们这些人，要与强秦抗衡，难如登天啊！”
“我听闻秦王政一入邯郸，便将昔年与其母家有怨者皆坑杀。如此残暴的君王，怎配拥有天下？若时运不济，我等难以复赵，也愿与公子共死！”
随着这一语落下，众人齐声道。
“愿与公子共死！”
“好，诸卿如此，我心甚慰。便是强秦能亡我大赵，也亡不了我赵人之心。”
公子嘉面色严肃。
“臣等愿奉大王之命。”
……
“代王！”
曾经的公子，如今的代王。当代王嘉登位结束之后，第一时间所见，便是燕丹。
“太子，秦军攻下赵各处要地。光凭我们的军队，怕是挡不住。”
燕赵两国长时间敌对，交手无数。
代王嘉对于燕军的战力，有着清醒的认知。光凭他们现在的军队，根本挡不住秦军。
“是的。所以接下来，我会行一险策！”
“什么险策？”
燕丹看向了代王嘉，不欲多说，摇了摇头。
“代王，若是你最终无法复赵，又当如何？”
“便是战至一城一地，也誓不降秦。”
“如此，便随了秦王政所愿。”
代王嘉看向了燕丹，面上带着疑惑。
“太子，你的意思是？”
“即使最后，燕赵皆亡，我等也无法复国，可也当留存火种，以待后人。”
“可这谈何容易？”
代王嘉摇了摇头，却见燕丹转身看向了他，面容相当严肃。
“代王，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切记，听过之后，不要再透露过其余人。”
代王嘉一愣。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燕丹如此神情，随即拱手，行了一个很郑重的礼仪。
“必定不负太子所托。”
“若是我接下来的计策失败，燕国还有其余的诸侯国，也必当灭亡。可秦王政不会想到，六国灭亡之时，也是六国之心合一之日。集结六国的仁人志士，联合诸子百家，共同对抗秦国……”
看着燕丹的样子，代王嘉感觉自己的神经都绷紧了。
“这个计划便叫做‘青龙计划’。”

第五百二十八章 绝色
邯郸。
月上梢头，夜色宁静。
“君上，现在邯郸城中最大的问题，还是粮食不足。无论是粟、菽、黍，还是藿、葵，亦或是鸡、猪、犬，都有所缺乏。不过，稻的供应，还很充足。”
稻米是南方水田的产物，进入邯郸的量不多，少数的达官贵人喜欢。即使充足，也不可能改变此时邯郸整体粮食供应的短缺状态。
从长期来看，稳定地方，让赵国的百姓复归于田垄，回复生产才是最为重要的。可是短期来看，必须筹集到大量的粮食，输入市场，用以平抑物价。
“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一众官吏退了下去，赵爽转过了头，于阴影之中，有一人走了出来。
月神缓缓走了出来，看到赵爽，此时的面色很复杂。自从当初赵爽担任上郡守，而后一路周转，回到金城，这数年来，月神没有怎么见到过赵爽。
“月神，你来了！”
赵爽打了一声招呼，月神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说什么。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正当赵爽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时，月神向前走了几步，一把拉住了赵爽。
“你做什么？”
“别废话，跟我来。”
“……”
月神拉着赵爽走了一段，停了下来。
“你住哪？”
“后头右拐。”
……
……
相国府。
昔日的权相郭开，如今正在清点家财。
郭其站在郭开面前，看着一箱箱的财宝，肉眼可见的心疼。
“相国……”
郭其刚开口，郭开便望了过来，面色严肃。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从今以后，不要再叫我相国。”
“……上卿大人，这么多的财宝，都送给那个汉阳君？那个汉阳君不过是个封君，在咸阳也无官职，为何要如此破费？”
郭开看了一眼郭其，啐了一口。
“你懂个屁。”
郭其挨了一脸，悻悻低下了头。郭开看了一眼郭其，说了一声。
“趁着夜色黑，将这些财宝都送到汉阳君府上。记住，行事一定要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要是让我听到一点动静，我要了你的命。”
“是……是……”
“等等！”
便在郭其匆忙要走的时候，郭开叫住了他。
“我让你找的绝色美人，找到了么？”
“找到了！”郭其点头哈腰的，“我这就把她找来。”
很快，一个白发女子，在郭其的带领之下，来到了郭开的屋中。
此女容颜绝色，却是十分冰冷，仿佛像是冰雕出来的一样。
“上卿大人，这便是赵地名动天下的舞姬，雪女。”
郭开看了一眼，对其很是客气。
“雪女姑娘，还请先行休息。明日，我想要带雪女姑娘参加一场宴会。”
雪女行了一礼，很快便退了下去。
屋中寂静，郭开看着这屋子之中一箱箱珠宝，长叹了一口气。
“当年秦国贿赂的财宝，终究是要还的。”
……
暗夜之中，当赵爽府中的仆人来到他的屋所之前，小心禀告了一声。
“君上，有客到访。”
那仆人等了许久，却听到屋中传来了零零碎碎的声音。
“什么……这么……晚了，让明天来吧！”
“可那个客人说是郭开府中的，还带来了许多的箱子。”
仆人老于世故，这么晚了，带这么多箱子，鬼鬼祟祟来这里，还能是做什么？
可此时的赵爽，显然不在状态。
“箱子……那……本君为官清正，一向光明正大，从不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让他走吧！”
不知为何，那仆人在外听来，总觉得赵爽的声音有些急促。可又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诺！”
便在仆人走后，屋中传出了隐约的声音。
“这事吧……得有节制……这都一晚上了……咱们就是有再久……也不能……呜呜……”
……
相国府中。
“上卿大人，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汉阳君还是闭门谢客。”
如果说还有什么比送出大笔的财宝更加让人心痛的，那就是大笔的财宝送不出去。
一时间，郭开显得忧心忡忡。
这不收礼，难道赵爽这小子还记着十几年前的旧怨，憋着坏准备对付自己？还是，他嫌自己送的礼太少了？
郭开心中拿捏不定，在屋中踱步。注意到郭其这小子跟在自己后面来回晃动，心中更加烦躁。
“雪女，你没动过吧？”
听了这话，郭其一副扭捏样。
“上卿大人，这是你特意交待要找的绝色女子。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动她啊！”
“那就好！这些日子，让人小心伺候着她，别亏待了。”
郭其听了，有些不解。
“不过就是个舞姬，就算有些名声，可对上卿大人来说，算个啥。”
“别废话！”
郭开喝了一声，将郭其揪了过来，吩咐着。
“你派人日夜盯着汉阳君府邸，一旦有动静，立刻报来。”
“好，我这就派人去。”
便在郭其屁颠屁颠远去，郭开的面容流露出了一丝狠色。
秦国不同于赵国，而秦王更不是赵王迁能比。郭开在秦国之中，并没有多少分量。更重要的是，郭开出身太原世族。可如今，五万太原军，便是属于秦国世族一系的军队。
对于郭开来说，不管这位汉阳君以前是谁，可现在，必须得小心对待。
……
“雪女姑娘，这是邯郸最新的胭脂水粉，还有金银首饰和衣裙，给姑娘放下了。”
郭其在屋中，一脸色迷迷的讨好模样。
“多谢郭将军了。”
“什么将军，现在赵国亡了，我原来的官职都没了。以后就别这样叫我了。”
“是啊，赵国亡了！”
郭其本想要和雪女套套近乎，可没有想到，对方在意的点，他根本就理解不了。一时间，郭其一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这样，我就先下去了。雪女姑娘要什么，吩咐一声就行了，我马上就去办！”
“多谢郭将军了！”
雪女行了一礼，目送郭其离开。屋中重新变得冷清，看着郭其的背影，雪女的脸上露出了厌恶之色。
她转身坐回了梳妆台前，看着面前价值不菲的衣裙，白皙粉嫩的手抚摸着，心中却忽然生出了一股怒意，将这顺滑的布料抓的紧皱。
“赵爽！”

第五百二十九章 大贤
邯郸。
“参见汉阳君！”
郭开来到屋中，显得很是恭敬。
赵爽坐在主位上，打了个哈切，显得很没有精神。
“不必多礼。”
“向日欲拜访汉阳君，却得知君上为我大秦操劳，不慎病倒，养病数日。开闻之，心中甚是敬佩。故而寻找些药物，还望有所助益。”
郭开说着，便命人将东西都带了进来。今日郭开所带的东西，虽然不及那夜一个个箱子的珠宝数量多，可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奇药物。
人参、灵芝、何首乌、鹿茸……
这些价值连城的药材，加起来的价值，不下于那一箱箱珠宝。
赵爽一见，瞬间来了精神。
“小开啊……”
小……小开？
郭开身边的仆人看着那个年龄要远小于自己主人的年轻人这么称呼，不觉得心中感觉诧异。可是郭开却一下子就应承了下来，完全没有感觉到一点别扭。
“诶，您说。”
“大家都是秦国的臣子，何必这么见外呢？”
“汉阳君，一些药材，也不值得几个钱，何必如此？您要是不收，岂不是寒了邯郸一众同僚的心？”
“那如此，我也就收了。”
赵爽挥了挥手。
“准备菜肴，今日，我要与郭开大人痛饮一番。”
菜肴很快就备好。席间，郭开看向了赵爽，侃侃而谈。
“当今天下，乐之大者，无过于旷修。而能与旷修大师一较高下者，怕也只有汉阳君府上的琴姬弄玉姑娘了。听闻弄玉姑娘一曲，百鸟为之饮醉。”
郭开说到这里，微微一叹。
“只不过，有曲而无舞与之相配，着实有些可惜。”
“你的意思是？”
“赵地有一奇女子，名曰雪女。其舞艺冠绝天下，当世少有。而现在，她就在府外。”
“哦，还有这种事情？”
“来人啊，让雪女姑娘进来。”
随着郭开一声，郭其将雪女小心请了进来。
名动赵地的舞姬，此时还是一个少女，看起来还有些稚嫩。
“汉阳君！”
雪女盈盈一礼。
赵爽见之，看向了郭开。
“小开啊，你也知道本君一向洁身自好。你这么做，本君有些为难啊！”
“汉阳君，天下之人，皆知您的德行。雪女姑娘笑傲王侯，多少达官显贵愿千金一见，都被其拒之。雪女姑娘此来，乃是仰慕汉阳君少年英姿，驱除赵国余孽，还赵地百姓以安宁，愿意从此委身汉阳君府中，以报汉阳君之大恩大德。”
“是这样么？”
雪女听着郭开的话，心中很是不适应，可随着赵爽目光看来，问了一声，她也不得不应承。
“汉阳君整顿邯郸吏治，活人无数。小女子心中感佩，愿投身君上府中，以微末技艺，报达君上大恩。”
“如此，你就留下吧！”
两个女仆上前，将雪女带了下去。
屋中宴饮，越加欢快。酒宴过半，赵爽忽然开口。
“小开啊，如今还有一件小事情，需要问你。”
“汉阳君请说，在下知无不言。”
“这邯郸城中，如今粮草供应拮据，该到何处筹粮？”
“漳水以北，以牛首水至白渠之地最为殷实。可至入秋后，派遣邯郸城中官吏筹集粮草。”
“远水解不了近火。邯郸的局势必须尽快稳定，否则来年我大秦攻灭六国的大略，必定会受到影响。如此，你我皆为罪人。”
郭开想了想，说道。
“若是如此，以旧例，征邯郸中产之家所藏之粮。”
“如今粮贵铜贱，征中产之家所藏之粮，必生怨言。”
赵爽挥了挥手，再次否决了。
“既如此，可用钱帛，购买富商巨户之粮。”
“如此，必定耗资靡费。如今邯郸财用不足，恐难以支应。”
郭开心中清楚，这赵国公室的粮食财宝，大部分都落入了秦军手中，留在地方的其实很少。而当初赵爽率军攻破中山地，赵国北部重镇，所得更是无数。
而现在，显然赵爽不愿意吐出到手的东西。可他这一不劳百姓，二不动富商巨户，这邯郸城中，还有谁有粮呢？
郭开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颤。
那不就是只有自己了么？
准确的说，是以他为代表的一部分投降派。如今赵国的宗室公卿北逃的北逃，身死的身死，贬为庶人的贬为庶人，剩下的只有他们了。
秦军对于赵国的王公贵族没有斩尽杀绝，可剩下的大部分人都失去了原有的地位和财产，被置于严密的监管之中。
“那如此，在下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了？”
这宴会灯火辉煌，可郭开此刻，无比希望一阵风将这屋中灯火吹暗了，他好借机离开。
“小开啊，我想要向着赵国归顺于我大秦的一众臣子借粮。可我又不怎么熟悉邯郸的内情，所以想要将这件事情交给你来做。”
你不熟悉个屁！
郭开心中骂着，脸上笑呵呵的。
“汉阳君一心为国，在下佩服。只是不知道，借粮之事，约期如何？”
“就以秋日为限，所借粮草以如今邯郸市价折抵。”
郭开一听，这条件也不怎么过分。现在邯郸的粮价在三百钱左右，若是到了秋日，粮食大规模输入，粮价下降到一百钱以下，那么他们所赚能有三倍以上。
可问题是，郭开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
“汉阳君，于此道，在下并不精善。这邯郸城中有一能者，名曰韩仓，乃是大贤，可让其接手此事。”
赵爽一笑。
“即是大贤，必然难以请动。这该如何是好？”
“汉阳君放心，此事可交予在下。”
“那就劳烦了。”
宴会结束，便在郭开走后，月神从旁走了出来。
赵爽看了一眼月神，对方脸色并不是很好。
“你这次来赵地是为了什么？”
“准确的说，我只是经过赵地，而不是来赵地。”
“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就你这么希望我尽快走，好不妨碍你和那个小狐狸精么？”
“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个女子不简单么？”
月神看着赵爽，眼神很是幽怨。说着，她拉起了赵爽。
“你这是做什么？”
“别废话，跟我来！”
“……”

第五百三十章 忠臣
“上卿大人，你这么急急忙忙将我找来，是为了什么？”
相国府中，从赵爽府中回来之后，过了几日，郭开将韩仓找了过来。
虽说郭开与韩仓都曾是赵王迁的宠臣，不过此时地位却不一样。韩仓见了郭开，就低了几分。
“发大财的机会。”
韩仓一笑，心中却不以为然。
“上卿大人，您说。”
郭开将差事说了一遍，韩仓皱着眉头。
“他赵爽手中没有粮食么，为什么要出三倍多的价钱，从我们手里借？”
“如今赵爽奉命，掌管邯郸，维护着大河以北大半的地方。他跟我们不同，怕是要做出点政绩，接下来好在咸阳那边邀功。从我们手里借，能够尽快稳定局势。”
听着郭开这么说，韩仓还是有些迟疑。
“可我还是担心，如果秦与燕开战，那么粮食必定紧张。若是粮价飞涨，到时候赵爽用三百钱的价格还给我们，不是亏大了么？”
韩仓的担心也曾是郭开心中的担忧。不过此时，他心中便有了主心骨。
“秦与燕要和谈了。”
郭开一言，韩仓瞬时面色一变。
“这是真的么？”
郭开点了点头。
“燕国雁春君那边传来的消息，燕王准备割出督亢之地，用以求和。”
“可秦国军势正盛，会答应么？”
韩仓说着，心中跟什么东西在挠一样。
“很多人都在赌，秦军会一鼓作气，拿下燕国，所以都把粮食憋在手里，准备高价出售。可若是秦国和燕国和谈，那粮食就不值钱了啊！”
郭开点了点头。
“我听咸阳那边的人消息，秦王为了维持大河以北的局势，所以有意如此。秦军接下来的战略是大河以南的魏国与楚国。燕国偏处一隅，无碍大局。
这些年天灾兵祸，赵国的底子太烂了。尽快恢复粮价，安定民生，积蓄实力，秦军才能一鼓作气，灭魏楚。”
在大河以北有两个都会圈，如今秦国已经拿下了一个。而另一个则在燕国的手中。不过相比邯郸，燕国的蓟城的经济规模要小许多。相比赵军，燕军的力量也要弱许多。
韩仓听了郭开的话，心中拿定了主意。
“那这样说，可以借！”
“得快，今年的秋粮收上来，那么粮价会下降很多。等到明年秦与燕正式和谈，到时候，粮价怕是会继续下降，我们就没有多少赚头了。”
韩仓听着，点了点头。
“把钱都放在粮食上，我们与燕国那边的生意的利润都少了许多。既然秦与燕要和谈，也是时候将手上的粮食都换出去了。雁春君那边的生意，也该开始了。”
“这件事情你去办，先拿出一批粮食。赵爽这小子，我终归有些信不过，先试试水，免得让他坑了。”
“我明白了！”
……
屋宇之中，雪女看着镜子，顾影自怜。
雪女在汉阳君的府上已经待了好几日，虽说好吃好喝待着她，可赵爽却连影子也看不到。
雪女还是第一次对自己的姿色有所怀疑。可随即，她又摇了摇头，小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说不定这个赵爽就有龙阳之好什么的。要不然，以他在秦国的地位，为何府上连一个貌美的姬妾都没有，和那些达官显贵完全不同。
不然，以他的样貌，怎么会没有女子倾心？
雪女想到那日见赵爽的场景，心中啐了一口。
我在想什么，那个恶贼，白瞎了这么一副好皮囊，一定是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爱好。
对，一定是这样！
不少达官显贵，都有蓄养娈童的恶心爱好。
这个赵爽说不定比他们还要下作。
雪女看着镜子里自己倾城倾国的脸庞，如是想着。
“雪女姑娘，君上有请。”
终于要请我了么，最终还是要忍不住么，果然他和那些达官贵人没有什么区别。
心中千般情绪，终究化为了一声冷漠而又平静的声音。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雪女一笑，拿着梳子，开始打扮了起来。
只是，当她来到屋子里，等待她的不是赵爽一人，而是一屋子的人。
“君上，邯郸之东，至白渠一带，我军很快安定了秩序，新授田二十万亩，属下前去察看了一番，长的苗子还不错。”
“君上，番吾城周围十几个村庄，今岁的耕田不及去年一半。恐怕还得开仓赈济，到来年才能好转。”
……
他好像很忙，脸色也不怎么好。
雪女看着此时的赵爽，不知为何，总感觉他此时的身形要比前几日见他时要消瘦不少。
此时的赵爽与雪女印象之中那大奸大恶的形象完全不同。
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仿佛是被沉重的政务和艰巨的民生压垮了一般。
一时间，雪女积郁在心中那股恶意，稀释了许多。
“赵国连年天灾，又碰上了赵王迁这么一个君王，历代赵王的积累，到现在也剩不下了许多。”
说到这里，赵爽的身体晃了晃。
“君上，你没事吧！”
赵爽摆了摆手，仰天四十五度长叹了一声。
“只可惜，苦了赵国的百姓啊！如今最为重要的是，安抚流民，让他们复归田垄。”
这一瞬间，雪女的眼睛中满是赵爽高大的形象。而她的心中，仿佛也在某一刻，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君上！”
雪女不觉出口，等到屋中众人的目光看来时，她才觉得有些失礼。
“是雪女姑娘啊，你们先退下去吧！”
赵爽挥了挥手，一众人退了下去。随后，赵爽招了招手，小姑娘拔腿就过来，没有一点拒绝的意思。
“雪女姑娘，我知道你是畏惧奸臣郭开的权势，才委曲求全，到我府上。如今，你可以走了。”
“汉阳君知道他是奸臣，为何还要留他？”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郭开虽是奸臣，可他党羽甚众，又与燕国的雁春君私交甚厚。这些人盘剥百姓，无恶不作。便是我，也不得不忌惮三分啊！”
赵爽悠悠一叹，话语中充满了无奈。
“不说这些了，你还是尽早离开这里吧！”
雪女听着赵爽的话，默默行了一礼，杀心尽消，把她初时来的目的忘了一干二净。
离开时，雪女三步一回头，见到的是一个为国家鞠躬尽瘁的大忠臣的无奈身影。
只是，当雪女彻底消失之后，月神走了出来。
“行啊，赵大宝，你现在骗小姑娘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
赵爽看着月神，就有些头疼。他虽没有了刚才装出的那股虚弱感，可面色不好也是真的。
“怎么这趟见你，你变得怪怪的，焱妃呢？这几年阴阳家也没什么动静，焱妃在做什么呢？”
月神撇了撇嘴。
“她的事情，你自己去问她。”
“你们闹别捏了？”
赵爽试探地问着，月神高挑的身影一颤。
“我明日就要离开这里去燕地了。”
赵爽一喜，却见月神转过身来，拉着他的袖子。
“马上就走了，你就不能消停点。”
“别废话，跟我走。”
“……”

第五百三十一章 天下
太原。
秦王的座驾在原野的道路上驰骋着，周围是大量的护卫队。
从邯郸郡至太原郡，一路行来，道路渐渐变得狭窄，有的地方则相当崎岖。
车驾停住，赵高走到了马车旁，一脸恭敬。
“王上，还有二十里到晋阳。”
秦王挥了挥手，赵高低头，很快转身，安排起一应的事情了。
等到赵高再度回转的时候，秦王已经走下了车驾。而他的身旁，站着盖聂。
赵高眼中幽光浮动。他身为中车府令，掌管王宫车驾，乃是秦王近臣。然而，他却不是秦王最为亲近的臣子。
赵高敏锐的察觉到，他与秦王之间，还隔着一个盖聂。这位秦王身边第一侍卫，也是鬼谷传人，一向深得秦王信重。
赵高很快恢复了那一贯的冷漠之色，走上前去，却听得秦王的声音传来。
“盖聂，你以为天下纷争数百载，为何？”
“诸侯纷争，或为土地，或为人口，或为财宝。鬼谷以为，这是人性如此。”
“荀子云性本恶，孟子云性本善。只是，人心似海，岂以善恶容之？”
秦王看向了盖聂，笑了一声。
“寡人曾问赵爽同样的问题，你猜他怎么回答？”
赵高在后，听到赵爽这个名字，心中不觉得一紧。
“臣不知。”
“他说春秋之时，一亩之地所产与今日所得，远不如也。食多而人众，人众而地少，故而纷争起。强国之道，一在扩地，二在富田。周室八百诸侯，最后只剩下了七个，却还纷争不断，便是因为中原之地，尽在七国之手。”
盖聂与赵高皆是面色一变，只是，心中所想却完全不同。
盖聂问道。
“若是汉阳君所言，那该如何解决？”
“道之表，在理；理之用，在术；术之精，在技。以技富田，畜产越众，则民安。”
赵高听在耳中，心中感到了很大的威胁。这一套，不就是为了给墨家铺路么？
“可是，此道之极，又在何处？”
盖聂说着，将赵高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所以，寡人给了他西面大片的土地和十万大军，便是为了让他印证，他所言是否可行？”
赵高心中一惊。他其实一直有个疑惑，赵爽在秦国的势力这么庞大，可为何秦王如此宽容。
原来是因为这！赵高心中，对于赵爽，越发忌惮。
“王上，饭食准备好了。”
便在谈话将尽，赵高插了进去。
秦王转过了身，点了点头。赵高看着秦王的背影，叫住了盖聂。
“盖聂大人！”
“中车府令。”
“我听闻盖聂大人与江湖中的一些游侠，关系很好。”
盖聂看着赵高，问道。
“中车府令此言，是何意？”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奴婢有一言，盖聂大人欲在大秦立足，还是离这些自命侠义的人远些！”
“多谢中车府令提醒！”
赵高看着盖聂的身影，轻声一笑，脸色越加阴沉。
……
蓟城。
妃雪阁。
“雪女姑娘！”
高渐离看着从远方归来的雪女，不知为何，这一次见到她，感觉其更加冰冷了。
雪女点了点头，很快便在长道之上，与其错开了身。
高渐离一笑，看着雪女走上舞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飞雪玉花台，这座几乎是为了雪女一人而设的舞台。
每当雪女起舞，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都会为之流连。
不过，并不是每一天，都能见到雪女起舞。甚至，有时一月也没有一次。
高渐离一笑，看着雪女渐渐远去，走出了妃雪阁中。
蓟城的大街之上，此刻显得有些冷静。高渐离转过了街角，花了五十钱，买了下些酒和肉，正准备离去，却在街角处，被人堵住了。
“请问是高渐离先生么？”
“正是在下。”
“听闻先生乃是音道大家，我家主人想要请先生过府一聚。”
高渐离看着堵着自己的两人，面色一肃。
“请带路。”
这两人七拐八拐，将高渐离带到了雁春君的府上，放下了手中的酒和肉，他被带到了一处偏阁。
很快，雁春君便来了。隔着一层帘幕，高渐离所见，正厅之中，与其同行的，还有另一个人。
高渐离有些奇怪，在燕国位高权重的雁春君，对这个人却格外客气。
“贵使远来，一路劳顿。今日，本君请了燕地最为有名的乐师，以增雅兴。”
“可是高渐离？”
“正是！”
雁春君拍了拍手掌，高渐离开始弹琴。只是，这两个人并非惜音之人，高渐离弹到一半，他们便说起了话。
“汉阳君欲从燕地购粮？”
“是的。秦燕将要议和，但是我军不久之后必将南下攻魏，此时粮草紧张，所以希望雁春君能够帮忙。”
“汉阳君既然想要粮草，那在下岂敢不给。”说着，雁春君端起了酒杯，一笑，“二十万石粮草，马上送到。”
“如此，在下就先谢过雁春君了。不过，这二十万石粮草，还是有些少。雁春君也知道，我军正在扩军，一应粮草还有些紧张。”
雁春君摸了摸胡子，沉吟一声。
“其他的好办，可是贵使也知道，如今燕丹领军在外，一应军粮，都是他的人在管。这样吧，我想想办法，再凑十万石。”
“如此，在下就先谢过雁春君了。”
“无需如此。”雁春君挥了挥手，“汉阳君的面子，在下当然要给。秦燕就要和谈，以后还要多望汉阳君照拂啊！”
“雁春君言重了，在下先替我主谢过了。”
……
高渐离拿着酒与肉，步伐很沉重，回到了家后，一个人影踊跃地跑了过来。
只是，这人没有迎接高渐离，而是从他手上接过了酒与肉。
“你可饿死我了。不是说酉时便回，怎么拖了这么久？”
眼前的荆轲没心没肺地吃着东西，高渐离却忽然一阵怒意。
“雁春君，这个奸贼！”
荆轲嘴里咬着肉，吃到一半，便愣在当场，被高渐离忽然的这一声吓住了。
“怎……怎么了？”
高渐离看着荆轲，愤愤不平。
“这奸贼勾连外敌，可恶！”
“哪个外敌？”
荆轲不甚在意的问道。
“汉阳君赵爽！”
一时间，嘴里的肉好像不香了，荆轲的情绪变得很是复杂。

第五百三十二章 背叛
邯郸。
“雁春君这么快就答应了么？”
从蓟城回到邯郸，赵爽派去的使者带回了消息。
“属下查知，雁春君在东胡、朝鲜等地购买了大量的货物，其中不乏参、雕、珠、皮毛等珍奇物品，只待秦燕和谈，便会大批贩往中原，需要大量的本钱。所以，雁春君想要尽量将自己手中的存粮换钱。”
“这样么？”赵爽一笑，“交易地点定好了么？”
“秦燕边境，五日之后，燕军的船只会开来。到时，我军可接手。”
“拿到粮食之后，就地储存在中山地的粮仓，派遣军士看守。”
粮食的运输本身便需要消耗大量的粮草。而如今各国，最为方便的运输方式还是漕运。
相比陆地运输，漕运成本低，消耗小，载重多，更加方便。
“诺！”
屋中静谧，摆放着大量着竹简。而在书桌之后，放置着一张巨大的地图。赵爽转过了身，看向了那张地图。
赵国已灭，但是公子嘉此时仍在北面称王，与燕国合军上谷。
秦国此时不愿意理会的一个原因，无论是代地还是燕国北境，都有着大量的军事需求。如果秦军此时攻打，会消耗太多的精力，负担加重，对于接下来的战略不利。
秦国要统一天下，也要治理天下，就必须建立一套完善的交通系统。而漕运，则是这套系统的支柱之一。
“郭开在做什么？”
“他在大量囤积木材、瓦片等物。”
赵爽一笑。若是秦燕言和，建材必定会变成急需之物。
“跟他说，为了接下来的军略，我军还要储备粮草，需要大量收购。让他想想办法。”
“诺！”
……
郭开府。
“大人，赵爽传话，他还需要收购粮草。”
郭开挥了挥手，让人退了下去。
韩仓坐在郭开的下首，此时脸上笑意十足。
“郭开大人，这事好啊！”
就在不久之前，秋粮输入邯郸，粮价下跌，他们从赵爽那边，赚取的利润，三倍不止。
只是，郭开却有些疑惑。
“赵爽从我们这里收了多少粮了？”
“前前后后，各家加起来总有十万石了吧！”
“奇怪，我听燕国那边的消息，赵爽从雁春君那边也要了三十万石的粮食……”
郭开没有说完，韩仓便是一声。
“中山地那边北临代地，东面燕国，需要大军驻守。如今秦军又在整顿，急需粮草。从燕国那边买也是就近，大人多虑了。”
“可这走的是当地郡县的帐么？”
“大人说笑了，难道还能是赵爽那小子自己买的？他会做这亏本的买卖么？”韩仓面红耳赤，显然是酒喝多了，“燕国那边来了消息，雁春君从胡人那边收了不少的货物。光是战马，我们接手后，贩卖到魏楚，利润就不止十倍。”
郭开在秦赵战时，便已经用低价收购了不少的建才，囤积在手。要接手这笔生意，手头并不宽裕。
听了韩仓的话，郭开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你手中现在还有多少粮草？”
“十万石，储存在邯郸与周围的暗窖中。如果再算上各家的，总有一两百万石。”
郭开点了点头。
“如今邯郸的粮价已经至五十钱。未来，还会更低。赵爽如果愿意以六十钱籴入，他要多少，我们就给多少。”
“好，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
咸阳。
昌平君府。
自从华阳太后薨逝，昌平君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秦右丞相，如今府中冷落。不过，昌平君虽然在秦国失去了权势，但是依旧拥有着惊人的财力。
可最近，昌平君接到一条情报，却让他有些不安。
“大兄，听说你病了，关门谢客。可我怎么觉得不像？”
昌文君来到昌平君府中，看着他的样子，笑着说着。
昌平君正在读书，看着昌文君走近，苦笑一声。
“我的府中，如今谢不谢客又有什么不同？”
昌平君卸下了右丞相之位，再加上外戚势力在咸阳越加被边缘化，门庭冷落。
今时不同往日，世族的势力依旧强势，可楚系原来的光景已经不在。
“公子日渐长大，情形会好的。”
昌平君想到公子扶苏，脸上露出了笑容。可随即，他看到了桌案上那份情报，面色一变。
“你看看吧！”
“赵爽在大河以北大量囤积粮草？”
昌文君看着情报，感觉有些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对了，是数量！
“五十万石？”
昌平君摇了摇头。
“这只是明面上的数量，暗中怕是更多。”
“他哪来这么多的钱？”
“这些年，依靠那条商路，再加上他领地中的税赋和关中各地的产业。这些钱，他还是出的起的。”
“可就算他出的起，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也调不到这么多的钱。郭开那些人，不见兔子不撒鹰，难道会让他白赊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昌平君面色一肃，“他究竟为何要如此？秦燕议和，大河以北至少五年之内不会有战事，他要这么多的粮做什么？难道只是要做出政绩，将来回咸阳，好跻身高位么？”
昌文君听着，本来留有笑容的脸上渐渐恢复了平静，接着，便是沉重之感。
忽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看向了昌平君，有些心虚。
“难道……难道他……已经……”
昌平君抬起了手，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未必是如此。不过，我们也得小心。”
说着，昌平君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此事必须严密。不管最后是成是败，都不能让人查出与我们有一丝的关系。”
昌文君点了点头。
“如今罗网也好，影密卫也罢，势力是越发强大了。不过他们暂时还查不到我们的头上。”
昌平君胸中起伏，吐出了一口浊气。
“如果失败，那么青龙计划必须启用了。”
昌文君有些担忧。
“燕丹会不会出卖我们？”
昌平君却是不在意，悠悠一语。
“如果成功，那么他背不背叛已经不重要了；如果失败，那么他依旧会和我们站在同一边。”

第五百三十三章 奸贼
燕军舫船百艘，出易水，逆流而上，准备进入中山地。
舫船中载着大量的粮食，浩浩荡荡的向着如今的恒山郡而去。
“太子殿下，这便是雁春君卖出的粮草，过了前方关口，便要进入秦境了。”
秦舞阳站在燕丹下首，身后跟着一千精卒。其中，便以握着一个铁锤的勇士最为醒目。
“拦下他们！”
三十万石粮草并不是一个小数目，燕丹此时在外整顿军防，正是急需粮草之时。
燕丹一声令下，燕军的一千精卒冲向了河岸边，大量的纤夫受到惊吓，本是在前进的船只受到了惊扰。
“你们是哪部的，可知这是雁春君的船队？”
为首的大铁锤的锤子砸在了地上，碰的一声，让那本是在嚎叫的燕军都尉吓了一大跳。
那都尉看了一眼大铁锤的装束，很快稳定了心神，头微微抬高，带着鄙夷的神色。
“怎么，你区区一个百夫长，要谋逆不成！”
大铁锤看着这个燕军都尉，脖子上青筋涌起，声如雷霆。
“我只知道咱们燕国的粮食，不能送到秦人的嘴里。”
“你区区一个百夫长，身份卑微，管得了这些么？”
那燕军都尉想要凭着身份吓退大铁锤，可对方却完全不吃这一套，不由得大怒。
“来人，将这个百夫长拿下。”
“住手！”
一千燕军精卒分开了道路，燕丹从后而来。
那燕军都尉看见燕丹，立马低下了头，没有了刚才的倨傲之色。
“太子殿下。”
“这船中的粮食，不能出燕国。”
燕丹一言，那都尉面色一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殿下，这是雁春君的粮食。”
“那又如何？”
燕丹看了一眼那都尉，不怒自威。
“可雁春君吩咐了，小人这差事完不成，是要掉脑袋的。”
那都尉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哀求。燕丹这个级别，雁春君惹得起，可他却惹不得。
“不必赘言。大铁锤，让船只开回去。”
这段航线逆流而上，此时也没有风，航行速度缓慢。可是若要回去，便是顺利而下，那就快多了。
“遵命！”
燕丹带来的一千精卒正要催促着船队返回。可便在此时，上游出现了大量玄黑色的旗帜。
马鸣啸动。
五百秦骑当先，很快便接近了岸边冲突地。
“太原军！”
燕丹看着很快接近这里的全副武装的秦军部队，心中满是忌惮。
“这帮混蛋，这里是燕国土地，他们居然就这样冲了过来。”
燕丹一旁，大铁锤眼中泛着怒火，怒吼了一声。
“前方何人？”
五百秦骑为首者看着显然分成两股势力的燕军部队，问了一声。
“燕国太子殿下在此，尔等犯我国境，还不退去。”
大铁锤在这个时候帮着燕军撑着场面，很不爽这些肆意进入燕国国土的秦骑。
“我等奉汉阳君之命，前来接手这些粮食。拿到了，自然就走。”
大铁锤正想要说什么，却被燕丹挥手制止了。
燕丹看着面前倨傲的秦军铁骑，轻问了一声。燕丹看得出，这些秦骑都是精锐。
“你是赵人，为何要帮秦国？”
为首者一笑。
“不帮秦国，难道还帮你燕国不成。”
一言落下，身后秦骑皆是露出了笑声。可大铁锤听在耳中，却是相当不耻。
“赵国被秦国所灭，你这个奸贼不思为耻，反而帮助秦人。识相的，立刻退出燕国的国境，不然，要你狗命。”
那为首者听着，既不怒，也无羞耻感，只是讥讽一声。
“听闻燕与秦要和谈，割让督亢之地。你们所谓的燕国土地，也就是你们如今脚下所站的地方，马上就是秦国的了。怎么，没有了赵国，你们燕国的国境都快要到国都了，还跟我这逞威风呢？”
“你……”
大铁锤与他身后的一千精卒摆开了架势，而五百秦骑也拿起了长槊，进入了作战状态。
可最先着急的，却是雁春君手下的那个都尉。他拦在了阵前，制止了一触即发的态势，向着秦军讨饶着。
“误会，都是误会！千万别动手。”
那燕国都尉跑到燕丹身旁，小声说着。
“殿下，燕与秦就要和谈了。这个时候跟他们打起来，岂不是坏了燕国的大事么？王上要是发怒，殿下和雁春君都承担不起。”
说着，那燕国都尉瞥了一眼秦骑，声音更小了。
“殿下，更何况我们这边的人马，未必打得过这些秦人。一旦开战，吃亏的是我们，殿下要三思啊！”
燕丹看了一眼眼前谄媚的都尉，又望了一眼不远处举着锤子仿佛只要他一下令就立马开干的大铁锤，心中陷入了沉思。
不能因为这些粮草坏了大事。
最终，燕丹还是点了点头。
那燕军都尉见此，大喜，吩咐着船队。
“还等什么，快走啊！”
……
“可恶！”
妃雪阁中，听着远方传来的消息，高渐离面色差极了，好长时间，胸中那股怒气难以平息。
“这便是妃雪阁啊！”
荆轲则充满了好奇之色，跟在高渐离之后。
“消消气，不值得。”
“秦人犯我土，夺我粮，你让我怎么能平息怒气。”
高渐离背着琴，此时转过了身，看向了荆轲。
“雁春君与赵爽这个奸贼勾结，卖国求荣。”
便在此时，高渐离身后传来了一声冰冷的声音。
“先生，妃雪阁只谈风月，不论国是。”
高渐离一愣，转过身来。面前，是那如冰山一般的绝色女子。不过此时，她比平常更冷了。
“雪女姑娘！”
“我今日身体不适，不准备登台献舞了，先生回去吧！”
雪女一言，很快便转身离去了。高渐离看得是一脸懵懂，不知自己究竟哪一句话得罪了雪女。
荆轲脸上有些惋惜，因为看不到这闻名天下的舞曲。不过，荆轲很快释然了。
“走吧，喝酒去！”
荆轲摇了摇头，转过了身。只是，高渐离还站在那边，没有缓过劲来。
“走吧！”
荆轲拍了拍高渐离的肩膀，再说了一声，高渐离才从那愣愣的状态中回转。
“好！”

第五百三十四章 蝼蚁
冀望谷。
雾气迷蒙，竜姬小心翼翼地躲过谷中弟子，来到了一座偏僻的深林之中。
因为，她所站的地方，前面的大树上有着一个蜘蛛标志。
属于罗网的标志。
林中寂静，脚步声近，竜姬没有看清来人，便有些不耐烦。
“不是跟你说过了么，这里守卫严密……”
竜姬话还没有说完，见到来者，大惊失色，立马跪了下来。
“见过掩日大人。”
“看来数年的安逸生活，让你完全忘了一个身为罗网刺客应该有的警觉。”
掩日轻笑一声，话语之中带着几分轻蔑。
而竜姬，跪在地上，则显得有些不安。掩日手中长剑没有出鞘，轻轻放在她的肩头，让她身子一颤。
恐惧，从心底泛出。
“你可知道我身上的血是谁的？”
“属下不知。”
“跟你接头的人已经被我杀了。一个三番两次都无法完成自己任务的人，对于罗网而言，便已经没有了价值。”
掩日的话语中带着警告之意。
竜姬在冀望谷中许久，这些日子，渐渐不听从命令。本来与她接头的罗网刺客，几次邀约，可都被竜姬以时机不成熟为由挡了回去。
也因此，掩日才亲自跑到了燕墨的大本营来。
“属下……属下明白！”
“汝族与赵爽的大仇，竜姬，你都忘了么？”
“属下一刻也未忘！”
说到赵爽，竜姬的面色变得十分阴沉。
掩日一笑。
“在阳光下的日子待久了，会让人恐惧在黑暗之中冰冷刺骨。人因此会变得软弱。对于罗网的刺客而言，这是致命的。可如果你忘了，罗网会提醒你的。”
“属下……属下不会忘却。”
“那就好！”
“可属下虽在冀望谷中，可是燕墨的机密，却是难以探听。”
“罗网对于墨家的机关术不感兴趣。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公输家。”
掩日看向了竜姬，戴在脸上的面甲看起来十分诡异。
“你应该知道，罗网想要你做的是什么？”
“属下……属下……”
竜姬自然知道罗网的意思，可在冀望谷中那么久，她的心中终究有些动摇。尤其是在天明出生后，竜姬一颗冰冷的心彻底融化了。
她恐惧回到罗网，更恐惧自己的身份暴露，从而被所有人抛弃。
便在竜姬两难之时，掩日凑了过来。
诡异面甲上的寒意，渗透进了竜姬白皙的脸庞，让她猛然惊觉，身体后仰。
“身在罗网之中，你应该早已经学会了背叛。还是说现在的你，已经软弱得连背叛都不会了。”
“属下……”
“你的孩子叫天明吧！”
竜姬一惊，此刻，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她心中彻底抛弃了刚才所有的犹豫。
“属下一定完成掩日大人的吩咐。”
“很好，燕墨最近在筹谋一件十分机密的事情。罗网要你探查出，其中的隐秘。”
掩日说完，转过身去，消失在了林雾之中。
竜姬呆呆坐在了地上，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该做什么？
……
邯郸。
“粮食都收来了么？”
“依照君上的吩咐，属下已四十钱的价格，从邯郸一众赵国旧臣手中收回了一百二十万石。钱币不足时，也已经用物抵押。”
“这一众人还真有富有啊！”
赵爽一笑，心中一定。
这么多的粮食，如果当初给了李牧的边军，赵国又何以如此快就被灭国。至少，战争的节奏还能往后延长几年。
赵国也能因此得到喘息之机。
而此时，这些人将这些粮食都卖了出来，又以牟利。
“另外，我军在燕国边境，与燕军发生了冲突。燕太子丹曾经想将三十万石粮草截回燕国，不过最终还是失败了。”
“燕丹么？”
赵爽一笑，不甚在意。
自从赵国被灭后，秦国的精锐大多回关中了。赵地只剩下了李信的飞军还在恒山郡驻守，没有返回关中。
不过，也足够了。
有李信在，无论是燕军还是代军，都闹不出大动静来。
“你们都下去吧！”
“诺！”
屋中空荡，赵爽回身，看向了身后的地图。
如今大河以北的情势，秦军占据了赵国大部分地区。甚至可以说，是赵国大部分的膏腴之地。
恒山郡往北，便是山岭纵横的代地，地广而人稀。
邯郸郡、巨鹿郡、恒山郡。
三郡初置，不过已成规模。
燕国如今割的督亢之地，便是包括燕国下都在内的大片农业灌溉区，十分富庶。若是掌握在秦国的手中，那么大河以北所有富庶的土地，便差不多都在秦国手中。
燕国相当于将自己一半的家底都拱手让给秦国。剩下的，便是山岭纵横的崎岖之地，有较大的军事需求。
“君上，国尉到了。”
赵爽回身，见仆人在外禀告着。
“尉缭？”
这个家伙相当自来熟，进入了赵爽的屋中，一眼便看向了屋中的那张地图。
“好详尽的地图啊！”
大河以北，一城一地一林一河，上面几乎都有详细的记载。
尉缭清楚，要如此详尽的描绘，其中所用的功夫自然不少。甚至，这张图后面牵扯到的人力、物力，都相当惊人。
“你怎么来了？”
“魏太后想要见我一面，我怎么也要去一趟。”
“那你怎么到邯郸来了？”
“昔年司空马曾谏赵王迁，割让一半的国土给秦国，用以恐惧诸侯，唤起诸国合纵之心。所谓重病用猛药，或可救垂危之症。可如今的燕国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为何还要用此猛药？”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一国王侯？”
赵爽一笑，缓缓而言。
尉缭一路上已经听说了赵爽的作为，如今看着赵爽的样子，本想要有所提醒，却已知不必，随轻声一笑。
“汉阳君所言甚是。”
……
燕地。
荆轲与高渐离正在屋中喝酒，大门缓缓打开，风雪吹了进来。
秦舞阳走了进来，脚步沉重。
荆轲一喜，正要招呼着，却见此时的秦舞阳沉默不语，与往日大有不同。
燕丹在后，从门外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
荆轲有些惊疑，此时的燕丹与往日也有所不同。却见他走到荆轲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你做什么？”
燕丹抬了身，看向了荆轲。
“丹有一事，还望成全。此举关系着燕国——关系着整个天下的生死存亡。”
“殿下，你这是……”
屋中一时寂静，只见燕丹的目光中，仿佛闪烁着炯炯的火焰。

第五百三十五章 可怕
冀望谷。
偌大的铸造工坊之中，徐夫子正在指导弟子打造刀兵。
火红色的光芒闪耀，热浪铺面，徐夫子没有亲自动手，可他的身上还是流下细密的汗水。
“老徐！”
班大师从外走了进来，唤了一声。
徐夫子转回身，看向了班大师。平日里的班大师，一心钻研机关术，一日里大多数时间里一直都在他的机关工坊之中，很少来此。
可今日却有所不同。
班大师的眼神，此时与往日不同。整个人看起来，都相当的严肃。
身为冀望谷的统领，徐夫子与班大师是多年的搭档，一个眼神，便已经足够。
徐夫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吩咐了一声，与班大师离开了这里。
屋室之中，摆放着两把剑。
乱神与残虹！
从冀望谷的密藏库中取出了这两把剑，可徐夫子依旧有所迟疑。
残虹凶厉，乱神妖异。
当初从机关城中离开，燕墨所带的东西不多。这把残虹便是其中之一。
残虹剑是一把屠龙之剑，可使用的时间太长会反噬用剑者。所以徐夫子将其收入了密藏库中，而不是交给荆轲。只待有重大任务的时间，才让这把剑出世。
而现在，便是这个时候。
屋外有所动静，徐夫子将残虹剑收了起来。
竜姬从外走了进来，看着空寂的屋室之中两位统领，行了一礼。
“竜姬，这次让你来，是为了让你完成一个任务。”
“请统领吩咐。”
“将这把乱神剑带去燕地，交给秦舞阳。”
竜姬在进入这间屋中的时候，便已经注意到了这把剑，可她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任务会是这件事情。
一时间，竜姬心中感慨万千，可面上却依旧平静。
让竜姬成为隐藏在冀望谷中的暗子，当初罗网是花了大价钱的。而这把乱神长剑便是这个代价。
这么多年来，罗网一直试图从冀望谷手中夺回乱神剑。
徐夫子以乱神妖异，会乱人心性，所以将其收入了密藏库中。
这样的举动直接加大了罗网夺剑的难度。
能够打开冀望谷密藏库的三把钥匙，一直分藏在燕墨三位高层手中。其中两位是班大师与徐夫子。可剩下的一个，罗网怎么也查探不到。
竜姬敏锐地察觉到，这一次是个好机会。罗网一直让她探查的情报，或许会这一次任务中得到答案。
“弟子何时出发？”
“今日！”
“弟子明白了！”
看着竜姬远去，徐夫子摸了摸胡须。
“让她去执行这个任务，会不会有些残忍？”
“这是殿下的意思！”
徐夫子看向了班大师，却见平日里像个老玩闹的他，此时格外平静。
“小跖这些年在冀望谷附近陆陆续续发现不少罗网活动的痕迹。罗网在谷中有着内应。而在这个谷中，唯一与罗网有说不清关系的人，便是她。也因此，殿下让她去执行这个任务。”
徐夫子明白了班大师的意思。
“如果她真的是罗网的暗子，那么这把乱神或许送不到秦舞阳手上。可如果她送到了呢？”
“便是如此，也依旧无法让她摆脱嫌疑。不过，殿下自己会处理的。”
班大师眼中警惕之色未消，只是有些庆幸。
“不管如何，让她暂时离开天明。对她、对天明都好。”
徐夫子点了点头。
“那如此，这把残虹剑，就让小跖亲自送一趟吧！”
……
“这是一次试探！”
当竜姬将乱神送到掩日面前时，对方只是瞥了一眼，便转过了目光。
“试探？”
竜姬这些年在冀望谷中，与一众墨家之人相处良久。可此时乍听到掩日的话，心中不觉得起了嫌隙。
他们怀疑我？
那一幅幅温和的笑容，竜姬本以为很真实，可此时，却感觉到了一丝的寒意。
掩日看着竜姬这副样子，轻声一笑。
“你以为墨家之人，都只是傻呵呵的不知防范他人的白痴么？他们比罗网更加可怕。”
竜姬抬起了头，有些不解。
掩日看着眼前的傻乎乎的丫头，心中起了兴致，解释着。
“在罗网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在罗网之人的人生中，只有胜与败、生与死，每一条生命都有着属于他的价格，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你成功了、还活着，自然能更上一步。可墨家不同，他们那看似可笑的理想，却能让人心甘情愿的去死。这一点，罗网做不到，也永远做不到。”
“掩日大人！”
竜姬从来没有想到，身为天字一等的掩日，居然还会有如此多愁善感的时候。
“有时候，你从敌人的身上学到的，要比自己人身上更多。赵爽是罗网的大敌，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要对付他，就必须要了解他，了解他身边的人。”
听到了赵爽的名字，竜姬面色一变。
“属下明白！只是现在怎么办？”
“用来钓鱼的饵越大，那对方背后所图的也就越大。我现在真有些好奇，冀望谷的人想要做什么？”
说到这里，掩日看向了竜姬。
“按他们的吩咐，将这把乱神交到秦舞阳手中，完成这个任务。”
……
燕王宫。
美丽高贵的燕太子妃穿戴着一身红底金绣袍服，听到屋外的动静，喜冲冲地去迎接自己的丈夫。
可大门打开，殿外飞雪绵绵，却是空无一人。正当轻兰回转身来，却见暖帐之中，高月公主一旁，已经站了一个人。
轻兰心中大惊，看着那暖帐之中依稀熟悉的人影，十分警惕。
此时，高月公主便在她的手中。
“月神大人！”
月神此时正看着高月公主。
轻兰喊了一声，可月神并没有回应，她急匆匆向前走了几步。不知是不是幻觉，她看见一向冷酷的月神脸上居然有着笑容。
可当月神转身走出暖帐，这笑容很快便消失了。
“星魂大人，你应该清楚，我此行的来意。”
“这里是燕太子府。”
轻兰压低了声音，话音却十分尖锐，提醒道。
“这里是哪，不用你来提醒。你不要忘了阴阳家让你来此的目的，不是让你来当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妃的。”
月神一言，身影消失了殿宇之中。只留下轻兰一人，在富丽堂皇的殿室之中，面如死灰。

第五百三十六章 选择
邯郸。
“君上，邯郸、巨鹿、恒山三郡郡县兵已经补充完毕。”
偌大的屋室之中，一众官吏与将校聚集。
秦军的体系之中，充斥着大量的郡县兵。这些郡县兵都是当地郡县的百姓充更役而组成，依托秦军完善的仓储体系和武备体系，进行作战。
依靠着秦军的军功爵位体制，这些郡县兵能爆发惊人的战斗力。
赵国刚灭，三郡的郡县兵大多是当地的赵人组成，战斗力并不强。不过现在用来维持当地的治安，却是足够了。
此时在赵地的秦军主力，大部分都是来自关中的精锐，李信的飞军，剩下的便是世族一系的太原军。
太原军以五千精甲士为常备军，剩下的四万多人都是更卒。因为太原军的防区较广，赵爽又在其中设立了一千骑军，作为机动力量。
赵国已灭，将原有的封国体系改为郡县体系，需要大量的开支与人才，更需要时间。
设置官僚体系，用以统治地方，那么也必须同时对原有的治理体系进行改革。
赵爽看着地图。此时赵地的地方事务已经处置完毕，官僚体系也开始运转。不过，摆在如今秦军面前，最为重要的不是地方的叛乱与治安，而是与燕国的潜在军事冲突。
赵国人口集中的三郡的郡县兵补充完毕之后，必要之时，便可以北上，与燕军作战。
“好生校练，莫要苛待。”
“诺！”
屋中一众将校拱手领命。
对于秦国而言，六国迟早要灭。而之后，便是将天下七国的土地联系起来。而赵地的一应措施，便是其中之一。
“君上，国尉自魏国归来，在外等候。”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一众官吏与将校退下下去。尉缭自外走来，笑道。
“几日不见，邯郸周围却是大变样了。君上之才，不同凡响。”
“国尉见到魏太后了么？”
“那是自然。”
“魏人没有将你留下？”
“此时秦魏没有交战，魏国怎敢如此？”
赵爽将尉缭招呼至了偏室之中。炉上的铁壶中，此时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赵爽沏了两杯茶，将一杯放在了尉缭面前。
“魏国此时如何？”
“举国备战。老太后想要问如何延续国祚，可其实却已经不可能了。”
尉缭虽然是魏人，可对天下的形势却看得相当透彻。
魏国的军力很强，哪怕是现在已经成了不足千里的小国，依旧如此。在长平之战后，赵国陷入了相当长的衰败期，可在中原，秦军出关后的强敌，依旧是魏军。
在曾经的东郡，秦军与魏军进行了长时间的对峙。哪怕是一城一地，也是无数的骸骨堆积得来的。
其实现在，也是差不多。
天下之势，自然是秦将一统天下。可是在中原之地，秦军依旧面对着战术难题。
“大梁，天下坚城也。秦军若是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尉缭摸了摸胡须，缓缓而言。
当年魏国的国都从安邑迁至大梁，魏国将国家的重心从河东转到了中原，方便其争霸中原。
可因为大梁地处中原，四面受敌。魏国当时是中原的霸主，受到了秦、赵、齐、楚等国的围攻。
马陵、桂陵两战，齐国将魏国打得大败。自此之后，魏国便陷入了衰败期。
可是，即使如此，大梁作为魏国国都，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城，魏国经营了百多年，城防设施相当的完善，是真正意义上的坚城。
“天下没有攻不破的城池，世间也没有不败的军队。”
“君上的意思是？”
“以水而兴，必以水而败。”
赵爽一言，尉缭面色一变。当此次出使魏国，除了应魏太后之邀，更多的还是考量攻破魏都的方略。
大梁城建立在大河之南水系交汇之处，魏国当年立都于此，便是为了从国都出兵，一应粮草运输方便，可征讨中原各地。
为此，魏国甚至开凿了不少的人工河，沟通大河至淮水的水系。
以水攻之，的确是尉缭想到的方略。可在秦国之中，却还有人想到了。
“汉阳君是何时想到的？”
“大秦欲统治天下，韩魏之地便绕不开。若是攻下魏国，依靠魏国原有的水系，自咸阳起，粮草兵员便可通过渭水，源源不断进入天下各地，东至琅琊，南往会稽，北通蓟城。一旦山东乱起，发兵东向，可制诸侯。”
尉缭没有想到，赵爽想得不只是如何攻下魏国，而是更加深远。
一时间，尉缭看着眼前之人，心中情绪复杂。
……
蓟城。
当竜姬前往燕地，将乱神长剑带来，所见的却不是秦舞阳，而是一个陌生的人。
静悄悄的屋室之中，燕墨的弟子退了下去，竜姬心中有些紧张。
燕丹转过了身，看向了眼前这个长相奇异的女子。
“你是罗网的人！”
轻轻一言，燕丹没有拿出证据，可话语之中，却是带着无可置疑的意味。
“你究竟是谁？”
眼前的男子衣着华贵，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小人物。
“罗网不是一直在找我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竜姬心中慌乱，不觉得向后退了一步。
“当初你和荆轲成婚，我之所以不反对，便是因为我觉得你并不像是罗网之中那些已经无可救药的杀手。”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不怒自威的男子，竜姬感觉比面对掩日时更加慌乱。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选择。而现在，你也是一样。”
“你究竟在说什么？”
“荆轲将要做一件事情，——一件十死无生的事情。”
“你说什么！”
竜姬面色大变，她从来没有有过此时的感觉。一时间，她将心中所有关于掩日的叮嘱都抛在了脑后。
“如今，你可以选择，将这件事情告诉罗网，这样一来，行动便会中止。你暴露了自己，但也可以救下他的性命。
又或者，你可以选择成全我们。那也意味着，从此之后，你便不再是罗网中人。”
燕丹说完，看也没有看一眼竜姬带来的乱神剑，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了竜姬一人，留在了屋中。
良久，竜姬苦笑一声。曾经她以为最容易的选择，现在真正摆在了她的面前，却变得那样的残酷。

第五百三十七章 重逢
蓟城。
“掩日大人！”
城阙之上，掩日看着窗外。寒风凛冽，街市之上却依旧人流涌动。
“绝影，你在雁春君这里有几年了？”
掩日轻声问道。
“十年了。”
“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也足以改变一个人。加入罗网的人，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活着脱离组织的掌控，而你便是其中之一。”
绝影听了掩日的话，心中惊惧，单膝跪了下来。
“属下不敢！”
掩日没有转身，光一个背影，对于绝大多数罗网的刺客而言，便是莫大的压力。
“十多年前，雁春君曾经背叛了罗网，与赵国的林鹿侯勾结，陷害了上任的掩日。可之后，罗网还是在跟他合作，并且将你派了过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属下不知。”
“罗网衡量一个目标，不在于忠诚与背叛，而在于他的价值。而你的价值呢？”
“属下……属下……”
绝影在掩日的威压之下，心中失守，有些魂不守舍，连话也说不出来。
“雁春君在燕国权势甚重，既和罗网合作，也与其他人有着合作。这其中，甚至包括了赵爽。”
“雁春君在去岁秋，曾经贩卖了三十万石粮与汉阳君。”
“这件事情罗网早就知道了。罗网甚至还知道，那三十万石粮都是赵爽自己买的。”
“什么！”
绝影一惊。三十万石粮，便是三十钱一石的话，也要花九百万钱。这位在山东名不见经传，因为突袭了中山地而有所闻名的汉阳君，为何如此有钱？
更重要的是，绝影能够听得出，罗网最为神秘与凶悍的天字一等刺客掩日，话语之中对这位汉阳君有着深深的忌惮。
只不过，掩日显然没有解决绝影心中疑惑的意思。
透过窗户可见，城中群鸟飞掠。掩日的视线一直注视着那片鸟群起飞的区域，可此时，却微微闭上了眼睛。
掩日转过了身，脸上带着那诡异的面具中，一双眼睛透露着寒光。
“看来就在刚刚，罗网失去了一枚很有价值的棋子。”
……
燕太子府。
“殿下，属下带着游侠前往了罗网的据点。可抓住的只有几个小卒子，并没有见到掩日。”燕丹沉吟了一声。
“看来掩日要比我想象得要难对付。”
“殿下，罗网的天字一等的杀手潜伏在蓟城，会不会对我们的计划有所阻碍？”
燕丹并没有将竜姬是罗网暗子的事情告诉秦舞阳。因为一旦告诉了秦舞阳，也就等于告诉了荆轲。
“入秦之事已无阻碍。相比于罗网，我更加在意的是如今在邯郸城中的赵爽。”
“可他不是没有动静么？”
这位墨家的巨子，也是秦廷的汉阳君，自从秦国灭赵后，便一直在赵地整顿秩序，安抚民生。
秦墨的势力，并没有因为秦国灭赵，而对赵地进行渗透。他们依旧遵守着原来与冀望谷签订的合约，始终没有进足中原。
也因此，在秦舞阳看来，赵爽并没有什么动静。
可燕丹的视野不只在江湖，更在朝堂之间。
“像是那样的人，没有动静，才是最为可怕的。”
燕丹面色深沉。尽管他们知道赵爽的身份，也知道这是他最大的软肋。
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用。就算冀望谷的人，在外面大喊大叫，说秦国的汉阳君就是墨家的巨子，谁也不会相信，只会将他们当成疯子。
“可怕？”
“我们、罗网、农家三方人马都知道他最大的弱点，可无论正邪，却谁都拿他没有办法？”燕丹站了起来，“不可怕么？”
秦舞阳低下了头，说了一声。
“好在他不在咸阳，否则平添变数。”
燕丹看向了秦舞阳，眼神之中闪烁着光泽。
“舞阳，这一次你与荆轲同去，也是有去无回。我……”
“殿下！”
燕丹没有说完，秦舞阳单膝跪了下来。
“舞阳家世代都为燕将，愿为太子，愿为燕国尽心，死又何妨？”
看着秦舞阳这个样子，燕丹叹息了一声。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
妃雪阁。
“雪女姑娘，高渐离先生今日有事，就不能来了。”
“我知道了。”
雪女在镜前梳妆，看着自己镜子中的绝色容颜，心中思量。对于高渐离，雪女心中其实没有恶感，相反，还有着不少的好感。
是不是自己上次惹恼了他呢？
作为燕地最为有名的乐道大家，每每雪女登台献舞，都是高渐离在旁弹琴。
雪女想着上次放他鸽子的事情，觉得自己是有些过分了。只是，她同时又有些奇怪，像是高渐离这样守信重诺的人，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会放她鸽子？
想着，雪女手中梳妆的动作一停，心中反而有些担忧。站了起来，走到了衣帽间，在一堆名贵的衣裙之中，选了一件最为普通的粗布衣服。
雪女的身手不俗，不然，也无法以一女子之身，在这乱世中执掌妃雪阁这样大的产业。她悄然瞒过了妃雪阁中所有人，朝着高渐离的家而去。
只是，在外看了一圈，雪女却发现，高渐离家中没有人。
雪女眉头一皱，这是出远门了么？雪女并不是一个冰冷的人，起码，她的心并不冰冷。
可就在她有些失望，为自己这有些冒失的举动而心中别扭时，回头一眼，却在人群之中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旷修大师！”
据闻旷修曾经因为协助秦国叛将逃离秦国，而被秦军下狱。而后不知为何，他被人救了下来，从此隐匿于江湖之中。
雪女有些奇怪，这样一位当世首屈一指的乐道大家，为何独自一人背着琴，走在蓟城如此偏僻的巷道中？
雪女再度跟了上去，却见旷修在人群中穿梭，来到了一家卖狗肉的临街的酒肆。
这家店地处偏僻，所在的街道人流很少。酒肆之中，生意也不好，里面只坐了一个年轻人。
却见旷修走了进去，对着那人行了一礼，坐在了那个人对面。
雪女心中好奇那个年轻人是谁，正欲上前，可忽然脚步一停。眨眼间，那人已经消失在了旷修的面前。
“是你啊！”
雪女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转过了身，看见背后那年轻而又温柔的男子，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赵爽！”

第五百三十八章 易水
酒肆之中，雪女盯着赵爽。
作为秦国的汉阳君，却孤身到达燕国蓟城。这样的行为，本身便很可疑。更何况，赵爽还停留在市井之中，与旷修这样的音道大家对座而饮，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雪女并不是燕国的斥候，对于这样异常的举动，有的只有好。
“当年我在秦国，被秦军下狱，幸得君上相救。”
只是，雪女没有问，旷修便已经解释起来了。
雪女看着赵爽，心中对于赵爽，却是更加钦佩。
“修这一生，痴迷乐道，所交者皆是知音之人。也因此，当初即使因为结交秦国叛将而下狱，也从未后悔。如今，结识君上，也是一样。”
雪女听着，对于旷修的话，选择性的选择了其中重要的信息。
知音之人？
这么说，赵爽也是一位知音之人。
赵爽一笑，作谦道。
“旷修大师过誉了。与大师相交，爽受益良多。”
秦人只知耕战，素为山东六国鄙夷。
雪女听着，不觉得心中有异：赵爽不仅长得好，而且完全不同于秦国那些只知道打仗的大老粗。
真是个细腻的人！
“雪女姑娘一舞倾城。一曲《白雪》，更是当世少有人及。”
旷修的话听似是在夸赞，不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乐痴从来都是实话实说，不懂得拍马屁。
雪女微微欠身，轻声道。
“得旷修大师一言，雪女甚感荣幸。”
“可惜，独有《白雪》，而无《阳春》！否则，两曲相合，亦是妙哉。”说着，旷修看向了赵爽，“君上，不知你可知？”
雪女看向了赵爽，眼眸中充满了期待。
“倒是曾经在咸阳的国府密藏之中看见过《阳春》古谱。不过，是残篇，缺了一段。”
“无妨！”
雪女说了一声，却又觉得自己的不够矜持，低下了头。
“我的意思是，如果君上愿意，我可以将那缺了的一段，教给君上。”
“我正要在蓟城一段时间。如果雪女姑娘不嫌叨扰，爽可否在府上小住一段时间？”
雪女看了一眼赵爽，面上并无表情。
“君上若是不嫌弃妃雪阁是风月之所，雪女自当效劳。不过，还要委屈一下君上。”
赵爽一听，心中一喜，终于找到了一个混饭吃的地方了。
……
山崖之上，烟雾朦胧。
月神在山中等待着，听到身后脚步声响，微微转头。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如今的燕国太子妃来到月神背后，声音相当冷漠。
“东皇阁下现在在哪？”
“自然在宗门之中闭关！”
“你说谎！”
星魂看向了月神，怒叱了一声。
“所有的弟子都以为东皇阁下在闭关。可是阴阳家的闭关的禁地之中，早已经没有了东皇阁下的身影。”
月神一笑。看来这位星魂大人颇有些手段，人虽在燕国，可对阴阳家最为隐秘的事情却是了若指掌。
“你想要说什么？”
“东皇阁下失踪了，阴阳家便是你和东君的天下了。可你不要忘了，我也是东皇阁下提携的护法。”
“你么？”
月神转过了身来，脸上带着讥讽之意。
“凭借你在三川装了数年的傻，顺利地偷袭了六指黑侠么？”
月神的气势很强，轻兰不觉得向后退了一步。
“你的这些事情，敢让燕丹知道么？别忘了，他若是知道了，也许不会杀了你，可这一辈子怕是不会原谅你。”
轻兰止住了脚步，看着月神，眼神中带着怒火。
“那你呢？”
“你想说什么？”
“你与东君本来势不两立。可在她闭关的一年中，你非但没有趁机打压她的势力，夺取阴阳家的大权。这些年，反而与东君联手。这并不像是你。”
月神轻声一笑，身上气势越来越强。
“你并不了解我。不要用你那可悲的想法，来揣度你远无法触及的存在。”
“是么？”
轻兰看着月神，仿佛要从她的眼神中找寻她想要的东西。
“我也是个女人，你骗不了我。能够让你改变的那个男人，是谁？”
月神摇了摇头，不屑说着。
“你虽然与我和焱妃流着同样的血液，可是想的却永远只是这种层次的事情。看来，在燕丹身边这么久，你非但没能得到苍龙七宿的秘密，反而越陷越深。到了如今，说的话，听起来都是那么愚蠢。”
被月神强大的气势所击破，轻兰心中一慌，又向后退了几步。
“苍龙七宿的秘密，即使得到，也没有这么容易解开。你应该清楚幻音宝盒的重要。”
“我阴阳家十数代人花了无数的精力寻找，最后都一无所得。你知道在哪么？”
“在墨家！”
月神皱了皱眉，看轻兰的样子，似乎十分肯定。
“你怎么知道？”
“我在前任墨家巨子身边潜藏这么久，难道是白待的么？”
“那你此时说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你与东君的阴阳家，我没有兴趣。这个情报给你，从此之后，我们便没有了关系。”
月神一笑。
“你要脱离阴阳家么？”
“我忠于东皇阁下，并不是忠于你们。”
“可你又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
轻兰拿出了一块玉佩，月神见到了，面色一变。
“这是东皇阁下的东西，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这就不需要你知道了。月神大人只要记得，我有这个资格。”
月神眯起了眼，看着眼前的轻兰，心中生出了杀意。
可最终，月神还是没有动手。并不是因为她不敢动手除掉轻兰，而是忌惮她背后的人。
……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易水岸边，寒风凛冽。音声相和，壮士高歌。
这空荡的岸边，高渐离心中悲恸。
今日，他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也知道，他将永远失去这个好朋友。
唯有，将满腔复杂的情绪都化为这天地之间的悲凉豪迈的乐声。
随着那慨然而去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的眼眸中，竜姬最终还是没有阻止，哪怕她知道，这长长的道路是一条不归之路。为此，竜姬不惜背叛了罗网。
甚至，在此时此刻，竜姬甚至只能躲在树后，独自落泪。

第五百三十九章 鬼谷
咸阳。
昌平君府。
夕阳西下，黄昏的光芒耀眼。
书房之中，一帘相隔，花园之中竹影翩翩。
昌平君负手在后，手里拿着竹简，看着院中之景，整个人仿佛凝固在了时间的缝隙之中。
直到一声脚步声，打破了这黄昏的宁静。
“燕使已入咸阳。”
昌文君在后，轻声一言。与昌平君从小一起长大，昌文君很熟悉，每每面临重大的抉择，昌平君都是如此模样。
“这件事情不能与我们有一点关系。”
“大兄放心。”
楚系衰落，可在咸阳依旧有着一定的力量。不过这股力量，现如今也不像原来一样炙手可热。
便在此时，书房之外的庭院之中，昌平君府中的仆人忽然赶来，看样子很是着急。
昌文君走了出去，与那个仆人交头接耳几句，很快又回到了书房中。
只是这一次，昌文君的脚步声明显急促了许多。
“何事这么惊慌？”
昌文君很熟悉昌平君，而昌平君也是一样。昌平君没有回首，光听脚步声，便能够感知昌文君此时心中的急切。
“探子来报，那日赵爽将邯郸、巨鹿、恒山三郡郡守招至府中，商议完赵地之事后，便消失了。”
啪嗒一声。
昌平君手中本是握紧的竹简一下掉了下来。
……
暗夜之中，数个暗影在房屋间穿行。最终，落到了一处偏僻的巷道之中。
“大人！”
月光照耀下，一个穿着轻甲，背负长剑的男子转身。男子年轻的脸庞上，有着同龄之人没有的沧桑与厚重。
作为秦国的将军，也是影密卫的首领之一，章邯一直在守护着暗夜之中秩序。与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其他将军不同，影密卫的工作要更危险。
“燕国的使者如何了？”
“燕使似乎急切想要求见大王，商谈言和之事，最近广撒金银，在贿赂咸阳的重臣。”
“他们贿赂了谁？”
“其中分量重要的，便是中庶子蒙嘉。”
章邯沉吟了一声，面容显得更加沉重。中庶子是王室近臣，可章邯并不是在忌惮有着这个官位的人。
“蒙氏？”
蒙氏一族深受秦王信重，却搅和进了这件事情中。燕国此次和谈，影密卫从蛛丝马迹之中，找寻到了一些异常。
尽管章邯此时不明白，这些异常代表了什么？
“大人，还有一件事情。罗网最近有着异常的表现。”
“罗网？”
作为与影密卫平行的组织，罗网与他们并没有多少交集。只不过，都是秘密组织，多少有着几分较量之意，甚至私下里往对方组织里派遣暗桩也是常事。
“属下收到情报，刚刚从各地完成任务准备返回关中休养的三百多名地字三等的罗网刺客，忽然被紧急抽调，前往了赵地。”
“可知为了何事？”
“罗网外松内紧，对此事防得很严。不过燕赵之地，乃至大河以南，魏楚两国的探子和江湖势力，不知何故都动了起来。这些江湖势力中，便以农家与燕墨为首。”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章邯并不认为这么多的势力会联合起来，共同进退。不过在那纷繁复杂的江湖局势背后，一定有一个起爆点，牵引着整个局势。
只是，是什么呢？
……
深山老林之中，一名罗网的刺客倒落在树梢之下，周围毒蛇环绕。
一个妖艳的女人缓缓向前，在那名罗网刺客恐惧的眼神之中，妖媚一笑。
“这里可不是罗网能来的地方。”
那罗网刺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大喊一声。
“火魅术！你……”
只是，终究有些晚了。便在女人妖媚的笑容之中，这罗网的刺客掉进了幻术之中，很快心房被攻破。
女人从这名罗网刺客嘴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转身离开了这里，向着更深的林中而去。
随着女人脚步越往深，所见之景却不是烟瘴丛生。在这座古老的森林之中，有着一座小城。
昔日白甲军的士兵，如今的流沙成员，守护着这座小城周围的道路。
随着赤练走入城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老的殿宇。
依靠惊人的财力，卫庄在这深山古林之中，修复了一座古城作为流沙的总部。
那古老殿宇中央，坐落着一张王座。
此时，卫庄便坐在上面，有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找到原因了么？”
“罗网的异常举动，列国江湖风起云涌，其背后都因为一个人。”
“赵爽么？”
赤练一惊，这还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从卫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
卫庄缓缓吟哦，脸上露出了几分狂傲之色。
赤练看着此时的卫庄，他的脸上有着几分赤练并不明白的情绪。
“不是鬼谷中人，一举一动，却比我和盖聂更像是鬼谷中人。”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好不爽！
赤练看着卫庄，总感觉相比自己，她中意的男人更加在意的是另一个男人。
……
妃雪阁。
“大宝，这位大人要一壶酒。”
“来了来了！”
……
高渐离像往日一样，走进了妃雪阁中，可眼前却多了一个并不怎么熟悉的人影。
这个年轻的小子大概二十多岁，穿着妃雪阁中小厮的衣服，正在迎来送往。
高渐离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直到，他从两个女鬟口中听到了这么一段对话。
“我听说这个小子是雪女姑娘的情人。”
“怎么可能？”
一个女鬟似乎不曾想到，那冷若冰霜的雪女姑娘，怎么可能有情人？
“你什么时候看见雪女姑娘往阁里带男人？”
“这……倒是从来没有见到。”
最终，那个先前不信的女鬟最终还是抵不过另一个女鬟的理由，被劝说了。
“还有呢！别看这个人做着小厮的事情，可雪女姑娘对他可好了。每日里给他准备的饭食都是最好的，连雪女姑娘平日里舍不得喝的伊人醉都一瓶一瓶的送过去。”
那个女鬟越说越起劲。
“还有呢，我还见过一次，雪女姑娘将他往自己房中引，说是讨教乐道。你说，这骗谁呢？”
“那个……”
两个女鬟八卦着，却被一个声音打断。她们寻声望去，却见一向沉默寡言的高渐离正在看着这里，遂行了一礼。
“先生！”
高渐离本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默默地离开了。

第五百四十章 刺秦
咸阳。
燕使臣驿馆。
天色大亮，房间之中却没有一点的光泽。
秦舞阳闭着眼睛，端坐在屋中，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
荆轲在桌案边，看着摆放在上面的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连同其它几个盒子都是要送给秦王的礼物。
但是这一个，却很特别。这其中，装着的是荆轲好友樊於期的人头。
为了刺秦，樊於期送上了自己的人头。而荆轲今日，便要带着这颗人头，进入秦王的宫殿。
今日，秦王召集百官，举行了隆重的朝会，招待燕国的使者。
屋中昏暗，不知时序。
可荆轲却在某一刻，握紧了拳头。
“舞阳兄，准备好了么？”
秦舞阳睁开了眼睛，脸色一肃。
“王宫之中，除了秦王政，无人可佩剑。倒时，我会以惊惧为由，不进殿宇，你想个办法，将我留在殿外。这样，我便能留在以贡品为由送入秦王宫的名剑旁。一旦殿中乱起，你执残虹，我拿乱神，你我合力，完成刺秦之举。”
“我明白！”
荆轲打开了屋子的房门，阳光照耀在脸上，显得温暖而又明亮。
只不过对于他们而言，这或许是他们见到的最后的晨光。
……
雁春君府。
雨水绵绵，从瓦顶滴落。
“君上！”
绝影作为雁春君手下第一号杀手，也是曾经罗网的刺客，代表了雁春君与罗网合作的友谊结晶。
不过对于雁春君来说，这把剑虽然好用，可毕竟不是自己的剑。也因此，雁春君从来不让绝影参与自己的深层次的生意。
绝影平常只帮助雁春君清理一下他看不顺眼又无关重要的人。
可是，这一次雁春君将之叫来。绝影却能够感受到，这位在燕国一人之下，权势甚至要超过燕太子的人，却有些异常。
“绝影啊，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燕国拥有如此大的权势么？”
“小人不知。”
“因为王上需要我，用来制衡太子。”
“制衡？”
雁春君只想要倾诉，可并没有想要回应。
“跋扈也好，残忍也罢。可是这一次，我总觉得有些不安。我感到了危险，却不知道危险从哪里而来？”
“君上要不要去外面逛一逛？”
雁春君看着外面的雨势，摇了摇头。
“罗网最近活动频繁，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掩日本在燕国探查燕墨的动静，可忽然得知了汉阳君赵爽从邯郸消失了。不知为何，掩日有些惊慌，加派了人手，暗中探查赵爽的下落。”
绝影虽曾是罗网的人，可对于雁春君却是忠心耿耿。甚至在许多时候，绝影都会站在雁春君一旁。
“赵爽！”
念到了这个名字，雁春君终于明白了他心中不安的来源，不觉得一叹。
“当年他到我府上的时候，不过才十多岁。可再过几年，他都要三十了。十余载悠悠而过，这天下，也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天下了。”
雁春君的话，绝影完全听不懂。汉阳君什么时候来过雁春君的府上？
可他也不敢插嘴。
“大王给了我权力，可这只是我所拥有权势的支柱之一。旧有的秩序将被扫灭，新的秩序将要建立。罗网是黑暗中的一只蜘蛛，可你知道这只蜘蛛的食料从哪里来么？”
绝影摇了摇头。
“当年秦开北击东胡，扩地二千里。从此之后，燕国独霸。周围的东胡、朝鲜、真番等国或是臣服，或是远离。而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条商道。燕赵之地的王公贵族，那些真正掌握着权势的人，每年都会用盐、铁等物从域外换回大量珍奇的货物。参、珠、雕、玉等珍奇，乃至俊马、奴隶、美人。这些货物售往楚、魏、齐、韩、秦等地，获利何止十倍。”
听着雁春君的话，绝影的面前仿佛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可这样的贸易不是被燕国所禁止么？”
“越禁止，才越值钱。”雁春君一笑，“这条被隐藏在黑暗中商道，我便是其中关键。每年从我手上过的钱，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罗网不过是在黑暗中，蹭点残渣罢了。”
“而现在，我忽然发现，我手上的财富要比过去十几年都要多。这便是我不安的原因。”
“这难道不好么？”
绝影反问了一声，雁春君却是一声苦笑。
“若是在往年，不会如此。可是如今是什么光景？秦军虎狼，将要一吞六合。韩赵皆灭，燕国独存。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手上的财富却忽然越聚越多，仿佛更深的黑暗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这一切。”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双手在暗中操控，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绝影只是无心之言，可雁春君听在耳中，却是品出了一些滋味，而那股不安却更重了。
这一切的源头，都在邯郸那个已经消失了的汉阳君身上。从他大肆购买粮草开始，到现在，雁春君手里的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烫手了。
“赵爽……赵爽……他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绝影看着权倾天下的雁春君，此时慌张而又无助，压力太大了，劝道。
“过两天妃雪阁有着雪女的献舞，君上不妨去看看。”
“好……好！”
……
秦王宫。
殿中大乱。
秦舞阳正欲持剑进殿，然而一旁却走来了一个阴沉沉的人。
“乱神！”
此人看着秦舞阳手中的剑，却仿佛胜过了一切。
“里应外合，合谋刺杀王上，好计策！”
“你是谁？”
秦舞阳被此人拦住，进退不得，心中越发急促。
“赵高！”
“罗网首领！”
随着赵高爆出了名号，秦舞阳越加警惕。
“听闻墨家之中有一顶尖高手，名曰秦舞阳。想必就是你吧！”
殿宇之中，荆轲被秦宫高手围困，正在血战。可殿宇之外，却越发平静。
“少废话！”
秦舞阳持剑攻了上去。只是，赵高的修为，却超过了他的想象。他似乎并不想立刻击杀秦舞阳，而只是拖着。
赵高避开了秦舞阳的剑锋，守着殿门，却与其拉开了距离。
“既然是墨家之人，那此次前来，可是墨家巨子的意思？”
秦舞阳此刻终于明白了赵高的用意，他看着赵高，很是不屑，大吼一声。
“大丈夫为天下计，今日刺秦，乃为大义，与旁人何干！”
“舞阳兄，说得好！”
殿宇之中，荆轲于乱战之中，传来了一声笑声。
可笑！
一个个的，真是让人恼火。
“找死！”
赵高阴郁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脸上冷冷一笑，当即不再留手，与秦舞阳大战起来。
……

第五百四十一章 登台
一场惊天的刺杀落下了帷幕，本是招待燕使的王宫中充斥着血腥。
两名刺客刺秦的行动以失败而告终。
而随之而来，便是秦廷自上而下的震怒。
在秦廷之中，其实一直有着让燕国内附的声音。可是随着这场刺杀，这样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
或者说，原先支持燕国内附的朝臣，如今都在第一时间改口，态度强硬的甚至比那些动辄喊打喊杀的秦军将校都要过分。
某种程度上说，随着这场刺杀，灭燕已经成了秦国的政治正确。
“昌平君！”
秦宫门口，内侍正在清理着血迹。昌平君刚出了殿门口，就被人叫住了。
昌平君回首一看，正见赵高缓缓走来。
“中车府令唤老夫何事？”
赵高本是阴郁的脸色，此刻很差。与冀望谷的顶尖高手秦舞阳交手，即使占着场地的优势，可赵高依旧受了很重的伤。
赵高的声音听起来，都显得有些嘶哑。
“这些贼人胆大妄为，竟敢行刺王上，实在可恨！只是，这秦舞阳虽然是燕国的使者，却是墨家中人。君上以为，这背后会与墨家有关系么？”
“秦舞阳早就被墨家巨子逐出了墨家，天下皆知，又怎会与墨家有关系？”
昌平君看也没有看赵高，挥了挥袖子，便离开了这里。
赵高看着远去的昌平君，暗骂了一声。
老狐狸！
只是，心中的情绪起伏，牵动伤势，赵高的不满，化为了一阵咳嗽之声。
“咳咳咳……”
夕阳西下，回到了府邸中的昌平君，仍旧难掩心中的惊慌，一静下来，手不断地颤抖着。
“大兄！”
昌文君随后而至，想要说什么，却被昌平君伸手制止了。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可当荆轲进入秦宫之后，那把残虹剑指向秦王时，那股凶戾之气，屠龙之意，却让人心中震怖，至今犹不得自安。
良久，气息平稳之后，昌文君才缓缓开口。
“青龙计划必须启动了！”
“我明白！”
……
妃雪阁。
燕使刺秦的消息还未传到燕国，而现在，整座城依旧处在往日的平和之中。
富商巨贾，达官贵人，聚集在妃雪阁中，只为等待绝世舞姬的倾城一舞。
飞雪玉花台上，伴随着燕地最为杰出的乐师高渐离的音乐声，雪女的萧声响动。
《阳春》《白雪》相和，曲动人心。
伴随着曲声将近，帷幕轻舒，台上玉人开始翩翩舞动。
舞姿翩跹，一时间，无论是门前的贩夫走卒，还是阁楼中的富商贵族，都被雪女的舞姿所吸引，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
可不知何时，那门前停留的人一个都不剩。便在舞曲已罢，从门外传来了有些不合时宜的拍掌声。
“是谁在打扰本将军的雅兴？”
燕国的大将军晏懿喝了很多酒，面红耳赤的，此时很不爽。
可当大门打开，十六个众仆从抬着巨大的轿子从大门进入了妃雪阁中。
只看了一眼，那本是张狂的大将军晏懿一下子就醒了。他赶忙站了起来，小跑了过去，跪倒在轿前，磕头谢罪。
“属下……属下不知雁春君驾到，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只是，雁春君显然没有理会晏懿的意思，一双眼睛只盯着舞台之上的雪女。
雁春君素闻雪女之名，可今日一见，才知道，名不虚传。
从青铜皿中倒了一杯猩红的酒水，雁春君喝了一口。之后，他又往里倒了一杯。
“此酒名曰广寒，乃是采西域异果酿制而成。本君今日，特请雪女姑娘喝上一杯。”
一旁，一众人小声嘀咕着。
“这是什么意思？”
“雁春君的规矩，喝了他的酒，就是他的人了。”
“那雪女姑娘……”
在旁看热闹的赵爽忍不住一笑。这个雁春君真是空手套白狼的典范啊，就喝杯酒，就想要抢人。
要知道，像是雪女这个级别的舞姬，身价何止千金？
却见雪女站在高台之上，看着端来的酒水，轻轻一挥手，将之倒在了飞雪玉花台周围的水池中。
“如此美酒，岂能让雪女一个小女子一人独享？能登上飞雪玉花台，乃是舞者的荣幸。就以此酒，感谢雁春君与诸位客人的眷顾。”
雁春君看着台上那个不识抬举的女子，手一紧，心中更是痒痒的。
“听闻雪女姑娘的凌波飞燕，超凡脱俗。不知本君今日可否一观？”
“承蒙雁春君厚爱，只是雪女曾发誓，此生绝不再人前跳这一支舞。如违誓言，必见血光。”
“呵呵……有趣！不在人前跳这支舞，倒也好办。本君欲请雪女姑娘往府上一行，专为本君一舞，还请雪女姑娘赏光。”
说着，雁春君的两个侍卫便上前，轻轻一跃，越过了环台水池，跨上了飞雪玉花台。
“雪女姑娘，请！”
雪女本是背着身，如今转过身来，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一旁，赵爽所处之地。
雁春君敏锐地察觉了这个异样，循着雪女的目光而去，轻轻一瞥，在一旁看到了一个穿着麻布粗衣的小白脸。
这小子，除了英俊，一无是处。
雁春君当下心中已经有判断，给手下一个眼色，对方也有所领悟。
“大胆，雁春君在此，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站着。”
赵爽有些莫名其妙，用手指了指自己。
“说的我么？”
“不是你还有谁！”
几个侍卫拿着刀剑走了过去，雪女一急。
“别……”
便在这一声落下，雁春君脸上露出了笑意。看来，他已经抓住了雪女的软肋。
“既然雪女姑娘发话了，那本君就宽恕他的无礼了。”
雁春君说完，再度看向了雪女，话语之中带着威胁之意。
“不知雪女姑娘可否赏光？”
“还请君上等待一日，小女子有所准备。”
“一日的时间，本君还是等的起的。走吧！”
随着雁春君的轿子离开，一时间，所有的人都看向了赵爽，眼神中带着几许困惑。这个小厮，和雪女是什么关系？
在琴室的帷幕之后，高渐离刚刚见雪女被威逼，心中气愤，本欲出手。
可现在，一场可能出现的混乱就这样平息，他心中情绪反而变得更加复杂。

第五百四十二章 故人
妃雪阁。
夜幕渐渐降临，雪女拉着赵爽，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君上，你快走吧！”
雪女准备了些细软，交到了赵爽手中。
“这里是燕国，雁春君势力庞大，你继续留在这里，一旦身份被人察知，会很危险。”
“其实……”
赵爽正想要说什么，雪女却低下了头。
“君上，雪女曾经立下了誓言，此生不再嫁人。”
说着，雪女便转过了身，在舞台上舞姿轻盈的她此时脚步很重。
“如此，本君便先辞别雪女姑娘了。”
脚步声在精致的房屋中响起，渐渐远去，雪女终究忍不住，转过身来，却见桌案上那包细软已经不见了，而赵爽的身影也已然不见。
我这么说，你就不能劝劝我么？
雪女看着这只剩下了自己的精致屋阁。自己一个人，是那么的孤独。
雪女的脸上流下了一滴泪水。
“你们都一样！”
赵爽带着细软，在暗夜之中潜出了妃雪阁。此时已经下起了雨，暗夜之中，寒风袭来，冰冷彻骨。
赵爽还没有走多久，就在一座小桥前，被两个暗影拦住了。
“君上早就料到了你有这一招。小子，雪女的滋味如何？”
暗夜之中，两个雁春君手下的杀手，带着羡慕与嫉妒，逼近了赵爽。
“这大黑天的，你们也能追上我？雁春君的手下，真是训练有素。”
“少废话，抓了你，我等才能交差。小子，攀上那么个大美人，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两个人还未逼近，暗夜之中，一道剑光袭来。
只听得两声哀鸣，高渐离收剑。暗夜之中，他看向了赵爽，心中复杂的情绪，最后只道了一言。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等到天亮了，就可以出城门了。”
高渐离说完，便默默离开了。
只是，赵爽并没有按照他所说的，一直往前走，而是走过了桥后，在一个路口左拐，向着一条小巷而去。
巷道越深，此时便显得越加幽冷，没有一点人声。
赵爽拍了拍手，一个人影现身。
“主上！”
“如何了？”
“雁春君在燕地和他府中的各个暗仓，都已经掌握。郭开等人货物，也已经查明所藏地点。”
赵爽一笑。
“准备动手。”
“诺！”
……
杨柳依依，细雨绵绵。
天刚刚亮，雪女一人，站在河岸边，看着被雨水打得稀碎的河面，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天气寒凉，雪女姑娘衣着单薄，还请小心。”
雪女转过了头，见高渐离走来，随之又重新看向了河岸。对于高渐离的担心，她只留有冷漠。
“我杀了雁春君派去的杀手，他安全走了。”
雪女轻声一笑。
“他不需要你救。”
高渐离有些不明白，问道。
“他究竟是谁？”
对于高渐离的问题，雪女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自顾自说着。
“有些时候，对于有些人而言，不是能不能做，而是他们愿不愿意？倾城的舞姬，绝世的美人，也终究抵不过王图霸业，抵不过他们自己的性命。”
“雁春君的势力遍布燕国，你还是快走吧！”
“你也说了，这里都是雁春君的手下，一旦被他盯上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可以帮你！”
高渐离话刚刚落下，雪女便看向了高渐离。只是，那双动人的眼眸中，流露出的绝不是感激。
“逃到哪？燕太子那里么？”
“你早就知道了！”
“你和那些男人，没有多少区别。”
雪女转身离去，高渐离在后，有些担忧。
“你今晚真的要去么？”
雪女没有回答，径直离开了这里，向着妃雪阁而去。
……
邯郸。
“你说什么！”
郭开看着自己手下的秘谍，从他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后，脸上的震惊久久不能平复。
久之，他扑通一声坐了下来。
燕使刺秦，如此，本来缓和的局势一下子就会变得紧张。
郭开脸上，青筋凸起，怒气难以遏制，大吼了一声。
“燕丹！”
如果燕国最终能够内附，那么最为符合燕赵之地，许多贵族的利益。可是燕丹这一手，却让这一切都成了黄粱一梦。
如此一来，秦国便是不伐燕，也不行了。
“燕丹，你就是不想死，很多人也会让你死的。”
郭开恶狠狠地骂着，便如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恶兽。只是，郭开心中，始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秦燕开战，粮价必然飞涨。而此时，郭开等人的手中，已经没有多少存粮了。
“赵爽！”
郭开心中狐疑，赵爽在之前的举动，是有心还是无意？只是，他终究还是管不了这么多了。
“快，用翎鸽传书，让我们在燕国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把货物运送回赵地。”
郭开大声吼着，只是他的仆人却很疑惑。
“可那些货不止我们一家，韩大人还有其他大人那边……”
仆人还没有说完，却见郭开一双仿佛要滴血的眸子向他看了过来。
“我已经说了，不惜一切代价！”
“是……是！”
仆人当下不敢多言，为郭开气势所震慑，慌忙跑了下去，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可仆人不敢有怨言，颠颠撞撞地跑了下去。
……
雁春君府。
这场雨，至晚间，雨势渐大。
雁春君走在复道上，心情好了许多。就在不久之前，妃雪阁的雪女已经答应了，今晚会前往自己的府邸。不久前，已经出发了。
想着那个绝世的美人，雁春君不觉得脚步走快了几分。只是，贵族的修养，还是让他保持着应有的风度。
一个人走进了早已经布置妥当的温暖舒适的楼阁之中，却见一旁站在一个人。
“你下去吧！”
雁春君吩咐了一声，可那人非但每有动，反而走到了青铜酒觯前，舀了一勺广寒酒。
“雁春君够有钱的，这可是葡萄酒中上品啊！便是咸阳的达官贵人，想要弄上一壶，也不容易啊！”
雁春君本想要怒斥，可看清了那个人的面目，却忽然一愣。这不是妃雪阁中那个小厮么？
“你是谁？”
“怎么，一别十数载，雁春君不认得故人了么？”
“你……你……赵爽！”
雁春君眸子大睁，心中惊觉，大喊了一声。

第五百四十三章 飞燕
夜雨绵绵，一声惊雷乍响。
本是坐着的雁春君在经历片刻的震惊，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站了起来。
“汉阳君，您来我这小小的府邸，怎么也不事先告诉在下一声。”
雁春君的脸上近乎谄媚，胖乎乎的身体站了起来，想要将赵爽迎向主位，只是赵爽站在原地，却是一动不动。
“您看我这不长眼，雪女姑娘马上就要来了，在下立刻就让人准备准备，不打扰汉阳君的雅兴。”
雁春君正欲将自己的仆从招呼过来，却见赵爽端着青铜酒樽，微微品了一口。
见到如此，雁春君心中有些不安，很像要从赵爽口中听到一句话。
雁春君打了一巴掌自己的脸，赔笑着。
“在下冲撞了君上的兴致，万有不该。但是燕国已经和秦国和谈，将来说不定还会内附秦国。君上就看在下邦之臣粗鲁不知礼仪的份上，饶了在下这一次吧！”
雁春君言语极其卑微，可赵爽只是摇了摇酒樽，轻轻一笑。
“秦与燕和谈不了了。”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雁春君大惊失色。可接下来，赵爽的话，却让他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抽空了一般。
“就在不久之前，咸阳传报，燕使荆轲与秦舞阳，于咸阳宫行刺秦王，已被格杀。秦廷震怒，下令赵地的秦军兵临易水，不日将攻燕。”
“难怪……这次出使的名单有些奇怪。”
雁春君喃喃地说着，仔细回忆起这次出使的细节，在片刻的错愕之中，身体中仿佛涌出了一只猛兽。
“燕丹！燕丹！”
雁春君愤怒地大吼着，以至于外面的侍卫都被惊动了。
“君上，你没事吧！”
听着外面嘈杂的脚步声，雁春君更加心烦。
“都给我滚。”
乍来的怒气让雁春君整个人有些不稳，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与愤怒之后，雁春君感到一阵心慌。
“君上，这次出使都是燕丹安排的，与小人无关啊！小人侍秦之心甚坚，君上若是愿意，小人可擒燕丹，献于秦军阵前，以平息天子之怒。”
赵爽一笑，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窗台前。
这短短的距离，却让雁春君感到无比的漫长。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雁春君的府门打开，两簇灯火在雨夜中闪耀，雪女的轿子已经进入了雁春君的府邸之中。
“君上，您说句话呀！”
“雁春君应该知道，以和谈之名，当庭行刺秦王，这是何等罪名？”
雁春君当然明白，秦军若是攻下了燕国，那么燕国的王公贵族，都会为之陪葬。韩赵虽灭，旧有的贵族即使失去了原来的权位，可还能保下性命。
可燕国则完全不同。雁春君感受到脖子上的一抹寒气，立刻跪了下来，不断磕着头，口中讨饶着。
“君上，饶命啊……”
雁春君的额头已经见血，发丝凌乱，可赵爽却全然没有一丝动容。
磕头的频率越来越低，雁春君抬起了头，眼睛通红，脸上泛着凶性。
“君上事先从燕赵之地大肆购买粮草，难道是早就知道了么？”
声音变得冰冷，脸色晦暗，雁春君支持着沉重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为何有此问？”
寒风吹进了楼阁，灯火明灭间，照应着一张疯狂的脸。
“赵爽，你不要以为我只是待宰之肉。燕国十万大军，如今就在易水之岸，真打起来，光凭中山地的几万秦军，也未必是对手。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是么？”
赵爽轻声一笑，举起了酒樽。
“只是，雁春君料想，如今的这位燕王，有没有与秦国鱼死网破之心呢？”
雁春君向后退了一步，心中惊慌，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赵爽，你不要以为秦军能攻下天下，便能治理天下。没有我们这些人配合，秦国休想安稳。你若是真的逼急了，大不了我等躲进大泽深山，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哈哈哈哈！”
赵爽一声大笑，语气之中倒是有几分钦佩之意。
“想不到，在世人眼中只会欺下媚上的雁春君，胸中竟还有这等豪气。”
赵爽转过了身，看向了雁春君。
“只可惜，你们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雁春君不觉得后退了几步，从袖子里拔出了护身的匕首，脸上还留有余怒。
“赵爽，你以为你只是在对付我么？你是在和这燕赵之地所有臣服或者准备臣服秦国的贵族作对。你难道不明白，这背后是多么一股庞大的势力！”
赵爽一笑，举手投足之间，风轻云淡，却有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啖尝燕赵之豪杰，吞而用之，吞而灭之，不亦快哉！今日，请以雁春君始。”
“赵爽，你想要做什么？”
“借尔头颅，成我功业。燕地千里，并为郡县。”
雁春君手持着匕首，不觉得向后退了几步，此刻恐惧蔓延至整个身体，他张开了嘴巴，想要喊人，却发觉喉咙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君上，雪女姑娘来了。”
外面的侍从说了一声，雁春君想要说什么，可接下来，雪女却已经打开了门，走了进来。
屋中氛围诡异，雪女乍看到赵爽的时候，本是冰寒的脸上此刻涌动着春情，一双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是为我而来么？
“君上……”
可当雪女看清楚了此时屋中的情况时，却是面色大变。
雁春君手拿着匕首，发狂一般对着衣着单薄的赵爽，仿佛就要在下一刻，冲过去就要刺杀赵爽。
“君上小心。”
雪女长袖一摆，打掉了雁春君手中的匕首，而后护在了赵爽身前。
雁春君此时紧张至极，想要逃出去，和他手下的卫队和杀手站在一起。可在雪女看来，雁春君此时的样子完全像是发狂了一般，下一刻就要动手。
凌波飞燕，曼妙异常。
水袖招展，本是动人的舞艺，此刻却成了杀人的利器。
一道血线自脖颈溢出，雁春君庞大的身躯倒落在地，伴随着便是屋外侍从惊愕的声音。
雁春君捂着自己的脖子，一双眼眸满是怨恨，不甘地看向了赵爽，喉咙里发出了几个字音。
“赵……爽……你……”
音尽人亡。雪女转身看向了赵爽，问道。
“君上，你没事吧！”
赵爽一笑，摸了摸雪女的脸，转身走到了窗台之旁。
“雁春君已死，你在燕国已经待不下去了，愿意随我回秦么？”
府外，雁春君的侍卫已经发现了异常，冲向了这里。
一道雷声作响，雪女看着是外面茫茫雨色，只回了两个字。
“愿意！”

第五百四十四章 开路
夜雨不休，雁春君府中大乱。
只是，雁春君府中的卫队，却分成了两截。
一方被阁楼这边的动静吸引，而另一边却被突然闯入的刺客而扰得大乱。
大量的刺客持剑，闯入了雁春君府中，却在半路，被绝影和雁春君的侍卫所拦。
绝影离开罗网之前，便已经快要晋升杀字二等，十年来，修为越发精进。
可与这群黑衣刺客的首领相碰，却难分高下。
就在不久之前，雁春君所在的阁楼中，发生了异常。
而绝影的出招，也因此受到了影响，被黑衣刺客首领看准机会，刺了一剑。
挨了一剑，绝影吐了一口血痰，看着黑衣刺客首领那张带着覆盖着面甲的脸，脸上带着凶横之意。
“你们究竟是谁？”
绝影在黑暗之中许久，尤其是在罗网之中许久，对这江湖上的黑暗势力有许多了解。可是这一股人，却是第一次碰到。
行动之迅速，出手之狠辣，行动之周密，完全超出了绝影的想象，甚至与罗网相比，也只在伯仲之间。
“要你命的人。”
黑衣刺客的首领出剑越发迅捷，而绝影手持的两把短刃，在其大开大阖的攻势下，却完全难以支应，越发显得败势。
“怎么回事，这人的剑术？”
啪嗒一声。
绝影手中的一把短刃被荡开，掉落在了地上。正当这黑衣刺客的首领手中长剑逼近，将要取绝影性命的时候，一把长剑挡住了剑锋。
高渐离出现在了众人之前，看着那黑衣刺客手中长剑，眉头微微一皱。
“墨门绝术，兼爱非攻。我也曾与墨家的人打过交道，你们的剑术来自墨家，但是出手狠辣，完全不似墨门中人。”
“兵家百战，墨门非攻，不过是一体两面。致胜之道，只在一线。同样是破敌制胜，何谈其他？”
或许是高渐离流露出来的那股气质不像是绝影那样令人讨厌，面对高渐离的问题，黑衣刺客的首领回答了他的问题。
只不过高渐离却是轻哼一声，道了一句。
“离经叛道。这里是燕国，容不得你们作乱。”
黑衣刺客的首领一笑。
“恐怕，这由不得你！”
府院高墙之上，掩日持剑，看着这一切。
今夜燕都大乱，各种谣言经过发酵，到明日怕是会达到高峰。
只不过，相比于这些黑暗之中的操作，掩日更加在意的是这场战斗。
机关城下辖的墨侠，根据罗网不够完全的情报，最少有万余人。而与以往时期的墨家不同，这支武装力量完全听从墨家巨子一人之令，其余诸位统领都无权插手。
墨侠与普通的墨家弟子不同，是一支纯粹的武装力量。
更重要的是，随着秦墨在江湖上越发隐匿，罗网对于这支力量的情报越发稀少。
今夜，当这股力量现身燕都，则是难得的好机会。
情势的发展，也没让掩日失望。相比于许久之前，这支墨侠的力量，已经不逊于罗网精锐的行动小队。
这支墨侠的头领，其修为要与罗网杀字二等的刺客不相上下。而也许他只是众多墨侠头领中的一员。
尽管，能够执行这次任务的应该都是墨侠的精锐。不过，掩日心中，还是生出了忌惮之意。
罗网在发展壮大，而墨家也是一样。只不过，罗网的发展壮大在赵爽的眼皮底下，可墨家这边，罗网却是不甚了解。
这场对决终究没有彻底进行到结尾。不是高渐离不够强，而是有人打乱了这场对战。
随着那一袭油纸伞在雨中缓缓移动，赵爽撑着伞，在雪女的陪同下，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雁春君的士兵围了上来，却不敢轻近，高渐离看着跟随在赵爽身旁的雪女，面色复杂。
刚才那些黑衣刺客，也渐渐从分散之势，向着赵爽这边聚拢。
雨夜之中，他们半跪在了地上。
“你究竟是谁？”
高渐离本以为眼前这个穿着单薄的男子是雪女的情人，可现在眼前的场景，显然颠覆了高渐离的认知。
对方的目光看来，却没有看向他，而是透过雨夜遥远的距离，看向了雁春君府院高墙之上。
掩日一愣，当下一个瞬身，跑下了院墙。
“好快的身手！”
从院墙到这里，足有十数丈的距离。高渐离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人在暗中隐伏，可瞬息之间，这人已至，而那股迅猛之势，却在快要接近赵爽时，悄然化为无踪。
就在高渐离惊讶之时，掩日已经到了赵爽身前五尺之地，拱手低伏。
“掩日参见汉阳君！”
掩日本想要旁观看戏，可既然被赵爽察觉，那么他和罗网便不能置身事外了。
便在此时，躺在地上的绝影站了起来，问了一声。
“雁春君怎么样了？”
只是，这话音还未尽，掩日手中长剑出鞘，只听得轻轻一声剑吟，再回鞘时，绝影已经倒落在了地上。
“在下调教属下无方，还望君上恕罪。”
雪女看向了赵爽，心情有些复杂。她原本所想象的赵爽与现在所见完全不同。
那个带着面具的剑客有多么可怕，雪女感受的出来。可是在赵爽面前，用屈膝来形容他却一点也不夸张。
赵爽看了一眼掩日，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看向了高渐离。
“告诉燕丹，这燕国，我来取了。”
说完，赵爽便向前走了。
“等等！”
高渐离看着赵爽的背影，开口道。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问雪女，而是道了一声。
“汉阳君要如何取？”
“自然是堂堂正正的取了。”
赵爽一笑，目光看了一眼一旁的掩日。对方很快低下了头，低沉的声音却很是有力。
“罗网当为君上开路。”
雨夜之中，随着掩日一言。这雁春君府院之中，出现了不少罗网的刺客。
这些凶悍的刺客，此时便在这雁春君府中，清理出了一条长道。
而那人躲在雨伞下，小鸟依人，随着赵爽远去，再无回首。
高渐离无奈一笑，终究是不再留恋，向着雁春君府外而去。
秦国与燕国既然要开战，而罗网的势力也已然渗透到了这里。此时燕丹正在外领军，这里的事情，他必须尽快告诉燕国的太子。

第五百四十五章 豪杰
燕王宫。
雁春君身死，流言四起，燕都大乱。
当燕使刺秦的消息传来，秦军已经开拔。
李信率领先锋军在前，王翦率领大军在后，浩浩荡荡地向着燕国而来。
而此时燕国内部却是一团乱。
燕国内部本有许多希望能够内附秦国的臣子，因为这样一来，既可以保留权位，也可以避免刀兵。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一众燕臣都可以感受到，此次秦廷的愤怒。刚刚从赵地返回关中的秦军精锐，还没有经过一番休养，便朝着他们扑杀而来。
“你们说，该怎么办？”
燕王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声音嘶哑，捂着头，很是头疼的样子。
一众燕臣其实各怀心思。
原本想要归降秦国的燕臣很想要将燕丹交出去，平息秦国的愤怒。然而，这种话却无法轻易说出来。
燕丹此时在外，与代王嘉合兵一处，手握重兵。再者，谁也无法确定，若是就此将燕丹交出来，秦国是否会就此罢兵？
万一秦军非但不退，反而趁着燕国国内混乱的时候，一举突破燕国长城，那么他们可就成了待宰之肉了。
而另外一拨的人更加担忧。雁春君刚死，凶手没有抓住，此刻说什么的都有。
众人或多或少都明白，雁春君是燕王用来制衡燕丹的关键筹码。在这个关键时候，雁春君死了，谁是最大的获益人？
一众人小心翼翼，都不敢提及燕丹或者与之有关的事情，怕触怒了燕王。
便是在这种异常矛盾的心情影响下，一众燕国朝臣都不发一言。这样的情况反而让燕王更加愤怒，大吼一声。
“你们倒是说话呀！”
只是，得到的却是越发的平静。
便在此时，朝臣之中，有一个老者走了出来。
燕之智者，太傅鞠武。
鞠武是燕丹的老师，在燕国德望素重。
“王上，如今之计，只有先稳住局势，再言其他。”
一众燕臣都不是傻子，燕丹既然策划了这次刺秦，一定留有后手。他不可能不考虑一旦刺秦失败，会有什么后果？
也因此，他应该早就在燕秦准备和谈时，就暗中在准备了。
“此时韩赵已灭，其余诸侯亦是心中颤颤。数年之前，匈奴兵攻上郡，却大败于秦，失地损人，仓皇北逃，心中积怨甚矣。我等备武之余，当南联齐楚，北结匈奴，以抗秦国。”
“可若是挡不住呢！”
燕王沧桑的话语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鞠武所说，都是在燕国能够挡住秦国第一波攻击的情况下，才能施行的对策。
合纵抗秦并不新鲜，可现在也是燕国唯一能够用的对策了。
鞠武不言，因为若是挡不住，那么其他的也就不用再说了。
“那就这样吧！”
燕王道了一声，有些无奈。
……
鞠武回到了自己的府中，脱去了朝服。他的心中亦是十分疲累。
如今摆在鞠武面前的是一堆烂摊子。
然而，他万没有想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田光！”
鞠武看着面前体型高壮的男子，面容很复杂。当初，便是鞠武将田光推荐给了燕丹。
“太傅！”
田光行了一礼。
“当初老夫将你举荐给太子，本是指望你能有助于太子。可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可真是让是老夫吃惊。是你，还是你背后的人，在利用太子？”
“不是我们在利用太子殿下，而是他在利用我们。太傅应该清楚，此举若是成功，于燕国的大益。”
刺秦这个计划，与它的高风险相比，乃是其背后的巨大收益。
“可它失败了！”
鞠武很清楚，这背后所要承担的风险。在他看来，这个计划背后的风险太大，太集中。
燕国现在不只是国家信誉破产，还要面临秦国可怕的报复。
“你和你身后的人没有一丝坏处，还是逍遥自在。可燕国要怎么办，太子该怎么办？”
面对鞠武的怒意，田光面色没有变化。
“太子殿下早已经有了准备。”
“你什么意思？”
“若是刺秦失败，那么秦国必然会继续吞并六国的步伐。燕国的覆灭，也只是早晚而已。这一次，燕代十万大军，便在易水岸边，长城之侧，则是最好的机会。”
“那又如何？燕国弱旅，对付北面的胡人尚可，可对秦军，没有多少胜算。”
“秦军悍勇，关中精锐又以王家父子的虎军、李信的飞军、蒙氏的铁骑为最。其余如杨、冯、辛、涉等将门，不如前面这三家。若能借此机会，以逸待劳，击破秦军精锐。那么于天下幸盛。”
“昔年以李牧之强，边军之勇，依然挡不住秦军。何况是现在？”
“这便是田光来找太傅的原因。”
“赵弃李牧，邯郸为郡。秦军很可能故技重施，还望太傅能够稳住燕王，不要让赵国的事情再在燕国发生。”
鞠武一笑。这笑声中多少有些无奈。
“燕王不是赵王，此刻留着太子还有用，王上是不会动手的。若是这次太子殿下挡不住秦军，才是王上动手的时候。”
田光一愣。显然，相比于其他人，这位燕国太傅更了解燕王。
“只是你刚才忘提了一个人。”燕国太傅看向了田光，目光锐利，“赵爽！”
鞠武一步一步走来，步伐沉重。
“远有羽林军、金城骑，近有五万太原军。罗网又在城中大肆活动。若是他来了，挡得住么？”
田光迟疑，鞠武继续说着。
“赵爽在事前大量籴粮，光从燕国买的就有三五十万石。恐怕他早已经看出你们的计策，却隐而不发。如今雁春君已死，他在燕国各地的势力都被袭击。雁春君在暗中做什么，老夫早有所闻，那些向赵爽粜粮的人怕是血本无归。若秦不攻灭燕国，那些本属于燕赵贵族的货物与财富，就永远转移不出去。”
鞠武一言，悠悠叹息。
“先以巨资籴粮，得之百万石；后攻燕国，尽获其出。一举而灭燕赵之豪杰。此人之心计，着实可怖。”
说着，鞠武看向了田光，问了一声。
“昔年林鹿侯屠戮七国豪杰无数，天下却无人动得了他。今日林鹿侯既然下了如此巨本，他要灭燕，你们挡得住么？”
田光看着鞠武那张深沉的脸，心中失序，向后退了一步。而后田光自觉失仪，拱手一礼，却是沉默不言。

第五百四十六章 夹击
易水岸边，燕军大营。
燕代联军，集结在易水北岸，长城之后，做好了准备。
燕太子丹在军帐之中，看着地图。而代王嘉，则在一旁，有些焦虑。
与赵国不同，面对秦国，燕国有着自己的优势，那便是只有一面受敌。
与赵国两面受敌不同，燕国东临大海，北面是早被打怕了的东胡，只有西南面，有着军事威胁。
从很早前起，燕国为了防御赵齐，保卫下都武阳，便沿着易水，利用地势，修筑南部五百里的长城。
这座长城，将燕国可能的威胁都计算在内。长城通道，能够将长城一线的兵力调集，一旦一处受到攻击，其余各地的兵马能够迅速集结。
这是进攻方没有的优势。
可现在，昔日的强敌或灭，或是苟安。秦军的兵锋再临，对于燕国而言，其实是全新的挑战。
在很长久的时光中，秦军都不是燕国所要面对的。
“赵地三郡的秦军正在集结，行动很是迅速，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来了。”
代王嘉得到了情报，也因此很是不安。赵地三郡的郡县兵和李信的飞军还有五万太原军只是秦军第一波攻击的先锋，其后还有王翦率领的来自关中的大军。
“这是我没有料到的。不过并不是不能应对。”
燕丹事先没有想到，赵爽能够这么快整顿赵地的兵马，让他们形成战斗力。在他原先的预料之中，在刺秦失败之后，燕军所要面对的只有李信的飞军。
赵地的郡县兵因为战力和忠心问题无法北上，而太原军因为辖区广大，无法集中兵力。
可现在的情势完全不同，关中精锐未至，可浩浩荡荡的秦军先锋却快到易水南岸了。
对方的兵力，总共在七万左右。
“只要长城还在我们手里，便没有问题。”
燕军的优势在于易水长城连成一线，可以就近补给粮草，防御秦军。燕军虽弱，可打得并不是野战，而是防御战。
秦军所面对的情况和当年进攻邯郸时一样。所不同的是，燕国的易水长城与赵国的漳水长城相比，防御更加严密。
燕国在北面没有威胁。所以，只需要将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长城一线，而不需要兵分两处，要比邯郸好守的多。
燕国没有李牧，可也没有邯郸北部空旷且又广阔的战略区需要防守，有着巨大的优势。
有心算无心，这便是燕丹的底气来源。
“殿下，军帐之外有一个叫高渐离的人，想要见太子殿下。”
燕丹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高渐离一路劳顿，才终于赶到了易水岸边。如今见到燕丹，便是一礼。
“殿下，赵爽来了！”
“你说什么！”
燕丹与代王嘉皆是面色大变，本是坐在台阶上的代王嘉更是站了起来。
高渐离将雁春君府中的事情讲述了一遍，代王嘉听完后，沉吟一声。
“雪女么？”
可燕丹却不及代王嘉多愁善感，心中一惊，立马看向了地图。
“赵爽不在前方，那指挥这七万秦军的人是谁？”
……
“上将军！”
秦军营寨，一众秦将集中在大帐之中，于营帐之中，行了一礼。
王翦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看着眼前这一切，微微一笑。
这里的将校不是王翦带出来的。他们有的出自世族一系的太原军，有的是李信的手下，有的干脆就是赵国的降将。
王翦从关中空降而来，马上便接手了赵爽这一年置办下的家底。不过这家底，却是远超他的预料。
行军略地，以迅捷为要。所谓其疾如风，便是此理。
燕丹以有心算无心，秦军已经输了一筹。等到大军云结，再攻燕地，早已经失去了战机。
再攻，必然多有磋磨。
可现在，有着现成的七万大军在手，立刻北上，便可打燕国一个措手不及。
关键是，这七万大军的战力虽然不及关中精锐，可也在一般的水平线之上。
王翦挥了挥手。
“诸将不必多礼。”
秦军之中派系层出，这些将校毕竟不是王翦自己带出来的，他言语之中多存了一分客气。
“汉阳君在何处，李信又在哪？”
于秦军之中，王翦与李信都是秦王想要培养的将帅之才。而如今秦军内部的派系，除了世族一系外，王家的虎军与李信的飞军并立，就是蒙氏的铁骑，与两者相比，还要暗淡些。
秦王着重培育将才，除了老一辈的如王翦、蒙武等将，年轻一辈的李信、王贲、蒙恬等将，近些年也是大放光彩。
少壮派的将领，又以李信风头最盛。
王翦在见诸将前已经查明清楚，赵爽的五千太原精甲士和李信的飞军都不在大军行列之中。
大军北上如此迅捷，甚至在王翦来之前，各部已经按部就班相继行动。
这说明攻燕的计划早已经确定。
“汉阳君率领五千太原军向南饶过河间地，李信将军的飞军向北穿越燕山，准备南北夹击燕军。”
王翦一笑，果然如此。
为了完成刺秦计划，燕丹即使早有准备，可事前也不会在边境有太大的动作。否则，只会让秦军有所警觉。
燕丹的计划之中，应该算定了和谈期间，秦军的意志松懈。便是刺秦失败，秦军的主力再度从各地集结，来到易水南岸，也会耗费大量的时间。
也因此，燕军有着充足的时间完成部署。
只不过，燕丹没有料到的是，赵爽整军经武，能这么快便将赵地的兵马化为己用。更没有想到的是，秦军也根本没有想要正面冲击燕国长城的意思。
有意思！
兵法正奇，这支主力军只是诱饵，而那两支偏军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可是要完成这个战略欺诈，却是不易。
三方军队，一正两奇，都不能出差错。
难怪赵爽要让他这么快来。可这留下的活，可不怎么样。
王翦笑了一声，说着。
“在燕军了解到我军意图之前，必须尽可能的隐瞒。我军此时行军的速度还太慢，令我军斥候，大张声势。三日之内，我军前锋必须到达易水，震慑燕人！”
“诺！”
王翦看着陆续出去的将领，脸上带着自信。
正可为奇，奇复为正。
就看谁能先破燕军，到达蓟城吧！

第五百四十七章 鲁缟
易水，燕军大营。
营帐之中，军中将校、幕僚进进出出，整理、传达着最新的情报。
代王嘉看向了燕丹，露出了疑惑。
“秦军的速度太快了！他们想要做什么？”
强弩之末，矢不能穿鲁缟。这个道理，但凡学过兵法的人都明白。
可现在秦军的动向，却反常到超越了帐中一众将领的认知。
以这么快的速度行军，秦军的先锋甚至已经到易水边界，在河岸建起了水寨。
一时间，帐中诸人都有自己的猜测。
“难道是咸阳那边的命令太急促？”
“亦或是这支军队的将领立功心切。”
“这支军队成分复杂，以这么快的速度行军，等大军到达易水时，还有是什么战斗力？难道秦将是个不通兵法的纨绔？”
……
燕丹沉声，久之，他抬起了头。一时间，帐中一静。刚才还是嘈嚷的一众人都闭上了嘴巴，静静聆听着。
“那七万秦军的统兵大将是谁，探查清楚了么？”
众将不言。这么短的时间内，燕军的探子根本来不及探查。
燕丹心中有些烦闷，手锤在了桌案之上。
一众将领闻之，纷纷跪倒在了地上。这帐中，唯有代王嘉还站着。代王嘉慢慢走到了燕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已经将探子都放了出去，放心吧！”
“不对！”
燕丹喃喃一语，摇了摇头。自从知道了赵爽不在前线之后，燕丹心中便总有一股不安的情绪。
“秦军悍勇，可也不是傻瓜。无论是多么强悍的军队，以这么快的速度强行军，还能做什么？”
“也许对方只是想要抢占先机，恫吓燕国。这不是秦人一贯的手段么？”
代王嘉的话让燕丹心中稍安，他抬起了头，说了一声。
“加派……”
燕丹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帐之外一片喧嚷。
“何事喧哗！”
在军中无故喧哗是触犯军令的，可现在，外面嘈扰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燕丹与代王嘉急匆匆地走出大帐，掀开帐门一看，狼烟滚滚，窜上天际。
“那个方向是……”
燕丹与代王嘉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焦略。
“快整军！”
烽火连天，百里之域，燕军所有的烽燧都燃烧了起来。
大地之上，烟尘滚滚，一支轻骑快速向着东西方向穿插着，直奔燕军的大营。
百里之域，燕军以步兵为主的重装部队无法赶上，只能看着这支秦军在燕国的防区中穿插。
“将军，燕军已经集结好了军队。”
易水之岸，燕军大营前，燕丹的卫队已经聚拢好了。
李信骑在马上，只留下了疾驰的身影以及豪放的笑意。
“那省得麻烦了。”
燕军的精锐部队都在长城一线分布。五百里的易水长城，处处设防，十万燕军又能如何？
而现在，李信以轻骑迂回穿插，直刺向了燕军的腹心。事实上，燕军此时的情况也正如李信所料，身处在长城后方的二线部队，意志松懈的很。
燕军根本没有料到，本在大后方为前线转送粮草物资的他们，会正面遇到秦军最为精锐的部队。
“结阵！”
燕军阵中，燕丹看着前方的秦军部队，心中很是紧张。因为他并不知道，这次碰撞的结果会如何？
燕丹的近卫虽然精锐，可毕竟人数不多。一轮羽箭飞出，对李信的飞军根本无法造成阻碍。
第二轮箭矢还没有射出，秦骑已临。
大军浩浩荡荡，奔驰的战马在嘶鸣咆哮。
李信的飞军，乃是秦军精锐，一应的武备，都是最顶级的。
那一员冲在最前的秦将，悍勇异常。燕代联军的阵列，在其攻击下，轻易的就被冲击出了个窟窿。
“那员秦将是谁？”
代王嘉大吼着，仿佛要将那名秦将撕碎了一般。秦军只有数千轻骑，可是代王嘉的卫队，却在其冲击下，溃不成军。
此刻代王嘉很是心痛。赵国灭亡之后，代国本身的财政便相当拮据。如此情况下，资源自然有所倾斜。
可现在，代王嘉花费本是不多的金钱武装的精锐部队，却正在被屠戮。
“大将李信！”
燕丹沉声道，心中起了忌惮之意。李信指挥的技巧很是高超，这易水岸边，几乎成了他一人的战场。
燕代之军，完全不是他麾下轻骑的对手。李信越战越勇，在他和他手下飞军的进攻下，燕代两军正在一层层溃散，仅能勉强维持住阵型。
正在此时，燕丹耳边传来了一声呼喊。
“太子殿下，您看！”
东西方向，狼烟又起。
与刚才西北方向的急切不同，那个方向示警的意味更加重些。
“怎么还有一股秦军？”
燕丹心中大惊，可同时，这异常的景象也影响到了正与李信对阵的燕代联军，加速了他们的溃败之势。
“太子殿下，快撤军吧！”
代王嘉大声说着。在他的军队还没有耗光之前，保留实力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代军不比燕军，没有那么强的实力。
“生擒燕丹！”
秦军之中，一声呼喊，接着这股声音便如浪潮一般涌动。
擒住燕丹，便是天大的军功。
而此时，前方的情势已经一面倒了。
“撤！”
燕丹开了口，代王嘉心中松了一口气。
“快撤！”
……
秦军大营。
一众将领聚集，王翦坐在帅案后，等待着。
“上将军，斥候来报，长城之侧，燕军异动。”
“兵机已至！”
燕军本将易水长城守得严丝合缝。可现在，出现异常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件事情，那便是后方出现了混乱。
王翦得知后，没有一丝的犹豫，立刻发布了命令。秦军的战功，到了将领这一级，便不再是以斩首多少论高下，而是以军队整体来考量。
灭国之功，便是军功中最重的功劳。
“兵道攻心为上，如今燕军已乱，正是良机。以精卒为先，大军在后。诸将，破长城，直奔燕都。”
在王翦看来，如今五百里的易水长城，脆弱得连鲁缟都比不上。一处攻破，那必然全线溃散。
“诺！”

第五百四十八章 无情
易水之岸，燕军大败。李信率军追逐数十里，方罢！
在秦军的追击下，燕代两军被冲散。
秦军最为主要的目标是燕丹，代王嘉北逃，并没有吸引多少火力。
暗夜之中，燕丹靠在一棵树旁。到了现在，追随在他身边的近卫只剩下了数十人。
人马皆倦。
“李信！”
易水岸边那场大战，让燕丹心中满是警惕。那员虎将的身影，至今依旧在燕丹心中挥之不去。
燕军那一层层的阵列，在他的冲击下，脆弱不堪。
根据秦国那边的情报，王翦、李信都是秦王所看重的大将。而与王翦不同，李信很年轻，若是让他在秦军中站稳，一步一步往上，怕是将来会成为六国的大患。
“何人？”
林中一丝异动，燕丹的卫队本在休息，立刻警戒了起来。
田光从林外而来，随同的还有十几名农家弟子，随身还带着干粮与水。
“太子殿下！”
看到田光，燕丹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燕丹与田光坐在一起，农家之人给一众燕丹的近卫分发水食。
“太子殿下，先吃点吧！”
田光将一块粗饼递了过来。
李信在后追逐了数十里，这一日一夜间，燕丹滴水未尽。燕丹就着水，将这等粗粮咽下，此时觉得特别香。
“李信孤军突入，必须立刻将这支兵马拿下。否则，燕国必将大乱。”
燕丹说着，田光却是沉默不语。燕丹注意到了田光的异常，咀嚼的速度放慢了。
“田光兄，怎么了？”
田光见燕丹吃得差不多了，遂缓慢开口。
“就在李信追击殿下之时，王翦率领大军，以数百精卒为先，破开长城关口，大军一股而入，燕军大败。”
听到这个消息，燕丹本就苍白的脸色一变，变得更加差了。
“咳……咳……”
“殿下，你没事吧！”
燕丹修为深厚，可毕竟被追逐了一日一夜，又是滴水未进。田光一开始不说，便是怕燕丹承受不住，才让他先进些食粮。
燕丹低头咳嗽，手抬了起来，拒绝了田光伸出来搀扶的手。
燕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长城一破，秦军突入，燕国必将大乱。
“七万秦军急行军，虽破长城，却还有挽回的余地。”
在长城一线的军队有十万，大多以燕国下都武阳为核心。可这不是燕国全部的军队，蓟城的王城军、各地的郡县兵，还有辽东襄平防御胡人的边军，都建制完好。
更何况，秦军虽破长城，可十万燕军并非全军覆没。只要指挥得当，在关中秦军精锐到达之前，可将这七万秦军一口吃掉，并修补好长城防线。
这不但是一个大胜，更能提升士气。
燕丹想要站起来，却感觉到肩膀上一双温暖的手。田光看向了他，摇了摇头。
“田光兄，你这是？”
“赵爽率领五千太原精甲士，穿过了河间地，如今离蓟城已经不足百里。”
“你说什么？”
燕丹胸中憋着一口气，仿佛要爆发出来一般。
三路秦军，此时便像是一团乱麻一般，搅扰在燕国的土地上，将燕军打得大乱。燕丹能够看到秦军兵锋下的虚弱，可燕王呢？
他会如何？
“太子殿下，得早些准备了。一旦燕国被灭，该如何？”
田光看向了燕丹，目光深沉。
……
燕王宫中，燕王大怒。
燕国各地传来了示警的情报，到处都是秦军。
“长城已破。武阳、方城、涿县，到处都是秦军的身影。刚刚前方斥候来报，秦军离蓟城已经不足百里。谁能告诉寡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几日间，仿佛一切都变了。燕国的土地上，到处都是秦军。而就在不久之前，前方的来报，数千秦军的兵马将至。
燕王急匆匆将所有朝臣找来，更想要得出一个方法，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上，王城中还有三万大军。当整军备武，以抗秦军。”
太傅鞠武站了出来，声音洪亮。
燕王看了一眼鞠武，一旁的燕臣已经走了出来。
“如今长城已破，秦军不断涌入燕地。易水之岸，秦将李信只凭数千骑，就将太子打得大败。”
说着，这名燕臣有些急切。
“王上，求和吧！否则等到秦军至，大祸不远矣。”
“怎么求和？太子令刺客当殿刺杀秦王，秦廷大怒，不把我等族灭，怕是不会甘休。王上，我们还是跑吧！”
此言一出，燕王宫的大殿沸腾了一般。
“跑到哪去？能跑到哪去？”
“对了……是辽东。辽东偏远，又有险要足以扼守，可挡住秦军。”
“能挡住一时，挡不住一世啊！”
……
“够了！”
鞠武大喝一声，此时这位老臣眸子中满是怒火。
“燕国还没亡呢！”
如今燕军能战者还有十数万，而对方只有七万，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这一干人，却是畏秦如虎，早已经被吓破了胆。
秦军的前锋离蓟城还有百里，王城中还有三万大军，可在一众人面前，仿佛他们已经是阶下之囚一般。
鞠武看向了燕王，想要从他口中得到足以支撑自己信心的话语。然而，所得到的只是一声极其冷漠的声音。
“燕丹在哪？”
这一声落下，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燕王的意思。刺秦之举，燕丹为祸首，把他捏在手里，之后才能进退。
“太子殿下兵败之后，集结了万余大军，正在向蓟都靠拢。”
燕王的双手不觉握紧，心中生出了警惕。
“太子为国分忧，寡人之心甚慰。其余人都退下去吧！”
众臣退去，燕王忽然叫住了鞠武。
自从刚才燕王问燕丹在哪时，鞠武浑身激情消退，一瞬间仿佛老了许多。
“王上唤臣，有何事？”
空荡荡的殿宇中，燕王看向了鞠武，问了一声。
“太傅可是怨寡人无情？”
“臣不敢！”
燕王一笑。他是个自私的人，心中想的都是自己的权位。可如今，燕王轻声问了一个问题。
“太傅要让寡人整军备战，可寡人要问一声，燕军挡得住赵爽么？”
鞠武抬头看向了燕王，眼眸之中闪烁着光芒。
“昔年咸阳之外，数万秦军都挡不住他。如今换了燕国，就能挡住了么？输了就得认，否则别人迟早会让你输得更惨。”
燕王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
“寡人当了数十年的王，如今怕是要到头了。”

第五百四十九章 犹豫
长城已破，三路秦军直奔蓟城。
而最快的，还是五千太原军。
秦军营寨。
鞠武一步一步走进营帐之中，作为燕国和谈的使者，也是了解这支秦军战力的人，他初进营中，心中便是震惊。
此地离蓟城不足五十里，战争的锋芒已经很近了。鞠武原以为这么快速度行军，这五千太原军应该已经精疲力竭。
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富有精力。
按照燕军的情报，太原军有五万。
当初蒙骜攻下太原，几经叛乱之后，成为了吕不韦——赵姬联盟的势力范围。
而后吕不韦与赵姬的联盟名存实亡，嫪毐被封彻侯，立毐国，太原郡便是在其封国的范围之内。
不过，这个毐国存在的时间相当短，随着蕲年宫之乱，嫪毐的势力被彻底清除。而之后，掌控秦国大政十数年之久的吕不韦——赵姬联盟也退出了秦国的舞台。
就在不久之前，赵姬病逝，则宣告了曾经煊赫一时政治联盟，彻底成为了过去。
太原在嫪毐死后，复立为郡。太原曾是赵国起家之地，都城晋阳到现在也是秦国北部的重镇。
因为太原位置特殊，也因此，秦国在那屯养了一支重兵。
太原军中将校骨干，多为世族出身。这五万军中，大多都是上党、太原、雁门、河东等郡的更卒，而最精锐的则是如今在鞠武面前的五千精甲士。
一个士卒是否能够评得上精锐二字，不只是看其武艺，更重要的是装备。
武器、甲胄、马匹，一个士兵身上用的什么样的装备，则可见其所在的部队是什么样的，更知道其背后的支持者财力如何？
鞠武越往里走，心中越是惊异。眼看着赵爽的大帐将近，他反而踌躇起来。
太原精甲士，从这个名字可见，这五千士卒都是装备精甲的精锐。
可一副精甲多贵，鞠武不是不知道。普通的甲一副在黄金二两一垂左右，而精甲的价格至少在其三倍以上，且浮动很大。
整个燕国，也只有王宫中的一万卫军，才能做到人人一副精甲。
可如今鞠武亲见，这座军营里的士兵连个守门的是一人一副精甲，越往里走，士兵身上的甲胄便越是精致。
更重要的是，鞠武随意一瞥时，居然发现军营马厩中，被晾晒在旁的将近百副的马甲。
马甲的价格比人穿着的甲更贵，这也是骑军耗钱的原因之一。
太原富饶，秦军得之，屯田畜马，养军练兵。
太原军随行带着大量的马、驴作为转运物资的运力，如今看来不只是传闻。
这支军队不是一支精疲力竭的军队，而是充满战斗力的精锐之师。
要供养这么一支军队，可不简单。更重要的是，要发挥这支军队的能力，需要大量军事人才。
可即使心中早有预料，一路走来，鞠武还是被秦国世族的财力与人力所震惊。
鞠武踏进了营帐，熊熊的火炉中散发的热量，驱散了外面的寒气。鞠武定睛一看，为首者是一个束冠黑服的男子。
他与帐中一众将校不同，没有着甲胄。看见鞠武来时，这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笑意，并没有如其余人一般冷漠，带着怒意。
“燕国背信，如今还来和谈，又打得什么主意！”
显然，对于行刺秦王这件事情，秦军上下都很恼火，对于燕国之人更是没有好感。
“他日踏破蓟城，必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
便在一众将校讨伐声中，鞠武面色不变，看向了那个穿着黑服的年轻人。
直到他轻轻挥了挥手，这人声鼎沸的帐中一静。
果然么？
常备军不同更卒，是需要用财力维持的。
情报之中，这五千太原精甲士都是秦国世族出资供养的。
秦国的世族其实势力很复杂，不过这些年随着老一辈的世族首领渐渐隐退，超过一半的世族势力，以面前的男子为首。
世族之首，汉阳君赵爽！
“王翦破武阳，李信定涿县，十万燕军，眨眼间，灭的灭，逃的逃。燕国此时想要和谈，有这份本钱么？”
赵爽坐在帅案之后，看着眼前的老者，燕丹的老师，轻声一问。
“燕国虽是小国，可也有千里之地。我等乃是召公之后，姬室苗裔，为何没有资格？”
这天下七国的世族，细数都是当年周室灭商分封之后。也因此，鞠武料定，赵爽不会违背贵族之间的礼仪。
起码，在众人面前不会。
“秦国便是念着燕室乃是召公之后，才准许和谈。可你们做了什么？于邦交之所，当庭行刺，这便是召公对你们的教诲么？”
“千古之罪，罪在燕丹一人。燕丹不忿在秦所受冷遇，故而行刺，此乃私怨，而非国仇。吾王愿意交出燕丹，燕国亦可交出蓟城西南所有土地，以平息天子之怒。”
“燕丹此人，我军自可擒之；督亢之地，我军自可定之。何须假借他人之手？”
……
燕王宫。
“丹儿，你回来了。”
燕王看着自己的太子，缓缓一言。
便在这几日间，前方接连传来武阳、涿县被秦军攻破的战报。
“父王！”
“如今秦军兵锋正盛，我军不可力敌。若是等到三路秦军会和，合围蓟都，我燕室怕是就此要覆灭了。”
“父王的意思是？”
“趁着秦军还未会和，寡人与诸臣就此东移辽东，以存宗庙。寡人派鞠武前去和谈，本也不指望谈出什么，不过是想要拖延些时日罢了！”
“父王，我军尚有四万，不至于如此。更何况，前线十万大军只是被击破。只要蓟城在，王旗在，燕国的子民是不会背离我们的。”
燕王挥了挥手。
“长城已破，十万大军被分割在各地，无法相互呼应。你只见我军还有四万，却不见此时从关中开来的十数万秦军。一旦秦军的后援到了，光凭这四万人，挡得住么？”
“父王……”
燕丹还欲再劝说，可燕王却已经拿定了主意。
“寡人与诸臣不日就将离开蓟城，你率领你的军队，在后镇守吧！”
燕丹走出了宫殿，迎面便见刚刚从外出使归来的鞠武。
“太傅！”
鞠武看着燕丹，面容复杂。他向前走了几步，违背君臣之礼，靠近了燕丹，细声说着。
“太子啊，老臣老了，已经帮不了你多少了。有些事情，你若是要做，便尽快去做，不要犹豫了。”
“太傅，王上召您。”
听着内侍催促的声音，鞠武握着燕丹的手，声音沉厚，语带深意。
“得快！”

第五百五十章 大礼
燕太子府。
“丹，你回来了！”
许久不见，燕太子妃的脸上挂满了对于夫君的思念。只是，燕丹从王宫回来，便一直愁容不减。
此时见到燕太子妃前来，面色才缓和了许多。
“这些日子我在外领兵，府中的一应事务，都由你操持，辛苦了。”
“夫君说得哪里话？”
燕太子妃面上带着娇羞之色，向前走了两步，却听得燕丹说着。
“你也准备准备吧，带着高月，随着王室东往辽东。”
“夫君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
秦军的迅猛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李信破燕军于易水，王翦破长城而攻武阳，赵爽更是兵锋直指蓟城。
三支秦军眨眼间便将十万燕军打得大败，而后武阳破、涿县失，快得很多人都反应不过来。
五千太原精甲便在蓟城五十里外，随时都可能进军。燕王准备逃亡辽东，可给与燕国君臣的时间并不多。
如今燕国的王室公族，都十分慌张。可是看着面前的燕太子妃，燕丹能感受到的只有游刃有余。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便在行刺失败的消息传来后。”
轻兰一言，可燕丹的面容却变了。此时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感到有些陌生。
“夫君，你怎么了？”
轻兰也感受到了燕丹此时低沉的情绪，问道。
“没什么。”
燕丹说了一声，话语中带着几分落寞。
“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要率领大军殿后，你和高月离开的时候，要小心。”
燕丹吩咐完，轻兰转身离去，只是她快要出门时，却微微一撇头。
轻兰能够感受到，这屋中似乎还有其他人。不过，轻兰并不打算去管，就此离开了这里。
“太子，不是在下多舌，太子妃似乎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田光从殿宇一侧的屏风后走出，缓缓一言。
“诸子百家之中，可不是只有农家想要接近我。”燕丹一言，转而问道，“农家可曾有什么消息？”
田光听此话，便不再隐瞒。
“我只查到，太子妃可能与阴阳家有关。”
“太极玄一，阴阳两气。阴阳家么？”
燕丹一笑，不甚在意。
“昌平君那边如何了？”
“青龙计划已经正式启动。不过昌平君要在下提醒太子，要小心燕王。”
燕丹面色一暗，点了点头。
“父王让我殿后，其中之意，我已经明白。不过也正好借此机会，让燕太子消失在世人面前。”
“我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让燕丹诈死，从而带领冀望谷的燕墨势力，本就是青龙计划的一部分。而这场戏的演员，也早已经准备好了。
“动手的是谁？”
燕丹问道。
“罗网——掩日！”
田光的回答，让燕丹一笑。
“是个好人选！不过，罗网会如我们所想么？”
“罗网视赵爽为大敌，又立功心切，太子殿下的性命，足以让他们动心。”
“让罗网的人亲自得出燕丹已死的结论，的确更能让人信服。”燕丹看向了田光，反问道，“便如当年赵爽所做的一样？”
田光一笑。
“是的，便如他当年所做的一样。”
……
秦军大营。
“君上，燕国的王公已经离开了蓟城。此时蓟城大乱，不少地方都被纵火。”
“令我军前锋立刻进入蓟城，维护城中秩序。”
因为秦军的突入，燕国王公撤得太快，留在赵爽面前的是一座完整的城池，还有城中大量来不及带走的物资。
燕都蓟城乃是大河以北的都会圈中心之一，与邯郸都会圈相比，规模虽小些，不过也相当的富足。
燕国国力不及赵国，但是与赵国相比，经济产业还要更完整些。
东有鱼盐之利，北有畜牧之饶，南有督亢之沃，除此之外，辽西还有着成规模的酿酒产业。
这些，此时正完整的留给了秦国。
赵爽无意与燕军死拼，毕竟此时燕军还有着数万的兵马。倒不如给他们充足的时间，让他们撤退。
这也是他一直未曾进军的原因。
“记住，进入城中，维持秩序，不可骚扰百姓。”
“诺！”
便在军士退出大帐之后，营寨之中，响起了战马嘶鸣声。
与太原军的战马不同，赵爽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李信的飞军来了。
李信风风火火进了赵爽的大帐之中，行了一礼，便问道。
“燕军撤了？”
赵爽点了点头。
“汉阳君为何不追？”
在李信看来，这可是天大的军功。
“兵法有言，围师必阙。若是急攻燕都，燕军必然死战。若是让他们撤走，从后追击，方得大功。”
李信点了点头，赵爽继续说着。
“相比于燕军，夺占燕地，才是最为重要的。至于军功，则不那么急切。咸阳那边已经定了策略，准备将燕地置上谷、渔阳、广阳、右北平、辽西、辽东诸郡。如今代王嘉逃到了上谷，据守代地，而燕王怕是要逃到辽东的襄平。”
“就这么让他逃了么？”
“燕军还有一战之力，燕地之民尚忠于燕国王室。可我军接下来的战略乃是攻略大河以南的魏楚，无需让大军久留在这里。于天下而言，这里的战斗已经无关大局。”
只要将燕国的农耕区占领，就已经完成秦军的战略目标。至于燕国的东方与北方，多是山岭纵横，地域虽广袤，可秦军无需花费大量的精力在山中与燕代两国残部纠缠。
“更重要的是，燕国那边传来的情报，燕王让燕太子殿后。”
“燕国没有其他将领了么？”
李信有些奇怪，燕军的举动有些异常。一国之太子，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待在中枢之地，避免有差错么？
“很显然，燕王为了与我军达成某种平衡，故意将这个大礼抛了出来。”
对于燕王的意图，赵爽心知肚明。燕丹是刺秦主谋，也是秦军最大的目标。
“而罗网已经行动起来了。”
“又是这帮刺客！”
李信话语之中，带着几分不满。罗网的手伸得很长，甚至渗透进军中。虽然近来年收敛了不少，但也足以让人厌恶。
不过赵爽却不在意，微微一笑。
“有些时候，让罗网顶在前面，也未必不好。”

第五百五十一章 大爱
邯郸。
昔日的赵相郭开的府中，聚集着一大票的人。
赵国的投降派，差不多都在这里，但也只占着一大群人中的一小部分。而他们之所以如此聚集，便是因为在燕地的生意。
“上卿大人，你拿个主意啊！”
韩仓焦虑地看着郭开，眉目间尽是愁意。
原本以为秦燕和谈，这屋中的人将自己的存粮都卖给了赵爽，大部分都是以四十钱的价格卖的。
他们本指望着能够迅速回笼资金，好参与燕地的买卖。
自从数年之前，匈奴被秦军击败，将主力撤倒阴山一线之后，便与东胡展开了战争。
事实上，像是胡人部落，越是落到绝境，便越是能够激发凶性。
匈奴在秦人那边吃了亏，便打算在东胡那边得到补偿。
战争造成了东胡和匈奴的盐、铁等硬通货的需求激增，同时也让一些小的部落破产、灭亡，产生了大量廉价的奴隶与奢侈品等战利品，正是他们抄底的好时候。
一些破产的胡人部落维持不住，只能将族中的老人、女人、儿童卖出去，换得整个部落的生存。
一个奴隶，在边境买卖中相当廉价，可是在长城以南，却能卖到三四千钱的价格。甚至，若是身姿姣好的女人，弄到歌舞坊去，所产生的收益，更是巨大。
这种暴利的买卖，还只是整个生意的冰山一角。
可现在，随着秦燕战争的爆发，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你们卖给了赵爽多少粮食？”
郭开沉声问道。
“各家算了算，赵爽从我们这里收的有将近一百八十万石。我们手中的存粮，只剩下了二十万石。”
秦燕战争爆发之后，粮价飞涨，价格一度飙升到了八百钱。
“我们算了算，赵爽收我们粮食的均价还不到八十钱。”
郭开恨得牙痒痒的，冷然一笑。
“赵爽可真是有钱啊，光是在我们这一项生意，所花费的便有金一万两千多镒。”
这是一笔巨款，放在哪里都是。众人此时心中已经却没有管这些的心思，因为他们从赵爽这里得到的钱，差不多都投入到了燕地的买卖之中。
可无论是从辽西订的酒，还是从朝鲜弄的参，又或者是从东胡买的珠……这些都随着雁春君的死亡，燕国王室东逃，成了一笔糊涂账。
连找个事主都找不到。
可他们也清楚，这些货物不会平白无故消失，很大可能还是进入了赵爽的口袋中。
这便是他们聚集在郭开府中的原因。
该如何从赵爽口袋里要回这些东西，好弥补些损失？
秦燕开战的突然与赵爽进军的极速，让郭开怀疑赵爽是不是早就弄好了，憋着坏阴他们呢！
可这些都不是能够说出口的。
“上卿大人，赵爽就是再黑，也总不能让我们连口汤都喝不到吧！”
可在这间屋子里，有些话还是能说的。
赵国的武装力量被成建制消灭，可是经济力量还存在，而这股力量便以这间屋子中的人为代表。
郭开等降臣手中握有大量的财富，能够影响到赵地诸郡的经济运转。他们选择投靠秦国，也是因为符合他们的利益。
哪一天，秦国不能再给他们利益，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站在六国的一边。
“他不把我们吃了，便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郭开阴沉着脸，“如今赵地诸郡已经建立，秦廷的官僚已经掌控了赵地的运转。粮价飞涨的时候，秦吏从赵地收走了大量的布币，随之而来的则是秦国的半两钱，不断涌入。如果说，这背后事先没有计划，可能么？”
郭开的话让一众人十分愤怒。
赵国虽灭，可是经济还是独立运转。大河以北，邯郸都会圈与蓟城都会圈相互影响，但并未交融。
两个经济中心有着各自的钱币、文字、度量衡。
这也是赵国灭亡之后，他们这些人依旧能够保持独立，拥有力量的原因。
说到底，在这个世上，不只是兵马才是力量，财富与知识也是。
他们垄断了文字，拥有财富，那么秦廷要治理地方，便绕不开他们，需要得到他们的支持。
而一旦将来，风声不对，他们依旧可以用手头的力量，在乱世中存身。
可现在，赵爽的所作所为让他们不安。
赵国被灭，他们没有了各自的武装力量。而一旦再失去经济独立性，他们就剩不下多少东西了。
相比于战场上刀兵交锋，对于他们，这才是更可怕的。
“赵爽究竟要做什么！”
这屋子中，一众人中性急者，一双眼睛都要红了。
……
昔日雁春君的府邸，如今成了赵爽临时的驻军之所。
雨水纷纷，打落在青石砖上。
赵爽站在屋中，看着偌大的地图。上面绘制的是大河以北，燕赵之地的情势。
燕军护送燕国的王公贵族东逃，带走了大量的财富，对于燕国的经济有着很大的影响。
战争，让燕赵之地的粮价再度高涨，而粮食也成了硬通货。
“君上，我大秦的官吏从燕地的百姓手里收的刀币，已经有八百万钱。”
“还不够！让邯郸、中山的水师，再往燕地送两百船的粮食和一百车的半两钱。”
“诺！”
屋中众人退了下去，赵爽本欲休息，可阁楼外的栏杆一声轻动。
赵爽转过了头，正见月神缓缓走了进来。
“奇怪，我还以为你会追着燕丹不放？”
月神看着赵爽，此刻脸上有些不满。
虽然知道赵爽有很多事情瞒着自己，她也有很多事情想要问赵爽，可月神第一句话还是：“那个小狐狸精呢？”
“哪个小狐狸精？”
“赵大宝，少跟我装傻充愣，就是那个骚里骚气的燕国第一舞姬。”
“啊！她啊，怕是已经到咸阳了。”赵爽说着，咳嗽了一声，“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洁身自好，不怎么近女色。”
月神向前走了两步，拉着赵爽的袖子。
“不是吧，又来？”
“别废话，跟我走！”
“……”
赵爽有些无奈，发出了呐喊。
“苍龙七宿不重要了么？阴阳家的事不管了么？这世上有大把的事要你操心。月神，你是个有大情大爱的人……呜呜呜……你这是为什么……呜呜……”
“姐姐能做到的，我也能！”
……

第五百五十二章 正义感
孤竹。
燕丹站在山岭间的要塞上，看着山野间的秦军旗帜，心中情绪复杂。
从燕国核心的农耕区到辽东，那么必须经过卢龙道，而孤竹国在灭亡后，其领地便成了辽西最为关键的地域。
因为地处交通要道，辽西的经济很是发达，甚至要超过辽东之地。
当年大将秦开北击东胡，取地两千里，是何等豪迈！而如今，燕国的王公贵族却按照前人的道路，仓皇东逃，前往辽东之地，在冰天雪地中苟活，便是为了躲避秦军的锋芒。
“殿下，我等已经打退了秦军数次进攻，但粮草也不多了。”
从战略上讲，护住这个战略要道，乃是为了掩护后面的大部队尽快撤离。
燕国经营辽西与辽东许久，一应的关隘通道条件都很成熟。这也为燕国的王公贵族快速撤离创造了条件。
对于辽东，燕国拥有详尽的情报。
从地势上看，辽东虽然偏远，但是也足以立国自守。尤其是凭借着险要的关隘，可以抵御秦军。
可燕丹没有料到的是，秦将李信对他紧追不舍，大有势在必得之势。
从前几次进攻来看，秦军只是在试探。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进攻。
可燕丹这边，守不了多久，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这里拦住秦军。
“带上粮草，撤！”
燕丹命令发布不久，这座要塞之中便出现了骚乱。
粮仓起火，一群罗网的刺客混入了大寨之中，正在制造混乱。
“罗网，什么时候？”
燕丹面色一变，作为青龙计划的环节之一，他需要为刺秦失败而负责，让燕太子丹消失在世人面前。
但是要演上这么一出戏，需要一个合适的舞台。
燕山以南广阔的区域，地势平坦，秦军一旦突入，燕军又选择弃守，那么罗网的势力可以顺着秦军的锋芒快速渗透。
相比秦军与罗网都不怎么熟悉的辽东，这里显然不合适。
“快走！”
燕丹的声音急切了许多，而便在此时，要塞之外的秦军也开始进攻。
一场大战之后，燕军狼狈北逃。
凌乱的要塞之内，如今已经升起了秦军的旗帜。
李信站在要塞墙上，身后是散落的甲胄、兵器，还有燕军士兵的尸首。
眼前，要塞后的长道上，仅剩下少数的燕军在北撤。
掩日持剑，来到了李信身后，行了一礼。
“将军！”
李信没有回头，只道了一声。
“何事？”
“罗网愿为将军的飞军先锋，擒拿燕太子丹。”
“难道没有罗网，本将就拿不住燕丹了么？”
要塞处于高地，扼守卢龙道。山邻之间，此时生起了烟雾。一阵风吹过，那一股正在北逃的燕军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掩日感受到了李信话语中那股不屑，但他并不以为然。如今秦军中一众将领，大都是狂傲不驯之辈。
除了秦王，他们还没有服过谁。
“将军乃是王上看重的大将，但追缉之事，罗网更加擅长。若是能尽快擒拿燕丹，也能尽快给王上交待。更何况，如今汉阳君坐镇蓟城，燕地之事，将军需为王上分忧。”
李信微微转过了头，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
“攻灭燕国之事，全赖王翦将军与李将军之功。可第一个攻占蓟城的，却是赵爽的太原军。他这是在抢功啊！”
王翦与李信的军队，都是秦王嫡系，可赵爽的军队，却不一样。
秦军内部尽管派系分化，可王翦、李信属于同一个支系，而赵爽属于另一个支系。
从源头上讲，王翦、李信的军队，都是在秦王亲政之后，培养起来的，属于嫡系部队。
其他的，如蒙氏一族等将门，尽管不是嫡系，可因为在很早之前便拥护秦王，有从龙之功，待遇也和嫡系部队差不了多少。
属于楚系的军队在赵国覆灭之后，世族一系的部队尽管依然坚挺，可也逐渐被边缘化。
如今秦国内部世族派系的两支军队，安西镇军与太原军，总兵力在十五万左右。而无论是安西镇军还是太原军，本是地处偏远之地，镇守边境。
可随着灭赵攻燕，这太原军突然冒了出来，抢了一众秦王嫡系军队的风头。掩日不相信，李信心中会不记恨。
“你刚才所言，可是在离间我秦军内部大将之间的关系？”
李信一言。掩日猜度不出他此时心中的真实情绪，试探说着。
“太原军虽然镇守边境，可将军也看到了，这五千太原精甲士一应的待遇与装备，并不比将军的飞军还有上将军的虎军差。而汉阳君的私军，羽林军和金城骑，装备与待遇甚至还要在飞军之上。将军为王上肱骨之臣，不可不虑啊！”
一般来说，越是核心与精锐的部队，所接受的装备与待遇便越好。而边缘部队，待遇与装备应该处在较次一等的层次。
“够了！”
李信大喝一声，转过身来，怒斥道。
“罗网的刺客是御史出身么，有什么资格去探查我秦国重臣的情报。别说是你，就是赵高也不行。更何况，我大秦的军队为国戍边，何等劳苦，也是你能置喙的。你若觉得不妥，大可上奏，不必跟我说这些。”
李信挥了挥手，怒气冲冲离开了。
掩日看着李信离开的背影，眼中闪着寒光，喃喃一语。
“赵爽的人缘还真是不错啊！”
……
蓟城。
阁楼之外，下起了大雨。
赵爽慵懒地躺在床上，一旁月神正在梳理着头发。
“秦军将领都对燕丹的头颅很感兴趣，你为何要留在蓟城？”
“你觉得燕丹和钱，哪个对我重要？”
面对月神的问题，赵爽反问道。
月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衣衫轻薄，转身之时，一股香风扑向了赵爽。
“钱？”
赵爽抬头，犹可感受到月神衣衫下白皙皮肤上那股细腻感。
“难道是燕丹？”
“都不重要！”
月神翻了翻白眼，却听得赵爽言道。
“刺秦失败，这天下有的是人想要让燕丹死。而抓住或者杀了燕丹，于秦军一众将领乃是大功，可于我并没有用处。我若是得了这功劳，反而徒增一众将领的反感。”
“恐怕不只是这样吧！”
“秦国内部，昌平君与罗网为了对付我，虽没有明面上的合作，可一直存在暗中的默契。而燕丹，则能让这份默契荡然无存。”
“那罗网就不能不杀么？”
“你以为罗网有的选择么？在刺秦失败之后，大量有正义感的朝臣便察觉到刺客秦舞阳行刺所用乃是乱神长剑，从而在朝野间掀起了广泛的舆论，质疑罗网的能力与价值，更怀疑罗网与刺客之间那暧昧的关系。便是为了自证，罗网也得给出个满意的交待。”
“一旦罗网杀死燕丹，那么我则顺手接收冀望谷；若是没有，燕丹则会成为一根刺，橫隔昌平君与赵高之间，让他们互相残杀。”
赵爽嘿嘿一笑，不觉得搓了搓手。
“若是燕丹能成功诈死，那就更有趣了。”
月神看在眼里，轻声一笑。
“你可真是损透了！”

第五百五十三章 关系
昌平君府。
黄昏之时，风淡云疏。
昌平君坐在檐廊上，看着由咸阳的能工巧匠精心修剪的庭院，心思却不在赏景之上。
燕军在李信的追击下，全面败退，李信的飞军甚至已经快要到达衍水。
李信军的战力要在昌平君的预估之上，燕军在其追击下，完全就无法抵抗。
便在这一两日间，遥远的辽东之地，怕是便会分出胜负。而昌平君与燕丹联手设的局能否成功，也便在这一两日间能够分晓。
到了现在，昌平君在秦国存有的筹码已经越来越少了，而燕丹继续活着，对于昌平君来说，则是在江湖上多了一位盟友。
冀望谷继承了墨家大部分的人力资源，即使没有机关城，也依旧是江湖上一等一大势力。
而且，燕墨的宗门冀望谷虽然比不了机关城，可与农家的大泽山相比也在同一个层次。
在世人眼中，燕国的太子丹死了。可在江湖中，燕墨的首领却活了。
有着农家与盟友燕墨的助力，昌平君依旧可以在大河以南发挥出巨大的影响力。
哪怕此刻，燕赵皆灭，大河以北的燕墨与农家的势力岌岌可危。
“大兄！”
昌文君近前，行了一礼。
“秦军扫平了燕赵，接下来便是魏楚了。”
昌平君悠悠一叹。无论是大泽山还是冀望谷，都处在秦军的兵锋之后。可一旦魏楚被灭，两者的面前也再无屏障，将直面秦军与依附秦国的江湖势力。
一旦有所差池，即使没有覆灭，可势力衰退也是迟早的事情。
“此时燕赵之地的江湖势力还没有大动，可一旦燕国那边的战事平息，赵爽一动手，这大河以北，会成为墨家的天下么？”
昌文君有些担忧，一旦情势变成这样，会对他们很不利。
“大河以北，江湖势力复杂，赵爽一时还吃不下。即使燕墨的势力南撤，诸子百家，也不会让墨家一家独大。”
昌平君目光幽远，落日的余晖照耀在他的脸上，显得很是平静。他看着远方，缓缓说着。
“燕丹不能死，否则赵爽必会瞬势吃下冀望谷。到时候，我们先期的支持与投入，反而变成了资敌的筹码。”
某种程度上说，燕丹于他们而言，不得不救。可即使这样，局势对于他们而言也说不上太好。
“在刺秦失败后，赵爽令朝臣大肆攻讦罗网，逼迫罗网取得燕丹首级。他一应的举动，是否已经知道是我们在背后支持燕丹，在逼我们与罗网决裂？”
在秦国，罗网与楚系从来不是朋友，可因为赵爽，他们也不是敌人。两边原本存在着默契，可是在即将可见的未来，将会荡然无存。
听到昌文君此言，昌平君手中一紧，而后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青龙计划启动那一刻，我们与罗网迟早都会决裂。江湖之大，江陵淮南，墨家盘踞；齐鲁之地，儒家势盛；大河南北，农家蕃息。这三大势力相持，谁也奈何不了谁。燕墨南退，农家得到助益，可真正决定未来江湖走势的，却是在太行山的流沙。”
“流沙？”
昌平君微微点了点头。
“韩国灭亡，获得最大利益便是流沙。卫庄是昔年韩国大将军，手中的财力惊人，更得韩国一众江湖势力的效忠。如今的流沙看似隐没江湖，不见踪迹，可实际上势力相当庞大，是足以左右天下局势的关键。”
“可流沙与赵爽关系暧昧，会不会……”
“虽然不知道五年前在韩国发生了什么，不过卫庄与赵爽之间，应该已经决裂。这几年间，江湖中种种迹象也证实了我的判断。所以，流沙的态度，对于青龙计划，有着很大的影响。”
“可卫庄未必会帮我们！”
“可他更不会帮秦国，这就够了！”
昌平君深吸了一口气，便在落日消失在地平线，黑暗即将降临的那一刻。一名侍从匆匆跑了过来，禀告道。
“秦军追击燕太子至衍水，罗网掩日杀燕丹。时河水暴涨，燕丹没入水中。罗网寻其尸体十日，终得其首级。”
昌平君挥了挥手，一口气缓缓轻舒，显得轻松了几分。
“第一步已经成功踏出！”
……
罗网。
中车府令赵高近日来心绪有些不安。
当赵高得知燕国的使者带着名剑乱神作为进献的礼物那刻，这股不安便存在。
而后，燕使以乱神行刺，更让这股不安扩大。
燕使墨家弃徒的身份和用乱神行刺，从这两个点推断，可以完全得出不同的结论。赵高挡下秦舞阳，便是为了撇清罗网与他的关系。随后，赵高很想要将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秦舞阳墨家弟子的身份上。
可惜，没有成功。
赵爽的党羽以乱神长剑乃是罗网所有这一点对其大肆攻击，逼得赵高不得不让掩日拿下燕丹。
可前线已经传来了成功的消息，可这股不安却还存在。
“竜姬那个贱人找到了么？”
断水到来，赵高开口问道。
竜姬的背叛，是让罗网落到今日窘境的关键。也因此，赵高话语中充满了怒意。
断水摇了摇头。
“燕墨将其保护得很好，我们的人找遍了燕地，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赵高怒哼了一声。
“终究还是与冀望谷脱离不了关系。”
断水知道赵高的意思，可此时冀望谷处在魏楚齐的势力交界，这三国都拿其没有办法，更何况是依附秦国的罗网？
只是赵高一笑，指间咔咔作响。
“秦军已经得了是燕赵大部分的土地，接下来便是魏楚。燕丹已死，冀望谷的动向将会变得很有趣，密切注意他们和墨家的动静。”
罗网对于墨家内部的关系其实一直不太清楚。可在燕国刺秦之后，罗网便察觉到燕丹对于燕墨的影响力。
而如今燕墨失去了燕丹，赵爽一定会趁机出手。
秦墨不动，罗网难以下手；一动，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若是能将赵爽与机关城和冀望谷之间的关系捅出来，那么罗网便能以此反击。
“赵爽，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第五百五十四章 步伐
蓟城。
大雪绵绵，洒落人间。
一场兵戈将息，在这片大地上主导了八百多年秩序的燕国王室，再逃到辽东之后，他们曾经的过往，便如此时的大地，雪白一片，没有一丝痕迹。
秦吞燕地，化为诸郡，且置郡守，分派秦吏，掌控了曾经属于燕国的土地。
燕赵之地的干戈并未休，不过在燕山以南的平原地带，已经没有了战事。剩下的战争，都集中在偏远地带和山区，对于秦国并吞天下的战争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无论是赵国的残余势力代王嘉所部，还是退守到辽东的燕国王室，短时间内都没有了力量对秦国发起反击战争。
本是聚集在燕赵之地的大军已经南下，准备接下来应付魏楚的战争。
可燕赵之地旧有的秩序并未被秦军完全摧毁，至少，在经济领域便是如此。
不过随着秦燕战争，大量的秦半两进入两地的市场，邯郸都会圈与蓟城都会圈已经有一定程度上的交融。
可还并不彻底。
在江湖上，随着秦军进入，燕墨的势力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与损失，甚至出现了大规模南下的浪潮。
大河以北，战争已经停息，可江湖上新一轮洗牌已经开始了。
燕赵之地旧有的势力与这些江海势力勾连甚深，影响着局势的发展。
“君上，人到了。”
雁春君的府邸犹如一座小型的堡垒，随着外墙的大门打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雪白的大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车辙印记。
屋中燃烧着暖炉，壶中温着酒水。
门外一声响动，大门向着两旁移开。
赵高手拿着王旨，从外而来。
一见面，对方的姿态放的很低。
“汉阳君！”
“中车府令来了！”
赵高走到了阁楼中央，将王旨展开。
“汉阳君听旨！”
“臣在！”
赵爽拱手行礼，拜倒在王旨之前。
“诰曰：汉阳君治赵平燕，夺取蓟城，有大功，累军功为关内侯！”
“臣谢王上厚恩！”
赵爽站了起来，从赵高手中接过了王旨，一脸笑嘻嘻的模样。
“恭喜汉阳君，得封侯位，再往上便是彻侯，自此便可封国了。”
赵高虽是恭喜，可话语之中却是一点恭喜的意思都没有，甚至隐隐间带有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赵爽有着自己的封地，而这个君号，则属于旧时代的遗留问题。赵爽即使不封侯，手中的封地也远超一般彻侯所有。
而现在，得封关内侯，则是让这个名号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在吕不韦死后，真正拥有封国的彻侯，这个等级的人在秦国已经没有了。
可赵爽，名义上不是彻侯，但是拥有的权势却一点也不亚于彻侯。旧时代的封君只需要向君主负责，每年缴纳一笔赋税，并有征召、觐见之责。
可军功制度下的关内侯，只享有食邑，而对封地没有治理权。如今增加的食邑，对于赵爽并没有多少影响。
赵爽旧有的封地，也依旧在秦国合法保存着。
某种程度上说，即使时代滚滚向前，可分封制与郡县制的较量依旧在漫长的时光中存留。秦国内部的世族依旧保有不少的封地，即使被分散切割，零落地不成样子，可依旧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即使在秦国统一天下后，不再分封，一众秦国世族旧有的封地也不会被剥夺。即便有着降爵继承爵位与封地之类的规定，可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可赵爽不一样，他的封地太大，领民太多，治下足有百万人口。
这么多人，所产生的税收该如何分配，需不需要服劳役……一些问题还没有定论，只是按照旧有封君的办法在处理。
封君可以不经朝廷任命，自己设置属官管理封地。
在秦国没有统一天下之前，这些问题也不会得到解决，只会拖着。
在罗网看来，赵爽这厮明明有着很多的破绽，可罗网偏偏拿他没有办法。这么大的领地，本应该有很多问题，可是罗网却抓不到一点赵爽的把柄，只能看着赵爽一步一步往上。
“中车府令，听闻罗网掩日于衍水擒拿燕丹，立有大功？”
什么听闻？这事不就是你暗中在主导的么？
赵高腹诽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罗网的剑奴都是卑贱之躯，尽些力，也是应有之意。”
为了此事，罗网得罪了一大票秦军将领。毕竟，被人抢了人头，谁也不舒服。罗网看似立了大功，可其实树敌太多了。
“燕太子一向擅长诈谋，罗网是否真的得到了他的首级？”
得没得到你不知道么？这军中不都是你的眼线么？
赵高心中想着，忽然一惊，赵爽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股阴郁之色上脸，赵高微微低头。
“掩日的剑法在罗网之中是顶尖的，中了他的必杀之剑，断无活下来的可能。”
“本君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并不擅长，若是中车府令这么说，那燕丹断无可能活下去了。”赵爽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挥了挥手，“你看这话说的，如今燕丹的首级都送到了咸阳，本君还提这些做什么？”
怎么回事，这股不安感。
不知为何，看着赵爽脸上那股笑意，赵高有些坐立不安。
“毕竟，对于罗网人的剑术，没有人比罗网人更加清楚了。”
赵爽这一句话，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赵高心中炸了开来。
竜姬！
一瞬间，这两个字充斥在了赵高的脑海之中。竜姬是掩日的下属，也是罗网曾经着重培养的对象，对于天字一等剑客的剑法有着很深的了解。
如果燕墨护住竜姬，不只是为了保护她这么简单，还有更深层次的理由。那这个理由会是什么……
赵高手一颤，急急忙忙地拱手一礼。
“汉阳君，在下还有些急事要处理，就此告辞了。”
“中车府令这就走了，什么事这么急，不留下来喝杯酒？”
听着赵爽没心没肺的话语，赵高走得更急了些。
月神从一旁的屋子中走了出来，看着窗外远去的马车。
“赵高此来，怕是为了扩充罗网的势力。”
赵爽拿起了温好的酒，喝了一口。
“不只是罗网，名家，公输家都在扩充势力，阴阳家的步伐也得加快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名号
冀望谷。
“殿下！”
当燕丹再回到冀望谷时，已经是物是人非。
“这世上已经没有了燕国太子了。”
燕丹带着斗笠，身上受掩日的剑伤还隐隐作痛，不觉哀哀一叹。
荆轲、秦舞阳刺秦失败，燕墨顶端武力大损。再加上罗网、阴阳家等势力对于燕墨的打压，大河以北，原本昌盛的燕墨势力已经面临衰退。
大量燕墨的弟子或是被杀，或是跟随燕丹南下，退到了大河以南。
班大师与徐夫子站在最前面，心里也有些感叹。
“殿下，不必如此感伤，人活着就好。”
燕丹的背后，跟着高渐离与大铁锤。
徐夫子看了一眼有些陌生的两人，摸了摸胡子。
“殿下，现在最为关键的还是整顿冀望谷的事情。”
燕丹点了点头，带着身后两人与两位统领走向了议事的阁楼。
“竜姬还好吧！”
当初在刺秦失败后的预案之中，竜姬便是关键。
没有竜姬的帮助，燕丹也无法在掩日剑下成功诈死。
“和天明那丫头在一起，殿下放心吧！”
燕丹点了点头，对于他而言，在荆轲刺秦失败后，照顾好天明母女两人，是应有之义。
阁楼之中，一众冀望谷的统领聚集在一起。
“我等愿奉殿下为首领，统领冀望谷，带我等走出难关。”
冀望谷一直没有首领，由几位统领管辖，而既然燕丹此时已经不是燕太子，那么自然是最为适合的人选。
对于班大师等人的提议，众人没有异议。可关键的是，冀望谷首领的名号问题。
他们是从墨家出来的，按照名号，首领应该叫巨子。
可是冀望谷并没有墨眉，证明巨子身份的信物。也因此，即使他们愿意这么叫，也名不正言不顺。
更何况，当初为了刺秦，冀望谷为了减少江湖纷争，集中力量，与机关城那边和谈。
这等于正式承认了他们墨家弃徒的身份，从此不能以墨家弟子的身份在江湖上行走。
众人商议，终究没有得到一个结果。最终，还是燕丹拿了主意。
“谷中弟子行走江湖，继承先代巨子之名，便以‘黑侠’为名号，也正合墨门之意。”
燕墨的势力衰退之后，在大河以南，便以冀望谷为中心。相比过去，燕墨的弟子十万余，在接下来的时间内，数量肉眼可见将会大幅度减少。
冀望谷地在宋地，势力错杂。燕墨与农家交结，但是实力已经渐渐弱于农家。
失去了燕国为大本营，尤其是失去了燕太子这位暗中支持者。燕墨背后的财力与物力，都会大幅度减少。
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多燕墨中人，该如何尽快稳住局势，使燕墨在这方土地上扎根，则是迫切的问题。
所幸的是，燕丹在设计青龙计划时，早已经考虑到此时的困难。刺秦之前，他已经在暗中聚集财货。此时，冀望谷的财力不缺，更有着农家在旁，可引以为援。
最为重要的是，外部的危险。
“机关城那边如何了？”
“他们遵守事前的约定，并没有借此机会北上。”
班大师说着，一旁便起了不满之声。
跟随燕丹而来的，有大量燕墨中人，是正统的燕地墨者出身，燕丹培养出来的。
“他们是没有北上，可他们的巨子如今正坐在蓟城之中，身披侯袍了。”
班大师可以感受到这些人的火气。他们如今落到如此境地，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赵爽的原因。
对于这些怒音，班大师等人保持了沉默。
燕丹挥了挥手，说着。
“秦国的汉阳君与墨家的巨子，不要混为一谈。”
“殿下！”
“不必多言！”
便在此时，盗跖一个飞身，从窗外进入了阁楼之中。
“盗跖，怎么样了？”
“不知为何，罗网在我们谷周围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
冀望谷中有大量机关，罗网闯不进来，可是对于冀望谷的监视，却没有停过。
燕丹点了点头，不管罗网为何如此，还是要先将周围罗网的眼线先清空一波，不能让他们这么早就查知他假死的消息。
否则，之后青龙计划会受到很大的阻碍。
“我当首领的第一个命令，命高渐离、大铁锤为统领，统帅谷中黑侠，清除罗网眼线。”
“遵首领之命！”
……
明亮的屋中，赵高阴沉着脸。
自从那日从赵爽府中回来之后，赵高心中很不安，加派了好几队的罗网刺客，监视冀望谷附近的动静。
本来只是作为一种试探。可刚刚得来的消息，那几队罗网刺客全灭了。
燕墨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根本不像是落水之狗所应该表现出来的，反而有些张牙舞爪。
冀望谷管辖数万燕墨弟子，加上地势与机关术的因素，便像是一座堡垒，没有数万正规军旷日持久的围攻根本拿不下来。
可现在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齐、楚、魏三国都不会将军力浪费在那里。因为地势原因，秦军也鞭长莫及。
罗网能做的也只有监视这一点。
“首领，赵爽会不会只是在耍我们？”
断水在旁，说道。
赵高摇了摇头，气息不畅。
“没那么简单。竜姬背叛了罗网，若是她将所知有关掩日的剑法告诉一位绝顶高手，对方是有可能窥探出掩日剑法中的弱点，从而做到假死的。
毕竟，罗网找到燕丹尸体时，已经腐烂、肿胀得不成样子了，只能从那具尸体的衣衫、饰物中推断。
若对方真的有心算无心，我们很可能失算了。”
“绝顶高手——燕丹？”
断水有些惊讶，毕竟罗网的情报中，从来没有燕丹修为高深的记录。一个养尊处优的燕太子，修为能多高？
“若是燕丹还没有死，于罗网而言，便是欺君大罪。”赵高的面色相当阴沉，“罗网此后的处境会相当艰难。”
“可属下不明白，赵爽为何要提示我们？”
赵高这段时间陷入愁绪之中，一时没有细想，此时经过断水提醒，猛然警醒。
是啊！赵爽为什么要提醒罗网！
难道不该暗中搜集证据，再对罗网进行致命一击么？
一时间，赵高心中愁绪比刚才更深了。
“看来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调派人手，盯着农家和冀望谷。”

第五百五十六章 兴楚
昌平君府。
“你们两个便是楚国来的使者？”
竹影悠悠，凉亭之中，昌平君看着面前一壮一少两人，悠悠一问。
“我等从楚国而来，捎来了阳陵君的信。”
年壮者拱手一礼，从袖子里拿出了信。昌平君走上前几步，接过了信，打开一看。
信上的内容很是简单，不过是阳陵君向其问好，并且托人带了些礼物，并希望他照顾一下在南阳的族中子弟。
事实上，这样的信件很是普遍。自从昌平君当上右丞相之后，楚国有着大量的贵族想要讨好他，便是楚王也是一样。
不过，自从昌平君被罢相之后，这样的讨好变少了许多。
昌平君看着信，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那壮者的手臂。
“父亲！”
后面的人大惊，不过壮者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制止了他儿子。
昌平君看着眼前之人，大喝一声。
“负刍弑王自立，项氏一族在其中可没少出力，你们此刻还敢到我面前来！”
“公子，都是误会，父帅他……”
“梁儿！”
项燕喊了一声，再看向昌平君时，却见他此刻脸上满是笑意。
“果然是项将军！”
昌平君一声诈言，项梁终究还是不如项燕沉稳，自己暴露了身份。
昌平君松了手，项燕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与项梁一起，躬身行了一礼。
“参见长公子！”
“不必多礼！”
昌平君将两人招呼至亭中，项燕问道。
“公子是如何识破我等的？”
“负刍弑杀哀王，诛杀李园满门，楚国动荡。阳陵君一向谨慎，此时怎会为了南阳的一个庶子特意送礼给我这个秦国的臣子，不怕惹人非议？何况两位体格粗壮，气息均匀，又岂是寻常仆役可比，不是江湖好手，便是军中之将。”
项燕有些惊诧，昌平君生于秦，长于秦，从未踏足楚国，却对楚国的重臣的性格了若指掌。一时间，项燕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公子高见，我等佩服。”
项燕一语，项梁在后问道。
“可公子怎知我们是项氏中人？”
“我只是估摸着，楚国那边应该来人了，而很大可能来的便是项氏一族的人。”
项燕看向了昌平君，心中惊叹，这位生于秦的楚国公子，心思敏捷至此。
“公子既然知道，那我等也不赘言了。”
说着，项燕与项梁站了起来，再度拜倒。
“楚国危亡，还请公子加以援手。否则，八百年的大楚，将不复存在。”
昌平君看着两人这样子，心中也有些凄楚，抬了抬手。
“你们先起来吧！”
项燕与项梁看向了昌平君，却听得他一言。
“李园祸国已久，你们动手太晚了。如今，秦军已夺燕赵之地。楚国虽然是‘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的大国，可与如今的秦国相比，早已经不在一个级别了。”
“就算如此，我等也会战至最后一卒，不会让秦人得逞！”
项燕说着，目光中仿佛燃烧着炯炯火焰。
昌平君摇了摇头。
“若真是硬拼，那么楚国亡之不远矣！”
“公子的意思是？”
“燕赵已定，秦军不久之后必会再起兵戈，夺魏灭楚。可楚是大国，秦军要夺之不易，必然会尽出精锐。”
项燕点了点头。事实上，在秦国灭赵夺燕的战争中，他们深刻见识到了秦军的精锐，也意识到了秦军接下来必定会专向楚国。
而此时的楚国，未必抵挡得了。
“秦王亲政之后，在军中培养嫡系。如王翦、李信、蒙武、王贲等将，随着秦国灭赵吞燕，所统帅的精锐兵马，已经将至二十万。若是能将这二十万兵马一网打尽，那么对于秦国来说，有着致命的危机。”
“这……”
项燕与项梁都有些不解，昌平君话中深意。
“赵爽！”
事实上，项燕之所以前来，便是因为感受到了危险。而危险的一部分，便是因为这位汉阳君在燕赵大肆修筑粮仓，新建舟车，抽调粮草南下。
“秦王亲政之后，重用法家之人，行郡县而抑分封。秦国的世族如今虽然安稳，可一旦那二十万精锐的嫡系兵马全军覆没，他们必然会生出平时不会有的野心。赵爽手握重兵，世族以其为首。合陇西、北地、太原、汉中、南郡、关中等地之兵，世族一系的军队超过二十万。这些兵马虽然分散在各处，平时并不起眼，可在关键时候，却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昌平君目光幽深，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森冷之意。
“倒时摆在秦王面前，只有两个选择。用之，君臣见疑；不用，关中空虚。再有，安西镇军夺匈奴之地，戍边屯田久矣。一动，匈奴必然再次南下。秦国边境扰动，国中大虚，内忧外患，于楚国而言，乃是良机。”
项梁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真的能够实现，楚国便可再兴。甚至有机会，取代秦国。
“可要做到这些，怕是不易。”
怎么将这二十万嫡系军队骗到楚地，又如何将他们消灭？
这两个大问题背后，则是一个个复杂的小问题。千丝万缕，难有头绪。
项燕看向了昌平君，他知道，要解决这两个大问题，必然需要昌平君的帮助。甚至，只有他能够做到。
项燕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行了大礼。
“项氏一族愿听从公子之令，以效兴楚之大计。”
项梁看在眼里，他不明白，只见一面，自己的父亲为何就做出了这么一个决定？在他看来，这太冒险了。
万一传到楚王的耳中，他会怎么想，项氏一族又该如何？
项燕知道自己在赌，可昌平君又何尝不是？
“要做到此事自然不易。列国之间，需要韩魏楚三国之人配合；江湖之上，农家、燕墨等势力也不能少。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取得一个势力的帮助。”
“公子说的是？”
“流沙！”
昌平君沉声一语，话语之中泛着杀意。
“合列国之心，集诸子百家之力，以削弱秦国。”
昌平君看着远方，有句话没有说出来。
便是最后秦国还是一统天下，可不安的种子已经种下，也休想安稳地统治天下。

第五百五十七章 掌控
丛林古城。
古老的宫殿焕发着生机，流沙的总部迎来了一个神秘的客人。
一个大买主！
光滑的石砖上一层不染，阳光照进殿宇，王座之上孤傲的王者单手支颐，看着那个身着精致的袍服，头戴斗笠的男子，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听闻流沙能取这天下任何人的头颅，不知道是真是假？”
对方的声音有些低沉，看样子出身不俗。
“那要看你能否给出相应的代价。”
卫庄的声音很是冷漠，就像是在打发什么无聊的人一般。
“黄金万两！”
那男子一声大喝，声势十足。可这足以让世上大部分刺客都心动的价格，却没有泛起一点涟漪。
而卫庄的目光，却像是能够将其看穿一般。
“燕赵之地，有谁的人头能值这个价？”
那男子心中一惊，不知卫庄为何知道他想杀的人在燕赵之地。可他很快稳定了心神，轻声问道。
“秦国关内侯汉阳君赵爽，他的人头，值得万两黄金么？”
来者一直看着流沙的首领，却见当他说到赵爽的时候，对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身子也直了起来。
“赵爽？”
“对！”
“要杀赵爽，你给的价格太低了。”
便在那人不解的目光之中，卫庄一笑。
“燕赵之战虽平，可赵爽却以金银为器，欲灭燕赵之豪杰。你们被他打得连连败退，身家不存，却指望用区区万两黄金取他人头？”
“这……首领想要多少？”
“要取他的人头，需这一半的天下。”
来者面色大惊，对方所提的价格实在离谱。
“流沙既然无心接这单买卖，那在下告辞了。”
“等等！”
那人回首间，卫庄又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你应该知道流沙的规矩，要到这里来谈生意，那么定金便是来者的性命。若生意谈妥，那么这定金奉还；若是谈不妥，那么也没有退定金的道理。”
一股恐慌感传遍全身，来者听完，拔腿就跑，可还没有走两步，就被一群蛇包围了前来。
毒蛇撕咬，在恐惧的声音中，来者身体变得僵硬，倒落在了地上。
赤练从旁走了出来，声音带着媚意。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看来想要杀赵爽的人不少啊！是吧，紫女姐姐！”
紫女跟在赤练身后，看着地上的尸体，感慨昔日的红莲公主如今变化之大。
“那流沙呢？”
赤练看了一眼远处的卫庄，对于紫女，她话语中终究带着几分敬意，乃至讨好。
“流沙只有目标，只要对方出的价格合适，就可以了。”
紫女无奈一笑，一步一步走上前，看向了王座之上的卫庄。
“你们之间的恩怨，难道就不能解了么？”
对于紫女，卫庄没有对旁人那股冷漠，可也不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慕。这一点，赤练能够敏锐感觉出来。
“我和他没有恩怨！”
卫庄的脸色一变，带着寒意。
“当初我欲帮他取这天下，可他拒绝了。自此之后，我们便不再是朋友。”
赤练知道，在卫庄口中，朋友两个字是何等珍贵。
“卫庄……”
紫女想要说什么，却见卫庄站了起来，声音中满是不屑。
“你看他现在，整日里与这些蝼蚁搅和在一起，最后也不过得到了一个关内侯的名号。难道，他真的以为秦国灭了六国之后，便是天下太平。他便能从此美酒妇人，纵享富贵了么？”
在卫庄看来，此时赵爽所作所为，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人心的恶意，是永无止境的！”
……
邯郸。
“郭开大人，赵爽是什么意思？我们做什么生意，他就搅和什么！”
郭开看了一眼府中之人，越发稀少了许多。
自从燕国被秦军攻破之后，他们可谓是元气大伤。赵爽黑了他们的金钱货物，再用这些财货反过来打击他们的生意。
邯郸、蓟城两个都会圈的粮、布、铁、盐、酒等领域，他们都无法与赵爽相争。
郭开也不好受，在秦燕开战之前，他囤积了大量木头、瓦片等建材。这些花了他大量的资金，而后燕地的生意又告吹。好不容易等到燕国被灭，秦军大兴工事，建造粮仓、水寨，可是他手中的建材依旧出不去。此时他也有些入不敷出了。
“赵爽，他分明就是想要整死我们！”
郭开话语之中含着怒意，缓缓说着。
“可我们拿他没有办法，刺客都去了几拨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就再派！”
郭开怒声道。
“汉阳君至！”
一声大喝，显然带着警示的意思。众人面色大变，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先回避下！”
郭开说了一声，可这些人还来不及撤走，耳边传来了一阵笑音。
“小开啊，本君不请自来，你不会怪我吧！”
郭开看着那个远来的年轻人，刚才还怒气冲冲的脸，换上了一副笑脸，小跑了几步，迎了上去。
“怎么会，君上能来此，是我的荣幸。”
“我就说嘛！咱们这关系，还用着这些虚礼么？”
赵爽一点也不客气，走进了屋中，坐在了主位。
“哟，这么多人呢！”
“君上！”
……
刚刚还对赵爽喊打喊杀的一众人，此时纷纷换了副面容，讨好着。
“君上不是在蓟城么，怎么回邯郸了？”
“本君马上就要卸任回关中了，这不，临走前来看看老朋友。”
“君上此次有大功，回关中后，必定受到重用。”
郭开心中一喜，这小子终于要走了。
“不重要！”赵爽挥了挥手，“本君最近派了使者出右北平，与东胡那边联系上了。”
“哦？”
“东胡王苦匈奴侵扰，欲与大秦交好，通商贸易。我思量着，这事怎么也得和你说下。”
“君上的意思是？”
“我欲新建一条商道，与东胡贸易。燕赵之地的富商巨贾想参与的话，也可以。”
郭开看着赵爽，心中警醒。雁春君死后，燕地与胡人的生意断绝。可现在看来，赵爽不仅贪了他们的钱财货物，更贪了这条商道。
可赵爽想要做什么？
“君上，不知这条商道能走几车货物？一车税收如何？”
一声轻音，在郭开耳边响起。便在他诧异时，他身后那些人纷纷绕过了他，询问起来。
“道旁可有驿站卫所？”
“边境的交易地在哪？可有榷场？”
“燕地马、驴等价如今居高不下，一匹驮马贵则万钱，几与战马相同。君上可否从太原那边运些马过来？”
……
便在这嘈杂的声音中，郭开心中一空，他多年积蓄的势力，此时开始脱离了他的掌控。

第五百五十八章 权柄
夜风微凉，郭开站在书房之中，看着桌案上的情报，微微一叹。
转瞬之间，那些本是跟在他身旁的赵国旧臣，顷刻散去，都改投到了赵爽麾下。
“赵爽啊赵爽！”
郭开叹了一声。窗外一阵风吹来，他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这样的感觉他很熟悉，来自那忽然出现在屋中的罗网刺客。
“郭开大人这么快就认输了么？”
掩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
“掩日大人怎还会有闲心来此？”
罗网与郭开之间，一直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罗网本指望郭开能够在暗中扯赵爽的后腿，可是事实上，结果却反了过来。
跟随郭开的那一众人，反过来跟随在赵爽之后了。掩日话语之中，还有丝丝不平之意，仿佛为这些人不再能给赵爽制造麻烦而可惜。
“这可不像是郭开大人的风格。”
郭开一笑，转身看向了掩日。
“那些人与罗网的刺客不同。在罗网，钱比命重要。可对他们来说却是相反。否则，当时秦军到来时，他们也不会如此快就投降了。”
“我是名刺客。这些事情我不懂，可我也知道。如今边境未宁，燕代两军未灭，那条与东胡的商道充满了风险，为何会有这么多人跟随赵爽？”
“一个人快要饿死了，还会管食物脏不脏么？”郭开轻声一笑，“在邯郸，中产之家累钱数十万，已经算是殷实。可这些人，一出手，动辄百万。钱财于他们而言，便是权势。赵国灭亡后，他们失去了官位与俸禄，就只剩下了这些。在彻底失去权势的恐惧面前，他们能够做任何事。不然，他们也不会暗中派遣刺客，刺杀大秦的关内侯！”
罗网站在黑暗之中，居于顶端，而掩日则是站在罗网的顶端。面对着这些人，掩日一直将其视为蝼蚁。
谁又会在意蝼蚁在想什么？
如今听到郭开的话，掩日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刺杀关内侯，无论成功与否，都是重罪。我本来有些惊讶，这帮蝼蚁怎会有这个胆子？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要知道，即使是罗网，也不敢做出如此之事。可那些人那种在罗网看来简直可笑的刺杀，完全是飞蛾扑火一般。
“蝼蚁么？”
郭开一笑，不置可否。
“便是蝼蚁，可聚集起来，依旧是巨大的力量。”
掩日鄙夷一笑。
“那又如何，赵爽给些甜头，他们不就又四分五裂，转而投向了赵爽？本指望这些蝼蚁能有过人的表现，可看来，是罗网对他们的期许太高了。”
“是的，赵爽便是看出了他们的弱点，才会如此。”
“蝼蚁便是蝼蚁，他们只会在强者的面前匍匐。掌握天下的权柄，便能掌控天下。”
掩日说完，便似乎失去了兴趣，身形一跃，消失在了郭开的屋中。
只剩下了郭开，一人在屋中，苦笑一声。
“便是如此，罗网才只是罗网，永远都被赵爽拿捏在股掌之中。”
……
咸阳。
星夜灿烂，大秦最高的权力中心，此时秦王仍在案牍上批阅奏章。
曼妙的身影缓缓而来，她的身旁，跟着一个孩子。
“王上，夫人到了。”
身旁的内侍说了一声，秦王抬起了头，看向了两人。
“王上许久不曾来了，扶苏都想您了。”
“父王！”
底下的孩子发出了奶音，可秦王的声音中听起来却不带一丝的感情。
“按律，今日不是你们觐见的日子。”
女子的目色一暗，而扶苏脸上的笑容，转瞬间消失了，似乎有些惧怕。
“没有事情，就先下去吧，寡人今日的事情还很忙。前线的军务复杂，寡人忙完了再去探望你们。”
“王上，您是否真的要灭楚？”
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哀怨。秦王的头再度抬了起来，目光锐利。
“军国大事，后宫妇人不得插手。”
“我不是要插手，只是在恳求。”
女子哀求道。
“如今秦国已经十分强大了，楚国在秦国面前不堪一击。王上乃是天子，为何不能留下楚国的宗庙社稷，以奉嬴室？楚国不是威胁，反而是大王的臂助。”
那哀求的声音仿佛能击穿人的心房，可秦王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
“夫人近日劳累，妄言失语，着太医诊治。”
“诺！”
一旁的侍从走了下去，来到女子身边，微微躬身。
“夫人，请吧！”
看着那依旧低着头在批阅奏章的秦王，女子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绝望，带着扶苏远去。
每日一百二十斤的奏章批阅完毕，秦王抬起了头，有些劳累。
“你们先下去吧！”
一旁侍卫的盖聂本欲离开，却被秦王叫住了。
“盖聂，寡人刚才是否太过无情？”
“于人夫、于人父，是的。”
秦王看着底下的盖聂，到了如今，也只能从这个老实人口中听到点实话了。
“可寡人不只是他们的丈夫和父亲，更是秦国的王。”
“臣不明白！”
秦王一笑。
“王是不需要有感情的。”
盖聂抬头，看了一眼秦王，很快便低下了头。便在刚才，秦王的脸上流露出一些情感，不过很快，便又消失不见。
那是一种无奈。
耳边，只听得一声长叹。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详，是谓天下王！承受着巨大的权势与荣耀，同时也承受着所有的危害与恶意。天下毁誉，皆具一身，这便是帝王。”
盖聂心中情绪变得有些复杂，道了一声。
“权柄，危器也！圣人不得已而为之。”
“寡人夙夜忧虑，不敢忘也！”
……
昌平君府。
“夫人那边传来的消息，看来秦王灭楚之心已定。”
昌平君点了点头。
“韩地那边，准备好了么！”
“不日便将有消息。”
“乱象一生，我便请命前去平乱，为下一步计划做准备。”
“大兄放心，关中这边，我会照顾好！”
“好！”
昌平君目色之中，闪过一丝幽光。
“秦王聪明一世，断不会料到，最危险的剑，是从他身边刺出的。这天下的权柄最终是公子扶苏的，也是我们楚人的！”

第五百五十九章 大势
咸阳。
秦王宫。
“汉阳君！”
“汉阳君！”
……
秦廷之中，秦王还未至，百官走入殿中。
昌平君早早来了，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身后，一声声打招呼的声音，滋味有些莫名。
昌平君被罢相之后，便只是秦国普通的封君，便是身上带着爵位，可是在朝列之中的位置还是往后挪了一些位置。
可赵爽，年轻轻轻，身着侯服，在众人的招呼声中，悄然越过了他，向着前方而去。
位尊关内侯，位次只在左右丞相之后。
昌平君心中叹了一口气，感受到了一股消沉之意。
环顾这朝班之中，前面的位置里，几乎已经看不到楚系的身影。
而两千石这个层级的官员，楚系也只占了很少一部分。
在华阳太后薨逝之后，维系楚系与世族之间的纽带就此消失。这几年间，楚系本占据的位置，被世族势力取而代之。
更有甚者，原先聚拢在华阳宫的一部分楚系人马，也转投赵爽麾下，与昌平君划清了界限，投向了世族势力。
可赵爽，却在一步一步向前。他的党羽，也充斥在了朝堂之中，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的班列。
形势若此，昌平君便只能行险了。
“王上至！”
内侍一声高喝，众臣低首行礼。昌平君被这一声惊醒，也跟着低下了头颅。
“大王万年无期！”
秦王看了一眼朝臣之中的赵爽，这十数年间，他从一个普通的封君到了如今的位置。
进展神速！
一套礼仪完毕，秦廷开始了今日的议事流程。
灭魏攻楚！
如今秦军已经平灭燕赵，获得了大量土地的同时，也获得了惊人的财力与军力。
赵“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
燕“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
平赵伐燕，如今大河以北已经纳入了秦国的版图之中。即使还有残余的反抗力量，可也已经不成气候。
秦与楚本都是“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的大国。可现在，两者已经不在同一个量级。
何况，楚国刚刚经历了内乱。楚公子负刍弑杀了楚哀王，自立为楚王，楚国内部暗流涌动。
事实上，自从楚考烈王薨逝之后，楚国就陷入了长时间的虚弱期，而这次事件，则是将这股虚弱完全暴露出来。
“王上！”
便在众人惊讶间，昌平君站了出来。
“臣以为灭魏攻楚，不应该看成是两场战事，而应该是一场战事！”
“一场？”
“大河以南，水系纵横，相连一体。如今燕赵皆灭，魏楚心惧，我军攻一国，另一国必然相援！故而应该一举而下魏楚！”
昌平君一言，一旁的众多秦将不少都点了点头。昌平君说的其实很有道理。
从国别来看，如今秦军在大河以南的对手有两个。但实际上，这两个敌人其实是一股势力。
在如今，魏楚两国其实已经没有了选择。秦军灭韩赵，夺燕地，过往的合纵连横已经失去了用处，放在魏楚两国面前的，只有联合在一起。
而且，从军事攻略来看，魏楚相近，可以看作是一个大战略下的两个目标。只不过，一个大一个小而已。
“卿以为当如何？”
秦王问道。
昌平君拱手一礼，接着说道。
“自从当年蒙骜上将军攻下东郡，魏国已经变成了五百里的小国。魏国力弱，故当以魏国为先，取大梁。同时在新郑、阳翟、鲁阳、宛城等地，囤积粮草兵马，大造声势，使楚人震恐，不敢全力援魏。待取大梁之后，合兵灭楚。”
燕地平灭，王贲率军南渡大河，此时已经与魏楚联军交上了手。秦军虽然夺得胜利，但是魏楚联军的抵抗也很激烈。
昌平君很有才干，即使如今已经罢相，可所陈述的方略也是相当老道精准的。
魏国地处中原，四面受敌，犹重守御，在边境布置了许多的障塞亭燧，尤其是与秦国交界的一方。
当年信陵君还在的时候，秦军东出三川，与魏军相持，战况相当艰难。一城一地，都是靠鲜血磨出来的。
即使到现在，魏都大梁依旧是难以攻克的坚城。
魏国兵强而力弱，楚国兵众而力散。两者相合，暂时可与秦军一较高下。不过，也只是暂时的，凭借如今秦国的国力与军力，一旦整合部署完毕，魏楚两国难以抵挡。
这是堂堂正正的大势！
朝列之中，不少臣子都微微点了点头，觉得昌平君所说有道理。
便在此时，殿外一声急报。
“王上，颍川郡守来报，其辖地有盗匪为乱，多为楚地流民，声势浩大，郡兵不能制。”
盗匪？
众臣心中惊讶，怎么会有盗匪，尤其是这个时候，难道是楚国故意赶过去捣乱的？
“王上，臣愿意去一趟颍川，平息这次骚乱。”
昌平君当即拱手，准备接下这一趟差事。昌平君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凭借其楚公子的身份，在楚民之中有很大的影响力。
秦王的目光看向了昌平君，最终说了一声。
“如此，就有劳昌平君了。”
朝会散去，王翦与赵爽并列，走在过道上，准备离开王宫。
“汉阳君今日朝会为何一言不发？”
在燕室移往辽东之后，燕赵之地的秦军精锐与大多数秦将都返回关中。赵爽依旧留下了来，处理事务，直到近日才返回。
“话都让昌平君说了，我还说什么呢？”
赵爽微微一笑，言道。
“也是！”王翦点了点头，“昌平君虽为楚人，却忠心为秦，实在让人感佩。”
“毕竟扶苏公子也渐渐长大了，昌平君也是该为长公子考虑考虑了。”
“如此，实乃我大秦之福！”
两人在宫道上走着，来到了停马车的地方。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
彻侯与关内侯，位比诸侯。而从左庶长至大庶长，位比卿。
两人分别，赵爽走上了五马并驾的马车上，王翦则是走上一旁驷马并驾的马车，在登上了车辕那一刻，都暗骂了一声。
老狐狸！

第五百六十章 大才
昌平君府。
自朝堂返回府中，昌平君一进屋，便命令府中仆人开始收拾行李。
书房之中，昌文君站在昌平君一旁，正在说着什么，屋外芈涟走了进来。
快至及笄之年，芈涟出落的越发漂亮。
“父亲，我刚刚听说你要出远门。这次是去哪？”
“奉王命，去一趟韩地。”
在见到芈涟的那一刻，昌平君两人的面色都带上了笑意。
“涟儿，你也快要到出嫁的年龄了，赵爽也回到了关中，这次我回来之后，也是时候谈论一下你们的婚事了。你觉得呢？”
“哼！”
芈涟轻哼一声，背过了身子。
“那个轻浮的人！”
昌平君与昌文君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明白芈涟这忽然的一句是怎么回事？
“哦？他怎么轻浮了？”
“如今谁不知道，汉阳君在燕地，将燕国第一舞姬拐了回来。”
芈涟鼓着嘴，很是生气。
昌平君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也会争风吃醋了。
“看来我们的涟儿长大了，都学会吃别的女子的醋了。”
昌文君在旁，调笑着。
“叔叔，你说什么呢？”
芈涟有些害羞，小跑了出去。望着芈涟的背影，昌文君的面色一变。
“大兄，是否真的要让涟儿置于险境？”
“非如此，不足以牵制赵爽，乃至于取其性命。”
昌平君此时脸上，完全不见刚才的笑容，有的只是决绝。
“这盘棋，未至终局之前，胜负难料。一着差错，满盘皆输，容不得我有其他的选择。”
……
水榭亭台，琴音悠扬。
赵爽单手支撑的脑袋，躺在软塌之上。
楼屋中央，雪女轻舞；帷幕之后，弄玉弹音。
伴随着舞姿与乐声，赵爽正在屋中小憩。身后窗棂之外，水色粼粼。清风吹进屋中，带着午后的宁静与闲适。
一曲舞罢，赵爽睁开了眼睛。
雪女收起了水袖，正见弄玉站了起来，走出了帷幕之后，前往赵爽身前。
她来到咸阳已久，但出乎雪女意料的是，在赵爽府中，她过得很是平淡，没有她想象中那种尔虞我诈。
一旁的弄玉，是赵爽府中琴姬，雪女早有耳闻，这是可以与旷修大师较量的乐道大师。
虽然不知道弄玉为何会留在赵爽府中，但雪女很快与其产生了情谊。她们出身有些相似，平日里一起谈谈音乐，日子倒也过得快。
弄玉给赵爽倒了一杯茶，在其耳边小声说着。
“君上，父亲那边传来了消息。韩地的流民，是因为楚国的政变，而进入了韩地。那群人很有战斗力，手中都有兵器，甚至还带着甲胄。”
李开身为韩将，镇守鲁阳。韩国灭后，他率领所部军队降秦，依旧为鲁阳守将。
雪女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本以为弄玉只是一个琴姬，可现在看来，真相怕远比她想的要复杂。
赵爽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雪女看了一眼赵爽，此时的他让雪女感觉有些陌生。
弄玉站了起来，退回到了帘幕之后。经过雪女身旁的时候，将她也一起带了过去。
赵爽坐了起来，屋子的移门被外面的甲士缓缓打开。甲士打开了移门，守卫在檐廊之上。
檐廊之外庭院之中，此时坐满了人，密密麻麻的。
“君上！”
见到赵爽，他们齐齐行了一礼。这些都是赵爽的属臣，管理封地。
此时，前来禀告封地中的事务。
“今岁南郑地主城翻修城墙，用砖四万块，瓦五千片，劳役三百六十二人，合计七十六万钱……”
……
“今岁泉邑有狱讼八十一起……”
……
“今岁西三乡六十五村耕牛老病而死十一头……”
……
雪女在后看着，那外面的人说的内容，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就在雪女有些无聊的时候，赵爽一声大喝。
“不对！”
那正在禀告的属臣一惊，身子一颤，却听得赵爽说着。
“今岁东六乡百二十五村所得粮应该是一万五千二百三十一石五斗，而不是一万三千石。剩下的两千二百三十一石五斗在哪？”
赵爽看着那名属臣，对方面色大变，连忙跪了下来，磕着头。
“臣该死，在运粮途中，粮船没入水中，翻了四艘大船，损了两千多石粮草。臣怕主上责罚，故而隐瞒。”
“不对！”
赵爽目光如炬，仿佛能将人看透一般。
“东三乡至南郑地泉邑，所走水路狭窄，只能通行二百斛以下小舟，你何来翻了四艘大船？”
“君上恕罪，臣……臣……”
赵爽看着一旁的主簿，问道。
“贪墨两千石以上粮草，该当何罪？”
“仗八十，流刑！”
“欺主，该当何罪？”
“当诛！”
主簿说完，守护在庭院之中两名甲士走了上来，将那名属臣擒住。
“君上饶命，君上饶命，臣一时贪心，再也不敢了……”
便在那属臣慌忙的讨饶声中，两名甲士将其带到了一旁，手中雪亮的长刀挥下，鲜血洒落。
一时间，庭院寂静。
赵爽的面色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淡然说着。
“继续！”
“工器署舟车坊今岁造大小船只八十六艘，车千二百辆……”
庭院之中，那絮絮叨叨的声音继续传了过来。可这一次，雪女却再也不觉得这是无聊的声音。
片刻之间，有人头落地，也有人因为治理优异，而受到了嘉奖。
而赵爽，在雪女看来，却是那样的陌生。只是，雪女的目光中，带着的却不是疏远，反而带着淡淡的憧憬之色。
当赵爽处理完事情后，已经是月上梢头。众人散去，赵爽转身回屋，舒了舒身子。
“手下有才者虽众，然而无经略全局的大才，着实累人。”
……
道家天宗。
草屋之中，张良与萧何在屋中读书，萧何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萧何兄，怎么了？”
“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寒意，好像被什么盯上了的感觉。”
张良数年前与萧何一起，到天宗求学。
“寒意？”
张良不解，伸出了手到窗外。
“也没有风啊！”
萧何摇了摇头，继续将目光放在了竹简上。

第五百六十一章 聚拢
丛林古城，流沙总部。
随着马车缓缓停下，眼睛蒙着布的男子走下，迈着古旧的道路，在流沙守卫的监视下，缓缓走向了城中古老的殿宇。
卫庄坐在王座之上，看着眼前的男子，脱下了布罩。
中年男子保养的很好，一身的服饰虽然简单，可气度不凡。
“昌平君！”
卫庄看着眼前之人，昔年他在吕不韦门下当门客时，曾经与他见过几面。眼前之人与昔日印象之中那沉稳干练的模样相比，似乎精瘦了一些，可不变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
“大秦的昌平君如今应该在韩地平息叛乱，为何会来这里？”
“来这里，自然是与流沙做生意。”
“哦？”
卫庄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光彩，看着昌平君，嘴角微斜。
“你应该不是来请流沙出手平息民乱，做这种无聊的事情的吧？”
“我不是来请流沙平息民乱，而是来请流沙制造一场叛乱！”
卫庄的身体坐直起来，微微一笑。
“有意思！”
“流沙能否接受？”
“与流沙做买卖，自然应该知道流沙的规矩。你也应该知道，如果最后买卖没有谈拢，你将会付出什么？”
“天下！”
昌平君看向了卫庄，尽管以对方的修为与剑术，可以轻易杀死他。然而昌平君却是面色不变，隐隐之间，气势与卫庄相比，不落下风。
“秦王扫六合，天下尽归一。这样的天下，不该是流沙之主想要的。”
“窥测我的内心，是很危险的事情。”
“这天下有许多人都与流沙之主一样，不愿意看到，不过背后所求的却是不同。而我可以给流沙之主想要的天下。这个价格如何？”
“你么？”
“秦国以商君之法兴，必因商君之法而衰。”
“身为秦国曾经的右丞相，应该没有人比你更加知道秦国的弱点。”
卫庄一言，昌平君站在原地，微微一笑。
“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为之。秦兴功惧暴，威震海内。然大军东出，动辄十余万，所费糜多。六国尚在，秦可取之。六国皆亡，安从何取？”
说着，昌平君伸出了手。
“一场大败，便可以让天下之人看到秦军强大背后的脆弱。”
“大败么？”
卫庄似乎明白了昌平君的意思，可却不怎么在乎。
“那你以为一场大败便可阻止秦国吞并天下的步伐了么？”
昌平君笑了一声。
“流沙之主在乎么？不管如何，这天下将会因为秦国的一场大败而变得更加混乱。秦国无法顺利吞并大河以南所有的土地，即使吞下了，动乱的种子也已经埋下了。”
昌平君说到这里，话音深沉。
“秦一统天下是大势，六国反秦亦是大势。即使秦国最终一统天下，可乱世却远没有结束。谁能笑到最后，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这个买卖，流沙接了。”卫庄看着昌平君，“你想要让这场叛乱在何时上演？”
“我相信流沙之主自己会有这个判断！”
……
今岁南郑地新增田十二万亩，新建码头两座、粮仓十五座，山夷归化者一千两百人，造甲一千两百副，弓弩四千三百二十张，箭矢二十二万，南郑地二十三城邑收栗一百五十六万石……
今岁金城地新增田两万三千亩，新建马场五座，得幼马两百五十一匹，购千里马五匹，五百里马十六匹，良马二百三十匹，胡羌归附者三部七百六十二人，金城地十五城邑余四千万钱……
暗夜露重，楼阁之中，赵爽看着去岁封地中的财报，上面详细记录着两地的具体情形。
作为秦国的封君，最大的好处便是赵爽两块封地没有军事威胁，也因此，只需要保持小规模的军事力量，便已经足够。
秦国虽在攻伐天下，可赵爽的封地中却十分安稳，甚至可有说是平静。
也因此，可以稳定发展。
当然，上面记载的内容只是表面上的。真正重要的是，西至玉门，东至金城，这漫长的商道上，虽然存在着许多势力，可是这条商路上的商税，却是被赵爽控制的。
月氏王城中当年所建的市坊。如今是最大的交易场所，而管理市坊的人，都是赵爽的手下。
从西域各国至关中的商人，一路上所经的关口，税收政策都是统一的。
除此之外，这商道附近，兴起了许多的产业。西海的盐、陇西的马、关中的铜铁器、巴蜀的锦，草原上的药材、皮货，乃至酒水买卖。
自从秦国平灭燕赵之后，这条商道甚至已经延伸到东胡、朝鲜。
光是葡萄酒一项，贩卖至关中乃至中原与四夷之地，每年就可为赵爽带来巨大的收益。普通的酒一斗不过几十钱，稍微贵的也只有一两百钱，可葡萄酒，可以卖到五六百钱乃至千钱。
垄断贸易，可以为赵爽带来巨大的收益，也让一众世族聚拢在他身边。
可这一切都离不开稳定的环境。
自从匈奴被驱逐出贺兰山，安西镇军占据了匈奴昔日的西王庭，开垦戍边。金城北面已经没有了威胁，虽然匈奴时不时派出游骑骚扰劫掠，可并没有大的战事。
至于周边的胡羌部落，有西海骑镇守，也没有大乱子。而西域，有月氏军镇守，虽有乌孙这个强敌，可态势依旧平稳。
可以说，只要秦国内部没有大的混乱，需要大量抽调部队，乃至于动用安西镇军与太原军，那么这条商路短期内依旧能够稳定。
燕赵之地乃至东胡、朝鲜、真番等地的奇珍，能够源源不断送入关中，到达西域。反之，亦然。
一道暗影落在了赵爽面前，微微低首。
“主上，昌平君此次东行，暗中到了流沙的地盘，与卫庄有所商议，但具体的事情无法得知。”
“流沙么？”
“除此之外，农家与燕墨最近活动频繁，甚至多次越过淮水，似乎在打机关城的主意。魏地的披甲门、楚地的七星台，乃至于楚国项氏一族，都有着异常的动静。”
赵爽一笑。
“看来我这位老丈人，这次手笔不小啊！”

第五百六十二章 合围
阳翟。
偌大的屋室之中，昌平君落座，一郡的守、尉、丞等官吏聚集。
作为从咸阳来的官员，还是曾经的右丞相，昌平君的地位自然要高于一众郡县的官吏。
韩国被灭后，其地被划为颍川郡。不过颍川郡的郡治不在韩国来的故都新郑，而在阳翟。
阳翟乃是禹都，曾经韩国也将国都立于此地，乃是韩国境内仅次于新郑的大城。
新郑被攻破，受到战火影响，城池设施与经济都受到了影响，在加上韩国的贵族多在新郑，故而秦国将颍川郡郡治设在阳翟，便是为了摆脱旧时韩国的影响力。
昌平君的目光在一众官员中逡巡了一番，笑问道。
“鲁阳的李开将军何在？”
郡守走了出来，答道。
“自从那股流民进入颍川，李将军便带兵守护边境，以作支援。”
当初吞并韩国，鲁阳这座大城被划分在南阳郡。不过李开麾下的军队，乃是昔年韩国的精锐。这支军队虽是守军，但是不划归郡县兵，而是作为一支野战军存在。
此时颍川郡内外，除了郡县兵外，王贲的大军远在东郡，也只有这支守军能够就近支援。
李开作为韩国降将，在韩国灭后依然能够在秦国为将，其背后的靠山自然很强。
昌平君当然知道，李开背后是赵爽。不过，他脸上却不见一丝不快，反而笑道。
“李开将军劳苦了。本君不久之前已经与那些流民谈过了，楚国发生政变，他们失去了家园，流亡到颍川，只是为了安身。我已经上奏朝廷，可就近安置这些楚民，彰显我大秦之恩德。”
昌平君将自己的处理措施说了一遍，一众官吏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很快退了下去。
屋中空荡，一道黑影闪现，最终停在了昌平君身旁，行了一礼。
农家侠魁此次暗中护卫昌平君，并在暗中执行昌平君的部署。
只是，田光行了一礼后，却只听到昌平君一声叹息。
“真是厉害啊！”
田光并不明白，昌平君在说什么，却见其微微转过头，看向了他。
“今日才发觉赵爽这一手，真是谋算深远啊！”
“君上是在说李开？”
“鲁阳北至洛，东至陈许，别看只有数千兵马，可一旦有事，这支军队可快速南下，兵控犨、叶，遏制南阳郡与中原之间的通道。”
昌平君挥了挥手，话语之中带着几分寒意。
“这一断，便将我们在南阳的势力与楚国割断，让我等首尾不能相顾。”
“君上的意思是除去他？”
昌平君摇了摇头。
“恐怕不易。”
他们要对付的不只是明面上的数千人，更有暗中的江湖势力。
“的确！”
田光点了点头。农家当初在韩国也发展了些时日，虽然因为当年四公子韩宇叛乱，农家遭受牵连，被迫退出了韩国，可先期的情报也不是白搜集的。
“墨家在阳翟、鲁阳都设有会馆，每座会馆有两百弟子。李开是墨家出身，他的身边至少有三位墨侠头领，掌控着数百墨侠。这些年，墨家在韩地南部发展迅速，如今他身边的力量，只怕比当时更多。”
昌平君点了点头，感到如鲠在喉。
“墨家在三川有一座机关巢，探出具体的位置了么？”
一旦李开这里出了问题，这座机关巢中墨家的力量便可快速支援，是个很大的麻烦。
田光摇了摇头。
“这座机关巢位置十分隐秘，不只是农家，罗网也在找。可据我所知，罗网那边也没有丝毫头绪。那座机关巢是墨家统领公输休管辖，其余统领都不得插手。公输休前往机关城后，如今是他的弟子在管理，里面有着大量机关物。”
对于农家与昌平君来说，墨家除了机关城的位置尚在掌控，其余的大型秘密据点，都处在战争迷雾之中。
可便是他们知道了机关城的位置，也没有用。机关城的防御只在冀望谷与大泽山之上，且附近暗流涌动，地势险要。
墨家只需要改变纷繁复杂的通道入口，便可让准备从陆地进攻机关城的人迷失在数百里的大山之中。
要在几百里的区域内找到一座城的准确位置，难度实在太大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机关城周围的环境怕早已经面目全非了，便是燕墨也找不到入口。
唯一的办法，是从空中进攻。冀望谷倒是还有几架机关朱雀，可能带几个人？
昌平君感到十分棘手。
“一旦计划开始，这颗刺会让我们十分难受。可若是事前对李开下手，必定会让赵爽警觉。”
说到这里，昌平君问道。
“李开手下都是韩人，他们具体的情势如何？”
田光明白，昌平君是想要换个角度，从底下的士卒动手。不过，田光却是摇了摇头。
“这支军队不少都出自昔日新郑的王城军，对李开忠心耿耿。再加上赵爽在背后相助，这些将校士卒家境殷实，不少都是中产之家。怕便是韩国旧时的公卿，对他们也难以影响。”
昌平君心中一寒，赵爽可真是有钱啊！
一个中产之家，家中资产在十万钱以上。可见赵爽的手段，也难怪这群人这么死心塌地地给他卖命。
“既不能除，也不能扰，那便只有围了。”
“可我们手中的兵力不多，要困鲁阳，至少要两万人，会很吃力。”
昌平君相当清楚，谋反这种事情，一个一个的兵力都很宝贵，只有不够，没有充足这么一说。如今要分薄出那么大一部分兵力，相当危险。
“那也没有办法，一旦计划开始，必须将南阳通往陈地的通道掌控在手。庸地、南郡都是赵爽的人，一旦犨、叶被控，秦军兵出武关，这块棋便是死棋，我们在南阳布置的这条大龙会被赵爽吃的一干二净，整局棋都会受到影响。”
“可这兵力该如何抽调？”
“改变一下计划，将这股流民分出一部分在犨、叶周围，再让项氏一族将他们的腾龙军团秘密调往陈地，隐藏下来。一旦计划开始，让腾龙军团北上，加上我们的人，合围鲁阳。”
“属下明白了。”

第五百六十三章 雅量
咸阳。
水榭清韵，琴声悠扬。
尉缭坐在屋室之中，直到琴声停罢，才悠悠回转神来。
“好乐！”
一曲弹罢，弄玉站了起来，微微欠身，离开了琴室。
屋中空而静，尉缭坐在短案之后，唯见窗棂之外，水波潋滟。赵爽的府邸临湖而建，这座水榭便是建在湖畔之旁。
“秦王采纳了水攻大梁之策，王贲已经开始组织人手，挖掘河道了。”
尉缭说完，坐在他对面的赵爽微微点了点头。
“大梁是天下第一坚城，雄踞中原。只是以水攻之，城池必然损坏，着实有些可惜。”
尉缭却是摇了摇头。
“一座城池既然已经露出了弱点，那么便迟早会被攻破。当年惠王迁都大梁，魏室百年经营，却以这种方式收场，只能说一声天意弄人。”
尉缭举起了手中的茶杯，看起了粗陶杯中飘荡的几片茶叶，很难想象，这是如今秦国位高权重的汉阳君招待客人的方式。
尉缭心中那股惆怅还没有完全散尽，就被赵爽那股小气劲震慑到了。
“我说汉阳君，咱们虽然不至于说是至交好友，但也相熟，你招待我时，起码多放几片茶叶。”
赵爽一笑，挥了挥手。
“国尉大人真会说笑，这咸阳城谁不知道本君之穷苦。别看这府邸广大，但是哪里都要花钱我平日里自己喝时都不放茶叶的。”
尉缭翻了翻白眼，对于赵爽的抠门有了新的了解。
“魏国将灭，汉阳君对于楚国的形势如何看？”
“楚乃大国，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赵爽只是说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似乎有些讳莫如深。
楚国当年乃是五千里的大国，与秦国不遑伯仲。然而因为楚怀王的错误政策和白起的无双将才，楚国在与秦国的争霸中全面落败。
楚国在汉中、南阳一线全面失守，甚至国都郢都丢了。可即使如此，楚国依旧是大国。
“如果没有昌平君提的战略，秦军也无法这么快完成对大梁的合围。”
秦国灭燕赵之后，便开始调整全国的铁器产业布局，一部分集中到宛城一带。这其中便有为伐楚做准备的意思。
再加上秦国在秦楚边境囤积物资，增派兵马，让楚国不敢全力北上援魏。王贲趁机南下，攻破了楚国北面不少城邑，完成了对大梁的包围。
这其中，昌平君出了不少力。
昌平君楚国公子的身份，在楚人中有着很大的影响力。在这个风云末世，血脉的影响力依旧庞大。有着他的号召，被秦军攻下的楚国城池能迅速恢复秩序。
这对于秦军的战略有着巨大的益处。
如今咸阳中人都认为昌平君这么卖力，是为了公子扶苏考虑，想要振兴楚系。
毕竟，在华阳太后薨逝之后，楚系失去了最后一根擎天之柱，在秦国的政治斗争之中，完全被世族一系打压。
不过尉缭心中并不这么看。他与昌平君见过面，虽不熟，却知道，这是一位不甘人下之人。
昌平君正值壮年，而公子扶苏年幼，要发挥影响力，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至少还要十年的时间。到了那时，昌平君已经年暮。
而这也只是振兴楚系的第一步。
昌平君不像是能等上这么久的人！
他罢相之后深居简出，直到此时，才出来，卖力为秦军铺路。其中之意，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尉缭说着，看向了赵爽，这个还未至而立之年的汉阳君。
相比昌平君，这位反而更沉得住气。
“说起来，汉阳君的部族与楚国的渊远也很深啊！”
尉缭一笑，说着。
当年秦楚争霸，两国边境之地的部族都是首鼠两端，朝秦暮楚。虽说现在赵爽位居汉阳君，那些黑历史已经少有人提，也少有人知，不过依旧敏感。
赵爽一笑，丝毫也不在意。
“当年楚系势盛，多少人想要和楚系搭上脉。若没有这层关系，华阳太后也不会给我订上这门婚事。”
尉缭听了这话，嘴角微翘。秦昭襄王崩势之后，华阳太后与吕不韦联盟，让庄襄王登上了王位，从此楚系在秦国便慢慢壮大。到了吕不韦被逐，楚系影响力便到达了顶峰。
可时移世易，现在楚系已经衰败，甚至与世族势力老死不相往来。这门婚事，甚至慢慢被世人所淡忘。
“那汉阳君是如何想的？”
“白捡的媳妇，不要白不要。”
赵爽的回答很简单，也很粗暴。
不过尉缭所思，则更多了一层。
如今世族势力昌盛，完全垄断了关中到月氏的商道。可这些世族中人并没有因为获得大量的金钱而迅速腐化，反而将巨量的财力用以武装自己的私兵，治理自己的封地。
俊马良弓、精甲锐刀。
世族势力的私兵相当精锐，除了维持必要的守卫封地兵力，都统合在边境的两支军队之中，与胡羌部落常年作战。
在未来，除非这两支军队忽然覆灭，否则世族势力在秦国依旧会有很大的影响力。
昌平君若真的想要一步一步扶持公子扶苏上位，那第一步便是要寻求与世族势力和解。
这场婚事则是最好的突破口。
尉缭本是心中疑惑，想要在赵爽这边探探口风。可现在，看着赵爽这副模样，心中却更加疑惑。
如今的赵爽让尉缭的感觉，完全就是谦谦君子，大人雅量。
所谓“往事如烟过，一笑泯恩仇”。
可问题是，赵爽是那样的人么？
……
昌平君府。
“叔叔，这是什么？”
芈涟看着昌文君拿着一个盒子走到她的面前，好奇地问道。
“你的嫁妆！”
芈涟脸色一红，嗔道。
“叔叔，你尽拿我打趣。”
昌文君一笑。
“这是秦王赐给大兄的夜明珠，名唤‘遗尘’。大兄准备在你出嫁的时候，作为你的嫁妆。”
芈涟打开一看，被这颗夜明珠的璀璨光华震惊了。
“好漂亮。”
昌文君将这个盒子递给了芈涟，嘱咐着。
“涟儿，记住，这个盒子事关重大，无论在何时都不能丢了。”
芈涟有些奇怪，珍贵的不该是这颗夜明珠么？
“放心吧，我会贴身保管的。”
看着芈涟抱着盒子走远，昌文君面色一暗，露出了些许愧色。
“涟儿，对不起。这次或许要让你身陷险境了！”

第五百六十四章 壮志
暗夜冷凝，水光冰寒。
水榭之中，青铜暖炉中燃烧着炭火，散发着热量。
偌大的府邸中，占地广阔，墙垣高深，几乎如一座小城一般，濒临湖畔。赵爽受封关内侯，府邸也进行了增建，此时快要将整个小湖纳入府邸的范围。
屋中燃烧着从齐地运来的长明灯，点点光晕，但并不明亮。
光暗交错间，赵爽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了屋中央摆放着的巨大铜兽炉，伸出了手。
从镂空的青铜纹中散发的热量触碰到手掌时，驱散了寒意。
赵爽府邸广大，府中平时守卫的私兵就有八百多人，更不论府中的仆役侍女。这些全副武装的甲士披甲执锐，昼夜守护着这座湖边的“小城”。
赵爽目光幽沉，此时月色上升，整个咸阳都陷入了夜晚的宁静之中。
水榭之外，点点水声滴落。脚步声在檐廊上厚实的地板响起，白露在外，轻声道了一声。
“主上！”
“进来吧！”
与一般的甲士所穿的铁甲不同，白露所穿的是龙绡甲，轻便而又坚固。
白露来到赵爽身旁，躬身一礼，而后说道。
“主上，下面来问，何时在宛城建立冶炼工坊？”
秦国正在调整冶炼的产业布局，而宛城便是冶炼中心之一。作为南阳郡郡治，宛城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宛城周围田地肥沃，可以聚集大量的人口，道路条件成熟，周围矿产资源丰富。
宛城虽不及邯郸、蓟城、武都等大城，但是秦军出武关之后重要的战略支撑点。宛城作为冶炼中心，可以为关中输送铁器，也方便为秦军补充军需。
将冶炼工坊搬迁到宛城，可以降低冶炼的成本。
“暂且不要。”
赵爽微微一言，便没有了下文。白露在旁，并没有作声。
久之，赵爽轻声一笑。
“从不同的眼睛中看待同一件事情，往往有着不同的样子。昌平君的势力经营南阳已久，暂时不要在他的地盘上有太大的动静。”
如今秦国，大军百万。关中精锐二十多万，王、李、蒙等将星显赫，统帅着大秦最为精锐的部队。
除此之外，镇守边境的安西镇军与太原军虽然较少出现在世人的耳中，但也无法被忽视。
可在南阳地，却还有着一支楚系的人马。尽管随着楚系势力的衰弱，这支军队渐渐淡出世人的视野。
可是赵爽清楚，这支两万人的军队，依旧拥有着较强的力量。
当初楚系十万大军灭于赵，楚系在秦军中的骨干力量几乎一扫而空。剩下的，华阳宫的一脉的楚系人马，如今大多聚集在了赵爽麾下。
这些年来，昌平君很是低调，但暗中培养将才，在楚国挖人，一点一点在南阳积蓄着力量。自宣太后起，楚系便在秦国扎下了根。这么多年来，在秦国的军、政、后宫方方面面的角落都有着影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现在势衰，也还有很强的底蕴。
赵爽很清楚，即使现在昌平君看起来狼狈，可要彻底消灭楚系，正常情况下，是办不到的。
昌平君的背后，不只是楚系的人马，还有着江湖上势力最大的农家——燕墨联盟和楚国，甚至是韩赵魏楚等国的残余势力。
昌平君巧妙的利用六国对于秦国的恐惧与怨恨，合纵连横，将诸多势力联合起来，为他所用。
某种程度上说，他手上也握着大势。与其为敌，便是与半个天下为敌。
而且，因为赵爽与昌平君的敏感关系，不能主动出击。否则稍微不慎，赵爽可能被其反噬，只能小心翼翼。
炉中暖意袭人，赵爽的脸庞在炉火映照着显得通红，喃喃而语。
“再等等！”
……
颍川郡。
“昌平君事情都已经办好了。”
暗夜之中，就着微弱的灯火，田光说道。
“腾龙军团的人呢？”
“已经按照吩咐，让他们百人一队，分批进入陈地，隐藏在山野之间。”
“食粮呢？”
“项氏一族已经秘密派遣人将大量的粮食藏于他们所在地。”
昌平君点了点头。
“陈地此时还在楚国手中，不过一旦魏都被攻破，秦国迟早会攻向陈地。让腾龙军团的人隐藏起来，即使陈地守军被灭，他们也不要出来，等待我的命令。”
昌平君说到这里，田光有些疑惑。
“可他们虽有兵器、粮食，但并没有马匹，该如何突袭鲁阳？”
这一点，昌平君早已经有了打算。
“楚地广大，秦军欲灭楚，攻入寿郢，那陈地一定会是秦军粮草、战马的转运中心。只要倒时控制了陈地，一切便没有问题。”
“属下明白了！”
“这盘棋最为重要的不在于楚韩之地，而在南阳。”
昌平君的脸上露出了重重的忧虑，但同时眼眸中流出了无比的坚定。
“秦王政野心巨大，他将燕国武都等地的铁匠迁徙到了宛城，大肆冶炼，制造车马，便是为了进攻楚国做准备。只有削弱秦军自武关至陈许的进攻的能力，才能在将来维持秦楚之间的平衡。”
“所以，哪怕花费巨大的代价，鲁阳也不得不围。否则我们在南阳郡的军队无法施展手脚。”
……
秦王宫。
殿宇之中，灯火辉煌，巨大的地图从房梁上垂下，上面绘制着整个天下。
秦王站在地图前，看着这副地图。身后，则站着盖聂。
“大秦要统治天下，第一步便是要将天下各国的道路接连起来，拆去不必要的长城、障塞。而你知道，最为关键的在哪里么？”
秦王之志宏阔高远，直接表现在了话语之中，带着一股豪气。
“臣不知。”
秦王一笑，拔出了剑，指向了图中的一个地方。
盖聂见之，喃喃一语。
“敖山？”
“没错，便是敖山。若是在此地建造一座大仓，作为转运中心。可东出大河，以通燕赵；南下鸿沟，勾连江淮；西经函谷，以至关中。四方之地，除了巴蜀、江陵，无法以水系沟通。”
“所以王上命人在宛城冶炼制车，便是要连接敖山，以通江汉？”
秦王挥手之间，整个天下尽纳其怀。
“此仓一成，天下太平，漕粮可西给关中。山东有变，我大秦之军亦可顺河而出，东制诸侯！”

第五百六十五章 身份
小村静谧，屋宇之中，读书声朗朗。
韩非坐在短案之后，喝着酒水，不时看了看正在读书的魏赐与阿言。
屋外，沉沉的声音响起。韩非不用猜便知道，典庆来了。
身为羽林军的将领，典庆麾下三千武卒，军务繁忙，可不时会到这里。
韩非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总感觉跟眼前那个正在用功读书的女孩有关。
典庆的到来，并没有让韩非意外，他甚至懒得起身。
可直到那一声出现在耳边，韩非的脸色变了。
“这猪养得真肥啊！”
这一句话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可是说这话的人却让韩非难以释怀。
一时间，本在神游天外的魏赐和认真读书的阿言都被韩非异常的表现惊了。
记忆中，这个教自己读书的先生，虽然有些时候不着调，可始终都是很沉稳的，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却在今日，在阿言面前支离破碎。
只见韩非很快窜了起来，脸上带着怒气，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坐了下来。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和他一个月没有刮的拉喳胡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将他拐到这里这么多年，喝口酒都得自己花钱，这股抠门的劲，这次绝对要好好宰他一笔。
绑架秦国的上卿，这是何等罪名，看他该如何交待？
韩非自从被流沙拐到这里，曾经想过很多种与赵爽重逢时的场景。
可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副场景。
“韩非兄！”
赵爽惊呼一声，语气之中带着一股惊讶之情。
“你怎么在这里？”
韩非眉头一抬，可万没有想到，赵爽会是这副模样。
如果不是韩非早就知道赵爽是什么人，那他现在脸上那种仿佛与老友久别重逢，喜悦中带着点点惊讶的表情，绝对能骗过他。
“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知道么？”
韩非没好气的说着。
“瞧韩非兄说的，当初你被歹人掳掠，我还担了很长时间的心。奈何罗网和影密卫，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我也只能将这份担心深深藏在自己的心中，时不时拿出来鞭策自己，府中得多放些守卫。所幸现在重新见到了韩非兄，我心中这颗大石头终于能够落地了。”
韩非的眉角抽搐着，不要脸的人他见多了，这么不要脸的他还是第一次。
“赵大宝，你想要将这件事情容易混过去，没门！信不信我这就回咸阳，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韩非这次是真的怒了，插着腰大声骂道。
“欸，韩非兄，怎么还骂街了？这样不好，咱们都是体面人。”
“你知道就好，说吧，这件事情是你我之间私下里解决，还是对簿咸阳宫？”
“好说好说，韩非兄想要什么？”
赵爽一脸笑嘻嘻的，仿佛一个和蔼可亲的人。
“听说你从西域弄来了一种异果，将之酿造成酒，赚了许多黑心钱。这样吧，就给我先来两车吧！”
“哈哈哈哈哈！”
赵爽大笑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转身看向了一旁的少女，转移了话题。
“这么小年纪就看这么深奥的典籍了么，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阿言刚才一直看着这一幕，与一脸迷糊的魏赐不同，她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却对这两人有些奇怪的关系感到困惑。
“赵大宝，你别想就这么混过去……两车啊……听到没……”
“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相逢一笑泯恩仇，你我的交情怎么是两车葡萄酒能够衡量的。”
“你少来！”
……
谈话就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到了晚间，玄翦家和惊鲵家聚在一起吃饭，再加上韩非和离舞，人很多。
然而，除了闷头吃饭，大口吃菜的赵爽，其余人都没有动筷子。整个屋子里，众人各有心思。
与赵爽吵了一下午的韩非此时反而没有话音，在一旁默默喝着酒水。
惊鲵看着赵爽，一双目光之中带着忧虑。最终，反而是这屋中唯二不会武功的魏纤纤，第一个开口说出来。
曾经是魏国官宦之家出身的魏纤纤，虽然被平淡的村野生活消磨了那份属于贵族的优雅气质，可见识却也不是普通人可比的。
“君上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言儿和赐儿也不小了，该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了。”
赵爽随口一说，可带来的震动却不小。玄翦不发声，可惊鲵和魏纤纤却充满了忧虑。魏纤纤想要说什么，却被玄翦伸手制止住了。
与看着桌上鸡肉嘴馋的魏赐不同，阿言对于此时敏感的场景有些疑惑。眼前这个人，比她的先生更加不着调，可是这屋中之人，却没有人敢反驳他。
“对了，我教你的《越女剑》练得怎么样了？”
阿言一愣，没有想到这人会忽然问她。可少女并没有多少惊慌，点了点头。
“十三式已经都练完。”
“那就行，到了可以闯荡江湖的程度了。”
赵爽一言，继续吃了起来。
晚饭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中结束了。
惊鲵家不大，一宅的面积出头，只有三间屋子。夜晚，韩非看着正在铺床的赵爽，问道。
“魏国要灭了吧？”
“王贲已经在大梁附近挖掘了河道，想要引水倒灌大梁，怕是用不了多少时间了。”
“水攻么？”
韩非看着夜晚的月色，有些唏嘘。
“魏都蓄十年之粮，武卒善战，难以攻克。雄踞中原的大梁城以这种方式被攻破，真是出人意料啊！”
说着，韩非看向了赵爽，问道。
“阿言是谁？”
“她和你一样，拥有着常人难以拥有的东西。”
“身份和血脉么？”
韩非呢喃一语，有些意识到了什么。回过神来，目光之中带着警惕之色。
“那你想要用这些做什么？”
“楚魏将灭，两国的底蕴，秦国不能尽取。落在我手中，总比落在别人手中要好。”
赵爽一笑，韩非看在眼中，被这种无耻震惊了。不过，他很快恢复了正色。
“答应我，不要让这两个孩子受到伤害。”
“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也该为他们再找个老师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先圣
魏都，大梁。
秦军攻魏，大梁人心惶惶。森冷的王宫之中，此时也是惨淡景象。
唯一如往昔之象的，只有乐灵太后的宫殿。
“太后，进些参汤吧！”
乐灵太后挥了挥手，让侍女退了下去。一个人独坐窗前，看着一轮冷月。
秦军进攻魏，经过早期的一系列争斗，在多次击败了魏楚联军之后，开始清理大梁附近的支点城塞，到了现在，已经进围大梁。
从战术上讲，大梁是一座难以攻克的坚城。然而从战略上讲，大梁城乃是魏国的软肋。
大梁位于黄河、鸿沟等水系交错的平原地带。魏惠王立都于此，便是想要依靠魏军强大的军力和大梁交通枢纽地位，称霸中原。
可大梁攻伐便宜，也意味着敌人也能快速进军魏国的核心的首都地区，从而造成整个魏国的恐慌。
当年孙膑便是意识到了魏国的弱点，率领齐军直逼大梁，围魏救赵，迫使庞涓从赵国回援，在桂陵大败魏军。
马陵、桂陵之战，也使得战国的霸主魏国开始衰弱。
而现在，天下大变，秦军再度到达大梁。这一次，不再是以往想要通过进逼大梁向魏国索要城池，而是想要灭魏。
虎狼之秦，昭昭之心。
可魏国也已经不是当初的魏国，只是一个不足千里的小国。在秦军的兵锋之下，丢城失地，只剩下了一个大梁。
软肋也成了最后的依靠。
乐灵太后今夜早早将宫女、内寺打发了出去，却没有早早睡觉，而是在等一个人。
尉缭！
秦国的国尉尉缭抛弃了唾手可得的富贵，挂印而去，离开了秦国。
乐灵太后得知之后，便想要再见他一面。
只是，当尉缭到来，同行的却还有三个人，一大两小。
不过，乐灵太后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当初你作为魏使前往咸阳，劝说秦军攻赵。秦王惜才，将你留在了秦国当国尉。而现在，赵国已灭，魏国将亡，你放着唾手可得的富贵不要，却在此时辞去了官位，难道不愚蠢么？”
尉缭一礼，微微欠身。
“我离去是因为秦王已经不需要我帮什么忙了。像我这样的人，在天下大乱之时，会受到君主的重用与信任，可在天下安定的时候，却会成为君王猜忌的对象。也因此，我选择此时离去。”
“子教寡人伐吴九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六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
乐灵太后说着这句话，尉缭微微一笑。这是当年越王勾践让文种自杀时所说的话。
“当年范蠡、文种为勾践谋而灭吴。功成之后，范蠡身退，而文种却继续留在了越国辅佐越王，终被勾践所杀。”
便在此时，尉缭一旁的那个男子向着身旁的少男少女说着。
“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少男摇了摇头，少女却说道。
“勾践害怕有一天文种会将帮助他灭吴的手段用在他自己和他后人的身上，所以杀了他。”
乐灵太后看着眼前这灵气十足的少女，不知为何，有着一股亲近感。
“尉缭，他们是？”
“赵爽见过乐灵太后！”
乐灵太后看着赵爽，先是眼睛眯了起来，盯了许久，而后脸上堆起了笑容，接着，大笑了起来。
“林鹿侯当年至大梁，于魏宫进谏先王，言合纵之策。惜先王不用，蒙骜用兵，以为东郡，乃至于今日。老身当初听之，就恨如此大才不能为我魏国所用，追之晚矣。”
乐灵太后笑着，说到最后，却带了一丝讥讽之意。
“言犹在耳，林鹿侯今日所来，可有救魏之策？”
赵爽一笑。
“置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秦灭六国，乃大势所趋。然秦，虎狼也。固能灭六国，未必能治六国。他朝六国复兴，亦乃大势，不必争一时之长短。”
尉缭听在而耳中，觉得很有兴趣。这话可不像是身为秦国关内侯的赵爽该说的。
他细细思虑间，抬头一看，却见乐灵太后不觉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惊恐之色。
“你怎么会……”
乐灵太后很快恢复了冷静，看向了尉缭。
“让我和林鹿侯独自说些话。”
尉缭点了点头，想要带着魏赐和阿言离开，却被赵爽截住了阿言。
乐灵太后和尉缭都有些奇怪，可他们却没有阻止。
“这番话想必不久之前，有人在太后耳边说过。”
赵爽一笑，牵着少女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秦军已经在围困大梁，王贲开始挖掘河道，想要引大河、鸿沟之水倒灌大梁城。既知必败，当为后世子孙谋。只是，乐灵太后真的以为，说这话的人能帮助魏国么？”
“他不能帮，难道林鹿侯就能帮了？”
乐灵太后太明白了，灭国之功，对于秦军的诱惑力。赵爽根本不可能阻止，也不会阻止。
“我没有帮魏国的意思，只是想要给太后多一个选择。”
“选择？”
赵爽挥了挥手。
“阿言，上前行礼。”
少女没有问为什么，却按照赵爽的吩咐，上前行了一礼。
乐灵太后本觉得奇怪，可当看到少女躬身时从脖颈处露出的玉佩时，却是面色大变，上前一步，一手握住了那枚玉佩。
“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
“我阿母说是阿父留给我的遗物。”
乐灵太后眼角中充满了泪水，喊了一声。
“无忌！”
乐灵太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了头，看向了赵爽。
“林鹿侯真是谋算深远，让人叹服！”
“与其将所有赌注都押在同一个人身上，不如分开来下注，才是一个合格的赌徒。”
赵爽微微欠身，一举一动都很符合贵族的礼仪。
“对，很对！”
乐灵太后看着赵爽，说着，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赵爽与阿言走出了宫殿，尉缭牵着魏赐的手，等待着。
“乐灵太后你已经见了，想要的得到了么？”
“这个自然。”
尉缭没有问赵爽得到了什么，也没有问这少男少女的身份。
“那如此，我们就分开吧！”
“尉缭兄准备去哪？”
“去楚地看看，逛逛彭城、下相、淮阴等地。先圣之学，总得找人传下去。”

第五百六十七章 从学
层林密影，山洞幽深。
少女手持着灯烛，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山洞之中有着许多守卫，可他们并没有阻拦少女，便如一座雕像一般。
洞窟的尽头，少女停下了脚步。
里面摆放着一个个的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银珍宝，还有大量的甲胄、长短兵、弓弩、箭矢。
“这些现在都是你的了！”
赵爽一声，让正在处于惊愕之中的少女回转神来。
“我的？”
阿言带着几分疑惑，从小生活在南郑地的小村中，少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
“为什么会是我的？”
赵爽一笑，带着阿言走了出来。这山洞之中的守卫也跟着走了出来，于山丘之上，跪拜在少女身前。
阿言对于这一切都感到陌生，很是不理解。
“不光是山洞之中的财宝兵器，这些是死士也都是你的了。从今以后，你叫他们做什么，他们便会做什么？”
阿言并不明白，反问了一声。
“那我叫他们去死，他们就会去死了么？”
“你可以试试！”
少女不信，看向了离她最近的死士，说道。
“你现在就去死！”
那死士并没有言语，拔出了佩刀，就要自刎。所幸的是少女动作快了一步，打落了那死士的佩刀。
“你疯了么？”
那死士跪了下来，以首磕地，依旧是一言不发。
“在漫长的时光里，血脉就意味着权势。而你，便是天生拥有着这一切的人。”
赵爽在旁，微微一言。却见少女看着自己的手，脸上带着迷惑。
“权势么？”
便在此时，一旁传来了调侃的声音。
“可惜大厦将倾倒，韩亡赵灭，燕王东逃，现在魏国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阿言转过了头，正见一个蒙着轻纱，穿着黑丝琉璃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不知为何，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少女的心中便带着一股别样的情绪。
或许，这是在自己母亲、纤纤姨和离舞姨之外，少女出山后见到的第一个有些特别的女人。
而这个女人，好像还和赵爽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自出现后，女人的一双妙目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赵爽。
“你来了么？”
“主上相招，贱妾怎敢耽误？”
明珠夫人盈盈一礼，看着赵爽，灵动的眸子仿佛能说话一样。
赵爽挥了挥手，一干死士都撤了出去。
“这一次把你找来，是有一个特别的任务。”
“应该是和这个少女有关吧！”
少女眉目一皱，看着女子那居高临下的样子，心中不爽。
“魏国将灭，魏室数百年的家底，其中一份就在这里，我希望你帮阿言花出去。”
明珠夫人微微一笑，目光从少女身上重新转到了赵爽身上，有些惊奇。
“哦？”
“从今以后，她便是你新的先生了。”
赵爽看向了少女，说道。可少女却是转过了头，面对赵爽，头一次表示拒绝。
“我不要。”
赵爽有些讶异，追问道。
“为什么？”
“这个女人能教我什么？”
明珠夫人腰肢一扭，脸带春情。眼前这个明显带着敌意的少女，在明珠夫人看来，很有意思。
“主上希望我教她什么？”
“她现在修为还行，可是入世未深。我希望你教她识别人心险恶，机巧权谋，在男人之间游刃有余。”
明珠夫人点了点头，随即撩了撩发丝。
“看来主上这次是真的花了心思了。只是，主上花费了这么大的代价，想要的东西一定很有趣吧？”
“农家！”
明珠夫人明显一惊，随后，脸上流露出浓厚的兴趣，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主上既然想要农家，妾可为主上吞之。”
“那就劳烦你了。”
赵爽摸了摸少女的头，微微一笑。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明珠吧！”
说完，赵爽准备离开，少女在后大喊道。
“你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赵爽在后挥了挥手，接着，便向着远处而去，不再停留。
“走吧！”
明珠夫人看着少女的脸，轻声一笑。少女没有办法，见赵爽头也不回的离开，越来越远，瓮声瓮气的问道。
“现在去哪？”
“自然是想要办法混进农家。第一步，先搜集农家各堂堂主的情报。”
……
桑海，小圣贤庄。
荀子走出藏书阁，伏念与颜路跟在他的身后。
如今列国形势动荡，然而在这方天地之中，却是十分平静。
碧海浪涌，午后闲暇，耳边诵读声不断。
荀子本想要检查一下儒家弟子的课业，却没有想到，从藏书楼走出来，还没有多久，就听得喧嚷声。
“你这个乞丐，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是乞丐，我是来求学的？”
“什么求学的，我看你就是来捣乱的。给我打！”
……
砰砰砰几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儒家弟子，都发出了哀嚎声。
“这小子还真厉害，叫人！”
荀子寻声而去，正见小圣贤庄门口，一个衣着破烂的胖小子，拿着一个包裹。几个儒家弟子在他面前，显然吃了亏，鼻青脸肿的。
“怎么回事？”
伏念威严的声音响起，几个儒家弟子掩着伤口，匆匆行了一礼。
“大师伯，这小子是来捣乱的。”
“我已经说过了，我来拜师的。”
“你拿着一根破竹简，就说要拜师，不是捣乱是什么？”
“竹简？”
荀子呢喃一声，看向了胖乎乎的小子。
“那竹简何处？”
那胖小子拿出了一根古旧的竹简，递到了荀子的面前。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看着这片竹简上的内容，荀子怅然，往事回首，便像是昨日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
“魏赐！”
“从此以后，你就字子修，跟随颜路修学吧！”
“好嘞，总算有个吃饭的地方了。”
魏赐笑着，显然很是满意。
可在一众儒家弟子看来，这个粗鄙的小子，根本没有一丝的规矩。
伏念和颜路在旁看着，也有些不解。虽然不知道这竹简的来头，但显然，这胖乎乎的小子似乎与他们的师叔很有渊源。
颜路在旁，虽不明白，却是躬身一礼。
“是，是师叔！”

第五百六十八章 重逢
机关城。
山水相合，云雾缥缈。
随着一声鸟鸣声尽，机关朱雀缓缓落下。
“巨子！”
墨家一众统领聚集，为首的丽姬更是心潮澎湃，看着赵爽从机关朱雀上走下，便迎了上去。
“嗯哼！”
赵爽轻哼了一声，丽姬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很多人呢！
“巨子！”
便在一众人看热闹一般的目光中，丽姬有些羞恼，行了一礼。
赵爽已经许久没有回过机关城了，此时机关城内外已经大变样。对于墨家而言，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对他们很熟悉的冀望谷。
这些年来，公输休与墨鸢对进入机关城的入口进行了重新的布置，重新设计了机关，封锁了道路，便是为了防范冀望谷。
轮盘转动，水流不息。
经过玄武池，来到了中央大厅。众人见礼之后，一众弟子退下。偌大的大厅之中，只剩下了一众统领。
“巨子，最近农家的人不断越过淮水，在机关城附近试探，似乎是想要找到入口。”
“来的是农家哪部？”
“烈山堂和蚩尤堂！”
白凤回答道，作为墨家统领，他掌握着墨家的情报部。
“而且，属下侦查到，这两堂之人暗中派出了大量的人马进入淮南，却并不大张旗鼓。只是在暗中，与寿郢周围的一些小的江湖势力勾结。他们的行动很是奇怪，属下至今也不知道农家的目的是什么？”
赵爽听着，微微挥了挥手。
“既是如此，看来不是冲我们来的。”
赵爽一笑，农家活动如此频繁，看来昌平君，这位楚国的公子，是要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墨家这些年的情况，赵爽都清楚。如今机关城中，一众统领详细交待了一番，时间已经不早了。
“巨子这些年不见，我好想你。”
赵爽看着这没皮没脸的公输休，白了一眼。
“你想的不是我吧！”
“要不说你老人家圣明烛照呢。墨家的一些高深的机关术，我都学会了，就连机关玄武，我也下水看过了。虽然没有开过，可也熟悉基本的操作了。可是巨子这些年将禁地封闭，任何人都进不去。我一直好奇，墨家四灵兽中最后一个机关青龙是怎么样的？”
赵爽一笑。
“行吧！这一趟我要进禁地闭关一段时间，你也跟着来吧！”
公输休一脸喜意。
“真的么，那巨子什么时候闭关？”
墨鸢在一旁，看着都看不下去了。此刻这中央大厅之中，识趣的人都走光了，就剩下公输休好在那喋喋不休。
墨鸢忍不了，一把拉住了公输休的衣领。
“你问的这么清楚干嘛，巨子说让你去，就一定会让你去！”
说着，墨鸢就将公输休拉了下去。
中央大厅之中，只剩下了丽姬与赵爽两人。丽姬看着远去的墨鸢与公输休，低头一笑，拉着赵爽的手。
“二宝在等着了，今晚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赵爽感受着丽姬温润的手，轻声一笑。
“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
“哪有？”
丽姬心中本有千般愁绪，万般不满，可在见到赵爽那一刻，都悄然无踪了。
“只要你起的，我都喜欢。”
看起来像是走出去的墨鸢，此刻却躲在大厅的偏角之中，看着这一幕。
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墨鸢伸出了头，脸上流露出对于八卦的执着。
“咱们巨子和丽姬统领，看着真像是一对。”
一众带有八卦精神的墨家女弟子看着八卦，说着。
“什么真像，本来就是。”
墨鸢回了一句，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揪过来的端木蓉。对方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困惑。
“怎么了，蓉儿？”
“我只是有些奇怪，丽姬姐姐跟我说的和她现在做的完全不一样。”
墨鸢闻到了八卦的味道，好奇地问道。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女孩子就是要将自己的心上人拿捏的死死的，这样，才能让心上人围着自己身后转。可现在丽姬姐姐做的跟她说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墨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巨子拿捏的死死的？”
怎么反过来说也可以么？
“怎么了？”
端木蓉看着墨鸢，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更加有些不明白了。
“对！丽姬说的很对！”这个时候，墨鸢一本正经的说着，“女孩子就应该这样。男女之间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战争。你只有这样，才能占上风。姐姐教你，你将来啊，你要对自己的心上人这样……”
一旁看着墨鸢将一张白纸一般的端木蓉染色的公输休翻着白眼，心中狠狠鄙视了一把。
一把年纪还找不到对象的你教别人谈恋爱，你亏不亏心那！
……
咸阳。
刚刚从韩地回来，昌平君刚刚梳洗一番，便听到了一个让他犯愁的消息。
“赵爽回封地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大兄去韩地不久，他便从咸阳回自己封地了。”
昌文君在旁，说道。
“我们在他封地的人呢，有消息传来么？”
昌文君摇了摇头。
“南郑地的主城殿宇的看守都是赵爽的部族，我们的眼线也难以查清。赵爽深居简出的，平日里起居都是他的近卫首领白露在管理，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昌平君呢喃一声。
“魏国将灭，不管如何，计划发动的时候，得让赵爽留在关中。”
“大兄的意思是？”
“就将婚期定在那时，切不能让赵爽给我们捣乱。”
昌文君点了点头。
“可涟儿会不会很危险？”
昌平君攥紧了手中的酒具，脸上带着几分坚毅之色。
“若要完成计划，就必须迷惑咸阳一众秦人。非但芈涟要留在这里，你我身边的近亲也都要留在这里。如果事前将他们撤走，反而会引起别人的警觉。”
“可一旦开始，我们怕是来不及撤走所有人。”
昌平君点了点头。他很清楚其中风险，但并不是九死一生的处境。
“从楚地到这里，我们有着一两天的时间反应。只要出了武关，与我们在南阳的军队会和，便能够逃出生天。”
“我明白了！”
昌平君摸了摸胡须，言道。
“另外，去信赵爽，说本君要与其商谈大婚之事，让他尽快回返关中。”

第五百六十九章 好色
神农堂。
雨水落下，草木滋润。
神农堂主朱家坐在临溪小宅后，身披着蓑衣，手拿着钓竿，正在垂钓。
雨下的不是很大，朱家处于在雨水之中，很是平静。
身后，脚步声匆匆，溅起了一摊摊泥水。
“义父，大梁城被攻破了。”
朱家的义子朱仲一脸惊慌，他亲眼看见大梁城被攻破的场景，此时还有些心悸。
“秦将王贲水攻大梁，城坏，魏王假出城投降了。”
“魏国亡了啊！”
朱家叹息一声，脸上的脸谱展露出了忧愁。
韩灭赵亡，燕国现在离亡国也没有多少差别了。如今，魏国也亡了。
眨眼间，关东六国只剩下了齐楚两国还存在着抗拒秦国之力。
然而，如今齐楚两国之间，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齐国眼见如此，却依然没有出兵帮助楚国的意思。
“义父，最近的情况有些奇怪。陈胜、吴旷还有田猛、田虎他们的举动，似乎有些异常。”
“六堂各有司职，他们奉侠魁之命。”
“可我听说田猛最近好像要娶亲了。烈山堂那边说那女子本是田猛的暗室，长得倾国倾城，很是妖媚，还带着一个少女。据说田猛一直因为江湖厮杀，没有给她们母女一个名分。”
朱家虽然在农家内外，广结人缘，声望不错。但是论信重，侠魁田光还是更加重用陈胜与田猛。
朱家看在眼里，对于这种情况心中其实很忧虑。倒不是因为陈胜，而是因为田猛。
田光与田猛同出田氏一族。对于田猛的信重，是一股来自亲缘的本能。
然而旁观者清，朱家对于田猛，其实看的很透彻，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好色！
当然，男人好色也是正常的事情，没有什么好掩饰的。可田猛，却因为个人的名声和自己的前途，不断掩饰着这件事情，可见其城府与心性。
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可是田猛是农家一堂之主，若是被人利用了，可不是一件好事。
这件事情，有些古怪。既然田猛十几年都没有给那对母女名分，那么现在为什么突然要给了？
朱家知此，可这毕竟是烈山堂的家务事，轮不到他一个神农堂主去管。
“这是烈山堂的事情，送份贺仪就行了。”
“知道了！”
朱仲有些失望，回头一看，却见不远处，田光正立于岸边。当即低下了头，行了一礼。
“侠魁。”
朱家赶紧起身，也行了一礼。
田光双手负后，一步一步走来，看向了朱仲。
“自从禹徒长老闭关之后，共工堂便一直缺一个堂主。”
“侠魁的意思是？”
“我看你的义子就不错。”
朱仲脸上一喜，当即再行了一礼。
“多谢侠魁！”
朱家看了朱仲一眼。他身为朱家义子，神农堂弟子，此时却完全绕过了朱家，迫不及待答应了田光。
“仲儿毕竟还年轻，无才无德，承蒙侠魁提携，以后还需要多多历练。”
“多谢义父！”
朱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举动有些出格，当即找补着。
“你先下去吧，本座要和你义父说些事情。”
“是！”
看着朱仲喜气洋洋的离开，朱家摇了摇头。
“侠魁，现在就让仲儿当共工堂主，会不会太早了一些。”
朱家不是不知道，田猛他们也在盯着这个位置，想要掌控共工堂。此时让朱仲接任，完全有可能惹恼了田氏。
“农家不是田氏的农家，田猛他们暗中的小动作和牢骚，我都清楚。所以，我才让朱仲接任。”
如此一来，农家六堂之中，朱家直接掌控和有巨大影响力的就有两堂，再加上四岳堂和魁隗堂两堂堂主都与朱家交好，田氏便不会占据压倒性的力量。
“侠魁之意，我明白了。”
“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情。”
“请侠魁吩咐。”
“青龙计划要开始了，我想让你和神农堂的高手暗中前往南阳，接应昌平君的家人。”
“昌平君，难道他——”
朱家没有说下去，而田光却沉重的点了点头。
……
“哼！”
大红花烛燃烧，今日本是烈山堂主娶亲的日子，可他弟弟田虎却是很不满意。
“让朱仲接任共工堂主，侠魁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在农家之中，神农堂主朱家广结人缘。他与田虎等人的关系并不算坏。
然而，这毕竟事关堂主之位，田猛和田虎一直盯着，让他的义子当堂主，和让朱家本人当有什么区别？
“侄女，你说对不对？”
田虎的对面坐着一个少女，田虎显然是喝大了，向一个少女问这种问题。
眼前的少女面对着自己这个粗鲁的叔叔，却显得很是平静。
“既然是侠魁的决断，二叔遵从便是了。”
田虎看着眼前这个文静的少女，脾气暴烈的他忽然哈哈一笑。
“很好！是我田氏的人。阿言，身为农家弟子，第一就要尊重侠魁。”
这是一个外表粗狂但实则心思细腻的人。少女看着她名义上的二叔，做了一个判断。
酒酣耳热，一众农家弟子大多醉倒。一杯酒都未喝的少女静静起身，走到了后院。
本是洞房花烛之时，房屋之中，烈山堂主田猛却昏倒在了床上。而少女现在的“母亲”，正站在床榻之前，手中操纵着两条很细的紫线，渗入了田猛的脑海中。
明珠夫人转了头，一双妙目看向了窗外正在偷看的少女，放下了心来。
“进来吧！”
手中香雾形成的紫色的丝线消散，大门缓缓打开，明珠夫人看向了少女。
“和那些大老粗在一起，无聊了么？”
少女却不以为意。
“我觉得那些人很有意思。只是你在做什么？”
“自然是做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情。”
明珠夫人一笑，却见少女有些生气。
“你胡说什么，不要欺我年幼，什么都不懂。”
明珠夫人脸上笑意越甚，一举一动，充满了媚意。
“我倒是没有想到，你小小年纪，居然还懂这些事。”
少女脸一红，有些羞恼。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明珠夫人看着床上的男子，鄙夷一笑。
“他现在正沉浸在自己的幻梦中，与我欢好呢！”
“你就用这种方法应付他？小心阴沟里翻了船。”
明珠夫人点了点头。
“的确。农家九流，不少都是粗鄙之人。像是我以前遇到的男人，可不是这种货色。所以，还得加上一些手段。”
说着，明珠夫人走了上去，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瓶子，打开了瓶塞，里面飞出了一只血红色的蝴蝶，拍打着翅膀，落在了田猛的身上。
明珠夫人的手段奇诡而又恶毒，少女不愿意看下去，打算转身离去，却听得她在背后说了一声。
“你应该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了吧，田言！”
少女顿了顿，很快便离开了。

第五百七十章 封地
咸阳，秦王宫。
魏国既灭，下一个便是楚国了。
一众秦臣聚集在殿宇之中，商议着伐楚之事。
王贲此时的军队正在魏地，进行休整，平息魏地的纷争，短期内还无法出军。
自从当年郢都被白起攻灭，楚国的国力受到了很大的损失。这些年来，国力虽然恢复，但与鼎盛之时不可同日而语。可即使楚国失去了起家的江汉平原之后，依旧占据着广阔的地域，带甲者众，非魏国可比。
对于秦军而言，更大的问题是，楚国为了远离秦国的威胁，将国都迁往了淮水之南的寿春。
楚国纵深广阔，对于秦军而言是个很大的考验。
秦王看向了王翦。
作为军中上将军，王翦是一众秦将之中功勋最著者。
“将军以为若要灭楚，需要多少人马？”
王翦拱手而道。
“非六十万不可！”
王翦一言，满殿皆惊。这可不是个小数字，要知道，便是当年长平之战，秦国也没有出动这么多人马。
当然相比当年，现在秦国国力更强，出动六十万也不是不可能。
可问题是，楚国虽大，可也不是当年的赵国，王翦一下子张口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昌平君在后，看着前方那个背影，心中满是忌惮。若是王翦真的带了六十万人马去楚国，那么他的布置便没有了用处。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都没有了效用。
昌平君抬头看了一眼秦王，见他也正在犹豫。昌平君很清楚，让这么多人跟随王翦伐楚，不仅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更是经济成本的问题。
六十万人，便是战后人人晋爵一级，以最低的公士为标准，也要六十万顷的土地。
秦国花费十数年时间，打造的国家工程郑国渠，功成之后的灌溉面积才四万顷。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土地都像是郑国渠灌溉下的土地那样，亩产一钟。可这六十万顷的土地，也是个大问题。
商君徙木，以信为本。
一旦无法稳妥解决，那么军功爵位制度便会破产，秦国立国之柱也会倒塌。
这可是关系国本的大问题。
更何况，若是败了，秦国也会面临天大的风险，容不得丝毫差错。
昌平君想到了这里，哈哈大笑，从朝列之中走了出来。
“区区楚国，何须六十万人马！”
昌平君在韩地处理流民处理得很漂亮，也因此，众人看到他走出来，都下意识认为，他又要出风头了。
“楚国虽然幅员辽阔，但是封君众多，楚王之令，传的越远，就越缺乏效力。面对强敌，他们固然会团结。只是，自从郢都被攻破后，楚国王室精锐尽丧。如今楚地之上，楚军都由各大封君的私兵构成，面对我大秦精锐，未必肯硬拼。依臣之见，只需在后安抚好楚民，再择一勇毅果敢之将，便可攻下楚国。”
昌平君说完，李信走了出来。
“王上，臣只需要二十万人马，便能攻下楚国。”
李信乃是秦军之中，位次排在王翦之后的大将。灭国之功，王翦、王贲都得到了。此时的李信也有些跃跃欲试。
秦王思虑了一段时间，最终决定道。
“如此，就以李信为大将，蒙恬为副将，率领关中各大营二十万精锐，择日灭楚。”
“诺！”
朝会散去，秦王将李信与蒙恬叫到了御花园中。
当李信与蒙恬到的时候，秦王正与李斯，在楼阙上对弈。
“王上！”
无论是李信还是蒙恬，都是秦王看重的少壮派的将领。王翦年龄已经大了，与他不同，即使秦国一统天下，李信和蒙恬在未来的秦国之中，依旧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扮演重要角色。
所以这一次，秦王让这两位年轻的将领一起去，有意培养他们，让他们立得军功。
“李信，你勇毅果敢，为将自然尚可，但是这一次灭楚，乃是为大将。二十万大军操之尔手，一切要以稳为先，要注意后方的稳定，不可轻敌冒进。这一点，你要多学学王翦。”
“臣明白。”
秦王叮嘱了一番，手中棋子落下。
“蒙恬！”
“臣在！”
“你蒙氏的铁骑在我大秦军中数一数二。楚地广阔，然楚人之马不及我秦马。这次你襄助李信，要注重大军侧翼的安全。”
楚国号称骑万匹，但是所用马多是淮河一带所产，要不就是滇马，只有少量从北方购买。与秦、赵、燕等国相比，楚国的骑军多有不如，更强在水师上。
楚国的核心地区在黄河以南，江淮一带。虽然这一带水系密布，可秦军攻楚，并不需要出动大量艨艟战舰，水师反而是辅助。
秦军相比楚军，更强在拥有数支精锐的骑军。秦灭赵平燕后，几乎垄断了北方马源地。秦国大量驯养马匹，建立骑军。
楚国腹地，多是平坦的平原地区。秦骑军的机动力优势可以发挥到最大。
“臣明白。”
秦王落子，抬起头来，看向了李斯，问道。
“赵爽此时在哪？”
“汉阳君处理了封地之事，不久后将会返回咸阳，与昌平君之女涟完婚。”
“这样么？”
秦王嘴角噙着笑意，继续落子。
……
当王翦回到了自己的府中，便在自己的书房之中踱步。
此时王贲在外，府中只剩下了他的孙子王离。见到自己祖父如此，王离有些疑惑。
“祖父是在为王上不用您而忧虑么？”
王翦一笑，不当一回事。
“这有什么好忧虑的，赵、魏两国皆是我王氏所灭。这偌大的功劳，足以荫蔽子孙。”
以王翦、王贲此时的功劳，足以封侯，既以位极人臣，自然不用与别人争那灭国之功了。
“那祖父究竟在忧虑什么？”
“我只是在想，这关键的时候，为何汉阳君不在关中？”
王离看着自己的祖父，有些奇怪。汉阳君去处理自己封地的事情，这不是很正常么？再说了，封君又不是时刻都要待在咸阳的。
当然，也有很多封君贪恋王都的繁华，不愿意回自己的封地，拼命想要在咸阳买房置地的。
面对王离的疑惑，王翦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王离见完了礼，便退了下去。
“赵爽这厮究竟在什么主意？”

第五百七十一章 禁地
机关城。
禁地深处。
星光点点，道路迷幻，便在墨家机关城最深也是最为隐秘的地方，其中一应的布置却完全不是墨家的风格，反而像是阴阳家的手笔。
墨眉是打开这座地下宫殿的唯一钥匙，赵爽的面前，石台之上，摆放着两个盒子。
这是赵爽担任墨家巨子之后，这座殿宇之中多出的东西。不过，这并非赵爽故意，这座殿宇，准备了七座石台，正好对应了七个盒子。
赵爽手握着幻音宝盒，看着这盒子打开，奇妙的乐符在殿宇之中奏响。
可这殿宇之中迷幻的星辰，仿佛随着这奇妙的乐声而转动，受此影响，缓缓牵引。
幻音宝盒之中，一层层楼阁叠起，随着舞乐转动，殿宇转动着的星辰，渐渐聚拢，一道璀璨的光芒从天际落下，与幻音宝盒的塔尖相接。
一瞬间，这道光芒将赵爽的身体包裹，而四周的景象，却也已经改变。
这片大地上，到处生长着巨大的植物与巨兽。
赵爽在这片大地上走了许久，这其中的动植物，与如今迥异，他根本就叫不上名字。赵爽流连在这片土地上，终于看到了有些熟悉的植物。
一种黑色的竹子，与祝融部禁地黑曜谷中竹苑中生长的黑竹十分相似。所不同的是，与赵爽如今所见到的相比，那火髳山的那些黑竹，就像是嫩芽一般。
这片参天的黑竹林旁，有好几头巨大的巨兽在啃食着竹子。这些巨兽像是没有发现赵爽一般，吃的正欢。
赵爽仔细辨认，才发现这些巨兽有些像食铁兽。
正当赵爽想要更加仔细观察时，这附近的场景一变。
本是湿润的原始巨林变得支离破碎，转眼间，赵爽从湿杂泥泞满是虫豸的大地转到了天空之上。
天空本该澄净，可赵爽周围却充满了血色，显得昏黄。
底下一片充满战争的土地。
一名手握宝剑的男子，骑在刚才正在黑竹林旁啃食竹子的巨兽上，率领八十一位青铜巨人，向着洪荒中奔跑而来的巨兽冲锋。
这是一场几乎一面倒的战争。
那些巨兽在男子和他身后青铜巨人的冲击下，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那巨大的身躯与坚硬的獠牙，都在男子的剑锋下，犹如薄纸一般，被轻易撕碎。
一场战争结束了，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掌握着绝对力量的巨兽们，被男子所破，各自逃散。
画面再度一转。
这天地间，再度一变。
男子还是那么勇猛无谓，他身后的青铜巨人看起来依旧那么高大与可怕。只是，在男子的对面，却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他聚集了被打败的巨兽，聚集了大地上所有不满持剑男子的部落，乃至于持剑男子出身的部落的首领，也站在了持剑男子的另一方。
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开始了。
“风后八阵？地泽二十四？”
大地之上，两种阵法交织，壁垒分明，却能够发挥各自的效力，互不侵扰。
赵爽见之，被震惊了。这两套阵法，要比赵爽所知的，更加精深与宏大。
那本是足以毁天灭地的青铜巨人，在这场战争之中，支离破碎，最后只剩下了一架。
一个落败的王者带着失意与无奈退败。
赵爽只见，这名王者最后在青铜巨人身上做了些布置，画面便消失了。
“你见到了什么，墨家的巨子？”
耳边一声轻音，眼前是光怪陆离的世界。不过赵爽见识到了刚才的场景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这片空间内，到处都是机巧变换，像是迷宫一般。赵爽老实的说着。
“这便是苍龙七宿的秘密么？”
“每个能到这里的人，都能够看到不同的东西。当初我便是借助这股力量，领悟到了机关术。只是，每个人能够看到的场景，或许只是一场迷梦，或许也可能是曾经真的发生的事情。”
赵爽意识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行了一礼。不过对方，却是一笑。
“你身为墨家的巨子，身上的修为却是出自道家。怎么，墨家的功法就这么不值得你用心？”
“墨家的功法，要到第十层，必须兼爱天下。这和我不对路子。”
老者大笑，摸了摸胡子。
“有趣！难得遇到这么实诚的人。只是，你毕竟是墨家的巨子，有些东西，便是你不想要，也必须要。”
“这不重要，只是我很好奇，禁地之中的地下宫殿，完全是阴阳家的路数。阴阳家的人怎么会帮我墨家建造宫殿？”
赵爽的脸上，流露出对于八卦的追求。
老者的目光看向了远方，仿佛在回忆久远的事情，最后一叹，说了一句。
“她们都是好女人……”
……
赵爽睁开了眼睛，入目的还是那座殿宇。
从迷幻中醒来，赵爽第一个反应就是过了多久？
赵爽封禁了这座宫殿，离开禁地深处，却见正在机关青龙控制室的公输休，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呆住了。
赵爽踢了踢他，问了一声。
“还活着么？”
公输休转过头，眼中光彩流转。
“墨家说建这东西是为了克制公输家的霸道机关术？”
赵爽点了点头，却见公输休破口大骂着。
“这是糊弄傻子呢！这机关青龙和这禁地中展示的机关术，其精奥玄妙，哪里是为了防范公输家？”
公输休在这禁地中许久，随着了解越深入，便越是心中惊颤。
“这东西要是启动，整座山都没了。墨家为了防范公输家，会把自己的大本营都炸没了么？”
公输休说着，心中越发深思。
这机关城中的机关术虽然玄妙，但是与禁地之中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或者说，整座机关城，都像是在为这禁地而建造。
墨家的先辈又将机关青龙摆在这里，显然又是为了守护这座禁地。
可建造禁地，又是为了什么呢？
公输休想着，看着赵爽，一脸狐疑。要知道，这禁地最深层的地方，只有墨家巨子能进去，能出来。
“不用想了，你猜得不错。机关青龙的确是为了守护这座禁地的安全，而这座禁地中的秘密，与苍龙七宿有关。”
“原来是和苍龙七宿有关的秘密啊！”
公输休一言，打了个哈切，和机关术没有关系的事情，他一向不在意。
“早说啊，真没意思，亏我还紧张了这么久。”
赵爽翻了翻白眼，刚才他还一副紧张的模样，现在完全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走吧，我要重新封禁这座禁地。”
公输休有些牢骚。
“这么快么，这里的机关术我还没有全部见识过呢！”
“关中那边在催促了，我必须尽快回转关中。这一次，你也得和我一起回去。”

第五百七十二章 合作
咸阳。
昌平君府。
“涟儿，汉阳君来了。”
本在梳妆的少女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话，一下子喜上眉梢。这些日子以来，整座府邸都陷入了举行婚事的热闹氛围之中。
府上所有的人都在讨论她的婚事，可偏偏，只有芈涟心中没有底气。
因为，她的夫君，在芈涟眼中最为厉害的人，根本就没有和她说过几句话。
芈涟很想要前去见见赵爽，然而身为女子的矜持却没有让她立刻行动。
与芈涟不同，会客厅之中，情势却十分尴尬。
自赵爽到了昌平君府中之后，便与昌平君一句话都没有说。
昌平君看着赵爽，心中惊疑，赵爽这份不温不火的样子，难道是察觉出什么来了么？
久之，赵爽似乎终于将眼前茶杯中的茶水喝够了，放下了杯子。
“当初华阳太后还在世的时候，便有意举行这场婚事，却被昌平君拖延下来了。如今昌平君如此热心，这背后恐怕有什么吧？”
赵爽一言，昌平君心中一紧，脸上表情有些僵硬。
“汉阳君多虑了。”
赵爽向了昌平君。
“昌平君自被罢相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如今却是在朝堂之间出尽了风头。这其中难道没有隐情么？”
“为我大秦效力，又能有什么私心呢？”
赵爽一声大笑。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昌平君可是想要辅佐公子扶苏？”
听了赵爽的话，昌平君经过短暂的错愕之后，很快反应了过来。
“汉阳君也应该知道，外臣不该干涉王室之事，还望慎言。”
“如今在秦国，楚人势衰，这是谁都能够看清楚的事情。可既然昌平君想要与我联手，还是实言吧！”
昌平君看着赵爽。
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两人都是从秦国上个世代的秩序中活下来的胜者。只不过到了现在，昌平君背后代表的楚系日衰，而赵爽因为背靠着那条商路，让世族的势力经过了一次涅槃，到达了强盛。
可昌平君明白，楚系和世族两大势力在如今这个世代的权力秩序之中，都有着弱点。
而赵爽最为人诟病的便是他的封地。在南有着南郑地与庸地，而在西，更是一眼望不到尽头，谁到不知道，或者说，不清楚赵爽在西面有多少土地？
因为往西走，除了陇西境内属于赵爽的一小块土地，西面理论上都是月氏的领土。当年赵爽帮如今月氏女王复国，获得了大量的收益，可谁也不清楚这里面的深浅，乃是一笔糊涂账。
西去金城行商的商人，只能看到出了长城之后，屹立在大河岸边那座巨大的城池。此城规模宏大，仅次于一国之王都，居住着十多万人口。
这座城中有着繁华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和最为精锐的士兵守卫。
再往西走，人们会发现连通月氏王城的道路两旁，有着大量牧民，他们会说自己是月氏人，属于那座宏伟大城主人的奴隶。
这些牧民，帮助那座城池的主人驯养着大量的马匹。谁也说不清楚，这些人究竟有多少？
这一笔笔糊涂账，对于秦国内部不少都出身法家的臣子来说，都有些无法忍受。他们崇尚抑制封君，推行郡县。可在他们眼皮底下，却有着这么大个违规物。
赵爽的一系列举动虽然没有违背秦法，可他本身的存在，或者说，拥有如此大的封地，便足够让这些臣子忌惮。
昌平君想明白了这一点，笑道。
“汉阳君与本君相识十数年，自然该知道，你我两家想要在秦国继续扎根下去，那么就必须联手，扶持好秦国未来的储君，才能与那些外客势力抗衡。”
昌平君这话有些过头，可他相信赵爽不会有意见。
“昌平君如此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讳言了。当初你我两家联手，赶走了吕不韦。今日之秦国，与昔年不可同日而语。我们要面对的，却已经比当年更加复杂。昌平君既然想要凭着这件婚事与我等言和，那自然也可以。在秦国，很长的一段时间，你我两家都是盟友，那么未来，自然也可以是。”
“哈哈哈哈！”昌平君大笑一声，“好，一言为定！”
……
赵爽走后，昌平君与昌文君一起回到了后院的花园之中。
凉亭里，刚才一直不曾说话的昌文君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爽居然想要与我们联手？”
昌平君微微一笑。
“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这小子滑的跟狐狸一样，自然知道，周围的风险。如今的秦国已经不是过去，我们楚系和世族还有外客三足鼎立的时候，王权昌盛，军中将门纷起，朝中不少都是法家门徒。大量来自山东六国的士子入秦，想要谋得一官半职。其中，诸子百家之人也有很多。
世族中人不少都以军功立足，他们不少都有封地，可却是因为秦国的军功爵而崛起。可若这天下一定，战事一消，他们又该如何？这个时候，早早的进行谋划，与我们联手，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昌文君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赵爽这小子可真是老谋深算啊！”
“他若不是如此，能把这天下豪杰玩弄于股掌之上么？不过这样也好，即使他能在那场婚事中活下来，可他与我们牵扯越深，一旦事发，他就越说不清楚。到时候，君臣见疑，秦国内部必将更加复杂，有利于我们。”
昌平君说到这里，脸上笑意更甚。
“如今李信、蒙恬已经率领秦国精锐出了武关，不日就要到达前线。他们所率领的都是秦军中骁勇之辈，楚军与之交战，未必能够占到上风。就按照原来的计划，实打实的打上几场。”
“可这样，楚军那边的伤亡会不会太大？”
“李信虽然年轻，可是用兵相当老道，不抛出足够的诱饵，李信是不会上钩的。我会请命去前线，而你在南阳。一旦计划开始，你立刻率兵占据宛城，毁了秦国的冶炼城，接上涟儿、心儿她们后，东过犨、叶，与腾龙军团会和。”
“诺！”
昌文君离开后，昌平君悠悠一笑。
“赵爽，你的提议虽好，可惜，我已经不打算在这盘棋上，和你再玩下去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叛乱
秦军营寨。
军帐连绵，马声嘶鸣。
二十万秦军出武关之后，行军的速度很快，经过南阳，到达了楚地。
大帐之中，李信、蒙恬与一众将校聚集在一起，筹划着进攻的方法。
自从燕王东逃，楚军便与魏军联合，共同抵御秦军。只是王贲为了顺利兵围大梁，在开战之前，便已经与魏楚联军多次交手，顺利地击败了他们。
此时，楚军主要的布军是东西向的，为了防御北方之敌。所以，李信才快速进军，想要趁楚国内讧，来不及调整部署之前，攻破楚军的防线。
“楚国北部重镇陈城是昔年楚国的国都，城防坚固。楚军从魏地败退之后，便沿着鸿沟退守此城。我们若是强攻此城，必然损失惨重。不如利用我军的优势，快速穿插进楚军后方，夺得汝水和颍水之间的平舆和寝地。”
蒙恬点了点头，骑军和机动力的确是秦军的一大优势。楚国水军虽然强悍，可是河水的走向又无法控制，他们只能在固定的点线之间穿梭。
这样一来，必定造成战术上的局限。
“若是这两城被我军攻下，那么北面的安陵和陈城便成了孤地，楚人必将震恐，害怕我军在颍川与东郡的军队与我们合围这两地，必然军心离散。”
这是一招妙手。楚地广大，水系纵横，可楚国内部的派系很多。
尤其是昭屈景三族与项氏一族，势力很大，私兵众多。楚军虽然人数众多，可是内部却不统一，有着很强的领地意识。
这与楚国起家时的状况有关。楚国的鼻祖熊鬻虽是文王之师，是较早加入周军，抵抗纣王的诸侯之一。
可这也无法改变周朝宗室对于“楚蛮”的刻板印象，便如当年关东诸侯称秦为“西夷”一样。
两家虽然是正儿八经的上古先烈之后，但因为地处偏远，与周围的蛮夷混居，一向被中原诸侯鄙夷。
楚虽是灭商的功臣之一，可却不是第一批被封为周室诸侯的国家。直到周成王时期，楚国才正式成为子爵国。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楚国处在文化上的弱势地位，渴望得到中原诸国的承认。一方面，楚国不断用武力挑衅周王室，这位天下共主，甚至在很早前便僭越称王。另一方面，却对能够得到中原诸侯国承认很是在意，以至于当年郑文公朝见楚成王，楚成王心花怒放，一下子就送了一千斤铜。虽然送完之后楚成王便后悔了，舔着脸追出去要郑文公保证这批战略资源不能用于制作武器。
周室对于楚一直是防范着的。在楚的周围，分封了一系列的姬姓国。可随着周室的衰弱与楚国的崛起，楚国吞并了江汉之间许多的诸侯国。
可当时的楚国并没采取像战国时期吞并模式，毁其宗庙，灭其宗室，而是采取类似部落联盟的方式，等于在周室的分封体系下再形成一个围绕楚室的分封体系。
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够迅速扩大领地，保证地方的安稳，同时摆脱中原诸国对“楚蛮”的偏见，证明楚国王室也是“文明人”，融入中原的华夏文明。
可坏处便是造成了楚国根深蒂固的封君体制难以改变，便是当年吴起想要变法，最后也以失败告终，他本人甚至死在了楚国的贵族手下。
尤其是在当年白起攻灭郢都，楚国王室的精锐军队尽灭。曾经富庶的楚国王都变成了一片废墟，楚王室就更得依赖东方的各大封君，才能继续维持国祚。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了今日。楚国的衰弱是因为变法不够彻底，但同时楚国上层有很强的凝聚力也是因为变法不够彻底。
李信与蒙恬身为秦将，都很清楚楚国国内的情势。然而他们只是将领，只需要了解这种情势下，楚军的弱点，并加以利用。
“这一战重要的是快，我们挺军至平舆之后。蒙恬，你率领骑军立刻攻向寝地。只要攻下了这两地，让楚军来不及反应，楚国北部便是我军的囊中之物了。”
“末将明白。”
李信麾下的飞军和蒙氏的铁骑都是秦国的精锐。虽然在秦军内部，这两者不属于一个派系，但也能通力合作。
……
韩地。
昔日的新郑城，如今已经没有了旧日的繁华模样。
卫庄持剑，带着赤练，再度来到这片土地上时，那崩坏的城墙上，插着的也已经不是韩国的旗帜。
秦国的旗帜高高飘扬，秦军的兵士在街道上巡查游走。
秦军已经攻灭了魏国，此时正在攻打楚国，韩地乃是秦军运输粮草物资的重要通道，也因此，格外注重这里的安全。
卫庄带着赤练走过了偏僻的巷道，走到了当年紫兰轩的旧地。随着战火，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昔日韩国公卿贵族纸醉金迷之地，如今相当荒凉，只剩下了一片残湖。
卫庄等待着，很快，一人接近了约定之地。他看着卫庄，又看了一眼赤练，脸上的表情很是惊恐。
“大将军！红莲公主！”
卫庄一笑，看着眼前的冷景。
“王成，你投靠了秦军，现在混得不错，都从将领混成千夫长了？”
“末将……末将……”
虽然卫庄带着戏谑的口吻，可王成却是一点也感觉不到轻松。
“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想要在这里掀起一场叛乱。”
“叛乱！”
王成面色一变。
“可魏国都已经被灭了，我们此时叛乱，韩国也复不了啊？”
“这场叛乱，不是为了兴复韩国！”
卫庄说得轻描淡写，可在王成听来，却是有些迷惑。他很清楚卫庄的手段，至今也能想起卫庄在韩国当大将军的时候，是何等的威压一国。
不是为了复兴韩国，难道是……
王成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蓦然睁大。此时秦军正在讨伐楚国，若是这里掀起了叛乱，这块秦军东出最为重要的交通枢纽产生了混乱，那对于前方的秦军，必然会造成巨大的影响。
“可就算如此，我们也抵挡不了秦军多久？”
“所以必须挑一个好的时候。”
卫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彩。

第五百七十四章 名分
咸阳。
昌平君府。
日暮西斜，照在桌案之上。
昌平君正在吃晚食，桌案上摆着一碗菜羹、一叠肉酱和一碗栗米。
昌文君急匆匆赶来，看着桌案上的食物，一愣。
“大兄，你怎么就吃这个？”
“好多年没有吃过了，今日吃一下，却发觉一点也不如当年那样，难以下咽。”
昌平君一笑。当年从军之时，他在秦军之中也是如此。军中劳苦，能吃的有限，有一碗肉酱，伴着栗米，就着菜羹，便能吃得很香甜。
可是昌平君位居高位许久，食精脍细，如今在吃当年的“香甜”的食物，感觉却已经不一样了。
“秦军之中，尊卑分明，恩赏有度，只有簪袅爵以上，才能吃得上如此好的食物。如果不是当年老将军照顾，我怕也是吃不上这么好的食物，只能和寻常的士卒一样，吃些陈年的栗米。”
昌文君看在眼里，觉得如今的昌平君情绪有些复杂。他的情绪之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流连。
他们虽是楚人，可从小在秦国长大，受到华阳太后照顾。楚国于他们而言，反而有些陌生。
“大兄，你……”
“只是近日有些感慨，前线战事如何？”
昌文君反应了过来，说道。
“前线传来了情报，李信和蒙恬行军很快，如今已经攻下了平舆。怕是寝地的战报，不日要传来。”
“这么快！”
即使昌平君早已经有所预料，可李信与蒙恬的攻势也太快了。他思虑间，喃喃而语。
“这倒是一招好棋啊，那楚军呢？”
“平舆守军在李信的进攻下，全军覆灭。”
昌平君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心中满是警惕。虽然昌平君事先让楚军做好败退的准备，可这种事情也不可能通知到每个士兵与将校的耳中。
正如昌平君无法控制秦军一样，对于楚军也只能做出影响，真正能够听他命令的，只有项氏一族的军队。
李信的锋芒实在太甚了。昌平君将桌案上的盘子碟子放在一旁，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地图，摊开一看，昌文君凑了上来。
“李信就算是进军再快，可陈地与安陵他必须拿下来，才能继续进军，深入楚国腹地，直指寿郢。让我们在韩地的人尽快行动，先闹出些小动静来，我好请命离开关中，前往陈地，安抚楚民。同时，你也请命南下宛城。”
“那这样，我们要不要提醒在陈地的守军，先行撤离？”
昌平君摇了摇头。
“风险太大，而且李信乃是宿将，若是让他察觉有异，反而不好。”
“我明白了。”
李信的动作快，那么他们的动作也必须跟着加快。
“那赵爽那边的婚事？”
“就定在他的山中樱庭，我们动手的前一日。另外，让宫中也准备了。”
“那夫人那里，我们要不要让她提前离开？”
昌平君苦笑一声，悠悠一叹。
“她是不会听我们的。也罢，就让这关中更加热闹吧！我们楚系在秦国的最后一击，必定要让秦人好好看看。”
……
阴阳家。
翠竹小溪，焱妃独坐在石台前，看着眼前的美景，犹如一座美丽的雕像。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州！”
“你都快变成望夫石了。”
月神缓缓而来，看着焱妃的样子，调侃着。
“你怎么来了？”
“芷儿的事情，你真的不打算告诉赵爽？”
月神问道，却见焱妃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忧愁。
“告诉他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他赵大宝还能将芷儿接回族中，登在族谱中？顶天了，他就取个二丫的名字，糊弄过去。”
“你还真了解他。”
月神一笑，当初她问赵爽，如果将来他们之间若是有个女儿，赵爽会取什么名。赵爽想都不想，就取了个“二丫”的名字。
焱妃看向了月神，显然她和赵爽之间，有些焱妃不知道的事情。不过，月神似乎并不想要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来了？”
“赵爽要成婚了！”
月神说完，看着眼前的焱妃，经过最初的压抑与怒火之后，便平静了下来。
“娶妻便娶了呗！”焱妃有些自嘲地说着，“当初我们和机关城中那位争了这么久，谁料想到最后是这个结局。”
月神心中也有些愤懑。
“机关城中的那位，恐怕现在还不知情。”
“赵大宝那么狡猾的人，能说实话么？争了这么多年，我们最后也不过是他赵大宝墙外的野花野草罢了。”
焱妃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几分欣喜之色。
“好在我也有芷儿了，算是个念想。他赵大宝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不在乎。”
月神听了这话，情绪相当的复杂。最终，她哀哀一叹。
“姐姐不想争了，我也不想争了。他赵大宝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月神留下了这句话，默默离开了这里。
“妹妹啊，跟我斗，你终究还嫩了些。你最终还是和那些平庸的女人一样了，被名分这种东西绊住了脚步。”焱妃看着月神离去，本是面带忧愁的脸色一变，拳头握紧了，带着几分得意，“赵爽，最后还是我的。”
月神离开了焱妃的居所，转头便到了火部。
“月神大人！”
大司命本在训练弟子，见到月神，赶紧行了一礼。
月神点了点头，带着大司命到了偏僻的地方。
“本座近日占卜，知东方将有兵灾。”
“兵灾？”
大司命有些疑惑，秦军正在楚地用兵，这还需要占卜么？
“此次兵灾，不在楚地，而在南阳，必有人在作祟。故而我需要你先行进入南阳，准备接应我，好为我阴阳家在秦国立得大功。”
“遵命！”
看着英姿飒爽的大司命离去，月神一笑。
我愚蠢的姐姐哦！这么快就心灰意懒了么？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就让你止步不前了么？你最终还是和那些平庸的女人一样了么，居然会被名分这种东西绊住了脚步。
真的是凡人的意志！你就在这里和我的侄女好好度过下半生吧！
“赵爽，最后还是我的。”

第五百七十五章 恩怨
公输家。
“公输休，你这个孽障，居然还敢闯我公输家的山门！”
“我哪里是在闯，明明就是在拜山！”
一众公输家的族人很是愤怒，将公输休围了起来。而对方，却是丝毫不在意。因为他的背后，还跟着一个人。
赵爽！
公输家依附秦国，继而做大。而赵爽，对于公输家而言，是必须要给几分面子的人物。
公输家与墨家为敌，而公输休在他们看来，则是最大的叛逆，不但当了墨家的统领，而且还拐走了不少公输家的弟子与设计图纸。
可此时，面对公输休，或者说是公输休后面的赵爽，一众磨刀霍霍的公输家弟子都踌躇不敢上前。
“汉阳君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
公输家掌门公输仇沙哑的声音传来，一众弟子分了开来。
公输仇瞥了一眼满是笑意的公输休，很快便将目光转向了赵爽。
“请！”
公输仇在前面引路，将赵爽和公输休带进了山门之中。一路上，公输休喋喋不休的话语在公输仇后面响起。
“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公输家设计机关物的品味还没有提高？所以我常说，审美是一辈子的事情。咱们公输家的祖师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奈何一代传一代……”
“住口！”公输仇终于忍受不住，眉头挑了挑，“你没有脸提祖师！”
大厅之中，公输仇压抑着怒火，看向了公输休。
“你现在唯一还能活着的原因，便是因为汉阳君在这里。”
公输仇的话语之中，不乏敲打之意，不过赵爽却不在意，找了个位置，自己坐了下来。
公输休也不在意，坐在了赵爽的身旁，仍旧是一脸笑嘻嘻。
到最后，只剩下公输仇自己在生气，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那没皮没脸的样子，他都感觉自己的怒火有点多余。
“汉阳君将要大婚，怎么还有闲心跑来公输家？”
“我听说公输家正在为秦军赶制几件机关兽？”
公输仇眉目一皱，赵爽打得什么主意？虽然在秦国，赵爽的身份只是汉阳君。可公输仇毕竟还有一半的属性是诸子百家之一公输家的首领。
关东地区的风言风语，也传到了他的耳中。其中有一种传言，便是今日秦国的汉阳君便是墨家的巨子。
当然，公输仇无法证实，也不可能证实。可毫无疑问的，赵爽与墨家的关系很是紧密。
这一点，从他的封地中到处可见的墨家弟子便可得知。
公输家与墨家相争，更多的是在机关术的较量之上。可南阳也不是赵爽的地盘啊？
公输仇微微一笑，老实的说着。
“为了配合秦军攻楚，公输家正在制作几架破土三郎，就在南阳地。”
墨家有一座机关工坊，便在庸地，赵爽的封地之内。公输家将大型的机关兽工坊建造在南阳地，除了临近有许多冶炼中心之外，也不乏与墨家较劲的意思。
大型的机关兽相当复杂，要制造一件不但需要巨大的财力，还需要漫长的工期，更需要只有公输家和墨家才能掌控的机关术核心——来自苍龙七宿的秘密。
公输仇说是为了配合秦军攻楚，完全是胡说八道。
这十数年来，秦墨一直跟随在赵爽麾下。随着赵爽的领地扩大，秦墨的势力也在向西延伸，发展壮大。尤其是在墨家两分，秦墨占据机关城后，墨家的势力便越发壮大。
墨家与公输家不同，除了如机关白虎一样的大型作战机关兽，也擅长或者说更倾力于民生设施领域的建造。
也就是说，墨家发育的更加全面。
公输仇在很早以前便已经意识到了，墨家在秦国越发壮大，会成为公输家的竞争者。虽然墨家几乎只依附在赵爽麾下，他们的弟子很少涉足关中等秦国核心地域，也几乎不参加秦国对外的战争。
少有的几次参战，也都是随赵爽征讨。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墨家加入秦国的对外战争，尤其是见识到了机关白虎的威力之后，不过都被墨家拒绝了。
公输家建造破土三郎，能够与机关白虎相争锋的大型机关兽，便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公输家对于秦国的价值，要远超墨家。
公输仇本以为赵爽带着公输休前来，是来找茬的，可赵爽却是一笑。
“建造进度怎么样了？”
公输仇一愣，这什么意思？
“已经完成了一架，还有两架也差不多了。”
公输仇没有隐瞒，因为这些消息虽是机密，可赵爽若是要知道，也瞒不了他。
赵爽点了点头。
“本君一向听说公输家与墨家之间的恩怨。其实大可不必，两家如今都为我大秦效力，若要分个高低，也是在机关术上的较量，不必弄成生死相搏。”
“汉阳君说得是！”
“本君今日将公输休带来，便是为了化解这段恩怨。今后墨家与公输家携手并进，共建盛世。公输掌门以为如何？”
公输仇看着一脸笑嘻嘻的公输休，犹豫了很长时间，才说道。
“如此，我会将对于公输休的追杀令撤下。以后，只要墨家不与我公输家为难，我公输家也不会为难墨家。只是不知道墨家是否会参加这次对楚的战争？”
“墨家的事，本君也难以知晓。不过是承了墨家巨子一个情，所以想要化解这段恩怨。”
说完，赵爽便站了起来，拱手告辞。公输休在后面，贼兮兮看了一眼公输仇，笑眯眯的离开了。
公输仇看着两人的背影，冷汗留了下来，感受到一股危机感，将门外的弟子招呼了进来。
“我们在南阳的机关工坊守卫如何？”
“除了我们门中的弟子，外围还有一千秦军。”
“不行，加派三百人，秘密进入机关工坊。”
“可这……刚才汉阳君不是说墨家要与公输家言和，掌门不也答应了么？”
“呸！”公输仇一口唾沫吐了上去，“你也不想想，他赵大宝是那种宽仁的君子么？就怕他憋着坏，想要暗地里阴我们公输家。若是这次伐楚，不能让破土三郎大放光彩，我们公输家在接下来与墨家的较量之中必定会落入下风。立刻派三百弟子……不，五百人！”

第五百七十六章 离别
山中樱庭。
樱花漫漫，飘散进泛着氤氲的汤池之中。
赵爽一身雪白的长衣，眸光深沉，乌黑的长发披散。
咚咚的脚步声在后响起，紫女拿着一件披肩，给赵爽披上了。
“天凉了！”
赵爽握着紫女的手，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一阵风吹过，大量的樱花随着风飘落，泛起涟漪。紫女望着庭院之中的美景，美目中流露出温柔之色。
只是一声鹰鸣，在这山庭院外的天空响彻，紫女收回了目光，本是温柔的眼眸变得锐利。
“焰灵姬那边已经有了收获。”
紫女的唇微微划过一丝角度，笑道。
“近来这附近还多了不少的耳目。”
“本就是在山野之中，自然会成为好的目标。都是些什么人？”
这座山中庭院本是建立在山野之中，四周没有人居住。平日里，有两百私兵驻扎在这里。如果只算军事用途，这里可以算是一座小的寨堡。
关中并没有什么大规模的盗匪，也因此，有两百甲士在这座堡垒之中，也足够了。
可这，也只能应付正常情况下的突发事件。
“还没有查出来，不过可以看得出来，都是一流的高手。”
红瑜从落鹰台上拿下了鹰腿上的竹管，带着从远方而来的情报，一步一步走来。
“紫女姐姐！”
红瑜将情报交到了紫女的手上，躬身立于一旁。
“李信攻取了陈地，蒙恬打下了城父，他们两军正打算会和城父，南下寿地。”
陈地是昔年郢都被破后楚国建都的地方，这里被攻下，也意味着伐楚的战事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陈地很重要，无论是对于秦国还是楚国，都是一样。
当年魏惠王迁都大梁，同时挖掘鸿沟，便是为了沟通黄河与淮河。大梁百多年来作为黄河南岸最为重要的经济中心，同是也是军事中心，与鸿沟的通成有着很大关系。
在这条人工河上，大梁是其中一个重要的枢纽，而楚国曾经的都城陈郢则是另一个。
秦军打下了陈地，从关中来的粮草便可顺流直下，从渭水经黄河、鸿沟，转入淮水，直达寿春附近。
从后勤保障来说，灭楚已经有了条件支持。这也是秦军为什么要将灭魏国与楚国当做一场战役的原因。
大梁城相当坚固，但同时也是秦军后勤通道上最大的阻碍。只有清除了这个阻碍，秦军才能将势力延伸到江淮之间。
如今楚国西部和北部的重镇都被秦军打下，军队也已经被消灭。剩下的只有东部的项氏一族所率领的本部军团和附属的几个异姓军团，还有就是楚国王都附近的军团。
不过因为楚王负刍弑杀哀王，自立为王，造成了楚都相当大的内乱。这股风波到了现在，还没有停止。
项氏一族作为负刍的支持者，率领族中的私兵，帮助负刍，正在寿春附近。
也就是说，秦军的战略现在已经很清晰。只要在此时，率领大军南下，在楚都附近与楚军进行一场大决战便可以了。
可是秦军围困大梁三月，水淹魏都，这座昔日雄伟的城池已经损坏。秦军的粮草必须经过陈地，才能到达前线。
昌平君很清楚自己的价值，所以此时请命前往了楚地。利用楚公子的身份，安抚楚民，打通后勤通道。
“昌平君去了陈地。他们的亲族一无所知，可这风浪却是越来越大了。”
自从宣太后起，这股势力便已经形成。楚系扎根在秦国，从内宫至朝中，再到军中，多年来根深蒂固。
无论是外戚还是世族，都可以是秦国王室的支柱，也可以成为权力的阻碍。宣太后当年主政秦国，护卫年幼的昭襄王，可之后，在很长的时间内，昭襄王都没有实权。
在宣太后之后，华阳太后又是搅弄风云的女中豪杰。她遗留下的权力格局甚至延伸到了现在，赵爽也是受益者之一。
楚系与秦国之间，有着很深很深的联系，不是轻易能断的。即使衰弱，可只要不谋逆，谁都动不了。
因为一动，会造成相当大的动荡。
赵爽一笑。
“平日里没有看出来，昌平君的底子还真是厚啊！”
即便楚系日衰，可昌平君依旧可以拿出这么多有分量的江湖高手。
“要让逆流沙动手，清除了这些人么？”
一片樱花飘落在掌心，赵爽看着，手掌轻握。
“樱花的鲜艳，皆是以血染成。就让他们待着吧，楚系数十年的底子，不会只有这么点人的。”
赵爽摊开了手掌，风吹过，将这片樱花带起，飞向了远方。
……
昌平君府。
红妆素影，少女在镜前梳妆，摆弄着精美的首饰，脸上露出了兴奋而又喜悦的表情。
对于自己的婚事，少女有着很多浪漫的想象。而一想到这些想象就要变成现实，那个在阳光下，最为耀眼的英雄，即将成为自己的夫君，少女的内心便充满了甜蜜。
“涟儿！”
一声轻音，在后面想起。芈涟回过头，喊了一声。
“叔叔，你来了。”
昌文君看着芈涟，眼中流露一丝愧色。
“叔叔马上要去南阳了，不能参加你的婚事了。”
“没事。叔叔为国操劳，涟儿不会记恨的。反正等到叔叔处理完事情，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看着少女脸上纯真的笑容，昌文君很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
“我们是很快就能见面了。”
昌文君离开了芈涟的房间，走了出去。如今昌平君不在，府中的事情都由昌文君安排。
府中都是忙活的身影，昌文君避过了众人，来到后院。
一名身着黑衣的剑客来到昌文君身边，低下了头。
“动手之时，要先保护涟儿，逃出山中樱庭。另外，大嫂和心儿，在动手当天，尽快护送出城。我们在南阳会和。”
“诺！”
黑衣剑客退下，昌文君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多少年来，他都是在这里与昌平君一起论事。而这一次，他离开后，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只是终究，除了离别时的一丝伤感，昌文君还有着别样的情绪，悠悠一叹。
“涟儿，对不起！”

第五百七十七章 礼堂
阳光初升，芈涟坐在马车中，在仆人侍女的护送下，深入山野之中。
古木清幽，早晨的道路些寒凉。芈涟穿着精致的吉服，在沿途人群羡慕的眼光之中，连夜就出了咸阳，赶往了山中樱庭，她即将成婚的地方。
芈涟此时有些紧张，感觉后心有些汗水。
山中樱庭虽处山野，离咸阳近百里，不过，道路却相当平坦。自从打下巴蜀之后，秦国就开始建立从关中通往巴蜀的道路体系。
这座山中樱庭，本就是从一座军事用途的堡垒改造，成为了贵族栖息的场所，最后落到了赵爽手中。
队伍缓缓驶向山野之中，芈涟坐在马车之中，不知道等待了多少时间，此时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等到到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她下了马车，为了不让鞋子沾灰尘，脚下被仆役们垫上了红色的布，直通到楼阙前，山中樱庭的大门。
在那里，那个男子早已经在等待。
只是芈涟有些诧异，那男子的脸上与过去她所见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差别。
作为新婚的妻子，有着一系列的礼仪。芈涟在未出阁时，早已经受过了训练。
可是站在男子身边的时候，感受着男子身上散发出成熟的气息，芈涟的脑海一片空白，整个人相当紧张，只是站在男子身旁，机械的完成礼仪。
婚礼的规模并不大，不过芈涟依旧能够在沿途两旁见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不少都曾去过昌平君府，尽管芈涟无法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
不知为何，芈涟感觉到一丝压抑，因为从这些人的脸庞上，她感受不到一点喜庆，有的只是一种压抑感。
乱七八糟的想法进入了脑海之中，芈涟对于这些根本来不及思考这背后的种种。
芈涟的肚子咕咕叫着。这一路来，她吃得很少，此时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可她只能坚持，与男子一同进入了庭院之中，等待着她最为重要的时刻。
礼堂之中燃着熏香，让屋中变得很是好闻。
芈涟处在其中，感觉一切都过的很快。她与自己一直朝思暮想的男子在众人的祝福下一起举行了吉礼，而后她被送入了洞房之中。
屋中摆放着糕点，芈涟坐在床榻上，饿着肚子。虽然从小受到的礼仪告诉她此时不能做这些丢人的事情，可是她的肚子却给出了最为直接的答案。
芈涟小眼看着四周，趁人不注意，从桌子上偷了一块糕点，小心翼翼藏着。
咬下第一口的时候，芈涟从未觉得，这种平时对她来说已经吃腻了的东西，如今会变得如此香甜。
只是，芈涟还没有完全偷吃完，大门便缓缓打开。在那个男子的注视下，正在偷吃的芈涟显得有些窘迫。
真是丢死人了！
芈涟此时很想钻进衾被之中，再也不出来了。可男子却没有在意，悄然走到了床榻前，手指抹着她嘴角的残渣，动作很是温柔。
感受着男子的温柔，芈涟心中抹了蜜一般，只觉得自己晕乎乎的，沉浸在幸福的感觉之中。
芈涟的心扑扑跳着，只感觉整个人都有些热。
男子的嘴唇亲了过来，那一瞬间柔软的感触，让芈涟的脸和脖颈迅速蹿红。
想起了临来之时，府中那些上了年纪的婆婆教授自己的那些奇怪的知识，和图文中描绘的那些奇怪的动作，芈涟的脑海仿佛宕机了一样。
这一刻，她用心记住的那些能够让自己夫君喜欢的理论和知识，都被抛诸脑后，整个身体都有些僵硬，麻木地随着男子倒落在了床榻之上。
随着帷幕落下，身体倒落，衣衫渐失，芈涟脑海之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自己的夫君要与自己行周公之礼了么？
……
在这个世界中，芈涟仿佛无法控制自己一般，一夜缠绵之后，她有了自己的夫君的骨肉。
时间过的很快。
转眼间，她十月怀胎，诞下了她与自己夫君的嫡长子。
自己的孩子并没有让她失望，随着年岁远去，她的孩子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优秀，与她的夫君长得很相似，那么英俊！
她与夫君的夫妻生活一直很恩爱，无论有多少的风雨，他们一直牵着彼此的手，风雨同舟。
渐渐的，他们都已经暮年。看着自己渐渐花白的发丝，与儿孙满堂的场景，芈涟感觉这一辈子，她很幸福。
只是当她蓦然转过头，看向自己夫君那张苍老的脸时，却发现她的夫君的笑容都变得虚无。
“牡丹花下么？”
这一声仿佛铜音鼓声，嗡的一下，在芈涟的脑海之中炸开。
她睁开了迷糊的眼眸，入目的还是在礼堂的画面。
此时天色已晚，寒风从堂外吹了进来，显得十分阴冷。
“保护涟姬先走。”
自己的手臂被一双粗壮的大手握住，猛地一拉，随着身体急速后退，芈涟终于彻底清醒。
这座礼堂不像是白日里一样热闹与喜庆，此时满是剑客，包围了礼堂中央的赵爽。
芈涟却发现，自己的夫君并没有看被歹人劫持的她。可她同时也发现，这些剑客对她很是恭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是谁？”
芈涟高声呼喊着，却没有人回答她。那些剑客虽然对她恭敬，却只是不断裹挟着她向着外面而去。
“夫君！”
临离开礼堂的时候，那一众潜入礼堂的剑客向着被他们包围的赵爽而去。芈涟惊呼一声，却见一把奇特的剑如蛇一般从赵爽身后探了出来，动作诡谲，将靠近他的刺客诛杀。
而随后，一个绝美的女子，从赵爽身后走了出来，靠在了赵爽的身边。
她是谁？
芈涟的脑海之中想着，掠过了早已经变得混乱的山中樱庭，向着外面的山野而去。芈涟的脑海之中，却依旧停留在她离开时，所见礼堂中最后一幅画面，被女子的风华所困扰。
礼堂之中，看着芈涟渐渐远去，紫女看了一眼赵爽。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么？”
“她留在我这里，最后也只是死路一条。”
赵爽很是冷静，尽管此时纵目而观，周围都十分混乱。这一次，昌平君拿出了楚系在秦国数十年的家底，都投入到了这次的叛乱之中。
“赵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声大喝，一把凌厉至极的剑朝着赵爽而来。只是，这把能够夺取江湖上大多数高手的一剑，却在赵爽面前，显得十分可笑，被他双指轻轻一弹，便荡开了剑锋，威势全无。
甚至，用这把剑的人，都无法站稳，被紫女随后而来的赤练软剑一刺。
要害之地受伤，剑客一口鲜血吐出。看着赵爽，面目之中带着仇恨。
“赵爽，今日，我等便要将你和这座庭院，化为灰烬。”
随着这如诅咒一般的恶言响起，烟火冲向了天际。那剑客在狞笑中，鲜血又一口流露出来。
“赵爽，我等埋伏的人就要来了，你等死吧！”
于血色之中，赵爽却显得很是平静，轻声一笑，只道了一声。
“是么？”
素手一挥，一道剑气迸发，刚才还在叫嚣着的剑客，只见视线之中，多了一具无头的尸体，以及那礼堂之中，依旧站立着的男子，沉稳的如山岳一般。目光中，对于他的威胁，不见一丝波动。

第五百七十八章 易手
月色高悬，山岭之中，大队的刺客正向着山中樱庭挺进，只是还未至半途，却见山道之上，雾气徒生。
淡绿色的雾霭在空中漂浮着，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量的毒虫猛豸。一时间，这些在江湖厮杀中历经生死的高手，却是面色大变。
黑暗之中，毒虫肢节咔咔作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他们心颤如麻。
“小心！”
人群之中，一人大吼一声。那雾霭之中，混杂着的荧绿色的光芒。
凑近了一看，那荧绿色的光芒是一种绿色的散发着诡异光芒有点类似萤火虫的虫子。
可这些人，哪个不是久历江湖。哪能不知道，这副诡异场景的背后，这虫子的可怕性。
他们想要躲避，却发现活动的范围不断地被周围的毒虫猛豸所压缩。一个不小心触碰到那发光虫子的人，一股灵火便从他的皮肤上燃烧而起，很快便渗入他的血液之中，从内而外燃烧。
一瞬间，那人已经烧成了一具焦尸。
“燃火！”
虽然行动以隐秘为要，大规模的火光会暴露他们的位置，可此时，越来越多的人倒落在虫群之中，他们也管不了这么许多。
这些江湖高手还从来没有想到过，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会出现这么多可怕的毒物。
因为山中樱庭周围空旷，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接受命令，作为后援部队之一，在见到庭院之中的信号后，冲杀进庭院之中。
可此时，却被这诡异的地方困住了。
火光有了效果，那些毒虫猛豸不敢在火光下，继续冲过来。
他们正想要松口气，却听得一声惊恐的声音。
“那……那……”
“慌什么！”
众人回首一看，却见他们被毒虫猛豸淹没同伴，居然又重新站立起来。
可他们明明已经死了啊！
惊恐，让火把掉落在了地上。众人以火围成的防御漏了一个圈，毒虫渗透进来，霎时间，又有两三个人，倒落在了虫群之中。
“不要慌，这是百越的蛊毒之术！”
一众人重新围拢，形成了防御圈。只是现在，他们的人数相比原来，缩了一大圈。
眼看着火光越来越微弱，众人也越来越担忧。他们前来刺杀，所带的东西本就少，临时找了些枯木、衣物做燃料，可无法持续太久。
正在众人焦急之时，一只飞虫嗖的一下冲进人群之中，在那些脱下了外衣的人裸露的皮肤上咬了一口。
异变很快发生，那被蛊虫咬的人仿佛失去了神智，一双眼眸变雪白，整个身体仿佛空了一样，挺拔的背佝偻下来，双臂垂落，如猿人一般，露出了两颗尖牙，向着同伴咬去，一下子便撕咬了一大片的血肉。
在同伴痛苦的哀嚎声中，那被蛊虫咬伤的人却越加享受，仿佛野兽猎食一般。
混乱自中心爆发，抵御毒虫的火圈一下子破防，被毒虫猛豸冲了进来，剩下的人也都倒落在了地上，很快便与这寂静的夜色融为一体。
远处，百毒王站在高丘上，看着他徒子徒孙的手笔，微微一笑。
大量的尸兵受到操控，向着这里而来。那些在地上被毒虫撕咬而死亡的江湖高手，很快变成了干尸，受到操控，站了起来，在人的指引下，与这些尸群混在了一起。
驱尸魔走上了山丘，看了一眼百毒王。
“你这里都解决了？”
“五十八个鳞川门的高手，和情报中的一样，都在这里。”
“我那边四十五个，也都一样。”
百毒王一笑，他们身为逆流沙的成员，这些年以来一直隐藏在的冥渊。他们对于这些关中的江湖高手并没有多少认同感。不过此时，也还有些惊讶。
“与主上为敌的那个封君，想不到居然能够动用这么多江湖高手？”
“如果没有两下子，主上也不会将我们从冥渊招来对付他们！”
逆流沙的成员虽少，可都擅长大规模的范围攻击，更兼具侦查、潜入、刺杀等本事。人数虽少，可对付数量远超于他们的对手，却是游刃有余。
尤其是百毒王和驱尸魔所代表的巫毒两门，更是擅长阵地战。
“我们这边解决了，无双鬼那边应该有些麻烦。”
说着，驱尸魔操控着战场上的尸兵，向着另一个战场而去。
……
“鳞川门、百器宗、北漠刀门……大小四十七个江湖势力，虽然有些都是不起眼的小门派，可聚集起来，也是一股巨大的势力。”
山中樱庭之中，赵爽面对一众刺客，缓缓而道。
大量的甲士解决了冲入府邸之中的刺客后，向着礼堂而来。
这里是赵爽所在，也是聚集刺客数量最多的地方。
眼看着自己被包围，而外援却迟迟不来。那些江湖高手中为首的人，轻声一笑。
“赵爽，你使了什么办法，我们的援手呢？”
鳞川门掌门是一个中年人，不过天生白发，目光炯炯有神。
赵爽没有回答，却反问道。
“据我所知，你是鳞川门前掌门从小收养长大，为何要帮助昌平君？”
“我虽是老掌门养大，可却是楚人，奉昌平君之命而潜入鳞川门中，掌控北地最大的江湖势力。”
鳞川门掌门不明白的是，鳞川门明面上效忠赵爽，也曾经帮他讨伐月氏时，为他运输粮草。
可赵爽，对他依旧没有一丝信任。更重要的是，他们得到农家的幻香牡丹花下，混入礼堂的熏香之中，明明大部分人都受到了影响，可偏偏赵爽却没有丝毫影响。
“昌平君老谋深算，要谋逆，可你们跟着，又何苦呢？”
鳞川门掌门一笑，脸上露出警惕之色。
“他再老谋深算，可相比汉阳君，也算不了什么！”
“那你可知为什么本君对你们的计划了若指掌么？”
本要动手的鳞川门掌门一愣，一把尖刀从其后心刺入。鳞川门掌门转过了头，看着身后他熟悉的脸庞。
“你……为什么？”
“掌门要去送死，可我们不想。”
“你这个楚人的叛徒！”
一句话吐出，鳞川门掌门倒落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这刺客之中，少数的人开始反水，造成了局面的混乱。
失去了首领，不久后，那大群的刺客要么丢下了武器，要么自杀，剩下的都跪倒在了赵爽的面前。
“君上！”
赵爽一笑，脸上流露出了野心，看着眼前的尸体。
“楚系这数十年的经营，如今要易手了。”

第五百七十九章 荒谬
秦王宫。
一池碧水，水色盈盈，为这殿宇之中带来湿润之意。
秦王正在案头之上，处理政务。前线军报，二十万大军已经顺利朝着寿春进军，一应物资粮草也调集在了陈地，正在输送前线。
秦王正在批示时，却感觉有些不对，如今摆在自己桌案上的奏章并不全。像是这么重要的军情和地方政务，一般都会由军中将领、地方守丞和情报机构等多方面的信息。
可现在，这些信息显得很是片面。
秦王停下了手中的笔，皱着眉头，看向了一旁。
“将章邯与赵高叫来。”
“诺！”
一旁的内侍领了命令，走了殿宇。
秦王继续处理政务，只是很快，变化徒生。
在这大殿之外，本应该一切规整的秩序，出现了一丝异动。
杀气，自殿外而来。
殿门两旁，缓缓走进了一些内侍。他们手持短刃，潜入了殿宇之中，充塞进了这空旷的大殿。
秦王恍若未觉，继续在竹简之上书写。
这些刺客不属于王宫中的内侍，被王宫中沉重的规矩与刑罚所压抑，他们此时身上都是汗水。
刺王杀驾，这是什么罪名，这些内侍不是不知道。
然而他们背后之人承诺，事成之后会有巨额的赏赐，他们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只是，当这些内侍快要至碧池之前，秦王抬起了头，轻轻瞥了一眼带头者，问了一个问题。
“是芈夫人让你们来的么？”
面对秦王的目光，那带头的内侍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胆气俱亡，扑腾一下，双腿跪了下来。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殿外巡守的侍卫很快发现了异常，中郎将蒙毅带着王宫的侍卫赶到，将这些内侍都擒住了。
“王上，末将来迟，请王上恕罪！”
秦王挥了挥手，他此时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种种迹象表明，楚系正在酝酿着一件大事情，而这件事情会对秦国不利。
可接着，一件件奏报传来，却让整个局势都变得相当的复杂。
“咸阳令报，有持械歹徒袭击官署，打伤官吏数人，并在城中纵火。”
“武库丞报，有上百歹人冲击武库，欲抢走兵械，被守军所阻，正与守军酣战……”
“咸阳仓丞报，有歹人携带火油，冲入仓中，欲损毁官粮……”
……
一件件的奏报传来，很显然，这不是一件件孤立的事情，看似疯狂的举动，实则是为了制造混乱。
京畿之地，一旦乱象生起，整个秦国的运转都会受到影响。
可秦王更加担心的是，这股混乱的背后，对方的目的。
便在此时，赵高与章邯得了召令，匆匆赶到殿宇之中。
秦王的目光看向了两人，问道。
“此时咸阳城中的混乱，究竟是何人在幕后操纵？”
赵高是罗网首领，章邯是影密卫的首领之一，两人操控着情报机构，却对这股混乱毫无预防，便是失职。
赵高稍稍抬起了头，说道。
“奴婢查知，这不少人中，有许多都与昌平君过往甚密。”
罗网擅长破坏，但不擅长阻止破坏。维持治安的事情，咸阳城的中尉军和各大官署的秦吏要比罗网更加适合。在来之前，赵高便已经得到了情报。
“可是这不应该啊。今日乃是昌平君与汉阳君联姻之日，他为何要在今日制造这么大的混乱。”
章邯看了一眼赵高，皱了皱眉头。这话中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将赵爽扯进来？
望着秦王看来的目光，章邯低首。
“臣所知与中车府令差不多，如今为乱的歹徒不少与昌平君有密切关系。臣刚刚得到消息，咸阳附近的杜邮也发生了混乱，这场风波怕是比想象中的要大。”
章邯的用词很是谨慎，与赵高一样，都没有说这是叛乱。昌平君与秦王室的关系相当密切，事情还未彻底清晰之前，他们也不敢随便下结论。
可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了一声悲怆的大喝。
“王上，熊启这个老东西谋逆了！”
赵高眉头一皱，这个声音打死他都忘不了。只是赵高却有些惊讶，赵爽此时的举动。
要知道，在殿外大声喧哗，可是无礼至极。
可更让赵高吃惊的是，赵爽此时衣衫破烂，发丝凌乱，身上还带着血迹，看起来很是狼狈。
一进殿，他看向了秦王，先是喜悦，而后是松了一口气，眼角渗出了泪水，再是明显的忧虑。复杂的情绪在脸上有深层次的转换着，让赵高不得不佩服。
这厮有点东西！
“王上无恙，外臣就放心了。”
“汉阳君刚才说什么？”
听着秦王的询问，赵爽脸上带着一股怒意，回道。
“熊启这厮，趁着嫁女之时，暗伏刺客于庭院之外，想要取臣性命，可谓歹毒至极。外臣奋力一搏，才侥幸得到一条性命，特来禀告。”
赵爽这话的分量很重，这代表了曾经大秦的右丞相叛国。而他的身后，还有着大大小小不少的人。
但同时，众人心中的疑惑也终于落地。要瞒过罗网与影密卫，在关中制造这么大的混乱，也只有昌平君能办到。
“王上，外臣担忧，熊启处心积虑，恐怕不只是为了制造这么一点混乱。如今我二十万大军正在楚地，一旦熊启在后，生出歹心，与楚人勾连，我大秦二十万精锐危矣。”
赵爽一言，众人心中惊恐。可秦王看向了赵爽，却相当平静，问道。
“卿有何策？”
“外臣愿意前往楚地，平乱！”
秦王看着赵爽，其余人也看着赵爽，此时外面的情势究竟如何，还没有一个答案。赵爽此时要前去，又能做什么？
“需要多少兵马？”
“事以缓急，大军开拔，费时甚多。昌平君以诈力，祸国欺众，此时宜急不宜缓。臣只需要一人，以微弱之躯，于关东之民示以大义，必能让其迷途知返。若民心安，则诈力无所从，危自解也！”
赵高听着这话，根本不敢相信，这是赵爽说的。
一个人去平叛？
且不论这场叛乱的规模有多大，昌平君老谋深算，做叛逆这种事情，怎会没有万全的打算。
赵高心中，此时感受到一股荒谬感。
可秦王却是嘴角微扬，轻声问道。
“可！”

第五百八十章 分别
罗网。
赵高自宫殿之中归来，断水便迎了上来。
“首领，怎么样了？”
赵高沉默不语，挥了挥手，其余的人都退了下去。偌大的屋室之中，只剩下了断水一人。
赵高的表情阴郁许久，此时屋中无人，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熊启终于动手了！”
虽然事前已经得到了零碎的消息，可赵高并不知道昌平君要做什么？如今昌平君这大手笔忽然爆出来，对于罗网而言，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首领的意思是，楚系要叛乱了么？”
赵高点了点头。
“虽然在我看来，这很愚蠢，但是昌平君还是给了罗网一个大礼。”
赵高并不质疑昌平君在战术上的精准与狠辣，而是战略上的取舍。对于罗网而言，有着楚系辅佐的长公子，乃是最大的敌人。
而现在，这个阻碍自己就把自己搬走了，而且搬得是那么干净利落，实在让赵高感到意外之喜。
“罗网是秦国的剑，我希望罗网是秦国唯一的剑。可现在，秦王手中的剑太多了。罗网迟早都要一个个拔掉，其中一个威胁自己就跳了出去。”
赵高说到这里，断水拱手一礼。
“昌平君的这个礼，果然很大。”
“传命，让罗网的人，将关中所有与昌平君有关联的江湖势力都清一遍，尤其是北地、陇西两地，要格外关注。”
自从嫪毐叛乱之后，罗网的势力在关中被清洗了一遍。陇西、北地两地的江湖势力、戎翟部落，与罗网有联系的都被赵爽与昌平君两人所清除。多年来，这两地乃是世族的后花园。大部分的江湖势力和戎翟部落都与赵爽关联甚深。
少部分的，也都与昌平君有关系。多年来，罗网一直想要渗透进去，不过都是收效甚微。
而现在，则是最好的机会。
“属下这就让人去办！”
昌平君留下的是最大的权力真空。
只是，赵高还没有高兴多久，甚至，断水还没有迈出大屋。赵高只见，断水拿了正要送情报的罗网刺客手中的竹简，身子便是一顿，很快转身。
“怎么了？”
赵高有些疑惑，断水将竹简承了上来。赵高一见，本是喜悦的面容重新变得阴郁。
“赵爽！”
这竹简上的情报记载，北地本属于昌平君的最强的一个江湖势力百器宗，在一夜之间，全部变换旗帜，改投到了赵爽麾下。
可这才多久？
一瞬间，赵高便感受到了一股危机感。昌平君留下的权力真空，不只是罗网想要抢夺，他们的身后，还有着一个更大的饕餮。
“快，快动手！”
……
秦王宫。
月夜幽深，后宫之中，此时凄凉一片。
大队的中郎将芈夫人的宫殿围住，本属于这座宫殿的内侍与宫女都被羁押。
殿门缓缓打开，秦王走了进去。
看着殿宇之中，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脸上流露的是一种陌生与冷漠。
“将扶苏带出去！”
秦王一声令下，内侍不敢违背，上前去。芈夫人没有阻止，甚至听到秦王话时，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大门缓缓关闭，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即使没有秦王的吩咐，也不敢有人再留下去。
这毕竟事关王室。而且，是一桩天大的丑闻。
便在扶苏的哭喊声远去，殿宇重新恢复宁静。
“这场叛乱是你策划的？”
“关中的是，关中之外的就不是了。”
芈夫人此刻显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丝丝的快意与疯狂。
“王上，你永远是这样高高在上，什么事情仿佛都在掌控之中。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被自己最为亲近的人背叛吧！”
秦王看着眼前的女子，依旧是如此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一场遍及秦国大多数地方的叛乱而有所动摇。
“你的敌人是不会背叛你的，只有站在你身旁和后面的人才会背叛你。寡人早已经经历过多次背叛，而你只是其中的一个。”
“寡人的亲弟弟，寡人的母亲……也许，你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秦王一句话，仿佛将芈夫人所有的怒火和不甘都勾了出来。
“赵政！”
一声大喝，芈夫人看着秦王，眼神之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可秦王，却没有被其情绪所牵动。
“寡人之所以来此，只是想要知道，你为何要背叛寡人。”
“因为我是楚人，因为高高在上的秦王要灭楚，因为天子不肯给我楚国一条活路。这些理由够么？”
“这些背叛者之中，你是最为愚蠢的一个。可寡人却对你恨不起来。也许，正是因为你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不是为了权势而背叛的。”
芈夫人一笑，笑容有些凄楚。对于秦王的话语，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将所有的困惑转为更加强硬的态度。
“对于天子而言，我们这些地上的蝼蚁当然都是可笑的。可王上不要忘了，成千上万的蚂蚁若是聚成一团，便是猛兽也要畏惧。”
眼前的女子张牙舞爪，带着一股很强的侵略性，甚至语带威胁。
只是秦王，却已经失去了继续与她谈论的兴致，转身离开，留下了一句话。
“寡人要灭楚，便是为了让这天下，今后不再有秦人、楚人之分。”
一语落下，大门缓缓打开。看着秦王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芈夫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软下来。
一时间，殿宇之中响彻着隐隐的哭泣声。
……
咸阳城外，驿道之旁。
白露牵着一匹从大宛传来的汗血马，正在路边等候。
赵爽离开王宫之后，立刻就赶到了这里。只是，临出发前，盖聂却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盖聂手中带着从残虹重铸而成的渊虹剑，问了一声。
“小爽，你早就知道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爽一言，盖聂却并不打算在继续追问下去。因为他清楚，就算他问，赵爽也不会回答。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颍川郡那边，阿庄在那里捣乱。”
“我明白了！”
盖聂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转身就出发了。

第五百八十一章 叛乱
南阳。
宛城。
本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暗夜之中，大量的甲士在街道上流动着。
这群甲士训练有素，城中的郡兵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黑暗之中，守卫的力量迅速被这群甲士清除，大量的叛乱的士兵向着城中郡守的衙署聚拢。
郡守的官署周围有着一层高墙，守护的也都是着甲的卫士。他们已经发现了城中的异常，正准备发警戒的信号，然而，还没有做出动作，早已经埋伏好的死士被从四周冲出来，刺杀府中的郡兵。
“郡守，城中有逆贼叛乱！”
南阳郡守这两天处理着运往荥阳的物资，本就没有怎么睡着，如今听到郡兵的警告，不觉得皱着眉头，披着披肩，便走了出去。
院中空寂，可四周都有厮杀的声音。
怎么回事？
宛城是南阳郡治所在，与一般的县城不同，守卫的郡兵都是一郡中的精锐，着甲率不低。
可是听着四周的声音，厮杀声反而离这里越来越近。
也就是说，守卫着这座官署的力量在不断被压缩。
秦国的制度最终是要建立一套官僚系统，用以掌控中央与地方。只不过，在如今的时代，官位与爵位之间的分界还不明显。
因为大多数居官的人身上都带着爵位。甚至，没有爵位不得入官。
只是，随着秦国的疆土日益扩大，秦国需要大量的人才，用以填补这套官僚系统的空白。为耕战而设的商君之法渐渐有些无法适应时代，需要改变。
在地方上，选拔秦吏的途径就不止一条。
军队中有爵位且不足以进入咸阳居官的军士会被安排到地方上担任职位，除此之外，地方还尝试建立学室，用以培养考核秦吏。
这些考核很严格，主要是对于秦法的考量。
然而秦国一统天下的战争还未结束，地方上的官吏依旧有很大比例出身秦军，熟悉军事。
南阳郡守也不例外。
他很清楚，同时也在忧虑。南阳是大后方，这里若是出了变故，第一个可以排除的便是外敌入侵，而更加可能的是内乱。
可后一种可能比前一种更加可怕！
宛城的郡兵放在整个秦军序列之中不起眼，可对付地方的盗匪却是绰绰有余。可如今，南阳郡守耳中的厮杀声映照着一边倒的局势。
能够拥有如此战力，南阳郡守心中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碰的一声。
大门被打开，一名着甲的将领在叛军的簇拥下，走进了整个郡守府最后一处还拥有抵抗力量的地方。
院中数十郡兵聚拢在郡守周围，手中长刀在这些叛军的长兵衬托下显得有些式微。
“果然是你，昌文君！”
在南阳，还有两万的野战军，是不归地方管辖的。这些军队受命于关中，可显然，这支军队如今所作所为不可能是咸阳那边下的命令。
“昌文君，你深受国恩，为何要叛！”
“这本就是楚国的地方，我只是重新拿回来。”
“乱臣贼子！”
南阳郡守骂了一声，却见昌文君一笑。
“你郡守的大印在哪？交出来！”
南阳郡守面色一变。便是关中得知南阳变乱，可如今关中各大营的军队都在前线。等到关中征召兵马完毕后大军出武关平乱，也必然要一段时间。
绝对不能让昌文君得到郡守的大印！不然这股叛军能够迅速掌控南阳各个不知情况的县城与要隘。
“结阵，拦住他们！”
南阳郡守大喝一声，剩下的郡兵都集中在门口，堵住了去路。郡守反身，进入屋室，急匆匆来到案头，将郡守的大印与符令收拢。
以南阳郡守的爵位，已经可以养士。此时，他看着身旁带剑的家臣。
“后院有一口井，里面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往府署之外。你带着符印，迅速脱离，趁着城中大乱，潜出城中。告知各地昌文君叛乱之事。另外，请……”
南阳郡守顿了顿，说道。
“去庸地，请汉阳君的羽林军东出平乱。”
“可汉阳君的羽林军会出兵么？”
“此时也没有办法了，这是此刻南阳附近能最快支援的军队了。羽林军顺流而下，几日便可到达南阳。”
眼看着外面的抵御越来越弱，南阳郡守大喝一声。
“快走！”
“主上，你和我一起走吧！”
“别废话。”
此刻情势危急，南阳郡守清楚，他若是逃走，军心必乱，最后谁都走不了。
看着屋中的异常，昌文君皱了皱眉头，挥了挥手。手持长兵的叛军又一次发动冲锋，向着郡兵而去。
这场战斗虽然没有悬念，可对方的坚韧还是超出了昌文君的想象。
花费了些时间，昌文君终于攻占了这座衙署，可看着空荡荡的官印盒，他不禁眉头一皱。
“追！”
昌文君清楚，南阳他们占据不了多少时候，可有些事情他不得不做。
“速派一支千人队以换防的名义，接替守卫公输家的机关工坊的秦军，攻占机关工坊，毁了那三架破土三郎。”
“另外，调集车辆，征集牲口，将宛城郡仓中粮草，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剩下的都烧掉，决不能给秦军留下。”
“立刻调集三支千人队，去冶炼城，将工匠与他们的家属都带走。另外，捣毁冶炼工坊，毁去模具。已经打造好或时将要打造好的兵器箭矢，都销毁掉。”
……
一系列紧锣密鼓的部署之后，昌文君终于松了一口气。叛乱，是需要时间的。他不知道如今关中混乱的情势如何，究竟能不能迅速调集大军出关？他也不知道南郑地的赵爽军队会在何时出现在南阳？
情势莫测，他也只能做好能够做的。但这其中的重中之重，无疑是公输家的机关工坊之中的三架破土三郎了。这些花费巨资和大量时间打造的战争利器，绝对不能让其出现在接下来秦楚之间的战场上。
作为冀望谷的盟友，农家以及背后的昌平君等人深知这种大型机关兽的厉害。
墨家的底蕴都多被秦墨继承，冀望谷所存的大型机关兽并不多，到如今，机关白虎和机关朱雀加起来也只剩数架。可这已经能够让江湖上绝大多数势力望尘莫及。
人马散去，屋中散发着一股血腥之味。
昌文君走出了屋中，看着月色，叹了一口气。
“但愿涟儿她们能顺利出关吧！”

第五百八十二章 配合
南阳，公输家机关工坊。
巨大的机关工坊中，三座工坊位中坐落着三架体型巨大的机关兽。
公输家的弟子聚集在一起，感觉今夜有些不同寻常。
“掌门，秦军换防了！”
机关工坊周围的秦军有着守护这处机密之地的责任，但是公输家却无法指挥这支秦军。而秦军，也不能接近这座机关工坊，插手公输家的事情。
便在不久之前，公输仇秘密来到这座机关工坊。自从那日见过赵爽之后，他便总是担忧，墨家会在暗中下手。
从最开始秘密增调人手，到最后实在放心不下他亲自前来。
而如今异常的情况，更让公输仇面色凝重。
“关闭灯火，佯做休憩之状。暗中派遣弟子，在四周警戒。这支秦军若是不接近工坊则罢，若是过来，立刻开动机关蛇应战。另外，为防万一，已经完工的破土三郎也进入备战状态。”
公输仇吩咐之后，一众公输家弟子很快就进入备战状态。公输仇虽然投靠了秦国，可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是秦军就是站在他这一方的。
赵爽身为汉阳君，在秦国之中势力很强。再加上墨家在旁辅助，完全可以看做是公输家的威胁。
公输仇并不想要与赵爽撕破脸，尽管公输家与墨家是竞争关系。
“如果赵爽真的起了歹心，那我公输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公输仇脸上带着一股狠色。真要是闹大了，大不了对簿咸阳宫，反正，赵爽是完全占不了理的。
灯火熄灭，公输仇便站在黑暗之中。一旁，已经启动的破土三郎，脱离了绳索机关的束缚，一双翠绿的眼眸，在黑暗之中闪烁着光芒。
这支接防的秦军似乎也在等待着机关工坊的公输家弟子放松警惕，于黑暗之中，派出军士缓缓接近。
便在某一刻，寂静的机关工坊周围，发出了机关蛇肢节转动的声音。
咔咔咔……
“动手！”
公输仇一声轻喝，早已经脱离了绳索束缚的破土三郎迈出四肢，向前一跃，在机关工坊的墙壁上留出了一个大洞。
温暖的屋中迎来了夜晚的寒风。
风打在了公输仇的脸上，他此时血脉贲张。
这是一场出乎意料的战斗。于双方而言，都是。
对于这一千叛军而言，他们本想要趁着公输家不备，奇袭机关工坊，毁了这三架破土三郎。可他迎头撞上的却不是意志松懈的公输家弟子，而是包括机关蛇、破土三郎在内的大量机关兽。
这一千叛军与之相对，不堪一击。
于公输家的弟子而言，他们也是相当懵逼的。尤其是公输仇，他本以为自己的对手是赵爽以及墨家，也因此，在一开始便全力以赴，调集了短时间内能够调动的所有精锐力量，以决死一击的状态，面对以前的战事。
可让公输仇不解的是，就这？
对方的脆弱要远超公输仇的想象。即使是赵爽为了事后有所解释而不敢出动墨家的机关兽，可派出的人手也太菜了。
几乎是一触即溃。
战斗很快结束了，公输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容易就赢了。
“抓个人问问。”
很快，公输家的弟子便将一名叛军带到了公输仇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我公输家的地盘？”
眼前的叛兵不言，公输仇显得不耐烦。
“带下去让他清醒清醒。”
公输家擅长制造攻伐之器，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便在一片哀嚎声中，公输仇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却让公输仇大惊失色。
“叛乱！”
事情要比公输仇想象中的大了太多，这不只是公输家与墨家的恩怨，而是一场牵动整个秦国的叛乱。
楚系一直是秦国中很强大的势力，如今骤然脱离，所带来的影响不可评估。
更重要的是，南阳眼看就要大乱，而公输家又该如何应对？
公输仇在屋中踱步，越想心中越觉得不对！
“赵爽！”
他咬着这两个字，隐约之间感觉自己被算计了。本来，就算楚系叛乱，可与公输家的关系也不大。
公输家不参与秦国内部的势力纷争，虽然是依附秦国，可也保持着独立性。即使这座机关工坊被毁，可公输家的责任并不大。
可现在，公输仇调集了大量的精锐力量在这里，又刚刚击破了这一千叛军。现在，就算是想要逃脱干系，也逃脱不了。
若是不管不顾，事后有可能被追责；可若是管了，公输仇又不知道该如何使劲。更重要的是，这股叛军眼见这次失败，会不会再派遣大军围攻？
而且，依附在昌平君麾下的江湖势力，会不会也跟着动手？
这些都是未知数。
公输仇可不是小白，对于江湖形势洞若观火。公输仇并不愿意在秦国势力中选边站，可并不代表他不清楚。自然知道，昌平君麾下的江湖势力有多庞大。
可现在，他不知不觉就被赵爽拐到了大坑之中。
便是这次风波平息，事后他也没有办法向赵爽发难。
这厮可真是损到家了！
“掌门，我们该怎么办？”
知道了叛乱之事的公输家弟子一片慌张。
“等！”
公输仇最终说了一声。他虽然不知道赵爽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终究，他不可能站在昌平君一边。
否则，他也不用花这么多心思将公输家坑来了。
……
南阳郡守的家臣趁乱离开了宛城，可万没有想到，他还没有将信送出去，在半途就被人劫住了。
黑暗之中，他看不真切，只知道眼前是名女子。他根本不是对手，几下就被这女子抢走了印符。
“我奉郡守之命，调集援兵。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抢符印？”
游侠之风，轻生重诺。
可大司命却没有废话，转身一跃，离开了这里。凭借大司命的身法，南阳郡守的家臣根本追不上。
大司命来到了约定之地，月神早已经等待。
月神带着面纱，在月光中，美妙的身姿显得越发神秘。
看着印符，月神脸上流露出了笑容。
“速招各县县兵！”
“可他们是叛军的对手么？”
大司命问道。
“本来不是。可有公输家的配合，便可以。”
赵爽，你迟早会明白，这个世上对你最了解也是对你最重要的女人，是我！

第五百八十三章 设伏
南阳。
一夜未眠，昌文君本想要睡一会，却没有料到，他刚刚躺下来，就听到手下急切的报告声。
“怎么回事？”
昌文君刚刚卸甲，此时看着自己手下，问道。
“城外有秦军！”
“你说什么？”
昌文君来不及穿甲，便带着人急匆匆向着城墙而去。
“是附近县城的县兵，不知是被谁调动起来。斥候来报，他们今早就接近了宛城。”
宛城是南阳郡治所在，昌文君拿下之后，便迅速派遣一万人马前往鲁阳，与在陈地早已经埋伏好的腾龙军团的骑军一起合围鲁阳。
在南阳郡，除了宛城的郡兵有些战斗力，剩下的便只有鲁阳的数千守军和楚系的两万大军属于野战军级别。
南阳的县城，离的远的，昌文君手中的军队顾及不到。离得近的，如棘阳、郦县等地的兵马，昌文君都没有放在心上。
可现在，正是这些昌文君没有放在心上的人马，却给他来一个“惊喜”。
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墙之外的军队，昌文君面上充满了疑惑。
这些兵肉眼可见的是，装备相当粗陋，着甲率很低。城外加起来总有数千的兵马，只有少许穿着皮甲，大多数都是一身棉衣。
郡县兵不是野战军，只有在大战时抽调，才会发放装备。他们平日里的职责是维持治安、剿灭盗匪，也因此，他们手中的兵器没有长兵，也只有很少带着盾牌。基本上，这些县兵手中人人只拿着一柄刀，还有就是弓弩。
他们的成员互相之间分成好几股，显然互相不熟悉，只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既不精锐，也没有丝毫战斗力可言。在秦军之中，他们基本上的位置就在步军方阵前列。作为弩兵，在大战之时，他们在阵前放箭，放完了就向后撤。
与如今宛城上一众叛军相比，他们只是一些乌合之众。
“你是说我们在外围的一些亭塞，都被他们拔走了？”
“是的，分派出去的千余人马，只有一支斥候逃了回来，前来报信。而且，这支斥候因为没有赶到亭塞，并不了解具体的情况，只知道我们昨晚派出去的人马全军覆没了。”
“就凭他们？”
昌文君有些不可置信。可他并没有因此大意，让城中兵马出城击溃这群乌合之众，而是问道。
“前往犨、叶的兵马有消息了么？”
昌文君在这里举兵，并不是要占领这里。事实上，他手中的兵马并不足以占据这块要地。而且，即使足够，昌文君也不会去占这块注定失守的地方。更多的是，为了策应在陈县的昌平君，以及为之后秦楚之间的战略形势做准备。
更重要的是，这两万叛军并不都是单身汉。他们拖家带口的，昌文君必须维持住南阳外撤的通道，才能在秦军精锐赶来之前及时抽身。
这便是军心所在。这两万叛军虽然谋逆，可并没有决死的打算。
“这才两日，还没有这么快！”
耳边传来了副将的声音，昌文君有些恍惚。是啊，他们起兵才不过短短两日时间，分出去的一万兵马，应该才刚刚到叶县。
“才只有两日么？”
有些煎熬的日子让昌文君以为过去了许久，可如今才反应过来，时间才过去仅仅两日。
可紧接着，昌文君更加疑惑。
才仅仅两日，眼前的这些县兵是如何这么快来的？
“昌文君，我们要出城击溃他们？”
“不必管他们。分遣重兵，守护好东门与城外诸塞，以备随时撤退。”
凭借这些人，是攻不破宛城的。只要毁了南阳的冶炼城，他们就会立刻撤走。
……
鲁阳。
“这是怎么回事？”
腾龙军团的少将军龙且行走在空空荡荡的军营之中，满脸疑惑。他们奉项氏一族的命令，暗中潜伏在陈地。
便是当日李信率领大军攻破城池，他们也没有出手。直到秦国的昌平君忽然在陈地举兵反秦，他们奉命听从昌平君号令。
昌平君将秦军的物资截留，并且给他们分发了三千匹上好的战马。在楚国，很少能见秦地的战马，而且，昌平君给他们的物资中，有不少高头大马，乃是异种，甚是罕有。
龙且很是欣喜，自然也知道这趟使命的重要性。
当即，他率领骑军前往鲁阳。这座秦国的要塞本属韩国，韩亡后，归于南阳郡。
龙且虽然年少，可也看得出来，昌平君这么做的战略意图，乃是困守鲁阳中数千秦军，维持南阳与陈地、颍川之间的通道。
腾龙军团的任务便是将鲁阳外围扫荡一遍。若是秦军敢出来，便击溃他们。之后，等待南阳的一万援军，拿下犨、叶。
龙且顺利完成了任务，可当他等待那一万援军的时候，却发现鲁阳的县城有些奇怪。
几日间，只见旌旗飘扬，甲士在城头日常巡逻。秦军的反应有些异常。
龙且觉得不对，当即决心试探进攻。即使这已经超出了他原来的任务，可他还是顺利的完成了。
一次夜袭，便顺利的攻了下来。
“少将军，其余的军寨之中，也没有人。”
龙且派遣的士兵回来禀告，这座城中完全没有那数千秦军的影子。
“奇怪，情报之中明明有数千秦军，他们去哪里了？”
“这数千秦军毕竟是韩人。他们会不会见情势不对，先跑了？”
龙且摇了摇头。
“鲁阳乃是大县，城防坚固。他们守得住，根本没有跑得必要。”
若是这数千秦军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
“糟了！”
龙且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面色大变。
“少将军，怎么了？”
“鲁阳乃是要地，不可失守，对么？”
龙且的副将看着龙且望来的仿如金石一般闪耀着光的眼神，点了点头。
“对啊！”
“我们是这么想的，世人也是这么想的，秦军不可能放弃鲁阳这块要地。然而，于现在的情势而言，鲁阳并非必守之地。若是这秦将早已洞破形势，早先一步，避过了我们的耳目，弃守鲁阳，率领数千兵马南下。又当如何？”
听龙且一言，周围之人面色大变。而龙且，则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兵势无常，攻其所必守，才是正途。而更可怕的是，南阳那一万军，现在一无所知。若是秦将中道设伏，必致我军大败。”
龙且说到这里，几乎是咬着牙。
“传令，全军立刻南下。”

第五百八十四章 长短
长道之上，俊马疾驰。
龙且率领腾龙军团的骑士迅速南下。
如今中原之地，韩、陈之间，局势混乱。韩国新郑贵族反叛，颍川郡各地都成了一团乱麻。
昌平君又在陈地反秦，暂时控制住了这个对于秦楚之战最为重要的交通枢纽之地。
如今南阳各个属于秦国的县城，也都处于混乱状态。
这样一来，秦国在东郡的王贲军和已经深入楚地的李信军，便首尾不能相顾，无法支援。
唯一对楚军有威胁的，便是这鲁阳的数千守军。
宛城是交通枢纽之地，从三川的洛阳到南阳宛城，鲁阳是必经之地。那一万军要与腾龙军团会和，必定会从宛城沿此道北上。
这一路上，山道难行，这一万军急行军，一不小心，就会陷入险境。
可此时，龙且却越来越担心。
“少将军，我们的战马快支撑不住了。”
即使是再怎么优良的战马，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他们从陈地出发，先是急行军至鲁阳，而后还没有休整几日，便立刻南下。
“撑不住也要撑！”
龙且一言，手中马鞭扬起。这一众骑军马蹄声隆隆，却在半道上，山间狭道之间，遇到一个老头，正在树下喝茶。
这老头见到这一众大军，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主动拦到道路中央。
龙且远远望见，不忍伤他，下令停军。
“老头，你找死啊！”
龙且不愿意伤及无辜，可不代表他身后一众将校脾气好。
老头不怒，摸了摸胡须，一笑。
“少将军宅心仁厚，但终究不是为将之道。听我一言，那一万秦国叛军你是救不下了。趁着南阳的局势还未彻底改变，就此离去，方是上策。”
龙且听到这话，面色一变，知道眼前这个老者不是善茬。
仿佛在应验着老头的话语，山谷之上，一声凤鸣之音响彻。众人抬头而观，却见山岭云层之间，有一只巨大的似鸟一般的东西在飞翔，远远望去，看不真切。
项氏一族与冀望谷之间关系不俗。腾龙军团是项氏一族麾下的附属军团，龙且见到过类似的东西。
那是如今冀望谷中剩下的唯一一架机关朱雀。燕墨的人将之当做宝贝一般，只有首领这一级的人才能操作驾驶。
可出现这里，显然不可能是冀望谷的人。
“墨家！”
龙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拱手而道。
“还请先生指教。”
老头摸了摸胡须。
“昌平君犯了两个错。第一，他在陈地反秦，并同时联络韩国公卿，一下子就切断了秦军的后援，本是妙招。可惜的是，他贪的太多了。若是一开始，他就放弃了南阳之地，而是全力一击，夺下叶县，也就不会有如今的困局了。”
“难道？”
“李开军于中道设伏，那一万秦国叛军毫无准备，急行军之下，全军覆灭。如今，这数千军可继续南下，与南阳各县县兵一起，合围宛城。也可转至阳城，北上叶县，堵住南阳与中原之间的通道。”
龙且听着，面色相当难看。他意识到了危机，若是对方选择后一项，那么他所率领的腾龙军团的精锐，若是不尽快脱离，也会随之覆灭。
“先生以为李开会选择何策？”
龙且心中其实已经有着定断。
老头一笑，很是肯定地说着。
“后者！”
“先生为何如此肯定？”
龙且疑惑的问道。
“重要的不是李开想要做什么，而是他背后之人想要做什么？平定了南阳之乱，便已经是大功。可汉阳君的一双眸子不会只盯着南阳一地，而是整个秦楚战场。所以，叶县，李开一定会去夺。”
老头说到这里，微微一声叹息。
“可无论如何，南阳这两万军队，最后都难逃一个结局。”
龙且心中，对于老者的话，其实是存有怀疑的。因为他猜测的是李开歼灭这一万叛军后，会继续南下。
龙且来的时候，便已经打探清楚。南阳如今只有属于秦国楚系的两万野战军和鲁阳驻守的数千韩国旧军。
关中要短时间内调集军队出武关，不太可能。
在南郑地还留有一支精锐，便是汉阳君的羽林军。可这支军队乃是私军，顺汉水而下，几日内能到南阳境内，但要到这次南阳叛乱的核心地区，还需要很长时间。
更何况，等到消息传到南郑地，还需要征召船只、粮草、兵员，这也不是毫无准备便能短时间做到的。
所以，短时间内，那两万叛军所需要面对的就是附近的郡县兵，在宛城的郡兵被击败之后，楚系的军队已经没有了敌手。
光凭附近诸县的县兵，是不可能对楚系的军队造成威胁的。
这种情况下，李开怎么可能放任宛城的叛军不管，而转道去叶县呢？如今中原混乱，韩地、陈地尽是乱兵，这数千军在叶县，完全是一支孤军。
老头似乎也看出了龙且的疑惑，叹了口气。
“这便是昌平君犯下的第二个错。他以为他的对手是秦王室和世族一系，却没有注意到，一旦他扛起了反秦的旗帜，那么他旧时在秦国的盟友和暗中的合作者，也都会走到他的对面。公输家和阴阳家联手，剩下的一万军，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龙且听此一言，才后知后觉，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多谢先生指教！救命之恩，龙且深感五内，还未请教先生之名。”
“客居七星台，号为楚南公！”
老头说完，龙且肃然起敬。可他还未继续感谢，楚南公便已经远去。
“少将军心怀仁义，固然不错。可慈不掌兵，这世道还长，万不可只为争一时长短。”
见到楚南公远去，龙且拱手行了一礼，转而下令。
“立刻离开南阳，回楚地！”
……
“将军，墨家的人侦查到有一支骑军本是正在往我们这里而来，可是忽然转向，不知为何？”
于山道之间，李开一身着甲，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胜，他却越发沉稳。已经做好了交战的准备，可对方却退了，李开也没有多在意。
“应该是楚国的腾龙军团。”
“我们要追击么？”
李开挥了挥手，按捺住与这支精锐兵马交手的冲动，反而笑了一声。
“可惜，若是他们在鲁阳发现我们南下时便立刻回取犨、叶，我等便只能回宛城了。可现在，他们想要再夺占叶县，已经来不及了。”
说着，李开对一众将校吩咐着。
“汉阳君有令，敌将无谋，兵胜之后，转道阳城，夺叶县，北进中原，以慑叛军。”
“诺！”

第五百八十五章 浪花
宛城。
关中各大营二十万精锐被困在楚地，南阳之地空虚。
在很长时间内，昌文君都以为有着两万大军在手，在这片地域，已经没有了对手。
转瞬之间，局势突变。
那分兵而出的一万军在去鲁阳与腾龙军团的骑士会和时，被设下了埋伏，全军覆灭。
紧着，覆灭了这支军队的数千鲁阳守军，转道去了阳城，进驻叶县。
这不符合兵家常理的行动，其背后透露着的是什么？
“狂妄！”
昌文君说了一声，十分愤怒。
就在刚刚，他得到了城墙那边传来的消息。城外的那群乌合之众，正在做攻城的准备。
这群乌合之众，凭什么？
“吩咐下去，若是聚集在周围的县兵胆敢攻城，一令射杀。”
就算此时昌文君手下只剩一万军，可都是武备齐全的甲士，常年操训，精通阵法。
这支军队原本在秦军之中，便算是入不了一流的序列，可也比一般的郡县兵要精锐。
“可我们困守宛城，也不是办法啊！”
在场的将校不担心宛城会不会攻破，而担心远方的局势。
那一万军被灭，鲁阳的守军也转道去了叶县，等于将整个南阳都封锁了起来。
叶县是中原水系进入南阳的最后一站，从叶县到宛城，要走三百里的陆路。李开带人在那边一堵，他们便回不到中原。
宛城虽是南阳交通枢纽，可四周都是秦国的地盘。更加危险的是，三川的兵马，如今动向未明。
洛阳是天下名都，秦国在那里驻有重军。
三川的秦军可能进入颍川，平息韩地之乱，也可能顺着宛洛道下鲁阳，到达宛城。
可现在，他们已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困守在宛城中。
昌文君心中也泛着嘀咕，不知道如今那二十万秦军如何？如果楚军能大胜，瞬势西攻，不但能收复被秦国所占楚地，那么他们也能离开这里。
可若是在此之前，秦军来了，那么他们就只有败亡一路了。
“不管如何，得找一条出路。”
“可四周都是秦国的军队，我们总不能去鲁阳吧？说不定就会碰上从三川来的援军。”
“还有一条路。”
昌文君说着。
“什么？”
“去襄城！”
从宛至襄城和从宛至叶县，路程差不多。当年楚国立都于郢都，襄城是楚国进入南阳的重镇，一应的道路条件都比较成熟。
城中一众将校互相看了看，心中打着鼓。
宛城因为重要的枢纽，在这里囤积了大量的物资，尤其是军马。从这里去襄城，若是不管不顾，四五日间便可至。
“从襄城顺江而下，周围可都是墨家的地盘啊！”
千里江道，数百里山岭，都处在墨家的势力范围内。
“襄城是秦军水军屯守重地，拿下了那里，我们可乘船而下，直到楚境。在情势未至最糟糕的时候，这个险，值得冒。”
虽说昌文君清楚赵爽与墨家的关系。可墨家一向号称兼爱非攻，未必会公然出手，干涉诸侯之事。
“昌文君，他们攻城了！”
可便在此时，城墙那边传来了最新的消息。
昌文君面色大变，带着人来到城墙上。一路上，他心中都疑惑，这群乌合之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可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阵列中，那渐渐出现的巨型机关兽，昌文君终于明白了。
去攻击公输家机关工坊的人一直没有消息，可现在看来，他们都失败了。
当那如穿山甲一般的机关兽一步一步走来，城墙之上，一应箭矢都对其毫无作用。
“用巨弩射击。”
昌文君张口喊道。可他刚刚下令，城墙下的破土三郎忽然变得异常的灵敏，两百步的距离，数息而至，转化成了攻城状态。
破土三郎的四肢收缩，整个躯体都变成了圆盘状态，背上露出了钢刀，一个翻转，便将那一丈多高的铁质城门刮出了一道痕迹。
“快，堵住城门。”
城外大量的郡县兵，跟随着破土三郎之后，向着宛城而来。
而就在此时，几条机关蛇，在公输家弟子操控之下，蜿蜒而上，攀上了城墙，尾巴一扫，便将城墙之上的守卫扫落。
看着四周混乱的形势，昌文君忽然感觉，一直以来，他所掌控的秩序崩塌了。
……
陈地。
夜已深，昌平君披着外衣，走出了屋子。
他在陈地反秦，控制住了这座重要的物资运转囤积的枢纽之地。一下子，已经深入楚地的二十万秦军没有了后勤物资的保障，落入了困境。
李信断然没有想到，原本正在内讧的楚国高层，会忽然团结一致，在他失去了后勤援助时，二十万楚军忽然北上。
李信失去了后援，只能在物资耗尽前回转，打下陈地。可二十万楚军在其后，他想要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几日间应该要分出胜负了。”
攻占陈地和在韩地煽动叛乱的目的其实都只有一个，便是阻断秦国的援兵与物资。王贲的军队皆乃精锐，他们顺着鸿沟南下，十分便捷，在陈地死扛也不是办法。
一旦那边分出了胜负，那再继续守着这里，意义便不大了。
一道黑影窜入花园之中，可昌平君没有诧异。
“昌平君，南阳那边出了异变。”
“是那数千旧韩的军队进入了叶县的事情么？”
局势的发展不如昌平君所料，可只要在秦楚之战分出了胜负，那边便是失败也没有问题。
昌平君已经令人在南郡长江下游的楚国城池接应，他相信昌文君最终会想到这个办法。
“宛城被秦军重新夺走了。”
“你说什么？”昌平君面色一变，脸上流露出担忧，“昌文君呢？”
“逃出了宛城，被正在护送涟儿等人的朱家救了下来，此时正在逃出南阳。”
昌平君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
“究竟怎么回事？”
“公输家和阴阳家联手，在南阳大出了一把风头。”
昌平君眼睛一眯，没有想到，这两家会帮赵爽的忙。更没有想到，他们在南阳暗中埋伏了不少的力量。
“不管赵爽如何说动了这两家，亦或者是使了什么手段，只有尽快通知项燕，让他解决了那二十万秦军，大事方定。之后，不管赵爽想要做什么，都翻不出浪花来了。”

第五百八十六章 胜败
楚地，秦军营寨。
自从陈地那边消息传来，李信便明白自己中计了。
昌平君反秦，韩地那边又出现了民乱，一下子，二十万秦军的后勤道路便都被堵住了。
粮船运不进来，二十万大军一日便要消耗两、三万石粮食，这还不算骑兵的军马和运送粮草的牲畜的口粮。
其他的物资，比如保养弓弩的油液、士兵的冬衣、箭矢……更重要的是，盐。
入不敷出。一旦盐物资耗尽，不出几日，秦军战力必然大减。
李信急忙回援，打下陈地，想要恢复后勤的交通枢纽。可楚军这个时候却盯了上来。
地势与兵力切割交错，秦军被困在了水陆之间。
眼看着二十万大军的人数一日日减少，物资一日日消耗，李信只能选择一处要地屯守，可却没有办法突围。
他现在最缺少的便是物资，而不是人手。
可偏偏，作为物流运输的交通要地，都发生了叛乱，物资根本运不过来。
“再这样下去，我们必败无疑了。”
军帐之中，李信一拳锤在桌案上，怒火压抑，散发出来。
他帐下飞军，乃是一等一的精锐。可现在，却根本发挥不出他们的武勇，便要困死在这里。
这二十万大军都是关中的精锐，一旦交待在这里，必然举国震动。
李信想起了来之时秦王的叮嘱，此刻心中懊悔。
若是来之前，他留下一两个都尉的军队在陈地，也不至于如此被动。至少，不会像如今这样。
帐中众将无言。李信看向了一旁，询问道。
“蒙恬的军队呢？”
“尚在后方。他们所部多为骑军，消耗更大。如今蒙将军正在打通前往砀郡的通道，希望能及时吧！”
李信很清楚，就算最后蒙恬打通了，也只是保证了一条退路，不至于让这二十万大军全军覆灭。
可是失败，怕是难以避免。
如果昌平君真的与楚军早已经勾连，那么想必此时楚军已经知道，秦军物资不多了。
胜负就在这几日间了。
“上将军！”
便在此时，帐外传来了一声急报。
“可是楚军攻来了？”
李信忙着询问道，却见火房营的千长一脸为难的走了进来。众将一愣，他这管做饭的来这里做什么？
“不，有个怪人不知道怎么闯进了我们营中，一来就吃了诸位将军今晚的晚食。”
“什么！”
一众将领被阴之后，正窝着一肚子火。这一趟，非但战功没有捞着，恐怕还有性命之忧。便是最后能够逃回关中，怕也是难逃罪责。
便是不会夺爵，但降爵是肯定的。
“你们做什么吃的，奸细为什么不抓起来？”
来报告的千长一脸为难，摊了摊手。
“能抓我们早抓了，可我们打不过啊！将军们也知道，咱们这些人哪里会打仗？更何况，那人也不是奸细，来头好像不小，别看他脏兮兮的……”
李信没工夫听着千长继续絮叨，带着人直接赶往了火房营。
掀开帐门一看，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大碗，就着肉汤吃饼。
吃得还贼香！
物资断绝之后，一应将校的物资供应都与士卒同。为了节约物资，这一众人好几日都不闻肉味。
眼看着这小子将一整锅的肉汤都快霍霍完了。跟随在李信身后的将校，心中的愤怒比被昌平君阴了还要大。
“唉，把那头羊也下锅炖了，我背了几百斤东西，赶了许久的路，饿了！”
这还没吃饱？
众人腹诽，可李信却听出了不同，当即道了一声。
“汉阳君？”
一众将校一惊，眼前这个脏兮兮的跟个乞丐一样的家伙，居然是赵爽？
却见这个男子异常粗鲁，毫无贵族修养，会是赵爽？
“别废话，先把那头羊下锅炖了，羊腿给我留着，今晚我要烤了。”
一众将校心中终于可以确定了，虽然看不清面貌，然而这厮应该就是赵爽了。
这份目中无人和不要脸，没错了，就是他了！
一众人看着那只仅剩的羊，不禁咽了咽口水。
李信却是面色一喜，此时才注意到，赵爽此时身旁还有好几个袋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快，快按照汉阳君的吩咐去做。”
一个时辰后。
赵爽带来的袋子被放在了李信的桌案上，可帐中一众将校的心思都不在其上。
李信看着桌上的袋子，心情很是沉重。
“还在吃么？”
“小半扇猪肉、一头羊、十条鱼和一斤饼，还有留着的腌肉，我们营帐中但凡还有点肉腥的东西，不是在他肚子里了，就是快要进他的肚子里了。我刚才去看了一下，正在烤羊腿呢！”
不知为何，说这话时，帐中诸人都有些欲哭无泪的感觉。
众将只能强行转移注意力，集中在桌案上的袋子上。
“这些都是什么？”
李信解开了袋子口，抓了一把，雪白如细沙一般颗粒从指间滑落。
“是精盐！”
众人面色大变。打仗，除了粮食之外，盐是最重要的。
只有充分的盐，才能保持体力。
二十万秦军的粮食和盐都快断了，倒时，只要楚军一冲，怕是不用打，就散了。
“可这几百斤盐，也撑不了多久啊！”
“不用撑多久，只需在两、三日内保持万余能战之师，便足够了。”
便在此时，一身黑黢黢身上满是臭味的赵爽拿着一盘烤好的羊腿肉走了进来。
对于众将而言，赵爽手中的肉比他的话更加诱人。
“汉阳君的意思是？”
“我军已入绝境，胜败便在这两、三日间。昌平君叛乱，楚军怕是已经知道了我军的底细。我带着这些盐疾驰而来，便是为了这一胜负手。”
众人都有些感动。一时间，对于赵爽把他们仅剩的肉食吃光了这件事情，也看得淡了。
“汉阳君以为胜负如何？”
“我军危困，楚军也是一样。楚都为乱，粮草未一。诱之以弱，暗伏强兵。能胜，则有生机；若败，必致全线溃散。”
说完，赵爽若有所思，吃了一口肉。
“汉阳君可是想到了妙策？”
众人见此，问道。
“不，我只是在想，若是败了，保持体力很重要。”
“……”

第五百八十七章 上驷
楚军营地。
项燕帐下，诸将齐列。
项氏一族作为楚国大封君，麾下腾龙、影虎、雷豹三大异姓军团，实力强劲。
项氏是楚地最大的几个封君家族之一，也是支持楚王负刍最为重要的力量。
秦军进攻楚国，夺得陈蔡两地，兵锋直指寿郢，意欲灭楚。在这个时候，楚国一众封君都团结了起来。
“龙且现在在哪么？”
项燕有些担心。腾龙军团是项氏一族最为重要的精锐，也是楚军中少有的精骑。
华夏之人不像是匈奴人，从小长在马背上。对于骑军而言，战马固然重要，可精善骑术的战士更加重要。
龙且一族是项氏的家臣。此次听从昌平君之意，暗伏陈地，前去袭击鲁阳，想要接应南阳的军队。
只是，最后却传来南阳那两万军全军覆没的消息。
“龙且见机快，已经回来了。”
范增在旁说着，项燕听此，心中松了一口气。
帮助昌平君那两万军队，本是人情。最后失败了，项燕也没有办法。对于此时的楚国而言，腾龙军团很重要，而此地的战局更加重要。
昌平君于陈地反秦，秦军在后方的物资运送不上来。
李信急欲回师，平定陈地之乱。
项燕率领楚军，跟在秦军后面，让其无法全速回师。
秦军若进，楚军便退；秦军若退，楚军便进。
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就这么拖着，让秦军无可奈何。
秦军欲速战速决，楚军反而不着急。李信求战不能，又无法全力回师，害怕楚军在后追击，更害怕被昌平君与项燕两路夹击，便只能将主力就地驻扎。
可这也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看秦军的样子，已显败亡之象。”
项燕在上，缓缓一言。作为军中宿将，当世少有的兵道大家，项燕很清楚，决战的时机快到了。
“只是我有些担心。”
范增是项氏的谋士，在项氏一族的地位很高。他的话，项燕也不得忽视。
“先生担忧什么？”
“赵爽！”
作为项氏一族的少主，项少羽年少从军，此时便在军中。他天生神力，虽然年幼，但是气力不输于一般的将校。
项少羽在旁，听着这话，心中有些奇怪。范师傅听到这个人，为何面色凝重。
“他在南阳轻易击败了昌文君，可却没有露面，此时他人在哪？”
“先生担心他会插手中原的战局？”
范增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插手，而是应该已经来了。只是我们不知道，他的棋布置在哪里？”
范增明显有些担忧。对于这一战而言，最为重要的是消灭秦军这二十万主力。
于国而言，灭了这二十万秦军，秦楚之间才能恢复暂时的平衡；于项氏而言，只有取得这场大胜，项燕才能在封君林立的楚国取得领导地位。
项燕是楚国的大封君，可不是唯一一个。论身份，项氏与昭屈景一众王室宗亲出身大封君无法相比。
他们毕竟是楚王亲族，而项氏相对来说只是外人。对于项燕率领楚国的二十万大军，很多人心中是不服气的。
更重要的是，楚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内讧，物资也相当紧缺。
虽然相对此时的李信来说，项燕的物资更加充裕。可楚国内部，也一直有尽快决战的声音。
毕竟项燕这股大军，物资一日的消耗也相当巨大。
项梁在旁，还是有些谨慎。
“周围的城邑，此时都没有了存粮。李信毕竟是骁将，麾下飞军也是秦军精锐。若是再等些时日，更加稳妥。”
“可昌平君那边未必撑得住。”
范增言道。
陈地是大城，可昌平君手下的两万军灭于南阳。他手中的兵力并不充足，一旦韩地的叛乱平息，陈地便是孤掌难鸣。
项燕点了点头，这也正是他担心的事情。
“今夜，雷豹军为先锋，袭击秦营，大军随后。若胜，全线出击，击败秦军主力，务必要将李信的飞军覆灭于此地。”
……
暗夜无声。
秦军营寨中，守卫的士兵面目可见的是一股疲态。
作为秦军主力，李信的飞军所在，关中少有的精锐，可现在，却是不见丝毫精兵应有的素质。
缺衣少食，便是精锐，也无法继续撑得下去。
一支楚军的先锋斥候在黑暗的掩护下，向着前哨营寨而来，他们手中握着短匕，潜伏在暗影之中，将守卫的秦军士兵一一割喉，夺取了外围的哨所。
英布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支先锋的表现，暗料秦军此时的状态果然不同往日。这支斥候的出色表现，与他们的素质有关，可也与此时秦军的状态脱离不了关系。
“走！”
眼看斥候已经拔除了前营的哨所，英布率领着雷暴军团的士兵立刻跟了上去。
李信帐下飞军，立七都尉，辖制三万余人，乃是精锐中的精锐。
前锋哨所被拔走，后面便是士卒休息的地方。营帐连绵，此时依旧寂静。
英布带着杀气，手中一对戚在空中舞动，抬了抬手，发起了号令。
“攻击！”
随着楚军的号角声起，楚军杀入了秦军的大营之中，一时间，宁静的夜晚变得喧嚣无比。
秦军主帐。
一众将校坐在主帐之中，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楚军……楚军……”
前营派来求援的校尉进入大帐，看着这副场景，一下子说不出声来。
“校尉，袭前营者何军何将？”
此时，正在地图前的一个背对着他的男子缓缓开口。
“好像是楚国项氏的雷豹军。”
“你告知前营之将，让他率军退入中军大营。”
“诺！”
校尉见到大营之中，这份镇定的模样，心中稍安。
赵爽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楚军比想象之中来得早。不过这样也好，前营一破，楚军主力必定瞬势杀入中军三大营。此战，引楚中军项氏本部进攻我军中垒。尔等，按吩咐行事。”
“诺！”
李信看向了赵爽，心中有些忧虑。
“汉阳君，此战能胜么？”
“引楚军上驷攻我中垒。此战，不求胜，只求不败。”

第五百八十八章 优势
夜火在战争与烽烟之中跳动。
秦军营寨之中，英布手握双戚，直冲在前。
在前营的秦军战败之后，项氏一族的大军也跟着冲了进来，想要一举攻破中垒。
秦将李信的所在。
秦二十万大军伐楚，连绵的营帐铺陈在中原大地上，前后接应。
秦军中军的三个营垒，左右相距十五里，分守在要隘上。
一般来说，若是进攻，那么前锋军应该相当精锐。可秦军此时是守势，精锐的军队作为预备队，留在中营。
英布有些意外，他听闻李信悍勇无比，作战风格凌厉。可他一路行来，却见营垒阻隔，兵力布置奇诡。
这不像是李信的风格。
秦军如今物资短缺，士气低落，这些士兵比想象中的弱，也比想象之中的难缠。
英布心中有些奇怪。
指挥这些秦军的是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英布很快就被越加激烈的战场所吸引，全副心思投入在其中。
……
水岸之畔，听着远处营寨之中传来的隐约喊杀声。楚南公摸了摸胡子，有些迟疑。
“秦军的动向有些奇怪啊？”
“英布推进的比想象之中的要慢。”
尉缭站在楚南公之旁，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孩。
“没错。”
按理说，英布乃是一军之将。他率领的雷豹军团，更是楚军之中难得的精锐。秦军的士气低落，便是李信的飞军也应该有一两日不曾食得盐味了。
在英布的进攻下，能够支撑这么久，有些出人意料。
“我倒是觉得很有趣。”
尉缭一笑，一双眸光仿佛能穿透黑夜的阴霾一般。站在他身旁的小男孩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老师，一言不发。
“信儿，好好看看，这场惊世的大战，最后会如何收场？”
楚南公看了一眼尉缭身旁的小男孩，有些惊异，转头看向了尉缭。
“这是你新收的弟子？”
“没错，叫韩信！”
楚南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将话题转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你刚刚说有趣？”
“此战秦军已呈败亡之象。今夜楚军袭营，含锐志，用勇力，可大战到此时，三路兵马，却还是没有胜利的消息传来，不很有趣么？”
“毕竟是关中精锐，勇力虽失，志气尚在。”
楚南公一言，韩信在旁，忽然说了一声。
“我觉得楚军危险了。”
楚南公一惊，心中并没有因为韩信是小孩而有所轻视，反而问道。
“为何？”
“楚军分兵三路，攻打秦军左中右三垒。不能集中兵力攻击一点，便是失策。”
楚南公心中有些失望，看来尉缭这弟子连基本的布阵都不曾看懂。
“秦军中营三垒相连，若只攻其一点，必然导致其余两垒之兵合围。”
“是的，因为指挥秦军的人是故意这么做的，为的便是让楚军分兵。他清楚楚军的弱点，不会分兵阻挡左右援军，集中兵力，猛攻中垒，而是会三路齐攻。楚军落入了别人设置的战场而不自知，所以便危险了。”
楚南公心中一奇，便在此时，七星台的人快马加鞭，将远方的战报传来。
楚南公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情绪复杂。良久，他看向了韩信，说了一声。
“尉缭兄，你这弟子非同凡人啊！”
……
“田忌赛马？”
楚军营帐之中，范增看着从前方传来的战报，呢喃一声。
项少羽在旁。他是项氏一族的少主，并没有上战争。此时，看着眉头大皱的军师，有些奇怪。
“范师傅，怎么了？”
“秦将将精锐兵马布置在了左垒，以迎鄂阳君的右军，再以次一等的军队布置在右垒，以迎大司马的左军，最后将全军最弱的军队布置在中军大帐，直面我项氏一族的军队。”
楚国的大军大部分都是封君的私军组成，论战斗力，项氏一族的兵马最强，构成右军的以鄂阳君为首的各个封君的私兵战斗力次之，最弱的便是左军中由王城的守卫军和一些地方的郡县兵组成的军队。
“这个秦将若不是个自大的疯子，便是当世难罕有的兵争高手。”
范增按捺住心中不安，看向了项少羽，问道。
“那你以为是哪一个？”
“后者！”
“为什么？”
“能够洞察我楚军的形势，知道我楚军弱点，而且能神不知鬼不觉完成布兵的人，不该是个自大的疯子。”
范增苦笑。楚国的弱点么？
封君众多，意见不一，的确是最大的弱点。这一次若不是秦军有亡楚之志，这些人也未免会团结起来。
只是，团结起来是一方面，可弱点也没有抹平，直接体现在军制上，那便是楚国左中右三军之间壁垒分明，各自有着各自的利益。
这也是楚军三路齐攻的原因。眼见秦军败势已现，这天大的功劳不能只落在项氏一族的头上。
“少羽，你认为该如何？”
“直破中军，斩杀敌首。这样，无论什么计策，都没有了用处！”
项少羽的回答，很是果断。
“若是不能呢？”
“那此战过后，楚国的军队依旧占有原有的优势，但秦国军队却没了原来的劣势。”
……
快了……快了……
英布手握双戚，带着士兵已经冲杀很近了。还有五百步，便是秦军中军的大帐了。
四周火起，大风吹过，英布隐约之间，透过被掀飞的营帐门，都能看到大帐之中的人影了。
可那个人影又在干嘛？
他居然在吃东西！
一瞬间，英布有种荒谬的感觉。这种时候，是吃饭的时候么？
看样子，他是绝望了，所以临死前，吃饱些？
只是，现实中的声音，却让英布的幻想有些破灭。
“大哥，秦军守卫甚严，我们冲不进去。”
“不能退，再坚持些时候。我们的援军快来了。”
只要再坚持些时候。
开战至此时，天都快要亮了。雷豹军团冲锋在前，体力消耗很大。如今，全凭一股意志在撑着。
英布血气壮勇，大喝一声。此时犹如战神一般，冲进了秦军最后也是最顽强的守军之中。
他很清楚，拿下这座中军大帐，对于此战的意义。
尸山血海之中，全凭一口气在支撑着。
可就在英布离营帐的门口只有十几步的时候，帐中传来了一声。
“这汤淡了点。”
英布一愣，忽然感觉，这短短的十几步距离之间，仿佛有一座大山在橫隔一般。
这秦将究竟是谁？
可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便听得耳边传来了一声暴喝之音。
“鄂阳君为大将李信所斩，楚国右军大溃，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仿佛印证了这句话，便在这天微微亮时，秦军最为精锐的飞军在仿若血色修罗一般的将领带领下，直扑中军营地。
一瞬间，胜负的天平开始倾斜了。

第五百八十九章 主力
天光大亮，楚军的士兵如潮水一般退却。
李信身上的甲胄已经残破，发丝披散，手中一杆长枪沾满了血腥与污秽。
虽然楚军退了，这场战斗很难说是胜了。便在昨晚，他以所辖本部飞军破楚国右军，而后回转中营，与项氏一族的军队大战。
最终落了个不胜不败。
可危机并没有解除。秦军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延缓了败亡的时间，可也只是续上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后，困境依旧不会改变。除非，陈地那边的局势有所改变。
“汉阳君，接下来该怎么办？”
昨夜一场混战，秦军之中，如今唯一一个不变的，只有赵爽。
不过这个不变，也不代表有什么好的。赵爽当初来的时候，便是浑身脏兮兮的，现在，也差不多。
“楚军已退，这口气活了。”
赵爽缓缓一言，话语之中带着一股闲适之感，处在如今的环境中，有些不协调。
李信转过头，看了一眼赵爽，有些奇怪。
“可也拖不了多久，需要尽快解决陈地之事。”
赵爽摇了摇头。
“昨夜未败，可我军的伤亡要远比楚军大。此时一动不如一静。若是一退，楚军还会追上来。更重要的是，我军现在的情况比前几日还要虚弱，根本经不了折腾。”
在广阔平坦的中原腹地，楚军有着主场优势。
李信十分为难，经过一场大战，他们延缓了灭亡的时间，可问题还是那么复杂。
“可陈地一天不定，困境便一天难解。”
二十万秦军的问题，还是物资供应的问题。陈地乃是物流运输的关键节点，只有依靠着这条水运大动脉，二十万人马的物资供应才能得到解决。
“我来之前，三川军已经东出，王贲军也已经南下。若是昌平君死撑，也撑不了多久。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韩陈之地可定。我们的物资还能用多久？”
“昨晚一战，我们从楚军手中得到的物资，还没有筹算，不过算上原本的存粮，加起来估计还能再用四五日。”
“我军攻下的楚地城池现在已经没有了粮食。我来之前，令砀郡临近的几个县城征调物资，筹集运送过来，应该能在我们粮草耗尽时赶来，还可再撑一两日。”
相比水运，陆运无论是成本还是效率，都低太多了。
一车的物资，基本装载的只有二十多石的量，可是一艘运粮船，最起码可以装载百石粮草。两者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
船只顺流而下，若是顺利，一日可行数百里，可马车，最多几十里，若是牛车，速度还要更慢。更不用说，牛马都需要粮草喂养，极大的降低了运输粮草到达目的地时的总存量。还有车辆的耗损维修问题，也相当麻烦。
这也是昌平君在陈地反秦之后，秦军陷入危困，李信不得不立刻返军的原因。
因为就算附近的县城还有粮，可依靠陆运，一是时间上太慢，二是能够运送的粮草上限有限，完全无法供应大军之需。
更何况，秦军一路攻城拔寨，附近的县城大多已经没有了存粮。
只有依靠鸿沟到淮河之间的水运物流系统，才能维持起二十万大军这一级别的军事行动。
将新定魏地的粮草不计代价运送过来，一次也不过多维持一两日的时间。可运送的时间，却远远不止这一两日。
可这也只是救急，无法长久如此。
“另外，以各军百夫长为一组，组织人手，到附近的林、川、泽、山各处采集野果、野菜、草根、茎块，狩猎鱼、麋鹿等野物，只要吃不死人，都带回来。”
李信点了点头，可同时有些担忧。
“我只怕楚军不会给我们这些时间。这次他们虽然退却，可不用多久，还会再来的。”
“所以，与其让他们进攻，不如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李信苦笑一声。
“楚军贼着呢，这一路上，我多次想要与他们决战，可他们都拖着。不把我们耗到筋疲力竭，他们是不会动手的。”
赵爽目光泛着一层幽色，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所以，我还需十日的时间。倒时，楚军就是不想要与我决战，也不行了。”
看着赵爽脸上自信的笑容，李信有些奇怪，赵爽这是哪里的把握？
……
楚军大帐。
季布扶着英布，回到了中军的大帐之中。
帐中肃静，项燕坐在帅案后，面色有些难看。
昨晚的战斗，虽然楚军最后撤退了，可依旧是一场胜利。右军虽然被击溃，可左军维持不胜不败，中军也是项氏的本部军队可以说是有很漂亮的战绩。
楚军与秦军的伤亡比，大概在一比四左右。这样的战绩，还是对秦国最为精锐的关中军，放到哪来都说的过去了。
只是战术上的成就，不代表了战略上取得了成果。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项燕开口道，帐中诸将都沉默不语。楚军的优势还在，因为秦军的困局还没有改变，至多延长了败亡的时间。
这场战争最为关键的还是韩陈之地。楚军一日不解决秦军，昌平君就得在那里耗着。
只是这个时间是有极限的，不可能永久拖下去。秦军在东郡驻有的军队，是另一支精锐，不下李信飞军的王氏一族的虎军，战功赫赫，刚刚灭了魏国。
这一战，秦军必定会不惜代价平息韩陈两地的叛乱。
“必须在半月之内，解决这二十万秦军的主力。”
项燕看向了一旁的范增，对方脸上有着明显的忧虑。
“先生，你在担心什么？”
“看秦军这次的部署，不像是李信的风格。秦军的主帅怕是换人了。”
“这个时候，谁能接替李信？”
项梁在旁说道。
“那个一直不曾出现的人！”
范增一言，众人心中一惊。接着，帐外便传来了一声急报。
“上将军，有三万秦军在向我们营地而来。”
营帐之中，一众楚将皆惊。一场激战才刚刚结束，秦军便这么快开来，实在太反常了。
“他们打得是谁的旗号？”
范增在旁，问道。
“大秦关内侯汉阳君赵爽！”
项少羽转头看，正见阳光从天窗上照耀而下，映照着项燕一副极其复杂的面色。只见这位手握二十万大军的楚军主帅身体后倾，微微低下了头，喃喃一语。
“他果然来了！”

第五百九十章 攻守
楚军大营。
三万秦军的怪异举动，并没有让楚军贸然出军。
项燕很是谨慎，迅速派遣斥候打探消息。可真正的消息，却是龙且从远方带来的。
“睢阳？”
龙且点了点头，向着帐中一众人解释道。
“赵爽在来之前，便让砀郡守准备粮草。如今睢阳的粮草正顺着泗水而下，第一批已经在蒙恬军的护送下，现在正运往秦军营寨。”
项燕当即站了起来，走到地图旁，看着赵爽如今扎营的地方，若有所悟。
“难怪赵爽驻军此地，想必是为了维护从砀郡而来的粮道。”
项燕心中有了定论，转身询问道。
“有多少粮草？”
“十万石！”
范增在旁，声音有些急切，追问道。
“消息可准确？”
“是昌平君让我带来的消息，应该确切。”
如今的局势十分微妙，十万石粮草如果落到秦军手中，足以改变整个战争的走向。
在场的一众楚将都感受到了一股紧迫感。
“上将军，立刻出军吧！”
项燕摇了摇头。
“赵爽立军之地选的很是巧妙。居高临下，辐射四辏。他这一部在前，秦军的大军在后，我们强攻，必然损失惨重。重要的是，他怕是就要我军去攻，从而拖延时间。”
楚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个时候，与秦军展开拉锯战，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事情未必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便在此时，范增说道。此时帐中，唯有范增这位军师最为沉稳。
“魏国被灭不久，地方的秩序还未安稳。就算秦国能凑出十万石粮草，可也无法凑出足够的舟车畜力运转。那十万石粮草，不可能全部送到秦军手中。”
说到这里，范增看向了龙且，询问着。
“此时腾龙军团还能出动多少骑士？”
“不足三千。”
范增心中有了主意，看向了项燕，拱手道。
“上将军，不如此时派出游骑袭扰秦军粮道，一来探查虚实，二来可以打击秦军的士气。”
项燕点了点头，下达了命令。
“蒙恬的铁骑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要小心。”
“末将明白！”
一众楚将离开了营帐，处理军中事务。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楚军需要重新整顿，为下一次战斗做准备。
只是，范增刚刚出去没有多久，便再度回转。
“上将军，刚刚我私下里向龙且询问了一下陈地那边的情况。”
“如何？”
范增摇了摇头。
“情况很不好。南阳那两万军没能及时撤离，如今陈地的防守力量，只剩下了一众降军、忠于楚国的百姓和韩楚两地贵族的私兵，总兵力不到三万。王贲率军水陆并进，日夜猛攻，昌平君说，韩地就在这一两日间会被秦军重新掌握，他最多还能撑十日。”
“十日么？”
这个数字要比项燕预想之中的时间要短许多，可见情况的恶劣。
“还有一个情况，比较奇怪。”
“什么？”
“驻守叶县的李开军忽然进入了韩地，可并没有北上新郑平乱，而是驻扎在汝水沿岸。”
“赵爽想要做什么？”
项燕眉头一皱。韩地是中原枢纽之地，境内汝水、颍水两大水系，都是重要的水运通道，直接连通淮水。
“我只怕赵爽的棋会布在我们无法防范的地方。”
“先生的意思是？”
“寿郢！”
项燕面沉似水，久之，叹了一口气。
“十日之内，必须找到战机，发动一轮对秦军的反攻。可若是抓不住，昌平君一番布置，便只能作废，我等只能再图良机了。”
楚军与秦军不同，如果不能一战决胜，而是陷入楚国与秦国的国力消耗战，那么楚军必败无疑。
对于楚军最好的良机，便是再度等到那二十万秦军粮草耗尽，再进行一轮战略反攻。因为正常的决战之中，楚军便是能以一比一乃至一比二的比例换人头，付出十万人马的代价将这二十万秦军消灭，也是划不来的。
秦国没有了这二十万大军，还能继续抽调二十万。可楚国没有了这十万大军，一半的国土便没有了，若是二十万都战败了，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
汝水沿岸，一支船队正在沿江南下。
高岸之上，卫庄手持鲨齿，看着江岸上的风景。
“小庄！”
盖聂从后而来，手中握着渊虹长剑，缓步走来。
卫庄身后，两名流沙的卫士手握冰矛，正欲拦阻，却见卫庄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
“师哥，是赵爽让你来的么？”
“你在韩地掀起了叛乱，便是为了帮助昌平君么？”
“你知道了？”
“三川的驻军已经南下，不过一两日间，新郑怕是要比以前变得更加荒凉。而陈地，也要不了几日了。”
“一座亡国的都城，荒凉是它本应有的景象。”
卫庄的话说的很是冷漠。
“他日秦国若灭，咸阳也不会比新郑好多少。”
“挑起无谓的战端，便是你的本意么？”
“我们这些人本就是为了乱世而生，你和我是这样，赵爽也是这样。若是天下平定，你我的价值又在何处？”
盖聂沉默不语，可卫庄的话并没有说完。
“所幸的是，战争还远未停止。我只是在提醒你们，秦国的天下并不平静，不要沉迷在那太平的假象之中。”
盖聂看着卫庄的背影，向前走了两步，与其并肩。
“所以，你打算收手了？”
“你我是同门，自然都知道聚散流沙之理。忙我已经帮了，我想要的也已经得到了，至于最后，昌平君能不能成功我并没有兴趣。”
能不能吃掉那二十万秦军，则是此次战争的关键。
“楚地的事情我听说了，胜负关键便在这十日之内。不过，我想赵爽的杀招应该不在那边。”
“杀招么？”
盖聂的目光看着江岸上的船只，陷入了沉思。
“李开的几千军队分驻上蔡、郏县，上百艘空船沿着汝水南下。这样景象，不是比新郑那边更加有趣么？师哥，你也是为此来的吧！”
盖聂脸上流露出一丝情绪，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的严肃，与平日里的温和有礼时的模样完全不同。
“你想的和我一样么？”
卫庄微微抬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猛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感受着这片天地之间的沧桑。
“师哥，还记得当年吴师伐楚么？”
“孙武、伍员！”
“而如今，攻守之势，异也！”

第五百九十一章 战火
陈地。
“大兄！”
当昌文君再度见到昌平君时，泪眼模糊。
“回来就好。”
昌平君感慨万千，最终只是微微一叹，说了一声。
“南阳的事情……”
昌文君正欲张口，昌平君却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都知道，怪不了你。”
楚系在南阳经营许久，如今都折了。这不仅影响如今在陈地的战事，更影响昌平君归楚之后在楚国的分量。
不过昌平君却没有责怪的意思，转而问道。
“涟儿现在还好么？”
昌文君到嘴边的话仿佛噎住了，良久，才开口。
“人是没有什么事情，不过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昌平君面带愧色，悠悠一语。
“是我亏欠她良多。”
昌平君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错杂的情绪都摈弃了，抓住了昌文君的手。
“你回来也好，准备人马，开始撤退。”
“情况这么糟了？”
尽管昌文君前来时，已经看到沿途上秦军那乌压压的营寨与旗帜，却还是没有想到，如今陈地的情况已经到了非撤退不可了。
“韩地的叛乱已经被平定，不久前，最后一个叛军的营寨也已经被三川守军攻破。韩地一失，我们撑不了多久的。”
昌文君明白，韩地的叛乱，乃是为了分散秦军的兵力。一旦韩地之乱平息，所有的压力都会随着鸿沟与颍水两条水运通道，汇聚在陈地。
“现在城中还有多少兵力？”
昌平君摇了摇头。
“王贲日夜猛攻，只有两万多了。”
王贲的虎军人数在三万左右，与陈地的守军数量没有太大的差距。只是，若是在野战，两者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昌平君能撑着这么久，也多靠了城防与周围的防御要塞，拖延时间。
可若是如今在韩地的秦军也顺流而下，那么两者之间的差距便会拉大，昌平君将会失去地利与城防所带来的优势。
“可楚地那边还没有分出胜负。”
昌文君一言，昌平君面色变得铁青。可很快，他便将心中的愤怒暂时放下。
“你手下现在还有多少人？”
“去偷袭鲁阳的一万军只逃回来数百。宛城破后，士卒逃散，在农家的接应下，也只回来了两三千人。”
“项氏发来的消息，十日之内，会再度与秦军展开决战。你带着人，立刻前往项城。那里有着楚国水军留下的几百艘船。此地乃是我们的退路关键，不能落到秦军手中。”
昌平君的话让昌文君面色一变，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到船只，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何事？”
“大兄知道，便在偷袭鲁阳失败的事情传来之后，我准备南下襄城，顺流而下。因此，我拍了些斥候前去查探。可不久之后，宛城被破。我也与这些人失去了联络。前两日，这些斥候在农家的接应下，与我会和。他们传来了一个奇怪的消息，说曾在汉水旁见到数百艘船沿江南下，不知所踪。”
昌平君听到这个消息，面色一变。几百艘船，肯定不会是民间的商队在活动。可这么大的数量的船队，南下的目的是什么？秦国如今在南境又没有大的军事活动。
“不对！”
昌平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走到屋中的地图前，看着桌案上的地图，上面记载着的淮水以北的战场，抬起了头，大喝道。
“快找南郡、九江一带的地图。”
昌平君发话，屋中一众人也在跟着找。陈地是大城，也是楚国旧都，遗留下的图籍很丰富。
花费了许多时光，终于找到了一张旧图。昌平君看着地图，不知不觉中，脸上留下了一层细汗。
“对了，难怪李开军会固守汝水！”
“大兄，怎么了？”
“还记得当年吴国伐楚么？”
昌文君点了点头。这是每个楚国人心中的耻辱，不过直到吴国灭亡，楚国都没能报这个仇。
“当年孙武、伍员助吴王阖闾伐楚，以三万之师破楚国二十万大军，攻入楚都，乃是我楚国的奇耻大辱。”
“可这和那几百艘船有什么关系？”
“还记得吴师进攻楚都的路线么？”
“当然记得，吴师出邗沟，溯淮水而上……”
昌文君一言，面色大变，终于意识到了昌平君心中担忧的事情。
“难道……”
“如今在秦国，能在那个地方出动数百艘船只的只有赵爽的羽林军。他们自南郑地出发，顺汉水入江，出黾塞，入淮水，可兵指寿郢。李开维持汝水水道，怕便是为他们打前站。”
昌文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由淮入汉，过三关，这是当年吴师伐楚的路线。秦军沿着这条路线反向行，速度会更快。
“如今楚国二十万大军都在前线与秦军对峙，一旦这一万军顺利进入到寿郢附近，怕是会天下大乱。”
“将这件事情通知项氏，让他们立刻派兵分守沿岸。若是寿郢失守，楚国将亡！”
“就怕来不及了。楚军紧随秦军之后，此刻离寿郢三四百里。南郡、九江那一带都是墨家的势力范围，赵爽的一万军怕是非但遇不到阻碍，还会比我们想象得行军更快。寿郢应该还有王室的军队，若是得到消息，应该会有所防备。”
昌平君摇了摇头，对此不抱希望。
“负刍弑君上位，楚王室的军队经过了一轮血洗，战力不复当年。楚国不久前又经过一次内乱，人心更是混乱，怕他们根本挡不住。”
昌平君很是着急，他根本不知道赵爽那一万军现在已经行进到了什么位置？眼看着局势顷刻间可能翻转，可他根本没有办法。
“将这个消息尽快通知项燕，楚国的形势如何，他比我们更加清楚。另外，你将陈地一众将士的家属和物资先撤出去。”
“我明白了。”
夜色在战火中显得迷蒙，昌平君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股风吹来，背后黏答答的。他握紧了双拳，整个人都绷紧了。
“天下之势，便在这数日之间，可见分晓。可楚国便算是亡了，这天下也必须有一半是我楚人的。”

第五百九十二章 决战
楚军大营。
秦楚双方四十万大军沿着山川水势分布，绵延数十里，占尽了中原大地，颍水与泗水之间的要隘城邑。
昌平君在陈地反秦，本已经深入楚地，兵指寿郢的李信军不得不回转平叛。楚军紧随其后，在最初的时日内，本是最好的破敌机会。
只可惜，楚军没有能在秦军士气最低谷时一举击溃这二十万大军。
现在，两军的局势已经陷入了短暂的僵持阶段。
关中、三川等地物资还是送不过来，两军的焦点都集中在了砀郡那边。
秦军现在已经残血，砀郡那边的粮草便是关键的一口奶，送的过来，那么秦军会撑住，从而改变整个战场的局势，最终陷入更长时间的僵持阶段。
“当年长平之战，秦赵两国打了三年。可楚国不是当年的赵国，撑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营帐之中，项燕一叹。
当年秦赵两国，势均力敌。可如今的秦楚之间，却是实力相差悬殊。长久的僵持对于楚国是很不利的。秦军撑得住，可如今的楚国并没有那么深厚的国力。
帐中空荡荡的，项燕的旁边，只有范增一人。
“此非战之罪，上将军不必多虑。此战还未见得分晓，关键是看泗水那边的战报。”
楚军一方面出动兵力，大肆袭击在后采集狩猎的秦军士兵。另一边，出动机动兵力，绕后破坏秦军的粮道。楚骑的对手，是秦国最为精锐的蒙氏骑军，这不得不让楚军的统帅忧虑。
“听昌平君说，蒙恬此人乃是秦王政最为看重的几个年轻将领。他麾下的战骑，相当的骁勇。而且，蒙氏的战马，不少都是从陇西那边过来的，比秦马更加优良。”
楚军的战马普遍弱于秦军，只有最为精锐的骑军部队，才能与秦骑比肩。只是燕王东逃之后，楚军外购军马的渠道已经被切断。
像是腾龙军团这样的精锐部队，越发宝贵。
范增点了点头，也很忧虑。
“龙且从陈地带回了十几匹那样的战马，我看了看，都是高头大马，无论是负重还是耐力都远超我们的战马。秦国与楚国之间的国力，正在迅速扩大。”
“我听闻这些战马都是从赵爽的封地中流出来的。若非身处两国，我倒是想要见见这位林鹿侯。”
项燕的话还没有说完，帐外便传来了一声急报。
“上将军，我军骑军在泗水之岸大破秦军，烧毁了三百车的粮食。”
“好！”
听到这个消息，项燕站了起来，大喝一声。便是一旁一向以沉稳冷静著称的范增，也是面露喜色。
三百车粮食，六七千石粮食。对于如今的秦军而言，乃是巨大的打击。
两军之间的胜负，如今都是以日计的。这数日间，楚军能否找到战机，再度发动反攻，便要看秦军的粮草如何了？
“他们现在何处？”
“正趁胜北上，连夺了秦军数座码头，正准备攻入城父，烧毁仓库中物资。”
范增轻咦了一声，感觉有些不对。
“谁是押送这批物资的秦将？”
“秦将蒙恬。”
范增面色一变，转过头看向了项燕，对方的脸上也露出了疑惑。前来禀告的人刚刚退下，范增便开口。
“听闻蒙恬虽然年轻，可也是久经战争。输得这么惨，似乎不应该啊！”
“从昌平君的情报来看，秦将蒙恬乃是我楚国今后的大敌，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项燕喃喃一语，却引得范增一声。
“难道有诈？”
“三百车粮食，对于如今的秦军来说，可以说是足够扭转战局的关键。即使赵爽舍得抛下这么大的饵，可附近也没有与这个饵价值相媲美的猎物啊！他就不怕这个消息传回秦营，军心不稳，炸营么？”
“道理是这样，可赵爽不应该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如此，雷豹军团对秦军发动一次反攻，试试水。”
正当项燕准备下令时，帐外影虎军团的首领季布急匆匆前来。一向以“不动如山”而闻名的季布，此时显得有些慌乱。
范增察觉有异，问了一声。
“季将军，何事如此？”
“我在农家的朋友传来了一个消息，说是赵爽的一万羽林军正在沿着淮水，向着楚都而来。”
“你说什么！”
项燕站了起来，怒目圆瞪，浑身毛发皆张。
这个听起来有些荒谬的消息，可项燕心中却不怀疑其中的真假。
此时，范增的声音响起。
“我们的骑军如今已经深入魏地，赵爽抛下的大饵，难道是为了这个？可南郑地到淮水，可有千里的水路啊。”
这可真阴啊！
楚军大部分的机动力量被调到了北面，与秦军纠缠在一起，一时间难以南下。若是步兵南下救援，行动肯定不如骑军，不知道来得及回防么？
更重要的是，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王都不可不救，若是王都有失，我二十万大军会顷刻陷入险境。”
“可此时不知道秦军还有没有一战之力。若是他们趁着我们南下时，紧跟在后，伺机而待，一样会陷入死局。”
若是楚军南下，救援王都，也许会陷入和不久之前的秦军一样的处境。他们的对面还有二十万秦军，若是也跟在后面，不战不退，就这么缠着，相当麻烦。
“秦军缺乏粮草，应该动员不了这么多的军队出击。”
项燕做了一个判断。毕竟，据垒而守与追击破敌完全是两个概念。秦军如今缺乏物资，士气低落，应该无法完成大规模的反击战。
“只是，眼前是一个难得的良机。”
一时间，项燕在取舍时，相当的艰难。秦军粮草未尽，此时决战，未必能有大胜。可等上几日，万一王都撑不住，可就危险了。
只是最终，还是有人替项燕做了一个选择。
“上将军，王都发来紧急军情，淮水沿岸发现大量秦军的战船。秦军顺流而下，已经连夺三城。三千秦军先锋武卒，现在离王都已经不到一百五十里。王上令上将军尽快决战。若无战机，则迅速南下救援。”
项燕得了王都那边的军报，大笑了一声。
“好一个林鹿侯！”

第五百九十三章 死节
陈地。
暗夜浮沉，灯火葳蕤。
火光映照中，昌平君一双眼眸泛着精光，面色狰狞。
“赵爽！”
田光站在昌平君面前，静静站立着。田光将如今楚地的情况告诉了昌平君，劝道。
“如今大势已变，楚军怕是要撤走了。昌平君，你也尽快撤走吧！”
昌平君钉在这里的目的，便是为了帮助楚军合围秦军。然而若是楚军撤走，那么昌平君再待在这里，也已经没有了用处。
反而，会变得相当危险。
“这是项燕的意思么？”
田光低下了头，拱手而道。
“楚国王都那边发来了求援的军报，不过项燕那边暂时还没有声音，不知道在做什么打算？”
昌平君眯着眼睛，身躯缓缓站了起来。
“项燕乃是沙场宿将，自然不会舍得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如今秦军已经缓过来了。”
昌平君一笑，这笑容之中多多少少带着几分不屑。
“这二十万大军虽是秦国精锐，可现在却是危若累卵。赵爽拼命拖着，只为不让这颗卵破掉。我比楚军更清楚，秦军此时的脆弱。”
昌平君现在看起来与平日里完全不同，脸上带着一股狠色，不复平日里的儒雅。
“可不管怎么说，赵爽现在已经稳住了。更何况，秦军在睢阳那里获得了补给，楚军怕是没有机会了。”
“赵爽是用兵高手，自然深知‘弱而示之强’的道理。赵爽以奇兵突袭寿郢，又在同时，让腾龙军团的人烧掉了那三百车的粮草，怕就是为了让楚军知难而退。”
“昌平君的意思是，秦军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稳固？”
“起码，并没有赵爽让我们看到的那么稳固。”
昌平君轻声一言，似乎已经做出了什么决定，双手紧握。
“而现在，还有一个机会。”
田光并不知道昌平君所说的机会是什么，不过他整个人此时看起来相当的危险。
“昌平君——”
田光本能想要阻止昌平君，可是话却没有说出口，昌平君已经有所决定了。
“现在还有一个机会，只要楚军与我军两路同时夹击秦军，必能使这二十万秦军大乱。趁势而击，则能大胜。”
“这太危险了。周围都是罗网的眼线，我们的举动怕是瞒不过他们。而且，时间如此短促，我们根本来不及通知楚军。”
这其中充满了不确定性。
昌平君轻声一笑。
“罗网用心匪测，若是这二十万大军在赵爽之手被成功救下，才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所以，即使他们知道我们的目的，也不会提醒赵爽的。只要事先派出一部分精锐，清除掉秦军在周围的斥候，制造出我们要撤退的假象，便可以了。”
“可就算这样，楚军那边能否领会昌平君的意图，从而做出配合，还在两说啊！万一没想到，或者他们缺乏胆识，那……”
昌平君挥了挥手。
“我意已决。若是楚军真如你所说，心生畏惧，那让我死在赵爽手中，也算是个归宿。”
看着这样的昌平君，田光心生敬意。
“若是昌平君心意已决，农家愿助一臂之力。”
“不，这件事情，农家不能插手。”
昌平君的语气相当的严肃。
“楚国存亡，农家皆不可出手。你们要等待，公子扶苏长大的那天。我相信，他会是个仁义的君主。”
对于昌平君而言，楚国的局势即使最后变得无可挽回，其实并不重要。
“你现在带着涟儿她们离开这里，回到楚地，远离这些是非。”
“诺！”
……
楚军营地。
夜风许许，带着一股苍凉之意。
项燕大帐之中，一众将领云集。
“英布、季布，你们明白了么？”
两位项氏一族中举足轻重的军团长互相看了看。就在刚才，项燕已经决定，对于秦军发动战略反击，而他们两人则是这次军事任务之中最为重要的角色。
虽然有着诸多的疑惑，可两人是军人，并没有反对。
“末将明白。”
一番布置之后，帐中已然没有他人。唯有项燕与范增，仍旧在帐中。
“先生，你说我这番布置是否是个错误？”
范增摸了摸胡子，苦笑一声。
“上将军一向是个果决之人，想不到也会有如此犹疑的时候。”
项燕摇了摇头。
“我是主将，手握着二十万大军，身后更是楚国。行此险策，若是有所差池，楚国危矣！”
“我们与秦军之间，早就已经是你死我活了。我们退，保得了寿郢一时，难道还能一直保住么？”
在局部区域，楚军有着战术上的优势，然而以整体的战略来看，秦楚两国之间的战略对比，对于楚国相当不利。
没有能吃掉那二十万秦军，昌平君一番设计，便已经白费。陈地若是失守，秦军的物流大动脉会再度打通。
到时候，韩地、魏地乃至赵地、燕地和关中的粮草兵员，都可以顺着颍水而下，进入淮水，直到寿春。
秦军顺流而战，占据优势。楚军被动防守，占尽劣势。
长久拖下去，楚国难逃覆灭。
“赵爽用尽手段，活了这一口气，可他手中的棋子已经没有了，秦军危若累卵。关键便在于，昌平君能否见识到如今秦军的弱点，并且配合我们行动，撕裂这二十万秦军。”
项燕抬头，尽舒了一口气。
“我辈已尽人力，余下之事，唯为国死节尔！”
……
“掩日大人，城中叛军忽有异常动向。”
林影簌簌，寒风吹来，掩日看着眼前的探子，问了一声。
“何事？”
“城中叛军忽然在调动战马，准备三日的粮草。”
“他们要撤走？”
“不，他们在东门集结，看样子另有所图。”
在东门？
掩日眯着眼睛，昌平君若要退走，应该是南下项城，顺着水路更快，为何会在东门集结骑军？
难道……
掩日看着眼前的罗网刺客，问道。
“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
“罗网死了十一名刺客，属下是唯一活着将这个消息带回来的。”
“很好！”
掩日长剑出鞘，一道剑光在月夜下闪烁，那名刺客应声倒下。
掩日看着这名的刺客的尸体，冷冷一声。
“你应该和那十一个人一起死掉的。”

第五百九十四章 夹击
营寨之中，铜釜之中煮着沸水，赵爽听到了远方的消息，从一旁抄了一块肉，放进了铜釜之中。
李信坐在一旁，面沉如水，可心中依旧不安。
秦国关中各大营二十万大军，如今保了下来，不至于全军覆没。可在楚军没有完全撤退前，他并不能放心。
“蒙恬佯装败退之后，楚骑深入，被我军反击，杀了几百骑，夺了几十匹战马。此时残余的人马往东撤退，应该是去彭城了。”
蒙恬诱敌深入，配合伏军，拦截了楚军的归路。对于秦军而言，这几十匹战马其实不算什么。甚至，几百骑战损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但对于楚军来说，数百名精锐的骑军，相当的宝贵。
于秦军而言，骑军是可以不断补充的。可对于此时的楚军来说，损失一名便等于永远的失去。楚军此时既没有时间重新训练骑军，也无法补充足以与秦军军马媲美的战马。
不过，在整体的战略上，二十万楚军最为精锐的机动骑军被秦军截断退路，只能东去彭城，才能逃生。
这让整个战局都因此改变。
肉在沸水之中，渐渐变色，香味溢了出来。赵爽抄了些野菜，放了进去。
“陈地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么？”
李信点了点头，想到那边的动静，他心中就有着一股恶气。
“三川的兵马如今已经南下，眼看着一两日之间，大军将临，合围陈地。熊启这逆贼，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陈城乃是楚国旧都，纵深广大，光凭王贲的三万虎军，无法完成合围，可若是再加上三川的兵马，情势便不同了。
昌平君没有动静，才是最奇怪的。
“若是再过两日，楚军不退也不行了。可就是此时，却往往是最为危险的时候。”
李信点了点头。其中的危险，他当然明白。只是楚军不动，秦军自然也不需要动。
秦军现在的状态并不好，若是楚军知难而退，秦军自可休整，回复战力与士气。
可楚军若要自觉优势很大，要进行决战，秦军也只能应对。可胜负，就难说了。
毕竟，如今的楚军无论是士气还是物资供应，都要比秦军强，是真的拥有优势。
“汉阳君，羽林军如今深入楚国王都境内，昌平君的军队和楚军若是全部南下，随时都可能夹击这一万军。”
李信现在有些担心。这一万军孤军突入，改变了整个战场的态势。可若楚军回防，这一万军也将陷入困境。
赵爽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凭昌平君如今手下那群杂七杂八的士兵，无需多虑。至于项燕那边……”
釜中绿色的菜叶飘动，赵爽从随身的袋子里拿了些盐加进去。白雾蒸腾，肉香四溢，赵爽的话并没有说完，耳边便传来一声急报。
“楚军出动了。”
李信一下子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信正要拔起身边插入泥土的长枪，准备应敌。可就在此时，耳边又传来了一声军报。
“陈地的叛军袭击我方后营，我军大乱。”
“什么！”李信面色一变，质问着，“陈地那边为何事前没有警示传来？”
只是，李信的问题，显然不是那个报信的人能够解答。
“两面夹击么？”
李信回首，正见赵爽在旁，悠悠一言。
“看样子，他们两方事前应该没有联系过，却能同时出手，真是心有灵犀啊！”
要完成如此规模的合击，事前必须有着相应的联络、商讨和部署。可以现在的状况，昌平君与项燕没有这个时间商讨出这个部署。如果两军真的有所协调，也不可能瞒得密不透风。
只有一个可能，两人完全是凭借兵家的直觉，做出了相应的部署，赌的就是对方也能想得到。然而，他们的行动，却是神来一招。没有商讨，反而能出其不意，造成的效果，足以对此时秦军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李信是不明白，赵爽为何此时还能如此闲适。
“汉阳君，现在该如何？”
“楚人誓死一击，却并非盲动，此举可建大功。我军士气低迷，在此奇袭下，未必挡得住。上将军，立刻收拢飞军，切不可疲于应对。”
看着李信前去调兵的背影，赵爽轻声一笑。
“没有想到，昌平君还有如此胆魄。”
……
夜火冲霄，热浪袭脸。
楚南公看着前方的战场，即使是他，也没有想到，在秦军已经挽回局势的现在，楚军可以完成如此反击。
尉缭和韩信站在他的身旁，并没有出声。他们并没有楚南公此时流露出来的那种强烈的感情。
韩信看着尉缭，问道。
“老师，我不明白，昌平君和楚国的上将军什么时候布下的这条计策？”
尉缭牵着韩信的手，看着远方的战场，也有些惊异。
“他们没有商量过。只是他们明白，眼前的这个机会若是不抓住，那么楚军便只有败亡一路。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决死一击，才能挽回局势。”
楚南公在旁，笑道。
“林鹿侯天下奇才。可这样的人，往往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而不会将生死交到其他人手中。这一局，终究还是他输了一筹。”
尉缭不语，久之，看了看周围，似有意外发现。
“这附近好像不只我们在观察这场战事？”
“此战胜负，将决定天下的走向。难道只有我们楚人关心么？”
楚南公在旁，笑着说道。
……
临淄。
夜风吹拂，带着一股寒意。
“秦楚的战事，分出胜负了么？”
齐王建逗着金丝笼中的鸟儿，一边问道。
“应该就在这两日了。”
“昌平君反秦，林鹿侯袭郢，这盘棋正是越来越有趣了。”
“王上，若是我军帮助楚国一臂之力，未尝没有胜机。”
齐王建摇了摇头。
“楚国以诈力，即使赢了这一局，那么还有下一局。秦国没有了这二十万大军，还会再派二十万大军。下一次，楚军还能挡得住么？”
“这……”
“林鹿侯立世近二十载，横行无忌，破秦伐赵灭燕，驱匈奴，战月氏，天下莫能与之争锋。这一次，鹿死谁手呢？”
“王上希望如何？”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次好机会。我田氏的儿郎，好好看看这场大战，必有所益。”
“田儋、田荣他们都去了。”
“那就好！”
殿中灯火幽微，齐王建一语，他身后的国相后胜一礼，退了下去。

第五百九十五章 龙王山
城塞之上黑烟滚滚，大地的秩序一片混沌。
城塞之前，一人独立，眼看着城塞之上那玄黑的旗帜飘落，一语不发。
铁皮包裹的大门破碎，躺在地上，诉述着一场大战的结束。
双手染血，昌平君深深呼吸了几口气。一场大胜就在眼前，昌平君至今仍然不敢想象，在全力一搏之后，所取得的胜果要远超原本的想象。
“前方可是昌平君！”
一声大喝，昌平君周围的士兵立刻警戒，防范着，直到一骑脱出，越过一众楚军，到达昌平君身后不远处。
“末将见过公子！”
昌平君转身，见到正在行礼的项燕，万没有想到，楚军的主帅亲自来了。昌平君立马走上前去，扶起了项燕。
“将军何必如此？”
“不，末将要多谢公子，拼死一击，为楚国挽回了一线生机。”
“战况如何？”
“我军两路夹击，秦军连失五寨，二十万大军大乱。我军趁势追杀，斩获无数。”
项燕说着这话时，语气有些激动。要消灭这二十万秦军，必须要以自身付出极少代价的情况下完成。
因为只有这样，楚国才有足够的力量应付秦国接下来的第二波攻击。
秦与楚国力悬殊，只有像当年的赵国一样，连续两次大败秦国，才能让秦国不敢再轻易对楚国用兵。
之后，联齐，煽动各国旧族反秦，才有可能成功。
“好！”
昌平君说了一声，话音之中带着颤动。
“这二十万大军之中，除了李信的飞军，蒙氏的铁骑，还有蓝田大营与栎阳大营诸都尉，这些都是秦国最为精锐的兵马，必须在此战中除去，一绝后患。”
“末将明白，末将已经派影虎军团绕道三里亭，接应陈地的人马，拦住陈地的秦国的王贲军和三川军。”
昌平君率领麾下的精锐突袭二十万秦军的后营，这个消息瞒不了多久。虽然昌平君做了障眼法，但王贲很快就会识破，占据陈地，然后支援这二十万秦军。
影虎军团是项氏麾下的重兵军团，占据要地，便是为接下来楚军的绝杀创造条件。
“赵爽现在何处？”
“赵爽先前率领三万军驻守大粮山，为了扼制我军，连接粮道。一场大战之后，他再驻守大粮山也没有了意义。我派遣雷豹军团追击，得来的情报，大粮山上已经没有了秦军的影子。”
二十万秦军在楚军的两面夹击之下，处于混乱的状态，失去了节制。
“大粮山若是被我军所夺，那么腾龙军团不必东去，可以回转楚军本部，参与这场战事。”
昌平君的话让项燕点了点头。
“我已经发布了军令，让他们折反了。如今各处要地都被我军所夺，秦军各路残部，都失去了节制。我军一举而灭，便在须臾之间。”
昌平君轻舒了一口气，双手紧握。
赵爽啊，这一次，你终究还是输了。
……
山林之间，几个年轻人聚集在一起。
这几个年轻人衣着齐风，虽不华贵，却很有气质。脚步声响起，众人面色一变，很是警惕。
“是我！”
“公子！”
齐王建的弟弟田假，从林中走出。他是稷下之主，掌握着稷下死士，齐国最为精锐的力量。这次他奉齐王之命，带着田氏一众年轻人出来见见世面。
“前方战事已经有了消息，秦军连失五寨，二十万大军大乱。这一场大战，看来胜负已分。”
“那林鹿侯呢？”
一个年纪最小的人说着。这位林鹿侯，是他们这次重点观察的目标。
田假看着说话的少年，这是这次他所带出的田氏一众人中最小的，但修为却并不怎么弱。
田横！
“不知所踪。”
这些日子，秦楚之间战事，田氏一众人都很清楚。
“赵爽离开大粮山了？”
“若是他此时前往砀郡，还能有一线生机。”
“看来这位林鹿侯也不过如此。”
……
一声鹰鸣，此时在天际响彻。
众人本在讨论着，此时面色却是大变。此地深处林中，林边便是水泽，隆隆的马蹄声伴随着鹰鸣在众人耳边响彻。
田假面色一变，微微转头。一旁树上，两名稷下死士轻盈落下，在田假眼神示意下，很快消失在了众人面前，前出林中侦查警戒。
“怎么回事，这里为什么会有大批的军骑？”
与田横在一起另外两人，显然是一个小圈子的。他们对于军情很是熟悉，稍微一听，便察觉出这些马很不寻常。
“是楚军还是秦军？”
田横的两位哥哥，田儋与田荣互相看了一眼，面带惊异。他们三人站在一起，与其余的田氏众人完全不同，光是气质与颜值，便拉开了一大截。
田儋成熟，田荣稳重，田横俊逸，三人的风格不同，却各有所长，非同凡人。
“此地往前，便是龙王山！”
田横一言，此刻眼眸中仿佛蕴藏着一股火一般。一时间，田儋与田荣都明白了田横的意思。
“龙王山怎么了？”
可其余的一众田氏中人，却还是不明白。
“若秦军占据龙王山，那么此战还未见胜负！”
田横一笑，带着几分不羁。
……
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站在山崖之上，看着远方烟尘飞起。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女子并没有回头。她们身后的人，似乎有些惊异，有人居然比他们早来了一步。
楚南公和尉缭并为诧异，带着韩信，而是乖乖走到了另一边。
韩信看了一眼一旁被女人牵着手的小女孩，却见她年纪轻轻，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与神秘。
“林鹿侯没有率军北上砀郡，反而夺取了龙王山这快要地，争胜之心未灭，看来胜负依旧未分明。”
尉缭一言，却听楚南公在旁一叹。
“只是不知，如今的秦军之中，还有多少人有此见识与胆识，敢陪赵爽走一步！”
此话落下，再回首间，刚才站在那里的女人和小女孩已经不见。
“好强的修为，似乎是阴阳家的人！”
“阴阳家中有这等修为的，不是东君便是月神，只是，那个小女孩是谁？”
尉缭一言，楚南公摸了摸胡子。
“年纪轻轻，修为不俗，看来阴阳家后继有人了。”

第五百九十六章 失心疯
天色大亮。
阳光照在山川之上，托起一层水色。
龙王山前，一片平坦。唯有一石凸起，号为龙首。
此时，这块凸起的大石上，正有一穿着黑服的男子站立。
自昨晚起，便陆陆续续有秦军的部队向着这里靠拢。至此时，大石之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士兵。
这些部队显然不是来自同一军中，互相之间并不怎么熟悉。
秦军阵地被楚军击穿之后，各部失去了节制，他们能选择的就是在楚军追杀下逃生。毕竟，颍水与泗水之间的地域平坦，并没有多少高山峻岭，若是向北逃脱，穿过楚军的封锁，回到魏地，便能获得一丝生机。
不过，能否最终脱逃，还在两说。毕竟，秦军原有的存粮并不多，分发到各个士兵手上的就更少。这些粮食并不足以支撑秦军士兵跨越百里的区域逃生。
龙王山在大粮山以南，属于秦楚两军之间中腹地。秦军若是要逃生，不应该到这里。
之所以有这么多人聚集在此处，那完全是因为如今站在巨石上的男子。
汉阳君赵爽！
平静，随着楚军前锋哨骑的到来而被打破。一众比追了一路的秦军精锐，本在大石之下休息，察觉到了楚骑的到来，纷纷站了起来，犹如惊弓之鸟。
只不过，楚骑并没有趁胜便向着这里攻击。这支前锋哨骑似乎只是来此侦查，见山中旗帜飘扬，驻留了一会儿，便向后退去。
本是站起来准备作战的秦军士兵见此，又重新坐了下来。
……
“龙王山那边如何？”
楚军追索秦军甚急，可忽然间，秦军各路精锐仿佛收到了某种消息，都向着龙王山而去。
正对这个消息感到奇怪时间，不久之后，项燕便得到了赵爽率军夺取龙王山的消息。
龙王山是颍泗之间一块易攻难守的地方，因为四通八达，也无险要，在楚军与秦军对峙的时候，这块地域并没有多少价值。
可秦军如今大乱，这块地方乃是各路秦军精锐能够快速集结的地点。
因为对峙时期，秦楚两军都没有重视过这块地方，只是将之当做一块战略荒地，也因此，周围也没有什么要塞军寨可供驻守。
楚军四面八方向着这里集结，临时的营地中，项燕坐在火堆旁，与一众将领商讨着军情。
马儿在旁吃着野草，不时扬了扬蹄子。
龙且从前方侦查归来，来到了这座临时营地。
“上将军，我看清楚了，赵爽便在龙王山，如今山前正聚集着一众秦军败兵。”
“赵爽弃守大粮山，而抢夺了龙王山，准备做什么？”
项燕一言，周围的楚军将领都闭口不言。不是不说，而是不清楚。
龙王山这地方，并没有据守的价值。在如今的形势下，四面八方的楚军和秦军都会聚到了一起。
很显然，赵爽想要以此地坚守，是不可能的。
“季布那边传报，王贲军攻下了陈地，昌平君在城中留下虚张声势的兵马全军覆没。如今三川军夺了项城，王贲军夺了陈地，两军会和后，以秦将王贲为主帅，正向着三里亭而去。你们说，能够撑多久？”
项燕询问道。
“撑多久并不重要，只要季布能守住两日，我军明日便可至龙王山界，将这些如惊弓之鸟的秦军斩杀殆尽！”
项梁说道。
对于项梁的话，项燕心中很同意，不过对于其中的乐观，他并不认可。
“这边的战报传回寿郢，王上大喜。只是，赵爽那一万军已至寿郢郊野，王上让我们结束了这边的战事，立刻南下驰援。”
赵爽的一万军战力这么强么？
众人互相看了看，心中有些惊异。不过此时，对于这件事情，众人并没有多少主意，一切还是以龙王山的战事为先。
“但凭上将军吩咐。”
“好！诸将约束部众，明日至龙王山界，与秦军一决生死。”
……
夜风袭袭，带着几分寒凉。
两路楚军将秦军击穿之后，昌平君一行人与项燕会和。如今，正在后方营地之中。
昌平君对于一众楚人而言是相当陌生的。除了他楚国先王长子的身份，自小生活在秦国的他与一众楚人的生活习惯有很大差别。
众人对于他有应有的礼遇和尊敬，不过因为尚不熟悉，透露着一些疏远。
“楚王的王命已经在途中，仍旧让我们沿袭秦国的封号。”
“楚国的昌平君与昌文君么？”
昌平君一笑。昌平君乃是楚国先王的长公子，论身份，要远在庶出的负刍之上。在楚王的继承上，昌平君要比弑王自立的负刍要更有资格。
昌平君助楚反秦，又不顾生死，与项燕合击秦军，将之大败。
二十万楚军将士都看的见，对于昌平君，他们心中带着敬佩。这股敬佩之情，甚至要超过对于楚王的尊崇。
楚王自然能察觉到昌平君对于他的威胁。楚王让他袭秦国的封号，未尝没有上眼药的意思。这是在提醒楚人，昌平君虽是楚国血脉，可是自小在秦国长大。
除了血脉，其余与秦人无异。
昌平君没有心思理会楚王的小心思，所有的精力都在龙王山上。
秦军虽败，可败而未亡。大量的精锐部队，都聚集到了龙王山上。于楚军而言，不击败这股军队，这次战争便无法收尾。
“龙王山那边有什么动静？”
“又有三支都尉军大概三千多人到达了龙王山。此刻，二十几支都尉军、校尉军都聚集在龙王山，赵爽想要做什么？”
昌文君清楚，龙王山并非据守之地，也没有据守的必要。如今的情势，秦军不少的军队都北逃，他不明白赵爽，也不明白那些聚集在龙王山的秦军。
“以赵爽的狂傲，自然要做困兽之斗了。”
“昌平君也是这么想的么？”
营帐之外，范增前来，行了一礼。
昌平君身份微妙。项氏一族身为楚国手握重兵的将门，尤其是在楚王的因素影响下，自然要与昌平君保持适当距离。
不过范增并不在意这些。昌平君要比楚人，更加了解秦军。
“林鹿侯并非自蹈死地之人，他若做此一搏，犹需慎重。”
林鹿侯么？
在秦国，没有人这么称呼赵爽，也没有人敢这么称呼赵爽。虽然有闲言碎语，不过秦国官方并不认可。
这几乎是一种政治正确。
昌平君没有想到，六国之人反而对此不以为意。
“如果赵爽以为，凭借数万败军，便能击败楚国二十万大军，那他真的是失心疯了。”

第五百九十七章 云从龙
晨光熹微，马声嘶鸣，大军到来，万物噤声。
在经过最初的混乱之后，楚军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了龙王山前，二十万大军动身，至天亮时，成群列阵，挺进至了龙王山界。
兵甲肃然，弓弩偕张。战旗飘飘，马蹄昂扬。
楚军阵列紧凑。
弓步兵阵列、轻步兵阵列、弩兵阵列、重甲步兵阵列、战车阵列，一个个阵列组成了整体的大阵。在旁，还有单独的骑军阵列。
反观对面的秦军，二三十个都尉军、校尉军以原本军队的单位为核心，相互之间，还没有合作，相比于楚军，看起来只像是一群游勇。
“这便是秦军的精锐么？”
高山之上，焱妃牵着小女孩的手，正看着这一切。小女孩嘴里喃道。眼前所见与她印象之中的秦军精锐有着很大差别。
“是的，这就是秦军精锐。败军至此，再精锐的兵马，也和草寇无疑。”
焱妃的话在小女孩耳边响起，对方有些困惑。
“那我们来看什么？”
“猛兽即使再落魄，依旧是猛兽。关键是，那个仍旧让这些猛兽再度觉醒的人。芷儿，好好看看，那个男人，也是你的父亲！”
小女孩面色一肃，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的母亲提到过自己的父亲。一时间，她的小脸流露出更加严肃的表情，盯着秦军阵列。
可是很快，她们的身后又响动起了脚步声。小女孩回头一看，正见前些日子有着一面之缘的三个人也正巧往这里赶。
而这一次，其中看起来年纪较大的人不再与她们泾渭分明，而是道了一声。
“东君大人，阴阳家一向支持秦国。只是这一次，无论胜负，阴阳家都很难抉择吧！”
在外人眼中，阴阳家与赵爽不对付，和他麾下的墨家也不对付。虽然支持秦国，但是对于赵爽带着敌意。
“阴阳二气，太极玄一。有些事情，不需要去抉择。楚南公也知道，大势难违。”
韩信在旁，听到女人的话，心中有些感叹，这女人说话怎么云里雾里的。
楚南公走上前一步，笑道。
“东君大人所言，到有些像是道家天宗的话音。”
“是么？”
焱妃话语中，带着一股难以接近的高傲与冷漠。
不过楚南公似乎也还不想要就这个话题与焱妃再说下去。他们来这里，不过是因为这里视野开阔，乃是较好的观战之地。
而且，观战的人，也不只有他们两拨。
只是，暗中所有的目光，都在秦军阵前，那个身着黑服的男子出现，而变得有所不同。
楚军在等待着，彻底撕碎秦军的那一刻。
而那个他们视为大敌的男子，便这样走了出来，一步一步，牵动人的心声。
楚军阵列前伸，大战一触即发。
赵爽不以为意，一举一动，都仿佛在自己花园中闲逛一般。
秦军此刻狼狈至极，不少的队伍都建制不全。他们之所以聚集在龙王山，只是因为这里是最后一道可能的防线，与其在仓皇逃遁中被楚军绞杀，不如拼死一搏。
这些军队都是关中各大营中精锐，能够到达这里的，不少也都有本事。
赵爽于阵前巡弋，观察着如今站在阵前的将校都尉。
“将军何人！”
“栎阳大营一军主将任嚣！末将有愧，所率万人，如今尚存五千。”
“所练何阵？”
“赵廉颇所传——坚阵！”
“披坚执锐，遇敌，先取生位。”
“诺！”
赵爽一言而下，那残存的五千兵马迅速列阵，排列成方阵。
赵爽接下来走下去。栎阳大营一军的建制还算完整，其余的都比较零乱，属于七拼八凑的。赵爽的目光放在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身上。因为他，将一群零零散散的都尉军都聚集在了一起。
“都尉何人？”
“杨氏——杨熊。楚军来袭，末将死战，杀敌二百零五人，所部余一千五百零三人。知君上有招，合拢三都尉军、四校尉军，所部现有四千八百人。”
“所练何阵？”
“孙子兵法——军争！”
“三军所战，先夺其气。而后争锋，取其不可不守。”
“诺！”
杨熊手中长斧一扬，身后都尉军气势一变，列甲成阵。
接着赵爽在阵列中继续走着，听着一众秦将报告。秦军一众败军，成列成七个方阵。直到走到最后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的将领很年轻，军阶也不大。可他率领的军队却是建制最完整的。
“壮士何人？”
“秦军百夫长赵佗。遇楚军袭击，一路所行，收拢六千七百余人。”
“所学兵法何？”
“秦武安君白起所传——万屠！”
“阴予不取，阳攻反受。奇柔狡变，刚猛无催。破敌，非所取也，不可不取。”
“诺！”
赵佗手中长枪一扬，身后军阵成列。
转瞬之间，刚才还十分狼狈的秦军，如今气势无双。身为秦军精锐，不但有虎狼之心，更有虎狼之气。
赵爽回转到了巨石之上，随着旗帜招展，秦军八阵齐出。
大地之上，仿若八把长矛，蜿蜒而行，正向着楚军的阵列而来。
天地之间，大风起兮。
风卷尘沙，阳光映照下，秦军犹如隐藏在风沙之中的猛兽，带着无双的气势。
大军阵前，项燕目光一凝，喃喃而语。
“风后八阵！”
山野之间，万籁具静。这方区域，唯余杀意与战意。
眼看着犹如虎狼一般的秦军扑来，项燕可以感受到，自己这方将士的躁动。
“列阵，迎敌。”
楚军阵中，箭矢频出。那漫天的箭雨刺破了烟尘，向下疾驰。
然而，这波箭雨没有挡住秦军步伐。
阳光耀眼，大地漫尘。只是，正当楚军准备迎敌时，大地之上，异变突起。
山野之间，云雾渐起，将两军阵列包裹在了一起。龙王山前，那一袭黑服的男子，遥立龙首之上，仿佛这方天地的秩序，都随其掌控。
项燕只见，那缥缈的身影隐藏在云雾中，以手指天。
“那是什么？”
眼前的雾越来越大，项燕耳边，却传来了一声啸音。
仿若龙吟。
便在项燕不解之际，那八支秦军已经袭来。
破甲金鸣之音，贯彻耳际。

第五百九十八章 风从虎
雾气大作，隐藏在山野之间的厮杀声却是越发喧嚣。
便是身处其间的秦楚两军，都不知道情势如何了，只能被动的进行应战。
看着身处巨石之上，那缥缈的身影，田横的目光之中带着几许复杂。
“这便是风后八阵么？”
田荣在旁，微微摇了摇头。
“林鹿侯就算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操纵这山川风雨。还是说，他早已经算定了今日会起雾。”
齐国的国策一直有着很大的争议。如今楚军也正在与秦国鏖战，齐国中一直有着派军协助楚军，共同抵抗秦军的声音。
只不过，这些建议都被齐王否了。
田儋三兄弟以前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随着年岁渐长，渐渐有些明白了。
人是不能与大势为敌的。甚至，一个国家也是如此。
秦灭六国乃是大势。
他们也只能等待，另一个大势的出现，作为田氏的再起之机。他们并不清楚，这个大势能不能出现，又能不能被他们等到。
只是，今日，他们所见，却是一个完完全全不同的场景。
就在二十万士气低落的秦军被楚军两路夹击之下，支离破碎的时候，便有那么一个人，重新站了出来，登高一呼。
接着，那些本是狼狈逃窜的秦军精锐再度集结，便在数量差距悬殊的可怕的情况下，这些秦军再度冲向了楚军。
当初二十万秦军气势如虹，连连拔城的时候，是这样。如今，丧城失地，兵缩一域的时候，也是这样。
这天地间，总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虎狼之秦，秦之虎狼。
而更加可怕的是，那个站立在巨石之上，隐藏于云雾之中，身着黑服的男子。
林鹿侯！
当初这个封号出现的时候，关东六国之人或多说少带着些许戏谑。
这个名号的背后，沾染着天下七国不知道多少人的鲜血。
挟合纵之势，击虎狼之秦。
便在当初赵爽率领三千骑奇袭咸阳的时候，关东六国不知道多少人心中提了一口气。
而等到赵爽兵败身死，命丧龙门渡的时候，那心中提着一口气终于放下了。
可惜他死了，也幸亏他死了。
之后，赵国封了一个林鹿侯的封号，用来祭奠这位功败垂成的少年英雄。
那曾经深刻在记忆之中有些不愿意触及的东西随着时间渐渐淡忘。
多少年后，一个叫赵爽的名字又重新出现在了关东六国之人的耳中。
只是起初，谁也没有在意，在秦国的这么一个普通的封君。
随着他渐渐走上舞台，一些消息开始传来。
到最后，一个流言在江湖上越传越广，已经到了关东六国不得不重视的程度。
蛛丝马迹，随着时间流逝，隐藏在了岁月的间隙之中，不再惹人注意。
可当这天下真正的主人，或者说，主人们真的要去查证一些事情的时候，还是能找到这些蛛丝马迹。
从此之后，关东六国之人，或早或迟，都明白了一件事情。
当年那些自以为站在台下看戏的人，才是实实在在被人当做舞台的优伶，演了一场大戏。
那个主导这场大戏的人，如今就站在那巨石之上，指挥着一场足以左右天下局势的战争。
身影如此缥缈，又是如此真切。
“赵爽！”
田儋念着这个名字，带着十分复杂的情绪。
“此人或是田氏的大敌，也或是……”
田儋没有说完，一抹剧烈的阳光穿透云层，山野之间的雾气渐渐稀薄。
“这是……”
大地之上，随着视野变得清晰，本是泾渭分明的两军，如今已经混乱成一团。
秦军八阵，深入楚军最深的一支，已经到达了楚军后阵。
阵不成阵，无论是秦军还是楚军，都已经彼此混杂在一起。
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一声号角声起。
巨石之上，那始终冷静的身着黑服的男子，微微挥手，身后，旗帜交展。
早已经对旌旗鼓声之中的含义了解的深入骨髓的秦军精锐，一时间，全部动了起来，按照自己的节奏，展开了进攻。
廉颇兵法——坚阵！
孙子兵法——军争！
吴子兵法——击强！
孙膑兵法——地葆！
司马法——寡固！
白起兵法——万屠！
尉缭子——战威！
太公兵法——豹韬！
秦军所用，都是古今兵家之杰出者所传下来的战阵。
只是，这周围的一双双眼睛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疑惑。
赵爽想要做什么？
八支秦军完全便是各自作战，没有一点配合。
刚才因为雾气的原因，楚军没有反应过来，可现在，大量恢复了旗号讯息的楚军，也分成了几块，想要拿下这些秦军。
随着时间的推移，楚南公渐渐看出了些问题。
“不对，楚军为何还没有击破这些秦军？”
楚军的数量要远远超过秦军，可是在这混乱的局势之中，楚军的所有优势仿佛都发挥不出来。
一时具乱。
“楚军似乎已经失去了调度，号令开始乱了。”
楚军阵列中，所传号令开始出现了延迟。有些命令还没有被士兵执行，形势却已然跟不上变化了。
尉缭一言，楚南公看向了巨石之上，那黑服的男子，依旧安静的如一座雕塑一般。
只是偶尔，他会做些手势，而他身后的传令官，则会打着相应的旗语。
随着秦军的旗帜舞动，那阵中的秦军，仿佛接受到相应的讯息一般，开始做出变动。
时缓时急。
秦军每一次的变动，都能恰当对于楚军的攻势做出反应，巧妙的化解。
在这么乱的局势下，赵爽却依旧能够指挥秦军的阵列。
或者说，他就是希望有这么乱的局势，用以消弭掉楚军的优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军交战，却始终没有一个胜负。
可就在一个节点时，原本散乱在大地上与楚军作战的八个秦军阵列，忽然都齐刷刷的得到了某种共鸣一般，军势融合成了一股。
楚军的军势越加的混乱，可秦军却有所改变，在某一刻从八个阵列合成了一个阵列。
“风后八阵！”
伴随着风声大起，联合成一股的秦军在旗帜交扬之间，犹如一头猛虎一般，在山野之中，爆发出了巨大的杀机。

第五百九十九章 杀破狼
杀机已成，杀气弥漫在天地之间。
鏖战多时，楚军本是紧凑的战阵被秦军切割得大乱。秦军之虎狼，此刻在战争中开始占据了主导权。
楚军之中，不乏杰出的将领，然而，看着那渐渐拧成一股绳的各路秦军，他们却是没有一点办法。
随着战场上战斗的进行，他们仿佛都被一股意志所主导，眼见着形势划向了对于他们最为不利的方向展开，却是身不由己。
楚军在统一的号令之下，无法完成对于秦军的围杀，甚至出现了局部的溃散。
二十万楚军，毕竟不是项氏一族的私兵，成分复杂。
眼见指挥失度，有的楚将脱离了号令指挥，展开了自己的攻势。
“蠢货，不要去！”
龙且率领着骑军，眼见有队伍脱离了号令。一声大喝，却已然阻止不了。
这是一支楚军的千人队，他们瞅准了秦军阵列的间隙，想要插入战阵，将秦军已经连成一线的战阵肢解掉。
只是，想象之中的弱点并不存在。
“糟了！”
高山之上，楚南公眼见局势变化，第一眼却是看向了赵爽那边。
果然，对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轻轻挥了挥手。
旗帜交接，两支秦军迅速靠拢，秦将杨熊手握一把巨斧，冲入楚军的千人队中，将其首领斩下。
两支秦军迅速合拢，将这支千人队拦腰截断。
战争并未僵持。秦军人数虽少，可在这场战争中无论气势还是其他，都已经开始超过楚军。
大地之上，只见这两支秦军在拦腰截断这支千人队后，迅速分散，犹如鸟的两翼，张开之后，将这支千人队所防守的地域占领。
这支千人队驻守在楚军的关键位置。便在此后，形势大变。秦军冲入了楚军最为核心的区域，里面是楚军不少将领的亲军所在。
面对秦军的快速穿插，战局变动，楚军开始出现了局部的溃散。
分散在其余的楚军兵马，属于这些将领指挥的兵马，开始回军救援。
这一变，便让战场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飞鸟搏击，本是张开的羽翼迅速收拢，合成了一股。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楚军，位于中心的秦将杨熊非但不惊，反而一喜。
手中握着刚刚砍下的楚将人头，也不贪恋军功，随手一扔，率领身边最为精锐的甲士，迅速完成了战阵的变换。
远处，楚南公闭上了眼睛，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些急忙救援的楚军，非但没有成功，反而将楚军的阵列变得更加散乱。
其余六阵的秦军，眼见于此，也跟着转化成阵型，在这些救援楚军的外围，形成了一张更大的包围圈，配合着里圈的两阵秦军，内外夹击，将这股楚军击碎。
大的溃散就此开始！
楚军小半的人马开始逃遁，所带来的连锁效应，便是楚军的主将再也不能节制楚军所有人马。
所有的建制都开始变得混乱，号令的传达彻底变得混乱。
便在此时，山前巨石之上，沉厚的号角声再度响起。
秦军的作战开始变得有所不同，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那站立在巨石之上身着黑服的男子，此时便如一群饥饿的群狼首领，指挥着狼群开始撕咬猎物。
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尽可能杀伤楚军，而是扩大混乱。
秦军各军的将领，都领悟到了赵爽的意思。八阵秦军，随着男子的意志开始运转，他们的动作，不是尽可能杀伤，取得战功，而是尽可能让楚军大规模溃散。
与初阵之时那冲锋时奋力一搏不同，与开始混战之时阵垒分明也不同，此时的秦军不再以分割围歼为要务。
有好几次，秦军本能完成合围，歼灭落到了他们网中的楚军，却是开了个口子，让他们逃走了。
可这帮楚军在战阵之中逃走的方向，却是秦军早已经制定好的。
便如群狼驱逐着自己的猎物，让他们逃遁到自己想要的猎物群中。
因为恐慌会扩散。
这些逃遁的士兵刚刚进入楚军阵列，还未缓上一口气，那些杀红了眼的秦军士兵紧随而来。逃遁的楚军士兵眼看来不及防御，急忙后撤，连带着，造成了阵列的混乱，那些本在阻挡的楚军见此，也加入了逃遁的行列。
便在反复几次之后，楚军一个个千人队都被秦军冲散。
巨石之上，赵爽见此，双手负后，只道了一声。
“胜负已分。”
天色渐晚。
大战开始了几个时辰，无论是楚军还是秦军，体力消耗的都很严重。
不过胜败之势，却已经逆转。
此时的秦军士兵，人人都像是手拿菜刀的疯子，一言不合追了敌人十几里路。
虽然疲累，但是那股深植于骨髓之中亢奋对影响着身体的每个角落，让他们看起来无比强大。
狼群撕咬，血腥弥漫，早已经杀红了眼。如今眼中，只剩下了身着秦军军服和楚军军服两种人。
在狼群的撕咬下，二十万楚军支离破碎。一层层防御崩裂，直导核心。
一众楚将看着这不受自己控制的场景，感到有些无力。
他们有心想要指挥防御，然而士兵裹挟在大潮下，一口气的涌来，根本不受他们控制。
而制造大潮的人，此时正安静地站在巨石之上，冰冷地看着这一切。
便在局势已经分明的时候，下达了最后的进攻命令。
这道命令，仿佛是决定命运的号角声，便在血意与杀意迷乱了的山野中，犹如一把利剑，斩断了楚军最后的坚持。
那群已经杀红了眼的虎狼，此时彻底放开了。
一转攻势，大开大合，向着楚军最为核心的指挥中心发动了进攻。
“胜负已定！”
田横三兄弟看着那黑服男子，面色复杂。
秦军的胜利，对于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好高兴的。
齐人与楚人一向不对付。
可此时，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悲寂感。
大势，田横三兄弟对此的感悟又深入了几分。
山中凉风吹来，带着几许沧桑，便如这个时代。大势将覆，可在此时，却被人硬生生的反转了过来。
林鹿侯，你让我等颜面无光啊！

第六百章 起沧澜
“芷儿，我们走吧！”
夕阳残血，大战已毕。焱妃牵着小女孩的手，不欲再理会，正准备离开。
“东君大人！”
楚南公在后，叫住了焱妃。
焱妃停住了脚步，却听得楚南公说道。
“天下大势已定，阴阳家想要如何？”
“既然大势已定，又为何要问想要如何？顺着大势，不就行了么？”
焱妃说完，步伐不再停止，带着小女孩离开了这里。
尉缭是曾经秦国国尉，但是在此地，却与楚南公没有什么冲突。他看了一眼楚南公，悠悠一言。
“此战已定，天下大势的走向已经决定。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天下将没有大的战事了。”
尉缭说完，便牵着韩信的手，也准备离开。
在场的人都明白，一旦楚国二十万大军被击败，那么楚国便不可能再度组织这么庞大的力量，对秦军进行反抗。
胜负已定，余下的不过是零星的抵抗罢了！
“既然天下将没有战事，那么你为何还要磨这么锋利的一把剑？”
楚南公的声音从后传来，尉缭却没有回答的兴致，带着人，离开了这处观战的地方。
“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心中的情绪积郁，望着那残阳沥血之景，楚南公见证了这场战争，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离去。
最终，将满腔的悲愤与不甘化为了一声。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夜风寒凉，帐中温暖。
夜已深，然而昌平君却睡不着，一心所系，都是前方的战事。
“战报应该要传来了。”
二十万楚军与数万秦国败军战于龙王山，应该已经分出了胜负。
只有在这一战中，彻底解决了这支秦军，楚国才能获得暂时的安稳。
之后，无论是在陈地的王贲军，砀郡的蒙恬军，又或者是已经深入楚国王都的羽林军，才好收拾应对。
没有看到战报，昌平君心中总是不安稳。
马蹄声匆匆，昌平君起身，只穿了一件单衣，便走出了帐外。
正见昌文君一身罩甲，从马上下来。
“大兄，夜里凉，回帐中吧！”
“前方情势如何？”
“还没有消息。范先生那边应该最快得到情报，若是得到消息，他会告诉我们的。”
昌文君将昌平君劝回了大帐，说着。
“更何况，此战胜负早已明了，便是赵爽，也是翻不了盘，大兄不必忧虑。”
“虽是这么说，可只有一日胜负未定，心中便不安稳。”昌平君坐了下来，看向了昌文君，“涟儿她们怎么样了？”
“已经护送撤走，安置在了后方。”
说着，昌文君的声音又小了几分，凑近了昌平君。
“田光办事妥当，大兄不必忧虑。”
昌平君与农家的关系，便是楚国之中，也少有人知。
这些年来，农家在楚地向中原发展，势力渐渐庞大。昌平君无论是在秦还是归楚，这层关系都必须隐藏。
楚王负刍若是知道了这层关系，绝对不会放任不管。
对于昌平君而言，青龙计划还有许多步骤没有完成。楚国就算最后失败，但也必须给他足够的时间，进行安排。
“让她们就这么隐居下来，不要冒头。我们还需要时间。”
“赵爽不会给你们这么多时间了。”
帐中两人面色一变。他们大帐周围都是楚军的士兵，可这个声音的主人，却能绕开这么多守卫，出现在这里，身手修为超凡。
只是，昌平君却没有昌文君那么警惕，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昌平君很熟悉。
“太子殿下！”
燕丹走进帐中。他穿着一身黑衣，带着斗笠，遮掩了面容。
“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太子殿下了。”
昌平君苦笑一声。作为冀望谷的首领，燕丹自然会关注秦楚战事。因为这里一旦分出胜负，楚军若败，冀望谷会直面秦军的兵锋。
昌平君不明白燕丹为何会冒险至此，不过心中猜想，应该与那场大战有关。
“前方战事如何了？”
“龙王山一战，楚军战败。要不了多久，秦军便会到这里。昌平君，你还是早做准备吧！”
昌平君沉吟良久，没有怎么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范增的声音在外响了起来。
只是，当范增走入营帐的时候，没有想到营帐之中还多了一个人。不过此刻，他也顾忌不了这么多了。
“昌平君，龙王山那边出了变故，战事不顺。上将军要我护送昌平君离开这里。”
昌平君听了这话，无奈一笑。
“事已至此，先生何须瞒我。龙王山一败，王贲军、李信军、蒙恬军必会三路齐下，楚军败亡只在顷刻。而得到了前方的战报，寿郢那边会如何，还不好说，可也支撑不了多久。”
范增听此言，知道昌平君已经知晓前方战情，也不再隐瞒。
“昌平君不必忧虑，这二十万大军虽败，可楚国广阔，国力雄厚，地方上还能抽调兵马，继续抵抗秦军。”
“不，我并没有忧虑。”
昌平君此刻显得很是平静。
“这二十万大军一败，楚国必亡，或早或晚而已。可楚国不能就此亡了。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将楚国的火种保存下去。等待这天下的大势再度变化，祝融的火焰才能继续昌盛。”
“昌平君以为，六国之人在等待的大势，能到来么？”
“秦王政的野心远不只是区区六国，他要的是整个天下。也因此，我们必定还有机会。”
昌平君咬着牙，用力之猛，血丝都快溢出来嘴角。似乎在给自己坚定信心，他又重复说着。
“一定会有的！”
“昌平君！”
对于此时的昌平君，范增的感觉很是复杂。
“告诉项燕，我们这些老东西，必须要为楚国的年轻力量争取时间了。”
“我明白。”
昌平君在帐中走动着，思考着，忽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昌平君！”
便在众人要去搀扶的时候，昌平君挥了挥手，制止了众人。他艰难直起了背，缓缓吐出一句话，带着十分强烈而又复杂的情绪。
“赵爽不死，天下不宁。”

第六百零一章 初长成
农家。
田虎急匆匆走进了屋中，步伐之中带着几分急切。
田猛本在屋中喝茶，看见自己弟弟这个样子，还没有开口询问，却听到田虎大骂了一声。
“他妈的！”
“谁惹到你了？”
田猛好奇地问道。此时，穿着紫色长裙的明珠夫人走了进来，笑盈盈地说着。
“二叔来了。”
明珠夫人替田虎倒了一杯茶，田虎一口饮了下去。
平日里的田虎喜酒，嫌弃茶叶腥气，只是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我刚刚听说，秦国的汉阳君在龙王山以数万败军，击败了二十万楚军。”
“什么！”
听到了这个消息，田猛的面色大变。
因为这个消息背后，所带来的巨大信息量，足以改变如今的秩序。
“此事当真！”
田虎抹了抹嘴巴上的茶渍，性如烈火的他此时余悸未平。
“是啊！前几日还传来秦军连连败退，马上就要被楚军合围的消息。可转眼间，他妈的全变了。”
“那侠魁怎么说？”
“侠魁说……”
田虎刚要开口，便看了一眼明珠夫人，有些顾忌。明珠夫人很识趣，笑了一声。
“二叔远道而来，想必饿了，妾身去热些羹汤。”
“多谢大嫂了！”
田虎看着明珠夫人远去，才缓缓开口。
“侠魁刚刚传信，说一切如常。只是我们在暗中帮助楚国的一些事情，都停下来，并且清除掉首尾。”
“侠魁是这个意思？”
“我也有些奇怪，虽说我们平日里都很注意，明面上没有参与诸侯的纷争，可暗中依做了不少与秦国为敌的事情，帮了不少与秦国为敌的人。现在，侠魁却说要我们先停下来。我实在弄不清楚这其中的意思。”
田猛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带着几分不安。
“这恰恰说明，世道要变了。”
田虎抬起了头，猛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却听对方说道。
“这一战之后，天下再没有能与秦国作对的诸侯。这不仅是列国形势的改变，更会影响旧有的江湖秩序。”
“不会吧！”
“罗网、阴阳家都是狠角色，他们原本就站在秦国一方，如今秦国独大，他们的势力必定会延伸到天下，甚至伸到我们的地盘中。有着秦国的支持，他们会成为我们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乃至超过旧有的诸子百家势力。儒家、道家都会受到冲击。唯一安稳的，怕只有墨家了。”
“江湖传闻，赵爽就是墨家巨子，会不会是真的？”
“这不由得我们去考虑，也不是我们要操心的。我们真的要考虑的是，农家该如何？”
田猛的心中很是不安。他很清楚，这一战过后，农家背后最大的靠山已经不再靠得住了。
对方选择了叛秦入楚，可楚国也快亡了。
之后，农家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便在此时，明珠夫人窈窕的身姿入眼。她将热好的羹汤放在了桌案上，轻笑了一声。
“二叔，这是午时留下的，你且喝些。”
“多谢大嫂！”
明珠夫人送完了羹汤，便再度离开了。
田虎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大哥，你有时有没有觉得，大嫂身上有着一种我们没有的贵气。”
“贵气？”
田猛有些疑惑，却见田虎说着。
“我也是听朱家说的。他打交道的人多，各国的王公贵族都见得多了。可朱家说，像是大嫂这样的女子，他还未曾见过。她虽然在这里，可总觉得这样的女子不应该在这里，和我们这些江湖草莽生活在一起。”
“别听那个家伙瞎说。”
田猛有些不满，可看着欲言又止的田虎。
“外面是不是还有什么传言？”
田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大哥，不瞒你，外面的兄弟都在传，你和大嫂都成婚这么久了，可她的肚子始终都没有动静，是不是你……”
“哼！”
田猛不满地哼了一声，站了起来，挥了挥手。
“别听那些人瞎说。”
田猛的面容日渐憔悴，看起来像是精气亏损，房事频繁的缘故。只是，烈山堂主的夫人却是不见肚子大起来，风言风语便传了开来。人人都知道烈山堂主有个妖媚至极的绝色老婆，也在传英雄是不是折在了美人腰间。
田虎见田猛恼怒，也不敢再吱声，乖乖喝起了羹汤。
田猛此时看着自己的弟弟，越看越不顺眼，一言不说，便离开了这里。
回到了后院，此时的明珠夫人正在厨房中收拾着厨具。
看着明珠夫人玲珑有致的身材，感受着那股香汗留下白皙皮肤时的细腻，田猛有些安耐不住，一把从后面抱住了明珠夫人。
明珠夫人明显有些惊慌，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夫君，你要做什么？”
田猛抱紧了明珠夫人，头颅紧贴着对方，在其耳边说道。
“我们是夫妻，怕什么！”
“别这样。”
明珠夫人越是挣扎，田猛却越有兴致。
“母亲，我肚子有些饿，还有午食的羹汤么？”
便在此时，田言的声音传了进来。田猛立刻松了手，装出了一副平日里威严的样子。
“父亲，你也在这里。”
田言微微行了一礼。田猛看了一眼眼前渐渐长大，身姿慢慢玲珑的养女。她的身材和姿色，也慢慢是个绝色了……
当初为了娶明珠夫人，附带的条件便是收留这个养女。只是，田猛一直觉得替人接盘有些丢人，随对外称这是自己的亲身女儿。
“夫君！”
场面很尴尬，田猛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田言看着有些窘迫的明珠夫人，轻声一笑。
“今日若不是我，你怕是就要翻船了。”
明珠夫人整理了下裙装，脸色蕴红，心中生起了一股恨意，有些恼怒。
“这厮晚上的春梦怕还是没有做够，白天还这么有精神！”
“你手段虽然高明，可田猛只是江湖草莽，可不会按照你的规矩来。白日宣淫这种事情，他可是做的出来。你若是在别的地方使用手段，他毕竟也是个高手，就算一时察觉出来，可这附近有不少农家之人，人多眼杂，不好交待。”
“也是时候做些调整了。”
明珠夫人点了点头，又看向了田言。
“你也小心点，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正。”
田言一笑，眼眸放着光彩。
“放心，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怕是没有精力理会我们‘母女’了。”

第六百零二章 天子剑
山林之间，雨水滴落。
丝丝寒意，弥漫在晦暗的林木之外。
老旧的房屋颤抖，蛛网垂落，一只蜘蛛掉落在地上，立马躲了起来。
罗网的两名刺客在雨水中穿梭，一瞬间便进入了房屋，单膝跪倒在了陈旧铺灰的地板上。
“赵高大人！”
“如何了？”
赵高穿着黑底红边的棉服，站立在窗边，感受着窗外的寒意。掩日、断水与一名拿着真刚长剑的男子，此刻正在屋角边。
“楚都已下！”
嘴角勾勒起了弧度，这个结果对于罗网而言，并不算是坏。
楚军的败，不是罗网想要看到的。可楚国的灭亡，却是罗网所需要的。
楚国一亡，淮水北岸中原膏腴之地的秩序，便会重新建立。这过程中，那些依附旧时代诸侯的江湖势力便是罗网接下来动手的对象。
“你们下去吧！”
两名罗网的探子走出了屋子，只留下了一摊水渍。
“真刚，如何？”
“这把剑正是我所需要的。不过我并不明白，天下将平，罗网的价值在何处？”
带着面罩遮掩面容的男子身背着一把巨型的长剑，与其余两名天字一等的剑客明显有着隔阂。
罗网是利器，也是为乱世而生。一旦天下平定，那么这把利器又有何用？
毕竟，罗网所主导侦查、刺杀、煽动、潜伏等等职能，在和平的世界中，完全可以被其他部门所代替。
“天下将平，可混乱将会继续。”
赵高阴柔的声音在屋中响动，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先是江湖上的小门派，然后再那些依附诸侯权贵的人马，最后再是诸子百家。这天下，有的是罗网下手的目标。想要混乱，还不容易么？”
真刚听了这话，身体微微一顿，随后低下了头。
“第一步，是先把那些江湖势力吃掉，完成罗网的壮大。另外，六剑奴其余四人，罗网已经有了目标。你们两人去看看吧！”
“是！”
断水与真刚走后，只剩下了掩日在屋中。
“六剑奴想要完成阵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是的，可要对付赵爽，就不得不为。”
“当年的六剑奴也曾一起对付过赵爽，可最终都死了。”
赵爽这个名字，仿佛就像是一道魔咒，乃是这些年束缚在罗网身上最大的枷锁。
“当年的六剑奴，他们之间的配合没有到达极致，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六名天字一等的剑客，自然会被各个击破。”
“可若是断水与真刚不再单独行动，乃至于其余四人也是，江湖之上，便只有我一名天字一等的剑客，恐怕要完成对诸子百家的渗透，怕是很难。”
罗网在完成第一步，吞掉那些小势力之后，便是帮助秦国对付那些依附六国贵族的势力。可罗网最大的目标，乃是诸子百家。
然而，诸子百家势力庞大，罗网要灭掉他们不是一时一日之功，必须要长久的渗透。甚至，光凭罗网的力量，要灭掉诸子百家其中一家都可以说很难。
“玄翦、惊鲵！”
这两把剑，便像是橫隔在罗网首领心中最大的刺，时刻提醒着赵高，这对于罗网而言，莫大的耻辱。
甚至，比当年赵爽灭掉了罗网整个顶层的力量，还要耻辱。
“我不明白，如今六国之中，五国已经不成气候，剩下的齐国，也撑不了多久了。赵爽的秘密早已经就不是秘密了，我们就不能以此为突破口，做些什么？”
赵高脸上阴郁难明，微微抬起了头，雨越发大了。
“昌平君智谋超群，谋算甚深。便是现在，他还率领着楚国的部队，在抵抗秦国。他为什么不拿这个把柄，对付赵爽呢？”
“首领的意思是，非不愿，实不能。”
“一个人如果睡着了，那么你能叫醒他；一个人如果在装睡，那么你能叫醒他么？更何况，在秦国，何止一个人在装睡？”
赵高无奈叹息了一口气，充满了无力感。
“咸阳传来的消息，因为战功，赵爽即将被封为彻侯！”
“什么！”
便是久经风雨的掩日，此刻心中的惊讶也透露了出来。要知道，秦国上一次被封侯立国的叫嫪毐，他的下场可不怎么好。
事实上，秦国对于二十等爵位最后两层侯爵的赐予，相当慎重。尤其是最后一个等级，彻侯。
关内侯与彻侯位比诸侯，前一个尚是虚爵，没有封地，可后一个，可是能立国的。
更何况，赵爽本就有着大片的封地。如今，便更加名正言顺。
身后掩日的那一丝恐慌被赵高敏锐捕捉到了，不过，赵高却不在意。
“赵爽的身后是秦国那些曾经被楚系打压的宗室，也是跟着他靠着那条商路发财的世族，更是那些与他有紧密关系的军功之家。这些不愿意醒的人在托着他。关东六国即将成为三尺竹简上寥寥的几笔，他们的话，还有用么？”
赵高目光深远，仿佛能穿透那晦暗的云层，看到那一丝的光芒。
“我很早以前就明白，罗网与赵爽的争斗，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昌平君不愿意等天子剑出鞘的那一刻，所以他失败了，而且还败得相当难看。不过，他即将留下来的东西，对于罗网而言，却是一场盛宴。”
“首领的意思是农家？”
“农家只是这场盛宴中最为精致的一道菜肴，却不是全部。楚系败退，以这么一种方式，让本是稳固的长公子之位变得不再那么稳固。这才是对罗网来说，最大的机会。”
“我明白了，那这边的事情？”
“这第一步，我亲自处理。”
赵高转过了身，缓缓走向了屋中，一步一步，口中念叨。
“农家、儒家、道家，还有墨家！这些势力，罗网迟早都会一个个吞掉。”
“首领想要从哪里开始？”
“农商九流，鱼龙混杂。如今形势已变，想必一定有看得清楚的人。这天下从来不缺识时务者，如果能与罗网合作，正是罗网进入昌平君后院的好机会。”
赵高阴沉的声音在屋中响彻，带着几分悠然。

第六百零三章 棋已罢
齐国的王都濒临淄水，故以临淄为名。
临淄大小两城，南高北低，四周环水，城墙坚厚。又以齐人兴鱼盐之利，城中舟车往来，以通四海，商贸繁盛，城中常住人口至少有六十万，乃海内巨都。
小城是齐王室与公卿官吏所居住的地方。
殿宇建在地势高处，齐王建临台而观，可见雄伟壮阔的巨城之景。
“如此盛景，恐不复我所有。”
军报传来，秦军下楚都，楚地尽为诸郡。秦国一统天下的霸业已至尾声，大势已明。
楚国大半的力量已经失去，楚国王都被秦军攻下，负刍被俘。项燕拥立昌平君熊启为王，继续抵抗秦国。
只是，这终究是飞蛾扑火。
到了如今，六国的力量，除了齐国之外，便只有楚、燕、代等残余的势力。
难成气候！
“降了吧！”
仔细看了一遍城池中的景象，齐王轻声一语。身后，齐相后胜跪了下来，看了看四周，所幸没有人。
这可不是为人王者应该说的话。
“王上！”
“当年我田氏夺吕氏的江山，有了今日的齐国。他日，又复被人所取，不也应该么？”
临淄乃海内巨都，齐国能够出动的力量更是不下楚国。然而，却没有丝毫的用处。
也许是感受到一个时代即将结束的萧瑟气息，齐王的话语说得很是跳脱，甚至可以说是随意，不是王者所应说的。
“王上！！”
后胜再三劝谏，可齐王却是不以为意。
“为人所取，也要看怎么取？有时候，举国而降，要比攻城灭国更加给人添堵。”
齐王一笑，转过身来，看向了自己的舅舅。
“秦国行远交近攻之策，这些年来不吝金银财宝，厚赂六国之臣。舅舅也应该得了不少吧？”
“臣该死！”
“无所谓了。”齐王挥了挥袖子，向着殿宇中走去，“一局已罢，七国归一。接下来的棋局，我等已经下不了，只能留待后人了。”
……
“上将军，齐国那边还没有音信么？”
昔日的昌平君，今日的楚王，熊启身着王服，头戴九旒王冕，看向了项燕。
寿郢被攻破之后，如今的楚国，半壁江山都没有了。
项燕摇了摇头，昌平君并没有意外。
“要出兵的话，当日魏国将亡时已经出兵了，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楚国一亡，齐国亦不能独善其身。齐王，这是为何？”
熊启笑了一声。
“天下形胜之地，秦地百二，齐地十二。齐地富庶，不下关中。齐王肯毁了这富庶之地么？”
昌文君在旁，很是不屑。
“这天下巨富之地，马上就是秦王政的了，他齐王建又能怎么样？”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我们能够看得到大势，难道别人就不能么？”
“王上的意思是？”
昌平君叹息了一口气，言道。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秦军平略淮北之地后，马上就会攻打到这里来。”
一道黑影掠过殿外，昌平君挥了挥手。
“你们先下去吧！”
项燕与昌文君拱手一礼，退下了殿宇。
昌平君坐回了王座之上，那道黑影缓缓现身。农家侠魁田光来到王座之下，行了一礼。
“王上！”
“事情办得如何了？”
“涟公主她们都已经安置好了。”
昌平君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对于自己女儿的愧疚，轻声一言。
“那就好！”
“只是，人心动荡，罗网的手已经伸进了楚地。赵高亲自督阵，罗网大开杀戒，不少门派都被罗网吞灭了。”
昌平君想到了罗网狠辣手段，面色沉重。
“罗网，躲在暗影之中，伺机壮大，欲灭诸子百家。农家，怕是他们下一个目标。只是，农家只要与冀望谷联盟，接下来的十年，足以在江湖上立足。只要扶苏能成为合格的公子，无论是农家，还是楚国，还是有着一线生机。”
田光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天下的局势大变。罗网这只贪得无厌的蜘蛛的面前，正有大量的猎物。
气氛有些沉重，久之，昌平君问了一声。
“赵爽如何了？”
“封彻侯，金印紫绶，位极人臣。”
昌平君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摇了摇头。虽然在很长的时间内，楚系都与世族为敌。可当楚系彻底叛逃秦国的此时，以往的恩怨终究只成了过往。昌平君想起了当年在秦国的日子，终究只能一叹。
“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彻侯在秦国二十等爵位中位列第一等，位比诸侯。再往上，就只有王爵了。
“一局已终，未来的棋盘上，我等终究无法落子了。可他不一样。”
而立之年，位尊列侯。
昌平君带着忌惮与恨意，言道。
“在未来的秦国，他或许是公子最大的敌人。世族只要一日得势，是不会看着有楚系身份的公子登上王位的。”
“六位长老与他二十年之约将至，可否请他们出手，以绝此患。”
田光的话让昌平君摇了摇头。
“这并非是修为的事情，六位长老即使修为盖世，依旧杀不了他。除非……”
昌平君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所想的会不会到来。
这些日子，为了对付秦军和准备接下来的布局，昌平君等人日夜不休。此时，他有些疲累，可目光就还是相当锐利。
“罢了！我终究也只能为接下来的棋局布上一手。至于要如何下，局势走向，都已经不是我能看到的了。”
……
东越王城。
天泽坐在王位之上，看着底下来自赵爽的使者，焰灵姬。
“汉阳君是什么意思？”
作为昔日天泽的手下，焰灵姬终究带着几分对于天泽的恭敬。
“去王号，降秦！如此，在秦军来之前，东越王可有社稷。”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刻了么？”
天泽看向了焰灵姬，眼眸中仿佛带着火焰。
“听闻汉阳君已至彻侯，接下来，他想要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他去了楚、魏等地，收了一大帮人，有些还是孩子，说是要为国家培养人才。”
焰灵姬有些不明白赵爽要做什么，只是嘟哝一声。
“奇奇怪怪的。”

第六百零四章 曲未终
丰邑。
楚都已下，秦兵东略，中原之地，已得八九。
秦国欲吞天下，而不是只想要抢掠财物、女子，所以秦军所过之处，并未造成大的动荡，而是安抚为主。
秦军兵锋之下，楚地各处城邑，却多是望风而降。
战火虽在继续，不过这座泗水旁的城邑却没有遭受到太大的波及。
“你这不肖子，整日里不帮你大哥、二哥忙也就算了，还尽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胡吃海喝。”
刘太公看着自己的三儿子，一脸头疼的样子。
在旁的刘季却是嘿嘿一笑，吃着饭，不甚在意。
刘家的祖上是魏国的贵族，没落之后，迁入宋国故地丰邑。只不过，虽然没落了，但也是殷实之家，非闾左之人可比。
刘家的家业不算小，可刘太公却很是头疼，因为这个三儿子。
这个时代，田地是重要的资产。但田地需要人打理，像是二十等爵制第一级公士，会赐仆人一个，作为劳动力，帮主家干活。
魏楚之地，经济结构与秦国不同，但田地需要人打理这一点也是一样的。
男丁是家里重要的劳动力。可刘季却是不事生产，整日里游手好闲。
当然，刘家富裕，并不缺少这口饭，所以刘太公只是头疼。
这个儿子自小就与人不同，交友广泛。可此时，这方天地已经变了，刘太公有些担心，刘季以往的一些事迹会不会招惹些是非。
刘季少时因为仰慕信陵君，曾经想要当他的门客。之后，刘季与信陵君的门客张耳相交，交情不错。
可现在，魏国灭亡，张耳逃遁，刘季也回到了家中。
“家里有大哥、二哥在忙活就够了，我就不添乱了。”
楚地之人多以鱼、稻米为食。刘家殷实，刘季的饭桌上摆放了羹汤、鱼，羹汤里菜叶漂浮间，还可见肉。
“你也知道你会添乱啊！如今可不同往日，秦人来了，你要收收心了，可不要像往日一样，招惹是非。另外，少和张耳他们混在一起。”
刘家虽也曾是魏国的贵族，可现在，已经不同了。刘太公想要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可不想要和这些亡命之徒扯上关系。
刘季吃着饭，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怎么最近不怎么见到卢绾、樊哙他们？”
刘太公看着自己的儿子，笑着。
“你不知道么？秦人的那个封君，在秦军攻下楚都之后，正在魏楚之地，招募豪杰。丰沛之间，不少人都去了。”
“哪个封君？”
“好像叫赵……赵……”
刘太公听人提过一嘴，不过却想不起来了。
“赵爽？”
“对，就是这个名字。这个秦人封君出手阔绰，又和关中那些只会打仗的老粗不同，礼贤下士。”
刘季砸了砸嘴，他混迹江湖，消息灵通。不过，出手阔绰？怎么想，也和刘季所知的赵爽有些不同。
……
冀望谷。
作为青龙计划的掌控者之一，燕丹很清楚，此时昌平君率领楚国的残余力量在抵抗秦军，更多的是为了隐藏楚国的力量，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局势早已经分明。
随着秦国席卷天下，罗网的触手也伸到了冀望谷。燕丹短时间内还并不担忧，罗网的渗透。
对于这个结果，燕丹与昌平君都有所预料。冀望谷与农家联盟，在很长时间内，是立足于江湖的根本。
在他们心中，机关城要比罗网对他们的威胁更大。罗网势力即使再大，也只能搞些鬼蜮伎俩。而机关城不同，能够在全方面对大泽山与冀望谷造成冲击。
当年墨家两分，冀望谷得了墨家大部分的人望。然而机关城与大量的机关兽，都被秦墨所得。
这些年来，冀望谷的大型机关兽所剩不多，只余下了一架机关朱雀和三架机关白虎。
建造大型机关兽，需要大量的资源与时间，也需要墨家中只有少数人的机关术。冀望谷，并没有这个条件。
机关城则不同，其中储存着墨家过去三百年积存的大型机关兽，包括机关青龙与机关玄武。墨家四灵兽中，机关青龙最为神秘，而机关玄武最为奇异。
其余如机关白虎，主战杀戮，数量最多。机关朱雀主运转，建造的比机关白虎少。这两种机关兽，大部分也都被机关城掌控。
当年赵爽征讨月氏，墨家跟随，一下子就带去了八架，可见机关城实力雄厚。
燕丹很担心，在秦国将要吞并天下的现在，机关城会顺势吞并冀望谷。
然而，墨家的势力并未趁机北上。一如往常，没有什么变化。
赵爽最近的动作很奇怪，在燕丹看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务正业。
“首领，赵爽最近在招纳门客，可他招揽的人都很是奇怪。”
盗跖得了情报，此时正在燕丹身后，禀告着。
“如何奇怪？”
“他招揽的人许多都是无名之辈，甚至其中有一个人，被他大哥养育，却和他的大嫂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这样的人，赵爽也收，难道不奇怪么？”
燕丹皱着眉头，却听得高渐离在后，说道。
“难道这些人有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盗跖挠了挠头，“这我倒是没有看出来。这些人中有屠户家出身的，也有乡中小吏，还有秦国通缉的要犯，乃至于还有盗匪。其中还有孩子，能有什么过人之处？”
“还有别的么？”
“赵爽正在奏请，厚遇魏楚之地昔日贤能之后裔，想要以此为秦国收买人心。一些魏国的没落贵族的后裔，都在赏赐之列。赵爽甚至还要择其子弟为秦国官吏，将其举家迁往关中。”
赵爽在做什么，燕丹并不明白。不过看起来，赵爽并没有要对魏楚之地江湖势力动手的打算。
“继续盯着赵爽和机关城，赵爽一日不离开这里，我等一日不能松懈。”
“我等明白。”
赵爽是彻侯，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迟早会回到自己的封地。这个时间，也快近了。
然而在此之前，却绝对不能松懈。
赵爽说不定就会做出些对接下来的青龙计划不利的事情。

第六百零五章 操刀鬼
睢阳。
秦军水淹大梁，昔日的中原坚城崩坏。
作为一国王都，大梁是中原的军事、经济、政治中心之一。而在大梁城被淹没之后，这座坚城的影响力也就微乎其微了。
秦灭魏国，将其地化为郡县，大梁已经失去了原来的职能，睢阳便成了砀郡的郡治之地。
城中宅院之中，赵爽所召的门客都在其中演练。
后院静谧，阳光无法照进。
实木地板上，摆放着两个盒子，其中成放着的是，闻名天下的两把剑。
惊鲵！玄翦！
越王八剑之二，也是罗网一直想要探查的名剑。
咚咚的脚步声响起，屋门打开，一个鬼祟的身影进入其中，快速向着屋中接近。
看到惊鲵和玄翦，这人最初惊异，而后很快冷静下来，伸着一双颤抖的手，就要去碰这两把剑，谁料一道黑影落下，悄无声息便将这人打晕了。
一旁侧屋，房门缓缓打开，赵爽从里面走了出来，那道黑影半跪在地上。
“罗网的人么？”
“属下失职！”
“带下去吧！”
赵爽不曾在意，自从这两把剑现世之后，罗网就派了不少的人前来，想要暗中夺取这两把长剑。
不过，都以失败告终。
“君上既知此乃罗网至宝，为何还要拿出来招摇？”
侧屋之中，有一人拿着酒壶，喝得有些醉。
“即是罗网至宝，当知其必取，所以，我才拿了出来。”
赵爽看着身后之人。魏国灭亡后，此人沦为陈留门吏，不过却相当的狂傲。
郦食其一笑，拿着酒壶又喝了一口。
“罗网近来在魏楚之地逞威风，灭了十几个小门派，夺人钱财，收人弟子，很是嚣张。君上此举，难道是嫌罗网的速度还不够快？”
罗网最近在中原之地迅速扩张，昔日六剑奴的编制，都快要聚齐了。
不过，罗网这种举动，可是惹了众怒。只是，迫于秦国的威压，才敢怒不敢言。
郦食其似乎看出了赵爽背后的深意，随问道。
毕竟，罗网与赵爽，无论背后如何，都属于秦国阵营。
这样的话属实狂傲，不过赵爽并不在意，看着里屋中喝得烂醉的男子，道了一声。
“果如此，先生可愿意走此一趟？”
郦食其坐了起来，一双晕红的脸上流着醉意，悠悠一笑。
“如此重宝，君上肯托付给一个门吏么？”
“先生是聪明人，当知这是重宝，也是祸根！”
郦食其一笑，站了起来，此时完全不显醉态。
“六国之人，与今日的秦国有国仇，难道就与昔日的林鹿侯没有仇怨了么？”
“与林鹿侯的仇，和汉阳君有什么关系。”
郦食其看着赵爽，忽地一笑，拱手行了一礼。
“烦请君上照顾好吾弟郦商，某去去就回。”
赵爽看见郦食其抄起了那两把剑，头也不回地向着外面走去。
……
罗网据点。
赵高最近很是满意，罗网收割这魏楚之地江湖势力，实力增强了好几倍。
不仅如此，六剑奴也找到了合适的人选。看着面前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赵高很是满意。
她们正是执掌转魂、灭魄两剑的剑奴最好的人选。
将罗网顶层的剑奴安排妥当之后，赵高心中剩下的刺，就只剩下了惊鲵、玄翦两把剑。
近日里，罗网得到了绝密的消息。随着赵爽进入睢阳，这两把剑也随之到了他在睢阳的府邸。
罗网几次相要夺取，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这几乎都成了赵高的一块心病了。
该怎么样才能夺取这两把剑呢？
还没有成型的六剑奴正在屋中静静等待，看着赵高迈出了焦急的步伐。
此时，门外响起了咚咚的响声。
赵高面色一变，看了看周围的六剑奴，他们脸上也带着疑惑。
这是罗网据点，一应行事都很隐秘，谁这么嚣张，直接拍大门。
屋外的刺客走到了院子里，打开了门，很快又回转。
“首领，有人在门外，捧了两个盒子，说是来卖剑的。”
跟罗网卖剑？
一时间，一众剑奴心中都有着一股荒谬感。罗网想要的剑，什么时候买过？
“他有没有说是何处来的？”
赵高相当谨慎，询问道。
“一个醉醺醺的酒徒，力气挺大，捧着两个大盒子。”
“让他进来吧！”
罗网众人只见，一个拿着酒葫芦的醉汉，背着两个剑盒，走到了人人闻之色变的罗网窝点之中，仿佛在逛着菜市场一般。
“先生何人？”
赵高很是有礼貌。却见这人将两个盒子扔在了地上，很是随意。
“卖剑！”
你他妈找死啊！
屋中的六剑奴见此人如此，心中不觉得都闪现了这句话。
只是，赵高蹲了下来，打开了盒子，却是面色一变。看着剑盒中的长剑，赵高伸出了手，想要触碰，又有些犹豫。
一时间，这么多年的愁思都涌上心头。最终，被一声打破。
“你到底买不买？”
赵高抬起了头，看着眼前之人，面色变得很是慎重。
“你出个价钱。”
“不多，也就你们最近在魏楚抢的全部东西。”
六把剑同时出鞘，对准了屋中央的人。六剑奴虽未成形，可是各自作为高手，剑意也是相当厉害。
不过屋中拿着酒葫芦的男子却仿佛没有看到一样。
赵高看着眼前之人，虽然他只要一下令，便可以取其性命，然而赵高最终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好！”
男子喝了一口酒，转身就准备离去。
赵高见此，问道。
“你就不怕我赖账么？”
那人浑不在意。
“这账你赖得掉么？”
说完，大笑一声，带着一股肆无忌惮，便在一众罗网刺客的目光之中，悠然而去。
断水走上前来，看着盒子里的剑，不禁皱眉。
“首领，赵爽想要做什么？”
“罗网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后面收好处！”
赵高话语中带着丝丝的恨意，只是，他却没有办法。
清理六国江湖中的势力，是必须的。
罗网在江湖上掀起了腥风血雨，干着脏活，赵爽则在后面沽名钓誉，收买人心。
完事之后，赵爽还要将罗网的卖命钱搜干刮尽。
这厮……还是不是个人了！

第六百零六章 有意思
夜色浓重，院子周围，鸡犬之声已绝。
赵高坐在屋中，看着眼前的两把剑，手不断敲击着桌案。
儒家、道家、农家……乃至于墨家。
赵高很清楚，要对付诸子百家，光凭罗网的力量是办不到的，必须借用秦国的力量。
不过，罗网所擅长的也从来不是正面敌对，而是暗中渗透，搜集情报，布局设饵，再完成最终的绝杀。
事实证明，罗网几次大型针对赵爽的追杀活动，都失败了。
正面对敌，从来不是罗网所长。可诸子百家不同，那都是数百载乱世下的庞然大物，他们可以在阳光下活动，但罗网不行。
罗网要对付他们，必须有着长久而缜密的计划。
秦灭六国，一统天下。
江湖形势随即大变，可诸子百家依旧是江湖之上的巨擘，这一点，短时间内不会变。
所不同的是，罗网可以借此，将势力扩大至顶峰。
接下来，罗网必将对诸子百家动手。但其中最为关键的，还是墨家。
诸子百家之中，墨家、儒家和道家，都是罗网难以渗透的宗门。其中，儒家和墨家，都是天下显学，不光弟子众多，势力较强，而且在列国之间都有着较强的影响力。
而墨家，更被罗网视为大敌和心头之患。因为其背后的赵爽。
不管赵爽究竟是不是墨家巨子，但墨家依附赵爽却是事实。
墨家两分之后，冀望谷的声势曾经要远盖过机关城。不过随着燕赵之地被秦军所攻下，燕墨的势力急剧缩水，到了现在，依旧算是江湖上的大势力，却大不如前。
更重要的是，作为墨家继承者最为重要的能力，机关术。冀望谷无论是机关兽的掌控数量还是制造能力，都无法机关城相比。
相反，这些年秦墨相当的低调，与燕墨所采取的策略完全不同。机关城对于秦国的态度，比较暧昧。一方面，秦墨依附着赵爽，在外活动的弟子几乎只在他的封地中。而随着赵爽被封为彻侯，墨家的活动必将更加频繁。总有一天，会在秦国各个角落中都产生影响。
而另一方面，于江湖之上，墨家的势力其实是在收缩的。可这并不代表机关城所掌控的墨侠数量和质量在下降。
只是，如今机关城所掌控的墨侠，较之以往的游侠，其任性散漫之风要有所收敛，但分布却越来越广。
自月氏起，东至东越，北至贺兰山，南至黔中，几乎都有墨侠的身影。虽然在中原分布较少，可秦国的边缘地带，都被其占据了。
昌平君的势力败退之后，墨家的势力甚至已经到了南阳，而不再是向以往一样只在南郡、庸地、淮南等地活动。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
秦国采取法家的策略，对这两者其实都采取保守态度。可当往日犯禁的游侠开始变得遵守规律起来，不管他们遵守的是秦法还是墨家内部的规定，可这些游侠不再给当地的官府添乱，甚至还能帮助边境之地维持秩序，抵御周围的蛮夷的时候，对于罗网来说，才是最为糟糕的。
这些墨侠变得更有组织性，对于秦国来说也更有益处。
赵高清楚，今日这些墨侠能够遵守当地的秩序，帮助秦国，他日赵爽一声令下，他们依旧也能反叛。
问题是，要让秦国重视到这一点，很难。
因为这些边缘地带，受到世族势力的影响很深，罗网几乎无法伸进手。
所以，不能从那里突破，只有从中央进攻。
机关城与冀望谷之间的瓜葛，才是罗网可以利用的。
只不过，在此之前，罗网必须尽可能找到在秦国内部盟友，一起对抗赵爽。
这其中，名家、公输家的实力不够，且首鼠两端，未必肯出全力。可以引以为援助，但是不可作为同盟。
但阴阳家不同。
一声轻音，在不知不觉中传遍了屋中。
“罗网重得两把利器，真是幸事！”
月神的身影缓缓出现，周围的罗网守卫晚了一步，等到他们察觉涌进屋中时，赵高却是挥了挥手。
“月神大人！”
“罗网的首领找阴阳家的人，可真是有趣啊！”
月神只称呼为罗网首领，而不是中车府令，说明这只是一次江湖势力间代表的对谈，而不上升到其他。
赵高站了起来，自然知道月神的意思，不过却是不恼。
阴阳家与罗网一样，在历史上与墨家有着很深的恩怨。而如今墨家真正的掌舵赵爽，也与他们两大势力有着解不开的仇怨。
秦国一统天下，阴阳家在大河以北获得了很大的发展，而罗网在淮北之地也取得了很大的收益。
两者势力膨胀的同时，也面对内部和外部势力的敌视。
阴阳家虽然也是诸子百家之一，不过因为其手段和行事风格，向来被同属正道的小圣贤庄、机关城、太乙山、大泽山等视为异类。
“阴阳家这些年势力急速扩张，可与罗网一样，在秦国有着共同的敌人。”
“你是说墨家么？”
赵高阴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想必月神大人也听说了这两把剑的事。六国旧有的江湖势力必须被清洗一番，脏活大多被罗网和阴阳家做完了，可赵爽在后面，好处可一点都没少要。赵爽之性贪，等到依附六国的江湖势力被吞完之后，你我两家又该何以自处？”
月神缠着丝带下的眸子看着赵高，带着几分神秘。
“你的意思是，联手对付墨家？”
“罗网还是有着自知之明的，阴阳家是不会与罗网联手的。”
阴阳家即使被视为异类，可也是诸子百家之一，不会和名声臭大街的罗网混在一起。
起码，明面上不会这样。
“那你的意思是？”
“江湖之事，错综复杂。但不变的是，我等皆不愿意见墨家做大。如此，阴阳家可否与罗网存下一份默契。于墨家之事，两家可存在一定程度上的配合，互通情报。”
“此事关系重大，我还需要问过阴阳家真正的主人。”
“东君大人么？”
赵高在后微微一笑，月神与东君之间的瓜葛，他也隐隐有所耳闻。
“如此，罗网就静待阴阳家的答复了。”
……
“有意思！”
赵爽看着刚刚从罗网据点回来，站在自己面前俏莹莹的月神，道了一声。
“答应罗网！”

第六百零七章 烈山堂
冀望谷。
雾气层生，溪水潺潺。
谷中高阁，建于峭壁之前，俯视谷中屋宇楼阁。
自从当年墨家两分，燕墨将大本营建立在此，已近十年。
这些年来，谷中景象大变，屋宇叠起，瓦房连绵。机关布置于外，层层要道，守卫进退出路。
谷中河流旁，可见牛羊马匹，在悠闲的游荡，管理他们的弟子在旁修炼剑法。
冀望谷周围是一座大的湖泊，名曰梁渠，与冀望谷互为表里。
冀望谷内外水草丰茂，可蓄养十万弟子，俨然是一个小的王国。
高阁之中，燕丹看着雾气之中隐约的景象，耳边传来了冀望谷弟子的声音，面色深重。
“不知此间乐土，何时将变？”
秦军攻破楚都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发兵东向。
这一次，乃是为了清除楚国的残余势力，并且将齐国纳入秦国的版图之中。
而相应的，对于江湖势力的冲击，也已经展开。
“罗网在江湖上大肆屠戮异己，不少人都逃到了冀望谷，首领收留了他们？”
田光坐在阁中，喝着酒，面上带着一股忧虑。
“丹只是不忍罢了！”
田光摇了摇头，无奈叹了一口气。
“首领仁心，然而此时世势已变。江湖之中，风云大变，我等无法再向原来一样了。”
燕丹转过身，看着田光。
“楚王那边如何了”
“秦军侵攻甚急，败亡怕是不远了。所幸的是，暗中的力量都已经分散了出去。”
田光喝了一口酒，心中很不是滋味。眼看着昌平君败亡，他们却是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心情很是复杂。
燕丹明白田光的感受，轻声一叹。
“我等也做不了什么！”
大泽山与冀望谷虽然江湖上一流的势力，可要参与列国之间的战争，终究还是力有不逮。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参与一场必败的战争。
“机关城那边还没有动静么？”
在楚军败亡之初，农家和燕墨最担心的是机关城那边会趁势北上，改变中原之地江湖势力的分布。
可是等了许久，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如今江湖之上，大河以北，阴阳家的势力扩张迅速。大河以南，罗网大肆凌虐江湖之人。奇怪的是，机关城那边却不见动静。”
燕丹言道，话语之中带着几分疑惑。
罗网肆虐，可他们的手段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真正能够对诸子百家造成冲击的，只有诸子百家本身。
思想之间的碰撞，才是最为激烈的，而不是刀兵与刺杀。
罗网所擅长的，正是诸子百家最看不上的。
秦国能吞并六国，可是对待诸子百家，依旧存着礼遇，甚至建立了博士制度，招纳诸子百家的贤能之士。
在冀望谷与大泽山看来，罗网只能消灭他们的肉体，却不能对他们造成根本上的冲击，而机关城却是能彻底吞食他们。
不留一丝生机。
尤其是冀望谷，与机关城同出一脉。虽然这些年，两者越走越远，甚至在理念上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一如当年的天宗与人宗。
可是在根子上，两者其实能够互相融合。
也因此，在燕丹与田光看到赵爽至今不务正业的时候，心中都是松了一口气的。
“楚王说，未来必将相当艰难。罗网已经开始对大泽山进行渗透，想必冀望谷这边也是一样。在这个时候，我们更加不能让秦国找到借口。”
田光很是慎重。在魏、楚两国的土地相继被秦国吞并之后，无论是大泽山还是冀望谷，都是直面秦军的锋芒。
“首领，那些被罗网所追之人，还是尽量不要收纳了，免得徒生风波。”
田光最终还是将心中所担忧的事情说了出来。虽然田光是农家侠魁，说这话有点干涉冀望谷内政的嫌疑，不过此时，两家一损俱损，也顾不了其他了。
燕丹点了点头，心中并未介意。这些想要投靠冀望谷的人中，说不定就有那个是罗网埋得雷。盗跖已经在其中发现了几个，名义上的逃亡之人，实则受命罗网，暗中窥探冀望谷的守卫。
冀望谷虽然守卫严密，又有墨家机关术辅助，可毕竟时日甚短，根基很浅，不如墨家经营了三百年的机关城。
无论是隐秘还是守卫力量，冀望谷与机关城都不在一个层级上。
冀望谷的机关众多，可大多数都是这近十年来建立的，与机关城中的机关不可同日而语。
甚至可以说，机关城在整个江湖中，都是首屈一指的。
没有了机关城作为依托，燕墨整体上的实力都下了不止一个台阶。也因此，燕丹行事，必须更加慎重。
“还有一件事情。”田光看向了燕丹，“苍龙七宿！”
这四个字一出，燕丹面色一变，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侠魁想要说什么？”
“儒家的小圣贤庄，墨家的机关城，道家的太乙山，传说之中，都蕴藏着与苍龙七宿有关的秘密。当然，真假未知。可秦国已经吞并了六国大部分土地的现在，对于苍龙七宿的追索不会停止。那些依附秦国的势力，也不会放弃。殿下，一定要小心，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落到秦国手里。这是楚王让我跟你说的。”
田光话语之中带着深意，因为昔日燕国的太子妃，便是阴阳家出身。只是有些话，田光毕竟不好说透。
“我明白！”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现在要防的不只是外面的敌人，更有自己身边的人。
……
星夜灿烂，林中静谧。
赵高徒步而行，深入林中，见到了一个黑袍人。
“如何了？”
“竜姬现在就在冀望谷中。”
赵高双手负后，暗红色的长指甲微微摆动。
竜姬，这个曾经的罗网叛徒，对于罗网来说，是一枚关键的棋子，若是用的妙的话，可以成为罗网击破冀望谷、墨家乃至于鬼谷一门的关键。
只是，该怎么将她抓住呢？
“还有什么消息么？”
“农家烈山堂那边，堂主田猛最近的举动很是有趣。”
“田猛么？”
对于罗网而言，先对哪一个猎物下手并不重要。像是农家和墨家这样的大猎物，一口也吃不下，得慢慢来。

第六百零八章 狗男女
草木灰败，山川染血。
荒凉的殿宇之中，昌平君手握长剑，头戴王冠，站在王位之前，在沉思着。
楚国的江山在秦军的吞噬下，如今只剩下了这么一座小城，却也摇摇欲坠。
“王上，项燕将军已经战殁了。”
一声悲报，在殿宇之中回荡，然而昌平君却并未动容。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这样的悲报接连传来。先是昌文君，再是项燕，昔日在这座殿宇中跟随昌平君麾下的楚臣，接连战殁，死在了秦军的兵锋之下。
群臣尽没，接着，便是王了。
昌平君挥了挥手，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悲凉。
“殿宇之中的奴仆，能逃的都逃了，你为何不走！”
前来报告的是一名楚军的卫士，可现在，也是唯一的卫士了。
所有武装力量，能带走的，都带走了，眼前这座城，便成了一座空城。
“在下是楚人，王上是楚人的王，自当侍奉王上至最后一刻。”
昌平君的脸上流露出笑容，说了一声。
“静言庸违，象恭滔天。”
这名卫士并不明白昌平君在说什么，也根本听不懂，却见昌平君向后转身，缓缓坐在了王位之上。
昌平君有些无奈，颇有些英雄寂寥的感觉。
“话是好话，可寡人于你并无恩德，你为何要如此舍家舍业？”
“在下……”
“你在罗网中位列几等？”
昌平君一言，这名卫士气势一变，恭敬之色全无，透露着一股野性。
“罗网杀字二等刺客，未执名剑，做完这一任务，就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剑。”
这名刺客话语中带着几分憧憬，随即问道。
“楚王是如何看出来的？”
昌平君单手支颐，看着眼前之人，有些戏谑。
“罗网的蜘蛛，始终不明白，凤凰虽老，也不是猪犬可以轻侮。”
刺客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对准了曾经扬言要侍奉的王。
“楚王不愧是赵高大人所说要慎重面对的强敌。既然如此，楚王也应该知道，我这趟任务是为了什么？”
刺客手中长剑轻扬，逼迫道。
“将那个盒子交出来。”
昌平君一笑，并未回应，便这样看着那个刺客。一旁，机关响动，王座之旁，旋转的木台升起，其上摆放着一个黄铜色盒子。
“那就别怪我无礼了。”
说着，刺客便向着王座的方向冲了过来。只是还未近前，王座之前忽然寒气凌冽，一根冰刺在空气中凝结，飞速而来，刺破了这名刺客的喉咙。
农家六位长老自殿宇一旁走了出来，拱手行了一礼。
“秦军攻破韩国的时候，罗网曾经秘密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属于韩国的那个盒子，可能已经落入了他人之手。”
“楚王以为这个盒子会在哪？”
“不知道。”
昌平君摇了摇头。
“流沙、韩国公族、夜幕四凶将，乃至于赵爽，都有可能。看来短时间内，阴阳家或者其他的势力想要凑齐七个盒子，是不可能的。”
说着，昌平君拿起了一旁的黄铜色盒子，走下了王座，来到六贤面前。
“事态紧急，如今寡人可托付之人已经很少了。希望六位长老能将之带到安全的地方，小心收藏，将来，将之传回楚国传人的手中。”
“我等明白，只是我等可以护送楚王出城。”
“不用了。”
昌平君将盒子交到了六老手中，仿佛松了一口气，朝着殿外而去。
农家六贤在后，看着昌平君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都知道他的归宿在哪？
……
“秦军破城，昌平君身死。”
暗夜无声，前线的消息传至。
赵爽从床榻上起身，看着从外得来的消息。
一具温润的躯体从床榻上起身，月光朦胧之中，半遮半掩的躯体散发着无限的美好。
赵爽回身，关上了屋门，看着床榻上的月神。
“阴阳家得到了什么消息么？”
长发松散，垂落在床榻上，月神显得有些慵懒。
“罗网私下里的小动作不断，不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进展。”
赵爽走到了桌案旁，拿起了火折子，吹了一口。
火星四溅，燃起了光芒。
月神有些不适应，本是抓着被子的手捂着眼睛。被子滑落，露出了好大一片景致，月神却根本不在意。
“楚国已灭，秦军已经包围了齐国，天下将定。”
等到齐国被秦军攻下之后，剩下的如燕代两国，不过是收尾，无碍大局。
赵爽将得到的帛书放在了浊火之上，噗嗤一声，火光大亮。
六国虽灭，可江湖的纷争才刚刚起来。
月神被此惊扰，睡意全无，披着轻纱站了起来，走到了赵爽的身后。
“罗网在前头，耀武扬威，可是短时间内，却是动不了诸子百家。不过，他们的布局已经开始了。”
赵爽似乎不在意。
“罗网是一把利剑，握在谁的手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罗网的剑锋指在哪里？”
“这么说来，罗网这把剑所指，是你想要看到的。”
“蜘蛛织网，是为了捕获猎物。只要知道猎物在哪，就知道蜘蛛布的网在哪？罗网速度很快，已经吞并了魏楚之地的小门派，击破了附属六国的江湖势力，接下来，便有着实力能够与农家这样的顶尖势力叫板了。”
随着帛书燃烧殆尽，房屋中复归黑暗。赵爽转过了身来，身前的女子散发着炙热的气息。
“将这只蜘蛛养大，它才能吐出足够的丝线去布网。”
赵爽与月神越来越近。月神露出了笑容，吐气如兰，凑近了赵爽，在他的耳边咬着。
“那你就怕这只蜘蛛将网布在墨家？”
“所以，就需要你了。”
月神在暗夜之中微微一笑，紧贴着赵爽。
“我说过，你迟早会发现，我对你的重要。”
碰的一声，大门打开，一阵寒风吹来，让屋中暧昧的场景霎时一变。
一个人影正站在檐廊上，气势汹汹。
“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狗男女！”
赵爽一惊，这声音相当的熟悉。
屋外天际乌云翻动，一抹月色透下，照在了那人影身上。
长长的裙摆垂落，乌黑的发丝凌乱，胸前气息起伏，看起来很是不爽。
焱妃？

第六百零九章 撤副本
屋中点着一盏灯，灯光微弱，映照着三张迥异的脸庞。
赵爽坐在中央，一脸无奈。
月神坐在左边，正在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一点也不着急。
焱妃双手抱肩，别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那个……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赵爽看着焱妃，小心翼翼问着。
“我不饿！”
焱妃喊了一声，带着怒气。
月神正拿着梳子正在梳头，冷不丁的说了一声。
“东君大人教务繁重，怎么会有心情来这里的？”
“我来此是因为察觉到有人因一己之私，而要做出对本教不利的事情。”
焱妃转过了身子，看向了月神，见她现在的样子，暗道了一声骚狐狸。
月神穿着薄薄的轻纱衣裙，仅能够遮掩身躯，白皙的肌肤肉眼可见，与衣着庄重的焱妃不同，透露着一股慵懒与妖娆，仿佛是屋子的女主人在对待外客一般。
“东君大人说的不会是阴阳家与罗网合作的事情吧！”
“就是！”焱妃一双眼睛盯着月神，不时瞥了一眼一旁一句话不说的赵爽，“我阴阳家乃是诸子百家之一，若是与罗网合作的事情一旦被人知晓，颜面何存？”
月神放下了手中的梳子，瞥了一眼焱妃。
“姐姐，世道变了。如今这天下，正是阴阳家大盛之时。墨家乃是我阴阳家的大敌，阻挡阴阳家的敌人。与罗网合作，也只是在针对墨家这一件事情上。”
焱妃冷哼一声，眼光扫在赵爽身上，让他有些发毛。
“要对付墨家，有的是手段，非要与罗网合作么？更何况，我认为阴阳家接下来的重点，应该放在自身的壮大下，而不是因为什么人的私利，就要让阴阳家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
“正因为阴阳家自身正在壮大，所以对待墨家这个往日的仇敌时，才要做出应有的反应。如今墨家看似蛰伏，但实力壮大，我以为与罗网合作，乃是最好的方法。更何况，这种合作只在于存一份默契，互通情报，就算被人知晓，也能对外推说是谣言。”
赵爽在旁，翻了翻白眼。她们这俩是以为在开阴阳家的内部会议，一口一个对付墨家。
“那好，这件事情交由湘君主持。”
焱妃说着，看向了月神，做出妥协。
“湘君有着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更何况，他对于与罗网的合作也不太清楚。所以，我只能勉为其难，接手这件事情了。”
“不行！！”
“你别忘了，我是阴阳家的副教主，你这代教主还管不了我！”
焱妃大吼了一声，月神也顶了回去。
她们两音量之大，让赵爽一惊。他慌忙看了一眼外面，还好这屋子偏远，周围都是林木遮掩，声音也传不出去。
“你们俩小声一点，别把外人招来。”
赵爽不说还好，这话一出，两女的目光看来，火气也全冲向了他。
“你是觉得我堂堂阴阳家代教主深更半夜来你屋子里有损你墨家巨子的清誉是么？”
“我阴阳家的副教主是见不得人么，非得像个外室一样小心遮掩么？”
“你赵大宝有什么了不起，就那么点破名声，你还嫌弃我们阴阳家。”
“我还告诉你，信不信明天我就告诉天下人，墨家巨子与阴阳家副教主的关系。”
……
怎么都冲着我来了？
眼看焱妃和月神你一句我一句的，赵爽有些头疼，将月神和焱妃拉到怀里，双手轻抚着两女的肩膀。
“我怎么会嫌弃你们呢？只是我们的身份太敏感，若是让外人知道，恐怕会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影响不好，我也是为大局考量，为你们在阴阳家的威信和工作考虑。”
焱妃和月神各自占了赵爽半个肩膀，此时都是别着头，向外看，一脸委屈的样子。
“你说若是外人知道了，我这点名声算啥，最为重要的是，会影响你们两人在阴阳家的威信，以后还怎么带阴阳家的人？”
“我看这样吧！和罗网合作的事情，以后我将我想要让罗网知道的情报，透过阴阳家传递出去。你们那，就派遣一名长老去做吧！”
焱妃和月神都不说话，赵爽一笑。
“那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定了。现在最为关键的，对于阴阳家来说头等的大事，那便是阴阳家的发展壮大之事。为了展示阴阳家的威严，对付墨家很重要。”
焱妃和月神从赵爽怀里坐了起来，看向了赵爽，似乎都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都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公输家发来了一个消息，要与阴阳家合作建造蜃楼。”
“蜃楼？”
“公输家的人在燕地一个古代的遗迹中发现了一条巨型的船舰，上面有一些有趣的东西。公输家想要联合阴阳家，以霸道机关术与阴阳术重建这座舰船的同时，提升霸道机关术，用以超越墨家的非攻机关术。”
“那可是需要巨量的人力和海量的资金！”
赵爽看了一眼焱妃和月神，问道。
“你们的意思呢？”
“太麻烦了！”月神抱怨了一声，“一旦此事开启，阴阳家大半的精力都要花费其上。我和姐姐也要常年奔走。”
这个时候，焱妃补了一句。
“而且按照公输老头的计划，还必须对其他一些大门大派巧取豪夺，劫掠他们门派的至宝。我等为了阴阳家的振兴与壮大，已经竭尽全力，此时哪还有什么心思建造蜃楼？”
……
漆黑的洞穴中，燕国的太子妃手执火把，缓缓走了进去。
洞穴尽头，阴阳家的教主睁开了眼睛，看着轻兰，问道。
“阴阳家此时如何了？”
轻兰见到阴阳家的教主，很是激动。
“焱妃和月神这些年一直在培养自己的势力，原本教中的一些忠于教主的弟子，如今走的走，被排挤的被排挤，所剩不多了。”
阴阳家的教主并未因此而有所动怒，事实上，当初他离开时，就已经预见到了此事。
对于阴阳家的教主而言，最为重要的是别的事情。
“苍龙七宿呢！”
“月神和焱妃除了打压异己，对于苍龙七宿的追寻，几乎停滞。甚至，教中在找寻的古代巨舰被公输家的人找到的时候，她们也不愿意与公输家合作，甚是怠惰。”
“咳咳咳！”
听到了轻兰的话，阴阳家的教主明白了这些年，他曾经最为得意的两个弟子是什么正事都没有做。
“教主！”
轻兰有些担忧，却见东皇太一摆了摆手。
“我受了很重的伤，即使闭死关多年，还是未见好转。”
“教主，若是再让东君和月神如此，阴阳家的大业就要毁了。”
“蜃楼是一条退路，暂且无需烦扰。此时最为重要的，还是燕国的那个盒子，你有进展了么？”
轻兰面色一变，低下了头。
“教主恕罪，还是一无所获。阴阳家近来大肆针对冀望谷，让燕丹很是警惕。”
“知道了！”
东皇太一心中带着几许悲意。
好好的一个阴阳家，怎么变成了这样。

第六百一十章 开地图
齐国，黄县。
楚国已灭，关东六国之中，唯剩下齐国，还有余力，能够操数十万大军，与秦国来一场战略决战。
剩余的如燕代两国残存的军力，无法与秦军匹敌。只不过，因为这两国现在占据的土地辽东和代地，地势险要。秦军想要消灭他们，很费功夫。
也因此，在灭楚之后，秦军将矛头暂时转到了边境，决定一举收拾掉燕代两国之后，再对付齐国。
毕竟，燕代两国所占据的地方很重要，能够蓄养大量的人马，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再与周围的蛮夷勾结，对于秦国会造成很大的冲击。
因为秦国所占据的都是膏腴之地，也意味着大部分都是平原地带，时间久了，放任他们扩张势力，攻守之势会因此转变。
至于齐国，秦军暂时放下攻打的打算，是因为齐国此时上层对于秦国都采取了十分亲和的态度，希望内附。
也因此，对于秦国那边势力的渗透，齐国也不怎么管。
在这座沿海县城的一座海港之中，码头旁的一座寻常的屋子里，公输家的掌门公输仇正一脸着急，看着阴阳家的长老湘君。
“湘君长老，这都多久了，东君、月神两位大人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公输家的霸道机关术与墨家的非攻机关术一直在较劲，然而，毕竟珠玉在前，公输家与墨家虽然各有所长，可是公输家却一直却缺少能与墨家四灵兽对标的机关兽。
公输家建造的破土三郎，对标的是墨家的机关白虎。正在研制的三丈蝠翼，与机关朱雀差了许多，但胜在能够大量制造，以数量弥补质量上的不足。
但传说中的机关青龙与几乎不怎么现身的机关玄武，公输家一时还无法超越。
公输仇心中，最为在意的还不是这四灵兽。
建造蜃楼这样的奇观，对于提升公输家霸道机关术，有着显著的作用。这个大型工程一旦完成，公输家的霸道机关术能够更上一个台阶。
公输仇的心中，将蜃楼对标的是那神秘莫测的机关城禁地。
但公输仇也明白，要完成这么一个奇观，光凭公输家还不够。甚至，加上阴阳家也不行，必须有着秦国在背后帮助。
可现在，阴阳家那边却是迟迟不松口，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湘君留着一撇小胡子，看起来很是儒雅，便像是小圣贤庄中的儒士一般。
“两位大人如何想的，我也不知道。只是，近来为了应对墨家的压力，阴阳家在中原与冀望谷的黑侠交上了手，大司命和火部的弟子很忙。我想，两位大人或许也是因此，有所顾忌。”
公输仇有些不明白。
“对付墨家，为什么要冲冀望谷出手？”
虽说机关城啃不动，那也不能尽找些软柿子吧！在公输仇看来，冀望谷毫无价值。
冀望谷虽说是墨家的分支，但其中的机关都是这近十年建立起来的。而且因为受到物力与财力的限制，这些机关大多以中小型为主。
唯一有价值的，那几架机关朱雀和机关白虎，公输家也有着相应对标的东西。
以机关术的角度来看，机关城才是最有价值的。
当然，公输仇也相信，阴阳家与公输家的角度应该是一样的，那就是冀望谷代表不了墨家。
“据说是为了一个罗网的叛徒。”
“罗网叛徒？”
公输仇更加不明白了，罗网的叛徒与对付墨家有什么关系？
“冀望谷与机关城毕竟同源，其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个罗网叛徒据说掌控着不小的秘密，以此可对付冀望谷，冲破墨家的篱笆。”
公输仇也明白，墨家是赵爽的羽翼，想要对付不容易。无论是罗网还是阴阳家，正面对付机关城都很难讨到便宜。秦军也不可能出动，围剿机关城。
从这个角度上看，对付冀望谷，说不定能找到对付墨家的一些证据。
不过公输家也知道，这样做吃力不讨好。可阴阳家却是如此，有些舍近求远的意思。
“两位大人难道不明白，对付墨家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与冀望谷起冲突，终归无用。与其做这些无用的事情，不如深耕厚种，扩大自身的实力才是正事，何必插手罗网的事情？”
湘君点了点头。
“这本是罗网的事情。罗网想要抓住这个叛徒，与冀望谷起了冲突。本教一开始没有想要插手，可冀望谷的黑侠却是不由分说，杀伤了本教的弟子。如此，本教就是不想插手，也不行了。”
公输仇有些恼怒，道了一声。
“又是罗网在搅风弄雨。”
公输家对于罗网，绝对是敬而远之。同样的，和其他诸子百家一样，对于罗网，没有好感。
便在此时，码头之外掀起了一阵骚乱之声。
公输仇与湘君面色皆变。
怎么回事？
大量的齐军士兵涌入了这座码头之中。
黄县是水陆枢纽之一，从这里乘船沿海路北至渤海，可进入燕赵之地，南下琅琊，通会稽，往西更是可到即墨、临淄。
齐国在这里兴建码头，建造战船，以备战事。
不过此时，齐国并无意与秦国对抗，出动如此大规模的齐军士兵是为了什么？
“你是说齐军是在搜查人犯？”
许久，湘君得到了弟子的通报。
“可有画像？”
阴阳家弟子将画像拿了出来，湘君见之，皱了皱眉头，将画像交给了公输仇，对方也是看不出所以然。
这张画像连嫌犯的真面目都看不出，能够知道什么？
“究竟是何事？”
“好像是说这名胆大包天的窃贼，潜入了齐王宫，偷了什么东西，惹得齐王室大怒，下令搜查。”
……
“小跖，你终于回来了。”
黄县县城中，看着窗外的齐军士兵，大铁锤很是担忧。
“东西到手了没有。”
盗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
“我出马，怎么会空手而回。只是，这味七血玉花，能治天明么？”
“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前些日子，罗网追杀竜姬母女，再加上阴阳家在旁，天明受了重伤。谷中医师束手无策，在古书中看到这味药能治疗，但也只是尝试。”
“若是失败了呢？”
盗跖有些担心，毕竟，他还挺喜欢天明这个小丫头的。
“那恐怕只有去镜湖医庄求念端先生了。”
大铁锤一言，盗跖面色一变。他们都清楚，念端先生是墨家的统领。

第六百一十一章 旧时怨
镜湖医庄。
湖明如镜，波涛不展。
湖上一艘轻舟，泛起点点涟漪。
岛上建立着一座医庄，轻舟还未靠岸，便可闻药香传来。
轻舟靠岸，一个女人怀中抱着孩子，面色复杂。
这是墨家的据点，属于机关城一脉，医家念端主持的地方。
墨家一些受了重伤的弟子，都到这里求药救治。
然而，当轻舟上的女子踏上岸边，却见医庄门前，竖着三个牌子，写着三不救。
——心志奸邪者不救。
——好勇斗狠，徒惹是非者不救。
——墨家弃徒不救。
竜姬看着这三不救，脸都白了。她怀里扎着两个羊角辫胖乎乎的小女孩，因为受了伤，本来圆润的脸蛋变得很是灰败，气色很差。
“娘……”
竜姬有些心疼自己的孩子，摸着她的脸。
“天明，不要怕，很快就不疼了。”
怀中的小女孩有气无力，伸着手，张着嘴。
“我饿！”
天明张开了嘴巴，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没有滋味。
“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
“乖，等见了能救你的医师，一会儿就可以了。”
盗跖站在前面，看着那三个牌子，气得破口大骂。
“这不摆明了就是针对我们冀望谷么？什么心志奸邪，人心里怎么样，你从外表怎么看出来？”
便在此时，庄门缓缓打开，一个气质脱俗的少女走了出来。虽然只是穿着普通的粗布裙，却有一股出尘之感。
盗跖见了这个少女，如沐春风，刚才满肚子的火气都憋了回去，平时口若悬河的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姑娘是？”
少女气质出尘，但也很冷，看着轻舟上的小女孩，只一眼，便道了一声。
“你们回去吧，她我们不救。”
盗跖从痴痴的状态中回转，一下子急了。
“别啊，你这三不救，天明可是一条都够不上，凭什么不救？”
少女想要回庄，盗跖拦在了她的面前，很是气愤。可看到女子的面容，盗跖的气势汹汹缓和了下来，语气也没有刚才急切。
“你就算不救，也要说个理由出来，天明年纪幼小，她犯了上面哪一条了？”
少女看着面前说不上英俊的男子，虽然他看似油滑，然而一双眼睛却很真诚。
“她年纪幼小，可身上既被罗网剑客的剑气所伤，又中了阴阳家的阴阳术。要让罗网与阴阳家同时出手对付的，这江湖上可没有几个。她小小年纪就能受这种伤，可否为是非之人？”
“这……”
盗跖一时哑口，不知怎么回答。
可竜姬在后，却是低声恳求着。
“这都是我这个当娘的不好，与天明无关，求小医仙救救她吧！”
“你知道我？”
少女回转身，看着那异瞳色的妇女，问道。
“小医仙端木蓉，念端先生关门弟子。这些年来，活人无数，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医者仁心，求端木姑娘救救她吧！”
端木蓉看着妇女，轻轻皱眉。
“义渠中有一族，天生异瞳，后被秦武安君白起的部将所灭，族人流落，有一支为罗网所用。今日所生恩怨，可否因此而起？”
“是，可那人不是武安君的部将。”
竜姬话语中，带着丝丝的恨意，仿佛要将那人千刀万剐一般。
犹记得那年，竜姬姐妹在族中异术的帮助下，进入了族中老巫的记忆之中，见证了族灭之时的场景。
那是所有的族人都需要面对的记忆，一段不可以忘却的记忆。
草原之上，竜姬的族人犹如野兽一般，露出了嗜血的面容，如临大敌。只因为对面，一人一剑。
轻服白冠，男子手持长剑，身姿轻盈飘逸，可一路行来，长道却是以鲜血铺就，画面悍然而夺人心魄。
那声轻盈的剑声。至今，竜姬未曾忘却。
在那段记忆之中，是听不到声音的。可那声剑鸣，仿佛来自灵魂的颤动与共鸣，已经融入了那老巫的灵魂之中，怎么也忘不掉，传承到后辈的记忆之中。
族中最为厉害的王者，在那声剑鸣之中，丝毫没有抵抗的能力。
百步飞剑！
鬼谷绝技！
“义渠余孽、罗网、农家，都纠缠在一起了么？”
这是那个男子所留下的唯一一句话，老巫说出来时，犹可见面上的惊恐。
当年义渠被灭，义渠各部残存的族人中，有些受到了罗网的招揽，为罗网效命，为曾今灭了义渠的秦国的效命。
竜姬这一支也在内。
可便是罗网，也不曾挡住那个男人的剑锋。
竜姬只知道，白起因为功高盖主，与司马错之孙司马靳一起被秦昭襄王赐死杜邮。
而后，但凡与白起有关的军中将领亦或是朝中重臣，都受到了牵连。
她之一族的仇人，也回到在庸地的封地，隐世不出。
竜姬想要报仇，可奈何，罗网的全副精力，早已经在争权夺利之中。竜姬等人人微言轻，也阻止不了罗网的决意。
可是，这份仇恨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未忘却，代代相传。
直到多年之前，那个仇人带着一个少年入咸阳，进入华阳宫中。
他的面目虽然不如那段记忆之中那么年轻，动作也不那么凌厉与挥洒，可竜姬却永远忘不掉。
现在，那个仇人消失无踪，而那个少年却已经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面对这份仇恨，竜姬感到无力。可她如今，却不得不求到那个少年门下。哪怕，他并不曾知道竜姬曾经求过。
竜姬含着泪水，心中带着屈辱，跪了下来。
“医仙若是不救，我就长跪不起。”
端木蓉看着这个心思复杂妇女。端木蓉虽然不知道竜姬此时所流露出那份复杂的情绪意味着什么，可端木蓉并不喜欢。
再加上竜姬曾经是罗网中人，就更让端木蓉拒绝。
“不用多说，我是不会救的！”
随后，端木蓉挥了挥手，转身进入了医庄之中。
大门缓缓关闭，竜姬却未见一丝松动，继续长跪在庄门前。
盗跖看着这副场景，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天明，有些无奈，转过头颅。
天色渐暗，湖上雾气渐起。即将来临的黑暗之中，仿佛蕴藏着什么野兽。

第六百一十二章 闲时乐
雾气渐生，迷蒙了月色。
湖岸之旁，一名头戴红色修罗鬼面的罗网刺客看着天上的月色，招了招手。
一旁林中，三名头戴斗笠的地字三等的刺客窜出，来到了这名头戴红色修罗鬼面刺客之后。
“竜姬真的进入了镜湖医庄了么？”
“是的，和冀望谷的人，一起泛舟进入了镜湖医庄。”
“这镜湖医庄位置神秘，冀望谷与墨家一向不怎么来往，冀望谷中的人是怎么找到的？”
要在又大又连绵的水泽湖泊上找到一座小岛，的确难度很高。
“属下等人还未探查得知。”
“废物！”
“是！”
罗网之中等级分明，较之军中，丝毫不差，甚至犹有过之。三名地字级的刺客不敢违背那头戴红色修罗鬼面的刺客，低首挨着骂。
“上头有命，让我等追查缉拿竜姬。看来是时候动一动这镜湖医庄了。”
“可这是墨家的地盘，我们……”
一名地字级的刺客还未说完，那头戴红色修罗鬼面的刺客回过了头，带着几分杀意。惊吓之中，刚刚开口的地字级的刺客半跪了下来。
墨家在江湖之中态度暧昧，可却毫无疑问不是站在秦国的对立面的。也因此，罗网无法像对待其他的门派一样，采取公然敌对的举动。
更何况，便是公然敌对，罗网也未必敌得过。
“我有说要罗网出手么？”
头戴红色修罗鬼面刺客看了一眼被迷雾笼罩的湖泊，言道。
“墨家为何要将镜湖医庄建立在这里？”
虽说将墨家的据点建立在一座湖中小岛上，很是巧妙。
可这一带不是墨家势力最为集中南郡、淮南、庸地一带，周围势力错杂复杂，各派各门，乃至于水匪响马，都有分布。
一座治理病患的医庄，为什么要建在这里，江湖纷争最为严重的地方。
不过，这却成了罗网可以借用的力量。
“周围最大一群水匪在哪？”
“巨齿帮。这群水寇与农家关系匪浅，据说就是农家烈山堂在这里安插的一支势力。”
“烈山堂么？”
……
密林之中，田猛显得很是焦虑。
这世道变了。
田猛是烈山堂主，又凭借田氏一族的关系，在齐楚之间混得风生水起。
可现在，两头都靠不住了。
楚国已灭，齐国人心散漫。
前段时间，齐王宫失窃。可王室的命令下发，底下的人却全在应付。
谁都知道，秦军随时可能来，齐军不是对手。在这个时节，谁还有心思去抓盗匪？
田猛与齐国田氏的关系并不算近，齐王室与近些的公卿都在胆战心惊，想要找到一个依靠，就别说是他了。
只是，一个江湖草莽，又能在秦国中找到什么靠山呢？
直到，他在一次执行农家任务的过程中，遇到了罗网中人。
这也是他今日在这里的原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在漫长的等待中，田猛终于等到了他所期望等到的人。
十数个头戴红色修罗鬼面的罗网刺客最先出现，封锁住了两旁所有有可能冲出刺杀的空隙。
接着，一名身着黑底红边的面色阴郁的人一步一步走来，出现在了田猛面前。
“你就是烈山堂主田猛么？”
眼前便是田猛一直在等待的大人物。
罗网首领赵高！
“小人见过中车府令！”
“你想要加入罗网？”
“是的。”
“为什么？”
赵高一问，田猛并没有说些客套话。
“听说每一个加入罗网的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而我，是为了权势。”
田猛的回答很是坦诚。事实上，罗网高压统治，如果无法开出高额的报酬，早就散了。
“你是一个聪明人。”赵高一笑，“每个剑客都想要从罗网获取财富与权势，所以，他们从魑魅魍魉开始做起，拼命往上爬。可这条血腥之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走上去。”
说到这里，赵高看向了田猛，这人城府很深，可赵高并不介意。
“可还有少数的聪明人，他们并不需要经过那条漫长的血腥之路。因为这些聪明人懂得背叛，以及背叛之后的巨大利益。”
田猛心中一颤，即使心中早有准备，可是此刻，他还是有些颤动的。因为他很清楚知道，所谓背叛意味着什么？
“罗网不在乎忠诚，对于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人来说。秦国一统天下，往日一些与罗网势不两立的势力都被灭了，剩下的也如你一般，想要改换门庭，不少都与罗网建立了联系。”
“小人明白。”
“你可以将之看做是一场交易。罗网可以清除昌平君的余党，而你则可以顺势掌握农家，这个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帮派。不过，合作是要有筹码的，而你，现在能够给罗网什么？”
“小人……”
田猛想到了一些自己可以提供的筹码，却发现对罗网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农家六堂之中，只有你与你的弟弟田虎出身田氏。神农堂主势力庞大，你们侠魁也并不偏向你。你要向罗网证明自己，第一步得先让那些不听命于你的农家之人，该滚的滚，该死的死。至于怎么做，你要看你的了。”
赵高说完，不再逗留，转过身去，缓缓离去。
快要离开时，赵高想起了什么。
“巨齿帮是否听令于你。”
“他们的帮主是小人的手下。”
“那便好！”
……
屋中暖意绵绵。
赵爽睡在床榻中央，正睡得正酣，屋外一阵鸟鸣响动。
右边的月神很是不满，玉体露出了被子外，轻轻一挥，却见那枝头上的鸟儿被一股紫色的雾线牵引，飞到了月神手中。
月神朦胧的睡眼睁开，看着鸟腿上的竹牌，正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写得是什么啊！”
月神推搡了一下旁边的赵爽，将之送到了他的手上。
“罗网有大动作，目标是镜湖医庄？”
赵爽看着竹牌上的墨家秘语，说道。
这时，左边的焱妃很是不满，显得很是困顿。
“肯定是丽姬这个狐狸精知道了，找个理由，让你回去呢！别理她！”
说着，焱妃又向赵爽这边拢了拢，贴着赵爽。
“就是，这种小事也要你来办？”
月神嘟哝了一声，也向赵爽这边拢了拢。可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
“镜湖医庄？那个很有名的小医仙在那么？”
“是啊！”
月神的一惊一乍，将赵爽吓了一跳。
“这件事情不能小觑，罗网手段歹毒，以防万一，我还是去了一趟，也好有个照应，也免得阴阳家的弟子失了分寸。”
说着，月神就急忙起身穿抹胸衣裙。剩下焱妃丝毫没在意，将赵爽重新拉到了被子里。
“继续睡，晚上还忙着呢！”

第六百一十三章 风雨急
乌云卷聚，雨势渐起。
一阵风刮过，盗跖睁开了眼睛，从树干上坐了起来。
转眼望，一觉醒来，本是风和日丽的天空，如今已经变了模样，光线昏暗，如镜一般的湖面，波涛已起。
眼看一场雨就要下起来，随同而来的冀望谷弟子已经在医庄之外搭建帐篷。
已经三天了，竜姬依旧跪倒在医庄门外，一动不动，而医庄的大门也没有再打开过。
盗跖叹息了一声，心中有些难受，可却无能为力。
盗跖很想要冲进医庄去放把火，看看里面的人出不出来。但是看到医庄里那个正在收起翻晒药物的少女，直觉告诉盗跖，他若是这么做了，那天明的伤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冀望谷与机关城的关系，整个江湖都知道。
双方的分歧来自于理念的差异，渐行渐远。以至于到了如今，俨然已经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可盗跖不明白，天明还只是个孩子，何必要如此冷血？
盗跖沉思着，直到，一声传来。
“这个小胖妞是谁？”
盗跖转过了头，正见湖岸边，有一艘大船靠岸，从上走下了百余名墨侠，而其中，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最为显眼。
无他，这小子手里拿着个冒油的大鸡腿，腰间还挂着一个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着的是什么？
医庄的大门再度打开，一众墨侠行礼。
“端木姑娘！”
小医仙端木蓉声明显著，不只是墨家一众人对其很是钦佩，便是江湖上一众受过其恩惠的侠士，也是如此。
也因此，端木蓉在墨家虽然还不是统领，可一众墨家弟子对待她的态度与统领差不多。
“二宝，你怎么来了？”
端木蓉搞不清楚情况，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涌到了岛上。
“端木姐姐，白凤叔叔收到了情报，有歹人欲对医庄不利，所以让我等前来帮忙。”
赵二宝笑嘻嘻的说着。
“外面风浪大，诸位兄弟快进庄子里吧！”
“多谢端木姑娘！”
端木蓉拉着赵二宝的手，拂了拂赵二宝身上的沾染的尘灰。
“姐姐给你炖鱼汤喝。”
盗跖一愣，怎么这小子的待遇这么好？
“端木姐姐，这些人是谁？”
赵二宝问着。
“来求医的！”
“哦！”
端木蓉看了一眼一直跪在地上的竜姬，见其形容狼狈，终究有些不忍。
“树上的，带他们都进庄子里吧！”
竜姬听着这话，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想要出声感谢，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头扎进了泥土里。
等到竜姬再醒的时候，她已经在医庄里了。
外面风雨声大作，檐廊上倒挂的灯闪烁着。耳边，是自己女儿的吵闹声。
“你说谁是小胖妞！”
竜姬抬起了头，正见那个拿着鸡腿的小子，正在自己女儿身旁。而天明，很是不甘地回应着，同时，一双眼睛盯着那小子手里的鸡腿，咽着吐沫。
“要不是我现在没有力气，我一定揍你。”
天明苍白的脸闪烁着怒气，举起胖乎乎的小拳头，就要捶打。却见赵二宝将鸡腿拿了出来，递给了天明。
“既然没有力气，那这个鸡腿就给你了。”
霎时间，本是很生气的天明霎时间面色一变，很不好意思，一把接过了鸡腿，咬了一口。
“这次我就原谅你了。”
赵二宝摸了摸天明的头，很是满意，打了个饱嗝，嘴里透出一股鱼汤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母亲说，要扶危济困，帮助弱小的人。我真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啊！”
竜姬的女儿，正捂着鸡腿吃着，嘴里乌鲁乌鲁的，根本听不清说什么，只是眼睛里带着几分嫌弃与不满。
“……”
竜姬看着这两个孩子没心没肺的谈话，心中空荡荡的。
只是，昔年在罗网之中，养成的危机感，却让竜姬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山庄之中，不少墨侠正在风雨中警戒着，似乎有大敌将来。
镜湖医庄是墨家的一个据点，却忽然多了百多名墨侠。竜姬很是奇怪，这附近有人有胆子对墨家出手？
……
湖岸边。
头戴红色修罗鬼面的罗网刺客战立在风雨之中，伴随着激荡的声音，不少舟船从涌入湖中。
“巨齿帮一千五百余水匪今夜全部出动，夜袭镜湖医庄。”
“很好！”
前几天，罗网的刺客还在发愁，该怎么对镜湖医庄出手？可忽然间，这附近最大的一股水匪便愿意帮助罗网。
“除了竜姬与她的孩子，墨家的人一个不留。”
暗夜兴舟，袭击舟船，掠夺人财，本是巨齿帮的拿手好戏。甚至，比罗网更加擅长。
这一池湖水，本是最大的阻碍。如今，却已不一样了。
风浪急切，暗夜之中，数百只轻舟从周围的水系汇入镜湖之中，朝着医庄而去。
几日间，罗网已然得知了镜湖医庄的具体位置。毕竟，在这里求医的不只是墨家弟子，还有江湖人士。
罗网一番手段下来，最终还是得到了对他们最需要的情报。
红色修罗鬼面的罗网刺客心中想着，只要完成了这趟任务，抓到竜姬和她的孩子，就能摆脱这副面具，得受名剑，正式成为有着名号的杀字二等的剑客，在江湖上有着一席之地。
可是一声巨啸，隐隐传来，却让这罗网刺客面色大变。
怎么回事？
湖上晦暗，视野并不清晰。这隐隐的啸声，却像是湖中水神的咆哮，在发怒一般。
隐约之间，湖面之上，好像有触手一般的东西伸出，将巨齿帮的船只卷到了湖面之下。
人心大骇。
罗网刺客不知道巨齿帮怎么样了，只晓得许久之后，还是有残存的人逃了出来。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水神……水神发怒了……我就说不该来镜湖医庄的，帮主就是不听。”
“够了！”
罗网刺客很是愤怒，一剑将那名巨齿帮的水匪了结。
风雨平息，一抹月色透出。湖面之上，还飘荡着船只的残骸，但湖面早已经平静。
头戴红色修罗鬼面的罗网刺客喃喃而语，喉咙轻轻蠕动。
转瞬之间，巨齿帮覆灭。
“刚才那东西难道就是……机关玄武！”
一时间，罗网的刺客仿佛明白了，墨家为什么要将据点建立在这里。
只是，随着一道剑吟声起，罗网刺客转头，正见一位墨侠走来。他手中的剑，头戴红色修罗鬼面的罗网刺客很熟悉。
寒蝉！

第六百一十四章 定风波
一夜雨后，土地泥泞。
湖水平静，唯有剩下漂浮的木屑，还在诉说着昨夜的混乱。
一艘轻舟靠岸，手持寒蝉的男子走上了小岛。身后，两名墨侠还抓着一个水匪装扮的男子。
大门打开，一众墨侠涌出，执剑行礼。
“统领！”
墨家如今数万墨侠直受墨家巨子统领，而在墨家巨子之下，还有四位统领分管这数万墨侠。
白镇便是其中之一。
白镇四人，都是昔年赵爽旧部，天赋出众，至如今，修为最低的白镇已将墨家的功法修炼至第七层顶层，乃是江湖上少有的高手了。
白镇走入庄中，迎面而来的便是端木蓉。
端木蓉只知昨夜风浪急切，有大敌来临，却不知是哪个。如今，看着白镇身后被绑缚的水匪头子，轻咦道。
“巨齿帮帮主！”
端木蓉见过这个男子，甚至曾经治疗过他帮中之人。只不过，端木蓉却不清楚，为何巨齿帮要袭击墨家的据点？
“墨家与你巨齿帮有仇么？”
端木蓉质问道。
“没有！”
巨齿帮帮主别过了头，瓮声瓮气说了一声。
端木蓉不解时，却听的白镇一声冷笑。
“巨齿帮与墨家无仇无怨，可却是听了罗网的教唆，前来袭击镜湖医庄。”
“白镇大哥，你怎么知道？”
“得巨子之命，机关玄武出动，剿灭了巨齿帮。顺带着，我解决了一窝罗网刺客。”
说着，白镇将那面红色修罗鬼面抛在了地上。地上的面具已经裂开，还沾染了血迹。
巨齿帮帮主见此，心中大骇。当初这副面具的主人来见他时，带给他的恐惧，巨齿帮帮主自忖永远无法忘却。
可现在，这面具就被丢在地上。巨齿帮帮主清楚，这副面具对于罗网刺客意味着什么？
要脱下，要么晋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要么就是死了。
巨齿帮帮主心中一颤，原以为有农家烈山堂做靠山，在这片地域中已经可以横着走。再加上罗网，巨齿帮之后便可以称霸这片地域。
趁着风高浪急，袭击镜湖医庄，巨齿帮帮主本以为是手到擒来之事，神不知鬼不觉做好，事后墨家也找不到他们。
可现在，巨齿帮帮主才了解到，与农家并列江湖顶级势力的墨家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事已至此，我只求一死。”
“你倒是硬气。”白镇一笑，“不过我可不会让你这么简单死了。”
白镇看向了端木蓉，问道。
“冀望谷的人在这里么？”
端木蓉点了点头。
“昨夜风浪急切，我让他们进庄暂避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你救了冀望谷的人，算是一份人情。让他们将这位巨齿帮帮主带到农家，让农家之人处理吧！”
……
“这是怎么回事？”
烈山堂中，农家的侠魁站在烈山堂主田猛的面前，很是愤怒。
冀望谷押送给了农家一个人。
巨齿帮帮主！
当然，江湖纷争很常见，尤其是小帮派之间为了争夺地盘之类的火拼，也是日常。
不过田光清楚，巨齿帮是农家烈山堂田猛用农家的资源培养起来。
作为一枚棋子，安插在江东，平衡那边复杂的情势，以免墨家一家独大。
可就刚刚，田光听说巨齿帮袭击了墨家的镜湖医庄，全帮覆灭。而且，事情还牵扯着罗网。
“侠魁，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啊！”
田猛一脸慌张，着急解释着。
一个俏莹莹的少女走了过来，身着白色的裙装，见到了田光，行了一礼。
“侠魁，言儿以为此事怪不了父亲。”
“住嘴，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田猛呵斥了一声，“还不退下。”
田光挥了挥手，问道。
“你说说看。”
“秦灭楚国未久，此时河北之地又传来秦军战燕代之军，连战连捷的事情。昔日的公卿豪族尚且不能自安，急于寻找出路，又何况是巨齿帮？面对的罗网，无论是威迫还是利诱，都无从应对，只能顺从。父亲远在千里之外，又怎能管束？”
田言一语，田光平复了许多。
“农家与墨家虽然不说是仇敌，可私下里也素无来往。这一次，他们通过冀望谷送来了这个人，言儿以为，侠魁更应慎重，未免人心浮动。”
田光看了一眼田言，笑道。
“田猛，你倒是生了一个好女儿。”
田光并没有怀疑田猛与罗网之间有关系，挥了挥袖子，哼了一声。
“这次算了，若是下次，你再管束不手下的江湖势力，这个烈山堂主，你就不要当了。”
田猛很清楚田光的脾气，他这是真的动怒了。
眼看着田光远去，田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摊到在了地上。
“父亲，你没事吧！”
再看田言时，田猛的目光变了。他还从来不知道，这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居然如此聪慧。
“我没事。”
田猛冷静下来，才发觉巨齿帮帮主不能留。或许在田光看来，这只是一次意外。可田猛清楚，巨齿帮帮主是得到了自己的首肯，才会去发动这一次攻击。
若是让这厮来到大泽山，咬出了什么……
看着田猛急匆匆而去的身影，田言在后，微微一笑。
一旁，明珠夫人曼妙的身姿从后而来，一步一步，走到了田言身旁。
“看来在这件事情上，田猛不像是你所说的那么清白无辜。”
“无不无辜只有他心里清楚。”
田言转过了头，一点也没有刚才见到田光时那么知书达理的影子，展露出野心一笑。
“你不就是在等这一刻么？”
“应该是我们都在等这一刻。或者更加准确的说，是你在等这一刻。”
“我？”
“主上要你拜我为师，便是为了让你更进一步。不光是修为上，更加是人心鬼蜮中。而农家，则是你的考验。”
明珠夫人长裙曳地，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一股妖媚。
“如果田猛真的与罗网勾结，甚至已经投身罗网，才有了这次巨齿帮的行动，那么农家接下来怕是不会安宁了。”
“不过只有这样，我们接下来的事情，才容易去办！”

第六百一十五章 人间世
屋宇之外，阳光明媚。
赵爽披着轻衣，坐在移门前，一旁摆着一壶热好的酒水。
轻轻地啜饮了一口，午后的阳光带着慵懒之意，照在了庭院的花草上，看得人也跟着懒散起来。
鸟雀鸣叫，坐落在花卉之间。
赵爽招了招手，那本在鸣叫的白鸟扑腾了翅膀，飞到了他的手指上。
鸟羽铺展，纤毫毕现。
自从夜幕灭亡之后，百鸟被流沙吸收。曾经百鸟的这门用飞鸟传递信息的手艺，除了流沙，恐怕只有墨家了懂得了。
白凤成为墨家统领之后，在墨家内部建立的情报部分，除了沿用原先墨家的情报体系，还杂糅了百鸟的手段，使墨家传递消息的手段更加隐秘与便捷。
赵爽从鸟腿上解开了绑缚着条书，看着上面墨家的秘语。
“竜姬么？”
镜湖医庄虽然建立在江东之地，但是处于湖中小岛上。
如果从陆路上看，自然镜湖医庄离机关城太远。不过水系相连，墨家四灵兽之一的机关玄武可以沿着水路，从机关城地下水道到达镜湖医庄。
茫茫的镜湖则是天然的屏障，在机关玄武的护卫下，便是强盛一时的水匪帮会也是一夜间覆灭。
基本上，机关玄武可以算是墨家能够出动的最为强悍也是最为奇异的机关兽了。
机关青龙虽然强大，但启动它也就意味着机关城遇到了难以抵御的威胁。一旦出动，便是要与敌方同归于尽。
但机关玄武不同，除了封锁机关城的水道，更换机关城的水源，还可以变换形态，从地下水道潜出机关城。
机关玄武擅长水战，相比于没有攻击力的机关朱雀和作战范围有限的机关白虎，机关玄武兼具了两者的优点，论综合能力，要在两者之上。
在水中，几乎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与之匹敌。
手轻轻一扬，白色的鸟飞往了庭院之外，朝着远方而去。
赵爽刚刚低头，就见焱妃的身影出现在了庭院之中。
赵爽下意识抬了抬头，太阳还高，这不还没有到晚上么？
焱妃看样子很生气，仿佛被什么气着了。
“你这是怎么了？”
焱妃坐在了一旁，双手插着腰，看着赵爽，越看越气。
“芷儿这个野丫头，最近老是跟着一个野小子玩，整天见不到人影。我找到了他们，正想要教训一下那小子。谁知道芷儿还护着那个野小子，真是气死我了。”
焱妃当初瞒着，就是不想要赵爽有着过多的忧虑。可是，现在，她不说也不行了。
焱妃将整个事情都说了出来。可没有想到的是，赵爽却是一脸平淡的表情。
焱妃皱眉，狐疑道。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哈哈哈哈！月神是跟我提过一嘴。”
赵爽大声一笑，焱妃凑近了，更加狐疑。
“你是不是在我阴阳家安插了卧底？”
看样子，身份还不低。
赵爽适时转换了一个话题。
“你说那个小子叫什么名字？你再说一遍？”
“韩信啊！”
赵爽有些疑惑，问道。
“你们怎么会认识他？”
“当初你和楚军作战的时候，我曾经见过这小子，当时他身旁还跟着尉缭和楚南公。想不到许久不见，再见到他时，韩信已经独自一人了。更没有想到的是，我就几个月没管着芷儿，她就与那小子混在了一起。”
赵爽抚摸着一颗激动的心，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确认道。
“他是哪里人？”
“好像是淮阴吧！”
焱妃看着赵爽，有点奇怪。她说完这句话后，赵爽变得特别平静。
却见赵爽拍着焱妃的肩膀，轻声说着。
“年轻人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吧！我们不用过多的插手。”
焱妃不乐意了。
“我的女儿，怎么可以和那种三餐都没地方吃的野小子混在一起。不行，绝对不行！”
“不过就是两个孩子在一起玩，有什么关系？”
赵爽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看得焱妃更加生气。
“赵大宝，你是什么意思？芷儿没有进族谱，你就不在意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若是不放心，我亲自去一趟，解决了这件事情。”
“那好，你要好好教训一下芷儿。这小丫头，无法无天了！”
焱妃说着，看着赵爽气势汹汹站了起来，走了两步，身影一变。
看起来乐呵呵的，嘴里还哼着小曲。
焱妃在背后听着，越加不满。
这个死赵大宝，究竟在高兴什么？
……
镜湖医庄。
天明身上的伤好了许多，竜姬也放心了许多。
阳光照耀，竜姬看着医庄之中，天明和那个叫二宝的小子玩得不亦乐乎，也没有太放心上。
竜姬本就修为不俗，即使三日水米未进，可调养了些日子，也就好了许多。
屋中烦闷，竜姬在庄中走着，忽然听到一众墨家的女弟子在议论着。
“那个小丫头就是天明啊！”
竜姬皱眉，墨家之人怎么会听说过天明的，难道其中有什么缘故？
“我听说大统领本来也想要将二宝取名叫天明的，可是听说冀望谷那边荆轲统领将自己的女儿取名叫天明之后，便改了主意。”
“这是为什么？”
“你不知道么，当年冀望谷的人还没有成为我们墨家弃徒的时候，大统领和冀望谷的荆轲统领，在机关城是众所周知的一对情侣……”
竜姬在旁听着，不知不觉中，留下了一滴泪水。这一刻，接下来的事情，她已经听不下去了。
这一刻，竜姬整个身体仿佛都空了一般。竜姬当初就奇怪，一个女孩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天明……天明……
原来是这样啊！
……
等到天明回到自己房间时，见到自己的母亲正在收拾行礼。
“母亲，我们要离开了么？”
竜姬微微一笑，可神情间总有几分哀怨。
“我们终究是外人，别人救了我们，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怎么还能长久留下来？我们今天就离开这里。”
“那等等，我和赵二宝告个别！”
天明胖乎乎的身影向着外而去，竜姬整理行李的手僵住了，本是哀怨的眼眸中，涌出了异样的神采。
慢慢的，她一双握着行李的手握紧了，扯得布匹形状狰狞。
“原来他是赵氏啊！”

第六百一十六章 两难时
冀望谷。
阳光照耀，谷中一片平和。
燕丹坐在楼阁之中，看着手中竹简，陷入了沉思之中。
远方的战报传来，秦军攻代，代王嘉败，代国灭。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可燕丹没有料到，秦军的速度会这么快，在灭楚之后，接连灭代。
赵国至此，已经彻底亡国了，下一个便是燕国了。
燕王迁于辽东，可用不了多久，秦军的铁骑就会到襄平了，燕国也撑不了多久了。
“田光兄，这天下的形势变化得有些太快了。”
作为青龙计划的执行者之一，田光站在窗前，看着谷中的景象。
远方阡陌纵横，良田成片，一片祥和之景。
可田光心中，却是乌云笼聚，很是惨淡。
“人心变化得也快！”
田光喃喃一声，转过身来，看向了燕丹。
秦灭六国，一统天下，所带来的不只是形势的改变，更是人心上的转化。过往依附于六国的势力，如今都在找寻出路。
农家便是江湖上一流的势力，可在这动荡中也无法独善其身。
“你应该听说了巨齿帮帮主的事情？”
燕丹苦笑，他怎么会不知道？押送巨齿帮帮主的人便是冀望谷的人。可在半路之中，巨齿帮帮主便被罗网所杀。
无一活口。
“巨齿帮帮主是掌控了什么秘密，还是因为罗网只想要杀鸡儆猴？”
燕丹问道。罗网是想要立威，警示那些依附他们的人没有完成任务会是什么下场，还是有其他的原因。这背后的牵扯实在有些难说。
毕竟，巨齿帮在江湖上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帮派，很难想象巨齿帮帮主会掌握罗网的秘密，以至于罗网不得不灭口。
“巨齿帮不过是个影子，是如今的江湖的缩影。而将来，罗网必定会更加猖狂。”
六国将灭，随之而来的是旧时代秩序的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
如今的江湖是失去秩序的，罗网便是那肆意生长的藤蔓，扼杀着其他植物的生机，攫取养料，然后更加肆无忌惮的生长。
田光叹了一声，说道。
“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田光兄但说无妨？”
“那个竜姬！”
燕丹面色一变，却听得田光继续说着。
“她毕竟曾是罗网的人。罗网之所以花费这么大的代价，不惜得罪墨家，得罪赵爽，都要抓到她。这背后的轻重，首领应该清楚。”
竜姬虽是罗网叛徒，可某种意义上，却是刺秦计划的见证者。
一旦她被罗网抓住，那么冀望谷将失去原来罩在外面的保护罩。因为冀望谷首领身份的秘密将会暴露，而秦国也有了理由对冀望谷出手。
如此一来，这将不会再是江湖之事。
罗网会成功将秦军引来，对冀望谷以及他们在江湖上的弟子进行围剿。
“另外一层关系，若是竜姬的事被墨家知晓。赵爽以此要做些文章，一样乃是大患。”
“田光兄的意思是？”
“立刻将竜姬接回来，不能再让她继续待在镜湖医庄了。”
“可天明的伤……”
“天明只是个孩子，就算落到墨家之人手中，他们也不会将一个孩子怎么样。”
“好，我这就传信！”
……
“天明是怎么了？”
病床前，竜姬看着前些日子还活蹦乱跳的天明，此时又病恹恹的躺倒在榻上，不觉得忧心忡忡。
端木蓉在旁，替天命把脉。
“是阴阳咒术发作了。”
“阴阳咒术？”
端木蓉点了点头。
“我原本已经将这孩子身上因剑气和合手印而生的热毒排了出来。不曾想到，她身上还中了阴阳家另一道咒印。”
“什么！”
竜姬脸上露出了一丝急切，可端木蓉却相当的稳重。
“若是以药物压制，可延缓性命。但要彻底解除，恐怕很麻烦。”
端木蓉一番功夫，暂且压制了天明身上的病势。
“若是不彻底解除，那么这孩子怕是余生会病苦。”
“有什么办法么？”
“这道咒印我在书上见过，并不是无药可解，阴阳家应该知道解咒的办法。不过，要他们去救这孩子，应该很困难。又或者，让这孩子修炼我墨家的秘术。”
“墨家秘术？”
“是的！”端木蓉点了点头，“只有得到巨子首肯，墨家弟子才能修炼的秘术，可以破阴阳家的这道咒印。”
竜姬仿佛看到了一丝生机，慌忙问道。
“那冀望谷这边……”
端木蓉明白竜姬的意思。既然墨家有这道秘术，那么冀望谷这边也应该知道。
不过端木蓉却给予了否定的答案。
“的确，墨家的弟子可以修炼的法门，有的能够克制阴阳家。除了六魂恐咒之外，阴阳家能对墨家造成的伤害有限。可有些秘术是只有巨子才能掌握的，冀望谷的首领怕也是不知道。”
一下子，竜姬的心仿佛锥到了冰窟之中。
去求赵爽？
这个选择，是竜姬宁死也不愿意去做的。
然而，这事关天明，竜姬的心中犹豫着。
便在此时，盗跖走了进来，看了一眼端木蓉，露出了嘿嘿的笑容。
端木蓉别过了脸，很是冷淡。
“竜姬，首领让你尽快回冀望谷。”
“可天明……”
竜姬的担心盗跖明白，可冀望谷首领的命令，不可违背。
“这是首领的严令，让你立刻启程。至于天明……”
说着，盗跖又看向了端木蓉，脸上露出了嘿嘿的笑容。
“那还要麻烦端木姑娘，多多照应，我会时常来看看的。”
“我的病人，我会照看好的。”
端木蓉回答很冷，却又看向了竜姬，目光十分锋利。
“只是，你的选择又是如何？”
竜姬抿着嘴巴，仿佛要沁出血一般。
“若是我肯，墨家巨子便会收么？”
“或许肯，也或许不肯。这世间之事，总要去做，才会有结果。”
竜姬转过了身，眼角泛出了泪水，走了出去。
“我知道，有些事情，不管做不做都是一样的。”
“竜姬……竜姬……”
屋中的盗跖一脸懵懂，不明白这两人在说什么，对端木蓉报以一笑，又追了出去。
看着竜姬远去的背影，端木蓉微微一叹。
“自己不想要去选，又怎么会有结果呢？”

第六百一十七章 大姐大
小溪潺潺。
清澈的水流中鱼儿在游动，一旁两个小孩抄着木枝与网正准备捞鱼，玩得不亦乐乎。
“韩信，帮我把网拿过来。”
小女孩光着脚丫子，满身都是泥，洁白的脸蛋上看起来黑黢黢的。
而一旁的男孩，看起来也差不多。
这对捕鱼达人，完全是以女孩为主导的。
也许是阴阳家的日子太过压抑，也或许是因为资质从小就远超旁人而带来的孤独感，小女孩此时展现的完全就像是乡野间的孩子那种撒欢的状态。
“快把网罩住了，鱼就要跑了。”
“我来了，大姐大！”
男孩拿着网急匆匆地赶过来，可仓皇间，还是摔了一跤，倒在了水中，引得女孩很是急切。
“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
远方林中，赵爽看着小女孩那股野劲和脸上的乐意，微微一笑。
驻足观摩良久，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君上怎有闲心来此？”
尉缭走到了赵爽身旁，问道。
“闲暇时到此，乡野顽童玩乐之景，倒是少见。”
尉缭一笑。
远处的那个男孩是他收的弟子，也是他磨得一把剑。
以尉缭秦国国尉的身份，他的弟子想要一个好前途，本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可尉缭不是一个普通的锻剑者，他要磨得也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为此，尉缭不惜在其年纪尚幼的时候，便让一个男孩游荡江湖，历练人世之间的冷暖，变得更加锋利。
当然，尉缭并没有就此离去，撒手不管，而是在一旁看顾着。直到尉缭能确认这把剑能够独自应对危机。
可尉缭的计划出现了波折，因为那个阴阳家的小女孩出现。
一个天资出众，样貌不俗却又充满了野性的小女孩出现，便如一道光一般，照亮了这灰暗的世界，让韩信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尉缭并没有阻止，因为一个高明的锻剑师，是不会刻意让自己的作品去经历水火的，而是要让其自己去经历。
所以，尉缭继续在旁，并没有左右。直到，赵爽的出现。
“代国将灭，燕国也无法独立支撑。而等到五国皆灭，齐国也不会远了。”
事实上，楚国灭亡之后，齐国也难逃灭亡。如今与燕代两国的战争，不过大河以北战事的一个结尾。
甚至，无论那边打得怎么样，都不会影响齐国这边的事情。
尉缭看得更远。
在提出水攻大梁的计划后，魏国便注定灭亡。而大河以南，齐楚两个大国，也无法再阻挡秦国的兵锋。
只是，天下人都在困惑。
秦国会像是昔年的大周一样，分封功臣故旧到天下各地么？
赵爽的例子让这些人看到了曙光。可尉缭却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些异样。
“天下将定，可为何君上封地中的私兵训练却比以往更加严格。甚至北面的安西镇军、太原军，四季之训，也比以往更加频繁。”
甲士不卸甲，战马不解鞍。可不像是天下将定，一个功勋所该表现的。反而，像是在迎接一场更加激烈的战争。
秦国的二十等军功爵位制，让秦国产生了一大批军功贵族。
天下将定，虽然再无大战，可这些人躺在过往的功劳薄上，依旧可以荣荫子孙。
可尉缭所见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一方面，不少秦国的勋贵功臣，在趁着战事将断未断的现在，拼命捞取军功，买房置地，增添牲畜仆人，娶个好几房姬妾。
而另一方面，又有不少勋贵功臣，表现得比十年之前更加慎重，武训不断。
“天下有很多人都在期待战争不会结束，事实上，战争也的确不会结束。”
赵爽看向了尉缭。
“要不然，你为何还要磨剑？哪怕并不知道，这把剑有没有出鞘的可能？”
如果只是要培养弟子，传授一身所学，那么普通的天才便已经足够了。一统天下的战事将要结束，秦国对于军事人才的需求，将会急剧缩小。
哪怕是绝顶的天才，也必须在军队之中熬资历，缓缓上位。没有特殊的境遇，很难上位。
天下无事，则良将不现。相反，天下大乱，豪杰辈出。
可尉缭现在所做，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君上以为，大战将会何时出现？”
“北有匈奴，南有百越。再加上六国虽灭，可六国反秦之心，二十年内不会熄灭。”
以前的秦国只是一个王国，要照顾的也只是关中附近。如今的秦国是一个帝国，要治理的是整个天下。
原本被列国所分摊的南北威胁，现在都集中到了秦国身上。
“所以战争将会继续。至于大战会何时出现，那就不好说了。”
便在此时，远方小溪旁，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一条大青鱼，被网捞了上来，两个孩子很是兴奋。
“二十年后，如今遭受国破将亡的六国贵族死的死，老的老，再无余力，反对秦国。可在此之前，依旧相当危险。”
尉缭说着。如今的赵爽走的完全是不同的路。事实上，秦国灭六国后，军事资源变得相当珍贵与稀缺。
天下平定，自然不用再养着那么多军队了。
大多数地方，面对的也都是治安战，而不是战争。治安战与战争完全不同，日常都是缉捕、探案、侦查之类的任务，更需要的是精通刑狱勘验、律法、缉拿追捕的人才。
便是寻常的盗匪，也不可能是郡县中兵甲俱全手握弓弩的郡县兵的对手。
可边境不同，面对蛮夷的掳掠，秦国决定反击，大规模的战争还可能爆发。
恰巧，赵爽手中的力量，依旧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事实上，秦国在战后紧缺却又珍贵的军事资源，很大一部分还会分配到赵爽手中。
尉缭看向赵爽，他的目光，还看着远处的两个孩子。
“既然如此，君上为何还逗留关东不去？”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有所了结。”
尉缭见赵爽远去，走到小溪边，先跟着那个小女孩说了些什么，那个小女孩好像很高兴。接着，赵爽再对韩信说了些什么？
一开始，韩信好像不愿意，可那个小女孩很是不满地拍了拍韩信的肩膀。
很快，韩信便同意了。
两个孩子跟在赵爽后面，嘴里嚷嚷着。
“吃饭去了！”
尉缭一愣，看着跟在后面的韩信，笑嘻嘻的样子。突然发现，这把他费心锻造的剑，可能会不同了。

第六百一十八章 小医仙
长道之上，一辆马车翻到在地。
血迹洒落，冀望谷的黑侠倒落在地上，尸体散乱一片。
顺着血迹寻去，深入林中，林间一众罗网刺客，正围杀着一个女子。
竜姬不明白，她这一行隐秘，是怎么被罗网盯上的。
这显然是一次早有预谋的截杀，护送她的十余名黑侠全部被杀，而罗网的损失微乎其微。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的？”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竜姬，你背叛罗网那时，就应该知道下场。”
“哼！”
竜姬轻哼了一声，对于罗网的说辞不屑一顾。她曾是罗网成员，自然知道罗网的手段。而显然，罗网这一次并不是要杀死她。
要不然，竜姬现在早已经和那十几名黑侠一般，倒落在了地上，丢掉了性命。
心中了然，竜姬嘴角露出了一丝讥笑。
“我有一个秘密，有关于赵爽，罗网是否感兴趣？”
竜姬一言落下，本要动手的罗网刺客都停下了手。
“什么秘密？”
罗网的刺客显然犹豫了，为首的带着红色修罗鬼面的罗网刺客挥了挥手，问道。
“这个秘密相当重大，想必罗网会有兴趣。我想要以此与罗网交易，也许掩日大人或者赵高大人会有兴趣。”
“交易？”为首的刺客不屑地说着，“等抓到你，一样可有让你吐露这个秘密。竜姬，你还不知道罗网的手段么？”
说完，一柄长剑便至，可竜姬却是一动不动。
“如果这个秘密事关赵爽的子嗣……”
竜姬的话没有说完，那柄长剑横在竜姬脖颈前，却不再向前。
“你胡说什么，赵爽哪有子嗣？”
“那个孩子就在镜湖医庄，是赵爽与墨家统领丽姬所生。”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亲眼见过，那个孩子身上带着墨家至宝非攻。试问，如果不是赵爽的子嗣，墨家会将如此重宝交给一个孩子么？”
“可即使如此，这个孩子也只是一个野种，没有进入赵氏的族谱，便算不了什么。你想要以此做交易，怕是分量不够。”
长锋近前，在竜姬雪白的脖颈间渗出了血丝，可竜姬依然没有动。
“便是一个野种又如何？罗网一直想要找到赵爽的弱点。而这，便是能够撬动墨家与赵爽最大的筹码。将这个筹码掌握在手中，想必罗网会有兴趣。”
“你想要什么？”
“罗网放弃对我的追杀，以及让阴阳家为我的孩子解除咒术。”
竜姬一言落下，罗网的刺客都沉默了下来。
可便在此时，林中传来了女声。
“你想要的实在太多了。”
一道倩影，缓缓而至，轻纱蒙面，长发及腰，带着神秘与魅惑。
“你是谁？”
罗网刺客发问道，很是警惕，本是指着竜姬的十几把剑，都指向了来者。
“太极玄一，阴阳两气。”
“阴阳家的人！”
罗网的刺客松了一口气。如今罗网与阴阳家某种程度上说是合作关系，上面交待，不要与阴阳家的人搞得不愉快。
“这是罗网的猎物，还请阴阳家的人不要插手。”
却见这个女人一笑，双手结印，十几股匹练从其身后飞出，幻化成翼，纤毫毕现。
飞羽如幻如刺，穿透进十几个罗网刺客的胸膛，几乎都是一击毙命，快速利落。
唯一还能支撑的，便是那红色修罗鬼面的刺客首领，一时间还没有倒下。只是，身中致命的一击，也撑不了多久。
“这阴阳术……你是月神大人……为什么要杀我们？”
月神没有理会，袖子轻飞，甩开了这名刺客首领伸来的手。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刺客首领无力倒落在了地上，死前嘴里还有着哀鸣。
竜姬靠在树上，十分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阴阳家的副教主！
这十数名罗网的刺客相当精锐，若是配合无间，足以剿灭一个江湖上百人规模的小门派。
可是阴阳家副教主挥手之间，这一支罗网小队，便全军覆没。
却见月神缓缓上前，脸带笑容，看着竜姬，很是不善。
“你刚刚说，墨家的统领丽姬给赵爽生了个孩子？”
……
“白镇统领，这些罗网刺客都死了！”
当墨家一众人找到这里的时候，所见的是一副相当凄惨的场景。
冀望谷的黑侠与罗网的刺客都被团灭了。
但显然，这不是同时发生的。
白镇在罗网刺客的尸体上查探了一番，心中奇怪。
这些人都是中了阴阳术而死，谁动的手？
墨家与阴阳家恩怨很深，到了一定的层次，双方的人对于对方的手段都有是一定的掌握。
与那些有着明显剑伤受了埋伏的黑侠不同，这些罗网刺客外表都没有什么伤痕，可是筋脉受损。
这只有相当高深的阴阳术能做到。
阴阳家有谁能使用这么高深的阴阳术，让这一支罗网小队一瞬间全军覆没？
白镇心中有着几个答案，可是不觉得摇了摇头，想到了赵爽吩咐的话。
“统领，竜姬没有找到。我们该怎么办，继续追么？”
“将这些罗网刺客和冀望谷人的尸体都处理了。另外，交战场所也处理掉，别让人察觉出来。”
“诺！”
……
远方，月神站在树梢上，看着一众墨侠所作所为，轻声一笑。
墨家与阴阳家看似敌对，可是在某种程度上，却已经有着很默契的配合。
月神从树上落下，看着眼前刚才还在哀求她的女子。
“你想要我解你女儿身上的阴阳咒印？”
“恳请月神大人成全。”
竜姬单膝跪倒在了地上，拱手行礼。
“也不是不行，不过你要帮我一件事情。”
“什么？”
“我要你帮本座抓一个人。”
“请月神大人吩咐。”
“镜湖医庄，墨家的小医仙端木蓉。”
竜姬一愣，阴阳家要抓端木蓉做什么？想着端木蓉对于她们母女的恩情，竜姬有些犹豫。
“月神大人要抓端木蓉做什么？”
“本座要做什么，需要你管么？”
“不敢！”
相比于去求赵爽，让他答应收天明入墨家，教她墨家秘术，承受他的恩情，竜姬宁愿背负这不义之名。
竜姬心中一狠，下了决心。若是错过了这个村，天明的阴阳咒术怕是难解了。
“好，我答应了！”

第六百一十九章 噬牙狱
齐国。
桑海，噬牙狱。
这座经历了八百多年的堡垒依据奇门遁甲之术建造，入口由潮汐变化所生，乃是最为隐秘军事基地。
甚至，这座堡垒的存在，比以往的多个诸侯国都要悠久。
当年田氏伐齐，尽取齐国之业。顺带着，也取得了这座堡垒的控制权。
最为坚固的堡垒，自然用来存放最为重要的东西。
齐王的近卫首领带着数名稷下死士来到了这座堡垒最深处。
地下殿宇，点满了长明灯。
这些由鲛人血脂所制作的长明灯十分昂贵，可是这座殿宇之中，却是遍地都是。
明灯长耀，光辉笼罩着这座军事基地中最为隐秘的地方。
近卫首领走到了长道尽头，用着齐王赋予的钥匙，开启了机关。
殿宇颤动，长明灯火摇曳，石台从地下缓缓升起。升到了一定的高度，石台稳定，随着机关声尽，殿宇恢复了宁静。
石台上所盛放的是一个黄铜色的盒子。
而天下也只有七个这样的盒子，其中蕴藏的是关乎整个天下的秘密。
苍龙七宿。
噬牙狱依旧是噬牙狱，当今世上最为隐秘而且安全的堡垒。
可齐国却已经不是当年的齐国，风雨飘摇，灭国只在旦夕之间。
也因此，齐王派遣了自己最为忠诚的近卫首领，悄悄来到了这里，要将这个巨大的秘密带出去，重新隐藏，以等待机会，作为田氏再起的资本。
将盒子装在早已经准备好的密封盒子里，近卫首领挥了挥手。
“大人，我们来之前有人跟踪。罗网的人已经渗透进了齐国，恐怕这次监视我们的就是他们。”
“罗网！”
近卫首领轻哼一声。
“不过是借着秦国的势罢了！从地下水道离开。”
“地下水道？”
噬牙狱中还有着一条通往外海的秘密通道，这件事情极少数人知晓。不过为了预防意外，运送这个盒子的计划早已经有了多条预设。
即使到了最后，各方势力都聚集在了噬牙狱外，可是押运的人依旧可以玩一出金蝉脱壳。
从海路离开，再加上外海有船只接应，那么这些精通水性的卫士，足以将这个盒子带到任何地方，没有人会追查到。
“走！”
……
山野小屋。
自从得知赵爽离开睢阳，消失无踪的消息之后，罗网便一改过去凌厉的攻势，变得慎重起来。如果赵爽在明处，那么罗网大可以肆意妄为。可赵爽在暗处，那么罗网就不得不小心了。
赵高站在窗前，夜风吹了进来，扫除了屋中的霉味。
尽管熏香已经熏了几遍，可是依旧难以除去屋中那股陈年的腐味。
也许是战争已经太久没有到达，这座山野屋中却还保留着昔年战争的痕迹。
经过一番清理，作为罗网首领发号施令的地方。
随着秦军北方破代伐燕的凯歌声高唱，受到最大影响的反而是数千里之外的齐国。
谁都知道，齐国快要灭了。哪怕不知道准确的时间，但是这件事情本身不会变化。
也因此，无论是朝堂上还是江湖间，都产生了相当微妙的变化。
罗网吞并了魏楚之地的江湖势力，可是这个江湖秩序并未就此改变。
因为，主导这个江湖的顶级势力，诸子百家并未变化。
秩序虽未改变，可是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墨家、儒家、农家、冀望谷，这些势力，罗网动不了，也没有想要短时间去动。
罗网真正在意，也是付出了大量力量去关注的是属于齐国的那个盒子。
韩、赵、魏、楚四国被灭时，罗网都有搜寻过，可最后都是一无所得。想来，若不是这些国家王室成员已经将之转移，便是他们的盒子早已经被人所得。
当年五国伐秦，罗网组织被大量破坏。
在中原之地，本是执行计划的罗网成员被大量诛杀，相应的，原本的任务链也断裂。
罗网的情报搜集系统出现很大的紊乱。罗网至今也不知道，当年让惊鲵去窃取的那个魏国的盒子，下落何处？
也不知道，惊鲵奉命去追杀的那个一大一小两个重要人员，为了夺取的那个属于赵国的盒子，又究竟在何方？
罗网也清楚，只要惊鲵一天不落到罗网手中，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永远都无解。
赵高有些忧虑，一道黑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赵爽的消息，有了么？”
眼前这个身披黑袍的人带着沉厚的嗓音，说道。
“没有！罗网的情报系统并不完善。”
赵高自嘲似地笑着。
“赵爽每一次消失，罗网都要花费巨大的代价去应对。这难道就是兵家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么？”
“首领，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眼前的这个黑袍人在面对赵高时，并没有罗网成员那么敬小慎微。赵高也不在意。
“齐国那边怎么样？”
“玄翦已经去了。不过我担心他并不足以应对稷下死士。”
赵高一笑，手指微微屈伸。
“一个刺客再强大，也不可能应对所有的敌人，只需要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机发出致命一击。这也是考验他能不能执掌玄翦的关键任务。”
……
一池水潭，赵爽执竿而钓。
身后的大锅中，煮着鱼汤。小女孩拿着一块肉，正在火堆上烧烤，很认真的样子。
韩信坐在赵爽身旁，手中也握着一个钓竿。
已经许久，水面上不见动静。韩信在旁，问道。
“水里是不是没鱼了。”
“当然有！”
“那为什么不上钩？”
赵爽脸上露出了笑容，一双眼眸看着泛着浮光的水面。
“水下都是鱼，而且是属于不同群的鱼，现在看似平静，可只要鱼饵对，他们会将这潭水搅得大乱。”
听了赵爽的话，韩信流露出了不属于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成熟。
“那君上希望的鱼饵是什么？”
便在此时，暗夜之中，一道人影快速接近。韩信只见一个黑衣人在赵爽耳边说了几句，而后便快速离开了。
韩信并不奇怪。这些日子，他已经看得多了。
只是，赵爽听到这个黑衣人的话后，便是一笑。
“鱼饵出现了。”

第六百二十章 往昔事
黄县。
暗夜宁静，海风吹荡着码头，隐隐带着一股腥味。
作为海运码头，船只往来不歇。只是深夜，大部分的船只都停歇。
齐国兴鱼盐之利，就在码头旁，便有一座盐场。
只不过此时，这座盐场空无一人，寂静得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到。
大门打开，几人匆匆的脚步声打乱了这座盐场的宁静。
为首者背着一个箱子，刚刚从海船上下来，面色不是很好。只是，沉稳的紧。
“老大，接下来该怎么办？”
齐王的近卫首领始终背着身后的箱子，不曾放松。他明白，这个箱子中的东西，对于齐国的重要性。
“先去弄些吃的，安顿下来，等待上面的命令。”
“可这要等多久？”
“也许很快就来了。”
近卫首领这么一说，其实心中也没有底。因为齐王虽然命令他将这个盒子带出来，可并没有通知他谁会来取。
田氏一族相当庞大，内部势力派系也不少。
当年田乞杀公子荼，灭高、国两家，导致齐国内部的统治力量衰弱。
田氏传到田成子一代，田恒苦于田氏人丁不旺，无法替代齐国旧有的公族，为了壮大田氏，开放后宫的大门，放任自己的门客随意出入，一夜间便多出了七十多个儿子。
这些人虽然不能继承王位，但是可以帮助田氏掌握朝堂、郡县，而后田成子诛尽鲍、晏等族，完成了内部统治力量的更换，奠定了田氏代齐的基础。
到了现在，秦国兵锋席卷天下，各国内部旧有的秩序都被打破。
人心思异，便是血脉同宗之人都不见得能够信任，更何况那些没有血脉联系之人。
也许便是齐王自己，都不见得清楚这个盒子该托付给何人？
不过近卫首领身旁的几个稷下死士并没有想这么多。
“我看见外面晒了咸鱼，我去拿几条煮了，凑合着剩下的饼，够吃了。”
几个稷下死士走了出去，忙活着。
近卫首领则坐了下来，周围堆着的都是晒干的盐，堆积成了一堆堆的。
他的心思复杂，考虑得也更多。齐国如今国势虽然不算衰弱，可是放到如今，已经变成了天下一隅之地。
秦军什么时候来，也许什么时候齐国就亡了。
有鉴于此，齐王命他将这个盒子从噬牙狱中带出来。便是因为明白，秦军兵锋之下，越是坚固的堡垒，便越是眨眼。
放在噬牙狱中，罗网这些势力根本拿不出来。将之带出来，是有风险的，可情势急切，已经让齐王感觉不得不行了。
汤水味飘了进来，近卫首领喊了一声。
“先尝尝味道，这些咸鱼可能没有腌透，得加些盐。”
近卫首领一言，并没有得到回应。他心中警惕，背着箱子，走了出去。
却见暗夜之下，煮鱼的陶釜旁，一名稷下死士已经躺下。另外的几名，也分散在附近，都死去了。
近卫首领大惊，过去察看，却见这几名稷下死士都是一击毙命。很显然，这些稷下死士在捡柴、取水、生火的过程中，被人暗中刺杀。
对方虽然手段并不光明磊落，可这些稷下死士都是修为不错。他们在临死之前给旁人示警都办不到，可见这刺客刺杀之术精湛。
最为关键的是，这些稷下死士身上的剑伤，近卫首领认得。
“黑白玄翦！”
便在这一声落下，手握黑白双剑的刺客落在了厨房的茅草顶上，月光之下，长发散乱，一张年轻的脸庞带着几许玩味。
“你认识这把剑？”
近卫首领站了起来，仰望着面前不足三丈外的少年刺客。
“当年这把剑的前主人，我见过，并且交过手。”
说着，近卫首领抚摸着胸口，胸膛上叉形的伤口，至今还隐隐作痛。
“主人？”
罗网之中，皆为剑奴，少年剑客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近卫首领一笑，带着继续不屑。
“当年林鹿侯诛灭山东六国罗网刺客，顺带着，六国之中不少贵族也受到了牵连。这把剑的前主人便是林鹿侯手中的刀之一。”
说着，近卫首领扬起了手中刀，指向了那名少年刺客。
“林鹿侯一去，玄翦尘封多年，未曾出现在江湖之上。如今现世，某要试问一声，你继承了这把剑前主人之志，还是归入罗网呢？”
“天杀地绝，魑魅魍魉！”
说完，少年刺客手中双剑交叉，自高处而下，长剑泛着剑芒，发动了一次斩击！
“原来是这样么？”
近卫首领看着那熟悉的剑招，将手中的长刀抬起，一如过往。
这么多年，近卫首领修为早已经不是当年可比。当初，他败在了这一招下。
可这一次，却不同了。
手中长刀与黑白玄翦碰撞，爆发出滋滋的火光。
只一瞬间，刀与剑便离开了。
近卫首领很快变换姿势，面对着少年刺客。这个对手与当年的玄翦，差不了多少。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怪不得罗网会将这把剑交给他。
只是，他又是谁？
近卫首领来不及思考，少年刺客双腿一蹬，身形前驱，直面而来。
至近处，少年刺客手中长剑交错，连连发动斩击。
气势刚猛，动作凌厉，与刚才截然不同。
近卫首领在对方毫无间隙的连招下，只能不断抵抗，在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终于，等到少年刺客剑势一尽，近卫首领长刀一挑，橫劈而去，刀如半月。
少年刺客一笑，白刃一抬，挡住刀锋，却吃不住刀势，身体向后退了好几步。
近卫首领没有放过这个机会，长刀挥砍，向着少年刺客而去，却见对方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便像是猎物落到了陷阱之中。
不对！
近卫首领心中警觉，这个位置有些不对。
一阵寒风吹过，另一道黑影从墙后翻出。便如隐伏多时的野兽，一剑刺向了近卫首领背后。
身后寒毛乍起，近卫首领急忙收住刀势，想要躲开这一剑。
可此时少年刺客却是欺身而来，前后夹击之下，近卫首领还是受了重伤。
长刀插地，止住了颓势，近卫首领半跪在了地上，看向了另一名带着面罩的刺客，以及他手中的剑。
“惊鲵！”
玄翦、惊鲵居然都来了！
这暗伏刺杀之法，还真是罗网原来的风格。
这熟悉的感觉，罗网终究变成了原来的罗网。
“看来罗网经过这么多年的波折，终于还是回来了！”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少年刺客的脸上，充斥着作为天字一等刺客的自傲。
“是么？”
即使身受重伤，可是近卫首领还是止不住冷笑。
“那将罗网这只野兽重新放出来的人，又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即使是提问的人也没有答案。近卫首领支撑着身体重新站了起来，感受着鲜血流露时伤口刺骨的疼痛，面对着致命的威胁，他心中不觉得想到了那个忌惮的名字。
林鹿侯！

第六百二十一章 风波起
黄县。
“怎么回事？”
一夜之间，整个黄县仿佛变了一样。
湘君本是阴阳家派出的代表，与公输家掌门公输仇商量着蜃楼之事。可现在，也莫名的有些紧张。
同一个屋中，公输仇也是愁眉不展。与湘君的儒雅俊逸不同，公输仇不以仪表见长，然而所思所想，却还要深一层。
要将那艘古代巨舰蜃楼重现，就必须利用齐国沿海的几座海港，包括黄县、腄县、琅琊这些相当重要的物资转运中心。
本来齐国国内投降的声音此起彼伏，公输仇也以为齐国没有战事，也因此让公输家在齐国做了些前期的准备。
可这些准备，包括投入的资金，都不是可以拿到明面上的。毕竟，齐国还没有投降。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如今黄县风声鹤唳。
齐军在一夜之间，大批入驻这座海边的县城。而且看样子，是动真格的了。
便是当初齐王宫失窃，也没有像这样子。世人都以为齐国内部早已经军心涣散，可如今的景象，却在告诉世人，这个国家的王者依旧对这片土地有着很深的掌控力。
“齐国即墨之兵、稷下死士，一夜之间都聚集了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即墨是齐国五都之一，其中驻军乃是齐国最为精锐的军队之一。
公输仇说着，心中思量。
看样子，齐王室这次是真的被人伤到了里子，才会有如此动静。
湘君也在等待着。阴阳家在齐国也有着自己的情报网络，只是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
这也预示着，也许事态的严重性要远远超过世人的想象。
“本以为会风平浪静，齐国会就此投降，大家相安无事。可也许，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
码头盐场，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
稷下之主，当今齐王的弟弟田假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
齐王的近卫首领与几名稷下死士。
那几名稷下死士被人一剑击杀，没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可是齐王的近卫首领却是不同，他的身上留有交战的痕迹，也具有很重要的价值。
右肩与左腹各有一处剑伤，来自于两把不同的剑。
看起来，他是被人两面夹攻，受了重伤，渐渐不支，被人一剑刺穿脏腑。
交战十分激烈。无论是这位近卫首领还是与他交手的两名剑客，都是当世顶尖的高手。
即使是落入了对方的陷阱之中，可近卫首领也没有就此引颈受戮。
田假有些唏嘘。作为齐王的近卫首领，稷下之主与其低头不见抬头见，有着很深的交情。
前段时间，田假得知他受了齐王的密令，前去执行任务，消失了一段时间。
可再见时，却已经是生死相隔，对方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惊鲵、玄翦！”
田假察觉出了这两把特殊的剑所造成的剑伤，可同时有些奇怪，以对方的行事风格，怎么会不销毁尸体，反而留下了这么多的证据。
“当时发生了什么？”
“据说是盐场巡逻的守卫发现了异常，通知了黄县的守军。前些日子，因为抓捕窃贼，黄县进驻了几千军队。当地县率带着兵士赶到时，大人还留有一口气，只留下了两个字‘罗网’。”
田假皱眉。看来这件事情的确是罗网动手无疑，可为什么这么巧，有守卫发现了？
“那个盐场守卫呢？”
“属下查找了一番，他消失不见了。不过稷下死士在城中抓到了不少耳目。”
田假心中泛着怒火，下达了命令。
“这城中，阴阳家也好，公输家也罢，不管是什么势力，此时若是跳出来，全部诛杀！”
田假并不知道，齐王震怒的原因，可也知道，这件事情要比较想象的更加复杂。
“时隔多年，罗网这头饿狼也终于开始要咬人了。”
……
田猛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便将面具与惊鲵剑藏了起来。
昨夜的一场大战，他与玄翦杀死了齐王的近卫首领，并且夺取了那个任务中重要的东西。
如此一来，便等于交纳了投名状，彻底背叛了田氏，走上了一条不归的道路。
但同时，他也获得了罗网的信任，正式成为了罗网天字一等的剑客。
惊鲵！
只是，这次背叛的结果，却让田猛有些无法预料。
齐王室的反应实在太快了，他与玄翦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毁尸灭迹，齐国的军队就来了，而第二天，即墨的军队便已经进驻。
看样子，一场风波就要到来。
心中感到了一阵急切，田猛咳嗽了几声。昨夜与近卫首领交战，虽然成功刺杀了对方，可田猛也受了不轻的伤。
接下来，也只有利用在田氏中的特殊身份，逃离这里。
大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田猛警惕地着对着门口，却见一个美丽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位大人，需要午食么？”
田猛色心已起，可理智还是站了上风。
“拿一只鸡、一盘鱼，再弄些酒。”
田猛说完，却见这个女子没有应答，而是悄然走上了上来。
田猛以为这女子是想要赏钱，正想要拿些钱币，却感觉不对。这女子离他的距离太近了。
“你要做什么？”
却见女子素手一挥，一道紫色的雾气弥漫。田猛心中大惊，正欲一掌击退这女子。
可掌力未至，田猛却发现自己不能动了。而那个女子，白皙的脖颈上生出了鳞片。
“你是……鲛人！”
可这一声说完，田猛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年在韩国，他所见到那个仿若天仙一般的女子。
神女檀音！
只是，这思绪中断，田猛的瞳孔周围浮现了一圈淡红。
“碧海潮女妖的手段还真是厉害啊！”
檀音一笑，开口问道。
“那个盒子在哪里？”
田猛仿佛一具傀儡一般，完全吐露出来。
“被玄翦带走了。”
“你是田氏中人，罗网为何不让你带走，不是更方便送出城么？”
“罗网还不信任我，玄翦年轻，可在罗网之中的位置在我之上。赵高信任的也是那个新任的玄翦。”
“这样么？”
檀音喃喃一语，正听得外面传来了一声粗狂的声音。
“大哥，外面发生了大事了，罗网又在搞三搞四了。”
田虎匆匆走进了屋中，正见田猛站在那边，跟个木头一样。而在他身旁，客栈的侍女恭敬站在一旁。
“除了一只烤鸡和炖鱼，客人还需要什么？”
田猛头一顿，刚才的事情都已经忘却，浑然不知自己透露了很重要的信息。
“就先这样吧！”
“这哪够吃啊！”田虎挥了挥手，很是豪气，“来三只烤鸡、两条鱼、三盘下酒的小菜和两斗好酒。”
“是！”
檀音走出了屋外，却听得身后，田虎依旧大大咧咧地说着如今已经搅动满城风雨的“大事”。

第六百二十二章 凤鸣音
黑暗的巷道之外，一队齐军的士兵沿着街道巡逻。
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避过了街道上的齐军，走进了巷道之中。
巷道的尽头，早有一个少年在等待着。
少年有些玩世不恭，身旁放着黑白双翦和箱子，一双腿翘着。
黑袍人见此，轻声一笑。
“一个关系着掌控天下的秘密的盒子，就被你这么随意放在地上么？”
少年并不在意，对于这位黑袍人，罗网中最为神秘的情报贩子，讥诮一声。
“七个盒子，其中有掌控天下的秘密。这个传言流传了数百年，可是却从来没有人找齐七个盒子，也没有人能解开其中的秘密。秦国没有这七个盒子，不也快要一统天下了么？”
“秦国能够统一天下，可没有这七个盒子，未必能够治理这天下。”
“那罗网会将这个盒子交给秦国么？”
“既然没有人能解开其中的秘密，那罗网将这个盒子暂时放在秦国又有什么关系？”
黑袍人轻声言道。话语之中，对于即将一统天下的帝国没有多少敬意。
“那剩余的几个盒子呢？”
“可能在机关城，可能在太乙山，可能在六贤冢，也可能在小圣贤庄。”
墨儒道农四家，便是如今的罗网，也无法轻易得罪。
“这四个大家伙，可不是轻易能够解决的。”
“不能鲸吞，那便蚕食。一点点吃掉，总有机会能够成功。”
少年将手中的箱子提了起来，问道。
“那这个箱子怎么办？齐军正在四处搜索，码头也被封锁了，要带出城不容易。”
“我已经找到了渠道离开这里，不用担心。”
黑袍人伸出了手，带给了少年一个包裹。
“换上里面的衣服和令牌，今夜从南门走，等到齐军交班的时候，守门的校尉会为你开门的。记住，你只有半刻钟的时间。”
少年人接过了包裹，道了一声。
“明白！”
可黑袍人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着。
“阎乐，你要小心。罗网的对手不只是秦国之外的敌人，还有身后的人。”
对于黑袍人的警告，名叫阎乐的少年刺客皱着眉头。
“你是说赵爽？”
“齐鲁之地，儒家势大，可别的江湖势力也不少。尤其是墨家，这些年来，越发隐秘，说不定，赵爽什么时候便会对罗网下黑手。”
便在黑袍人一言落下，天空之中，忽有凤鸣声彻。
巷道之中两人抬头，正见一道雪白的身影从空中落下，带着迅捷的风声。
阎乐正欲拿剑，却见虚空之中，闪烁着黑色的匹练。数百根羽针犹如子弹一般落下，一时间，无论是黑袍人还是阎乐，都只能躲避。
等到两人稳住身形，却见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然落入了巷道之中，手中拿着那个箱子。
黑袍人的袍子被羽针刺得稀碎，真容被已经残破的袍子遮掩，在月色下，透出了一股凌厉的目光。
“墨家——白凤！”
白凤并未多言，身形一闪，便在罗网两位顶尖高手的注视下，身姿飘然而去。
“好厉害的幻身！”
阎乐喃喃一语，话语之中带着几分忌惮。
可黑袍人却陷入了沉思之中。
箱子得而复失尚在其次，可墨家的人怎么会在这里找到他们，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
赵爽，究竟在做什么？
只是，来不及过多的思考，刚才的异动声引来了齐军的注意力。
听着外面匆匆脚步声，黑袍人话语中有些急切。
“快撤！”
……
山野之中，两个女子在行走着。
端木蓉跟在竜姬身后，问道。
“你所说的那个人便在前方的屋中么？”
竜姬点了点头。
“这次罗网袭击冀望谷，多亏宋老前辈仗义出手。可他也因此受了重伤，不能走动。所以，我才急忙回镜湖医庄，请你来救治。”
“宋老前辈于墨家有大恩，他有事，我不能不来。”
端木蓉面容素雅，带着几分清丽之色。跟在竜姬的身后，微微有些气喘。
端木蓉虽然医术不凡，但修为并不高，勉强只能算是一流高手。相比之下，竜姬的修为要稍微高于她，便是走了很长的山道，也依旧气息平稳。
“前面就到了。”
小屋就在眼前，竜姬却停下了脚步。
“我在外面守卫着，你先进去。”
“好！”
端木蓉点了点头，面对着竜姬的谎言，她毫无怀疑，便走了进去。
竜姬看着端木蓉的背影，心中道：毕竟涉世未深，虽然端木蓉医术高超，可对人却全无防备。
如无意外，阴阳家的月神会在这座屋子里等待着。
虽然不知道月神为什么会要抓墨家的端木蓉，但竜姬并不关心。
她只在乎，这次之后，月神会将解咒的方法告诉她。而竜姬，则能够救自己的女儿。
太阳不断升高，快要到日中了。
竜姬一路走来，肚子有些饥饿。眼见的屋子里还没有动静，竜姬有些奇怪。
莫非阴阳家抓了人，不想要实现对她的诺言，已经走了？
又或者，出了其他变故。
可若是月神出手，以端木蓉的修为，断然没有可能逃生。
更何况，便是真的起了冲突，里边也不该这么安静。
心中带着疑惑与忧虑，竜姬迈开脚步，缓缓靠近屋子。
屋中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了人迹。竜姬心中大急，若是月神真的不遵守诺言，带走了端木蓉。
那怕是墨家那边，不会再理会天明。而她也会落得两头空。
竜姬当即不管不顾，一把推开了屋门，闯了进去。
只是，屋中却不像竜姬所想象的那样，没有人影。
一个男子，端着一盘肉干，缓缓从侧屋走了出来，见到竜姬，只道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会更早进来，害的我只能在这里找些吃的。”
竜姬面色大变，不觉得向后退了几步。甚至，内心中有股恐惧在驱动着她，立刻逃跑。
眼前的男子的笑容，在竜姬看来，却仿佛是恶鬼的冷笑，恐怖无比。
却见男子坐了下来，拿着根筷子，在盘子挑拣着肉干，配着饼吃了起来。
如此随意与平常的动作，可竜姬却心中震颤。那股恐惧蔓延，窜上心头，随着压力急需释放，不觉得惊呼了一声。
“赵爽！”

第六百二十三章 明与暗
山野小屋之外，鸟鸣声不断。
一语落下，心中的惊惧感却并未平复。竜姬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吃饭的男人，犹能感觉到自己喉间的颤抖。
尽管竜姬曾多次幻想，手刃这个仇人。
然而，等到这个仇人真正到了自己的面前，竜姬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勇气都被剥夺了。
竜姬的心中思绪复杂。
月神在哪……赵爽怎么会在这里……端木蓉呢……天明怎么样了……
一个个问题如流星一般闪过脑海，然而却没有一个答案。
“我已经收天明为墨家弟子，教授她墨家秘术，用以治疗她所中的阴阳咒术。”
如此平淡的一句话，却让竜姬心中的怒气爆发了出来。
她压抑着，最终将这股怒气化为了冷笑。
“大秦的汉阳君终于承认了自己就是墨家的巨子了么？”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江湖乃至朝堂都掀起混乱的秘密。竜姬本以为自己这话会让自己失去性命，可没有想到，相比她这句话，赵爽更在意的是手中的那块饼。
也许时间有些长，赵爽手中的这块饼有些松软，没有那么劲道。赵爽咬了几口，吃得有些不是滋味。
对于赵爽的表现，竜姬看在了眼里。时间缓缓过去，竜姬站在那里，只能无奈地等待着，赵爽将饭吃完。
“义渠良狄，天生异瞳，乃是义渠王脉之一。当时这一支的戎翟郡公协助秦国处理了武安君的部众，其余党怀恨在心。秦昭襄王五十年，这一支为人所灭。”
“余党？”
竜姬不屑一笑。
“白起这个屠夫被赐死，他的部众被株连的株连，逃的逃，剩下的也跟他撇清了关系。他哪还有什么部众能灭我族？”
说到这里，竜姬的话语之中带着切齿的仇恨。
“真正灭我族的是你赵氏！”
赵爽能够感受到眼前年轻女子话语之中的恨意，不过却感受不深。
毕竟，在那个时候，赵爽还没有出生。对于这些隐秘，赵老四也从来都没有说过。
“哦？”
赵爽的轻描淡写，让竜姬心中的怒火更甚。
“当初你赵氏之人，三千部众，围困我族的草场，将我族三万四千五百二十一口，无论男女老幼，尽皆屠灭。汝族如此暴虐，而你，居然还能位尊彻侯，真是不公！”
“你真的这么认为么？”
“你什么意思？”
“秦国的官方记载，关于这段历史，记载的很模糊。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若真如你所说，汝族立有大功，橫遭此祸，却为何没有一人发声？”
竜姬低着头，哼了一声。
“我们这些蛮夷的血，在你们华夏之人看来，值钱么？”
“既然知道不值钱，却又为何敢参与武安君之事？或者说，当初又是谁在鼓动你们参与此事？”
赵爽一言，竜姬面色一变，正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却听得赵爽继续说着。
“罗网当初设计将墨家逼走，而后又联合了楚系，参与了武安君之事。而你们，只不过是罗网借用的一把刀。目的既然已经达成，那么这把刀会怎么样，罗网又怎么会关心？”
竜姬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层，等她从沉思之中醒转的时候，赵爽已经近在眼前。
“难道真正该恨的不应该是设计这一切让汝族陷入这等局面的罗网么？”
“你……少胡说八道！”
赵爽走得太近，竜姬忍不住挥手打向了他，却被赵爽强而有力的手握住了。
“当初我赵氏是光明正大地去寻仇，胜败之争，早已明白。汝族既然踏入这场乱局之中，要参与这场纷争，那么有着怎么样的结局，心中应该清楚。技不如人，又有什么脸面去寻仇？”
“更何况，汝族的仇人恐怕不只是我赵氏。”
竜姬想要从赵爽的手中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挣扎之时，红晕泛上了脸庞。
“就算我族与你赵氏和罗网都有仇，那又如何？”
赵爽手忽然一松，竜姬向后退了几步。
等到竜姬稳住了身体，再看向赵爽时，却见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既然都是仇人，那么如果仇人之间互相厮杀，不正是汝族想要看到的么？”
竜姬的眼睛忽然眯着，终于清楚了，赵爽的意思。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对付罗网？”
“我不需要你帮我对付，只需要你做一件事情。”
竜姬只见赵爽从一旁拿出了一个黄铜色的盒子，放在了桌上。
“将这个盒子带在身上。然后，投靠罗网。”
竜姬怀着极大的警惕，看向了赵爽。
“你要我投靠罗网？”
“人总有年少无知，被情爱冲昏头脑，不顾一切的时候。等到醒转，才发现以前的山盟海誓都是过往云烟。日趋沉重的生活让你变得清醒，你不愿意在过着时刻被追杀的生活，余生渴望的是权势与富贵。所以，再度做出了背叛。”
“你以为赵高会相信么？”
“他会的！”赵爽十分肯定，“对于一个在阴暗中待的时间已经太久、眼中只有权势与富贵的人，是不会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光的。即使他看得到，也只会认为这是一种手段，去哄骗傻瓜去死的手段。而这种傻瓜如今愿意回头，走向正途，他会拍手称快。至于剩下的，能不能骗过罗网，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竜姬苦笑一声。
“那你认为我是那种傻瓜么？”
“你是！”
赵爽的声音让竜姬整个人一愣。她还从来没有想到过，昔日那个自己认为不会在意自己这个渺小存在的大仇人，会如此了解自己。
“就算如此，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愿意天明——你的女儿，余生在黑暗之中度过么？你这个傻瓜应该清楚，那条黑暗的道路是没有出路的。而你应该更加清楚，罗网不能给的，我可以！”
赵爽的话就像是魔咒一般，在竜姬脑海之中回荡。她有些浑噩，不知不觉便接过了赵爽手中的盒子，转过身去，跌跌撞撞走向了院子之外。
随着竜姬远去，月神从后走了出来，看着赵爽，很是不爽。
“赵大宝，你行啊！”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不知为何，我现在就是想要打你。”
……

第六百二十四章 鹬与蚌
冀望谷。
高阁之中。
盗跖站在阁楼之中，诉说着刚刚得来的消息。
“机关城那边传出的消息，竜姬刚刚夺走了他们一件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盗跖摇了摇头，并不清楚其中的内情。但是，消息灵通的他诉述了另一件事情。
“不久之前，齐国在黄县大肆搜捕罗网。而之后，有人又在那里见到了白凤的身影。竜姬夺走的东西，会不会与之有关？”
齐国——罗网——墨家，燕丹梳理着其中的关系。
能让这三者同时出手的，一定是一件重要的东西。前些日子，齐军的动静实在太大了，以至于本来在秦齐边境的秦军都是闻声而动，加派了军力应对。
只是，齐国那边，究竟罗网拿的是什么？
“竜姬现在去哪了？”
“谷中的黑侠曾经找到过她，只见到她背着个箱子。我们的兄弟曾经要接她回谷，却被她打伤了。”
如此做法，与背叛无异。
只是，竜姬既得罪了墨家，又背叛了冀望谷，她又想要做什么？
燕丹想到这里，面色大变。
谋划刺秦，诈死脱身，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燕国的太子还从来没有如此失色。
“她是想要去罗网！”
“不会吧！”
盗跖有些失声。毕竟，他知道罗网与竜姬的关系。在盗跖看来，这样做无异于自寻死路。
“罗网与寻常的门派不同。竜姬手中若是有着足够让罗网动心的东西，能够让罗网抛弃以往的恩怨，重新接纳她，也不无可能。”
燕丹心中泛起了杀意。要是竜姬一旦落入了罗网手中，那么他的身份将会重新被秦国得知，到时候，冀望谷将会面临巨大的威胁。
毕竟，罗网若是得知，不论如何，都会掩盖下这个丑闻，否则，他们无法交待。
“先派人去镜湖医庄，将天明接回来。另外，出动谷中黑侠，找寻竜姬下落。无论如何，她也好，那个东西也罢，不能落到罗网手中。”
看着燕丹的脸色，盗跖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明白！”
……
屋中静谧，留着暗红色指甲的手指在古旧的桌子上敲着。
赵高单手支撑下巴，看着外面跪着的女子，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这屋子附近其实满是罗网的杀手，但他们却是一点气息也不透。屋中的六剑奴也像是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良久，赵高从沉思着回转，抬起了头，看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黄铜色盒子。
“进来吧！”
竜姬依旧跪在地上。
“属下自知有罪，不敢逾越！”
“进来吧！”
赵高说了第二声，竜姬终于站了起来，低着头走进了屋中。
“与那些正道人士待在一起，如何？”
“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不过是道理讲得漂亮罢了。他们都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傻瓜。”
“那你为何当初要背叛罗网？”
“属下当初听信了他们那所谓的道理，一时间昏了头。再加上，冀望谷的首领在旁胁迫，属下不得已，才做出那些荒唐的事情。”
“哦？冀望谷的首领么！”
赵高眼睛一眯，脸上的阴郁之色仿佛化不开一样。
“那你重新加入罗网，你的那个孩子就不要了么？”
“她中了阴阳家的咒术，又被罗网所伤，墨家的人不肯尽心医治，怕是就算最后活下来，也是一个废人。属下还年轻，不愿意因为一个废人，而浪费接下来的日子。”
赵高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一抹赞赏之色。
“很好！那你想要什么？”
“属下想要重回杀字二等，重新拿回过去的一切。”
“十八世子日渐长大，你也是该回来，帮帮他了。”
“属下多谢首领！”
便在竜姬行礼的时候，赵高忽然来了一句。
“是赵爽让你这么做的么？”
竜姬动作做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脸上带着疑惑。而后，她立马跪了下来。
“属下恨不得将赵爽碎尸万段，首领这话属下不明白。”
赵高看着诚惶诚恐的女子，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怀疑。
“我看杀字二等对你的功绩来说，还太小了。如此，我收你为义女，如何？”
“属下多谢首……义父！”
竜姬的脸上带着喜悦，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你先下去吧！”
……
黑夜之中，赵高独自离开了屋中，摆脱了罗网的护卫，向着山中而去。
晚上山林之中的风很大，吹到脸上，刮骨一般。
赵高走入林中，风势渐小，直到一棵树前，他见到了黑袍人。
“玄翦安全了么？”
“已经离开了齐国。”
“消息当时是怎么泄露的？”
“那个我们事先隐藏在齐国守门的校尉被墨家策反了。”
赵高点了点头。他最为担心的其实还是田猛那里出了问题。作为罗网在农家的重要棋子，那是罗网以后对付农家一枚关键的棋子。
“惊鲵那边如何？”
“盒子被夺走之后，田氏内部进行了整顿。他怕是不会有这个机会，进入田氏的核心了。”
赵高心中暗道可惜。田猛这颗棋子的价值霎时间降低了不少，不过也还有着相当大的价值。
“还有一件事情，冀望谷中黑侠四出，看样子，是针对罗网而来。”
赵高面沉如水，良久，才开口。
“被咬到尾巴的狗总是要叫两声的。不过，就算他们不找罗网，罗网也要找他们。解决冀望谷的事情，怕是要提早了。”
“为什么？”
“我从竜姬那边得知了冀望谷首领真实的身份。”
“是谁？”
“燕国太子燕丹！”
“什么！”
黑袍人话语之中带着震惊，音都在颤动着。要知道，这件事情一旦被翻出来，那么罗网中许多人怕是难逃干系。
甚至，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那么形势可能改变。罗网现在迅速壮大的状态也可能就此停止。
感受到了一股紧迫感，黑袍人抬起了头，看向赵高时，他如今的状态，似乎并不是那么紧张。
黑袍人有些不明白，赵高此时的状态。
“首领？”
“竜姬的事情，让我看到了战胜赵爽的希望。人性本恶，这就是罗网最大的筹码。”

第六百二十五章 阴阳术
镜湖医庄。
冀望谷的黑侠围拢在湖中小岛的医庄之前，为首者便是盗跖。
只是，大门紧闭，久久没有动静。
“统领，要不我们闯进去？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盗跖本是闯空门的高手，可是在这里，他却表现出了难得的耐性。
“再等等！”
盗跖双手抱肩，等待着。又过了三个时辰，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正当盗跖听到动静，有些欣喜地盯着门口，所见的不是他所期待的人，而是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
只是，这个女人盗跖也不敢得罪。
盗跖笑嘻嘻凑了上去，一脸讨好样。
“念端大师，我们是来接天明的，麻烦您将她叫出来。”
念端看了一眼盗跖，神色冷漠。此次冀望谷来了百多名黑侠，光是上岛的就有三十多。
“接个孩子，要这么兴师动众么？”
“这不是怕途中有意外，所以多准备些人手么？念端大师，相比你也听说了，这江湖上最近不太平。”
“江湖上的事情我管不着。不过，你要接的孩子，怕是接不走了。”
盗跖面色一变。
“念端大师，你这话何意？”
“墨家好心收留昔日的弃徒，为其疗伤，谁料却是救了一条毒蛇。如今我墨家的至宝为其母所窃，你们要想带走这个孩子，除非找到她的母亲，将我墨家至宝还回来。否则，休得多言。”
盗跖不言，他身后的燕墨可没有那么好脾气。
“念端大师，我等敬你是前辈，更是先代巨子的好友。可天明，今日我等必要带走！”
念端大师面色如冰一般，缓缓转身。
“有本事，你们就试试看。”
一众冀望谷的黑侠拔出了佩剑，却被盗跖阻止了。
“别动手！”
“统领！”
相比于一众冀望谷的黑侠，盗跖显得比较冷静。
“第一，我们不清楚天明在不在里面；第二，这座医庄守卫力量还不明，硬碰硬既伤了颜面又容易吃亏；第三，你们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盗跖之言，让一众黑侠都冷静了下来。
……
啪的一声。
大门被人推开，端木蓉有些紧张，看向了门口，一个女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月神走了进来，便像是女王一般，有着一种掌控全场的气势。
“你就是端木蓉？”
女子的一句话，让端木蓉更加紧张。
虽然将竜姬骗到这里，是端木蓉接受的任务。可接下来墨家巨子的命令，却让她有些不懂。
作为墨家的高层，端木蓉隐隐察觉到了墨家与阴阳家之间的关系。
虽然在江湖上，外人看来，这两家有着积年恩怨，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在私底下，更是暗中厮杀不断。
然而，端木蓉却清楚，经过了几次重要任务，她能够受到，墨家与阴阳家之间，有着一种隐隐的默契。
这份默契若有若无，可却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个女人的到来，则更加证实了端木蓉的判断。
要与阴阳家的高层有所联络，巨子交待自己的一定是件极其机密而又重要的任务。
可是，究竟是什么呢？
却见女人坐在了端木蓉的对面，伸出了手，道了一声。
“把脉！”
端木蓉有些惊慌，赶紧把手搭了上去。只是，手是搭了上去，可端木蓉根本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
“阁下想要问什么？”
“你不是小医仙么？自己看！”
月神的态度很是嚣张，仿佛根本不是有求于人，能来这里看病是给端木蓉脸一样。
“哦……哦！”
端木蓉稳定了心神，搭着脉，进入了状态，缓缓说着。
“阁下身体康健，内息绵厚，乃是当世顶尖的高手，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我来找你做什么？”
端木蓉有些疑惑，以她这修为，举世难有敌手，她这是有什么问题？
“阁下指的是哪方面的不妥？”
月神被这话问的，脸一红，气息有些急促。挣扎了好一会儿，月神才终于完成了心理建设，小声说道。
“就是一个女人最为关心的一件事情。”
一个女人最为关心的一件事情？
也许是有着代沟，青春年少的端木蓉想了许久，还是想不出是什么事情，最终问道。
“阁下能否给出些提示？”
“子嗣！”
月神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这两个字憋了出来。
端木蓉终于反应了过来，更加仔细地搭着脉。
“葵水充健，只是经血……”
端木蓉思考着，最终问道。
“阁下所修法门中是否是《蟾宫清乌法》？”
“你怎么知道？”
“这就对了！”
端木蓉点了点头，缓缓说着。
“传说这门修炼之法是阴阳家一位前辈所创，其法门极其高深。可当初这位前辈为情所伤，所以创下这门法门的时候，断情弃欲。其理念深入法门，后辈所学者，也难有子嗣。”
月神听到这话时，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瘫软了下来。
“我阴阳家都不知道的秘闻，你怎么会知道？”
“我医家有一本从墨家得来的杂记，这上面就记载着这桩秘闻。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段不可考的佚闻，可今天却见到了实例。”
此时的月神完全没有了刚才女王一般的气势，音调都低了许多。
“那有什么办法么？”
“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有一桩难处。”
端木蓉吞吞吐吐，看得月神望眼欲穿。
“你倒是说啊！”
“这篇法门中设了一道阴阳咒术，修炼者修为越深，咒术也就越加厉害。可墨家也有一篇秘术，能解这道咒术。可……”
作为女儿家，端木蓉有些难以说出口，最终凑到了月神身边，在其耳旁小声说了几句。
本是满怀忐忑的月神听了端木蓉的话，表情逐渐缓和了起来。最终，轻声一笑，重新变得优雅了起来。
“我明白了！不过这件事情，不能说与外人。”
“放心吧！巨子有交待，这是死也不能说出去的事情。”
看着月神松快的背影，端木蓉呢喃一声。
“男女之大防。这种事情，巨子怎么可能答应嘛？难道这位高人已经看开了么？”

第六百二十六章 六王毕
暗夜浪潮起，镜湖医庄中一道黑影翻过，深入了内院之中。
“好家伙！”
盗跖喃喃，惊出了一层冷汗。
上百墨侠，劲弩皆备。最为夸张的是，这座医庄中居然还有一架机关白虎。
还好白日里没有起冲突，否则一个照面，他们怕是就要全军覆灭。
盗跖心中想着，要不要先将劲弩的弦给挑了……正在犹豫时，耳边听到了声音。
“二宝，二宝……”
盗跖躲了起来，正见两个小孩走到了隐藏机关白虎的地下工坊。
天明怎么在这里？
胖乎乎的小女孩手里拿着鸡腿，跟在一个小男孩的后面。
“干什么？”
“这里有点黑，我怕！”
小男孩似乎有些不高兴了，说着。
“你怎么这么麻烦，再这样，下次不带你玩了。”
小女孩挨紧了小男孩，脸上笑嘻嘻的。
“你不会的。你都把最喜欢吃的鸡腿让给我了，不会不带我玩的。”
天明在后面，傻呵呵的笑着。
盗跖看着，与他平日里所见的嚣张的天明不同，这个天明怎么让他感觉这么陌生呢？
这么顺帖？
盗跖跟在后面，这两个小孩对机关白虎很有兴趣。
“这不是机关白虎么？”
天明问道。
“你认识啊？”
“冀望谷中也有三架，班老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日里根本不舍得让外人碰。”
“这有什么好宝贝的？”
“班老头说制作一架需要很多钱，而且很多材料冀望谷都没有，还要用墨家的机关术才能造出来。”
“这样么？”二宝没有什么感觉，“大概是冀望谷太穷吧！反正机关城这些年造了好几架。”
这小子……
盗跖听着这小子的话，那嚣张的样子，不觉得有些生气，想要出手教训他。
只是，盗跖身体微微一动。那个小男孩却已经有所察觉。
“谁在那边！”
这小子修为不低啊！
盗跖心中惊讶，走了出来。
“盗跖叔叔！”
天明似乎很是高兴，小跑了过去。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叫哥哥，就和你叫蓉姐姐一样。”
“盗跖叔叔，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带你走啊！这毕竟是墨家的地盘，老待在这里不好。”
“这样啊！”
盗跖只见眼前胖乎乎的小女孩面上的笑容很快消失，然后向后退了几步，深吸了一口气，爆发出一声大喝。
“有贼啊！！！”
“……”
小胖妞，你卖我！
盗跖无力吐槽，只见天明快速躲在了二宝的后面，而她的大嗓门，将附近的墨侠都惊动了。
嗖的一声。
盗跖来不及带走天明，撒丫子跑了。
……
临淄！
夜风袭来。
齐王站在高台之上，感受着夜风。身后，内侍提醒着。
“王上，夜风寒凉。”
“齐国的夜风再冷，比得上辽东么？”
就在刚刚，远方的情报至。
襄平，这座立于辽东的军事巨镇，曾经是燕国防御蛮夷最为坚固的屏障，也是燕国最后的依靠，就在不久之前，被秦军所得。
燕王为虏，而燕国也灭了。
春秋战国数百载，周天子所封的诸侯，到了现在，如果不算那个徒有其表的卫国，只剩下了两个。
秦与齐！
仿佛是宿命一般，昔日的东西两帝，经历了数十载的时光，最终还是走到这最后一步。
然而在这场对决之中，齐国毫无胜算。
齐王的声音中带着几许悲凉，挥了挥手。高阁之上，内侍与侍卫都退了下去。
纵然早已经看到了这一步，然而真的到来时，还是有着无限的感慨。
千里江山，如此盛景，不复我有！
这天下，万里的山河，终究还是落到了那个虎踞关中的秦王手中。
齐王的心中有着诸多的感慨，直到一声落下，他的心再度变得犹如坚石。
“辽东风寒，临淄水冷，又有何不同？”
齐王回过头来，看着那个站在复道上的男子。
“林鹿侯终究还是来了！”
赵爽一步一步走上了前去，轻笑了一声。
“齐王相约，怎能不来？”
“世事变易。遥想当年，五国伐秦，兵至蕞城，秦几有亡国之危。若非楚人贪利，一击而走，上将军与林鹿侯合攻咸阳。也许，今日的天下不会如此。”
“若是当年，齐王肯参与合纵，也许，是会有所不同。”
齐王良久不言，最终还是说道。
“二十年了，这世道终究还是变了。”
“一个时代终究要过去了，既然怎么样都挡不住，不如以最为热烈的开场，去迎接即将到来时代。”
齐王有些不明白赵爽话中的含义，轻声言道。
“齐国的盒子，林鹿侯可否放手？”
稷下死士能对付罗网，能对付冀望谷，可是无法对付墨家。
“那个盒子已为罗网所得，我放不放手，并不重要。”
齐王看着赵爽，若明若暗中，对方的面容早已经褪去了稚嫩之色，变得线条分明。
“原来是这样么？”齐王苦笑一声，“失而复得，大有深意。只是如此一来，寡人也终于明白，之后这大河以南，齐、楚、魏三地，怕是会很热闹。”
只是，齐王并不在意，双手负后，转过了头，看向了远方。
“这就是林鹿侯即将回转关中前，给中原豪杰留下的一子么？”
赵爽看向了深邃的夜空，悠然一叹。
“当年在龙门渡，林鹿侯就已经死了。”
“身尊彻侯，临镇西陲。养兵十万，以慑蛮夷。看来不管在何时，你都有着存身之道。昔年大梁城外，信陵所言，果非虚言。”
便在这一声叹音之中，高阁之下，灯火飞驰。
“王上，秦国的大军向我齐国来了。”
这匆匆的军报声中，齐王转过了身，那个黑暗中的人影已然不见。
齐国的大臣们，纷纷走上了高阁，跪倒在了地上。
亡国之危，近在眼前。可齐王出奇的，心中很是平静。
看着遥远的星空，心中空明。齐王见证了这个时代的辉煌与无数豪杰的起起落落。可终究，这一切都成了过往云烟。
在那个雄踞关中的男子的剑锋下，旧时代的一切都被扫荡，而新时代就将来临。

第六百二十七章 四海一
六王毕，四海一。
随着齐王举国而降，正式宣告了影响了这个天下数百年的战国时代终结。
秦国，自王国而至帝国，开始统治天下，迎接一个全新的时代。
只是，对于这个全新的时代，初生的帝国是迷茫的。
继往开来。
帝国需要对一统天下时期有功劳的文臣武将一一封赏，用以安定人心，也是对于过去做一个总结。
武成侯王翦、通武侯王贲、武信侯冯毋择、建成侯赵亥……
这一个个名字，都是在帝国统一天下中立有大功的名字。不过秦国对于彻侯的赐予，很是谨慎，大部分的人即使立有大功，也只能到关内侯这一爵。
这一爵位代表着无限的尊荣，位同诸侯，但却没有封地。不过秦国是爵本位，有着相应的爵位，便有着相应的待遇。
秦国不光是对于秦国的功臣进行封赏，对于六国的显贵也进行了封赏，比如赵国的武安侯赵兴，在秦灭赵之后，便将之迁到了咸阳，仍尊为武安侯。
一众封侯的人中，又以王翦最为尊崇，他的封号是武成二字，乃是极其高的评价。
如今帝国内部，王、蒙、冯、李等军功家族实力强劲。
可秦国已经一统天下，对山东六国用兵的频率几乎降为了零，自然不用再豢养向以前一样庞大的军队了。
帝国接下来真正要关心的是如何统治天下？
第一步，便是对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定位。
帝国的统治者该如何称呼？
秦国参考了齐国的稷下学宫，建立了博士制度。
这些博士都是学识渊博之人，来自诸子百家。
这些日子，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与一众博士考据古典，追寻尊号，于今日的朝堂上，终于有了结果。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
王绾、李斯等人讨论了很久，终于在古籍之中找到了一个最为尊贵的名号“泰皇”，同时建立了一套新的制度。
政哥对于一众朝臣设计的礼仪制度挺满意的，不过对于泰皇这个名号，总觉得却少了点味道，想了许久，说着。
“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
“臣等拜见皇帝陛下！”
尊号已定，君臣之礼成也！
一场朝会下来，群臣散去。政哥将赵爽、王翦、王绾、李斯、冯劫、蒙武、李信等人留了下来。
秦国初定天下，需要向天下展示新的面貌，制定一整套的礼仪制度。可这种上层设计，终究是面子上的事情。
而里子，却在于在场的一众人。
秦并六国，划天下为三十六郡。
然而，接下来便不是高枕无忧。事实上，帝国初生，却面临着内有外患。
北之匈奴、东胡，南之百越，以往被七国各自分担的周边压力，现在全部聚在了秦国的肩膀上。
关东六国虽灭，可他们并不是因为腐朽而被灭。事实上，在秦军出关荡灭六国的时候，那六国依旧有着很强的组织力，内部的秩序也并未崩坏。而是在秦军外在的压力下，破灭的。
战国乱世，虽然死伤无数，可天下是被七个国家，七个秩序共同影响的。如今，那六个已经灭亡了，可人心未服，帝国该如何治理也是一个相当宏大的问题。
在这个宏大的问题之下，则有一个个细小的问题，牵扯着政治、文化、经济、军事等各个领域的方方面面。
要解决这个宏大的问题，不是一时一刻所能解决的。
而内部的问题也不少，最为急切的，则是庞大的秦军，该如何安置？
天下已经没有了大仗，有着足够爵位的人可以进入关中为官，爵位等级不够的也可以下放到各地，担任官吏。
剩下的兵士，没有进入大夫一级的，也可以拿着朝廷赏赐的田地屋宅，回家务农。
秦国虽然灭了六国，但对于六国的旧族还是很警惕的。也因此，在各地保留军队，还是有必要的。
而关中也是一样。毕竟，就算不论山东六国，关中的北面，也面临着匈奴的威胁。
该削减削减的，该留下留下的，剩下的便是帝国今后的军事布局，必须有着一个初步的议定。
此时帝国最大的军事布局还是放在了山东六国，至于周围的匈奴、百越，都是在次要的位置。
当然，军事的布局只是辅助手段，不是为了进行战争，而是为了协助各地重新建立秩序。
清剿匪寇，安抚百姓，丈量土地，编纳户口……
繁琐而又重要的议程到了最后，终于到了边境问题。
与匈奴、百越的冲突，可能是唯一要动刀兵，有着进行战争的可能。
众人将目光看向了赵爽，却见他走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帝国荡灭六国，天下初安。若山东有变，关中之军可顺流而东，据敖山之饶，以御六国余孽。然南北未定，北有匈奴，南有百越。当思危变。”
政哥看向了赵爽，问道。
“卿有何策？”
“帝国初兴，为御内外之变，当兴马政。”
“马政？”
秦国初生，各郡的人口、户籍、田地、税收还没有统计，此时大规模的开始养马，为军事做准备，还太早了。
更何况，在秦灭六国的时候，也同时缴获了六国大量的马匹，再加上秦国之前蓄养的，现在的秦国还不缺马。
毕竟，在此之前，还有一系列的土木工程在安排的过程之中，都需要耗费相当的财力。
“关中北有胡苑之利，容畜者众。大秦可安抚边境的蛮夷部落，行怀柔之策，拉拢分化。再兴榷场，以盐、铜之物，换其牲畜马匹，以服饰、器物之精美，以堕其心。久之，不战可定。”
如今秦国内部还未整顿，就算是要对匈奴大规模用兵，也还不是时候。用这些计策，操作的好的话，可以暂时稳住边境的蛮夷部落。
最终，政哥思量了一会，道了一声。
“可！”

第六百二十八章 乞骸骨
山中樱庭。
紫女的木屐踩在实木的地板上，发出踏踏的响声。她手里握着一个盘子，走进了屋中。
赵爽正躺在软塌上，手里拿着颗葡萄，正在发呆。
“你在想什么呢？”
紫女将盘子放在一旁的短桌上，从上面拿出了酒壶，给赵爽倒了一杯酒。
嫣红的酒水倒在夜光杯中，端到了赵爽的面前。
“道家的北冥子最近发来了信，约我去太乙山一趟，我感觉没有什么好事。”
“北冥子？”
“你和道家天宗的关系不是挺不错的。”
“平时这个老家伙对我爱搭不理的，这次主动邀约，绝对有问题。”
“难道是道家见帝国一统天下，所以想要安排些弟子进入秦国？”
赵爽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他们自己就能办，用的着我么？”
见赵爽否了，紫女又猜测着。
“难道是道家在江湖上遇到了什么危难，想要墨家出手？”
“北冥子这个老家伙不为难别人就不错了，谁还能为难他？”
毕竟，当今世上能和北冥子过过招的，不出十指之数。
“那难道是道家天宗遇到了什么困难，所以想要些财物？”
赵爽乐了。
“他想要钱就好办了，反正我也没有。”
紫女见赵爽这副无赖样，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看着赵爽这个忧愁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这里面不会还有事吧？”
赵爽见到紫女狐疑的样子，忙着安抚道。
“你想到哪里去了，这里面能有什么事情？”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赵爽信誓旦旦地说着。至于阴阳家最近拐了一个道家天宗的一个叫小衣的女弟子，焱妃、月神叫他平事这件事情，赵爽并不认为这是一件事情。
“那就好！少和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狐狸精待在一起，别最后惹了一身骚。”
便在此时，外面的白露匆匆走到了庭院中，腰间挎着长刀，拱手一礼。
“主上，武成侯在外求见。”
“王翦？”
赵爽看了一眼紫女，对方点头示意，站了起来，下去吩咐着侍女进行相应的准备。
赵爽站了起来，穿戴了好了衣冠，正准备出去迎客，却听见王翦的声音传了进来。
“山庭雅致，惠风和畅，真是一等一的盛地。”
“太师前来，未及远迎，有所不周，请！”
赵爽将王翦迎到了屋子中，相对而坐。侍女端来了酒水，放在了桌上。
看着短案上月光杯中的葡萄酒，王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觉赞道。
“好酒！”
王翦放下了酒杯，说道。
“这种以西域异果酿造的美酒售价高昂，其中良品者一斗可至一金，次者也要五六百钱。”
要知道，这个时代，寻常的黔首一年下来，也不过有着几百钱的结余。
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这几百钱都剩不了，也许还要倒赔。
毕竟，秦国以耕战为本。这种体系，到了现在依旧在影响着秦国的运转，重农而轻商。
也就意味着大部分人都只能靠耕作得到的农产品，抛去自己所需，将剩下的在市集交换物品。
“说来汉阳君的封地在南郑地，可在西面还有一座金城作为居所。这些年来，从西域前来关中的商队络绎不绝，其中最为关键的通道便是金城？”
“的确如此！”
“不到实地去一趟，还真不容易发现，陇西之外还有着一座十几万人口的宏伟城池。”
这等人口的城池，便是放在中原之地，都可以算是有数的大城，更何况是在陇西？
这些年来，除了赵爽原本带去的人口，不少帝国军队的将校也在那边有了份产业。尤其是安西镇军中世族出身的将校，也在那里安家。
昔年赵国边军中投降赵爽的那些人，也定居在这座城中。
甚至可以说，陇西最大的城池不在狄道，而是在陇西之外不属于秦国郡县制管辖的金城。
金城有着独特的地理位置。周围水草丰茂，宜耕宜牧。重要的是，从西域来的商队必定会经过这里，给这座城池带来了活力。
十万安西镇军镇守在贺兰山下，兴建军寨，防御匈奴，也是为了掩护这条商道的安全。
“我这恰巧也无事，正准备回金城居住！”
王翦看向了赵爽，似乎有些惊讶。
“巧了，老夫也想要回乡了。”
此刻帝国正以无比高效的议程来统筹规划着天下，然而这其中，还有一个最为核心的议题。
那就是该怎么治理天下？
也就是郡县治与分封制的争端。
两派的观点各有道理。其中以丞相王绾为首的一派便认为，天下之地，险峻穷富之异，民风俗情不一，不可一概论之，应当分封皇室子弟，前往齐楚等人心未服之地，安定地方。
廷尉李斯一派的法家出身的大臣则认为，天下之乱源便在于分封制。纵然是嫡亲血脉，过了几代之后，他们的后代也会反目成仇，带给国家相当大的威胁与混乱。
毕竟，周室就是最好的例子。当初周天子分封的时候，姬姓的诸侯国占了绝大多数。
周室本想要以这些姬姓的诸侯国为屏藩，可后来，打得最凶的就是这些姬姓的诸侯国。
当年，让周天子威信扫地的繻葛之战，便是同为姬姓的郑庄公弄出来的。
当然，这件事情会如何走向，王翦并不关心。可王家一门两彻侯，的确站在风口浪尖上。
同样的，还有同为彻侯的赵爽。
相比之下，赵爽承受的压力还要更大。毕竟，他是如今秦国封地最大的封君。
“太师正是鼎盛之时，当为国家尽一份心力，怎可在此时离去？”
王翦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看着对方乌青的发丝，暗道了一声：你说这话亏不亏心。
“老夫老了，精力也跟不上了。近来处理军务，常感力有不逮，以后的大秦，还要看汉阳君这等年轻俊才。”
赵爽心中暗中鄙夷着。这老家伙精气充足，体魄健壮，哪有一点精力跟不上的样子。
“本君近日也感乏力，也许是旧伤犯了，怕是需要休养个几年才能缓过来。”
……
咸阳宫中。
这个天下的主人坐在御座上，殿宇之中，两派的臣子争吵得很是激烈。
可帝尊的注意力却在案头的两份奏疏上。
今儿还真巧了！
王翦和赵爽这两个家伙，都想要回到自己封地，一个养老，一个养病。
帝尊忍不住一笑，底下正在滔滔不绝引经据典的臣子一愣。
自己说到什么精彩的地方了么，怎么皇帝陛下笑了？
不应该，彩头在下一段啊！

第六百二十九章 阴阳结
太乙山。
林中静谧，竹屋之中，诵读声起。
“子房，你的棋艺又有所长进了。”
萧何坐在张良对面，看着棋盘，有些可惜，终究是差了一步，输了半子。
“承让！”
一阵风吹来，带着飘散的竹叶，卷入屋中。
张良手中接过了随风吹进屋中的竹叶，微微凝思。
“秋风已起，世事已变。”
与张良家五世相韩不同，萧何并没有那么显赫的身世。不过韩国在十年之前被灭后，曾经的一切都化为了云烟。
山中只一岁，世上已千年。
秦国已经一统天下，如今外面与十年之前的天下完全不同。
张良也在这里读了十年书，修了十年道。但其实，张良的内心绝对不像是他外面看起来那么温文儒雅。
张良的心中有着一股不平之气。
这份不平，并没有这山中清雅之气所沁润，而有所消弭。
“子房这话听着有些不平啊！”
一声话音，张良与萧何听着，有些熟悉，站了起来，只见赵爽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不光是张良，便是萧何也是一样，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到过赵爽了。
与记忆之中的男子不同，眼前的赵爽更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
“汉阳君！”
这里是道家的地方，这间屋子虽然不是天宗核心之地，但也是在太乙山深处。赵爽的前来显然事先没有通知过道家，不过两人也不在意。
两人虽在深山之中，但是对外面的世事还是有所了解。
如今在秦国内部，关于郡县制与分封制的争论已经相当激烈。秦国内部的世族受到很大的影响，而最大的当事人此时不在咸阳，却来到这里，看起来风轻云淡。
“屋中粗茶，还望汉阳君见谅！”
“无妨！”
赵爽喝着杯中之茶，有着一股清淡之味。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赵爽看向了萧何。
“山中为学日久，是时候出去了。这一次，我想要让你下山，进入南郑地，先历练一番。”
“诺！”
萧何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事实上，当年赵爽找到他的时候，将他带入道家之时，他便已经知道了这一刻。
“谋敌于先，应敌于后。这可不像是汉阳君的所作所为。”
当年的一份赌约，让张良与韩非就此离开了韩国。
愿赌服输，张良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是，对于输了这件事情，他心中一直介怀。
而如今，赵爽再度出现在了面前。张良心中那股不平之意，却在他儒雅的外表下，越加汹涌起伏。
“良在此时问一句，君上想要如何？”
“天下有道，圣人出之；天下无道，圣人隐之。”
赵爽一言，看向了张良，轻声一笑。
“子房，可愿为之？”
“天下有道么？君上真的这么认为？”
“有道无道，子房自可观之。南郑之地，我缺少两名主簿，汝与萧何，正可应之。”
主簿么？
这个官职职位不大，不过却相当重要，掌管文书。
张良微微一笑，拱手一礼。
“良愿受之。”
便在此时，屋外传来了清脆的女声。
“屋子里有人么？”
一个白头发的小女孩也不敲门，便走了进来，似乎还很熟络。
“张良、萧何，你们两人来了客人么？”
“这个小白毛是谁？”
赵爽问道。
“什么小白毛，我叫晓梦！”
“北冥子新收的关门弟子么？”
晓梦很是傲娇，她虽然年轻，可是辈分出奇的大，与如今道家天宗掌门赤松子同辈，几乎可以算是道家大部分人的长辈。
“你知道就好！”
晓梦双手抱肩，有些得意。对于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采取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毕竟，自从她当了北冥子的关门弟子，但凡是个人，见到她都要行礼。有些七八十岁的老头，见到她都要叫一声师叔。
为此，晓梦很是得意。正当她期望着眼前这个陌生人行礼时，对方一笑，用着揶揄的语气说着。
“那正巧了，还不给长辈行礼？”
晓梦一愣，奇怪着。
“长辈？”
“我与北冥子同辈论交，自然是你长辈。”
“我才不信，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与我师尊同辈。你莫不是欺我年幼，诳言欺我！”
“你这么小，都能是别人的师叔、太师叔，我为什么就不能是你的长辈？”
晓梦睁着大眼睛，对于眼前这个有些轻佻的男子，没有什么好感。
“哼，我才不信呢！”
说完，晓梦负气离开了。气呼呼的，背影都带着一股风。
一旁，张良与萧何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
大湖之畔，渔舟轻晚。
“夫君！”
已经有许久，燕国的太子妃没有见到过自己的夫君了。
渔舟轻靠，轻兰踏上岸边，快步走向了燕丹。
轻兰听说了江湖之上的事情，冀望谷与罗网之间，暗中厮杀相互惨烈。
述说了一番思念，燕丹开口。
“你与月儿自此隐居，莫要再在江湖上露头，以防罗网察觉。”
“夫君，事情何以至此？”
“竜姬背叛了冀望谷，投靠了罗网，被赵高收为了义女。如今，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轻兰的眼中露出了一股狠色，双手握紧了。
“夫君打算如何处置她？”
“竜姬现在已经无足轻重。重要的是，罗网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当年我诈死脱身，便是罗网的掩日动的手，如今我再现世间，罗网便是欺君之罪。所以，罗网既想要除去我，又害怕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身份为人所知。”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冀望谷与罗网之间保留一分默契么？”
燕丹眼睛一眯，带着一股警惕，看向了自己的妻子。
“这些话是你想的，还是别人想的。”
轻兰面对燕丹的目光，有些闪躲。
“是……是我考虑不周。”
燕丹转过身，长叹一声。
“这是一个阴阳结。我脱不开，罗网也脱不开。没有办法，除非一方覆灭。而我也越来越觉得，这个结是有人故意设下的，便是没有竜姬，早晚也会到这一步。”
轻兰看着燕丹的背影，心中暗下了誓言。
夫君，我一定会帮你的！

第六百三十章 小白毛
竹林清影，阳光弥散下，北冥子端起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关东之地，血腥厮杀。罗网、冀望谷、稷下死士相争不休。始作俑者，倒是乐得清闲。”
赵爽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顿感茶水清冽，有一股香气弥留在齿颊之间。
“好茶！”
赵爽赞了一声，脸上露出了笑容。颇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
“道兄都乐得清闲这么多年了，就不容得我清闲几分么？”
“我清闲，是因为我本是清闲之人。可道友可不是清闲之人，难道是来躲清闲的？”
“道兄一语中的。”
郡县制与分封制之间的争端，关系着帝国未来的走向。两者虽然各有道理，但其中却有着很大利益的分歧。
尤其是还拥有封地的世族，心中充满了忧虑。如果帝国走郡县制的路子，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现有的封地能不能保留？能保留多少？是向以前一样拥有封地中的各项权利，还是只能保有衣食租税？若是他们死后，他们的子孙能否继承他们的封地，又或者是要削封继承？
一个个问题，都关系着切身的利益。尤其是年纪较大的世族之主，都开始提前传位了。
战国养士之风兴盛。这种风气影响天下各国，秦国也不例外。
秦国并没有明令禁止养士，甚至在二十等军功爵中，大夫一爵往上的人也会豢养家臣，就遑论这些老派贵族出身的世族了。
这些世族拥有数量相当庞大的私兵，这在法家一众臣子看来，便是乱源。
可如今天下平定，要那么多私兵做什么？可在经历乱世风雨到现在的这群老家伙眼里，没有私兵，就没有安全感。
这几乎是一种本能。
作为秦国中封地最大的封君，赵爽即使住在离咸阳近百里的山中樱庭之中，依旧每日里客似云来。
甚至以往与赵爽不对付的一些老家伙，现在都顾不上其他，要与赵爽“站在一起”。
这些人无非是想要赵爽领头，振臂一呼，率领世族中人与那些法家出身的臣子战斗。
即使如今的秦国，楚系已经没落，不过世族的力量依旧强大。
可这个头，赵爽是不可能领的。
于是，赵爽便躲到这太乙山来了。
看着赵爽贼兮兮的笑容，北冥子有些无奈。他喝了一口茶，不远处晓梦的身影前来。
看见赵爽，晓梦很是不爽。可北冥子一句话，便让她没了脾气。
“晓梦，见过前辈。”
晓梦没有办法，只能拱手一礼，咬着牙说着。
“晓梦，见过前辈。”
行了这一礼，晓梦心中有些不甘，追问了一句。
“敢问前辈是何方高人？”
“赵爽！”
晓梦眉目一皱，问道。
“你就是秦国的汉阳君？”
“正是！”
晓梦听完这句话后，心中憋着一股气，对于赵爽更加不满了。毕竟，国破家亡，晓梦对于秦国大部分的高层都没有好的印象。
尤其是秦灭六国时，那几个很显眼的将领，晓梦就更看不顺眼。
晓梦在向师尊日常请安后，便转身告辞了。
“如何？”
赵爽转过头，看向了北冥子，说着。
“年纪幼小，却有这种修为，当世罕见。”
“天资、根骨虽佳，然心性不足。若是继续往上修炼，这份天资反而会成为她继续前行的累赘。”
“道兄想要如何？”
“我想要让她跟随你前往尘世，历练一番。”
赵爽有些愣，北冥子肯让自己的宝贝弟子跟随他去历练？
“何时？”
北冥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言道。
“近来晓梦会遇到一劫，就在之后吧！”
赵爽搓了搓手，笑着道。
“那这报酬……”
“小衣的事情……”
北冥子还未说完，赵爽便笑了起来。
“我们是什么关系，什么报酬不报酬的，北冥道兄多见外。我赵爽向来重义轻财，视金钱如粪土。北冥道兄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道友尽管放心。”
听了这么不要脸的话，北冥子却是面色不变，依旧喝着茶。良久，问道。
“张良与萧何要离开太乙山了？”
“下山之前，我准备给他们两把剑，希望道友能交给他们。”
“哪两把！”
“纯钧与凌虚！”
“道友好大的手笔！”
……
古树之下，晓梦有些郁闷，拿着石头，扔在了江河之中。
“小师叔，你看起来不高兴，发生什么了？”
“我遇到了一个讨厌的人！”
晓梦年纪幼小，但辈分奇高。在道家之中，她的朋友很少，但青玄是其中一个。
“能让小师叔讨厌的人，我倒是真想要见见。”
青玄眼中，晓梦虽然年幼了一些，但是不会轻易说什么讨厌别人之类的话。
“你见了，你也会讨厌的。”
“那小师叔教训他一顿，出出气。”
青玄出着主意，毕竟晓梦的身份摆在那里，和他同辈的几乎年纪都很大，与她产生不了多大的恩怨。至于年轻一辈的弟子，与晓梦同龄的，她的辈分在那里，就算真的出手，旁人也说不了什么。
“我也想，可他的辈分比我高！”
晓梦十分气馁，恨得牙痒痒的，将手中的石头一把扔进了水里。
“开口就叫人家小白毛，小白毛的……真是讨厌死了！”
辈分比晓梦大？
青玄有些奇怪，这道家辈分比晓梦大的不多，都是些老头子。哪有人会这么轻佻？
“他是谁啊？”
“秦国的汉阳君！也不知道怎么的，看起来与师尊交情深厚。”
青玄目光微敛，面色一暗。
“原来是赵爽啊！”
“你认识他？”
晓梦抬起了头，问道。
青玄沉思，看向了晓梦，没有回答晓梦的问题。
“北冥大师是如何认识赵爽的？”
“我也不知道，以前我都没有听说过师尊还有这么一个友人。我问了几位师兄，他们也不知道师尊是何时与秦国的汉阳君有这么一份交情的。”
“北冥大师近二十年来少有出山，如果不是赵爽在秦国的时候认识的，那就只有之前了。”
之前两个字，青玄咬得特别重。
“之前？”
晓梦看着青玄此时的面色，莫名的，感觉自己在这个小师侄有些可怕。

第六百三十一章 叛与乱
山野小屋，烛火幽微。
赵高单手支撑着下巴，听着手下的报告。
“首领，这个月罗网损失了两名杀字二等、三十名地字三等和一百五十三名绝字四等刺客。另外，还有两个据点被烧毁了。”
与冀望谷的争端，让罗网损失惨重。虽说对于罗网而言，剑奴是消耗品，可这么密集的损失，还是有些肉疼。
“查明白怎么回事了么？”
如此损失，对于罗网一个暗杀组织而言，实在有些惨痛。甚至可以说，不应该。
冀望谷之所以能够获得这么大的成功，很大的原因在于这些刺客在执行一次重大任务前，暂时被集中在那两个据点之中，因而被冀望谷的人一锅端掉了。
可问题是，冀望谷的人是怎么查到那两个据点的位置的？
“可以排除是罗网内部有对方的细作，因为知道这次任务详情的人都死了，没有一个活下来。”
这个结果对于赵高来说，十分闹心。
这意味着，冀望谷有能力与罗网在正面与暗中两个层面都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关中的形势如火如荼，罗网明明可以在其中搅动风云。可现在，赵高却偏偏需要将精锐的力量调在宋地，对付一个本可以慢慢蚕食的势力。
“是谁！”
正当赵高头疼的时候，外面本在守卫的刺客纷纷跳了出来。
大门轰然打开，一阵狂风吹了进来。
赵高眯起了眼睛，只见一个婉约的身影，在迷蒙中不断前行，罗网的守卫没有拦下她。
直到，她来到了赵高的面前。
“阴阳家的人？”
罗网在外的守卫都冲了进来，包围住了这个女人。赵高却是饶有兴致，微微挥了挥手，撤下了一众剑锋。
“星魂见过罗网首领。”
“听闻阴阳家中三大护法，唯有星魂大人逍遥世外。今日，怎么到了罗网？”
“什么逍遥世外，赵高大人干脆说我被东君、月神两个叛逆逐出了阴阳家。”
赵高的嘴角勾勒浅笑，对于眼前之人越加有兴趣。
“那星魂大人应该知道，罗网与阴阳家有着一份默契。星魂大人此来，又是为何？”
“天子剑已成，当诛该诛之人。赵高大人此时还留在宋地，难道不是舍本逐末么？”
星魂一语，赵高的面色变了，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星魂大人此来，可是为帝国的叛逆说项的？”
“那是帝国的叛逆重要还是赵爽重要？”
轻兰的话说得很是赤裸，以至于周围一众罗网刺客都有些不知所措。
“杀！”
便在这一句话说出，强烈的杀气都爆发出来。屋中的罗网刺客一起动手，可是剑锋还未至轻兰身前，却被一股紫色的气息缠绕。
轻兰看着赵高，微微一笑，手中结印，那些被紫色气息的缠绕的罗网刺客便像是被藤蔓绞住了脖子。
卡擦一声，失去了气息。
“首领！”
刚才向赵高报告的罗网刺客向后退了两步，快要到赵高身前，却被其一手洞穿了后心。
鲜血从暗红色的长指甲上滴落，那刺客惊恐的面色下所见，唯有眼前女人的笑声。
用布擦干了手上的血，赵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满屋子自己手下的尸体，面色淡然。
“该死的人都死了，星魂大人有两刻钟的时间，有什么话直说吧！”
“秦王政已经一统海内，立郡县划分天下。一众法家出身的臣子，视分封为眼中钉。而世族之首的赵爽，本应该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如今却是两者皆安，为何？”
“因为赵爽躲了起来，这把火还烧不到他。”
赵高给了一个最为直接的答案。这里除了他们两人，已经没有了活人，大可以直言不讳。
因为就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出了这个门，赵高都不会承认。
“是的，正因为本来应该引火的人在这里，所以这把火还烧不到他。”
赵高双眉微蹙，眼前的女子并未将他这个罗网首领高看一眼，带着几分敬意。
“六王已没，秦王所忌为何？赵爽麾下，有羽林军、金城骑，皆为天下精锐。号令所到，安西镇军、太原军俯首听令；振臂一呼，塞外胡骑唯其所命。在外，墨家十数万弟子隐匿江湖，墨侠遍布天下。赵爽很清楚他的弱点，所以如今才躲了起来。可赵高大人为何要放任这个心腹大患不管，而要盯着纤芥之疾？因为冀望谷中，有着赵高大人不得不除的存在。”
“看来星魂大人对这一切很是熟悉。”
“赵高大人不要忘了，当初是谁设下的这局？”
赵高沉默不语，久之，开口问道。
“星魂大人有何建议？”
“赵爽的敌人有很多，罗网是其中之一，冀望谷也可以成为其中之一，乃至于我们这些阴阳家弃徒也是一样。既然如此，罗网何不与其再存一份默契？”
星魂的话，其实正中赵高心中所想。可非不愿，实不能也！
冀望谷与罗网在江湖上的属性本就不同，一黑一白，势不两立。更何况，燕丹就像是随时都会爆炸的雷。
一旦他暴露出来，整个罗网都会陷入危险的境地。
“这份默契，可不好保持啊！”
“赵高大人所担心的，正是冀望谷首领所担心的，可这世上并不缺少反秦的势力。反秦与反秦不一样，关东六国也不是铁板一块。赵高大人别忘了，当初冀望谷首领所作所为，想要他死的燕赵之士，如今都在赵爽手下。”
“你的意思是说，冀望谷的首领也害怕身份暴露，在江湖与世间再无存身之地。”
“正是！”
赵高思考着其中利害，最终，呢喃一声。
“空言无益。星魂大人能拿出什么，让我安心么？”
“一个秘密！”
“什么？”
赵高心中很好奇，这个秘密会是什么？
“先代墨家巨子六指黑侠，正是我所杀。而我，是昔日燕国的太子妃，今日冀望谷首领的妻子。”
赵高眯起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
“这个秘密，天下还有人知道么？”
“赵高大人是阴阳家之外唯一知晓的。便是现任墨家巨子，怕也不知道详情。”
“有意思！”
这个秘密，足以让如今冀望谷的首领身败名裂。
“看来罗网与冀望谷之间的阴阳结可以解了。”

第六百三十二章 尘世苦
太乙山。
道家天人两宗已经许久没有聚集在一起，而为的便是一个大胆的窃贼。
青玄跪在地上，远处是一脸不解的晓梦。
“青玄，你偷入天宗的禁地，意图盗取秘笈，可有此事？”
逍遥子站在青玄面前，质问着。
“有！”
青玄供认不讳。逍遥子看在眼里，心中无奈叹了一口气，背过了身。
“依据宗门戒律，逐出师门，以作惩戒。”
青玄双手握紧了，有些不甘，可终究还是没有言语。
在所有人的面前，他拿出了一柄短刀，剃光了头发上的青丝。
“弟子多谢师尊教诲。”
说完，青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着远方而去，背影孤独而又坚定。
直到青玄的身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逍遥子回转头颅，于阁楼偏角，看了一眼那个身影，眼中带着一股警惕之意。
“散了吧！”
道家两宗，斗而不破。人宗与天宗的关系，毕竟不同于阴阳家与道家的关系，没有独立门户，而是各自行事。
晓梦有些不甘，随着人群走了出去，而北冥子则走上广场中央的屋宇，来到了偏角。
“纯钧、凌虚两把剑，我已经给了他们。接下来，你答应我的事情该去做了。”
“这就是你说的劫么？”
赵爽看着跟在青玄身后的晓梦，问道。
“这劫不光关系晓梦，更关系道家与整个诸子百家，乃至于天下。天宗与人宗皆属道家，不过两者行事却是互不相干。只是，这风云末世，任何门派都需要做出抉择，道家尤为特殊。怕是一不小心，昔年阴阳家叛出道家之事将会重演。”
赵爽明白了北冥子的意思。天宗、人宗之间过往只是理念不同，斗而不破。可现在，随着帝国一统天下，江湖之上的秩序重新洗牌。
过往天下被七国控制，可相互之间的秩序影响，留有了许多的空白。江湖之上，万花齐放。而如今，天下一统，所有的江湖势力都只剩下了两个选择。
不站在六国反秦势力一边，或者站在秦国的对立面。
道家天宗、儒家，都不想要站在秦国的对立面。起码，前一个选择还有更多的余地。
如果人宗选择了反秦，那么天宗也无法独善其身，道家最后会被逼入危境。
“于天宗而言，未来的局势很难拿捏。而晓梦，则是我最为担心的。”
“所以，你想要我带她去历练？”
北冥子摸了摸胡子，长叹了一声。
“未经尘世苦，焉能忘苍生。”
便在赵爽愣神之间，北冥子将手中的雪霁交给了赵爽。
“这是道家掌门信物，暂时便教交与你了。有了它，晓梦会听从于你。”
这老家伙，什么都不管了么？看着北冥子远去的身影，赵爽忍不住腹诽道。
……
咸阳宫。
帝国关于郡县制与分封制之间的争端，已经到了尾声。帝国的皇帝做出了决断，打算支持郡县制。
殿宇之中，李斯独立。他很清楚，皇帝的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那便意味着，自此之后，法家在帝国中已经占稳了位置。而他，也不会止步于如今的廷尉。
“陛下，罗网在山东清除叛逆，如今已经到了尾声。赵高请求回转咸阳。”
罗网是个杀手组织，隶属秦国，但并没有一个正式的编制，属于廷尉麾下，缉拿人犯的一个外包组织。
帝尊于其上，正在处理政务的他停下了手中的毛笔，接着又写了下去。
看到皇帝没有反对，李斯继续说了下去。
“如今全国各郡县的户籍、赋税、田地等已经一一做出了详细的统计，臣这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数字……”
正当李斯滔滔不绝却又精确无比的讲述着一个个数字的时候，帝尊抬起了头，目光看向了李斯，问了一个问题。
“李斯，你以为如今帝国最大的忧患在何处？”
李斯本在报账，听到了这个问题，忽然一愣。
“在山东六国余孽。”
这是一个标准的答案，几乎可以说是政治正确。反正现在在帝国内部，讨论的最多的就是这些六国余孽，以及该如何防范这些六国余孽？
反正无论帝国出了什么问题，最终都可以推到六国余孽身上。
“山东六国余孽？”
帝尊轻声一笑，对于这个根本不及格的回答并没有露出过多的不耐烦，紧接着追问道。
“那在内呢？”
李斯一愣，心头蒙上了一层寒气。他其实很清楚，皇帝选择了郡县制，那么帝国内部一大批的皇室宗亲、世族公卿，都得不到好处。
立过战功的还则罢了，没有立过战功的，那么以后便什么都捞不着了。可偏偏这些人，无法就此忽略。
他们会甘心就此当个富家翁么？
“帝国推行大政，只待年岁日久，海内人心皆服，则无大患。”
李斯虽然是法家之首，可是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发表过多的意见。这里面水实在太深了。
帝尊对于李斯这个滑头，并没有就此放过。
“天下定而未治，朕欲兴大功而定万世之基，则必耗民力以至海内皆怨。弃分封而行郡县，非不知分封之利，乃合天下之力，不得不为。年岁日久，人心皆服。可未久之时，又当如何？”
“这……”
李斯直面这么尖锐的问题，一下子便愣住了。
“未久之时，帝国之患在何处？”
“臣……臣……”
“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李斯，你要做那不忠之臣么？”
李斯一下子就跪了下来，以首磕地。
“臣以为，未久之时，帝国之患，在于汉阳君。”
“哦？”
帝尊微微一笑，身体向后倾斜。
“说说看！”
“汉阳君乃世族之首，与如今朝中一众朝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又以其军功显著，王、蒙、李等帝国的军功世家也与其关系莫逆。陇西之外，塞外之地，不见王命，但闻君令。江湖之上，墨家十数万弟子，声势浩大。若汉阳君有反心，不得不虑。”
“若他没有反心呢？”
“人君致人而不致于人，昔日的武安君也不曾想反。”
这是今日李斯说的最重的一句话，可意外的是，皇帝并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
“你下去吧！”
李斯退了下去。
帝尊看着御案上的奏疏，详细记载了如何将赵爽的封地编为郡县的步骤，以及处理边境事宜的心得。
关键是，这是赵爽所奏。
微末之躯，忝有寸功。天下宁一，臣不敢留居故封，贪敛旧荫。愿为一侯，安享租食，足矣。
帝尊看着这奏疏上最后一句话，拿起了毛笔，一如前一次赵爽想要回封地一样，写了两个大大的字。
不准！

第六百三十三章 我不管
寒冬腊月，大雪漂泊，一夜之间，覆盖了整座太乙山。
青玄手握长剑，走在熟悉的路上。
长道尽头，早已经有人在等待。
晓梦手持木剑，背过了身去。
“你在等我！”
青玄开口问道。于如今的他而言，不过是道家的弃徒，以往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晓梦睁开了眼睛，转过了身，话语中带着一份强人所难的意味。
“你应该叫我师叔！”
“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很简单的回答，却已经宣示了两人之间的关系，难以回到以前了。
可晓梦却还是有些不甘，一步一步向前，追问着。
“为什么要偷秘笈，万川秋水你早已经掌握了！”
青玄抬首，看了一眼天空。冬日的天空晴朗，可万物却陷入了死寂，哪怕是炙热的阳光，似乎也无法驱散大地上那刺骨的冰冷。
青玄低下了头，再注意到尘世间的时候，他的眼神变得坚定。他向前走了一步，却被晓梦的剑气所阻拦。
一道剑气，将冰雪化为两截。
晓梦手中的剑指向了他，质问道。
“你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乌云笼罩了阳光，天空的阴霾将人世间变得阴暗。青玄明白，这一趟必须做出抉择。
长剑挥舞，直刺向晓梦。
他们两人曾经一起练过剑，相互之间对于对方的剑招很是熟悉。
可是这一次，却有所不同。
青玄出手，不再像是以前一样，点到为止，招招凌厉。
晓梦的修为要高于青玄，可是在实战上却没有青玄那么有经验，一时间，有些无法适应转换了风格的青玄。
在两剑相交时，青玄瞅准了晓梦剑招上的一个破绽，将晓梦手中的木剑打飞。
铁剑指向了晓梦，却没有继续下去，只是叹了一声。
“有些事情，即使知道了原因，也不能改变他的结果。”
晓梦看着对方的眼神，一时间心中软了下来，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可正当晓梦想要说什么时，青玄目光一变，仿佛野兽一般，话语中带着十分警惕。
“是吧，汉阳君！”
这样的青玄是晓梦不曾看到过的，以往的道家弟子都讲究清心寡欲，可如今的青玄却是半分都看不见。
“哈哈哈哈！”
赵爽人未至，笑声却已经到了。
晓梦目光中，那个讨厌的人小跑了过来，似乎在看着热闹一般，话语中充满了调侃之意。
“刚才的过招可真是精彩啊！你是不知道，这小白毛平日里有多嚣张。今天，被一个远比她修为低的人打败了，可真是大快人心啊！”
赵爽毫不掩饰的话语让晓梦感觉有些羞恼，她朝着赵爽，怒吼着。
“你是什么意思，专门来看我热闹的么！”
“别误会，我只是替你师尊来教育你的。”
“你！”
赵爽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找事，可是当晓梦看到赵爽手上握着的雪霁时，面色却是变了。
赵爽抬起了手中的雪霁，道了一声。
“晓梦听命！”
雪霁代表了北冥子，虽然晓梦心中有所怀疑，赵爽这把剑是不是偷来的，可还是单膝跪了下来。
“晓梦愿听师尊指示！”
“北冥子说你道心未坚，所以要你随我下山历练一番。什么时候我觉得你可以了，什么时候你便可以拿到这把雪霁。”
晓梦嘟着嘴，不满道。
“那要是你一直觉得不可以，那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回不到这里了？”
“理论上讲是这样的。”
“不行，我要回山去问师尊。”
晓梦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更不明白自己的师尊是怎么了，居然会做出这么离谱的决定。
自己一定要据理力争，让师尊撤回这个决定。
只是，晓梦正想要找个理由拒绝，却听得赵爽继续说着。
“但实际上，这趟经费有限，北冥子那老家伙抠门的紧，一分钱都没有给我。所以，对于你的历练，不能像是一般的历练。最后能否成功，那就要看你的资质行不行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家伙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讨厌？
你还嫌弃上我了！
“我不要陪你去修炼，我要回山问师尊。”
“他刚闭关了。”
“闭关了正好，我怀疑这把剑就是你偷的，然后来戏弄我。”
“我有必要犯着得罪整个天宗的风险盗剑，就为了戏弄你么？”
“我不管！”
……
青玄看着眼前这一切，微微摇头。
“在下告辞了！”
……
冀望谷。
高渐离站在燕丹面前，手握水寒剑，开口道。
“罗网的人撤了！”
高渐离带着冀望谷的黑侠刚刚扫了罗网两个据点，扫除了他们一百多人，更让他们针对冀望谷的计划胎死腹中。
正当高渐离准备迎接罗网的报复时，盗跖那边却传来消息，罗网的人都撤走了。
对于这样的异常，燕丹终究还是谨慎的。
“也许这是罗网的计谋，不要掉以轻心。”
“属下明白。”
高渐离退出了燕丹的屋子，一旁里屋，田光走了出来。
“侠魁，你以为此事如何？”
“渗透刺杀，本是罗网所长。罗网的举动越加诡秘，危险怕也就越大。”
“即便这样，我还是有些想不通，罗网这次‘知难而退’，其背后有着怎么样的考量。”
燕丹最为危险的，便是他的身份，但最大的保障，其实也是他的身份。
这是他与罗网对战时最大的优势。因为罗网不可能在这场争端中动用秦军，与冀望谷的争斗只能限于江湖层次。
如果不能解决燕丹，那么便是最终毁灭了冀望谷，于罗网而言也没有丝毫的好处。
“首领，今后行事要越发小心。”
田光看着燕丹，面上露出了几分担忧之意。
“侠魁，你也要小心。罗网的最终目标，怕是想要直接对付你我两人，同时将势力渗透进农家与冀望谷。不费兵甲，而让你我两家大乱。”
田光点了点头，心中也有着一份警觉。
“不过罗网离开了以后，起码明面上，我们可以松一口气了。农家最近，田氏与外姓的堂主之间，争端越发严重了。
可惜啊，关东六国不少人曾以为，秦一统天下之后，赵爽这位世族之首，会和秦国法家一派大打出手。只是到了现在，关中那边，还是没有传来有利于我们的消息。”

第六百三十四章 潮女妖
农家，烈山堂。
田猛看着眼前的女子，带着几分怒意。
“不过是让你去勾引一个男人，有这么难么？”
田蜜楚楚可怜的样子，带着几分委屈。
“大当家，不是我说，吴旷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傻憨憨的，可是心中有人。”
“心中有人？”
田蜜微微一笑，用手搭着田猛的肩膀，话语中带着三分娇媚。田蜜看起来很清纯，可那樱桃小口中，所说的话却相当恶毒。
“那样的傻子，本是勾勾手就能被骗的死心塌地的。可如果他的心中本来就有人的话，那别人就不好进去了。”
“那照你的意思，什么时候才能成功？”
“大当家稍安勿躁。如果想要挑拨他们之间的兄弟关系，其实很简单。要让吴旷娶我，更简单，可以用点手段……”
田蜜在田猛耳边说了些什么，对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还真有你的！”
“大当家哪里的话，大家都是田氏中人，一荣俱荣。”
田蜜说完，靠着田猛更近了。
感受着对方纤细腰肢上的触感，田猛咽了咽口水，正想要有进一步的动作，外面传来了田虎的声音。
“大哥，陈胜、吴旷他们我已经请来了。”
田猛当即收敛了些色心，对着田蜜吩咐着。
“小心准备着。”
“大当家放心。”
看着田猛走出去的背影，田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意。
田蜜拿出了一瓶春药，打开了瓶塞，闻了闻，又收了起来。
……
夜晚，吴旷从酒醉中醒来，脑袋昏沉沉的。
“酒喝得有些大了。”
吴旷摇了摇头，睁开了眼睛，周围的环境有些陌生。但看建筑，还是在烈山堂中。
吴旷正欲起身，却在一旁，触碰到一具温热的躯体。
怎么回事？
吴旷心中大惊，站了起来。
月光照耀下，田蜜赤裸着躯体，正躺在床榻上，安静地睡着。
似乎感受到了扰动，她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大主管，你醒了。”
吴旷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你……我……这是怎么了？”
“大主管今夜喝得有些醉了，我不放心，所以打了一盆水，想要来照看大总管。谁知道……”
田蜜面上带着羞意，低下了头。
吴旷拿起了一旁桌子上的油灯，照了过来，看着床旁的木盆，里面还有些未干的水迹。一时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大主管放心，妾只是仰慕大主管。今夜的事情，如果大总管不想要去承担，妾心中也不会有怨恨的。”
“不，你不要这么说。我既然做了这等事情，就一定会负责的。”
吴旷稳定了心神，安慰道。
“你放心吧！”
吴旷心神散乱，跌跌撞撞走了出去。在床榻之上的田蜜，嘴角微微勾起，心中不屑说了一声。
男人！
……
“什么，你要娶田蜜？”
魁隗堂堂主陈胜看着自己的兄弟，脸上带着几分震惊。
“先前你与她有所交往，不是说心有所属么？”
吴旷不知道该怎么说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语态肯定。
“这件事情我已经决定了。大哥，我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娶个媳妇了。过往的事情，便当做是一场梦吧！”
虽然知道这短短的时间内，吴旷态度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一定有事情发生。可陈胜还是有些担心，想要劝道。
“兄弟，我听说田蜜这个女人——”
“大哥，这件事情我已经决定了。”
看着这样的吴旷，陈胜也不好多说什么。
“既然兄弟已经决定了，那么我这就吩咐人去准备。说到底，这可是咱们魁隗堂的大喜事。”
“多谢大哥！”
……
田蜜从床上起来，穿好了衣裙，扎起了头发。
夜已经深了，她到了此时，也有点饿了，正想要出去寻摸点东西吃，却在中途庭院中，看到了一个犹如精灵般的女子。
田猛的妻子，一个神秘的女人。
虽然世人都说，田猛娶了个漂亮的女子，是个大福气。
可身为女人的直觉，告诉田蜜，这个女人并不简单。田蜜当即改了主意，从走道上向着庭院而去。
似乎是被人打搅了兴致，明珠夫人很是不爽。
“大当家与一众兄弟在前面喝得酩酊大醉，夫人不去看一下么？”
“大当家与你的关系，可比我近多了。”
明珠夫人一句话，田蜜感觉到一股被羞辱的感觉。对付男人，田蜜有千般手段。可若是对付女人，田蜜就直接多了。
“大家不过都是想要靠男人，你就比我高贵多少么？”
明珠夫人的身上，有着一种贵族气质。田蜜了解，可是心中却并不服气。
同样是卖身，凭什么你就比我卖得价钱好，看起来一副拽拽的样子。
“身体是女人的武器，可不是唯一的武器。弱小就是弱小，怯惧就是怯惧，不用为自己找那么多的理由。”
“你！”
田蜜心中恼怒，手中袖子挥舞，一股粉红色的雾气弥漫，向着明珠夫人而去。
田蜜本只想要给明珠夫人一个教训，可是雾气散尽，她没有看到那个女人瘫软在地的场景，反而是一片空白。
明珠夫人消失在了那里！
“怎么回事？”
正当田蜜警惕时，一双洁白纤细的手从暗夜中探出，在田蜜还没有察觉时，一把锁住了她的喉咙。
这股感觉是怎么回事？
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背后，仿佛笼罩着无尽的深渊一般。
那双纤细美丽的手仿佛有着千钧之力，带给了田蜜死亡的恐惧。
一股寒意渗入心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许多。一时间，田蜜甚至有些分不清，是周围的温度真的变了，还是她濒临死亡，所感受到可怕的冰冷。
“如果弱小，那就该明白，什么是不能触碰的。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明珠夫人警告了一声，松开了手，拖着长长的黑色连衣裙，转过了身，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的屋中而去。
田蜜趴在地上，从刚才那种寒冷的氛围中摆脱，干呕着。
她的眼眸之中，惊惧未去。田蜜心中不解，可再度抬起头，明珠夫人屋子的大门已经缓缓关闭。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农家，蛰伏在田猛身边？

第六百三十五章 一齐度
咸阳宫。
秦国统一了天下，可要说天下刚刚一统，昔日各国之人都成了秦国的子民，所以应该对待他们与秦人一样，那无疑是不现实的。
秦人不会这么想，山东六国的人也不会这么想。
事实上，秦国一统天下之后，一系列的政策，都是为了防范山东六国的力量。从最为现实的层面，做出考量。
秦国在漫长的时间，称霸天下。可这是在中原之地并没有做出整合的情况下，秦国才对六国有着压倒性的力量。
某种程度上说，如果中原之地的势力拧成一股，光凭关中之地的力量，是无法对其做出压制的。
所以在一开始，秦国在经济、律法与军事上，都做出了相应的布置。秦国对于山东之地的人防范之意很重。
在经济上，迁徙天下富户十二万入咸阳。这是一种削弱山东六国经济力量的方法。
在军事上，强制收集关东六国之地的黔首所藏的兵器，将之集中在咸阳，一一销毁，铸造成十二金人，从而压制山东六国民间的武装力量。
在文化上，扩大博士制度，招揽山东六国中有识之士，将之聚集在咸阳。但秦国的学宫不同于齐国昔年的稷下学宫，基本上不是一个文化交流的场所，思想碰撞之地。建立的目的，是用优渥的地位与尊贵的待遇，笼络人心。
秦国在一开始的目的，便是为了削弱关东之地各个层面的力量，强本弱枝，从而为帝国的统一与繁荣奠定下基础。
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行同伦，地同域。
秦皇之志，吞吐六合，以关中为居，山河为塞，欲建大功于天下，兴万世之业留待后人。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有着丰厚的财力、物力与人力。
天下一统之后，帝国财政收入，所动用的人力与物力，相比以前，增长了何止十倍。物质基础，已经存在。
但想要做到这一切，光有财力、物力与人力是不够的。
秦皇需要最为忠诚的军队、精干的大臣、庞大的能够贯彻他意志的官僚以及遍及全国统一调配的仓储物流系统。
要做到这些，分封制是办不到的。
分封制稳定，可也相当于在帝国内部建立一个个文化、经济、军事的中心，其内部就能完成循环。
最为简单的例子，如果要修长城，帝国需要从各地抽调人力、物力与财力，可在分封制下，齐、楚之地的制度与郡县制是不一样的。当地的民众并不认为，帝国要修的那座长城，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也不愿意抽调本地的物资，千里迢迢送到边境，浪费人力和物力。
虽然长城可以防御边境的胡人，从整体来说，对于整个国家都是有益的。如果匈奴之祸蔓延到内地，那么谁都不好过。
可地有远近，在长久的时光之中，齐国与楚国并不需要分担北面边境的压力。可帝国一统之后，情况便不一样了，这份压力便到了他们的身上。
而这份压力背后，则是当地大量的物资被抽调，市面萧条；黔首充作徭役前往北境，妻离子散；每户被抽调的大量增加的赋税，生活拮据。
但这一切也都只是帝国内部大大小小的矛盾中其中的一个缩影罢了！
所以，便是到了最后，哪怕秦国内部的世族已经放弃了，出身齐楚之地的博士仍要在大殿之上争一争，在齐楚之地推行分封制。
能够当上博士的，自然不只是会吹嘘拍马之辈。他们的眼见学识，都是天下最为顶尖的那一拨，很清楚背后的利益关系，也明白帝国即将推行的制度，会对齐楚之地造成什么影响。
哪怕现在帝国只是要连上燕赵之地的长城，还未真正大兴土木。这背后不光是为了秦国的宗室和皇子，更关系到当地的利益。
说到底，谁当齐国、楚国的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王，让齐楚之地内部稳定。郡县制不能给的，分封制可以。
可这一切，恰恰是此时的秦皇所不能给的。
所以，无论是这些博士引经据典，舌灿莲花，驳斥郡县制的弊端，朝堂上的反应都很平淡。
赵爽在朝列之中，用手掩住了嘴巴，打了个哈切。
刚刚从太乙山回来的他，还没有休息几日，就被叫到了这里。
赵爽实在有些兴致缺缺，渴望这一切快点结束，自己好告假离开，游山玩水。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最后，齐楚之地出身的朝臣，忽然将矛头对准了他。
“刚刚李斯大人说地域有别，但应制归一统。但据臣所知，汉阳君麾下的封地广袤，几成一国。既然分封之制，在汉阳君那里可行，为何在别的地方就不可行？这又是何来的制归一统？”
也许是真的气坏了，这位朝臣开始对本应该是盟友的赵爽发动了攻击，也不顾脸面，话语之间，十分尖锐，将如今帝国内部最深的矛盾揭开。
一时间，刚才还与这群博士争论的不相上下的法家朝臣都沉默不言。
从理论上讲，秦国世族出身的大臣与齐楚之地的大臣应该利益一致，他们都赞成分封制。
可现在，秦国世族出身的大臣都已经被摆平了。法家出身的朝臣对于这些世族做出了相应的妥协，允许他们保留经济利益与合理的武装。
说到底，这些世族的封地散而小，真正需要头疼的其实只有一家，那就是赵爽。
可偏偏，这一家却是最难处理的。
这些出身法家的臣子发现，他们无论是律法上还是从其他的层面，都无法找到实质上削解赵爽封地的方法。
几乎犹如梦魇一般，一众法家之人看着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很不顺眼，可却没有办法。
便在这一言落下，朝列之中，有法家出身的朝臣想要走出来，借着这股风，试试能否解决这庞然大物。
可廷尉李斯的一个严厉的眼神，却让这些跃跃欲试之人都退了回去。
朝堂之上，发生了吊诡的一幕。
以李斯为首的法家之人，开始论证赵爽封地的合理性。而刚才还在维护分封制的人，都开始攻讦赵爽。
帝尊于其上，看着这纷乱的朝堂，瞥了一眼赵爽，却发现在争论声中，位于朝列之前的赵爽很是无聊的打了一个哈切，微微抬手。
一时间，朝堂具静。
“汉阳君，卿如何看？”

第六百三十六章 想当年
殿宇之中，秦皇一言，满殿具静。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赵爽身上，包括他身旁的王翦，也正以一种看热闹的表情看着。
一众法家出身的臣子刚刚在维护赵爽，并不是因为他们认为赵爽是自己人，只是赵爽封地的问题太过复杂。若是被挑起，会掀起一大堆的问题，从而影响到如今帝国的政策推行。
之所以复杂，是因为这既是历史遗留问题，也跟如今帝国的形势息息相关。
秦国施行变法之后，各路封君都被压制。可压制，并不等于没有。事实上，在秦王亲政前，秦国的封君势力依旧强大。
可从整体上，封君的势力是在无害化和边缘化的。可赵爽，近二十年来，却是逆势而行，封地不断扩大。
而且通过一条商路，将世族的力量也吸附了过来，变成了如今的庞然大物。
帝国目前的大政是解决山东六国的问题，除此之外，其余的问题都可以推后。
如果此时动赵爽，那么会引来一系列的问题。法家的朝臣虽然嘴里说的是一套，可他们并非不清楚，以王绾为首的大臣所说的赞成分封的理由是有道理的。
地域有异，民风有殊，不可一概而论之。
尤其是齐楚之地，尚算边远，可依旧是华夏之地。秦国的法律与制度可以直接套用过去，可是边境的蛮夷呢？
他们会遵守秦法么？
赵爽的封地都在边境，这其中牵扯着边境的安稳与蛮夷的治理。无论如何，那边多年来已经形成了秩序。不管这秩序在法家众人来看是好是坏，可那已经稳定了。
如果要把蛮夷编户，纳入帝国的管理，他们会顺从么？若是处理不好，说不定便会引起动乱。
更重要的是，秦国的世族本已经安稳了。若是此时开始对赵爽动手，会不会引来反噬？
法家的一众朝臣虽然看不惯赵爽，但一时间也拿他没有办法。甚至，即使站在赵爽的对立面，其中理智者此时也不得不维护他。
可即使如此，也不代表他们会看着赵爽顺眼。
便在赵爽走了出来时，悄然间，本来的法家朝臣退了回去，留着赵爽一人与那些齐楚之地的朝臣面对面。
可正当一众人准备看热闹的时候，却听得赵爽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爽的笑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秦皇终于忍不住问了。
“卿在笑什么？”
“外臣是个粗鄙之人，也只懂得些带兵打仗的粗活。说实话，刚才一众博士说得太过深奥，外臣根本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赵高本也是看热闹的人之一，可万没有想到，赵爽会直接装傻。
这厮也太不要脸了。
“外臣只知道，咱们老秦人心向帝国，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大秦的旗帜在哪，咱们就在哪！”
这朝列之中也有许多武将，他们的特质就是听不懂一干儒士和法家之人说的话，但是对于赵爽的话，纷纷表示赞同。
……
“遥想当年，先祖秦非子给周王养马，那是何等的不易与艰苦。那个时候啊，关中还很湿热，到处都是野兽和树林，这树林里还有着虫豸，那个环境放马，又是多么危险……”
……
“襄公的时候，关中都是犬戎。这些个蛮夷，凶悍不讲道理，把周王的老巢都端了。最后周王是走了，留下个烂摊子给咱们老秦人。这些犬戎不讲道理，万般无奈之下，咱们秦人也只能将这些犬戎一一都宰了，才还这关中以朗朗晴天。可这其中凶险，又有谁能了解？山东还尽是一些看笑话的，说咱们秦人与蛮夷混居在一起，不要脸面……”
……
“孝公的时候，咱们老秦人被困在关中，被魏人欺负，那叫一个惨哦！他魏人仗着吴起和他麾下的武卒，占了咱们的河西。后来吴起去了楚国，魏人又怎么样，干得过咱们秦人么……”
……
眼看着赵爽从秦国开国开始说起，诉说着大秦帝国的成长历程。五百多年，风雨飘摇，从早晨说到了晚上，成功的将今日的议题给带偏了。
最为关键的是，还有一群人在旁边喝彩。赵爽说着说着，他们都开始抹泪了，隐隐的哭泣声传遍了殿宇。
“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啊！现在，咱们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下，打下了天下，钱、房子、田地、女人都有了。”
说着赵爽回过身来，指着一众法家的臣子和齐楚之地的臣子骂道。
“多年军旅，如今太平了，咱们就不能享受享受么？咱们不就是多占了些地，多娶了几房女子，搞了几十上百个仆人，多买些车马锦衣装装门面，怎么了，过分么？你们这帮读书人，话就恁多呢？”
“汉阳君说得好！”
“彩！”
……
赵爽的话，说出了一众关中军功老爷心里的话，让在场的一众大老粗沸腾了。
“老子早就看这些人不顺眼了，整日里说些有的没的，有本事，去战场上啊！”
“就是，当初咱们打胡人，打天下的时候，这帮人不知道在哪呢？现在天下平定了，他们倒是站了出来，说这咱不该干，说那咱不能做。一帮鸟货！”
“一个个穿着倒是像个人，不就是妒忌咱们女人多，房子大么？扯着一些大道理，有什么用。这天下是靠这些大道理打下来的么？”
……
一时间，物议沸腾，一众法家的臣子和齐楚之地出身被招安的博士们，都感受到了汹涌澎湃的力量。
儒家与法家之间，本以为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对方，可今日，他们感受到了这些关西军功老爷的粗鄙与野蛮的力量。
御史想要维持秩序，可根本管不住这些关西的军功老爷们。到最后，御座上的秦皇发了一声。
“都说够了么！”
一时间，刚才还在讨论的热烈的军功老爷们，愣在了当场，都不再作声。
看着御座上的秦皇，他们纷纷跪倒在了地上。
“退朝！”
众臣行礼完毕，赵爽一马当前，最先跑了出去。
宫中停车处，晓梦靠在车厢上，感觉到了动静，看着赵爽前来，抱怨了一声。
“你怎么才出来，不是说去午食的么？”
“抱歉，抱歉。你也知道，那些儒家、法家之人就好卖弄些学问。一两句话能讲明白的就是要说过半天，耽搁了些时辰，走吧！”
晓梦身为道家之人，对于赵爽的话深有同感，不觉哼了一声，带着轻视与鄙夷。
“儒士、法家。”

第六百三十七章 走函谷
马车东向函谷，车辕在泥泞的道路上印出了长长的车辙。
雨水刚刚停止，草甸上沾着雨露，晶莹剔透。
马车停在了路边，一旁是一座冒烟的客店。
关中的道路修葺较早，道路也比较完善。秦国一统天下后，便开始着手修建连通各地的国家级主干道。
不过马车所行的道路便比较偏僻。
驾马车的人打开了车厢，赵爽伸了伸手，从中走了出来。
阳光挥洒在脸上，睡了一夜的赵爽感受到了雨后清新的空气。
他转过身，看着车厢中还在睡着的晓梦，用脚踢了踢。
“醒醒！”
晓梦从迷蒙的状态中醒转，揉了揉眼睛。
“到了？”
“吃饭了！”
赵爽喊了一声，从车辕跳了下来，踏在了泥土上，走向了前面的客店。
晓梦从后跟了下来，看了一眼，问道。
“这是哪？”
“带你来历练！”
赵爽很是肯定的走了过去，客店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小两口见人来，似乎有些意外。
“来十块饼，两斤肉和三坛酒，另外先来两碗肉汤，要看见肉腥。”
“这么多，能吃完么？”
晓梦跟在后面，很是疑惑。
肉汤很快便端了上来，晓梦看着赵爽吃得很是香甜，很快，桌案上的食物便见底了。
晓梦吃着不多，睁开了眼睛一直看着，不时咬着一口饼。
赵爽吃饱了，身体后仰。
“这历练的第一课，就是告诉你，如何在没有钱的情况下行走江湖？”
晓梦一愣，捕捉到了赵爽话语中的重点。
没钱？
却见赵爽挥了挥手，叫来了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客店老板。
“罗网的情报送来了么？”
那本是老实巴交的老板面色一下子变了，袖口滑出了一把短匕，对准了赵爽。客店的女主人，双手拿着峨眉刺，从另一个方向包围了赵爽。
“你是谁，怎么知道这是罗网的据点？”
赵爽摇了摇头，充满了无奈。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罗网的情报工作还是做得这么粗糙。你也不想想，就你这样子，取得到这么漂亮的老婆么？这细胳膊细腿的，是做粗活的人么？还把客店开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摆明了告诉别人这里有问题么？”
“你找死！”
晓梦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两名罗网刺客就冲了过来。
却听得两声闷哼，这两名罗网刺客倒落在了地上。晓梦转过了头，一脸讶异地看向了那名御者，对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拿着酒壶在喝酒。
赵爽在客店里翻了翻，找到了许多物资。
“哈哈哈，老玄，这些东西够我们吃到三川郡了。”
晓梦看着这一切，走到了那名刺客身边，他的袖子里掉出了一根竹管。
晓梦打了开来，可情报上的符号她却看不明白。
赵爽身上挂满了食物，正在往马车上搬，却被晓梦拦住了。
“这上面写得是什么？”
赵爽瞥了一眼，却并不在意，解释着。
“这上面说魏国的余孽正在策划一场针对帝国将领的刺杀。”
“是刺杀哪位将领？”
“这可难说，秦国和魏国打了这么多年，双方的恩怨大了去了。不过值得这些人动手的，应该是对如今砀郡、东郡局势有关的人。”
眼看着一趟一趟，赵爽抄家般的将罗网据点中的物资往上搬，到了最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走吧，下一站！”
晓梦在后面，看得很是不解。
“你也是秦人，难道不担心么？”
只是，赵爽的回答却让晓梦有些意外。
“关我屁事啊！”
……
“你说什么？”
赵高的府中，当阎乐将最新的情报带来时，赵高面上露出了意外。
事情不大，罗网在关中的一个情报传输据点被人端了。
这样的事情对于罗网而言本不能算是事情，可问题是，这是在关中，帝国势力最为强大的关中。
罗网在这里，并没有多少明面上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那两名罗网刺客被杀时的状态。
“两颗石头，你确定么？”
“情报上说，从关东有一份重要的情报传来，所以我亲自去看了一下。到的时候，据点中的物资都被人搬走了。那两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我仔细查看之后才发现，他们是被人以小石头击中要害而亡。”
说着，阎乐拿出了从现场找到的两颗小石头，递到了赵高面前。
对方拿过来看了看，石头上连血迹都没有。他轻声沉吟，迈开了脚步。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江湖可没有几个。可问题是，这等绝顶高手，为什么要和罗网一个小小的据点过不去？”
赵高很清楚罗网在关中各个据点中刺客的身手，同时又有些奇怪，他们难道是无异中招惹到什么高人了？
至于物资被搬走的事情，赵高并不在意。说不定，这山林间就有什么隐藏的山民、刑徒之类的。见到有便宜可占，便拿走了。
可赵高走动间，猛然间想到了一个名字。
赵爽？
随后，赵高微微摇了摇头。这厮就算再不要脸，也不应该干出这么低级的事情。
“要传送的情报还有副本么？”
“那个据点在函谷附近，三川那边应该还有存档。”
“让三川的人将那份存档带过来。”
便在不久之前结束的朝会中，赵爽一通胡搅蛮缠，混了过去。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赵爽怂恿那群大老粗，可同时也得罪了朝堂之上儒家与法家两派的人。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赵爽却是告假，向东而去。
直觉告诉赵高，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阴阳家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自从那夜见了星魂之后，赵高心中便起了狐疑，阴阳家这摊水，怕是混得很。
玄翦低下了头。
“事情很不顺利，前去刺探情报的人都被湘夫人杀了。”
赵高握紧了手，知道冀望谷首领的身份，知道了墨家的密辛，可他并没有真正放下戒心。
罗网无时无刻不想要杀死冀望谷的首领，可却缺少机会。有了轻兰的那次会面，罗网暂时可以离去，即是因为准备回关中对付赵爽，也是为了让冀望谷的人放下戒心，准备致命一击。
“让惊鲵在那边注意着，一旦有机会，立刻下手。”
“诺！”

第六百三十八章 影密卫
阴暗的屋中，没有一丝光明。
几个人影凑在了一起，喃喃低语。
“王贲这个屠夫，当初水淹大梁，害死了我们这么多人。这一次，一定要杀了他。”
“可是最近影密卫在附近活动的很频繁，会不会被他们有所察觉？”
“王贲一死，在魏国的秦军失去了统帅，战力大减，我们的人才能松一口气。”
……
一场乱糟糟的会议结束了，众人四散，一人点燃了烛火，光明照亮了黑暗的屋宇。
青玄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拾这座屋子。
魏国灭亡之后，秦国的力量对于魏地的监视很严密。
无论是东郡、砀郡还是颍川郡，都是中原通衢的要地，很重要。
只是，当魏国的武装一战尽灭之后，剩下的贵族散落在了各地，凭借他们的力量，想要与秦军作战，是相当乏力的。
甚至可以说，螳臂当车。
而刺杀秦国重要人物，则是成本最低，也最有效果的方法。
只是，他们的目标乃是大秦的通武侯。
王贲位尊彻侯，身边带着秦国最为精锐的虎军，又有影密卫在暗中护卫，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一众人商量了很久，却始终拿不出一个方案来。
青玄在屋子里收拢着，一道黑影闪现，让他变得警惕起来。
直到那道人影出现在青玄的面前，他才放下了戒备。
“君上！”
“无伤，你终于回来了。”
“君上有招，臣不敢不回。”
那人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其实如果有可能，我不愿意你回来。太乙山乃是世外之地，你在那里，可以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只是，如今国家破灭，秦军对于我等魏国贵族看管严密。我麾下人手短缺，不得不召回你。”
“臣明白。只是秦将王贲身边守护严密，臣怕是难以获得成功。”
来人听完，大怒。
“这帮混账，居然想要让你去行刺王贲？”
“主上！”
青玄有些意外，看样子，自己的主公似乎对这件事情并不清楚。
“无伤，不瞒你说，现在已经不比从前了。以前，我这个宁陵君说话可能还管些用。可现在，人心思异，有的投靠了秦国，有的隐藏了下来，有的根本就是胡乱作为。自从我的封地被秦国夺走之后，我便被赶出了宁陵。影密卫对我的监视很严密，为了避免多生事端，我平日里只能与一众旧识断绝往来。这次来冒了很大的风险，不过也幸亏我来了这一趟。”
“君上但有吩咐，无伤不敢有辞。”
宁陵君身处黑暗，样子看不清楚，不过语调却相当柔和。
“当年在秦军夺取蓟城之后，魏国便已经做好了亡国的打算。为了以后的复国，乐灵太后将国藏分散在多处要地，分给宗室之中几人，我是其中之一。至于其余的人，我也不知道是谁？”
魏无伤抬起了头，却听得自己的主公继续说着。
“可就在不久之前，知晓这件事情内情的阳泉君投靠了秦国，并且将消息透露了出去。这个情报泄露后，如今影密卫正在彻查这件事情，想要查出掌管国藏的人。”
“君上是要我转移这些财富？”
宁陵君摇了摇头。
“这些财富的地点，只有受命的几位宗室知道。且为了隐秘，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自己所掌管的那份财富的地点。可问题是，阳泉君所透露给秦国的情报，与我所知并不一样。”
青玄有些疑惑，问道。
“哪里不一样？”
“阳泉君透露给秦国的是乐灵太后殉国前，将国藏分为了三份。可据我所知，国藏一共有四份。”
“那会不会是乐灵太后找不到这么多继承的人，所以临时将四份改成了三份。”
宁陵君摇了摇头。
“无伤，那并不是简单的金银，其中还有大量的武器与训练的死士。其中所藏的东西，是魏国以后复国的根基。魏国灭亡前夕，我军军力都集中在了大梁城，被秦军重重围困，乐灵太后就算有心，也没有力量去做这件事情。”
“这就奇怪了。就算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完全可以将这第四份交与前面三人之一。据臣所知，阳泉君是魏国的宗室老臣，他居然也不知道这第四份国藏的事情？”
“无伤，你说的不错。所以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我探查很久，才终于知道，在大梁城破前，尉缭曾经秘密见了乐灵太后，同行的还有三个人。”
“君上知道他们的身份么？”
宁陵君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可不管如何，这三人应该与这件事情有关。所以，我想要让你——”
宁陵君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的近侍便冲了进来。
“何事？”
“君上，影密卫的人来了。”
“你说什么？”
宁陵君完全没有想到，影密卫的动作会这么快，一时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慌。
屋中，唯有青玄面色不变。
“君上莫慌，这屋中有一条密道，可以逃出这里。”
……
暗夜之中，大量的影密卫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座魏国旧贵族密谋的地点。在外围，还有一千秦军警戒，可谓滴水不露。
章邯站在屋子之前，面沉似水。耳边，则是被抓到的叛逆不甘的叫嚷。
“你们这些秦人是怎么找到这里。”
“草蛇灰线，千里追踪；如蛆附骨，如影随形。本想要钓一条大鱼，没有想到还有些虾米。拉下去！”
“诺！”
影密卫的人将这些非法聚会的魏国旧贵族带了下去，章邯挥了挥手，几名影密卫从一旁屋子的房梁上跃了进去。
一般的影密卫的身手，要在罗网的地字三等刺客之上。很快，他们便扫清了障碍。
大门打开，章邯走了进去。
院子里，可见一干叛逆的尸体。他来到屋宇之中，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目标。
章邯闭上了眼睛，感觉到这有些闷热的屋子里，有一丝凉风吹来。
章邯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屋中的一个柜子。周围的影密卫会意，移开了这个柜子，却见柜子之后，有一条暗道。
章邯脸上露出了笑容。
“看来已经可以确定，魏咎就是那三人之一。”

第六百三十九章 吃白食
山野之中，从城中遁出的魏咎坐在林木之间的青石上，气息有些不稳。
“君上，先休息一下吧！”
青玄在旁，看着有些担心。魏咎的修为不算高，一夜疾驰，体力消耗过多，此时的状态很不好。
“这里不安全。影密卫如蛆附骨，很快便会追上来的。”
身边散落着三个侍卫，魏咎调整好了气息，立刻站了起来。
自从六国灭亡之后，秦国的势力便大举进入了山东之地，其中又以罗网和影密卫两股势力最强大。
作为帝国之盾，影密卫处理山东六国的旧贵族进行的反秦事件。魏咎与他们交手几次，深知他们的厉害。
“可君上，你的身体……”
“无妨！”
正当魏咎话音刚落，影密卫的信号在空中响彻，四五个影密卫最先进入了视野。
“无伤，带君上先走。”
一声大喝，魏咎身边仅剩的三名侍卫拔出了长刀，冲了过去，与影密卫纠缠在了一起。
“君上，快走。”
山中信号响起，附近搜索的影密卫都聚集在了一起，向这里包围了过来。
很快，魏咎与青玄两人，便被影密卫追了上来。
这些影密卫有着极强的战术配合，并没有着急动手，而是跟在了他们的周围，不断消耗他们的体力，想要寻找合适的位置，最终一击。
看样子，影密卫是想要活捉。
可明知如此，青玄却没有办法。对方的人数要远在他们这一方之上，便是青玄独自一人，也很难逃脱，更何况还有魏咎。
十几名影密卫渐渐合围，将两人逼到了一处林间，四周的道路都被封锁了。
“魏咎，束手就擒吧！”
“无伤，是我连累你了。”魏咎叹了一口气，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就该听豹弟的话。”
便在此时，林间传来了一声豪迈的大笑声。
“咎兄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碰的一声，两名封锁后路的影密卫身体倒飞，落到了双方之间的空地上。
接着，一名握着铁锥的彪形大汉，从树林中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个英武的男子。
魏咎的眼神中燃起了希望，可紧接着，十数名影密卫便从正面突防，攻了过来。
那大汉一马当先，手持铁锥，与十数名影密卫较量，丝毫不落下风。
影密卫手中精铁制作的匕首，在这名大汉身上却造不成一点伤痕。
“披甲门！”
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一众影密卫没有想到，在这里还有一位披甲门的高手。
“咎兄，这里有周市顶着就够了，你先撤吧！”
“魏豹，你们只有两个人，没有问题吧！”
“放心！从小道离开，走两里路，山口那边已经准备了马匹，我们之后和你会和。”
……
酒楼之中，赵爽与晓梦坐在一处。
桌案上摆满了酒菜，赵爽吃完了，擦了擦嘴。
“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
晓梦吃得正欢，抬起了头，应付着。
等吃到差不多了，晓梦抡起了袖子，询问道。
“罗网的人在哪？”
晓梦刚才一直在观察着，可是却没有看出一丝异常。
这一路上，她见证了赵爽是怎么白吃白喝的。
连挑了罗网十一处据点，不花一分钱，从关中到了中原。
这几乎都让晓梦养成了条件反射，每每吃完饭，就准备找茬动手。
赵爽挠了挠脑袋，有些奇怪。
“谁跟你说这里有罗网的人。”
晓梦有些诧异，睁大了眼睛。
“这里不是罗网的据点，那这顿饭怎么办？”
赵爽摇了摇头，微微叹息。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
晓梦握在手里的筷子啪嗒一下掉了下来，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赵爽会说的话。
同时晓梦又有些担心。
“我们有钱么？”
“放心，你安心吃，我去一趟茅房，马上回来。”
赵爽起身，站了起来，向着外面走去，与包厢外的小厮说了些话。
晓梦放心了，低着头吃着剩余的饭菜。
当晓梦吃完之后，那个小厮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笑意。
“客人，本店的饭菜还好么？”
“挺好的！”
晓梦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吃得有些饱，挥了挥手。
“没什么事情，就先下去吧，我朋友去解手了，一会回来。”
小厮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举止也很有礼貌。
“您那位朋友怕是不会回来了，小店的人已经去茅房找了，没有见到他，应该是翻后墙跑了。”
晓梦倏的一声站了起来，跟个棍子一般，冒出了一句。
“跑了！”
小厮摸了摸耳朵，被这音量震到了。
“烦请客人将这顿饭的账结了。”
“这……我……”
看着晓梦这副样子，小厮的脸拉了下来。
“客人莫非想要在这里吃白食？”
说着，几个粗狂的大汉闯了进来，伸出了砂锅大的拳头，跃跃欲试。
“这年头吃白食的人多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年纪这么小的。如果你不能付账，那么就在本店帮工，又或者，被他们打一顿，扔到街上。”
晓梦的脸上露出了小女孩的娇羞模样，十指交缠，晃荡着身体。
“你这建议好像挺合理的。我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你知道就好，本店也不会为难你，帮工一个月……”
只是，小厮还没有说完，就只听得倏的一声。
刚才还在那里的小女该，如烟一般消失了。
碰的一声！
小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发软。
“这怎么回事？”
周围的几个大汉也有些慌张，莫名惊诧。
“这不是鬼吧！”
莫名的，一众人便是一阵抖动，感觉阴森森的。
……
夕阳西下，高阁之上。
赵爽一人站在城中最高的楼阙顶上，看着唯美的落日景象，手中拿着一杯从酒楼里带出的酒，正在优雅的品鉴着。
身后，则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大叫声。
“赵大宝！”
晓梦气呼呼的插着腰，满脸都是怒气。
赵爽回首，见到炸毛的晓梦，抱怨着。
“干什么，鸟都被你惊走了。”
“你居然将我一个人留了下来，你要不要脸，居然还不付钱。”
“你不是也没有付？”
“我……”晓梦被赵爽的话噎住了，最后憋出了一句，“我没有钱。”
赵爽喝了一口酒，悠悠一叹。
“泉水清冽，酒品上佳。这个味道，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
晓梦在旁，有些疑惑。
“你以前尝到过？”
赵爽没有说话，只是心中有些感叹，低头看。酒楼之前，停着一辆马车。
一对老夫妇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进入了酒楼之中……

第六百四十章 少女心
宅院幽深，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在等待着。
大门打开，一队老夫妇从马车上下来，走进了宅院之中。
小女孩迎了上去，老夫妇中的老头开口就是一句。
“真是奇了。”
少女容貌秀丽，身姿笔挺，声音甜美。
“阿爷，怎么了？”
“月儿，今天店里的伙计跟我说有鬼，白吃了我们一顿饭。我起初以为是伙计们惫懒，没有及时拦下吃白食的人，所以找了个理由。可我们亲自去了一趟才发现，这事还真有些玄乎！”
少女抬起了头，一大眼睛中满是好奇。
“怎么玄乎？”
“说吃饭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半途走了，剩下了一个小女孩。本来伙计们见到她年纪小，不愿意为难，让她帮一月工，抵了这饭钱也就算了。可没有想到说着说着，那小女孩就没影了……”
少女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应该是碰上高人了。”
“高人？”
两个老夫妇脸上露出了疑惑，问道。
“就跟你母亲咱们女儿轻兰那样的么？”
“应该是！”少女点了点头，“当今之人，能懂得这么高明的遁术的，可没有几个。只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吃白食？”
少女的理解中，这样的人应该不会缺钱。
“高人就高人吧，舍了一顿饭，这件事情就算了。”
老两口心中豁达，也不甚在意。只是，一阵风吹过，院中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老两口没有察觉，可少女却是带着几分警惕。
“是谁？”
黑暗之中，人影缓缓走了出来。老两口起初以为是贼，可看到那人手中握着的剑，面色大变。
“你……你和黑子是什么关系？”
“当年在三川郡的那座小村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位不会忘了吧！”
老两口当即跪了下来，年纪一把的他们不断地磕头。
“是我们家对不起黑子，有什么事情都算在我们头上吧！”
“凭你们能杀得了这把剑的上一个主人么？”
暗影之中持剑的人轻声一笑，向前走了两步，手握墨眉，露出了一副龙绡面具。
少女盯着眼前之人，她虽然不知道自己阿爷、阿婆为什么忽然反应这么大，可却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
“你是墨家巨子！”
“高月公主见识不凡。”
“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公主了。”高月心中很不是滋味，“听闻墨家侠义为先，为何巨子要为难两个老人？”
“当年，三川的一座小村里，罗网发动了一次屠杀，目标是全体村民和我墨家上代巨子六指黑侠。说来，是我墨家有愧在先，对不住这满村之人。可最后，六指黑侠死了，而你们一家却活了下来。”
“这能说明什么？”
“世人都在传说先代巨子是为罗网所刺，可事实上，先代巨子是在毫无防备之下，中了六魂恐咒而亡。”
高月面色一变，向后退了一步。聪慧如她，事实上已经明白，墨家的巨子前来的目的。
“我墨家的人将当时在外赶集的你的阿爷、阿婆救了出来，安置了下来。可不久之后，他们便消失了。多年查探，今日终于找到了两位的下落。两位能否告知于我，你们的义女此时在哪？”
老两口都是老实人，以首磕地，脸上都出了血迹，不断恳求道。
形容凄惨！
可惜的是，那戴着龙绡面具的男人，却始终不曾松口。
最终，高月站了出来，幼小的身躯仿佛一座坚固的盾牌，阻挡了风雨。
“巨子要有所交代的话，我可以跟你走，不用为难两个老人。”
“这件事情与你无关，与你阿爷、阿婆其实也没有关系。只是……”
赵爽话音未落，一具尸体从屋檐上掉落下来，脖子上还有着一个蜘蛛标记。
“……就算我不找你们，这天下也会有人想要找到你们。告诉你母亲，她和墨家的恩怨，这笔账迟早会跟她算的。”
赵爽说完，转身离去。
高月看着这高大的背影，神色复杂，喃喃一语。
“这便是墨家的巨子么？”
恩怨分明，光明磊落！
高月幼小的心灵之中，对于墨家的巨子留下了最初的印象。
……
“你连灭了十一个罗网的据点，就是为了把他们的人引过来？”
晓梦双手报肩，看了一眼脱下龙绡面具的赵爽，尤其是他手中的墨眉，很是在意。
原来这家伙还有着这一层身份，怪不得为何师尊论交？
“什么叫我引过来的，这话说的真难听。”赵爽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罗网这种阴险狡诈的组织，在正义之士的制裁下顽强抵抗，企图报复，有什么好奇怪的么？”
晓梦嘟着嘴，经过了这短短的相处，对于赵爽有着很深的了解，反问了一声。
“他们再阴险狡诈，有你阴险狡诈么？”
赵爽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小孩子，乱讲话。”
晓梦有些不解，质问道。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却见赵爽双手负后，忽然一双深邃的眼眸看向了夜空。
“列国风云动荡，江湖恩怨难清。昔年之怨，也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了。”
晓梦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赵爽这么严肃认真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却见从感慨完的赵爽拍了拍晓梦的肩膀。
“走，吃夜宵去。这城里还有两座罗网的据点。”
“……”
……
“你说什么？”
阎乐接到了手下的情报，带着深深的疑惑。
一夜之间，罗网在东郡桓邑监视的据点都被人拔掉了。而这些据点中的人，正在搜集有关魏国国藏重要的情报。
“谁动的手，魏国余孽还是影密卫的人？”
“应该都不是。毁了桓邑两个据点的人和先前毁了罗网从关中到东郡十一座据点的人，应该是同一拨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事情便复杂了。”
阎乐沉声，思考着。
“那三名得到国藏的人，影密卫已经查到了一个，罗网也找到了一个。而我们正在盯着的，和冀望谷那边关系密切。如果真的是冀望谷动的手，桓邑的人一定找到了重要的东西，才会被灭口。”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找到机会，杀了燕丹！这是罗网所有任务中，最优先的一项。”
阎乐的回答，很是简洁。

第六百四十一章 橫阳君
山野之中，一座小院坐落在山道之旁。
已是夜晚，这座院子里还亮着灯。
阎乐手持双剑，站在山道另一侧，从茂密的树林里，观察着这座冀望谷在外的据点。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院子，不过却有着一座小型的马厩。
马厩里面还有着十几马。这样的景象，在如今关东之地，可不是常见的。
马匹售价高昂，不是寻常人家可以买的起的。
院子虽然看起来不大，可罗网先期侦查时，却发现内部建立着地下仓窖，储藏着物资。
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座联络运转的枢纽。
“人已经进去了么？”
“三个时辰前，刚刚进入这里。”
“冀望谷的鼻子很灵，再过一刻钟，便立刻下手，除了那位魏国的贵人，其余人一个不留。”
可就在此时，远方响起了马蹄声。
阎乐挥了挥手，罗网的人都隐蔽了起来。
却见马车临近，院子里出来了两个手握长剑的冀望谷黑侠，等他们见到马车上的人后，便放下了戒备。
对于阎乐而言，这辆突来的马车，十分有意思。
赶车的是冀望谷的统领盗跖，而车里的则是两个老夫妇和一位少女。
很明显，那两个老夫妇行动迟缓，不带一丝修为。而那个少女，却是不凡。
这样的组合出现在这里，着实有些有趣。
盗跖留在最后，临进入院子时，有些警惕地看向了阎乐藏身的地方。
阎乐提前察觉，隐匿了自己。见没有动静，盗跖便走入了院子。
论修为与战斗力，盗跖可能不如天字一等的罗网刺客，可是论身法与情报搜集能力，盗跖要远在天字一等的刺客之上。
“好敏锐！”
“玄翦大人，计划是否要改动？”
冀望谷的战斗力有所增加，按照原本罗网的计划，可能无法做法万无一失。
只是，事情急切，阎乐已经没有了时间。
“按照原计划动手，不过，那个少女和老夫妇，暂且不用除去。”
……
屋宇之中，肉眼可见分作了两边。
大铁锤为首的冀望谷中人和一个中年男子为首的另一方。两方人马显得有些生疏，不过相处并不算太糟糕，显得很客气。
“小跖，你怎么来了，见过一下……”
盗跖刚刚进门，大铁锤正想要打招呼，却见盗跖立刻关闭了屋门。
盗跖怪异的举动，让屋中的氛围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们被人盯上了。”
盗跖一言，那个看起来身份尊贵的中年男子显得有些畏怯，而他身边，一个年轻且面容刚毅的男子站了出来。
“怎么回事？”
“我刚才在院外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这里，应该是罗网的人。我和他们交手的次数不少，不会认错。”
那个中年男子没有主意，有些着急。
“陈馀，那该怎么办？”
“橫阳君，当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搏了。”
中年男子手一抖，有些担忧。
“事已至此了么？”
“罗网的刺客已近，那就意味着他们的人手已经埋伏在了周围，也许下一刻，他们就会发动攻击。”
陈馀的话让屋中的氛围变得更加紧张，所有人的状态都收紧了。
盗跖点了点头，对于陈馀的判断，表示出了认可。
“可我们的人手不够。”
院子里的黑侠外加橫阳君这边的人手，才二十几个。若是罗网真的有备而来，这点人显然不是对手。
“有备总比无备好！”
陈馀看着橫阳君以及高月等人，这些人在即将来的争斗中，显然派不上用场。
“大铁锤兄弟，一会如果乱起，你找机会驾着马车带着君上和三位离开。我等会尽力，拖住他们！”
“好！”
陈馀轻轻的拔出了剑，没有一丝的声音，可剑身所散发的寒意却在屋中弥漫，进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
古木之上，赵爽拿着一袋烤肉，正观察着这场战斗。
罗网来了两队的刺客，四十多人，由天字一等的刺客玄翦亲自带队。
一名天字一等，两名杀字二等与四十多名地字三等。
这样的小队配置，在罗网内部堪称豪华。不过，他们的进攻并不顺利。
冀望谷一方也不是软柿子，让罗网任意揉捏。
很显然，冀望谷一方事前已经有所防范，罗网的突袭没有取得效果，反而很快进入了混战之中。
“看，一辆马车冲了出来。”
便在乱战之中，刚才被收拢进院子的马车在大铁锤的驾驶下冲了出来，马车后还跟随着数名护卫的骑士。
晓梦在树枝上翘着脚丫子，对于这场战斗并没有多少兴趣。
“有意思！”
古木之上，晓梦抬头，见到高她一个身位的男子，嘴角带着浅笑。
“什么有意思？”
“以弱御强，小院不是久守之地，困于此地只是徒劳。分兵两处，看似愚蠢，却反而能盘活两处，皆得生机。短短一刻，却能选择最为正确的方法，也能做到，此地必有豪杰在。”
晓梦抬头，只见远处那模糊的火光下，罗网分出了十余人追了上去。
原本罗网对于冀望谷一方的优势，顷刻间被削弱得厉害。
院中持剑的陈馀，看到这个样子，心中松了一口气。
罗网派人去追，说明他们在外围的人手很有限。这也就意味着，罗网的人并不多。
他们还未进入到真正的绝境。
不过，便是罗网分出了十余刺客，可是他们所面对的力量，依旧不轻松。
尤其是那个带着半幅面甲，手握双剑的少年刺客，他带给陈馀的压力很大。
“黑白玄翦！”
在经历了激烈的搏杀之后，双方的人马泾渭分明地分了开来。陈馀看着那两把剑，轻声问道。
对于对方或许是在拖延时间的策略，阎乐并不在意。
“你认识？”
“二十多年前，这把剑在魏地可是很有名。不过这把剑的前一个主人，最终却是背叛了罗网。”
陈馀不屑一笑，带着些微的讥讽。
阎乐听在耳中，有些刺耳。
“看样子，你不是一个小人物啊！”
便在此时，远处天空闪耀着焰火。
阎乐一笑。
“看来罗网的增援已经到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声声慢
马车翻转在地，鲜血铺撒在道路两旁。
大铁锤手握雷神锤，顶在了最前面。橫阳君与高月等人，被几名骑士护在了一颗大树前。
周围，则是十来个罗网的刺客。
为首者，则握着一把红色的长剑。
惊鲵！
田猛带着面具，看着眼前的几人。他手中握着剑，剑身上沾染着血迹。
这血迹，则是来自大铁锤的身上。
一场突袭，田猛在冀望谷的统领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细密伤痕。
面对的一个难缠的对手，田猛并没有急于一时，而是一点一点消耗他的力量。
大铁锤身为冀望谷统领之一，一身修为刚猛无比。田猛掌握惊鲵并没有太长时间，还没有将罗网中有关惊鲵这把剑专属的功法修炼到极致。
若是用农家的功夫，则容易暴露。此时的田猛与大铁锤相遇，并没有绝对的胜算。
但田猛他也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冀望谷的援兵还不会这么快来。
可以一点一点耗。
“混蛋！”
随着鲜血流淌，大铁锤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在一点点耗尽。
尽管这种感觉还很微弱。
罗网显然没有斩尽杀绝的意思，而是想要活捉。不然，光凭大铁锤一人，是护不住身后那一对没有修为的老夫妇的。
大铁锤则是罗网面前唯一的阻碍。他看出了罗网的目的，可是敌众我寡，大铁锤显然也没有办法，只能咒骂着。
“一帮只会用些龌龊手段的混蛋，有本事正面来啊！”
田猛面具之下的面容露出了笑容，用着阴沉的嗓音说着。
“对于罗网而言，重要的是结果，而不是手段。”
田猛有着充裕的时间，去享受着这场猎杀，甚至有闲心，在言语中与冀望谷的统领调侃两句。
大铁锤青筋暴起，他虽然刚直，可也听得出田猛话语中那丝戏谑。
“大铁锤，你在这里没有办法发挥雷神锤的威力，这样下去只会被这些人耗尽体力。得和我们拉开距离。”
高月在后面提醒着。
“可你们怎么办？”
大铁锤明白高月的意思，可是他不能不管这些人。
“罗网要是想要动手，早就动手了。既然他们不动手，想必接下来也不会动手。”
田猛看着那个少女，虽然不清楚她的身份，可她的话语中的意思却是有些意思。
“小姑娘，罗网要比你想象得更加复杂。”
说完，田猛握着惊鲵剑，便向着高月而去，剑锋中含着锐利的杀意，似乎要将那个柔弱的少女绞杀成碎片。
“糟了！”
大铁锤身法没有田猛灵活，被他轻易跃过去后，担心高月安危，回身救援。
“大铁锤，危险。”
高月的一声提醒，可已经晚了。田猛的剑锋忽然偏转，回头一剑，刺进了大铁锤的身体中。
高月双手结印，虚空之中，一道淡紫色的匹练朝着田猛挥去。
田猛察觉到了危险，剑锋并没有继续刺进去，取了大铁锤的性命，而是即刻离开，躲开了高月的一击。
大铁锤扑腾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手紧握着不断流血的伤口，看着此时结印的高月，目光中带着几许疑惑。
“你是阴阳家的人？”
田猛有些惊诧的话音在大铁锤耳边响起，田猛的疑惑也是大铁锤的疑惑。
大铁锤很清楚知道少女的身份。
蓟城被秦军所取之前，他和高渐离便护送着高月母女两人南下。
这些年来，高月一直隐藏在桓邑。
燕国的公主为何会阴阳术？
而且，还是这等极其高深的阴阳术？
高月嘴角微撅起，虽然她的母亲千叮咛万嘱咐，无论何时都不能让人知道她会阴阳术的事情。
可刚才大铁锤在危难之间，高月几乎是瞬间的反应，想要救下他。
田猛身为天字一等的刺客，虽然在罗网之中的位阶不算高，可是一些隐秘还是知道的。联想到罗网要杀冀望谷首领的事情以及要找的有关阴阳家弃徒星魂有关的线索，一下子便明白了，眼前的少女便是答案。
当即，田猛心中大喜。
这一趟，可谓收获颇丰。
“杀！”
大铁锤已经倒下，而高月并不是他的对手。只要解决了这个大个子，魏国国藏和冀望谷两件事情，便都能办妥。
立下这等大功之后，接着便可以借助罗网的力量，在农家之中为自己铺开道路。
“住手！”
便在此时，橫阳君一身大喝，掏出了一把匕首，横在了脖颈之前。
田猛看着这样的景象，挥了挥手，制止了一众罗网刺客。
“你在威胁罗网？”
田猛经过处理的声音散发着一丝不耐，手中的剑微微向前。
“罗网想要的东西，天下只有我知道在哪？我死了，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橫阳君抱着必死的决心，说着。
“罗网身为帝国之剑，为帝国扫除叛逆。你死了，那东西便再也见不到天日，罗网的目的一样可以达成。”
惊鲵的话让橫阳君一声大笑，笑容之中带着不屑与轻蔑。
“为帝国扫除叛逆？天大的笑话。你手中的这把剑是怎么来的，以为我不知道么？”
田猛有些犹豫。
虽然对影密卫而言，杀死这些国藏的传人与找到这些国藏的效果是一样的。可罗网却是不同。
橫阳君说的不错，罗网的目的是为了那份财富。当初为了换回惊鲵与玄翦两把剑，罗网用了相当大的财富。
不管是为了组织维持还是将来的计划，罗网都需要积聚一大笔的财富。
这便是罗网到现在，依旧不曾下杀手的原因。
“让他们走，我留下来。”
橫阳君说着，田猛更加疑惑。因为他知道，放走这些冀望谷的人会有很大的隐患，可留着的话，最大的目的却达不到。
看着橫阳君的样子，田猛并不怀疑，若是罗网的刺客再往前一步，他便会就此自戕。
噗嗤一声。
一把黑色的长剑飞刺入了橫阳君的身体中，阎乐从后而来，样子十分冷漠。
“你……”
惊鲵有些惊愕，可阎乐只是冷冷回了一声。
“罗网不受威胁！”
阎乐从橫阳君的身体中拔出了黑剑，看了一眼高月，举剑便要解决大铁锤。
便在此时，层林之中，一支利箭飞出，阎乐适时停止了动作，挥手去抵挡这支冷箭。
“雕虫小技。”
然而，箭矢飞出，却能够转弯。
阎乐大惊，轻敌之下，险些被这支箭矢刺透心房。
所幸田猛在旁，及时一剑，挡住了箭头。
“追风弧箭！”
随着一语落下，不远处的林中，传来了大量的脚步声。

第六百四十三章 林鹿侯
“追风弧箭！”
伴随着这一声落下，层林之后，出现了大量的人影。
阎乐与田猛互相看了一眼，这一股援兵是怎么回事？
仿佛得到了某种鼓舞，本是单膝跪倒在地上受了重伤的大铁锤，突然间身体中涌出了一股力量，大吼一声，挥舞着雷神锤，便向着罗网中的刺客而去。
风雷之声，应势而起。
密林之后，仿佛响应着大铁锤的攻势，顷刻之间，便有四五支箭矢疾驰而出。
眼见着身边几名手下倒落在箭矢之下，阎乐与田猛后退了数步，避开了大铁锤的攻势。
“撤！”
阎乐打了个手势，罗网刺客应声而退。只是阎乐本人，却在即将撤退的时候，不退反进。
密林之中还没有赶到的援军中，那名会使用追风弧箭的箭手似乎也发现了这位罗网天字一等刺客的目的，连发两箭，想要阻止阎乐。
只是，阎乐的身影相当迅捷，便在多面夹攻之下，依旧能够躲避各方的攻势，来到高月面前。
少女感到了威胁，正想要使用阴阳术，阎乐却是快了一步，剑柄打在了高月的肩膀上。
高月吃痛一声，整个手臂都麻了。阎乐一把抱住了少女，向后退去，与即将赶来的大铁锤拉开了距离。
密林之中援兵至，可阎乐却不再等待，得了手，挟持着少女远去。
大铁锤想要追，却已然来不及了。
橫阳君躺在地上，气若游丝，人群之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眼中燃起了希望。
“君上！”
“张耳！”
橫阳君招了招手，张耳凑到了他的身边。却见橫阳君在张耳耳旁小声说着。
“我所掌握的国藏的秘密分成了两份，为了以防万一，前一份我已经告诉了陈馀，后一份在……”
橫阳君在张耳耳边呢喃声语，张耳点了点头，眼角噙着泪水，不断点头。
“好……我一定……君上放心。”
说完之后，橫阳君心中已经没有了牵挂，放下了心，闭上了眼睛。
……
原野之外，阎乐与田猛碰头。
“你为什么要杀他？”
田猛问道。他与阎乐分开行事，便是为了抓住橫阳君。可阎乐的过激举动，却让田猛困惑。
“你以为不杀他，他就会告诉我们国藏的秘密么？”
阎乐将怀中的高月抛在了地上，很是不屑地说着。
在罗网之中，玄翦的位次在惊鲵之上。而阎乐这个罗网本土培养的天字一等，分量要远比田猛这个受招安的要重。
也因此，阎乐与田猛说话时，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思。
“可如此一来……”
“罗网不受威胁，这是铁律。你刚刚的表现很不合格。”
田猛皱了皱眉头，很是不满，话语中带着怒意。
“那我等怎么像上面交待？”
“我那一剑并不没有将橫阳君立刻杀死，他应该有着气力，将想要交待的交待。任务还未彻底失败。”
“徒增变数，有什么必要么？”
很显然，罗网的两位天字一等刺客间出现了分歧。
不过，阎乐的心思却不在其上，而是将注意力看到了不远处受伤的少女身上。
“别忘了罗网此时排名第一的任务是什么？相比于这个，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阎乐颇有种丢了芝麻，捡了西瓜的感觉。
田猛似乎也反应了过来，愤怒于阎乐杀死橫阳君的所作所为，他一时没有注意到这个少女，此时冷静下来，才回想起了刚才的异常。
这个少女会阴阳术，而且是相当高深的阴阳术，可看样子，冀望谷的人十分重视她。
“玄翦，你的意思是？”
“有她在手，我们的任务便容易多了。”
高月有些吃痛，强忍着伤势坐了起来。高月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与罗网做的交易，心中也很疑惑，罗网想要做什么？
“抓到我一个普通的少女，又能怎么样？”
“你可不普通，公主殿下！”
阎乐的目光看来，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戏谑。
便是这一语落下，少女的脑袋中嗡的一声。
罗网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什么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你就不用再隐瞒了。你的母亲，星魂大人，可是与罗网做了一笔相当合算的买卖。”
“罗网与阴阳家的弃徒做了一笔合算的买卖么？”
一声落下，阎乐与田猛面色大变。
月光照耀之下，远处烟雾朦胧之地，一个面带龙绡面具的男子，身影闪烁，几息之间，便已经至阎乐与田猛近前。
看着他手中的长剑，阎乐喃喃。
“墨眉？”
墨家巨子的信物也只可能掌握在墨家巨子的手上，而眼前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田猛见到赵爽的同时，便发出了信号。
很快，罗网撤退的刺客便向着这里聚集。
看着渐渐增多的罗网刺客，田猛的心才感受到了一丝安全感。
与田猛的紧张与谨慎不同，阎乐的状态有些兴奋。
“我该称呼你是墨家巨子，还是林鹿侯呢？”
阎乐的话语之中充满了挑动的意味，事实上，作为新晋的天子一等，阎乐对于罗网榜单中排名第一的危险人物，早就有挑战的意思。
“把这名少女留下，你们便可以走了。”
阎乐面色一变，眼前带着龙绡面具的男子，话语之中很是冷淡。而这背后所透露出的那份狂傲，阎乐心中很是不爽。
“这江湖上还没有人敢和罗网这么说话。”
阎乐拔出了黑白双剑，便在田猛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身影犹如一道迅速飞出的炮弹，直向赵爽而去。
“小心！”
高月在后有些担心，她刚才亲眼看见罗网的玄翦是怎么在一众冀望谷的高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深知他的厉害。
只是，事情的发展却远超高月的影响。
墨家的巨子负剑在后，见阎乐袭来，根本就没有闪避，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出了一剑。
这一剑的速度与力量，远非阎乐所及。
墨眉出鞘，剑柄击打在了阎乐的腹部。
疾驰中的阎乐顷刻间变成了卷曲的虾米，倒落在地上，受到了极大的苦痛，口中流出了透明涎沫。
“那你以后会习惯的。”
赵爽在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这一夜，带给在场所有罗网的刺客难以忘却的恐惧。

第六百四十四章 投名状
树林之中，眼见阎乐受此一击，便再也不能动换，罗网刺客的意志都有所松动。
赵爽看着跪在自己不远处的少年，没有理会，一步一步，走向了高月。
罗网的队伍，也跟着赵爽的动作有所改变。
直到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罗网的刺客才扶起了阎乐，将之带到了后方，脱离了战场。
赵爽走到了高月面前，蹲了下来，看了看少女的伤势。
“下手还真重！”
高月看着面前之人，虽然伤势痛楚，不过却忍着。
“我还忍得了。”
“我帮你疗伤吧！”
眼见着赵爽旁若无人的样子，田猛却丝毫不敢大意。
墨家的巨子仿佛将他们当做空气一般，可田猛心中，却是一丝怒意也没有，多的只是一股警惕感。
“走！”
看着罗网狼狈撤退，高月心中，对于眼前强大的男子，生出了一股好感。可随即，一股剧痛袭来，高月忍不住叫出了声。
“好痛！”
高月捂着自己的伤口，却惊奇发现自己的手臂能动了。
“好了！”
赵爽再度站了起来，看向了不远处。
“出来吧！”
盗跖从林中窜出。与其余人脱离了阎乐的围杀，他在大部队之前，追踪了上来。
眼见被赵爽识破踪迹，盗跖也不再隐藏，一个飞身，从林木间轻巧地落在了空地之上。
看着赵爽，盗跖面色有些复杂，最终，还是行了一礼，道了一声。
“大统领！”
对于盗跖这等昔年从机关城出来的人，对于赵爽的称呼，依旧还是原来的大统领，没有改变。
赵爽也没有介意，手握墨眉，轻轻打了个旋儿，负在了身后。
“将高月带回去吧！”
“大统领知道她的身份？”
冀望谷的高层，自然都知道这个少女的身份，可盗跖却从来不曾想到，墨家也会知道。
这个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不光我知道，罗网也知道了。”
无论冀望谷与机关城怎么敌对，盗跖心中对于机关城，对于墨家都还有着憧憬与信任。
可罗网不一样。
江湖上绝大部分的门派，对于罗网都有着厌恶与敌意。
“怎么会这样？”
盗跖的目光看向了高月，却见她低下了头，有着难言之隐。
正在此时，盗跖来的方向上，有了动静。根据盗跖留下的记号，大批的援兵看了过来。
这些人里有冀望谷的统领，还有魏国与农家之人。
他们见墨家的巨子站在高月身旁，冀望谷的首领正与其对峙，罗网的人都不见了。
“玉面飞龙，放开月儿。”
经过简单包扎的大铁锤依旧握着他的雷神锤，脾气不减。见到如此场景，就要冲上来，被盗跖拦了下来。
“不要冲动，月儿没事。”
江湖上传言很多，也难分真假。对于墨家巨子的身份，也是七说八说，没有一个定论。
在场的一众人，对于墨家的巨子，隐隐约约对他的身份，都有所猜测。
不过，毫无疑问可以确定的，在如今秦一统天下的现在，墨家绝对不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赵爽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发现田猛也在其中。看来，他是趁乱又重新回到了农家支援的一方。
“张耳、陈馀！”
赵爽说着，对方立刻生出了一股警觉。张耳开口问道。
“巨子可是想要替秦国捉拿我们？”
“江湖上的事情，江湖之上解决。”
此时的张耳、陈馀也没有登上帝国的通缉榜。可便是登上了，墨家也不好替帝国缉拿。
毕竟，墨家站在了帝国的一边，可并不像是罗网一般，直接参与进帝国与江湖势力之间的冲突。
“说来，当年我也受了信陵君一份人情，获益匪浅。”
张耳、陈馀看着墨家的巨子，听着的话音，心中有些诧异。
墨家的巨子是直接承认自己的身份了么？可转念一想，这话也说明不了什么？
却见赵爽感慨了一番，面容变得严肃起来。
“物是人非。可先代巨子之仇，也是该有个了断了。”
赵爽的话，在冀望谷一众燕墨之中引起了一阵争议，甚至，其中个性火爆者，当即呛道。
“你如果还记得先代巨子之仇，就不该投靠秦国，与罗网为伍！”
赵爽显然没有与一众人争论的意思，只是看着盗跖，问了一声。
“那对老夫妇还好么？”
盗跖一愣。冀望谷的人只知道他们是燕国太子妃的养父母，所以一直存着一份敬意。
可现在，赵爽忽然的问题，让他心中有些奇怪。
“只是受了些惊吓！”
“那便好！告诉你们的首领，我墨家中人不日将至冀望谷。”
“你以为我们怕你么？有本事就来啊！”
大铁锤大吼着，带着几分不服气。可盗跖不同，显得相对冷静。
“大统领，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江湖之事，江湖上解决。墨家与冀望谷之间的恩怨，也是时候解决了。”
赵爽一语落下，人群之中，议论声更加沸腾。
墨家在江湖之中一向低调，墨家的巨子也很少在江湖中行事。先前，冀望谷中人虽然从墨家叛出，可两边却没有大的纷争。
可如今，墨家巨子这话，却是明摆着要与冀望谷开战。
难道是墨家在帝国之中，要交纳投名状，所以才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
“谁解决谁，还说不定！”
一时间，不服者多，可也有劝阻者。
田猛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假惺惺说着。
“巨子，有事好商量，机关城与冀望谷之间的恩怨，大家都清楚，你为何偏要在帝国一统天下的时候，对冀望谷动手？”
田猛显然是想要挑起江湖之间的恩怨。某种程度上说，农家与冀望谷结盟的状态，对他来说也是不利的。
“怎么，你农家也要插手我墨家之事？”
田猛本想要说什么，可看着赵爽那副龙绡面具，刚才所感受到的恐惧窜入心房，有些退缩。
“墨家之事，农家自不好插手。”
赵爽一笑，便在众人包围中，转身离去，留下了一句话。
“斯月斯日，冀望谷中，本座要诛尽墨家叛徒！”
这狂妄的话语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让人感到一阵寒意。可谁都不曾怀疑，这份淡然背后的真实性。

第六百四十五章 江湖事
当赵高获得了从中原之地所取得的情报，第一时间内表现出了焦躁。
“不行！”
罗网的天字一等的高手，如今有九位，可六剑奴随侍在赵高身边，罗网在关东的力量，其实不算强。
起码，与儒家、农家之类的庞然大物相比，还无法匹敌。
当然，罗网也清楚，要解决诸子百家，光靠自身的力量是无法解决的，必须依靠帝国的力量。
从一开始，罗网走的就是缓慢渗透，伺机瓦解的路子。
挑动诸子百家与帝国之间的矛盾，再借助帝国的力量解决诸子百家。
赵高与星魂暂时达成了交易，平息了罗网与冀望谷之间的紧张态势，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只是，明面上的风波不在，暗涌却依旧流动。
罗网第一的任务便是杀死冀望谷的首领。
可是这件任务的难度便在于一切都必须在暗中进行，而不能摆在明面上。
可现在，墨家巨子的所作所为，等于在江湖上掀起了滔天的波浪。
“可我们阻止不了赵爽！”
赵高的身边，黑袍人说道。
利用诸子百家与帝国之间的矛盾，罗网可以解决儒家、农家、道家人宗，可却无法用相同的手段对付墨家。
因为墨家早在前些年，便完成了转身，悄然间站在了帝国一侧。
可同时墨家也没有站在诸子百家的反面，而是保持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距离。
如今，墨家要对付冀望谷，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场惊天的大战。可罗网却知道，其中的内情。
“江湖上的事情，江湖之上解决。”
赵高念着这一句话，这是从现场由田猛直接传回来的，心中惊疑不定。
“赵爽是冲着罗网来的！”
赵高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仿佛头上悬了一把剑。可这把剑会什么时候掉下来，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赵高悄然退了一步，拼命计算着可能的得失，思考着对策。
可他完全没有办法，因为一旦赵爽插手，那么这一件事情，便已经超出了罗网所能控制的范畴。
一旦燕丹的身份暴露，那么不仅在江湖上会爆发出巨大的声浪，在帝国，也会激起惊涛骇浪。
赵高坐在了地上，脸色苍白，想到了那个可怕的结果。
“死路一条！”
这句话带着一股绝望感，黑袍人心中一动，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首领！”
赵高挥了挥手，制止了黑袍人的话语。
无论罗网在其中如何处理，可一旦赵爽能够顺利击破冀望谷的防御，让冀望谷首领的身份大白于天下，那么罗网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赵高在地上坐了良久，始终想不出一个办法。便在此时，竜姬走了进来。
作为赵高的义女，竜姬获得了远超一般罗网刺客的殊荣。甚至，已经开始能接触罗网的核心。
“义父，你这是怎么了？”
黑袍人并未遮掩，便在竜姬走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声。
“罗网遇到了一个困境，而这个困境，可能将罗网置于死地。”
说着，黑袍人便将这个困境告知了竜姬。可无论是赵高，还是黑袍人都没有想到，竜姬的反应是轻声一笑，带着几分女性的调皮。
赵高抬起了头，看向了竜姬，有些奇怪，却听得她说道。
“义父，既然都是死路，那又何妨置之死地，以求生路？”
赵高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你的意思是？”
“罗网是凶器，会如何，有时候并不是凶器本身能决定的。”
无论是赵高还是黑袍人，都明白了竜姬的意思。
可黑袍人的话语中，却透露着明显的忧虑。
“首领，这会不会太冒险？”
“不！”赵高站了起来，“这怕是唯一的生路了。”
……
冀望谷。
远方的消息传来，墨家将要对冀望谷动手，可身为冀望谷的首领，燕丹此时却感觉事情有些不同寻常。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墨家这些年一直没有对冀望谷动手，如今突然发难，绝对不是墨家要向帝国纳投名状这么简单。
“侠魁，你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墨家的墨侠并未大规模北上，赵爽要如何攻下冀望谷，我现在还没有头绪。”
田光也是一筹莫展，不知道赵爽想要做什么？
“墨家一向爱惜羽毛，虽然站在帝国一方，却从来没有因此与六国之人发生冲突。这一次，难道赵爽已经打算撕破脸皮了么？”
无论是农家还是冀望谷，又或者是江湖上的反秦势力，对于墨家的观感虽然说不上好，可也坏不到哪里去。
可这一次，如果墨家真的是因为帝国而出手，那么以往墨家所建立的一切，都将会顷刻摧毁，从而站立在六国势力乃至于一些中立势力的对面。
燕丹与田光，虽然担忧这一刻的到来，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也乐见这一刻到来。
毕竟，一个站在暗中的对手，总比一个已经站在对面的敌人要难对付的多。
“或许，这不是一件坏事。”
可燕丹心中，却还是放心不下。
“或许我们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护送橫阳君的人还没有回来，那夜发生的事情，具体的情况冀望谷还未得知。燕丹重新将情报梳理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点。
“墨家那边的说法，是要为先代巨子报仇？”
田光自然知道这个消息，可他原先并未放在心上，就是现在，依旧不解。
“可先代巨子的仇，与冀望谷何干？”
一句话，仿佛一颗种子，在燕丹心中扎根，不安迅速扩大着。
……
恢弘的殿宇之中，赵高一声不吭，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今夜，赵高将冀望谷首领的事情，禀告给了帝国的主人。
帝国法令严峻，赵高很清楚，欺君的罪名，其后果会是什么？这件事情一旦爆发出来，将会是一件天大的丑闻，不仅是罗网难以承担，便是整个帝国的威信，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可奇怪的是，赵高本以为会迎来雷霆震怒，可结果，帝位之上的皇帝，翻着手中的奏章，反应很是平淡。
赵高微微抬起了头，小心观察着帝尊的反应，可对方的脸上，不见一丝怒意。
久之，从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中，帝尊抬首，短暂休息了一下。
“你回去吧！”
“可冀望谷的事情？”
“江湖上的事情，江湖之上解决。”
帝尊一言，赵高如临深渊，整个人的身体嗡的一下，仿佛冻结了一般。

第六百四十六章 打秋风
高阁深锁，一众冀望谷的首领待在了阁楼之外，等待着。
“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丹将高月与那两位老夫妇带进了阁楼之中，许久都未出来。
高渐离在外，询问着。
大铁锤虽然受伤了，可现在与盗跖一样，都站在外面。当初他们奉了燕丹之命，去救援魏国的橫阳君。
可忽然间，情势大变。
等到他们回转冀望谷时，燕丹的反应却更加奇怪。
“月儿会阴阳术！”
盗跖小声嘀咕了一声，平日具有八卦精神的他此时也不敢将这个消息四处传播，只在几个统领之间说着。
“阴阳术？”
班大师挠了挠头，有些奇怪。高月身为燕国的公主，从小生活在燕国的太子府，后来燕国灭亡，她随着冀望谷的人流落江湖，从哪里学的阴阳术？
“是太子妃教的，罗网的人还说太子妃是阴阳家的星魂，与罗网做过交易。”
“住口！”
高渐离低声喝止了，他看了看周围，并没有多少弟子，转过头来看向了盗跖，轻声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夜我脱离了罗网玄翦的围杀，本想要和大铁锤他们会和，中途遇到了魏国那边的援兵。之后我们要与大铁锤他们会和时，罗网玄翦掳走了月儿，我追了上去，听到了玄翦和高月说的话。”
高渐离眉目一皱，几个统领聚集成了一圈。
“罗网的人是怎么说的？”
“他们似乎识破了月儿的身份，而原因便是太子妃也就是阴阳家的星魂与他们做了一笔交易。大概是从这笔交易中，罗网察觉到了冀望谷的内里情形。”
“这怎么可能？”
大铁锤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可置信的意味，情绪牵动了伤势，龇着牙。
不过这一幕却没有让其余统领过多注意，却听着盗跖继续说着。
“后来大统领便出现了，从罗网手中救出了月儿，还替她疗了伤。”
“他一个人？”
徐夫子有些好奇，问道。
盗跖点了点头，伸出了手指。
“只用了一招，就解决了玄翦？”
便在这一声中，在场中人脸上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性子最直的大铁锤，直接说着。
“那他为何不杀了他们，替先代巨子报仇？”
盗跖摇了摇头，小声说着。
“大统领说先代巨子的仇，要跟我们冀望谷算。”
“和我们算？”
众人不解，却听得高阁之中，传来了一声啸音。
众人色变，惊呼一声。
“首领！”
一众统领想要冲进去，察看情势，可是很快，高月便走了出来。她的身后，还跟着那对老夫妇，此时他们的面色有些发白。
“月儿，首领怎么样了？”
高月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声。
“小高，给阿爷、阿婆准备住的地方吧！”
……
阁楼之中，燕丹一声长啸，仿佛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将愤怒从身体中释放出来，趴在了地上。
田光从后走出，拍了拍燕丹的肩膀，此时，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虽然那对老夫妇所知并不详细。他们只知道当初的六指黑侠和他们养女逃离了罗网的围杀，最后六指黑侠不知所踪，而他们的养女活着。
可这一切，对于燕丹来说就够了。
阴阳家的人费尽心思，潜伏在那座小村中。
当时的现场，不仅有着罗网在，还有着阴阳家的星魂。
最为关键的是，从墨家巨子那边透露的信息，真相是什么，已经很清晰了。
“殿下，保重！”
燕丹抬起了头，话语之中多出了一分萧索之意。情势如此，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情势如此，丹有愧于先代巨子，更对不住冀望谷中一众兄弟。”
“殿下万不可做此想，这与殿下并无关系。”
燕丹摇了摇头。
“即使我真的不知情，可在世人看来，我也是洗不干净了。”
“不，只要殿下找到星魂，手刃此人。那么，对于殿下来说，一切还是可以挽回的。”
听到田光的话，燕丹猛地抬起了头，脸色变得苍白。
“我……”
“殿下若是不忍心，这件事情，农家可以代为效劳。我亲自去做。”
说完，田光站了起来，向外而去。
“田光兄！”
燕丹叫住了田光，缓缓站了起来。
“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无论如何，我都要对冀望谷中人有一个交待。”
……
张耳、陈馀在冀望谷中，看着谷中情势变化，也许就是冀望谷中的弟子，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可他们却有所了解。
“看来墨家巨子当日所说，若有深意啊！”
也许是预感到了这里即将到来的风暴，张耳摸了摸胡子，看着谷中美景，感叹了一声。
“如果墨家真的是为了帝国，从而要与冀望谷为难，那么其余人可以帮上一把。可如果这只是墨家自己的事情，那么其余人就不好帮忙了。”
陈馀在旁，苦笑一声。
若只是江湖之间门派厮杀，那倒是简单了。可其中若是牵扯到墨家的恩怨，事情就复杂了。
江湖上门派之间内部之事，旁人若是插手，便是坏了规矩，更加在道义上失了分。
张耳看向了陈馀，轻声问道。
“你真的相信墨家巨子只是为了墨家内部的恩怨，才在这个时候出手的么？”
“是不是并不重要。从五国伐秦开始，他所做的事情，本应该死上成千上百次了，可现在，他不一样高居在我们够不着的位置上。他昔日的仇人，六国的也好，秦国的也罢，都奈何不了他。”
张耳若有所思，说道。
“这方乐土，怕是也快变了。”
……
晓梦抬头看向了赵爽。
“不是要来吃饭么？”
“你现在去那间屋子，就说我来了，让他们出来迎接我。”
晓梦皱着眉头，有些怀疑。
“为什么？”
“我们今天的饭，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时候还少了？
“这不是罗网的据点吧？”
“这要是罗网的据点，余下的日子里，我都听你的。”
晓梦做着最后的挣扎，质问着。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打秋风的事情不能这么直接来。我直接去，多没面子啊！”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晓梦嘟哝着，可最终还是转过了身，朝着身后的屋子走了过去。
赵爽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晓梦走入了阴阳家叛徒的一处据点。
之后，屋中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以及晓梦愤怒的声音。
“赵大宝，你又骗我！”
赵爽听着里面的动静也差不多了，暗道里面的雷晓梦也蹚得差不多了，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第六百四十七章 真无耻
屋子之中，一片凌乱。
晓梦双手插着腰，气呼呼的，指着一干阴阳家的人，奶白的小脸上挤出了一个“凶恶”的表情。
“我这么一个小女孩，你们也忍心用这么歹毒的阴阳术对付我，赔钱！”
赵爽坐在一旁，扯着一串葡萄，吃了起来。
“你这样不对，白食不是这么吃的。”
晓梦挠了挠头，撇开了一众受了惊吓的阴阳家叛徒，坐到了赵爽旁边。
这座据点之中，物资不多，可看样子，都很精贵。
起码，像是盆子里的从西域传来的水果，便不是人人都能买的了的。
眼看赵爽都快吃光了，晓梦有些恼怒。
“给我留点！”
晓梦从赵爽手中抢过了没有剩下多少的葡萄。这座据点中阴阳家的叛徒修为不低，都开始辟谷了。
据点之中的食物并没有多少，可却留存着不少珍贵的物品。
很显然，这里是一座非常重要的据点。
“你们是什么人？”
这些阴阳家的叛徒，多是不满东皇太一离开之后，焱妃和月神主持阴阳家，任用亲信，从而叛出了阴阳家。
“不是已经跟你说了么？”
“你是赵爽！”
躺在地上的阴阳叛徒，脸上露出了极其恐惧的表情，看得正在吃葡萄的晓梦一愣，心中暗戳戳想着。
这家伙有这么可怕么！
赵爽嘿嘿一笑，手里拿了个果子，咬上了一口。
“这果子真甜啊！”
“真的么？”
晓梦头上的白毛一翘，从漆盘里拿了一个，吃了起来。
“那……那是炼……”
躺在地上的阴阳家之人，目眦欲裂，可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手捂住了嘴巴。
晓梦拿着果子，吃了一口，感觉浑身的真气顺畅了不少，不觉得又拿起了一个。
“你们……”
晓梦看向了地上的阴阳家叛徒，对方仿佛忍受着莫大的委屈，最后吐了出来。
“……简直就是土匪！”
晓梦感觉到了这果子的奇异之处，看向了赵爽，问道。
“这是什么？”
“这是碧玉果，乃是炼制真人丹的必要材料。”
赵爽一言，众人皆惊。
“你怎么会知道真人丹的配方？”
“碧玉莲叶，一株十年只产十二颗碧玉果。无论枝叶果实，都是稀有的药材，求而难得。若非我卖给你们，你们又从何而来？”
赵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可平淡的话语，却让一众人感到一阵寒意。
“你……”
“东皇太一在何处？”
“这与东皇阁下无关！”
赵爽轻声一笑，似乎并不急着求出答案，娓娓道来。
“阴阳家依附于帝国麾下，一应物资用度，自然丰足。可你们这些叛出阴阳家的方士，花费巨量的钱财，炼制真人丹，难道只是为了自己？光凭你们几个人，要聚集到这么多的钱财，显然是不可能的。在你们之上，应该还有人吧！我想想，阴阳家内部，如今能够做到这一切的，怕是只有星魂了吧！”
“汉阳君好手段！”
一声轻音，轻兰自门外走了进来。她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堂堂正正走入了这间屋子之中。
“星魂大人！”
轻兰站在了赵爽面前，挺着胸，双手摆在了腹部。
“既然我来了，他们可以走了吧！”
赵爽挥了挥手，并没有在意。
“星魂大人！”
一众方士犹疑，可轻兰却是沉声而语。
“走！”
一众人无奈，最终还是离开了这里。
屋中只剩下了三人，轻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此刻的所作所为，完全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国彻侯，仿佛是一个混吃混喝的浪荡子。
轻兰与赵爽并不熟，甚至有可能，轻兰一辈子也不想要见到他。
可此刻，他既然找上了门，轻兰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汉阳君想要做什么，可我是不会去做的。”
轻兰已经知道了此刻江湖上的局势，也猜测到燕丹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的事情。可轻兰同时也清楚，只要她不露面，那么冀望谷那边便不会有问题。
“我知道，汉阳君也好，墨家的巨子也罢，想要找到我，并不难。可汉阳君能带走的，也只是一具尸体。”
轻兰话语之中，意志甚坚。赵爽转过了头，话语之中带着几分不屑。
“没有想到星魂大人虽是女儿身，却有如此血性。只是你以为缺了你这个人证，我就没有办法了么？”
赵爽的话让轻兰心中疑惑，可在此时，赵爽旁边那个小白毛却忽然出手偷袭。
起初，轻兰心中还有所轻视，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赵爽身上，可当这个小白毛展现出极为凌厉的攻势时，轻兰心中一惊。
双掌相对，真气在屋中震荡。
眼前这个小女孩，论修为，居然不下自己？
轻兰后退了几步，急欲拉开与他们的距离。毕竟，轻兰不是剑客，近身作战不是唯一的选择。
可当轻兰急退的时候，那个小白毛却没有就此停下，而是紧随而来。
正当轻兰退无可退之时，轻兰忽敢自己身后出现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再抬首间，先前坐在那边的赵爽已然不见。
赵爽身法极快，一掌打在了轻兰的身上，她浑身顿失了气力，跪倒在地上。
嘴角溢出了鲜血，赵爽下手极重，轻兰浑身软绵绵的，此时连自尽都做不到。
“这是《洞章幻法》！”
只是，轻兰正感憋屈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两人的谈话。
“看来这些日子，我对你的历练还是有效果的。”
“你少来了，哪次你找茬吃白食动手前，不是这么说的。”
赵爽老怀安慰，晓梦不愧是天资过人，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领悟到了混迹江湖的精髓。
“呸！”
轻兰轻呸了一声，脸上尽是不屑。
“堂堂的汉阳君，居然用此手段，真无耻！”
轻兰虽然阴阳家的人，可这些年来混迹在冀望谷这些正道人士身边，心中自有尺度。她万没有想到，赵爽这厮居然这么不顾脸面。
赵爽还没有开口，晓梦在旁说着。
“这里只有我们三人，便是我们暗算偷袭，你又能如何？满世界去宣扬去，看看有谁信？告诉你，我叫晓梦，出身道家天宗，有本事你找人说理去！”
晓梦插着腰，鼻子一哼，完全无所谓。
看着晓梦这副老无赖的样子，赵爽心中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来用不了多久，晓梦就能从这里毕业，正式掌管雪霁了。

第六百四十八章 执戟郎
山色明秀，林翠风疏。
白日里如画的美景，在夜色笼罩之下，略显暗淡，却不失气象，并不像那些阴森之所，一到晚间，鬼哭狼嚎。
相反，这片地域有着难得的明净。
东皇太一端坐在林间一块长满了青苔的巨石上，气息浑然，周围尽栖虎豹之类的凶兽和鹰隼这样的猛禽。
这些本不可能共存的飞禽走兽，如今在东皇太一所散发的气息之下，尽皆安然。
可是，随着一阵风吹过，风中沙沙作响，一切都变了。
本是如猫狗一般的虎豹睁开了眼睛，从安睡的状态中醒转，露出了尖锐的牙齿。
那树枝之上栖息的猛禽，拍打着翅膀，发出了尖锐的啸音。
这一切的乱象背后，只因为阴阳家的教主，气息乱了。
东皇太一睁开了眼睛，抬起了头，看着这漫天的星象，忽然感觉到一股头晕目眩。
自从多年前在骊山败下了阵，阴阳家的教主到现在也是旧伤未愈。这伤，甚至要比当年在龙门渡口与庞煖交手时更重。
上一次，东皇太一于闭关之中偶得机缘，出关之时，不仅伤势好转，修为也更加精进。
可是这一次却是不一样，他受的伤更重。阴阳家也变得不安全，阴阳家的教主东皇太一只能四处躲避。
这些日子以来，吃了一颗真人丹，伤势稍微好转了一些。
修为没有长进，这些年沉思下来，东皇太一于星象占卜一道，却是别有建树。
凶意！
气息一乱，牵动心绪，阴阳家的教主本是入定的身姿霎时一变，微微佝偻。
心境已失，由内而外，那本是浑然的气息掺杂着一丝的凶厉。当世顶尖的高手，哪怕只是微微的凶意，却已经让周围的鸟兽不敢再待下去，惊恐四散。
而随着鸟兽皆散，青石头上的阴阳家教主，也失去了踪迹。
不过一刻，黑暗之中，一道暗影便至。
玄翦来到了青石之上，微微抚摸，石板上十分光滑，与周围满是青苔的状态完全不同，显然有人常在这块石头上打坐。
“看来我们还是晚来了一步。”
玄翦转过了头，看向了身后，赵爽缓缓而来。
“还真是一个老狐狸，就这样，还是让这家伙跑了。”
“以阴阳家教主的修为，便是早走十数息，也如鱼入大海，难以追踪。”
要猎杀这等顶尖高手，只有不分时日黏住，才有可能成功。
“这一次让这老家伙走脱，下一次再找到他的踪迹便难了。”
“若是阴阳家教主的伤势好转，可是相当麻烦。”
“沉疴难愈。这老家伙当年被这世上绝顶的高手围殴了一番，损了修为，又在与我对决之中动用禁术，为其反噬。要治疗身上的伤，除了聚仙丹这一级的丹药外，怕是只有动用苍龙七宿了，又或者是西域幻境之中所隐藏的上古密辛。”
“聚仙丹、苍龙七宿、上古密辛么？”
这三样，无论是哪一样都是传说中的存在。
玄翦不置可否，对于这传说中的力量并不在意。
“如今怎么办，继续追踪么？”
“继续追踪，旷日持久，难见功效。罢了！”
赵爽挥了挥手，转身而去。
……
“义父！”
府邸之中，赵高手握着酒樽。杯中猩红的酒水，价值连城，可赵高却没有心思喝上一口。
竜姬在旁，自从那日赵高自殿宇中归来，便是这副样子，整日里魂不守舍的。
“赵爽！赵爽！”
赵高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怨妇一般。竜姬听着，低着头，尽管心中心思复杂，可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漠，甚至，隐隐中还透露着一丝不忿。
“赵爽这个奸贼不是去了关东，要与冀望谷为难么？如今这事罗网已经脱身，义父为何如此忧心？”
“你不懂！”
赵高脸色阴郁，只留下了一声轻叹。
“以往，无论如何，我都有信心与之相斗。然而经过这次事，我才发现，赵爽这厮事事都算到了我的前面。”
竜姬在旁，对着有些心灰意懒的赵高，心中对那位仇人，隐隐的感觉到了一丝的恐惧。
赵高是什么样的人，竜姬再清楚不过。可如今，甚至还未正面交手，赵高这样的人心中已经生了退意。
“义父是退却了么？”
竜姬试探地问着。
“如果我说退却了，你心中一定很失望吧！”
“女儿不敢！”
赵高轻声一笑，嘴角勾勒着弧度。
“要杀赵爽，必由天子剑。可惜的是，这把天子剑，如今却落不到他人头之上。”
“赵爽功高，且封地广大，势力甚众，总是有机会的。”
“罗网这么多年，一直在渗透他的封地，可却难以见效。”
竜姬这么多年，不曾在罗网。如今听赵高说起，不禁问道。
“为何？”
“无论南郑地还是金城地，军中、官署等建制中众多职位，多为其族中血亲。罗网的人根本难以进入其核心。可现在却多了一个机会。”
“义父的意思是？”
“随着地盘扩大，赵爽吸纳了六国之中不少人进入其封地，再加上墨家中人，其领地之中的势力难以再向以前一般，变得很是复杂。这也就给了罗网机会。”
“可这并不容易。”
对于竜姬的话，赵高并没有感到不快。事实上，他比竜姬更加清楚，其中的难度。
“赵爽封地的情况，罗网并不清楚。这偌大的关中，怕也没有几人了解。不过现在已经不比以前，想要探明赵爽虚实之人，这咸阳城中多的是。想要对付他的人，这天下间，也多的是。罗网只需静静蛰伏，终有机会。”
……
金城地。
作为赵爽在陇西之外的居所，这座城池可谓甚巨。近二十多年的时间，这座城池周围修建了一道高大的城墙，城池之中，也多了许多精致的建筑。
赵爽不在，统领金城骑的赵信便是这里暂时的管理者，一旁的还有李左车、墨鸦。
如今，他们面前来了一个少年。
“你便是韩信么？”
少年看起来很孤傲，背后背着一把长剑，看起来不凡。
“正是在下！”
“你此来想要担任何职？”
“如果是未来，我可以帮君上统领这一方的大军。若是现在，在下愿为一执戟郎。”
屋中三人皆感惊异，这小子狂得有些没有边了。
墨鸦看着眼前的小子，不过也终究不敢小看。
“如此，你就先入玄武卫。”

第六百四十九章 事未竟
冀望谷。
高阁之上，燕丹抚摸着栏杆粗糙的纹理，看着谷中之景，心中捉摸不定。
整个冀望谷，如今都处在高度的警戒之中。
谷中的入口有两个，一个是从陆路通过重重机关，进入谷中，而另一个，则是通过水路，与梁渠相连。
谷中的水道，并不适合大规模的船队进出。所以，冀望谷防御的重点，还是在陆路的谷口中。大批散落在外的冀望谷黑侠集结在谷口附近的各处，依靠机关物，便是十万大军也围攻不下。
燕国灭亡之后，冀望谷的势力消减。这些年来，无论是人力还是财力，相较于之前，都有着很大的损失。
可即使如此，冀望谷的弟子还有着数万人。
如今，冀望谷全副精力都用在了防御墨家之上。
盗跖的身影出现在燕丹的视线之中，他的动作很快，很快靠近，几下子就从阁楼外沿攀了上来，翻了个身，来到了燕丹所在的阁楼外伸的观景台上。
“怎么样了，小跖！”
“机关城那边至今没有动静，墨家的墨侠也没有大规模北上的迹象，甚至便是机关兽，也没有调动。”
墨家与冀望谷之间很是熟悉。冀望谷这边也清楚，两边的最大的差距，便是弟子与机关兽的数量差距。
冀望谷能够依靠的便是地势优势，用以抵消墨家的数量优势。
可现在诡异的动静，却让燕丹很是担心。
燕丹看了一眼盗跖，吩咐着。
“小跖，这些日子盯紧一点，注意谷内外的情势。”
盗跖点了点头，一个飞身，又跳了下去。
燕丹转过了身，身后的阁楼之中，帷幕之后，则坐着两位来自楚国的客人。
项梁与范增！
项梁摸了摸胡茬，叹了一口气。
“自从楚国被秦国攻占之后，我等流落江湖，没有想到，再见之时，却是如此场景。殿下小心，赵爽若是动手，或许不会只动用墨家的力量。”
毕竟，以赵爽在秦国的力量，可以动用的还有秦军，还有依附秦国的江湖势力，甚至是罗网、阴阳家、名家、公输家。
范增在旁，微微摇了摇头。
“事情未必会如此糟糕，赵爽此来，是以了结江湖恩怨为由。如此，他一旦动用了秦国的力量，则会惹下众怒，也违背了墨家一向的宗旨。”
听了范增的话，想起了当年龙王山前那个黑服男子，项梁心中也是滋味莫名，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范师傅说的有道理。细细想来，赵爽这厮还从来没有做过有违江湖道义之事。如果，他不是在秦国这一方，我倒是很想与之畅饮一番。”
燕丹并不担心赵爽兴师动众。事实上，对方的声势闹得越大，燕丹便越乐见。毕竟，在明面上的敌人，要好对付得多。
可如今的赵爽隐藏在云雾之中，他这一方却是在明里。
这让燕丹很是不安。
“如果林鹿侯肯为天下大义，对抗暴秦，便是奉之为王又有何妨？只是，他若是站在秦国一方，则为天下巨害。”
“兵势、形变，都对冀望谷有利。如果赵爽真的倾墨家之众而来，也未必占得了便宜，首领不必忧虑。”
范增的话回荡在耳边，燕丹叹了一口气。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范增有些诧异，燕丹话语中，隐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却听得他继续说着。
“我之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抗秦之业。楚王自尽前，与我共同制定了青龙计划。此事关系重大，这也是丹冒险将两位找来的原因。”
“青龙计划？”
……
燕丹一番解说，范增与项梁听了，莫名有些惊诧。
“原来先王在时，居然还安排下了这么庞大的计划。只是，要集结诸子百家之力，与秦国相抗，很是不易。”
诸子百家之中，法家是秦国坚定的支持者，其余如墨家、儒家、道家天宗、阴阳家、公输家、名家，这些宗门即使没有站在秦国的一方，也绝对没有站在关东六国这边。
“丹也知不易。若有时间，燕丹自可尽心筹谋，然而时间并不多了。这一次，赵爽名为了结恩怨，暗中怕是为了青龙计划而来。”
“难道青龙计划已经泄密了么？”
项梁有些疑惑。
“罗网无孔不入，影密卫如蛆附骨。如此庞大的计划，牵扯众多，要说秦国那边完全没有察觉，根本不可能。一旦冀望谷有失，青龙计划要继续执行下去，怕是有些难了。所以，楚国这边，我需要尽可能与你们交待清楚。”
“请殿下吩咐。”
“楚国的两位公主，芈涟与芈心，如今正在农家神农堂的照料之下，隐居在东郡。楚人将来要复国，她们两人至关重要。”
“楚国灭亡前夕，王上将两位公主隐藏起来。这些年，项氏一直想要找到她们。季布和英布两人也在江湖上追寻，没有想到，她们竟然在农家。”
“为了隐秘，此事只有我、农家侠魁与神农堂主知晓。事涉青龙计划，还望项氏一定要慎重。”
“我等明白，多谢殿下相告。”
便在此时，高阁之外的观景台上，响起了一阵动静。
燕丹转过了头，项梁与范增两人隐藏在了帷幕之后，与燕丹保持了距离。
盗跖急匆匆重新回转，落到了观景台上。
“殿下，大统领来了！”
燕丹面色一变。
“他果然还是来了么？”
盗跖有些惊讶，燕丹似乎早有预料。
盗跖在旁，小声说着。
“首领，小高和大铁锤还挡在外面，要不要让他进来？”
燕丹仿佛松了一口气，说着。
“让他进来吧！”
盗跖走后，帷幕之后，范增与项梁走了出来。
“殿下，何必要与他牵扯？”
“我就是不让他进来，也挡不住他的脚步。”
“殿下，我等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燕丹仿佛心中已经有了主意，说着。
“两位，还是尽快离开冀望谷中。冀望谷一方江湖势力，与天下相比，并不足惜。让赵爽知道项氏来过这里，反而不妙。”
看着燕丹的样子，项梁与范增都有些惊诧。
事已至此了么？
“殿下，你想要做什么？”
燕丹面色一变，脸上露出了一丝狠色，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夜晚，龙王山的军报传来，昌平君含恨之下，所说的话。
“赵爽不死，天下不宁。”

第六百五十章 易水畔
碎石铺就的小道旁，屋舍连绵。
冀望谷的一众弟子坐落在小道旁，看着那个带着龙绡面具，手握墨眉的男子。
冀望谷与机关城分家了近二十年，当初出身机关城的而后叛出的墨家弟子，如今已经人到中年。
近二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甚至，让冀望谷中年轻的一辈弟子，开始脱离了墨家的影响。
冀望谷地貌深邃，最大的一片平坦的地域也是最为核心的地域，便是首领与一众统领居住的地方。
与外面的碎石路不同，这片区域道路宽阔而平整。这片区域的建筑，与外面相比，也更加规整。
精通机关术的弟子与黑侠中的精锐力量，随着赵爽的到来，渐渐围拢在一起。
这其中，不少都是老面孔。
有人不解，有人则露出了相当大的敌意。
但是唯一相同的，便是对于那把巨子信物墨眉的尊崇。
尤其是班大师与徐夫子，不像是大铁锤这类燕墨出身的统领，见赵爽到来，保持了一定的礼仪。
近二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的事情，但有些东西，却依旧铭刻在骨髓之中，难以忘却。人群之中，有大半的人拱手一礼。
“大统领！”
冀望谷中的中高层力量，大半还是出自机关城。谷中的年轻力量近些年来虽然也逐渐增多，可还没有能走入冀望谷的核心。
高阁之上，燕丹自上而下，看着这副场景，与赵爽对视一眼。
“墨家的巨子至，丹不胜荣幸。”
高声一言，回荡在众人耳中，一时间，所有人的面色皆变。当初冀望谷不承认机关城那边的正统地位，故而一直不承认赵爽巨子的地位。
可现在，燕丹不仅承认了，而且也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殿下既知我要来，应知我此来之意。”
便在此时，班大师走了出来。在冀望谷中，班大师地位非同小可。只是，他称呼赵爽时，依旧只是大统领，而非巨子。
“大统领，我不明白，先代的巨子之仇，与冀望谷何干？”
“先代巨子是中了六魂恐咒而亡，而非像是外界的流言一般，被罗网围杀而失踪。”
赵爽一言，周围一众统领面色大变。这短短的一句话，早已经暴露出了许多。在场的统领知道的也要比其余的人要多，结合盗跖那夜所看，一时间，都是惊诧莫名。
班大师、徐夫子等从六指黑侠时期便已经在墨家资历不俗的统领抬头看向了燕丹，而大铁锤则是不可置信，大吼了一声。
“这不可能！”
赵爽没有理会，而是将目光看向了高阁之上。
“殿下，你以为呢？”
燕丹眉目一皱，双手握紧了，问了一声。
“轻兰在何处？”
仿佛是在迎合这一声疑惑，天际一声鸟鸣，巨大的白凤凰自谷外而来，飞掠低空，白凤挟持着一名毫无抵抗力的女子，自白凤凰背上跳了下来。
白凤松了手，获得了自由的轻兰却是更加无力，倒落在了地上。
轻兰抬首，看着阁楼之上的燕丹，又重新低下了头，神情苦楚，一言不发。堂堂阴阳家的护法星魂，此时却与一般柔弱女子无二。
“当年，星魂潜入了三川郡的一座擅长酿酒的小村，被一对老夫妇认作了养女，一住便是数年。这数年间，与先代巨子渐渐熟识。只是，以你的修为，便是懂得使用六魂恐咒，要对先代巨子下手，也根本可能。所以，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盗跖在旁，顺着赵爽的话推理着。
“她等的是罗网的到来！可是，她怎么知道罗网会来？还是说，阴阳家那时已经与罗网勾结？”
盗跖的疑惑，也是这谷中所有人的疑惑。
“因为竜姬本就是罗网的人。她从墨家得到了蛛丝马迹，推测出了先代巨子的行踪。结合罗网的情报能力，最终确定了那座小村的所在。普通乡野之人，或许察觉不到罗网，可星魂却有着足够的能力。否则，她也不会在罗网动手的前夕，让自己的养父养母出外赶集，躲过了这一劫。”
赵爽低着头，看向了轻兰，对方此时低着眉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或许是因为她还有一丝天良未泯。”
事情真相在如今众人心中，开始发酵。可终究，大铁锤还是不信，争辩道。
“你说了这么多，证据呢？”
赵爽将墨眉负在身后，于人群中，看到了高月的身影。对方走了过来，面色复杂，却始终没有走过来，而是远远的注视着这一切。
“星魂便在此，你大可说一句，我所说的是真是假？”
赵爽的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轻兰的身上。此刻，她的一言不发，却让所有人心中的疑惑，越加深重。
终究，轻兰站了起来，面色恢复平静。
“六指黑侠也好，荆轲也罢，这些自命侠义之人，最大的弱点便是侠义本身。”
“你说什么？”
轻兰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一笑。
“六指黑侠本不必死，以他的修为，阴阳家也好，罗网也罢，根本就奈何不了他。可他为了在罗网的围杀中救我，露出了致命的破绽，从而中了我的六魂恐咒。”
“你……你说的是人话么！”
盗跖的脸上露出了极大的愤慨，很难相信，这便是与他们相处良久的太子妃。
便是修养极好的徐夫子，此时也是面露愤怒之色，更不用说是其他的人了。
“猎杀六指黑侠，潜入冀望谷，都是阴阳家的任务。如今事败，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杀了我，为六指黑侠报仇，我无话可说。”
轻兰话语之中，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已存死志。
“殿下，你以为如何？”
赵爽一言，让所有人心中的惊骇都暂且的抛下，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了高阁之上。
轻兰看着那个男子，眼中几许柔光。
正当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的时候，燕丹自高阁而下，身姿飘飞，轻灵的落在了地上。
轻兰想要说些什么，其余所有的人也都想要说些什么，可燕丹却是直接略过了他们，一双眸子只在赵爽的身上。
“问这个问题的是当年的林鹿侯，还是今日的汉阳君？”
“殿下想要从我这里找些什么？”
燕丹目光深邃，话语之中带着几分希冀与蛊惑。
“今日的汉阳君手握十数万大军，威服四夷，手下良才济济，兵马甚众，足以南面而王。若得关东六国之助，可成周武之业。”
此刻的冀望谷首领，完全不像是往日，充满了野心，让人感觉有些陌生。
“钟鸣之音，丝竹之曲，终不如易水之畔，那一声滔天的剑鸣悦耳。”
便在赵爽一语落下，这冀望谷中，高渐离抬起了头，有所触动。
墨家巨子话语之中透露的那份情绪，唯谷中一众人所求。
自始至终，唯有一人，面色不变。
燕丹看着赵爽，只道了一声。
“可惜！”
那座高阁之所，大量死士从中涌了出来。这方宁静之所，杀意大盛。

第六百五十一章 白凤凰
高阁之前，人流涌动。
大量的死士从高阁之中涌出，可便是班大师、徐夫子等统领，也不认识这些人。
既非墨家之中叛出，也非冀望谷中新收，完完全全的陌生的人。
这些人以冀望谷的首领为中心，形成了包围圈，将赵爽包围了起来。
赵爽身后的白凤摆开了架势，心中警惕，吹起了口哨。
刚才隐没不见的白凤凰再度出现，想要飞入谷中接应。
燕丹仿佛早有预料，挥了挥手，高阁之上，涌出了许多的弩手，甚至还有几架强弩。
一轮急射，本要接近的白凤凰再度升高。几次翻转，都被逼退，巨大的白凤凰都无法接近地面，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与白凤会和。
燕丹封锁了赵爽这边空中的力量。事实上，冀望谷对于机关城的力量，很熟悉，燕丹在一开始便有了准备。
“首领！”
班大师等人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燕丹制止了。
“今日之事，与冀望谷无关，也与墨家无关。自今日起，丹便不再是冀望谷的首领。”
燕丹一言，高阁之前的广场上，所有人都面露诧异之色。
有人想要阻止，也有人沉默不语。
事实上，在轻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并承认了当年所为之后，这广场上许多人，尤其是脱离了机关城之后，还自认是墨家继承者的那一部分人，并不认为燕丹有继续领导他们的资格。
人群之中，一众燕墨出身的人想要阻止，可燕丹并没有给他们阻止的机会。
那些从高阁中涌出的死士，重重包围赵爽的同时，也开始向外蔓延，准备封锁了广场外围的道路，形成包围圈，彻底将赵爽封锁在谷中的广场上。
“诸位兄弟，丹有负尔等。只是，此时此地发生的事情，已经不只是墨家内部的恩怨，而是有关于国仇家恨。诸位兄弟，先走吧！”
燕丹一言，应者却是寥寥。看着这副架势，赵爽并不担忧。
“看来殿下早有准备？”
燕丹将目光看向了赵爽，一双锐利的眸子散发着寒光，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
“巨子刚才所说，今日乃是墨家之事。而丹今日所为，却与墨家无关。巨子要与丹算江湖恩怨，但丹却要与秦国的汉阳君算一算国仇家恨。”
“国仇家恨？”
“当年秦国的汉阳君领着五千太原精甲士，破我燕国蓟城，亡我社稷。这国仇家恨，不该算么？”
“的确该算！只是这帐殿下今日怕是算不得了。”
赵爽转过了身，缓缓开口，声音响彻整个广场，乃至于广场外的弟子，都能听得到。
“今日之事，燕丹自绝于墨门。凡昔日叛出机关城者，亦或是感慕墨家先贤之志，后入冀望谷者，今日可重归墨门。”
说着，赵爽抬起了手中墨眉，这象征着巨子身份的信物。
“往者不咎，来者不弃！”
这一声传遍谷中，缓缓回响。广场之上，一众冀望谷的弟子却是寂静无言。
燕丹看着这一切，他麾下的死士还没有彻底完成包围圈，还没有必杀的把握，可看着那个在前面握着墨眉的背影，心中有些紧张。
班大师看了一眼燕丹，又看了一眼赵爽手中的墨眉，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拱手一礼。
“属下参见巨子！”
班大师的举动便如蝴蝶的翅膀一般，在众人心中刮起了飓风。
接着，徐夫子、盗跖等统领，越来越多的弟子开始行礼。
“属下参见巨子！”
……
“你们……你们……”
大铁锤看着昔日的兄弟，如今走到了他们的对立面，情绪十分激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时间，这广场之上，有大半的人聚集在了赵爽麾下，与燕丹的一众死士，分庭抗礼。
剩下的，大部分的冀望谷中人，犹豫的很少，大多数人心志坚定。
只是，高渐离却走了出来，聚集了一众燕墨出身的冀望谷门人，加入了燕丹一方。
燕丹最为不想要见到的场景，最终还是到来了。
这谷中渐渐分成了两方，形成了两个中心。尽管，这广场之上，站在赵爽这边的是大部分，但在广场之外，站在燕丹一方的，却是大部分。
可一旦厮杀下来，那么场面便难以控制。燕丹也不愿意见到，昔日的兄弟之间，自相残杀。
可接下来，赵爽所做，却让燕丹有些疑惑。
“尔等既以重归墨门，自当听从本座之令。”
“但凭巨子吩咐。”
就当班大师等人一场血战即将开始，手中握紧了兵器的时候，赵爽却说着。
“今日这谷中，除我之外，所有墨家之人，退出冀望谷。”
便在众人诧异之时，赵爽看向了燕丹。
“今日墨家之恩怨已经分明，剩下的这帐，殿下是否要与我单独算下？”
燕丹皱着眉头，他心中清楚，要高渐离、大铁锤他们与班大师他们决生死很残酷，也知道如果接下来发生一场血战，将会让形势不可控制。
可燕丹又同时担忧，赵爽会不会在接下来墨家之人撤退的同时，搞些小动作。
燕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便在他同意的那刻，可有清晰看出，高渐离、大铁锤他们眼中的那份庆幸。
“让开道路！”
冀望谷的人放开道路的同时，燕丹的死士却将赵爽看得越加紧了。
“巨子！”
班大师等人不明白，众人聚在一起，还能拼杀一条生路，可他们走了，赵爽怎么办？
赵爽应该清楚，即使他们重归墨家，可这冀望谷中，站在燕丹一方的还是大部分人，他们并没有优势。
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依旧做出这个决定的人，绝对不会是怕死之人。
“这是巨子令！”
赵爽一言，十分坚定。一众本欲死战之人，都有些不明白，包括白凤在内，陆续从通道离开。
而这期间，燕丹在高渐离耳边说了些什么，高月和轻兰母女，也被带了出去。
广场之上的形势，渐渐明了，赵爽一人处在众人的包围之中，却依旧没有动静。
“殿下就不担心，我只是替身？”
“如果你是替身，我今日也就不会如此了！”
“看来殿下的修为已至第九层，与先代巨子一样了。可惜，终究还是看不破国仇家恨，到达第十层兼爱之境。”
燕丹轻声一笑。
“难道你就看得破么？”
“殿下要与我算这国仇家恨，那么我就陪殿下算一算。只是殿下应该知道，这帐只有生死存亡，不涉其他。”
赵爽说着，眼中一变，杀意尽显。
“覆军杀将，破国灭家。白骨露野，身死无地。”
燕丹感觉到了危险，虽然他不知道这危险从何而来。
随着赵爽这一声落下，大地仿佛在震动，且越来越清晰。
远处传来了信号，那是重归墨门的弟子已经到了安全之地的信号。
“殿下可知这冀望谷虽然是墨家先贤讲道之地，易守难攻，可蓄养大量的人马，几如一个小国，可为什么先贤最终还是将大本营迁到了机关城？”
禁地之中，记载着大量的墨家密辛，只有巨子能够看到。
不等燕丹回答，赵爽接着说道。
“冀望谷地处低洼，外有梁渠环绕，互为表里。湖水高悬，谷处低势。一旦外敌识破，用以为计，那么这里便会瞬间破灭。”
地摇山动，仿佛末日一般。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恐惧之色，唯有赵爽，面色如常。
“自此之后，世上再无冀望谷！”
一声凤鸣，白凤凰飞翔在天空之中。

第六百五十二章 莫生气
水泽漫溢，将大片的地域淹没。
晓梦看着这一切，跪坐在青翠的草地上。
一日之间，曾经称雄一方的江湖顶级帮派冀望谷便消失了，随之的还有谷中数万的弟子。
晓梦若有触动，闭上了眼睛，周围的一切却依旧清晰。
周围出现了蓝色的蝴蝶飞舞，便像是指路的明灯，在牵引着。
晓梦站了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变成了灰白。
在这片天地之中，晓梦仿佛化为了那只尽情飞翔的蓝色蝴蝶，见遍山川湖泊、高阁阙楼。
山川毓秀之地，人世繁华之所，尽览其中；草木枯索之处，战火遍燃之域，亦入其目。
百年世事，王朝盛衰；千年风土，沧海桑田。
这一切，都随着这只蓝色蝴蝶的飞舞，进入了晓梦的脑海之中，又很快地忘却了。
“无色、无形、无象，是我变成了这只蝴蝶，还是这只蝴蝶变成了我？”
便在晓梦疑惑间，她忽然发现，自己又一次切实地踏在了土地之上。
眼前是一片荒芜之景，仿佛间，似有千军万马，在大地之上冲锋。在这战场上，魏军的旗帜高高昂扬。魏军将远超于他们的秦人杀死，无数秦军的旗帜倒落。
可转眼间，那千军万马都成了战场之上的尸体，没有了声息。魏军旗帜不存，江河之畔，那玄黑色的旗帜飘荡。
“国仇家恨，在千万年的日月轮转和三千世界的纷繁变化前，真的存在么？”
晓梦看着这一切，心中变得古波不惊，似乎已经看透了事物的本质。
可转瞬间，一道轻音，仿佛甘泉，沁入心肺。
“当然存在！”
这个声音晓梦很熟悉，一路上，她已经听到过很多遍了。
那个让她极为讨厌的男子，仿佛这个世界的局外人一般，进入了这黑白的世界。可此刻晓梦的心中，对于这个男子，却没有了以往的情绪起伏。
“为何？”
“如果这些都不存在，那你我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存在的意义？”
“这要靠你去领悟。你虽悟道，可却离道之道尚远。”
一声凤鸣之音响彻，世界化为了碎片。这灰白的世界不再，晓梦睁开了眼睛，高崖之下，河水漫溢，飘浮着尸体。
而自己的身旁，却站着一个男子，手握墨眉，相当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国仇家恨，这便是你对付他们的手段？”
“从今日起，冀望谷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从当初这些人叛逃出机关城的时候，你便早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结局。还是说，这样的结局是你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
晓梦的神情冷漠，目光中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
“斯年斯月，冀望谷中，诛尽墨家叛徒。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句戏言，没有想到，却变成了现实。这便是世事难料吧！”
赵爽看向了晓梦，啪的一下，打在了她的头上。
“好痛，你干嘛打我？”
“小孩子别给我装大人。”
刚才还面瘫一般的晓梦脸上露出了一股情绪，像是被欺负了的猫一般，正待发作，可又忽然平静了下来。
“我的心早已经平静如水，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有所影响？”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了么？”
“是的！”
晓梦本以为，赵爽会捶胸顿足，大失所望，可不料，对方却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小伙子，你的反应本姑娘很不欣赏啊！
却见赵爽脸上露出了笑容，搓了搓手。
“有些事情吧，我还真不好说。不过你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还是交待了吧！”
晓梦感觉到了一阵怪异，这家伙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我想想，该先从哪里说？就从我们下山的时候说吧。”
下……下山？
“那时我们刚下山，为了赶路，从附近的农庄中购买了马车和补给，都是记在道家天宗的账上。”
“什么，你那时让我去常常给我们太乙山送菜的农庄中去取车，花的是我们道家的钱？”
“干嘛这么大声？”赵爽挠了挠耳朵，“你不去，这车也提不回来啊！”
晓梦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静。
“别人的错误，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样我就放心，那我跟你说说第二件事情……”
晓梦握着拳头，闭着眼睛，听着赵爽说着，从天亮说到夜黑。
“第一百三十七件事情……”
“够了！”
晓梦终于忍受不住了，胸中压抑着的怒火，随时都要爆发出来。
“赵大宝，我们才相处了多久，你就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事？”
“你这是生气了？”
“没有！”晓梦吼道，“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你可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厚道人，藏着这么多事，压力多大。这一口气说了一大半，我的心里好受多了。”
一大半？？？
赵爽看了看天空，星夜闪烁。
“这天还早，我再把剩下的说完。”
见着赵爽如此，晓梦站了起来，转过了身去。
“够了，我不想听了！”
“别啊，还有几十件我没有说呢？这话说到一半，不说完我多难受？”
晓梦转过了头，脸上都是幽怨之色。
“不管是你用我的身份买了多少的东西，又或者借着天宗的名义欺骗了多少善良的江湖中人，还又是其他种种之事，我都已经不关心了。”
说完，晓梦转过了身，说了一句。
“吾心如镜，日月可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后面的我也就不说了，不过还有一件小事，我感觉要和你说下。”
“快点说吧，说完我就要回山了。”
“还记得那日我们为了躲避罗网的刺客，躲进了花楼中住了几晚么？”
晓梦转过了身，看向了赵爽。
那日为了隐匿行踪，躲避罗网的耳目，赵爽带她躲了起来，期间，还吃了很多好吃的。
“这花楼虽然腌臜之所，有碍你我的身份。不过我不会乱说的，区区小事，不必介怀。”
“不是这事。”赵爽挥了挥手，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名誉的样子，“是在那个花楼住了几日，叫了许多珍馐和姑娘，花费了些金银。”
“她们后来不是没有为难我们？”
“为了不让你担心，并且损伤你道家弟子的威名，我把钱付了。”
晓梦看向了赵爽，有些奇怪。
“你的钱从哪里来？”
“当时老鸨催的紧，我把雪霁给当了！”
“你说什么？”
这一刻，晓梦终究难以抑制，走到了赵爽面前，怒气深深。又因为身高差距，晓梦觉得自己处于弱势，便站在了一旁的大石头上，伸手质问道。
“赵大宝，你吃饭、住店从来都不给钱，为什么这次就给了？”
“男人可以风流，但不能下流。姑娘们赚的都是辛苦钱，每日都是卖笑度日。不给钱，我于心不忍啊！”
“说实话！”
“那花楼是我开的！”
“你……你……”
晓梦气得有些语无伦次，破口大骂着，最后觉得不解恨，呜嗷一声，冲了上去。
“赵大宝，我跟你拼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乱错离
帝宫高耸，睥睨四域。
宽阔的殿宇之中，巨石打磨光滑的地板一层层铺展，宫柱一排排向外延伸，御座位于中轴，群臣之位散于御座之下，格局布置威严而又肃穆。
宫门之外，基台犹如白玉，承拖着宫殿，坐落于龙首原最高处。
帝尊站在宫门之前的高台上，一人独立。盖聂手持渊虹，拾级而上，来到了帝尊之前。
“陛下！”
“如何了？”
“冀望谷没有了。”
“没了？”
帝尊有些诧异，不明白盖聂话语中的具体含义。只是帝尊还没有开口询问，一份奏报已经呈到了他的面前。
从盖聂手中接过，帝尊打开一看。
“今夏水位暴涨，梁渠泛滥，没入周围村庄谷地，当地之民，无一幸免。”
这份从泗水发来的奏报，记载了一次洪水泛滥的简情。
偌大的帝国幅员万里，灾情、赈济、工事、营造……种种事情纷繁复杂，这件事情在其中并不起眼，可却宣告了曾经称雄江湖的一个顶级势力就此消亡。
隐藏在其中的，本能够成为撼动帝国威信的天大丑闻也就此淹没在了那泛滥的洪水之中，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帝尊握着这份奏报，又重新递回了盖聂的手中，向后而去。
盖聂看着帝尊的背影，感到有些陌生。从秦王亲政前到现在，一位王者成为了主宰天下的帝王，可他却离盖聂已经越来越远，心思也越来越深邃。
帝王之威，鬼神莫测；帝王一怒，浮尸百万。
眼前的皇帝离盖聂越来越远，回到了属于他的宫殿之中。也许这件事情对于他而言，终究只是一件小事。
开驰道，修长城，南征百越，修建物流体系……一件件事情都是帝国紧要的事务，需要这位帝尊去主持。
尽管在盖聂看来，帝国的大兴土木对于民力相当耗费，但他也无否定，帝国正在做的事情，会对整个天下造成难以估量的深远影响。
终究，盖聂躬身一拜，走下了台阶。
……
李斯的府邸之中，一帮法家之人聚集在一起，有些不忿。
“那帮儒生整日里清谈高论，说什么帝国耗费民力，要体恤百姓，便宜话都让他们说了。”
李斯坐在首位，喝着茶，一言不发，听着屋中之人讨论着，带着火气。
“边境蛮夷时时侵入，赵地地动未复，楚地水患又起，受灾的灾民如何安抚，流寇是剿是抚，边境如何御敌？这时候，空谈仁义管什么用？”
“各地贫富、户口不一，当量裁各地，取税赋，由朝廷统一调配，以济四方。怎可听那帮儒生所言，行分封以安地方。”
……
法家与儒家之间的争端，在帝国内部很是激烈。不过李斯并不担心，随着郡县制的推行，法家一派已经彻底在帝国内部站稳脚跟。
只是，大政的推行是一回事，阻力是另一回事。
可真正让李斯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那些儒生整日里待在长公子周围，虚言蛊惑，长此以往，于法家而言可是大不利。”
“住口！”
李斯放下了手中茶杯，喝止住了。
“长公子性情仁厚，与一帮儒生多有亲近。为人臣子，怎可妄言！”
“是，在下失言了。”
“陛下为检验各地工程，巡视四方，刚刚回来，还未安歇几日，又将东巡，视察关东各地。尔等不必多言，好生准备，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诺！”
便在此时，赵高的身影出现在了府外。
“尔等先下去吧！”
李斯见赵高之地，不在这间屋子，而在后府花园的复道上。
李斯是廷尉。罗网在帝国的编制也在廷尉府，归李斯辖管。
李斯看着复道之外的美景，却没有欣赏的意思，转而问道。
“中车府令，你对帝国内部如今的争端如何看待？”
“儒生多高论，不通俗事；道士好虚言，不辨时序。”
李斯转过了头，对于赵高的话很有兴趣。
“如何说？”
“群臣以为，帝国初兴，当休养生息，安定人心，此乃大谬之言。帝国兴兵戈，灭六国，十年之间，死伤百万。可关东六国虽亡，民力仍在，民心未附。若休养生息，安则乱心起。待民力回复，关东之民又遭六国遗族蛊惑，不出十年，乱象便生，朝廷何以节制？当此之时，应大兴土木，耗尽关东民力，以疲民心，待人心思定，再施仁政，休养生息，方能安定。”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赵高，对方阴郁面容始终没有变化。
“中车府令这番见解倒是别出心裁。”
“微末之人，一番乱言，还望大人见谅。”
李斯脸上流露出了笑容，转过了身去。
“我听说中车府令已经开始教授十八世子律法条令了？”
“十八世子敏而好学，小小年纪，时常诵读商君、荀子、韩非的著作。近来练字，览古今名家，尤其是大人的篆书，时常临摹，喜欢得紧。”
“十八世子有心了。”
李斯说了一句，转而问道。
“江湖上有什么动静么？”
赵高是中车府令，同时又是罗网首领。对于江湖的监察，才是真正需要对九卿之一的廷尉报告的。
“冀望谷完了。”
“你说什么？”
李斯有些诧异，看着赵高，却见其言辞甚卑，执礼恭敬。
“地方来报，宋地发生了洪水，将冀望谷附近都淹没了，其谷中数万弟子，无一幸免。”
好厉害的手段，好狠的心肠！
李斯的心中，对于那位帝国的彻侯很是忌惮。只不过，面上却依旧平静。
“天灾无情，死伤的都是帝国的子民。”
“廷尉大人说得是！”
赵高附上了一句，显得有些敷衍，转而说着。
“这次水灾之中，墨家弟子也是出力甚多。说来，如今朝廷之上，儒墨道法名等诸子百家都占据了一席之地，不过相比于其他几家，墨家倒是很低调。可墨家弟子帮助帝国营建工事，足迹遍布天下，在民间与江湖之中，声望也是与日俱增。”
李斯眯着眼睛，问了一句。
“中车府令想要说什么？”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
赵高短短的一句话，意思已经很清楚。
在这帝国朝堂间，法家最大的敌人或许不是儒家，而是一直隐藏在帝国朝堂阴影中的墨家。

第六百五十四章 禁兵令
机关城。
当班大师等人重回到最为熟悉的地方，这里的景象已经有了太多的变化。
大厅之内，一众统领聚集。
“今日，恢复班大师、徐夫子、盗跖三人统领身份。”
赵爽站在大厅中央，对着众人吩咐着。
“多谢巨子！”
眼前的男子依旧戴着龙绡面具，便在班大师说话间，墨家的巨子掀开了面罩。
见到眼前男子的面容，刚刚去过禁地密室见到先代巨子遗体的三位统领依旧有些恍惚。
墨家的一众统领，分工明确。机关术、铸造术、医术、侦查、运转各个部门都由一位统领主持。
如今随着班大师等人回归，各个部门又重新划定。
盗跖与白凤相争，这么多年并未变化，与其统管墨家的侦查情报系统。徐夫子则开启了机关城中铸造工坊，掌管冶炼铸造。这些年下来，铸造工坊的规模又大了许多。
剩下的班大师，身份特殊，地位甚高。这一点，便是如今也是一样。
安排好了具体的事务之后，赵爽挥了挥手，散去了一众统领，独留下了班大师。两人一起走着，来到了巨子所居住的高阁之中。
班大师、公输仇、公输休、墨鸢都是当机关术的大家，甚至若是真的细究之下，班大师所掌握的机关术最为高深。
只不过，冀望谷财力拮据，他无法有所作为。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巨子，我本以为与当初一众兄弟所走的路没有错，可是今日看了先代巨子留下的遗言，才知道先代巨子的远见。只是……”
“班大师有话要说？”
赵爽给眼前这个老头倒了一茶，对方喝了一口，端起来问道。
“禁地深处，巨子去过了么？”
赵爽点了点头，说道。
“去过了！”
“墨家掌握着巨大的秘密。说到底，当初墨家离开秦国，虽然有罗网、阴阳家在暗中使坏，也与机关城的秘密有关。而现在，墨家又重新回到了秦国。只是，与其余诸子百家相比，墨家终究所有不同。”
赵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询问道。
“班大师的意思是？”
“诸子百家之中，儒墨道法四家，于朝堂之间，影响深远。这其中，又以我墨家，势力甚众，在江湖上，可与农家争锋。只是，农家虽有十万弟子，可毕竟在列国朝堂之上影响有限。可我墨家不同，一旦墨家卷入了帝国内部的权力纷争，恐怕会陷入漩涡之中。”
班大师很忧虑。相比其余诸子百家，墨家其实很显眼。
墨家的人可以在朝堂之上，与一众儒生、法徒、道士相争。在江湖上，又掌握着数量相当庞大的武装力量。
对于帝国而言，这其实很危险。
儒家人众，可毕竟只是书生；道家不乏高士，可毕竟人少。
他们之间的争端也都是政策走向、道统理念之类的问题，对于帝国的统治没有影响。
其余的如农家，弟子众多。可在帝国的正规军看来，农家十万弟子，形如草寇。
可墨家不同，这些年的势力发展极盛，影响力渗透进了帝国各个层面。
再加上，墨家的墨侠，不受朝廷管辖。这在有心之人眼中，很容易成为攻讦的借口。
赵爽吹了吹茶汤，啜饮一口。
“墨家不是该防范卷入帝国内部的权力纷争，而是已经卷入了。”
……
咸阳，王宫。
帝尊坐在御座之上，盖聂持剑在旁护卫。
“帝国的禁兵令施行不畅？”
宫殿之中聚集了一众朝臣，有一名法家出身的官吏走了出来，拱手道。
“陛下，帝国官吏从各处郡县收集散落在民间的兵器，过程很顺利。遇到阻碍，一则六国余孽形同流寇，隐入山林，带走了大量的刀兵，各地秦吏难以收缴，二则……二则……”
“什么？”
“六国之乱时，民间多有游侠之风。这些游侠任性使气，手中有着不少兵器。诸子百家之中，又以墨家豢养游侠，数量甚众。如今闻听帝国之令，大多逃逸，不少甚至进入山野之间、封君之地。帝国官吏无法搜缴，更不知道其中详情。”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都变得相当平静。所谓的封君，又能指谁？
当今秦国，墨家的弟子多在汉阳君麾下效力。六国未灭，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可如今天下已定，汉阳君再豢养这么多游侠，准备干什么？
其中诛心之意，赫然欲出。
盖聂脸色有异，看向了那名朝臣，预感到一场风波就要来了。
儒家一众出身的博士在旁，既没有上前添柴，也没有灭火的意思。
虽说法家将儒墨损得很厉害，说什么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将儒与游侠并为五蠹之中，可儒家与墨家之间的竞争，也是相当激烈。
只是，这帮博士没有想到，最先走出来的并不是墨家中人，也不是与墨家相熟的道家中人，而是名家弟子。
“陛下，臣以为此言有误。”
李斯皱了皱眉头，却听得他继续说着。
“六国之乱时，游侠甚众，乃是因为日日有战，不持兵无以存身。如今六国已平，试问，王大人说多有游侠逃逸山林，可知有多少人？”
“这……”
“游侠多轻生，往往一言不合，奋起杀人。试问，这些刚烈之人又怎会甘心躲入山林？便是能躲一时，难道还能躲得了一辈子。可是帝国各处郡县，所呈治安奏疏，近些年来，游侠生事之例是多了还是少了？”
“这……少了！”
“既然如此，所谓游侠隐入山林之中，多半有误。”
便在此时，一旁朝列之中，又有人站了出来。
“臣以为墨家既然归顺帝国，各地弟子，当登记名录之中。”
“笑话，墨家弟子亦是帝国之民，登记在户籍之中，又何须另外造册？”
一时间，朝堂之上争吵了起来。
……
机关城。
“墨家弟子甚众，其中墨侠三万两千五百余人。如今云梦的墨侠居中，常驻两千墨侠。我的封地之中，留有一万八千墨侠。中原各个据点之中，分布有两千墨侠。”
班大师听着，心中诧异。班大师离开机关城的时候，墨侠不满万。这些年来，虽然没有具体的数字，可冀望谷估计，墨家的墨侠在两万左右。
可事实上，墨侠的数量要比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要知道，墨侠只是墨家之中武装力量，还不算其余的墨家弟子。
墨家蛰伏在江湖、朝堂之间，势力已经超过了农家。
这么多人，墨家的巨子哪来这么多钱供养？班大师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
“那剩下的人呢？”
赵爽似乎并不担心朝堂之上的权力争斗会危及墨家，缓缓言道。
“百越之地。”

第六百五十五章 良弓藏
宫殿之中，灯火长明。
“臣参见陛下！”
作为影密卫的首领之一，章邯掌控着这支精锐的特种作战部队。
如今，空旷的殿宇之中，只有君臣两人。
作为帝国的两支情报机构，影密卫与罗网主要的关注点都是关东六国。
章邯将影密卫在魏地的情报报告给了帝国的主人。
关于魏国的三份国藏，影密卫和罗网是双线并行，相互之间并不干扰，都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橫阳君已死，宁陵君逃亡，至于第三份的国藏的下落，章邯也已经找到了。
“你是如何找到的？”
“这……其实与影密卫的关系不大。”
章邯不敢说谎，实话实说。
“第三份的国藏的掌管者安阳君身受惊惧，主动找到了影密卫，交出了这份国藏。”
“惊惧？”
“是的！据安阳君所述，他本是要去冀望谷中，与一干逆贼商议谋逆之事。甚至，受冀望谷首领之邀，他派出了自己所属的两千死士，从谷中暗道先一步进入冀望谷中。可谁知，一场洪水，将整座冀望谷淹没。安阳君自此之后，便心怀畏惧，以为天意难违，故而效顺帝国。”
帝尊有些诧异，没有想到，一场洪水还能有如此效果。
“皇帝陛下，臣从安阳君那边，还听到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情报。”
“什么？”
“据其所说，故魏国的国藏其实有四份，而第四份，却是下落不明。便是故魏国的宗室核心成员，都不知道这份国藏的下落。”
“第四份？”
“臣细查数月，都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便连安阳君自己，都不太肯定这个情报的真实性，说是宁陵君那边的传言，或许他只是为了邀功。”
“朕知道了。”
皇帝说了一声。这件事情远未告终，不过对于整个帝国来说，关东之地已经整体上安稳了。
帝国的重点，如今都放在了百越。
在秦军攻下六国不久之后，五十万大军便开始能南下。
这五十万大军并非都是原本秦国的军队，成分复杂，甚至充斥着大量楚国和其他国家的降军。
帝国的大军分为五路，其中只有第一路，进攻东越、闵越的部队很是顺利，当年便设置了闽中郡，可其余四路，都遇到了阻碍。
究其原因，帝国的军队无论武器还是训练，都比百越各部落的部队强，可是处在一个陌生的战场上。
情报不足，粮草转运困难，地势险要，再加上气候湿热，瘴气丛生，帝国的军队遇到远非只是战场上的较量。
“屠睢寄来了信，言军队的进攻并不顺利。影密卫对于五岭南北的侦查进行如何？”
“臣已经派遣了一支影密卫进入了五岭之地。那一带属于故楚国与百越边缘地带，地势复杂，影密卫进入其中，搜集情报，险遭百越部队埋伏，所幸，有墨家之人救援，才得以逃脱，不至于伤亡过大。”
“墨家么？”
皇帝脸上露出了笑容，似乎感觉有些有趣。
……
李斯府。
“大人，今日之事，着实有些奇怪。陛下为何最后不置可否？”
法家之人上奏，本想要接着禁兵令的事情，对墨家发难，可是争到了最后，却不了了之。
“罗网那边的情报，墨家的游侠至少有两万人。”
李斯一言，他身后的亲信更加不解。诸子百家之间的竞争，对于彼此之间的情报搜集，很是在意。
他们清楚，墨家的那些墨侠可不是什么散兵游勇，而是训练有素的武装，尤其擅长在山林之间灵活作战。
明明墨家有着巨大的威胁，可皇帝陛下却像是看不到一般。
“如此，陛下难道没有察觉么？”
李斯拱手一礼，向着帝宫一拜。
“皇帝陛下英明神武，他所知恐怕要远比我们详尽。陛下不做声，怕是有另外的考量。”
“另外的考量？”
李斯没有说下去，屋外传来了一声。
“父亲！”
李斯的儿子李由穿着甲胄，走了进来。李斯身后的亲信拱手一礼，退了下去。
李由长相英武，与文人李斯不同，身材魁梧。
李斯是上蔡布衣，在帝国之中游走，到了如今的地步，所依只有皇帝的信任与器重。身为法家之首，帝国重臣，李斯的儿子走的却是武将路线。
“由儿，大秦以军功立国。虽然如今战火渐熄，可你也不要有所懈怠，要好好熟悉军务。”
“儿子明白。”
帝国的军门，如今最重者有王氏与蒙氏两家。其余如冯、杨、李等将门，也是有着相当的实力。
李斯是楚人，与李信所代表的关中将门没有关系。
“在外从军，虽然辛苦，但也是锻炼的良机。朝廷的调令下来了么？”
“已经到了，儿子要去安西镇军从军。”
李斯放在李由肩膀上的手一抖，面色惊疑。
……
帝国的情报部门不止罗网与影密卫两支，可罗网与影密卫却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两支。
以往罗网的情报力量都放在了山东六国和诸子百家身上。可随着帝国统一六国，百越战事开启，罗网的力量有一部分开始向那里倾斜，却忽然发现，早已经有人在那边了。
“墨家？”
赵高皱着眉头，帝国的五路大军南下，遇到阻碍很多。可便在此时，墨家的墨侠出现了，甚至加入了帝国南征的序列之中。
墨家的背后便是汉阳君赵爽，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情况。罗网如今在廷尉府下，与法家靠拢，便是想要利用法家与墨家，法家为主的外客势力与世族之间的矛盾，对付赵爽。
可现在，情况出现了变化。
“墨家有多少人在百越？”
“具体情况未知，但数量不少。有了墨家的帮助，帝国军队推进变得顺利不少。”
黑袍人说着，话语之中犹带着几分惊诧。
“看现在的样子，墨家很早开始，便向着百越之地进行了大规模的渗透。江湖上，百越之地的门派也有不少投靠了墨家。罗网在此之前，一点情报都没有搜集到。”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赵高念着这句话，忽然自嘲一笑。
“赵爽还真是懂得如何做走狗良弓啊！”
“现在怎么办？”
黑袍人变得有些急躁，借助帝国内部的权力争斗，削弱赵爽的力量，本是罗网既定的计划。
可现在，朝堂之中的争议没有挑起来，江湖上的争斗，冀望谷那边也是一败涂地。
“赵爽将墨家大量的人力放在了边远之地，既是自保之策，可同时也削弱了他在权力核心的力量。对于罗网而言，并没有差别。现在，对于罗网而言，重要的是对他的封地的渗透。”
“属下明白。”

第六百五十六章 风雷激
农家。
田光看着眼前一柄巨大的铁锤，面露惊惧之色。
“雷神锤？”
朱家在旁，拱手行了一礼。
“属下在冀望谷只找到了这一件兵器，至于其余人等，全然不见。”
田光向后一退，心中惊慌。
“一个活人都没有？”
“事情发生的太过急促，洪水蔓延，将整个冀望谷都淹没了。谷中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
青龙计划的执行力量，冀望谷与农家，如今，已经失去了一股。
田光作为绝顶高手，可此时心中也没有一点主意，空荡荡的。
“外面怎么说？”
“帝国将之定为了一场天灾，而江湖上的传言就更多了，没有人说得清楚。”
“不，这绝对不会是天灾。”
田光目光如炬，咬着牙，很是肯定的说着。
“侠魁明见，项氏一族的季布将军曾经拜访过神农堂，谈及楚国公主一事。”
田光面色大变，四周看了看，见没有人，才放下了心。
“项氏一族怎知道芈涟公主的事情？”
“据传项氏一族的人曾在冀望谷覆灭当日去过谷中，见过首领，此事便是冀望谷首领告知。另外，还有青龙计划。”
“项氏还说了什么？”
“项氏还说他们从暗道离开前，墨家巨子曾经到访。”
碰的一声，田光很是愤怒。
“这件事情果然与赵爽有关！”
在江湖上，墨家与农家的力量在伯仲之间，都是顶尖的门派。如今没有了冀望谷，农家与墨家之间的争斗，将会变得更加复杂。
“墨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帝国的军队征讨百越之地，有上万墨侠，也跟随南下。”
“情报准确么？”
“征讨百越的帝国军队之中，有十万楚军。他们归顺了帝国，也是不得已。其中有些人，与属下相熟。墨家的情报便是他们提供的。”
“在百越么？”
田光有些不明白，墨家的力量为何要往百越这等偏远之地走。不过，墨家的力量调往边境，对于农家来说，也不算是坏消息。
“世道越加复杂，农家如今在这江湖上，处境变得越发困难。”
冀望谷一失，农家失去了最大的盟友。如今，必须独自面对危险。
“我担心帝国的力量已经渗透进——”
田光还没有说完，便被一声急促的声音打断。
“侠魁，魁隗堂主对堂中总管的妻子田蜜下手，被总管吴旷当场抓住，争执之下，魁隗堂主将总管打成了重伤。”
“你说什么？两人怎么样了？”
“魁隗堂主被烈山堂主和蚩尤堂主抓获，正等待侠魁处置。”
田光看了一眼朱家，自己担心的事情怕是发生了。
……
“东皇阁下！”
轻兰带着自己的女儿高月，当日被带离冀望谷后，四处躲避。
可没有想到，最先找到她们的却是阴阳家的教主。
东皇太一看着高月，注视了一段时间，而后将目光看向了轻兰。
深山小屋中，曾经的显赫江湖的星魂大人，如今只是一副农妇打扮，却难掩自己美丽的容颜。
“冀望谷的事情本座已经知道了。”
“东皇阁下，我……”
“不必多说了。本座知道你如今心中都是仇恨，但凭你，报不了仇。”
阴阳家的教主的话说的很是平静，眼前的女子却已然都是泪水。
“我如今伤势越加沉重。今日前来，是为了带走你的女儿高月，传授她阴阳术。”
“东皇阁下……”
轻兰心中很是不忍，可最终，看着眼前之人，还是没有拒绝，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女儿。
“东皇阁下，为何是高月？”
“阴阳家的传承必选有传人，本座本来以为焱妃会是这个人。只可惜，她终究差了一点。你的女儿，对于阴阳家来说，很是重要。”
轻兰终究没有说话，她担忧自己的女儿不愿。可阴阳家的教主一句话，却让她有所改变。
“你愿意一辈子待在这里，做一个普通的人，还是跟本座走，在这风云末世之中，崭露头角？”
高月沉默着，想起了当日在漫天的洪水之中骑着白凤凰与自己交错而去的那个带着龙绡面具的男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
烈山堂。
星夜灿烂，照彻山野。
平静的夜晚却孕育着巨大的风暴。
农家的平静被打破，可明珠夫人坐在内屋之中，调制着香，却是依旧。
田言走进了屋中，却听得明珠夫人问道。
“你的察言观色之术，练得如何了？”
“已有所成。”说着，田言顿了顿，“农家内乱，那人有什么指使么？”
明珠夫人面露笑容，姿态妖娆。
“农家内乱，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田言手下虽然有着巨大的力量，可与赵爽却不能直接联系，只能通过明珠夫人。
“欺凌自己兄弟的女人，还将自己的兄弟打成重伤。我不相信陈胜叔叔是这样的人，也不相信他会做这样的事。”
“的确，魁隗堂主不是这样的人，可田蜜便不一定了。”
“那个女人？”
听到田言话语中带着轻视，明珠夫人提醒着。
“她的手段在我们女人眼中很可笑，可是对于男人来说，却是很有效。这次事情之后，农家六堂，怕是有四堂要归于田氏了。”
“四个？”
田言有些疑惑，就算加上魁隗堂也只有三个啊！
田言细加思索，有些惊诧的抬头，似乎明白了明珠夫人话中的深意，随即一笑。
“女人的手段么？”
……
“掩日大人！”
田猛带着面具，在大泽山外的密林之中，与罗网另外的一位天字一等刺客相会。
“这次的事情，你做的很好。接下来，离你真正掌握农家，更近了。”
“首领那边，有什么吩咐？”
“陈胜的事情，田光怕是对你已经起了疑心。下一步，便是要除去他。”
“除去田光？”田猛心中惊诧，“这是不是太急了。”
掩日心中其实也有着这种想法，可是赵高那边却有些急切。冀望谷已经没有了，墨家便如一同隐藏在云雾之中的巨兽，罗网要对付，必须掌控着与墨家同一个等级的势力。
农家便是最好的目标。
“江湖风云变幻。争夺农家的侠魁，扫清农家中其余势力，真正继承青龙计划。这些事情，只有田光消失了，你才好做。”
“属下明白了。”

第六百五十七章 一如故
道家，太乙山。
云雾深锁，竹林清幽。
“晓梦闭关了么？”
北冥子独坐石台，拿起了身边的一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天宗掌门赤松子手持雪霁，这把由天人两宗轮流执掌的信物。
“是的。可弟子总觉得，晓梦师妹这趟回来有些变化。”
“人总是会有变化的。”北冥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晓梦能成功将雪霁带回来，便说明了她已经通过了考验。”
“可这考验……”
天宗掌门赤松子打听了一些的消息，隐约知道了些内容。他是不知道晓梦是如何通过的，可是却清晰记得晓梦闭关之前，犹对那个带着她进行考验的男子是如何心有不平的。
“无妨！这风云末世之中，经历这些考验，对于晓梦有益，对道家也未尝没有好处。”
“师尊的意思是？”
“诸子百家之争，不仅在江湖之上，也在朝堂之间。帝国开辟学府，诸子百家各门，皆有人担任博士，我道家也是一样。可帝国的权力格局正在变化，诸子百家之间的争端，也远非原来那么简单了。”
天宗掌门赤松子若有所感，点了点头。
“冀望谷一瞬间便消失了，农家那边也生了风波，江湖是越来越不平静了。”
“不平静的怕是不会只有这两家。”
“师尊的意思是我道家也会牵扯其中？”
“道家虽一向超然世外，可毕竟不是真的超脱尘世。这场乱世风波，没有人可以幸免。尤其是道家分天人两宗，虽属一门，却是各行其是。这场风波将会越来越大，天宗隐匿深山，可人宗那边近来在江湖中却是活动越加频繁了。”
“师尊是担忧人宗那边会为人所趁。”
北冥子喝了一杯茶，悠悠一言，带着沧桑感。
“怕不是会为人所趁，而是已经被人牵扯进去了。最终，整个道家怕也难逃。”
“所以师尊才让晓梦去闭关，便是怕她年幼，为人利用？”
“以前我是有这个担心，不过出去历练一趟，晓梦长进了不少。”
北冥子修为精深，喜怒随心，此时脸上露出了笑容。
“诸子百家，皆在局中。敌友早定，方能纵横捭阖。这局，还长着。”
天宗掌门赤松子看着手中的雪霁。这把由道家天人两宗轮流供奉的信物，代表了道家。可不久之前，北冥子却罕见的将这把剑拿了出去，交到了外人手中。
这其中的深意，让天宗掌门心中若有所思。
“那天宗今后该如何？”
“一如往常，闭锁深山，不问世事。”
“弟子明白了。”
……
儒家，小圣贤庄。
荀子闭着眼睛，听着一旁，颜路正在弹奏乐曲。
君子之乐，以雅淡为上。
一曲完毕，荀子睁开了眼睛。
“颜路，你的琴艺又有长进了。”
颜路在旁，淡淡行了一礼。
伏念在下，一向稳重的他此时有些不安，似乎被什么事情牵动着心绪。
荀子看在眼里，笑了一声。
“刚才赏乐之时，你就坐不住，现在还是一样。说吧，何事？”
“师叔，天下初定，江湖却是越发不平静。弟子只是担心，这股不平静，不会就此停止，会酝酿起更大的风波，最终会牵扯到儒家。”
荀子听着这话，转过了头，看向了颜路。
“听说子修的家人最近来桑海了？”
小圣贤庄的二当家有些诧异，自己的师叔为何忽然提到了魏赐。不过，颜路如实说着。
“子修的父亲来了，我放了他几日假，让他与家人团聚去了。”
荀子听完，点了点头。
“儒家早已经牵扯进这场风波之中了。这场风波也不会只是在江湖上，更在朝堂间。儒家不少人都出仕咸阳，担任博士。想要避，是避不了的。”
伏念面色一变，自然知道，如今儒家与法家之间的争端很激烈。
帝国的长公子与一众儒生也很亲近，可这却让帝国内部法家一派的人看不惯。
“那小圣贤庄该如何？”
“桑海之滨，闭门读书，一如往常。”
“可……”
伏念不明白，既然自己的师叔已经明白其中的危险，可为什么还要如此？
可荀子没有解释的意思，似乎累了，挥了挥手。
“你们下去吧！”
便在伏念与颜路离开不久之后，后院的小屋中，便来了另外一位客人。
“见过荀夫子。”
来人不似儒生，长得很是粗狂。可一双眼睛，却是神光内敛，修为不俗。
“子修呢？”
“那孩子正在山下客栈中吃饭，我马上也要离开这里了。”
“你们父子多年不见，这么快就要走了么？”
“齐鲁之地，罗网的眼线越发多了。我早些离开，也可以少惹一些风波。”
荀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叹了一声。
“你也是不易。”
“见子成才，还要感谢荀夫子指点之恩。”
“子修无论在哪，最终都会成才。说来，终究是儒家欠了汉阳君一份人情。”
玄翦拱手一礼，再度一拜。
“如今咸阳之中，儒家与法家的争斗日日不休。不过法家已经占了上风，罗网也向其靠拢。这其中，怕是会另有风波。”
儒家之中，派系众多。荀子一脉，也只是其中之一。
不过如今法家之首，廷尉李斯却是荀子的弟子，而法家之大成者韩非也是一样。
只不过，儒家与法家之间，却没有因此而携手，反而争斗很凶。
“那汉阳君如何说？”
“这场乱局之中，便是诸子百家内部，也是难有一个结果。迷雾深锁，但敌友早定，才能继续走下去。”
荀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
机关城。
赵爽面前摆着一根竹简，上面用墨家的秘语写了一行话。
侠魁失，农家分。
就在遥远的大泽山，发生了一件足以影响江湖格局的事情。
可这件事情，却不会让这本已经不平静的江湖越加混乱。诸子百家在这场风波之中都有了自己的选择，而青龙计划所有的执行者都无法继续掌控这个计划。
整个江湖已经形成了一种秩序，维持了短暂的平衡。
赵爽站了起来，看着机关城的风景，轻声一语。
“这江湖怕是要平静很长时间了。”

第六百五十八章 蜀山兀
骊山。
赵高站在山岗上，看着大批的刑徒运送着木料，身旁则站着阴阳家的云中君。
帝国自一统天下之后，便开始大兴土木。关中作为帝国的核心之地，一应工程更多。
公输家、阴阳家乃至于墨家，都有参与进去。
“中车府令怎么有心来此？”
公输仇刚刚检查了工程，从远处而来，看见赵高，打着招呼。
“押送了一批刑徒过来，特意叨扰一番。”
“中车府令说笑了。”
公输仇挥了挥手，将两人请进了自己的草庐中。
帝国征发劳役，修建工程。可骊山这边，作为修建主力的刑徒却是有些不同。
帝国的财政分为两大块，分别由九卿中的治粟内史和少府管辖。
治粟内史亦即大司农、太府，掌管钱谷，管理帝国各个郡县的税赋。
少府则是管理皇室的私产。各处的湖泽、矿石、林苑，凡是划归皇室的，都属于少府管辖。
帝国一统天下之后，帝国财政迅速增加。少府所管辖的，也多了许多。
六国的后妃、宗室女、宫女，都被纳入了关中新建的宫殿之中。除此之外，还有天子六厩中豢养的十几万匹马和骊山之中的这些刑徒。
这些刑徒数量众多，但在帝国的户籍之中，属于奴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处境悲惨，因为这帮刑徒属于皇室私产，是皇室的奴隶。
这帮刑徒过得要比失地的黔首要好的多，起码每日的食粮都有供应，也有栖身之地，甚至还有着家眷。
美女、马匹、奴隶，在攻灭六国的过程中，少府所掌管的数量也大量增加。
赵高是中车府令，除非这刑徒有特殊之处，否则押送刑徒自然不需要他亲自出马。更何况，阴阳家的云中君也在此地。
公输仇知道，他们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草庐之中，三人落座，还未喝上一口茶，云中君便开口道。
“我听说汉阳君从关东回来了？”
“哦？”
公输仇对于这件事情其实早就知道了，不过他却没有表现出来。
如今帝国各大工程之中，公输家和墨家都有参与。公输家更加擅长的是军事建造，而墨家发育全面，在民事建造中大有建树。
公输仇已经感到公输家在这方面竞争中的劣势。
墨家与公输家、阴阳家乃至罗网，都有恩怨。如今在帝国之中，公输家、阴阳家乃至罗网虽然没有同盟，可却不约而同站在了一起，相互之间存在着默契。
以往墨家站在帝国之外，这三家还能对付。可如今，墨家站在帝国这方，他们赫然发现，机关术、情报力量还有武装力量上，这些公输家、罗网各自所擅长的领域，墨家每一项都不输于他们。
如今的墨家已经太强大了。
而这背后，只因为一人。
“汉阳君位尊彻侯，可在朝中却没有官职。如今帝国事务繁忙，也只有汉阳君，才能如此悠闲吧！”
公输仇一语，却不再说话。
冀望谷遭洪水漫溢，数万弟子就这样消失了。整个江湖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可唯一能确定的是，墨家最大的死穴，从今以后也消失了。
江湖变得宁静，可对于他们而言，却不见得是好消息。
等到赵爽回到关中，威胁便已就越大了。
“我听说汉阳君一直想要回到自己的封地，而陛下也好像恩准了。”
赵高一言，公输仇和云中君心中都不觉得舒了一口气。
他们所要面对的是墨家，可又不只是墨家。赵爽不仅掌控着墨家，还是世族之首。
赵爽如果在关中，这帝国核心之地，那么他们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可现在，若是赵爽离开，情况便不一样了。
见两人不说话，赵高继续说着。
“我以为阴阳家与公输家归顺帝国已久，许多方面，都不是墨家可比。就比如说蜀山！”
赵高一言，云中君与公输仇面色皆变。
……
南郑地。
经过十数年的经营，南郑地的主城有所增筑，蓄民十数万。
随着赵爽封地中民众增多，墨家的进入，掌管军民各个层面的官署也逐渐增多。
而在内城一众官署之中，最不起眼但却很重要的地方，便是幕僚府。
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分隔了大大小小的房间。里面的幕僚身份复杂，有赵爽的亲族、世族中人、关东之地被赵爽简拔之人。
最为偏角的一座房间，里面的空间并不大。
作为主簿，萧何和张良所掌管和处理的事情很杂。
萧何手中拿着谷货钱粮的账目，有些惊讶。
“在关东之地的人看来，巴蜀之地乃是蛮荒之地。可从这一年的谷货账目看，这里粮产甚众，物资丰足。”
坐在对面的张良显然对于这些没有萧何有热情，只是淡然点了点头。
“当年司马错伐蜀，李冰父子治蜀，使得秦国国力大增。现在来看，果不是虚言。关东之人总以为巴蜀之地大部分都是蛮荒之地，乃是谬误。”
“子房有何高见？”
“关东之人以为巴蜀荒蛮，很大原因便是道路不通。可是依照这里的图籍，帝国治蜀多年，道路通畅。尤其是水路，北至关中，东下江汉，十分便捷。唯一对帝国的统治有所影响的便是周围的蛮夷。”
萧何点了点头，治理胡事，的确是比较重要的事情。
“子房是说蜀山？”
“蜀山虽然没有臣服帝国，可也没有带领周围的山夷作乱。可山夷物资短缺，若是遇到天时不顺，无法狩猎、采集，便会大生祸患，一如北方之胡人。可汉阳君的封地，却是平顺。这其中怕是……”
张良没有说完，外面便有一声响动传来。
张良与萧何互看了一眼，便听到了敲门声。
拜访的是一个美男子，长得很是俊俏。
“汉阳君麾下参事陈平，见过两位。”
来人自报一声家门，显得很有礼仪。
张良与萧何也行了一礼。
“不知陈参事此来，所谓何事？”
“平也不知何事，只是上面吩咐，让平来此等候。”
张良与萧何更加奇怪，他们的职位并不高，可这里直属于赵爽，不归其他部门管辖。
便在疑惑之中，赵爽的侍卫统领，白露走了进来。白露是赵爽的亲信，独自掌控一支精锐的近卫，不受任何部门统管。
她的到来，无疑宣告这件事情不简单。
“闲话不多说了，君上有差事交与你们办。”
虽然隐隐有着猜测，可看着这位英气十足的女将军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屋中三人还是比较惊诧的。
“蜀山！”

第六百五十九章 问良缘
中车府。
一眼冰蓝，一眼金珀，胡亥从外走来，脸上带着纯真的表情。
中车府管理皇宫中的车辆，胡亥又跟随赵高学习律法，进进出出，一应的人都很熟悉。
“十八世子怎么来了？”
大门口，得知守卫通报，赵高迎了出来，面对胡亥时，很是恭敬。
“整日待在宫里，太闷了，今日便在这里学律法吧！”
“公子，这不符合礼仪，若是被御史知道了，趁势参上一本，对公子不利。”
“那些整日里嚼舌根的人，爱参就参，反正父皇喜欢我，不会管的。”
赵高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胡亥已然走了进去。
屋中的一应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这其中便包括了罗网的一些机密。
赵高并不避讳，任由胡亥在他的桌案上翻着，只是说着。
“公子，陛下喜欢你，那是因为公子不曾参与进朝政之中。可一旦过了这条线，陛下的喜欢就不会存在了。”
“赵高，我才十来岁，你和我说这些合适么？”胡亥埋怨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蜀山在哪，值得罗网这么在意？”
赵高脸上露出了笑容，向前走了几步，解释着。
“蜀山是巴蜀之地第一大的江湖势力，在当地盘根错节。蜀山亦是巴蜀山夷之首，却不归附王化。天子坐拥四海，有还定宇内之功。阴阳家欲炼制延年益寿之丹药，以彰显圣德，而蜀山之刁民，却不肯上贡炼丹之药草，属实大逆。”
“盘根错节的势力多了，也没有见你这么上心过，是为了对付赵爽么？”
胡亥看似漫不经心，却一语道破了赵高的心思。
“公子聪慧。”
眼前的十八世子年幼，却极其聪慧。赵高知道，自己若是否定，非但不会成功，反而会惹得这位公子不快。
“这个赵爽值得罗网这么大费周章么？”
“公子别看这位汉阳君在如今的朝廷上没有什么职位，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声响。可是却是实力极强，乃是世族之首，又关联军政各家，甚至还掌握墨家。”
看着赵高这样子，胡亥轻声一笑。
“还很少见到你这个样子。怎么，你在他手上吃过亏？”
赵高微微一顿，道了一声。
“略有小挫。”
“那看起来这的确是个棘手的家伙。可你要对付他，为什么要动一个偏远的江湖势力？”
“公子知道从西域而来的商道么？”
“当然知道，那些长得怪异的西域商人带来了许多珍奇货物，我宫中也有许多。”
“赵爽借由这条商道牟利已久，他在其中获利多少，没有人清楚。在这条商道上，最重要的一种货物便是从巴蜀而来的蜀锦。蜀山出产大量的蜀锦，又在赵爽封地的大后方，与其关联甚密，其中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从中突破，一旦有所获，必能击穿赵爽的势力。”
“你可真是麻烦，我出去玩了。”
胡亥似乎听得有些烦了，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离开了赵高的屋子。
“恭送公子！”
赵高目送着胡亥远去，身后，阎乐手持双剑，一步一步靠近。
“首领，让这小子知道这么多好么？万一他说出去，对于罗网可是大麻烦。”
“十八世子年轻，可是心机深沉。你以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么？”
“首领的意思是？”
“陛下没有分封诸公子，那便意味着，一旦将来其余公子中有人坐上了那个位置，那么他便会一无所有。十八公子势单力孤，所以才会示人以如此一面。”
阎乐听了不禁一笑。
“他知道自己势单力孤，还敢这么胡闹？”
“这便是十八世子聪明的地方。”
“聪明？”
阎乐有些不解，闹得人人都知道他德行不修，也算聪明？其余的公子，哪个不是恪守德行，深怕自己所作所为有所不周，被人诟病。
“诸公子各有心思，在朝中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可十八公子势单力孤，母族势力不强，也没有朝臣肯支持他。可陛下虽然不曾说，对于诸位公子的所作所为都清楚。十八公子特立独行，顽皮捣蛋，相比其余公子，却能更亲近陛下。而十八公子也清楚，这才是他最大筹码。”
“这么说来，他是不会轻易破坏这份筹码的。”
“自然！”赵高很是肯定，“同时他也清楚，这偌大的帝国中，也只有我们能帮他。”
阎乐点了点头，同时也有所担忧。
“可我听说赵爽最近与他走得很近，还送了他不少的礼物。我怀疑他今日故意走上这一遭，还特意扯到赵爽身上，很可能另有主意。”
便在此时，远处有一道靓丽的身影接近，似乎听到了阎乐的话，笑着说道。
“赵爽不是和他走得近，而是与所有的公子都走得近。送给他的礼物，其余公子、公主的府上也都有着一份。”
竜姬缓缓接近，说着，便行了一礼。阎乐看着竜姬，一时有些愣了。
“义父！”
“所有人都有的礼物，那么即便再珍贵，也说明不了什么？赵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以他的身份，插手诸公子之争中，会有何等灾祸。”
赵高看向了竜姬，看着她与胡亥一样的瞳眸，心中越发镇定。
“蜀山那边怎么样了？”
“阴阳家、公输家和我们三路人马都出发了。只要找到蜀山的罪证，便可以动用大军，名正言顺征讨。到时候，便是赵爽也无法阻拦。”
“很好！”赵高点了点头，“你去照管好十八公子。”
“诺！”
看着竜姬的背影，阎乐久久不曾回神。便在刚才，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赵高看在眼里，笑着说着。
“怎么，你想要做我女婿么？”
阎乐一愣，而后舔着笑脸，问道。
“她会同意么？”
“竜姬比你大好几岁，又嫁过人生过孩子，你不介意么？”
“这有什么？”阎乐丝毫不在意的样子，“我也不喜欢那些青涩的女子，没有韵味。”
赵高阴郁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欢喜，点了点头。
“那我问问竜姬。”
“那麻烦义父了！”
见阎乐这样子，赵高却是没有丝毫介意，只是拉长了音调。
“行！”

第六百六十章 青鸾乱
蜀山。
日出东照，扶桑神木上，三足金乌站立，一双神目，盯着树下的场景。
须发皆白，蜀山的大长老已经十分苍老。在他的面前，两拨人泾渭分明。
蜀山的大长老年纪已经相当大了，不久之后便要将蜀山的掌门之位正式传递下去。
一众蜀山弟子之中，最有希望的便是这两拨人的各自的首领。
虞青和重冥。
相比于温厚老实的虞青，站在他身旁的重冥相当高大，浑身上下紫色纹路一脉相连，蔓延到了脸上，看起来犹如画像上的鬼神一般，很是威武。
“大长老，不能这样下去了。这些年来，蜀山已经不像是以前的蜀山。神圣高贵的虞渊护卫，都快成为那个秦人的属下了。”
重冥与他身后的人，代表了蜀山中的强硬派。他们不满虞青对外温和的路线，与那个秦人封君密切往来，私相授受。
甚至，蜀山已经渐渐成为了那个汉阳君的附庸。
虞青在旁，说道。
“这些年来，不只是蜀山，就连周围部落的人，生活也渐渐安定。每年从汉阳君的封地之中，都有大量的粮食运来。这些难道不重要么？”
重冥冷笑了一声，威势不减，便是扶桑神木也微微颤抖着。
“重要？我们便如牛羊圈之中的牲畜一般，被那个秦人豢养着。安定的生活让周围的部落都变得堕落，失去了应有的意志。试问，倘若有一天，那个秦人不再想要豢养我们的子民？凭借他们现在的样子，是帝国铁骑的对手么？”
“帝国已经一统天下，与帝国作对，最后只会生灵涂炭。”
虞青一言，话还没有说完，便遭到了重冥的呵斥。
“住口，你还算是蜀山的弟子么？”
“秦人一统天下又能如何？昔日司马错的锋芒何等锐利，可在这大山之中，还是我们蜀山说了算。”
虞青抬头看着远远高于自己的重冥，皱着眉头。
“重冥，你太偏激了。汉阳君无意与我们为难，你为何非要掀起战事，才肯罢休。”
“帝国想要我们归附，还想要从我们这里掠走我族世代相守的至宝，这便是你说的无意为难？”
“那些药草虽然珍贵，可又能如何？贡品也好，货物也罢，不过都是一回事。”
“这不是一回事，这代表了我们的尊严。蜀山，是不会向帝国臣服的。”
“帝国中的势力对我们蜀山虎视眈眈。他们就等着我们拒绝，好趁机找到借口。到时候，便是汉阳君也帮不了我们。”
“那个汉阳君本就不可靠，他用粮食从我们这里换走了精美的蜀锦，转手便以数十倍的价钱卖了出去。更何况，就算没有他的帮助，我们蜀山也能独自面对帝国。”
“不要吵了。”
眼看双方火气越来越大，大长老出声了。
“药草之事，容后再议吧！”
大长老说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扶桑神木前，一众蜀山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了一男一女。
重冥身高九尺，站在扶桑神木前，看着眼前的女子。
虞青的妻子青鸾。
“这便是你嫁的男人，如此懦弱与无能！”
青鸾身材高挑，淡青色的长裙曳地，与重冥站在一起，气势也丝毫不弱。
“重冥，你真的要一意孤行么？”
重冥听了青鸾的话，目光之中有些变化。
“你变了。当初我们……”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青鸾坚定的话语让高傲的重冥语气软了几分。
“我本以为你留下来是想要支持我！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多？是因为那个废物，还是你身为母亲舍不得子女？”
青鸾面色冷漠，便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可话语之中，终究还是有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你对你的敌人根本就不了解。蜀山如果激怒了帝国，光凭蜀山的力量，根本无法抵抗。”
说完，青鸾便转过了身，正准备离开，却在后面听到了重冥有些冰冷的声音。
“让你起这等变化的既不是虞青，也不是子期与石兰，而是另有其人。”
青鸾一顿，却听得他继续说着。
“那个秦人！是他，让你变成了一个女人，而不是那个曾经与我相互争锋，意气风发的青鸾。”
“你在胡说什么？”
“我不会看错。曾经，我们相恋，共同修炼蜀山的功法。你那时浑身带着刺，就算与我相恋，可也始终不愿意低我一头。我也始终无法征服你的心，让你成为一个女人。最后，你离开了我，嫁给了虞青那个废物。可那个曾经浑身是刺，桀骜不驯的青鸾，如今她的心已经被人征服了。”
重冥说完，目光渐渐深沉。
“是那个秦人！”
青鸾微微转头，讥讽一声。
“你真的是疯了。”
看着青鸾远去的身影，重冥握紧了双手，话语之中带带着一丝不忿。
“赵爽！”
……
“重冥？”
屋宇清幽，风吹竹影。
丽姬替赵爽倒了一杯茶，有些疑惑地问道。
“公输家、阴阳家、罗网三路进入巴蜀，瞄着蜀山，便是为了对付我。”
“要不要墨家出手？”
“这种事情墨家不便出手。更何况，对方或许正等着墨家出手，好坐实我与蜀山之间的关系。”
“那怎么办？”
丽姬问着，却听赵爽抱怨着。
“公输家在外刺探，想要挑起周围部落的反意，搅浑这潭水；阴阳家则直接找到了蜀山的内应，想要查我与蜀山之间的秘密交易；罗网更是与蜀山中人里应外合，心怀歹毒。”
“与罗网合作？那个重冥不知道罗网心怀歹意么？”
“知道，可他不在乎。”赵爽端起了茶杯，“在他看来，只要搬走了我这块大石头，蜀山便会走向正确的道路。”
赵爽看着庭院之外，悠悠叹了一口气。
“人心险恶啊！”
只是，赵爽这副故作深沉的样子却让丽姬很是恼怒，不觉得掐了他一把。
你丫的对人家这么机密的计划都了如指掌，在这装什么深沉？
“阴阳家的事情你能知道我不奇怪，罗网和公输家的动静你是怎么知道的？就算那两个狐狸精给你当内应，可罗网和公输家具体的执行计划也不会告诉阴阳家？”
“那自然是天下正义之士不忿他们所作所为，发出了正义之声。”
赵爽说完，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却听得丽姬在旁，冷冷说着。
“那些大开正义之声的，不会都是女人吧！”
“……”

第六百六十一章 风波静
咸阳。
马车停在了府院之前，赵爽走了下来，看了一眼屋门，刚要走进去，一旁，便有人叫住了他。
“汉阳君！”
赵爽回头一看，正见一张阴郁的脸，缓缓接近。
“中车府令？”
赵爽没有想到，他这刚刚回到咸阳，赵高便找上了门。看样子，是早就在这里等候着了。
“中车府令有何见教？”
“不敢！”赵高微微欠身，“陛下有召，还请汉阳君移驾。”
赵高带着皇帝的诏令，将赵爽召进了皇宫之中。
咸阳位于八百里秦川腹地，渭水穿南，嵕山亘北，山水具阳。
从商君奉命建造咸阳开始，整个秦国王都的经济中心都在渭水北岸。到了现在，也是一样。
只是，当年商君打造的秦国王都，已经渐渐不适应如今的形势了。
当初建立咸阳，有着很大的军事考量在内。可正因为考虑军事因素，选择建都地址处在渭水与泾水交错的三角地带，便于防守与增援。
秦国一统天下后，昔日的王都变成了帝都。关东地区的富户陆续迁徙进关中，渭水北岸人满为患。
帝国的政治中心开始向着南岸迁移。
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当年周天子便建都于渭水南岸的丰、镐。可随着周室的权威日落，犬戎入侵，这块区域的军事需求提升，可周围的地势条件却难以满足越来越复杂的形势变化。
可现在，却已经不同，帝国已经一统天下，关中东面没有了敌人，咸阳的军事价值也渐渐降低。
渭水南岸地域广阔，相比处于渭水与泾水交错而有所限制渭北地区，渭南地势平坦，发展空间更大。
赵高带着赵爽，去了渭水南岸的章台宫。
宫殿之中的人并不多，大多是三公九卿、军中重将。
“陛下！”
赵爽拱手行礼后，退入了班列之中。
殿中正在商议着百越之地的军情。帝国的五十万大军占据五岭后，开始向着南方挺进，遇到了相当激烈的抵抗。
南征百越的事情很复杂，牵扯到很多层面。
这五十万大军的组成复杂，并非都是关中的军队，有着许多六国的降军。尤其是帝国考虑到百越地区的地势，编制了许多楚国的军队在内。
最为重要的是，占据了这块土地之后，帝国该如何处理？
殿中虽然人少，可商议很热闹。直到，御座之上的帝尊说了一声。
“汉阳君，墨家的事情你怎么看？”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整座殿宇都冷了下来。李斯是法家之首，担任廷尉。可廷尉只是九卿之一，在这座殿宇，此时还没有在前列。
李斯听了这话，凝耳屏息着，生怕一场巨大的风暴就将来临。
“外臣与墨家巨子有些交情，于此事上难免有偏私之嫌，故不当言。”
赵爽的话并没有让帝国的主人满意，帝尊接着问道。
“无妨，说说看。”
“臣以为帝国之军南征百越，一在粮草，二在德化。攻难以为继；取难以为治。”
赵爽的话让满殿之人都点了点头。
“臣以为随着帝国大军推进，可征商贾、赘婿、亡人随军南下，掌控百越。墨家之人亦是帝国之民，若是愿意随军卒南下，不应有所差别，以寒天下之人效忠帝国之心。”
李斯听着这话，顿时感觉时间有些凝固。他微微抬头，瞥了一眼帝座之上的人，可帝尊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李斯赶紧低头，可帝尊却说着。
“李斯，你怎么看？”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被推到了风暴最中心，李斯很是紧张。只是，这股紧张的情绪并没有流露出来，李斯的外表依旧如往常一般。
这场会议并不是朝会，李斯可谓势单力孤，没有那么多法家出身的臣子撑场面。
赵高在旁边，他是中车府令，又有着文案上的工作，在殿宇偏角之中看着这一切，期待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前些日子，法家之人于朝堂之上发起了一场争斗。而现在，某种意义上，法家与墨家之间的掌控者当堂对峙。
秦国一统天下，随着各种大政推行，法家在其中占据了重要位置。众人都清楚，深得皇帝重用的李斯的位置不会止步于廷尉之位。
自从吕不韦被逐后，独揽大权的相邦之位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左右丞相。
秦国尊右，昌平君之后，右丞相之位一向是秦国本土的宗室、世族出身的大臣担任。
李斯将来很可能会担任左丞相。
可重要的是，即使是左丞相，以李斯的履历和受到的信用，右丞相也不一定能压着住他。
除非，担任右丞相的人，无论功绩、声望还是身份，都让李斯难以驾驭。
汉阳君赵爽，年过而立，很有可能，就是将来右丞相的人选。如果赵爽担任了右丞相，那么朝堂之上，墨家与法家之间的平衡便会打破。
这是巨大的威胁。
即便现在，皇帝已经批准了赵爽回到封地的要求。
可未来呢？
别忘了，赵爽要远比李斯年轻。
法家之臣多来自外客一系，当年吕不韦是如何被逐的，赵高清楚，李斯也清楚。
与赵爽的争斗，不仅是个人荣辱，背后更是外客与世族之间的多年恩怨，乃至于法家与墨家之间的理念之争。
赵高静静等待着，直到李斯说道。
“臣以为汉阳君所言有理。”
一言落下，在偏角的赵高，狭长的眼睛迅速睁开，难掩那股惊讶感。可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李斯说完之后，便退了下去。
众人以为的一场风暴，也因为这一句话平息了。
怎么会这样？
赵高看着李斯，对方依旧是那副样子，谨慎守礼。可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李斯态度有着这么大的转变。
便在此时，朝堂之上，一位大臣走了出来。
“匈奴犯边，安西镇军千夫长李由率一千之众，独守厄城，杀匈奴大当户。”
……
赵高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起了变化，听了这捷报，心中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第六百六十二章 故人行
殿中会议结束，众臣散去。
李斯站在台阶之上，看着殿外的场景。身后，跟着的是那个禀告匈奴军情的大臣。
李斯叹了一口气，看着殿宇之外秀丽之景。
入秦数十年，从吕不韦摄政到现在，李斯经历了许多，眼前的场景也见了不只一次。
可从开始的谨小慎微，到后来的周旋应对，再到现在位极人臣，李斯见到眼前场景的心情，却是不一样的。
这数十年来，秦国从一个王国到了如今的帝国，内部的势力复杂。
吕不韦被逐，外客势力几乎分崩；昌平君叛逃，楚系势力全军覆没。
久远之前流传而来的朝堂势力到了如今，已经与当初有了很大的不同，可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当年那个在咸阳城外，率领三千精骑，几欲灭秦的惊艳身影，依旧活跃在这个世上。
“你刚刚不应该说的。”
“难道就让那些世族老粗这么胡作非为么？我必须让陛下知道。”
法家一脉在朝中掌握要职，可与其余诸子百家一般，手里没有兵权。
帝国一统天下之后，设置三公九卿，统领朝臣。可三公之中，唯有掌管兵权的太尉，至今仍没有设立人选。
朝廷之上没有设立武臣之首，下面的军队也就依旧派系林立，各自为政。
李斯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陛下难道会不知道么？”
虽说秦军内部派系林立，可是皇帝却统管了兵权。军中重要的人事调动，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
“帝心如渊啊！”
……
赵高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心中那股情绪依旧未能抚平。
竜姬端上了一杯茶，却见赵高整个人都愣住了。
“义父，你怎么了，今日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高的眼神仿佛空了一般。自从秦一统天下之后，赵高所见，一切都处于秩序之中。
这是一种战国时代不曾有过的秩序。
帝国的法令严苛，可是一切都在这种秩序下，平稳运转。
赵高几乎有着一种错觉，这个世界已经在这种秩序下变得平静，人人各司其职。
只要掌控了这种秩序，帝国的权力中心，便能掌控这个天下。
可今日所见，却让赵高心中不再那么平静。
朝廷之上，法家气势正盛，对墨家穷追猛打。可这场争端，却以一种极为戏剧性的结局结束了。
“我怎么忘了，那位可是罪大滔天却依旧能位尊彻侯的大反贼，什么手段不敢用啊！”
“义父，你在说什么？”
竜姬在旁，有些疑惑，问了一声。
赵高冷静了下来，感到了一阵急迫感。
“巴蜀那边怎么样了？”
“我们的人已经与重冥达成了协议，他愿意帮助我们，取得赵爽的罪证。”
“赵爽的封地和墨家那边，都没有动静么？”
“还没有！”
赵高呢喃一声，显得有些踌躇。
“赵爽是没有察觉，还是已经有了应对？”
“可重冥是蜀山第一高手，修为已至化境。赵爽要对付他，可不容易啊！”
赵高摇了摇头。
“取得罪证只是一方面，重要的是，要让天子剑出鞘。”
竜姬在旁，提醒着。
“可陛下似乎很信重赵爽？”
“信重？”
赵高不屑一笑。
“帝王的心中哪有信重二字。赵爽现在还能这么得意，不过是他还没有触碰到陛下的底线罢了！”
“可这罪证，似乎也动不了赵爽？”
“帝王要杀人，从来不在罪证二字。借着这次机会，罗网的势力可以进入蜀山，动摇赵爽的大后方，乃至于最后切断赵爽的财源。这才是关键。”
“义父是说那条商道？”
赵高看着竜姬，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你很聪明。那条商道，完全脱离了帝国的财政之外。这些年来，罗网的势力进入西方，发现赵爽与月氏女王关系密切。这条商道的税收是多少，其中的收益又是如何处理，谁也不清楚。可只要这条商道出了问题，赵爽的势力必定会受到巨大的冲击。这次蜀山的事，只是一个开头。”
“义父深谋远虑，女儿佩服！”
赵高拿起了茶杯，悠悠喝了一口，缓了一口气。
“上次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竜姬面色一变，脸上的表情凝固。
“义父，你也知道，阎乐比我小了许多。”
“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就一辈子这么下去？阎乐这小子虽然轻狂，可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再想想。”
竜姬行了一礼，转过身去，告辞离去。
……
“巴蜀那边，你真的不管了么？”
丽姬坐在赵爽身旁，盯着正在收拾行李的他。
赵爽在咸阳宅邸很大，不过东西却没有多少。除了日常的守卫的用的度之外，几乎没有多少其他的东西储存在这座彻侯的宅邸之中。
此时，他正在屋中收拾着物品，准备出发前往金城。
关中繁华，陇西苦寒。
不过此时的赵爽却没有留恋的样子，散朝回来，便急匆匆准备离开。
“蜀山那边只是小事，不必在意。”
丽姬看着赵爽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觉得一笑。只是，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停留多久，面色一变，变得警惕起来，从一旁拿起了剑，护在赵爽身前。
一道黑影，出现在屋外。
赵爽的府邸很大，镇府的私兵也有数百。这人能不惊动一人，便到这里，身手了得。
赵爽却没有丽姬这般警惕，挥了挥手，示意她后退。
那人从黑暗之中显现，露出了面容，道了一声。
“小爽！”
“阿聂！”
丽姬回过头来，看着这两人对视着，空气之中仿佛有着一股别样的味道。
丽姬不明白这种味道是什么，可没由来的很不爽。
“我准备离开这里了。临走之前，特意来与你辞行。”
盖聂一言，赵爽却没有惊讶。
“你要回鬼谷了么？”
“我即将继承掌门之位。”
“阿庄认输了么？”
盖聂摇了摇头，话语之中多少带着几分伤感。
“我与他都找到了各自的答案，也战胜了自己，将要践行属于自己的纵横之道。这一次离开，以后能见到的机会，怕是少了。”
“阿聂，保重！”
“小爽，你也要小心。”
……
便在这依依惜别之声中，丽姬不爽的情绪一个劲的飙升。

第六百六十三章 天下定
金城。
天蓝云白，大河悠悠。
“见过君上！”
殿宇之中，一众属臣聚集。这其中，有着赵爽的亲族，也有着赵国边军的旧部，还有着胡夷、月氏之人。
因为地处商道节点，金城的商贸繁盛。同时，金城掌控着河西走廊东部广袤的土地，周围驻扎着大量的骑军。
殿宇之中不少属臣，都是骑军的将领。
赵爽挥了挥手，殿宇中过百的属臣都直起了身子。
“今天下已定，四海已安。尔等当各司其职，不可有所懈怠。”
“诺！”
赵爽回到了封地，与封地之中一众属臣见过之后，大部分人都退了下去。
金城的殿宇经过重新的扩建，依照华夏的风格，建立了高阁阙楼。不过赵爽却是将留下的人带到了原本的殿宇之中。
砖石堆砌的殿宇犹如堡垒，狭窄的楼道蜿蜒，众人登上殿宇顶端，通过塔楼上的孔洞，可以见到宫城之外繁华的场景。
“军情如何了？”
众人之中，以赵信为首。
“骑军之数已至一万一千骑，各处军寨一百五十一座，牧场三百五十座，蓄养马匹六万三千匹……”
这个数字相当庞大。要知道，便是昔日强盛如楚、赵，也只是“骑万匹”的大国。
金城只是赵爽的住所，不过其管辖的势力范围却相当广袤，几乎囊扩了河西走廊的东部，向北延伸到了祁连山山麓。
这块地域地广人稀，城池没有几座，多的是游牧之民。步兵可以守护城廓，可是要镇服周围的蛮夷，需要的是骑军。
这万余骑只是赵爽麾下本部的骑军，还不算周围归附的胡夷的散骑。
“君上，这些年来，匈奴力量恢复，他们的兵马不时扰掠。前不久，他们的游骑甚至摸到了金城北百里。臣担心，这以后，怕是会很麻烦。”
十万安西镇军镇守陇西、北地，可安西镇军的主力是重甲步军，机动力不足。
这支军队守护边境重要的城池，维护道路尚可，可防不了中小规模的骚扰、掳掠。
匈奴所擅长的也正是这种小规模的军事行动。
赵爽点了点头，说道。
“匈奴自从失去了祁连山的王庭之后，这些年一直想要夺回。随着力量的恢复，又想要再再度南下。一旦他们重新占据了祁连山，他们的游骑必定会再度南下。”
毕竟，金城周围地广人稀，又有不少的商队，如果匈奴的势力大规模渗透，商队的成本必然会上升，影响到整个商道的繁荣。
“不过，随着百越战事的行进，帝国将对北面的匈奴动手，将帝国的国境线推至阴山一线。如此一来，金城周围便可以稳定了。”
……
商议完毕之后，众人退出了塔楼，只留下了一人。
李左车！
刚刚商议金城的军情、民政，李左车是唯一没有说话的。
李左车带着赵军边骑的主力到了这西北之地。这一万余金城骑中，不少骑将也都是昔日边军将校。
不过，李左车平日里却是谨言慎行。毕竟，在这金城之中，多的是赵爽的亲族与秦国世族出身的将校。
赵边军在其中，其实有些尴尬。不过相处，却没有太大的矛盾谁。
“十余年间，这座昔日边塞小城便有如此盛景。”
“昔日关东六国，亦有此等盛景，可十年间，亦是灰飞烟灭。”
赵爽回过了身，脸上露出了笑容。
“左车兄真是不言则已么，一言惊人啊！”
李左车拱手行了一礼。
“望君上见谅。”
“今日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君上刚才说天下已定，这没有错，可四海却不见得已经安稳。”
赵爽在屋中来回走动，李左车却是一直站着，说道。
“北逐匈奴，其实不见得有多大作用。匈奴本是游散而居，帝国便是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军事战争，击败了匈奴，夺得了阴山。十余年后，等匈奴回复元气，亦会再度南下，掀起边患。发动一场战争扫除匈奴容易，可是想要彻底解决胡患却很难。臣猜测，君上刚才还有话没有说完。”
赵爽停下了脚步，看向了李左车，脸上露出了笑容。
“帝国夺得阴山之后，将会借山川水势，连燕赵之长城，在北境修造一座万里长城。不过这件事情，还未正式提上议程。”
李左车听了，有所明悟。
“这就对了。这件事情不是这么容易便能决定的，便是帝国内部，怕也少不了反对的声音。”
发动一场大规模驱逐匈奴的战争，耗资甚巨。可相比之后沿着阴山建造一座长城，那便不算什么了。
这其中的钱粮、人力从何而来？夺得阴山之后，又如何治理那块土地？
“帝国的大政，由皇帝一人独断。最后究竟怎么样，不是别人可以左右的。臣想要说的，在此之前，君上的处境！”
李左车再度拱手，说了两个字。
“蜀山！”
赵爽看着李左车，停下了脚步。
“帝国内部的力量与帝国之外的力量已经相互勾结，在未来，将会有更多的这样的事。匈奴、月氏、蜀山，乃至于关中，无论哪一个方向有变，商道必然受到影响。对方想要断了君上的财源，从而撬动君上的势力，让君上的势力分崩。蜀山之事虽小，可怕却只是一个开头。”
“左车兄以为该如何？”
“关中那边，短时间内不会有变化。蜀山之事棘手，想必君上也有所应对。匈奴视君上为仇，不得不除。可月氏那边，却相当的麻烦。”
李左车在这西境已久，对于周围的形势相当熟悉。
“随着月氏女王长大，月氏国力恢复。月氏国内，不少人都不满君上。这些人中不少位高权重，掌握着大量的兵马。这些人如今守护西域，是我们的友军，可将来也可能站在我们的对立面。臣担心，月氏内部的这股势力与匈奴、帝国内部反对君上的力量迟早会相互勾结，掀起一场大乱。”
“左车兄说得是，这也是我这么着急赶回金城的原因。这三股力量怕是已经勾结在了一起。”
……
月氏王城之外。
茂密的树林之中，黑袍人一步一步前行，终于在尽头，看到了一个鬼方人。
“你就是都铎吧！”
……

第六百六十四章 臭男人
月氏王城。
阳光散落庭院，光辉耀眼，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月氏的女王站在自己的寝宫，看着庭院中的花草，心情很好。
“女王！”
一名略显苍老的男子在侍女的引领下走入殿宇后，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保持着臣子的礼仪。
“丘比居叔叔！”
阿莉雅显得很是欢快，金色的长发垂至腰间，随着步姿而有所摇动。
“汉阳君真的回来了么？”
“是的，汉阳君这次会在金城居住很长的时间。”
自从月氏的三大翕侯巴雷特、安伯与古比奇死后，月氏内部出现了权力真空，丘比居作为女王的近臣，便成为了月氏内部一大翕侯，掌管着王城周围最大的一支兵团。
“太好了，我要去金城见汉阳君。我有很多事情都想要和他说。”
女王随口一句带着期待的话语，却让丘比居心中起了忧虑。
深居王城的女王的确是一个贤明的君主，可她如她的父亲一样，仁德却没有防备之心，丝毫没有看到，如今繁盛的月氏底下的暗涌。
当年月氏经历了几波叛乱，国力大损。经过了十几年的休息生息，国力有所恢复。
可随着国力的恢复，月氏国内新冒出的几大翕侯都渐渐不满，秦人的势力介入国内这么深，更不满秦人占据着月氏东部的国土。
这几大翕侯掌握着很大一部分兵力，部众甚多。
他们的这股不满情绪，并不是几个人部落首领之间的埋怨，而是代表了许多月氏人的心声。
月氏掌控着西域，抵御着乌苏的侵扰，维护着商道的安全，然而这条的税收，都由秦人掌管着。
甚至于，月氏王城内部，都有许多秦人在管理各种事务。
这股抱怨乃至于怨恨，虽然没有集中到月氏女王身上，可全部都对准了带来这一切的秦人。
如此情况下，月氏女王却主动跑到金城去见那个秦人，怕是会掀起轩然大波。
“女王，我觉得这件事情还需要再商量一下。”
“为什么？”
阿莉雅作为女王，拥有着效忠自己的战士，她并不明白底下那些翕侯以及他们子民的心声。
“汉阳君刚到金城不久，怕是有许多事情要忙。女王现在过去，怕是会打扰汉阳君。毕竟女王若至，汉阳君那边怕是要给出相应的安排。还是等一些时候为好。”
阿莉雅听了，有些委屈，不过最终还是同意了。
“如果我去了那里会给汉阳君带来麻烦的话，还是等一下好了。”
……
金城。
“那个叫都铎的，找到了么？”
塔楼之上，墨鸦站在赵爽身后，低着头。
“找到过几次，可那人十分狡猾，几次都被他逃走了。”
赵爽转过身，皱着眉头。
“能在你的追踪下逃脱的，也没有几个。怕是月氏内部，已经有人与他勾结了。”
“君上是怀疑月氏内部有人在掩护他。可都铎即使在月氏，也是被通缉的反贼。他又图什么呢？”
身为叛贼，即使他日月氏国内发生政变，可都铎也不可能跻身进月氏高层，获得权势富贵。
毕竟，如今在月氏掌握权力的人，当年都站在了都铎的对立面。
“这人是莫克度的老师，当年便辅佐莫克度夺取了月氏王城。之后莫克度事败，他又成了头曼的座上客。这些年来，我的耳边有着不少他的事情。他的所图一定不会小。”
“那君上，我们要不要增加在月氏王城中的人手？”
赵爽挥了挥手。
“月氏内部五大翕侯，有四个如今对我很不满。如今在月氏王城中加派人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那我们该如何？”
“一动不如一静，按照原来的计划办吧！”
“诺！”
……
流沙。
深山古城之中，赤练袅娜的身姿，缓缓走入了宫殿。
“卫庄大人，西面传来了消息。”
卫庄睁开了眼睛，鹰隼般的眸子里眸光相当的锐利。所谓西面的消息，自然是赵爽那边的消息。
帝国内部的情况，卫庄一直在关注着，自然也知道，如今帝国内部的权力纷争。
“我倒是真的有些意外，秦王居然让赵爽回到了自己的封地。可赵爽应该清楚，他就算能躲得过一时，也躲不过一世。匈奴、月氏、西方蜀山，这些周围的蛮夷可都是祸患，他可是待在火堆上。”
“赵爽可没有如卫庄大人所说的那么紧张，就在不久之前，赵爽娶了好几房的妻妾，其中就有着紫女姐姐。他这样子可是一副安于享乐的模样。不过都这么多年了，赵爽总算给紫女姐姐一个交待，也算是一件美事吧！”
赤练说着，犹重交待两个字。她期待着卫庄的反应，可对方却是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卫庄仍然流露着一股让赤练很不爽的表情。
“有趣！看来至少蜀山那边他心中已经有了把握，不过这一局可不好解啊！”
赤练很是不爽，脸色有些冷。每次提到赵爽、盖聂，卫庄都是这副样子，甚至比见到她都更高兴。
这个臭男人！
“师哥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继承鬼谷之后，新收了一个弟子。”
“哦？师哥不过刚刚继任鬼谷的掌门，就这么快收徒了。他是遇到了资质极高的奇才，按捺不住了么？”
“也不能这么说吧！”
听了卫庄的话，赤练有些尴尬。
……
“二宝，这山谷真好玩，我刚才看见了一头黑色的老虎，长得特别有意思。我准备过两天设个坑，抓一头当宠物。”
鬼谷之中，一个微胖的小女孩显得十分兴奋。
当天明接近赵二宝时，却见他的身旁，一头玄虎被敲晕了，五花大绑地被绑着。
赵二宝架着锅，煮着汤，哼着小曲，显得十分高兴。
“别看这里没几个人，不过吃的是真的多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就不知道肉好不好吃了。”
“你不说我还忘了，只不过这老虎的肉能吃么？”
“管这么多呢？这里这么多珍奇异兽，一个个吃过来呗！看来当鬼谷的记名弟子，也不是那么无聊嘛！”
天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不愧是你，二宝，看来还是我思虑得不周全啊！”
……

第六百六十五章 利往来
山崖高耸，奇峰独秀。
重冥看着蜀山深处的秀丽景色，沉思良久。直到，一声低沉的声音，将他唤醒。
“蜀山大长老年老，将要决出下一代蜀山的掌门。重冥大人与虞青都是掌门人选，可看样子，大人没有必胜的把握。”
带着秦军的面甲，掩日从后而来，缓缓说着。
这里景色优美，一向冷酷的掩日似乎也多了几分欣赏之意。动作言语之中，多了几分悠然。
“我闭关十数年，便是为了修炼蜀山的秘术。今朝大成，却没有想到这天下已经变了一番模样。只不过，该担心不只是我吧！”
重冥话语带着深意。
掩日听着，并不带一丝的隐瞒。
“重冥大人还记得昔日的林鹿侯么？”
“记得！我也知道江湖之上流传着一些有关林鹿侯的谣言。”
“那些并不是谣言。”
掩日的声音越加低沉了几分。便在他说完，重冥一双虎目睁大，有些明悟。
“如此说来，那位汉阳君本该举世皆敌，受到千刀万剐，何以还能存身？”
“这天下想要让赵爽死的人很多，可到了如今，他还能位尊彻侯。其中很大的原因，便是赵爽有着足够的财源，笼络住世族。可一旦这财源断了，赵爽便无法像是以前一般，将会露出足够多的破绽。”
“所以罗网盯着蜀山？”
“不，这对于罗网和蜀山都好。”
重冥转过了身，巨大的身躯与掩日相比，犹如山一般，气势十足。
“我可没有看到好处。我只看到罗网想要利用蜀山，与赵爽作对。其中若是把握不好，帝国的大军便会来临。蜀山若是毁了，对于罗网来说，不也是一样么？”
掩日的身躯虽然相比之下显得矮小，可面对重冥时，却没有落在下风。
“蜀山若是毁了。这广袤的地域只会被赵爽加速掌握，用不了一年，赵爽便能恢复。可若是一个存在却与赵爽为难的蜀山出现，对于罗网来说，才有着长久的利益。”
重冥狂傲，可不是傻子。
虽说他在一众蜀山弟子面前说尽了大话，可是也清楚其中的厉害。他视赵爽为敌，也视罗网为敌。可敌人的敌人，也是能够利用的。
“这么说来，我可以信任你们。”
“不是信任，而是为了利益，相互合作。”
“那罗网应该清楚，我面前最大的难题？”
“虞青麾下，有着许多归附的蜀山弟子。可之所以他们会归附，因为这些蜀山弟子，相信虞青的那些话。汉阳君与蜀山之间的交易会给蜀山带来安定。可一旦情况变了，他们还会相信虞青么？”
重冥闻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他虽然不屑这些鬼蜮伎俩，可是并不是不清楚这些伎俩的用处。
“罗网准备怎么做？”
“公输家与阴阳家的人已经到了。附近的部落一旦乱起，势大难制，必定会引来帝国军队的围剿。赵爽与蜀山和周围部落私下交易的事情，也必然掩盖不住。到时候，虞青所说的安定会到来么？”
“把局势搅乱么？”
掩日轻声一笑。
“公输家要燃起这把火，至于这把火能烧多久，便要看重冥大人了。”
“可帝国的军队并不是蜀山能够控制的，一旦过了火，帝国大军围剿，怕不是轻易能够应对的。”
“重冥大人放心，只要到时候，蜀山能将炼制丹药的药草及时送上。朝廷之上，自然会有人为蜀山美言。”
……
古树之下，张良抱着凌虚剑，靠在树背上。
不远处，小溪潺潺。
便在不久之前，他们接手了一个任务。只是，这个任务究竟是什么，他们却不知道。
或许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一切很是荒诞。但是对于三个聪明绝顶的人来说，却很有意思。
到了今日，则是三人约定会和的日子。
最先出现的是张良，他早一步，便在这里等待。只是，其后出现在张良面前的，不是与他相熟的萧何，而是陈平。
这个男子长相极为俊美，手中拿着一把剑，看着张良，似乎并没有意外。
“子房看来已经有了答案。”
“君上让我等来，却没有告知目的。不过这里的棋局，足够有趣。”
“子房看来已经有了破局之法，只是不知道，与平想的是不是一样？”
张良与陈平相互看着，各自的脸上都流露出了笑意。张良最先开口，言道。
“巴蜀之地，势力复杂。敌往我来，乱局如麻。”
接着，陈平接了下去。
“看似乱局，实则乱中有利，利在蜀山。”
“敌四面纵火，我独取蜀山。只待蜀山一定，此局随解。”
张良与陈平你一句我一句，到了最后，哈哈笑了起来。
“看起来你我想的果然一样。”
便在此时，萧何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女。
张良与陈平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少女便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小女石兰，见过三位大人。”
眼前的三人，各自佩戴的剑都不是凡品。他们的样貌，也很出众，似神仙中人。
“这位是虞青的女儿。”
萧何一说，张良与陈平互相看了一眼。
看来萧何已经走在了前面。
……
村庄屋舍，耕牛往来。
离舞坐在一旁，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心中总有些寂寞。
自从魏赐和阿言走了之后，没有这两个孩子，总感觉没有了那么热闹。
“离舞，还有酒么？”
屋中，韩非喊了一声。自从魏赐和田言走了之后，这个教书先生可是轻松了不少，每日里喝酒读书，快活不少。
离舞端了一壶酒走了进去，此时的韩非虽然没有像昔日韩国九公子那样锦衣玉食，可依旧风流不减。
随着岁月流逝，越发有男子成熟的魅力。
只是离舞进来还没有多久，惊鲵便走了进来。一般来说，韩非的起居都由离舞照顾，惊鲵有着保护这里的职责，可不会到韩非的屋子来。
“我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这里的事情，九公子小心。”
韩非微微一笑，看起来醉醺醺的，听了惊鲵的话，却是抬起了手中酒杯。
“山高路远，巴蜀山野多荒蛮，夫人与玄大哥要小心。”
惊鲵感到微微错愕，她没有想到，这位韩国的九公子虽然隐居于此，可对于天下之事，却了若指掌。
惊鲵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离舞再回身间，韩非又回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锋芒只是错觉一般。

第六百六十六章 虞渊印
蜀山。
扶桑神木之下，蜀山一众虞渊护卫聚集。
云气缥缈，山风扑面。
今日将是蜀山的大长老决定蜀山下一任掌门的日子。
重冥与虞青站在最前面，青鸾跟在了虞青的身后。
本来，跟随虞青的人和跟随重冥的人本来没有多少差别。可随着蜀山周围环境的恶化，乃至于帝国军队的介入，选择重冥的人变得多了许多。
重冥看着虞青，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相反，虞青则是神色平稳，没有一点波澜。
大长老终究还是来了，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之中，由石兰搀扶着走了过来，站在了扶桑神木之下。
大长老的目光在一众蜀山的虞渊护卫中看了一圈，洁白的长须在风中浮动，看样子已经下定了决心。
“自今日起，掌控蜀山之人将会是……虞青！”
便在苍老的声音传荡在风中，重冥本是喜悦的神色霎时间凝固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充满了不解。同时不解的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大部分的虞渊护卫。
“大长老，虞青只会将蜀山带往灾难。”
大长老没有说什么，虞青也没有说什么。虞青悄然一步向前，在大长老面前跪了下来，从老者手中接过了虞渊护卫首领的信物。
眼看着这一切，重冥根本无法阻止。最终，他大吼了一声。
“为什么！”
眼看重冥纠缠不休，大长老面色一变，拐杖向着地上一锤。
“重冥，你与罗网勾结，意欲让蜀山与周围数十万山众陷入险境之事，真的要我说出来么？”
大长老一言，重冥仿佛失了心神一般，向后倒退了一步。本来跟随在重冥身后的虞渊护卫都充满了诧异，与重冥拉开了距离。
……
山巅之上，掩日看着远方隐藏在云雾之中的蜀山，不觉得挥了挥手。
身后，一名罗网刺客出现，单膝跪在了地上。
“看样子，重冥那边并不怎么顺利。”
“掩日大人，重冥已经争取到了大部分虞渊护卫的支持，剩下的只剩下了那个老头同意了。难道还会有什么差错么？”
“小心为好。”
到现在为止，赵爽对这里都没有什么动作。这才是让掩日不曾放心的理由。
“以防万一。罗网所有刺客进入蜀山，如果重冥真的没有被选上，正好帮他一下。”
“诺！”
便在罗网开始行动的同时，掩日却走向了相反的方向，没入了深林之中。
……
“我没有错！”
重冥大喝一声，此刻整个人显得有些激动。
鲜血倒涌，身上紫色的纹路闪烁着光芒，一双瞳孔，隐隐有着分裂之感。
大长老看在眼里，眉头一皱，充满了怒气。
“孽障，你居然修炼了蚩尤一族的邪术！”
这一言落下，周围的虞渊护卫都散了开来。对于重冥，充满了警惕。
“为什么不能修炼？”
发丝凌乱，一双瞳孔周围满溢着邪气，重冥不甘大吼了一声。
“我们蜀山一族守护着那么强大的力量，却只能看着。若是以往也就罢了，可现在呢？帝国已经一统天下，真的等到他们的铁骑踏过蜀山，那我们的守护还有什么意义？”
“拿下这个孽障！”
便在这一言落下，虞渊护卫们准备动手，然而蜀山之中却多了一份喧嚣。大量的罗网刺客进入了蜀山之中，发动了叛乱。
看着这副乱景，重冥大笑了起来，充满了疯狂。
“拿下我，恐怕没有这么容易。”
重冥的目光在如今一众将他看成怪物一般的虞渊护卫中巡视着，最终落到了青鸾的身上。
“青鸾，这是最后的机会，你愿意帮助我么？你我将会联手，重造整个蜀山。”
青鸾神色冷漠，在虞青有些担忧的目光之中，走了出来。
“我早就说过，你根本不了解你的敌人。”
重冥此刻神智有些混乱，但是战斗本能还在，他有些警惕看着周围。两旁忽然出现了两道十分强大的气息。
玄翦与惊鲵两人一左一右，与青鸾一起，三面合围了重冥。
“你终究还是与那个秦人联手了。”
“我与汉阳君之间清清白白，有何不可？”
在三位当世顶尖高手的围攻下，重冥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战斗的本能让他看起来更加疯狂，只是他此刻，只有一声讥笑。
“身体上清清白白，可是心里呢？”
“聒噪！”
青鸾有些恼怒。几乎在这话落下的同时，她与玄翦、惊鲵一同出手，攻向了重冥。
……
山中嚣声起，树枝之上，少女站立，轻纱蒙面下的绝美脸庞上，一双眸子中有着疑惑。
树下，一名犹如烈火一般的女子站立。感受到了少女的目光，大司命轻声一笑。
“罗网与蜀山之间的事情，阴阳家不必参与。”
少司命似乎依旧有些不解，可此时的大司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刚被提拔为长老的大司命了。
这些年来，阴阳家与墨家之间的争端，几乎都是由她处理的。看着热闹，其实内里的门道，大司命早已经清楚了。
这其中，也只有热闹而已！
少司命显然还是不太了解，却听得大司命解释着。
“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说完，大司命头也不甩，便走入了身后的森林之中。少司命最后看了一眼，目光中疑惑未消，可也跟了上去。
……
“想不到这孽障修炼这等邪术，居然如此厉害！”
大长老看着前面交战的场景，叹息着。
与青鸾一同围攻重冥的两人，大长老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可当世三位绝顶高手联手，一时间，却拿不下重冥。
对方仿若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左冲右突，根本不在乎。
“石兰，为我护法！”
“是！”
大长老木杖拄地，口中念着晦奥的符文，双手结印。
蜀山与道家、阴阳家渊远甚深，此时大长老所用的巫术十分晦奥。随着三足金乌轻鸣，一根金芒自大长老身前显现。
金芒化网，飞了出去，锁住了正在作凶的重冥，让这头凶兽暂且安静了下来。
青鸾三人顺势与重冥拉开了距离。可正当众人想要松了一口气时，扶桑神木上，三足金乌忽然急切地鸣叫了一声，似乎在示警。
大长老心中一惊，巫术使用被打断。重冥得到了空隙，挣脱了金芒，冲出了包围。
可此时的大长老，却对此丝毫不在意。他转过了身，看着远方隐隐的蓝色漩涡，仿佛天塌了一般。
“有人打开了虞渊封印！”

第六百六十七章 蚩尤血
“蚩尤之血？”
殿宇之中，赵爽惊疑了一声。
远方的情报传来，巴蜀之地的事情虽然平复，可是有人趁着蜀山混乱的时候打开了蜀山的虞渊封印，从中取出了一滴蚩尤之血，而后，消失无踪。
“蜀山的虞渊封印十分复杂，当世除了蜀山之人，怕也只有道家与阴阳家有这个能力解开虞渊封印。”
赵爽喃喃一语，墨鸦低下了头。
“主上是怀疑道家或者阴阳家的人掺和其中？”
赵爽沉吟不语，良久，问道。
“月氏那边有什么动静。”
墨鸦统管玄武卫，负责赵爽封地之中的防御。这些年，玄武卫的情报重心都向周围的蛮夷倾移。
“月氏在西域前线与乌孙作战的兵马据说战事不顺，向后退却，并将乌孙南部三国让了出来，似乎休战了。”
赵爽一声冷笑，目光之中蒙着一层寒芒。
“姑墨、龟兹、尉头，这三国一直是月氏与乌孙争夺的战略要地，双方为此连年大战。战事不顺，便这么轻易让出来了。月氏四部翕侯收缩兵力，想要做什么？”
墨鸦拱手道。
“君上，不可不防啊！”
经过当年的战乱，月氏内部势力大损。这些年来，整个河西走廊分成了东西两部，月氏王室和赵爽分管这两部。
因为月氏女王与赵爽之间的关系，双方的边境上是没有多少兵马的。
月氏王室的主要兵力都在王城附近，大翕侯丘比居的部众则在王室外围，拱卫月氏女王，守护月氏王城与西域之间的通道。在此之外，月氏的四大翕侯统管着月氏在西域的精锐力量，总兵力三万有余。
月氏与乌孙之间的恩怨已久，双方本来都在河西走廊游牧。后来乌孙战败，远走西域，月氏则占据了肥沃的土地。
月氏兵强，乌孙兵弱，尽管双方一直在争夺西域的影响力，可月氏占据上风。
“西域数十国，其国中兵力，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至如大宛、乌孙等国，都是控弦过万的一方霸主。如果那四大翕侯真的有所图谋，怕是能调动五万人东向。若是乌孙与月氏联合，这个数字怕是会更大。”
“月氏与乌孙是经年宿敌，能这么容易联合么？”
墨鸦清楚，如果真的如赵爽所言，那他们即将面对的将会是一场巨大的风暴。
“足够的利益能让月氏和乌孙这对经年的仇敌休战，又怎么不可能让他们联合？”
墨鸦心中感到了一阵紧迫感，正当他准备谏言的时候，赵爽却已经下了命令。
可这命令，墨鸦却有些不明白。
“楼兰那边的棋子，可以动了。”
……
山崖耸立，借此而远观，可见牧场与田垄交错，水流纵横间，有一座宏伟的城池坐落。
月氏的王城居民十数万，乃是西域与秦国之间，最为繁华与富庶的地方。
都铎看着这样的景象，感叹了一声。
“相比当年，这里越加富裕了。”
“要不，西域的四大翕侯也不会想要东归了。”
黑袍人从后接近，来到了两人约定的地点。这里视野极好，又很少有人来，周围除了放牧的牧民，很少有人会来。
“东西拿到了？”
都铎问了一声，黑袍人拿出了一个由特殊材料制作的瓶子。
“这是你要的蚩尤之血。”
都铎接过那个瓶子时，手有些颤抖，不过在确认了瓶子里的东西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罗网与你的约定已经达成，那么接下来呢？”
“赵爽经营了这条商道十数年，其中收益，大部分归了他，少部分留在了月氏王室。可维护商道的稳定，镇抚西域，这些都是月氏的军队在做，赵爽不过是将他们当做了开门的狗。”
黑袍人对于都铎话语之中那股不忿并不在意，事实上，罗网对于这一切并没有多少关注。若不是此事事关赵爽，罗网也不会花那么多的心思策动蜀山叛乱，夺取蚩尤之血。
“所以四大翕侯早有不满？”
“谁控制了月氏女王，便等于控制了月氏王城，进而还能控制这条商道。如此大的诱惑摆在面前，谁人能不动心？”
黑袍人不屑一笑，话语之中多少带着轻视。
“战乱一起，这条商道还能继续么？”
“便是之后商道上贸易锐减，他们也并不关心。毕竟，月氏王城在前，已经足够他们垂涎的了。”
黑袍人听着，心中越加高兴。
“罗网并不希望在其中展现踪迹，所以这里的事情都只能由你完成。不过我要提醒你，赵爽并不好对付！”
“赵爽是怎么样的对手，我比罗网更加清楚。”
都铎目光一凝，握着手中的瓶子，感受着其中汹涌的力量，越加有了信心。
“这广袤的土地上，有着赵爽二十余万奴隶。这些奴隶替他照料牧场、牲畜、田地。可一旦月氏王城有变，这些奴隶便不会像现在这样顺从。赵爽只有一万骑，一旦乱起，他所损失的可不只是这条商道而已，而是他十数年的经营。”
黑袍人已经可以预感，这其中的巨大的能量将会在帝国西境掀起滔天的乱局。
一旦月氏的四大翕侯进入王城，兵势向东。就算最后赵爽能够平定这场战乱，可安稳的环境已经没有了。
赵爽豢养的战马、囤积的粮草、修筑的设施，这广袤土地上所积蓄的财富都将毁灭，而想要恢复，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没有财源与物资，那么金城便不会像现在这样。这甚至将牵动十万安西镇军，乃至影响帝国边境的力量。
赵爽身为帝国彻侯，也将面临难以逃脱的罪责。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飞鸟未必尽，可赵爽这走狗便已经没有了用处。”
黑袍人缓缓说着这句话，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同时，他看着身旁的都铎，心中起了狐疑，对方又想要在其中谋获什么呢？
“都铎大人，罗网还有一个帮手可以提供给你。”
黑袍人此言落下，都铎心中生出了一股警惕。
“蜀山的重冥，与都铎大人一样，都是赵爽的仇敌。他为罗网所救，听闻都铎大人的风采，愿意帮助都铎大人。”

第六百六十八章 嫡长贤
咸阳。
偌大的宫殿之中，只剩下了一君一臣。
帝国南征百越的战事，在开凿灵渠，水道疏通之后，已经越发顺利。随着物资与兵力持续输入，百越的战事获得胜利只是迟早的事情。
如今，摆在帝国面前的，还有一个威胁。
匈奴！
关中北部的河南地乃是匈奴栖息之所，有着广袤的草场，可以供养大量的牧民。帝国在早期的战事之中，虽然夺取了祁连山，匈奴的西王庭，可并不意味着已经取得了胜利。
事实上，匈奴的威胁仍在。因为匈奴南下掠夺，可以多路出击，直接威胁到关中。
这些年来，随着匈奴休养生息，恢复了实力，他们的人马不断南下，侵蚀河南地。关中是帝国中枢，北部却有着巨大的军事威胁。对于一国之都而言，这样的环境实属恶劣。
早在许久之前，帝国便打算反击匈奴，到了现在，时机已经成熟。
然而，帝国的主人最为信用的臣子李斯却对此很迟疑。
“李斯，你不支持对匈奴作战么？”
“陛下，匈奴无城郭之利，逐水草而居，战而无利，征伐之事，当慎之。”
李斯作为法家之首，一向与儒家的意见不合，可这一次，李斯对帝国对外用兵之事，难得的保持了慎审态度。
以往帝国的军队攻伐六国，可以获得城池、土地，可打匈奴，收获甚微。这样的军事行动，值得小心。
可帝尊看在眼里，却是轻声一笑。
“只有这样么？”
“陛下！”
李斯拱手一礼，把头压低。李斯之所以反对这场军事行动，并不只是因为这是一场要赔本的军事行动。
因为这场军事行动之后，还牵着更多。
驱逐匈奴，不过是小事。之后要修筑长城，需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修筑完长城之后，总不能就这样放着，还需要派遣大军驻守。
边军驻守的数量，绝对不会少于二十万。再加上征调的劳役，充实边境的黔首，这些人所需要的物资，将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李斯粗略估算了一下，二十万大军一年的用度，光是粮草就要五六百万石。此外，还有四季衣装之费、军备、军校士卒的军费之类的消耗，银钱大概要十到二十万万钱。
这些都是需要持续投入的。
要知道，那可不是六国之地，可以依靠战争获得补充。
与之相比，进行一场驱逐匈奴的军事行动所消耗的费用，反而不算什么。
这样的消耗将会极大拖累帝国的财政，让李斯心中也没有底气。
李斯清楚，可并不能说出来。因为其中，还有着更深一层的原因，牵扯到帝国内部最为深层的矛盾。
这样巨大的工程，是纯粹在输血。虽然有着长远的利益，可短时间内必定会激化关西与关东之间的矛盾。
尤其是齐鲁之地，一众儒生本就反对郡县制，便是不满帝国对于齐鲁之地持续的抽血。如此一来，分封制之论必然会再度提上来，掀起一场朝堂间的大战。
李斯是法家之人，在打压儒家，可他同时也是帝国的臣子，清楚的知道，这样一来，帝国将来的施政会更加困难。儒家与帝国决裂，并不是李斯想要看到的，因为这样一来，法家推行大政的举措实行起来将会变得更加困难。
“朕知道你的顾虑。可这些事情，我们这些人不做，将来又有谁能做呢？天下之苦，止于一时，休养生息，才能长久。”
帝尊一言，李斯深吸了一口气，拱手一礼。
“臣遵旨！”
……
阴阳家。
“月神大人呢，还没有回来么？”
湘君面前，云中君显得有些着急，看得湘君怪怪的。
“怎么了？”
“帝国已经准备征伐匈奴了，同时，还加派了二十万人前往百越。用不了多久，内史蒙恬率领的大军就要从上郡出发了，可阴阳家制作的草药还没有准备好。”
为了应对可能的战事，阴阳家为帝国的大军制作了各种草药。
这些草药虽然材料很普遍，可无奈用量大。
阴阳家的副教主月神说是要会阴阳家准备这些原材料，前往陇西，这一去都快一年了，还没有回转。
其实湘君也很急，两位湘夫人也跟着月神一起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转。
湘君本来很无奈，这两位湘夫人平日里争风吃醋，让他头很大。可有一次，焱妃和月神分别与她们两人谈过话后，这两人忽然变了。
也不争风吃醋了，相反，又恢复了原来他们没有成婚时的样子。
湘君虽然不清楚其中发生了什么，不过自此之后彻底效忠了焱妃与月神。
“东君大人也快要出关了，据说之后也要去西面一趟，寻找机缘。”
云中君有些奇怪，这是怎么了，一个还没有回来，另一个也要去那边？
……
罗网。
“首领，内史蒙恬已经领受军命，不日便要出击匈奴。”
赵高的面前，站着黑袍人。从月氏回来，黑袍人带回来了那边详细的情报。
“很好，这场战争终于来了。”
赵高兴致满满，对于帝国内部的深层矛盾，他看得很清楚。
“这样一来，月氏那边，也可以动了。”
黑袍人的话，让赵高点了点头。
“月氏四大翕侯那边，情形怎么样了？”
“月氏四大翕侯与乌孙王达成了协议，八万大军，两个月后，将会兵临玉门关。”
“很好，这样一来，无论最后如何，赵爽的大军都会被拖在西境，短时间内无法回转。”
对于西面的胜负，罗网其实不在意。因为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赵高愿意看到的。
罗网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付出多少成本，然而获得的收益却是巨大的。
“还有一件事情，那个都铎和重冥似乎都对楼兰很有兴趣。”
“楼兰？”
赵高沉吟了一声，对于这个地名很是陌生。可终究，他没有做出过多的反应，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关中。
“赵爽和蒙恬都被拖在边境，王离又在东郡。在关中，罗网行事，将会更加方便。”
“首领是说长公子？”
“十八公子日渐长大，是时候考虑，该如何对付这位长公子了。”
因为他与昌平君的关系，这位长公子的处境微妙。
帝国虽然没有立太子，可按照传统的继承规则，都是立长不立贤。
扶苏是诸公子之首，终究是特殊的。

第六百六十九章 兵魔神
月氏王城。
“他们要做什么？”
月氏女王听闻西域传来的消息，一向示人以温和的她少有的露出了怒意。
四大翕侯与昔日月氏的仇敌乌孙联合，再纠集了周围西域小国的兵力，总数八万，号称二十万人马，浩浩荡荡向着月氏王城而来。
丘比居带领着部众，戍守在王城以西的数百里的城塞，掌控着关隘，但总兵力只有一万。实力悬殊，催促着阿莉雅尽快拿一个主意。
“四大翕侯说要铲除女王身边的奸恶，乃是为了月氏。”
“与乌孙联合起来，便是为了月氏么？”
阿莉雅的话，让殿宇之中一众月氏的臣子沉默了下去。乌孙与月氏乃是仇敌，这一点，月氏人清楚。可他们同时也清楚，相比于乌孙，秦人要更加可怕。
一旁月氏出身的臣子有些忌惮，这殿宇另一侧与他们服装、发饰迥异的秦人。他们都是汉阳君的臣属，掌控着月氏王城中最大也是最为繁盛的交易市场，同时也控制着周围属于王室的矿山、湖泊与田地。
女王很信任他们，可是月氏的朝臣并不信任他们。
“我已经决定了，请汉阳君出兵，帮助月氏平息这场叛乱。”
阿莉雅的话让一众月氏的朝臣很是急切。其中走出的一位年轻的男子，行了一礼。
“女王，这毕竟是月氏的内务，让秦人的兵马来帮助我们，是不是要考虑一下？”
“塔克木，我已经决定了。”
阿莉雅的话语之中有着无可辩驳的意味，让一众月氏朝臣纷纷闭上了嘴巴。
……
明亮的屋室之中，一个披着黑袍的男子等待着。
从月氏女王的宫廷中回来，塔克木既愤怒，又疲惫。看到这个人，脸上露出了自嘲的意味。
“又让你说中了，都铎！”
都铎脱下了外套，并没有多少得意。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的那股愤怒。
这股愤怒，也正是他可以利用的。
“月氏女王更加信任那位汉阳君，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四大翕侯为何要反，难道女王不清楚么？还不是因为那个秦人！”
塔克木抱怨着，都铎听着，却没有反驳，直到塔克木的情绪发泄完，都铎才开口。
“那大人可清楚，一旦汉阳君的兵马来到这里，为有什么后果？”
“左右不过一万骑，能怎么样？”
“当年汉阳君也只用了一万兵马，却击溃了月氏十数万骑。”
都铎的提醒让塔克木一声讥笑，带着几分轻蔑。
“那是因为当年这十数万骑太过轻敌，非要在秦人安排好的战场上与他们的重甲步兵正面交锋。可现在不一样，论骑军，无论是数量还是战力，秦人的骑军又怎么能和我月氏相比？”
“塔克木这话错了。”
塔克木本是信心十足，可听到都铎的话，一愣。
“或许论战力，秦骑不是月氏的对手。可是在数量上，却不一定。这一万骑，不过是赵爽本部的兵马，除此之外，还有周围的胡骑和他麾下二十余万奴隶，甚至，月氏女王倾向于他，王城和附近的三万军也要算在内，丘比居和他麾下的部众也会听从女王的命令，那么汉阳君能够掌握的兵力，要远胜于四大翕侯。”
都铎的话让塔克木本是轻狂的模样有所变化，变得有些紧张。
“月氏王城经过这十数年的经营，变得十分富足，甚至，粮仓都已经修到了城外，积蓄了十数年的物资用度。可一旦秦人的军队到达了这里，与四大翕侯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对决，这些财富还会存在么？”
都铎的让塔克木的心揪紧了。都铎看着这样子，心中窃喜，又加了一把火。
“这一次不比十数年前，汉阳君完全有能力吞下月氏王城。”
“不可能！”
塔克木大手一挥，本能的不相信。
“那位汉阳君名义上是女王的辅王，一旦他娶了月氏女王，那么就没有什么不可能了。”
扑腾一声。
塔克木一屁股坐了下来，心拔凉拔凉的，脸色都变得有些白了。他很清楚，都铎所说的是有可能发生的。
“那该怎么办？”
塔克木有些失神，没有了主意，转过头，询问着。
都铎露出了笑容。策划着相当阴损的计谋，可他此时看起来便像是一位温厚的长者。
“联合月氏中那些不满秦人的朝臣，掌控住月氏王城，将秦人的兵马抵挡在外面。没有了月氏的物资帮助，他那一万骑又能有什么作为？”
“你要我背叛女王！”
都铎站了起来，拍了拍塔克木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犹如恶魔低语。
“塔克木大人，你应该将之看做帮助你的女王，让月氏走回正常的道路。一旦月氏王城有了改变，那四大翕侯也不会继续反叛。而你，甚至能成为女王的王夫，带领月氏走向光辉的未来。”
都铎看着塔克木，看着他一点点的脸色变化，清楚月氏很快便会走向他所期待的方向。
……
都铎离开了塔克木府邸，向着城外而去。
只是，都铎还没有走出多远，就发现有人跟在他后面。
跟踪他的人并没有隐瞒自己踪迹的意思，很快主动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重冥！”
这位从遥远蜀山而来的强大男子让都铎心中忌惮。
“你疯了，以你那特殊的外貌，在这座城里根本隐藏不了，不是让你在月氏城外等待着么？”
“怎么，你担心我破坏你的计划？”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都铎带着重冥七拐八拐，走到了一处隐秘的居所。刚刚进屋，都铎便大声问道，丝毫没有刚才面对塔克木时的温和。
“这里的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你非要掺和进来。”
“月氏的事情与我无关，可蚩尤之血的事情就不一样了。”重冥看起来很是无所谓，“我想要报仇，重新夺回蜀山，可也知道，我并没有足够的力量。”
都铎撇过了头。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和我都应该清楚，楼兰中隐藏着什么？我只是为了确认，你和我的目的有没有重合？”
重冥话已至此，都铎终于变了一副脸色。
“我想要的是整个天下，要众生匍匐在我的面前。我需要兵魔神的力量，掌控这个天下。”
听了这话，重冥不怒反喜。
“天下于我并没有所谓。这样的话，蚩尤剑便归我了。”
都铎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道了一声。
“好！”

第六百七十章 城为祭
夜宫宁静，月氏女王坐在精致的梳妆台前，整理着美丽的金色长发。
阿莉雅抬起了头，看向了一旁的少女。
“小黎，帮我把那一套饰品拿过来。”
名叫小黎的女子从一旁的柜中拿了一个盒子，放到了阿莉雅的梳妆台上。
阿莉雅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整套的饰品。
月氏女王拿出了发簪，比了比，又看向了一旁。数年之前，阿莉雅在出寻的时候遇到了这个少女，觉得很投缘，就将她带在了自己的身边。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月氏女王发善心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女。可是阿莉雅却从来没有将她视作奴仆。
尽管少女显得有些沉默寡言，又性情古怪，可阿莉雅清楚，小黎是个不同凡响的女子。
“小黎，你要不要也试试？”
月氏女王正在精心打扮着，等待着那位秦人封君到来，而她也是一样。
面对阿莉雅的邀请，小黎显得很是抗拒，向后退了一步。
见到如此窘迫的小黎，阿莉雅站了起来，心中起了一股捉弄的心思，手里拿着钗子，与小黎嬉戏起来。
“不要……”
“没什么嘛，女孩子总是要有第一次的。”
便在两女戏耍的时候，小黎的身体忽然僵直了，而阿莉雅也顺利将钗子插进了小黎的发间。看到如此异常的少女，阿莉雅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
“有危险！”
少女的面容变得非常严肃，是一种阿莉雅从未见过的严肃。尽管小黎性情古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可她如今脸上的寒意，却仿佛万年冰川散发的一样。
“什么危险？”
阿莉雅并不明白，这是月氏王宫，整个月氏王城守卫最为严密的地方，怎么会有危险。
可很快，在耳边响起的暴乱声，让阿莉雅终于相信了小黎的话。
“怎么回事？”
月氏女王的近卫士兵匆忙跑了进来，在一众侍女惊慌的喊叫声中，浑身带血的他已经顾不上礼仪。
“女王，塔克木他们造反了。”
“你说什么？”
阿莉雅有些不可置信，塔克木是她最为信任的几个臣子之一，为什么要背叛她。
“女王，这里不能待了，立刻走吧！”
咻的一声，一支羽箭射出，将这名近卫士兵射，大量说的兵马涌了进来，为首者显得很是恭敬。
“女王，请移驾。”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面对月之女王的愤怒，来者依旧是那么一句话。
“女王，请移驾。”
……
平日里月氏女王处理朝政的殿宇之中，如今已经聚满了人。
这些人中不少阿莉雅都很熟悉，是她平日里相当看重的臣子。他们的出现，则意味着背叛。
其中为首的人便是塔克木。
阿莉雅依旧站在王位之前，显示着她的身份。小黎，则站在了她的身旁，也没有多少人在意。
“你们为什么要背叛我？”
阿莉雅有些凄厉的声音，迎来的却是塔克木更加强硬的回答。
“我们没有背叛女王，我们所做的事情，正是为了女王，为了月氏。”
“掀起这场叛乱，还说是为了月氏！”
面对阿莉雅的责问，塔克木显得很是亢奋。
“女王，你只知道四大翕侯要谋逆，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谋逆么？”
“你想要说什么？”
月氏的女王拥有绝世的容颜，即使处在如今的境地，依旧有着难以言说的光彩。
“那个秦人把我们月氏的军队当做仆役，当做看门的狗。我们的军队在西域征战，维持着商道的繁荣。可结果呢？所有的利益都归了那个秦人，我们得到了什么？”
“这就是你们背叛我的理由？”
“不，我们是担心月氏最终会落入那个秦人的手里。”
塔克木大喝一声，面对着阿莉雅，他总有些自惭形秽。可是胸中的一口怒气，却在此时抒发了干净。
“月氏王城大部分的财富，如今都控制在那个秦人的手中。若是他率领着他的军队到达了王城，那么月氏还会是我们的么？”
塔克木越说越激动，甚至逾越了臣子的礼仪，与月氏女王保持了很近的距离。
可正当塔克木想要更进一步，表明心迹的时候，他眼前却多了一个黑影。
谁也不曾注意，月氏女王身边的侍女，一个飞脚将月氏中赫赫有名的武士踢飞了。
“小黎！”
阿莉雅也有些惊讶，她的身手这么好。可踢飞了塔克木的小黎，却依旧是一脸严肃，道了一声。
“危险！”
那个被踢飞的塔克木站了起来，可整个人便像是要融化一般，血水从眼睛、鼻子、耳朵里流了出来。
塔克木融化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堆烂泥，流到了地上。
异常的景象让跟着叛乱的人都吓傻了，可危险并没有结束。
殿宇的地板上，闪烁着一股红芒。从塔克木的躯体中，浮起了一颗闪烁着妖异光芒的血红色珠子。
“那是什么？”
阿莉雅问了出来，直觉告诉她小黎会知道。
“蚩尤之血！”
小黎说着，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蚩尤之血，观察着它的变化。
“今夜流了足够多的鲜血，会激发蚩尤之血的力量。不好……”
事情比小黎想象的还要糟糕，这股红芒本是在蚩尤之血周围闪烁，可很快，迅速扩张。
随着红芒大盛，殿宇之中一众叛臣都倒落在了地上，鲜血流落，渐渐成为了红芒的一部分。
小黎摊开了双手，一股蓝色的屏障在身前出现，护卫着她和身后的阿莉雅。
蚩尤之血在吸收了足够的鲜血之后，并没有向阿莉雅逼近，而是倏的一下，飞出了殿宇之外。
可殿宇之中的红芒并没有就此减弱，反而越加炽盛。
“女王，有人将整个月氏王城都变成了法阵。随着这场叛乱，蚩尤之血将会将整个城池都变成它的祭坛。”
“这究竟是为什么？”
阿莉雅不解，可小黎的抵抗却是越来越微弱。随着那道蓝色屏障力量减弱，阿莉雅感受到了那充斥殿宇之中红芒所带来的那令人窒息的感觉。
便在殿宇之中仅剩的两个女子渐渐支撑不住的时候，迷迷糊糊间，阿莉雅恍惚看到了一个男子。
与当时相比，阿莉雅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女孩，而他也不再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刚锐的男子。
岁月，让他变得成熟，可唯一不解的却是那让阿莉雅有些心动的气质。
阿莉雅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却听到了一声轻吟。
“天覆！”

第六百七十一章 醋坛子
阿莉雅从昏迷中清醒，入目的还是熟悉的宫殿。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昨夜的一切便像是一场梦一样。
可终究，那隐隐的血腥味，提醒着阿莉雅那真实发生的一切。
“汉阳君！”
阿莉雅从床榻上起来，素白的脚丫踏上冰冷的地板，急切地寻找着那个身影。
走廊上，那个身影正在站在那里，而小黎正与他说些什么？
阿莉雅并不明白他们两人的关系，不过看起来，小黎似乎对他很是恭敬。
“汉阳君！”
阿莉雅一声轻呼，那个身影回过了身，脸上流露出了笑容。
“阿莉雅！”
多年不见，阿莉雅本有些踌躇，可随着这一声，所有的紧张与疑惑都被抛在一边。
阿莉雅快走了几步，小跑了过去。
“这关系着整个世界。昨夜黑暗的力量降临，便是征兆。楼兰如今正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之中，可他们却不知道。你掌握着来自上古的传承，与我一起，化解这场灾难。这是我们的使命。”
阿莉雅仔细听着，似乎有些明白了。可赵爽面对少女诚挚的眼眸，却毫无波动。
“我都这么大把的年纪了，还去趟这浑水。年轻人，你们要担起责任。”
一向冷若冰霜的小黎，在与赵爽的对话中显得很是窘迫。小黎自从降落人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赵爽这样的，她还没有见到过。
“可我需要你的帮助。”
“赵某将近不惑之年，年岁已大，一应精力跟不上了。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了。以姑娘的身份，要对付这些宵小，不是小菜一碟么？”
小黎盯着眼前之人，有些不理解。
昨夜那股黑暗力量，以蚩尤之血为媒介，想要将整座的城池中人都变成祭品，壮大力量。
小黎亲眼所见，眼前的男子是怎么样以一人之力，便将这股危机化解，拯救了满城人。
可现在，他为什么不答应自己呢？难道他不明白，一旦危机降临，他也无法独善其身么？
阿莉雅看着这副场景，莞尔一笑，在小黎耳边说了一声。
小黎听了这话，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看向了赵爽，单膝跪在了地上。
“君上若肯帮忙，小黎愿意以余生守护君上！”
赵爽挠了挠头，这厮的态度转变怎么这么大？
阿莉雅也没有想到，自己本是让小黎拿出些足够重要的东西，与赵爽交易，让他答应，可没有想到，小黎将自己赔了进去。
“小黎！”
“小黎最重要的东西，就只有自己了。愿以余生，守护君上。”
赵爽有些头大，家里本就一坛坛的醋坛子，要是被听见了还了得。见周围人渐渐多了起来，尤其还有阴阳家与墨家的人在内，赵爽挥了挥手。
“你先起来吧！”
可耿直的小黎根本不了解此时的状况，听了阿莉雅的话，便打定了主意。
“君上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说着，小黎一双大眼睛，很是执着地盯着赵爽。
“我答应你还不行么！”
……
“君上，经过昨夜的混乱，月氏王城中死伤了五千余人。其中有些人被抽干了血气，死相极为恐怖。”
墨鸦带着玄武卫，晚了赵爽一步，到达了月氏王城。如今，联合着城中赵爽的属臣和周围的墨侠，暂时控制住了状况，掌控了城池。
这其中，有因为叛乱而死的，也有被献祭而死的。
“这可不是个小数字啊！”
宫殿之中，小黎时刻跟在了赵爽的身边。赵爽已经答应了她，小黎也保持了足够的耐心。
阿莉雅坐在赵爽身旁，听着墨鸦的话，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昨夜的叛乱，大部分阿莉雅的臣子都参与其中。
月氏王城的守卫力量，除了直属于王室的三千精锐近卫，城中还有着七千的城防军。王城周围，还有着两万的控弦之士。
在四大翕侯叛乱之后，阿莉雅将这两万控弦之士调给了丘比居。可随着近卫首领塔克木的叛乱，包括大量月氏属臣在内，王城的守卫力量和统治力量都遭到了削弱。
“阿莉雅，现在需要尽快集结忠于你的守卫，恢复秩序。安抚城中的百姓，只有你能做到。”
“我明白。”
阿莉雅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要有他在，任何苦难都会挺过去。她站了起来，带着忠诚于自己的近卫走出了宫殿。
随着月氏女王的离开，殿宇一静，墨鸦低着头，压抑着声音。
“君上，我们追踪都铎的人都死了。”
“怎么死的？”
“臣亲自去侦查，他们没有清理尸体，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被我们知道。从现场痕迹看，那两个弟兄是被都铎和另一个人两面夹击，一击致命。另一个人，应该是我们一直在追查的蜀山叛徒重冥。”
赵爽神情严肃，呢喃一声。这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能联合在一起，赵爽所能想到的，只有两个字。
“楼兰！”
赵爽说的话，让刚才一直沉默的小黎有些动容。
“如今月氏的四大翕侯与乌孙王带着一众西域小国的兵马堵在了玉门。堵住了商路的同时，也隔绝了与西域的通道。我们要解决楼兰那边的事情，就必须先解决这股兵马。”
如今八万大军堵在外面，每日人吃马嚼，都是极大的消耗。像是匈奴、月氏、乌孙这样的游牧势力，在西域是庞然大物。
相对于秦军，这些游牧势力有着军事上的优势，可这种优势也只是相对的。
为了供应各自的兵马，他们的部落也会随之迁徙，跟随在大军之后。
只要不断前进，最终占据月氏王城，乃至于攻向金城，获得大量的粮草物资，才能让这场军事行动获得成功，平息一众部民的长途跋涉的怨气。
这既是一股动力，也是一股压力。
“君上，西海骑与金城骑已经陆续集结，向着这里而来。是否要他们加快行程？”
“区区八万胡骑，何须如此？”
赵爽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墨鸦有些不明白，光凭月氏的军队，对付那些叛军，怕不是对手。
“君上将如何破敌？”
“一人足矣！”

第六百七十二章 乌孙王
玉门关外，乌孙营地。
“昆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乌孙王的大帐之中，一众乌孙的部臣很是不满。
月氏的四大翕侯与乌孙王联合的前提，便是月氏让出了西域三个富庶的国家和大片优良的草场，作为乌孙的势力范围。
接着，四大翕侯又以王城富庶，愿以一半的财富划归乌孙作为诱饵，邀请乌孙军一道东归。
乌孙与月氏同起于河西走廊，双方之间有着旧怨，能够重新回到原来的土地，对于乌孙来说有着巨大的诱惑与政治意义。
更何况，乌孙王也清楚，月氏王城的富庶。
从遥远西域数十国到东方的大秦，每年大小的商队有数千支，这还只是单向的。
这条商道上，有两座城池极为富庶，一个是月氏王城，还有就是秦人的金城。
可随着战事的进行，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月氏内部，这些年来已经分裂。大量的贵族都定居在月氏王城，这片富庶之地，学着华夏之人一般，开垦田地，储蓄粮草。甚至在秦人的帮助下，建造水渠与一众农业设施。再加上商路的加成，他们过得很滋润。
可另一派，便如四大翕侯和他们的部众，征讨西域，维持月氏在西域的影响力。
这一部人的军事行动，自然不可能由月氏王城输送粮草。西域地域广大，这样的后勤供应方式也不现实。
与月氏的半游牧不同，乌孙与匈奴一般，逐水草而居。这样长距离的军事行动，其后会跟随着大量的部民。
男人在外面打仗，女人、老人和孩子在后面照料牛羊。
月氏的四大翕侯，他们的后勤供应方式也是一样。
可这样一来，便产生了矛盾。大军西来，后面还跟着大量的部众，可优良的草场是有数的。
月氏与乌孙都需要草场与避风港安置部民，可随着大军推进，资源变得有限。再加上月氏与乌孙之间的宿仇，在获得了西域三国的喜悦消退之后，赤裸裸的现实便呈现在了眼前。
“这个月，我们的部众已经与月氏打了数十起架，伤了不少人。”
“当初就不该听信那些月氏人的话。”
“昆弥，我们离开王庭已经有半年了。如果大宛人听到了消息，或许会趁机占领我们的地方。”
……
便在一众反对声中，乌孙王挥手制止了讨论。
因为他一直在等待着的客人，已经来了。
营帐帷幕轻动，身着黑袍的男子在侍卫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脱去黑袍，来者一应服饰装束，要迥异于在场一众乌孙人。
“大秦彻侯汉阳君赵爽见过乌孙王！”
来人操着一口流利的乌孙语，让乌孙王有些惊讶。为了应对这次会面，他还特意准备了翻译，可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
“汉阳君居然会说乌孙语？”
“随着前来金城的乌孙商队中人学着些日子，自然懂的。”
“看来君上早有准备。”
乌孙王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有着一股不同于乌孙乃至西域各国王室贵族的气质。西域有着无数这个男子的传说，随着当年月氏的叛军失败，陆续西逃而流传在西域各国。
当然，这其中并没有多少好话。
乌孙王也听过，当年此人以一万步军，击溃了月氏十数万骑的传说。
他不敢小觑眼前的男子，可也不愿意就此低头。
“听闻秦军天下无敌，即使是西域之地，我等也早有耳闻，不知此次能否领教？”
“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为之。”
乌孙王听着赵爽的话，不觉得皱了皱眉头。很简单，因为他根本没有听懂。
一旁的乌孙将领更是骂了起来。
“少废话，我们听不懂你们秦人那些大道理。只想要知道，你们敢不敢一战。”
面对气势汹汹的一众人，赵爽也不恼。
“昆弥应该清楚，月氏的大翕侯丘比居手中有着三万骑，就驻扎在玉门之后，身后有大片的草场和十数座关塞。乌孙的军队要到王城，便要打败这三万骑和那十数座塞堡中的上千精兵。月氏王城中，也有着近一万的守城军队。试问，乌孙便是最后如愿，还有余力与秦军作战么？”
乌孙王对于自己的敌人有着很深的了解。随着月氏王城的发展与秦人那边的军备供应，让月氏军队中出现了不少着甲的步军。
这些步军相比部落的游骑，装备更加精良，其任务也是为了守护城塞。
乌孙并没有很强的攻坚能力，所持着不过是月氏四大翕侯作为月氏内部要员的劝降能力。
可事情并不如乌孙王想象的那么顺利。
“更何况，若是乌孙军在此战中消耗了过多的军力，那四大翕侯还会如约给昆弥和诸位相应的报酬么？”
“君上想要说什么？”
“乌孙、大宛，皆是强国。乌孙居土未久，久战不利，若后方变故，将无所归。昆弥不可不察。”
赵爽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寒意。乌孙当年为月氏所逐，迁徙到西域。
与一众西域小国相比，动辄能出动上万游骑的乌孙，无疑是一等一的军事强国。凭借部众，在西域称王称霸，可并没有多长时间，惹下了不少的仇敌。
大军动员，这一来一回便要一年。若是继续在这里纠缠，一旦后方出了变故，他们可就断了归路。
“西域广阔，足为乌孙所居。乌孙与其与这四大翕侯为盟，不如与我大秦为盟。如此，乌孙可在西域站稳脚跟，而我大秦亦在西域得到了足够的支持。”
赵爽的话让乌孙王有些意动。
乌孙王更加清楚，要与赵爽联盟，便是与这四大翕侯为敌。
背叛，有着巨大的收益。
不知不觉中，乌孙王的嘴角微微翘起。
……
夜晚，月氏的叛军营帐之中，燃起了滔天的烈焰。
阴阳家的教主带着传人不远千里来到这里，目睹了这副场景，可并不在意这场足以影响西域格局的战事。
“西域幻境，将要开启了。”
随着岁月流逝，高月的身姿越发高挑。此时她的一双美目看着远方的战场，对此并不在意。
“东皇阁下，真的要这么做么？”
“若是不能取得龙魂，治疗伤势，那么于我而言，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阴阳家的教主话语之中带着几分落寞，可也无比坚决。
在高月的目视之下，一人独自远去。

第六百七十三章 月牙泉
群山环绕之中，一座奇特的城市坐落。
群山之外，遍地黄沙。这座城市与世隔绝，却美丽而又富饶。
房屋沿山而建，密密麻麻。城市之外，田地蜿蜒向远方，望不到尽头。
大理石铺满了城市的主干道，其中的支路延伸到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城市的中心是城市最为神圣的庙宇，神庙前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女神像，周围是一座与地下水系连通的月牙泉池。
只是，这清澈的月牙泉，水位正在逐年下降。而城市也在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神庙的大祭司手持权杖，周围由整座城池最为强大的金甲卫士守护。
今日的城池中出现了一个客人。
“欢迎来到楼兰，远方的客人。”
大祭司面对着眼前这个异域的来客，显得很是礼貌。
眼前是一个年岁苍老却依旧很是儒雅的男子。
“都铎见过大祭司。”
“我们的战士发现你在沙漠之中独自行走，想要找到楼兰。能够告诉我，你的身上究竟发现了什么？”
都铎叹了一口气，神色晦暗。
“灾难，一场巨大的灾难！”
都铎话语刚刚落下，神庙之中的女祭祀交头接耳，而大祭司也是眉毛一皱。
“发生了什么事情？”
“东方的秦国占据了所有的土地，而帝国的彻侯汉阳君正将他的野心伸向西域。他征服了一个又一个的国家，让本是正直而忠诚的战士堕落成了他的爪牙。不久之后，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国家就将因此而受到灾难。我也是伤在他手下蚩尤一族的爪牙手上。”
“蚩尤一族？”
对于这个名字，大祭司充满了警惕。事实上，大祭司之所以对其这么礼遇，很大的原因，便是在他的身上发现了蚩尤之术所造成的伤痕，想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赵爽的野心巨大，意图征服西域各个国家，包括楼兰。”
“你说什么？”
“赵爽的下一个目标便是楼兰。”
“楼兰一向与外界隔绝，他为什么想要占据楼兰？”
都铎摇了摇头，充满了无奈。
“因为兵魔神！”
都铎的话让殿宇之中所有的人都充满了戒备，大祭司的脸一下子拉胯了下来。
“他为什么要追杀你？”
都铎明显感受到了敌意，可他并没有畏惧。
“因为这个！”
“龙魂！”
大祭司脱口而出，随即看向都铎的时候，不再向刚才那样，带着戒备。
“赵爽想要的便是这个。这是我的朋友临死之前托付于我，让我带到楼兰的。”
都铎将龙魂交给了大祭祀，对方的眼眸之中带着感激。
“谢谢你，尊贵的客人。你救了楼兰！”
“赵爽的野心巨大，意图征服整个西域。楼兰只是其中一个国家，别说有这个传言，就算没有，他也会带领他邪恶的军队前来。楼兰终究还是处在危险之中。”
“楼兰周围黄沙环绕，无论是怎么样的军队都无法长久驻扎。楼兰会让这个秦人明白，楼兰是无法被打败的。”
楼兰的大祭司充满了信心，权杖拄地，长眉之上展现着英气。
“通知楼兰的战士，进入战备状态。一旦有军队意图接近楼兰，立刻驱逐。”
“是！”
……
赵爽骑着骆驼，身边跟着小黎，行走在沙漠之中。
黄沙遍地，阳光炙热。赵爽喝了一口水，轻舒了一口气。
若不是有着小黎这个活导航，想要穿梭在这片沙漠之中，几无生机。
“龙魂？”
“是的，我这些年一直在追寻龙魂的下落。直到最后，眼见那个叫都铎的人杀了吕老伯，夺到了龙魂。”
“那你为什么不夺回来？”
“那个都铎懂得秘术，能够模糊我的感知。我能感受到龙魂，也能感受到它在月氏王城之中。可是要在一座拥有十几万人口的城池中找到具体的位置，几乎不可能。”
“所以你隐藏在了阿莉雅的身边，便是想要借助月氏女王的力量，找到龙魂。”
小黎看了一眼赵爽，说着。
“这是一个原因吧！更重要的是，我在等待你的到来。”
“我？”
“你继承了上古的传承，能够压制蚩尤的力量。这个都铎这些年一直隐藏在月氏王城，便是因为他知道，即使夺得了龙魂，也无法掌控蚩尤之力。直到那夜，蚩尤之血吸食了足够的力量，现在的他很危险。”
“那龙魂现在在哪？”
赵爽的话刚刚说完，小黎忽然抬起了头，面色有变。
小黎的话语中带着惊诧。以往那股模糊的感觉再次变得清晰，她能够感受到，龙魂散发着的巨大生机。
这只有一个可能！
可这可能，却让小黎无法理解。
“龙魂已经回到了楼兰！”
赵爽听了这话，喃喃一语。
“都铎既然得到了龙魂，那么为什么又要还回去？”
“你是说都铎主动将龙魂交还给了楼兰，可这是为什么？”
小黎的面色依旧带着迷惑，可赵爽却已经渔有所了解。
“自然是为了获得楼兰的信任。”
赵爽说着，小黎陷入了沉思之中。很快，赵爽的话便应验了。
楼兰的一支骆驼骑兵手握长钺，守护在楼兰国境边缘，见到有陌生人接近，立刻包抄了过来。
小黎皱着眉头，却见正在这过程之中，身旁的赵爽用手将头发弄得很散乱，还蹭了一把骆驼，沾了泥灰，涂在了脸上，看起来像是逃难的。
“跟着我一起做啊！”
“哦……哦！”
虽然不知道赵爽要做什么，可小黎也跟做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骆驼骑兵临近，为首者质问道。
“我们都是逃难的。”
“逃难？”
小黎不解，沉默着回过了头，正见赵爽哭丧着脸，大骂着。
“赵爽这个奸贼，倒行逆施，胡作非为，祸害苍生……”
小黎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带着微微的诧异，根本不相信他现在所说的话。
“你说的赵爽可是秦国的汉阳君？”
“正是这厮！他为了筹措军费，奴役百姓。我本是商人，可他却夺了我所有的货物。不但如此，他还想要征我做劳役。我就是死，也不会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小黎眼见着赵爽痛骂了他自己一番后，脸上露出了仇恨的表情，有着一种仿佛要将他自己生吞活剥的感觉。
楼兰的骆驼兵队长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同情眼前两人的悲惨遭遇。
“你们跟我来，我有许多事情需要询问你们。”
小黎呆愣的目光看着赵爽，正见他脸上流露出怀疑之色。
“你们不会是和赵爽那个禽兽是一伙的吧？”
“怎么会，我们可是楼兰最为忠诚与正直的守卫……”
小黎只见，本是对他们十分警惕的楼兰守卫，这一刻，完全变了一样，拼命解释着，想要带他们回楼兰。
……

第六百七十四章 风正急
楼兰神庙。
自从得到了龙魂之后，月牙泉的水位恢复了正常，楼兰的危机解除。
大祭司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因为即使内部的危机得到解决，外在的威胁还存在。
都铎自从送来了龙魂后，他在楼兰便受到了相当的礼遇。
在一众金甲卫士的护送下，都铎来到了神庙。
大祭司手持权杖，位于神庙中央，见到都铎，将楼兰战士侦查的情况说了出来。
“楼兰的骑兵在沙漠边缘巡逻，并未见到大批的军队向楼兰而来。从绿洲那边的过路商客口中得知，秦人的军队也并未向着西域而来。”
如今楼兰处在戒备状态之中，游骑向外侦查，可却没有得到一点战争到来前的征兆。
这不禁让大祭司疑惑，都铎所说的赵爽野心的事情，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赵爽的军队已经征服了月氏，与乌孙也达成了联盟关系。他并不想要动用自己的军队，光是这两国的军力，已经足够了。”
“乌孙和月氏？”
楼兰与世隔绝，可也知道这两个部族之间的血仇，他们能够放下兵戈么？
“是的。”
可都铎却是十分肯定。
大祭司虽然对秦人的军队很陌生，可是对这两国的军队却了解得很清楚。
这可都是控弦数万的大国。
沙漠与群山虽然是楼兰最好的防护，可如果月氏和乌孙也加入了秦人的队伍，那么对于楼兰的威胁将相当大。
大祭司听了都铎的话，最终选择了相信。
楼兰原本的兵力，重点都放在神庙和兵魔神封印地。如今为了应对外部的压力，这两地的守护力量已经被削弱了许多。
“这样的话，必须将更多力量派出去侦查。”
“大祭司！”
一名神庙的金甲卫士走了进来，在大祭司面前禀告着。
“在外巡逻的骑兵队找到了两个难民，他们知道秦军的详细情况。”
“将他们……”
大祭司刚想要将让骑兵队将这两个人带入楼兰，亲自询问，可都铎的反应却相当激烈，有些异乎寻常。
“是不是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二三十岁的男人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带来消息的金甲卫士看了一眼大祭司，对方点了点头。
“骑兵队并没有送回这两个人的外貌和年龄描述，只知道是一男一女，因为躲避那个邪恶的秦人封君，外出逃难，误入了沙漠，被我们的骑兵队救了。”
“大祭司，他们是赵爽的奸细，不能让他们进入楼兰？”
大祭司有些奇怪，她也没有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可都铎为什么一口咬定他们就是奸细？
“将他们暂且拘押进监牢看管！”
大祭司的处理并没有让都铎满意，对方有些紧张。
“不能这样。”
大祭司皱着眉头，周围的人也有些异样。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他们眼中，都铎是个温和的人，为什么突然看起来这么奇怪。
“我处理的有什么问题么？”
“不能让他们进楼兰。”
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可大祭司还是看向了带来消息的金甲卫士，顺应了都铎的意思。
“他们现在在哪？”
“应该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到达楼兰。”
“将他们拦下来。”
大祭司本以为自己的话能够让都铎放心，然而对方却更加紧张，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急切。
“半个时辰……不，已经太晚了……拦不下了来……”
都铎细碎着说着，思绪散乱，接着抬起头来，看向了大祭司，目光中带着几分野兽般噬人的目光。
“你……”
大祭司忽然感觉到了危险，她想要与都铎拉开距离，对方却暴起出手，一下子便将大祭司打倒在地。
都铎有如此身手，这殿宇之中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紧接着，神庙之外，起了很大的喧嚣声。
神庙之中的人纵目而视，只见远方广场上，一个巨大周身泛起了血红色气息的身影，正在广场上逞凶，大量还不知道情况的守卫冲了过去，想要阻止这场骚乱。
如今的大祭司已经清楚都铎虚伪面具下的真面目，反应了过来。
“你跟外面的人是一伙的？”
都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大祭司，你还真是聪明啊！”
本要禀告骚乱的卫士见到如此的场景，发出了信号，还没有完全比吸引过去的金甲卫士都集中到了神庙。
他们顾忌大祭司的安全，不敢动手。
“可你为什么不等外面的人将卫兵都吸引过去再动手。”
都铎听完，苦笑一声。
“已经来不及了。”
大祭司看在眼里，如今的都铎完全没有那份温和模样，有的皆是忌惮。
“什么来不及了？”
大祭司从都铎的脸上看到了恐惧，她虽然清楚这份恐惧可能与那一男一女有关，却不明白这份恐惧背后是什么？
都铎突然爆发的力量让大祭司清楚，便是整个楼兰之中，或许都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有什么值得他那么恐惧的？
可都铎接下来的话，却让大祭司一惊。
“赵爽来了！”
在以往都铎的描述中，赵爽是一个万恶的存在。可真当都铎确信赵爽将要来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却满是急切与恐惧。
一时间，大祭司倒是有些好奇，赵爽是什么样的人？
可都铎却没有给大祭司继续思考的机会，摊开了手掌，散发着血芒的血珠从他的手掌上浮起，带着妖异之感。
“蚩尤之血？”
大祭司惊呼出声，一阵红芒扫过，殿宇之中的人都瘫软了下来。而殿宇之中的卫士却无法打破红芒形成的屏障，进入殿宇之中。
“我知道封印只能由大祭司解开，所以想要获得你的信任，再将你带往封印之地。可现在，事情出了变化，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都铎搀扶起了大祭司，在蚩尤之血的保护下，强行突破了重重护卫的封锁，通过长长的空中石道，来到了女神之像所在。
龙魂便镶嵌在女神之像头部的发冠之上，守护着楼兰的月牙泉。
只是，当都铎挟持着大祭司通过女神之像的内部通道来到头冠下的平台，抬起头，却见一个全身被黑袍覆盖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发冠之前，伸出了手，正想要去拿龙魂。
长风烈烈，黑袍作响。

第六百七十五章 自主权
黄沙渐去，草甸连绵。
沙漠中的一颗明珠，坐落在楼兰的外围，是骆驼骑兵队暂时休憩的地方。
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赵爽看了一眼，这里离楼兰已经很近了。
西域数十国，小者上千人，大者数十万人。楼兰在其中，论国力，可以排在前列。
这片绿洲范围很大，楼兰在这里建立了骆驼骑兵的补给站。
数百匹骆驼暂时在补给站中休息，吃草补水。它们是楼兰人在沙漠中穿行的最有利帮手，不但识得道路，更能长时间在沙漠中生存。
相比马匹，骆驼在沙漠之中更具有优势。
“他们是谁？”
很显然，楼兰人对于赵爽这位明显有着异域风格装束的男子很好奇。
“逃难的。”
楼兰国中的异变还没有影响到这里。绿洲中的骆驼骑兵们，依旧奉命，在补给完足够的水和食物后，一队队开向沙漠之中，进行侦查。
“老赵啊，给！”
带赵爽两人来的骑兵队长给他们带来了一壶水和几张饼，显得很是客气。
经过短时间的相处，楼兰的一众骆驼骑士和赵爽已经混得很熟了。
“多谢！”
赵爽对于白吃这种事情，向来不拒绝。不过他身旁的小黎，明显忧虑重重。
越接近楼兰，小黎越是忐忑。
赵爽咬着饼，几下便半张下肚，吃的很香。小黎看着赵爽，有些无奈。
“我感觉到危险将要发生了。”
赵爽咬着饼，囫囵着说着，用手指了指远方。
“不用感觉。”
小黎顺着赵爽手指的方向，正见三五个骑兵向着这里而来。他们带来了楼兰国内的消息，并且想要援手。
“大祭司被人劫持了，他们想要打开封印。快跟我们回去。”
“可骑兵队大多在外面，我们这里只有几百骑。”
“别管这么多了，有多少人先回去多少。国内人手不足，一个贼人挟持了大祭司，正往封印之地去了。”
“走！”
人马匆匆，一时间，所有的楼兰人都顾不得赵爽这两个外人，向着楼兰而去。
小黎站起了身，显得很是焦急。可赵爽却是完全不一样，还在慢悠悠将手中的饼吃完。
……
广场之上，都铎正与黑袍人对峙着。
蚩尤之血所散发的红芒与龙魂所散发的金光交织，所有的楼兰人都无法靠近。可位于手中那中心的两人，互相带着警惕，就此僵持着。
重冥带着大祭司去了封印之地，便是为了先取蚩尤剑，改变如今的局势。
无论是都铎还是黑袍人，都清楚，如今的局势瞬时万变。
都铎自忖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仗着蚩尤之血，才能勉强与之抗衡。
刚才的交手过程之中，都铎看出了眼前之人乃是出自阴阳家。
能够有这么高深阴阳术的人，阴阳家中屈指可数。
当下，都铎对眼前之人的身份已经猜出了几分。
“赵爽就要来了。”
都铎话一出，心中更加确定，眼前之人便是阴阳家的教主东皇太一。
“你想要说什么？”
“你受了很重的伤，所以想要取龙魂疗伤，而我想要以龙魂开启兵魔神。我们两人的目的并不冲突，不如合作。”
东皇太一并不信任眼前之人，更不用说他所提的合作。
“龙魂可以开启兵魔神，可要从兵魔神中重新取出龙魂，不是凡人可以做到的。若是将龙魂先与我，你等的了么？”
都铎没有想到，阴阳家的教主对于上古密闻如此了解。他当即一笑，冷哼了一声。
“重冥取了蚩尤剑，与我联手，重伤之身的你一样不是对手。”
“你相信他取了蚩尤剑之后，便会与你联手么？”
阴阳家的教主对于都铎与重冥的关系，只是粗略一观，便有深入了解，一语便洞破了都铎与重冥之间脆弱的关系。
两人如今的关系十分微妙，虽然合作，可这种合作的基础却很脆弱。
若是让一人独大，很难想象他不会全吞。
“他会的！”
都铎说着，带着一种东皇太一有些无法了解的意味。
“他一定会的。”
一声长啸，洞彻群山之间，剧烈的能量在这西域幻境之间波动。
远古的气息传来，曾经纵横在这片大地之上的最强兵器突破封印，重现于世，所带来的是让人心发自本能的惧怕。
重冥再出的时候，已经与原来不同。他的身上，本是紫色的纹路消退，受蚩尤剑的影响，转化成了更加诡异与复杂的魔纹。
重冥看着广场上依旧在对峙着的两人，轻轻挥剑。
一道剑芒斩裂了广场，将最为坚固的大理石切成粉末，也将正在对峙的两人分开。
蚩尤之血与龙魂依旧悬浮在空中，可却已经脱离了控制。
都铎受到这道猛烈剑芒的影响，一口鲜血吐出，半跪在了地上。
阴阳家教主情况好些，可身上的伤势却更加重了。
四周的楼兰人恐惧地散去，重冥望着正在逃散犹如蝼蚁一般的人，感受着手里强大的力量与广场上失去了抵抗力的两位当世的强者，一时间，有着一股俯视众生的感觉。
重冥径直走到广场上，犹如摘取果实一般，先取了蚩尤之血，握在了手中。
“赵爽就要来了，你想要做什么？”
“正因为他要来了，所以我才更需要蚩尤之血。有了它，我就能离蚩尤当年的境界更进一步。”
说着，重冥毫不犹豫，将蚩尤之血一口吞下。
一股剧烈的能量自身体中涌出，重冥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股澎湃的力量。
再睁开眼睛时，眸子里，黑色的瞳孔已经完成了彻底的分裂，目生双瞳。
原本被蚩尤剑控制的他，现在渐渐掌握了主动，能够暂时摆脱蚩尤剑的影响。
“有了这等力量，便是赵爽也不是我的对手。”
重冥大笑一声，接着看向了广场上的两人。
“不过，在赵爽来之前，还是先解决你们两人。”
重冥带着剑，走向了都铎，带着胜利者的笑容。他想要享受着这一刻，可来到都铎身旁，剑还没有抬起，却见到他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
一瞬间，重冥感觉自己的身躯与那股澎湃的力量脱节了。
都铎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失去了力量跪在了地上的重冥。
“你离胜利是很近了，可终究败给了贪婪。蚩尤之血在我手上这么久了，难道我会一点手脚都不做么？”
“你做了什么？”
“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都铎一笑，晦奥的语言从口中缓缓而出，一双手放在了重冥的脑袋上。
便随着咒术进行，重冥巨大的身躯透出来的那股虚弱感渐渐消失，可那双眼眸之中，也渐渐没有了光彩。
便在咒术完毕，都铎微微咳嗽了一声。刚才的咒术让他消耗了许多的力量，身体有些疲惫。
重冥重现站了起来，可此时已经失去了自主权，便如一尊没有灵魂的傀儡，守护在都铎的身后。
“时间已经不多了。”
都铎叹了一口气，看向了刚才对手所在。
阴阳家的教主带着龙魂已经消失了。
都铎清楚，阴阳家的教主是聪明人，他应该清楚，此时最为安全的地方在哪？
兵魔神！

第六百七十六章 何所依
封印禁地。
阴阳家的教主拿着龙魂，站在巨大的兵魔神前。
自远古而来的青铜巨人尘封在这封印之中，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没有人问津。
时间紧迫，阴阳家的教主看着手中的龙魂，似乎在思考着，该如何使用？
身后一阵啸音，那让人感觉恐怖的气息渐渐靠近。
蚩尤剑！
重冥巨大的身躯靠近，手中握着这一把强大的兵器，缓缓接近。
他的身前，一个越发苍老的都铎走近，可一双眸子里却放着光。
“将龙魂交出来。”
阴阳家的教主回转身来，看向了都铎，与之前相比，他看起来越发像是一个老人，就如这楼兰之外最为普通的牧民一样，面容皱巴。
阴阳家的教主十分沉着，面对威胁，并没有一丝惊慌。
“没有了蚩尤之血，你现在还是我的对手么？”
“可我还有着他。”
都铎向后退了一步，重冥应声，手中长剑一挥。
剑芒闪耀，几乎是擦着东皇太一，斩向了兵魔神。
剑芒在青铜巨人的身上留下了一道剑痕，虽然很轻，却依旧明显。
“你的警告告诉了我，你心中的恐惧。”
“我恐惧什么？”
“你的时间不多了。”
东皇太一看着都铎，能够感受到他此刻的虚弱。
“蚩尤之血并不能让你延命，但是龙魂可以。你操纵蚩尤之血，消耗了太多的力量，只是此刻，你已经没有精力，在与一位当世顶尖的高手进行一场生死之战。”
“可你也没有时间了，因为赵爽随时都会来，也因为你打不开龙魂的壳子，获得里面的东西。更因为，如果无法启动兵魔神，你我都会死。”
两人都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底牌，却保持着致命的平衡。
都铎很小心，在获得龙魂之后，在上面布置了禁术。阴阳家的教主想要解开，需要时间。
可他们此时所缺少的就是时间。
“你告诉我方法，我们合作御敌。”
“好！”
都铎没有思考便答应了阴阳家教主的条件。
“不过在我解开龙魂之时，让你的傀儡放下蚩尤剑。”
都铎眼睛一眯，终究还是答应了。
“好！”
重冥巨大的身躯在都铎的操纵下，将蚩尤剑插在了地上。
都铎正准备告知阴阳家教主解开龙魂的方法，然而便在此时，东皇太一却忽然暴起发难。
身影疾驰，向着都铎他们而来。
都铎早有防范，可是让他意外的是，东皇太一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身旁的重冥。
聚气成刃，一只手刺进了重冥的心口，鲜血顺着东皇太一的手臂留下。
都铎并不明白阴阳家的教主此时在做什么，他迅速操纵重冥拿起了蚩尤剑，砍向了阴阳家的教主。
此时的重冥已经失去了人的特质，即使是受到了致命的一击，血流不止，可依旧还能战斗。
剑锋砍进了阴阳家教主的身躯，重冥的鲜血与东皇太一的鲜血混杂在一起。
紫色的锋刃缓缓退去，东皇太一仿佛失去了力气，悬挂在半空中。
啪嗒一声，蚩尤剑掉落进了地下深渊。重冥也在这一击中，陷入了昏迷状态。
都铎并不明白东皇太一在做什么？
可很快，异变突起。
重冥的血液仿佛被某种力量操控了一般，顺着东皇太一的手臂，流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蚩尤之血！”
东皇太一在吸收还没有彻底被重冥吸收的蚩尤之血。
可都铎眼见如此，却无法阻止。
阴阳家的教主缓缓落在地上，随着他再度抬起了头，重冥的身躯彻底瘫软，失去了气息，倒落在了地上。
“你吸收了蚩尤之血，也治不了你的伤。”
都铎吼着，仿佛再做最后的抵抗。
东皇太一显然没有选择与他合作，而是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蚩尤之血虽然治不了我的伤，却能在短时间内让我恢复修为。”
“可你之后也将面临更加严重的后果，你不会不知道。”
“是的。”
阴阳家的教主一言，手掌轻挥，紫色的气刃飞出，奔向了都铎。
脖颈之上出现了一道血线，都铎的头颅落下，还带着临死前的不甘，睁大了眼睛。
“可这后果我必须承担。”
阴阳家的教主看了一眼那已经失去了头颅的躯体，抬起了头来。
封印之门旁，赵爽正靠在门上，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
“看来东皇阁下已经做好了与我一战的准备。”
“这一战我已经准备了多年。”
“这样的话，我必定不会让教主失望的。赵某修炼八阵多年，正想要与蚩尤传承的力量较量一番，以全当年的恩怨。”
赵爽变得异常的严肃，摆开了架势。这一刻，他变得意气风发。
东皇太一看着赵爽，也沉浸在了战斗状态，等待着赵爽的进攻。
“来吧！”
赵爽出手了，可他却没有向着东皇太一而来，而是朝着反方向而去。
随着赵爽的离开，封印之地的大门也一重重落下。
东皇太一看着逐渐落下的大门，忽然一笑。这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股无可奈何，化为一声悲呛。
“赵大宝！”
东皇太一虽然恢复了修为，可没有解开龙魂，也打不开禁地之门。
唯一知道解开龙魂的方法的都铎已经死了，便意味着东皇太一没有短世间解开龙魂的可能，也就无法操控兵魔神，破除封印。
而他吸收了蚩尤之血之后，虽然恢复了力量，可也有着时间限制。过了之后，他的伤势将更加严重。
东皇太一轻声一笑，端坐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
……
封印之地外，大祭司和小黎带着一群金甲守卫侯在了大门之前，时刻准备着战斗。
“他一个人进去没事吧！”
“他既然做了决定，就应该没有事情。”
小黎的回答让大祭司有所心安，她还记得刚才赵爽进去前那大义凛然的模样，让人敬佩。
可很快，一个身影飞了出来。
刚才那个身影有多么英勇无畏，现在就有多么胆小怕事。
大祭司几乎无法相信，这两种形象短时间内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大门彻底封闭，赵爽终于放心了，拍着自己的胸口，长吁一口气。
“这老家伙居然恢复了修为，明显是想要和我同归于尽，真是吓死我了。”
“……”

第六百七十七章 三川守
咸阳。
庭院深深，草木茂盛。
赵高坐在廊中，手中拿着一侧律令，正在教学。
可是他教学的对象却在庭院中追逐着蝴蝶，玩的正欢。
赵高看着，也不阻拦。
终于，胡亥也玩得累了，手指轻一弹，他追逐许久的蝴蝶顷刻之间变成了齑粉。
胡亥坐回了赵高身边，对方给他倒了一杯酒。
“公子听说了么，长公子扶苏为一帮儒生求情，触怒了皇帝陛下。”
“这个傻子。”
胡亥喝了一口酒，有些不屑。
“这帮大儒反对修长城，不过是因为蒙恬的大军的粮草需要从齐鲁之地调集。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非要冲在前面。”
胡亥的话引得赵高一笑。
“公子说得是，不过我听说皇帝陛下似乎有意让扶苏前往蒙恬军中，作为监军。”
“真的？”
胡亥一听，手中还没有喝完酒水的酒爵放下，脸带喜意。
“此事应该已经定了，我听说长公子府那边，已经在收拾行装了。”
“哈！这小子真是有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到那等苦寒之地才安心。还监军，他能监得了蒙恬的军么？”
胡亥很是高兴，将酒爵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却听得赵高继续说着。
“如今帝国的情势，任嚣、赵佗用兵于百越，蒙恬用兵于北河，赵爽用兵于西域。这三路兵马离关中数千里，以蒙恬的北河军距离关中最近。朝廷近日商议，要修筑一条从九原到关中的直道。若成，千里之地，驿马飞驰，远方的军情不过三日，便可至林光宫。”
“你是什么意思？”
“长公子依旧是十八公子以及诸公子最大的对手。”
胡亥挥了挥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可真没意思。”
胡亥抬头看了看天，见天色不早了，站起来便走了。
赵高脸上的笑容收敛，便在胡亥的身影远去，黑袍人从后缓缓走来。
“怎么样了？”
“楼兰归附了赵爽。”
赵高举起一半的手微微一停，转过了头。
“那都铎和重冥呢？”
“他们消失了。”
“楼兰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高呢喃着，将酒爵之中的葡萄酒缓缓饮下，有些不放心。可终究，那边的情况罗网无法把握。
“赵爽东回了么？”
“他在楼兰待了百日，才东回月氏王城。自此之后，楼兰放弃了以往与外界隔绝的国策，加入了商路。”
“乌孙已归，月氏已平，这西域短时间内已经生不出足够的祸患了能够威胁到赵爽了。”
赵高很是忌惮，询问了一声。
“匈奴那边呢？”
“头曼在蒙恬手上吃了大亏之后，就将匈奴的主力退回了阴山之北。短时间内，看来匈奴是不敢南下了。”
“这么说来，我们手中已经没有了足够的筹码对付赵爽了。”
“不过赵爽到达月氏王城之后，没有继续回转金城，反而待在了那边，似乎没有尽快回转他封地的打算。”
赵高站了起来，阴郁不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明白了。”
“什么？”
“如今匈奴已逃，长城在筑，而百越那边的战事也进行很顺利。帝国内外，已经没有了大的战事。他是怕鸟尽弓藏，所以暂时留在了月氏王城，以观帝国内部的形势。”
“那待在金城不是更好，那可是他的老巢，周围还有重兵！”
“他是怕了。”赵高很是肯定，“不过这样对我们也好。”
……
左丞相府。
数年军旅生涯，李斯的儿子李由回到关中时，已经成了一名英武的将军。
现在的李斯，也已经从九卿之一的廷尉晋升为三公级别的左丞相。
皇帝对于李斯很是恩宠，将公主嫁给李斯诸子。
“陛下打算将你安置在三川，做三川的郡守。由儿，你可知其中任务之重。”
“儿子明白，三川是帝国东出的要道，也是漕粮从水路西进关中的要地。”
李斯点了点头，自己的儿子历练多年，终于成才了。
“北河军的军粮很大一部分来自齐鲁之地，东起黄腄，并入北河，转运输送，何其艰巨。”
李斯话语中带着一股叹息之意。
这项浩大的工程，让天下物议沸腾。咸阳之中，也因此掀起了一场政治风暴。
“儿子知道，博士淳于越上书要恢复分封之制，遭到了父亲的驳斥。”
“淳于越是个实在人啊！”
李斯说了一句，回头看了看周围，顿感失言。可李由在后，问道。
“父亲的意思是？”
“由儿，你觉得如今帝国之中，有无田恒、六卿之臣？”
“父亲的意思是淳于越指的是您？”
听了李由的话，李斯终究还是一笑。
“如今北边的战事已经稳定了，安西镇军那边有什么动静么？”
“杨将军上书陛下，言边境战事已稳，当移民屯垦，以实边地。”
“我知道了，你一路劳顿，先下去休息吧！”
随着李由退下去，李斯走到了檐廊上，看向了远方。
帝国这些年经过了一系列的战事与工程，民力耗费甚巨，天下皆有怨言。
如今，帝国北部已经稳定，沿着阴山，一条长城横贯东西，护卫了关中北境，将广阔的河南地纳入了帝国的统治之中。
原本有防御匈奴之责的安西镇军，他们所镇守的领地已经成了后方。
一众法家出身的朝臣认为这是解决这股世族军队问题的良机，提出了让安西镇军西戍的建议。
这个建议扩大了安西镇军的驻守范围，可也稀释了他们的力量。
边境之地地广人稀，十万安西镇军放在那片广阔的地域上，力量过于分散。
如此处置，未尝不是徐徐图之的好办法。可世族那边的反应，也不可不虑。
李斯眼前的尊荣，都来自皇帝的信任。
可李斯毕竟是楚人，与秦国内部那些世族相比，根基不深。
帝国内部形势越发复杂，李斯身处其中，越发感觉如履薄冰。
诸子百家之争，世族与外客之争，帝国内部嫡庶之争……
帝国内部的权力争斗与外部的纷争，这一切，都与身处高位的李斯脱不了干系。
一不小心，怕是会粉身碎骨。
帝国内部，比李斯处境更加微妙的人也有。
可那个身处异域，又与帝国形势息息相关的一方彻侯，却远远躲着，避开了这一切。
李斯不由得一笑。
“好一个赵爽！”

第六百七十八章 醉梦楼
醉梦楼。
醉生梦死之地，位于东郡的最大的销金窟，很少有人知道，这是农家神农堂的据点。
醉梦楼内部，暗道四通八达，可以方便内部的人随时撤离。
“朱家老大，你怎么亲自来了？”
醉梦楼的掌舵花影手持着灯，在地底暗道之中见到了朱家。
他的脸上戴着蓝色的面罩，显得很是忧虑。
“形势于我们很不利，公主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花影面色一变。这销金窟作为神农堂耳目，掌握的消息很是详尽。
“情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么？”
“胜七老弟被逐出农家，吴旷老弟也不知所踪。侠魁失踪之后，田猛更是肆无忌惮。加上田仲背叛了我，田氏已经掌控了农家四堂。他早已经视我为眼中钉。”
神农堂在农家之中实力最强，可与掌控四堂的田氏相比，终究力量还是差了些。
“我知道，最近的情势很怪，田猛的动作有些异常。”
花影说着，却让朱家摇了摇头。
“只有除去我，田猛才能坐上侠魁之位。可这也正是我最看不懂的地方，田猛所作所为，已经超过了一个想要当农家侠魁的堂主应有的程度。”
花影有些不明白朱家话语之中的意思。
作为神农堂主，朱家所掌控的消息要比花影更加广泛。
也许，朱家知道了她所不知道的。
“堂主难道是怀疑田猛与外部势力有所勾结？”
朱家摇了摇头，他也不能确定。
“如果田猛只想要争做侠魁，那我还能放心。就怕……”
田猛是青龙计划在农家执行人之一，一旦他那边出了问题，那么整个青龙计划怕是会遭到相当大的打击。
朱家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这话的地方，吩咐着。
“立刻带着公主撤离。”
“我这就安排。”
……
花影离开了密道，来到了芈涟所在的屋室。
“妹妹，还没有睡么？”
“姐姐，你来了！”
芈涟起身，对于花影这位年长又时时照拂于她的姐姐，她很信任。
“妹妹这大晚上不睡，难道是刚刚见过意中人么？”
“姐姐，你又拿我开玩笑。”
桌子上摆着一片黄金牡丹，花影自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然而，花影却从芈涟的回答中见到了一丝落寞。
“你的心中还是放不下他么？”
芈涟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转过了身。与刚才花影的调笑声中那个有些羞愤的涟漪完全不同，身影中带着几许悲伤。
“我听说他已经去了西域。这些年来，他娶了好几房妻妾，远离朝局纷争，你们……”
“我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芈涟的话语之中带着几分落寞，整个人都陷入了一股哀伤的情绪之中。
花影想要触碰眼前那哀伤的躯体，可终究没有伸出手，只是劝道。
“妹妹青春妙龄，美艳无双，不知迷倒多少男子。可他已经有四十多了，又常年在那等苦寒之地待着。再过几年，不知道会老成什么样子了。”
……
“我跟你说，当时的情况那叫一个危险。楼兰已经陷入了灭国的危机之中，黑暗的力量已经吞噬了大部分的土地……”
小黎待在一旁，看着赵爽在那诉述着一路上的经历。一旁，月氏的女王阿莉雅双手撑着下巴，整个人卧子柔软的垫子上，金色的长发铺撒，听着赵爽讲述，眼睛都是星星。
“君上，你好厉害！”
阿莉雅用最简单的话语表达着自己的憧憬之情。
这一点，小黎是可以理解的。可接下来赵爽的话却让小黎有些理解不能。
“这不算什么，在女神的封印之地，我一人独战三大当世顶尖高手，尤其是那东皇太一，着实厉害……”
听着赵爽眉飞色舞的讲述着，小黎不禁翻了翻白眼，一向心如止水的她此刻也有些受不了。
这还是当初那个听说东皇太一恢复修为便立刻逃出封印之地的赵爽么？
本来他们能够很快毁了兵魔神，结束楼兰的事情回来。
可赵爽非说阴阳家的教主会龟息功，怕开早了，生生拖了百多日，才最终打开了封印之地的大门，见到了只剩下一件黑袍的阴阳家教主。
小黎亲眼看见，当时赵爽见到那件黑袍时那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当初那份谨小慎微的样子，与如今的赵爽完全就是两幅模样。
这些日子，赵爽居住在王城之中，将一路之上所遇到的编成了一百零八集，一集一集讲到了现在，将月氏女王唬得一愣一愣的。
生生说了一个多月，把小黎给恨的，实在受不了这么不要脸的人。
“君上，外面有人求见。”
“什么人啊？”
“对方说是关中来的故友，求见汉阳君。”
“这帮家伙，我都躲到这里了，还能找到我？”
赵爽有些不耐烦，拍了拍阿莉雅的屁股。对方呜咽一声，很是顺从站了起来，躲到了一旁的屋室之中。
赵爽看了一眼小黎，对方示意，走到了赵爽的身旁。
床榻之上，赵爽躺着。
不久之后，来人便到了宫殿之中，见到躺在榻上的赵爽，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地上，哭了起来。
“君上，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那些外客实在是欺人太甚！”
“也只有君上才能治住那些人。”
“君上，只有你尽快回到关中，才能主持大局啊！”
……
赵爽想要艰难地起身，却是气若游丝。
“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些法家之臣，一向看我等不顺眼。现在又说什么以吏为师。再这样下去，我等怕是没有容身之地了。”
“什么……咳咳咳……”
赵爽一阵咳嗽，仿佛怒气攻心，一不小心就要去了。
“君上，您这是怎么了？”
“前些年，月氏与乌孙作乱，本君带着人马，一路远征，好不容易才平定了叛乱。可你们也知道，西域那地方，尽是荒蛮之地。本君染了疾，回军途中，便病倒了，无法东行。所幸月氏的女王仁厚，准我在这里养病。”
短短的几句话，赵爽用了一刻钟才说完。看得小黎越发觉得，眼前这人不要脸到了极致。
“难道我等老秦人就要被那群外客欺负了么？”
便在众人哭诉的时候，小黎是时候站了出来。
“君上需要静养，尔等先下去吧！”
一众人一步三回头，脸上带着泪痕。
等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刚才还有气没气的赵爽一下子坐了起来，声若洪钟。
“阿莉雅，我们刚才讲到哪里了？”

第六百七十九章 云雾拢
丞相府。
赵高走在长道之上，见到李斯在走廊上观景，陷入了沉思之中，走上前，行了一礼。
“丞相！”
李斯回过了头，看了一眼赵高，回了一声。
“中车府令来了！”
罗网是李斯的下属组织，赵高这个罗网首领也受李斯管辖。
“丞相，陛下东巡之事，一应车辆、马匹调拨，中车府已经列出了单子，还请丞相过目。”
李斯看了一眼赵高呈上来的是那堆竹简，并没有立刻看的心思。
这些事情重要，可终究是杂事。
秦皇东巡，有着很强的政治目的。帝驾出关中，要巡视关东之地的各项工程的建设情况和考察各郡县的治理情况，还有着威服六国旧民的因素在内。
“听说十八世子这次也要跟着去？”
罗网是法家手中最为锋利的一把剑，而胡亥相比已经远去边郡的扶苏，也更加偏向法家。
李斯清楚帝国内部如今诸公子之争，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倾向。
因为李斯清楚，他不能有所表示。
“十八世子年少，有些贪玩，也想要跟着去。”
“十八世子快二十了吧，也不算小了。”
李斯说着，话语之中带着几许深意。赵高听了，只是低下了头，不曾有回应。
良久，李斯转过了头，问了一声。
“听闻汉阳君病了？”
朝堂上传来了传报，说是赵爽西征月氏未久，染病不能东行，留在了月氏王城。
这样的朝堂邸报，李斯知道的只会比赵高更早更详细。
可赵高清楚，李斯想要问的，绝不会是赵爽是不是病了？
而是赵爽是不是真的病了？
赵高在极短时间内，已经做好了决断。
“罗网派去的探子深入月氏王城，可那毕竟是月氏人的地盘，并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情报。”
外客与世族之间的争端，从久远之前持续到现在，还未平息。
赵爽坐镇西境，这些年来只闻他娶了不少妻妾，远离朝堂纷争。
这位昔日军功甚著的汉阳君已经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可李斯清楚，世族的力量，依然强大。
同样的，赵高也是。
世族之首，一方彻侯。
李斯与赵高心中对于那位男子，心中的忌惮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有所消减。
如今的天下，匈奴北退，百越已服，大的战事已经没有多少了。
而相应的，世族保持的军事力量，便成了接下来需要面对的问题。不过，帝国内部的权力纷争暂时停歇，被外部汹涌的物议所遮盖。
“这样么？”
李斯挥了挥袖子，继续转过了身，看向了远方。
赵高低下了头，嘴角露出浅笑，退了下去。
……
“始皇帝死而地分。”
范增念着这一句话，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沉思良久。
天降陨石，上面便有着这一句话。
有人说这是上天的警示，也有人说这是不满帝国统治的黔首刻上去的。
说法不一，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样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天下各地，六国旧民，一定会大受鼓舞。
可是范增对此，却很是谨慎。他正在思考这件事情会对整个天下造成怎么样的影响，耳边却传来了嘈杂之声。
楚地山野小村之中，范增回首，却见一英武的男子正在舞弄刀枪。
“羽儿！”
项少羽长得十分英武，闻听范增的话，走了过来。
“亚父！”
“你对如今的情势怎么看？”
项氏的少主年少聪慧，至如今，已经隐隐有一方霸主的潜质。
“天意也好，别有用心也罢，此时天下平稳，群雄难有作为。”
项少羽的看法与范增的看法一致，虽说如今关东之地物议汹汹，可整个天下，整体还算平稳，并没有大的风波。
范增摇了摇头，转而说道。
“此时对于我等来说，最终的还是寻找到先王留下来的那件东西。”
“亚父说的是苍龙七宿？可先王会将那个东西放在哪里？”
“农家！”
范增很是肯定地说道。
……
田猛带着面具，手持着惊鲵剑，来到了大泽山外围的一处山林中。
这里，早有罗网的另一名天字一等刺客在等待。
“掩日大人！”
“醉梦楼的事情，调查的怎么样？”
“并不顺利。醉梦楼的花影与王离关系密切，借着这层关系，我派去的人都吃了亏。”
掩日微微呢喃。
“王离？”
“罗网与王离同为帝国的人，罗网这边就不能跟他说说么？”
“王氏三代将门，功高显赫，你以为是罗网能轻易说动的么？”
“是在下孟浪了。”
田猛低下了头。罗网在江湖上势力虽大，可与手握重兵的王离相比，还是差了些层次，不在一个层面上。
本以为都是农家之人，田猛这边有着优势。可掩日没有想到，这股优势却反被人利用，在帝国军队保护下的醉梦楼中，变成了劣势。
对方棋高一着啊！
“掩日大人，上面让查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楚国公主芈涟！”
“是她？上面找她做什么？”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掩日一声呵斥，田猛立刻低下了头。
“大人说得是！”
“朱家那个老狐狸，怕是有所警觉了。这件事情，你不用再插手了。”
“是！”
虽然同属天字一等，可掩日与田猛的身份却有着明显的高低。
“如今最为重要的，还是获得侠魁之位。”
“可朱家那个家伙横在前面，我即使已经掌控了四堂，依旧很难掌控整个农家。”
掩日沉吟了一声，除去朱家是最好的办法，可朱家这厮很是狡猾。掩日曾经试着出手，可却始终难以把握住他的踪迹，被其溜掉了。
“不管如何，是时候和朱家、司徒万里摊牌了。”
“属下明白。”
田猛心中涌动着一股激情，他明白，借助罗网的力量除去朱家之后，侠魁之位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便在田猛欣喜间，掩日却是徒然发难，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掩日大人，你做什么？”
田猛本想要反抗，可掩日却没有进一步举动。
“你的身体被人做了手脚。你刚刚情绪起伏，让我看出了端倪。”
田猛听了这话，脑袋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是农家弟子，百毒不侵。”
“对方下的不是毒，是蛊！”
这一句话落下，仿佛有一股阴霾，笼罩在罗网两位顶尖刺客头上。
田猛惊慌失措的同时，掩日却是愁绪深锁，感到了一层寒意。若非他在蜀山那边得了些奇遇，否则也发现不了。
黑暗之中，仿佛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盯着他们。

第六百八十章 塞上寒
皇帝东巡，随架的车队本欲从九原回转关中，验查新修的直道，可现在，却驻扎在了沙丘平台。
皇帝忽然病了，这是群臣都没有料想到的。
大帐之中，李斯跪倒在了地上。夜晚宁静，外面听不到一丝风声。
“李斯，你跟朕多少年了？”
李斯抬起了头，昔日意气风发的帝王如此显得有些老迈，正看着自己。
“回陛下，四十年了。”
“四十年了啊！”秦皇回忆往昔，“朕初见你时，你还只是吕不韦府上的一个小吏。转眼间，已经有四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李斯的手有些颤抖，声音中带着几许悲意。
“陛下，保重啊！”
秦皇轻声一笑，看向了李斯。
“怎么，你以为朕不行了？”
积年的余威让李斯豁然清醒，眼前之人依旧是一怒而伏尸百万的绝代帝王。
“不，不不不！陛下万年无期，圣寿绵延！”
秦皇恶言死，诸臣莫敢言。可此时的秦皇，却与以往的状态不同。
“朕其实心里清楚，这天下哪有长生不死之人。三皇五帝至如今，只闻日月永固，没听说过有人能永远不死的。只是，朕对这大秦放心不下。”
“陛下！”
李斯稽首一拜，头死死抵在了地上。
“今日，朕想要听听，你心里的话。于后世之君，应当如何？”
“臣……臣……”
“怎么，你李通古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无论你今日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又是一拜，再抬起头来时，说着。
“臣以为陛下为始皇帝，文功武略，古今之人莫及。威名播于宇内，功业著于千秋。只是，若要大秦长盛不衰，后世之君，则要收天下之人心。”
“你以为扶苏如何？”
“这……这……”
平日里口若悬河的大秦左丞相，今夜却是连连说不出话来。
“讲！”
“臣以为长公子位在诸公子之首，德名、声望亦著于天下。只是，要治理这么大的国家，长公子还有所不足。”
李斯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不足，可秦皇却是说了出来。
“扶苏太过软弱。”
秦皇说到这里，似乎没有了谈兴。
“你下去吧！”
“诺！”
李斯远去，秦皇喃喃道。
“万里江山谁守？但愿这塞上的寒风，能磨练扶苏，让他成为一代明主。”
说着，闭上了眼睛。
……
塞外风寒。
已至深夜，扶苏亦未入眠，与蒙恬商议军事。
蒙恬在侧，见到扶苏有所愣神，以为他是累了，问道。
“长公子，夜已深，不如早些休息吧！”
“我不累，修筑直道事关重大，前些的将士与劳役还等着具体的计划。”
扶苏以长公子之尊，被派到北境为监军，责任重大。秦皇东巡，原定的计划之中，将要经过九原。到时候，扶苏便能见到他的父皇。
所以，扶苏精心准备着，想要让他的父皇看看自己的才能。
蒙恬很清楚扶苏的心思，这些年来，因为出身，他心怀忧惧。到边境以来，一直想要做出一番成绩，给皇帝看看。
“蒙恬将军，我知道自己的出身，终究是父皇心中的一根刺。”
“长公子不必忧虑。若是陛下不相信长公子，又怎么会让长公子到这边境之地作为监军？”
蒙恬的宽慰，让扶苏心中好受了些。
……
“你说什么？”
幽室之中，李斯看着赵高，心中一惊。
赵高手中握着一份诏书。
“陛下崩逝前，发诏书于扶苏，让他速回咸阳，主持葬礼。丞相以为这诏书究竟要不要发？”
“陛下之命，哪有什么要不要的？”
赵高低着头，微微一笑。
“如此，奴婢这就命人将诏书送到九原，交给长公子与蒙恬丞相。”
蒙恬丞相几个字，赵高咬得特别重。
“等等！”李斯制止了赵高，“你胡说什么，什么蒙恬丞相？”
“大人博览古今，应该知道，张仪、范睢是什么下场？”
李斯惊疑未定，手一颤。
“你是说长公子会？”
“难道丞相以为，长公子登基之后，丞相还会是丞相么？长公子与丞相一向政见不合，他若继位，身为外客的大人，轻则放逐，重则身死。”
赵高的话在李斯耳边响起，让一向沉稳的大秦左丞相浑身冒着冷汗。
李斯清楚赵高的心思，可他却觉得有些疯狂。
“十八世子素来仰慕丞相，若是他继承皇位，亦会尊法家之道。”
“不，蒙恬手里的北河军，随时都可能南下。若是让长公子知道，你我死无葬身之地。更何况，十万安西镇军戍守西境，你以为赵爽会就这么看着么？”
“所以，得快！”
赵高一言，幽室之外，胡亥走了进来，跪倒在了李斯面前。
“丞相，你就帮帮我吧！如果我继承了皇位，以后都听你的。”
胡亥就如一个顽童一般，在李斯面前哭诉着。终究，李斯下定了决心。
“皇帝崩逝在外，恐诸公子有变，当秘不发丧，等回到咸阳，才行丧葬。”
赵高知道，没有李斯的帮助，胡亥继承不了皇位。见他下定决心，他才松了一口气。
“那长公子那边？”
“长公子素来不敬陛下，当发诏书，令其自裁。”
“罗网亦可去！”
赵高说完，李斯挥了挥手，显示出了老成。
“不，罗网若去，那蒙恬、扶苏必定知道其中有诈。”
“可扶苏若是不自杀，我等该当如何？”
胡亥在旁，问道。
“公子怕了？”
看到李斯的目光，胡亥有些闪躲。
“我……我……”
“安西镇军尚在西境，便是要起大军，也不会如此迅速。可北河军不一样，蒙恬的精骑，三日便可至关中。若是扶苏不奉诏，我等就只有奉诏了。”
“若是扶苏、蒙恬奉诏，我等又当如何？”
赵高问着，因为即使在九原的大军被摆平，可在西面还有着十万安西镇军。
“若至咸阳，当紧闭萧关、散关，再派精骑，令赵爽前往咸阳。他孤身一人，又有何惧？”
“若是他不奉诏呢？”
“那便切断商道，毋使往来。再起大军，攻伐南郑地。倒时，他的万余金城骑与十万安西镇军，将不攻自乱。”
胡亥感受到，这屋中的气氛一变。李斯与赵高谈那人时，格外不同。

第六百八十一章 风浪平
烈山堂。
风雨凄迷，明珠夫人独坐梳妆台前，顾盼自怜。
明珠夫人正在梳理长发之时，毫无预兆，一把犀利的长剑破出窗口，直刺向明珠夫人。
伴随着这把长剑，还有外面的风雨和滔天的杀意。
只是，这把剑并没有刺中它的目标。
明珠夫人深居简出，可临机应变，身手丝毫不逊于想要她命的刺客。
看着眼前的刺客，明珠夫人并没有表现出一个猎物应该有的惊慌，反而露出了莹莹一笑。
因为这名刺客手中握着的剑，明珠夫人认识。
“夫君要杀妾身，又何必如此藏头露尾呢？”
明珠夫人的声音让这滔天的杀意顿时一歇，来者脱下了面具。
田猛看着明珠夫人，带着极大的警惕。
“贱人，果然是你！”
“夫君早已经发现身上中了蛊，却隐忍不发，不就是为了查清楚究竟是谁下的手么？”
明珠夫人相当冷静，冷静得让田猛有些害怕。
“你早就知道了。”
明珠夫人撩了撩发丝，时光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如今的她依旧妩媚动人，有着一股田猛无法忽略的魅力。
“妾身也知道，夫君早已经将怀疑的目标放在了妾身的身上，所以找了个理由将言儿打发了出去。”
田猛抬起了手中的惊鲵剑，指向了明珠夫人。
“那小贱人跟随你来的时候，年岁尚幼，可是惯会收买人心。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深得农家一众弟子的信服。留她在这里，我又怎么对你动手？”
“我很好奇，既然你早已经怀疑我，却迟迟不肯动手，是在忌惮我身后的人么？”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田猛抬起了手中的剑，指向了明珠夫人。
“我杀了你，之后，便是那个小贱人。”
“不重要了么？”
明珠夫人一笑，这笑容在田猛看来，终究有些难以把握。他加快一步，一剑刺向明珠夫人，想要尽早结束这一场在他看来犹如噩梦一般的场景。
只可惜，噩梦并没有如此快的结束。
另一个女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会……外面的人……难道？
以田猛的修为，当世已算是少有人及。可面对这个女人时，田猛有着一种难以逾越的感觉。
“你是谁？”
田猛的问题，明珠夫人给了答案。
“这把剑的主人！”
主人？
罗网的剑怎么会有主人？
田猛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忽然睁大，可便是在这一瞬间，眼前的女人动了。
只是一招，惊鲵长剑脱手，落在了地上。
田猛捂着手肘，后退了几步。
“你不配用这把剑。”
惊鲵一语，并没有多少情感在内。不过明珠夫人却是知道，因为刚才田猛的话，惊鲵怒了。
在意识到惊鲵身份的时候，田猛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赵爽！果然是赵爽！”
田猛此刻显得很是激狂，再抬起头来时，一双瞳孔之中露出相当的愤怒，脸色赤红了。
“即便我死了，可他也得意不了多久了。你们这两个女人，还有田言那个小贱人，都会为他陪葬……”
噗嗤一声，长剑洞穿了田猛的喉咙。
随着眼前的躯体倒落下来，明珠夫人看着那死不瞑目的田猛，微微叹息了一口气。
“看来这天要变了。”
……
扶苏抬起了头，看着那个带来诏命的内侍。话音犹在，他的脑袋嗡的一下响彻。耳边，蒙恬不甘的声音响彻。
“不，这不可能，陛下怎么会下这种诏命？”
蒙恬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了那个使者。
“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使者面对蒙恬时，显然不是对手，有些惊慌。
“蒙恬，你要做什么？”
“我奉陛下之命，率领数十万大军驻守北疆。如果陛下不相信我，又怎么会委我重任？我绝不相信，陛下会下这种诏命？”
“奴婢奉旨前来，将军要抗命么？”
“蒙恬不敢违背圣命，只是怀疑这旨意有诈！”
扶苏悄然间站了起来，转身向后。
“蒙将军，不用多说了。”
蒙恬看着扶苏，只见他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不对，一个人拿着赐剑，向着屋外而去。
蒙恬跟了上去，只见扶苏此时面色苍白，走向了内舍。
蒙恬在后劝道。
“长公子，陛下如今出巡在外，派臣与公子率领大军驻守在此，这是何等重大的责任。哪有一个使者前来要我们自裁就自裁的，万一里面有诈呢？”
“蒙将军的意思是？”
“当将此处之事上请陛下。实在不行，我与长公子共去咸阳。若这真的是陛下的旨意，我等再死不迟。”
“算了吧！”此时的扶苏显得有些绝望，“父亲要儿子死，又何必再请示呢？”
……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扶苏已经自裁，蒙恬不肯死，自己待罪狱中。”
听完了使者的话，胡亥脸上露出了大喜之意。
赵高挥了挥手，这使者退了下去。
屋中三人，李斯与赵高，如今都松了一口气。
扶苏已经自裁，剩下一个蒙恬，已经不足为虑。
“丞相，接下来该怎么办？”
胡亥看向了李斯，询问道，显得有些恭敬。
“当速回咸阳，昭示天下，以定正朔。”
李斯心中终究有着几分担忧之意，他看向了赵高，对方点了点头。
“奴婢这就去安排。”
如今的胡亥对于李斯可谓言听计从，不过赵高并不在意。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胡亥是个怎么样的人。
赵高刚刚走出营帐，回到了自己的大帐，安排完车架启程的事情。内帐帷幕之后，黑袍人缓缓走出。
“赵爽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风平浪静。”
赵高松了一口气，转而问道。
“那江湖上呢？”
“田猛已经打算动手除去那两颗钉子。除此之外，流沙似有异动。”
“流沙？”
已经忙碌许久的赵高站了起来，有些放心不下。
“皇帝崩逝，一切都太过突然。我们并没有准备好，流沙即便察觉出了异常，也应该是一样。告诉下面的人，不必惊慌，一切如常。”
“诺！”

第六百八十二章 秋风易
中车府。
当赵高重新回到这座熟悉的官邸时，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着李斯的帮助，胡亥能够顺利登上皇位。尽管这偌大的帝国之中一定会有许多人不服，可这并不重要。
对于赵高而言，此时最为重要也是必须要除掉的大敌只有一个。
黑袍人出现在赵高的身侧。赵高见到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成弟，咱们的出头之日到了。”
赵成是赵高的弟弟，多年来一直潜伏在黑暗之中，为罗网搜集情报。而到了今日，赵高终于放下心来，让他显露在光明之中。
“首领，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咸阳的中尉军如今已经掌握在他们手中，可那南面和西面都有赵爽的兵马。
“李斯比我们更急。”
赵高说了一声，脸上展露出笑容。
“便在我们进入关中之前，李斯已经让人前往萧关与散关，接手当地兵马，谨防有军队趁此时进入关中。进咸阳之前，那边的回报已经传来，并无异常。”
“可终究赵爽的手中有着十几万兵马，不可不防。”
“羽林军在南郑，只要封锁散关，他们根本无法北上。安西镇军驻守西境，很大一部分粮草都需要关中供给，萧关一锁，他们自顾不暇。至于金城骑，只要商道一停，何以供养？还记得我以前说的话么？”
“要杀赵爽，必由天子剑！”
赵高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
“马上这把天子剑就要在咱们手上了。”
赵成脸上也是露出了喜意，可很快，他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
“章邯的影密卫是个麻烦，一向与我们作对，要不要趁此时除了他们？”
“影密卫？”
赵高呢喃一声，心中思考着对策。
“不，我有一个好差事给他们。”
……
牢狱之中，章邯一步一步走进最深处。
帝国昔日的大将军蒙恬，现在便在牢狱深处。见到章邯时，蒙恬并没有诧异。
“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帝御驾过了大河，忽然沾染了疾病，行至沙丘，病势越大。当时蒙毅在外主持祭祀之事，而我也被大泽山的事情牵扯，不在皇帝身边。”
“外面在传皇帝立了十八世子为太子，究竟是不是真的？”
面对这个问题，章邯神色黯然，最终只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的是，长公子当时若是南下，未必会如此。”
蒙恬心中本是憋着一口气，可听了这句话，一下子便瘫软在了地上。
“是我没有保护好长公子。”
“保重！”
章邯拱手一礼，道了一声别，正欲离去，蒙恬在后叫住了他。
“你要去哪？”
“影密卫刚刚得了命令，务必要请汉阳君前往咸阳。若是汉阳君不至，影密卫也就不用回来了。”
“汉阳君！”
蒙恬念着这个名字，陷入了沉思之中。
……
“罗网！”
烈山堂中，田虎愤怒地大吼一声，话语之中充满了怒意。
田言在一旁，显得相当的冷静。
“二叔，冷静！”
“你要我怎么冷静？”
“如今秦二世已经继位，罗网必将获得重用，江湖之上的形势已经不同了。”
“就算这样，兄长的仇就不报了么？”
“正是要报仇，所以才更需要冷静。田仲与田蜜两人，不过是墙头草。父亲在时，他们尚能聚集在田氏的旗帜下。如今这种情况，他们一定会起别的心思。”
听着田言的话，田虎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他忽然发现，相比外面的仇敌，如今内忧更加急切。
“那你说该怎么办？”
“二叔的蚩尤堂加上烈山堂，实力要远在他们两人所管的共工堂和魁隗堂之上。如今的情况，当以二叔出面，先稳住他们。”
“我这就去！”
田虎急匆匆，带着虎魄，便出了烈山堂。
明珠夫人自后而来，步伐很轻，一颦一笑中，却有着一股难言的媚意。
田言转过了身，看着明珠夫人，眉头一皱。
“我母亲呢？”
“她已经走了。”
“形势至此，赵爽接下来想要怎么办？”
明珠夫人妖媚一笑，似乎并不怎么关心。
“应该是说，你这个烈山堂主想要怎么办？”
“什么意思？”
“我只是你的老师，教你一些东西，如今已经结课了。接下来的路，该你走了！”
田言眉毛一皱。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赵爽的意思？”
“这重要么？”
明珠夫人就要离开，带着几分轻松。田言在后，却抢先一步，拦住了她。
“这很重要！赵爽将我抛在这里，究竟想要什么？”
田言的话语之中，带着几分不甘。明珠夫人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问道。
“那你此刻与我同归，愿意么？”
田言一愣，没有说话。
“你有着自己的野心。主上不过是将你放在了一个合适的地方。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就要靠你自己决定了。”
明珠夫人说完，田言再也没有拦阻她的理由。田言在后，只听得明珠夫人沉吟一声，带着几分喜悦。
“岁月易逝，也不知道主上有没有忘了妾身。”
“告诉赵爽，罗网已经把控了大局，不会如此轻易就放过他的。让他小心。”
这提醒的声音，得到的却是明珠夫人一声轻笑。
“罗网失去了田猛，之后必定会对农家进行反击。你要走的路和罗网不同，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
掩日行走在黑暗的洞窟之中，洞窟深处，关着一个犯人。
掩日走到了他的面前，脱下了秦军的面具。
面具之下的脸庞与这个洞窟之中的犯人，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逍遥子，在这里还住的舒服么？”
道家人宗的掌门此时如一个囚犯一般，被铁链锁住。
“你来这里，是来杀我的么？”
“不，我只是来告诉你，十八世子胡亥已经登基了。而不久之后，罗网将掌控整个天下。”
“痴人说梦！”
逍遥子的话让掩日不禁一笑。
“道家的赤松子已经死了，那个小丫头晓梦将要出关，不过我也不放在心上。如今时候已到，借助帝国的力量，我将掌控整个道家。之后，便是诸子百家。”
幽幽的光火，照耀着一张充满野心的脸庞。

第六百八十三章 怏怏色
咸阳宫。
胡亥坐在皇座之上，一身天子袍服，看起来相当的年轻。
殿宇之中，群臣位列。
这是新帝登基之后，举行的一场关于帝国未来政策的走向的朝会。
右相冯去疾与左相李斯之间达成了协议，维持了朝政的平衡。
“寡人今已临天下，今后大秦的大政该如何？”
这是惯例的询问，群臣之中，有人走了出来。
“臣以为陛下初继位，当大赦天下，轻薄徭役，示天下以仁厚。”
这是李斯与冯去疾之间的共识，只是先让一个人出来说而已。
大秦帝国在先帝的手上，完成了一系列的文治武功，可这背后的代价却是天下疲敝。
趁着新帝继位，改弦更张，乃是最好的机会。
见一众朝臣附和着，胡亥将目光放在了李斯的身上。
“丞相，你以为呢？”
“臣以为……”李斯出于一贯的谨慎，还是有所保留，“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未来的大政还是要听陛下的。”
“说的好！”
胡亥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天下乃是寡人的天下。寡人尝以为先帝在世之时，每日穷于政务，实苦之。人生在世，犹如驰骋六骥过隙，当穷其所乐，以安年寿。”
李斯心中一愣，胡亥这是要往下放权么？
如果胡亥往下放权，反正政务也是经过左右丞相府，一应的措施也没有什么差别。
“如果皇帝当的比一般的黔首还要累，那还当皇帝做什么？”
“陛下说得是！”
李斯连连点头，他明白皇帝年轻，此时断不可扫了他的兴。
“寡人以为，先帝之所以每日穷于政务，乃是因为这天下上至百官，下至黔首都不能各尽其职。”
李斯微微皱着眉头，越听越觉得这话有些问题。
“陛下圣意如何？”
“大秦的律法太过宽仁，当深刑峻法，使黔首各司其职，人人效顺。这样，寡人这个皇帝才能当的安乐。”
扑腾一下，李斯的心中仿佛有一颗大石头落进水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一时间，这殿中群臣都沉默了。
……
“赵高，你以为刚才殿上，寡人的表现如何？”
胡亥继位之后，便将赵高由中车府令提拔为郎中令，掌管宫廷的侍卫。
“陛下少年英武，英姿不凡。只是臣观这殿中群臣，似有怏怏之色。”
“你也看出来了？”
“臣以为先帝的臣子都是累世功勋至此，外加关中之外还有一堆悍将强吏。陛下年少，臣也素来卑贱，他们怕是不会服从。若是这些人再与宗室勾结，必定会酿成大患。”
“你以为呢？”
“趁他们还未动手，先除之。”
“这……有把握么？”
胡亥看向了赵高，心中有些担忧。
“臣以为这关中的军队都与这些宗室大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第一步应该先将旧时的军队散去，征集一支忠于陛下的人马。”
胡亥点了点头。
“另外，阿房宫也应该尽快修建了，原来的工期实在太长了。”
“可这样一来，库府的用度怕是不足了。”
“那就加征劳役与赋税。这种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
胡亥说完，便离开了。
“臣遵旨。”
赵高在后，微微一笑。
……
狄县。
自从齐国亡后，田儋、田荣和田横三兄弟便居住于狄县。
田横今日归来，还未至屋中，便听到了一阵大笑声。
他的兄长田儋的笑声。
“兄长，何事如此大笑？”
“你看看这个。”
田儋将手中一份抄写的诏书交给了田横，对方看着，眉头一皱。
“征调这么多劳役和赋税，帝国的皇帝想要做什么？”
“这份诏书不但行于齐国，还遍传天下。”
田横睁大了眼睛，正想要说什么。很快，他的二哥田荣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路匆匆，田荣有些口渴外加疲惫。
田儋递了一杯水过去，田荣喝完，便立刻说道。
“我听说秦二世大肆杀戮自己的兄弟姐妹与大臣武将。不但如此，他还在咸阳征集了五万材士，日日教射狗马禽兽，为此，粮草转输不足，离咸阳三百里的地方都出现了饥荒。”
“帝国的皇帝疯了么？”
田横有些不可置信，甚至有些怀疑这个情报是不是假的。
可田儋却是一声大笑，胸中多年闷气，如今一扫而空。
“如此昏君，实乃天赐我大齐复立社稷之机。告诉弟兄们，机会已经来了。”
……
烈山堂。
黑暗之中，一个粗狂的人影渐渐接近。
曾经的农家堂主，如今的江湖死士胜七背着巨阙，缓缓接近。
他的前面是一个看上去有些柔弱的身影。
“胜七叔叔！”
田言一语，带着几分敬意。可胜七，却是相当无情，巨阙的剑锋直指田言，离她的鼻尖只差分毫。
“田猛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我一直不相信，胜七叔叔会是一个觊觎自己兄弟女人，甚至会对自己兄弟下手的人。”
胜七看着眼前的女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心中怨恨忽然松了许多。
他放下了手中的剑，语调软了许多。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农家已经到了危难之际，罗网对农家的渗透已经很深。如今二世继位，罗网的气焰更加嚣张。用不了多久，罗网一定会对农家下手。这一次来的不只是罗网的刺客，还有帝国的军队。”
“我早已经不是农家的弟子了。这些与我无关。”
胜七转过了身，打算离开。田言在后说道。
“胜七叔叔，当年的事情，你真的不打算要一个真相么？即使你不在乎，可吴旷叔叔呢？”
胜七停下了脚步，再度转身。
“你什么意思？”
“当年的事情，我怀疑与罗网有着很深的关系。如今我身为烈山堂主，面对农家的危机，当挺身而出，一扫旧弊。无论如何，都要还胜七叔叔和吴旷叔叔一个公道。因为我清楚，田蜜和田仲两个人并不足以托付。在如此乱局之中，他们反而只能坏事。”
“你有什么主意？”
“我怀疑他们与罗网勾结在了一起，不久之后，怕是会发难。所以，我想要请胜七叔叔去找朱家叔叔，前来相助。”
胜七看着眼前的女子，终究还是选择了信任。
“好！”

第六百八十四章 都护府
赵高府。
胡亥虽然继位，可他不如其他的公子，有着自己的部属，一应之事，都仰仗赵高。
赵高继任九卿之一的郎中令，掌控咸阳兵权，同时又兼任给事中，处理朝政，可谓大权在握。
在征调了五万材士，处理了关中一应旧有的兵将之后，赵高已经掌控了咸阳。
在这个已经没有了秩序与规则的关中，罗网的势力膨胀到了极致。
赵高的面前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大敌。
赵爽！
“算算日子，章邯也应该见到赵爽了。”
“他早应该见到了。”
赵高得势之后，他的一应亲族都获得了封赏，赵高的弟弟赵成也获进封。
“兄长，章邯会不会与赵爽勾结？”
“如果他们勾结在一起，那我们对赵爽的封地动手，便是更加名正言顺。如今帝国财用不足，赵爽的封地可也是一块肥肉啊！”
赵高微微一笑，除去赵爽在南郑地的封地，并且进一步掌控那条商道，那么罗网的实力必然更加强盛，而赵爽也会因此陷入绝境。
“若是赵爽狗急跳墙呢？”
“萧关、散关乃至于武关、函谷都换上了我们的人，罗网的探子也广布在了他的进军之道，一旦他有异动，便立刻封锁关隘。到时候，他又能撑得了多久？”
赵高并不在意赵爽会真的动兵，因为从久远之前延续到现在的权力格局，就注定了赵爽不可能对关中做出威胁。
因为每年都有很大一部分粮草从关中调给安西镇军，而那条商道的尽头也在关中。
至于巴蜀之地，有着大量帝国的军队。从南郑地到关中，一路险峻，又有关隘险要。
只要封禁关隘，并且按住粮草，赵爽便撑不了多久。
“一旦章邯将旨意送到赵爽手上，赵爽如果违背旨意，则立刻对南郑地动手。如果他遵从旨意……”
赵成摇了摇头，似乎并不乐观。
“赵爽会到关中来么？”
“便是他来了，孤身一人又有何惧？倒时候，便是他修为盖世，也难逃天罗地网。”
赵高志得意满，猩红色的指甲微微卷曲。
“阴阳家和公输家那边有什么说法？”
“公输仇与阴阳家的东君和月神都答应我们对付赵爽。此时，罗网和他们两家之人正在关中搜索墨家弟子，抓住就杀。”
“虽说在关中，墨家的势力不强。可在关中之外，却不可小视。也罢，先翦除赵爽在帝国的羽翼，再徐徐图之吧！”
……
当章邯见到赵爽的时候，对方正光着膀子在烤炉前烤着肉。
章邯与一众影密卫早已经到了这里，不过赵爽推说有病，一直没有见他们。
可现在的赵爽，哪里还有一点有病的样子。看他这副样子，比一般的青壮都要好。
落日余晖之下，赵爽的围拢着好几个孩子，还有一个衣着奇异，高鼻深目，长着一头金色长发的女子。
见章邯来，赵爽挥了挥手，那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离开了。
赵爽的身边，只留下了一个少女，看样子，并不是仆从一流。
“小黎，给章邯大人一个盘子。”
看着摆放在面前装着烤肉的盘子，章邯实在有些吃不下。
“汉阳君，在下奉陛下之命，请汉阳君前往关中。”
“既是陛下之命，那我一定得去。”
赵爽咬了一口肉，那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不知道在关中迎接他的会是什么一样。
章邯有心提醒几句，可终究还是闭上了嘴，没有说出声。
“可本君现在还有一个难处，希望章邯将军能够帮忙。”
“汉阳君请说。”
“我欲在西域建立都护府，管理西域各国。可西域之地，还有几个刺头需要收拾。若是本君此时前往关中，那么军中无将，不知章邯将军可否一行？”
章邯心中一惊，赵爽现在还有这个心思？
“在下乃奉旨外出，这……”
“无妨！陛下想必会谅解的。”
赵爽站了起来，用手托住了章邯。
“吾与将军三千胡骑外加一千正卒，去帮我把车师平了。”
赵爽说着，挥了挥手。信号在天空闪耀，便在这片刻之间，章邯的身后，大量的胡骑游散，向着这里奔袭而来。
这些胡骑之后，乃是一千重甲兵。
章邯看得出来，这些兵卒都是精锐之师。
“另外，影密卫也收拢在你的身边，编入军中，为你亲卫。”
章邯一惊，赵爽所为，完全就是僭越啊！
要知道，影密卫乃是皇帝亲卫，除了皇帝，没有人可以处置。
可现在，赵爽想要做什么？
章邯心中又气又惊，可暂时却发作不得。
“若是在下不遵命呢？”
赵爽咬了一口肉，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已经说了，若是将军不能帮本君这个忙，那么本君就无法东行。将军以为如何？”
章邯深吸了一口气，眼前之人还如以往那样。
赵爽并没有给章邯拒绝的时间，转身离去。
阳光照耀而下，照在了这片草场之上。
落日的余晖将赵爽与章邯之间分隔，这样的景象，让章邯想起了数十年前咸阳之外的码头，他孤身一人拦在了赵国大将三千精骑之前。
现在，章邯背后有着数千骑，而赵爽看起来只是孤身一人。
可不同的是，那时的章邯心中怀抱着梦想与激情，为帝国的万世之业而奋斗着。可现在，胡亥与赵高所为，让他的心已经冷了。
“君上真的欲一人入关中？”
赵爽转过身来，神态闲适，可他的话，却让章邯无法忘却。
“有何不可？”
短短的一句话，其中透漏出来，却让章邯心中那股热意又涌动出来。
“在下遵命！”
……
草场边缘的山峰上，看着底下一众胡骑游弋，重甲开拔，卫庄一双如鹰隼一般的眸子展现出了光彩。
自从帝国内部经历了变乱之后，卫庄悄然间已经到了赵爽的封地。
这是这么多年来，卫庄第一次来到赵爽的地盘。
“使卒如臂膀，驭胡如犬獒。强挚壮猛，尽为爪牙。看来这些年，你并没有在虚度时光啊！”

第六百八十五章 大泽山
大泽山。
烈山堂中，聚集了田氏的四位堂主和一众高手。
这些高手都是这些年来田猛两兄弟从江湖上召集的，出身各异，如梅三娘、哑奴、骨妖和金先生，此时都在堂中。
农家六堂，自田猛死后，便处在混乱的状态之中。
田氏一族，本已经把控农家四堂，可现在的几位堂主却是各怀异心。
“大小姐，将我等千里迢迢唤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是知道了杀害大当家的凶手？”
田蜜拿着烟杆，态度散漫，姿态撩人。田猛死后，光靠田虎已经难以镇住田蜜与田仲两人。
田蜜虽然言语恭敬，可面对田言时，那副轻慢的态度却是显而易见的。
田言一声白衣，容貌冷峻，面对田蜜言语之中那若有若无的挑衅，却似看不见。
“今日将两位堂主与二叔请到这里来，是为了查明一件事情。”
田虎性子急，在旁说着。
“阿言，你要是知道了凶手，就说出来。”
“父亲乃是死在惊鲵剑下，与罗网脱不了关系，这一点没有什么好说的。”
田蜜轻声一笑，轻轻吐了一个烟圈。
“这惊鲵剑可不只是罗网才能拥有，昔年罗网前天字一等的刺客惊鲵不也曾效命在那位汉阳君手下么？”
田蜜的话若有深意，看着田言，话音又加重了几分。
“那位如今孤身一人被押解关中眼看就要自身不保的汉阳君。”
田言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妖媚的女人。
“田蜜堂主倒是对帝国和罗网的事情相当清楚。”
田言一语，面对这屋中田虎和一众高手的目光，田蜜有些急了。
“农家弟子耳目深广，我知道一些有什么奇怪的。”
田言没有继续理会田蜜，而是走到了主位。田猛死后，田言便暂时统领了烈山堂。
她也是以烈山堂主的身份将众人聚集到了一起。
“今日所议乃是为了昔年旧案，事关陈胜与吴旷两位叔叔。”
“阿言要重新翻出那桩旧案，那老夫可是来巧了。”
便在此时，屋外传来了一阵笑声。这笑声让田虎如临大敌，拔出了腰间虎魄剑，指向了门外。
“朱家老贼，你来做什么？”
“二叔，是我将朱家叔叔和司徒叔叔找来的。”
伴随着朱家而来的还有四岳堂主司徒万里。至此时，农家六堂堂主都已经到齐了。
田蜜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妙，看向了田仲，对方还以一个肯定的眼神。一瞬间，田蜜那颗悬起的心又放了下来，变得沉稳。
田言注意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却没有声张，继续说着。
“当年陈胜叔叔因为凌辱吴旷叔叔的妻子，也就是如今的田蜜堂主，触犯农家的帮规，被处于沉塘之刑。而后，吴旷叔叔也下落不明。不过，此事之中有着重重的疑惑。”
“早已经盖棺论定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大小姐，你还没当上侠魁，难道就要推翻先代侠魁的决意么？”
“不，我只是想要请当事人到此，当堂对证。”
田言看向了侧门，陈胜闭着巨阙，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像是个煞神一般。
便在见到陈胜的时候，田蜜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躲在了田虎的后面。
“二当家，这个叛徒来了，快杀了他。”
田虎没有理会田蜜，虽然心中不满，可他还是选择了相信了田言。
“阿言，你要做什么？”
“这件事情事关陈胜、吴旷两位叔叔的清白，更关系着农家此时的安危。我将众人请到这里，便是为了证实一件事情，罗网自久远之前开始便已经对农家进行渗透。”
田言向着陈胜一礼，问道。
“陈胜叔叔，可否将当时发生了什么，告诉众人？”
“当时吴旷成婚未久，有一天夜里，我巡夜时遇到了一个黑衣人，他将我引到了吴旷的屋旁。我担心兄弟的安危，进屋子时，便只见田蜜倒在榻上。我以为有歹人对她动手，于是上前察看，可她却忽然抱住了我。很快，吴旷也闯了进来，可那个贱人却忽然变了一副模样。之后的事情，大家都应该清楚了。”
“你胡说，明明是我在休憩时，你强闯进屋中，见色起意，欲凌辱于我，如今还编了一大堆的谎言。你以为如今大当家不在了，仗着某些人的势，便可以胡作非为么？二当家，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田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胜七的这些话，当年也说过，可因为吴旷对当时田蜜的话没有异议，侠魁并没有采纳。阿言，胜七如何自证他这话是真的？”
“当时情况紧急，吴旷叔叔可能因为胸中义愤，也可能是因为他身在局中，自己也没有想清楚。再加上他当时受了伤，不能理事，之后又消失不见，所以众人便采信了田蜜的话。这也是我接下来想要说的，田蜜在很早之前便成了罗网布置在农家的棋子。”
面对田虎看来的眼神，田蜜后退了两步，说着。
“你胡说什么，二当家，我没有！”
田言看着田蜜，微微拍打着手掌。
屋外，两个烈山堂的弟子将一名受了酷刑的罗网的刺客带了进来。田蜜看到了这个刺客，大惊失色，便如一只受惊的螳螂。
“他已经都招了。你如何联络罗网，想要趁此时机，借助帝国的力量，帮你坐上侠魁之位。可惜的是，他被我的人截住了，罗网的人不会过来了。”
田蜜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一般，被田虎踹了一脚，跌倒在地。
“你以美色，诱惑父亲与田仲堂主，帮你上位。之后，侠魁的失踪与父亲的被刺，怕是与你也脱不了关系。”
“大当家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那么侠魁失踪与陈胜吴旷两位叔叔的事情，便与你有关了？”
田言的话刚刚说完，屋子之中，金先生走了出来，撕掉了人皮面具。
“原来是这样。”
“吴旷！”
便在众人惊讶于这出大变活人的时候，屋外，忽然响起了示警声，一名农家的弟子闯了进来。
“大小姐，诸位堂主，帝国的军队来了！”
听闻这声禀告，田仲忽然大笑了起来。而本是瘫软在地上的田蜜，也仿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两人走到了一起，与其余农家众人泾渭分明。
“帝国的军队已经到了，如果你们识相，我们还能在赵高大人面前说说你们的好话，或许还能给你们留些富贵。”
“呸！”
一众农家的弟子纷纷不齿。
田言站了出来，走到了一众人之前。
“你们以为如今来大泽山的帝国军队还是当年那支征服了天下的军队么？”
面对如此淡然的田言，田蜜与田仲两人不觉得有些心虚。
田言转过了头，看向了身后众人，问了一声。
“事已至此，诸位已为如何？”
“反了！”
陈胜高呼一声，身后众人亦是高呼，应者云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大泽山的战火，很快便燃遍了天下。
齐楚之地，烽烟四起。
狄县县衙。
“田儋，你要做什么？”
田儋带着稷下死士，秘密潜入了县城，闯入了县衙之中，将狄县令围困在了府中。
“造反啊！”
田儋大声一笑，却没有感染到周围。稷下死士是一言不发，形容冷峻。
“你不要忘了，帝国的大军……”
“帝国的大军都在大泽山，救不了县尊大人了。”
田儋挥了挥手，一众稷下死士冲了上去，与一众秦兵战了起来。
狄县令看着这一幕，眼见周围的秦兵越来越少，自觉败势已定，抽出了腰间佩剑，悲叹一声。
“先帝啊，老臣无能，这就向你请罪了！”

第六百八十六章 天下反
英布跟随在项梁与范增身后，行走在山间小道之中。
至如今，天下已反，然而项氏却依旧没有动作。
英布不明白，可终究还是无声跟随在后。
山道的尽头，是一座山中的小屋。
在这里，花影与季布，还有芈涟与芈心两姐妹，都暂时居住在这里。
英布知道，项梁与范增这一路前来，心中都憋着话。英布不知道这话是什么，可当三人见过两位楚国公主时，他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了。
“两位公主，如今山东六国之地，都已经掀起了旗帜，反抗帝国的暴政。”
芈心躲在芈涟的身后，面对着两人，显得有些畏惧。相比之下，芈心还是更加信任英布。
可现在，英布站在项梁、范增身后，一言不发，让芈心感觉有些陌生。
芈涟神色有些黯淡，对于这一切，她心中其实并不关心。如果可以，让她这一辈子就住在这里，正合她所愿。
只是，芈涟知道，项氏一族如今的主事者前来，必定不简单。
“如今天下皆反，正是复立楚国之时。二位公主乃是先王王脉，臣等恳求两位公主助我等一臂之力。”
“我等只是女流，又能做什么呢？”
“当年秦灭楚国，将我楚国王脉尽除，如今两位公主乃是仅剩不多的王室血脉。世人虽知道芈涟公主乃是先王之嫡女，可并不知道芈心公主的存在。”
项梁看了一眼范增，终究说了出来。
“臣等欲立芈心公主为王，继承先王之王位，号召楚民与先王之旧部，反抗暴秦。”
芈涟下意识护住了芈心，有些吃惊。
“芈心是女儿身啊？”
范增拱手一礼，目光锐利。
“可天下之人并不知道。再加上芈心公主尚幼，稍加装扮，必能瞒人耳目。”
“公主，楚国能否复立，便在此时。臣等知道这个要求过分，楚国的兴亡，是臣等男儿之事，可臣等没有办法。臣等发誓，必将守护芈心公主，至死方休。”
望着跪在地上的众人，芈涟叹了一口气。
“奉芈心为王么？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芈涟看向了芈心，问道。
“妹妹，你愿意么？”
芈心看了一眼英布。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英布带着她，躲过各种追杀。
“我相信英布叔叔。”
望着少女那信任的目光，英布一时间有些哽咽，将头埋得很深。
芈涟望着自己的妹妹，十分疼惜，缓缓说着。
“从今日起，你便要叫做熊心！”
“臣等拜见王上！”
……
车马驶入咸阳，如今在帝国权高位重的赵高却是亲自迎接。
因为马车之中的人很不平凡，也因为赵高想要亲眼看看马车之中的人如今是何等模样。
可结果，让赵高失望了。
“这不是中车府令么？”
赵爽下了马车，脸上带着几许见到故人的笑意。这副笑容，与多年前，赵高所见时差不多。
他怎么这么年轻？
赵高心中有着疑惑。赵爽虽然已经有四十多了，可他看起来，就跟二三十岁一样。
“大胆，赵高大人如今贵为九卿，任给事中，安得无礼。”
听了赵高身旁侍卫的斥责，赵爽丝毫不恼。
“赵高啊，你怎么这么久才混了一个九卿，我还以为你已经是三公了。”
听了赵爽戏谑的话语，赵高心中恼怒。
六剑奴便在赵高身后，只要他一声令下，便会发难。
只是，赵高终究还是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朝堂之上，胡亥亲自剥夺了赵爽的一切，才是对付他最好的时候。
“君上玩笑了。”
赵高终究还是低下了头，保持了原有的谦卑。尽管他这谦卑的样子并不需要，也让他身后一众人都惊呆了下巴。
“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馆驿？”
“这是我为君上特意准备的。君上身份贵重，六剑奴会时刻守在外面，护卫君上的安全。”
“有劳了！”
赵爽拍了拍赵高的肩膀，走进了馆驿之中。
往着赵爽的背影，赵高脸上露出了笑容，招了招手。
竜姬自一旁而来，躬身低伏。
“义父！”
“义父知道，你一直都在等待着这复仇的一刻，看管赵爽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义父放心，在赵爽面圣之前，我不会让他见到任何人。”
……
“阿庄，如今的情况好危险，好危险！”
这是一副十分尴尬的画面。
卫庄看着扑在自己身上泪眼婆娑的赵爽，又看了一眼守在院门口的竜姬，对方有些着急。
“小声一点，别把六剑奴引来。”
赵爽的样子可谓是弱小无助，就像一个孩子。
可卫庄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波动，甚至若是有空，还想将这个“孩子”揍一顿。
罗网最强的刺客组合六剑奴就守在外面，这所谓的监禁却犹如空设。
“如今我孤身一人，深入虎穴，周围危机四伏，可谓朝不保夕。”
赵爽抬起了头，以一种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姿态，深情款款。
“阿庄，现在除了你，还有谁能顾及当年的咱们的同窗之情，在这万般危难之时，伸出援手？”
卫庄强忍着心中那股不适以及想要将赵爽揍一顿的冲动，冷着脸。
“这就是你让紫女找我来的原因？”
卫庄不屑冷笑了一声。
“当年我费心帮你谋划，却被你弃如敝履。如今你厚着脸皮，想要让我帮你？”
赵爽点了点头。
“如今罗网掌控了关中，帝国的大政都被他们掌控了。你在来之前，所有反对的力量都被罗网肃清了一遍。上至朝野，下至江湖，你在关中的势力如今微乎其微，便在这个时候，你想要让我出手帮你？”
赵爽继续点了点头。
“帝国暴政，天下皆反。陈胜起于大泽，田儋反于狄县，项梁出于吴中，眼看这六国旧族都掀起反旗，一致抗秦。大势所趋，这个时候，你想要让我帮你？”
赵爽还是点了点头。
有意思！
卫庄的嘴角微微翘起，脸上流露出浓厚的兴趣，看着赵爽，轻声一语。
“求我！”
赵爽看着卫庄，握着他的手，说道。
“阿庄，我求你！”
……
“时间到了……快……”
竜姬站在外面，看着屋中的场景，一时间没有了言语。

第六百八十七章 伊尹事
朝堂之上，诸臣位列。
皇帝还没有来，可众人却都已经来了。
因为谁都知道，今日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赵高站在宫殿外的长廊上，静静等待着。
五万中尉军便在宫殿之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将整座宫殿围得跟个铁桶一样。
罗网的高手已经遍布殿宇之外，八位天字一等的刺客此刻便跟随在赵高身后。阴阳家与公输家的高手也都就位。
身为国师，东君、月神与公输仇，此刻就站在朝堂上，等待着。
一切都为了等待一个人。
自久远之前到现在，那个在赵高心中一直如临大敌的人。
“义父，时间到了。”
竜姬迈着小碎步，走到赵高身边，小声提醒着。
“是的，是时候了。告诉赵成，让他准备好。”
“诺！”
赵高微微一笑，这段恩怨也该了结了。他匆匆走进了朝堂，随着内侍一声“陛下至”，赵高也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胡亥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熙熙攘攘的朝堂之上，问道。
“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胡亥自坐上皇位之后，不久便当上了甩手掌柜，将政务交给了赵高，自己则躲在后宫，每日里与一众美人玩乐。
“陛下，汉阳君身份尊贵，自然得慎重。”
赵高走了出来，拱手而道。胡亥看了一眼赵高，虽然他清楚罗网与赵爽之间的恩怨，不过他并不在乎。
赵高要对付赵爽是因为恩怨，而胡亥则是为了钱。
自从他登基之后，扩军、营建宫室、骑射游乐、招纳后宫人员等等开支，国库的财富有些难以支绌。
所以，胡亥将目标放在了赵爽身上。毕竟，他现在是帝国之中为数不多很有钱的彻侯。
“召汉阳君上殿。”
胡亥一言，伴随着内侍的传声，响彻整座宫城。
赵爽的车驾掐着时间进入了宫城，诸臣等待着，这短促的时间，却相当的漫长。
终于，伴随着脚步声临近，诸臣那紧提着的一口气，微微放松。
“臣见过陛下！”
赵爽的声音一如过往，没有多少异样。
这殿宇之中有许多人都见过赵爽。只不过，当年他们看着这位汉阳君徘徊于吕不韦与昌平君之间，操弄风云的时候，多采用的是仰视的姿态。
便是如今已经位居丞相的李斯，当年亦不过是一个小吏。
时光易逝，当年那些小吏现在已经是这朝堂之上分量相当重的大臣，可赵爽看起来，依旧是当年那个赵爽。
“寡人继位以来，尝思先王之治，思觉郡县之制，实乃长治久安之法。汉阳君虽功高，然封地甚广，当地官吏，常有管束不周之叹，御史亦多有谏言。寡人觉得，为帝国之政，应削封，汉阳君以为如何？”
“臣之封地，乃是荫功所至。臣也常觉得封地太广，恐扰帝国之治。先帝在时，臣数次上书，然先帝仁厚，顾念宗室老臣，没有允准。今日陛下欲收回，臣自无怨言。”
赵爽话刚刚落下，诸臣心中泛着嘀咕。
赵爽居然这么好说话，难道他真的已经老了么？
“只是陛下可知，帝国之财用为何不足？”
本当众人心中疑惑之时，赵爽的话又掀起了新的风波。
胡亥有些疑惑，问道。
“汉阳君请赐教！”
赵爽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对着一众朝臣，大声说道。
“陛下身边有奸臣啊！”
“是谁？”
胡亥在后问道。赵爽看着这殿宇之中，诸臣都低着头，唯有赵高抬着头，与其对视。
“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劫，尔等可知罪！”
李斯一惊。赵爽入朝，还没有多久，却直斥三公，意欲何为？
只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其余的两位已经跪倒在了地上。
赵高眯着眼睛，赵爽离开朝堂多年，可是如今余威犹在。
“陛下年幼，处政难勉不周。尔等身为三公，位同诸侯，为何无有作为，放任奸臣为祸。”
“臣等知罪！”
李斯憋着一口气，始终没有跪下来，只是铁青着一张脸，憋着一口气。
御座之上的胡亥一脸蒙圈，可是赵爽还没有就此完结。
“奉常、卫尉、典客、大宗正……博士孙叔通、博士伏生……尔等可知罪！”
赵爽巡视一圈，念了朝堂之上大部分朝臣的名字，这些人中，有了跪下了请罪，有人还如李斯一般，硬挺着。
胡亥看见赵爽在朝堂之上问罪群臣，心中有些不爽，不禁问道。
“汉阳君，你刚才说的奸臣究竟是谁？财用又为何不足？”
赵爽再度转过身来，拱手一礼。
“陈胜起于大泽，下陈地；田儋反于狄县，夺临济；项梁出于吴中，攻彭城。关东之地，反贼蜂起，天下之都会，十之四五，都落入了这帮逆贼之手，帝国的财用怎么会充足？”
“什么，不是说只有零星的盗匪么？”
胡亥一脸懵逼，有些张皇失措，看向了赵高，可对方却是沉默不言，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奸臣赵高，蛊惑圣聪，诛戮功臣宗室，暴虐天下，此乃黔首倍反之故。臣启陛下，为大秦计，为天下计，当斩赵高，以平天下愤怨之心。”
赵高心中冷笑一声，眯起了眼睛。
赵爽，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么？
皇位之上的胡亥脸色变了，变得相当的愤怒，讥讽一声。
“寡人还以为汉阳君有何高见，原来是冲着寡人来的。”
“陛下为何如此说？”
殿宇之中，赵爽一脸疑惑，问道。
“什么诛戮功臣宗室，暴虐天下，赵高一应所为，都是奉寡人之命。这天下乃是寡人的天下，寡人要如何就如何！”
胡亥已经大怒，赵高在下，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赵爽啊！你以为对付的是我和罗网么，你要对付的是天子啊！
“是臣错了。”
只是，赵爽忽然语调变软，让所有人都有些错讹，可接下来赵爽的话，却让所有人心中都震惊了。
“原来罪在陛下！”
胡亥所有的怒气都爆发出来，站了其来，一双眼睛像是要喷火一般。
“放肆！”
面对着天子之怒，殿宇之中的赵爽却丝毫不惧，当庭直指。
“毁先王之社稷，是谓不忠；负先帝之所托，是谓不孝；暴虐百姓，是谓不仁；残杀兄弟，是谓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君，有何面目居于庙堂之上。”
“反了！”
胡亥一声大吼，样子十分恐怖。自继承皇位之后，事事顺意的他，还是头一次这么动怒。
殿宇之外，甲兵簇簇；殿宇之中，杀意横溢。
赵爽面对着这滔天的敌意，恍如未觉，形态如故，拱手一礼。
“太甲无道，放逐桐宫。伊尹之事，臣能为之。”

第六百八十八章 胜负手
殿宇之中，胡亥暴怒已极，甚至顾不得礼仪，大吼道。
“杀了他！”
罗网的八位天字一等的刺客如今就在殿内，听到了胡亥的话，其余七人已经冲了出来。
阎乐手持玄翦，正欲出气，却在身后听到了竜姬的声音。
阎乐回身，却见竜姬的身影已至，他甚至能清晰看见竜姬的面容。
只是，等待着的他的却是一把冰冷的匕首。
直刺要害，断绝生机。
竜姬出手精准狠辣，没有留一丝余地。
“你……”
阎乐并不明白，竜姬为何要对他动手？只是，她此时已经没有了平日里那副笑颜，有的只是冰冷。
玄翦从手上脱手，竜姬捡了起来，没有再看阎乐最后一面，躬身低首，将之交到了另一个手中。
这把剑的主人手中。
玄翦从殿外走来，拿起了陪伴自己多年的长剑，却没有走进，而是与惊鲵一起，守护着殿宇的门口，犹如两尊杀神一般，挡住了要带兵进殿的赵成。
罗网八位天字一等的刺客，还未动手，便已经损失了一位。
赵高察觉了异常，却已经来不及去计较。他此刻，只想要用最快的速度杀死赵爽，了结这朝堂之上的事情。
“东君、月神，快动手，诛杀赵爽。”
赵高一言，阴阳家的两位绝顶高手动了。随着三足金乌之声鸣彻朝堂，龙游之气四溢，六剑奴如风一般的速度停止了。
而紧接着，掩日的面前，也迎来了一个熟悉的对手。
晓梦手拿秋骊，挡在了掩日面前。道家天宗的掌门出关未久，此时却现身朝堂，挡在了掩日刺杀赵爽的道路之上。
赵爽自始至终，没有动一下。
赵高看着这副模样，整个身子已经绷紧了。他明白，赵爽这不是引颈就戮，而是绝地反击。他更明白，此时已经到了生死之境。
赵高一跃而出，身形犹如炮弹，一双猩红的爪子，直向赵爽的要害。赵高不知道赵爽这些年的修为到了什么样的境地，可他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眼见赵爽的身影渐渐清晰，赵高甚至可以看见他袍服上的纤尘，可赵爽却依旧不动。
纵横之气环绕朝堂，便在赵高快要接近目标的时候，他的面前出现了两把剑。
渊虹、鲨齿！
赵高急退，可依旧被这两把剑所伤。赵高身为罗网之首，修为高深，可面对纵横，依旧吃了亏。
身前的袍服上两道长剑所形成的血痕历历在目，赵高卷曲着身体，只见盖聂、卫庄持剑，护在了赵爽的身后。
赵高气息微喘，忽然一声大笑。
“好一个赵爽！可你别忘了，外面还有我五万大军。”
“你练得那些大军也能叫大军么？”
赵爽一笑，转过身来。如今双方，都视皇位之上的胡亥如无物。
可便在此时，皇位之上的胡亥似乎瞅准了机会，抽出了天问剑，偷袭赵爽。
“蠢货！”
赵高骂了一声。胡亥还未近前，便被卫庄一剑刺伤，倒落在了地上。
剑谱之上排名第一天问剑就这样掉落在了地上，被赵爽捡了起来，握在了手中。
只是，让赵高意外的是，赵爽将剑一抛，落到了他的面前。
“中车府令，事已至此，何不自裁以谢天下，岂不美哉？”
赵高拔出插入地板的剑，握在手上，仔细观摩，却是一声大笑，笑声凄厉。
“自裁？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
赵高一声咆哮，将天问剑抛在一旁，身上的内息忽然暴涨，剑意冲霄。
盖聂与卫庄皱了皱眉头，联手而上，可刚才还不是对手的赵高，此时与两人对攻，渐渐不落下风。
“苍龙七宿？”
赵高于盖聂、卫庄对攻之中，听到了赵爽的话，冷冷一笑，张狂至极。
“你以为我杀了这么多秦国的宗室，是白杀的么？”
虽然不知道赵高在苍龙七宿之中得到了什么，可忽然暴涨的实力，让他与盖聂、卫庄动手时，渐渐稳住了，甚至隐隐占到了上风。
“身为罗网之首，我就是最强的剑！”
赵爽看着如今纷繁的朝堂，走到了天问剑旁，再度拿起了这把剑。
赵爽屏息，将剑横在身前，微微吟哦。
“苍生涂涂，天下缭燎，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一声轻吟，殿宇霎时一静。这股静并不是殿宇之中真的宁静了，而是在赵爽内息的催动下，在那一瞬间，整个殿宇都被这股强大的内息所覆盖，一切都被这内息中所孕育的滔天剑意所牵引。
在此之下，厮杀、愤怒，所有的动作与情绪都仿佛静止了一样。
便在那道剑意袭来，盖聂与卫庄早已会意，拉开了与赵高的距离。
这股剑意！
赵高的眸子睁到了极致，他运起全身的力量，想要挡住这一剑。
纵横的剑意，赵高早有所察。可这一剑所蕴藏的，却远超赵高所悟。明明都是百步飞剑，为何？
赵高的疑惑在那道的剑意消弭之后，也没有答案，耳边只传了赵爽轻蔑的声音。
“既然中车府令不想要体面，那本君只能帮中车府令体面了。”
身躯轰然倒落，伴随着一颗人头滚撒在朝堂之上，本是嘈扰的朝堂安静了下来。
殿外兵锋未消，喊杀的声音传到了殿宇之中。
六剑奴与掩日见此，纷纷逃离。
赵爽并没有阻止，而是提起了滚撒在地上的那颗头颅，走出了殿宇。
惊鲵与玄翦虽然绝世高手，可面对着一众大军的围攻，也有些力疲。
赵爽的出现适时让本在攻杀的大军安静了下来。
指挥大军的赵成看见自己兄长的头颅，悲痛欲绝，大喝一声。
“杀，杀了赵爽！”
可刚才还听从赵成话语的由他一手训练的五万材士此刻心生畏惧，纷纷后退。
赵爽将头颅抛在了地上，冷然一声。
“奸贼赵高伏诛，然罪犹未泯，当夷其三族，以示天下。诸将若有附贼者立诛，倘能知错而后改者无罪，立功者，还当富贵！”
赵爽一言落下，赵成身边的将校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忽然暴起，手中长刀从后刺入了赵成的身躯之中。
“你……”
赵成虚弱而又愤怒的声音让其余的将校纷纷反应了过来。他们手中的兵器，纷纷改向，刺向赵成。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围杀，直到赵成身边已经挤不进人，而他的躯体也被剁成了肉酱，还未停止。
饕餮的盛宴将歇，一众沾染了血肉的将校排成了数排，跪倒在殿前。
“末将愿遵君上之命。”

第六百八十九章 可代之
宫廷散血，人头滚滚。
刚刚还在皇位之上的颐指气使的皇帝此刻受了伤，跌倒在了皇座之下，哀声连连，然而左右的大臣，却没有人上前察看。
只有胡亥亲近的内侍，此刻守护在了他的身边。
直到，赵爽再度进入殿宇，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赵爽，他居然敢刺杀寡人，这是大逆不道。”
胡亥指着卫庄，厉声痛骂着。
赵爽微微低首，拱手一礼。
“天子为逆贼赵高党羽所惊，正当歇息。左右，请天子移驾。”
“赵爽，你没有听见么，那个白头发的逆贼伤了寡人，罪该万死……”
胡亥的声音依旧在厮喊着，却被流沙的白甲卫士“请”了下去。
朝堂之上，李斯从头到尾看到了一切，如今，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等待着。
“苏角！”
赵爽自朝堂之上的一众武将中喊出了一人，对方站了出来，拱手一礼。
“末将在。”
“任你为中郎将，掌五千中尉军，宿卫宫城，保护天子安危。”
“末将领命。”
“杨熊！”
“末将在！”
“着你为虎贲将军，率领两万中尉军，护卫咸阳，肃清赵高余党。”
“末将领命。”
五万中尉军，一瞬间便分成了好几份。
大量的中尉军的士兵，刚刚还在攻杀入殿，此时却在苏角的率领下，将这座宫殿重新包围了起来。
“天子无德，祸乱天下。然尔等身为臣子，有辅弼天子之责，非但不谏，反与奸臣苟合，可知罪？”
一时间，刚才在赵爽责问下没有跪下来请罪的臣子都慌了，纷纷跪倒了下来，叩首请罪。
赵爽并没有多话，挥了挥手。
“殿中将士，将这一干罪臣除去冠冕，交有司审问。”
苏角长得跟牛一样，身材高大。他虎目一瞥，挥了挥手，殿中的中尉军立刻将那些臣子都带了下去。
只剩下了李斯一人，中尉军想要上前锁拿，却被赵爽阻止了。
“左丞相！”
“在！”
李斯应了一声，却已无他话。这一局，终究是输了。
“天子受了惊吓，此刻只有左丞相才能安慰，去吧！”
李斯一愣，很快明白了赵爽的意思，苦笑一声，低首行礼，离开这里。
殿宇之中，盖聂、卫庄、焱妃、月神、玄翦、惊鲵等人还在，便如卫士一般，护在了赵爽左右。一众世家出身的臣子也在殿宇之中，等待着，良久，李斯终于回来了。
他的手上，此时拿了一份诏书。
一份胡亥的罪己诏！
群臣不知道李斯是怎么做到的，然而这份诏书终究还是拿来了。
这份诏书之中，胡亥反躬自省，言辞甚恭，斥责了赵高一党为非作歹，并且罢黜了左右丞相，尊赵爽为丞相，开府，掌大政。
“臣尊天子之命。”
赵爽领受了这份旨意，接着，这殿宇之中还剩下的朝臣纷纷行礼。
“见过丞相！”
“天子无德，迁之于雍，罢一应营修。同时通告关中，逆贼赵高伏诛，当废其苛法，简刑薄徭。”
“遵命！”
“另召羽林军出散关，屯长安，责金城骑入萧关，屯上林，令安西镇军三万重甲出榆中，屯霸上，命太原军五千精甲士出晋阳，屯安邑。”
……
“妹妹，从今以后，你在外人面前，可不能再向以前一样了。”
芈涟看着自己的妹妹，打扮的跟个男儿一样，在镜前替她梳着头发。
芈心显然还没有适应自己现在的身份，神情之中有些怯意。
可是，忽然的一声，却让两女一惊。
“王上，关中有变，项梁将军请王上立刻前往议政。”
“关中有变？”
“汉阳君赵爽幽禁了秦二世……”
便当芈涟听到赵爽两个字的时候，手中的梳子掉落在地上。这个名字芈涟已经久久没有听到，她本以为可以忘却了，可此时再度听闻，心中依旧起了波澜。
芈涟带着芈心到达了府中议事的地方。
便当她们到达的时候，项氏包括楚国一些归附的旧臣早已经在等候。
“见过王上！”
诸人行礼，芈心看向了芈涟，对方点了点头。
“不必多礼。”
芈心轻声一言，坐上了王位。芈涟则跟随一旁，坐在了芈心身边的位置。
虽说是请芈心议政，不过一应的事情，都是由项梁主持。而项梁信任的是他的侄儿项少羽与谋士范增。
这屋中旁人，虽参加议事，却没有掌政之权。
“先生，你以为赵爽此举，会给天下带来怎么样的变化？”
范增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摇了摇头。
“现在不好说。关中此刻应该还未平定，帝国驻扎在各处的大将也没有表态。继蒙恬之后掌管北河军的王离、驻守三川的李由、囤兵于百越的赵佗，领军在外犹如游军的蒙毅，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赵爽掌控了关中之后，将会成为天下诸侯最大也是最强的敌人。”
便在此时，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拱手一礼。
“汉阳已老，便是掌控了关中又能如何，先生是否多虑了？”
自项梁打出熊心的旗号之后，不少的楚国旧臣相继投奔，如今说话的宋义便是其中之一。
范增并不在意宋义话语之中那股不信任的意思，因为他此刻心中充满了忧虑。
“巴蜀、陇西、北地、太原、上党、上郡、河东、南阳、南郡、九江，外加月氏地、河南地与西域。赵爽如果掌控了关中，他的势力必定会短时间内掌控这些地方，到时候，赵爽实际上已经成为了天下第一诸侯。”
说到这里，范增起身，看向了项梁，拱手言道。
“武信君，我们楚军的动作必须加快了。此刻谁棋快一着，将来便更有把握。必须尽快拿下定陶，这座宋地最为富庶的城池。”
便在范增忧虑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府邸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项少羽却是微微一笑。
“天下第一诸侯么，正当杀而代之。”
众人看着隐隐散发着的杀意与霸气的项氏少主，心中都很惊诧。
唯有芈涟，自始至终心中都是忧虑。

第六百九十章 北河军
咸阳。
赵爽昔日的府邸之中，如今人满为患。
彻侯的宅邸很大，府中屋室很充裕，能够让阴阳家、流沙、墨家、道家的高层居住其中。
只不过，就算再大的府邸，在这么多人都居住的情况下，也显得很拥挤。
屋中的氛围有些压抑，焱妃、月神、紫女、焰灵姬、雪女、弄玉与丽姬等女都在一起，只是，谁也没有说话。
“怎么花这么多的钱？”
赵爽看着每日府上的用度，有些难过。
“怎么，你心疼了？”
焱妃、月神在旁，看了一眼那个在赵爽身前捧着账本的少女，焱妃笑了一声。
“倒不是心疼钱，只是觉得这么多人都住在我的府上，会不会耽误大家的事情？”
众女翻了翻白眼。赵爽说完，又将目光放在了账册之上，那样子看起来依旧没有平复。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了一声禀告。
“君上，唐秉、崔广、吴实、周术四位博士求见。”
“让他们进来。”
赵爽挥了挥手，众女都从一侧离开了。
赵爽走到了廊上，正见四位老者进入了庭院之中。
“见过丞相！”
“这夜寒露重的，诸位怎么还亲自前来，有什么事情，着人告知一声便是了。”
“赵高之乱起，咸阳不安，关中动荡。丞相仁厚，将我等接入了府中，免受兵灾。只是如今关中已安，老朽等人居住在君上府中，很是叨扰，今愿复归博士学府，特来辞行。”
这四人都是博士，德高望重。
“诸位学识渊博，居住府上，爽时时请教，受益良多。如今关中虽安，然黔首疾苦，正要向诸位讨教。”
“吾等在博士学府，亦可为丞相谏言。”
赵爽叹了一口气，显得有些不舍。
“既然诸位已经决定了，那么爽也不好多挽留。如此，明早我即派人护送诸位至博士学府。好在我已经事先让人都收拾过了。”
“多谢丞相！”
“诸位慢走啊，小心脚下，慢点……”
当一众博士离去，赵爽翻身，脚步都轻松了一些。
回到屋中，赵爽显得有些愉快。
“这四个老家伙一离开，其他的人也不好继续留下来吃白食了，真是太好了。”
小黎侍奉一侧，看赵爽这莫名愉悦的状态，闭口不言。
这些日子以来，赵爽很是忙碌。
剿灭罗网，恢复秩序，掌控各处要隘、城池与粮仓，各种各样的事情最终都汇集在了赵爽面前，等待着他的处理。
如今的情势大体已经稳定，不过罗网的余孽还没有肃清，隐藏在暗处，时刻会作乱。尤其是六剑奴与掩日，依旧在逃亡。
很快，这府邸中又来了两人。
盖聂与卫庄。
鬼谷掌门与流沙之主联袂而来，站在一起。两人的修为日渐精深，联手一处，世上能与之对敌的寥寥可数。
卫庄看了一眼此刻的赵爽，有些奇怪，不过终究还是没有问原因，问了一个他现在最想要知道的问题。
“你的兵马已经陆续进入了关中，接下来打算如何？”
金城骑与羽林军陆续进入关中，屯守在霸上与长安。
关中控扼四关，北有胡苑之利，南有巴蜀之饶，随着各路兵马相继入驻，情势已经稳住了。
不过此时天下依旧乱糟糟的。
陈胜带领各路兵马攻城略地，占领了西楚部分的土地，魏国和韩国等贵族也依附在陈胜军中。除此之外，项氏扶持了一个怀王熊心，从吴中起家，一路向北，占领了东楚之地，得到了中原重镇彭城，兵锋直向定陶。
田氏一族的田儋则攻取了齐国故地，自立为齐王。
大河以北虽然暂时还算平静，不过也是暗流汹涌。当年荆轲刺秦，燕国的贵族被上上下下清洗了一遍，在旧地影响力极弱。
可赵国的贵族势力却依旧在，准备迎接陈胜的军队，再度复国。
而在赵爽与六国之间，夹杂着一众手握重兵的帝国的将领。
王离、李由、赵佗、蒙毅，还有关中之外各处郡县的守将与强吏。
如今天下大乱，旧时的秦吏被六国军杀得杀，降得降。还存在的，也是战战兢兢，担忧叛军杀来，满城命丧。
有实力的，便如王离等将，他们的态度还未决定，都在犹疑之中。
这诸多有实力的将领之中，王离军团的问题最为迫切，李由的三川军最为紧要，而赵佗与蒙毅，他们的态度暂时无关大局。
“王离的北河军就驻守在九原。虽说蒙恬被擒之后，蒙氏的铁骑被胡亥、赵高拆得四散。可在北河军中还有王氏的虎军，不容小觑。”
盖聂提醒道。
关中与九原之间有一条直道，乃是扶苏、蒙恬所建。王离的北河军如果南下，相当便利，到时候若是一场大战，对于赵爽而言，可不是一个好选择。
“罗网的余党已经去了九原，怕是就要鼓动王离南下，与我们一场血战。”
卫庄的流沙在关中肃清罗网，可依旧有许多的人逃离。虽说罗网是一个高压组织，在首领死后不少人都散了，可终究还有死党，视赵爽为死敌，意欲掀起大战。
赵爽并不担心，看向了一旁。盖聂、卫庄顺着赵爽的视野而去，走廊之外，有个拿着酒葫芦的人，正从黑暗之中缓缓走出。
“如今摆在王离面前有三条路。一者是立刻南下关中，趁着人心还未尽附君上，抢得先机，二者乃是兵发太原，夺燕代之地，自立为王，徐图缓进，三者便是奉君上之命，率数十骑，疾驰咸阳，听命于堂前。”
赵爽双手负后，问道。
“那你以为王离为择何路？”
那人似乎早已经确定了，言道。
“自是亲赴关中，听命君上。”
“为何？”
“因为某在。”
来者自是狂傲，便是卫庄，也很少见比他还会装的。不过赵爽却是不在意，微微一笑。
“郦食其，有劳了！若是功成，必以侯位待君。”
“侯位尚且不必，还望君上以十车西域美酒为酬，某必为君上说得二十万北河军。”
“我给一百车。”
郦食其拱手一礼，在卫庄与盖聂的目光中，显得很是高兴。
“臣多谢君上。”

第六百九十一章 何自处
长久以来，北方的胡人对于关中造成了巨大的军事压力，便当秦皇一统天下之后，终于着手解决这个问题。
秦军勇烈，于数年之前，发起了一场对匈奴的大规模战争。
蒙恬率军数十万，北逐匈奴，至于阴山。自此，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在帝国宏大的叙事之中，这场战争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帝国真正的目的，是在北境修筑一条万里防线，用以遏制北方的胡人对于中原的进攻。
这也是帝国要取得阴山的原因，从东方的燕山山脉到阴山山脉再到祁连山脉，沿着山川水势，建造的防线，将遏制住北方胡人的步伐，将之锁在农耕地区之外。
其中最为重要也是帝国重点经营的一段，便是沿着大河阴山一线修筑的长城。
这一段是帝国新修建的长城，东接赵国在云中一线的长城，南面则是河南地，位置极其重要。
蒙恬军驻地所在，帝国将之置为九原郡。
只是，这场宏大的叙事之中，却有着难以掩饰的弊端。
那便是，秦军攻取的地域虽然广大，其中也有不少的地域适合耕种居住。然而，匈奴并没有经营，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帝国要铸造这道防线，就必须从天下各地筹集物资与人力，持续输血。
粮船起于齐地黄腄，沿着数千里的河道，溯流而上，最终到达北河。
飞刍挽栗，民生困苦。
当然，帝国也不是光输血，而是在建造这项工程的时候，同时进行一系列的配套措施。
沿河置四十四县，迁徙人口，开垦田地，用以解决当地驻军的补给问题。
只不过，这些措施还未持续够长的时间，就碰上了天下大乱。
继蒙恬之后，掌管北河军的王离，此时面对的问题相当棘手。
一方面，不少劳役、士兵乃至迁徙九原等边郡的民众都在逃亡，另一方面，关中变乱之后，对于北河军的粮草供给已经停止了。
王离在东郡的时候，被罗网拉下了水。而现在罗网被诛灭，他更加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
罗网的残党这些日子也到了，怂恿他立刻南下，与赵爽决一死战。
不过王离并没有下定决心。他手握二十万大军，此时却是相当犹疑，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来自关中的使者到来。
大帐之中，王离坐在中央，帐中左右则是一众将领。自从蒙恬下狱之后，蒙氏一系的军队将领都受到了牵连，精锐的铁骑也被拆得四散，换上了王氏的人马。
郦食其自帐外而来，平日里好酒的他此时脸上不见一丝酒气。
“大秦丞相汉阳君使者郦食其见过武城侯！”
王氏一门两彻侯，王翦年老隐退之后，爵位便由他的嫡孙王离继承。
“使者前来何意？”
“为上将军性命计，特来此地。”
郦食其一言，帐中一众王氏的将领大怒。
“大胆！竖儒安敢胡言！”
王离不屑一笑，挥了挥手。
“倒要讨教，我有何危？使者如何救我？”
郦食其拱手一礼，开口言道。
“上将军欲自立乎？”
王离听了这话，十分不安，站了起来。
“我从无此念，使者休得胡言！”
郦食其听了这话，收敛了笑容。
“上将军手握二十万大军，镇守北境，又身兼彻侯，为帝国顶梁，名望重于天下。然如今天下烽烟四起，六国旧族接连反秦。试问，上将军将自何处？”
郦食其一问，王离心中一愣。
他身为秦国的彻侯，是断然不可能投向六国。再说，便是他投了，六国中也没有人敢接受。可以说，他与秦国是绑在一起的。
“自二世当政，暴虐天下，边郡多有亡逸。北河军虽众，然孤悬塞上，犹无薪之火，断不能长久。一旦薪尽，上将军又将何处？”
“北河军中，多关中子弟，为国征战，久无所归，怨愤已极。且蒙恬为将，甚得军心民望。今二世、赵高以诈力，窃得军权，蒙恬无罪而下狱，将士多怜之。若上将军听信奸人之言，南下关中，怕未至半途，士卒便已逃散泰半。到时，进退不得，上将军又将何处？”
“上将军无以自处，又无所归，纵有万军，亦不危哉？”
郦食其数言，王离面色数变。最终，他走下了将台，来到郦食其面前，拱手一礼。
“还望先生赐教，救王离一命。”
“当今之计，上将军唯有立诛罗网余贼，南下关中，方能得安！”
郦食其一言，王离陷入了沉思之中。
……
月夜高悬。
李斯坐在屋中，看着外面的月色。
自从被罢相之后，平日里热闹至极的左丞相府，现在冷静至极。
赵爽进丞相位，开府置司，总摄朝政。
这煊赫的景象只是表面，真正重要的是里子。
李斯当丞相这么多年，很清楚帝国的里子。
天下之财，十之六七皆在关中。
帝国建立的仓储体系和运输体系，在平时看来并不显眼，可其实很重要。尤其是到了如今，更加凸显出其价值。
赵爽的羽林军与金城骑，掌控了关中的咸阳仓、栎阳仓、霸上仓等储蓄甚众的国家级粮仓，又掌控了武库，封禁了各级财库与林苑宫殿，把守住四关。
除了军队，赵爽还拥有着足够的幕僚与臣属，维持了整个朝庭的运转体系。
情势平稳，可赵爽面前还有两个大问题。
北河军与三川军。
北河军驻守北境，防御匈奴，可在如今天下大乱的时候，这支军队原来的定位已经不符合如今的形势。
且从九原城到林光宫，一条直道，让北河军可以快速到达关中。便捷的交通条件本是巨大优势，到如今却成了巨大的威胁。
至于三川军，则把守着帝国东出的要道。便是形势逆转，这支军队也是防御六国诸侯西进的重要力量。更重要的是，三川军手中还掌控着敖仓，这一天下粮道运转的枢纽、漕运的大动脉。
如果赵爽能够解决这两个问题，才算是真正坐稳了这丞相之位。
“主上，九原那边的消息传来了。”
赵爽虽然诛除了罗网，可并没有对他们这些帝国旧臣动手，反而留全了他们在外的耳目。
这是一种狂傲，赵爽仿佛有着充足的信心，就这么让他们看着，局势会如何发展？
“王离诛杀了在九原的罗网中人，并率领了数十骑南下，不出三日，怕是便要到关中了。”
李斯闭上了眼睛，可便在同时，仆人匆匆闯了进来，不顾礼仪。
“主上，羽林军来了。”
李斯站了起来，本以为赵爽要对他动手了，可那个仆人却是说道。
“他们带来了不少的赏赐，说是给少主的赏赐。”
李斯本欲动身的都动作一滞，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喃喃一语。
“贬黜其父而用其子，厉害！”

第六百九十二章 良家子
乌云卷曲，大雨倾盆，将咸阳没入了雨水之中。
檐廊雨下，寒风自外吹来，却没有影响到屋中之人谈话的兴致。
屋外雨声作响，屋中茶水飘香。
张良坐在赵爽对面，微微饮用了一口茶水。
“这是从蜀山采来的新茶，子房可还喝得惯？”
“好茶！”
张良放下了茶杯。
羽林军调出南郑地，随行的并不只是这些兵士，还有赵爽的一应亲族和这些兵士的家属。
赵爽虽然掌控了关中，可这偌大的关中，多的是有人不服气。
只不过，在那赫赫的兵威之下，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王离南下入关之后，君上依旧让他执掌北河军。看来君上是不愿意放弃九原、云中一带。”
“子房不以为然？”
若是帝国一统，那这长城自然是赫赫武功的证明。可现在情况却不一样，天下大乱，各方都在争地盘争粮草金银，而这边境一带的价值实在太少，投入却是巨大，继续坚守，并不划算。
“身为谋士，自当为主君谏言，选择最为合理的谋划。”
“帝国经营九原时日虽短，可一应规模已见雏形。若是就此放弃，让北河军南下，那么塞上四十四县必成空域，复为匈奴所夺。久之，必为大患。反之，若大军仍在，这四十四县的黔首便不会就此逃亡，待关中粮草北输，人心便会安稳。用不了几年，局面必定一新。”
张良明白了赵爽的意思。
帝国前期已经投入了巨量的资源，为了建设长城以及相应的配套措施。
要知道，帝国在北面可不是只建立了一道墙而已。而是以这道墙为防御面，在南北建立了大量的城塞、隘口与烽燧，形成了完整的防御体系。还有相应的县城和村庄，作为配套的民事体系。光是前期迁徙过去的人口，便有数十万。
这是一项长期的投资。随着年岁日深，当地所开垦的农田产量提升，粮食丰足，那么便可以大量消减从外地运输来的物资，形成稳定的防线，最终消化这些土地。
张良本以为赵爽在乎的是那二十万大军，可现在看来，对方的气度要远远比他想的更广。
“可现在关东之地，六国旧臣趁着陈胜之势，蜂拥而起，聚众数十万。我听说，陈胜的部将武臣北渡大河，攻入了赵地，响应者甚众。天下之都会，十有五六都落到了这些人手中。帝国财用日渐匮乏，再加上军事用度，还应付得了北境么？”
“天下之财货，十有六七，皆在关中。只要削减皇室、百官用度，便可省出大量的物资钱财。”
张良睁大了眼睛，显得有些诧异。
胡亥被禁，皇室用度自然少了许多。可这其中，并不只有胡亥个人的奢靡享受所需要花费的钱财，还有相应的人事开支、维持宫殿运转费用，甚至在渭水北岸仿照六国宫室建立的宫殿之中，还有大量从关东掠夺而来的六国宫中的后妃、宗室女、宫女等大量美女需要豢养。
除此之外，骊山之上还有七十万刑徒，属于皇室的奴隶。
赵爽若是都一一削减，可是让一大批人都失业了啊！
更何况，还要削减百官的待遇。
“所以啊，这咸阳是不能待了。”
赵爽喝了一口茶，轻声一笑，转头看向了一旁，卫庄走了进来。
张良鼻尖微微一抽，有些敏感。
从卫庄身上传来了血腥味，尽管已经很淡，但依旧存在。张良有些不明白，究竟是在怎么样的血腥之中，才能让这血腥之味到此时还未散去。
“如何了？”
“不听话的人已经永远闭上了嘴巴，消减用度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张良听了，并没有问卫庄是怎么做的。想来，也绝对不会是温文尔雅的“劝服”。
“封禁宫殿，散去内侍、宫女，释放刑徒，将适龄的女子许给有功将士，罢去百官尊荣。这些事情都做完之后，怕是在咸阳，我是混不下去了。”
赵爽给卫庄递了一杯茶，对方接了过去，喝了一口。
“那你想好准备去哪了么？”
面对卫庄的问题，赵爽早就有了答案，道了一声。
“长安！”
……
大泽山。
“阿言，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田虎在田言的身旁，着急得像是个坐在热锅上的猴子。
“当初反抗帝国的军队，阿言你立了大功，更是因此而成为了侠魁。可陈胜这厮，带着兵马夺下了陈地之后，联合魏、韩的旧臣，自立为王，分明是不将你这个侠魁放在眼里。”
田言并不着急，便是听了田虎的话，依旧是那副模样，不急不缓。
“打下这么大的地盘，农家弟子明明都出了力，可是现在，功劳好处陈胜一个人都占了。”
司徒万里在旁，也是愤愤不平。
田言依旧等待着，直到堂外，朱家的身影出现，她终于动容。
“如何了？”
“情况有些不对。”
“陈胜这厮又做了什么？”
面对田虎的质问，朱家解释着。
“不是陈胜，是关中那边的消息。”
“关中？”
田虎和司徒万里并不明白，眼看着陈胜自立为王后，将要反噬农家，田言怎么会关心关中那边的消息？
“赵爽进位丞相后，掌控了帝国大政。近来封禁了帝国的宫殿，散去了内侍，罢去百官尊荣，将幕府迁往了长安，并将内史地划分为诸郡。征召诸郡良家子，充入羽林。同时，他还将他的金城骑改为虎贲军，与羽林军一南一北，护卫长安。”
“那北河军呢？”
“关中的眼线发来的情报，北河军并无撤离的迹象。九原郡、上郡的民众也不再逃亡，稳定了下来。”
“这么说来，关中的兵力，并没有多少变化。”
朱家点了点头，说道。
“关中都有传说，说这赵爽要废了胡亥，自立为帝。”
田虎挥了挥手，说道。
“这还用传说么？”
“不，没有这么简单。”
田言面色凝重，并不如田虎一般轻佻。
“赵爽这是在整合内外，积蓄力量。一旦他完成之后，他将是天下间第一诸侯。倒时，内有虎贲、羽林，外有各路帝国旧军，局势怕是会更加复杂。”
“可这跟我们也没有关系，我们跟赵爽之间，还跟着一个陈胜呢！”
田言嘴角微微翘起，眼眸之中流露出寒光。
“不，我正要将其中利害，告知陈胜叔叔。”

第六百九十三章 张楚军
长久以来，关中的经济中心便在渭水北岸。
咸阳、高陵、栎阳、泾阳等城都是关中大城，周围土地开发完善，城防设施完备，再加上水运条件成熟，战国之时，关中的商人便通过渭水，出蒲坂，货通三晋。
便是如今天下大乱，太原、上党、河内等郡，依旧在帝国的控制之中。
帝国的疆界事实上退回了二十多年前开始吞并天下之时，但基本盘依旧稳固。
相比渭水北岸，渭水南岸则地广人稀，不少地域都划归了皇室林苑。
长安便在上林苑的范围之中。
羽林军与改名虎贲军的金城骑一南一北驻扎在长安。
如今的长安与渭水北岸一众大城相比，不过是一座小邑。
军队的驻扎必然诸多不便，所以必须增修房舍，建立武库、粮仓、阙楼等设施。
相比羽林军，虎贲军的驻扎条件还要严苛。因为虎贲军多为骑军，入关之时，还带来了大量的战马，需要豢养。
上林苑中本来就有驯养大量马匹的马场，所以赵爽便将虎贲军驻扎在了这里。
远处是正在修建的士兵屋舍，赵爽走在河岸边，考察着营房修建的进度。
因为军队要长期驻扎，所以一应的设施并不能简单的设置一些营帐就够了，需要考虑许多。
李左车跟在赵爽身侧，亦步亦趋。
“君上，这边的墙垣已经完工，三百座士兵屋舍已经建好了两百多座。建完之后，足够三千人长期驻扎。周围的马场、武库、粮仓、校场，已经修建完毕。”
长安的西面是阿城，在帝国未来的规划之中，将会成为帝国的政治中心。
不过如今天下大乱，帝国已经没有这么多的钱财与人力，继续修建阿房宫，工程也就停了下来。
这座虎贲军的驻军之地，便建立在阿城旁，扼守两地之间的通道。
“羽林军那边也差不多完工了。”
听到赵爽说到羽林军，李左车有些谨慎。
赵爽麾下的势力分为两部分，其军事代表便是羽林军和虎贲军。
虽说当年赵爽带着二十万部众迁往南郑地，而后又带了其中一部分前往西域，两边本应该是血脉亲属。
可近三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许多。
南郑地势力集团收拢了不少关东之地，尤其是大河以南韩魏楚齐等地的人才。以张良、萧何、陈平、郦食其为首的幕僚和郦商、曹参、靳歙、柴武等逐渐成长起来的武将，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金城地势力集团则收拢了秦地世族，还有当年赵国边军的精锐部队，加上赵爽的部族，在近三十年的时光中戍守在西境，与周围的蛮夷作战，早已经杂糅成了一股强悍的军事力量。
羽林军和虎贲军进入关中之后，双方虽然相处得融洽，可隐隐之间已经是划清了界线。
李左车听到赵爽提起羽林军，微微低着头，并没有说话。
近来羽林军正在扩军，征召关中各郡的良家子。赵爽欲将之先扩充到五万人左右。
但虎贲军扩军的事情，则暂且缓了缓。
虎贲军在进入关中之前，是一支纯粹的骑军，拥万骑。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附属的胡羌部队。
骑军队伍的消耗，要远远超过相同数量步兵部队。光是战马的口粮，就在一名虎贲的口粮消耗的三倍以上。
此刻羽林军需要扩军，而虎贲军更需要的是整合。
“胡、羌、匈奴、月氏等部到了哪里了？”
“胡、羌游骑已过金城，月狼之裔已出萧关，月氏部队已至陇西，诸部精锐壮勇合计三千骑，半月之后，将尽数赶到。”
“他们到了之后，设为三营，由你麾下三校尉辖管。”
“诺！”
虎贲军离开了金城，安西镇军中三万精锐重甲也屯守在霸上，西境的军事力量有了很大削减。
赵爽为了平衡西境的势力，抽调了周围归附胡夷部落之中最为精锐的三千骑到了关中。
“羽林军与虎贲军的驻扎安置之事已经差不多了，本君开府置司，你也入府为幕僚吧！想必用不了多久，关东之地便会又起风波了。”
“君上是担心关东之地的叛军在占领了现在的土地之后，还不会满足，会继续西进？”
“天下之财，十之六七皆在关中。难道他们会放过么？”
如今关中的军力还有些单薄，羽林军正在扩军，训练新军还需要一段时间。如果有战事的话，那安西镇军中的三万重甲和虎贲军，怕是会成为主力。
“君上打算如何？”
李左车本想要询问赵爽如何步军，却见他不屑一笑。
“如今占据西楚、魏、赵的张楚叛军，就算我不去打，他们迟早自己也会乱起来。”
……
田言走在宫殿的长道上，隐隐听到了殿宇之中陈胜愤怒的咆哮声。
“怎么了？”
带领田言的是农家昔日的一位兄弟，面对侠魁的提问，他还是说了出来。
“大王近来碰到了许多的烦心事。进攻南楚的军队被墨家打败。武臣这厮攻下邯郸之后，听信了张耳、陈馀的话，自立为赵王。东面攻下魏地的周市，大王本想要立他为王，可他却不听话，偏要立魏国的魏咎为王，使者已经来了好几次了，让大王放魏咎东归临济。”
田言听着，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
陈胜立都于陈地，这座中原的重镇。
当年昌平君叛秦，便是自这里，扼守住了秦军的后勤通道，置李信二十万大军于绝地。
陈胜打下来这里之后，派遣大军向着周围略地，但如今各路大军的进况都不如他的意。
田言见入了宫殿之中，此时的陈胜已经冷静下来，恢复了王者的礼仪。
昔日的田言是侠魁，陈胜是她手下的堂主。不过现在，却已经不同。
田言并没有矫情，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见过大王！”
见田言如此，陈胜终于松了一口气。听说田言要见他，陈胜还一阵为难，毕竟，如今他军队之中不少将领都是出自农家，理论上田言是他们的首领。
如今见田言如此恭顺，陈胜也没有摆出王者的威仪。
“阿言，你来了。我还正在想赐给你一块富庶的封地，你想要哪里？”
对于陈胜拉拢安抚的话，田言做出了自己的应对。
“天下富裕之地，莫过于关中。大王想要赏赐，就封一块关中的土地吧！”
陈胜皱着眉头，他倒是想要封，可关中也不在他的手上。
“阿言，你是什么意思？”
“如今各路义军，或是被帝国大军剿灭，或是割据一方，自立为王。相比数月之前，大王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的局面，如今义军的情势，太过萎靡。大王知道，这是为什么？”
陈胜听着田言的话，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
“阿言，你说！”
“大王于数月之前，号令一呼，天下响应，便因为大王手掌大义。”
“大义？”
田言拱手一礼，低下了头，话语铿锵有力。
“天下之大义，莫过于灭秦！”

第六百九十四章 函谷关
长安邑，丞相府。
并不大的正厅之中，如今却是挤满了人。
帝国的大政皆由丞相府管辖。
除了赵爽自己的部臣与属将，还有帝国之中一应的文臣与大将，也在这座府邸之中，参与了这场会议。
三川守李由来报，张楚叛军忽然开始大批大批集结，看样子，目标是荥阳。
一场大战便要爆发了，急需丞相府做出决断，如何调兵遣将，分派粮草？
赵爽缓缓而来，府厅之中早已经等待的众人拱手行礼。
“见过丞相！”
“不必多礼。”
数十万大军向着荥阳而去，意图染指关中。众人本以为赵爽现在还很急切，可如今他的脸上能见到的只有笑容。
听闻张楚叛军向着荥阳而来，赵爽好像很高兴？
一时间，无论是赵爽的部署还是帝国的将臣，都很疑惑。只有张良等少数人，明白赵爽此刻所想，不过，都闭上了嘴巴，不曾多言。
在府中的秦臣，多为军中骁将，一如杨熊、苏角、冯敬等将，都是世族出身的将领。当然，他们在原本的秦军之中，并不是第一等的将领。
事实上，就算是如今在外统领重兵的章邯、王离、蒙毅、李由等将，在秦军之中也算是后辈。
平日里面对赵爽时，因其威望与资历，这些将领心中是发自本能的尊崇。
只是现在，却很奇怪。
杨熊走了出来，先是拱手行礼，而后问道。
“先前张楚叛军攻城略地，陈胜那叛贼自立为王，分置官吏，忙着安抚当地黔首，不曾兴兵作乱时，丞相不曾发笑。为何如今数十万叛军攻来，丞相却是发笑？”
毕竟，在场众人不是不明白此时面临的窘境。
北河军依旧戍守在北境，关中向着九原输入了大批的粮草，制约了如今能够动用的大军数量。
羽林军刚刚扩军，关中能够动用的军队不过三万重甲、一万虎贲和原本由赵高、胡亥训练的中尉军。
赵高训练的军队，维持治安够了，可要打仗，却是不行，必须重新改编训练，暂时派不上用场。
重甲军与虎贲军都是精锐，可与张楚军的数量的差距实在太大。
李由的三川军守城尚且有些不足，如果不进行增援，叛军即使拿不下荥阳、洛阳这等大城，也必定还会深入三川郡，攻向函谷。
赵爽看着众人，挥了挥袍子，笑得更加灿烂。
“若彼辈能安社稷，抚黔首，以定人心，乃为长久之策，吾固忧之。今陈胜称王不过数月，却意发兵西来，所图不过粮草钱帛妇人，吾无忧也。”
赵爽一言，这府中一众愁眉的人都舒缓了些。可问题是，就算是这样，问题还在，帝国军队要增援，还是有问题。
数量不够，质量参差。
帝国内部的军队，如今正在经历一个调整期。要整顿完成，还需要时间。
“杨熊！”
“末将在！”
“你率三万重甲驻守函谷，切记，只守不攻。”
“末将遵命！”
“张楚叛军之中，多为草寇，各怀异心。关中形胜之地，叛军久攻不下。吾料不需三月，叛军必自败也。”
赵爽并没有下令增援三川，反而增兵函谷。看样子，只打算做守势。这虽然是妥当的安排，可终究，众人还是对赵爽所说的叛军会自败的话将信将疑。
……
夜深露重，赵爽站在庭院之中，身着单衣，却没有立刻返回。
黑暗之中，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走出。
赵爽看着接近自己的人影，微微一笑。
“如何了？”
“虎符我已经给他了，用不了多久，他的军队便会到达三川。”
明珠夫人走出了黑暗，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一如当年的模样。她走到了赵爽身边，低伏着身子。
赵爽的手摸着她白皙妖艳的脸庞。
“你的这个徒弟可是给我出了一个大的难题。你以为她在陈胜面前所说的话，究竟本意如何？”
“田言虽说是我的徒弟，可却是主上让教的。她究竟是看出了张楚叛军根基不深，若是一败，必然鸟兽四散，还是认为此时关中兵力良莠不齐，想要趁势插主上一刀，还不好说啊！”
赵爽的轻抚让明珠夫人愉悦，脸上流露着一丝痴迷，不过，终究明珠夫人不是常人，意志坚定。
“或许两者皆有。主上应该小心，或许这丫头还有别的招数。”
“别的招数么？”
明珠夫人轻轻咬了一下，让赵爽从沉思中回转。
月光轻撒，庭院宁静，照耀着一对男女，虫鸣声起。
……
“朱家叔叔，你打算走了？”
田言看着朱家，神情中有些异常。
陈地繁华，可是朱家却没有留恋的意思。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灰意懒。
“现在有些人，有些事，变得太快。与其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还不如浪迹江湖，逍遥山林痛快。”
“朱家叔叔可是为了陈胜叔叔杀死了自己旧日的友人而不快？”
田言试探地问着，可朱家的心冷却不只是如此。
“原本咱们的兄弟，都是为了反抗帝国暴政，还天下安宁。可现在，他们夺下了大片的土地，却早已经忘了当日的初衷，称王作侯，鱼肉百姓，比当初咱们愤恨的帝国官吏还要过分。秦法虽苛，可一众秦吏尚守法度，他们却是肆意妄为。”
“那朱家叔叔准备去哪？”
“说来也是无奈，当初我在江湖上结识的一些好朋友，如今不少都在赵爽麾下。我若是想要和他们说说话，都不行。我想要离开，却没有好的去处。”
“朱家叔叔是神农堂堂主，麾下还有数万兄弟。就这样离开，陈胜叔叔必然不肯。不如以防御南阳秦军为由，请命前去昆阳驻守。”
“昆阳？”
朱家呢喃了一声，看着田言的面容，对方似乎怀有深意。
“阿言，你是不是……”
朱家的话没有说完，田言便打断了他。
“如今一众兄弟都想要攻入关中，取得其中的财宝。朱家叔叔高风亮节，愿意主动驻守昆阳，陈胜叔叔想必会答应的。”
朱家看了田言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属下谨遵侠魁之命。”

第六百九十五章 莫等闲
风雨凄凄，林中叶落。
掩日独处林中，头戴斗笠，任由雨水刷落。
曾经威震江湖的罗网刺客，如今变成了落水狗，任人欺凌。
只是，掩日并没有就此放弃。
即使赵高已死，罗网被赵爽连根拔起，可他依旧不甘心。
数名刺客自雨幕中穿行，来到了掩日身前，单膝跪了下来。
掩日召集了三川旧有的罗网杀字二等的刺客，可来的人要比他想象得还要少。
“大人！”
“罗网至此，败落已极。如今，不只是赵爽想要我们的命，关东六国中也有不少人想要我们的命。我等处世越发艰难，至如今，必须找到一个栖身之所。方能报昔日之仇，诛杀赵爽！”
“赵爽这老贼，吾等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可赵爽老贼实力强劲，玄武卫稽查罗网，毫不留手，我等死伤甚重。”
掩日听着，带着一股恨意，言道。
“这天下还轮不到赵爽做主。赵爽掌控了关中，可罢黜百官尊荣，秦国旧臣怨恨已极，要不然，他也不会躲到长安邑中。如今关东之地，也是群雄蜂起。罗网只有在其中找一个好主子，才有再度兴起的可能。”
“可天下之大，还有谁愿意收留我们罗网中人？”
由于罗网以前的操作，不但在江湖上名声臭大街，也在六国贵族中没有一点好名声，甚至还有着血仇。
如今罗网在秦国也待不了，瞬时间处境堪忧。
“会有的！”
掩日的话语异常坚定，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杀意。他无法忘记，是谁在罗网和他即将走上顶峰的时候，一把将他们击得支离破碎。
“赵爽不死，罗网不亡。便是死，也要将赵爽拖下黄泉。”
“吾等谨遵大人之命。”
掩日看着身前的几名刺客，心中有些唏嘘。
昔日的罗网已金钱富贵和高压政策，将刺客管束在一起。可如今，靠的却只是仇恨。
罗网曾经最看不起的一种低贱的情绪。
可真当秦国，这昔日罗网依靠的庞然大物反戈一击，罗网要比他们想象得脆弱。
“如今张楚假王吴旷率军进攻荥阳，目的就是为了攻入关中，夺取帝国积累的财富。”
“这帮草寇！”
“这张楚军中，的确多的是只想要金银女人的草寇，可也值得我们利用。”
“大人的意思是？”
“赵爽如今手中实力不足，无力东出，所以只能派遣杨熊率领三万重甲驻守函谷，却没有救援李由的意思。可张楚军有数十万，李由根本挡不住，这股军队迟早会进入三川腹地。世人都以为赵爽是要放弃三川，可我觉得赵爽一定有后手。先不论墨家在三川经营多年，刚刚又打败了攻入淮南的张楚军，气焰正盛。如今道家、阴阳家也相继归顺赵爽，他绝对不会像世人所见那么无力，就此放任三川落入张楚军之手。”
“属下明白，这就布置耳目，监视三川各处关口。”
掩日点了点头，正要挥手让一众人散去的时候，其中一名刺客却是有些支支吾吾。
“你要说什么？”
“也没有什么，只是属下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有一支军队向着三川而来，数量很多，进势极快。属下本以为这个消息乃是谬传，可现在还是觉得禀告掩日大人为好。”
一支军队？
掩日有些疑惑。
如今赵爽究竟还能派遣谁去三川？
王离在九原，赵佗在南越，李由自顾不暇。
难道是蒙毅？
很快，掩日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先不说蒙氏与李斯一门的仇怨，单是调蒙毅去三川，也无统合各路秦军，一起协同进攻张楚军。
这个人必须有足够的威望与资历，也要有着足够的本事，才能镇的住如今的乱局。关键的是，还需要让赵爽信任。
秦廷之中的文臣武将，如今有谁符合这个条件？
“查！”
便当掩日下达了命令时，他心中忽然生起了警惕。
这林中风雨飘摇之势，霎时间一止，所有的色彩都划归于无。
“快撤！”
掩日足够警觉，可终究还是晚了。
天地失色，在道家这一大招下，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静止。
掩日有着足够的功力能够抗衡这一切，可刚才与他说那个消息的杀字二等刺客，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便这片神异的灰色所束缚，不知不觉中，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晓梦手握秋骊，自那灰色深处走来。白发飘然，身姿飘逸，可下手却是毫不留情。
“你们快走！”
掩日知道他身边的几名刺客不是晓梦对手，一旦交战，必然失去性命。如今的罗网，已经是人才凋零，掩日无法承受失去这么多精锐的后果。
剩下的刺客也不矫情，在听完掩日的命令之后，立刻撤走了。
掩日看着晓梦，话语中带着怒气。
“雪霁我已经还给你们道家了，为何还要咄咄不休？”
晓梦年纪虽轻，可执掌道家，辈分极大，冷言寡语。世人面前，晓梦总是给人一股高深莫测的感觉。
可晓梦如今所说的话，却过于朴实，让掩日这等修养，也忍不住心中生出一股怒气，难以平复。
“趁你病，要你命。”
“你道家当真要站在赵爽一方，不留一丝情面，与罗网不死不休？”
掩日实在不明白，像是晓梦这等从小生长在深山老林之中的道家少女，是谁教她说这种话的。
便在此时，不远处响起了哀嚎之声。
随着数声哀嚎声响起，代表了罗网在三川郡旧有的力量完全丧失殆尽。掩日看着晓梦，愤怒地说道。
“你身为道家高人，居然还带着帮手？”
要知道，道家之人特立独行，很少会做出这等半道伏击之事。
晓梦只是摇了摇头，冰冷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
“高人就不带小弟了么？你这是哪里来的偏见。首领如此愚蠢，怪不得你们罗网如今混得这么惨。”
“你！”
见掩日快要被气得喷血了，晓梦展颜一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很自豪地说着。
“我不但带了，还带了很多。”
……

第六百九十六章 机关兽
自项梁立怀王熊心之后，楚国的都城便临时建立在了盱台。
从陈胜起兵之后，六国贵族相继其后。项梁自吴中起兵，一路北上，攻取了东楚之地，至于齐鲁。
不过，势力的扩张终究是有极限的。
地盘就这么多，各路诸侯的扩张边线终究会相互重合。
楚国的项氏与齐国的田氏相互之间已经有了摩擦。
虽然在灭秦的号召下，两者还没有起大冲突，不过这已经说明，楚国如今的发展遇到了瓶颈。
“亚父，陈胜如今派遣吴旷率领数十万大军攻秦，你认为结果如何？”
项少羽与范增还有龙且走在街道上，一旁是正在搬运粮草的士兵。
项梁起兵之后，很快攻下了东楚大部分的地盘。只是，项氏并没有竭泽而渔，所过之处，掠尽粮草、人口，而是安抚民心，废除秦国的苛法，恢复了秩序、民生。
也因此，项氏的基本盘很稳固。
不过这也有一个缺点，如果不能继续扩大地盘，那么相应的区域所能提供的物资是有上限的，短时间内不能提高，如果遇到频繁的战事，粮草应付不足，就会陷入困境。
解决的办法有两个，一个继续扩大地盘，还有一个便是杀鸡取卵。
当然，稍微有点抱负的诸侯都不会选择后一个方法。
如今陈胜占据西楚，各路诸侯都是打得他的旗号开始起家的，项氏自然不可能向西面扩张势力。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如今还在秦军手里的南楚地区。
可不久前，陈胜派遣的大军进攻南楚，想要夺淮汉以南的长沙、九江地区，却是被墨家打败，铩羽而归。
项氏如果要取，也至少得保证此时陈胜找不了他们的麻烦才行。
范增摇了摇头。
“张楚军内部良莠不齐，势力太过庞杂。既有韩魏两国的势力，也有许多投机取巧之辈。如今张耳、陈馀怂恿武臣自立为赵王，周市也拥立了魏咎为王。张楚军虽众，可内部的力量其实已经被削弱严重。再加上陈胜自立为王，根基不深，此战怕是败多胜少。”
龙且跟在项少羽身后，问道。
“自从赵爽幽禁了二世之后，帝国内部经历了相当大的动荡。我听说李由在荥阳被吴旷的大军重重围困，赵爽不救，反派重兵驻守函谷。难道不是想要借此清除帝国旧臣，好为将来称王做准备么？”
“赵爽如果要借外人之手清除帝国旧将，那么当初王离南下的时候便应该扣住他，而不是让他返回九原。”
范增的话让龙且更加疑惑。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增援李由？我听说李由的三川军虽然精锐，可数量才不过五万，守住洛阳、荥阳这等大城已经勉强了，根本阻止不了张楚军西进。”
范增点了点头，他同意龙且的话，可也因此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布局的。
“不知道对手如何出手，这才是最为危险的。”
作为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范增深知如今那个住在长安邑的大秦丞相的可怕。
“白起死于杜，廉颇亡于楚，李牧为谗所害，王翦功成身退，先主公殉国之后，当今之世的兵家中人，能与那位大秦丞相较量的，也没有几个了。”
听到了范增的话，项少羽有些不服。
“亚父何必徒长他人志气。白起、廉颇、李牧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可王翦与祖父的厉害，我却是知道的。依我看，我项氏未必输给他。毕竟，筹谋万里有亚父，攻城略地有我嘛！”
项少羽的话让范增轻声一笑，不过更多的是忧虑。
“可亚父至今还未能看破赵爽的用意。”
范增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有些不解。
“如今要解这三川的乱局，除了赵爽之外，还有谁呢？”
赵爽不可能此时离开关中，可要统帅李由、杨熊等秦将，组织兵力对抗张楚军，除了他还有谁能办到？
就在范增思虑时，一盘装卸马车旁，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
“赵爽真的有这么厉害么？”
范增三人回首，正见马车旁有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瘦弱劳役看向了他们。
那劳役虽然瘦小，可皮肤白皙，眼睛很漂亮，站在阳光下，似乎是有些累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笑容很纯净，还带着几分狡黠。
范增一见，大惊，赶忙迎了上去。
“王上！”
范增是真的有些担忧，看了看四周，也没见芈心的护卫。
“臣立刻派人护卫送王上回宫。”
“我嫌宫里闷，所以跑了出来，想着为我楚国的大业尽一份心力。先生不必如此，这里也没有人认识我。”
面对范增谨慎乃至惊惧的样子，芈心却不在意。
“你们刚才在讨论战事，怎么忘了一个人。”
范增一奇，问道。
“王上说得是谁？”
“昔日率领二十万秦军攻楚的大将，李信！”
芈心这么一说，范增眼睛一亮，霎时间明白了赵爽的意图。
“秦灭六国之后，秦军之中，王氏与蒙氏显贵，李信带着自己的飞军戍守在北地，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可无论资历与地位，他的确是如今除了赵爽之外，能够解决三川乱局的不二选择。”
范增看着眼前聪慧的少女，有些庆幸，她终究是女子，否则将来项氏与她终究会走向一个谁都不愿意见到的结局。
“龙且，将我们这方的猜测告知武信君，让他小心。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李信与他的飞军是什么样的战力。可一旦吴旷败了，天下的局势将会翻转。”
说完，范增又看向了项少羽。
“少羽，告诉英布，形势变化，暂且不要出兵南楚。墨家的机关兽厉害，我们也得找到能与之匹敌的力量。”
“亚父是说公输家！”
……
三川。
高高的李字大旗悬在空中，李信穿着盔甲，看着眼前被张楚军经过时留下农田阡陌的残骸，双手握紧了。
当年，他率领二十万大军攻楚，却被昌平君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虽然因为赵爽的原因，他率领的飞军并没有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可也是元气大伤。
李信所失去的不只是个人的威望，还有着他身边一众跟随着他的不愿意离去的兄弟的前程。
到了如今，这一切终于可以重新夺回来了。
“兄弟们，昔日之耻，今日可雪。”
“诺！”

第六百九十七章 不要脸
阳光明媚，午后闲暇。
上林苑中，麋鹿悠闲的在林中漫步。
一顶小帐，支在河边，周围还有一匹被拴着的战马。
赵爽坐在帐篷前，支着火堆，正在烤肉。一旁，还放着两坛酒。
“三川正在大战，你这个丞相倒有闲心野游。”
晓梦拿着秋骊，人还没有接近，话便已经到了。
赵爽头也没有抬，正在用刀割肉。晓梦缓缓走来，也不客气，坐在了他的对面。
“看你这样子，掩日没有捉拿到？”
晓梦看着赵爽，嘴一鼓，有些生气。
“你看都没有看，你怎么知道的？”
“你要是拿住了掩日，还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还不早就装出了一副高人风范？”
“我哪有你说的这样？”
晓梦从赵爽手中抢过了刚刚烤好的一盘肉，吃了起来。
“掩日这厮实在是太不要脸了，我带了几百个人去堵他，结果这厮一点也不讲江湖道义，跑到了农家的乱军躲起来了。”
“农家？”
赵爽咬了一口肉，闲聊之中抬起了头，有些诧异。
“我也觉得奇怪，掩日这厮什么时候和农家的人勾结在了一起？”
赵爽听了晓梦的话，微微一叹。
“这世道变化的太快，昔日的仇敌都变成了朋友了。”
赵爽的感叹并没有引起晓梦多大的反应，低着头，将盘子里的吃的很快吃光了。
当赵爽低下了头，看这样子，急眼了。
“你怎么把我的也吃了？”
“手快有，手慢无，吃饭的时候哪有讲交情的。”
“你这小不要脸的，把我的拿来！”
面对赵爽的话，晓梦娇俏一笑，收了收腰，挺了挺胸，散发着外放的气场，犹如一朵正在绽放的娇艳花朵，挑衅着。
“有本事来拿啊？”
……
营帐之中，掩日坐在草榻上，刚要起身，手臂上便传来了一阵撕裂的痛感。
秋骊剑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的伤痕，尤以手臂上那一剑最重。
虽然经过了处理，可短时间内，掩日的战力要大打折扣。
帐外是张楚军士卒的声音，有些嘈扰，似乎是因为吃了败仗，军心有些躁动。
这座营帐尚属偏僻，不过周围的士兵却与一般的士卒不同。
掩日潜伏在秦军中很久，自然能够分辨出军队士卒精锐与否。
张楚军中将校士卒多出身农家，本身并没有经过专业的军事训练。陈胜起事之后，一路攻城略地，攻占了帝国郡县之中的武库、马场，抢夺了战车、马匹、兵甲。农家的弟子夺了这些军资，武装起来，便算是士兵了。
虽然之后，韩魏楚等国的旧臣也参与其中，可他们各怀心思，纷纷打得是复立故国的主意，必不肯全心全力，为张楚训练军队。
可掩日察觉得出来，帐外守候着他的士兵，都是精锐，看根底，有些魏国武卒的底子。
如今还是白日，掩日坐在帐中，显得有些煎熬。
当日被道家的晓梦率众围攻，掩日无奈之下，才躲进了张楚乱军之中，可农家的人并没有为难他，反而为他疗伤，一日三餐好生供应。
可就是限制了他的行动，似乎在等待着谁。
掩日猜想，这幕后之人至少要等到晚上才能见他。为此，他已经等了许多个夜晚。
帐外忽有些异动，掩日的战力虽然打了折扣，可感知依旧灵敏，握紧了手中的剑。
直到，一个全身罩着黑袍的女子走进了营帐之中。
“掩日大人不必如此，我并没有敌意。”
来人脱下了外罩，露出了真容。
“田言？”
“没有想到大人还能记得我？”
掩日心中有些警惕，田言为什么要救他？而且，还要在这白日进入张楚军中，不怕别人起疑么？
“你为何要救我？”
昔日的烈山堂主乃是罗网天子一等杀手惊鲵，可掩日料想，便是放到现在，田横这厮也未必会留有情面，更何况他那个十分可疑的女儿田言。
“昔日的农家与罗网是敌人，可今日还会是敌人么？”
田言很是直接。可掩日此时听来，却是放下了心中的疑惑。
“是的，现在天下之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赵爽！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农家的侠魁却是比那些顽固的六国中人更通情理。”
掩日看着田言那张年轻美艳的脸，可心中却一点也无轻视之意。
“只是侠魁此时想要罗网做什么？”
掩日自然不相信田言只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就会救他，一定有着别的企图。可掩日没有想到，田言的野心这么大。
“我想要罗网为我效力。”
“你？”
面对掩日的轻视，田言并不恼怒。
“赵高已死，罗网精锐丧尽，要再度兴起，必须在这乱世之中找到新的效力对象。”
田言所说，也是罗网所想。可他没有想到，田言看得要远比他透彻。
“不过如今之世，罗网能够找的也值得托付的也不过寥寥几家。齐国之田氏自有稷下死士，何须罗网？楚国之项氏如今正在收罗公输家和冀望谷的余党，还有其他的一些楚国故旧的势力，且以项梁的个性，断然不会接受罗网效力。魏国之魏咎倒是正缺江湖力量，可魏国如今受制于齐楚，其能成王位，只是齐楚两大势力之间的需要缓冲地带，罗网能够看得上么？至于赵国之武臣，不过是被张耳、陈馀操弄的傀儡，不值一谈。”
田言一句一句说来，最后看向了掩日。
“属天下之大，除了我，还有谁有能力又值得罗网效力？”
“可你终究只是一个女人！”
田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可话语却让掩日心惊。
“女人便不能掌控这天下了么？”
“你想要做什么？”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罗网的精锐散尽，可你和六剑奴依旧在，七位天字一等的刺客，便是我冒险前来此地的原因。”
“冒险？”
“你该不会以为这三川境内，此时还是张楚军说了算吧？李信的飞军数击攻入三川的张楚军，张楚军大败。此时李信的飞军离这座后勤转运的营寨不过数里，也许下一刻就会攻入帐中。”
仿佛印证了田言的话语，便在她话音刚尽，这座营帐外忽然响起了漫天的响声。
一股狂风吹过，营帐之外是逃命的张楚军士卒，可守护这座营帐的士兵，却是纹丝不动，仿若雕塑一般。
田言看着掩日，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看着罗网消失殆尽。也可以选择跟随我，离开这里。”
面对田言最后的通牒，掩日于这乱景之中，看了她很久，最终低下了头。
“属下见过首领。”

第六百九十八章 六剑奴
群星闪耀，照耀着河水旁宁静的林地。
赵爽走出了营帐，身后，晓梦静静地在榻上安睡，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月光很亮，眼前并非一片昏暗，赵爽甚至能够看到数丈之外草丛中窜动的野兔。
赵爽提着酒，向前走了十几步，靠近林地边缘，一道身影靠在大树上，正在等待着。
“阿庄，你来了？”
“蒙毅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他的军队现在就在宛城，蒙氏的铁骑也已经陆续集结到了他的麾下。”
赵爽将手中一坛酒抛给了卫庄，对方接下来，闻了一下。
“燕地精酿？”
卫庄脸上露出了笑容，要知道，现在关东一片混乱，燕地至关中的商道被影响的厉害。可赵爽给他的这坛酒，却似是刚刚出窖的新品。
“知道阿庄你喜欢，我特意拿来的？”
赵爽打开了自己这坛，喝了起来。
“李信刚刚在三川打了一场大胜仗，张楚军大败，可吴旷还在荥阳外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张楚军不足虑，其兵未至函谷却已四散，伤亡惨重。经此一败，其内部必然出现嫌隙。真正需要在意的只有六国余族，尤其是齐国的田氏与楚国的项氏。”
卫庄喝了一口，燕地酿造的酒水，刚一入喉，便如刀子刮过一般。
“看来你并不打算乘胜追击，收复关东失地？”
“如今的情况与当年六国时不同，盲目的反击只会让战线拉得过长，最后陷入困境。”
以现在帝国的力量，调动四五十万的兵力，并不是难事。可山东六国已经不是当年那各自为战的六国了。
现在的六国势力比当年更弱，可他们却在秦国的威胁下聚拢了一起。
这对于帝国来说，乃是巨大的威胁。
关中是形胜之地，所谓百二秦关，函谷一锁，只需要少量的兵力便可以限制关东诸侯西进。
这也是当年六国多次合纵，也攻不下秦国的原因之一。
可如果帝国东出，很快就会进入平原地带。那么广阔的疆域，四五十万兵马虽多，可也填不了每一城每一地。
六国的势力即使被剿灭，也很快会死灰复燃。到时候，帝国的大军很容易落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你的看法与我一致。”
卫庄说道。
如今帝国的军队处在守势，六国诸侯与张楚军尚不会团结在一起。可帝国军队一旦东出，那么他们必定会聚集在一处，共同抵御。
即使帝国军队处在优势，可也很容易陷入泥潭，最终成为拉锯战。
可如果赵爽只采取守势，派遣军队严守各处关隘，关东诸侯便会陷入当年合纵时的窘境。
卫庄虽然与赵爽的看法相似，可也看出了此时帝国的局势与当年也不同。
帝国可以动用的四五十万兵力，有二十万在九原，七万在西境，三万在函谷，五万在太原，六万在南阳，八万在荥洛之间。
帝国在关东之地的军队，在各路诸侯的侵攻下，支离破碎。
少数的地域，如南楚地区，在墨家的帮助下打退了叛军，可仅仅够防守，无法支援。
关中的军队战力也打着折扣，至于南越的赵佗军，本就成分复杂，难以北上援助。
关东诸侯此刻以张楚军为雄，他们进攻的主力是在荥阳、函谷一线，在这片战场上赵爽可以动用的兵力，只有十一万。
李信的三万飞军，加上李由的五万三川军和杨熊的三万重甲。
可以预见，这片地域会成为激烈的战场。
要守，并不容易。
如今关东各路诸侯的军队，加起来怕是有百万，其中张楚军实力最强。
虽说攻入三川的张楚军战败，可如今吴旷就在荥阳城外，依旧拥有着不俗的实力。
对于赵爽而言，仍然是个大问题。
可卫庄看着赵爽，对方似乎并不担心。
“你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吴旷么？”
“我已经埋下了一枚最重要的棋子，她的野心会帮助我解决现在的困难。”
卫庄嘴角微微翘着，喉咙里的酒水此时变得很甘甜。
“你在关东埋下的棋子应该不少，可这一枚看来便是其他的棋子加起来也比不上。不过我要提醒你，越好用的棋子，一旦脱手，也许会变成致命的威胁。”
听了卫庄的提醒，赵爽反而一笑。
“越危险越致命的东西才越好用，不是么？”
卫庄的眸子里流露出欣赏的情绪，举起了手中的酒坛。骨子里，出身鬼谷门派的他们就是同一种人。
无法无天之人！
“说得不错！”
……
“侠魁，你怎么来了？”
荥阳城下的张楚军营中，田虎看着夤夜到来的田言，有些疑惑。
“二叔，攻入三川的军队已经败了。”
“我知道。”
田虎随意应了一声，可看着田言严肃的样子，却觉得有些不对。
“侠魁，怎么了？”
“如今的形势已经大变。陈胜攻入陈地后，派兵四处略地。可各路义军的统军大将在攻下了六国故地之后，却是自立为王，不再听从陈胜叔叔的号令。如今荥阳的局势，十分危险。”
“我们这里还有十多万大军，不至于吧！”
“危险的不是现在，而是以后。攻入三川的十万大军之所以会被李信三万军击败，除了双方战力差距，更重要的是武臣的军队没有听从陈胜的调遣，及时增援。”
“这混蛋！”
田虎大骂了一声，十分不满。可这不满之中多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武臣不但没有增援，反而派遣部将韩广攻略燕地。此时秦军在燕地没有多少军力，韩广轻易攻下了蓟城之后，没有回转邯郸，反而自立为燕王。这便是我所说的危险。”
“阿言，你的意思是？”
“二叔，我们终究与陈胜不是一路人，还有着旧怨。如今不但连陈胜，就是他的部将的部将，也开始称王了。这天下已经没有多少地盘了，二叔带着军队耗在这里，又有何益？”
“那该怎么办？”
“夺了吴旷的兵权，占地为王。最不济，也要有自保之力。”
“可吴旷毕竟是陈胜的兄弟，这么做会不会惹怒他？”
“陈胜称王之后是怎么对待自己故旧的，二叔忘记了么？陈胜不除二叔，是因为二叔手下还有着蚩尤堂、共工堂的农家兄弟效忠。一旦秦军东出，荥阳战败，你回到陈都，怕是难逃一死。”
田言的话让田虎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二叔，我已经给你带了帮手。”
田言说完，便在田虎惊讶的眼神中，六剑奴自帐外走了进来。

第六百九十九章 韩地王
荥阳外，张楚军营。
夜已深，吴旷站在军图之前，难以入睡。
自从大泽山起事之后，他们的声势日渐高涨，带着原本农家的弟子和一路投奔的义士，张楚军所向披靡，占领了大河以南中原大部分的土地。
陈胜自立为王，立都于陈地，号令天下诸侯，风光无两。
可不过数月，义军内部便出现了分裂。
向北的义军，进势顺利。可其首领，如武臣之辈，攻入赵地之后，自立为王，便不再听从调遣。
向东的各路义军，则遇到了齐国的田氏与楚国的项氏，无法继续前进。虽说田氏与项氏表面上还是听从陈都的号召，但却是各行其是。他们与东路义军的首领周市达成了某种协议，拥护了魏咎为王，夺取了魏国的旧土，也不再听从陈都的号令。
向南的各路义军，原本的任务是为了夺取九江、衡山、南郡等南楚地区。可他们还没有渡过淮水，便遇到了墨家与当地郡县兵的抵抗，非但没有完成原本的任务，连夺取楚国旧都寿春这第一步都没有完成，便惨败而归。
张楚军的主力还是集中在西路，为了攻进关中，灭了秦国。其精锐力量在吴旷的带领下，进攻荥阳，另外的两支偏军则分别从颍川和南阳方向进攻，为的便是突破秦国的函谷与武关。
从颍川进攻的大军，进入三川之后被李信的三万飞军打得支离破碎，全军覆没。
进攻南阳的那路大军，其长达三百里的陆路后勤粮道被蒙氏的铁骑多次阻断，粮尽而退，丢了一半的人马，才在朱家的接应下，退回了昆阳休整。
如今所有的义军之中，只剩下了他这一路，还在与秦军周旋。
吴旷很清楚，他肩膀上责任的重大。
荥阳与敖山相互辉映，其后则是成皋，李由三川军的主力便重点驻守在这三个地方，便如一道铁壁，阻挡着他前进。
无论是敖山上的敖仓，还是成皋中的虎牢关，亦或是帝国重点经营的荥阳城，都是易守难攻的军事重地。
这块区域也是帝国与关东诸侯的势力分界点。
如今西路军中另外两路军队已经失败，而赵国的武臣不肯派兵增援，按照原定计划夺取河内，从三川北部进攻洛阳。这样一来，吴旷只能从这一带正面突破。
这些日子以来，吴旷屡攻荥阳，都铩羽而归，义军伤亡不小，士气更是低落。
吴旷心中已经生了退意，可却又不能退。陈胜称王时日甚短，义军内部此时已经出现了分离之态。此时，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稳定人心。
他们如果退了，怕是义军内部彻底分裂。
“假王，田虎将军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
吴旷挥了挥手，并没有在意。可当田虎进帐的一瞬间，他心中却是充满了警惕，霎时间惊醒了。
田虎的身上，带着一股杀意。吴旷暂时不能确定，田虎这股杀意是因为谁？
“田虎，你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战事不顺，兄弟们怨气很大，让我来问问，假王有没有什么好的计策，对付秦军？”
“如今各路义军进攻都不顺利，李由又将荥阳守得铁桶一样，短时间内，怕是不会有好的办法。”
“既然攻不下，那就退呗！如今大梁、睢阳、新郑、阳翟这些大城都在我们的手中，去哪里不行？”
田虎的话让吴旷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口气。
“不能退。这一退，怕是形势就此逆转。”
田虎听了这话，冷声一笑。
“这我就听不明白了，既然攻不下，又不退，岂不是白白拿兄弟们的命，往这坑里填么？”
吴旷察觉到田虎态度的变化，心中气闷，没有解释，斥责道。
“王上受我以假王，命我统领数十万大军西进关中。我说不能退，就不能退。你下去吧！”
田虎并没有走，依旧站在那里，看着吴旷，目中散发着寒光。
“这数十万大军，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其中也有着我蚩尤堂与共工堂的兄弟。你如果不退，那我带着这两堂的兄弟就此离去。这打天下我们也有份，我和兄弟们要个颍川郡，不过分吧！你带着剩下的大军，去大梁也好，睢阳也罢，都可以。”
吴旷大怒，拔出了随身的宝剑，指着田虎。
“田虎，你要造反么？”
田虎大笑一声。
“我们本来就是在造反，难道你忘了么？”
便随着这一声笑，帐外响起了厮杀声。
“你这个叛徒！”
吴旷刺向了田虎，对方早有准备，拔出了虎魄，微微一挑，错开了吴旷的剑锋。论修为，田虎要高出吴旷一筹。
可此时的田虎并没有与吴旷一决胜负的打算，高喊了一声。
“动手！”
六剑奴从大帐的各个方位冲进了帐中，剑意对准了吴旷。
六剑奴多年磨练，便是为了相互融合剑意，完成这必杀一阵。
当初赵高训练他们，便是为了对付赵爽。可在帝国的宫殿之中，赵高并没有看到自己多年的心血最后成功了没有，便已经失败。
六人乍分乍合，只是一瞬间，吴旷便身受数剑，倒落在了地上，奄奄一息。
田虎看着吴旷，心中终究还是有些不忍。
“早就跟你说了，咱们各顾各的，我占了颍川，你占了砀郡，你非不听。”
吴旷看着田虎，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之色。
“你以为赵爽能这么容易让你在韩地称王么？你啊……”
吴旷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悲意，可终究没有说完，便失去了声息。
帐门打开，田言从外面走来，看着倒在了地上的吴旷，只是轻轻一瞥，便转过了目光，拿过了吴旷放在桌上的兵符。
“阿言，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六剑奴跟随在田言一侧，毕恭毕敬。田言将兵符交给了田虎。
“二叔，你拿着兵符，去接管吴旷麾下的大军，不要生出乱子。”
“我这就去。”
田虎风风火火，还没有走出几步路，便被田言叫住了。
“另外，将这里的事情上禀陈都，告诉陈胜。”
“什么？”
田虎停住了脚步，很是震惊。
“二叔就是不说，陈胜也会知道的。”
“可是……”
“放心，二叔说了，陈胜不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赏赐二叔。”
“这……好吧！”
田虎离开了营帐，前去调兵。
田言低下了身子，手拂过吴旷的脸颊，让他闭上了眼睛。

第七百章 两虎斗
陈都。
“田虎这个混蛋！”
陈胜将手中的竹简捏成了粉末，一双眼睛仿佛要喷火一般。
“来人，给我调集大军……”
“大王！”
陈胜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侍从吕臣便走了出来，阻止道。
“不可啊！”
“你说什么？”
“如今田虎杀了假王，手中握着十数万大军。如果大王发兵征讨他，胜负难料。何况如果把田虎逼急了，他狗急跳墙，投降了秦军，对我等来说，可是大大不利。”
吕臣的话让陈胜冷静了下来，怒火渐渐消退。如今各路义军，都已经不再听从他的命令。张楚军的主力西征失败，如果现在与田虎翻脸，对他来说，风险太大了。
“那你说，如今该怎么办？”
“应该加赐田虎为相，让他带领大军，继续攻打荥阳。如今赵爽在荥洛一带只布置了八万大军，于我们来说，是个机会。只有尽快攻进关中，大王才能继续稳住这天下之主的位置。”
陈胜心中憋着一股气，可终究理智占着上风。
“就依照你的意思吧！”
陈地是水运枢纽之地，聚集了大量的兵员与物资，支撑着数十万大军西征。
不过，陈胜虽然咽下了这口气，却终究还有着愤懑之感。
“但至此之后，一兵一卒也不要再添给田虎。”
陈胜的话响彻殿宇，带着怒音。
吕臣在殿中，拱手一礼。
“臣遵命！”
……
“阿言，果然如你所说，陈胜非但没有怪罪我，反而赐我为相，让我统领兵马，继续攻打荥阳。”
大帐之中，看着从陈都传来的命令，田虎一张脸上都是喜悦之情。
田言点了点头，说道。
“现在的陈胜已经不是当年的胜七了，他很清楚厉害关系。在这关键时候，不会与二叔翻脸的。不过，他虽然加封了二叔，却没增派援兵，二叔可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料他也不敢再给我兵马了。”
田虎正得意间，田言站了起来。
“好了，这方的事已经了结，我也该离开了。”
田虎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说道。
“阿言，你要走了？”
“这里毕竟是军中，我一个女子在这里不方便。二叔如今已经掌控十数万大军，今后要怎么办，全凭二叔做主了。”
田虎想想，田言说得也对。她毕竟是农家的侠魁，在这军中，多的是农家弟子，对于田虎而言，多有不便。
“阿言，你想要去哪？”
“可能去昆阳拜访朱家叔叔吧！”
……
长安。
“果然不出丞相所料，叛军内部已乱。田虎杀了吴旷，陈胜虽然咽下了这口气，可这两人之间已生嫌隙。我看现在，就算我们发兵灭了田虎，陈胜也不会帮忙。此时正是平定张楚叛军的大好时机。”
巨大的军图钉在墙壁上，赵爽看着，身后跟着一众将领。
军图上清晰的展现如今天下的形势。
陈胜占据着西楚，项梁占据东楚，田儋占据齐地，武臣占据赵地，韩广占据燕地，魏咎占据着东郡临济附近大片土地。
若细看，一股股军队正在帝国与关东诸侯争锋的战略要地上陈设。
太原与邯郸之间的通道井陉道，赵王武臣的大将李良带着赵军与太原军对峙。同时赵军又与燕王韩广的大将臧荼所率领的燕军对峙在燕赵边境。
昆阳、叶县、阳城一带，张楚军与帝国的南阳军对峙，形势犬牙交错。
淮水一线，在打退了张楚军后，威胁没有就此消失。项氏派出了大将英布，率领着他重建的雷豹军团，就驻扎在楚都盱台之西，有进窥寿春之意。
最为重要的便是荥阳一带，三川军与张楚军的主力对峙。
“田虎杀了吴旷，夺得了兵权，可想必内部有着诸多不满，的确是最为脆弱的时候。不过此时却还不是进攻的时候。”
赵爽回过了身，看着面前一众人。
“如今骊山的刑徒已经相继被安置，于边地屯田。若是组织其壮勇，倒是可以凑出一二十万人马，但若是发兵东去，恐误了农时。着李信率军东出，与李由一起，击退田虎，解了荥阳之围，随即罢兵。”
“诺！”
诸将退去，赵爽看向了一侧。帷幕之后，一人走了出来。
“陈平，你以为此时局面如何？”
“既然陈胜田虎已生嫌隙，与其我们去攻打他们，不如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赵爽看了一眼陈平，却听他说道。
“田虎之辈，不过草寇。臣倒是有些好奇，谁给他出了这个杀死吴旷，夺得兵权的主意？”
“这个主意不好么？”
“这幕后之人让田虎夺得了兵权，能与陈胜分庭抗礼，可也把他架在了火堆上烤。田虎与陈胜之间，已经是两不相容之势，一旦田虎那边露出了败势，陈胜怕是不会饶过他。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又或者，是两败俱伤。”
“那就让他们早点斗起来。”
“臣明白。”
随着陈平身影远去，赵爽悠悠一言，脸上露出了笑容。
“田言、罗网，倒是有趣。”
……
月夜宁静，河水湍急，一艘小船在河道上航行，顺着鸿沟南下。
船只虽小，可昔日闻名江湖的罗网六剑奴却是站在船只两侧，守护着。
田言坐在船舱中，他的对面，则是罗网天字一等的刺客，掩日。
“如你所言，陈胜与田虎之间已经势不两立。只要一点火星，便能将他们两人之间所有默契毁掉。可帝国之中，不乏能臣干将，他们肯定能看出来此时情势。若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派兵东出，灭了田虎怎么办？”
“赵爽只会败田虎，而不会灭了田虎。”
“你的意思是说，赵爽会成全你这两虎相争之计？”
“当然！”
“首领为何如此肯定？”
“两虎相争，得利的不只是我们，对他也是一样！”
田言的眸光闪动着，带着极大的信心。
“他此时需要时间，来积蓄力量。他的羽林军已经扩充至五万，虎贲军也完成了整合。接下来，便是更进一步的扩军。此时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不费一兵一卒，而敌军自削，他会乐见其成。”

第七百零一章 踏山河
水渠灌溉，禾苗壮实。
农人从水渠的分流的渠道中挑着水，回到农地灌溉。
自从郑国渠修建完毕之后，这二三十年来，关中的粮食富足，支撑了秦国东出，一统天下。羽林在侧，守卫左右。
赵爽看着一望无际的良田，心中却有着忧虑。
郑国渠此时依旧在发挥着巨大的效益，灌溉渭水北岸的大片田地。这四万顷土地每年能收获数百万石的粮食。
不过自从秦国一统天下之后，关中便成了帝都所在。帝国从关东之地迁徙了大量的富户，进入关中安顿，再加上支持数十万大军驱除匈奴，开拓边地，以及迁徙黔首实边，造成关中的粮食收支其实是负的。
为此，帝国开通漕运，每年将关东之地征收的粮草通过水运，输入咸阳，才能维持粮食收支平衡。
帝国失去了关东泰半郡县，漕运自然也就没有了当年的效用。
帝国的漕运瘫痪，关东百万漕工，在天下大乱的如今，加入了山东反秦势力之中。这也是张楚军能够迅速做大的原因之一。
关中虽然没有混乱，但关中的粮食很紧张，每年都有着百万石级别的缺口。
维持帝都的成本和王都的成本是不一样的。
当年帝国一统天下之后，以山东之地潜在的叛乱风险为基本考虑面进行了制度设计，在全国建立漕运系统的时候，重点兼顾了关中、巴蜀等属于帝国基本盘的地区。
咸阳仓这样的帝都区粮仓都是十万石一积的级别，霸上仓、栎阳仓等关中粮仓中也常年储备着巨量的粮食。
天下大乱没有多久，漕运虽断，可弊端还未显现太深。
此时的关中依旧可以靠过去积累的粮食和财富，动员数十万大军东征。
萧何站在赵爽身旁，作为丞相府的主簿，他对于如今帝国所掌控的郡县的赋税收入很了解。
“君上，今岁看起来是个丰年。成都、南郑那边来报，巴蜀、汉中今岁也能提供两三百万石的粮食。”
此刻还未入秋，对于粮草收成只能有个粗略的估算。不过巴蜀之地一向是帝国的粮仓，帝国百年经营，一统天下之后，更加改善了关中通往巴蜀的交通。
不过，巴蜀、汉中之地的粮食，还是东输到南阳、南郡更为方便。
“另外，成都与江州那边已经按照君上的意思，建立起了两支军队，水陆大军合计三万人，并着工匠造大小船只五百艘，现在已经完成了一半。”
“看来郦商和虞子期做的不错。”
萧何跟在赵爽身后，听着他的话，微微一笑。
如今关中的情势不错，不久前刚刚击败了攻入三川的张楚军。如今李信与李由合兵，正在与张楚军主力激战，看样子，获得胜利也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赵爽却按住了一众将领东出平叛的呼声，如今依旧是采取了防御的战略。
许多人不解，不过萧何却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即使今岁是个丰年，可关中的粮草收支依旧不平衡，有着很大的缺口。虽然依靠着就过去的储备，能够维持平衡，可是这个弊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显现。
赵爽掌控关中之后，便一直做着调整。
“张楚军不足虑，不过其背后的六国旧族，却是麻烦。”
张楚军中多的是草莽，各路的首领只知攻城略地，抢夺人口、财富，并不懂得如何治理。可六国旧族中，却不乏能人，知道如何管理地方，安抚百姓，维持生产。
“君上是担心一旦帝国的军队陷入了与张楚军厮杀的泥潭之中，会被六国旧族趁机渔利？”
“不，或许六国旧族便是期待着我们与张楚军陷入僵持之中，便是张楚军没了，他们也会自己上。”
萧何对此，似乎有些明白了。
如果帝国军队东出，就算最后平定了张楚叛乱，可获得的是比原来更加残破的地域，短时间内无法弥补自身平乱的成本。
张楚军就算没了，可更加东面的还有齐军、楚军，北面还有赵军、燕军。就算六国的军队不是帝国军队的对手，可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不能速战速决，便会陷入了帝国军与六国军僵持的局面。
以如今关中的情形，很难承受数十万大军拖长战线，四处征战，进行长时间、高强度的战争。若是能速战速决便罢了，可若一旦僵持下来，最终出现的便是军粮难以维持，最后全线崩盘的局面。
“可君上若是不管，恐怕张楚军败亡后，很快会出现诸侯做大的局面。”
“天下诸侯，不过尔尔。如今关东之地，尚未有能与我军精锐匹敌者。真正需要在意的是后方粮草。”
大军便是再精锐，可没有粮草支撑，也是无用。
赵爽看了一眼萧何，说道。
“今后巴蜀、关中等地的赋税征收与管理，都交给你了。”
萧何一愣，拱手一礼，感受到了其中的分量。
“臣定不负君上所托。”
……
战火弥漫，火星飘飞。
田虎看着四周，乱哄哄的。没有人再听从他的指挥，想的只有逃命。
十多年的时光已经足够长了，足以让人忘记许多事。
自从大泽山起事之日起，他们连战连胜，看着昔日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帝国官吏与郡县兵溃败、求饶、俯首、死亡，以至于他们忘了当年那支横扫天下的军队曾经带给他们心中最为深处的恐惧。
可如今，当那支军队再度降临，田虎忽然发现，他们在过去所积累的经验是如此的无用。
原来，那支军队不会像那些郡县兵一样，因为对面人多势众就会投降。
原来，那支军队也不会像他们一样，战事顺利就会士气高涨，一股而进；战事不顺，就士气低迷，四散而逃。
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人是不怕死的，敢向着在数量上占据着绝对优势的敌方军阵进行反冲锋。
虎啸声起，将迷茫之中的田虎唤醒。
夜色之中，一头巨兽出现在了田虎的视野之中。墨家的机关白虎的出现，犹如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张楚军抵抗的决心。
月夜之中，那庞然的巨兽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仿佛在自己的山中巡弋，视一众张楚军如无物。
巨掌踏地，犹如山崩。
接着，便是第二头，第三头……
田虎拔出了虎魄剑，指着那头向自己看来的机关白虎。他想要抵抗，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句。
“快撤！”

第七百零二章 公输家
屋舍清雅，茶香四溢。
项氏自起兵起，便一路北上，攻城略地。彭城便是项氏所占的城池之中最为重要的一座。
作为中原重镇，彭城与陈县同处一个战略层级，也因此被项氏当做了大本营。
范增举起了茶杯，看了一眼对面，他的客人。
公输家的掌门公输仇！
当时关中变乱，公输仇趁乱逃了出来。辗转多地，最终被项氏收拢。
只是，公输仇在这里的境遇并不算好。毕竟，当初帝国军攻灭楚国的战争之中，少不了受了公输家机关兽的苦，如今项氏的旧部以及楚国的大臣，不少都经历过那个时代，对于公输仇，自然不会客气。
所幸，范增对其很是礼遇。范增知道公输仇的心思，不过并不点破。
“公输掌门，这茶不好么？”
“茶再好，我也喝不下。”公输仇哀哀一叹，“我虽然逃出了关中，可公输家一半的弟子都没有逃出来，多年心血制造的机关兽也落在了赵爽的手中。”
“当年公输家效力楚国，甚是出力。可自从秦惠文王崩逝之后，墨家离开了秦国，视墨家为敌的公输家开始向着秦国靠拢。”
“不，当年公输家之所以决定投向着秦国，很大的原因还是因为白起攻破了郢都，秦楚之势分明，并不都是墨家的原因。”
范增点了点头，对于其中的内因他知道的并不详细。
“可如今赵爽掌控了关中，墨家也站在了他的一边。公输家何不再投于楚？”
公输仇看向了范增，对方也正看着他。
“项氏也有一争天下之心？”
“秦失其鹿，天下共争之。项氏自然也不例外。”
范增淡然一句，让公输仇脸上露出了笑容。
“可楚国现在还很弱小，甚至连多余的兵马都分不出来。”
楚国的军队主要是项氏的军队，都集中在了如今楚国北部地区，与齐军对峙，争夺鲁宋等富裕地区，相互防范着。
公输仇要报仇，便是帮助项氏的军队进攻南楚地区，与墨家交手，攻下机关城。可楚军此时却是做不到。
“公输家不也是一样么？赵爽大索关中，清除了罗网，捉拿了公输家的弟子。可赵爽并没有对待罗网一般对待那些人，而是另立了公输家的掌门，让公输休统帅这些弟子。公输掌门如今是断然回不去了。”
公输仇咬着牙，脸上带着愤恨之色。
“赵爽手段阴毒。如今他手中不仅有着墨家，还有着半个公输家。论机关战斗，天下诸侯无人可及。就算是我愿意帮助楚国，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公输先生不必如此忧虑，事情并没有如此糟糕。”
公输仇抬起了头，看着范增。
“范增先生何意？”
“亚父，前方的战报来了。”
项少羽一声话传进了屋中，打破了原来的静谧。公输仇只见一名英武的将军走了进来，见之，非同凡人，当即心中肃然。
斥候传来了军报，不过项少羽没有自己看，而是带到了范增这边一起看。
如今项梁带着大军在定陶，项少羽身边只带着八千江东本部兵马和龙且、季布两支军队，所有事都与范增商量着解决。
“羽儿，见过公输先生。”
范增没有先看军报，而是将公输仇引荐给了项少羽。
“见过先生！”
项少羽对于公输仇，很是礼遇。虽然当年他们是敌人，不过此时项少羽却很礼贤下士。
“不敢不敢，在下当年多有得罪，还望少将军见谅。”
“当年的事情都过去了，不必多说了。公输先生在我军也无官职，我正要上奏王上，封先生为五大夫。”
项少羽很清楚公输家此刻对于他们的重要性，也明白，公输家是对抗墨家的利器。
“在下多谢少将军。”
“先生既然在，那就一起参详一下荥阳那边的军情吧！”
“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范增打开了军报，仔细看了一遍。
“李信带着三万飞军，攻破了田虎的大帐，败了张楚十数万大军。”
公输仇看着，呢喃着。
“看来墨家也是出力甚众，在此战之中出动了八架机关白虎，两架机关朱雀……”
公输仇看着军报，忽然怒气很大，骂了一声。
“孽障！”
这场战争之中，不仅墨家出动了三千弟子，便是公输家也出了力，动用了三百架三丈蝠翼，烧毁了张楚军数座粮寨。
公输仇的反应并没有让项少羽意外，如今的楚军与帝国军的战力还有一段差距。
不过，范增的反应却让项少羽不解。
“亚父，怎么了？”
“帝国军战败张楚军后，并没有就此进攻，反而让田虎带着残军进入了韩地。”
“李信大军只有三万，加上李由，也无法全灭张楚军，不是很正常么？”
范增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担忧之色。
“赵爽如果愿意，可以抽调与张楚旗鼓相当的力量，一举灭之。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见好便收手。这其中可大有门道。”
项少羽想了想，沉吟道。
“难道他想要看着张楚内斗，坐收渔利？”
“怕没有这么简单。”范增说到这里，忽然一叹，“可惜啊！”
项少羽不解，问道。
“亚父可惜什么？”
“帝国军队甚利，可赵爽却没有轻易动用，而是收敛锋芒，休养生息。于我等而言，即是大利，亦足忧惧。”
“为何？”
便在此时，三人听到了一声马鸣。
龙且骑着马，直接闯进了府中，见到项少羽等人，气喘吁吁。
“少羽、亚父、公输先生，张楚的军情我亲自带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你这么着急？”
项少羽疑惑问道。
“田虎率军撤到了韩地后，陈胜起水陆大军十数万西进，与田虎战了起来，颍川睢水之间，已经是一团大乱。”
范增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叮嘱着。
“少羽，这关东之地很快便要乱起来，尽快收拾兵马吧！”
无论这一战陈胜与田虎谁胜谁败，张楚势败已经无可挽回。到时候，张楚留下的势力空白，魏、楚、齐三国必定争相掠夺。
“羽儿明白。”

第七百零三章 天下势
新郑。
烽烟寥落，大军围城。
田虎在荥阳战败，率军后撤，准备前往韩地，可还未至半途，便遇到了陈胜军。
两军在旷野之中一场大战，田虎军先前在荥阳吃了亏，而后又被陈胜军一击，只能带着残军退守昔日韩国的故都，以作抵抗。
可没有多久，陈胜的大军便追了上来。
田虎站在城墙上，看着外围的气势汹汹的陈胜军。
“他妈的，陈胜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田虎是农家堂主，本就是江湖草莽出身，到了绝境，反而激发出了凶性。
“他要我死，我也不会让他好活。”
新郑是大城，也是韩国的都城，本是一等一的繁华之所。不过昔年秦国一统天下之战时，新郑遭到了战火余波，受到了很大的损伤。
秦国立韩国之地为颍川郡，治所也因此在阳翟。
不过即使这样，可新郑城作为旧日王都的底子还在，没有在二十多年的岁月中被彻底消磨。
陈胜的军队十一二万，与田虎军一场大战，如今在城外的只有八九万。
“相国……”
“什么他妈相国。老子不要陈胜封的官。”
田虎将前来禀告的将领训斥了一声。在田虎的怒火之下，他手下的将领低着头。
“现在城中的军队还有四万多人。”
“怎么只有这么点人？”
田虎的军队之中，本来就有许多是吴旷的属下，在田虎夺了军权之后，他们心中有着很大的怨气。
先与帝国军交战，后来又与陈胜军交战，这些人逃的逃，死的死。如今还在田虎军中的大部份都是当年蚩尤堂和共工堂的农家弟子。
田虎的质问并没有得到下属将领的回答，他挥了挥手。
“将城中粮仓中的粮食都放了，杀猪宰羊，让兄弟们吃饱了。”
“可城中的粮食已经不多了，容不得这么消耗啊！”
“我知道。”田虎的脸上露出了一股狠色，“我要与陈胜决一死战。”
……
陈都。
与远方战火弥天的场景不同，张楚军的大本营此时还很平静。
溪水缓缓流去，水岸小榭之中，田言一人独坐，喝着从远方来的清茶，等待着。
很快，便有一人来到了这里。
“侠魁！”
田言喝了一口茶，轻轻放下了茶杯。眼前之人，便是陈胜的侍从吕臣。
“坐吧！”
吕臣坐在了田言的对面，很是恭敬。
“陈胜为何这么快就进攻田虎？”
按照田言的预测，他们的两人的矛盾不会这么快爆发。可她没有想到，田虎战败没有多久，陈胜便出军了。
“是流言！”
“流言？”
“不知为何，陈都近来流传了赵爽与田虎私下达成了协议，要立他为韩王的消息。从前线溃败的士卒也说，田虎保留实力，有意割地为王。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种不同的流言。陈王得知田虎退往韩地，盛怒之下，发兵攻打。”
陈地是张楚国都，本来就聚集了大量的物资与兵员，陈胜能很快调集大军。
田言喝了一口茶，掩饰着心中的不安。“陈王太冲动了，这一战之后，张楚军实力必定大损，恐为帝国军所趁，你回去好生守卫，不要让人有可乘之机。”
“是！”
张楚军的溃败要比她想象得要快得多，不过与她原本的计划并没有冲突。可她之所以不安，便是因为赵爽的动作太快了，甚至已经主导了这个计划。
可田言所不安的，终究化为了现实。
就在吕臣走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此人相貌极佳，彬彬有礼，牵着一匹马，刚一开口，便道破了水榭之中的身份。
“前方可是农家侠魁？”
“正是！”
田言对于这个突如其来之人，心中既好奇又充满了警惕。
“我家主公让在下送上了一份礼物。”
田言看着那人将两个长盒放在了眼前，打开一看，面目大变。
玄翦与惊鲵两把剑正静静待在盒子之中，就那样摆着。
“怎么看你也不像是一个小人物？”
“在下陈平，如今忝为汉阳君府中参事。”
“陈平么？我记住这个名字了。”田言关上了两个剑盒，“昔日汉阳君用这两把剑从赵高手上换上了一郡之财用，今日又想要从我手上得到什么？”
“农家势败，侠魁想要聚拢残军甚易，可要自立却难。我家主公说了，这就当做是奖赏吧！”
田言眉头一皱，双手紧握，怒气油然而生。
“那你告诉你家主公，田言多谢了。”
“平告辞！”
陈平骑上了马，离开了这里。
田言心中激荡，一股憋屈感十足，将两个剑盒一扬，根本不在乎其中价值连城的宝剑。
“赵爽，我迟早让你知道，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阿言了！”
……
夜幕降临，新郑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支军队趁着夜色出了城去，向着城外陈胜的大营袭去。
城楼之上，流沙的主人看着这一切，面目冷峻。
手中一柄鲨齿拄在瓦上，卫庄的耳边响起了赤练的声音。
“没有想到事情要比想象的顺利。”
再度回到这座城池，相比当年，这里的情形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甚至，这里连赤练记忆中一点故国都城的影子也没有了。
卫庄没有说话。
田虎的大军行军速度不快，为了隐秘，甚至刻意限制了速度。
田虎虽然草莽，可也当了十数年的农家堂主。江湖上的一些手段，如今用在两军对阵，亦有奇效。
战火在不久之后再度兴起，映照着这座已经残破的韩国故都。远方的厮杀声隐隐传来，战争没有结束，可卫庄已经看到了结局。
他拿起了鲨齿，回转过身，不再去看这幅场景。
“行军作战犹如江湖厮杀。领军了这么久，这群人还是没有长进啊！”
“卫庄大人已经知道了结果？”
“既然是江湖厮杀，自然是人多为胜，甚是无趣。”
“那卫庄大人感兴趣的是什么？”
“天下之势，今日变矣！”
卫庄留下了一句话，身影便向远方而去。赤练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战场，轻声一笑，也跟了上去。

第七百零四章 巨野泽
残垣断壁间，四面没有一丝生迹。
昨夜一场乱战，田虎战败，带着十数名亲卫，逃遁至此，已经是人困马乏。
“堂主，兄弟们在这附近找到了一些水。”
如今还跟随在田虎身边的人，都是当年蚩尤堂的老人了。不过，也剩不下多少了。
田虎接过了水囊，喝上了一口。可很快，便有战马声临近。
“堂主，陈胜追来了，快跑吧！”
田虎看了一眼周围残破的景象，又看了一眼自己一方的早已经疲倦的战马。
“跑？我不跑了，你们走吧！”
田虎拿起了虎魄剑，站了起来。他身后的一众亲卫劝道。
“堂主，何必呢！”
“兄弟们，没有给你们一场富贵，是我田虎对不起你们。今日，我就要与陈胜做个了断。”
陈胜抛弃了自己的大军，带着数十人追了过来，便是为了取田虎性命。
昨夜一场乱战，陈胜此时早已经杀红了眼。他的人马将田虎团团包围，可田虎却不惧。
“陈胜，有本事就单挑。”
“田虎，我怕你么？”
此时的陈胜完全没有了为王的气质与威仪，便如当年的胜七一般，手握巨阙，向着田虎而来。
剑谱排名第十一的巨阙与排名第十二的虎魄碰撞，一阵剧烈的气波向外铺展，惊得人仰马翻。
两人乍一交手，便又分了开来。
田虎举着剑，吼道。
“今日之事与我兄弟们无关，让他们先走。”
“我只要你的命。”
陈胜一言，再度向着田虎而来。
两人身为农家堂主，修为并没有级别的差距，又都在极怒与绝境之间徘徊，一出手，便是毫不留手。
“谁要谁的命还说不定。”
眼看局势僵持，陈胜带来的手下想要帮手，却被他挥剑制止了。
“这是我与他的恩怨，你们不要插手。”
双方昨夜鏖战一场，如今又生死相争，体力消耗的厉害。
很快，双方的剑势都颓了下去。
巨阙支撑着身体，陈胜有些疲累，可怒意却占了上风。
“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杀吴旷？”
“我没想杀他，是他自己不识趣，非要将兄弟们的命填在荥阳的大坑里。”
“你说什么？”
陈胜当即心火又生，执剑又砍向了田虎。两剑相撞，空气之中余波震荡。陈胜看着眼前的田虎，仿佛要将他吃了一样。
“分明是你贪恋权位，想要自立为王，才下此毒手！”
“我是想要称王，可你也不问问，如今谁不想要称王？可我并不想要杀他，是六剑奴动的手！”
“你说什么？”
双剑再度分开，陈胜与田虎拉开了距离。
“这与六剑奴有什么关系？”
便在这一言落下，一股强大的杀气弥漫于野。
“罗网！”
陈胜与田虎同时警觉，多年来形成的条件反射，让他们在下意识间背靠背，靠拢在了一起。
不过十数息之间，陈胜和田虎带来的数十人，都倒落在了地上。
对方下手狠辣，一如当年农家所面对全盛时期的罗网。
六剑奴与罗网的一队刺客将两人包围在了一起。
此时的田虎终于反应了过来，心中满是被背叛的不甘与愤怒。
“阿言！这一切都是阿言的安排。”
陈胜听了田虎的话，疑惑道。
“田言为什么要这么做？”
乱神为六剑奴之首，回答道。
“农家的侠魁要处决自己的两名不听话的手下，有什么问题么？”
陈胜知道此时他断然不可能逃脱了，不禁大喝一声。
“说得好！可农家与罗网势不两立，农家的侠魁又怎么能与罗网勾结？”
便在这满腔怨恨中，一道冷漠的声音响彻这片天地。
一时间，无论是陈胜、田虎，还是六剑奴，都满是讶异。
“你们两人不死，农家的侠魁又怎么能掌控这西楚的大军？”
卫庄一步一步走来，身后是一排排的白甲军士，足有百多人，都是流沙中收拢的好手。
“流沙？”
卫庄看着六剑奴，冷声道。
“滚！”
六剑奴自忖不敌，又被吩咐过，暂时不要与赵爽那边的人动手，当即，便撤走了。
“卫庄，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两个一死，张楚军中已经没有人再能阻挡得了田言掌控大权。接着，她事实上已经是张楚军的领袖。哪怕她是一个女人，可也没有人再能超过她在这支军队之中的影响力了。”
陈胜听了卫庄的话，心中更是愤懑。
“先后死伤了数十万兄弟，最后到她手里的还能有几万人马？”
“就算再少，也是她的人马。她统合各处义军，加上神农堂、烈山堂两堂，凑个十万大军还能凑出来的。”
卫庄解释完后，看向了两人。
“好了，也该送两位上路了。”
……
丞相府。
后院之中，司徒万里神情灰败，穿着一身囚衣，来到了花园之中。
赵爽正在花苑之中修剪花草。
司徒万里被卫士拘押，来到他身后，本想要求个速死，可看到摆在一旁的巨阙、虎魄两剑，脸色煞白，所有的话都说不来了。
“你四岳堂带着十万大军进攻南阳，却被蒙氏的铁骑折断了羽翼。四岳堂全军覆没，连你本人也成了阶下之囚。本相想要问，你现在还想死么？”
“这……这……”
司徒万里看着这熟悉的两把兵器，根本说不出话来。
“张楚已经完了。”
便在赵爽说了这一句后，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白露将一份军报带了过来，送到了赵爽手中。
赵爽看了，不觉一笑。
“项梁的动作可真快，这么快便以楚王的名义，在薛地召开了诸侯会盟，看来是想要瓜分张楚的领地。”
赵爽看完之后，便放下了军报。
“司徒万里，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高明的赌徒。如果再让你赌一次，你会如何选择呢？”
司徒万里看着那两把熟悉的宝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眼前的赵爽的背影，叩首一拜。
“微末之人，愿为丞相效劳。”
司徒万里不曾抬头，良久，前方传来了赵爽的声音。
“我在巨野泽有着一支人马，你拿去做本吧！”

第七百零五章 廿年约
薛地。
“齐王到了么？”
屋室之中，魏咎喝着茶，他的身边带着大将周市。
“稷下死士已经先来了，齐王也该快到了。”
诸侯会盟，魏楚两国早来了。楚国是这场会盟的主办方，楚王自然早就来了，可离得最近的齐王却没有到，这与齐楚两国的紧张关系脱不开。
“臣听说跟随齐王来的还有齐国的五万大军。”
魏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着他一旁最为信重的大将，有感而发。
“如今魏国复立，不过路还很艰难啊！”
显然，齐楚两国如今的态势让魏咎心中哀叹。齐王可以轻易动用五万大军，可这是如今魏国能够动用的全部军事力量。
这场会盟，便是齐楚魏三国商讨张楚的土地该如何划分？魏国复立，可地盘于三国之中最小，实力也是最弱。相应的，话语权也最少。
当然，于态势上来讲，如今的情势对于魏楚两国很有利。
如今陈胜已亡，数十万张楚军凋零殆尽。陈胜的部将吕臣纠集着败军，驻扎在陈都附近，号为“苍头军”。这是如今张楚境内最大的一股势力。
其余的地方只有一些小的义军首领。他们的兵马，多则数千，少则数百。
只要帝国军队不出，魏楚两国可以很轻易吞并大量张楚占据的土地。
可问题是，这并不是仅仅的夺占土地的问题，更牵扯到秩序问题。
楚国大量的军队与齐国对峙在薛郡，若是抽调大军吞并西面的土地，谁也不能保证齐王不在后面捅刀子。
也因此，才有了这场会盟。同时，项氏也担心，他们在谈的时候，魏国会趁机下手，所以将魏国也拖了进来。
魏咎不想来，可也不得不来。
更重要的是，大家的心中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敌人。
关中的那位大秦丞相！
“臣明白，不过如今豹公子在临济处事，已经拉拢了不少的义军首领。”
魏咎微微一笑，心中对于自己的弟弟很放心。
虽然嘴上说要与齐楚会盟，共同商量灭秦之事。不过私下里，魏国的小动作就没有停过。
便在陈胜死后的消息传来不久，魏军便多路出击，夺占了张楚军在东郡和砀郡不少的土地。甚至，夺回了魏国旧时的国都大梁和重镇陈留。
“临济终究非久处之地，先让豹弟将大本营迁到陈留。”
魏国的复立，本就是张楚与齐、楚两国妥协的结果。诸国都将之当成了缓冲，也因此一开始，魏咎这个魏王的分量就不足。
临济并没有足够的条件成为一国之都。
此时大梁已经损坏，在魏咎心中，睢阳才是立都的好地方。
有了这座大城，魏国将有充足的资本，训练更多的军队与充实国力，真正站稳脚跟。
这也是魏咎此次来参加会盟的最大的目的：从齐楚两国手中要到这座城池。
魏咎抬起了头，忽然问道。
“这一干义军首领中，有堪用之人么？”
周市想了想，回道。
“有一个叫彭越的，是个人物。他的军队就在巨野泽，离此地不远。”
“彭越么？”
……
“齐王还需些日子才能到此地，请王上稍安。”
项梁向着芈心解释着，可对方是甜甜一笑。
“寡人没有不耐烦，还觉得挺高兴的。”
“高兴？”
项梁不解。为了准备这次会盟，他答应了齐王的条件，将芈心从盱台请到了这里。
毕竟千里迢迢，之后也要与齐王这等枭雄会面，项梁本以为年少的芈心会承受不住。可看她现在的样子，似乎很轻松。
芈涟作为芈心的姐姐，也是如今楚国的长公主，随同在芈心身边，日常处理一些政务与宫务。
她见项梁疑惑，解释道。
“王上一路行来，所过之城，秩序井然，可见武信君治理有方。”
项梁一愣，拱手道。
“这是人臣的本分。”
项梁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耽误的太多的时间，很快说道。
“臣亲率五万大军，驻扎在鲁县城外。另外，大量的江湖高手也陆续进入这座城中。请王上放心，臣一定护卫王上的安全。”
“有武信君在，寡人是放心的。”
“臣多谢王上！”
“寡人听说，彭城的大军一路西进，夺取了不少的土地与城池？”
项梁没有想到芈心忽然问到了这个。军政之事，一向是项氏处理。只不过，既然芈心问了起来，项梁也不好隐瞒。
“是的，此时张楚势败，正是楚国扩大实力的良机。少羽坐镇彭城，派遣龙且与季布向西进军，已经深入泗水郡。”
“那赵爽就这么看着么？”
芈涟有些诧异，自己的妹妹似乎对赵爽格外有兴趣。
“臣也奇怪，张楚势败之后，帝国的军队并没有趁机东进。甚至，李信都带兵去了洛阳。”
“寡人有些累了，武信君先下去吧！”
“臣告退！”
项梁走后，芈心站了起来，舒了舒肩膀。
“还真有些累了。姐姐，我们回去吧！”
芈心走了一小段路，芈涟跟在后面，犹豫着，终究问了出来。
“王上，你为什么对赵爽这么关心？”
芈心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姐姐。
四下无人，芈心脸上露出了俏皮的笑容。
“父王当年叛秦的时候，我年纪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想看看，能够让姐姐一直牵挂在心中的男子，究竟是何等风采？”
芈涟心中情绪被牵扯，知道此时自己所想很疯狂，可还是问了出来。
“那你感觉如何？”
“虽未谋面，可观其所为，姐姐这么多年将他记挂在心里，不是没有道理的。”
芈心一言，继续前进。芈涟在后，看着自己妹妹的背影，流露着温和的笑容。
……
“这是苍龙七宿？”
范增看着眼前的农家六贤交给自己的盒子，心中大惊。
“这是当年先王交给我们，让我们在合适的时候交给楚国的传人。”
范增更加疑惑。
“可为什么给我？”
“先王留下了两女，楚国的将来怕是不能靠她们。所以我们想要将这个盒子交给项氏。项氏少主不在彭城，交给你，与交给项氏没有什么差别。”
“诸位要去哪？”
农家六贤正欲远去，范增在后问道。
“我等与林鹿侯二十年之约，因为这个盒子，耽误了十年。如今，也该做个了断了。”

第七百零六章 无所得
林中战马奔腾，项少羽带着数名骑军疾驰。
视野逐渐开阔，眼前两方人马正在酣斗。双方人马的中心便是龙且和一个穿着银白色盔甲的魏将。
两人相斗，却是谁都拿不下谁。
直到，那穿着银白色盔甲的魏将拿出长弓，射出了一箭。
项少羽有些惊讶，那魏将于空中射箭的姿态极其漂亮，动作行云流水。
最关键的是，对方所用的箭法！
“追风弧箭！”
龙且明显有着防备，长枪斜挑，想要挡住这一箭，可终究没有拦住。
箭矢偏移，轻轻刺入盔甲之中，可却没有刺中龙且要害，显然留着手。
胜负已分，项少羽拍马前来。
“你叫什么名字？”
“钟离眜！”
此地离睢阳不远，项少羽心中清楚，魏国是盯上了睢阳，魏军的前锋甚至已经与他们交上了手。
如今魏楚两国都派遣了人马，收拢各地的义军首领与流寇，扩大地盘，双方可谓是竞争关系。只是，双方暂时都没有能力掌控这座大城。
不过项少羽没有想到，魏军之中亦有如此人物。
“以你的本事，在魏军之中只担任校尉么？”
“你是谁？”
钟离眜看着眼前之人，问道。
“项少羽！”
“项氏的少主么？”
项少羽一笑，伸出了手。
“来跟我吧，我可以让你当独领一军的大将。”
钟离眜拱了拱手。
“多谢项将军好意，可在下此时是魏国的校尉，不是楚国的。”
钟离眜不卑不亢，项少羽看在眼里，很是欣赏。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楚军就不与魏军争这里的地盘了。”
“多谢项将军！”
钟离眜得了项少羽的承诺，也相信了这份承诺，带着人离开了。
“少羽，你刚才的话可把那一众魏军得罪了。”
“哦？”
“你不是不知道，魏军才五万人马。钟离眜这个校尉手握五千人马，在魏国可没有几个。”
“我知道。”
项少羽自然知道他所说的话，让一众魏军觉得是在嘲讽他们国小，以势压人，不过他不在乎。
“你以为钟离眜刚才生气了么？”
“他倒不是那样的人。”
项少羽有些奇怪。要知道，龙且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
“你和他很熟么？”
“那倒没有。不过，我听说过这个钟离校尉，对待自己的兵士与治下的百姓都很好，再加上他的胆识与军略，是个豪杰，气量应该不会如此狭小。”
“那就是了！”项少羽很是畅快，“我之所愿，便是聚拢天下之豪杰，为我麾下。至于那些小人，他们怎么想、怎么看，我不在乎。”
“你是想要让钟离眜效劳？可我听说魏王很重视他，不会轻易放手的。”
“他会的！”
项少羽很是肯定的说着，用手指着远方。
“我就用这座城池跟他换。”
……
昆阳。
“侠魁！”
庭院之中，朱家拱手一礼。
“六位长老去关中了？”
“是的！”
朱家没有瞒田言，说了出来。
“为何没有告诉我？”
农家六位长老地位卓然，与侠魁一般，都佩戴九星珠草。不过理论上侠魁才是农家最高首领，便是长老有所动作，也该事先告诉她。
“六位长老说此乃私事，与农家无关。”
田言摇了摇头。她知道，因为农家两位堂主的死，六位长老在怀疑她，一些事情并不与她商量。可田言也知道，六位长老此番乃是无用功。
“六位长老见不到赵爽。”
“侠魁为何如此肯定？”
“赵爽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与六位长老一较高下。如今农家势颓，六位长老这决死一击，注定会打到空处。”
朱家想了想，点了点头。
“侠魁，如今义军消亡殆尽，我们这几万人马，要不要东去与吕尘会和？”
各路义军消亡，属于农家的力量如今只剩下了神农与烈山两堂。昆阳作为张楚的西大门，乃是防御南阳秦军的重镇，也是进攻南阳的后勤基地。
不过此时，这里已经失去了战略价值。毕竟，后方已经空了，可谓群龙无首，这个西大门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所谓的消亡殆尽，不仅仅是兵员上的损失。事实上，张楚的地盘上如今流寇四起，并不缺少兵员。
张楚军起家时，攻城略地，抢夺了帝国在关东各个郡县留下的军资，用以武装军队。
可如今，这些巨量的军资随着战事的进行，都消耗光了。
兵器甲胄的冶炼打造、战车零件的制作拼装，都需要匠人和时间。更何况，如今那些流寇之中，又有多少懂得经营？
还有，这些军资中，有一样是难以补充的，那便是军马。
有没有骑军，对于一支军队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昆阳是重镇，留下的军资很多，可若是秦军到来，他们是万万顶不住的。
可朱家没有想到，田言的态度却很坚决。
“不，我们不走！”
“为什么？”
“如今中原的那些乱兵，迟早会被六国诸侯吃尽。我们手中的本太少了，在六国诸侯眼中，算不了什么。”
六国旧族懂得经营，懂得带兵，也知道自己国家每一处的地势与资源。他们能安抚好百姓，经营好自己的领地的城池，维持生产，制造军资，武装军队，训练士兵。
当年六国被灭，这些旧族被帝国迁移他地，被官吏监视着，没有上升通道。
可如今天下大乱，他们很快便聚集在旧时的王脉宗室的旗帜之下，复立旧国。
与他们相比，田言手中人才太少了。
“现在若是离去，就算是去了陈都，也难以与魏楚相争，反而相当扎眼，不如不去。”
田言手中虽也能凑出十万人马，可与六国诸侯的军队相差太远。毕竟，他们的军队都是全副武装，而田言这边，甲胄不全。
若是打起来，根本没有悬念。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蒙氏的铁骑就在南阳，他们要打过来，我们没有援兵，撑不了多久。”
“宛城是帝国的铁器制造中心之一，供应着帝国大量的军需。襄阳驻守的那支水军也关系着南楚的局势，随时要增援南郡，不容有失。帝国的南阳军不会轻易出动的。”
田言喝了一口茶，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等吧！天下之势，会再度变化的。”

第七百零七章 丢人儿
“胡闹！”
项梁听闻了从彭城传来的消息，大感头疼。
“武信君，少主这次也算是展示了我们楚军的威风。”
身边的幕僚说着，项梁却是一脸不耐烦。
“行了，你少拍马屁了。少羽这性子，实在应该改改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是这么任性妄为。”
便在此时，项梁的舍人从外走了进来，禀告道。
“武信君，魏王来了。”
项梁脸色不太好，挥了挥手。
“请魏王进来。”
项梁是楚国的臣子，魏咎是魏国的王，可一见面，魏咎便是告罪道。
“舍弟无知，还望武信君恕罪。”
“王上说的哪里话，是羽儿肆意妄为，与魏国何干？”
双方落座，魏咎与项梁都有些尴尬。良久，魏咎开口道。
“项氏少主果然神勇，光凭八百人，便攻下了睢阳。”
“王上说笑了。如今这里的人都知道了少羽用一座城，从魏国换取了一名将领。这事，怕是已经传到了齐王的耳中。”
魏国想要睢阳，扩大地盘与影响力。这是魏咎此次参与这场会盟最大的目的。
可无论是楚军还是魏军，暂时都没有余力掌控那一带。
不久之前，项少羽带着八百人攻下了睢阳，斩杀了那一带最大的一支义军的首领，降服了余众。
可接下来，项少羽便用这座城，想要换取魏国的校尉钟离眜。
偏偏魏咎的弟弟魏豹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一个敢给，一个敢要，很快达成了这个交易。
如今魏军的大队人马已经进入了睢阳，楚军也已经退让。
可问题是，齐国那边会怎么看？
齐王会以为楚魏两早已经达成了默契，举行这场会盟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好顺利瓜分张楚留下的土地。
一旦齐王翻脸，那这场会盟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可这场会盟还有一个重要的命题，那便是诸国联手，抵抗帝国大军。
“武信君，接下来该如何？”
项梁看了一眼魏咎。对方言辞甚是恭敬，态度也不错，看样子，是想要以楚国“马首是瞻”了。
可魏咎显然也不想要将吃下去的肉再吐出来。
还城是不可能还了，毕竟魏国的官员、军队都已经第一时间从陈留搬去了睢阳。
“我已经派遣使者去觐见齐王，希望他能体谅吧！”
项梁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是啊，赵王与燕王的使者已经到了。他们两国的军队，如今正在对峙着，怕也需要一个机会，解开误会。”
……
长安。
农家六贤聚坐在一起，看着这封刚刚从丞相府来的回信。
一大串的长文，核心的意思只有一个。
老子不打！
“赵爽说当年约定之期至，他等了足足有三天三夜，可终究不见我们至。既然我们当年失约，现在也不必再来了。”
“废话，当年约定期至，他躲在秦国的大军中三天三夜，我们怎么去找他？”
“现在该怎么办？”
“就此离开的话，我等怕是白来了这一趟。”
“可他身边高手重重，我们也不可能闯进丞相府吧！”
赵爽不应战，农家六贤也没有好的办法。
便在六人有些苦恼的时候，窗外忽起了一阵喧嚷声。
兵主打开了二层窗户，向外看去，笔直的街道之上，一支整齐的骑兵队，正在街道上快速行进着。
兵主眉头一皱，顺着长道望去，远方的校场上，大批的骑军正在集结。
“这是虎贲军？”
……
“这六个老家伙，真当我傻么？”
晓梦坐在赵爽的身边，看了周围一眼。
诸侯会盟，丝毫没有影响到这方地域的繁荣。可这间闻名薛地的客栈，今日却没有几个人。
“那你就这么躲了，那六个老家伙也不会就此罢休吧！”
赵爽一声大笑，脸上是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
“我都不在关中，他们能怎么办？”
此时，客栈的老板也是厨子，长得有些胖乎乎的他端着一道菜，走了过来。
晓梦看了一眼这道菜，很是精致，眼睛睁大了，第一个反应便是拉着赵爽的手。
“你带钱了么？”
眼看着胖老板还在，赵爽挣脱了晓梦的手。
“我赵爽是那种吃白食不给钱的人么？”
桌子上摆满了越来越多的菜，赵爽吃的毫无负担。可晓梦看着这一桌子的菜，却是吃不下，考虑着等会要不要找个借口先溜走，免得赵爽先溜了。
“掌柜，你们家后院在哪？”
晓梦刚刚问了一声，赵爽在旁，斥责道。
“傻老娘们，闭嘴，丢人儿！快点吃，别墨迹！”
外面的大门打开，盗跖走了进来，看到赵爽，行了一礼。
“齐军那边传来的消息，齐王听说魏国占据了睢阳，大怒，车驾当即停了下来。”
“田儋没有立刻回临淄，也算是脾气好了。”
盗跖脸上露出了笑容，拱手道。
“我看齐王心中也清楚，他们的大敌是巨子，所以不敢这么轻易回转。”
“我都来了，他这还赖在半路上，看来是时候催促一下他了。”
正在此时，那个胖厨子走了出来，看见盗跖，打了声招呼。
“小跖来了，吃饭了没？”
“别说，我还真饿了。我这一路赶来，饭都没吃，就是想着你做的鱼。”
“那你来晚了，今天的鱼都被巨子包圆了。”
“烤鸡啊，猪蹄啊都行。”
“那也没了，也给巨子了。”
“那有什么都给我先做了。庖丁啊，你可不知道这一路上我跑得多快……”
盗跖看来是真饿了，推搡着庖丁便往厨房走，一路上还絮絮叨叨不停。
便在这和谐的氛围之中，晓梦冷着脸，看着满桌子的空盘子和心满意足打着饱嗝的赵爽，吼道。
“赵大宝，你又耍我！”
“我不是早跟你说快点吃么？”
晓梦有些生气，这满桌子的菜，赵爽可是一点也没有给她留。
“我不管，我还饿着呢！你再给我叫些菜。”
便在此时，后厨房传来了盗跖的声音。
“庖丁啊，你这里怎么只剩下一块酱肉了？”
“最后一点料了，我明天去进新的食材了。”
“那不管了，我先吃了。”
……
赵爽耸了耸肩膀，看向了晓梦。那意思好像在说，你都听到了。
晓梦捂着嘴，一脸委屈。
赵爽打了个饱嗝，安慰道。
“好在你们道家的人，都会辟谷嘛！”

第七百零八章 虎贲出
山腰之下，大军驻扎。
自从齐王知道了魏军进驻睢阳之后，齐国护卫王架的大军便停了下来。
此地离会盟的地点已经不远了，齐王田儋却怒火未消，不再前行。
“子修，大王的气还没有消，你进去的时候小心一点。”
刚刚从营帐中走出来的齐王的臣子见魏赐过来，小心的提醒着。
自从田儋三兄弟反秦，攻占齐国故地恢复齐国之后，小圣贤庄便有不少弟子出仕，加入齐国阵营。
魏赐也是其中之一。
“子游，我知道。”
魏赐的人缘不差，不少出仕的儒家弟子都与其关系很好。
他走进了大帐之中，田儋依旧摆着脸，好几日了，怒火未消。
见到魏赐进来，齐王的脸色好转许多，语气也放软了。
“魏赐，你对现在的形势怎么看？”
广义上讲，如今的燕国和赵国都是张楚势力的延续。燕王韩广与赵王武臣都是陈胜的部下，不过现在却势同水火。
赵国大将李良与燕国大将臧荼正在燕赵边境对峙。
田儋已占据齐国大部分的土地，若要继续扩张，无非是向北进入巨鹿郡，又或者进入薛郡和东海郡。
不过后者是楚国的地盘，齐军若是进军，必然引发一场大战。
齐国的举动关系着大河南北两个区域的态势。
“臣以为现在应该继续前进，与魏楚会盟。”
其实如今放在齐国面前的除了会盟还有另一条路，便是率军北进，进攻燕赵，不再理会魏楚。
张楚瓦解之后，留下的地盘很大。其领域之中包括的魏地、西楚地、韩地，都是中原膏腴之地，但与齐国关系不大。
齐国若是要吞并这些土地，便要跨过楚国，与项氏为敌。
举行会盟的原因，更多的是商量地盘与利益的交换。
可他们现在的动作，本来就是不再把齐国放在眼里了，还有商量的必要么？
“哦？”
田儋很看重魏赐，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生气，反而问道。
“为什么？”
“此刻赵国大军主力都囤积在中山，与燕军对峙。看似是良机，实则不然。武臣易与，可张耳、陈余皆是豪杰。他们甚得人心，手中也都掌控着不少兵马。我军北进，必会与之为敌，胜负难料。”
田儋点了点头。
“说下去！”
“如今魏国占据了睢阳，实力大增，不可向以往一样小看。楚国占据了泗水全郡，势力已经进入了陈郡。如今张楚的地盘，只剩下了颍川郡，帝国军没接手，诸侯军也没有进入。”
“这也正是寡人气愤的地方。魏楚两国虽说要与寡人商量，可哪有商量的意思？地盘他们都分了，还找我齐国做什么？”
“即使这样，可局势却还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哦？”
田儋看着魏赐。儒家的人，不少都属腐儒一流，让他们读读书讲讲道理行，可争夺天下却用不上。
魏赐却不同，乃是俊杰。
“魏王此刻心中在嘀咕着，他虽然贪下了睢阳，可也在忧虑面对随时会东出的帝国军，他能不能守住现在夺到手的魏国旧土？项氏兵锐，可一旦他们夺下了陈郡，那么必然会引起帝国激烈的反应。臣料定不久之后，帝国的军队必然有所动作。”
项氏若是再夺到了陈郡，那么要继续扩张，自然不可能向北面的盟友魏国动手。剩下的，都是帝国的地盘。其中，南楚地区一定是帝国重点防守区域。
“所以，魏楚两国虽然已经贪下了不少土地，可依旧有求于大王和齐国。此时应当速进，占据主动。”
田儋思索时，帐外走进了一人。
平常的侍卫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进入大帐，可稷下死士不同。
“大王，这是田横大人传来的消息。”
田儋接下来一看，手上一抖，可脸上依旧是平淡的表情。
“还真让你说中了。”
……
“楚王，虎贲军万余铁骑已出函谷！”
魏王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大惊，很快将之告诉了芈心，期望她拿个主意。
毕竟，帝国军若是东出，魏国首当其冲，容不得魏咎不担心。
芈心坐在王位上，看着魏咎。对方的震惊肉眼可见，气息都不怎么平顺。
项梁就在一旁，显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皱着眉头。
要知道，便是魏楚两国加起来，也凑不出这么多的骑军。
六国旧族虽然复立旧国，可他们能制造甲胄、兵器、战车，却凭空变不出战马来。
如今大部分的马源地，都还在赵爽的手上。
以步兵为主的魏军要对抗这么一支兵马，几乎没有胜算。
“魏王稍安，这一万铁骑乃是赵爽的嫡系，未必是冲着魏国来的。”
“楚王的意思是他们也可能是去赵国？”
“光靠这一万骑，能攻下几座城？更何况，睢阳乃是大城，城墙厚实，储蓄甚多。帝国军就是真到了，魏国也守得住。”
芈心的话让魏咎的心情舒缓了许多。
“更何况，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
众人有些疑惑，却见芈心笑着。
“这个消息一出，齐王怕是快到了。”
项梁与魏咎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惊讶。楚王的聪慧，要远在他们预料之上。
打发完了魏咎，送走了项梁，芈心有些无聊，看着一旁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芈涟。
“听说这里有座有间客栈，厨子做得菜闻名齐鲁，我早就想要去尝尝了。姐姐，我们一起去吧！”
“心儿，你现在是王上了。项梁将军他们都忧虑着，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跑到外面去玩呢？”
芈心灿烂一笑。
“也许他们只是在杞人忧天，赵爽还没有动手的打算。”
“为什么这么说？”
“我有种感觉，赵爽似乎想要尽快促成这场会盟。”
芈涟有些惊讶，根本不理解芈心所说的。
“可这场会盟成功，各路诸侯联手攻秦，对他大不利啊！”
“我也只是有这种感觉，不然为什么齐王一犹疑，虎贲军兵出函谷的消息就传了过来？明显是想要吓唬这些诸侯嘛！”
芈心的想法天马行空，可芈涟想到了那个惊才绝艳的男子，忽然觉得这有些怪诞疯狂想法可能是对的。
一时间，芈涟心中越加煎熬。

第七百零九章 故人叹
碎石小道，蜿蜒而上。
有间客栈的大门开着，道路上也没有几个行人。
客栈前支着个小摊子，煮着一锅羊肉汤，一旁的窗帘下，挂着三只烤鸡。
香味飘散，锅里的汤正咕咚咕咚煮着。赵爽躺在太师椅上，正拿着个扇子，正在午憩，耳边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好香啊！”
赵爽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一位很是打扮清爽，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
“今天歇业！”
赵爽指了指挂在门房的板子，打了个哈切。
“你是老板么？我听说有间客栈的老板厨艺无双，名声响彻齐鲁之地。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今天是特意跑出来的，能尝一尝你的手艺么？”
“这摊子里的东西随便吃。”
赵爽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倦，不在意的说着。
“多谢老板，那我不客气了。”
少年很是兴奋，看着摊子里陈放着的食材和厨具，两眼放光。
先是从铁钩上拿下了烤鸡，然后用刀切了几片肉，摊在一旁的薄饼里，放了些葱，再放了些酱，卷了起来。
接着，又从一旁的锅里盛了些羊肉汤，撒上了一层香料和葱末。
少年捧着熬的浓厚的肉汤和薄饼，大快朵颐。
赵爽看着，乐了。
“看不出来啊，你这小女娃非富即贵，平常应该被人侍候惯了，手上的活倒是一点不差。”
“你不知道，小时候逃难的时候，没什么吃得，自己动手习惯了……”
本在吃饭的少年抬起了头，有些诧异，嘴角还挂着肉沫。
“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儿身？”
赵爽坐了起来，嘿嘿一笑。
“人老了，自然见得多了。”
“看大哥你的样子，也就二三十，比我长不了多少，能有多老？”
赵爽挥了挥扇子，看着眼前吃得正起劲的小女娃。
“老夫都快五十了。”
本吃得正欢，将一口大葱塞进嘴里的小女娃张大了嘴，一脸诧异。
“五十？”
这个小女娃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盯着赵爽，好好看了一番。
“你没有骗我？”
“不瞒你说，老夫行走江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骗过人。江湖之上的同仁都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做‘一生无暇’。”
小女娃眼前一亮，闪烁着好奇的目光。
“那你能告诉我，你平时是怎么保养的么？”
赵爽挥了挥手，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女，哈哈一笑。
“这和保养没有关系，最为关键的是要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
小女娃疑惑着，有些不信，质疑着。
“我不信。王宫中内侍也近不了女色，他们也没有能够像你这样。”
“哈哈哈哈！你这小女娃倒是挺聪明。”
赵爽笑着，转而问道。
“你平常能见到很多王宫中的内侍么？”
“啊！见到过一些。”
小女娃言辞闪躲，继续埋头去喝汤了。
“这些都是平常菜色，我去给你拿些稀罕的。”
赵爽起身向后走进了客栈中，小女娃抬起了头，露出了笑容。
“谢谢老板！”
眼前的薄饼都吃光了，小女娃还没有吃饱，正想要再拿些，耳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就猜到你在这里。”
小女娃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很是生气地站在一旁，双手插着腰。
“姐姐！”
“你都是王上了，怎么还能够这么胡闹？”
“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就出来逛逛。别说，这里还挺好的。”
“别说了，趁着大家都还没有发现，立刻回去。”
芈涟有些生气，拉着芈心就要走，对方却是不舍得。
“别啊，老板还说要给我好吃的。再不济，也要跟老板道个别啊！”
便在此时，赵爽拿着盘子走了出来，看到眼前的两女。
“呦，这是谁啊？”
“我姐姐。”
芈心忽然发现，自己的姐姐在见到那个老板的时候，本是紧抓着自己的手忽然松了。
“你姐姐还长得挺漂亮的。”
赵爽夸了一句，将盘子递了过去，自己便拉着一张小板凳坐了下来。
“这是刚刚从东海打上了来的海味，一路用冰冰镇运过来的，尝尝吧！”
芈心很是好奇，拿着木签子扎着吃了一口，很是激动。
“姐姐，好好吃，你也尝尝！”
赵爽很是满意，介绍着。
“这海味嘛，就是吃个鲜。从东海运到这里，时间也有些长了。要是有机会，还是要去当地。”
芈涟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自己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般。望着芈心伸过来的手，吞下了海味。
可嘴里咀嚼，却没有一点滋味。
“姐姐，好吃么？”
“好吃！”
芈心似乎被食物吸引过去了，没有注意到自己姐姐的异常。不过赵爽感受到注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疑惑。
“这位姑娘，认识老夫么？”
芈涟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转过了头，拉起了芈心的手。
“心儿，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芈心此时已经将盘子里的东西吃的差不多了，站了起来，行了一礼。
“谢谢老板招待，有机会我还会来的。”
说着，芈心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颗珍珠，递了过来。
“这是干什么，老夫见小友不错，招待一番，怎么还这么客气呢？”
赵爽嘴里一阵拒绝，手上动作一刻也没有停止，很快将珍珠收到了袖子里。
“下次再来啊！”
赵爽收了珍珠，目送着两女离去。
晓梦恰巧回来，看着赵爽的样子，看了一眼两女的背影，问道。
“她们是谁啊？”
“有些眼熟，记不起来了。不过她们出手挺大方的，应该不是小家小户出来的。”
……
傍晚时分，回到了府中的芈涟姐妹换好了衣服，正在镜前梳妆。
芈心看着自己的姐姐，察觉到自己姐姐的异常。
“怎么从有间客栈回来，姐姐你就变得怪怪的。你认识那个老板么？”
“人家都不认识我，我为什么要认识人家呢？”
听着自己姐姐的话，芈心感觉怪怪的，嘟哝着。
“怎么听着，姐姐就是认识那个老板啊！”
“少管我的事，明天你还要见齐王，小心点，别出错。”
芈涟替自己的妹妹梳理长发，越想心中越气，同时还有些担忧。
赵大宝，你居然敢不认识我！

第七百一十章 今之义
芈涟走在府中长道上，身后跟着一大群的内侍。
此时魏王与迟迟而来的齐王，还有燕赵两国的使者，正在楚王府上。
作为楚国长公主，主持着这次诸侯会盟一应的后勤事务，包括酒宴之事。
“有间客栈的厨子也在晚宴的名单之上？”
“是的，长公主！”
身后的内侍回答着。
“此次是诸王会盟，让这么一个厨子进来做菜，是不是草率了一点？”
“可这是齐王点名要的。为此，齐国还先期花重金定了一批从东海来的海味。齐王也想要尝尝有间客栈的庖丁老板做的烤鹿。”
芈涟皱了皱眉头，转过了身，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颗珍珠，递到了内侍手上。
“既然这样，不可怠慢。你将这颗珍珠交到有间客栈老板手上，以本公主的名义谢谢他，就说昨日的海味很好吃。”
“诺！”
芈涟有些担心，赵爽会在晚宴上动手脚，从而害了芈心，又害怕他身份暴露，被人抓到。
正是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情，芈涟打算先警告一下赵爽。
打打草惊惊蛇，好让赵爽知难而退。
当芈涟回到聚会的大厅之中时，氛围很是压抑。
齐王沉着脸，面色很是不好看。
田儋自狄县反秦起，尽略齐地，此时已经掌控济北、临淄、胶东三郡和琅琊郡一半的土地，麾下十数万大军，实力强劲。
张楚事败，天下之势再度变化，到了再度分地盘的时候。
张楚势力版图虽广，可核心之地乃是陈郡、砀郡、泗水郡和颍川郡。可如今，这四郡之中，两郡被魏楚占了。剩下的陈郡和颍川郡，齐国自然鞭长莫及。
齐王想要通过谈判，承认他们现在所占地盘的同时，换取薛地。
可楚国不愿意。
薛地曾是孟尝君的封地，其死后，诸子相争，齐闵王联合魏国灭薛，瓜分了薛地。
可自从当年诸侯联合灭齐之后，虽有田单复国，但齐国的国力锐减，国境线收缩，楚魏两国趁机扩张，昔年号称五都之一的莒城都丢给了楚国。
如今，出于更加现实的考虑，项氏的大本营就在彭城，如果将薛地给齐国，那么彭城北面无险可守，将直面齐国大军。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局面僵持，如今齐楚魏三国的军队在琅琊、薛郡、东郡等地对峙，各国所占据的土地都不完整。
为了打破这个僵局，最终，芈心做出了妥协。
“如此，我军可退出琅琊郡。齐王以为如何？”
楚国之中项氏掌权，可此时芈心的话，项梁并没有反对。
“琅琊郡本就是我齐国之地，乃是当年楚国强夺过去的。就是你们不归还，寡人就不能自取么？”
齐王的话语之中充满了火药味，态度相当强硬。
齐国四周都是理论上的盟友，战略环境相对安全，这也意味着齐国可以抽调大量的军力。
项梁冷哼了一声。
“齐王若想要取，我项氏自然也不会让齐王失望的。”
眼看着这场面越来越不受控制，赵国的使者蒯通走了出来。
蒯通是武臣的幕僚。当初武臣带着数千人攻取赵地，就是蒯通，凭着口舌之利，说服了赵地三十余城归降。
武臣一向信任蒯通，此时派他前来，也足以证明武臣对此次会盟的看重。
这是借诸侯之力调解燕赵纷争的好机会。
“陈王功业未竟而身死，然大志伸于天下。若此时齐楚交兵，便是坐视秦复得志。”
蒯通的话让两人的怒火都暂且熄灭。
他们都有一个大敌，那便是赵爽！
“此时争夺一郡两郡之地，都毫无意义。汉阳君赵爽于长安聚十万羽林，又收拢帝国余军，合大军百万。虎贲一出，更是天下震动。在下斗胆一言，如今诸王所握之土，并不是赵爽不能取，而是赵爽不想要取。”
蒯通对于如今的时势看得相当透彻。这几个诸侯在争夺张楚的土地，可这些即使挣到手，也不意味着就是他们的了。
府外之色渐渐变得昏暗，下人进入了府中，点燃了灯火。
内侍前来禀告。
“长公主，有间客栈的厨子到了。他们说若是要烤鹿肉，现在便要开始了。”
芈涟有些犹豫，如今这个样子，还吃的下去么？
可田儋的兴致却很高，大声说道。
“听蒯通先生这样的高士论策，又能啖尝这天下闻名的烤鹿，不亦快哉！让他们都上来吧！”
芈涟看着田儋的样子，点了点头。
“听齐王的话！”
芈涟心中有着几分担忧，可事先她已经给赵爽提过了醒，相信他不会来了吧！
“姐姐，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芈心在旁看着，小声问道。
“没什么！”
芈涟敷衍了一句，可一双目光却盯着府门之外。芈心露出了俏皮的笑容，在她耳边小声说着。
“姐姐，你说等会有间客栈的老板见到我们，会不会吓一跳？”
楚王府的下人帮着将整头鹿都搬了进来。这是一头整鹿，已经事先剥皮，取出了脏腑，处理好了。
庖丁指挥着安置好了炭火与烤炉，拱手一礼。
“诸位大人，这鹿烤着，需要人在旁，一刻都不能停。”
“你忙你的。”
齐王招了招手，不甚在意。
芈涟见来的只有庖丁，心中舒了一口气，可紧接着，随着庖丁一声大喊，她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大宝，快将酱料都提进来。”
“来了来了！”
赵爽拎着大大小小的酱料罐子走了进来，看起来忙忙碌碌的。
庖丁开始准备烤鹿，赵爽在旁帮着忙，抽空间，还向芈涟这方眨了眨眼。
芈涟的心一下子就收紧了，脸色红扑扑的，仿佛经历了很大的刺激，私下里暗啐了一口。
呸，还这么轻浮！
芈心却是轻声暗笑，在旁跟着自己姐姐小声言道。
“老板果然不是普通人，这场面一点也不怯场。我刚来的时候，都紧张了很长时间。”
可芈涟此时哪还有心思回应，低着头，也不敢向前看。
“蒯通先生，你继续说。”
听着齐王的声音，芈涟抬起了头，便见蒯通站在屋中央，拱手一礼。
“在下以为当今之大义，莫过于灭秦，诛赵爽！”

第七百一十一章 割鹿刀
随着蒯通一言，芈涟仿佛溺水一般，呼吸变得艰难。
她看向了正在摆着大大小小酱罐的赵爽，很是担心，可对方却是神色如常。
“先生也说，赵爽有百万大军，又该如何诛杀之？”
魏咎在旁，刚才他一直没有出声，可现在却是很感兴趣。
毕竟，现在对于魏国来说，最大的威胁便是帝国的军队。
魏国占据了砀郡和东郡大部分的土地，扩张暂时已经到了极限，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外在的威胁。
蒯通沉声，摸了摸胡子。
“昔日列国合纵，六国诸侯之土，十倍于秦，六国诸侯之兵，亦十倍于秦。今日之诸国，无论兵员、战备、国土，都不及昔年之六国诸侯。”
项梁听到这里，问道。
“先生，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这样样都不如，又怎能灭秦？”
“古今之时势不同了。”蒯通看着一众人，缓缓言道，“昔日六国六心也，故而虽屡次合纵，皆止步函谷，不能西进。”
整只鹿在烤炉上烤着，色泽渐渐变化，在场大部分人都不觉得微微点头，便是芈心也是一样。
蒯通指着这头鹿，打了个比方。
“天下之财货，十之六七聚于咸阳。而关东诸郡，连年兵灾，残破不已。在下窃以为，诸王所争，不过是这头鹿的上最没有嚼头的脖颈上的弃肉，却为何对其下鲜美的肉脯视而不见？如今天下一心，志在灭秦，良机稍纵即逝，诸王不可轻纵。
在下窃思，赵爽也是看到了这一层，故帝国大军未曾出荥阳一步，便是为了阻止天下之人，凝于一心，合纵灭秦。若诸王真的为这一两郡之地而大打出手，那么正合了赵爽之意，而诸王屈膝，缚于长安之日亦不远也。”
蒯通一言，在场三王亦是振奋不已。田儋更是站了起来，问道。
“先生可为寡人谋兵？”
蒯通拱手一礼，拍了拍手。身后，他的仆从拿出了一张地图，铺展在了地上。
“昔年六国合纵，屡屡兵败，皆阻于函谷。在下以为，若欲灭秦，当合天下之势，引五路大军，攻取关中。”
“哪五路？”
“第一路，以燕王大将臧荼为将，率领大军五万，出代郡，攻雁门，入九原，同时派出使者，约东胡、匈奴之首领，许以重利，合攻王离的二十万北河军。
第二路，当以燕赵联军，合军十万，下井陉，灭太原军，夺晋阳，出河东，渡阴晋，侧袭关中。
第三路，以诸国联军，合军四十万，猛攻荥阳，夺得敖仓，叩关函谷。
第四路，可将彭城、睢阳之兵，收张楚之余勇，攻南阳，叩武关。
第五路，以东楚之众，收百越之勇蛮，下九江，溯流而上，入南郡，夺取楚国之旧郢。”
说到这里，蒯通目光锐利。
“五路齐发，赵爽虽有大军百万，秦亦可灭矣。”
诸人围拢在地图旁，不住点头。
“先生此言，真乃奇谋。寡人佩服！”
田儋率先行了一礼，接着，众人也都跟着行礼。
“先生这奇策，赵爽必难应对，我等灭秦之日不远矣。”
众人一阵大笑，气氛和睦。此时，却有那么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不过是循先人之故智，何足称奇？”
众人收敛笑容，循着声音望去，却见众人先前不曾在意的那个跟随着庖丁一起来的男子，正拿着一把刀，在烤鹿旁，微微一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一个小小的厨子也敢如此张狂么？”
……
便在一众讨伐声中，芈心站了出来，替赵爽解了围。
“老板对先生刚才所言之策，有不同看法？”
“弹指可破也！”
蒯通看着眼前的男子，心中虽有不快，不过更多的却是好奇。
“如何破？”
“先说第一路。”
赵爽拿着刀，在鹿周围走着，仿佛其余人根本不存在一般。庖丁则不管其他，继续照顾着这道菜。
芈涟离赵爽很近，一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不曾有一刻偏移。
“匈奴与东胡有世仇，若约东胡则匈奴必不至，若约匈奴则东胡必从后攻，倒时臧荼的五万大军，又有何作为？”
眼前这个有些目中无人的小子刚刚开口，众人却都是有些惊异。
“至于第二路，燕赵之将校，多为张楚旧部。彼辈同患难易，共富贵难。今舍富贵而履险地，军心丧矣！且晋阳之兵、上党之众，多奇迈豪决之士。太行之险，冠绝河北。昔日赵国上将军庞煖取道河东，侧袭关中，乃为奇故。今秦军有备，若扼关而守，久之燕赵之军必退。”
赵爽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芈心，对方正睁大了眼睛，听得很仔细。
“第三路则更没有什么新意。函谷之险，桃塞之固，六国数次合纵，攻之不下。今日秦已占据山川形胜，张楚数十万大军，拿一个小小的荥阳都没有办法？若是复去，又能如何？”
芈涟看着那个拿着刀一直在闲转的男子，不知不觉中，这屋中氛围都变得冷冷清清，似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再大声说话。
而那个穿着普通乃至寒酸的男子，在芈涟的眼中，仿佛在放着光一般。
“如今中原少马，魏楚之军，若攻南阳，则必经三百里之旱道。大军运输，皆靠人背马驮。蒙氏铁骑，经年与草原蛮夷争斗，得其战法，悍勇无比。蒙毅之才，不让乃兄。其军若昼伏夜出，阻魏楚粮道，则魏楚不战而自溃。这第四路，完全是以己之短，攻人之所长。”
“墨家弟子多善机关术，亦善山林之斗。便是战事不利，亦可撤出寿春，保楚之三关。最后这第五路，亦难功成。”
赵爽说到这里，手中的刀微微敲了敲半熟不熟的鹿肉，笑道。
“适才蒯通先生以这鹿喻天下，但最为珍贵的并不是这一块块鹿肉。”
“请先生赐教！”
蒯通拱手一礼，问道。
“诸侯虽众，但欲夺其肉，分其食，却不知执刀者为何？”
“执刀者？”
赵爽抬了抬手中的刀，微微一笑。
“执此割鹿刀，以划割天下者，诸侯尽为其犬马尔。”

第七百一十二章 长公主
便在赵爽一言落下，周围的人看这个厨子的面色都有些怪异。
田儋面色不善，怒道。
“你所说的执刀人，莫不是赵爽？”
“齐王以为呢？”
赵爽握着手中的刀，不以为意，仿佛没有看到田儋的怒火一般。
正当齐王要发作的时候，芈心再度站了出来。她看了一眼此时有些怪异的芈涟，目光触及赵爽，心生疑窦。
这一次，芈心换了一个称呼。
“先生以为我等若要攻秦，该当如何？”
“观天下诸侯，几无知兵者。虽李牧、王翦在世，怕也难以灭秦。灭秦难，灭六国却易。”
赵爽的话，彻底让在场众人恼怒了。田儋拔出了随身佩剑，指向了赵爽。
“好大的口气！李牧、王翦？你不过二三十岁，他们的能耐，你又知道多少？照你的意思说，我等只有南面而拜，早日投诚了？你今日倒是说说，该如何灭我等？若是说不出来，寡人饶不了你。”
眼看刀兵加身，众人面前，这个小厨子却是避也不避。
“蒯通先生说的对，今六国一心，虽力弱，然合力西向，帝国亦难以招架。所以，便在这六国一心之前，破之便可。”
“要如何破？”
赵爽远离了田儋的剑锋，依着原来的路，围着烤鹿架走着。
庖丁依旧在忙碌着，似乎根本没有察觉此时的剑拔弩张。
“便在这诸侯会盟。”
赵爽一言，芈涟心中一紧，下意识握紧了芈心的手。
本来就在奇怪的芈心，此时更加疑惑，看着赵爽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笑话，魏楚齐三国十数万大军在此，护卫吾等，赵爽便是有通天之能，还能尽灭我等么？”
“是的，是有十数万大军。不过这十数万大军却是号令不一，各自防备，难以调度。此时诸侯会盟，各军更是松懈。若有一股奇兵东来，趁着诸军无备，于今夜奇袭之。顷刻之间，这十数万大军便可灭矣。”
“你所说的奇兵指的是？”
“虎贲军！”
赵爽一言落下，屋室之中，霎时间变得静悄悄的。
此时，便是一根针落下，也能听得到声音。
接着，便是哄堂大笑。赵爽并不在乎周围的笑意，众人似乎将他当做一个小丑，唯有芈涟两姐妹，表情严肃。
“我原以为先生是有着何等高妙之论，却是如此不通兵事的莽夫。六日之前，斥候来报，虎贲军尚在荥阳。难道这六日之间，虎贲军便能疾驰千里，来到此地么？”
说完，田儋便举剑，指着赵爽。
“今日，你辱我等甚，寡人便要取你性命。”
赵爽依然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看着田儋作势要砍来，依然一动不动。
“等等！”
便在此时，芈涟大喝一声，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这里是我楚王府，齐王要杀人，也该问过我王的意见。”
田儋转头看向了芈涟。
“长公主想要如何？”
“不过狂夫笑谈，何须动刀兵，这个人交给我吧！”
听芈涟这么说，田儋收起了剑。
“既然长公主这么说了，寡人就饶他一命。”
芈涟很担心若是就此动手，这里的人怕是都活不了。她看了一眼内侍，吩咐了几句，让人将赵爽先带了下去。
见赵爽没有异议，芈涟终于舒了一口气。
当赵爽身影远去，芈涟又说道。
“此时天色已晚，我带着王上下去换身衣服，参加晚宴。诸位，请便。”
芈心满是疑惑，可感受着芈涟握着自己的手上全是汗水，便将这股疑惑压下。
“王姐说的是，寡人累了，诸位请便。”
芈心跟随着芈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一进屋，芈涟便没有了刚才那股雍容，帮芈心收拾起了衣物。
“快，把这身王服换下来。”
因为旧时的习惯，芈心总会带着几件百姓的衣服，好方便逃跑。
此时派上了用场。
“姐姐，他是谁？”
“别说那么多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你换上衣服，从后门走，去彭城，那里现在还算安全。”
芈涟手中动作一刻不停，可芈心却是一动也不动。
“姐姐，他到底是谁？”
“我已经跟你说了，来不及了。你快走，或许还能逃得一条命。”
“他是赵爽对不对！”
芈心一言，洞破了芈涟此时心里的想法。
“你既然知道了，那就应该清楚，他刚才所言，须臾便至。他已经动了杀心，诸王今夜难逃一死。你也在其中，现在走或许还能逃一条命。”
“我走了，你怎么办？”
芈心握着芈涟的手，说道。
“我们一起走！”
“我是个弱女子，又能逃到哪里？你不同，你从小便聪慧，一个人走反而能脱身，带着我只会是累赘。我在这里，能拖住赵爽一时是一时。”
芈心换好了衣服，潜逃出了屋外。临走时，她面上有些不甘。
“姐姐，我一定来救你。”
“快走！”
看着借着夜色远遁的芈心，芈涟充满了不舍与担忧。回过身，她深呼吸几口，调整好了状态，便向着赵爽的房间而去。
屋门打开，一众内侍并不清楚这个时候，楚国的长公主抛下了楚王和一众贵族，来这里见一个厨子做什么？
可他们奇怪是奇怪，却并不敢多言。
芈涟遣散了屋中的侍卫和内侍，一个人留在了赵爽面前。
久之，她盈盈一礼，道了一声。
“夫君！”
曾经的芈涟，对于这两个字很是期待，从蒙昧之时，到及笄之日，她盼了十几年。
可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到了今日，芈涟感觉那十几年的时光，仿佛是梦一般。如今说出这两个字，多的是警惕与畏惧。
“芈心你送走了？”
赵爽一开口，便让芈涟心中一紧。
“其实你不必这样。芈心是女儿身，只要不再以熊心的身份行事，楚王便死了。我没有必要杀她！”
芈涟微微欠身。
“夫君的话，十几年前的我信。可现在，我不得不以女子之心肠，度夫君之见。”
“你就这么确定她能在乱兵中活下去？”
“当然！”
芈涟怀着最后的倔强，说出了这话。
“既然这样，帮我捶捶背吧！人老了，和以前没法比了。”
芈涟看着赵爽，走了过去。可就在她的双手触碰到赵爽的肩膀时，外面厮杀声大盛。

第七百一十三章 披甲门
喧嚣声起，整个世界都变了。
芈涟的双手触碰着赵爽的肩膀，耳旁马蹄声与厮杀声混杂。暗夜之中，仿佛有着一只巨兽闯进了这护卫重重的楚王府中。
秦灭六国，并天下。便在昌平君叛秦没有多久，她便开始逃亡。
这么多年来，芈涟见过了这世间太多的污秽与黑暗，也渐渐变得能够适应这些，学的圆滑。她自以为能够成为一个好的长公主，帮助自己的妹妹。
可今夜，那股让人颤栗的感觉再度传来，仿佛让她回到了多年之前山中樱庭那一晚。
大红花嫁，便在野心与阴谋之中化为了灰烬，同时泯灭的还有一个少女曾经美好的幻想。
眼眶不觉得有些湿润，芈涟看着眼前的男子，如此熟悉却又陌生。
也许她父亲与这个男子所在的世界，芈涟从来也不曾了解过。她一如当年，徘徊在那个世界边缘。可与当年不同，如今的芈涟不再是那个憧憬美好爱情的少女，她见识到了那个世界的黑暗，哪怕只在边缘窥视到了一点点。
芈涟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虽然她是长公主，可历经苦难，养成了很深的心性城府。她眼神漂忽，看着门口，带着几分畏惧。
那扇大门一直没有打开，外面的内侍与侍卫便像是不存在一般，自乱起，都不曾进来查问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芈涟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手中的动作不曾停下，可身体仿佛已经不存在了一般。
一股劲力疾驰，带着疾风与火星，破开了大门。
芈涟所见，一名身材高大的骑士，骑在一匹巨兽般的战马上，手中握着长槊，全身罩着黑铁盔甲。
“君上！”
一声金鸣之音，仿若远古回声，回荡在这喧嚣的夜里。
“如何了？”
“魏楚齐三军尽灭，项梁、田儋、魏咎等人正被围困在城中，只不见了楚王熊心。”
“随她去吧！”赵爽说了一声，站了起来，“护卫楚国长公主！”
“诺！”
芈涟的心中带着几分疑惑，十几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可当她走出了屋子，所见的一切却在告诉她刚才这段对话中的真实性。
夷为平地！
芈涟只是听人如此形容过，可现在却是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了。
整座楚王府，有一大半的建筑此时已经破碎不堪。廊腰缦回不现，雕梁画柱不在，视野瞬时扩展，熟悉的视角忽然一变，让芈涟有些不适应。
眼前直望街道，除了刚才芈涟所见的那般身着黑铁甲的骑士，已经没有了一个活物。
黑色铁骑成百上千巡弋着，便如猛兽在猎场中寻食。
这些强大的骑士，随着赵爽的到来，变得规整有序，形成了阵列，护卫左右。
芈涟就跟在赵爽的后面，他所过之处，街道都被控制了。
赵爽仿佛已经知道了目的地，一路上没有问任何人，直接向着远方而去。
随着目的地越近，耳边便越是嘈扰的声音。
齐魏楚三国最为精锐也是最后的力量，正被困守在墙角之下。
看样子，他们似乎是想要逃出城外，可并没有成功。
芈涟来时，只见在外围已经有很多的尸体。黑甲骑冲锋，手中长槊直刺，借着马力，将一名名穿着精良的甲士刺穿冲飞。而后，回转再度冲锋，便如游戏一般，不断循环。
可在这过程之中，诸王身边的防卫士兵越来越稀少。
以血肉之躯铸造的防卫圈很轻易被便撕碎了。
直到，魏咎身边最为坚实的力量站了出来。
一名黑甲骑士看着那硕大身姿的将领，眼眸一变，驾马保持了一个较长的距离，再度冲锋。
马速在短时间内被催生到极致。众人所见，这名骑士几乎上便只留下了一道道幻影。
长槊寒光，直向那名将领。可精铁打造的枪头，在触碰到那人血肉之躯时，竟然刺之不破。
骑士无法承受那股从枪身上传来的反力，在高速冲锋中被催折，倒飞了出去。而那匹战马，也倒落在地上。
眼见如此，三名黑甲铁骑同时出手。当三把长槊同时出击，刺向这名魏将的时候，这一次，他的身体被巨力拖拽了数米，才堪堪止住。
这名魏将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犹如困守绝境的猛兽，嘶吼着，一手拽住了那三柄长槊的枪头，用尽全力将马上的三名骑士抛飞了出去。
此时，又有五名黑甲骑士准备动手，却被赵爽制止住了。
“披甲门周市！”
那魏将看着不久之前在楚王府中高谈阔论的厨子，眼中出现了迷惘，一时间难以确定他的身份。
可对方，似乎认得他。
“当初在披甲门中见到你时，你还是缩在角落之中一众人的小师弟，可如今却也已经是独当一方的大将了。”
“你？是你！”
周市看了很久，目光从混沌变得渐渐清明，看着赵爽如今的样子，大笑了一声。
“你变了许多，又好像没怎么变。”
赵爽看着眼前之人，道了一声。
“我与披甲门终究有着几分情分。今夜之事，你便不用管了。”
典庆与他的弟子们，如今便在赵爽麾下。
“君上既知披甲门，那就应该知道，我披甲门的信条是什么？”
“忠信行道，奉侍主上！”
赵爽缓缓念着这句话。
看着夜火之中那张执着的脸，赵爽挥了挥手。
“动手！”
纠纠黑骑，应声而动。
马蹄声中，本是围拢众人的黑甲铁骑展开了最后的冲锋。这一次，他们不曾在留手。
“多谢君上成全。”
身后传来了一声大喝声，赵爽却没有心思看这一幕。
眼前的芈涟，看着这场厮杀，面色晦暗到了极点。这其中，许多的人便与其相识，可如今，却眨眼之间，阴阳两隔。
芈涟看着那淡漠的男子，不知道该不该恨他。
可芈涟知道她此时的情感是什么样的，并不重要。楚国的长公主，身份显赫，可在此时此地，却如花般易逝，无足轻重。
今夜，王者凋零，齐魏楚三国精锐尽丧。
这方天地，注定便要大变了。

第七百一十四章 邯郸变
彭城的城墙宽阔而又厚实。
范增站在其上，望着北面，时刻担忧下一刻，曾经让世人颤栗的那面旗帜便会出现在眼前。
从薛地的消息传来，范增便着手开始布防。
至此时，一应的紧急调配都已经完成。可范增心中的忧虑，却一点也没有减少。
彭城是中原水陆重镇，四通八达。
可便利的交通条件，也意味着四周无险可守。再坚实的城防，在对方大军团的攻击下，也是形同虚设。
诸侯会盟失败，中原流言四起。
范增唯一能肯定的是，虎贲军是此时楚军面对的敌人。
万余铁骑！
这股力量，如今关东任何一个诸侯都无法企及。尤其是在中原，骑兵纵横，无所妨碍。
“王上好些了么？”
宫殿之中内侍进入了范增的视野，楚王的安危是如今范增唯一愿意在此时挪开目光的。
“寡人没事！”
范增转过了身，正见芈心站在不远处。她骑着快马，日夜颠簸，身子如今相当虚弱。
范增本以为芈心从下颠沛流离，身体不好，此时需要休养。可如今看到屹立在风中的芈心，仿佛有着一口不曾熄灭的火焰，在她体内燃烧着。
“王上，城墙上风寒，有什么事情还是去宫中商量吧！”
“寡人没事！”
芈心披着披风，看着彭城之外的军防要塞，问了个问题。
“若是赵爽来了，我们挡得住么？”
范增语滞，良久，道了一声。
“此时彭城之中有守军五万。城中粮草，也足以支撑十月。”
“不能这样下去！”
芈心年轻，可眼神仿佛是历经沧桑的老人。
“王上的意思是？”
“田儋身死，齐国之中一众田氏必定争相夺得王位。最好的情况，有一位强者能压服众人，登上王位，稳定齐国。而最坏的情况，无疑是诸田相争不下，齐国内乱，各自为政。短世间内，齐国那边怕是无法指望了。”
芈心深吸了一口气，一口寒风灌入，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王上！”
范增想要上前察看，却被芈心阻止了。
“寡人没事。”
“王上，还是先回宫中吧！您身子虚，这里太过寒凉了。”
“冷一点也好，寡人能够更加清醒些。”
芈心悠悠一笑，可这明朗的笑容在此时此地，却显得有些凄凉。
“赵爽屠两王，戮杀魏楚齐三国百名大将，天下震怖。如今之计，与其被动防守，被赵爽各个击破，不如合成一股，全力一击，方有生机。”
“臣明白了！”范增拱手一礼，“臣这就以大王的名义，召集各路诸侯。”
芈心望着远方的寒风，双手握紧了，似乎都快掐出血了。
“赵爽！”
……
昆阳。
庭院青翠，田言坐在廊下，喝着茶。眼前，朱家忍不住走动着，面上的脸谱变换，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侠魁，现在这形势，人心惶惶，我听说不少人都准备投赵爽了。”
张楚事败，诸侯会盟。
众人本以为会盟之后，关东之地的形势会变得稳定。可没有想到，这会盟之时，三国十数万大军连同三国高层，都被赵爽端了。
如今关东之地，占据一城一县的小诸侯多的是。他们多是反秦起家，如非万不得已，不会投秦。
可在帝国的威势之下，他们也得多想想自己的身家性命。
田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是危机，也是良机。”
“侠魁的意思是？”
“赵爽示之以弱，所以只调集了万余骑在荥阳，让诸侯们放松警惕。奇军突击，固有奇效。可如今再要调集大军，已经晚了一步。这也就给了我们时间。只要山东尚有豪杰在，那就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田言说着，不远处脚步声响起，渐渐临近。
梅三娘带着一份从楚国来的信书走了进来，交到了田言手上。
田言没有看，便将之交到了朱家手中。
“如今魏楚两国都已经陷入了绝境，困兽之斗，只有决死一击，方有生机。”
朱家打开了信书，有些惊异。
“侠魁，这是楚王召侠魁去彭城的盟书！”
田言的脸上流露出了一股笑容。
“我们的机会到了！”
……
邯郸。
王宫之中，一片狼藉。
赵王武臣看着涌入宫殿之中的兵马，大惊失色。待看清楚他们的首领，却是大怒。
“李良，寡人待你不薄，为何要谋逆？”
李良看着武臣，脸上尽是不屑，高高拱了拱手。
“奉丞相之命，诛杀叛贼武臣。”
“你居然投了秦国！”
武臣挥了挥手，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表情。此时武臣冷静了下来，忽然想起来了。
“不可能，寡人王宫中的禁卫有三万，你怎么可能不声不响除去他们？”
武臣根本不相信，这些禁军的将校会全部投敌，也不相信李良可以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将他们全部诛杀。
武臣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冷漠的声音。
“邯郸早已经被流沙渗透，又有什么不可能？”
卫庄手持鲨齿，一步一步从宫殿之外走了进来。
“卫庄？”
卫庄没有理会武臣，在他心中，此时有着更加需要在意的对象。
“张耳、陈余呢？”
“我派人查找了，都不在府中。我审问了他们府上的门客，据说自薛地那边的战报传来的时候，他们两人便暗中离开了邯郸。”
“还真是警觉啊！”
卫庄微微呢喃，挥了挥手。
“尽快解决好这里的事情。”
说完，卫庄对这里已经失去了兴趣，转身而去。
……
“丞相，邯郸已下！”
“知道了！”
一河之隔，从北面传来的消息，很快便到了赵爽手中。
万骑护卫，马车之中，赵爽看着情报，随手放在了一边。
芈涟此时便坐在赵爽的对面，低着头，红着脸，不发一言。
当然，赵爽也不曾发一言。
晓梦坐在赵爽身侧，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将两人隔绝了开来。
场面十分尴尬。
“君上，我先去看看午膳之事。”
车队停了下来，芈涟行了一礼，走出了车厢。
“早该走了！”
晓梦看着芈涟的背影，不满的嘟哝了一声。接着，她看着赵爽，嘴角微翘。
“行啊，赵大宝，这朵丢了十几年的野花都能找回来。”
“理论上说，她是家花，你才是野花。”
“好啊，那我就野给你看。”
“这是车上……我们这样是不是有违你宗门的教导……别扒我裤子啊……”

第七百一十五章 羽翼生
古木葱郁，藤蔓蜿蜒。
张耳坐在树根上，一路逃亡，面色很差。
不久之后，陈余也来了，看样子也好不了多少。
赵国经营邯郸多年，周围土地开发比较早。而巨鹿郡，则显得比较荒僻。
巨鹿郡中的大陆泽是天下九薮之一，周围生长着古林，地势复杂。
张耳、陈余在此地会和，便是因为身后追兵太多，掩人耳目。
“如何了？”
张耳问道。他们本是魏人，随武臣入赵，在赵地扎根。可如今，武臣身死，秦军在后追索，他们也过上了逃亡的生涯。
“邯郸那边全完了，你我布下的明子暗子，都被流沙清洗了一遍。”
“流沙！”
张耳念着这个名号，心中的恨意与惧意到了极点。
“是啊，流沙！”
陈余心中亦有一股惊悸感。过往听闻流沙，只知道这是隐藏在江湖之中一个能量巨大的杀手组织，因其首领卫庄乃是鬼谷弟子惹人耳目。
可没有想到，这个神秘的杀手组织，却早已经渗透进邯郸这座天下巨都。
几乎与薛地那边同时响应，流沙控制着赵国的叛军，反手之间便掌控了邯郸。
一朝发难，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当初听说卫庄帮助赵爽对付罗网，我等便已经有所防范，可没有想到，还是不够。”
张耳摇了摇头，十分懊悔。此时沦落到现在这样子，也多的是无奈。
“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晚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今武臣身死，邯郸已失，他们两个魏人，在这赵地怕是难以扎根。
张耳闭上了眼睛，将心中杂念摈除，再睁开眼睛时，刚才所有的负面情绪此时都已经不见。
他看着陈余，问道。
“你手里还有多少人？”
“一万多吧！”
陈余并没有隐瞒，此时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们得了一份魏国国藏，这些年来招兵买马，并没有完全依附张楚，将筹码都押在武臣身上。
“我这也是。”
张耳摸了摸胡子，显得有些焦虑。
“薛地一战，如今中原怕是大乱。现在光凭我们手中的这些人、几座城，怕是撑不了多久。”接下来该如何，两人心中没有一个主意。
可忽然在林中响动的脚步声，却让两人警醒。
有大批人向这里涌来，可两人此时却毫无反击之力，只能坐视这些人将他们包围。
“你们不是帝国的人！”
“他们自然不是！”
一名贵公子从林后走出，脸上有些苍白之色。
“赵歇见过两位大人。”
“赵歇？”
张耳、陈余对于这个名字陌生而又熟悉。
“便是你通知我们有威胁，让我们立刻撤出邯郸？”
“正是！”
“赵国宗室之中，我等并没有听说过阁下？”
对于眼前两人的态度，赵歇并不在意，甚至，还有些满意。
“当年秦灭赵，我赵国宗室死的死，逃得逃，剩下的也被帝国的官吏严密监视起来。两位没有听到过我，也很正常。”
“敢问君上此时找我们，所谓何事？”
“正要请两位助我光复赵国。”
张耳与陈余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之中看到一丝诧异之色。
眼前的男子为何有如此底气？
“可武臣已经死了，我们手中的兵力，难以抵抗帝国军。”
“武臣之辈，失败本是理所应当。当年秦军攻下了邯郸、蓟城，汉阳君佐镇河北，连接燕赵，布局甚深。可此时，他伏子已出。接下来，该轮到我赵国了。”
“公子可有主意？”
“不知两位可听说过青龙计划？”
……
“信都？”
烛火燃烧，屋中静谧。
赵爽得到了从赵地传来的消息，略感诧异。
盖聂便在他的面前，听到了帝国军的军报，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小庄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应该不会有错。”
赵爽看着军报，喃喃道。
“卫庄控制了邯郸之后，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忽然自北而下，控制了信都。同时，张耳、陈余召集了两万大军，进驻巨鹿城，拥立了赵歇为赵王。”
“在如今这个时候，能够拥有这么多战骑的势力可不多啊！”
盖聂悠悠一语。这股兵马如今的属性还不清楚，可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却正是时候。
“武臣刚死，这股兵马便控制了信都。张耳、陈余打出了赵国后裔的旗号，光凭流沙，要掌控局势怕是有些吃力了。这股人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盖聂并不知情，可赵爽对于这股势力，心中已经有底了。
“当今之世，燕丹、田光已亡，张楚势败，青龙计划的最后一部分，便是这支兵马了。”
“小爽，你是说当年帝国一直在找的代王嘉的余部？”
风从屋外吹了进来，灯火摇曳。
“这三千骑能从代地一路北下，没有韩广、臧荼的配合是不可能的。甚至，中山的赵军，也已经倒向了赵歇。”
“那么说，他们手上有五万人。”
“不，可能会更多。”
情势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赵爽却是依旧慢条斯理，分析着。
“当初武臣率领数千兵马北上，数月之间，便聚拢了十数万大军。赵军之中鱼目混杂，我难以兼顾。如今武臣刚死，赵人未附。邯郸周围的军队，怕是不少都会投向赵歇。”
赵爽一步一步走到了烛台之前，看着越来越微弱的火焰，轻声一笑。
“对方还真是挑了一个好时候。”
“小爽，现在该如何？”
“他们挑的时机虽好，可惜羽翼还未成，翅膀还很稚嫩。”
赵爽悠悠一笑，目光越发深沉。
……
“好一个赵爽！”
赵歇咬着牙，刚刚登上王位的他还没有几日，便听到了中山那边传来的消息。
五万太原军尽出，攻占中山地十数城，隔绝燕赵。
“王上，探马来报，李信也快到邯郸。燕军无法南下，我们已经陷入了孤立之势。”
他们的动作快，可赵爽却是更快。
赵歇坐在王座之上，摸着头，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速派使者，前往彭城。”
“诺！”
一众属臣退出了殿宇，赵歇在空荡荡的宫殿之中，想起了当年所见的那个令人畏惧的身影，悠悠一叹，如临大敌。
“林鹿侯！”

第七百一十六章 重瞳子
彭城。
楚王的会盟号令发至中原各地，一时间，不少义军首领都往彭城靠拢。
短时间内，便聚集了十数万大军。
这里有着粮食，有着兵甲、战车，也有着楚王。
这杆如今立于中原之地最大也是最鲜明的旗帜，是众人心中最为坚硬的依靠。
与往日里项氏独尊不同，这么多股势力混杂在一起，楚国的朝堂之上，乱糟糟的。
殿宇嘈杂，只因为一个来自赵国的使者。
帝国的大军一改往日的守势，大军东出，占据了中山地，隔绝了燕赵。
之后，李信率领三万大军至邯郸，磨刀霍霍。
帝国军虽还未展开进攻，可情势危急，这位新任的赵王坐不住了，派使者前来求援。
朝堂之上，有说救的，有说不救的，莫衷一是，得不出一个统一的结果。
田言隐藏在偏角，看着这嘈扰的殿宇，有些不耐烦。
宫殿之中，项氏少主不在，范增不在，项氏麾下的四位军团长也不在。
如今彭城之中都在传说，楚王与项氏失和。楚王想要趁着项梁刚死，夺取大权。
传言错综复杂，不可轻信，可田言此时也确实弄不清楚彭城的形势。
争论没有一个结果，楚王失去了耐性，散去了朝臣。
田言本想要离去，可刚刚走出宫殿大门，便被内宫的侍从拦住了。
内侍将田言带到了后宫花园之中，芈心正站在湖中凉亭中等待。
“臣见过王上！”
田言与楚王的交情不深，不过知道她的真正身份。此时的田言并没有戳穿楚王身份的意思，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们坐在一条船上。
“侠魁认为刚才殿上诸臣之言如何？”
“恕臣直言，刚才殿上诸臣所言，都是废话。”
田言相当直率，让一直背着的身子的芈心不禁回过了身。
“侠魁有何高见？”
“自农家反秦时至今，诸王陨落，义军损失惨重。于我等而言，其实已经被逼迫到了绝境。此时的赵国不是能不能救，应不应该救，而是必须救。救赵，便是救我等。”
芈心看了一眼田言，感觉这个女人的确不简单。
“侠魁和我想的一样。只是，该如何救？”
“攻秦便是救赵。机会只有一次，我等此时不能灭秦，便等于自缚于长安。”
田言此时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没有一丝隐瞒。
“赵歇很聪明，他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从武臣手中接过了赵国。秦国要灭赵，非有二十万大军不可。可此时邯郸、中山之兵，不过十二三万。驻扎在中山地的五万太原军，还需要防备北面的燕军，暂时没有灭赵的实力。”
田言说到这里，微微俯身。
“此时应当尽起大军，合攻关中。”
田言的话带着一股决绝，芈心看在眼里，开始欣赏起这个女人来了。
“没有想到这个世上还有与我想法一样的人。”
田言抬起了头，眸光之中带着诧异之色。她本以为芈心只是握在项氏手中的傀儡，可没有想到，这个傀儡并不简单。
“王上的意思是？”
“赵爽手握割鹿刀，视天下英雄如无物。至如今，天下诸侯大多丧尽，唯有寡人以身免。可他不是杀不了我，而是小视与我，不屑杀我。寡人偏要让他看看，他是如何在我这里翻船的。”
这股熟悉的感觉？
田言看着芈心，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现在大军已经齐备，独缺少领兵之人。”
“王上是说项氏少主？”
田言本以为楚王与项氏的关系虽不至于破裂，可至少应该紧张。
可如今看来，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可项氏少主就在彭城？”
“是的，可他今天府中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芈心挥了挥手袖子，转过了身，看向了远方。
……
“高月公主！”
范增看着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美人，直到她拿出了燕丹的信物，才最终确定了她的身份。
“燕国已经亡了，我也不再是什么公主了。”
高月的话语很是淡漠。她坐在项少羽与范增之前，自有一股出尘之意，仿佛仙子一般。
范增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如今燕国复起，不过却与当年的燕国关系不大了。高月这位旧国的公主，如今身份也相当尴尬。
冲着往日的情分，范增依旧礼遇，可对方却是不领情。
“楚国的那个盒子，如今是不是在项氏的手里？”
高月一言，项少羽面色微微变化。可范增，却依旧面色不变。
“公主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农家六贤！”
范增听着这话，更加疑惑。农家的六位长老守护着这个盒子，十来年都没有出六贤冢，又怎么会轻易将这个消息告诉高月？
“因为他们知道，我有办法帮助楚国得到这个秘密。”
“你？”
范增多谋，此时更是疑窦丛生。
“就算你能破解这个秘密，为什么要帮我们？”
“如今这天下，除了项氏，怕是再没有能与赵爽为敌者。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高月说的很是轻巧，可范增终究放心不下。
“该如何？”
项少羽看着眼前绝美的女子，有种直觉，她不会害他。
“少羽！”
“亚父，不必多说了。虽然我对所谓苍龙七宿的传言并不相信，可我愿意相信高月公主。”
范增有些担心，项少羽年少气盛，被眼前这位神秘美丽的女子所吸引，失了分寸，大意轻信了高月。
“拿着盒子，跟我来吧！”
高月站起了身，长裙着身，遮掩着严严实实。可即使这样，也难掩她高挑的身材。
一男一女走进了屋中，范增在后，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可此时，他也没有了办法。
……
屋中，项少羽一双眸子盯着高月，始终都没有离开。项少羽少年英武，可还是第一次，对于一个女子如此在意。
“该怎么做？”
“我在西域遇到了一次奇遇，掌握了解开苍龙七宿的方法。你待会，将手握着我的手。”
项少羽并不相信这所谓的秘密与传言，可他却很愿意在此时握住高月的手。
对方的手相当轻柔，刚一触碰，项少羽便想要开口，可对方却是十分冷漠。
“别说话。”
项少羽识趣闭上了眼睛，随着高月动用秘法，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黑暗。
项少羽吃惊地站了起来，再回头时，高月已经不见。
虚空之中，只留下了一双巨大眼睛在盯着他。
这双眼睛，目生双瞳！

第七百一十七章 炎神枪
“你是谁？”
黑暗之中，项少羽向着那双眸子大吼着，可并未得到回应。
那双眸子一动不动，可项少羽总感觉，它是活的。
项少羽向前走着，想要去触碰那双瞳眸。可手刚刚抬起，周围的景象便开始变了。
黑暗消退，一缕耀眼的光自头顶照来，项少羽有些不适应，闭上了眼睛。
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进入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长着高大的树木与花草，要远远比项少羽所熟识的世界要巨大。
项少羽回神之间，一头巨兽已经盯上了他。
这个如山一般的怪兽眼神凶恶，巨大的獠牙也证明了它绝对不是吃素的。
我不是对手！
便在这头怪兽冲进来的时候，项少羽下意识闪躲，可他还没有行动，身后便有一道人影飞跃。
他手持长枪，与这头怪兽缠斗起来。
“好精妙的枪法！”
项少羽看着这人的枪法，着实让他惊异。如此精妙的枪法，当世罕见。
项少羽认真看着，将这人的招式全部记在了心中。
人与兽的争斗终于到了一个结局。
这人一枪刺进了巨兽的头颅，长枪洞贯，从巨兽的头盖骨中飞出。
随着巨兽倒地，那人踏着巨兽的獠牙，借势向前飞跃，握住了那把染血的长枪，也回到了地面。
“你……”
项少羽有些奇怪，那人好像看不到自己一般。
时光似乎流逝的很快，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超乎了项少羽的想象。他也跟随这个年轻人，一步一步前进着。
巨兽肆虐，人们流离失所。这个少年诛杀巨兽，带着一把长枪与自己的族人，渐渐建立了稳定的居所。
少年所在的部落有着一位十分英明睿智的首领，项少羽在旁，也看的出，少年对这位首领很是尊敬。
在这位首领的帮助下，少年所在的部落渐渐变得强大，而少年也成为了一位英武强大的战士。
可无论部落再强大，也无法抵御那满世界的荒野巨兽，从而让人们安居。
直到，少年在一座山上，遇到了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
这个女子有着神力，为少年铸造了一把强大的剑。
少年凭借着这把剑和强大卓绝的修为，斩杀尽了大地上的洪荒巨兽。终于，让人们不再流离失所，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
只是，到了这里，情况却有了变化。
少年与这女子之间产生了分歧。项少羽站在一旁，虽然听不到他们之间说的话，可也清楚这两人之间的分歧有着多么巨大，以至于最后，这个女子拂袖而去，再也没有出现在项少羽眼前。
接着，骤然而起的八十一架青铜巨人，帮助少年和他的部落征服了整片大地。
可他们的敌人并没有被消灭。
甚至，少年的部落之中，也有许多人渐渐不满少年的手段，与他和他的拥趸产生了分歧。
终究，矛盾骤然爆发。
便在少年的部落与敌方部落大战之时，少年部落的首领却决定与敌方部落言和。
项少羽看着，此时的少年已经不再是他初识的模样，可他眼睛之中的不甘与被背叛之后的震怒，项少羽能够清晰感受到。
最终，少年与他曾经最为尊敬的人决裂，将首领赐予他的代表荣耀与实力的长枪插进地里，愤然而去。
少年依旧强大，带着八十一个青铜巨人和愿意追随他的民众，重新建立了部落。
只是，此时他面前的敌人，却不只是那个敌方部落，还有他曾经的族人。
命运终究让少年与他宿命之中的敌人相遇。
一场大战，八十一个青铜巨人损失了八十个。少年战败，追随他的民众也远走逃遁。
少年曾经有着无比的荣耀，可终究，他曾经的朋友都最终走到了他的对面。他本人，也在失败之中渡过了最后的时光。
“你觉得他做的对么？”
时光凝滞，世界不再前行，项少羽的耳边，传来了他进入世界之后第一道声音。
“没有错！”
将所有的一切看在眼里的项少羽，回答道。
“可他终究失败了。”
“只是因为他不够强而已！”
一声大笑，响彻项少羽的耳边，甚至，让这个世界都开始颤动。
“你很不错，符合我的胃口。虽然你现在，还很弱。”
项少羽并没有否认，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
“我现在遇到的情况比你要好些，至少，我最为信任的人不曾背叛我。可我依然不够强大。”
被人道破了身份，蚩尤却没有恼怒。
“在苍龙七宿的秘密之中，你可以看到过去所发生的事情。你如今已经知道了我自弱小到恰强大的一切，变得强大只是迟早的。”
项少羽看着双手，感受着从身体之中涌动的力量，说道。
“我能感受到。”
“败给了轩辕，是我一生之中最不甘的事情。你所在的时代与我们那时已经不同，不过，我希望你能打败你的敌人。”
蚩尤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似乎无法在这个时空中停留太久。
“苍龙七宿的力量已经削弱，这个世界即将崩塌。我可以给你两点建议，要打败你的敌人，就必须找到同样拥有苍龙七宿力量的人，让他们站在你的一边。”
“同样拥有？”
“带你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便是拥有苍龙七宿力量的人。”
“她？”
项少羽惊异的同时，蚩尤给出了最后一个建议。
“去大泽山，那里有着我曾经的荣耀与骄傲，与蚩尤剑同样强大的兵器——炎神枪！”
说完，蚩尤的声音便消失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崩塌，项少羽从昏迷之中醒转，熟悉的屋中，高月正在静静在那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
声音很轻，却也很好奇。
从高月的脸上，项少羽第一次看到了像样的表情，不禁问道。
“那你看到了什么？”
“你……怎么会？”
高月最终还是没有问下去，从自己父亲留下的那个盒子之中，她所见到的足够奇异，如今也不再惊异于项少羽此时的态度。
高月回答着，带着阴阳家的人特有的神棍腔。
“我的宿命！”

第七百一十八章 湖心亭
彭城，王宫。
“项将军，你好像有所不同了。”
芈心看着项少羽的样子，觉得总和原来的他有所差别。
“臣有所悟，与往常是有所不同了。”
“如此，两位就先坐吧！”
项少羽有些奇怪，楚王把他和范增叫来，却不着急商讨兵事，反而在湖心亭中看景。
不久之后，田言在内侍的引领之下，也到了湖心亭中。
“人到了，现在可以谈了，该如何灭秦？”
这亭中最诧异的不是项少羽，却是范增。
因为田言！
在楚王的心中，这个女人和他们的分量一样重么？
经过了短暂的沉默，范增摸了摸胡子，开口道。
“王上，如今太原军驻守中山，隔绝了燕赵。此时当先救赵，然后再联合赵军，一同夺下荥阳，西进函谷。”
历来列国合纵，都止步函谷。可明知函谷是天险，诸侯还要往上撞，便是因为绕不开。
“范老大人说得极是。”
范增刚刚说完，田言便插了话来。
“魏豹继承了其兄之位，此时联合魏国之兵，北上救赵。至少，要将赵王救出，再联合赵军，合攻荥阳，乃是正道。”
范增看向了田言，她说到这里，便转了个方向。
“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如今赵爽占据了山川形胜，层层布兵。函谷荥阳一线，必将布满了赵爽的主力军。此战必定凶险。”
“那侠魁可有奇策？”
范增问道。听田言话语中的意思，她似乎有应对之策。
“南阳！”
田言说了这两个字，范增很快便明白了。
进攻关中，并不是只有走函谷这条路。比如当年赵武灵王曾经就谋划过饶过函谷，从九原、雁门一带通过上郡进入关中，还有庞煖当年攻赵时也曾从河东侧击关中，又或者当年秦楚争霸时，双方就在蓝田、武关附近大战。
可问题是，这么多年来，诸侯合纵，没有走别的路，还是老老实实进攻函谷，啃着这块硬骨头，便是因为其他的路都不好走。
“赵爽早已经在南阳布上了重兵，又令蒙氏铁骑驻守宛城，如何进攻南阳？”
从南阳方向进攻武关，也是入关的捷径。可历次诸侯合纵，都仿佛看不到这条道路一般，便是因为从昆阳到宛城这段路，实在太难走了。
数百里的道路，都是陆路，没有水道。甚至，帝国修建的驰道，都没有从南阳到陈郡这一段。
自从楚国在与秦国的争霸中败退，郢都被毁，天下便没有一个诸侯国能从武关方向威胁到秦国。
“如今的情况与当年不同，帝国经营南阳多年，宛城是帝国的铁器制造中心。帝国的官吏在宛城制造车辆，连通了宛城与荥阳之间的通道。若是能攻下宛城，足以以此为根本，从武关进入关中。”
“侠魁这话有道理，可还没有解老夫刚才的问题。”
田言知道的，赵爽自然也知道了，所以他早有防范。当初十数万张楚军进攻南阳，被蒙氏铁骑截断了粮草，差一点全军覆没。
范增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这一点，应该没有人比田言更加清楚了。
毕竟，当时她就在昆阳啊！
“正是因为这是一招死棋，所以才有盘活的可能。”
田言看向了芈心，对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魏楚赵三军的主力，加起来合有三十万大军，三川军无法应对。甚至，若是战事顺利，再让齐国的兵马也加入其中，赵爽必然不敢轻视。这一线必将吸引帝国主力。倒时关中大军尽出，长安必然空虚。”
“的确是这样！”
范增点了点头，在他的战略预想之中，与帝国军队主力决战，击败他们之后，方才能顺利进军关中。
“若在此同时，再引一支偏军进攻南楚，沿着昔年吴国进军楚国的路线进入南郡，那么必将吸引南阳郡的兵力。”
“赵爽在襄阳有一支水军，可随时南下。即使南郡有变，至多削弱南阳郡的兵力，不会根本扭转局势。”
水军在南阳的战斗中并没有关键作用，影响南阳郡局势的还是那一支驻扎在宛城的蒙氏铁骑。
田言淡然一笑，所说的话却让范增吃惊。
“若是此时关中发生动乱呢？”
关中若是动乱，最快能平定叛乱的便是这支蒙氏铁骑。
“侠魁的意思你有办法在关键的时候在赵爽的后院中放一把火？”
“胡亥！”
田言说出这个名字，范增面上露出了了然之色。可同时，范增依然很慎重。
“侠魁想要什么？”
“五千匹战马！”
即使范增早有预料，可当田言说出这个条件时，他还是有些肉疼，无法立刻决定。
毕竟，现在燕赵之地的战马也运不过来，魏楚两军手中加起来也不过万余战马，这一下子就给出了一半。
“给她吧！”
最终项少羽答应了下来。不过，并不是他看好田言的计划，而是看出了田言与芈心两人的早已经暗中串联，不想要在这件事情上再纠缠。
“可少羽，我们的战马不多。”
“救下赵王，战马自然能够得到补充。”
项少羽站了起来，拱手一礼。
“大事已定，臣这就整顿兵马，北上救赵。”
项少羽说完，便离开了。
“少羽，等等老夫。”
范增匆匆行了一礼，追了上去。
场面微妙，田言喝了一口茶。
“项将军给了战马，可似乎并不支持我们。”
芈心轻轻一笑，看着项少羽急行的背影。
“他不是不支持，是根本看不上这样的手段。”
……
“少羽！”
范增一路上都没有能追上项少羽，终于在宫门口他上马时拉住了他。
“她毕竟是王，你不能如此无礼。”
“我不是无礼，而是气愤。”项少羽心中很是不满，“女人就是女人，想出的用兵之道都是这么上不了台面。”
项少羽指着王宫的方向，说道。
“她们也不想想，若是这其中有所差池，十万将士的性命都将就此葬送。就算最后让她们的阴谋得逞……”
“少羽，你小声点。”
范增拉着项少羽的手，一副我求你的样子。
项少羽挥了挥手，怒气未消，看着范增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
“罢了！五千匹战马给了她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第七百一十九章 潜龙出
大泽山外，楚军列阵。项氏麾下四大军团长，此时正在等待着。
六贤冢中，农家的六位长老面色肃然，看着独自上山的项氏少主。
“你想要炎神枪？”
这个名字，即使是在农家之中也只有长老能够知道。
故老相传，历代长老所守护的农家的最高机密。
今日，却被一个外人所知晓了。
农家的六位长老并没有问项少羽是如何知晓的，只是问道。
“你想要拿它做什么？”
“战胜我的敌人。”
项少羽的目的很纯粹也很简单。可在六位长老看来，这话里面所蕴含的东西，却远超这话本身。
兵主叹了一口气。
“多少年了，我们看着林鹿侯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至如今，海内群雄尽灭，能够对付他的人也差不多都已经死了。你想好了么？”
“我早已经知晓失败的代价。”
六位长老互相看了看，最终达成了决议。
“农家至此，势力大损，传承阻断。我们六个老家伙，也已经是无用之身。既然如此，便帮你这一把。不过，能不能掌控这把炎神枪，就看你的了。”
农家的地泽二十四，曾经在张楚起兵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然后，当今之世，真正对其眼研究精深的，还要属农家的六位长老。
六人联手，施展地泽二十四。
一瞬间，位于中间的项少羽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春生、夏长、秋收、冬灭。
四季循环，星辰变化，仿佛只要一伸手，便能触碰到那浩渺的天空。
项少羽的注意力，最终还是被裂变的大地所牵引。
机关变动，项少羽面前的石砖松动，缓缓向旁收缩。项少羽大惊，向后退了好几步。
稳过神来，却见石台高升，石阶相连。
而在石台的中心，则竖立着一把赤红色的长枪，便与项少羽在那个世界中所看到的一样。
当年，蚩尤于阪泉之野，将这把长枪还给了神农部，与炎帝彻底决裂。
“上去，看看能不能掌控它！”
这把枪似乎有着灵性，便在出世的那一刻，不断的想要冲破束缚着它的封印。
而为了维持封印，六位长老的生命力在不断流失着。
项少羽没有犹豫，从石阶上一步一步走了上去。离得近了，可以感觉这把长枪所蕴含的汹涌的力量。
“这把枪与蚩尤剑一样，是以陨落之石打造的，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能不能掌握它，而不被吞噬，便要看你的了。”
六位长老的声音越来越虚弱，项少羽走上前，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可还是奢侈的浪费了数息的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
接着，他毫不犹豫，一只手握住了炎神枪的枪身。
爆裂的力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向着项少羽身上传导。一时间，他的手臂表被一股烈焰吞噬，变得焦黑焦黑。
难以言说的痛楚刺激着神经，项少羽发出了嘶吼之声。
音波震荡，六位长老难以抵抗，一口心血吐出，倒落在地。
迷蒙间，只见一个火焰巨人，拿起了炎神枪，走下了石台。
而便在这一瞬间，整个六贤冢中落石簌簌，开始倒塌了。
这一日，楚军自大泽山出发，北上救赵。
……
“你是怎么了？”
赵爽的面前，小黎忽然蜷缩起了身躯，显得很是痛苦。
“我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陨落之石的力量，被再度唤醒了。”
“陨落之石？”
小黎点了点头，说话时有些艰难。
“是蚩尤当年所用的另一把武器炎神枪！”
“那还挺危险的啊！”
小黎看着正在吃鸡腿的赵爽，脸上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起码表情变一变啊！”
情感是什么，小黎原来并不知道，可自从与赵爽待了这许多年，一种以前她从来感受不到的东西不断从她的身体中涌出，让她感受到苦恼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快乐。
“那这把炎神枪一直在哪？”
小黎摇了摇头。
“这把武器被特殊的封印隐藏了，我以前一直感受不到。可在刚才，我能够感受到，它出世了。”
“这样么？”
赵爽说着，又咬了一口鸡腿。便在此时，一声探报，传了过来。
因为战争，草野之上，一片苦索。可这匹战马的到来，还是惊动了这方土地上为数不多的生灵，纷纷遁走。
“丞相，楚王熊心起三路大军，攻向关中。如今彭城、睢阳之兵北上。项氏的腾龙军团，已经到了白马津。”
“终于来了么！”
赵爽看着这面前荒凉的场景，长袖轻轻一挥，鸣镝响动。
一时间，数十名武士自四面八方而来，跪倒在了赵爽身前。
“着武成侯王离率二十万北河军，辖九原、雁门，攻代，略燕。”
“诺！”
“令上将军李信统摄三万飞军即八万赵国降军，镇守邯郸郡。”
“诺！”
“着上柱国蒙毅为骠骑将军，统宛城及襄阳军，辖南楚事。”
“诺！”
“晋三川守李由为奋武将军，率军五万，镇守河内。”
“诺！”
“令车骑将军李左车率十八骑将，统一万虎贲，镇阳翟。”
“诺！”
“着虎贲将军杨熊率三万重甲，入荥阳。”
“诺！”
“命柴武为羽林左将军，靳翕为羽林右将军，曹参为军司马，都十万羽林，出函谷，入三川。”
“诺！”
“着鹰扬将军郦商并番将虞子期，统三万水军，入江陵。”
“诺！”
“着萧何为大司农，统镇关中事，统筹军资调配。”
“诺！”
“着张良为左司马，陈平为右司马，参政军府事。”
“诺！”
……
一道道命令随着那数十道消失的武士身影，传达到了帝国各个角落。
最终，赵爽的面前只剩下了一个人。
“韩信！”
赵爽道了一声，对方面容肃然，始终保持着冷静。
“臣在！”
这么多来，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潜龙出鞘的那一刻。
然而，赵爽给的命令却很奇怪。
“你去宛城吧！那边会有你想要的。”
韩信抬起了头，有些奇怪，可最终，还是拱手道。
“诺！”

第七百二十章 猛虎啸
东郡，楚军大营。
“现在情势如何了？”
营帐之内，刚刚从睢阳北上的魏豹看了一眼离项少羽的七海蛟龙甲不远处的炎神枪，很快转过了注意力。
范增正在地图上看着，而项少羽背靠着沙盘，并没有回过头。
显然，楚军遇到了困境。
范增抬起了头，解释道。
“龙且发来的军报，李信坐镇邯郸，在南部沿着大河，修筑工事，布下了重兵。而此时李由也率领三川军，进入了河内，十六万帝国军已经完成了协同布防。”
魏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我们如果从白马津北渡，怕是要损失惨重。”
范增点了点头。大战将临，空气之中都比以往要多了几分肃杀的味道。
“赵爽的动作要比我们快的多，正面强攻，损失太大。”
魏豹想了想，问道。
“赵国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赵王歇带着六万军退守巨鹿，陈余率领三万军驻守在巨鹿之北。其余的赵军被分割在各地，无法聚拢。”
“秦军明明有着兵力上的优势，为何不进攻？”
魏豹的问题曾经也困扰着范增，可便在不久之前，从燕地传来的消息却解决了他们的疑惑。
“赵爽已经命令北河军东出雁门。王离的三万虎军，如今已经到了代地，看样子是准备先攻燕国。等攻下了燕地，北河军与太原军合军，数十万大军，一起拿下赵地。”
“如果真的等到这一刻，怕是我们也只能束手了。”
魏豹微微一叹，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听说李信麾下有不少张楚的降军，他们都是赵人，难道不能想想办法么？”
“张耳早已经想过了。可这些赵国的降军投降不久，赵爽就将这军队上上下下的将校换了一遍。这些新换的将校多为赵人，可却对赵爽相当忠心。张耳的谍探，至今还没有成功过。”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便在魏豹叹息之时，项少羽忽然转过了身，眼中露出了光彩。
“我有办法了！”
项少羽指着地图，说道。
“我军主力屯守濮阳，我率着一支偏军从平原进军，进入巨鹿郡，侧击秦军的大河防线。”
范增面色一变，劝道。
“羽儿，这太危险了。”
一旁的魏豹也摇了摇头，不太赞成。
“项将军是主帅，即使真要如此，派遣一员大将即可。”
“李由的前锋军已经进入朝歌，帝国的军粮能够从敖仓源源不断输入邯郸。再加上帝国军得到邯郸时，这座城池几乎没有什么损伤。此时此刻，只有尽快与巨鹿连成一线，才能转守势为攻势。我必须亲自去，打破帝国的大河防线。”
项少羽握紧了拳头，脸上带着自信。
“这一招势在必行。换上别人，我不放心。”
……
荥阳。
“丞相，两路贼军已经在濮阳会和。斥候来报，贼军声势浩大，军力不下二十万。”
府中幕僚围绕着地图详加参议。
每日的军情报告都会送入荥阳，经过分析，讨论着下一步的部署。
张良看着地图，转过身来，正见赵爽站在高阁之外的檐廊上，看着城中的景色。
“君上，若让魏楚赵三军会和，他们的兵力会到达三十万。下一步，便会向荥阳而来。”
荥阳是关东与关西两大势力的分界点，也是如今帝国军与六国军争夺的要点。
赵爽捏了捏手，问道。
“羽林军还要多久才能到达荥阳？”
“十日！”
“王离那边的消息呢？”
“武城侯的三万虎军已经到达了代地，与燕将臧荼相遇，一场大战，敌将退去。”
“要攻下燕地，看来至少还要三月。”
赵爽呢喃着，转过了身，走到了地图旁。
一众幕僚行礼，向着两旁退去，空出了位置给赵爽。
“李信在大河北岸布下了重兵，与敌军对峙，阻隔了巨鹿到白马津的通道。”
地图之上，大河北岸的帝国军力布置，就像是一个U形的包围圈，将巨鹿城的赵军困守，只留下了一面，也就是巨鹿郡东方通往齐地的方向，没有帝国的军队。
不过这一面，赵军是不会走的。
帝国军的战略意图，并不是在此刻歼灭赵军，而是阻隔赵军与燕国和大河以南魏楚等军的联系，吞燕灭赵，然后一举荡灭魏楚齐。
赵军一旦离开巨鹿，则没有了根基，等于是帮助了帝国完成了战略图谋中最为关键的一步。
“丞相，楚人擅水战，可要攻下我军的大河防线，也是不易。”
“不，对方不会这么等着，傻乎乎撞上来。”
“丞相的意思是他们会绕道？”
赵爽看着地图，目光顺着大河下移。
“贼军很可能派遣一支偏军绕道平原，侧袭大河防线，打通巨鹿到白马的通道。”
……
暗夜之中，战马急啸动。
项氏的少主带着联军五千骑，绕道平原，直扑帝国的大河防线。
前方便是帝国军的壁垒，项少羽传下了命令，便在临近之时，放缓了马速。
项少羽看向了英布，对方点了点头，率领着雷豹军团的精锐，摸向了帝国军的壁垒前哨。
不久之后，英布军发来了成功的信号。
“杀！”
一声高喝，项少羽不再犹豫，率领大军冲入了营垒之中。
可当这五千骑冲入营垒之中，所见到的却是一座空营。
接着，四周火起，帝国军的士卒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项少羽的军队。
“丞相真是英明啊，便知道你们这股贼军会偷袭。”
项少羽看着那站在三百步外墙垣上的帝国军将领，心中炙热着一股战意，挥舞着手臂，将火神枪投射而出。
暗夜之中，火红色的长枪疾驰，三百步的距离，瞬息而至，将这名帝国军的将领刺了个洞穿。
“这……怎么可能？”
便是强弓都射不到的距离，怎么可能。
帝国将领身躯倒落，项少羽一声冷笑。
“赵爽是英明，可惜你太蠢了。”
炙热的战意燃烧至全身，随着帝国军大乱，项少羽高呼一声。
“夺取营垒！”

第七百二十一章 徐如林
天色放光，照耀在帝国军修建的壁垒上。
只是此时，曾经属于帝国的营寨已经换上了楚军的旗帜。
项少羽身着七海蛟龙甲，手握火神枪，即使战斗已经平息，可他身上的威势却丝毫不减。
犹如战神一般，屹立在高垣上。
楚军原本来的方向，一支军队正在向着这里快速接近。震动的脚步声，让正在休憩的楚军士兵重新拿上了武器，可看到对方属于雷豹军团的旗帜时，才放下了心。
雷豹军团五千精卒陆续进入了营寨之中，开始接手防务。
项少羽将英布召唤而来，目色凝重。
“雷豹军团已经赶到，接下来，我会率领五千骑继续北上。这里就交给你了。”
英布很清楚项少羽这话语中分量。
秦军防线失守的消息不用多久就会被秦军得知，到时候，秦军必然会大举而来，重新夺回这处战略要地。
可在兵力上，楚军属于弱势。
“三日，我一定带兵回转。”
“末将必定坚守，等待上将军和援军归来。”
“好！”
项少羽拍了拍英布的肩膀，骑上了马，带着五千战骑，继续北上。
烟尘飞滚，骑士远去，英布深呼吸了一口气。
赵国不得不救。救下了赵国，便能改变如今楚军缺马的情况，补充大量的战马，与帝国军在机动力上缩短差距。
同时，也能一转战略上的被动。
英布睁开了眼睛，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秦军的壁垒上，开始重新部署。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远方开始出现了大量黑黢黢的影子。
风飘扬着，一股熟悉的感觉涌入身体之中。一如当年，英布所面对的那支军队所带来的感觉。
大军临近，到达了一定的距离，便停了下来。
一股黑压压的箭雨，自天际而来，带着沉沉的威势与呼啸的声音，射入壁垒。
“隐蔽！”
英布大喝一声，躲在了土丘之后，感受着箭矢扎在壁垒上感觉，不觉啐了一口。
“还是原来的味道，够劲！”
英布向着周围躲在壁垒之后的雷豹军团呼和着。
“都别动，秦军也就这三板斧，等他们攻上来再露头。”
只是，英布刚刚说完这话，自远方便传来了两声异常的啸动声。
英布微微抬首，正见秦军的弩兵战列露出了两个缺口，从中走出了两架巨大破土三郎。
英布面色一变，大骂了一声。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英布拿着一双短钺，站了起来，一开始便拿出了拼命的架势。
“应敌！”
……
邯郸。
“上将军，紧急军情，有一支楚军的骑军，冲破了我军漳水防线，向着巨鹿去了。”
“什么！”
“一支孤军么？”
“是的。”
李信眉头一皱，敏锐感知到了军情形势的变化。
邯郸郡的帝国军有十一万，河内郡的帝国军有五万，可这两支军队构筑的防线，更多的是应对大河一侧的敌人。
可现在，大河沿岸的军寨完全没有动静。这说明这支军队并不是从白马津而来，更有可能是从齐地的平原津绕道而来。
荥阳那边早就有了小心敌军侧袭的警告，李信也派人做了布置，可没有想到，还是没有防住。
“上将军，要追么？”
“现在追击已经晚了，再说，丞相吩咐过，邯郸不容有失。命令前线大军，加紧进攻，在赵军到来之前，命令前线的大军吞掉雷豹军团，重新构筑防线，一定不能让赵楚合军。”
“诺！”
……
巨鹿。
“项将军一路远来劳顿了，请见我王。”
张耳带着项少羽进入了宫殿之中，见到了赵王歇。
项少羽见礼之后，便将此时的战情说了出来。
“英布带着五千军驻守在漳水之南帝国军的棘蒲要塞之中，面临帝国军的围攻，请赵王速拨我一支大军，南下救援。”
赵歇与张耳都明白，项少羽能够一路到这里，说明沿途的秦军防线都被攻破了。
“当年帝国灭赵，将我大赵的漳水沿岸的长城都拆毁了。今日，项将军数千骑能够一路北上，不得不说趁此之利。帝国防范我赵人的招数，今日却帮了我赵国，不得不说是大幸。”
赵歇看了一眼张耳，下定了决心。
“如此，右丞相带着两万军随项将军南下。寡人亲自督军，若邯郸的李信敢追截，寡人则趁势夺了邯郸。”
“臣遵命！”
张耳拱手，立刻走出殿宇，召集军队去了。
……
棘蒲要塞。
壁垒重重，大半已经被秦军攻破。
地上躺着两架已经损毁的破土三郎，还有着零零碎碎的机关兽残骸。
英布带着残余的部队，死守着最后一块壁垒，等待着援军。
已经快要到三日之限，雷豹军团等待着的援军还没有到来。
英布看着身旁的士卒，他们身上混杂了血与泥，看不出一个人模样了。
“三日，项将军说他会在三日内赶到。兄弟们，再撑半日。”
“将军，我们明白。”
英布身边都是当年跟随在他身边的老兄弟，彼此之间并不需要多言。
“可我们不明白的是，这支秦军的主力都是赵人！”
愤怒与疑惑，在低沉的嘶吼中回荡在落日黄昏下的要塞里。
随着一声军号，秦军最后也是最为猛烈的进攻开始了。
英布已经来不及想这么多，随着秦军的到来，他的心被杀戮所充斥着，进入了战斗本能。
双方都知道，这是今日秦军最后一次夺取壁垒的机会。
可即使早有预料，英布还是低估了秦军进攻的激烈程度。
头颅上的伤痕崩裂，鲜血流了下来，迷蒙了眼睛。
随着天色渐渐昏暗，他的体力急速消耗着，视力与听力都在下降着。
英布全凭着本能驱使，隐约之中，仿佛听到了援军的声音，眼前的秦军似乎开始撤退了。
可这支军队，却不是他等待的援军。
“抱歉，带的人少，只能等天暗再出来。”
英布对于这支陌生的军队，依旧带着警惕，质问道。
“你……是谁？”
“魏王帐下将领彭越！”

第七百二十二章 疾如风
荥阳。
赵地风云骤起，突变的形势让府中一众幕僚越加忙碌。
地形图上，双方势力变换，对于周边的形势起了深刻的影响。
“君上，棘蒲塞一战，漳水南岸的防线破了。”
张良说着，抬起了头，却发现赵爽正在看着外面的风景，注意力完全不在军图上。
“棘蒲塞如何破的？”
“贼酋项少羽率领五千骑饶过平原，在棘蒲塞守军大将有备的情况下，斩杀守将于阵前，夺得了棘蒲塞。”
“那一带应该有两万守军，难道事后没有重新夺回？”
郦食其刚刚回到荥阳，便赶来了幕府，听说了这事，十分奇怪。
“贼将英布守了三日，便在第三日傍晚，漳水附近的两万军攻进了最后一层壁垒。可却被一小股魏军从后偷袭，功亏一篑。而后不久，项少羽与张耳率领大军赶到，进入棘蒲塞。”
“能在数倍于己军的兵力下严防三日，这个英布不简单。”郦食其喃喃说着，同时又觉得奇怪，“这支魏军又是从哪里来的？”
“前方的斥候语焉不详，并不知道这支魏军的情报。”
“奇怪，我军斥候一向严谨，前期的战场侦查为何没有发现这支魏军？是将士懈怠，还是这支魏军的将领不是凡人？”
郦食其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他也没有期待会得到答案。
便在此时，陈平得到了一众幕僚统算的结果。
“君上，棘蒲塞一战，漳水防线尽失，我们已经困不住赵军了。”
众人都在等待着赵爽的命令。
“令繁阳塞、荡阴塞、黄城塞三地六万守军撤回安阳。”
赵爽没有一丝犹豫，便随着这一声落下，命令立刻传达了下去。
这三塞的兵马一撤，几乎意味着帝国军拱手让出了大河一线，主动让魏楚赵三军会和。
在场之人都清楚赵爽的意图是什么，因为紧接着，赵爽便下达了又一道命令。
“命柴武率三万羽林驻守敖仓，靳翕领一军驻守成皋。”
“诺！”
如今的漳水防线并不是当年赵国未灭时的铜墙铁壁。
帝国一统天下之后，便拆除了六国在各自边境修建的长城与塞障，只留下了燕赵两国在边境应对胡人的北长城，以此为基础，扩建成了万里长城。
当然，这让帝国各郡县之间交通往来更加便利，可也在战时变成了一把双刃剑。
“接下来，赵军会不会进攻邯郸？”
“应该不会！”
张良摇了摇头。当时武臣北上，接手了赵国五十余座城，除了前面十余座发生了军事冲突，后面的城池几乎都是靠游说下来的。
不久之前，流沙在赵国发起了政变，又几乎是兵不血刃夺下了邯郸。
这也意味着这座天下巨都并没有多少损伤。
赵军如果要打邯郸，跟帝国军要打巨鹿所遇到的情况是一样的，那便是兵力不够。
要围城，至少要近二十万大军，还需要源源不断的粮草供给。
“如今邺地、邯郸与中山地都在我军手中，赵军要打邯郸，风险太大。”
“可赵军分散在各地的兵马会陆续集结，今道路已开，不打邯郸，可攻守之势已经改变。”
接着，一场大战便将爆发。
各国最终的目的都是打入关中，不过进军的路线却不一样。
“邯郸在，赵军不可能从上党进军。”
“河内和邺地有十一万大军，守住广阳道应该没有问题，不过也不能轻视。”
……
一众幕僚杂七杂八的讨论着，讨论着帝国军重新部署的细节。
赵国加入了诸侯军，也就意味着战场扩大了。
要进攻函谷，其实路线不止一条。
对于赵军来说，可以从上党和河内进军，只要能攻下洛阳，那么继续坚守荥阳便没有了意义。
从关中到荥阳的运输路线会被阻断，如今帝国军所占据的山川形势，也化为了乌有。
而且，从河内进军，优势也比较大，一路上地形较为平坦。洛阳北面除了一条大河，也无险可守。
重要的是，如果河内的十一万军败了，如今的帝国军没有充足的兵力，再守住后方的洛阳。
一众幕僚分析了敌我形势，做出了比较保守的部署方案。
可此时的赵爽依然没有回身，而是看着府外的景色。
乌云累动，眼看一场大雨就要降下来了。
“君上，如今我军虽处劣势，可战线依然稳固。除非有所变故，不然问题不大。”
便在张良话音落尽，一道闪电从天际落下，惊雷滚滚。
“丞相！丞相！”
屋外传来了一阵急切的声音。
“雍城那边发生了叛乱，一众乱臣裹挟着天子，向着咸阳去了。”
轰隆一声，府中一众幕僚心里仿佛都炸雷了一般，各自看了看，都没有了声音。
究竟是乱臣裹挟了天子，还是天子发动了乱臣，一时间，众人心中都打着鼓。
可就算是后者，众人也只能说是前者。
唯一可以确定是，他们的后方着火了。
众人只见，赵爽终于回过了身。
“令骠骑将军率众回守关中，迎救天子。”
“诺！”
……
“大司农，叛军有数千之众，多数是一些旧臣的私兵、仆属。他们劫走了当地的一座武库中的甲胄兵器，正向着咸阳而来。”
“召集城中大臣的门客、私兵、仆属，再令中尉军昼夜巡逻。从今日起闭坊闭市，实行宵禁。咸阳城中诸大臣卿贵、诸子百家的门人、外域商贩，不得四处走动。若有违令者，无论何由，立斩。”
萧何下达了命令。赵爽不在，他统摄关中事，有先斩后奏之权。
“诺！”
便在他府中属臣要去传达命令之时，萧何面色一变，抽出了随身的长剑，挥向了那属臣。
当的一声。
那属臣惊吓之中，瘫软在了地上，抬起头，正见萧何持剑，挡在了他的上方，阻挡住了要收割他性命的另一把剑。
“掩日？”
掩日一击不能得手，即刻后退，与萧何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想不到在这小小的大司农府，居然碰上了一个大人物。”掩日莞尔，“纯钧剑主么？我就知道，赵爽不可能让一个小人物坐镇后方。”
“你先去传命吧！”
萧何淡然地说着，让属臣先离开了。在这过程之中，掩日一动不动。因为，萧何没有动。
“好气度！”
掩日赞了一声。
他可以感受到，眼前之人并非凡人，修为深厚。可掩日没有想到，就在那属臣离开不久之后，萧何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六剑奴呢？”
“你什么意思？”
“只有一个天字一等的剑客，罗网便胆敢在这关中搅弄风雨么？”
一语话音刚尽，掩日便感觉一左一右奔袭而来的两道剑意。
掩日心中惊诧，赵爽麾下怎么会有如此高手？他急急躲避，隐约之间，看到了那两把偷袭他的剑。
干将莫邪？

第七百二十三章 金乌鸣
昆阳。
“掩日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失手了。”
田言喝了一口茶，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有些不快。
自从罗网在关中被赵爽连根拔起之后，虽然还保有顶级战力，可与以往相比，却已经是大大不如了。
说到底，罗网真正厉害的不只是那一个个位于金字塔顶端的顶级杀手，还有遍布七国和塞外的底层情报网络。
可现在，这底层的情报网络早已经不复存。
“我知道了。”
田言淡然地说了一声，情绪并没有多少起伏。六剑奴便在她的身旁，一动不动，便如昔日守护赵高一般。
田言看着远方彩霞遍布的晚景，道了一声。
“是时候了！”
便在这个时候，六剑奴从田言身旁走到了她的面前，等待着吩咐。
“蒙毅带着蒙氏铁骑回转关中，南阳郡此时兵力不足。第一步，先拿下阳城。”
阳城是从陈郡到南阳的必经之地。这座城池不大，却很重要。
“如今魏楚已与赵国合军，三十万大军正向荥阳集结。一直在阳翟的虎贲军也奉命将防线北移。帝国没有这么多的精力管束到这里，此时正是我们拿下南阳郡的好机会。”
罗网在事前着重对于南阳郡各地的军事部署进行了详细的侦查，不过主要精力还是集中在宛城这座大城。
出于谨慎，田言还是问了一声。
“阳城如今的情势如何？”
“只有三千守军，守城主将是个无名之辈。”
“无名之辈？叫什么？”
“韩信！”
天下之势，风起云涌，各方豪杰纷纷登场。可这个名字，田言耳边却不曾听说。
“什么来历？”
“此人出身金城虎贲军，初为执戟郎。自赵爽登上丞相之位后，他麾下一应属臣将校，皆得重用，把持帝国上下关键位置。帝国各军中，也都是赵爽的人马。可这人籍籍无名多年，没有听说过丝毫的战功，不久前才进入南阳军序列，蒙毅将他放在了阳城，想来也是因为无才。”
田言呢喃一声，心中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昆阳军起，五千骑为先锋，五万大军随后，先夺阳城，后攻宛城。六剑奴，尔等便先取了这无名之辈的首级，用以祭旗。”
“诺！”
……
阳城。
韩信握着潜蛟剑，站在阳城的城墙上，感受着风吹拂而来，闭上了眼睛，有些惬意。
“你可真有闲心？”
一旁传来了抱怨的声音。
虽然是在抱怨，可这声音很好听。
韩信转过了头，看着如今阴阳家的副教主，也是他昔日的熟人小芷。
“你来了，来的正好。”
“我可是很忙的，你把我千里迢迢找到这里来，可不要说只是为了叙旧？”
一封书信，便能将阴阳家的副教主从关中叫到这里的来的人，当世可没有几个。
“那个自然。”
韩信的回答让小芷眉头一皱，心中不爽。
难道就不能是叙旧么？
“真不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我父亲的旧部，哪个不是争先恐后的往荥阳那边跑，想要获得战功。最不济，也要挑一个清闲富裕的地方驻扎。只有你，竟往这种地方跑。”
位于交战边境的城池，作为守将的职责很大，稍有不慎，便会受到上面的责罚，可谓吃力不讨好。
“战争要来了！”
“战争？”小芷听了这话，有些奇怪，“这里哪里来的战争？如今诸侯军都集中在荥阳，剩下的也都在南楚，这里会有战事？”
“我一开始也不明白君上让我来这里的原因。不过当我到了这里之后，终于明白了。便在这条道路往东，有一个有趣的对手。”
“有趣？”
“她和我一样，都是精通兵道之人，明白善战者必先善藏兵。所以，在昆阳，绝对不只有朱家神农堂的两万大军。”
“你是说农家的侠魁田言么？你们见过？”
韩信摇了摇头。
“虽不曾见面，我却对她很了解。”
“你对一个不曾见面的女人很了解？”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小芷一定会当他是疯子。不过是对面的人，她早已经习惯了，不过心里还不是很爽。
“是的，所以，我想要你帮助我！”
“帮你什么？”
“保护我！”
听了这话，看着韩信炙热而认真的眼神，小芷低下了头，红着脸。
“虽然小时候我也说过要保护你之类的话，不过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哪有让女孩子保护男孩子的……”
小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一声龙啸之音。
蛟龙剑出鞘了！
小芷面色一变，便在一瞬间，这城墙上，一道奇怪的杀意袭来。
这股奇怪的杀意中包含着六道剑意。
这个死韩信，说的保护居然是字面意义上的保护。
小芷当下恢复了冷静，双手结印，龙游之气散发，三足金乌的鸣叫之声响彻。伴随着这潜龙啸音，与那六道剑意相持，隐隐占据着上风。
……
荥阳。
“君上，战前部署已经完毕。可臣还是有些担心。”
赵爽之旁，张良说道。
“可是关中之事？”
“有萧何在，关中闹不出大的风浪。臣是担心南阳那边。”
关中的事，关系重大，便是张良这等身居要职的，也不敢涉入太多。
“虽说现在中原各地的兵马、物资都被抽调到荥阳一线，可昆阳那边，臣总觉得有些异常。田言那个女人，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赵爽轻声一笑，挥了挥手。
“子房安心，昆阳那边不会出问题的。”
可如今南阳军的精锐力量都回到了关中平乱，南阳郡的守军不足。若是昆阳有异，忽然一击，南阳那边不一定能够承受住？
赵爽为何能如此肯定？
“丞相，虎贲军的游骑在外巡逻时，发现昆阳有异常。五千骑军，此时正向着南阳进军，其后跟着五万大军。”
便在此时，府中幕僚将斥候呈递的军报带了过来。
“田言那个女人，攒的家底还真是厚实啊！”
赵爽的叹音，让张良心中微异。他看着赵爽的背影，对方似乎对可能发生的事情，早有所料。
“子房，可听说过多多益善？”

第七百二十四章 别后所
“亏得我和天明立马从关中赶过来，居然还没有赶上么？”
赵二宝手持干将，看着地面上的四具尸体，撇了撇嘴，有些扫兴。
不远处，韩信正在校验兵马。
天明此时正在小芷的身旁，给自己的大姑子献着殷勤。
天明少女时代曾经奶胖奶胖的，可此时身姿却是越发苗条，拿着丽姬送给她的莫邪剑，与赵二宝凑成了一对。
一场大战，六剑奴只有两个重伤逃了回去，反观小芷，身上一点伤也没有，就是真气消耗太多，显得有些疲累。
“六剑奴当年也是成名于世的高手，就这么交待在了这里？”
“一帮老朽罢了！”
小芷不屑地说了一声，带着一股傲气。
转魂、灭魄、断水、魍魉！
四具尸体和他们曾经的用剑就摆在那里，可一如早已经凋零了的罗网，失去了往日的光辉。
大司命与少司命就在这四具尸体旁，动用秘术，在这四具尸体身上提取着有用的信息。
赵二宝没有赶上热闹，此时也不像献着殷勤的天明，显得很是无聊。
点验完兵马的韩信走了过来，赵二宝开口问道。
“怎么样，现在就撤么？”
“撤？”
“好嘞！”
赵二宝得了这话，准备动身，却丝毫没有在意语调。
韩信赶忙叫住了他。
“我们不撤！”
“不撤？可阳城不是只有三千守军么？”
“你不是还带了一千墨侠么？”
“哈？”
赵二宝张大了嘴巴，很是诧异。
“就算算上我姐带着的五百名术士，我们加起来的人连人家零头都不到，不如退往宛城，那里安全。”
赵二宝本以为此次来是为了帮助韩信撤离。毕竟，宛城是郡治所在，城高墙厚，城中还有两万守军。
可韩信的样子，好像现在不是敌众我寡，而是想要吊打别人一番。
“够了！”
韩信淡然地说着。
“什么够了？”
“对付敌军够了。”
赵二宝摸了摸韩信的脑袋，确定对方没有发烧，反问道。
“你要死了，我姐不就成寡妇了，不行，你还是跟我走吧！”
正在调息的小芷脸色一红，站了起来，怒骂道。
“赵二宝你这个混蛋，说什么呢，皮痒了是吧！”
赵二宝很是委屈，下意识闪躲着。
“姐，你骂我做什么？现在有问题是他，你要把他骂醒啊！”
“我相信他！”
小芷沉声道，声音虽弱，可却是信心十足。
便在此时，三名千夫长整顿好了军队，前来报告。
“军队已经集结完毕，现在该如何？”
“斥候来报，敌方骑军一路狂奔，与大部队脱离，可见其心之切。先拿下这五千骑！”
……
田言看着面前身受重伤的真刚与乱神，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是阴阳家的人和那个韩信联手，我等险些回不来。”
“你是说韩信也出手了？”
田言追问道。
“是的，他的修为不下当年的鬼谷纵横。便是我等与其单独交手，怕也是胜负参半。”
田言站了起来，心中感觉到一阵慌乱。
“不对。如此人物，绝对不会是一个无名之辈。”
“首领，就算韩信修为高深，可他手下只有三千人，应该起不了什么用处，我等还是占据了绝大的优势。”
即使知道真刚说的话有道理，可田言的一颗心还是难以平复。
“传令，让进入南阳的五万大军小心行事。”
田言的话刚刚说完，耳边便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现在再传令，是不是太晚了？”
田言的瞳孔一瞬间睁大了，她有些不可置信，说出这句话的人此时会现身在这里。
赵爽？
“赵爽！”
真刚与乱神带着绝大的愤怒，抽出了长剑，冲向了赵爽。
只是，他们还未近前，却见赵爽手中捏着两颗石头，轻轻一弹。
咻咻！
便随着这破空的声音，六剑奴中最后两位毫无挣扎地趟在了地上，失去了声息。
看着赵爽临近，田言显得有些慌乱。此时的她想要拿些什么，却发觉四周根本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阿言啊！这么多年来，我和你的几位师父教了你剑法、文字、权谋、魅术，独独没有教你兵法吧！”
赵爽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起来。
“就算你不教，我也自己能学。”
“不错，你是有些长进，不过还太嫩了。”
“我藏了五万兵马，还有五千骑，对付如今的南阳守军，绰绰有余了。”
“的确，绰绰有余。”
听着赵爽的话，此时的田言就像是在课堂上遭遇老师反驳有些不自信的学生。
“那你倒是说，我怎么会败？”
赵爽并没有回答，因为一声哨骑探报，搅扰了这场谈话。
“侠魁，这……发生了什么？”
看着躺在地上的两名罗网剑客，哨骑很是惊慌。
此时的田言很是烦躁，身体中有着一股怒火无法释放，声音很大。
“发生了什么？”
这名出身农家的弟子不明白，一向雍容的侠魁如今是怎么了，可也只能老实禀告。
“阳城守军半道设伏，我军五千骑全没！”
听了这个消息，田言看向了赵爽，有些不甘。
“我还有五万大军呢！”
“那五万大军也……”
田言回转过身，看着那名欲言又止的哨骑，质问道。
“也什么了？”
“他们粮草被断，困守谷中，最后投敌了！”
田言听到了这个消息，第一个感觉不是愤怒，而是很丢脸，一种比死了还要难受的感觉！
“滚！”
“是……是！”
哨骑仓皇的身影远去，田言看着悠悠喝茶的赵爽，很是不满。
“我输了，不是你的对手。我承认了我所有的谋划在你面前不值一提。我就是一个随时都能被你打败的小小的女子。”
“怎么样吧！”
田言双手交叉，别着身体，一副我不挣扎的样子。
“阿言啊，不必妄自菲薄。如果你不重要，我又怎么会在此时诸路大军临近的时候，离开荥阳到这里来找你呢？”
良久的沉默之后，田言别过了身子，嘴角微翘，脸上压抑着笑意。
“真的？”

第七百二十五章 血藤蔓
荥阳城外，联军大营。
“你说什么？”
“昆阳军进攻南阳，未至半路，为阳城守将韩信所败，五千骑尽没，余者皆降。”
此时的联军大营之中，聚集了魏楚赵各方的人物。听到了探子传来的消息，尽皆惶恐。
“田言那个女人，居然如此无能！”
“这些草寇，果然不能成事。”
……
诸人将自己心中的惶恐转化为愤怒，肆意发泄着。
“诸位，稍安勿躁。”
范增挥了挥手，说道。
此时帐中之人皆通晓兵事，都明白，这恐怕不只是无能这么简单。
范增看了一眼坐在帅位上的项少羽，随即目光在营帐之中看了一遍。
“能以三千之众，降服五万大军，诸位可知这个韩信是何人？”
一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是沉默不言。
对于赵爽和他麾下的文臣武将，一众诸侯都进行了详细的探查，收集了各种各样的情报。
韩信却是一个陌生的对手。
“我等只知韩信乃是金城骑出身，这么多年来不显山露水，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厉害。”
张耳说道。虽然他手下的谍报组织很强，可是对于韩信的情报和其他人知道的也差不多。
范增点了点头，目光再度看向了项少羽，心中有些不安。
赵爽手中现在多了五万降军，形势会发生何等变化，已经难说。
“上将军，趁着现在关中变乱，必须立刻发兵，攻下荥阳。”
天下之势，此时越发复杂，各处都在变乱，他们唯有快刀斩乱麻，夺取敖仓这座天下漕运的中枢，才是最为重要的。
只有夺得敖仓，才能更加便利的维持数十万大军的军事行动。
“可前些日子关中变动，二世以天子之名，号召帝国旧臣诛赵爽，清君侧，并没有人响应。帝国各处的大军，依旧纹丝不动。”
张耳摇了摇头，对于此时出兵的时机有些犹疑。
“二世毕竟是天子，此刻帝国大军看似平静，可暗中必定人心浮躁，正是我们进军的大好时机。否则，等赵爽缓过手来，我等必将陷入被动。”
范增眸光犀利而睿智，看到了如今帝国内部最深处的动静。
赵爽能够这么快搞定帝国各处，无非是因为他携天子之名，才能安抚帝国旧臣。范增也相信，只要给赵爽时间，他也能够平息这次风暴。
所以，时间利赵爽而不利他们，只有尽快出兵，才能更早扭转形势。
“战书我已经发出去了！”
项少羽一言，带着一股狂热的情绪。
“便让我领教一下如今天下兵道之中第一人的厉害。”
可这话说完没有多久，帐外便再来一声急报。
影虎军团的探子奉季布之命，将远方的军报传了过来，声音中带着无比的急切。
“上将军，田言叛了！”
便在这话音声中，帐中本已经平静的众人再度掀起了喧嚣。
“赵爽以韩信为大将，率军五万出南阳，攻下了上蔡。在田言的帮助下，很快占据了陈郡西部大片的土地。”
范增一急。要知道如此一来，帝国军便占据了颍水和汝水上下游。驻守在阳翟的虎贲军可谓是虎生双翼，再也不受束缚。
“韩信、李左车军势如何，可是去往了陈县？”
“季布将军说韩信攻下了上蔡后，率军南下，没有前往影虎军团驻地。”
范增心一松，可紧接着一股忧虑便又重新上来了。韩信没有进攻陈县，切断诸侯的后勤，而是选择南下，显然是先行救援南楚。
项氏的少主冷哼一声。
“舍近求远，看来这位大秦丞相并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啊！”
项少羽一言，帐中众人沉默不语，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
关中。
“你不是跟我说万无一失的么？”
胡亥看着掩日，大骂道。
数年被幽禁的日子，胡亥心中怨愤已极。
当初罗网与其联络时，胡亥很是欣喜。本以为这是一个机会，可现在却陷入了困境。
胡亥本以为凭借天子之名，趁着赵爽不在关中，能够轻易号召帝国旧臣，重新夺回关中。
可现在，他们却被重重的兵马围困，进出不得。
掩日挨了骂，心中却也没有了主意。就在不久之前，罗网在外的援应全断了，他现在也没有了耳目，根本弄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掩日沉思之中，胡亥却忽然觉得不对，向着外面问道。
当初与赵二宝和天明一战，掩日受了重伤，如今听着胡亥的话，回转神来，却感觉到这临时的驻所外，声音嘈杂。
三两个内侍从屋外跑了进来，惊慌不已。
“陛下，墨家的乱贼杀进来了。”
胡亥抓住了其中一个内侍，问道。
“什么，有多少人？”
“有数千人，都是墨侠打扮，我们的人根本挡不住。”
“怎么会有数千墨侠？”
听了这个消息，胡亥手一松，看向了掩日，向着他走了几步。
眼看胡亥近前，掩日低首。
“陛下！”
噗嗤一声，一把匕首刺进了掩日的身体中。掩日抬起了头，却见胡亥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寡人只不过是被赵高的余党劫持，身不由己。寡人和你都恨赵爽，留着寡人，才能将来再对赵爽复仇。你说对么，掩日大人？”
掩日嘿然一声，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笑意。
“那陛下可知道，此时如何才能报复赵爽？”
掩日要害被袭，生命力不断流逝，可脸上却冰冷冰冷的。
异变徒生。
本是自然滴落的鲜血受到了操控，仿佛藤蔓一般，从掩日的手臂上向着胡亥而去。
一团血雾爆开，掩日的身影越发虚弱，可缠着胡亥的血藤蔓却越加紧迫。
“陛下死了，帝国必乱，才是对赵爽最大的报复。”
“你这个混蛋！”
阴冷的笑声与痛苦声在屋中交织，血藤蔓越发繁盛，而掩日的躯体却像是肉泥一般，瘫软到了地上，化为了养料。
一朵血色的花朵在屋中绽放。
随着这朵血色花朵越发鲜艳，屋中所有的生命都失去了生息。
等到外面的墨侠赶到，所有的一切都归入寂灭。
……

第七百二十六章 机关兽
荥阳城外，诸侯的大军层层列列。
赵爽站在城墙上，今日，诸侯军集结在一处，其中，一名骑着黑马的将领特别显目。
他很年轻，至少在一众周围的诸侯军高层衬托下，十分年轻，也很英武。
项少羽一骑脱出，看向了城墙之上，与赵爽对视了一眼。
赵爽回首看了一眼身旁，问道。
“甬道那边如何？”
“丞相放心，诸侯军数次袭击甬道，都被击退，敖仓的粮食可输入城中，没有问题。”
项少羽举起了炎神枪，大喝一声。
“攻城！”
便随着这一声令下，大军分开，阵列之中，六架破土三郎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青铜巨兽在赫赫的声威之中，展开机巧变化，冲在了大军之前，向着城头而来。
公输休蹲坐在一旁城头阙楼的角落里，听着这动静，喃喃一语。
“有意思，公输老头还有着这么多存货么？”
大军齐动，巨兽奔腾，伴随着投石巨火，场景犹如末日一般。
荥阳城固，可毕竟是处在平原地区。
大军团在这片地域之中，能够发挥最大的优势。
赵爽见之，反而没有什么触动，对着一旁的公输休说着。
“先陪他们玩玩。”
公输休一下子来了兴致，本是蹲坐在地上，立刻站了起来。
“好勒！公输仇这些破烂玩意，早该淘汰了。”
赵爽转身离开，公输休接手了防务。他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特制的号角，放在嘴边一吹。
沉厚的声音响彻城头，本是寂静的城关上，公输家的弟子驾驶着一千多架三丈蝠翼飞出城头，遮天蔽日。
这景象，一时间便是气势汹汹的诸侯军也为之一顿。
这一千多架三丈蝠翼飞临诸侯军头，诸侯军本欲放箭，奈何箭矢的高度不够，还没有触及，便纷纷坠落。
只有巨弩才有这样的射程，可惜的是，诸侯军想要临时调拨，却来不及了。
三丈蝠翼上特殊的机关启动，携带着的小黑坛落下去。一个个黑洞洞的小点自天际降落，落到诸侯军阵列之中，爆裂开来。
碎片炸裂，火焰弥漫，一道道火线将诸侯军的阵列搅得大乱。
……
战火弥漫，荥阳城中，赵爽的幕府却异常安静。
赵爽回来时，一众幕僚正聚集在一起。见他来了，又都分开了，似乎刚才在商量着什么事情。
“君上，如何了？”
张良从一众人中走出，问道。
“楚国笼络了公输仇，带来了不少攻城利器，不过我们事先已经有所准备，一时无碍。”
“各地可有什么消息？”
赵爽的问题让一众人再度沉默，最终，还是张良走了出来。
“君上，关中传来了情报。”
“说！”
“我军平定了关中的叛乱，可在营救天子之时，赵高余党狗急跳墙，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弑杀天子。”
张良的声音很沉重，便在他话音刚落，却见眼前的赵爽仿佛一口气捣不上来一样，昏厥了过去。
“君上……君上……快传医师！”
一时间，一众幕僚七手八脚围了上去。
……
天色将暗，黄昏的光芒照耀，战场上一片残落。
一日的攻伐，诸侯军撤军的时候，无论将校还是士卒，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血与泥。
驻军营寨之中军帐望不到尽头，此时大军都回归了营寨之中。
中军主帐。
“没有想到帝国的守城器械如此厉害！”
头一日的进攻中，诸侯军吃了大亏。帝国军的进攻，不是从一个方向的进攻，而是全方位立体的进攻，根本不分前阵后阵。
“公输仇，听说这三丈蝠翼是你最先研制的，为何不早与我等说明厉害？”
吃了亏，一众将领心中都憋着气，将这股气发泄到了公输仇的身上。
“三丈蝠翼的确是我最先制作的，可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与墨家的机关朱雀争锋，更多的是为了侦查形势，而不是为了进攻。”
公输仇解释着，虽然在场的一众人并没有多少人懂得机关术。
“三丈蝠翼的飞行高度有着限制，无法在大军阵列中行动。”
“那为何今日这机关兽如此厉害，箭矢都无法伤到？”
“应该是公输休这孽障对其进行了改进……”
说到这里，公输仇面色一变，大喊了一声。
“糟了！”
范增看着公输仇这样子，忙问道。
“公输先生，怎么了？”
“如果那孽障能够对三丈蝠翼进行改进，那么墨家的机关朱雀呢？”
范增面色大变。项氏与冀望谷往来，交情深厚，自然知道机关朱雀是什么？
要知道，公输家制造的三丈蝠翼与机关朱雀相比，飞行高度与航程多有所不及，胜在灵活与数量，可以应有在各个场景，兼顾军情刺探与城池中巡逻守护。
可如果三丈蝠翼都能进行改造，那机关朱雀呢？
一旦机关朱雀装上了今日大军阵中落下的那一坛坛黑火，绕飞到了大后方……
范增想到了这里，一股急切感涌上面庞。
“钟离眜，快调集巨弩，部署在后方粮寨！”
钟离眜领命，可他正想要离开时，外面闯进来了一位面色焦黑的楚军将领。
“上将军，墨家的机关朱雀袭击了我军的粮草营寨，焚毁了我军一半的粮草。”
项少羽面色发紫，怒音震震，挥了挥手。
“拉下去，军法处置。”
哀嚎声中，军帐中肃然。所有的人不发一言，心中都感受到了一股威胁。这股威胁来自于对陌生的恐惧。
便在这寂静声中，范增看向了公输仇。
“公输先生，你可有办法对付帝国军的机关兽？”
“公输家能够从后方调集三百架三丈蝠翼，可要制造更多，需要时间。”
“那就先将这三百架调过来。”
项少羽闭口不言，范增拿了主意。
“此刻我军还有着兵力优势。只要切断荥阳城与敖仓之间的输粮甬道，荥阳城中的羽林军便撑不了多久。”
范增断言，之后下达了命令。
“敌军机关兽厉害，公输家的机关兽送来之前，诸将定要小心防范，敌军不会只攻我军粮草，也定会袭扰我军各处要寨。”
顿了顿，范增看了一眼士气低落的众人。
“最新的消息，齐国刚继位的齐王田荣已经答应了参加联军。倒时候，我们四十万大军，对阵十万羽林，有绝对的优势。”
这个消息一出，军心复振。
“遵命！”

第七百二十七章 马蹄金
荥阳。
府中，一众文臣武将聚集在赵爽的床榻前，一声不吭。
墨家的统领端木蓉坐在床榻边，把完脉后，站了起来。
赵信等赵爽的亲信部众围了过来，询问道。
“端木姑娘，君上如何？”
“气脉不顺，稍微调理一下，很快就能醒来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
端木蓉拿出了一盒银针，拿出了最粗的一根，重新回到了床榻边。
正当要下针的时候，床榻上的赵爽忽然睁开了眼睛，瞪得大眼睛，大吼了一声。
“陛下！陛下！”
话音之中充满了悲凉与哀伤之意，一时间，府中众人都跪了下来。
端木蓉上前，搀扶起了赵爽，却见他脸色苍白。
“陛下如何了？陛下如何了？”
碰的一声，赵爽用手拍打着床榻。随后，又加了两下。
“天杀的赵高余党，陛下还如此年轻……”
“臣等恳请君上节哀！”
众臣俯身，叩首在地。接着，赵信拱手道。
“关东之地，叛贼猖狂，务请君上振作，不能让叛逆得逞。当今之事，唯有早作决断。”
……
“你们看！”
楚军的哨探在荥阳城外侦查，周围是一片残破的战场。
火星未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焦味，混杂在一起，令人呕吐。
随着一声响动，战场上正在收拾的一众联军士兵抬首，正见荥阳城头，挂上了白番，一众甲士披着素服。
“这是谁死了？”
“总不见得是赵爽吧！”
一众人一笑，很快反身，将消息带回了中军大营之中。
头一仗并不顺利，联军高层正在商量着之后的部署。听到了这个消息，众人面面相觑。
现在是战时，一切从简。什么人死了，要这么大阵仗。
“总不见得是真是赵爽吧！”
一声玩笑般的话语，让本是有些暮气的营帐中再度响起了笑声。
可很快，大家都不笑了。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很快便转过了弯来。在帝国军中，除了赵爽之外，只有一个人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难道……”
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看向了范增，对方面色肃然。久之，手重重捶打在沙盘外的木制边缘上。
劲力的余波将沙盘上用以布兵的军俑都倒落了不少。
“太好了！”
范增的脸上露出了喜意。
数十万大军联合攻打荥阳，可第一仗却是损失惨重，军心震动，士气低迷。
范增本想要想办法重新提振士气，可现在却突如其来的传来了好消息。
“赵爽挟天子以令帝国旧臣，如今天子都没有了，他这个丞相还有什么用？”
“可万一赵爽再扶持一个呢？”
“胡亥将自己的兄弟姐妹杀戮了个干净，如今哪还有合适的人选？”
范增握着双手，话语之中带着兴奋，所说的话有如箭矢般急速。
“天子毕竟是天子，帝国上下不少旧臣都是统领一方的大将，世受秦恩。如今天子已失，必然人心躁动，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机会。”
……
“赵信，你的意思是？”
屋中静谧，随着赵爽话语落下，赵信目光越发坚定。
“天子为贼人所害，帝国震恐。此时天下无主，还望君上以天下苍生为念，进王爵！”
“住口！”
赵爽喝道，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厉音。
“我亦是秦臣，怎可僭越王位？”
赵信听着，继续解释道。
“天子无德，戮杀贤能，宠信奸佞，以至于四海祸起，天下纷乱。君上效伊尹之事，还定社稷。数年之间，已见其功。然天子猝然薨逝，四海未定。外有虎狼之贼，内有待抚之民。若君上惜一己之声名，又置天下苍生于何地？”
张亮一言，众人俯身。
“还望君上以天下苍生为念，进王爵！”
赵爽话语甚坚，带着无比的坚定的意志。
“本君何德何能，断不能如此！”
“外有巨寇，闻此消息，必然倾巢而动。当此之时，除了王上，又有谁能担负社稷之大任？”
“王上，你若不肯，苍生何救，天下何救啊！”
……
一时间，屋中之臣都是声泪具下，大有赵爽不答应，天就要塌下来的感觉。
最终，只得到了一声疲累的声音。
“尔等先退下吧！”
……
“亚父，你是说赵爽会称王？”
联军军帐之中，项少羽看着范增，话音之中很是平淡。
“如今战事急迫，赵爽根本没有时间与功夫，重新再另一个天子。唯有他自己称王，才是最快稳定人心的方法。”
范增的话让营帐之中的人都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的机会到了。”
范增令人拿出了地图，摊开在桌案上。
“帝国旧臣，如赵佗、王离等将，手中都握有巨兵。如今胡亥一死，必然心中震动。他们是帝国之臣、胡亥之臣，而非赵爽之臣。如今赵爽若登王位，又置他们于何地？且帝国各处郡县，不乏强吏，闻听此变，必然难安。”
说着，范增指着地图之上的各个地点。
“可让各地细作，广布流言。言胡亥乃是赵爽所杀，便是为了僭越天子之位。他登上帝位之后，必然清洗帝国旧臣。如此，帝国必乱。我等可趁此机会，攻破荥阳，夺取敖仓。”
范增说完，很是兴奋。可他抬起头的时候，除了楚国的一众人外，其余诸国高层脸上都没有触动的感觉。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派遣细作干活，是要花钱的。
而且，这钱还不能少了，得是巨款。
如今在场的诸侯，都是为了攻进关中，得到咸阳之中的财宝美人。
这钱财还没有到手，就得先花这么多钱，一众诸侯实在肉疼。更何况，各个诸侯手下都有细作，要尽快完成这个任务，必须统一调配。
可落到别人手里的细作，还能叫细作么？
一时间，响应者寥寥。
范增看了出来，一旁的项少羽更是冷着脸。
“我等戮力同心，便是为了共诛暴秦。诸位难道认为亚父所言，不是良策么？”
听到了项少羽的话，一众诸侯微微皱着眉头。
无他，这话太像是上司在训诫下级了。
可理论上，项少羽不过是楚国的上将军。论身份，这大帐之中许多人都和他平级，甚至，还在他之上。
范增看出了苗头不对，挥了挥手。
“老朽此策，还有不周之处，需要完善。诸位今日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那我等就告辞了！”
便在最后一位非楚国的外臣离开之后，项少羽的脸色依旧没有和缓。
“一群乌合之众！如今之势，非彼即我，这一仗要是败了，他们是准备枕着那些金银财宝下葬么？”
范增摇了摇头，此时也感觉到了合纵之策的弊端。
声势虽大，但内部人心不一，无法形成合力。
项少羽说的对，此时天下之势已经很清楚了。
他们胜了，便能攻进函谷，占领关中，灭了秦国。到时候，便是另一番景象。
可他么若是败了，必然逃不过帝国的反扑，便真的成为了逆贼。
“他们不做，我们楚国做。”
范增看向了项少羽，说道。
“此时不是吝惜财宝的时候。”
“亚父，我明白！”
……
夜色高悬，白日里的喧嚣渐渐远去。
赵爽负手在后，站在城关高阙之上，望着城外景象。
高阙之中，静静躺着几架损坏的三丈蝠翼，周围静悄悄的。
一个人影自外而来，走到赵爽身后，道了一声。
“王上！”
赵爽转过头来，看着来人，轻声一笑。
“陈平，这声王上如今可喊不得。”
“恕臣直言，就算王上自己不认，可在帝国臣民和这荥阳城外一众叛军心中，您已经是王上了。”
“那你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面对赵爽的提问，陈平早已经有所应对。月光照在陈平的脸上，映照着一张睿智而又极其俊秀的脸庞。
“流言四起，帝国不安。关东联军，必会趁此机会，再攻荥阳，夺取敖仓。”
“刚才得到的消息，齐王田荣的十万大军，离荥阳已经不足五十里，明日便可与诸侯军会和！”
陈平眸子微微一皱，看着前方的身影，却是更加淡然。
“敌军势大，君上是要撤往洛阳么？”
洛阳城大且坚固，周围有不少险关要隘，与荥阳相比，优势很大。
“当今之势，谁退一步，必然满盘皆输。”
“那王上是想要？”
“这屋子里有三川郡一年的赋税。拿着，让诸侯军先乱起来。”
这屋子中十几个大箱子，陈平刚来时便注意到了。此时听到赵爽的话，心中一喜。
陈平低首一礼，言语之中，带着几分自信。
“臣明白！”
……
“发生了何事？”
清晨，魏豹自营帐之中走出来，便听得耳边一阵喧扰之声。
魏豹的亲兵瘸着腿，一步一步踉跄地走来，身上还带着血。
“你这是怎么了？”
“王上，今早我带着兄弟们去后方军寨要粮，结果和楚人打了起来。”
“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要和楚人有瓜葛，怎么还打起来了？”
魏豹的军队在中军大帐之侧，靠近颍川郡，有着防御阳翟虎贲军的重任。
魏军一应的粮草运输都需通过后方水运集中，经过楚人之手，再行调配。
“实在是那些楚人欺人太甚。他们看管粮草不利，被秦军烧了大半，可最后却是将帐算在了我们的头上。属下今早去要粮，结果连以往三成都不到。属下气不过，与他们争执起来。”
“可有人受伤？”
魏豹心中有些担忧，这双方无论谁有所损伤都不好。
“兄弟们伤了十几个，对方死了一个，据说还是项少羽的亲族。”
“什么！”
魏豹听到了这话，心中一惊。
“王上若是担心，将属下交给楚人便罢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
魏豹怒喝一声。
生而为王，什么最重要？
护得了底下的小弟！
否则小弟们凭啥跟着他这个王？
如今魏弱楚强，魏豹事事忍让。可这种事情，他却是无法忍让的。
“属下知罪！”
那亲卫正要跪下来，魏豹见他这个样子，嫌弃着。
“行了行了，你起来吧！”
便在此时，营寨之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王上，楚国上将军来了。”
“来了多少人？”
“就他一个。”
魏豹心想项少羽是来兴师问罪的，挥了挥手。
“你先进入躲躲着！”
“属下不走，他项少羽要问罪，属下一个人担着，与王上和众兄弟无关。”
魏豹劝之不走，项少羽骑着马，已经到了这里。
“项将军，今早的事情是个误会。”
项少羽骑着马，并未下来，看着那瘸着腿的亲卫，问道。
“就是你杀了项六？”
“就是老子！”
那亲卫言语之中，尽是顶撞之意。魏豹深怕下一刻年轻气盛的项氏少主便会动手杀人，那样局面就无法收拾了。
“为何？”
然而，项少羽却是冷冷问道。
“他短老子的粮草，就是要老子的命，不该杀么？”
项少羽看着眼前之人，忽然大笑了起来。
“杀的好！”
魏豹一愣，却见项少羽的目光看来。
“魏王有此勇士，实乃六国之幸。”
说着，项少羽拿出了一块马蹄形的金块，抛给了那名亲卫。
“做的好，某平生也最恨那些恃权之辈。换了某，也杀！”
那亲卫得了金块，单膝跪了下来，脸上满是感恩。
“多谢项将军！”
看着自己属下一众人激动的脸庞，魏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
中军大帐。
“羽儿，你怎么能这么做？”
当范增听说了项少羽在魏军营地之中的事情之后，十分不满。
“亚父，不是你跟我说我们派遣细作时，赵爽也可能趁着联军人心各异，也派遣细作，让我小心，千万不要激起联军内部的隐忧么？”
项少羽放下了炎神枪，有些不解。
“我重罚了管理粮草的官员，也抚平了魏军的不满，难道还不够么？”
“你做的这些都没有问题，可为什么要当着魏豹的面？你有没有想过他会怎么想？”
项少羽走到了地图之旁，看起了两军形势，不甚在意。
“我当着他的面赏赐了他的勇士，他大概会不快吧！”
看着项少羽这轻描淡写的样子，范增一阵头疼。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他毕竟是王，对自己的手下的赏罚却被别人插手，他会高兴么？”
项少羽轻声一笑。
“我欣赏的是勇士，魏豹怎么想我不在乎。这帮诸侯，尽是些胆怯之辈，只会拖后腿。我不喜欢。”
“羽儿，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好吧好吧！那就有劳亚父帮我善后吧！”
“你啊！”
……
“真跟你说的一样，魏豹和项少羽都没有为难我！”
魏军营帐之中，不久之前还一副刚毅模样的勇士，此时摸着那块马蹄金，脸上笑得跟花一样。
“陈平，你真的是神了。”
陈平便站在这名魏王亲卫之前，带着微笑。
“你我都是魏人，又是朋友，有好事又怎么会不想着你？”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得了利的亲卫越发贪婪，问道。
“当今天下，能成事者唯有汉阳君。他马上便要称王，我也会跟着加官晋爵。我得了好，能忘了你么？此刻，你要加快联系魏军之中值得信任的人，让他们听从调令。”
“好！”
看着这名瘸着腿的亲卫不顾伤势走出去，陈平脸上带着不屑与自信。
“这些所谓的王侯将相啊，不过是舞台上的优伶，听从的幕后之人的调动，跟着起舞罢了！”

第七百二十八章 燕山雪
燕地。
寒雪飘零人间，为大地蒙上了一片素朴的衣装。
只是，战火却将这素朴的衣装撕裂。
穿着精良的甲士背着短弩，在大地之上穿行着。
走出了燕山山脉，来到了平原之地，曾经帝国最为精锐的军队之一，王氏的百战穿甲兵的面前，已经是一马平川。
大军营帐之中，王离与自己的副将赵部还有“豺狼虎豹”四大将聚集在一起，商量着接下来的战事。
经过北河军的进攻，燕军一败再败，完全退出了代地。
王离率领的三万大军已经进入了燕地最为富饶的督亢地。这也意味着，燕国面对帝国之时，已经完全没有了险要可守。
与赵国的漳水长城一样，燕国的易水长城被摧毁。
只是，与邯郸的帝国军不同，王离率领的军队完全就是攻势。
可就在王离准备大举进攻的时候，却迎来了荥阳来的使者。
胡亥被刺与爽称王的消息传来，作为帝国武城侯的王离的处境十分微妙。
只不过因为激烈的战事，才将这一切的纷争暂时拖延了下来。
可如今面对这位使者，王离却略感差异。
“张良先生！”
谁都知道，这位韩国公卿的出身的张良先生是赵爽最为重要的谋士。
各地谣言四起，都在传说赵爽要诛杀帝国旧臣。
王离无疑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
可此时张良的到来，却打破了往王离心中的惊惧。可知道了张良的来意之后，王离心中却是越加的困惑。
“先生，你是说让我暂且停军？”
张良知道王离心中的困惑。虽然只有三万虎军，可帝国军的进攻却格外顺利，从九原一路打到了广阳郡。
前面也只有了少数的几座大城，正是一鼓作气的好时机。
“将军的兵力只有三万，燕军却有十万。虽然他们一败再败，可毕竟还掌握着燕地大量的兵员与赋税。若是再进，风险太大。”
“可我军之旁有五万太原军和十几万北河军，并非没有优势。”
“太原军要防御赵地的士兵，以及接手恒山等郡的防务，无法北上。至于北河军，如今更加动不了。”
王离看着张良的模样，反应了过来。
“难道说？”
“匈奴与东胡已经达成了和议，接下来边防的压力怕是会巨大。”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据探报说是头曼的爱妾在其中牵线，才让东胡王与匈奴单于达成了和议！”
“这个女人居然有如此力道？”
“她曾经是罗网中人！”
“可恨！”
王离心中憋着一口气，怒骂道。对于罗网的憎恨，溢于言表。
“可燕地怎么办？”
张良轻声一笑。
“使其自乱尔！”
……
匈奴王庭。
匈奴逐水草而居，不过作为中枢的王庭地区，却占据着最为优良的草场，建立起了城池。
帝国在漫长的北境建立起了绵延的长城，就在长城边境几百里外，帝国军队难以企及之处，头曼也学着华夏之人，建立起了属于匈奴的城池。
可这座城池并不如华夏之人的建筑那么恢弘大气，也只是有着城墙和宫殿罢了。
“赵爽称王了？”
头曼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作为匈奴的单于，头曼其实搞不清楚华夏地区一众国家复杂的官僚体系。
可头曼至今也清楚，当年痛失祁连山王庭之后的痛苦。
接着，便是肥沃的河南地与阴山一线。
匈奴撤退到漠南之地，感受着塞上的风寒。头曼对于赵爽的恨意，也越发的庞大。
“就在不久之前，赵爽于荥阳登上了王位，建立了朝廷。”
匈奴的使者的话，让头曼很是愤怒，也很不解。
“赵爽这厮，实在不要脸，他占了月氏，夺了女王，之后又抢了西域，得了帝国的半壁河山，到现在才称王？”
头曼的话，在旁人听来有些不解。可胡姬却知道，头曼将赵爽当做仇敌，可这个仇敌的身份不高，说出去不是丢人。
胡姬坐在头曼一旁，摸了摸他的护心毛，劝解道。
“单于不必生气，赵爽无非也是顾念他点名声，迟迟不肯称王，拖到了现在！”
宫殿之中有着头曼的几个儿子和忠于他的大臣。胡姬的目光在宫殿之中转了一圈，最终放在了头曼的大儿子冒顿身上。
冒顿是头曼儿子之中最勇武也是最有智谋的，是匈奴的太子，可头曼并不喜欢他，更加喜欢与头曼阏氏所生的小儿子。
头曼数次想要害死这个太子，可最终都被冒顿化险为夷。
也因此，头曼认为这个儿子受到了神灵的庇护，不敢再轻易加害，反而给了他一万骑，让他守护匈奴的边境。
只是，随着头曼阏氏所生之子越发长大，匈奴内部的权力纷争正在加速进行。
冒顿也正面临着绝大的危机。
注意到了胡姬看来的目光，莫顿看了一眼那个美艳的女人，又很快低下了头。
胡姬身上有着一众草原女子所不具备的柔美，在草原上着实罕见。
“大王，此时赵爽正在与关东之地的叛军僵持，正是大匈奴南下夺取河南地的好机会。”
夺回阴山、贺兰山与河南地，一直是头曼心中的愿望。
可头曼也不傻，嘀咕着。
“帝国在九原、雁门有十几万北河军，在北地也有着七万安西镇军……”
事实上，北河军虽然发起攻燕之旅，可主力只有王离的三万虎军，其余的十几万大军，依旧部署在了长城一线，防范北面的匈奴。
头曼本以为随着帝国的内乱，帝国在边境地区的军队会南下。可赵爽占领了关中之后，非但没有让他们南下，反而加固了边境一系列的设施。
如今在帝国北境数郡，有着百万民众与近三十万大军。匈奴想要南下，重新夺取河南地，并不容易。
胡姬微微一笑，看向了冒顿。
“单于的太子一向勇武，由他担任主将，想必一定能够攻下河南地。”
头曼听到了胡姬的话，若有所思，最后决定道。
“冒顿，就由你领军，先行攻打帝国军。如果失败，你就提头来见。”
冒顿看着胡姬，眼睛都要喷火了，可最终，也只能拱手领命。
……
涿县。
燕王大将臧荼驻军在燕国南部，对面则是帝国的八万大军。
王离的虎军外加太原军，如今就在燕国的南部，虎视眈眈。
然而对于臧荼来说，最可怕的不是眼前的敌人，而是身后的人。
韩广本是上谷小吏，在张楚势大，武臣攻赵时加入了张楚军，之后又成为了燕王。
可如今这位燕王对于自己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已经越发忌惮，数次责备。
如今蓟城之中，也是流言四起，臧荼不知道何时就会被韩广加害。
也因此，臧荼不敢轻易返回蓟城，只能带着大军在外。
暗夜无声，臧荼坐在书案前，摸着头，有些头疼。
“将军何故如此？”
臧荼被这陌生的声音所惊起，很快抽出了一旁的佩剑。
眼前，却站着一个神秘的男子。
“你是阴阳家的人？”
湘君一笑，道了一声。
“将军好眼力。”
“当初帝国攻灭燕国，阴阳家的势力遍布燕赵，可随着张楚势大，一夜之间阴阳家的势力仿佛都消失了。如今看来，并不是如此简单。”
臧荼身边布满了大军，这人能这么轻易到这里，已经不能简单用身手好形容了，他的身边一定有着阴阳家的人。
“阴阳家早已经效忠了汉阳君，自然知道张楚军不会放过，若是还明晃晃留下来，不是自取其祸么？”
“那你现在来我这，又为了什么？”
“阴阳家想要为将军谋一场富贵，避一场祸事。”
相比于湘君所说的富贵，臧荼更在意的后者。
“韩广已经秘密调集了部队，想要夺取将军的军权。”
“你是怎么知道的？”
湘君微微一笑，低着头。
“那自然是因为韩广身边有我阴阳家之人。”
湘君的话对于臧荼来说有着绝大的震撼。这股震撼来自于对于未知的戒惧，也来自对于这背后强大势力的畏惧。
“那富贵又是什么？”
“侯位！”
湘君的话简明扼要，并没有多少修饰，可臧荼明白，这背后不简单。
“赵爽想要我做什么？”
“除去韩广，归附大王。”
臧荼想了许久，他看着湘君，最终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如果我不答应，那你们是否准备了另一个人取代我和韩广？”
湘君只是淡漠一笑，道了一声。
“天下之大，想要称王作侯的何止千人万人？如今这世道，王侯不值钱，一扫帚扫下去，不知道扫落了多少。那些所谓的王，如今都成了黄泉枯骨。可将军应该清楚，这侯位的重量？”
臧荼霎时间清醒，拱手道了一声。
“臣愿遵大王之命。”
……
夜晚冰冷，刚刚经历了一番云雨的胡姬从床榻上站了起来，看着一旁睡着的头曼，披着外衣走出了炭火哄得暖烘烘的殿室。
塞上风寒，屋中与屋外完全是两个概念。
胡姬披着厚厚的衣服，可依旧挡不住外面的寒意。她在宫殿外漫步着，独自看着星空。
如今，罗网已经彻底衰败，罗网曾经的名剑都成了赵爽赏赐属下的工具。而她也只能永远待在这里，无法回去。
胡姬的心中生出了一股落寞之感，或许来自对于遥远故乡的流连，也许来自于自幼小时便镌刻在灵魂中对于秦人的仇恨。
她在星空下漫步，自觉时光易逝。胡姬虽然依旧美艳，可她并没有子嗣，如今虽然风光，可这风光能持续多久，她并不清楚。
星空之下，忽然袭来的一道黑影，将胡姬逼迫到了角落里。
可当胡姬看清楚挟持她的人时，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太子何故如此？”
“为何害我？”
冒顿拿着匕首，放在了胡姬白皙优美的脖颈上，仿佛对方的答案让他不满意，便会取了她的性命。
“贱妾哪有这个胆子？”
胡姬娇媚一笑，冒顿却不为所动。
“九原一带是帝国重点经营的地方，当年蒙恬在大河以北，阴山以南建立了相当坚固的城塞。如今赵爽又对这一带进行了加固。匈奴不善攻城，我麾下只有一万骑，去了不跟送死一样么？”
冒顿是个军事奇才，又怎么会不清楚敌我形势，不知道其中的风险。
“手握大军，就一定要进攻敌人么？”
胡姬的话语让冒顿放下了手中的匕首，站直了身体，与胡姬不再保持压迫的态势。
“你的意思是？”
“单于已经老了，老得已经拉不开战弓、经不起风霜，只想要和平了。此时的匈奴需要更年轻也更勇武的新单于，我也是一样。”
胡姬摸着冒顿健壮的肌肉，撩拨了一下，很快又松了手，贴近了眼前的男子。
“太子应该很清楚，等到赵爽解决了关东之地的诸侯，那么下一个一定是匈奴。只有今早夺取大权，才能带着匈奴继续前进。”
“那么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阏氏之位。”
胡姬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摸了摸冒顿的脸庞。
“对于淳维的后裔来说，应该会答应这个条件。”
“我大匈奴是夏王的后裔，曾经也是天下的主人，与南面的那些人同源。不过现在，他们却视我等为蛮夷，自诩为华夏。”
冒顿回应着胡姬，不过终究也有着克制。
“你并不简单，只想要一个阏氏之位么？”
胡姬摇了摇头，看着冒顿。
“或许你是唯一一个在我有生之年能够带着我重新回到故土的人。”
“我一定会的。”
暗夜之中，篝火交缠，无声似有声。
……
荥阳。
“大王！”
赵爽站在城关之上，经历诸侯军数次攻打，这座城池已经不如原来一般完好。
“如今诸侯军内部如何了？”
“齐王到来之后，与楚国争起了诸侯盟主的地位。不过范增在其中斡旋，诸侯军中暂时还稳定。陈平大人一番手段，已经有所成效，想必不久之后，便能有所成效。”
“既然如此，就再加一把火吧！告诉天泽，他可以动了。”
“臣遵命！”
暗夜之中，月光倾斜。这一声落下，城关之上再无动静，只剩下了身着王服的男子，在静静看着眼前的战场。

第七百二十九章 临淄雨
夜火无声，宫殿寂静。
芈心在宫殿之中精致的床榻上，从噩梦之中惊醒了。
“来人！”
芈心有些口渴，想要喝水，可周围却没有人回应。
这异常的景象让从小便在苦难中成长的芈心瞬时间变得警觉起来。
殿宇之外传来了生铁与地板摩挲的声音，这种声音很轻，芈心在小的时候，曾经在帝国是士兵押运犯人时听到过。
也许是当初的景象太过深刻，也许是芈心幼年的逃亡生活太过艰苦，便是如今当上了王上，芈心也无法忘却，在第一时间便回想了起来。
空荡的殿宇之中，芈心站了起来，女性的美好姿态此时展露无疑。
洁白的犹如牛奶一般润滑的皮肤在薄薄的衣衫下微微轻颤，乌黑犹如蝉翼的长发不再像以往一样柔顺，显得有些杂乱，此时的楚王没有了往日的威仪，就像是一个无助却又倔强的孩子。
这里是楚王的宫殿，周围有着很多的守卫。
可现在，外面静得太不寻常。
芈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只能从一旁的剑架上拿下了宝剑，紧紧握在了手中。
她面对着那一扇紧闭的宫门，就如同有一头巨兽会随时冲进来一样。
“来人！”
芈心再度了大吼一声，这一次用上了所有的力量。可与上一次一样，并没有人回应。
“来人！”
略带怒音的两个字传遍了殿宇之中，正当芈心大口呼吸用以平静内心时，那扇紧闭的大门动然而开。
可怕的巨蛇从殿门之外闯了进来，周身缠绕着黑色的气息。
一双双猩红的眼眸在绝望的气息中透来凶狠的光芒，即使历经了人世之间的苦难，可此时，芈心的手依旧是颤抖的。
芈心几乎以为这是一场梦，可剑锋之上冰冷的寒光，却提醒着这是真实的。
“你是谁？”
一个漆黑的身影从宫殿之外走来。
伴随着他的移动，那一头头黑铁巨蛇也跟着移动，带给了这座宫殿绝大的压迫感。
“东越之君，天泽！”
天泽？
这个名字在中原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事实上，在当年帝国的大军征服百越之后，这个曾经在韩国旧都新郑带给人无比恐惧的名字也随风湮灭。
韩国都已经亡了，曾经在韩国故都中留下一页的人自然也跟着消失了。
可现在，他却再度出现。
“你想要做什么？”
“大王有请公主一会！”
大王？公主？
芈心对于这两个词汇十分在意，可很快，她心中便有了猜测。
“赵爽？”
天泽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芈心忽然一笑。这笑声之中，有着太多的意味。
便是以天泽历经事实的阅历，也无法猜测出这笑声之中的情感。
只见得眼前美丽的女子披上了外衣，头也不回走了出去。临走之时，还到道了一声。
“赵爽！”
……
楚王失踪，荥阳之外联军营帐之中也是乱做了一团。
不过，一众诸侯对找寻楚王的意愿并不深，更多的是在讨论谁做下一任诸侯盟主。
项氏本是依靠楚王之名，主理联军军政。可现在，一下子就被排挤到了边缘地带。
“羽儿，你怎么回来了！”
范增看着气呼呼的项少羽，忙问道。
“秦还没灭呢，他们倒是先争了起来。”
项少羽大骂了一声，十分不满。
“赵歇与田荣为了这个诸侯的盟主的位子争的面红耳赤，魏豹也和往日不同，与我们疏远了。我在那里根本说不上话，这些高贵的王哪里看得起我这个上将军，我还在那里做什么？”
“少羽，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范增摸着胡子，叹了一声。
“赵爽这招真是厉害啊！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让联军为了一个合纵长的位置离心离德。在这样下去，荥阳城未破，我们自己就要先乱了。”
项少羽听了这话，狠狠敲击着帅案。
“这个赵爽，只知道躲在荥阳城中，每日里吃着敖仓送来的粮食。当年他在龙王山前，大败我二十万楚军的气概去哪里了？”
秦灭楚，一直是项少羽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
要报仇，要复国，便要攻进关中，灭了秦国。
除此之外，在战场上打败赵爽，也是必须的一环。
项少羽一直在期待着一战。
可是在荥阳城下的这些日子，却是始终没有等到这一战。
联军这边的情况让项少羽有些烦躁，可范增却始终冷静。
睿智的范增在这些日子越来越浮躁的联军营地之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少羽，你有没有感觉到，这营地之中似乎有着一双无形的手，在将联军之中各方势力越拉越远。”
项少羽冷静了下来，声音之中没有了刚才那股焦躁。
“亚父，你是说我们营地之中有着赵爽的奸细，在行离间之策？”
“不，已现在的声势来看，或许不只是简单的奸细那么简单，对方似乎已经在联军中扎根了，在实施一个复杂的计划。”
项少羽沉吟了一声。
“可我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这才是对方的可怕之处。他能够在我们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完成他的计划，绝非凡人啊！”
范增悠悠一叹。
“赵爽的麾下真是人才辈出啊！”
“上将军，亚父，赵王要率军离开了。”
钟离眜急切的话语，将范增拉回了现实之中。这一刻，范增没有了刚才的冷静，立马跑了出去。
看着范增的样子，钟离眜一脸无奈，留在了原地，看着项少羽。
“让亚父去吧，派人保护好他！”
钟离眜让随身的亲卫跟了上去，随后又返回了营帐之中，回答了项少羽的疑惑。
“发生什么事情了？”
“从燕地传来了急报，燕将臧荼与燕王韩广火拼之后，杀了韩广，率军归顺了赵爽。赵歇听说之后，差点晕厥，急忙离开了田荣的营地，整顿兵马要回赵国。”
“你说什么？”
项少羽能够理解赵歇心中的急切。
赵国的大军主力如今都在荥阳，而燕地归顺后，帝国在大河以北的总兵力对于赵国的威胁将不再是可有可无。
“不过这也太急了。”
毕竟，如今赵地还有着陈余的五万大军，短时间内，没有多少问题。便是要撤，也不该如此撤走。
可正当项少羽抱怨时，刚才钟离眜派出的亲卫却急急赶来。
“上将军，亚父晕厥了。”
这一刻，项少羽再也无法平静，拔出了炎神枪，一副要杀人的目光。
“不是让你们保护好亚父么！”
“这怨不得我们，赵王要走，亚父拦住了他，说从长计议，就算要回赵地，也不该如此急切，会被赵爽瞅准机会反击。可赵王不听，骑在马上，一把推开了亚父。”
“后来呢？”
“我们急忙跑过去，可当时人太多了，我们在人群中找到亚父时，他已经昏倒了。”
“好！好的很！”
项少羽咬着牙，心中泛着怒火。
“钟离眜！”
“末将在！”
“立刻集齐人马，随我来，我要宰了他们。”
“诺！”
钟离眜没有犹豫，反身就离开调集兵马去了。
……
楚军与赵军打了起来，动静十分的大。可魏军与齐军在旁，却没有丝毫插手与劝和的意思。
彭越在高高阙楼上，看着不远处那混乱的战场。
手持炎神枪，身穿七海蛟龙甲的项少羽仿若战神，仅靠少数的兵力，就将赵军打得大败。
彭越惊叹于项少羽的实力的同时，心中却高兴不起来。
司徒万里爬上了阙楼，来到了彭越身后。
“这荥阳还未灭，他们倒是先打起来了。”
“魏王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让我们不要插手。”
彭越似乎有些失望，可司徒万里的话没有就此停止。
“齐军那边也没有动手，齐王似乎很是期待这场战斗能够削弱他最大对手的实力。”
齐与赵的实力差不多，可因为楚王的消失，项氏的话语权在急速缩小。至于魏，则实力稍微小些。
“齐王最大的对手不是赵王，而是荥阳城中你所效忠的王上。”
彭越一举道破了司徒万里的身份，对方稍感惊讶，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将军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初你来到大野泽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将军为何不说破？”
“我只是想要看看，你究竟会怎么样？”
“将军可曾失望？”
“作为一个赌徒来说，的确是合格了。”
司徒万里轻声一笑，对于眼前之人的评价，不置可否。
“那将军可否知道，王上是如何说的？”
彭越有些诧异，第一次从那激烈的战场上回转目光。
“愿闻其详。”
“王上说关东之地一众诸侯，多是泛泛，唯项籍、英布、彭越三人，不可小看。”
彭越听了这话，似有所悟。
“对付项籍的人如今在这联军营地之中，你现在在我这里，那英布那边又是谁呢？”
彭越的问题让司徒万里一喜，这代表了对方并不排斥他的话语。
“这不是我能知道的，不过如今的形势已经很明确了。联军虽众，却难成事。将军以为如何？”
“作为一个赌徒，自然是在局面没有翻转时下注。否则，等到局势已定，那再下注也赢不了多少了。”
司徒万里低着头，拱手一礼。
“将军说的是！”
……
“英布老弟。”
熟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英布一喜，可随即，却又变了脸色。
朱家的身影从外而来，出现在帐中被英布所见到的那一刻，帐中并没有故友重逢时间的喜悦，有的只是冰冷。
“朱家老哥，你怎么在这里？”
英布终究顾念当年的情分，没有立刻让人进来。
可朱家，却是直言不讳。
“受人所拖，将这个带给你。”
朱家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玉佩，抓着丝线，任由玉佩垂落。
英布看在眼里，不由得大怒。
“王上是被你抓走的？”
“与我无关。”
朱家淡然一言，多年的交情让英布暂时冷静了下来。
“那这快玉佩是怎么回事？”
“这是侠魁让我交给你的。”
“田言？”
农家的侠魁投了赵爽，这一点尽人皆知。田言的意思，可不就是赵爽的意思么？
“赵爽想要怎么样？”
“他只是让你考虑，你究竟是选择项氏，还是选择楚国？”
“什么意思？”
朱家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他是让你在芈心这丫头与项少羽之间做一个选择。”
英布冷然一笑。
“若我选择了王上，那么就等于要听从赵爽了吧！”
“这些年的事情，我经历了很多。如今，只想要逍遥江湖。我并不想要多说什么，这件事情英布老弟你自己决定。”
说完，朱家拱手一礼，将玉佩留了下来，退出了营帐。
英布看着桌面上的那枚芈心贴身的玉佩，一时间，纠结到了极点。
……
齐国。
漆黑的屋室之中，只点燃了一盏灯。
魏赐持剑，在屋中等待着。
大雨凄厉，风声呼啸。
屋中灯火摇曳，魏赐却并不着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门打开，走进了几个黑袍人。
“稷下死士看管的严，你将我们找到这里来，究竟为了什么？”
话音之中带着几许不安，不过魏赐却不在意。
他站了起来，拿起了灯火。
灯火照耀下，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了往日身为儒士的温和与儒雅，有的只是一张充满了野心的脸庞。
“我带给你们一场富贵。”
“你说什么呢？”
魏赐轻声一笑，打开了一旁的盒子，从中拿出了几分玉骨卷轴，展开在了桌面。
“这是什么？”
众人围了过来，看向了桌面上的卷轴。可魏赐，却已经在旁解释了。
“这是大王与你们侯位的诏书。”
“你居然是赵爽的人！”
一时间，这几个黑袍人既惊又恐，可看着桌面上那精致的卷轴，这是侯位的象征，也是富贵的象征。
尤其是世袭罔替这四个字，仿佛有着一种魔力一般，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们需要做什么？”
“齐军主力在外，此时济北的便在几位手上，此时正是建功的千载良机。”
魏赐悠悠一言，话语之中蓬勃着巨大的野心。

第七百三十章 山川色
范增自昏迷之中醒来，便见到了营帐之中一众楚将的脸旁。
“亚父，你终于醒了。”
项少羽很是担心，围拢在床榻边，握住了范增的手。
帐中很是暖和，燃烧着炭火，可刚刚醒来的范增目光之中还是带着几分异样。
项少羽和一众楚军将校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赵爽打过来了？”
面对范增的疑惑，一众楚将低下了头。唯有项少羽，淡然说道。
“我们和赵歇打了一仗。”
“什么！”
范增想要坐起来，可是虚弱的身体却无法支撑，不住咳嗽着。
“亚父，你身体要紧，此时不要操心这些事情。”
听着项少羽的劝解，范增咳嗽得越加厉害。良久，才平稳了过来。
“羽儿，你糊涂啊！”
范增也不想要了解这事的前因了，反正他早已经猜测到了。
“赵歇现在怎么样了？”
“带着几万残军离开了，看样子是准备回赵地。”
项少羽本想要解释，可此时范增看着营帐顶端的天窗，本是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
“不，不能让赵歇就这么走了。”
“亚父，你说什么？”
众人看着范增，却见他此时面容不似往常，相当冷漠。
“情势如此，那么便不能让他回到赵国。如今燕地已经到了赵爽的手中，如果赵歇态度转化，加入了赵爽的阵营，对于我等来说，有着致命的危险。”
“可赵歇与赵爽之间有着很深的仇，会这样么？”
钟离眜在旁问道，可这个问题，得到的只有肯定的回答。
“会的！”
范增说了一声，对于当今的形势了若指掌。
“赵爽已经是王了，他手中的筹码要比原来多得多。只要他肯承认赵歇的王的位置，赵歇在盛怒之时，会立刻投向他。”
范增的话语变得冰冷，此时营地之中一众人仿佛不认识范增一样。
“赵国之中，除了赵歇之外，最为重要的便是张耳、陈余两人。只要得到他们两人的支持，形势便不至于到不可收拾。告诉项他，让他守住白马津，切莫让赵歇渡河。羽儿，你亲自去，拿下赵歇。”
项少羽听着这话，并没有犹疑。他站了起来，道了一声。
“亚父，你等我消息。”
项少羽拿起了炎神枪，正想要离开，可帐外一声急报。
“上将军，濮阳失守了。”
这一声仿若惊雷，让整座营帐都炸开了。
本是在沉思之中的范增再也没有心思躺着了，在钟离眜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
前来禀告的楚军校尉看着虚弱的范增，正犹豫间，却听得他一声催问。
“快说。”
“有五千齐国的骑军不久前到达了濮阳，兄弟们一开始并未在意，按照原定的规矩给他们分发粮草。可他们却忽然动手，袭击了城关，夺取濮阳。”
“田荣？”
濮阳是昔年卫国的国都，如今也是楚国手下的重镇，囤积着从楚国腹地调集的物资。
可田荣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袭击楚国掌握的城池？
诡异的事情让帐中所有的人都沉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是很快，外面又传来了一道急报。
“上将军，白马津失守了！”
“怎么回事？”
乱糟糟的局面让项少羽心中烦躁极了，他完全无法把握此时的情况。
“帝国的军队趁着项他将军与赵歇对阵的时候，夺取了白马津，而后五千骑从旁袭击了我军与赵军。我军与赵军大败，项它将军与赵王不知所踪。”
范增咳嗽的声音更加大了。
“赵爽的虎贲军一直在阳翟，并未有调动的迹象，我军更是在荥阳周围和大河沿岸布满了哨探，这五千骑是哪里来的？”
“在下不知，只知道这五千骑是从濮阳方向开过来，打得全是齐军的旗号。”
范增面色大变，此时营帐之外又传来了第三道急报。
“上将军，齐王率军要走了。”
范增此时坐了起来，相比刚才，面孔变得铁硬。
“济北郡一定起了变化，才会有如此情况。”
……
“寡人待他不薄，王兄待他亦不薄，他却背叛了我齐国，煽动济北郡的守军背叛寡人。”
田荣很是愤怒，大骂道。
“魏赐这个混账，寡人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光是痛骂并不能解恨，现在的田荣恨不得立刻飞奔到济北郡，将魏赐碎尸万段。
可此时，他却只能在营帐之中不断徘徊。
“大王，范增来了。”
田荣暂熄了心中怒火，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赵军与楚军的纠葛田荣知道，刚开始他还有些幸灾乐祸，可现在，火烧到他的眉毛了。
范增杵着拐杖，在钟离眜搀扶下走了进来，正欲行礼，被田荣拦了下来。
“不必如此。”
范增很是虚弱，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了，可他的目光却依旧锐利。
“齐王，济北郡发生了什么事情？”
范增很清楚，如今情势巨变，与济北郡脱不了关系。
可那毕竟是齐国的地盘，此时没有人比田荣更加清楚济北的情形。
“寡人的一个臣子，他背叛了寡人，煽动济北守将全部投向赵爽。此时，济北的叛军加上帝国的援军，已经达到了五万。寡人若是不回援，怕是齐国便要亡了。”
范增听到这里，已经渐渐明白了，他想要让齐王暂缓回援的图谋怕是不能实现了。
最终，范增拱手一礼。
“濮阳和白马如今也落到了帝国的手中，齐王这一路怕是不太平顺，还望保重。”
濮阳一失，田荣要回援，那最近的道路便被封锁了，他只能绕路回临淄，再做打算。
“多谢先生！”
田荣回了一礼。
一阵风吹来，撩拨着这有些慌乱的营地。
范增在钟离眜的搀扶下，走出了齐王的营帐。范增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站在了营帐中央，看着周围忙乱的齐军士兵，不由叹了一声。
“厉害啊！”
“亚父，你说什么？”
“那个赵爽派来的人！”
钟离眜并不清楚范增此时在说什么，可却能听得出来范增话语之中那股悲意。
“赵爽便一直在荥阳城中，始终看着这一切，看着合纵之势土崩瓦解。到了如今，我们该如何？”
范增并没有主意，可便在这嘈扰的环境之中，他听到了今日最后一个消息。
“亚父，前方有紧急战报。”
钟离眜在旁，问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
“韩信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寿春，前锋已至彭城。”
“韩信不过五万人马，哪里蹦出来的二十万？”
钟离眜在旁急切的问道。
“很多都是各地降军，还有他练的新兵。”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亚父，不必担心。”
钟离眜在旁安慰着，他看得出范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死死盯着眼前之人，问道。
“那边战况如何？”
范增清楚，如果只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绝对不可能到达彭城。
前来禀告之人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龙且将军的腾龙军团与之交战，全军覆没。”
范增的面色忽然急剧变化，青一阵白一阵的，最终一口血吐了出来，气息恹恹。
“赵爽！”
一旁，一个隐藏在灰暗之中的人影看着这一幕，嘴角微翘，离开了这里。
……
灰暗的营地之中，闪烁着微微的灯火。
英布坐在主将的位置上，身前摆着一个大箱子。
营帐之中，则坐着一众英布的部将。
营帐之中的氛围很是尴尬，众人一直想要问那个大箱子中装着什么，可英布始终都没有说。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如今的形势你们都已经清楚了。联军四散，范增病重，我等已入危亡之势。”
众将听着英布的话头，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你们有些是楚国时就已经跟随我的旧人，有些是在我流亡之中结识的共过患难的兄弟，有的是一起反抗帝国暴政的朋友，我也就不瞒你们了。”
英布挥了挥手，两旁的亲信打开了那个箱子。
“这里面是赵爽赐给你们的封赏诏书，我看了，你们也可以看看。”
英布说了这话，众将站了起来，走到箱子前，拿着箱子里贴着自己名字的铜骨卷轴，打了开来。
只是，相比于上面诱人的封赏，众人之中比较清醒的还是问道。
“赵爽居然对我等了如执掌，连我家中有几个孩子都清楚？”
世袭罔替！
相比于铜骨卷轴上那明晃晃的大字，众人更加惊惧于手中卷轴背后所吐露的可怕力量。
“我也不瞒众位兄弟，我打算今夜起兵，归附赵爽。如果众位兄弟有不愿者，我也不勉强，大可带着兵马，各自离开。之后，你们是想要自立也好，想要告诉项少羽也好，我都不阻拦。”
英布话已至此，众将摸着手中沉甸甸的铜骨卷轴，最终没有一个离开这里。
“愿听将军调遣！”
英布抓着手中双钺，道了一声。
“如此，我等便一起，谋一场富贵。起兵，攻打联军大营。”
……
魏军大营。
夜晚的宁静被喧嚣所取代，魏豹自沉睡之中警醒，大惊失色。
“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人能够回答魏豹的问题，因为便是他身边的亲信，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王，四面八方都是帝国军队。”
一众魏臣聚集在魏豹的身边，却只见魏军营寨周围都是敌人，可却根本不清楚这样的景象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要知道，按照原本的部署，魏军要面对的只有颍川郡方向的一万虎贲军，其余方向都是盟友的军队。
可现在，完全不是这样。
如今的情势太过复杂。魏豹只能做出最为简单却最有成效的命令。
“让彭越带着援军前来救援。”
“王上，臣早在最初便派人去求援了，可现在，都不见援军到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豹十分不解，却见夜火之中，一支黑色的骑军部队冲入了中军营地之中。
那高大的战马与浑身罩甲手持长槊的骑士，在暗夜之中散发着寒气与杀意，扫灭了一切阻挡着他们的阻碍。
“虎贲军！”
魏豹惊恐地喊了一声，在亲卫的护持下，急忙逃离这里。
……
“彭越将军，你还在等什么，快去救大王吧！”
魏豹的使者急切地劝道。
彭越却把玩着手中的玉骨卷轴，好整以暇，不慌不忙的盘着。
“再等等！”
“可大王已经等不了多久了，我来的时候，敌军已经攻陷了中军主帐周围的营地。”
“如此，才要等。”
一声轻音，让这名使者不明所以。
司徒万里走了进来，手中一把匕首，刺进了这名使者的身体中，捂着他的嘴巴，悄无声息夺走了他的性命。
营帐之中霎时间变得血腥，可彭越并没有怪罪，依旧是刚才那个样子。
司徒万里看着彭越手中的玉骨卷轴，似是抱怨。
“将军看来得了侯位，我却只拿到了银骨卷轴。”
彭越却是不在意，只是说道。
“济北郡的守将反了，其中还有田氏中人。如今田横带着齐国的守军，日夜攻打，田荣也急匆匆赶了回去。这张玉骨卷轴，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大王想要让我做什么？”
司徒万里注意到了彭越话语之中对于赵爽称呼的改变，缓缓说道。
“如今田荣着急返回齐国，正是从后袭击的绝妙时机。将军若是建有大功，这张玉骨卷轴的分量还要比现在更重。”
彭越将手中的玉骨卷轴收了起来，道了一声。
“好！”
……
晨光熹微，当阳光照耀在荥阳城头的那一刻，赵爽正在其上观看着。
远方本是齐齐整整的联军大营，此刻已经变得崩坏。
“大王，大王……”
陈平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喜意。
“范增这老贼死了，昨夜我的人亲眼看着他咽气的。”
赵爽依旧看着前方，并没有回头。
“范增一死，楚军已不足惧。你做的很好。”
“多谢大王。”
赵爽挥了挥手，一旁的属臣走了过来。
“令李信总辖赵地，与太原军、燕军合军，灭了陈余。再令韩信自彭城北上，联合彭越，灭齐。令英布与李左车合军，攻占睢阳。”
“大王真是英明，可楚军由谁去对付呢？”
陈平本以为赵爽会亲自领军，可他却是一笑。
“困兽犹斗，总得先造好缚兽的枷锁吧！”

第七百三十一章 诸侯尽
荒凉的道路旁，项少羽带着部将，依靠着一颗大石头，商量着接下去的战略。
濮阳失，彭城落，睢阳易手，中原各处重镇都被帝国军和投向赵爽的联军攻陷。
这些大城的失落，也意味着荥阳城外诸侯联军的粮草后勤被切断。
赵军灭，齐军败，魏军四散，数十万大军顷刻间四散，到如今，项少羽身边只剩下了十万楚军。
可项少羽与一众部将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大后方，最终才能安稳。
“亚父临终前说，此战虽败，但未见得没有生机。”
项少羽看着身前沾染血腥的地图上描绘着一座座城池。
“亚父说赵爽一定会尽快占领中原各处要地，然后将我们困死在江淮之间。如今睢阳、濮阳、彭城等地皆失，果然被亚父料中了。”
赵爽在收紧战略包围圈，一旦楚军没有能及时跳出这个包围圈，最后只能困死。
“如今只有尽快跳出赵爽布置的困兽之索，回到江东，休养生息，才能以待时变。”
在不久之前那场变乱之中，很多人都离开了楚军，甚至是大将英布。可钟离眜自始至终还是跟随在旁。
“如今看来，要尽快回到江东，只有去陈县了。”
虎贲军驻扎在颍川，英布的雷豹军团占据了睢阳，这两面都不是能够短时间拿下的软柿子。他们的面前，也只剩下了陈县一地。
彭城虽然失去了，可江淮地带还有不少地域归属楚国。
钟离眜指着地图，虽然上面只简单标注着城池、山川、河流，在场的将领都清楚如今的形势。
“韩信的二十万大军一路北上，将我军与江淮的属地隔开来。可韩信的军队在北上之后，主力调往了齐地，所以我们只能从帝国军最为薄弱的地方下手。”
钟离眜的话清晰明了，一众楚将也明白了。
项少羽沉吟一声，说道。
“从陈县获得补给，然后再去城父，在蕲地突围，回到江东。”
项少羽决定之后，所有人都按照既定的战略，开始执行起来。
一时间，本已经停顿的大军，开始活动了起来。
……
临淄。
站在这天下巨都厚实的城墙之上，田横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军营，不觉得叹了一口气。
秦灭六国，齐国是最后一个亡的，可并没有受到多少战火的摧残，是秦统一天下之后仅此于关中的繁华地带。
可现在，战争的景象降临，齐地昔日的繁华也消失在了烽烟之中。
“王兄还没有回来么？”
自从济北郡守将造反之后，田横一边带着大军急攻济北叛军，一边催促田荣回军。
可听闻韩信带着二十万大军北上之后，形势却已经改变。
尽管田横反应及时，可他们还是失去了除了临淄之外大部分区域。
韩信军与济北一众叛军合军之后，将临淄团团包围起来，再派遣余部攻略胶东。
现在，齐军唯一的希望便是田荣率领的正在赶回的十万大军。
只是，田荣回援的时间要比韩信早，可田横却是迟迟没有见到田荣军队的影子。
稷下死士的消息渠道被韩信切断，如今田横失去了对外的消息。
韩信并没有急于进攻，只是包围了临淄，并没有急于进攻。
“相国，你看。”
田横受到了属下的提醒，目光放在了韩信军营中忽然疾驰而来的一骑上。
离的近了，众人才发现，这人是齐军打扮。
“将他拉上来。”
守城的齐军放下了吊篮，将这人拉了上来。
田横认识他，这人是田荣身边的亲卫。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王兄呢？”
那人哭丧着脸，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大王收到了相国的信后，便立刻回援。可荥阳那边，却是大乱。魏相彭越忽然率军袭击了我军，致使我军大败。大王带着余下的部队绕道，想要返回临淄，可彭越却始终在后骚扰，以至于我军行进缓慢，在到达齐境时，彭越与韩信合军，两面夹击，我军大败，大王也崩逝了。”
田横看着眼前哭泣之人，终于明白了韩信放他前来的原因。
这是攻心之策！
可厉害之处就在于，其中没有一丝虚饰，明晃晃的戳在那面，让你不得不面对。
齐国现在，内无援军，外无盟友，只剩下了一座城。
昔年田单能复国，可田横现在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那种条件。
田横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了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
“尔等降吧！”
……
旷野之中，血腥弥漫。
陈余望着天空，仿佛弥漫着一股血雾一般。
就在前线传来了赵军覆灭，赵王失踪的消息之后，赵国大乱。
便趁着这个当口，李信联合太原军，猛攻巨鹿。
陈余不是赵人，他能在赵国位高权重的很大原因便是因为赵王歇。
而现在，赵王歇失踪。光靠陈余这个大将军的职位，无法在危难的时候，凝聚赵人之心。
眼见着帝国重重的大军围困，再加上远方的消息传来，赵军军心涣散，很快巨鹿便破城了。
陈余带着余部想要闯出一条生路。
可如今的时候，哪里还有一条生路。
耳边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这声音陈余很熟悉，便在巨鹿城中便豢养了许多的这样的战马。
没有想到，当初陈余费心为赵国争取来的战马，用以对付帝国军的利器，如今却被帝国军所用。
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陈余望向了远方越来越近的身影，不愿意在等待。
不等他们临近，陈余拔出了自身的佩剑，大笑了三声，自刎而亡。
马蹄声临近，李信看着眼前曾经煊赫一时的枭雄，耳旁传来了亲信的声音。
“他就这么死了么？”
“毕竟曾是一方诸侯。”
李信说完，转身骑马而去。
……
荥阳城中。
赵爽坐在一颗古树之下，与张良对弈。
远方的捷报一份份传来，如今赵爽手下的大将平略各地。
燕、赵、齐、魏等地基本上已经平定，唯一剩下的便只有项少羽率领的十万楚军。
与其他地区的诸侯不同，项少羽的这支楚军表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
便在如今各地都已经相继平复的情况下，这支军队在主帅的统领下，依旧每战每胜。
“大王，陈县那边传来的情报，项少羽占领了陈地之后，并没有久留，而是向着东面的城父去了。”
“一众诸侯之中，项少羽的确是最难对付的。”
赵爽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话语之中没有露出多少惊讶。
“看来项氏是想要突破我军的防线，回到江东，重整旗鼓。”
如今的形势，楚军失去了后方的基地，急需要重新获得稳定的后方。
本来，在这种情况下，军队的士气本当每况愈下。可项少羽所率领的十万楚军，战力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更加高了。
张良自然明白，这是主帅的不同。
“大王，若是让项少羽回到了江东，再要讨伐，那就难了”
如果让这十万楚军再度扎根，那想要再对付，就不是现在这么容易了。
甚至，以如今的楚军表现的战力来看，将会是赵爽的大患。
毕竟，项少羽的年龄摆在那里，有着赵爽不具有的优势。
“我已经令羽林军开拔，此时前锋已经到了陈县。虎贲军如今正追在楚军之后，不战不攻，拖延楚军行军的速度。”
赵爽并没有与项少羽一战高下的兴趣，反而用了最为简单的方法。
兵之正道，以众凌寡。
“英布率十万军沿着淮水东进，彭越率领十万军自昌邑南下，韩信领二十万军自齐地绕后。楚军的粮草撑不了多久，虎贲军在后，这捆兽之索就要锁紧了。”
“大王最终想要在哪里与项少羽决战？”
张良询问道。
“垓下！”
赵爽一言，缓缓放下了最后一枚关键的棋子。
……
“上将军，李左车已经在我们之前进入了蕲地。”
蕲县是楚地的大县，在那里能够得到充足的物资补充。
可现在，李左车抢先一步，跑到了楚军的前面，楚军再想要攻取，那就难了。
虎贲军多为骑军，机动力本就强于楚军。在腾龙军团覆灭的现在，楚军没有足够的骑军能与之匹敌。
项少羽乃是军事奇才，在战场上有着敏锐的直觉。他能感受到，赵爽的网快要收紧了。
必须在此之前，突破这个包围圈。
可前后左右都有对方的大军，他的选择不多了。
羽林军在西，紧随着而来。
英布军在南，封锁了沿江的水道。
彭越军在北，韩信军在东。
这数十万大军不断地压缩着项少羽大军的生存空间，一点点绞杀着楚军的生命力。
可眼看着自己的势力范围不断缩小，项少羽心中着急，却没有多少行之有效的方法。
“钟离眜与季布呢？”
项氏的四位外姓军团长，如今只剩下了两位，分布在项少羽本军之旁，作为侧翼。
他们担任着警戒与搜集粮草的任务。
“钟离将军今早发来的消息，一支帝国军与他们正面遭遇，此时战情未定。至于季布将军，一直都没有消息。”
项少羽看着眼前的地图，眉头皱紧。
季布军在北，钟离眜军在南。
作为本军侧翼，这两支军队肩负重要使命。如今的异常，便说明了危机已经临近。
可钟离眜那边有着英布军的威胁，可季布那边呢？
项少羽想到这里，心中一惊。
至今没有消息，难道彭越军这么快就到了？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项少羽很清楚，此时他这十万楚军所占据的地方太过空旷，根本不是持久之地。一旦帝国军袭来，他们根本守不住。
“上将军，你的意思是？”
“去垓下，那里至少有着足够的险要可以驻守。”
……
“姐姐！”
季布看着眼前的玲珑的身影，有些失神。
就在不久之前，他所率领的一万大军遭遇了彭越军的主力，被围困了起来。
季布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奇怪的是，他们围住了影虎军团，却没有立刻进攻，反而在等待着。
季布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直在等对方的说客，可没有想到，来的是花影。
“自从薛地一战后，姐姐和长公主便失去了消息，我以为你们都被人所害了。”
季布的声音之中有些落寞之意，花影的回答却带着一股沧桑感。
“我很好，她也很好。”
花影口中的她，自然是芈涟。可花影却没有称呼其为长公主，而是单单一个她。
这细微的差别季布察觉到了，只是并不想要去深究。
花影不会骗他，芈涟此时想必过的不错。
“姐姐，我知道你的来意，可我是楚人。”
“那又如何？如今投靠赵爽的，正在追杀你们的，英布麾下的十万大军，不都是楚人么？”
“可我……”
看着自己姐姐那副望着自己担忧的面容，季布口中的话却难以再说出来。
“这不是你的错，也非战之罪。楚国已经亡了，你和你兄弟们现在该考虑的是该如何更好的活下去。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可跟随你的一众兄弟呢？你也要为他们想一想。”
花影知道该如何去劝说自己的弟弟，便随着她的话语落下，季布放下了手中影虎剑，叹了一声。
“好吧！”
……
车驾东行，在羽林军的护卫下，缓缓向着目标而去。
车厢之内，赵爽看着眼前被绑缚着的女子，面带笑意。
“为何要与我为难？”
高月浑身被绳索绑缚着，身上还被阴阳家的秘术封印，此时，动弹不得，心中憋着一口气。
“亡国破家之恨，难道还不够么？”
“说的好！”
赵爽好整以暇的欣赏着眼前的景象，弯着头，拿起了一旁的竹简，看了起来。
高月想要挣脱，可却挣脱不了，最终，终于放弃了。
“你杀了我吧，我早已经对自己的宿命有所预感。”
赵爽放下了手中竹简，轻声道。
“那你有没有预料到我会怎么处置你呢？”
一名骑士，骑着快马，在驰道之上奔跑，穿过了羽林军重重防卫，来到了车驾之旁，打断了车厢之中的氛围。
“大王，影虎军团已降。”
车窗缓缓打开，里面传来了赵爽的声音。
“传令诸将，于垓下会军。”
“诺！”
车窗开启之后，便又很快关闭。
赵爽看着眼前绝美的女子。对方嘟着嘴巴，久久不言。

第七百三十二章 天下一
大军军营之中，汇集着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各方将领。
天下的形势已经很分明，帝国已经平定了燕赵齐魏等地，唯一剩下的敌人只有如今被逼迫到垓下的十万楚军。
这是最后的猎杀，也是乱世的终曲。
当赵爽走进军营的那一刻，众人行礼。
这营帐之中，有许多人都是降将，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之中的人物。
不过，许多人都有些意外，这位传说之中的人物要比想象之中的要年轻许多，不见老态。而且，也没有一点架子。
“不必多礼。”
赵爽看着帐中众人，挥了挥手，坐回了主位之上。帐中静谧，这一众在战场上犹如虎狼的将领，此时却是大气也不敢多喘。
“诸将，军情如何？”
“大王，我六十万大军此时已经将垓下团团围住，只是楚军凭恃险要，一时难以攻进去。”
张良拱手而道。
诸路大军会军，从各个方向堵住了楚军的道路。不过，处在绝境之中的楚军，战斗力便如陷入绝境的野兽，相当强大。
帝国军数次的试探性攻伐都被打退了。
很显然，这最后的一战，并不好打。
赵爽并不在意，挥了挥手。
“不必如此剑拔弩张，通告各军，放出口子，楚军中有愿走者可以走，有愿降者可以降。”
……
“怎么样了？”
垓下军营之中，项少羽低着头，捂着脑袋，询问着。
“军中的粮草已经不多了。再加上天气越发寒冷，许多士兵身着的还是夏装，冻伤者不少。”
如今还跟随在项少羽身边的都是他最为亲信的部下。
便是到了这一刻，楚军依旧保持着顽强的战斗力。
然而，这股顽强的战斗力却完全没有用处。
便如下棋，只有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才会有来有往。可若是对方不落子，任凭你有多么高深的棋艺，也无法发挥出来。
帝国数十万大军将垓下重重围困，将楚军的退路都包围住了。楚军的后勤粮草运输已经完全被切断，十万将士只能在垓下附近采集、狩猎。
可这样的情况，却是不可持续的。
因为马上便要入冬了。
到时候，万物枯索，生灵绝灭，楚军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能够找到的食物将会大大减少，接近于无。
“必须尽快突围。”
项少羽抬起了头，皱着眉头。
如今的情况，项少羽想要走，这数十万帝国大军拦不住。可他要带着十万楚军走，那问题就相当复杂了。
项少羽站了起来，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一阵歌声。
楚人之音，如此熟悉，在这漆黑的夜晚中响彻。
“这是将士们在唱么？”
项少羽问道。
可这个问题，却让人难以回答。
……
“用兵之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今夜的夜色很好，天上一轮月华，很是光洁。
临风而立，韩信看着那隐藏在黑暗之中隐约的楚军营寨，缓缓而道。
楚军营寨周围，数万将士在夜色之中大声高唱。
虽然这歌声比不上专业的乐曲大家，可胜在整齐划一，让人感到一阵渗入灵魂的韵律。
赵爽便在他的身旁，听着这话，微微一笑。
楚军战力强悍，项少羽的勇武更是天下无双。
可惜的是，这些优势都在被最大程度的压缩着。
“现在就要看项少羽能撑到什么时候了。”
赵爽看了一眼，便不再关心，转身离开了。
韩信却依旧注视着，一双若有灵性的目光，仿佛能洞穿暗夜迷雾，深入其理。
兵家是诸子百家之中比较特殊的一派。
因为兵家的敌人往往是同为兵家的人。
韩信对于眼前的敌人，隐隐有着一股相惜之感。
兵家中人，往往能从最为微小的方面，察觉自己的同类。眼前楚军的壁垒，其安置部署，只能用杰作来形容。
项氏之主勇武之名遮掩下的是超乎当世兵家的才能。
只是如今这股才能，便在这寒风之中被渐渐消磨。
韩信与项氏少主同为兵家，但完全不是同一个风格。
行军打仗，在战阵之中纵横往来，当世之中，无人能及项氏之主。
可这份能耐，在韩信的面前却并不足奇。
用兵之道，并不止于一端。当世能与项氏之主匹敌者，如今却在静静等待着。
同为兵家，韩信自然清楚，四面楚歌之中，项氏之主如今只剩下了一条路。
……
“上将军，敌军在军营周围唱着楚歌，将士们听了，痛哭不止。”
寒霜与荣耀，能够锻造一颗最为坚硬的战士之心。
这些日子以来，楚军的将士跟随项少羽，一路突围，无论经过多少苦难，哪怕是兵伤战痛，饥寒交迫，士兵们都没有留下一丝眼泪。
可现在，听着这楚音传来，士兵们却再难以抑制心中那股感情。
“厉害啊！”
这么多天来，无论遇到多么危难的场景，项少羽都没有表露出多少危机感，可现在，他却是如临大敌。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但凡兵家，都知道这句。可真正能够用到如今这种地步的，却是少之又少。
“军心一丧，我等只有败亡一路。”
项少羽很清楚，帝国军中有着一位攻心的高手。
这四面楚歌之声，看似动人，可真正打的却是楚军的军心。
从实际效果来看，他的确成功了。
只是对于项少羽来说，却无法迟疑，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来人，召集军中将校。”
……
天微微亮，一声喧嚣，打破了宁静。
“大将军，楚军营中奔出数百骑。这支人马战力强悍，冲破了我军的包围。”
韩信只是道了一声。
“知道了！”
这条路项氏之主终究还是走了。
对于项少羽来说，留在垓下军营之中，只有败亡。而带着军中精锐的骨干，逃出生天，或许还能有生路。
只要有这些军中骨干，最为忠诚于项氏之主的人存在，等回到江东之后，他便还能在拉起十万大军。
可惜的是，这条生路，韩信早已经有所预料。
马鸣声起，便随着天际的光芒初升的那一刻，早已经等待中的数千骑兵骑上了战马，向着楚军最后的精锐而去。
……
硝烟未尽，八百楚骑跟随着项氏之主，驰骋在战场之上。
身后是数千骑军，还有茫茫的帝国大军。
这八百楚骑是楚军百夫长以上的精锐，战力十分强悍。
可是随着那数千骑军的出现，项少羽便感受到了，对方那股杀意与实力。
铁甲黑骑，高头大马。
这是一支少现于中原的骑军。
当初这支军队出现在薛地，随着赵爽荡灭了诸王之会。
可那时，项少羽不在现场。
如今，他们就追随在身后，项少羽感受到了一股蓬勃的战意。
这是遇到生死大敌之时才会产生的反应。
项少羽心中有些兴奋，渴望回身，与其酣战一场。
可理智却在此时占据了上风。
他必须尽快带领着这八百骑渡过乌江，回到江东。
然而，这数千骑军的马速，却要超过楚军的上等战马。
这数千骑虽然出发时间晚，可此时已经快要接近楚军。
便隔着百丈的距离，数千虎贲军开始变阵了。
从本阵之中分出了两支骑军，犹如仙鹤的翅膀，张了开来。
虎贲军变阵，导致了速度上微微落后，可随着军势扩张完毕，这股微弱的差异很快便被抹平了。
虎贲军开始包围这八百楚骑，可技巧却是和巧妙。
两翼的骑军开始从左右插入楚军骑军阵列，没有将其完全包围，只是一点点将其吃掉。
但凡在速度上落后，陷入了虎贲军包围之中的楚骑，都很快消失在了那茫茫的黑骑群中。
项少羽一路狂奔，最初的八百骑，没有一个时辰，便损了大半。
眼看着继续下去，也只有败亡一路，望着前方遥不可及的乌江水，项少羽心中反而生起了一股战意。
当即他勒紧了战马，减缓马速，对调过身来。
同一时间，帝国的铁骑也停了下来。
“兄弟们，事已至此，与其继续逃亡，不如奋力一搏。”
“愿随上将军！”
……
前方战情如火，道路之旁，马车却是缓缓而行。
“大王，虎贲军已经与楚军交战。”
“大王，韩信军已经到达乌江，开始合围。”
……
一条条军报传来，赵爽的行进却依旧缓慢。
所有的军队都按照既定的计划，完成了应有的部署。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项少羽的战力。
“大王，诸军合围，将项少羽困在了乌江边，可一时却拿之不下。”
“知道了，立刻赶往乌江。”
“诺！”
……
鲜血弥散在江畔，项少羽手持炎神枪，犹如一尊战神一般，无人敢近。
至此时，跟随项少羽逃出楚营的八百楚骑，全部阵亡。
唯有项少羽一人，依旧站在那里。
战神的目光之中，还存有着些许的不甘。
直到那驾马车的降临。
本是煊赫的大军，在那辆马车到来之时，都恢复了平静。
无论是高昂的战意，还是淋漓的恐惧，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项少羽这一生一共见过赵爽两面。
第一次是在龙王山前，他在楚军之中，看着那深锁雾中站在巨石上的身着黑袍的身影。只是远远一瞥，接着便离开了。
第二次，便是现在。
望着他一步一步走来，闲庭信步，在这茫茫江水旁，却似一个过客。
已经有许多年了，这世上几乎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解，此世之中，曾经与战国诸位神将一起并立的身影，也是兵家之中曾经传说之中的人物。
可他如今过来，天地仿佛肃静了。
赵爽渐渐走近，项少羽看着，这位生死大敌，比他想象中的年轻，也比想象之中的更加文雅。
几乎不像是一个武将。
如果严肃的算，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项少羽看着他，大笑了一声。
“赵爽，可敢接我一枪。”
赵爽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一笑。
项少羽握着手中的炎神枪，向着眼前不到三丈距离的赵爽而去。
这曾经收割了无数性命的神器，在这短短的距离之中，却遭遇到了最大的挫折。
便在赵爽面前，仿佛有着一道无形的气墙。
炎神枪在空中的时候，弥漫在枪身上的火焰却是缓缓消散，速度也随之减缓。
最终，在枪尖快要接近赵爽之时，被其轻轻一握。
“这便是炎神枪么？”
赵爽感受着这柄神器从枪身上传来的澎湃之力，将其插在了地上，望向了眼前的项少羽。
对方此时的眸光，很是复杂。
一声大笑，项少羽拔出了腰间佩剑，自刎而亡，身躯便倒落在了地上。
赵爽看着眼前的年轻的尸体，似乎有些感慨。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身后江水悠悠，预示着一个时代的远去，也预示着一个时代的到来。
（全书完）
番外（一）
白云飘荡在悠蓝的天空，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
通往长安的商道上，往来都是马队，将各地的货物都运送往帝国的都城。
“前面就是长安了么？”
少女穿着迥异于华夏之人的服饰，浑身都是皮饰，个子不高，却戴着一顶大毡帽，一路上都压低了帽檐，整个人看起来都小小的。可此时，看着前方那座雄伟的都城，也忍不住注视良久，一双大眼睛中带着几分惊异。
壮阔宏伟。
临来时，少女从部族之中去过帝国的人那里学到的两个词，如今是亲眼见到了。
这是一副草原上无法见到的景象。
宽阔绵延的城墙，高耸入云的阙楼，拥挤满是人车的官道……一幅幅景象组合，让少女心中感受到了无比的震撼。
“公主，这里人流复杂，我等还是尽快进城吧！”
少女回过了神来，看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
“都跟你说过了，别叫我公主，称呼我小唯就行了。别忘了，我们这次……”
小唯的话还没有说完，耳旁便传来了巨大的响动声。
这样的声音来自草原的小唯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只能从记忆之中寻找相似的感知作为替代。
东胡故老相传的可怕传说之中，也就只有当年那个可怕的冒顿单于率领着他强大的军队发出战争怒吼的声音能与之相比。
万箭齐发，鸣镝之声让人的骨头都在颤栗着。
想到这个从小听的传说，小唯不禁一颤，心中却很快充满了疑惑。
可这是在长安啊！帝国最繁华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声音？
小唯虽小，可警惕性却很大。她握着隐藏在腰间的短刃，时刻准备着应付可能来的危险。
可这危险却不是来自四周。
“让开，快让开！”
耳边传来的声音，却不清楚从哪里来的。
“戒备！”
草原上最为精良的护卫将小唯护在了中央，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危险。
牲畜的粪便味道混杂着人群中传播的汗水的酸臭味，不好闻，可小唯此时却越发觉得奇怪，更不敢动了。
本是慌忙赶路的商旅，此刻都向着周围散开，甚至看着他们时，都指指点点的。
这感觉，就像是在草原上的羊群遇到了狼群，可这些羊非但不跑，反而聚集在一起看热闹。
让小唯觉得怪异无比。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小唯的目光终于从地面上放到了空中。
“让开，快让开。”
小唯眼睛瞬时间睁大，可此时已经晚了。
碰的一声，烟尘弥漫。
小唯只觉得胸前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剧痛无比。等到她清醒的时候，正见一名少年趴在她的身上，一只手还放在了她的胸上。
“你……”
小唯很是生气，一巴掌打在了刚苏醒的少年的脸上。
力道之大，本是快要清醒的少年一下子更晕了。
趁着这个时候，小唯与他拉开了距离，站了起来，环视四周的时候，她的护卫都昏迷了，此次带来的货物也都损坏了。
小唯很是生气，正想要找带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时候，正听到耳边一阵哀嚎之声。
“怎么会这样，这可是我新研发的蝠翼，发动机居然全毁了。”
小唯转过头，正见那个少年，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跪在了一旁成了碎片的小唯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旁，伤心得跟什么样似的。
“没出息！”
小唯身为草原上的女子，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动辄哭哭啼啼的男子。
帝国的官吏很快就来了。
小唯是草原人，所有的事宜本有着九卿之一典客下辖的外事司负责。
可来的官吏却是正常维持治安的亭长和他的下属。
亭长是个身材高大的关西汉子，长着一脸大胡子，看到那个少年后，便一阵头疼。
“墨良，怎么又是你？”
那个少年回过了头，脸上便是露出了腼腆的笑容，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小唯有些奇怪，他们似乎认识？
亭长挥了挥手，他手下的人将小唯的护卫先行带下去医治了。不久之后，亭长返回来的属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亭长笑嘻嘻的走了过来，提溜着墨良来到了小唯面前。
“这位姑娘，你商队的护卫都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怕是一个月下不了床了。”
“一个月？”
小唯心中一紧，如今帝国的大军与他们的部队正在对峙，一场大战正待开始。
等一个月？
到那个时候怕是什么时候都晚了。
“如今呢都有两个方法解决，一个是上报给外事司，让他们的人处理，公事公办……”
亭长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唯便问道。
“那下一个呢？”
“下一个就是私了。不过姑娘放心，商队的护卫治疗的费用和货物的损失，他们墨家都会赔给你的。”
墨家？
小唯看着眼前这个让他有些讨厌的少年，豁然间有些柳暗花明的感觉。
“我们这次本来就是进长安贩卖部族的货物的，可现在这个样子，我一个人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小唯仿佛一只受了伤的狐狸，期期艾艾的，委屈无助极了。
亭长一声大笑，拍了拍墨良的肩膀。
“放心，这小子会照顾姑娘你的。”
“啊，我？”
墨良一阵错愕，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两人在小唯的注视下，转身抱着肩膀，偷偷摸摸的嘀咕着。
“老邓，我哪有时间啊！”
“少废话，光这个月老子就替你擦了多少屁股。这小姑娘的护卫也不是善茬，看起来有些来头。真要禀告到外事司，弄出些麻烦事，可没法收拾了。”
老邓说完，便转身说了一声。
“就这么定了。姑娘，这小子会照顾你，直到你们离开长安的。”
说完，亭长就带着人撤走了。
长道之上很快恢复了秩序，可墨良看着小唯，却是有些手足无措。
很显然，墨良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完全没有什么经验。
他们向着长安走着，一路上墨良拼命地说着什么，想要活跃活跃气氛，可小唯却没有搭茬。
从机关兽聊到当世的神兵利器，就没有一个是女孩子喜欢听的。不过墨良，却是说个没完。
直到快要到城门口了，小唯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知道炎神枪么？”
番外（二）
“六十年前乌江一战，楚国的上将军项少羽手握炎神枪于我大军阵中，往来无忌，那是一个腥风血雨啊！”
茶馆之中，一众看客听得是津津有味。
说书先生在台上，一字一句之中，仿佛让在场之人回到了那萧瑟的乌江岸边，感受到了那名无双大将的战意与杀气。
小唯换了一身中原女子的裙沃，坐在墨良的身旁，不时拿着桌上糕点，吃了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人说书，不过却很是感兴趣。
“项少羽真有这么厉害？”
相处了些时间，小唯对身旁这个男子虽然还带着几分防备，不过却不像是刚见面时那么疏远了。
“很厉害！”
墨良点了点头。
“当时我祖父就在那里，亲眼看见了项少羽将追击他的最为精锐的虎贲精骑斩杀殆尽，最后屹立岸边，没有人敢前去。”
“那后来呢？”
“项少羽自杀了！”
墨良只是说了这一句，却没有再说下去。
小唯觉得有些奇怪，正好说书人的故事也到了尾声。
“可惜啊！这千古的无双之将，遇到了这千古难出的兵家之仙，垓下一曲，楚军再难挽回颓势，这无双之将，也是自戕岸边，至死不肯过江东。”
“那炎神枪呢？”
小唯追问道。
墨良看了一眼小唯。
“你好像对这把神兵特别感兴趣？”
自己的态度太过急切，连墨良这个痴迷机关术的呆子也察觉了出来。小唯轻声一笑，尽管她从小到大撒了不少谎言，可此时对于眼前这个呆子撒谎时却有些局促。
“我当然感兴趣，听说这把枪可厉害了！”
墨良听了这话，也没有多想。
“那是！”
随即，他看了一眼四周，小心翼翼凑了上去。
“这把神兵可是有着弑神之力的。”
小唯一愣，待在了当场。墨良见此，很是得意，又补了一句。
“这是传说啦！”
墨良拍了拍小唯瘦瘦小小的肩膀，先迈了一步，向着茶馆之外走去。
宽阔的街道上，传来了震震的响动声。
小唯跟了上来，纵目而望，远方有着一头十丈多高的机关巨兽，在街道之上行走着。
这头机关兽已经远超小唯的理解了。
在边境，帝国的军队与草原军队打仗时，也会使用机关兽。可像是这么巨大的，却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次也没有！
小唯很难想象，如果这头巨兽出现在战场之上，自己的部族的命运将会如何？
不，一定要阻止！
小唯握着胸前佩戴着的一块紫色的石头，拯救族人的心越发坚定。
墨良盯着这头机关巨兽，眼神中放着光。
“这头机关兽应该是带着修建宫殿的材料去皇宫的……”
便在此时，街道之上追着机关兽跑的几个孩子，其中一个撞到了墨良的身上，将他差点撞到。
“你没事吧？”
墨良却是不在意，反而察看着自己怀中孩子的安全。
对方是个小女孩，长得很是可爱，扎着两个羊角辫，看了一眼墨良的服饰，很是好奇。
“哥哥你是墨家弟子么？”
“是的！”
“那你知道那个大家伙是怎么会动的么？”
说到了自己的专业，墨良很快变得兴致勃勃。
正见一群小孩围了过来，处在中间的墨良便像是一个孩子王一般。
“我们墨家的机关术驱动的力量分为两种，一种是外力，比如说风力、水力……还有一种驱动力量便是……”
“神力！”
小唯看着那头马上要接近的巨兽，不觉得脱出口。
“神力？”
一帮小孩子挠了挠头，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一旁的墨良也有些奇怪，因为墨家高阶机关术的秘密虽然不是什么绝密，但一个草原人能说出来，也让人有些诧异。
“我们一般叫做魂力，是一种很神奇的力量。”
砰砰砰！
巨大的机关巨兽在众人的目光之中降临眼前，那巨大的肢体上有着无数的齿轮零件，在缓缓运动着。
机关兽虽然巨大，但是控制的力量却十分精准，仿佛一头活着的巨兽，在小心翼翼操控着自己的力量，没有对旁边的房屋造成一点破坏。
“操控这头巨兽，需要将近千人。等将来，这样的机关巨兽将会更多，帝国也会变得更加强大。”
正在墨良感慨之时，一块石头打在了他的脑瓜上。
“笨蛋，你说得太多了。”
墨良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本能有些害怕，身躯微微一缩，团在了那里。
茶馆二楼的屋檐上，一个男子跳了下来。
他的身材比墨良高大许多，也长得英俊许多。
“二哥，你怎么来了？”
墨良从小就是便自己的二哥墨元带大的，可没少挨他的打。与痴迷机关术的墨良不同，墨元一身黑色的连体长服，胸前刻着机关玄武的标志。
“我不是来找你的！”
墨元挥了挥手，赖得搭理凑过来的墨良。十几个玄武卫一瞬间出现在了小唯的身边，将其团团包围住了。
“东胡公主远来，玄武卫招待不周，还请一行。”
“二哥，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经过几天的相处，墨良对于这个善良的少女观感还是挺不错的。
“你这个傻子，她是奸细。”
“不可能！”
小唯看着不远处为自己争辩的少年，心中有些触动。
只是，她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便跟着玄武卫走了。经过墨良身边的时候，在对方复杂的眼神中，微微别过了头。
……
玄武卫是直属皇室的禁卫，暗查各种威胁帝国的人和事务。他们暂时关押人犯的牢房便在皇城边上。
夜晚无声，关押小唯的牢房中只有一面窗户，正对着皇宫方向。
自从被关押之后，她便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握着自己胸前的那块紫色石头。她很无力，也很迷茫，只能祈祷着。
便如当初帝国大军压境，她万念俱灰时所做的一样。
“神啊，请给我指示吧！”
仿佛虔诚的信徒终于得到了眷顾，一道紫红色的光芒刺破暗夜的灰霾，从皇宫上空冲霄而起。
赫赫的光芒透过那扇小窗，照在了小唯的脸上，是那样的耀眼。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番外（三）
紫色的光束冲霄而起，映照着整个帝国的都城。
幽暗的牢狱之中，小唯看着那束久久不曾熄灭的光束，经历过最初的欣喜之后，又陷入了迷茫之中。
即使那紫色的光束让整个长安都陷入了一定程度的混乱之中，可她依旧做不了什么。
帝国军队与草原部族的战争从一开始便陷入了一面倒的形势，他们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便在危亡之际，小唯接到了神谕。
她所知很是有限，只晓得神谕所指向的地方是帝国的都城。
在那里有着能够拯救她的部族的答案。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所以，她假扮商队中的一员，进入了帝国的都城。
可是，她现在依旧什么也做不了。
“神明啊，请给陷入困难之中的您的信徒指示吧！”
恍惚之中，小唯听到了一声轻呼。
“是你么？”
小唯听到了声音，不可思议地睁开了眼睛，想要把那股幻觉抓住。
可是这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小唯，是你么？”
墨良？
小唯有些错愕，抬头看，正见一张大脸填充了那扇小窗户，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啊！”
墨良很是欣喜，脸上的表情很是刺激。
“你要怎么救我？”
这是玄武卫的大牢，某种程度上说帝国最为“安全”的地方。
因为没有人闯得进，也没有人能够离开。
“放心，小时候我不听话，我二哥常常把我扔到这里。我那时候就想着该怎么逃跑，现在终于可以实现了。”
小唯看着那张脸，心中满是惊讶。
这个小子常常在不经意间就说些让人感觉了不得的话。
“你躲得远点，捂着耳朵。”
小唯按照墨良的话行动，很快，声若雷音，即使她捂着耳朵，可头皮依旧有些发麻。
那厚实的墙壁炸裂，墨良从烟尘中走了进来。
“你为什么……”
小唯还没有说完，就被墨良抓住了手，拉着走了出去。看着眼前那背影，小唯的心里忽然感到一股充实感。
……
“大人，东胡奸细逃走了。”
阁楼之中，墨良的二哥墨元正在书写，听闻手下的报告，停了下来，道了一声。
“墨良救走了？”
前来禀告的玄武卫一愣，本来他心中还有些犹豫该怎么说，可现在却没有什么负担了。
“是的！”
“这小子为了追女孩子，居然敢炸了我玄武卫的牢房！”
前来禀告的玄武卫也不知道自己的首领话语之中是什么意思，总感觉这话有些复杂。
“首领，该怎么办？”
“随他们去吧！”
“可他们现在朝着皇宫去了。”
“那不正好么？”
墨元轻声一笑，握着自己手中的笔，在雪白的纸张上继续写了下去。
……
太清池。
皇宫之中满是宿卫，可只有这座太清池周围，却是见不到一个影子。
随着离这座皇家的林池越近，小唯身上那颗紫色石头便闪烁的频率就越高。
整座池水都孕育着不平静的波涛，与小唯身上那颗紫色石头与皇宫中一道道的紫色光束相互呼应，仿佛在诉述着什么。
眼看着小唯毫不犹豫就想要跳进池水之中，墨良连忙拉住了她。
“你会水么？”
“不会！”
生长在草原从来没有见过大海的小唯如实的说着。
“那你下去不是找死么？”
“这是我的使命！我的直觉告诉我，答案就在这池水下面。”
“那我陪你去！”
尽管不相信小唯口中的话，可墨良还是打算跟上去。
可小唯却是摇了摇头。
“你也不会水吧！”
从玄武卫的牢房救出她，带她躲过满城的搜捕，闯入皇宫之中到达这里。
这一路上，墨良给了小唯太多的惊喜，也改变了小唯对于墨良的认知。
可接下来的事情，小唯必须独自去做。
因为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二哥！”
小唯指着墨良身后，忽然喊了一声。
便在这话语之中，墨良本能性一缩脖子，脸上堆起了笑容。
可他转过身去，却是空空一片。
一记手刀，小唯打在了墨良的脖颈上，将其击晕了。
“对不起，这是我族的事情，我必须自己去做！”
小唯接住了墨良倒落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了地上。
没入池水的那一刻，大量冰冷的冷水涌入了口腔之中，那股致命的窒息感几乎让小唯放弃了抵抗，打算迎接接下来注定的命运。
可是她胸前那颗紫色的石头忽然绽放紫色的光芒，一层薄膜将她与那冰冷的池水隔离开来。
她又重新能够呼吸了！
小唯的身躯渐渐下沉，可随着她下潜，眼前却不是一味的黑暗。
随着深度的下降，眼前的光也越来越亮。
甚至，这池水深处还有着巨型的水生物在游弋着。
小唯叫不上它们的名字，可她有种感觉，如果没有这颗紫色石头，她恐怕会成为这些水生物的攻击目标。
很明显，这些强大的水生物是在守护着什么。
小唯继续下潜，眼前的光也越来越亮。
便在某一刻，她脱离了水的束缚，掉落在了地上，而那层薄膜也就此消散在空气之中。
小唯摔倒在了地上，昏迷了许久，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这是一座水下的宫殿。
眼前的事物早已经超出了小唯的认知。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又是如何建造的，又为何要建造？
顶上是被某种力量束缚着的涌动的湖水，闪耀着粼粼的光泽，地板上与墙壁上都是晦涩的符文，闪耀着蓝色的光芒。
小唯从水里看到的光泽，就是这刻满了整座宫殿的符文所散发的。
“你终于来了么？”
庄严却有些疲惫的女声传到了小唯的耳朵里，让她一惊。
小唯很快站了起来，看向了身后。
万千晦涩纹路汇集成法阵，虚空之中闪耀着一根根奇异的光束，交相编织，将一个女人包裹在了宫殿的中央。
刚才的声音就是来自她么？
小唯心中想着，难道那些强大的水生物就是为了守护她么？
她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心中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亦或是看押？
番外（四）
“你想的没有错！”
女子的声音很是轻灵，能够让人完全忘记紧张与焦虑。
小唯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楚女子。
这个被囚禁的女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镶边裙子，裙子边缘绣着金色的蝴蝶与花朵，铺展在地上。
金色的长发披散，似乎很久都没有打理过，却没有一丝邋遢之感，反而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她有着一种美，一种超脱凡尘小唯无法诉述的美。
不需要雕饰也不需要打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于这世界的礼物。
看了这个女人一眼，小唯就有着一种感觉，仿佛这个女人不应该待在这凡尘之中一样。
“你为什么被囚禁在这里？”
小唯缓缓开口，带着一丝怯意。
“我被赵爽囚禁在了这里，快有六十年了。”
女子轻声一笑，带着一股自嘲的味道。
可这股自嘲在小唯看来，却带着一股凄美之感。
“赵爽？”
“是的！”
女子微微抬首，目光看着法阵中央那一道难以无法逾越的阵眼。
小唯的目光跟着看了过去，看到了一把火红色的兵器。
“这难道是炎神枪？”
小唯脱口而出的话语，让女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六十年的时光对于她而言不过是短短一瞬间，可在这里的日子，一分一秒都相当的漫长，让便是永生的她也无法忍受。
可谓度日如年！
“六十年前，赵爽得到了这把炎神枪。他并没有在如约销毁这把兵器，反而……”
“怎么了？”
“赵爽得到了苍龙七宿的力量，屏蔽了我的感知，运用阴阳术和炎神枪，设局将我困在了这里。”
女子的话让小唯很是吃惊。她根本无法想象当时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女子继续说着。
也许是困在这里太长的时间，女子多了几分人性，话语之间带着几分怨恨。
“这把炎神枪拥有着弑神之力，赵爽却没有杀了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小唯此刻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气血冲击着心脏，让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想要我的力量。”
“你的力量？”
“看到外面那些巨型的机关兽了么？”
小唯点了点头。
“帝国建造了越来越多的机关兽，而驱动它们的力量则来源于我。赵爽在帝国各地都建立了能量枢纽，运用法阵抽走了我的力量，为这些机关兽维持动力。”
小唯听了这个惊天密闻，整个人都愣住了。
“六十年的时光不过才刚刚开始，赵爽的目的最终是真正杀死我。今夜则是关键！”
小唯有些无法理解。
“而你是能够帮助我的人！”
“我？”
“你身上佩戴着的石头是当年所留，蕴含着神力，也只有你能够拔出炎神枪，破掉这个法阵，让我离开这里。”
“那您离开这里之后，会怎么样？”
女子听到了这里，脸上重新流露出一股神性的光辉。
“我会护佑你的部族，惩罚那些制造杀戮与战争的人。”
小唯听着这话，心中一定，道了一声“好”，走向了法阵的阵眼。
正当小唯轻吸了一口气，在女子殷切的目光之中，要拔出炎神枪的前刻，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不要相信她！”
这一惊呼让小唯清醒了。
墨良！
宫殿的顶端，墨良从那粼粼的池水之中落下，浑身湿漉漉的。
墨良气喘吁吁，可根本顾不上此刻有些糟糕的状态，阻拦小唯。
“帝国已经对你的部族停战了。”
“你说什么？”
“帝国想要的是你身上这块石头，你带着它离开了，帝国没有继续战争的必要。”
“我身上的石头？”
小唯握着自己佩戴的石头，看了一眼，很是迷茫。
“为什么？”
“刚刚二哥都跟我说了，帝国这些年大肆征战，兵锋遍及整个世界，甚至到达了遥远的大洋彼岸，都是为了找到散落在各地的这种石头。”
被关押的女子话音中有些焦急，甚至带着一股恨意，期望小唯立刻能拔出那把炎神枪。
“不要听他胡说，他与他的同族杀戮草原上多少人？他的话不能相信。”
墨良却是个实诚的性子，当即大喝了一声。
“我没有胡说！要想彻底杀死她，只有找到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每一块这种石头，而你手中的是最后一块。她被囚禁在这里这么多年，留在世间的肉体早已经腐坏，你拔出炎神枪的同时，她便会占据你的肉体。”
墨良双手抱着小唯的肩膀，大声说道。
“这块石头是她最后的机会。”
小唯看着墨良，眸光之中涌动着泪水。
这一刻，她不知道该信任谁？
“你这个碍事的家伙！”
正如墨良所说，被困在湖底的存在早已经失去了肉体，可她依旧有着不俗的力量。
她奋力嘶吼着，精神的力量冲击着墨良。
一瞬间，墨良晕厥了。
小唯焦急上前察看，眼光里充满了关心。她最回首看向法阵中的女子时，带着几许愤怒。
可眸光接触的时候，对方的眼神恍如有一种魔力，让小唯一时间失去了自我，呆呆的站了起来。
“拔出这把炎神枪！”
女子的一句话仿如命令一般，让小唯无法拒绝，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拒绝。
她眼神空洞，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了阵眼……
……
那耀眼的冲霄的紫色光束忽然变淡了许多，且相当的不稳定。
皇宫的广场之上，本在活动中的巨型机关兽，忽然失去了动力，巨大的身躯停顿了下来。
相应的，正在机关兽腹部打开舱门准备卸下货物的升降梯也没有了动力，停在了那边。
一众墨家弟子上不上下不下的，乱了套了。
可接下来，混乱并没有就此停止。
虚空之中的紫色光束断断续续，哑火了一般，越发的无力。
一时间，整座帝国的都城中所有依靠魂力运转的机关兽，都失去了动力的源头，无法运转，都停顿了下来。
墨元远远看着这副画面，眸光之中带着几分忧虑。
“看来墨良这小子那边并不顺利啊！”
番外（五）
随着小唯渐渐拔出位于阵眼的炎神枪，整座宫殿都在抖动着。
位于宫殿中央被束缚着的金发女子抬起了手臂，伸向了前方。六十年来，束缚着她的虚空之壁正在减弱。
她失去了在人间的躯体，可肉体的触感依旧在，能够反应到她此时的形体中，被感知到。
嘶的一声！
仿佛被虫子蛰了一样，女子缩回了手。
可尽管如此，女子的脸上依旧是喜悦之情。她能够感受到，这么多年束缚着她的法阵，力量正在减弱。
这种减弱不仅是这殿宇之中阴阳符术的力量正在衰减，更重要的是，隐藏在阴阳符术之后赵爽用以压抑她的力量，正在松动。
这股力量与女子具有的力量同源，却被赵爽所利用，反过来压制住了她。
而等到女子挣脱束缚，那么她便能收服这股力量。到时候，帝国多年南征北战所取得的战果，便成了毁灭帝国的最大因素。
可忽然，这种变化停止了。
女子转过头看向了阵眼方向，刚才那个已经昏厥的小子，此刻已然苏醒，正死死的抱住那个小唯。
而小唯，意志也有些松动。
被困锁在这里六十年，女子心中积郁着仇怨。她渴望逃离，并且向赵爽复仇。
在这种欲望的趋势之下，女子可以毁灭阻挡在她面前的一切。
“杀了他！”
女子的意志依旧可以操控小唯，然而面对这个命令，小唯却是迟疑着。
因为徒手拔出炎神枪，尽管有着那颗紫色石头的加持，可小唯手上依旧满是鲜血。
炎神枪上的力量再加上整座宫殿中的禁制力量，齐齐反噬在小唯的身上。
那爆裂的程度，就算是抱着小唯的墨良，也能够感受到。
“你醒醒啊！再这样下去，你也会死的。”
小唯的一双眸子中，在墨良的呼喊下，终于流露出一股清明之色。
就在炎神枪即将被拔出的那一刻，她看着满手的鲜血与裂口，终于恢复了一丝人的意志。
她松开了手。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被炎神枪上的力量反噬，与墨良一起，倒飞了出去。
“不！”
宫殿中央的女子几乎绝望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却让女子一双眸子都睁大了。
小唯身上佩戴着那颗紫色石头，被炎神枪上爆裂的力量扯碎了绳编，倒落在了地上，正向法阵中央、向着她滚动。
墨良看着这一幕，想要阻止。可接连受到精神上与物理上的攻击，让他此刻很虚弱。
他想要阻止，可难以迈步，终究只能看着这颗石头滚到了法阵中央，那女子的手中。
随着炎神枪将要被拔出，束缚女子的力量与女子本身具有的力量，已经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可这颗石头的到来，让局面完全改观。
女子吸收了这颗紫色石头上的力量。
长裙铺展，随着一股劲风向着四周延伸着，直到极限。
女子的力量开始反噬法阵。那本是将要被拔出的炎神枪，抵受不住那汹涌的力量，倒飞了出去，插在了宫殿的墙壁上。
而随着法阵阵眼失去了炎神枪的镇压，宫殿之中的力量开始变得无序。
这种无序正是女子所喜。
她如一只饕餮怪兽，开始疯狂吸取本是压制她的力量。
女子的身体上浮，身着的白色的长裙飘飞，那淡金色的蝴蝶与花朵绣边，也开始变成了血红之色。
大量负面的情绪开始涌入，她变得有些疯狂，犹如复仇女神一般。
墨良拉着已经清醒的小唯，可此刻却无能为力。在眼前那股力量面前，他根本做不了什么，只能静静等待，或者说，等死。
墨良抱着怀中的女孩，等待着那一刻。而小唯也紧偎在男子的怀中，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过了许久，那一刻并未到来。
墨良睁开了眼睛，却见宫殿之中本是束缚女子的法阵忽然起了变化。
一种难以言说的变化。
墨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本在主动吸收力量的女子，现在却完全变成了被动。
这殿宇之中的法阵，正源源不断将力量输送进女子的身体。
女子那美丽的脸上的表情也不再是愤怒，而惶恐。
她看向了四周，仿佛这殿宇之中有着其他人一般。
“赵爽，你做了什么？”
女子的嘶吼在墨良看来只是徒劳，可他的耳边，却清晰的传来了一道声音。
“女神大人，让你成为真正的神明。”
随着这有些戏谑的话语落下，一道剧烈的光芒闪耀。吸收了太多的力量，女子无法维持人形，在某一刻变成了混沌状态。
墨良与小唯，也彻底昏厥了过去。
……
长安城门口，经历了不久之前的喧嚣后，帝国的都城恢复了秩序。
墨良受了重伤，经过调理，上上下下绑着白色的绷带，看着自己的二哥墨元，一脸要解释的模样。
“在以前，帝国只能通过建造能量枢纽，为机关兽提供动力。可这样一来，机关兽的活动范围受到了限制。可现在，随着女神吸收了全部的力量，她已经失去了人的那一面，她的力量也成为了镌刻进这世间的法则。如此一来，这个世界任何的角落能够使用魂力。机关兽的活动范围也没有了限制。”
“这么说来，二哥你放我去找小唯，就是为了让我搞砸这件事情了？”
面临着墨良生气的质问，墨元打了一声哈哈。他的耳边，传来了小唯的声音。
“可这样一来，帝国再也无法垄断这股力量。不怕将来，我们会成为帝国的威胁么？”
小唯换上了来时的皮裙，带着身后已经好了的护卫，来到长安的城门口，准备离去。
“怕是没有用的。”
墨元轻声一笑，行了一礼。很快，就让出了地方，留给小唯与墨良独处的时间。
小唯看着眼前的男子，尽管只有相处一月，可对方却给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我要走了！”
墨良在此刻没有了那夜独闯水下宫殿的勇气，反而变得相当的腼腆。
“嗯！”
小唯有些失望，可经过良久的时光，墨良依旧没有说第二句话，直到护卫的到来。
“公主，我们该走了。”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一路平安！”
小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笑意。她牵着马，带着从长安换回来的物资，向着远方而去。
落日余晖之中，映照着有些落寞的身影。
墨元看着自己的弟弟，问道。
“怎么，不舍得？”
“怎么会？”
墨元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向着城门而去，临走时，留下了一句话。
“对了，帝国军与草原部落休战，正需要一个精通机关术的大师去维修边境的机关兽。上面已经下令让你去了。”
“真的？”
墨良二话没说，拉着一匹马，就追了上去。
落日的长道上，少女听着身后有些熟悉的呼喊声，转过身，看着那有些笨拙的身影，留下了欣喜的笑容。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