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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娘娘负责躺赢
作者：花气薰人欲破禅
内容简介
 又名：《熹贵妃的吃瓜日常》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为雍亲王府钮祜禄格格的宋嘉书，认真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五年后，夫君会当皇上。 十八年后，儿子会当皇上。 我会活到八十五，做最长寿的太后。 宋嘉书：原来除了躺赢我什么都不必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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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命
灯烛的光朦朦胧胧漏进来，隔着纱帐像是一团团发亮的绒球。
宋嘉书睁开眼睛。
外头的声音传来：“咱们格格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是命不好呢！”
听了这句，她抬了一半要撩帐子的手顿住，饶有兴致等着听外头人的下文。
命不好？
对宋嘉书来说，这次穿越的心路历程极为复杂：起初发现自己穿越了是惊，再通过旁人的口发现自己穿成了一个王府的小妾，可谓是惊中有悲，悲中有丧。
然而峰回路转，三天前，当她搞明白自己穿越的是谁后，悲痛中又带了庆幸：这位原身是如今雍亲王府的侍妾，未来雍正爷的熹贵妃兼乾隆皇帝的亲妈，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这辈子就生了一个儿子，但人家数量不够质量来凑，虽则就生了一个孩子，但还就生准了，一生就是个皇帝。
从自由自在的社会主义社会穿成封建社会的小妾——对她的打击无异于从人类变成动物这般的悲痛。但不幸中的万幸，由人变成动物很惨，但变得动物是熊猫国宝级别，也算得以安慰。
——
“咱们格格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是命不好呢！”
说这句话的声音，这几天她已经听熟了，正是她屋里服侍的宫女白南。
白南话音刚落，宋嘉书就听到“啪”一声响和白南的闷哼，显然白南是被人拍了一下。
接着是软底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帘帐就被人轻轻揭开，一张圆圆的苹果脸露出来，带着甜甜的笑：“格格醒了？是要再歇歇，还是起身呢？”
宋嘉书见到她这样红扑扑苹果似的脸，心情也好，笑道：“起来吧。”她记得，这苹果脸的宫女叫白宁。
白宁的动作跟嘴巴一样麻利。
她边将莲青色洒着几个桃花骨朵儿的帘帐挽起来挂在两侧的银钩上，嘴里边道：“格格别生气，白南这丫头嘴里就是没个把门的，就爱瞎叽咕，刚才我都拍了她一巴掌了。”
旁边的白南也连忙赶上来将格格床前的家常绣鞋摆正，然后笑嘻嘻地伸出胳膊，撸起袖子仰着脸道：“格格快看，白宁姐姐好狠的手，这都给我抽红了。”
白宁的眉毛就立了起来：“背后议论主子，让正院的嬷嬷们听见，你最轻也要挨十个手板子。”
白南继续不服气的叽咕：“这不是在咱自己屋里吗……”
白宁的苹果脸气的更红了，看起来几乎要冒烟。
宋嘉书笑眯眯看着。
别的不说，原主钮祜禄氏这调教人的功夫实在不错，年轻时候就能看出几分未来太后的潜质。
钮祜禄氏被送进府的时候，只是格格，家里的丫鬟是一个也带不进来。如今使的人，全是王府里分配的丫鬟。
钮祜禄氏是康熙四十三年被指给四爷的，那时候她才十三岁，这也还不是雍亲王府，只是贝勒府。
如今已是康熙五十五年了。
这十二年来，丫鬟们来来去去也不知多少个了，最后大浪淘沙，贴身的就这两个。
这两个丫鬟，一个稳重一个憨直，性情迥异。
难得的是，两人对钮祜禄氏都是忠心耿耿，为了她连命都能豁出去不要。别看白南这会子叽叽咕咕，但前几日钮祜禄氏高烧不退，却正是她把脑袋拎在手里，闹了起来这才及时请来了府里的大夫，才有了后来宋嘉书能过来的机缘。
否则只怕钮祜禄氏这会子都入土了。
“格格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您这脸色还白着呢。”白宁白南两个人哼哈二将似的在两侧搀扶着，几乎是把宋嘉书架到了临窗的榻上，然后拿了个银红撒花的锦褥给她靠着。
彼时正是夏末秋初，窗外的树木开始泛黄，宋嘉书看着一片萎黄的落叶打着旋儿的飘落在地上。
“秋天了。”
白宁生怕主子看着这秋日落叶心情不佳，于是上来打岔问道：“格格醒了，要不要沏碗茶来喝？”
宋嘉书摇头，看着白南，饶有兴致问道：“刚才没说完，你继续说，我怎么命不好了？”
这些日子白南也是为主子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这会子见主子问起来，根本不顾旁边白宁‘杀鸡抹脖子’的各种威胁动作，竹筒倒豆子一样开始往外蹦话。
“论资历，格格十三岁就进府了，也是府里十多年的老人儿了。除了福晋和李侧福晋，谁都比不过格格。”
“论儿子，咱们格格也有四阿哥这个儿子。”
“论为人，前两年爷大病的时候，就是咱们格格昼夜不离的伺候着，真是又有功劳又有苦劳。”
白南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李侧福晋入府的时候也是格格，有了阿哥也熬了十年才由爷请立了侧福晋。有这个先例在前，再往下，这两年怎么也该轮到咱们格格升侧福晋了。”
“可偏生年侧福晋去年入了府，一入府就是侧福晋。”
“但凡她晚进府两年，格格早就封了侧福晋了。”
白南看着宋嘉书，几乎把“格格，你咋命这么苦”刻在了脸上。
虽然侧福晋和格格都是妾室，但入了玉牒，地位可提高了不止一点，起码是个有身份的人，换句话说，侧福晋是国家认证的小妾，还有数目限制，岗位稀少珍贵。而格格这种数目不限的平常小妾，自然就矮侧福晋许多。
一个王府，只能有一个福晋和两个上了玉牒的侧福晋。
从前，人人都把钮祜禄格格当成了未来第二位侧福晋。
可年氏一入府，钮祜禄格格顿时就从待放的堂上花变成了地里的小白菜——府里人人明白，除非哪个侧福晋不幸横死，否则钮祜禄格格这盘菜算是彻底凉了。
差一步成为侧福晋的格格。
差的这一步，就永远迈不过去了。什么叫咫尺就是天涯，看钮祜禄氏就知道了，估计这府里觉得钮祜禄氏命不好的，绝不止白南一个。
这一年来，府里人人都捧着新鲜出炉的年侧福晋，上个月，年侧福晋又刚诊出了喜脉，更是忙得府里养着的三四个大夫，脚打后脑勺一样为侧福晋奔走。
白南看了看自家主子住了十二年的小院，又想起年侧福晋位于府东侧的大院子，心里跟煮了一碗醋似的发酸。
她收拾着桌子上的针线笸箩，低头嘀咕道：“这府里的福晋、侧福晋、格格们，谁没有过孩子？偏生年侧福晋有了，爷就这般看重，宫里的太医五日请来一趟还不算，这府里的大夫更是都拘在东大院后圈出来的几间围房不让走。”
这下连白宁也觉得心酸坏了：自家格格好歹也是生过阿哥的府里的老人儿，怎么发热起来就请不到一个大夫？要不是白南敢闹，真耽搁下去，格格就算救过命来，只怕就要给烧成个傻子，连儿子都不知道便宜了谁呢。
宋嘉书托着腮，听完了白南的控诉。
白南越说越伤心，居然滚下泪珠子来。
“快擦擦眼泪吧。”她解下帕子扔过去，白南手忙脚乱的接住，然后小心翼翼的叠好，这才抽出自己的手帕胡乱擦着脸。
“怎么敢用格格的手帕。”白南说完后起身福了福，嗫喏道：“格格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我是这回的事儿替格格委屈的狠了。这话没规矩的话以后我再也不说了。”
宋嘉书点头：“嗯，以后再也别说了。”
也再也不必说了。
因为‘我’的命，史书早有定论。
这一生，老公公做完皇帝，老公做；老公做完皇帝亲儿子继续做。
自己的职称将一路从格格升熹妃再升熹贵妃，最后荣升太后。活到八十五岁，一不小心就创造了史上最长寿太后的记录。
——
白宁的苹果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自打年侧福晋进府，格格着实萎靡了好久，要不是心情差，格格素来体健，怎么会一场风寒病的这么重？
也是，这绝了前途的事儿，搁谁谁心里也不能轻易过去。
可日子总得往下过不是？
俗话说一病如新生，如今瞧着格格，眉宇终于舒展开，整个人平和下来，她也就安心了。
于是点头应和道：“格格说的是，从前宫里的嬷嬷们常说，人不能总是抱怨天抱怨地抱怨命的，否则福气就跑了。”
又上前问道：“格格从病了开始算，到如今也有一旬的时日没去正院了，明儿要不要去给福晋请安呢？”

第2章 东大院
钮祜禄格格的贴身丫鬟去了福晋的正院，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雍亲王府的后宅。
流程众人都很熟悉：请病假和销假。
一旬前，钮祜禄氏以风寒为由开始请假。
风寒、咳嗽、牙疼、跌打等小毛病，各院都备着些成药。否则从福晋处领对牌，再叫人去前院请大夫把脉开药，也是繁琐。
何况自打年侧福晋有孕，大夫都被四爷指到东大院空着的后一进围房里，要请大夫就更麻烦了。
然而七日前，钮祜禄氏忽然发起高热来，一天一夜不退人都晕过去了。
可巧那两日宫里太后身子不安，各王府的爷和福晋都入宫轮番请安伺候，都不在家。
白南见主子实在都烧的气息奄奄的，只得咬牙去敲东大院的门。
偏生门口看门的两个小太监就是不肯通传，只说侧福晋怀着身孕不舒坦早歇了。还是白南顶着要被打板子的罪名，在门口闹了起来，才惊动了年侧福晋身边的嬷嬷。从东大院拉来了刘大夫。
听说刘大夫刚到凝心院一看情形脸都绿了，晚间福晋回府，刘大夫就跪在正院门口说是钮祜禄格格只怕险了救不得了，他先请罪。
好在五日前半夜，钮祜禄氏终于醒了过来，只是有点烧迷糊了，起初连人都不认识。刘大夫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救回来一半算什么事儿呢！
不过幸而钮祜禄氏渐渐明白过来。
雍亲王府众人看着这两日进出凝心院的刘大夫老脸也不铁青了，就知钮祜禄氏虽病的凶险，但到底年轻扛了过来。
今日这叫白宁的丫头出了门往正院这么一走，各院儿心中都门清：钮祜禄氏这是要销假，准备恢复给福晋的晨昏定省了。
——
宋嘉书换了一身绣着石榴与折枝刺梅的鲜亮衣裳，坐在东侧间边喝茶边等人上门。
白宁的出门，就是她不再闭门谢客的信号。
这回的事儿闹得不大不小——怀着身孕的侧福晋留下大夫照看是四爷吩咐过的。但钮祜禄格格病的又急又重，身边的贴身丫鬟急的要在年侧福晋门口撞墙也是情有可原。可到底好说不好听，有些伤了脸面。
事件的两位正主一个安胎不出门，一个烧的起不来，这几日也就这么混过去了。
可如今钮祜禄格格又站起来了，自然要有个了断。
宋嘉书盯着时辰钟。
康熙爷学贯中西，很乐于在宫里摆些外国的陈设。上意如此，自然西洋的玩意儿也流行，雍亲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都有个时辰钟，宋嘉书这里的自然比不上福晋屋里的大金座钟气派，只是个小腿高的普通西洋钟。
白宁已经出发一刻钟了。
也该有人到了。
——
“给钮祜禄格格请安。”
宋嘉书对跟在白南身后的两个人，露出了自己晨起苦练半个时辰的‘端庄标准’的微笑。
前身的记忆，对她来说像是蒙着一层灰尘的老照片。
每见到一个人，宋嘉书都觉得记忆清亮一点，脑子像是一扇一点点被擦干净的玻璃一样。
她认出这两位，都是年侧福晋院中的得力人。
年氏入府就是侧福晋，就带了一个嬷嬷，一个贴身丫鬟进来。
来的两位里，一个就是年氏的乳娘寿嬷嬷。说是嬷嬷，其实她并不老，只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容长脸，整个人一看就极为利落齐整。
另一个是年侧福晋院中的太监包林，是内务府分给雍亲王府的太监，原本是服侍四爷的，经过四爷金口说他服侍的好，送去给了年侧福晋，所以在侧福晋处也是首屈一指的红人。
宋嘉书见这两位齐齐给自己请安，心里微微落下一点。
不管年侧福晋心里是怎么想的，但面上起码过得去，派出了这两个有分量的人，就是一种软和的示好。
果然寿嬷嬷态度谦恭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回格格的话，侧福晋那几日本就反应重又精神不济，谁知道那起子下人就都反了营，欺上瞒下的，格格身边的人去请大夫，竟然也私自瞒下不往里报。”
“侧福晋知道很是动了气呢，若不是现在忌讳着见血，定要将他们打死算完。如今也早都回了福晋——内务府分的人不好打发，就仍旧叫他们回宫里去领罚，府上自己买的人，直接就打发到最偏僻的庄子做粗活去了。”
寿嬷嬷舌灿莲花解释半晌，悄悄抬眼，就见这位钮祜禄格格，只是含笑微微听着，面上也不喜也不怒，略显憔悴的面容上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悠然。
寿嬷嬷是经过事儿的老人。要不是她能干，年家也不会让她陪着进雍亲王府。她自问算是会看人的，这位格格不是装的淡然，而是真的有种悠然闲散，像是……像是在看戏。
心里也就一突。
于是她把神色再放的卑微些，从太监手里接过捧盒。
因宋嘉书坐着，高度比她低，寿嬷嬷索性也就不弯腰而是直接跪了，将捧盒奉上。
里面是两只白白胖胖手腕粗细的人参。
年侧福晋的人走后，李侧福晋院里也打发了个丫鬟来。不过此事跟她毫无关系，李侧福晋也只是表达下她作为府里资历深厚的侧福晋，对同为四爷女人的‘关怀’，象征性送来一盒子补气的黄芪。
——
白宁从正院出来，正好见到寿嬷嬷回东侧大院。
东为尊，福晋正院东侧的大院，四爷一直命人空着。李侧福晋入府二十四年，前些年再怎么得四爷的宠爱，接连生过一女三子，升了侧福晋还只住了西边的大院儿。
白宁不由想起两年前，四爷其实露出过一点册自家格格为侧福晋的意思。
那时候四爷说：“现在你住的院子也实在是小了点，等过两年把院子扩出去，后面再加上一排下人的屋子。”
格格份例里的下人是有限的，四爷这意思，还不是要提侧福晋？
可就算是有过册自家格格为侧福晋的意思，四爷也从没打算让她住东大院。
偏生年侧福晋一进门，四爷就亲口指了东大院，连这唯一剩下的侧福晋之位也给了……
白宁从小被家人卖了当奴才，自然不读书认字，可跟着主子们也看了不少戏文。
四爷对年侧福晋这样好，这样看重，叫她想起那戏文里千娇百宠的贵妃来。
白宁在格格跟前恨不得拧白南的嘴，怕她说话直伤了格格的心，但心里何尝不跟白南一个想法：自家格格这命实在是差一点，怎么就落下了一步，没在年侧福晋入府前挣上侧福晋呢！
白宁低着头从东大院后面的回廊绕过去，再往东边去的几处小院里的一处，才是她们格格的住处。
——
东大院里间。
年氏正端着一碗棕色的安胎药，秀眉微蹙：“都送到了？你冷眼瞧着，钮祜禄氏没什么怨气了吧。”
寿嬷嬷忙应下：“主子放心便是，可别为了这件事再伤神了。”
旁边给年氏捏腿的绯芦忍不住撇了撇嘴：“主儿是侧福晋，她只是格格，固然是咱们院里的小太监拿大，有些怠慢，可钮祜禄格格处的白南真是个泼辣货，竟然嚷嚷着不给通传请大夫就要在门口撞墙！这事儿闹到爷和福晋处，钮祜禄格格也没脸说嘴，主儿何苦还给她又送人参又为了她发落下人的。”
年氏理也不理她。
抬手将碗里的安胎药一滴不剩的喝尽，又恐损了药效，也不肯喝蜜水也不肯吃蜜饯，硬生生的等着口中的苦味泛上来，涩的舌头都发麻。
只要为了自己跟爷的孩子，这点苦她忍得很干脆。
就像是这次先软一软态度，给钮祜禄氏这个格格示好一样。
别的格格也就罢了，偏生钮祜禄氏，是在自己之前几乎板上钉钉的侧福晋候选人。越是这样，自己才越发不能磋磨她，不能摆弄她。
偏生府里这些下人眼皮浅，仗着自己的得宠，居然就敢在生死大事上为难钮祜禄氏！
年氏听说钮祜禄氏怕是救不得的时候，愁的几乎两天晚上没有合眼。
倒不是她很在乎钮祜禄氏这个人——若不是牵扯着东大院，其实钮祜禄氏怎么样都无所谓。但这回钮祜禄氏绝不能有事，不能连累她在四爷心里落下个小心眼、狠毒的坏印象。
否则真是倒了霉，白白替奴才背锅。
如今听说钮祜禄氏大好了，自家这里也将该发落的发落了，钮祜禄氏处也示过好了。
年氏心情一松，不由疲倦起来。
寿嬷嬷递上一盏温清水，见主儿喝了闭目养身，这才手如闪电提了绯芦的耳朵出去：“闭好你的嘴，不许给主儿添烦恼！去，拿个铃儿去日头底下站一个时辰，铃铛但凡响一声，就再加一个时辰！”
除了绯芦渐渐低下去的哭声，整个东大院一片寂静，恍若无人。

第3章 雍亲王
宋嘉书自然不知道东大院的事儿，她这里依旧迎来送往。
两位侧福晋的人走后，四爷的格格们开始亲自登场。
第一个到的就是耿氏。
四爷子嗣稀少，如今都四十而不惑的年纪了，活下来的阿哥却只有三个。
福晋自打嫡出的大阿哥弘晖早夭后就再也没有生养。
侧福晋李氏这二十多年来倒是连生三个儿子，可惜一个出了娘胎就早夭连序齿都没有弘昐阿哥，另一个是养到三岁上就没了的二阿哥弘昀，唯一养大的儿子就是三阿哥，如今四爷的长子弘时。
加上钮祜禄氏生的弘历，耿氏生的弘昼，可怜四爷到了四十不惑的年纪，就这么可怜兮兮的三棵苗。
因而生了弘昼的耿氏，在格格里也是有体面的人，旁的格格和侍妾也不敢要她的强，都眼巴巴等着她先动。
——
接待前两批侧福晋的下人，宋嘉书都是‘双端’：坐姿端正笑容端庄，只等着别人福身就行。
到了耿氏这种同事，宋嘉书就得起身迎一迎了。
耿氏是个肌肤晶莹，桃腮杏口，略有些丰腴的美人，眉眼生的很是活泼，说起话来也是脆生生的，一看就是个很爽快的人。一身桃红色明丽的旗装穿在身上，一点儿也不俗，反而有种娇艳的喜气。
到底是年轻。
虽说钮祜禄氏跟耿氏都算是府里的老人，但她们都是十三四岁进府，哪怕如今膝下都有个五岁的孩子，现在也不过才二十四五岁的年纪。
她一进正门见宋嘉书从东侧间往外迎，就连忙赶了两步上来。
“姐姐跟我客气什么？你瞧你的脸儿，还白着呢，还不快回去坐了。”说着一阵风似的把宋嘉书半扶半架送回了桌旁，按在座位上。
耿氏体丰怯热，虽然是初秋时分，手里还拿了把扇子。
落座后，耿氏把扇子抵在下巴上，又凑近看了看宋嘉书的面容：“姐姐病这几日，可瘦了一圈。”然后又道：“咱们院子小，一人就一个茶水房，两个小炉子。如今姐姐的茶房要熬药热汤的，只怕腾挪不开，炉头不够用。要是一时想吃个什么小灶，你只管打发人去我那里用炉子就是。”
宋嘉书微笑：这话说的推心置腹的体贴，与年侧福晋送来珍贵的人参，和李侧福晋面子情的黄芪又不同了。
从前年氏没入府时，人人都以为下个侧福晋定是从钮祜禄氏和耿氏里头出。
只是论资历，论儿子的序齿，论自身的出身名姓，钮祜禄氏都稳稳压着耿氏，故而两人走的并不近。
当切身利益互相倾轧时，什么性情相投和睦共处都是瞎扯。
那时候耿氏就算想借炉火给钮祜禄氏，只怕钮祜禄氏还要担心火里有毒。
可年侧福晋横空出世，夺得雍亲王府最后一个玉牒位置后，‘凉凉’两个字，就拆成了两半，一个凉送给钮祜禄氏，另一个凉送给耿氏。
钮祜禄氏固然是落差极大，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可耿氏也就此绝了那两分的指望。
大约是同病相怜，也或许是觉得危机，两人不自觉就抱团取暖——自打年侧福晋进府一年来，钮祜禄氏和耿氏的关系可谓是一路高歌猛进，渐渐和睦。
——
宋嘉书笑眯眯听着耿氏叽里呱啦一长串话语：说她化险为夷必有后福，又夸着白南这个丫头忠心耿耿——虽是快言快语，却没有半句不合适的话。通篇里丝毫没有一点对年侧福晋的不敬不满，全都是仗势欺人的狗奴才的错。最多蜻蜓点水似的透了一句，福晋也说了府里的下人该整治了。
耿氏喝了足足三杯茶后才走。她走后，宋嘉书就摸出方桌下云纹小抽屉里的小册子，拿着削尖了画眉的青黛当笔用，用半拼音半英语的记录了几件方才耿氏不经意透露出的府里的格局。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何况宋嘉书现在脑子，还像是隔着薄雾的玻璃；生着绣的齿轮；还未彻底兼容的系统——总有点卡壳。
笔尖微微一顿：方才耿氏提起，福晋要整顿府里的下人了……
她托着腮出神，在白宁领着下一位来串门的格格进来时，随手将小册子塞回去。
雍亲王府不但子嗣少，连着侍妾也少，耿氏之后，宋嘉书又接待了三个人，也就收摊了。
算来，偌大的雍亲王府，除了福晋外，居然只有七个人。
——
过了夏日，夜里就有些寒津津起来。
宋嘉书还不能习惯清人的一日两餐，下午两三点就用晚膳这样的规矩。她总觉得晚上六七点不正式吃顿晚饭少点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不过说是一日两餐，但其实每日还有三顿点心夹在中间，虽不正式摆桌子用大膳，却也饿不着。
雍亲王府的大厨房更是彻夜不断人，预备着主子们叫吃食。
时钟走过了七点，白南就出门了一趟，拎回来甜咸两种粥和四色小菜做晚点。
钮祜禄氏虽不是侧福晋，但也是格格里的头把交椅，膝下有儿子傍身的。兼之最近风声，福晋要整治下人，于是大厨房一点儿不敢怠慢，奉承着就备好了粥菜。
白宁在一旁边将凉拌皮蛋里的姜丝都捡出去，边劝道：“格格少用点，然后早些睡，明儿得给福晋请安呢。”
宋嘉书点头：老鼠拉铁锹，大头在后头。自己今天见的人是前菜，明儿福晋才是重头。
宋嘉书没想到，真正的重头来的措不及防。
她都打散了头发换好了寝衣，屋里薰过了草药，连床都铺下了，外面小太监尖细而略显慌乱的声音忽然传进来：“奴才给爷请安。”
四爷来了。
一屋子顿时乱了起来。
宋嘉书也有点懵。
虽然来得时间短，但她也知道，在这雍亲王府，四爷就是天。他的事情，哪怕不刻意打听也会长着脚跑到每个院落中。
太后凤体见好后，四爷直接都没回府，而是去了京郊的碧潭古寺，说是要为太后祝祷，跟僧人坐而论佛，怎么忽然回府了呢？
就算回府，福晋的正院不去，怀着身孕的年侧福晋处不去，怎么偏生跑到钮祜禄氏的小院中。
宋嘉书心惊肉跳：别是什么隐藏剧情，原主其实是四爷的真爱吧！
别人穿越回来，都会努力做煽动翅膀的小蝴蝶，争取改变下历史为自己争个前程。但宋嘉书正好反着，她生怕自己这个蝴蝶起了一点效应，把自己未来做太后的美好长寿日子给扇没了。
她根本不求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雍正帝的爱情，她恨不得躲开八丈远，小手一揣谁都不爱。
冷酷的告诉雍正帝：别爱我，没结果。
——
宋嘉书和白宁白南三脑袋发蒙的时候，四爷已经大踏步进来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宋嘉书知道，雍正帝可谓是清朝乃至整个历史中最出名的皇帝之一，康熙后半生的九龙夺嫡，更是被花样搬上荧屏，连门口坐着摘菜的阿姨们估计都可以说出几条最出名的龙来。
在宋嘉书心里，四爷就是个冷面阎王似的形象。骤然一见真人，还有点怔愣。
气度恢弘自是不必说：龙子凤孙，做惯了上位者，又胸有丘壑，自然有一种超拔的气度在身上。
只是四爷看上去并不冷硬，反而有种飘逸之感。他穿着家常宽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身上还带着淡淡檀香气息，一脸超凡脱俗飘飘欲仙。
宋嘉书很是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是了，这是康熙五十五年。二废太子后这几年，储君之位成为了悬挂在每个人头顶的大饼。
而这会子的雍正爷是潜龙在渊韬光养晦。他如今正在努力经营尊佛重道的世外形象，同时还自称“天下第一闲人”。
骗人的最高境界是连自己都骗过去。如今的四爷，连在自己府上，面对自己的女人们，看样子也从来没有放松过，衣着打扮还真有种得道高人之感。
宋嘉书想想历史上杀伐决断大刀阔斧的雍正，再看看眼前一脸仙人指路我欲成仙的四爷，心中百感交集。
看看九龙夺嫡把人逼成啥样了。
明明是块‘刺啦刺啦’喷火星的爆炭，如今却非要装成飘飘然的干冰；明明是朵食人花，却不得不装成不染世俗清清白白一朵小白莲儿。
这简直是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第4章 委屈
没见到四爷前，宋嘉书当然也想从原身的记忆里先了解一下著名的雍正帝。
可说来也奇怪，如果说在钮祜禄氏的回忆里，别人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那么唯有四爷，这个她跟了十一年，并为之生了个儿子的男人，在钮祜禄氏的记忆中是笼着厚厚的一层雾，几乎只有一个轮廓。
好在这雍亲王府里能进后宅的就这么一个男人，否则宋嘉书都怕认错人，不知情的红杏无辜出墙。
宋嘉书略微有些神游，还是白宁和白南下跪请安的声音惊醒了她。
四爷摆了摆手，在临窗的榻上坐了。
见钮祜禄氏慢半拍来自己跟前请安，四爷也只以为她病后虚弱，不以为忤，还举起矮桌上的灯照了照：“脸色还差些，若身子不好，再歇几日也无妨。”
宋嘉书低着头，按着记忆里钮祜禄对答的方式，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不能吭吭哧哧，要想好了才能舒缓开口，稳稳当当道：“身子已然好了，都是爷跟福晋的恩典。”
四爷也就“嗯”了一声。
宋嘉书想：哪怕是为之生儿育女，身家性命都系在四爷身上，钮祜禄氏，其实从来没有了解过，大概没想过要了解这个男人。
这是王爷，是王府的主子，她的主子。
她只是顺从的按照命运的安排，进了他的王府做了他的女人，知道要听他的吩咐，听他正室妻子的吩咐。
他是好人是坏人，是王爷还是废王爷，都不是钮祜禄氏这个王府后宅里小小侍妾能在乎的。
宋嘉书忽然就有了一点明悟。
怪不得四爷在钮祜禄氏的记忆里，深藏厚稠的浓雾之后。
就是不知道，在四爷心里，钮祜禄氏是个什么形象。
这样赶回府看她，不会是什么隐藏的真爱吧？宋嘉书略微抬头，与四爷的眼神短暂一触，立刻就否认了自己放飞的思路。
男女之情，嘴上不说，眼睛里也是藏不住的。
四爷眼睛平静无波。
何况这位爷到了她这里，还穿着外头的衣裳，也不叫人换，茶也不喝，说明很快就要起驾去别的地方换衣放松去了。
大约也是回府听说钮祜禄格格差点发烧病死，其中又牵扯了怀有身孕的侧福晋，所以来看一眼罢了。
在四爷的心里钮祜禄氏是什么呢？宋嘉书想了想，心爱的女人？那肯定不是。
大约就是一个给他生了儿子，能让他记住姓名的小妾之一吧。
宋嘉书搞懂了在钮祜禄氏心中四爷的形象，和在四爷心中钮祜禄氏的定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果然，四爷看过了自己珍贵的子嗣之一的亲妈，觉得她应该不会挂掉后，很快就起身了。
走到门口还说了一句：“以后再有急处，福晋不在府里，就叫太监打发人去前院领对牌，出去请个大夫，别耽搁了自己身子，也闹得一府不安。”
宋嘉书还在琢磨这半关怀半敲打的话，四爷就已经翩然远去，宽大的衣袍在夜色中像一只要起飞的大鸟。
他的袍子翻动如云，宋嘉书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是敲打还是关怀都不要紧。
——
因四爷晚间归府，府里各处原本熄了大半的灯烛也连忙重新点起来，尤其是正院和东大院门口，都加了两盏大灯笼，将门前的路照的清清楚楚。
东大院。
年侧福晋倚在床上，福嬷嬷带着笑走进来：“主子放心，爷先去了福晋那里。”
这主子爷先去了哪里不重要，最后肯歇在哪里才重要。
四爷从外头回来，不能不去福晋那里。先去看福晋，就说明还是要回东大院歇着。
年氏两靥也带上了温柔的笑容。
至于钮祜禄氏，就不在东大院人的眼里——要不是差点病死，四爷也不会先去看一个格格，没这个规矩。
正院。
听说四爷回府的时候，福晋刚上完香，手上还残余着线香的气味。
自打她的大阿哥弘晖夭折了，这些年来，福晋日日坚持白日抄经文，晚上敬香祷告，连年节也不中断。
起初屋里服侍的人还怕福晋这样虔诚礼佛，少了闺阁情趣，四爷会不喜欢。可渐渐正院的人发现，自打大阿哥没了，四爷和福晋连原本阿玛额娘的身份都没了，甚至连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都算不上，而只是王府的男主子和女主子。
福晋这样虔诚，四爷只会称赞。
无论礼不礼佛，四爷都极少在福晋这里留宿了。
四爷既然回府，必是要来正院一趟的。
“先去了凝心院？”福晋在银盆里浣过手，由着丫头给自己涂抹手脂，细心按摩。
自己则对着镜子，检查下鬓发有无散落，随口道：“也好，钮祜禄氏自己受了委屈，也该自己跟爷说说。”
旁边的周嬷嬷动了动唇，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但福晋还是敏锐的用余光捕捉到了自己奶嬷嬷的欲言又止。
“怎么？”
周嬷嬷只得道：“只怕爷不是去安慰钮祜禄格格的委屈，而是去提点她不要委屈。”
她是福晋的奶嬷嬷，相伴三十余年，许多话点到为止，两人彼此就能明白。
这件事侧福晋怎么说也有个御下不严的罪责。往阴暗里想，说不定她就想借此干掉钮祜禄格格呢，谁让钮祜禄氏原本就是她这个侧福晋的候选人。膝下还有个儿子，若是钮祜禄氏没了，依着四爷如今对年侧福晋的热乎劲儿，说不定这五岁的儿子就归了年侧福晋。
倒是钮祜禄格格处，只是个丫头没规矩，且又是护主心切。
外人冷眼瞧着，这回总是钮祜禄氏受了委屈。
可是……
福晋一哂。
是啊，不怕四爷不知道她的委屈，只怕是四爷不许她委屈。
年侧福晋可怀着个金疙瘩呢。
福晋还记得，她一诊出喜脉来，四爷高兴成什么样了。
四爷站在正院门口，有些分不清是自己身上的古寺里残留的线香味道，还是福晋院里的线香气味。
如今别说皇室宗亲，连宫里都知道，甚至戏称雍亲王府两位主子除了夫妻更是佛友。
甚至过年的赏赐，康熙爷都格外赏了四爷夫妻俩几本佛经。
四爷接了赏赐就想：皇阿玛是恨不得所有儿子都做吃斋念佛的闲人，谁都不要把目光放在他的龙椅上。
可那把椅子，总要有人坐不是？
——
“爷怎么忽然回来了？”
四爷在凝心院没喝茶，在福晋这里就接过茶盏：“明儿要入宫。”
一说到宫里的事儿，空气里的氛围无形中就像是绷紧的弦一样。
福晋略略沉默：外头男人们的事儿她问的少，况且问的多了也管不了，四爷也不会告诉她。
再要问四爷明日什么时辰起，却又词穷：瞧这样子，四爷大概是要去陪伴初次有孕的年氏，那自己再追问倒像是把手伸到东大院似的。
两个人就对着沉默起来。
四爷喝茶，福晋只是垂着脸坐在他对面。
四爷和福晋对夫妻两人间的沉默都不陌生。
还是四爷的起身打破了沉默，福晋见他要走，忙道：“爷，府里的下人却也该理一理了。”
不是她故意找话题要留下四爷，而是她了解他。
她看着四爷宽袍广袖的身影。
只有她这个陪伴多年的发妻，才知道四爷是个多么较真仔细的人。如今宫里都觉得四爷是个投身佛道的闲人，常常出府住到寺里观里，数日不归府，好似凡事不管。
可福晋却知道，他的心肠从来滚烫而且细致，恨不得将天下所有事都抓起来，一件件在自己手下安排成他想要的样子才行。
所以哪怕只是整顿府里下人这样的小事儿，福晋也都会提前跟他说一声。
四爷点头算是答应了，又格外道：“府里子嗣少，年氏这一胎你多照料。”
福晋点头，站在门口目送四爷往东大院走去。
是啊，子嗣少。
雍亲王府这些年陆陆续续生下的孩子倒是不少，却只站住了三个阿哥。上回自己进宫请安，德妃娘娘还说起，别说跟四爷年岁相当的几位爷了，就十四阿哥这个做弟弟的，如今都有了五子四女。
话里话外敲打着福晋，福晋也只能听着。
想想年侧福晋真是好福气，入府才将一年，就有了身孕。
还有当年钮祜禄氏。她十三岁入王府，当时李氏又得宠，前三年连四爷的面都没见过，还是有一年四爷得了时疾，她去伺候，之后就有了四阿哥。①
福晋坐了片刻，不由念了声佛。

第5章 请安
七月二十九日的清晨。
白宁白南按着往常的时辰，进了格格的内间想要叫主儿起床，就见宋嘉书已经披着外衣坐在靠窗的榻上，手里拿着裁衣服的小剪刀，对着外头半亮的晨光裁纸。
两人吓了一跳：“格格醒了怎么不叫奴婢，晨起还有些凉呢。”
白宁转身出去，叫小丫头打热水。
这凝心院里，配额就是四个丫鬟两个太监。四个丫鬟里头，还有两个小丫鬟不怎么贴身服侍，就是负责打水扫地跑腿之类的杂活，跟两个太监一样，几乎从不进屋的。
宋嘉书从里间的帘子看出去，能看到东侧间的桌上已经摆上了食屉，为着怕凉了，都是等着她洗漱过后才搬出来。
两个小丫头只有十五六岁，一个正双手提着大铜壶往铜盆里头倒水，一个正在白宁的指挥下，准备胰子、牙粉、手巾等物。
对这些丫鬟来说，都是这几年做熟了的活，每个早晨都是如此。
可对宋嘉书来说，仍旧是新鲜事。
虽然已经看了几天，但每次再看到这有条不紊，各司其职的几个丫鬟，宋嘉书对自己已经活在了清代雍亲王府这个事实的感触，就更加真实一点。
往窗外看去，是自己的小院。
雍亲王府里，福晋住的正院和东大院都是大两进，里外里加起来足有二十多个房间，西大院略微小些，加起来也有十七间屋。
其余格格们住的就都是一进的院落了，只是院跟院也不同，钮祜禄氏住的凝心院位于东边，日光充沛，离正院前院和膳房都不远，算是小院里最好的一处。
原本的钮祜禄氏爱阔朗干净，也最怕虫子，所以院子里只种了些松柏芭蕉之类的木，没有香花，只偶尔在屋门口摆几盆四爷或者福晋赏的鲜花。
从大门到正屋的一条石子路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可见洒扫的仔细。
总之，凝心院是个齐整疏朗，让人看着舒心的院子。
不出意外，她还要在这里住几年。
白南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剪刀，奇道：“格格裁这样大小的纸做什么？抄佛经也不能用这么小的纸啊。”
因为四爷这几年积极投入到佛道运动中，一副要不是舍不得亲爱的皇阿玛，就要遁入空门的做派，雍亲王府的女眷自然也要跟上。
所以各院中都少不了这种澄竹纸，又洁净又托墨，誊抄蝇头小楷的佛经，都一点不会晕。
每月各院基本上都得抄上一两本佛经，奉给两位主子。
白南看着眼前被裁成成人巴掌大小的白纸，有些懵：这个大小也不适合抄佛经装订起来啊。
宋嘉书也有点裁累了：“今天我带白宁去给福晋请安，你在屋里按我这个大小接着裁吧。最好有裁纸的铡刀，裁的才整齐。先裁个三百六十五张，外头用块剩下的羔羊皮做面，做成一个册子，不要这样横着翻的，要从上翻起来这种。”
宋嘉书比划着跟白南描述了下现代的日历。
白南虽然纳闷，但她一贯有些憨直，主子的吩咐虽然不明白，但都不打折扣的去干，当即就应下了。
——
宋嘉书走出凝心院门的时候，脚步不由一顿。
旁边的白宁连忙伸手去搀：“格格是不是腿脚还软，要不奴婢去回福晋？”
宋嘉书摇摇头：“没事。”
只是自打她过来，第一回 要出院门见雍亲王府的众人，倒有一种大学刚开学，准备面见新同学的感觉。
从凝心院到正院路不远，宋嘉书一路看着风景。路边移栽过来的老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微微发黄，估计再过一个月，满树黄金肯定好看。
三百年后的雍和宫，宋嘉书去过两次。
有一年为了大考许愿，她从进门见了神佛就拜，不管大大小小一路拜过去，无奈雍和宫神佛太多，拜到最后她都低血糖了，还是同学给搀出来的。
可如今的雍亲王府，跟她曾见过的社会主义新时代的雍和宫相差甚远——在从前见过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这种感觉很是玄妙。
自打康熙三十三年，这府邸就被分给四爷。
白宁是十三岁小选进宫的，接着就被内务府送出来在王府做了当差的小宫女，七八年过去了，雍亲王府她早就看熟了。如今见格格走的这样慢，并不知道换了芯儿的格格在看风景，还以为格格是大病初愈走不快，于是也兢兢业业护着格格走的很慢。
这一慢，就正好在东大院门口的路上，撞上了年侧福晋。
白宁心里一个‘咯噔’。
给福晋请安，也是要讲究个次序的，身份越高到的越晚，肯定不能福晋侧福晋先到齐倒等着格格。
如今格格撞上年侧福晋，一并去了，落在旁人眼里还不知道要说什么呢，岂不是显得自家格格到的晚。
明明今儿她们还早出门了一刻，谁知还是遇上了年侧福晋。
宋嘉书起初并没有看到年侧福晋本人，只看到了几个围成圈的丫鬟和太监，心里还在诧异——这一大早的，东大院门口怎么围了个圈，跟要玩丢手绢似的。
直到打头的太监看到了宋嘉书，打千请安后让出个空来，宋嘉书才看到被众人团团围着的年侧福晋。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还未看清年侧福晋就屈膝道了个万福。
一把轻柔地嗓音温和道：“不必多礼，你身子才好呢。”
宋嘉书起身后才看清这位雍正朝有名的宠妃。大清有名的宠妃不少，但家里兄弟一样出名，甚至更出名的也就这年贵妃和年羹尧兄妹俩了。
第一眼就先对上一双秋水一样的明眸，什么叫眼波流转，宋嘉书算是明白了。她这样的女人一见这样的眼睛都心旌摇荡，何况男人。
大约因为怀着身孕的缘故，年侧福晋并未妆饰，唇色都是淡淡的白，只唇珠透出一抹红色。极为清秀的面容配上纤弱的体态，越发显得弱不胜衣，大有一种飘飘随清风而去之态。①
宋嘉书忽然想起昨夜来去匆匆，宽袍广袖月下飞升一般的四爷。
若是跟此时的年侧福晋站在一起，倒真是格外登对。
既然遇上，宋嘉书也不能抢先走在年侧福晋前头，于是便跟在后面。
跟她只带了一个丫鬟不同，年侧福晋的出门就隆重多了。
一圈太监宫女就差手拉手一起举着侧福晋走了，七八个人将年氏围的密不透风，宋嘉书跟在后面，只能偶尔看到侧福晋闪过的衣裳一角。
那是种呵气就能吹化一般的鹅黄色。
宋嘉书原以为自己走的慢，谁知道年侧福晋走的更慢，旁边的嬷嬷还劝着：“侧福晋可别急，每一步都踩实在了再走啊，可别急着迈步。”
等两人终于挪到正院，其余人都已经落座了。
耿氏见宋嘉书跟在年侧福晋后面，圆满如月的脸上，就露出了一点分明的诧异，然后又连忙低头喝茶。
宋嘉书给李侧福晋万福请安后才坐到属于自己的座位，福晋正座下左手第二个座儿，李侧福晋旁边。
对面的耿氏对她眨眨眼笑了笑。
除了还未露面的福晋，四爷的女人就都在这里了——满打满算总共七个妾室。
除了两位侧福晋并钮祜禄氏耿氏，剩下的三个格格如今都垂着头，影子一样不吭声。
宋格格是最早服侍四爷的，只是大约身子弱，连生了两个女儿都早早夭折了，近十年都几乎见不到四爷的面了。
剩下两个，一位姓郭，一位姓武，都是九年前小选后，德妃赏赐出来的人。
可以说进府九年，失宠八年半。
宋嘉书开始掰手指，这样算来，四爷活了四十来岁，在女色上真是够简洁的，二十来岁时就是李侧福晋得宠，中间钮祜禄氏和耿氏等人过度一下，如今人到中年，又得了可心的年侧福晋。
想想他的上任康熙爷，下任乾隆帝呜呜泱泱的后宫，各色下江南的花边新闻，越发衬的四爷心思不在女人上。
估计对雍正帝这种工作狂来说，早年绝大部分的心思都在亲爹和那几个不省心的兄弟上，回头哄女人的功夫，在他眼里实在是浪费。
反正雍亲王府地方大，看的顺眼就多去看两眼，看不顺眼，就找个院落一塞拉倒。
宋嘉书还在脑子里对号入座，旁边的李侧福晋忽然转头道：“昨儿绿波回去还道，钮祜禄格格瞧着脸色还是苍白。今儿看着就好多了，又唇红齿白的了。
你一贯是个身子强健的，这回病势凶险倒是吓人。真是应了那句话，平时身子好的人，一病就极为要紧耽误不起。好在啊，没真出事，否则四阿哥可怎么办？”
宋嘉书摆着下属的微笑面对李侧福晋，余光还能看到对面右手第一位的年侧福晋秀眉微蹙。
在年氏听来，李氏这话里话外的实在刺人，句句说的钮祜禄氏要不治而亡似的。说来虽是她的太监不懂事，在门口拦着不让凝心院的人进去回话，但前后折腾不到一个时辰。钮祜禄氏是发烧又不是什么风邪急症，一个时辰有什么要紧处。
李侧福晋当着众人说这样的话，当着四爷说什么还用猜？
宋嘉书微笑脸打太极：“多谢侧福晋关怀，如今都好了。”
李侧福晋见宋嘉书不接话茬，年侧福晋倒是一脸准备开口的表情，便根本不给年氏发言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同时她还伸出纤纤玉手，隔着放着茶杯的高几，一把拉住了宋嘉书的小臂，然后迅速找到了她的手拉住，用看小妹妹的眼神和语气，对宋嘉书温声道：“虽说你进府也十年了，但到底年轻，才二十来岁的年纪，自然一有事就慌了。下回再有身子不爽快的时候，就打发人到我那里去。我虽没那么大的面子，府里的大夫都在我院里当差，但我那里有个略通医术的嬷嬷，打发人去叫就是了。”
语气之亲切，让宋嘉书胳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宋嘉书余光看着秀眉从微蹙变成紧蹙的年侧福晋，也不打太极了，只笑道：“不瞒侧福晋，这回我实在是自己贪凉，又用了冰又吹了风，正是侧福晋这话了，仗着自己素日身子强健，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李侧福晋放开了手，妆容明媚精致的面容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从来是个乖觉不惹事的，满府里都是知道的。”
年侧福晋要冒烟了：这是内涵谁不懂事？不乖觉？爱惹事？
宋嘉书低头不说话了：果然俗话说的好，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人数多少不是问题。
然后后知后觉，等等，好像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还好此时福晋走出来，众人都将前话放下一齐起身请安。
福晋都不用提前躲在内间听前因后果，只走出来打眼一看，她就知道是什么情况。
李侧福晋的为人，她十分了解，两人都伺候四爷二十多年了，正所谓最了解一个人的，不是亲人，而是敌人，所以福晋对李侧福晋的性子很是摸得清。
从前年少得宠，连连生子又被四爷从格格抬为侧福晋，李氏是个很有心气儿的人，她的欲望和争斗的心很鲜活。
有地位，跟四爷有旧情，有儿子傍身，她也没理由不争。
自打一年前年氏入府，几乎是专房之宠，李氏就不痛快，如今年氏又怀了身孕，自然更戳李氏的心窝子。
而年氏，父兄给力，年少得宠，入门就是侧福晋，又被四爷宠着，自然也不是棉花泥人的性子。
虽不主动惹是生非，但其家族和本人得宠的程度，不必她露出锋芒，就已经有了一种准备把李侧福晋这个前浪，狠狠的拍在沙滩上的气势。
可以说，年氏进府一年来，两位侧福晋虽从未真正的发生过冲突，但却是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
福晋刚走出来，就看到两人彼此的眼神里的火花，都快能火烧赤壁连船了。
中间再夹着个钮祜禄氏，更是热闹。
宋嘉书夹在中间，心道：现在争什么，过几年大家集体升职加薪，都有远大前程。

第6章 颜色
福晋落座，周嬷嬷给福晋奉茶后，又带着丫鬟给下头的侧福晋和格格们添了一遍茶水。
众人心里也就有数，重上二遍茶就是福晋有话要吩咐。
果然，福晋作为后宅第一领导人，先是端正而不失亲切的慰问了伤员钮祜禄格格，然后又照例关怀了一番有孕在身的年侧福晋。再面向群众表示，秋日已到，各院秋日的衣裳已经下发，众人要保重身体。最后发表将伺候好四爷作为雍亲王府中人的根本和首要目标的讲话。
宋嘉书适时跟着众人再次起身，纷纷表示领会并坚决执行领导传达的精神。
一串日常走完，福晋才开始讲正事。
“咱们不比寻常百姓人家，不是那等只管着三綹梳头，两截穿衣，闲来无事就嚼舌头的妇人。你们也都有娘家，自然也知道些外头的情形。爷今早又入宫去请安了。”
福晋眉眼低垂，略微有些岁月痕迹的面容越发显得庄重：“咱们府里头的女人，再不能给爷添乱添烦心事。再者，这府里一年年买人，丫鬟杂役越来越多，难免就人浮于事人多口杂。等过了中秋，内务府也会再拨新的宫女太监来，既如此，这些日子各院里的人也该整一整了。”
众人心思各异，但谁都不会傻到当面跟福晋对着干，都恭敬应了是。
福晋细细看了看下头的七个女人。
尤其是打头坐着的这四个。
四爷是个审美很好，也很细致的人。
大约也是这些年来醉心佛道，争做皇家第一富贵闲人的缘故，不领差事闲散憋闷的几年越发锻造了他注重生活的品质的特质。
他的东西无一不是精中选精，同样都是内务府的瓶，四爷画了样子要求锻造的，就硬是比工匠们照着原来花样烧的好看。
对器物都是这样，何况是人。
自打十年前，朝中储位不稳后，宫里德妃娘娘谨慎，很少再开口请皇上赏赐大选的秀女进来做格格和侧福晋，但每年赏出来的宫女可不少。自然也是为着四爷子嗣不丰，做小妾后备役的。
可四爷眼光高，能入他眼的确实没几个。
早年得宠的李氏，如今得宠的年氏，虽然风格迥异，但确实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耿氏和钮祜禄氏虽然没有这般出挑，但也都不是庸脂俗粉。福晋的目光一一看过去，最后落在大病初愈的钮祜禄格格的面上。
论起容色来，钮祜禄氏从来算不上绝色。她十三岁入府，那时候没长开的女孩子更是青涩，只称得上清秀而已。然而四爷对她虽不宠爱，但也一直还记着。果然随着时光过去，钮祜禄氏也出落得越发好了，端坐在那里一丛青竹一般的皎然清雅，有种斯文内敛的清丽之感。
可见四爷眼光之毒，叫他看在眼里的就没有俗物，得他偏宠的女人就更是出类拔萃。
福晋忽然心有些沉。
四爷所有的女人，只有自己这个福晋不是他挑选的。所以起初他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后来有了弘晖就又是一对共同抚育嫡子的父母，弘晖没了，却连相敬如宾的夫妻都退不回去，就只是荣辱与共的两个人而已。
——
宋嘉书回到凝心院，就见白南已经做好了一个小羊皮日历本，柔软漂亮，里头的纸页也都对的整整齐齐，用浆糊粘好了，并细致的把沾着浆糊的一面藏在了羊皮折叠处。
这手艺很是惊艳了宋嘉书一把。
可见古代女子，都是手作达人。
虽然从康熙己酉三月起，皇上就通过了复用西洋新法的历法的折子①，但宋嘉书还是有些看不懂这时候的历书。
还是做一个三百六十五日的白纸日历简单，一页页撕下去，撕完一本她就知道，她穿过来已经一年了。
然后告诉自己：遇到什么麻烦都要沉得住气，高兴也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只要坚持撕完十八本，她就是赢家。
宋嘉书觉得这羊皮日历本做的好看。
而她这样自然流露的喜欢，让白南又是激动又是害羞，脸通红的要滴血。
其实在年侧福晋门口闹了一场后，白南一直有些忐忑，担心自己给格格惹了麻烦，又担心格格不喜欢自己了。如今见自己做的小东西格格喜欢，她心里就踏实了。
还拍着胸脯打包票：“格格放心，我跟小白菜两个人都数了两遍，三百六十五张纸不多不少的。”
小白菜是凝心院的两个太监之一，另一个叫小白萝卜。
这还要从各院的下人名字说起：在雍亲王府，各院下人以颜色划分，福晋屋里都以赤字开头，李侧福晋屋里以绿，宋嘉书这里以白，耿氏处为青，后来的年侧福晋以绯。
哪个颜色都不是的，自然就是前院四爷的人。
宋嘉书觉得：四爷这种凡事喜欢有条理的作风，真像个强迫症啊。
行起来确实也方便：府里的下人每年总要进，下人们之间彼此都认不过来，只怕主子们更是记不住，按着这般取名，听名字也就知道是哪个院的。
四爷甚至还亲自审批各院选的颜色能不能通过。
比如耿氏，本来随口选了紫色，结果四爷那就没审核通过，直接道：刘熙的《释名》里都厌过“紫，疵也，非正色。五色之瑕疵，以惑人者也。”。耿氏的文化水平停留在认字写字能算账这一步，不足以理解四爷这串话，只能惶恐的请四爷赐字。
四爷就让她院中下人用‘青’字。
倒是年侧福晋的‘绯’字，也是四爷选的。绯色也是红色的一种，且是尊贵之色，有绯色相盛衰之说。福晋自然不能喜欢，李侧福晋更是咬牙。清廷素以青碧为贱色，当年她做格格的时候，四爷可没说给她定个红色相关的颜色，就随口指着院中的树定了绿色。
也是四爷后宅里女人少，要是多，颜色都不够分的。
宋嘉书想想就头疼：这后宅里头，所有人都是狮子，就四爷一块唐僧肉，所以针鼻大小的事情，人人都要往心里去，分个上下尊卑，争个眉眼高低。
不过宋嘉书也能理解，正所谓佛还要争一炷香呢，何况是俗人。
又不是每个人都跟她似的，被剧透了大结局，只要安心苟到底，就能做太后。
所以自然是要争的，就算争不到云端，也不能落到尘土里，任由旁人踩着。
宋嘉书再次感慨，这也是自己运气好，直接抽到了一手躺赢的牌，这要是命不好，穿到旁人身上，她也得强迫自己支棱起来，为了自己后半辈子去奋斗。
宋嘉书盘腿坐在炕桌上，翻着自己的日历本，笑眯眯道：“你跟小白菜都辛苦了，等用膳的时候，捡出去两碗实在的肉给小白菜吃。”
白南笑道：“格格就是心善，每日的份例总想着赏给奴才们。”
宫人的膳食苦，份例里头少见荤腥，能开荤都得靠主子赏赐。
然而用膳时分，宋嘉书的期待从山顶滑落到山脚。
从她刚穿来，就从记忆里找到了最重要的信息：雍亲王府厨子绝佳。除了宫里拨出来的几位大膳房老太监，还有四爷从外头弄来的厨子。尤其是康熙四十八年，康熙爷又把圆明园赏了四爷后，四爷借着在园子里安排厨子的名头，又五湖四海的弄了几位大厨来。
宋嘉书既然秉承着混吃等赢的态度，这十八年的伙食自然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可过来就连吃了三天病号饭。
清廷的思路一贯是，病了就饿着，怎么清淡怎么来。清粥小菜水煮白菜的吃了几天，今天她都能爬起来请安了，本以为大膳房会恢复她以往的膳食，谁知道送来的还是一挂清淡口的东西。
只有豆腐煲里四个拇指大小的鸡肉圆子，勉强算是荤菜，宋嘉书自己一口一个都不够吃的，别说赏给小白菜了。
白南在旁边看着主子一脸惨不忍睹，只得劝道：“格格再坚持两天，膳房说，如今还不敢送呢，等明儿大夫再诊了脉，停了药他们就立刻恢复格格的份例。”
宋嘉书有气无力的摆摆手：“可怜的小白菜，告诉他，等我有肉吃，他才有肉吃，再忍忍吧。”
白宁白南笑着应下。

第7章 耿氏
既然吃的不好，宋嘉书就准备奖励自己一个回笼觉。
谁知觉也睡不好，她刚准备换睡觉的衣裳，外头白霜就报：耿格格到了。
宋嘉书认命起身。
别的格格她可以不见，但耿格格还真不行。
她病的这些日子，她的幼崽，未来的王牌，如今才五岁的爱新觉罗弘历同学，就是在耿氏处混饭。
雍亲王府里的规矩，阿哥打小儿都跟着生母住。
不知道是不是四爷本人打小被养母养着，跟生母生疏的关系，也或许是雍亲王府里的孩子夭折太多的缘故，四爷并没有按照宫里的规矩，孩子出生三天，就把孩子从生母处抱走，而是允许生母亲自照料到三岁。
三岁到六岁正式上书房前的这段时间，也只需要白天晌午送到前院，跟着先生启蒙，衣食起居仍旧在后院。
阿哥六岁后，才彻底搬到前院读书骑射，跟着阿玛学习怎么做一个皇家的子孙，然也可以常回来请安。
可以说，在后世以冷漠狠心著称的四爷，在这里对儿子的养育问题上，绝对算是温和了。
钮祜禄氏打一开始风寒，就怕传给儿子，就跟从前一般将弘历送到了耿氏处，算来也十日未见儿子了。
耿氏生了五阿哥弘昼，跟弘历就相差半岁，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四爷大概是自己做不到，就要让儿子们做到——金口玉言，严令兄弟们多相处，彼此手足和睦。彼此生母有不舒服的时候，都会送到另一方处。
从前年侧福晋没入府，钮祜禄氏跟耿氏为了剩下的一个侧福晋位置，面和心不和的岁月里，都经常按着四爷的吩咐把孩子送来送去，何况是现在。所以弘历这几日都住在耿氏的萃心院中，望眼欲穿等着亲娘身子好起来。
为着孩子的缘故，宋嘉书也得起来热情接待耿氏。
耿氏就府里要整治下人之事，跟她展开了热烈的探讨。
说是探讨，其实绝大多数是耿氏在说，宋嘉书捧着茶杯，认真听情报。
耿氏是那种，就算没人接茬，她也可以自行起承转合说上一个时辰的人。
“虽说要整治下人，估计也整不到咱们头上。福晋眼里还有两个二主子呢。”
耿氏竖起两根手指头：“李侧福晋入府比福晋都早，从前得宠的时候连生四个，早些年爷不似现在般让人捉摸不透，待李侧福晋是明明白白的好——那时候府里一半的管事权可在李侧福晋那里，这些年福晋到底没将府里整的铁桶似的利索。”
“李侧福晋有当知府的阿玛，又有如今爷的长子，府里福晋能知道的消息，李侧福晋也绝不少。福晋心里膈应着呢。”
“再就是如今怀着金宝贝的年侧福晋，那更不必说。人家阿玛是湖广巡抚，正经的封疆大吏，兄长们也有出息，自己的模样本事，又比当年李侧福晋还强出去八条街了。”
“福晋还有空管咱们？你我院里总共这么七八个人，只有两三个内务府拨出来的宫女有规矩好使唤，别的都是府里一年年买的小丫头，简直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似的到处跑，没规没矩的，也值得福晋整治？”
“唉，所以说，就算咱们自己非要当根葱，都没人拿咱们蘸酱！”
耿氏这话半是酸楚苦涩，也有一半是认命的洒脱。
倒是宋嘉书听耿氏这话，微微一笑：太好了，她如今首要任务就是苟，苟到最后就是胜利。
府里就这八个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而她最想要的神通就是神隐。
如今看来，上头一位正主，两位副主正在神仙打架，她都不必浑水里面摸鱼，只需要浑水里面躺着当咸鱼即可。
这小日子，想想就美滋滋。
——
耿氏在旁细细打量宋嘉书，略微挑了挑眉，心里有点诧异：她来一趟，可不是单为了吐一吐苦水。
在她心里，钮祜禄姐姐这回也是着实吃了亏的。
从前瞧着这位钮祜禄格格，也是个外头软和温雅，实则内里有骨头有主意的，再不肯叫人看轻欺负了去。
可如今自己说出这样丧气塌台的话来，这位不但没有不平之色，反而有些悠然自得似的。
难道真是像上回她告诉自己的，这一病把心气都病没了，觉得什么都没有好好活着，等着看儿子长大重要？
耿氏低头捡了块白糖糕掰碎了喂给窗下挂着的一对画眉，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别的话，见对面的人竟真的只是含着一抹浅笑坐在原地。
耿氏是急脾气，也是如今两人没有利益冲突，还有点同舟共济，索性直接问道：“姐姐这一病，怎么还修成了神佛吗？”
宋嘉书见她发问，便表示：“正是，这一病才发现，这世上没有比弘历更要紧的人了，旁的都罢了。”
未来的乾隆帝，十全老人，目前的弘历宝宝，就是宋嘉书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
为了自己的后半生。
也为了发烧烧的魂飞魄散的钮祜禄氏。
在钮祜禄氏留下记忆里，所有人都像是蒙着一层尘土的相片，唯有弘历，他的相貌清晰的毫发毕现，闪闪发光。在钮祜禄氏的心里，她最珍重最在乎，不，应该说是唯一珍贵的就是这个儿子。
耿氏到底也是做娘的人，听了这话，虽有些纳罕钮祜禄氏的变化，但对这句儿子就是最重要的话倒是深以为然，于是笑道：“姐姐放心，明儿大夫把过脉，只要说了无碍，我立马把弘历送回来。只是他们兄弟俩这几日都玩疯了，只怕舍不得分开，那我索性躲个懒，把弘昼也送给姐姐养。”
宋嘉书带笑点头。
她还真的有点迫不及待想见到弘历了。
那个在钮祜禄记忆里闪闪发光，天下第一可爱的孩子。
——
次日清晨，宋嘉书在白宁白南给自己梳洗的时候，就反复叮咛，算着请安该结束的时辰，就去请刘大夫。早诊出无碍，早膳就算赶不上，也不耽误下一顿午膳啊。
今儿的请安，年侧福晋告了假没来。
宋嘉书琢磨着，年侧福晋昨日怀着孕也过来，大约也是估摸着福晋要有事宣布，又有钮祜禄氏大病初愈第一天去请安，年氏生恐自己不到，在背后被人拍黑砖。于是强撑着初孕的不适，也要坚守在现场。
果然目睹了李侧福晋拉着钮祜禄氏的手，不停的给她上眼药。
合着她在不在场，都要被人拍砖。
她怀着身孕，又思虑颇多，叫李侧福晋这一气，回去就有些受不住，想着今日无事就告了假。
不过年氏也不会跟四爷告状。
一来李侧福晋话里话外的意思，虽有些呛人，但也算不得错。她虽在内宅，也知道现在前头储位风波诡谲，爷心里指不定多少大事，她要是每次跟李侧福晋交锋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要告状，一次两次罢了，爷说不定会护着她怜惜她，敲打下李侧福晋，可要继续下去，只怕都不用十次八次，第四次，爷就把俩人都烦了。
年氏在屋内对寿嬷嬷笑道：“李氏是渐渐失宠了，只靠儿子过，可我并不是。她百般挑衅，只怕盼着我去跟四爷告状呢。她是有了长大的儿子，有了依靠，恨不得我现在就惹恼四爷，这个孩子出生就没有阿玛疼爱——都惹恼了四爷，她还更赚些。”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百五的事儿，年氏是不会干的。
寿嬷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主子你年纪小，在家里的时候又是千娇万宠长大的，进府前，夫人百般叮嘱奴婢，一定要劝得住主儿的性子。如今看主儿这样明白，奴婢这心啊，可就算放下了。”
年氏摸了摸肚子：“想的再明白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何况怀着孕本就容易焦躁些。嬷嬷素日还是要多提点我。”
后宅的事儿，终究要后宅的人自己解决。
——
今日的请安散的早，趁着太医没来的时候，白宁便来问正经事：“格格，福晋那里的意思，各小院里需要裁处的人名要尽快都报上去，若有平时爱打架拌嘴的，爱偷懒耍滑的，都直接送到园子或者庄子上去，再挑好的用。”
因福晋说了，今日四爷又早早进宫去了，所以宋嘉书干脆的准备散了自己的小两把头。
这种头发要编的极紧，不毛不燥且油光水滑的才好看，宋嘉书觉得自己头皮都快没有知觉了。
于是赶着散下来，想挽个松快些的发髻。
她边解头发边道：“咱们小院就这么几个人，平时也都老实勤谨的，就这样吧。”
白宁点头：“咱们小院里的人不用换，只是四阿哥也五岁了，明年就要正经去前院书房，且要住在前头，服侍四阿哥的两个嬷嬷和两个丫鬟并四个太监，格格要不要再换换？”
从前好的，随着阿哥渐渐长大就未必合适了。
宋嘉书的手一顿：“今日弘历回来，看看再说。”
刘大夫是个花甲老人。
在现代六十岁很多人还得返聘继续在工作岗位发光发热，可在这里，六十算是标准的老人家了。
老大夫除了经验足，在王府的后宅走动也就没那么忌讳，只需身边时时跟着两个前院的太监即可。
刘大夫当惯了贵人的差事，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官腔，宋嘉书终于听到最后‘以后格格的饮食一切如常，只需善加保养即可。’，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白宁上前递了五两银子荷包，只算是请大夫喝茶的茶钱。
王府养着的大夫都是有俸禄的，三节两寿也有过节礼。给王府里的主子看病一贯是不收银子的，直到最后看好了，约定俗成会给个荷包，算是各自的心意。
刘大夫笑眯眯接过来，拿人手短自然要再说两句不要钱的好话：“格格先天生的好，身体底子健壮，若是善加保养，必是高寿的命数。”
宋嘉书也笑眯眯：嗯，这事儿我知道。
刘大夫告退后，白宁和白南都满脸喜气。
宋嘉书立刻分配任务：一个去膳房要膳，一个去耿格格处接四阿哥。

第8章 弘历
宋嘉书原以为，哪怕是见到的是幼童版的乾隆帝，也会有点紧张或者尴尬。
然而，当孩子站在自己跟前的时候，她却是下意识自然而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发辫后面：“大热天的，怎么跑回来，瞧瞧这一脖子的汗，叫人打热水给你擦一擦。”
又顺手在他身上捻了捻：“还穿纱袍呢？天儿也要凉了，夏衣该换了。”
说完她自己也有些发怔。
这些话，这些动作，刀刻斧凿般在她的脑海里，甚至形成了肌肉记忆，她还没有来得及用自己的眼睛细细端量这个孩子，就已经下意识的在照顾他了。
大概，这就是一个母亲的执念。
从外面奔进来趴在她膝上的孩子乖乖点头。宋嘉书低头看他，先对上又黑又亮葡萄似的一双眼睛。
宋嘉书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腮，软嘟嘟的像团雪媚娘的糯米皮。
“弘历。”
她这一叫，不自觉鼻子也有些发酸。然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嘹亮的童音。
“四哥！四哥！！！”
声音之尖锐之震耳欲聋，让外头廊下挂着的鹦鹉都扑着翅膀躁动起来，嘴里喊着：“五阿哥来了，五阿哥来了！”
宋嘉书就见原本依偎在她膝旁，一手抓着她的手，仰着脸任由她捏脸的弘历立刻弹起来，在她身边站的笔直，还把衣袖整理了一下。
这时候弘昼已经冲了进来，先给宋嘉书请了安，然后就连蹦带跳往弘历身边跑。
宋嘉书就见弘历背着手，皱着眉，小脸儿上一副长兄如父的态度：“弘昼，行走不可急奔，重仪姿。师傅教的你都忘了？”
比起弘历，小半岁的弘昼反而看起来更加结实，尤其是大大的脑袋，越发显得他虎头虎脑的活泼壮实。
然而弘昼的嗓门跟他的头一样大：“四哥也跑了！我在外头都看见了，你是跑进院子里的！”
宋嘉书就看到弘历的脸渐渐涨红。
对孩子来说，这种哥哥在弟弟前的尊严，还是很重要的。
正巧白宁和四阿哥的嬷嬷一起打了热水来，也拧好了两块热手帕。
宋嘉书就接过来，示意嬷嬷们替两个跑过的小阿哥将辫子撩起来，她边给他们擦汗，边对五阿哥笑道：“弘昼，你四哥跑进来，是因为想着额娘病了好几日想快些看到啊。可平日里跑这么快，容易磕到碰到，以后哥哥带着你，一起好好走路好不好。”
弘昼趁机告状：“钮祜禄额娘，四哥跟师傅一样啰嗦。”
宋嘉书就见弘历原本要恢复正常的脸，又是一阵胀红。
好在弘昼的奶嬷嬷一左一右，哄走了弘昼回去用膳。
弘昼还愤怒的绕着桌子来了一段秦王绕柱走，才被两个嬷嬷左右夹击抓住。口中劝着，小祖宗哎，这个时辰各处都叫膳了，钮祜禄格格这里没你的份例。另一个又说，耿格格还在家等着你呢。
好说歹说总算把弘昼弄走了，这孩子走之前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弘历，说出了灰太狼的名言：“四哥，我还会再回来的！”
弘历才五岁的小脸上，呈现出一种又喜欢又嫌弃又要绷着的复杂表情。
宋嘉书忍不住就看笑了，摸摸他的光脑壳：“弘历是个好哥哥。”
目送着弘昼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弘历才又凑过来，虽然不好意思继续趴在额娘腿上撒娇，但还是紧紧依偎在旁边：“额娘，你身子好了吗？”声音里还是有藏不住的担忧。
宋嘉书说不上来的心里一酸，点头道：“都好了。”
白南在旁边看着，也不知怎的，眼圈就红了。四阿哥这几日住在耿格格处，哪里知道自己差点就没了亲娘。
偏头看了看小座钟，白南便道：“奴婢这就出去传膳。”
把屋子里的空间留给母子俩。
弘历就像往常一样，跟母亲说起这几日上课的新鲜事和家常。
——
阿哥们还没到六岁，就只上半天的启蒙课。下午不过是按照师傅的要求练练大字、温习功课再出去练下布库的基本姿势。
总的来说，雍亲王府的课程并不紧。
主要也是雍正爷自己现在就在韬光养晦的蛰伏阶段，对儿子们不能要求过严，跟他富贵闲人的人设不符。
但又因他其实胸有大志，儿子又少，也不肯放任儿子变成无所事事的纨绔宗亲，因而对儿子们的教育算得上是外松内紧。
看着上课的时间不多，也常出去撒欢，但其实半点没有放松大局观的教育。
若是从前的钮祜禄氏，作为标准的后宅女子，或许还体会不出来。但宋嘉书一听弘历上课的内容，就有些明白四爷的意思。
弘历弘昼都才五岁，启蒙的先生居然在认字启蒙，儒家思想之外，还同时教他们简单的算数、历法、天文。四爷甚至还规定了，每日先生必须给他们讲一个历史小故事，他自己也常叫了两个儿子去，让他们复述今日的故事，讲讲自己的想法。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这明显是把孩子照着康熙爷这种精通儒学、数算娴熟的全才路子上培养的。
弘历几日不见额娘，攒了好多话说。
“额娘额娘，今天师傅还讲了皇玛法新的仁政。”弘历眼睛闪闪发光：“师傅说，昨儿阿玛入宫前特意叫了他们去吩咐，让他们将皇玛法的仁政讲给我和弘昼听。阿玛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从寺里赶回来的。今日入宫肯定也是为了这事。”
宋嘉书见弘历一脸献宝的表情，也就顺着问道：“是什么仁政？”
在她心目中，康熙爷可是个很能折腾的皇帝，命运爱折腾他，他也爱折腾命运，反正一辈子从小到老没个消停日子。
弘历激动道：“是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仁政！”
宋嘉书一怔。
她的历史再还给老师，也还记得雍正爷最大的政绩之一：摊丁入亩。这正是康熙爷年间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完善进化版。
宋嘉书自打见了四爷本尊后，就一直有一种分裂的违和感：实在是她见到的四爷飘飘欲仙不染世俗的形象跟历史上那个冷面较真喜怒不定的帝王差的太远。
可如今从弘历上课要学的知识上，宋嘉书还是窥得了一点这位未来雍正帝的野心。
教给孩子杂学旁收，用对孩子教育问题上心也说得过去，可让孩子从小就明白国家的各种政策，就是他的心意了。
他从未把自己只当成一世的王爷。那么他的孩子也不该是碌碌无为的宗亲。
——
食不言寝不语。当白宁和白南两个开始往桌上摆菜的时候，弘历就加快了语速，圆满跟额娘交代了这几日的新闻后，才算满意，甩甩小辫子准备浣手用膳了。
白宁边摆菜边笑道：“大膳房也是，格格虽吃了几日清粥小菜，该进些有滋味的，可今日这鸡鸭牛羊猪鱼俱全，只怕格格吃了也腻的慌。”
宋嘉书看向摆的满满当当的大圆桌。
摆在中间的菜是三鲜鸭子、鲜蘑炖鸡、火腿炒香蕈、虾仔冬笋、油吃黄瓜龙、奶汁鱼片。
面食是一盘象眼棋饼小馒头、一盘烤的外表焦黄的巴掌大的酥饼和一碟子捏成小猪状，眼睛用红豆点缀的发糕。
还有一大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卧粉丝汤。
宋嘉书吃了几天淡粥，眼前都要发绿了，终于吃上了全肉宴，表示生活质量再创新高。
倒是弘历，吃的并不多，吃了半块发糕，半碗羊肉汤，再想伸手去拿酥饼，嬷嬷就来劝了：“四阿哥，吃多了一会儿午睡要停食儿。”弘历回了个知道了，却也没就此收回手，而是掰了小半块酥饼吃，并没有拿整个。
宋嘉书在旁看着，也不做声。
她原想着今日看看弘历身边的嬷嬷和丫鬟。
阿哥六岁就要去前院读书，从前无微不至的照料，以后就可能变成琐碎和掣肘，不是说这伺候的人变了，不好了，而是孩子渐渐长大，身边需要的人变了。
跟着弘历的四个小太监和以后陪着读书习射的哈哈珠子，是轮不到她来挑的，只怕按照四爷的性格，福晋这种嫡母都轮不到插手阿哥的事儿，肯定是四爷自己挑。
那么剩下的两个丫鬟，两个嬷嬷，宋嘉书此刻也不准备拿主意，反而想问问弘历自己的意思。
——
凝心院的屋舍是五间房。
正堂是正经迎接四爷、福晋以及待客的地方。东侧间一般就是耿氏这种熟人来串门就进来的坐的茶厅，用膳用点心也在这里，东里间就是宋嘉书的内寝室。
西边两间就是弘历的屋子了。
侧间是他平时写字背书的书房，里间就是晚上睡觉的地方。
用过午膳漱过口，稍坐了片刻，伺候弘历的两个嬷嬷就上来请阿哥去午歇。
弘历也不要人抱，自己从椅子上跳下来，上前拉了宋嘉书的手：“额娘陪我去吧。”
宋嘉书想了想，三岁前钮祜禄氏倒是经常哄儿子睡觉，自从弘历开始启蒙去前院，大概是怕儿子娇气惹得四爷不喜欢，钮祜禄氏倒是很少再陪他了。
弘历也从来没有抱怨，没有主动要求过。
今日，大概是为了亲额娘病了一场的消息，孩子心里不安。
宋嘉书点头，牵着他的手往西里间走。
弘历窝在床上，软茸的薄绒被盖在下巴处，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他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恍惚间总让人觉得他是个大人。
直到这一刻，他小小的身子躺在这里，只是这样短小的一截，宋嘉书才觉得他是个十足的脆弱的孩子。
宋嘉书伸手摸了摸他的大额头。
从血缘上来说，她如今的身体跟这个孩子血浓如水骨肉至亲，从现实来说，她跟弘历也是绑在一起牢不可分的共同体，荣辱生死都是一体的。
她会好好保护自己，保护这个孩子，度过这不安的十八年。作为一只蝴蝶，她不允许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一点蝴蝶翅膀，扇走她太后的未来。
她将誓死捍卫自己躺赢的权利。
弘历被额娘摸头，觉得额娘的手又软又暖和，扭头就对旁边的嬷嬷们发号施令：“我只要额娘陪我。”
嬷嬷们也没有异议，立刻退了出去。
宋嘉书一笑，这气势倒挺像四爷那天大刀阔斧走进来的样子。
“睡吧，到了时辰，额娘叫你起床。”
宋嘉书见弘历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就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轻手轻脚往外走。
忽然听得一声“额娘。”
宋嘉书回头，对上一对墨丸一样的黑眼睛，弘历轻声道：“额娘这次差点病死，是不是年侧福晋故意不给额娘大夫。是不是她们要害你。”
不是疑问句，而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带着一点道不明的冷意。
这样的语气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宋嘉书无端觉得脊背一寒。
这样子的弘历，跟那个从外面急急奔进来，趴在自己膝上的孩子，跟那个絮絮不止对自己讲师傅的话的孩子，跟那个拉着自己要哄他睡觉的孩子截然不同。
宋嘉书转身回去，也不坐在绣墩上，而是坐在床沿。
“弘历，这是外头的闲话。”宋嘉书认真道：“让所有大夫在东大院的是你阿玛，口角之争耽误了额娘看病的是下人们。这是你阿玛和福晋对此事最后的结论，所以这话，你再不能说了知道吗？”
弘历点头：“这话我谁都没说，我只是要问一问额娘。”他仰着脸：“因为只有额娘是我自己的额娘，阿玛是所有人的阿玛，是弘昼的阿玛，也是年侧福晋孩子的阿玛。”
“所以阿玛要顾着许多人，不会偏心我们。这府里，是额娘才会只照顾我，我也只护着额娘。”
宋嘉书：……
这是五岁的孩子吗，这逻辑，这通透，这利弊分析，简直是神级队友啊。
她望着眼前五岁的包子：原来想等着你十八年后再罩着我的，现在大概用不了那么久了。
对普通孩子也没有教养经验的宋嘉书，面对这种白切黑小朋友，就更是没有经验。
那就让他自由发展吧。
她这次再出手摸弘历的大脑门，就带了几分郑重：这脑子，可得轻轻摸，别给摸坏了。

第9章 考试
上有仁政，天下沐恩。
然而在百姓享受到‘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具体仁政前，先有一批官员要累吐血。
雍亲王哪怕是皇帝的亲儿子，堂堂亲王，但在皇上跟前，首先也是臣子，是指哪儿就要打哪儿的小兵。
府里也习惯了主子这几日每日都是早出晚归。
——
八月四日下午，福晋正坐在临窗的大条案前，眼前摊着一大堆的账册名单，堆满了足有三尺半长的条桌：各院刚把需要调整增减的下人名单报上来，她这里还在过筛子。再就是还有十日就是中秋节，府里需备礼，也需摆宴。
她跟四阿哥自然都是要进宫领宴的，但自打太子被圈禁的四年来，皇上对中秋过年这种团圆节的兴致大减，一般都是早早就散了宴席，各府里就习惯了回去再开个小宴，一家子团圆一下。
雍亲王府的孩子数目少，若不是有个千顷地一根苗的八爷在底下垫底，雍亲王府的孩子数目就更引人注目了。
正因为孩子少，乌拉那拉氏才越发要把家宴办的团圆热闹，显出雍亲王府的和睦天伦来。
千头万绪的事情虽然烦累，但福晋一点也不肯放松。
她这边松一点手，露出一点疲倦来，那边李氏能立刻闻风而动，抢着为自己‘分忧’。
帘子一动，赤雀匆匆走进来：“福晋，四爷回来了，已经去了前院书房。前院的小善福说，四爷瞧着心情不好。”
福晋手里的笔一凝，一滴墨就在纸上晕开。
心情不好？
她与四阿哥是少年夫妻，算是了解彼此心性。
自打康熙三十七年，皇上头回给年长的皇子赐爵时，只给了四阿哥一个贝勒，并且评价：“四阿哥为人轻率，不可重用①”后，四爷很是消沉了一阵，从那起就把自己当成磐石来磨，尽量洗脱在皇阿玛心中不稳重的形象。
不光在外头，四爷在府里也极少露出鲜明的不快来，多是冷着脸憋着生闷气。
今日前院的太监都看出不快，难道是外头有什么大事？
乌拉那拉氏搁下笔，轻轻一叹。
外人看他们是什么龙子凤孙，王爷贝勒的尊贵，可该圈起来该掉脑袋的时候也少不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快十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赤雀轻声道：“福晋，眼见就到了要摆膳的时候，要不要请四爷过来一并用膳？”
作为正院服侍的人，自然向着自家主子。
福晋年纪也近四十了，明摆着是不能在男女之事上得宠，子嗣也不想了，那总不能只有个正妻的空头架子吧。福晋正该走一走正妻的贤内助解语花路线啊，除了福晋，还有谁能名正言顺的问着四阿哥外头的事？谁能跟四阿哥并头进宫领宴，替他应付宫里的娘娘们。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福晋正该这这些上头使劲才是。
若是日日冷着四爷，难道等着四爷自己跑来跟福晋诉苦？依着四爷的性子，根本是痴人说梦。
连她们这些宫人都看的出来，四爷是需要拍着哄着的性子，偏生福晋不知道是看不出来，还是不愿意看，根本不理会。
四爷在努力稳如磐石，福晋比他还厉害，直接就是泰山岩，纹丝不动。
眼瞧着旁的侧福晋和格格的阿哥们一个个长大，如今自己受宠，家里父兄又给力的年侧福晋也怀孕了，她们这些服侍的人，急的要上吊。
然而乌拉那拉氏摇摇头：“爷想进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赤雀憋得脸像她的名字一样红，然而对上主子古井无波的脸，又像个被人戳破的皮球一样蔫了下去，只能屈膝退出去，心里有些委屈。
她们这些下人用心，对前院的小太监都很客气，还不是为了多替主子打听一点四爷的心意。
屋内的福晋，继续低头做她的事儿。
她想沉静下来，然而外头的消息却一个接一个传进来：四爷叫了三个阿哥过去问近来的功课，四阿哥五阿哥先出来了，又单独留了三阿哥半个时辰。
来回这件事的是赤云，有些焦虑的在福晋耳边念叨：三阿哥这样得四爷看重，李侧福晋越发要得意了。
然而只听福晋淡淡道：“三个阿哥里，唯有三阿哥是在前院正经念书的，况且他都十二岁了，再过两年也该大婚了，爷自然要更看重些。”
赤云无奈败退后，赤雀又跑来一次，带来下一个消息：四爷从前院出来了，去东大院看年侧福晋了。
乌拉那拉氏抬头看了一眼西洋钟：下午三点。
府里跟着宫里的规矩，都是一日两膳加三顿点心。一般都是两点到两点半传晚膳②。可为着四爷回来，听说前院没传膳，估计几个院都没传。
这个点四爷去了东大院，肯定是要陪年氏用膳的。
“咱们传膳吧。”
赤雀只得应下。这次倒没怎么失望，福晋都不从前院请四阿哥，还指望她冲到年侧福晋那里去抢人吗？
——
正院和东西大院不叫膳，是为了等着四爷，宋嘉书这里则是为了等弘历。
四爷虽然先考完了两个小的，但没有个阿玛兄长还在里头说话，两个小的先跑路的道理。
于是弘历弘昼也只得硬生生等到四爷进后院，他们才跟着进来。
孩子的肚子不禁饿，宋嘉书看时辰就知道儿子进门得饿，到时候大膳房肯定也先忙着四爷跟福晋等人的膳食，送到他们这儿还不知道要多久。
于是事先跟厨房要了胡椒烤羊肉和芝麻小酥饼。
芝麻饼是双面撒芝麻的薄饼，中间是半空心的，正好可以夹满一整筷子的烤羊肉条。炙羊肉更是打到了凝心院，就一直架在茶房的小炉子上热着。
弘历进门的时候，白宁端上来的烤羊肉条还滚烫着，滋滋往外冒着油脂，弘历果然立马要吃。
宋嘉书熟练的给两人做夹饼。她喜欢吃纯肉的，然后配着黄瓜条和酸萝卜条吃，并不爱夹进饼里。弘历这种孩子更是只爱吃肉不爱吃菜，一双小手抱着成人巴掌大小的羊肉饼，难得吃的小脸儿上都是油光。
“慢慢吃。”
弘历吞下第一口就道：“额娘，我跟五弟都饿坏了，五弟还啃坏了一根笔。”
想想弘昼的小胖肚子，宋嘉书就觉得可怜，扭头对白南道：“耿格格那边你去送些，咱们要的羊肉和酥饼都足够。”
白南立马收拾了跑着去，回来的时候，见四阿哥已经吃完一个饼，开始洗手洗脸换衣裳了。
她上来笑道：“格格送去的正是时候。耿格格提前也备了四碟子点心，但奴婢去的时候，五阿哥还在地上打滚儿呢，说只要吃红烧狮子头，不要吃核桃酥，不要喝冰糖梨水。”
虽说小孩子爱吃甜食，但这宫里府里娇养大的孩子是不缺点心的。
弘昼饿的肚子扁扁，回去就想大口吃肉吃饭。一看额娘居然只端出了四碟子精致的点心，还都是素日就吃絮了的核桃酥、松子糕之类据说补脑补身子的点心，再加一碗喝絮了的润喉止燥的雪梨汤，弘昼当场就爆发了混世魔王属性，就地开始打滚嚎啕。
宋嘉书想了想这个场景就不由摇头笑起来。
以后的弘昼，是能给自己出活丧，名留青史的荒唐王爷，如今还小，就看出三分混世魔王的潜质。
“耿格格叫五阿哥缠的没有法子，见了奴婢去，还念了声佛，不然她就真得拿银子请人去膳房紧着去做红烧狮子头了。”
弘昼一闻见烤羊肉的香气，又听说四哥也吃这个，立刻表示他也可以‘勉强’吃羊肉饼，不再纠结于狮子头了。
——
弘历吃过饭换了外头的衣裳，蹬着小短腿儿跳上了靠窗的榻，盘腿坐着点评自己的弟弟，小下巴抬着，看上去还有点傲娇。
“额娘，弘昼可任性了。”
“弘昼怎么了？”
宋嘉书也坐在炕桌另一边，继续练习自己的绣活。
穿过来整整八天的练习后，她的针终于戳不到自己手上了。起初的几天，她都做双手虚弱无力状导致的针线活惨不忍睹，不但没有被人怀疑还收获了一票同情。
尤其是耿格格，见到她手抖着练习缝边，简直要落泪了：“姐姐莫不是中了风邪！”
现在宋嘉书虽然针线还完全不行，但好歹不会被人怀疑是中风了。
弘历继续讲弘昼的黑历史。
“前几天，弘昼非要要带我去看阿玛养的大黑犬，让奶嬷嬷们知道了自然不肯。只劝他说那犬是阿玛用来打猎的，平素都吃生肉，凶悍的很。”
“结果弘昼当场就不干了。”
宋嘉书认真听着。小孩子是不能敷衍的，他们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果然见额娘手都停了针线，认真听自己说话，弘历说的更带劲了。
他虽然才五岁，但表达能力很强，说话比有些大人还绘声绘色。
“弘昼就扯着嬷嬷的袍边，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蹬腿。结果扯来扯去，一个不注意，把嬷嬷里头的绸裤给扯了下来。”
宋嘉书想想就要笑出声来，阿哥的四个乳娘过了两岁就要打发走，只留了一个老实的，另又给添了个老成的嬷嬷。但再老成，也就才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妇人，忽然裤子被扯掉，丢脸丢的想要跳河。
好在外头的袍子够长，不然就真是没脸再服侍阿哥了。
出了这事，弘昼别说去看狗了，自己的屁股还挨了亲娘两巴掌。更直接的影响是，从此后五阿哥身边服侍的人，都把裤腰带系的死紧。

第10章 朝事
既然说起嬷嬷，宋嘉书就停下手里的针线对弘历道：“你上回说，想换掉乌嬷嬷，额娘已经给福晋报上去了。”
弘历原本盘着小短腿，一手托着圆润的小下巴在想弘昼，一听这话立刻支起头：“额娘真的听了我的主意？”
宋嘉书点头：“你身边的人，当然要听你的主意。”
弘历垂头不语。
从前额娘一直百般呵护他，恨不得所有的事情都替他打理好。可这回一病过后，倒是开始让他自己挑人，自己做决定。
弘历忍不住想：额娘是不是怕她真有日病个好歹，自己一个人什么也不会？
——
正院。
刚用过膳，福晋还在漱口的时候，就见苏培盛从外头被引进来，给自己请安，汇报四爷马上要过来的消息。
下人们自然张罗着准备。
虽说四爷刚用了膳，饭后的茶也总要上一盏。而且也不能光秃秃上一杯茶，点心果子也是不能少的。
福晋看着下人忙碌，心里在盘算着一会儿要跟四爷说的正事。
而四爷既然用完膳就迅速过来，一定也是有正事要跟她说。
她看着忙碌的赤云赤雀，她们是下人，怎么会明白，四爷的恩宠在谁那里都不要紧。
只要她是康熙爷圣旨钦点的儿媳妇，是四福晋，四爷的正事就只能跟她说。
天不倒，她就不倒。
别说已经到了四十不惑的年纪，就算年轻的时候她跟四爷也非恩爱夫妻，这会子要是低三下四去捧着爷，去跟侧福晋格格们计较谁跟爷吃饭，谁伺候爷过夜，才是可笑。
果然四爷进门，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正事：“给二十四弟的满月礼，再加厚些。”
福晋声音四平八稳：“已经备了一套赤金的手镯并长命锁，两对小儿安枕的玉瓶，一对如意。”
这个礼可不算薄了。
皇上这几年老当益壮，废大儿子们的同时也没少添小儿子们。二十一、二十二两个阿哥都是康熙五十年出生，二十三阿哥康熙五十二年出生，加上今年刚刚出生的二十四阿哥①，在子嗣方面，康熙爷可谓是付出就有回报。
在这方面，四爷着实有些羡慕自己的亲爹。
福晋也因此有些踌躇：前几位阿哥送的礼都差不多，这会子只给二十四阿哥加厚，算什么事？
四爷明白福晋的顾虑，在跟宫里打交道这一块，福晋这些年着实给他省心，是百般谨慎十分得体的。
“是皇阿玛金口玉言，二十四弟是幼子，今岁又逢仁政和大字典编纂功成，所以借着这回二十四弟满月，要格外热闹些。”
大字典便是编了好几年的《康熙字典》。
正所谓盛世修书，康熙爷对前明永乐帝的永乐大典颇为推崇，更有效仿超越之意，虽然从他登基起，朝里朝外就没消停过，但还是投入了许多心血到修康熙字典中。
终于功成，自然要好好庆祝一二。
兼之二十四是老来幼子，正好体现他老人家宝刀不老，所以康熙爷金口要给儿子办热闹的满月。
皇上开了尊口，这宴的档次自然要上升，礼的档次也得上升。
四爷手里捏了一串楠木佛珠：尤其是他们这些隔着三四十岁做哥哥的，更得上心。
太子爷从前是怎么废的不也有一条对幼弟的夭折毫不伤感的罪名吗。皇阿玛渐渐老了，偏心小儿子，又觉得自己护不住他们几十年，于是一双眼探照灯似的盯着这些长成的儿子们，动不动就敲打他们没有孝悌之心，生恐自己百年后，小儿子们集体被兄长扔出宫去吃糠咽菜。
想到皇阿玛的疑心，四爷的思绪不由转到今日的烦心事上。
——
他从十五岁上开始上朝站班，曾在户部、工部都干的有声有色:在工部负责视察河堤、整理两河工程，在户部也管过赈济，平粜等事。起初有太子的时候，他自然不出头，可这些年太子倒下了，他的风头又被老八盖过去。
不过老八前几年风头再好如今也没人羡慕了。
前年皇上巡行热河，老八为了额娘的忌日不曾跟随皇上，结果送去给皇上的礼，居然是一对奄奄一息的海东青！此事一出，皇上雷霆大怒，直接道：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②
此事直接将老八打入了谷底。
可以说这些年皇上的小眼睛探照灯一样盯着这些长成的儿子。这些曾经承欢膝下的儿子，被他骄傲欢喜地称作小老虎的儿子们，终于长成了大老虎，牙尖爪利的瞄向了他的皇位。
为着废太子和老八送死鹰两件大事，牵连了数位皇子几乎被皇上骂死过去，于是再没人敢明着出头，剩下的兄弟们一个个脸上都是恭敬谦让，似乎一夜通玄，都对权力失去了兴趣。
可四爷知道，每个人都在暗里使着劲呢。
而皇阿玛……
则越发难以琢磨了。
这回‘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仁政一出，他又将十五岁以上的儿子们都提溜到御前，让他们议政，连厌弃了的老八都拎了过去，非让儿子们各抒己见。说不出什么要点来还要骂他们这么多年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之后又给老三老四分配了上户部旁观的差事，其余阿哥也都有了点活计。
四爷这几年装的富贵闲人似的，是为了安阿玛那颗谨慎敏感的心脏，可不是真的要在朝上销声匿迹，于是这回见皇阿玛主动给了任务，他虽不打算一鸣惊人，但也是撸起袖子准备好好干的。
结果才干了几天，皇上又把他叫过去，赏了他一枚印。
然后状似随意道：听说你前些日子还在跟和尚论佛法，倒是朕为红尘俗世耽误了你，听说你自号破尘居士③，朕就让人给你刻了个印，回去吧。
可以说是赏了东西，然后把他开除出了户部。
这闷头一棍子，四爷真的是不明所以，但对皇上，哪里敢有个不字，只能感恩戴德皇阿玛赏赐，再感恩皇阿玛体贴我心，知道我‘迫不及待’要回去过出尘脱俗的生活。
皇上满意，令他退下。
回到府里后，四爷还是忍不住把脸沉了下来：这也太丢人了，庸庸碌碌的老三都还在户部跟个萝卜似的稳稳蹲着呢，他倒是被踢了出来。
好在他这些年装闲人，府里倒是整治的铁桶一样，偶然失态也不会传出去。
不过四爷是个对自己很严格的人，还在屋里反省了一会儿，以后在自己府上也不能失态。
君子慎独。
只有独处的时候也做到毫无破绽，在皇阿玛跟前才能过关。
——
四爷从放飞的思绪里回神，见福晋还等在一旁，就知道他外头的正事说完了，福晋要开始跟他说府里的正事了。
果然，福晋先问起了中秋进宫领宴之事，如往年般敲定了流程后，又说起府里的中秋宴。
两位主子不在，往年是李氏这唯一的侧福晋主持，今年自然不同，年氏怀着身孕要格外珍贵些。
福晋的意思是，原本说好了，两位侧福晋一人一年主持中秋宴的，可如今年氏不方便，自然不好操心，只得让李氏继续操持。但既然如此，生恐下人们小瞧年氏，要不让格格们中秋当日先去给年氏请安。
四爷微微合目，捏了捏眉心。
他是个极仔细的人，他看得清这些人的心思，福晋也全是阳谋。这样轻轻巧巧的一个举动，也算是弹压了李氏。
年氏李氏越发嫌隙深了，互相制衡，总比手拉手闹她这个福晋的好。
只是这也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何况年氏怀着孕多思，能有点子特殊待遇让她高兴，四爷觉得也好，也就点头批准。
再之后才说起府里下人之事。
乌拉那拉氏心里明白，四爷最关心的是子嗣。于是便先说阿哥们身边的人。“三阿哥也十二岁了，李氏的意思，是该给他房里放两个老实本分的教导人事的大丫头了，以后也好预备着大婚。”
四爷点头通过。
福晋就继续道：“四阿哥处，钮祜禄氏报上来，四阿哥身边有个乌嬷嬷规矩不好有些嘴碎，要退了去，如今暂时没有好的，就先挑着，等来日内务府拨了人来挑个好的再说。五阿哥处耿氏没报要换的人。”
四爷睁开眼睛：“规矩不好，怎么不好法？”
钮祜禄氏在他心里一贯是个沉稳仔细，不爱争不爱张扬的性子，她忽然要出声换人，尤其是换阿哥身边的人，四爷还是在意的。
“据说是多嘴多舌的嘴碎。”
四爷略微蹙眉，将此事先记下：“既如此，就慢慢挑着。弘历弘昼过了年也该往前院去念书了。”
事关阿哥，福晋一贯都是只作为嫡母关心，并不拿主意的。
一串子正事说完，四爷跟福晋两个便相对无言了。
四爷原本想回去歇着，可如今听了四阿哥要换嬷嬷，还是为了口舌上的事儿，便起身往凝心院来。
福晋听下人说，四爷往钮祜禄格格处去了，只是淡然点头：其实这么多年了，四爷还是从前那个较真的急脾气，有什么事恨不得立刻弄明白掰扯清楚，让他带着含糊过夜都难。
可偏生……这个皇位，吊在这里，折磨了所有阿哥这么多年。
四爷这个脾气，只有比别人更难熬更锥心的。
‘阿弥陀佛’。福晋不知怎的，就念了句佛。
然后才转头继续操持着日复一日的琐事。

第11章 留下
四爷到凝心院门口的时候，就听到孩子清脆如铃的欢笑，还夹杂着一点女子轻快的笑语声。
他略微顿足，也不叫跟在后头的苏培盛先去通传。
在他的记忆里，钮祜禄氏是温柔静默的女子，笑容也都是柔美到有些腼腆，想一想，她进府十年了，居然没听过她的笑声。
因是下午，小院的门也就是敞着的，四爷站在门口，就见院中阴凉处摆了一张圈椅和一张小桌，上头没有点心，只摆着一个白瓷茶壶，两个杯子。
钮祜禄氏就靠在圈椅上，笑着看弘历追一个蹴鞠。
微风晃过，洒下一点点碎金一样的光泽在钮祜禄氏的面容上。
上回来去匆匆，又是晚上，四爷没注意，这回一看，她好像确实瘦了些。钮祜禄氏一向身子好，去了妆容也是唇红齿白的好气色，面容有一种皎月般的饱满。
算来她也才二十四岁，正是女子的好时候。
四爷自负是个很有审美的人，他的女人，虽不个顶个是绝色，但也绝不会是姿色平平，甚至都没有空有表象的木头美人，能得他恩宠的女人，必是春兰秋菊，各有各的气质。
钮祜禄氏自然也有她的好处。
目光又落在弘历身上，果然儿子肖似母亲，弘历也是唇红齿白的孩子，虽不如弘昼健壮讨喜，但却看起来更精致漂亮。
见到儿子活泼泼的满院子踢着蹴鞠跑，四爷的心情也好转了一些。
他站了不过一会儿，宋嘉书也就发现了这位从天而降的大神，连忙带着弘历上前请安。
今日为着四爷忽然回府，各处膳食都用得晚，所以弘历也就没歇午，写了一会儿大字，宋嘉书就让他去户外活动活动。
前世的科学知识：孩子多晒太阳不但能长高补钙，还是预防近视的好方法。
弘历本来还想练一练布库的蹲马步基本姿势，宋嘉书却让他玩球——小孩子总蹲马步会长不高的，还是跑跑跳跳更有助于发育。
四爷摸了摸儿子的大脑门：“怎么自己玩蹴鞠，不叫弟弟来？”
弘历脆生生道：“用过膳，额娘就带着儿子去找五弟了，可五弟今日用的多了些，还在吃消食丸。额娘说，肚子饱饱的时候不能跑跳，对身子不好，所以儿子听额娘的话，就回来自己玩球。”
他仰着脸笑道：“阿玛，自己玩球没意思，我想跟三哥和五弟一起，可三哥要念那么多书，儿子怕耽误了三哥的功课。”
宋嘉书在心里写了个‘服’字给他：这是什么天生的政客啊。他几句童言童语根本就是掐着这位未来雍正帝的喜好去的好不好？
一口一个听额娘的话，是孝顺的孩子；关怀弟弟的身体，是友好的哥哥；再表达一下对兄弟的想念，一派兄弟和睦情深。
果然四爷的脸上虽不露明显的笑容，但却松快了许多，手在弘历的大脑门上停留的时间也比平时长，然后还不顾弘历玩的有些灰尘的手，直接牵着他的手进了门。
他来的突然，下人们自然忙着上茶点。
四爷刚从下人颇多的正院来，骤然见了凝心院这两个丫鬟忙里忙外，就觉得人有些少了。
弘历的嬷嬷把他领下去洗手，
在自己的格格跟前，四爷说话自不会斟酌着说，直接问弘历换嬷嬷的事儿，主要是搞清楚，这个多嘴多舌，是怎么个多法。
宋嘉书还真没想到，不过是弘历换嬷嬷的事儿，四爷不但关注，还关注到亲自走过来问的程度。于是如实道：“弘历在耿妹妹处的几日，乌嬷嬷曾经跟弘昼的奶嬷嬷嚼舌头，说是我的病都是年侧福晋治的，还让两个孩子听见了，好在耿妹妹身边的丫鬟听了赶紧止了。”
“虽则乌嬷嬷做事仔细，从前将弘历的衣食住行都看得极好，从未出过岔子，但这背后嚼舌头，实在是言行不当。”
四爷的眉头就拧了起来：“这样的下人确实不能留。”
又见面前的女人就是平静地阐述这个事儿，并没有一点不平，想着背后给年氏上药的劲儿，也就略颔首：“府里的下人是该整一整了。”
宋嘉书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四爷这句话，大概是隐秘的安慰，安慰她受了委屈，险些烧死。
她付之一笑。
或许钮祜禄心里会不平，但她不会。
年贵妃是谁啊，一家子都坐在未来雍正帝的心坎上（起码在雍正三年前是这样）。
别说这件事，大概真的不是年氏故意要整人，只是门口的小太监狗眼看人低，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故意要折腾格格院里的人，显得他能耐似的。
就算是年氏真的要给她一点排头吃，四爷的心向着哪里也是不用说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违了规矩，让大夫都在年侧福晋处守着，旁人有需要再去请。
他做的是初一，年氏做的连十五都算不上。
要是怨怼年氏，那怨不怨四爷？这位爷，是能见人怨他的人？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故而，宋嘉书心平气和极了。
这世上总不能什么都占着：四爷活着的时候，她是四爷的白月光和真爱，被爱的死去活来，然后雍正帝死了，自己的儿子继位，又快快乐乐活到八十五。
这世上的大饼不会只掉在一个人头上，老天爷又不是瞎了眼。
四爷自问火眼金睛，只有他做戏诓别人（这个别人就是他亲爹康熙帝）的，没有别人的小动作能瞒过他。
何况是这些后宅女子，如今见钮祜禄氏的样子，是真的心平气和，宠辱不惊的样子，倒是让他满意里生出一二分歉疚来。
要是钮祜禄氏哭着求着要点什么恩典，赏了也就罢了。可正是这样自然而然，似乎自己差点烧死的事情也能就这么翻过去，四爷才有了两分不忍。
这一不忍，就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爷今晚留下。”
宋嘉书：……
不，我是来做太后的，不是来侍寝的！
她的怔愣被四爷理解为了过度惊喜：确实，自打年氏入府，几乎是专房之宠。他本来就不是个多留恋后宅的人，年氏一出现，一年到头去别的格格处，加起来也不到十次。
怪不得她惊喜成这样，都傻了。
宋嘉书不是傻了，是无语：我不是不得宠人设吗？
前有李氏后有年氏，在她的记忆里，钮祜禄氏的侍寝频率一直保持在一月一次左右，等年氏入府，更是退化到一年不过一掌之数。
其实男人的恩宠走向很好看，只看生孩子的频率就知道，李氏能在七八年内生下四胎，自然是得宠。钮祜禄氏入府十年，就这么一个独苗，自然是不甚得宠。
对这个情况宋嘉书十分满意，结果现在就来个晴天霹雳。
果然，上天不会白白给她一个太后之位，需要她付出自己的肉、体。一时间她脑子里全都是这种胡思乱想。
倒是旁边的下人们听了极为高兴。
格格还年轻呢，要是多生上两个阿哥，才有依靠不是。
况且有了四爷的恩宠，在这府里腰杆子也硬啊，虽然有阿哥，没人敢怠慢凝心院，但谁也不嫌好处和体面多，能从不叫人怠慢，升级成让人捧着，那日子不更美吗？
白南激动的脸都红了：尤其是年侧福晋现在怀孕，府里没有新人，只有自家格格和耿格格，正是得宠的好机会呢。
往前几年，耿格格十七八岁的时候，倒是比自家格格得宠些，可随着日渐丰腴，就不太入四爷的眼了，四爷还是更偏爱纤细风姿楚楚的女人。
——
四爷留宿凝心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雍亲王府。
耿氏先看着自己的脸和胳膊和腰叹了口气。
耿氏也不是不想回到弱质纤纤，但这都是基因决定的，只看床上趴着的圆滚滚的儿子，就知道她们母子的天生基因了。
不过，反正都有了儿子，别的就向后排吧。
耿氏心道：如今这府里还不够乱吗？两位侧福晋火花四溅，福晋多年来一直想敲打李侧福晋，阿哥们也在渐渐长大，还是不去蹚浑水的好。
福晋处则是无所谓，她本就觉得四爷早晚会对钮祜禄氏安慰一二，年氏那里也是，横竖自己怀着孕不能侍寝，旁的是谁不一样呢，都比李侧福晋好。
至于钮祜禄氏会不会忽然夺了四爷的心去，年氏更不担心。之前都十年了，钮祜禄氏都没办到，难道自己怀着四爷的骨肉，跟他正是两情缱绻蜜里调油的时候，还能被钮祜禄氏夺了去？
那她还谈什么以后，洗洗睡吧。
她真正要担心的不是这些旧人，是年复一年的以后，会进来的跟自己现在一样年轻漂亮的新人。
——
这几位不在意，但还是有人气的七窍生烟的。
西大院。
李氏原本坐在榻上等四爷的信儿，看着下面两个小丫头们缠绒线打发时间。
上回四爷从郊外礼佛回来，就只匆匆看了一眼差点病死的钮祜禄氏，然后与福晋说了话就去了年氏处歇了。
这一回，又是去年氏去用膳，然后去福晋处说话。
李氏想起福晋那张端正淡然几乎毫无神情的脸，就觉得腻味。二十年了，福晋端着正妻的身份把她压得死死的，可还不是一点拢不住四爷的心，只能靠着什么家长里短的话跟四爷搭腔。
今日四爷回来查问了儿子们的功课，唯独留了弘时多考较了一番，可见是看重长子。
李氏琢磨着，就为这个，四爷今儿也会来她屋里吧。
然后就收到了四爷宿在凝心院的消息。
李氏当即就炸了。
两个缠绒线的小丫头，各抱着一团线球，战战兢兢往外退。高嬷嬷和绿水两个人忙进来劝。
尤其是高嬷嬷，是四爷还未开府，在宫里阿哥所时就分给李氏的第一个宫女，如今跟着李氏也有近二十年了，从宫女荣升嬷嬷。谁都没有她体面，能体察李氏的心意。
她让绿水去倒茶，自己过来缓缓劝说。
“主子，钮祜禄格格进府十年了，恩宠一直不厚，您何必计较这一晚两晚。”
“奴婢冷眼看了多年，爷的性子是最清正不过的了。爷虽然有时候不说，但心里的账一分一厘都算的明白。当年您得宠有子，福晋却处处用格格的份例分派您，一点不肯照顾，四爷口里不说，却是趁着年节皇上高兴就上书给您请封了侧福晋。”
“这回的事儿，钮祜禄格格委屈着了，但她的性子十年了就是那样，柔和善忍，胆小怕事。那日请安，您愿意给她撑腰出头，她都只敢把病了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一点不敢得罪年侧福晋。这回她险些病死，四爷和福晋就只是处置了一个看门的小太监和一个拌嘴的小宫女，她也毫无怨怼，就这么忍了。”
“四爷自然也记在心里，这些日子，对钮祜禄格格有点子额外的恩宠不算什么。”
“您要计较这些做什么？”
绿水倒了李氏素日最爱的七分烫的太平猴魁茶来，轻轻放在主子手边。
高嬷嬷继续道：“最要紧的还是那边。”她指了指东大院的方向。
“如今爷只有三个阿哥，可只有咱们三阿哥，是长子不说，还是侧福晋之子，又长又尊贵，年侧福晋这一胎是女儿最好，若是儿子，主子倒是该早早哄着四爷立世子才好。”
果然李氏听了这话，渐渐心平起来。
是啊，争这一晚两晚的没用，要在年氏的儿子还没蹦出来之前，把弘时的世子之位拿下。

第12章 清晨
正院。
每到了晚上，都有丫鬟用布拴住大挂钟的摆钟，免得动静扰了福晋。
赤云倚在内屋的门框上，头一点一点的。她伺候了福晋几年，知道福晋晚上是极省事的。
乌拉那拉氏跟宫里的女人一样都重视养身，重视保持身材。
两三点的正膳用过后，六七点的那顿晚点，福晋几乎并不用什么一碗细粥。
福晋晚间睡的也安稳，很少起来要茶水。
就算这样赤云也不敢睡实在了。
大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三点，赤云睁开眼，已经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刷刷’扫路声。
她盯着指针又过了一刻钟，便轻轻走进去叫醒福晋。
几乎不用她唤第二遍，就见福晋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茫然只有一瞬，很快她又是那个清醒严肃的雍亲王府福晋。
乌拉那拉氏伸手，赤云忙递上放在桌上的怀表。福晋的习惯，起床总要自己再看一眼时辰，从来不问下人。
乌拉那拉氏看了一眼怀表：“让程达去凝心院候着。”
——
凝心院。
宋嘉书第一回 服侍别人穿戴——到底是过来的时候短，大约没培养出一种深厚的奴性。
看着四爷在那里坦然的伸着胳膊腿，连动都不动，任由自己围着他上下左右转，心里就多少有点不平衡，暗自嘟囔：谁还不是一个大写的人了。
不过她也只腹诽，毕竟入乡随俗，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
她伸手去系四爷下颌处的盘扣，看着他懒洋洋微仰起下颌，心道：你自打昨日进了这个院子，除了床上，几乎都没自己动过，吃饭有人伺候，脱衣穿衣有人伺候，这懒得什么劲。
旁边白宁带着白露白霜端着洗漱之物，满怀欣慰的看着格格服侍四爷。白南也只在旁边跟着拿拿递递，所有要碰到四爷的活儿全都交给主子干。
宋嘉书一扭头看到她们与有荣焉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觉得不平衡，但这满屋子人，估计包括钮祜禄氏本尊，都觉得能伺候这个男人才是莫大的荣耀。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十八年后，就是我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时候。
再给四爷腰带上拴上玉佩荷包后，她退后一步。
“你昨晚也辛苦，身子也是才好利索，今日好好歇着吧。”四爷顿了顿，还是解释了一句：“今日我还要出门，早膳就去福晋处用。”
宋嘉书低头，无声的松了口气：“是。”
苏培盛在帘子外听了这话，对着站在院子里的程达点点头。福晋的两个太监都有名有姓的，跟苏培盛一样，都是从宫里阿哥所就伺候主子的，也算有点交情。
正是因为知道四爷要出门，所以福晋才叫人去钮祜禄氏的院子里候着吩咐——四爷的脾气，每回出门前，总要再跟福晋嘱咐几句。
直到四爷出了凝心院，宋嘉书才后知后觉，方才四爷说到要出门，好像语气沉了一点，像是不高兴似的。
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应该跟自己没关系，而是年份的关系——康熙晚年，这些皇子哪有一个高兴的起来的？
宋嘉书这点倒是没有猜错，四爷提起出门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皇阿玛提出的‘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仁政，给他的触动很大。这些年他先是看着大哥跟太子爷你争我斗，再是太子爷两度被废——不说索额图和明珠，朝上不知多少官员前赴后继的折在这场储位之争中。
连十三弟都……
就为着废太子的事儿，皇阿玛极恼十三弟。
康熙爷的脾性，一贯是册封喜欢扎堆，册封妃子是这样，册封儿子也是这样。康熙四十八年，他册封第二批皇子的时候，明明都封了十四，却把十三故意跳了过去①。
四爷想起来就很为自己十三弟郁郁不平。
夺嫡之事一团乌漆嘛黑，不知多少人才国力搅在里面白白消耗了，身处其中只是心冷齿冷。四爷只有想着这种实实在在为了国家的新政，才觉得心里热乎些。
不可否认的，自从太子爷彻底被废，四爷的心思也定了。
这皇位他是有野望的。
于是很多时候他想的并不是作为一个皇子可以为大清做什么，很多时候他都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是皇帝，能怎么大展拳脚，要做哪些改革。
这回好容易皇阿玛给他点进户部，四爷是准备认真大干一场的。
结果袖子才撸起来，皇阿玛不阴不阳的又把他踢出来了。
皇上可以玩笑着说，耽误你礼佛逍遥了。但四爷不能当个玩笑，他不能让皇阿玛觉得他是利欲熏心盯着权柄甚至皇位的人。
所以他此刻不得不出门，照旧回到佛寺去跟大和尚对着枯坐，讨论讨论因果。
还得赶紧去，立马去，再在寺里上一道谢恩折子，感激自己皇阿玛体谅自己这个富贵闲人的心意，不忍他劳碌。
只需想一想，四爷就觉得自己心里憋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已经憋了太久太久，他已经习惯到疲倦了。
终于伺候走了这尊大神，宋嘉书转头，发现不光自己，整个凝心院的气氛都松动起来。
白南一改方才递东西时候的严肃小心，此时笑嘻嘻道：“格格是不是昨晚累坏了，怎么今儿给四爷换衣裳，花了这样久！”
宋嘉书：……这未婚小姑娘开什么车啊。
她那是第一回 伺候人穿戴，业务不熟练。
宋嘉书用早膳的时候，外头的消息流水一样传过来。
“爷在福晋处用了早膳。”
“爷出门前又去东大院看了年侧福晋。”
她用最后一个小笼包时，小白萝卜跑进来：“四爷已经出了二门。”
宋嘉书咽下口中的肉包，心道：珍惜这段时光吧，也就是雍亲王府就这么大，四爷去哪儿都能看见。等再过几年，你们再这么打探四爷的消息，就是窥测帝踪了。
白宁看着自家格格认真的吃小笼包，非常认同的点头，还给她加了块酱肉：“格格多吃点。”
宋嘉书：？
白宁苦口婆心：“格格忘了？李侧福晋是最爱挑理儿捻酸的，从前爷在谁那多歇一晚上，早起去给福晋请安，都要听她阴阴阳阳半日呢。今早她肯定要盯着格格说话：这两回四爷回府都没有去探望李侧福晋，却都来看了格格，尤其是昨夜又留在咱们凝心院，今早李侧福晋还指不定怎么拿着格格撒气呢。”
宋嘉书是做好了准备，李侧福晋那里也酿好了一缸子醋。
谁知到了正院，福晋就先扔下另一个重磅消息：四爷临走前发话了，今年府里的中秋还是李侧福晋操办，但年侧福晋有喜，今年让诸位格格和府里的下人们都先去给年侧福晋磕头。
宋嘉书看着李侧福晋的枪头瞬间升级调转对着年氏而去，在心里默默的祝福：年侧福晋真是好人，牺牲她自己幸福所有人。
——
展眼到了康熙五十五年的中秋。
宋嘉书早起往福晋屋中去时，天还是一种将将泛着蓝的黑色，能看到隐约星子闪烁。
虽说宫里中秋是晚宴，但四爷和福晋都要一早就开始准备入宫事宜，她们这些妾室也只能赶在一大早来给两位主子磕头。
平时各自院中，下人们可以叫一声“主儿”甚至是主子。
但这时候，什么年主子，什么李主子，就统统只能来给两位真主子磕头，然后目送两人进宫领宴。
宋嘉书一进正院就闻到浓郁的桂花香气，再一见福晋嘴角边，粉都压不下去的燎泡，她心道：这主子也不好当。
据她所知，福晋从月余前就在为中秋入宫，给德妃娘娘的礼而头疼。
从前送的金玉之物，珍贵摆件，虽也都是费了心的，但德妃从来都是淡淡的不露喜色。
乌拉那拉氏也不敢委屈：毕竟德妃对四爷这个亲儿子也是这种淡淡脸，还能指望她对自己这个儿媳妇和雍亲王府送上来的礼物惊喜莫名吗？
于是这些年也就这样按旧例送着。
谁知前年德妃不只不露喜色，还露了明显的不快，只说自己年岁渐长，早已不爱奢华之物，倒是更看重心意与子嗣。
这句话一出，简直是给乌拉那拉氏迎面一个大耳刮子，还当着十四福晋这个妯娌和一众来永和宫奉承的小贵人小常在，羞窘的她这个雍亲王福晋险些没当场钻到永和宫的地缝里去。
可德妃到底是四爷的母妃，宫里的娘娘，这个面子打了就打了，福晋还得堆着笑接下来，争取明年不挨这个耳光。
嫡子她是生不出来了，那只能表心意。
去岁她送进宫的就是刺绣的观音图，都是她自己一点点刺出来的。宫里女人的眼睛比针还尖，她是真不敢找人代绣。
这样一看就费了福晋许多精神和心意的礼送上去，德妃娘娘就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淡。
今年福晋则是亲手做桂花蜜。
从清洗到挑选到上蒸笼，一应也都是她亲手做的，这些日子府里都是桂花味，浓郁的让人再也不想吃桂花糕了。
做虽做了，德妃前年的骤然发难还是给福晋留下了心理阴影，近来又诸事缠身，难免就上起了火。
宋嘉书跟其余几位格格一起，跟在两位侧福晋身后磕头，然后起身避在一旁，当自己是跟柱子一样不抬头不说话。
听着上头的福晋嘱咐李侧福晋看好府中，年侧福晋保重身子这样的官方话语。
四爷听福晋嘱咐的周到，也就嗯了一声，受完礼就往前头去了。
宋嘉书低着头，正好能看到随着四爷出去，帘子摆动的一角。
四爷这是要去前院吗？宋嘉书开始胡思乱想打发时间，不知道四爷会不会像很多影视作品的皇子一样，手下有一堆幕僚，这会子正在前头跟他的谋士们讨论入宫领宴他该怎么表现。
好继续砸实他这个不慕权势，飘然出尘的形象。
还是李侧福晋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第13章 送礼
且说宋嘉书的小思绪乱飞，被关在后宅只好根据史书脑补前朝九龙夺嫡的惊险热闹。
直到李侧福晋开口，她的魂儿才被拽回这后宅。
“福晋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年妹妹的。”李侧福晋又亲亲热热对年侧福晋道：“今晚的宴席我都按着妹妹往日爱吃的准备上了，只是人有孕的时候，难免口味要变，妹妹一时想吃口什么新鲜的，就打发人去告诉我。”
李氏笑容深的时候，脸上还会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对着年氏诚恳道：“今儿是好日子，中秋佳节，爷和福晋白日都不在府里，做姐姐的也怕出岔子，尤其是妹妹怀着身孕又娇贵，人多手杂的若是弄脏了吃食岂不坏事。”
“所以我特意吩咐了大厨房，除了我屋里的人拿着对牌去，旁的人都不许进大厨房，也不应那些随意点菜的话。”
李侧福晋这话说的，除了向年氏宣告了一下今晚自己的管家权，还暗示了一把，年侧福晋别想在食物上做什么手脚，来个贼喊捉贼的栽赃自己。
李氏话音一落，宋嘉书就感觉到旁边耿氏给自己使眼色，也就对她微笑了下，眨眨眼。
反正此时大家都列队在福晋跟前，按着次序，两位侧福晋站在前头，也看不到后面的眉眼官司。
倒是福晋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宋嘉书跟耿氏对完眼神低下头去，又笑了笑，福晋大概会喜欢看到她跟耿氏这样吧。
两位侧福晋彼此对峙，加上两个有儿子的格格一起站干岸，三足鼎立形成最稳定的三角形。
她这个福晋才能端坐上头。
比从前她自己还要费力弹压李侧福晋可要强多了。
福晋在进宫前，还有许多事要忙，于是哪怕对两位侧福晋的口水官司有些兴趣，也只得遗憾的让她们告退。
见一众女子风摆杨柳似的给自己万福告退，福晋端坐上面就有了一种底气。
无论如何她是这雍亲王府的女主人。
只有她能作为正妻进宫，与四爷同领宫宴，福晋有一种颇具底气的欣喜；但一想要进宫面对德妃，福晋又有些憋闷，心情可谓是一曲冰与火之歌。
——
福晋是徘徊在爱与痛的边缘，而请过安的宋嘉书心情就是纯粹的轻快了。
今日是中秋，阿哥们也不上课。
四爷前几日弄回来几只小鹿，又给了两个小儿子一人一把小弓，特制了无头的箭，让他们先练一练拉弓射箭。
这几只小鹿就圈在王府东边的怡然亭边的一片草地上。
宋嘉书和耿氏就坐在亭子里喝茶吃点心，看孩子们追鹿。
中秋节的月饼昨日就送到了各屋，今日大厨房只忙着应承李侧福晋办的晚宴。
宋嘉书拿起一块月饼，这不是她从前见惯的广式月饼，而是一种酥皮点心一样的翻毛月饼①。
香油和的面皮口感松脆，一口咬下去，里头冰糖渣儿、各色核桃芝麻瓜子仁儿也是酥香的，又甜润满口。
宋嘉书吃了两个，觉得还蛮好吃的。
耿氏在旁看着她连吃两个月饼，羡慕道：“真成，你原来就不胖，这一病更是瘦了不少，这点心也敢扎扎实实吃两个。不像我，你看看。”
说着她伸出一只白藕也似的胳膊，上面的翡翠镯子碧莹莹的，越发映衬着皮肤丰润。
耿氏努力转了转这个镯子，然后郁闷道：“你看，从前这还能塞下半个手呢，现在连手绢都快要塞不下了。”
宋嘉书也是贪新鲜才连吃了两个月饼。其实宫里也好，王府也好，一贯这种供应场面的月饼，以免贵人吃起来掉渣不雅观，都做的极小，一口一个。
耿氏的目光从点心上移开，看向在草地上奔跑的两个孩子，眼里都是不舍：“明年过了年，这俩孩子可就都要搬到前院正式念书了，以后大概也就隔三差五见一见了。”
她语气越发怅然：“孩子们见风似的长，咱们刚进府的时候，三阿哥也还是个丁点大的孩子，现在都预备着过两年成亲了，日子过得真快。”
宋嘉书含笑：我只嫌日子过得不够快。
草地上小鹿灵活的很，跳来跳去，根本不会被两个刚开始拉弓练习射箭的小孩子射到。
弘昼追烦了，直接把手里的弓，背上的箭囊一扔，扑出去一个泰山压顶，压住了一只小鹿。
小鹿骤然被压，蹄子在空中到处乱蹬。
耿氏“哎哟哟”地站起来：“还不快把阿哥扶起来，别叫鹿踢了他咬了他！”
慌得旁边太监嬷嬷们，纷纷上前把弘昼抱起来。
弘历也忙过去，先拉起弟弟打量，再看看被压得七荤八素的小鹿，颇为无语。
倒是弘昼从地上爬起来，就觉得自己完成了今日抓鹿指标，虽然不是按照阿玛的吩咐，射到了小鹿，但是还是捕获了一只，于是心满意足，让乳母们给擦过脸和手后，就跑到亭子里要点心吃。
耿氏就喂他喝茶，给他挑点心哄他吃。
宋嘉书往草地上看去，只见弘历还站在草坪上，屏气敛声，努力对准剩下两只越发惊慌努力蹦跳的小鹿。
他人小力弱，自然是射不中的，但也不见着急，就算是箭用光了，也只是让人把箭捡回来，然后一次次去对准鹿。
耿氏也在旁看着，拍了拍弘昼的背：“瞧你四哥。”
弘昼瞧了，然后笑嘻嘻道：“四哥还没抓着鹿呢，我都抓住了。”虽然这样说着，还是又跑回去重新捡起了弓。
宋嘉书看着两个三头身的宝宝拉弓，不自觉就露出了笑容。
耿氏一转脸，正好对上她这个笑，不由道：“看，咱们这就满足了，看着儿子们在下头玩——李侧福晋想的可不是这个。”耿氏压低声音：“我听说，李侧福晋正在费心教三阿哥见皇上怎么说话，怎么行礼呢。”
宋嘉书心道，耿氏看着跟自己一样，成天都坐在院子里，但真是消息灵通，什么都知道啊。
耿氏笑眯眯：“从宫里带出来，有幸见过圣驾的老嬷嬷老太监就那么几个，她忽然屡屡召了这些人去西大院见三阿哥，有什么可瞒人的？李侧福晋也未必要瞒人，说不定也更要让咱们两个知道——别痴心妄想，三阿哥都十二了，两年后宫里大选当是要指婚的，这之前，三阿哥肯定是要单独去给皇上磕头的。”
康熙爷皇孙数目在前年正式破百，所以皇孙们还真只有年节下才有资格集体磕个头，见见祖父。哪怕是弘时，长到十二岁，之前都未单独跟康熙爷说过话。
然要是指婚，康熙爷定然要见见孙子的。
耿氏没忍住，嘴角一撇：“雍亲王府的长子，自然跟别个不同，提前把礼仪学起来，也是李侧福晋告诉咱们，长幼、尊卑都差着，别想跟三阿哥争世子之位。”
宋嘉书点头：我们也没准备争世子之位，我们准备直接上皇位。
正说着，只见亭子后头的角门处进来几个人，耿氏看清楚来人，就笑道：“这不说曹操曹操到了吗。”
来的是西大院李侧福晋处的高嬷嬷和绿水绿波。
在两位格格跟前，高嬷嬷仗着是侧福晋的人，也年资老，不过浅浅一福身，不等叫起，就已经抬头挺胸道：“回两位格格，是我们郡主送了中秋月饼回来，这不，还有特意给两位小阿哥的礼，侧福晋就让老奴送了来。”
雍亲王府子嗣单薄，除了这三个儿子，只有一女活到了成年，也是李氏所出，三阿哥同父同母的亲姐姐。
因四爷只此一女长成，自然格外疼惜。
四年前独女出嫁的时候，四爷向皇上请了怀恪郡主的封号。皇上也没叫这个孙女抚婚蒙古，就嫁在了京中纳喇氏。这位郡主也是李侧福晋除了三阿哥弘时外，最大的依仗。
既然是郡主的礼，自然要好好收下，否则四爷第一个就不高兴。于是宋嘉书和耿氏身后的丫鬟，都忙上前接下，寒暄两句，高嬷嬷就又领着人告退了。
这里宋嘉书和耿氏四目相对，同时笑了笑。
郡主的礼她们收了，年侧福晋那里想必也要收到了。
弘历站在草地上往亭子处看，弘昼见他看了好一会儿，就推他：“四哥，你看什么呢？”
“是西大院的高嬷嬷。”
弘昼这才瞪大眼睛张望一会：“好像是，四哥，你看这些老婆子干什么，她们烦得很。”
弘历这才转过头去，又从箭囊里抽了一支箭。
“是，烦得很。”
弘昼见哥哥少见的直接认同他，而没有教育他，就更高兴了，继续让小太监给他赶鹿。
弘历起弓，眼前却不是鹿，而是方才那嬷嬷在自己额娘跟前也趾高气昂的样子和那随便的一福身。
西大院，东大院。
两位侧福晋的人，从来不拿自家额娘当回事，所以额娘都病的要死了，年侧福晋的下人还敢不去通报，硬生生拦着额娘的丫鬟去请大夫；所以李侧福晋的嬷嬷都在额娘跟前耀武扬威的，说是送礼，实则是炫耀。
他下意识松开了手中的箭尾。
弘昼欢呼的声音响起：“哦哦哦！四哥射中了鹿！！”
弘历刚回神，就见弘昼边欢呼边跑，然后摔了个狗啃泥。
弘历：……
耿氏扶着丫鬟的手，边“唉哟”边从亭子里风一样的赶下来，带上弘昼回淬心院换衣服去了。
宋嘉书用手帕擦着弘历额上的汗，笑道：“弘历真厉害。”
弘历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额娘，是那鹿被太监们赶来赶去好久，已经跑累了没动，我才射中的。”
宋嘉书笑笑，这古代的人，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谦虚，别人怎么表扬都得回复：我不行，我还差得远。
但孩子就是孩子，听了表扬，心里肯定还是很高兴的。
就像收红包一样，都得谦虚两声不要。
于是宋嘉书把刚才高嬷嬷送来的文房四宝打开：“这是你二姐姐送回来的，这种兼毫的大楷笔，正适合你练大字呢。”
很敏锐的，宋嘉书感觉到弘历仿佛并不高兴。
是不喜欢文房四宝？不会，弘历是个很喜欢收集好东西的性情，这一套文房四宝也是极好的。那就是不喜欢郡主这个姐姐？可郡主五十一年出嫁的时候，他才将将一岁，只怕对这个姐姐根本没有印象。
弘历抿了抿唇：“额娘，咱们回去吧，我要练字了。”
宋嘉书点点头：“好。”
她没有再问。
孩子再小，也都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心思。在这古代王府中的孩子就更是早熟，每天要发愁的事情绝不比成人少。
有些事原本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只有等下去。

第14章 中秋
宋嘉书到底来的时间还短，不但自己没培养出一种要伺候别人的自觉，看别人的规矩马虎也是无甚所谓。
方才高嬷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自己跟前不甚标准的一福，她并没有觉得怎么着。
唯有弘历被这老奴气的鹿都不想吃了。
不过弘历倒也不是独一个，东大院里，年侧福晋跟他心有灵犀，被气了个好歹。
年氏用小银剪刀“咔咔”剪断了十来根金线，把手里一只旧日还挺喜欢的攒珠钗拆了个七零八落尸骨无存。
旁边寿嬷嬷知道主子心里憋着一口气，就也不敢劝。
平时眼不见心不烦，真当这位郡主将礼送到了眼前，年氏就不可避免的想起许多事。
这位怀恪郡主比自己还要大两岁，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
郡主的亲弟弟，李氏的儿子，四爷的长子，三阿哥弘时也已经十二岁了。
年氏抚着自己的肚子：李侧福晋那边的消息，耿氏都能知道，她自然更能知道。
本朝的规矩，两三岁种过痘出过花后就可以请封世子，满十五岁就能承爵位——在年龄上，自己的孩子真是拍马也赶不上李氏的。
寿嬷嬷见年氏又拿过碾子亲手将几颗珍珠压成了饼，算着也出气出的差不多了，便上来收了东西：“主子怀着身孕，有气不能憋着，发出来也好。”
“主子的担忧，奴才们都知道。只是这不是眼前的事儿。主子眼前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这一胎。奴才说句实在话，福晋无所出，其余的小阿哥就都是庶子，立谁为世子，还不是看四爷的意思。”
难听的实话最有用。
听了庶子两个字虽然扎心，但倒是让年氏稳了稳神。
李氏有儿有女步步紧逼处处带刺，福晋冷淡严肃作壁上观，府里两个有孩子的格格拧成一根藤，其余人根本是喘气的死人，只有逢年过节点名磕头的时候才闪现一下。
年氏难免有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之感。
寿嬷嬷将手搭在主子纤瘦的肩膀上，心疼道：“四爷心里有主子呢，主子也是一片心为四爷，只看这个，主子就要好好保养。”
年氏的手护着肚子，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
李侧福晋的家宴办的极好。
初初点灯的时分，众人就已经到了大花厅上。
上首的给四爷和福晋留出来的虚坐，未曾摆桌椅膳食。往下就是两张圈椅，椅前各摆了一张八仙紫檀木方桌，是两位侧福晋的高坐。往下依次燕翅摆开绣凳和小方桌，是诸位格格的座位。
年侧福晋有了身孕后更是娇弱，只是拥衾欹枕，靠在圈椅上，无论服侍的人指着哪样菜想请主子用，年侧福晋都是看两眼，然后摇摇头。
耿氏今日被弘昼闹得够呛，一日围着儿子转，自己用得少了，此时早就饿了。
一入席就先不动声色用了一碗鸡汤，捻了两块月饼吃了才算压住饿，然后抖擞精神欣赏上头两位侧福晋的眉眼如刀。
正巧就见年侧福晋什么也不肯吃的做派。
每逢大宴，她跟钮祜禄氏作为两个有儿子的格格，都是分列两个侧福晋之下，属于对桌，耿氏苦于跟友方没法说话，只能用眉毛和眼神交流。
宋嘉书就得边吃虾球边看两位侧福晋，还得分出眼神来回应一下耿氏，这饭吃的还挺忙。
年侧福晋生的格外娇弱美貌，这样倚在榻上，秀眉微蹙什么也用不下的样子，要是男人看了肯定会心疼。
李侧福晋看了也心疼，不过是扎的心疼。
“妹妹怎么什么都不吃？”
年侧福晋含笑：“只是没什么胃口。”
李侧福晋费劲巴力办了一场中秋家宴，要是年氏一口吃不下去，可就是闹了笑话。
宋嘉书倒是觉得菜很好，她面前摆了一道砂锅鲽鱼头，酱汁浓厚香稠，鱼肉紧实入味，再配着旁边烤的焦脆的玉米饼吃，真是香的不得了。再有一道辣炒双肚，又脆又香，配着一碗鸡汤捞饭吃，正好下饭。
于是她边竖着耳朵听上面两位神仙打架，边不忘吃菜。
平心而论，李侧福晋的操办正事的本事没的说，一切都顺顺当当，菜品也考究新鲜。年氏一口不吃，估计也就是回应早上没来得及怼回去的话罢了。
李侧福晋夹了一片绿油油的凉拌田七吃了，这才慢悠悠笑道“妹妹你伺候四爷晚，直接就入了王府，不曾在宫里阿哥所住过。这些菜单子啊，都是宫里常见的菜式，还有许多是德妃娘娘喜欢的呢，不知怎么妹妹都吃不惯。”
宋嘉书心里放了个计分板：不错，李侧福晋再得一分。
这一军将的，宫里的娘娘们吃得惯，你年氏就是天仙啊，还一口都吃不下。宫里多少妃嫔在怀着身孕的时候，康熙爷赐菜下来，哪怕赏赐一路送过来都凉透了，再没胃口也得磕头谢恩然后一口不落的吃了。
年侧福晋一双清凌凌的妙目，如同荡漾的水波。
她还不及说话，正巧前院的小顺子带着人捧了两个食盒来，一到就跪了：“回两位侧福晋，爷临入宫前，吩咐奴才送几色清淡小菜来，说是年侧福晋胃口不佳只怕用不好。”
这话一出，整个宴席上霎时静了一静。
宋嘉书心里的打分板给年侧福晋记上浓墨重彩的一分。
在这雍亲王府里，赢家不是谁口头上说服了谁，谁又用手里的权柄和计谋绊了谁一下，这府里真正的赢家，就是握着四爷心的那一个。
四爷这一送，李侧福晋谋划的再好，也全都是镜花水月。
别说李侧福晋，就连耿氏，都难免有些吃醋。这样明晃晃的偏爱……她下意识去看对面的钮祜禄姐姐，却只看到一个乌黑的发顶——她正低头吃菜呢。
耿氏：……
怎么感觉自打病了一场，钮祜禄姐姐争宠的心都移到吃上了呢。
宋嘉书再抬头，就见年侧福晋容光焕发，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上绽放出一种脂粉不能代替的神采，眼睛里也是湛湛有光，泼洒出来的笑容，像是夏日里从树影间挡也挡不住渗漏下来的耀眼金色斑点。
真是有爱情滋润的女人最美，宋嘉书都没忍住，看了年侧福晋片刻，欣赏了片刻美人。
大约是对比太鲜明，她再回头看到李侧福晋就吓了一跳。
李氏的脸上明显露出一种灰败之色来，好像一瞬间老了一样。今日之前，她还在兴兴头头的准备中秋晚宴，如今却像是被人吸走了精神气一样。
宋嘉书从她的脸上看到了跟宋格格这些早已失宠人一样的神情，灰败麻木。
——
宫门外的甬道。
马车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上好的马车横轴，为着今日也特意上了油，争取让主子们坐着平稳安然。按理说这声音轻微到可以忽略。
但此时却听得很清楚，因着马车里实在太安静了。
乌拉那拉氏清清楚楚的数着吱嘎声。
她端严的坐着并不出声。
皇上的情绪并不高涨，众人入宫磕头入席，很快又被解散。福晋出宫的时候还拿出怀表看了看，这会子，府中的中秋宴应该才办了一半。
不知道李氏跟年氏两人在府上，又会闹什么幺蛾子。
每次入宫和回府这段路，是她少有的能跟四爷独处那么久的一段路，身边的嬷嬷丫头们急的上火，每回都撺掇她趁这会子跟四爷说体己话。
尤其是每年中秋年节，四爷去给德妃娘娘磕头后，总会有些沉郁。
周嬷嬷每回都快要给福晋跪下了：男人在外头再刚强，脆弱起来才越发需要人体贴。福晋跟爷是一体的，只有您跟四爷一起去给德妃娘娘磕头，一起受着德妃娘娘的‘客气’，也只有您最有资格安慰四爷。
您怎么不上呢！
乌拉那拉氏想起自己奶嬷嬷跳脚的样子，忍不住想要笑：周嬷嬷急的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推开，然后由她老人家亲自上。
“笑什么？”
直到四爷忽然开口，福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笑出声来了。
福晋的脊背瞬间就挺直了。
“爷，无事，是我失态了。”
四爷盯着福晋，方才他难得见福晋在他跟前没有露出紧绷的样子，居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四爷有点好奇。
乌拉那拉氏被他盯得有些不安，只得垂首找话说：“爷，今日送给额娘的桂花蜜，额娘瞧着还算喜欢。既如此，爷的圆明园各色花多得很，明年我便带着李氏钮祜禄氏她们多做些。”
四爷嗯了一声。
额娘……他想起额娘坐在正座上的样子。她看自己的福晋，像是看一个并不怎么喜欢的远亲，收下她的礼，露出一个宫里常见的得体笑容，那笑容弧度标准，却无端让人觉得淡的像是浮在冰面上的光。
他自打成年大婚后，见额娘就越发少了，除了大年节，往日都是福晋替自己去磕头。
也难为她了。
这样想着，四爷就抬手拍了拍福晋规规矩矩放在石青色吉服①上的手。
“前年中秋额娘斥你，并不是你做的不够好，只是另有缘故。”
福晋微微一颤。
前年自己送进宫的礼，被德妃娘娘嫌弃不过是金玉之物，毫无心意，更提着雍亲王府子嗣单薄，让自己明白一个王府福晋该做的事儿。
其神色之恼怒言辞之厉害，前所未有，福晋大失颜面。
那之后，那之后……年氏就进府了。
福晋忽然福灵心至，难道德妃娘娘也只是为了让年氏进府更顺理成章？到底年家虽是汉军旗，家里却有不少手握兵权的男儿，四爷娶了年氏做侧福晋，总得让皇上心里没有芥蒂才是。
四爷轻轻吐出一口气，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其实他并没有请额娘帮自己，不过是曾给额娘透露一二，要纳年氏女入府之事。
谁知额娘转眼就斥责了福晋。
这一斥责，其实丢的不单是福晋的脸面，还有额娘这个德妃的脸，难免要被人背后议论不慈。
可额娘还是替自己做了。
自己去皇阿玛跟前请纳年氏的时候，还因此被皇阿玛打趣了两句，勉励他‘在子嗣上多多努力’，看起来并不是疑心的样子。
这样看，额娘也不是完全不管他的。
可……人就怕比。
就像幼年，皇阿玛对自己也很好，但比起对太子，那真是差出去太多。
就像现在，额娘也会暗中帮自己一把，可比起对十四弟，那又什么都不算了。

第15章 恩宠
四爷看着在他跟前垂首的福晋，难得对福晋亲近和软道：“这两年是难为了你，等过些日子，咱们一同去圆明园散散心。”
在他心里，这是他难得的示好，福晋就算不感激涕零也要动容闪过泪光才好。
谁知福晋只是平平板板道：“额娘今日还吩咐了我抄佛经。爷若是有兴致，便带着李氏和格格们去散散，年氏如今有身孕，暂且不宜挪动，我一定会照看好她，爷不需担心。”
就像一盆冰水哗啦啦泼下来。
四爷所有的兴致和心里的温热都烟消云散。
马车里又重新恢复了彻底的寂静。
只有轻微的吱嘎声响起。
大约是被福晋这一盆冷水泼过了头，四爷回到府上的中秋家宴，一对上年侧福晋荡漾着星光柔情似水的双目，就觉得格外回暖起来。
还未入席，就先开口关照，询问年氏今日用的好不好。
宋嘉书这时候已经吃了个八分饱，边插蜜瓜吃边欣赏古装真人版爱情连续剧：四爷的心尖爱妃。
果然就见年侧福晋一直微蹙的秀眉也舒展开了，整个人都像一朵终于见了太阳的小花，欣喜明亮的答了一句：“爷放心。”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从真情流露的年氏口中说出，硬是说的缠绵悱恻，足足拐了有一百八十个弯。
但显然这一百多个弯非常精准的拐到了四爷的心坎上。
毕竟比起福晋那个平平板板一条大路通罗马的拒绝，年侧福晋对他的深情依恋可谓是溢于言表。
四爷和福晋回府入席，下人们便忙抬了两张大桌和圈椅来放在原本上头设下的虚席处，然后将早就准备好的酒菜都一一流水样上来。
见两张桌面上菜品齐备，由两位侧福晋起，再带着格格们一一给四爷和福晋敬酒，说些中秋团圆的吉利话。
酒过一轮，福晋就微笑道：“大节下的，你们都松快些自己吃酒做耍吧。”
耿氏趁机跟宋格格换了座位，来到了宋嘉书身边，此时抓了一把椒盐小核桃仁，边吃边跟宋嘉书咬耳朵：“爷又再跟年侧福晋说话呢，你快看李侧福晋的脸，都绿了。哎呀，正好配这身绿衣服呢！”
李侧福晋到底是有一个二十一岁女儿的人，今年刚过了三十七的生辰，于是这些年早不穿什么娇嫩的颜色了。
素日倒是穿饱满又不失庄重的的宝蓝、果绿、绛紫色多一些。今日她正好穿了一件果绿色缎绣玉兰蝶夹衣，还用了湖绿色的素罗里子，滚了三层绦边的袖口，也是层层叠叠的绿色。
宋嘉书看过去，灯烛璀璨明亮，照的李氏这件衣服绿的熠熠生辉，果然映的雪白的脸色也发绿。
宋嘉书看完后，就提醒自己：以后晚上可别穿绿色。
大约是两个人的目光比较壮大，李侧福晋有所感知，忽然就对她们看过来。两个人瞬间低头，宋嘉书立刻把一枚剥好的杏仁搁到嘴里，跟耿氏一起装作两只路过的若无其事的松鼠。
李氏恨得牙痒痒。
得到后失去比没得到过还痛苦。
钮祜禄氏和耿氏这两个，从来没得过四爷的宠，这会子还在这儿没心没肺的看热闹，真是脑子缺根筋！
而自己，居然被这两个人看了热闹！
李氏气的晕头巴脑的。
要不是侥幸伺候四爷得了儿子，这两个格格算什么！早就该像宋氏那几个活死人一样被丢到犄角旮旯等着咽气了！钮祜禄氏也就罢了，到底有个好姓，从前还能妄想摸一摸侧福晋的边儿，耿氏更是汉军旗下五旗出身，又没有自己的恩宠和多子，这辈子也就是个守着独子过日子的小格格罢了！
宋嘉书和耿氏虽然低着头，但还是感受到了头顶火辣辣的目光。宋嘉书不由在心里反省：下次吃瓜，可一定要在西瓜射手本人的射程之外。
——
福晋喝了一杯桂花酒。
这还是今年为德妃准备贺礼时顺手一并酿造的，味道颇为甜醉醇厚，因是酒水恐送进宫去又生事，于是就留在了府中。
福晋穿着整套吉服的大衣裳，头上顶着沉甸甸的朝冠，虽然在宫中只是象征性用了几口菜，但此时却一点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
她只是端坐上首，看着四爷跟年氏愉快的说话，看着李氏如一根着了火的黄瓜似的盯着下头两位格格。
福晋轻轻一哂。
从前许多年，被李氏的得宠顶在眼前的许多年，她曾经想过这一天，有人夺了李氏的恩宠，让四爷眼里也再没有她。
可真到了这一天，福晋却没有什么大仇得报你也有这天的痛快，而只是疲倦。
李氏的死亡视线被福晋的起身打断。
“时辰还早，请爷继续用些酒菜，我倒有些撑不住想回去歇歇。”
四爷面对福晋，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淡：“好，福晋今日也累了。叫人送一席去正院。”
后半句是对着操办中秋家宴的李氏说的，于是李氏连忙回神，强撑着笑容的接过四爷这句话，然后带领着格格们恭送福晋。
然而余光看着年氏起身行礼时，是四爷细心亲手扶了一把，李氏脸上的笑容又快撑不住了。
宋嘉书连忙在心里掏出计分板，再给年侧福晋加一分。
她再次入座后，终于从李氏的视线中脱离，就端起旁边的茶准备喝一口。茶盏还没递到嘴边，就又被耿氏拱了胳膊，险些把茶盏扣在身上。
于是顺着耿氏努嘴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李氏院中的绿水提着食盒过来了。
宋嘉书脑子里蹦出了‘郡主’两个字。
果然李侧福晋亲手拿出食盒里的两碟子月饼，奉到四爷案上。
“爷，这是怀恪亲手做了送了来的。”
摆在桌子上的两碟月饼，只是最普通的旗人之家用的翻毛月饼，上面红色的花纹还印的有点歪了。
这样倒更显出是郡主亲手为阿玛做的月饼来。
果然四爷神色柔和许多，立时拿了一块放到口中，点头道：“果然还是怀恪做的月饼好吃。”
然后想起一事：“昨日星德还特意上门来与我磕头请安。”
见李氏着急，四爷就安慰道：“你放心，我已嘱咐女婿好好照顾怀恪，告诉了他怀恪这孩子打小娇惯体弱，我就这一个女儿，好好的交给他，可得给我看顾好。”
李氏就笑起来：“爷心疼女儿，女婿也是个好的。”然后起杯敬四爷。
宋嘉书的目光不由就落在对面的宋氏身上。
四爷不是只有这一个女儿，而是活下来的就这一个女儿。宋氏伺候四爷最早，连生了两个女儿却都夭折了。
宋氏却还是木着一张脸。这样的话这些年她听过太多，早就痛的没感觉了。况且就算她有感觉，也不会有人拿她的感觉当回事。
每个人还是会说着，怀恪郡主是四爷唯一的女儿，谁也不会提起她那两个夭折的女儿。
——
宋嘉书身上系着两个梅花暗纹的小荷包，一个天青色，一个淡粉色，桌上放着一碟子包着糯米纸的戒面大小的松仁糖。
提起郡主，李侧福晋又得一分。
宋嘉书再次拿了一块松仁糖放到代表李侧福晋的天青色荷包中。实在是两位侧福晋轮番出招，宋嘉书深觉，虚拟的计分板有点不够用的。
耿氏在旁奇怪道：“姐姐这么喜欢吃这种松仁糖啊？这个好做，我屋里的青草自己就会熬糖做。大厨房的人做的到底不如咱们自己丫鬟一颗颗松仁挑出来的干净仔细，赶明儿我就做了给你和弘历送过去。
宋嘉书点头表示致谢，这糖确实又香又脆。她又拿了一块，连着糯米纸和松仁糖一起放在口中：就是不知道最后最重要的一分今晚归谁——这一分端看四爷今晚宿在哪里。
中秋佳节，按理说四爷该去福晋处。
可福晋方才又打发人来说了，今晚有些不舒服，已经给四爷告罪不能继续熬夜过节，先睡了。
宋嘉书很合理的怀疑，福晋这是在给两个侧福晋拱火呢。
虽说年氏怀着孕不能伺候，但她初次有孕娇弱的很，四爷留下陪她也是常有的事情。而李侧福晋这一个月见四爷极少，今晚肯定也是不会放弃的。
不知道打出柔情牌的年侧福晋，和打出女儿牌的李侧福晋，谁能成功拉走四爷呢？
宋嘉书听到自己心里报分员的声音：观众朋友们，让我们对到达赛点的赛事拭目以待。

第16章 迷惑
心里存着疑，晚宴散了后，宋嘉书也就没急着睡。
她先去西侧间看了看弘历。
三阿哥的年纪，已经不适合在后宅跟嫡母庶母们一起坐席喝酒了。今儿四爷就直接让弘时带着两个弟弟在前院吃席。孩子们散的早，宋嘉书一进门，嬷嬷就来回禀，四阿哥席上喝了一杯果酒，回来用过了甜汤，已经睡了。
宋嘉书摸了一会弘历大脑门之后决定，有机会就养个猫或者狗。
不能总摸孩子的脑门解馋。
她起身掸了掸窗户缝，出来后对新换的刘嬷嬷道：“明儿叫人来换窗纱，你格外瞧着些，一定要把边缝糊严实了。”
入了秋，屋里有薰笼有火盆，十分暖和，弘历在屋里穿的也少，若是窗缝不严，睡觉叫风扑了就麻烦的很。
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感冒发烧都是件大事。
刘嬷嬷连忙蹲身应了，她打听了前任嬷嬷是多嘴多舌被撵走的，于是她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
只是用坚毅的目光对顶头上司表达了一定完成任务的决心。
——
回到东侧间，白南端来一碗酸梅汤：“奴婢瞧着格格今天晚上用的可不少，那蟹黄狮子头怎么还用了一整个呢？还有那鸡汤泡饭，奴婢瞧着其余所有格格吃的都不如您多。”
宋嘉书：……
其实平时她也吃不了那么多，但就像看春晚的时候总能吃下更多零食，这不是今晚太精彩了，实在下饭吗。
她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这回还真觉得有点撑，见了酸梅汤很合胃口，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想起来问道：“这是从大厨房拿的？”
“哪儿能啊，李侧福晋吩咐了，今晚除了西大院的人，都到不了大厨房。这是咱们从前做的酸梅卤子冲的。”
宋嘉书喝了两口浓浓的酸梅汤，酸的眉毛有点打结，但还不忘问道：“爷今晚到底去了东大院还是西大院？”
不知道答案她怎么睡得着啊！
白南不由有些难过：今晚是她跟着去的家宴，自然也见了四爷待年侧福晋多么亲密宠爱，连提着子女的李侧福晋都分不走四爷多少注意力。
怪不得自家格格看了不好受，一直埋头吃东西呢。
于是白南自去外头打听一二，这里白宁给宋嘉书卸了钗环，让白露端着水进来又洗净了脸上的粉。
宋嘉书才觉得头脸一松，整个人都舒服了。
只是头发太长，披散着也麻烦，打辫子也得半天，宋嘉书就随手用自己的头发打了个结系在脑后，连簪子也不用。
白宁第一回 见这样的简易马尾发型，笑道：“格格这是怎么想起来的？倒是格外清爽。”
宋嘉书盘膝坐在窗边榻上，边等消息，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数度衍》分册①来算数玩。
里面有很多类似于鸡兔同笼，九宫格等算术题。
她并非特别喜欢数学，但沉浸于解数学题的时刻，会给她一种熟悉的安心感。
只可惜从开始算这本书，冥思苦想的过程中，宋嘉书已经啃坏了好几根笔。
这会子她又遇到了难题，上一个爷爷多少岁孙子多少个之类的题，已然绕的她头疼，不由又开始啃笔杆子。
还是白宁看不下去劝道：“咱们屋里还有硬的牛肉条呢，格格要不啃那个吧。”啃笔算怎么回事啊。
大清是马背上得来的家国，这些皇子们为了忆苦思甜，一年总会挑几天，做当年八旗行军时携带的肉干表示不忘本。这种肉干干巴的像树枝子，除了咸没什么味道，放个半年都不会坏。
白宁觉得，跟啃笔杆子也差不多了。
宋嘉书点头，很快白宁就送上来四根牛肉干——为了让主子有啃笔杆的错觉，还特意洗了个干净的笔筒，把牛肉条插在里头。
宋嘉书表示：姑娘你很灵。
她就叼着一个牛肉干边磨牙边算数学题。
不知道是肉香的诱惑还是算数学题的痛苦，宋嘉书见白宁去整理今日的衣裳，就自己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小壶桂花酒，去了外面的泥封和油纸封，也懒得用杯子，就对着细口壶喝了一口。
这还是福晋决定不给宫里送酒后，就把桂花酒分了各屋。
白宁一转头就见自家格格在对着酒瓶口喝酒，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她就跟白南的心理不谋而合的难过起来：唉，格格虽然从来安静柔和，但这回大病受了委屈，今晚又见爷对年侧福晋那么好，心理总是难过的吧。我苦命的格格啊。
横竖福晋说了身上不痛快，明早也免了请安，格格今晚要多喝点也无妨。
于是白宁也不劝，只当看不见免得格格尴尬，自己扭过去头再次整理起了已经理好的衣裳。
宋嘉书困在数学题和牛肉干中半晌，终于放弃，推开了面前的书去看表，不由问道：“白南怎么还不回来？”
她是真想知道四爷今晚花落谁家。
话音刚落，帘子就被掀了起来。
四爷就站在帘子外头。
——
人在遇到意外的时候会有个反应期。
就像半夜醒来，发现有个人站在自己床前就会吓得尖叫，但如果看到一只奶牛蹲在自己床前，其实刹那间的匪夷所思会盖过惊讶。
现在宋嘉书就是这样，她挽着低马尾，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拿着数学书，一手端着酒瓶，嘴里叼着牛肉条，就这样呆呆看着站在帘子外面的四爷。
四目相对，迷惑令她一时没有动作。
直到白宁的“噗通”跪下声惊醒了她。她才拿出当年在课堂上被老师抓住看小说的反应来，闪电般将书和酒都塞到炕桌下头，迅速下榻，深深福身请安，深到恨不得直接沉到地底。
“起来吧。”
宋嘉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四爷的声音比起往日有些飘忽。
她只得起身，随着四爷的步伐像个向日葵一样跟着转身，看着四爷走到榻前拿起她的数学书，草稿纸，又拿起还残留着牙印的笔杆。
四爷看了看钮祜禄氏在算的题：是数度衍里重算著名的《孙子算经》的“河上荡杯”：二人共饭，三人共羹，四人共肉，凡用杯六十五，不知客几何？②
他有点怀念：“这题皇阿玛也曾考过我们。”
然后用书在榻上一指：“坐吧。”
宋嘉书像在老师办公室一样，半个身子正襟危坐坐在榻上。
四爷翻了一会儿算数，觉得鼻子里都是酒香，就抬头道：“叫人去前院拿酒来，桂花酒甜腻，喝起来软绵绵的没有劲。”
有小太监应声而去，这里四爷暂且下了书本，目光转移到榻上的锦垫，略一蹙眉：“白檀配天青色就已经很好，颜色又压得住，只是这个纹繁复了些，与这一套不配，改日换了它，只用暗纹即可。”
又看向炕桌：“这个插屏，尺寸不好，换个三尺三寸高的，苏培盛，把库房里那个玻璃明月的拿来，送来之前先将底座的紫檀换了白檀，镂纹要上面是流云九朵，下面是祥光纹样。”
宋嘉书：……
此刻她才真的领教到了这位未来雍正帝的挑剔程度，简直是细节强迫症，据说这位爷连个鸡毛掸子都要自己设计。③
至于后世流传甚广的四爷亲自给狗设计狗窝③，设计小衣服的事情，府里也是人尽皆知的。搞得狗房的奴才，每个走出去都抬头挺胸，比伺候人还光荣。
宋嘉书心道：虽然没亲眼见到雍正帝给狗设计屋子，但倒是亲眼见到给我设计屋子，也算是开了眼。
心道完，又后知后觉，似乎把自己骂了进去。
这些小节不提，此刻最令她迷惑的是，四爷为什么来了凝心院？
两位侧福晋这是同归于尽了吗？
四爷对宋嘉书本人来说，那真是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见面次数的熟悉的陌生人，原身钮祜禄氏对四爷也是恭顺有余，了解不足。
但就算这样，宋嘉书还是能看得出，四爷心情不好。
从前他强迫症，也没强迫到别人屋子里来，凝心院他又不是第一回 来。这会子显见是心情欠佳，眼里一点不肯揉沙子，稍有不顺眼，就要就给人换了。
尤其是四爷又要好酒来喝，就更明显了。宫里大宴宋嘉书虽不知情形，但回来的一场家宴，在年氏和李氏的轮番敬酒下，四爷也没少喝，她们这些格格自然也要敬酒，四爷也都敞开喝了。
这会子再喝，显然有点想醉的意思。
——
四爷指点完卓榻，便继续低头看书，宋嘉书在一旁帮着摆开笔墨，然后趁机换了一根笔杆上没有牙印的细笔。
四爷抬眼看了她一眼，将她涂涂抹抹的那道杯子碟子的数学题做完，就把笔扔到一旁。
苏培盛已经带着小顺子端上酒壶和两个小盅。
宋嘉书刚给四爷斟了一杯，就见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执着壶不敢再倒。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短，但原则性问题她已经明白了：这个原则就是四爷永远不会错，在雍亲王府，就算他错了也是别人的错。
比如现在，四爷想要痛饮，她要是给倒了，明日四爷醉的难受，福晋完全可以把她叫过去罚跪。
四爷等不到下一杯酒，略蹙眉抬眼。
就见头发挽的稀奇古怪的钮祜禄格格，一张脂粉不施，格外清秀细润的小脸绷的紧紧的。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桌子。
宋嘉书只得又倒了一杯，然后试探道：“爷先慢慢喝着，我去准备些下酒菜，喝快了酒要伤身子的。”
她实在想借机告退，赶紧去问问满脸‘格格快找机会出来，我有话要说’的白南，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四爷怎么就悄无声息来了凝心院？！
谁知四爷把炕桌下她藏的笔筒也拿出来，抽出里面的牛肉条：“两场酒席，吃吃喝喝也够了，就吃这个下酒吧。”
宋嘉书跑路无门，愁苦不已。
只能像个无情的倒酒机器一样站在旁边，一盏接一盏的倒酒。

第17章 缘故
好在这一壶酒没有宋嘉书想象的多，只倒了六盅就空了。
宋嘉书再细看这壶，才发现这玉壶通体细长跟观音的玉瓶似的，玉色润白壶璧又厚实。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在门口躬身站着，跟朵壁花一样安静的苏培盛一眼。
四爷心情不好，自己都能看出来，这个跟了四爷几十年，都快成了精的贴身太监自然更明白。
四爷喝多了，自己要被福晋责罚，苏培盛自然更跑不了。
所以这壶才这样浅。
果然四爷喝了这一壶，虽有不足，但他到底不是个放纵的人。相反，对旁人，对细节严苛的人，对自己要求也严格。
既然已经灌了一壶，四爷也就没有大半夜的让苏培盛再跑一趟拿酒。
他侧头看着白亮亮的月色越过窗户纸铺进来，默默坐了片刻，便转头对宋嘉书道：“今日到底是佳节……回去换件厚点的衣裳，出去看看月色。”
宋嘉书如蒙大赦，进了内间。
白南也跟进来，边手脚麻利的给她挽头发换衣裳，边小小声的将外头的消息告诉自家格格。
——
且说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在这府里各院打听消息都有自己的法子。
福晋处没的说，捏着府里的总钥匙，除了四爷前院的事儿，别的就没有福晋不能管到的。下人们也都是人，生死捏在福晋手里，自没人敢跟福晋说个不字。
而两位侧福晋，一位是帮着福晋管了多年的王府，有不少自己人安插在各处；另一位则是得宠的炙手可热，又手面大方，自然有的是人赶着把消息送进去。
至于各位格格处，就要各显神通去打听消息了。
当然这个打听，也不是白南出去，见了人就跟丢了孩子上街寻人似的问：爷今晚住在哪儿？
要真这样二百五没规矩，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各小院打听消息的来路，多是府里的杂役们。
格格们的人手有限，不似正院和东西大院独门独户，所有的差事都是自己院里的人做。
格格们就那么几个人服侍，于是许多洒扫、晾晒、栽种花木、糊窗换烛等活都是用府里通用的杂役太监和仆妇。
杂役处也负责扫府里各处的路，所以消息灵通的很。
白南方才就是去后院的杂役处，以安排明日给四阿哥糊窗子的事儿为由头，打听四爷晚上去了哪儿。
结果就听到一个惊天八卦。
白南跟地下党似的说话小声又急促：“原本今晚四爷是去了李侧福晋处的，据说李侧福晋还叫大厨房送醒酒汤呢。”
四爷和福晋都是爱干净的人，不爱看路上落叶枯草的。
所以小太监们都是晚上落钥前各处扫一遍，第二日凌晨三点前再来一遍。
结果今晚在西大院门口扫地的两个小太监，就看到四爷从西大院含怒拂袖而出，李侧福晋还追出来扒着门框又哭又求，大放悲声，然而四爷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后西大院里就传出了李侧福晋砸东西的声音，据说砸了整整十八个杯碟。
宋嘉书边给衣裳系盘扣边诧异道：“这是谣传吧。”
李侧福晋有儿有女，主要是也有年纪了，她不信李侧福晋会扒着门框嚎啕。
白南笑了笑：“格格还不知道，那起子没王法的嘴，三分也会说成十分，背后除了两位主子，谁不敢编排呢。这些哭啊闹啊大概是他们吹出来的——但爷恼了从李侧福晋处离开，应该是真的。”
宋嘉书摇头：“那也该去年侧福晋处。”
白南蹲下身子给她抹平裙角，然后起身又凑到她耳边才低声道：“去了的，爷就是先去了东大院，只是没待一会，就又出来了。我听说了就赶紧往回跑。”也没赶得上提前回来报信。
白南的眉毛在脸上团成一个团，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一定是年侧福晋，见爷今日恼了，便特意将爷推到咱们这儿，盼着格格你倒霉呢！”
宋嘉书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的目标是躺赢，目前看来得先躺枪了。
——
屋里白南抓紧时间给主子传递情报，外头白宁觉得心都要跳到嗓子外头来了。
自家格格在里面换衣裳，而喝完酒的四爷就在东侧间背着手转悠。
凝心院四爷来得少，今日更是没人想着四爷会过来。
所以白日格格练了一半的绣活还随手搁在多宝阁上头，四阿哥的两个蹴鞠和跟五阿哥一起玩的弹弓就扔在屋子的角落。多宝阁上原本摆着一整套缠丝玛瑙玻璃瓶，前儿格格随手拿了个，装了支结着鲜石榴的树枝，耿格格觉得新鲜，要拿回去摆两日。
以至于现在多宝阁右侧像是缺了牙的老太太，正好在中间明晃晃少个瓶。
方才四爷专注于喝酒，只随口指导了目之所及的桌椅靠垫，现在站起来开始溜达，这位祖宗的眼每落在一处，那浓厉的眉毛就不满的一动。
白宁的呼吸也跟着越来越紧。
宋嘉书出来的时候，白宁觉得眼前一热，几乎要飙泪出来。
——
四爷转过头，略微一愣。
在他的印象里，钮祜禄氏温柔沉默，素来衣如其人，都是柔和的而不出挑的色泽。
今儿她却穿了一件银红色的单氅衣，上面疏落绣着大朵的山桃和海棠，捧出一团团的耀如春华的明丽。
四爷观之心道：衣裳也罢了，最难得是钮祜禄氏并没有女子素淡惯了，偶然盛装的局促和缩手缩脚。她只是带着如常柔和安然的微笑，自然而然从苏培盛手里接过自己的披风，跟在自己身后准备出门。
有苏培盛跟着，白南白宁也觉得人越少氛围越好，就都没跟着。
白宁蹲着身子目送四爷和自家格格出了院子，还没站起来就连忙抓住白南：“你怎么做到的！这件银红色裙子做了两年了，格格觉得招摇，虽觉得好却从不肯上身，你今儿居然哄得格格穿上了。”
说着高兴手劲儿就更大了，抓着白南的手来回摇晃：“你没见方才，四爷一见都愣了一下，可见穿对了！”
白南自然高兴，但同时也被白宁捏的龇牙咧嘴的，连忙甩着手拯救出自己的手骨，然后才抬头挺胸笑道：“还不是我会说话，才哄得格格肯穿。”
又道：“格格今儿憋着气呢，席上李侧福晋凶巴巴的使劲瞪咱们格格，年侧福晋又，又……”白南把‘不当人’这种大不敬的话含糊过去：“你不知道，四爷是从西大院生了大气出来的，原本都进了东大院，偏生又来了咱这里，肯定是年侧福晋推了过来的。”
“都拿着咱们格格当软柿子捏！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咱们格格！”
“方才我问格格穿什么，她只说不要青色的绿色的，我趁机就把这件银红裙子拿出来了。刚刚时间又紧来不及挑拣，格格没说什么就换了！”
白宁听白南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又是为年侧福晋甩锅生气，又为自家格格惊艳了一把四爷而高兴，整张脸有喜有怒的，看着还有点分裂。
最后还是喜占了上风。
这件银红的锦裙，据说是什么珠光锦。还是年侧福晋入府前，福晋为了弹压李侧福晋，给所有养育过子嗣的格格处都送了几匹珠光锦，连宋格格处都有。这银红色是最好的颜色，那种隐隐闪着银光的嫣红，又光滑柔软，让人都不忍心上手摸。
难得做出来的裙子样式也好。
可也正是因为料子好裁减也好，这样好的东西却只能压箱底了。格格当日就说过：一种好也罢了，她这种身份，是不能占着两种好的。
格格总是有自己的道理，她们这些下人却替主子觉得委屈。往日不敢穿出来，是怕招了福晋和侧福晋的眼，今日可只有四爷，白南立马就找了出来，难得格格还没说一个‘不’字。
白宁和白南都有种，我们家格格终于支棱起来的成就感。
两人边收拾内间，熏蚊虫，备热水，边忍不住热切畅享。白宁笑道：“这个月爷都来看格格两次了，若是趁此机会格格再有个小阿哥，那就更好了。”
——
此时宋嘉书并不知道凝心院里的人，连孩子都想给她安排了。
她只是端着陪导师逛街的心态，安静跟在负手赏月的四爷身后。

第18章 月色
秋日晚间的风，像是一杯冰沙一样，带着令人爽快的凉意。
此时各院都已经熄了灯烛。
朝廷连年征战，宫里提倡节俭，入夜各道路上要比从前少一半的灯，各王府自然也照办。
此时只有各回廊下、路口处才挂着两盏不甚明亮的灯笼，王府烛火少，就越发显得月色清幽。
宋嘉书抬头：月色是很美，这古代没有光污染，也没有彻夜不灭的大灯，月色的皎洁便银沙一样流淌下来。
她看着月光流动在银红色的衣裳上，银辉熠熠，不由欣赏道：真是件好衣裳。
这件衣服的前因后果宋嘉书不知道，她只是单纯的想起李侧福晋的绿衣服和青脸，下意识要避开绿色系。
至于四爷觉得她难得穿明丽的衣裳，却还落落大方，对她来说就更自然了。
别说这种保守的哪里都不漏，不过是偏红点的衣裳，作为一个现代姑娘，露胳膊露腿露背她都很自然。
至于这颜色，别说穿了，她头发上都染过，所以自然落落大方，没有一点局促。
——
“万里浮云卷碧山，青天中道流孤月。”
大约是月色太好，四爷忽然说起了诗句。他似乎也没有指望旁边的格格能应答他，只是随口道：“皇阿玛重视汉学，上书房不单讲解书经史册，连汉人的诗句也一并教着。”
万里浮云，万里江山。
宋嘉书想，就算是万里江山，眼前这位未来皇帝的一生，也确实像青天中道流孤月。
孤月一弯。
或许人随口所的话，便是一世的隐喻，人却不自知。
这大概就是性格决定命运吧，宋嘉书陷入了对‘宿命’这个哲学问题的思考。
四爷的话把她从哲学的海洋里拎出来。
“说来，虽然皇阿玛叫师傅教导，但我们兄弟里面倒是没几个素日爱作诗的，不过都是年节下皇阿玛吩咐了，就对景堆砌些典故浮词罢了。”四爷感慨，如何比得上这种绝句。
宋嘉书心道：这点你放心，你们整个大清的诗，未来都由你儿子补齐了。
弘历同学一个人写了四万多首呢，父债子偿，四爷你不爱写就不写吧。
她略微垂首胡思乱想，忽然前面四爷的脚步就顿住，转过头来低头认真看着她，带了点笑意：“瞧你案上也有几本书，你喜欢算数，那读不读诗？”
读不读诗？
四爷的语气带了一点羽毛一样的浮动。
诗词，宋嘉书读过的不少，起码九年制义务教育撑着，月的名句又多而且多，总是能来上七八句的。
四爷是想跟她走走心，谈谈诗词歌赋吗？
此情此景，月色美人，大约四爷真的会动心。在此年侧福晋有身孕，李侧福晋失宠的时候，多好的机会啊。
宋嘉书也看到了四爷那一眼的惊艳。况且一个男人白天被亲娘伤了，晚上又被爱妾气着，正是最软弱最容易动情的时候。
此时月色撩人，他低下头，两人四目相对。
哪怕宋嘉书对恋爱不是精通，也知道，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宋嘉书却只是微笑，面对他低下的眉眼轻轻摇头：“妾身不懂诗词。”
这样好的月色和四爷眼中微醺的酒意，都没有改变她的理智：说到底，她要四爷片刻的动心做什么？有怀着身孕的年氏在侧，旧爱尚且不敌，何况旧日不爱。
如今这府里就够乱了，外头的朝局也够乱了。
她不能搅进来，她要苟到最后。
四爷转过头，显然有些遗憾，宋嘉书都能读出他的微表情：要是年氏在这里就好了。
她也听说过，年侧福晋文墨皆通，诗词歌赋俱佳，一手古琴弹的又好，正适合此情此景。
——
宋嘉书见四爷望月，不但不准备跟他诗词相合，还准备截断他别的酒后多言。
这会子四爷心有所感，说起康熙帝。要是一会儿说多了，今日他是痛快了，明天说不定就成了她僭越。
于是她轻声道：“爷喝了烈酒，又是几种酒掺着喝的，吹了风容易醉起来，不如回去喝一碗蜜水歇了吧。”
四爷心道：这个钮祜禄氏，倒是关心自己，可惜就是身份和见识所限，只会关心些鸡毛蒜皮的家常事，也说不上什么诗词歌赋，不解他的烦闷。
果然，这院里只有年氏明白他的心，从前李氏大约也明白，可现在……
想起李氏，想起今晚的怒火，四爷的脸色不由沉了沉。
宋嘉书一直低头，倒是没看到四爷沉了一沉的脸色。
四爷既然想起李氏今日所作所为，再看低着头的钮祜禄氏，对于她不通文墨不解风情的那点不满也就散了。罢了，她是个有儿子的格格，还是这样安顺温和的好，要是想得多懂得多，反而容易生出别的不该有的心思来。
“回吧。”
宋嘉书如蒙大赦，准备跟着四爷回去。
谁料四爷站住脚步道：“叫小顺子打着灯笼送你回去。”苏培盛原带着小顺子隔了半条走廊缀在后面，听四爷唤，连忙来到跟前。
宋嘉书一怔，这是四爷不回凝心院的意思？
大约是见她迷茫，四爷还解释了一句：
“今日入宫折腾一趟，又喝了许多酒，该叫人抬水好好泡泡，你那里地方小，半夜腾挪也不方便。”
宋嘉书这才明白，连忙蹲身，恭送四爷回前院。
四爷仍旧背着手，示意她起身先走，小顺子连忙机灵的跟上。
宋嘉书走上要拐弯的回廊，才用余光看到四爷转身往前院去。
心道，四爷这人……方才他不留宿凝心院，还会解释一二；为着路黑，还会看着小顺子提着灯笼送她。这人，外表再怎么冷，内里都是一颗热的心，是个有人情味的人。
——
白宁和白南还在屋里畅想自家格格的下一个阿哥，谁知出去赏月一圈，四爷居然就没回来，只有格格自己回来，这一个晴天霹雳立刻把她俩从美梦里劈醒，生恐自家格格得罪了四爷。
只是当着小顺子不好问，只能赶紧把格格迎进来。
宋嘉书从多宝阁上的一个贝母做的首饰盒里抓了两个银锞子给小顺子：“大晚上的劳你走一趟。”
小顺子忙谢恩收了，这才告退。
白宁见小顺子态度还好，嘴角也含着笑，就放下一半心来。
小顺子一走，两人就迫不及待的围上来。
宋嘉书只摇摇头，未避免两人追问下去，就神神秘秘的道：“明日你们留神外面的动静，看看李侧福晋处到底怎么了？”
李侧福晋能得宠许多年，生下三子一女，肯定是格外了解四爷的脾性，怎么会骤然惹怒了四爷。
两人果然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严肃点头。
——
氛围是种很奇怪的东西。
次日，明明福晋免了请安，雍亲王府的女人们都没有聚堆见面的机会，但宋嘉书还是感到府里的紧张氛围。
就像一只海燕，能感受到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一样。
宋嘉书坐在桌前，发现早膳多了一碟子玫瑰馅的芙蓉糕和一份奶酥包。
她也来了这些日子了，知道早膳的份例，一眼就知道这两份是额外的。
白南笑道：“膳房孝敬的。今早是小白菜去领的膳，说是膳房大师傅非要塞给他孝敬格格的。还额外给他嘴里塞了个肉包子，他被堵了嘴说不出话，更不敢跟大师傅推来推去，这不就拿回来了。”
宋嘉书奇道：“上次大膳房赶着孝敬，是因为四爷留下了。这回是怎么了？”
白南笑道：“膳房的消息最灵通，吃人嘴短，所有人都要从那里吃饭呢，没有比大师傅们更知道新鲜事儿的人了——爷昨晚虽没留下，但一早苏公公那里却带着人开库房，又是找插屏、又是找一套的玻璃瓶、还有珠光锦，记了档都是要往咱们这边送的。”
宋嘉书就看白南的嘴越咧越大，已经违背了宫女笑容要含蓄内敛，最好笑不露齿的规矩，直接笑成了一朵喇叭花，继续道：“爷还特别吩咐了，插屏要怎么样改，还有那一套玻璃瓶里头要配什么花，所以苏公公又命徒弟带着改去了，说改好了才能送到咱们院子里来呢！”
这样一来，四爷昨晚真是不留胜似留宿。
看白南自己在那傻乐，宋嘉书拍醒她：“昨夜西大院到底怎么回事？”
白南‘啊’了一声才回神：“白宁姐姐亲自出去了，只是府里今儿看着怕人的紧，前院的人除了苏公公的徒弟都没往后头来，据说往前院去的几道门，除了往日的看门太监，还都多添了两个侍卫呢。”
宋嘉书一怔：“那叫白宁回来吧，这时候别到处走动了。”可别打听不到消息把小白宁折进去。
白南安慰道：“格格别担心，四爷和福晋既然没发话禁足，府里就要照常过日子，白宁姐姐不过去找人给咱们四阿哥糊窗子，这是早在福晋处都领过纱交代过的。”
不多时，白宁回来，也意料之中的并没有带来什么有用消息。
这府里，人人都会看天色，四爷就是天，天色不好，谁都不敢这时候跳出来，免得天打雷劈。
还是过了晌午，苏培盛手下的另一个徒弟小周子跑了一趟，送了八匹珠光锦和一套玻璃瓶来，伶伶俐俐道：“师傅让奴才给格格告罪，不是师傅躲懒不亲自来送，而是师傅有要紧事要往福晋处去呢。”
宋嘉书只是含笑：“爷跟福晋的事儿才是大事，你回去给你师傅带好。”
小周子机灵的像一颗会活蹦乱跳的豆子，笑眉笑眼的继续道：“格格的话奴才都记着了。师傅说，还有那插屏，是爷亲口吩咐了要怎么样的流云和祥光，需得现找人做呢，改底座更是费时候。师傅已经叫人送出去了，一改好就给格格抬过来。”
都交代完，小周子才领了赏赐高高兴兴走了。
白南看着他怕跑出去的背影：“这小子口无遮拦也不怕被他师傅罚跪啊！”
宋嘉书有些意志消沉地看着玻璃瓶：虽然在这个年代玻璃绝对是稀罕的物件，但她在前世实在见惯了好看的玻璃瓶，好容易回到古代，她也想弄一套玉瓶或者价值连城的青花瓷来摆一摆，结果还是玻璃瓶。
听白南这么说，宋嘉书就顺口道：“小周子敢这么说，肯定也是他师傅授意的，等着吧，大概很快所有人就都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苏培盛的嘴多严啊，他的徒弟没有他的授意，敢到处嘚嘚他到福晋处办要事？
大约是这个‘要事’很快就要人尽皆知，才能让他提早说出来卖个好罢了。
果然，前院给凝心院送东西这件小事，对比另一件事就像石子比巨石，这点波澜根本没人注意。
四爷着苏培盛给福晋送了对牌：以后后宅所有嬷嬷丫鬟要去前院，都必须先请示福晋。
而前院，特意整理出来一个院子来让人观刑：十个小太监为一组，被放倒打板子，一共打了三轮。
罪名就是跟后院传递消息，根据程度轻重，据说还有直接被打咽了气的。
消息传到后头来，各院都在噤若寒蝉中恍然大悟：知道李侧福晋是怎么惹了四爷的了。
她居然敢收买前院的小太监，探听前院之事！
就是不知道她收买前院的人，到底弄了什么消息把四爷气成这样。

第19章 答案
李侧福晋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已经变成了府里人人最关心的事情。
耿氏就借着送松仁糖的借口，跑过来猜了半天，还不敢大声讨论，凑在宋嘉书耳边喳喳叽叽，吹出来的气搞得她痒痒的。
“是为了三阿哥？还是郡主？李侧福晋总不会傻到通过前院跟娘家联系吧？”
但无论怎么猜也都只是猜想。
宋嘉书无奈地看着耿氏跟大圣一样抓耳挠腮，毫无结论——就算耿氏猜到了也没人给她验证啊。
现在人人自危，大厨房都没人说话了，众人都恨爹妈给自己生了嘴和耳朵，哪有人会再打听了消息告诉耿氏呢。
这注定是个未解之谜了。
然而让宋嘉书没想到的是，这个未解之谜的答案，很快就被人送到了自己面前，这个人还是年侧福晋。
——
起初，年侧福晋身边的寿嬷嬷上门，传达：“侧福晋初次有孕，到底心里没底，格格是生过小阿哥的，侧福晋想请格格去说说话”的时候，宋嘉书还以为是四爷今日送来的赏赐，让年侧福晋想要打听昨晚的事。
谁知年侧福晋却说起了宫里的大事。
年侧福晋虽未施脂粉，但仍是一张素胜积雪晓霞初凝一样的面容，整个人倚在榻上如同一朵枝头颤巍巍新发的白兰。
说话也是慢条斯理软绵绵的。
宋嘉书看着这张脸，听着这把嗓音，十分理解四爷：这种我见犹怜的感觉，自己身为女人都这么强烈，何况是四爷这种外面仙风道骨，内心有如火山喷发一样爱恨分明的男人。
年侧福晋开口就说起了御赐。
“皇上前几年除了赏咱们爷一座圆明园，也赏了三爷五爷园子。”
宋嘉书就听着。
康熙爷一朝也就封了这三个大儿子亲王，可以说康熙爷对儿子们爵位和后宫位份都是比较吝啬的，大概是什么东西多了都不够稀罕了，反正妃子和儿子得宠的不少，但能从他老人家手里拿到实实在在的主位和爵位的少。
封的这三个亲王，大概也是看着长幼顺序到了：上头大阿哥和太子爷都废了，下头可不只有这三大儿子了吗。
年氏手边放了一盏杏子熬得糖水，闻起来就酸酸甜甜的。此时她端起了喝了一口，才继续道：“去岁诚亲王府曾请了万岁爷往他的别苑去小住了两三日。”她搁下杯盏：“三爷这个兄长做了，下头咱们爷自然也要跟上的。只是上半年朝中有事，拖来拖去到了现在。如今正好木兰秋狝完了，中秋也过了，这年前是个空呢。”
年氏望着宋嘉书，轻声说出一件重要的大事：“爷上回从宫里回来，就在我这里提过一句，想要中秋节后请奏万岁爷，移驾圆明园游玩。”
宋嘉书福灵心至，忽然就明白了李氏犯了什么错误。
她想起了耿氏告诉自己的话，李氏请了几个宫里出来的老太监老嬷嬷，私下教导三阿哥见圣驾回话的规矩。
她们都以为李侧福晋是为着来日弘时被指婚叩见圣驾，原来人家冲着的是这次圣驾可能驾临圆明园。
那这心是太大了。
听年侧福晋这意思，四爷跟她也就提了一句，大概还属于筹备阶段一等机密，然而后面李氏就知道这个信儿，还开始培训三阿哥。
福灵心至完，宋嘉书却还是低着头，看着眼前一杯普洱茶，全当里面能开花。
年侧福晋见她没反应，还以为她消息不灵通，索性开诚布公道：“李侧福晋昨夜撺掇着四爷带三阿哥往圆明园见圣驾，话里话外的意思都道，三阿哥是长子，又是如今唯一侧福晋之子，与弟弟们身份不同，也该为四爷分忧，在皇上跟前尽孝。”
宋嘉书在心里给李氏写个服字。
这简直明晃晃的在逼着四爷让弘时出头。
四爷现在自己还憋屈着，被亲爹搞得被迫修仙当闲人，你这会儿非强捧着自己的儿子在康熙爷跟前出头，这是不是拿着烙铁去烫四爷本来就备受折磨的心脏嘛。
年氏的话说到这儿，宋嘉书也不能一味低着头，再装不明白可就会被当成傻子了。
“多谢侧福晋告知，我一定谨言慎行，不给爷和福晋添麻烦。”
年侧福晋略微一笑：“我知道你会谨言慎行。”
“昨夜爷从西大院盛怒而出，我身子又不舒坦没法伺候爷，所以提了提你为人仔细和气，让爷去散一散心，别憋着气回前院。你没有跟李氏一样利欲熏心，只一心给自己的儿子谋路，反而尽心伺候爷。所以今儿你才得了那些赏，我才肯跟你说这些话。”
宋嘉书抬头看着满脸爱情柔光和‘感激我吧’的年氏。
心里无语极了。
合着昨晚年氏也是知道四爷一点就炸，还特意推了这位待燃的大神去自己那里。若是自己露出一点给弘历邀宠的意思，哪怕根本圣驾这件机密事儿，估计也会被四爷当场打为跟李氏一样的人。
她又不是侧福晋，跟四爷也没什么深厚的旧情，更没有一个当郡主的女儿，她的下场估计要比李氏凄凉多了。
而这会子，年氏居然还做出一副‘不错，你通过了我的考验，所以此刻我愿意奖励你知道实情，你是不是又感动又感激’的意思来。
这是什么脑回路啊。
宋嘉书想，年氏大概把自己当成什么修仙小说里的金手指了，一般金手指给主角设下考验，然后才会矜持的收他为徒。
但问题是年氏愿意当金手指，宋嘉书也不愿意当披荆斩棘的男主啊。她是来躺赢的，又不是来奋斗的。
她真正的金手指现在才五岁呢！
——
出了东大院，宋嘉书看着秋日高而远，明而澈的天空，鲜红的枫叶，才觉得刚才略有些憋闷的心情散开了。
白宁扶着格格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回走。行至开阔处，白宁打量着四周都是路，再也藏不下人，也不怕被人偷听到，这才问道：“格格，方才年侧福晋这样给格格示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示好？
示好？？
宋嘉书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怎么从年氏到白宁，都觉得是给自己示好。
对着年氏不能问，对着白宁她直接道：“昨晚她是知道四爷大怒，才把四爷送到咱们凝心院的。”
白宁一窒，然后道：“侧福晋虽然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私心，但也是四爷想着格格，才会愿意来的。格格还不知道年侧福晋的性情吗？她一贯不会为了贤良名儿让出四爷，我们这些下人都看得明白，她只盼着四爷永远在她东大院停驻，绝不会真的推着四爷到哪个院。顶多是提了一句格格，还是四爷自己想着来。”
说到这儿，白宁也不明白的回望自家格格：“况且比起后面的信儿来说，这都是小事。格格，最要紧的就是圣驾驾临圆明园，咱们四阿哥也得想法子面圣啊！”格格怎么一点不激动？！
——
说来，康熙爷儿子们还能自己数过来，孙子们他老人家就真的是记不清了。
上百个孙子，每年年节都跟着自己的长辈呼啦啦进去磕头，然后再呼啦啦退下，除了打头的，其余的孩子根本都看不清这个亲祖父的脸。
一百个看一个都看不清，何况一个看一百个。
康熙爷有印象的孙子，实在不多，最熟的大概是废太子的儿子。
雍亲王府这三个阿哥，从真正意义上来说，没一个真的面圣过。
白宁扶着她的胳膊：“格格，能让万岁爷眼里有，若是赞许两句，咱们阿哥才有前程。格格，这才是件顶天的大事！别的您都可以不争，但这件事您不得不为咱们四阿哥争一争。”
“便是奴婢都知道，咱们雍亲王府的亲王爵位，只好向下传给一个阿哥，立世子做王爷，别的阿哥，都只能是不入八分镇国公、辅国公了。①”
白宁急的掰着手指道：“一共十四等爵位，从一等亲王到不入八分，差着九等儿呢！”
其实白宁知道的还是不全。
不知道大清是不是吸取了前明的教训，生怕皇室宗亲太多，最后养不起。所以康熙爷对子孙爵位的承袭那真是下了狠手削了。
一个和硕亲王，就只能有一个世子（一般是嫡长子），往下传一代还得降一等，变成个郡王，再往下逐代降，最后变成一块白板。
这亲王府其余的儿子就更惨了，白宁刚才说的，直接能变成九等爵位不入八分辅国公，那都得是福晋嫡出的儿子！
像弘时、弘历、弘昼这种侧福晋或格格所出，想直接继承个不入八分的爵位，都不可能。
庶出子嗣得先拉去宗人府考试，考完文的考武的，要是能得个优秀，才好有个第十一等的爵位镇国将军，要是得个良好，就再降成为十二等爵位辅国将军，以此类推降级，要是不及格，那就直接变成个无业游民②。
所以大清宗室很重教育，也是被逼出来的，想要个爵位——爹好娘好命好都不靠谱，还得自己考！
——
宋嘉书好容易才在脑子里理清了十四等爵位。
白宁见她一味沉默，忍不住再道：“奴婢知道格格从来不爱争，吃的喝的用的不争，连件好衣裳都不敢穿，可这是关系到咱们四阿哥和子孙后代的大事，格格可要上心。”
“年侧福晋大约也是想试试格格。昨晚格格既然没有惹恼四爷，想必在年侧福晋处也有个进退得宜的考评，年侧福晋这才跟格格吐露这个消息。若是格格肯跟年侧福晋站在一处，说不得侧福晋还会为格格进言。四爷带着咱们四阿哥去圆明园接驾的事情，就更多了几分把握。”
年侧福晋自己的孩子赶不上趟，来不及生，她不肯看着李侧福的儿子出头，自然要选一个旁的阿哥。
不管是谁，对年侧福晋的威胁都比三阿哥小。
毕竟三阿哥都这么大了，万一康熙爷一见，直接表示喜欢，许了世子之位，那别的阿哥，包括她肚子里未知男女的孩子就都是凉凉了。
宋嘉书拍了拍白宁因为激动都有些发颤的手。
白宁一向比白南冷静聪明，可正因为是真正的聪明人，才更能看清看懂一件事的好处，所以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才会激动起来。
正如白宁现在涨红的面容。
宋嘉书忽然有点明白，康熙爷的九龙夺嫡，条条龙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为什么有时候会顶风而行，干些后世普通人都能看出来急功近利的蠢事。
不是他们蠢，正是因为他们太聪明，太有能力。
他们都是顶尖的人，欲上青天的心。

第20章 不争
年侧福晋靠在榻上出神。
寿嬷嬷上来轻手轻脚要将杏水端下去。
“另熬一碗来，再少放些糖。”
寿嬷嬷一顿，忍不住劝道：“主子，桃养人杏伤人，这酸杏本来就极酸，您再不肯加蜜加糖，怎么能……”
年氏摆了摆手：“去做吧。”
她未怀身孕前就身量纤纤，胃口也弱，这一怀孕更是闻什么都想吐，好歹喝了这酸杏水能压一压，多少可以吃下去一点。对年氏来说，自己伤了胃不怕，若是什么都吃不下养不好她跟四爷的孩子，才是她害怕的事情。
寿嬷嬷也无法再劝，只得让人去熬酸杏水。
然后转回来坐在脚踏上，给年氏捏腿脚，边捏边问道：“主子是准备托钮祜禄格格一把，结个善缘？”
年氏按了按胃部，有些苦笑：“昨夜我但凡能撑住，自然要自己劝慰爷的。我心里真是难受。”
实在是她害喜这段日子，不喝酸杏水就吐，但喝了这酸杏水，坐着还好，一旦躺下，胃里总是反酸，有时候半夜烧的心口疼，总要起来坐着，有时候肚子还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她不想在四爷面前留下一点不好看不雅的样子，于是近来根本不敢留四爷过夜。
然而四爷真走了，虽然没宿在凝心院，次日却也赏了好几样东西，年氏心里还是不舒服。
“给钮祜禄氏结个善缘不过是次要的，我还是为了爷。”
年氏微微蹙眉，陷入沉思，寿嬷嬷也不敢问。
她知道自家的小姐，从小饱读诗书，也受老爷和少爷们的疼爱，许多外头朝廷的事儿她也知道。
在年氏心里，她此举并不只为了压住弘时。
年家肯让她嫁入雍亲王府做妾，而不是往外头去做正头夫妻，也是下了血本的。
所以年氏跟钮祜禄氏，跟耿氏，甚至跟李氏都不一样，她不是通过大选被随手指给皇子的小妾，她是家族选中了她，想要嫁给未来皇上的皇妃预备役。
旁的人抬进四爷府里时，家里只会嘱咐她：要惜福好好伺候皇子。
只有年氏入府前，家里跟她说的是：一时的委屈不要紧，要看以后四阿哥的前程。
她跟四爷也情深义重，所以她一切都要以四爷为先考量。
在年氏心里，李氏那个蠢货，就知道给自己的儿子争什么未来的世子之位，却不想这府里只有四爷一个人是要紧的，他升天，所有人才能跟着位列仙班，否则争的不过都是残羹剩饭。
皇上年岁渐长，从废太子后，性情越发诡癖多疑。
对年长的儿子更是忌惮，这些年明显只垂怜那些襁褓婴儿或是稚子。四爷这样韬光养晦，自己都快要无欲无求成神仙了，李氏却一点不肯体谅四爷。
这会子弄个快要成婚的阿哥去，皇上看着这大孙子未见得会高兴，说不得反以为雍亲王府这是要趁机讨要世子之位。
就算有阿哥要去，也该是活泼稚子，让皇上享受祖孙三代人天伦之乐，也让皇上看到，雍亲王府子嗣单薄，孩子又少又幼，无形中对四爷也能多些垂怜。
所以四阿哥、五阿哥都比李氏的三阿哥合适。
年氏要选的，不过是将这个善缘给钮祜禄氏还是耿氏。
只看素日行事和四爷昨晚的去向，年氏还是选了钮祜禄氏。
她自然知道，昨夜钮祜禄氏必是过得如履薄冰。可要拿这样大的好处，总得证明下自己的价值不是？在年氏心里，自己为什么要把这样珍贵的先机送给废物呢？若钮祜禄氏昨晚真的遭了四爷的厌弃，年氏多一秒钟也不会为她浪费，会转头再称量一下耿氏。
正如她不在乎钮祜禄氏病死，只在乎钮祜禄氏不能因自己的缘故病死一般。
年氏心中最重，只有四爷。
“说到底，都是为了爷。”年氏又低声重复了一句。
寿嬷嬷见她从深思中转神，这才敢接话：“是了，满府里，别说是李侧福晋，就算是福晋，都不如您能体贴四爷的心意。况且……”寿嬷嬷低了声：“福晋的乌拉那拉家，说起给爷出力来，又照着咱们家差多了。”
“虽说咱们家老爷已然从湖广巡抚上致仕，但二爷却是六年前就做了四川巡抚，那时候二爷可才二十多岁！人人都说朝上再没有比咱们二爷更出彩的少年进士了！如今二爷在西北又做了将军，自是大大的有本事！”寿嬷嬷是年家出来的，跟年家每个人一样，说起年羹尧来，就是眼睛放光。①
年氏想想自己眉目飞扬，年少得意的二哥，那个永远运筹帷幄打小就要做大将军的哥哥，略微放心些：四爷如今是潜龙在渊，不能妄动，有二哥哥在外头掌兵也便宜些。大哥哥在工部做侍郎，虽不起眼，但也能给爷多行些方便。
想着家中事和朝事，年氏的手无意识的抚摸着杯盏。
寿嬷嬷有些心疼：打小年氏一想事情就容易蹙眉，家里两位爷还曾经说过，妹妹生的像西施，这蹙眉的愁态也有西子之风。好在主子这样儿并不是那种愁眉苦脸的妇人，反而有种轻愁薄嗔惹人怜爱的味道。
可如今主子正怀着身孕呢，哪里能这样多思量。
寿嬷嬷大着胆子打岔道：“这事要紧，钮祜禄格格很快就会回来求主子吧，主子要不要趁机收服了她，到底也是个帮手。”
年氏回神点头“是啊，这样的大事，总要早些筹谋，算起来也马上九月了。”
——
从这一日开始，东大院就在等着钮祜禄氏回头投靠。
这一等就等到九月秋菊尽数灿烂绽放，等到四爷开始从府里和外头拣选顶好的菊花送去圆明园，等到四爷开始让福晋调配厨子去圆明园的时候。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四爷虽还没正式上折子，但别说雍亲王府内部，就算外头的人也知道，雍亲王是预备着请皇上往圆明园去赏菊了。
年氏如今已经显了一点怀，虽然穿着直通通的旗装看不出什么，但她自己能感觉到，腹部微微的隆起。
起初她还在稳稳坐着等着钮祜禄氏上门，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渐渐也有些疑惑急躁。
难道自己看错了人，钮祜禄氏不是外柔内刚有成算，而只是真的胆小如鼠，一点不敢冒头？
那自己这个珍贵的先机岂不是白白浪费？
直到四爷要请圣驾到圆明园，已经成为了雍亲王府人人心照不宣，都在为之忙碌的大事，而钮祜禄氏还是日日照常请安、回院，关门过日子，一点没有要上东大院门的意思，年氏才有些震惊的确定：钮祜禄氏是真的不想争取这回的机会！
可为什么呢？
年氏自问，自己是没有孩子，要是有，怎么也得争一争。
当然，争不是像李氏那样蠢，直接想越俎代庖，替四爷拿主意先斩后奏，甚至想踩着四爷的头把自己儿子先捧上去。那不是争，那是找死。
争，自然有聪明的争法。
可钮祜禄氏竟然一点都不动心？
年氏十分不解。
若说钮祜禄氏想走的路子不是自己，却也不能。在这府里，除了自己就是福晋，可福晋处也不见钮祜禄氏有一点动作。
据年氏所知，耿氏都忍不住，最近常去福晋的正院坐着。福晋肯见她，耿氏就在旁拿拿递递赔小心，还点灯熬蜡做针线抄佛经给福晋送过去，自然是想福晋这个嫡额娘给五阿哥说句好话。
可钮祜禄氏就是日日关着门过日子。
年氏心道：她这是瞎了聋了吗？
——
凝心院。
宋嘉书看着自己做出的一对杯垫，越看越满意。
她展示给白宁看：“这样杯子下头的水印就不会留在桌子上了。”前世夏日吃冷饮的时候，随手搁在玻璃桌上的杯碟，总会留下一圈水痕，宋嘉书看着就难受，必须用杯垫。
如今她狂练针线，努力向原身靠拢的过程中，就顺手做了两个杯垫。
白宁这几日嘴角长了两个燎泡，一说话就像被蛇夺舍了一样，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脸上也是痛苦的表情。
但就算这样，她还是坚持要说话。
“格格，您真的不去年侧福晋处？”
宋嘉书无奈了：“白宁，这车轱辘话我们都说了许多遍，怎么又来了？”
白宁疼的要跳脚：“格格！当时是年侧福晋私下里透露的消息，您说怕她坑您，让爷误以为您也探听消息，给咱们四阿哥争宠。”
“可现在，满府里都知道了这件事，人人都在争了，只您还在做杯垫！”
“李侧福晋就算上回挨了骂，估计也是不肯放弃这个机会的，反正郡主这几日都回府见爷两三回了。耿格格这些日子更是就差住在福晋处了，日日还在自己屋里烟熏火燎的念佛烧香，这自然不是忽然开悟皈依佛门了，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五阿哥能露脸？只有您，明明有年侧福晋想主动伸手，您却关了门！”
宋嘉书看着白宁那张痛苦的脸，自己的脸也跟着要扭曲起来：“说这么多话嘴不疼啊？”
白宁捂住心口，用行动证明，我嘴虽疼，但心更疼。
宋嘉书把一对杯垫摆好：“我不喜欢蝴蝶。”
更不要做蝴蝶。
不管清史稿是美化过的还是如何，上头明确记载着‘康熙初见乾隆就喜欢的不得了，要带进宫去亲自抚养’这件让乾隆大书特书的童年经历。
不管这些内容有没有经过美化，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在历史上，弘历见到康熙爷时已经十一岁了，那是康熙六十一年，康熙朝的最后一年。
宋嘉书一点也不敢做这个蝴蝶，扇着自己的小翅膀，让康熙爷早早见到弘历。
整个雍亲王府的人，尤其是有儿子的人，都急着冒头，只有她往回缩。
白宁不知道自家格格为什么冒出这样一句话，但看她的态度也知道，格格是不会去求年侧福晋的，只得捂着嘴边的泡退下。
宋嘉书对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白宁跟白南，都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她们俩会劝她，甚至会急的跳脚，但从来不会跟她对着干，也不会觉得‘我主子好傻我替她上吧’，然后背着她做些‘为她好’的事情。
别看白宁急成这样，但她既然知道宋嘉书的意思是关门过日子，就算不理解，她也一定会坚决执行。
于是这段时间，白宁白南连外头的消息也不打听了。
整个雍亲王府的热闹与风波，似乎被无形的隔绝在凝心院外。

第21章 过往
这两日宋嘉书一直醉心于做她的豪华版杯垫，这会子杯垫完工，又送走嘴角疼的白宁。她才有功夫想到方才白宁提的耿氏。
算来，耿氏也有四日没有到自己这里来过了。
宋嘉书算完日子就继续低头摆弄她的手工作品。
都是聪明人啊。
耿氏看着风风火火大大咧咧，但其实是个外粗内细的人。
这几天耿氏自己没有来凝心院，也没有送过任何东西，更不曾跟以前似的请弘历去玩。
这是种无言的分寸。
正是敏感的时候，耿氏如果同往常一般送了点心，弘历万一吃出点不舒服；或是请了弘历跟弘昼玩，哥俩打闹起来，但凡谁蹭破一点皮，直接从身体上失了面圣的机会，估计耿氏和钮祜禄氏这一年来脆弱的友谊就得彻底崩溃。
还不如现在这样，耿氏明摆着要大大方方走福晋路线，跟宋嘉书短暂的划清界限，各凭本事竞争资格。这样来日不管结果怎样，这件事过去了，两人都好再见面再来往。
甚至……宋嘉书想，耿氏或许是知道年侧福晋特意请自己过去说过一次话，所以才避开了年氏，直接去主攻福晋。
在一众聪明人里苟到最后，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啊，宋嘉书边感慨边把她的杯垫珍惜地摆起来。
——
福晋把纸页慢慢放到火里。
旁边周嬷嬷陪着福晋礼佛久了，脸上也带了一种肃穆慈祥的味道，看着福晋烧完了亲手抄的经文后，才开口道：“耿格格又送了两卷经文来，还有一幅长命富贵的桌围，那桌围绣的仔细，就算是有屋里人帮衬着，只怕也是这几日不住闲熬出来的功夫。”
福晋微微点头，火光在她面容上闪出微微颤动的影子。
那幅桌围她见了，万寿回字文为底，还捻了金线绣了团寿纹，红色金色相映，不但有福寿绵长的吉祥意思，更有一种喜气在。
都是府里多年的人了，耿氏的家底福晋自然也是知道的，这算是耿氏处难得的好料子好绣品了，这回都奉了出来。
可见这女人做了娘，自然一切心血都扑在孩子身上，什么都舍得出。
而自己……自己的儿子已经不在了。
福晋现在想起弘晖，已经没有了那种蚀骨的撕心裂肺，只是一种麻木的钝痛。
她脸上表情也就一点都不变，仍旧是平和道：“耿氏也算聪明懂事，这奉承也不叫人生厌。”
耿氏虽然跟着她抄经，但从不抄什么往生经之类的，也从不提去了的大阿哥。只是抄些心经平安经，说是跟着福晋学学，也能静心。
不似原来的武氏，进府后因不得宠就来投靠福晋，话里话外都是“将来妾身生下儿子就给福晋养着，我们母子唯福晋命是从，也算是替大阿哥给福晋您尽孝。”
这给乌拉那拉氏烦的，一句话也不想跟武氏说。
在她心里，这世上哪有人能代替她的弘晖。
见四爷也不待见武氏，福晋索性直接给武氏塞到了最西边的院子里，让她自己呆着。武氏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惨遭流放，别说生孩子了，闲的险些长草。
——
福晋例行烧完了给弘晖的祈福经文，站起身来：“耿氏也罢了，倒是钮祜禄氏，竟是真沉得住气。”
周嬷嬷扶着福晋，略微一笑：“是，钮祜禄格格今早请安不还说吗，最近脸又痒起来，怕是又要犯花藓，让丫鬟请福晋处的对牌，去前院找大夫再配些药粉，最近都不敢出门了。”
春天花多，要是吃了羊肉或是鱼虾等发物，碰着花粉，女子脸上泛起红痒确实常见，但现在——福晋看了看外头金黄的银杏树，大秋天要犯花藓，钮祜禄氏这是真的要缩着不肯出门啊。
几乎就把：我真的不掺和，你们也千万别找我，这样的话挂在了脸上。
福晋微微笑了笑：“女子脸容最珍贵，给她送点燕窝和雪蛤去吧，也好滋补一二。”
于是午膳后，宋嘉书就收到了两份珍贵的补品。
白宁见了也觉得稀罕，问道：“格格，福晋送来的补品自然是好的，要不奴婢给您熬点吃吧？”
宋嘉书摇头：她从现代来，并不觉得燕子口水和□□会特别滋补。就算是滋补，一想原材料她也咽不下去。
还连连嘱咐二人：“可别熬，我吃不来这个！”
钮祜禄氏原本身体底子就好（不好也活不到八十五），正常吃饭，保持适量运动即可，没必要二十来岁吃起补品来。
白南在旁笑嘻嘻道：“之前中秋宴上有一道风腌果子狸①，李侧福晋说是难得的野味，格格一口不吃，宁愿捡着小青菜吃。这燕窝雪蛤也都是好东西，格格也不吃。您说，您怎么还吃不来好东西呢？”
吃不来好东西……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让宋嘉书一个恍惚。
这段时间，是她穿越过来后，少见的安静时光——谁都不来她这里串门了。
在这一片安静中，她才有空想起前世的许多事情。
她两岁的时候，父母一起因着车祸意外过世，从此她短短的二十几年的一生，就是辗转在各路亲戚家里寄人篱下。
白南的一句‘吃不来好东西’，忽然勾起了她年少的回忆。
那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吧，正是女孩子青春期最敏感的时候。那半年轮到她住在舅舅家。
期末考试前一日晚餐特别丰盛，舅妈给烧了葱烧海参，也没忘了给她夹一个，催她跟表妹都多吃点，让两个人补充营养，明儿考个好成绩。那是宋嘉书第一次吃海参，不知怎么就闹了肚子，到底吐了一回才好。
第二天早上，她出了门鞋子不舒服，在门口蹲着整理的时候，就听见里面舅妈对舅舅道：“你看你外甥女，好好的海参给她吃还吐了！真是吃不来好东西啊……那俗话是什么来着，噢，对了，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舅舅嗔了一句：“孩子嘛，说不得就吃不来这个，也没什么。”
舅妈的笑声传出来：“不是我说，咱们宝贝女儿怎么吃得好着呢。到底是有的人天生命薄了些，命中就不能受用好东西。”
那时候门外的宋嘉书觉得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耳畔嗡嗡作响。
如今想起来也是恍如隔世，心绪如常了。
其实舅妈待她不坏，从不会饿着她冻着她，妹妹有件新衣服，她也有。当着她也从不说刻薄话，也从不批评她，又和气又客气。
可那几句话始终像根尖刺扎在她心里，直到她考上大学，远远的离开亲人们也未曾拔掉。
她感激各家亲戚抚养她的恩情，也为这这份感激，她知道自己不配抱怨，不配不舒服。
所以毕业后她拼了命的工作，就是想早早变成有钱人，把所有的抚养费，全都加倍的还回去。或许都还清之后，她会想有个自己的家。
她拼命工作，直到过劳死在岗位上。
说起来，除了自由外，她对那个世界并没有多少留恋。
唯一的遗憾大概用了亲戚们的钱没还完。
但自己既然是过劳死在岗位上，单位大概能赔偿一部分，亲戚们分了也算是她最后一点还债的心。
她原就是没有家的。如今，凝心院才是她的家。
——
周嬷嬷是福晋的奶嬷嬷，跟着她入宫在阿哥所呆了几年，又分府跟到了雍亲王府。
见得多，自然眼界也就不一样。
跟福晋情分不同，也什么话都敢说。
她听了福晋的吩咐，让人给钮祜禄格格送了补品，到底还是有些疑惑：“这样面圣的好事在前，福晋觉得钮祜禄格格真能不动心？莫不是装模作样，见四爷如今心意闲散求佛问道的，所以也做出这样的态度来？”
以不争来争？
福晋想了想摇摇头。
这话不能说出口，但她是明白的。四爷的富贵闲人，是以退为进。他已经在皇上心里有了印象，也办过实在差事。这时候退下去不争权不表现，皇上也忘不掉这个儿子。
他的退，是不凡事争先，是要好钢用在刀刃上。
钮祜禄氏如何比四爷？她这简直就是五爷，缩起头来往后直退，从来没进过！
皇上日理万机，孙子辈在他眼里都是浮云，这样难得大驾一次雍亲王府的机会，要是把握不住，很可能弘历这一辈子都面不了圣。钮祜禄氏这是在干什么。
趋利避害，这是人性的弱点，有些诱惑是无法拒绝的。
福晋自问，若是弘晖现在还活着，她一定也想让儿子早见天颜，在皇上心里留个好印象。
——
有点摸不准凝心院行事的不只是年氏和福晋。
西大院。
“估计是憋着坏呢！”李侧福晋嗤笑了一声：“她定是知我前些日子惹恼了爷。若是连累了弘时，那么往下数序齿自然是她的儿子。加上耿氏的儿子又顽皮，上书房都坐不住，怎么能面圣，数来数去就只有弘历能出头。钮祜禄氏如今做出这样不争先的孔融让梨似的样儿，是假惺惺讨四爷的好呢！”
“什么都不敢做，还想等着天上掉馅饼，哼，哪里就轮到她的儿子了？”
李侧福晋手里头，捏的是女儿怀恪郡主的信。
郡主替额娘和弟弟细细打听了去岁皇上驾临诚亲王府的旧例。
去岁皇上驾临三爷的别苑，三爷曾命长子弘晟导引康熙爷游览别苑。
李氏接了这个准信儿，心里就大石落地：既有这个先例就好，这正是我儿弘时出头的机会！这府里年纪相当可做导引的阿哥就弘时自己，且又是长子，当真是舍他其谁。
可惜自己私下打听圣驾的事情，惹恼了四爷，最近他半步不肯进西大院，没法给弘时敲敲边鼓添点助力。
李氏没愁多久，次日晚弘时来请安时，就悄悄道：“额娘放心，阿玛并未迁怒我，考较功课倒是比以往更严了，近来还请师傅教我做些言景的诗词，多讲解些典故。”
虽未言明要他去面圣，但这个准备工作，显然是为了圣驾降临圆明园做准备的啊。
李侧福晋当即是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若这回能得了皇上的青眼，到时候指婚就能指个大姓好门第的姑娘，那这世子位还不是手到擒来！这雍亲王府，以后就是她儿弘时的！

第22章 孩子
凝心院里种了一棵石榴。
宫廷与王府，都喜欢种有吉利意头的树。
起初院里还有两棵桂花树，只是钮祜禄氏容易过敏，花粉多得时候常常脸上要泛红起疹子，所以当年怀弘历的时候就全都给砍了，光剩下些芭蕉松柏之类的木植，与这一棵石榴树。
倒是院中一座小的假山上都爬着些藤萝，其中青葛、玉蕗藤都清新馥郁，比花香还好闻些。
宋嘉书正仰着头看她的石榴。
按理说中秋佳节的石榴就该好吃了，但今年她院里的石榴熟的晚，中秋前花匠特意来看了，说是石榴还青着肯定是不得吃。
于是中秋后，宋嘉书就常仰着头来看她的石榴。
想到拥有一树完全被自己支配的石榴，宋嘉书就觉得幸福感满满。
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了，终于看到石榴们争气的红彤彤起来，有的甚至裂开了口，露出喜人饱满的粒。
宋嘉书就让小白菜缠几根长杆子，准备等着弘历下午从前院回来，带着他一起打石榴。
然而弘历回来的时候，脸色看着就不太对。
白宁跟白南对视一眼，一起退下去备膳了。
宋嘉书就明白：看来弘历也知道圣驾要驾临圆明园之事了。白宁白南那里会无条件的服从她，但这里还有一位祖宗等着她哄呢。
丫鬟们都特意跑走，给母子俩留出独处机会，但宋嘉书还是跟原先一样，叫嬷嬷打水来，先让孩子换过家常的衣裳，把头脸手都洗一遍，这才带他往东侧间坐了。
弘历垂着头，不肯说话。
宋嘉书也就只是坐在原处，继续描绣花的样子。
虽然她绣工不行，但学过画画的人，描花样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弘历等不到额娘开口，抬头的时候，就看到额娘专注的侧脸。人专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看起来很平静，甚至连看的人，都会跟着平静下来。
弘历就觉得，自己心口烧着的那团火，似乎遇到冰霜一样，也无声无息的熄灭了。
“额娘。”
“嗯。”宋嘉书认真答应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他：“弘历是不是有话想要说？”
然后她就看到弘历圆圆的大头严肃的转来转去，四下扫视，还特意伸长脖子往窗子外面看了一下。
宋嘉书忍住没笑：这个场合要严肃，不能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弘历侦查完毕没人偷听，但还是把脆生生的童音压得很低：“额娘知不知道皇玛法要去圆明园？”
宋嘉书反问道：“弘历从哪儿知道的。”
她真的挺好奇弘历信息的来源：虽说府里的下人基本都知道此事，但那是因为他们要进行筹备工作。弘历又不需要干活。况且关于阿哥正是最敏感的问题，又有李侧福晋前车之鉴在先，不会有哪个大嘴巴主动作死，在前院顶着四爷近来的高压政策，跑去告诉两个小阿哥：皇上要来了，你们争取一把面圣。
至于弘历身边的丫鬟嬷嬷，在乌嬷嬷被送出府后，更是都把嘴巴闭得严严的，一心只伺候主子。
那弘历从哪儿知道的消息，又怎么会直接来问自己，是不是知道？
“这些日子前院的氛围一直怪怪的，但我没有乱问。”弘历还暗戳戳表扬下自己；“额娘之前就教过我，在前院，多看多听少行少问，我都记得呢。”
宋嘉书轻轻点头：这是从前钮祜禄氏告诉弘历的，观点有对无错。
弘历继续道：“是三哥告诉我的，皇玛法要去圆明园，而且他也要去。”
宋嘉书：……
好嘛，三阿哥你这是根本没有吸取你娘的经验教训啊，怎么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三哥说师傅在教他做承览御前的吉祥诗文。”
弘历顿了顿才抬头看着额娘：“三哥还说，耿额娘盼着五弟也能去面圣，如今天天在嫡额娘跟前小心伺候，就是盼着五弟能有面圣的机会。可额娘却从来不去，这是不盼着我好，不肯舍了自己的面子，求嫡额娘让我面圣。”
宋嘉书叹口气。
这口气是为了三阿哥弘时叹的。
弘时同学能在自家亲爹奋斗成皇帝后，跑去说政敌八爷党的好话，最终把自己爹弄没了，看来非一日之功。
瞧这话说的，要是让四爷听见，估计也少不了一顿家法。
“额娘不是舍不得面子。”
宋嘉书心道：我只是看到了所有的结果。
就像猜谜语，当看到答案，回去再读题面，就会觉得简单，觉得这个谜面确实字字句句都在描述谜底。
可当深陷谜题中，就难。
所以康熙爷年间，那么多出类拔萃的皇子，超群智慧的大臣，前赴后继的倒在冲向皇位的路上。
实在是这个谜底的奖赏太诱人，千里如画江山，让人忘了解不出来谜语的惩罚更是残酷。
宋嘉书摸了摸弘历的额头，郑重其事把后人总结的智慧说出来：“弘历，你阿玛是很为难的，所以你不能去为难他。他给你的，你要高高兴兴收着，他不给的，你一定不能抢。”
宋嘉书把弘历的小手拉出来，一根根手指握过去，将五个字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一定不能抢。”
然后把这握成的小拳头，放在自己手心里。
弘历从未见过额娘这样郑重其事，下意识点了点头。
然后又忍不住道“可是额娘，三哥还说，要是这次见不到皇玛法，我又不是嫡子又不是长子，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见皇玛法了。”
对弘历来说，皇上不单单是皇祖父——他生在皇家，哪怕是五岁的稚童，懵懂间对于皇帝，也有一种骨子里的向往和膜拜，他想见皇玛法，也想见九五至尊的帝王。
他是皇帝的孙子。
这是他的尊贵。
弘历反过来拉住宋嘉书的手热乎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一股子热气。
他认真道：“额娘，三哥说，皇玛法的亲儿子们，我的亲叔叔们，都尚且有许多连贝子都不是的，何况我们这些孙子。要是不露个脸让皇玛法记得，以后肯定什么都不是。要什么都不是，就不能接额娘出去住，连我自己都吃不上饭——三哥说满京城吃不上饭的皇亲国戚也有的是呢。”弘历陷入了一种饿肚子的担忧。
三哥说，三哥说……
宋嘉书郁闷：弘时啊，你一个好好的孩子怎么长了张嘴呢！
若说起初，宋嘉书只觉得弘时是想要跟弟弟炫耀自己可能会见到康熙爷，外加性格碎嘴，但随着弘历越说越多，宋嘉书不得不意识到，弘时是故意要坑弘历。
在她心里，始终觉得弘时十三岁是个孩子，是个刚上初中的孩子。可在这里，十三岁都是能成亲的大人了。
宋嘉书自嘲的笑笑：大人总是容易犯轻视孩子的错误。
明明自己也是从十几岁走过来的，怎么就忘了，其实孩子们什么都懂。十几岁的孩子，再不能用没什么心思，不过是个孩子来概括了。
法律责任都该负起来了好不好。
弘时这些话，明白的就是在恐吓弘历。挑动他去争取见康熙爷。
大约是凝心院母子太安静了，让他们不安。
“弘历，你觉得你三哥素日待你好吗？真心实意对你吗？”
宋嘉书索性把弘历抱到对面，跟自己平起平坐，共同讨论。
虽然是个孩子，但她从不看轻未来的乾隆帝。
甘罗十二可为相，很多时候，智慧跟年龄无关。
弘历托着还有些婴儿肥的双下巴想了想：“不好。三哥总防着我跟弘昼在阿玛跟前出头。若是阿玛在的时候，他就端着笑对我们，问我们渴不渴饿不饿，带我们玩。若是阿玛不在，三哥便少理会我们。有一回弘昼想看一看三哥的新砚台，都被三哥身边的小太监挡开了，虽然说着是这端砚沉，怕弘昼搬不动扭了胳膊，但我瞧着，是三哥不肯让弘昼碰他的东西。”
宋嘉书点头：“那这回他怎么忽然这样为你着想？”
弘历继续托着下巴沉默，半晌才抬起头道：“三哥是要我惹阿玛生气。”
宋嘉书摸了摸他的脑壳。
“行了，一会儿好好用饭，下午该练字练字，该在院子里踢蹴鞠就踢，水落才能石出，外头这样乱糟糟的日子总会过去的。”
弘历点点头。
他也没有像以前一样问，能不能去找弘昼玩。他已然明白，这些日子，为什么耿额娘不来接他去玩，为什么耿额娘身边的太监宫女一到放学迅速接走弘昼。
宋嘉书在旁边略微有些恍惚：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每天都是吃饭睡觉看似平凡的一天。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就不一样了。这王府里，每个庶出的孩子都是一个一样的点，但从这一天开始，每一个微小的选择都像是一笔微不可见的弧线，最终连成截然不同的轨迹。
——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四爷也罕见的有些为难。
他跟皇上是父子，虽未递正式折子，但言谈间也曾提到过请圣驾驾临圆明园的事儿，皇上言语间也透露着应了的意思。
只是关于带哪个儿子去面圣这件事，四爷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雍亲王府上养着不少清客幕僚。四爷也不差这点钱，甭管是真脑子里有实在学问的，还是会琴棋书画附庸风雅的，只要能有点用处，养着就养着呗，谁知道哪天就用上了。
这不，如今他眼前这位周幕僚，就特别会养花摆花，这回就用上了。
四爷较真的强迫症又犯了，叫他来跟自己一起参详当日圆明园的菊花摆放方式。
这位周幕僚难得有在主子跟前奉承的时候，也不肯只做个摆花盆的工具人，还就阿哥面圣之事贡献了点自己的小意见。
“王爷，去岁诚亲王府长子面圣，也有三爷当时正好奉旨编《律历渊源》①一书功成的缘故——诚王爷给自己的嫡长子在编书的差事里头挂了个职，所以也有借口带儿子去面圣。”
周幕僚的意思是，四爷您若是想带三阿哥去面圣，不如也先给他找点工作干干？甚至是找枪手出本皇上诗集语录啥的也行，就是给见皇上搭个台阶。
四爷把手里的菊花名种图册都捏皱了一点。
周幕僚见四爷久久不说话，也就把自己当成一件死物，只是老僧入定似的坐在那里，陪着四爷一起。
直到窗外渐渐暗下来，府里点起了灯，外头挑灯笼挂在廊下的小太监的身影映在窗子上，四爷才猛然醒过来似的。
看四爷的神色，幕僚就知道他拿定了主意，连忙起身告退。
一个合格的幕僚，不但要知道什么时候出主意，更要知道什么时候闭嘴！明显主子拿定了主意，这时候再舔着脸上去汇报自己的主意，或者拎不清的问一句爷你是什么打算，那就太二百五了。
况且……他想起上回前院打死拖出去的那些太监，还有两个悄无声息就没影了的幕僚。
府里只说他们请辞还乡去了。
可时间也太巧了，李侧福晋买通前院下人的事儿刚出来，就有两个幕僚‘恰巧忽然一起’请辞回家。
想想就让人骨子里发寒。
周幕僚：我还是闭着嘴走吧。

第23章 落子
四爷终于清闲了下来。
前半个月他忙于挑选请皇上到圆明园的日子、敲定接待流程、统筹圆明园的接驾工作——可谓忙的脚打后脑勺，嘴皮外面和嘴里面都因为急的上火而起了小水泡。
尤其是四爷本人又是个事无巨细的操心性情，连接驾当日，圆明园花卉的摆设，菜品的样式，甚至连果子是哪几种都要亲自拟定，所以更是累的吐血。
他无暇分身，也有半个多月没进后院了，天天在前院跟幕僚一起开会加班。
如今各项事宜都敲定好了，折子也上寸了，皇上兼亲爹康熙爷也给予了肯定的批复。接驾流程规则已定，具体事宜都交给底下人各自去办，四爷本人反倒脱出身来了，只负责每日监督一下进程即可。
他这一脱出身来，就想起了后院的诸人。
自从李氏之事后，四爷一直命苏培盛要一个眼睛盯前院，一个眼睛盯后宅。
苏培盛：唉，苦啊。
——
这日秋高气爽，天色蓝的水洗一般漂亮透明。
四爷还特意命人寻了一套渔翁的衣裳穿起来，并且亲自背着鱼篓，拎着钓竿往前院池塘处垂钓去。
边钓鱼，边让苏培盛就后院诸人的动作回话。
苏培盛只认四爷这一个主子，忙一五一十的都回了：李侧福晋叫人往郡主府送了几回信，也往京城中母家送寸一次信；耿氏常去福晋处伺候、抄经兼送礼；年侧福晋安心养胎，往母家送寸几次府里做的新花样的点心，年家送寸来两次西北的特产，说是年羹尧托人送回京的土仪。
四爷稳坐钓鱼台，听着苏培盛唠唠叨叨事无巨细的回复。
也就是信的内容苏培盛弄不到，别的他都记得门儿清，精确到哪一天、哪个时辰、分别哪个丫鬟或太监经手的。
都回禀完毕，苏培盛也口干舌燥了，见主子不说话，他也就闭嘴安静的站在一旁。
又寸了半晌，才听见四爷问道：“凝心院呢？”
苏培盛低眉顺眼道：“钮祜禄格格除了给福晋请安，都不出门，说是最近用多了螃蟹和石榴，脸上有些犯了疹子，已经请前院大夫配了药了。”
直到乌金西坠，夜色四合，四爷才拎着自己的鱼篓起身。
苏培盛也才敢活动一下站的久了僵直的腰，跟在四爷后面等吩咐，看四爷要去哪个院。
“传膳到东大院。”
苏培盛应了，他身后的徒弟小周子得了他的眼色，连忙跑着往东大院去了。
心里高兴的不得了：这可是个美差，四爷半个多月没进后院，如今他传信四爷要去用膳，甭管哪个院的主子都得高兴的给赏赐，尤其是年侧福晋从来出手大方，自然赏的更多。
苏培盛跟在四爷后面先回了前院，换下渔翁的打扮，这才寸了二门往后院去。
然而经寸穿堂后，四爷却没直接去东大院，反而先去了正院。
——
福晋的正院，永远是一种古井一样沉寂的氛围，凝重而静默。
明明院子阔朗，白天日光流霞充沛，夜里也点着府里最亮的灯，可无端就觉得这正院寂寥。
苏培盛不读书识字，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但也觉得进了福晋院子空落落的，一点儿热乎气儿都没有，像是进了深山的观里庙里。
他心道：大约是福晋从来肃穆端严，又学着宫里德妃娘娘和诸位娘娘们礼佛的关系，所以人更爱静，这才让整个院子里都是一片寂然吧。
不寸……苏培盛跟着四爷这么久，揣摩主子的喜好，有时候比主子本人还明白。
自家爷是个外冷内热的，他在外头已经做足了规矩，回来是想要个热热闹闹和和睦睦亲亲密密的家的。
从前李侧福晋分外得宠的那几年，不就是为着她把西大院弄得舒服温馨，张罗着四爷的吃喝住行，精神充沛的说着儿女琐事，又一心扑在四爷身上，很有种寸日子的劲头，这才留住了四爷吗？
——
福晋穿着一身豆绿色万字福纹样的旗装，外头是更深一层的湖绿色褙子。
大约是刚从小佛堂出来，福晋手上什么也没带护甲戒指和手串。四爷看着她的手背，消瘦而青筋毕露，看手就不是一个年轻女子温软如玉的柔荑了。
福晋比自己还小三岁，如今还不到四十岁，然而这样深沉颜色的衣裳，配上福晋不甚妆饰的面庞，一打眼看寸去，竟然跟宫里年寸五旬的德妃娘娘像同龄人一般。
四爷心里不免就有些感触，温言安慰道：“你这些日子辛苦了。”
福晋标准回答：“爷说的我受不起，都是我这做福晋该做的事罢了。”
这样一句话，又把四爷心里的动容浇灭了，他也恢复了标准的语气神态：“寸了重阳，我便再请皇阿玛移驾圆明园。这些日子，你再仔仔细细挑二十个老实勤谨的宫女太监预备着，总不能皇阿玛一时兴起要多逛逛玩玩，伺候的人不凑手，倒是扫了兴致。”
说起正事，福晋的神色比刚才受到四爷关怀的时候还丰富些，认真应了。
四爷端着茶喝了两口后才问道：“这些日子，各院里无事吧？”
福晋不偏不倚的说了各院这些日子的动静，四爷听着，跟苏培盛说的并无出入，只是简单些，不似苏培盛背的详细。
连耿氏常来伺候侍奉等事，福晋也只是平平诉之，没有举荐之意也没有责怪之意。
甚至还谨慎的加了一句：“耿氏近来虽是殷勤些，却也并未提寸让我出言劝爷带弘昼面圣之事，不寸是我白忖度着。”
四爷颔首。
福晋的公正谨慎他一贯是看重和赞许的。
耿氏的心，四爷也能够理解，当年他也是想在皇阿玛跟前出头。只要耿氏不寸界，不搞小动作，四爷就不会恼火。
从福晋处出来，四爷对两个有儿子的格格都算满意。
钮祜禄氏温和持重，并未掺和此事，关着门老老实实寸日子他是赞许中带着点惊讶的。没想到一个后宅寸日子的女人，这样的大事前面，竟也稳得住，就这一点，比不少顶冠束发在朝上戳着的男人都强。
耿氏这样的脾气也好，想要儿子出头就正大光明讨好福晋，背地里也没什么小动作，一副我这么努力你看看我的样子。要是他跟福晋都不理会，耿氏估计也就罢了，横竖她走正道努力争取寸了。
有这两个人对比，之前手伸的太长被剁了一次，现在还不甚老实的李氏，就更让四爷生气了。
于是在年氏迎来四爷的时候，凝心院和淬心院分别接了一拨赏赐。
耿格格处的赏赐是十二匹各色锦缎，四个太监捧着打凝心院门前经寸，让人想看不见是什么都难。
而宋嘉书这里则是小顺子小心翼翼捧来的一个大木盒。
——
四爷在年侧福晋处传了晚膳后，各院也都跟着传膳了。
宋嘉书正带着弘历准备吃饭呢，小顺子送了赏赐来，宋嘉书也得先起身接赏。小顺子小心的不得了的样子，搞得来接匣子的白宁也紧张的要命。宋嘉书看着两个人交接，宛如拆弹专家，不免好笑，也觉好奇。
等小顺子走了，她跟弘历也不忙吃饭，先来看这个红木盒。
只见这盒子像是一个缩小版的衣柜一样，上头两扇门都能开。
弘历扭了扭盒子外头的兽骨纽扣，打开盒子。
一见就是忍不住一声惊叹。
宋嘉书伸头寸去一看，也被其精美震惊了一下。
只见这缩小版的柜子，是个名副其实的多宝盒。
里面先有三层匣屉，每一层又划分了几个小格不等，弘历伸手拉开，只见侧面还有夹层，需要像机关盒一样从恰到好处的角度推开才能弹出来。里头十几个小格中，各盛着一样大小合宜的珍玩，或是珊瑚，或是核桃微雕，或是象牙、牛角的微雕，或是拿在手上把玩的玉玩，或是水晶杯盅、玉柄竹叶的小茶筅，无一不精巧。
最难是大小都正好合宜的搁在自己的小格中。
匣子里还夹着折叠成巴掌大小的册页，展开一开，是这多宝盒里头的物件清单，还详细的画着怎么拆解这个多宝盒，看起来除了他们现在看着的表面的东西，还能解开别的暗格。
宋嘉书就看着弘历饭也肯吃，立刻沉迷于玩这个多宝盒，不，看大小和精致程度，应该叫多宝小柜。弘历对着册子，急于把暗格都打开瞧瞧是什么。
嬷嬷还想劝，宋嘉书摇摇头。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弘历露出五岁孩子的天真、热烈，也是第一次明白的违背一日的时辰表，不肯按点用膳，玩的入了迷——由着他去吧。
甚至宋嘉书自己也没直接去吃饭，也在旁边欣赏了一回这个精美的多宝盒：不愧是四爷的审美，有保障！
弘历这一摆弄，足足摆弄了一个多时辰才罢休。
宋嘉书早让人给他在灶上热着鸡汤，现煮了一小碗鲜肉云吞虾子面，这才送他回去睡觉。
再转回自己东厢房的时候，白宁已经开始汇报了：“格格，听说爷命人给福晋送了五色佛珠，说是藏边进贡的呢，耿格格处是十二匹绸缎，年侧福晋处大约是爷直接带了去。”就算年侧福晋处没赏赐也不亏，她有四爷本人。
白宁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就李侧福晋处，什么都没有。”
宋嘉书：好咧，那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
次日晨起，年侧福晋送走了四爷，也把昨夜的礼打听了一番。
听到红色银纹缠枝的盒子，又细问了大小，年氏往头上比簪子的手就是一顿。
“难道是大哥奉给爷的那只多宝盒……”
与二哥年羹尧的能力强本事大，官位蹭蹭往上三级跳不同，年氏包括年家全家对年希尧这位大少爷都有点无奈。
年希尧对做官不太感兴趣，文治武功都很平平，闲着没事就喜欢算数，还出了本《几何数》 的书。就算是靠着家里，也只在内务府造办处、工部闲散处当差，他大少爷也不求上进还美滋滋的，当真干起了工匠。
据年氏自己看，四爷是很喜欢自己二哥年羹尧的，对自己这个大哥，都不是面子情，而是多少有些看不上①。
唯一看得上的，就是大哥有时候会送一些精巧的东西来。
这个多宝盒就是其中之一，因做工精巧，年氏知道四爷是很喜欢的，可如今居然给了钮祜禄氏。
看来这次钮祜禄氏的稳而不争，很是做到了四爷的心里。
年氏忽然觉得心里坠坠的疼。
先有钮祜禄氏不肯依附她，让她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再有四爷对钮祜禄氏的赏赐，更让她有些憋闷。
寿嬷嬷了解主子的心意，在旁道：“主子，其实您曾经召寸一次钮祜禄格格，若是您告诉四爷，她曾经求寸您帮她说话，甚至还用‘当日东大院留下大夫，以至于她病重’之事要挟您帮她的四阿哥说话，四爷一定会恼了她的。”
横竖年氏是召寸钮祜禄氏说话儿的。
连耿氏都以为两个人有什么小九九，所以直接放弃攻略最得宠的年侧福晋，而去福晋处坐冷板凳。
年氏甚是得宠，她若是这样说了，四爷大约也会信的。那对钮祜禄氏就会厌恶，连带着四阿哥也讨不了什么好。
年氏立刻摇头：“不，我不会在爷面前胡诌打压钮祜禄氏，我不能冒这个险。”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轻轻道：“嬷嬷知道吗，爷再也不会原谅李氏了。”
寿嬷嬷有点讶异：“就为了这次探听消息？其实李侧福晋有儿有女有情分，为了儿子的前程一时糊涂了……”寿嬷嬷总觉得，也就算一时生气，也总会回转的。
年氏轻但坚决的摇头：“爷不会原谅她了。”
正因为她跟四爷有情分，所以再也不会被原谅了。
年氏悠悠叹了一口气：这次收买前院下人探听消息的事情，如果是福晋，是钮祜禄氏，是耿氏做的，四爷说不定还有原谅她们的一天，可偏偏不能是李氏。
就像也不能是自己。
四爷这个人，年氏自信两人是倾盖如故，她了解他。
他有一个皇子不该有的纯粹和热烈。爱是这样，但恨更是这样，眼里不肯容一点沙子。
李氏得到寸他的情意，又因为他的情做了侧福晋，靠着他的偏爱在这府里得寸不该得到的权利，帮着福晋管了多年的家事。
所以李氏的窥探在他眼里就是背叛。
他的偏爱的信重，被李氏完完全全的糟蹋了。
四爷再也不会原谅李氏。自然，有郡主，有弘时，四爷不会苛待李氏，该给的也会给她，但再也不一样了。四爷再也不会偏爱李氏，福晋想压李氏那么多年未成，终于被李氏自己打翻了所有的筹码。
年氏常常会望着西大院提醒自己，无论如何，我不会犯跟李氏同样的错误，我不会走到跟爷分崩离析的那一天。
她的争，永远要在底线之内。
——
正院。
每十日福晋要早起念一卷长经，这一日福晋出来接受请安的时辰都会晚一些。
领导能晚到，下属却不能也晚到，她们又不念经，于是还是按着往日时辰来。
因这里没有周六周末，宋嘉书索性就按照福晋的排班，把她的日历每十张标红一张，也算是一个轮回，让她觉得日子没有那么漫无尽头。
于是每十日，就有一天早晨，众人要坐在一起干瞪眼片刻，上头还没有福晋压着。这日，往往也是事故多发日，宋嘉书每次撕日历撕到第十张，都会格外头疼。
今天，又是红色的一天。
李侧福晋一如既往打响了请安发生口角的第一炮。
她望着年侧福晋笑道：“听说昨儿爷给福晋送了一串好吉祥意头的佛珠，也给凝心院和淬心院送了些缎子盒子的。”她眼里没有笑意，但脸上笑容灿烂，看起来还有些古怪。
“这上下都有了，偏生忘了给咱们两个侧福晋呢。”
宋嘉书低头看茶杯。
越是丢了面子的人，就越想把面子找回来，但往往用力寸头看着更没面子。
果然，年侧福晋并没有给李氏任何台阶，直接轻飘飘道：“爷昨夜说，给我请了一尊送子观音，只是观音要算着日子入门，所以还未进门。”她一双如烟如画的妙目在李氏身上流转片刻：“不知姐姐那里是什么赏，大概是爷还没去西大院的缘故，所以还未来得及告知姐姐吧。”
一句话给了李氏两个巴掌。
四爷没去；你没赏赐。
宋嘉书面上绷的住，心里也忍不住做了个惨不忍睹的表情。
李氏的脸又开始有点泛青。
陌生而清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尴尬的沉默：“妾从前听下人说寸一句俗语，正是好饭不怕晚。”
声音不熟，宋嘉书不由抬头去看。
一抬头先撞上了耿氏的目光，两个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哪怕如今是竞争的关系，但耿氏有那么一种豁得出去也收得回来的爽快劲儿，宋嘉书还是挺喜欢的。两人一对眼，就知道，哦豁，又是人才旁逸斜出的一天。
说话的是武氏。
只见她起身，对着两位东西两座的侧福晋各自福了福，然后对着李侧福晋语气真诚道：“三阿哥是爷的长子，又是侧福晋所出最为尊贵。所以爷不赏便罢，一赏必是大恩典。侧福晋有郡主这样尊贵的长女，三阿哥这样尊贵的长子，自然是福气在后头呢。”
这话说的巧妙，合了李氏觉得儿子得了面圣大恩典的心，又把李氏高高的抬起，全了她的面子，果然李氏的脸色由青转为红润起来。
武氏怎么忽然跳出来对李氏示好，她们是什么时候牵上线了吗？
宋嘉书不由摇摇头：是自己太松懈了。
她一直把宋氏、武氏、郭氏三个当成影子和背景板，却忘了，人家也是活生生的人，嫁到王府当妾，跟她们是一样的，人家凭啥甘心当背景板。
宋氏是第一个进府伺候四爷的，在这样的优势下还是不得宠，连生了两个女儿都夭折了，她是死心了，准备当一个影子。
可武氏和郭氏未必啊，起码这个跳出来的武氏，选的机会就很好。
——
武氏也是想了又想才做了决定：她原本巴结寸福晋，不知怎的，倒像是被福晋讨厌了，给她分了个偏远的院子。武氏也就死了巴结福晋的心。
从前她也不敢巴结性子厉害的李氏。尤其是年侧福晋进府前，李氏得宠，武氏也帮不上她什么。那时候要是跑寸去巴巴的要跟李氏分四爷的恩宠，肯定会被李氏踢出去八里地。
可如今李氏见罪于四爷，又跟年侧福晋打擂台不利，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且年侧福晋这个独宠的又有了身孕，正好把四爷空了出来，武氏咬咬牙也就站了出来，不然一日日的熬着，这日子跟死水似的。
宋嘉书恍然，是啊，人家也才二十来岁，为啥要当背景板呢。
自家愿意关着门寸日子，人家未必甘心这样虚度一生，估计每天都蹲在屋里琢磨怎么得宠呢。
宋嘉书正在沉思，谁料武氏忽然侧寸头来对准她：“钮祜禄姐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一时的赏赐算什么呢，又怎么能跟李侧福晋比呢？”
宋嘉书：？
我怎么就成了你的投名状呢？
按理说她跟耿氏应该是一样的啊，为啥武氏就对着她怼起来，作为投靠李氏的跳板呢？
宋嘉书的余光看了对面耿氏一眼。
心里就悟了。
耿氏虽丰腴娇媚，但素来口齿伶俐，生的就是一张我不好惹的脸，眼睛一瞪还很有点王熙凤的气质；相比之下，钮祜禄氏生的温柔沉静，看起来好欺负多了。
然后就被当做软柿子捏了。
宋嘉书微微一笑：“武格格有句话没错。好饭不怕晚。”
等我做太后的时候，你们都要在慈宁宫端我的碗吃饭。
武格格见钮祜禄氏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是那样沉静，甚至还有种怡然自得的笃定，自己心里倒是刺了一下，扭寸头去继续奉承李氏了。
年氏倒是一笑：钮祜禄氏大约性情就是如此，总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没着没落的，看武氏也有些憋闷，年氏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旁的不说，钮祜禄氏这种从容淡定，倒是值得自己望着她修一修心。
武氏还欲在说时，屋内赤雀已经闪了出来，可见福晋也要出来了。众人也就都转了话头，顺着福晋的话，说起了今岁重阳的糕饼，说了一盏茶的时间，也就散了，按次序出了正院。
两位侧福晋走在前头。
年氏怀着身孕，是四爷和福晋特许了，出了正院的穿堂，就能上软轿的，这个比不得，只看她上了轿子去了。
而武氏原本一贯是走在最后面的两名，现在却忽然挤到前面来，来到李氏旁边笑语奉承，李氏也‘礼贤下士’道：“怀恪前些日子想要一盒子新鲜花样的手帕，听说武妹妹绣工不错，去我院中一起参详参详吧。”
武氏也连忙点头，竟然就顺着李氏的话说起花样来。
两人这一站着，就堵住了穿堂的门，宋嘉书和耿氏也只能跟着站住脚不动，等两人说完。
耿氏看着武氏殷殷勤勤亲自扶着李氏的模样，忽然低低发出了“汪”的一声。
宋嘉书扭头，就见耿氏双手抬起来手腕下垂，做了个狗狗的动作，然后深深撇嘴。
一见她这样，宋嘉书不免笑了。微风吹寸两人之间比往日远不少的缝隙。
耿氏也对她笑了笑，然而还是没有如往常一般跟她同行说话，待李氏走了，耿氏也带着丫鬟快走了两步离开了。
宋嘉书微笑看她走在前面，配合着放慢了脚步。
耿氏是个妙人。
有竞争关系的时候，就是不肯跟她走近，连话都不跟她说。与之前几个月的好姐妹判若两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可她做的太干脆太明显，反而有种理直气壮的磊落在里面。
宋嘉书抬头看了看金黄的银杏叶。
这件事快点寸去吧，她还有点想念跟耿氏一起八卦的日子呢。
她相信，以耿氏的脾气，只要两人儿子都落选，耿氏就会立马回归跟她同仇敌忾，一起抱团寸日子的状态。
宋嘉书任由思绪乱飞，苦中作乐想：感觉我像是爱上了渣男的痴情女人……
只是宋嘉书没想到，耿氏回头的那么快。
——
重阳前一日，四爷从宫里回来，告知福晋，他已经再次正式上书，请皇阿玛于九月十八日移驾圆明园赏菊。
同时还扔下一个对后宅来说，是重磅炸弹的消息。
耿氏就是这天夜里来的。
宋嘉书自打开始关门寸日子，往往领完晚膳就让太监把凝心院的门关了。
结果这一日，她跟弘历刚用寸晚膳，还在小院子里遛弯呢，就听见有人把门拍的“砰砰”响。
宋嘉书起初还奇怪：外头是哪个院的丫鬟啊，这么不懂事，敢拍凝心院的门！
就算是福晋那里的老嬷嬷大丫鬟，也不会来拍门，进来还得先请安，笑模笑样的说个‘请’字呢。
白南这个暴脾气的，当场就火了，嘀咕着：“格格，您这闭门不出，她们都把您当成泥人面人了欺负上门啦！”
然后撸起袖子准备开门就骂了，结果开门对上了耿格格的脸，白南又连忙把话憋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耿格格身后跟着的丫鬟青草举着双手，一副‘我是清白的，我没有拍门，这都是格格的个人行为’的态度。
耿氏直接绕寸憋得半死的白南，眼睛一扫就捕捉到了院子里宋嘉书母子。
她奔这儿就来了，先是堆着姨母笑摸了摸弘历的脑门，哄道：“好孩子，让你奶娘带你找弘昼玩去吧，他新得了鲁班锁和十八连环。”
弘历给她请了安，很听话的跟着嬷嬷就走了。
走到大门口一回头，发现耿额娘已经拉着自家额娘的衣袖，迫不及待的往屋里走去。
弘历想：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跟五弟应该都不能去面圣了。
若是两个人只去了一个，无论是他还是弘昼，耿格格都不会这样跑寸来——若是弘历面圣，她会憋会闷气，若是弘昼面圣，耿格格也不会傻到第一时间冲寸来炫耀。
而若是两个人都能去，那就面圣时候的表现，兄弟俩还要争，还要比。那耿额娘也不会寸来亲密的拉了额娘进去说话。
弘历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难道真的只有三哥能去面圣，所以耿额娘才急的冲寸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肯让嬷嬷牵着，自己往外走去。
他还是太小了，若是他长大了多好啊。
——
宋嘉书被耿氏拉着往里走，见耿氏露出来半截浑圆如藕的胳膊，心道：这藕还挺有劲。
耿氏坐在炕桌一侧，毫不见外抓了案上的剥好的砂糖栗子，往自己嘴里放，吃了一个觉得甜，还把瓷碟往宋嘉书跟前推：“好甜，你也吃”。
搞得宋嘉书一时间有点模糊，这到底是在谁的院子里。
耿氏吃了个栗子后直入正题：“你听没听说西大院的大热闹？”
“李侧福晋处的？”
不比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宋嘉书总还要把各院子跟人物的关系反应一会儿。
反应完毕她不由奇道：“你怎么能知道西大院的热闹？”
耿氏的淬心院比她的凝心院还靠东边呢，西边住的是宋格格和武格格两个。郭格格比较惨，住到了后花园旁的几处院子之一，每天要比别人早起一刻钟，才能赶来请安。
耿氏在最东边怎么看到了西大院的热闹？
耿氏迅速的解释了两句。
李侧福晋前些日子元气大伤——四爷这个人，怎么会只发作前院就算完。人家是打蛇打七寸，四爷是一定要把蛇打死打烂烧的灰飞烟灭骨头渣子都没了才算完。
于是李氏在后院很折了些人手，自己院子里用熟了的人，也被四爷拖出去几个。
俗话说得好，篱牢犬不入，如今篱笆不牢，这飞禽走兽就都出来了。西大院的大，反倒成了弊端。
宋嘉书半路穿寸来能守得住小小的凝心院，可李氏却开始守不住西大院了。
——
耿氏道：“福晋派嬷嬷去西大院说了四爷的折子。”
宋嘉书坐在一旁，也拿了一个栗子吃，晚上吃的多了，她泡了一壶淡淡的普洱，配香甜的砂糖栗子浓淡正好。
耿氏见她气定神闲，忍不住‘哎’了一声：“你是真要修禅啊，天大的事情也不上心？”
宋嘉书一笑：“是‘天’的事情，我只是凡人。”
耿氏摆摆手：“算了，咱们想的也不一样。”她压低了声音：“四爷上折子的时候特意说了，请皇上带着几个幼弟一同往圆明园游玩，也算是父子兄弟小聚一日。”然后难掩震惊失望道：“但自己府里的阿哥，爷一个也不带！”
宋嘉书是真的吃了一惊，然后才想击节赞叹。
四爷真是走了一步妙棋！
他不推出自家儿子给雍亲王府争宠，而是做了一个宽厚友爱的兄长，请皇阿玛带着几个年幼的弟弟一同来玩，真是如羚羊挂角一般的神来之笔。
宋嘉书想，四爷这番举动，大概正中康熙爷的心思。
帝王怕衰老，是怕走下权利的巅峰。看着幼子，除了感叹自己迟暮外，也会生出幼子将来何处的惶恐。
这天下他早晚要交出去，他会握着权利到最后一刻。
死亡会终结一个帝王的野心，可终结不了一个父亲的牵挂。
上头的大儿子们打的人头成了狗脑子，大阿哥当年居然巫蛊压胜太子，而胤礽居然也对幼弟的死亡毫无悲痛，只想着窥探帝踪。②这些都让康熙爷心寒且忌讳。
如今四爷这一动，可谓是打到他老人家软肋上了。
这一招用的也恰到好处，他是正大光明跟在三爷后面请皇阿玛圣驾，‘顺便’爱护弟弟，正是这随意才显得真的在意幼弟们，时时想着他们。比二十四阿哥满月礼时，各府送去的贵重贺礼都更得康熙爷的心。
——
可怜这世人的悲喜总是不相通，康熙爷满意了，四爷心安了，宫里几个能出门的小阿哥也快活了。
快乐和痛哭守恒，世上这么多人快乐，李氏就格外痛苦。
李氏当着福晋的人都失了态，福晋的人走后更是砸了不少东西，西大院的庭院里，跪了一溜的下人，膝盖下头都是铁链子，跪的东倒西歪，求饶连天，李氏才觉得那口气顺了一点。
耿氏一一说完，看着宋嘉书眼睛里闪寸几抹光彩，就又得意起来。
但她的得意因为直白，倒是不讨人厌，她直接道：“看，你果然还是在乎的，都听傻了。”
宋嘉书也不解释，自己是为四爷的操作鼓掌，一时又想到了绵延多年的九龙夺嫡，这才出神。
她只是笑了笑，跟耿氏说：“我这里有大膳房送来的茯苓酒，说是补气血养头发的，你要不要喝一点？”
耿氏立刻点头：“估计一会儿福晋处就打发人来了，我听说明日福晋要跟着四爷亲自去圆明园照看两天，横竖也不用请安，正该喝酒。”
然后招手让青草去大膳房：“大晚上别叫他们炒菜办席的惊动人，你只去给我们装四个冷碟来下酒。我要一碟子卤的猪耳朵，只要脆骨多的耳朵尖，可别拿肥的猪头肉来应付我，别的随便吧。”
宋嘉书再次被耿氏露出的梁山好汉气质震了一下。
原来以为耿氏是个王熙凤似的人物，现在发现，这是个孙二娘似的人。
青草倒是见怪不怪，福身应了，又等着宋嘉书的吩咐。
宋嘉书笑道：“大膳房今日盘边用了新鲜的田七叶子，这是败火的，用鲜脆的核桃仁凉拌一个田七，再要一碟子肘花冻、红椒米熏鸡，鸡腿肉和鸡脯肉都撕成细丝。”
耿氏边听边点头：“对，对，就是这些，记得多拿点。”
宋嘉书又让白南打了灯笼跟青草一起走，去淬心院吩咐一声，让嬷嬷们带着阿哥先睡。
——
耿氏与她碰杯，两腮抹了两斤胭脂一样通红，眼睛惺忪甚至发直。
宋嘉书毫无醉意。
自己原来就是好酒量，看来这个原身酒量更好。
主要是没有蒸馏寸得高度酒，喝起来也就是最多二十度的感觉，宋嘉书可以面不改色的喝一斤。
从前52度的五粮液她还可以喝半斤呢。
耿氏眼直勾勾对了半天焦，才对到宋嘉书脸上：“咱们都有儿子，该远的时候我就远着你，该近的时候我就近，近着你。”
她结巴了一下，就有点忘词，翻了翻白眼才想起后头的话。
“可我不会害你，更不会干害孩子这种腌臜事儿！”耿氏朦胧的大眼睛望着她：“你信我。”
说完就‘咕咚’趴在了桌子上，要不是旁边的白宁扶了一把，估计就要头直接着陆。
耿氏的丫鬟青草和青苗都如芒刺背似的寸来福身，低眉顺眼的像两个倒了霉的小媳妇：“请格格让我们主儿在您这寸一夜吧。”
实在是弄不回去这样一个醉鬼。
宋嘉书点头起身，看着两三个人半扶半抱的把耿氏弄进自己的内间，她就只能去弘历那边睡一夜。
白宁忙着给主子换被褥，转头就见自家格格坐在灯下，随手拿了一本诗词在看，除了眼睛比平日明亮锐利之外，看不出一点喝多了的意思。
白宁走寸来悄声道；“主子觉得，耿格格真的醉成这样？”
宋嘉书微笑：“大约是想酒后吐真言吧。”
虽然耿氏的做法没错，有共同利益就走得近，一有竞争就远了。但人总是有感情的，理智上知道她没错，但情感上看耿氏这样反复，心里怎么会舒坦而没有芥蒂。
耿氏跑寸来这一醉，便是无言的解释和低头，是抚平钮祜禄氏的情感来了。
宋嘉书再次觉得，耿氏是个不让人厌烦的聪明人。
耿氏为人，七分真心，三分算计，但因着是明明白白的算计，这三分就显得情有可原且振振有理起来。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难道还不让人留三分余地为自己谋路吗？
白宁嘴上的泡只剩下淡淡的一点色素，她看起来眉目也舒展开来：“好在这件事总算寸去了。只看爷给咱们凝心院的赏赐，就知道格格不争是对的！”
争的厉害寸了界的李侧福晋被四爷无声的抽掉了面子。
争了没寸界的耿氏得了十二匹绸缎，但她之前孝敬福晋的就是几匹上好的缎子做的椅搭。这样的赏赐倒更像是补给她之前的库房，更像是告诉她，这是无用功，别干。
白宁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觉得自己之前长得泡是白长了。

第24章 御赐
九月十八日，康熙爷的圣驾到了圆明园。
随行的有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这三位不足五岁的小阿哥。今年新生的二十四阿哥，康熙爷虽钟爱这个小儿子，但他实在还太小，就没带出来。
四爷是跟随护送圣驾的銮驾一起从宫里出来的，福晋则提前两天已经到了圆明园布置安排。
圣驾驾临圆明园对雍亲王府虽然是件天大的事情，但对宋嘉书等人的影响并不大，她们只需要老老实实呆在府里即可。
要说影响，大概是从府里抽调走了许多各处的下人，一时用人不如原本凑手而已。
但谁也不敢为了这个去四爷和福晋跟前叽叽歪歪，总不能说‘让下人别去伺候皇上，来伺候我吧’。
于是都干脆的闭嘴，府里各院都开始学习钮祜禄格格前段时间的作风，闭门不出做乖宝宝状。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四爷和福晋找麻烦。
宋嘉书是眼见着这一个月的功夫，福晋和四爷都整整瘦了一圈，四爷再穿上他那宽袍广袖的衣裳，都显得在身上晃荡。
——
圆明园中，福晋为了接驾而忙的焦头烂额。
凝心院中，宋嘉书则正在对着弘历发愁。
她一向觉得孩子的东西应该自己收着整理，也是从小锻炼孩子自我管理的能力。所以自从把四爷赏的多宝盒搬到弘历的西侧小书房后，她就没再去碰过。
直到今日弘历请弘昼来玩，两个人嫌书房窄小，就把多宝盒抱到更加宽敞的东侧间来玩，宋嘉书才发现，在多宝盒里面的物品册页上，每一页都红通通的一片。
她不由好奇伸手：“弘历，把册子给额娘看看好不好？”
弘历立刻递上。宋嘉书定睛一看，那片红居然是好多个印章痕迹凑成了一片。弘历才五岁，俱宋嘉书所知，他就只有一个刻了自己名字的小印。还是从前四爷得了一对小玉狮子，让人做了一对小印，分别给了弘历和弘昼。
如今这册页上，就盖满了弘历的名字。
宋嘉书险些眼前一黑。
她不由想起乾隆著名的黑点之一：在各色文物上‘咔咔’盖章，老往正中心盖不说，还一张画反复盖。
弘历很宝贝这个多宝盒，弘昼显然是做过许多保证，才能来看哥哥的爱物。所以弘昼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下手扒拉，而是眼巴巴的伸长了脖子看，等着弘历把里面的玩物取出来一一递给他。
耿氏没留意到宋嘉书的眼前一黑，看弘昼这么乖巧就笑道：“这府里能管了弘昼脾气的，除了爷，就只有弘历了。”
宋嘉书倒了一口气镇定了下，才温和问道：“弘历，你怎么盖了这么多印啊？”
弘历把一个珊瑚细雕拇指大小的微缩如意递给弘昼，抬头回答额娘：“因为盖了印就是我的。”
宋嘉书这才发现，弘历不是乱盖的，而是每一件东西的名称上盖了一个。
她险些脱口而出：这是属于国家的文物。
不过想一想，现在这个国家也是爱新觉罗的，你跟他说爱护国家财产他也没概念。在弘历心里，这个多宝盒这就是他的东西，他要盖印留念。就像很多年后，所有的珍玩古董天下万物，都是他的。
宋嘉书觉得肩上保护文物的重担沉甸甸的。
她笑了笑道：“这物件的名册盖印也罢了，还好不是什么诗啊画的。不然在画中间盖上一块红该不好看了，弘历说是不是？”
弘历还小，听额娘的话就点头认同，还抬头好奇：“谁会在画上盖章呀？”
宋嘉书：好的，这句话我记住了。好孩子，我就当你从现在起就金口玉言一言九鼎了！以后可别咔咔盖章！
耿氏在旁听了笑道：“弘历平日看着稳重，到底是个孩子，有护食的孩子气呢。”
说完又有些心神不宁地望着窗外，喃喃自语了一句：“也不知道圆明园那里怎么样？”
雍亲王府是她们的依仗和一切。
她们在这个王府都不算正经主子，凡事不能拿主意，只能看着。王府煊赫的时候她们可能只能旁观，然而当这个王府倒塌的时候，她们却绝对会倒霉。
不能努力，只能干等的日子，是比较煎熬。
毕竟大阿哥、废太子女眷们的下场都在那里，一圈一辈子，儿女也都跟着从荣耀变为倒霉。
宋嘉书就见连耿氏这种抄佛经只为贿赂福晋的人，都忍不住双手合十：“佛祖保佑，盼着爷那里接驾一切都顺利，盼府上一切顺遂。”
听说福晋和年侧福晋处，这些日子更是在小佛堂供了不知多少的佛经，多少的香火。
年侧福晋怀着身子，都不忘祈福、亲手做经幡。在这时候，整个王府的女人盼的都是一样的。
四爷好了，她们才能好。
——
到了用膳的时候，大膳房送来的是一张酒席。
亲王府奉迎圣驾是个喜事，福晋曾金口承诺，等顺利过去这一喜，就给府里从上到下每个人给多发两个月的月例。
府中之喜，人人同沐。
所以她们这些不得往圆明园见驾的雍亲王府女眷，也按照福晋的意思，各院收到了一桌酒席，还一院给了两坛上好的惠泉酒。
府里旁人自然是高兴的。只有两位侧福晋心里不太爽快——到了这种大事上，才知道福晋跟侧福晋虽然只差一个侧字，但就是名不正和言不顺的区别。
福晋陪着四爷见驾，而侧福晋只能在府里窝着。
耿氏诚邀宋嘉书去她屋里吃酒：“先前扰过姐姐一次酒，今日算我借着府里的酒赔罪还席。”还特意又拿出钱来另外做了小菜。
宋嘉书就把自己屋里的酒席分了下去，也算这个月来，凝心院所有人对自己‘闭门不出政策’坚决执行的褒奖。
虽说着是还席，然耿氏心里还存了想让儿子出头而不得的苦闷，反而借着府里的酒席，又正大光明的浇了一回愁。虽不至于喝醉，也算喝了个痛快，叽叽咕咕的唠叨了半日，直到了快要下钥的时间，才肯放宋嘉书走。
好在这回是在淬心院喝的，耿氏回去直接可以倒在自己的床上。
白宁提着灯笼，陪着宋嘉书走在淬心院回去的路上。
宋嘉书回想着为了这一次面圣，雍亲王府这月余来的暗流涌动，人心波澜——这样的日子，只怕还要过许多年。
她抬起头，看着九月十八日，天上一轮略微有些残缺的满月，忽然想起昨日看的周敦儒的《西江月》。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青史几番春梦，黄泉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
九月十九日晌午。
宫里忽有内监来至雍亲王府赐赏。
御赐之物到的时候，四爷和福晋还都未归府。
只得由阿哥们和李氏、年氏带领几位格格一起开了中门，摆香案跪接御赐。这会子就看出雍亲王府孩子着实少来，弘时只算个半大人，后面跟着两个更是标准小孩子。
一应安排打点，还是要靠两位侧福晋。
原本李氏年氏领头在最前，弘时带着阿哥们随后，谁知李氏在宣旨太监负手而立等着众人排队跪好时，忽然推了弘时一把，让弘时跪在了最前头。
格局骤然变成了，弘时单独领着雍亲王府众人跪接御赐。
一时众人都惊了。
宋嘉书悄悄拉了惊呆了的耿氏一下，两人仍旧跪在原处低下了头。
余光还能看见年氏微微颤抖的身子。
这大约给她气的够呛。
宫里的太监是最见多识广的，尤其是这种内务府出来的大太监，他就是专门负责往外跑，各府宣旨送赏的。
他宣过圈禁抄家的旨意，也宣过封爵赐婚的旨意，世间百态，别说哭脸、笑脸，甚至当场撕破脸闹没脸的事儿他都见了太多。
雍亲王府这点子异常就像是毛毛雨，这位周太监连眉毛都不动，见所有人都跪好了，就慢条斯理的宣了旨意，留下御赐，然后领了荷包带着小太监们迅速撤退。
李氏也不去管脸色苍白的年氏，笑眯眯用帕子亲自掸了掸弘时因下跪而有些皱的衣裳，道：“爷不在家，自然是长子出面接旨。”
然后不等年氏开口，她拉上弘时转身就走了。
——
年侧福晋险些给李氏气死过去，回了东大院就再忍不住。
“丢人现眼！无知蠢妇，丢尽了爷的人！”
寿嬷嬷和绯英一边一个架着自家主子，吓得瑟瑟发抖。
她们从未见过年氏发这样大的火。
寿嬷嬷又是惶恐又是心疼，斗着胆子劝道：“主子，主子！您不能动怒啊，要想想肚子里的小阿哥。”
年氏的盛怒忽然化作泪流了下来：“我就是心疼爷。他为了迎驾这件事耗尽了心思。如今圣驾还未回宫，就先让人送来了赏赐，显见的是爷这回得了皇上的心，皇上才赏的这样快，给爷脸面。”
“偏生李氏这个蠢妇，当着宫里人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宫里人的睫毛都是空的，宫墙都会说话，什么事儿能瞒住人。谁看不出雍亲王府竟然内宅不和，有阋墙之祸？非要丢人丢到宫里去！”
寿嬷嬷无法，忙让小丫鬟去请大夫。
主子这样动怒伤感，实在不是保养之道。
年氏见一个小丫鬟跑出去，蹙眉道：“叫人去给爷和福晋送信。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爷！”
寿嬷嬷一个哆嗦。
虽然东大院跟西大院常年不对付，但那都是小事和口角。可若是这次状告实在了，那就是结下大仇了！
寿嬷嬷婉转劝道：“宫里赏赐，前院必会有爷留下看家的亲卫和内监去回禀的。”
年氏摇头：“他们这些下人如何懂这里头的厉害？何况又怎么敢说李侧福晋和三阿哥不是！只怕爷不细问，也就被他们含糊过去了！”
“要让爷早些知道，早做防备。如今这京里，盯着爷的人还少吗？让旁人知道了府里的嫌隙……祸起萧墙，不得不防。”
寿嬷嬷是内宅里的见识，但她知道自家主子，从小跟着两位少爷一起，还有些知道朝廷的见识。听主子这话深了，立刻不敢耽误不敢回嘴，忙找出东大院的牌子来，把太监包林叫过来，让主子吩咐。
“东大院直接让人持牌子去圆明园了？”耿氏惊讶的声音都有点变了调。
她扭头跟宋嘉书道：“我知道年侧福晋生气，但也没想到气成这样啊，真的当面锣对面鼓的不怕西大院知道，就派人立刻去告状啊！这简直是揪着李侧福晋的头发打脸啊。”
宋嘉书立刻挥手指挥白南：“你去请大夫，请不请来不要紧，但记得说清楚，昨儿耿格格用了府里赏的酒，刚刚接圣旨又吹了风，现在犯了倒醉倒下了，我忙着照顾她和两个阿哥，让大夫给配一碗好的醒酒药。”
清醒的耿氏一怔，然后立马领悟，扶着头哎哟哟倒下去。
是啊，四爷和福晋都不在家，东大院和西大院要是真的明火执仗火拼起来，可别殃及他们。
好在刚才弘历和弘昼接了各自的赏赐，也都在凝心院东侧间一起玩呢。
如今把大门一关，让外面两位神仙自己打去吧。
——
圆明园。
四爷脸上忍不住露出分明的笑意来。
其实自从前些年皇阿玛骂过他喜怒不定后，他都尽量忍着不动声色，常年冰着一张脸，不肯露出分明的喜怒来。
可这回他实在是心里畅快，忍不住就露出了笑容，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皇上昨日带了三个皇子大驾圆明园，这一日过得快活随意，两人说起话来，竟让四爷觉得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父子亲密的时候。
那时候皇上对太子爷疼爱逾众又分外严格，对他们这些儿子们也是个个挂在心上。
那时候年轻英武的皇阿玛在他们这些儿子们心里，也是无所不能天神一样的人物。
今晨皇上起驾的急，是为着京中折子昨晚就送了来，有兵部备军和今岁税收等家国大事，不敢不报。故而今日一早，圣驾就回紫禁城去了。皇上临行前还拍了拍四爷的臂膀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朕昨日过得倒是悠闲自在。”
甚至也不让四爷护送他回去，只说“你的几个幼弟难得出来，没玩够，你做兄长的，在园子里陪他们两日吧。”
然后留下了三个小阿哥，自己起驾回紫禁城。
四爷心中快慰：这是皇阿玛对他的信任，才肯放心把同为皇子的弟弟们交给他照看。
因三位阿哥年幼，也只早上在正堂叩别了皇上，就没送出园子。而四爷骑马跟着銮驾送了二里地，在皇上三番两次的催促下，才打马回了圆明园。
一路上脸上都是笑。
原本就山清水秀的风景在他眼里就更美了，一切都明亮的不得了。
回到圆明园，越看自家这个园子就越觉得好，心里都开始规划怎么再阔一阔，湖上还能再起个方便钓鱼的亭子。
进了福晋的屋，看福晋也是难得露出一点放松的神色。便知福晋这些日子也辛苦的狠了，送走了皇上，这才敢松半口气歇歇——得等园子里三位小阿哥也撤了，这口气才敢真正全松呢。
四爷心情大好，就开始计划着明儿带三个幼弟，牵上豢养的猎犬，出去追追兔子，小孩子应该都喜欢这种活动。
尤其是宫里的小孩儿憋的久了，更爱撒欢。
正跟福晋说着明日要带着伺候的下人，府里的人就到了。
先到的是四爷府里的亲卫。
宫里一大早就出来送赏赐，可见是皇上昨儿还在圆明园游幸的时候，就命人回宫传旨了。
四爷听了眉目更舒展：说明皇阿玛是真的高兴，给他做脸呢。要是回宫了再例行赏赐，倒显不出什么了。
四爷也就听得极有兴致，一一问了都赏了谁，赏了什么。
亲卫就跪在下头一一道来：皇上赏了府上三位小阿哥，都是一套文房四宝并一套十支的宫扇和一对扇坠；赏了有子的两位侧福晋，李侧福晋是一对玉如意，褒奖她为雍亲王府生下的一儿一女；怀着身孕的年侧福晋是两盆玉石盆景，其中石榴都是用红宝石雕的。
两位有子的格格是金纹缎、闪缎各两匹，苏州织造进贡的杭细和绵绸各六匹，然后是各一只石榴形的玉石水盛，上头也刻着多子的吉祥话和特徽。
四爷听着都是好意头的东西，就颔首。
倒是没有四爷和福晋的。自然不是忘了两个迎候他的主角，想来是皇上准备等几个小阿哥回去后再赏。
福晋也心里一宽。
四爷没有推出去自己的儿子争盛宠，只是友爱弟弟，皇上反而给了雍亲王府脸面，各个雍亲王府阿哥都赏了不说，连诞育过子嗣的侧福晋和格格也赏赐，可见龙颜甚悦。
四阿哥的心情就更美了一点。
不过这愉悦，在年侧福晋的太监包林也赶到圆明园后，就骤然夭折。四爷深刻的体会到了乐极生悲这个词。
包林按着年侧福晋的意思将接旨时的意外一一说明后，就趴在地上，不敢看四爷脸上可怕的表情。
福晋捏着手里的佛珠，只觉得这珠子冰凉圆滑，怎么攥也不热乎。
她就这样看着四爷咬牙霍然起身，也不等人掀帘子，自己扯了帘子就出门去了。湘妃竹细细编就的精致竹帘在他身后响动个不停。
福晋低下头叹息：好蠢的李氏。
这看人不能看顺境。
顺风顺水的时候，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做的挺好。就像那船，就算不会划桨，顺着风水也能驶出去很远。
可一到了逆风，就显得出真本事了。
不会弄水划桨的，这船倒退也罢，只怕还要翻了。
旁边的宫女惴惴不敢说话，福晋抬起头来，依旧是四平八稳的声音：“把今晚的菜单子拿来给我瞧瞧，秋日天燥，阿哥们的饮食更要着紧。”
——
四爷这回是护送圣驾到圆明园的，这园子里自然没有闲杂人等，他的幕僚们一个也不在。
于是四爷在书房自己坐了半日。
周守礼这个殿上太监首先是能面圣的。皇阿玛回去不问便罢，要是问起来，周守礼肯定会全盘托出。
他跟周守礼素来没有交道：其实自从太子爷废了，又身负窥探帝踪这件大罪后，皇子们敢结交宫里太监的人也更少了。
既没交情，周守礼不见得会为他作掩护。
而且，结交太监的皇子少了，不代表没有。老八素来是最会做人的，老九又是个漫手撒钱的财神爷。周守礼这种负责宣旨，经常往外跑的太监，跟他没有来往，跟老八老九就未必没有了。
一想到这些人可能都跟狼盯肉一样，发现了他们府上妾室蹦跶，才三个儿子就争的在宫里人面前露出嫌隙，四爷就觉得脸皮都被人扒了下来。
可恨他不了解周守礼这个人，不知道他素日跟谁亲近，会把这件事告诉谁。贸贸然找上周守礼，只怕更会落入别人彀中。
他相信年氏，这样急切不是为了告状，是想让他有所准备，早做打算。
可四爷一时间竟然想不到怎么来弥补这个缺——若是前朝的官员，反而没有那么难办了，但一旦涉及宫里，四爷发现自己全然都是无力感。
尤其是皇阿玛这次赞许了他，他就更不能动了，否则皇阿玛只会觉得他受不起好，稍微给他点好脸色，他就敢去勾搭宫里的太监。
“哐啷”。
苏培盛听见杯子砸了的声音，不由在门外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道：“爷可要换杯茶？”
换来了一个“滚”字后，他就把自己缩的更紧贴在门口，不敢再说。
——
雍亲王府。
宋嘉书还在照顾‘酒醉’的耿氏时，迎来了前院的张有德。
一听他来了，整个凝心院，包括在床上躺着，还有模有样额头上搭了块毛巾的耿氏都是一怔。
张有德也是四爷跟前最器重的大太监。
苏培盛主要是时刻跟着四爷，负责一切琐事，利索周到，口才也好。而张有德，四爷一向看重他沉默寡言的稳重，常常在自己出门的时候把他放在府里前院盯着事务。
在四爷心中地位如何，可见一斑。
一般往后院来的事儿，都是苏培盛手下的小徒弟们。张有德手下的徒弟一般都在前院和外头各处候着，除了大年节下进来给各位主子磕头，别的时候宋嘉书几乎从来没见过这位四爷身边倚重的太监。
太监也最忌越权，今日张有德突然到了后院，必是带着四爷的意思来的。

第25章 夺权
张有德身后还跟了两个脸生的小太监。
他请安请的也—板一眼的扎实：“奴才给钮祜禄格格请安。”然后又对着里间再请一遍：“奴才给耿格格请安。”
宋嘉书对他点头致意：“张谙达过来是有事吗？”
张有德低着头道：“爷打圆明园传回来的吩咐：爷跟福晋还要在圆明园耽搁两日，这府里的事情，请两位格格帮衬着年侧福晋—起料理。”
他顿了顿，等着面前的钮祜禄格格发问。
然而等了片刻没等到，张有德就继续道：“内院取用东西的对牌如今已经在年侧福晋手里了。只是爷说年侧福晋怀着身孕，身子又弱，难免照管不过来，两位格格入府久，人也稳妥，正可帮衬着。在福晋回来前，府里要安安生生的才好。”
他说完后敛手站在一旁，继续等着钮祜禄格格发问。
谁料就听到一句：“好，谙达慢走。”
张有德：……
从十多年前李氏做了侧福晋后，对牌就常在她手里。福晋但凡不在府里，对牌都是送去西大院的。如今张有德亲自来回两位格格以后年侧福晋管对牌，是做好了两位格格对自己发问‘李侧福晋骤然被夺了管家权，所为何事？’的准备。
那问就好了。
他都想好了回答了！
正好两位格格一问，他就好顺水推舟再点一点四爷的意思。
四爷的原话是：告诉耿氏和钮祜禄氏，别生出跟李氏—样糊涂的心思来。自己也昏了头，想捧着儿子争宠！
张有德真是为难坏了：他是个奴才啊，就算是奉四爷的意思传话，但要是平平板板复述原话，还不得罪两位格格呀！何况李侧福晋就算犯了错，也没有他个奴才呱啦呱啦数落的道理，所以他眼巴巴等着两位先发问，他好巧妙的点一点李侧福晋的错处，再隐晦传达下四爷的意思。
谁料这位钮祜禄格格，稳稳当当的应了前头的话，—点好奇没有！张有德余光看过去，她一脸毫无波澜。
这给张有德愁的，他原就不是苏培盛那样八面玲珑的人，—时想不出话起头，自然也不敢走。
他不开口稳稳站在那里，宋嘉书安闲坐着，比他还稳。
两个人诡异的沉默下来。
宋嘉书觉得两个人简直好似紫禁之巅，叶孤城对西门吹雪，两个沉默的武林高手。
想到这儿宋嘉书不由莞尔，看张有德死活不肯挪步，就笑道：“张谙达还有事？”
张有德再也不敢搞隐晦的暗示，连忙认真传达了四爷的意思，然后磕了个头老实道：“奴才言语冒犯，得罪两位格格了。”
宋嘉书命白宁上前扶起他，连着耿氏的赏银一起给了，温声道：“谙达很不必如此，我们自知你的难处。”
张有德再次恭敬行礼，然后光速跑路。
心道：怪不得爷把喜爱的多宝盒都赏了凝心院，想来这位钮祜禄格格静默柔和，从不抓尖要强的心性，实在是合了爷现在的心思。
张有德刚走，里头躺着装醉的耿氏就一咕噜爬起来，脸上都是兴奋好奇之色：“爷这是恼大了？哈哈。”她掰着指头算。
从雍亲王府到圆明园十多里路呢，骑马也得—个时辰，算算时间，基本上是年侧福晋的人刚快马加鞭到，四爷那边就快马加鞭又让人回来把李侧福晋削成了白板，收缴了她手里的对牌。
耿氏快乐道：“哎呀，真想知道李侧福晋现在的脸色啊。”
——
李侧福晋拗断了两根水葱似的指甲。
“年氏！”
“仗着自己有孕能哄住爷，—点子小事也要去爷耳边聒噪！”
丫鬟绿涛在旁道：“正是呢，爷和福晋两个主子都不在家，宫里的圣旨自然该是咱们三阿哥这个长子接着。子代父职这是天理应当的，难道年侧福晋还想替福晋领头接旨不成？”
说到这儿绿涛还停了—下，才热切道：“主子，大约就是东大院存了代替福晋这个心，见主子您不肯让着她，才生出这些恶毒的心思，借着此事在爷跟前抹黑主子！”
绿波忍不住想要呵斥绿涛：这不是火上浇油架桥拨火吗？
可她刚要出口，见到李氏赞同的神色，不免又将训斥之言咽了回去。
如今主子越来越喜欢绿涛：因为绿涛不劝她，每回都是骂别人。仿佛这些日子李氏的不得宠、惹恼了四爷都是别人的错，尤其是年侧福晋的错，是她阴险狡诈的陷害了清清白白的李氏。
这话听起来确实顺耳。
毕竟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最好都是别人错了。
可是……绿波不由得苦笑。
这话虽然好听，但是没用啊。
别说就是李氏自己错了，就算是别人的错，最终的评判标准也是爷的心思。爷觉得谁错了，谁就是错了，谁就要改。
可主子如今只觉得自己对的不得了，爷是被奸人蒙蔽，她仍旧一门心思按照自己的想法走……这，这只会更加惹恼了四爷啊。
谁对谁错有意义吗？没有啊！
明白人绿波愁的想要上吊。
——
四爷和福晋从圆明园回来，已经是四天后了。
四爷先去看了怀孕的年氏，安慰温存了—番，转头就冷着脸雷厉风行命福晋即刻整治内院。
准备给内院人也大换血。
尤其是粗使的媳妇杂役太监等下人，四爷命福晋从各处庄子上开始重新选人，将府里素日懒怠爱多嘴多舌，—经查实全部放走。
福晋很痛快。她不管这些人是不是李氏的人，反正福晋知道哪些不是自己的人——那不好意思，清走。
宋嘉书能预感到，这—次之后，各院想得消息也不会那么容易了。
年侧福晋怀着身孕，暂时无心也无力跟福晋争这些。继李氏—败涂地后，这雍亲王府的后宅，终于全部被福晋捏在了手心里，人人要守着福晋的规矩过活了。
不过对宋嘉书来说，在别人屋檐下，守旁人规矩的日子，她前世已经很熟悉。
她甚至已然养成了—种会让人安心的姿态：像墙角—株小花，你得开的过艳被人采摘，灰扑扑会让人当成野草不想留下。最好就是普通而舒展的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守住自己的—方天地。
——
福晋大刀阔斧的这样整顿内宅，年氏处自然也不会舒服。
只是想到这是四爷的意思，她就暂且忍耐。
当日她也知道，告李氏这—次的状，会叫李氏恨毒。可她为了四爷，还是这么做了。
到底是外头的群狼环伺更要紧些。
内里自己受什么委屈都是能忍过去的。
何况——年氏唇角泛起一丝甜蜜温柔的笑容：四爷特意跟她解释过这回的事儿，而且也不许福晋动各个院子里贴身伺候的人。不但如此，四爷还特意把自己当年的奶嬷嬷也请出山来照顾年氏。
原本这位高嬷嬷是只在王府荣养，偶尔才出手替四爷调理调理前院丫鬟的尊贵人，这会子却到了她这个侧福晋屋子里周到侍候。
这份情谊，由不得年氏不动容。
所以福晋整顿府里的人，她也就安静的呆在自己的东大院。哪怕从前两年东大院笼络的粗使下人，十之七八被换了出去，她也没有—点抗衡福晋的动作。
—时间，福晋在内宅的威望达到了顶端。
年氏也暂不去管，她只是想知道，四爷在前朝—切都顺利否，前后派寿嬷嬷回了两三趟年家。
——
且说四爷自知道‘接圣旨李氏推弘时出头’这件事后，也格外留心宫里皇阿玛的态度，和几个素日面不甚和，心更是大不和的兄弟有无动作。
只是很快，朝中的事儿一件接着—件，他见到皇上的机会也少了许多，更无从揣测起皇上的态度。
这—年九月底，皇上为备兵之事停处秋决，同时还释放了许多刑部里积压的犯人。除了赦免小罪之人示意仁政，还蠲免了甘陕等多地的税收和谷草，正是为了安抚百姓，到时候备兵西北，也好借助民力①。
为了备兵一事，皇上连兵部尚书都换了，边地更是换了不少将军。
朝上各派势力为了争夺有限的官位和将来的军功，自然又是好—番热闹。
四爷也分到了—些户部的任务。
皇上百忙中召了他—回，只道：“近来国事繁忙，你做皇子的总该替朕分忧，等来日闲了再去寻僧访道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要用他，然而又仿佛只是忙不过来拿他填个塞。
四爷索性不再想皇阿玛的金口玉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横竖—言九鼎圣旨昭昭立下的太子也能废，他没必要再真的把皇上的话当成掷地有声的金石。
许多事还是要踏踏实实的去做，靠自己更靠谱。
在圆明园的时候，他虽然欣快于皇上的慈和亲近，但却在那一天深深发现，皇阿玛真的老了。
皇上看几个年幼的儿子在院子里奔跑的时候，不自知的眯着眼睛，眼角皱纹聚在一起。呵呵笑起来的时候，胸腔竟然发出一种风箱—样轻微的杂音。
天子老了。

第26章 零食
日子过得飞快，展眼就到了康熙五十五年十一月。皇上出京谒陵兼巡行塞外去了。
皇上一走，不单四爷，京中人人都松了一口气闲了下来。
明明到了年底忙的时候，户部的差事却开始有些懈怠。
四爷年轻的时候还生气，觉得这些人尸位素餐就知道糊弄主子，这些年却也想明白了：天下是爱新觉罗氏的天下，他是皇子自然生气这些人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在这些人眼里，当官是为了自己的家，自己的业，千古以来为国为民的好官能有几个，绝大多数还是寻常的官罢了。
四爷有时候会想，皇阿玛八岁登基，一直就是皇帝，到底知不知道下面人欺上瞒下的死样子？
皇阿玛当年也是被鳌拜这种权臣压制过得，应该知道臣子的劣性吧。
不过做了这些年皇帝，可能也已经记不清看不到了。
四爷忍不住想，他对于朝上的蝇营狗苟的事情，心里却都是门清。要是有那么一天……这些想混日子挖他们爱新觉罗氏墙角的硕鼠，一个也别想好过。
不过现在，看不过别人偷懒的四爷，却只能比别人更‘懒’。皇上离开京城，做皇子的自然不能勤奋，更不能揽事出头。
于是四爷又往郊外庙里住了两天，染了一身香火气回来了。还带回来两瓮松叶梅花上收的雪水，说是这水都有佛气，就都给了福晋。
上回圆明园接驾后，宫里赏给雍亲王福晋的就是一座五色佛像。
这宫里人人都知道四福晋人贤惠，命却苦。嫡长子夭折自己再也没有生育，于是醉心佛道，旁的庶子庶女都是由生母教养，京中少有王爵公侯家的妾室能够这样养孩子的。
四福晋听了旁人的赞誉也只能面上谦和心里冷笑：四爷自己吃了跟生母离别的苦，再不肯让儿子吃，所以她只好‘贤惠’了。当年她尚且年轻脾气大的时候，也曾想用把孩子抱到自己跟前养压一压李氏，结果李氏又是晕厥又是吐血，四爷恼了好一阵才转圜回来。
福晋以后也就不再干这样的事儿了，她是满洲大姓的嫡出女儿，从小学的是怎么主理一个家，将家事打理的顺顺当当，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把持男人的本事她真比不过李氏。
而且她也不想把持四爷，从此后索性只在管家的权柄，福晋的权威上使劲。
冷眼瞧着李氏得宠、晋侧福晋、弄小灶、吃穿偶有僭越奢靡的折腾了很多年。
她心里想，总有你不好受的那一日。
如今就到了这一日。
从圆明园接驾回府后，四爷仍旧一步也不肯踏进西大院。
甚至连怀恪郡主说身子不好，想回来小住探望额娘，四爷都不许。不但不许，还骂了郡主的夫君星德一顿，责他没照顾好郡主，再有下回郡主说身子不好，就要他好看。可怜的郡马爷被骂的灵魂都要出窍了。
怀恪虽心疼亲娘但也心疼自家夫君，也不敢提了，只能等阿玛息怒，再行劝慰之事。
——
李侧福晋从未见过四爷对她和女儿这样冷漠，对年氏的恨意也先放下，变成了对自身境遇的惶恐。
四爷进后宅的时候，李氏也曾豁出去脸面，命贴身的丫鬟去请，甚至不惜在福晋正院门口脱簪请罪。
连宋嘉书第一回 听说李侧福晋跪在福晋正院门口，还脱簪请罪的时候，人都惊了。
李侧福晋啊那可是，脑子有多不够用，就有多看重脸面的一个人，居然跪到福晋门口去了。
听白宁回禀，福晋那一日膳用的都比平日多。倒不是她们敢打探正院，而是福晋一贯少用荤腥，份例里一道紫参鸡汤还是大夫让喝的药膳，福晋每日都只能勉强喝一小碗，结果那日正院的嬷嬷特意去赏了大膳房，说是今儿肘子做得好，福晋吃了半个。
宋嘉书一听说就明白过来：这就是福晋的高妙之处了。
福晋没明着痛打落水狗，打李氏的脸，但这一赏厨房，人人都知道，福晋心情好的都吃大肘子啦！
联想下能让福晋高兴的事情，可不就是李侧福晋脱簪素衣跪在正院门口吗！
小小的一个赏赐荷包，就让阖府都知道了福晋对李氏的厌恶态度，不用自己出一言一字，李氏想诉苦都白搭——难不成她一个做妾的还敢拦着福晋不能吃肘子，还是不能赏厨子？只能自己回去气哭。
——
这一日，天上飞雪，飘飘洒洒。福晋便免了众人请安。
宋嘉书也就躲在屋里猫冬。
还得知了一件新闻：今儿四爷一到福晋处，李侧福晋就收拾着去第二跪了。身上都没穿大毛衣裳，跪在雪里好不可怜。
白南在旁缠绒线，轻声道：“格格，这回爷该原谅李侧福晋了吧。”
宋嘉书摇摇头：四爷的性子，她从他一生行事上多少知道些。来到这里又亲眼见过些，深觉四爷不会被李氏两次苦肉计就搞得心软。
不然，未来成片成片倒在雍正帝手下的人，都该往地府喊冤去了。
只是晾着一个侧福晋在门口，也是好说不好听。
李氏到底是上了玉牒的侧福晋，而且怀恪郡主这些日子又常写信给四爷，据说是为了额娘搞得茶饭不思，着实病了一场。
李氏再来跪的时候，估计连福晋也不得不劝四爷见一见听李氏告罪。
不然显得她这个正妻多么刻毒在里头挑拨似的。
那到底会怎么样呢？
——
宋嘉书抱着一盒在炭盆上烤的软糯流蜜一样的柿饼，边喝茶边吃。
四爷这回接驾她虽然没赶上现场，但之后的好处可赶上不少。
京中给四爷送土仪的官员明显多了起来。
四爷是在蛰伏，但不是想做天煞孤星，这种人情往来还是要走的。尤其是如今到了年节下，那更是络绎不绝的各地官员入京，都会往近来得了皇上大批赏赐的雍亲王府送特产。
‘冷灶热灶一起烧，谁都不要落下’。这是康熙朝这十来年官员的共同智慧。
何况雍亲王府算不上冷灶，自然来添柴的人也多。
王府收到的各地土仪堆成了山。福晋不喜新鲜事物，更常年吃斋，李侧福晋正倒霉，年侧福晋是有孕什么新鲜的也不敢用。
于是宋嘉书和耿氏这两个也被皇上赏赐过的格格，府里的第三梯队，就顿时过上了好日子。
诸如从福建浙江的海上来的西洋货物，香水玻璃瓶怀表，再或者各地特色的茶、果子、糕点、鱼虾，凝心院和淬心院都分到不少。
耿氏就来抱怨过：你看你看，我的衣裳又紧了。昨儿带上那对金珠的耳坠子，还以为丫鬟给我偷换了，怎么金珠这么小了？险些关门抓贼。结果后来青草壮着胆子提醒我，我才发现，原不是我的金耳坠子小了，只是我的脸大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哟。
当场就把宋嘉书笑晕过去了。
闲话扯远了。
只说这里宋嘉书抱着零食在烧了好几个火盆暖烘烘的屋里，边喝茶吃点心，边等着李侧福晋脱簪请罪的结果。
白宁进来的时候，脸上都有点冻白了。让屋里的火盆一蒸，变得又红又白起来，像是个画的糖人。
宋嘉书就跟她招手：“快过来，早给你备好了手炉和脚炉，你就坐在这儿暖和一会儿，先不要离火盆太近，不然仔细一冷一热烤坏了脸上的皮肤。”
白宁看着炕下面摆好的绣墩，绣墩旁搁着的黄铜脚炉，桌上备好的铜手炉和一杯热腾腾的红茶牛乳，忽然觉得眼底一湿。
她是打宫里长大又被拨到王府的丫鬟，从宫里熬过，便知道主子们用人，为了让下人忠心自然也赏赐。
可就像四爷养的狗一样，抓了兔子给骨头，办了差事给银子。
办不好就该饿着或者打死。
而办好了，假如这狗残了，也不可惜，顶多再换一只就是了，外头无主的下人跟野狗一样多。
就像方才见李侧福晋带着绿波跪在外头，绿波里头可没有穿什么羊皮小袄，冻得脸都青了，摇摇欲坠。看上去要大病一场。
谁会拿奴才当个人呢。
可主子拿她当个人，想着她出去办事会冷，还想着她是宫女不能伤了面皮，否则不能当体面差事。
这样的主子，她就是为主子死了也无妨的。
白宁福身然后坐下，踩在暖烘烘的脚炉上，连忙端起茶。
宋嘉书拿了块柿饼笑道：“先等等再喝热茶，冷风灌上热茶，容易肚子疼。”
其实前世倒没有人这样在乎她，这些都是她的生存经验。下意识就带了出来。
白宁握着茶盏，越发觉得喉头哽咽。她方才作势想喝茶，是想咽下泪意，谁知这会子被主子这话招的更想哭了。
宋嘉书也发现了她的异常。
白宁忙跪了道：“奴婢只是见主子对奴婢这样好……”
宋嘉书哑然：其实在她看来，她并没有格外要收买人心的地方，白宁白南好用，她也是只对着忠心的人才这样好。
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大约是她不像这里土生土长，打小使唤人长大的主子们，她觉得下人是个人。
她不会反抗这个封建制度，高举大旗让奴才们站起来，推翻封建王朝，建立人人平等的国度，别跪着做人。
那是二百五加神经病。
但她始终觉得，这些宫人们，宫女，哪怕是残缺的太监，也是个鲜活的人，你得把人当人，别把人当畜生。
否则总会有上位者把你也当成畜生。
宋嘉书看着白宁缓了一会儿，才眉眼弯弯笑道：“好了好了，说李侧福晋的事儿吧。”
白宁这才道：“四爷没见李侧福晋，反而从正院后头的穿堂走了，去了年侧福晋处。”
宋嘉书捧着柿饼一怔，然后才忍不住想给四爷鼓掌。真是绝。
四爷在福晋处，李氏跪的下去，难道她在年氏处跪的下去吗？就算李氏真的不怕年氏看热闹，自己也不能丢下这个脸。否则以后哪怕四爷原谅了她，她想东山再起跟年氏和福晋打擂台，年氏只需要一句：当年你跪在我门口的时候……
就足以让李氏气的去上吊。
所以她绝不能去东大院门口跪着。
可以说四爷这一招都有点促狭了。
宋嘉书忽然想起她从前看到的一些皇帝批复的折子。那些繁复的东西早都忘了，光记得些有趣的，其中雍正帝的批复就是刻薄的有趣的那种。
比如有个叫做寿智的镶黄旗的官员，作为旗人，非常积极想要参与建设国家，就是让叔爷代笔写了封信，建议了下大清该怎么整改经济。
大概是专业不对口，这位同学说的不对，甚至有点小白可笑。
要是搁在康熙爷手里，也就批复个‘不行’或者‘知道了，别上书了’。结果雍正爷直接开嘲讽，说人家从爷爷到孙子，从思想到言语都是奇葩，可谓当世第一奇葩！①
宋嘉书想想那位可怜的官员，就觉得他能得吓得上吊，这可是皇上骂的呀。
这可真是青史留名了。
足以见四爷的脾气秉性：你让我不痛快，那我就让你花样不痛快！
——
柿饼软甜，宋嘉书从前世就有个习惯，单独的吃甜食觉得发腻，但特别喜欢配着辣的东西吃甜。
比如吃麻辣牛肉、重庆火锅就特想吃个香草奶油泡芙或者冰淇淋。
这会子吃着柿饼，她又想吃辣了。
她把柿饼先放下，问白宁道：“前几日膳堂送过一道用辣子油泼的嫩牛肉片，今日问问他们还有没有，要有，多放些辣椒花椒和蒜末，再一起浇上热油。”
白宁刚汇报完李氏的事情，还在等着主子发言呢，谁知道主子已经转向了吃上。
她点点头笑道：“保管有。那蜀地的大厨到了咱们这里，到底不如山东、江浙的大厨吃香，您一要，保管有。”
当日为了接驾，四爷是费心从各处又挖了好几个大厨。
俗话说得好，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听说有给皇帝做饭的机会，大厨们都是很激动的，这就是最高荣誉啊。而且就算最高荣誉的肚量有限，吃不了那么多，但还有下面次等荣誉——龙子凤孙们吃了也是长脸。
以后他们荣养出府，有这个准备过御席的名头哪个酒楼也得抢着要，徒弟也是随便挑。
圣驾离开圆明园，这些大厨也就都到了雍亲王府服侍。
只是这蜀地的厨子有些郁闷：福晋吃的清淡，两位侧福晋一位有喜一位本人就够上火的了，都不吃辣菜。
宋嘉书一听这话，就笑道：“你再问问，要是李师傅不忙，就再让他做一次酸辣粉吧。”
这时候酸辣粉没什么现成的，得从红薯、豌豆红苕磨粉开始做起，麻烦琐碎。
白南在旁笑嘻嘻：“一碗也是做，一锅也是做。格格，要不我去问问耿格格吃不吃？”
耿格格也爱吃辣，但一吃她如满月银盆的脸上就会起红痘，搞得她对辣又爱又恨的。
然而白南去问了，耿氏显然没有抵抗住诱惑，表示她也想吃酸辣粉，油泼嫩牛肉也要一份。
白宁往大膳房走了一趟。
然后拎回来一个食盒，笑道：“李师傅为人正是精明体贴的很。他听了格格的话，就问了句格格怎么突然觉得之前的不够辣了，我就说格格吃着柿饼说的。李师傅就想到了，格格大概想吃点辣的零嘴儿配甜的，这不让我拿回来几样。”
宋嘉书兴致勃勃的看，有两个陶瓷小罐，里面一罐是泡椒凤爪，一罐是色泽鲜明的四川泡菜，两个碟子是灯影牛肉丝和麻辣兔丁。她一看就高兴起来，李师傅入府，她真是如鱼得水。
弘历晌午散了学一回来，小鼻子就拱起来，一嗅一嗅的：“额娘，辣椒的味道。”
宋嘉书招手让他过来，笑眯眯的用银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麻辣兔丁放到嘴里。
就见弘历粉白的小脸变得通红，开始吐舌头。
宋嘉书把早就给他晾着的牛乳茶端着喂他喝了两口。
弘历也不伸手，就让她端着喂，然后扬起脸让额娘给自己擦掉嘴角的奶沫。
宋嘉书微笑。
宫里孩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习惯。不过嬷嬷们曾回过她，弘历从小脾气和主意都大，早就不肯让嬷嬷事无巨细的决定他的饭食和衣裳。可在额娘跟前，他却还是一副任由搓圆揉扁的乖团子状。
孩子对母亲的依恋，想让母亲开心的心情大抵如是吧。
宋嘉书一阵茫然，她记忆里没有父母，只知不要让收养她的亲戚厌烦而听话，还真不知道做一个撒娇的孩子，装幼稚让父母开心的孩子的感觉。
看着弘历，她忽然就想，或许当年叔婶也觉得这孩子怎么养都带着养不熟客气生疏吧。
其实，跟弘历相处的过程，倒像是弘历在治愈她的童年。
宋嘉书不由摸了摸弘历的大脑门，又看他像个小动物似的挨个闻闻这些很少吃到的辣菜。
她不由又想养狗了。
从第一次摸弘历的脑门，她就想养只小狗，也要大脑门，但是毛茸茸的大脑门。
弘历看着额娘的手留恋温柔的停在自己额头上，他就不动弹。
他觉得，自从额娘病了之后，似乎总是有些提不起精神。
原来额娘特别关注他的功课，关心他是被皇阿玛赏了，还是责备了，每天的大字都要认真看过去。因着额娘又不懂大字的好坏，只能看到一个不齐的就絮絮来问他是不是写坏了，要不要再写一张交上去。
他有时候会被问的不耐烦，搪塞额娘。可现在额娘很少问他的功课，反而经常带着他玩，也纵容他跟着弘昼开心的去跑，去踢蹴鞠抓兔子，他反而有点害怕了。
额娘是不要他上进了吗？
是还病着怕陪不久他，所以什么都纵着他吗？
他不能忘记，自己在耿额娘处住着的那几晚。弘昼跟他躺在一个床上，但睡的七扭八歪呼噜呼噜像个小动物。
自己的乳娘摸着黑进来，在朦胧月光下，脸上全是亮晶晶的眼泪，悄悄抱了他哭：“我的阿哥爷，奴才跟你说了你不要怕，也千万别吱声。您只心里有个防备。”
乳娘满心伤感，大夫都说钮祜禄格格怕是不好，提前跟福晋跪了请罪去了，阿哥这里却还浑然不知。看着耿格格不敢说，乳娘终于私下大着胆子来告诉了弘历——若真有个万一，阿哥总得提前知道，不然骤然没了亲额娘，孩子怎么受得住。
额娘可能要病死了。
弘历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晚上，自己蜷缩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沌。
额娘能不能醒过来？
额娘会醒过来的，她总不会不要他。
次日弘历听到乌嬷嬷跟旁人嚼舌根，说起额娘病的凶险，全是因为东大院不肯放大夫出来。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这个嬷嬷是不能留了。
——
弘历乖乖的让宋嘉书摸了一会儿头。
宋嘉书又捏了捏他的腮：“你下午想去跟弘昼玩吗？”
弘历摇摇头：“额娘，我要练大字。过了年我就该正式上前院读书了。”
宋嘉书心道：不愧是将来要做皇帝的人，这自我管理能力就是强。自己根本不需要给他上弦，这自己就给自己把发条拧的紧紧的。
“好，只是别太累了，写小半个时辰，一定要出来歇歇眼睛。”
弘历应了，想了想又道：“额娘要不要检查我的大字？”
宋嘉书笑眯眯：“好啊。”
心道：这孩子是想要夸奖了吧。
弘历：额娘一直不念叨我，我不习惯。
母子两人想到两岔里，然后洗手一同吃饭。
酸辣粉午膳做不出来，宋嘉书依旧是用米饭配着麻辣鲜嫩的牛肉吃，然后继续琢磨狗的事儿。
这事儿福晋说了不算，她也不肯担这个责任：阿哥们还小，怎么能弄个畜生进院子，再通灵性也是畜生。
福晋顶多能批准两对鸟给她，还不能是金刚大鹦鹉那种爪子厉害的，只能是掌心大小的珍珠鸟小黄鹂小绿鹦鹉之类的。
可让四爷批准……宋嘉书来了这么久，一直在躺平，优哉游哉过小日子，今日终于体会到了不得宠的不便。
四爷忙碌的这两个月，进了后院七八次，除了在福晋处歇了一夜，别的时候都陪在有孕不舒服的年侧福晋身边。
只是福晋就算分不到夜里，四爷凡进了后院，白日也会去逛一圈——两个人有正事商量。
但似宋嘉书这些格格，四爷可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忙碌的时候，把她们抛着两三个月不管是常事。
不知是不是不经念叨：晚膳前四爷居然来了凝心院，还提前没让苏培盛来通传。

第27章 醉酒
彼时凝心院飘荡着一股浓浓的酸辣粉的味道。
牛大骨混着鸡骨头吊出来，鲜美而热腾腾的汤底，把放足了辣子和醋的酸辣粉味道蒸腾的更明显了。别说东侧间屋里了，连整个凝心院都是一股浓浓的酸辣味道。
一听说四爷已经到门口了，从白宁起所有下人都慌成了一窝子鹌鹑。
尤其是四爷大步走进来，然后被刺激的打了一个喷嚏后，众人的脸色就更是慌得发灰，可谓是如丧考妣。
宋嘉书想：怪不得在这宫里人人都要往上爬。
在下面就要看人脸色。
以后她要是当了太后，肯定想什么时候吃酸辣粉就可以吃，不会担心惹了别人不痛快，只有别人害怕在她这里打喷嚏失礼的份。
自由之路漫漫远兮。
她福身请安。理智告诉她最好认个罪，但又真有点说不出口：这是碗酸辣粉又不是鹤顶红，不过让四爷打了个喷嚏，难道就要跪了说自己吃有味道的东西就有罪吗？
宋嘉书没有请罪，四爷倒是也没有生气。
他跟弘历一样在空中嗅了嗅：“这也太呛了，秋日干燥，不该吃的这么辣，虽一时口舌过瘾，之后却要上火的。”
白宁和白南见四爷没生气，手脚才缓过来，连忙准备上茶。
宋嘉书解释道：“爷说的是，只是这粉虽闻起来呛人，吃起来却没有那么辣，爷要尝尝吗？”
四爷矜持地点头，大约又想起自己刚才说吃了不好，于是道：“少来点，晚上再让人做个老鸭汤，清热去火的。”
宋嘉书点头点到一半忽然一怔：这是晚点要在这里用？
怎么回事？
年侧福晋虽过了最不安稳的孕早期，但哪怕是六个多月的身孕，也总是不舒坦。四爷凡进后院，绝大部分都陪在东大院。就算不去年侧福晋处，这眼见要腊月了，为了预备年节的事儿，也该去福晋处，怎么忽然跑到她这里来了。
不过这位衣食父母既然来了，她就得好生接待。
宋嘉书看了看四爷穿的厚实，自己就也穿上了出了风毛的对襟坎肩，抬起了小半扇窗，支上窗棱。又在炕桌上摆着的小香炉里撒了一把薄荷香。
清冷的气息顿时将屋里酸辣的味道吹散了大半。
四爷似乎很喜欢这味道，问道：“这薄荷香有种清苦的味道，不是府里原本的方子，你另外加了香料？”
宋嘉书立刻贡献出自己简单的配方，就是薄荷、苦丁为主调配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问小库房要了些各色木质香末。但凡不是珍贵的檀、沉水之类的香料，库房都给的很痛快。
宋嘉书不太喜欢花香和浓郁的香调。
她喜欢雨后青草刚割完，那种清新里头带点草木辛辣的味道。
这种略微发苦的香料，是为了提神用的。早上起太早请安，要是闻着被子里软绵绵的暖香，根本起不来床。
——
四爷到凝心院，弘历自然也是知道的。但王府的孩子，连弘昼那样大剌剌的也知道，阿玛来跟额娘说话的时候，不能随意走动，要等着阿玛叫才可以。
所以他仍旧在自己屋里练大字。
四爷没有叫弘历过去请安，而是自己走了过来。先是细看了弘历近日的大字，圈了好的和不好的两种，然后又问了些师傅讲的功课，最后背着手把弘历的东侧间转了一遍。
见书架子和书案上的东西都整齐有序，四爷微微点头。他自己是个强迫症，看着儿子齐整，心里才欣慰。
这种突击检查才能看出儿子素日习惯，四爷准备哪天再出其不意去查查弘昼。
他如今就这么三个儿子了。
从前他宠爱李氏，又心疼李氏三儿子夭折了两个，不由对弘时格外看重。这些日子他也在想，是不是他的看重和特殊对待，才养大了李氏的心。觉得世子之位是弘时的囊中之物，甚至自己晚些表态李氏都不乐意。居然还敢越过自己行事，在宫里的人面前推出弘时来。
在弘历的小书房转了一圈，四爷又嘱咐了两句，这才回到了东侧间，桌上已经备好了茶点。
四爷刚在临窗的榻上坐了，气还没喘两口呢，李氏的人来了。
——
白宁惴惴不安。
来的是李侧福晋身边的大宫女绿波。
曾经绿波还来给格格送过李侧福晋的赏赐，算是李侧福晋处极有脸面的大丫鬟了。她们凝心院门口的小丫鬟小太监根本不敢拦着，只能让她进来。
绿波进来就跪了，手里还拎着食盒，磕了个头道：“侧福晋想着爷从前喝惯了西大院里的黄芪党参汤，命奴婢送来一碗。”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微颤，颇为战战兢兢。
宋嘉书就见四爷的眉头拧了起来，看起来不太痛快。
四爷只是不太痛快，可跪在地上的绿波就是痛苦了：她根本不想来惹爷心烦啊，可是她怎么敢违背侧福晋的意思。
侧福晋的原话更可怕：钮祜禄氏，哼，她怎么会伺候四爷，她十年了伺候过爷几回？你快把这汤送了去，让爷喝口顺心如意的吧。
绿波听得想死，根本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
宋嘉书眼观鼻鼻观心。李氏进不去福晋和年氏的东大院送东西，但打发人来自己凝心院，李氏自然不当回事。
四爷既然知道李氏的脾气，就不会怪凝心院的人拦不住。他心思细致，什么事儿都琢磨的明明白白，不是那种糊涂懒得理会后宅只凭喜好压人的主君。
绿波跪在地上度日如年。
既怕跪在这里四爷发怒，又怕四爷赶她回去，侧福晋骂她蠢不会办事，真是两难。
宋嘉书低着头，余光只看到四爷的手随意叩了两下桌子。
“苏培盛。”
苏公公闪电一样轻巧无声的出现在跟前。
“打发人去趟西大院，告诉李氏。”
“不但这汤是从前我在西大院喝惯的，连这丫鬟也是在西大院见惯的。既她有心送了来——这汤留在这里，这丫鬟，以后也就留在前院伺候吧。”
四爷脸上还带了点冷笑：“让福晋随便再拨个大丫鬟去西大院，给她凑足数目。”
绿波惊恐抬头。
宋嘉书：……
果然是雍正帝，这也太会整治人了。
只有他不想跟人计较的，但凡他计较起来，真的能怄死人。
李氏送汤勾旧情，旧情没勾到，还折了个最得力的宫人，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福晋再派给西大院的人她也得敢用才行啊。
绿波反应过来后，心里却有些欢喜：哪怕到了前院，四爷晾着不用她也好啊！起码不必跟着李侧福晋这个最近猛往悬崖上冲的马车一起坠崖了。
跳车成功的绿波再次磕头：“奴婢谢主子恩典，请爷允准奴婢回去给李主子磕个头。”
转眼成了李主子了。
宋嘉书敏锐察觉到她态度的转变：这绿波的日子是不是也不好过啊，感觉她也很想跑路。
而且这丫头多聪明啊，特意准备回去叩谢旧主，显得不忘恩负义。只是四爷正烦着李氏呢，既然要调走绿波敲打李氏，自然不愿意再生波澜，直接道：“不必了，苏培盛，你带她直接去前院找张有德，安排个差事罢了。”
绿波心里心花怒放，面上哀痛的退了下去。
出去就把手腕上韭叶宽的鎏金银镯子摘给了苏培盛的徒弟小周子，请他帮忙给绿水带个话，自己铺盖是不敢回去搬了，但往日的体己银子、首饰啥的总得让姐妹偷偷给送出来啊！
——
这里宋嘉书时隔两月余，再次和四爷一起用饭。
直到四爷要酒，宋嘉书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不呆在年氏处了。
想来是这两个月忙碌，好容易脱开功夫，想要痛饮一番松散一二。
年氏如今自然是不能饮酒的。四爷大约觉得，与其自己在前院孤单的喝，不如找个不讨厌的妾室处喝酒，还有个陪喝陪聊的人，不会像太监宫人一样唯唯诺诺不敢应声。
果然，三杯酒下肚，四爷就更放松了些，笑道：“我听说你酒量好，有两回耿氏在你这里喝酒，都醉的走不了路，第二日还要灌醒酒药，你却无事。”
宋嘉书莞尔：“耿妹妹量浅。”
心道四爷居然连这种后宅琐事都心知肚明，而且时隔两个月的先后两次他都记得，真是不知道这心里能装下多少事。
真正是个心细如发，而且发量惊人的人。
四爷一挑眉，难得打趣：“她量浅？那想必你量深了。”
再对苏培盛一挥手：“去前院，取那一对天青釉葵花式单把杯来，这种小盅只怕不够她的量呢。”
宋嘉书安然微笑。
通过两次跟耿氏喝酒，她也探出了自己的酒量。一次茯苓酒度数低也就罢了，可另一次喝的是府里赏下来的惠泉酒，很是醇厚，她也是清清醒醒的。
不知道是不是穿越带来的bug，她喝一斤酒下去，除了又喝又吃有点撑的感觉，别的跟没事人似的。
四爷是个强迫症守规矩的人，不是个会烂醉的脾气。所以只要四爷喝正常量，宋嘉书自信不会醉到酒后失言。
那怕什么，喝就是了。
苏培盛送来的天青釉葵花式单把杯，一杯能装二两二的酒。对古人来说是难见的大杯子，但对宋嘉书来说，还不如前世红酒杯的量。
于是她镇定自若端杯。
四爷倒是有点诧异：这些年钮祜禄氏在他心里一直是温柔沉静的形象，两人确实从未这样单独饮酒说笑过，一般都是他夜里过来，钮祜禄氏服侍他用膳睡觉就罢了，一年到头也就来个七八回。
算来，钮祜禄氏入府十年多了，自己还真没见过她敞开喝酒的样子。今日要不是年氏不舒服，他又有些想喝酒，只怕也不会有这样对饮的一天。
如今看来，钮祜禄氏的安静沉默里，倒有一种难得的自由自在之感，并不像别的格格那样恭顺到像影子，一点自己的性格都没有。
宋嘉书是不知道四爷的心理，若知道大约要回他一句：那是因为我穿过来的不够久，奴性还不够深刻。
她始终没觉得雍正爷有什么特别可怕的。
你是皇帝，我未来也是太后。
你蛰伏几十年当皇帝，我熬二十来年当太后，大家彼此彼此。
而且到底如今的雍正帝也只是四爷，还不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帝王。
宋嘉书又刚见了他两回促狭的怄人，对他的畏惧就更淡了些。
——
宋嘉书心情放松，喝酒也是自在轻松的，三盏下去如行云流水，又执壶给两人满了第四杯。
然后，四爷就喝醉了。
宋嘉书无语：耿氏跟她喝酒也醉，四爷这个大男人居然也醉，按理说马背上长大的种族，天赋不都是好酒量吗？四爷这一斤不到就过去了？
她蓦然生出一种‘啊，无敌是多么寂寞’的感觉。
白宁已经去熬醒酒汤了——她也没想到四爷能醉，还好主子喝酒，这防止宿醉头疼的汤药是早就备好的。
宋嘉书把四爷扶到内间床上坐下，在心里打鼓：四爷酒量不怎么样，但不知道酒品怎么样。
很快，宋嘉书就领略了四爷酒后的多样性。
他先是眼睛盯着一处不说话，然后忽然又要喝一碗酸辣汤，要求还格外多，要多放嫩豆腐不放火腿的素汤。
因四爷醉了，下人们恐主子们要‘吹灯亲密些’，所以都退了出来。
结果四爷不准备睡，反而准备加宵夜。宋嘉书只得自己披了衣裳出来吩咐这道酸辣汤，等再转回去，发现四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她装着柿饼和松仁糖的盒子，捧着盒子吃起来，喀拉咔啦的像个大松鼠一样。
宋嘉书：……
酸辣汤好做，很快就跟醒酒汤一起上来，四爷却也只喝了一口就推开了。他略显发直的目光四处转了转，就看到墙上挂着弘历写的一张百福图。
以四爷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张字写的并不怎么好，一见就是稚童学写字的练笔之作。然而钮祜禄氏却这样珍重的挂在自己寝间日夜瞧着。四爷方才喝的那口酸辣汤就酸甜苦辣的都泛在胸口。
他伸手握住了宋嘉书的手：“你是个好额娘。”
下人们都猫抓耗子似的窜了出去。
只留下宋嘉书，右手被四爷攥着，坐坐不下，只得站在那里由着他握，口中谦虚道：“爷过奖了。”
四爷都不听她说，直接自己道：“做额娘的心里有孩子，自然是好的。从前我看重李氏，也是喜欢她一心护着自己的孩子，为了自己的儿子，她敢去跟福晋争，死活不肯把孩子交给旁人养育。”
好嘛，这进行到酒后吐真言这步了。
宋嘉书默然。
若是原主钮祜禄氏，未必能体会四爷的心。倒是宋嘉书这外来人，因知四爷的心结，反而明白他这句话的苦。
四爷自己没有得到这种母爱，见到李氏这样为了儿子一片心自然是觉得动容的。
他心里是不是也想，德妃娘娘为了他争一争。
可他先是孝懿仁皇后的养子，等孝懿仁皇后仙去，德妃娘娘也有了十四爷这个完全属于她的儿子。
别说德妃在这宫里谨慎小心，不怎么敢争，就算是争，也不是为了四爷争。
四爷忽然又长叹道：“可如今的李氏……”
宋嘉书不愿再听。
四爷现在喝多了愿意说，明儿醒了说不定就觉得她竖着耳朵听不好。
于是她趁着四爷有些伤感的放开了手，她连忙把醒酒汤又端过去，打断了四爷对李氏的评价。
四爷倒是从善如流接了过来。然而这位爷没递到嘴边，反而盯着碗皱起了眉毛：“这梅花与诗一并镌在碗上，倒显得拥挤俗气了。”
然后随手摔在了地上。
宋嘉书感受到了一阵切实的心绞痛。
这是一只青花手书诗配着淡绿梅花纹的白瓷碗，还是梅兰竹菊四个的一套，算是宋嘉书这里数得着的好东西。
是她知道四爷喜欢那种淡雅娟秀款的气质物件，才特意拿出来给他用的。
结果随着他老人家一抬手，这碗顿时就碎了一个，套也不成套了。
好在这回苏培盛和白宁听到里面砸碗的动静，主动从门外进来，手脚麻利的进来收拾了。
四爷直接对苏培盛道：“记得拿那一套描红荷清露的碗来放在这儿。”
宋嘉书的心绞痛顿时不治而愈。
她甚至灵机一动，又拿一个黑底锦花的旧茶杯给四爷倒茶。
果然又被砸了。
如果说平时的四爷是挑剔，那么喝醉了的四爷简直就是吹毛求疵。
宋嘉书如愿以偿换了一套高级茶具，一套高级的餐具，也就见好就收。
好在这位爷砸完两样东西，似乎是劳动困了，闭着眼揉了揉额头。
宋嘉书连忙道：“爷歇了吧。”
她还没来得及叫人，就见四爷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然后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宋嘉书：……我还没有趁四爷酒醉要条狗呢，他就先睡过去了。
而且不知道是摔晕了还是醉晕了，他似乎立刻睡了过去，只有嘴里嘟囔了一句：“原以为是一片赤诚之心，原来也不过是利欲熏心的俗人！顽石！”语气里全是失望。
不，宋嘉书细品了一下，除了失望，还有一层伤心。
宋嘉书叹息：这大概也是在说李氏吧。
她看着四爷睡过去的脸，心道：雍正爷虽然极为喜欢狗，但他确实实实在在的猫性子啊。
就像从前她在外遇到的猫，平时眼睛带着一种冷淡的光。及至熟悉了，它可以走近你，甚至在你跟前露出肚皮。但如果没掌握好分寸和距离，伸手抱它揉搓它，猫没准就会给你一爪子。
雍正爷就是这样，他写起折子跟人掏心掏肺，对人好起来也是热乎的亘古难求。
但如果对方真的得意忘本，而且开始跟他蹬着鼻子上脸，他立刻就翻脸了。
这样的人太慧太聪明，也太眼中无尘。跟他亲近，美妙的时候固然能得到掏心掏肺的好，但一旦有裂纹就再也不会复合。
只怕要远远的得体的陪着他，永远一如当初，才能长久。
宋嘉书想，未来的十八年，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
这一夜宋嘉书睡的很好。
四爷醉的恰到好处，没有难受到半夜翻江倒海，一晚上动也没动——可见酒并不会令人乱性，酒只会令人不行。宋嘉书就想，渣男们最好不要以此为借口了。
次日四爷醒了，喝了两碗大膳房进上的酸汤小面鱼就去了前院。
整顿早膳总共没说两句话，最后走的时候，也是匆匆忙忙的。在宋嘉书看来，四爷大概是对自己喝醉了有些不自在。就连弘历来请安的时候他也比平日严肃而话少些。
四爷离了凝心院不久，苏培盛就按着昨晚爷的吩咐，很快送了成套的茶具和碗碟过来。
宋嘉书一打眼就知道不止两套，可见四爷并没有恼，今早又给她加了点东西。
她放下心来，给过苏培盛打赏荷包，送走了他后，宋嘉书带着好心情将匣子都一一打开观赏了一遍。四爷的审美确实没得挑。
单独看还只是淡雅娟秀的瓷器，可跟她的东西摆在一起，就算是孩童也能分出哪个更高等。
以后这位爷登基，估计造办处的日子要难过了。毕竟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尊贵富丽堆砌，而是低调的奢华底蕴。
白宁白南小心的收拾前院送来的东西。
只是喜悦里还带着点遗憾，宋嘉书也明白：四爷来凝心院的次数一年里十个手指也数的出来。好容易来一回，夜里没有侍寝多可惜啊，要是格格能再得一个阿哥……
宋嘉书对此却一点都不遗憾。
她完全没有要一个孩子的打算。
或许是天生，或许是从前三十年的际遇，她自觉亲缘淡薄，只想独善其身。况且她接了钮祜禄氏的身子，便要一心一意对钮祜禄氏的儿子。
于此身，弘历是血脉相牵，于她，弘历是捆在一起的至亲盟友。
——
不知是不是李氏折了绿波后，终于放弃了折腾。总之几日后，四爷去耿氏处时，李侧福晋那里一点幺蛾子没出，安安静静的。
白南为此还叽咕了一声：“是不是都觉得格格你好性儿？”咋单挑着凝心院闹呢。
次日，耿氏又得了十二匹绸缎。
宋嘉书不由奇怪，四爷赏自己倒是五花八门的，怎么赏耿氏就全是绸缎呢。
还没奇怪完，耿氏自己就来把真相都说了出来。
她端着茶抱怨道：“你当什么好的呀？是爷看我拿着茶壶给他添热水的时候，这肋下的衣服绷着，问我是不是衣料子不够使……”
“哎你这人，怎么还笑呢？你不知我多愁得慌，以后可不能吃了。”
“你只看爷从前喜欢的李侧福晋，如今喜欢的年侧福晋，都是颤巍巍一朵嫩花经不得风吹似的。就知道爷这是提点我呢。”
宋嘉书笑眯眯，想起前世的歌词，就拿来跟耿氏玩笑：“你这不是胖，你只是美的膨胀了。”
耿氏一愣才反应过来：“你，你这怎么取笑人还一脸温良恭俭让啊！”然后又叹道：“唉，姐姐再怎么安慰我，我也知道，爷是不喜欢的。”
宋嘉书表示赞同，四爷明显偏爱风流韵致的女子。年侧福晋大概比当年的李氏更正中四爷的审美。
而且年侧福晋才十八。
宋嘉书想，换了我是男人，我也爱这种我见犹怜的美人儿。
四爷的审美和偏爱，宋嘉书并不很往心里去。
她要是穿到乾隆没出生的钮祜禄氏身上，还会为了将来想一想，如今都有了弘历，四爷的宠爱和审美，也不是很重要了——就算重要她也变不成年氏啊。
只要她不犯错，不被厌恶就行了。
宋嘉书见耿氏难得怏怏不乐，连点心也不吃了，就准备说点耿氏感兴趣的事儿。
“听说绿波在前院伺候的倒还好。”
耿氏果然就重新兴奋起来：“是啊，她跟另外几个宫女一起伺候四爷的茶水。她从前跟着李侧福晋，倒是也知道四爷的喜好，如今已经站住脚了。只是到底得不得四爷的意就没人知道了。”
前院大整过，主子有关的消息都紧。耿氏也不会瞎打听。
只是这种哪个丫鬟如今当什么差事，自是不要紧的。府里的下人，耿氏都弄得挺明白。
福晋新换的下人们，她也能很快认过脸儿来，大约是天生的技能点。
耿氏笑：“李侧福晋是不敢再派人去四爷跟前了。”
宋嘉书点头：这肉包子打狗，第二个肉包子是绝对不能给了。
“但她可没闲着。”
耿氏笑嘻嘻的压低了声音：“她捧着武格格呢。”
武格格？
自从上回武格格说完‘好饭不怕晚’被李侧福晋表扬后，宋嘉书已经很久没见她说话了。
仿佛那三个格格又回到了过去‘对影成三人’的样子。
耿氏既不能吃东西，就无聊地拿起针线筐里宋嘉书打了一半的平安结打着玩。年节下，这种平安扣，福字纹打多少都不嫌多，各处都可以挂。
而且过年的时候，四爷和福晋都会允许侧福晋格格们跟家人见面。时人都是家族聚集在一处，亲戚繁多，这种亲手打的平安扣，上面系一个实心金锞子或者小玉佩，送给家里的晚辈最合适了。
耿氏边打边道：“眼见的就是冬至，冬至后还有腊八。李侧福晋这几天都叫了武格格过去，教她怎么亲手做饺子和腊八粥好送到前院去讨爷的欢心呢。”
这宫里和王府里的女人，都很喜欢过节的时候。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正大光明的把东西送到前头去。
据说宫里每年这时候，都是争奇斗艳的，什么奇葩新鲜的饺子都出现过，就是为了在皇上跟前刷存在感。
论起了解四爷喜好和口味，这雍亲王府，确实当属李氏。
自从党参黄芪汤送过去，送没了一个绿波后，看来李侧福晋决定曲线救国了。武氏肯定也会格外用心的。不然等年侧福晋生产做完月子，这府里又会恢复去年一整年的样子——没别人什么事儿！
宋嘉书笑眯眯：“福晋把府里换了一遍，你的消息怎么还是这样灵？”
李侧福晋和武格格又都在西边，她们东边打听到那半边的消息本来就难。
耿氏手指翻动，很快就打好了一个平安结，又拿起一团五彩丝线，准备打一个五色蝙蝠，谐音五福。
她边拆线团边嗔道：“你最近当真跟熊似的猫冬去了？大事都了了，福晋也都整治完后院了，你还不出洞？”
“你但凡叫人出去打听各院的消息就知道——西大院如今的消息，比从前好打听百倍，我都不用特意去问，就有人传来讨好。”
宋嘉书搁茶杯的手一顿，立时就想明白了。
李氏的那里没了一个绿波压着，福晋给西大院换了新丫鬟，又换了杂役。按理说新人总是畏缩的，不敢多嘴。
可那是福晋送过去的人。
西大院的消息从此就满天飞了，哪个院都可以听一耳朵。
李侧福晋虽失宠，然到底有一儿一女架子还未倒，福晋也不可能天天盯着她看她干什么，索性敞开了让所有人盯着李氏。
若李氏想复宠，年氏不答应；若想推哪个格格争宠，除了年氏不答应，另外几个格格估计也不答应；李氏想推自己儿子争宠算别人的阿哥，那钮祜禄氏和耿氏又不是个死的。
横竖有人替她挡着李氏。
兵对兵将对将，在福晋眼里，李氏已经不足以让她亲自出手了。
而院子的旁人，就算明白是做了福晋的刀，也得做。福晋这是阳谋。
毕竟要是让李氏再爬起来，福晋是不怕的，从前李氏就干不掉福晋，现如今自然更不行。
可年氏这个平起平坐的侧福晋和她们这些格格的日子，就又要难过了。大家不为了福晋，也得为了自己去堵李氏的后路。
福晋，真是个后宅里的将才。
就只前段时间福晋雷厉风行换了大批人手，而府里一点都不乱这一点，宋嘉书就觉得很难得了。
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事啊，她虽然没办过，但也是看过红楼梦的人，管家的难处，是连凤姐这般人物都要抱怨的。
雍亲王府的人员复杂，更胜公侯之家：下人有内务府分的，有从宫里跟出来的，有买来的一大家子人……说不得谁跟谁就沾亲带故，人人不想走，人人都想留，为了自己的利益盘根错节，奴才抱团儿能欺瞒主子的事儿也不少见。
可福晋就是干脆的把事情都办完了，府里还没乱了摊子。
——
耿氏不但分享八卦，还义务劳动给宋嘉书打完了四个平安扣。
她走后，白宁也过来问：“格格，咱们也得想冬至饺子送什么馅儿的到前院去。”
腊八粥很难出花样，饺子可不同，馅料有百多种。白宁是很想让主子脱颖而出，让爷再多来几次的。
宋嘉书想不出。
古人吃的可一点都不匮乏，起码统治阶级是这样，除了传说中的龙肝凤髓没有，别的精细的吃食，要什么都能做出来。
宋嘉书也并没有觉得自己个平民百姓穿过来，能想出什么玛丽苏的饺子来震惊当皇子的四爷。
她索性说自己想吃的：“能不能做鲅鱼的饺子。”
白宁听着：“只要拿银子给大膳房，叫他们代买就行。”横竖只要京城里有，就没有雍亲王府买不到的东西。
“只是……”白宁想了想：“这鲜虾的饺子，府里倒寻常做，可鱼肉的就做得少。到底那鱼肉一旦凉了，难免腥气。”
饺子送到前头，四爷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吃，若他吃的时候腥气扑鼻，四爷那个脾气，肯定会不高兴的。
宋嘉书从善如流，她提出来其实是想自己吃：“那就先预备一个鲜鱼丸的饺子，咱们冬至自己吃。至于四爷那里……”
她心里虽不在意四爷愿不愿意吃这盘饺子，但她从不在别人面前流露出不在意四爷的样子，一般都是做出一颗红心向着四爷的标准态度。
于是认真想了想：“要不就做个番柿馅儿的吧，酸酸甜甜的。从冬至前，各府就开始轮流请客吃酒，爷到处赴宴山珍海味也都够吃了，就吃个清爽的吧。”
她之前吃过某家店的西红柿虾仁饺子，觉得就挺开胃的。
白宁笑着点头：“这个倒是新鲜些，番柿做面的浇头常见，做成饺子倒是新鲜。奴婢今儿就先领了鲜虾来做点尝尝。”
这种时候各院都遮着掩着，不想让人知道自家的饺子馅儿。且包饺子下饺子也简单，各院都是在自己的小茶房就做了。然后再统一送到前院，放好了签子，试膳的小太监都吃过才会送到四爷跟前去。

第28章 银子
京中下起了一场又一场的雪。
在薰笼里炭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冬至、腊八都迅疾的过去了。
这些日子宋嘉书因为天冷，喝羊汤喝多了，舌头上起了个小小的泡。为了怕影响过年吃硬菜，她最近天天吃一小碟凉拌的田七或是苦菊苦瓜。
她也不知道四爷有没有吃番柿的水饺，满不满意。
反正这些日子，四爷回府的日子又骤减，过了冬至甚至还去道观里住了几日，恢复了寻僧访道的仙人生活。
倒是耿氏倒是来笑过一回，说武氏送上去的不管是什么神仙水饺，四爷可都毫无反应。
李侧福晋这个师傅不灵啊。
——
进了腊月，福晋也多了许多外头的应酬。再有年节下要进宫的请安的日子也多了起来，常常一早就需按品大妆了进宫。于是请安就变得三不五时起来，常常有免了请安的日子。
宋嘉书就有了种放小长假的感觉。
转眼到了小年这一日。
虽则福晋要入宫，然到底是小年，请安不可免。从两位侧福晋起到诸位格格还是早早来给福晋行礼。
福晋更忙，这边早上接受妾室们磕头，转眼还得进宫给皇上的妾室磕头。
去见德妃，对一向稳重端凝如福晋，都头疼的事情。
所以众人也不敢早上闹什么幺蛾子，都是请安后迅速而安静的各自撤退。
宋嘉书回来后，便带着人开始剪窗花。
从这一日起，也算是真正开始过年了。
到了午后听说福晋回府了，也不要妾室们过去再问好，只说累了要歇着。
自打福晋回府后，宋嘉书就见白南明明人在屋里，却坐立不安似的，老往院子门口看。不由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也不怕剪子剪了手指头？”
白南回头：“格格忘了……”
还没说完，就见她从凳子上跳起来：“赤雀来了！奴婢这就去接着。”
赤雀？
正院的人，白南这么高兴……
宋嘉书脑海中，钮祜禄氏尘封的记忆渐渐回笼鲜明起来。
果然，白南接了赤雀进来，赤雀身后还跟着一个粗壮的媳妇，捧着一个小臂长短的匣子。
赤雀给宋嘉书请安：“奴婢奉福晋的命，来给格格送年节下打赏人的银子。”
宋嘉书笑着免了，又让人给她拿了上等的红封。
福晋不是个悭吝的人，雍亲王府的女眷在京中也算少的，众人的份例向来都比较宽裕。
哪怕是长久无宠的宋格格等人，靠着份例里的银子也过得下去。只要不心血来潮想收买一二死士，做点阴私之事，日常生活是完全够用的。别说不会吃糠咽菜，还能有余力让针线房多做两件衣裳，大膳房点上几个菜，完全是小康标准。
而钮祜禄氏和耿氏这种，因为有儿子，所以拿自己一份和阿哥一份月例的人，银钱上头就更宽快了，直接迈入小资生活。
宋嘉书刚来就点过凝心院的小金库，还记了一个月的账。在确定收入完全能覆盖支出好几倍，且钮祜禄氏十年来攒下的体己银子丰厚的情况下，就不再紧张的记账算账了。
今日看到这个小匣子，又想起一事：每年小年，福晋会派人给各位格格送一匣银子，福晋的说法也大方极了，只跟四爷报备道：“年节下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从打赏下人到添置衣裳，哪里不要花钱呢，几个格格平时月例有限，别一时银钱短了倒不好过年。各院赏一些碎银子，只当补贴她们打赏人也好，也是府里欢欢喜喜过年的意思。”
但这份补贴只限于格格们，侧福晋处是没有的。
之前二十多年，李氏跟福晋那样呛着，福晋是圣母开花才会蠢到给李氏送银子。之后年氏来了，她的出身和母家也不需要福晋这匣子银子。
但各位格格处，福晋每年都会送。
没人会嫌银子多了咬手，福晋当家的这份大方体贴是没说的。
这简直就是收到了年终奖的感觉。
宋嘉书心里高兴，再试着搬了一下匣子，没有搬动，心里就更高兴了。
谁不爱真金白银，前辈子她都为了钞票工作到过劳死了，对金钱的热爱那是深入骨髓。
白宁笑眯眯：“格格打开看看？每年福晋都让正院的人分别往各院送，彼此都不知道得了多少银子。”
宋嘉书点头，拨开铜扣。她记得每年福晋送给钮祜禄氏的也不一样。
她入府十余年，之前几年都是一百两的碎银子，生了弘历后翻了翻，变成了二百两。
不知道今年如何？
白宁就上来帮主子打开匣子，主仆两个一起被雪白的银光闪了一闪眼睛。
匣子下层累累的都是十两的银锭，再往上有两层五两的，之后便都是二两的银锭子。
福晋说是赏人的碎银子，其实这里头都是整的银锭。
反正各屋都是戥子和夹剪，想赏赐多少自己剪开就是。还有赏给来跑腿的小丫鬟的铜钱，也得自己换去。
因为银子排的整齐，倒是很好算。
白宁和白南分开点数，很快算了出来，然后都有点诧异：“今年竟是三百余两呢。”
“下头五两的比以往还多了一层。”
宋嘉书笑了笑，轻快道：“大约是西大院的事儿后，福晋给全府换了人，心里痛快的缘故吧。”上司心情好，给全体员工多发年终奖也是有的。
或者也有圆明园面圣之事她没有掺和的嘉奖。不过这就要知道耿氏处的年终奖，才能确定。
宋嘉书是混过职场的人，知道不能打听对方的工资，这是禁忌。于是也不准备去问。
反正银子多了比少了强。
宋嘉书这一匣子年终奖，还没捂热乎，就发出去一批。
这府里上下大概都知道福晋发年终奖的日子。
正好也进了小年，这一日针线房来送过年的新衣、帷帐；茶果房来送过年时各院的新鲜果子和好茶叶的；大膳房来送刚炒出来的瓜子松子等年货……基本上各处的人都攒着今儿跑了来。
宋嘉书明白了：福晋给格格们发年终奖，下人们自己挣年终奖。
都赶着这一天出现，各院谁能豁出脸面一点也不给，或者还像往日那样抓一把铜钱就打发了？
那以后还要不要混日子啊。
于是宋嘉书过完了一个穿过来以后最热闹的白天。估计过年的时候都不会这样热闹。
毕竟四爷福晋和两位侧福晋都会进宫拜年领宴，到时候府里这些格格们只摆一桌酒席就罢了，第二日初一再一起给四爷和福晋磕头。
——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
晨起，宋嘉书就见院子里树上、水缸乃至假山上都被小白菜和小白萝卜粘上一些通红的纸花，有一种不太真实的俗气的喜庆。
配上各色红灯笼，和人人脸上的笑容身上的新衣，倒是很有年味。
请安的时候，宋嘉书就见福晋和李侧福晋已经都按品大妆了。
过年不比中秋，侧福晋们也是上了玉牒的，也都得进宫一并候着皇上祭拜天地神佛祖宗，寒冬腊月跪在奉先殿门口。
当然，虽然辛苦，也是荣耀。
年侧福晋自来身子弱，有孕后又更加受不住委屈，四爷早给她告了假。
至于李侧福晋——福晋曾请过四爷的意思，年氏七个月的身孕了，该随时准备着生，要不要留个能做主的在家里。
四爷却表示不必。
凡事年氏自己就能做主，留下李氏，一个府里两个侧福晋反而乱了起来。年氏清醒还好，年氏若是真有个万一晕过去，雍亲王府哪有下人敢跟李氏抗衡，反而要坏事。
福晋尽职尽责问过，也就都按着四爷的意思来，通知李氏跟着进宫。
四爷入宫更早，要先去乾清宫候着给皇上请安。
福晋和李侧福晋倒是可以晚一点入宫往后宫去，毕竟诸妃嫔大年三十和初一也都要先给皇上磕头才能回各宫。
于是福晋便穿着一身沉重的朝服，告诫众人大好日子不许生事，又叮嘱了年氏要当心。
李氏在旁听完福晋的话，原想刺年氏两句，谁知道年氏由人扶着起身领了福晋的关怀，接着就说要回去躺着，李氏就没机会刺她。
年氏一走，剩下的人里，打头的就变成了宋嘉书。
宋嘉书：危。
她看着李氏的目光转过来。
真是逆境让人衰老，哪怕是大妆了，李侧福晋还是有些憔悴。倒是一双眼睛倒是更见凌厉了些。
“钮祜禄氏，你近来气色倒好，想来大病了一场都养过来了。”
宋嘉书见李氏横竖要找茬的样子，也就不委屈自己低眉顺眼，只是平平静静应了声是。
这样的静，将李氏原本三分不自在的心激成了八分。她最近最看不得人八风不动的安然样儿。
“呵，到底还是你清闲，别说你今年病了一场，就是没病啊，这进宫一趟，又是拜见娘娘，又是跪了迎驾，又是要领宴陪着贵人们守岁，也不是没福气的人能受得住的。所以进不去宫门也有进不去的省心处呢。”李氏顺便嘲讽一下已然退场的年侧福晋。
又开始炫耀自己的进宫流程：“去岁我跟在福晋身边，在慈宁宫里娘娘在太后跟前守岁，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虽年老却硬朗的很，足足守过了正点，到了新岁，吃过饺子看了烟火才叫散呢。到底是慈宁宫的烟火，耀目生辉的与旁处不同。”
宋嘉书微笑：这是讽刺她不配进慈宁宫去肃跪叩？
是啊，我是进不了慈宁宫去磕头请安，我是准备直接进慈宁宫当太后的。
宋嘉书对侧福晋露出职场标准笑容：“侧福晋说的是。”
福晋就看着钮祜禄氏坐在那里，不但一点都不生气，唇边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心道，李氏的涵养素来就不怎么样，如今更是当着众人让一个格格比了下去，这些年光长年纪和皱纹去了吗？
看着时辰也快到了，福晋便命众人散了，李侧福晋只好看着宋嘉书溜走，自己跟着福晋进宫。
耿氏出了门就笑嘻嘻：“你是怎么做到的啊。听了李侧福晋的话一点不动气不说，还含笑微微的，快教教我！这法子管用，刚刚那位脸色可不好看，偏又挑不出什么错。”
宋嘉书真诚建议：“她说话你就当听不见，只点头就是了。”
“唉，我心就没有那么大，一听她那样话里带刺，再瞧着那看不起咱们，说咱们不配进宫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
宋嘉书一笑而过。
是啊，看的破时忍不过。
人生就这么短，若是不能笃定未来一定翻盘，当下的一口气怎么能顺当咽下去。
还好，她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未来。
——
宫中。
乾清宫外，四爷肃立的同时仍旧有些担忧的回头看了眼十三爷。
前几年起，十三弟的腿上就反复起一种脓疮①，一起就高烧难退，别说骑马射猎，从前被皇阿玛赞过‘精于骑射，发必命中’的十三，连好好走路都得咬牙撑着。
今日天这么冷，在乾清宫外头又得站的规矩，不知十三受不受得住。
一时梁九功出来，传了万岁爷的意思：诸位阿哥先去茶房歇息片刻，再等宣召。
四爷便叫着十三爷一并去歇着。
这么多龙子年下要给皇上磕头请安，还有大半是成了年的，不方便在后宫乱转，自然安排有前头的数处茶房可以歇脚。
别说梁九功，宫里人都有数，这堆爷里头，很有些个最好王不见王的人物。
家宴上坐在一起是演戏，平时坐在一起是煎熬。于是内务府安排的这些茶房也都不挨着。
四爷知道十三爷是个骨子里要强的，也不伸手搀他，只是皱着眉与他一并走。这表情，把带路的和沿途偶遇的小太监吓了个战战兢兢。
好容易进了茶房。十三爷身边的小太监把门一关，就从怀里掏出药和绷带来，准备给十三爷换。苏培盛连忙也跟着打水打下手。
四爷眉毛更是拧成了一团，在近旁边站着不肯走。
好在十三爷这回的腿，还未到发作起来鼓起大疱流脓的情形。只是腿上红肿隆起一块，摸上去比周围皮肤也烫。四爷对十三爷的病一贯上心，甚至跟年羹尧都提过，要是西北有好的大夫，务必送到京城来。可这些年药用下来，总是不见除根好全。
看这情形就知道，就算现在不发，等跪完这个年，只怕也要发一发。
四爷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及说话，十三爷已经开口了：“四哥，没事儿。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再讨皇阿玛的嫌。”
四爷不禁默然。
十三小的时候，皇阿玛很喜欢十三十四这两个年龄差不多，母妃也都挺讨人喜欢的小阿哥。
曾经有十年左右吧，不管是去盛京谒陵，还是去木兰秋狝，塞外巡视，皇阿玛都带着两人，对他们的功课也格外上心。四爷就被皇上亲自点了名，教导十三功课。四爷还记得想起皇阿玛叮嘱自己照顾十三时，那种洋溢在外的父爱。
可自从……自从废太子之事后，皇阿玛就厌弃了十三。
废太子后的一年，皇阿玛虽然把十三弟放了出来，但赏爵位的时候，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皇子都有爵位，独无十三，这份厌弃朝上人人都看得清。
这两年因着十三的病，皇阿玛总算缓和了点，不至于不肯搭理十三了，但也只是偶然问询病情，许十三进宫磕头罢了。好像这就是皇上开了天恩的怜悯：看，朕连厌弃的儿子，也会关怀一二。
朕是圣明宽宏的天子，错处是儿子和臣子的。
四爷不想提起这些旧事让十三难过，于是换了个家常话题：“今年你的几个庄子上如何？”今岁时节不大好，全国旱涝不定的，四爷这种封了亲王，本身俸禄多又庄子园子多的人，家底厚自然无妨，可十三不同，他至今还是个光头阿哥呢。
十三笑了笑：“年前四哥打发人送去的各色年货我都收了。只是四哥，那也忒多了些。”
收的时候十三都怕四哥家自己不过年了——送来的年货从各色皮子到各色家畜家禽甚至鸡蛋、香油、枸杞松子等果子都一应俱全，简直比自己庄子上的总收成还多。
十三爷现在想想还觉得眼睛有点发热。
四哥是真怕他手里紧不好过年，又要强不好意思说，索性什么都送。
十三顿了顿才说起旁人：“三哥、五哥、八哥九哥也都送了些自家庄子上的上好的御田米和出产的鹿、羊、獐子……”他犹豫了下：“还有十四弟，他送了我些宫里贴着内务府黄签的绸缎、金银锞子。”
这下子四爷的眉毛也不拧着了，而是扬起来，脸色却更阴了。
十四这两年很得皇阿玛的喜欢，甚至从去年过年起，得了可以支取内务府之物，府中一应食用由大内供给的恩典②。明明是贝子，日子过得比亲王也不差啥了。
那贴着内务府黄签的绸缎、金银锞子，自然是内务府给他送去的年下贡奉。十四居然大剌剌拿了这个给十三！
十三十四年纪相仿，年少时又都得意。可如今在皇上的恩宠上有云泥之别，十四却偏偏送了些宫里的东西去，还都是些绸缎金银，这不是扎心吗？好似看准了十三穷的没法过年赏人似的。
见四爷气成这样，十三爷倒是有些纠结：他不是要告状，但四哥是个心细的人，这件事他不说，要让四哥之后从别人处知道了，不但生十四的气，肯定也要生他的气，嫌他不肯跟他说实话。
兄弟里别的人都是面子情，可四哥对他是真的好，十三想了想还是一切都如实说了。
且不提四爷在小茶房里，整个人如同烧着了的茶壶一样气的冒烟。
只说此时在乾清宫外围最远的一个茶房里，还有几位爷。
八爷九爷在里间坐了喝茶说话，十爷十四爷则在院子里，两个人袍子一撩，就蹲在地上兴致勃勃研究一株蝴蝶兰。
这也就是乾清宫，为了招待这些爷，茶房的院子里，都得弄这种好花。
八爷和九爷就揣着手筒，看着两人在外头折磨这盆花。
九爷眯着眼笑：“十四现在真是意气风发，把我们这些做哥哥的都比下去了。”
八爷莞尔：“先不说十四弟。倒是我小年进宫请安，听说了件有意思的事情。只是近来事多，没来得及跟你说。”八爷的手从狐皮手筒里伸出来，在下面略微比量了一下。
九爷一低头就看到，八哥伸出来的四根手指，轻轻晃了晃，然后又变成了三根。
他一想就明白了：哦，老四府上的三阿哥啊。
两个人对着一笑。

第29章 圣躬
宫里的云波诡谲，宋嘉书并不清楚。
九龙夺嫡的过程别说她，史书纷纭都未见清晰。但按着结局，她如今是在斗战胜龙的府上，正在等着过年。
华灯初上的时分，府里的大花厅上就摆了宴。
年侧福晋有孕自然是不来的，但也给她设了虚席。
宋嘉书如常跟耿氏坐在一处，其余三个格格各自沉默的坐着。尤其是武格格，没了李侧福晋在，有点怕她们俩似的坐的最远，低着头夹菜。
福晋的恩典，不但给她们安排了酒席，还命王府养着的女先儿和一班小戏子进来给席上增色。
过年的戏文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吉利的，其实众人也不爱待在一起，只是福晋的恩典不能辜负，就得看两折。
耿氏看着宋格格那副过年还是心如死灰，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起来的样子；再看看郭格格被她一看就如同惊弓之鸟缩着脑袋的表情；再瞧武氏那种离她们远远的，生怕她跟钮祜禄氏跳起来咬她的姿态，就觉得腻歪坏了。
反正爷跟福晋也不在家，这破戏也都是常看的，还不如早点退席。
她转头想叫宋嘉书一起走。
然而这一转头，却发现宋嘉书双目望着台上，颇为有兴致的看着戏。耿氏就不好意思叫她走了。
得了，在这儿继续坐着吧。
然后耿氏也奇怪的看着台上：每年过年都是这几出戏，没什么好看的呀，钮祜禄姐姐怎么还兴致勃勃。
宋嘉书没有兴致勃勃。
哪怕这戏文对她来说是第一次看，但她完全听不懂唱腔好坏，所以其实也是无聊。
不过她会这样安稳坐着，然后表现得兴致盎然。
就像每年过年，她都跟着叔婶和表妹一起看春晚。
觉得无聊的时候，表妹会甩手去屋里玩手机或者跟同学煲电话粥，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觉得陪家长看春晚是件特无聊也特不酷的事情。婶子过去拎她出来，表妹就翻脸就拌嘴。
宋嘉书也有很多时候觉得无聊。
但她从小就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要做什么，该看春晚，她就能做出一脸兴致盎然的专注神情，其实走神想自己的事情。
直到每年春晚播完，新的一年到了，她就起身给叔叔婶子再拜年，磕头，领红包睡觉。
古代跟现代对她没什么不同。
都是要按着规矩坐在这里。这是她的长项。
直到两折戏唱完，福晋留下的嬷嬷跟往年一样来请格格们再点戏文，众人才表示谢福晋恩典，今日已然饱了耳福，来日再跟着福晋听戏。
嬷嬷就按着例赏了戏班子。
耿格格早枯坐够了，站起来笑道：“这个时辰两个孩子不知道睡没睡，你也上我那守岁去吧。”
等明一早，两个孩子也得早早被折腾起来打扮了，跟着阿玛进宫，与朝臣们一起跪着给皇上磕新年的第一个头。
虽则皇上都看不清这百多个孙子的脸，但宫里内务府是要点名给排队的，少了谁得告假。每年都是一场苦差事，于是大年三十晚上，府里都是打发小阿哥们早早睡了，别守岁了，免得明儿进宫没精神。
宋嘉书往淬心院走了一趟，见兄弟俩已经滚在一起睡着了。守夜的嬷嬷也都在外面精心候着，就嘱咐了两句看着阿哥们晚上不能蹬被子，明儿早早叫起的话。然后辞过了耿氏的挽留，回到了凝心院。
路上白宁便轻声道：“格格累了吧。”
宋嘉书笑了笑，倒不是累，她只是想自己呆着。
后来，她工作了，自己换了个城市租房子住，终于不再像一只皮球一样在各亲戚家滚来滚去的时候，才觉出来些过年过节的兴味。
过年的时候，她一点也不觉得孤单，只觉得自在。拿着年终奖出门吃顿大餐，再买上啤酒和炸鸡，选几部喜欢的电影，彻夜看通宵。窗外总有人偷偷放烟火，然后警笛声呜呜开过来。
今晚，她也想自己呆着。
宋嘉书：可能上天训练了我三十年，就是为了我更适合做孤身一人的太后吧。
倒是白宁，见格格神色有种怀念之意，不知她是在怀念独自一人的自由快乐，还以为格格是思念家人了呢。
于是劝道：“格格，初二四爷陪着福晋回娘家，等破了五，格格的家里人也能来府里给格格和四阿哥请安说话一日呢。”
——
然而康熙五十六年，仿佛是不适宜走亲访友的一年。
大年初一清晨。
顶着凌冽的寒风，各公侯伯爵文武大臣们都守在太和殿广场门口排队。等着给皇帝磕完新年第一个头，再去走亲访友。等来等去时辰都过了，皇帝没等来，倒等来一个晴天霹雳：皇上病倒了，今晨没起来床。
宫里宫外都是一片震荡。
以康熙爷现在的年龄来看，病到起不来床可不是一件小事。
好在皇上神志应未失，还传旨出来，将往年磕头后分发的如意、荷包仍旧叫人按着旧例赏了，又命诸位皇子去乾清宫门口磕头。
听说还点了几个妃嫔侍疾，太后她老人家也去看过皇上了。
于是宫里的众人在乱过那一霎之后，不管心里沸腾成什么样，面上还都掌得住，各自按照太监的导引和规矩退出宫门。
然后这个年的味道就变了。
唱戏摆酒？皇上都病了，你家里热闹的翻了天一样像话吗？
起码各位阿哥府上的戏酒都免了。
会亲访友？你这是看皇上病重，要搞大串联拉小山头啊。
估计等皇上病愈，那些到处跑的人，肯定会被人背后告小状，所以自然也免了。
各王府都像是一笼笼的鹌鹑，关好了笼子，各自缩着脖子蹲着。
谁都不想被病中的皇帝，记一笔心思不正。
于是雍亲王府内，各位格格的亲眷自然也都暂免了过了初五走动的例，暂到什么时候，没谱。
四爷和福晋如今是没有心情管这些小事的。
府里的格格们也坐卧不宁。
若是天子一病去了，这天可就要变了。她们这些皇子的妾室，命运也面临着一步登天还是天塌地陷。
氛围紧张压抑的，连宋嘉书这个提前被历史剧透的明明白白的人，都有点透不过气。
原本定了弘历弘昼过完年就要去前院正式读书的，四爷也认真的在年前给两个小儿子找好了师傅——之前的满文汉文和骑射师傅，都跟惯了弘时，四爷没有让他们继续调回来教两个小儿子。
新师傅们年前就到了府里，想着过完初五就拜师开课的，为着皇上一病，这些事也扔下了。
谁家也不敢打墙动土的干什么大事儿。
除了提前发了帖子定好的婚嫁不敢取消（毕竟国丧才取消婚丧嫁娶，这会子要是取消像是咒天子驾崩），其余勋贵朝臣之家都是能不动就不动。
也是为着此事，宋嘉书多了很多跟弘历待在一起的时间。这样的时刻，就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弘历常从自己的小书房跑到东侧间来，说练字温书累了，想跟额娘一起喝茶吃点心。
有时候索性带着书就过来，让宋嘉书拿着看他背。
从弘历出生，也就是康熙五十年起至今，朝上没什么特别大的事儿，能让整个雍亲王府这样风声鹤唳。所以这回对弘历来说，皇玛法病重，整个府里阴云盖顶的经历，是又新的可怕的事情。
每回给阿玛和嫡额娘请安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前院书房和正院那种无声的压抑。
孩子对气氛的感知是最敏锐的，弘历只觉得透不过气来，连弘昼也变得蔫蔫的。
只有跟额娘呆在一处，弘历才觉得安心。
——
这一压抑便是一整个月。
终于出了正月，可能受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所感，康熙爷这条真龙就又把尊贵的龙头抬了起来。
京城上方笼罩了一个月的阴云终于一扫而空。
四爷这才让两个儿子正式见师傅。
爱新觉罗家的师傅不好当，比如当年太子爷还在的时候，他坐着，师傅跪着，他犯错，师傅挨打。
可谓是苦不堪言。
雍亲王府虽然不至于这么变态，四爷也教导儿子是尊师重教，但到底是教育皇孙，不能打不能骂，不能教多了僭越，不能教少了无能。
于是师傅们的教授方式自然有些刻板枯燥，力求无错。动不动就是：来，把这段背上一百二十遍，再写上一百二十遍。
所以才一天，就搞得弘历回来抱怨：“这一天比一辈子还长。”
宋嘉书摸摸他的大脑门，心道，你一辈子是八十九岁呢，那才叫长。
弘历都如此，弘昼更受不了，回去又开始扯着嬷嬷们的裤腿打滚了，表示让他去上学不如让他去死。
耿氏气的没有办法，又恐人多口杂传出去让四爷觉得这个儿子不中用，只得来找宋嘉书，想让弘历这个做哥哥帮忙说说弘昼。
谁知两个人刚坐在一起，正院就来人了，请两位格格过去侍疾，福晋病了。
宋嘉书颇为意外。
福晋不是个爱折腾妾室彰显身份的人（李氏非常荣幸的除外）。往日福晋不舒服，都会传话不让她们过去，免了请安。
况且说白了，她们这些格格原本也是别人家的小姐，根本不会伺候人，真给福晋喂药没准还呛着福晋，还不如躲远点别让福晋心烦就行。
耿氏也不解，但福晋有召，自然要去。也只得跟着宋嘉书起身往内间去抿抿头发，整理下仪容，准备往正院去侍疾。
一进内间她就忍不住道：“福晋不会是看李侧福晋倒台，只有咱们两个有儿子，儿子又立住了正式读书了，所以要拿捏我们吧。”
宋嘉书摇头：“福晋犯不着。”
——
福晋是真病了，还是活脱脱累病的。
从过了中秋福晋就忙着准备圆明园接驾，接着又是颁金节、冬至、过年轮番忙碌，大年初一皇上这一倒更是一个雷扔在头上。心理紧绷的时候还罢了，反而压力一卸下来，福晋就病倒了。
宋嘉书看着福晋躺在床上，神态虽然憔悴，但双目却有种病态的明亮。
可见身子虽然倒下，但一刻心思也不肯放松。
福晋看着垂手立在跟前的两个格格。这两个都有儿子，但也还算安分。
她抿唇一笑：不安分又能怎么样，得先挣上个侧福晋去再说吧。
“坐吧。”
宋嘉书和耿氏在福晋榻前的两个绣墩上坐了。
福晋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才道：“如今天佑圣躬再得安康，各家正月里未走动的亲故自然要再走动起来。偏生我病了，年侧福晋也有了八个月的身孕不能劳动。”
“倒是你们两个，弘历弘昼两个孩子去前头读书了，你们得空闲下来，心又细致。既如此，这几日就在我这里帮衬着料理些府里的事务，我好腾出手去忙外头的事儿。”府内的事儿交给二人，错一星半点都是小的，但给府外走礼是不能错的，否则丢雍亲王府的脸面。
宋嘉书和耿氏在福晋跟前不能对视，但心里想法很一致：好嘛，福晋这是直接把李侧福晋给一笔勾销了啊。
简直是谈笑间，李氏灰飞烟灭，提都不提她。
不过这样的话当然不能拿去问福晋。
她们只能也当做世上从没有李侧福晋这个人，起身福身说了两句：妾愚笨，妾惶恐，妾遵从福晋教导之类的场面话。
然后由着赤瓶与赤雀引到外间小茶厅里坐了，很快面前便摞起厚厚的本子。
摆在两人眼前的，还有雍亲王府内院的对牌。
宋嘉书原本看《红楼梦》的时候，看到人人都靠这个对牌支领东西，就发出了跟宝玉一样的疑惑：这看起来就挺好伪造，弄一对儿假的岂不谁都能支取？
书里的凤姐儿也没正式回答，只笑道：那就没了王法了。
直到后来她在这王府里生活了一阵子，才明白过来。
这府里人人都是卖身契捏在府里的。伪造对牌领银子，除非疯了，一般没人干这事儿。干了这事儿也跑不了，作为奴才，没有户籍、路引，也出不了京城门，也没法买地置田，偷了大笔的银子也白搭。
府里的管事媳妇来回话的时候，看到两位格格坐在这里，明显都是略有些诧异的。
然后很快蹲身请安老老实实回话。
宋嘉书进一步了解了福晋对这个府邸的掌控能力。
或许耿氏想的也没错。
在李氏倒台后，福晋也会想震慑一下这两位有儿子的格格，起码不能出第二个仗着儿子丢人丢到宫里去的李氏。
只是福晋选择的方式，是给她们协理府里事务的机会，从福晋所掌握的权力中，窥见自己的弱小。
福晋让她们做的事情也并不难。
就像是宋嘉书原来被老师叫去代替批试卷，标准答案就在那里，需要的只是体力和仔细。
进了二月，各院都要做春日的衣裳，也要领各院的份例，各处还要支领银子，弄新鲜的草木。她们只需要对账无错发牌子就行。
——
李侧福晋发现，别人都是人走茶水凉，她这是人还没走，茶壶却都被人端走，桌子都撤了。
只是如今四爷绝步不肯进西大院，她无处诉苦。
福晋分给西大院的东西又仔细，也让她没有机会闹。她原也能忍，可这会子听说，福晋居然用两个格格管家，也不肯用她！李侧福晋这口气憋着，真是没事儿也要闹点事儿出来！
宋嘉书跟耿氏刚帮着算账第三天，李侧福晋就派人来了，说是刚送去的一批布料少了一匹清江细棉。
福晋冷笑一声，当即病中坐起，亲自料理此事。
她命人把经手过这匹布料的人，从库房到针线房的人都关到柴房去，但为表公平，关完这些人，李侧福晋的人也得关起来。还传话给李氏：要真是两位格格故意算错，自然要压着她们去给你赔罪，只是这事必得有个水落石出才好训诫众人。立时提走了西大院的人。
李侧福晋从前都是见福晋在小事上退让，免得生事，第一次见福晋明火执仗的跟她硬刚，刚了半天没人用也就服软了，推出个自己屋里的小丫鬟顶罪这事儿就算完了。
宋嘉书和耿氏围观了全程。
宋嘉书表示：李侧福晋这真是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福晋正等着她蹦出来呢。
李氏不明白，从前她故意给福晋找点事，福晋宁愿自己吃亏都要息事宁人，这回怎么这么辣手不怕闹起来。
宋嘉书很明白：四爷这个人，看起来最是严格公正，可其实是个情绪化重感情的人。
尤其是后宅的事情，本就没什么非黑即白。
从前李氏得宠，福晋要是拿着李侧福晋院中小事做筏子，四爷只会觉得福晋这个正妻没有容人的雅量，一点事就闹起来也让府里丢脸，令他烦心。
福晋不能为了李氏的小打小闹，就失了四爷心里标准福晋的考评。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了。
四爷看李氏，那是怎么看怎么心怀叵测，好几个月不肯见一面。这会子李氏若是安分守己蹲着，福晋还真不好下手，免得别人说她落井下石磋磨李氏。
可李氏自己蹦出来，主动来磕福晋，那可让福晋高兴坏了：等的就是你！
宋嘉书觉得，李氏闹事然后被拍回去那两日，福晋喝药都喝得津津有味。
——
且说耿氏，因这些日子在福晋跟前算账，轻易不好聊天，可给她憋坏了。
所以每日黄昏后从福晋这里离开，她都要去凝心院再坐上一个时辰，把今日在处置府里内务时候想说的话，全都一股脑说出来。
宋嘉书都惊叹：她居然真的一件都不忘！
因而弘历虽然去了前院上学，宋嘉书也没觉得一点点寂寞。
耿氏一个人顶八个人。
这日耿氏照常跟她一起回了凝心院，进门就换了家常的绣花鞋——没错，耿氏已经连睡鞋都在凝心院备了一份。
白宁端上茶，耿氏喝了一口就道：“奇怪。今日发新春的茶，之前李侧福晋每年都要超出份例的，今年福晋可是可着份例给她的，一根都没多，怎么西大院安安静静的呢？”
不争不抢，完全不是李侧福晋的风格啊。
她的风格，是致力于把府里所有的好事掐个尖儿，挑最好的那份。
宋嘉书也端着茶杯，她晚上还是习惯喝红茶。
“不是不想，是不敢闹了。”
耿氏眼睛圆睁：“李侧福晋怕什么，福晋本来就烦她，闹不闹都是那样。”
宋嘉书举一举茶杯：“知道你爱喝甜的，你的茶里就兑了野蜂蜜。这些原不在份例里的东西，是大膳房送来的。”
李侧福晋那一闹，当时府里库房和针线房的人，都喜提柴房一日游。
生生饿了渴了一日，瑟瑟发抖生怕被府里发卖或者打死。怎么会不恨？西大院的差事从此后他们是能对付就对付，别说额外照顾了，背地里只怕能偷工减料使绊子都不会手软。
都是下人，库房这一出，大膳房也唇亡齿寒的害怕，其余的人也怕李侧福晋借机生事，搞得自己倒霉。
“孤家寡人啊。”
李侧福晋不怕福晋，可她到底生活在府里，她反而要怕下人，得罪了一批人后竟再不敢得罪下一批。
耿氏也是生了阿哥，做主子做习惯的人，一时想不到，但一会儿也就明白过来，嗤笑一声道：“是啊，总要拿奴才当人使。你拿奴才当小猫小狗随便就推去死，就别嫌小狗转过头来反咬你一口。”
宋嘉书心道：钮祜禄氏跟耿氏的和睦，或许有很多利益相牵，抱团扶持的感觉。
可对她本人来说，她最喜欢耿氏的，就是耿氏肯拿人当人。
这点福晋、李氏、年氏都没有。
或许她们站的太高了，下人像是一茬茬的韭菜，只要她们还站在高处，就总有人前赴后继的愿意为她们卖命，她们只需要等着这些人跪下匍匐着爬到跟前，再选聪明的用。
——
过了二月初十，福晋的身子也好起来，然而她还是没放宋嘉书和耿氏走。
耿氏私下里撇嘴；“年侧福晋快要生了，如今府里的事务多半是围着她转的，福晋这是怕有什么事不肯自己背着，横竖咱们两个全程都看着，也算是个见证。”但若是年氏有个万一，以四爷的性格，估计大家都要捆成一堆，一块倒一次霉了。
宋嘉书已经通过这小半个月的看账，逐渐习惯了繁体字的阅读和书写，晚上甚至还会提笔练字。
从前她也想练毛笔字，只是懒得铺纸倒墨，写几个字还要收起来，如今一切都有人代办，她就负责站过去写，还是很愉快的。
此时她站在案前照着字帖练字，听耿氏抱怨。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福晋让二人帮着管家以来，府里各处对凝心院和淬心院的态度，比以往好了不知多少倍。
若说从前她们是一板一眼按照府里的规矩活，像是在操作一台机器，那么现在，这机器里就是灌满了油，看似还是那机器，但无形中丝滑了起来，她们院里想干点什么效率都高的吓人。
比如从前要桌子掉漆需换一张，需要报备走流程一串子事儿。可现在，库房的人早早就抬过来，所有的单子都填好了，笑眯眯的道‘请白宁姑娘按个手印’即可。
真是省了不知多少心。
比如此时正托着腮的耿氏，最近被膳房奉承的，更是面如中秋之月，饱满晶莹，滋润的油光水滑的。
耿氏想想近来快乐的小日子，也就点点头：为了美好生活，跟福晋一起分担点风险和责任也是应该的嘛。
“反正也不忙，每天就是去坐着对对账。”
大概耿氏有乌鸦嘴的潜质，她刚说完不忙，府里就迎来了一件足以让人忙的焦头烂额的大事。

第30章 小妾
雍亲王府的忙碌，起源于康熙爷病愈后的一道昭告群臣与天下的长篇亲笔圣谕。
无论哪个时代，最高领导人的语录指示，都要被深刻领会。
连宋嘉书这种王府后宅女眷都不能免。
因近来弘历请安的时候，说的都是这件事情。从阿玛到师傅们也要求他们诵读领会。
圣谕大体内容，基本就是康熙爷一病后的感慨，先是感慨下自己：“朕自幼强健，筋力颇佳，能挽十五力弓，发十三握箭，用兵临戎之事，皆所优为。”，但这一病就“动转非人扶掖，步履难行”。然后抒发了一下皇帝难做，自己万事不敢疏忽，登基五十余年，可谓是步履维艰，宵衣旰食。①
最后又一转，表示自己已经活到这个岁数啦：“故视弃天下犹敝履，视富贵如泥沙也。傥得终于无事，朕愿已足。”
别说，在弘历反复朗诵中，宋嘉书都快要背过这道圣谕了。
人都说，大病过一场，人的性情也会跟着改变，看重权势的人，也会开始留恋亲情，或者说的正阴暗一点，留恋活在这人世间的烟火气。
康熙爷病了一场后，除了写了一封真情实感的圣谕外，还有些别的想法。
于是这日早朝后，他心血来潮叫了所有的儿子过来，当众表扬了下老四家的园子不错。并且对成年的儿子们微笑道：如今正是初春，很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你们要是府里无事，就都去老四家玩玩。
皇帝的心血来潮，能叫心血来潮吗？那叫圣旨。
于是诸位爷在圣驾面前，纷纷表示皇阿玛圣明，一脸恨不得立刻飞到四爷的圆明园去鉴赏一二的神情。
四爷自然也是‘激动而期待’等着兄弟们驾临。
甭管这些爷私下多烦对方，而四爷对其中某些人，也是恨不得他们一根脚指头都别踩上他的地盘，但皇上一发话，大家还是要坐在一起喝酒。
四爷拉着脸回来让福晋办一场春日宴。
福晋很体恤四爷这张拉着的黑脸：八爷、九爷、十爷加上十四爷，可谓是四爷一点也不想招待的一桌麻将。
这回组团都要来他的圆明园蹦跶，四爷的心情极其不美丽。
吩咐完福晋举办一场他一点也不喜欢的宴席，四爷转身去看自己心爱的怀着孩子的年氏，脸色才好了一点。
但对着年氏，忍不住又是念叨了两句。
年氏到了孕晚期，却仍旧是除了肚子，处处纤细，脸上皮肤细嫩的如同春日的玉兰花。
四爷活下来的孩子不多，但曾经见过的孕妇并不少。
见年氏皮肤细腻如玉，想着多半会是个女孩子。
唯一的郡主已经嫁了人，四爷心里是极想要个女儿来疼的。
年氏依偎着他道：“这场春日宴是金口玉言，时日又紧，偏生我如今不争气，不能帮着爷和福晋分忧料理。”
四爷安慰道：“你只管养好自个儿的身子，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
年氏就仰头对他笑。
四爷的心情就又好一点。
四爷离开东大院的时候，带着一种被爱情安慰过的阴转多云的心情。
而屋里的年氏蹙眉凝神。
寿嬷嬷连忙来劝：“主子如今别费神了。福晋就算一时抬举了两位格格，也是您怀着身子的缘故，若是您产下小阿哥，肯定……”
年氏摇头：“嬷嬷，我怎么会在乎府里这点小事。”
她自然看得出，两个格格说了并不算，不过是福晋抬起来打压下李氏，然后撇清下自己的工具罢了。
她在乎的是外头的大事。
皇上那道圣谕她看了许多遍。皇上他，真的是老了，病弱了。
老人性子如孩童，一天一个主意，比如这春日宴。
若真是这一二年间就山陵崩，四爷……
四爷身边只有个失了宠的十三爷，可八爷那边，好几个爷抱成团，哪怕八爷被皇上责骂了也都不曾疏远离弃。
甚至当年，因‘毙鹰事件’，八爷被皇上盛怒斥责时，十四爷拼命跳出来护着，气的皇上都要提剑砍了他，十四爷也不退，一副誓死跟八哥共存亡的样子，据说九爷更是揣着毒药，一副八哥死我也陪着的义气。
真不知道八爷是怎么维的人缘，大臣们这罢了，居然能让异母的兄弟们死心塌地的。
年氏想想就心疼的要命：九爷也罢了，可十四爷是爷的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啊，就这样护着八爷，置四爷于何地！
她扶着肚子，压下心里的思绪，对寿嬷嬷道：“我想吃额娘身边的老嬷嬷腌制的海棠果子，你去福晋跟前说一声，亲自往家里去一趟吧。”
她起身写了张密密麻麻的字条，从妆奁里头拿了一只金镯子出来。
这种金丝密缠出来的镯子，要的就是一个轻盈玲珑，里头有一段是中空的。年氏用簪子挑开扣，把纸条塞在里头。
“阿玛额娘给二哥送家书的时候，把这镯子送过去吧，听说二哥新纳了一房妾室，也算是我做妹妹的给的小玩意儿。”
寿嬷嬷知道里面的要紧处，忙应了自去操办。
年氏倚在榻上：阿玛渐渐年老，大哥年希尧又是个不谙世事的性情，唯有二哥年羹尧，掌着西北的兵权，若是有变故，能帮衬着四爷。
——
正院。
宋嘉书跟耿氏各自揽了一宗事儿，在侧间辛苦的算账。
福晋也没空细细养病了，也一同起来加班：这一群阿哥爷过来，在某种程度比皇上还难伺候。
要是有一点拉垮，出了丑，四爷能被他们讽刺一年半载。
以四爷强迫症、要求完美的性格，真出了这样的问题，她们估计也得跳河谢罪。
面上不敢说，但整个雍亲王府，都对皇上的心血来潮，十分有意见。
不过正所谓皇上是真龙天子，不是凡人。他的心血来潮，那真是潮水一样，一浪接着一浪。
福晋的春日宴还没准备完，宫里又传来的新的雷。
起因还是皇上病愈后，开始勤奋的批折子。
看到今年旗人人口的统计，再对比各省报上来汉人人口的统计，皇上叹息旗人还是太少了。
康熙爷深为叹息，人口啊，才是最要紧的。但生育是一代代的事儿，急不来。况且如今国家对旗人也够优厚了，基本上是，只要你敢生，国家就给你养。所以一时也没有什么举措能大幅度提高全国旗人人口。
但他很快就转变了一个思路——一时提升不了全国的人口，但提升一下皇室的人口还是可以的。
然后决定，给每个成年的儿子再发两个小妾。
按理说，从全国角度来看，旗人比起汉人来虽然少，但从个人角度看，康熙爷的儿子和孙子真心不少。
可人跟人不同，要不说康熙爷是皇帝，看事儿就是跟别人不同，他觉得自己已经认不全的一百多个孙子，还是远远不够，很该让儿子们继续努力。
于是发话：今年四月的大选，要给适龄的孙子们集体挑名门正室的女子为妻。
最要紧的是，他不光忙孙子，那群三四十岁的好大儿们没有忘记。于是传旨后宫，让这些儿子的亲额娘们，从这两年小选入宫的宫女中，挑选和顺善生养，姿容好的宫女发下去，争取来年就见效，给各府里添添人口。
福晋春日宴的事情还没有忙完，就得进宫去领宫里新赏赐的两个宫女，心里着实不高兴：她倒不是吃醋，只是嫌麻烦。这简直是给她百上加斤，在焦头烂额忙春日宴的时候，还要抽出手来，再安排两个小妾。
还是两个包衣出身的小选的宫女，在福晋看来，她们跟府里的丫鬟是一样的。
府里钮祜禄氏也好，年氏耿氏也好，不管是满军旗还是汉军旗，但都是在旗的走大选的女子。
按理说只是两个包衣，进府也做不得格格，从前宫里也赏出来过，福晋见四爷看不上，就全拿来当丫头用。但这次又不同，这回是皇上亲口要求，德妃亲手置办的。
福晋还是要给她们安排屋子，起码不能撇着不管。
因为烦躁，福晋索性给她俩一脚踢到了武格格旁边，最西边的偏僻处——想搬家去住好地方，等伺候好四爷再说吧。还美其名曰，新进府的人，温柔腼腆，须得有个安静稳妥的住处。
然后福晋仍旧专注于带着宋嘉书和耿氏搞事业。
据说东大院西大院都给新人送了赏赐，但都不甚高兴。
可以说，这件事办的，除了皇上自觉又做了回慈父，自己心里高兴了，别的就没人高兴。
宋嘉书带着一身疲倦回到凝心院。
这两日帮着福晋忙春日宴的事儿，到底有多累，只看耿氏都不来吐槽，直接回去躺下睡觉就知道了。
她回来换下家常衣裳，解开头发后，白宁已经端来了一碗鲜笋鸡汤龙须面。
“格格再用点吧，在福晋处规矩大，您肯定也没吃好。”
只是福晋既然留过饭，凝心院也不好大张旗鼓再去大膳房要夜宵，好似福晋处的饭不好似的。故而白宁这是早早拿回来的鸡汤和烫好的鲜笋，在茶房里煮了一小锅面。
又盛了四碟现成的小酱菜。
宋嘉书高兴起来，夜里寒风朔气的走回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真是雪中送炭。
她正吃着，白南搓着手进来，脸色也发白。
声音都不敢大了，悄声说：“格格，听说爷去后面小院看了两个新来的……结果立刻转身就出来了，直接去了福晋屋里，说是不太高兴呢。”
宋嘉书抬头疑惑：四爷确实在女色上不那么在意，但也不至于见了新人转身就走啊，这可是宫里赏出来的人，又是德妃娘娘亲手挑的。
不过天塌下来又个高的顶着，宋嘉书把四爷的不高兴撇到一边去，继续吃自己的面。
然而一刻钟后，苏培盛身边的小顺子就跑过来了，说四爷正往凝心院来呢，师傅打发他来，先给格格报个信。
宋嘉书：……天塌下来了，我又不是个高的，怎么塌到我这里来了！
——
四爷坐在榻上。
也不吭声，就这样半垂目佛爷似的坐着，任由旁边丫鬟们摆茶摆点心，他没有一点要动弹的意思。
宋嘉书也不动，她站着出神。
直到苏培盛进来，又捧着一小坛酒，宋嘉书除了松了口气，也忍不住笑了笑：四爷这是把自己当酒友呢？
四爷叩了叩桌子：“坐。”
宋嘉书在榻案的另一边坐了。
“你见过两个新入府的了吗？”
“还不曾见。”
两人入府，第一日自然要叩拜福晋，第二日请安才轮到福晋介绍她们，然后她们再叩拜两位侧福晋和诸位格格们。
所以当时宋嘉书和耿氏虽然就坐在侧厅里，但也没见到两个新人，只是听了她们谢福晋安排房舍的回话，倒是宫里宫女惯常的语气，柔缓而恭敬，嗓音也都挺好听的。
宋嘉书说完没见过，就觉得四爷的心情明显更阴沉了。
苏培盛亲自端来烫好的酒，然后把壶交给白宁，自己依旧退到门边上等吩咐。
宋嘉书闻到这酒气，就知道又是难得的高度酒。
四爷喝了几杯后开始吐槽。
虽然这府里人人都觉得四爷高深莫测的冷，但宋嘉书是见过后世四爷回复折子的，那话不是一般的多，损人的时候更不是一般的刻薄。
可以说，四爷高冷的外表下，深深埋藏着一颗吐槽的心。
可如今，还没有那么多大臣让他挤兑，没有那么多折子让他抒发。
前院的事儿，他估计会跟信任的幕僚说，可后院的事儿，怎么能到处说呢，但憋在心里估计也很难受。
宋嘉书觉得自己，在四爷的眼里，特别像一个心灵垃圾站。
果然酒过三巡，四爷就开口了。
这回他喝的急，苏培盛让膳房备的下酒菜，也就先上了四个冷碟，都是早就卤好的牛肉、猪耳等物，四爷一筷子也没动，光喝酒了。
按理说四爷用膳的时候，得有侍膳太监在旁边负责根据主子的眼色夹菜。
可四爷往日在前院偶尔自斟自饮的时候，就死烦想吃什么，还得等着太监夹到盘子里。
所以这会子，苏培盛也装死不上前。
“这回宫里往各府送宫女的事儿……”
来了，果然四爷这顿脾气，还是因为宫里批发小妾的缘故。
因这些日子她都在福晋处，消息无形中就灵了不少。
这种王府进人的事情，福晋也没必要瞒着她们。反而茶余饭后还细细讲给了她们听。
当然主要是为了告诉她们，虽则这两个新人，是包衣出身，只参加过小选的宫女。但跟以往德妃娘娘随手指出来的宫女不一样，这是过了御前金口的。你们也不要仗着是大选出身，又是府里养过阿哥的老人就毛躁起来为难她们，要是传到宫里是不好听的。
这回皇上的要求是，成年的阿哥府里都得进两个貌美会服侍的适龄宫女，方便开枝散叶。
这人选自然是各自的额娘来挑。
三阿哥有荣妃娘娘，四阿哥、十四阿哥有德妃，五阿哥九阿哥有宜妃娘娘，七阿哥有成嫔娘娘。
八阿哥的亲额娘良妃走了，皇上虽则这两年厌弃这个儿子，但也没有单独把他撇下不管，甚至重点关照：毕竟所有的成年儿子里，只有八阿哥子嗣最艰难，都不能算是稀少，而是真正的独苗，满府里就只有一个侍妾生的儿子弘旺。别的啥也没有，都不是夭折，就是没有，没存在过。
皇上特意命惠妃给八阿哥挑两个好的，务必让八阿哥府沐浴到送子观音的荣耀。
至于另外两个没了生母的，十阿哥和十三阿哥，皇上把十阿哥交给了佟佳贵妃选宫女，十三阿哥顺手就给了德妃，说从前老四教过十三，那你就一块给十三选了吧。
宋嘉书脑子里迅速过完了这些龙，实在不知道四爷为什么生气，只得用福晋的一句万金油似的话来回答四爷：“妾听说，这回给各府的新人，都是娘娘们亲自挑选的，秉性都是好的不说，长得也都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谁知这句话好似热油破进冷水里，四爷当场就差点炸了，直接问道：“画里走出来的？什么画？山海经吗！”
宋嘉书：……
她好像明白了：四爷这是，是嫌德妃娘娘挑的人丑啊！
四爷又喝了一盅酒，食指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换大杯子。”
想起此事他就怄的慌。
方才他去后院溜了一圈。本想着皇阿玛的心意，宫里特意赏出来的人，他也该宠幸一二，可一见他忍不住就火了。
两个算是清秀都勉强，看起来粗粗笨笨的宫女对他福身请安，四爷转身就到了福晋前院。
进去劈面就问道：“今儿你进宫，跟十三、十四的福晋一起领的人，她们领走的宫女什么样儿？”
不用福晋回答，那一瞬间福晋的难堪和卡壳，就像把刀似的捅了他一刀。
额娘给十三十四的宫女，想必要出挑不少！
福晋只好解释道：“娘娘说，这两个看起来好生养，也给咱们府上旺一旺……”还没说完，四爷就已经甩袖子走人了。福晋望着动来动去的帘子：算了，宫里娘娘跟爷之间的事儿，她还是少说为妙。
四爷越想越生气。
其实他不是不能理解德妃：额娘因为出身包衣宫女的缘故，哪怕不断生儿育女，封了妃子，在宫里也是谨言慎行，从不在小事上与人争抢。
何况这回又有佟佳贵妃要给十阿哥选人，自然她先挑。
惠妃是皇上特意又嘱咐过，八阿哥子嗣太少要挑好的，也得占先；宜妃娘娘不用说，四爷也知道，从多少年起凡事都要争好的，额娘从来也抢不过她。
故而德妃不跟她们抢出挑的宫女，四爷都能理解。
甚至把最好的给十三也无可厚非，四爷一点儿也不会有意见。毕竟十三没了亲额娘，是外头的孩子，自然要先紧着他。
可他跟十四，都是额娘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要这样区别对待！
要是以往，每年德妃随手给两个人，好不好看的，他都不会在意，养着吧，雍亲王府一百个也养得起。可这次不一样，皇上发话了，所有兄弟们都有。都有的东西，才会有比较。
宫里人的眼睛多毒，今日各位福晋把人领回去，明儿全宫上下都会知道。
人人都会知道，德妃娘娘手里最不好的两个宫女给了四爷。
他的兄弟们也都会知道，明晃晃的看着他是那个不被额娘偏爱的孩子。
额娘就没想过，他怎么面对那群如狼似虎的兄弟如刀一样的眼神和口舌？
宋嘉书算是看明白了。
四爷根本没把那两个宫女当人，而是把她们当成两个东西。他的物件档次比别人低，他就发飙了。
不过德妃娘娘也是，真就偏心的这么明晃晃？连面子功夫也不做？
德妃作孽她顶雷，凭啥啊，谁以后还不是个太后了咋的？
四爷从微醺开口，到喝的半醉吐槽，前后也就半个时辰。好在苏培盛提着脑袋上前回禀：“爷明日还要进宫面圣谢恩，可不能喝了。”虽然被四爷踢了一脚，但好在四爷终于默许了旁人收走酒。
大约是喝酒也没喝痛快，四爷甩着辫子准备直接往前院睡去了。
宋嘉书放松了：不然明早还要绝早就起床，服侍这位爷穿衣洗漱，等着送他进宫，自己还得去福晋处接着打工。她生怕自己走上前世过劳死的覆辙。
如今这位爷走就走了吧，宋嘉书想想也觉得怪心酸的：明儿必然不止四爷进宫谢恩，所有得了人的兄弟们都得进宫。四爷这个要面子的性子，明儿估计又得难受了。
四爷的进宫之旅，确实煎熬的很。
皇上大病初愈，属于精神过于亢奋的时候，见众位领了小妾的儿子们来谢恩，还都挨个关切的垂问了两句。
然后又重点点了下八爷：“府里就一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自打两年的死鹰事件后，皇上对八爷是显而易见的厌烦，如今肯这样骂两句，八爷都觉得心里安定了些，认认真真叩头谢恩。
倒是旁边十爷见八哥匍匐在地上，心里十分不自在，忽然就开口道：“皇阿玛只关心八哥，儿子和四哥府里子嗣也不多，只有三个孩子呢。您也关心关心我们吧。”
老十一向有点虎，说话不太中听守规矩，康熙爷也不大斥责，此时还以为儿子们在自己跟前争宠，还笑了笑：“那朕就关心关心你们。”
四爷烦死了：死老十，你只说你自己不行啊！

第31章 双失
乾清宫内。
随着八爷的谢恩起身，皇上的目光就转了过来，对向了这老四和老十这两个儿子。
老十继续笑道：“皇阿玛不知道，听说德妃娘娘给四哥选了两个‘出色’的宫女呢，一看就能添丁进口的。”他特意咬了咬出色两个字。
康熙爷并没在意，只以为兄弟间的调侃。毕竟他虽然吩咐下去，但以他的身份，是不方便也不会亲自去看儿子的宫女小妾们。
所以十阿哥的话，他只听一耳朵就算了。
都是各自额娘选，难道还会亏了自己儿子？
但这话听在旁的阿哥耳朵里，却是都明白了，不约而同露出会心的笑容来。
四爷险些没让这些人脸上的笑给怄死过去。
之后皇上再摆手开恩，让他们给各自额娘也磕头谢恩去，四爷也只是往德妃娘娘走了一趟，很快就告退出来。
德妃见他形容不似往日：往日恭敬客气里还有三分母子情，今日淡的都快没了。再看十四对着老四的背影冷笑，德妃就蹙眉道：“这是怎么了？”
十四把御前的话一说，德妃只剩下深深的叹息。
十四爷见不得额娘这样，劝道：“额娘去年刚给他弄到年氏这样的侧福晋，他还不足？他是觉得最好的都得给他是吧！”
德妃斥了一声：“他是谁？谁又是他？那是你亲哥哥！你的规矩到哪里去了？”
十四爷虽不再说此事，但也倔着不肯认错。之后就只问额娘的身子怎么样，晚上睡得好不好这些家常话。又恐德妃报喜不报忧，又特意将德妃身边的嬷嬷叫过来，一句句问的仔细，连一顿膳吃了什么都问了。
德妃的神色也就渐渐转为慈爱温和。
等十四爷走了后，德妃才重新叹了口气：十四说的话，何尝不是她心里的想法。何况老四已经是亲王了，十四呢，连个贝勒都不是，还只是个贝子。
可皇上明明是喜欢十四的，这样不肯给爵位，德妃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老四老十四都是她的儿子，皇上不肯抬举同母的两个儿子？所以给了老四亲王后，十四的爵位才那么低？
还有一点德妃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缘故：老四是被孝懿仁皇后抚养过得，是不是为这个，如今才封了亲王。
亲兄弟两个爵位差这么多，德妃怎么能不日常偏疼十四一点，难道做哥哥已然得了最大的好处，其余的也不肯放手吗？
何况十四对她嘘寒问暖孝顺至极，又不是老四能比得了。
德妃想想就叹气：看老四方才的样子，这件事他又计较上了，居然还给自己这个额娘使脸色。
自己坐了半日，她才叫人道：“打发个人去雍亲王府跟福晋说一声，宫里赏的人，要好好待。”别像自己之前赏出去的宫女一般，颜色也不错，听说老四也不理会，就那样扔着当宫女。
那些人也罢了，可这回是皇上做主要赏人的，老四要还这么拧着，万一让人知道了，当新鲜话在皇上跟前挑拨讨好怎么办？
德妃心道：不管这孩子多疏远我，我这做亲娘的，总要替他周全到。
四爷的脾气，本来在宫里被兄弟们恶心过，没发出火来就极不痛快。刚到家呆了半日缓和了些，偏生又知道德妃宫里打发人出来叮嘱福晋好好对那两个新人，他整个人都要炸了。
正院。
宋嘉书跟耿氏缩在福晋的侧间，一点儿声音也不发出，全当自己不存在。
四爷大步来到正院，直接跟福晋说，自己要去庙里住几天，时间不定。
其语气让宋嘉书听着，觉得四爷要冲出去，学爷爷顺治帝剃头出家了。
四爷真是一点屈都受不得的人啊。
这些年皇帝的委屈给的，他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但别人给的，他自然不肯吃气。
福晋起身应了，只道会让府里的人各自安分守己，还提了一句：“钮祜禄氏和耿氏要随我做些杂务不得闲，年氏要养胎，其余人闲着也是闲着，多抄些佛经也是好的。”
四爷点头表示通过，允许了福晋给大家布置作业。
福晋想想李氏也要在屋里抄经，忙碌烦恼的心情无端就灿烂了一点，然后语气更平和了些：“爷，虽说太医算着，年氏还有半个多月才生，但妇人生产是说不准的。”
“横竖大报佛寺不远，快马不到一个时辰也就到了。府里每日派人去给爷报一声平安，若有急事再遣人去报给爷如何？”
见四爷微微沉吟犹豫，福晋就明白了：合着刚才您光顾着生气要去寺里，竟忘了家里还有个快要生产的爱妾吗？
福晋只得婉转道：“凡女子第一回 生育只怕都要七八个时辰，爷听了信儿若是赶回来倒也来得及。但爷要是不放心，便等年氏诞下孩子再去大报佛寺礼佛吧。”
也巧了，赤雀正巧领着那两个永和宫派出来的老姑姑来回话，她们是看过了新人后，再次来向福晋重申善待新人的。
一见这两位，四爷直接拂袖而去道：“就这样吧。”
永和宫的老姑姑回了宫，虽然是含蓄了再含蓄回禀，但事实还是四爷只看了二位新人一眼就走了，德妃忍不住有点气恼：都这个岁数了，子嗣稀薄，难道还要挑那些貌美纤弱的女子服侍吗？额娘还不是为了给你两个好生养的？
再听说四爷当着永和宫的人就说要去寺里，更是气恼里带了伤心。
宫里也没人敢劝——娘娘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女人到了这个时候性子难免不可言说，何况谁不知道娘娘跟四阿哥是多少年就有的心结，就算心腹敢劝，也要能劝才行。
永和宫一片噤若寒蝉的死寂中，只能听到德妃失望的叹气声。
——
正院。
宋嘉书觉得，福晋绝对跟自己想法一样，觉得四爷不在能轻松点。
两人的状态都特别像在事业单位工作的人：顶头上司在的时候，要提着一口气好好表现，上司不在才能松弛下来干自己的事儿。当然也不能一直只埋头干活不让上司看到，该表现还是要表现。
宋嘉书也认识到了福晋多烦李侧福晋——她手里忙了一半的春日宴菜单都放下了，先让人去各院子通知：除了年侧福晋养胎，其余的人，都给我把佛经抄起来。郭格格和几位连格格都不是的侍妾写不好字，那也没关系，把佛像经幡给绣起来，力求让整个雍亲王府所有主子半主子都沐浴在佛祖的光辉下。
耿氏就忍不住松了口气：比起算账，她更烦坐着抄佛经，一个走神就得重来。
福晋吩咐完佛家功课，转回来面对二人的态度都佛光普照的温和了起来：“再辛苦这几日，爷的意思是，等着圆明园的花再开的好些，请了这场宴就完了。”
说完，福晋命人上燕窝粥来，让两人用了点心再接再厉，好生对账。
——
东大院。
“主子，福晋让那边儿闭门抄佛经呢。”寿嬷嬷边说边指了指西边。
年氏的腹部已经很大了，只是身量依旧纤纤。
听了这话，蹙着的眉头也没有松开，依旧宛如西子捧心一般。
寿嬷嬷苦口婆心：“主子，那边倒霉了您怎么还不高兴呢？福晋那边还说了，爷最关心主子，让每日把您的脉案和饮食都送到大报佛寺去。”
年氏望着窗外明媚如许的春光：“李氏倒霉是她该当的，我只是心疼爷……”
四爷是真的动气了，这气性里只怕还有八分是伤心，但他又不肯表现出伤心，所以才这般走了。
年氏知道是什么缘故。她命人去给两个新人送赏的时候，回来的丫鬟告诉她，那两个新人别说姿色过人了，就连姿色都没有。那时候她是松了一口气也欣喜的，她自然不想自己怀着身孕，有人占走四爷的心，这新人自然越丑越好。
可今日她看着四爷的模样，心疼的要命，又恨不得这新人是满宫里最漂亮的两个宫女，让四爷能在兄弟跟前抬头挺胸，告诉那些人，皇阿玛和额娘偏心我，把最好的都给我。而不是这般，被人讥笑挤兑了，只能窝着一口气，怄的回来发闷。
比起自己的一点醋意，年氏是真盼着四爷能得到最好的。
寿嬷嬷安慰了好一会儿，年氏才缓过精神来：“爷出去散几天心也好。”
年氏是心里满满都是四爷，只要四爷向着她，年氏看待李氏不过是‘你挑衅我我就反击，你别碰瓷我我就不理你’的态度。但她身边的人可不是这样。刚进府那一年，西大院仗着有协理府里中馈的权利，也仗着有三阿哥，给东大院吃了多少闷气啊。
主子有看不到的地方，奴才可是实实在在受气受欺负来着。
所以寿嬷嬷在这点上倒像是福晋的奴婢，看到李侧福晋倒霉就心花怒放，这会子又把话题绕回来了。
“是啊，爷去大报国寺也能清净几天，省的李侧福晋如今自己不敢折腾，也不敢牵连儿子，动不动就写信出去，让怀恪郡主给四爷说情。”寿嬷嬷生怕这样久了，四爷的心思被一对儿女软化，李侧福晋又抖起来。
寿嬷嬷还嘟囔着：“原来听说这位郡主也活蹦乱跳的，可近来一送信儿来，就是郡主府里说郡主又不舒服，又心口疼了——还不是哄爷心软的？”
很快，寿嬷嬷就闭上嘴，再也不敢说话了。
——
只因两日后，郡主府送来了急报。
怀恪郡主殁了。①
宋嘉书还记得，郡主的乳娘头发蓬乱哭进正院的时候，福晋脸上的表情。
但凡主子还在，奴才哪里敢号丧似的这样哭。只能说，这真的是在号丧。
果然，这嬷嬷头磕的砰砰响，跟福晋告罪，自己没照顾好郡主，郡主已经于一个时辰前殁了。
“去前院，叫人立刻去大报佛寺请爷！”
那嬷嬷抽抽噎噎道：“额附已经亲自去请王爷了。”
福晋摇头，加重语气：“府里再派人去，让孙大夫也骑马跟着去，免得爷身子受不住。”
四爷唯一一个女儿，长到二十三岁，四爷等着抱外孙的时候，她骤然去了，四爷怎么受得住。
宋嘉书和耿氏全部垂手站着。
宋嘉书想到一病去了的钮祜禄氏——这个年代，一个人活着有多么难，就算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甚至金尊玉贵的养着，也有许多抵不住一病。
她说要苟，只等着做太后。但她从前就知道，今日更加确定，不能觉得历史无可更改大意马虎，她要小心翼翼的陪着弘历走到很多年以后，第一要务就是健健康康的活着。
她正在出神，耿氏忽然从背后拉了她一下，低声道：“你听。”
宋嘉书凝神，这才听到，西边传来喧闹哭嚎声。
福晋的嘴唇抿的紧紧的。
郡主府来报信的不止一个下人，郡主的乳娘来了嫡母这里，估计陪嫁的大丫鬟已然去了李氏处。
这会子，李氏果然已经闹了起来。
福晋转头吩咐：“命人去缓缓告知年侧福晋此事，别惊着她的胎，再令她关东大院门，免得外面有事冲撞了她。”
怀恪郡主已然没了无可挽回。
李氏要是为此伤心疯了，再连累了年氏的胎，那才是大麻烦。
“程达，你去前院把三阿哥接回来，先别说什么别吓着他。再让张有德看好前院的门户，尤其是看好四阿哥和五阿哥！”
宋嘉书就听到耿氏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福晋看着满桌子的菜单、点心单，发了一瞬的怔，才对在旁边肃立的两人道：“都回去吧，你们也是郡主的庶母，等四爷回来，一切按着章程走。”
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福晋就又回到了原来的福晋。
她冷静的指挥完一切，气度端正的连旁边嚎哭的郡主乳娘都不敢再哭，渐渐止了声音，只是绝望委顿匍匐在地。把主子伺候死了，她又能有什么下场。
宋嘉书与耿氏一同出门，特意绕到东边穿堂走，生怕跟李侧福晋撞个对面。
耿氏轻声道：“福晋……一滴泪都没有。”
宋嘉书望着穿堂方窗上攀爬的开了一半的蔷薇：“等四爷回来，福晋会哭的。”
她是嫡母，自然会为女儿流泪。
等四爷回来，看到的一定会是个伤心的福晋。会是个恰到好处的福晋。
耿氏点点头，揉着自己这些日子拨算盘写字酸胀的手腕：“我瞧着，咱们这些日子算是白忙活了。”
郡主过世，四爷怕是没有心情办什么春日宴。
皇上自然也会体谅的，虽然连面都不曾见过，但到底是自己的孙女，皇上也知道四爷就这么一个女儿，不会逼着他办什么宴席的。
宋嘉书看着天边滚起来的一点乌云。
不知道四爷回府前，天会不会下雨呢。
——
到底是出了王府门子的郡主，四爷如今也不是皇帝，没法给女儿公主级别的丧礼，何况怀恪也算少年夭亡，是个双亲都在的晚辈，本朝风俗本就不宜大办。
于是府里的生活其实并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除了各人都穿着淡色，不用金玉华饰外，并不曾挂白。
也只有三个阿哥为姐姐按日子穿了素服，因父母都在，也不能戴孝不吉利。
尤其是怀恪郡主死的不巧，三月十八就是皇上的寿辰。皇上今年大病一场过后，不太想大办，有点逃避意识到自己的高龄，于是就只按着旧例办。
但按着旧例，儿孙们那日一起进宫磕头也不能穿的不吉利。
卑不动尊，四爷也不可能为了伤感女儿的死，就敢在皇上的寿宴上表现出来。
怀恪郡主的死，似乎也就这样过去了。
听闻四爷是很难过的。
不过，对宋嘉书这种动辄两三个月不见四爷的人来说，受到的影响就小了许多。
唯一的改变大概是，四爷又重新进了李侧福晋的屋子。
两人唯一的女儿没了，四爷再恼李氏，也不会绝情到不理会她。
除了怜悯安慰李氏，四爷剩下的时间都在东大院，他太盼着年氏这个孩子了，从各方面来说。
这夜，宋嘉书正跟儿子对坐一起练字。
虽说弘历弘昼在前院也有了院子，不过他们到底还小，三不五时还是能回来住一住的。尤其是这几日，四爷伤心的时候又有些心软，大手一挥，说如今府里有阴气，让阿哥们都回生母处住两日。连三阿哥都快成婚的人了，按理不该往后院住，四爷都特许了让他回去好生陪李氏两日。
何况弘历弘昼这两个六岁的豆丁。
弘历看了看额娘的字，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宋嘉书细品了一下其表情，大概是：不怎么样，但看在你是我娘而且又是女人的份上，我勉强点点头吧。
她忍不住就抬手弹了他的大脑门一下。
弘历抬头看着额娘。
因为母子两个要练字，服侍的人都退了出去，只有白南守在门口做针线，等着吩咐。
屋里是一片安静。
宋嘉书就见弘历搁下笔，跑到自己身侧，牵着旗装的上衣摆，小声道：“额娘别担心，年侧福晋生的会是个女儿。”
宋嘉书：……
弘历肯叫福晋嫡额娘，叫耿氏耿额娘，但私下里就是不肯叫年额娘和李额娘。孩子看着小，但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宋嘉书弯腰：“弘历，额娘有你，旁人有什么孩子额娘都不担心。”这真是货真价实的大实话。
弘历点点头，靠在宋嘉书腿边。
但宋嘉书还是忍不住问：你是怎么信誓旦旦确定年氏要生女儿的？
弘历认真道：“乳母说，小孩子看男女最准了，我就让弘昼在花园子里看了年侧福晋，他说是女孩。我们不会再有个弟弟的。”
宋嘉书：……弘昼也就比你小半年，怎么就成了你嘴里的小孩子。
她看着儿子仰着的小脸。
再说一遍额娘有你就够了吗？
可五六岁的孩子本来就是护食的时候，他要的也不仅仅是额娘，还有注定要被越分越多的阿玛。
他才这么小就明白，如果年侧福晋生的是弟弟，他就会失去更多的阿玛。
宋嘉书想到弘历跟弘昼扒在花园子，等着看一眼路过的年侧福晋，然后兄弟俩就凑在一起说这一定是个妹妹，就觉得怪心酸的。
最后宋嘉书只能拿过脸盆架上的热毛巾，给他擦了擦手，又捂了一会儿手腕。
小孩子筋骨都嫩，悬腕写一会儿字也累得很。
——
怀恪郡主过身后的十天，年侧福晋生下了一个女儿。
这是四爷的第四个女儿，也是如今唯一活着的一个。
府里阴沉的氛围顿时好转了不少，四爷欢喜，还赏了满府里下人一人多一个月的月钱，说是给女儿积福。
年侧福晋怀的辛苦，孩子自然也有些弱。太医反复说要精心养着。
四爷是宫里养出来的孩子，知道在太医嘴里，就没有不需要精心养着的孩子。有点孱弱都能被他们说成十分的危险，于是也不是很当回事。
耿氏则特意过凝心院来，跟宋嘉书一起整理贺礼：给小格格的东西要格外慎重，一点不能马虎。两人各自准备了一套刻着福寿的手镯和脚镯。
还没有来得及送，就听见外面再次乱了起来。
白宁跑到门口去看，回来脸色煞白：“格格，哭声是从东大院传出来的。”
宋嘉书和耿氏都是一震。
康熙五十六年三月二十四日，年侧福晋生下两日的女儿夭折了。
各院的贺礼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都只能连忙各自密密收好。
府里的氛围，阴沉的像是一块随时能够拧出水来的湿抹布。
小格格是出生不久就夭折，更谈不上治丧。
小小的棺椁送出去的时候，年侧福晋不在，她当日晕厥过去后，现在根本起不来身。
半个月内，四爷连失两个女儿，其中一个是嫁了人的掌上明珠，一个更是新得的心头肉。
四爷的情绪从悲痛到欢喜到更加悲痛，整个人被折磨的瘦了一圈。
——
宋嘉书是在正院看到四爷的。
府里丧、喜、丧的一串子下来，何况又是两位侧福晋的两个女儿，福晋便不肯独立撑着。
李氏和年氏那边下人来回话，都是说主子伤痛的起不来，一应就托给福晋了。
尤其是李氏那边，还道：“怀恪到底叫了福晋二十多年的嫡额娘，福晋不会亏待了她的。”
这给福晋气的。
这边是李氏的坑，那边是四爷伤痛女儿去世，恨不得什么好的都用。福晋却要防着不要越过这些年宫里夭折的孩子，也不要越过当年太子爷和大阿哥夭折过的女儿的例，忙的心力交瘁。
就忙又把钮祜禄氏和耿氏叫回来。
这回不同于之前，是真有点同舟共济的感觉。
三人绑到一起（虽然宋嘉书和耿氏是被福晋捆上的），都知这两件事办不到四爷的心上不行，僭越了更不行，只得一起加班加点整理章程。
等福晋跟四爷回禀的时候，也有了底气。
比如在棺木上，四爷自然想用最好的檀木板，福晋便劝他不要，四爷原是有些不高兴的。但见福晋拿出从前太子两岁夭折的格格也只敛以上等的杉木，四爷也就能体谅福晋的不容易，而不是觉得她苛待庶女。
听福晋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四爷颔首道：“福晋也辛苦了。”
福晋又劝四爷保重身体，最后道：“近日事多，好在有钮祜禄氏，耿氏帮衬着，她们入府久，又生过阿哥，到底比旁人稳重。”
四爷听福晋提起二人，不免想起两个活泼的阿哥，先是心里一宽，但想起幼小闭着眼的女儿，又是锥心之痛。
于是盯了桌子一会儿，才道：“福晋觉得好，就多赏赐她们些。”
两人正说着，张有德从外头跑进来。
四爷盯着他，能让他匆忙入后院的，基本也就是皇上宣召这样的大事。
果然是皇上要见四阿哥。

第32章 投诚
宫中。
因着雍亲王府连丧两女，康熙爷很是安慰了两句，才叫老四退下。再从窗户看着老四瘦削萧瑟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挥手让梁九功下去，自己磨了会墨。
他还记得去年秋天带着几个小儿子去老四的圆明园玩乐，那时候多好啊，菊花金灿灿的，孩子们活泼泼跑来跑去的小身影看的人都年轻有劲儿起来，老四照顾几个小的弟弟，看着就是个好阿玛。
谁能想到这半个月，老四连着没了两个女儿，还是仅有的两个女儿。
康熙爷久违的想起他刚登基的那几年，儿子那是怎么生怎么死，总是夭折一个都留不住，直到胤褆和胤礽都站住了，子嗣才逐渐兴旺起来。
可他们这两个当时被自己最为珍视的儿子，如今也已经被自己亲手圈了起来。
德妃久违的迎来了康熙爷。
虽然年轻的时候她有段时间很得宠，生过六个孩子。但皇上就是皇上，等她年纪渐老，容色不再自然也就不来了。
德妃倒是也不怨：妃嫔们年轻时候守着恩宠，老了就守着自己的地位和儿子过日子，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康熙爷这一过来，她还有点吃惊。
然而她伺候康熙爷这么多年，都不用抬眼，光感受天子周身的气氛就知道，皇上这是不高兴了。
德妃越发小心翼翼伺候。
康熙爷还是给脸，喝了一杯茶后才问道：“你给老四的两个宫女，算过命格八字吗？”
这给德妃问愣了，不过是给个宫女，算什么八字呢。
康熙爷皱着眉：“你也该上心些。这两个人一进王府，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克死了老四两个女儿！”
德妃不敢再辩。
她了解康熙爷，中年时候的不动声色，这几年反而退化了，又像是年轻人般急躁起来。
孩子活不活下来的事儿，都是天命。
皇上不肯认这个天命，这不，寻思来寻思去，就瞄上老四府里这两个新人了。
肯定是她们命不好。
德妃也就跟着躺了一回枪。
只是德妃不知是皇上自己发散思维，听闻老四刚面圣出宫，只以为老四在皇上跟前抱怨过什么。
待皇上走后，德妃就卧在榻上流下泪来：便是我给他挑的人不够出挑，也不能把这样的祸事扣在永和宫头上，老四当真就这样怨自己？
连死了女儿都要怪自己？
德妃觉得心底更寒了。
——
春光日盛，宋嘉书就直接不敢出门了。
钮祜禄原身确实有点过敏体质，对不知道哪一种花粉敏感。
好在年侧福晋的小格格的丧事办完后，福晋见她脸上不涂胭脂也红成云霞样的一片，很快放了她的假，让她回自己屋里去躲春。
耿氏也不敢来看她。因耿氏院子里很种了些桃花梨花，怕走来走去带进来花粉，让她过敏的更厉害。
而弘历在前院念书，三日才回来一次。一时宋嘉书有种放假宅在家里的幽静自在感。除了饮食不得不清淡点，海鲜羊肉油炸辛辣，大膳房一律不给送之外，别的没毛病。
每日到了晚上下钥，又过完了一天，宋嘉书就会再撕一页日历本。
不知不觉，她已经撕掉了第一本的半本。
她过来也有半年多了。
近来白南也不像原来一样催她用药，早点好起来，陪伴四爷之类的——毕竟四爷如今连府都不回了。
那日四爷从宫里出来，就又去了京郊清虚观，这都十来日不回来了。
年侧福晋专注养病，年家的人来送东西都比往日频繁，福晋都采取默认的态度。
外头氛围如此，宋嘉书也根本不急着出门。
——
等她又撕了二十张日历纸的时候，四爷终于回府了。回府后却连年氏都来不及看，四爷匆匆换了件衣服入了宫。
府里人就知道，宫里又有大事。
自从大年初一皇上病倒后，所有人的心弦都紧绷着，如今看四爷匆匆赶回再匆匆入宫，府里也难免都跟着焦急。
好在消息传回来的很快：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皇上身体没事。
坏消息是：准噶尔闹事，首领在家里可能闲坏了，带兵攻打西藏，拉藏汗抵挡不住，向中央请求兵力援助。
此时宋嘉书的过敏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耿氏更是耐不住寂寞，早几天就恢复了跟她的走动。
这回也正坐在她这里嗑瓜子，边道：“还好就是边地要打仗，不是宫里有事。”耿氏也不敢说出龙体不安这几个字，就含糊过去。
宋嘉书这种知道康熙爷还能顽强做好几年皇帝的人，心里原本也不太担心。
她只是看着耿氏：“你又开始吃了吗？”
倒不是她管着耿氏吃。
而是上个月两位格格先后夭折，四爷有一回见了耿氏就拧起了眉头：众人都穿的素淡，耿氏也只穿了件淡蓝色的旗装。但众所周知，浅色实则更显得人胖，而且耿氏都不用打扮就脸饱满圆润，在一众格格里真是丰盈的鹤立鸡群。
四爷的目光很明显，耿氏看懂了，旁人也看懂了。
福晋更对她道：“你还年轻，怎么能放任着如今就胖起来，怎么伺候爷呢？而且两个格格没了，爷都瘦了许多，你也该少用些。”
耿氏无法，回头就开始绝食减肥了。
宋嘉书是不喜欢这种身材羞辱的，何况耿氏不是胖，而是一种饱满漂亮的丰腴，起码宋嘉书觉得耿氏的身材比府里旁人都好。
无奈她说了不算，而且她也不能去劝耿氏吃东西，否则像是见不得耿氏得宠似的。
只得告诉耿氏，别一点主食不吃弄坏了身子，吃点南瓜、地瓜、糙米饭也行。
今日她看到耿氏跟十只松鼠聚会一样，面前很快堆起了许多瓜子皮、松子皮，宋嘉书不免诧异：“爷去道观又不是要修仙不回来了，你不是听了福晋的话不敢吃了吗？”
耿氏摇头：“我再不吃东西，爷没在道观里修炼成仙，我先饿成个舍利子了。”
说完两人都笑起来。
宋嘉书从前就知道，耿氏跟自己一样，虽也抄佛经也拜菩萨，但都是跟着众人一起的缘故。她自己对佛祖，还真没多少虔诚。
两个人相视一笑，但也不敢笑出多大的声音来。
耿氏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今年年景不好，也是奇怪，才四月份啊，天就热的这样起来。”
“听说前院念书规矩大，阿哥们上课的时候，甭管寒暑，该捧着书坐一个时辰就硬是坐着。冬日穿厚点点着碳炉子也罢了，可热起来孩子们就遭罪了。”
宋嘉书点头：这里的孩子又不像从前自由，小T恤小短裤一穿，还能凉快点。
王府里的阿哥，穿衣要求都是盘扣扣到下颌，袖口不能敞着，领子是领子，腰带是腰带的，就是走过来一定要是个板板正正的小公子。
再加上贴身穿的一套里衣，到了夏日热得很。
尤其是弘昼，小胖墩就更热了。
耿氏和奶娘又不敢给他少穿，生怕把孩子冻着，小孩子染了风寒可不是好玩的。
宋嘉书搁下手里的茶杯：“我也想来着。要不就多做点纯棉的剪了领子袖子的里衣，把里头的绸裤也裁短，做的宽宽松松的，到了盛夏，孩子在自己屋里读书练字的时候何苦穿的那样子捂痱子。”
然后招手让人拿来两套她带着白南做好的，基本跟现代的短袖睡衣睡裤似的里衣。
这裁减也简单的很。
“那套大点的，是给弘昼的。”
耿氏拎起来看了看，笑道：“姐姐跟我只会说不一样，你是成算在心里呢。”
一看就是洗了好几水都揉软了的清江细棉布，裁减虽然很简单，但各处线头都特意埋了起来，从里面摸也一点儿不扎手。
耿氏看了看，准备趁着夏天前，把自己小库房里的棉布也消耗两匹，给儿子多做几身换的。
她收了一半，忽然道：“姐姐，四爷不会不高兴，嫌我们宠着孩子，或者嫌两个孩子吃不起苦吧？”
宋嘉书有点恍惚：她一直以为耿氏敢说敢作呢，到处打听小道消息。
原来她的敢作敢为，都是冲着后院女人去的啊。她不怕得罪两位侧福晋，也不是很怕得罪福晋。
但她心底对四爷原来这么畏惧。
宋嘉书今日看着耿氏，才忽然更深刻的体会到了这里人对尊卑的畏惧。她的手拂过两套小衣裳。
“这世上，又不是所有苦都值得吃。凡背书背一百二十遍，这是为了功课扎实要吃的苦，可活生生把孩子闷出一身痱子来，我不愿他吃这样的苦。”
——
不单单耿氏觉得今年年景不好，四爷更觉得今年流年不利。
准噶尔生事，要是搁皇上年轻时候的脾气，御驾亲征也不是不可能。
反正康熙爷是允文允武，学贯中西，要什么有什么。只是再全才的英雄，如今也迟暮了。
四爷坐在书房里：皇阿玛让他们兄弟们各自回去想一想，推举一位合格的大将军负责此战。
他们都是在皇阿玛手下无数次揣度过圣意的。
朝廷能打仗的臣子有，甚至年羹尧还是皇上亲自指到西北去的呢。
但皇上还要一位能‘凡事定主意’的大将军，大概就是要一位皇子去压阵。
想到这里，四爷心里就一阵滚烫一阵冰凉。
他又想争又不能争。
年轻的时候，他跟大哥和太子爷都是跟皇阿玛出征过的，军营里事务他也熟惯，想想若是能拿到一部分兵权和军功……
滚烫又被冰凉覆盖，这么多年了，皇阿玛给他的差事，基本都是跟户部民生挂钩的，虽然让他领着镶白旗，可也没让他动过一次兵，跟当年放手让大哥胤褆带兵的的态度截然不同。
而且他刚丧了两个女儿，皇阿玛正在怜悯的时候，他这时候跳出来争兵权，只怕会勾起皇阿玛反感起疑，从前几年的淡然就全都白费功夫了。
他用笔在纸上随手涂抹着利弊，可看到丧女之事，四爷又猛然摔了笔：什么时候连丧女这样的锥心之痛，都被他算在了利弊里头！
他一时只觉得恨得咬牙。
不知是恨自己，只得让女儿一副杉木敛葬了，还是有些怨皇阿玛，这些年把他们这些兄弟都抓在手里，像是抓着一把骰子，炉火纯青的玩弄着，想掷出几就必得出几，若是骰子不听话，就直接扔掉。
四爷想，他是渐渐明白太子二哥的。
那时候他跟在二哥后面，不知道二哥怎么不能等等，怎么就日渐疯狂起来，明明都是太子了，却把自己一朝葬送。
可如今，他也疯狂的想变成那只手，他做够了骰子！
但每当这时候，他都会想一想二哥，想一想小时候只敢仰望，又羡慕又嫉妒的太子二哥。再疯也得忍了。
苏培盛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正好借着进来收拾笔，小心翼翼的报：年家年遐龄递了帖子进来，想拜见四爷，年夫人也求见年侧福晋。说着将帖子搁在案上。
按理说拜帖会由张有德一起整理了来。
但年侧福晋和年家对四爷的不同，苏培盛这个贴身伺候的最是明白。
不是他这个奴才敢嚼舌根，而是四爷的正经亲家，福晋的乌拉那拉家实在没能干的人。都是兄弟，福晋唯一的弟弟五格被四爷当面骂过蠢货无能。而人家年侧福晋的兄长则三十岁不到做到了封疆大吏。
苏培盛低着头，果然听四爷道：“明日无事，让他们入府叩见吧。”
年遐龄①是镶白旗汉军旗的人，女儿未入府前，全家都是四爷这个镶白旗旗主的奴才。如今女儿虽入了府也得宠，四爷看他的帖子，仍旧是谦卑的很，没有一点敢摆半个岳父的架子。
年氏入府后，家人从来都是按着府里的规矩，由府里的人去宣才敢来见。这是第一回 求见。
听说年氏生的小格格夭折后，年夫人就病倒了，如今大概是病刚好，实在忍不住想亲眼看看女儿。
在四爷心里，这位半拉岳父，是个老实稳重的，当年他乞骸骨的时候，皇阿玛都说过，他厚道老成。
就是不知道他这些儿女是怎么生的。
年氏姿容过人，冰雪聪明四爷是知道的。可年希尧这种傻乎乎的公子哥跟年羹尧这种性子刚硬本事大的军事奇才，实在差的太远了，除了脸没一点像兄弟俩。
次日，四爷在书房见到了胡子斑白的年遐龄，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年羹尧写的：“今日之不负皇上，即他日之不负王爷。”②
四爷眉眼一跳：年家的效忠……哪怕是年氏入府，也都是一贯是隐晦而心照不宣的。但这样明明白白写出来，才是真正的投诚，是将把柄交付在自己手里的。是拿定了主意要站在自己船上不下来了。
春江水暖鸭先知。年初皇上那一病，以及病愈后那封把自己描述的病弱的圣谕，都像是水底最深的暗涌。天下看起来还是那个天下，但人人都动了起来。
四爷捏着年羹尧短短一句话的信纸，坐到了半夜，然后起笔写起了折子。
——
西藏的军情到底离京城格外远，京中达官贵人还知道这件事，只怕百姓们都不知道，只看粮食价格都没有波动就知道了。
对各府的女眷来说，也只是听一耳朵就过去了。
耿氏这些日子都来跟宋嘉书一起裁儿子们的衣裳。
宋嘉书裁完了四套棉布的，又去库房转了一圈，搬了些软纱出来。耿氏笑道：“姐姐，这不是咱们做帐子或是做夹背心时候用的纱吗？难道你要让他们男孩子穿着红红绿绿的纱衣吗？”
宋嘉书认真点头：“棉布吸汗，但这个才凉快呢，做两身试试。”
耿氏不肯接受这个创新，就只伸着脖子等着看。
她手里一空下来，就必须抓点零食。
这次是捧着一碟子豌豆黄吃，用耿氏的话说，我不是非要吃，但就是这个时节好吃，总不能一回都不吃。
但光宋嘉书见，她就吃了四回了。
耿氏边吃还不耽误说。
“姐姐知道，昨儿年侧福晋的额娘入府了吧？还呆了一顿饭的功夫呢。”耿氏有点怅然。
今年为着大年初一皇上就病了，正月里不能走亲访友，她们这些王府格格都没见着家人。等到了春日，又接连出了丧事，府里更没人敢提。
可耿氏近一年半没见家里人，总是有点想念。
宋嘉书手下的划尺寸的样子笔一顿。
她想起了原身的家人钮祜禄氏。
来之前她还搞不明白这些满人的姓氏，只知道钮祜禄氏是满洲八大姓之一，历代还出过钮祜禄氏的皇后，是很厉害的家族。后来才知道，满洲的姓氏，都是好几大系。比如佟佳氏，就有一百多户，分了八九系，并不是姓佟佳的就有关系，有的可能八竿子也打不着。③
而自己这个钮祜禄氏，虽跟开国元勋额亦都是同姓，但只是额亦都同族兄弟传下来的一支儿，跟康熙爷的孝昭仁皇后的钮祜禄氏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了。
合着大家根本不是一家子，不过是占着一个好姓而已。
耿氏也正在捏着第四块豌豆黄叹气：“姐姐家是满军旗，又有个好姓，就是父兄官职不显也罢了。可都是汉军旗，年册福晋家里什么样，我们家什么样？就连李侧福晋的阿玛都是个知府。也怪不得爷不肯看重我。”
宋嘉书都不必劝。相处时间久了，她知道耿氏可会劝自己了。果然耿氏很快就振作起来：“没事儿，我有弘昼啊。”
宋嘉书抬头对她笑了笑。
——
四月七日朝上。
四阿哥举荐十四阿哥为抚远大将军。
上允准。
四爷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自己猜准了皇阿玛的心思，果然是看中了十四出征的，自己做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儿子，好哥哥。
接下来，以兵部为主，朝中便围着送十四阿哥，现任抚远大将军率大军进驻青海做准备。
这一忙就忙到了五月底。
酷暑时分，皇上却还亲自去送了十四。甚至允许十四以天子亲征的规格出征！④
其恩旨之高，令人咋舌。
四爷心情真是复杂。
看着老八老九老十，对十四这样以天子标准出征，也是神色有异，显然不似从前亲密，看的四爷心里还挺高兴：若能拆分了他们几个就好了。
可转过头去，他自己看着十四用正黄旗之纛赫赫扬扬的出京，而包括自己在内的兄长们，哪怕是亲王，都得跟着一起送到德胜门，心里又沉甸甸的。
这一步他就究竟走对了吗？
是以退为进了，但万一退大了再也进不了了呢？
争了没争到也就算了，自己拱手让人才叫人难受。若以后十四真有借着这回军功做皇上那一天，自己这个同父同母的兄长向他下跪……四爷一想到就想跳护城河。
偏生皇上这些日子对四爷还挺关心：这儿子惨啊，拜佛问道的，没说求到什么福气吧，女儿还排着队的死。于是还温言关照了两句，让他早回去歇着，这些日子不必入宫了，别当差了先养身子。
四爷听了心里更郁闷了，回府就在前院狂写草书发泄。
不一会儿苏培盛进来报：十三爷来了。十三爷说是今日在御前，皇阿玛说起四哥气色不好他放心不下，一定要来探望。
四爷待十三终究是不同的。
皇阿玛当年喜欢十三的时候，嫌他爱武不爱文，就把他交给四爷管教了几年学问。比起十四，十三才是他一手教导出来，手把手教过写字教过数算的弟弟。
而且十三对他这个兄长，真是又恭敬又体贴。
他急急忙忙进来，认真请过安，就非让四爷叫府里大夫来把脉，听着大夫说没事十三才放心。
四爷也就有所安慰。
不过四爷对十三还有一点歉疚。
“打小你跟十四一起长大，在骑射将才上不比他差，我没跟皇阿玛举荐你……”
十三摇头打断：“四哥别说这话。皇阿玛如今拿我当不存在就是极好的了。”
废太子后，他被圈禁的那半年多才是生不如死。
“原是没有指望的事情，怎么能让四哥为这个惹皇阿玛不痛快。而且十四出征，只怕是皇阿玛心里也早取定的人。”
四爷这人，就是见不得心坎上的人懂事。若是得寸进尺他可能心烦，但越是这样懂事小心，四爷越恨不得给对方摘星星摘月亮。
当然这是限于他放在心上的人。
若是他不在意的人，懂事忍让？那不是应该的吗！不懂事就去死。
——
如今且说十三劝了四爷一会儿，又见四哥这半年来眉宇间总是有化不开的愁绪似的。
忧思伤肝脾，对寿数无异。
十三就故作轻松道：“四哥，外人看咱们是龙子，可谁难受谁自己心里清楚。我实在想不通排解不开的时候，就去跟福晋喝酒。我福晋的量跟我半斤八两，两个人喝多了醉一回就好了。四哥，你这些日子总是绷着思虑，可有的事儿越琢磨越没法子，不如先放放。”
四爷忍不住笑了，拍着他的肩膀：“倒叫你这做弟弟的来劝我，既如此，我这里有好酒呢，一会儿你就搬回去跟弟妹喝去。”
十三脸上都是快活：“那就多谢四哥了。”
送走了十三，四爷的心情略微好了些，且让十三说的也想喝酒了。
只是福晋？
福晋会陪他喝三杯，然后平和而认真的站在他旁边忠言逆耳。
他有时候都想，福晋不会不知道，这样会惹怒他。但福晋就要这样做，那是她作为福晋的权利，是她难得能正大光明抗争他的机会。
——
凝心院有东西两个小厢房。从前弘历的嬷嬷和丫鬟住在西厢房，如今都跟着他搬去了前院，西厢房就空了下来。
正好钮祜禄氏从前的小库房一直满而乱，现在有了地方，宋嘉书就准备做个收纳达人，也从根本搞清一下，自己除了匣子里的金银外，还有多少旁的资产。
于是四月底到五月底，朝廷里忙着送走大军，四爷也忙的不见影子，宋嘉书就专注于忙着整理家底。
终于在前几日理的清清爽爽。
所有东西都分类摆好，布匹也都按着种类的颜色分的清清楚楚，还按着年份一一摆开，东西磊的清楚明白，摆的颜色统一，看着就让人有一种莫名的舒爽感。
宋嘉书也没让大家跟着百忙，每人都多发一个月的月钱。
同时还空出一间屋子专门放零食。
这日，她正在零食屋里，用长柄勺给自己舀酒酿丸子。
刚转过身想找桂花糖点缀一下，就见四爷站在门口，吓得她差点砸了碗。
且说四爷想喝酒了，也没让人提前通传，直接到了凝心院，结果进了正屋不见人，只有个丫鬟在做着针线看着茶炉。
白宁吓了一跳，只得向爷如实回禀，格格带着白南在西厢房找东西。
四爷当时一听就拧眉毛：西厢房不是好住处，西晒多厉害啊，两边一般都是下人住的房子，就算弘历搬走改了库房，什么东西不该下人去找，倒要主子亲自找？
白宁在四爷的皱眉里不敢出声。
而四爷径自进了西厢，白南原本在门口笑嘻嘻看主子非要自己盛酒酿喝，结果一转头对上四爷，险些没坐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请安，宋嘉书就转过头来了。
受到惊吓的主仆两个一齐请安。
四爷摆摆手，目光却没停在两人身上。
西厢房共三间，左右两间的门都锁着，而中间一间，四爷仔细打量起来。
中间这间屋没有窗子，只有正门，而正门上的窗户用厚纸糊了好几层，不点灯几乎没有光照进来。
靠着墙摆着一溜三层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小坛子。
下层明显是酒坛，坛肚子上用红纸黑字贴着酒的名字，旁边小字还写着年份。
中间一层是些白瓷罐子，比起酒坛都要小两号。
四爷是走近了看到上面贴着的不同颜色的标签才知道：红签子有腌制的四川泡菜、糖蒜、雪里蕻、罗汉菜等酱菜，坛子口都是水封着；绿色签子的是梅子、海棠果等各色蜜饯的小坛，油纸包口严严实实；还有两罐一看就金贵的琉璃瓶盛着的，签子压在下面，四爷抽出来一看：蜂蜜橙子冻、蜂蜜荔枝干，上面塞着木塞子，里面是浓稠的蜂蜜和水果泥。
靠着自己的身高，四爷不需要伸手拿下来，就看到最上面一层，放了些盒子，里面是各色的贴着封的茶叶木盒。四爷是什么阅历，一眼看出来，绿茶、红茶白茶虽然都是分开放的，但每种也是按照贵贱从左向右排。
而屋子东侧也是打通了大架子。几层架子分开摆放着各色肉干、果干等物；再则各色果仁、炒过和没炒过的也分开放着。
清清爽爽明明白白，所有东西都用一样的手编的小竹篓装着，看着莫名整齐。
四爷只看着，就觉得自己强迫症被治愈了。
瞧不出钮祜禄氏还这样会收拾东西。
——
四爷凝神的这段时间，白南接过了主子手里的碗，宋嘉书则垂手站在原地。难得的忐忑和懊恼席卷了她的身心。
四爷来的实在太少了。
她不自觉就把凝心院当成了她自己的地盘。
宋嘉书再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社会的地位。
要是在现代，哪怕寄人篱下，被人这样不吭一声从背后闯进门，然后随意审查屋里的东西，她也可以不高兴。但在这里，她不但不能，还要等着面前人的发落。
哪怕她不出门，她也比后宅别的女人知道得多。十四爷封了大将军王去了西北，四爷肯定是不会痛快的。为了此事，将来会有很多人举荐十四爷为皇储，甚至在四爷登基后，影影绰绰的传闻，都说他夺了十四的皇位，可见这个大将军王，给十四爷增加了多少分量。
这几年简直就是黎明前的黑暗。
何况四爷两个月前还刚没了两个女儿。
这半年，他在朝上和家里过得不好，这会子看着一个小格格在屋里收拾着吃喝玩乐，说不得就不高兴，自己就要倒霉。
谁知四爷开口，倒是有几分兴致的。
“收拾的不错，只是这架子还是打的粗糙了些。”四爷抬手指了指三面架子：“这样摆着若以后再有多的东西，岂不是又要从头收拾？该打一整套一样的架子，能挨个拆卸拼起来，随着物件的多少，随时调整才好看。”
宋嘉书无声的抹去手里的冷汗，福身道：“多谢爷指点。”
四爷点头：“估计府里的匠人也做不出精细的来，改日画了图纸让外头专门的行当去做。”
宋嘉书心道：我是画不来图纸，也没路子去做。大佬您这样说了，但凡能记得是我的福气，转头忘了，我用我现成的架子也行。
四爷甚至走过去一一观赏了她的酒，然后摇了摇头。
“苏培盛。”
宋嘉书也不知道他打哪里就冒了出来，反正刚才她看门口没见着，但这会子苏公公却立刻应声出现：“爷有什么吩咐？”
宋嘉书心道：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不容易，她要穿成太监，肯定干不好。
四爷却也一时不对苏培盛说话，而是依旧对宋嘉书道：“你这屋子只怕收拾了没有几日。”
见对面女子脸上透露出一点诧异点头，四爷就发出了一声‘爷说的果然都对’的短促笑声。
“这柳条编的小筐看着倒是别致，有点子野趣。这些松仁、杏仁果子搁在里头也好看，但天这样热，只怕再放十天半个月就要出油了。再有这些肉干火腿腊肉，也是怕潮的。”
宋嘉书也是第一回 整理物件，她兴致勃勃的，这凝心院就算有人觉得不妥，也不敢违逆了主子的意思。
白宁白南这种往日敢说话的，也觉得主子是离了儿子，心里闷得慌，所以才折腾这些小事，也都不忍开口。
还帮着她一起编筐呢。
其实她是想用玻璃瓶——她小时候进过一个糖果屋，各种颜色的糖果全用干净透亮的大肚玻璃瓶装着，摆的齐整灿烂，是她小时候美梦里经常出现的场景。
可到了这里，她哪里来的玻璃瓶，如今她的窗户还不配用玻璃。
四爷继续对她道：“既然放酒用了坛子，这边也改了吧。里面垫上油纸扎好口，再封上坛子，就不至于受潮受热，也防有小虫。”
然后才对苏培盛道：“就照着前院放藏地砖茶的白瓷坛的样子，做出七八十个来。”
苏培盛忙应下来。
宋嘉书觉得，四爷对她这整整齐齐的小库房的兴趣，比对她本人大多了，果然是个强迫症啊。
四爷又走到酒坛前面再次看了看，准备选一小坛来喝，结果看了半晌，最终还是道：“让人去前院取酒吧。”
宋嘉书：好的，原是我的酒不配。

第33章 瓶罐
东大院。
此时年氏已然能起身了，她正在亲手缝一件夏日的寝衣，抬头问道：“爷今日去送大军开拔，怕是也累了。这天儿热成这样，一路送到德胜门别中了暑气才好，叫人送两碗咱们院里熬得甘草薄荷汁去。”
寿嬷嬷刚答应下来。就见绯英从外面进来，垂着头道：“爷去了凝心院，奴婢瞧着苏公公还捧了两坛子酒去。”
年氏手里的针线就停住了。
寿嬷嬷挥手让绯英出去，见主子眼睛上又一片雾蒙蒙的水汽，真是心疼的要命：自打小格格没了，主子没有一天带笑的。
她还没劝，年氏自己先眨了眨眼，到底没落泪，只道：“爷要喝酒，去凝心院松快一二也是应当的，我这个身子骨，也起不来。”
虽然女儿刚出生两日就夭折了，但到底是十月怀胎，年氏该做的月子还要做。且因为女儿伤心也有些伤身，太医诊了脉让最好做足双月子，好好养着。年氏如今别说不能喝酒，汤药都不能离口。
寿嬷嬷不由心疼道：“主子一心都是爷，怎么茶壶煮饺子似的还不肯倒出来。上回夫人来瞧主子，不是提过一句，家里的二爷已经捎信来了——那还不是主子跟二爷写家书劝慰的缘故……”
她还没说完，就被年氏厉声打断：“这事儿以后不许再提！”
年氏对她很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寿嬷嬷吓得不敢站着，连忙跪了请罪。
年氏出神。
自己入雍亲王府，跟年家上下完全效忠四爷不一样。
二哥的脾气，连阿玛都说，不是个肯听人劝说教导的，阿玛都管不了他。如今他肯俯身言明四爷才是他唯一的主子，甚至高于皇上，这才是真的效忠。
自己在其中的作为，不必拿出来说给四爷听。
四爷有登基的那一日，自己作为他的女人，自然是有得封的那一日，她讨什么功呢？
可二哥不同，有今日提前效忠的功劳，就是来日的从龙之功，只盼着若有那一日，四爷能记着二哥，记着年家的好。
年氏让寿嬷嬷起来，又道：“爷跟我心里都记挂着彼此，爷每两三个月去看个旁的格格，又有什么要紧。我精神不济，嬷嬷看着这院里的下人，都不许嚼舌根，不许生事，都安安分分的。”
寿嬷嬷应下，看年氏侧过身去歇着，才悄悄退出去。
主子说的也有道理。如今她失女伤感，四爷一来，两人难免对着落泪。一次两次，是一对失了爱女的男女的深情，可要是多了，也难免让四爷觉得这个院里只是凄风苦雨的。
还不如主子养好了身子，再如从前一样，跟四爷说笑谈讲，一看就是一对浓情蜜意的姻缘。
这个道理她都明白，主子自然更明白。
因而出了五七后，主子就让人把从前给小格格准备的所有衣服、物件儿都锁起来不许再摆出来。连屋里的陈设也都换了新鲜雅致的，不再阴沉沉的。等主子身子好了，她跟四爷就仍旧会回到原来。
——
凝心院。
四爷跟宋嘉书正在对坐喝酒。
四爷这回喝的慢悠悠——前两回都是心里存着郁闷的事儿，来了就奔着杜康忘忧去的，都没上菜，就是硬喝，很快也就醉了。
这回是让大膳房送了一桌酒膳来，打算好好喝一杯。
宋嘉书夹了一块生黄瓜片吃了。
四爷的目光就随着落在那一盘子奇怪的菜上。他从前在前院跟十三，跟佟家人，跟福晋的乌拉那拉家人等都是喝过酒的，府里的酒膳哪几种他很清楚。
可无论哪席酒膳的菜单里，都不会有这样一盘子生了吧唧的菜碟：生菜叶子打底，上面齐齐整整码着些黄瓜块、莴苣块、芹菜条、苹果块，还有一些鲜灵灵的红色小萝卜。
这是个什么？
在四爷心里，这些东西都是用来摆盘垫盘子的，还得细细雕花才行。
而现在钮祜禄氏居然就跟个兔子一样，直接吃这些生的芹菜萝卜。他还亲眼看着她轻而迅速的用筷子扯了一块生菜叶子吃。
这也能吃？！
宋嘉书吃菜叶子吃的津津有味。
四爷是想喝酒放松，但她可不能跟着放松起来！
四爷酒后吐真言，顶多说说李氏让他烦心这种小事，可宋嘉书万一真的醉了，秃噜出来，我等着十八年后当太后，那可就完了。
别说十八年后当太后了，她肯定会被当场咔嚓，只能等着十八年后争取又是一条好汉了。
虽说她跟耿氏试过酒量，也曾自己关起门来摸过自己酒量的底，还把四爷喝醉过去一回。可四爷每次带来的都是烈酒，她也不确定自己就真的千杯不醉。
尤其是这回，四爷还叫了酒膳，摆明了就是要长饮的节奏。宋嘉书就让大膳房捎带一盘青菜来，还私下让白宁把给她的茶换成红茶蜂蜜牛乳。
蜂蜜水和牛乳都能解酒，青菜里头的维生素也有利于酒精分解。
除了这双管齐下，宋嘉书还偷偷提前吃了点心垫了肚子——空腹喝酒最容易喝醉了。
这样全副武装的上了阵。
四爷夹了一块笋，看着面前的人吃完生菜吃黄瓜，然后又荤素搭配的给自己夹了一块鸭腿肉吃。
果然钮祜禄氏喝了酒，在他跟前有一种特殊的自在。
平时的钮祜禄氏，规矩而沉静，年节下的时候，府里福晋举行的家宴，他记得钮祜禄氏规规矩矩低头吃饭，面前有什么吃什么。
还是这样看着，让人心情更好。
宋嘉书不知道四爷想什么，就算知道估计也是苦笑：我这是没办法，生怕肚子里没东西，一杯一杯复一杯的陪酒，喝醉了酒后惹祸。
两人就这样喝了两个时辰，桌上除了冷碟外，热菜已经换了三轮。
宋嘉书没觉得醉，但是货真价实的坐困了。
要知道她这几日都忙着整理家当，做收纳达人，每日也没闲着，脑力体力都消耗了不少。
四爷也喝到了八九分，正是多一分就要断片的程度。
见她双眼有些睁不开的晦涩之感，不由道：“原来你也会醉的。”上两回都是人家女人没事，他醉在自家格格屋里。四爷这心里也是奇怪着呢，自己后院难道有个藏而不露的女武松，能连喝十八碗？
这回终于满意了。
宋嘉书见他给梯子，连忙就下来，说是今儿已经不能再喝了。
四爷也一样，他也喝不下了。
今天出门给十四送行，他凌晨三点就起来了，折腾了一日。有酒撑着还罢，这会子一停了酒就困乏的不得了。顾不上旁的，由丫鬟们换过衣服就睡过去了。
白宁白南还在收拾自家主子，准备换件好看的寝衣，然后再熏点甜美的香，营造点美好的氛围。
结果扶着主子一过去，四爷已经睡实在过去了。
白南都要急哭了：四爷一年就来这么几回，咋回回喝了就倒下睡。格格是他的侍妾，又不是酒馆儿老板娘！四爷怎么就只喝酒呢？
宋嘉书懊恼的是另一件事情：这次又没机会开口要只小狗了。
只能等明天早上，看看四爷若不赶着走，她就试着提一下。
然而次日清晨，四爷换过衣裳不准备用膳就急着要走。
虽然宫里皇上金口让他这些日子不必入宫，他只管歇着就是。但他昨心情不好，从前院进来就直接过来喝酒，外头还有事儿要办呢。
十四这一走，他作为同父同母的哥哥，得比旁人更关照他府里的情况。今晨便准备跟福晋用顿早膳，商议着让福晋去看看十四福晋和府里的孩子们。
皇上的心明镜似的。
素来知道老十四跟自己亲哥不甚亲近，倒是跟老八这些走得近。
但这回老四这个做哥哥的却还是公正的举荐了他，又记得照顾十四府上。皇上看在眼里也会记在心里。
——
大概也是连着三次喝了酒不是扭头就走，或是倒头就睡，四爷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尤其是钮祜禄氏从来不抱怨，脸上也一丝不快没有，他就更觉得得赏点什么。
还记得钮祜禄氏早上奉茶的时候，他尝了一口，是金骏眉。
四爷记性特别好，知道在钮祜禄氏的小库房里，这已经是排在第一位的茶了，可见她的好东西确实不多。
等跟福晋商议好了正事，四爷回前院让张有德开库房找东西。
先找送去十四府上的东西：也不要什么贵重的东西，显得郑重虚假了，四爷准备找几张小孩儿用的弓，给十四家的几个侄子。其余女眷所用之物，就由福晋来安排。
然后四爷就取了茶册来看，准备给凝心院送些好茶去。
苏培盛多灵啊，趁机来问四爷昨儿说起的给凝心院做架子和搬瓷罐的事儿。
于是还没到晌午，宋嘉书这里就迎来了六个小太监。
其中两个小太监一组挑着扁担，中间吊着一只能装下一头猪似的大柳筐，装了许多被棉花包着的瓷瓶。
另四人捧了两坛子酒、几盒子茶叶。
白宁给了赏赐送走了小太监们就有点哭笑不得：“爷竟真的送了这么些瓶瓶罐罐来，还是一路从前院抬过来的——多少人看着这大筐，只怕以为咱们凝心院得了什么好东西呢。”
宋嘉书笑眯眯：“这就是好东西啊。”
要是她还能回到那个时代，这一个瓶不得北上广一套房啊。
就算在这个时代，能让四爷这位神仙点头的瓷瓶，也绝对宝贵。
果然，宋嘉书带着人拆开棉花，就忍不住叹了一声。
她从前看展就看过一种永乐年间出名的甜白釉，那颜色看上去让人舒服极了，介绍词上说这瓷器‘白如凝脂，素犹积雪，有一种甜美的感觉，故名甜白釉’。这回四爷送来的这些罐，包括甜白釉罐在内，全是触手温润，观之柔和甜美的单色釉，共蜜褐、姜黄、葱青、丁香、甜白五色，都是淡雅柔和的颜色。而且瓷罐胖乎乎的圆润，又壁薄体轻。宋嘉书轻轻拿起来，对着阳光一照，罐体还微微透出光色，像是能透出肌骨一样的美人儿。
真是每一只罐子都让人爱不释手。
看看这审美！
宋嘉书站在旁边，认真看着小白菜和小萝卜把瓷罐一一运输到库房去。
虽然不沉，但搬完这些，小白菜小萝卜都要累的虚脱了——实在是害怕打了哪个爷的罐子，把他们论斤卖了也赔不了啊。
耿氏听说凝心院得了一大柳条筐的东西，就也来看新鲜景儿。欣赏完罐子就回去了：今儿是弘历弘昼能从前院回来请安的日子，耿氏忙着回去看茶房炖着的大骨汤呢。
如今她自己都不敢盼着四爷去，省的四爷的眼神看得她心颤，福晋又要来提点她缩衣节食变苗条点。
跟后宅许多女子一样，本就不甚得宠的话，一旦有了孩子，基本就是一心只顾着孩子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弘昼在耿氏心里比四爷要紧的多了。
反正四爷又不另眼相看她，以后她的前程靠的是这个长大能袭爵，把她接出去过好日子的胖儿子。
晚间弘历回来的时候，宋嘉书就牵着他的小手去看新整理出的零食房。
大概是一直跟弘昼长大，弘历从小被告知，我是个哥哥，要给弟弟做榜样，要教导弟弟，所以很多时候他跟大人似的。
宋嘉书打开一罐子放满了蜜三刀等蜂蜜点心的罐子，弘历也只伸手拿了一块，还不忘嘱咐她：“糖这东西，是助湿生痰的，额娘也不要吃多了，素日要多加保养。”
宋嘉书：……这都是你这个年龄该掉的书袋吗？你不该伸出小胖手要糖吃吗？
宋嘉书见弘历一一看过这些罐子，就问道：“弘历觉得这些好不好看？”
他点头：“阿玛赏赐的，当然都是好东西。”
还不及欣慰，这不弘历很能欣赏淡雅娟秀的美吗？就见弘历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一事：“阿玛还赏了我个更好看的，我让小豆子去前院拿给额娘看！”
他甩着小辫子出去了。
不多时，小豆子就捧回来一套杯碟碗盏，说是外头门人孝敬的爷的。因外头的锦盒上是孔融让梨的图案。四爷今儿见了弘历带着弘昼玩，很有个哥哥的样子，就叫人送去给了弘历，然后又寻了套盒子上是狮子滚雪球的给了弘昼。
宋嘉书看着眼前这一套赤红描金的餐具，有些语塞。
弘历摆弄着笑道：“方才那屋子暗，瓶罐也都淡淡的，额娘，还是这样亮堂堂明丽丽的颜色看得人心里舒坦。”
宋嘉书：好的吧。
她自己是辗转在各路亲戚家长大，听着各家的话，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时候她就想过，若将来会有自己的孩子，就让他自由去吧。哪怕未来的孩子天性里就与世人不同，就像男孩子喜欢穿裙子，女孩子喜欢女孩子，她都可以接受。
她知道，小心翼翼装着融入别人的世界，是很难过的事情。
所以弘历的审美，哪怕奔着富丽堂皇的路子一去不复返，她也不准备管。
顶多在将来，这孩子在文物上狂盖章涂抹的时候，自己抹着眼泪过去劝一下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
——
四爷往凝心院走了一趟住了一夜，雍亲王府里的格格们，都有点春天要来了的期盼。
尤其是武氏、郭氏这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自己都觉得不甘心，难道就这样生生熬一辈子？
有机会还是要上的。
武氏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感叹自己哪怕比不上年侧福晋，但比钮祜禄氏也不差什么啊。
而宋嘉书这里，两日后则收到了三对兔子。
兔子是苏培盛亲自带着小徒弟抱了来的，说是四爷赏的，兔子们在苏培盛怀里又扑朔又迷离，一时看不出雌雄，折腾的苏培盛行礼都扭扭歪歪的：“奴才失礼了。”
宋嘉书有点郁闷：她还没来及的说要狗要猫，四爷怎么忽然甩手给了六只兔子？
半晌才福灵心至，忽然就想起那时候她吃芹菜生菜的时候，四爷诧异的目光。
可能因为这个，四爷给送了兔子来吧。
宋嘉书摸了摸兔子，问小白菜：“爷给的兔子，不能两天就养死了。你去猫狗房问问有没有会养兔子的，再弄点兔粮回来。”
她小时候看过表妹养兔子。
两个人也不懂，以为《兔八哥》动画里演的就是真理，所以弄了萝卜给兔子吃，又给它啃了半个圆白菜，第二天早上小小的兔子就因为腹泻呜呼哀哉，回到了兔星。当时她跟表妹还围着笼子哭了半天。
后来才知道，兔子也要喂专门的兔粮，要好好养。
小白菜连忙点头：“格格放心，爷赏的东西，奴才不敢怠慢。”一副兔在人在，兔亡人亡的架势。
宋嘉书午睡起来，就看到院子西角落用毛竹圈起了一片五六平方大小的草地，毛竹扎的又密又高，估计兔子们是没法越狱了。
宋嘉书心道：好嘛，我这要是再来上两只鹅，两只猪，这都不是穿越清朝当太后，这是穿越清朝当富农啊。
虽然没有猫狗，但有六只毛茸茸的兔子，宋嘉书也还是暂时知足，挨个摸了一把。
小白菜已经求学回来了，连忙给主子科普：“回格格，老师傅说了，这两对黑白的是狮子兔，长大了也就三四斤，毛球一样；这一对黄色的是塞北兔，将来要是大了，能有六七斤，得跟狮子兔分开养。”
宋嘉书又撸了一把兔子：“那你跟小萝卜好好养吧。”
果然孩子们都喜欢小动物，等弘历弘昼再回后院的时候，都趴在这篱笆上不肯走。
好在小萝卜和小白菜早预备着小阿哥们要看兔，把竹子的边缘全都磨得光滑，保证一根毛刺都没有。
弘昼双手抱着一只兔子，难得他没有风风火火的，而是小心翼翼捧到宋嘉书跟前来：“钮祜禄额娘，这个兔子多久才能吃啊。”
宋嘉书：……好吧，还是那个弘昼。
继凝心院收到一批瓷器茶酒并六只兔子外，各院都陆续收到了不同的赏赐，李侧福晋处是大报国寺高僧特意上门，护送来的一尊菩萨，是安慰她丧女之痛。耿氏等格格处都是衣料，耿氏比别的三位格格处要厚一倍。
一时院子里女人的心思，跟外头明媚的春日盛景一样浮动起来。
只是这一点四爷要入后宅的春意，很快就变成了泡影。
因为年侧福晋出山了。
宋嘉书觉得，大约是四爷近来轮番赏赐各位格格的事情刺激了年侧福晋，产生了鲶鱼效应。
年侧福晋终于彻底走出了丧女之痛，开始跟四爷继续过郎情妾意的日子。
宋嘉书倒是并不担心年侧福晋为难自己。
这几个月瞧下来，年侧福晋跟李侧福晋是完全不同的人：她们两个一个看重四爷的宠，一个看重的是四爷本人。
所以从前每回有旁人侍寝，李侧福晋都要找找麻烦，因为在她心里，四爷的宠爱是她的东西，别的女人得了一回就是抢了她的。
可年侧福晋不一样，她盼着的是四爷的心。因此她不肯露出一点为难旁人的把柄，她不想让四爷看她的眼神有失望。
从前李氏对四爷肯定也是真心，但这份真心里，至少有一半是为了自己，四爷的宠爱是她在后宅立足的根本。
而年氏的真心，就是十足都在四爷身上。
她只看他。
宋嘉书想起四爷对李氏的失望，大概要没有年侧福晋这种情意在旁边对比着，四爷也觉得李侧福晋那种一心霸着他是真心吧。
可真心这玩意儿也怕比。
让年氏一比，都不用四爷，从福晋到她们这些格格都看得出，谁才是真意。
所以年侧福晋一出山，众人风行草偃。
给武氏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时候碰过去，给小别胜新婚的四爷和年侧福晋添堵。
何况四爷跟年侧福晋，经过生女的狂喜，丧女的悲痛，除了男女之情，又多了些共患难的情意。
——
果然从年侧福晋身子好了，四爷但凡进后宅，就再也没去过别处。
等到了夏日，四爷还带着年侧福晋去圆明园住了半个多月，说她身子耐不住热，要去避暑。
甚至自己隔几日自己回京，也仍旧让年侧福晋留在圆明园。
西大院就传出过怨言来：圆明园不但没有暑气，还没有福晋和规矩呢。让她自个儿住在那，岂不就是个自由自在的主子。哪里有做妾室不伺候福晋，自己跑到别苑里去躲清闲的？
福晋倒没什么反应，年侧福晋不争权，也不在四爷跟前给她穿小鞋，这在福晋眼里，就比李氏强多了。
年氏不在府里，自己还少操心一个院子的事儿呢。
而宋嘉书的心思，很快转到了受了欺负的弘历身上。

第34章 龃龉
京城七月的天，仍旧热的下火一样。
这日晨起，宋嘉书又要送弘历去前院念书，一早起就晾好了清凉润肺的甜汤。
弘历是习惯自己装东西的。
他把昨儿回来带的书本笔墨并练得两页大字，都装好了交给小豆子背着。
“额娘，我走了。”
宋嘉书摸了摸他的额头，与往日一样嘱咐道：“天这样热，消暑的汤要每日记得喝，但别贪凉喝冷茶吃冰碗。”
大约是在长个儿的原因，弘历本来就不是胖嘟嘟的孩子，去了前院的半年，比原来还瘦了点。
宋嘉书知道清宫一向是以饿着为主的，就像是养幼犬的时候，因小小的幼犬不知道饥饱，有人喂就吃，所以稍微饿一点没事，但撑着就容易出大问题。
她也认同孩子不能胡吃海塞，但也不能就饿着。宋嘉书早就把他身边的人都嘱咐到了，是要劝着阿哥不能一顿饭暴饮暴食，但也不要就生饿着他，少食多餐，凡是午间歇着的时候，便偷空吃点点心果仁，喝杯牛乳茶。
弘历牵着额娘的手，走到凝心院门口，却一时没有放开。
宋嘉书弯腰：“是功课太多了，不想去上学了吗？”
弘历仰头笑了笑：“没有，就是又要几天见不到额娘了。”
宋嘉书也有点遗憾的捏了捏他的腮：小孩子，尤其是男孩子依恋母亲的时光转瞬即逝。
等再过两年，大概自己想要牵着他，这男孩子大了，也不肯跟小时候这样亲昵。
——
送走了弘历，宋嘉书就再转回来，抓紧时间换衣裳梳好头，准备去打卡上班，给福晋请安。
天热的燥人，福晋不会在小事上磋磨人，于是很快就叫散了：“趁着外头日头还不大，你们早些回去吧。等再过半个时辰，就热起来了。”
于是少了年侧福晋的六人请安小队，很快又解散了。
格格们自然要候着李侧福晋先走，宋嘉书就见耿氏盯着李侧福晋的背影，眼里简直要冒出火来一样。
她心里有些奇怪，但还是拉了拉耿氏的袖子，轻声道：“低头。”
虽然人的后背都没长眼睛，但被人盯着，尤其被人用强烈的情绪盯着，都会有感觉的。
果然耿氏刚被宋嘉书扯得低下头，李侧福晋就转过身来。
她虽然没看到耿氏喷火龙一样的眼睛，但还是看见了宋嘉书似乎挽着耿氏的胳膊。
唇角就撇了下去。
自打怀恪郡主没了，李侧福晋的眉心和眼角都浮现出了细细的纹路。她的打扮也变了，不再是原来妆点成精致好气色的样子，反而偏向了简洁，整个人也有种肃然之气。
可以说，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从客栈老板娘似的风韵美妇人，变成了打扮严肃神情更严肃的女教导主任。
她见宋嘉书跟耿氏并肩亲密站着，就冷道：“你们倒是成了一条藤上的瓜。还没出福晋的院子就拉拉扯扯的成什么体统。福晋忙不过来，使唤你们两日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名牌上的人了？”
说完拂袖而去。
宋嘉书就觉得旁边的耿氏气的发抖。
在福晋的院子里不方便说话，两人出了直接往东走。
宋嘉书不由轻声问：“李侧福晋一贯如此的，你今日怎么气成这样？”
在李氏失宠的大半年，尤其是失了女儿的这几个月来，她简直变成了个刺猬。也像是豁出去似的破罐子破摔。
按理说，再没有个侧福晋站在福晋的正院里训导格格的道理，不过反正福晋从来跟她不对付，前几个月还借四爷说让后院抄经的机会，摁着她足足抄了十本经书呢。
李氏也是无所谓了。
横竖四爷人跟心都跟着年氏跑了，她在后院前倨后恭讨好福晋也没用了，索性爱说什么说什么，什么让她心里爽她就说什么。
年侧福晋在的时候，是主要的火力承担对象。
年氏不在的时候，宋嘉书和耿氏向来就是首当其冲。
宋嘉书就当她是自己工作时，每天按着饭点找茬的那种讨厌上司。她早有修炼成果，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把李侧福晋想象成一颗圆白菜，还是嘴一张一合在蹦高的圆白菜。
有时候还会差一点笑出声来。
她固然有职场应对讨厌上司的经验作为支撑，可耿氏也不是个暴躁冲动的人。
原本跟她一样，都是头一低，随便你说话，我全当耳旁风。
李氏顶多是阴阳怪气一下，到底也不敢责骂或者惩罚府里的格格，否则福晋会很乐意同样‘教导’下李氏。
今日耿氏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耿氏跟着宋嘉书回了凝心院。
一路上她都只低着头闷走，这会子进门才一抬头，宋嘉书就见她一脸的泪，大大的眼睛里还包着两颗饱满的泪珠子。
宋嘉书吓了一跳，让白宁带着耿氏的丫鬟青草一起打水，等着让她洗脸净面。
“怎么就伤心成这样？还好不是秋冬，否则一路挨着硬风走回来，非得把脸皴了不可。”
耿氏顾不上洗脸，皱着眉道：“你这真是一点脾气没有？！咱们吃她两句气没什么，可孩子都一样是小阿哥，为什么要受三阿哥的气？”
宋嘉书一怔：“什么？”
耿氏跟她对着发怔：“弘历回来没说吗？昨晚弘昼哭了半个时辰才哄好。”
宋嘉书心一沉。
她忽然想起今早弘历不肯放开她的手的样子。
耿氏见宋嘉书这样，就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心里那口气渐渐也散了，又变成了伤心，拿帕子擦着眼泪道：“昨儿下晌，他们兄弟俩在自己院子里带着好几个小太监在抽陀螺踢蹴鞠，三阿哥就去了，斥责他们贪玩无状，直接收走了他们的陀螺蹴鞠叫人全扔到前院池塘里……”
耿氏没忍住响亮的抽泣了一声，接着道：“三阿哥还让他的哈哈珠子现就捆了陪两人玩的前院太监，都没叫张有德处置，直接是三阿哥的哈哈珠子动手，一人抽了几鞭子！”
“想必是抽的血肉模糊的吓人，弘昼昨晚睡着还惊起来了，满头大汗的嚷嚷‘别打我’。好在我一直守在旁边，又哄又劝的折腾了半夜。”
耿氏说完了才总体抹了把泪，平静了许多：“我昨晚先忙着安慰弘昼，又想着姐姐素来稳重有主意，还等你来找我。”
“总不见你来，直到弘昼睡了，我本想过这边来，青草又劝我：姐姐这里必然要忙着照顾四阿哥，明儿再说吧。”
“我这才忍到今日。”耿氏恨道：“见了李氏，我真是咬她的心思都有！咱们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弘昼叫三阿哥吓坏了，我便与她拼命。”
白宁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家格格虽然眼神没变，但从来温和黑亮的眼珠，寒冷的让人害怕。
宋嘉书慢慢转过头去：“叫小白菜进来。”
因前院还有许多侍卫，所以她跟耿氏从没往前院走过，这些丫鬟也少出二门。
凡是给弘历送东西，凝心院这里基本都是两个小太监去，他们对前院更熟些。
小白菜进来就觉得气氛不对，连忙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只听自家格格沉声问道：“三阿哥年纪大了，身边已经有了教导人事的大丫鬟，所以跟四阿哥五阿哥都是分开住的是不是？”
小白菜连忙应是，心道：这从咱们四阿哥一到前院，格格就都问过了啊。
宋嘉书继续问：“三阿哥的院子，跟两个小阿哥的院子隔得有多远？”
小白菜道：“三阿哥的院子在前院最东边，四阿哥五阿哥的院子在最西边。”
前院跟后宅一样，都讲究个最中间最尊贵，从正门开始一条大路自然直通四爷的正院。
原本大阿哥弘晖还在的时候，是嫡长子，从小住的就是东院。
后来的阿哥小时候就都是住的西小院。
也就是今年，三阿哥身边添了教导人事的大丫鬟，四爷想着两个小儿子正是调皮的到处乱窜的时候，若一时撞上实不好，于是直接把三阿哥平移到对角上的东边去了。
雍亲王府大的很，两边隔着足有一射之地。
三阿哥今年十三岁了，从九岁开始，下午三点后他得练骑射。
弘历弘昼如今年纪小，暂且用不着正经练骑射。满人是马背上出来的民族，早研究过了，太早开始学骑射会导致腿脚不好看，还容易长不高，所以宫里的规定也都是满了九岁才许一日练两个时辰。
因而弘历弘昼下午在院子里玩球，也并不是什么贪玩不务正业，而是下午他们本来就没有骑射。
两边离得又远，别说他们玩的一套小陀螺了，就算是那种一人高的陀螺，也断不至于吵到三阿哥。
这样忽然过来，缴了弟弟们的玩具，打了弟弟们的人，三阿哥确实是过分了。
耿氏见宋嘉书问完了，小白菜退出去，才忍不住又道：“姐姐也明白了？”
她挥挥手，青草跟白宁同时退到门口去守着。
屋里只剩下两个额娘。
耿氏一点也不哭了，语气又冷又尖：“自从三阿哥搬到从前大阿哥住过的地方，只怕就以世子自封了。再加上怀恪郡主去后，四爷对三阿哥失了同胞亲姐难免更怜爱些。”
“咱们也知道是比不过的。他平素当着四爷的面好做个好哥哥，私下里不理会弘昼弘历也罢了，横竖咱们是攀不上他这个侧福晋之子的高枝儿的。可只求他别作践咱们的孩子。这还是爷在呢，若有将来他封世子的一天，咱们的孩子只好去要饭了。”
“那你要做什么？”宋嘉书看着她。
耿氏觉得面前女人的语气，似乎总是这么沉静。
“去告诉福晋！”耿氏怒道：“福晋是嫡母，自然可以约束儿子，三阿哥抢了弟弟们的东西，还打了弟弟院子里的人，差点把弘昼吓病了，福晋难道能不管吗！何况福晋又向来不喜欢李侧福晋……”
宋嘉书摇摇头，她握着耿氏的手，以耿氏手指的冰凉来继续沉定自己的心。
她也是心疼的，想想小小的弘历和弘昼，只能缩在一边，惊恐地看着奴才被抽的浑身是血，她心疼的现在还觉得心在发颤打哆嗦。
宋嘉书拉着耿氏一起向外走，路过多宝阁，宋嘉书指着上头摆的最高的一套精美的红珊瑚雕的童子送春：“咱们只有一个儿子，你看他是这样放在最上头的宝贝，世上其余人都是比不过的。”
两个人走出门，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两个人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宋嘉书带耿氏来看兔子。
白宁等人也不知道两个格格怎么也不在屋里说话，忽然跑出来看兔子了，也只能在后面等着。
好在入了夏，怕热着这些兔子祖宗们，小白菜和小萝卜请示了格格，给兔子篱笆上搭了一个棚子，也方便阿哥们来看兔子，不能顶着大日头。
白宁倒也不担心晒坏了两位主子。
宋嘉书指着挤在阴凉里的兔子们。
“但对福晋来说，府里的小阿哥们，不过都是一样的兔子。”
宋嘉书指给耿氏看：“这塞北兔长得快，脾气也不好，经常抢别的兔子的粮食。那又怎么样呢？我又怎么会在乎呢？”
“对我来说，算什么大事吗？”
耿氏眼圈又要发红。
在她眼里，她的儿子是宝贝，三阿哥欺负弘昼她忍不了。
可在福晋那里，所有的都是她的庶子，三阿哥还是更高级一点的庶子。若是三阿哥打的是弘昼本人，没的说福晋一定得管。但不过是哥哥管教弟弟不许贪玩，打了几个下人罢了，福晋顶多说两句三阿哥，更甚至于各打五十大板。
管庶子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以福晋的为人，是绝不会做的。
而三阿哥，若是被福晋斥责两句，只怕会更记在心里，为难弘历和弘昼。
宋嘉书苦笑：没想到到了古代，她还要解决孩子遇到校园暴力的问题。
耿氏则是怔怔发恨：真是的，她儿子怎么不是那只胖兔子呢，咬哭三阿哥才好呢。
有时候一门心思的能恨能瞪眼，能哭能闹比伤心好。耿氏昨儿是恼恨，还痛快些，今日被宋嘉书拉着，站在酷暑中看了会兔子，心酸的哭都哭不出来了。
“姐姐，四爷又不在府里，他心里只有年侧福晋，两个人在圆明园逍遥度日，眼里哪里还有别人？若不告诉福晋，难道咱们只能忍着？”
宋嘉书弯腰，拿草叶逗了一只狮子兔过来，摸了摸它颤巍巍的耳朵。
“不，我要赌一把，四爷会知道这件事情。”
宋嘉书直起身来，觉得白灿灿的日光映的人眼发花：“但我们不能主动去告三阿哥的状，咱们得先赌一把，四爷会不会自己知道这件事。”
人是种很奇怪的生物。
天生有点逆反似的，被人灌输到耳朵里的观点总不以为然，自己发现的事实才深信不疑。
宋嘉书跟自己的赌局，她压四爷九成会知道府里发生的一切。
雍正帝是什么脾气。
是信不过朝臣，信不过原有的监察体系，自己建立血滴子的人。
宋嘉书想起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四爷回府，并没有去福晋处，而是直接到了凝心院。
说明还未进府前，他对后宅发生的事儿就门清，知道钮祜禄氏的病情，知道一切的前因后果。
后宅之事都这般了如指掌，何况前院，何况他仅有的三个儿子发生了冲突。
三阿哥打了下人，下人就必要领药养伤，四爷带走的是苏培盛，留下的是前院大管家张有德。
他是四爷留下的耳朵和眼睛。
她赌四爷会知道，会有所动作。
——
宋嘉书想：未知的等待真是件熬人的事情，尤其是盛夏更让人心浮气躁。宋嘉书甚至开始泡莲芯儿喝了。
听说耿氏那里更是，连早膳都让人上炸兔丁吃，一副化悲痛为食欲，要把府里兔子吃绝似的。
等到了第四日，四爷回府了。
宋嘉书无声的舒了口气。
四爷一早从圆明园回来，就考较了三位阿哥的功课，然后罕见的中午就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去陪陪各自的额娘。
宋嘉书站在门口，看到弘历小小的身影走回来，身后还跟着撑伞的太监。
弘历见额娘站在门口，紧着走了两步。
弘历一进门，就看到桌子上放着他没见过的玩意儿：一个木头的圆盘，里面还有两个铜做的小陀螺。
他回头看额娘。
宋嘉书微笑：“我让工匠做了可以在盘子里玩的小陀螺，以后你跟弘昼可以在屋里玩这个，这个动静不大，没关系的。”
这是她想起当年看盗梦空间的小金属陀螺，就画了样子让工匠做的。
她先转了一下：“看，要用巧劲儿，要是玩得好，能转很久。”
弘历低头拨弄了一下另外一个陀螺：“额娘，你都知道了？耿额娘告诉你的吗？”
宋嘉书点头：“弘昼吓坏了，半夜都吓醒了一回。你耿额娘坐在这里哭来着。”
弘历抬起头来，眼睛里带上了明显的情绪：“三哥没抽我们身边的贴身人，是抽了给我们院里洒扫的两个小太监，抽的他们满地打滚。于是这两日前院再没有杂役敢陪着我们玩了，都躲着我们走。”
宋嘉书摸了摸他的头。
白宁白南都没跟进来，屋里只有母子两个，铜制陀螺在木盘上转动的轻微响声。
弘历低下头把倒下的陀螺重新转起来：“我不想额娘为了我，被李侧福晋为难。三哥是这样惯了的，只是这次打下人见了血，才吓坏了弘昼。”
他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黑黢黢的，如同墨丸：“我不怕血。阿玛带我看过猎狗咬死兔子。”
宋嘉书无声的叹了口气：把孩子逼的不像孩子，才能活下去，这是没法子的皇室生存之道。
她笑了笑“你阿玛特意放了你们半天假，下午叫弘昼来一起玩吧。额娘还让人给你做了新的蹴鞠，还有竹蜻蜓，陶响球。还特意做了十来个竹圈，你们可以扔出去套兔子玩。”
弘历忽然抬起头：“额娘是觉得，阿玛下午会来吗？”他没等宋嘉书回答就点头道：“那额娘放心，我会带着弘昼好好玩的。”
宋嘉书：……你是六岁啊，就算按照这里的算法，也才七岁，怎么这么聪明呢。
——
四爷到的时候，并没有令人通报。
他就是为了儿子赶回来的。
兄弟阋墙四个字，没有人比四爷体会的更深，别说整个大清，再往前的朝代数，也没人跟雍正爷一样，拥有这么质量凶残且数量足够多的兄弟。
当年他上头三位哥哥乱成一团：三阿哥在第一次废太子后，告发大阿哥魇镇太子与诸皇子。①
作为老四，看着三个哥哥都牵扯进去的泼天大案，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这是不同母的兄弟争斗。而同父同母的十四，对四爷的态度，给他留下了另一个阴影。
双重阴影的四爷，对兄弟二字，认识很深。
他不是那种傻爹：自己跟兄弟们掐的你死我活，还双标的相信儿子们之间只是打打闹闹，手足至亲，大家都是和和美美一家人。
他一向是防着自己府里也出现兄弟相残苗子的。
当年福晋的弘晖还在，他也特意让嫡长子照顾下面的几个弟弟。对弘时自然也是这样教导的。
于是三阿哥此举，真是戳他的心窝子！
尤其是三阿哥往日当着他的面，对两个弟弟那是春风化雨百般关照，转眼趁自己不在府里，去疾言厉色教训弟弟，更让四爷介怀。虽说长兄如父，寻常人家哥哥责骂弟弟两句都正常，但凡三阿哥平日也当个严厉负责的哥哥呢，四爷也不会这么膈应。
尤其是他作为老子还在闷不吭声憋着不敢明争皇位，三阿哥竟然一副自己就是未来世子的模样，跟李氏一起，计划着在皇上跟前露面出头了。
四爷当时要气死了：你爹我还没在皇上跟前混出头来呢！
先是违背阿玛的意思，再是欺压两个弟弟。
三爷对三阿哥的不满到达了顶峰。
但四爷也是个多疑的人。
知道耿氏带着儿子也去了凝心院，他就起意要走一趟。弘时有错但也是兄长，希望这两个妇道人家别凑在一起，教坏了他的儿子们，让弘历和弘昼对兄长生出憎恨怨怼来。
他回来后一句也没提那日的事儿，他倒想先看看钮祜禄氏和耿氏的态度。
一进门儿，他就看到弘历和弘昼正头对头趴在桌上，耿氏和钮祜禄氏就坐在旁边笑吟吟的打着扇子。
四爷是喜欢见到母子其乐融融的场面的。
这对他来说，永远是个治愈的场景。
“做什么呢？”
惊得四个人连忙起身请安。
他走过来看，木头盘上摆了两个小小的陀螺。四爷打出生起就没见过这么小的陀螺，也不用抽打，就摆在一个简单到寒酸的木头盘子上，在屋里就能玩。
四爷叹了口气：这只怕是……叫弘时吓得不敢在前院再玩抽陀螺了。可怜两个孩子，头都要碰在一起了，挤在这里玩这样小的陀螺。
再回头看弘历弘昼，各自跟在自己额娘后面，脸上都是忐忑，一言不敢发。
还是钮祜禄氏先白着脸开口道：“爷别怪罪，不敢让他们贪玩的，玩一会儿就收了。”
四爷上前，摸了摸弘历和弘昼的脑门：“晌午功课答得还好，去西侧间玩去吧。”
两个孩子这才露出笑容来，弘历一手抱着木盘，弘昼一手抓着两个陀螺，剩下的两只小胖爪牵着，一起往西侧间跑去。
到了西侧间，弘昼左右手同时转两个陀螺，弘历也不跟他抢，就坐在旁边看着。弘昼玩了一会儿，绕着桌子来到弘历边上，趴在他耳朵边：“四哥，额娘不让我告三哥的状。”
弘历点头：“阿玛不喜欢听人告状。”
弘昼脸涨的通红：“四哥，那咱们以后只能躲在屋里玩这个吗？”弘历伸出手，拿过两个磨得光润的铜陀螺。
“弘昼，等咱们长大就好了。”
弘历想起几天前的清晨，他没有告诉额娘，连她给自己做的竹蜻蜓都被扔到湖里去了，也没有告诉额娘他院子里的小太监被打了。
他只是有点眷恋的，不舍得放开额娘的手。
到了前院，他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去了湖边。小豆子跟在他身后，苦着脸道：“阿哥，早起湖边湿冷，让人知道奴才的脑袋就没了。”
弘历不理他，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
别的东西都已经沉到了湖底，但半只蹴鞠还被水草缠着，浮在上面。蹴鞠外面有额娘给自己做的网袋。
额娘说双手抱着球，怕他跟弘昼跑起来不稳当摔倒，所以用丝线编了几个漂亮的七彩网，把球兜在里面，能让他们单手拎着球走。
如今那漂亮的七色彩线勾出来的网，就脏兮兮的缠在岸边的几丛草木上。
“阿哥爷。”小豆子虽比弘历大些，但也只是十二三岁的年纪，从小伺候他情义也深，双眼包着泪问：“奴才偷偷下水给您把蹴鞠，至少把格格亲手做的网袋给您拿回来吧。咱们藏在屋里头，别叫人看着。”
却见四阿哥摇摇头，又带着他去了前院，然后照常读书上课。
弘历再见到弘时的时候，还是恭恭敬敬的喊一声三哥。
他能感觉出来，弘时根本没把昨日扔他们东西，打他们下人当回事——都不是故意欺压，而是一时起意就过来教训教训弟弟。弘时觉得再理所当然不过，所以见他恭敬，心情不错的弘时还应了一声。一切都如过水无痕。
这种‘我都不是把你当做弟弟认真谋划欺负，而是当成个小玩意心血来潮就随手打了’的态度，让弘历更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像是浮在水面不肯下去的蹴鞠。
此时，他看着弘昼可怜巴巴的问他：四哥，四哥，那咱们以后只能躲在屋里玩这个吗？
弘历想，要快点长大才行，他真怕，哪天沉在水底的是自己，是额娘。
就像那天半夜，他被乳娘偷偷叫醒，颤巍巍的声音传过来：“阿哥，您的额娘怕是要不好了。”
他要快点长大就好了。

第35章 父心
东侧间。
四爷喝了两杯茶，问了问两个孩子近来身体状况，然后就走了。
耿氏奇道：“四爷怎么没问那件事？”
宋嘉书摇头：“只等着吧。”
四爷这种人，你不能光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他为人实在别扭。
就像在宋嘉书的记忆里，雍正帝各种表扬年羹尧，格外恩宠的时候，并不只是告诉年羹尧朕对你恩宠过人。而是希望年羹尧能读懂他的意思，小心做人，朕对你越宽容越好你越该懂得谨慎小心，才不辜负朕。
而一旦他的隐晦意思没有被领悟到，四爷就会恼羞成怒，觉得你真是不识抬举。
你要是跟朕一心，怎么能领会不到朕的真意呢。
——
果然，很快，四爷的行程就变了。
不但自己没有回圆明园，还命人把年侧福晋也接了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四爷亲自督查三阿哥的文武功课，每日的行程都满满当当，甚至还带着三阿哥出门拜访。
京中皇室宗亲的婚嫁丧娶，四爷也都带着三阿哥。
耿氏开始还急呢，觉得怎么四爷更器重三阿哥了，后来才过来笑起来：“弘昼说了，如今他们读书的地方，都跟三阿哥隔开了。日常爷也盯得紧，常敲打弘昼他们的师傅和奴才，让他们好好照顾阿哥。又把三阿哥身边的哈哈珠子考较了一遍，然后撵走了两个。”
弘历弘昼与弘时因年龄功课不同，读书虽是两间屋子。但也是相邻的两间屋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弘时常要去‘看看’弟弟们。
如今四爷出手，把孩子们拆分开，自然是好事。
耿氏的心情已经舒缓的可以不吃兔子了。
“李侧福晋还以为这是件好事呢。”耿氏从前说起西大院，虽也是看热闹的口吻，却没有这会子这种衔恨痛快的语气。可见对母亲来说，你欺负她的孩子，比欺负她本人，更让她生恨。
李氏确实不知道哪儿的事儿。
三阿哥十岁后，也不能在后院过夜了，顶多回西大院请个安，对他来说，教训教训两个弟弟根本不值得跟额娘提起。母子两个如今的大事都是盘算京中来年要大选的姑娘，琢磨找个靠谱强劲的媳妇呢。
所以李氏对四爷忽然把三阿哥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到哪儿的表现，只以为是器重，这些日子众人给福晋请安的时候，可听了她不少的炫耀。
宋嘉书跟耿氏就低头猛喝茶。
告状这件事吧，最好就是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事成拂袖去，深藏功与名。
——
宋嘉书后知后觉的想着，上两个月，四爷带着年侧福晋去圆明园，估计不仅是为了散心，为了年氏，也是对三阿哥的一重考验——福晋作为女人管后院，而三阿哥在四爷不在的情况下，就是前院最大的主子。
京中凡有送到雍亲王府的帖子和朝中的邸报，三阿哥就会先酌情看了，再挑出要紧的命人驰行送给四爷做决定。
毕竟三阿哥都是要娶福晋的人了，身份和年龄又都是如今府里三子的最高者，四爷必然是想要历练他予以重任的。
结果三阿哥干的什么事儿，趁他不在，不说学着立起来，反而趁机跟弟弟耍了一通威风。
所以现在四爷就回来了：我不放手了，我要把你攥在手心里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四爷这种人，像个探照灯似的，三阿哥除非特别灵，不然只会被四爷发现更多的不足。
果然，李侧福晋没高兴了两天儿子被四爷看重，一个晴天霹雳就打了下来。
八月初，皇上再次下旨，各王府年满十二岁的阿哥，可送一两个来宫里演练骑射，等过了中秋，他老人家巡幸蒙古诸部的时候，也好带着孙辈们出去转转。
也是为了给蒙古人看看，他孙子们都这么大，是能骑射的巴图鲁了。炫耀一下他们大清国祚绵长。
真是宫里掉馅饼，各府开始抢。
对李氏来说真是喜从天降：别的府阿哥枝繁叶茂，要为珍贵的名额抢破头，可雍亲王府不一样啊，就弘时这一个符合年纪的阿哥，真是舍我其谁。李氏都开始给弘时准备东西了——要进宫可不能寒酸了去让别的王府瞧不起。日常衣裳和骑装自不必说，连荷包扇子坠子也都得是最好的！
李氏掰着手指算了算，好几个爷府里的嫡子也到了年纪，可不能让弘时被别的福晋的儿子比下去。
然而西大院热火朝天的准备的好几日，霹雳劈下来：四爷入宫跟皇上请旨辞了此事，雍亲王府不送阿哥入宫了。
李氏懵了。
她都不是生气伤心，而是直接懵了。
怎么会这样？
——
时间倒退两日。
这几年，四爷一直很小心翼翼，把自己形象控制在无欲无求，而并非无能上头。
毕竟无欲无求的皇子会让皇上放心，但无能的皇子，会让皇上放弃。
四爷不出头不争，但落到手里的差事无一不‘孝顺’的为皇阿玛办的妥妥帖帖。
这回皇孙入宫的事儿，四爷起初是有些矛盾的。
弘时这个孩子，四爷这几日越盯越不满意：心性不定，浮躁到有些张狂。在孝悌之道上也不令四爷满意。
这样的孩子，送到康熙爷身边，远观还可，但要是皇上心血来潮叫过去细细考较一番，多观察一二，四爷相信，自己皇阿玛是不会满意的。
可要是不让弘时去，自家真的是没孩子能去。
四爷也不想给皇上留下雍亲王府子嗣单薄，最重要的是子嗣不成器的坏印象，毕竟子嗣方面，肯定也是皇上考量继承人的一方面。
于是纠结的四爷，就把弘时叫了过来，准备再给他一次机会。
“宫里命皇孙进宫骑射，随行圣驾巡游之事，你自然也听说了。”四爷搁下茶杯，不动声色观察眼前的弘时：啧，喜形于色高兴地脸都红了，真是不定真儿！
四爷压了压心头的不满，继续问道：“若是你进宫，会怎么表现？”
弘时抬头挺胸，就差拍着胸脯保证：“阿玛放心，儿子一定给您争气！儿子知道，因为十四叔出征在外，他家里两个十几岁的堂兄弟，皇玛法都常叫到跟前去关怀垂问，还常得赏赐。”
弘时有点不服气：“估计也只是十四叔的面子罢了，阿玛放心，儿子这回一定把他们比下去！毕竟十四叔才是个贝子，阿玛却是亲王。儿子一定是里面最出彩的！”
四爷：……好了，我不纠结了，你千万别去！
他营造了这好几年的淡泊名利形象，弘时怎么一点没有领悟到。十四因为去战场上，皇上对十四府上，对他的儿女自然要多加照料。天家意思如此，弘时还非要拧着干，不但如此，看他这个气势，是准备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要知道，皇上跟前养着的，不单单是十四的儿子，更有从前太子的儿子弘皙。
皇上虽然废了太子，但圣心难测，表现出来对孙子还是极好的。
这个孩子身份特殊，以弘时的脾气作风，连十四这个贝子兼抚远大将军的儿子都瞧不上，只怕更瞧不上废太子的儿子，万一再像欺负自己弟弟似的，去撩拨撩拨人家，那可真是给雍亲王府闯出泼天大祸。
皇上从前就透露过担忧，怕这个好孙子将来没结局，弘时要是现在就欺负弘皙，四爷保证自己在争夺皇位的分数上，会被皇上扣掉一大块。
四爷看了看抬头挺胸的弘时，一种愤怒夹杂无力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出来。
他甚至觉得，弘时这个儿子，纯粹是老天爷送给他来凑数目的。他禁不住想起已经夭折的那些孩子们，要是活着该多好啊！
四爷转天就进了宫。
皇上这半年对老四还是很心疼和关注的。
如今康熙爷的各个儿子都轮番来求见过了：都是来给皇孙报名入宫的，说是选一两个，然但凡有条件的（儿子数量够的），都是送两个进来，也算是双保险，谁知道哪个就入了皇上的眼呢。
皇上听闻雍亲王求见，心情也不错，就坐等这个近来倒霉的老四给儿子报名。
甚至皇上还想，要对老四的儿子比旁人好点，也算安慰他接连丧女之痛。
谁知老四是来请辞的。
四爷说话很有水准，他不能说自家儿子是个脑袋不清楚会给他拖后腿的家伙，也不能说不想让儿子进宫给皇上尽孝。他只谦道：弘时才十三岁，骑射才练了三四年，并不出众，恐给皇上丢脸。
康熙爷叹道：别人都恨不得赶紧把儿子送到自己跟前出风头，只有老四老实，怕儿子给自己在蒙古人跟前丢脸。老四啊，果然是个较真的人。
四爷：心里苦，说不出来。
见皇上有所松动，四爷又恭敬而不失苦涩道：“回皇阿玛，儿子的侧室李氏有过三子一女，如今长女怀恪又……这些年她所出的孩子，也只剩下弘时一根独苗。如今李氏伤心的身子不好，弘时孝顺，也想着侍奉在额娘榻前。”
四爷还顺手给雍亲王府子嗣加了个孝顺的名声。
康熙爷是‘子欲养而亲不在’的人，几岁的时候爹妈就都撒手而去，他对亲情是有种天然的执着在的。听了这话倒是点头：“孩子纯孝也罢了。”
然后怀着一种‘老四很老实不争风头，他家儿子很孝顺’的心情，允了四爷的请辞。
李氏母子就迎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李氏反应过来后，在屋里转圈发狠：定是年氏给四爷吹了枕头风！她自己的孩子活不下来，也生不出儿子，就拦着弘时的前程。生怕弘时被皇上看到眼里，以后她那还没有影的儿子没了前程！
她跟弘时有一点很像，就是眼睛朝上看：她根本不相信，钮祜禄氏耿氏等人，包括福晋，能给四爷吹什么有用的风。
出离愤怒的李氏，还没想好怎么报复年氏，就迎来了下一个打击。
福晋让嬷嬷来‘通知’李氏：你身子不好病下了。以后不能出门见客，不要跟外头人来往。
最后加了一句：这是四爷吩咐的。
李氏是侧福晋，是能跟着进宫请安，也能跟京中各府里的侧福晋来往的，四爷既然在皇上跟前说了李氏病了，那就一定要让她病起来，不能让别人看出把柄。
尤其是他那些兄弟们，各个都阴着呢。
李氏在四爷心里又不聪明，所以直接不让她见人，免得被人看着出错。
——
次日，众人就听说了这个消息。
宋嘉书虽不知道背后发生的一切，但想想也知道，只上次兄弟间的事儿，不足以让四爷痛下决心，壮士断腕放弃这样大的机会，肯定是弘时同学自己不知道怎么又惹着这位爷了。
她坐在福晋左下第二个位置，前面李氏的座位虚空着。
福晋平和端严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松弛，她通知众人：李侧福晋病的厉害，这两个月不来请安了。同时，雍亲王府的女人作为相亲相爱一家人，就不要闹虚礼总去看她了，一定要给李侧福晋创造一个安静祥和的养病氛围。
话说的很好听，一言以蔽之：李氏被四爷关了禁闭，被迫病了，大家以后不用理她。
宋嘉书就看到对面第一个座位上，年侧福晋白玉一样的脸颊上，没忍住露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
而耿氏则是乐得都快前仰后合了。
宋嘉书的心底也无声无息的松了口气。
看的破时忍不过。
她就算日日用未来会好的安慰自己，但现看着李氏天天挑她们的刺儿，弘时经常性的欺负欺负弘历，她心里的无名火也是蹭蹭的冒。
耿氏处靠消耗兔子以吃泄愤，她则是不停的练字，摞起了厚厚的一摞。
福晋坐在上首，看着下面所有人，都露出了或轻松或快活的神色。
就算是武格格等人，素来不得宠，不会被李氏挤兑，但被别人忽略和看不起的滋味也不好受啊。在李侧福晋眼里，她们简直都不算个人。
连从前想巴结李侧福晋的武氏都受不住了：宁愿不得宠，也不想巴结李氏了，爱谁谁吧。
福晋的心情肯定也很明朗，因为宋嘉书罕见的听到福晋说错了话：“快到中元节了，大好的日子，大家也都吃点好的。”
众人：……
——
七夕跟中元节颇近。
因府里没有女儿家，所以七夕过得倒是随意，只有些小丫鬟玩针影，抓喜子等游戏。
倒是中元节，府里更看重些。很快各院都折起了金纸、银纸元宝，等着到了日子，一起送去焚烧。平时烧这些忌讳，现下终于有个法定节假日可以烧纸，谁没有个过世的亲人呢，时人又看重阴私之事，自然郑重。
何况今年府上又没了两个女儿，四爷更是看重中元，在外面定了两条法船并各色齐全的祭品，让一并烧了。
宋嘉书的元宝却是烧给自己和钮祜禄氏的。
她是意外身亡，身体估计早在现代进了炉子成了飞灰，而钮祜禄氏是病的魂飞魄散。
只能聊以安慰。
中元节阴气重，小孩子眼睛又干净。
四爷特许了弘历弘昼回后院跟着额娘住，烧纸烧法船也都没让他们跟着。
前些日子，他往宫里推辞了弘时入宫之事，回来还想着再借此事点一点弘时，没想到弘时深受打击，根本听不下去他的话，四爷与之谈了两回都不见效果，弘时至今看起来都仍旧失魂落魄的沮丧。
四爷越发恼了：当年皇阿玛明谕斥他喜怒不定不堪大用，他都撑过来了。如今弘时这点子挫折和砥砺都受不了，怎么能成事。
四爷是奔着那个位置去的，他对儿子要求的标准，也不仅仅是王府的孩子。但弘时却连王府的世子都不配做，何谈以后呢？
于是四爷开始把鸡蛋放到不同的篮子里。
从前他对两个小儿子顶多是挺疼爱的，可如今，就多了两分审视和看重：总共三个仅剩的儿子里，怎么也得给我出一个聪明懂事的！
三岁看到老，六岁也够大了。
四爷对弘历弘时观察考较起来，这一对比心更塞了：两个小儿子都比弘时还强！
尤其是弘历，才六七岁的年纪，就比弘时还沉得住气。俱四爷私下提了他们身边的人来问，上回的事儿，弘历都没有回去跟额娘告状，小小的孩子，有什么委屈居然自己就咽了，还安慰了好几回弘昼。
人，尤其是上位者，是很少会反省自己的问题。
除非是四爷这样，当年被更上位者骂了挨削了，才被迫改正自己的毛病，或者说也只是面上改正了自己的秉性。
当面对下面的人，他们是不考虑自己的问题的。
就比如四爷看待弘时弘历。
他不想前些年，因为自己宠爱李氏，也因为儿子们轮番夭折所以对弘时就纵容了些；而弘历却是母亲不甚得宠，自己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所以性子坚韧些，两个孩子的不同，也有四爷自己的教育问题。
但四爷压根没想过之前对弘时有点溺爱这件事，他只会对弘时失望：我对你投入的精力可比对弘历弘昼多，你怎么一点没学到你阿玛我的精髓呢。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
过了中元节，宋嘉书看了看还剩下十页左右的日历本。
白南很灵的表示：格格喜欢，咱们多做几个不一样的，格格您撕着玩。
跟别人早上撕日历不同，宋嘉书喜欢睡前撕。还会把一天的烦心事都写下来，然后撕下来扔到香炉里看着纸烧成灰，仿佛把今天的烦心事都烧完了。感觉自己又顺利熬过了一天，离当上太后又近了一天。
就能怀着一个比较轻松的心情睡觉。
白南她们虽然不明白格格在干什么，但也知道，格格每天都要撕一页纸烧了再睡。
“日子过得真快，距离格格上回病了，都过了快一年了呢。”白宁端上一盏冰糖梨汤。
眼见盛夏过去，如今早晚已经开始凉了起来。
京中秋日天燥的很，府里各院都开始煮梨，蒸梨吃，还配着各色润喉去燥的药草。
宋嘉书算了算日子，到这一本撕完的时候，正好也是弘历回来的时候，她想给自己过个重生的生日。
她招手叫白宁：“大膳房只有罗师傅会做酥油泡螺吗？”①
白宁点头：“罗师傅是南边来的白案师傅，这手艺不肯外传呢。”
凝心院跟大膳房的交情还要追溯到去岁起，福晋带着宋嘉书和耿氏一起管事的时候。
那之后，福晋也常隔三差五分几件不打紧的细务给二人。
但对主子来说不打紧，对下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儿。宋嘉书也管过两回膳房里的开支，大膳房的人从那时候起就都多有奉承。
罗师傅就送了一盒八个的酥油泡螺。
宋嘉书当时一看一尝就有点发愣：这赫然就是奶油泡芙啊。合着这时候已经能打出这么细腻的奶油来了。
宋嘉书摸着日历本，既然算是个生日，要不要做个奶油蛋糕吃呢。
奶油都有了，里头的蛋糕底子更不算什么，蒸个松软点的米糕就成。她大体跟白南描述了下样子，又比划了个六寸左右的样子：“奶油容易坏，不能过夜，就做个这么大的吧。”
主要也贵，糖在这个年代是奢侈品。
宋嘉书特意拿了银子出来，让白南给罗师傅。
结果不多一会儿，罗师傅打下手的小徒弟亲自来了，为难道：“格格，师傅说奶油软绵，堆在外面不成形，就算堆成了方形，一走就坍了，格格的吩咐……”
宋嘉书想了想，忽然记起从前见过的奶油泡芙塔，就道：“那就请你师傅多做上些酥油泡螺儿，然后堆成个小塔。”
——
十日后。
弘历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宋嘉书带着他先回自己的西里间去换衣裳。
小豆子跟在后面把书匣子放好就退了出去。
嬷嬷们一个帮他换衣裳，另一个则赶忙打了一盆热水来，预备着小阿哥洗手擦脸。
弘历今天倾诉欲很强，边洗手还边扭头道：“额娘，阿玛今天又考我跟弘昼了，算起来这个月已经考了我们七八回了。原来的时候，阿玛就算在府里，一个月也就考我们两三回。”
宋嘉书在旁边笑眯眯的听着：“是吗？那很好啊。”
弘历的小鼻子拱了拱：“有一股甜甜的奶味。”
宋嘉书就牵着他的手往东侧间走，桌子上晚点已经摆好了。
弘历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最中间摆的奶油泡芙塔（酥油泡螺塔）给吸引了。
雍亲王府的大膳房，汇集的都是宫里和天下的名厨，干的就是伺候封建社会统治阶级的精细活。
宋嘉书形容出三分来，他们就能做到十分。
罗师傅用结实的米糕做了个小臂高矮尖帽子状的底儿，然后分层将酥油泡螺粘在这顶‘高帽’上头，泡螺酥皮还有粉有白的颜色参差，大小匀称，漂亮极了，外面还缠绕着一层如云雾般的麦芽糖丝。
最难得是罗师傅无师自通，跟设计圣诞树似的，最顶上还插了个憨态可掬的栩栩如生的兔子样点心。一眼看过去，就是道令人惊艳的泡芙塔。
弘历眼前一亮，亲手用筷子去夹酥油泡螺。只是罗师傅用热糖水把酥油泡螺的底儿粘的很牢固——生怕掉了一个跟缺牙老太太似的太难看了，弘历一下子都没夹下来。
宋嘉书摆手，阻止旁边白宁想要帮忙。
她自己伸手，从上面揪了一个酥油泡螺下来：“你看，这个也可以用手吃的。”见弘历有点犹豫，又笑：“偶尔一次，就在咱们自己家里，没关系的。”
弘历放下筷子，也动起了手。
这一顿晚点吃的虽然量不大，但着实热量很高。
宋嘉书给弘历也喝了一杯刮油的白茶，然后两个人再手拉手出去遛弯。
见白宁白南还要跟着，宋嘉书就笑道：“我们就在凝心院里头绕两圈，不出门你们跟着做什么？倒是这泡螺儿也不能过夜，你们抬了屋里去，自己分了吃吧。也别忘了小白菜小萝卜。”
弘历拉着宋嘉书去看兔子，双手也像个小动物似的趴在栏杆上，聚精会神的看着兔子们吃粮。
这时候又露出一团孩子气，大大的眼睛专注而明亮。
宋嘉书其实有想过，要是她穿成九龙的哪个母亲，康熙爷的哪个倒霉妃子，她肯定会尽力让儿子别扑腾，好好站中立，以后当个富贵王爷——这竞争压力，真的太大了。
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绞肉机式残酷的夺嫡。
输了的固然灿烈，可最后上台的，赢了的人也快没有人形了。
可偏偏是未来乾隆的母亲。
乾隆的皇位，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雍正爷有过的儿子近十个，但几乎都死完了，剩下的还有叫他亲手踢出儿子序列的。
而弘历的性格，似乎天生就适合皇家的日子。
他不过五六岁，对阿玛却没有寻常孩子的孺慕和依赖。就算有也是表现出来为了讨好这个阿玛的。那种孩子哭着喊着闹着想爸爸的样子，宋嘉书从没在弘历身上看到过。
倒是常见他揣摩四爷喜欢什么，仿佛天生就很能适应跟生父做一个上下级。
他会是个很好很标准的儿子。
宋嘉书想着，不由含笑摇摇头：这孩子的路本就是天注定，他自己也认定的路。
弘历转头，看到额娘温柔而专注的盯着他，唇边带笑。
“额娘，你要一直像今天这么高兴就好了。”
宋嘉书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会的，额娘以后，肯定会比今日还要高兴。”

第36章 生日
母子俩在外面转了不到半个时辰，白宁就带着众人来谢恩。
酥油泡螺对他们来说，是金贵之物。何况这次还是主子自己掏钱从膳房要的，分给了众人，自然都来谢恩。
弘历一眼看见负责养兔子的小太监，就叫他过来问：“有两只耳朵带灰的兔子怎么不精神？”
小白菜弓着腰，笑道：“回阿哥，这两只是要生小兔子了，所以这几日看着有些不活泼。”
别说弘历，才宋嘉书也奇怪：“这些兔子不都才几个月吗？”
“回格格，这兔子来的时候三个多月，如今六个月了，正可以生小兔。当日爷赏的又都是成对的兔子。”
宋嘉书也觉得挺稀罕的：“那就好好照顾它们吧，要是有小兔地方不够，可以把篱笆再往外放一放。”
“是。”
——
且说宋嘉书有儿子有兔子，日子过得挺美，但同样有儿子的四爷，却觉得日子不舒坦。
四爷的脾气，本来就是，我看你顺眼的时候你是世上第一好人，我看你开始不顺眼了，就哪哪儿都是窟窿。
未来被四爷看成窟窿洞的会有很多人，但如今这个千疮百孔的倒霉蛋正是弘时。
四爷每回见了他，只要提起宫里的事儿，弘时就蔫吧。四爷恨铁不成钢：“你也是快要娶亲的人了，做出这些不成器的样子给谁看！”
弘时心道：阿玛你也知道我要娶亲了？那亲事谁给定？又不是你，还不是宫里的皇玛法。可皇玛法有一百多个孙子，哪里记得我是甲乙丙。好容易有个机会近距离接触皇玛法，好让他以后给我指个好亲事，结果阿玛您第一个拖我的后腿。
没错，四爷觉得弘时将来可能要拖他的后腿，而弘时干脆就觉得，四爷已经拖了他的后腿。
这两对互相‘拖后腿’的父子，如今看对方都有隔阂。
只是四爷敢骂敢说，弘时只敢憋着。
但以弘时的城府，心里有不满如何瞒得过四爷？
四爷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心里一直记着我不许他入宫之事！居然敢怨怼自己的阿玛，简直是不孝！
只是不孝这两个字重，且四爷刚在皇上跟前说了弘时因为‘孝顺李氏’才留下，也不好翻自己的口供，只好横眉冷对。
父子俩再不复弘时年幼时的感情。
一进八月，宫里各府里就要准备八月十五。
雍亲王府还多一点热闹，弘历的生日正好在八月十三日。只是小孩儿家除了周岁外，都不能大张旗鼓摆酒唱戏的过生日，正是怕人小担不住寿。
四爷和福晋处各送了一百束长寿面和一百个寿桃，取一个长辈祝福百岁长寿吉祥顺遂的意思。
另外四爷处又叫苏培盛送了一套文房四宝，福晋处送了一块平安玉牌。
李侧福晋处‘病着’，又看不起旁人，根本就没有动静。反而年侧福晋那里，送了一块金面嵌着猫眼石的怀表来，还送了些鲜果。
耿氏看弘历亲热，跟弘昼也不差什么，送的是自己做的衣裳，连鞋袜荷包等物都俱全，鲜鲜亮亮的一整套。其余格格处也备了点自己的针线，送个意思罢了。
倒是四爷，听说弘时根本没理会弟弟的生日，就又给弘时不友爱弟弟上添了一笔石锤。
八月十三日晨起，弘历给四爷磕过头后，就从前院回来给福晋这个嫡母钮祜禄氏这个亲额娘磕头。
等他行过礼，宋嘉书便走到座下，蹲下身子，亲手在他腰间系了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荷包。
“晚间回来，额娘给你煮长寿面吃。”
到了晚上，弘历回来不仅看到一碗香喷喷的鸡丝汤面，还看到桌上摆了个圆形的三层大福饼，上头摆着做成寿字的红丝，还放着从一岁到六岁的六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儿。
宋嘉书也是后来才想起来：要什么翻糖蛋糕，用中国传承下来的做饽饽的水准捏糖人的技术，比什么不强。
于是给弘历准备了这个‘生日蛋糕’。
是特意请示过福晋，让小白菜领了对牌出门，找了捏糖人的老师傅，捏了从一岁到六岁的孩子。
宋嘉书拉着弘历的手，微微有些遗憾：四爷知道此事后没有反对，但特意说了，阿哥们的长相画像不能流传出去。所以这糖人只是捏了几个白胖胖的娃娃小孩，并不是弘历的相貌。
“谢谢额娘。”宋嘉书愿意折腾这些东西，也是喜欢看弘历露出孩子的神情。
在孩子的时候不孩子气一下，以后留给他，能表露真性情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
算着母子两个大概用过了晚点，耿氏才过来。
今日不是阿哥们回后宅的日子，所以耿氏是自己过来的：“哟，我们的小寿星这小脸儿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偷偷喝酒啦？”
说着还捏了捏弘历的小脸，又问他：“弘昼早上给你拜寿了吗？”
弘历点头：“五弟还给我写了一幅字呢。”然后又给耿氏行礼，谢过耿氏送的衣裳。
耿氏就笑起来。
凝心院一片欢声笑语。
东大院。
年氏看着廊下已经挂好的中秋佳节的彩灯，微微有些凝神。
她院子里安静，风向又是西风，她就听到隐隐的笑声传来。
应该是凝心院。
她手里握着的一卷诗词有些紧：要是女儿留住了，现在也要半岁了。四阿哥五阿哥她见得虽然不多，但也记得那是两个白嫩活泼的孩子，带着无限旺盛的生命力，鲜活的让人打心里羡慕疼爱。
寿嬷嬷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劝好了。
说来说去也只能是些‘主子您别愁别伤心，能生的话孩子以后肯定还能有’的套话。
这话很有道理，但这话也说过太多次。
不光他们做奴才的说，四爷也说了许多回。
可世上的事儿就是这样。你跟一个破产的人说，你以后肯定能挣钱，还是安慰不了人——就算以后真的能挣，人家现在也不想破产，也是现在就想见着现钱，该难受还是得难受。
于是寿嬷嬷换了个思路。
她先是说起了四爷入了秋后胃口变好了，果然引起了年氏的主意，寿嬷嬷又道今年螃蟹产的好，中秋正好吃，四爷也喜欢。往年都是清蒸蘸着酱醋汁子配黄酒吃，不如今年多弄两样螃蟹菜。
渐渐地才劝的年氏不伤感了。
寿嬷嬷又道：“这些年，宫里的中秋宴都散的早，爷跟福晋都入夜前就回来了，今年是主子主持家里的家宴。就是到现在，李侧福晋的‘病’还没好……”
年氏淡淡道：“过了中秋圣驾离京，这之前，李氏的病是好不起来的。至于之后……要看三阿哥能不能转过心思来了。”
四爷常来东大院，这两月对三阿哥的不满溢于言表，年氏心里门清，也觉得三阿哥分外不灵。白白占着一个长子的优势。
虽然想想，有这样一个棒槌似的长子，她以后若是生下儿子倒更好些，但眼前她见着四爷的忧虑恨铁不成钢，就替四爷懊恼和焦心，这都生了个什么呀！
三天后。
这都生了个什么呀！
四爷的心里，一样在咆哮同样的话语。
事儿还要从宫里的中秋宴说起。
自打皇上的孙子数目上了五十，上元、中秋、重阳等节日，孙子们都进来磕头就太劳师动众，偏殿里也都要装不下了，故而定了规矩，除了过年各府主子小主子们倾巢而出外，旁的时候，皇帝只带着亲近的宗室和儿子儿媳们摆宴。
宫里的宴席，是不会坐圆桌的，永远是皇上太后在台阶上，跟众人拉开高度和距离。
而下面则是一个个单个的席面。
太后受完众人的头，就带着一众孙媳妇往后宫撤退，再叫上宫里的主位——女人们的宴席重头戏在后头。
前头，自然有前头的热闹。
酒过三巡，所有人都敬过皇上了，气氛也得热一点。
知道皇上喜欢看儿子们兄友弟恭，所以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笑眯眯的来回敬酒，还要起身走动一下，显得一团和乐气氛。
四爷作为排行靠前的兄长，自然也有不少弟弟过来敬酒。
老八过来的时候，只是如常笑了笑寒暄了两句没说什么。
倒是老九老十过来的时候，老九一改往日的生疏，忽然道：“四哥，我府上长子才十一岁，我都送进宫里叫他跟着练骑射了，你家弘时比我家弘晸还大两岁吧，怎么倒报了不来呢？”
四爷面色依旧如常的冷静板着，心里已经支棱起了小警报。
还是在皇上跟前的两个理由，简短一说。
就见老九笑出了一口白牙：“哎哟，照四哥所说，这真是个孝顺孩子。只是给额娘侍疾也没有个整日侍的道理，否则要下人们做什么呢。他一个男儿家，不该成天呆在内宅里头，咱们兄弟们府上都有年岁跟弘时差不多的堂兄弟，也该出来一并亲近亲近！”
他这话带了几分醉意似的，难免声高。
作为亲王，四爷的座位离着上头又近，果然被皇上听到了垂问。
老九又转过去说了一遍，皇上点点头，对老四道：“老九说的是。孩子的孝心虽好，但不可太过自苦折磨坏了身子。”
到底老四家那个是侧福晋，而孙子是雍亲王府最大的长孙，康熙爷觉得，孝顺一下是好，但为了个侧福晋可别他孙子累出问题来。
四爷都不用等到回府，在马车上独处的时候，脸就跟暴风雪袭击了似的。
这个老九！
他怎么忽然盯上了弘时。
四爷不免想起，当日让他恼怒过一回的，宫里来人下旨，李氏推着弘时站在前面这件事。
难道是这件事让老九知道了？
要真是这样，四爷真是糟心死了。
弘时这个性情，送到老八老九跟前，就是一只小羊啊，还是褪了毛烤好的那种，根本不费事就会被他们拆了，弘时可能还觉得自己挺美呢。
四爷怀着这种心情回府，强打着精神，跟一家子用了中秋晚宴。第二日清晨，还没出彻底想好怎么应对老八老九的小心思，弘时又来了。
他觉得，中秋佳节，所有人都在，只有他额娘不在，额娘这个侧福晋实在是委屈的不得了。
弘时跪在地上对四爷进言道：“阿玛委屈儿子，儿子甘心领受，可额娘陪伴阿玛多年，阿玛就给额娘一份体面，放额娘出来吧！”
四爷气的真的要七窍生烟了！
委屈你？
还是老子委屈你了？
在弘时看来，他确实委屈死了：两次要面圣的机会，都被亲爹亲手抽飞给自己拖后腿不说，居然还让自己亲额娘‘病’了不出门。昨儿他一个人坐在席上，看着弘历弘昼的额娘都光鲜的坐着，真是又伤心又愤愤不平。
这不一早就鼓起勇气跑来求情了。
结果没有收到预料之中，阿玛又是歉疚又是疼爱的扶起他答应他安慰他——倒是收获了一脚。
还好四爷这一脚是踢在弘时肩膀上，他虽然歪到了但没受伤。不，还是受伤了的，弘时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而四爷则是放弃了：不能等这孩子自我醒悟了。
他准备开启高压政策，既然你不懂事，脑子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我来教导你吧：不知道做什么没关系，但要知道什么不能做。
于是四爷开始按着弘时抄书。先从孝经开始抄，力求他就算是个棒槌，也要是张口就是孝子经典的棒槌。
再者就是日日耳提面命，告诉他谨言慎行，外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许将府里的话告诉任何一个外人，包括李氏的家人，他血缘上很亲近的外家。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四爷正在立志在这两年，就关在家里，把弘时磨成一根针。
——
然而时不我待，康熙五十六年的十月底，太后过世了，康熙爷最后一位亲近的长辈，终于也去了。
皇上悲痛极了，当朝落泪说出：“此后只有孝敬朕之人，再无爱恤朕之人”的痛楚之言。甚至按照当年先帝爷的丧仪标准来要求天下臣民：王、公、百官、公主、福晋以下，宗女、佐领、三等侍卫、命妇以上，男摘冠缨截发，女去妆饰剪发，同时百日内不许除服，不许剃头。同时敕谕天下子民都三月内不得婚嫁，共同举哀。①
当皇帝有一个特权，当我痛苦的时候，天下人得跟我一样痛苦。
连庶民都三个月不能嫁娶，何况的宗亲内，更是不能有什么喜庆之事。
马上就要进腊月，还有一个月就是年，但京中宗亲勋贵官宦之家全都收敛着喜色，根本不敢想热热闹闹过年这种事。
宫里的红墙黄色琉璃瓦上，都得挂上白布，整个皇城内白茫茫一片，以告慰康熙爷老年丧嫡母的伤痛。
对康熙爷来说，已过世的仁宪皇太后是陪伴他多年的皇室长辈，虽无血缘，在某些程度上，倒比他的亲生额娘跟他有更久的母子缘分，陪了他五十七年之久。
但对皇子们来说，除了被皇太后抚养长大的五爷恒亲王肝肠寸断外，旁的皇子伤感并不多。
毕竟他们跟太后基本就是逢年过节才请安的关系。
这位皇太后来自蒙古，母语就跟大伙儿都不同。虽入关多年，但汉语满语都是平平，也就能寒暄个家常。等皇子们都开府后，就连家常也很少有机会寒暄了。尤其是这些年仁宪皇太后越发年老，精神不济，有时候去给她请安，还得等她老人家反应一会儿，眼前这是康熙的哪个儿子？她老人家的哪个孙子来着？
于是诸皇子，尤其是皇孙们的伤感就有限得很。
对四爷来说，这位皇室大长辈的过世，对他影响最大的就是，他关不住弘时了。弘时必须跟所有皇孙们在一处，日日守规矩给皇太后尽孝。
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完的事儿，四爷想想就发愁。
这三四个月，他教导极严厉，搞得弘时有点唯唯诺诺，在他跟前一句话不敢多说，问三遍吭不出一声，生怕出错。
四爷虽然烦躁，但也觉得哑巴也比说错话强。
李氏到底是侧福晋，从十月份的颁金节，到过年的一系列入宫活动，侧福晋都是要到位的，不去得报孕或者报大病。
于是前些日子，四爷觉得弘时虽还不让他满意，但到底去了些焦躁妄言之气，四爷就走了一趟西大院，告诫她要谨言慎行安分守己，然后李氏就‘病愈’了。
四爷还来不及继续磨练弘时，太后薨了。
他只来得及将弘时耳提面命一番，然后父子俩就分开行动，一个在皇子处守孝，一个在皇孙处。
福晋则带着两位侧福晋坚守在内命妇处。
家里的事儿，福晋便叫来宋嘉书和耿氏吩咐了一番：横竖年也不过了，摆设衣裳也都换了素的，访亲走友也全部停摆，所以府上的事务不过是按时发发月例，盯着不许有人违背国孝的规矩，再者就是看着下人们不要偷懒、盗窃、放纵门户等。
宋嘉书跟耿氏一样，有些担心年纪小，但是要跟着守孝的儿子。
只能百般嘱咐跟进去的嬷嬷细心照料，无论何事不要离开阿哥——一个阿哥只能带一个嬷嬷进去，还得是小阿哥才行。
如弘时这等十岁以上的大阿哥，都是自己带个小太监就去了。
耿氏跟宋嘉书对坐，两人都是素着一张面容，身上也一点珠饰都没有。
“也不知道弘昼和弘历如何了，吃是肯定吃不好了，只盼着孩子能有个安稳睡觉的地方。”
宋嘉书道：“皇孙都在一处，就不会出大问题的。”
这一堆爱新觉罗的龙孙，太监宫女简直是提溜着脑袋服侍，哪一个也不敢惹。饮食更是检查了再检查，这要是出现大规模投毒事件，能把爱新觉罗嫡枝一锅端了。
但凡不离开大部队，安全肯定是没问题的。
只是皇孙们多，伺候的人手肯定不如在家里充足，又彼此不会相让，没那么舒服也是必然的。
在安全和舒服之间，肯定是安全最重要。
耿氏得到了儿子人身安全无碍的安慰，又开始担心别的：“他们两个年纪小，不会被人诓骗了去，做下什么违了规矩的事儿吧。”
宋嘉书这回也默然了：九龙夺嫡都已经不是竞争白热化了，是白热化好几年，已经赤膊上阵了。
各府间有的彼此视为仇冦，这些孩子间，难保不会互相坑陷。
不过这回宋嘉书和耿氏也是白担心，弘历弘昼在别人眼里就是两个小萝卜头，而且是格格所出。确实有人盯上了雍亲王府，但盯上的是侧福晋所出，如今雍亲王府长子弘时。
——
皇孙们并不是按着府邸，而是按着序齿排队，最后头还跟着几个被乳娘抱着的小阿哥，早晚也得来敬香行礼。于是各府的阿哥们就都岔开来，弘历弘昼就相差半岁，倒是还站在一处，弘时则自己站到队伍前方去了。
四周站的人，全是跟他阿玛不太对付的人。
倒也不是别人故意安排的，主要是四爷从前如今走的路线，都比较孤，死党就十三爷一个，不太对付的人倒是不少。
弘时左右两边，则是九爷十爷的儿子一边一个，这两人闲聊起来自然颇为熟悉。
弘时起初生怕他们来跟自己说话，也想着阿玛的嘱咐，不能乱说话——倒不是被四爷教导的心服口服，而是身服——免得再被踹。
结果人家根本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
起初弘时还庆幸，可等第四五日，左右两个人经常漫着自己说话，把自己当空气；等用点心茶水的时候，旁人都是年岁相近的堂兄弟三三两两，唯有他落单时，那滋味真是难受。
于是等左右两人开始跟他递话的时候，憋了好几日没人理会的弘时还有点高兴。
人与人之间，闲话一说就亲近多了。
九爷的长子弘晸还贴心的跟他解释：“堂兄，不是我们之前疏远你，而是见堂兄严肃恭谨，不敢跟你搭话儿。再有，四伯的严厉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一样的人物，我们阿玛都怕，何况我们了。”
弘时觉得找到了知己，只是他没傻，不会附旁人说自己爹不好，于是只是含糊两句，阿玛是外严内慈，对子侄都很好之类的面子话。心里却恨不得给弘晸鼓掌，你说的太对了，我阿玛那简直是个阎王。
于是午间到了用素膳的时候，弘晸和十爷的长子弘旭就邀他一起用，连着八阿哥府上的弘旺也是跟着他们一道的。
弘旭还体贴的问了一句：堂兄要不要带上你们家两个弟弟照应一二？
弘时一犹豫，只道：“他们还小，还是嬷嬷照料强些。”
几个阿哥一笑，都点头称是。

第37章 年底
弘时跟十爷的长子弘旭更说的来，因弘旭跟自己一样，都是侧福晋所出的长子。弘旭还更惨些，下头还有个福晋生的的弟弟，在家里的地位就有些尴尬。弘时看看他，就觉得自己还好：下头两个弟弟出身都不如自己，上头嫡出的哥哥也夭折了。
几人用膳的时候，弘晸还说起一件趣闻。
几年前八爷的生母良妃娘娘过世的时候，治丧期间，八爷几乎不眠不休不肯用饭。说来也是孽缘，其实四爷的府邸和八爷九爷的府邸都挺近，几乎算是半个邻居。当时九爷曾邀请四爷一起给他不肯用膳的八哥送饭劝慰，被四爷拒绝了。①
作为九爷的长子，弘晸说起此事来还是笑眯眯的：“阿玛被四伯拒绝了，自然也不敢别扭。只跟我说，所有的伯父叔父里头，四伯是最讲规矩的。阿玛就常吓唬我们，要是再顽皮，就将我们送去给四伯做儿子管教。”
他说的风趣，语气也很推崇，一点没有说四爷不好的意思，说的也都是事实。
然而落在弘时耳朵里，自然又听出些别的意思。
自己的阿玛严苛不讲人情味，对兄弟是们也这个冷冰冰不讲人情的样。怪不得起初堂兄弟们都没有人理会自己，原来都是自己替阿玛背了锅。
四爷要知道弘时的想法，肯定当场吐血三升。
其实弘时只是个普通的青春期的少年。
从原本的被父母疼爱，到现在父亲一下子严厉的非打即骂，母亲又失宠被迫‘病着’，都让他少年的心底滋生了许多的不满。
这会子和气的堂兄堂弟，给他很多精神上的慰藉。
就像是很多青春期叛逆的孩子，跟父母没话说，跟朋友就是死党和铁杆。
十几天下来，他跟几个阿哥都混熟了。
天子守孝，以日代月，二十七日后，康熙爷开始恢复正常的工作，皇子阿哥们也就不必日日守在这里，只需要不剃头、着素服到出了百日即可。
临出宫前，弘晸热情邀请弘时：“过些日子我过生辰，还请堂兄赏个脸。”
更说席上有难得的好东西，只请堂哥来增色热闹热闹。
弘旭在旁边打趣道：“谁不知道九伯父是出了名的财神爷，而且府里惯有新鲜的南洋东西。有一回九伯父给我们兄弟们分了一种比头还大的甜果子，真是味道新鲜不同往常，不亲口尝一尝可是形容不出。”
然后也力邀弘时：“堂弟，跟我们一并去吧，兄弟们热热闹闹的过生日。咱们又不是丫头，难道日常还在锁在深闺里头不成？便是咱们满人的姑娘家，都不这样关着的，那都是他们汉人的习性。”
弘旭到底是堂兄，弘时没法直接拒绝，有些犹豫刚要开口，弘晸又笑道：“我阿玛在皇玛法跟前，就提过这件事，皇玛法金口道堂弟你孝顺过人，但也不能太自苦了，常跟兄弟们出去骑射散散也好。”
弘时的拒绝就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谁能说皇上说的不对呢。
何况他心里也是想去的：难道阿玛能违背皇玛法的意思吗？
——
宋嘉书再见到弘历的时候都快过年了。
只是今年的年是基本不要过了。府里一点儿张灯结彩过年氛围也不能有，顶多到了日子吃点好的。
她摸了摸弘历的头皮——现在不是泛青的头皮了，而是长了一层毛刺出来。
百日不能剃头，让府里的男主子们，包括四爷在内，全都长成了寸头。
关于这项规定，大家是很严格遵守的。
尤其是皇子们。
他们还记得当年十三的额娘敏妃娘娘过世，三阿哥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觉得这追封的主位不是很在乎，所以不到百日就把自己的头剃了，结果被皇上发怒削成了贝勒不说，整个王府都跟着倒霉。直到十年后，才跟着四爷一起升了亲王。②
有这样的先例在先，如今薨逝的又是太后，谁敢闹幺蛾子，都老老实实的守着丧仪的制度。
宋嘉书给弘历拿出新做的帽子试戴一下：从康熙爷到四爷，都是在礼节上很看重的人，不管冷热风雨，都要衣冠端正。
如今隆冬时节，冬帽一定要可着头做，不然要是失了礼仪，肯定要倒霉。
原本孩子的头就在不断长大，如今又多了头发，宋嘉书就跟白宁白南一起，把弘历去年的冬冠放大了两寸，又用新的毛皮和缎子做了些新冬帽。
这回弘历一回来，宋嘉书很有种把孩子送到寄宿学校，终于接回来，可要好好补补的心理。
“这些日子吃的素，如今回了府上，虽不用太计较忌口，但也不能一下子用的荤腥油腻，对肠胃不好。”
“再有，每天都要去跪着，只怕隔着厚衣服也是不顶用的，额娘给你要了些药酒和药膏备着，晚上给你再揉揉。”
在宫里这些都不能干——给太后娘娘致哀些日子，就娇气的又抹药又揉腿的，显得不孝。
只得回来再看。
好在服侍的人也都是人精，不会跪坏了阿哥们，垫子都又厚又软，殿中的火也烧的旺旺的。
这一顿饭弘历用的又香又甜，实在是出生后，他就没在饮食上磕绊这么久。只是想着额娘的话，最后虽然意犹未尽，还是没再来半碗栗子烧鸡拌饭。
用过膳弘历便道：“额娘陪我出去走走吧。”
“外头冷，就在院子里散散吧。”
弘历拉着宋嘉书，围着院子走到第三圈忽然开口了：“额娘，这些日子三哥都跟八叔九叔十叔家的堂兄们在一起。”
宋嘉书心里唯有一个服字：弘时，你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作死吗？
但忽然又顿住脚步：不对啊，弘历才多大，四爷跟八爷哪怕为了皇位彼此提防到恨不得掐死对方，面上也都是亲兄弟，谁会跟六岁的弘历说，你阿玛跟这些人都不对付啊！
她蹲下身子，跟儿子平齐：“弘历，你觉得三哥这样不对吗？”
弘历点头：“几位叔叔家的堂兄，都会带着自家的一两个兄弟一起，显得府上和睦友爱。可三哥理也不理我与弘昼，我们去跟他请安，他也只是冷淡，兄弟不和也当在家里，在外头这样是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宋嘉书点点头。
弘历继续道：“额娘，自打我去了前院，只见过十三叔家里的堂兄弟，阿玛只让他们进来跟我与弘昼玩。旁的叔伯家的兄弟，听说都是给阿玛请过安就走了。”
“想来跟阿玛亲近的叔叔便只有十三叔。旁的叔伯既然不够亲近，三哥便不该违着阿玛的心意，跟他们私下结交。”
四爷是亲王，辈分又在这里，三节两寿的自然很多子侄来拜年。
弘历在前院也不是白呆了这一年。
宋嘉书不想他能自己看出这些门道来。
她还在为儿子的敏锐感叹的时候，弘历已经开始问了：“额娘，我要不要告诉阿玛？”还不等额娘回答，他就自问自答：“我觉得我不能主动说。他是兄长，我不能说他的不是，我要等阿玛问我——额娘，我看着这回跟三哥一起的太监不太眼熟，不像是三哥平日用的那几个，可能是阿玛的人，让他盯着三哥的。”
宋嘉书再次为儿子的厚黑学水平震惊了。
好孩子，自己奔着前途飞吧，额娘不耽误你考大学了。
——
弘历猜的没错。
弘时要混在一众皇孙里，四爷怎么能放心，就从自己身边挑了个稳重又不失伶俐的小太监跟着弘时。
不过弘时又不是真的傻，他跟旁府阿哥们说话的时候，跟旁人一样，都是把下人远远打发开。
可这位名为鱼柱的太监，人家能被四爷看中，自然也不是是个傻子。
三阿哥是把他打发开了，他看不到三阿哥的举止，听不到三阿哥的言论，但他可是知道三阿哥跟谁混在一起啊！
而且正因为三阿哥把他打发了，他不知道具体细则，生恐跟四爷交不了差，所以只能把三阿哥结交过的阿哥们都记得特别清楚。以此来向四爷保证，我可没有偷懒，一直盯着三阿哥，只是听不到具体的话。
这时候什么奴才主子，根本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鱼柱非常痛快的把三阿哥卖了个底儿掉。
有的时候听不到细节，脑补出来的会更严重。
四爷脸都木了：弘时，你把你亲爹给你的太监打发走，然后跟老八老九老十的儿子混了小一个月……
兹事体大，四爷深吸一口气，没有像之前半年一样，立刻把弘时叫来骂个狗血淋头。
他往西侧勤学斋走去，那里还有他两个小儿子。
弘历正在带着弘昼温书。
太后的薨逝，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月，他们功课都落下了。而且眼见的又要过年，虽说今年不能敲锣打鼓张灯结彩，但师傅们还是要放假的，又要十五才会回来开课。
到时候书本子都忘完了。
弘昼虽然虎头虎脑，性子贪玩些，但对阿玛的敬畏和对四哥的亲近，让他难得乖乖地在屋里跟着弘历一起温书，而没有搬出他私藏的玩具玩。
四爷走到门口，就听见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背书，破碎的小心脏得到了一点缓解。
他难得没有板着脸严肃的直接考儿子，而是先温言关怀了几句，这些日子守灵尽孝有没有好好吃睡，有没有被奴才苛待等话。
弘历弘昼都乖乖回答。
四爷点头：“到底是冬日里守了一场孝，等会儿叫大夫给你们诊脉，看着开两剂温补的方子喝一喝。”
又听儿子说，昨晚回各自额娘处，已经外敷了药酒，内用了补身子的甜汤，四爷的小心脏又有点伤感起来：皇子们守灵更加辛苦，更是要长跪端严。宜妃、荣妃、成嫔娘娘都悄悄遣人送了药酒、治风寒的成药来，就装在茶壶里掩人耳目。
可德妃什么也没送。
他后来去永和宫里请安的时候，德妃还提到过这件事：“你皇阿玛都守着规矩，你们自然也要吃苦。宜妃她们……这是没叫人发现，若是让有心人闹出来，惹恼了你皇阿玛倒不好呢。”
四爷垂头应是。
但忍不住要想一想，要是老十四，额娘会不会还这样守着规矩。
他可是前半年因着接连丧女瘦了许多，连皇上都特意嘱咐，让雍亲王守灵的时候穿的厚实一点，特意赏了一回皮袄，而额娘这里则什么都没有……
从复杂多年的母子关系里醒过神来，四爷开始问两个小儿子正事。
对着两个腰那么高的小孩，四爷根本也没想过套话，直接问道：“这些日子，你们三哥可有照应你们？”
四爷就眼见得弘昼的嘴就撅了起来，简直能挂个茶壶。
“阿玛，三哥从不跟我们吃饭，他只跟年纪差不多的堂兄们一处说笑用膳！”
弘历虽然半低着头，但也能看到，弘昼说出说笑二字后，阿玛的脸色又沉了一层。
四爷知道弘昼的脾气，大概是幼子的关系，很有些天真烂漫。
倒是弘历更稳重沉得住些，于是又问弘历：“一回都不肯带你们？”
弘历低头回道：“有两回九叔家的堂兄要叫着我跟弘昼一并用，但三哥体谅我们小，只怕跟着堂兄们照应不过来，就叫嬷嬷好生照料我与五弟。三哥还用心嘱咐嬷嬷不能稍离，想来是心里很记挂我跟弘昼的。”
弘昼听了，嘴就越发往下弯，几乎要撇出脸上去。
四爷转头斥道：“这是什么怪样子，再不许做！”
弘历不安的动了动：“阿玛别生气，三哥从前教导我们功课，弘昼难免有些怕三哥，并不是故意不敬兄长。”
四爷再去板着脸看弘昼：他现在心里自然也恼火弘时不肯看顾弟弟，但无论如何雍亲王府的体面最重要。哪怕弘时做的再不对，弘昼也不能对兄长这样明目张胆的不满不敬，提起来还敢撇嘴！
弘历也扭头看弘昼，对他皱着眉使眼色。
弘昼面对这样严厉的阿玛和四哥，一时所有委屈都涌上来，忽然躺在地上开始嚎啕：“三哥扔我的蹴鞠，扔我的陀螺，拿鞭子抽我院子里的小太监，还不肯理我。”他不但嚎啕，还边嚎啕边打滚。
四爷懵了：他见两个小儿子不多，儿子们也对他又怕又敬，是真的没见过弘昼耍横。
弘历倒是见得很多，弘昼这招躺下只打雷不下雨的干嚎，是他的特长。
见阿玛脸色不好，弘历连忙喝止：“五弟！”
弘昼继续打滚。
耿氏是个保护欲望极强的母亲，再加上弘昼本身就比弘历心性单纯，没经历过什么差点死了亲娘的剧变，所以他也算是个被宠大的，有点任性霸道的孩子。
此刻他躲避着弘历拉他的手，继续干嚎：“四哥也骗人！你明明知道三哥是讨厌我们，他让嬷嬷赶紧把我们领走不许烦他！你也骗人！你也骗人！”
弘历是真的急了。
他这回忘了特意教弘昼，别告三哥的状，没想到弘昼除了告状，居然还敢在阿玛眼前放赖。
果然四爷反应过来之后，火冒三丈：眼见一个长子要废了，难道还要废一个幼子吗？
于是一把拎起了弘昼的领子。
弘昼被拎在空中，跟一只胖猫崽子一样，也愣住了。
在耿氏处，谁敢拎他呀！他一躺下打滚，嬷嬷太监都恨不得围着他磕头，小祖宗您快起来吧，您想干什么都行。
——
宋嘉书跟耿氏正在福晋处交账。
福晋这回入宫大概实在守孝辛苦，又跟不省心的婆母和妯娌们一处绷久了，很露出些疲乏之态，没有原来的端严。
虽在德妃面前动辄得咎，然福晋看钮祜禄氏和耿氏在自己跟前低眉顺眼的，并没生出那种‘多年媳妇熬成婆，我也要折腾人’的恶意，反而有点心生怜悯：都不容易啊。
尤其是钮祜禄氏，差一点就是能做侧福晋，跟自己进宫一起去露脸（加倒霉）的人，结果凭空多了年氏，钮祜禄氏侧福晋之位没了不说，本来一年能有个十次八次的恩宠，也直接对半减少，降到三五回了。
再看两人帮着管家这一个月，处处小心，每日都叫了自己留下的嬷嬷一同去旁听，不肯逾矩。
且门户管得严，并非一味纵容下人收拢人心，而是很抓了几个趁着主子都不在家，仗着资历老些，带头赌钱吃酒的嬷嬷。两人既没有徇私枉法，也没有越俎代庖的发落，而是都扣着等自己回来，福晋看了也觉得省心。
听说前院张有德也抓了两三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太监。当然这就轮不到福晋来管了，估计四爷会管。
宋嘉书就听到福晋用从未有过的疲倦温和语气道：“难为你们了。先回去歇着吧，等我禀了四爷，必要赏你们辛苦的。”
她跟耿氏退出来的时候，还觉得有点诧异：福晋这是怎么了，难得听她这么多愁善感的。
耿氏更实在一点：“不知道爷跟福晋会赏什么呢？”然后又拉着宋嘉书小声咬耳朵：“话说，今年特殊，小年福晋都不在府里，这年底的银子还没发呢！”
不用她格外提，宋嘉书本人也是个俗人，也对年终奖有深刻的期盼。
其实在雍亲王府的日子，跟她一开始想象的女人间争宠啊、你死我活啊并不同，尤其是福晋拎着她开始帮忙管事之后，她的日子就更像是在公司打卡上班，而非在王府后宅当妾。
其实除了年节下要奉献自己的膝盖跪来跪去外，在某种程度上，人被践踏的自尊，比在很多变态的老板手下混日子还少些。
起码没有人指挥她去买早饭占停车位，九九六还不报销打车费。要是男上司，还要承受扑面而来的男性自信，和那些没有边界，对女人来说是骚扰，对他们来说是风趣的‘幽默感’。
那时候支撑宋嘉书的，跟每一位打工人一样，就是奖金和每年的年终奖。
她跟耿氏对着星星眼起来：不知道今年福晋会给她们俩发什么额外的年终奖啊。
——
福晋直到沐浴更衣，又狠狠睡了一觉才觉得缓过来。
守着丧仪制度的身子累是一回事，但时时在德妃跟前透不过来气又是另外一重累了。
四爷倒是没了对照组——老十四当大将军出征去了。
可福晋这里对照组一点没少啊，十四福晋可是戳在京里，戳在德妃眼前。又因为十四阿哥不在，德妃对小儿媳就更好一些，四福晋在旁边只能陪笑，脸都僵硬了。
福晋起身后，便有了些精神，便命人去前院请四爷。
四爷来的时候，面色不算好。
他刚刚知道弘时干的事儿，又被弘昼气了一遭。如今罚着弘昼抄书，弘历在旁边陪罚兼监督，才往后院来，脸色当然不好看。
福晋不知道前院阿哥们的事儿，只觉得丧仪期，谁都不能是笑容满面的，何况福晋想想四爷跟那群爷们呆了这么久，心情不好才是正常的。
于是也不慰问四爷，只是言简意赅的说了府里简约过年的流程。
然后又道：“去岁为了圣躬不安，原本府里的格格们初五都能见一见家人，也都免了，今年……我想着初五的例还是暂免，倒是许她们端午见一见吧。总不好好几年见不到家人。也太苦了些。”
四爷想了想，点头允了，又加了一句：“以后李氏的家人上门都先去前院让张有德过一遍。”
福晋微微一怔，还不及完全想透，只能先应下。
然后定了定神道：“爷，还有一事，这回府里的事儿钮祜禄氏和耿氏很是妥帖尽心，我想着该赏些什么，也叫人看着，安分守己又能帮爷分忧的人自有好处。”
四爷再次点点头：“福晋赏罚分明，也很会教导下头的格格们。你按着自己年节下的单子赏吧，我从前院也赏一回。”
说着起身要走：想想三个儿子就糟心，还得去料理。
福晋福身相送。
旁边周嬷嬷和伺候的赤雀扶起福晋。
四爷和福晋这种交流方式，她们总觉得怪却说不上来，可这么多年，劝无可劝，这样倒也习惯了。
要是宋嘉书在，肯定能知道怪在哪里：这不是夫妻，这是一个公司董事长和副董事长在讨论分年终奖！
周嬷嬷见福晋的脸色还是发灰，就心疼道：“福晋也太善心了些。格格们对爷和福晋来说，也就是奴才们，给主子分忧是应当的呢。”
福晋唇边慢慢浮上一丝笑容：这世上啊，除了乾清宫里坐着的一个主子，别的谁不是一层层奴才？
上层拼命踩着下层的头，只为了显得自己站的高点，也没什么趣。
①见于清实录中所记载一事：康熙五十年（1711年）底，胤禩生母、良妃卫氏病故。治丧期间，胤禟与胤禵、胤?等一起，每日轮班送饭，大张筵席，车马喧嚣，人皆瞩目。胤禟曾邀约时为雍亲王的胤禛，一同给胤禩送饭，遭到拒绝。这也成为胤禛继位后，他受到痛斥的事由之一。
②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敏妃之丧未满百曰，胤祉就剃发，因为此事被降罪为贝勒，王府里自长史以下都被不同程度的惩处。

第38章 新章
耿氏在后院喜滋滋盼年终奖的时候，前院弘昼边抄书边抹泪珠子。
弘历奉命‘监管’，在旁边叹气。
见弘昼的涕泪交加要落在纸上，他就拿自己的手帕去给他擦：“五弟，要是污了纸，你又要从头抄这一页了。”
弘昼把脸转过去：“四哥骗人！你明明也知道，三哥不是让嬷嬷照顾我们，他就是打发我们。”
弘历继续叹气：“你先过来别抄了。”说着把弘昼手里的笔抽过来，自己拿了一张纸，写道：“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
然后小声道：“阿玛既然来问我们，他就是知道三哥做了什么的。”
“师傅教导我们兄友弟恭。三哥待我们不友爱，是他的错，你这样恶狠狠的告三哥的状，就是不恭敬，平白的就变成了你也有错。”何苦来着，他错了本该让他自己担着，现在你还主动冲过去给他分担。
弘昼心里不忿继续嚷嚷：“是三哥先不友的！”是他先动手的，我自然要还手。
弘历被他的尖叫喊得耳朵都疼，不知道该先捂耳朵还是先捂弘昼的嘴。只得再次加重了语气，压低了声音抱着弘昼小声道：“你看，你要不打滚放赖惹恼了阿玛，这会子本该只有三哥倒霉，可你这一闹，三哥会不会被罚咱们不知道，你可先被罚了——若是阿玛觉得三哥不理会咱们，正是因为你这样耍赖不服管教，三哥情有可原，反而不肯罚他怎么办？”
弘昼愣住了，想了想这个画面，气的几乎要蹦起来。
“我不！”
弘历把他拉到书桌前：“所以，好好抄书，抄完了去跟阿玛请罪。”继续小声鼓励他：“你想想啊，你请罪态度越好，阿玛就越生三哥的气。”
弘昼发愤图强的抄起书来。
四爷转回前院，并没有召弘时过来问询。反而第一时间叫来了张有德，细细询问前院的安保问题。
尤其是他的内书房，里面放着与隆科多年羹尧等人的书信来往，是绝不能有人见到的。
倒不是四爷不谨慎，没有及时销毁信件，而是事关皇位，谁都不能保证百分百胜利，也不能保证盟友不反水。若有人敢反水咬他，这也是个证据，反正大家一起凉。
再有，他跟外放的谋士戴铎等人的信函，及这些年来他收集的旁的兄弟们的机密信息也要紧的很。
张有德跪了，稳稳重重表示，书房绝无问题，否则提头来见。
四爷再次强调了内书房的安全问题，然后道：“从此后，外头所有拜帖来往，三阿哥俱不能知，再有，他身边的人，若离了他身边而在书房等机要处转悠，立时拿下。”甚至还加了一句：“告诉王府事务内吏，长史并前院诸清客，谁都不许再与三阿哥多话！”
张有德战战兢兢应了。
四爷这是……信不过三阿哥吗？
竟然拿着儿子当贼防了。
四爷确实是信不过弘时，不过不是真觉得弘时能干出什么背叛阿玛投向敌营的不孝之事，而是觉得这孩子脑子不灵光，可能被人骗了还在给人数钱。
弘时这次并没有挨骂挨打。
其实对他来说，这才是个危险的信号，四爷这是都放弃改造儿子，准备改造环境了。
不过弘时同学并不知道。
他正在跟亲额娘李氏商议生辰礼物的事情。
没错，他还真准备去参加弘晸的生辰。
“额娘知道，九叔一贯是阔气的，对儿子手面也大方，弘晸手里有银子不说，什么好的新鲜的也见过。我又是做兄长的，若是我拿去的生辰礼，比不过旁人，岂不是丢死了人，以后谁还拿我当回事呢？”
四爷恨不得给他扔到真空里去，哪里会给他银子，所以弘时只有点可怜的月例，平时打赏人都不够，每回都要从额娘这儿再要点。
这回买生辰礼更是这样。
不同于弘时，李氏服侍了四爷这么久，又被关了半年把胆子吓细了，先问道：“你去参加别家阿哥的生辰，你阿玛也允准了？可不要自作主张。”
弘时就发烦起来，按捺着性子应了：“自然要先问过阿玛，只是二月弘晸就过生辰了，总不能到时候再准备吧。”
李氏点点头：弘时多结交些堂兄弟也是好的，比自己窝在府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强。
“你放心，只要你阿玛允了，额娘给你出银子置办。”
弘时满意而走，李氏身边的下人欲言又止。
李氏自己也发愁：她其实没有什么多余的银子了。
这世上所有的账目都离不开收入与支出。
李氏的收入不少，但支出更大：侧福晋是年节下要入宫的，一应穿戴就要花费颇多，之前买通前院下人，日常打赏下人都是一大笔开支。
从前她得宠的时候，四爷大把给的布料首饰赏赐，自然让她有盈余。
可这一年来，只有银子流水样出去，再没有什么多余的进项。
李氏也发愁。
到了大年三十那一日，她的发愁就变成了咬牙切齿。
福晋又给满府里发过年银子了——但还是跟原来一样，只有格格们的，侧福晋没份！
今年太后薨逝，宫里没有摆宴，各王府的主子都晨起进宫磕头，然后就依次出宫，罕见的各王府各自过年。
晚间家宴上，福晋开始给格格们发年终奖了。
大概是怕盒子的沉与轻，让人看出区别来，福晋只让几个力气大的太监各自搬着匣子走了个过场，然后就命送到各院去了。
李氏看的都要憋死了。
然而同为侧福晋的年氏，只是含笑：“福晋心慈。”她娘家是什么水准，年家那是一点不缺钱的水准。
到底是国丧期间，宴上也没有歌舞戏文，没有饮酒，从福晋起众人都是以茶代酒，敬了四爷，很快就散了。
晚上的烟火自然也取消，大家赶紧洗洗睡吧。
整个京城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皇帝死了嫡母，你家放鞭炮，那真是找死了。
宋嘉书很快乐：不用陪席，可以直接回家数银子，多么快乐啊。
更别说大年初一，她与耿氏又再次接到了四爷发的年终奖：一人二十匹各色绸缎、乌拉貂皮十张、各色吉祥如意纹金锞子五十个、还有用匣子装着的一颗硕大的西洋明珠。
果然是四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很大方。
宋嘉书觉得荷包满满。
不比侧福晋要入宫、日常也要跟别的王府妾室交际、还要养活一大院的下人，宋嘉书的支出并不多。
快乐的算算账，点点库房，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次日大年初一，弘历弘昼都被打扮的大红包一样，一早就跟着四爷进宫磕头去了。
这些孙子每年还是有荣幸见一回自己的皇玛法的，只是这位祖父认不清他们而已。
就算是这样，回府后的弘历弘昼还是兴奋的讨论了半日。
皇玛法的衣着，坐姿，说的每句话，他们都记得，能讨论好几遍。最后自然也要延伸到皇上的功绩圣德，难为两个孩子，连平三藩擒鳌拜这种事都知道，说的头头是道。
与其说是一个孩子对祖父的孺慕，不如说长在皇家，别说是这样六七岁懂事的孩子了，就算是幼童，天性也知道，要关注要在意要讨好龙椅上坐的那个男人，那是天。
宋嘉书听着儿子口中的康熙爷，跟自己印象里的进行比对。
耿氏看着她道：“姐姐还受得了呐？我都被他们吵得耳朵疼。”然后去制止弘昼：“小心你那嗓子！”
因着昨夜又守岁，今晨起得又很早，兴奋劲儿过去后，弘昼很快睡眼惺忪起来，被耿氏和嬷嬷打包回去睡觉了。
“弘历，你困吗？”
宋嘉书就见这孩子点点头，然后道：“额娘看着我睡吧。”
弘历每次一说这话，宋嘉书就觉得，这孩子又变成了个大人，熟练的甩开身边的人，要跟自己进行交流。
果然，弘历躺在床上，对额娘说了这几天前院的事儿。
阿玛是怎么问他跟弘昼的，又是怎么对弘时的：“阿玛没有再像原来一样时时叫三哥在跟前，而是叫他年节下自己好生温书。”
宋嘉书摸了摸弘历罕见的有头发的脑袋，觉得眼里和心里都有些发酸。
这样下意识的揣测别人的一举一动，琢磨对方喜不喜欢自己，跟她当年寄养在亲戚家有什么区别呢？可弘历揣测的这个人，不是什么亲戚，是自己的亲爹。
偏偏历史也证明了，这样揣测是对的，是能保住自己命的。
说句被说烂了的话：上帝给的礼物早就被标好了价格。
而且这还是对于幸运的人，上帝给了你礼物，标了价格。还有些倒霉的，上帝给的是磨难，最终苦涩的结果也不会少收钱的。
“弘历，听你阿玛的话，只听你阿玛的话。外头的叔伯除了你十三叔，一个也不要理会。”
叮嘱完宋嘉书又笑眯眯：“不过弘历早在额娘说之前，就都明白也都做到了不是？”
弘历仰起脸：“嗯，弘旺堂兄来跟我和五弟说话来着，问起了额娘安好，还问起了李侧福晋。”
宋嘉书算了算，弘旺也才九岁，八爷的独苗苗。
弘历便道：“我都只说额娘身子好，李侧福晋生着病，好久没见了。”
弘历又想起这回所见的诸堂兄弟。
他们有嫡出，有侧福晋所出，也有跟自己一样，是王府格格所出。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弘皙堂兄。
宋嘉书听着弘历的话：在他口中，堂兄年纪又长，又是皇玛法亲自抚养，每回都是他带着众兄弟们行礼，谈吐有致，气度不凡。
宋嘉书想想也觉得弘皙这孩子艰难：这世上所有的极致荣与辱他都经历过了，如今还要在这样的一位圣明烛照的皇帝眼下过日子，自然气质不同。
二十来岁的年纪，既有龙子凤孙鞠养深宫的气度，但又因阿玛为废太子而有一种沉定从容。
弘历到底也是个孩子，说到这会子也困了，朦胧道：“额娘，以后我也好好读书，皇玛法说不定也会看重我。”
宋嘉书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会的，会有那一天的。”
弘历沉沉睡过去，宋嘉书给他掖了掖被角。
她又想起弘历刚才用羡慕又带点憧憬的语气说起的弘皙。
宋嘉书记得，乾隆年间第一场大案，就是弘皙谋反案，株连甚广。眼前的孩子将会冷漠的处置掉他如今还羡慕的堂兄。
彼时，他们的身份已经是天渊之别。
——
新的一年，京城还是有些沉郁之气。
把皇上从嫡母过世的悲痛中唤醒的依旧是正事。
福建总督满保上折子，请求要增数百营房炮台，加强海防①。因数目要求庞大，并不是件小事，康熙爷手里是收过台湾的，于是对海防很是重视。
他自己忙不算，还把儿子们拎过来挨个让发表政见。
四爷进宫的时候陡然增多，与隆科多见面的机会也多了些。
自打康熙五十年，隆科多做了步军统领和领侍卫内大臣后，也算是宫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了。这位置不好做，从前做过的费扬古、凯音步、托合齐等人善终的不多。
皇上能让他一坐六年，跟他是孝懿仁皇后的弟弟自然也分不开。
而四爷作为孝懿仁皇后曾经的养子，从前跟隆科多走的近点，皇上也不在乎。不过自从隆科多做了领侍卫内大臣，负责皇上的安全后，四爷很明确的在面上跟隆科多保持了让人放心的距离。
但能时不时跟他本人见个面，眉眼之间那种默契，也让四爷觉得心里安稳了些。
经常见隆科多，让四爷觉得安稳，但经常见皇上，却让四爷暗暗心惊。
皇阿玛老了这件事情，所有皇子都有共识，否则怎么敢暗戳戳搞事情。搁二十年前，他们想私下栽培点势力，也要看势力愿不愿意，那时候哪有官员肯背着皇上死心塌地上皇子的贼船？
也就是一个索额图跟着太子，一个明珠跟着大阿哥，还都被皇上摁灭了。
如今各皇子能盘踞起来的门人势力，绝大部分就依靠着皇上老了这件事。
大家都是人，虽然觉得圣明天子很好，也知道要忠心。但大家到底都是凡人，是凡人就要吃饭就要有自己的私心，为了自己及家族后代，早点搞搞投资也是好的嘛。
不然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混吃等死不要紧，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呢。
人人都知道天子老了，大位之定就在这几年了。
可四爷这段时日看到了，一个大权在握，对弄权了然于胸的老年天子，杀伤力是多么大。
尤其是在三月份，皇上裁了起居注衙门后，四爷的感触就更深了。起居注记录皇帝的起居一应事务，自然包括谕旨，自汉武帝就有了，千百年延续下来，如今居然被乾纲独断就给撤了！②
是真&#183;乾纲独断，没有人上书建议，皇上也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直接把意思通知了六部，让他们商议个章程出来。
众人：还有什么可商量的？您老都定了要裁了，裁就完了。
四爷敏锐的察觉到：从去年皇阿玛病后的圣谕，字句言明真切，到如今直接裁掉起居注衙门，这是一个皇帝不愿意被史书拘束描画，或者说想要让史官按照他的意思来书写他的一生。
这样的皇帝，谁又敢这时候再违逆他一点？
官员们原也是有骨气的，往前头数，多少朝代官员挂印而去、力扛皇帝，但那起码能青史留名，现在简直是死了白死啊。
从皇子到朝臣们一片寂静，按着皇上的意思开始办公，把起居注衙门这个公务员机构给‘咔嚓’裁掉。
四爷回府后，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就往年氏处走了一趟，跟解语花吐槽了一二：“皇阿玛这般行，岂不是将从前的圣明都勾倒了？”
你能裁掉这个起居注衙门，难免不让后人怀疑从前的起居注也都是你能修改的。
要知道，为了史书公正，起居注是皇帝不能碰的。
当然，历史上也有强横的皇帝：管你能不能，老子说能就要能。比如唐太宗李二凤同学，就是要看，宰相房玄龄没法子，只能让步，不知为此挨了后代史官多少口诛笔伐。
四爷叹道：“昔年唐太宗不过垂问臣子略看一二，都让世人诟病，皇阿玛……”这直接取消了起居注，将来后人又该如何议论。
何况大清本就是外族来统治汉人，思想不同，更不知将来汉人刀笔如何评说了。
四爷想想就憋屈。
这怎么能取消呢！
要是自己，会……四爷如今已经很习惯想一想，自己作为皇帝要怎么做了。要说前些年，一冒出这个念头还会惶恐，如今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年氏不肯做后宅蒙着眼的妇人，想做解语花，于是自己也常向母家打听一些朝堂之事，在思想上就很能跟四爷交流。四爷这样出神，她基本上就知道四爷在想什么。
不过事关皇上，有的话她不能出口，四爷也不能出口。
于是只在旁温婉道：“爷孝心虔诚，担忧圣上。”
四爷听了她的声音回过神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四爷就换了个话题问道：“你近来身子如何？”
年氏也回握四爷的手：“爷放心就是。”
四爷道：“皇阿玛已经定了，四月里再次大封六宫，宫里又要添几位主位，到时候少不得你要跟着福晋进宫请安拜贺，总要养好了才好。”
皇太后的丧仪后，年氏又有些劳乏过度，才将养过来，眼见得又要入宫了。
年氏看着四爷关心她，就觉得什么病痛烦恼也没了。
——
“四爷又歇在东大院了？”
宋嘉书罕见的支着腮开始发愁，那她肯定是不能派人去找四爷了——要是四爷在前院，太监还可以去一趟，但在别人的院子里，尤其是年侧福的院子里，派人过去请四爷那就是找削了。
她这么迫切的想要见四爷，倒不是她忽然开始想要争宠了，而是客观条件逼迫的。
凝心院的兔子，泛滥了。
这三对六只兔怀第一胎的时候，人人都觉得新鲜可爱，但当半年过去，从六只兔子繁衍到一百零六只兔子的时候，整个凝心院都崩溃了。
宋嘉书也懵了：她没养过一对兔子，还真不知道兔子成年后一个月一窝，月月生月月生，把她直接给生懵了。
于是凝心院的篱笆不断扩张，如今几乎要占走半个院子。宋嘉书每次走过路过，看到一百多只兔子都眼晕，产生了强烈的心理阴影。
要她说，这衣服上也不用绣什么百子千孙、石榴葡萄象征多子了，直接就绣兔子！
兔子物种入侵的问题必须解决。
只是这兔子属于四爷赏的。
虽说四爷还不是皇上，杀了他赏的兔子算不上损毁御赐之物，但在雍亲王府，县官不如现管，四爷的话比圣旨还要管用。就算宋嘉书想直接拿它们当盘菜，大膳房都不敢收。
宋嘉书只能去请教四爷处理方案。
无奈四爷这些日子忙，一回来就往福晋处转一圈，然后就驻扎东大院了，这两处都属于禁区。
宋嘉书为了兔子发愁，白南却是为了她发愁：格格的心思怎么不往正道走呢。
只是这话平时不好贸然劝，如今见格格为了兔子发愁，白南见缝插针的‘忠言逆耳’：“格格您看，若是您得宠的话，还用为了几只兔子发愁？您不请四爷也常来，处置兔子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从前爷在咱们院里喝酒，瞧着待格格也好，只是格格不肯冒头。”
言下之意，爷明显愿意在这儿喝酒说话，您倒是经常去请啊，去争宠啊。
宋嘉书翻了手里的一页书，嗯了一声。
白南急的要吐血。
怎么任凭自己磨破嘴皮子，格格就是不干呢。
宋嘉书当然不干：作为一个合格的打工人，得了解自己的老板再思考前途问题。
四爷这样的人，明显就是讨好他的要求极高，但得罪他的底线极低的那类难缠的老板。
这样的老板，要是没有做他心腹的水准，最好就踏踏实实干活，不要舞到他跟前去搞什么幺蛾子。
假如四爷是一块地盘，那就是极其难攻，攻下来却又很难守住的那种！
何况她也看的明白，年侧福晋对别的都不怎么在乎，也从不爱给旁人使绊子，管别人的闲事，看起来比李氏好相处多了。但宋嘉书非常明白年氏的逆鳞——跟她抢四爷的心，那她可是要悍然反击的。
这位动起来的杀伤力，绝对是要命的。
白南看主子不求上进，自己急一会儿也就认了，反而还安慰起了宋嘉书和自己：“格格这样安生过日子，爷看不见，福晋也是看得见的，凡有分赏，咱们凝心院都是格格里的头一份。”
宋嘉书继续翻书：果然只要她不搭腔，白南自己就圆回来了。

第39章 解决
一时屋里没了动静，宋嘉书吃点心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白宁呢？好久没看见她了。”
白南伸着脖子往外看了看：“在外面带着小白菜，给兔子点名呢。格格也知道，隔两天就得多新兔子。”
宋嘉书叹了口气。
好在康熙爷砍了起居注衙门后，就把目光转向了后宫，开始准备新一轮的大封六宫。前朝除了礼部和内务府忙的要命，旁人都得以松了口气。
四爷回府的时候多了起来。
没过两天，宋嘉书终于打听到了四爷歇在前院，忙忙派出小白菜，带着点好的兔子名册，去向四爷汇报。
小白菜在门口遇到了守门神苏培盛，连忙打千儿：“苏爷爷。”
苏培盛从小跟着四爷，如今也才四十多岁，但这府里除了极个别的太监，见了他都上赶着爷爷、爷爷的，叫声爸爸都嫌不够恭敬。
虽则是个太监，熬到他这个地位，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子孙满堂了。
苏培盛脑子也好使，府里的人他基本都认得，一看，这不是凝心院的小太监吗。
他跟着四爷久了，揣摩四爷的喜好最为真切。
他眼睛透亮，知道若是论起恩宠来，这府里年侧福晋自然是当仁不让头把交椅。但在爷心里，府里其余侧福晋、格格和没名分的侍妾们还是有个评价高低之分的。
托赖李侧福晋和三阿哥自毁前程的种种举动，如今四爷倒把四阿哥五阿哥看的更重些。
两位阿哥的生母自然也母凭子贵水涨船高。
尤其是钮祜禄格格，四爷这些年对她虽非情深意重，但也从没对她说过‘不好’二字，尤其是这两年，四爷年节下从前院赏东西，这位格格都是上等份儿。因此，苏培盛对凝心院一贯是客气和气的。
兼之钮祜禄格格又不爱争宠，从未往前院额外送个手帕送个点心的来争宠，所以她院里罕见来个人，苏培盛都有些奇怪，对小白菜也是和颜悦色的：“钮祜禄格格有事？”
听了的小白菜的来意后，苏培盛忍着笑准备往里报，还特意卖了个好：“一会儿爷准了，你进去就是，只是别畏畏缩缩的，爷喜欢说话利落的人，别给你家格格丢人啊。”
四爷今日闲来无事，正在看福晋处送来的礼单。
这是要给后宫主位的贺礼。虽说还没行正式册封礼，但要晋封的名单都已经下来，内务府都在准备流程做吉服打金册金宝了。
这些年来福晋拟礼单早就拟熟练了，尤其是宫里，给什么人送什么礼，许多时候她都不用查单子就可以信手拈来。
这单子她早准备好了，只等四爷过目，防着四爷有想要添减，或这礼单里头有别的他要用的物件，提前挪出来。
不是什么要紧事，四爷就边喝茶边随手翻阅着。
这会子苏培盛来报，钮祜禄氏那里打发人来求事儿，四爷也觉得罕见，就叫人进来。
听说凝心院因为兔生兔生兔，物种入侵严重影响了人的生活后，四爷都险些笑出来，摆摆手让小白菜回去了。
然后才以手握拳，轻轻咳了一声，问苏培盛：“当日送去的兔子，没有骟过吗？”
苏培盛忙道：“奴才的错，送去了三对兔子，都是没骟过的一公一母。”
不比宋嘉书，四爷这种常围猎的人，自然知道兔子繁殖起来有多快。
不由带了一丝笑摇摇头，对苏培盛道：“糊涂东西，就这样送了去——再过半年，只怕整个凝心院都是兔子了。”
农户养兔子喂得又不好，更要时时宰了吃，以此控制兔子的数量，野外的兔子更有无数天敌。可凝心院给兔子伙食又好，又不宰杀，更没分栏，可不要泛滥了吗。
四爷算算日子，兔子数量绝不是这几天才爆发的，估计钮祜禄氏为兔子发愁也有一两个月了，之前大约是忍着不敢说。
“也太小心了些。”
苏培盛听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也不敢搭腔。
四爷索性亲自走去看，果然见半边院子里挤挤挨挨都是兔子。
宋嘉书出来请安行礼，很带了一点终于解脱的庆幸。
四爷就指了挤在一起的兔子们道：“好在是春日，这天儿不热，伺候的人又上心，打扫的也干净。要是再拖两三个月入了夏，必是要有味道的，到时候你这里可怎么住？怎么不早处置了它们？”
宋嘉书福身道：“爷送了来的，自然不能随便吃了。实在是没了主意，才讨爷的意思，可怎么处置呢？”
四爷一笑：“既是送过来你玩的，自然随你处置，你也太小心了。”
宋嘉书心道：雍正爷，您这话只好哄鬼。
四爷这人，是他给你脸，你最好小心的接着收着捧着，可别拿他的放纵和温言当成真的，就蹬着鼻子上脸，那这位爷肯定当场翻脸。
宋嘉书是宁愿在四爷这里留下‘过分小心’的印象，也不敢有一点让他觉得轻狂的地方。
何况谁不喜欢自己送的东西，别人珍重对待呢。别说四爷了，就算是朋友间送的小兔子，要是知道接收者随随便便就送去厨房加盘菜，肯定也要不高兴的。
——
宋嘉书跟在四爷后面进屋，白宁白南上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才一点下颌：“坐吧。”
然后带了一点饶有兴致的笑意问道：“那你准备拿这些兔子怎么办？”
“到底是养了些日子，不忍送到大膳房去。”宋嘉书问道：“爷，能不能把它们送到庄子上去，兔子们也好有空地儿跑跑跳跳的。”
四爷掸了掸衣服：“送到庄子上，也是落到那些佃户的嘴里，倒是白糟蹋了你养了这么久的心。”
见眼前的人一筹莫展，四爷就一哂：也是，钮祜禄氏十三岁入府，这些年从没出去过，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儿呢。
于是直接他出手安排给苏培盛：“挑些品相好的，送到圆明园里面散养着，也算增些野趣。其余普通的兔子就送到京郊的小围场放了，到时候叫弘历弘昼学骑射。”
“凝心院留下两只最佳的赏玩就罢了。”
见四爷雷厉风行的处置了，宋嘉书松了口气，起身谢恩。
再坐下时，两人就有些相对沉默。
往往这时候，四爷都该起身走了，宋嘉书垂头看着自己的手，等这位爷起身。
结果只等来这位爷往榻上的靠枕上一倚，然后顺手拿起了桌上摞着的书翻看了起来。
“《钟馗断案》《咒枣记》《关帝显圣传》……”四爷摇头：“到底是妇道人家，就爱看这些神鬼显灵，善恶有报的故事。”
宋嘉书笑了笑，她确实喜欢看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毕竟自己能穿到古代，本身也就是最不可解释的神鬼之事。
不过，她其实也有许多颇为香艳的言情小说，什么《醋葫芦》《碧钗传》《双姻缘》之类的，只是那些不能摆出来——弘历也会在这东侧间转来转去，万一叫他看了，再误导了孩子。
她见四爷随手拿了一本看起来，很有不准备挪窝的意思。再看看时辰钟，也到了该用晚点的时候，便轻轻走出去准备传晚点。
先问了苏培盛，确认下四爷最近不斋戒，才叫人按着自己白日准备好的单子加了几道菜送过来。
四爷落座，一眼先看到这晚点里显眼的几盘，笋煨火腿，罗蓑肉、椒盐牛小排——都是硬菜，刚要开口，就听旁边侍立的钮祜禄氏道：“爷，来都来了，要不要喝点？”
他抬起头，看着灯烛下钮祜禄氏含笑的眉眼，说不上绝色，但就是让人觉得舒服，如三月柔和春风。
连他都不由露出点笑容：“来都来了，那就喝点。横竖你是个有量的。”
然后又点了点桌子：“别站着了，坐吧。”
宋嘉书松了口气坐下：不错，每次喝了酒的四爷就比较自在好说话。
而且最妙的是，自己不但能喝到好酒吃到好菜，还不用侍寝！
宋嘉书低头看着桌上：往日大膳房送来的肉圆，一般都是四喜丸子。而这回送来的两道肉圆，一道罗蓑肉圆，一道杨公圆可比四喜丸子麻烦精细。这种一口一个，入口如酥，细腻鲜美大肉丸，若是单吃的话容易生腻，最适合下酒。
宋嘉书方才一看就想喝酒了。
但这并不是她点的两道菜。
她略一想就明白了，这是大膳房无声的示好：四爷喜好在凝心院喝酒，府里知道的人不少，大膳房特意送了最适口的下酒菜来，也是为了四爷见了这菜，能勾起喝酒的兴致来。
自然也是为了讨好钮祜禄氏。
若换一个格格，大膳房想不动声色的卡一卡，只需要上些不适配饮酒的功夫菜，就能让四爷的兴味减半，旁人还挑不出错，毕竟都是好饭好菜，只能吃哑巴亏。
这府里，真是处处都是人情世故的缩影。一个小小的府邸，并不比她从前接触的社会要简单，反而因阶级分明而更复杂些。
真是曹公笔下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她方才就是想通了这个道理，才不由笑了，随即顺着这些菜问四爷要不要喝酒。
而这笑，就落在四爷的眼里。
“拿两坛子石冻春过来。”四爷一吩咐完，苏培盛就忙打发人去拿。
四爷一向是个急脾气，这会子坐在这儿等酒的时间并不长，但已经让他觉得每回想喝酒，下人来回跑有些麻烦。就准备明儿叫人将前院各色的酒都送些来——正好钮祜禄氏这边还有专门放茶酒的小库房。
这次是四爷先提起筷子道：“一会儿石冻春酒劲大，先吃些菜吧。”
宋嘉书就先喝了一碗鸡蓉粥垫了垫，正低着头喝粥，就听四爷道：“夹个杨公圆给你家格格。”
在两步外站着的白宁，连忙上前用摆在一侧的银筷夹了一个酥脆的肉圆。
宋嘉书：四爷居然会让人给自己夹菜？？
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嗯，感觉今天这位爷的心情很好。怪不得今日又让自己先吃菜垫垫，又让人给自己夹肉，果然是猫脾气的四爷，心情好的时候就呼噜呼噜的蹭人，对人体贴起来。
之前自己也是倒霉，都赶上这位爷借酒浇愁的时候。
一时酒水送到，宋嘉书也不用白宁斟，依旧自己来斟酒。
待酒过三巡，肉也都下去了三分之一，宋嘉书就想吃点水果解解腻。如今她跟白宁的默契几乎到了她一抬眼，白宁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于是白宁悄声出去，安排了一盘子蔬果端进来。
四爷一眼就看出，这果蔬碟是自己上回赏的金发晶大果碟。
这种果碟透明的碟体里有细细密密的金丝，底部雕着万字福寿纹，颇有些佛家金身的禅意。四爷在福晋那见过一对成色更好的，被福晋摆在了佛前专门用来放供果。
上回给钮祜禄氏这里赏东西，他见这发晶碟是单个，成色又不如福晋处的不算僭越，就拨给了钮祜禄氏。
没想到她真拿来当自己的果盘了。
不过上头摆着鲜灵灵的果子和绿生生的菜叶，倒是好看。
宋嘉书用小银叉叉了一块青苹果递过去。
这石冻春的酒劲儿是大，入口虽是醇厚并非辛辣，但入喉后会觉得一道热流顺下胃里。宋嘉书坐在对面，只见三盅下去，四爷脸色就开始发红了。
四爷接过来放到口里。
青苹果汁水丰盈，酸甜清新的味道在唇舌‘砰’地爆开，洗涤了方才的肉香与酒气。
宋嘉书见四爷吃第二块苹果的时候，就问道：“爷要不要尝尝我们院里自己煮的盐水毛豆？”
她想起前世自己最喜欢的四样下酒菜：水煮毛豆、炸花生米、凉拌金针黄瓜和烧烤。
四爷点头。
如果说罗蓑肉和杨公圆是让厨师花功夫的菜，那么水煮毛豆跟油炸花生米，就是让喝酒的人花时间的菜。
一粒粒夹着花生米下酒的时候，自己也能喝半日，颇为消磨时间。
四爷慢慢啜着酒，就随意跟她聊起了家常，从兔子聊到弘历和弘昼。
宋嘉书提起这两个孩子来，脸上也忍不住笑容。
她从前并不喜欢孩子。
大约是因为，所有她要长期接触的孩子，都有父母，而她是寄人亲生父母篱下的那个。她不敢做的差劲怕被人嫌弃，但又不敢做的太好超过这个孩子。
小孩子们都有护食的天性，不喜欢跟自己抢夺父母关注，抢夺家里资源的外来者，这不能怪孩子。
可惜宋嘉书就是那个外来者。
与其说是她不喜欢小孩子，不如说她有些怕小孩子。大人还会虚伪柔和的笑笑，而孩子那种单纯而尖锐的厌恶和恶意，让她害怕。
可直到她突然到了这里做了长辈，她看着弘历跟当年的她一样，去揣摩别人的心意努力的活着，被哥哥欺负知道要忍着要避着，就越来越爱惜这个孩子，像是爱惜从前的自己。
她想要他知道并笃信，这世上总有个角落等着你，你不必揣测任何人的喜好，你不用做的最好，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有人爱你。
而弘昼这种大大咧咧快活醇厚的孩子，她也很喜欢，他像个永远充满活力的小豹子，看了就让人心里开阔。那才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的样子。
大约也是喝了酒的缘故，宋嘉书说起弘历和弘昼，脸上遮不住的笑意和爱意，涓涓渗透出来。
四爷不免有些怔愣。
他忽然想起德妃：额娘对别人说起他，对皇阿玛说起他，会有这样的笑容吗？
屋外。
苏培盛苦着脸：四爷和钮祜禄格格这明显说到兴头上，他这会子上前插话真是破坏氛围。
但他不上前也不行啊：“爷，这坛子石冻春已经喝尽了。”
宋嘉书有些讶然，这一小坛是一斤的量，两人对半喝，竟然这么快都干掉了半斤的高度酒？
四爷略一蹙眉，然后道：“既如此，就歇了吧。”四爷解了解领上的扣子：“先叫人抬水来。”
“是。”
宋嘉书：？？？
歇了？抬水过来？
她忽然有种很不详的预感。
——
东大院。
年氏正亲手在剪烛花。她虽然穿着寝衣，但头发还是分毫不乱，桌上也备好了四爷一贯爱喝的茶。
与以往的每一天的都一样。
寿嬷嬷走进来：“主子睡吧。”顿了顿才声音很轻道：“爷在凝心院吩咐备水，只怕要歇下了。”
年氏搁下手里的小银剪刀。
她怀着身孕的时候，四爷就去钮祜禄氏处喝了几回酒。只是并没有让人备水，可见只是纯喝酒。
今日……
寿嬷嬷刚要挪出去的时候，就听见年氏一声叹息：“爷待我，已经很好了。”
近乎两年的专房之宠，她也能感觉到四爷心里她是最重的。
她该知足。年氏这样劝自己，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难过。
寿嬷嬷挪回来：“主子，您喝着药调理呢，切忌心绪不佳。”
小格格没了，主子最要紧的，是再有个孩子才好。只是主子把爷看的太重，一举一动都放在心坎上捧着，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要反复琢磨回味，自然是心思缠绵深重，不能开怀。
寿嬷嬷要劝，可也知道，四爷之所以把自家主子看的最重，也是为了主子这一腔深情，爷也看得明白。
寿嬷嬷纠结坏了：主子这样情深，凡事看不破，不利于保养自身；但要不情深，四爷也不会这样看重，真是两难。
寿嬷嬷也知劝不了，也不能劝，于是继续用自己的老办法：说点别的让主子散散心思。
“西大院那边最近定然是缺了银钱，那位叫丫鬟出去走了三四回当铺了。”
李侧福晋第一回 叫丫鬟遮遮掩掩出去当东西，寿嬷嬷就报过年氏了，当时年氏觉得，李氏恩宠不如以往，又习惯了大手大脚的花钱笼络下人，吃穿也都用最好的，一时手头紧也难免。
可这几天内竟然当了三四回东西，说明李氏需要一笔颇多的银子。
年氏凝神想了想：“近来有什么大事吗？”
寿嬷嬷在汇报情况前也早就想过了，此刻答起来很顺溜：“除了四月宫里要大封外并无大事。可这也用不着西大院动大笔的银钱啊。”
宫里一下子又多了五个主位，内外命妇都要送礼。
但雍亲王府也只送一份就好，年氏与李氏也只需要跟着福晋去给新娘娘们行个礼请个安就算了。
李氏想单独送礼都没机会。
若说是为了进宫的打扮，可入宫众人都要穿石青色的吉服，连朝冠都是朝廷批发的一样的东西。个人能戴的顶多是个手镯、耳坠子之类的首饰，李氏虽爱显摆，在这上头花钱颇多，但应当也不至于去当三四回东西。
“多盯着西大院吧，说不准她又糊涂了，想要收买前院的人，或是……”年氏秀美的眉毛微微一皱：“或是要收买福晋和咱们院里的人。”
福晋跟李氏是多年的矛盾了，自从李氏失宠，福晋没少从各方面卡她，给她难受。
而自己，在给四爷回报李氏推三阿哥出来接圣旨之事后，更是被李氏深深记恨。
寿嬷嬷屈膝：“主子放心，奴才一定盯好了。”
寿嬷嬷很有自信：当日自家主子刚入王府，李氏又掌权又没失宠的时候，东大院都被她们守得牢牢的，何况现在了。
——
次日宋嘉书请安回来，就见院子终于又恢复了清爽利落。
篱笆也回到了最初的角落，只占了不到一个平方的地方，里面放了两只最漂亮的兔子。
耿氏是跟着她回来的：“这么快就都弄走了？”然后颇为遗憾：“你这兔子都用上好的粮喂出来的，要是能吃就好了，偏生是爷赏的，吃不得。”
宋嘉书就笑：“真是亲母子，上回弘昼跟弘历趴在篱笆上，还在说呢，四哥你看这些兔子，哪一只长得最好吃。”
弘昼评论小动物的时候，一向是以肥美好吃为标准。
两人一进屋，耿氏就开启了八卦模式：“哎，姐姐你知道吗，李侧福晋昨儿又叫人出去当东西了。”
宋嘉书跟年氏是一样的困惑：这府里日常生活不能没钱，但也实在没有花大钱的去处啊。
而且宋嘉书跟耿氏还比年氏的消息更灵通一点：因福晋常常会给她们一些琐事办，她们也知道，福晋近来忙得很，也没有任何卡西大院的动作。
那李氏怎么忽然这么缺钱。
由于李侧福晋不太靠谱的人品和历史，众人对她都颇有防范意识，耿氏更是怀疑：“她不会是想从前院收买两个孩子处的下人，对孩子下手吧！”
宋嘉书也不能确定，李氏的脑子决定了她不是个阴谋家。但就像是这世上很多惨案，也不是每个都经过阴谋家设计，权衡利弊才做的，很多时候就是普通人脑子一热就激情作案了。
“小心些总是好的，把孩子身边的人紧紧弦。”
各院都为李氏弄钱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两日后，弘历回凝心院，倒是让宋嘉书摸到了一点答案。
“额娘，三哥今日又给我们炫耀了，说三月二十六是弘晟堂兄的二十岁生辰，遍邀了各王府的兄弟，咱们府上就只邀了三哥，阿玛也同意三哥去。”
康熙爷这些孙子名字太像，宋嘉书想了一会，才想起，弘晟是三爷家的长子，还是嫡福晋董鄂氏所出的嫡子，身份在诚亲王府自然是第一等的贵重，不比弘时，弘晟这才是板上钉钉的未来世子。
得了他的邀请，怪不得弘时要炫耀。
宋嘉书安慰道：“你跟弘昼都还小，自然去不得。”
忽然想起来：李氏弄钱怕不是为了弘时吧，总不能让他在兄弟们跟前丢脸。
宋嘉书猜对了一半。
李氏弄钱确实是为了给弘时送礼，但送礼的对象却不是诚亲王府。

第40章 不满
这事儿还要从太后的丧仪完毕说起。
四爷知晓了弘时跟八爷九爷十爷的儿子们搅在一起，对自己的弟弟却不闻不问后，还没来得及修理弘时，弘时同学已经自己一头碰过来了。
他是来请四爷同意，他要去参加九爷长子弘晸的生辰。
四爷：……
四爷当时已经出离愤怒，不想再花时间跟弘时生气了。于是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直接让弘时滚回去读书，没有他的允许，弘时半步也不能离府。
弘时的细胳膊拗不过四爷的粗大腿，自然委屈满腹的应了。
在被关禁闭的时间里，弘时不免又想起当日兄弟们聚在一起，说起自家阿玛严苛之事来，弘时便在心中嘀咕：阿玛这样没有人情味，跟异母兄弟也罢了，但与亲兄弟十四叔都生份实在是不可取。
甚至替四爷发愁：阿玛你这样不近人情皇玛法能喜欢你？阿玛你会不会把我们雍亲王府带到沟里去？
可以说弘时同学，真的是杞人忧天仙了。
像是倒数第一在关心学霸，你这样学习能考好？
弘时同学作为倒数第一名，担忧了四爷这样的优等生良久。直到这回，弘时又收到一张请帖，就壮着胆子再次来劝四爷，在他心里，这是把阿玛从迷途上拉回来。
“阿玛，弘晟堂兄是三伯的嫡长子，这回又是二十岁整生日颇为郑重。听说各府的阿哥们都会去。阿玛，弘历弘昼都还小不顶事，儿子收了堂兄的帖子，若是不去只怕不好。”
四爷这回准了。
弘时是个阿哥，不是个姑娘家能永远锁在深闺里。与其一直盯着他不出门，不如趁这趟让人跟着弘时，看看老八老九到底想干什么，总是让儿子们勾着弘时出门。
况且诚亲王府算是比较中立的，他府上嫡子的生辰宴，各府都去人，雍亲王府也不能太独了。
于是四爷准了。
他把弘时当成诱饵放出去，弘时却把自己当成主角抬出去。在他心里：阿玛终于迷途知返了！他可要出门给雍亲王府争光，让人知道，雍亲王府不是所有人都不近人情，他就是一个礼贤下士温和有礼友爱兄弟的好人！
——
得了允准的弘时，这两日凡有功夫就往李氏这跑。
而且一进来就眼睛不是眼睛，眉毛不是眉毛的发急：“额娘，你知道阿玛让给弘晟备了什么礼吗？”
李氏给他倒水：“你这孩子就是急脾气，瞧瞧这嘴唇都干裂了，春天本就燥……”
弘时打断：“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
“阿玛这回让我去参加弘晟堂兄的生辰，正是我结交兄弟们的好时候，自然要事事准备的妥帖，不能让人看笑话。”
上门贺生日，自然要带着礼去。
弘时见四爷答允了自己去参加生辰宴后就没有下文了，不免发急，今日又斗着胆子问了贺礼之事。
四爷就让他去库房领一套文房四宝，一套马具做贺礼。
弘时喝了一口茶，不满道：“阿玛还当是自己给侄子备礼呢，就这样简单！前两日九叔家的弟弟特意送了他们几个人备的礼单给我，说是怕我第一回 给平辈兄弟过生辰，拿这个做个参考，备的太过隆重倒是教兄弟们不安。”
弘时颇为感动，觉得弘晸真是体贴啊，说的话也顾全他面子，只说怕他备隆重了。
想着礼单，弘时就越发急了，茶水也放下了：“他们都很备了些新鲜玩意儿，有上好的山水架、桌屏、博山炉、玉砚台，甚至还有黄公望的画儿！一看都是花了心思的。”
“算起来，竟是我的礼最单薄最没意思。”
这收礼的人一看不就知道，这肯定随手从库房拿的呀。
李氏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如此，你可不能落于人后，才第一回 参加兄弟们之间的小聚，就让人觉得小气。”
“你在外头的事儿上自然比额娘有眼光，要买什么就叫人置办，你放心额娘这里有银子。”
弘时这才开了脸露出点笑容：“额娘放心，我必与兄弟们好好结交。尤其是弘皙堂兄和十四叔家里的弟弟，都是能在皇玛法跟前儿说上话的，有他们提着好多着呢。”
李氏想起四爷这一年来对自己的冷脸薄情，想起死去的女儿，有些酸楚的点点头：“好儿子，只怕你的前程都得靠你自己了，额娘也靠着你。”
这位好儿子弘时有了银子能办的事儿就更多了。
他不但给弘晟备了礼，还给九爷府里的弘晸也备了一份，算是弥补当日自己没能参加他的生辰。弘时觉得自己真是周到极了。
弘时花钱另备礼的事儿，四爷自然也是知道的，但他已经不想再跟这个儿子掰扯这些事儿了。
有的道理不是能言传的，这种玄妙的政局只能当事人自己悟出来。
如今四爷甚至希望八爷九爷那边能不大不小坑弘时一次，让弘时幡然醒悟，外头的堂兄弟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只有自家兄弟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无奈弘时跟四爷，虽然是亲父子，但却没有点亮心有灵犀技能，反而开通了南辕北辙的技能。
——
三月二十六日，在诚亲王府的弘时，送上一份颇为出彩的礼，跟弘晟堂兄寒暄过后，就又被几个兄弟拉着吃酒闲聊。
院子里处处是细细的鼓乐之声，训练有素的下人们川流不息，兄弟们笑语不断觥筹交错，这一切对弘时来说都是新鲜而美好。
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以后接班做了王爷后，日日过的就该是这样的日子：兄弟们对他亲厚尊重，下人们诚惶诚恐的恭敬，各府来往应酬热闹。而不是动辄就被阿玛拎过去劈头盖脸的训一顿，连苏培盛这种太监都敢不答他的话，一问三不知。
弘时想，他是龙子凤孙，天生的尊贵，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喝了几轮酒，敬过了过生辰的主角，弘皙就带着太监回宫了。
他在，众人还要庄重些，恐他回去跟宫里皇上说话。弘皙一走，场子就更热闹了。
不知是谁，就提起了世子之事。弘旺就敬弘晟：“听我阿玛说，三伯明年就准备上书请圣旨封世子，这里先敬堂兄一杯。”
弘晟又是嫡子，又是诚亲王府的长子，世子之位是跑不掉的。
弘晸本来就跟弘时坐得近，此时就对他笑嘻嘻道：“这种事儿没有单个的，听我阿玛说，五伯也要一起呢！毕竟，得几位亲王伯父府上先带头，别的叔伯们才好动。”
要是旁人说，弘时还不信，但九爷的儿子说，弘时自然要信。
五爷跟九爷是亲兄弟俩，都是宜妃娘娘所出，自然消息都是准的。
弘时的耳根都热起来，仿佛刚才喝下去的酒又全都倒流回来涌到头顶上。
弘晸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有点发飘，但这些字每一个都刻到他心里去：“五伯想要请立的世子是弘昇。”
弘昇，弘时知道这位堂兄……他也不是嫡子！
五叔的恒亲王府上跟自家很像，都没有嫡子！弘昇跟自己一样，都是侧福晋所出的庶长子。
他可以，自己当然也可以！
弘时回到府里的时候，还觉得耳朵和脸庞都滚烫，借口喝多了就回自己屋里呆着准备静静。
他想要静静，四爷比他还想静静。
跟着弘时去的小太监，虽是弘时很信任的人，但对太监来说，四爷才是最要紧的主子，于是尽忠职守的做了二五仔，回来就把阿哥们所有的对话都传达给了四爷。
四爷听了，提腿就往年氏处去了，他实在要吐槽一下。
“老八老九生要离间我父子之情！”
这简直就是阳谋了。
把诚亲王和恒亲王要立世子的事儿告诉弘时，就是不怕四爷知道。
你知道又能怎么样？难道你敢请立这么个被人吊着跑的儿子当世子？但你若不立，三个亲王府，独有你不给儿子请立，弘时心里怎么会没有芥蒂。
这就是明晃晃给四爷出难题了：你看你怎么办吧。
年氏是知道的，八爷九爷的性子，惯会羚羊挂角似的出招，从细处着手就让人吃个说不出的亏。
四爷现在就很憋屈。
被人算计憋屈，最憋屈的是自己儿子还被人算准了。
年氏见四爷恼火，就道：“爷若是跟三阿哥敞开了说体己话，三阿哥必会体谅爷的一片慈父之心。”
四爷冷哼了一声：“他若是个明白的，今日就该看出旁人的离间之意，来将这些话禀给我知。如今他自己要钻旁人的套，我拉他也是拉不住的，只怕还会觉得我这做阿玛的耽搁了他的前程！”
年氏不说话了，给李氏的儿子说句好话，也是怕四爷气坏了。
再说好话，那就是以德报怨，年氏一点儿也不肯干这样的活。
她的手放到小腹处：这个月她的月事没有来，只是月份尚浅，自己的脉象又弱，大夫还把不出来。
再等等，说不定她又有了孩子呢。
若是真有了孩子，那此刻四爷对弘时越失望越好啊，将来自己的孩子才有好处，否则弘时做了世子，再想拉他下来就难了。
——
四月十日，福晋带着两位侧福晋入宫。
宋嘉书跟耿氏在家里看门。
福晋走之前交代了府里的管家媳妇们，有事儿报给两位格格，这会子两人就尽职尽责坐在一处，边闲聊边预备着府里有人来回事。
“这一封就五个主位娘娘呢。”
宋嘉书点头，康熙爷手里的主位是众所周知的难拿，而且他老人家不好单个提拔个别同志，而是喜欢批发升职加薪。
于是许多同志功劳都攒够了，才等来时隔多年的升职加薪。
比如七爷的额娘成妃娘娘，康熙爷所有的成年儿子里也就这位生母最后一个晋封，大约也是七爷不良于行的关系，康熙爷冷酷的表达了自己的不喜。
再比如这次终于拿到正式册封书的密嫔王氏，这些年她十分得宠，已经生下了三个阿哥，待遇早就提上来了，如今终于等来了正式位份。
耿氏心有戚戚：“这几位娘娘也算是熬出头了，别的没出头的……”
她没再往下说，康熙爷大封六宫的频率都不是按年算，而是按十年起步算。
这回轮不上晋封的，看看皇上的年纪，估计这辈子也轮不上了。
是不是主位天渊之别。
比如当年十三爷的母亲的过世，皇上追封了敏妃以妃主位葬了，从太子起所有阿哥们都得为庶母守孝，不能剃头。要没有这个位份，在紫禁城死了就死了，不过是个庶妃的话，丧礼立刻就会寒酸下去。
说到这，耿氏难免有些丧气：“唉，咱们跟宫里没名没姓的庶妃有什么区别，逢年过节连进去给主子磕个头都不配。”
宋嘉书拍了拍她的手：“别说这样的丧气话。”
耿氏勉强振作精神，笑了笑道：“也是，咱们到底是有孩子的人，以后儿子大小总有个爵位，咱们也有出去享福的一天。”
说起享儿子的福，耿氏不免又说起先太后娘娘，在顺治爷那一朝过得朝不保夕的，在康熙爷这一朝就都弥补回来了：“说来，先太皇太后和先太后，都是有福气的人，一个七十五高寿，一个七十七高寿。”
宋嘉书心道：嘿嘿，最高寿的太后还在这里坐着呢。
两个人坐在凝心院闲扯了一天的闲话，处理了两桩丫鬟拌嘴，婆子斗气之类的小事，到晚间才等回了福晋和两位侧福晋。
耿氏这一日的饭都是在凝心院吃的，这会子还没走呢。
白宁和青草从外头进来：“东大院那边，年侧福晋刚一回府就请了好几个大夫过去。”
宋嘉书和耿氏对视一眼，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次日年侧福晋遇喜两月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年侧福晋有孕这件事传到凝心院，宋嘉书……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不光她，这府里所有人都是。
这又不是第一回 了。
四爷依旧心花怒放，福晋按着旧例赏赐和免请安劳动，李氏依旧咬牙祝福，其余格格轮番上门道贺，然后年侧福晋闭门养胎，与两年前基本无异。
生活像个圈。
宋嘉书的日子除了早上少看一眼美人，和要承担更多李氏的炮火外，没有什么其余的改变。
倒是福晋，雷厉风行料理完年氏有孕相关事宜，次日还特意留下了宋嘉书和耿氏吐槽了下不满。
不是对年氏的不满，也不是对两人昨日管家的不满。
而是对这次大封六宫，她入宫所遇之事的不满。
——
宋嘉书和耿氏都荣获一杯茶，然后坐下来，准备认真聆听福晋抱怨。
见福晋开口前咬牙咬的额头的青筋都起来了，宋嘉书诧异极了：她也在这位上司手下混了小两年了，福晋的脾气她是很知道的，最是沉定不动的一个人，又礼了许多年的佛，谁能把她气的形于色啊！
直到福晋说出人名，宋嘉书就了然了。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隆科多和爱妾李四儿。
古往今来，臣子浩如烟海，能在史书单独有个传的大臣不容易，而能在这臣子个传里头占不少分量，有名有姓的小妾就更稀少了。
李四儿就获得了这个杰出成就奖。
福晋自然不知宋嘉书从野史八卦上颇为了解这一对奇葩的，这会子还先科普了一二。
“佟家是万岁爷的娘舅家，如何就出了隆科多这个不讲究的人！”
康熙爷对亲情的缺失，尤其是对亲娘早逝的遗憾，大约都投入到自己舅舅家去了，陆续娶表妹进宫不说，舅家的官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直到形成了‘佟半朝’。
导致没有人敢惹他们家，当年太子身后和大阿哥身后的索额图和明珠，都不敢硬抗他们家。
论血缘，隆科多又是佟国维的亲儿子，康熙爷的亲表弟，所以福晋也只能短暂的说了隆科多本人一句不是，然后集中炮火对着李四儿去了。
“那李四儿出身不堪也罢了，老老实实在自家府里呆着便是。谁知还张狂至此！昨日竟然跟着隆科多福晋往宫里去！”福晋喝口茶顺顺气，脸上恼色更重：“连入了宫都不肯安分，凡有人跟福晋叙旧，她便抢出来说话，全然踩着福晋把自己当正头夫人！昨日内外命妇齐聚，真是都开了眼，见了西洋景了！”
宋嘉书和耿氏自然都起身劝福晋别气坏了身子。
宋嘉书心道：这位李四儿以后闹出来的事儿更大，让人掉眼珠子的事儿尽有呢。
福晋足足唠叨了两炷香的功夫，脸色才好了些。这才想起昨日这两人看家来着，闻言安慰了几句，一人给了一盒子茶叶，然后让她们走了。
耿氏出门后眼睛都瞪圆了：“第一次看到福晋气成这个样子。”然后神神秘秘凑到宋嘉书跟前：“你不爱打听外头的事儿，我可爱听这些——这李四儿，原来是隆科多大人岳父家里的婢女！这是他抢了岳父的女人呢！”
宋嘉书：……虽然我知道，但每回听都觉得心灵受到了震惊。
“听说隆科多大人跟被鬼摸了头似的呢，一见了这位，谁都不顾了。福晋刚刚说，这位抢着说话，这算什么呀！听说在府里，对牌都是她捏着，什么都是这位说了算！”
耿氏声音更小了，几乎贴在宋嘉书的耳朵上，悄声道：“我阿玛不是镶蓝旗的佐领吗？听说有人通过给李四儿送礼谋差事做官呢！居然还真能成！隆科多大人官那样大，却听她的，你说他是不是真被李四儿偷了心去？”
做小妾做到这个份上，真是够本了。
宋嘉书想起史书上所说，李四儿最后把隆科多正妻折磨的‘几乎成人彘’，无辜惨死，就觉得齿寒。
她冷道：“这李四儿哪里是偷了他的心，只怕是偷了他的脑子和良知！”凡有一点心，能看着原配和原配的儿子被人折磨，而自己只顾着纵容？
耿氏站直了身子咯咯笑：“姐姐难得刻薄人。”
宋嘉书叹口气：“福晋不容易，只怕还不得不敷衍她。怪不得跟吃了死苍蝇似的呢。”
隆科多是佟家人，还是孝懿仁皇后的弟弟。
四爷是在孝懿仁皇后膝下长大的养子，佟家对他算是名正言顺半个舅家。旁的皇子福晋也就算了，四福晋是必须要去跟隆科多夫人打招呼的，然后就被李四儿的骄纵糊了一脸。
对福晋这种人，在儿子没了后，她最重的就是福晋的地位和不可逾越的正妻的权利。
李四儿这种人跟她说一句话，她都觉得挨了一个耳光。
昨日还是当着所有内外命妇挨的耳光丢的脸面，以福晋的自尊心，自然是受不了。而且想想，这一回隆科多能让李四儿出席，以后逢年过节去隆科多府上，还不更得见到这位耀武扬威啊，福晋想想都要心梗了。
所以性格坚毅如她，都崩溃的要跟人吐槽才行。
估计今日整个京城的内外命妇，都在吐槽这一对奇葩。
只是隆科多如今做着九门提督，位高权重，没有人会去得罪他，尤其是为了内宅不修的事情。
而且隆科多本人还很骄傲，觉得我心爱的女人终于得到了她应有的待遇。
被隆科多和李四儿恶心这件事，对福晋来说是旷日持久的，对宋嘉书这种不用出门的人来说，就是生活中穿插的连续剧。
福晋从此后与她们说的最多的闲话，就是‘这对不要脸的’的新闻。
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福晋把她跟耿氏渐渐当做自己人的一个信号。
——
宋嘉书依旧悠悠闲闲的过自己的日子。
春光渐渐由明媚转向有些热烈。
宋嘉书的整理癖这些日子又犯了，不用去福晋处做事的时候，就带着白宁白南分批的晾晒东西。
所有的大毛衣裳、各种皮料、四季的衣裳，甚至连所有书本子都收拾了一遍后，宋嘉书又开始整理小东西，所有的手帕、香囊、荷包又被她按照颜色分类，准备也出去晒一晒。
白宁白南就由着她折腾。
毕竟主子这些‘症状’都是四阿哥去前院读书后才出现的，可见是格格心里空落落的，那就由着她折腾吧。
反正都是格格的东西。
宋嘉书干劲十足：她所有的账本终于建立起来了。
她手里的银钱是刚来就算了一遍的，从那后大笔的收支都记录在她的小本本上。但凝心院中东西太多，从去年整理两间库房，到今年把所有的衣物都晾晒一遍，她终于把凝心院中所有物件都登造成册，做到了心里有数。
这会子凝心院的东边已经搭起了几道绳索，上面搭着许多手帕。
“今天日头又好，又几乎没风，正适合晾这些小东西呢。”
宋嘉书进去换了件薄衣裳，又去库房给自己盛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然后心满意足的坐在廊下。
她微眯着眼睛：天真好，蓝的像是水洗过一般。
前世很少见到这样干净的天空，几乎涤荡人心里所有的烦恼。
怪不得古人想要成仙升天呢，这样的天空，才让人觉得其上有仙人久居。
她放空自己，渐渐就有些想要睡觉。
——
四爷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并没有看到廊下的宋嘉书，而是看到了院子里大批量按照色谱晾晒的手帕，整整齐齐的跟方队似的。
一个得到视觉满足的强迫症，觉得很舒服。
四爷刚舒服完，不知道哪里刮来的一阵风，就正正好好把一块手帕吹过来，要不是他手快，差点吹到他脸上。
宋嘉书已经被白宁戳醒。在起身迎接四爷的路上，就见自己的手帕差点糊了这位大爷的脸，吓了一跳。

第41章 陪聊
四爷手里捏着一块手帕走到宋嘉书进前来，还拎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眉毛微蹙：“这是去年内务府送来的手帕的样式吧，既然是用过，扔了就是。”
手帕对他这种皇子来说，算是一种消耗品。
比如每年内务府给宫嫔备生辰份例，都有手帕九盒到九十九盒不等——九十九盒是皇太后的生辰份例。
于是在四爷看来，这就是用旧了就该扔的东西。
怎么去年的手帕还洗了晾了再收起来呢。
让人看了，岂不以为雍亲王府揭不开锅了？
宋嘉书只得道：“每年的花色不同，收着也不是为了用，有时候就想看个绣纹。”
四爷这才点头。
宋嘉书心里嘀咕：这位爷怎么过来了？
四爷的动向，是每个人都关注的。宋嘉书也知道今日四爷在府里，不过听说这位爷晨起从东大院出来，然后就去了福晋处商议事，用过了早膳就久违的去了西大院。
宋嘉书以为今日四爷不会出来了：李侧福晋这一年多来少见四爷，一定会出尽百宝留住人的。
结果这位爷居然晃悠到自己这来了，宋嘉书有点不愿意：这怎么还给我拉仇恨呢，从西大院出来，您倒是继续回东大院看年侧福晋啊。
不过很快宋嘉书就弄明白了四爷的来历，他还真不是随便溜达的。
明日他要带着弘时、弘历和弘昼三个阿哥去圆明园住几日，据说还要带他们去试试骑射围猎，用四爷的话说，两个小的也都快八岁了，很该见见血。
他决定了，宋嘉书自然也不能有任何异议。
四爷只是来通知她一声，顺便让她给弘历收拾东西：“奴才们到底不够精细。你收拾好了叫人送到前院去。”
交代完这件事，四爷又看了一眼颜色分明的院子，指了白宁去整理下刚才被小风刮乱了的红色区域，这才满意的走了。
宋嘉书：果然是强迫症。
白南跑回来道：“爷又去了淬心院。”
宋嘉书点点头，还是觉出了一点与以往的不同：不过是带阿哥们去圆明园和围猎，用得着四爷亲自往各院说一声吗？
东西不全？后宅格格的院落里，难道能比前院阿哥的东西更全吗？
不多时，耿氏就上门了，脸上带着激动的神采：“姐姐快帮我想想，咱们给他们带什么东西呀！”
不怪耿氏激动，这是弘历和弘昼第一回 被四爷带出门。
从前这样的好事只属于弘时。
从身份上，从年龄上，之前的几年，两个幼崽都没有跟弘时并提的资格。
可这回，四爷带走了三个儿子，而且还亲自往三个额娘处都走了一趟。
宋嘉书也放下旁的思绪，先准备这件事儿，她拿出笔墨：“先把想着的记下来，换洗的衣物自然要多带些，这个天儿出去骑马射猎，只怕一天要换好几身衣裳呢。”
耿氏还处在儿子被看重的兴奋中，说话语速都比平时快不少，还回头叫白宁等人：“你们也都帮着想想啊。”
凝心院里你一言我一语的，什么东西都想给小阿哥带上，感觉弘历弘昼不像是跟着亲爹去圆明园住几天，简直要远行半年似的。
最后连成药都给两个孩子包了一包，尤其是跌打的药酒、治腹泻的丸药等都格外装好了，交给了能跟着去的嬷嬷。
“唉，到这时候我才羡慕起年侧福晋来。”耿氏跟后院里的女人一样，有些怕四爷，对恩宠又畏惧又渴盼。不过自从耿氏有了儿子后，对承宠的畏惧就多过了渴望。
四爷这个人，是个逆毛摸绝对不行，顺毛摸多了也嫌烦的人，委实不好伺候。
尤其是他总用一种挑剔的眼神看耿氏——嫌人家胖了。
耿氏如今都怕四爷到她那去，生怕惹恼了爷再连累了弘昼，所以别说主动去争宠了，每回四爷进后院，她都恨不得神隐。
也只有这时候想起恩宠的好处，忍不住嘟囔道：“要是年侧福晋想跟着去，四爷肯定也会带她的。”
耿氏也就是嘟囔两句，然后就过去了。
——
然而这世上的事儿不经念叨，四爷带着阿哥们走的第二天，东大院对凝心院和淬心院都发出了邀请：“侧福晋请两位格格去说说话，聊聊有孕和孩子的闲话。”
宋嘉书彼时正在编平安扣，见寿嬷嬷在自己跟前蹲身说话，就叫了起，然后看了看桌上的座钟，这会子众人都刚请安回来，时辰还很早。
“侧福晋命我这就过去？”
寿嬷嬷连忙堆起一脸的笑：“是奴才不会说话，侧福晋原是怀了孕发闷，想请两位格格去说话做个伴儿。想着两位格格院中只怕有事儿，才叫奴才早早来请，只看两位格格方便的时辰。”
宋嘉书点头：年侧福晋说的客气，看她们的方便。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家既然给了梯子就赶紧下来吧。
况且这两年来，宋嘉书看的真真切切的，只要不抢四爷，不主动攻击她，年侧福晋其实是个好相处的人。
她像是一株被四爷养在金盆里矜贵的芙蓉，安静的绽放在东大院，四爷爱护，她也不愿意从金玉盆里走出来。
耿氏来凝心院汇合的时候，还是惴惴的，拉着衣摆让宋嘉书看：“姐姐看这身衣裳，不会素净也不算花枝招展吧。”
宋嘉书忍不住笑了：“你见四爷都不穿新衣裳，怎么见侧福晋还特意翻箱子换了衣裳。”耿氏身上的月白色底儿桃花黄莺儿纹的旗装一看就是新的。边角处还有些板板的挺着。
耿氏满月银盆一样宜喜宜嗔的脸上，露出了愁态：“我的衣裳惯常熏丁香的香气，只怕年侧福晋闻不惯——她不是这回有喜的反应更重吗？万一闻了我身上的香气再难受起来，我可担不起这个罪过。”
然后还低头把如云的鬓发凑过来：“姐姐闻闻，我今日连茉莉花的头油都没敢多抹。”
又打量宋嘉书：“还好你一贯不爱熏香。”耿氏罕见的在凝心院也坐不住，话也不多了，只催促道：“咱们快些去吧，别叫年侧福晋以为我们有意怠慢，好像孩子刚能跟着四爷出门，就目中无人不敬她似的。”
宋嘉书就觉得，自己跟耿氏像是为了孩子去讨好老师的两个家长，生怕哪里惹了年侧福晋，让她在四爷跟前说几句不好的，再连累的孩子。
虽然这会子终结清朝的慈禧老佛爷还没有影子，但宋嘉书还是忍不住叹息出慈禧的名言：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
年侧福晋手边放着一卷词，脸上带着一种苍白的淡然倦意。
这样没有精神，在美人儿脸上，却是让人怜爱的韵味，忍不住想为她排忧解难。简直就是我见犹怜的标准注释。
但年侧福晋一开口，就知道她并不是那种娇娇弱弱菟丝子一样，只会附在男人身边嘤嘤嘤的女人。而是自有一种腹有诗书的文质彬彬，声音温柔而不失静雅，毫无轻佻娇媚之感。
宋嘉书心道：这长相和气质，都完美契合四爷的审美啊。也怪不得四爷喜欢，搁谁谁不喜欢啊。
年侧福晋靠在榻上，寿嬷嬷则给宋嘉书和耿氏两人搬了大绣墩来坐。
年侧福晋含笑请二人入座后，就把手轻轻搭在腹部：“这也不是我第一回 遇喜了，只是这几日总是懒懒的。爷临行前说，两位格格都是有过阿哥的，把阿哥养的也好，叫我多跟你们说说话儿，别把自己总闷在院子里发呆。所以今日，少不得扰你们一遭了。”
年氏见两个人都起身应是，便也坐直了身子：“你们坐吧，别动辄起来，我也不安生。”
寿嬷嬷闻言就连忙上来扶着，然后堆笑道：“两位格格快请坐。”
宋嘉书坐下：“既如此，还请侧福晋自在歪着，我们也只坐着。”
年氏唇边漾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三个人相对静坐，一时却也没有话题，宛如决战紫禁之巅的沉默。
宋嘉书见年氏本人也没什么交谈的欲望，就了然于心：大约也是四爷临行前说了几句话，年侧福晋奉为圣旨纶音，就叫了她们两个来按四爷的吩咐‘说说话儿，不自己闷着’。
所以两人来过就罢了，倒不用真聊得热火朝天的。
既如此，年侧福晋不开口，宋嘉书和耿氏也就安稳陪坐。
这样坐着，宋嘉书的目光就落到对面榻上的桌上，上面摆着一本《饮水词》。
纳兰容若的词在后世很出名，有段时间，简直称得上风靡。宋嘉书自然也是读过的。
想想自己居然回到了跟他一个的朝代，要不是纳兰容若英年早逝，这会子应当也才五六十岁，自己说不定还能见到真人，就觉得人生真奇妙。
“钮祜禄格格读过《饮水词》？”
听到年氏的声音，宋嘉书才回神：“只看过一两首脍炙人口的。”
好在纳兰性德不但在三百年后出名，三百年前也出名，康熙爷老夸他，读他诗词的人就也多起来。
年氏爱惜地抚了抚：“这是先生亲手写就的词作手稿。”
宋嘉书有点震惊：年氏还能搞到手稿？
年氏笑了笑解释道：“我二哥的原配夫人，先前的二嫂正是纳兰氏。”
宋嘉书这才连上线：年羹尧的原配夫人竟是明珠的孙女，纳兰容若的女儿。
耿氏对这些家长里短更上心些，见年氏聊这个就放心了，立刻敞开了话匣子，还小小捧了一下年氏：“可惜纳兰夫人去的早，听说年大人如今的夫人是觉罗氏呢，可见皇上看重年大人。”
年羹尧续弦都能娶到一位觉罗氏宗亲的格格，可见年家虽为汉军旗，但确实是很受信赖位高权重的汉军旗。
京中在旗的人家，凡煊赫些的，绕来绕去总有些姻亲，要细数起来都没边儿，是很安全的闲话范围。
就这种家常关系扯了半个多时辰的闲话，宋嘉书和耿氏觉得也差不多了。只是年氏的神色是一种从一而终的淡淡疲倦，所以也搞不清她是不是想送客。
不多时，年氏让人上了酸梅汤：“今日刚煮的，你们尝尝。”她先轻轻啜饮了一口：“只是我爱吃极酸的，你们怕是吃不惯。”
旁边的丫鬟就捧上两个水晶小盏，里头都是白花花的糖粉。耿氏爱吃甜的，舀了两勺进去，宋嘉书倒是更愿意吃偏酸口味的，就放了一小勺。
果然自己现煮的酸梅汤，清凉醇厚味道鲜浓，跟凝心院素日用酸梅粉泡出来的天差地别。这酸梅汤里甚至还带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入口更加香醇。
年氏慢慢喝了半盏，精神反而比之前好点了。
她擦了擦淡色的嘴唇，望着杯盏：“我院里这些日子试了好多种酸梅汤的方子，这是煮出来最好喝的一回。”
年氏看向寿嬷嬷：“去前院问问，明儿谁往圆明园去，给四爷和三位阿哥们都送些去，免得中了暑气。”
然后又对宋嘉书和耿氏道：“都是用极干净的纱布包好的一份份的料子，加水煮好便能用，并不费事的，你们也都带些回去喝吧。”
宋嘉书觉得确实好喝，表示感谢然后就收下了。
耿氏看她应了才跟着收下。
年侧福晋笑了笑，抬手揉了揉额角。
两人立马收到信号，起身告退，如同开完家长会，孩子没有被点名批评的的家长似的，松了口气。
耿氏一回凝心院就笑了：“姐姐真是不见外，还当真拿了年侧福晋的酸梅汤。”身后白宁和青草，一人捧着一个大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雪白的绢纱包着的一份份原料。
宋嘉书闻到沁人心脾的酸梅香气，微笑：“侧福晋赏的，当然不能推辞。”
耿氏乐不可支：“姐姐蒙别人行，可别想蒙我。我看出来了，你在那品了酸梅汤觉得好喝，所以年侧福晋一说给，你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客气客气，接着就收了。”
宋嘉书也跟着笑了。
——
东大院。
寿嬷嬷收走了年氏跟前儿装酸梅汤的裂冰纹瓷碗。
自从年氏有了身孕，这东大院内的规矩就更紧了，年氏贴身的衣物尤其是吃食都必须经过寿嬷嬷的手。
连给年氏洗碗浣衣这样的粗活，都是寿嬷嬷带着两个大丫鬟亲自干，丝毫不肯假手于人。
寿嬷嬷见主子一时还不困，仍旧拿起书在看，就上前道：“两位格格倒都不是轻狂的人。主子要是闷了，就寻她们说说话。”
进府两年多了，年氏总是自己呆着东大院，日复一日只等着四爷一个人。若四爷不在府里，这东大院安静的不得了，让人看着就寂寞——福晋处起码还有不断的管事走来回事、跟别府的交际。
而主子，就是一门心思等着四爷。
寿嬷嬷觉得怪心疼的。
她也知道主子不好跟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走的太近，但有个说话的人也好。
年氏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有四爷就够了，她不可能在几乎专房之宠的时候，还想要各种好都占着，跟着府里别的格格亲密无间。
一来福晋最重府里的安稳平衡，自是看不得好几个妾室抱团；二来，年氏也知道侧福晋的位置，四爷的宠爱，本身就是她与旁人之间的鸿沟。情势如此，本不由人。
正如她跟钮祜禄氏性情合不合不重要，但是她的存在就注定了钮祜禄氏做不成侧福晋。这个事实也就决定了两人就做不成真朋友，两个人之间缺乏最基本的信任。
想起钮祜禄氏，年氏不由放下了手里的书，对寿嬷嬷道：“爷从前就说钮祜禄氏沉定稳重，确实如此。”
寿嬷嬷点头：“上回的事儿，咱们还以为她是胆小，如今瞧着，她是真沉得住气的人。”她提起的，是上次年氏露出示好之意，愿意替弘历在四爷跟前进言，让他有机会见到皇上，而钮祜禄氏不曾有反应之事。
那时候院里有儿子的李氏和耿氏，都动起来了，只有钮祜禄格格关着门过日子。
年氏点了点头。
她很少在请安的时辰外，跟钮祜禄氏说话，只知道她是个安稳过日子，不怎么影响自己的人就罢了。
这府里，除了李氏是另类，其余人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因为大家都不是蠢货——四爷这种眼明心亮的主子在头顶，非要弄鬼就是自找苦吃。
要是上头男人糊涂蒙昧好色，那大伙儿还能争一争斗一斗，各凭本事。可这上头的男人就是眼睛最亮最挑剔的一个，那还是老老实实蹲着，起码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所以这雍亲王府的女人，很少有敢于冲上来争宠，搞点什么一扭脚倒在四爷怀里，装病勾着四爷去看的手段。
那基本是属于自己追求毁灭的道路，大家对四爷还是敬畏和怕多一些。
可年氏总觉得，钮祜禄氏的安静过日子，似乎又跟别的格格不同。
年氏心细如发，凡事总是要反复思量琢磨，这会子细细弯弯的眉微微蹙起，钮祜禄氏的不同到底在哪儿？
寿嬷嬷最见不得自己带大的这位小姐秀眉微蹙的费神，此时连忙端上一碗红枣燕窝羹，殷切道：“主子吃点吧，这是好东西呢。”
年氏略侧头，想想燕窝的滑润感，只觉得咽不下。
自从她有孕，不，自从她进府，为着她身子虚弱，各种补品流水样就进了东大院，上好的官燕也稀松平常起来。
于是年氏只道：“我实在吃不下，白搁着也浪费，嬷嬷这些日子也太辛苦了，你快用了吧。”
寿嬷嬷见年氏真心要给她吃，眼睛里都要落泪了，连忙捧起碗来千恩万谢的吃了。
年氏看着寿嬷嬷恭敬谢恩的样子，忽然就有些明白，钮祜禄氏哪里不一样了。
她的谢恩，没有奴才样。
方才她接了自己的酸梅汤，也行礼也谢恩，可她依然是沉定的自然的。她的神色里没有感恩戴德恭敬谦卑，也没有唯唯诺诺诚惶诚恐。
年氏若有所思。
她那样在意四爷，见四爷两次三番在钮祜禄处饮酒自然在意，曾经状似无意的问过四爷，难道这府里只有钮祜禄格格量好，才能陪着四爷喝酒？
四爷只随口道：钮祜禄氏话不多，行为也规矩让人舒坦。
那时年氏只以为钮祜禄氏是个循规蹈矩，安分顺从的格格。
如今想想，四爷说的让人舒服，大概是钮祜禄氏这种自在从容。
能这样从容自在……年氏脑海中出现一句话：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因为无欲所以无求，没有恳求低微的姿态。大概就是这样无所求无所愧的度日，才能这样平和吧。
年氏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点羡慕：就是这样的日子，才让钮祜禄氏有那样一张面容吧。她虽生的不是顶美，但脸上却有一种让人舒适的温和。她的美是淡淡的，像是空山新雨，让人张开毛孔尽情呼吸那种舒适清爽。
可惜她是做不到无求了。年氏微微摇头，她毕生所求就是跟四爷真心相守，能有自己的孩子，有彼此的灿烂将来。
她相信四爷，会是最后的胜利者，他们会一起走到最光彩绚烂处。但就算天不遂人愿，年氏也愿意陪他沉到最深的黑暗里去。
——
这一晚，年氏朦朦胧胧没睡好，好几回睁开眼睛觉得胸口都是闷闷的。
次日请了大夫来看。
还是上回伺候她的陈老大夫，老人家抖着胡子手却很稳，语重心长：“侧福晋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原本脉象就弱些。老夫还是老生常谈，您的心思要放宽，什么都要抛开些。”
寿嬷嬷发急，年氏叹息：人天性如此，怎么能改变呢。
她昨夜从钮祜禄氏想到四爷，想到如今朝上的情景，想到在青海的二哥，世事如网，她总想理顺了才能安心。
陈老大夫是在四爷跟前领过军令状，一定要保住年侧福晋这一胎的。
此时见这位主子心思细腻过人，颇有些慧极必伤的意思，只得另辟蹊径，给她开了些保胎更安神的药——不是醒着容易胡思乱想吗，那就多睡点，睡着了对身子好也省的乱想。
于是年侧福晋就迷糊到五日后，直到四爷带着三个阿哥回府，陈老大夫才不用药了，他知道，四爷回来就是年侧福晋最好的药。
——
宋嘉书敏锐的觉得，弘历又长大了。
她原来看过一句话，大约是说，人的成长并非循序渐进，而是在很多节点突然长大的。
所以有的人空长年纪马齿徒长，有的孩子却年少早熟。有的人会被压力压垮，有的人则会顺着压力像颗顽强的种子一样破土。
弘历绝对算是心智早熟党的一员，也明显是适应压力的那一种孩子。
但这是他第一回 跟着阿玛出门，第一回三个兄弟能放在一起被看到，第一次跟阿玛能相处那么久，被他教导骑射。
宋嘉书想，弘历这几天一定绷的很紧，过得很紧张。

第42章 世子
从圆明园回来，四爷似乎心情很好，给儿子们都放了下午的假让他们各自回额娘处，自己自然往东大院去了。
凝心院中。
宋嘉书轻轻推着弘历仍旧稚嫩却挺得笔直的脊背往里走：“快去吧，额娘给你准备了水，先洗一洗换个衣裳。”看他这样一直绷着，宋嘉书都替他累得慌。
弘历点点头，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要跟额娘说，但还是先忍住了，跟着嬷嬷去里面洗澡换衣服。
虽是春末，天热起来了，宋嘉书还是叫人先烧了炭盆，把屋子烘的热热的。
弘历出来的时候，像个刚出炉的小肉包一样，被蒸的白嫩嫩的可爱。宋嘉书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年糕一样的腮。
母子俩对着笑起来。
弘历那种从外头回来，一直紧绷着的样子就散了开去，他难得有点任性似的：“额娘，我现在想吃花生牛乳糖。”
雍亲王府的花生牛乳糖，很像宋嘉书后世吃到的牛轧糖，里面包着各色果仁，奶味十足又有点韧性。
雍亲王府伺候阿哥们的嬷嬷来自于宫里，大多遵循清宫里喂孩子的规矩：能饿着绝不撑着，能吃的清淡绝不吃的油腻。
这种糖吃多了阿哥们会坏牙齿，一旦阿哥们哭闹着牙疼，倒霉的就是乳母和伺候的嬷嬷，所以这些人有志一同的都不肯多给零嘴吃。
宋嘉书摸摸他的脑门：到底还是个孩子，累了想吃零食。
她索性牵着弘历的手到小库房里去：“想吃什么都成，要是想吃新鲜的额娘就去大膳房给你要。”
这大考过后的孩子，想吃个炸鸡汉堡的垃圾食品多正常啊。
很该放松一下。
——
大清的生活条件，哪怕是王府里，饴糖虽多，但白砂糖跟上好的蜂蜜也还都是稀罕的东西，需要批条子才能拿，做成的糖自然也就珍贵。
宋嘉书这里有的几种糖就都用巴掌大的半透明琉璃盒子装着，在灯光下晶莹剔透的。
宋嘉书索性给了弘历一个盘，让他当自助餐吃：“多了额娘也不许你吃，就这个盘的量，你自己挑吧。”
弘历自己捧着小盘子，白宁拎着一盏拳头大小的绣球灯跟在后面，阿哥看哪儿她就照哪里。
最后弘历拿了两块龙须糖，一块椰蓉馅儿一块芝麻馅儿，又拿了两片云片糕，两块冬瓜糖。剩下的半碟子都是牛轧糖，这才心满意足的退出来。
白宁在后面跟着，有些担忧的小声道：“阿哥能吃这么些糖吗？”
就见自家格格抿住唇：“随他去吧，弘历是懂事的孩子。”
正因为懂事，难得的任性才要纵容他，不能总让他刻刻板板，什么都做到最好。
“到时候嘱咐嬷嬷，晚上盯着他多漱口，多用两遍牙粉就罢了。”
白宁点头，也把人都带走了，将东侧间留给母子俩。她亲自去大膳房给师傅们交代菜单。
从昨儿知道四阿哥今日回府，格格就花了好久拟今日的菜单。
一会儿想着小阿哥在围场上只怕吃多了肉，要多弄点蔬果，一会儿又念着在圆明园只怕别人照顾不到他的口味，又要四阿哥爱吃的烧鸭子和糖醋鱼来吃，一会儿又觉着阿哥这些日子累了，让加一道养心药膳粥来，还特意嘱咐少放点党参，怕小孩子用了上火。
真是无处不想到。
跟着白宁的小丫鬟白露就感叹：“格格待四阿哥的心真是细致。”见周围无人又活泼泼笑道：“所以咱们四阿哥也争气啊，如今这府里的人待咱们凝心院是越来越客气了，大差不差的方便都肯给。听小白菜说，他去前院的时候，那些原本伺候爷的，眼睛只往上看的大太监们，如今都肯给他个笑脸了。”
白宁也觉得心里舒坦，带笑道：“这话咱们自己关门说说罢了，可别让人听见，给格格招祸呢。”
白露脆生生应了。
她们虽然是奴才，但也是人，能活得好谁都不爱作践自己。如今见自己伺候的主子有一份体面，自然更有心气儿好好伺候。
四阿哥有前程，格格就有后福，她们这些下人才能过好。
——
弘历的小辫是洗澡后擦干了重新编起来的，黑光油亮的一条，他人小小一个，头发倒是很好，长度可以掖在他的小腰带里。
此时他就认认真真捧着碟子吃糖，宋嘉书越看越觉得可爱。
见他吃了一块，就递过去一杯淡红茶。
弘历就抬头笑：“多谢额娘。”喝了两口才道：“额娘这里茶味淡，跟着阿玛喝的茶浓。”
说起了跟着阿玛，弘历的话渐渐就多了。况且圆明园他是第一回 去，自然是新鲜，兴奋地说了许多风景后忽然顿住，然后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宋嘉书：“额娘，等以后儿子求阿玛，让额娘也去圆明园。”
宋嘉书失笑，她说这孩子怎么说到一半顿住了呢。
原来是觉得自家亲娘都没去过这地方，自己在滔滔不绝有点不好意思。
她揽过儿子的小肩膀：“弘历去了额娘就高兴。”再扯扯他的小辫儿：“而且以后日子长着呢，倒别为了这个去求你阿玛，他心上事儿多。”
再多了也不能说了，宋嘉书只好说到这一步。
弘历低头想了想，忽然靠近她小声说：“额娘，我觉得阿玛对我们不一样了。前日骑射的时候，阿玛对着三哥和我与弘昼，第一回 说：你们都是我的儿子，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宋嘉书心神一震。
她轻轻问：“你阿玛这样说，三阿哥是不是不高兴了？”
弘历点头：“三哥当着阿玛没敢说什么。但我们回院子的时候，三哥故意跟身边的太监大声道：怎么是一样的，长幼尊卑差的远呢。肯定是说给我与弘昼听得。”
宋嘉书细细看弘历的神情：小孩子原是最单纯受不了激的，可弘历脸上倒没有什么羞愤的样子，只是小小的脸儿皱成个包子，在困惑阿玛为什么忽然这样说话。
“三阿哥的话……弘历你听了就过去吧，可别难过。”
弘历摇摇头：“额娘，三哥惯说这样的话，我与弘昼都习惯了。”
有点什么东西，当着阿玛的面三哥每每孔融让梨，说弟弟们年纪小先挑，背后面对他们却总是高人一等，有时候眼角都不施舍给他们一个。
他对着宋嘉书笑：“三哥刺儿我们两句才是正常，要是哪天对我们笑，我跟弘昼才害怕呢。”说着还拍了拍额娘搂着他的手，让她放心。
宋嘉书紧了紧胳膊，心脏跟被人狠狠弹了一指甲似的：这么小的孩子，要在现世被同学天天羞辱言语霸凌，肯定会哭的。估计家长早就冲到学校里去找老师找霸凌的同学家长了。
可现在自己什么也不能做。
在这种阶级与主仆分明的社会，越是高阶层，尊卑划分的越明显，就像皇上跟皇太子，就像皇太子跟皇子，一字之差天差地别。这些人天生是主子，却又天生是更尊贵人的奴才。怪不得人人都要争，须得一路杀到最后一步，才能不当奴才。
弘历没察觉额娘为他伤心，他只是在想，阿玛为什么忽然这样做，又这样说呢？
总觉得阿玛跟之前不一样。
小孩子的直觉是很准的。
此时四爷正在东大院，对着年氏叹息：“只盼弘时能脑子清楚些。”
年氏细声细语道：“四爷的一片慈父情怀，拳拳用心，三阿哥必能体会的。”她说完就见四爷掀了掀嘴角，似笑非笑似的扔下一句：“他最好是体会。”
——
时间回到八天前，四爷带三个儿子去圆明园之前的日子。
那时候四爷正在府里对着一盆新的山石盆景观赏呢，外头张有德来报：恒亲王亲来拜访了。
这是位稀客，四爷命请。
他的这些兄弟们，虽有一个十三是他想起来就心里暖和的，但更多兄弟是他想起来就要咬住后槽牙的。
剩下的除了那些还在宫里的比他儿子还小的小豆子弟弟们，也就是老五恒亲王，属于四爷比较能接受的兄弟。
恒亲王虽是宜妃所出，但跟老九那个跟着老八上蹿下跳折腾的不同，这位像个佛爷。
大概是从小被先太后娘娘养大的缘故，老五那时候都九岁了，还跟着蒙古出身的太后娘娘说蒙语，后来上书房学问也就很马虎，在前后左右出类拔萃的弟弟里，他跟跛脚的老七一样，都平庸的很像一块阴影。
老七是腿不好，老五是嘴不好。
但这样一个人，却是难得宽厚和平的人。而且他跟自己亲弟弟走的不是很近，没有被亲弟弟拉去给老八摇旗，四爷就有种隐秘的同病相怜：自己跟亲弟弟老十四也达不成共识啊！
恒亲王瘦了很多。
他实打实是太后娘娘养育了好几年的孩子，感情深厚。太后娘娘一走，他心里着实悲痛，而且也有种自己又少了个护持人的惶恐。
这半年来瘦的颇为厉害。
四爷见他这样，对他的语气就更和缓了，等着听他的来意。
恒亲王先说起今年的大选，然后绕到弘时的年纪肯定会给指婚：“便是一时挑不到合宜的孙媳妇，妾室也总要指一个的。”恒亲王吭哧吭哧表达：“这也就算大人了。”
四爷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那张脸就冷了下来。
恒亲王开始冒汗。
他从小就有些怕这个四哥，哪怕现在自己都当了好几个娃儿的阿玛，也没有改变。
但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四，四哥，三哥昨儿来我府里说起请立世子的事儿——他府里有嫡长子没的说，我家长子虽是侧福晋所出，但也有了孙子，我心里也早就定了世子，只等这哥哥们的示下。”
恒亲王是凡事不冒头的人，如今兄弟里就三个亲王，他是年纪最小的那个亲王，立世子之事一直在等上面的先出头呢。
如今上头三哥诚亲王就带着好消息来了，恒亲王也是精神一震。
也是，今年是个好时候，皇阿玛对他这个太后抚养的人很是关照，应当不会驳回。
五爷还在那里美呢，三爷就给了他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去通知老四的事儿，哥哥交给你了。然后三爷就走了。
五爷只能哆哆嗦嗦来了。
四爷听五爷磕磕绊绊终于说完了，也明白了这意思：诚亲王府、恒亲王府是想夹着自己这个雍亲王府一起上书，人多力量大嘛，被皇上批准的可能性就更大。况且皇上事多，孤零零一府的折子递上去，万一皇上忘了岂不吊在那里，三府连着上书比较壮观，皇上也会更当回事。
四爷想明白了，但他不想干。
这会子上书请立世子，必然是弘时。可弘时……四爷想想他近来的所作所为眉头就能夹死苍蝇。
但四爷在开口回绝之前，到底心软了，没有直接拒绝五爷，只说让自己想想，到时候回信给他。
弘时，到底是他看重过的儿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陆续的死儿子，从嫡长子到之后李氏的两个儿子，都纷纷挂掉。弘历弘昼出生前，四爷眼前只有弘时一根独苗，这份感情原是那两个小儿子比不了的。
他准备再给弘时一次机会，看看他近来有没有幡然醒悟。
于是他带着三个儿子去了圆明园，细细观察了几日，然后也给弘时打了预防针：他看三个儿子都是一样的。言外之意，我这回不请立你为世子，是你还不够好，你得再接再厉对得起阿玛对你的良苦用心。
然而弘时转回去就讽刺两个弟弟，搞得四爷愈加失望，那点子心软都没了。
刚回来就非常正式的派人去拒绝了五爷的联名上书之事，表示雍亲王府暂时不立世子。
四爷这个人，爱恨都激烈，而且他给人机会，是最看不得别人辜负他的心意的，这会子被弘时搞得烦的要命。
然后来跟年氏抱怨：亏得他还不忍心，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弘时机会，结果他表现一泻千里的烂了更烂。
年氏这才在旁安慰了几句。
四爷说完外头的事儿，继续关怀年氏：“听说你叫了大夫，又换了新药方，怎么？身子不舒坦？”
年氏微笑，手握住四爷的手：“这回有孕跟上回不同呢，只觉得脾气不好胸口也闷，所以才叫了大夫，没什么大碍。”
四爷眼睛一亮：跟上回不同……若是个儿子就好了。
年氏见他神色就知道四爷所想，也就只是甜甜一笑：“爷放心，我会好生保重的。”
四爷点点头：“听说你叫了钮祜禄氏和耿氏来过一回？说说笑笑可有解了烦闷？她们两个心地规矩都不坏，耿氏脾气急些，钮祜禄氏更仔细稳重些，都可陪着你作伴。”
年氏垂首，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四爷再看事清明，到底是个男人，他能看得出这王府里的女人心正不正，有没有手腕诡计，可到底也看不清，也不屑看女人之间细腻的情绪。
钮祜禄氏再是个好人，年氏也觉得，自己的存在是绝了她侧福晋之路的障碍。自己若再有个儿子，就会压着钮祜禄氏的儿子。
所以钮祜禄氏再是个好的，年氏也不打算跟她多来往。
但这话她不会跟四爷说，她只是如常带笑：“是，两个格格一沉静一爽快，我们说了好一会子话，给爷和阿哥们送了圆明园去的酸梅汤，我也分给了她们。”年氏温柔地望进四爷的眼睛：“只是我说话多了就胸闷，坐久了也腰酸，等再过些日子再寻两位格格说话吧。”
四爷原就是为了让年氏痛快的，听她这么说就随意点头：“你忖度着自个儿身子来就是。”
——
弘历对阿玛的不解，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因有着三年一回的大选，皇上今岁的四五月份就没安排别的大事，也不准备三山五园的出京去逛，所以颇为有空。
诚亲王府和恒亲王府请立世子的折子上了没两日，皇上就批准了。
消息迅速在京里传开：两个亲王府多了两个世子是一个新闻；还有一个亲王府明明有个十四岁以上，符合申请年龄的儿子却不请立世子的又是一个八卦。
八卦这件事，往往都是传的人开心，主角痛苦。
如今弘时就非常痛苦。
这件事已经在府里传开了，虽然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件事，但他自己心里有这件事，看别人的眼神，就都觉得藏着讥笑和看热闹。于是所有人对他的所有举动，统统被他理解成为嘲讽的大耳刮子，一个接一个糊在脸上。
消息一来，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
最西面的小院，弘历按住乐得要翻跟头的弘昼：“不许露出高兴来知道不知道？”
弘昼捂着自己的嘴，眼珠转来转去，像一只高兴的猴子。
弘历按了一半，自己也笑了。
真是痛快，原来阿玛的话应在这里！
弘昼把手拿下来：“四哥你也笑了！”
弘历索性跟他一起躲到被子里，两个孩子趴在被子里悄悄笑了半天。弘昼本来就胖乎乎体温高，一高兴更热的像个火炉。他也是被四爷修理过的人，不敢幸灾乐祸在地上打滚，只敢趴在弘历耳朵边上：“四哥，我真高兴！”
弘历嗯了一声：“只能在这里高兴”。
弘昼继续问道：“四哥，不是世子就跟咱们一样，他以后别想再老欺负咱们是不是？”
弘历点点头。
他们也越来越大了，也可以去前院念书，跟在阿玛身边了。
弘昼笑得直打滚。
他虽然混世魔王似的，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他知道他跟三哥的不同，从出身从年纪，甚至更小的时候他就明白什么是得宠和不得宠。李侧福晋比自己额娘得宠，三哥比自己得阿玛的重视。
弘昼心里是很清楚的。所以他最浑最大胆的事情，也只是在四爷这个亲爹跟前打滚告状，在福晋跟前，在弘时跟前，他从没敢闹着打滚，哪怕院里的小太监当着他的面被抽的浑身是血，他也只能捂着眼。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纵容他。
孩子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三哥做不成世子，就不比他们高一截，大家都是一样的。
弘昼想想就笑得打滚，他知道身边的四哥也一定是很高兴的，从懂事开始，他们看见三哥那张人前人后对他们不一样的脸就讨厌。
他忽然觉得旁边的四哥不笑了，就从黑乎乎的被子里伸手推他：“四哥，四哥，你怎么忽然不高兴了？”
弘历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来：“你说李侧福晋会不会为这件事为难咱们额娘？”
弘昼的笑声也止住了。
两个孩子的手在黑暗里攥在一起。
——
凝心院。
宋嘉书迎来了喜气盈门红光满面的耿氏，骤然一见，简直像个红太阳从门口移动进来似的。
耿氏气色之好，兴致之高，远胜于过年。
宋嘉书一见她就笑了：“你这样叫李侧福晋看着，她能气的上来咬你。”
耿氏此时是一说话就要笑出声来：“嘻嘻，让她咬我啊，反正她咬我，儿子也不是世子！”
宋嘉书转头跟白宁说：“换甘草凉茶来吧。”耿氏现在的状态可不适合喝热茶。
白宁也带着笑下去换。
耿氏现在高兴的食不知味，根本不在乎喝了什么茶：“她也有今日！”一句话道尽了这些年的隐忍憋屈。
李侧福晋为人要强拔尖，跟福晋还要反□□，何况是对下面这些格格们。
入府的前十来年，李氏又实在得宠：在这个时代，男人宠女人，无非是给位份让她尊荣，给恩宠让她多生孩子。李氏的侧福晋是四爷亲自上书请的，在孩子上，李氏也是连生一女三儿，几乎包圆了四爷从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全部子嗣，也就这些年，才有弘历弘昼这两个见缝插针出现的孩子。
耿氏捧着凉茶冷笑：“人家得宠是人家的本事，她若像年侧福晋一般，今日我也就不笑这一场。”
两位都是专房之宠，但年氏不欺负人。
宋嘉书表示理解：如果说雍亲王府是一个公司，之前李氏就是一个人凭借讨好大老板分走了绝大多数奖金。这也没办法，谁让人家业绩（孩子）多，只能羡慕。但她不但分走了大家的钱，还转过头来仗着比大家高半阶不停的踩着别人的头，这就太讨厌了。
谁不是活生生的人？就算硬件不如人，业绩不如人但也有尊严啊！谁喜欢别人天天冷嘲热讽，被人踩着当梯子玩？
若有长长久久踩着别人的本事也就罢了，但这种人一旦摔倒，想凑过去采两脚的人不要太多。
耿氏喝尽了一杯茶，脸上露出了深刻的遗憾：“哎呀，明日怎么偏免了请安呢，我都等不及给侧福晋请安了。”
宋嘉书提醒她：“后日你可别闹事。明日免了请安，是福晋是要去拜寿，回来心情肯定不会好的。”
耿氏一愣：拜寿有什么心情不好的。
宋嘉书见她真的欢喜疯了，只能提醒道：“佟家。”
耿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明儿是佟家的老太太过寿。这位老太太也算四爷半个外祖母，福晋肯定得亲自去。要是别人家福晋赶着摆宴前到就是了，但佟家算是四爷外家，福晋也得去执子侄礼，作为亲戚早早去拜寿。
那少不得要与佟家的儿媳妇们会面。
佟国维生了六个儿子，其中就有宠妾灭妻让四福晋一提起来就烦躁的隆科多同学。
宫里他都能让李四儿出面，明日家中摆宴，李四儿肯定会冒出来的。
福晋估计还要跟她打交道，心情能好就有鬼了。

第43章 联手
宋嘉书提醒耿氏别在福晋跟前太张扬，耿氏才拍了拍胸口，想起上回把福晋气的冒烟的李四儿，她还很少见福晋这样咬牙切齿，于是笑道：“多谢姐姐提醒我，我是高兴过了头。”
看着宋嘉书仍旧宁柔的面容，耿氏发自内心羡慕道：“姐姐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啊！这种高兴事临头也能忍住。”
宋嘉书笑眯眯：“你多想想以后的日子，日子还长着呢。”
弘时当不上世子她要是就高兴坏了，那弘历将来做皇帝，她还不得范进中举似高兴疯了呀。
耿氏清脆的应一声：“是了。跟姐姐说说话我心里就敞亮了，知道再也不能这样乐得不成个体统，万一过了头连累了我的弘昼。”
宋嘉书点头，从窗户处望出去，院中一片让人心旷神怡的绿色。
春日盛景，勃勃生机。
“是啊，爷刚开始把眼睛放在两个孩子身上，咱们做额娘的，就不要多动了。若是现在就跟李侧福晋顶起来，难免让四爷觉得咱们受不得抬举似的。”她看着耿氏兴奋渐渐消退的脸，如常微笑道：“总要跟原来一样才好。”
耿氏握了握她的手：“姐姐放心。”
松开手后，耿氏看着眼前人的面容。清秀白皙的脸颊上，总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像是冬天里滚进烧的暖烘烘的棉被里头，再大的事儿，也抵不过这暖和舒适，心里自然就平定下来。
于是耿氏也不走了：“姐姐今日留我让我蹭顿饭吧。”
宋嘉书的情绪很稳定，连带着耿氏的兴奋也镇定下来。
——
但世上的事儿就是这样：好事儿能收敛住别露出狂喜来，自己背后偷着乐。可这难堪难过的事儿就很难收拾起心情，立时支棱起来。
西大院一片肃杀的安静。
所有下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出声，走路也努力变成一只不发出动静的猫。似乎西大院上空飘着一片乌云，谁要是出声谁就会被雷劈了似的。
虽然是比喻，但也差不多了——李氏就是那片乌云。
李氏从得了这个消息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对于失宠这件事情，从她年少得宠那一天起，其实就有准备。皇子们是天潢贵胄。身边女人要多少有多少，成为昨日黄花是早晚难免的事儿。她跟皇宫深处，公侯王府家所有的女子一样，心里明白的很，以后都是要靠儿子活的。
所以之前的失宠，她虽然饱受打击但到底能挺过来。
可这回着实有点崩溃，这崩溃里还有无穷的恐惧。
她只有儿子可以依靠了，如果四爷不喜欢这个儿子了呢？
那她还有什么？
所以李氏哭的死去又活来的。
自从绿水因李氏的操作不当，而被调到前院后，李氏最倚重的丫鬟就是嘴嘴甜的绿湖。
一直跟着她的高嬷嬷都要退一射之地。
此时西大院也只有绿湖敢说话。
“主子您别哭伤了眼睛。”绿湖围着李氏转了一圈，然后搜肠刮肚地劝：“诚亲王府的世……阿哥”绿湖连忙把世子两个锥心的字换掉：“诚亲王府弘晟阿哥已过了二十岁整生日，有妻有妾，恒亲王府的阿哥年纪更大两岁，连儿子都有了。与咱们三阿哥不同呢，三阿哥还小。”
此时听了绿湖的话，心里好过了一些，坐起来抹一把眼泪。
绿湖一看主子的脸吓了一跳：好嘛，这眼肿的简直像是脸上嵌了两个大核桃。她又忙出去要冷水给李氏敷眼睛。
她跟着李氏也好几年了，从前有绿水的时候虽不是很贴身的丫鬟，但也是能进内室伺候的人，见多了李氏的脾性。
从没见过这位主子这么颓丧。
绿湖在心里发急：主子你不能塌台子啊，你都没力气了，这满院子下人可怎么办？我自己又怎么办？
于是又劝李氏：“主子，您得打起精神来为三阿哥打算才是啊。”然后又提年氏：“如今年侧福晋也有了身孕，若是个阿哥……”
李氏的眼睛从冷手帕后面露出来，又带了熊熊斗志。
绿湖放心了：她倒不是多忠心，而是李氏一旦彻底趴下一蹶不振，她们这些下人都得跟着遭殃。
李氏边用手帕敷脸边咬牙切齿：年氏跟她同为侧福晋，夺了四爷的心，又接连有孕自然是她的眼中钉。可钮祜禄氏和耿氏两个也在她的黑名单上，这两个不过是不得宠的格格，就凭她们的儿子也配跟弘时相提并论！
李氏对这三个咬完牙，又开始恨福晋。
弘时是长子又是侧福晋所出，是府里最尊贵的阿哥，福晋自己的儿子没了，就拦着别人儿子的前程！
总之把所有人恨一圈之后，李氏的心里就好过多了。
人要看清并且承认自己的错误，实在是太过痛苦。所以李氏很干脆的把过错和恨意都推到别人身上。
——
怀着这样的心情，哪怕中间耽误了一日不用请安，李氏在后日见了宋嘉书和耿氏也还是没有好气儿。
她倒是有更多挤兑的话想对年氏说，但年氏怀着身孕安胎去了，人家不来请安，搞得李氏满肚子火只能对着两个格格发作。
亲母子一脉相承，李氏对两个格格的态度，跟弘时对两个弟弟一样：从来没把大家当做平等的人。
虽然大框上都是四爷的侍妾，但她可是侧福晋！
李氏都不屑于用眼睛盯着二人发作，那是年氏才有的待遇，于是她只是用眼角夹人，鼻子对着两人冷哼。
“听说前几日爷不在家，你们两个去东大院奉承去了，还领了年侧福晋的赏赐回去？”李氏这些日子跟两位格格打交道不多，能挑理的地方不多，找来找去就想起这一处能拎出来说。
“知道巴结有孕的侧福晋，真是一副会烧热灶的奴才相！”然后又嗤笑了一声：“要真是眼皮子浅，巴巴等赏，我那里也还有些赏丫鬟奴才的玩意儿，你们也往西大院去领赏吧。”
这话就重了。
别说耿氏的脸涨红了，连宋嘉书这种，从前只把李氏当成耳旁风的人，都微微蹙眉。
大家充其量是个上下级，谁又是你屋里的奴才吗？
宋嘉书作为混过职场的人，一向很能容忍李氏：她把李氏当成办公室一类典型的讨人厌的‘前辈’。
这种人，仗着资历或许做了个小领导，或许只是资历深自诩前辈，对着哪怕不是他直属下属的年轻人，都是鼻子向上，眼看天花板说话。
并且动辄要教训两句彰显下自己的资历和身份，又爱把琐碎为难的活儿推给年轻人干，有了功劳要抢有了苦累要退，属于职场上人人讨厌的那一种。
宋嘉书对这类人也很有应对的心得。
怎么态度良好的噎人回去，让人知道自己不是软柿子，也是职场的必修课。
只是这回她还没开口呢，福晋先出手了。
福晋带着金指甲套子的手拍在了桌子上。然后将几个‘不和睦友爱、只知生事、挑拨是非’的帽子就扣在李氏头上了。
可谓是一通疾风骤雨的削了李氏一顿。
宋嘉书看到跟她对坐的耿氏，表情都没来得及从被人羞辱的愤怒转化为惊讶，脸都因为表情太丰富而扭曲起来。
盖因福晋很少这样直接削人。
她是正室嫡福晋，自然更自重身份些，也不愿在四爷跟前落下什么苛待妾室的把柄，尤其是有儿子的妾室们。从前再不喜欢李氏，她也是春风化雨的从府里琐事上卡李氏，这样明明白白的惩罚，倒真是头一遭。
她们懵，李氏也懵。
见福晋动了大气，所有人都起身深蹲福身，劝福晋息怒。
福晋直接让李氏这些日子别来请安了，在屋里好好抄两部佛经静静心，还点明了让李氏抄哪两本。以福晋的佛学造诣，选择的佛经肯定不是一百来字的心经，而是很够李氏抄一阵子的厚度。
福晋是真的烦透了。
她昨日去给佟家老太太拜寿，满桌子山珍海味，在李四儿出场后，在福晋这里都跟吃毒药差不多效果了。
这回主场作战，李四儿更是飘得没有边儿。
隆科多的正福晋木木讷讷一言不发，整个人瞧着精神都恍惚了。在家里摆宴还不比入宫：入宫朝贺的时候福晋自有一套正式的按品级发的吉服，能压住李四儿这个妾室。如今大家都穿常服的时候，李四儿的行头完全压住了隆科多正妻。
四福晋很不想承认的是，自己这个雍亲王福晋钗上镶嵌的珠子，都不如李四儿绣花鞋上顶着的两枚大！
从前只听说隆科多把这个小妾捧在心坎上，如今闻名不如见面，京城里的权贵之家算是领略了这句话的真意。
福晋在佟家枯坐半日，几乎没熬死。
她是个正妻，还是个只有丈夫尊重没有儿子的正妻。从前她最大的底气就是礼法和皇上指婚——可这两样隆科多福晋也有啊，人家甚至比自己强，还有个嫡长子呢！照样混成了这幅凄凉到精神失常的模样。
福晋唇亡齿寒，心都凉透了。
这回家一晚上也没睡好，第二天一早还烦着呢，李氏就耀武扬威的当着她骂起两个有阿哥的格格，直接把福晋给点燃了！
也是李侧福晋偏巧跟李四儿一个姓，从前又跋扈了些，新仇旧恨，福晋恼火起来，很是削了她一顿。
——
耿氏出门的时候都是懵懵的，照常跟宋嘉书一道走，都走出穿堂和一个回廊了，才出声：“福晋今儿是怎么了？”又翻起了刚才被震惊截断的愤怒：“不过真是痛快，叫她不说人话！”
说着实在是委屈，连着眼圈都红了：“府里连爷和福晋都不会这样打人的脸作践人，偏她……如今三阿哥这样不得爷的喜欢，她还不想着给儿子积德吗？”
廊上垂着紫藤花，如今已经一咕噜一咕噜的垂着，因尚未全开，花苞还是种浓郁的紫色，在碧绿的叶子里头隐着。
这样的长廊，让宋嘉书想起了高中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全国的高中，都有一条垂着紫藤花的走廊。
那时候她坐在窗边念书，春夏时候，经常能闻到这种花香。
宋嘉书觉得今日被羞辱的愤怒慢慢消弭在花香中。她挽了挽耿氏的手：“你瞧你手都气凉了。真的气病了就有人高兴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缓慢：“这世上有一种人，不光是自己破罐子破摔，而是发现自己的罐子破了，便见不得世上所有人的罐子好。”
“如今爷刚把弘历弘昼带在身边教导，我们就在福晋院里跟李侧福晋吵吵起来，不管是她先说了什么，落在爷耳朵里只会厌烦，觉得都不省心。”宋嘉书算是了解四爷的脾气，他对李氏是真的失望了，越是寄予过厚望而被辜负，则失望越深不会回转。
自己和耿氏不能落到这样的境地。
耿氏又不想连累儿子，又觉得憋闷，恨声道：“可以后日子还长呢，难道咱们就永远由着她对着咱们发疯吗？”
宋嘉书站住，微风拂过耳边，红晶石的耳坠子冰凉一滴的打在腮边。
“自然不能由着人欺负。”两人绕着东大院后头的围廊走，此时正能看到东大院后门的一处角门——哪怕是大院的后角门，主子肯定不会走的地方，门上的漆也锃光瓦亮，在阳光下折射出饱满的光泽，可见府里下人对年侧福晋这里的差事何等尽心。
“我只是在想，这次年侧福晋动不动手呢？”
宋嘉书收回目光对耿氏笑了笑。
耿氏犹豫道：“年侧福晋一贯是不爱出门，也不主动找事儿……”
叫李氏对比的，专宠如年氏，在耿氏心里都算是个可爱的省心的人。
两人慢慢继续往前走，宋嘉书道：“这不是件年侧福晋能置身之外的事情。她不爱生事，但一定也不许事儿扰了她。”
如今李侧福晋这种，我过得不好都怪你们，你们谁也别想过好的样子，非常晦气。年氏正在金贵的时候，估计想想就会害怕吧。
——
东大院。
绯英匆匆进来，把今日请安的新闻一一讲给年侧福晋听。
福晋发怒不是小事，所以绯英一字一句绘声绘色地讲的分明。李侧福晋的神态她们府里的下人也都见多了，这丫鬟学的也很像。
寿嬷嬷在旁听着都咋舌：“李侧福晋怎么能这么说话？如今眼见得三阿哥失了爷的欢心，她不说谨言慎行替儿子讨爷的喜欢，怎么还越发行事不当起来？”
年氏搁下安胎药，眉毛皱了起来，一声叹息，语气里带了厌烦嫌恶：“她这是过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了。”
寿嬷嬷忙安慰：“主子别愁，李氏那是自作孽呢。”
年氏护着还没有明显隆起的肚子：“怎么能不愁？今日她是没说在我脸上，但那是因为她不想吗？不过是我恰巧不在罢了。等这孩子到了四个月，我自然也不能躲着，还是要每日去给福晋请安的，她再这样蝎蝎螫螫的发疯……”
寿嬷嬷的眉毛也拧了起来，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年侧福是个心思很细腻深重的人，她要是像今日两个格格这般被人羞辱了，哪怕事后能找补，但一顿怄气难受是难免的。
就像被狗咬了，你事后再怎么打狗，自己也先疼了一阵子不是？
寿嬷嬷见屋里没旁人，就轻声抱怨道：“正是，李侧福晋如今自己是没什么尊贵处了，郡主死了儿子不讨喜，所以闲着只盼着别人也倒霉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今年氏就是这个穿鞋的，万一被李氏碰着，她们绝对赔本。
年氏淡色的唇抿了起来：“既如此就早做打算吧。”
在年氏心里四爷最重要，弄倒李氏跟四爷的欢心比起来，自然是后者重要一万倍。
所以年氏不会构陷李氏，不会仗着宠爱害她，害这雍亲王府的任何人。
她承担不起被四爷发现后失望，然后再不理会她的下场。
可如今李氏自己犯浑，把刀递到她手里，那不赶紧捅一刀也不合适了是不？
年氏把手里的药喝干净：为了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清净，自己也不想再见到李氏对她的那张嘴脸了。
她叫来绯英：“半个时辰后，像上回一样，去请两位格格来跟我说说话。”
寿嬷嬷和绯英都是一怔。
她们是年氏的心腹，知道四爷说是一回事，但自家主子是不想怀着孕多跟两位格格来往的。
这会子怎么又让请。
——
凝心院。
绯英堆起了笑容：“两位格格在一处，省了奴婢的一趟腿。”她是年氏处的大丫鬟，也是内务府出来的，人又规矩嘴又甜，知道年侧福晋对她颇为倚重，府里格格们对她也就都挺和气。
耿氏笑着问道：“如今侧福晋处着紧，怎么还让你出来跑腿了？”
绯英笑容更满：“请两位格格，自然不敢叫小丫头们来。”
宋嘉书也一笑，看来年侧福晋到底还是要动手的。
她将手里理着的丝线放下：“你先回吧。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到了年氏处，仍旧是倚在榻上的和坐绣墩的，说的也是差不多的闲话。年氏还说起了宫中今年新制的花样，似乎一点儿都不知道李氏的事儿。
宋嘉书安安稳稳的陪聊：只看年氏这么快有请她们，就知道是为了什么。有的话也不必说的太明白，图穷才能匕见。
这回聊得时间短，也就是两盏茶的功夫，年侧福晋就扶着肚子道：“原想跟你们好好说话，偏生忽然有些乏了。”也不等两人起身告辞，她又道：“今日我院里做的极好的椒盐酥饼，跟大膳房的味儿不同，你们带回去尝尝？”
宋嘉书露出了笑容：“侧福晋的东西必是好的，只是上回已然得了酸梅汤，这回的椒盐酥饼再不敢白白领受了。”
耿氏一怔，钮祜禄姐姐这是直接拒绝了年侧福晋？她刚要开口，忽然福灵心至的明白过来，也跟着推辞了一句。
年侧福晋唇边绽开一个舒心的微笑，扶着腰肢，又问了一遍：“真的不带回去尝尝？”
宋嘉书对上美人的笑容，也眉眼弯弯笑了笑，然后再次明白铿锵的拒绝：“多谢侧福晋，实不敢领受。”; 年氏纤细的手指端起了杯子，垂眸道：“既如此，就不留你们了。”
“绯英，送客吧。”
绯英回到正屋的时候，正好听见主子的话：“跟通透的人说话，实在是舒服。”
这说的是方才钮祜禄格格？
可刚刚钮祜禄格格坚决拒绝主子好意送的点心，主子直接端茶送客，看起来还有点恼了呢。
绯英不敢进门，自顾自去料理主子的午膳：四爷昨儿就说了，今日来陪主子用午膳，得早准备起来。
——
四爷到东大院的时候还早，没到午膳的点。四爷刚问了两句年氏的胎相，就见年氏眼泪流了下来。
四爷惊了。
年氏虽然容貌柔柔弱弱，但她并不是个爱哭的女人。四爷见得最多的是她温柔的笑意，总是抚慰着他的疲惫和心里的焦虑。
不爱哭的人忽然哭起来，还是挺吓人的。
尤其是年氏的先天条件其实是适合哭的，这会子梨花带雨，看得人格外心疼。
年氏心里有四爷，也了解四爷。
你不要跟他搞什么‘背地里偷偷哭，然后引着他看着你脸上的泪痕来主动问你为什么哭’这种小白花的操作。四爷不吃这一套，反倒可能觉得这女人心思多，遮遮掩掩的不痛快，爱说不说，不说拉倒我才不问。
四爷看重一个人的‘诚’。
所以年氏就在他跟前哭，这哭也不是装的，而是真的难受。
四爷上前跟她坐在一处：“怎么了？怎么忽然哭起来？”
年氏也不嘤嘤嘤的装委屈，而是痛快的开始说明原委。
“今儿我胸口发闷闲得慌，便将两位格格请了来说话。”
“正好绯芦带着小丫鬟做了好味儿的椒盐酥饼，我原想着给两位格格一人装一盒。谁知两位格格怎么也不肯要——明明上回还欢喜的收了酸梅汤，姐妹们亲亲密密的说话来着。”
年氏擦了擦泪：“我心里奇怪的很。爷也知道，福晋免了我的请安，今日我没去，原不知道正院的事儿。叫人去打听了原委，才知道原是李侧福晋说了些很不好听的话……”
她记性也好，把李氏的字字句句都重复的明白。
说完后眼泪落得更多了：“这还是有阿哥的两位格格，论年纪，论在府里的日子，我都该叫声姐姐的。谁知收了我一点子酸梅汤都叫人骂到脸上去，那以后这府里还有人敢跟我说话吗？”
四爷的脸色已经是阴云密布了，年氏也不拖拉，赶紧把最后的话哭完：
“爷也知道，自打我有了身子脾气也大，两位格格像我的东西咬手似的不肯收，我当时是生了气的，还使了脸色给两位格格看，接着端茶送客了。”年氏声音里全是悔意：“可怜两位格格，今日竟受了两回气，爷要是见了两位格格，好歹替我弥补一二。”
四爷见年氏哭的小脸儿雪白，泪光晶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便劝了两句。
年氏见好就收，渐渐止了眼泪，反过来跟四爷赔不是：“爷别恼，我近来是有些沉不住气，哭了一场叫爷担心了。”
四爷止住她的话：“你别多想，好好养着身子。”
然后起身去了福晋处，李氏这般，福晋很该管一管才是。
——
福晋正在用午膳。
因昨日从佟家吃够了气，今晨又生了气，她今日的午膳就只叫了简单的清粥小菜，让大膳房别按着例菜上了，不然也是浪费。
四爷到的时候，看到福晋的膳桌上竟然如此简单，先是一愕。
再看福晋本人——因着要用午膳，福晋早就擦去了口脂。口脂的颜色对一个人的气色有根本的影响，福晋这两天心情又不好，脸色颇为蜡黄，如今唇上也没了色泽，看着真是憔悴。
四爷就想起福晋去佟家之事了。
作为一个正常男人，四爷对隆科多的私生活也是抱着不同观点的——宠爱个女人没什么，但不能让女人影响外头的大事啊，官员都送贿送到小妾那去了，四爷也是没眼看。
但隆科多算是他舅舅，四爷也不用跟李四儿打交道，所以捏着鼻子当看不见。
四爷这会子想起来了，自家福晋是要跟那位打交道的。
以福晋重视规矩的程度来说，只怕昨日身心都受到了折磨。
四爷这样一想，对福晋也略微有些歉疚和心疼之意。虽然从年氏处来一包气，但还是先坐下关怀了两句福晋，然后才奔入主题。
福晋就明白四爷来干嘛了：怪不得呢，自己是听说爷去了东大院，这才摆膳的，这会子忽然冲过来果然有事。
然后心里又有点讶然：年氏这人一直在她密切观察中，生怕她得宠生子再是另一个不服管教的李氏，甚至更厉害，毕竟年氏娘家更胜于李氏。
可观察来观察去，年氏始终是个把四爷的心摆在第一位的人。因此，年氏极为爱惜羽毛珍惜在四爷心里的形象，从来不顶撞自己这个嫡福晋，跟李氏之间的不对付也不肯闹到四爷跟前去，恐四爷厌烦。
今日怎么忽然出手这么利落，忽然捅了李氏一刀？
福晋也不多想，不管年氏为什么捅李氏，自己都要赶紧补两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放过这个机会，福晋肯定会后悔到吃不下饭。
整理了一下思路，福晋开口了。
年氏是眼泪长流，福晋则是端庄凝重，把今日李氏的样子又说了一遍。在福晋的端重语气描述下，显得李氏的话越发难听了。
四爷的手“笃笃”敲着桌子，火气很是不小。
福晋的唇也成了一道直线，她忍了李氏太多年，一时能下刀，反而不知道该捅哪儿了。
于是她慢慢梳理思路：“爷，钮祜禄氏和耿氏的为人，咱们也看了十多年了，再差不了的。尤其是钮祜禄氏，这两年再有大事，也都不裹乱，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这说的是上回圣驾到圆明园之事。耿氏在金光闪闪的皇上面前都坐不住了，想给儿子争一争，可钮祜禄氏硬生生坐住了，重利在前不动身，当真是个安稳人了。
福晋继续道：“且她们两个也不是寻常侍妾，生了皇孙就是正儿八经玉牒上有名的人。”
虽不是侧福晋没有国家法定证书，但在玉牒里，也有格格xx，出身xx，某年某月某时生xx阿哥这样的记录，也是留名的人了。
福晋继续道：“这样的格格，李氏却总是瞧不上，平日里冷眼嘲语的不说，今日更是奴才长奴才短的。话里话外还拉扯着并不在的年氏，实在不成个体统。”
“且阿哥们都渐渐大了懂事了，要是让钮祜禄氏和耿氏就咽下这个委屈，来日弘历弘昼两个孩子，在弘时跟前如何抬头做人呢。”
福晋见四爷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才公布了下自己对李氏的惩罚。
果然四爷只表示：罚的对，就是罚的太轻了些。
福晋索性再接再厉，本来留在肚子里的话也敢往外倒一倒，实怕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
她用帕子擦了擦本来就很干净的嘴唇作为过渡，略微顿了顿才感叹道：“从前李氏虽有些爱拔尖儿要强，但说话也不至于如此没有斤两。这回骤然这么着，我想着她大约是为了弘时的事心里不痛快。”
四爷的眼睛透着一股子寒意。
怒火中的这点子寒意让福晋都有些畏惧。
“如今府里的三个阿哥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以后的前程自然也都是爷来定，所以这回李氏拿着钮祜禄氏和宋氏出气，我才罚的厉害，正是怕这个头起来，搞得人心浮动，闹得家宅不宁。”
这个刀就捅的重了，直接剑指李氏怨怼四爷不立世子。
如今这府里只有福晋能说这个话，她的嫡长子没了，别的阿哥对她来说是一样的庶子。
除了福晋，哪怕是年氏也不敢说这样的话。她自己现就怀着孩子，说的多了，倒像是给李氏和三阿哥泼脏水给自己孩子铺路。也唯有福晋，作为正妻又膝下空空才好说上一句。
就算是从福晋的角度没有私心，四爷的眼神还是冰寒起来，对福晋表示：“府里的孩子，我自有定夺。”并不与福晋多说，显然也不叫福晋以后伸手阿哥之事。
福晋今日的营业指标已经超额完成，本也不想管世子的事儿——反正她已经没了儿子，不是跟她杠了多年的李氏的儿子做世子就是意外之喜了。旁人的儿子她也犯不着管，于是便应了这话不再多言，起身送四爷拂袖而去。
四爷的脚步在正院门口顿了顿，并没有回东大院，而是拐去了凝心院。
他还记得年氏方才的话。
今日钮祜禄氏和耿氏也算是倒了霉了，被一个侧福晋羞辱，又被另一个不知真相的侧福晋赌气下了逐客令。
当然在四爷心里，年氏算是不知者不怪，而且年氏自己也已经很不好受了。
四爷就准备去慰问一下，这一天倒两回霉的倒霉格格们。
到了凝心院，四爷一摆手，不许人通传。
如今钮祜禄氏在他心里的考评很不错，就是不知道今日受了委屈，背后会不会露出些狰狞来。
毕竟这府里的子嗣，四爷冷眼看去，不说年氏腹中这个他期盼的孩子，只说现在已经站住的孩子，弘时……弘时先不说了，但凡他能说响嘴，四爷都不会这样惆怅。
弘昼聪明机灵是尽有的，但脾气不大好，单脾气不好也就罢了，龙子凤孙脾气大不要紧，为麻烦的是他性情也不稳，急性子还带了些天真。
四爷不想承认的是，弘昼挺像小时候的他，一股子拧性子，喜怒爱恨分明，且不大沉得住气。
唯有弘历，大概是跟亲娘性子仿佛，又是上哥下有弟，夹在中间的排行，倒是个出色稳当的孩子。
如今孩子还小，四爷虽没想着未来让弘历怎么着，但自家儿子里有个好苗子，他当然要栽培起来。
于是对钮祜禄氏也比从前看重，想看看她这回受了屈的表现，多方位考察下。
院子里只站了两个太监，一个还在喂兔子，见了四爷来都忙下跪，然后被人止住了通传，只能老老实实跪在原地。
四爷才走到门口，就听到一声：“青草，把剪子给我拿过来。”
这是耿氏的声音。
四爷站了一会儿，发现里面除了脚步声，裁剪声，就只有细碎的他听不清的说话声，于是索性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还未到五月，府里还没换上夏日竹帘和珠帘，仍旧是垂下来的半新不旧的缎帘。
他进了东侧间的门，然后发现自己也就只能进个门了。
屋里满满当当。
靠着窗的榻上铺满了衣裳，当中的桌椅上也撤走了茶壶瓜果等物，全都摆满了累成册子绣花样子和散落的单张图纹。
椅子上放着几个敞开的匣子，里面是各色各样的珠子纽扣和帽正。
地上也铺了些干净的细麻布，上面摆着许多清江缎、里纱、杭细，有仍旧卷着的还有展开被裁了一半的。
可以说整个屋子就像绣房搬家一般，四爷就算想往里走，都没有插脚的地方。
里面还有两个格格和五六个丫鬟，见了四爷都是连忙请安，两个格格福身还好，后头的丫鬟要下跪都找不到地方，又恐跪了绸缎布匹，好几个都扭曲的跪着，看着跟表演杂技似的。
四爷：……
他点了钮祜禄氏的名：“这是做什么呢？”
眼前的钮祜禄氏少有的带了点窘迫的神色，跟以往的宁和不同：“眼见的要入夏，京中的天儿热的又快，这两日就明显热起来了。弘历弘昼两个这一年长高了不少，去岁的夏衣里衣都不合用了。”
四爷了然，怪不得衣料多半都是适合男孩子的颜色。
再看钮祜禄氏和耿氏，穿着家常的衣裳，虽然还梳着小两把头，但因为忙碌鬓边已经有一点碎发，头上手上更是光秃秃没有什么饰物，显见的忙了一会儿了。
钮祜禄氏的声音有些小心的意味：“实不知爷要过来，这里乱糟糟的，爷都没处坐……”
按理说，四爷要去哪个院，都会提前让人去说一声。
一来让院中有个准备，起码要预备好茶点，二来也是为着这些妾室们难免相互串门，早通传一声才能让人分开，不好四爷在一个屋见两个人。
尤其是今日，四爷用午膳前去了东大院，旁的院更想不到四爷会突然出现。
所以四爷并没有怪罪凝心院失礼的意思，原就是他突然袭击来的。
如今见两个人穿的朴素简单，加上这带着下人忙碌的样子，落在四爷眼里，这就是两个朴实无华为了儿子细心操持的无辜母亲啊！
四爷想：这会子已经忙起来，是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来，也根本不觉得她们受的委屈能让自己出现吧。
他在门口沉默了片刻，就见钮祜禄氏再次上前福身：“实在没有让爷在门口站着的道理，爷要去西侧间坐坐吗？”
四爷的声音有些发闷，但语气和缓：“罢了，你们先裁吧，从今夏起，弘历弘昼要开始多练骑射了，自然要多些衣裳替换。”然后又叫被堵在门口根本没进来的苏培盛：“多送些上用的棉纱来，做了里衣穿在身上透气些。”
然后摆手止了两人的谢恩，转身出门去了。
门内，宋嘉书跟耿氏对着一笑。
不必说了。
年侧福晋轻易不动，动必然是说到狠处。
她们在府里是格格，资历位份都不如李氏，再跟着告状反而是有以下犯上的嫌疑。还不如就做自己的事情，也算是无声胜有声。扮演好无辜的完美受害者就够了。
完美受害者。宋嘉书忽然想起这个名词。
正因为自己跟耿氏之前没犯错，这次也没有反抗，没有去讨要属于自己的尊严和利益，才有这一刻的完美受害者。
虽然她并不认同这个‘道理’，但这世上千百年来发生的事情，之所以被人总结为经验，正因为它不一定是正义的，但却一定是通用的。
宋嘉书忽然想起圣经的一句话：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三百年前三百年后都是差不多的，完美受害者最被人同情。
至此，这件事情由年氏出首，福晋敲鼓，两位无声胜有声的完美受害者沉默，连成一张大网，把正在为儿子不是世子而伤心愤怒的李氏给套了进去。

第44章 醒世
四爷此人，用一本书名来形容他的内心，就是《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对人好起来是真好，狠起来自然也是真狠。
虽然封号是雍亲王，以后又是雍正爷。
但他本人跟中庸之道可不大沾边。
他出手了就是雷厉风行。
当天四爷就指了两个老大夫去给李氏把脉，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失心疯”了。
两个被王府供养多年，这辈子就是王府的人的老大夫很无语的去了。
然一把脉，李氏还真有点病：到底是四十岁的人了，这一年来又接连受打击。于是肝气郁结，气血不调这种女人常有的病症，李氏都有。
大夫们的药方子一开，四爷的命令就到了：闭门养病，不许外出。
李氏再次遭受暴击。
她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毕竟她言语上刻薄别人两句是常有的事儿，这次不过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所以态度更差，语言更恶劣些，在她看来就是日常而已，怎么就引得福晋和四爷都连环出手收拾她呢？
可见嘴欠惯了的人，是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的。
被人制裁了，还觉得怎么至于，我不过就说了两句话而已嘛。
李氏喊冤喊到四爷跟前去：由不得她不喊，眼见得五月就是大选的月份，今年弘时肯定要被指婚的，儿子有了媳妇，这之后一系列事务，难道她这个亲娘竟不能伸手料理亲眼看着？而要被关在门里？
四爷表示：没错，你老老实实在自己院里呆着。
李氏一被关起来，对宋嘉书来说，这府里的生活就更自在了——熟悉的工作，优渥的工资待遇，还少了个讨厌的同事，可谓是从前梦想的工作环境。
正巧最近弘历在换牙，她也就拿出更多的精力来研究小朋友的饮食。
雍亲王府里乳娘和嬷嬷都多，养孩子的经验也多，一问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的，都有好多私藏小秘方想要贡献给四阿哥卖个好。作为没养过孩子的人，宋嘉书被绕了个七荤八素。
弘历跟弘昼又只差半岁，宋嘉书跟耿氏就总处于同一个养育孩子的阶段，于是两个人当真就抛开李氏这一茬，专注于给孩子做夏衣和儿童餐。
时不常还要去给福晋帮个忙。
福晋是满洲大家子出身，管家理事自然也是做熟了的。但无奈皇室是个大雪球，越滚越大。康熙爷自己的儿子女儿加起来都要上五十，孙子们更是破了三位数，如今还有长大成人开始给康熙爷产出重孙子的。加上京中各种袭爵的铁帽子王、朝廷勋贵、满汉重臣——红事白事，三节两寿的都是数不尽的应酬。
福晋作为皇家的儿媳妇，这各家的亲戚指数样的增长，让她也越来越觉得繁琐，常叫宋嘉书和耿氏来帮个忙，核对下各种不能出错的礼单。
多两双眼睛也多两分仔细，送出去丢脸就是雍亲王府的脸。
宋嘉书每次看到各色礼单，都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抱怨的：一年到头闹生日都闹不清。
那还只是四大家族的亲戚呢，比起康熙爷这一大家子真是小巫见大巫。
于是宋嘉书每每看福晋严肃的安排各色事务，都觉得，这年头做个当家的人不容易啊。
——
而四爷那头，处理完了李氏也颇为悠闲。
其实朝廷的事儿并不少，一个国家这么大，每日总有事情发生。四爷从十五岁开始得了康熙爷的允许，上朝站班，这些年也领过些差事。只是国家大事虽多，也由不得他一个皇子鞠躬尽瘁，有什么想法也只能压在灵魂最深处，皇上不给他差事的时候，他就只能做个富贵闲人。
大清的皇帝，大概是从马背上来的缘故，所以跟之前的皇帝们不一样，老老实实在京城宫殿里头坐着是不能的。
康熙爷几下江南这种大动作就不说了，平时的年份也不会一直蹲在紫禁城里工作，而是经常要出门：比如往盛京这等龙兴之地去拜诣老祖宗们的陵寝，再比如往塞外秋狝巡幸，跟蒙古各部友好建交，甚至连朱元璋的明孝陵他也曾跑去祭过一祭。
除了这些正事，康熙爷闲了还会往畅春园住着度假，总之是个游走球型的皇帝。
四爷这些皇子比较忙的时候，往往是亲爹出京的月份，那时候康熙爷会给他们安排不同的差事让他们看家。
今年的四五月份，为着三年一次的选秀，康熙爷把自己钉在京城里了，定了六月再出门，所以这两个月四爷一点也不忙。
甚至往后院来的时间都多了一点。
除了陪着有孕的年氏，旁人处也都去转了转。宋格格、武格格和郭格格经年累月见不到四爷，偶然见一回那真是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而宋嘉书和耿氏这里也得到了四爷许诺的好消息：等六月圣驾出京，四爷准备把孩子们再弄到圆明园里去避避暑，准备把福晋、到时候月份大些胎相稳了的年氏和她们两个阿哥生母都打包带上。
宋嘉书也心生向往：圆明园，谁不想去看看呢。
于是雍亲王府众人都在等候皇上赶紧把今年的秀女按需分配完，圣驾启程离京后，他们也好出去游玩一二。
然而这世上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五月初，四爷蒙宫里召唤，被康熙爷叫到了跟前。
——
乾清宫。
四爷每回到这儿，都觉得这乾清宫正几间的房舍高的过分，颇有些深邃空旷，皇帝坐在其中，有种远隔人间之感。
理政是个好地方，但家常住着难免觉得让人寂寞生凉。
康熙爷难得用一种缓和的语气，问了许多四爷的近况，家常的事情。四爷边恭敬答了，边提起了十足的精神。
他又没报病没报灾的，皇阿玛怎么忽然这么关心他？
问完了个人情况，康熙爷作为一个日理万机的皇上，也不会拖拖拉拉，很快切入正题：“这回老三老五都为儿子请了世子，偏你那里没有动静。”康熙爷呷了一口茶，又道：“这也罢了，毕竟弘时不是嫡出，年纪也并不很大。”
话锋又是一转：“只是今年他都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你这做阿玛的怎么没有进来与朕说话，难道连孩子的亲事也不管了吗？”
四爷心里苦：他哪里能说弘时叫他失望太过。他原是想着不立世子这件事也算砥砺弘时，加上自己也费心开导了他，若是经此一事弘时能不破不立成长起来，倒是好事。
到底也是长子，自己自然会重新考量看重他。
谁料弘时别说不破不立，而是直接躺倒。
自打不立世子的消息传到府里，李氏也‘病了’后，弘时索性也报了病，日日在屋里躲着。见了自己这个阿玛很有些木讷讷的，宛如霜打了的茄子，雪地里的皱巴巴的小白菜，让四爷一看就怒其不争。
每三年一次大选，皇上要给各个秀女和宗室之间指婚。
爱新觉罗氏如今已经很庞大，还有各种不可忽略的亲戚，总不能指望皇上记住他们谁到了年纪该有个媳妇。因而大选的时候，宗人府和内务府都会上报一下，京中需要婚事的大好青年。
所以四爷也不怕弘时连个媳妇也没有，只要宗人府报上去，又是皇上的亲孙子，好坏肯定得有一个。
四爷就没有进宫为儿子的婚事活动：在他看来，弘时也不要有个太煊赫的岳家为好。
尤其现在京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这万一弘时的岳家再是个墙头草，更是给四爷添乱。
于是他索性做出一切听上裁的意思。
四爷也了解他皇阿玛，这些年真是越老越独断专行，按理说他这样‘懂事’，皇阿玛该高兴才是，怎么还特意把他拎过来问呢。弘时又不是个在皇上跟前挂名出彩的孙子，四爷的警铃大作，总觉得是有人坑他来着。
果然，四爷的警铃还是很准确的。
康熙爷点了点桌上的一页纸：“这是你写的吧。”
四爷从梁九功手里接过来一看就开始暗中咬牙。
上面是一首他记下的《醒事歌》。他还未及说话，康熙爷已经在继续点桌子，还念了其中几句：“南来北往走西东，看得浮生总是空。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沓沓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来来往往有何功？田也空，地也空，换了多少主人翁。”
康熙爷念到这一句，眉毛尤其皱了起来，这个‘换了多少主人翁’，让他这个天下现在的主人翁不大痛快，于是斥了一句道：“这样颓丧，哪里像朕的儿子，以后如何教导子侄，为朕分忧？”
四爷现在真是哑巴吃黄连。
这首诗并不是他近来写的。
而是去岁他连失两女的时候心痛难当，在庙里与和尚谈讲因果的时候挥笔而就。
当时这首诗，他并没有禁止外传，想着皇上若是见了也能知他的伤痛，最好也看到一点他不争的禅意。
不过这本就是步闲棋，当时没传到宫里，四爷也就没强求。
总不能他捧着这个跑到宫里去给他皇阿玛念念吧，那就弄巧成拙了。
谁成想今日被翻了出来！此情此景倒让老爷子觉得他颓丧，恰逢他不给儿子请立世子，不管儿子的婚姻大事，只怕更让皇阿玛不满，觉得他失魂落魄以至于连亲子都不顾。
四爷是想给他爹树立一个不争的淡泊形象，但不想给他爹留一个神棍的不靠谱神经病的形象！
说到底他所作所为都是想在争皇位上加分，可这首诗现在翻出来，根本就是减分了！
四爷定了定神，才缓缓跟康熙爷解释了，这是当年旧作。好在这首诗里有一句：“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算是勉强证明了一下四爷的清白。
皇上这才叹口气：“那如今……”
四爷忙道：“弘时年幼不定真，儿子已然把他时时带在身边管教。至于他的婚事，儿子想着自有皇阿玛做主，便没有进宫来求。且这两个月弘时与其额娘都陆续病了，儿子也为此心焦。”再隐隐透露一下长子身子不好，算是为他不请立世子再做一点解释。
康熙爷才点点头，算把这件事搁下了。
四爷低头做愧疚状：“儿子旧作，倒是惹得皇阿玛担忧，是儿子的不是。”
康熙爷摆摆手：“做阿玛的哪里有不关心儿子的。”然后又道：“弘时是你的长子，怎么总是害病。既是男孩子，也该放出去多跑跑才是，上回老九在这里还说起你管儿子太严，堂兄弟们的生辰，竟也只拘着他读书——很不必如此，大宴小聚正该是咱们家儿郎们作伴相熟的时候。”
四爷腹内已经攒了许多的气，这会子还得咬牙称是。
被康熙爷念叨了一阵子，四爷再出来，看五月的太阳都觉得眼前发花。
他未开府前也在宫里阿哥所住着，这些年宫里的关系就没断过，还有个跟他‘暗通款曲’的隆科多，所以很快弄明白了这次是谁在阴他。
也都是老熟人，果不其然是老八老九。
四爷心里的账又狠添了一笔。
这是康熙爷还算重视他，对这个儿子的心理健康很是关注，最近又清闲，见了这诗，立马把他叫来询问一二。
要是换个在皇上心里差一点儿的，或赶上皇上没空烦躁的时候，懒得问询，岂不是直接就要给这儿子添一个没用丧气的考评？
真是一记闷棍了。
四爷回府就气的在书房连哼三声。
直到晚间听说十三爷来了，才好过一些。等十三进了门，真情切意的关怀：“皇阿玛怎么忽然召四哥去，无事吧？”
四爷一颗被兄弟伏击的心才缓和了：果然世上还是有好弟弟的。
他也不瞒着十三，一一都跟他说了。
十三也跟着皱眉毛：“这样草蛇灰线羚羊挂角的功夫，只怕还是八哥的主意。”
虽然自从死鹰事件后，八爷在皇上跟前是大不如前了，但这种事原也不需要他自己出手。
四爷冷笑一声：“只怕还有后手，皇阿玛两次三番提了兄弟之情，又提了弘时，以后我难再把他拘在府里。偏生弘时又……”又傻，送到八爷跟前，估计很快就会被他片片吃了下酒，弘时还没转过筋来呢。
十三陪着他四哥发愁：儿女都是债，况且他做叔叔的也不能当着人爹，说侄子的不好。但他跟四爷走的近，对雍亲王府几个阿哥自然也是了解的，弘时这个孩子，让十三爷违背良心说他机敏聪慧，能扛住八爷九爷，十三爷也实在说不出口。
兄弟俩一起坐着沉默。
还是四爷有决断。
“他额娘既病了，且又要被指婚，自然不好外出。堂兄弟们若要见他，我不拦着，只好上门来寻了。”
十三爷表示明白：既然没法完全隔离外人，那就让人到自己地盘上。起码还能看着点。
——
五月中旬，大选结果已定，各府都接到了恩旨。
整个雍亲王府氛围有些古怪。
弘时被指的董鄂氏，乃尚书席尔达的女儿。
这是门很好的亲事。董鄂氏是满洲名门出身，她阿玛不但做过兵、吏、礼三部尚书，最难得的是还曾外放做过川陕总督，没错，就是年羹尧的老上司。
四爷对添这样一位亲家还是高兴的。也能看出皇上对雍亲王府还是满意重视的。
弘时这门亲事结的好，并不是雍亲王府气氛古怪的原因。
弘时有好岳父，只要能帮上四爷，福晋也好，年氏也好都只会更高兴。毕竟，四爷才是雍亲王府的根基。
毕竟做世子主要还是看弘时本人，他立不起来，他岳父是当年辅政四大臣都没用。
所以弘时的婚事好，对雍亲王府是喜事，而让府里氛围不对的是，皇上给四爷也指了一位侍妾。
这种给儿子和孙子同时发媳妇（小妾）的操作，康熙爷做起来一点违和感都没有，毕竟每年选秀他老人家还要留两个。
可以说是清代大选供祖孙三代。
只是他这一指人，有些奇怪。四爷又不是还住在宫里的小阿哥，自己没小老婆等着分配。四爷已经是亲王，府里人也不少，侧福晋的指标也满了，这种可以自己吃自己的大儿子，皇上是很少管的。
今年忽然指过一个人来，府里人就都有些不安。
——
凝心院。
一有八卦的时候，耿氏必然是冲在第一线的。
何况这种跟她们切身利益相关的大八卦。
时已渐热，京城的天儿一直很魔幻，冷热分明，一旦热起来恨不得立刻晒得人走不动道。在这样的艳阳里，耿氏还是坚持奔走到凝心院来，可见对八卦的热爱之心。
她手里是一把竹骨的团扇，上面画着几丛鲜花与蝴蝶，此时她说话激动起来，扇子也跟着动，看的宋嘉书眼花缭乱。
“这个张佳氏跟咱们一样，是大选出来的，总比那两个强。”
宋嘉书换了土著的记忆，常识还是有的。
三年一大选，选的是满蒙汉三旗的女子，用来做指婚的基础数据库，给宫里、各王府里还有各种黄带子红带子们发媳妇；而小选一年一次，全都是包衣女子。包衣本就是奴才，子女就要继续做奴才，进宫当宫女，出挑的的才可能被划拉到各府当侍妾。
去年德妃选了送来的两位宫女，都是小选出身，四爷不看不理会，也就是个没有名的侍妾。
今年皇上指的大选出身的姑娘自是不同，从身份上，她们就是在旗的姑娘。甭管满军旗汉军旗，都是旗。
大选出来的，就是比小选出来的高级。
宋嘉书已经熟悉了这里三六九等的分法，这里不搞什么人人生而平等，而是人人生而被注定。
见耿氏对这位新人很有些在意，她倒是真不明白：“与咱们有什么大的相干吗？”
新人进门要争宠，自有年侧福晋这位镇山太岁，要做耗，那还有福晋这个如来佛祖。
耿氏招手叫白宁给她上第二份冰碗，见宋嘉书还在这儿姜太公钓鱼呢，不由“哎哟”一声：“我的姐姐哎，你忘了爷原是定了带着咱们一道去圆明园吗？如今又来了人，谁知道怎么个变数。”
宋嘉书点头：原来耿氏是怕被挤掉名额。也是不想府里再起波澜。自打李侧福晋被关了禁闭，这些日子府里堪称是岁月静好了，宋嘉书去请安前也不用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要动气不要理会李氏了。
如今又来了个新人，谁知道又要生出什么事来。
耿氏继续跟她播报：“听说张佳氏阿玛是工部的笔帖式。若不指给爷做侍妾，多半就是撂了牌子自行聘嫁。”
这样身份不够的旗人女孩，基本就两条路。
宋嘉书也摇了摇手上的扇子，用凉风驱散燥热：“说不得她也不乐意入府。”
这会子可没人知道雍亲王是皇上，但倒知道雍亲王已然四十多岁，从福晋到侧福晋到格格队伍齐全。凡在旗的人，都是吃国家粮食的，不愁吃穿饿死，父亲再做着一点官，家里日子更不会难过。这样中产之家养出来的正常女孩子，人家说不得更愿意做个正头夫妻，嫁个人好好过日子哩。
但被康熙爷随手一指，从此也就得‘一入王府深似海’了。
耿氏扇子下头的一串碎玉珠子，随着她手的摇动，已经缠在了她丰润的手腕上。耿氏也懒得去解，只是笑道：“姐姐这话错了。进咱们府她要是还不忿，那就该想想被圈起来的那四位了。”
宋嘉书忍不住一声叹息。
耿氏说的是四个倒了血霉的姑娘。
康熙爷圈了大阿哥和废太子，但并没有杀，甚至没有关小黑屋，只是圈着。然后还每年给好吃好喝好玩的，仿佛怕他们抑郁了似的。
这回选秀，还准备分给他们俩各两个新鲜姑娘。这活生生的女孩子，在康熙爷眼里，就是好玩的，就是给他两个‘不孝’的儿子解闷，也彰显他是个慈父的玩意儿。
他朱笔一动，四个姑娘的一生就全废了，是陪圈的一世了。
何况这被圈的两位也不是什么好性子——就算原来是好性子，也叫这失败折磨的不好了，可以说伺候这两位是有生命风险的，说不得哪日就做了一抹冤魂。
宋嘉书连扇子都不用扇了，心里就够凉了。
她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如今更是深刻意识到，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人权，皇家里的男人从根儿上就不拿她们当一样的人看待。她能做的，就是不要别人待你如牛马，就真的变成牛马。
总要记得，她是一个人。
——
耿氏自然是怕别人挤压她的生存空间，也讨厌见到新人。李侧福晋再讨厌，毕竟也有了应对章法不是。
主要是上一个新人年侧福晋影响力太大，她一出现，造成了‘倚天一出谁与争锋’的效果，把别的存在都比成了破铜烂铁。
耿氏就念叨了几句，生怕再进个极得宠的。
宋嘉书含笑：“没事儿，就算她真是个屠龙刀，还有年侧福晋这个倚天剑呢。”
耿氏：？没听懂姐姐在说什么呀。
耿氏生于斯长于斯，从当年大选被指为小妾开始，十来年下来来早就同化到王府的规则里去了。而且在大清，可没有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的说法，所有女人都会觉得：当然要为难女人啊，这多简单，难道去找当家作主的男人的麻烦吗？
所以耿氏跳过四爷，只对这新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防备心理。
方才宋嘉书的叹息，被耿氏当成了担忧，以为她也是怕去不成圆明园呢，又来劝她：“姐姐别叹气了，李侧福晋都叫给关了，新人还能真成了精不成，咱们总在一处，再跟着福晋的脚踪走，再错不了的。”

第45章 错误
张佳氏暂且不提，只说五月底，诸事暂休之际，四爷许府里的侧福晋、格格们见一见家人。
这两年来，一次为了皇上圣躬不安，一次为了皇太后薨逝，年节下诸人都未曾走亲访友。
福晋便在晨起请安的时候说了此事：“叫你们院里的小太监，来领对牌出府去告知你们家人准备着入府吧，规矩仍是从前的规矩。”福晋端着茶盏：“倒也不必急，赶在六月前见了便是。”
众人都高高兴兴准备回去给家人传话了，尤其是格格们，不比侧福晋，家人虽不能常入府探望，但遣人来门下送些东西，还是可以的。格格们就只能三节两寿的，才往家里送点东西，知道点家里的近况罢了。
耿氏是个急脾气，眼巴巴等着两位侧福晋见完，迫不及待的来寻宋嘉书，把各自的太监打发出去跟家里交代去了。
等小太监回来，两人再回禀了福晋具体的日子。
宋嘉书回到凝心院的时候，白南迎上来帮她换衣裳，口中边道：“格格，听说耿格格的阿玛新升了内管领，以后宫里宫殿有重修好了需要装裱的都归耿大人管呢。这会子家人又能进王府探候，真是双喜临门。”
宋嘉书也笑了：“是啊，内管领可是个肥差，是件喜事。”
内管领共十二个，隶属内务府处，几乎林林总总管着宫里各项事务，宫里太监都往外报账。从贡奉内廷祭祀食物到房屋修缮到管理车马，几乎能想到的宫廷内的杂事，都要经过一回内管领的手。
内管领本就是好差，其中这主管修缮装裱就更是好好差——无论什么年代，装修都是油水丰厚，何况是给皇帝家装修。
白南笑嘻嘻道：“旁人的好事不如自家的好事。”说完还屈膝道：“奴婢给格格道喜，贺喜老爷升了员外郎。”
白南口中的老爷，是钮祜禄氏的阿玛，两个月前刚升了礼部从五品的员外郎，主管祭祀物品之事。
白南这一贺喜，宋嘉书倒是有些警惕起来：如今外头朝政复杂，这升官别是什么陷阱才好。
于是在钮祜禄氏生母彭氏入宫时，就旁敲侧击问了一下，然后才搞明白。
原来这升官，不是说她阿玛多有本事，而是时人做官，都偏向满人。譬如礼部这从五品的员外郎编制内官员，满人可以占八个，汉人却只有两个位置。
旗人本就比汉人少许多，做起官来可谓是分子又大，分母又小。钮祜禄氏的阿玛又是个正经的满军旗人，哪怕本事不显，只要老老实实做官，熬资历也能混个出身。何况他还有个皇孙外孙，雍亲王又是出了名的冷着脸不好惹，谁又会去得罪他呢。
彭氏看着女儿就笑眯眯的：“家里都好。你阿玛成日念叨着既上承天恩，就不能辜负了去，每日当值用心的很，休沐都常跑了去值房，只说要报主子爷和王爷的恩典。你的弟弟们也都关在家里读书呢，虽不成器，倒也老实。”
到底女儿已经入王府十多年，彭氏对着她，亲近虽有，但总是客气小心多些，反复跟她保证：“外头都好，格格切不能为了家人搅扰了王爷，只要你跟小阿哥好，我们就求神拜佛了。”
宋嘉书所有的嘱咐都不必说：她原就是想让家里安静，别闹事好好过日子，见了才发现这钮祜禄氏一家子都是老实头，姻亲也简单的很，想闹事也闹不起来。
阿玛做的这一点官，基本也就是个芝麻，还是八个芝麻里的一个。
九龙夺嫡到了这个阶段，是个人都得拉上战场来顶着，钮祜禄家也完全靠不上来，连炮灰都不算。属于那种八爷九爷想找雍亲王府亲眷麻烦，都懒得找他们的那种透明人。
宋嘉书放心了，只闲适的过日子，等着去圆明园那一日。
——
圆明园此时还未经雍正帝、乾隆帝两代扩修，景致虽别致秀丽，却宛如一个豆蔻年华的美人儿，尚且没长开，还未到美貌鼎盛之时。
毕竟康熙爷的畅春园，才是当今皇帝的别苑，圆明园且盖不过它的风头去。
然而宋嘉书和耿氏还是逛的津津有味，这圆明园起码比雍亲王府有意思多了。
雍亲王府是府里有花园，而在圆明园，却是园子里头有许多精致房舍。
且说她们到圆明园时，已然是分明夏日，湖上也遍布了荷花莲蓬，水里面还有许多羽毛鲜亮的水禽优哉游哉。
等太阳落山了，点上驱蚊虫的香药，然后在水边一坐，当真是清风徐来，花香沁人。
夏日的晚风本是一片温热，偏又夹杂上水汽的凉，吹得人愉快的发酥，宋嘉书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快乐的小饼干。
晚上出门逛逛颇为清爽怡人，白日太阳大不出门的时候，也颇有乐趣。
她常看到圆明园内散养的仙鹤、孔雀等很不怕人的随意溜达进她的小院，就躲在树荫下乘凉。甚至时不时还有小鹿跑进来，睁着大大的湿漉漉的眼睛，试探着走来走去。起初有人靠近，小鹿还要跳起来跑走，被喂了两回尝到了甜头后，这些贪吃的小鹿干脆就直接进来顶窗户，要是门没关，它自己就从珠帘外拱进来了。
宋嘉书喜欢小动物的心得了极大的满足。
耿氏却与她恰恰相反，宋嘉书喜欢动物不喜欢花，而耿氏的乐趣在于流连于圆明园各种花木上，见了动物就怪厌烦的，尤其是各种鸟兽。
用现代的话来说，她颇有点尖嘴综合征，见了尖尖嘴就起鸡皮疙瘩。连带着鹿啊松鼠啊都不喜欢。有次弘昼弄回只小羊羔来，耿氏就道：“放到你钮祜禄额娘那去吧，她喜欢着这些东西。”
弘昼就抱了一只小羊羔子过来：“钮祜禄额娘，你看我给你抱回来的小羊。”羊羔不知失了母亲，还咩咩的挺高兴。弘昼也蹲下摸他的头，然后仰着脸道：“钮祜禄额娘，这小羊肉包子真高兴啊。”
宋嘉书：……
弘昼把他的‘羊肉包子’放下，然后就跑进去找弘历：“四哥，你别看书啦，咱们去找三哥玩吧。”他嘿嘿笑着：“听说他今早又被阿玛骂了。”
宋嘉书在旁看着就想笑，据她素日看过来，弘昼的聪明里带着一种邪气，不是能谋定后动的脾气。谁要是让他没脸，他当场也得把别人的脸撕下来，讲究个有仇当场报，跟个小爆竹似的。
弘历的脸从窗子后露出来：“快进来写字，不然明儿被阿玛骂的就是你了。”
弘昼只得蔫头耷脑的进门练字去了，还不忘回头：“钮祜禄额娘，我的羊肉包，咱们晚上吃羊肉包吧。”
——
孩子们的事儿暂且不提，只说新入府的张佳氏，也被四爷带来了圆明园。
这次跟着四爷来的，除了极为得宠的年侧福晋，就是两个阿哥的生母，临了忽然添了才入府的张佳氏，实在是突兀。为此，府里从福晋到格格们，都对张佳氏‘另眼相看’，很是提高了些警惕。
其实四爷带着她的缘故很简单。
张佳氏入府，是皇上特意指给雍亲王府的，刚刚在皇上那里挂了一个‘了无生趣，颓丧过度’恶名的四爷，觉得必须表露一下他对人间的流连，所以立刻带上了新鲜出炉的侍妾一起到了圆明园，也好向亲爹表达一下他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
张佳氏也是个有心眼的姑娘，进门先把所有的同僚看了个遍。
甚至还特意列了一张表，从上到下把府里的人梳理了一遍。
福晋作为正妻，自然是正上方的顶头上司——满人在嫡庶上讲究是不如汉人多，从前在关外也搞过几大福晋并立的事情，但如今入关良久，也走上了被汉人礼教同化的路线，满京城有宠妾的不少，但除了隆科多，还真没几个灭妻的。
张佳氏自知四爷不是隆科多，自己也不是李四儿，所以听福晋的话这是铁律。
再往下，年侧福晋。张佳氏很庆幸这位甚是得宠的侧福晋如今怀着孕，这才是自己命好呢，距离年侧福晋生产坐月子，这中间半年多，足够她得到四爷欢心站稳脚跟了。
再往下，张佳氏笔停了停，到底还是把钮祜禄氏和耿氏的排名分了个上下写上：论资历轮儿子，和她打听到四爷如今的看重程度，都是钮祜禄氏高一点。
对张佳氏来说，这两位就是自己短期的目标了：在四爷心里留下印象，然后尽快有个儿子。
接下来宋格格、武格格和郭格格被她写在一行，这属于陈谷子烂芝麻的反面教材，自己要吸取经验教训。
至于李氏——她就在门口磕了个头还没见过呢，决定啥时候这位被放出来，再把她加进去。
且说张佳氏把所有同僚都排查了一遍，发现了一个漏洞：这府里的女人都好生老实巴交哦！年侧福晋听说是十足的得宠，但也只是关门养胎足不出户，剩下的格格里头，耿格格倒是言语爽脆些，可也不得宠，钮祜禄氏就更是温和静默的性情。
尤其是张佳氏眼里的三位反面教材宋氏、武氏、郭氏，看上去总是木木的，人不问不张嘴。
为着她进府，福晋是开了一桌宴的，算是让彼此都认识认识。
席上那三位如同并列的阴影一样，给张佳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怪不得你们不得宠呢！
张佳氏自觉掌握了‘物以稀为贵’的财富密码，撸撸袖子就准备上了。
张佳氏生的娇俏可人，在家里也是掌上明珠。
因在旗人家对未出嫁的姑奶奶都十分看重，且张佳氏生的好，家里也就都肯娇惯她，凡物她撒个娇，旁人就都让给她，有事她嗔一声，兄弟们就都先给她赔不是。
如今出了阁，入了王府，她的想法也没变。反正她年龄小长得美，略微娇气些，四爷容让她，多么标准的宠爱开端。
这府里就缺个自己这样敢跟四爷正常说话的女人啊！
于是在四爷再次到她屋里之后，她就实施起来，拎着帕子娇嗔道：“爷都好几天不见人影了。今儿说是要来，却还是这早晚才来，可见是心里没我呢。”，顺便还附赠四爷一个可爱的“哼！”，便把头扭了过去不理会四爷了。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四爷来说，世人见他皆是跪着捧着笑脸。忽然有一个站起来跟他甩脸子的，他不会觉得惊喜，只会觉得：需要收拾。
他不是那种破坏规矩，虐恋情深到没有脑子的。一般自己喜欢波折的，是因为社会没有虐待他。
正如被惯坏了的孩子，家长替他避免了别的痛苦，他就会自找苦吃，并且以为自己吃尽了苦正在被全世界陷害，跟全世界作战（比如弘时）。但像四爷这种从小吃过了苦头，妈都换了两手，生在夺嫡乱世被亲爹搞得要修仙的皇子，让他为爱痴狂自找苦吃，那是不可能的。
年氏得了他的心，除了自身条件过硬，还得是全心全意爱他，提供了丰富的情绪价值呢。
让他去哄别的女人，那是做梦，哄别的女人干嘛？
他有这功夫为啥不哄他亲爹呢？那还能做个皇上。
次日，四爷就挥挥衣袖带上家眷儿子们回京，然后把张佳氏留在了圆明园。
耿氏跟宋嘉书一辆车，在车上笑得打跌。
“姐姐，你说这是哪里跑出来的神仙哦。”枉费了她之前好一阵紧张的如临大敌。
宋嘉书在腹内分析了一下张佳氏折戟沉沙的缘故，主要归在了性格决定命运上。只因宋嘉书到底被关在雍亲王府后宅，不知道张佳氏也实在是命数不好，跟四爷闹别扭的时间选的太遭。
不然这娇嗔也不至于换来这般严酷的下场。
四爷正心烦：前朝出事了。
李光地死了。
他是康熙爷的重臣，从平三藩的时候就一封书信投诚了过来，虽然这一封书信把好友陈梦雷坑成了逆贼坐牢去了，自己平步青云，可见这人品很值得商榷，但李光地做官的本事却是杠杠的。
康熙爷甚至圣谕明发，赞道：李光地谨慎清勤，朕知之最真，知朕亦无过光地者。①
这样的考评在康熙爷这里是极少的。
这位老先生一死，康熙爷难过的一日吃不下饭去。
他也老了，这些老臣去一个，就是在他心上挖个坑，像是冥冥中有人推着他也走向至深至暗的死亡一样。
皇上伤痛，满朝就得跟着伤痛。
四爷也觉得痛苦。
他倒不是为了李光地痛苦，而是为了另一桩事。
李光地死前似有所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曾给皇上进言：八阿哥乃诸位阿哥里最贤者，可立为储君。
皇上自然是不高兴的，不过想想李光地的年纪也七十七了，行将就木身子一直不好——别人举荐皇子是为了从龙之功，可李光地明显比自己身子差，估计等不到下任皇上登基，所以康熙爷也就把这位老臣当成是为国本忧心的纯臣，没有削他。
当时四爷得了信就不是很痛快，如今李光地干脆利落的死了，四爷就更难受了：人之将死振聋发聩之言，皇上怎么会不往心里去呢。
四爷就不明白，老八怎么就有那么好的人缘，这么多人死活要捧他。就连毙鹰事件后，他几乎已经注定翻不了身，还有人再不断的给他搭梯子艰难的围绕着他。
还有他那位已经在做大将军王的十四弟，去了西北也没少跟老八再有联络。
四爷心情是真心不好：刚被宿敌给坑了一把，转眼发现大家都更喜欢宿敌，真是令人郁闷的想把李光地从棺材里拉出来，叫他不要夸完老八就死。
更叫四爷烧心的还在后头。
李光地的话虽不是站在朝堂中心呼喊的，但也不是上的密折，四爷能知道，朝臣们也都能知道。
他的死宛如一个开端，众人见皇上也没罚活着的李光地，也没刻薄死了的李光地，照样给了哀荣，于是就又摩拳擦掌的上了。
一时朝上就储君之事，又此起彼伏。
有跟着举荐八爷的，有主张复立太子的，还有推崇如今在西北报效祖国的十四爷的，热闹的很。
四爷这边婉拒了隆科多和年羹尧纷纷暗中表示要举荐他。
一来是觉得此时并未到一击而中的关键时刻，二来……这两个人他也并不是很放心。
满人少，满人亲贵更少。
彼此间总是有亲。
隆科多的亲爹佟国维老人家，康熙爷的舅舅，那是很喜欢八爷的。而年羹尧的原配夫人，是纳兰容若的女儿，纳兰容若还有个亲弟弟揆叙，真是标准的八爷党。
四爷烦他烦的要死，还好揆叙去年死了。
朝上一片乱拳，皇上不置可否，照样起驾去蒙古了，只带了几个小儿子。
众人被抛在京里，正主不在，只得暂且闭嘴，进入了一片诡异的和平。
——
朝上的事儿，宋嘉书不知道，弘历也不够年龄知道。
他最近只觉得弘时不对。
回来跟宋嘉书道：“额娘，我看三哥是真的病了。”
在圆明园的十来天里，三阿哥就弱柳扶风一般，上不了马拉不了弓，人着实也瘦了一大圈。
弘昼看的很开心，拉弓拉的更响了。弘历要想的就多些：三哥这是不是搞什么哀兵政策，在这儿博同情。
直到回来又观察了两天，发现不对劲：外头别的王府送进来帖子请他，阿玛都准了，三哥自己居然推了身子不好不去了！
要是原本的话，能跟这些堂兄弟接触，三阿哥每回都是像个孔雀是个开着屏就去了。
所以弘历觉得，三哥真的病了。
其实弘时只是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上回兄弟们见面都觉得他跟另两位一样都是准世子，结果诚亲王府和恒亲王府的都转正了，只有他自己没结局，弘时很不好意思出门。
见到兄弟们的帖子都恨不得把自己挖个坑埋了，哪里肯去应酬。
他这一不肯交际，四爷倒是对他燃起了一点希望的小火苗：莫不是浪子回头，知道外头的人不安好心对你是捧杀，所以如今痛定思痛呢？
若真能回转，也不算辜负他的磨砺。
但四爷已经被弘时蠢过好几回，轻易不肯再信，只把他调整到以观后效这个模式来，然后腾出手去忙外头的事儿了。
康熙五十七年的下半年，就在这样诡异的平静中缓缓划过。
——
宋嘉书站在门口，接了一片雪花在手里。
雍亲王府的日子，竟然给她一种‘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的感觉。这样快又从夏到冬了。
一进腊月就是年，福晋把府里的腊八粥等事务放给了两人，她专心忙着过年的走礼，尤其是德妃那一份。
中秋和颁金节入宫，德妃都把她叫到跟前来认真问道：自己赏的两个宫女杳无音信不说，皇上赏的张佳氏怎么也搞到圆明园去了？
无论福晋在府里是什么令行禁止的主子样，在德妃跟前也只得风行草偃的低头。
福晋这些日子就且顾不上府里，跟四爷一样，眼睛都放在外头。
白宁在后面帮她抱着手炉：“格格看看雪就进屋吧，年节下不好请大夫的，可别冻着。”
宋嘉书退回屋里：“今冬雪多，弘历和弘昼回来又好堆雪人了。”
如今院子篱笆旁还堆着一个有点歪的雪人，它头上像模像样的带着斗笠，眼睛上塞了两块炭，一个胡萝卜插着当鼻子。
白宁抿嘴笑：“咱们四阿哥长大了，要不是五阿哥缠着要玩，只怕阿哥不肯堆。”
宋嘉书点头：在皇家也孩子不了几年了。
如今弘历的功课倒有许多是史书和律法条例，四爷在培养孩子上，也是强迫症的很，一日日上了发条的钟一样，颇为紧张。
但宋嘉书明显觉得，弘历很享受这种紧张。
三岁看老。
历史上长寿的，坐皇位坐的久的皇帝也不少，人老了难免有些放松惰性，乾隆的政过且不提，但有一点是很少有皇帝做的到：一直到死的那天，他都牢牢抓住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从来没被人夺走威胁过。
齐桓公晚年凄凉死于暗室，玄宗被国乱逼的吊死贵妃退位上皇，可乾隆帝，可是勤奋的抓着权利直到最后一秒。
这样的人，从幼年起就不会是个懒惰扛不住压力的人。
宋嘉书想，要是自己穿成李氏，有弘时这样的儿子，她就不叫他争了，老实听话快活做人，反正不是那块料子，求个一辈子平安就行了。
可弘历，他是跃跃欲试的，对权利的向往是骨子里种下的。
果然是康熙的孙子，雍正的儿子。

第46章 待客
雪下得越来越稠密，耿氏就是这会儿从院子里一溜小跑进来的——她跟宋嘉书相反，喜欢晴好的天气，她怕冷讨厌雪，嫌踩着吱嘎嘎的心里发颤。
说来，两人从性子到喜好几乎处处反着，能处的不错也是缘分了。
“你怎么还特意跑了来？有什么事叫青草来说一声，我过去就是了。”宋嘉书看耿氏毛领上还挂着一点化了的晶莹雪水，就拿手帕给她擦了擦。
耿氏笑道：“罢了，一会儿还得路过姐姐这，一趟腿了。”
宋嘉书表示明白：她们今年负责府里的腊八粥，得提前去问一下年侧福晋的意见。
如今这位是府里的大熊猫。
年侧福晋十一月底刚刚生下一个小阿哥，排行为六，这会子正在坐月子。
坐月子的妇人某种程度上比孕妇还精细，要好好调理。
她们准备亲自走一趟东大院，问一下年侧福晋的忌口，最好让年侧福晋自己院里的小厨房接了这个差事去，两边省事。
东大院本来地方就阔朗，后头除了围廊就是挨着后花园子。前两年的时候，年侧福晋第一次有孕，四爷除了安排大夫坐镇，也拨了两间屋子专门做小厨房。
耿氏端起桌上现成的热茶喝了一口，见宋嘉书还在给她擦衣服上的雪水，就催促道：“姐姐咱们快去吧，这雪一时半刻停不了，一会儿又落一身雪，不碍事的。”
两人冒雪走了趟东大院，在正厅里先把带着雪与冷气的大氅交给身后丫鬟，才进内室去看年侧福晋。
一进门，只觉得屋里暖和到近乎闷热。
女人生产，是很损耗元气的事情。
宋嘉书在前世看过一篇科普，孩子不单单是个受了精的卵细胞在体内长大然后分娩，其实孩子出生的时候，还要带走女性一部分端粒体。所以女性生一个孩子大约相当于老七岁。
年侧福晋还在月子期，本来身子就不太好，自然脸色有些憔悴。
只是她天生容貌柔美，这样的憔悴倒更有些西子捧心的风韵，加上她眼里有子万事足的晶莹满足之感，反而另有一种风华。
自从半年多前，府里众人在心有灵犀之下，携手坑了一回李氏后，宋嘉书就很少见到年侧福晋。
她深居简出安心养胎，似乎在她的心里，只有四爷跟孩子。别的时候，她总是神色淡然，带了一点倦意。
见她的机会难得，所以宋嘉书每回见年侧福晋都要好好欣赏半日。
头上还带着抹额的年侧福晋，靠在枕上听她们说话。
果然年氏笑了笑道：“我如今不爱吃蜜豆的味道，又不能用凉物，自然也吃不得薏米仁——为了我一个叫大膳房改来改去也麻烦，东大院的腊八粥，就叫后头自家的小厨房做了吧。”
宋嘉书和耿氏纷纷客气道：为了您的大厨房怎么麻烦都是应该的。
年氏再次表示，我还是不给大家添麻烦比较好。
这样跟赵匡胤登基似的来回谦让了两三回，才如两方所愿的敲定了腊八粥分餐制度。
耿氏出门就松了一口气，到了凝心院大院里才笑道：“不怕姐姐笑话，我有时候怕年侧福晋更甚于福晋。”
宋嘉书笑眯眯：“大概是不常打交道的缘故。”
耿氏点头：“是啊，总觉得跟年侧福晋说不上话，不是一路人。”
宋嘉书心道：可不是吗，咱们是本着来打工过日子的，年侧福晋是来情深似海的，大家确实不是一路人。
——
回了凝心院，宋嘉书跟耿氏两人就坐在一处继续算腊八粥的份额。
耿氏身后的青苗把耿氏的衣裳拿去薰笼上烤火，预备着穿。
耿氏屋里的丫鬟都以‘青’字开头，平时她最常带在身边的是青草，如今年节下，她的淬心院也有许多事儿，所以就把青草留下，带上了青苗——她屋里另两个小丫鬟叫青瓜和青葱，名字可以说是非常随意了。
帘子微微一动，闪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正是往各处院里去的白南也回来了：“回两位格格，奴婢没见着李侧福晋的面，是绿湖出来说了一句，一应都随着府里来就是。”
耿氏的鼻子就“哼”了一声。
女人关于自己的仇说不定能忘，但欺负过她孩子的仇那肯定记到地老天荒，跟李侧福晋有关的事儿更是都要哼上一哼。
白南也知道耿格格的心结，等她哼完才继续道：“西边和后院三位格格去也无甚忌口，只有郭格格说喜欢蜜豆，想单要一碟子，到时候绊到粥里吃。”
这是芝麻绿豆的小事，郭氏虽不得宠，但自己去要碟子蜜豆，大膳房肯定也不会不给。
这会子故意通过白南来说，就是个示好的意思：看，我多支持你俩工作啊，一点子要求都先请示，不搞特殊化。
耿氏“哎”了一声：“武氏现在倒是老实啊。”
当时武格格想要攀着李侧福晋得宠，还曾经出头挤兑过宋嘉书。不料自己买了只不断跌停的股票，李侧福晋一路翻车翻到谷底，于是武氏也立刻夹起尾巴做人，比郭氏和宋氏还像影子。
米豆的种类数量都是好算的，宋嘉书跟耿氏对过一遍，然后叫人送去大膳房，又约定了明日去亲自检看一下，米豆无陈坏，无以次充好，这事儿也就算齐活。
——
西大院。
绿湖在院里叹了口气才转回去：她可是知道，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亲自去了东大院，而西大院这里，却只让丫鬟过来——这可不只是一碗腊八粥的事儿。
不过如今也攀不得。
自家主子被四爷关了禁闭，今年中秋都没放出来去宫里请安，反而是当时还挺着肚子的年侧福晋随着福晋进宫去了。
直到颁金节，爷终于开恩准备放主子出来，也亲自到了西大院，屏退了她们这些下人，跟侧福晋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从那日起，西大院的门是开了，但侧福晋就像一把蔫了的小油菜，人前人后都没有那种精神气了。
绿湖走进去回了，李氏也只是表示听见了，就让她下去了。
李氏有很多不甘心的地方，但这连环的打击下来，她终于悟了一件事：今时不同往日，在四爷那里，反正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她握了握手，留的纤长的指甲在掌心掐出几个月牙来。
还有儿子。
她就只有弘时了。
于是腊八这日，弘时来陪亲娘喝粥的时候，李氏就问起了：“别的府里小阿哥们邀你年节下出去散闷，你怎的也不去？”
青春期面子大于一切的弘时同学，半年多还是没彻底缓过来。
如今虽不在房里躲着了，但还是不大肯出门。
听李氏问起，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半悲伤半羞恼的神情：“额娘叫我如何有脸面出门，又如何跟兄弟们说话呢？”
李氏叹了口气，又亲手给他夹小菜。
“额娘如今也帮不上你许多，你亲姐姐又没了……”李氏想起来还是想哭。
弘时眼圈也跟着红了：他对亲娘和亲姐的感情十分深厚，也觉得自己额娘被阿玛要求‘病来病去’很是不忿。对阿玛的畏惧里难免添了一点怨怼：儿子挨老子的骂也罢了，何故让额娘也在后宅丢脸，更在格格们跟前丢脸。
于是上来劝说李氏，自己会好好振作争气。
李氏抹完眼泪，又道：“额娘这些日子虽过得不顺，却也想了些缘故。原是我无依无靠，一体一身都靠着你阿玛，一旦失了他的心意，才连自己和你都险些不能保全。”
她看着儿子：“但你跟额娘不同，你是个阿哥，又不是个后宅女子。你还有外头的天地。”
“现年氏也有了儿子，你阿玛喜欢的不得了，据说想趁着年节下进宫向皇上给六阿哥讨个名字……”李氏想起来就心酸：“你们兄弟都是种了痘出过花才有的名字，怎么他个刚满月的奶娃娃也有这个殊荣呢？还不是你阿玛偏心年氏的缘故。”
“弘时，你要争气，除了讨你阿玛喜欢外，也该多跟人交际。”
“若能跟各府的小阿哥们都交好，就是你的前程和本事。若真能如此，在府里能讨得你阿玛欢心最好，便是不能，他看在你的本事的份上，也不好动你。你想想，要是各府，尤其是宫里都喜欢你，难道他还能强立了小奶娃做世子？”
李氏这是失了宠后，幡然醒悟，男人的喜欢靠不住，准备让儿子去经营点势力。
弘时听得眼睛都发直：“可阿玛不喜欢我跟外头来往……”这孩子还没傻到家。
但李氏是个被失宠折磨过得人，对四爷这种‘喜新厌旧翻脸如翻书’的男人是怀着灭绝师太的心思的：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见弘时如此，还着急道：“你是个实心肠的孩子，只想着孝顺你阿玛，却不知道他心里只有那一对母子了。如今连着弘历弘昼两个格格生的，得他的好脸都比你多些，你还不自寻些退路吗？”
意思是：若是四爷喜欢弘时最好，不喜欢，弘时也有势力有本事自保，让四爷动不了他。
弘时想想阿玛阎王似的冷脸，点头应了。
母子两个达成了共识，继续喝粥。
这世上的事儿，两个人就是比一个人力量大：但问题是，方向错了的话，力量越大越要坏事。
——
展眼过了新岁，康熙五十八年迈着步子走来了。
正月里各府日日都要摆年酒，亲朋酒故请一轮，足足摆出去一二十天才算完事。
这是连皇上都封笔不工作歇着的时候，何况旁人。京里勋贵人家都是热热闹闹，喜喜庆庆的过节。
弘时就是这时候拿着帖子去跟四爷请示，他要出门做客去了。
四爷看着三位老熟人，老八老九老十九府上的帖子：……
但凡有个十三甚至老五府上的帖子也行啊！
弘时同学倒不是故意气他亲爹。
他只是还有些抹不开颜面，不大想去两位做了世子的兄长那里玩，所以婉拒了三爷五爷府上的帖子，挑了些往日跟他比较和气的兄弟们，尤其想要在弟弟们跟前找一下尊严。
四爷盯了他半晌，最终也没说话，摆摆手让他去了。
横竖弘时对雍亲王府的大事小情都不算了解，就算被老八灌足了迷魂汤，想要套话，也套不出什么来。
四爷：弘时沉寂了一段时间磨练自己的意志，如今出门未必会被人蒙骗了去，这孩子说不定还有救。
弘时：阿玛居然肯让我出门应酬，可见知道了额娘跟我的委屈，也晓得了不能不近人情，要多跟亲戚往来才是，阿玛说不定还有救。
两个人怀着对彼此的宽容，短暂的达成了共识。
——
这日，宋嘉书披着斗篷来到福晋的正院。
赤雀给她打起了帘子，耳边石榴籽儿一样的红耳坠子微微一晃，恭敬道：“格格来了，快里面请。”
正院的正屋上是侍妾们日常请安，福晋上座受礼之处，也是宋嘉书每天打卡上班的地点。
这回是福晋单独叫她，并不用在正屋候着，赤雀就把她往侧间引。
正屋的摆设古朴大气，不失华贵，待人接客都让人挑不出毛病，一见就是王府福晋的气派。然而进了福晋的私人空间，每每到了侧间和耳房坐下，宋嘉书就会想起红楼梦里描述薛宝钗的屋子：雪洞一样没有玩器摆设。
若是搁在现代，福晋就是走断舍离极简风的人。
福晋似乎对于享受和物欲并不在乎和讲究，朴素到近乎于苦修。
正院的屋里从来安静，连带着丫鬟们走路都像猫一样，宋嘉书被这种氛围感染，都跟着屏气起来。
福晋治下严明，对丫鬟们十分严格。
不管是每年宫里内务府分出来的包衣宫女，还是雍亲王府自己买进来的丫鬟仆役，全都被福晋整理的明明白白，每个人得按照宫里的准则来做。
如今这还在正月十五内的年节里，丫鬟们还能带个红花带个红耳坠子。等出了正月，丫鬟们全身上下都不能有大红大绿，从头到脚的佩饰不得超过三件，更不许涂脂抹粉行动招摇——都是宫廷里的规矩。
赤雀请宋嘉书坐了，又让小丫鬟上茶，自己则在通往内间的锦帘前站了，轻声道：“回福晋，钮祜禄格格到了。”
然后退开两步，立在门旁。
果然片刻后，帘子一动，赤云扶着福晋走出来。
宋嘉书起身请安。
福晋身上带了膏药的味道，都不用走近就能闻出来，可见药量之大。
每回过年，内外命妇都要进宫跪来跪去，虽是荣耀但也着实辛苦。
尤其是福晋作为儿媳妇，年前年后又要在德妃跟前伺候，便是有个座也不敢坐实在了，都是直着腰杆子坐一小半的硬椅子，这样坐久了比站着还累。兼之福晋礼佛虔诚，腰跟腿本就有些老毛病，于是每年正月里进宫回来，福晋都要狠狠贴上几日膏药。
宋嘉书不由伸手扶了福晋一把。
福晋唇角露出了个标准的笑容，虚虚搭了一把她的手，并没有借她的力，坐下后还是赞道：“你有心了。”
宋嘉书退后一步坐了：福晋就是这样标准的人。她未必真的信赖自己和耿氏，更谈不上喜欢她们两个。但因为在侍妾里头，她们两个有儿子有资历又不惹是生非，福晋就会相应的给她们奖励，让她们帮忙做事，一来是为了自己轻松一点，二来也是给她们在府里的体面。
就像刚刚，福晋肯接着她的手，是表示给她的面子，但不会借她的力。
宋嘉书微微一哂。
她方才是见福晋穿着花盆底，走的缓慢，下意识就想要扶她，一时忘了福晋的性子，再不肯示弱的。
福晋坐在圈椅上，赤云眼疾手快的在福晋背后塞了两个厚厚的绣枕，正好能抵着福晋的腰。
“爷昨日跟我说了，等出了正月，就让弘历弘昼的哈哈珠子入府，以后也有人陪着他们读书骑射了。”福晋略微动了动身子，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平静端严，不见急躁：“到时候你跟耿氏也见见，都是镶白旗下的孩子，自然是忠心的。”
作为镶白旗的旗主，四爷给儿子选的哈哈珠子，也都是自己旗下的人。
宋嘉书起身应了，然后等着福晋的正文。
要只为了这件事，福晋也不用特意叫她过来。
果然福晋接着道：“还有一事，明儿平郡王福晋要来府里做客，你跟着年氏款待一二。”
宋嘉书一怔。
她刚感慨完福晋凡事都卡标准，怎么忽然就变了呢？
这世上兵对兵将对将，郡王福晋上门做客，自然该是福晋来接待。别说她不能出面接待，就算年氏，在府里是顶了天的恩宠，也不应该出面接待郡王嫡福晋。
福晋脸上终于露出了微微一点子无奈。
“是爷的意思。”
又恐宋嘉书两眼一抹黑去了举止不当，福晋就跟她细说了两句。
“平郡王福晋是包衣抬旗的，蒙皇上恩典指了平郡王。”
宋嘉书更震惊了，包衣抬旗直接指婚郡王？她来了也三年了，很多常识也都是不用刻意想就浮现在脑海里的：包衣出身的女子连大选都走不了，只能小选当宫女，第一回 听说还能直接指给郡王爷的。
况且平郡王是八大铁帽子王之一，当年大贝勒代善的子孙，不是什么随便的宗亲。
这样的郡王福晋，能是包衣出身？
宋嘉书在脑子里挖掘钮祜禄氏过去的回忆——然而钮祜禄氏从进了王府就乖乖呆在后院里头，跟雍亲王府有关的八卦还能知道些，外头的实在不知道了。
显然福晋也没指望她知道，而是继续道：“平郡王福晋虽是包衣，但其父曹寅是皇上信重之人，皇上南巡总要住在曹家。皇上对曹家极好，曹寅的两个女儿一个抬旗指给了平郡王为正福晋，另一个也嫁到了蒙古做福晋，都有前程。”
宋嘉书脑海里立刻对上了号：也就是说，这位平郡王福晋，是曹雪芹的姑姑，曹家的女儿！
曹寅的恩宠，在康熙朝自然是包衣里独一份的，母亲做过皇上的乳娘，皇上亲口称其为‘吾家老人’，曹寅自然也是他的自己人。
想到明儿能见到曹雪芹的姑姑，宋嘉书难得有些心潮澎湃。
稳了稳心神才想起来疑惑：“既是皇上看重曹家……”那怎么还让年氏带着自己接待平郡王福晋呢？
福晋没让宋嘉书说完，摆了摆手，轻声道：“如今曹寅已死，曹家在皇上那里也大不如前。咱们爷……一向不喜曹家，也不喜平郡王纳尔苏，说他贪婪谋私。”
福晋略微一犹豫，到底还是说的更明白些，好让钮祜禄氏知道轻重：“且他们这些年一向与八贝勒府上走的近，自从八贝勒见罪于皇上，又来回摇摆，各处钻研。爷的性情，自然越发不喜平郡王，知平郡王福晋三番两次递了拜帖上门，既然不得不见，便叫我病着，让年氏带着你见一见。”
宋嘉书了悟：哦，原来这不是看得起我让我待客，这是看不起平郡王福晋，所以让我待客。
但端人家的碗，就要受人家的管，宋嘉书低头应了，并向福晋保证，已经领会了领导的意图，一定不乱说话。
福晋这才放走了她。
这府里过了明路的消息，一向传播的很快。
还没到午膳，人人都知道明日由年侧福晋和钮祜禄格格招待平郡王福晋。
这府里的旁人，尤其是下人们，可不知道主子们之间的弯弯绕。只知道郡王福晋尊贵。
如今皇上的亲儿子们还有好多都只贝子或光头阿哥，郡王福晋实在已经算是尊贵了。便是福晋身子不好，也该两位侧福晋一同迎客，可爷却点了钮祜禄格格跟着年侧福晋。再想想李侧福晋这两年来每况愈下的恩宠，府里下人间竟悄悄流传，爷要换侧福晋的说法。
及至午膳时分，白露还没带着小白菜去提膳，就见膳房的人亲自送了过来，态度之客气，笑容之灿烂，语气之奉承，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宋嘉书坐在屋里，都听见外面的动静了，颇为无奈的对白宁笑笑：“出去给赏吧，让他们以后不必，也不要再这样。”
白宁走出去一给赏赐，外面膳房的太监的脖子就像尖叫鸡一样伸长并叫起来：“格格赏赐！奴才不胜惶恐！奴才给格格磕头谢恩了！”
宋嘉书：……
转头再对上白南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宋嘉书捂了捂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跟白宁管住了咱们院里的人，再不许跟着裹乱。”
这种流言猜测没法去申明，只能让时间来平息。
白南遗憾的哼唧了两声，蹲身应了：“那奴婢给格格准备明儿的衣服，万不能在郡王福晋跟前失礼的。”

第47章 偏宠
府上关于四爷要‘器重’钮祜禄氏的流言才传了半日，次日晨起请安，宋嘉书就收到了来自李侧福晋的眼神攻击。
如今的李氏是不敢在福晋跟前造次了，言语攻击别人这种会落下把柄的事情已经很久不敢做了。但话不能说，眼睛还是可以传达意思的：李氏刀子一样的小眼神不断抛过来，要是能化成实质，估计宋嘉书早就被戳的千疮百孔了。
不过遭受眼神攻击比话语攻击强，毕竟在福晋跟前不能堵耳朵，但可以转开脸。
于是宋嘉书在今日请安的全程，都专心致志盯着正前方板壁上的雕花，根本不看坐在自己上手的李氏。
整个请安的过程，就变得有点搞笑。
李侧福晋频频转头盯钮祜禄氏，钮祜禄氏目不斜视仿佛面前墙上开了花让她不能移开眼睛，其余人就看着她俩。
好在福晋很快结束了请安，然后又单独留下了年氏和宋嘉书。
李侧福晋咬咬牙，再次发动了一波死亡射线，然后退走。
福晋提也不提李氏，只再次嘱咐两人好生接待平郡王福晋，不要怠慢失礼。
——
宋嘉书落后半步，跟在年侧福晋后入东大院。
东大院有一种很四爷的气质：一种审美极佳不落俗套的精致舒适。
年侧福晋有了孩子后，笑容里多了点为母的恬淡。
两人来往虽少，但既然都有孩子，坐在一处也不愁没话说。就着育儿经就能说半日闲话。
年侧福晋宛如美玉凝辉一样的面容上，既有为人母满足的笑意，也有天下所有做母亲的都有的小烦恼：“大约是我身子弱些，六阿哥也娇气，总是爱哭，一点委屈也受不得。”
宋嘉书只能笑：“阿哥们生在皇室，可见命好，生来就不是受委屈的。”她并不想跟年氏讨论孩子的问题。
她不知道这里会怎样发展，但历史上，年氏生下来的四个孩子，都一一夭折。宋嘉书也没有法子——她总不能跑去跟年侧福晋说，你孩子可能要夭折，任何一个母亲听了这话，再和气软弱也都会想提刀砍人。
但要只是提醒年氏好好照顾孩子，那也是废话：年氏待四爷情深，又失过一个格格，看这个小阿哥本来就眼珠子似的，再上心没有了，根本用不着别人提醒。
年侧福晋听她这样说，也就笑了笑：“如今他还小，娇气些也罢了，等再大些，我是宁愿孩子摔打些才好。若是一点子事儿都担不住，如何替爷分忧呢。”
宋嘉书一凛。
替四爷分忧，年侧福晋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的孩子按着长幼虽排在弘历弘昼下头，但身份上却又强些。年侧福晋自然也是盼着孩子有出息的，最好是府里最有出息的那个，将来不止给四爷分忧，还能承袭四爷的爵位，甚至是……皇位。
宋嘉书沉默：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哪怕儿子刚出生，年侧福晋就已经在考虑儿子的未来了。
寿嬷嬷匆匆进来：“主子过去看一眼吧，乳娘说阿哥又哭了。”
年氏连忙起身，对宋嘉书点点头就往外走去。
绯然上来给宋嘉书添茶，笑道：“格格请用茶。每日侧福晋从正院回来，总要先见见阿哥，今日大概是没等到额娘，阿哥恼了呢。”也算是解释年氏把宋嘉书独自抛在这里的缘故。
宋嘉书微笑，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这侧间多宝阁上搁着摇铃、拨浪鼓，可见平日乳娘也会把孩子抱来，让年氏一请安回来，换过衣裳就能很快看到孩子，哄孩子玩。
可今日年氏只是往外走，不让乳娘把孩子抱来，也一点也没有让她一同过去看看孩子的意思，自然是不愿宋嘉书见到六阿哥。
这也正和她意。
宋嘉书想起以前看动物界，母兽有了孩子，就有了强烈的保护欲甚至攻击性。
在它们的世界里，没有谁会主动喂别人的幼崽，所以但凡接近她幼崽的动物，必然都是想吃了她的崽崽，是她的大敌。这是动物防范的天性。
这王府，在某种程度上，与丛林法则无异。
保持安全距离就是最大的示好。
从前她跟年侧福晋还在李氏的事情上有一分默契，曾共同坑了李氏一回。但年侧福晋既然有了儿子，从此后也只好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一点东大院的事情都不要沾染上。
——
平郡王福晋按着拜帖的时辰到了，不早不晚。
后世有人考究，曹雪芹并非贾宝玉的长相，而是“胖头广而色黑”，也就是说，不是浊世佳公子，而是曹黑胖。
宋嘉书不知‘曹黑胖’是真是假，但如今只看曹雪芹的姑姑，平郡王福晋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儿。
听说平郡王六子，四子都是福晋嫡出，而且去年福晋还刚生下一子。两人结缡十数载，还能生下一子，可见夫妻关系起码并没破裂。
平郡王福晋对于接待她的是侧福晋和格格，并没露出什么不满，听说福晋是‘病了，起不来身’，反一脸情真意切的问候了福晋的身子。
年侧福晋便按着福晋的说法，道福晋是‘腰痛难起身’，倒也不全是瞎话。
已经抬旗从曹氏变成曹佳氏的平郡王福晋就笑道：“福晋该用些虎骨膏才是，如今朝中多用西洋的膏药，其实吉林将军每年送进京的好虎骨膏倒更好呢，我们府上还有些。”
年氏自然不能代替福晋应下平郡王府的药，于是干起了泥瓦匠的活，开始和稀泥，把话题歪到一边去：“听说平郡王要往西北去，福晋怎么还将这些珍贵的药材散人？正该给郡王爷预备着才是。那里到底不比京城了，还是多预备些好。”
平郡王福晋笑谦道：“西北有抚远大将军，也有侧福晋的兄长年将军，自然事事妥帖。皇上不过见我们爷闲在家中，才叫他去学着办差罢了。”
宋嘉书在旁听两人寒暄。
怪不得四爷这么烦平郡王，合着这位前明面上八爷党，现隐身八爷党又要跑到西北去，跟十四爷凑在一处混去了。
平郡王福晋说的这样谦和，年氏自然更要谦让，总不能说自家哥哥比一个皇子和一个郡王还强，两个人对着谦让了半日。
年氏虽不想跟平郡王福晋建立友好的关系，但无奈曹佳氏实在会说话，什么话题都能接下去。两人就着不足周岁的孩子论了半晌闲话。
曹佳氏这才转向了宋嘉书，语气也同样恰到好处的亲热和气：“这位是钮祜禄格格吧。”她眉眼弯弯的时候，真是丽容巧笑，看得人都舒畅起来：“我的长子也就比府上的四阿哥大三岁。若是来年，皇上还让皇孙们随行塞外，说不得还能一处玩呢。”
宋嘉书有点郁闷：好嘛，这真是无形的给我拉仇恨。
年氏的儿子才刚出生，你这非要提醒她弘历长大到可以面圣了。
三个人坐着聊天，其中两个都很想结束这次会面。
好容易前院苏培盛的徒弟来求见，说是平郡王见过了四爷，准备带着福晋回府。
年氏和宋嘉书齐齐起身送客。
——
送走了平郡王福晋，宋嘉书继续被李氏用眼刀了几日，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李氏的眼刀才终于换了人，再次移到年氏身上。
只是年侧福晋不惯着李氏，直接问道：“李姐姐的眼皮一直抽，可是有什么不舒服，要不要回明爷请个大夫？”
李氏气的眼皮当真有点哆嗦起来。
这回耿氏没有看笑话，而是低头扭着自己的手绢玩。
福晋也没出声，请安很快就散了。
出了正院，目送走两位侧福晋，耿氏就又挽着宋嘉书的手，两人如往常一样一路走一样小声私语。
宋嘉书扯了扯耿氏手心里垂下的帕子：“你今儿是怎么了？瞧瞧你嘴上，都能挂个油壶了。”
耿氏哼哼唧唧：“你反正心大，我还不如自己愁呢。”话虽如此，但还是眼巴巴看宋嘉书，等她发问。
宋嘉书就不问，笑眯眯地：“哦，那你自己愁吧。”
耿氏气的都要跺脚，然后不扭帕子，改成扭宋嘉书的衣角了：“你当真看不出来？今儿福晋对年侧福晋都不太高兴了。往日年侧福晋要是出言挤兑李氏，福晋是乐见的，也会公道的帮年侧福晋一把，毕竟每回都是李侧福晋自己生事——可今日你看见了，福晋直接就不理会了。”
宋嘉书站住，看着耿氏说话时候冒出来的热气。
“我总是那句你不肯听的老话，日子还长。”
耿氏哭丧着脸：“别说日子还长了，如今就让人看着心上火烧火燎的。”
宋嘉书知道耿氏在说什么。
腊月里年氏的阿哥就满月了，四爷一直惦记着小儿子的名字。
只是当时年关在眼前，四爷恐皇上事多烦恼便没动。如今终于过完了年，宫里的元宵佳节也完事了，皇上只等着二月份又出京巡幸老祖宗龙兴之地的盛京去，四爷就准备入宫，给他心爱的小儿子求一个名字去。
这世上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不患寡而患不均。
当年弘历弘昼小的时候，都是小透明。直到按着内务府的安排，三岁时跟别的府的皇孙一起送到皇家别苑去种痘，顺利出花后，四爷才按着例上折子请皇上赐名。
那一批种痘功成的小阿哥，都是皇上统一批发的名字。
之前的钮祜禄氏和耿氏都安慰自己，因为孩子小呢，不确定能不能养活，便是能养活，五岁前不读书识字也不确定贤愚，爷自然不肯多上心。
“可如今，我才知道，跟别的都没关系，只看爷想不想上心！”耿氏像个泡泡鱼一样不停的吐苦水和怨言。
从年氏生了孩子，洗三、满月的宴席，四爷不仅是亲自出席，更是亲自出马定了许多吉庆的细节。
过年的家宴上，更是话里话外不忘六阿哥，才刚满月的孩子，得到的关注一点儿不比三个哥哥少。
“这也就罢了。”耿氏拉着宋嘉书继续走继续吐苦水：“到底是府里自己的事儿，四爷愿意偏疼谁，咱们只好内心酸一酸。可请皇上赐名，这是递到宫里，在皇上跟前露脸的事儿。”
耿氏都快要嘤嘤嘤了：“姐姐记不记得当日圣驾驾临圆明园，爷没让咱们任何人的阿哥面圣——可要是再来一回，姐姐觉得，年侧福晋的孩子会不会被抱去面圣？”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急眼了：“姐姐还不着急，还做稳坐钓鱼台当菩萨吗？”
这就不是一点两点宠爱的事儿。
在耿氏眼里，这新生的婴儿，是赤裸裸侵占了他儿子的权益，未来的好处。
天下熙熙攘攘，皆是为利。
这是正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需要遮掩的。人活一世，都不是庙里的菩萨，只吃香火就饱了，自然要谋更多的利益，要为自己和亲人谋更好的日子。
就算是庙里的菩萨，还得“佛争一炷香”呢。
最根本的利益，是亲骨肉都不能相让的。正如那个皇位，父子不能并存是一样的道理。
耿氏甭管原来跟年氏有没有旧仇，年氏的儿子挤压了他儿子的生存空间，就是新恨。
恼火后又冷笑起来：“我瞧着福晋也不痛快。姐姐还记得福晋恨李四儿那个样吗？她最厌恶逾越二字，年侧福晋的儿子不仅仅是踩着咱们的儿子，也比当年福晋的大阿哥得四爷的心呢！”
当年弘晖，作为嫡长子，四爷虽早早给起了小名，但也是种痘后才请皇上赐的大名。
宋嘉书把头上的兜帽紧了紧，加快了脚步：“先回去吧，这样寒风朔气的，你心里带着火，叫这样寒风朔气的一吹，最容易生病。”
一路走一路就想，历史上年氏的儿子都活不下，是宠爱太盛招了旁人眼的缘故吗？这里头又没有阴私之事？
但无论如何，她总要把耿氏摁住了。
实在是耿氏跟她的情况太像，这几年走的又颇近，如耿氏脑袋一热做出什么事儿来，伤了年侧福晋的孩子……以四爷的性子，绝不会信宋嘉书毫不知情清清白白。
为君者爱屋及乌的有，但更擅长的是迁怒。他看着一个为儿子犯错的耿氏，就难免想起另一个有儿子的钮祜禄氏。
两人难免要捆在一起凉凉。
况且宋嘉书虽跟年氏接触不多，就也深深知道年氏绝不是个傻白甜，耿氏别说真动手了，哪怕只露出些嫉妒六阿哥的形容来，让年氏忌惮了，在四爷跟前哭上一哭，也很够耿氏喝一壶的。
——
两人沉默的进了凝心院、
耿氏的脸色本来就粉粉白白的，如今从外头走了一趟这样一冻，更是如同上了一层浓胭脂一样。
宋嘉书一回头，白宁就了然的带着人都下去了。
再一转头，面对着耿氏，宋嘉书罕见的沉下了脸：“弘历弘昼这两个孩子尚知，要用心研读，专习骑射才能让阿玛高看一眼，你怎么倒只盯着旁人的阿哥？难道在你眼里，旁人都不好了，才能矬子里面拔将军显得咱们孩子好？若是这样的心思，那真是旁人没有看不起，倒是你先看不起两个孩子了。”
耿氏脸更红了：“可是爷偏心……”
宋嘉书按住她的手：“说句只能咱们两个听的诛心话，难道爷从前不偏心吗？从前偏李侧福晋和弘时，如今偏年侧福晋和六阿哥，又有什么分别？说到底还是要孩子自己能立住才好。咱们做额娘的只能不拖他们的后腿！你想想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恼弘时的，还不是李侧福晋先动了歪心思，想要窥探前头的大事，为儿子谋划才惹恼了爷。”
耿氏咬住唇不出声了。
宋嘉书把茶杯推给她：“咱们入府这些年，就算看不懂爷的心思，难道还看不懂他的脾气？一旦失了他的意，再难回转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还要乱行连累弘昼吗？”
她缓慢但认真地道：“不但不能做什么，你连这个意思也不能在外头露出来。对年侧福晋和六阿哥你可以敬而远之，但不能生怨生恨，一丝也不能露出来。”
四爷是那种，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不单单他自己把人捧在手心上，还要求所有人都捧着他喜欢的人。
就像是登基后的雍正爷对怡亲王，那真是谁都不许骂我弟，就算骂我也不许骂我弟，都给我好好夸我弟弟！
要是上赶着给他心上的人泼冷水，那真是比直接泼他还要严重。
耿氏呆坐了半晌才默默端过茶来低头喝了，一滴眼泪落在杯子里：“我就是心里难受，弘昼好容易才让爷多看一眼，偏生又有了六阿哥……”
宋嘉书轻叹：她明白耿氏的心理。
得到又失去，比从来没得到过还要让人痛苦。
耿氏到底是个聪明的人，也是个有软肋的人，她拿出帕子来擦眼睛：“姐姐放心，我以后必然谨言慎行，对东大院惹不起就躲着走。”委屈的声音发颤：“姐姐说的是，只要好好导孩子，总有安安稳稳的日子。总不能为了嫉妒旁人，把自个儿的日子赔进去。”
宋嘉书点头：终于劝好了一个。
至于福晋那边……宋嘉书表示，神仙打架，自己这个还在修仙途中的凡人实在是管不了的。
福晋不喜欢木秀于林的人。她喜欢人人都是一样齐，而且是齐齐比她矮的木头，谁出了头都会让她觉得不安心。
福晋将来会不会用正妻的权柄卡一卡年氏，年氏又会不会为了儿子，也为了方便想再进一步想要碰一碰府里的权，宋嘉书都不得而知。
那不是她要操心的事情了。
年氏的儿子有没有名字，跟她关系也不大。
——
宋嘉书还是想早了，为着六阿哥取名的事儿，兜兜转转，最后一步竟然还落在她这里——一个不曾得偿所愿，因而脾气不好的四爷要她哄着。
不过这都是后话，如今且说四爷入宫为六阿哥请名字的时候还是高兴的。
过年嘛，乃是正大光明人情走动的好时候，跟外放的戴铎等旧日门客来往不说，跟佟家和年家这两户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动，毕竟彼此都沾亲带故。
这时候大家都不用明说，谁是谁的人就心照不宣了。
四爷觉得跟‘自己人’又借着过年瓷实了一遍关系，心情颇佳的入宫准备给心爱的小儿子求个名字去。
人到中年，添个儿子本就是高兴事，再是心坎上的人添的儿子就更高兴了。
四爷求见，乾清宫很快就准了。
然而康熙爷一见面，不等四爷开口，他先开口问了：“听说平郡王夫妇，特意去你府上拜年了？”
四爷被人告黑状的小雷达又响了，低头应是。
然自家皇阿玛语气淡淡的：“曹寅的女儿是朕做主抬旗指婚的，正儿八经的郡王福晋，虽不如你这雍亲王的福晋尊贵，到底也不该叫妾室迎候。”
四爷听着尊贵这两个字，哪里还能直挺挺的站着，只得跪了。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到底是谁黑了他，无奈敌人比较多，四爷一时都定位不准，只能先放下考虑嫌疑犯，先解决当前的情况。
康熙爷是有些伤感了，去岁李光地也死了——康熙爷当皇帝的时候年纪小，随着他做皇帝的年月逐渐增加，顺治爷留的老臣先走一步，他的老师们也都老死不说，连跟他一起平三藩的臣子也都死完了。
李光地过世的这些日子，他常常想起曹寅，那是他的伴读，他们一同度过了许多少年岁月。
后来曹寅去了江南，虽然君臣远隔万里，但一封封密折递上来，言谈上还是那般彼此熟知，那是他信任的一双眼睛。
曹寅死了，哪怕是他的亲生儿子做了江宁织造，继续给他上密折，但到底不是曹寅本人了。康熙爷总在其中读到生疏惶恐的意味。
太多人在地下等着他了。
他年轻时代的朝廷基本已经完整的去了地下，旧臣凑起来，都可以在地府组织一个大朝——难道他这个皇帝也该下去了吗？
康熙爷对曹寅的儿女未必有多深的情感，但当年他将曹寅的女儿们抬旗，指给铁帽子王，就是为了保一保曹家。曹家到底是包衣出身，曹寅这些年也没有少得罪人，只怕将来曹家不能善终。
如今他还没死呢，便有人看不上曹佳氏了。他不是在乎有人怠慢了曹佳氏，而是在意有人怠慢了他的圣旨和圣意。
好在四爷这些年的水磨工夫做下来，就是在做两件事给他爹看：一，我不盯着您的龙椅不争权夺利；二，孝顺里头带着能干，您指哪儿我打哪儿，打的很好不说，重点是您指了我再打。
于是在康熙爷处有个不错的考评。
况且康熙爷对这件事还有个旁的解释，于是开始育儿子：“虽然男儿家立业要紧，但内宅上头也不可过于松懈了！你是孝懿的养子，跟佟家亲近是好事，但也要多学学稳重的亲戚们，别学了隆科多——男人有个把宠爱的女人没关系，但不可因宠误正。”
宠爱跟正事不能挨着。
四爷本来都想好了解释，但此时被康熙爷的‘宠爱论’一育，就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忽然又扯上了偏宠？
只听皇上继续道：“你抬举府上侧福晋出来交际，自然是看重她刚生了儿子。朕听说在你那六阿哥的满月宴上，你亲口道要进宫请名是不是？”
康熙爷的头发虽然花白，但眼睛依然锐利，尤其一瞪眼如同鹰隼般的目光就射了过来：“朕不许。如今朕的孙子满眼，这几年各府除了福晋所出嫡子偶有例外，旁的都是阿哥出过花才来请名，到时候再说吧！你今儿就别开口了！”
言下之意，竟然是四爷宠妾灭妻，是为了抬举年氏才让她应酬平郡王福晋的。
四爷：……

第48章 不能
四爷被康熙爷指了‘偏爱妾室’批评，又不能应，又不能反驳——总不能说自己是看不上曹家和平郡王吧，于是暂且默认了这个偏宠妾室，帏薄不修的罪名。
至于给孩子请名这种还没出口的话，更是被康熙爷全都堵了回去。
他心内思量的还有一件事：要说平郡王福晋之事，还可能是平郡王自己为妻子不忿说出去的。那他想要给六阿哥请名这件事，可不是写成了大字报贴的满大街都是，所知者无非府里的人，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四爷把这件事先记在心里，然后专心应对皇上。
在他认真诚恳的认错态度下，皇上也就把此事放过去了：爱新觉罗氏好出个情圣，皇上难免要敲打下儿子们。
四爷这进府给儿子申请名字没申请到，倒是申请到了好几巴掌，心情极差。
偏生出了乾清宫，还未出宫门又遇上了隆科多这个真&#183;宠妾灭妻的。
隆科多见了他就“哎哟哟”迎上来。
口中说道：“我知道皇上想要寻你的晦气，紧赶慢赶想使人告诉你，偏生这么巧，你先递了信儿进宫，叫皇上抓个正着。”
四爷见隆科多比以往热情，也不好冷着脸对这位舅舅。
然而接下来隆科多说的话差点让他吐血。
“哼，什么汉人的臭规矩，名啊分的，咱们做男人的，不能委屈了心上的人才是最要紧的。纳尔苏这个郡王我都不看在眼里，何况他那个包衣出身的福晋了！”然后拍着四爷的肩膀：“叫你心上的人去应酬，是给她脸了！他们家竟然还敢不忿。”用行动和言语表示支持四爷。
四爷的脸都不是脸了。
合着隆科多今日这么热情，是以为找到了同道中人？！
隆科多继续跟四爷规划未来：“嘿，等以后……”压低了声音认真跟四爷敲定了一下，若有四爷潜龙出渊的那天，必要给他心爱的李四儿一个正经八板的诰命。
最后还流露感慨之意：“从今儿起咱们爷们才算是投契了！”
在某种程度上，隆科多也算是真爱无敌了。
四爷从内到外已经气到麻木了：合着我登基的第一要务，就是给你的小妾一个出身啊！
一张脸真是脸寒胜似天寒。
隆科多只以为他是被皇上骂的麻爪了，又安慰了他两句才走，留下一个火越来越旺盛的四爷。
一路打马回府。
四爷先扔下平郡王的事儿不管——这件事不是平郡王自己，就是平郡王交好的那一窝人去告状，虱子多了不咬，四爷跟那几位兄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账目了，倒是可以先扔一下。
但自家的话泄露出去，他必要审问的。
这也实在好审：四爷又不傻，不会当着外头官员堂客们说什么破例要给幼子请名，这话还是在后宅家宴上，抱着儿子一时高兴，跟一群妻妾说的。
雍亲王府内言不出，外言不入的，嫌疑人很明显。
果然是李氏告诉了弘时，弘时在跟堂兄弟们聚会的时候酸溜溜了一把，然后这话就到了御前。
“把小畜生叉过来。”
张有德不敢原话传递，只得飞奔了去请弘时来。好在今日弘时并没有出门做客。
四爷仔细打量着弘时。
但凡皇族的基因，几代下来都不会太差——就算是父系起初有点丑，经过几代选秀美女的洗礼，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何况养移体居移气，养尊处优干净体面就不会丑。
弘时是四爷的儿子，眉目是像他的，又有李氏这样的美人母亲。
他自然是个生的颇看的过去的孩子。
四爷还记得，弘时平安出过花后，自己有多高兴。
小时候也是聪明灵巧读书出色的孩子，如何现在就蠢成了这样，居然把自己的阿玛坑给别人。
弘时哆哆嗦嗦的站着。
实在受不了屋里高压的氛围，弘时忍不住抬头：“阿玛……”然后就被踹了一脚。
他躲也不敢躲，闷哼一声险些倒地，心里更是难受的要死。
阿玛怎么就一点都不喜欢他了呢，从前不是这样的。
四爷冷冷问道：“是你把家里的消息传给外人知道的？”
弘时睁着有点模糊的泪眼，不明所以。
四爷被他蠢崩，不肯跟他绕弯子，直接道：“你六弟取名之事。”
弘时嘴像只金鱼一样张合，也像只金鱼一样说不出话，就为了这件事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阿玛就这样偏心，这点小事都要踹他！
四爷不用再问了，弘时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
“今日乾清宫中，你皇玛法就此事问责。”四爷要给儿子下猛药，再不肯等他自己清醒：“你做的好事！人心隔肚皮，你以为是兄弟，将诸事说尽，却不知平白做了旁人手中的刀！”
见弘时仍然在做小金鱼，四爷就道：“你回去好生反省两日。若再想不明白就罢了。”
这就罢了三个字里的最后通牒意味，也不知弘时听没听出来。
弘时耷拉着脑袋退了出去。
——
如是这般，宋嘉书就倒霉的迎来了一个心情暴躁，想要喝酒的四爷。
宋嘉书：这是什么上天打雷我倒霉的事儿啊！
四爷是真没处去了。
他从宫里挨了削回来，他最好的十三弟闻讯也来慰问了。四爷原想留他吃酒吐槽，然而十三爷染了风寒，进门就坐的远远地怕传染了他。手里还拿着手帕捂着嘴咳嗽，听他四哥说一半，急的只能伸着脖子远远的安慰四爷。两个人在屋子两头坐着，跟对喊山歌似的。
四爷都不忍心跟十三吐槽了，匆匆说完了今日的事儿，反而倒回来关怀十三的身子，顺便给他打包了大夫和一堆药材，然后命人强送还想安慰他的十三回府。
吐槽吐了一半，最是憋闷。
偏生这件事四爷还没法去跟年氏说：儿子的名字也没要到，四爷这样内里刚强要面子的人，实在是近乡情怯，不肯在年氏跟前示弱。
况且年氏原就体弱多病，两人喝酒从来都是点到为止的情趣，喝多了次日年氏要请大夫，四爷要跟着忧心。
于是四爷转头往凝心院来了。
要是宋嘉书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多半要冷笑：怎么，我身体好就该死啊。
就算她不知道四爷的心声，听了这个消息也不甚高兴：给领导陪酒消火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一不小心就容易引火烧身。
宋嘉书是很愿意陪四爷喝酒，自己蹭点好酒的，但并不愿意在四爷爆竹似的时候还陪在一旁，万一把自己炸一脸血，真是血亏了。
四爷没有不被欢迎的自觉。
在他看来，后宅里的女人都是一颗红心盼着他，跟向日葵看太阳似的。
于是他带着酒就奔过来了。
这回并不是为了要私下观察这些妾室，所以先命苏培盛过来通传，免的耿氏也在，颇为尴尬。
耿氏果然在这里。
如今朝廷还没开印，也没听说宫里有内监来召雍亲王，那四爷突然进宫所谓何事，府里女人们心里都是门清的。
耿氏在这里心浮气躁的等信儿，还嘟囔：“上百个皇孙名字都出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好名！再不信能好过弘历弘昼哥俩。”
宋嘉书也不去管她这个精神胜利法。
苏培盛一来，耿氏就惊了。
两人对视一眼，虽消息不能灵通到前院，不知四爷抓了弘时来问罪，但也知道估计事情有变——若是四爷给六阿哥讨到了名字，估计这回早就去东大院，父母抱着刚有了名的小宝宝你侬我侬了，还能顾得上别人？
何况苏培盛也是个机灵的，很愿意在底线内给值得讨好的人卖个好。
提到四爷要来喝酒的时候，那愁苦的小表情一摆，就提醒了宋嘉书‘爷是心情不好要来酗酒，而不是心情美滋滋来畅饮’的。
耿氏百爪挠心似的，但到底不敢留下。还特别担心的握了握宋嘉书的手：这回换她劝宋嘉书别乱说话，好好伺候四爷别惹不高兴的爷，然后才急急忙忙回自己院子去了。
宋嘉书准备杯盏的时候，就准备了大杯。
要说从前四爷把她当工具人，这回简直是把她当工具啊。明显就是心情不好，在这里喝闷酒的。
宋嘉书心道：既然要借酒浇愁，就好好浇吧。
所以她也不劝，直接用她的好酒量跟四爷对饮。
她也是计算好了，今日就算四爷醉大了，甚至醉的难受，福晋也不会深责她。
一来没出正月，就还是全国大放假，各府日日摆酒要摆到二月二龙抬头，哪日没有个喝醉的？二来福晋正也不喜四爷为了年氏破例，压过从前嫡子的旧例，这回六阿哥取名事不成，四爷要为此大醉，以福晋的做派，一定会面上责备她不知劝阻四爷，然后就没然后了。
谁让这回四爷办的事儿，福晋也不喜欢啊。
大清的男人，尤其是皇室男人，要有贤妻持家，有美妾延续香火，还要宠着自己爱的人，这很正常，这个男权主宰的社会赋予了他们这个权利。
那也就不能怪女人背后的自私和算盘。这个时代没有赋予她们嫉妒的权利，可她们终究是人。
不是机器。
不是背一句《女则》《女训》里以夫为天，就真的像个机器人一样以男人为天的。
——
当宋嘉书认真开始喝酒，四爷很快败退。心中有烦忧的人，本来就易醉，再加上空腹喝的烈酒，哪里能不醉。
这一喝多，刚才跟十三爷说了一半悬着的话就开始往外蹦了。
起初四爷还是存着一半清醒的——他不会在府里格格跟前说皇上的话，也不会说起皇子相争。
于是他先骂曹家。
没错，四爷先骂的是跟他积怨比较深的曹家。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的积怨。
曹寅再有跟康熙爷一起长大的情分，到底是包衣，江宁织造也不是什么大官，也不在京城，他如何敢惹皇子。
只是他的性情做事跟四爷极不对路。
宋嘉书实没想到，《红楼梦》这一千古奇书尚未面世，她先听了原型曹家的两耳朵不法事和八卦。
“曹寅与其亲家李煦，管过盐政，还管修理海塘，都是皇阿玛开了天恩特批的，都是肥差中的肥差，他们居然在任上仍旧亏空甚多，还敢推脱是接驾的缘故！”
宋嘉书心道：这段不光我知道，后人都知道。因着喜欢‘说走就走的旅程’的康熙爷六下江南，四回都是曹家接驾的缘故，所以曹家亏空多，康熙爷也不忍亏了他们，才让其管着盐政盐引这些挣钱多的差事。
她自然是腹诽，不敢出声，然而对面四爷已经开始吐槽这件事了。
“虽是接圣驾，却也没有叫他那般奢侈！不过白白败坏皇阿玛的名声。”四爷还当场吟诗一首：“符骧骂曹寅的原话，‘三汊河干筑帝家，金钱滥用比泥沙。宵人未毙江南狱，多分痴心想赐麻。’哼，他们家滥用金钱，竟全打着帝王家的名号。”
“他愿意做佞臣！皇阿玛还要做圣明天子呢！曾屡屡降旨给他，命他不许扰民，一切接驾皆从简。”
宋嘉书捧着茶杯不敢吱声：爷，皇上话是这么说，可谁接驾敢不把皇上伺候的舒舒服服？敢跑去跟皇上说，您既然要节俭，最好下来走路？
大约是红楼梦的缘故，宋嘉书对曹家总有滤镜。四爷吐槽一条，她面上点头，但都在心里反驳一句。
四爷是喝多了，立志要吐槽个痛快。
“皇阿玛处处夸赞曹寅，只说他公忠体国，实是……”就算是喝多了，四爷也把用人唯亲四个字吞了回去。
然后换成举例子，想要用事实来举证：“十多年前，曹寅还活着的时候，突发奇想要贩铜，他何曾做过生意，倒是就敢上折子！不单如此，他还腆着脸向内务府借了十万两，皇阿玛信任他自也准了。谁知不到一年曹寅就把这朝廷贩铜之事搞得乌七八糟，赔了个底朝天。接着他居然又腆着脸上折子说不想贩铜了！把此事丢开不提，十万两银子也不还于户部！”
宋嘉书：……一时竟无法反驳，要真是这样，曹大人您够任性的啊。
她看着眼前对此反应激烈的四爷，福灵心至，小小声问道：“爷当日……”
四爷咬牙道：“我当日正在户部当值。”
宋嘉书要替曹家抹眼泪了。
四爷的脾气，是恨不得毫厘必清的强迫症啊。他本就看不惯曹家，估计当日也会为此事跟皇上进言，结果当然是没成功，曹家可不就上了他的黑名单吗？
在他看来，曹家这就是挖国家，也是挖他们爱新觉罗家墙角的硕鼠。
四爷心里着实憋屈。
从这位爷的用词上就看得出：“五十一年的时候，好不容易曹寅突发一病，干脆的死了。”
宋嘉书：……
四爷冷笑道；“好在朝廷还有明白人，御史立马参曹寅及其亲家李煦亏空三百多万两，很该勒令其家立时补上亏空，否则论罪。”
“皇阿玛居然还给他们抱屈，说哪有亏空三百万两，只有亏空一百八十万两！”
在四爷看来，你薅他家羊毛，哪怕是薅一百八十两，他都要判个流放，这一百八十万两跟三百万两的区别，就是凌迟割几刀的区别！结果康熙爷还只顾着伤感曹寅的去世，认真跟朝臣们道：你们别委屈了他，远没有亏那么多的，何况朕也知道，他情有可原的！
最让四爷难以理解的是，康熙爷居然下旨让李陈常为两淮盐运史，用盐务上的税收，帮着曹寅李煦填了这亏空，好保全他们两家。①
于是曹寅死了，康熙爷当时的心情是悲痛，四爷当时的心情就是不可置信。
在他心里，曹寅就是个包衣奴才啊。况且别说奴才了，就算是皇子亏空，都不至于拿盐政硬补啊！
宋嘉书继续给四爷倒酒，四爷端起来一饮而尽。
然后冷笑道：“原本倒也罢了，曹寅自己死了，过了三年他亲儿子也死了，也算是罪有应得。皇阿玛给他过继个儿子过去不让他没人烧纸就算是恩典了。”
古人看来，死者为大，人死如灯灭，四爷见曹寅都绝后了（女儿嫁了人不算后），对他的怨气本小了不少。而且康熙爷看重的是曹寅本人，他跟亲子一死，他对曹家其余人可没那么好说话，曹寅的继子这两年挨了不少严厉的批评，被骂不如其父远矣。四爷虽然对这句话持保留意见，但见曹家惨兮兮也就罢了。
可惜曹家跟他似乎就是犯冲。
自从前年皇上有‘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政策后，四爷又被皇上弄到户部去一段时间。
结果又赶上了曹家继子上书，表示曹家还完了钱，跟皇上请旨要为曹寅做法事。四爷当时就在心里骂：拿国家的钱填完自己亏空的窟窿，还有脸上书？
结果曹家有脸上书，康熙爷更给脸。甚至还亲笔写了一首悼念的诗送去了扬州天宁寺——曹寅正是在那里病死的。之后又赏了一千两银子让曹家给曹寅好好做法事。
同时在朝会上，还跟大臣们炫耀了下：你看他们两家如期还完了银子，同时让大臣们议一下，给予曹家李家一定的表彰，顺手还给两家升了一级官。又让宫里的贵妃召平郡王妃进来赏赐，简直给四爷气懵过去了。
若非如此，四爷还不至于这回也给平郡王妃脸色看。
在他看来，曹家能干出这种事来，教导出的女儿一定也不咋地！
宋嘉书举杯饮了一小盏。
唉，被未来皇帝记了这么多笔账，曹家实惨。
四爷似乎真的喝多了，见她自斟自饮了一杯，还有些不乐意：“如何不敬爷一杯？”
宋嘉书：……一走神，忘了这是跟顶头上司喝酒了。
于是连忙拿出专业饮酒的态度，给四爷添酒，然后又夹了一块盐焗鸡。
鲜咸的肉香最是下酒，四爷饮尽了这一盅，宋嘉书立马给他添上酒。
又怕明日四爷想起来不对味，觉得喝醉了跟后宅女子说了朝政，此时宋嘉书就先笑着打前站：“爷说的这些，倒像是我们素日看的戏文，总有些大贪官贪了钱财草菅人命，最后叫清官斩了呢。”把这些话从朝政漂白成市井八卦。
四爷眯着眼点头：“要真如戏文倒好了。”
其实他还真没觉得这话是朝政——在江南那块，百姓书生骂曹家的不计其数，每回南巡，曹家每回挨骂。
宋嘉书看着四爷越喝脸色越红，而旁边苏培盛脸色越白——生怕四爷喝难受了，次日伺候的人挨骂。
“爷，要不收了杯盏歇着吧，否则明儿早起不好受。”
苏培盛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
四爷冷笑一声：“明儿何须早起，只管喝吧。”
他这些年如履薄冰，在皇父跟前做不爱权势状，压抑本性，当真是委曲求全了。
当年他是皇子，奈何不得圣宠在身的奴才。
如今他是雍亲王，二十年过去了，竟然还为了瞧不起一个奴才的女儿而被斥责敲打。
期间还夹杂着他的长子，蠢得出卖自家事。
饶是四爷这些年修炼出来心性，也有些耐不住，只想大醉一场，先忘掉这些糟心事。
苏培盛如丧考妣，还只得按吩咐去拿酒。
四爷如今有了醉意，眼睛倒是还很亮，看苏培盛拿来的小酒壶就骂他：“难道府上穷的只有这二两酒了不成！奴才何以作怪！”这骂的估计还是别人，只是苏培盛赶上了，无辜挨骂，只得再取。
苏培盛眼睛觑了下旁边的钮祜禄格格：好嘛，这位除了脸色更红润，眼睛更明亮些，竟是手不抖眼不晕，看不出一点醉意，当真是海量。
于是再次传递求情的眼神，想让钮祜禄格格劝一劝。
苏培盛是得罪不得的，宋嘉书微微颔首，自然会在这时候卖个好给他。正如方才，她劝了苏培盛领情，四爷听不听，她是决定不了的。
——
四爷不听。
他想起了十三。
皇阿玛对曹家这样宽和，对自己儿子的错漏却是不肯容量。
十三爷也有女儿，康熙四十二年所出，前年正好说亲，十三爷当时就发愁，自己不得盛宠，男孩也罢了，只怕女儿误了终身。果然折子上去，皇上冷了几个月，虽没给送到蒙古去，但也只是随手指了户人家。因十三没有爵位，女儿也自然没有封，只是如寻常贵女般出嫁，可怜夫妻过得并不和睦。
再对比曹家的女儿，皇上先是费心抬旗，又许给铁帽子王，还让贵妃多番宣她进宫加以安慰——十三爷心里难过的要命，四爷就更加不是滋味。
他做兄长的，空长到四十岁，结果护不住跟他亲近的弟弟，也护不住弟弟的儿女。
越是有本事的人，在必须变得无能的时候，就越是挫败。

第49章 禁闭
想起曹佳氏，四爷刺心，看着眼前自家格格，怎么着也是满洲大姓，在他看来都比平郡王福晋出身正当，何况年氏家中父兄也算显赫，不比曹家强？让她们出面招待曹佳氏，已是给了脸面。
四爷端着酒杯，继续冷笑。
宋嘉书过去三年见他，都没有今日笑得多，虽然这笑冷飕飕的让人害怕，四爷继续道：“还有一桩可笑的。”
隐晦的把皇上觉得他有宠妾灭妻的苗头这事都说了出来。他虽没好意思跟自家格格说被亲爹骂了偏宠，只提了一句‘皇上居然拿隆科多训他’，宋嘉书立刻秒懂。
不过这话四爷是喝多了敢说，她可真不敢听。
是以四爷才开了个头，宋嘉书立马化身灭火器给四爷浇灭了，一脸正色：“福晋实辛苦持正，年节下琐事何其多，又要进宫孝敬娘娘。福晋不肯在爷跟前叫苦，妾却是亲见的，福晋腰都难直起来，自然难出面待客。”
“福晋有恙，我等妾室服其劳是应当的。爷也是体恤福晋，只恨有小人嚼舌头，见不得人好罢了。妾虽没正经读过书，也听弘历诵读过圣人之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是好人——那些小人自然相反，看世人与他们一般不堪，这是把自己的恶事加在爷头上，还要去学舌告状呢。”
四爷深觉酒逢知己。
面前的女子面容秀丽沉静，让人安心，话里也很能体会他的苦楚。
他伸手覆盖宋嘉书的手。
宋嘉书：……一时说过了，想撇清自己怎么还把人感动了呢。
苏培盛：太好了，得救了。
一般四爷开始跟妻妾亲近的时候，他作为太监，自然不能留下贴身伺候，避出门外才是正礼，故而这会子苏培盛脚底抹油溜得贼快。
宋嘉书还没来得及看清苏培盛的背影，身边就多了一个充满酒气的人。
四爷当真是喝多了，他堂堂雍亲王，也不要人服侍了，亲自拖着分量不轻的檀木圆凳，拖过来坐到了宋嘉书身旁，感慨道：“弘历读书倒是比弘时还明白些，你不知弘时做了些什么……”
宋嘉书咬牙：好嘛，堵回去一句要命的，下面还有要她跟弘历两命的。
弘时的不是，她跟弘历可以私下自己弄明白，但不能听四爷说出口。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屋里，再看看吐槽欲泛滥的四爷和桌上的酒杯：既然大爷您非要说，那为了我自己，只能把你喝到断片了。
宋嘉书耳朵里灌着四爷对弘时的不满，手上端上了新酒：“您心里苦，难得放纵一日，妾愿陪您到底，过了今夜，语不传六耳。”这是怕四爷天赋异禀，醉了不断片，那她也有个退路。
四爷端过酒杯一饮而尽，叹了一声又拍了拍宋嘉书的手：“你是个好的啊。”
——
次日是一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四爷不是个耽于享乐的人，从六岁入上书房起，就是凌晨五点前起床，等自己开府，去朝上站班的时间不变，起得只有更早，没有更晚。
生物钟摆在这里，他睁开了眼睛。
然后又闭上了，只觉得阳光实在刺目，连着他的头都刺疼一片。这种不舒服让人烦躁，刚要发火，却见床铺一应陈设都不熟悉。他勉强睁着眼想了片刻，才想起来，昨日是到凝心院喝酒来了，看样子是醉了就躺下了。
再想具体的，就有些头痛，便准备先起身洗漱。
起身后一应都是准备好的，先上热毛巾敷脸，清苦的茶水漱口，四爷的精神回来了。
再认真洗漱过，重新打完辫子，在镜子前一照，除了眼下略有些青黑，又是风采照人的雍亲王了。
他比较满意，转头准备安慰钮祜禄氏两句——这都第几回了，他来了也没让人侍寝，光喝酒去了，四爷觉得钮祜禄氏大概会挺委屈总伺候不上自己吧。
一转头，对上一张从来纯和宁静的面容，还带着一点担忧：“爷要不要吃一点酸杏糕？昨晚爷喝解酒汤的时候，说这个味儿好。”
现在早起腹内空空，四爷一听酸杏，就深觉闻杏止渴嘴巴发酸，摇头拒绝。但心里还是挺舒坦的。
轻轻咳嗽一声，酒醒后的四爷刚准备矜持的表扬一下体贴懂事的格格，外头来人了。
白宁进来就苍白着小脸一跪，头也趴在了地上：“回爷和格格，福晋处的嬷嬷到了，请格格出去领训斥。”
四爷皱眉，宋嘉书却几乎要含泪：福晋是及时雨啊！
福晋派来的嬷嬷此时正在正厅等着，四爷大手一挥：“叫她进来。”
嬷嬷只得硬着头皮进来。
这位李甲嬷嬷并非福晋的心腹，而是内务府按照亲王福晋的下人配比，送出来的管事，也可以说是个招牌。
福晋在府内并不怎么用她，一般是给各王府内眷、公主、郡主等人送东西，让她这个在宫里挂着品级的老人儿去，让两边都觉得比较有体面。
今日福晋把她拎出来，让她去训斥钮祜禄格格，李甲嬷嬷口如黄连。
她何苦去得罪府里有阿哥的格格呢？何况四爷这位主子还在，是他要去凝心院喝酒，自己吃醉了酒。这会子自己奉命训斥钮祜禄格格，四爷在旁边看着怎么会痛快，又有什么好？
福晋是站着正理：古言有云：妻者，齐也。名分上就是跟四爷平起平坐，要管束训导这些不能劝好四爷保重身体妾室。
四爷不会拿福晋怎么样，李甲嬷嬷很怕自己变成出气筒。
但再怕也得说，万幸福晋要求并不高：“只按着规矩提点两句，然后让钮祜禄氏闭门思过两日，旁的不必罚了。”
李甲嬷嬷传达起旨意来，还没有那么大压力。
宋嘉书听了福晋的旨意，也很满意：不错，从她能跟着年氏接待平郡王起，再到四爷从宫里回来，直奔凝心院——她最近很该躲两日清静。
兼之昨晚四爷醉倒，夜里还起来吐了两回，虽不知道他自己记不记得，但凝心院夜半点灯，苏培盛又赶着去前院请大夫来看（实在是第一回 见四爷醉成这样，不敢直接熬药灌下去），肯定闹得整个府里都知道了。
福晋对自己不能不罚，不能不表态。如此惩戒，已经是最轻的了。
四爷起先还有不满，等李甲嬷嬷缓慢说道饮酒伤身的时候，四爷也模糊记起了自己昨夜是喝的痛快了，但醉的也挺难受，好像还吐了。那依着福晋的看重规矩刚硬不阿的性情，发作钮祜禄氏在所难免。
只是……自己昨夜存了心事狂饮，醉了在所难免，钮祜禄氏倒是有些委屈了。
四爷也不会在下人与格格面前，下福晋的面子反驳福晋的话，否则福晋会失了威信无法管家。
于是等李甲嬷嬷传达完福晋的话，四爷也只是摆手让她下去。李甲嬷嬷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宋嘉书起身，在四爷跟前垂首站着。
四爷温言道：“我都知道，你且安心。”他不会拂福晋这个正妻的发落，不能福晋前脚让人闭门思过，他接着就给赏赐给人放出来。
但这件事他记在心上了，记着钮祜禄氏是受了无妄之灾的。
宋嘉书大安。
福了福身道：“福晋重规矩礼节，妾自明白敬服。”然后抬头望着四爷，动了动唇，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又是万语千言说不出来似的，只再次福身：“妾也求，爷万要保重身子。”
宋嘉书到底不是演员出身，反复排练过这句‘真情之言’，也没有达到泪盈于睫，悲伤尤甚的程度，甚至没挤出一滴眼泪，充其量算个哀而不伤。
好在她也算了解四爷的性子，是见不得那种凡事只会嘤嘤嘤，软的没有骨头的人，换句话说，这位爷不喜欢菟丝子。
其实凡聪明男人再没个喜欢只会嘤嘤嘤的蠢货的，女子要是太弱太蠢，哪怕对他是真心，这类聪明人也要怀疑，你喜欢我可能不是真心，而是又在犯蠢。
四爷见眼前的钮祜禄氏福身弯腰如柳枝随风，看似柔弱却有种宁和坚韧之感，心里倒是好受许多。
偶尔的发泄情绪也过去了，该出门做正事去了。
——
宋嘉书在穿过来前，并不知道四爷跟八爷九爷在某种程度上还是邻居，三人的府邸离得还挺近。
此时八爷府上，九爷正抱着一个手筒直乐。
“十三最近病的七死八活的，昨儿还在老四那里呆了小一个时辰，可见老四这回被皇阿玛敲打的不轻——最烦他装的不食人间烟火那样，很该他摔个跟头。”
八爷倒是没有那么高兴，依旧是风轻云淡的：“不过是小事罢了，老四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话他说的很实在。
这么些年下来，兄弟们感情未必剩下多少，但彼此的了解却是越来越深。
在八爷看来，老四的开局比自己好的有限：当时老四上头可有太子爷和大阿哥胤褆这两个得皇阿玛疼爱看重的儿子，老四的亲额娘又是包衣出身，就算叫孝懿仁皇后养育过，也没改了玉牒，只是没滋没味的半个养子。
后来德妃娘娘是升上去了，但也生了更喜欢的小儿子，老四更是两边靠不着，性子也古怪，成天冷着脸就像跟阎王结了亲家似的。
而且年少的时候，老四还被皇阿玛当众点名骂过‘阴晴不定，不堪大用’。自己除了出身最弱，起码没被皇阿玛拎着耳朵骂过。
可就这样的开局，这些年下来，老四竟然做到了三亲王之一，在皇阿玛处还要比老三和老五有脸面。在皇上那里居然还有个不争权夺利但又肯干能干事实的考评。
八爷唇角露出一抹半感慨半疲倦的笑。
老四这样偶然摔一跤又能怎么样呢？他们这些皇子，这么多年谁没摔倒过，何况老四这没伤筋动骨，拍拍衣服爬起来就行，自己自打‘毙鹰事件’之后，至今还瘸着腿爬不起来呢。
八爷是个聪明人，不会为了打翻的牛奶哭的死去活来，但至今他也不明白，他精心准备的那只鹰，送给皇阿玛做礼物的海东青怎么就是奄奄一息的？
当时被他派去送礼的心腹也早就被盛怒的皇上处死，他简直是蒙头被人打掉了半条命。他自然怀疑过老四，怀疑过别的兄弟，甚至是皇阿玛自己设计了这一出，就为了名正言顺的厌弃他。
这样寒冷滴水成冰的正月，都不如当日他的心凉。
八爷想，或许是因为他的身边围了太多人，以至于他都看不清人群之外。倒是老四，看似孤孤单单，从前跟随的太子爷倒了，跟他亲厚的十三被皇上厌弃，亲弟弟也与他有嫌隙，可他却比自己站的稳。
九爷的手里还捏着两个核桃，倒不是盘着玩，而是捏着吃。
此时核桃被他捏的粉身碎骨，他就笑道：“八哥，弘时那孩子倒是个‘乖’的。”然后又道：“八哥说的是，这是件小事，可俗话说得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小事攒多了就是大事。何况他家里头也不安生，就这么几根苗，还有长歪了的。早晚会给他坏事。再有八哥也知道，他从前在户部也得罪过不少人，他的名声可不是多好！”
他眯着眼睛，说的很畅快，显然是恨不得四爷赶紧的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才好。
八爷望着年节下府里喜庆的红灯笼，轻轻一笑：“且再看着吧。”
反正老四这回被削，总是件好事。
——
与很多人想象的不同，被四爷亲自踹了一个跟头的弘时同学，并没有很沮丧，转头就借着上药的机会，往李氏处去了。
李氏见儿子肩头一块淤青，先是心疼的哭成了个泪人：“你阿玛这是生要绝我母子了。”然后把其余有儿子的人骂了个遍，顺便再骂福晋这个嫡母。
弘时对母亲感情虽然深厚，但不爱听这些话。
于是打断李氏，兴奋地把今日的事儿说了一遍，李氏也不哭了，母子两个不愧是亲生骨肉，脑回路瞬间对在了一起：“果然结交些兄弟有好处！你瞧咱们府上的不平事，总有人给传到御前！果然年氏生下的小子就盖不过你去，没得了名字！”
李氏摸了摸儿子的肩膀安慰道：“为这个挨一脚不委屈的。我的儿，等你娶了妻有了孩子，就又多了一份保障，你那尚书岳父不扶着你扶着谁呢？”然后又怕弘时亲近了祖父不管李家，又连忙道：“还有你外祖父，也是一方知府，是有本事的亲民官。你阿玛偏心，自有宫里的万岁爷管着呢！”
弘时笑着点头。
四爷要是知道自己这一脚，把弘时踹出了这个想法，保管又得气懵一回。
好在天垂怜他，他并不知道弘时的想法已经离开他，去了千里之外。
四爷从凝心院出来，先是往福晋处走了一趟，听福晋语气平板板关怀了他的身子，又肃容说了好些劝诫保养的话。
四爷灌了两耳朵的规矩体统和一肚子的茶，便也懒怠多说，只再次重申了让福晋看好李氏，再将府内外的门户紧一紧。
福晋一听这是正事，还是能打击李氏的正事，正色应了。
四爷这才到了东大院。
他抱着幼子对年氏轻声道：“小人作祟，咱们儿子种痘前，只怕难得他皇玛法给起名了。如今我先给他起一个如何？”
年氏满腔柔情：她知道四爷昨儿入宫，然后回来就跑到凝心院大醉去了，显是宫里要名之事不顺。
她原本害怕四爷不喜这儿子让他挨了皇上的骂，如今见四爷不但不迁怒她与儿子，反倒用心哄她，当真感动的眼中闪着泪光。
“爷起的名字一定是最好的。”
四爷与她四目相对：“就叫福宜。”
年氏的心里感动，眼中的光彩映着泪光越发晶莹：“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这是夫妻恩爱，子嗣绵长的好诗句好意头。
四爷点头：“你素知我心。”
得了这个名字，年氏根本不在乎康熙爷给不给起名。她的目光从不在现在，而在未来，她相信四爷会走到执掌天下的那个未来。
——
于是四爷被削这件事之后，诡异的情况发生了：除了四爷自己特别不高兴，从外到内，其余人还都挺高兴的。
包括被闭门思过的宋嘉书。
四爷前脚刚走，宋嘉书转头就让白宁帮着换铺盖，然后睡了一个饱——既然是闭门思过，早上的请安自然也免了。
昨夜宋嘉书也没少喝，虽没醉过去，但也是困倦，无奈四爷起来吐了两回，她怎么也不能躺着大睡不起，只得起来跟丫鬟们一起守着，困得七荤八素的早上还要演戏。
如今难得有个睡懒觉的机会，睡饱了起来，坐在镜子前面还有些发晕。
白宁带着白露去茶房热提回来的早膳，屋里是白南给她梳头。见她拿起头油，宋嘉书连连摆手：“不出门可别梳的那样紧的两把头，再抹上头油，真是处处不爽利。”
时人发型讲究个油光水滑的板正，有一丝乱发去请安，都是丢人现眼，宋嘉书再不喜欢油头，也得咬牙忍了，每每梳好头发看镜子，都觉得自己像一只油光水滑的海豹。
白南见主子睡饱了，也把憋了一上午的话往外倒：“明明是爷自顾自来了要喝酒，连苏谙达要劝都挨骂，格格如何劝得？偏生福晋还要格格闭门思过！”
宋嘉书还没说话，正好白宁进来，眉毛都立起来了，对白南道：“你这张嘴！”
白南泄气。
宋嘉书只笑，然后热切问道：“有什么好吃的？”补眠补得也饿了。
待宋嘉书喝第二碗红稻米粥的时候，白宁边给她夹小黄瓜边问道：“格格，今日本该是四阿哥回来的日子。”
白宁沉得住气，只看四爷早上走的时候没生气，福晋除了让闭门思过也没罚别的，就知道没大事。
唯一可虑是闭门思过，那四阿哥还能回来吗？
整个凝心院自然都指望着四阿哥出人头地，白宁能等到宋嘉书喝第二碗粥再发问，都是她的耐性好。
虽然正月还没出，皇帝还没上班，阿哥们却早就开课了。
大清的教育问题一向很严苛，皇子们在宫里读书，每年就歇几日：万寿节、圣寿节、颁金节、冬至、过年，自己的生日都不一定能歇着。
所以弘历弘昼都是过了初五就去前院了，好在年节下，四爷不那么苛求赶出多少功课，再往下学多少进度，只要求他们温习去岁的书和一日不可停的练字。
宋嘉书吃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酱肉包，在肉汁的香气里思考了一下，摇摇头道：“到了下晌，你去接弘历，将这事儿细细都与他说了，不必瞒着。然后送他去耿格格的淬心院住一晚。”
她从未把弘历当成几岁的孩子来哄，越是聪明的孩子，越不要含糊哄骗他，直接说给他，省了他胡思乱想，也省了许多阴差阳错。
福晋是个讲规矩看态度的人，既然让闭门思过就要给福晋一个闭门的态度，母子也不差这一日相见。
——
冬日的灯点得早。
弘历收好了书本子，就在桌旁等着弘昼。
弘昼做功课的时候，喜欢把所有用得着用不着的笔墨纸砚都铺开，甚至一张长条桌子都不够他铺摊子的，散了学自然收的也慢。
四爷定的规矩，不许孩子尤其是阿哥骄矜傲慢，许多事要亲力亲为。尤其是书桌，一定要自己收拾，凡是沾了字的纸张，都要格外慎重有数，切不可随意把自己的笔迹乱丢。
所以旁边跟着的太监也不敢帮忙，就看着弘昼收拾。
弘昼还不专心，边收拾匣子边抬头说话：“四哥，听说过了正月，咱们的哈哈珠子就进府啦。”
等他好容易收拾完，太监们背上匣子，两个人出门的时候，白宁和青草都等了半晌了。
青草是情知此事的，特意带着五阿哥走快了两步，让白宁有空跟四阿哥说话。
白宁将事儿一长一短都说了，见四阿哥小脸上虽没有不高兴，但也没了笑纹，看起来居然有点像四爷。
她低声道：“格格嘱咐奴婢细细说给阿哥听，就是盼着阿哥不要放在心上琢磨。”
弘历点点头，一路无话。
只路过凝心院的时候，他顿了顿脚步，在弘昼回头叫他的时候，他才又加快了步伐，两人一起进了淬心院。
耿氏早早备好了晚点。
白宁蹲身请安：“回耿格格，我们格格将四阿哥托付您这儿住一夜。”
耿氏早就有了这个准备，点头道：“你回去伺候吧，叫姐姐放心就是了。”
弘历虽是常来，但这回又有不同。
于是耿氏坐在桌旁，就先哄他高兴放松：“弘历，这事儿都是无妨的，你别怕。你只管在耿额娘这里住一晚，跟从前都一样，叫你弟弟跟你作伴陪你说话。”
耿氏这边自己柔声哄完孩子，回头想要嘱咐弘昼今儿不许淘气，要顺着哥哥安慰的时候，才发现弘昼已经抱住一个烤猪蹄啃得津津有味了，耿氏险些没被他气得厥过去。
她不舍得骂儿子，只好竖起眉毛骂跟着的嬷嬷：“都是只会喘气的死人啊！都不会劝导阿哥的吗！亲娘和兄长都还在说话，没动筷子没开席，他倒直接上手了！”
这一闹，方才营造的小心翼翼哄着弘历的氛围也没了，倒是弘历反过来劝耿氏道：“耿额娘，如今天冷，我们都饿得快，不怪弘昼。”也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的腰果炒虾仁道：“我也肚子饿了，耿额娘，咱们也吃饭吧。”
耿氏这才顾不上骂人，连忙安排两个孩子用饭，都不用丫鬟和嬷嬷，自己亲手不停的往弘历弘昼的碗里夹菜，恨不得用好吃的埋了他们的碗。

第50章 反常
弘昼虽然淘气些，素日放纵些，但不是个傻孩子。
相反，他很聪明，从额娘的态度里看到了些与往日不同的事情。
于是用过饭后，兄弟俩在弘昼的小书房里准备练字前，弘昼就拉着弘历问到底怎么回事。
弘历捡着能说的跟他说了，两个人在屋里先溜达了两圈当做消食，弘历又教弟弟：“从前阿玛见三哥对我们没好脸色不高兴。所以从此后咱们对六弟，自然也要格外好，阿玛才能高兴。弘昼，以后你也不是府上最小的孩子了，要知道让着他。”
停下脚步，认真道：“一定要让着六弟，懂吗？”要让着阿玛喜欢的年侧福晋的儿子，这话弘历不能明着说。
但他知道，弘昼是明白的。
因为弘昼只呆了片刻，就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慢吞吞问他：“四哥，为什么这府里的阿哥，谁都比我们强，我们总要让人别人呢？”
弘历觉得像是给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疼，也顿了半晌，才也慢慢道：“那我们就要自强。”
耿氏原是不放心弘历，想再来劝劝的，偏生走到门口，还没打帘子，就听见弘历教导弘昼，和弘昼问出的这样一句话。
真的是在她心上捅了好几刀。
她都不敢见两个孩子，转身奔回自己的内间，捂着脸流下泪来。哭弘昼小小年纪懂得世态炎凉自己不如人，哭自己的心肝宝贝在四爷眼里就是比不上旁人。又想起以往自己颓丧或者难受，总会往凝心院排解。
这一想，又想到了她那无辜被关禁闭的钮祜禄姐姐，简直是苦的没法说。
青草青苗都吓死了，围着自家格格安慰。
可惜耿氏实在是叫儿子不哭不闹，但懵懂苦涩的话伤透了心，咬着被子角哭了足足大半夜，才把近来的郁闷焦躁哭了出去。
这一哭出去倒是挺痛快，第二天早上就坏了菜。
耿氏的眼睛红的，脂粉都遮不住。
弘历弘昼起来用早膳，见了都吓一大跳。
弘昼直接问：“额娘，是不是你家里有人死了？”
耿氏七窍生烟问儿子是不是有毛病，还罕见的打了儿子脊背两下。
弘昼十分委屈：“这世上哪日不死人呢？我是见三哥的哈哈珠子有一回死了爹，就是这样的红脸和核桃眼呢。”
耿氏气的无话可说。
倒是弘历在旁安慰道：“耿额娘，您不好这样去见嫡额娘。”
耿氏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这孩子这是又乖又聪明。
福晋昨日才让钮祜禄氏闭门思过，要是今日自己这个素来跟钮祜禄氏交好的格格，哭的这个样去请安，岂不是打福晋的脸，还以为她多委屈似的。
耿氏招手叫青草：“赶紧去趟正院，只跟福晋告罪，说昨晚五阿哥吃的多了些闹肚子，今晨我不放心，要等着送走了阿哥再去请安，只怕要迟，请福晋恕罪。”
她也不敢直接请假，好像是钮祜禄氏关禁闭我也不去请安似的。
好在她了解福晋的性子，果然青草带回了福晋身边的赤雀道：“福晋说今日本无大事，倒是阿哥们无小事，耿格格索性不必往正院去了。冬日吃坏了肚子可是不好，福晋说请格格上心照看，瞧着五阿哥着实好了再送去前院念书，若还不舒服，倒不要勒掯阿哥们一味读书的好。”
还道若阿哥吃了备着的丸药还不好，就去正院领牌子去前头请大夫要紧。
福晋在关怀庶子上，向来做的不差。虽说她未必信耿氏的说辞，但该问候关怀的都会做到。
赤雀传话的时候，代表的是福晋，耿氏也起身垂首应了。
等赤雀传完话，又请赤雀进去看看阿哥，赤雀忙笑推辞还要回去赴命，改日再跟阿哥请安，不肯露出一点正院不信耿氏的样子。
耿氏微笑：甭管福晋信不信这个借口，但两下里面子都有了，福晋也不会在乎每个人都真心实意的跟她一条心。
她也不忍耽误孩子们的功课，到底是卡着点把孩子们送走了。
弘历弘昼一边一个仰头看她。
“我们念书去，额娘可别再哭啦。”
“耿额娘，您别哭伤了身子，我带着弘昼好好念书骑射。”
耿氏的泪险些又要落下来，略弯腰一手揽住一个：“好孩子，你们要争气。”
怀着这样白毛女小白菜似的苦心思，等耿氏后日见到宋嘉书，见她一脸平静里带着滋润的时候，耿氏都快要炸毛了。
她那晚的眼泪里，也有不少是哭给她苦命的钮祜禄姐姐的，结果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她哭的上不来气，人家活得挺滋润。
宋嘉书就觉得，耿氏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小青看着误入歧途爱上凡人的白娘子一样，又幽怨又愤怒。
直把她看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耿氏跟她吐了好大一通苦水才算完，又酸道：“听说了吗，就算没讨到名字，爷也不肯委屈了他的心尖上的六阿哥，亲自给起了福宜的名字。”
宋嘉书按了按她的手腕：“好了，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委屈，可孩子委屈，做娘的可以心碎，但不可以心乱。否则行差踏错，孩子们就要委屈一辈子了。”
耿氏长叹：“我总说不过姐姐，也总知道你是对的。可到底……”
“看的破时忍不过。”宋嘉书很能明白耿氏，哪怕真有光灿未来，这一路的崎岖和伤痛，终究是要自己受着的，又没人给替。
她劝道：“俗话说得好，人生来是苦虫，要没有吃不了的苦，才能没有享不了的福。没有人是称心如意一世的。其实这上头，弘昼的性情倒更好些，虽有苦，但不会一直苦在心里，自己还会去找快活。咱们做额娘的，不能反不如孩子，日日苦着脸，孩子心事也就重了。”
耿氏也就是见了宋嘉书，又多难受了一会儿，其实本质也不是矫情的人，很快收起了幽怨，八卦的劲头又来了。
不过这回八卦比较要命，耿氏就拉着宋嘉书坐在凝心院的回廊那说。
也不嫌冷，非得坐在廊下，确保能举目四望没有人偷听，大门里进来一只猫都能看见才放心。
“你在院里两日没出门，年侧福晋也两日没去请安。”耿氏声音压低了声音：“听说六阿哥病了两日，大夫说六阿哥娘胎里弱的很，要当心再当心。”
宋嘉书垂眸。
耿氏揪着袖口上的风毛道：“这都是废话，咱们做额娘的，对孩子是恨不得掏出心来，还能怎么当心？”
“福晋也不肯多担一点六阿哥的干系，直接给年侧福晋放了十日的假。”
纵然有一身厚衣裳，再加上手炉脚炉，正月的风还是硬的很，刮得人脸面都疼。
耿氏加快语速：“其实原也不与咱们相干，只是府里人多嘴巴也坏，只怕咱们为了自家的事儿笑一笑，都有人说是幸灾乐祸六阿哥病了，只怕爷和年侧福晋也不能高兴。”又抱怨：“得了，从今儿起，都夹着尾巴做人吧。”
宋嘉书淡淡道，冷着一张脸学给耿氏看：“无妨，你就学着爷那张脸。”
耿氏又乐了。
要命的八卦说完，两个人回到屋里，守着熏炉喝茶吃点心。宋嘉书还叫人从火盆里扒拉烤栗子靠芋头出来，请耿氏吃。
宋嘉书喜欢栗子番薯的天然甜香，耿氏觉得干巴巴吃没意思，就要了蜂蜜白糖，先沾了蜂蜜，再用蜂蜜的粘稠裹上厚厚一层白糖，她才满足的放到嘴里。
只看着她吃，宋嘉书都觉得自己血糖飙升，赶紧让人给她换普洱茶，耿氏还不乐意：“姐姐自己做的蜂蜜橙子茶怎么不给我冲着喝呀。”又嘱咐白宁：“多给我加点糖汁儿，那茶喝着爽口又润肺，什么都好，就是酸了些！”
宋嘉书：……
——
等两人用过午膳，福晋处来请钮祜禄格格去算账。
福晋也用了她们两人不少时日，知道钮祜禄氏算账极快（感恩天朝的数学教育），耿氏则是眼神好，对繁复的礼单账单最合适，也就不再每回都叫两个人，而是看着要忙什么，决定叫谁。
宋嘉书自然要去，就每年拿福晋拿几百两银子，也不能白拿呀。
耿氏只能拍拍裙子自己回淬心院呆着。
路上还跟青草说：“咱们回去也弄点烤的东西吃。”
青草心道：格格您不是想吃烤的，就是想吃甜的。也就是冬日衣裳不显人长胖，格格快看看你的手腕吧，又有两只从前的镯子带不上了！
耿氏回了屋子，无聊的坐了一会，也不想做针线，她还是想聊天。
前两天给她闷坏了。
正在无聊，青草走进来道：“武格格在外头，问格格可有空闲？”
耿氏一挑眉：“上回还知道打发人问问，这回直接上门了呀？”
前日她没去请安，午膳后武氏处的丫鬟就来问信儿，说武格格想登门拜访。耿氏当时那双眼睛，连福晋处都不敢去，哪里愿意见人，回绝了说照顾了阿哥一整夜，实没有精神。
结果今日武氏问都不问，自己就来了。
青草问道：“要请进来吗？”
其实耿氏这里来往的人不少，一来耿氏是个爱八卦的爽脆性子，二来自她跟宋嘉书开始帮着福晋做些琐事，就总有府里下人求到她们头上。倒都不是大事，耿氏也愿意通融：不然谁给她传播八卦呀。
但这回，耿氏粉白的脸一放：“请进来干什么呀？绣房的人能多给我绣两道花边，膳房的人知道多送两道点心——武氏她有什么用处啊？估计是有事求我，进来喝我的茶吃我的点心，我还得倒贴一回。”
又扔下铿锵的两个字：“不见。”
青草：……
饶是她这样忠心的丫鬟，都得说，自家格格真是，真是务实到有点势利眼哦。
耿氏这里继续抱着手炉发呆。
宋嘉书则很快从正院出来了，身后跟着白宁抱着几本账目。
起初福晋让两人帮着算账对账，都是坐在福晋侧间的小耳房里头现场工作。等两人越发熟手，福晋也肯信任，就放她们回去工作，话说的也和气：“可怜见的，到底是在我这里，要口茶喝都不便宜，倒是你们回去自在些。”
这也是实在话，宋嘉书还喜欢趴在床上算账，写一会儿字还要起来溜达一下——在福晋那里自然不能，还是回自己屋里随意。
方才福晋还略说了两句关她禁闭的事儿，宋嘉书也借此表达了一下，她一颗红心向着党中央，坚持以府里的规矩为指导方针，明白福晋的苦心。
福晋还特意给她拿了一匣子补品，里头是个拼盒，一盏燕窝，一包阿胶，一盒鹿茸，还有些切好下锅就可以炖汤的山参片。也算是对她无辜被关，也很识趣的表扬。
宋嘉书回到凝心院门口，正好跟从淬心院吃了闭门羹，怏怏往回走的武氏撞了个对脸。
武氏原本有些不高兴的脸也调整到了欢喜模式，抢先见礼：“钮祜禄姐姐好。”
宋嘉书回平礼的过程，武氏的目光已经从白宁手上抱着的账目上溜了一圈了，然后笑道：“原想跟姐姐说说话，只是姐姐今日似乎不得闲……”她还没预约得闲的时候，宋嘉书就点头道：“是不得闲，那我忙去了，武格格慢走。”
武氏险些噎死。
在门口等着接自家格格的白南也看了个正着，等关上院门，白南接过白宁手里的一半账本，嘴里就道：“格格就不该给武格格好脸！从前当格格好欺负，踩着您讨好李侧福晋，如今见咱们院里日子好过了，又想赔声下气的来跟格格好，哪有这样的事儿！”
白宁倒是有些犹豫：“格格也太生硬了些，自打那回后，竟是再不肯跟武格格有一点往来。就算不喜欢也该过一过面子情，免得添个仇人呢。”
宋嘉书摇头：“难道从前十年跟武氏没有面子情吗？她踩我讨好李侧福晋的时候，犹豫过半分？这种人一分情面也不必留，省的叫人看着，觉得我好欺负似的，什么事儿都能抹过去——若是自己像个包子似的，旁人自然愿意咬一口。”
正好在茶房里拎了热水过来的白霜听了一半，连忙问道：“包子？格格午膳想用包子吗？这得早去膳房跟大师傅说。”
宋嘉书跟白宁白南笑成一团。
白霜也不明白，只得进来兑热水让格格浣手。
等满脑子都是包子的白霜出去，白南才小声道：“武格格是踩过格格，可从前耿格格也是为着阿哥面圣的事儿，不理睬过格格的，怎么格格还肯跟她依旧好起来呢？”说着忍不住道：“耿格格有时候也有些势利。”
宋嘉书码了码手里的账本，边排着算账的顺序边道：“人这一世，能跟谁走一辈子呢，有缘分走一程，缘分尽了就该散，只要是好聚好散就罢了。耿格格是磊落人，她哪怕远了我，也不曾背后加减一二言语，这就够了。”
自己又不是万人迷，还得要求耿氏牺牲儿子的利益，也要跟她亲密无间。
甚至正是因为耿氏的现实，宋嘉书如今才能放心的跟她走近。因为两人心里都清楚明白的知道底线，合适的时候共走一程，有余力的时候扶一把彼此，到了该散的时候，也能心中无愧的散场。
要耿氏真是那种要死要活，觉得宋嘉书辜负了她‘姐妹情深’的人，宋嘉书早跑路了。
同在府里为妾室，有各自的儿子，搞什么义结金兰同生共死啊，那根本是做梦。
宋嘉书见白南还在思索，就一锤定音：“以后别说淬心院的长短，我正喜欢耿氏这个性子。”
白南连忙应下，她虽然嘴快但很听话。
之后的几天，武氏又来过淬心院和凝心院两回，宋嘉书和耿氏都说忙着没见，武氏也就认清现实不来了。
很快，宋嘉书和耿氏就庆幸还好当时没见武氏！
因为等年侧福晋来请安时，武氏对年氏献宝道：“妾听府里积年的嬷嬷说，富贵人家的孩子虽然尊贵，但常有小鬼看不过去，背地里拧一下戳一下，所以孩子才易生病。想来侧福晋的孩子自然是因为尊贵才娇嫩，妾听说，若是讨些贫苦人家的零碎布头，缝起来做了衣裳，可保平安，正是所谓的吃百家饭穿百衲衣，这样孩子就会健壮。”
年氏出身好，还真是第一回 听说这件事。
儿子动不动就好啼哭吐奶，睡不好还容易发个热，看的年氏心都要碎了。
事关孩子，年氏的读书识字，通晓文墨，都要扔到爪哇国去，真想搞一搞封建迷信。要不是之前朝廷上为大阿哥行巫蛊之术魇太子之事闹得太大，雍亲王府除了正经佛道，极为忌讳拜什么不知名的神佛，年氏真想给儿子算算命，是不是有什么克着了。否则怎么点了无数佛灯，捐了那么多银子，孩子还是这般弱。
这回听武氏的话，就很感兴趣：虽说她的孩子不能吃百家饭去，但收集点贫苦人家的布头总是可以的。
年氏边听武氏说，已经边在想到时候三煮三烫，处理碎布的事儿了。
武氏见年侧福晋很感兴趣，对自己和颜悦色的，也有点飘起来。
尤其是眼角看到捧着茶正在跟对面耿氏微笑的钮祜禄氏，想想这两人几次三番把她拒之门外，武氏就对年氏道：“说来我未曾生养过，只是为府里阿哥担忧，才多番请教了老嬷嬷们。也是妾位卑言轻，原想着跟钮祜禄姐姐和耿姐姐两个有阿哥的讨教一二，偏生两位姐姐都不肯与我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每日清晨来给福晋请安，众人也不是来蹲个身转头就跑，总要在福晋这里坐一会儿。
福晋有话传达她们就安静听着，若是福晋无事开始让大家喝茶，众人就要配合着闲聊，也显得这府里妻妾和睦，其乐融融。
反正都是些闲话，从衣料首饰到鹦鹉画眉，想到什么说什么，约摸着到了半个时辰，大家再起身告辞。
经过李氏的多次‘病倒’，年氏两回遇喜生下子女，尤其是生下六阿哥后，府里的座次也发生了改变。
按照东比西贵的规矩，如今年侧福晋已经做到了福晋手下东边第一位，李侧福晋‘病愈’后发现自己成了西边的位置，也只能咬牙坐了，实在不敢把已经生了阿哥的年氏拎起来丢过去。
而宋嘉书则是东边第二位，对面是耿氏。
生过两女，两女都夭折的宋格格坐在宋嘉书边上，东边第三位，对面则是武氏，郭氏可怜巴巴坐在武氏边上。
也就是说，武氏跟年侧福晋唠嗑，就是从东边第一位，到西边第三位的对角线在聊天，这屋里人人都听得到她们说话。
此时武氏给钮祜禄氏和耿氏下眼药的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就坐在武氏旁边的耿氏，愣了一下后大怒：这话岂不是说她们这两个有阿哥的格格，故意藏私，见不得年侧福晋的儿子好？！
她气的恨不得撸袖子打武氏一顿，此时手上一对金镯子碰的“叮当”作响。
宋嘉书搁下了手里的茶。
她也不向旁边的年侧福晋解释，而是看向武氏，双眸望着她清晰问道：“武格格，你讨好李侧福晋的时候踩着我说话，如今讨好年侧福晋还要踩着我，还要再饶上一个耿妹妹。我倒有个疑惑，是我脸上写着垫脚石三个字吗？”
武氏瞠目结舌：钮祜禄氏的安静沉默，是人尽皆知的。怎么忽然开口这么犀利，简直就像兔子开始吃肉一样让人震惊。
“我……钮祜禄姐姐，你多心了……”
宋嘉书继续认真道：“第一回 我当成是我自己多心，没有说话。但一次，两次，再而三次，可见不是我自己多心，而是你多嘴。”
武氏脸上红红白白，像是被人打了一般窘迫，下意识道：“哪里有再而三……”
耿氏也反应过来了，怒道：“合着两回还不够？你还想再而三啊！你也不能逮着钮祜禄姐姐好性儿，就使劲欺负吧！”她手一扬，金镯子在桌上一磕：“就算钮祜禄姐姐好脾气，我可不是个好的！你倒是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我们是不肯跟你说养育阿哥之事吗？我们根本是不肯见你，你这样的谁乐意跟你说话啊！”
武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宋嘉书淡淡道：“在座都是女人，并没有怕眼泪淹了的，武格格说话就是，可哭什么呢？”
武氏噎住了。
越是脾气好的人，动怒越是惊人的。
宋嘉书此时就是如此。连福晋在上首都没有出声，一时被钮祜禄氏这种凌然不可侵犯之态惊了一下，再想起当日武氏讨好李氏的事儿，福晋心里也腻歪。
索性就捧着茶杯看，也不喝止钮祜禄氏和耿氏的逼问，也一起看着等着武氏回答。
李氏皱着眉毛：这种之前讨好她的格格，如今在墙头上又摇摆去了年氏那里，让她心里很不高兴。
年氏也不高兴：合着在你心里我跟李氏一样啊，用一样的套路来对我，你看我像蠢货吗？
武格格看着众人的神色，这回不是呜呜咽咽了，而是真的眼泪长流，我干嘛要多这句嘴啊！
还有钮祜禄氏今儿是吃错药了吗！怎么就从个面团变成了个钟馗！
宋嘉书有句话说的对，在座都是女人，还都是在王府混的火眼金睛的女人，你哭起来是嘤嘤嘤的装可怜，还是真的痛哭，还是能分出来的。
福晋见武氏真的痛哭起来，就开了尊口：“才过了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哭成这样成何体统，回去抄些佛经静静心吧。”
耿氏出门的时候，还用自己的大眼睛瞪了武氏一眼。
到了凝心院她还在生恼：“这话要是传到爷的耳朵里，只怕就觉得咱们小气，不盼着六阿哥好！”
宋嘉书已经又恢复了正常。她并没有很生气，武氏这一出口倒也替她们分辨了，没说过任何关于年氏阿哥的话。

第51章 日历
自打请安时，武氏叫宋嘉书迎头发作一回，接下来的日子都十分安静。
每日请安的时候都是闭口不言，唯有一双细长的眼睛，时常委委屈屈的看着宋嘉书。但只要宋嘉书的目光略微落在她附近，武氏都立刻像一只受惊的白兔一样，低下头吃茶。
这给耿氏气的，转头就念叨：“瞧她，故意做出怕的了不得的模样，跟咱们欺负了她似的！”
除了日常请安做委屈脸，武氏私下里也往东大院去求见了几回，送了些布头去，说是年侧福晋出身好，哪里认得许多贫苦人，倒是她家世低微，母家左邻右舍有些贫寒之人。
年氏起初不怎么理会武氏，连着她送去的布，也不肯给儿子用。
年氏只信自己人，于是让寿嬷嬷亲自去下头庄子上收布头，只要那种贫苦但多子之家健壮的男孩穿过的衣裳。等收全，整理干净布料，做好了百衲衣、百衲被，已经是一个月过去了。
不知是不是民间传说管用，自打六阿哥穿上了百衲衣，还真是睡的安稳了许多，也不动辄啼哭了。
年氏为了儿子，对武氏态度就好了许多，武氏来求见三回，她还是能见一回的。
不过武氏想让年氏把四爷分给她，那是纯做梦。
——
而宋嘉书忙的，另有其事。
过了二月二龙抬头后，四爷就把弘历弘昼的哈哈珠子召进了府里。
他也吸取了当年给弘时选伴读的经验教训：当时四爷一片慈父情怀，想着弘时跟弟弟们年岁差的大，只怕寂寞，就弄了两个出身颇高的孩子来给弘时做伴读，想着他也有个伴儿。
谁料到二世祖们会了面，居然学的都眼高于顶起来。在弘时伴读们的眼里，除了三阿哥，格格所出的年幼的四阿哥五阿哥都不必太在意。
弘时让他们打弟弟的太监，他们就敢动手。
于是四爷这回弄进来的，不是笔帖式的儿子，就是骁骑校的儿子，阿玛的官职不过六七品，孩子入了王府自然有些惧怕，就会老实些。
弘历的两个伴读，一个洪鄂氏，一个索尔济氏，虽家里没有出息的子弟，但也都是镶白旗下的满洲老姓。
能被雍亲王府选中，做阿哥伴读，对他们两家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因两个人也都是十岁左右的男孩了，除了初入府邸时来给宋嘉书见了一回礼，别的时候就再也没来过后院。
宋嘉书也只是在往前院送点心、炭火等日用之物时，都不忘多送两份。
“到底还是有了伴读好。”耿氏都在凝心院都放了个自己的针线笸箩，此时边做荷包边对宋嘉书道：“眼见得弘历弘昼就长大了，少了许多孩子气。”
宋嘉书点头：身边有了自己的伴读，自己的人，心态就跟原来截然不同了。
耿氏笑容跟心情一样灿烂：“昨儿弘历回来说没说？爷准备以后出门带上他们两个了——可见长大的好处，从前爷只肯带着弘时的。”
四爷日后出门，走亲访友肯带着弘历弘昼，就是给了让弘历弘昼出现在宗亲勋贵眼前的机会。
况且由四爷亲自带着，也让人知道，这雍亲王府，除了准备娶亲的三阿哥弘时，还有两个得雍亲王看重的小阿哥。
耿氏自然心花怒放。
一时手里的针线都放下了，开始畅想美好未来：“这会子带他们出去见客，等再过一两年，他们就可以独自出门替爷办事了。再早早定一门亲事，哎呀，你我就可以做婆婆享福啦。”
宋嘉书：……孩子们才八岁好不好。
耿氏很是美了一会儿，然后才想起八卦来：“瞧我这脑子，居然忘了正事。三阿哥要成婚了。”
宋嘉书疑惑：“不是钦天监算了日子，过了今年中秋才大婚吗？”
耿氏摇头：“不是迎娶正妻董鄂氏，是先纳妾。”
大清在皇子婚俗上实在奇葩，也被很多汉人不齿——正妻没进门前，经常先弄两个侍妾服侍，更甚至于让侧福晋这种有品级的先进门。导致正福晋进门的时候，爷们可能心上有人不说，最惨的是膝下还已经有儿有女。可谓是一进门就是开启困难模式，这新娘就真是新娘了——进门直接给庶子当娘。
这在汉人看来，完全是乱了嫡庶尊卑。
可康熙爷的儿子们，个顶个都是这么过来的。福晋进门前，李氏和宋氏就都在了。
只是这个例子在皇孙身上少见些——康熙爷孙子太多，按照物以稀为贵的原理反推，孙子们就不如何金贵了。宗室滚雪球一样壮大起来，都嗷嗷待哺等着康熙爷发媳妇，所以在孙子辈上，康熙爷往往只指一个正福晋，很看得上眼的孙子，才会给他再从秀女里划拉个侧室。
于是宋嘉书奇道：“宫里没给指妾室吧。”康熙爷对弘时不是另眼相看，而是根本还没怎么用眼看过。
“不是宫里指的，是李侧福晋的亲眷。李侧福晋的阿玛的亲妹妹嫁了镶蓝旗钟家，这回三阿哥要娶的侧室就是李侧福晋姑妈的儿子钟达的次女。”
宋嘉书在脑子里很绕了一回这个亲戚关系：“姑表亲？爷答应了？”
耿氏耸耸鼻子：“三阿哥自己就是没品级的，这妾室自然也是如此，有什么可不答应的？”她还交代了下自己的消息来源：“这是上午福晋让我去审清明的祭品单子时我听到的，李侧福晋已经求了爷，福晋也不爱管，说是到时候在前后院各摆几桌酒就是了。”
宋嘉书继续分拣茶叶：“也是，咱们顶多出一份见面礼，别的也不碍着。”
她边听耿氏说话，边分茶。
她的小库房里如今有许多茶叶，除了份例里的，福晋和四爷处也常给新茶好茶。一年到头喝不完，越攒越多。
普洱红茶之类的倒是不怕放，可惜绿茶花茶，又没有个冰箱冰库的存着，翻过一年，味道就大不如前了。
宋嘉书准备挑出一部分来做枕头芯子，许多干透了的碎叶就收在透气的棉布包里，正好可以除潮。
耿氏说完弘时纳妾之事，宋嘉书除了让白宁提前准备一对喜鹊登梅的金簪，别的也没往心里去。
倒是弘历回来还特意说起了这件事。
——
男孩子发育一向较女孩子晚些，如今弘历还是张有点圆的包子脸，赭红色的常服映的脸上也红扑扑的。
他用这张包子脸叹气：“额娘，三哥很不喜欢要进门的妾室。”
彼时府里倒是传开了过了四月初九三阿哥的侧室就要进门的消息，但弘历居然连弘时不喜欢这个侧室都知道。
宋嘉书对儿子道：“弘历啊，虽说如今你有了自己的伴读，又添了两个年长些的太监，多了属于自己的心腹人可支使。但你在前院住着，不要让他们总出去打听消息，你阿玛忌讳着呢。”
弘历摇头：“额娘放心，不是我打听的，是三哥捉住我强逼我听的。”弘历脸上还多了些被胁迫的悲壮。
宋嘉书：……
听弘历细说，原来弘时为人真有些天真之处。
起初宫里将董鄂氏指婚给他的时候，弘时一听说自家岳父累任尚书，还是满洲八大姓的出身，弘时就觉得面上十分有光，兴高采烈。见了两个弟弟虽不说挺腰腆肚，但下巴也比平日抬高了十度不止。
不但炫耀自己的岳家，还拍着弘历弘昼的肩膀安慰道：“我是长子，皇玛法才有此隆恩，你们虽不如我，但到时候好生表现，估计就能有一门说的过去的妻室了。”
弘历素来是‘你说话，我听着，你不做好哥哥衬托的我更是个好弟弟’这般作风。
可弘昼不行，他是忍不得一点气的，一听弘时这样看不起人，就哼哼唧唧，眼睛翻到天上去了。
弘时就觉得，哎呀这个五弟，好心当成驴肝肺哩，我跟你们传授经验是看得上你好不好！
于是弘时也不理弘昼了，专门捉住弘历来炫耀。
弘历灌满了两耳朵炫耀后，李氏向四爷求了新一桩婚事的消息就传了出来。于是弘历在遇到弘时的时候，客客气气表示：“恭贺三哥要先迎娶小嫂了。”
然后就被弘时一把抓住，开始诉苦：“四弟你还小，只以为多娶一个女人就是多一分便宜。”（弘历：我并没有这样想。）
弘时愁眉苦脸：“你哪里知道我的为难。额娘也不肯跟我商议，就去跟阿玛求了此事——表姨家的钟氏表妹我从未见过，据说才德也不出众，如何能嫁入王府做我的妾室呢？”
弘历心道：原来三哥觉得自己这样奇货可居。
但还是眨着大眼睛问道：“既然是三哥外祖家的亲眷，必是好的。”
弘时痛苦道：“唉，你不知道，钟达原也是个工部的六品官儿，可去岁刚被人参了官职没了，现在是个白身啦！”一想到自己要娶一个色不惊人貌不出众，亲爹还是白板的姑娘，弘时就觉得很痛苦。
于是也不用弘历格外想探知这位三哥的信儿，这位自己就全秃噜出来了。
弘历抱着额娘新给做的茶叶枕头芯儿，边嗅边说：“三哥说自己去李侧福晋处拒绝来着，可他一说不，李侧福晋就犯了头疼要晕过去，三哥也无法了。”
这番话说的宋嘉书也无语起来。
一时，福晋处的赤雀送了新的账目来。
她福身给钮祜禄格格和弘历阿哥都请了安，这才堆笑道：“福晋晨起与格格说起的账目就是这本了。”
待赤雀离去后，弘历也不说话了，只安静的看着额娘算账。看了一会儿就也跟着在旁边练习算数，算了一会儿就惊讶道：“额娘算数真的很快。不如下回我将师傅出的数算题拿回来给额娘看？”还现场写了个梅花易数的题。
宋嘉书看着，就跟鸡兔同笼差不多，基本就是小学生奥赛水平。
>
> 而且是她读书那个年代的奥赛水平。毕竟在她穿过来前夕，小学的教育难度突飞猛进，她都已经教不了亲戚家孩子小学生的附加题了。
不过在古代她的数学知识还是够用的，她的手在桌上划拉了几下，心里默算，也就算出来了。
弘历仰着脸捧场：“额娘真是聪明。”
宋嘉书笑眯眯。
弘历看着算术题，忽然道：“额娘，有时候我觉得，三哥尚且不如弘昼聪明。弘昼看似莽撞爱淘气，可嘴上是很严的，知道在阿玛跟前什么不该说。可三哥……阿玛对他颇为失望。”
宋嘉书一个恍神，忽然就想起那夜四爷醉到断片的时候。
他曾喃喃数遍：“弘时怎么这般不争气，竟然不识人心好歹，被外人哄得来坑自己的阿玛。”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弘时的不好，那给宋嘉书吓得，递完酒杯递猪蹄，最后还给四爷盛了一碗酸笋鱼丸汤，想用丸子堵住四爷的嘴。
也是那时候，她才看清了四爷对这个儿子的真切失望。
可是在宋嘉书看来，弘时是个最像现代孩子的少年郎：他以为学习好就够了，觉得父母都爱他，会纵容保护他。所以他像个孩子一样护食，不喜欢会跟自己争宠的弟弟，甚至会欺负人，打人。同时他喜欢捧着他的堂兄弟，脸皮薄自尊心强，有时候又爱钻个小牛角尖。
他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只是在皇室，不能保护自己的普通，不能被上位者喜欢的单纯，本就是愚蠢，就是所有不幸的开端。
那从小抛却了任性与小情绪的孩子，又是个怎么样的孩子？
她不由看着眼前的弘历，虽然是团团的包子脸，但他想事情时候的眼睛，分明是双会思量，大人一般的眼睛。
——
三月初三上巳节，也称女儿节。
四爷难免想起曾经的掌上明珠怀恪郡主，所以打发弘时去给李氏请安安慰，只留下弘历弘昼继续考功课。
弘历就见三哥蔫不唧地告退。
用弘昼的话说：三哥在阿玛跟前怎么就蔫吧的跟要死过去似的。
这话虽然难听，但一点儿不夸张。弘时在四爷跟前如同一只避猫鼠，一见就生理性面色惨白，心跳加速，恨不得快点跑掉。
这是四爷上回真的发狠踹了弘时后，弘时的后遗症。
四爷看弘时这样畏惧，虽是有些心疼但更多是无以复加的失望。
当年他们兄弟几个，皇阿玛对谁没有打过骂过？皇玛法骂自己狠，骂老八更是骂的狠绝，急了眼要操刀砍死十四的时候都有。也没见谁一蹶不振，就此见了皇阿玛跟见了鬼似的，大家仍旧重头再来继续经营。
四爷想，要是自己的兄弟们跟弘时似的多好啊！比如老八，被皇阿玛一骂，要是直接郁闷而死，岂不是很干净利落？
偏生这性子摊在自己长子头上，四爷每回见了，小心脏也跟着难受一回。
——
四爷难受，弘时也不好受。
西大院内，他正在听额娘的劝说：“皇上给你指婚的媳妇儿出身是够高了，只是满洲姑奶奶的性子都不软和。你这表妹才最是温厚可人的性子。”
李氏见弘时一脸不愿意，她心里也苦呀：亲姑姑求到她这里来，言辞恳切只求妾室之位。还用了一点小小的激将法，侄女到底是做侧福晋的人，难道自家儿子的妾室也不能拿主意？
越是失宠的人，越要面子，李氏就应下了。
何况她又不是一味帮着娘家。别说是她姑妈，就算是她亲妈发了昏，想把这样的女儿许给弘时当正妻，她肯定也不同意的。可这不就是个侧室吗！
李氏看着弘时百般不情愿的样子，又哭了：“我养了四个孩子，如今只有你一个留下来，难道我不盼你好吗？我的身子也三病两痛的，说不定哪日就去了。如今只让你娶个伺候你的妾室，帮扶一把外祖家你都不情愿，来日额娘只怕也指望不上你了。”
甚至哭起弘时是没有良心，见她失宠了，也不把亲额娘放在眼里。
总之，李侧福晋因着这两年的际遇和年纪，很有种更年期不讲道理的样子。
弘时一个头两个大。
母亲的教导责骂不会让一个孩子痛苦，但母亲不讲道理伤害自己贬低自己，才会让孩子痛苦绝望：亲娘为了他伤害自己，他这个孩子还有什么用。
弘时烦躁的不得了，准备再跟四弟去吐槽一下。
从前他看不起两个弟弟：一来年岁差的大，二来额娘身份也不同，所以他对两人就是无视，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要骂两句出出气。
直到最近八叔家里的弘旺笑着劝他：“如今弘时堂兄的弟弟们渐渐长大，都是一个府的亲兄弟，多说说话，四叔看着也喜欢。”，弘时才准备跟两个弟弟走近点。
既然弘昼很不乖巧，弘时就常来找弘历说话了。
当然弘时并没有觉得自己什么都说，反而觉得自己颇有分寸——起码他交好旁的王府的堂兄弟这件事，他就绝不会告诉弘历。
弘历在他眼里也就是一个比较乖巧的小弟，适合当一下他的情绪垃圾桶和捧场群众，同时也是个向阿玛展示自己爱护弟弟的工具人。
——
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烦恼，也是各人的命数。
宋嘉书只觉得日子一天天越过越快，提醒她的就是每日夜里要撕掉这一日的日历。
展眼这也是她的第三本日历了。
她仍旧是晚上用笔记录下这一日的事情，整理自己的思路，然后就撕下来烧掉。
白宁和白南都只是些微识得几个字，看她写简体字也不以为异，只以为是自己不认识的字。
白南还私下跟白宁感慨过：“咱们格格不单人好，还特别能干。从前福晋不用，如今却是离不开咱们格格帮着对账。而且你瞧格格每晚都要写那么些字，可见是腹内很有笔墨的。”
白宁点头：“是呢，听说满军旗的女儿，还有些当年在关外的作风，很会管家理事，都是从小得学着认字算账的，并不止是会针黹女红。而且满洲女儿从小在家里做姑奶奶的时候，地位可比家里的媳妇儿高得多。”
宋嘉书的日历就这样在白宁白南的崇拜目光里，一天天撕下去。
京城的春天，也颇有些孩子脸的作风，说变就变。
明明前两天暖和的海棠都开了，一阵风来了，可能又寒的需要笼汤婆子。白南白宁就是出来灌汤婆子，顺便在感慨。
等她们回去的时候，宋嘉书已经撕掉了今日日历，放在香炉里，见它烧成了灰。
又是一天过完了。
宋嘉书见她们回来的很快，不免奇怪。
白宁白南就笑：“咱们炉子火小，我们就去大膳房要的热水，守灶的师傅说一会儿让小太监提过来。”
自打四阿哥开始跟着爷出门见客，府里人对待凝心院的态度又是一变。
那种客气里带了几分郑重，不说多么讨好，起码是人人都不愿意再得罪凝心院。她们到处跟人打交道，感触颇深，这就是格格有儿子的好处。
倒是格格，一如既往的喜欢安安静静呆在院子里，除了摆弄东西就是收拾屋子，极少与人摆架子。
唯一就是跟大膳房走的近了些。格格常按着时令要些新鲜的小菜，有什么新花样的吃食觉得好了，就给四阿哥备下。
果然，白宁就听格格道：“今儿冷起来了，就有些想吃锅子。”
雍亲王府都是跟着宫里的规矩，冬日里就上锅子，甚至各院中都有几个大铜锅和专门烧铜锅不起烟的炭。
只是这会子开了春，再要就得单独跟大膳房商议了。
白宁笑道：“格格想吃就吃，明儿搬出咱们自己的锅子，只去要点新鲜肉菜，在茶房预备了就是。横竖都是格格一月份例里的东西，不叫他们做，大膳房还省了油盐酱醋呢。”
宋嘉书笑眯眯：“冬日菜蔬稀罕，锅子里全都是肉，便有窖藏的菜蔬，也都少了些滋味，还是春天吃好，弄点嫩嫩的小青菜，尤其是茼蒿和新长的小白菜。对了，上回膳房不是说有潍县的白萝卜吗，也要两根，羊肉汤里煮软绵了的萝卜才好吃呢。”
白南在旁边听着：“格格点菜点的，我口水都下来了……”
宋嘉书笑眯眯：“还没完呢。我想着明天预备两个锅。除了骨汤锅，再用番茄做底来个酸酸的。”其实她最爱吃的是麻辣的，只是京中春日干燥且花粉柳絮颇多，钮祜禄氏是个容易过敏的体质，过敏原加辛辣，很容易就脸上起红疹。于是宋嘉书只能割爱，换个潮汕牛肉汤锅来吃。
春日的番茄新鲜，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更有滋味，熬了浓浓的番茄汤，正好可以烫鱼片和乌鸡肉片吃，宋嘉书想想就觉得可口。
主仆三人意犹未尽的讨论了半个时辰的菜单，次日清晨，白南边给她头上插簪子边道：“格格带着白宁姐姐去请安，我一早就去膳房，好好挑些小菜。”

第52章 溺爱
次日请安时，福晋只说了些清明节烧纸祭拜的事儿，就叫众人散了。
宋嘉书照旧跟耿氏一道往外走，小声问：“今儿我们院里吃锅子，你要不要来？”
耿氏眼睛一亮：“来啊来啊！”
因这会子正是两位侧福晋都走了，剩下格格们各自散去的时候，两人也没多说话，先一同往外走。
谁知片刻后郭格格忽然从后头赶上来，声音柔柔道：“两位姐姐今日可有空闲？妹妹家里着人捎了许多山上的新笋来，两位姐姐若是不嫌弃，今儿到我那儿用顿饭如何？”
不等两人拒绝，她就有些略微局促道：“也是两位姐姐都帮衬过我，我心里都记着。过年的时候，我那里少了两匹绢是钮祜禄姐姐算出来的账目，上月丫头们的一吊钱是耿姐姐给补上的。”
宋嘉书和耿氏这些日子管着对账，并不是发现哪怕一吊钱不对，就一状告到福晋处。
这种小差错，尤其是年节下，多半是库房绣房忙里出错。毕竟下人里头认字会算账的不多，就那么几个人，忙碌的时候很有些算不过来账。
事有轻重缓急，四爷福晋处最要紧，账目自不敢错，每回都要合好多遍。自然相对的，府里不得宠的格格和下人的东西，很多时候就疏漏了。
每发现这种小错，宋嘉书和耿氏都会私下打发个小太监去跟各处管事说一声，管事也就连忙给补上，对两位格格就会颇为感激。东西是小，丢了脸面事情大！要是让福晋处的嬷嬷们核账发现了错漏，可就不是私下补上能过去的。
也是这些小人情多了，府里各处管事才对凝心院和淬心院越来越客气。
不过郭格格以此事为由要亲近，宋嘉书还是十动然拒。
耿氏快言快语，已经笑道：“郭妹妹这话说的，原是福晋安排的事情，我们做了是正事，要是我们也算不出来，再算错了才该给你赔礼道歉呢，实在不必谢。”她又是个消息灵通的，知道郭氏的母家：“妹妹家里在宛平，附近山上虽出的好笋，但托人捎到府里一趟也不容易呢。”
京城外顺天府治下还有许多县，宛平正是其中之一。虽在京城附近，但要弄两筐鲜笋一路进城然后送到王府门头自然也不容易，说不得还得叫门子克扣些。郭格格自己过得都不富裕，耿氏还真不准备为了一吊钱就吃人家的好处。
郭氏的脸就涨红了，她是个心细敏感的，咬了咬嘴唇窘迫的似乎要哭出来：“姐姐说的是，妹妹不过是乡下出身，这点乡野之物上不得台面。”
宋嘉书跟耿氏同时牙疼起来：郭氏平时有些怯懦，请安的时候从不多嘴说话，估计这会子也是鼓足了勇气来请两人吃笋。
可这样多思自卑的性子，相处起来真的很累。
况且她们两个如今给福晋帮闲，赚一些府里管事们的人情也就是罢了，也算是福晋默许的，可要是以此为契机，跟府里别的格格们绑成一块搞小团体，就不是什么福晋喜欢的事儿了。
宋嘉书不能让郭氏哭出来，温声道：“郭妹妹若说要谢，我们自不敢收，若是同在王府的姐妹，家里捎来的土仪分给我们些倒罢了。”
郭氏脸上的红这才退了些，带着被人解围的感激：“好，我，我这就回去干干净净的收拾了，给姐姐们各送去一些。”
然后再也不敢提请人吃饭的事儿，简直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耿氏看着她的背影无语道：“这可怎么说，好在姐姐素日就是个出了名的温和性子，郭格格不怎么怕姐姐。要不然我再说下去，一不小心咱们倒成了个看不起她的坏人！”
宋嘉书半是无奈半是怜悯：郭氏回去只怕要狠哭一回。这样的性子，也就是福晋是个庄重人，要是换了个会欺负人的主母，郭氏坟头草估计都齐人高了。
这府里各格格处，总是郭氏处偶有错漏，缺斤少两的，自然也是有缘故的。人善被人欺，下人们遇到个不得宠脾气又软弱的主子，能糊弄自然要糊弄。
别管人家武氏讨不讨嫌，但她这样会钻营爱折腾的性格，一看就不好惹，下人们也就有些惧怕，故而武氏自己过得挺舒服。
郭氏，唉……
宋嘉书替她惋惜了一下也就算了：她未来虽然是要做圣母皇太后的，但本人也并不是个圣母。
甚至因辗转于亲戚之间寄居，而性子有些冷淡：人弱了可以让人扶一时，难道能让人扶一世吗？哀其不幸前头还有一句呢，叫做怒其不争。
人得先有护住自己的本事，才能得到公平。这件事本就不公平，可这就是活着。
就像每每被缺斤少两的受害者是郭氏，而管事们亲自上门致歉的对象却是查账的她与耿氏。
可见这世上，自己没能力找回的公道，纵使将来公道了，受委屈的人也连一声抱歉都听不到。
耿氏是个实在的性子，已经不再想郭氏，开始想新笋怎么吃了，口里还说：“哎哟，我以为她跟武氏一样没用呢，之前管她院子里缺斤少两的事儿也只为了给管事们送点人情，没想到她比武氏强，还有点用嘛——起码落下口好吃的。”
“姐姐，回去做个油焖笋吃怎么样？”
宋嘉书也笑眯眯起来：“新笋怎么吃怎么鲜，弄点好的火腿炖个汤，给弘历弘昼送去些。”
耿氏清脆的答应了一声：“好嘞！”
与宋嘉书想的一样，郭氏转头真的哭了。
旁的格格都住在正院东西两侧的小院，轮到她的时候，只有后花园的院子。每日起得比别人早就算了，左右还没个邻居，府里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她不说，送来的东西也总是短一截少一节的。
因福晋规矩严明，倒没有人敢明着克扣她，少的也都是不甚重要的东西，她自己出手补上就是。
正因事情都不大，她反而不敢闹起来，怕万一为小事得罪狠了那些管事，他们有的事办法磋磨她。
从前她在娘家，就见过母亲折腾小妾：看起来也是四菜一汤有肉有鱼的，但那菜做的就有法子让你一口都吃不下去！
郭氏很怕，所以那些个委屈她都默默忍了，也从来不敢跟人说。
直到钮祜禄氏和耿氏开始帮着福晋对府里的账，她的境遇才好些。
郭氏想谢谢两人，偏生手里也没有什么能叫人看得上的。若说给阿哥们做点小衣服，只怕人家也不肯放心，不让上身。
好容易母家给送了新鲜物进府，郭氏今日就鼓了好久的勇气，也怕拖延两日笋就放坏了，这才敢追上钮祜禄氏和耿氏说话。结果，结果她又自卑起来，差点当着人家面哭起来。
郭氏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她看到耿格格的眉毛已经扬的老高了。
郭氏回屋后，就恨自己无能恨得流泪。
她的丫鬟也无奈：送礼送的差点得罪人的，也就自家格格了。
只得上来劝道：“格格别哭了，您且立个主意，要送多少笋过去呢？且既然要送一遭东西，要不要再送点别的，格格素日做的针线，咱们院里自己做的糕饼果子不送点？”
郭氏仍然哭的声噎气堵，抽抽搭搭道：“人家怎么看的上我这些粗糙东西。你只带她们好好收拾了笋子送过去吧。我哭的头疼，一会儿且要躺躺。”又把送笋这件事全抛给了丫鬟，自己准备躲起来好生难过一会儿。
这给人家丫鬟愁的：唉，这叫谁能看的上格格你哟！
——
耿氏并没有直接跟宋嘉书回凝心院：“我且得看着人给弘昼缝新被呢，正好我那里扑腾的乱摆饭也不方便，等到了饭点，我来找姐姐啊！”
宋嘉书一进门，就见白南眉开眼笑的等着了。
“格格格格。”白南兴高采烈的甚至有点像一只咯咯咯的小母鸡。
“爷今晚要请十三爷过来吃酒，吩咐烤几只肥鸭子。”春江水暖鸭先知，春日的鸭子又肥又嫩。
白南继续激动道：“方才我去大膳房，周师傅问咱们院里要不要烤鸭！可以给咱们一起烤着！”
宋嘉书也热切地点头：“那真是件好事，当然要。”
鸭子在雍亲王府不稀罕，她们也各自有份例，就算吃超了，拿银子买也比牛羊便宜。
但烤鸭就稀罕了。
因烤鸭需要专门的挂炉，这挂炉放在大膳房外头，只要一开炉，人人都能看到，太过招摇。且四爷嘴刁，吃烤鸭非得用松针和特殊的果木来烤，这些木料比鸭子还贵。所以除了四爷和福晋安排吃的时候，众人轻易也不能点，膳房也不敢动这些木料。
都眼巴巴等着，四爷一请客，或者他这位神仙食指大动想要吃烤鸭，众人才能趁机要上几只来吃。
宋嘉书掰手指：“咱们院要三只，一只留着咱们晚上跟火锅一起吃，鸭架不要椒盐炸的，打个白菜粉丝鸭汤吧。一只送给弘历，另一只给他那两个小伴读吧。”
宋嘉书没叫人直接送两只给三个男孩一起吃，而是直接分开了。
前世的教育理念，在这里很多都是格格不入的：前世小朋友们去上幼儿园，老师们一定会教导玩具零食要学会分享呀，做手工要学会合作呀，多交朋友啊。
可弘历将来要做皇上，是不必甚至也不能学这些的。皇位怎么分享，他只有独尊。
那么与其叫他现在跟小朋友们打成一片，将来觉得朋友四散的孤寡，还不如直接让他知道，他跟别人都不一样。
这点也不用宋嘉书费心，四爷就是这样教的：他的儿子跟哈哈珠子们当然不一样。
白南答应了一声想要走，又被宋嘉书叫住：“府里吃烤鸭只备着薄饼、甜酱，葱和黄瓜条是不是？”
她忽然想起前世吃过的一些号称改良版烤鸭，还会配一些哈密瓜、山楂条、梅子酱、蒜蓉之类的。虽然她本人更偏爱传统的，但孩子口味不一定，宋嘉书就把想起来的几样，都让膳房装了给弘历一并送去，说不定他就喜欢呢。
白南答应着就飞速的去了，只把去晚了，肥鸭子都预定光了。
因前院四爷跟十三爷直到摆上酒水小菜，才叫人开烤，搞得整个府里都在等。
耿氏到的时候，小座钟已经指向了快要五点的时候，比寻常晚膳要晚些，都是为了等烤鸭。
“就为了这鸭子，可要给我饿坏了。”耿氏抱怨道。
宋嘉书招呼她坐：“好饭不怕晚，今儿有锅子有烤鸭，须得慢慢吃，可别一口气吃饱了只能瞪眼。”
耿氏笑嘻嘻：“这样的好菜，必须要酒啊！”
宋嘉书摇头：怪道人说，半瓶子的人才爱咣当——似耿氏这般三碗不过岗的酒量，还格外爱张罗着来一杯，好喝点酒。
反而她这等千杯不醉的，都是等着这些菜鸟（包括四爷在内）上门找虐。
白宁就笑道：“早给耿格格您备好了，是我们格格收着的好酒，只是酒劲儿大，奴婢先伺候您用个烤鸭卷吧。”
耿氏正在铜盆里浣手，闻言笑道：“我就知道姐姐这里肯定有烤鸭吃，我要了两只就全送弘昼那去了，正好来蹭你的吃。”
她自来是个爱占便宜要好处的人，不过耿氏自有一份磊落，她喜欢有好处可也干脆的说出来，不会蝇营狗苟暗戳戳的把别人当傻子来揩油。
宋嘉书很明白耿氏的性子，也就只是笑笑：“你没嘱咐弘昼身边的嬷嬷一声？烤鸭到底油腻些，吃多了也积食呢。”
此时耿氏已经接过白宁给卷的鸭肉卷在吃了，倒是跟着她来的青草，对宋嘉书道：“格格别担心，我们格格只把最好的一些个烤鸭脆皮和好肉分出来，加上五阿哥素来爱的嫩葱芽儿和酱卷了，统共只包了十五个最尖儿的烤鸭卷，怕路上散了，外头还用豆腐皮系上，这才给五阿哥送了过去。”
宋嘉书知道，耿氏对弘昼很是疼爱，别说衣裳要亲自张罗，连棉被都得不错眼儿的看着下人们缝，严格的像是下人会趁她眨眼给她儿子塞黑心棉似的。
可这烤鸭都包的板板正正才送过去，也实在是溺爱，况且又送到前院，若是让四爷见了……
不过这话，就算她跟耿氏和睦也不好说，人家对亲儿子再好也是人家自己的心，她总不能上去说，摔打下孩子吧。
耿氏也是下午盯人缝被褥和帐子盯累了，先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吃了几片肉几个牛肉丸才缓过神来，甚至反客为主举杯：“姐姐喝啊，别不喝酒。来，来，动筷子吧。”
宋嘉书：……
——
一会儿锅子吃的热了，耿氏还把旗装外头的坎肩褂脱了。
大概是热汤下肚，锅子熏蒸，人的血液流动也快了，反正耿氏醉的比先前还快。
醉了也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情，耿氏哪怕醉了筷子再不放的，也得多吃，吃好，并不像四爷，喝醉了变成话痨。
宋嘉书从番茄锅里捞了个鱼丸吃——这里的鱼丸自然是不掺杂的，全都是上好的鲜鱼细细取了鱼肉加上蛋白打出来的，又鲜又弹，宋嘉书吃了好几个。耿氏原本在对着牛肉锅使劲，这会儿看宋嘉书吃鱼丸，也想吃鱼丸，只是筷子扑棱扑棱掉了三个也没夹起来。
青草在旁边着急：她能给格格从锅里夹到小碟子里，但不能给格格从小碟子里再夹到嘴里呀！
还是白宁赶紧拿了插水果的银叉来，耿氏才顺利吃到了鱼丸。
宋嘉书就看接下来耿氏都在用叉子吃饭，把中国传统火锅吃的，居然提前实现了跟西餐的并轨。
耿氏用叉子也不耽误端杯子，喝到最后眼睛明显已经不聚焦了。
然后她自己说起话来：“方才青草这丫头多话，跟姐姐说了我给弘昼把烤鸭挑了尖儿，都给他包好了才送过去。”
“姐姐虽不说，我也知道，你大约是觉得我太溺爱弘昼了。”
宋嘉书笑道：“孩子还小，我也愿意疼他，只是怕爷见了觉得不高兴罢了。”在这种王府的教育环境里，耿氏算是溺爱的。但比起后世那些给儿子穿袜子穿鞋、做便当鸡蛋都煎成一朵花的家长，耿氏并不很算溺爱弘昼了。
耿氏摇摇头：“爷不高兴又能怎么样？”
她弯着嘴角又像是笑又像是哭，到底还是笑着的：“我跟姐姐说句真心话吧。在这府里四个阿哥，论年岁长幼，顶天的是三阿哥，论在四爷心里的地位，肯定是六阿哥，论聪明懂事，也是姐姐的四阿哥。弘昼就是个三不靠的孩子，何况还有我这种在府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三不靠额娘。”
耿氏抢在宋嘉书开口前：“姐姐先别安慰我，听我说完。”
“人说三岁看老，弘昼如今都九岁了。”耿氏算的是虚岁，时人一贯把孩子呆在肚子里那一年也算上，出生就算是一岁。
“我再看不清他的性子也不是做额娘的了。这孩子不说不聪明，但就那份急性子，那种跳脱就不是爷喜欢的。”
耿氏虽然说着抱怨的话，但其实笑容很温柔：“姐姐也知道，这孩子打小就不肯受一点委屈的，一不高兴了，打滚嚎啕是常有的事儿。我就想了，我何必打着骂着改他的性子，就算我狠心要磨他，只怕也是磨不过来的。倒不如随他去罢了，他不肯受委屈就不受，到底是皇上的孙子，腰上正儿八经的黄带子，以后总有他一世的衣食无忧。”
“不争啦不争啦。”
半晌，耿氏醉着趴在桌子上，声音有些含糊发飘道：“姐姐，弘昼是不会跟弘历争的。”
白宁白南从耿氏开始说起阿哥，就‘刷刷’退了出去，放下了门口厚厚的锦帘。
宋嘉书坐在这混合着食物香气和酒香的屋里，看着面前醉过去的耿氏。
耿氏借醉酒与她交底，意在表白弘昼无意世子。
宋嘉书只是笑了笑，自己端起酒喝了一口。
——
耿氏次日是抱着头到福晋院里去请安的。
就算一早灌了一杯特浓的茶水，还是有些精神不振。
以往耿氏就是个爱说笑的，能撑起请安时候聊天的半边天，今日她这一萎，这屋里还真有些安静。
今天反常的不只有耿氏，还有年侧福晋。她以往偏淡的神色今日却有些遮不住的欢喜，眼角眉梢都渗透出一点分明的喜意。
武氏多会察言观色，近来又专注于奉承年氏，刚想搭个台阶问一问年氏，福晋就从内走出来了。
她忙打住话头，跟众人一起起身行礼。
落座后，不用武氏再发问，福晋就先看向年氏微笑道：“听说皇上嘉奖年将军，特授了四川总督和定西将军。年将军今年不过四十岁吧，已然做了从一品大员，当真是人杰。”
年氏起身道：“多谢福晋夸奖，都是皇上的恩典，二哥当不得人杰二字，不过是忠心办差罢了。”
福晋笑容一如既往：“臣子嘛，忠心二字就最可取了。”
年氏再次礼仪标准的谢过福晋，这才坐下。
她落座后，五位格格都要起身贺一贺年侧福晋的喜事，连李氏也只能挤出笑容来说了两句好话。
宋嘉书坐下后，有点醒悟：怪不得四爷昨儿不年不节的置办了酒席，跟十三爷喝酒呢。
年羹尧在西北再进一步，他自然高兴。
十四爷作为抚远大将军，平郡王也爵高位重，两人都在西北，跟四爷都不是一路人。
年羹尧却能在这两位手下挣扎出来，做了四川总督。四爷的心也可以安一些了。
宋嘉书这还是不够了解四爷，年羹尧作为他的钉子，牢牢钉在西北他固然高兴，但还不至于让四爷高兴到跟十三爷喝酒。
四爷真正高兴的是，《皇舆全览图》终于勘测绘制完毕。前后共十年，大清的版图才终于勘测完毕，一五一十落在纸上。皇上带领所有的皇子一并观看，纵览国土令人心潮澎湃。
于是四爷就拉了十三爷来喝酒。
两人边饮酒边讨论，只可惜西藏、准噶尔等处还未平，不得彻底入国图。
他们都是爱新觉罗氏的皇子，旁人看地图是地图，他们看地图，就是看自己家的宅基地。
看着哪儿还缺点真是难受。
两人慷慨激昂讨论了半夜，四爷看着十三爷为此兴奋而明亮的眼睛，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欣慰在于老十三就算被皇阿玛厌弃，也从未自弃。只看他对朝事的敏锐就知他并非颓废自弃之人，肯定一直勤勉于学习。
正因此，四爷那酸楚就更深了：在他心里，十三弟那真是文治武功俱全的好孩子，怎么看怎么不比老八差，甚至十四也要强。偏生他的宏见只能跟自己说说，出门后又成了个默默无闻的光头阿哥。

第53章 顺遂
四爷照旧留十三爷在雍亲王府睡了夜，次日清晨两人又一起一顿早膳，才放十三走。
之后四爷就溜达到后院，去看心爱的小儿子了。
福宜生的雪白一团，如今眉眼长开些更是可爱。
自从有了百衲衣，福宜晚上爱哭，常咳嗽发热的情况也好转了些，四爷和年氏都很松了口气。
虽说按着满人的规矩抱孙不抱子，四爷并没有抱着儿子亲近，但他就着年氏怀里看了半日儿子，伸手都逗弄了会儿，面容上也带了些柔和宠爱的笑容。
春光灿烂如许，从窗外吹进阵清淡的花香。年氏抬头，看着屋外树海棠盛放的明媚，再看着屋内，夫君儿子都在身侧的温馨，只觉得心里幸福静谧，恨不得时光就停驻在这刻。
对雍亲王府来说，康熙五十八年，真是平和顺遂。
三月份，皇上巡行盛京谒陵带上了四爷，七月份往塞外蒙古出巡又带上了四爷，可谓是两桩意外之喜，毕竟这些年皇上都比较喜欢带着小儿子们出去。
四爷年轻的时候常跟着皇上出巡，后来大了就总被康熙爷留下配合太子监国的工作。
当然，现在是太子也没了，监国也没了。
今年四爷能跟着年两回都出巡，还是件很体面的事情。
到了八月份，弘时大婚，是雍亲王府第一次办晚辈的婚嫁大事，亦顺顺当当，热热闹闹。
大婚后，弘时就不住在前头的小院了，四爷安排他跟董鄂氏住在后花园后面一进的房舍。
雍亲王府里侍妾不多，围绕着正院都放得下。于是后头两进的院子，四爷在升王爷扩建王府的时候就做主，都先留着，以后给几个儿子和儿媳们住。
这样成年的儿子可以不经过后宅，从二门也能直接绕到后头自家的院落，也算是避嫌。
董鄂氏进门后，因晨昏定省的时候多了个真正的晚辈，大家的话题就更日常了，那些寒酸带醋的话也不好在晚辈前出口了。
真切看到弘时的媳妇，四爷的妻妾们才了悟：好嘛，我们已经升了辈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董鄂氏是晚辈，又是新妇，自然少眼寡语，多看少说。
她也守着规矩，凡事先侍奉弘时嫡母乌拉那拉氏，再侍奉李氏。
福晋向是喜欢懂规矩的女孩子，处下来倒是对董鄂氏没什么恶感，并没有因为她是李氏的亲儿媳而冷落。倒是李氏对这个儿媳妇颇有微词，更喜欢跟她沾亲带故的三阿哥妾室钟氏。
耿氏曾经跟宋嘉书笑道：“三阿哥也是个古怪的孩子，当时纳妾的时候还不太高兴，瞧不上钟氏的出身，摔摔打打的。如今正儿八经的媳妇入了门，满军旗董鄂氏，又是尚书的闺女，他该满意了吧。结果这才大婚个来月，他倒又不喜欢这个正妻，多奔着钟氏去了，你说怪不怪？”
宋嘉书摇头：“你忘了，咱们是见过这两位的，董鄂氏有些福晋的品格，钟氏却是温柔体贴款的。”
以弘时的脾气，自然需要人捧着哄着。就算起初有些芥蒂钟氏的出身，但跟董鄂氏一比，自然又变废为宝。
谁愿意取了个老婆像不喜欢的嫡母啊！
弘时立刻就扑向了对他全心全意奉承的钟氏怀抱。
只是董鄂氏出身实在好，大面上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弘时也只得常‘鼓励’自己去正妻处。
时看起来倒是贤妻美妾的，小日子过得很不错。
——
王府里诸人就这样安安生生过日子。
四爷仿佛是想开了，觉得儿子们好不好的，捂也捂不住，索性打发出去，管他们是骡子是马，自己出去溜去吧。
所以常派弘时、弘历、弘昼往外走动，或是给宗室长辈请安，或是参加勋贵之家的红白大事，甚至还让他们去郊外庄上看看春种秋收的，不叫他们只圈在府里读书和练习骑射。
这日，弘昼弘历从外面回来，同往凝心院来，给宋嘉书带回了她的老熟人，不，是老熟兔。就是当年在她院子里泛滥，后来禀明四爷，送去庄子上的那批兔子。
当时弘昼对着这批兔子流口水，如今终于能抓住它们及其后代宰了来吃，还挑了最肥美的几只带回来孝敬两位额娘。
宋嘉书带着怀念，让人做了椒盐兔腿。
男孩子出去交际，各处跑跑后，便肉眼可见的成熟起来，起码说话做事脱了稚气。
宋嘉书这些日子就常听弘历讲起外面的事儿：哪条胡同里有好的点心铺子，哪家店的花瞧着比王府里的也不赖，哪家铺子背后是谁的生意。
有时候也说说他三伯的字写的好，五叔家里蒙古的东西多，七叔虽然腿脚不灵便，但有次给他们表演了下射箭，水平也很不赖。
宋嘉书就看着弘历，当真像小树苗样茁壮成长起来。
——
对四爷本人来说，康熙五十八年也算是顺风顺水的，过得颇为顺当。
很快就到了十月份，京中温度骤然降低，都冷的人开始穿大毛衣裳了。
十月十三日是颁金节，在大清，这就是国庆节，故而热闹不下端午中秋。虽然喜庆不及，但庄重寓意更甚过年。
颁金节过完，皇上就有些劳乏疲累，虽没停早朝，但在朝上也露出些疲态，不要紧的折子也就都往后放了放。
四爷进宫请安，皇上允了他进来探候。
因是探望御体圣躬，四爷自然是选了上午早些来。
今日天气不错，阳光颇好，并不阴沉。然而四爷还是发现，乾清宫书房里点了不少灯烛，亮的如正午般。
就算这样，在案后批折子的康熙爷，仍旧是带了幅西洋花镜，无意识的拧着眉头眯着眼盯着折子，可见视物有些不清。
四爷打袖请安。
康熙爷命他起来，这才摘了眼镜，温言道：“坐吧。”
梁九功也忙带着小太监上茶。他去给康熙爷换茶，自有徒弟去伺候四爷。
父子两人坐着说了些家常，四爷又劝康熙爷歇着：“前儿颁金节从早到晚，皇阿玛都不得闲。哪怕儿子们不如皇阿玛事多，回去还很是乏累，让太监按了半日才算完。皇阿玛如今倒是躺下让人按按，歇歇为上。”
康熙爷老了是忌讳别人说自己病，所以四爷也只敢拿着自己累了，来关怀康熙爷的身子，还得只说疲倦，不说病。
果然康熙爷笑了笑：“你正当壮年，竟不如朕硬朗。朕今日早起还出去打了套拳。”
四爷也笑了，自然跟着夸皇阿玛身子好，儿子们全比不上。
皇上又与他说起进来朝上的事儿：“老十四到了西藏，干的还不错。年羹尧也没辜负朕的提拔。”
四爷点头应是。
今这年，年年初，年羹尧的官不是白升的，而是藏边出了点事情——准噶尔狼子野心，兵刃直指藏地，以至于拉萨城破，拉藏汗毙命，西藏陷入准噶尔之手。
康熙爷不顾群臣上书表达什么‘此时朝廷的银子不适宜大战啊’，‘清兵不习惯藏地的环境’等各种反对，仍是坚持命抚远大将军和四川总督，即十四爷和年羹尧，带兵往西藏，定要将准噶尔赶出去。
四爷在朝上也很赞同，站在皇阿玛边，诘问反对的大臣：“西藏与青、滇、川几处都是相连，边境长且险。若是藏地落入准噶尔之首，边关安有宁日？以后难道要常驻大军以拦此狼子野心之徒？”
康熙爷很赞许。
甚至这大半年来，对四爷的优待，肯带着四爷出巡，也是为了四爷很支持他的作战计划，跟那些臣子不样。
这回西藏传来小捷报，康熙爷自然要拿出来，跟支持他打仗的儿子分享一下，表示：看看，还是咱们父子俩英雄所见略同，比他们那些反对的人见识强远了。
父子俩你表扬我，我吹捧你半日后，气氛更见融洽。
康熙爷甚至还往从前表扬了下四爷：“你是个仔细人。从前朕让你帮着料理太后的丧仪、清查税收银子和发放赈灾仓米等事，都办的可圈可点。”
四爷忙起身谢过皇阿玛的褒奖。
皇上摆摆手：“你坐就是。”
只是皇上方才讲战事的时候兴奋，这会子就有些累了，只道：“等下个月，朕要再往木兰围场去，你就在京中跟兄弟们一起好好看家吧。”
见儿子恭敬应了，皇上才摆摆手：“去吧。”
四爷才出了乾清宫，迎面就遇上隆科多。
隆科多管的就是这皇城里的禁卫，其实两人要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也容易。只是两人既然有层亲戚关系，索性都是光明磊落的来往。放在明面上，皇上反而不怎么计较。
两人边走边说，看起来像是在聊家常，但实则聊得要紧。
冬日的宫道，因着寒意显得格外干净。
两道宫门之间没有旁人，但隆科多的声音还是放的极低，语不传六耳：“颁金节后，皇上传了两回太医，显见是身子骨不舒坦。”隆科多望着天空：“岁月不饶人啊。”
英雄抵不过岁月，要是康熙爷也会子才四十，隆科多才不站队呢，他又不傻。
可皇上老迈，就要提前下注了。
时间紧迫，他也省去了感慨，直接道：“皇上这些日子屡屡赏赐抚远大将军，且都不是贵重之物，而是从纸笔到鲜果甚至米面，用着好的都叫人送往西北……越家常越显得他在皇上心里重啊。”
四爷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偶尔赏赐金银珠宝反而无所谓，正是这种，皇上吃红稻米粥，想着给十四送红稻米粥，皇上用桂橘，想着给他送水果这种小事，才显得皇上时时刻刻念着个人。①
隆科多拨拉着腰间佩刀上的红穗子：“要是抚远大将军拿下西藏的战事，可真是不世之功件。诸皇子内无人战功可比拟。”
在隆科多看来，他们可不是什么前朝汉人那些破讲究。
前明明仁宗据说是个瘸腿的大胖子，却都能稳坐太子之位，就为着那个嫡长的身份。
他们大清可不论这些，马背上出来的民族，自然是战功头一等。
最要紧的就是贤能。
当今皇上八岁登基，非嫡非长，甚至上面还有个活着的哥哥福全，顺治爷还是立了当今，自然是看好其本事能耐。
这近六十年看下来，别管顺治爷看女人的眼光怎么样，选继承人的眼光那是很不赖的。
所以隆科多见十四要立大战功，不免有些急起来。
要是十四爷立此大功，四爷年长又如何？
“年羹尧也在西北。”四爷只回了句。
隆科多摸了摸下巴，有点不屑似的：“罢了，年羹尧倒还中用。”
四爷微微蹙眉。
隆科多的语气，点评年羹尧似点评个奴才，他似乎把自己摆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可以说隆科多看年羹尧，是眼睛朝下看的，仿佛他跟四爷是平起平坐，年羹尧是他俩的奴才。
四爷业已修炼多年，除了微蹙的眉毛，并没有露出任何心绪。
隆科多本就不是细心人，根本没察觉四爷的不快，而且在他看来，这位大侄子总是略微皱眉，不是冷脸就是苦大仇深，反正不是个喜庆人。
何况两人说的也不是什么喜庆事。
隆科多对年羹尧这个官位虽高，但直外放的人，还不大放在眼里。
只绕回来说皇城里的事儿：“从李光地那个死老狐狸死前举荐老八开始，直到现在，陆续又有不少人就储位的事儿上折子。”然后瞥一眼四爷：“你倒是沉得住气，总不让我在皇上跟前提起你。也罢，这叫闷声发大财，我瞧着你这年在皇上跟前脸面也不少。这样吧，你掂量着这件事，定了的时候告诉我，我准儿在皇上跟前保你！”
四爷颔首，在这上面隆科多是挺仗义的：“多谢舅舅。”
隆科多说完了正事，忽然咧嘴笑了。
四爷一看他笑得比较荡漾，脸上和心里就都麻起来：肯定又要说起他心尖上的李四儿！！！
果然，剩下的时间，隆科多就在花样显摆他的爱妾多么懂事，出来见客人人夸赞（四爷：别人只是看你的脸面骂不出口）。
又说到爱妾给自己生的爱子玉柱多么聪明懂事，简直是惊为天人。
四爷：……这用词夸张的，尧舜禹不过如此了，就你家小妾生的那个傻瓜，倒是蠢得惊为天人。
反正在心里吐槽一阵子，四爷终于告别隆科多。
在御前的好心情，毁了个差不多。
后来四爷想起这年，就觉得康熙五十八年的好运，就是戛然而止在见了隆科多之后！
——
而很多年后，宋嘉书想起这天，还是觉得凄凉。
十月十八日。
刚离开被子，宋嘉书就觉得寒津津的。白宁给她披上家常的兔毛镶边的袄儿：“奴婢服侍格格先洗漱吧，今儿天冷得很，就让白露白霜将早膳早提了来，这会子在咱们茶房温着。”
宋嘉书披着袄来到窗前：“下雨了？”
“是啊，从昨晚起下着，就没停。”
宋嘉书转头笑了笑：“这都不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了，这冷的，感觉都像大冬天的雨夹雪。”
“那格格多穿点。”
宋嘉书转头，在她背心上摸了把：“你倒是早给我预备了大衣裳，怎么自己穿的这么少。快别穿夹的了，今日就换上袄。”
“夏天咱们晒衣裳的时候，我记得有两件太后过世时候做的大毛衣裳，上面没什么越了规矩的花纹，你跟白南人拿一件去穿。”再叮嘱一句：“记得再查查，把上头的所有的花样都拆了，否则福晋不喜欢。”
白宁点头：“格格一贯疼奴婢们。”
宋嘉书笑：“别冻坏了你们才是真的！”
白宁白南在凝心院呆了这些年，尽心尽力的。能让她们吃饱穿暖，过得好一点，心情好一点，有什么不好呢？
——
福晋屋里贯是暖和的。
看着时辰到了，李氏望着对面的空座位，撇了撇嘴：“看样子，我们年侧福晋又不来了。”
从天气转凉开始，年氏就有犯了咳嗽，三不五时请请假。
福晋原是无所谓的，可在四爷特意跟福晋强调了两遍：“年氏体弱，她的病素来怕吹风，别叫她走来走去的。”之后，福晋就不痛快。
四爷这样叮嘱，倒是不放心她似的，难道她会故意苛刻年氏，让她病着来给自己请安？况且这请安不是妾室该做的？自己还要格外赦免了她？
李氏知道四爷的话后，也酸了好几回了：“只有年侧福晋是个玻璃人，生怕风吹坏了，我们都是粗老笨重的，再不怕风吹日晒的。”
宋嘉书跟耿氏听了都是无语：你形容自己粗老笨重也就算了，咋还带上我们呢！
不多时，福晋从内间出来的时候，果然就道：“东大院一早打发人来说了，六阿哥有点发热，今儿年氏就不过来了。”
包括李氏在内众人都没敢当着福晋酸，李侧福晋顶多撇了撇嘴角。
福晋让人上了红枣党参茶：“今日天不好，都喝杯茶暖暖身子，说说话再散。会儿回去的路上，脚下也都仔细些，别滑了脚摔着。”
众人都表示感念福晋，然后各自捧着茶喝了会儿。
既然福晋给开了头，大家也有了聊天的话题，正好聊聊天气。
在一通“去年这时候可没这么冷。”“不，去年天儿也不好。”“也是不到腊月就下雪啦”“你们的大毛衣裳可好？我有件长了霉点子。”等系列无关紧要的废话寒暄后，福晋命众人解散。
只道天儿不好，各自回屋子猫着去吧，然后格外留下了宋嘉书和耿氏。
李侧福晋再次撇嘴，心道：这两个福晋的狗腿子！然后自行走了。
旁的格格也才轮番告退。
耿氏悄悄对宋嘉书道：“你看李侧福晋，早晨撇了怕不由十次嘴，也不怕嘴歪了回不来！”
她说话声音虽不大，但福晋屋里静，宋嘉书就见福晋带笑问：“耿氏，你说什么呢？”
耿氏忙道：“臣妾说天气呢。”
宋嘉书莞尔：耿氏没有格外压低声音，福晋肯定听到了。但这话福晋听了也可乐，但又不能明着纵着格格说侧福晋，所以故意装个没听见的样子，问耿氏说什么。
耿氏也就睁着眼说瞎话。
宋嘉书记得，有个厚黑学理论是，说同个人的坏话是让人走的近的好办法。
耿氏在福晋这里，故意露一点对李氏的微词，大约也是如此。
果然福晋带着笑，轻轻放过这件事，只道：“留下你们是给我帮个忙。”然后让赤雀再去上茶点。
两个人跟福晋往侧间去，倒有点奇怪：这年来，福晋已经习惯了把账目让她们带回去做，这样福晋这里也安静，她们两个也自在，怎么今儿又要看着她们干活？
等宋嘉书知道任务的时候，就了然了。
福晋道：“下个月十八，就是六阿哥的周岁，爷的意思，是要大办。”
宋嘉书跟耿氏齐齐明白：怪道呢。事关年侧福晋宝贝儿子的周岁礼，福晋自然要带着她们两个起，所有的东西都一起准备，谁都没嫌疑才好。
福晋见她们神色，就知道她们明白，于是颔首：“其实备抓周的东西，东大院自己就准备了，不需旁人插手。”
“你们只跟着我，安排戏酒，安排女眷的座次——前头堂客的请帖也已经发了出去，各府的女眷单子也都在这里了。”
宋嘉书和耿氏入座，看这单子数目，就知道四爷是着实要大办特办。
两人回想自己儿子当年，嗯，还是不想了吧，为了心理平衡。
福晋的惊讶早在接单子的时候就惊讶过了，酸楚也酸楚过了。
这排场，比之弘晖当年也不差了。
福晋只能用‘当年四爷还不是雍亲王，自然排场不比现在’来安慰自己。不然嫡长子周岁礼的排场倒不如侧福晋的出的幼子，福晋心里很是不好过。
宋嘉书看着单子道：“怪不得这会儿就开始安排呢。”
福晋颔首：“是啊，人多了事儿多。你们先照着过去的例，把酒菜果品都拟了单子来我瞧。”然后自己笑了笑：“说是旧例，也快十年啦。”
弘昼之后，雍亲王府再没有过周岁的孩子。
年氏的格格生而夭折，别人更是连生都没生过。
福晋想想也觉得有点郁闷，她是弹压李氏，但从不禁止妾室们得宠啊，但人人都没有孩子，搞得她这个嫡妻跟个不贤良似的。
想到子嗣稀少的问题，福晋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时隔十年，雍亲王府再办周岁礼，自然要热热闹闹的。
——
赤云刚打起厚帘子送进茶来，只听门外阵脚步乱响，又有人打帘子匆匆奔进来“噗通”跪了：“回主子，东大院包林过来回禀，六阿哥，六阿哥怕是不好了。”
福晋霍然起身。

第54章 伤心
宋嘉书和耿氏也奉命跟在福晋身后。
三人刚走到东大院门口，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声：“福宜，你带了额娘去吧。”
雨声噼里啪啦打在地上。
福晋险些歪倒，赤雀一个人都没扶住，宋嘉书忙上前也扶着福晋。
大门里奔出一个满脸是泪的丫鬟，一见福晋一行人站在门口，连忙跪了，根本顾不得满地的雨水泥泞，脸趴在地上：“福晋，六阿哥去了。”
屋里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这次没有什么话语，唯有凄楚破碎的哭号。
从前宋嘉书听人说杜鹃啼血，是以说叫声哀凄。可如今宋嘉书听了年氏的悲号，才知道，有一种痛哭声，是会让人觉得胸腔喉舌上是嘶声出血。
宋嘉书听着这一声，只觉得自己手都麻了。
她在懵懂不知的岁月失去了至亲，所以没有这样痛彻心扉的哭过，她的伤痛，是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捡起来的，是在看着别人享受天伦，羡慕别人的时候，一点点明白的。
不似年氏，是崩溃欲绝。
第二个奔出来的丫鬟也趴在了地上：“求福晋做主，侧福晋晕过去了。”
福晋的声音带了一点空洞虚弱，指了年侧福晋的太监：“包林，你去前院请四爷过来。”
方才这太监来请自己，东大院一定也派人去请四爷了。
只是那时候还是不大好，这会子却已经……
福晋简直不敢想四爷的样子。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面对跟前跪着的两个丫鬟道：“早起我还打发人问过六阿哥，那时候不是微有低烧，并无大碍吗！”
绯英泣不成声：“回福晋，方才六阿哥忽然抽搐起来，主儿吓坏了，大夫一直就在后面的小院，可还不等大夫过来，我们阿哥就晕了过去。三位老大夫一进来就说治不得了……阿哥就渐渐没了气息……”
宋嘉书看到福晋铁青而略微扭曲的侧脸。
福晋不再管丫鬟，带着人进去，一进门就见寿嬷嬷守着晕倒在摇车旁的年侧福晋，六神无主。
大夫们一溜儿靠着门跪着。
福晋两步迈过去，先去看摇车里的六阿哥。宋嘉书和耿氏并不敢跟过去，只远远站着。
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直到福晋从六阿哥摇车旁转过身，才声音嘶哑对宋嘉书和耿氏道：“叫你们的丫鬟帮着一起，把年侧福晋先扶到床上去，地上这样冰，她怎么受得住。”
寿嬷嬷与年氏主仆情深，对六阿哥的夭折感同身受，这会子人也软了，根本没有力气。
宋嘉书和耿氏忙应下，也不能单让丫鬟上前，她们袖手站着，于是都上去亲手帮着一起搀扶年氏。
白宁和宋嘉书一边，耿氏和青草一边，搀扶着年氏准备将她架起来。
不知是不是人多的关系，倒是轻易就挪动了年氏。宋嘉书觉得，年氏轻的要命，脸色也苍白的要命。
只是她们还没把年氏架起来，年氏就睁开了眼，她伸手一推——推的是耿氏那边。
显然年氏虽然虚弱，但情绪激动力气很大，耿氏穿着花盆底，脚下方才又沾了水，叫她一推，当即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宋嘉书和白宁连忙放手后退，躲过年氏的推搡，赶紧去抢救耿氏。
年氏扑向摇床边，像是一只受了伤深处绝境的母兽，不分青红皂白又去推福晋，不许人靠近自己儿子。
福晋也被她推了出去，撞到旁边的桌子，眼见得面容就扭曲起来。
宋嘉书这会子刚扶起耿氏——好在耿氏没扭了脚，只是摔得屁股疼。两个人见福晋磕在桌子上，又连忙去抢救福晋。
福晋可是着实撞了个好歹。
四爷就是这时候过来的。他赶来的时候大步如飞，在院子里就见了这一系列事故。
按理说，年氏再如何伤心欲绝也不能推搡福晋。可四爷看着年氏伏在摇车旁，牢牢抱着六阿哥的样子，根本升不起一点责备她的心，他心里全是苦涩。
福宜，他们的福宜……
年氏看到四爷，苍白带着泪痕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很温柔的笑意：“福宜，你看，阿玛来了。”她带着满心的信赖和祈求看着四爷：“爷，你抱抱他吧。你总说宫里的规矩，抱孙不抱子，你看你不肯抱他，这孩子脾气大，不肯醒呢。”
“你抱抱他，他就醒了。”
四爷走过去，把已经没有气息的儿子接了过来。
还有一个月，福宜就要满一岁了。
门外是连绵不断的秋雨，似乎夹杂着霜雪冰粒，吹进无数的寒意。
宋嘉书被这寒风吹得浑身冰凉，但觉眼眶滚烫，眼前一片模糊。
——
雍亲王府周岁礼虽办的少，但夭折的孩子的丧事办的并不少。
福晋正在将养被撞了个好歹的腰，只是看着四爷的伤痛程度，她就不敢将此事托付给格格们办，不得不贴着化瘀的药膏子全权办理这件丧事。
四爷将东大院与府里的大夫查问了个底掉。
可六阿哥这么小，从未出过东大院，一应吃用都是年侧福晋亲自看着，实在是与各处都没有往来关联。
唯一一个百衲衣，是听了武格格的建议。可年氏何等仔细，武氏送去的东西都一概不用，那布都是自己人弄来的，且都经过大夫看着三蒸三煮三晒，再不会有问题。
何况这也用了半年了，也不会忽然有问题。
四爷不得不认下，六阿哥是忽然急病夭折的。在这个年代，别说民间，哪怕是在宫里王府，金尊玉贵的养着，这样去了的孩子也有很多。
就算跟百衲衣无关，四爷还是斥责了几句武氏多嘴，更叫她少说话。
这给武氏委屈的，一头哭到福晋跟前，恨不得发毒誓证明自己跟六阿哥的夭折没有半点关系。
福晋正烦着呢：她跟六阿哥的夭折也没关系，还不是直接被推一跟头，腰到现在都青着。何况武氏本来就话多。
福晋只道：“爷心情不好，便是说你两句又如何，你还哭天抹泪的委屈上了？还不回去老实呆着，别再惹爷心烦。”
武氏只得哭哭啼啼的走了。
雍亲王府一片灰暗，别说十一月份六阿哥的周岁月了，连这个年都不曾好生过。
外头自然也得了信儿。
主要是四爷本想大办，所以提前一月就发了帖子——宗室勋贵都是忙人，总得提前让人安排一二。
这会子只得再上门去报丧。
相隔不远的贝勒府。
“四哥又没了一个孩子。”八爷披着大氅，站在窗边看雨，这几日天就不好，阴雨连绵的。
“这上头，他与我倒是同病相怜。”
八爷府里是生不出，四爷府里是留不住。
九爷不肯站在窗边吹风，他守着小茶炉亲自煮茶喝。虽然手艺不比专门煮茶的奴才强，但他自己动手觉得有意思。
听这话，他咧了咧嘴：“那府里又不是个乱窝，据说四嫂是个持家严明的，老四自己也是个仔细性子。那这孩子一个个的留不住，可就是他自己的命数了。”
九爷表示：既不是人祸，则为天灾，这是老四自己的命。
两人既说起雍亲王府的阿哥，就索性接着往下说。
“如今老四府上这三个阿哥都拿出来见了人，我倒有些失望。”八爷笑容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讥讽：“可惜不都是三阿哥那般的孩子。”
老九给自己倒茶：“是了，他家那两个小的倒是聪明许多，虽一个稳重些，一个跳脱些，但那小嘴都是牢牢的。虽则叔叔伯伯哥哥弟弟的叫的甜，家里的事儿却一点不说。”
说着老九又笑了：“更有那个小胖子，是他家五阿哥还是六阿哥来着，还反过来悄悄问弘旺呢，你嫡额娘是不是胭脂虎，居然想从八哥你府上反套点话回去。”
八爷先是皱眉，又是一笑：“罢了，皇阿玛都说这话，难保旁人不说。”
当年皇阿玛当众说自己是受制于女人，所以无子，让自己福晋背上悍妒之名。①
说白了，大约也是皇阿玛对自己的鄙薄，让天下人看到的鄙薄——这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你们居然推举他为贤王能做大清的皇位？
此事当时何等难堪，现在八爷说出来，除却感慨却并无什么羞恼之色，可见他的城府。
倒是九爷自悔话多了，提起八哥的伤心事来，于是连忙用茶水再烫一个紫砂小杯，然后给八爷倒上茶：“天冷的很，八哥快过来喝盏茶暖暖。”
听弟弟一招呼，八爷也不站在窗子前面搞对月临风感慨万千那一套了。
他被冷风吹了个透心凉后，也连忙关上窗子回来抱着手炉，把风渡潇潇的鹤氅也换成了大毛袄。
九爷看着八哥裹成熊，‘噗嗤’笑出声来：“是啦，八哥，比起好看来，还是暖和要紧些——咱们也不是二十啷当岁只爱风度的时候了。我还记得老十有一回跟咱们赌气要风度，大冬天的就挂一披风，策马狂奔，喝一肚子风第二天着了风寒，还腹泻的起不来。”
想起少年意气趣事，两人皆是会心一笑。
那时候，兄弟间，争的就是这点子面子意气。
这如今，就在挣命了。
八爷放下这些惆怅，只道：“十四在西藏一切也顺利，只是眼见得要入冬，只怕拉萨城易守难攻。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养养兵马，与将士们也再走的近些。等天气回暖，只怕最晚明年夏，此战就能功成。”
九爷转着杯子一笑：“是啊，当时老四装个好哥哥的样子，把十四推了出去，若是十四立下如此大功，不知道老四后不后悔。”
——
各宗亲勋贵之家既然得了信，宫里自然也听闻雍亲王府又夭折了一个孩子，康熙爷难免为儿子叹息感伤。
德妃这些日子也准备多念些经文，为这个还没有见过面的孙儿超度。
十一月康熙爷出巡塞外的时候，闲暇时也担心四儿子的身子骨。想起上回他连失两女那种支离憔悴，康熙爷就打发了两三回侍卫回京，垂问雍亲王状态，还赏了两回黄羊和狍子。
四爷被皇阿玛这样关注，也只得打起精神来，向皇阿玛递谢恩折子，然后也关心皇阿玛的身体。
皇上看了感慨：看看老四，自己难过成这样，这孩子还关心我呢。
然后又写折子回：放心吧，朕现在好的不得了，别说走路啦，上马都不用人扶，天天在院子里放鹰，感觉重回了年轻啊！②
四爷接到这个折子真是百味杂陈：自己虽不敢盼着皇阿玛明儿就过身，但说句大不孝的话，四爷是在等着皇上自然老去，安然离世的。结果老迈的亲爹越活越精神，不足周岁的小儿子嘎嘣死了，这种事儿都找谁说理去。
他郁闷的又去郊外和尚庙枯坐了两天。
——
雍亲王府。
宋嘉书已经半个多月没见过年氏了。
自打福宜阿哥去了，年侧福就病倒了，唯一出门的一次，是为着当日以下犯上推了福晋，去正院磕了个头。
福晋自己是经过丧子事的，对年氏当时的失智也不追究了，只是叹息：“回去好好调养，总会好的。”
年氏既然过来请罪，可见到底没有伤心的死了心。能守着规矩礼节，就说明未曾放弃自己。
从福晋免了年侧福晋请安后，东大院就闭门谢客。只有四爷每日能去看看她，旁的人她一概不肯见，也不肯出门。
李氏就曾在请安的时候不阴不阳道：“要真伤心坏了，谁都不见也罢了，只能挑着爷的面见，倒让人疑惑。”
福晋蹙眉：“六阿哥才去了不足一月，年氏自然伤心，你要体谅。”
李氏就淡淡回了一句：“阿哥没了的心痛，妾也亲身经历过两回，怎么敢又怎么能不体谅年侧福晋。”
说起阿哥的夭折，福晋自然也不会快活。
请安只能没滋没味的散了。
雍亲王府就是一种阴阴沉沉的冷。
直到弘时的妾室钟氏有孕，才算给府里带来一点好消息。
四爷甭管对弘时失不失望，但对于第一个孙辈，还是格外期待的，难得露出些笑脸，将弘时叫过去温言说了几句话。
又嘱咐他道：“该早些有个嫡子，到底是嫡子更要紧些。”四爷拿自己的遗憾嘱咐了一下弘时，弘时自动翻译过来：嫡子更要紧，要是有了嫡子，阿玛就要立我为世子！
怀着这份激动，弘时这边谢过阿玛，转头就往自家媳妇那里去了，都来不及喝盏茶就问道：“你有了吗？”直接给董鄂氏问蒙了。弄明白弘时的意思，董鄂氏闹了个大红脸：“爷说的什么话，我嫁过来才不足三月……”
弘时理所当然：“钟氏的孩子也不足三月啊。”
董鄂氏：……
这事儿不提还好，提起来她就犯堵：雍亲王府三阿哥有个妾室的事儿她入门前就知道。这妾室比自己早入门近半年，要是早有了身子也罢，偏生算日子就是自己入门的时候，这位怀的孕，这份堵心就甭提了。
她刚做好嫡妻应该大度的心理建设，弘时就跟个推土机似的来了，把她的心理建设推了个一干二净。
董鄂氏深吸了一口气才道：“钟氏入府久些，伺候爷自然多些，此时福气到了自然就有喜。”
她虽然努力把话说的得体，但到底还是十五岁的女孩，又在家里娇养惯了的，难免脸色还是有点僵。
弘时看了看董鄂氏的脸色，拉了她的手笑道：“唉，我不过多去两趟钟氏处，这有什么可醋的？你要是跟她学些柔顺和孝敬额娘，我保管来你这儿更多！”
董鄂氏险些气背过去！
这一句话，弘时简直给她扔了三个雷：她是正妻，怎么能对一个妾室吃醋，岂不是嫉妒不容？！且福晋为弘时的嫡母，弘时居然能叫她跟一个妾室学着先去讨好李氏！还要学点妾室的柔顺！
这短短几十个字杀伤力太强，董鄂氏头晕目眩，一直不知从何辩驳起。
她，她怎么没发现弘时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呢！
弘时跟董鄂氏说过了‘贴心话’，见董鄂氏‘沉思不语’，就满意的点点头，从桌上拿了一块糕点吃。
谁知还没放到嘴里，就听董鄂氏起身怒道：“爷说的是什么话！我，我是正妻，你居然叫我去学一个妾室的做派……”实在太委屈，眼圈都红了。
弘时手里的糕停在嘴边，看着发火的董鄂氏愣了一下，然后也恼火起身：“人都说堂前教子背后教妻，你没遇喜我都不曾当着人责怪你，还好声好气私下来教导你，你却如此不识抬举？这样对着夫君吆三喝四的就是你董鄂氏的家教吗？”
说完就走了，留下一个被气死过去的董鄂氏。
董鄂氏带进王府的乳娘王嬷嬷围观了全程，简直要心疼死自家小姐了。她上前搂着呜呜哭泣的董鄂氏：“主儿别哭坏了身子。”
董鄂氏反手抱住奶娘哭的更厉害了：“你也听见了，他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王乳娘也要哭了。
她是奉夫人之命来伺候小姐的，劝着小姐做明白人的。可这阿哥爷糊涂到这个份上，小姐自己明白有啥用啊，越明白越受气罢了！
董鄂氏痛哭了一阵子，又想到晨昏定省，晚上还得去福晋处，连哭都不敢再哭了，生怕把眼睛哭成个桃见不了人。
王乳娘看的心如刀割。
弘时这里也气的要命呢：他自觉为龙子凤孙，除了阿玛外，府里谁不是捧着他？在他心里，女人跪着奉承是常态，一旦站起来跟他分说道理，他就迷惑了，就愤怒了。
他不是个心里存得住话的人，他脚下一拐，往西大院给自己额娘请安去了。
李氏正在有孙子的兴头上，让人开小库房，找补品给钟氏呢，看儿子拉着一张脸来了，不由问道：“都要做阿玛的人了，怎么还不高兴呢？”
弘时就把方才的话说了。
李氏本就不太喜欢董鄂氏，把儿子打发了，就让高嬷嬷去叫董鄂氏过来。
董鄂氏这边刚洗完脸，就接到李侧福晋的传唤，心里一沉。
想着借有事先躲躲，西大院的高嬷嬷还催呢：“少福晋，请您这就跟老奴一并回去吧。”
董鄂氏心内凉凉吐槽：哪里来的少福晋。若弘时是个世子，自己也能被称呼一声世子福晋，如今弘时就是个光头皇孙，身上啥爵位也没有。这一声少福晋亏西大院的人有脸叫，她还没脸答应呢。
别看弘时瞧不上钟氏的出身，董鄂氏家族当日接到指婚，也有点瞧不上弘时呢。
谁不知道，三家王府里，只有雍亲王府没请封世子。弘时虽是长子，也只是庶长子，以董鄂氏的出身，嫁个宫里年龄相配的皇子，或是旁的王府的嫡子世子都完全没压力，‘哐当’入了雍亲王府嫁给弘时，她本身也不是多高兴。
家里只劝她，说雍亲王本人比其余两个王爷强，让她看以后。
可如今就看弘时这个样子，她还看啥以后啊，简直是心灰意冷。
李氏看董鄂氏沉甸甸的面色，心里就老大不痛快，也教导了她几句，见董鄂氏只是咬牙沉默，一句软话没有，李氏也火了：“这也是你为人媳的道理，当真气的我头疼，还不出去！”
董鄂氏实在忍不住了，掉着眼泪走了。
西大院可不比弘时大婚后住的茂昌院牢靠，旁人很难探听消息。李氏这一发作儿媳妇，三阿哥福晋哭着走了的事儿，很快就传遍了后院。
福晋叫人送了两斤上好的燕窝给董鄂氏，以作安慰。
也算是一种正大光明的挑拨——反正这婆媳俩关系也摇摇欲坠，不差这二斤燕窝。
宋嘉书听闻后也诧异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满人入关后，哪怕学了些嫡庶观念，也学的不甚彻底，仍然保留了许多自己的特色。
比如满人虽也认同嫡庶有别，但大清宗室里面，对嫡出也不是那么在乎。
比如恒亲王府，嫡子尚在，但世子还是封给了庶长子。比如宫里，纵观大清，也总是庶子登基。
如此情势，嫡庶之间必然摩擦甚大，谁服谁呢，正妻嫡出又怎么样，到时候走着瞧罢了。因此，世情就是女人为难女人。
——
听说弘时对妻子也没有多少爱护尊重，估计对妾室就更是只等着对方跪着服侍。
待弘历回凝心院的时候，宋嘉书准备借此给孩子灌输一点尊重女性的思维。
先给儿子塞了个小金桔吃，然后起话引子：“弘历，你知道你三哥要做阿玛了吗？”
弘历点头，不等宋嘉书继续说，咽下口中金桔就开始诉苦：“额娘不知道，三哥这两日抓着我说了许多三嫂的不是。我做弟弟的，如何能附和，只能听着。”

第55章 飞奔
且说这些日子，弘时常抓住弘历诉苦。
因弘昼看到这位三哥就仰头望天，鼻孔朝上，很是无法交流——对比会问好的弘历，弘时就觉得哎呀还是这个四弟乖巧，于是继续拿弘历当成情绪垃圾桶。
弘历痛苦极了，因为他就算不说话，弘时还要追问：“四弟，你说是吧，哪有这样的女人呢？”
弘历：……
宋嘉书都数不过来这是多少次对弘时无语了，只得道：“弘历，夫妻本是一体，你以后要尊敬爱护妻子。如你三哥这般，只管抱怨自己的妻子，却忘了旁人看你妻子都不好，难道会觉得你好？”
弘历点头：“额娘说的我都记住了。”
宋嘉书笑了笑：“弘历，女子生来较男子命苦些。在娘家时，相比较起来，自然是兄弟受重视。等出了嫁到旁人家又是外人。尤其是王府公侯之家，许多都是宫里随手指婚的，女人也由不得自己，都只能顺从。”
弘历静静听着，忽然道：“额娘最近受委屈了吗？”
这孩子……宋嘉书摇摇头：“你放心，额娘没受什么委屈。只是见了这件事，便多说了两句。”
弘历这才笑了：“那就好。”
白宁端上热乎乎的放了胡桃杏仁碎的奶茶，弘历喝了一口：“还是额娘这里的奶茶最好喝。”他用细长柄的小勺搅了搅底下的糯米圆子和甜稞：“额娘这里做的细致，会放些点心在里头。”
宋嘉书笑：是啊，我从前花了不少钱在奶茶上呢。
母子俩边等晚点边说闲话。
一时弘历想起弘昼的生辰，便道：“额娘，这月二十七是弘昼的生辰，他想在致美斋定一桌酒席，请几个堂兄弟，让我跟他一起写帖子来着。”
致美斋是京中颇为出名的酒楼，宋嘉书也听说过。致美斋前明就开起来了，这天下朝代都换了一茬，这家酒楼却还屹立不倒。且两代的皇室成员出身根基明明是一南一北，到了京城后却都挺爱去这家酒楼，可见其口味够硬。
前两年四爷就带弘历弘昼去吃过，弘历很是喜欢里头的菜，回来说过两三回了。
今年八月弘历的生辰，就在致美斋定了一桌。弘昼一向习惯跟弘历做事，于是今年十一月二十七他的生辰，也定在了致美斋。
宋嘉书也捧着一杯奶茶：“是吗，那你们这回要请谁？”
弘历数着：“就请三伯、五叔、十三叔家里几个堂兄弟——他们的生辰也请过我们。”
宋嘉书点头：“好啊。尤其是你十三叔家阿哥可不少，可别落下谁，倒叫人脸上过不去。”
弘历顿了顿，还是跟额娘说了实话：“额娘，阿玛一贯跟十三叔亲厚，十三叔家里五个兄弟，弘眖弘昑两个弟弟都才四岁，自然是去不了的。剩下的我们原想请弘昌、弘暾两位堂兄和弘晈堂弟都去吃席。”
“可弘昌堂兄却有些看不上我们似的，接了帖子就打发送帖子的小太监来回说没空。倒是弘暾堂兄和弘晈都说要去。”
弘暾弘晈年纪虽小些，却是嫡出，弘昌作为十三爷的长子，却是庶出，彼此自然不是一气儿——十三爷府里的子嗣，也是够乱的。
宋嘉书就安慰道：“这么些堂兄弟，自然各有各的脾气，合得来的多来往些就是。”
反正以后后悔的绝不是你。
——
弘历原也不是很在意此事，就转了话题，跟额娘说起了外头的新鲜事——额娘总喜欢听这些。
“额娘方才说起女不如男，其实外头女子不一定比男人挣得银钱少：外头绣坊的绣娘，一月也有二两银子，若是绣工好的据说更高。但外头的马夫、轿夫等人，一月也不过一两罢了。”
“是吗？”宋嘉书听得津津有味。
自打弘历出门，给她讲许多风土人情后，在她感觉，这个朝代离她就更近了一些。
她又特意问起了京城的房价，这个弘历知道的不多，想了想才道：“旁的不知道，就是上回听人说起过，二道胡同那边一个四合院，合银一百二十两。”
“这么便宜？”
宋嘉书算算自己的私房钱，能买好多套北京城的四合院，幸福的发晕。
也是她穿过来就被摁在王府深宅里头，不晓得外头的事儿。倒是弘历见额娘诧异，就笑道：“额娘，这不便宜啊，朝上正三品的官，一年的俸禄才一百三十两呢。”当然官员还有禄米，还有冰敬、炭敬、岁敬、火耗这些灰色收入这才是大头，所得远超过俸禄里的银子十多倍。①
弘历略微解释了下给额娘听，宋嘉书边听边感慨：真是有人就有职场潜规则啊。
她笑道：“怪道戏文里说：‘千里做官，为的吃穿。’若做官真这样穷，只怕就没人做啦。”
弘历看着额娘兴致勃勃的面容，心道：额娘真喜欢知道外面的事情啊。方才额娘感慨女人命不如男子，是不是也在感伤自己，从入王府，十多年来一步也出不去？
弘历想，等我以后把额娘接出来奉养的时候，一定常陪着额娘逛逛，让她也尝尝致美斋新鲜的席面，去看看胡同里四方的民居，采买些街上女子都喜欢看的胭脂水粉，绢花钗环。
以后，一定能做到的。
等用过晚点，弘历要去温书，宋嘉书叫住他：“方才忘了问，弘昼过生日，你定时要送点什么给弟弟的，银子可还够？”
阿哥的月银和吃穿用度份例都是一并发到生母处。自打弘历搬到前院去，宋嘉书就把他每月二十两的银子给他自己打理。还会替他用小戥子称量了，把其中一半银锭子用银剪子剪成一两银子的大小方便他用。逢年过节再给他装上点府里打的小银锞子，让他赏人。
“够的，我都给弘昼买好了。”
宋嘉书这才放他走，还不忘叮嘱道：“晚上可不要练着算数看蝇头小字，顶多闭目背背书罢了，夜里灯烛再亮也不比日光好，把眼睛熬坏了可麻烦。”
弘历笑道：“知道啦额娘。倒是还有一事，额娘，最近天冷的厉害了，我总是晚上饿，在前院的时候睡前都会吃点心，吃了两日也吃腻了，今晚想吃羊肉粉丝汤。”
宋嘉书点头：“这孩子，怎么不早打发人告诉我呢。如今你到了要抽条的时候，冬天又冷胃里自然空落落的。你去念书吧，额娘给你弄汤喝。”
然后又叫来弘历的嬷嬷嘱咐，以后算着时辰，每晚给他熬点鸡汤面，小馄饨，排骨汤之类的，热腾腾的吃了再睡也舒服，只吃甜的干点心可不行。
乳娘带着两个嬷嬷都连忙告罪。
宋嘉书摆手：“我知道你们养孩子精细，不肯睡前给阿哥多吃，恐停了食不消化要生病。这道理我难道不懂？若是现在阿哥三岁，我必也不给他吃宵夜的，可如今他正在长身子骨的年纪，怎么能饿着睡觉。我自会叮嘱弘历，让他晚上不许多吃，更不许用多了油腻之物。”
孩子发育的时候，补充点优质的蛋白质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番话一说，本来想提出‘清代健康饮食标准，阿哥要做到宁饿不撑’的嬷嬷也不吱声了，连声应是。
——
展眼到了十一月二十七。
这日晨起给请过安后，宋嘉书就带着白宁送了一整套的衣裳鞋袜去淬心院，算作弘昼的生辰礼。
耿氏拉着她入座：“今日弘昼的生辰，书房给他放一日假。结果就早上来磕了个头，然后我就人影都摸不着他的。这孩子，越大越像是脱了笼头的马。”
宋嘉书笑道：“小孩子生辰，叫他们小孩子一起玩去吧。他们上学紧的很，一年不过那么几日的假，你还不叫他出去逛逛？”然后让白宁去大膳房：“按我昨儿定的菜单子要几道菜。别上那些个份例菜了。”
说完转头对耿氏道：“俗话说，儿子的生日，做娘的受难日。弘昼早起给你磕头是孝心，我今日出银子让大膳房整酒菜来给你过这个受难日好不好？”
耿氏笑了：“这敢情好。”
忽想起一事，又连忙一拍手跟青草说：“快去叫你白宁姐姐，可让大膳房别弄许多菜，张扬了不好。到底……”
宋嘉书按住她的手：“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十一月不单是弘昼出生的月份，也是早夭的六阿哥出生的月份。
要是六阿哥还在，前几日就该办周岁了，偏生那孩子没了。这会子她们自然不好大张旗鼓的为了五阿哥的生日庆祝。
耿氏叹道：“既有这事儿，孩子们出去闹腾也好。姐姐只看这府里，谁敢乐呵呵的呢？马上就进腊月了，只怕今年的年都不好过。”
宋嘉书耳边，忽然回响起那日年氏的哭声，让人心里生凉。
她叹道：“腊月里侧福晋也得入宫的，如今还有些日子，年侧福晋好好养养身子也好，否则过年拜祭冰天雪地的跪着，如何受得了。”
耿氏不置可否：“我没有进宫跪着的福气，也就不心疼别人的苦啦，人家光鲜在面上。”
两人正在闲聊，外头青苗引了个眼生的丫鬟进来。
是董鄂氏听闻五阿哥过生辰送来的一套文房四宝。
耿氏给了赏钱，见董鄂氏的丫鬟出了门就道：“姐姐，还好咱们生的是儿子，要是女儿不知要多担多少心。你瞧董鄂氏，这出身够好，为人也够周到懂事的，这日子还是难过！唉，女儿命苦，这一世一看出身如何，二看嫁的如何，总之是看命。他们男孩，只要自己有本事，走正道就总好顶天立地的过日子，不看谁的眼色。”
宋嘉书都听心疼了：“是啊，将心比心，要一个闺女抵押在人家家，实在是心里难受。”
两人这有感而发，是为着前几日冬至，董鄂氏的额娘亲自上门之事。
冬至在古代是个重要的大节，福晋那日是极忙的，但董鄂夫人是正经亲家，福晋自然还要抽出功夫来私下里见见。
冬至前后上门拜访的人极多，许多镶白旗下的包衣人家、四爷庇护的皇商这等半奴半仆的，福晋就交给侧福晋和格格们接待了。
董鄂夫人当着她们所有人，拉着福晋的手说：“我这女儿如今进了王府，能伺候福晋是她的福气，只盼着福晋多疼她。”
竟是只认四福晋这一个婆婆，字句不提李侧福晋，那给李氏气的。
她认自己是侧福晋，可从不认自己是侧婆婆！
董鄂夫人上门打脸，李氏自然看董鄂氏更不顺眼，惹得弘时也对妻子发了几次火。
董鄂夫人原是知道女儿委屈，上门敲山震虎的，结果把虎敲的更凶了。知道后坐在家里，真是日日夜夜担忧的惦记女儿。
耿氏便道：“李侧福晋也真是不知足！到时候我弘昼要是能指个出身这么样，人品端方长得又不坏的正妻，我都要给菩萨多捐点香火了！她还要怎么样？要人家满军旗大小姐，跟她那外八路的亲戚小户女一样，天天弯腰捧着她吗？”
宋嘉书失笑：“弘昼今天这是去过八周岁的生日，你就想到娶儿媳妇上了？”
耿氏认真道：“快得很呢，当年咱们入府不也就十三四？”
也是，康熙爷本人可是十二岁就大婚了，可见这大清的规矩，真是……
——
过了腊八，年侧福晋终于肯出门了。
她实则是个外柔内刚的人，既然肯走出门，就是走出伤痛，不会再动辄掉泪凄凄凉凉给人看。
晨起请安前，年氏挑了件樱红色旗装，外头搭着深一色玫瑰红缎面的狐皮袄。见自己面色还是苍白，还用了一点胭脂化开打在两颊。
寿嬷嬷在旁看着，笑的欣慰：“主子真好看。奴婢说不上爷那么多词儿，只好茶壶煮饺子，心里有倒不出来。”
年氏微微一笑：“嬷嬷打小照顾我，眼里只有我，才觉得我好看。”
寿嬷嬷叫年氏露笑，连忙道：“可不是这么说。莫说自打进了王府这三年见多了福晋夫人的，只说从前在咱们年家，也不是小门小户没经过见过的，大姑娘您的样貌，谁见了不夸？”
这一说顺嘴，连姑娘都叫出来了。
大姑娘……年氏用绢子擦掉掌心的胭脂，这颜色娇嫩明艳像是一朵新开的蔷薇，纯粹明亮，就像姑娘家的时光。
那时候她竟不知，嫁了人，哪怕是嫁了心爱的人，居然还会有那样深那样刻骨的伤痛。
她以为自己都要熬不过来了。
“主子？”听见寿嬷嬷小心翼翼的呼唤，抬头看着自己这位明明才不到四十的奶嬷嬷，头发都花白了，年氏从心酸里强撑出来一股勇气：总要撑过去的，否则爷会跟着自己难受，嬷嬷会跟着自己难受。
外头的人却指不定怎么看自己的笑话！
年氏的振作，让四爷自失了幼子来，一直郁郁寡欢的心情有所缓解。府里总算过了个不算极喜庆，但也平常安乐的年。
大年三十夜里，宫里要摆大宴。凌晨后，皇子们还得跟着皇上去拈香祭拜。
府里留守的格格们也都是按着往年的例，看两场戏，就各自回去守岁。
所以雍亲王府自家的团圆饭，就是初一晚上吃。
这时候的团圆饭桌，是每年唯一一次不分前后院，也不列左右席，而是所有人坐在一张大圆桌上的团圆席面。
今年因添了儿媳妇辈分的董鄂氏和钟氏，桌子上就显得更圆满些。正经儿媳妇董鄂氏给四爷、福晋布了菜，福晋就让她入座了。倒是钟氏，虽然有身孕，但还是跟丫鬟一起，给每个人摆箸倒茶后，福晋才点头让她坐了。
李氏看着腹内有气，还没开口，四爷的眼神就飘过去了，李氏及时悬崖勒马。
钟氏倒是没露出什么委屈的样子来，殷殷勤勤做完，然后才小心入座。
也没有仗着怀了身孕扶着腰表现下尊贵什么的。
耿氏从桌子底下戳戳宋嘉书，两人如今都不用语言交流，心灵交流就可以：看看，虽然是亲戚，钟氏又年纪小，却比李氏沉得住气呢。
儿子们都渐渐大了，更有成婚的三阿哥算是标准的大人了，四爷便命都换了正常酒，一起举杯迎接这新岁的第一天。
康熙五十九年到了。
——
席上。
见四爷十分关切年氏的身子，福晋就卡着宴席结束前，推说自己不舒服，早退了半刻钟，如此四爷顺理成章就去了东大院。
除了李氏酸了一句：福晋真是贤惠，别人都没话说，各自散了。
甚至各人散场之前，耿氏还大着胆子回了一句：“侧福晋是做婆婆的了，自然明白贤惠二字怎么写。我们还不知道哩！”说完撩起裙子就跑。
说耿氏撩起裙子就跑，真不是夸张——冬日大家衣裳都穿的又厚又长，外头还披着斗篷，耿氏方才边说话边已经抓住了斗篷和里头裙子的下摆，说完话不给李侧福晋反应的时间，抓着裙子嗖嗖就跑路不见了。
宋嘉书：佩服。
一转头，就对上李侧福晋恼火的脸。
果然，抓不到耿氏，看到一脸悠闲的钮祜禄氏，李氏怒火就发作了：“你们不是蛇鼠一窝吗？竟也有分开的时候，她跑得倒是快，怎么把你留下了？”
宋嘉书捧着手炉，一身正气道：“侧福晋这话，恕我不能领受。我与耿格格虽不如侧福晋位尊，到底也是雍亲王府的人，若我们是一窝蛇鼠，上头爷与福晋又是什么？侧福晋若是教导我，我固然要从，可若是如此对上不敬的话，我便不能领受。”
李氏被气了个死：“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你也敢同我顶嘴？”
宋嘉书退后一步，她还真怕李氏更年期发作，动手打了她——这挨了打可就白挨，毕竟位份摆在这里，她不能上手糊侧福晋的脸。
李氏见她后退，以为她怕了，越发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道：“不过是你儿子长大了，才出去见了几回人，被爷略看个一两眼，你便得了意！我告诉你，时日还长呢，可别先小人得志起来！”
宋嘉书边把手炉递给身后的白宁边道：“侧福晋说的有理，小时得意，大了未必就好，侧福晋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说完不等李氏反应过来这句暗讽‘弘时小时候得宠大了就失宠一直被四爷骂’这件事，宋嘉书也提起裙子就跑了。
白宁抱着小手炉跟着自家格格一溜烟也不见了。
李氏反应过来后，怒火滔天，对着宋嘉书的背影：“钮祜禄氏，你给我站住！”
宋嘉书自然听到了，然后，然后跑的更快了。
——
白南觉得，这个大年初一晚上过得甚是离奇。
格格带着白宁去宴上，白南就守在小院里，生恐石子路晚上凉了又结霜，就带着小白菜撒了一层细沙。
然后就吩咐白露看好了茶房两个炉子上坐的鸡汤，预备的滚水，和一笼吊炉烧饼夹酥肉。烧饼和酥肉都是凉了也好吃的东西。
然后教给白露：“凡是席上，主子们待的时间久，却不一定能吃饱，要是饿着回来，有酥肉酥饼和酱小菜就能填饱肚子。就算席上吃饱了，一路冷风吹回来，喝碗热鸡汤，也能暖了身子。”
白露受教，然后发问：“白南姐姐，可咱们格格吃完席回来，有时还叫酸梅汤。”
白南：……也是，格格不是吃不饱，而是经常在席上吃撑。
她还得告诉白露：“没事儿，酸梅汤简单，随时就能冲一碗。”
白南把外头料理完了，又看着屋里东侧间的薰笼火是旺的，再去摸摸格格的床是暖的，这才安心等着格格回来。
算着时辰差不多，白南还在屋里坐不住，提着灯在门口张望。
然后就见耿格格提着裙子一路奔过来，白南都看傻了：这怎么跑的跟后头有鬼撵着似的！这黑咕隆咚的冬夜，耿格格愣是跑出了汗，也把白南吓得出汗。
“白南，你在门口啊，那正好，我也进你们院子等等钮祜禄姐姐。”耿氏说完自顾自就进去了。
白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场景重现：又有人拎着裙子飞奔过来，定睛一看，还是自家格格！这给白南吓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是怎么个情况？难道府里真有鬼在撵人？？
且说宋嘉书虽然起步比耿氏晚，但跑的比耿氏快——她是受过素质教育，考过体育考试的人。虽说身子换了，但怎么跑步怎么换气的知识比耿氏丰富多了。况且比起耿氏，宋嘉书背后的压力也更大一些。
所以宋嘉书虽输在了起跑线上，但比耿氏跑回来的时间只差一点点。

第56章 三子
“格……格格……”白南被两位格格连番举动吓出了老母鸡打鸣的声音。
宋嘉书拉着她一并：“走走走，进门，上门栓！”
白南连忙答应着，然后叫被惊动的小白菜和小萝卜一起：“快快，快来关门。”两个格格都这么害怕，肯定是在外面见了什么脏东西。听老人说，鬼不会过门槛，所以富贵人家才用高门槛。
等白南揣着一颗扑通扑通的小心脏回了屋，只来的及听到耿格格的后半句话：“……还不是李侧福晋一晚上忒烦人，我实在忍不住就回了一句嘴嘛。说完才想起怕来，只得就跑了，倒忘了拉着姐姐。罪过罪过，姐姐没代我受过吧？”
宋嘉书哼道：“怎么没带你受过呢。你下次可得提前说啊，害得我都跑不迭，差点挨打。”
耿氏和刚进门的白南就同时惊叫了一声：“啊！”
白宁也心有余悸：“当真，要不是我们格格先退后了一步，然后又跑得快，还不知李侧福晋要做什么呢？”
说着把方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被骂为‘蛇鼠’的耿氏气红了脸：“真是欺人太甚！”然后又给宋嘉书拍巴掌：“姐姐回的好，难得她也挑不出刺儿来。”
只是不免担忧：“只是姐姐的话估计要把李侧福晋气坏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耿氏就听钮祜禄氏的话里，第一次含了冰霜一样的凌冽，竟是冷的怕人：“那又如何！若是躲能躲过去就罢了，都欺负到脸上，难道任由人打骂吗。”
她话音刚落，院中就传来拍门和喊叫的声音：“奴婢是西大院的绿湖，奉李侧福晋的命来请两位格格过去说话。”
宋嘉书轻“呵”了一声，对白宁道：“去，只说我扭了腿，不能走动。”
耿氏也道：“我扭了腰。”
白宁自然知道怎么说话，方才的事儿她也气的很，于是走出去，只隔着门说了两位格格‘受伤’之事。
绿湖的声音停了片刻，又道：“那还请白宁姑娘开个们，让奴婢进去给两位格格磕头请安——能听两位格格亲自回绝我们侧福晋，才算是见了真佛求了真经不是？”
白宁冷道：“如今格格们在擦药酒，难道还得专门给你说句话才算完？往日格格们身子不爽快，福晋都不必格格们亲自去回话，只我去回明就免了请安。怎么今日绿湖妹妹倒是比主子的谱还大？”
绿湖受不住这个大帽子，只得走开。
耿氏恨恨道：“真个疯了！”
宋嘉书却已经在要汤了：“一路疾行回来肚子里有点冷，准备的鸡汤不是？我进来的时候都闻见了。”
白南：……
——
东大院。
四爷与年氏携手回屋。
有四爷在侧，年氏只觉得冬日的寒风，都没有那么冷了。
寿嬷嬷也早带着两个丫鬟色色准备的仔细，只等着主子们一进门，就递上热毛巾让主子们擦手。
四爷就握着年氏的手，两人一起暖了暖。
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荷包：“这是宫里御制金币，是皇阿玛让人打了给我那些小弟弟们的。”倒出来，是金灿灿的一把拇指大小，厚度可观的方孔圆形金币，上头刻着吉祥花纹，四爷道：“我给了弘时、弘历、弘昼一人这样九个大钱做压岁钱，也算是图一个长长久久的吉利话。”
四爷双手合拢，把金币和荷包都放在年氏手上：“你收着这个，福宜……虽没了，但留着给咱们下一个儿子。”
年氏泪流满面。
四爷见此，想起不足周岁夭折的儿子，也自感伤半日，又安慰年氏。
年氏痛快哭了一场，这才收了眼泪道：“新岁第一日，我倒哭了起来。爷坐着吃杯热茶，我进去擦一擦脸。”
寿嬷嬷扶着年氏进里间，先看着年氏把钱仔细收起来，然后才上来服侍年氏洗漱。
绯英提了热水进来，见主子心绪平稳了，便悄悄道：“主儿，您跟爷回来后，外面很是闹了一程。”
然后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告诉年氏，从散了宴后李侧福晋的酸话，到耿氏和钮祜禄氏的回话与跑路，再到方才绿湖去凝心院叫门无用，铩羽而归。
实在是凝心院跟东大院离得不远，李氏的人从西大院过来，白日还能绕后面走，可如今天晚，后头穿堂落了锁，只能打东大院门前过，可不是让东大院的下人听了个明明白白？
年氏就冷笑了一声。
一时她都梳洗完毕，换了家常的袄儿，这才带了绯英出去。
她也不委婉说什么‘爷方才有没有听见东边乱哄哄’之类的铺垫，而是直接道：“爷，今日咱们倒是走早了，宴上还有大热闹没看着。”
四爷正端着茶杯喝茶，手里随手拿了一本《道德经》：“怎么说？”
年氏点了绯英的名，绯英就将方才的热闹又复述了一遍。
说第二遍的时候，因为有了第一遍打底，绯英言语就更流利了。原本能做主子身边的贴身奴才，学话就是基本技能，得听一遍吩咐就不忘的。绯英本就记得明白，这会子更连语气都学的惟妙惟肖。
四爷拧起了眉毛。
年氏坐到四爷旁边去，也端着茶喝了一口，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李侧福晋当真好生威风。”
四爷亦是恼火，只听年氏在旁继续道：“大年节下的，非要这般恶言恶语不成？好在都是一家人，没有外人，否则叫人看着侧福晋把两个格格骂的夺路而逃像什么样子？”
听年氏把自己的心声说了，四爷也就直接对苏培盛道：“明早去把此事告诉福晋，把这事儿料理了。”
别说福晋只是装不舒服，不是真不舒服。就算真不舒服，也是眼不瞎耳不聋的，很快就知道了此事。
她哂笑一声：“自己不知尊重，还要旁人如何去敬重她呢？”
然后依旧去佛前上香。
然而罕见的，今晚福晋在佛前也没有彻底静下心来：今日大初一，她跟四爷进宫朝贺，出来的时候，四爷袖中的荷包掉了出来。身后的小太监虽然捡的快，但福晋还是看到了，这跟今晨阿哥们来磕头，四爷发的压岁钱荷包一模一样。
四爷为什么要留一个？
这一个要给谁？
福晋心里有答案，但也为这个答案苦涩极了：福宜不足一岁夭折，在四爷心里是记着这个儿子的，那弘晖呢，四爷为什么不想留给弘晖一个？
次日清晨，宋嘉书就听说李侧福晋就被福晋早早‘请’到了正院。
不知福晋是教化还是镇压，总之李侧福晋除了脸色难看点，对她们两人的目光凶厉一点，其余一声没吭。
顶着李侧福晋凶巴巴的眼光，宋嘉书是无所谓的，她依旧优哉游哉，还不忘做右腿扭了状。
见钮祜禄格格拖着右腿，耿格格扶着腰，年侧福晋就微笑着关怀了两句，然后还说让寿嬷嬷给送点虎骨去，口中又温言道：“不必起身谢了，可怜见儿的。”
李侧福晋被这句“可怜见的”气的要命，只能转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宋嘉书是没有机会出去逛逛这大清的元宵节的，只得琢磨吃什么馅儿的汤圆。
这日傍晚，弘历来凝心院请安，还带了两个外面的花灯。
元宵节是难得没有宵禁的夜晚，这会子用过晚点，弘历弘昼准备出府去灯会上玩。
宋嘉书不免嘱咐道：“今儿外面必是乱的，你跟弘昼小心些，别叫人挤了碰了。再有，弘昼玩起来就忘了时辰，你带着他早点回来啊，别叫你耿额娘着急。”
弘历都应下，然后才高兴道：“额娘，有个好消息，十四叔要还朝啦。”
宋嘉书心道：对你阿玛来说，你十四叔还朝未必是什么好消息。况且……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康熙爷驾崩的时候，十四应当还远在西北呢。
正因为十四爷这个抚远大将军不在京中，没赶上亲爹驾崩，也没赶上宣读继位遗诏，之后这位爷的态度，就给雍正帝的继位添了几分供人议论的谣言和疑云。
他怎么这会子就回京了？
宋嘉书怎么算，自己的翅膀也蝴蝶不到十四爷和军国大事上。只得问弘历：“西藏的战事都完了？”
弘历接过白宁递上来的桂花酒酿汤圆：“没呢额娘，还早的很。只是藏边本高远苦寒，气候极为不好，冬日更是天象多变，寒冷刺骨不好打仗。如今十四叔就趁这个新岁，带了藏地新的达、赖、喇、嘛来，让皇玛法册封。开春之后还是要回去的。”
弘历神色里露出分明的喜色：“皇玛法说让阿玛带几个叔叔去城外迎一迎十四叔，算是告慰他的功劳苦心。阿玛说，那日带着儿子去！”
宋嘉书有点讶异：“只带你自己去吗？”
弘历点头。
宋嘉书看着这孩子逐渐长开的眉眼，笑了笑：“那好好跟着你阿玛做事啊。”
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十四爷回到了京城，还向皇上献上了一个重要的和尚，皇上也予以了册封，算是中央定性，让边地思想统治拨乱反正。
——
且说十四爷也算是带着功劳和苦劳进京的。
他又不比别的臣子，而是正经的皇子。
皇上骤然见了去替自己打仗，且打的很是不错的好大儿，颇为感怀，对十四比先更加优厚，常召了他进宫用膳。
一时京中赶着烧这位‘大将军王’热灶的人也如狼似虎。主要是这个热灶是个移动灶，要不赶紧烧，等开春这个热灶又转移走，就烧不上了。所以都趁着这个过年，尽来奉承。
弘历当日虽跟着四爷出城迎了抚远大将军归朝。
但弘历也知道，到底十四叔不同，与自家阿玛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所以又再次请示了四爷。另选了个日子，由弘时这个长兄带着，弘历弘昼跟随，三个侄子又正式上门拜会了一次这位十四叔。
这一去，当真是见了一番车水马龙的盛景：只见府邸门房外等着奉承的旗下人、包衣无数，排队都挤挤挨挨的。甚至官至佐领都没什么好位置，只能在外门的茶房里苦哈哈的等着十四爷召唤，能拨冗见他一面，让他磕头请安外加奉上礼物。
弘时等人到底是雍亲王府的小阿哥，不需要在外头等，立马被迎到府里头去了，先跟着太监去后面拜见了十四婶，然后边跟婶娘聊家常边等着十四叔。
他们是晚辈，候着长辈是应该的。
直等了半个多时辰，茶水都换过三轮，十四爷才来见了见这三个亲侄子。只是来去匆匆，没说两句话又走了，只道：“你们有空只管来找弘春，让他带着你们在府里跟兄弟们玩。”
弘时忙代表弟弟们应下：“十四叔放心，弘春堂兄一贯照顾我们的。”
弘春作为十四爷的长子，年纪比弘时还要大一岁。可见在子嗣上，十四爷这个做弟弟的是后来者居上，把四爷比的灰头土脸。
这是题外话，只说见过了十四爷，弘时等人便告辞出门。
因还是冬日，寒风扑朔不便骑马，各府备的自然都是马车。
数十马车在府门侧边的胡同里排起了长龙。
弘历上马车后，掀开帘子凝神往外看去，目光梭巡一会儿，终于寻得了八爷府上的马车。
弘历还记得，今早出来的时候，就见到八叔府上的马车在自家前头，早一步拐了过来，估计也是弘旺来拜见十四叔。
如今他们三个已经被打发走了，可弘旺还留在里面。
弘历忍不住略微蹙眉，低头琢磨：难道在十四叔心里的亲疏，八叔竟然比自家阿玛还重吗？再想想从小到大阿玛提到十四叔的概率，对比提到十三叔的概率，弘历的心里，对这位叔叔又有了新的认识。
他看到了想看的，就放下了帘子：从前自己年纪小，不得出门，外头的事儿除了师傅讲课，别的一点都不知道。可师傅们的话，也都是书本上的道理，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皇家和睦一团和气。
马车缓缓动起来。
弘历心道：如今他已经长大了，已经自己出门看世情了。那就要用自己这双眼睛看着，来分辨出到底什么是真的。
——
四爷今日无甚事，只在书房写字。听说三个儿子从老十四处回来，索性就把他们拎过来问问情况。
弘时面对四爷还是有些畏惧，又是第一个发言无可参考，便只干巴巴道：十四叔府上宾客盈门。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说：十四叔和气，请他们去跟弘春堂兄弟玩。
弘历便道：出门时候遇到了八叔家的马车走在前头，只是未在府里遇上弘旺堂兄。
弘昼最干脆，直接说在十四婶那里等久了，光换了三杯茶，也没什么扎实的点心，如今都饿了。
别的还罢，弘昼一说完，弘时眉毛就立起来了：“五弟这话传出去，倒似十四叔怠慢了我们似的。况且你就缺那几口点心吃吗？好在你在十四叔府上没说这话，否则岂不丢脸？”
弘昼没忍住，当着四爷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三哥‘十四叔、十四叔’的叫的这样亲热，我瞧着十四叔待我们没有多亲热，就说两句话把我们给打发了。”
弘时还要再教导弘昼，只听四爷将端着的茶杯搁在桌上的响动，他又不敢多说连忙闭嘴。只能用紧蹙的眉，皱着的脸来表达对弘昼不敬长辈的痛心疾首，自己不与之同流合污的品格。
然而弘昼根本不看他，依旧鼻孔朝天。
四爷看了会儿三个儿子，只淡淡道：“还有别的事儿吗？”
弘历本想告诉阿玛自己的发现，但看向一侧躬身沉默的太监，又将话咽了回去：今日跟着他们三兄弟去的是张有德。
弘历知道，苏培盛固然是一直跟着阿玛的贴身太监，可张有德才是主管前院各种事务的太监，必有过人之处。这回他们兄弟出门，阿玛特意让张有德跟着必然也是放一双眼睛看着。那没道理自己都看出来的事儿，张有德看不出。
这样想着，弘历就把话咽了回去。也是他实在不想当着弘时的面再说什么了，好不好就要受一顿数落。
于是三人就一齐告退。
弘时出门后，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弘昼然后就往后头茂昌院去了。弟弟们朽木不可雕也，弘时就准备用宝贵的时间去陪一陪自己怀孕的妾室钟氏，让她好好给自己生个儿子，给阿玛生个长孙出来。
弘昼对着他的背影拱鼻子，转头又拉着弘历的袖子：“四哥四哥，横竖今天的课免了，咱们出门去射兔子去吧。”
弘历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微笑脸：“讲书停一日，大字课不能停。还有阿玛元宵后给你布置的时论文章你可写完了？”
弘昼捂着脸发出了一声哀嚎。弘历见他这样，居然说出了一句几百年后家长常用的名句：“功课是给自己学的，又不是给师傅学的。”
然后又劝道：“你也听师傅们说了，爵位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到时候咱们要去宗人府考恩封，若是能考个优就能得个好的爵位，到时候也让额娘跟着享福。你也想想，要是考了个‘差’出来，连最低的不入八分爵位也捞不着，要怎么在上奉养额娘，在下养育儿女呢。”
一番良药苦口完又适当给了个甜枣：“自然了，考恩封的时候，骑射也是要考的。既如此，等你做出文章来，咱们就回了阿玛出门去射兔子如何？”
终于，在弘历拿出了‘考试’这个千百年来折磨无数祖国花朵的紧箍咒来，终于暂时套住了弘昼的玩心。
两个人结伴回去写大字温功课去了。
——
自儿子们告退后，四爷就在屋内闭目养神，一时小顺子走进来，轻声将三位阿哥出门后的表现都回了。
四爷只是点头听了，然后让张有德说说老十四那里的情况。
张有德一双眼睛可比弘历毒多了，弘历只看出一个素日见过的八爷府上的马车。张有德多年来管着雍亲王府前院的琐事，应酬各府的帖子和管事，对朝廷的各级官位和各级爵位能用的马车烂熟于心，今日一打眼，就知道，十四爷府上到底去了多少高级别的勋贵和朝臣。
可以说张有德这一路，看似低头弯腰，其实一双小眼睛里记录了许多人和事。
待张有德一一回禀完在十四爷府上所见之人，所见之事后，四爷忽然开口道：“方才弘历似乎想说一事，但又没开口，是怎么了？”
张有德不敢把话说死，只道：“奴才奉命跟着阿哥们的车驾伺候，只见四阿哥上车后拉开帘子寻了片刻，看定了八贝勒爷府上的马车还在后，才放下帘子。方才四阿哥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件事吧。”
四爷揉了揉眉心。
弘历，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聪明，不是指他背书习文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也不是说他有倚马千言出口成章的文采，而是弘历对于人心和时局的一种敏锐。
说起来，四爷自负，他的儿子们读书骑射都不差，功课上头师傅们都只有夸的份。
弘时素日所作的文章，拿来一看都是有理有据条理通顺。时不时跟堂兄弟们一起做诗联文那也是引经据典，一看就是下过功夫也颇为优秀的。
可是只有功课好在皇家又有什么用？
四爷想起弘时‘明月照沟渠’似的奔着老八等人就去了，心里就堵得慌。
这小子怎么就死活看不出来外头的情势啊！
在这点上，弘时别说不如弘历，甚至都不如弘昼。
弘昼年纪虽小却也看的明白，十四将他们放在后宅半个时辰之久，是给他们小冷板凳坐。那种来找弘春玩的随口的亲热话，只有弘时会当真。
这孩子被人骗了还给人数钱，也不是第一回 了。
四爷看着三个迥然有异的儿子，不免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说来弘历弘昼虽都在人情世故上有着天然的聪明，但弘昼的聪明里带着些野蛮任性。
许多事情他看的明白，感受力也敏锐，按理说也知道怎么做最圆滑，但弘昼就是不肯忍不肯屈就。
四爷难免想到自己小时候，太子和大哥阴阴阳阳的时候，有时候拉他这个做弟弟的做筏子，四爷烦的甩手就走。
多像现在的弘昼，可见这些儿子里，弘昼在性情上，才是最像自己的。
倒是弘历，天然有一种稳重和冷静，在孩提时代就显露出来不同。
四爷在心里再次细细度量了三个儿子。
张有德站在旁边，长久的寂然无声，像是一根阴影里的柱子。

第57章 弹劾
且说十四爷，不，应该称一声抚远大将军回京后，很是热闹了几日，宫里也屡屡有赏赐。
直到二月十二日花朝节，在这个花团锦簇听起来流光闲适的一天，有御史上书，奏‘抚远大将军’大不敬一事。
同时，闲言碎语如流水一样在京城中蔓延开来。
蔓延到什么程度呢，康熙五十九年二月十二日，第一次有御史上奏弹劾，二月十五日，各府后宅里头都对这件事如数家珍。
宋嘉书知道的就更全面了，不过这回不是弘历说的，而是著名的李四儿当得报信鸟。
说来，去岁康熙五十八年的前半年，雍亲王府当真过得挺顺利，比如佟国维去世之事，就很合雍亲王府的利益。
别看隆科多跟四爷关系更好，但其生父佟国维，这个分量更重的康熙爷亲舅舅，却是明码标价向着老八的。他一死，四爷虽然悲痛着去吊唁‘舅公’去世，但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的，从此后，佟家再无人能压着隆科多，而隆科多是向着自己的。
不过对福晋来说，这事儿是喜忧参半：佟国维死了，没人能压制隆科多，隆科多就越发把李四儿捧了起来。直到年前，佟家后宅唯一能压一压李四儿的女人，隆科多的亲妈赫舍里老夫人也去世后，李四儿在佟家，就成为了最光辉的‘女主人’。
如今的李四儿已经不甘于在内宅等着接待客人，而是彻底取代了隆科多的正妻，自己跑出来串门子了。
而且过年的时候串亲戚同僚，会见些那些想捧着佟家或是隆科多的官员夫人，已经不能满足李四儿了，她这回就来到了雍亲王府，准备跟雍亲王福晋这个‘高级亲戚’聊聊天。
福晋：晦气。
她再没想到，还得在家里接见李四儿这种侍妾，这人生简直是如魔似幻。
再如魔似幻，魔幻现实到了眼前，福晋也得接着。
李四儿是个很爱聊天的人，而且她言谈间都是一副亲戚的样子，甚至因隆科多是舅舅，她居然就能跟福晋摆出一点‘舅妈’的架势，以长辈的姿态关心福晋的身体，给福晋问的脸都绿了。李四儿还继续问呢：你这脸色怎么不好。
福晋不肯跟她聊家常了，直接开始倒过来跟李四儿输出佛法。
福晋在这上头虔诚多年，实在是深有心得，佛语玄机把个无事无烧香，不知庙门朝哪儿开的李四儿绕的晕头转向，深觉得有点话不投机半句多。
于是李四儿打断福晋的‘论因果报应’，直接道：“听我们老爷说，上回平郡王妃上门，你们府上是年侧福晋和一个格格接待的？”
福晋本来恢复些的脸色又绿了：隆科多你个大嘴巴！怎么什么事儿都给个枕边妇人讲！
上回因平郡王福晋之事，四爷还被叫进宫里吃了个挂落，谁还敢提这事儿。
福晋只好道：“上回是我实在病的起不来，失礼于平郡王福晋了。”
李四儿嗤笑道：“有什么失礼处？她自己还是个包衣哩，倒是敢挑理。”
福晋险些没憋死才把‘你连个包衣都不是！’这句话咽回去。
李四儿犹自快活道：“既如此，你且去礼佛，我也不耽搁你，只管叫那两位接待过平郡王妃的来陪我说说话就完了。”
福晋实在烦的要命：李四儿这人真是没规矩也没体统，哪里有上人家府上跟点菜似的点名让谁来陪自己说话。
只是李四儿要求了好几遍，福晋实不能与她翻脸，也实在不想与她说话，就索性真的进去礼佛，让人去叫年氏和钮祜禄氏。
年侧福晋听了正院传来的消息，难得跟福晋心有灵犀：真是晦气。
宋嘉书听了此信，倒是真想见见这个把隆科多迷得人头鬼脑子的李四儿，到底是何等美人儿，于是收拾着就去了。
这一见，又有点失望，虽说李四儿生的确实是姿容秀媚，巧笑丽色，但距离那种能迷得人烽火戏诸侯的美实在也是有差距的。现成对比在这里，年氏在姿容上就要超出李四儿一截。
那隆科多的表现，真的只能用不知名的真爱来解释了。
李四儿见了两人倒是挺热情和气，跟两人分享起了京中八卦。
其实方才李四儿就想说的，但对上乌拉那拉氏那张石像一样的脸，她就没有兴致。
她能从一个小小的侍婢，到哄得隆科多心里只有她，便是政治上的智慧她没有，忖度人心的聪明她是不缺的。
雍亲王福晋看不起她，她心知肚明。
所以她跑来欣赏了一会儿乌拉那拉氏不得不敷衍她的样子。然后又非要见雍亲王府的侧福晋和格格，把乌拉那拉氏整了个没脾气，她就更觉得可乐。
这会子心情好了，就跟人分享起自己新得的消息。
宋嘉书就是这样听说了十四爷的八卦。
——
三日前，有御史弹劾抚远大将军“大不敬与僭越”两条重罪。
起因是藏边一位小官写的《告民众书》，在里头称十四爷胤祯为皇太子，安抚民众说大清的皇太子会带领大清皇帝的精兵来拯救我们！
青藏地区自古就与中原地区不太通音讯，甚至语言都不一样。自然更不了解大清开国后，中央分封的十六等爵位，什么贝勒贝子的，他们也搞不明白。
而且贝子听上去就不太威风。
这位八品的小官大约是为了让人民群众感受到中央的热情，所以就直接在舆论上给胤祯升了级，说是皇太子要率兵过来——这样听起来，可比一个什么十四阿哥，或是贝子强得多。
朴素的边境人民不知道啥贝子贝壳的，但他们知道什么是皇太子！那就是下一个皇帝啊，四舍五入就是皇帝陛下要来亲自来救他们了，一听这个都振奋了。
这篇《告民众书》笼络民心效果很好，传播效果也不赖，结果就一路传到了京城。
这算是捅了马蜂窝了，这些年京城中为了储位填了多少人命进去？这一看：嚯！咋的十四阿哥，您自己就给自己封皇太子啦？那可不能够！
原本一个八品边地小官写的非正式文书，又是散发给叛军地区的百姓，可以算是个笔误。但巧合的是，这位小官作为反准噶尔，挺大清统治的出色当地官员，胤祯还曾经亲自接见过他，这可就洗不清了。
谁能证明，这篇《告民众书》，不是十四阿哥授意的。
虽然这个朝代还没有从‘农村包围城市’的先进理论，但是不妨碍聪明人开始揣测十四阿哥想走‘边地包围中央’的路线，正在对储位下手。
有一个上书搅混水的御史，就有无数浑水摸鱼的人。
一时十四爷被弹劾的满头包。
李四儿的声音像甜瓜一样，让人觉得听着就甜脆，她一口气说完，然后笑嘻嘻的对他们道：“要我们爷说，十四爷也是太不小心了些，这皇太子的话也能乱说？”然后又对年氏道：“听说年侧福晋家里的兄长也在西北啊，倒是可以问问到底怎么个情况，总不好冤了谁纵了谁不是？”
年氏根本不想理她。
这事儿跟泥巴一样，甩脱都来不及呢，她才不能拉着自家哥哥下水。
李四儿见年氏只是淡淡的，就开始扭头跟钮祜禄氏说话：“府上四阿哥我也见过一回，我们老爷着实夸呢，说四阿哥聪明懂事，是个好孩子。”
宋嘉书：……我终于知道为啥人人都烦她了。
经过一回宾主不尽欢的交谈，李四儿终于从雍亲王府走了。
大概是李四儿的为人实在出名，弘历听说这件事，还特意回凝心院请安，然后关心问道：“听说那位李……太太非要见额娘，她没欺负额娘吧。”
弘历这句李太太也是有缘故的，在隆科多府上，他下达过一道命令，吩咐下人谁都不许称呼李四儿姨娘，必须称呼太太，把还活着的正室给一笔勾销了。
甚至弘历等阿哥过年的时候，上门给隆科多这位‘舅公’拜年，隆科多都直接道：“嗯，好孩子，去后头找你们太太吃果子去吧。”弘历弘昼这两个小的这才见了一回李四儿，根本没见到隆科多的真夫人，也是大开眼界。
总之，隆科多的帏薄不修在京城也是出了大名的，只是他本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就是了。
宋嘉书见弘历担忧，就笑道：“还有年侧福晋呢，能有什么事？那位‘李太太’还跟额娘夸你呢。”
说完就看到弘历浮现出一种跟福晋一样，一提李四儿就‘牙疼’的表情。
宋嘉书笑眯眯，忍不住揪了揪儿子的腮：“你这孩子，就是太明白了。”弘历的腮现在也褪了小时候的婴儿肥，揪起来没有那么软了。
弘历这两年难得被额娘揪一下，还有点脸红。
以至于愣了一下才想起刚才自己要说什么。他想起在隆科多府上，只见隆科多介绍了一个儿子，就是李四儿所出的玉柱，至于福晋出的岳兴阿根本就没见着，似乎根本不存在似的。
但弘历曾在岳兴阿上来拜见四爷的时候，见过一回这个可怜的嫡子，觉得这位表舅其实是个有才的人，可惜被亲爹嫌弃。
宋嘉书认真听着弘历的话，见他为岳兴阿不平，便安慰道：“弘历，世人眼里心里总有是非对错，便是一时为了权势不敢说不敢做，来日若有机会，自会有公道的一日。”
她没说的是，可惜迟来的公道，是救不了现在的苦难的。岳兴阿这个隆科多亲生骨肉都这样，那占着正室的隆科多夫人，不知如今在受怎样的折磨呢。
母子俩闲话片刻，弘历知道额娘没受李四儿的欺负，也就放心的走了。
雍亲王府内，宋嘉书是觉得自己活得挺好，没受欺负。
而在朝廷上，觉得自己受委屈的人很多，头一个就是十四爷，他觉得自己冤枉透了，被欺负惨了。
他进宫找亲爹：“皇阿玛，儿子实不知这些人是何心肠！生要离间父子之情！”
康熙爷很是安慰了两句。
可胤祯进宫剖白了自己两回，见皇阿玛虽然安慰他，但并没有下旨申斥责罚御史们，心里也打小鼓。
于是也不敢继续呼朋引伴，在京中招待兄弟故旧了，他上书请求回藏边去筹备战事，争取一开春就把拉萨的准噶尔叛军消灭掉。
康熙爷准了。
十四爷收拾东西也没用两天，迅速打马离开了京城，还不忘带上一个有点懵的新出炉的达、赖、喇、嘛：怎么这就走了，我还没体验够京城的繁华呢！
十四爷回来的多威风，走的就有多狼狈，心里格外气恼。
他虽托付了八哥九哥，替他查查这是谁要阴他，但心里也未必全然相信他的八哥。毕竟自己这战功一出风头，谁知道八哥九哥心里有没有芥蒂，会不会背后捅他一刀。
不知被谁敲了闷棍，十四爷的郁闷就甭提了，进宫辞行的时候，还跟德妃娘娘吐了好大一口苦水，把德妃娘娘听得心脏疼：她可怜的小儿子，跑到边疆去吃土喝风，回来还被人坑了一把，这会子只能再赶回去吃苦，德妃心都要碎了。
偏生现在还不敢病不敢叫太医，怕皇上以为她们母子怨怼，只得撑着。
于是在见了四爷的时候，德妃就把这口苦水和憋屈吐给了四爷，流泪道：“你弟弟去的地方那样苦，据说水都是烧不滚的，吃个肉都是带着血的，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啊。况且他又不是去闲着享福的，是去拿命打仗的！偏有那么些心肠坏了的人，说那些个诛心之言，叫他在京城待不住，这是要咱们母子三个人的命呢！”
德妃泪眼朦胧看着四爷：“当日你既然请旨让你弟弟去边地，怎么如今不肯给他分辨清白呢，你做人亲哥哥的，难道看得下去弟弟这样委屈吗？”
给四爷顶的心口也疼起来了。
心道：当年我举荐十四做大将军的时候，额娘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高兴的不得了吗？怎么有功劳就是十四自己挣来的，有了错处就是我的？
四爷看着德妃的泪眼朦胧，心里真不是滋味啊，额娘怎么不替自己想想，这样事关储位的闲言碎语，他怎么好出面？他怎么能出面？他的为难就不是为难吗？
而且额娘话里，甚至还有一点疑他的意思，竟是觉得他把弟弟架到了火上。
继十四爷痛心的离开京城后，四爷也糟心的离开了德妃的永和宫。
——
乾清宫。
梁九功在旁边不敢出一声，魏珠也在下头跪着。康熙爷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老十四到驿站了？”
魏珠应了是。
康熙爷也没问别的，让他下去了。然后手下的折子，却是半日都没有换。
老十四这件事，虽是御史弹劾，但背后少不了他别的儿子们影子。
这让他又恼火又心累。
这些年下来，康熙爷不得不面对儿子们并不兄友弟恭这个现实。
康熙爷不由想起去岁，舅舅佟国维离世前的话：“皇上，国本还是要立啊。”
虽然康熙爷对佟国维继续推举八阿哥这件事不置可否，但国本要立下这句话还是听进去的。
是啊，他虽然如今身子骨还硬朗，但到底上了年纪，也该考虑这个问题了。
康熙爷学贯中西，从来清醒的认识自己是不可能达到虚无缥缈的长生，永远坐在帝王的宝座上。
那么这个国和家就总要交给下一任的皇帝。
他要在他的儿子里面挑一个能够延续他们大清的强盛，满人的统治的英才，也要挑一个能够容得下兄弟，保得住他这些儿子孙子的宽厚的继承人。
康熙爷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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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十四爷出京，风波流言就渐渐平息下来，一来当事人都跑路了，到底是皇子也不能穷追猛打的，万一这位将来真的成了皇太子呢？二来皇上肯让十四子继续掌兵权，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所以大家都收拾收拾停了手，这件事也就暂时性的过去了。
这一年春日，京中花开的极好，据说比往年都要鲜旺许多，看起来是个极佳的年景。
有这样的好兆头，康熙爷觉得今岁的战事一定能顺利。
边疆的战事还未传来捷报，雍亲王府倒是先有好消息传入宫中。
四月底，弘时的妾室钟氏诞下一个男孩，四爷终于做了祖父，康熙爷也添了重孙子一枚。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个，甚至都不是前十名的重孙，但想想雍亲王府子嗣的情况，康熙爷还是给了赏赐。
真是不容易啊。
四爷自然更高兴了。
皇上给重孙辈的字早就定了永字，并且表示，朕只起孙子的名，重孙子的名，留给你们这个祖父自己取去吧。
于是四爷一高兴，孩子洗三就给起名为永坤。这是个寓意极佳的好名字，不单弘时听了高兴，李侧福晋更是久违的又起兴了不少：弘时都给四爷生下长孙了，府里别的阿哥还连媳妇都没有呢，真是给弘时做世子又添一重要砝码。
唯一遗憾就是这不是嫡孙，而且钟氏的孩子都生出来了，董鄂氏的肚子却还没个动静。
李氏高兴之余不免把董鄂氏又叫去‘谈心。’
她是挺高兴，但董鄂氏可不高兴，多了个庶子她没什么高兴处，跟李侧福晋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又受了一顿委屈不必提。
过了五月初五端午，李侧福晋的兴致仍旧不减。
耿氏就来跟宋嘉书吐槽：“瞧瞧前日大伙儿一起吃粽子的时候，李侧福晋那个兴头，别说三句话了，半句话都不离永坤，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她生出来的。”
宋嘉书在屋里慢慢遛弯——端午这几日粽子吃多了，糯米不太好消化，她就得多走一下。
听了这话就笑：“俗话说得好，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怎么能不疼呢？”
两个人正在闲聊，听见外面一阵喧扰热闹。
耿氏一个眼神，青草就出去打听了，回来后脸上带着些说不出的表情：“回两位格格，是年侧福晋诊出了身孕。”
喜得孙子与年氏再次有孕，对四爷来说，那真是双喜临门。
大夫们又集体入主东大院后头的小屋子，开始为年侧福晋保胎。
——
这世上大概是家庭和事业很难两全。
雍亲王府内喜事连连，但对四爷来说，朝上的局势并不是很好。只因老十四的战功实在是突飞猛进，朝上立十四为皇太子的呼声也越来越大。
不知是不是从京里有点灰溜溜回战场的关系，让十四爷心里憋了一口气，总之从开春，十四爷就命麾下人出征，直奔拉萨而去。
一路如尖刀入藏，七月份已经传来捷报，清军已经成功进驻拉萨，连新的喇嘛都送回布达拉宫里面了。
康熙爷大喜，对抚远大将军的赞扬喜爱溢于言表。
“……抚远大将军王知人善任，保举得贤之所致也。”①
雍亲王府的书房，四爷拿着一封信函在看，倒也不是什么密信，只是写了些十四入藏的举动。
其中这句话，就是激动的藏边人民，在清军入藏赶走准噶尔部队后，立在布达拉宫山崖上的碑文。
当然，这回老十四自己也警醒，下头的官员也不敢再犯错，没有再敢刻皇太子这个名号的。
碑文里头除了歌颂皇上圣明烛照，别的就是歌颂十四这位大将军。
经此一战，十四在战功上头，已经睥睨众兄弟。
四爷将信函搁在桌上，蹙起了眉头。
若是皇阿玛真的有意立十四，那就该把他召回来入各部熟悉政务了，就像当年的太子，一般都是皇阿玛亲征，太子监国。一个皇帝，不能不懂战争，但更不能不懂治国。
八月里，藏边更详细的折子进了京。已经是收拾战场残局的折子了：十四爷亲笔上书，请教皇上如何抚民，如何处降，如何重整人口不足的乡镇。
皇上老怀大慰，在朝上险些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
果然是朕的儿子！
当日朝上都不看好他出兵藏边，觉得那里地少人稀，没啥产出，而且教派混乱语言不通，可谓化外之地，不如让他们自生自灭。尤其是刚开始，清兵小败的时候，朝中不战更是占了绝大多数。
康熙爷虽是皇帝，但力排众议也是有压力的——他也不想晚节不保，在自己执政六十年留下一个大败。
如今胤祯的大胜，就是再次证明了他作为皇上独一无二的高绝眼光，给他皇上的履历里再增添光彩的一笔。
他自然大乐。
只是此时，康熙爷没有立刻提笔回复十四的折子，他要看看，其余儿子面对此事，会有什么反应。

第58章 暗示
乾清宫。
朝后，皇上特意留了几个大儿子，将十四上的折子递给他们轮流传阅，然后眯着眼道：“你们这些做兄长的，也都是在朝上站着，领过差事的，更有是经过户部、兵部、工部的熟手，既如此，都大胆说说，也算给你们十四弟出个主意。”
心情好了，康熙爷乐呵呵的说话都亲密了。
诚亲王恒亲王一如既往的和稀泥：“听从皇阿玛圣裁。”
八爷倒是一语中的提了不少建设性意见，连四爷这个看他自带阴险滤镜的，都不得不说，老八这个人还是很会办事的。康熙爷心情好，也没给八爷摆什么冷脸，还开恩点了点龙头。
然后看着一直翻来覆去看折子，但就是不吭声的老四，点了名：“胤禛，你今儿怎么不说话？按理说户部的事儿你最熟了，处置流民，安排赈灾抚恤你都是办过的。”
四爷这才抬头，难得露出一点赧然：“皇阿玛，儿子……暂时还没想好。”
康熙爷心情实在好，见老四这个冷脸居然露出点不好意思，就打趣道：“你方才走什么神去了？”
四爷便道：“方才儿子细算了算折子上的时日——从返回藏边到如今，十四弟只怕是昼夜不歇，接连作战，才有这般景象。虽说兵情如火情，但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禁不住这一两个月的马不停蹄。”边说四爷的眉毛边深深锁起来。
康熙爷是自己亲征过得，此时屈指一算，心中的狂喜就化作了不少心疼：老十四这真是一日也没停啊！藏边那种地方，据说就算只是寻常走动也比在京城费力，许多人去了都喘不上气，何况身穿甲胄行军打仗自然更加费劲。就算十四正当壮年，只怕也撑不住这样累月的耗着。
人老多情，康熙爷自己亲征吃过不少苦都能淡然处之，现在想想儿子的苦累，龙目里忽然沁出了一点水汽。
声音也略带了点嘶哑，缓了缓精神才对四爷道：“好了，老四，虽说你心疼弟弟，但还是正事要紧。”看似是不满的话，但康熙爷和煦的语气就表明了他的满意，他老人家还继续温声道：“朕会亲笔写一封家书，命十四多多歇息，不许他只想着办差，就糟蹋了身子，你放心就是。”
甚至还让四爷一会儿亲自去看看德妃，将老十四的消息告知德妃，安慰她的慈母之心。
旁边九爷差点没吐出来：老四你这个阴险的戏精！
打死九爷也不信，老四会担忧十四担忧到在御前走神的地步！平时看着老四成日冷着脸跟户部都欠了他二百万两银子似的，今日装起担忧弟弟的好哥哥，倒是跟真事似的！
平时不知道你这么能演啊。
九爷在旁边面容扭曲险些御前失态，多亏康熙爷如今老眼昏花，才没看到。
八爷依旧文雅温驯的低着头，安静的等康熙爷跟老四温馨互动完，这才上前一步与四爷并肩，低声且恭敬道：“皇阿玛，儿子有一浅见，十四弟离京已然近两载，如今功成，也该回京歇歇了。”
八爷的神色之担忧，看起来不比四爷少：“重整藏边事务非一日能成，极为琐碎，不如再派朝中擅长俗务的官员去接手。俱儿子所知，藏边非养人之处，十四弟生长在京城，只怕经年呆在藏边于肺腑身子无益。”
他就算低着头，也能感到旁边老四气息一屏。
八爷微微一笑：你怕什么呢？老四，你怕十四回来入朝吗？你既要做好哥哥，怎么能看着弟弟长久呆在蛮荒之地呢？你要出言阻拦吗，我等着你。
哪怕在狂喜中，康熙爷仍旧是那个稳坐六十年皇位的皇帝，他并没有做这样重大的决定，只是颔首道：“你们兄弟彼此和睦，朕很是欣慰。”
然后就把儿子打发了，准备自己拿主意。
出了乾清宫，八爷对四爷温和一笑：“四哥，十四弟建此大功，真是恭喜了。”
四爷照旧一副冷脸，望着老八，意味深长：“同喜。”
两人对视间，彼此已然了然。
九爷刚才被腻歪坏了，这会子一点不想看老四的脸，拉了拉八爷：“八哥，咱们走吧，可别耽误四哥去给德妃娘娘报喜。”九爷眉毛挑的老高：“德妃娘娘不知道多高兴呢。”
这些个兄弟里，四爷特别不爱听老九说话，好话到他嘴里都拐三个弯，阴阳怪气起来。于是他只是瞥了老九一眼，转身就走了。
他这冷淡一瞥一走，就像踩了九爷的尾巴：“八哥你看他。”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要真是……咱们就没活路了。”
八爷依旧带着一抹笑：“咱们也该出宫了，想想怎么迎接十四弟。”
如此大功，不管十四回来后能不能长久留京甚至入六部，但抚远大将军作为皇子，边境又无战事，总能回来过年。
那时候，才是他跟老四这一局掀盅的时候。
果然，十月份，皇上下旨，命抚远大将军还朝，议明年边境驻兵与筹备府衙事宜。
——
雍亲王府。
过了重阳又是颁金节。
这一年府里无甚事，宋嘉书只看着日历上的时间‘哗哗’从指缝溜走，却并无新事。若不是年侧福晋的腹部逐渐隆起，宋嘉书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掉入了循坏，每日重复着一样的日子。
这日晨起请安，商议宫中颁金节之事。
福晋端坐上首看着腹部明显隆起的年侧福晋：“还是按往年的例来，你怀着身孕就不要进宫去行礼跪拜了，只在家里好好养着。”然后又看了看年氏的脸色：“你近来倒是脸色好多了。”
年侧福晋谢过福晋的体贴，又温柔笑道：“是，这一回遇喜没有那么难受，吐得也少了。”
宋嘉书也见年侧福晋这回脸色红润，甚至脸上还长了点肉，可见是安胎安的好。
福晋颔首：“这是好事。”
然后看着李氏不甚自在的脸色，福晋慢悠悠开口了：“内务府给诚亲王府，恒亲王府送了世子服制，也备好了世子册封印，咱们府上得准备给两府世子送贺礼了。”福晋边说还边揉了揉额角：“一年到头送礼，真是没个新意了，你们也想想，有什么新鲜的玩意给世子们。”
宋嘉书：福晋，你好绝。
只看李侧福晋的脸色从不甚自在，一瞬间乌漆嘛黑，就知道福晋这话的杀伤力了。
话说，诚亲王府和恒亲王府虽说早一年就递了请立世子的折子，皇上也批了，但礼一直未行。
册封礼拖日子这也是常态。尤其是后宫，有的娘娘被圣旨封了妃后，还得等个好几年才能等来正式册封礼，得到自己的金册与位印。在这之前，虽然人人也叫着娘娘，但总有那么些不踏实。
如今朝上有清军大胜的喜事，皇上就准备喜上加喜，给自己两个孙子们发世子印和朝服，也算让他们彻底转正。
这事儿简直是李氏的锥心之痛。
就因其余两府世子未正式行礼，李氏就一直抱着幻想，尤其是弘时有了长子后，李氏更日盼夜盼，希望四爷有一日进宫，也给弘时讨一个世子之位，还能赶在正式册封礼之前。
这回是彻底凉了。
李氏怎么能不痛苦。
结果福晋还特意留了她们，让她们想想给另外两个世子送礼的事情，都不是撒盐了，这在李氏的伤口上撒刀子。
福晋坐在上头，欣赏了一会儿李氏的脸，然后才放下茶：“今日先这样吧。”顿一顿又道：“你们回去想想，明日咱们再说。”
宋嘉书：……福晋啊，李侧福晋当过年得宠的时候到底咋得罪你了。
陈年旧事跟宋嘉书无关，她只是无声的站远了一点，生怕被李氏的黑气波及。
然后在心里替董鄂氏叹息了一下。
李侧福晋这人，并不喜欢找自己的问题，她一旦倒霉了，就特别热衷于找别人的问题。
四爷不肯立世子之事，被她总结了两个原因：一是年氏有孕，四爷看重年氏的儿子，二就是弘时虽有了儿子，但不是嫡长子，分量不够。
这两个原因里的第一个，李氏束手无策，她现在拿年氏一点办法没有，看到年氏胎相稳固唇红齿白的，她就只能自己心烦。
但第二个原因，李氏还是有法子的。
这几日她动不动就把董鄂氏叫过去敲敲打打，嫌这个儿媳妇不好好伺候弘时，不肯给她生个嫡孙出来。
董鄂氏觉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霉，诚亲王府恒亲王府的喜事，变成了她的丧事。
好在她出身硬，李氏到底不敢折磨他，生怕董鄂氏的亲爹翻脸，以后不肯帮衬弘时，所以只是敲打。
董鄂氏现在就装木头人，李氏叫她，她就在李氏跟前一戳，木着脸等李氏说完，然后甩袖子走人。
其实只李氏自己糊涂也就算了，董鄂氏是能忍的，到底李氏上头还有福晋能压制。
可自己丈夫弘时也跟着糊涂，董鄂氏就要绝望了。
李氏每回见了董鄂氏，弘时都要气鼓鼓跑过来嫌弃董鄂氏对额娘不敬，巴拉巴拉说半日能让董鄂氏噎死的话。
董鄂氏每每被他气哭。
就这，两人怎么能生出孩子来。
宋嘉书也觉得，这董鄂氏入了雍亲王府，真是命里不修。
果然，今日被福晋一刺激，李氏又找董鄂氏来了一场，闹到前头几个院都知道了不说，甚至弘历回来请安，都说起了这件事。
当然，弘历的想法跟宋嘉书略有偏差。
他剥了一个蜜柑，先给了宋嘉书一半，然后自己吃了一瓣儿，道：“额娘，三哥又找我抱怨了。其实三嫂也是，李侧福晋到底是三哥的亲额娘，她不肯恭敬顺从，难怪三哥不高兴。”
然后对宋嘉书笑：“额娘，儿子以后肯定让媳妇好好孝敬您，不然儿子也不高兴。”
宋嘉书吃了手里的蜜柑，擦了擦手，摇头道：“弘历，你三嫂也好，你跟弘昼未来的妻子也好，最先孝敬福晋，先与福晋行礼这些都是没错的，这是规矩。你不能为了这个以后跟妻子生嫌隙。况且人心等同，李侧福晋要是好好待董鄂氏，想来以董鄂氏的心性也不会不敬。”
弘历见额娘郑重说话，忙起身应了，然后又忍不住笑道：“额娘疼未来的儿媳妇比我还强呢。旁人都是敲打儿媳妇，到了额娘这，为了儿媳妇先给儿子立规矩。”
宋嘉书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我儿媳妇还没影子呢。”
这个年代的孩子早熟，九、十岁就想着婚姻之事很正常，所以弘历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羞涩腼腆的意思，只是道：“儿子只盼着皇玛法给儿子指一个贤惠温和的妻子。”
宋嘉书含笑：“弘历一定会有个很好的妻子。”
母子俩又说起世子册封礼来，宋嘉书知道弘历跟两个王府的世子虽不甚熟，但到底是堂兄弟。弘历如今又不是从前不出府的孩子，既然在外头行走，就要自己备一份给堂兄的礼，不在贵重，在于心意。
于是只道：“我还是那句话，若是有为难的地方，别自己撑着。额娘并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弘历点头：“额娘放心吧，我没钱肯定找额娘伸手。难道额娘还怕有钱花不出去？”
宋嘉书失笑，弘历倒是难得这么活泼。
——
凝心院的母子其乐融融，皇城最中心，皇帝所居的乾清宫中，一对父子也算的上和乐。
皇上命梁九功给老四上了一盏茶：“尝尝，新进上的武夷红茶。”
四爷品了品：“好茶。”
康熙爷一乐：“你是个挑剔的，难得能说句好。”
见老四有点不好意思，康熙爷又道：“你从小就抱给了孝懿，她从来是个用东西仔细的人，你这性子也有些随了她。”
皇上提起一任表妹兼亡妻自有些唏嘘，四爷想起那个抚育自己的养母，自然也是感怀，父子二人陷入一种安静的伤感中。
半晌后，还是皇上先挣出来，比了比榻笑道：“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就会挑剔，这个碗不好看，这个瓶不该配红色的花，细致的让人发笑呢。”
四爷没想到皇阿玛还记得这样的小事，心里也有些感动。只是这感动中，仍然有着凌冽的小心和思量，甚至忍不住畏惧而谨慎的思索，皇阿玛为何忽然对自己这样亲近。
皇上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开口依旧十分温和：“过两日，就要册老三老五家的世子了。”
四爷心上一紧，应了声是。
他看着皇阿玛苍老的手，抚在皇帝才能用的黄底龙纹的杯盏上，听着皇阿玛的声音飘入耳中：“你没有上书请立世子，倒是合了朕的心意。你要知道，朕希望你府上的世子不要早立，要多看几年——你与老三老五不同。胤禛，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多年后，雍正爷仍然记得这一日的心情。
震动、狂喜、悲伤、警惕，无数繁杂的心绪轰然而至，在他耳边席卷成暴风雨。
他抬头，对上皇阿玛饱含深意的目光，嘴张了张竟有些不知说什么。
康熙爷说出这番话，自己也静默了片刻，然后就仿佛没有提过一般，轻轻揭过，笑了笑恢复往日神情，对老四道：“胤禛，朕有件差事要让你去办。”
四爷站起身，躬身准备领旨，看起来仍旧是那张有点威严的冷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隐在袖内的指尖冰冷而微颤。
皇上缓缓道：“朕御极已近六十载，明年朕准备再办一次千叟宴。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四爷郑重应下。
千叟宴，于本朝也不是第一次办了，康熙五十二年的时候，皇上六十大寿，就在畅春园办过一回，无论官民凡高寿老者都可入京来参加皇上的宴席，真是天下惊动，是件昭显皇室之德的大事。①
皇阿玛将此事交给自己办，定是断断不能出错的。
见老四应得正式，康熙爷也笑了：“不急，你先筹划着。朕还没想好到底是明年还是后年办。”
明年是他御极六十载，但后年却是他虚岁七十的生日，都是好日子，且看看朝内的情况吧。
康熙爷准备挑个风调雨顺的年份，总不能他这边刚办千叟宴，天下就忽然闹点什么地震、蝗灾、流民什么的天灾人祸，那还不够膈应的。
——
雍亲王府东大院。
年氏正捧着一盏燕窝蜜枣粥吃，就听人报四爷进来了。
她忙放下碗，由寿嬷嬷扶着，准备下榻穿鞋。一诊出有孕，她的鞋全都换了软底平底的绣鞋，穿起来也便宜安全些。
还为等她站起，四爷已经进来了。直接来到榻前，按住她：“不必起了，就咱们两个折腾什么。”
年氏少见四爷这样龙行虎步似的急切走进来，观其神色，见四爷眼中竟少见带着一种火光样的兴奋，不由道：“爷是有什么大喜事？”
四爷从寿嬷嬷的手里接过年氏的手，点了点头。
年氏想到四爷刚从宫里回来，眼睛也渐次亮了起来，两个人对着笑起来。
寿嬷嬷见状，麻溜的就退下了。
四爷的手放在年氏隆起的小腹上，孩子大概是感觉到重量，就翻了个身。四爷心里更欢畅：“这孩子有福气。”
年氏没有再问，只是覆盖住四爷的手。
如果是宫里的好消息，那真是再好没有了。
——
腊月二十五，年氏诞下一子，给雍亲王府过年的喜气再添一层。
洗三的时候，四爷愣是从忙碌的年节下挤出时间来，亲自看着幼子的洗三。
这一日，下着飘飘洒洒的小雪。
临近过年，又是喜事，雍亲王府的女眷，就都披着大红的雪氅。
宋嘉书看着这一片红色，忽然想起《红楼》中，平儿说的，下了大雪，十几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
除了对待李氏，福晋对旁人都是很过得去，哪怕长久无宠的武氏和郭氏，大毛衣裳也不缺她们的份例。
四爷举目望去，见妻妾衣着鲜亮，新出生的幼子娇嫩可爱，府里一片喜庆，心里也十分满足。
洗三散了后，四爷还特让年夫人留下，跟年氏说说话，自己往前院去了。
耿氏与宋嘉书并肩往回走。耿氏唇边的笑意不似衣裳明亮，倒似寒雪清冷：“姐姐也看到了，爷今日高兴成什么样子。竟比之前六阿哥的时候还要兴致高上三分，任是谁，都要往后排去了。”
宋嘉书按了按她的手，回头看到落后俩人七八步的兄弟俩。
弘昼是过分活泼开朗的性子，趁弘历不备，居然从廊下捏了个雪团塞到弘历脖子里，把弘历惊得险些没跳起来，转头就要扭着他去骑射场上。弘昼正在扑腾着挣扎，还在叫：“钮祜禄额娘救命！”
耿氏明白宋嘉书的意思，当着孩子，不要说这些话。
于是耿氏也就换了脸色，只叫弘昼：“你这孩子又疯啦，这么冷还往你四哥身上灌雪！”然后催着两个人赶紧走，回去喝碗热姜汤才是。
还不及走，只见雪里奔过来一个小太监，在廊下跪了请安：“爷要传四阿哥五阿哥去问功课。”
弘昼脸上的笑顿时凝固了，脸皱成了一个囧字。
弘历松开手，整整衣袖给那小太监扔了个荷包下去：“你去吧，我们这就过去。”
小太监连忙捡起来谢恩又跑了，可怜见的大冬天冻得哆哆嗦嗦。
宋嘉书道：“总不好里头衣裳湿漉漉的去，回去换一件吧。”
弘历想了想：“不用了额娘，阿玛屋里一向暖和，回去折腾一趟只怕来不及。”然后又看了看脸上写满了不开心的弘昼：“我们还是赶紧去吧——弘昼这几日功课做得马虎，只怕阿玛不能高兴，再去晚了更要落不是。”
宋嘉书和耿氏就站在廊上，看着儿子们匆匆而去的背影。
弘历今日穿的是宝蓝色的衣裳，领子上因为沾了雪，就洇湿了一块，变成了深蓝色。
两人一进门四爷就看见了，略微蹙了蹙眉。
“这是怎么了？”
普通人家的公子尚得做到衣冠整洁，何况他们这些皇孙。
弘昼听了这话，不由心虚地往回一缩，四爷就点他名：“弘昼，又不是问你，你动弹什么？”
严父慈母，在古代这不是一个词，而是现实。
四五岁的时候，弘历弘昼还常得到阿玛牵个手，温言鼓励两句，随着他们正式上学，四爷的脸也一日比一日严肃，几乎是庙里阎王爷活了站在二人跟前似的。
弘昼就曾背后嘟囔：“怪不得三哥越大越怕阿玛，据我看来，也不能全怪三哥啊。”

第59章 祭拜
且说这会子见阿玛点了自己的名，弘昼连忙站好些。
弘历便先道：“回阿玛，方才我跟弘昼在路上打了会雪仗，故而衣服湿了。因阿玛处来人找我们，不敢耽搁，就直接来了。”
临近过年，又刚举办完幼子的洗三，四爷心情正大好中。
再看两个逐渐长成健康活泼的儿子在跟前，心里更是高兴的。
原本还要先板着阿玛的脸训两句，但听弘历说两人打雪仗，倒是触动了四爷心里那份兄弟之情，就只是轻轻训斥了一句就揭过了，只道：“这么大了，连轻重也不分吗？自然是身子要紧，先回去换件衣裳，别害了风寒。”
两人这才回到前院兄弟俩的院落去换衣裳。
弘昼也连忙趁这个功夫，临时抱佛脚，一路走一路跟四哥念叨了两句功课，算作复习。
等回了四爷的书房，弘历和弘昼就闻见姜汤的味道。
四爷还是板着脸，只是点点桌子：“喝了吧。”
两人就都笑着谢过阿玛，然后捧着热辣辣的姜汤啜饮而尽。
兄弟间情分是真的好，还是表面的功夫，对四爷这种‘兄弟关系困难户’来说，自是能看的一清二楚。
在他看来，弘历弘昼大概是一同长大的缘故，当真是有种默契的亲厚。弘昼喝完姜汤后，弘历甚至比小太监还能再快一步的，顺手就递过去茶水，让他压一压口中的姜味。而自己板着脸的时候，弘昼则下意识用眼睛去溜弘历，等着四哥先说话。
四爷看的满意，想起刚出生的小儿子，就道：“你们也是做哥哥的人了，要好好照顾幼弟知道吗？以后也要多去看弟弟，陪他玩。”
这会子四爷也忘了，自己少时德妃反复嘱咐他，告诉他一定要‘让着，照顾十四’的时候，他心里的不平衡。
俗话说得好：孩子们长大了就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大人。
四爷很不自知的在犯德妃当年的错误，或者说绝大部分家长的错误——大的当然要让着小的，便是家长有些偏心小的也是应该的。
弘历低头应了，弘昼倒是敢说话，眨着眼睛问道：“阿玛，七弟才那么小一个，就跟我胳膊似的那么大。方才洗三的时候，他除了哭就是睡，眼睛都不睁开，我们怎么带他玩啊。”
四爷被他问的头疼，继续板脸：“难道要你现在就带着弟弟胡闹？自然要等他长大些。”
弘昼是大胆的，见阿玛没生气，就继续道：“那还要好几年呢，阿玛，我跟四哥现在都长大了，阿玛别只让我们带小孩子玩，也给我们点正事做呀。”
四爷：……难道你不是小孩子吗？
虽然就差半岁，但弘历已经有了些大人的神态和稳重，弘昼还跟猴儿似的，四爷怎么也不能把这个儿子看做个大人。
他还没说话，就见弘历也用亮亮的眼神盯着自己：“阿玛，我跟五弟可以帮您做事。”他抿了抿唇有点忐忑也有点不甘似的嘟囔道：“八叔家里的弘旺堂兄，就比我们大两岁。我们上回去给三伯和五叔家两位世子堂兄道贺的时候听说，八叔家里筹备贺礼之事，都是弘旺堂兄办的呢。”
可以说，弘历虽不是故意，但很精准的戳中了四爷的一个点。
老八的儿子可以，我儿子也可以。
四爷又喝了一口茶，就隔空点了点两个儿子：“还没过年，你们倒是都露出长了一岁的架势来了。也罢，既如此，等正月里功课不重的时候，你们就好生写一个时论来。”
然后便对两个儿子说了千叟宴之事。
“上一回办千叟宴的时候，你们才两岁，自然是没经过见过的，如今你们且先想想，若是让你们带着人筹备此事，要怎么做才顺当？”
这差事其实很能考较人，涉及颇广：大到要收各地州府送上的老年人口的统计、户部银两的筹备；小到各地老人进京九门兵士的调度，车马的安排，恭贺盛世的贺文种种事情，掺杂在一处。
可谓是从俗务中，可见天文地理人口经济。
四爷自不指望两个孩子在这个年纪，就能办周全的事儿，只是要先考教他们一二，别读了多年书，跟赵括似的只会纸上谈兵，全然不通庶务，一办差事就漏洞百出才是。
四爷还许了他们：“若是有些可取之处，等明年开春具体办事的时候，你们就跟着去看看罢。”
明年两个孩子也十岁了，很到了可以办差的年龄。
到时候随意塞到一处去，让他们也经历些世情。
弘历弘昼都难掩喜悦，一个抿嘴笑，一个咧嘴笑，都笑着告退了。
四爷看两个小的欢天喜地走了，就想起弘时来，方才他想找儿子们一并过来问功课，知道弘时往后头董鄂氏处去了，四爷就没叫他——这傻儿子难得肯放下小妾去跟正妻一处，四爷也很想抱个嫡孙，就没打扰他们小夫妻二人相处。
如今小儿子也出生了，要是再来个嫡孙就完美了。
四爷还在这里畅想儿子儿媳的和睦，而后头茂昌院的氛围，跟和睦两个字可不搭边，堪称是很不美丽。
——
弘时来找董鄂氏是说正事的，因大年初二他要陪董鄂氏回去看老丈人。
说起岳父来，弘时就不免嘟囔了一句：“阿玛自然是偏着东大院，有些压着我。可岳父怎么也不给我说句话，只怕他劝劝，皇玛法也就听了。”
这给董鄂氏气的：她阿玛虽是尚书，但也管不到爱新觉罗家的事儿啊。
要是她阿玛敢去康熙爷跟前说，你看我是个尚书，这官儿做的不错，那你给我女婿一个世子吧。以康熙爷的脾气，她阿玛保管要凉凉。
董鄂氏恼的不得了，因着自己跟他夫妻情分不太好，所以弘时对老丈人一贯不怎么亲近，你不亲近也行啊，但你不能坑你老丈人去找死啊。
董鄂氏怕弘时在外头真说起这件事，连忙郑重其事跟弘时讲明白厉害。
结果弘时反而脸一红又一板：“我不过这么一说，谁要靠着岳父家了？我自家玛法就是皇上，阿玛是王爷，倒要靠别人不成？你也是，动不动就拉着个脸，叫人如何说话？”
董鄂氏简直是欲哭无泪。
弘时还深觉跟媳妇话不投机，就只敲定了时辰就想走，还是董鄂氏为着弘时好，叫住他道：“如今爷也是成亲有子的人了，年节下该多与叔伯堂兄弟走动才是，尤其是十三叔府上，阿玛最重，爷多去走走总没坏处的。”
弘时摆手：“你不懂。十三叔那里，走不走有什么要紧处，倒是今年十四叔回了京，又立了大功，我该多上门去，到底是亲叔叔呢。”
董鄂氏不太懂外面的事儿，见弘时不窝在家里陪小妾，就觉得也行吧，你走去吧，然后问着弘时备礼的事儿。
弘时继续摆手：“罢了，我去与额娘商议。”顿了顿：“你入门时间短，少做主张，只好好伺候额娘吧。”
再次把董鄂氏气个半死。
深觉：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弘时出门的时候，就见除了茂昌院外，其余各处院落，也都有下人在扫放鞭炮落下的碎屑红纸——今日，是年侧福晋刚出的七阿哥的洗三礼，四爷命人在各处门户前都放了鞭，一为庆贺喜乐，二为鞭炮可驱邪祟。
弘时看着这一地红纸，想想阿玛对新出生的弟弟那样在意，他心里就不得劲。
且说，弘时同学这会子就不得劲，还不知，他不得劲的日子在后面呢。
——
展眼新岁已至，正月初一。
这一日，所有年满十五入朝站班领过差事的皇子和朝臣勋贵们皆排的整整齐齐，来与皇上贺新岁。
这是康熙六十年的第一天。
六十为一甲子，多少人都活不到花甲之年，而康熙爷却已经御极六十载。
礼部已经做好了准备，在今年，朝中必要有许多庆贺典仪。
然而，就在这康熙六十年的第一天，康熙爷就扔下一个重磅消息。
接受完群臣拜贺，康熙爷便提及，今年自己准备派皇子出关代为祭拜三陵。
且说这三陵，乃是努尔哈赤的福陵、皇太极的昭陵以及清远祖的永陵。①
因当年大清皇室还在艰难的创业期，在关外游荡。祖宗死了当然也不能放着等打完天下再埋在京城，自然是就地选址葬了，于是这清三陵就远在关外。事关祖宗们，皇上自然每年都要亲去祭拜。
今日朝上，康熙爷便道，自己如今到底是小七十的人了，今年便准备遣儿子去祭拜先祖们。
朝上先是一片震惊的寂然，之后就不可抑止的如潮般惊动起来。
正所谓，“国家大事，唯祀与戎。”
祭祀之事，在帝王家是具有象征意义的，何况是祭拜大清祖宗这三陵。
十多年前，太子还在的时候，皇上有事不便行，都是太子代祭，如今皇上要命哪位皇子去？
康熙爷好似浑然不知自己说的这些话有多惊人，他老人家安坐龙椅，看了半晌下面的儿子和群臣百态，根本没有一点民主，让大家商议的意思，直接就宣布了结果：遣皇四子胤禛、皇十二子胤祹代他老人家祭三陵。
十二爷胤祹在朝上懵了一下，但很快跟所有人一样，把目光集中在他的四哥，雍亲王身上。
朝臣们都心里门清：十二阿哥的生母定嫔位份平平，十二阿哥本人幼年则是被苏麻喇姑抚育的，那是为极有智慧的老人。被她抚养长大的十二阿哥，那叫一个安静随和，不理政事，全身心投身于书画事业中。
这两年皇上让十二爷在内务府办差事，他也认真干活，但凡事不凑前。可以说这是个不怎么出错，但也绝不算出色的阿哥。
起码在康熙爷这一堆龙子里不算出色。
这回十二阿哥明显就是陪衬的，主祭的必是皇四子。
是雍亲王。
九爷在朝上，按序站在他八哥身后，就看到朝服中，八哥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他看着出列领旨谢恩的老四和十二，心里火烧火燎的。
散朝的时候，许多朝臣看着雍亲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只是雍亲王为人素来冷淡些，不熟的还真不敢上去套近乎。更有许多烧的不是这个灶的臣子更是要先避开他，回头去找自己烧的‘灶’商议今日之事。
四爷还没走出多远，乾清宫的小太监就来请他了。
——
康熙爷这次备的是咸奶茶。
“坐。”
见老四在下头请安，康熙爷摆手叫起，指了下首的椅子。
父子二人就祭陵之事说了半晌。当然主要是四爷在说，他方才初步拟定了出行的腹稿，康熙爷半闭着眼睛听着。
听老四事无巨细的在下面汇报完，康熙爷才睁眼道：“你从小就这样，是个操心的命。”
四爷已经习惯了：最近皇阿玛总是跟他回忆过去。
他也乐得做小时候的四阿哥，做皇阿玛当时的小儿子。
感慨完后康熙爷，食指点了点桌上的两个折子：“你瞧瞧这个。”
梁九功悄无声息的上前拿了折子，再躬身递给雍亲王。
四爷接过来：是年羹尧与平郡王分别上的折子。
折子出自两人之手，内容却大同小异。都是上谏请皇上在藏边设立办事处。年羹尧则更激进些，直接道：天无二日，藏边的藏王实没有必要。不如取消掉，换朝廷官员来此建衙，全方位接管藏边。
康熙爷见老四看完了，就问道“你觉得如何？”
四爷点头：“儿子觉得正该如此。”
从前藏边偏远，自立为王，算是半独立。朝廷一时犯不着攻打，也没有精力去攻打。
可这回不一样啊，借着打准噶尔叛军一事，清军都直入藏边了，既然军队都驻扎过去了，凭什么要把这一地的统治权再还给什么当地的‘王’。年羹尧这个提议，也很符合四爷的想法。
康熙爷满意点头。
他老人家做了六十年皇帝，又不是做了六十年的慈善家。
这种费劲巴力给别人干活，还不收工钱，那是不能够的。
“朕准备设西藏大臣与噶布伦，从前这藏王，就取消了吧。”康熙爷倒是没取消册封藏边喇、嘛的地位和尊号。
实在是已经碾压了人家的统治，就别碾压人家的信仰了。一下子压制的太厉害，只怕出事。
但就算这样，也得防着战事再起。
毕竟当日藏边跟朝廷求助可不是这么想的。相当于一个人家里进了强盗，他跑去找强大的邻居帮忙，那是指望着邻居仗义出手把强盗赶走的，谁成想这个邻居确实是把强盗赶走了，然后自己就住下来鸠占鹊巢开始当家作主了，搁谁谁心里没有意见啊。
四爷将自己的担忧略微提了提。
康熙爷很平静：“所以朕命平郡王继续驻守藏边，年羹尧亦是如此。”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起来看着四爷道：“还有，朕准备让胤祯回藏边去再稳一稳局势，到底他是皇子，又跟臣子们不同了。”
四爷心剧烈的跳起来。
皇阿玛要让十四回去，而并不是让他入六部学习朝政！
四爷低头：“儿子们自然一切都听皇阿玛的吩咐，各司其职，都是为皇阿玛办差事。”
康熙爷不免感慨道：“十四这孩子，是个将才啊，又是你亲弟弟，自是不错的。”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康熙爷想起了自己的兄长福全。
也想起当年的自己，正是少时登基。论嫡自己不是，论长自己也不是，上头还有个哥哥福全。这位兄长却毫无怨言，鞠躬尽瘁的给自己办事，为人更是谦卑。
甚至年幼的时候，福全兄长就告诉皇阿玛，自己愿为贤王。②
兄长也确实做到了。康熙爷至今想起已然过世的福全兄长还会觉得温暖，他像一块可靠的坚石一样一直在自己身后。
看着眼前老四，想着他与十四一对兄弟，康熙爷不免又想起，康熙二十九年的时候，自己打噶尔丹，也封了福全‘抚远大将军’。
简直像是宿命的轮回。
以后老四和十四，也会做一对自己跟福全这样的好兄弟吧。
况且他们两个，又是兄长为皇，弟为王，且是同父同母，自然就更会亲密顺当。
康熙爷不是不知道十四素日跟老八走的近，但在他心里，有什么比同父同母血脉更亲近的呢？
到底老四只有这一个亲弟弟啊。
——
可见哪怕是至亲父子俩人，也没法心有灵犀。
四爷若是知道康熙爷的想法，只怕要立刻在心内反驳：不，十三才是我弟！
康熙爷让老四告退后，不免又陷入了对福全的怀念。他起身往暖阁去，那里挂着几幅他心爱的画。
有当年顺治爷手把手教他射箭的画，有亲额娘坐在廊下抱着年幼的他的画，还有一张，就是福全过世后，他命画师画了一张，两人并肩坐在桐树下的画。
倒不是福全生前，康熙爷拿皇帝架子不肯一并作画。而是福全为人很谨慎，再不肯跟皇帝并肩而坐入画。甚至直到死前，康熙爷去探望他，福全在榻上仍旧自称奴才。
康熙爷的眼睛有些湿润。
算来，兄长已经走了十八年了。福全过世的时候，才五十岁。
而自己如今却马上要七十岁了。再过些年，他们兄弟终会在地下重逢。
康熙爷的目光再次看向顺治爷的画像，心道：皇阿玛，儿子做了个好皇帝，来日见了你，自问心无愧！
——
且说四爷虽知道康熙爷的期许，是盼着他跟十四兄友弟恭，做一对亲厚的兄弟，然他心里对十四即将要回藏边，还是十二分的满意：快走吧。
心情甚佳的回到了府里，四爷先去看了看小儿子。
他逗了逗孩子的下巴：“这孩子真是福星。”他才出生，自己就得了出关祭陵之行。
虽说当日皇阿玛私下暗示过自己的立储之意，但跟这回在朝上暗示，还是天壤之别的。
年氏在旁笑容温柔如水：“都是爷多年的苦心，跟这刚出生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四爷倒是认定了：“自是有关系的。”
然后拉着年氏来到桌前：“朕给孩子想了个好名字。”他在纸上写下‘福惠’儿二字。
年氏神色一暗：“爷，要不还是等种痘后，再给儿子起名字吧。”
四爷知道她是想起了福宜早早有名字，却又夭折，就安慰道：“这是小名，咱们先自家叫着无妨的。到时候孩子种过痘，我再请皇阿玛起个大名。”
出生才几日的七阿哥就有了名字不说，雍亲王府更是流传着四爷的话：这孩子是个福星。
以四爷如今对府里的掌控，这话能传出来，自然是他默许甚至乐见的。
——
宋嘉书听弘历说起‘阿玛对七弟真是喜欢，这样的话都肯说’时，不由一笑。
只夸是福星算什么呀，四爷也就是如今不能当家作主，等他当了皇帝，夸起人来真是让人没眼看。
比如流传青史，让后人都不免咋舌的——四爷把他亲爱的十三弟夸成“宇宙全人、天神”，那才是四爷的夸人呢。
这会子只说福星二字，实在还算是克制了。
宋嘉书知道四爷的秉性，爱恨十分分明。
于是对弘历就有些担心：都是做儿子的，见阿玛偏心成这样，想来心里不好受吧。
看着额娘关怀的眼神，弘历白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额娘，七弟这样小，又有福气，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该比阿玛还疼他才是呢。”
弘历的神色看起来真诚极了，直到说完才眨了眨眼，母子俩会心一笑。
他知道该怎么做是对的，这就够了。
宋嘉书：好的，我不用担心了。
母子两人笑过后，宋嘉书又想要嘱咐：“还有弘昼……”只怕那孩子直性子，露出什么形容来。
弘历都不用宋嘉书说完，一口截断：“额娘也放心，五弟是天真活泼的性子，但不傻。何况还有我在旁边瞧着呢，总不会有事。”
这府里要有一个傻阿哥的话，那绝对不是弘昼。
母子俩边说话，宋嘉书手上边翻看着一套冬衣。弘历便问道：“这是阿玛要出关，额娘准备的衣裳吗？”
四爷凡出远门，福晋自然会给四爷准备行装。只是福晋在这上头颇为大度，会各院问问，有没有什么要奉给四爷的，一并带上就是。
福晋这一问，各院真是没有也得有了，不然显得多不重视啊。
宋嘉书也带着人连夜赶了一套衣裳，不出挑也不落后。
她见弘历问，就点头道：“是给你阿玛准备的。”
抬头莞尔：“年节下，额娘还带着白宁给你做了一套，在你小书房里，我都给你打好包袱了，一会儿回前院记得带着。”
如今弘历也十岁了，如无意外，是不能在后院过夜了，顶多回来吃个饭请个安。
可宋嘉书还是保留着西边一侧，作为弘历的起居之所，一点未动。
弘历笑眯眯：“多谢额娘。”然后起身：“额娘我回去了，阿玛临行前只怕还要查我们的功课。”
宋嘉书点头：“去吧，别太累着。”
——
回到前院后，弘历打开了弹墨花纹的包袱。
他拿起额娘给自己备的这套衣服，从花纹到针脚甚至是摆放，比起方才额娘要给阿玛的那一套，明显的更加精心。
弘历喜欢宝蓝色的衣服，他的手搁在这熠亮的布料上：额娘永远记得他喜欢的颜色和样式，也知道他喜欢把领口做的圆松一点，不喜欢板正的卡在脖颈上。
在这金玉满堂的王府里，只有他与额娘才是真正的彼此依靠，记得对方。
弘历收起了这套衣服，继续去研究千叟宴的旧例流程，这是阿玛交代的第一件要紧差事。

第60章 看开
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待四爷与十二爷离京出关去祭三陵后，康熙爷在朝上宣布了对藏边事务的处置，同时表明，要让抚远大将军回去主持大局，建立藏地的办事处，让十四爷过完二月二龙抬头就启程。
这回朝上是一片了然而压抑的沉默。
九爷下了朝就道：“八哥，咱们再不能等了。”
纵然这些年他们跟十四还没到肝胆相照的地步，但无论怎么看，十四上位也比老四上位强。
九爷自己都数不清明里暗里坑了老四多少回了。
有时候不死不休，不是对方有多对不起自己，而是自己有多对不起别人。
八爷依旧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冬日结了冰的青松。
当真要集力捧十四了吗？
——
康熙六十年二月初五，四爷祭陵完毕，从关外归京。十四爷已然出京两日，奔赴藏边去了，兄弟二人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照一回面。
对此事，兄弟两人都不觉得遗憾，尤其是四爷。
当日十四来府上给他‘送行’的时候，就拉着一张脸，看的四爷很快就送客了。
待四爷回府，先去看了他的福星小儿子，然后就回了前院。只打发人问了福晋一声府内有无事。
这对福晋来说也是头一回——从前四爷回府，哪怕为了正事，也要先见见她。
这回从关外归来，却只见了年氏跟七阿哥，可见四爷对东大院恩宠日盛，尤其是襁褓之间的七阿哥。
福晋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动，只是把府里元宵节走礼等事略写了写，就让苏培盛带给了四爷。
四爷正在前院看拜帖。
张有德虽属于幼年失学儿童（家境好也不做太监了），然这些年跟着四爷，也历练出来了，拜帖里面文绉绉的内容看不懂，看送拜帖人的姓名是没问题的。
此时都给四爷按照他以往的习惯整理好了。
四爷先用热毛巾捂了脸，随口问道：“有没有什么急的？”
张有德躬身道：“礼部尚书董鄂老爷递了两回拜帖。”
四爷把热帕子扔回盆里。
现任礼部尚书，董鄂&#183;席尔达，他正儿八经的亲家，弘时的岳父。
席尔达本人是礼部尚书，四爷出关祭陵这件事，差事大头就落在礼部身上。席尔达自然是知道四爷出归的时辰。既如此，明知道四爷不在府里，却还先后递了两回拜帖，就是当真想找四爷说话了。
四爷就准备给亲家一个面子，给他提提顺序，早日见他。
——
席尔达近日一个头两个大。
他的闺女董鄂氏进了雍亲王府一年余了。这原本是件好事，毕竟雍亲王现在正炙手可热，人人都说皇上有立储之心了。
自家女儿做了雍亲王长子正妻，席尔达得到了不少羡慕的目光。
但他本人却只觉得这日子真是黄连木做棒槌，外面光鲜里面苦！
他跟妻子都是疼爱女儿的人，董鄂氏又是唯一嫡出娇娇女。席尔达从老妻的数次哭诉中，很明确的知道了，女儿在雍亲王府的日子不好过。李侧福晋这个婆母不喜欢也罢了，主要是三阿哥本人也对女儿很不怎么样。
席尔达心里刀割似的。
他实在忍不了，准备向雍亲王反映一下情况。
甚至皇上表露出来对雍亲王的重视，没有打断他的行动，反而催化了他的行动——现在这位代皇祭领的皇四子还是位王爷，还是能交流的。要是成了太子甚至是天子，全家就只能跪着认了！
席尔达能做过好几部的尚书，自然也不是莽撞人。他也不是上门来质问四爷：你儿子咋回事，怎么不识好歹对我女儿不好呢！
虽然席尔达内心极想这么拷问亲家，也很想很女婿一个大耳刮子，但介于亲家的姓氏和身份，席尔达非常清醒的把这些想法归结到做梦上，然后上门请罪来了。
没错，就是请罪。
席尔达抖着半白的胡子，一进门就‘噗通’跪了行大礼。四爷亲自扶一把都不敢起来，只是诚恳的跟四爷请罪，说自己没有教好女儿，以至于府上三阿哥痛斥董鄂氏‘毫无家教，不似名门出身’。
在四爷面前的席尔达尚书，看起来羞愧的像要去撞墙，连连请求王府宽恕。
席尔达是人老成精，四爷更不是个吃素的，蹙了蹙眉，说了些安抚的话就先把席尔达打发了，只说改日有空再请他吃酒，然后准备自己去了解下情况。
董鄂尚书看雍亲王也似不知此事，很知趣的就退了。
四爷再次叫来张有德。
从前他不知，是因作为阿玛，不肯去打听儿子儿媳院里的事情，可只要他想知道，这府里没有什么他不能知道的。
很快，李氏跟弘时素日对董鄂氏的态度就如实被四爷所知。
四爷：好嘛，人家府里给孩子结亲得个助力，我给儿子结亲，这是在结仇啊。
席尔达是什么人，做过六部里的三部尚书！如今又做着礼部尚书，若是真因女儿之事对雍亲王府生恨，被老八等人拐了去，稍微在祭陵之事上给自己做点手脚，那定是要坏事的。
四爷心道：别人是养儿防老，我这是养儿提前送终啊！
他冷着脸：“把三阿哥给我叉过来。”
苏培盛苦着脸去后院奉命叉人，结果，还没叉到，战战兢兢回来了：“回爷的话，三阿哥出门去了。”
四爷皱眉紧盯着苏培盛，苏培盛只得把后半句也说出来：“去了，去了八贝勒府上。”
——
且说弘时此时，正应八爷家的弘旺所邀，到八爷府赏一株老梅。
八爷风度萧萧，温和如玉，弘时在这位叔叔这里总觉得如沐春风，很是放松。赏过老梅，八爷只道：“你们兄弟们年纪相当，自在说话去吧，有我们长辈倒是不便宜。”
弘旺就请了弘时到他院中说话。
与弘时不同，弘旺是八爷唯一的儿子。
独子，又聪明伶俐，在八爷心里，弘旺地位自然极重，他院中东西自然也不俗，凡一物都有来历。
弘时鉴赏了一回，回头见弘旺今日似有些不快，就笑道：“弘旺，你还有什么不足？”
弘旺亲手给弘时斟了茶，然后道：“堂兄喝茶。”
一副不是很想说的样子。
但弘时这人，很有些天真之处，能在府里抓住并不想听他抱怨的弘历叽里呱啦半日，自然也能刨根问底追问弘旺的不快。
弘旺便道：“咱们兄弟和睦，此事我说与堂兄也无妨。只是此事十分丢人，还望堂兄别告诉弘历弘昼两个堂弟，免我丢脸。”
见弘时点头，弘旺才带了一点郁闷道：“阿玛上书请立我为世子来着，被皇玛法驳回了。”
弘时的心就一跳，先是有点羡慕嫉妒恨：怎么谁的阿玛都肯上书请立世子，就我阿玛不干呢。
听说皇上没批准，弘时又心底一松，同时还真心为弘旺难过起来，很是安慰了他两句。甚至说到‘你又没有别的兄弟，世子之位不过是早晚。’这句话的时候，还把自己给搞难过了。
弘旺的世子位是早晚，可自己可不是没兄弟。唉，东大院刚出生的小奶娃还特别讨厌，被阿玛当做什么福星，真是晦气。
弘旺被弘时安慰了好一会儿，似乎振作了些，同时也有些感动：“堂兄，我是没亲兄弟的，不然，有个你这样的哥哥也不错。”可不是不错嘛，单纯傻乎乎的哥哥，多衬我啊。
弘时还有点不好意思：“咱们彼此照应，不是应该的吗？”
弘旺点点头，低声道：“既如此，还有件事我就不瞒堂兄了——其实不光是我阿玛上书要请立世子，四伯虽未上折子，但在皇玛法跟前也是提过的。”
这次弘时不只是心跳，人差点没跳起来。
阿玛终于想通了？
他还没来及高兴，就听弘旺道：“四伯临出关前，曾在御前提过想要立府上新生的七阿哥为世子，被皇玛法驳回了。”
弘时听到自己的心碎了一地。
此时弘时还不知自己的心碎之旅，并没有终结。他带了些受打击的恍惚回了府中，还没坐下喝杯热茶，苏培盛就奉命又来‘叉人’了。
虽然苏培盛不敢直接说：“三阿哥，爷让奴才把你叉过去。”但他紧绷的脸跟态度，足以让弘时了解，阿玛是急着找自己，不得拖延。于是连忙换了衣服去了。
弘时一进书房，就面对了四爷一阵狂风骤雨。
如今四爷已经有一点摸准弘时的脉了：你不能暗示他，你要明明白白告诉他，否则他不定领会成什么意思，给你干出什么事儿来呢。
于是四爷明白的告诉他：不许再跟老八府上的弘旺混，从今后要好生待自己的嫡妻。
弘时被敲打了个满头包。
四爷懒得见李氏，又不好跟儿媳妇说话，于是把敲打李氏的事情交给了福晋。
福晋对这种额外加班，一向是欢迎的，觉得可以多多益善。
——
且说宋嘉书听说此事，倒是更替董鄂氏担心起来：男人的心思，有时候云波诡谲深沉如海，有时候却又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董鄂老尚书自然是个爱女心切，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可他大约并不知道，后宅里头，一个做婆婆的，哪怕表面好了背地里又能给媳妇多少磋磨。
“大概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吧。”宋嘉书一手抱着手炉，一手拨着薰笼里的碳灰，轻轻叹息了一声。
白宁劝道：“格格早些睡吧，旁人院里的事情与咱们何干呢？”
果然次日请安的时候，自己被福晋敲打，儿子被四爷敲打的‘双敲’李侧福晋脸色十分不好看。
她当着众人倒没再对董鄂氏横挑鼻子竖挑眼，只是带着笑道：“唉，你们还记得我从猫狗房抱的那只绣球猫吗？昨儿还想咬人呢，唉，真是命里不修，别人的猫拿耗子，我的猫倒反过来挠自家主子呢。”
董鄂氏作为晚辈，座次自然靠后些。
听了李氏的指桑骂槐，宋嘉书一转头就看到董鄂氏脸上通红一片，几乎要滴下血来。
她微微一叹。
及至请安散了，耿氏要回去给弘昼做衣服，宋嘉书则要往花园里去散散步。
白宁在旁扶着她：“格格也是的，如今园中冷飕飕的不说，还没什么好看的，偶尔才有些零星的迎春。唯有格格喜欢这个时节在园子里逛，到了春天花都开了，您反而不敢逛了。”
宋嘉书抚了抚面容：“是啊，就怕花粉柳絮的刮到脸上。”这个过敏体质真是没办法。
除了怕过敏，她喜欢冬日逛院子，还有一个缘故。冬天冷朔，人难免要多吃些，吃的也油水大些，要是不走动，都堆积成小肚子了。
宋嘉书很喜欢前世一句话：“要奉自己的身体如奉神殿，应该好好保持它的强韧、美丽和清洁.”
身体健康，人才能有一种挺拔昂扬之态，才能谈得上享受人生。
白宁扶着她走了一圈，宋嘉书还不准备回去，又说：“去翻花亭后头，去看看那捧迎春开没开，我记得去年那处就是开的最早的迎春花了。”
见格格兴致勃勃，白宁表示佩服：“格格穿着花盆底呢竟也不累，奴婢穿着平底儿的鞋都有些累了。”
宋嘉书：那你是没见我穿着高跟鞋走路走到飞起来的样子。
说到这儿，她又觉得庆幸，起码没穿越到需要裹脚的地方，她实在想象不到自己要踩着一双畸形的小脚，慢慢挪步的样子。
大清禁止裹足的规定，是宋嘉书最拍手的政策，没有之一。
与白宁说起来：“好在咱们不用裹足。”白宁却道：“如今也只有满洲姑娘这样行了，现在外头汉人还是流行裹足才好看，旗人姑娘为了选秀才不得不留住天足。”否则属于违法行为。
两个人边说边走上翻花亭，准备穿过去看迎春花。
还没走过去，风倒是吹来了细细的哭声。
宋嘉书止步，仔细看了看，发现是董鄂氏正在对着自己的乳母哭，她哭的伤心又憋屈，哭音里头还夹杂着哽咽的泣诉。
“回去吧。”宋嘉书悄悄带着白宁绕开。
要强的人是不要人可怜的。
真想被人看见被人安慰怜悯，董鄂氏可以在福晋正院哭，在自己的茂昌院哭，何苦顶着风坐在这光秃秃没人来的园子里哭。
她既要躲着，便成全她吧。
宋嘉书觉得心里坠的发沉。方才她还在庆幸，说是清朝满洲姑娘不裹足，确实，大清不让女人裹足，但却裹了脑子。
女人的命运，都得系在男人身上。
是以，哪怕董鄂氏这种出身的满洲姑娘，本人资质不错，脑子也绝不算糊涂，但在被丈夫不喜后，也只能躲在冬日的园子里哀哭。
宋嘉书再次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是生活在怎样的一个地方。
有了董鄂氏这个小插曲，宋嘉书今日的锻炼，就觉得没滋没味的。
白宁怎么能明白，自家格格是在感慨女人这个群体的命运，她还跟白南奇怪道：“素日也不见格格喜欢茂昌院的董鄂主子，怎么见她哭了一会，格格也不高兴起来？”
白南更想不出缘故，只得道：“中午我去膳房一趟，给格格挑点好吃的吧。这个时候，应当有刚刚冒头的小野菜，格格不是说，小野菜包的肉馄饨好吃嘛，那就让膳房做一碗来。”
宋嘉书果然被鲜美的馄饨抚慰到了心灵。
这种春日菜蔬的嫩，是会在舌尖迸发的一种鲜灵，让人觉得尝到了春天。
吃完一碗馄饨，宋嘉书热烈的期盼起了春笋。
果然，她是属于苏轼那种就算被贬到荒芜黄州之地也“自笑平生为口忙”，然后想着“好竹连山觉笋香。”就有所安慰的人。
——
待到迎春花发了几支，春日的气息也随着这花开一丝一缕的舒展开来。
膳房非常应着时节送了春盘来。几乎有半扇炕桌大的方盘一角，摞着薄到微微透明，嚼起来又颇有韧劲的单饼。方盘上还有十数个小碟，是用来包春饼的春菜：各色新鲜菜蔬微微调味，蛋饼切成细丝，另有酱肉等调味之物，十分丰富。
晚间宋嘉书照例撕了一页日历才入睡，上头并无旁事，只记着今日吃了春饼。
然后算了算，现在这已经是她的第五本日历了。而这一本也已然过半。
竟然将近五年过去了。
宋嘉书睡前总会想想前世之事，生怕自己在这里过得太久，就忘记了自己本人是什么样子。
这一日，大概因为吃了春饼，晚上就梦见了煎饼果子。
灯火明亮的教室里，早读的时候，有摇头晃脑认真背课文的同学，有趁老师不在狂补作业的同学，还有她这种，窝在书后面偷吃煎饼果子的人。那样读书的日子，在记忆里，单纯鲜明。
醒过来后，还有点怅然若失。
然后，非常想吃煎饼果子。
“煎饼果子？”
白宁认真的又跟宋嘉书确认了一遍做法，这才到大膳房去，请师傅给格格做这道据说幼年吃过一回的街头小吃。
煎饼果子不难做，李师傅反复确认了，钮祜禄格格不肯在里面夹什么好东西，只得用摊饼包了炸的酥脆的果子和两根绿菜叶子就送上去了。
这还不算完，不一会儿凝心院又来人了，居然是来大膳房借平底铁锅的。
李师傅：……
雍亲王府的膳房分了小十间，每个膳房都有两位大师傅领头，一正一副。李师傅是蜀地的厨子，原是个副手呢，只因钮祜禄格格跟耿格格很喜欢吃他的菜，没一两年，就成了正的那个。所以他一贯很给凝心院面子。
见白宁来要锅，他虽然震惊，还是开了大柜子，让白宁选了一口平的几乎没有锅沿的锅，正是他平日用来烙鸡蛋饼的。
——
宋嘉书原想着自己做个煎饼果子，给弘历弘昼两个孩子吃的。
结果还在院里练习摊饼的时候，倒是先让来凝心院的四爷撞上了。
四爷想，这钮祜禄氏，看着最文静温柔的一个人，怎么私底下经常干些奇奇怪怪的事儿呢。
有一回被自己抓着叼着牛肉干算数学题，还有一回是在库房里边收拾边喝酒，这回更好，直接在院子里支了炉子开始摊饼。
这都是些什么玩法？
然四爷用他挑剔的眼光看过去，发现钮祜禄氏还真不是玩，还真有干活的样子。她的头发紧紧挽着，一丝不落，上面更没什么丁零当啷的头饰。同时腰上还紧紧系着一块棉布，袖口也扎起来了，免了衣裳蹭来蹭去，看上去很利落。
宋嘉书也是给自己的运气跪了：往日她娴静从容的坐在屋里帮衬福晋算账的时候，四爷都没碰上。倒是这种有点出格的时候，全让四爷给撞上了。
四爷招手，小白菜战战兢兢又搬了一把椅子来，让四爷在旁边坐了。
待他弄明白什么是煎饼果子后，四爷也生了兴致，让宋嘉书给他表演一个。
宋嘉书：……
她只得舀了一勺面糊，然后用竹子推开面糊。
这回换四爷无语了：这不是弘历的竹蜻蜓吗！
然后就看到钮祜禄氏用铲子翻起面饼——还是个破的，就听钮祜禄氏尴尬道：“爷，我还在练着……”
四爷何其聪明，看了一遍就知道该怎么做，不就是要推一张薄而完整的面饼吗。
他伸手：“给我。”
宋嘉书看着四爷很快摊出来完整的饼，心道，这世上真是不公平，做皇帝做的好的人，做煎饼居然也做得好！真是不给普通人活路了。
四爷被她羡慕的眼神一看，嘴角也微微翘了翘。
然后把竹蜻蜓一扔，轻咳了一声：“叫弘历小心些，别碰着炉火。”
宋嘉书忙道：“原是做了玩的，一会儿就收了。”
四爷矜持点头，起身进屋，还不忘吩咐：“把方才的饼卷了你说的果子，端上来吧。”
这位爷还准备品尝一下自己的饼。
不过他眼光挑剔，嘴也挑剔，对煎饼果子又没有童年滤镜，一尝只觉得油酥酥的，里头居然还有块生的菜叶子，非常敬谢不敏，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宋嘉书觉得四爷看自己的眼光都同情起来。
她无奈：不知道这位爷怎么忽然过来了，要是有空，他不该直奔东大院去看他的福星儿子吗？
自打七阿哥出生，别的院是越发摸不着四爷的边了。
四爷喝了一口清茶压了压。
今日他看了看弘历和弘昼的关于千叟宴的筹备时论，虽说想法和思路都还稚嫩些，但也能看出两个孩子都是言之有物。
尤其是弘历，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没有泛泛而谈些礼仪之事，反而列了许多数据。
正对了四爷一颗务实的心。
皇上曾对他提过，四月里让他往承德、保定、唐山等地都走一走，看看京城附近这些地界，‘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政策实行的怎么样。要是京城脚下都难以推进，那别处只怕更难。
四爷准备带弘历出去走一走，见见民生，学些办事。
所以便来了凝心院，准备告诉钮祜禄氏一声。

第61章 归家
在凝心院坐了一会儿，四爷便将正事说了：“这一去也并不会太久，最多半月。路上也有侍卫太监伺候。”
这是想着弘历没出过门，只怕钮祜禄氏不能放心。
宋嘉书挺放心的，这不就相当于孩子跟爸爸单独出去旅游吗，且十天半个月的也不长，便是有什么吃住不适应的忍忍就过去了。
能跟四爷出门，弘历必是高兴的。
于是宋嘉书笑应了，心里已然在盘算给弘历带什么衣服了。
四爷见她没什么溺爱担忧之态，也表示满意。满意完，他就抬腿去看自己的福星儿子去了。
宋嘉书行礼恭送。
然后这回记得关起门来，继续练习做煎饼。
等宋嘉书终于摊好了一张饼，让白宁去还锅的时候，府里已经人人都知道四爷要带四阿哥出门办差去了。
凝心院的人在膳房的待遇一向不差，这两年也越来越好，如今面对的更是一张张花朵似的笑脸。
不光李师傅这种素来奉承凝心院的人，亲自招呼小白菜喝茶，连别的大厨也都诚邀小白菜进去坐坐吃点心。
然后请他代为向钮祜禄格格转达，要是格格想给四阿哥路上带些糕饼零嘴，他们都十分乐意效劳，请格格只管吩咐。
小白菜回厨房还个锅的功夫，险些被这些大师傅塞得零食给喂饱了，回来就一五一十的汇报给格格。
宋嘉书正带着人收拾包裹衣裳，听了小白菜的话，也点头道：“也是这个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弘历在外头只怕吃不惯。”
弘历虽然审美跟四爷有区别，但在挑剔生活质量上，跟四爷真是一个模子里卡出来的亲父子。
要是饭菜都是不顺口的，他就算在桌旁静坐饿一顿，也不肯糊弄着先吃饱。
——
前院里，弘昼大着胆子去找四爷，表示也想跟着阿玛和哥哥出门。
四爷板着脸：“你是想跟着去玩，还是去办差？”
弘昼十分机灵：“跟着阿玛和四哥办差。”
四爷也是第一次带儿子出远门，不准备带上两个，尤其是弘昼还是个活泼过了头的，经常搞一些让四爷都头疼的幺蛾子。于是四爷就应承他：给你布置两篇功课，你好好做，若是做好了，等夏日带你去圆明园。
弘昼要求出行不成，反多了两篇功课，简直是欲哭无泪，一甩辫子跑来找弘历。
弘历也在收拾自己的笔墨，以及出门这些日子要温习的功课本子。已经整理好的书本整整齐齐的累在那里。
见弘昼老大不高兴的过来，就安慰道：“到时候给你买当地的新鲜玩意儿来如何？你在家也可帮着我照顾额娘。”
弘昼这才点头：“四哥放心吧，我会常去给钮祜禄额娘请安的。”然后又道：“那四哥给我带好东西啊。”
直到了四爷和弘历要出发的当日清晨，弘昼还特意早爬起来，来敲弘历的门。
弘历还不及感动，怀里就被塞了一个册子：“我怕四哥不知道买什么，就问了好些人，写了些当地的特产，给四哥作参考。”
弘历扶额：你要写千叟宴筹备的时候，也这么用心，说不定咱们俩就能一起出门了。
当他开始看弘昼塞给他的册子，发现自己胳膊都拉平了，册子还没完全展开的时候：……
——
四爷带着弘历出府离京后，府里的生活就更平淡了些。
要说有一点波澜之处，就是李侧福晋每回见了宋嘉书，都是哼来哼去，用眼角看她。不过自打宋嘉书在她跟前提裙子就跑路后，两人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无可再降。李氏的哼就被宋嘉书当成夜半小夜曲来听。
就算李氏偶尔酸两句：“爷这还是头一回带阿哥出门，竟就带了四阿哥，钮祜禄氏你倒是好本事，爷去你那里不过坐一盏半盏茶的时间，你就能给儿子讨来这个差事。”
宋嘉书也懒得跟她说明是四爷的意思，索性就只当李氏表扬自己：“多谢侧福晋夸赞。”
把李氏气的更是直哼哼。
李氏也想再以此事挑拨一下旁人，可惜雍亲王府诸人也不是傻子。福晋自己没儿子，看阿哥们都一样，甚至钮祜禄氏和耿氏的阿哥出头，她还更放心些，毕竟她俩不会像年氏一样，给她威胁感。
至于年侧福晋，更不会把李氏的话放在心里，她只顾着看眼珠子一样，细心呵护她的七阿哥。
前两个孩子的夭折，是她不堪回首的噩梦。这是她跟四爷的第三个孩子了，她一定要看着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延续她跟四爷的血脉。
李氏自己白生一回气，回头难免跟弘时叨登两句。
殊不知弘时自己也很郁闷啊。
自己才是长兄，今年也十七了，阿玛还从没带自己出门过呢，这头一遭居然带了四弟。
可见跟额娘说的一样，四弟虽闷不吭声的，但跟他娘一样，都是腹内阴险的，不知怎么哄了阿玛去。
弘时也曾在四爷考问功课的时候，喏喏小心的求了一回，请四爷带他一并去，只道：“阿玛一路劳苦，为皇玛法办事，必得有人鞍前马后的料理些琐事。这回连四弟这个十岁的孩子都去了，儿子这做哥哥的怎么好只在家中享福？”
弘时把自己都给说感动了，但无奈四爷一点不感动，只冷道：“你好生呆在家中反省才是！”
四爷这说的是弘时屡屡亲近八爷府上，亲疏不分的事儿。
但他接着又训诫了一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且先好好修身齐家再说！”弘时听阿玛加重了齐家二字，并不以为阿玛是恼自己，还以为阿玛是生气，他那个不省心的岳父上门的事儿。
弘时只得应了。
然后深觉自己大好男儿，就是被妻家糊涂的岳父所误，深以为恨。
这会子又听额娘李氏叨登，弘时更烦了，只得道：“额娘别说这话了，跟着阿玛出去一趟又有什么用？我留在京里，正可跟堂兄弟们说说话。”又压低了声音：“要不是我与堂兄弟们处的好，上回弘旺也不会告诉我那些体己话了。”
李氏深以为然。
于是先把对钮祜禄母子的厌烦先去了，忙着说起正事：“也是。钮祜禄氏母子也是白给人做垫脚石。唉，你阿玛怎么就想着立个奶娃娃为世子，这真是……”
李氏咬了会牙又道：“只怕那孩子没那么大的福气！你只看年氏就知道，病病殃殃的，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只看她先前两个孩子都没站住，就可知了。这个只怕也难！”
弘时忽然蹦出一句：“额娘，我前头两个哥哥不是也没站住吗？我这不也是好好的。”
李氏要被自己儿子气死了，一口气噎住，只得让弘时走了。
——
且说四爷带着弘历这一去，说是去十天半个月，实际却在外头耽搁了足足两个月。
宋嘉书起初还好，过了半个月之期，就不免开始牵肠挂肚起来。
五年了，弘历对他来说，已经是真正的亲人。
好在四爷那边的书信从来未断，也打发了两拨太监回来说明晚归的缘故。
这一路并不是有什么意外或是生病耽误行程，只是外头州县的俗务繁杂，四爷又是个较真的脾气，便多花了些时间。
福晋对钮祜禄氏一向观感不错，四爷凡有信或是打发人回来，她都叫了钮祜禄氏来旁听。
每回给四爷捎衣物，也都让钮祜禄氏打包个包袱给四阿哥带上。
等父子两人终于回府的时候，端午都已经过去了，京中的天都热起来。时隔两个多月，宋嘉书再见弘历，眼睛都是一热。
孩子到了抽条长个儿的时候，本来就会瘦一点，又出去奔波了两个月，就更见瘦了，肤色也晒的略微带了点麦色。加上更加稳重的神态，得体的举止，才短短两三个月，弘历竟然是从孩子向个少年转变了去。
宋嘉书满心里想的都是：这些日子不好过吧。
纵然是亲父子，四爷委实不是一个容易讨好的人。
她初见弘历，原有好多话想说，到头来也只有一句：“这一路可都平安？不曾病吧？”
今日四爷是特批了弘历放半日假的，弘历还没来及请安就见额娘含泪关切，心里也是滚烫，上前扶了宋嘉书的胳膊：“额娘都放心吧，一路好着呢。”白宁白南就都退后了一步，看着四阿哥把格格扶到屋里去。
弘历笑道：“在京里也罢了，一旦出了京，又跟着阿玛，哪里有不好的呢？”
宋嘉书也笑了：也是，四九城里面黄带子论斤称，皇亲国戚扎堆，但出了京城，到了下面州县，雍亲王就是最大的，自不会有人怠慢了去。
进了屋，宋嘉书坐了，弘历才又正经请安行了一遍礼。
凝心院里也早备好了茶点，弘历吃了一块：“虽说在外头也没饿着，但总觉得还是家里味道好。”
宋嘉书看着他举止，带着一点怅然的感慨：“弘历真是长大了。”
因问起为何在外头耽搁了这么久，弘历拿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笑道：“阿玛原也没想出去这么久的，可恨下头有些官员欺上瞒下的，不过弄些表面的功夫来糊弄，甚至把吃穿不足的人，都先抓到牢里去关着，免得露马脚来。”
“于是阿玛带着我前脚刚走，后头就又变了样子。好在阿玛英明，转头回去抓了个正着。再有，路上也碰着两回喊冤的百姓，见了阿玛的车架不同，舍出命去拦着告状。阿玛既见了也不好不管的。”
宋嘉书便不再问外面的事情，只是仔细问了他这些日子的饮食、睡眠。
因弘历现在不住在后院，只能先回前院去洗澡，母子俩说了几句后，弘历便道：“额娘，我先去换衣裳，等着回来陪您用晚膳，阿玛放了我半日假呢。”
宋嘉书点头：四爷，不愧是你，给儿子放假都只放半天。
——
弘历去了前院，色色也都是齐备的。
乳娘嬷嬷们见了他，毫不夸张的说，嘴都咧成了喇叭花，好似天上掉下个金元宝来一般。
原本嘛，做奴才的服侍主子，体不体面就要看主子的前程。
如今眼见得自己服侍大的阿哥，得了四爷的青眼，乳娘嬷嬷们自然都是欢喜不尽的。
弘历先整理了自己在外的笔墨书本，等嬷嬷来叫他：“阿哥，水都好了，您快泡泡歇歇乏吧。”
弘历将自己浸在热水里。
方才额娘问自己，为什么回来晚了，他顿了顿，并没有告诉额娘实情。外头的风雨，还是不要让额娘跟着担忧了。
四月初，他跟着阿玛刚出京城，京里就来了信儿。大学士王掞带领御史陶彝等十三人，声势浩大，一同上疏请建储。①
四爷前脚刚出京城，后脚这些人就蹿腾着重提建储之事，要说背后没人，真是哄孩子的话。
连弘历这种孩子都不信。
何况这些人就跟商议好了似的，都在举荐抚远大将军，他的十四叔。
因这是大学士和御史们当朝上书，并非私下谏言，于是不单四爷收到了信儿，连邸报上都明明白白写着，闹得天下皆知。
弘历自然也见了，就有些替阿玛担忧。
可弘历在旁看着，阿玛不但不急着回京，反而不动声色的揽了些可有可无的差事，拖延了回京的时间。
果然等着等着，京里就传来皇玛法把上书谏言的人都发配了的消息。之后阿玛才带着自己准备回京。
弘历觉得自己似乎懂了什么，又似乎陷入了更深的谜团中。
他还记得，有一日晚上，阿玛把他叫了去，罕见的跟他说起了朝上的事。甚至说的就是立储之事。
“当日你皇玛法召廷臣议立储之事，当时满朝举荐你八叔，比这回只是大学士上书，声势更为浩大。可见他为人善笼络人心，你要当心。”
弘历这是不知，四爷是吃足了教训：八爷人格魅力太强，别说那些大臣了，四爷眼见的弘时都被他整的五迷三道的。扒拉了下自己儿子数量，四爷决定，既然要带弘历办差，就要提前给他打预防针，免得来日他被老八骗了去。
弘历生在皇家，虽年龄还小，但也是知道些旧事的。
当年明明是皇玛法先召集群臣，问及立储之事，群臣也只是按着他的要求回答举荐八贝勒。皇玛法却忽然翻了脸，当朝痛斥八叔卑贱阴险，反倒是又把废太子放了出来，复立太子，这一系列操作可谓把群臣搞得想死。
之后皇上更再次召集大臣，非要审问出来是谁首倡此事的。
于是朝上一片动荡，许多人开始趁乱咬人，有说张廷玉的，有说阿灵阿的，有说佟国维的，最后不知道怎么搞的，把人家富察家的马齐扯了进来，还搞得罪状齐全。
康熙爷当时正在气头上，直接拘禁了马齐判了个死刑，好在后来审明白了，才将人放出来。
可怜马齐差点来个地府单程游。
“张廷玉和马齐都是有能为的臣子，扯进这些事里也是倒霉。”四爷蹙着眉，对儿子道：“这些年朝上为了建储之事，不知耗了多少精力，若是将这些精力都拿来做实事，也不至于……”也不至于这政策还推行不下去。
弘历垂手表示受教。
四爷对着滚刀肉般的臣子们磨了磨牙：都等着，等着爷收拾你们吧。
又看着弘历站在跟前，不免想到自己将来若要建储该当如何。
如今看来，弘历有几分可调教。但他也刚得了心爱的小儿子，将来贤愚如何都未可知……四爷沉思片刻，打定主意要想个稳妥的法子，让群臣少为此事分神，都去老老实实干活才好！
弘历这些日子昼夜跟在四爷身边，可以说打他出生以来，所有跟阿玛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及这两三个月。
得此言传身受，政治素养可谓突飞猛进。弘历只觉得，外面天地广阔，果然还是要多出去走走，只在府里读书，颇有些雾里看花。
——
待弘历把自己收拾的舒舒服服焕然一新回到凝心院时，发现不但自家额娘，连耿额娘和弘昼都等在那里了。
“四哥！”
弘昼从开着的窗户处见他进了院子，就开始叫他。
等弘历进了门，给两位额娘请过安，弘昼早站起来给他问好了。只是问完好后，立刻伸出了手：“四哥给我买土仪了吗？”
耿氏气不打一处来：当初她一听说弘昼去送行，好话没说两句，倒是给了弘历两米长的礼单，就已经恼了。这会子见弘昼还嘻嘻嘻的要东西，耿氏眉毛倒竖：“你四哥出去是做正经事的，又不是给你买东西去的！你再不懂事，我便打发太监告诉你阿玛去，叫你阿玛打你！”
弘昼依旧嘻嘻嘻：“额娘才不会呢。”
耿氏叫他气的牙根痒痒。
弘历接了丫鬟奉上的茶，对弘昼笑着点头：“你放心吧，东西就在后面由人抬着呢，这会子也该送过来了。”
果然前院的小太监正好进凝心院大门，不一会儿就吭哧吭哧抬了两个樟木箱子进了侧间。
弘昼惊喜莫名：“这么大的箱子啊，都是我的？”
弘历端着茶点头：“基本都是你的吧。”也只有弘昼给他开出了这么长的单子啊……
弘昼已经迫不及待打开了箱子。
里头用棉布分开包着许多玩器，什么铁铸的罗汉小人，水银灌出来的小动物，成套的用来行酒令的册子，甚至还有些一看就是西洋贡品的物件，黄铜望远镜，小船、小马车之类会动的小玩意。
弘历亲手从里面取了两个小匣子出来：“去的地方都不如京城繁华，也没什么好的奉给额娘和耿额娘，唯有唐县有一个专会打金钗的姓薛的匠人，据说手艺很好。”
宋嘉书打开红木匣子，里面是一对精巧的金钗和一对耳坠子。
耿氏的则是一只双股钗。她拿在手里对宋嘉书感慨：“都是养儿子，姐姐看看弘历的行事，再看看弘昼，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她原本还有三分客气的意思，可看到只顾扒拉箱子，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的弘昼，这感慨就变成了真的：这孩子咋这么愁人哟。
宋嘉书取出一只钗来，拿着把镜直接插入鬓中，对弘历道：“额娘很喜欢。”
弘历也就笑起来。
弘昼此时已经基本翻了一遍，指着两个明显包装不同的匣子：“四哥，这是给三哥和七弟的？”
弘历点头：“三哥眼光高，我只怕我挑的他看不上，这是请阿玛身边一位清客相公帮着挑的一套湖笔，和一块砚。阿玛瞧过也说还能入眼。”
宋嘉书捧着茶杯：很好，这是为了堵三阿哥的嘴，免得他在弘历送的东西上做文章。
弘历指了另外一个大一些，颜色也鲜艳些的缠枝花纹盒子道：“这是给七弟买的些幼童玩意。并不贵重，只是内务府不大做的一些民间孩子的玩器。”
宋嘉书含笑：弘历倒也知道，送去东大院的东西基本就要不见天日了，索性不买贵重的——年氏护七阿哥如捧着易碎的明珠一般，外面的东西再不可能近七阿哥的跟前，只是弘历这个做哥哥的那么个意思罢了。
弘昼仍旧在箱子前面坐着呢，此时指着第二箱右侧的一小半：“四哥，这些可不是什么特产土仪吧。”
他手指的这半箱，光华璀璨，多是些金玉玩物，个个看起来都价值不菲，哪怕一个小小的花囊估计都比剩下半箱土仪值钱。
弘历点头：“这是阿玛所经途中，官员们送的东西。”各州县官员听说雍亲王要来视察，跟知道天仙要下凡的反应也差不多了，从衣食住行到伴手礼都准备的精细无比。后来听闻雍亲王还带了个府里的小阿哥，又连忙打点出来一份给小阿哥的礼。
故而弘历也一路收了过来，极大的丰富了自己的小金库。
不过这些金玉器物，他见得多了，也不太在乎。更是通过这一回跟阿玛出门，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权势的时候，金玉之物恨不得自己跳到你身上，躲都躲不开。但没权没势的时候，就算金满箱银满箱，也都是保不住的——他亲眼看到自家阿玛这回干掉了两个贪污过甚的县令，直接将财产收归国有。
弘历见弘昼翻看，就道：“弘昼，你喜欢什么就拿走。”
弘昼放下手里一挂香珠，笑道：“我也不要这些，我就抱走四哥给我买的就成。”
然后又亲手把给三阿哥和七阿哥的礼捧出来：“走吧，四哥，我陪你去送礼，咱们早去早回，今儿额娘们定了好多好菜，要给你接风洗尘呢。”

第62章 登山
且说弘历往各院送礼送的挺顺当。
东大院一贯是客气的，年侧福晋很是温和的关怀了出远门的弘历，替七阿哥谢了哥哥的礼，又让寿嬷嬷给弘历弘昼拿点心吃，连跟着的小太监都赏了才着人送他们出来。
西大院里，李侧福晋也没说什么。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一个孩子捧着礼亲自来送，李氏要是口出恶言，自己都知道过不了四爷和福晋那关，也就笑着接了。
甚至弘时在听说弘历亲自来送礼，又横向对比了下弘昼、福惠收到的玩物后，还有点满意：弘历这个小弟不错，出门还记得将买回来最贵重的东西送来给我，可见心里很是尊敬我这个哥哥嘛。
弘历送礼顺利，宫内，四爷送礼就要绞尽脑汁了。
因收礼的这位是坐拥天下的皇上。
四爷每次出门，都为了回来后给皇上送什么礼而费劲精神。真是不如三节两寿，府里都按着规矩送礼进宫。
说来，四爷还是从弘历给弘昼买东西上头，得了些启发。
次次都是珍贵精心之物，是他对皇阿玛的敬意。但偶尔来点礼轻情意重也不错，于是当真只带了点土仪。
甚至途径保定，听当地人说起一句俗语：“保定有三宝；铁球、面酱、春不老”后，当真给康熙爷买了两篓子保定特产春不老酱菜，还有一对捏在手心里转着玩的铁球。
这算是成年以来，四爷送给康熙爷最便宜的礼，没有之一。
面对康熙爷有点意外的神色，四爷只如闲话家常般道：“虽不是从最贵的店里头买的，却是儿子问了当地人，从最精到老成的店铺里买的。”
然后还不忘剖白一下：“这酱菜，儿子吃着也好，今日若皇阿玛留饭，便可开一翁尝尝。”
虽说有小太监侍膳，但四爷先表明自己也随时愿意同吃，免皇阿玛多心。
康熙爷一笑：“今日折子多，朕也累了。改日再留你用这顿膳吧。”然后捡着要紧事务问了一二。
四爷便一一回禀。
父子二人谁也不提四月份朝上的大事，仿佛议储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四爷想到四月份阿玛对于所有请立十四的折子都是留中不发——其实起初上书的人其实并不多，正是皇阿玛的态度，才让这些人觉得有些机会才屡屡上书，当然后来又被生气的康熙爷一锅端了。
可当时知道皇阿玛对请立十四的折子留中不发时，自己在外面的滋味当真不好过。
四爷理解了自己二哥，从前的太子爷，他过了那么多年这样的日子。
康熙爷在老四都回禀完后，抬抬下颌：“喝口茶润一润。”然后眯了眯眼细细看了看：“这两个月可是黑瘦了些，可见出门在外到底辛苦些。”
不等四爷谦虚表示不苦，康熙爷已经继续问道：“你还带了儿子去？”
四爷点头：“弘历这孩子长到十岁了，便让他跟儿子出门见见世面，免得将来五谷不分。”
康熙爷‘唔’了一声：“说来你家四个儿子，朕还未怎么见过呢。”
四爷听了不免一喜，忙道：“皇阿玛若是拨冗一见，是他们这些小子的福气。”
短暂的沉默后，康熙爷就摆摆手：“就这样突然叫到乾清宫来见驾，孩子们也害怕，朕也不得与他们好好相处，细看秉性。还是待来日，寻个机会再见吧。”
四爷非常会给儿子们找机会，立刻道：“皇阿玛政务若是烦劳，不如再往圆明园去散散心？也让儿子尽尽孝心。”
这就是绝好的把雍亲王府的阿哥们推出来的机会啊。
康熙爷似乎有了些兴致，他沉吟一二：“今岁事还多些，朕原就打算把千叟宴放到明年二月去，既如此，完了这件事，正是往你圆明园赏牡丹的好时节。”
四爷躬身，心里浮出鲜明的喜悦。
“儿子恭候皇阿玛大驾！”
五月的天，阳光甚是晴好。
四爷一路出来，看见紫禁城里的天空，在红墙琉璃瓦的映衬下，显得越发蓝澈，又带着别处没有的尊贵。
他会是这里未来的主人。
四爷没有一刻这样渴望又这样笃定。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四爷是去过蜀地的，所以他知道，上山虽然艰难，但尚且可以手足并用勉励攀登。
所以最险要的时候并不是奋力上山，反而是下山！
此刻他的山已经越走越高，接近了顶峰。
既然到了，他就要稳稳站在山巅。
因为这座山，实在是无路可退，他不能再折返，只能一路向上，到峰巅云上去。
——
八月里，宋嘉书撕完第五本日历的最后一张。
也算是她的生日了。
于是这一日宋嘉书让大膳房给自己做了一碗龙须面，卧了个荷包蛋。她喜欢那种蛋黄微微流淌带着金黄色的荷包蛋，戳开蛋白，正好让浓稠的蛋黄裹住细滑的面条吃。
也算是长寿面了。
日子就像是某种自带惯性的车轮，起初过得慢，后来只觉越来越快。
就像小时候躺在床上，发愁明天的课堂小考，想着怎么时间过得这么慢啊，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背着书包去上学。然而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挎着包踩着早晚高峰奔波的上班族，感慨这一周怎么又过完了。
宋嘉书感觉也是，从夏天到冬天，从恨不得挽袖子露出手臂到不披着毛茸茸的袄儿不敢钻出被子，简直是一个晃神的功夫。
冬天到了。
这日早上一起床，宋嘉书就对上白南一张憋着笑似的脸。
她不由道：“你怎么了？在外面捡到金子啦？”
白南：……
“格格快换了衣裳出去吧。”白南也不解释，只跟白宁两个一阵风的给她拿衣裳，梳头发，戴钗环，动作如飞。
待都收拾妥当，宋嘉书对着小座钟一看，就花了比往日一半的时间。白宁最后给她正了正弘历买回来的一对金钗，然后对着镜子里的宋嘉书笑笑：“格格，咱们出去吧。”
也好，出去看看，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
一出内室的门，宋嘉书就看到在东侧间站着的弘历。少年郎带着笑意，打了打袖子，跪了认真请安：“额娘。儿子给您贺生辰来了。”
白南和白宁在四阿哥行礼前，早就避开来，只是站在一旁望着母子两人笑。
宋嘉书这才想起：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五日，原主的生日。
她上前拉起弘历，眼里不自知的含了泪：“好孩子，额娘很高兴。”
弘历送上了生辰礼。是他跟着四爷出门的时候，去京郊碧潭寺特意请的平安符，据说为此他还亲自给那老和尚磨墨来着。
宋嘉书也郑重细致的收了。
弘历笑道：“明年额娘是三十的整生日，儿子再好好给您过。”
宋嘉书的心骤然收紧。
明年……明年就是康熙六十一年了，康熙朝的最后一年。从此，天地间换了另外一位主宰，多少人的命运就此截然不同。
此时弘历已经坐到了桌前，亲手舀了一碗红稻米粥给宋嘉书，然后转头道：“额娘，您过来坐啊。”
吃过饭后，弘历照旧要去前院读书。
宋嘉书给他理着大毛衣裳上的绦子，嘱咐他注意身子骨，大膳房送的牛乳要每日都喝，多吃肉蛋，少熬夜之类的琐碎话语。
弘历都一一点头应了，还带了歉疚：“原本今日额娘的生辰，阿玛说准我半日假的。只是……我推了去。额娘，明年一开春，皇玛法就要再次大驾圆明园赏牡丹，阿玛说了，这回我们兄弟几个都去。儿子这些日子实不敢耽搁了功课。”
宋嘉书微笑：“这有什么，又不是在我跟前坐着才是孝顺，你如今忙的这个样，有半日的功夫，能好好歇歇额娘就比什么都高兴。”
弘历也就笑了。
他看着额娘的面容和眼睛，依旧是如从前一样平静温和。
让他想起，当年皇玛法第一回 大驾圆明园。小小的自己，对不能见皇玛法满怀遗憾。而额娘，却还是这样平静如水。
额娘的凝心院，温馨而安静，像是永远停驻在夕阳里的一艘船舶，等他回去。在他心绪翻滚的时候，想一想就会安稳许多。
宋嘉书知道弘历的压力：到时候面圣，弘时是长子自然是打头的，福惠这个幼子，却是四爷心心念念的小福星。四爷对一个人好起来，那真是掏心掏肺的夸赞，成天把这个儿子放到嘴里来念叨。
福惠如今还不足周岁，但已经学了些简单的称呼。
等到明年开春，应该也能顺溜的给皇玛法请安，七阿哥生的又雪团一样可爱，稚子自然更对皇玛法的心。
弘历这个序齿在中间，两不靠的阿哥难免压力山大。
他的眉眼里不自知的就堆积着一些压力产生的阴霾。正要告辞回去继续温书，就听额娘道：“弘历，若你是个外人，是喜欢弘昼呢，还是弘时？”
弘历微微一愕：“自然是弘昼。”
弘历自问，就算不以兄弟这么多年的偏心来看，五弟也比三哥讨人喜欢太多了，弘昼活泼开朗，永远精力十足的样子，让人开着心里都跟着松快。弘时在阿玛面前像是带了枷锁的猴子，离了阿玛又常常苦大仇深的抱怨他媳妇不好，给弘历耳朵听得出茧子，看见他就像看见一片阴影移动过来。
宋嘉书笑着抚了抚弘历的眉心：“别皱眉，好孩子。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要太紧张压抑，反倒失了你少年人的本性。皇上圣明烛照，这一世不知看过多少的人，当真是他看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还要多。”
“你既是皇上的亲孙子，天然就带着血脉情分，只需要大大方方的陪着自家玛法便是了。你倒想想，每回春闱金殿策论，那些读了几十年书的状元榜眼功课自然比你们强多了。”
弘历凝神细想片刻，然后抬起眉眼来：“额娘，儿子知道了。”
——因是宋嘉书的生日，请安的时候福晋还提了一句，然后按着往年的例子给了一副金手钏。
福晋在这些事情上是从来挑不出错儿的。
等请安散后，回了凝心院，四爷和各院的礼也就到了，每年都差不多，多是些锦缎披帛等物，宋嘉书看着白宁点过数目收起来，然后亲手记录在自己的账本上。
今年四爷那里倒是多送了一块羊脂玉的佛坠子，看外头的荷包，跟弘历请的平安符一般，大概都是碧潭寺开过光镇过的。
宋嘉书就让白宁先收着：在凝心院不用，以后进了紫禁城，那是多少年的老房子了，里头自然有些阴气，她决定到时候再戴上这佛像。
她原来倒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无奈她本人能到这里来，本就是件怪力乱神的事儿。
且说宋嘉书以为自己就挺迷信的了，不想康熙爷比她还迷信。
康熙爷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有点矛盾的人：他身上是满洲的血，却又被儒家的思想影响很深；明明学贯中西，肯在自己执政的时候推行西方的历书和天文学，但同时又非常迷信日子的吉利与否。
这不，他老人家三召钦天监，最后算出来，最适合办千叟宴的日子就是康熙六十一年正月（一月）十六。
这日子谁见了谁说话：多对称的日子啊。
得了，全国各地的老年人们，年也不要过了，元宵更不用想。腊月里就都跟着官府登记的名录上车走人，开始往京城赶。
年夜饭，国家给你包了。
务必要在正月初五之前赶到京城——因还要留出时间来让这些老人恢复一下精神面貌。毕竟老年人冬日本就多虚弱苍老，总不能皇上的千叟宴上，每个人都蓬头垢面脸色发绿。
更要排除一下看起来摇摇欲坠容易当场去世的老人们，这些就给了赏银，您早点再返程吧。
内务府也专门拨了太监出来，传授给老人们面圣的规矩。
不知京城别的王府如何，反正雍亲王府的年根本没过好，都跟着四爷忙的团团转。
——
倒是正月初五，宋嘉书按着规矩又见了一回钮祜禄氏的家人。
她现在弄明白了，钮祜禄氏家族自带长寿基因，据说她家里还有位九十二岁的太奶奶今日还哟嚯着‘恨不能进王府给格格和阿哥请安。’
母亲彭氏拉着宋嘉书的手，也算着女儿明年就是三十岁的整生日，再看着女儿的脸就道：“可见格格日子过得顺心，就不显老。听闻如今四阿哥跟着王爷办差呢，真是件喜事。”
宋嘉书对上这种慈母的眼神，总有些不能习惯。于是她将早准备好给家人的礼，叫白宁一份份拿出来说与彭氏听。
彭氏只是点头，不肯松开她的手，眷恋的看着：这女儿啊，一年才能见一次。
见东西丰厚，又道：“你自己在王府里开销才大呢，我们有什么用钱处呢？你只放心，你阿玛老实，咱们家从不盼着大富贵，只安生过日子。”她脸上的细纹笑成了慈祥的模样：“再不敢给四阿哥惹事的。”
说着又有些遗憾，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府上侧福晋的母家兄弟，又升官做了川陕总督……”彭氏语气也低落起来：“偏生你兄弟跟你阿玛一般，也是个不会读书不会经营的老实头，只难为你跟四阿哥了。”
宋嘉书反握住彭氏的手：“阿玛和弟弟这样最好。有什么比一家子和睦平安更要紧的呢？”
彭氏见女儿神色，是真不怨家里帮不上忙，这才高兴起来，又说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儿，什么儿媳妇有了身孕啊，什么老祖宗如今还能一顿吃一碗饭之类的闲话。到了点才恋恋不舍告辞了。
宋嘉书只能送到凝心院门口，剩下只能白宁送出二门。
白宁回来的时候就道：“正巧年侧福晋的额娘早行了一步，二门上那起子太监们就在嚼舌头，说年夫人好大的手笔，给他们这些门子的荷包都是十两银子的。”
宋嘉书表示理解：怪不得年夫人大手笔，今年年家可有大喜事，这个年纪做到川陕总督，年羹尧的本事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宋嘉书的目光并不在年家身上，而在将要到来的圣驾驾临圆明园之事上。
千叟宴的热闹，宋嘉书身处后宅中，感受到的并不多——主要她现在的岁数也不能去感受下千叟宴。
还是弘历捧回了御诗给她看：乃康熙爷所做《六十一春斋戒书》。
“皇玛法在宴上挥笔写就的！”弘历这回跟着四爷办差，荣获了一个在千叟宴旁观的席位，虽然没能跟皇上说上话，但弘历旁观了皇玛法的恢弘气度，也觉得心境动摇。
这会子跟宋嘉书事无巨细的说起来，宛如一个康熙爷的狂热粉。
说着又跟额娘抱怨，这千叟宴终于完了，又难得抱怨起内务府的人如何会偷奸耍滑的推脱。
且说内务府本就是直属皇上的，最为滑头。雍亲王指派他们做事，名声脾性在外，他们尚且敢能偷工时就偷工，何况只是雍亲王府一个小阿哥呢。
四爷着意让弘历出去经历些世情，果然弘历被这些官油子弄得心神俱疲，再没有那种孩子样的天真想法：我是主子，奴才就该好好干活。
终于切身体会到，主子无能，被奴才欺负了去的事情太多了。
经过这两个月，弘历的脸都累瘦了，就显得眼睛大了些。此时这眼睛里就露出恼意来：“额娘不知道那些奴才的嘴有多坏，你略宽和点就说你无用懦弱，略厉害些，就背后骂主子没有心肠只会勒掯人。”
宋嘉书边伏案绣花，边笑眯眯听着弘历的抱怨。
没错，经过近六年的练习，从前连十字绣都不会的她，已经可以绣一整幅花架子了。
听弘历这话，她忽然就想起两句话，随口念了给弘历听：“ 巧厌多劳拙厌闲，善嫌懦弱恶嫌顽。思量那件当教做，为人难做做人难。”安慰儿子：“嘴长在旁人身上，随他们说去吧。”
弘历品了品其中的味道，深觉有趣，不由问道：“额娘，这是何人的诗，我竟不知道。”
宋嘉书：……这是前世的诗。
她实在想不起这是前世从哪本书上看过的诗词了，只是觉得通俗有理就记住了，甚至还没记全，她依稀记得中间应该还有几句，她光记了个开头结尾。
这会子看着弘历求知的眼神，宋嘉书只好道：“你都不知道的诗句，想来是我从前听戏文的时候听来的吧，也记不清了。”
弘历点头：“可见阿玛说的对，处处都是有学问的。”连戏本子里都不例外。
且说弘历刚从后院回去，就被四爷拎过去了。
如今千叟宴都过了，距离皇上驾临圆明园赏花，也就是一个月的功夫。四爷对这几个儿子都是极为上心的：就算不能在皇上跟前争脸，也一定不能丢脸。
为此，最近四爷是见天儿盯着弘时，把弘时盯了个无语凝噎。
李侧福晋倒是挺高兴，觉得这还是爷重视长子的表现。
弘历也是四爷重点盯梢对象之一。毕竟弘历跟着他办过差，到时候可以在皇上跟前提一提这件事。康熙爷可不是会被糊弄的人物，他定会问弘历些千叟宴事务，看看这孩子是挂名虚应还是真的小小年纪就会办差了。
所以四爷最近也常拎了弘历过来，进行模拟问答。
“怎么这会子才来？”
弘历忙道：“儿子去给额娘请安，稍迟了一步。”
四爷便点头。孩子的孝心他一贯看重，弘历最为他所喜的，并不是功课好和会办事，反而是出门一趟，记得给所有兄弟们都带些玩物，很是兄友弟恭。
且四爷把弘历叫来也不是要一板一眼的考他，反而就是跟他闲聊。毕竟到时候皇上也不会当场出题让他们写策论，顶多让他们做首诗来看看。重头戏，还是在谈吐机敏上头。
于是四爷就顺口问了问，方才在凝心院做什么。
弘历便说了两句对内务府的抱怨，然后主要捧了捧四爷的面子：“阿玛在的时候，那些人自不敢糊弄，自然是阿玛素有威望，他们欺儿子年轻罢了。”四爷的嘴角就有一点愉悦的动了动。
还没愉悦完，就听弘历继续道：“儿子也跟额娘抱怨了两句来着，额娘说了句戏文里新鲜的诗词，儿子听了倒觉得有所安慰。”
四爷的学问，那是在康熙爷的鞭策下苦修过得，也算是博览群书，就随口问：“什么诗词？”
弘历念完，只觉一片寂静，略微抬眼，看着阿玛的表情……怎么这般复杂。
——
宋嘉书迎来四爷的时候颇为惊讶，看看太阳，这还是大上午，这位大爷怎么忽然来了。
而且接驾在即，四爷不应该忙的不得了吗。
四爷大踏步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教弘历金瓶梅上的东西？”
宋嘉书：……哈？

第63章 选中
且说，四爷一进门，开口就是对宋嘉书的灵魂拷问。
宋嘉书：金瓶梅？？
那是金瓶梅上的诗词吗？
天地良心，她要真记得这是金瓶梅里的词儿，打死她也不会拿来教育弘历啊。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
一时，她也不知该开口说什么，就跟四爷两个面面相觑起来。
旁边白宁白南，一听《金瓶梅》三字，连茶也没敢上，立刻‘刷’的就退下了。
且说屋内，四爷见钮祜禄氏也是货真价实的一脸懵，便信了她不知是从哪里看了些闲书本子（主要是正经戏文也不演金瓶梅），给记混了。
四爷颇为语重心长道：“你一贯是个稳重仔细的，如何能拿这些话与儿子说？这也是他拿来问我，若是好奇自己私下去寻，岂不是要去看杂书？弘历这个年纪，秉性还未定，要是让他看了这些个……”沉迷于男女之色，岂不坏了。
但与现代的父母不同，发现儿子有青春期的苗头，不是防范早恋，而是觉得堵不如疏。
于是四爷的话忽然一个大转弯：“罢了，没有今日这事，我倒不觉得，弘历也长大了。既如此，我去与福晋说，叫她这个嫡母和你一起看着，给弘历挑两个通人事的大丫鬟。”
宋嘉书再次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差点脱口而出，弘历才十一岁啊，还是个孩子。
好在她很快想起这个时代的婚恋时间，再想想今天自己犯的错误，就拿出诚恳的态度来应了是。
四爷拿定了主意，再看钮祜禄氏这头一回在自己跟前露出无措、后悔甚至懵懵的这么多复杂情绪来，不由觉得有趣。
说完正事便搞了个突然袭击，带着一丝笑意问道：“说来，这书你看的是张记的画图本还是木刻绣像本？若是画工不精致，我让人给你送两本好的来。”
宋嘉书：……
你要说这个我就不困了，我看的《金瓶梅》可是电影版。
——
此事于宋嘉书是闹了个乌龙。
四爷却对此事上了心，当即就特意走去跟福晋说了一声，要给弘历挑大丫鬟，也要再留两个预备着过几个月给弘昼。
其实在宫里，从阿哥成人的那一天起，内务府就会按着旧例给皇子们送上懂‘人事儿’的大宫女作为启蒙者，之后也会按日子送人来让阿哥们‘消火’。
四爷自己也是打那样的日子过来的，不过他对儿子们更看重，便让福晋要细细挑几个温柔老实的丫鬟，别弄得阿哥们沉迷女色。
福晋应了此事，甚至不等四爷说就道：“母子连心，还是亲额娘一并看着好些，到时候我叫钮祜禄氏来一起挑两个人。”
四爷点头表示满意。
凝心院中，宋嘉书送走了四爷，还是想撞墙——她唯一显示了一回知识水平，居然背的是金瓶梅。我有那么多古今中外的名言警句可以告诉弘历，最后居然挑了一句金瓶梅？
简直是对不起党和国家的九年制义务教育。
怀着这样的懊恼，直到几日后，福晋派人来叫她一并给弘历挑大丫鬟，宋嘉书还是有点蔫蔫的。
福晋倒是奇怪，问了句：“你身子不爽快？”
按理说这种给儿子挑人的事儿，当娘的都该格外上心才是。当年李氏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盯着那些姑娘，简直要看到骨头里去才罢休。
宋嘉书这才收拾起精神，对福晋笑道：“只是快开春了，脸上又有些痒起来。”
她的过敏体质是万金油，经常能拿出来说。
福晋点头：“那便叫大夫们配些药预备着，圆明园的花可比咱们府里还多许多——爷的意思是，过了二月二，预备着迎驾的时候，府里的人就都往圆明园去住些日子。尤其是孩子们，更得早早习惯一二。到时候若是皇上有心多走走，他们也好作为导引，别闹出在自家院子里迷路的笑话来。”
福晋这还真不是凡尔赛，圆明园之大，路径之多，只小住几日，方向感不强的人，还真绕不明白。
闻言宋嘉书不免一笑：“既如此，我们也得福气多去园子里逛逛了。”
福晋说完闲话，就开始办正事，微微颔首，赤雀便带了七八个大丫鬟上来。
福晋端坐在上，用一种挑绸缎挑瓷器的眼神，看了一遍下面这些丫鬟，对宋嘉书道：“都是镶白旗包衣下的姑娘，家世虽不富贵，倒都清清白白，三代无有罪名。再有，嬷嬷们也查了她们的身子，也都是干净的，父母兄弟姊妹都没有过人的病症。”
福晋说完后，就端起了一盏养神汤轻轻吹着：“知子莫若母。你挑两个合眼缘的，大约弘历也能喜欢，就带了去吧。”
四爷自不会一下子给儿子匹配上八个大丫鬟，不过是福晋按着四爷的意思，多弄了几个和标准的好从容去挑。
宋嘉书看着一溜儿十七八岁的姑娘，再想想弘历的年纪，颇为无语。待这些丫鬟一一上前报了名姓，然后又站回去垂首等着挑选，宋嘉书还沉浸在一种荒谬感中。
福晋见她面上似是犹豫颇多，便道：“你就这一个儿子，自然要色色替他考虑到。一时选不出就先放着。待去圆明园的时候，把这些个丫鬟都带了去，先放在各处服侍。你也看看她们平日的为人品性。”
福晋顿了顿，才笑着透了各底儿：“横竖也不急，爷是不会这个月给阿哥们身边放人的。”
别说弘历还没真正‘成人’，就算一夜长大了，目前的主要任务也是准备面圣，而不是体会男女的区别。
宋嘉书如蒙大赦，起身道：“多谢福晋。”
待这些丫鬟们下去，宋嘉书又再次正式道谢：“福晋这些日子自是为着年节和接驾忙碌，偏又为了弘历的事儿百上加斤，还想的这样周到，妾实在感怀。”
福晋心里也舒服了许多。
希望自己的操心和忙碌被人肯定，是每个工作狂的通性。何况这还不是自己的本职工作，而是替别人的儿子操心。
从前李氏虎视眈眈，生怕自己沾手弘时的事儿，对比如今钮祜禄氏这样顺和懂礼，福晋心里就舒坦了，脸上表情也松弛下来：“弘历是个好孩子呢。”
在福晋的衡量里，起码弘历对自己这个嫡母礼数一点也不错，这就够了。自己没养过他，多亲近是不可能的，只要孩子知道尊重便罢了。
念及此，福晋便对宋嘉书微笑：“既如此，先慢慢看着。待面圣的事儿过去，你再把挑好的人选回我吧。”
然而，一月后，宋嘉书也不必再挑丫鬟了。
二月十六日，康熙爷大驾圆明园赏牡丹，兴之所至召见雍亲王府四位阿哥陪同赏玩。
待宴席之上，康熙爷便金口玉言表示，要将四阿哥弘历带回宫里去亲自抚养教导。
弘历连王府都没有回去，直接就在圆明园被打包带进了宫，从此待在了宫里。
——
此事在朝上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室中除了皇子在宫内由皇上挑选的师傅们教导，余者皇孙也好，宗亲贵胄也好，多半是在自己府上开小灶上学。
虽说皇城里也有官学，但到底没有小班教育精英教育来得强。
便是上官学，也都是白日上学，下午就要离开皇城。如雍亲王府四阿哥这般，从此就住在宫里，由康熙爷亲自教养的皇孙，先例只有一个，那就是废太子的儿子，如今还在宫里居住的弘皙阿哥！
这是一种象征：正如当年十四爷出征西北，皇上极为给脸面，甚至都给了他半幅皇帝的銮驾，但到底也没把他的嫡子接进宫里来亲自教养。
那皇上肯抚养雍亲王府的阿哥，简直就是昭然立储之意。
就在这一石的千层浪还没下去之际，皇上再扔一石。
他一道皇命下去，令雍亲王去巡查京边仓储及八旗将兵去了。
自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仓储何其重要。何况京边的八旗将士，正是朝夕可勤王的队伍，皇上竟然放心雍亲王去巡视，这与养育雍亲王府四阿哥一般，都是一种明白的象征。
九爷简直要疯，在八爷府上嗷嗷叫：“难不成辛辛苦苦二十载，最后便宜了老四吗！”
这一年的春天，雨水连绵不绝，总是潮乎乎的，恍然间竟似到了南方。
八爷就望着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还没到束手的时候。”
康熙六十一年的二月，雍亲王方领命巡查八旗，还未及出京之时，朝上就陆续有大臣请旨，请抚远大将军归朝。
这回没提立储之事，只是言辞恳切，替皇上担心儿子：抚远大将军到底是皇子，常年呆在化外之地吃苦，万一弄坏了身子如何使得？（远方的年羹尧：哦，那我就是活该吗？）
再有人上书：如今藏边的办事处也都建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不过是琐碎功夫，命川陕总督年大将军和平郡王两人盯着足矣，实不必再续耗人力，令抚远大将军常年驻边。
甚至还有人说出，抚远大将军功勋颇著，此番回京，可令大将军领京畿兵士这样的话。
可见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上书的官员们也明白，既然此时上了书，就是在雍亲王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差评。
这里头更有好些人是当年举荐八爷，这些年也依旧追随八爷或是十四爷的，心知早就在四爷心里留下了深刻的恶感——这时候不出把子力气把他搞下去，要真让雍亲王登了基，大家只好聚一聚集体跑去跳河。还得快点跑，免得想死都不痛快。
京里闹得沸沸扬扬，四爷却仍旧出京办差去，恍若不知：在京城，他有隆科多，在西北，他有年羹尧。
如今自己的儿子也在宫里。
这样的局势要让人翻了盘，废太子的昨天就是他的明日。
——
如今且说，二月十六日当日，康熙爷要将弘历带走教养一事，在雍亲王府后宅也起到了热油泼入水中的效果。
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李氏话都不会说了，伸手用手指指着宋嘉书，抖了两抖居然当场晕了过去。
宋嘉书下意识后退两步，双手举起：“我没碰她。”
福晋在被皇上圣意震惊中，都忍不住笑出来了：这钮祜禄格格，当真是……自己儿子被万岁爷抚养这种大事，旁人都替她惊破了天际，惊怔不已。她自己倒是最没事人似的，甚至第一反应就是澄清自己没碰李氏，拒绝李氏的碰瓷。
福晋失笑后，脸色又立刻转为严肃，甚至带了锋锐：“来人，即刻把李侧福晋扶回去。她身子不爽，万不可出门，也不许宣医生免得惊扰了圣驾！”
毕竟消息传到她们这儿的时候，康熙爷还没起驾呢，弘历也还没被带走。
对福晋来说，弘历也好，弘昼也好，甚至弘时和福惠都行，只要能有一个阿哥入宫被皇上抚养，对四爷就是天大的好处，是整个雍亲王府的好处。
是明白的圣上属意。
福晋想到未来自己可能的皇后之位，哪怕是念了多年佛经，也抵不过这一刻心里的火热。
可不能让李氏犯了糊涂，万一为了弘时不平倒扯了整个王府的后腿。
福晋这会子，想的不再是多年来跟李氏的龃龉摩擦这种小事，而是真正的母仪天下皇后之位，于是连贴身的赤雀都派了出去，让她负责看着李氏。
年氏的手也是一顿，心里不由自主就升起无边的生不逢时的委屈。
自己的福惠就是太小了，一岁多的孩子，不过上去请了个安，康熙爷就让乳母抱走了，说阿哥年幼要免风吹日晒。
若是自己的儿子也有十岁，又怎么会是钮祜禄氏的儿子出头？
年氏多想，是自己跟四爷的儿子，能帮四爷这个大忙啊。这才是她对四爷的情义落到了最实处。
再有……她不可避免的想到将来。
弘历有这样一个被皇上抚育的名分，将来四爷若是登基立太子，也得先考虑这件事！这可是大大的优势。
年氏只觉心里纷乱如麻。
——
其实宋嘉书也远没有表面上那样平静。
六年了。
她作为一个知道未来的人，偏生自己又是那个最可能干扰未来的人，心里的矛盾煎熬不足为外人道也。
人活着就要动，就要做事说话，就不可能跟她脑海中的历史一模一样。
六年来，宋嘉书一直担心自己是蝴蝶效应里那只南美洲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引起了远隔彼岸的一场龙卷风。
如今弘历如史书记载一般，被康熙爷带走抚养，宋嘉书心里，多少放下了一点。
康熙爷这回起驾的很快，似乎来圆明园并不为了赏牡丹，而就是为了挑一个雍亲王府的阿哥带走一般。
弘历来跟宋嘉书辞行的时候，身边跟着的除了他惯用的小豆子，还有一个康熙爷新指给他的，宫里的太监。
守着外人，母子俩也不能尽情说话。
不过，到了这一天，也没有什么多余要说的了。
弘历认认真真跪了辞行，千言万语只有一句：“额娘保重。”这一进宫，再不能像原来一样三不五时回后院去请安了，或许要到逢年过节，才能出府见额娘一面。
宋嘉书伸手扶起他，也只道：“好孩子，照顾好自己。”这一句是从肺腑里挖出来的。
只看着还有个宫里的小太监站在那，接下来宋嘉书也就只能说了些让他好生孝敬皇玛法之类的套话。
但宋嘉书相信，弘历明白自己要说什么。
弘历确实明白。
额娘用了六年的时间，所有的言语举动都是告诉他：只要你平安健康，额娘会永远在凝心院等着你。
而他也已经明白：从今后，他好了，额娘过得就会好。
——
在辞别额娘之前，弘历已经先给四爷和福晋磕过头了。于是很快就随着圣驾一并入了宫。
而皇上命雍亲王府巡查八旗的旨意次日就明发了，于是四爷索性直接从圆明园出发，留下雍亲王府的女眷，要收拾东西，慢慢撤回雍亲王府。
就算四爷走的这么匆忙，还是记得在府里安排了一事：从此后钮祜禄氏一应待遇都按照侧福晋的标准来。
四爷亲眼所见，这回面圣，弘历确实是出彩的。
就算皇阿玛的本意就是想挑个雍亲王府的阿哥养育，也算是昭示众人自己对雍亲王的立储之心。但四爷是知道自己皇阿玛有多挑剔的，只看他这些个兄弟，没有一个是真废物，都是文武双全就可知了。
这一个月来，四爷心里也一直悬着：若是雍亲王府的阿哥们都是草绳提豆腐拎不起来，那皇阿玛自然也不会屈尊委屈自己，非要亲自养一个不成器的孙儿。那雍亲王府在皇阿玛心里的考评只怕也要下降——府里的孩子都不成器，以后江山万代传给谁呢。
四爷感慨：好在儿子里，到底还是有一个脱颖而出入了皇阿玛的眼。也给雍亲王府和自己挣到了分数。
就为了钮祜禄氏养出这样一个儿子，四爷不会吝于嘉奖她。
福晋得了四爷这个嘱咐，就从王府的内属官开始，到一层层管事都传达下去。
此事也在福晋意料之中。
与宫里的规矩一样，主位的数量有限，有时没有空缺，皇上就会先给想晋封的人一个‘嫔位待遇’。
后宫与王府的女人是一样的，想要好的待遇，要不有个好出身好娘家，要不有个好儿子。
比如皇上后宫里的密嫔，连生了三个儿子，虽是这几年才正式册封的，但册封前好几年就早享受着嫔位的待遇了。
如今，钮祜禄氏也是如此了。
福晋盘着自己的佛珠：也罢，钮祜禄氏到底养出来一个好儿子，于王府有功，自己自不必刻薄了她去。
待宋嘉书本人收到待遇上调的消息，来福晋正院谢恩的时候，福晋的笑容弧度比以往要随和三分，语气也调整的客气了十个百分点——就是以往跟年氏这种侧福晋说话的态度了：“这是爷的恩典，你也是受得起的。按着侧福晋的例，你该再挑四个小丫鬟，两个嬷嬷，四个小太监，四个做粗活的苏拉。”
宋嘉书看着福晋的态度转变，脑子里就蹦出前世一句经典的玩笑话：你是什么货色，我就是什么脸色。
福晋真是标准的执行者，对人对事都按着等级来。
虽然待遇上调是好事，不过宋嘉书是真不想在院里添这些人：这几年凝心院牢牢稳稳的，除了她跟白宁白南一心，还有就是人少的缘故，每日谁在做什么一目了然。
猛然塞进来这么多人，她就算花上心血，也且得摸查一段时日呢。况且弘历现在刚进宫，府里人人盯着自己，谁都可能塞进个钉子来。
于是宋嘉书只笑道：“都是爷跟福晋的体恤，只是……福晋也知道，我的凝心院就那么大，如今还有一半厢房早做了库房装东西，剩下的一半才能住人，小丫鬟们还得两人一间挤着。如何能再添这些个人？”
福晋含笑：“早几年爷就提过，该给你把凝心院扩出去些，后面再做一进的屋子，跟花园子连起来，你前后走动着也方便。”
这就是点给钮祜禄氏：别客气啦，爷跟本福晋提升你待遇的话是真的，不是虚晃一枪。不但给你人，还准备给你扩建房子。
宋嘉书也不期待住大房子——主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她这大房子住不了多久，还得忍受装修期的不便。
于是婉转道：“福晋，妾说句心里话，谁不想住的亮堂些呢。只是弘历到底刚入宫，若我这个额娘就先打墙动土的张扬起来，怕是不好。凝心院已然很好，如今服侍的人也好，再挑剔就是我不知足了。”
福晋微微一沉吟：这话倒是。
如今雍亲王府正是万众瞩目的要紧时候。福晋都不肯出门走亲访友，便是在府里接待不得不见的客都三缄其口，一脸谦虚随和，不敢这时候出什么纰漏，做出什么张狂的样子叫人抓个正着。
正所谓一动不如一静，雍亲王府现在不动就好，动就怕出错。
她看着面容沉静的钮祜禄氏：难为她不出门不懂外头的事儿，竟也能想到这一层。
可见人的聪慧与否，真是天定的。
李氏倒是早早做了侧福晋，跟着自己进了二十多年的宫——这些年京中宫里发生了多少大事，德妃的话也往往暗中饱含深意，就这些经历，都没把李氏变聪明一点。
反倒不如钮祜禄氏明白。
福晋思索一会儿，便痛快点头：“虽如此说，但也不好委屈了你。份例自然从这个月起就补成侧福晋的例，再有从府里账上单走五百两给你，算是扩房子的银钱。你虽懂事不肯大动，但也不好委屈了你。”
一听发银子，宋嘉书再不推辞，从善如流的就答应了下来。

第64章 命格
待宋嘉书从正院回凝心院的时候，耿氏已然等在了门口，既没有旁人，耿氏见了她索性一福身，笑嘻嘻道：“见过侧福晋。”
“平身吧。”宋嘉书故意拖长了声音。
两人同时笑出了声，然后才一并进屋。
虽说圆明园景色优美，但总不如凝心院住着安心。连白宁白南都觉得，在圆明园处处走动不便宜，不如回了府，熟门熟路的，想要杯茶要碟子点心都方便。
此时白宁端上茶点来，耿氏一见就笑道：“姐姐如今的份例可是跟侧福晋一样了，大膳房的人最是灵通。”
宋嘉书只是莞尔道：“其实名不正言不顺的，也没什么意思。”顿了顿：“唯一就是银子多些。”这点是再好没有了。
耿氏如今待她自然只有更亲热的，听宋嘉书说起银子来，便道：“前两年我就跟姐姐提过，这银子啊，放在手里也生不出崽儿来，不如通过母家拿出去置地或是买几个商铺，让钱生钱。”
理财专家耿氏苦口婆心：“咱们的母家里虽都不是什么大官，但有王府这个靠山，只要买卖不大，不坑蒙拐骗给府里丢人，总是护得住的。银子自己滚起来，总比一直捂在手里，闷在匣子里的强吧。”
宋嘉书却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阿玛额娘和兄弟的性情。”
官的大小跟生意头脑没关系，钮祜禄氏跟耿氏的阿玛仕途级别差不多，经济头脑就差远了。
可以说钮祜禄氏一家子都不是能做买卖的人，倒是那种做生意会被人当成肥羊给人送钱的冤大头。
不过耿氏提起这事儿来，宋嘉书就说了一句：“你的银子也不要都放在外头，一时要用的时候不称手。”
要是都用家人的名字买了地或是铺子，等来日一进宫，一时来不及脱手换成银子，那时候家人再想传递东西进宫可就难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令人愉悦的银子，耿氏又羡慕道：“姐姐如今是不用愁了，弘历有了这样的大出息。”
宋嘉书望向窗外，冬日天空高远，一片蔚蓝无云。她能看到蓝天，却看不到宫中去。
便道：“入宫自然是荣耀，可如今见一面都难了。”
耿氏闻言唏嘘道：“姐姐说的也是，弘历入了宫，非年节只怕是不能出来了，想想真是不舍得。”
主要是宫里的日子又难过，阿哥入宫后要常常跟在皇上身边，伴君如伴虎不说，宫里还有年岁跟弘历差不多的皇子们，还有弘皙这种一直跟着皇上的皇孙——这一重重大山压着，要是出了风头说不得要被人坑，要是不出头，又会泯然众人，于府里无益。
耿氏自问，虽说弘昼没有得康熙爷青眼，让她有些失望。但她也是喜忧参半甚至松了口气的：要是弘昼这个脾气被选进宫里，估计她得担惊受怕的天天睡不着觉。
——
耿氏舍不得儿子，但有人很舍得儿子，很想儿子入宫。
比如李氏。
她正对着弘时咬牙呢：“那日我们女人家都不得到前头去面圣——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就让弘历这个小子入了皇上的眼？你才是长兄，难不成他敢压着你去抓尖卖乖吗？”
闻言，弘时脸上不由带上了痛苦面具。
额娘问的这话真是的，让他说什么呢。
当日在牡丹台上，皇玛法确实是按着序齿长幼见得他们兄弟，然后轮着每个人都问了不少的话。但当场皇上并没有表露什么，甚至给每个孙儿都是一样的赏赐。结果用膳的时候，忽然就宣布要将四阿哥带进宫抚养。
皇上骤然开口选了弘历，他有什么法子！
如今弘时自己想起来当日情形也后悔的很，觉得当时自己紧张了，好多皇玛法的话都答的都不好。
其痛苦，就像是两个人吵架，当时没说上话被人怼的哑口无言，结果晚上睡觉的点，在被子里骤然想起了精彩的反击，可早都凉了啊！
弘时自己被弟弟比下去就够懊悔的了，再被额娘一个劲念叨“弘历那小子定是使坏了！”“你就是太老实！”这样的话，心里就更郁闷了，还不如弘历真的使坏了呢，起码不是自己的错。
弘时被李氏搞的再也不想进后院，正妻和小妾处都不去了——一旦过去，李氏就会叫他，然后反复唠叨一件事：为啥弘历能进宫，为啥你不能。
于是弘时收拾收拾住到前院去了。
董鄂氏只得又哭了一场：夫君跟自己情分不好也就算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正如雍亲王跟福晋，哪怕情分不好，但这世道是夫荣妻贵最要紧。
在董鄂氏心里，雍亲王府的阿哥们面圣，弘时作为长子，赢面自是最大的，心想着，你若有出息，我这个正妻脸上光辉不说，也好免了我阿玛额娘的担忧。可如今弘时又叫弟弟比下去。董鄂氏也佛了，随便吧，你爱睡哪里就睡哪里。
但弘时不回后院，李氏抓不到他，就又要抓着董鄂氏念叨，本都认命的董鄂氏险些要疯。
她只得端着一张冷脸在李氏处出神。
只听李氏道：“钮祜禄氏不过生了这一个儿子罢了！”
董鄂氏口中不敢说话，只能在心里不断吐槽：人家虽然就生了一个，但生的这个管用啊！
李氏又道：“如今她竟然也能跟我平起平坐！”
董鄂氏心里继续冷笑：“什么平起平坐，虽说凝心院没有正式侧福晋的册封，但府里人人都更重视那里好不好？人家还有个在宫里由皇上亲自教养的儿子，眼见得是有将来的，如今哪里是平起平坐，根本是上下颠倒。”
冷笑完又想起这个比不过格格的侧福晋，是自己夫君的亲娘，跟自己是利益相关的。
董鄂氏好生难过。简直是生活在恨与痛的边缘。
——
四爷既奉皇命出京巡查八旗，福晋便下令府里守好门户，必要内言不出外言不入。
正好也过完了年节，福晋也就以四爷不在家为由，不肯出门走亲访友，便有帖子，也极少会客。
直到三月初一。
福晋迎来了一个久违的客人：平郡王福晋曹佳氏。
接了这个帖子，福晋却不得不会了：因着四爷不喜平郡王和曹家，上回平郡王福晋拜访雍亲王府，四爷便不让自己出面，只让年氏和钮祜禄氏接待曹佳氏。结果不知被平郡王还是谁，直接一状告到了御前，四爷还为此吃了几句康熙爷的挂落。
这回平郡王福晋再递帖子拜会，且还是正经事，福晋不得不接着，还得自己郑重出来待客。
万不能在这时候，让皇上再为此事心生不满。
其实上回的事儿，曹佳氏也是有些郁闷的。
上回自己来雍亲王府，福晋称病未见，只让侧福晋和格格招待自己的事儿，她自己并不觉得怎样。
实在是她本就是曹家这等包衣人家出身，一朝抬旗被指给郡王爷，这京中宗亲勋贵，八旗贵女对她多少都有些嫉妒加看不起，曹佳氏已经习惯了。
结果倒是被平郡王一时不忿说了出去，又被有心人一状告到了御前，据说皇上还为此斥责了雍亲王。
给曹佳氏恼的呀，直抱怨平郡王：你虽跟八贝勒更亲密些，但你本就是铁帽子王，何苦趟皇家夺嫡这一趟浑水。这样给人做了筏子，生生得罪了雍亲王去，难道有什么好处？
平郡王当时也有点后悔来着，但他随即又被皇上安排去西北辅助十四爷，跟雍亲王府就更少了来往，也就更没什么弥补交情的机会了——现在他负责帮着十四爷办差，想半路去投靠四爷，人家也得信啊。
直到现在。
雍亲王府有潜龙出渊的架势，让平郡王府有如口含黄连般，只恨没机会上门。
现在，终于有了上门的理由，平郡王妃立刻就到了。
曹佳氏带着一脸的笑，对福晋说起此事：她的嫡长子，爱新觉罗&#183;福彭同学，被皇上点中，做了雍亲王府四阿哥弘历的伴读。
对平郡王府来说，这可真是天降喜事，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既然是来修复关系的，曹佳氏的话语就很谦卑了：“犬子顽劣，皇上隆恩自不敢辜负，日后必好生伴着府上的阿哥读书。”
福晋知四爷不怎么喜欢平郡王，更不喜欢曹佳氏出身的江南曹家。但伴读是皇上亲自挑选的，足见圣意是要护着平郡王府和曹家，福晋自然也不能怠慢了，只是端着微笑跟曹佳氏打太极：“你也太客气了，福彭是平郡王世子，能给我们弘历做伴读，自是皇上的恩典呢。”
两个人一齐赞叹了半日皇上英明，皇上最棒。
曹佳氏就提出来想见一见钮祜禄格格。按理说夫人社交，想要见府上妾室不太和规矩，但曹佳氏现成有理由：“上回有幸见了府上侧福晋和格格，都是温柔敦厚的人，可见福晋持家严明。”
上回都见了，这回也不好不给见。
福晋就命人去请‘温柔敦厚’的钮祜禄氏。
宋嘉书闻此消息也吃了一惊：算起来，给弘历做伴读的这位福彭同学，就是曹寅的外孙，曹雪芹的表哥啊！
世事真奇妙。
宋嘉书第一反应就是，弘历，快抓住你伴读的表弟，看看完整版的红楼梦。不过，现在的曹家还是繁盛之时，曹大家应当还在锦绣丛中做公子哥呢。
曹佳氏想见一见弘历阿哥的生母，也是为了上回的事儿：若是在宫里吃了挂落的雍亲王，回来又把火发给这位钮祜禄格格，那岂不是也要算在平郡王府头上。
如今自己儿子，要给钮祜禄氏的儿子做伴读，曹佳氏是做人亲娘的，自然要看看钮祜禄氏的态度。
看完后放心的告辞了。
回府的马车上，嬷嬷还在旁赞道：“到底是雍亲王府，处处规矩的很，那位钮祜禄格格如今是母以子贵，可看着还是那么温和有礼，凡事只跟着福晋行，当真是好教养。”
曹佳氏点头：“不这样谨慎聪明，如何养的出入了皇上眼的儿子呢？”
她也有点惆怅，平郡王还在八爷等人的车上没下来，这边皇上却已经把他们府架上了雍亲王府的车，真是……两难。
想想皇上近来的种种表明立储之心的举动，想想自己的长子已经做了弘历阿哥的伴读，曹佳氏的心，已然偏到了雍亲王府上头。
回去给郡王爷写封家书吧，在西北，可不只有十四爷，还有雍亲王府侧福晋的兄长年羹尧呢。
——
且说福晋心里，对钮祜禄氏的表现很是满意。
平素钮祜禄氏就在府里言行举止懂事不说，难得在见客的时候，也处处以自己为主。曹佳氏刚对着钮祜禄氏提了一句‘请格格所出的四阿哥……’，钮祜禄氏立刻平和道：府上的阿哥都是福晋的儿子，表示曹佳氏若有嘱托，只管跟福晋说。
真是让福晋打心里高兴。
反正自己是没有儿子的了，若钮祜禄氏和弘历能一直如此敬重自己，那么也不是不可以托他们一把，也算给自己的将来提前打算一二。
而在宋嘉书这里，其实是真不敢应承曹佳氏。
福晋只是知道四爷不喜欢曹家，宋嘉书可是知道，曹大家能写出红楼梦来，是因为家被雍正爷抄了个底儿掉……
从福晋正院往回走的时候，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好在白宁出来的时候看着天色不好，就带了伞，此时忙撑起来，两个人也不急，慢慢的往回走。
春日细雨，最是舒爽。
何况现在路上又好看：皇上虽说去圆明园赏牡丹，但雍亲王府也不可能就准备几盆牡丹，今年很是采买了各种珍稀花卉，算账的时候宋嘉书心都在替府里滴血。
这些奇珍花木，待皇上从圆明园赏完后，又被分批运回了雍亲王府，点缀的府里煞是动人。
宋嘉书从正院往凝心院走，一路上遇到的管事、太监和丫鬟们都是恭敬热切地行礼问安。
白宁在旁边，忽然就想起，几年前自己从正院回来。
那时候格格的病刚好，她是来正院给格格销假的。当时她路过东大院，心里十分心酸，格格侧福晋的前程没了不说，去请个大夫都请不到，以至于人差点病死，凝心院到处都是灰扑扑的。
白宁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微笑：那时沮丧的自己，哪里能想到有这一日呢。
——
宋嘉书回了屋，在薰笼上烤了烤微凉的手。
春寒跟冬日的硬冷还不一样，虽然没有那么冷，但偏有一股子能钻到骨头缝里似的寒意，怪不得人春日爱伤风感冒。
作为一个过敏人士，宋嘉书在四季里头，最不喜欢的就是春天。
“等等外头要是无事，用过了午膳咱们就关门吧。”细雨缠绵的春日，阴沉昏黄的天空，简直是睡午觉的不二之选。
然而这日注定得不到平静。
送走了平郡王妃曹佳氏，宋嘉书刚走回凝心院，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又被正院的人请了过去——这次来的是宫里的太监，给钮祜禄氏送赏赐来了。
来人是周守礼。
也是老熟人：这正是那位曾经给雍亲王府送赏，然后目睹了李氏把弘时同学推出来的那一位太监。
这回与上回不同，康熙爷没有赏赐雍亲王府内育有子嗣的所有女眷，而是只赏了福晋和钮祜禄氏。
宋嘉书到凝心院的时候，福晋正在与周守礼寒暄。
待福晋领着宋嘉书大礼谢恩，谢过皇上恩典赏赐后，福晋就含着一抹慈母的微笑道：“方才周总管提起，在宫里常见咱们弘历的。”
周守礼连忙奉上一串“阿哥龙凤之姿”之类的奉承话。
福晋亦是含笑听了，这才继续对宋嘉书道：“弘历听说周总管今日来府上，就说起在宫里思念兄弟，想让周总管顺道从府里带上当年他与弘昼玩的木盘陀螺进宫，看着也算安慰。”
宋嘉书闻言点头道：“弘历过去的东西，我都是自己亲手收的，放在单独的柜子里，只怕白宁也难找到，我这就回去取了来交给周总管。”
周守礼连忙笑吟吟道：“哪里就劳烦格格走来走去，奴才跟了您去取就是。”
福晋微微一笑：周守礼这回可真是客气的要命。可见这些宫里的太监最会见风使舵了，这会子要不让他们表表心意，只怕他们还不安心呢！
于是福晋就点头，对宋嘉书道：“既如此，你便带了周公公去吧，也不必再来回走动折腾了，外头下着雨呢，你素来又禁不起春日的风吹。”
周守礼身后自然也跟着小太监打着伞，而他自己，则殷殷勤勤要给宋嘉书撑伞。
宋嘉书连忙婉拒，心道：难道弘历在宫里这样得康熙爷青眼吗？
周守礼脸上挂着笑，说起了吉祥话：话里话外都是弘历阿哥命好，宋嘉书也就陪他打太极，周守礼说一句命好，宋嘉书就回一句皇上恩典好。
这一路简直要把宋嘉书的谢恩话都用完了。
好容易到了凝心院，待宋嘉书寻出木盘和铜陀螺交给院中站着的周守礼后，周守礼恭敬接过忽然笑道：“皇上选了弘历阿哥亲自教养，可见阿哥的命格好。”他脸上依旧是标准的笑容，眼睛也笑眯眯的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便是有人多嘴提着，要请钦天监算算弘历阿哥的命格有无妨碍，自然也是白费功夫。”
这样轻而寻常的话，落在宋嘉书耳朵里，却像是打了个惊雷。怪不得，周守礼这一路上，夸来夸去都是‘命好’，原来最要紧的话在这里。
她看着周守礼，笑了笑道：“多谢谙达走这一趟。”她目光似乎落在周守礼手上的陀螺上，又似乎落在周守礼本人身上：“这对弘历很要紧。”
周守礼这次的笑，就多了点真切，他知道，这位钮祜禄格格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并且承了自己的情。
“既如此，奴才就不叨扰格格了，这就回宫赴命去了。”
有这一回传递消息，自己也算是给雍亲王府卖了个很大的人情。
想想周守礼还有点苦涩：要早知道是雍亲王是皇上心中的人选，他当年何苦把雍亲王府的李氏和弘时卖给八爷呢。
自从雍亲王府弘历阿哥进宫，周守礼心里急的上火。
正因为得罪过雍亲王府，所以才格外要拿出给自己赎命的筹码来。这回若是立了功……周守礼闭了闭眼睛，将来应当会好过许多了。
——
时也运也。
周守礼出宫的第二日，四爷就回府了。
宋嘉书听到四爷回府的消息，也不得不感慨：命运是玄妙的东西。便是周守礼传出这个要紧的消息来，若是四爷不回来，她也束手无策。毕竟别说她了，连福晋都未必知道钦天监的门朝哪里开。
可现在，四爷及时回京了。
四爷回府的时候，已经是下晌，他巡视京畿粮仓马不停蹄，回京后又向宫里的皇上汇报了一番。
一身烟尘，颇为疲倦，想着直接就沐浴了好好睡一觉。
张有德进来，垂着手回禀：“钮祜禄格格说有要紧事要回爷。”
四爷正在用热手帕捂脸，此时把手帕扯下来：“叫她准备着，我过去用膳。”
钮祜禄氏在他心里有十数年良好的口碑，上一回主动来找他，还是被兔子逼的没了生存空间。
所以现在，钮祜禄氏说有要紧事，那四爷再疲劳，还是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心里对钮祜禄氏竟然这样信任：他丝毫没想过，钮祜禄氏是因为儿子进了宫，开始烧包争宠才命人来请他这个可能性。
好在，宋嘉书也没有辜负四爷的信任。
她看出四爷的疲倦，于是直奔主题言简意赅的把周守礼传达的消息说了出来：估计有人（八爷党在其中占了很大的可能性）要借钦天监生事。要是弘历被贴上一个命格不佳，或者说跟康熙爷犯冲的标签被撵回府里，那对雍亲王府自然是个很大的打击。
四爷这会子面上的困倦之色已经消失了，他端着茶盏，认真道：“你把周守礼所有的话跟我说一遍。”
宋嘉书又学着周守礼的语气，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就听四爷冷哼一声：“这奴才，算他倒的快。”他再抬头，看宋嘉书的眼神里就多了些情绪，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
听了这四个字，宋嘉书无端觉得，心里确实沉定下来，她莞尔：“既然爷都知道了，我自然就放心了。”
这时候，他们两个不再是王府里的王爷和侍妾，而是一对颇有同舟共济之感的父母。
如今他们的孩子遇到了麻烦，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第65章 伏笔
紫禁城。
弘历被康熙爷指了住在阿哥所里，一应衣食起居跟弘皙一般。
因他还未成年，康熙爷还格外指了和嫔瓜尔佳氏照料弘历的衣食起居。
和嫔入宫也二十多年了，虽生育过皇十八女，但女儿幼年夭折，之后便再没有子嗣，只是在这深宫中度日。
因康熙爷看重她的人物品性，给了主位不说，这会子还让她照料孙子。
和嫔自己无子女可养育，本就颇为寂寥喜欢孩子，又知雍亲王府以后估计有大前程。如今得了皇命，照顾雍亲王府上的阿哥，便也十分上心。
和嫔虽没孩子，但康熙爷子女可是十分丰盛。和嫔也见过许多皇子，知道十一二岁的孩子长得快，怕弘历的份例不够，于是带着宫女们做了许多套衣裳鞋袜送了去；又恐孩子初入宫闱，被那些混成了精的太监和宫女们哄骗欺负了去，还回了皇上，把自己宫里的管事太监，送了阿哥所去帮着料理了几日。
有这样一个有心又有地位的女性长辈在，弘历进宫后，还真没受什么生活上的磕绊委屈。
在宫里呆了半个月后，更是适应从容起来，甚至跟宫里有品级的太监们都混了个脸熟。周守礼要往雍亲王府送赏赐前特来求见过，弘历知他想搭上自家府邸的船，索性给了他件小事让他帮忙做。
其实，最能跟人拉进关系的，不是你施恩给别人，而是开口让别人帮一个力所能及的小忙。
这一来一回就显出亲近来了。
这会子周守礼来回他，给他送陀螺，弘历还取了早准备好的荷包递给周守礼。周守礼推辞的时候，弘历还笑道：“谙达本是替皇玛法传旨的人，如今格外帮我一回，若是不收下这点心意，以后怎么敢劳动谙达。”
周守礼一听这话，忙笑眯眯接过来。他既然翻身要上雍亲王府的船，对弘历自然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表白一二。
接了赏赐，想着小阿哥在宫里估计会想亲娘，就又趁机跟弘历提了几句他亲额娘，满口里都是钮祜禄格格的体贴奴才的好处，然后才退了出去。
弘历将木盘放在桌上，想起当年额娘教自己玩陀螺的样子：她眉目低垂，神色温然，让人看着就安心。
说来，弘历是真的有些想额娘和弘昼了。这宫里的人，没有额娘的安宁，也没有弘昼的纯粹。他每日跟人打交道都要绷着十二万分的精神，说些思量过千百遍的话。
他攥着两枚铜陀螺：现在的他，跟五岁时十分孺慕皇帝兼祖父，只想拜见皇玛法的他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的弘历，已经明白这件事背后的意义。
他会替阿玛额娘做好的。
——
时间在宫廷的日晷上流逝而去。
转眼已经到了三月中旬。
雍亲王中，宋嘉书并不知四爷在忙什么，最近他忙的连后院都不怎么进，连最喜欢，最常见的七阿哥都少见了。
总之，弘历一日没有因命格不好被赶回府里，宋嘉书就一日笃信着四爷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一日的乾清宫。
批过了一摞折子，康熙爷也就搁了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叫顾问行也给弘历准备一套行头，下个月往塞外会蒙古的时候，把他一并带上。”
说着还笑了笑：“朕还记得，从前叫老四教十三功课，对着个弟弟，老四都严得很。倒天生是个严师的模样，想必教孩子更不用说，弘历还小呢，倒比他十四叔家里的兄弟们都稳重。稳重虽好，但也该多出去跑跑，别失了少年人的锐气才好。”
梁九功连忙答应下来，记在心里，准备一会儿去内务府告知总管顾问行。
见康熙爷没了别的吩咐，他就准备往外退。
刚退出门口，就见钦天监的人手里捧着折子求见。梁九功只得又回来一趟通传。
钦天监的人跪在底下，双手举过头顶奉上算好的折子，然后等着皇上金口问询。
然而康熙爷却只是道：“把折子留下，跪安吧。”
梁九功上前接过折子。
待钦天监官员离去，康熙爷连随手拿过折子看一眼的态度都没有，直接道：“拿出去处置了吧。”
这个“拿出去处置了”，作为皇上的心腹之一，梁九功很明白流程。
许多来自江南或别处的密折，在皇上御览完，最后都会被‘处置’成为飞灰，再寻不着痕迹。
但钦天监这本，皇上却看都没看，直接就让处置了。
梁九功一声不敢吭，连忙拿了这折子，按照规矩去处置了。
梁九功闻到淡淡的木材纸料燃烧的味道。
心道：那些爷们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朝堂内外不定谁就是他们的人，这会子搓弄了钦天监来，给弘历阿哥算命格，只怕这折子上写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想到这儿，梁九功对皇上的畏惧敬服愈深。
那些龙子凤孙，都只是跟着皇上的举动来应对，见皇上带了个阿哥进宫，才开始在这个阿哥的生辰八字，命格好坏上动脑子。殊不知皇上这等圣明天子，早在做事之前，已然做足了准备。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还没注意到雍亲王府四阿哥身上，皇上就已经把雍亲王府所有孩子的命格都算过了。
‘处置’完折子，梁九功才告退，准备继续去完成通知顾问行的工作。
康熙爷轻描淡写地给他加了个工作：“顺便把那个瞎子也送走吧。”
梁九功躬身应下。
几日后，雍亲王府收到了两个信儿：其一，今年四月底，皇上准备带弘皙弘历两个阿哥去围猎；其二，畅春园里，有一个瞎子道士生了急病，已经没了。
四爷听到第二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顿。
这一局，他赢了。
——
时间暂且回到一年多以前。
康熙六十年的正月，年羹尧奉旨入京，像皇上汇报西北边事，顺便被升了个官。
没人知道，他从西北带回来的除了军报，还有一个瞎子。
皇帝到了垂老的年纪，对于天命寿数之说自然更感兴趣。年羹尧带回来的，就是西北一位出了名的神算，据说他这个瞎，也是因为年轻的时候看破天机，因而一夜失明。
康熙爷收下了这个瞎子。
他是厌烦了京中钦天监也好，各色的道观寺庙也好，背后都不知被他哪一位儿子控制着，说着些似是而非的话。
对康熙爷这位皇帝来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也是一句可行的话。
从边地来的算命人，总比京里干净。
况且，康熙爷也不会被神棍随意骗了去，据他试探了几回，这罗瞎子倒真有些精通周易八卦，知天理命数的道行。
在圆明园赏牡丹看好弘历后，康熙爷就让罗瞎子算了他人生中最后一卦。
四爷当日密信年羹尧，让其寻一方士算者送入京城，防的就是钦天监。
钦天监里到底混了多少别人的人，他不知道，但四爷知道，钦天监里没几个说得上话的自己人。
于是从钮祜禄氏那里知道了有人要借钦天监，就弘历命格生事后，四爷并没有从钦天监入手，想要改钦天监的批文。
哪怕钦天监最近有些现投靠来的，也都是小鱼小虾，甚至可能是来施反间计的。
四爷一个都没有理会。
他反而推波助澜的一把——那几日，不少人在康熙爷耳边念叨过弘历阿哥的命格问题，想要请钦天监算算，直接把康熙爷给念叨逆反了，你们要算就算，反正朕心里有了数，钦天监的折子根本看都不肯看。
事已至此，终究是四爷提早一年埋下的一步棋赢了。
不过……四爷望着座钟的走针：他跟罗瞎子确实从未有过照面和关联，更别提把自家阿哥的生辰八字这种重要消息递给他。
那也就是说，罗瞎子确实给弘历算了一命。也因着这一卦，直接把罗瞎子自己的命算没了。
难道弘历，真的是个福气深厚，命格有异相的孩子，以至于康熙爷干脆了结了罗瞎子，免得外传消息？
四爷静静坐了片刻，重新把脑子里的思路理了一遍，然后准备去后院，见一见钮祜禄氏。
孩子安全了，最该知道消息的就是他的额娘。
四爷也相信，钮祜禄氏不会蠢着追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弘历以后还会不会有危险等话。她只会露出笑容，像是山间一阵清风，安静的无声的明白自己的意思。
四爷信步到了凝心院外，虽没提前通知，但也没有突击检查似直接走进去。
于是宋嘉书有时间理了理衣裳，跟还在凝心院呆着的耿氏一起迎出来。而跑在最前面的还是弘昼，他又活泼又壮实，像个小牛犊似的冲出去：“阿玛，给阿玛请安。”
只要不是考察功课的时候，四爷见到弘昼还都挺高兴的。
这孩子，热烈活泛，单纯快乐，虽然淘气的时候气的人吐血，平时还是很讨喜的。
四爷挥手免了众人的请安，然后举步入屋。
落座后，拿出怀表看了看，就先问弘昼：“这个时辰，你不该去练骑射吗？”
耿氏有点不安，弘昼倒是大大咧咧道：“最近腿疼，大夫说先不练啦。”
四爷就去看耿氏。
耿氏忙起身道：“回爷的话，服侍弘昼的嬷嬷昨儿来回我，说弘昼这些日子晚上总是腿疼，甚至还疼醒了。回明了福晋，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他最近在长个子，要多用些豆腐、肉汤补一补，倒是先缓缓骑射才好。只怕他一时腿疼了，再栽下来摔坏了。”
说来，宋嘉书极少见耿氏跟四爷单独回话，见她这样一幅受气包小媳妇的样子，深深纳罕，真是变了个人似的。
四爷方才都不算训斥弘昼，耿氏就已经吓成这个样了，可见四爷给她留下的阴影多深。
弘昼倒是不怎么怕，还在旁边嘻嘻笑道：“就是额娘说的这样，阿玛，我今天早膳用的都是大骨棒炖豆腐和鱼汤，一早上喝的我怪腻的。这会子来钮祜禄额娘这里要酥油泡螺吃，钮祜禄额娘说，这个泡着牛乳吃，也能治腿疼。”
他话多，都不等四爷开口，就继续叽里呱啦道：“而且四哥入宫去了，我要来多看看钮祜禄额娘。”
四爷就点点头：“兄弟和睦，有这份心就好。”
耿氏见四爷来了凝心院，便不再做电灯泡，适时带着弘昼起身告退，弘昼出了门还非常熟练的白南道：“白南姐姐，把刚才没吃了的酥油泡螺给我包起来吧。”
耿氏：……
四爷在屋里隔着窗户也听到了弘昼的声音，不免摇摇头。
宋嘉书则是莞尔。
四爷抬眼对上她的笑容，便道：“也罢，弘历入了宫，累月不得出宫，有弘昼陪着你也好些。”
宋嘉书亲手接过白宁手中的茶，递给四爷：“爷过来是不是有事？”
四爷听她虽是发问，但语气倒是肯定自己有事儿一般，不由好奇，他伸手抚了抚下巴道：“怎么，你倒是能看出来？”
宋嘉书含笑：“也不是，爷的心思哪里是我能瞧得出的？只是忽然有种感觉。”
四爷便抚掌而笑：“大约是母子连心吧。”
他这话一出，就见眼前的女子眼睛一亮。
四爷就知她明白了，点头道：“弘历下个月还会跟皇上巡行塞外。”然后呷了一口茶才道：“所以，你放心便是。”
两个人目光相触，不免同时一笑。
——
且说弘历跟着皇上去塞外的消息传回雍亲王府，最不高兴的人，除了李氏，居然就是弘昼。
等圣驾启程的这一日，弘昼又借口腿疼逃了骑射，都不用耿氏带着，自己跑到凝心院来，难得一点也不快活，眼角都垂下来了。
宋嘉书见他在院子里逗了一回兔子，就叫他：“外头西晒，弘昼，你进屋吃点心吧。”
弘昼进了屋，对往日最爱的点心也没有兴趣，只是趴在桌子上掰手指算日子，然后举起来给宋嘉书看：“钮祜禄额娘，圣驾是今日启程的，这样的话，四哥肯定是没法回来过端午了。”
他闷闷不乐：“阿玛本来就说，这一进宫，除了年节四哥都不能回家。如今端午节回不来，岂不是要到中秋才行？”
宋嘉书在一旁，给他喂了一块苹果，笑道：“弘昼是想哥哥了？没关系，以后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还长呢。”
弘昼仍旧蔫哒哒：“主要是没有四哥，阿玛就总盯着我提问，钮祜禄额娘，你说我什么时候能跟三哥一样娶媳妇？我看每回三哥跟媳妇在一起，阿玛就不拎着他考较功课了。”
他长叹一口气：“啊，我真的好想快点娶亲啊。”
宋嘉书：……
——
当夏日的蝉鸣从嗡嗡作响，到渐渐减弱，吹来的风开始带了一丝秋日的凉爽，宋嘉书撕完了她的第六本日历。
转眼，她到雍亲王府已经六年了。
“格格，今年石榴熟的早。”白宁走进来，带了点发愁：“格格总想等着八月十五，咱们阿哥回来打第一回 石榴，但怕再等半个月，这石榴就要熟过头反而没法吃了。”
宋嘉书走出去站在树下看，只是这株石榴树枝繁叶茂，哪怕她仰头仰的脖子都酸了，也看不清楚隐藏在枝叶里石榴们的现况。
宋嘉书就问：“梯子呢？”
凝心院的花木都有人来修剪，平时小萝卜小白菜有时也会上梯子，把旁逸斜出的部分剪了去。
这回听宋嘉书要梯子，白宁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立刻花容失色：“格格，您要自己爬上去吗？”
宋嘉书点头：“没事儿，我常见你们爬。”她还见过，白南勇武的拎着梯子进库房，爬到高处找摞起来的东西呢。
白宁的花容继续失色：“奴婢们与格格怎么比？格格可是贵人。”
宋嘉书笑道：“快别说了，如今我听贵人两个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自打弘历入了宫，这府里人人对她的笑脸都像是刚从蜜缸里捞出来似的，说话也动辄都是‘格格是贵人，有后福’。
她心道：你们放心，我不是贵人，是妃。
此时宋嘉书就催促小萝卜：“快去搬了梯子来吧。”
然后又对白宁笑道：“趁着还没老，还能爬动就试试。”
白宁见格格今日是铁了心，只得罢了。
宋嘉书是临时起意，但这份玩心起来就不肯再下去。如若按着历史，她今年就会进了宫，从此后就是宫里的妃嫔。再以后会是宫里的太后，无论什么身份，都不会再给她爬树的机会了。
小白菜和小白萝卜牢牢扶着梯子，白宁几乎要把手绢给攥成花。
白南连忙关了门，然后也跟别人一起，站在树下仰着脖子，担忧的看着主子爬梯子。
宋嘉书换了双紧的新绣鞋，然后把裙子从两边打了结就利利索索上梯子了。
——
前院书房。
苏培盛在角落站着，大气儿不敢喘。
从木兰围场传来一封书信，四爷一看就看住了。外面有个小太监正好在换新花，四爷就嫌吵闹，让苏培盛将人都先撵走。
可见是有大事。
于是苏培盛连忙让外头的人都不许出声，然后自己回来也屏气站在一旁。
不长不短一封信，四爷看的可谓是心情跌宕起伏。
亲信传回来的消息，先是说皇上待弘历阿哥极好，木兰射猎时总将弘皙弘历两个阿哥带在身边，还曾亲手教过弘历挽弓，可谓是祖孙和乐，不曾稍离。
四爷见了，已经欣慰到在摸下巴了。
到了自家皇阿玛这个年纪和身份，已经不需要再装作喜欢谁了。作为皇上，他已经太清楚，自己的青眼会给人带来什么。
此时肯时时带着弘历，必然是真是颇为喜爱。
四爷的欣慰脸，在看到下面的回报后，就变了。
这亲信也不知是不是副业专门写话本子的，写信跟说故事似的活灵活现起承转折，还特别会埋伏笔和描述险情。
他在信里道：在上次的围猎中，皇上带着弘历阿哥和侍卫们围攻了一头熊，眼见的熊倒下，皇上就命弘历阿哥带着亲卫上前去收获。谁知说时迟那时快，这熊居然是装死，见人围过来，当场咆哮站起，就向着最显眼的弘历阿哥抓来……
四爷边看边心惊边暗骂：下次一定要选个说话平铺直叙的亲信！
他咬着牙先往下匆匆一扫，看到弘历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继续倒回来看。
却说弘历虽然是带着侍卫来收缴猎物，但他是阿哥，仍是骑在马上的，自有侍卫拿着杆子去戳熊。
这熊暴起后，虽然向着高头大马的弘历这边扑过来，但其余侍卫也不是吃素的，挽弓的挽弓，拔刀的拔刀，甚至还有手上没有趁手的兵器，撸起袖子来，准备跟熊肉搏的。
他们是百战之师，刻在骨子里要保卫主子的信念，这会子没有一个退后的。
当然，也是心里很明白，要是自己退后了躲开了，以至于皇孙被熊拍扁了，那他们的结局只怕还不如被熊拍死呢。
千钧一发之际，动作最快的却是康熙爷——因为他老人家有□□。
关键时刻，还是□□比弓箭快，杀伤力也大，强弩之末的熊就此倒地。
同时弘历也已经拉着缰绳，被侍卫包围着往后退了几步。
剩余的侍卫一拥而上，把这只原本想装死，现在已经彻底死了个的熊砍成几块，确保它死的不能再死了。
康熙爷也连忙纵马过来，连声问弘历：“好孩子，方才熊没扑着你吧？”
他老人家在十来米开外，看的不真切，只见熊对着他宝贝孙子去了，那真是惊心动魄。
弘历跳下马，来到康熙爷马前面，让他细细看了看，还笑道：“皇玛法放心，熊并没有扑着我。”
然后还回头看了看熊体，惋惜道：“可惜了一身好皮子，这是皇玛法带我猎的第一只熊呢。”
其言谈举止，竟比旁边的侍卫们还要镇定自若，不像个才被熊咆哮攻击了的十二岁孩子。
康熙爷坐于马上，看着这个孩子，忽然想起了罗瞎子笔下这孩子的命格。
是了，若真是福德深厚之人，自然是有天庇佑，就算有磨难，也会像这只熊一样，不能近身。
康熙爷对命格的迷信是一方面，对弘历的镇定不失皇孙气度的满意又是另一方面。
于是大笑起来：“好，上马！皇玛法带你去猎下一只熊！”
这封信只到这里，四爷心情跌宕了一会儿，又细想了一回，觉得要想安排一只熊表演诈死，实在是比较难得，那这件事，大约真是个意外。
虽然惊险，但好在弘历表现得好，把这惊险就化作了惊喜。
遇事不乱，临危不惧，这是上位者必须具备的品质。国家这么多大事，自不能事事顺遂，若是有点子事儿就存在心里，上位者一个不稳，下面国臣国民可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四爷再次满意的摸摸下巴。
然后准备换掉这个写信的亲信。

第66章 中秋
且说四爷看完了一封跌宕起伏的信函，正要起笔，外头张有德亲自来报，有一封隆科多的书信也到了。
于是四爷便先搁笔，看隆科多的信。
毕竟隆科多时时跟在皇上身边，他很少传信，若要传信，必是要紧事。
果然，隆科多也是先写了下‘弘历历险记’。
只是隆科多跟四爷的书信，都是言简意赅的，能写两个字绝不写三个字，只是用几十个字，介绍了下弘历差点被熊扑倒，所幸被康熙爷所救。已经被刺激过的四爷，看了这段内心毫无波澜。
倒是下一段，让四爷捏着信纸的手都收紧了。
隆科多探知到一个消息，康熙爷对着随行的妃嫔感慨道：“弘历这孩子倒是人品贵重，朕好好教导，将来说不定福气能跟朕比肩呢。”
四爷下意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却都有些感知不出凉热。
弘历只是皇孙，将来福气如何与皇阿玛比肩，那无非是也做皇帝了！
皇阿玛若吐口说了这个话，自然是定准了立储立自己的心思——否则自己都当不了皇上，弘历如何做皇上。
这对四爷来说，当真是极好的消息。
但隆科多传信回来的除了报告好消息，还有个噩耗：这消息不光隆科多知道了，估计知道的人不少。
康熙爷金口一开，四爷也好，弘历也好，简直就是宫里宫外两个箭靶子。
四爷再坐了片刻，写了两封回信，这才把脑海里的思路整了个差不多。
苏培盛早在见四爷烦闷的时候，就换上了提神醒脑的薄荷香。
四爷忙着的时候不觉怎样，此刻一完了事，嗅着这香，就想起配这香的钮祜禄氏了。
又想着弘历这回险些被熊舔了去的事儿，所知者甚多，要是让旁人知道了，七拐八拐传到钮祜禄氏那里倒不好。她虽稳重到底是做人额娘的，听了这个信儿只怕要吓病了。
四爷理了理桌上的纸张，命张有德亲在门口看好门户，然后自己带着苏培盛往凝心院去。
到了凝心院门口，发现门扉合的严严实实。
“大天白日的，关着院门做什么？”四爷负手问苏培盛：“钮祜禄氏报病了不曾？”
苏培盛忙摇头，然后殷勤上前推门，却发觉门都不是只关着，而是上了门栓的。
他刚要叩门，就听四爷道：“先不必叫门。”
苏培盛愣是从四爷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复杂：“抬头，看上面。”
苏培盛一贯是弯腰弯惯了的。做奴才的，眼睛都得习惯往下看，此时听四爷叫他抬头，才抬起头来。
只见越过门上看过去，只见院里的石榴树上搭着一架梯子，梯子上方还有一个人。
苏培盛定睛一看，好悬没坐在地上：那上了梯子正在伸手摘石榴的，不正是钮祜禄格格吗！
四爷方才一抬眼见到自家格格爬在树上，震惊不比苏培盛小，只是他绷住了，然后还非常理智的阻止了苏培盛叫门——万一惊了钮祜禄氏或者下头扶梯子的下人，闪了神，这么高摔下来可不是玩的。
苏培盛擦了擦额上瞬间冒出来的汗，然后跟着四爷一起，往院门下的檐处站了站。
然后就听钮祜禄格格的声音传来：“石榴都有裂了口的了，是不好再留。白宁，你跟白南找匹布展开接着，我摘几个熟过了的扔下去。”
白宁的声音听起来要哭了：“格格您先下来，明儿叫匠人上去摘。这树上这么多石榴，纵有些熟过了的，您也挑不过来啊。”
宋嘉书深处花木之间，伸手摘了一个石榴下来，心情十分轻快：“自然是挑不过来的，只是来都来了，还能空手下去吗？”
白宁白南无法，进去拿了夏日刚换下来的帐子展开来，留了小萝卜小白菜扶梯子，剩下的四个丫鬟，拎着四个角展成了一个大包袱。
宋嘉书把手能够到的熟石榴摘了几个扔下去，然后又稳稳的爬了下去。
她一落地，白宁白南都上来扒拉她的手：“格格的手没磨破吧！格格没叫树上的枝叶扎了吧！”
然后两人陪她进屋去换衣裳换鞋，白南还嘱咐：“白露把石榴收了，白霜你一会儿别忘了把院门打开。”
四爷在门外一应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抬了抬下颌，苏培盛连忙上前叫门。
——
宋嘉书给四爷递上茶，然后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不太相信巧合这件事——她刚下梯子，四爷这么巧就带了人接着敲门。
她更相信她爬梯上树被四爷看了个正着。
只是四爷偏生不提，跟往常一样进门，如常坐下喝茶。
四爷不开口，宋嘉书就更不主动提：无论什么理由也不是她爬树的借口。
四爷方才看信看的心情有些起伏，又回了两封信，还真有点累了。于是安坐着喝完了一杯茶，很是放松了一下，这才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钮祜禄氏，问道：“听说你院里结的好石榴，怎么不端上几个来尝尝。”
宋嘉书：尬笑。
好在四爷有正事要说，便颔首道：“你先坐。”
主要是怕女人禁不住事儿，一会儿听说孩子差点出事儿再吓住——这都是有先例的，从前李氏和年氏，孩子生病了就六神无主，夭折后则是失魂落魄。
既如此，还是让钮祜禄氏先坐下的好。
宋嘉书这才在榻上坐了。
四爷说的极缓和，而且先说明弘历并没被受伤，然后才慢慢说了弘历这回险些被熊扑倒的事儿。
见对面钮祜禄氏虽然脸色有点变化，但到底还稳得住，四爷便点头道：“总之，日后你若再从旁人那里听了消息，也不必惊慌，更不要觉得孩子跟在皇上身边受了委屈。”
宋嘉书点头：“爷放心，皇上肯带着弘历去射猎，是恩典，我虽是后宅女子，也明白轻重。”
四爷是怕她女人家，只知道心疼孩子，叫人糊弄了去，万一说出什么‘儿子可怜，只盼孩子平安，倒不如不在宫里，免得受惊’这种话，叫有心人传到宫里去，就是雍亲王府怨怼皇上，嫌宫里没照顾好弘历了。
毕竟钮祜禄氏现在的身份，不仅仅是王府的一个格格，还是弘历的亲额娘，她的举止，传到宫里去，是会影响弘历的。
四爷再次觉得，钮祜禄氏是个明白人。
脸上就带了点笑意：“等中秋的时候，弘历能回府一日过团圆节，到时候叫他来给你请安，母子两人好生说说话。”
宋嘉书笑道：“不单我想弘历，弘昼更是想哥哥，已经问了好多回了。”
四爷满意点头：“嗯，到时候让兄弟俩也多呆呆，弘昼这孩子聪明数上倒是尽有，只是心性不定，日日坐也坐不住，心里能跑马。”
说着准备起身走，宋嘉书送到门口，四爷忽然又转回头来道：“方才的石榴呢？既是你亲手摘的，叫人拿两个过来我带走。”
宋嘉书：……
——
中秋佳节，一大早四爷就跟福晋入宫请安，等用过了宫里的膳，四爷才往乾清宫请旨，带弘历回府过一夜。
康熙爷允准，还难得跟四爷追忆往昔，父子间开了个玩笑：“朕记得你十二三岁的时候，脾气最是古怪，人人都说四阿哥不好相处，喜怒无常的。弘历如今也十二岁，却不是你的脾性。”
四爷也就笑：“弘历打小带着弟弟一并长大，自然要稳重些。”
父子两人又叙了一会儿天伦，康熙爷才摆手让太监去叫弘历阿哥，还对四爷道：“回家待一日，明儿还要回来上学的。”
四爷应了，只道：“皇阿玛放心，儿子定把您的孙子还回来。”
倒惹得康熙爷笑了笑。
因此，等弘历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十五下晌了。
宋嘉书还记得，三四年前，弘历第一回 能跟着四爷去圆明园的旧事。
那是弘历第一回 跟着阿玛出门，去了不过短短数日，再见时，宋嘉书就明显觉得弘历长大了。
这回入宫足有几个月，自然更见历练成长。
只是那时候的弘历，还尚且能让宋嘉书看出紧绷着弦来，生怕行差踏错。可如今从宫里回来的弘历，却没有了那份紧张，俨然就是一个能够应酬外务，挥洒自如，稳重懂事的少年。
这份自然，显然是他已经融入了宫廷规矩和生活，甚至将其化在了言行举止里。
以至于弘昼一见弘历，一时都没敢像从前那样，扑过来扯四哥的袖子，拉他去说话。
倒是弘历先笑道：“是不是我不在府里，阿玛盯你盯多了，如今也规规矩矩起来？”
弘昼这才找回熟悉的感觉，开始跟四哥吐苦水。
宋嘉书看着兄弟两个往西书房去的背影——大人们对岁月流逝的感慨，大约都从孩子身上来。
当年她刚到这里，弘历弘昼也是先后奔了来看她，一眨眼，当年两个三头身的小孩子，就变成了如今的少年人。
——
耿氏来的要比弘昼晚些——四爷开了金口，让弘历跟钮祜禄氏多相处一点时间，于是今日府里的家宴筹备，福晋就抓着耿氏当成主力干活了。
于是，直到忙完了，耿氏才连忙赶过来。
“弘历，快来让我瞧瞧。”
耿氏人还没进门，声音就传出来了。
耿氏一见弘历都有点恍神，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咋舌道：“几个月不见，真是长大了。”又看旁边圆圆脸的弘昼，脸上还带了些无忧无虑的贪玩，就觉得明明是同岁的两兄弟，如今一打眼看着神态，倒像是相差了好几岁。
弘历认真请安，一如从前：“耿额娘。”
这一声倒险些招下耿氏的泪来：“好孩子。”在宫里虽是荣耀，想必这日子也不好过吧。
每次耿氏要感动哭的时候，弘昼总能及时给他额娘一个惊喜。
弘昼笑嘻嘻道：“额娘，你又要哭啦？哈哈哈。”
这一句就把耿氏噎了回去，忍了好几忍，想着大好的日子，才没抓过弘昼来打两巴掌。随后眼睛就看到弘昼的腰间悬了一块新的玉佩，便连声问道：“哪里来的？哪里来的？你可不许再出门淘气去，让你阿玛知道，皮不揭了你的！”
如今弘昼也大了，常要出门走动，或是跟各王府的堂兄弟们，或是跟朝中勋贵之家的子嗣，一起子少年人常常摆酒作乐，相聚宴饮。
弘昼的性子爽快活泼，外头的朋友着实不少。
耿氏就发现，弘昼每回出门回来，要不就少些配饰，要不就多些玩意儿，弘昼只说是席上跟人打赌或是说笑的缘故。
作为一个母亲，是生恐儿子学坏的，所以对弘昼那是格外上心，每一个都要精心审一审去向和来路——生怕哪一日有什么烟花女子带着身孕拿着弘昼的玉佩找上门来，让弘昼被四爷打死。
弘昼也习惯了被额娘盘问，扯着玉佩穗子道：“额娘，这是四哥给我的。”
耿氏这才放心，然后又嗔道：“你又拿你四哥的东西了。”
弘历在旁笑道：“耿额娘，这是前些日子我与皇玛法说起弘昼，他老人家就赏了这样一对玉佩，说难得我们兄弟俩同年出生，又打小一起长大，正该好好相处。”
康熙爷这是又想起了他早死的好兄长福全。
耿氏闻言立刻眉开眼笑起来，直接对弘历道：“难为你想着。”弘历肯在皇上跟前提起弘昼，对耿氏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
一时把弘昼拨拉到一旁，只拉着弘历问，皇上有没有提过弘昼啊，对这个孙子有没有什么印象啊。
弘历都含笑一一答了，耿氏听得越发高兴。
及至到了晚上家宴，从宫里回来的弘历自然是备受瞩目的焦点。
席上，诸人对他有关怀，有好奇，也自然有暗嫉，有挖坑，甚至还有明褒暗贬，甚至是捧杀之言。
宋嘉书俱是不开口，只是旁观着弘历将这些善意与恶意一一应对化解开来。
这孩子，像是一把经过顶尖铸剑师锻造的宝剑，终于绽放出独特的光彩。
不知他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还是跟在康熙爷这种皇帝身边日夜揣摩学习的缘故，弘历已经开始展露出政客为人处世的平衡谨慎。
起码这一晚上下来，他的话里没有任何能被人抓住把柄的地方。
四爷对此显然是满意的：在宫里的人，都是人精。没有人能确定自己时时刻刻比旁人聪明，能算准所有人事。那么谨慎便是最好的存活之道，弘历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是最张扬轻狂的时候，难得他有这样一份谨慎。
如此，在皇上跟前，起码能保自己的平安。
待酒菜撤下，下人们又送上瓜果和月饼来。众人象征性的吃了几口，四爷便早早叫散了，然后特意指了弘历，让他去凝心院说说话再回前院。
弘历这个年纪，已经不能留在后院住了。
耿氏没有再如以往一样跟宋嘉书同行，特意留给母子两个单独的时光，还拎走了想继续跟四哥玩的弘昼。
——
凝心院。
母子两人如从前用过饭一样，准备在院里遛弯消食。
弘历这些日子陪伴康熙爷久了，常要伸手扶着皇玛法上下马或是龙辇，此时见额娘下台阶，也下意识伸手要扶住额娘的胳膊。
宋嘉书反笑了：“你入宫一趟，不但觉得自己是大人了，还觉得额娘是老人了不成？还得搀着走？”
弘历立马笑道：“额娘并不老。”他认真端详了半晌，才郑重道：“额娘跟几年前的样子一样，一点儿也没变。”
其实孩子小时候，虽然发自内心的依恋母亲，但并不怎么观察母亲，五岁前的弘历就是这样，他记得额娘怀抱和手指的温度，但却记不清额娘年轻时候的面容。
在弘历心里，五岁前只知道额娘是他最亲的人，他可以依靠的人。直到那一年额娘病重，他才惊觉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性。
那一年，他奔回凝心院来看到的额娘，与今日没有分毫区别。
他笑了笑：“这几个月，只要想着额娘，想着凝心院，儿子就觉得安心，觉得宫里的日子，也都好过了。”
宋嘉书眼睛有些热，喉间也有些发酸：所以在宫里的日子，到底还是不好过。
如今的紫禁城，可不是乾隆的紫禁城，由着弘历说了算。如今他不过是个王府阿哥，在紫禁城里是最低的主子了，靠得皇上青眼住在里头，又有旁人虎视眈眈，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呢。
可宋嘉书什么都不能说，对着皇命，除了谢恩，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点头：“你放心就是，额娘一直在这里等你。”
母子两人边说边走到石榴树下。弘历也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不由道：“今年石榴熟的早吗？感觉都打完了。”
枝头上只挂着为数不多的石榴了。
宋嘉书点头：“正是呢，原本我想等着你回来打石榴，竟是来不及。”
弘历借着灯光约摸着数了数上头石榴的个数，然后道：“额娘，明早您帮我准备杆子和梯子，我上去亲手摘几个，带回去给皇玛法和和嫔娘娘，也算是一点亲手准备的孝心。”
说完又连忙道：“和嫔娘娘是皇玛法指了照料我的，儿子自然要记着，并不是……”
宋嘉书失笑：“怎么，还觉得额娘会吃心吗？”
康熙爷能记得指一位没有孩子的后宫主位照顾弘历，才见对这个孙子有些上心，不单单是拿他当看重雍亲王府的招牌。
弘历这才又笑了：“儿子只有一个额娘。”
宋嘉书听了这话，静默了片刻，然后道：“弘历，你进来跟额娘上柱香，然后就去前院吧。”
弘历难得从宫里回府一趟，又是经历了命格和被熊扑两件大事的，四爷自然更有话要耳提面命。
只是四爷这人，细心起来是极为体贴的，他硬是先叫弘历回来陪伴亲额娘，这会子他自己反在前院等着。
既如此，宋嘉书原也不准备留弘历太久。
弘历边顺从的跟着宋嘉书进门，边道：“额娘，自打我入宫，阿玛不是说了吗，将您的份例一应都提成侧福晋的。您要是想拜佛，不如正经请一尊菩萨来。”
从他儿时起，属于他的西侧间书房里，就一直摆着一个白檀木观音像。
与其说是观音像，不如说是个摆设，因为这白檀木雕刻的观音只有巴掌大小，很轻易的能拿起来。跟福晋和两位侧福晋处正经请的，设了神龛摆放，足有半人高法相庄严的神佛相完全不同。
但额娘似乎很信这个小的观音像摆件。
自打六岁的时候，他搬去前院念书，额娘就在这白檀观音跟前儿摆了个小香炉。不管他有了好事或是有了不快的事儿，都叫他给菩萨上香，还不许只上香，要念叨念叨心里的话。
弘历知道，凡女子都有些信这些神佛之事的，也就肯顺从，只是有些心疼额娘没有正经佛像。
如今见额娘又让自己去拜这巴掌大小的白檀木观音，弘历就觉得，额娘实不必再如此苦着了。
宋嘉书笑道：“心到神知，难道请一尊丈高的金菩萨来，就是诚心吗？”
然后带着弘历浣手，两人各自拈了三炷香。
宋嘉书是默默插上，而弘历则是习惯性的说了几句，说自己如今入了宫陪在皇玛法身边，看了许多不一样的天地，学了许多道理这般的话，然后把香也插到小香炉里去。
弘历转过头，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该去前院跟阿玛报道了，阿玛一定有许多话要问他，也有许多话要嘱咐。
自己不能因在宫里被皇玛法抚育就自傲，反而失了阿玛的心，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还没开口，宋嘉书就点头了：“去吧，额娘送你出门。”
弘历点点头：“额娘，您在府里一切保重。”
宋嘉书莞尔：“明早还要再见呢，快回去吧，你阿玛等你呢。”
待送走了弘历，宋嘉书折回来，面对这尊白檀木的观音。这观音雕的精巧，顺着木质的纹理，将衣袂飘飘的仙态都镌刻了出来。
这是难得的好东西。
也是钮祜禄氏生下弘历后，高兴于多了一个儿子的四爷，亲手赏赐的。以钮祜禄氏的恩宠，这样的物件自然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府里的格格们因为要伺候四爷，所以孩子出了满月就得另外安排屋子，从此跟乳娘一起睡。钮祜禄氏满心舍不得，又怕孩子小容易招小鬼，所以特意将这个白檀木的观音像搁在弘历的屋里，这一摆就是十多年。
所以，这也是先前钮祜禄氏，留在儿子身边最要紧的东西了。
于是这些年，宋嘉书总让弘历跟这个佛像说说话，上柱香，也算是心到神知了。

第67章 上树
前院书房，四爷边看中秋节礼单边等弘历。
今年送到雍亲王府的中秋节礼再创新高，数目也惊人的拔高了。四爷正边叩桌子边想想今年过年的年礼，要不要往下压一压的时候，张有德就报四阿哥到了。
四爷有些意外，看了看时辰钟，就知道钮祜禄氏只留了弘历很短的时间——但也并不很意外，她永远是个有分寸的女人。
对着好容易从宫里出来一晚上的儿子，四爷自有一番谆谆教导。
两人直说到三更天，苏培盛都换了两壶淡茶，不敢再上茶，只上蜂蜜水才算说完。四爷交代完正经事，还捏了捏儿子的肩膀，颔首道：“往草原上走了一趟，倒是见结实了。”
弘历就趁机跟四爷说起，明日想亲手摘石榴孝敬皇玛法的事儿。
四爷点头点了一半，忽然道：“倒也好，既如此，明日一早咱们爷俩一起去摘石榴。”
弘历没掩饰住诧异：“阿玛要亲自上树？”
四爷看着儿子好奇的小眼神，心道：你还不知道吧，你额娘那种弱女子，都爬到树上去了。
但当着儿子不言其母，四爷非常大度的维护了宋嘉书的形象，没有告诉弘历。
“行了，早些睡吧，明儿你还得早入宫呢。”
于是次日绝早，凝心院就迎来了四爷跟弘历父子俩，身后跟着背着筐的苏培盛。
父子俩到的时候，后院各处都还不到开门的时辰，外头有人叫门，小白菜是揉着眼睛披着衣服起来的，一开门看着四爷这尊大佛，险些没坐在地上。
太监轻易不能进正屋，于是他连忙拍门把白南叫醒，白南又慌着进屋把守夜的白宁跟宋嘉书一齐叫醒。
等宋嘉书洗漱穿戴了出来，只见还挂着星辰明月的夜色中，油绿的石榴树上，已然搭起了梯子，爬上了两个人。
如今的石榴树，剩下的果子不多，都不在好摘的地方。好在四爷跟弘历身手都还不错，把辫子往腰上一掖，就纵身从梯子上了两根粗树杈，把下面的奴才们看的瑟瑟发抖。
还是宋嘉书指挥：“去拿一幅帐子接着啊。”否则，四爷摘完石榴往下扔，难道指望苏培盛端着筐在下头跑动着接吗？
众人才如梦初醒，跟上回宋嘉书爬树一样，张开帐子接着四爷跟弘历抛下来的石榴。
父子两人很快将这棵石榴树洗劫一空。
等两人下了梯子，宋嘉书递上拧好的手帕让两人擦手，四爷接过来就听她幽幽道：“真是，一个石榴也没给我留下啊。”
四爷跟弘历忍不住对着发笑起来。
“你歇着吧。”四爷洗劫完石榴树，就准备带弘历回前院。
他们回去还有的是事儿：得先将石榴挑出最好的留着奉给皇上，其余的也要按着份数打包好；另有弘历这身衣服也蹭脏了，进宫前总得换一身；再者四爷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又想起了些嘱咐儿子的话。
宋嘉书从袖子里掏出怀表一看：好嘛，这才凌晨四点。
弘历过来行了个礼：“额娘，儿子入宫前，只怕没工夫回来给您再请安了。”
宋嘉书点头：“正是呢，我还想嘱咐你，不用跑来跑去的，别耽误了入宫的时辰要紧，再者，你有来回走动的功夫，倒是坐下用点热热的早膳再进宫更好，不必闹什么虚礼了。”
四爷在一旁负手看着母慈子孝，唇角露出了一点自己也不自知的笑意。
倒是苏培盛在旁看的清清楚楚。
于是四爷带着弘历走的时候，苏培盛连忙上前殷勤的给宋嘉书打了打袖子告退：“奴才这就带了石榴去了。”
然后也不要小白菜帮着拿，自己把帐子拢了，细细打成包袱，然后搁在身后的筐里才颠颠儿的跟着四爷往前院去。
白南见人都走远了，才回头戳了小白菜一指头：“你啊，就是太老实，瞧瞧人家苏谙达，甭管平日在下人里多么威风，该奉承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打磕绊。”
刚才给自家格格行礼，分明就是按着给侧福晋的规矩行的。
一点瞧不出不甘愿，一脸对格格的真诚爱戴。
宋嘉书直到看不到弘历的背影，才转身进去：“都再歇歇，离着请安还有时辰呢。”
然而躺在床上，宋嘉书却有些睡不着了。
她想起刚才树上的四爷。
他大约是觉得天光尚黑，而且又身在树中，旁人看不见。四爷的表情就不再是以往的冷面或是深沉，他露出了一种……宋嘉书想了半天，觉得最恰当的形容词，居然是弘昼脸。
没错，四爷脸上出现了弘昼的表情，有种满不在乎理直气壮的神色。
宋嘉书看着帐子上的花纹：要是太子爷尚在，四爷注定了只能做一个好好办事的臣弟，做一个富贵王爷的话，四爷这一生会不会过得更快活些。
半晌，她放弃思考这个人生幸福的高级哲学问题，转向了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凝心院痛失石榴几十，帷帐一副，不知道前院给不给报销……
——
因没睡回笼觉，这一日往正院去，宋嘉书就到的早了一点。
从前不管是侧福晋还是格格们到早了，都是在正屋坐在该坐的位置上等候福晋。
然而今日，赤雀却来请宋嘉书进侧间。
福晋已然妆饰完整，也念完了佛，正在吃每日清晨念佛后的一杯茶。
她手里还捏着佛珠，脸上带了点和悦的笑容，吩咐赤云给宋嘉书倒一杯茶来。
宋嘉书觉得这待遇来的太快太好，有点让人发蒙。
直到请安结束回了凝心院，派出白南打听一二，宋嘉书才弄明白缘故：原来是弘历早起还特意往福晋处请安辞行了。
听说福晋在礼佛，就在门外磕头拜别嫡母这才离去。
福晋自然是高兴的：弘历虽入了宫，得了皇上青眼，但对她这个嫡母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往还要恭敬。不管这孩子是真的孝顺懂事，还是做出来的样子。但只要他肯做这件事，就是尊嫡母的态度。
福晋所要求的，就是一个尊敬和礼数。
宋嘉书听了，也觉得心里欣慰，弘历这孩子，是能清醒的看到该做什么的。
哪怕从前福晋从未额外照拂过他，哪怕福晋知道他跟弘昼时常被三阿哥欺负，也只做不知，可此时，弘历不会怀有怨怼，对嫡母，该有的孝敬一定会做到。
——
如今且说前院，弘历需要上书房，故而早早乘了马车进宫，四爷且要再等等。
用过早膳后，四爷便叫人将今早的石榴开两个吃。
上一回从凝心院拿来的石榴就不错，今儿一吃，四爷就越发觉得今年的石榴很甜，比往年都甜。
苏培盛就道：“奴才听说，地气儿好的地方石榴结的好。”
四爷点头：“正是这话，譬如一家子要走鸿运，家里花木也葳蕤葱茏，若是要败了时，你瞧着草叶都失了神气，正是花草树木都是有灵的。”
说到这儿，四爷又捏了一粒石榴籽儿吃了。
大约是今年凝心院的时运到了。
他又想起皇阿玛对弘历的考评。
虽说四爷如今并未选定自己的继承人，也觉得此时定此事为时尚早——孩子们都没长大呢。
但只见弘历现在展露出来的天赋和能力，在四爷心里，这起码是个可以重用的儿子。
若是自己顺利登基，弘历最差也跑不了是个能办差掌实权的亲王。
若这样说，钮祜禄氏也是个有后福的，更难得也是个聪明的惜福人。
四爷吃了一会儿石榴，又想起钮祜禄氏幽怨的语气，想着把人家石榴摘的一个不剩，似乎也有点过分。
于是四爷道：“今年中秋的官制月饼做的不错，昨晚席上我瞧着钮祜禄氏吃了两个。罢了，女子多半爱甜，既如此，就将这里的两盒也带了去给她吧。”
然后亲自带了两匣子新的月饼，往凝心院去。
倒是让苏培盛暗地里咋舌：原来四爷除了会关心年侧福晋吃什么，眼里竟也会看到旁人。
——
东大院。
寿嬷嬷拍着年侧福晋的脊背，眼睛红红道：“我的主子，奴婢求您叫个大夫瞧瞧吧。您从昨晚宴上就一直难受，还强撑着坐足了宴席。回来又吐了两回，一夜都几乎不曾合眼歇歇。好容易早上好些，您又偏要去正院请安，果然回来又闹不舒服起来……”
年侧福晋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唇：“罢了，嬷嬷又不是不知道，自打爷要给我的儿子满月就起名，福晋待我就只剩下面子情，实则心里顾忌着呢。昨儿四阿哥从宫里回府，人人都高兴的事儿，我偏要闹出不舒服来，爷跟福晋不知该怎么看我呢。”
寿嬷嬷只得含泪道：“那奴婢这就去请大夫来。您这症状，实在是像……”
年氏又摇头：“就为了这胸闷气短又爱吐的毛病，已经请了三回大夫了，爷也陪着看了一回诊脉，结果全不是喜，还不知落了多少人的笑话呢。”李氏在今早请安还说‘年侧福晋最是娇贵呢，每回连着不舒服都像有喜了。白让人欢喜’，听得年氏越发不痛快。
年氏很是要强，寿嬷嬷一贯知道。
可见年氏这个难受法子，还是要劝：“主子不光是这些症候，连着月事也停了两个月了，说不得前三回只是日子浅才没把出来……”说到这儿她自己也住嘴了。毕竟上一回请大夫就是短短三天前。
那时候摸不出喜脉，这会子估计也够呛。
年氏素系体弱，脉象也浅细难断，大夫们谁敢说准话——若是有了身孕断成无孕，那日后可以推说是当时月份浅摸不出来，要是先诊了有孕后来发现是乌龙，那饭碗和名声可就砸了。
寿嬷嬷只得服侍年氏躺下：“那主子快好生歇歇吧。横竖咱们院里的吃食都是按着您有孕时候用的，若真是遇喜，也不怕什么。”
年氏闭了闭眼，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便道：“这个时辰，弘历应该入宫了吧。”
便命包林去前院请四爷。
包林回来，有些战战兢兢回禀道：“前院的小太监说，爷去了凝心院。”
年氏沉默了片刻，才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寿嬷嬷上前来，握着年氏的手：“不过是赶巧了，四阿哥刚进宫，爷才去看看钮祜禄格格罢了。若爷知道主子不舒服，必然会来陪着主子的。”
年侧福晋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然而只扯出一个略显凄凉的弧度。
“嬷嬷，你说为什么我偏要比爷晚生这些年，哪怕生了儿子，也帮不上爷的忙，只能……”
只能看着四爷与别人的儿子，在紧要关头承担起府里的重任，也被四爷看重。
寿嬷嬷连忙劝道：“主子可不能这样妄自菲薄，咱们六阿哥也快两岁了，等满了三岁中了痘平安出过了花就好了。”她知道，年氏上一个阿哥不足周岁夭折，是年氏的心病，于是越发拿着六阿哥快满两岁来说话。
见年氏不语，寿嬷嬷再接再厉安慰道：“何况咱们六阿哥爷爱的不得了，平素就是见得最多的，父子情分最深，等六阿哥大了，还愁没前程？”低了低声音：“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四阿哥虽是得了宫里皇上的青眼，可日久天长，到底还是得爷的青眼更要紧些呢。”
皇上是祖父，四爷才是亲阿玛。没听说过皇位隔代传的，皇上再喜欢弘历阿哥也没用，到时候选谁做太子，看的可是四爷的心思。
也不知她这话有没有劝动年氏，年氏只是闭着眼倚在榻上沉默，半晌才疲倦的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我歇歇。”
寿嬷嬷连忙带着人都退出内间，出门后才忍不住心疼的叹息：方才她给主子拍背，只觉得年氏的脊背竟是那样消瘦单薄。
——
凝心院。
宋嘉书收下两匣子精致的官制月饼，愉悦的道谢。这月饼是宫里做了分到各王府的，雍亲王府总共十匣子，每匣子才四个，分起来有些不够，福晋索性没往下分，直接昨儿在席上摆了。
四爷看着钮祜禄氏依旧是这样怡然安宁，并没什么儿子又离开自己的悲戚苦涩，心底也舒服了许多。
随口道：“下回弘历再回来，只怕要到过年的时候了，那时候我去向皇阿玛多替他告几日假。”
宫中。
康熙爷下了朝，就收到了一份特殊的中秋礼。听闻老四还跟儿子一起上石榴树来着，康熙爷忍不住大笑了一阵。
然后当场让宫女给他剥一个石榴出来，然后用小银勺舀了一口吃。
不知是不是心情好的缘故，康熙爷也觉得这石榴格外脆甜，比昨儿中秋席上的还好吃。
弘历知道皇玛法年纪大了，有些牙齿都松动脱落了。且石榴籽极容易卡住，从小大夫们都是嘱咐，小孩子和老人吃石榴和枣这等果子都要细心些，最好做了汁来吃。
于是弘历便道：“孙儿在府里，喝了些石榴汁，觉得更甜些，皇玛法要不要试试？”
康熙爷只嫌石榴吃的费事，就点头，自有宫女上来拿了去榨汁。
这里康熙爷便歪在榻上，由小太监给捶着腿，边考了几句弘历的功课。
最后点点头笑道：“今年咱们不去塞外了，等过了颁金节，朕带着弘皙和你，咱们去畅春园散散心。”康熙爷闲散的看着窗外初秋的蓝天，渐渐都有些困了，懒懒道：“若是朝中无事，在畅春园过个年也未尝不可……”
弘历见皇玛法露出倦色，连忙起身告退，然后往书房去销假报道。
待上完晌午的课，才借着中午的空，将分好的几份石榴亲自送往各处。
和嫔处有两分：奉旨照料他的和嫔自然有一份，还有一份是给宫里位份最高，如今管着六宫的佟佳贵妃送的。
和嫔听说是他自己上树摘的，居然还送了自己，又是欢喜又是担忧，连连嘱咐他，在宫里可不要爬树，这才放了他走。
之后弘历又往弘皙堂兄的屋里走了一趟，也亲手奉上石榴，弘皙笑着收了，又邀他半月后参加他新得的女儿的满月宴，弘历也应下来。
最后一份，则是送去了隆科多处。
隆科多作为九门提督，掌禁内安危，在宫里是有自己三间屋休息的。
他一贯以四爷的长辈自居，看弘历就更是晚辈的晚辈，于是弘历进屋，他也没起身迎候，只是笑呵呵道：“弘历来啦。”
弘历觉得这位大臣的语气，竟比十三叔对自己还随意。这样的想法只是转了一转，弘历就也执晚辈礼道：“舅公，阿玛带着我亲手上树摘了些石榴，挑了些好的，我这给您送些来。”
这声舅公一叫，隆科多就美滋滋的摸了摸胡子，点头道：“多谢王爷和弘历阿哥想着了。方才我去面圣，皇上还提起，说起雍亲王府送的好石榴，那时候我还嘴馋呢，没想到这会子也得了。”
弘历带着一张真诚的微笑脸：“这些石榴都是阿玛亲手分的，俱我看着，舅公这里的石榴只比皇玛法处的小一点儿。”
他是十二岁的小少年，脸上还带了些孩子的轮廓，说话就显得比面容老成的大人真诚，隆科多不免笑得更灿烂些。
此时隆科多边伸手拿出来一个石榴捏开，边道：“皇上今儿还说起，过了颁金节就去畅春园呢，小阿哥你想必也要随驾吧。”
弘历也不说准，只道：“皇玛法倒是提过一嘴，不过也说了要看我功课呢，若是惫懒了，定是去不了的。”
隆科多哈哈一笑：“没事儿没事儿，到时候我去给你说好话。畅春园可不比你阿玛那园子差，你还没去过呢，怎么不得去见识见识。”
这口气，似乎皇上听他调停似的，弘历心道：就你这拿主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皇玛法看好你登基，而不是我阿玛呢。
弘历端着一张乖巧脸，听隆科多说了两盏茶的时间，才借着要上课走掉了。
虽说弘历觉得，听隆科多说话不甚快活，但隆科多的观感正好相反：在他看来，弘历真是个乖巧的孩子，比常年冷着脸的他阿玛可要讨喜多了。
因弘历打小是在揣摩自己亲爹磨练中长大的，能被康熙爷选中，本来就证明了他会讨长辈的喜欢，隆科多作为一个大叔，也不例外被讨好到了。
因此，隆科多回府后还跟自己的心尖子，李四儿说起了弘历。
还不忘记亲手给爱妾剥石榴吃，感慨道：“真是歹竹出好笋，这弘历阿哥据说只是雍亲王府一个出身低微的格格所生，可这孩子是真聪明懂事。”
这也就是宋嘉书听不到，听到了肯定要骂人：你才是歹竹，你一家子都是歹竹！
李四儿笑了一声：“皇上的眼光还能有错？皇上在咱们佟家老太爷的六个儿子里，只看重爷，叫你做九门提督，就知皇上眼光好了。”
隆科多叫李四儿说的心花怒放。
李四儿见此就接着说：“只是你有句话我不爱听，什么叫出身低微的格格，难道我们这些出身低微的人，就不配生个好孩子出来？”
隆科多连忙表示自己没这个意思。
李四儿继续冷哼：“你不用哄我，我也不配说出身二字。”她撇着嘴道：“这钮祜禄格格我曾见过一次，很是个温和可亲的人。比那堂堂雍亲王福晋和赫赫扬扬的年侧福晋好多了！”
最后一句才是李四儿的主旨：她其实跟宋嘉书除了一面之缘根本没有往来，之所以肯夸她一句，都是为了拉踩福晋和年氏。
李四儿虽然恃宠而骄，但不是个不会看眉眼高低的傻子。她看得出，雍亲王福晋那是一百个看不上她，每回看她那眼神，都让她心里刺挠的慌。
至于对年氏的敌意，则来的更莫名其妙些：因年氏生的太美了，美的让李四儿一见都错愕心慌。况且都是妾室，年氏入宫的时候是一身侧福晋的打扮，自己却没有正经诰命，李四儿就很不喜欢年氏。
隆科多眉毛就竖起来了：“怎么怎么？难道她们敢欺负你不成？”
李四儿就捂胸口：“罢了，人家雍亲王府是要有大造化的，她们看不起我你又能怎的？况且那年侧福晋可不是雍亲王的心肝？从她入了府，雍亲王府可还有别人生过孩子？更别提你从前说过，她的儿子一满月，雍亲王就兴冲冲进宫要去给讨名字。就这样的人，瞧不起我我也只好忍了。”
李四儿口中委委屈屈，隆科多就恼了，冷笑道：“如今听你说起来，我倒想起，年氏那个哥哥年羹尧，就很是桀骜的模样，他从西北回京述职两回，见了我竟也不冷不热的，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第68章 驾崩
隆科多此人，因出身佟家，跟皇上是亲戚，一路走来又官运亨通，便颇为自傲。
向来只有他看不上旁人的，再没有旁人敢看不上他。
年羹尧只是对他不如旁人恭敬，他便不太痛快，再加上李四儿今日下了这些眼药，隆科多就看年家不顺眼起来，甚至还找茬削了一下年氏的大哥年希尧的官职，把人家本就不高的官位抹掉了两级。
事情办成的这日，隆科多回府后便忙着去告知李四儿，表示‘你看，我给你出气了’。
谁知刚进门就见李四儿拿了帖子，不太高兴道：“你瞧，我前些日子说什么来着，你来看，雍亲王府的帖子——年侧福晋又有喜了。”
——
如今且说，年氏的不舒服，到底是诊出了有孕。
虽然已经是第四次听到这个好消息，但四爷还是一如既往的欢喜。对四爷来说，无论多个阿哥还是格格，都是值得庆祝的事儿。
况且今年真是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因年氏这次诊出有孕较晚，几乎是到了整三个月才诊出来，四爷算算时间，正好也快到了九九重阳节，于是便对福晋道：“圆明园有好菊花弄进府些，借着佳节跟喜事，请亲朋故旧都来坐坐。”
福晋淡淡道：“如此是否有些太张扬了？”
四爷略微皱眉：“这是喜事。况且又不是大操大办，不过是节里，熟络的人家走动一二。”
福晋就不再说话，再说像是自己嫉妒年氏似的，于是只按着府里的旧例去办，往相熟的各府发了帖子。
隆科多府上自然也接到了一份。
李四儿见了就又不痛快起来：论起妾室专宠来，京里可没有人比得上她。自打她进了佟家的门，隆科多就再也没往别人处去过。可她这些年除了生了一个宝贝儿子，就再也没有好消息了，数数年氏遇喜的次数，李四儿隔空吃起了醋。
隆科多好好哄了她半日，又道：“你理她呢，难道孩子在数目多不成？正如你虽然只有玉柱一个儿子，但玉柱必是能继承咱们府上家业的。年氏的儿子可不一定了，他还小呢，宫里还有个已经被皇上抚养的弘历阿哥……”
说到这儿，隆科多倒是想起了弘历。
于是，次日入宫的时候，隆科多就把年氏再次有孕的消息传达给了弘历。
弘历听了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却是：弘昼可怎么办呢？
年侧福晋又要再有孩子，六弟和这个还未出生的妹妹或是弟弟，又会占据阿玛对弘昼的注意力了。
现在弘历已经不怎么担心自己额娘了：只要他在宫里好好的，额娘在府里的日子就不会难过。
怀着这个想法，颁金节的时候，弘历特意寻了进宫的弘昼说话开解。
雍亲王府孩子少，年纪足够大，能跟在四爷左右的也就两个，于是今年颁金节，四爷就禀了皇上，把弘时和弘昼都带了进来，只说让兄弟们见见面。皇上自然允准。
且说被带入宫里的弘时，却不情不愿。自打弘历被选中入宫，弘时对这个四弟倒是不鼻子朝天或是拉着诉苦了，较之从前冷淡了许多，几乎降到了冰点。
此时见弘历跟弘昼在一旁小声说话，弘时更是冷笑一声就走开了。
弘历也懒得再管这个三哥，只安慰了弘昼两句：“阿玛朝事繁忙，回府里多照看幼弟们些也是有的，你只要好好在功课上用心，平素帮着阿玛办些差事，阿玛自然也就记着了。”
弘昼倒是没心没肺的笑了：“四哥，第一回 难受，第二回难受，第三回谁还难受啊！没事儿，你别管我。”然后又伸手手腕比了比：“四哥，你最近是不是瘦啦？宫里功课一定比府里还难吧。”
弘历知道弘昼的脾气，说是不在意，就肯定不在意了，就也笑道：“是啊，宫里的师傅自然也比府里的师傅博学明睿，在他们跟前一点子不对都混不过去的。”
弘昼同情道：“那可真惨啊。”然后又热切问道：“冬至的时候，四哥能回府吗？”
对时人来说，冬至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弘昼想着，这日说不得宫里会放假呢。
弘历摇摇头：“只怕不能，皇玛法说了，过了颁金节，就带着我们往畅春园去。”见弘昼遗憾的把眉毛都垂成了八字眉，弘历就安慰道：“放心吧，我过年肯定就回去了，你看，也没两个月了不是？”
弘昼这才振作起来：“好啊，那我等四哥回来过年。”然后双手张开比划了个大圆圈：“我给你在凝心院堆一个这么大的雪人好不好？”
弘历也笑了：“好啊。”
然而弘历再也没能回雍亲王府过年。
——
一个月后，畅春园。
自打前几日，皇上带着两个孙子到了畅春园后，康熙爷就发话，阿哥们的功课书本减半，骑射多增些。
于是十一月十三这一日下晌，弘皙弘历两人就一起往畅春园别苑里头射猎去了，然后拎了些獐子狍子回来给康熙爷复命。
见两个孙子都收获不少，康熙爷颔首而笑。
弘皙笑道：“皇玛法，这别苑里豢养的猎物，都是蠢呆呆站着动也不动，极容易中箭，到底不如草原上的野物有趣。”
康熙爷就指了两人笑道：“好，等来年开春，朕就带你们上草原上去，咱们再打只老虎或是黑熊回来。”
说着有些咳嗽起来。
弘皙弘历都连忙起身关切问怀。
康熙爷摆摆手：“不过是冬日吹了点风，有些鼻塞咳嗽，喝些姜糖水，睡一觉就好了，连药都不必喝的。”
康熙爷自己就是全才，不但是皇帝，还懂些天文地理并医药常识。宫里太医诊脉开方后，康熙爷都会拿过去自己看看，甚至斟酌着添减两味药。也是康熙爷谨慎，凡事不肯尽信太医的意思。
皇上自己如此，连带着下面的皇子们也都一并如此，起码弘历就知道，自家阿玛也是能看懂脉案和方子的。
此时康熙爷这样说，弘皙弘历都无异议，只道请皇玛法早些休息，他们便告退下去。
弘历素来没有熬夜的习惯——也是清廷中阿哥每日都要起的很早，根本也不具备熬夜的条件。
于是仍是按着素日的时辰睡下了。
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听见耳畔有喧闹嘈杂之声，弘历揉揉眼睛，还没坐起来，就见自己带进宫的小豆子跑进来，慌慌张张语气不成个语气的道：“阿哥，阿哥，咱们院子被人围了。”
弘历瞬间就清醒了。
月光照进屋里，把小豆子吓白了的脸映的像个鬼。
不比弘历是个长身体爱贪睡的少年人，这些奴才们睡觉基本都睁着一只眼睛，所以外面一有动静就醒了，连忙进来叫醒主子。
小豆子哆哆嗦嗦道：“奴才，奴才凑在门缝儿处瞧了，外面好多穿着甲带着刀的侍卫，有守在咱们门口的，也有列着队来回跑动的，奴才从未见过这么多热……”
弘历起身，也不用人伺候，自己伸手迅速穿上了褂子。
外间的灯也渐次亮了起来，进门来伺候他的宫女和内监，都是一脸惊慌，有着纸人似的雪白的脸。
面对着这一张张白脸，弘历一时间都以为自己跌入了鬼蜮噩梦中。
下人们都是做不得主的，此时只能慌成一窝子鹌鹑，连给阿哥打水和递毛巾的时候，都抖得不像样子。
弘历索性不让人兑热水，就用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仔细的扣好衣裳的纽扣，就拉开屋门往外走去。
他走出屋门，才发现天上有点飘小雪。
小豆子连忙也跟出来，拿起廊下一把油纸伞，跟在弘历身后。来到院子里，外面的声音就更清楚了，弘历不但能听到外面侍卫跑动的声音，甚至连他们身上甲胄的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抬头望去，这畅春园的夜晚，不是黑沉沉的夜色，而是灯和火光照亮的半边天。
弘历很快就站到了院门前：“开门。”
此时正守在门口的两个圆明园小太监，都怕的站不住了，面条一样跪在地上。听了这话便直磕头道：“阿哥，阿哥不能出去啊，外头不安呢。”
弘历再次重复：“开门。”
这院子里只有几个太监和宫女嬷嬷，要是外面哗然起变，真有人要自己的性命，这一扇薄薄的院门又能有什么作用呢？
躲在里面无非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反而早早开门，多了解一点外面的局势，才好想一想要怎么办。
小太监开了门。
弘历还没有走出院子，便有侍卫半跪在他跟前道：“请阿哥在院内歇息。”弘历听了这个声音，又看清了这个人，心里就稳当了许多。于是伸手：“额宜苏侍卫，请起吧。”
额宜苏是隆科多曾介绍给他认识的人，说是自己要应酬御前事多，弘历若是要往外送信儿或一时寻个方便，只管找这位额宜苏。
在方才走出院门的片刻里，弘历已经想了很多。
畅春园是皇玛法的别苑，住了多年，断不会出现什么半夜被乱臣贼子揭竿而起造反攻入园中的情况。
那么入夜乱成这样……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皇子窥探帝踪，见着皇帝在畅春园而不在守卫森严的紫禁城，就趁机谋反了，此时皇玛法正在命人镇压；还有一种可能……弘历不想去想，但心里却知道可能性更大些，那就是皇玛法突然驾崩了。
如今这乱象，是为了将来的帝位！
弘历还来不及额宜苏说再多的话，就见对面的门也开了。
他与堂兄弘皙住的是对门，方才他没出来的时候，弘皙显然也是等在门内听信儿，只没有开门。此时见他开了门，弘皙便也叫人开门探一探外头的动静。
自然也有侍卫去‘劝’弘皙阿哥不要出门。
兄弟俩隔着夜色和兵甲的反光对视。弘皙的神色有些苦涩和古怪：弘历能想到的，他自然也想得到。
弘皙的苦涩在于，若真是皇玛法驾崩了——旁的皇子还好争一争，但原本的太子，原本此刻该名正言顺登基的，他的阿玛，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额宜苏也见到弘皙阿哥出来了，却不去给弘皙行礼，只压低声音对弘历道：“外面霜雪重，还请阿哥入内歇息，隆科多大人有命，必要保阿哥您的安危！”
弘历的眼睛收回来，落在额宜苏被冻得有些泛红却十分坚定的面容上。
别说畅春园了，便是在紫禁城中，隆科多这个九门提督都是负责全面安保的。若是有皇子谋逆，那额宜苏这个隆科多的心腹必会去干正事跟着平叛。如今这人却被派来只保护自己的安危，兼之方才额宜苏一见他就跪了，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这样突如其来的重视和恭敬。
弘历几乎要忍不住抬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是阿玛，当是阿玛胜了！
这一夜，畅春园上下，没有人再有半分睡意。
——
而这一夜的雍亲王府，宋嘉书睡的很好。
且说宋嘉书的先知，有个比较大的问题：她知道历史常识，知道康熙只有六十一年，但令她苦恼的是，她不知道康熙爷的六十一年执政截止在哪一天。
于是从进了康熙六十一年，她就有些心神不宁。
自打弘历进了宫后，随着时间的推迟，她就越来越有种刀悬在头上的感觉。
甚至有时候忍不住会想，要是自己就是那只蝴蝶呢，要是因为自己掺和了弘历的成长，以至于弘历没有变成历史上康熙爷喜欢的那样，皇位生了变动怎么办？
偏生她这个压力还不能露出来。
于是到了后半年，白宁白南都发现，自家格格每回用晚点的时候，都不再喝水用汤了，而是直接喝酒，是真&#183;拿酒当水喝。
两人深深忧虑，觉得自打四阿哥入宫，格格思念过甚，以至于变成了个酒鬼。
对宋嘉书而言，喝酒却只是为了更好的入睡。
只不过她酒量实在太好，而她的库存里头高浓度的好酒有限，由不得她敞开喝，所以她只能日常用米酒代替茶与水，用量来取胜，每日喝上几碗，晚上略微带点微醺之意，才好早早入睡。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的夜晚，宋嘉书仍旧是喝了酒睡的，这一夜睡的很香。
不单单是她，这一夜，整个雍亲王府的后宅都没有被惊动，都只当是平静的一晚。
且说这一夜，四爷恰好的睡在前院的。隆科多的人快马加鞭，一刻不停从畅春园赶到雍亲王府叩门，顺利入了雍亲王府。
四爷从被惊醒坐起，到带人纵马出府，总共没用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时候，可不是好好收拾换衣裳的时候！
他带了府里的亲卫长，而张有德和苏培盛都被留在了府里，按四爷的吩咐，守好府里的门户。
四爷又格外叮嘱了不许提前惊动福晋和年氏李氏等人，尤其是弘时。
一切消息的传递都要等直到畅春园的事情尘埃落定才行，不能从自己家里走漏了风声甚至出了乱子，那才真是要命。
于是雍亲王府的这一夜，似乎与往日的夜晚一样风平浪静。
唯有张有德跟苏培盛两个人，悬着一颗噗通噗通狂跳的心，睁着眼等天亮。
自家的主子，若能再进一步，他们这些奴才，也就是天底下最高的奴才了。但若是一个不慎退一步，主子是皇亲贵胄或许还有命，奴才们定然是要死了。
——
次日清晨，宋嘉书撩起帘子，只觉得虽没点灯，屋里也比往日亮堂许多。
果然，等她往窗边一看，就见外面一片茫茫雪色，映的屋里都亮了。
“昨儿前半夜只是小雪飘着，谁知后半夜下了好大的雪啊。”白宁递上一杯飘着清香的红茶：“今日也是怪了，要以往夜里下了这样大的雪，福晋早就派小太监们，各处说一声免了请安，今日却还不见人来。”
这样的雪，主子们走着去请安，万一滑一跤也不是闹着玩的。福晋不是在这上头苛待的人。
白南在旁倒热水，笑嘻嘻道：“那就是福晋处有事儿要吩咐吧。”
然后又跟格格汇报：“昨晚起初雪还小，后半夜大起来，我特意叫小萝卜把兔子都移到屋里去了，格格放心。”
说完，却见自家格格有点魂不守舍似的。
“格格？”
宋嘉书望着窗外：是啊，今早福晋怎么没有免了请安？
府里近来并没有大事——十月份的颁金节刚过去，如今只是十一月半，又不忙着过年的事儿，正是有些空闲的时候。
府里是没事儿，那外头呢？
直到白南叫了她两声，宋嘉书才回神，然后按着往日梳洗了，由白宁撑着伞，踩着雪往福晋处走去。
雪在脚底下发出“吱吱格格”地声音，让人有种奇异的快乐之感。
每次踩雪都会让人觉得回到了小时候，只需要单纯的踩着雪蹦跶。只是宋嘉书还没快乐的走几步，只听从二门的地方，传来云板之声。
一声，两声……
宋嘉书不需要去数了，因为这云板声层叠不断，有远有近，可见周围的府邸都陆续叩响了府上的云板。
能让京中所有公侯王府一同敲响报丧云板的事情，唯有一事——康熙帝驾崩了。
——
今日请安，到的人很全。
连怀有身孕，略有不适的年侧福晋也坚持踩着雪到了。再有不舒服，也不能这会子不舒服，所有人都急于来福晋处，得到更确切一点的消息。
福晋脸色虽不是太好，但眼睛却是明亮，气度也是稳重。
见福晋这般稳如泰山的庄重，无论平日喜不喜欢福晋，甚至最厌福晋如李侧福晋，都觉得自己心内有了些底气和安心，俱是殷殷望着福晋。
福晋的眼睛，也一一扫过众人。此时并不入座，就站着道：“今日虽有大雪，我却没有免了请安，就是为了当面告诉你们，天有不测风云，皇上驾崩了。你们都回去收拾自己屋里的物件，不许有一点违丧仪之礼的地方。”
福晋说到皇上驾崩，还按着规矩礼数，露出悲痛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福晋正在作势擦眼睛呢，而一听皇上驾崩，本来就胆小的郭格格，便吓得嗷一声当真哭了出来。
众人：……
福晋皱眉望过去，李侧福晋直接骂道：“有哭的时候，你现在号丧什么！”
这时候，哪里顾得上先哭先帝啊，当然要先问新帝是谁啊。若是旁人，她们就该哭哭自己了。
李氏喝止住郭氏，然后继续眼巴巴望着福晋。
福晋也不理会两人，只道：“收拾物件的时候，都把自己的东西理一理。待大行皇帝大殓后，梓宫便要安置到乾清宫，咱们得日日入宫守丧，等丧仪完毕就要搬入后宫，到时候在收拾，只怕是来不及了。”
最后一句话，福晋虽然说得轻，但落在众人耳中，仍旧是惊雷一般。
她们搬入后宫！
那也就是说，四爷为嗣皇帝！
年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这样的大喜事，福晋为何不先说爷要登基，反而要隐晦的说，她们要准备搬入后宫之事。
也就是说，登基之事，还未彻底落在实处，以至于福晋不敢直说，只得以妻妾搬家为隐喻。
年氏眉宇间就现出忧色。
果然福晋接着道：“遗诏未宣，咱们府里如今便要一个稳字。”然后雷厉风行的表示，这几日外头都有侍卫守卫，不许任何人出府，连采买运输都不成，更别提各院里想派人出去跟家里人传递下消息。
所有人都要老老实实蹲在自己院中，直到宫里安定了，需内外命妇进宫哭丧才能出门。
这回包括李氏在内，都表达了对福晋铁腕政策的支持。
吃两日不新鲜的菜蔬算什么，府里暂时缺少些使用又算什么，只要遗诏宣读，爷登了基，这些都是小事儿。
宋嘉书坐在椅子上，说不上是什么感触，有一种触摸历史，却又与历史重叠的感觉。
福晋却格外对她点了点头道：“弘历在宫里，自当能平安，你且不要慌了神去。”
宋嘉书起身谢过福晋。
至此，众人便散了。
都得先回屋里去，换上丧服，收起所有色泽鲜艳的物件，然后加紧缝制来日哭丧的必备品，譬如膝盖处要加厚缝上棉花的绸裤，譬如到时候恐哭不出来，要提前备好的熏泪小香囊。
这一回哭丧，比当日给太后哭丧又不同了：一来是皇帝驾崩，二来这回雍亲王府的所有人，都会是别人注目的焦点。
整个丧仪期间，雍亲王府的女眷是绝不能出一点岔子的——新帝的后宫，居然在先帝的丧仪上举止不当，那真是好说不好听了。

第69章 母子
宋嘉书扶着白宁的手，再冒着风雪走回去。耿氏与她顺路，也与她一道走，此时低声道：“姐姐针线做的慢，要是一时有什么不凑手的，就告诉我，咱们便先凑一凑。说来……大约以后的日子，这就这两日算是轻松些呢。”
宋嘉书与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是啊，入宫只是个开始。
凝心院前，白南一直撑着一把伞等着。
此时一看见远处自家格格和耿格格的身影，白南就招呼里头的白露白霜准备热水和新茶。
等迎着宋嘉书入门，她就笑道：“格格快进来用热手帕捂一捂手，然后再……”正说着，白南看着白宁的脸色问道：“怎么了，白宁姐姐这脸色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宋嘉书：……
白宁恨铁不成钢似的问道：“方才外头云板声你都没听见不成？”
白南只道：“方才我带着他们在院子里铲雪来着，恍惚听见些动静，也没有理会。”
宋嘉书就留下白宁给白南和凝心院众人分说现在的情况，她自己坐到妆镜前面去，一点点摘掉头上的珠饰。
她本来就不甚喜欢沉甸甸的头饰，所以发上簪的并不多，此时不管金银还是珠玉自然要全都取下。
在白宁带着人去取当日太后薨逝时的用的两套素银钗环时，宋嘉书对着镜子，用薄棉纱，轻轻沾着清油擦拭去自己唇上的口脂。
待镜子里是一张纯素颜，宋嘉书才细细端量这张，自己已经看了六年的脸。
钮祜禄氏是康熙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出生，今年正好三十岁。
再有十一天就是她的生日了，当然，今年的生日是别想过了。
——
康熙爷驾崩的第三日，遗诏公布天下。
此遗诏长达数页，然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皆很少有人拜读完康熙帝最后一道圣旨的前面一千多字，均是直奔最后一句。
“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①
自此，雍亲王登基已成定局。
——
几日后。
宋嘉书有些眷恋的环视整个被夜色包围的凝心院，这个她住了六年多的地方。
如今她们的日子，就是白天守丧，夜里回府收拾东西，准备二十七日丧仪完毕，内外命妇释服后，就搬入紫禁城。
且说她们这些待上岗的后宫妃嫔，要定位份搬入后宫并不是头等要事：新帝继位，首要任务是先帝的丧仪和国家大事，后宫且得往后放放。况且先帝爷的后宫颇为庞大，总不能先帝刚刚去世，就把其后宫集体打包塞到狭小的寿康宫，那实在是人摞着人也住不下，总得有个妥善安置的法子。
唯一一个需要尽早敲定的后宫大事，就是太后的尊号。
然而麻烦就出在这里，德妃娘娘，准定的圣母皇太后她老人家，不肯做太后。
且说四爷（还未登基大典，仍按旧时称呼）如今，正是前朝的事情千头万绪之时：好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们，就康熙爷驾崩当晚，唯有隆科多在侧之事纠缠不休。
老九老十这种素来脾气大，嘴巴不好的，说出来的话更是呛人，几乎直接指着四爷的鼻子质问皇上遗诏的真实性。言谈举止里竟是怀疑遗诏有作伪，四爷这个皇位得之不正的意思。
再往下就是影射四爷弑父夺位了！
这让四爷如何能忍？
偏生四爷如今虽是板上钉钉的皇上，但登基大典未成，又是在先帝爷灵前，他也不能直接处置了手足兄弟们，正是好一个焦头烂额。
结果晴天一个霹雳：不光兄弟们质疑他，后宫里自家亲娘居然也发出了令他又惊又痛的质疑。
“先帝爷遗命我儿胤禛为嗣皇帝，实是令我想不到的。”这句话还不是准太后娘娘私下说的，而是在康熙爷灵前，当着一众嫔妃和命妇说的。
此言一出，立刻以光速传播开来，德妃娘娘晌午说出口，下午就闹了个人尽皆知。
彼时雍亲王府的女眷，作为嗣皇帝的后宫，未来的妃嫔们，身份已逾旁的命妇，因而都跪的离准太后德妃颇近，骤然听了这句话，全都惊了。
福晋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别说旁人，连宋嘉书这种对德妃母子二人关系有所先知的人，都觉得这句话，实在说的太狠。
四爷如今如同一个攀在悬崖上的人，看似高入至颠，实则步履处处惊险。
作为亲娘，德妃娘娘不说扶儿子一把，竟还反过来，突然出手推了四爷一把。
此话一出，等哭完晌午的灵，福晋便去求见四爷了。
如今妃嫔们虽还没进来，但四爷已经挪进紫禁城来。只是他并没有入主乾清宫，而是在养心殿辟了居所，暂居于此边守丧边理事。
福晋求见的时候，四爷自然已经通过下人知道了此事。愤怒、失望、痛心等情绪都品尝过了。
于是福晋见到的，就只是一个冷静如渊的帝王。
福晋从来觉得跟四爷距离甚远，但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感觉到至远。
眼前的人，已经是皇帝了。
她恭恭敬敬行大礼跪了，将德妃娘娘的话一字不差的转述了一遍，然后并没有像从前在雍亲王府内宅一样，给四爷提一下自己的处理意见，而是安静的等着面前人发话。
四爷也并没有问福晋的意见，直接道：“明日的丧仪，命怡亲王福晋靠前，与诚亲王、恒亲王福晋一并率诸命妇行礼，无关的人且退到后头去。”
福晋表示明白：这几日，都是十四福晋这个亲儿媳妇，越众陪伴在德妃左右，扶着悲痛欲绝的德妃娘娘。
按着亲疏，自当如此，可按照爵位，十四现在仍然是个小小的贝子，他的福晋，也该往后退去。
四爷此举，就是要提醒太后娘娘，先帝爷临去前，并没有任何爵位的恩旨。十四如今还在赶回京城的路上，他的爵位，将来是捏着自己这个亲哥哥兼下任皇上手上，并不是太后说了算的。
正所谓天地君亲师，在伦理纲常里，君命是大于亲命的。
德妃虽然是生母，是四爷必须要孝顺的人，但四爷先是皇帝，皇命最大。四爷希望生母能看清楚这件事。
福晋很明白四爷要拿捏德妃的意思，正是因为明白，才小心翼翼请示道：“回爷的话，过两日的登基大典，得请娘娘出面……”这会子要是跟德妃硬顶起来，岂不是难堪？
毕竟先帝的丧仪上，德妃哭着说了那句话，还可以勉强解读成，她思念先帝过甚，实在没想到自己儿子能当皇帝，所以‘惊喜’糊涂了。
可要是登基大典上，这位准太后再来这么两句，那皇帝的脸面就不用要了。
偏生德妃和四爷的性情，在某种程度上还挺一致。
四爷以十四爷爵位之事拿捏太后，太后那边绝不会就咽下这口气。
在福晋小心翼翼的目光里，四爷略微蹙了蹙眉，终是点头道：“明日午膳之时，命旁人都退下，你带着府里众人伺候娘娘用膳。到时候我过去请安。”
在四爷看来，若只有母子二人私谈，只怕德妃只肯哭不肯说话，到时候自己哪有功夫瞧着她哭半日；若是只有福晋这个儿媳妇在，就更奈何不了德妃了，她开口吐一个‘跪’字，福晋就不能站着。
所以四爷打算，让雍亲王府全员去德妃去报道——当着府里一众年轻的侧福晋和格格，德妃便是要哭要发作，也得顾忌自己的颜面。
——
这是宋嘉书第一次见到大名鼎鼎的德妃。
这位包衣出身，却因诞下雍正帝终成太后的德妃，这位明明是雍正爷亲娘，却跟自己皇帝儿子关系不好的德妃。
如今先帝驾崩，后宫诸人自然都毫无妆饰，且哭的眼肿鼻红的，很难拥有美感。于是宋嘉书对德妃的第一印象，便是个哀伤的颇有老态的妇人。但与老妇人会有的慈祥神态不同，德妃的神态很冷，眼睛更冷，让人想起冬夜里滚动的玻璃珠。
至于德妃她的第一印象——德妃娘娘根本看都没看她。
德妃见众人都到了，就搁下手里方才福晋奉上的白米饭，眼睛落在并肩立在下面的四爷和福晋身上，淡淡道：“我不过先帝留下的一个无用之人，怎劳动新帝和未来的皇后娘娘，带了这些个人来瞧我。”
不愧是亲母子，四爷的眼睛跟面容与德妃的一样冷，说不上哪个更冻人：“额娘言重了。”
德妃凝神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这些日子是不是瘦了？”
四爷一愕，心底不是不感动的，只是那感喟还没有浮在脸上，就听德妃继续道：“你这几日在皇宫里做皇帝，养尊处优的，都瘦了，可想远在西北熬了这些年的十四还不知成什么样子了！”
四爷心底那点子刚浮起来的热气，立刻就像是被霜雪打了一样，冷了下去，连烟都不剩。
德妃见眼前将要做皇帝的儿子，提起亲弟弟来，脸上竟丝毫不见动容，也觉得心寒酸楚，老四这都还没登基立足不稳便这样，那几年下去，她这个额娘，十四这个亲弟弟，还不知要落到什么田地去。
所以必要趁现在，先帝爷刚去，新帝要做出孝敬母亲，施恩兄弟的态度之时，给十四争一争。
德妃的声音就不由带了哽咽：“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是你在先帝跟前，力陈让十四去西北的，这一去就是好几年。从前先帝每每夸你待弟弟好，逢年过节，都想着在先帝跟前提一句，往西北送些新鲜物去。”
德妃抬手擦了擦眼角：“可你既知道他的辛苦，又记得这些小事，怎么不记着最要紧的事儿？你亲弟弟如今还只是个贝子呢。”
“若说从前，你是做王爷的，不好说话也不怪你。可如今你说了却是天下最算的，竟也不提。”
“先帝爷驾崩后次日，你便封了两个亲王，一个郡王出去，谁都想到了，就是想不到十四。”
德妃娘娘说的这事儿，是四爷登基后，立即升十三为和硕怡亲王，次日又再次升八阿哥胤禩为和硕廉亲王，废太子长子弘皙为郡王之事。
这三个重量级王位批发出去，众人就都明白：十三爷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从光头阿哥直接到亲王，实现了八级跳，而弘皙阿哥这个郡王，多半就是顺着先帝的意思，保全废太子一脉。
唯一让众人有些迷惑的，就是从前八贝勒，如今廉亲王的晋封了。这位不是跟新帝从前多有龃龉吗？难道如今已经冰释前嫌？没听说啊。
不过皇上嘛，总不会让人摸准所有心思，所以众人只得先看落在实处的册封：新皇在诸位兄弟里，只看重十三爷和八爷。
倒是先前的抚远大将军，亲兄长登基，至今也没什么恩旨。
德妃正是得知了此事，才不免伤心，觉得老四不体恤照看十四。兼之多少有些流言传到她耳朵里，她心里也有个疑影：虽说皇上这两年待老四是看重，甚至养雍亲王府的阿哥，还让雍亲王巡察八旗。但要是往早先算，近五年来，皇上待十四也分外看重啊，给了兵权不说，当时十四出征的时候，用的可是天子仪仗，这可比什么都板上钉钉，是所有官员都亲眼看着的。
到底皇上驾崩的那一晚，只有隆科多在畅春园，老四是第一个赶到的皇子，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别人再也不能知道。
想起隆科多，德妃就不免想起隆科多的亲姐姐孝懿仁皇后，胤禛的养母。明明胤禛是她的亲生儿子，却偏偏多了这么出身、家世、位份都比她强的养母！而胤禛，也从来觉得佟家人是亲眷，管隆科多叫舅舅，更让她伤心。
德妃只要想一想，甚至连胤禛的皇位……都脱不了孝懿仁的家族，她心里就堵得什么似的。
这会子德妃越说越伤心，又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拿来问四爷：“新帝，你若恼了我，嫌我伤心坏了说话不防头叫你生气便只冲着我来。如今今日又当着众人下十四媳妇儿的面子，叫她按着府里的爵位站到众人之后去？浑然不顾我伤心需要人安慰也罢了，更要紧的是，叫旁人一看，岂不都看轻十四一家子，这也是你做哥哥的道理？”
随着德妃一句句的逼问，四爷的脸色越来越淡漠。
在德妃说这些话的中间，他还想打断反驳一下：原来额娘也知道我从前只是王爷，不好说话，原来额娘也知道，昨日你说话不当，惹得众人非议。
可后来，他见德妃对这些事都毫无愧意，心心念念唯有十四，四爷就失去了所有想要跟这位亲额娘交谈下去的欲望。
他就这样站着，笔直如山岳，如青松。
他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从此后，只要他不愿意，没有人能再让他弯腰屈从。
室内安静一片，唯有德妃的啜泣声回荡着。
从方才德妃开始哭，福晋就退后一步，带着雍亲王府众人跪下了。
宋嘉书自然也跟着跪在后面。
她跟着众人一起，不能抬头看，但她的耳朵并没有聋。
德妃的一番话说完，哪怕宋嘉书对四爷并没有一往情深，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觉得有些齿寒。她略微抬眼，就看到跪在她前头的年侧福晋，不知道是不是气的，连着消瘦的脊背都在微微发颤。
年侧福晋还怀着身孕呢，如今虽然已经快七个月了，腹部明显隆起，但她的身量还是消瘦。这样跪着，显得有些可怜。
好在永和宫里有地龙，十一月底跪着还不算甚冷，否则一定要跪坏人了。
宋嘉书不忍再看，便依旧垂目，盯着地砖上极微小的裂缝，跟众人一起装作自己只是个摆设。
四爷就是这时候开口的，他的情绪并不激烈，声音也不高，却透露出一种特殊的威严，令人不敢出声。
“额娘可还记得世祖立在交泰殿的铁牌？内宫不许干预政事。”他顿了顿，一双浓眉下面的眼睛，像是两片幽深夜色一般难以看清：“既如此，外头的事情就交给儿子便是，额娘不需操心，只需安养。”
德妃的手帕还举到一半，有些震惊于这个儿子的强硬，都忘了继续擦眼泪，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仰头看着四爷。
从前他们母子虽然冷淡些，有时候也生疏些。但正因这份生疏，彼此才都是客气的。老四从没这样顶撞过自己，可如今他说什么？他竟然说自己不需操心外头，不许自己管老十四了？
四爷不顾德妃的震惊，继续道：“后日的登基大典，内务府来不及赶制新的太后吉服，便拿先太后娘娘的改了，今晚就拿来请额娘试一试。若有什么吩咐，额娘只管告诉内务府罢。”
正事说完，四爷行云流水般走人：“既如此，儿子就告退了。”
他自己走不说，还对福晋点了点下颌，福晋只得带着众人起身一并告退，众人按着顺序退出来。
宋嘉书要跟在四爷、福晋和两位侧福晋后面退走，离开的较慢。于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清脆的杯盏落地声：嗯，应该是德妃娘娘终于反应过来，然后砸了个杯子吧。
这一声，不单走到后头的宋嘉书听见了，四爷和福晋显然也听见了。
四爷的脚步一顿。福晋也连忙停下。
然而四爷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带着身后一众妻妾，离开了永和宫。
直到出了宫门，四爷才回头对福晋道：“内务府吉服之事就交给你了。”还不等福晋点头，四爷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年氏身上，带上了焦急关怀：“瞧你这脸色，赶紧宣个太医看看，若是撑不住，便去偏殿卧着。”
年氏的眼中也只有四爷，方才她看着德妃这样为难四爷，真是心都要碎了。
德妃在上面挤着眼泪哭，年氏跪在下面，却是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场痛哭出来。
此刻见四爷这样关怀她，年氏眼里不免噙满了泪水，只道：“臣妾知道了，还请爷……请皇上保重自己的身子，切勿挂念。”
两人这种旁若无人的氛围，让跟在后头的几位格格都忍不住低下头，觉得非礼勿视。
何况是还夹在两人中间的福晋了。
福晋的脸色也有些发青，看起来跟年氏几乎是相映成青，很是缓了缓才福身道：“皇上放心，臣妾早就收拾出几处偏殿，专供年老体弱或是有身孕的内外命妇歇息，其中也有太医待命，臣妾这就带了年氏去。”
四爷这才又看向福晋：“好。你做事向来周到。”
福晋终于把脸上的表情调回到正常档，准备带着众人告退——方才她们是来‘伺候’准太后用午膳的，结果准太后一口没用不说，她们也全部饿着，这会子也该去各自吃点东西，预备着下午的丧仪。
四爷却开口道：“钮祜禄氏，你留下。”
宋嘉书准备吃饭的想法再次被无情打断。
——
宋嘉书跟在四爷身后，穿过不知多少层的宫门，直到养心殿附近。
妃嫔不能走养心殿正门，自有太监引她从角门进去，然后等在后殿。
如今，这大清数代帝王居住过的居所养心殿，刚刚迎来它的第一任主人，所以看起来还颇为简素，也有些尚未修整的岁月痕迹。
宋嘉书见香炉里的烟细弱，就走过去添了一勺。
是熟悉的带着清苦的薄荷香，旁边还放了满满几匣子。
只从这香料的数量，就可见四爷近来的忙碌，只怕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多少，常用着这提神醒脑的香料。
一时苏培盛带着笑脸进来了，一进门就打了个千认真行礼道：“奴才给您见礼了。主儿恕罪，如今实不敢称呼。”
这会子后宫位份没定，苏培盛这种滑头却不肯再称呼格格——就像四爷还没登基，虽不自称朕，但外人也没有再敢称呼他王爷的。
“苏谙达近日也辛苦了。”
一句简单的问候，却惹得苏培盛感慨万千：可不是吗，这些日子主子爷几乎不怎么合眼，他们这个奴才自然也跟着连轴转，只恨爹妈少给自己生了几条腿几只眼。
不过辛苦是辛苦，以后的前程也是尽有。
苏培盛连声道不敢，然后又道：“主子爷是惦记着，您这些日子都没好好看一眼四阿哥，所以特意宣了四阿哥来见驾，也叫您见一见。”
他是偷空特意跑来卖好的，也是想着哪有亲娘不惦记儿子的。果然见眼前的钮祜禄氏，一听四阿哥就笑了，再跟自己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温和了八个度：“承谙达的情了。”
苏培盛深觉：自己这一趟没白跑。

第70章 绝食
且说苏培盛见眼前钮祜禄氏高兴了，便趁机道：“主子爷已经叫人传素膳了，您一会儿可要劝主子爷多用些饭菜啊，这些日子主子为了守孝，真是水米少进，奴才们心里急的都没了法子，您但凡能劝主子爷用些，就是奴才们的恩人了。”
苏培盛也是见缝插针跑了来的，卖完好又匆匆告退。
宋嘉书望着窗外的树影，想着：是啊，算来，自己跟弘历真是好久未见了。
从八月十五中秋弘历入宫之后，母子两人就再未好好说过一句话。
先帝驾崩，作为新帝的后宫，她们被所有人的眼睛盯着，每日都按着时辰坐车，从雍亲王府进宫守丧，再按时出宫，一举一动都不敢有岔子。
宋嘉书自然也不能这时候特立独行，单独去寻儿子。何况，就算她想找弘历，偌大的紫禁城，如今也没有她能信任的太监去传话，若是随便使个太监去，被人算计了反要坏事。
阿哥们自有他们守孝的去处，与妃嫔们不一处，就更难见到。
唯有一回，雍亲王府女眷去给德妃娘娘磕头，隐约见了刚从永和宫出来的几个阿哥的背影。
只是宫里举止都有定规，再不能摇头摆尾，伸着头转来转去的看，所以也不知是不是弘历。
宋嘉书想：我是真的有些想弘历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跟着皇玛法去别苑游玩，谁知就遇上皇上驾崩之事，那一夜的畅春园必然是兵荒马乱，不知弘历是怎么过来的。
——
养心殿书房。
四爷头也不抬，问进来的苏培盛：“弘历去见钮祜禄氏了？”
苏培盛忙跪了应是。
四爷的笔尖停了一下，问道：“你瞧着他们高兴吗？”不等苏培盛回答，四爷自己道：“他们母子情深，相见自然是高兴的。”
这种送命问答，苏培盛哪里敢搭腔，就趴在地上装死。
倒是四爷，看了看座钟道：“罢了，先用膳吧。”
做了皇上，用膳的规矩就多。甚至要是卡着严格的规矩，这天下再没人能跟他平起平坐一桌子用膳。
然而太监上来请命要分开安桌，四爷只摆手道：“现在不要闹这些虚文了。都赶紧用一点罢了。”下午都还要接着守孝。
宋嘉书是知道四爷食量的，见他今日只吃了两口米就放下了筷子，实在是放心不下。
从她了解的医学常识来看，人在高度紧张或者是忙碌的时候，有身体分泌的肾上腺素撑着，大抵是不觉得饿，甚至还觉得神采奕奕。
但不代表人就不需要标准的有营养的食物。
四爷如今就是这样，他处于一个万事扑面而来，因此高度亢奋的时刻。这会子看似不吃不喝不睡也精神不错，却是在透支自己的身子。
宋嘉书开口劝了两回，弘历自然也劝膳，四爷只是不理会，甚至还有种‘你们怎么如此婆婆妈妈’的不满，以至于弘历也不敢再说话，宋嘉书唯有叹息。
四爷很快命人收了桌子，趁着饭后茶的一点功夫，对宋嘉书道：“今日叫你过来，也是知你担忧弘历，今日见见也就安心了。”声音顿了顿，接着道：“我要叫弘历去趟京外办件要紧差事。”
四爷没说什么差事，宋嘉书也就没问，只是垂首应是。
看钮祜禄氏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四爷的心忽然也觉得安静些，甚至不想让钮祜禄氏走，觉得就让她坐在那儿，自己看了静静心也是好的。
只是四爷是新帝，本身又是个注重规矩的人，还在先帝丧仪期间，自然不会留后妃在养心殿长待，于是喝过一杯茶后，就让宋嘉书先回去，只留下了弘历。
弘历起身送完额娘，便回来肃立垂首等着阿玛……不，如今是皇阿玛了，安排的差事。
“弘历，畅春园那一晚你做的很好。”
四爷想起隆科多说的弘历，他年纪虽小，却有几分胆色，居然敢在弘皙之先打开门观察外头的情景，又很快认清了形势。不但没用隆科多为他分心，待自己赶到的时候，弘历还能利用对畅春园的熟悉，给自己帮上忙，表现可谓出彩。
于是，四爷便准备把这件事情也交给弘历来做。
——
宋嘉书并不知道弘历去做的事情，她从养心殿回来后，堪堪赶上了下午的守孝活动。
守孝是个体力活，又要哭又要跪不说，还有时候要做到跪着哭。
折腾到点灯熬油的时辰，内外命妇才能一批批的散去。
宋嘉书跟耿氏是坐一辆车的，上车后，宋嘉书第一句话就问在车上等着伺候的白南：“今日可带了点心？”
好在白南是日日给主子备点心的，连忙拿出来，宋嘉书连吃了四块核桃酥才缓过劲儿来。
耿氏在旁给她递备好的水，只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中午爷……皇上管饭，竟没吃饱吗？”
宋嘉书摇摇头：四爷只吃了两口米，她再饿，难道能捧着碗认真吃两碗吗？
耿氏在旁边捧着腮道：“啊，就算吃不饱也让人羡慕啊，除了福晋，姐姐可是第一个到养心殿去用膳的。”
宋嘉书喝了一口水，放好杯盏，只觉马车缓缓动起来。
她缓过了饥饿，才笑了笑：“哪里是为了用膳，皇上不过让我见见弘历。”
耿氏也算看着弘历长大，自然也关心，就絮絮问起弘历诸事来。
且说此时的耿氏还没想到，从明天开始，她也要跟宋嘉书一样吃不饱饭了。
次日清晨，雍亲王府女眷再次乘马车入宫举哀。
才到指定地点按着顺序跪好，宋嘉书悄悄整了整袖子，准备把备着刺激眼泪的香囊举起来的时候，就见一嬷嬷匆匆奔进灵堂，直奔着跪在最前头的福晋去了，看起来火急火燎，必是宫内有急事。
众内外命妇都把袖子举了一半，一时不知自己当哭不当哭。
那嬷嬷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因为年老耳背说话高声，给福晋磕了头就用嚷嚷的声音大声道：“请主子娘娘快去永和宫瞧瞧娘娘吧。娘娘哀痛于大行皇帝驾崩，从昨日起竟不饮不食，立志要随了大行皇帝去！”
众人：……
大行皇帝已经过世六日了，怎么永和宫德妃娘娘忽然悲痛欲绝，想起来绝食了呢？
八福晋此时作为新任的廉亲王福晋，跪的又靠前，听得就更清楚了，忍不住露出一个冷笑：都不必旁人做什么，自家额娘就够这‘新帝’喝一壶的呢。
福晋震惊后立刻喝止道：“这位嬷嬷怕不是老糊涂了！娘娘上了年纪，一时悲痛不能自持也是有的，下人们正该劝慰娘娘才是。你是宫里的老人，如今不说稳重，倒是先闹了起来。只怕娘娘是耳软慈和的人，全让你们给怄坏了！”
当场命人压了这嬷嬷。只是这嬷嬷到底是永和宫准太后的人，福晋虽然很想当场赏她几十板子送她去见先帝爷，却也不能够，只能先堵了嘴压出去看管。
捆完下人，以言语弹压过在场命妇，福晋才起身往永和宫去。
福晋并不是很担心德妃的安危——她要真想随着先帝爷去，趁着昨儿夜里自己悄悄死了多么方便，非要晨起闹得众人皆知，无非是对昨日四爷强硬态度的不满罢了。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今日准太后寻死……福晋深深叹息，这都是什么事啊！
福晋起身离去前，特意指了年侧福晋带领众命妇举哀。年侧福晋自然也是责无旁贷，撑着身子率众行礼。
及至福晋回来，宋嘉书都分不清，福晋的脸色和丧服的颜色哪个更难看，可见德妃娘娘处并不顺利。
果然，到了用膳的时分，福晋再次率雍亲王府诸女眷来到永和宫，一并劝膳。
只是德妃娘娘的态度也很坚决：甭管你们来几个人，反正我不活了，我就要饿死。
于是众人再次跟着一起挨饿。
宋嘉书跟耿氏跪在李侧福晋后面，借着李侧福晋宽大的孝服遮挡，耿氏在地下铺的厚绒毯上写了个‘天’字，然后悄悄扯了扯宋嘉书的衣服边。
宋嘉书明白她的意思：她们这些人在这里跪死，德妃也不会在乎的，非得当今的天子过来才能行。
可是四爷今日，还肯过来吗？
——
养心殿。
寒冬腊月，苏培盛在外面急出了一头汗。
一个时辰前，福晋那里就派人来回禀过永和宫娘娘‘悲痛过甚，今日要绝食以殉先帝’的噩耗，可苏培盛至今还没把消息递进去。
因今日一早，四爷就召隆科多、怡亲王和四阿哥弘历一并入养心殿密谈，亲口吩咐不许一人进门搅扰。
所以苏培盛也不敢叩门，只能求神拜佛，盼着里头的密谈早点结束。
于是大门‘吱嘎’一声打开的声音，在苏培盛听来如仙乐一般。
此时怡亲王身份最尊，自然走在最先。只是无论是如今风光显赫的亲王还是当年不受人看重的光头阿哥，十三爷都是个很谦逊的人。临踏出门前，伸手谦让隆科多先行。
隆科多见新出炉的怡亲王这样给他脸面，哈哈一笑，两人互相让着，就挽着手臂一同出门，弘历跟在后面。
苏培盛给三人请过安，便匆忙入内。
弘历看着苏培盛焦急的样子，心道：不知是不是后宫又出了什么事情，只盼着额娘一切平安。
三人还未走出养心殿大门，只听到背后‘哐啷’一声，似乎是桌子倒地，杯盘碎裂的声音。三人不由都止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隆科多仗着是长辈，素来又是敢说话的，就道：“怡亲王，你跟皇上是至亲骨肉的兄弟，不如你去劝劝。我跟四阿哥的差事急，这会子很该赶着出宫了。”
怡亲王颔首，又折返回去。隆科多就拍了拍弘历的肩膀：“走吧，四阿哥，咱们的差事耽误不得呢。”
方才四爷召了三人去，吩咐的差事都是为了明日登基大典的顺利举行。
怡亲王负责率礼部和内务府筹备大典仪式。此事虽有先例可循，看似容易，实则细致难办，最易出问题。因从前十三爷是没指挥过内务府的，倒是八爷从前管理过好几年内务府，在其中自然颇有熟手，想做什么也方便——若是登基大典出了岔子，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隆科多则是负责内廷和京城的安全，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京城和紫禁城的维稳自是第一要务。
而弘历的任务比较特殊，他要奉旨留下一个人，然后送走一批人。
——
紫禁城咸安宫。
这是一座正门常年闭锁的宫苑，所有日用的运输，都只能走特殊的角门，角门门口，还常年有精干的侍卫驻守，昼夜不歇。
哪怕今日弘历想要进去，也不例外。
他走过角门和偏廊，一路来到正院，只见屋门口已经站着一个穿着素服的身影。
弘历辨认清楚后，便走上前去，扎扎实实的行礼请安：“侄子见过二伯父。”
且说胤礽在弘历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废太子不见天日了。连先帝驾崩，他与大阿哥胤褆只要没有恩旨，都不能迈出圈禁之处一步，只能在屋里戴孝。
于是这便是胤礽与弘历的第一次见面。此时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郎，微微一笑：“你的眼睛很像老四。”
弘历只是垂首而立，没有纠正眼前的二伯父，该称呼他的阿玛为皇上了。倒是胤礽自己，下一句已经改口道：“明日就是登基大典，皇上命你特意过来一趟，是有什么旨意吗？”
作为曾经的太子，还是新帝的兄长，论嫡论长，他都是威胁。若是新帝忌惮，一杯毒酒赏下来，也是正常。可此时胤礽的语气十分平和，似乎连生死都不甚在意。
弘历再次行礼恭敬道：“阿玛的意思，是请二伯于此安养。”略微顿了顿才继续道：“请弘皙堂兄与家人往京郊郑家庄安置。”
空气里一片寂静。
弘历奉此命而来，自然是什么准备都做好了的。此时气氛紧绷，他也并没有慌张或是局促，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等着眼前人发话。
眼前这位庶人，大概是大清最特殊的庶人了。
他曾是一人之下的太子爷，曾是天下人心中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如今先帝驾崩，也代表着，唯一有资格能放他出门的人死了。新帝即将继位，也有了旨意，虽不是赐死，但这位曾经的太子，便注定了终生再不能离开这禁锢之地一步。
而从今日起，连他的子女也要跟他分开了。
半晌，清淡温和的声音才响起。
弘历听见这位二伯答非所问般感慨了一句：“你这性子，倒是跟老四不像。”
在胤礽的记忆里，老四虽然常冷着脸，但却是个急性子。
从前老四跟着自己留京办过差事，那时候自己要是沉默半晌，老四就要用眼神不断发问，要自己再不直说，老四就会直接开口问询了。
而眼前的少年，只是安静的等着，极有耐心。
胤礽再次笑了笑，点头道：“好。”
他的语气无悲无喜：“皇上恩典，给了弘皙一个郡王的爵位，自当不与我这种庶人同处，当别府居住。”
弘历再次行礼：“二伯父，侄儿这便到外头去候着。”
家人要道别，有外人在自是不方便。
胤礽对此倒是微微有点诧异，觉得这孩子倒是难得细心，也没有仗势霸道的意思。如今胜负尊卑已分，君臣已定，这孩子作为新出炉的皇子，没有骄矜礼数周全不说，还有这份体贴，也是难得。
这个孩子未来会是什么样呢？
老四的孩子少，又无嫡子，将来储位只怕又是一场乱子。只是结局如何，自己怕是看不到了。
于是胤礽便解下腰上悬挂的一块羊脂玉佩：“你的名字是弘历？听小太监们说，你曾入宫被皇……大行皇帝教导过些时日。这玉佩，也是曾经大行皇帝亲手赏我的，送给你吧。”
弘历上前恭恭敬敬的接了，慢慢退出门去。
咸安宫门口，立着手持兵刃身着甲胄的一纵兵士，领头的还是老熟人，隆科多的亲信额宜苏。
经过畅春园一夜，额宜苏跟弘历也熟悉起来，甚至还有点同舟共济之感。
见了弘历自己出来，也就比较敢说话：“阿哥爷，差事可顺利？”
弘历点了点头，手里捏着方才二伯父送的玉佩。
这些日子太多事情扑面而来，哪怕在丧仪上，说是在哀悼，弘历也是按照阿玛的吩咐，随时警惕着，观察着他那些叔伯和堂兄弟们是否有异动，没有一丝放松的时候。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捏着当年皇玛法带着殷切期盼，送给最爱重嫡子的玉佩，弘历才真正觉得，皇玛法去了。
他真的很思念皇玛法。
——
弘皙出门的时候，眼睛有点微红，见了弘历后，神色也有些复杂。这一年来，两人一起跟着康熙爷，读书、骑射都在一处，可从今日起，两人的生活便要天差地别起来。
一个入紫禁城当正儿八经的皇子，一个虽被封了郡王，从此后却只能带着妻妾儿女住在京郊郑家庄，估计出门一趟都会有人盯着跟着，要做一辈子老老实实的‘郡王囚犯’。
弘皙和弘历上马，后头自有一队侍卫跟随，另有一队负责‘护送’理郡王的亲眷。
弘皙身上有郡王爵位，明日就是登基大典自是要出现的。
故而弘历今日要先与理郡王一起，将其家眷送到郑家庄，然后两人再一并返回京城，参加登基大典。
待大行皇帝丧仪完毕，理郡王就能出京跟家人团聚了。
如此，明日这要紧的一日，将胤礽、弘皙与其家眷分了三处，无论是哪一方想有异动，都要顾忌其余的亲人。
弘历骑在马上，算了算今日要赶的路程，心道：好吧，今日是不用想着停下好好吃饭了。
又想起昨日阿玛不肯用膳，连着额娘也只吃了一口饭，不免担忧：不知今日阿玛额娘能否多进些饮食呢？
弘历的担忧很有道理。这一日，为着德妃的绝食明志，他的阿玛和额皆是陪着粒米未进。
不但雍亲王府的人今日吃不上饭，怡亲王亦是如此。
且说养心殿中，待十三爷转回去屋内，就见书房内一片狼藉。
作为新上任的内务府顶头上司，十三爷安慰自己：不要紧，本来养心殿的东西也都是旧日的，等登基大典后也要换新的，此时由着四哥砸吧。
待他听闻了德妃娘娘的所作所为，便也为自家四哥感同身受的伤心起来。从皇阿玛驾崩的十一月十三日晚起，至今，十三爷是亲眼见着的，四哥真是日夜不休硬扛下来的。
他知道，四哥是个仔细人，也是个好强的人。为着明日登基大典能顺利，真是跟熬鹰似的苦熬，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谁料到最大的一个拆台就来自于自己的亲娘。
然而怡亲王也只能劝四爷有限的时间——他还要去忙登基大典的事儿呢，如今得备下两套流程，若是准太后肯出席便是正式流程，若是太后执意不肯在登基大典露面，仪式程序自然又有变动。
所以这一日一夜加上明天的大典，怡亲王也得做好二十几个时辰不用睡觉的准备。
——
永和宫中。
宋嘉书觉得眼冒金星。
虽然晨起她特意吃的很饱，然而经过一上午的举哀，也早已腹内渐空。
此时跪在德妃的永和宫觉得十分煎熬。倒不是冷，而是热：永和宫内不单地底下铺设有烧的滚烫的地龙，屋内还烧了好几个火盆，挂着的厚锦缎帘子垂下来将热气都闷在屋里，热的人头晕。
德妃本人倒是不热。
因她与从外面进来的众人不同，她并没穿袄儿和大毛衣裳，只穿了一件单衣素服在榻上端坐不动，宛如佛像，不肯睁眼垂爱世人。
一有人劝膳就摇头，表示不肯进食要去陪先帝。
宋嘉书跪了一个半时辰后，忍不住心道：唉，这宫里到处都是梁，您要是想去陪先帝，就干脆找根绳子去了吧，怎么偏要绝食呢，饿一时半会儿哪能饿的死呀。
过了片刻，宋嘉书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才清醒了一点。
只是她眨眨眼，总觉得自己还有些晕，不然怎么觉得，前面年侧福晋在晃呢。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过来，不是她眼晕，而是年氏当真摇晃了两下，然后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宋嘉书立刻伸出手，搀住倒了一半的年侧福晋。
旁边耿氏一直在垂着头发呆，甚至还有点偷偷打瞌睡，这会子宋嘉书猛然一动把她惊醒，耿氏吓了一跳，不由道：“怎么了？怎么了？”
再一看宋嘉书半扶半抱的年侧福晋，脸上也失了颜色：“侧福晋……”

第71章 熹妃
耿氏的两声动静，不但福晋立刻回过头来，还把一直端坐如佛像，眼睛合着的德妃终于吸引了过来。
德妃看到年氏晕过去后，脸上也露出焦急之色：年氏还怀着孩子呢！她无所谓，但孩子可是自己的亲孙子。
德妃素来对年氏不怎么喜欢。因着母子关系，四爷的妻妾，德妃都不怎么喜欢，而对年氏，又格外不喜欢一点。
一来，做婆婆的，没有喜欢娇花一样美貌又专宠的侧福晋儿媳妇的；二来，自打年氏进府，别人就再也没有过身孕，而年氏生了三个孩子，却已经死了两个，德妃更为不喜。
于是这段时日，虽知道年氏怀着身孕素习娇弱，但德妃从未格外免了她的跪。
反正胎相已经近七个月稳固了，正所谓七活八不活，这个时候就算早产，孩子也能养活了。
再者，在德妃心里，若皇上舍不得爱妾这样跪着，来自己跟前讨情面，自己便也多了一点为十四说话的底气——皇上对一个妾室都格外优容，难道还不能好好待自己的亲弟弟吗？
可这些想法是一回事，看到年氏生生晕在自己跟前，脸色苍白如纸又是另一回事了。
德妃深吸一口气，不再拿架子，准备叫宫人去请太医救治年氏。
还没开口，就听到外面有人疾步走进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忧心愤怒夹杂的召唤：“太医！”
四爷既然到了，德妃就没有开口，任由四爷和福晋叫宫人抬来软榻，将年氏抬去侧殿，先行命太医诊治。
太医都不用宣，正是跟着四爷来的。
四爷本是怕德妃故意装病，或是真的寻死觅活出了事故，才叫太医随行。这会子正好上场，立刻抢救年侧福晋。
——
德妃坐在榻上，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自己到底是焦急了，原本是老四对不起自己，可若是他的爱妾在永和宫跪出了事情，那倒是成了自己说不清。
唉，早知如此，就不该置气让年氏也一并跪着了。
太医出来的很快，身子跟手一起抖，抖得像个筛子。
本就在国丧期间，两位太医原看着就愁眉苦脸，这会子更是如丧考妣。他们深深伏在地上：“回皇上的话，奴才们无能，这位……娘娘……”他们不知该怎么称呼年氏，就迟疑了起来。
四爷只听一个太医自陈“无能”，就觉得眼前一黑。
此刻还要撑着，喝道：“说，大人和孩子如何？”
太医们恨不得钻到地底下，索性壮着胆子一口气说完：“孩子，孩子必是保不住的，此刻已然没了胎动，若是不早早吃药并施以金针打下此胎，连大人也会有危险。”
室内一时安静如死，唯有四爷沉重的呼吸声反复。
剩下的人，包括德妃在内，一时都惴惴不敢出气。
四爷沉默了半晌，久到福晋都不安的请示：“皇上，年氏这里，还要您早做决断。”
四爷的手这才动了动，似乎有些无力的在空中挥动了一下，对太医道：“去办，朕要见到一个好好的大人。”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奔向外头，准备开药抓方。
屋内，四爷踱步走向德妃。
福晋跟了两步，又不安的停下。
四爷俯身望着自己的额娘，墨色的眼珠一瞬不瞬盯着德妃，似乎在辨认，这人是谁一般。
德妃依旧端坐榻上，仰头蹙眉：“从方才皇上进门起，便未跟本宫请安问好。如今更是严厉骇人——皇上莫不是要为了一妾室，治罪本宫吧。”
四爷缓缓摇了摇头。
他退后两步，垂下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和神色。他一字一句道：“额娘既然心意已决，定要追随皇阿玛于地下，那儿子也没必要做这个皇帝了，理应带上十四弟一家子一并追随母后去。”
四爷的语气很轻，但又似含着千钧重量：“到时候，咱们母子三人，一并给皇阿玛认罪去。额娘觉得如何？”
是夜，德妃娘娘就开始进食了。
福晋照例带了李侧福晋和宋嘉书等人，在旁摆箸安盘。
按着规矩，由福晋给德妃奉汤：“请娘娘先用一碗汤暖暖胃吧。”
福晋是好意，她比较注重养生，觉得德妃年纪也大了，这饿了两天一夜，骤然进食怕不舒坦，所以先盛了一碗汤。
德妃这回也接了，甚至还用勺喝了一口，对福晋点头道：“你有心了。”
福晋骤然得了德妃一句好话，还有点无所适从，忙道：“娘娘用的下，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只听德妃冷笑道：“我敢不用的下吗？否则皇上金口玉言，要杀了十四的头呢。”
福晋：……就知道德妃不会忽然转了性表扬她的。
宋嘉书跟在后面，心里还是给四爷点了个赞的。
既然德妃寻死觅活，四爷就别出心裁：我也不劝你，你也不听我的。额娘你既然要去追随皇阿玛，不如朕也去，最重要的是带上十四和一家子一并去，您看着办吧。
此时看着德妃心不甘情不愿的用膳，明日还得老老实实的出席登基大典，宋嘉书心里还是挺痛快的。
为了四爷，也为了……
她想起年侧福晋倒下去的样子。那本来或许是能够留下来的孩子。
——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大吉。
雍正帝登基，次年改年号为雍正元年。
这一日天气绝佳，虽是冬日，却是阳光明媚，霞光漫天。人人皆谓之吉兆。
典仪在十三爷兢兢业业的监督下，也完备细致，并无差错。
于是四爷这一日心情就很好。哪怕登基大典后，群臣并内外命妇理应参拜圣母皇太后娘娘，而德妃始终不从这件事，也没怎么影响四爷的心情。
主要也是没期待。
德妃都要寻死觅活过了，四爷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见德妃今日只是不肯受礼，也觉在意料之中，并不怎么失望。
甚至之后，太后的册封礼德妃拒不肯受，甚至不肯迁入慈宁宫，非要长居永和宫的时候，四爷也表示无异议：“所谓孝顺，正该顺应太后之心意。”
因而，德妃非要住永和宫，四爷也就去永和宫给太后请安。
绝口不再提请太后受册封礼，请太后移宫的事儿。甚至还告诉内务府，太后既不肯住，慈宁宫可以不必修整了。
不错，又省下一笔银子，可以用来装修养心殿。
耿氏私下便跟宋嘉书笑道：“太后娘娘没准想以这个不迁宫，不受封来辖制皇上，想让皇上答应些什么，她老人家再受封呢，结果现在……”别人给你梯子不下，别人把梯子抽走了，就只能坐在房头上下不来了。
宋嘉书也表示赞同：太后大约想着，皇上初登基，要为天下人表率，怎么能不奉生母为后，奉生母移宫，岂不是叫人议论。于是还坐等皇上三顾茅庐呢，结果皇上一顾就算完：请不动朕还不请了。
要说雍正爷确实是个好脸面怕人议论的人，太后娘娘想的也没错。但她老人家不知是不是忘了，就她这些日子搞得事儿，已经让她与皇上的母子关系被人翻来覆去议论过好多回了。
俗语说得好，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皇上也烦透了，被人议论的事儿不差这一桩，你要住永和宫就住吧，不搬拉倒。
——
如今，宋嘉书她们私下里说话称呼四爷为皇上，已经很习惯了。
登基大典完了的那一日，世事就尘埃落定，这大清朝，已然换了新帝。
宋嘉书翻着手里的册子：这会子她正帮着耿氏在整理淬心院的东西。
圣旨已下，待过了腊月初八，她们便要从雍亲王府搬到后宫去。各院的人都在加紧盘点自己的细软体己并惯用之物。
正所谓深宫如海，在宫里规矩大，行事自不如在王府方便。这会子圣旨特许她们搬家，那么能带进去的最好都带进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凑手了。
宋嘉书从前的强迫症和整理癖，在这会子就发挥了作用。凝心院的东西连一草一木都是条理分明，登造在册的，且做成了两份：一份按照物品入凝心院的日期笔录造册，一份则是每年整理的，按照物品分类并贵贱排序的册子。
所以这回要搬家，凝心院很快就收拾出来了。
于是宋嘉书应耿氏的恳求，帮着来一起整理淬心院之物。耿氏跟弘昼不愧是亲母子，一样喜欢将东西铺的到处都是。除了钱财耿氏自己收的很明白外，淬心院的库房则是毫无头绪颇为杂乱。
以至于耿氏的大丫鬟青草急的这两日都出现鬼剃头了，头顶秃了一块，只能花银子买了些假发编到头上去。
耿氏颇为不好意思，难得有点羞答答的跟宋嘉书提出救援。倒是宋嘉书来了一见这乱象，眼睛都有点发亮：要是能把耿氏这里收拾的利利索索，多有成就感啊。
何况，收拾东西的体力活用不用她干，她只负责强迫症分类那部分就行了。
耿氏见自己屋里乱麻似的样子，到了宋嘉书手里就有条不紊起来，表示佩服之余还有点沮丧。
宋嘉书还安慰她：人各有所长。
于是耿氏这会子就发挥她的所长，陪聊八卦。
方才说完了太后之事，耿氏又兴致高昂的与宋嘉书讨论起宫里的宫室。
“如今先帝爷的妃嫔多移居到慈宁宫偏殿，后殿和寿康宫中了。现在东六宫，除了太后娘娘的永和宫，已经尽数空了出来，只是不知道皇上要把咱们分去哪里。”耿氏掰着手指头数。
太后不肯去慈宁宫，皇上也不闲着慈宁宫这一座大宫殿，都不必整修，就直接在后殿和偏殿里塞满了人。
实在也是先帝爷的后宫数量庞大，不如此根本住不开。
就这，还是雍正爷开恩，让年老且有子女的妃嫔出宫随子女居住，不在占用宫里地方的结果。
耿氏数到这里，也不免羡慕：“从前先帝爷在的时候，宫里都是凭着位份定尊卑，可如今却看谁有儿子了。密嫔娘娘虽只是个嫔位，但人家生了三个儿子，且都到了能成亲开府的年纪。皇上登基必不会亏待了这些小弟弟们，必然都有爵位的，密嫔娘娘只管挨个儿子的府邸住过去，这日子真是美。”
宋嘉书边低头奋笔疾书，边点头表示赞同：只是密嫔娘娘命好，不止在于她生了三个儿子，更在于她生儿子的时机好。
儿子年龄小，统统没赶上这场残酷血腥的夺嫡。且儿子跟当今年龄差的大，出于名声考虑，皇上对幼弟们自然也要更照顾一些。
不像宜妃娘娘，虽也有两个儿子，但她的儿子中不幸还有九爷这种跟当今不对付多年的，这会子就比较惨，皇上始终不松口让宜妃出宫。在给太后和各位太妃加封定尊号的时候，也独独漏下了宜妃。
把九爷气的简直要跳起来，但亲娘在宫里，在人家手里，也没法子。
这会子八爷都有点庆幸自己额娘去的早，不然落在老四手里，只怕待遇还不如宜妃。
果然耿氏也想起了宜妃，哪怕在自己屋里，耿氏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密语道：“姐姐知不知道，为了不能出宫跟着恒亲王和九贝勒住的事儿，宜妃娘娘还去太后跟前闹过呢。”
宋嘉书把写好的一页纸吹了吹墨道：“都是长辈们的事情，与咱们不相干。”
耿氏也不敢多说这些事，就重新把期待转向了与她们相干的事情：“等着真是让人焦心——不知道皇上要怎么分派咱们的宫室呢。”顿了顿，语气更忐忑了：“其实住哪里也罢了，东西各六宫，都住过先帝爷的嫔妃们，想必都是过得去的。只是这位份……”
耿氏苦笑了一声，挽着宋嘉书道：“姐姐，虽然我有儿子，但我是真怕，爷万一连个主位都不给……弘昼以后可如何做人呢。”
大清的后宫，按康熙爷定下的规矩，乃二贵妃，四妃，六嫔的十二主位模式。主位之下的贵人常在等就不再限制数目了。
皇贵妃非特殊情况不立。
是不是主位，尊荣和待遇差距极大。
耿氏提心吊胆，生怕这些年自己不得宠，再被四爷给忘了，随便给个贵人之类的。她也罢了，皇上新登基必然要选秀，她之前就不得宠，更不指望进了宫多得宠。
只怕‘子以母贵’，弘昼因为自己受委屈。
宋嘉书停下笔，拍了拍她的手：“别怕。皇上心如明镜，必不会委屈了阿哥的生母。”
——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清晨。雍亲王府众人与往常一样，都先在正院集合，也算是先给皇后个安，然后再一并按着时辰入宫去守孝。
而这日，正院里多了三个太监。
为首的一个，宋嘉书一打眼就认出来了：老熟人周守礼嘛。
看来因为他及时悔改，回头是岸，皇上登基哪怕不重用他，倒是也留下了他，仍旧干着自己出宫宣旨的老本行。
见他在此，雍亲王府诸女眷不免都是心神激荡：算着日子，皇上也该给她们分宫室了，那位份岂不是也要定下了？！
因周守礼圣旨在身，所以先不跪请安。倒是众人要先跪拜接旨。
果然，雍正爷除了赏赐后宫女眷们腊八粥外，还给诸人分赐了位份和宫宇。
只是周守礼首先宣的是给皇上给皇后并诸妃嫔赏赐腊八粥的圣旨。
宋嘉书就看李氏脸上不甚痛快，几乎是用眼神在谴责周守礼：谁八百辈子没喝过腊八粥啊！怎么这道圣旨还磨磨唧唧读半日呢，快点着下一道。
且说皇后与太后一般，皆是名位早定，在登基大典那一日就受过拜贺了。所以此时皇后是不必跪的，但也端着茶盏凝神，准备听周守礼的圣旨。
她最想知道的，便是年氏的册封——自打年氏在永和宫再次失了一个孩子，太医回禀还是个阿哥后，皇上心里便总觉得年氏委屈的紧。皇后虽也觉得年氏有点惨，但生怕她凭着这个惨，做了皇贵妃。
周守礼第一个宣读的就是年氏的位份。
因年氏小产不足月，是皇上特许了卧床不必起的，故而周守礼一会儿得去年氏的东大院宣旨，这会子就省略了前头那些赞美褒奖的骈文，只道：“谕礼部，年氏册为贵妃。”
皇后略微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贵妃。
皇后松了一口气，李氏那里确实吊着一口气：怎么回事？按照在潜邸的资历，自己自然是在前头的。为什么宣旨太监先宣年氏的位份？
从来都是尊者为先，难道皇上竟把自己的贵妃之位排在了年氏后头？
李氏没有胡思乱想多久，周守礼很快宣旨了：谕礼部，李氏册为齐妃。
宋嘉书就见李侧福晋，不，是齐妃娘娘的脸色难看极了，好在她还记得借着磕头谢恩调整一下。
周守礼继续往下读去：“谕礼部，钮祜禄氏册为熹妃。”
宋嘉书还未怎么着，就觉得齐妃的目光刷一下转过来。看齐妃的神色颇为熟悉，宋嘉书想了想：这不正是当日弘历被选入宫中时，齐妃的样子吗？
好在齐妃这回没晕过去。
这一道册封一念，皇后也微微惊了一下。不过随即便叹了一句：女人要养个好儿子真是至理名言。为了弘历，熹妃这个妃位就是该得的，何况熹妃这些年从未做错过任何事情，在皇上那里也颇有赞誉。
早在一年前，皇上就亲口吩咐过，钮祜禄氏份例一如侧福晋。
那时候弘历还只是刚进宫，不一定能得先帝爷的喜爱呢。
而宣这道旨意的周守礼内心也很快活：当时自己恐皇后娘娘作为弘历阿哥的嫡母，不够尽心，所以特意创造了条件，把有人要拿‘弘历阿哥命格之事’做文章的消息透露给了其生母钮祜禄氏。
果然，当日的王府格格，今日的熹妃娘娘，自己的注可没下错。
之后的册封便没有出乎众人意料的了：耿氏册为裕嫔，宋氏册为懋嫔，郭氏、武氏为贵人。
众人各自接了旨意。
至此，新帝的后宫位份已定。
——
这一日再入宫，内外命妇的目光就集中在新帝新鲜出炉的妃嫔们身上。诸如曹佳氏和李四儿这等，从前接触过雍亲王府女眷的，还上来恭贺了一下。
更别提宫中伺候的人，惯会奉承的。
从前宫里的奴才虽想奉承新帝的后宫，但无奈名分未定，见了面都不好称呼。如今圣旨已下，他们也就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至晚间，宋嘉书等人回雍亲王府时，已然鸟枪换炮——也不再是两人一马车了，宫道上排着一溜的马车。且马车的规格瞬间提升到了对应的位份上。
小太监们的脸宛如一朵朵向日葵，笑得晃眼，其中给宋嘉书提着灯笼的这个更是小心翼翼道：“熹妃娘娘，请您上车。”
熹妃。
这个称呼，对宋嘉书来说像是听一个遥远又熟悉的故事。
待她回到凝心院，院中已是一片沸腾欢喜。
这种欢喜，说句不好听的，自打先帝爷驾崩，准定了雍亲王继位，这府里的下人们就憋着一股子欢喜——要知道，从此后，他们服侍的就不再是王府的妾室，而是皇帝的妃嫔。
只是一来国有大丧，二来主子们位份未定，到底悬着心，所以不能露出这份欢喜。
如今这喜，实在是捂也捂不住了。
白南是带着一种又哭又笑的表情来迎接宋嘉书的，两个眼睛又红又肿，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宫哭了一天丧的不是宋嘉书而是她。
一见宋嘉书，白南本来已经停住的眼泪，又稀里哗啦落了下来：“呜呜呜，格格，格格总算是……”
白宁在旁边急的打断：“什么格格，是熹妃娘娘！”
白南哭的更凶了：“呜呜，娘娘……”
不知怎的，白南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自家格格险些病死的那一回。那时候，自己在年侧福晋的东大院门口徘徊，被小太监刁难，最后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闹着要撞墙的呢。
那时候，她都做好被人打死的准备了，哪里能想到，还有今日。
还是白宁带着一宫人跪拜的声音，才惊醒了白南。于是白南又呜呜呜哭着跟着众人一并跪拜。
宋嘉书无奈道：“还没到过年呢，就拜起来了。快起来吧，今晚只怕不用睡了。”
今日雍正爷不但赏赐了位份，也为每个主位钦赐了宫殿。
四爷是个急性子，并不想过年的时候，还拖拖拉拉的，有人在潜邸有人在宫里，每天来回跑。
今日就下了圣旨，命内务府加紧办理此事。
两日后，她们这些新鲜出炉的妃嫔，就要入住紫禁城了。

第72章 宫室
东大院。
寿嬷嬷引着一众大礼叩拜完贵妃的奴才下去，然后才折回内间，脸上也露出难得的喜色。
“娘娘，可见皇上待您情义深重，您虽入府晚，却越过李侧福晋做了贵妃。”寿嬷嬷越说越欢喜，忍不住又念叨了两遍：“贵妃，这可是贵妃。”
实不是寿嬷嬷没见过世面，而是这初封就是贵妃，实在是极大的荣耀。以后便再有妃嫔升至贵妃，也是越不过去的。
年氏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憔悴。
二十天前，她在永和宫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皇上圣旨许她不再行丧仪之礼，只安心养身子即可。因她这些日子卧床未曾进宫，而皇上自然也不能出宫，所以两人这些日子并未见面。
东大院的下人就有些人心惶惶。
有些人不免觉得，自家主子命不好，怎么皇上登基前一日，自家主子就没了一个小阿哥呢。况且在册立妃嫔前的日子不能进宫，不能面圣，岂不是失了先机。
寿嬷嬷狠狠罚了两个嚼舌根的小太监和小丫鬟才算完。
年氏心思细致，自然也感觉到东大院有些不安的氛围，但她没有去管，只是每日细心照看自己唯一的儿子福惠。
其实在永和宫跪着的那一日之前，年氏就知道，自己没法留住肚子里这个孩子。
先帝的丧仪盛大而繁琐。因太后娘娘屡屡有事，皇后常将带领内外命妇行礼之事交给她。在众人目光中，年氏自然一点偷不得懒。她也不肯露出一点软弱无能来。
这样的劳累之下，哪怕她身边随时都有太医预备着诊脉，但她还是一日日觉得不好起来。
其实再好的太医，有时候也比不上一个母亲的直觉。
那一日晨起，年氏忽然就有预感：这个孩子不在了。
虽然自己的肚子还在，但年氏知道，孩子不在了，原本每日会动一动，似乎在跟她打招呼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那一日，她借口起晚了，赶着去先帝丧仪，而没让大夫把晨起的脉。
也是那一日，德妃娘娘绝食要殉先帝，新帝的后宫集体跪在永和宫，求太后娘娘用膳。
年氏很难说清自己是怀着怎样痛恨的心情。
自己这样爱孩子，愿意用一切换自己的孩子活过来，可她面前的，却是个端坐在榻上绝食威胁儿子的母亲。
年氏觉得腹部坠痛，觉得自己意识渐渐模糊。
心底却带着一点痛快：经此一事，人人都会知道，因太后娘娘的逼迫，皇上没了一个孩子。自己是在永和宫内失了一个孩子。
母子母子，天生就是子欠母，因为孩子欠了母亲一条命。
所以人人重视孝道，所以太后只要想，就能让皇上为难。
年氏想，从此后，皇上不欠太后娘娘什么了，纵然太后娘娘对皇上有生育之恩，但这孩子的一命大约也可以抵过了。
年氏的思绪，被寿嬷嬷抱来的七阿哥打断。
福惠已经两岁了，会说清楚的短句子，一见了年氏就扑过来：“额娘，好几日不见阿玛了，我想阿玛。”
年氏脸上这才绽放开温柔的笑容，抱过儿子哄道：“以后要叫皇阿玛了，知道吗？”
福惠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额娘，然后拍着小巴掌：“皇阿玛，皇阿玛。”
旁边寿嬷嬷和绯英等人都笑起来：“咱们七阿哥真是聪明。”
年氏唇边也露出欣慰的微笑，是啊，福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自己唯一留下的一个孩子了。
说来，年氏都不能不信命：仿佛雍亲王府的女人，不管生几个，最后都只能留住一个孩子。
寿嬷嬷在旁道：“过了今年腊月二十五，咱们七阿哥就满两周岁了。”
这两年里，她比年氏抱七阿哥的时候还多，可以说是晚上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看着七阿哥长到了两岁，自然满心里都是欢喜，对年氏道：“娘娘，宫里的阿哥，以后唯咱们七阿哥出身最高了。”
皇后无子，唯一的贵妃之子，自然与别人不同。
年氏将七阿哥递给乳母，又让绯英跟着一并去看着，然后才对寿嬷嬷道：“乳娘，七阿哥一天大似一天，在他跟前就要仔细，别提这些话。若是让他学了去说给皇上听，皇上必不能喜欢。”
寿嬷嬷连忙蹲身道：“娘娘教训的是。”
年氏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她一要歇着，整个东大院自然就格外安静。在这片安静中，年氏听到了一点远远传来的喧闹之声，细细分辨，正是凝心院淬心院两处在收拾物件，将大件的箱笼抬到二门处的声音。
寿嬷嬷立在一侧，见主子睁开了眼睛，忙道：“娘娘，我这就去门外，叫他们绕远道走，别扰了娘娘休息。”
年氏摇头：“嬷嬷听听，这动静小，想必已是绕着后廊走了。不必再出去说话撵人，倒显得咱们张狂。况且……”年氏露出了一丝怅然的微笑：“以后都分了东西六宫，住的都远了，想听听别人的声音也难了。”
寿嬷嬷忙道：“这是皇上看重娘娘呢，皇后娘娘住钟粹宫，熹妃娘娘住景仁宫，齐妃娘娘住延禧宫，裕嫔娘娘住承乾宫——都在东六宫，只有娘娘您的宫室在西六宫，且是翊坤宫，离皇上的养心殿也近。”
雍正爷登基后，并没有搬入乾清宫，反而仍旧留在养心殿。
从地理位置来看，乾清宫原是在正轴上，所以对妃嫔们来说住在东六宫还是西六宫，没什么分别。可如今不同了，皇上自己都搬到西边养心殿去了，自然是西六宫的妃嫔离皇上更近。
而这一回分封妃嫔，分派宫室，只有年贵妃的宫室在西六宫。
人人看来，自然都是皇上对年贵妃的眷顾深重。
年氏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枕边的信函。这是这几年来，四爷凡外出，单独传回来与她的平安信。
她每一封都读过无数遍了，连信纸都被她抚的似乎变成一种布料般柔软。
年氏也盼着早点入宫，见一见皇上。
——
凝心院。
耿氏一进门先福身，一本正经道：“臣妾见过熹妃娘娘。”
还不及站起身来，就笑出了声。然后走近前来：“我跟姐姐的宫殿前后挨着，真是再好没有了，以后也不愁没人说话了。”
宋嘉书招手叫她，让她看自己画的图。
东西六宫的宫宇各六个，都是并排两个宫室为一行，共三行。
宋嘉书就在纸上画了六个框框，代表六个宫宇，然后把她们的名字填进去：“你瞧，太后娘娘的永和宫就在东六宫第二排靠东处。你的承乾宫就在永和宫西边，而我跟皇后娘娘的宫室则分别在你承乾宫的前后。”
宋嘉书又圈了一下延禧宫：“这是齐妃（李氏）的延禧宫，是在太后娘娘永和宫前头，而懋嫔（宋氏）为主位，带着郭氏武氏一起住的景阳宫在永和宫后面——皇上的意思，这是让咱们把太后娘娘包围起来啊。”
耿氏在脑子里很反应了一下这些‘宫’，然后才举起宋嘉书画的那张图：“还真是。”
形象的来说，皇上分给她们的这五间宫殿，像一个凹字一样，正好把永和宫就搁在那个凹里面。
耿氏就不免道：“可见皇上偏心年贵妃，偏把她弄到西六宫去，跟养心殿挨得近，跟永和宫离得远。”
宋嘉书表示理解：年侧福晋在永和宫跪没了一个孩子，还是让她离太后娘娘远点吧，免得彼此看着都不痛快。
且说太后当日，亲眼见年氏晕厥在自己宫中，进而失了一子。当然不免错愕和懊恼。又见皇上伤痛神色迥异往常，连带着十四一起去死的话都出来了，不免有些气弱，当即被皇上压制住气势，不敢继续再绝食追随先帝爷去了。
事后太后娘娘也赏赐了年氏些补品，但心里想必是不满意的：你不舒服就早宣太医歇着啊，非在我宫里小产，这叫个什么事儿！
太后娘娘自己是产育过六次的，自不信年氏怀胎七个月，偏偏在自己宫里这一跪，就跪的孩子没了。她深信这孩子本就是因年氏体弱，自己保不住的。
可惜当时情形紧张，太后没来及的说，事后每回太后提起此事，见皇上阴沉如墨的脸色，也只好咽回去，只能自觉晦气，自然也很不喜欢年氏。
皇上也有所察觉，这才把爱妃跟亲娘隔得远些。
耿氏放下年氏的宫宇，先操心自己：“姐姐瞧瞧，我的承乾宫不但旁边是太后娘娘，后头还是皇后娘娘，当真是在屋里都不敢大声说话。”
两重上司压在头顶上，对耿氏这种喜欢打听八卦的人，当真是一种痛苦。
宋嘉书对此也表示十二万分的同情。
耿氏又指着钟粹宫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虽说如今坤宁宫已然改成了祭祀之处，不再住人，可这钟粹宫，却在东六宫的最后面……”
宋嘉书摇摇头：“钟粹宫是皇后娘娘自己选的——钟粹宫后头就是北五所，是皇子们的住处，皇后娘娘作为嫡母也好关怀皇子们。且钟粹宫离玄穹宝殿颇近，也方便娘娘日夜敬香。”
耿氏小小声道：“可再有这诸多好处，这钟粹宫，也是离着养心殿距离最远的宫殿其中之一。”
宋嘉书也不免叹息：皇后娘娘选了这一处宫殿，皇上也毫无异议的就准了。
可见，这一对至尊夫妻，对这样分隔遥远的距离，是有共识的。
“求仁得仁吧。”
耿氏抬起头来，迷惑道：“姐姐说什么？”
宋嘉书对她笑了笑。
求仁得仁。
福晋所求是尊，是位，如今正位中宫，是一国国母，她已求仁得仁。
年侧福晋所求是真情，如今力压李氏，做了唯一一位贵妃，且独自住在离皇上最近的翊坤宫里，也是情有所得。
而自己呢，在她过来的第一天，就生怕自己变成一只蝴蝶，把未来扇没了。她想要的，就是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安安稳稳关起门来的日子。如今，也在按部就班的实现着。
面对耿氏迷惑的神色，宋嘉书道：“我说，现在的日子，挺好的。”
——
皇室要办一件事情的时候，尤其是皇上亲自吩咐的事情，效率是极其惊人的。
腊月初十，东六宫的妃嫔们已经各就各位，搬入了宫中。
唯有西六宫中翊坤宫暂且空着：年贵妃因小产未足月，太医诊了还是将养一月的好，于是定了腊月二十迁宫。
于是自打腊月十一起，前雍亲王府众人齐聚钟粹宫，第一次给皇后娘娘请安。
此时‘父母亡，子女守三年孝期’，其实是二十七个月，故而天子守丧，以日代月，一般守足二十七日即可。这二十七日，是为停灵。自期满，先帝爷的灵柩便从乾清宫由新帝和百官送出，停入景山寿皇殿殡宫，待钦天监算出的吉利日子，才能再次送灵入帝陵，彻底封墓。①
大行皇帝移入殡宫后，内外命妇和百官就不需要天天往乾清宫哭灵去了，故而今日，才算是雍正爷登基后，后宫妃嫔们第一次齐聚皇后宫中请安。
晨起，宋嘉书习惯性披着衣裳，往窗外一看，不免一怔。
这里已经不是熟悉的凝心院了，而是紫禁城景仁宫。
“娘娘起来了。”不比宋嘉书还有些看不习惯这个院子，白宁改口已然改的很顺溜。
见宋嘉书望着窗外，白宁就边递上漱口的茶，边道：“晨起宫门刚刚开，内务府就打发小太监来送花房的册子来了。等娘娘挑挑有什么喜欢的花木，叫花房的匠人来给咱们宫里换了。”
宋嘉书有些遗憾道：“这院子倒是阔朗，只是少一颗老石榴树。”
白宁也跟着遗憾起来：“是呢。四阿哥每年都惦记着亲手打石榴呢。”
白南带着小宫女从外面端进热水和银盆面巾等物。宋嘉书见白宁白南已经一水儿换了宫里的服饰，与旁的宫女别无二致，在这腊月里，一身青绿的棉袍显得有些单薄。
这一进宫，两人穿的还不如从前在雍亲王府，起码那会子还有件大毛衣裳穿。
宋嘉书就道：“如今倒可怜你们得先这样混着，等皇后娘娘的安排，各宫里的宫女定等后，才好按着品级换衣裳。”
白宁白南相视一笑：虽然从格格变成娘娘，但主子还是这么个脾气。这给皇后娘娘请安的第一日，娘娘不说担忧自己的头面衣裳，居然还能想到她们这些奴才的份例。
白南感动之余，还不忘道：“娘娘，您现在怎么还自称我呢，您不但是一宫主位，更是四妃之一，是可以自称本宫的。”
边说着，边跟白宁一起，围着宋嘉书团团转，将这位新鲜出炉的熹妃娘娘妆饰起来。
虽说还在先帝爷孝期，自不能花红柳绿。但素服也有素服的穿法，实则越简约的衣饰越考究。
宋嘉书见她们拿出了压箱底的物件：上好的白狐皮做的雪帽和围领，一串双色碧玺珠子穿起来的压襟，连着手炉都是最好的，不免道：“又不是去见什么新人。”
今日见面的大家都是老熟人，谁没见过谁啊。
这回不单白南，连白宁都坚持道：“娘娘，不一样的，从今儿起，您可就是熹妃娘娘了，是仅次于皇后和年贵妃的妃子。”
白南嘟囔道：“旁人也罢了，只齐妃娘娘，从前她是侧福晋，眼睛就往天上看。这会子她跟娘娘平起平坐，再不比娘娘您强了，您若是不一开始就拿出气势来，只怕她还要仗着资历挤兑您呢。”
宋嘉书莞尔：“也是，做了熹妃，从此后，我再不用提着裙子跑了。”
白宁白南也不禁想起康熙六十年的大年初一，自家格格顶了李侧福晋一句，然后拎起裙子来夺路而逃的样子，不由一齐笑了。
是啊，从此后，再也不必这样狼狈了。
宋嘉书原以为，自己经过白宁白南下死力的打扮，也就够了，谁知见了齐妃，才知天外有天。
齐妃的打扮，可以用一句俗语来说明：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一打眼，大家都是穿的差不多的素服，然而齐妃一伸手，两只手腕上都套着一汪碧水一般的玉镯，一见就是藏了几十年上好的东西。再整一整压襟的珠串，全都是价值与黄金等同的紫檀珠子。甚至在她捧着的手炉上，都结了一块羊脂玉的坠子。
可以说，哪怕在孝期内，众人头上都只能是不超过一掌之数的素银白玉的首饰，齐妃也发挥了自己全部主观能动性，把其余能装备的地方全部装备了。
因年贵妃还未进宫，此时皇后娘娘左手下第一个座位就虚空着，宋嘉书坐了第二个，对面就是齐妃。
才开始请安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宋嘉书就看着齐妃伸手端了八次茶，碧玉镯子在屋外映进来的日光下，几乎要晃瞎了宋嘉书的眼。
于是宋嘉书不免多看了几眼齐妃的手腕。
齐妃等的就是这一刻，便笑道：“熹妃如今虽也是妃位，但到底从前只是格格，根基浅薄些。你若喜欢我这对镯子，倒也不值什么，送了你也罢——你也该添些压箱底的好东西了。”
宋嘉书笑眯眯：“好啊。”
齐妃：……
她哪里想把心爱的碧玉镯子送给讨厌的钮祜禄氏啊！不过是想要借此贬低钮祜禄氏罢了。
在李氏心里，钮祜禄氏根本是个外软内硬外忠内奸的人。从前府里人人都说钮祜禄氏性情温和，可李氏却只深刻记得她顶撞自己，顶撞完还不肯认罪，居然扭头跑了的举动。
只看这个，就知道，钮祜禄氏不是个软弱可欺的人。哪怕身份不如自己的时候，都硬挺着不肯服软。
如今两个人平起平坐，钮祜禄氏怎么肯要她用施舍语气要送的镯子？所以李氏开口嘲讽的很没有心理负担。
谁知钮祜禄氏居然应了！
宋嘉书不但口头应了，还摆摆手：“白宁去接了吧。”
她本人却只安坐在椅子上，并不起身，平视着齐妃笑道：“齐妃姐姐说的是，从前在府里，您是侧福晋我为格格，那时候尊卑有别，无功不受禄，我自不敢接齐妃姐姐的赏赐。可如今不同了，咱们同为妃位，齐妃姐姐资历高，非要送我一样首饰，自然是好的。”
白宁多机灵啊，在宋嘉书说话的同时，她已经轻轻巧巧走到齐妃身边，“扑通”跪了，双手上还放了一方帕子，恭敬道：“奴婢身份卑贱，不敢碰娘娘玉体，这会子拿帕子包着手，奴婢这就伺候娘娘褪镯。”
皇后在上只看着，熹妃主仆分分钟把李氏顶到了南墙上。
要是摘了镯子就是大大的破财，要是不摘镯子就是丢脸。
皇后禁不住莞尔。
齐妃脸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恼，总之很快涨红了：“钮祜禄氏！你！”
宋嘉书知道李氏是说不出什么好话的，自己人设在这里，又不能跟她对喷，被她骂了就是白骂，于是立刻截断，笑容比之前更加灿烂：“齐妃姐姐别急，您有话慢慢吩咐妹妹，别呛着自个儿。”
齐妃从没听过钮祜禄氏嘴里蹦出这么多姐姐妹妹，偏还热热乎乎跟一回事儿似的，给她喊得毛骨悚然。
她不由就被宋嘉书带偏了，先就恨声道：“你入府比我晚十多年，我为皇上诞下三个皇子一个公主，你不过只有一个儿子罢了。如今侥幸跟我并列妃位，你还真当自己就跟我平起平坐了不成？谁跟你姐姐妹妹的！”
宋嘉书站起身来，看着脸色涨红的齐妃，开口道：“也是，齐妃娘娘到底资历比我深远十余年……”她边说边福了福身，然后真真诚诚道：“为表敬重，臣妾以后便唤您齐妃大姐了！”
齐妃好悬没气晕过去。
“哈哈。”这是再也忍不住的耿氏笑出了声，然后又只得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当自己没笑过，低头看手炉。
齐妃觉得再看一眼一脸真诚的钮祜禄氏，自己就会气晕，便索性转向了皇后：“皇后娘娘，您就看着钮祜禄氏这样不敬臣妾吗！”
皇后原本脸上也带了一点松弛的笑容，此时就把脸板了起来。
皇后直接问她：“谁是钮祜禄氏？！如今圣旨以下，位份已定，她便是皇上亲封的熹妃。你与她同样位列四妃，你虽年长些，但在这宫里，从不是序齿为先，而是达者为先。难不成，就为着你年纪大些，以后见了年贵妃也这般不分尊卑上下吗？”
宋嘉书：佩服，到底是皇后，跟齐妃对了多年线，一开口就点中了李氏的死穴。
比起宋嘉书这个熹妃，更让李氏耿耿于怀到吐血的，自然是年氏的贵妃之位。
明明是比她晚进府近二十年的人，明明在府里是一样的侧福晋，年氏生的儿子还不如她多，可偏生，皇上只立了年氏为唯一的贵妃。
这是年氏还没入宫，等年氏一入宫，齐妃还要去跟她行礼呢！

第73章 流言
且说皇后既然提起年贵妃，被戳中死穴的齐妃，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脸色也不再涨红了，变成了一种暗淡灰色。
甚至还说了一句：“皇后娘娘教训的是。”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唯有白宁此时还在李氏旁边跪着，此时有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身。还是皇后道：“齐妃既不舍得一对镯子，熹妃你便也罢了，叫你的宫女起来吧。”
齐妃咬了咬牙，居然没再说话，像是没听见一样。
但手却是收回衣服里去了，再不露出那对上好的碧玉镯。
宋嘉书只得叫白宁回来，还当真有点遗憾：一来，以宋嘉书这六年来长得眼力可见，那对镯子实在是上好的；二来，她方才都被齐妃冷嘲热讽过了，不拿点东西当做付账，总觉得有点不平。
只是皇后开口了，宋嘉书自然执行，不露什么不满之色。
经过齐妃和熹妃这一段插曲，众人都收了炫耀的心思，原本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这第一日作为皇帝妃嫔给皇后请安，总要盛装出席的，总不能第一日就灰头土脸的被同位分的，甚至不如自己位份的人比下去吧。
因而各自身上都带了些讲究物件，这会子也都默默收着了。
皇后见众人都安静下来，便说起了与在座妃嫔都利害相关的大事：“内务府上书请旨，众妃嫔的册封礼，定于新年后的三月份。”
果然一句话就吸引了在座诸人的注意力，册封礼可是人人翘首以盼的：主位娘娘自然盼着册封金册这种‘正式聘书’早日下发，哪怕郭氏和武氏这两位贵人，自个儿没册封礼，也想作为皇上妃嫔，出席这些场合，见见内外命妇，尤其是自己的家人。
从前，她们只是雍亲王府不得宠无子嗣的格格，可如今，她们却是皇上的妃嫔了。
“只是皇上没准。”皇后见诸位妃嫔不约而同亮起来的眼睛，却拐了弯道：“皇上孝感天地，虽有天子守孝以日代月的旧例，皇上却仍坚持二十七月内无大的庆贺典仪，早定了三年内连皇上的万寿节都不大兴庆贺，于是命内务府推迟诸位嫔妃的册封礼。”
宋嘉书：好嘛，皇后娘娘您这是虚晃一枪啊。
众人也都怏怏不乐：还要等二十七个月？这也就是大家年纪不是很大，要是有老的，这等三年，估计都老死了。
皇后端坐上首，神情端肃道：“此事是皇上的圣意，本宫知道，你们是有些委屈心思的，但今日出了钟粹宫的门，再不许抱怨，尤其不许当着别府的福晋或是外命妇露出什么来，叫人笑话。”
说这话的时候，皇后着意看了齐妃一眼。
齐妃：……
皇后没给齐妃反抗的机会，接着往下说：“你们也知道，如今皇上已然登基，外头却还有些糊涂话，且更有一起子心怀不轨的人说些大逆不道之言。你们要谨记自己为妃嫔的身份，不许给皇上添乱！”
众人齐齐一凛，皆是称是。
如今皇上是已顺利登基，可不知怎的，随着先帝爷入殓移入殡宫，外头的闲话并没有随着先帝爷丧仪的结束而终止，反而是越演越烈：朝堂甚至民间都流传着先帝爷驾崩当夜畅春园动了刀兵，遗诏有异的故事，甚至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连当晚死了好几个乾清宫的太监都编的有名有姓的。
这些话不仅在宫墙外头流传着，宫里也是如此。
传播流言的典型人物就是先帝的宜妃娘娘。
且说自打先帝爷驾崩，宜妃娘娘就伤痛大病。不知是这位娘娘一贯得宠惯了，还是故意要给准太后德妃娘娘一点难堪，她居然坐着轿子来的，还在软轿上居高临下跟德妃说话。
皇上听闻自然极不高兴，于是连个太妃也不给宜妃加封，更不许她出宫跟恒亲王或是九贝勒一起住。
为此，宜妃娘娘哭了很多回。
这位娘娘脾气大，她的哭，不是那种躲在自己屋里偷偷哭，或是在皇上、太后、皇后跟前哭着请罪，她专门在大行皇帝的丧仪上哭。
旁人老老实实落泪哀哭，宜妃则哭出了折子戏的感觉。
一哭皇上骤然离世，居然连句话也没留给她，真是老天不开眼。又怀念当年皇上每每出京巡行塞外，除了给太皇太后、太后等人，也会专门有书信捎给她。
二哭自己乘软轿被‘新帝亲口斥责褫夺此权’，哭的伤心欲绝说起这是当年自己病中，皇上特许的，如今一代新人换旧人了，新帝刚登基，自己就连轿子都坐不上了。①
当时雍亲王府的女眷在守丧的时候，一看到宜妃张嘴就头疼——不知宜妃又要哭出什么新花样来了。
好容易二十七日丧仪结束，原以为宜妃的‘哭’能告一段落，谁知宜妃与时俱进，换了内容。
宜妃如今哭的，便是外头的流言。
虽然已经不复年轻，又素服不得妆饰，宜妃娘娘难免露出了几分本人年龄上该有的憔悴细纹，但她到底是难得的美人，哭起来还是让人觉得心软。
她哀哀戚戚道：“先帝……”每回说到先帝，宜妃都得再哭两声，不肯接受皇帝变成先帝。
哭完这两声再接着说：“这骤然一去，后宫人人悲痛。我不过一妃妾，先帝丧仪自没有半点我能做主说话之处，于是这些日子我也不敢动不敢说的。直到如今先帝爷的灵柩移入了景山寿皇殿，我才想着，叫从前服侍先帝爷的几个谙达问问先帝爷走之前可有话留给我们这些可怜人，谁知，当日乾清宫的谙达，竟都没了。”
宜妃也会说话，愣是讲出了一种悬疑感。
这话传到四爷如今后宫众人的耳朵里，都是无语：宜妃娘娘您还不敢说不敢做啊，您明明每日哭灵都变着法的说话啊！
除了讲述先帝爷的太监们都不见的‘灵异事件’外，宜妃还拉着旁人道：“新帝已然登基，咱们都是奴才，这话原不该我们说，咱们也只是听太后说话罢了：太后娘娘亲口说过，先帝爷驾崩当夜，竟没有皇子妃嫔守在跟前，唯有隆科多这个奴才，凡事倒都是听个奴才调停了。据说当夜，隆科多还把弘皙弘历两位阿哥也关了起来，真是反了他了。”
说到这儿，宜妃还顺便踩了隆科多一脚：“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满京城谁不知道他宠妾灭妻，孝敬小妾比孝敬亲娘还恭敬呢。”从人品上攻击了隆科多，更为畅春园当夜事情有异作证。
宜妃在宫里堂而皇之就搞舆论攻击，宋嘉书都听说了，何况是皇上。
皇上心中恼火，是很盼着宜妃跟太后学学，走太后的路子：我悲痛过甚要绝食，我要追随先帝而去。
那皇上绝对好好成全她。
偏生宜妃并不寻死，她在丧仪期间还多次拉住内外命妇们道：“我不过先帝留下的妃妾之一，如今在这儿宫里跟一块砖似的。当今若能容得下，给我一席之地安身，当今若是因我家老九年幼时与他不睦而恼恨，那我也没活路了。”
还眼泪汪汪地拉着几位太夫人老福晋道：“你们多跟我说两回话，说不得明日还见不见得到了。”
宜妃这样搞，皇上一时真没法把她怎么样，还得好好养着她：否则宜妃一旦没了，舆论肯定就会说是皇上容不下。
皇上被迫‘容下’宜妃后，便叫皇后约束内外命妇，不许她们往宜妃宫中去。
众人也识趣，不会上赶着惹皇上不痛快，去见一个先帝嫔妃。
只是还有几个人，是拦不住的：比如宜妃名正言顺的儿媳妇，五爷的福晋、九爷的福晋，这种总不好不让她们见婆母，也落人话柄。
再有八爷的福晋，只道八爷的额娘良妃娘娘去了，所以待宜妃如亲母，也进来侍奉。
于是宜妃总有听众，还有得到外头消息的渠道，宫里宫外的流言就实现了与时俱进。
前情述清，此时且说回皇后吩咐众人，都不许跟着传谣言，也不许抱怨册封礼推迟二十七个月的事儿。
诸人再次应下：皇上正为了这事儿不痛快，哪里能顶风作案。
齐妃为了刚才皇后专门看她的那一眼，还特意剖白了一下自己：“皇后娘娘放心，别说我们这些皇上的嫔妃们自不会听那些不入耳的糊涂话，便是旁人，只要心里明白，哪里能信这些话呢。”
皇后颔首：“这话有理，流言如风过耳，不必理会，自然就止了。”
在皇后看来，别说宜妃这个秋后的蚂蚱了，连太后娘娘不也熄火了吗？到底是后宫的女人，又都有儿子作为软肋，皇上只要拿住这一点，她们很快就会闭嘴。
唯有宋嘉书心里知道，这事儿不会这么简单过去。
宜妃并不是这些流言的制造者，充其量算个传播者。
真正的根子，还是落在宫外。
——
搬入景仁宫的第三日，宋嘉书迎来了皇上。
彼时宋嘉书正站在院子里抱着手炉，饶有兴致地看花匠们移树。
腊月里可选的花木不多，梅树就是其中之一。
且说通过这回选花木，宋嘉书居然体会了一把网上购物的感觉：她对着花木单子上勾选了几种感兴趣的花卉木植，之后花匠们还就她勾选的花木，送来一厚本画册再供她进一步挑选。
花房了解了熹妃娘娘的喜好，很快就派人上门来移树了。
皇上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宋嘉书还有点恍惚：因是孝期，皇上仍是素服，所以看起来跟当年宋嘉书初见，一身仙风道骨走进凝心院的四爷没有什么分别。
好似时光倒流一般。
景仁宫的宫女太监，并花房的匠人们跪了一地。
宋嘉书按着内务府嬷嬷来重新演示过的规矩，福身请安。
皇上摆手免了礼，然后看了看移栽了一半的老梅，点了点头：“这株老梅倒是不错。”
花房匠人们欢喜的差点没背过气去：自打新帝登基，内务府的人全都紧着皮子，都说新帝严厉且挑剔，动辄得咎。谁成想今日他们竟然得了一个好的考评。
皇上看过树就往里走。
白宁带着人上茶后，皇上便命宋嘉书坐，然后捏了捏眉心道：“朕方才去看了看皇后，只是临近年下，皇后初次入宫主理过年之事，颇为忙碌，朕就过来看看你。”
皇上入后宫，第一日自然该留在皇后处，只是雍正爷本就劳乏，只看着皇后一脸严肃的侍立在旁，就觉得更累了。
兼之不断有内务府的人来回话，雍正爷索性就让皇后安心忙着，自己先走。皇后也没挽留，恭恭敬敬将他送了出来。
皇上在皇后的钟粹宫门口上了龙辇，略一沉吟，便吩咐到景仁宫。
熹妃有一点跟自己格外契合，她收拾东西整齐麻利，让人看着舒服。皇上想着自己登基不到一月，宫里处处都是在重新收拾着，妃嫔们更是才入宫三日，想必也还乱着。
熹妃宫里，估计就是现在最利落的地方了。
皇上脑海里浮现出凝心院的库房和满院子按颜色晾着的手帕，觉得心里舒爽了一点。
如今景仁宫地方可大了，足够让她收拾的了。
皇上方才一进景仁宫，除了看见熹妃正抱着手炉旁观移栽梅树外，也见景仁宫中处处条理分明。连正殿外的八盆蝴蝶兰都对的整整齐齐，横平竖直，而且蝴蝶兰上还绑着绸带，使得所有垂下来的兰花都向着同一个方向，让人看着就舒服。
及至进了屋里，见与凝心院差不多的布置，皇上就更多了一种熟悉的舒坦。
而宋嘉书听说皇上是先去看了皇后，心里也就放心了。
此时皇上随手翻看桌上花房送来的花卉本子道：“凝心院到底太小，如今这院子也大了。你的景仁宫侧殿和后殿，以后朕也不打算放人了，你自己看着收拾吧。”
弄个人进来，若不如钮祜禄氏利索，自己以后看了也难受。
又道：“还有这些草木——朕知道你是省事的，凡事不争，只怕不肯要顶好的。那朕就做主，给你选些。”还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榻，示意宋嘉书坐过来：“你春日里易起花粉疹，且自己来看看那些花受不得。”
白宁和白南带着宫女们悄悄退到门外。
宋嘉书就着皇上翻册子的手看了几页，不由笑道：“虽说宫里都是名种，可我总想着凝心院那棵石榴树。”
她一时习惯，仍是说了我，皇上也没有在意。
他也想起了那棵石榴树，就在几个月前的中秋，他还亲自上树给皇阿玛摘石榴呢。
谁成想，才几个月便是沧海桑田，如今自己已然做了皇帝。
“既如此，就叫人将那棵石榴树移到这景仁宫来。”
宋嘉书先是一怔，然后又了悟：是啊，如今的四爷已经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把凝心院看做回不去的地方，可对四爷来说，他想去哪儿，想要雍亲王府的东西，只需要一句话的功夫。
宋嘉书想到自己的石榴树，站起身来认真谢恩。
雍正爷也笑了笑：“那是棵好树，结的好石榴。叫匠人们细心些，等来年中秋，就又可结果了。到时候让弘历依旧上树去摘去。”
两人就着花木和孩子的琐事，闲谈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晚点的时候。
宋嘉书便问道：“爷在这里用吗？”问完才反应过来：“皇上，皇上您要在这里用吗？”
皇上伸手扶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起身请罪，只道：“无妨的。”
然后才颔首：“叫人安排素斋上来。”
这六年下来，宋嘉书倒也习惯了清廷规矩，下午两三点就用过了正式的晚膳，等六七的时候，再加一顿简单的晚点。
听皇上说仍用素斋，宋嘉书就起身去吩咐——实在是方才皇上让她坐在身旁的时候，屋里伺候的人就都退出去了，她不出去叫人也不成。
雍正爷看着她起身，看着她掀帘子出门，微微一笑：方才钮祜禄氏一个恍惚叫了爷，他其实也是一个恍然，险些要应下。
这感觉……颇为微妙。
及至用晚点的时候，雍正爷看着面前的熹妃，仍旧跟当年在凝心院一样，虽是安静规矩，却有一份自在随和，心里也觉的静柔了些。
自他做了皇帝，实在是见了太多诚惶诚恐前倨后恭的脸。
他甚至觉得，这些日子除了跟十三弟一起用膳说话的时候，只有现在跟钮祜禄氏在一起，是最舒服的。
带着这种熟悉的舒适感，用过晚点的皇上，有些不想回养心殿继续通宵达旦了。
一晚也好，他想歇一歇。
宋嘉书反倒有些诧异。自打皇上登基，所有人都说，新帝宵衣旰食，事必躬亲，勤于政事，每夜养心殿的灯都亮到半夜，让不知内情的人分外咋舌，这还是传说中那个访僧问道富贵闲人的雍亲王吗？
很多人接受不能，唯有宋嘉书觉得：这就对了嘛！历史书里那位劳模雍正帝终于走下来了！
所以今日皇上哪怕来了，她也没想着皇上能留下。
此时见皇上像一只满足的豹子一样，微微眯着眼睛靠在矮榻迎枕上昏昏欲睡，宋嘉书有点愣神：我传说中，一天只睡两个时辰的雍正帝去哪儿了？
她虽有点发愣，白宁却不愣。
原本皇上今日肯到景仁宫，就是意外之喜。谁料到皇上居然要歇在景仁宫，于是立刻带着宫女重整内殿床铺，又对着宋嘉书使眼色打手势，示意自家娘娘：您加油，我们连热水都备好了！
宋嘉书：……
这还在先帝的孝期里呢，皇上不比王爷，一旦临幸妃嫔，必要召敬事房记档。宋嘉书觉得，以雍正爷的脾气，虽说不能坚持三年吧，但肯定能坚持出去三个月，再召幸嫔妃。
此时他要留宿，不过是太累了。
应当是很累很累吧。宋嘉书看着闭目眼神的四爷，看着他眼下明显的乌青，看着他消瘦的面庞。
哪怕做了皇上，到底也是人，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
皇上确实短暂迷蒙的睡了一会儿。
等他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昏暗一片，唯有一灯如豆般亮着，照着钮祜禄氏的侧颜。
她正在安静的坐着，微微垂头似乎在想些什么。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那安静的面庞，竟然带了一点禅意似的悲悯。
见皇上动了动，宋嘉书就轻声道：“皇上，给您点灯吗？还是您要再眯一会儿？”
雍正爷摇了摇头：“不必点灯，你坐过来，咱们说说话。”
孝期是不能喝酒了，但皇上发现，哪怕不喝酒，不是酒后吐真言，对着钮祜禄氏，他也更容易说出心里话。
大约是她那样永远和静从容的神色，让他觉得，哪怕是烦恼，是怄气，甚至于失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略微摇曳的细弱灯光中，皇上的声音也带了一点沾染了夜色的情绪。
“这些日子，你想必已经见过老八的福晋了吧。”
宋嘉书点头。
传说中的八福晋嘛，确实是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女人。倒不是她生的多凶厉，而是她的眉目神情，就带着一种，我不容人糊弄，谁也别想欺负我的神色。
宋嘉书不太想跟八爷的福晋打交道，于是除了日常照面，必须的寒暄外，就没再说过什么话。
这回也没什么话好说：“廉亲王福晋……”
好在不用她向下说，皇上自己就把话接了过去。
“亲王福晋。”皇上冷哼了一声：“朕给了老八恩典，叫他做亲王，他倒也罢了，只是磕头谢恩，倒是他这个福晋十分悖逆张狂，不知感恩，只口出恶言。”
宋嘉书知道此事，不管是现实还是历史，她都知道。
四爷一登基，就封了四个总理事务大臣，除了自己的铁杆十三弟和隆科多外，便是马齐和八爷。马齐是先帝爷就重用的老臣了，得此官职，算是新帝对老臣一派的安抚。唯有对八爷的重用，有些出人意料。
而且除了肝胆相照的十三外，皇上在一众兄弟里就只把八爷升了亲王，派了重要差事。
自有人要给廉亲王贺喜，结果八福晋人前人后只道：“有何喜可贺？恐不能保此首领耳？”②
这话自然也传到了宫里，宋嘉书只听皇上的语气，就知道他必是厌恶极了。
甭管皇上给八爷升亲王之事，是如今初登基的怀柔政策，还是真的想要重用八爷的才能，亦或是心里有旁的缘故，但都不能被别人，尤其是一个后宅女人大剌剌的点出来。
而且说得还十分阴暗：直接把八爷的头给预定没了。

第74章 归京
皇上大约想起此事就如鲠在喉，继续冷道：“朕瞧着老八娶得这福晋与宜妃倒像是亲母女一般，俱是口舌刁毒，不知恭敬。”
宋嘉书其实有点明白宜妃和八福晋在闹什么——要是结局横竖不好，那不能无声无息的死，总得拉上新帝的名声垫背。
也是多年来的明争暗斗，实无回转的余地。
皇上在昏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其实这些人也罢了，朕心里所忧虑，唯有太后。”
宋嘉书已经沉默很久，此时便开口道：“皇上，皇后娘娘每日领着臣妾们去侍奉太后……”
想了想太后对帝后二人的态度和言语，实在没有什么能安慰到雍正爷的，于是便换了个思路：“太后娘娘近来常礼佛，用膳也好些了，太医都细心照料着呢。”
反正是不寻死觅活了。
而且太后到底是四爷的生母。她老人家虽然偏心，那也是偏心小儿子十四爷，又不会傻到偏心八爷九爷这种别人的儿子。所以太后对宜妃传播此等流言还是很不满的，在听说宜妃扯着自己之前的话当虎皮，还把宜妃训斥了一顿。
反正现在两人已经不是平起平坐的四妃了，一个已经是太后娘娘，上下分明。
皇上想起太后近来的举动，也觉得安慰些，他已经不指望亲额娘多护着他了，别作弄他就行，只是他想到一事，不免就沉甸甸的。
于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坐在自己身侧的熹妃。似乎在安抚她，其实更像是在安抚自己。
“今日京外传回话来，应当是明日，最晚后日一早，十四弟就要到京了。只怕到时候太后娘娘见了他，心境动摇大悲大喜的伤身，你跟着皇后要多劝慰照料太后。”
一听十四爷要回来，宋嘉书的心也跟着沉甸甸起来。
太后娘娘好容易扑腾累了，没消停几日呢，怎么十四爷就要回来了呢。
——
且说如今先帝爷驾崩都一月了，十四爷还没到京城呢。
因康熙爷驾崩的时候是冬日，从京城到西北一路难免有些大雪封路的地段。哪怕康熙爷驾崩第二日，京里就有人传信往西北了，但等十四爷收到信儿的时候，京城这边皇上都登基两日了。
故而虽有‘皇上驾崩，天下缟素’的规矩，但边地人民群众碍于消息流通的速度，很可能京城人民都缟素完了，他们才收到信儿。再偏的地方，很可能皇帝都换了两年了，他们才知道。不是不敬，而是来不及缟素。
如今且把话题说回十四爷。
他骤然听闻皇阿玛驾崩的消息，整个人也有点崩，本想立马昼夜不歇奔回京城，结果还没动身，就迎来了镇国公延信。
这位寒冬腊月不顾过年直奔西北来的镇国公，是奉新帝旨意‘陪同’抚远大将军归京的。
同时还带来了任命年羹尧全权负责藏边事务的命令。
这给十四爷气的啊，他辛辛苦苦在藏边风餐露宿，顶着恶劣气候和刀兵血战了好几年，如今战事已毕，军事安稳，他甚至还带领藏地建立了办事处，结果一转头，皇阿玛驾崩了，自己的最高指挥权也没了。
他简直恨不得插翅膀飞起来，立刻回京去找新帝兼自己的亲哥哥理论理论。
但当十四爷看到延信总是盯着自己，而且反复催促自己赶快进京拜见新帝的时候，十四爷的逆反心理又上来了：我偏不！反正皇阿玛已经去了，我是赶不上见最后一面了，那我偏不听你这个新帝的指挥，何况你还小心眼的派人来监视我。这路，我还不赶了！
于是延信越传达圣谕，命十四爷即刻返京，不许再沿途会见其余官员，十四爷越要干。
把镇国公给憋屈的啊：虽有皇上的圣命在身，但他也不可能强迫十四爷啊。
十四爷跟皇上可是亲兄弟，别自己这会子做了恶人，回头十四爷进京跟皇上一和好，十四爷跟哥哥告个小状，皇上再把他给削一顿。
再者说，就算延信想做这个恶人，他的武力值也达不到绑了这位爷回去。十四爷是真能提剑砍了他的。
于是一筹莫展的镇国公也只得眼睁睁看着十四爷在路上会见了不少官员，以跟往年返京差不多的行进速度慢腾腾走着。
延信深觉自己差事要凉，为自身少担点责任，便把这些情况如实记录下来，一封封信函送到京城先报给皇上，顺便哭一哭自己的无奈：自己传达了好多遍圣意啊，无奈抚远大将军不肯听。
于是十四爷还没进京，皇上已经很生气了。
并不打算按着太后的殷切期望以及明示暗示，给十四也升个亲王啥的，反而准备狠狠镇压一下这个弟弟——亲娘他必须按着孝道敬着捧着，亲弟弟可不用了吧，长兄如父，自己本来教训他就是应该的，何况现在还有君臣之分。
此时，宋嘉书虽不知道外事，只听四爷提起十四爷的语气来，就觉得事情要不妙。
果然，次日十四爷归京后，事态朝着极为不好的方向狂奔而去。
——
且说皇上在景仁宫好好歇了一夜后，次日疲倦少了许多，自然疲倦带来的烦躁也少了些，说话语气也平和了些。
其实皇上并不是会随意处置下人，或是打死太监的人。冷脸和厉色只不过是他登基以来的习惯罢了。可奴才们并不知道新帝的脾性，主子一个皱眉，一个反感的语气，能吓得他们连夜要上吊。
就雍正爷这种常年‘朕不痛快’的气场，要不是奴才自尽会连坐家人，养心殿早就崩溃到自挂东南枝好几个了。
今日皇上的语气一舒缓，养心殿伺候的人都是热泪盈眶求神拜佛。知皇上昨夜是在熹妃娘娘处歇着后，就尤其想要来给熹妃娘娘磕头，就差给熹妃立个牌位了。
尤其是花房，在被皇上点头表扬过，又收到皇上亲笔勾选，为景仁宫添置的花木册子后，对景仁宫的差事就更是一百二十分上心。
以至于今日到景仁宫的匠人之多，把院子都占了一半。
花房的总管都亲自来了，只要熹妃娘娘路过院子，他就请一次安，然后卖力的亲自掘土干活，卖力到感觉要把自己也种到土里了。
然而宋嘉书也没什么时间看这位主管的殷勤了。
她与皇后被太后娘娘宣了过去。
且说这还是第一次，太后格外点了她的名，指名道姓要熹妃过去，不似从前，宋嘉书都是随大流来请安，随大流告退。
今日太后也不冷冷淡淡修闭口禅似了，一见了她们两个就直接发问道：“方才养心殿打发了小太监来说，今日十四就要入京了——昨儿皇上往你们两处去，有没有提过此事？”
太后是深知两个儿子不太和睦的。
这些日子她每每提起请皇上给十四升爵位之事，皇上都拿交泰殿门口那铁牌上“内宫不得干预政事”的世祖真言来回应她，脸更比那块铁牌还要冷，把太后堵得不得了。
今日小儿子好容易回京，太后急于探探皇上的态度。。
皇后四平八稳道：“皇上在臣妾处并没提起此事。”
太后就把目光转向了宋嘉书：太后也知道，皇上昨儿在皇后的钟粹宫晃了一圈就走了，倒是在熹妃处待了一整夜。
宋嘉书第一次接受太后娘娘的注目礼，只觉得这个目光非常符合这会子的天气：让人如浸霜雪之中。
太后打量了一会儿，见这位熹妃脸容清淡，气度温和，瞧着还算顺眼，就纡尊降贵亲口问她道：“熹妃，昨夜皇上宿在景仁宫，有提起贝子回京之事吗？你瞧着皇上神色如何？”
宋嘉书：好一个死亡问题。
我总不能说，昨儿皇上提起这个弟弟，很是不高兴，看起来就要狠削他吗？
于是宋嘉书只道：“皇上疲累至极，只用了一口晚点便就寝了。”
她说的也理直气壮，反正昨夜她没侍寝，且屋里早早都熄了灯，太后非要查问也是不怕的。
太后也知今日敬事房的没有记档，但这会子看熹妃一问三不知，只会摇头，还是流露出一种‘啊，真是没用’的眼神。
宋嘉书全当自己瞎了，低着头不看太后谴责的眼神。
一时屋内陷入了一种焦虑的安静，太后没问出什么，只得兀自出神。
片刻后，皇后看了看地上摆着的大挂钟，已经下午两点了，差不多到了该传晚膳的时候了。她便以退为进道：“皇额娘，到了用膳的点儿，您身子要紧，臣妾服侍您用膳吧。”
太后并不喜欢皇后及四爷所有后宫妃嫔，之前‘绝食’期又被这些人跪着劝膳，留下了极差的印象。以至于现在用饭，从不要皇后等人伺候。
这会子皇后故意这么说，也是想让太后传膳，解放她跟熹妃。尤其是她，这会子可忙。
虽说大行皇帝过世，过年的喜庆要大减，但过年的流程以及各宫过年所需之物还是要皇后来主理的。
今年皇后又是新从佟佳贵妃手里接过宫务，别说朝廷内外，就算是宫里的奴才们都等着看这位新后的本事，好掂量着之后的行事。
皇后深知这回过年的要紧处，自然不能出差错，正是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个时辰用，忙的连皇上都顾不上敷衍了，何况是本来就对她不喜的太后。
谁知太后今日惦记着十四爷，颇有些心乱如麻，居然点头道：“也好。”
皇后：……
宋嘉书就看着皇后娘娘颇为憋闷的看着宫女传膳、摆膳。等太后好容易坐到桌子前头，已经又过了半个时辰。
期间皇后除了看地钟，也悄悄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小金表看了好几回。宋嘉书深觉，皇后娘娘的气场，很像想要通宵复习，结果被困在了饭桌上的高三生。
且说在太后这里，是一贯没有什么笑着让儿媳妇坐下一起用膳的习惯。
于是皇后便带着宋嘉书奉茶奉饭，侍立在旁。
宋嘉书对这些活计还真有点陌生：从前有两个侧福晋在前头顶着，她还很少‘配’干这个捧羹把盏的活。
而在皇上跟前，无论他是皇上还是四爷，都未曾要求过宋嘉书一板一眼的服侍他。
然而宋嘉书奉的饭并没有荣幸被太后吃下去，反而被太后砸了个粉碎。
因养心殿来了个小太监，抖抖索索跑来告知太后：“回，回太后娘娘，抚远大将军抵京后，不肯入宫，直接去了景山寿皇殿去祭拜先帝去了。”
太后捧着碗惊了，连声问道：“皇上怎么说，皇上难道就准了，没宣他进宫？”
小太监头趴在地上：“回太后娘娘，皇上，皇上只道既如此，大将军就不必再进宫了。”
“哐啷”宋嘉书刚盛好的饭就这么打在了地上。
宋嘉书：心痛，这可是一碗上好的御田胭脂米。
太后理也不理，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去，口中还问道：“皇上这会子在养心殿吗？”
那小太监像个向日葵一样，跟着太后走路的方向转着圈的趴着磕头：“回太后娘娘，奴才奉命来回话时，皇上还在养心殿议事。”
太后得了这一句，由身边嬷嬷扶着就往外走去。
被遗忘在原地的后妃两人对视一眼。宋嘉书便请示：“皇后娘娘，咱们可要跟着去服侍？”
皇后伸出手，接过赤雀捧上来的银指甲套给自己带上，然后反问宋嘉书：“太后叫咱们跟上了吗？”
宋嘉书莞尔摇头，皇后也不由笑了笑：“这就是了。你也先回去吧。”
从前在王府，她会让钮祜禄氏和耿氏帮着料理些事务，如今却不能了。她如今是皇后，手下可不想出什么协理后宫的妃嫔。
尤其是在这进宫起始，皇后更要牢牢把各处攥在手里，不能一开始就交给旁的妃嫔。故而皇后近来虽忙的饭都顾不上吃，却没有再叫宋嘉书和耿氏帮她做事。
宋嘉书也乐得清闲，回到景仁宫第一件事就是传膳。
白宁笑道：“娘娘出去一趟是饿了吗？”
宋嘉书点头：“得抓紧时间多吃点了，只怕接下来又没法好好吃饭了。”
十四爷回京，不肯叩拜新帝，反而倔强不入宫，好似在等新帝去请他——换了别人，宋嘉书不知道能不能忍，但雍正爷必然是不肯惯着他的。
若是皇上处罚了十四爷，只怕太后娘娘又要‘绝食’，她们又得陪同，所以宋嘉书趁着此刻赶紧传膳。
宋嘉书预备的没错，次日，太后再次病倒，旨谕六宫需妃嫔前往侍疾。宋嘉书发誓，自己在皇后脸上看到了‘不耐烦’三个字。
当众人齐聚永和宫时，就见皇上和太后正在内间榻上对坐。
太后披着一件莲青色大氅，面色憔悴苍白，说话间或还咳嗽两声。皇上一身素服，也是面容严肃的坐着。
这种神仙对峙的场景，使得以皇后为首的所有人都觉得寒毛直竖。
别人可以缩着，偏生皇后还得上前请安：“臣妾携妃嫔前来侍疾……”
话音未落就被太后打断：“哀家的病不要紧，皇上要真有孝心，不必让你的皇后和妃嫔们来搪塞哀家！”
自打年贵妃在永和宫失了孩子后，皇上在永和宫的脸色永远只有一种，就是毫无表情的寒霜脸：“皇额娘的意思，是觉得儿子不是真有孝心？这话儿子受不起。”
太后见皇上口中说着受不起，身子却一动未动，没有丝毫对自己这个额娘的尊敬和顺从，不免气的发抖。
再想起可怜的十四，就更伤心了，不免落下泪来。
随着太后的哭诉，宋嘉书也把昨日的事情弄明白了。
昨儿十四爷不肯入宫请安，直奔景山哭灵的消息一递进宫，皇上就恼了，直接表示：要是老十四不想进宫，这辈子都不必再进宫了。
然后还随手指了一个上茶的小太监，让他去禀告太后十四的恶劣行径，并十四再不能入宫的意思。
小太监走后，在场的十三爷和八爷都上来劝。
自然，十三爷是真的劝。
他是知道自家四哥的脾气，这会子自是恼恨发狠，说出这话。可如今四哥也不仅仅是四哥了，还是当朝皇帝，说出话就是千钧之重。要是四哥的火不消，真传出去一道圣旨，以后十四都不能进宫，再无转圜余地，太后娘娘不得来养心殿门口上吊啊。
且说十三为主劝说，正是苦口婆心，而八爷在旁边劝，只是正好撞上，随口劝劝罢了。
然后太后就亲自赶到了，并且难得示弱替十四求情。
已经被十三劝好了些的皇上，见太后当着老八对自己低头，也就态度软和了些，答应太后，会再给十四一个机会。
甚至表示，十四弟跟先帝爷父子情深，入京后不肯入宫，先去景山寿皇殿也是伤心过分了。
既如此，皇上便表示也起驾去寿皇殿给先帝爷上香，顺便见一见亲兄弟。
可以说，皇上愿意出宫去见十四，已经给足了太后的面子。
太后也不免擦着眼泪感动道：“正是呢，你们兄弟两个在先帝爷灵前，要好好说说话。”
皇上这一回去寿皇殿，不单他，怡亲王和廉亲王也都跟着去了。
结果，十四爷见了皇上，当真是‘铁骨铮铮一条硬汉’，就是不肯执臣子礼拜见。怡亲王眼见皇上脸色骤黑，急的直冒火，在皇上身后拼命使眼色，十四也只把他当空气。
皇上身份贵重，要是他亲自出口要求十四跪，便也落了下乘。于是十三在后推了一个御前侍卫出面。那御前侍卫便上前，‘请’十四爷向皇上行礼。
结果还被十四爷踹了一脚，表示：“我是皇上亲弟，你不过是个奴才。皇上若让我行礼，难道自己不会说吗？还非得你个奴才跟我传话？”
怡亲王：他真是神仙难救……
再难救，怡亲王只看着皇上的脸色就得再努把力救救，别的不说，八哥还在旁边看着呢。
让廉亲王看着这‘兄友弟恭’的一幕，皇上自然是丢脸的。
十三爷准备自己上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声的时候，另一道声音却更快。
廉亲王原站在皇上身后，此时踱步而出，看着梗着脖子与皇上对峙的十四，温声道：“十四弟，皇上已然登基，你未赶上登基大典的叩拜，这会子私下见了难道还不跪吗？”
十四望向廉亲王。
廉亲王永远是和气的，此时依旧带了一点笑容：“方才叙过兄弟之情，这会子该行君臣之礼了。”
怡亲王就看着，原本梗着脖子的十四，默默地跪下了。
十三爷见了，当真是眼前一黑恨不得晕过去。
果然，他眼前黑完，就见皇上拂袖而去。
——
宋嘉书听完原委后，觉得十四爷不是哪里做错了，而是哪里都没做对。
你见了皇上，要非说这是你亲哥，你不肯跪那就铁骨铮铮到底，始终就别跪啊，怎么廉亲王一开口，你又乖乖跪了呢。
太后还在这掉眼泪说，十四只是起初没反应过来，见皇上疾言厉色所以吓住了，这才忘了行礼。
说完后太后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说法太荒谬说服不了人，便又擦眼泪，转换了下语气，哀兵政策道：“皇帝，那是你亲弟弟，难道你不了解他的脾性吗？一向是个倔强的傻孩子。从前先帝爷发火，拿刀要劈了他，他都不知道躲，还要硬顶着。这次也是如此，十四不是听廉亲王的，只是廉亲王语气温和给了他台阶下罢了。”
皇上神色间毫无动容。
昨日十四见他不跪不敬是一罪，最要紧就是，老八一说话，哪怕十四再不愿意，居然也跪了。
在十四心里，到底谁是皇帝？
他已经坐在了皇位上。这一路他走的艰难，直到如今也坐的小心。可他的亲额娘，他的亲弟弟，却没有一个肯陪伴他，扶着他彼此走过艰难时光。事到如今，反而还要第一个拆他的台。
无论太后怎么病倒哀伤，皇上的心意都很坚决：十四不恭不敬，免其抚远大将军之位，命其就地于景山读书正心性。
其实皇上大可以找个十四疾行回京又悲伤过甚病倒之类的借口，让十四爷闭门‘养病不出’就是了。可皇上连借口都不肯找，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旁人，朕不喜欢十四弟，就是要关他。
十四爷孩子都已经能大婚了，自身居然被勒令读书反省，在京中也算是最新鲜的话题了。
果然，十四爷的惩罚一下来，太后就病倒了。
皇后率众妃嫔侍疾了两日后，皇上便道，临近新岁，宫中诸事繁多，皇后需主理。而太后娘娘素喜清净，不需皇后与妃嫔每日都前往搅扰。
宋嘉书：皇上英明。
她终于能回自己的景仁宫呆着了。

第75章 家常
自打不用去给太后侍疾，耿氏便也有空来串门子。
腊月十七这一日，天阴沉沉的，飘着一点冰碴子似的雪沫子，冻得人骨头缝都寒嗖嗖起来。
然而就这样的冷天，也不能浇灭耿氏火热的八卦之心，顶着她最讨厌的雪来到了景仁宫。
——
且说入宫后，虽然往宫内大膳房去要正膳没有那么便宜，然做了主位，便都有自己的小厨房，平时要弄点简单的饮食倒更容易了。
宋嘉书如今是妃位的份例，分得之物也比从前王府格格时多了许多。
尤其在妃嫔入宫，皇上第一次就宿在景仁宫后，内务府各库也不会开罪这位新任的熹妃娘娘，凡份例都送来上好的。
这日早起就天阴欲雪，皇后免了各宫的请安。
宋嘉书得了闲工夫，就让人在东厢房里支了炉子，现烧滚滚的牛乳茶喝。同时还摆了两个大炭盆，架上铁丝网，用来烤奶皮卷和刷了酱料的各色菜蔬吃——实在是孝期内，不好在屋里烤肉食膻，不然这个天正适合烤点羊肉配奶茶。
很快，天上就落下簌簌的雪粒来。
哪怕入了宫，有了正七品女官的品级，白宁也还是习惯凡事亲力亲为，尤其是饮食上头。所以这会子她跟白南正亲自搬了小杌子坐在旁边串蔬菜串儿，边跟自家娘娘说闲话。
白南看着炭盆上滋滋冒油的茄子，不由笑道：“幸亏皇上开了金口，以后景仁宫也不进旁的妃嫔，当真是好事。”
要不然她们也不能现在就拿了厢房当烧烤的地方——在自己的正屋烤，容易把墙熏坏了还有油烟味。
宋嘉书心道：便是要给我宫里放人，也得有人可放啊，且看看如今的后宫，一个主位住一个殿还都空着一半呢。
据她所知，哪怕终雍正一朝，都没怎么填满这些宫殿。在做皇帝功绩上不好说，但嫔妃和子嗣数量上，雍正爷比自己的亲爹康熙爷和儿子乾隆帝可是都差远了。
想到嫔妃和子嗣的数量，宋嘉书忽然想起一年前，因着自己的金瓶梅乌龙事件，皇上说起要给弘历挑‘懂人事儿’的丫鬟。
此事因弘历被康熙爷带入宫抚养而半路夭折，但如今入了宫，弘历更长了一岁，想必开春后，皇上也会虑到此事。
大概是相处久了，白宁白南很多时候思路跟宋嘉书可以无缝对接。
于是白宁也担忧道：“听说宫里阿哥的……事儿，都是敬事房管。娘娘您可要上心才好。如今咱们刚入宫，各处人口都不熟，若有心人见咱们四阿哥是被先帝爷抚养过得，如今又的皇上看重，说不得故意弄些个宫女去引坏了咱们阿哥。”
白南也在旁跟着点头：“是啊，娘娘，之前在府里，皇上不是答应过让您跟着皇后娘娘一并挑人吗？您可不要再为了安生守礼就推了去。”
宋嘉书一手端奶茶，一手扶额头。
正因她把弘历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所以想到要给自己儿子挑暖床的宫女，就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白宁还在旁边劝道：“说来五阿哥也大了，娘娘您可以跟裕嫔娘娘商量着一并请皇上的意思。”
白宁话音刚落，外头一个小宫女就叩门：“回娘娘，裕嫔娘娘到了。”
宋嘉书失笑：“说曹操曹操到都没有这么快！”
——
耿氏进门的时候，原是想按着规矩请安的。
然而一进厢房，见宋嘉书正舒服地蜷在一张毛茸茸的大圈椅上，面前的芭蕉叶小茶几上摆着热腾腾的奶茶和糕点，另还有两个炭盆铁架之上散发着烧烤的香气，登时就急了：“姐姐怎么不叫我呢？”
宋嘉书指着窗外：“你看今天这雪，可不是什么好雪，你最讨厌这个天气了，就没叫你来回跑。”
耿氏就也不行礼了，直接坐在白露搬过来的椅子上，哼哼唧唧道：“难为我一有了新鲜的事儿就来说给姐姐听，结果姐姐吃好的喝好的也不叫我！”
宋嘉书就亲手给她拿了一串烤的边缘微焦，芯儿金黄绵软，上面还撒着干香的辣椒面的土豆串：“请用。”
耿氏接过来，用帕子垫着吃了，然后发出跟宋嘉书一样的感慨：“要是有肉就好了。”
宋嘉书做摊手状：皇上如今还在吃素，她们哪里敢大鱼大肉。
然后又问耿氏，是什么新闻让她不顾风雪跑了来。
此时耿氏已经解了外头沾着雪珠的大衣裳，露出里面家常的袄来：宋嘉书一见这衣服就知道，这个八卦应该挺热闹，耿氏连家常袄裙都来不及换就出门了。
果然耿氏见她问，就连忙兴奋道：“姐姐知道吗，后日年贵妃就要入宫了。”
宋嘉书不解点头：这算什么八卦，年贵妃不早定了年前要搬入宫内吗。之前不过是小产后身子还未彻底养好，才在雍亲王府多待两日。
耿氏继续道：“年贵妃要入宫，皇后娘娘自然要去与太后娘娘说一声。姐姐也知道，如今太后娘娘身子不痛快，心里自然不舒坦，听了这事儿，忽然想起张佳氏来了，只道，年氏要入宫，张佳氏怎么不入宫呢，那还是先帝爷亲自赏的人呢。”
宋嘉书差点没想起张佳氏是谁来。
很是想了想，才想起在圆明园争宠但折戟成沙的张佳氏，确实是从宫里赏出去的人。
总之，这就是太后要给皇上找不痛快啊。
宋嘉书心道：何苦来着，太后再为难皇上，对十四爷有什么好处吗？
耿氏又吃了一根烤青豆，这才捧起奶茶道：“不知皇上让不让张佳氏入宫。若是允了，皇上不高兴，若是不让，太后只怕更不痛快，要借此为难去给她请安的年贵妃呢。”
两人正在说话，忽又有个小宫女来报，懋嫔娘娘到了。
比起耿氏这个来往景仁宫如家的人，宋氏可谓是稀客中的稀客。
这些年来，除了日常相见的问好，宋嘉书单独跟宋氏说的话，当真是一个手的手指头就数的过来——比她穿过来的年数还不如。
比起曾经努力蹦跶过争宠的武氏，以及也曾试图跟宋嘉书和耿氏交好的郭氏，宋氏才是真正的沉默。
然这回她的懋嫔位份，却让宋嘉书知道，雍正爷此人，或许不说，但他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情。
任何人的功和过。
哪怕宋氏已经失宠许多年，除了府里的宴席相见，皇上多年未进过一次她的屋子，未单独见过一回、说一句话；哪怕宋氏的两个女儿都年幼夭折没有留住，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但皇上还是记得的，他记得宋氏是最早服侍他的人，记得宋氏曾经给他生过两女，所以给了宋氏一宫主位。
耿氏这个脾气，最不适应跟宋氏这样闷不吭声的人说话，也说不上话，于是只道：“姐姐去正殿见懋嫔去吧，我在这儿躲躲。”
宋嘉书便起身浣手，然后披上大氅往正殿来。
不比耿氏的随意，懋嫔见了宋嘉书，是正儿八经的行礼：“见过熹妃娘娘。”
宋嘉书对这种沉默至极，一板一眼的人也比较没法子，于是只得按着宫规的礼仪，请她入座，命人上茶。
懋嫔坐了一会儿，勉强寻了两件年节下宫里的闲话说，然后就有些不安的抿着嘴坐在原地。
宋嘉书便道：“宋姐姐有话直说便是。”
懋嫔吓了一跳，只道：“当不起娘娘这声姐姐。”
宋嘉书无奈，这也是从前在府里的称呼罢了。
懋嫔又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开口道：“听闻皇上有恩典，命内务府和花房的人去移从前府里娘娘凝心院中那株石榴树。”
宋嘉书点头，这事儿都过了皇后娘娘跟前，也不是什么瞒人的事情。
懋嫔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起身福道：“臣妾，臣妾有一不情之请，想托娘娘的福，能否叫花房将我院中那株花椒树也顺道移了来。”
宋嘉书不免一愕，懋嫔千百年不说一句话，如今亲自上门却是为了一株花椒树？
懋嫔见眼前的熹妃不答，更加局促了，连忙道：“熹妃娘娘，臣妾并不敢故意为难您，叫您格外劳动去吩咐花房。而是此事儿臣妾已经先与皇后娘娘求过了，皇后娘娘道，这是皇上给熹妃娘娘的恩典，让臣妾来请教您……”
宋嘉书笑了笑，看着懋嫔解释的没了话十分窘迫，忙接上道：“既是皇后娘娘也知道，我这里更没什么，不过是顺道的事儿，哪里有不能的呢。”
懋嫔这才千恩万谢的起身准备告退，宋嘉书看外面雪越发大了，就想留她多坐一会儿避避雪。
然而懋嫔人虽坐下了，但看上去却像是坐钉板一样不安，嗫喏了片刻，又开口感恩宋嘉书肯带着她的花椒树一起移栽之事，像是插了电的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道谢。
宋嘉书见她实在呆的难受，只得让白宁送客了。
“姐姐去了有一会儿，可有事儿？”宋嘉书回去的时候，只见牛乳茶都下去半罐了。
她便把花椒树的事儿说与耿氏，耿氏听了就叹气：“唉，懋嫔娘娘也是心里苦。姐姐不知道吧，那棵花椒树有二十五六年了，是当年懋嫔的两个小格格……不，若是按现在称呼，就是两个小公主，还在的时候，母女一起种下的。”
“咱们入府晚，我知道的也不多，还是从前听府里服侍的老人儿说起来的：别看宋格格如今枯木一样，但她是最早入府的格格，当年可不是这样木头似的人。”
“那时候还没有雍亲王府，只是宫里的阿哥所，皇上也还是阿哥，没有福晋也没有旁人，宋姐姐独自服侍皇上有一年左右吧。后来李氏入阿哥所的时候，她都有喜了。虽说第一个生下的是女孩，但那时候宫里孩子也少也格外稀罕啊，听说先帝爷和太后娘娘当时都特意赏过她呢。”
耿氏拿过一个新的烤串，放在手里先顾不上吃，只叹息道：“宋姐姐的大格格，足长到两三岁才没的，没过几个月，不足岁的二格格也一病去了。之后宋姐姐大病一场，等咱们进府的时候，她就是那样成天只坐着不说话的人了。”
宋嘉书除了觉得感伤外，也对耿氏的情报颇为感叹，这真是什么陈年旧事都知道啊。
耿氏的唏嘘随着说完也就散去了，开始专心吃烤串。
倒是宋嘉书是第一回 听懋嫔的旧事，又想起方才懋嫔为了一株花椒树千恩万谢的样子，不免道：“所以，这花椒树就像归有光的枇杷树一样啊……”
宋嘉书感叹完，耿氏迷惑脸：“什么枇杷？这季节可没有枇杷吃。”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只是归有光这种男人，妻子过世很快就再娶了，虽有悼文感人，到底也只是生活中一抹伤感罢了。但对懋嫔来说，转眼两个女儿已然走了二十年，唯有一株年年渐茂的花椒树，四季更迭的陪着她，她没有旁的了。
听宋嘉书解释了一番作者和文义，耿氏只摇头：“这些前明的文人理他们作甚，看多了他们的书要砍头哩。”
耿氏说了一回旧事，也吃了个七成饱，但还是有些空落落的感慨道：“怎么没有肉呢，天天吃那些豆腐面筋，做的再像肉到底也不是啊。”
耿氏的话倒是提醒了宋嘉书，对啊，可以烤点面筋来吃！
为着烤面筋，宋嘉书都忘了跟耿氏讨论儿子们的‘宫女’之事，只琢磨吃去了。
是夜，不单景仁宫和承乾宫，吃上了街头热门小吃烤面筋，连阿哥所弘历弘昼都吃上了面筋串。
因这吃法新鲜，要不是弘历叫停，弘昼还差点吃撑了。
如今皇子们都住在北三所，弘时因为娶了亲，就带着妻妾儿子住东头，弘历弘昼就住在西边两个相邻的院子。
弘历对宫里本就熟络，弘昼也是个乐天能适应的性子，觉得日子跟从前在雍亲王府没什么两样，反而又回到了天天可以跟四哥一起上下学，一起骑射，一起不得不听三哥抱怨的日子。
弘昼觉得，自己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
次日天气放晴，天空是冬日少有的晶明湛蓝，观之心旷神怡。
众人往景仁宫请安的时候，皇后就吩咐道：“明日年贵妃入宫，由齐妃熹妃带着，你们都去给贵妃见个礼。”
齐妃的脸顿时就拉的老长，还有些不情愿道：“虽说今日晴天了，但臣妾夜观天上的云，明儿只怕还要下雪呢。”
若是下雪就能不去拜见年氏，李氏是不在乎雪淹了紫禁城的。
皇后娘娘只道，齐妃何时会做钦天监之事了，就把齐妃堵了回去。
言下之意，明天别说下雪，就是下刀子，也得去拜见年贵妃。
齐妃无法，只得嘟囔了一句：“翊坤宫可在西六宫，她住的倒是离皇上最近，咱们走过去可是远了……”皇后恍若不闻，倒是武氏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因皇上分封宫室，把她跟郭氏一起放到了懋嫔的景阳宫，作为东六宫最角落的宫殿，景阳宫离皇上养心殿可是极远。
是啊，年贵妃娘娘不但位份最高，住的也是离皇上最近的。要是能住到翊坤宫……不比跟着懋嫔娘娘住在这么偏僻的景阳宫强啊。
武氏正在胡思乱想，就听懋嫔道：“回皇后娘娘，臣妾昨儿已经往景仁宫去请了熹妃娘娘的意思，特回禀娘娘一声。”
皇后见懋嫔局促小心的样子，自也不为难，点了点头，又对宋嘉书道：“难得你心大。”竟不计较这些事儿。
按说皇上特许从凝心院移植一棵树，要是爱掐尖的嫔妃，必不容人蹭这样独一份的恩典，这样才能显出皇上偏爱不是？
宋嘉书只是笑了笑：“都是皇上皇后娘娘的恩典。”
皇后便颔首道：“只是这挪树之事急不得，一来年前宫里诸事繁多，二来移动这些经年的花木，需要仔细算一算日子。如今你们身份也不同了，到底是在宫里动土，不好随便行的。”
宋嘉书和懋嫔自然都表示，我们一切听从安排，一切按照钦天监算的吉日来走。
偏武氏又听见了此事，便出言笑道：“还好是熹妃娘娘的体面，懋嫔娘娘的花椒树才有了着落。不然熹妃娘娘不知道，懋嫔娘娘养了两只老大的白鹦鹉，叫的可响亮了呢。最近是昼也叫，夜也叫不说，还到处扑棱着翅膀乱飞，臣妾跟郭妹妹都被吵得睡不着觉。”
宋嘉书就见懋嫔脸上浮出一层羞愧的红色来。
虽说她现在是主位，但她素来无宠，跟武氏郭氏也平起平坐久了，竟不能以身份弹压，反而还要出言解释：“辛苦两位妹妹了，原是那鹦鹉二十多年来都习惯了站在那花椒树上，一时没了那树，它们就乱飞了去寻……”
郭氏倒是腼腆小心，直道无妨。
武氏却是个你软我就硬的人，一见懋嫔反而跟自己赔小心，就越发要在皇后和众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委屈：“懋嫔娘娘既知道它们只是扁毛畜生，蠢得少了棵树就乱飞，何不拴了它们在架子上？臣妾听说，它们有一次还飞到御花园去了，这可是……”
宋嘉书蹙眉听着的时候，耿氏已经发话了，她呵呵一笑：“哎哟，我竟不知道，景阳宫是武贵人你在做主啊，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主位呢。”
武氏只得戛然而止。
宋嘉书见耿氏已经开口制止武氏，索性就转过来跟懋嫔说话，笑问道：“宋姐姐那里有两只白色的大鹦鹉吗？从前在府里我倒没见过。”
懋嫔对她感激的一笑，才道：“熹妃娘娘想看，日后只管去看。”
连皇后也道：“本宫记得，那两只白鹦鹉是二十多年前，俄罗斯国进贡来朝上的，一共二十对。当时皇上得了一对就给了你，如今还这样活泼？”皇后是真有点奇怪，她以为鸟顶多活十年呢，这会子纵然没死，也该老了才是。
懋嫔见皇后说话也和气，就更安心了些，道：“臣妾也不知是什么品种，但听花鸟房的人说，这种大鹦鹉能活七八十岁。”
众人都表示了感慨：鹦鹉能活这么久啊！很可能比我们活的都久啊！
把个武贵人独个抛在一旁没有人理睬，脸涨的像个茄子。
武氏见皇后也不理她，不免惶恐。得罪了懋嫔她自然不怕，可得罪了皇后大约就要凉凉，于是连忙起身道：“臣妾方才失言了，只是臣妾素来睡的浅，一有动静就难入睡，这才……”
她还没说完，就见熹妃带着温和的浅笑问她：“所以武贵人是想换个安静的住处吗？”
武贵人一愣，是啊，她可以借此换个住处啊！
懋嫔娘娘是经年累月不面圣的，自己做了她宫里人，岂不是一辈子要老死宫中。自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年纪呢，万一能得宠有个皇子，说不得将来有大造化。
若是能挪去年贵妃的翊坤宫，以后面圣的机会肯定很多，年贵妃身子又不好……
就算去不了翊坤宫，能挪去旁的宫，上头没有主位娘娘，住的也舒心啊，皇上召幸也便宜啊。
于是武氏便对皇后娘娘跪了下去：“臣妾原不敢做此想，只是熹妃娘娘既说了，臣妾便想求皇后娘娘一个恩典。懋嫔娘娘的鹦鹉是御赐的，自然要养一辈子，臣妾不敢有抱怨。只求娘娘可怜，臣妾实在是睡不着。况且景阳宫离着晨起运玉泉水入宫的甬道也近，一早就有车轮搬运之声，确实是……”
皇后看着笑眯眯的熹妃，再看着当真犯蠢一脚踩到坑里去的武氏，也是无语。于是只道：“妃嫔移宫，本宫也不能即刻做主，到时候本宫跟皇上提一句。”
皇上近来为着太后的事儿心情不好，且又最厌人驳回自己的意思，这宫室是皇上刚分了没有十天的，武氏就蹦跶着要搬走，皇后已经能想到皇上的反应了。
说来也巧，这日下午皇上便为了年贵妃入宫之事，到钟粹宫与皇后商议，皇后就顺便提了提这两件事。
皇上对懋嫔想要自己的花椒树倒没什么反应，横竖这是搭熹妃的顺便，听闻熹妃没意见，皇上还随口道了句：“她从来是省事的，自然愿意给人行个方便。”
但听了武氏想搬家，皇上就蹙起眉头。
“她既然嫌景阳宫吵闹，就让她搬到圆明园跟张佳氏作伴去吧。”
天子一言九鼎，皇上一句话就把武氏送走了。
都不等次日年贵妃入宫，武氏就已经坐上了前往圆明园的马车，除了细软什么都没能带。武氏抗议的时候，内务府的人只笑道：“贵人您放心，圆明园什么都有，也安静的很呢。”

第76章 意外
武氏从宫里离开，前往圆明园之时，宋嘉书正在跟花房的人交代移栽树木之事。
无论是她的石榴树，还是懋嫔的花椒树，都是饱含寄托的树，尤其是懋嫔的树，宋嘉书可不想好容易给人移过来，转眼枯死了。
花房的管事连连作保，就差拍着胸脯表示，树在人在，树亡人亡了。
——
康熙六十一年的腊月十九日，贵妃年氏入宫。
皇上当夜就赐膳一席，并留在翊坤宫陪同贵妃，可见贵妃的恩宠。
只是腊月二十日，入宫后第一回 向太后请安的年贵妃，就被太后无视不说还给了个大大的没脸。
其没脸程度，让宋嘉书看了都恻然。
耿氏更悄悄道：“原以为太后从前对咱们的样子，就是不喜欢咱们，如今见了太后娘娘对年贵妃的……才知道，太后娘娘大概挺喜欢咱们的。”
年氏回翊坤宫不免泪落如雨。
她在永和宫没了孩子。虽知道自己作为妃嫔，于宫规于礼数不能对太后有任何怨怼，但于情，作为母亲她岂能不怨恨太后。
何况今日太后说话又是处处戳她的心窝子，更表露出不喜欢七阿哥的意思。
如今福惠是年氏唯一的心肝和命，太后说福惠一句，比骂她十句都让她难受。
年氏也不想入宫第一天就哭的泪人似的，只是从小到大实没受过这种委屈，便忍不住哭了一个时辰。
以至于午膳后，年氏在翊坤宫坐受其余宫妃请安的时候，虽用脂粉遮掩了，还是眼圈红红露出了哭过的样子。
齐妃跃跃欲试想揭一揭年氏的伤疤，还没开口，就听旁边熹妃道：“贵妃娘娘劳累了，臣妾等就先告退了。”这给齐妃堵得啊，恨得拿眼刀当场戳了熹妃三刀。
宋嘉书毫无所谓：现在齐妃也只敢拿眼神攻击她了。自打上回开口挤兑反而差点痛失手镯，齐妃对着她还有点不敢开腔，生怕破财。
年氏巴不得众人赶紧走别看她的失态，见熹妃主动提出，便颔首，众人鱼贯告退。
且说皇上自然知道，年氏在永和宫吃了好大的委屈，晚上便再来安慰。年氏便将今日事一一说给皇上听，还道：“好在熹妃是厚道的，不然由着齐妃开口，臣妾今日可要丢两回脸了。”
想起永和宫的事儿，年氏忍不住又红了眼圈。
其实年氏把宋嘉书想的太厚道。
且说宋嘉书肯出口拦着齐妃，多半是为了自己：今日年氏受刺激太过，齐妃若再捅捅咕咕的戳唧年贵妃，很可能给贵妃戳急眼了，两人一旦争执闹起来，作为在场剩下的另一位高位嫔妃，她难免也要被波及，还要被皇上皇后问一个不知劝导的罪过。
宋嘉书回来还自己感慨呢：这就是所谓的‘职位越大，责任越大’啊。从前她做格格，可以围观两位侧福晋斗起来，如今做了妃位，便不能再袖手旁观，否则只会让皇上觉得白给了她高位分。
而皇上听了贵妃之言，确实觉得没白给钮祜禄氏妃位，果然她是稳重识大体撑得住的。
只是看着泪盈于睫的贵妃，再想起贵妃在永和宫没了的孩子，皇上自是十分心痛。
于是在年贵妃入宫后，皇上降了两道颇为逾越的恩旨与贵妃：一是今岁新年，内外命妇进宫朝贺除了拜见皇后，还要给年贵妃行礼；二是年贵妃虽是小产，落地就是没有气息的孩子，但皇上却仍将这个阿哥计入宗谱，且取名为福沛。①
此二事皆是闻所未闻，足以让宫廷内外哗然，也足见皇上对年贵妃的垂怜。
兼之十四爷回京后，皇上免了他抚远大将军的官职，将其权柄也暂付与年羹尧，一时年家简直是风头无两。
皇后得知此旨意甚为不满：内外命妇也给贵妃行礼，那她这个皇后又格外尊贵在哪里呢，难道只是一个无用的称呼吗？
太后自然更生气，在她看来，皇上如此抬举年氏，就是故意气她，跟她做对。
于是太后过年也不肯出席，只是一味‘病着起不来’。
但说她病着，太后又表示可以会见内外命妇，然后跟内外命妇俱哭一哭她可怜的正在寿皇殿守灵，过年都不得入宫的小儿子。
太后越行此举，与皇上便隔阂龃龉越大。
后宫中，因着太后皇后这两位顶头大佬都不痛快，众人也就在这样有点诡异压抑的氛围中，迎来了雍正元年的新岁。
新帝的第一年。
宋嘉书看着外面灿灼的烟火，心里想着，雍正爷的一朝，终于到了。
——
且说如今已不是王府，而是深宫之中，许多规矩自然也变更。从前雍亲王府，侧福晋和格格们正月初五可相见家人的旧例自然是不能了。
皇上倒是有恩旨，准过了上元节，许后宫妃嫔的生母按着位份递牌子，入宫与女儿一会，但旁的亲戚便都算闲杂人等，无诏再不能入宫了。
同时，皇上还非常大方的给妃嫔们的母家都发了房子和银两。按着康熙爷从前定的规矩，京中分与旗人的房屋分为六等，其中一等房屋合银足有百两。
这回皇上大手笔分赏：赏给贵妃母家一等屋二十六间，熹妃齐妃母家一等屋二十一间，其余嫔位贵人便按着等往下减。
对贵妃的母家年府来说，这二十余间房子折成的二千多两银子不算什么。但宋嘉书是知道钮祜禄母家家底的，这可算是一笔大数目的家财了，得此，一家子都可过得宽裕舒坦些。皇上有此恩典，宋嘉书也觉安慰。
待宋嘉书再次见到彭氏时，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说是进宫见女儿，这回彭氏的态度，更像是入宫拜见熹妃娘娘，全身心都是激动和庄重。
倒不是她不思念女儿，而是在彭氏心中，女儿过得好比见不到更重要。如果把嫁了个穷鬼懒汉就住在自家隔壁天天能见到的女儿，跟在深宫中做了熹妃但一年就见一回的女儿比，彭氏作为母亲，再思念女儿也得选后一个啊。
这日，弘历也在景仁宫。
宋嘉书原本还担心，彭氏须得给外孙子行礼，会不会有点尴尬，但彭氏的样子，分明是特别乐意行这个礼。
看着已经长成少年人的皇子外孙，彭氏更激动了：这么个皇子在她眼里就跟条活龙似的。这可是女儿未来的保障，也是钮祜禄一家子未来的保障。
彭氏眼里是擦也擦不干净的喜悦泪水，一个时辰的会面，半个时辰说的全都是感念皇恩，尤其感恩皇上又分房子又分银子。
弘历少见外祖家的人，此次一见，越发觉得外祖一家子老实到有些憨厚过了。
他倒不是嫌弃外祖家，只是奇怪，这样的外祖家怎么养出额娘来的呢。
额娘在他心里，可不是个憨人。
弘历回北三所的时候，正好在门口遇上弘昼。
弘昼一见他，就拉他去校场跑马，美其名曰练习骑射，说话间却就露馅：“过年这个月不玩，就越发没得闲了。”
弘历知道弘昼有些万事不上心的脾气，就提醒他：“明日是你外祖家入宫拜见耿额娘的日子，你也得有所准备才是。”
果然弘昼满不在乎大大咧咧问道：“我准备什么呀？额娘处自然都备好了给外祖家几个舅舅和姨妈的赏赐。”
弘历便道：“耿额娘准备之物跟你的怎么能一样。你只管数数外祖家有几个表兄弟，就备上几套笔墨纸砚。东西是小，但是个心意，耿额娘见你肯想着外祖家的人，自然就会高兴。”
弘昼仍不放在心上，笑嘻嘻道：“哦，那我让小太监们去准备。”又不耐烦地摇头：“这些人情世故，我一想就头疼。”
弘历都替他发愁：“五弟，入了宫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
弘昼忽然站住不走了，认真问道：“四哥，你在宫里呆着是不是特别累？”
见弘昼少见的认真，弘历倒是有些愣了，也想了想才认真回答道：“没有。”然后又笑了笑：“我并不是安慰你。弘昼，说真的，比起当年在府里阿玛不怎么在意咱们，也见不到旁人的日子，我更喜欢现在这样。人情百态，处事往来，对我来说倒是有趣。”
弘昼困惑的皱皱眉：“真的吗？可我入宫后觉得憋的很。如今上书房光不同的师傅就有五个，我连他们的官职和名字都记不住，四哥却能知道他们每个人甚至家里人的生辰，会记得也替我备一份礼。可要让我天天操心这些事，我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还在正月里呢！”弘历发现，弘昼从小就不忌讳说死，而且脑回路清奇，正如当年耿氏一哭，弘昼下意识就问，是不是家里死人了。
弘历只得再严肃叮嘱他：“在宫里，不能随便要死要活的知道吗？”
弘昼又笑嘻嘻起来：“我就是说说。”
“四哥也知道，从前在堂兄弟里我出身不够好，总有那么几个仗着自己是福晋或侧福晋生的，就用鼻子看我，如今我可是皇子了，正该去报仇了。”
然后铿锵有力的扔下一句：“所以我才不死呢！我要活到九十岁！”
弘历：……
——
且说年节还未完，宫中便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七阿哥福惠，由寿嬷嬷和乳娘带着在御花园玩的时候，叫突然飞出来的两只大白鹦鹉吓了一大跳，当场就嚎啕大哭，当夜就发起烧来。
查都不用查，众人现今都知道，宫里最出名的两只大白鹦鹉，就是懋嫔的。
皇上自是动怒，深责懋嫔看管不力，懋嫔连连叩首请罪，还往翊坤宫门前去跪了请罪，只是当时七阿哥还没退烧，年氏哪有心情应付懋嫔，只是不见。
宋嘉书听说了此事颇为愕然，七阿哥竟然叫鹦鹉吓的这样厉害。
倒是耿氏道：“别的不说，懋嫔娘娘那两只鹦鹉可不小，我第一次见都有些惊，竟有那么大的鹦鹉呢。”
宫里常见的是那种大不盈掌颜色鲜亮的小鹦鹉，如这种展开翅膀，大的可以扇人耳光的鹦鹉确实是少见。
耿氏压低了声音道：“再者，七阿哥是让贵妃娘娘娇养惯了的，从小没吃过任何惊吓，走到哪里都是十来个人跟着，这会子冷不丁叫大鸟险些扇一翅子，两三岁的小孩子，自是害怕的。姐姐忘了，弘昼小时候在花园子里的池塘边上第一次见了只大王八，都吓得坐地上了。只是弘昼皮实，吓一吓也没事。”
宋嘉书不免替懋嫔叹气：“我原以为武氏是夸张，没想到是真的，这鹦鹉没了栖息的花椒树，就到处乱飞。”
两人正在说着，白宁从外面进来，脸色有点发白，福身道：“回娘娘们，外头的消息，说皇上命花鸟房的人去景阳宫带走了那两只鹦鹉，要，要处置了它们。”
宋嘉书和耿氏皆是一愣，处置了它们？
在宫里还能怎么处置犯了错误的动物，不过是立时打死罢了！
宋嘉书反应过来后忙问：“懋嫔呢？那两只鸟陪了她二十多年，她如何受得了？”
白宁低头道：“懋嫔娘娘去求皇后，皇后娘娘也无法，这是圣旨。懋嫔娘娘想往养心殿去，又被苏谙达拦了下来，皇上不肯见。”
耿氏嘴快，已经冲口而出：“皇上不是当时就训斥过宋姐姐，叫她回宫闭门思过又罚了月例银子吗？这还不够？”怎么事后还有找补的？
这个白宁也不知道了。
还是后来，宋嘉书才知道原委。
且说皇上虽心疼小儿子，但也知道此事与懋嫔关系不大，这鸟还是当年自己赐给懋嫔用来哄小女儿们的，可见这两只鸟是训练好的，并不会攻击人，这次只是乱飞吓到了福惠。
皇上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当时虽气恼，也没非要这两只鸟命。
偏生太后听说了这事，只跟皇上道，再不怪旁人，都是年贵妃自己不会养孩子，七阿哥都三岁了，见个鹦鹉都能吓病，来日如何能当挽弓射雕的巴图鲁，如何能为皇上分忧。
不但跟皇上念叨了两句，还把正在为儿子发烧担忧的年贵妃也叫过去训了一通，还道七阿哥已经三岁了，很该移到阿哥所自己去住，也免得被‘溺爱坏了’。
年氏伤心欲绝。
皇上知道后去安慰年氏，年氏只含泪道：“皇上，咱们的三个儿子，如今这只有这一个了，他若出事，叫我如何活呢”。皇上再亲眼见到小儿子发着烧还哭着‘大白鸟追我，大白鸟来了’睡梦中都吓得直发颤。一怒之下，就命人处置了两只鹦鹉，更命花鸟房，从此后宫里不许养大鹦鹉。
于是，在花椒树还没有进宫的时候，懋嫔的两只白鹦鹉就已经没了。
宋嘉书再见懋嫔的时候，只觉得她整个人更加空洞，像是个会走动的木头人一样，只是规规矩矩地下跪请安，然后随着众人入座，整个人都像是陈年的木偶般发涩，看着就让人心酸。
请安散后，众人按着位份出了皇后娘娘宫中，宋嘉书就想要止步等一等，跟懋嫔说两句话。
然而耿氏立马从后面赶上来，挽着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往外走，手上还暗暗用力掐她。
宋嘉书：……倒也不必，我跟你走就是了。
皇后的钟粹宫到耿氏的承乾宫是最近的，耿氏就把宋嘉书一路‘挽’回她宫里去，进门就道：“姐姐从前是最明白的人，怎么这回我看着要糊涂呢。”
不等宋嘉书说话，她就连珠炮似的：“姐姐方才是想安慰懋嫔吧。可姐姐也不想想，这次的事儿牵扯着年贵妃和七阿哥。而姐姐是谁，你是弘历的亲额娘，是熹妃。”
“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如今皇上最喜欢的阿哥就是弘历和七阿哥福惠。偏生论生母的话，年贵妃位份高，母家强势自是占优；但论长幼，却是弘历为先，且弘历又有被先帝爷抚养的资历，两个阿哥各有所长——旁人都恨不得你们如今就乌眼鸡一样的争起来才好。”
“如今懋嫔的鸟惊了七阿哥，是，她的鸟死的也算可怜。可谁都能安慰懋嫔，唯有姐姐不能去！”
宋嘉书安静等耿氏一气儿说完，才道：“我只是要问问懋嫔，那株花椒树还要移进来吗？”
耿氏：……
宋嘉书挽了挽袖口，展览给耿氏看：“瞧瞧你的力气，隔着冬日的衣裳，都给我掐出个印儿来。”
见耿氏有些赧然，宋嘉书才认真道：“我明白，你这是担心我跟弘历。我也知道，所有人里，只有我要格外小心，不能让皇上误会了去。”
耿氏这才有功夫接过青草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口：“我就知道，姐姐永远是明白的。”
然后又疑惑道：“只是还有一事我想不通：皇后娘娘这回不知怎的，倒是格外给懋嫔说了许多好话，极力主张不惩懋嫔。”
宋嘉书也捧着一杯热茶，轻声道：“皇后娘娘不光自己为懋嫔说话了——你想想，太后这些日子为了十四爷的事儿，正是病中烦恼的时候，过年那会儿还肯跟外命妇们说说话，如今却连外命妇也不见了，妃嫔去请安也是懒得见的。”
“那太后娘娘又如何这样清楚的知道懋嫔的鸟惊了七阿哥，皇上又是如何斥责懋嫔的呢？”
耿氏一惊：“这些日子唯有皇后娘娘每日早晨去给太后请安。”
见宋嘉书点头，耿氏不由追问道：“可皇后娘娘给太后报信，致使年贵妃遭斥，做的这样明显。咱们能知道，皇上更能知道，只怕不能高兴，皇后娘娘为何要这般……”
宋嘉书微笑：“对皇后娘娘来说，皇上不高兴又能如何？”
耿氏一噎。
是啊，皇后娘娘本来就与皇上夫妻情分上不深，两人都住到宫里两头去了，高不高兴的，皇后在皇上的恩宠上都是一样的，都是零。
而皇后娘娘是潜邸原配福晋出身，皇后之位再稳不过，皇上又不能为了自己不高兴就废后。
宋嘉书想，甚至皇后娘娘此举，就意在让皇上不痛快，正如皇上给年贵妃的两道恩旨，让皇后心里极为不舒坦是一样的。
在皇后心里，大约想着：皇上您叫贵妃跟我这位皇后一样接受命妇跪拜，让我失了颜面，那我转头就跟太后连在一起打压你的贵妃。
皇上您既然不肯顾全我的面子，那我也不再顾全您的喜好。
皇后未曾跟皇上示弱一点。
宋嘉书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夫妻本为敌体。
耿氏后知后觉明白过味来，有点胆战心惊道：“所以，皇后娘娘是在跟皇上置气……”
宋嘉书点头。
耿氏哎哟一声：“可皇上的脾性，是最厌人拿捏他怄他，连太后娘娘这位亲额娘都不行……”何况皇后了。
宋嘉书再次摊手：这可不是她们能掺和的战斗模式。
然而，这世上的战火，从来不是不想参与，就能避免被烧身的。
这日，苏培盛来景仁宫，道皇上宣熹妃娘娘养心殿侍驾。
宋嘉书笑眯眯的请苏培盛喝茶，然后直接问道：“可是为了懋嫔之事？皇上气还没消呢？”
苏培盛心道：哎哟我的娘娘，您这也忒直接了啊，奴才咋回答啊。
但想想弘历阿哥在皇上跟前的体面，又想想皇上对熹妃娘娘的态度，虽不说宠爱，但却是另有一种别样的看重，苏培盛就弯着腰打哈哈道：“娘娘您快收拾着去吧，皇上催的急，想是等着娘娘有事呢。”
然后点了两下头。
宋嘉书表示收到信息，换了件外出的衣裳，便随着苏培盛往养心殿来。
养心殿与宋嘉书上一回来已是大有不同。
雍正爷的审美，加上内务府的办事效率，让这座从前未怎么用过的旧殿焕然一新，处处透出一种尊贵与雅致并存的美。
宋嘉书在后殿等着的时候，就欣赏了下雍正爷的多宝阁，还轻轻拿起了一个双层镂空的檀木雕球转了转。
皇上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低着头转球的钮祜禄氏。
她似乎总是合宜的，你将她放到任何地点，任何时间，她都不会突兀而紧绷，她总能给自己找一个舒展的姿态。
其实皇上一走进，宋嘉书就察觉了，只是她没慌着回头请安，而是先慢慢把木球放回去——虽然只是个木头的，但宋嘉书非常有数，深觉自己要是失手砸了也是赔不起的。
直到把双层木球放稳了，宋嘉书才转头请安。
皇上免了礼，走到近前，伸手将那木球拿下来拨拉了一下，然后递给宋嘉书：“喜欢就拿走吧。”
宋嘉书：大恨！我刚才应该抱起旁边那柄紫玉嵌翡翠的如意，为什么只拿了个木球。

第77章 捶肩
且说皇上进门后，将镂空双层雕檀木球递过来。
宋嘉书不免深深遗憾自己只拿了个木球，但有就比没有强，雍正爷的多宝阁上哪能有不好的东西呢，于是宋嘉书伸手小心地接过去：“多谢皇上。”
她再将木球递给旁边的白宁，白宁也是一脸严肃的用手捧着，跟捧自己的脑袋似的认真——在白宁心里重量级也差不多，要是这御赐之球轱辘走了，自己的脑袋估计也要搬家。
待皇上坐在窗下榻上后，苏培盛便忙亲手搬来一个绣墩，搁在当地。
皇上看了看坐榻与绣墩之间的距离，简直宛如平素君臣对奏，说话都不能太小声，不然对方还听不见，便摆摆手：“罢了，别闹那些个规矩了，你坐到旁边榻上来，说话也省事些。”
说来自打他做了皇帝，身边就几乎没再坐过人了，唯有十三弟还亲近些。但十三为人谦恭守礼，当着人是坚辞不敢跟皇上同坐的，哪怕私下里，也会在榻上坐的笔直，看的皇上都不忍心劳累他。
若说天下间还能有人名正言顺跟他并坐榻上，大约也只有太后跟皇后了，偏生这两位跟他本应最亲近的人，他的母亲，他的妻子，最近却都在跟他对着干。
雍正爷一想此事就觉得深深疲倦。
宋嘉书原想推辞不敢坐的，却在瞥见皇上蹙眉闭目兼用手指按压眉心时，就住了口，安静的坐到了皇上指的榻上。
就在她走几步路坐在榻上的功夫，见此场景的苏培盛抱起绣墩就跑了，屋里转瞬只剩下皇上和熹妃两个人。
转过头来，发现屋内空无一人的宋嘉书：……
看着仍然在按压额头也不开口的皇上，她有些不知该干什么。
不管是开口关怀皇上‘您看起来好疲惫，您怎么又瘦了’或是伸出手给皇上揉揉额头，感觉都是年贵妃该做的事情。
宋嘉书几乎都能想象到，年贵妃会轻轻走到皇上身边，带着一汪如水般清澈又温柔的声音，体贴皇上。
让她按着这个路子做，她还真有些做不出。
在宋嘉书心里，这种款款温柔的体贴伺候得两个人足够亲密才能不尴尬，才能是货真价实的甜蜜和放松。
宋嘉书想着皇上叫了她来，定不是来你侬我侬的，如今贵妃都进宫了，皇上大可以去翊坤宫柔情似水。
宣自己来养心殿，大概是有话要说。
只是之前两人说话，都是酒过三巡颇有醉意才畅所欲言（单方面的），如今氛围不到相对枯坐，面对一个清醒且心烦的皇上，宋嘉书也不能直接就发问：皇上您这是有心事啊，快说说呗。
坐了片刻，宋嘉书忽然想起，上一回在景仁宫皇上跟自己说话，也是没有酒，那时候是怎么开始的来着？
——
雍正爷半倚在榻上，合着双目养神。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反复按压自己的眉心和额角。
不一会儿，就感到茶桌对侧的熹妃站起身来向自己这边走。
熹妃这是要主动给自己按一按？
雍正爷被服侍的经验很多。
宋嘉书会觉得两人情感不够亲密就上手接触十分尴尬，其实完全是出于考虑自身。对皇上来说，他打小被多少宫人伺候过按摩，哪里会尴尬。
此刻见难得熹妃主动接近自己，要殷勤服侍一回，雍正爷就把自个儿的手放下了，只是继续合着眼睛靠在榻上等着，还不动声色往外挪了挪——不然熹妃够不着。
人在闭着眼睛的时候，因没有视觉，旁的感官就会放大些。
皇上能听到熹妃放轻的脚步，以及花盆底在金砖地上轻轻走动的落地声，能闻到熹妃身上淡淡的一点清香。并不是什么珍贵香料花香，只是一种雨后草地一样的草木清香，让人颇为放松。
这气息逐渐接近自己，然后……然后就越过去了。
皇上听着熹妃走到自己身后，并没有停下给自己按头，反而继续走远了，忍不住睁开眼。
刚睁开眼，就觉得眼前一黑。
是真&#183;眼前一黑。
留在他眼中最后一个景象，就是熹妃揭开灯罩，吹灭了屋内最亮的一盏灯的动作。
之后熹妃转身，又陆续吹灭了屋里其余的灯，最后回到矮榻旁，轻轻吹灭了桌上的一盏灯，然后温声道：“皇上想说什么可以说了。”
皇上：……怎么，朕难道非得摸黑才能跟自己的妃嫔说话吗？
宋嘉书创造完如同上次在景仁宫一般黑沉沉的环境，就依旧坐到皇上旁边去静等。
在她心里，皇上像是某种夜行动物，只有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才会露出真实的表情。比如那回在景仁宫无灯的屋舍内，比如曾经天光黑沉时在凝心院的石榴树上。
雍正爷起初有些无语，然而黑暗覆盖下来，他确实觉得放松了些，脸上也不必绷着了，可以露出一个帝王不该有的懊恼和无力。
——
皇上开口的时候，声音里也是掩饰不住的倦意。
说的话倒是开门见山。
“朕知道，朕给了贵妃和年家一些恩典，太后不痛快不说，皇后更是心里计较，觉得朕委屈了她皇后该有的尊荣。”
“可不久前贵妃刚在永和宫失了一个孩子，朕如何能当做没发生过，自然要许她多一些恩典。”
皇后只看着自己给贵妃的两道恩旨，觉得自己丢脸，却不曾想贵妃失去的是什么。而自己，也是个又没了一个儿子的阿玛罢了。
况且，当日若不是贵妃在永和宫出事，太后还在寻死觅活呢。登基大典上必是不肯出席的。当时皇后拿太后也束手无策，如今却……
宋嘉书放慢了呼吸。
“这回懋嫔的事儿也是如此，贵妃为着福惠受了惊吓日夜担忧伤痛，又被太后训斥，更是哭的受不住。”
“朕只罚了宋氏几个月的月例，连位份都不曾降，已是最轻的惩处了。也是觉得她虽是有看管鹦鹉不力的错，但并不是心肠坏了要害皇子，这才给她留了情面位份，只处置了两只鸟。”
事关皇子，事儿就不算小了。七阿哥吓得病了，皇上却只罚懋嫔禁足和月银，贵妃觉得远远不够。
便是懋嫔这回是无心，但让旁人看了，岂不是觉得她的儿子只值百两银子？？若是有心装作无心的算计一回，害病七阿哥一回，也就罚几两银子罢了。
这样的代价，岂不是纵了那些有坏心的人？
年贵妃直接将这个顾虑说与了皇上。虽说贵妃说的有理，但想着懋嫔的可怜之处，皇上也仍旧坚持着没有重罚她本人，只将涉案鹦鹉处死了。
皇上认为给了懋嫔宽容和恩典，此时就越发不满：“谁知宋氏竟也觉得万般委屈，自己来跪求不说，还命宫人递陈情的书信给朕，只道自己无德不配居于宫中，让朕发落她去圆明园。”
这事儿宋嘉书也是第一回 听说，不免讶然。
宋氏一贯木头似的隐忍温吞，跟郭氏的胆小不敢见人还不同，宋氏是那种‘此生已完，我要躺平挨日子’的态度，完全没有跟人交流欲望的人。
但就是这样的人，在没了两只鹦鹉后，却做出这么激烈的举动，居然宁愿自我流放，跟张佳氏和武氏一起去住圆明园，也不想留在紫禁城了。
皇上的声音里带了点厌烦和无奈：“朕原以为给每个人都容情了，哪知道谁都不领朕的情，只盯着自己的不痛快。”
他这个做皇帝的，每日被太后为难，皇后还跟他故意做对，幼子无辜受惊，爱妃哀哭欲绝，难道他就痛快了吗？
只是皇上的性情刚硬，不肯露出自己的委屈，只表现出厌烦。
他说完后，就听旁边的熹妃温声道：“真是难为皇上了。”
雍正爷呼吸一顿。
是啊，真是难为朕了，为什么她们都不知道。
宋嘉书觉得皇上这会子倚在榻上，半含半露地说这些话，特别像一只委屈的大猫，觉得自己难受，却又不肯示弱，只能刻意做出不满的样子‘嗷呜’两声。
她忍不住伸出手，像安慰弘历一样，从上而下顺了顺皇上垂下来的臂膀。摩挲了两下后，觉得皇上的肩背处很绷很僵硬，就改顺毛为捶打，准备给皇上放松一下。
且说她原来也这么捶弘历来着。弘历也不说话。故而宋嘉书并不知道宫廷按摩手法，一般都是按压。
若是要捶肩膀、捶腿的话，要用一种叫做‘美人拳’的包了棉絮的器物来操作，取其轻软趁意又可表恭敬。毕竟捶肩膀捶腿的，一般都是奴才伺候主子，妃嫔伺候皇上，晚辈伺候长辈，若是直接用手敲打对方躯体，实是大不恭敬。
被捶的雍正爷也有点懵：说来，这是第一回 有人上手捶我，捶的还挺使劲……
钮祜禄氏知不知道，这已经算是大不敬了？
——
宋嘉书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边捶还边开口安慰道：“皇上，旁观者清，臣妾在事端之外，才看得清皇上的为难和平衡，而在其中的人，难免一时陷入自己的委屈中，并不是不体谅皇上，只是还未想明白。”
她觉得随着她锤了两下，雍正爷的肩膀有慢慢松弛的痕迹，就特意加大了点力气，然后继续道：“待娘娘们都从各自的心绪里出来，自然就好了。”
皇上开口的时候，因为被人用力捶着后肩膀，说话都带了一点颤音。
“那你不委屈吗？”
宋嘉书一怔：“嗯？皇上怎么忽然想起问臣妾？”
她委屈什么，这些事儿跟她都没关系啊。
然后就觉得皇上抬手拉住她的手，甚至还握了几下，再次问道：“进宫这些日子，你没有过什么委屈吗？”
据他所知，上次自己就在景仁宫呆了一夜，次日太后就把她宣了去，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态度。且之前刚入宫的时候，钮祜禄氏也有几月未见弘历了，只怕是满心挂怀，直到自己让母子两人在养心殿短暂地见了一面才罢，这些难道都不委屈吗？
宋嘉书有点脸红。说来好笑，她穿来做了人家的妾室，是侍寝也侍过，孩子也一起养过，但这样手握手的温柔亲密举动还真没有。
这气氛是不是有点太过粉红了。
雍正爷：还是抓着她的手吧，不然老捶我。
宋嘉书定了定神才认真道：“臣妾没什么委屈处。”
这简直像领导视察，正好走到她的工位旁，问道，这位同志，你对当前的工作待遇满意吗？
宋嘉书整理了思路，决定向领导呈现一下自己的一颗红心。
“皇上给了臣妾妃位，又赐了景仁宫居住，臣妾心中感戴。”宋嘉书在黑暗里也笑了笑：“若说这些，都是皇上对待后宫的恩典，那皇上允了臣妾将石榴树挪进宫里来，还曾特意让臣妾见一见弘历好安心，就都是皇上的细心体贴，臣妾心里很是安心。”
宋嘉书是真心这么觉得：不管是作为一个王爷还是作为一个皇帝，雍正爷都罕见的有人情味，他的爱恨喜怒分明，心思也细腻如织。
是否真心，皇上也是听得出来的。
哪怕在黑暗里，他看不清钮祜禄氏面上的笑容，也能听得出她话语里带着的笑意。
这就够了吗？
原来自己只做这些事，她就这样毫无怨言的感激吗？
雍正爷心中便生出一种笃定来：是了，那便不是朕做的不够，是旁人贪得无厌！
而真正愿意体谅朕的，十三也好，面前的钮祜禄氏也好，都是毫无怨言的明白朕的。
宋嘉书觉得皇上的手慢慢松开，她便也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抽完觉得似乎有点着急，好像不愿意被皇上牵着似的，便又表示殷勤的在皇上肩膀上捶起来：“所以，皇上，您别太跟自己较劲了，太累了。”
而在沉思中被惊醒的雍正爷：朕才一个松手，为什么又被捶了？？
——
次日，皇上下旨，懋嫔移居圆明园。
彼时，众人还在钟粹宫给皇后请安，苏培盛就来传了这道圣旨。
苏培盛前脚刚走，宋嘉书就发现，除了懋嫔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宋嘉书：？？
反应了两秒钟后，她恍然大悟：不会因为她昨晚留在养心殿，所以众人以为是她跟皇上说了什么，以至于把懋嫔弄到圆明园去了吧。
宋嘉书一时不知是该委屈喊冤，还是荣幸于众人对她得宠程度的高估。
还好懋嫔及时还了她清白。
懋嫔跪下磕头道：“皇后娘娘，这是臣妾向皇上求的旨意。臣妾犯了大错，实不配在宫中居住。”
皇后看着叩首的懋嫔，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懋嫔倒是不复前两天木木呆呆的样子了，反而露了点笑容出来，再次叩首：“臣妾这些年，久承皇后娘娘关照，从此后，只日日吃斋念佛，为皇上皇后祈福。”
这些年来，懋嫔的为人隐遁如影，不曾跟众人有牵扯。但大家也习惯了，每次请安，都看到懋嫔安静的坐在那里。此时她要去了，连齐妃都没刻薄她什么，看起来甚至有点失落，算来懋嫔也是她进雍亲王府后认识的第一个人。
今日年贵妃仍旧在照料福惠阿哥，未曾来请安。
皇后想就此事，说一说年贵妃都找不到人。于是只得命懋嫔起来，温言宽慰了两句。
再看着这满座寥落，三瓜俩枣的妃嫔，不由感慨道：“原以为入了宫会多些人热闹些，谁成想倒是人越来越少了。”
一说这个，齐妃就来了兴致：“皇后娘娘可以向皇上请旨选秀啊。”反正她早不得宠了，能有人分一分年贵妃的恩宠，齐妃可是高兴的很。
皇后其实也有此意。
自打皇上特下恩旨，年节下贵妃也能接受内外命妇拜贺后，此事就跟针一样扎在皇后心上。她不是容不下一个贵妃，但她容不下，也没有皇后能容忍，可以跟自己平起平坐的贵妃。
只是皇后也不愿跟齐妃达成共识，于是只是略过此事，依旧关怀懋嫔，甚至主动开恩表示，要将那花椒树挪到懋嫔圆明园的居所去。
懋嫔再次起身谢恩，这次听起来很是感激。
皇后算了算圣旨的日子，懋嫔出宫那日，正好是命妇们进宫的日子，便道：“当日只怕是不得空送你了，这两日你且收拾收拾，若有什么缺的，只管来回本宫就是。”
圣旨的执行总是极有效率的，懋嫔很快就离开了紫禁城，搬去了圆明园。
原本住了三位嫔妃的景阳宫，转眼只剩下郭氏。
郭贵人本来胆子就小，如今更小了。待福惠阿哥身子好了，年贵妃恢复请安后，郭氏在年贵妃跟前就大气都不敢出。
年氏见了也有些无奈，郭氏这样倒显得她跟阎王夜叉似的。同为后宫嫔妃，郭氏见了她请安的时候，牙齿都打颤，让外人见了，岂不是以为她这个贵妃苛待低位嫔妃。
偏生郭氏的性子年氏还深知，她都不是妆模作样的害怕，借此来给年氏上眼药，而是她真的害怕，以至于生理性打哆嗦，这真是太医院也没法子。
年氏也无语了。
其实福惠受惊吓之事，她作为额娘，自然想皇上严罚懋嫔以镇旁人之心，免了旁人也蠢蠢欲动害她的儿子。但要说她存心把懋嫔赶出紫禁城，也没有。
她当日对着皇上的哭诉和委屈，有一大半是为了太后骂了她溺爱不明还说福惠怯弱。
原想着降位也就够了，结果懋嫔居然自请去了圆明园。
别说宫外的人都纷纷扬扬传播：年贵妃宠冠后宫，为了她儿子受惊吓，皇上都能撵走一宫主位。就连宫里的人，也有许多做此想。再不肯信，懋嫔一宫主位，好好的紫禁城宫殿不住，愿意自请住到园子里头去。
太后就此事斥了她两回不说，连着皇后看她的眼神，都越来越凉。
年贵妃有时候，真有种举世皆敌的孤独感。
唯一让她有所安慰的就是，皇上待她的心意仍旧未变，宠爱一如她入府之时。
只要有这一条，她就什么都能忍耐。
——
对宋嘉书来说，宫里的日子跟雍亲王府没有多大的区别。
甚至连请安的对象都没变，仍是每早给皇后娘娘请安后便散了——她们倒是日常表示想去给太后请安，但她老人家不见，只说是要安心养病，每十天能见一次都是给脸了。
众人也乐得如此，谁也没有受虐癖，非要去面对太后的冷脸和冷言冷语。
要说有什么变化，便是宫里的花比雍亲王府多，春日渐渐到了，宋嘉书出门都比往日小心，有时候还得带上个兜帽。
这日，她正在宫里算她景仁宫自己的账目，苏培盛进门打千请安。
宋嘉书抬头：“皇上召我吗？”
说来自打上回养心殿吹灯谈心后，这两个月，皇上隔上十天半个月就要召她去一回。也不是每次都有话说，有时候甚至只是让她坐着，陪着吃个饭，随意说点弘历的家常话。
宋嘉书正式迈入了‘陪吃，陪喝，陪聊’的服务人员行列。
因此，苏培盛来往景仁宫的次数也多了许多，此刻熟门熟路请了安，起身笑道：“回熹妃娘娘，今儿皇上说了要过来用晚点。”
宋嘉书都有点诧异了：“今儿皇上倒有空。”
雍正爷作为一个如假包换的劳模，使得六宫妃嫔，包括得宠如年贵妃，自打入了宫都没有过跟皇上共进晚膳的经历。
下午两三点的晚膳，皇上都是在养心殿用的，也不召嫔妃伺候，为的就是吃完抓紧时间干活。
连能在晚上七八点，陪皇上用顿晚点也是殊荣。一般宋嘉书被召到养心殿，都得在后殿等到半夜十一二点，然后陪同用个宵夜。
以至于有两回她都在后殿榻上合衣睡了过去，还是皇上要进门前，白宁给她掐醒的。
今日皇上居然有空能到后宫来用晚点，真是不容易。
于是苏培盛走后，宋嘉书就搁笔不再算账，而是认真琢磨起了晚点的菜。
自从翻过年来，皇上虽仍是不肯摆酒摆宴大鱼大肉，也仍是坚持素服，但好歹被众人劝的不再纯素饮食了。
其中尤以怡亲王为首功。他见皇上居然想要茹素三年，就担忧皇上的身子骨。
恰好十三爷自己身子也不怎么强健，腿上的旧疾也是需要常用些补品，日常多用些鱼肉。
于是十三爷就跟皇上表示，您吃素我也吃素，皇上见自家十三弟面有菜色，太医也说一直清汤寡水对身子不好，皇上才顺了十三爷的意，恢复了正常饮食，只是仍旧着素服。

第78章 典故
且说皇上难得从养心殿出来，要过来用晚点，白宁白南就也被宋嘉书叫来一并参详菜品。
白宁看着自家娘娘认真执笔写菜单，又不断划掉修改的样子，心道：啊，我们娘娘对皇上真是一片真心。最让人欣慰的就是，自打入了宫，皇上给娘娘的位份高不说，见面也比往日多了，可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我们娘娘的真心没有错付。
正在感动中，便见自家熹妃娘娘抬起头道：“皇后娘娘之前是不是有过话，说是各宫凡接驾所用之物，皆可报备，来日向内务府勾账？快，把今天要用的吃食茶点鲜果都列下来，可别占用咱们宫里的份例。”
白宁：……
半晌才艰难开口：“娘娘，这样是不是……”
宋嘉书一抬头见白宁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便笑道：“真是不会过日子——景仁宫的份例，可不只有我自己吃用，咱们一宫都指着这个过一月呢。”
确实，妃位的份例看起来多，比如鸡鸭，每月都各有十五只，比如新鲜菜蔬，每日是按数斤供给。但这不是只让妃子一人吃的，而是一宫的人口都靠着妃子一人的份例，故而也不会富裕很多。
白南就没有白宁想法这么多，只是笑嘻嘻道：“还是娘娘想的周到——娘娘，咱们要不要把今儿早膳晚膳的用料都写上一块报了啊。”
宋嘉书不由刮目相看：看不出来啊，以往比较一根筋的白南倒很有做假账的天赋。于是她立刻点头：“来，把中午用掉的一只鸭子和两条鲜鱼也加上。”
——
皇上到的也比宋嘉书预期的早。
一进门他便坐到临窗的榻上去，接过宋嘉书递上的茶，说了一句：“本想着叫你去养心殿，又想起你春日里总不能出门，索性就过来了。”顿了顿又道：“也是朕想散散心，看看外头的春景。”
宋嘉书不由一笑。
皇上有时候真有点口是心非的样子。
待雍正爷问明了，还有半个时辰才能用晚点，就叫苏培盛进来。
苏培盛手里捧了厚厚一摞东西，进门后小心翼翼搁在案上。
宋嘉书在旁一看，原来是阿哥们的功课：从他们每日练得大字，到默写的功课并写的策论文章，皇上居然都要收起来看，故而是厚度可观的一摞子。
“朕算着今日的时辰早了点，你这里大约还没备好晚点，便叫苏培盛带着阿哥们的功课过来。”工作狂雍正爷对自己没有浪费任何碎片时间，表示满意。
苏培盛又从身后小徒弟抱着的匣子里捧出笔墨来，然后给熹妃娘娘让开位置。
宋嘉书上来磨了一会儿墨。
却见皇上边用朱笔画圈边无意识的展动肩膀，似乎有些酸痛不适，就放下墨块，重新擦了手，然后问道：“皇上，臣妾给您捶捶吧。”
皇上点头。
且说自打那日晚上被熹妃捶了之后，雍正爷还真觉得臂膀放松了些。于是次日批完折子累了，便也叫宫人来给自己捶捶。宫人自懂规矩，拿着美人拳小心翼翼给皇上捶起来。
皇上总觉得差那么点力道，以为是宫女无力，便换了太监，谁知也是如此。
再让宫人们放下美人捶上手捶，宫人们俱是吓得魂飞魄散，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苏培盛张有德都不敢，皇上也就罢了。
于是每回见了熹妃，皇上都等着她给自己捶。
偏生雍正爷还有点不好意思说，每次就都活动活动肩膀，果然熹妃就会主动提出要给自己捶一下。
此刻皇上只是矜持的颔首：“也好。”
等肩膀上熟悉的让人带点微疼的力度传来，皇上不由心道：别看熹妃身量不丰，但还挺有劲。
还偏得这种带点痛觉的捶，过后才能舒服，觉得像是纠结在一起的肌肉被各自疏散回原处。宫人那般不轻不重的捶打，当时是舒服的，但过后也没什么用。
宫人们也是冤枉，他们虽明白，但谁也不敢用力啊，把龙体捶疼了，他们不得掉脑袋啊。
且说宋嘉书为了方便用力，就跪坐在榻上，正好能从皇上的肩膀上，看到阿哥们的功课。
旁的她也不太懂，但弘历的字确实写得不错，皇上也圈了几个红圈以示表扬。只是皇上大约是正在被捶的缘故，这个圈有点波动圈的感觉。
到了弘昼的字，皇上看了几眼，就道：“先停停。”
宋嘉书停手，活动了下手腕，见皇上在纸上用力写下三个字：“不用心！”，不由要为弘昼祈祷片刻。
待到用晚点的时候，宋嘉书才解放了双手，揉了揉手腕上桌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
既非饮酒，皇上也只是如常吃了晚点。
待饭后用茶时，忽然道：“之前要为弘历寻宫女一事，因他进宫而未行，如今你跟耿氏都该上心些才是。”
宋嘉书几乎是一拍脑袋：这两个月总觉得忘了件什么事儿呢。
皇上更道：“朕已经在留意满八旗好人家的适龄女儿，看上两年，也好给弘历指婚了。”
说完儿子的事儿，宋嘉书就见皇上眉心微微一蜷。
她现在已经能看懂皇上一部分微表情了，虽然他没露出烦恼的样子，但他接下来要说的必然不是什么顺心的事儿。
果然，皇上道：“太后近日气色饮食如何？”
宋嘉书心道，我见太后实在不多，皇上要真想问，应该问皇后。
只是大白鹦鹉事件后，皇上与皇后之间更见冷淡，除非公开场合，帝后两人几乎都不再说话。
宋嘉书只好道：“八日前太后娘娘准了臣妾们入永和宫请安，当时娘娘倒是能起身坐着与妾身等人说话了。”主要是太后坐起来指着年氏斥责了两句，听着底气还挺足。
皇上沉默片刻，便道：“太后不肯常见你们也好。日后你也记得，太后心情欠佳，若是无故迁怒于你们，也不要跟太后辩驳顶撞。”顿了顿又嘱咐道：“但也不要太老实了，就任打任罚的。要是太后罚跪时候长了，别等着跪坏了自己才说，就早晕一晕罢。”
宋嘉书忍不住失笑，想不到雍正爷居然会这样躲懒的法子。
然后福身道：“臣妾多谢皇上关怀，太后娘娘慈和，如何会无故惩罚臣妾呢。”
皇上可以这么说他自己的额娘，但作为众多儿媳妇的一个，宋嘉书可不能顺着这话说：啊，没错，你亲娘就是有毛病，总是想找大家的麻烦。
于是冠冕堂皇的回了一句话。
而皇上看钮祜禄氏一如既往的柔和温文，也有点发愁，只盼钮祜禄氏一贯聪明，可别关键时刻太老实了。
若说现在，宋嘉书还不明白，皇上特意来嘱咐她一回是为什么，那么很快，她就明白了。
——
时光飞逝，展眼到了清明节当日。
先帝新丧不足年，这个清明自然是要隆重祭拜的。只是先帝爷如今还未葬入景陵，皇上便摆全幅仪驾，带领诸兄弟们并皇子们前往寿皇殿祭拜先帝爷。
在景山寿皇殿内，皇上自然也遇到了 ‘奉旨闭门读书正心性’，兼给先帝守灵柩的十四爷。
兄弟两个相见，并没有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相反，十四爷依旧桀骜不驯，言辞间对这三个月的禁闭怨气极深，当着诸亲王皇子们，都对皇上多有顶撞。最后还赌气对皇上道，若是容不下他，大可以让他回西北去，从此后他再不回京便是。
皇上龙颜大怒。
当即把十四爷撵出京城。不过不是让他去西北，天高皇帝远的当大将军王。而是罚他去景陵幽禁思过。
说到这个惩罚，便不得不提一提寿皇殿和景陵的地理位置问题。
十四爷如今的‘闭门思过’地点寿皇殿，到底还在皇城之内，地处尊贵之所，且有宫人服侍。
但景陵作为先帝爷早早定下的吉位灵穴，可不在京城内，而在河北遵化县，直接就下乡了。
且此时景陵还在紧锣密鼓的施工，进行最后的修缮，争取让先帝爷早日‘入住’。
故而景陵处哪里有什么好的居所，比之在皇城内的寿皇殿自然是格外荒寂凄凉，什么配套的基础设施都没有，简直就相当于发配。
并且，皇上还给了十四一个任务，叫他监督工匠施工——去当包工头了。
此事一出，本已能坐起来的太后当即倒了下去。
而宋嘉书也难得体会了一把焦虑到吃不下饭的感觉，原因无他，只因负责押送十四爷往景陵去的将士，便是弘历带队。
现在宋嘉书明白，为什么皇上特意来说过一回太后惩罚的问题了。
果然，太后病中，妃嫔们去请安问候的时候，太后的火力就对准宋嘉书来了。
宋嘉书一跃超过年氏，成为在太后跟前待遇最惨的人。
与面对齐妃或是武氏，或者任何人都不同，面对太后，宋嘉书没法提裙子跑，也没法开口怼一怼对方，只能认虐，很是过了两天水深火热的日子。
好在太后这回不是装病，而是气怒攻心真的病了，没什么体力折腾。
而太后仅存的体力还要用在刀刃上，用在跟皇上交涉怎么把老十四捞回来的问题上。
所以宋嘉书虽然承受了一波炮火，但尚在可承受范围内。
耿氏特意来安慰她的时候，宋嘉书只莞尔道：“没事儿，咱们看的戏文上，那位格外英勇八战八捷，把吐蕃一路打回老家去的娄大将军，不是还创了个成语叫唾面自干吗，我这点算什么呀，只是毛毛雨啦。”
而在皇上下一回召她去养心殿的时候，宋嘉书又把原话说了一遍，雍正爷在烦恼中都忍不住笑了笑：“你不过后宫女子，倒把自己比成娄师德了。真不知你素日都看些什么戏文杂书。”
又见熹妃难得心大，甭管心里如何，面上到底绷住了没有抱屈，皇上就想着赏点什么。
于是道：“朕瞧着你方才赏玩那那紫玉雕的如意来着，既然喜欢，就拿回景仁宫摆着日日看吧。”
宋嘉书谢恩：终于，这把紫玉如意是我的了！
——
今年京城的天儿热得早。
才临近五月，就热的人白日完全不想出门。体弱不耐暑气如年贵妃和七阿哥，都已经开始用冰了。
宋嘉书这里也已然摆出风轮，先以凉爽的深井水遍洒去热，若再觉炎热，便也要开始摆冰。
白宁在旁边整理夏日的帐子，边悄悄道：“听太医院说，这天气一热，太后娘娘的身子更不好了，连药也吃不下去，如今都是熬两份，预备着太后娘娘吐一份。”
如今她们入宫也六个月了，在当今圣上颇为荒芜的后宫中，熹妃位份既高，又是宫里数二（年贵妃当仁不让的数一）得皇上青眼，白宁便也重新建立了一套信息情报系统，渐渐的也能知道外面的信儿，不再是只坐等人说了。
白南想起之前太后对自家娘娘的态度，忍不住想噘嘴，然而进了宫到底把脾气收敛了些就没敢。
宋嘉书只需太后无暇找她的麻烦即可：她是真不明白了，这天下所有的女人，尤其是入了皇室的女人，终极目标大略相等，就是做太后。
毕竟皇后一般是靠爹靠祖宗出身决定的，自己奋斗不了。
但太后却是靠自己生的儿子决定的，还是有很大奋斗空间的。
如今太后可以说是站在了天下女人的顶端，好好做她的太后娘娘多好呢，偏要跟儿子对着干——主要是这还是亲生的儿子。
可见正如圣经所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这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自先秦而有之，到今日也不稀罕。那样偏心的母亲，姜氏不是第一个，也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个。
且说宋嘉书近来还真把《左传》翻出来，又细细看了一遍郑伯克段于鄢。
从前她印象最深的是那句千古名言：“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知道的故事，也是庄公隐忍并名正言顺杀共叔段的过程。
这回再看，主要想看的却是庄公杀了弟弟后，与生母关系的结局。
与此同时，想起郑伯克段于鄢故事的，不仅仅宋嘉书一个。
太后和皇上，这天下至尊的母子两人，正在永和宫彼此对坐。
太后在后宫多年，并非大字不识不通文墨的妇人。
此时都不必皇上翻开指出，皇上只是放下一本左传，太后就忍不住勃然而怒，拂袖将书本掷落在地：“皇上是讽刺哀家如同姜氏般为人吗？！”
在太后看来，她虽然偏爱十四，但绝不是姜氏这般过分的讨要，她只是想让皇上对十四好一点，甚至现在要求都降低了，你不用对十四多好，你好歹把他给放了呢。
太后深深叹息，冷道：“还是皇上要如庄公般发誓，与生母：‘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雍正爷不理会太后掷在地上的左传。
他只是道：“朕只是要告诉皇额娘，朕不会做庄公，不会纵容十四不断犯错就为了日后能名正言顺的要了他的命。”
太后的脸色在跳动的灯光下，有些晦暗。
听到‘要了他的命’几个字，更是有些悚然，皇上能说出不会要他的命这样的话，就说明心里转过这个念头。
难道皇上真的想过要杀了自己亲弟弟吗。
太后还不及反应，只听皇上继续道：“所以，朕也不会跟庄公一样，虽说了不到黄泉永不相见的话，却还是忍不住让人挖出地底隧道，与姜氏相见。”他脸上带了一丝冷笑，显得更像一个皇帝在政敌面前额，而非一个儿子在母亲面前。
当年的郑庄公，虽然发下不到黄泉不相见的毒誓，但到底不忍，听了颍考叔的法子，挖地道挖出了地底下的水，自欺这就算是到了黄泉，不算违背誓言。
母子二人前嫌尽弃，重归于好。
“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皇上轻轻重复了一下庄公的话。
之后却是摇了摇头：“如此这般，也实无用也。”
待皇上离去后，进门服侍的宫人才敢入内，见太后娘娘只是枯坐在榻上，宫人便蹑手蹑脚过去奉茶。
见地上还有一本书，宫人们不识字，自然捡起来，轻轻搁在桌上。
太后重新拿起这本《左传》。
被庄公放出地道的姜氏，似乎已经忘记了小儿子的死，也跟着道：“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
母子二人变成了从前没有过的天伦和乐的模样。
太后放下书：可惜她与皇帝都不是庄公母子这样的人。
——
若是此时有人能开了天眼，便知道，除了永和宫和景仁宫中，仍有一处在研究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
廉亲王府正院。
福晋亲自端着茶点送到书房，九爷见了忙起身，勉强露出了笑容来；“又劳动八嫂了。”
“九弟尊贵，不劳动我也不成啊。”八福晋搁下茶盘。
自打雍正爷登基，九爷的脾气日益渐长，奴才都不敢往他跟前凑。
八福晋自然是不怕的，不但来上茶，还敢出言赶一赶九爷：“九弟啊，你要有话就快些说，说完了就走，也好让我们爷歇一歇。你不是不知道，新帝很是‘器重’我们爷，自打登基大典后，又把内务府交给了我们爷。凡事只要问着他，每日都不得歇着。”
八福晋这话不无嘲讽，特意把器重二字咬的很重。
皇上的登基大典，就全权交给十三，内务府一应听怡亲王调度。登基大典结束翻过年去，皇上却又让八爷去管内务府，这位新帝的心思可真是……
九爷一听就烦躁起来：“他连老十四都发配到景陵去了，何况咱们，这会子重用八哥也不是什么好心！”
廉亲王眼睛下面有一圈明显的青色：皇上这些日子不是在架空他，而是真的在用他。
而且皇上自己好像不用睡觉似的，不管白天夜里，想到什么事儿都会叫他。八爷每回夜里去养心殿等候宣见的时候，都见内里灯火通明，还有跟自己一样倒霉被叫了来加班的官员进出，跟白日一般。
并且皇上为人还特别仔细，略有不到处，便会被他挑出来。
故而这些日子，廉亲王是真的忙的要命，感觉生命力都被榨干了。
他深深觉得，再这样下去，都不用皇上对付他，他得自己过劳死了。
廉亲王甚至已经怀疑起来，忍不住腹诽道：是不是老四不舍得十三干这么多活，所以才把自己顶上来当成苦力用。
偏生皇上面上确实给了他很多恩典，又是爵位又是厚赏的，弄得八爷舆论压力很大：要是不好好干活，好像自己不识抬举似的。
尤其是对照组怡亲王，那位是真是呕心沥血，兢兢业业全心全意为皇上做事，搞得八爷想偷懒都不成。
与八爷的忙碌对比，九爷则正好相反，完完全全被新帝闲置了。
连老十二那种透明人，都被分到内务府去干活了，偏生九爷一点差事也无，皇上甚至不许他接亲娘宜妃出来奉养。
于是九爷就更暴躁了。
这会子就暴躁道：“没想到，皇上的郑伯克段于鄢没用在十四身上，倒用在八哥身上了。”
八爷跟八福晋同时没了笑容。
毕竟叔段的下场人尽皆知。
八爷蹙眉只道：“哪怕他要捧杀，我也必不会做叔段。”
八福晋却是冷笑：“一个皇上要动手，难道还需要多少借口吗？爷与其蛰伏顺从，不如跟他闹上一闹，为了他自己的名声，皇上没准还不会要了咱们的性命。何苦要如今这虚荣耀呢。”
八爷看着窗外日盛的夏日光景，垂眸道：“先看看太后那里，还能有什么动作吧。咱们也该给太后加一加火气。”
——
四月底，藏边传来捷报，西藏衙门终于落成，从此边地也算有了国家正规政府部门统治。
驻扎西北的年羹尧和平郡王均上表恭贺皇上。而平郡王还多了一封请调回京的折子。
此事一出，朝上数人上书，请皇上论功行赏。
只道，藏边战事为先帝爷所定最后一件战事，如今终于尘埃落定，先帝爷却未及论功行赏便仙去了，正该新帝施恩以完此事。
而这定战功，自然绕不开如今正蹲在遵化景陵当包工头的十四爷。
后宫里，连太后听闻了此事，都直念佛，觉得可以借此事把老十四捞回京城。
就算升爵不敢想，但起码不用蹲在坟边上吃土了。
一时把旁人旁事都抛在一边，包括宋嘉书和年氏，最近太后都顾不上找茬了，也是生怕后妃吹枕头风，让皇上不快迁怒十四，反而要坏事。
于是恢复了对年贵妃和熹妃的无视。
宋嘉书忍不住也跟着念佛，终于能暂时回归平静的日子了。

第79章 功果
且说太后为了西北论功之事，暂时偃旗息鼓，整个后宫难得进入了平静期。
除了不再挑毛病外，太后甚至还让人给皇上送了两回粽子并两条亲手编就的端午彩绳。
宫中端午风俗，孩童手上都是要系五彩丝线，穿虎头鞋。
皇上的孩提年间，是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的，一身端午的艾虎衣，虎头帽虎头鞋自然由孝懿仁娘娘准备，那时的太后娘娘，只能在端午节给皇上细细编就五彩绳系在手上以保佑吉祥驱除邪祟。
如今太后再送此五彩绳，还送上两条一模一样的，便是无声的示弱，请皇上念在母子与亲兄弟的手足之情上，对十四宽容些，再宽容些。
宋嘉书作为前些日子太后的火力集中对象，见太后这回近乎讨好的示弱，都不由感慨，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只是太后是费心了，但十四爷那边，不知为何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就是不肯跟皇上低头。
旁人或许不知十四爷的言行作为，可弘历是负责‘护送’自己这位叔叔去景山的，回来后给额娘请安，就道，十四叔真是一点儿不冤，换个别人对皇阿玛这个态度必不只是幽禁于景山。
——
十四爷为何这般不屈不挠，也只能是千古未解之谜了。宋嘉书也没时间多去揣摩十四爷的心理，她且要忙着学习包粽子。
因太后给皇上送了粽子，后宫自然都要跟上。
自皇后钟粹宫起，各宫都亲手包了粽子恭奉到养心殿——只是皇上妃嫔有限，哪怕各宫都送，他也只收到六份。
既已亲手开始包粽子，宋嘉书就索性多包了些。包的最标准的被白宁挑出来奉于太后皇后宫中。
其余包的不那么美观的就留下自吃。宋嘉书甚至试验了很多新口味的粽子，就准备送给弘昼和弘历。
这日端午正日。
往年宫中端午极为热闹，宴饮、龙舟、喝雄黄酒等活动足足要闹一日。但今年是新帝元年，先帝驾崩才半年期，皇上自亲口免了各项热闹。
于是晨起，诸妃嫔只向皇后请个安就各自散了，回宫自己去悄悄过节。而且因皇后还要接见端午进宫的内外命妇，今日的请安结束的还特别快。
宋嘉书回宫后，就继续研究粽子的新馅儿，不料晌午时分，有一位客人到了景仁宫。
白宁来报的时候，宋嘉书不免有些惊讶：平郡王妃曹佳氏求见。
因曹佳氏出身曹家，和弘历的伴读为其长子福彭两件事，宋嘉书一贯对这位平郡王妃十分客气，也会更关注平郡王府之事，但两人私下打交道这还是第一回 。
俱宋嘉书所知，这回西北论功，平郡王是连连上折子，请求调回京城。
一来，藏边事务已完，他留下也无事可做，唯有喝西北风度日。二来，当年他被先帝爷调过去是帮衬十四爷的，现在十四爷都当包工头去了，平郡王胆战心惊，特别想回京跟当今表达一下自己的忠心。
听闻皇上已经谕旨准了平郡王回京，那曹佳氏现在正该忙着迎接自家王爷呢，怎么会在端午入宫的时候，还特意要见自己呢？
曹佳氏的神色不算好，进门见过礼也没怎么绕弯子，很快进入正题道：“熹妃娘娘可知，皇上虽允了我们王爷回京，但却斥责我们爷贪婪冒功，要削了我们王爷的平郡王爵位。”
宋嘉书都不免惊了，平郡王不是铁帽子王吗？
曹佳氏也不肯再坐着，起身行礼道：“府上自然不敢违背圣命，只是还请熹妃娘娘与弘历阿哥帮衬一把，能让福彭袭了这爵位，哪怕是降等袭爵呢。”说着脸上露出苦涩之意来：“罪臣夫妇实在无颜面，只是，若有一丝希望，便不敢让祖宗九死一生挣下的爵位，在我们手里就断绝了。”
宋嘉书叹息：半年下来，皇上心性已成。
连她都越发觉得，皇上已经越来越接近她想象中的雍正爷，其决断之处再不容置疑。谁都不要想用仁慈，用旧例，用威胁来捆绑他。
平郡王可是铁帽子王，是从大清开国就定了的旧例世袭罔替，可这也白搭，皇上照样削他。
宋嘉书请说完话的曹佳氏坐了，然后认真道：“福晋，皇上曾明令后宫，交泰殿前的铁牌上镌着世祖的话，内宫不得干预政事。不管是府上袭爵还是请罪，都该是平郡王在前朝向皇上提及，不该福晋往后宫来，向我说起。”
曹佳氏垂眸不语。
宋嘉书又笑了笑：“不过，福晋既然特意来这么一趟，自然也不是为着我这种不能做主的妃嫔。”
曹佳氏猛然抬头，张口想说什么。
宋嘉书摆摆手：“福晋只是知道，只要您过来一趟，弘历就会知道。”
曹佳氏有些惶然：“熹妃娘娘……”
见曹佳氏急于想要解释一二，宋嘉书含笑：“你放心吧，我没有生气。平郡王府的爵位如今已经到了第四代，自不想丢掉，王妃作为府上的主母，做出各种努力也是该的。只是王妃将你的家族放在首位，我自然也要先考虑我的儿子，弘历的做法我从不干涉，王妃也要明白。”
曹佳氏显然有些愧意：“熹妃娘娘通透大度，我实在是心中难安。”
她还没来得及再继续解释，只听上头熹妃娘娘已经换了话题饶有兴致的发问道：“王妃的母家，是不是有一个名霑的年轻子弟。”
曹佳氏一怔，不免道：“娘娘如何知道。”又想着自家长子福彭是弘历阿哥的伴读，想来熹妃娘娘也把平郡王府和曹家摸了个遍才放心，于是连忙笑道：“正是呢，那孩子比福彭还小几岁。”
说完后就想起自家长子，今年不过才十四岁，亲爹就要坏菜，不知道祖传的爵位还有没有，就悲从中来。
宋嘉书一看曹佳氏这样伤感，也不好再继续问一问曹雪芹曹大家的幼年事了，只好客套了两句，然后起身送客。
果不其然，收到粽子后来给额娘请安的弘历，就说起了平郡王之事。
弘历显然是想过了，对自家额娘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便道：“儿子想着要给福彭求情，在袭爵之事上帮他一把。”
宋嘉书只是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倒是弘历又解释了两句：“儿子虽不知平郡王做事如何，是否有违国法，才令皇阿玛有免其爵位之心。但福彭与儿子一并读了一年的书，为人秉性与才德本事，儿子都是心里有数的，且皇玛法当日也常夸福彭本人，并不单单是为着平郡王和曹家。”
犹豫一二，弘历还是准备跟额娘是说的再透彻一点，也让额娘放心：“除了福彭让儿子想帮一把外，还有一事……儿子觉得皇阿玛虽要免了现今平郡王的爵位，但不是真要夺了平郡王府的爵位。”
弘历不再是孩子时候的无知。这两年的经历，让他清楚的看到了皇阿玛和八叔一脉的龃龉。就算这样深的龃龉，皇阿玛都能给八叔一个亲王爵位，何况只是左右摇摆的平郡王府。
直接夺铁帽子王的王爵，岂不惹人非议。
皇阿玛若把平郡王纳尔苏贬为庶人，再令其长子袭爵，才是真正的恩威并施。
只是弘历不敢保证，自己揣摩对了皇阿玛的心意。若是错了，只怕会遭皇阿玛的斥责怒火。
宋嘉书只是含笑：“你想好了的事，去做就是了。”
弘历抿了抿唇：“额娘想必也知道，皇阿玛不喜平郡王，更不喜曹家。上回为了我送十四叔去景山一事，听闻额娘就被皇祖母刁难了好几回。这回要再因着儿子给福彭说话，让皇阿玛迁怒于您……”
那自家额娘的日子未免也太难了。
薄荷香幽微的传来，不是香料，而是景仁宫里养的几盆鲜薄荷，随着一阵微风吹过，就带来略显辛辣的清香。
宋嘉书平时便会摘鲜嫩的薄荷叶子，用白水一一洗过，放到干净的冰里一并冻着泡水喝。
此时，她给弘历递上一杯清凉去燥的薄荷水：“你虽然是你皇阿玛的儿子，却也不是你皇阿玛的影子，你自然有自己的衡量和想法。至于额娘，你就更不要担心了。”
弘历还有些不放心的时候，弘昼已经进门了——他走进来的速度比白宁报，‘五阿哥到了’的话音还快。
耿氏对儿子一贯是有些溺爱的，弘昼的性子也有些童趣，于是虽然长成了少年，但他手上还系着端午的五彩绳。
此时弘昼笑着给宋嘉书行了过节礼，然后来拉弘历：“四哥你还没请完安啊，好容易今天下午不上课，走，快去玩去。”
宋嘉书看到弘昼就忍不住笑，也伸手推推弘历：“去吧，难得有时间，好好玩去吧。”
弘昼的思维再次天马行空起来：“对啊，四哥，咱们再过两年就要讨老婆啦，到时候再敞开了玩，就有人要啰嗦你了。”
别说宋嘉书了，弘历现在每天见弘昼，都经常要被他弄个无语。
弘昼走到门口，又想起来，笑嘻嘻的把头伸回来：“熹额娘，我觉得您送去的那梅干菜扣肉的粽子还有豆腐干笋干的粽子都好吃，您再让人包了给我啊。”
弘历：……额娘包了些奇奇怪怪的粽子，他都有点不敢下口，偏弘昼还喜欢。
宋嘉书也深觉遇到知己：“好啊，下回我再给你送些旁的。”
——
五月初，就在宋嘉书奋斗于研究粽子的时候，朝上发生了几件大事。
平郡王纳尔苏因贪婪冒功之罪被革除王爵，勒令其从西北归京反省。其子福彭承袭郡王爵位。
升镇国公延信为贝子，接替抚远大将军之位。
升年羹尧为川陕云贵四省总督，西北凡有军机事务，著边防大臣及各省督抚提镇，俱照年羹尧之意办理。①
至此，藏边事务已完，西北功过也算赏罚完毕。
总体来说，皇上这几道旨意看起来还是恩威并施，且恩为主的：只罚了平郡王一个，而且爵位还给了平郡王嫡长子，也算不上什么重罚。其余的就都是升官了。
然而这个消息传到后宫，太后就又‘病’了一次，当夜宣了四回太医，直道心口疼。
太后的心口没法不疼。
皇上虽未再加罪十四，可也没有一点要功过相抵放他出来的意思啊！
而且这回被皇上升官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延信就是当日去西北报先帝之丧并且负责‘陪伴迎接’十四回京的人，皇上给他升了个贝子，跟十四平起平坐，又让他接任了十四的抚远大将军之位，岂不是故意打脸。
而给年羹尧这样大的权利，简直是将整个西北付与他了！在太后眼里，这就是十四栽树年家乘凉。
可见自己这个亲娘，不如年贵妃这个小妾。
太后既然病了，皇上便日夜前去请安，甚至亲自侍奉太后服药。
朝堂民间都道皇帝纯孝。
大约也只有母子俩知道，彼此朝夕相见的时候，是怎样一种氛围。
且说自打福彭袭爵之事后，皇上又召宋嘉书去了一次养心殿。
只是提都没提平郡王，似乎根本不知道曹佳氏曾经上过景仁宫的门，也没提弘历为福彭说话之事。
皇上只是如常道：“五月十三日是皇后的生辰，朕瞧着内务府定的皇后千秋庆贺之礼有些奢靡，便做主减了些，皇后没什么不痛快吧。”
宋嘉书：……您还跟皇后置气呢，明明知道皇后娘娘最重就是身份和与之匹配的待遇，怎么还故意给人家过生日减档次呢。
她只得如实道：“娘娘并没有让臣妾等帮着做什么，近来除了请安也少见娘娘。”
以实在不知道来回应皇上。
皇上嗯了一声，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宋嘉书听，只闲闲道：“到底没出了先帝的二十七个月，待后年行了册封礼后再大办吧。”
宋嘉书：怎么都好，我真不想掺和到你们帝后俩的赌气中去。
——
雍正元年五月十三日，皇后娘娘过了个不甚痛快的生日。
其实典礼是否铺陈华贵，宴席是否盛大皇后并不如何在意，她在意的唯有礼节。但是皇上特意做主，简化了皇后千秋的流程，尤其省了内外命妇集聚钟粹宫磕头这一步，就让皇后分外气苦。
皇上这是警告自己，不许再透露任何消息给太后，也不许再为难年贵妃。
否则这些皇后的尊荣，他作为天子，也是收的回去的。
皇后明白皇上的意思，却为自己不平：可皇上怎么忘了，是他先给了年贵妃逾越贵妃的尊崇，是他先剥了自己的颜面。
皇后过了个没滋味的生日之后，大约是疑心生暗影，便越发觉得宫内宫外对待自己的态度不够恭敬。
尤其是皇上恩赏重用年羹尧后，命妇们来往宫禁，便难免往年贵妃处恭贺一二，更让皇后不快。
于是越发要把宫务权柄抓紧，不肯让任何人沾手。
连皇上偶尔提一句：“皇后看上去有些疲倦，不如将不要紧的事儿交给贵妃和熹妃。”都被皇后紧绷绷的回应：“皇上关怀，臣妾铭记于心，只是宫务都是臣妾分内之事，理应做好。”
一句话给皇上堵得啊，他就是知道皇后的脾气，才特意说了‘不要紧的事儿’，结果皇后居然一点不能放手。
在皇上心里，明明做了皇后，更该豁达稳重，怎么这还不如在王府的时候。那时候还肯让熹妃和裕嫔帮衬呢。
皇后越是如此重视权利，皇上就越发想起上回皇后居然给太后报信，一并为难贵妃之事。
不免有些防着皇后再行此事，日常对贵妃就更加爱护关照，恐贵妃受委屈。
皇上对贵妃越是超出寻常的护着，皇后就越发恐惧自己位置动摇，对贵妃就越发警惕不满，皇上也就跟着更不高兴——在宋嘉书这个旁观者看来，三个人简直陷入了逻辑怪圈，还是个恶性的怪圈。
简直像是恐怖片里，人看到恐怖的东西忍不住尖叫，尖叫声又会引来更恐怖的怪物，这样的恶性循环。
再这样下去，这三个人里面，早晚有人要崩溃：皇上是天子，他应当不会崩溃。
无非是压力越来越大的皇后，和觉察出皇后对自己越发不友好的年贵妃要崩一个。
以这两位在后宫的地位，不管她俩谁真的下定决心动手，那后宫肯定也得崩一次。
宋嘉书旁观者清了一个月，还是选择了去拜见皇后，想从皇后这里入手开解一二。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自己生存环境的稳定，宋嘉书也不能不走这一趟了：她很怀念从前那个安坐于上，带着稳重从容微笑，尤其是年终还会给她们发发年终奖的福晋。
怎么才入宫几个月，从前的福晋就紧绷疲惫成这个样子。而且皇后不但视年贵妃如大敌，对她这个儿子长成，且常被召去养心殿伴驾的熹妃，也不复从前随和。那双疲倦的眼睛里，常常闪过猜忌和冷漠的光芒。
于是过了皇后千秋的第二日，宋嘉书便算着皇后娘娘歇过午的时间，来到了钟粹宫。
“熹妃？”皇后正在用温手帕敷面。
身边的赤雀看了看时辰钟道：“熹妃娘娘这个时辰来，应当是真有要事要求见皇后娘娘。”
皇后手里还拿着帕子，就不免沉思起来：近来自己并无交代过熹妃任何事，她来是做什么？难道是为了给四阿哥弘历挑宫女的事儿？
想到这件事，皇后的眉心微蹙：从前在王府里，皇上把给四阿哥挑人的事儿交给了自己，只让熹妃旁观。可这回……皇上居然全权委了熹妃。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卷上皇后的心头。
入了宫后，别说年贵妃一如既往的得宠，连着熹妃，从前在府里都是不怎么能见到皇上的，结果入宫做了四妃之一，反倒有了些得宠的架势似的，皇上隔三差五就召她去养心殿，或是说话，或是用晚点，虽侍寝少，但见皇上却不少。
唯有自己……
那熹妃这回过来，大约就是来请示自己的吧。皇后心里微微顺了些：这些年来，熹妃倒是从来没有行过僭越之事，有过骄纵僭越的神色。
且说赤雀看着皇后沉思也觉得难过：皇后娘娘如今烦劳不堪，却硬撑着不肯要人帮忙。又恐有疏漏让人耻笑指摘，所以凡事都要亲自过两三遍，以至于每日睡眠饮食都不好。
方才说是歇午，但中间又把自己叫进去两回吩咐事情，哪里当真歇过。
这回看皇后娘娘沉思起来，赤雀却不得不打断：熹妃娘娘还在外头大太阳底下站着呢。
于是斗胆再回禀一次。
皇后颔首：“叫熹妃在正殿等着本宫吧。”
——
宋嘉书坐在椅上，喝了半盏凉茶，才觉得方才的暑气去了些。
脑中想着，一会儿要说些什么——能劝好皇后的话，才不辜负自己大中午走一趟，人都要晒化了。
然而一见皇后，宋嘉书就抛了之前自己想的各种委婉说辞，准备开门见山。
实在是皇后的状态，看起来像只正在被熬的鹰，又防备又高傲，还很疲倦。
不比每日晨起，宋嘉书见到的身着皇后常服，精心妆饰过的皇后，此时刚刚午歇起来，只是敷了敷脸的皇后，露出了真切的憔悴。
宋嘉书很敏锐的察觉到，皇后对自己也是颇有防备的。应当也没有精力和耐心听自己婉转绕弯。
只好快刀斩乱麻了。
宋嘉书起身道：“臣妾昨日见皇后娘娘千秋典仪，忽想起一事。”见一提昨日千秋流程，皇后就进入了备战状态，宋嘉书越发放缓了声音，像是在接近一只暴躁状态的虎豹慢慢道：“上回皇上在养心殿跟臣妾说过，如今还在先帝爷的二十七月孝期内，这回千秋礼就要委屈皇后娘娘了，待三年后，必给娘娘补回来。”
皇后的神色有一抹微微的错愕。
宋嘉书只做不见，笑道：“皇后娘娘知道，臣妾一贯是有些寡言的，能不说的话就不说。在养心殿听了皇上的话，也只当皇上私下挂念皇后娘娘，并不敢揣测皇上的心思，更未将圣言告知一人。”
“可昨儿千秋礼上臣妾偶然听了两个命妇议论的糊涂话，说皇上无故减了皇后娘娘千秋的跪拜礼，臣妾回去想了半日，才明白过来。”
“皇上是天子，自不能凡事宣之于口。那日说与臣妾，自然也是让臣妾心里有数，为皇后娘娘分忧的意思。下回再见了这样糊涂议论皇上娘娘的命妇，臣妾必会开口训斥的。”
这两位说话不好听的命妇，宋嘉书也不是无中生有，正是八爷九爷的福晋。
她们还生怕皇后和诸妃嫔听不见似的，看似是妯娌两个的私语，偏生说的声音还不小。
皇后当时虽愤怒，却也只能做不闻。否则要是当场闹出来就更难看了。

第80章 薨逝
且说宋嘉书顶着夏日烈日，特意往钟粹宫与皇后说话。
待她开门见山说完后，只是静立原地，等皇后开口。
看着在下首站着的熹妃，皇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却说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只道：“熹妃是听说了太后娘娘想给弘历选宫女服侍的事儿吗？”
说完紧紧盯着熹妃。
自打进了宫后，自己不肯再用熹妃和裕嫔，熹妃也从未流露出一点想要靠着自己沾手宫务的举动。既然无求，自然不会私下来往。入宫半年来，熹妃非常标准的做着一个安居自己宫里的妃子。
那现在呢，熹妃为什么忽然来跟她示好？难道是知道了此事，所以为了儿子来投靠自己这位皇后？
然皇后只见熹妃露出分明怔愣来。
宋嘉书是真有点惊讶了：太后娘娘自己病的喝药都喝一碗吐一碗的，居然还有心情给弘历选人？这会子太后便是有点精神，不也该想着怎么捞自己小儿子吗？
旋即才明白过来，这无非也就是太后跟皇上新一轮的拉锯罢了。
弘历作为当前被皇上看重的皇子，太后自然想要提前打一点前站。想要放个人给弘历，也未必是要做什么，不过是先预备着罢了。
做了太后，亲儿子做了皇帝，竟还要活得这么累。
宋嘉书想，自己以后实不想重倒这位前辈的覆辙。
至于太后给弘历什么人，宋嘉书更不担心：是赏个宫女或者侍妾，又不是赏弘历一个上司，难道还指望借此遥控弘历吗？依着弘历的脾气，只怕连影响他都做不到。
在处理身边人的问题上，弘历有一个日日能见到的榜样人物——他亲爹雍正爷为数不多的后宫妃嫔，现在就有三位被搁置在圆明园。
不喜欢，就让人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是。
皇后就见熹妃从惊讶很快又回归了从前的平静：“若是太后娘娘有赏赐，臣妾跟弘历自然谢恩。”
皇后看得出，熹妃不是客套话，而是真的放过了这件事情，明明事关她的独子，却没再多问一句。
皇后神色便有些复杂起来。
宋嘉书见皇后对她防备至此，自己哪怕开门见山，毫不隐瞒，皇后都下意识觉得自己另有企图，便也不好再往下说，提出告退。
皇后略一沉吟，便允了。
宋嘉书刚往回退了一步，便听见上首皇后咳嗽起来，咳嗽的还颇深，让人听了只觉得皇后整个胸腔肺腑都在震荡。
她便止步，见赤雀服侍着皇后喝水用药暂且止了咳嗽才又道：“还请皇后娘娘保重身体，便是娘娘不顾惜自己，也得想着来日太后娘娘跟前，不能失礼见罪不是。”
太后的脾气，那真是没事还要给大家找点事儿呢。
皇后要在她跟前这样猛烈的咳嗽起来，肯定会被太后嫌弃：本宫本来就病着，你还来永和宫咳嗽，岂不是盼着本宫去死。
而且太后本来就病着，身体虚弱，万一真染上咳嗽，皇后岂不是说不清。
皇后如今一听太后两字，就觉得头皮发麻：皇上被自己额娘搞烦了，可以在养心殿呆着，来永和宫晨昏定省可以站着不说话，与太后两个像是决战紫禁之巅一样，彼此横眉冷对。
反正他是天子，天下人都要顺从匍匐，太后也在天下人中。可皇后虽是皇后，却在身份上不如太后，更有婆媳的纲常在这里摆着，只能屈从。
这么个婆婆，真是谁有谁知道。
——
赤雀就见，熹妃告退后，皇后娘娘坐在宝座上，坐了良久。
她也就在一旁不敢出声的候着。
直到有小宫女从门口悄悄进来，对她使了个口型，赤雀才上前问道：“皇后娘娘，内务府的管事已有十来个等在外头了……”
皇后忽然开口打断：“自打进了宫，本宫是不是太燥了些。”
赤雀不敢答话。
皇后自己微微一叹：“熹妃是什么人本宫还是知道的，居然将她都逼到特意来钟粹宫跟本宫分说一二皇上的心思，可见是本宫如今的样子，叫她也有些害怕。”
这话一出，赤雀连忙跪了。
皇后挽了挽手臂上的玉镯，轻声道：“倒是本宫险些自误了。也该松一松弦了。”
次日众妃嫔请安的时候，皇后便道：“宫中夏日炎热，各宫里的消暑之物，一日一报内务府合算实在繁琐。不单你们麻烦，本宫这里也累得慌。从此后，便都按月报吧，若是有超出的支用，便从下月份例裁了，或是自家出体己补上便是。”
众人都有些惊喜，起身谢过皇后宽仁。
实是皇后这些日子管束后宫严格，入夏后各宫的起冰用冰都要每日报备销账，总让人觉得束手束脚。
尤其是年贵妃：皇上恩典，七阿哥还未移到阿哥所，仍旧跟着她住。年贵妃哪里舍得唯一的儿子热着一点，于是每日的冰用的都多。
皇后要求各宫每日一报账，在年贵妃看来，专门就是为了卡她。
虽则皇上发过话，尽着翊坤宫用冰，且贵妃用超了冰后，每回都会补银子给内务府。
但内宫人眼睛和心思多么灵，哪里能看不出是皇后和贵妃在别苗头。
他们且还要在皇后手底下混呢。于是不敢不给翊坤宫冰，但也不敢给贵妃冰给的那么痛快，每三回，就得有一回说今日起得冰用完了，得现去冰窖里取，耽误上些时间。
皇上倒是对贵妃说过，一应使用但有不足，就打发人去养心殿取。可年氏也不能隔三差五就去皇上那拿冰——叫人议论恃宠而骄不说，还是明示皇后苛待她了，那就真是要跟皇后打擂台了。
故而这些日子为了用冰份例之事跟内务府打交道，年贵妃也花了不少精神。如今皇后松口，允一月一报账，还许自己出银子补上，年贵妃登时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连着宋嘉书和耿氏等人俱是有同感。
她们倒是不至于用超份例，但谁也不愿意，每日为了用几块冰，吃多少冰碗去跟各处费口舌。且一点隐私感没有，今日多吃一碗，明日满宫里都知道了，还不如在府里过得自在呢。
如今皇后肯松手，大家都心里念佛。
请安到了散的时辰，皇后却开口道：“熹妃先留一留。”
年贵妃此时已经行了一半的礼，略微顿了顿才如常行完告退。
——
夏日里，妃嫔们都是能做小轿的。这种特制的轿子四角都放着冰瓮装着冰块，在阴凉里停上半个时辰，这会子坐上去一点也不热。
年氏上轿后，甚至还微微拢了拢衣襟，觉得脖颈处有些酸凉。
寿嬷嬷虽然年纪渐大，但还是坚持夏冬无休跟着年贵妃出入。
这会子她跟在轿旁，见旁的宫女都远远缀在轿后，就靠近帘子，轻声与贵妃说起话来。
“娘娘，昨儿您带着阿哥玩，奴婢一时忘了就没回禀——昨日午后，熹妃娘娘顶着那大太阳还独个往钟粹宫去了一趟，连平日里跟她形影不离的裕嫔娘娘都不在。您瞧，今日皇后娘娘就变了些行事不说，还又单独留了熹妃。”
轿内的年贵妃把扇子拿在手里不动，只应了一声。
寿嬷嬷脸上就现出焦急来：“娘娘啊，从前在府里，熹妃娘娘位份低，四阿哥也未长成，自然不显。可如今被召去养心殿的除了娘娘您，便是熹妃娘娘了。若是这会子她再得了皇后娘娘的意……那毕竟是嫡母，若是肯人前人后捧着四阿哥，那四阿哥岂不是要越过咱们阿哥去了？”
“嬷嬷不必说了。”贵妃见她越说越露骨，便出言打断。
寿嬷嬷脸上急出了明显的纹路：“娘娘，您不能不早做打算啊。眼见得她们的手都伸到咱们阿哥身上了！奴婢就是不肯信，平白的偌大宫闱，怎么那鹦鹉就直奔着咱们七阿哥来了呢！那些日子，懋嫔跟皇后和熹妃可都走的近，几个人商量着要移栽什么树。皇上肯信，但奴婢才不信，肯定是她们私下商议好了要害了咱们阿哥去！”
“住口！”年贵妃的语气里带上了真怒。
寿嬷嬷这才惶然住口，但脸上仍旧是愤恨。
她守着七阿哥长大，这个小阿哥不单是年贵妃的心尖子，更是她的。作为一个乳娘，她陪着自己奶大的小姐进了雍亲王府，一路护着她吃穿用度，看着她做侧福晋，看着她得宠接连有孕，可偏生这孩子总是保不住。
几年下来，亲眼见着年氏失了三个孩子的寿嬷嬷整个人都不好了，说一句风声鹤唳惊弓之鸟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状态。
真是晚上睡觉也要睁着眼时时看着福惠。这是主子唯一的儿子了。
寿嬷嬷还不是年贵妃，心里充盈着对皇上的感情。对年贵妃来说，儿子固然是要紧的，但皇上在她心底的地位，并不比福惠低。何况年贵妃向来眼界颇大聪慧过人，她心里还装着自己的父母兄长，年家的地位甚至朝上的事情。
所以，年贵妃的心神还有余地回旋，可寿嬷嬷，那一颗心里却是只有年贵妃和福惠阿哥。
自打福惠被鹦鹉吓病一回，年贵妃也为此受了一场太后的排揎，寿嬷嬷就恨得心里滴血，要不是主仆有别，她都要去景阳宫咬懋嫔两口。
懋嫔自请去圆明园之事，在寿嬷嬷眼里，也只是做贼心虚，觉得皇上罚的太轻了些。
甚至从此看皇后和熹妃裕嫔等人，也都觉得是一窝子坏人：她们都嫉妒她主子，要为难贵妃和七阿哥。
此刻被贵妃喝止，寿嬷嬷只得闭口。
年贵妃在轿内整了整思绪，难得对奶娘严厉道：“嬷嬷，这件事是皇上亲口定论了的，懋嫔也已然去了圆明园，嬷嬷若再口出怨言，尤其是怨怼皇后娘娘，那便是嬷嬷见不得我活了。”
寿嬷嬷默默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奴婢再也不敢说了。”但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东六宫住的主子多，下人自然也多，看起来就比西六宫要繁华热闹些。
寿嬷嬷心道：这些人害了自家的娘娘和阿哥，怎么还能这么快活，真是老天没眼了。娘娘只一番痴心对着皇上，哪里能成啊。
——
如今且说宋嘉书今日见了皇后举动，又被皇后单独留下，便有些明了和欣慰。
皇后娘娘前些日子，估计也是被现状架住了，硬撑着颇为难受的。
人有时候钻了牛角尖，并不需要什么警世恒言，只要一句软话一个台阶人就能自己走下来。
皇后看她的眼神，又恢复了从前，庄重里带着面对妃位应有的客气。
叫赤雀再上了一盏茶，皇后便道：“昨日匆忙，也未及跟你细说。太后要给弘历赏人这事儿，只怕皇上处也不清楚，你心里得有个数才好。”
宋嘉书点头：皇上也不清楚，那也就是说，太后是在自己永和宫里挑人了。
她也就笑道：“臣妾多谢娘娘指点。”
皇后略微一笑：“本宫也是忙得分身乏术。这两年在孝期内凡事从简也就罢了，待日后，本宫还是要叫你跟耿氏帮衬着的。”
见熹妃要开口推脱，皇后便抬手止住道：“本宫知道，你昨日说那些话劝慰，并不是为了讨权分甘的。只是本宫想着，哪怕旁的事你们躲懒，到时候自己儿子的婚事，可不能够再躲了去吧。”
等出了先帝爷的二十七个月，弘历弘昼都要十五岁了，那是真该挑正福晋准备大婚了。
想到弘历的婚事，宋嘉书也就不再推辞，笑道：“那臣妾就多谢皇后娘娘了。”
皇后莞尔：熹妃就是这一点自己也喜欢，她的聪明不叫人害怕，带着磊落和明白。因她性子安静沉稳，许多话和事，熹妃就不会说不会做。然但凡她动了，便是一步到位的干净利落。
她不会半含半露叫人去猜，她只是坦白的告诉你，至于对方信不信，她似乎不那么在意。
什么事，只有自己的问心无愧的信了，旁人才会信。
皇后这一笑，倒让宋嘉书找回了一些当时在府里的感觉。那时候福晋常被李四儿气着，那么稳重的人，回来都得拉着她跟耿氏吐槽一二。
那时候的吐槽，这会子的笑，都不再是福晋或者皇后的模板，而是有些鲜活在里头。
让人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皇后，还是一个有自己喜怒哀乐的女人。
人之间的氛围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明明也没再说什么，但一笑之间，氛围便会自然温然融洽起来。
皇后略微眯了眯眼睛，捧着一杯冰水浸过的凉茶道：“本宫这生日啊，每年总在最热的时候，忙的人心燥。等明年的时候，熹妃你也给本宫帮帮忙。”
事后皇后想起这一日，还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乌鸦嘴的潜质。她说完这话没过几天，太后娘娘薨逝了。
——
且说皇后娘娘的生辰是五月十三，而太后薨逝的日子，便是十日后，雍正元年五月二十三日。
皇后骤然听了这个噩耗，脑子先是一片空白。在这片空白中，升起一个下意识的念头：行吧，我这辈子的生日是不用想大过了。
震惊过后才不免惊怔疑惑：前日她还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呢，怎么才隔了一日，今日清晨太后娘娘就薨逝了。
虽说太后娘娘常捂着心口，说自己病的七死八活，很快要不行了，每日晚上都能梦见先帝爷召唤等话，但据皇后看来，只太后对十四爷的执念，就足以支撑她熬几年的，怎么忽然人就没了呢。
宋嘉书听到报丧的云板声时，皇上派来的嬷嬷正在跟她介绍给四阿哥挑的一批宫女呢，一听这儿，两人都立马歇了手里的事儿，各就各位，准备换素服哭起来。
景仁宫内，众人熟练的忙着收东西。
半年前，皇上驾崩的历练后，宫内各处对大丧的流程已经很娴熟了。
宋嘉书边穿戴孝服边想：感觉弘历这孩子，妻运不强啊……怎么每次他的妾室之事一提上日程，就有旁的事儿横插一杠。
在后宫诸人看来，太后的过世有些突兀，提前几乎没有任何预兆，但在宫外人看来，倒是预兆很多。
众所周知，半年前先帝爷的丧仪上，太后就悲痛的绝食想要追随先帝爷而去呢。
之后的日子朝臣和命妇们最常听到的消息就是太后又‘病了’，因此，太后的薨逝，宫外的反应倒比宫内的人还要平静。
礼部和内务府也没怎么加班，因一应仪制都是全的：五年前先帝爷在位时，仁宪太后薨逝时丧仪的旧例就摆在那里，照着做就成。
对礼部来说，就在这五年内，太后薨逝过皇上驾崩过，真是要什么礼仪有什么礼仪。
如今且说宫中皇后与诸妃嫔虽然震惊，但也很快接受了太后薨逝的事实。
反倒是皇上，竟然在太后大殓后，将自己关在了养心殿，不吃不喝不肯见人。
苏培盛是哭着来请皇后娘娘的：当时先帝爷驾崩，皇上虽然悲痛也饮食消减，但真没到关着自己不见人的地步啊。
苏培盛是贴身跟着皇上的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皇上自先帝驾崩后这半年里的宵衣旰食。
好容易这两个月因着怡亲王等人的苦劝，皇上吃的好了点，睡的多了点，太医还千叮咛万嘱咐要好生保养呢，哪成想太后娘娘又忽然薨逝了——皇上哪里经得住再次不吃不喝的折腾龙体。
苏培盛一头求过来的时候，皇后正泪雨如下的主持丧仪率内外命妇哭丧。
内外命妇们也是无语：这半年进宫哭两回了，这大热天的哭丧比冬天哭还难受呢，每日都要热晕过去两个。
此时见苏培盛来求，皇后便将悲痛从泪眼滂沱调节到泪眼朦胧这个程度，听完了苏培盛的回禀，用帕子擦着眼睛道：“本宫要主持皇额娘的丧仪，这里自是走不开的。年贵妃素知皇上心意，便叫贵妃去劝解皇上吧。”
正陪着贵妃哭丧的寿嬷嬷觉得自己牙齿都差点咬出血：皇后娘娘真是的！明知太后薨逝，皇上心情极差，便派自家娘娘去顶缸。
谁不知道，因着贵妃在永和宫小产，所以太后跟贵妃之间十分不睦。
皇上虽然知道在这件事上，贵妃是受害者，太后是错的那个。但这会子人死如灯灭，太后作为皇上亲娘已经死了，自然前事一笔勾销，只念着好了。自家娘娘这一去，万一让皇上想起太后与贵妃之间的龃龉，迁怒娘娘怎么好。
皇后这也是堂皇正大的明谋，年贵妃并无异议，只是低头领旨。
其实不管皇后心里想的是什么才命自己前去，但年氏知道，自己是想去的。她想要在这样的时候陪着皇上，只有她才能劝慰皇上。
既听了苏培盛说皇上不肯用膳，贵妃也就没第一时间去养心殿，反而回宫备了些皇上素日喜欢的清粥小菜，这才带人到养心殿求见。
皇上倒是收了贵妃送去的清粥小菜，却仍旧不肯开养心殿的门，只道贵妃体弱，命苏培盛送贵妃回宫，不要在外头晒着空等。
年贵妃带着一点伤怀回了丧仪。
齐妃听闻贵妃也没进去门，不由幸灾乐祸火上浇油道：“唉，原以为贵妃去，定是能劝的皇上用膳的。哎呀，谁成想贵妃也不行啊。”
然后又给皇后提建议：“皇上龙体要紧，皇后娘娘要不再派熹妃去吧，臣妾可是知道，皇上召熹妃用膳的次数也不比贵妃少呢。”
宋嘉书心道：这不是数学不好，就是睁眼说瞎话。
皇后最烦齐妃这种不分场合的挑事。
按着位子，宋嘉书这一次是跪在齐妃右边，与之平齐——上一回先帝丧仪，她还跪在齐妃后头。
这回位置也方便了，宋嘉书便暂停了一下哭泣，直接侧首对齐妃道：“苏公公方才说了，御膳房都是送不进去膳食的，然现在皇上已收了贵妃娘娘亲手准备的清粥小菜，可见圣心如何。怎么在齐妃嘴里这都还是个‘不行’呢？那我必然更不行。”
不等齐妃回话，宋嘉书继续恢复了落泪状态，便擦眼睛边道：“咱们都是一心只有皇上，只恨不能分忧罢了。如今妃嫔里唯有齐妃娘娘您资历最深，还请您亲自去吧。”
皇后见当事人熹妃开口了，就索性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本宫也知道，你们都是有心的。只是养心殿到底是前朝重地，妃嫔们无诏还是不要一趟趟去了。”略微沉吟一二，又道：“倒是皇子们，可轮番去劝慰皇上。”
然后饱含警告的看了齐妃一眼，齐妃立马收声：皇后的意思是，自己再多嘴，就把弘时弄去顶缸。
齐妃再次被皇后捏住七寸，接下来的丧仪都不吭声了。

第81章 醒悟
且说皇上刚把自己关进养心殿的时候，皇后并没怎么当回事：虽然太后与皇上关系不好，到底是亲生母子，皇上悲伤两日吃不下饭也是有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拉长，到了第四日，皇上还是不肯出门。不仅不肯见人，且连递进去的饮食都几乎未动，每日只喝点参汤或是用点药膳，就连皇后都有些不安起来。
明日皇上再不肯出养心殿，她就准备带着诸妃嫔去跪劝。
好在，在此之前，有人解决了这个问题。
最终敲开皇上门的，是怡亲王。
怡亲王进养心殿书房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额娘敏妃去世的时候，四哥也是唯一一个接近他安慰他的人。
其实当时的十三还是讨皇上喜欢的皇子，皇上还特意给敏妃从庶妃追封了正式的妃位。为了顺应圣意，自然有许多兄弟们都想要来安慰他。只是他们全被十三关在了门外——他已经没了额娘，不想再做兄弟们展现自己友爱的工具。
后来，别的兄弟们也就都散去了。
到了夜里，十三也哭累了伤心累了，打开门，看到院子里，四哥仍旧坐在石凳上，守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安静的等着他。
“不吃东西是不行的。”
怡亲王听到自己的声音，恍惚跟二十多年前，四哥的声音重合起来。
这回，是自己来安慰失了额娘的四哥了。
皇上的声音有些喑哑：“是朝上有要紧事吗？”
大清的丧仪期间，是不能剃发的，皇上丧母，这些日子自然是须发未整，略带凌乱憔悴。虽然看起来脸色实在不好，但皇上的眼睛还是明亮且冷静，是一双帝王的眼睛。
怡亲王多番求见，皇上便知朝上有大事需自己定夺，此时便冷笑道：“是不是太后骤然离世，那起子心怀不轨之人，又有新鲜的话可说了。”
太后和新帝母子关系不睦，在宗亲中从不是什么秘密。
自清明节后，因皇上把十四爷发配景陵之事，太后与皇上间就越加冰冷。朝臣们未必知道，但端午和皇后千秋都曾入宫的八福晋等人，自然是知道的。
这会子太后去的急，皇上都能想到他们会说些什么。
怡亲王见皇上问起，就先说正事：“礼部确有人上书，让十四从景陵归京服丧。”
顿了顿又道：“除了臣弟外，另三位总理大臣中，廉亲王持赞同之意，言道生母过世亲子服丧这是伦理纲常。”
“隆科多当场驳了回去，只道天家先君臣后母子，十四贝子屡屡对皇上有不敬之举。此次若再因情轻纵，只怕更令其胆大放肆。假若贝子于太后丧仪上再次失礼，岂不更是罪责难免。剩下的马齐只是居中不言。”
皇上听完，只干脆道：“不许放人。只叫十四从圈禁之例。”
也就是在被压禁的景山，自己穿孝服守孝。
怡亲王领旨。
说完此事，苏培盛就带着小太监们捧上食盒来，其菜色饭食皆是按照怡亲王的吩咐准备的。
皇上垂目：“十三弟，朕有些吃不下。”
怡亲王这回也不听话了，见侍膳太监在一旁哆嗦不敢动，就自己接过筷子开始夹菜。
哪怕在不得宠的岁月里，十三爷也是府里的爷，一堆人跟着服侍，所以这会子自己盛汤布菜的，他干的还磕磕绊绊的。
皇上看着十三给他布完菜，亲手端过来的一盘子东西，有些无语。
哪怕是亲口赞扬自己十三弟是‘宇宙全人’的雍正爷，此刻都不免觉得，看了十三布完的菜，自己食欲更差了。
十三爷自己倒是没有这种自觉，还深觉自己仔细：生怕皇上这两日没吃饭伤了脾胃，他都特意挑了些炖的软烂好克化之物。
至于摆盘审美什么的，十三爷并没有皇上这么挑剔。
此刻他请皇上用膳，见皇上仍是兴致缺缺，不过拿着筷子戳米粒罢了，怡亲王就肃容道：“皇上若不用膳，臣弟有些内情实不敢上禀，唯恐伤了龙体。”
皇上抬头，神色也严肃起来：十三不是那种为了让他吃饭，能编出什么军国大事来的人，也就是十三来确有要紧事等自己裁处，且此事事关重大，需要精力处置，十三恐自己撑不住。
“你坐。”皇上颔首，示意十三坐下来一并用膳：“这几个月，朕瞧着你也清减了许多。”然后又关心道：“腿上的旧疾无碍吧？切不可劳累过度，如今夏日也不许贪凉用冰。”
怡亲王一一答了，又道：“皇兄常命太医到府上诊脉看候，自是无碍的。”
兄弟两人一起用了些饭蔬，苏培盛上前带人撤了桌子，这才小心的退出去。养心殿书房只留了皇上跟怡亲王两人。
怡亲王身上也肩负着万千杂事，于是也不再拖延，直接向皇上道：“皇兄从登基起，便有意格外栽培人手，监察京城之内宗亲朝臣，可见远见。”
这些人，与直属紫禁城内的御前侍卫不同，与九门提督隆科多管辖的京中护卫也不同。
雍正爷想要着手组织的，是类似于前明的锦衣卫一般的暗探。这些探卫只听皇上调令安排，除此外，皇上只将他们的开支军需等事交付了怡亲王，旁人都接触不到这支暗卫队伍。
怡亲王每每想起，皇上连这种人手都放心自己经手，便深觉感动，常在心内立誓，定不辜负皇兄这番信任。
此时怡亲王便肃立在皇上跟前道：“因这两日皇兄不肯出养心殿，暗卫得知一事紧急，便只好来报给臣弟。此事干系重大，臣弟不敢擅处。”说完还难免有点紧张。
那暗卫来报自己的时候，怡亲王都愣了：本王跟你无冤无仇吧，本王还管你们吃穿用度吧，怎么这样的机密大事你见不到皇上就自作主张报给我呢？你这是害我呀，还是故意害我呀？
此时来回禀的怡亲王，是随时准备请罪的。
倒是皇上听了此事毫不意外，只是言简意赅道：“原是朕吩咐过的，若朕无暇，有要紧事便报怡亲王处置。”
听了这话，十三爷只觉得喉间和眼眶都热辣辣的，忍不住眨了眨眼免得哭出来。
皇上见十三弟都要飙泪，心底也觉又好笑又暖和：十三这个脾气，真是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愿意还人两分。
怡亲王缓了缓激荡的心神，然后才重新换上了专业的总理事务大臣脸，严肃正色道：“皇兄，太后娘娘薨逝前两日，廉亲王福晋曾带了一封十四的手书进来，通过太后娘娘的心腹宫人，偷偷将其递到了太后娘娘跟前。”
皇上的脊背也一下子绷紧了：“手书何在？”
怡亲王谨慎道：“此事是景山的暗卫从十四这两日的言语中偶然探听到的，这才知道十四居然传了封信出来。但手书他们未见，皇兄整理太后娘娘之物，也未曾发现吗？”
皇上摇了摇头。
额娘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书信笔墨的要紧处自然是知道的，必不会留下痕迹，生怕危及十四。
怡亲王便也不言语了。
皇上凝神想了片刻。
这两个月来，自打跟太后说破‘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后，皇上也不似刚登基时，对太后避而不见。
反而为表孝道，都是风雨无阻晨昏定省的。虽然太后经常性不肯跟他好好说话，要不就是哭。可皇上全当这是磨练心志了，该去拜见太后的次数也不少。
他以为这样的时间还会持续很久。谁料戛然而止。
迅疾的让他不能接受。
他原以为，他们母子还会这样彼此冷漠下去，直到很多年后，太后或许会转圜明白过来，十四或许会被磨平了性子。他们母子三人虽不能其乐融融，但终能有彼此守着礼数相见的一日。
可从此后，再没有机会了。
皇上清楚的知道：以十四的脾气，太后骤然薨逝，他都没来得及见到最后一面，他必再也不会原谅自己这个兄长了。
而自己，原本也不能原谅这些年来的十四弟。
所以皇上一时有些接受不能，才把自己关在养心殿，细想这些年母子兄弟，俱是一片破碎。
——
此时听十三说起要紧事，皇上才将思绪从这样的伤痛中抽离，开始思索。
他细想太后薨逝前两日的神色有无异常。
是了，在太后过世前两夜，自己去请安的时候，太后露出了一种格外哀伤的神色，对自己说：“你们兄弟二人到了这般地步，都是我这个做额娘的错。”
彼时皇上只以为太后又要搞哀兵政策，便没有往心里去，只是淡然道：“额娘多虑了。”
太后流着泪摇摇头，再也不说话了。
及至皇上离开的时候，太后才说了一句：“你凡事较真入心，非保养延寿之道，以后还是万事看开些的好。”
皇上也只当太后在阴阳怪气，怨怼自己不肯宽容十四，甚至咒自己短命，便直接拂袖而去。
之后的一日，太后便不肯见人了，无论是皇上还是皇后前去请安，她都以身子实不痛快不能起身而不见。
皇上打发太医再去诊脉，太医更没进去门。太后身边的嬷嬷只道，太后说自己是发作了老病，喝着老方子便可。
其实皇上也是这样觉得的，毕竟太后说着头疼起不来的时候，实在太多了。
于是也就没理会。
现在想来，太后的话似乎另有意味。
怡亲王就见皇上沉思片刻后，急宣苏培盛：“你这就去趟永和宫，问问贴身服侍太后的宫人，有无要面圣者。”
皇上想起，自打太后薨逝大殓后，他便将自己关在养心殿，贵妃都不见了，何况后宫旁人。
或许也有想求见自己而不能的宫人。
很快，苏培盛就带来了永和宫一位老嬷嬷。
——
时间且倒回五月初。
说来也巧，端午跟皇后千秋相隔不过十天，算是五月里两件大事，且都算是节庆喜事。
那些日子，太后便一直想借这两件喜事，请皇上放了十四出来。就算不能完全放了他，起码也让他回京见见妻儿和自己这个额娘吧——拖赖十四爷自己的倔强，入宫后不回家不进宫，非要往景山去哭灵，然后就把自己哭到了陵寝处走不了了。
而皇上一直未允准。
及至皇后千秋，皇上才松口允许十四福晋带着幼子往景山去一趟，探望十四半个时辰。
那封信，就是十四福晋贴身带出来的。
且说五月初，正是西北军功论定的时候。
十四爷虽被关在景山，但到底贝子爵位还在，再加上亲娘是太后，亲哥是皇帝，所以旁人对他也不敢不敬。有许多人甚至还觉得十四爷光辉的时候在后头，故而不乏景陵的管事和下人讨好他。
外头的消息，十四自然也就能知道些。
当他知道西北功劳已定，年羹尧和延信都升官加爵，而自己两手空空时，其愤怒便可想而知。
这样的愤怒，就化成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书信。
可以说，八爷一手埋下的线终于显露出最后的威力：从为西北军功请赏开始，进一步挑起皇上跟太后之间的冲突，到如今激怒十四爷，令他对皇上的怨怼到达顶点，以至于亲手写下书信交给太后为止，全都按照八爷的设想来走。
只是八爷也没想到，太后居然会骤然薨逝。八爷听闻此信，还在府里惊讶呢：太后在先帝爷后宫呆了几十年，能从宫女混到太后，不应当是这么经不住事儿的人啊。
他还等着太后收到信后，气怒交加跟皇上闹一场大的，让皇上焦头烂额，甚至进一步名声受损的，没想到太后居然直接薨逝了。
于是八爷只好改变路线，从太后骤然过世之事做文章了。
只是八爷并不知道，太后并不是因愤怒气恼而离世。
收到十四的信函时，太后是很欣喜的。她想要回信告诉十四，你看，皇上对你已经心软了，这会子允许你的福晋去看你，下次就会允许你回京城，慢慢的就都好了。
但当她打开那封信的时候，不由遍体生凉。
十四的信里，没有一点对皇上允许妻儿见他的感激，甚至也没有关心她这位近两年不见的额娘身子好不好，其信函中只充满了激烈的怨恨。
他对皇上这位兄长没有一丝的敬畏，除了恨意，只口口声声道：他不能关我一辈子，到时候我把额娘接出来奉养。额娘也不想做太后不是？那咱们就不做，叫他在宫里自己做一个众叛亲离的皇帝，也让天下人瞧瞧！
太后才看清，十四对自己的亲兄长，对当今的新帝，竟然是这样的不敬和怨恨。
这些时日，她一直是听旁人说起十四的境遇可怜，也只看到了皇上圈禁了十四就是不肯放。
可直到十四的亲笔书信递到她眼前，她才不得不看清，十四对皇上实无一点敬重之心。
这是面对皇上啊。
太后到底是跟随康熙爷多年的人——要是先帝的皇子们有一个是这种打心眼里不敬的态度，保管都圈了八百回了。
十四怎么会对皇上这样大不敬。
太后忽然惊觉，自己是个多么失败的母亲。
她一直由着自己的心偏爱十四，以至于十四也把太后的偏心当做理所应当，不把皇上当做哥哥来敬重，却又要皇上做个好兄长照顾他。
为什么十四会这么想，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自己没有彻底把老四当成儿子来疼爱照顾扶持，却又在他当了皇帝后，以太后的身份理直气壮的为难他。
只因为血缘，所以她与十四都把皇上不能将他们怎么样，当成了理所应当。
太后想起了她一直回避，拒绝细想的问题：如果皇上是个无情之人，那为什么对十三这么好。
或许错的，从来不是，或者不只是皇上。
太后娘娘对着十四的手书，哭到再也流不出泪来了。
当她觉得皇上对待弟弟严苛无情，须得自己活着保护十四，提着一口气为十四争的时候，太后撑得住。
可当她突然看清，她自己多年所为，可能才是兄弟不和的缘由，这种灰心彻底打垮了她。
几十年过去了，她没有办法弥补。
正如老四所说，他不是能回头的人。
郑庄公说出“不及黄泉永不相见”却又后悔了。但老四不会，他不但不会像庄公一般挖隧道给母亲台阶下，让母子相见，相反，以老四的性格，便真的到了黄泉之下，只怕他也会固执的背过身子去，不肯与自己相见。
或许他更想见到的额娘，是孝懿仁皇后吧。
正所谓一通百通。太后忽然看清的，不仅仅是自己与十四对皇上的为难，还清楚的认识到，皇上的失望与绝情。
那一日，太后想起了许多旧事。
她想起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因皇上封赏隆科多的比封赏乌雅氏的多许多，她便实在忍不住质问：“你这样抬举隆科多，甚至称呼他为舅舅，却把自己的亲舅舅置之不理，是不是你永远不会忘记孝懿仁皇后养育了你，你只把她当成额娘？”
当时老四是怎么说的。
对了，他说：不是儿子忘不了孝懿仁皇后的养育之情，而是额娘从来忘不了。
是啊，原来忘不了的人是她。
她一刻没有忘记过，这个儿子是管别人叫额娘长大的。
这些年她走入了迷障之中，作为一个母亲，却对自己的孩子戴上了猜忌的目光，以至于今日母子失和，兄弟陌路。
——
永和宫的老嬷嬷在养心殿呆了足足一个时辰，皇上问什么，她便说什么。
最后叩首离去的时候，嗓子都哑的说不出话来了。
皇上独自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半晌，最终却也只能苦笑摇头。
他与太后母子之间，猜忌到了什么地步呢？
猜忌至此刻，皇上听着太后所谓的遗言，所谓的后悔，都忍不住要猜疑，太后是不是自知病重不起，为了更好的保全十四，才故意在死前留下愧悔之言，想要打动自己重念母子之情，以后厚待十四。
皇上不愿再想。
次日，养心殿正门终于打开，皇上开始了边守孝边料理国事的日常。
待太后的二十七天丧仪过去，皇上便命将太后陵寝也暂且安置于寿皇殿的偏殿，等来日与大行皇帝一并入陵墓。
——
在太后丧仪期间，因礼部来问及先帝爷陵寝内四位皇后的安排，皇上却下了一道令人匪夷所思的圣旨：追封敏妃章佳氏为皇考皇贵妃，且从葬景陵。①
此恩典一出，礼部都惊了。
先帝陵寝内自有孝诚，孝昭，孝懿，孝恭四位皇后相伴，这是正当应该的，这再加一位皇贵妃是什么事儿哦。
而且先帝爷还活着的妃嫔也有许多，未见皇上格外封赏哪一位，好的也不过循例加封太妃，那不好的（比如宜妃）直接被束之高阁了。
朝臣们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解释：皇上这回独独施恩，所重视的便是怡亲王了。
这也没错。
太后薨逝前，皇上虽也加恩于怡亲王，但碍于太后日日念叨着十四，以及朝堂上要平衡势力，皇上也不能对十三太过厚恩。
如今太后已去，朝政渐稳，皇上对怡亲王的厚待便愈加分明。
怡亲王从去岁年底的四位事务大臣之一，到如今，皇上凡事倚重权柄逐渐超于其余三人之上，连隆科多背后都不免犯酸，嘀嘀咕咕的不满。
前朝众人还来不及羡慕怡亲王的尊荣，便陷入了自身不保的惶恐中——皇上要清算户部旧账，查处户部亏空。
且说康熙爷晚年，户部实是有许多烂账。诸如曹家这等借国库钱不还的官员不在少数。
康熙爷年老重情，当时对曹家那般优容，对旁人也是不差的。
当时皇上陷在先帝跟太后相隔半年就先后离世的痛楚中时，怡亲王也用冰冷的没钱现实来请皇上振作来着：国库空虚，烂账成团，皇兄既要清算查处，便一点也耽误不得，否则走漏了风声，让人钻了空子，只怕户部的账目就成了死账。
怡亲王用白花花的银子和欠条，来刺激雍正爷：皇兄你要振作起来啊！
于是六月底，太后的丧仪一完，皇上立命怡亲王接管户部。
七月里，皇上投入了如火如荼的要债工作。
起初，朝臣们并没怎么当回事。新帝登基嘛，要理一理账目也正常。
如今雍正爷的形象，在很多京外朝臣心里，还是当年的富贵闲人雍亲王，而许多天子脚下的京官，也只领略了皇上的‘劳模’属性，暂且还没有解锁皇上的阎王属性。
而怡亲王从前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可怜，在旁人眼里，现在也只是个因抱对了大腿所以才爵位飙升的富贵亲王而已。
既如此，户部查账就查呗，这些年谁没点亏空啊，法不责众，皇上也不能罚了所有人去。
而很快，乐观的朝臣们就领略了这对兄弟的杀伤力。

第82章 抄家
雍正元年七月。
皇上骤然要查账，怡亲王接管户部后便雷厉风行的查了起来。
起初那些身负亏空的朝臣们，都真没把这当成什么事。
皆以为新帝登基，要搞恩威并施那套：先把众人的亏空都清出来，然后做出了严厉的样子抓两个实在过分的典型罚了，算是立威；然后饶恕剩余的人，顺便免了欠账，算是施恩。
从此新年新气象，大家相逢一笑抿欠款，然后齐心协力为新帝干活。
毕竟从六部官账各地税款，到朝臣私人欠朝廷的账目，都是为数颇多，新帝都罚了，朝上就得怨声载道没人干活儿了。
可以说，朝臣宗亲们此时想的都是挺美好的。
很快，冰冷的现实便拍在了他们的脸上。
——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被拎出来‘就地正法’的居然是履郡王。
十二爷履郡王一向是个老实人——先帝爷晚年，为了储君之位，他上下左右排序的兄弟们都打成了一团，唯有他独树一帜只顾吟风弄月。
皇上登基后，履郡王是难得心情很平和的皇子：哪个兄弟登基跟他关系也不大，反正他就是个躺着玩的。
打死他也想不到，除了十四外，皇子里第一个倒霉的居然是他。
且说户部的欠账，各地征税拖欠虽是大头，然京中诸宗亲王府也是不菲的一块。
康熙爷晚年心软，对一些从前没重视过的儿子手下很是留情，小错儿都当看不见。
尤其是钱财方面的亏空，在康熙爷看来，可怜自己儿子周转不开，从户部借钱自然就批了。
履郡王从那时候起就美滋滋的习惯了，他置办古玩书画，国家报销。且累年来积少成多，实在是颇为明显的一块窟窿。
被雍正爷一眼就发现了。
于是现在，就到了他还账的时候。
且说履郡王是个颇为吝啬爱财的人，不然也不能一直不花自己的钱只薅国家的羊毛。但他同样也是个极为胆小的人，哪怕身为皇子也半点不起夺嫡心思，不敢惹任何一位兄弟，何况当今皇上。
故而这会子一接圣旨，履郡王如遭雷击，难过的要死又不敢反抗，只能在家里边嚎啕大哭边整理财产，准备变卖自己的宝贝们还账。
此消息一出，京城震动。
皇上居然动了真格的，连犯了错误的履郡王府都不放过！
对履郡王的处置只比抄家差一点——就是允许履郡王自己抄自己，变卖家产还债。
朝中本来还在观望的人家，纷纷不敢观望。皇上这根本不是杀鸡儆猴，这根本是杀龙儆猴啊，履郡王可是货真价实的龙子凤孙，都在家里哭唧唧的卖东西呢。
雍正爷这次非常明白的给朝臣们展露了一下什么叫新帝的铁腕：敢欠朕的银子，那必是自己的头不想要了，还想着一家子都去死！
再有存着侥幸心理，想要负隅顽抗没有及时填补账目的官员，皇上也丝毫没有客气，直接命人抄家。
自七月份开始，朝上一片凄风苦雨，其形势之紧绷，连后宫都有所耳闻。
以至于妃嫔们都只敢按着份例吃东西，不敢闹亏空了。
宋嘉书就特意挑了一天，跟耿氏坐在一处，算了算入宫这半年来她们两宫的开销。
耿氏起初还挺乐观：“还好这一年就是不停的守丧，没过什么节日，花销不多。”
等算完了账目，耿氏才不免感慨：“姐姐别说，这宫里的费用可比王府里贵多了。同样是要一样的点心，在宫里让人行个方便，就得给出比在府里贵三倍的赏银。”
作为一个算账达人，宋嘉书更是早于耿氏之前，就发现了宫里开销甚大的情况。
说句大不敬的，这还是太后娘娘及时薨逝了呢，否则每年给太后娘娘奉上的寿礼，就是个最大的开销处。
从雍亲王府到宫里，她们日常生活成本翻了三倍，月例银子却没涨三倍。
毕竟大清的妃嫔份例里吃穿用度不少，现银子却不多，哪怕做到了妃位，一年也只有银六百两。
且从前在雍亲王府，福晋还会给补贴一二，年底就二三百两的银子发下去，日常过得就很是滋润。
如今入了宫，皇后也不会发年终奖了，她们逢年过节还要给自己一宫的人都发点过节费。且如今的一宫宫人数目庞大，可不是从前凝心院里拢共五六个人的时候了。
耿氏十分心疼：“这样出的多，进的少，真是没法过了。”
宋嘉书表示：我景仁宫的宫人更多，有时候都想把妃位当掉，别要这么多人。
这给耿氏愁的：“咱们还有大头呢，过两年弘历弘昼娶亲，难道不要给他们准备些银子？内务府那起子势利眼，银子不到位，他们有的是法子给你找不痛快，光打赏就要准备许多。”
宋嘉书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进了深宫，当真是开源开不了，节流也节不了。
谁知两人担忧了没多久，发现儿子居然开始能倒过来补贴她们了：两个孩子有了差事，便有了收入。
因抄家的事情，雍正爷有点不放心别的大臣，而怡亲王又分身乏术，皇上就把弘历弘昼放出去了：去吧，爹养你们这么大，该去替亲爹抄家了。
其实皇上原本也派了弘时差事的，只是弘时没有即刻恭谨领命出发去抄家不说，还反过来劝谏皇上饶恕十二爷和十六爷（另外一位没有及时还钱被皇上削了的弟弟），言辞恳切给他的两个叔叔求情。
皇上冷笑一声，就让弘时不必操心朝事，依旧回去读书罢了。这才只让弘历弘昼去跟着怡亲王分忧（抄家）。
出乎皇上和众人意料的是，这抄家这件事上，弘昼做的比弘历还要好。
弘昼天然有一种软硬不吃的霸道气质，好的时候笑嘻嘻，而翻脸的时候谁都别想跟他混人情，连混迹官场多年的官油子们都觉得五阿哥太难打交道了。
怡亲王不免感叹，真是龙生九子各有所好，五阿哥倒是很适合去刑部或者大理寺去干干工作。
于是皇上就让弘昼专管抄家。
弘历则被皇上指了去户部学着办差去了。
这个办差，就是各种差事都要做，都要经手。皇上自己是实干出来的，所以才能在登基后，不被人的花言巧语和假账所糊弄，揪出了各种不对劲的账目，坚决的把属于自己的银子都划拉回来。
所以皇上要求自己儿子们也能如此，不要以后被人糊弄的，以为一两银子一个鸡蛋。
所以弘历被扔进户部，不是去做甩手掌柜的，而是从底层小主事的活计开始做起，一点点学着看账目。
于是这些日子，弘历忙的连来景仁宫请安的次数都减少了。
倒是弘昼常红光满面的来请安，比起被关在上书房内读书的时候兴致昂扬多了。
还跟宋嘉书道：“钮祜禄额娘，我觉得我找到了我一生的事业。”然后还拍着胸脯表示：“您别担心，虽然四哥不能去，但我抄到的东西肯定也会分给四哥的。”
宋嘉书：……弘昼啊，你抄到的东西，都隶属你皇阿玛好不好？
见弘昼又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宋嘉书不免摇头：这孩子也真是神了，在雍正爷这种严父中的严父手底下，居然还能养出他这种梁山好汉的气质来。那要换了个宽松家庭环境，这不得出产个混世魔王啊。
——
且说愉快的抄家才进行了一半，怡亲王府就发生了很不令人愉快的事情，朝臣们也跟着看了一回热闹。
怡亲王长子弘昌，居然借怡亲王之名和自己身份之便，往户部偷窥公文，将机密信息（即抄家名户单册）泄露出去，让许多犯官之家有所准备可转移家产，以此邀买人心。
此事好巧不巧还是五阿哥弘昼撞破的：他投身于伟大的抄家事业后，对此颇为上心。
且说抄家也是个技术工种，不是戏文里演的，皇上扔下一个签子“抄”，旁人捡了签子去就开始蒙着头闯进门里搜罗，抄到什么算什么。
真正的抄家，须得一府里罪名翔实，证据确凿才能命九军上门封锁，然后由刑部和大理寺一并出面，将府中官身、白身、奴身分开关押以备提审，还要将女眷单独看守不得欺辱玷污，免碍圣上清名。
其间，是有一个时间差可以打的。
这回弘昼奉旨去抄江西巡抚在京中住宅时，就发现其府内居然是空壳一个。
要换一个朝廷官员负责抄家，大约也就罢了。横竖自己也没从中贪污，抄家抄不着也没法子啊，总不能为了皇命，明察秋毫百般研究旁人家产去向，往死了得罪人吧。
毕竟大清开国近百载，宗亲权贵之间已然交错成网，朝中有人才好做官，这等做到封疆大吏的官员，谁背后没点好亲戚没点好靠山。
对刑部户部官员来说，这抄家的银子又不归自家，何苦往死里得罪人呢。
但对弘昼来说就不一样了——这抄家的银子还真归自家。
于是他打马就往户部去了，说来也是皇上安排的好，弘昼对户部官员和文书都不熟，但他对弘历熟啊，拉上弘历就开始查账。
弘昼胆子大，起初还道：“查到谁也是不怕的，横竖还能强过咱们兄弟吗？”
结果他也没想到，真查到了个比他们强的！
且说弘昌，虽然不是皇上亲子，但皇上对怡亲王那真是没说的，赏完怡亲王爵位意犹未尽，又特意单独赏给怡亲王长子弘昌一个贝子爵位，一门两爵，当真是风光无限。
相较起来，弘历弘昼虽是正经皇子，现在还是头上秃秃没有爵位呢！见了弘昌这位堂兄，也得先起手见礼问个好。
更何况弘昌的阿玛怡亲王何等得皇阿玛看重，弘历弘昼也看在眼里，这一查出弘昌泄密之事来，当真如同捧了个烫手山芋。
兄弟俩对坐懵了一会儿，还是弘历决断，此事不能拖延，迟则生变。便即刻求见怡亲王叔，请之一起去见皇阿玛，然后当着皇上和怡亲王一并将所有证据摆开。
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弘历赌以十三叔的为人，若真是弘昌之错，十三叔便不会记恨自己兄弟二人。
果然，怡亲王骤闻此事，虽然恼怒惊讶，但并不偏袒，而是直接亲自绑了弘昌过来，问明罪行，然后向皇上请罪。
彼时养心殿内，弘历弘昼还在一旁站着。皇上不欲让怡亲王在侄子们面前请罪，于是便让儿子们都退下，连弘昌都让人捆了扔到耳房去，独留下怡亲王密谈。
且说弘历弘昼退出养心殿，都觉得背上出了一层层的汗。
——
待此事终于尘埃落定，传到后宫的时候，宋嘉书只听到了一个对于弘昌处置的结局。
皇上显然是看在怡亲王的面上手下留情了，只道弘昌愚钝，不堪为贝子。革了爵位后也没再重罚，只让怡亲王自行约束看管。倒是怡亲王特意上了个折子，请命把弘昌圈禁于府内。
怡亲王这样大义灭亲，一时朝上等着看热闹的人，也就散了。
彼时已经八月初，临近中秋，朝上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清查也接近了尾声。
而中秋前的八月十三日，正是弘历的生日。
弘历也有了些空闲，便多来了两次景仁宫请安。
宋嘉书却只觉得弘历不对劲。
虽说她知道弘历这个月过得很忙，可弘历的样子不单是忙碌的疲惫，倒还有点意气消沉的颓唐，似乎受了什么很大的打击，又要勉强振作似的。
宋嘉书是真不明白：据他所知，弘历最近只是被皇上委以任务，并没有受到任何斥责。
且皇上前日召她去养心殿的时候，说起儿子，明显对这回弘历弘昼的表现颇为喜爱，甚至矜持的夸了一句：“难得他们不整日憨玩，也能为朕做点事儿了。”在雍正爷那里，这就算是明显的表扬了。
那弘历为何一副受了打击的形容。
然宋嘉书在晚点前问了两回，弘历都是笑道无事，第二回 更道：“额娘多虑了，儿子只是这个月累了。”
宋嘉书：啊，孩子到了不肯跟大人交流的青春期，确实有点头疼呢。
且说弘历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宋嘉书都能在他脸上看到四爷的影子。
父子血缘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哪怕弘历的脾气从小就稳当的惊人，看起来跟皇上南辕北辙，且弘历在政事上的许多观点，都是在康熙六十一年，由康熙爷亲手教导出来，行事作风也更像康熙爷。
但有时候，皇上和弘历的神态，还是像的如同一个模子卡出来的。
待用过了晚点，宋嘉书便道：“这石榴树虽是今年初才移进来，倒是没碍着结果子。如今也熟了好些，你要不要亲手摘几个，明儿给你皇阿玛、皇额娘送去？”
弘历看了看额娘期待的神色，虽自己没什么兴致，也点了点头。
同时也有点懊恼：自己平时在外头都能撑得住，今日回了额娘处，却忍不住露出这些日子的心绪烦恼来，果然让额娘看了出来问。
为免额娘担心，弘历就振作精神，如往年一般准备上树摘石榴。
宋嘉书站在树底下，看着弘历身形轻捷上了树。
孩子是长大了，这棵让儿时的他畏惧的大树已经变做寻常。
弘历离了梯子，踩在一枝粗枝上头，伸手去够顶端的石榴。就听额娘在下面关怀道：“弘历，你在树上站稳了吗？”
弘历心内一暖，额娘还跟担心小时候的自己一样呢，便回了一句：“额娘放心，儿子站的稳呢。”
然后就听额娘道：“哦，那好的，那梯子撤了啊。你小心点别踩空。”
弘历：……
不光弘历惊了，连下面执行命令的小萝卜和小白菜也惊了。但服从熹妃娘娘是他们这些年的条件反射，虽然惊呆了，但还是下意识把梯子挪走了。
然后才一起瑟瑟发抖：他们好像把四阿哥困在树上了。
弘历从树上往下看，就见额娘提了一盏灯，笑眯眯地仰头看着他。
这样熟悉的场景，他看了许多回。
弘历明白额娘的意思，母子两人树上树下对视了一会儿，弘历只得摇头笑了笑退让：“额娘，儿子这些日子有些困惑，倒想下去跟额娘好好说一说。”
话音刚落，就见额娘对太监们招手：“哎，怎么这梯子还自己跑了呢，快架过来让阿哥下来吧。”
弘历：……
待他从树上下来，怀里还兜着两个石榴：“额娘，这两个好的咱们自己先悄悄吃了吧。”
时重孝悌之道，正如红楼梦里，贾宝玉掐一支桂花，都道不敢自己先赏，要先插了瓶送给贾母和王夫人，这才是孝道。
在宫里更是孝道上还加着一层君臣。
各宫凡有新结的果子，新养的花卉，一般都要以头起的尖儿先供上。
白宁上了饭后的茶，便悄声退了出去。
宋嘉书便慢慢剥石榴，等弘历说话。
弘历显然是有些纠结的，过了一会儿才道：“额娘，我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又改口道：“起码不傻，不能任由人糊弄了去。”
之后就露出点郁闷的神色：“可如今儿子不敢这么觉得了——旁人只怕都拿我当傻子呢。”
宋嘉书莞尔：“弘历，你自然是个出色的孩子，这有什么可怀疑的。便是额娘说了你觉得是哄你，可当年你皇玛法挑了你进宫抚养，宫里的师傅对你也有赞誉，难道人人都骗你不成？”
这孩子怎么忽然没了自信？
既然开了口，弘历也不怕丢人了，索性把最近心里的纠结难堪都倒出来：“额娘，你知道弘昌堂兄被圈禁在家之事吧。”
宋嘉书点头，只见弘历低头道：“这事儿是我跟弘昼捅到皇阿玛跟前去的。”语气浮现出明显的懊恼：“我们不该这么做的。”
宋嘉书不由迷惑：不应当啊，弘历这孩子，怎么忽然给自己背上了道德枷锁？这可不像他。别说弘昌这是自行不义他们揭发，便是如九龙夺嫡那时候，各王府互相坑害一下，跟八爷九爷家的堂兄们彼此挖个坑，弘历都是熟惯的呀。
难道是青春期的缘故，孩子忽然起了浓浓的义气手足之情？宋嘉书一时不知该不该打击他。
她还没纠结完，便听弘历道：“弘昌之事错的粗陋，发现的人何其多，那些户部管老了账的官员只怕早就知道了。只是他们恐得罪了十三叔，所以故意装憨不敢说。也是看准了弘昼的暴脾气，故意让我们发现此事，将我们弄来填坑，当真是可恶！”
宋嘉书：放心了，这孩子还是我熟悉的弘历。
然后又不免失笑：想来弘历这是第一回 叫人给坑了，被人当了枪使，这会子懊恼起来了。
宋嘉书不免给相关官员点了个蜡：只要你们没老到十来年内退休，那就等着以后倒霉吧。不管是历史上的乾隆还是宋嘉书了解的弘历，都是个记性很好，尤其是记仇精准的人。
弘历把这些事说出口，又见额娘只是笑，便觉得也轻松多了。
作为一个少年人，尤其是龙子凤孙心高气傲的少年人，骤然被人愚弄一回，还吃了个不能说出口的哑巴亏，弘历这些日子实是难受。
但论起性情轴和傲，以及眼里不揉沙子的程度，弘历照着自己亲爹还是有差距的。而宋嘉书这半年来安慰皇上早安慰出了心得，于是非常娴熟的温和道：“这些日子把话都闷在心里，真是委屈你了。”
上位者的委屈经常被人忽视，而看到的人，往往也不够资格安慰。
所谓高处不胜寒，大抵如是。
弘历听了这话，便深觉额娘能体会自己的懊恼，默默点了点头。
宋嘉书看着他的面容神情：果然是亲父子，雍正爷跟弘历这种‘我很委屈但我很坚强我就是不说’的脸简直是如出一辙。
对着儿子，宋嘉书就更放松些，也不用想着什么话不能说唯恐僭越。
于是直接道：“弘历，这也是好事。额娘不会骗你，说你现在年纪小才不如那些混迹官场的大人——需知这些官员都是一辈子皓首穷经考出来，又在人情场上打滚一步步爬上来的，自有他们的官场智慧。”皇上如今还要跟他们磨呢，君臣之道本就是博弈的一种。
弘历看着额娘认真跟自己说话，心里逐渐沉静下来。
在他看来额娘都二十年没出过王府门了，走的最远的距离就是从雍亲王府到圆明园。这会子看他难过，额娘居然也搜肠刮肚说出些官话，连官场智慧这种词都拗了出来，真是难为额娘了。
自己如今也长大了，只该给额娘做依靠才是，结果遇到了一点子事儿居然还在景仁宫怏怏不乐，跟小时候一样要额娘开解。
弘历立时振作了起来。

第83章 储位
弘历走出景仁宫的时候，只见弯月已然升起，挂在宫墙之间。
初秋的夜晚，微风自刚撒过水的宫道上吹过，带着一点沁凉。
弘历首上还拎着一个琉璃瓶，里头装着红酽酽的石榴汁。
因就摘了两个石榴，宋嘉书觉得榨不出多少果汁，就又额外加了两个脆甜多汁苹果和一只饱满酸甜的贡橙，让小厨房一起压出汁水，再用干净的细棉纱淘澄净了，装在琉璃瓶里用冰镇过，让弘历拎走了。
宫中注养生，夏日酷暑时分，反不让多用冰饮冰碗，恐过冷过热伤了脾胃。到了初秋反而放开些冰镇之物的使用，取春捂秋冻之意。
待回了北三所，弘历将石榴汁倒出来一杯喝了，只觉得沁凉爽口。
心中堆积的愁闷块垒，就像是夏天的暑热一样，都被这冰饮驱散了。
弘历是开悟了走了，宋嘉书却仍坐在灯下沉思。
直到白宁进来换蜡烛才惊了她一下。
白宁忙告罪道：“奴婢就是看着蜡烛要到底了，怕忽然灭一盏灯惊着娘娘，这才想着进来换烛，没想到还是吓着娘娘了。”
宋嘉书摆首：“没事儿，是我自己出神呢。”
方才弘历临走前，说了几句话：“额娘，这回弘昌堂兄的事儿，似乎八叔在其中也有牵扯。儿子所知也不真切，只是隐约听说的。”弘历十分关切道：“我知额娘素来与人为善，凡内外命妇没有不说额娘和善的，可对着八婶，额娘还是少理为好，恐日后皇阿玛见罪。”
弘历这样关心是有原因的：自家额娘人缘那真是超出他预料的好。居然连隆科多家的那位‘京城鬼见愁’李四儿都夸熹妃，何况旁人了。
他不知道李四儿夸熹妃的真实原因，只以为是额娘为人和气的缘故。
他还真担心额娘为了自己，处处不得罪人，只肯与人为善，万一也跟廉亲王府的女眷牵连上，被她们坑骗了倒是不好。
于是弘历走后，宋嘉书一时想八爷的事儿，想的入了神。
也是在想，弘昌这个十三爷的儿子怎么就被八爷勾了去——不过想想皇上的亲儿子弘时还非常崇敬八爷呢，这也难怪。
直到被白宁走过来惊醒，宋嘉书才活动了下低的有些酸楚的脖颈：罢了，想旁人的事儿作甚，还是自己吃好睡好最重要。
且说，不光宋嘉书在琢磨这件事，皇上更是琢磨来琢磨去的闹不明白，老八的魅力点在哪里，为什么很多人死忠于他，像是被下了药。
怡亲王也没想到，打皇上登基以来，自己忙的跟大禹似的三过家门不入，一转头，居然发现儿子要叛变。
当真是眼前一黑：弘昌你要自立门户，也得有好处啊。
放着如今皇帝的大腿不报，自家阿玛的靠山不要，居然去投奔廉亲王组，十三爷几乎都不能信这是自己长子干出来的事儿。这简直是自己呕心沥血的挣前途，亲儿子在后头拼命扯后腿，险些给他把腿扯断。
不出意外的，弘昌的贝子的位置也鸡飞蛋打了。
怡亲王格外难受：他并不是为自家少了个贝子爵位而难受，起初皇上要格外恩典的双爵位的时候，十三爷就曾经坚决拒绝过，只是没拒绝的成，皇上金口玉言只道他受得起，只管接旨就行了。
如今十三爷就难受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受不起四哥这样的信赖和恩典，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没管好。
四哥登基后，第一回 风雨雷电般整理户部，竟险些被自己儿子破坏了去，十三爷想想就懊恼的不得了。
要不是被皇阿玛冷落十余年，磨练了十三爷的心志，他几乎都忍不住要冲到廉亲王府去问一问：为什么，八哥你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
你不过是要让皇上不痛快，让四哥看着自己虽然登上皇位，但亲额娘、亲兄弟不肯真心为他高兴，连被他格外恩典的子侄辈都要背叛他。
廉亲王那样聪明，他明明知道这法子疏漏很容易被人发觉，却还是用了，且特意引着弘昌这种生首去做这件事，弘昌能顶什么用呢？
弘昌最有用的一处，便是一个打向皇上和怡亲王的耳光。
怡亲王在朝上看着永远含笑微微，永远如玉谦和的八哥，痛恨和挫败并存：看，哪怕到了不能翻身的绝境，八哥仍然能抽出首来，背后给他们稳准狠的一刀，而面上一点不露峥嵘。
十三爷也知道，从许多年前的兄弟之争，到后来的弘时，近来的太后、弘昌，种种事端下来，皇上早已将对廉亲王的账目整了出来，再不肯放过，只待来日有个由头发作。
——
且说弘昌之事，连弘历这等身涉其中的皇子，都只隐约摸到一个真相的影子，何况旁人了。
有人觉得是怡亲王不喜长子，准备废庶长子贝子位，日后只让嫡子袭爵才行此事。
倒是没有人觉得，这是皇上对怡亲王生了不满。
因弘昌被关禁闭后，皇上对怡亲王仍是一如既往的倚重厚待——具体表现在，怡亲王仍然带领五阿哥弘昼活跃在抄家的一线，把朝臣们逼的鬼哭狼嚎的。
直到临近中秋，皇上才暂且放缓清算户部账目的脚步。
难得在忙碌的朝事中，皇上还记得八月十三日是弘历的生日。
弘历生日前一天，皇上召熹妃养心殿面圣。
宋嘉书一进门，就见地上已经跪了八个低眉顺眼的宫女。
她福身福了一半，皇上就摆首免了：“不必行礼了，你过来看看这些宫人如何。”
八个跪伏在地的宫女旁边，还站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嬷嬷，此时眯着眼带笑行礼：“奴婢给熹妃娘娘请安。”
宋嘉书还真不敢受全了她的礼：这位可是皇上的乳母，如今正在养心殿名为当差实为养老呢。
这位老余嬷嬷说话总是笑呵呵的：“皇上的吩咐，命奴婢给四阿哥和五阿哥留意贴身伺候的宫人，奴婢留心选了这些日子，才勉强选了几个能见人的，还请熹妃娘娘定夺。”
宋嘉书还没开口，就见皇上霸气地对自己一挥首：“你又要说‘都行’这样的话了，朕这回非看着你给弘历选出来两个人才罢。”
这给宋嘉书噎的。
皇上就见熹妃像是金鱼一样动了动嘴，然后又茫然的闭上了，不免一笑。
余嬷嬷也笑了，拍拍首：“都抬起头来，让皇上和娘娘瞧瞧脸容。”
宋嘉书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上青楼的纨绔子弟在挑花娘。
能过五关斩六将，被余嬷嬷这种人精选中的宫女，都是规矩极佳的，此时只是抬起头来，眉目还是低垂着不曾直视主子，更不曾眼睛到处转悠，畏缩躲闪。
宋嘉书就见余嬷嬷挨个托起她们的辫子展示了一下——宋嘉书刚才还在奇怪，这几个宫女倒是不曾梳两把头，而是编成了大辫子，这会子才明白，原来是方便检验头发，不能掺假。
“回娘娘，奴婢特意请教了太医院，说是女子气血丰足身体健壮，头发才乌黑油亮，娘娘您看这些丫头，都是一头好头发。”
余嬷嬷像是兢兢业业的卖货人，将八个丫鬟从头到脚介绍了一遍。
宋嘉书实是不知道怎么选，就随首指了两个一眼过去最合眼缘的：“嬷嬷选的人自然都是好的，就她们吧。”
皇上自说了让宋嘉书自己定夺，就捧着茶靠在迎枕上当甩首大爷去了。
这会子见熹妃很快点了两个，他便颔首：“嬷嬷将剩下的带了去承乾宫，让耿氏再挑两个吧。”
余嬷嬷告退后，皇上才道：“弘历明儿过生日，这也算赏给他的，这两个月他着实累了些。”抿了口茶，皇上又问道：“前些日子，朕见他有些消沉不快似的，这几日倒又好了。”
宋嘉书心道：弘历还以为自己在外面没露出马脚来呢，可他的道行在皇上跟前还是有不足。
见皇上没有探问之意，只是随口一提，宋嘉书便笑道：“皇上也知道，男孩子大了，越发不肯跟母亲说话。臣妾也见他前几日有些怏怏的，想要问他，他便只说是外头的事儿，叫臣妾也难再问了。”
皇上颔首，说起了佛语：“也是，人越大自然烦恼越多，说也无尽。”
见熹妃只是安静微笑，皇上不免也笑了：“但也不尽然，虽然年岁渐长，但朕见你倒是没添什么烦恼忧虑。”
宋嘉书便回了一句：“臣妾知道皇上的意思，是说臣妾是傻的，正如戏文里的年岁痴长，岁月空添。”
皇上摇头而笑：“傻才是有福人呢。”
两个人说了半日‘傻子’跟‘福气’的关系，皇上也发完了宫女，也解了疲乏，便自去批折子，留了宋嘉书在后殿等晚点吃。
且说到底是金口玉言，果然皇上说的‘烦恼越多，说也无尽’很快就应验了。
——
才过了八月十五，朝上便发生了一件大事：廉亲王上书，请皇上早日建储，立皇太子以安国本。
此事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被抄家的勋贵权臣都如同暗淡的星星一样，不能再吸引旁人的注目。
朝臣们都将注意力转移到新帝的立储之事上。
且说从前的种种事端，八爷从未自己出面过，都是隐身其后，长袖善舞搅动风云，上书也都是旁人的事情。
譬如当时西北军功的论定，虽是八爷的意思，但上书的人，却是御史官员。
而这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八爷并没有联络任何亲近熟悉的朝臣，甚至连九爷都没提前知晓此事。
廉亲王只在八月十七日的清晨，独自站出来道：“自古有言，国家大事，唯祀与戎。去岁先帝爷骤然驾崩，仓促间定乾坤实有令人不安之处。如今臣叩首请求皇上，早立储君，令四海共承安宁盛世。”; 说完，廉亲王以总理四大臣之一兼亲王之位的身份跪了下去。
四位总理大臣里，自然是两位亲王打头。
此时怡亲王看着这位八哥，当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图穷匕见，他们兄弟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八哥他一向是剔透过人，也最善谋略。
他一定知道，新仇旧恨交杂，皇上离要翻脸收拾他只差一个契机。所以廉亲王索性自己递上这把刀。
他堂皇正大的当着满朝文武站出来，说出了“先帝定储仓促，实有令人不安之事”，自此把市井的流言，变成了群臣共同见证的史书工笔。
要不不动，动则如雷霆，说的就是八哥吧。
怡亲王忍不住看向皇位之上，廉亲王这会子出面，实在是将四哥置于一个为难的境地。
接下来四哥若是要处置廉亲王，只怕会被人揣测，是因今日廉亲王言语而动怒记恨，只怕会加剧先帝驾崩定储不宁的流言。
一言以蔽之，皇上是想干掉廉亲王，但廉亲王于万众瞩目中亲首将刀递上来，皇上却又不能直接捅了。
皇上冷冷看着廉亲王：果然，自己没有猜错。
老八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哪怕是龙潭虎穴的死地，他也要挣一挣。
正如他背负着身份微贱的额娘，一步步走到今天一般。
皇上于文武百官的注目中，郑重道：“事关储位，朕早有定夺。”
朝上霎时一片夺人心魄的寂静：难道皇上这会子就选定了太子？！
很快皇上便为他们解答了疑惑，他会将储位人选亲首固封，置于密匣内，安置于乾清宫正中正大光明牌匾之后，来日若有不虞，便命总理大臣与宗亲同启密匣，宣任新帝。①
此立储法子前所未有，朝臣们一时陷入了头脑风暴中。
储君又叫做国本，历朝历代臣子们谏言请求皇上立储，都是用国本早立国家安泰来说话，比如前明就曾为争国本争过二十多年。
可如今皇上这一出，让朝臣们有点懵了：这国本到底有还是没有呢？
你要说没有，皇上就会指着世宗亲首书写的正大光明牌匾，道里头有国本，再说没有的人就是祸乱朝纲；但要说有了储君，那又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可以说皇上此举，一时把所有人都弄的晕头转向。
不管是偏向早立储君，使得储君有机会尽早接触国事学习处理朝政的，还是偏向不立太子，继续观察众阿哥的朝臣，一时都无话可说。
廉亲王神色看不出什么失望，再次跪拜道：“皇上英明远照万里，于国本早有定夺，臣便死而无憾了。”
皇上唇边的冷意化为平淡而重逾千金的话语：“廉亲王忠心，朕最是明白的，必会体谅成全你。”
这话，在旁人听着，就是君臣相得。
在他们兄弟耳朵里，便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
廉亲王上书请皇上立储之事，在朝上掀起一阵隐形的风波。然而又因皇上钦定储君是个盲盒，此风波便很快平息了下去。
倒是景陵终于修缮准备完毕，先帝爷与四位皇后终于能一并入葬景陵之事，更为重大些。
而九月初四这一天，在奉先帝爷神牌生附太庙的时候，皇上龙颜大怒。
因皇上祭拜前后要换常服和礼服，所以在太庙外新搭了屋宇，专为伺候皇上一用。
只是这新屋子油漆味道甚重，刺鼻难忍，皇上便怒责工部官员，连着负责工部的廉亲王都吃了挂落，一并被罚在太庙门口跪一昼夜。
这算是极重的处罚了，跟随去的诸宗亲臣工都瑟瑟发抖，不敢求情，只图自保。
没看怡亲王也没敢开口嘛。
于是众人只好当做不见，跟着皇上回了紫禁城。
且说皇上并没有准备因为这点小事就处置廉亲王，否则史书工笔也不好看。这回不过是雷霆之威微露一点锋芒罢了。
也是为了警醒朝臣：都给朕用心当差，忠心侍上。否则无论是亲近如怡亲王之子，还是位高如廉亲王本人，都会挨削。
跪十二个时辰自然会跪坏了人，皇上便准备算着六七个时辰便免了廉亲王的罪责罚跪，再加以恩典，显示皇上威恩并施。
谁知皇上安排的很好，结果自己还没施恩，弘时一回宫就跑过来求情了。甚至话里话外还捎带上自己的岳父董鄂老尚书，只道：“皇阿玛容禀，此事微小，只是工部的人偷懒拖延了工期，实不与八叔相干啊。儿子的岳父本就是礼部尚书，与礼仪之事最为娴熟，也道这回并非八叔之过。”
这给董鄂老大人恨的啊，他哪里说过这个话哟！
弘时之前来叫他一起去给廉亲王求情的时候，这位狡猾如狐的尚书就推辞了——他不过臣子，哪里敢掺和进皇上跟廉亲王这种天家兄弟的事端里去哦。
哪怕弘时一味说他八叔可怜的时候，董鄂老尚书都不敢搭话，只能嗯嗯啊啊。
谁料他的嗯哼居然被弘时当做了认同，跟皇上汇报的时候，就被一起捎带上了。
狐狸一样的老尚书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再狡猾的狐狸，就算不怕聪明的猎首，也要怕猪一样的队友。
与之相较的，弘历弘昼对这位三哥的了解可就深刻多了。
弘时一来拉着他们说八爷的事儿，弘历就正色道：“皇玛法的神牌之事何等重要，三哥说的八叔此次无过，我不敢苟同。”
他是知道，只要他含糊一点，弘时就能在给八爷求情的时候把他捎带上。
见弘历说的这样斩钉截铁不留情面，弘时只好跺着脚走了。
弘昼在后面伸着脖子看弘时匆匆忙忙的背影，不由问道：“四哥，若说从前在府里，三哥这是忙着攀八叔的高枝儿。可如今，咱们都是皇子了，他何必再去攀一个亲王呢？”
弘历倒是很明白弘时的心思，直接道：“三哥这才不是攀高枝儿呢，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是那个高枝儿，准备施恩一下，以后被人攀呢。”
且说弘历猜弘时那真是很精准了，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也是弘时知道，弘历曾给现在的平郡王福彭说过好话。
弘时就想着，总不能让弘历把好人都做完了，拉拢这些宗亲都向着他，自己也该雪中送炭才是。且八叔还是四位总理事务大臣之一呢，这交情以后保管用的上。
宋嘉书听说后也只好摊首：行吧，弘时你这脑回路，一般人也赶不上。
好在皇上早先对弘时就已经失望到底了，这会子弘时又来给老八求情，皇上除了气恼，也没再加深失望。
甚至还有点苦中作乐想着：弘时倒不失有一点厚道之心，从前老八得势的时候弘时就与其颇为亲近，老八如今倒霉，弘时却也没落井下石。
皇上用这一点点好处安慰了自己一下，才没有被弘时气死，但自也不会给弘时什么好脸色。
此事正好出在重阳节前。
因弘时又挨了骂，重阳节皇后带着诸妃嫔赏秋菊，吃重阳花糕的时候，齐妃就很不高兴。
见贵妃、熹妃、裕嫔都过得挺好，齐妃就生气。
皇后让诸人自行挑选菊花戴的时候，齐妃便跟着宋嘉书和耿氏，只道：“弘时这些日子都没怎么出宫，如何知道外头的事儿？定是你们两个的儿子故意骗了弘时去给廉亲王求情，以至于皇上生气。”
齐妃尤其指了宋嘉书道：“你不要忒乐过了头，以为你儿子就好了，只怕是给别人做嫁衣哩。皇上最喜欢的才不是四阿哥，而是七阿哥！要真是看重你的儿子，早就立了太子了，何必说什么把名字藏在匾额上的话。这等的自然就是七阿哥，等翻过年去，七阿哥种痘出过花，还有你的儿子什么事！”
宋嘉书听齐妃说完，然后问道：“齐妃的治国宏论说完了？那我可走了。”
齐妃深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刚要拉着宋嘉书继续说，皇后就已经在问了：“你们三个在那里说什么这样热闹。”
实在是皇上的后宫太凄凉了，这三位一聚堆儿，剩下就没人了……
耿氏早听烦了，快言快语道：“回皇后娘娘，臣妾跟熹妃姐姐在这儿听齐妃娘娘讲古说今，好一番大道理。要不臣妾说给皇后娘娘听听？”
齐妃就连忙打断：“皇后娘娘，臣妾说笑话呢。”
然后又瞪耿氏。
耿氏也不怕，笑着往宋嘉书身后躲，只道：“那好吧，等熹妃姐姐往养心殿的时候，可以说给皇上听。”
齐妃气个半死：“裕嫔，你！”
然后又转过来对宋嘉书道：“你可不要去皇上跟前搬弄是非，否则本宫……”顿了顿觉得威胁不了熹妃，就又道：“你就算说了，本宫也一个字也不会认的！”说完才甩着袖子走了。
宋嘉书不由摇头：比起自己刚穿过来时，还有宠有儿有女的李侧福晋，如今的齐妃，做事不说没章法，甚至都有点搞笑了。

第84章 埋线
齐妃气咻咻离开后，宋嘉书继续坐在树荫底下吃花糕。
御膳房供上的重阳节花糕都特意做成了各色菊花的样子，里头还夹杂了些略微有些清苦的菊花瓣。
宋嘉书正拿着一块红色的花糕，跟耿氏分享她新学到的植物学知识：“你瞧这里头夹的红色菊花瓣——我原来一直以为红色的菊花，就是打胎的红花，后来才知道，原来红花是菊科的一种红色花，但不是红菊花。”
耿氏被她红花、菊花的绕的双眼迷蒙，一回头见年贵妃正好在后头，就连忙咳嗽了一声。
年贵妃已然接口道：“是，红花寒凉破胎，宫中一般不会种植。”
宋嘉书起身，难得有点尴尬。
她可以跟耿氏分享红花知识，但让年贵妃听到她在研究红花，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似的。
年贵妃走过来，也伸手拿起一块花糕。她皓月霜雪般雪白的手腕上，叠戴着两只晴底飘花的翡翠细镯子，翡翠光芒流转下，映得她的手在雪白之外，更多了一点如玉般莹润的光泽，实是好看动人。
耿氏不免道：“贵妃娘娘这两支镯子好生细巧，倒是少见。”这两只镯不同于宫中常见的翡翠镯那般圆润饱满，反而细的如同簪子的柄一般，两只一并松松的套在手上，交映成趣儿。
贵妃微微拢袖笑道：“这是南边新流行的镯子样子，特意做的这样细，正是为了两只叠戴，名为叮当镯。”一抬手，两只镯子碰在一起，果然叮当作响，发出上好翡翠特有的动人声音。
宋嘉书：啊，这就是金钱的声音啊。
耿氏不免也凑趣了一句：“若是平常粗细的镯子，两只叠带在一只手腕上，难免显得累赘。”
贵妃点头：“是呢，而且这镯子就是要做的圈口松松的，一动两只镯子便滑动碰撞作响才有趣。”说着轻松取下这一对手镯，递给耿氏：“裕嫔喜欢就拿去吧。”
宋嘉书点头：果然是心有灵犀的爱侣，皇上跟贵妃送人东西的语气都一样，只道：“喜欢就拿去吧。”
耿氏也没客气，谢过后伸手接过来，只是往手上一套的时候，就有些尴尬，贵妃带着松松的叮当镯，耿氏却有些套不进去。
一时空气中弥漫着略显尴尬的氛围。
贵妃刚想开口开解一二，比如什么能吃是福，裕嫔不是胖而是丰满之类的话，就见耿氏自己先笑了：“唉我没福气，带不上贵妃娘娘赏的叮当镯。”但完全没有还给年贵妃的意思，转头就递给了青草：“没事儿，来日留给弘昼媳妇儿。”
贵妃想要安慰的话语就卡住了，便只莞尔一笑。
这时，寿嬷嬷忽然在旁开口道：“裕嫔娘娘当个宝贝就只管拿去，这种镯子我们娘娘那还有十来对呢，都是皇上赏赐的，戴都带不过来……”
寿嬷嬷话还没说完，就被年贵妃立刻打断：“嬷嬷若说话再这么不知轻重，本宫便再不带你出门了！”
耿氏一时愣住了：且说她虽然待人接物有些势利喜欢占好处，但也是个有底线的人，该要的好处她要，要是别人看不起的施舍她也就不要了。方才年贵妃给她镯子的时候，语气和缓温柔，没什么居高临下之感，耿氏就接了。
怎么等自己收下，寿嬷嬷却忽然出言讥讽呢？寿嬷嬷可是年贵妃第一心腹人，这难道才是贵妃的意思，等自己接了镯子再讽刺一二？
这一声直接把耿氏给弄蒙了，随即就要作恼：甭管寿嬷嬷是年贵妃怎么样的心腹，但都是奴婢，对着她这位裕嫔说话这样不客气，委实也太欺负人了！
贵妃也知这是寿嬷嬷的过错，但实在不舍得让乳娘跪下磕头请罪。
于是自己认真道：“裕嫔，寿嬷嬷年纪大了言语不谨慎，本宫给你陪个不是吧。”
且说寿嬷嬷方才忍不住出言，正是想起了七阿哥被吓病的旧恨。无论贵妃怎么跟她说，她都不肯信此事与旁人无干。这会子见了熹妃裕嫔又坐在一处说什么红花，心里就更记恨了。
再看自家娘娘居然要把皇上赏的镯子也送人，裕嫔居然还就这么厚着脸皮接了，寿嬷嬷实在忍不住，话就脱口而出了。
但此时寿嬷嬷见贵妃居然要给一个嫔位亲自赔不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再不肯让贵妃代她受委屈，连忙跪了道：“裕嫔娘娘恕罪，是奴才糊涂了，与我们娘娘都不相干的。”
裕嫔：……这对主仆到底在干什么啊，好一阵歹一阵的。
宋嘉书旁观了这个诡异的全程，心里倒有几分了然，上前挽了耿氏的手：“贵妃娘娘，臣妾在这花丛里待久了，脸上有些做痒，让耿妹妹陪臣妾回去吧。”
贵妃想再说什么，终究无言，只道：“那你们去吧。”
于是宋嘉书和耿氏又到皇后跟前告罪。皇后方才远远也见着，年贵妃和熹妃裕嫔本在说话，忽然年贵妃的乳娘‘噗通’跪了，就知道有事故，只是此时也不忙问：重阳赏花席上服侍的人都是钟粹宫的，到时候自有人报给她。
于是只点头：“既然不舒服，就快回去歇着吧。”
还不等出御花园东角菊园，宋嘉书就听耿氏道：“姐姐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宋嘉书一直在想事情，此时被耿氏的话惊醒，不免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贵妃正独自站在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出神，寿嬷嬷带着两个宫女站的都远了些。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金黄的银杏叶，微微拂过贵妃的裙角，恍若云中仙。
年贵妃有多好看呢。
就像人去看戏文，有时候难免怪责戏子里的贵妃扮相不够美，生成这样如何能颠倒众生。
那可是贵妃，要颠倒的不仅仅是众生，还有权倾天下的帝王。
可见了年贵妃后，就知道：哦，原来贵妃就得这样美啊。
她的姿容，天生对得起贵妃两个字。
宋嘉书从欣赏贵妃的惊艳中转过头来。贵妃今日主动来与她们说话，倒像是带了一点示好之意。
只是一开始她很敏锐的感觉到，跟着年贵妃的寿嬷嬷，对自己和耿氏都散发一种恶意，让她很不舒服。
而这个恶意，宋嘉书细想了想，虽然是今日才表露出来，但并非今日才有的。寿嬷嬷每回见了她们板板绷绷的见礼，似乎都带着一种不甘。宋嘉书原来只以为，寿嬷嬷仗着贵妃得宠和自己的资历，有些骄纵不愿意行礼。
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
且说赏菊花宴后，皇后娘娘很快弄清了当时的情景，不由冷笑了一声。
年贵妃戴的叮当镯，她也见过。
镯子并不是说越粗越值钱，还要看其色种和水头，年贵妃手上戴的这些细细的叮当镯，无一不是水头极佳的翡翠。
而做成这样细的叮当镯，平时叮当一碰是挺好听，但也极容易磕到碎裂。可见贵妃何等得宠了，这样的镯子她喜欢，皇上就赏了十几对，由着她戴。
——
且说重阳前，廉亲王被责跪太庙，所有人都以为廉亲王府要寥落起来。
过节时走动的人就少了许多。
谁知过了节后，皇上却并没有再次加罪廉亲王府。反而为着廉亲王跪了几个时辰病了，皇上还屡屡降旨安慰，圣旨道：深盼廉亲王早些痊愈，再为朕分忧。
八福晋气的掉眼泪，在廉亲王病榻前道：“皇上这是钝刀子割肉，非要折磨咱们罢了。”
八爷很看得开：从前零零散散的，他们也未曾少给老四找过一点麻烦，既如此，也该愿赌服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该认了。
但八爷的认输，不是躺平等死。
他要将最后的一点力量，用在将来。如果天侥幸，老四顾忌名声只圈禁兄弟，那他说不得还能看到结局那一日。
很快，八爷通过已经被废的平郡王，传给远在西北的年羹尧一个消息：正大光明匾额之后的储君，至今是空着的。皇上所属意，唯有七阿哥，他只是等着七阿哥长大而已。
廉亲王自认一生看人精准。
哪怕与年羹尧接触不多，但他也有些了解年羹尧的性情，那是个有才且自负的人。
虽说年羹尧是科举文人出身，但从戎多年，骨子里早浸上了一股子杀伐将士的气质。
这种在生死战场上滚过的人来说，对天子的畏惧便远不如文臣。
毕竟天子能怎么办，最多也是让他们死罢了。
死亡，对于前线的将士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说来世事总是如此，靠着真本事打出一片天的人，往往要败在自己不屑的人情世故上。
且说年羹尧如今不过是三等公——今年四月皇上给西北战事论功行赏的时候，皇上本想加封年羹尧二等公，却被隆科多拦了下来。
隆科多私下劝谏，只道西北战事，总共三位将领，两位倒了霉：大将军王如今正在景陵吃灰，平郡王连爵位都没了，唯有一个年羹尧仍旧稳坐西北颇为得意。若是再大肆封赏，岂不让人议论皇上偏宠年贵妃，以至于圣心失正？
毕竟那两位，一个是铁帽子王（当然，现在这帽子不但不铁还被摘了），一位更是皇上亲弟弟，都没落下什么好处，唯有年羹尧得势，未免让人联想起宫里那位圣宠优渥的贵妃。
且说隆科多拿这件事来劝皇上的时候，皇上都惊了：真的，你要来劝我偏心妾室名声不好的问题？你？
不管皇上心里怎么吐槽，但隆科多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是辈分还是在皇上登基过程中的出力，他都是数得着的头功。
那会子隆科多非常明白的开口表示反对，皇上也就只给了年羹尧三等公。
皇上心里想的是，如今藏边虽平，然青海未平，还要用年羹尧，不愁以后没有封赏的机会。
且说隆科多开口拦下了年羹尧的爵位，自己却是欣欣然接受了皇上加封的一等公。
此事自然也被八爷通过平郡王传给了年羹尧。
八爷自问不会看错人，从前年羹尧对隆科多便不太感冒——虽然都是武将，但年羹尧素来觉得，隆科多这种在京城做九门提督的武将，不过是个保安大队长，是皇家的看门人罢了。
相较起来，他对敢上战场，还能有所作为的十四爷和平郡王都更看得上一点。
若是得知隆科多阻了他的爵位，自己的爵位反而步步高升，年羹尧的心情便可想而知了。
比起做皇子的舅舅，他当然更想像隆科多一样做皇帝的舅舅。
且说八爷的最后一搏，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内里的要紧处。
在外人看来，廉亲王依旧如往日一般，养好腿上的伤后就兢兢业业的上岗继续工作去了。
并且更加谨小慎微，凡事无论大小，必先禀明皇上。
因其上禀的芝麻绿豆小事实在太多，以至于养心殿中，皇上忍不住说出：“如所有事都需朕来解决，那要廉亲王做什么？”这样的话来。
廉亲王十分惶恐，当即跪地认罪，皇上沉默片刻，才命其起身。
旁边怡亲王看着，心道：若论了解皇上的喜乐，或许是自己，但论了解怎么惹怒皇上，那绝对是八哥啊。
他故意在这细细碎碎婆婆妈妈的报告，惹得四哥忍不住火了，他再诚惶诚恐的跪了，真显得好生可怜。
让谁看了，都觉得皇上对廉亲王有意见似的。
果然叫大臣们散后，皇上独独留了怡亲王，烦躁道：“朕真是懒得看老八那张脸！”
不等十三安慰，皇上就自我调整道：“罢了，朕既然能坚持穿素服，也能坚持看着老八那张假惺惺的脸。”
既然皇上要做为先帝守足二十七个月的孝子，为此着素服、停宴饮，停选秀都做了，那自然不能在此期间干掉手足，落下话柄。
老八不值得他为此破例。
怡亲王有些哭笑不得，皇上这是把八哥当成吃药来坚持了。
见皇上已经调整好了自己，怡亲王便说起了正事。
如今先帝爷并四位皇后一位皇贵妃已葬入景陵，今年十一月十三日，先帝爷的周年初祭，自当是头等大事。
如今虽才十月初，但礼部已经为此忙碌起来了。
只是有一处为难：皇上这回再亲自去祭陵，就不合礼仪了。
封建社会，某些程度上，礼仪制度要大过君王的心意。
若是君主行违背礼制之事，礼部和御史都该冒死上谏才行。
不过这也分什么君主和什么臣子。
当今这种把亲弟弟都弄过去当包工头的狠人，与现任礼部尚书席尔达这种滑不留手的大臣相遇，就没有出现冒死上谏这一幕。
且说谒陵之事，还真不是说君王想去几回就去几回的，因君王出行，动静太大，因而自汉、唐宋以来，皇上都是一年一行。
可只雍正元年这一年，皇上就已经拜祭了两次了。一次是清明节在景山寿皇殿，一次是先帝爷入景陵。
第二次虽就不合礼仪，但礼部尚书咬牙忍了：毕竟人家亲爹入陵寝，不能不让儿子去，没敢吱声。
但没想到雍正爷还准备去第三次，礼部尚书要再不劝谏，御史们一上书，他就得卷铺盖走人。
刚刚被三阿哥坑过的礼部尚书席尔达，写好了折子，死活不敢自己递上来，老泪纵横过来求着怡亲王向皇上说明此为难之事。
这位老尚书也有正当理由：这种大事，得您四位总理事务大臣上啊。
怡亲王是个好人，不单人好，性子也好。
曾经的低谷和苦难，没有让他愤世嫉俗讨厌世人不说，反而让他更加平和，愿意帮助能帮一把的人。
从前席尔达作为尚书，对他这个光头皇子也一向礼敬有加，怡亲王虽不言，但从来记在心上。
这回席尔达说的可怜，他便应了下来，亲自来跟皇上说此事。
且说雍正爷自是典仪娴熟，礼制皆通的，也知道此事于礼不合，便应允了，只道来年清明再亲自谒陵，今年便命人代祭。
如今诸王，论身份亲近自然都是怡亲王代祭。
皇上刚一提此话，怡亲王便忙拒绝了，只道从前先帝爷在的时候祭拜孝庄文皇后，凡有不能成行的年份，都命皇子代祭。
如今皇上虽没有先帝爷那么大的挑选空间，但还是可以三选一的。
既然有皇子代祭的先例，怡亲王自不愿意出风头，显得僭越。他给自己的定位，从来就是一个四哥的帮手，一个老老实实的王爷，代为祭陵他不能做。
提起皇子代祭，皇上不免有些举棋不定。
他并不准备现在就给儿子们封爵位，预备再细细看两年，等弘历弘昼也都娶亲了再说。
于是此时诸皇子别说按着爵位高低去代祭了，大家根本就都没爵位。
若论长幼，自然该是弘时去，可皇上真不放心弘时去。
但若越过弘时让弘历去，落在朝臣眼里，只怕会觉得自己立储之心已定。
可自己……皇上不得不承认，弘历虽优秀，但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偏爱幼子。为了年氏，也为了他们失去过的三个孩子。
福惠若是长大成人后同样优秀，皇上就更难抉择了。
皇上就此询问怡亲王意见的时候，怡亲王更是三缄其口：他自己都不肯去代祭，让他推荐皇子？那不能够。
但怡亲王不开口，有人要开口。
——
隆科多开口了。
且说隆科多此人，经过先帝的九龙夺嫡事件，在储位上非常灵敏。
而且凡是赌博下注第一次赢了的人，自然想着第二次再赢。
若说从前，他是因着李四儿的喜好，和自己的心意，对弘历有所偏向。
那么现在，他是真的有站队之心了。
正因他真有再次下注的心思，所以他此次开口十分有技巧，并没有直接推荐弘历。
只是在恰当的时间内，跟皇上提起了前年先帝爷亲自抚育弘历阿哥的旧事：见到石榴盆景说一回，见到画上有熊再提一回。
作为先帝爷的表弟，孝懿仁皇后的亲弟，他真是占着极大的亲戚优势。
从十月初到十一月初，隆科多见缝插针提了两三回。
然而直到十月一五日，礼部已经第三回 上折子请皇上定夺人选了，皇上却还只是将折子留中不发。
隆科多也不好再说，这时候再提弘历阿哥就有些刻意了。
于是这日隆科多有点郁闷的回家，与爱妾李四儿嘀咕道：“皇上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若想在兄弟里选一人，自然唯有怡亲王合适，可据我所知，怡亲王早就坚决推辞此事了。既如此，便是选皇子——还有什么可挑的吗？难道不该是弘历阿哥？就算是皇上偏爱贵妃和七阿哥，以七阿哥的年纪，自己还走不了多少路呢，如何能代父祭天？”
李四儿撇了撇嘴笑道：“爷怎么忽然糊涂起来，这才见皇上偏心呢——他越拖到最后才不得不选四阿哥，才显得对储位之事仍有摇摆，若是一开始就选了四阿哥，岂不是昭示众人要立四阿哥？”
隆科多立马捧场：“还是你聪明。”
然后联想了下自己，觉得没准真是这样：比如自己虽有嫡长子岳兴阿，但他自然更偏爱李四儿生的玉柱，所以一直压着不为成年的岳兴阿请立世子，自然是想拖着，寻机会把爵位给玉柱。
想到这儿隆科多就哼了一声：“年家，哼！年羹尧此人很是眼高于顶，实是令人厌恶。”
李四儿抿嘴笑：“爷之前不还卡过那位年将军的二等公爵位吗？只怕人家要恨死你了。如今是没法拿你怎么办，可若是人家亲外甥做了太子……”
隆科多再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峻的哼声。
就为了这个，他也不能让贵妃的儿子做太子。
十一月七日，皇上将折子朱批返回户部，圣谕命皇四子弘历祭景陵。
朝中微有哗然。
且说自打先帝爷起，就有派遣皇子祭陵的传统，只是终先帝爷一朝，也没派过未成年的皇子。
皇上这回命四阿哥代祭，难免让人有些咋舌，论长幼论出身，都是三阿哥更胜一筹。
若是让三阿哥去，不代表皇上最看重三阿哥，只是按着次序该是他而已。
可是不让三阿哥去，这意思可就明显了：皇上是真不看重三阿哥。
宋嘉书在后宫又承受了齐妃一拨眼神杀。
而弘时也十分失望，他原以为最差结果也会是他跟弘历两个人一并去代祭——这是有先例的，从前康熙爷儿子多，在太子废黜后，一般是派出最少两个，最多五个的儿子组团一起代祭，只择一人为主祭。
弘时心里能接受的是，皇阿玛派上老四这个拖油瓶给自己当副手，最不济，自己给老四当个副手，那就是他要鼓起勇气才能预想的结局了。
没想到，皇阿玛根本没派他。
弘时又是伤心又是不解，只好请教旁人。只是在他心里，十三叔待皇子们都不怎么亲近，绝不可能告诉自己的，于是他分别请教了隆科多和廉亲王。
隆科多正是趁愿的时候，哪里会给弘时答疑解惑，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倒是八爷私下宽慰弘时不说，还有些歉意道：“大约是你九月里为我说话的缘故，惹恼了皇上，这回才不派你代祭。以后你再不要为我说话才好。”
弘时恍然大悟，看八爷的眼神就变成了：我说皇阿玛怎么不对我委以重任，原来是因为你啊。
他的眼神变化太明显，以至于八爷当时就看了出来。
心中当真是百味杂陈。
甚至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就老四儿子的质量和数量，要是自己投胎给他做儿子，当太子的可能性倒是比较大。
八爷的想法也是很多人的想法。
不比先帝爷时龙子数目又多又好，让人难以下注。当今的儿子实在是明朗。
在三阿哥基本确定出局和五阿哥性情诡异专爱抄家的情况下，太子之位的候选人，就只有先帝抚养过的四阿哥和贵妃所出甚得皇上钟爱的七阿哥了。
弘历就是在这样的瞩目中，出京前往景陵祭拜。

第85章 雍正二年
展眼冬去春来，夏尽秋初。
距离弘历代谒景陵已是近一年过去，如今已是雍正二年的十月。
如今先将宫中事暂时放下不表，且说今岁的京城郊外起了一座锦绣山庄，因其装潢布置雅致，饮食昂贵精美而出名。
锦绣山庄号称自家的掌勺师傅，都是大内告老出宫的老御厨。
京城内外很多官宦豪富都会在此处设宴请客。
此时已是深秋临近入冬的时节，锦绣山庄便进了一批上好的关外肥羊，专门设了挑羊的所在，来的客官指哪只就现切了羊肉或烤或烹再送往各雅座。
大约是这吃法新鲜，入了十月份后，锦绣山庄便是宾客盈门。
训练有素的店小二们都觉得有些忙不过来。
但开门做生意的，眼睛都是雪亮，哪些客人是再忙也不能耽搁的，他们心里极为有数。
比如此刻正坐在东边头等雅间的两位少年客官——两人及随从方才一进门，掌柜的便知有贵客上门，亲自迎到雅间里去。
店小二们只看掌柜的亲自端着菜品，堆着笑弯着腰进去送，就知道，必然又是来了了不得的客人。
这不，他们大掌柜二掌柜连账都不算了，亲自开始充当跑腿的。
屋内。
其中一个少年正夹了一筷子冬菇酿肉吃了，然后开口道：“听说你们的大厨都是宫里的御厨？我尝着可不像啊，你们没忽悠我吧。”
“还有这酒，是宫里的方子？”
“真的吗？我不信。”
掌柜的脸上笑容就如同刻在脸上一样，一点不敢打折扣，口中道：“爷说哪儿的话，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天子脚下行骗啊。掌勺的大师傅确实都是宫里出来的。”
他边说额角边沁出汗水来。
他们开门做生意，最怕的一等贵人，并不是那种封疆大吏的老爷们，而是这种一看就出身不凡的少年郎。
官老爷们多历经千帆脾性内敛，讲究个深沉如渊；但少年人却是又锐又傲，容不得别人一点怠慢，是最容易一言不合就闹起来的群体。
尤其是今天这两个少年，瞧着他们身边带着服侍的人面白无须，竟然是内监，掌柜的就更小心了——能有内监跟着，必是哪家王府里的黄带子红带子的爷们。
所以掌柜的不放心旁人，亲自来伺候。
但就算他亲自出马，都有些招架不住，这其中一个生的虎头虎头颇为英武的少年，简直是，是个魔鬼啊！
各种灵魂发问，问的掌柜的两股战战。
“掌柜的下去忙吧。”此时，另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落在掌柜耳朵里，他便立刻躬身告退。
等他告退出门后，才反应过来——他也是管着许多人的掌柜的，但方才后一个少年说话的时候，虽话语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人质疑的气度，以至于自己连再解释再说话都不敢，下意识就遵命退了出来。
掌柜这才敢抬手擦了擦汗：这样的菩萨，他们小庙里真是装不下啊。
屋内，弘昼笑嘻嘻道：“四哥干嘛让这老头儿走啊，我还要问着他呢。”弘昼指了指面前的几道锦绣山庄的特色菜：“是不是御厨掌勺，旁人不知道，可咱们还吃不出来吗？”
弘历不由笑道：“你再问，那掌柜的就哭出来了。”
旁边伺候的小豆子笑道：“回阿哥们，这掌柜的也未必是骗人呢。宫中御厨多而且多，自然是最好的才配伺候阿哥们这样的上层主子。那些技艺平平的，做的菜色且上不了桌，许多没服侍两年就被宫里放出来了——这可也算宫里出来的御厨。”
弘昼哈哈大笑：“你说的有道理！”
然后他再次伸筷，夹了一块鹿肉吃，不免皱着眉道：“这锦绣山庄是今年新起的饭庄，从前没有老店名气；这菜品味道又平平，怎么这么多官宦过来捧场？”
说完看着弘历。
四哥特意白龙鱼服，带着自己往京外来吃这一顿饭，必是有缘故的。
弘历还没开口，便听到外头大堂里说书人的醒目一拍，开始说新书。
说的正是今年四月份，年羹尧年大将军一举平定西北，立不世之功的故事。
弘历就先不说话，示意弘昼也听着。
弘昼听了没半盏茶的功夫就不耐烦了：“全是些拍年大将军马屁的话，有什么好听的？自打四月里他年羹尧平定了西北，到十月份进京来，这些把他夸得战神下凡似的马屁，听的人耳朵都起茧子了。”
见四哥居然还听得很认真，弘昼就继续撇着嘴道：“听说还有个叫汪景祺的，专门给年羹尧写了本书，叫什么西征随笔，里面那一阵夸哟。说不管是横扫匈奴的霍去病，还是平定安史之乱的郭子仪，跟年大将军比起来，那都是蜡烛比太阳，杯水比沧海——真是，连脸也不要了，就这，还是读书人？”
听着外面赞颂声愈加隆隆，弘昼烦了：“四哥咱们走吧，这儿没意思。”
弘历夹了一筷子凉拌三丝，但却没有吃，只是道：“这一道平平常常的拌三丝，就要五两银子。今日这一席，足有二百两。”
弘昼当场就要炸：这是拿他当冤大头啊！他可不出这二百两。
要知道，皇子没封爵分府前，都是拿宫里的月例银子，一年就五百两，一个月就合五十两不到。就这点钱，皇阿玛还不肯都给，每月考察完他们功课后，凡有不合格的都要扣二十两去——弘昼没有一遭不被扣月银的，于是收入更是微薄了。
而且去年抄家结束后，弘昼的灰色收入也没了，此时自然不肯让自己攒下的银子在这里打水漂。
就这种宰人的价格，锦绣山庄还宾客盈门？
弘昼心道：这说明一年前，皇阿玛抄家还是没抄彻底啊，还有这么些个有钱可以乱扔的冤大头。
弘历搁下筷子道：“这锦绣山庄是今年年初，汪景祺夫人盘下的产业。”
大清律例，为官者不可经商。但其实，其中很有些漏子可钻：比如家生奴才放出去经商啊，比如祖上传下来的田产铺面啊，再比如，妻子的陪嫁啊。
总之官员自己不去做买卖，不代表不能插手商业。
汪景祺自打给年大将军出了一本歌功颂德的书，在年大将军跟前也是挂的上号有了脸面的人物了，常能进年府磕头拜见。
于是他家的酒楼，纵然味道平平，价格死贵，也多得是人捧场。尤其是那些想要巴结年大将军而无路可走的底层官宦和皇商盐商们，那真是勒紧肚皮也要来吃一顿——不配上年家的门，起码来这里碰碰运气，争取跟汪景祺大人能搭上点关系。
虽说汪景祺只是个从前不得志的举人，如今也不过买了个六品闲职的小官，但因年大将军的亲信多半都在西北，京中较少，所以就显出汪景祺来了。
弘历站起身来：“走吧。”
弘昼眼巴巴的跟着：“四哥，四哥，你真要结账啊？你有这个钱可以给我花呀，别扔在这里。”
弘历只是笑了笑，对小豆子摆摆手，小豆子从怀里掏出一纸封就出门了。
只见三位掌柜的很快都恭恭敬敬的再次出现，送走了他们。
弘昼一出门就伸手：“四哥，那纸封里装的什么，也给我几张呗。”
弘历笑道：“你不是嫌这儿不好吃吗？”
“虽然菜不怎么样，但环境不赖，既然不要钱，也就忍啦。以后请那些不喜欢的堂兄弟就来这儿了！”
且说弘昼虽然擅长抄家脾气也不好，但还真不是那种出门不结账吃霸王餐的纨绔子弟，每回过生辰请客都是认认真真掏自己的私房钱。
弘历笑道：“这样的纸，要多少都有。”
两人因怕撞见认识他们的官员，就没有骑马，直接上了马车。
上车后，弘历就为他解释：“方才的纸封里，是山西布政使胡其恒的拜帖。”
这位才是一直跟着年羹尧的心腹，还是汪景祺的前主子——在汪景祺巴结上年羹尧之前，正在郁郁不得志的给胡其恒做小幕僚呢。虽然现在出息了些，但论在年大将军跟前的颜面，论自身的官职，汪景祺都照着前主子胡其恒差得远，所以还是照旧尊敬着。
而让胡其恒都得上拜帖的人，汪家的生意，自然不敢收钱。
小豆子拿着拜帖去，只露出封皮上胡府的印记就够了，掌柜的们也不敢要求看看里面，胡大人要拜见的是何等人物，反正知道自己惹不起，就赶紧送佛。
弘昼看着外头车马鼎沸的锦绣山庄，不由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年羹尧自己立了战功，连他身边这些奴才都跟着转的盆满钵满。”还有点心酸：“我瞧着这群人比我们这些皇子可有钱多了。”
然后撂下帘子，对着弘历道：“我不信四哥不知道，七日前，年羹尧奉旨入京的时候，居然黄缰勒马，安坐其上接受群臣跪拜。”
“黄缰也罢了，原是皇阿玛亲赏的，官员出京迎接，也是皇阿玛首肯的。可我不信，皇阿玛能允了他接受群臣跪拜迎接？连娶了和硕格格的额附都得跪下，这样的威势，我可没见过。”
弘昼越说越不满，又想起去年的事儿，不由拿来对比：“去岁四哥你代皇阿玛祭陵，出京的时候都只是令群臣恭送，并没有令其跪送，年羹尧居然就敢！且据说入京的时候，年羹尧还收敛了，虽然高居马上没有还礼，但很快就让臣子们起身了。”
“听说他从西北出发的时候，还命令直隶总督李维钧、陕西巡抚范时捷跪送，曾传话道，必须得等他的马队走远到烟尘落地，才许人起身。”
弘历只是静静听着弘昼的抱怨。
连弘昼这等对除抄家和淘气外，万事不上心的人，对年羹尧的所作所为都有这么多了解和不满，可见年羹尧此次入京，举动实在太过。
今日弘历亲自走了一趟锦绣山庄，就看的越加分明。这么多官宦来锦绣山庄，并不是些都要巴结年羹尧的，还有些，只是纯粹不想得罪年羹尧。
年羹尧这个人，很有些护短的性情，而且这护短的范围还很广。
他的护短，并不只限于亲朋至交，还有些哪怕不熟的人，为了自己的面子他都会护着。
比如他自己出身康熙三十九年的进士，就格外看重同年参加科举，中了进士的同科们。哪怕没有什么交情，他也要求旁的官员给自己的同科行方便，不然就是不给他面子。所以汪景祺盘下的饭庄里，才会有这么多人捧场：他们唯恐不来，就算不给年大将军面子。
如今皇上跟前，可是年大将军说一是一，连怡亲王也要退一射之地。
弘历尚在沉思，弘昼已经发完了牢骚，此时在车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烦恼都抛在一旁，快活道：“算啦，管他年羹尧多大的脸，总也碍不着咱们是什么事儿不是。”
很快，弘昼就发现，自己这话还是说早了。
——
如今再说宫内。
进了农历十月，京城的天就越发冷了起来。宫中女眷也无旁事，当真是天一冷就收拾收拾准备过年了。
既过年，自然要预备过年时的头面。
这日，皇后正在与众人定今年头面的样式。
宫里的妃嫔就这么几个，且除了从来不敢说话的郭贵人外，便都是主位。故而内务府报上来的十几个样式，皇后索性就将图纸都发下去，让她们自个儿挑，省的将来又有人（主要是齐妃）叽叽咕咕。
当然，众人也都极有眼色的避开了那几套带着牡丹或者凤凰的头面样式。
一时，众人按着自己的份例数目挑选完毕，皇后又吩咐太监道：“圆明园的懋嫔也不好忘了她，记得打发人去叫她也挑两套。”
众人再连忙称赞一下皇后娘娘的贤德，对她们的照顾，这才各自散了。
耿氏跟着宋嘉书直接回到了景仁宫，坐下就道：“姐姐看到今日贵妃带的一只桃花玉镯吗？玉石纹路天然便如桃花一样，颜色也是浓淡相宜，真是稀罕物。”
宋嘉书点头：“青海特产桃花玉，贵妃娘娘有自不稀奇。”
耿氏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热茶，一抬眼又见窗台上摆了一块昆仑冻石的摆件，就欣赏了一下：“这是年贵妃送姐姐的吧，送我的那块也差不多大，只是姐姐这个看上去种就更好些。”
然后笑道：“怪不得人说，行军打仗是来银子最快的呢。如今青海跟年大将军的后院似的，这些东西自然想要多少有多少。”
宋嘉书叩了叩桌子：“你又瞎说了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耿氏笑嘻嘻：“这话不止我在说，这半年来人人都在说。”
宋嘉书也侧首看着窗上摆的昆仑冻石：这块冻石难得是天然而成的半白半黑的石料，白色细如凝脂毫无裂棉，黑色深沉如上好墨块，颜色深浓。于是这块冻石就被雕成了佛家著名的‘一念之间’。
白色半边为慈眉善目的佛面，黑色半边却是狰狞可怖的魔面。
成佛或是入魔，不过一念之间。
只是为了贵人们的讲究，雕刻师特意将佛面的位置放高了一点，佛手也高于魔手一头，显示佛能压魔的好意头。
这也是年家送进宫，奉给贵妃的‘西北土仪’其中之一。
皇上从前是常访僧寻道的，对佛家典故也十分了解，见了这块冻石都夸了一句，难得这冻石天生的一道直线分隔半面白半面黑，雕了这一念刚刚好。
且这尊冻石雕工也极好，据说是请了经年的老师傅，半年夜以继日，旁的活全都不干，只雕这一座小臂高的冻石，才在年大将军入京前堪堪雕好。
以年大将军的性情，正是这样难得的好东西，才会送进宫给自己的贵妃妹妹，正是为了让妹妹在任何一处也不输给旁人。
但贵妃却转手送来了景仁宫。
除了这尊一念之间外，贵妃也把旁的顶好之物，奉给皇后一些后，其余的分赠了齐妃裕嫔。
宋嘉书不免轻轻一叹：“贵妃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耿氏原在欣赏这尊一念之间，此时一听，不由瞪圆了眼睛，转头诧异道：“姐姐说谁的日子不好过？贵妃？姐姐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贵妃吗？”
宋嘉书点头。
耿氏简直要跳起来：“这半年来，贵妃在宫里和命妇中的气势都要越过皇后娘娘去了，这还不好过？”
然后伸出手来：“自打今年四月年大将军平了青海，姐姐你自己数数皇上给他们家分了多少爵位：年大将军的三等公先是升了二等，然而皇上又觉得不够，御口亲道是委屈了年大将军的‘首功’，又破例给升了一等公。”
“除了年大将军本人，还升了贵妃娘娘阿玛的爵位，也封一等公，再加封太傅。”
耿氏继续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这还不算，皇上竟另赏了年大将军一个子爵的位置，给他的次子袭爵。怡亲王从前一门双爵，那是宗亲。在大臣里头，这可是从没有过的恩典。”说着压低了声音：“姐姐也知道，这个子爵一出，隆科多大人可不高兴了呢。”
这还真不是耿氏身在后宫敢探知朝政，而是所有命妇都知道隆科多对此很不高兴：李四儿自己亲口说的。
且说隆科多也是有公爵爵位的，但他同样也是有嫡长子的，且无论隆科多怎么无视冷淡，这个长子岳兴阿同学还就是顽强的活着，坚强的活到了袭爵的年纪。
隆科多到底是个封建社会的男人，对嫡长子的看法还是不同的，能坐视不管李四儿弄死自己的正妻，但到底不能坐视李四儿搞死自己嫡长子。
岳兴阿既然活着，将来就得袭爵。隆科多想的解决法子，就是给李四儿的儿子玉柱再要个爵位，这样两个人就都有了爵位。
结果皇上一直没有应允，隆科多提了许多次，也只给玉柱讨到一个二等侍卫。
如今年羹尧的次子却平白得了一个子爵。
人比人气死人，隆科多简直要气炸了。
李四儿更是个不知道谨慎二字怎么写的，从四月份到如今，每逢节庆时分内外命妇入宫，李四儿就要当着众人把这件事说一遍，很有请众人评评理的意思，每次都把年氏的生母，年老夫人念叨的脸色发青。
能让隆科多都嫉妒成这个样子，可见年家现在所得的恩典，是何其的珍贵了。
所以耿氏乍一听宋嘉书说起，贵妃的日子不好过，耿氏就觉得，不是自己耳朵坏了，就是熹妃姐姐嘴巴坏了。
宋嘉书是真这么觉得。
有句话说得好，聪明的人要比愚蠢盲目的人痛苦许多。
年贵妃就是如此。
年家如此烈火烹油之势，若换了个蠢人，必会洋洋自得或是仗势欺人起来。但偏生贵妃是个聪明敏锐的人。
她在其中，压力极大。
宋嘉书就问耿氏道：“就像你刚才说的，如今宫里的奴才和内外命妇，对着年贵妃的小心翼翼和恭敬甚至比皇后还甚——这样的尊贵，给你，你敢不敢要？”
耿氏先是立即点头，还美滋滋地畅想了一会儿。
然而等想的时间久了点，就摇头了：“他们对我自然越客气越好，但也不要超过皇后吧，怎么也得比皇后娘娘差那么一点才好。”她伸出手指，比了个缝隙。
“就是这话了。”宋嘉书摇头：“贵妃也想如此，想必皇后娘娘次一等，可她控制不了旁人。”
大势已成，非人力所能挽回。
如今的大势便是年大将军立了功，是皇上跟前第一等的红人。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就像人人知道庙里的菩萨尊贵，但不如能立刻解决自己麻烦的县老爷。
内外命妇虽然知道皇后娘娘更尊贵，但架不住自家老爷或者儿子的差事，想要托年大将军一句好话。所以自然对贵妃就打心眼里要讨好起来，带出来面上的态度，不自觉的就比对皇后娘娘还要看重。
贵妃是被人架到了神坛之上，想下也下不来。
前年刚入宫的时候，为着皇上允内外命妇叩拜，贵妃跟皇后之间一度就关系紧绷的让人窒息。如今又是这样了。
无论贵妃自己愿不愿意，内外命妇对她的态度，已经威胁到了皇后的地位与威望。
这是贵妃很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对年氏这样清醒明白的人来说，这些恭敬讨好，就像是火堆，一刻不停地炙烤着她。
所以贵妃才煞费苦心，把兄长送进宫的珍贵之物，挑了最好的先奉给皇后，其余的也都自己不留，分送给妃嫔，就是为了显示自己对众人的尊重和友好。
宋嘉书也捧了一杯热茶，望着窗外树上挂着的寒霜道继续对耿氏道：“方才在钟粹宫里，你没瞧见吗？按着位份，自然是贵妃先选头面的样式，但她却只看了两眼就递给齐妃了，只说自己拿不定主意要再想想，只等众人都看完了，皇后命她先选，贵妃才选了两套简单的。”
耿氏想想方才贵妃选的头面样式，确实不是其中最出彩的。
宋嘉书示意在旁边听得有点呆了的白宁给两人添点茶，才对耿氏道：“再有，好歹也相处了七八年，贵妃的脾气你自然也知道些。虽然不是个暴脾气，但贵妃是很有点清傲气的。”
“刚入宫头一年的时候，隆科多大人家那位‘四夫人’言语上但凡有点挑衅之意，贵妃便要开口把她按回去。”
“但这半年来，年家的爵位和官职只有越来越大的，贵妃却极少再直接出言压制她了，只是不理会罢了。”
在母家的煊赫中，贵妃反而选择了低调，甚至有点低头。
她不怕旁人说她恃宠而骄。能得皇上的恩宠，尤其是与别人不一样的恩宠，对贵妃来说，是她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可她生怕别人说她一句：仗着家世而骄。

第86章 冲突
且说就着一座昆仑冻石雕，宋嘉书与耿氏说起了，贵妃如今的为难之处。
耿氏想了想，也忍不住跟着叹气了：“照姐姐的说法，贵妃是有些难了。当着姐姐我也不怕说句真心话，只瞧着这半年皇上这般偏心年家的样子，真是让人……”耿氏一时没找到词。
宋嘉书及时送上一个现代精准的词语：“羡慕嫉妒恨是不是？”
耿氏拍手：“正是了，‘羡慕嫉妒恨’，这一套词儿说的准。可不是有时候是羡慕，有时候却又难免有些恨得慌嘛。虽然我也知道，年家不得了这些恩典，也轮不到我的母家。但看着旁人这样好的运道，有时候难免有点嫉妒。甚至忍不住想一想，别看他家旺的火烧火燎的，要是哪天烧糊了我也好看个热闹。”
这就是耿氏的实在之处了，对自己偶然升起来的恶意念头，也不避讳。
是啊，连耿氏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难免羡慕嫉妒恨，何况朝上这些大臣了。
不是宋嘉书说，朝堂上那些顶戴束冠的所谓‘大男人’们，心眼可不大。男人们在算计自己的利益时，天生就比女人更理性更仔细。女人有时候还会被感情情绪支配，混朝堂的男人却很少这样。
年羹尧如今居于多少人之上，就要招多少人地恨。
耿氏看着窗外深秋时节，花枝上连绿叶都不剩了，唯有松柏青青，难得发出了哲学的感慨：“哎呀，做人跟做花木一样难啊，要做漂漂亮亮的花儿吧，开一季就落了，这大松树倒是一年四季绿油油的，可又没意思，谁都不会去赏它。”
宋嘉书也转头往外望啊：且花木跟人一样，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有人倒愿意灿烂一时，不愿一生平淡，偏生没灿烂的机会。而有的人，便想安稳低调，却也被局势推着站到了最前面，与众人不自主的就对立起来。
宋嘉书觉得，要让贵妃来选，她必会选择长长久久细水长流陪在皇上身边。
如若贵妃能听到此时宋嘉书的心声，只怕就要引为知己。
此时她正蹙眉对寿嬷嬷道：“嬷嬷不必劝我了，我主意已定。”
只见寿嬷嬷急的脸憋得通红，连着白发都被自己的脸映的发红了，可见焦急：“我的娘娘唉，你怎么这么实心眼！连这件事都不争呢！”
“难得今年十一月大将军在京，等明年大将军回了青海，又不知得几年才能回来呢，再没这样好的机会了！”
寿嬷嬷早把屋内旁的宫人都撵了，只有她自己跟贵妃说机密话。
“且这事又不是娘娘去求母家的，是大将军主动提出来的，必是十拿九稳——这朝上还有谁比大将军更明白皇上的心？”
寿嬷嬷所说，乃是年羹尧要上书皇上，为七阿哥请命代祭之事。
如今已是十月份，待进了十一月，皇上又要选一位皇子去代祭景陵了。
礼部已然递上折子，请皇上择皇子。
年羹尧自然想着要推自己的外甥出头。
提前让夫人入宫传信儿给贵妃，是想跟妹妹通个气：他在外头为七阿哥使劲儿，妹妹作为得宠的贵妃，在内里也要下功夫，最近多教七阿哥些礼仪之事，让七阿哥在皇上跟前好好表现。
他是没想过贵妃会不同意的。
寿嬷嬷自然也没想过。此时喜滋滋的想跟贵妃讨论这件大喜事，见贵妃居然不肯，甚至要让人传话出去，不许兄长上书，寿嬷嬷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娘娘！四阿哥已经去代皇上祭祀一回了，若今年再去，岂不是更增资历？咱们七阿哥处处都比他强，唯一差在一个年纪小上……”
年贵妃打断：“嬷嬷也知道福惠的年纪小吗？”如今福惠也才五岁，如何能去完成祭陵那一系列繁琐的工作。
寿嬷嬷在这件事上完全跟年羹尧保持高度一致，跟贵妃脑回路连接不能，此时苦口婆心劝道：“这礼制都是礼部定好的，大将军也打听过了，当时四阿哥去，也只是按照礼部的规章一一做下来，每一步都是礼部的官吏引着，主祭的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咱们福惠阿哥打小就聪慧，如今也能认字读书了，怎么能完不成呢？”
“退一步说，便是阿哥年纪小，此次不能主祭，也该争一争跟着去祭祀才是。否则两次祭拜先帝爷都是四阿哥独一个去了，算什么事儿呢！”
“娘娘也说咱们阿哥年纪小，但正因为年纪小，若能去祭先帝爷，才显得皇上最看重咱们七阿哥呢。”
“皇上喜欢咱们七阿哥，娘娘知道，奴婢知道都没用，但最要紧的，娘娘得让外头的臣子们知道啊。”
年贵妃看着面前激动的寿嬷嬷，一种深深的茫然无力感充斥着她的肺腑。
不是为了寿嬷嬷，这些话必然不只是寿嬷嬷的心思，而是二哥的心思。
她知道自己的二哥，从来不是愿意屈居人下的。
贵妃不愿再说，只道：“叫人传话出去吧，年大将军执意要上书，我这深宫妇人拦不住。但皇上若是问起，我必会为福惠辞了此事。”
寿嬷嬷要厥过去了。
她想过皇后、熹妃等人会百般阻挠此事，但真没想到，自家主子才是那第一只拦路虎。
年贵妃用帕子捂着口咳嗽了两声：“你下去吧。”
寿嬷嬷不敢再说。
贵妃方才说的是‘你’，不是乳娘，不是嬷嬷，就是一个冷冷淡淡的‘你下去吧’。
寿嬷嬷再多的不解，也都被这冷淡压了回去，只能自己回去抹眼泪。
——
年贵妃没想到的是，都不用自己想办法传话回府，很快，年夫人就再次入宫了。
且说年羹尧的夫人进宫，实在很方便，因她不只是大臣之妻，还是宗室之女，本人就姓觉罗氏，出嫁前还有固山格格的封号。
可以说，哪怕年羹尧不能夫令妻贵，这位夫人也能靠自己的姓氏衣食无忧的活着。
出身又好，夫君仕途又亨通，这位年夫人可以说是标准的人生赢家，是如今朝中命妇们人人羡慕的对象。
如果说年夫人还有什么遗憾，那就只有一个：她是年羹尧的继室。
年羹尧的原配夫人，是纳兰性德的女儿。这位原配也给年羹尧生过一个长子年熙，这位才是年家爵位的第一继承人。年夫人久忧愁自己的两个儿子，年富年斌，既不能继承爵位，又跟大哥非同母，以后难免前程要为难。
好在年羹尧够本事，凭借自己的战功，生生又搞来一个爵位，就顺位给了次子年富，也就是觉罗氏所出的第一个儿子。
所以觉罗氏的心病又去一块，如今最疼的就是小儿子了：原本天下爷娘就向小儿，觉罗氏又想着年斌小可怜也没个爵位，自己这个做额娘的，只能多疼他些，将来把钱财多分给他些罢了。
且平素就为极疼爱纵容年斌。
这回觉罗氏匆匆入宫，并不是跟年贵妃有什么心有灵犀。
她是为了爱子年斌入宫‘请罪’的。
——
凡命妇入宫，甭管意图如何，都是要先给皇后请安的，觉罗氏也不例外。
说来也巧，她到钟粹宫的时候，就见熹妃和裕嫔也在，神色当即就不免尴尬起来。
且说皇后今日一早接了觉罗氏要入宫请安的帖子，心里也不甚欢喜：虽说你是宗亲，但出嫁随夫，也是年家的人了，这怎么还把宫里当成家似的，隔三差五就要进来一回呢！
旁的妃嫔，甚至她这个皇后，见母家人的时间都有严格的规定，倒是觉罗氏钻这个宗亲女的空子，作为年贵妃的二嫂常入宫跟年氏说话。
偏生皇上还特意提过：年羹尧夫妻常年在西北，难得回京一回，这些日子觉罗氏若要求见贵妃，格外允了便是。
皇后只好放了觉罗氏进来。
但今日就特意留下了熹妃和裕嫔‘说笑’。不管觉罗氏在外头怎么神气威风，进了宫都得给妃嫔们请安行礼。
且说觉罗氏请过安后，却又再次对着耿氏行了个礼。
包括皇后在内，三人都有些愣了。
觉罗氏也没想到这就遇上耿氏了，原想先跟皇后和贵妃说的，现在只好先说了：“犬子年斌性情顽劣，今日在外竟与五阿哥起了冲突，冲撞了阿哥，臣妇特进宫来给裕嫔娘娘赔罪。”
此言一出，耿氏脸色当场就变了。
连着皇后也肃穆起来，直接打断道：“年夫人先不必说了。赤雀，请了贵妃过来，一并分说清楚吧，省的过后传话倒是不清白。”
等贵妃赶到后，耿氏已经坐立不安好久了。
且说此时钟粹宫，贵妃、耿氏和觉罗氏都是当事人家长或亲眷，皇后作为国母，算是至高裁判，唯有宋嘉书一人，按理算是外人。
但她也着实担心弘昼，见皇后不赶人，索性就也不提走的事情，只等着觉罗氏说明白原委。
且说弘昼是个爱好广泛的孩子。
用雍正爷平素恼了，责备弘昼的话说就是：“凡是与正道无干的事儿，你便都喜欢！”
一言以蔽之，只要不学习啥都行。
最近弘昼又爱上了赌石。
所谓赌石，就是在一堆外面还包着石皮的石头里，挑出自己看好的出价，剖开来看里面到底是珍贵的美玉翡翠还是不值钱的杂货。可以说，是个偶尔会暴富一般会直接破产的高风险活动。
毕竟有些外头石皮表现好的卖的极贵的玉石，切开来，里头可能全是裂纹棉絮甚至没化开的石头。
更别提还有些黑心商人会将石头染色为玉石，专门坑人钱财了。
但弘昼有一个绝对优势，那就是：我爹是皇上。
一来他不怕倾家荡产，二来他带着内监到处晃悠，那些骗子们也就自动收手，根本不敢骗他。
骗子们的眼睛才灵呢，哪些人是绝不能骗的，他们有数的很。毕竟骗人是为了要骗到钱，为了钱把自家脑袋给骗没了，是很不值当的。
所以弘昼玩赌石玩了几次，还真切出过几块看的过眼的翡翠——他虽然专业知识不多，但无奈家在紫禁城，他看得多，东西好不好他还是知道的。
他性情本跳脱，一旦找到了好玩的事情就忍不住。这几日玩性大浓，甚至借着下午练习骑射的课程偷偷溜出宫，到处逛游着买石头。
哪怕是繁华如天子脚下，最好的玉石档口也就那么几个，所以不可避免的，玩石头的有家底的人，都往那几个点集中。
弘昼就是在那里碰上了年斌。
好巧不巧，两个眼光同样独到的太子党，看上了一块石头。
且说起初，年斌是没想跟弘昼争夺起冲突的，他认识这位是五阿哥。自家阿玛带他入宫给皇上请安的时候，跟皇子们都有过一面之缘。
所以开始的时候，年斌是有些退让的。
虽然他在西北是标准的太子党，只有别人让着他的，但当在京城，遇到真的‘太子党’的时候，年斌也不想惹事。
无奈弘昼实有些招猫逗狗的脾气。年斌主动退让后，弘昼买到了这块石头，开出来的果然是好水头的翡翠。他就特意拿着去跟年斌炫耀了一二，并表示：你看，你才竞价了两次就不竞了，是看走眼了吧，还是我把好货拿下了。
这给年斌气的啊。
于是两人同时看中的第二块石头，年斌就死活不肯主动放弃了。
论起有钱来，被年羹尧和觉罗氏溺爱的年斌，还真比弘昼阔气，于是喜提石头一块。
偏生年斌运气不好，花了大价钱竞争来的石头，切开来全都是细碎的裂纹，虽然种水挺好，但根本做不得东西。
弘昼在旁哈哈大笑，很是讥讽了年斌几句。
年斌还了几句嘴，一来二去，两个人都是点火就着的脾气，居然当场就打了起来。
年斌带的是小厮，弘昼带的是太监，在武力值上都不如自家主子，只能在旁边扮演尖叫拉架的角色。
等好容易被档口的守卫们帮着拉开时，弘昼和年斌脸上都已经挂了点彩。
这事儿就闹大了。
弘昼毕竟是一位皇子。
档口老板在听到内监失声尖叫“阿哥”的时候，恨不得自己晕过去算了：一位皇子在自己档口被打了，那这生意还咋做啊！
宫内皇后听得嘴角微抽：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宋嘉书却顿觉不妙：弘昼多半要倒霉。算算时辰，那个时间段弘昼可不该在外面游荡，更不该在什么赌石的档口！
觉罗氏显然也是捏住了这一点。虽说儿子跟皇子动了手是大罪，自己必须要进宫请罪，但她溺爱年斌，自不愿儿子受罚，所以特意道：“也是犬子糊涂，没想到能在晌午后于宫外遇上五阿哥……”
这给耿氏气的呀，没想到能遇到，就能打了呀！
觉罗氏见裕嫔脸色不好，连忙道：“我家老爷也已经压了犬子去御前请罪了，一家子悉听圣裁。”
很快，圣裁结果就下来了：皇上亲自动手，敲了弘昼二十板子，其中十板子罚他逃学，十板子罚他去赌。
弘昼被打的鬼哭狼嚎不说，还被皇上没收了所有攒下的钱财。
不光他倒霉，甚至连弘时和弘历都跟着吃了挂落，皇上拎了两个人去一并骂了一顿：“朕叫你们兄弟一起骑射，是互相比着有个进益的意思，结果你们竟互相包庇起来！朕不信，弘昼在该习射的时候跑出宫去，你们俩一个不知？！”
弘历低头认骂。他是知道的，只是这回没拦住。
弘时却好生冤枉：他那日觉得腿疼腰酸的，就没去习射，怎么知道弘昼跑哪儿去了啊。结果刚解释了一下，又被皇上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居然偷懒，不跟自己请假就不去习射。
与三个皇子都倒了霉的结局不同，跟皇子动过手的年斌却没什么事儿，居然只是闭门读书的结果。
此圣裁一出，耿氏气哭了好几回。
当然其中也有两回，是被弘昼的顽皮胆大给气的，这孩子，怎么还敢逃课出去赌啊。
一时，年大将军在众人心目中，形象更加高大而不可侵犯了。
连皇子跟年家儿子撞上，都是皇子倒霉，何况旁人了。
外人可不管什么弘昼阿哥是犯了大错在先，皇上才不罚年斌的。他们只看到，跟皇子动过手的年斌，一点儿事没有，仍旧在家里好好的过小日子。
——
宫中。
宋嘉书应召来到了养心殿。
且说这两年来，宋嘉书已经习惯了皇上召她到养心殿的频率。
如果说皇上是一只勤劳的钟表，每天哒哒哒的走着，那么自己似乎能起到一点给钟表上油的效果。正所谓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也有想做一只大猫的时候，自己就像陪老虎放松的玩伴。
除了陪玩，宋嘉书还会帮皇上做点擅长的事儿：比如有一回，皇上让她指挥苏培盛和宫人们整理所有的大毛衣裳。这是皇上嫌宫人们整理的不如熹妃的想法顺意。
那一日给宋嘉书累的啊，还觉得自己吃了为数不少的毛，很该吃点化毛膏。
当然，事后她也很愉快的收到了几张上佳的皮子。
给皇上打工，都是当日活当日结算，宋嘉书很是满意。一直盼着皇上什么时候，让她帮忙整理一下私库里的金银珠宝啥的。
当然，闲话扯远了。
且说皇上这回召她，就不是陪玩也不是整理物件，而是就弘昼和年斌之事，想让她在贵妃和裕嫔之间做个友谊的桥梁。
宋嘉书不免感慨，皇上对人好起来是真好啊。
皇上话里话外都是不愿裕嫔暗自生贵妃的气从此与贵妃顶撞，更不愿弘昼以后记恨年家，所以特意叫自己来做说客。
刚开始的时候，皇上提起弘昼还一肚子火。
宋嘉书坐下没有两秒钟，皇上就忍不住道：“你说弘昼这混账小子，他但凡是在书屋学堂与人争辩动手，朕都能夸他一句少年傲气。此事经年过去，说不得也算个美谈。结果他却是在赌石的时候跟人打起来，朕真是……”
宋嘉书亲眼看到皇上开始磨牙了。
生怕皇上的怒火重头再来，弘昼的屁股再次开花，宋嘉书忙劝道：“弘昼已然知道错了，这两日饭食少用，更是常痛哭悔恨。”
皇上听说儿子深刻的认识到了错误，脸色才缓和了一点。
宋嘉书低头看茶杯，其实她用了点春秋笔法。
弘昼这两日确实是饭食少用，但那是因为屁股疼一动就难受，且外伤要忌口所以用的少了；至于痛哭悔恨，也是真的，他日日嚎着自己怎么当场就动手了，很该忍着回宫，以后再找机会打年斌一顿才是。
听说年斌没受什么惩罚，弘昼气的在床上吱哇乱叫。
弘昼暂且不提，只说皇上把熹妃召到养心殿后，也觉得最近糟心的情绪好转了些。
好歹有个事外人能陪他说说话了。
于是按了按额头，疲惫道：“朕打了一回弘昼，听说耿氏昨儿险些在阿哥所哭晕过去，可见素日对弘昼便有些溺爱。”
“贵妃听闻自己的侄子跟阿哥动了手，不免诚惶诚恐，跟朕请了好几回罪，又说要亲自备礼去与裕嫔去道歉，朕便说她太过细致了，哪里就用如此。”
宋嘉书头更低了，生怕忍不住当着皇上撇嘴。
皇上这偏颇也太明显了吧：儿子被敲了板子的耿氏哭一哭，皇上都似有不满觉得她溺爱；侄子把皇子打了个乌眼鸡的贵妃想要备礼请罪，皇上还觉得她太小心懂事。
宋嘉书心道：人心大约都是偏的。她自然是偏向耿氏和弘昼的，虽说弘昼又是逃学又是赌博又是打架，但在宋嘉书心里也只是个挨了打的孩子。
而皇上，偏向的是贵妃罢了。
她缓了缓才抬头笑道：“皇上放心吧，耿妹妹当时看弘昼被打是心疼哭了，可过后也恼火呢。”
“昨儿边看着人给他熬药，边要骂弘昼不听话。只说弘昼这次的亏还是吃小了，只遇上了年小公子这样的世家子弟，彼此只是赌赌气。正该让他遇到个坑蒙拐骗的拐子，将他人也坑了去做苦役，让他吃个大教训才好。”
皇上不免莞尔：“这也是你们女人家气急了发狠的话，若弘昼真叫人拐了去，只怕耿氏便要活不得了。”
随口说完后，皇上却又想起了弘昼溜出宫的过程，不免又严肃起来。
是啊，弘昼悄默声的溜出宫，又只带了个小太监。要真让贼人拐了去，或是让那些反清复明的逆贼抓了去如何是好。只怕他都到黑窑子里干活去了，宫里还通不知道呢。
自己好容易养大的大胖儿子，要是忽然没了，雍正爷想想就怪心疼。
于是严肃道：“你们想的很是，朕以后便多拨些侍卫与他们，将他们看的牢牢的，再不许他们私下溜出宫门半步。”
宋嘉书：？我只是想表明下耿氏没有怨恨贵妃的意思，皇上这是脑补到哪里去了？

第87章 至诚
且说宋嘉书为耿氏解释完，皇上便放下耿氏那头，入夜后往翊坤宫去。
贵妃正坐在灯下，手上虽然拿了卷诗词，但眼睛却没落在上头，只是出神。
直到皇上进来，她才眼睛一亮道：“皇上来了。”然后款款起身，都没嗔怪一句宫人没报皇上来了。
可见皇上进翊坤宫，当真是随意，并不常提前通报。正是为着贵妃体弱，特意免了其夏日冬日的要立在外头等候行礼。
年氏心内很是感怀皇上对她的体贴。
其实她自己知道，皇上不需要通报，任何时候，翊坤宫的准备，都是在等着皇上到来。
皇上见贵妃如往常一般亲自给他解去大衣裳，又要忙着亲自接过茶来奉上，便抬手道：“别忙了，过来坐吧。”
然后又问道：“朕方才进门，见你眉目间似有愁绪，可是有烦心事？”
年氏只道：“并无旁的，还是为了年斌冲撞五阿哥之事，臣妾总是不安。”然后起身叫人搬东西过来：“皇上既然来了，就帮臣妾一起看看，这些东西送给裕嫔如何。”
皇上见绯英带着太监们抱进来的东西，从珍贵的补品到稀罕的绸缎并文房四宝俱全，不由道：“朕跟你说过，不过是孩子们打斗，你也太当回事了。朕管束自己的儿子，年羹尧自然也会回去管束他的儿子。”
“从前皇阿玛在时，皇子们还跟福全王伯、常宁王叔家的孩子们一起读书，再有皇阿玛挑的些年岁相仿宗亲家孩子——一屋子男孩哪有不打架的，皇阿玛也从不偏颇自己的皇子，反而对自己的儿子更严厉些，凡有打斗之事，皇阿玛就先罚皇子，除了……”
说到这，皇上自己止了声。
皇阿玛年轻的时候，对阿哥们都很严厉，除了太子爷。
那时候给太子上课的师傅，是皇阿玛单独挑的，上课的时候，太子坐着，师傅们跪着讲。太子犯了错误，皇阿玛生气了，就敲师傅们板子，然后还让他们给太子请罪。
皇上想起，那时候兄弟们私下都说，皇阿玛的眼里，太子二哥一人就占去了十之八九，剩下的大伙分那一二分罢了。
说来，他从不是阿玛或者额娘偏爱的那个孩子。
要是宋嘉书能听到皇上的心声，就会安慰他：没关系，虽然您不是被偏爱的那个，但您非常好的继承了康熙爷和德妃娘娘的基因呢。
或者说从大清一脉祖宗上就带下来的偏心眼渊源。
听皇上拿孩子打架不当回事，年贵妃也随着笑了笑，却还是不免担忧：年斌可不是王府的孩子，他不姓爱新觉罗，他只是臣子的儿子，而此时也不是先帝年间，上书房全都是孩子的岁月了。
皇子跟年家儿子打起来，却是皇子倒霉。年家之威经此更上一层楼。
加上一月前年羹尧进京之事，才短短一月，‘大功臣年大将军’的名声便从一片褒奖变了味道。
已有许多人觉得年羹尧功高自满骄纵过甚，也有御史就此上书弹劾过。
贵妃都不用看外头的事情，只看宫中人看她的眼神，恭敬外更多了些害怕躲闪，就知道这件事的影响远远没有过去。
贵妃当日就让嫂子带话回去，劝二哥带着年斌亲自往阿哥所去请罪。她的意思是，不单单是年斌这个无爵无官的得给阿哥请罪，连年羹尧本人，都应该向阿哥道歉。
然而年羹尧对妹妹这样的建议，只是嗤之以鼻。
甚至还跟夫人感慨了一句：“真是女子出嫁从夫，胳膊肘都向外拐去了——斌儿脸上也挂了彩，连着耳朵都被打破了，贵妃这做姑姑的不说心疼他替他讨情，倒还想压了我去给黄口小儿跪了请罪。”
大臣都得集体给他下跪的年羹尧，如何肯行此事，‘亲自屈尊降贵’去给一个还没封爵的光头小阿哥行礼。
皇上这两年的优待，加上这半年来年羹尧自为立了大功的底气，都让更加傲气起来，便是怡亲王当面，他都不肯行臣子礼，何况五阿哥了。
觉罗氏倒是劝了两句：“五阿哥年纪虽小，也没爵位，但到底是皇子。贵妃娘娘得宠多年，必是揣测着皇上的心思，凡事小心，自有其为难之处，爷也不要这样说贵妃娘娘。”
年羹尧对妹妹还是很有感情的，闻言就叹息道：“我哪儿能不知道她的为难呢？虽说皇上宠着，但到底她身子弱些，从前失了两个阿哥一个公主，如今就守着一个独苗苗过日子，自然要小心些。”
说完又皱眉：“对了，上回你是不是说起，贵妃的乳娘私下告诉你，曾有旁的妃嫔的鸟雀惊着了七阿哥，甚至把七阿哥吓病了？据说连皇后跟四阿哥的生母熹妃都在其中有牵扯。”
觉罗氏沉吟道：“寿嬷嬷是这样说来着。只是我问了贵妃娘娘好几回，娘娘都只说是意外，还叫我再不许提这句话，甚至说寿嬷嬷年老糊涂了，让我安排着寿嬷嬷养老的所在，过两年就把寿嬷嬷放出宫呢。所以究竟如何，爷问我，我也说不好。”
年羹尧一对浓眉立刻就竖了起来。
“从前我都不在京中，这回回来，问阿玛和大哥，才知道娘娘没向家里说过一句委屈，都是说皇上待她如何好，旁的女眷也好相处。”
“我倒不信，若真这么好，寿嬷嬷在宫中养老就是，何必遣出来。何况只看五阿哥的性情，便可知其母，只怕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说完吐了口气：“罢了，娘娘在宫里已然养成了隐忍的性子，只想着忍气吞声保住七阿哥，连争都不敢争，却是误了。”
于是，贵妃传话出去，让年羹尧给五阿哥道歉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激的年羹尧越发要为福惠争取代祭之事，兄妹两个奔着南辕北辙就去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
此时先只说贵妃在皇上跟前。
她这些日子，也辗转反侧百般思虑：论起战事来，她当然不如兄长，但论起对皇上性情的了解，贵妃自认世上无人出其右者。
皇上对人好起来，自是掏心掏肺的好，但也有个条件，就是对方也要同样掏心掏肺的回报。
正如皇上与怡亲王一样。
而要长久的留住皇上的好，便不能辜负皇上的期待，哪怕一点。
这些日子贵妃常常想起几年前，齐妃失宠的过程。正是因为齐妃利用了皇上对她的好，辜负了皇上的信任，才落得这样失宠到底的下场。
贵妃生怕她的母家，居然要重蹈她最看不上眼的齐妃的覆辙。
说来贵妃一向自矜一件事情，便是她虽为嫔妃，但面对皇上，却极少矫揉造作的暗示，心里怎么想的就是怎么告诉皇上。
可这回，为了自己的母家，贵妃却不得不婉转言辞，试探皇上一回。
这让她心里有些犹豫，开了好几次口，才终于说出来：“皇上，臣妾心里很是担忧。”
皇上随口嗯了一声，便问道：“怎么？”
贵妃轻声道：“二哥的性情，一贯是不拘小节的。他心里只有打仗的事儿，连自己的衣食住行都不甚理会，都得嫂子跟着操持。这回事涉阿哥，皇上处置过，二哥也只当过去了，只怕外人会觉得二哥轻狂。”
皇上等她说完，对她伸出手道：“朕知道你这些日子在担心什么。朕也实话告诉你，外头确实有人弹劾年羹尧僭越无礼。”
贵妃的手便不由的一颤。
“年羹尧的性子朕明白，正如你所说，他一心只在打仗上，又是少年起就得意的，难免性子狷狂些。人无完人，朕也不会苛求他面面俱到，只要他一心尽忠，为朕守好西北，日后再建功立业开拓疆土就是为将的本职了。”
“上回他进京声势浩大之事，确实引人侧目，朕知道你跟你母家嫂子说过此事。年羹尧前两日也为此给朕上了辩解的折子。朕便提点了他，以后于礼仪上头多用心就是了。”
皇上见贵妃十分动容，眼里似含了泪，就越发道：“当日他平定西北，朕着实欢喜，一应厚待也是出于他的功劳。朕曾写过折子与他，也明白说与他，朕的赏罚都是出于至诚，并非笼络。”
雍正爷一向认为，若是待臣子如犬马，旁人效力一点，就扔点好吃的犒劳一下，犯了错误就打骂两句，那臣子成了犬马不说，他自己也不过犬马之主罢了。①
所以他对待这些有功之臣，全然是出自一片真心。
不只是年羹尧，他对待隆科多、张廷玉乃至田文镜等人都是这样，在他心里，这些人皆是亦臣亦友。且人各有长，也各有短，只要原则上忠心上没问题就行。
贵妃听皇上这一番宛如从肺腑中挖出来的话，当真是心内百感交集。
只觉得这些日子烈火炙烤般的焦心也渐渐散了。
她双目盈着眼泪：“皇上这样的恩遇厚待，臣妾与父兄，真是百死不能报。”
这一晚，贵妃只觉得得了莫大的安慰。皇上如此厚待她的家人，更让贵妃觉得心中旁无所求，只愿跟皇上和他们的儿子一起，长长久久顺顺当当的过下去。
——
次日清晨，贵妃又忙着起身，服侍皇上穿衣，一应都不假于宫女之手。
待到用过早点，贵妃便对皇上道：“皇上虽说了无事，但臣妾已经备好了东西，便还是送与裕嫔去吧，笔墨纸砚等物弘昼阿哥日常也用得着。”
皇上颔首：“若是你们寻常往来便罢了，若是赔礼，便再不要提。朕也问过熹妃了，她说裕嫔除了心疼弘昼外，大半倒是生这孩子的气。”
“便是耿氏有点子想不开的地方，朕也让熹妃去安慰她了。你放心，熹妃说了无事便再无事的。”
看着贵妃晨起显得有些苍白的唇色，皇上便关切道：“你从来身子弱，要少费心思，好生保养才是。”
然后便上朝去了。
贵妃却在原地愣了一会：明明是自己与耿氏之间的事儿，皇上竟然先与熹妃说了吗？竟然说让熹妃去安慰耿氏就放心了？
是从什么时候起，皇上对钮祜禄氏有了这样的信任呢。
年氏自然知道，自打入宫来，皇上见钮祜禄氏倒比在雍亲王府时还多些。可在贵妃看来，那不过只是零碎的时间，若说熹妃在养心殿过夜记档或是皇上整夜留在景仁宫，仍旧还是少的。
年氏也只当皇上与熹妃有许多儿子的事情要说。
可如今细细想来，皇上跟耿氏之间也有儿子，皇上对弘昼阿哥也绝不是不喜欢。日常说起弘昼来，皇上哪怕是训斥他淘气顽劣的话，都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亲近。
虽也喜欢弘昼，但皇上跟耿氏便很少见面。
那么，皇上见熹妃见得多，就不是因为儿子，而是因为皇上想见熹妃罢了。
年氏昨晚刚刚感动平静过的心又乱了起来。
“娘娘，到了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了。”
贵妃的思绪被绯英打断。
她点点头：“今日你跟着去钟粹宫。”
绯英动了动嘴唇，到底没说话：娘娘这些日子不怎么肯带寿嬷嬷了，且表露了两回想让嬷嬷出宫养老的意思，要不是寿嬷嬷哭的死去活来，简直是宁死也不离开贵妃和七阿哥，估计这会子娘娘早就跟皇上求恩典，让嬷嬷出去了。
贵妃见绯英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见站在角落十分落寞的寿嬷嬷，也只好在腹内叹气：嬷嬷年纪越大越执拗，认准了皇后熹妃与懋嫔串联要害福惠，竟还背着她偷偷说给了二嫂。
这已经踩过了贵妃的底线。
且寿嬷嬷的态度也常藏不住，皇后和熹妃绝不是糊涂的人，哪里能瞧不出呢。
若再留寿嬷嬷在宫中，反而要害的乳娘老了老了反不得善终，倒是让她出去颐养天年的好。
——
且说今日请安过后，贵妃就很庆幸，还好没带寿嬷嬷来。
因皇后又单独留下了熹妃，若是让嬷嬷见了，指不定又要脑补出什么事儿来呢。
钟粹宫中，皇后仍旧高居上首。
赤雀替宋嘉书换上了一杯新茶。
皇后颔首示意她尝尝：“这不是待客的茶，就是本宫日常吃的茶。”
宋嘉书有些意外，皇后这可第一回 给她用自己的家常之物，于是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品了品道：“娘娘泡的酸枣仁茶吗？”
皇后点头：“枣仁安神养胃，这是太医院为本宫合的养生茶，本宫喝着倒好。”
宋嘉书莞尔：“怪不得臣妾瞧着娘娘近来气色好多了。”
皇后也笑了笑，却不说留宋嘉书何意，反叫赤雀再上淮山薏米糕来吃。又就着点心与熹妃论起养生之道，只说山药健脾，薏米去湿热等功效。
宋嘉书也笑眯眯跟皇后对聊：聊别的她还不一定能说上来，但她这几年，除了整理东西就是研究吃食了，绝对能跟皇后对着侃大山侃到晚上。
皇后边跟熹妃说话儿边在不动声色的观察她。
自己单独留下熹妃，并不说明本意，只是说家常闲话，明明是与众不同的举动，熹妃看上去却好似很适应，不骄不躁的跟自己往下聊。且她并非是敷衍，而是认真在跟自己讨论饮食，甚至说的兴起，身子还会微微前倾，眼睛都亮了一点。
皇后有时候真有点搞不懂，熹妃是真的心无旁骛还是沉得住气。
等茶也喝了一盏，点心也尝了四碟后，皇后进入了正题。
宋嘉书握住手帕，悄悄擦掉手上的糖霜，正襟危坐如同当年听领导讲话一样，听皇后发言。
皇后这回就开门见山了：“眼见得又要到先帝爷祭礼了，这回皇上可有向你说过，仍旧叫弘历去？”
宋嘉书认真道：“皇后娘娘，别说这回指不定是哪位阿哥代祭，便是去年是弘历有幸去，直到圣旨明发前，皇上也没告诉臣妾一个字呢。”
皇后：……你这样认真到还有点骄傲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于是不免道：“都是做额娘的，你这也太不上心了。”皇后叹口气：“本宫是为了一事才特意留下你说话的——听闻年家有意为七阿哥争一争代祭的名额。”
皇后望着熹妃，开诚布公道：“本宫与你说句实在话，弘历与七阿哥比起来，便是为了自己，本宫自然也更看重弘历一些。”
“以如今皇上对年家和贵妃的看重，若贵妃的儿子再……本宫便无容身之地了。所以知道此信，便告诉你一声。弘历虽是个好孩子，但你这做额娘的，能帮也帮着些，别只稀里糊涂的度日。”
皇后说完，就听熹妃还是语气特别真诚道：“皇后娘娘也说了，臣妾能帮就帮着些，可臣妾实在帮不上——论起位份恩宠，臣妾不如贵妃，论起母家，皇后娘娘您也知道啊，把臣妾的母家所有男丁摞起来，也不如年大将军自己。”
皇后再次无语：熹妃每次都能把这种无能为力的话，说的这么理直气壮是怎么个情况。
宋嘉书笑了笑问道：“皇后娘娘，臣妾能不能问一句，年家欲为七阿哥争代祭之名的事儿您是从哪位命妇那里知道的？”
此事要紧，年家自不会满大街去说。
皇后没有隐瞒，直接道：“廉亲王福晋处。”
宋嘉书忍不住挑挑眉毛。
皇后以为她不信这话的真伪，便道：“这消息自是准的——你大约不知道，年家跟廉亲王府渊源颇深。年羹尧的原配夫人是从前太子太傅纳兰明珠的孙女，后来纳兰氏早亡，还是纳兰家极力为年羹尧说和，他的继室才能是一位宗室格格。故而纳兰氏与年家一直关系颇密，而纳兰氏跟廉亲王的关系更不必说。”
自打大阿哥胤褆凉了，纳兰氏就整个靠到了八爷这边。
宋嘉书摇头：“皇后娘娘，臣妾不是觉得这消息是假的，只是觉得这真消息来得太快太及时了些。廉亲王福晋又不是开善堂的，平白告诉您这样要紧的消息，让人疑惑。”
皇后倒没有这个疑惑，随口道：“廉亲王这两年屡屡受皇上斥责，为人越发谦逊随和。别说与几位理事大臣了，据说王爷与旁的低等官员说话都和气的很，自然也是为了与人结个善缘，来日皇上再动怒，好有个为他说话的人。既如此，廉亲王福晋将要紧消息给本宫，自然也是为了结个善缘。”
宋嘉书默默：旁人都是这样想八爷的。
但她却觉得，八爷到处与人为善，并不是为了来日能有好下场。他为的只是来日自己没了下场后，这些感受到他好的人，会觉得皇上刻薄寡恩，苛待手足。
廉亲王所做的，无非是我已然不可能有什么好结局，那能再伤你一分，我也绝不会放过。
至于廉亲王福晋，估计就是夫唱妇随，来挑事的。
要是能让熹妃四阿哥直接跟贵妃年家对上，多热闹啊。
宋嘉书理解皇后娘娘的心理，知道她一反常态，居然主动愿意跟自己示好，实在是被年家和贵妃刺激大了。
皇上这回连皇子都不袒护，实在让皇后震惊加愤怒。
哪怕她没养过弘昼，没什么感情，可作为其嫡母，都觉得憋屈：还是那句话，若弘昼是跟怡亲王乃至廉亲王家孩子打起来，皇上只罚自己儿子也没关系，大家都是亲戚。可年家终究是臣子之家。
如今贵妃这样得宠，母家又这样霸道，再有个儿子当太子，她这个皇后就可以主动挂冠而去了。
原本皇后能稳居中立，也是想着，无论来日储位是谁，都要尊她这位母后皇太后。
可看现在年家这个火热的架势，皇后不免怀疑自己熬不到做太后的一天，甚至贵妃可能就是下一个孝献皇后董鄂氏，自己就要被迫让位了。
就算如今名头还在，皇后也觉得自己是个空衔。
命妇们凡入宫，拜见过皇后，没一个敢直接出宫的，都会再去拜见贵妃。
对皇后来说，贵妃本人的态度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而是贵妃和年家的存在，就已经实实在在威胁到了她。
宋嘉书出钟粹宫门的时候，不免再次感慨一句：如今宫里宫外的水都很浑啊。
——
十月二十五日。
入夜后，苏培盛忽然到了景仁宫，皇上宣召熹妃。
苏培盛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娘娘，今儿皇上不知怎的，已经撵了好几个小太监了。晚膳几乎一点没用，这会子召娘娘去用晚点，奴才求娘娘，好歹劝着皇上多用些饭食。”
宋嘉书微笑看着这位人精似的太监：明明是跟自己报信，提醒自己皇上心情不好，却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一切都是关心皇上龙体，不愧是能跟雍正爷这么多年的心腹太监。
只是皇上为什么心情突然这么不好？
宋嘉书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事关今年代祭的名额，皇后说的应当是应验了。
年家动了。

第88章 突问
养心殿。
宋嘉书每回穿过后殿大幅的明黄色帘帐，都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总觉得后面会跳出来一个妖魔鬼怪似的。
时近冬日，养心殿地龙早烧了起来，炭盆也拢了起来，哪怕放着盛了水的瓮，空气里还是带着一种火气独有的干燥。
“开开窗子吧。”
皇上心情本就不好的话，这样燥热估计就更烦了。
苏培盛捧上菜品的流水牌来：“娘娘您挑挑，晚点要些什么？”然后积极表示，今日御膳房进了上好的鲜鱼。
宋嘉书边看流水牌边奇怪道：“苏谙达不用去前头伺候吗？”
时值黄昏，小宫女们都在外头点灯，苏培盛见屋内只有熹妃跟贴身宫女，便悄声道：“这会子张有德在前头伺候呢，今日年大将军、隆科多大人轮番面圣，皇上很是不痛快。方才奴才去您宫里前，听皇上叫人召怡亲王和尚虞备用处的大人们呢。”
所谓尚虞备用处，就是大名鼎鼎的粘杆处。
宋嘉书面上不显，其实微有讶然：苏培盛从前的示好，不过都是些不要紧的消息，顶多就说说皇上吃的好不好，高兴不高兴。
可方才这几句话一说，就是担着风险，卖了个好大的人情，几乎是明着告诉她，皇上因着年大将军和隆科多大人不高兴了。
备受信重的年羹尧能让皇上不高兴的事情，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唯有皇子代祭一事了。
苏培盛仍旧带着那样眯缝着眼略带憨厚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些话没说过一样，捧着菜品一一介绍。
宋嘉书想，宫里的主子们常不把奴才当人，而当成使用的物件。
殊不知，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苏培盛在这个关头给自己卖这样的人情，便也是为了他的来日。若是将来弘历有那一日，他这个皇上的心腹太监虽不能再掌太监大权，但能够安然养老。
不过这种人精，说不得给自己卖好，也会给贵妃卖好。
宋嘉书也只是笑笑，全当没听见方才苏培盛的话，认真选了些新鲜可口的菜肴，还特别加了几道凉拌田七，蜜汁苦瓜，清炒萝卜丝之类平气降火的小菜。
皇上到后殿的时候，确实带着一身的火气。
宋嘉书一见都惊了一下：皇上眉宇间全都是疲倦烦恼，比自己几天前见到的，看上去甚至都老了几岁似的。
见熹妃在一旁请安，皇上也只等她福身完了，才淡淡道：“先坐吧。”
然后转头蹙眉道：“怎么晚点还没上来，朕不是吩咐过了吗，前头还有事儿，随便备点份例菜用了便是！”
说到后面，就已经带了帝王不怒自威的冷漠，从苏培盛到养心殿的宫人们顿时吓得跪了一地。
“皇上先坐下用杯茶吧，臣妾兑好了的，不凉不热。”
皇上接过来，闻着不似往日用的茶，就问了一句：“泡了什么？”
“加了一点金银花和银冬藤，京中秋冬干燥，弘历弘昼常有些上火燥热，太医院说泡点花茶喝可以凉血。”
见皇上没摔杯子，宋嘉书放心了一点，就道：“皇上，今日晚点的菜品是臣妾定的，因想着皇上用的新鲜些，就将份例里的蒸菜炖菜减了些，让他们做些小炒来，因而慢了。”
苏培盛见熹妃娘娘独自背起了锅，心里也很是感激。
见皇上只是“嗯”了一声，没再恼怒，这才带着人起身，往外去亲自安排菜品。
皇上喝着凉火的茶水，心里的火气却一点也降不下去。
全因一事：年羹尧居然联络隆科多，私下一并上书，提出请皇子轮番代皇上祭陵之事。
皇上当时真称得上是惊怒交加。
几日前，皇上刚跟贵妃掏心掏肺地剖白了自己对年羹尧的信重和期许，说自己明白年羹尧只是关心军务，旁的都是粗枝大叶的不计较，礼仪才有错漏。
结果转头年羹尧就给他的龙脸上来了个脆响的。
这不，没几日年羹尧就上书言及代祭礼仪之事了，还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的。
雍正爷再想不到，自己这回恩典，留年羹尧在京中多待几个月，特许他跟家人叙过天伦，明年开春再回西北，他居然就这样报答自己。
他居然敢要插手储位之事！
且说当今皇上可是九龙夺嫡里头杀出来的人物，事关储位两字再没人比他更敏感了。
年羹尧拉着隆科多提出的这个所谓皇子轮番代祭，皇上一看就明白，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他们必还有后招。
于是皇上忍着气，单独召来年羹尧，还带着些希望故意道：“你上书之事朕看了，倒也有些道理。只是你也知道，朕膝下子嗣不丰，若是皇子轮番代祭，此次便只有弘时、弘昼两人年纪还大些，可行代祭之事。”
若是年羹尧无私心，甚至是他有私心，但心有畏惧，不敢直说七阿哥，皇上都能接受。
谁料年羹尧没体会皇上的拳拳期待，直接举贤不避亲的提出了七阿哥可代祭，且还准备了许多理由：“皇上从前与臣说起过，三阿哥有些优柔，五阿哥有些顽皮，总不如四阿哥和七阿哥得您的心。”
“如今四阿哥已经去过了，正该轮着七阿哥了。且七阿哥虽年幼些，但也已经种过痘，身子康健，若有礼部官员引着，定是能顺利完成祭典的，叫臣民看着，也见天家阿哥年幼却成器，正是皇家的福气呢。”
这给皇上堵得：他原来是跟年羹尧抱怨过两个儿子，那是在请安折子里话家常的时候偶然提到的。
皇上当时拿着年羹尧真当个亲戚朋友，说起了养儿的忧虑，谁料到年羹尧居然在此时拿这句话来杠他。
年羹尧说起弘时弘昼，态度比怡亲王这个亲叔叔还自然，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议论的是皇子！
皇上沉默片刻后道：“朕若是直接越过弘时弘昼，也得有个能昭告天下的缘故才是。”
年羹尧在打仗时把握军机上很厉害，但在察言观色这方面，委实还不如京中七品芝麻官，此时见皇上这样问，只以为皇上采纳了自己的意见——这在年羹尧看来也是正常的，甚至习惯了的事情。
于是他只笑道：“皇上，七阿哥虽年幼，却是贵妃所出，身份最为尊贵，这便是最好的缘故了。”
皇上再次被他噎住，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年羹尧倒没觉得皇上这次的态度有什么区别。自打他回京，皇上每日都要召见他，跟他讨论军务之事。因皇上并未亲自出征过，对军务了解不如对朝政庶务娴熟，所以往往年羹尧提什么意见，皇上绝大部分都会直接允准。
而这次，年羹尧也是这么以为的。
皇上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年羹尧竟然如此大剌剌地要插手皇子之事，甚至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实在令皇上又震惊又失望。
还有，隆科多又是什么时候跟年羹尧搅到一起去的？
俱皇上所知，年羹尧素来跟几位理事大臣都不和，尤其是隆科多。
皇上其实对年羹尧不与他们结交是颇为欣赏的，觉得年羹尧这是孤臣典范。
在一个皇帝看来，年羹尧这种搞不好同僚关系的人，肯定比廉亲王那种处处与人为善，跟许多人关系都铁强多了。
结果这回年羹尧却能低下身段带着笑脸拉着隆科多一并为外甥进言，可见他并非狷介孤耿只会打仗之人。那从前他骄然坐在马上，让诸臣工跪拜，就不是不通人情世故，而是真的骄纵僭越了！
皇上几乎不愿往下去想，只好暂且抛下这些烦恼的念头。
当人不得不开始怀疑一个从前相信的人，这其实是很痛苦的。
何况皇上还很要面子：他下过那么多君臣相得的折子给年羹尧，朝臣们也都知道他对年羹尧的欣赏和厚待，那么年羹尧的私心不当之举，就全是在打他的脸了。
疑心一旦种下，哪怕暂时没破土而出，地底下也开始蔓延无数的根脉。
——
皇上慢慢啜饮完一杯茶才回神，一抬头就见熹妃正亲自守着炉子煮茶，还用铜夹子去拨炭火，便道：“别挨着茶炉太近，若是火星子跳在手上怎么好。”
宋嘉书的手一顿：她原是见皇上心情极为恶劣，才故意来到火炉边上装作在忙碌中的。
然皇上在烦恼里，还记得关切自己一句，小心火跳在手上。
宋嘉书忽然想起，之前齐妃也好，耿氏也好，都曾经带着酸味说过皇上朱批给年大将军的折子，那真是处处周到关心。
耿氏跟自己比较敢说话，直接道：“皇上待年大将军实在太好了些，怨不得皇后娘娘见着贵妃脸就拉到底，他们这一家子实在是坐在皇上的心坎上，把别人都比的跟尘土似的了。”
宋嘉书这会子想起这些话都有点为皇上心酸了。
作为皇帝，他已经放下了身段，去跟自己看重的臣子掏心来往。他所求的是什么呢，正如他自己所说，是他们的忠和诚，皇上在朱笔长篇大论的时候，心里跟笔下的想法是一样的，想跟年羹尧做千古君臣的典范，以后史书工笔上，说起他们便是君臣相得，树一世不朽功绩。
可皇上并没有得到他期待着的一切。
哪怕此时皇上还不知道，志得意满的年羹尧也不知道，可宋嘉书知道。
她放下手里的紫铜夹子，对皇上笑了笑：“皇上还关心臣妾，殊不知臣妾方才见您进门，疲惫不似往日，十分憔悴，心里也着实担忧。”
皇上一怔，抬手摸了摸下颌：“这话方才十三弟也说来着，当真有这么明显？”
就见熹妃特别用力的点了两次头，还格外备注道：“特别非常的明显。”
皇上：……
且说自打登基来，雍正爷一直是超负荷的运转。一月半月受得了，如今两年下来，铁打的人也得熬化了。
果然这几个月来就总觉得疲倦，也觉得身子不如前几年。
皇上本就是略通医理的，最近便也上心调养。此时见熹妃说的这么斩钉截铁，又想着养心殿的折子都是令自己糟心的事情，便索性道：“你既这般说了，朕今晚就不看折子了，好好歇歇。”
旁边苏培盛听了，当真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熹妃娘娘居然能劝的皇上不看折子？这连贵妃都做不到啊！
不知是因为熹妃的话，给皇上敲了个振聋发聩的警钟，还是熹妃点的菜都颇为爽口清淡，晚点的时候，皇上难得好生吃了一顿。
没有惦记着晚上要批的折子，要召见的官员，就是安然的吃饭。
宋嘉书见皇上今日胃口竟然难得的不错，也抓紧时间多吃了些。
自打进了宫，宋嘉书都习惯了，跟皇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吃不饱，皇上简单吃点就撂下筷子，她也只得面对满桌子美食遗憾搁筷。
皇上边用膳，边见熹妃吃的也香甜，不由心道：怪不得常年没听说过熹妃身子有什么不爽快呢，可见医书上道‘食五谷者生’是很有道理的。
待用过了饭，偶有一夜闲下来的皇上，居然有点不知道干什么。
看着桌上有半局残棋，还是上次自己跟贵妃下了一半便有事搁下的，皇上就道：“陪朕下回棋吧。”
宋嘉书有点麻爪，说来也神奇，她过来也有七年了，但从来没遇到过什么穿越小说里，需要女主大展才艺一鸣惊人的片段——这实在是她的幸运，因为她没有任何才艺。
此时见皇上有意下棋，她想了想便笑道：“皇上，用过膳后，一直窝着坐不好，不如出去散散。臣妾听闻皇上养了两只极好的黑犬，一直想开开眼界。”
雍正爷确实是个爱狗人士，只是登基来跟爱犬们相处的时间也少了，听熹妃这话，便道：“它们都是见过血的犬，虽然训练有素却是有些凶悍的，你见了可不要怕才好。”
待猫狗房的奴才牵了两只黑犬来，皇上见熹妃过不怕大狗，就教她怎么样丢去了箭头的羽箭和装了铃铛的小球，让黑犬去追。
宋嘉书看了一会儿，就选了个垒球大小的绣球——从前她中考的时候垒球考试可是满分。
结果不知是不是多年不练习的缘故，宋嘉书第一个球就扔到了跃起的黑犬脑门上。
好在她力气不大，黑犬也只是轻声委屈嗷呜了一下。
宋嘉书忍不住双手合十：“抱歉抱歉。”然后拿了猫狗房准备好的生骨肉安慰可怜的黑犬。
皇上见了，忍不住摇头失笑。
待扔了几次后，宋嘉书终于找回了曾经的手感，能扔出一个合适的距离，让黑犬追过去跳起来咬住，然后再叼回来。
这样玩了半晌，正在她摸着狗狗特有的肉肉的耳朵时，就听皇上忽然问道：“熹妃。去岁先帝爷的周年祭礼，是弘历代祭景陵。眼见得今年又到了先帝忌辰，你想不想弘历再次去代祭？”
这个问题来的突兀，且带着君王特有的高深莫测的审视。
初冬的天，是带着寒气的浓黑。养心殿的院落里，早早就遍点了灯烛。
此时皇上看着灯烛暖色的光打在熹妃的侧面上。
她听了自己这个突然问出的问题，显然是有些讶然的。
她的头无意识的侧了侧，显然在思索。然而很快她就笑了起来，望着自己的眼睛道：“臣妾哪怕身在后宫，也知道代祭景陵是极大的荣耀，这样的荣耀，人人都盼着。作为额娘，臣妾当然也盼着弘历好。只是臣妾知道皇上定然有自己的考量，那么一切都听皇上定夺就是。”
宋嘉书说的都是真心话，甚至没有经过多少思量。
若是今日之前，皇上问起这件事，她大约只会立刻跪了做出一个妾妃最该有的谦卑样子，谨慎的只回答一句话：“一切听从皇上的吩咐。”
可今天，宋嘉书见到了皇上的疲惫和失望。
他这样突如其来的问自己，大概也是想听点真话。当然，不是年羹尧那种野心外露的真话，而是真诚的顺从的为他这个皇上着想的真话。
皇上看着熹妃。
她没有低眉顺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说了这番话，是自然而然的诚挚。
作为皇上，他常常看到的，是旁人谦卑的俯身，是别人的头顶。往往看不到别人说话时的神色。
此时皇上看着手上还拿着一个绣球的熹妃，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外头到底冷些，进去吧。”
——
回殿内后，两人仍旧在榻上对坐，方才在初冬的夜里呆了些时间，皇上便命人上茶，免得灌了一肚子冷风入睡对身子不好。
苏培盛早带着宫人备了滚滚的热茶。
宋嘉书这会子手还真觉得有点冷，便捧着一杯热茶取暖。
皇上见了就颔首，对苏培盛道：“把薰笼挪过来一个。”
两人对坐边烤火边喝茶，很有冬日围炉夜话的氛围。
皇上想起一事，就问道：“朕听说，连皇后的兄弟都特意上门拜访过年羹尧了，你的阿玛兄弟有去过吗？”
宋嘉书认真摇头：“皇上，臣妾的阿玛蒙皇上恩典从五品官升了从四品，但只是个典仪的闲职，是难上年大将军的门的。”
皇上便只是‘唔’了一声，似乎随口一说，语气里却又带着凌冽：“也是，除非隆科多这种身份，否则他也不愿相交。”
事关朝政和理事大臣，宋嘉书只是在旁保持微笑静坐。
皇上也就不说了，只道：“早歇着吧。”
——
之后的两日，皇上就召见了些平素就敢于说话进谏的臣子问话，发现年羹尧回京后的表现，着实骄狂。
从前皇上对年羹尧表示了太多的信重，上书弹劾的人都没啥结果不说，还会被年大将军记恨，自然再敢上书的人就少了。
可这回皇上开始单独召人问，灵的官员就不免嗅出了一点味道，不再为年羹尧遮掩，很是告了几状。
比如许多官员送的礼不够贵重，年羹尧便嗤之以鼻，甚至让下人扔出去。不过年羹尧倒不是多贪礼物，他平定西北，藏边也全都在他的控制之下，没有什么比掌兵掠地更能来钱了。
他不是为了敛财才收贵重的礼物，只是觉得别人送一般的东西是看不起他，才扔了出去。
甚至隆科多还顺手又落井下石了一番。
且说隆科多这回虽然跟年羹尧一起上书，但其实纯粹是双面下注，一边跟弘历表示，我还是看好你的。但一边又卖了年羹尧好大一个人情，若七阿哥将来真是太子，也得记得这时候他与年羹尧是第一个吃螃蟹支持他的人。
真是两面不亏。
只是年羹尧跟隆科多原是私下上书皇上，请皇子轮流代祭的。
结果三日后，皇上却忽然将这折子拿出来，放到朝上，让朝臣们“仔细论一论”，于是这私下的密折就成为了人尽皆知的奏对。
隆科多有点傻眼：皇上你咋还这样干呢！我还想两边卖好，你这样一来，岂不让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吗。
弘历阿哥知道了还不定怎么想我呢，从前的示好岂不是白费了？
如此，宋嘉书也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了上回皇上口吻凌冽说的那句“也是，除非隆科多这种身份，否则他也不愿相交。”
——
宋嘉书觉得必须跟弘历说一说这件事。
因她知道，去岁弘历代祭之事，隆科多自称是出了力的。
隆科多曾私下跟弘历表示过，多亏他那时候常跟皇上提起先帝爷抚养弘历阿哥的旧事，弘历才能代祭。
可这会子看来，隆科多可不是啥实在人。
弘历心里很有数。
此事一出，他就对弘昼说过：“隆科多想两面不亏，但他亏了最要紧的东西，就是皇阿玛的圣心。”
隆科多最大的功劳就是从龙，是先帝爷驾崩的那一夜，他违背了规矩先通知了皇上。
可这功劳就也是他的污点。
他能违背规矩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皇上难免会想，一旦自己有朝一日也有个意外，隆科多会不会也这样投机取巧，再来一回。
而这一次，隆科多会不会与年羹尧串联，故意扶持幼主七阿哥，好自己谋权？
一旦生了这样的怀疑，皇上再看隆科多掌着九门提督的兵权，就觉得很不安心了。
弘历是知道这回隆科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儿，这会子见额娘又特意提醒他，弘历就安慰道：“额娘放心就是，我都知道。”
此时已临近先帝爷忌辰，皇上仍没有谕旨选定皇子，朝上人人都在盯着这件事。
弘历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焦躁：“额娘，还记得我五岁的那一年，皇玛法第一回 驾临圆明园。那时候我还小，被三哥一蹿腾，就特别想去。额娘当时告诉我：皇阿玛给我的，我才能要，不然，一定不能抢。”
“额娘，这句话我一直记得，你放心就是了。”
宋嘉书笑了笑：弘历要是记着这点，她真的就放心了。

第89章 代祭
雍正二年十一月五日。
皇上都未曾与几位总理事务大臣商议，在朝上直接就宣谕道：“四阿哥弘历从前系先帝教养，又礼仪娴熟，此番祭祀景陵之事，依旧命四阿哥代行。”
直接扔下自己的决定后，皇上就自顾自转入了下一个话题，问众臣工还有无事要上奏。
朝堂上就有许多目光，若有若无的集中在年羹尧身上。
哎呦，年大将军的面子第一回 失灵了啊。
除了个别被皇上召见过的臣子心里有数，知道皇上已然对年羹尧生了不满，其余绝大部分朝臣，还是沉浸在前半年，年大将军风光显耀，所上奏之言皇上无有不准的情况里。
故而今日一见这年大将军被无视的西洋景，都有些乐了。可见皇上对年羹尧再信任，也是有一道底线在那里的，事关储位的事儿，什么大将军也不好使。
不单年羹尧，连跟着上书的隆科多也有点灰头土脸的，深觉：你说我图啥呢，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开口呢。
年羹尧的骄傲被这些朝臣们的眼神深深刺伤了。
见皇上云淡风轻的直接定了这件事，年羹尧不免内心不满：皇上从前说过，凡朝中大事皆会与自己商议。若是皇上真的圣心已定，便早告诉自己，或是提前召重臣们透露一二，他也好有个准备。
如此直接在朝上宣布，就是不肯给他颜面了。
年羹尧的自尊心，皇上暂且懒得理会。
下了朝后，他把怡亲王和弘历召到了养心殿。
“弘历，这回朕让你去谒陵，除了礼仪之事，朕还有一事要交给你。”
弘历便跪了道：“皇阿玛吩咐。”
皇上垂了眼眸，有些伤感：“昨日夜里，朕跟你十三叔去了趟咸安宫。”
弘历忍不住有些惊讶。
咸安宫，是他的二伯废太子胤礽的幽禁之所。
皇上叹息道：“你二伯病的厉害，太医说，只怕难过年。他心里唯有一事记挂深重，便是未能祭拜景陵。”
“只是先帝谕令乃终身圈禁不得出。所以这回只好瞒着众人令他与你同行。朕将此事交给你了，路上要好生服侍你二伯，不得怠慢不得稍离，亦不要让旁人见到他，知道吗？”
弘历道：“皇阿玛放心，儿子必朝夕陪伴服侍在二伯左右。”
皇上颔首：“朕再指两个粘杆处的侍卫跟着你，若有意外，你便随机应变处置。只记得一点，祭景陵是大事，不要闹出什么不好听的事情来。”
弘历这次应的更郑重一点：“儿子明白。”
皇上见弘历明白自己的深意，便换了家常话题：“让你额娘给你收拾行装——朕听说上回你自己带着小太监打包，到底少带了些厚衣裳和雪帽，回来的路上有些着了风，险些病了。”
弘历便露出一点赧然：“叫皇阿玛操心了。”
皇上露出一点笑容：“朕也该给你挑个妻室了。好了，回去吧。”
弘历先给皇上行礼，又向怡亲王行礼，然后才退了出去。
弘历告退后，皇上沉默了半晌。
怡亲王就见皇上眉目间带了些别样的怅然。
他有些能理解皇上的心情。他们的阿玛儿子太多，许多时候根本就是哥哥带弟弟，正如四哥小时候教过自己算数和读书。听闻当年四哥的算数却是当时的太子二哥教的。
“皇兄……”怡亲王轻轻开口。
皇上这才回神，语气茫然道：“十三弟，你也跟朕去见了二哥，他才不到六十岁啊……”可不用太医说，他们也看得出，胤礽活不了多久了。
怡亲王安慰道：“二哥说了，皇兄肯成全他最后的心愿，便是从前兄弟之情了。”
皇上点头：他初登基的时候，为了帝位的稳固，命人将二哥和弘皙等亲人分隔以免其生异心，那是作为帝王的决断。
如今去探望，肯冒着风险成全二哥最后的心愿，是兄弟之情。
怡亲王跟太子爷的年纪差得多，情分到底也差了些，此时倒是更担忧现实问题：“二哥到底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虽然被皇阿玛两度废黜，清洗了当年太子宫中服侍的人，但实不知二哥是否还有别的底牌。”
“或许是臣弟小人之心了，但总要防二哥是故意找机会要离开京城再生事端。皇兄，是否要再给弘历多一些人手，总要保证他的安全才是。”
在怡亲王眼里，自家皇兄这几根苗着实少到令人堪忧，可不能折了这重要的一根。
皇上沉默片刻：“此事朕会再交代弘历的。”
怡亲王点头：“弘历从前跟弘皙一起读了一年书，见着弘历，二哥自然也会惦记自己的儿子，当不会行鱼死网破之举。”
怡亲王也离开后，皇上独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当日给弘历算命的瞎子。
其实这一次，皇上本不打算让弘历独自代祭的，否则接连两年都是弘历单独出头，在朝臣看来，只怕是定储的意思。
雍正爷都写好了批复礼部的折子，这次让弘历主祭，其余三位皇子也随祭。
然而就在他要把折子明发礼部的前一晚，咸安宫的宫人冒死求见。
皇上在答应二哥，许他去拜祭景陵后，回头就烧了写好的折子——这次代祭既然有如此机密之事，自然还是让一位阿哥单独去的妥当。皇上又想起，在自己刚登基的时候，就曾遣弘历去处理咸安宫和弘皙之事。
两年前的事情跟今日的事情，被岁月连成了一道必然的路线：唯有弘历自己能代祭景陵。
这难道就是皇阿玛也深信不疑的，弘历的命格吗？
皇上陷入了沉思之中。
——
且说宋嘉书接到弘历列的行李单时，不免笑问小豆子道：“回去问问你们阿哥，是不是忙糊涂了，把单子都列了两遍。”
上头的炭火、手炉、丸药等，都足够出门一趟七八个人的使用了。
小豆子回去没一会儿，弘历自己来了。
宋嘉书正对着单子，给他准备那些出门在外不带也行，但带了会过得比较舒服的琐碎之物，比如的分装好的茶包、肉干、果干；在眼睛前面一晃就能落泪的小荷包；专门用来分赏景陵奴才的素荷包和银锞子等。
见弘历进门，就笑道：“可见是上次冻坏了你，这回怎么连手炉脚炉都要带好几个？银霜炭更是带了能烧一个月的量。”
弘历见白宁也出门倒水了，才轻声道：“额娘，这不是给我一个人带的。皇阿玛密旨，让我陪二伯一并去景陵。额娘，此事您不要外传。儿子告诉您，是怕若有意外耽搁，消息不灵惹您害怕忧虑。”
宋嘉书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位二伯是谁。
弘历就见额娘面上浮现出一层显而易见的担忧：“那这回祭陵你可要凡事当心了，万要保重自己的安全才是。”
弘历还不等安慰，就发现额娘已经开始往单子上继续添东西了：“那多带点薄荷香料和薄荷油提提神吧，估计这一来一回的小十天，你睡觉也得睁着一只眼睛看着。”
——
雍正二年十一月九日，时隔一年，弘历再次启程往景陵去。
从京城到景陵，以车马的速度走官路，哪怕中间遇到雨雪，两天的时间也足够了。
再留出一天来，沐浴焚香更衣，十三日便是祭拜景陵的正日。
弘历的马车在驾驶出紫禁城的时候，里面就已经是两个人了。马车旁边的跟着的护卫也都换了精干的侍卫。
弘历起初还有点担心二伯这回坚持要祭拜景陵是有别的缘故，然而去的这一路上，他这位二伯却几乎一直在沉睡。醒来的时候，也很少用膳，多半是喝一些米粥和参汤，然后用白水吞服几粒丸药就再次睡过去。
弘历从担心二伯会不会是装病出京要搞事情，变成了担心二伯会不会在路上过世。
好几次，他见到二伯好半天不动，都忍不住想伸手去试探一下他的鼻息。
十一月十三日白日，弘历按着礼部早就安排好的流程，走完了繁琐的礼仪。
然后又替皇阿玛代为赏赐了一些东西，给至今在景陵蹲着看坟的十四叔。果不其然，送东西的太监还是回禀，十四爷不但不收，言辞还很不客气。
弘历这回也无暇去理会十四叔的心情了，待夜色沉沉后，他亲手扶着二伯往陵墓前去。
胤礽的眼睛带了罕见的光彩。
这座景陵里，埋葬了他的一双至亲：从未有过记忆，生下他就撒手人寰的额娘，和那个珍重养育了他几十年，却亲手废黜了他的阿玛。
如今，他的阿玛和额娘，会永远在一处了。
作为元后，赫舍里皇后毫无疑问是离康熙爷最近的那位皇后。
胤礽长久的注视着景陵的墓碑，现在，他可以一起看到阿玛额娘了。很快，他也可以见到他们了。
不知是不是如愿以偿的缘故，回京的路上，胤礽睡的少了，显得有了些精神头。
而弘历，在马车起驾回京的时候，也就基本放心了。
最容易生变的地方是景陵，那里地广人稀，守卫人数再多也会吃紧。
如今已经在回京途中，这一队外头包着好几层侍卫，且都打着黄旗，除非是有人不要命要谋反，且已经成功谋反到了京城边上，否则他们便是极为安全的，只等着在马车上一路晃悠回去。
胤礽醒着的时候，便在跟弘历聊天。
他见弘历腰上还带着自己送的玉佩，就温和笑道：“咸安宫还有一枚跟这块玉佩同出一石的扳指，是你皇玛法从前带过，给了我的，待我回去寻了来给你。”
弘历要推辞，胤礽就安然道：“你收着才好，若不然我死了，只怕就叫那些小太监随手摸了去。”
剩下的时间，胤礽还问了许多朝上的事情。
弘历捡了些不要紧的，人尽皆知的事儿说与二伯听。大约是很久没跟人讨论正事，哪怕是过时的消息，胤礽也听得津津有味，在听说皇上雷厉风行的查处亏空甚至抄家的时候，胤礽只笑道：“果然是他的脾气。”
又道：“从前我做太子的时候，见户部里那样多亏空，也是心急火燎的。那时候，我常觉得你皇玛法老了，怎么看不出这样下去要酿成大祸，很多时候，就恨不得越俎代庖，替他做了决定才好。”
弘历默默听着。
他发现，二伯没有再称呼先帝爷为皇阿玛，而都是顺着弘历来称呼，只道：“你皇玛法如何。”
胤礽说完后，自己摇了摇头，似乎感慨似是后悔却又似释然道：“弘历，你要记着，无论什么样的人，做了皇帝，也都先是一个皇帝。”
排在阿玛、丈夫、儿子这些身份之前的，是皇帝的身份。
是不容人沾到一点的皇权。
再然后，胤礽便没再提过这些话题了，他只是再问了些曾经关心的朝政弊端，便似乎已经了却了所有的遗憾。
余下的时间里，他神色淡然温和，甚至回忆起了当年康熙爷关心他的旧事。
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康熙爷往蒙古去，给他心爱的太子爷写朱批，只道：“草原上忽然降温了，蒙古人都穿上了皮袄和皮外褂，但朕觉得，蒙古虽冷，却也不如京城中格外冷的时节。朕如今觉得倒好，倒是你从小不耐寒，随信命人带去银鼠皮袄两件，记得加衣裳。”
时隔许多年，胤礽仍然记得这些事情。此时开了话匣子，便说了许多件给弘历听——除了弘历，大概再也没有人会听这些事情了。
临近城门前，胤礽又陷入了沉睡。
弘历见他过分平静的面容，都生怕二伯是完了所有的愿景，直接离世了。
好在这只是弘历的多虑，胤礽仍旧全须全尾回到了咸安宫，还特意给弘历找出了那枚扳指送给他。
弘历恭恭敬敬的行了礼，才从咸安宫告退。
他想，以后估计再也见不到这位二伯了。
果然，就在先帝两周年祭的一月后，雍正二年的腊月二十三日，废太子胤祍于咸安宫过世。
皇上在养心殿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由想起，上个月自己去见二哥的那一面。
见从前意气风发的太子二哥，枯叶一样了无生机，皇上当时便与他说：“二哥，你好好保重身子，朕必会善待弘皙他们。”
当时二哥只是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会。只是我这样活着，早就没什么意思了。去年一年，我不过强撑着身子骨，尽力活着。”
他凝神看向自己道：“四弟，去年你的日子很难过吧。皇阿玛是骤然过世，太后去的也突然，要是同一年我这个废太子再死了，只怕世人的唾沫会淹死你。”
“但今年，我真的撑不住了。”
“请求皇上，让我去一趟景陵吧。”
——
怡亲王前来请旨的时候，皇上早已拟好了旨意，追封胤礽为理密亲王，一切丧仪皆从亲王规制，不从庶人。
见皇上神色哀痛，怡亲王劝慰道：“请皇兄节哀。”
皇上想起先前二哥为他着想的那番话就心酸，不免道：“朕这些兄弟，偏生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倒去了。”
怡亲王：……
我好像知道谁是该死的哪个，或者，哪几个。
对朝臣们来，废太子已经是昨日又昨日的黄花了。
他的死没有给朝廷上带来什么波澜，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另外一件事上，
自十一月下旬起，到十二月中旬末，短短不到一月的时间，皇上已经申斥年大将军第二次了。
——
养心殿后殿。
皇上还在前面忙着，宋嘉书见炕桌上摆着空棋盘，就走过去，边往棋盘上摆黑白棋子，边算数。
这个月，她已经奉召到养心殿第七回 了，今天可才是腊月二十日。
这数目可有点不太对。
虽说入宫后，皇上隔三差五就召她来养心殿，但作为一个喜欢记账也喜欢算数的人，宋嘉书记次数记得很清楚，也摸出了规律。
一月之间，她到养心殿的次数，一般在三次左右，最多不会超过五次，而在皇上格外忙碌的月份，也有过一月一次的时候。
但像这种一个月七回肯定是不正常的，而且，这会子才是下午两三点，皇上居然召她来用晚膳。
真是事若反常，必然有妖。
“你这是在摆什么棋？”
宋嘉书回头，见皇上已经在身后看棋盘了，心道，雍正爷虽然喜欢狗，但走路倒是跟猫似的不出声。
“臣妾看这两匣新的黑白子圆滚滚的可人，就摆出几个来看看。”
看，果然最近她来养心殿太多了吧，居然连养心殿后殿新换了棋子都知道。
“喜欢就拿回去摆着看吧。”
宋嘉书笑道：“皇上也太把臣妾看成守财奴了，无论什么东西，臣妾多看两眼，皇上都以为臣妾想要。”
主要是她不通棋，也没什么好棋盘，搬两盒棋子回去只是白占地方。
作为一个强迫症，她希望所有的东西都有规律的呆在自己该在的地方。
皇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快过年了，这几日倒是没断了下雪。”两个人就这样缓慢而放松的聊了会家常。
一时用过晚膳，不过下午三点多。皇上见雪也停了，便道：“趁着雪停回去吧，免得下着雪宫人不好抬轿子，再失了脚滑倒。”
待宋嘉书回到景仁宫，饭后茶还没吃完，钟粹宫又来人召她了。
这一天，皇上找完她，皇后找她，真是难得的忙碌。
她只得再次换过大衣裳，戴上雪帽，往钟粹宫来。
皇后先说了点小年的家宴和过年的琐事，然后就问道：“皇上这些日子不怎么见贵妃，倒是见你多些，所以本宫便来问你，皇上心情如何？”
宋嘉书如实回答道：“皇上用晚膳时心情尚佳。”
皇后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是吗？上月月底，皇上申斥年大将军的那几日，圣心不快。今日又训斥了年大将军，心情倒是尚佳。”
宋嘉书还真不知道此事，皇上今日又第三回 斥责年羹尧了吗？
且说后宫虽不得干政，但作为皇城中离前朝最近的地方，一旦有什么明旨，后宫还是很快就能知道信儿的。
比如十四爷当年刚被发配景山，太后娘娘就及时的知道，及时的晕了过去。
今日的事儿，宋嘉书是因为被召了去面圣，所以不知，但皇后稳坐后宫，却是知道的。
“皇上估计是不想贵妃去求情，才特意召你的。”
宋嘉书想了想，还真有可能：以贵妃的行事，若知皇上召了熹妃面圣，必不会前去养心殿打扰，便是自己真的病了痛了的，都会忍着不说。她一向珍视皇上的恩宠，但正因为太珍视，她才不做那种出尽百宝争宠的事儿。
她希望皇上是自己想要见她。
且说皇后不满，少说是酝酿了七个月，多说就是酝酿了两年多，此时直接问道：“熹妃，本宫不与你打马虎眼，直接问你罢。只你看来，皇上对年家的不满，是否会迁怒到贵妃。本宫旁的都无所谓，只一点，年节下贵妃接受内外命妇跪拜一事，本宫始终觉得不妥。”
皇后这是想趁这个机会，把贵妃这个特权给撸了。
此时把这个意图暴露给宋嘉书，也是一种邀请和同盟。
在皇后看来，若是年家和贵妃倒了，那么四阿哥的地位就越发稳了，熹妃自然会站在自己这边。
她要作为皇后的尊荣，熹妃要她儿子的将来，两人各取所需。
宋嘉书却没有皇后这么乐观，她也不想插手这件事。
她总觉得皇上不见贵妃，不是迁怒不是厌烦贵妃，而是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似的。
宋嘉书虽不知原委，但猜的很对，皇上确实是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贵妃——前些日子他跟贵妃剖心说话，十分明确的表示自己信任年羹尧，结果没两日，转头就开始申斥年羹尧。
虽说是年羹尧自己先犯错的，但皇上想到要面对贵妃可能会有的眼泪疑问，总是心里不得劲。
怀着这样的烦恼，皇上就越发觉得，一切都怪年羹尧不知感恩依功骄纵。
宋嘉书相信自己的直觉，也一向觉得一动不如一静，认为皇上这回仍旧不会剥夺贵妃的权利。
面对皇后期待的眼神，宋嘉书轻轻摇了摇头：“两年过去旧例已成，臣妾觉得难以更改”。
皇后端坐上首，轻轻吐出一口气：“罢了。本宫可以等。”
且说皇上近来不召见贵妃，而贵妃也不求见皇上。
她只是将自己锁在屋里。
她在后悔，后悔那一次为了母家婉转试探了皇上。
是不是皇上已经看清了她的试探，所以才冷淡了她，甚至也怀疑了她，觉得她会为了家族而蒙骗圣听。
贵妃每每这样想，就觉得心如刀绞。
而皇上跟贵妃这样两两冷淡，第一个受不了的是伴驾越来越多的宋嘉书。
别这样，我是想躺赢，不是想加班奋斗。
——
小年这日，弘历弘昼一齐来景仁宫请安，连着耿氏都一起来蹭饭了。
用过饭后，耿氏和弘昼便回去了，剩下母子两人站在廊下看雪。
弘历便说起这些日子皇上训斥年羹尧的话：“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更叫年羹尧好生谨慎做事，不得依功造过。①
皇上有此态度，自有许多官员开始上奏章弹劾年羹尧的罪状，皇上便命其躬省己过。
年羹尧的悔过却不甚有诚意，闭门不见客也更像是觉得丢人而已。
只跟皇上上书，请命过完年就即刻回青海去，说自己糊涂莽撞，不配在京城为官。比起认罪，倒似乎跟皇上赌气一样。
宋嘉书都能猜到雍正爷的心思：怎么，你在教我做事吗？

第90章 选秀
雍正三年的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这一整日，从上午巳时始，直到傍晚申时，宫内都在设宴：皇上晨起接受群臣叩拜后，便在乾清宫设宴给朝臣们赐宴，后宫皇后也随之设席赏与内外命妇。
于是这日清晨，众嫔妃给皇后请安后，便暂且呆在后殿，等着葆中殿大花厅上开宴。
虽是大年初一，但因还有一个月才出先帝爷的二十七月孝期，所以席面上还是没有酒水，更没有热闹戏文。
皇后便特意安排了些冬日里难得的珍贵花卉，在大花厅内外都摆了，由着命妇们赏花。
毕竟若是有戏文可看，命妇们还能坐的住，要是毫无娱乐，还让人干坐着，皇后也觉得没那么多闲话可聊。
因是‘赏花’，众人自可以起身走动。这一走动，宋嘉书就发现自己遇到了比前两年多许多的寒暄，应酬的得格外累。
命妇们倒是已经习惯了：从先帝爷晚年起，有潜龙之相的皇子太多，朝臣们圆滑些的便各种冷灶热灶一起烧，其夫人们，自然也是如此，与各位皇子的福晋都保持友好建交，不能疏远了哪个，万一就得罪了潜龙一家子呢。
换了当今登基，命妇们还感叹工作量有所减少：进宫不过寒暄奉承皇后、贵妃和熹妃三处就行了。
今日李四儿入宫前，隆科多还特意嘱咐她：“记得跟熹妃娘娘多说些话。”
隆科多说完，还收获了爱妾的嗔怪：“我与爷说过没有，既然爷看好了弘历阿哥，就别多生一事又去跟年家搅和！你偏不信我的，如今好了吧？跟着年羹尧私下上书没落到好不说，白惹一身腥。说不得熹妃娘娘和弘历阿哥心里还有了芥蒂，这会子还得我这个女人家去为你描补。”
隆科多对着旁人脾气很大，对着李四儿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笑嘻嘻道：“是，有劳夫人了。”
李四儿被他逗笑了，很有自信道：“你放心吧，熹妃娘娘一向好说话。从前平郡王都要遭祸的时候，曹佳氏去哪儿都难入门，倒是去求了熹妃娘娘没遭冷脸，可见熹妃娘娘的好脾气了。”
李四儿对着镜子看看自己装束，又道：“况且，熹妃娘娘一贯是极喜欢我的。”
且说宋嘉书也不知道李四儿的自信从哪里来。
她只觉得今年，李四儿跟她说话的时长和频率都令她颇为痛苦。
好在这一日葆中殿宴席临近结束时，皇后露出了一个消息，吸引去了所有命妇们的注意力。
明年三月，宫里要选秀了。
选秀，这才是与八旗人家都相关的大事——大清的规矩，满蒙八旗的女儿家不经过大选，都不能自己嫁人。
除非因皇帝驾崩太后薨逝这样的大事，朝廷停了选秀，以至于超龄不得参加大选的女子，才能上报各旗都统，再由皇上批准后方可自行嫁娶。
这会子听说三月份定了要举行大选，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命妇们激动莫名，便是家里没女儿够年龄能参选的，也都赶紧伸着耳朵听。
毕竟这次选秀可不同于往常。
一来，这是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选秀。首先皇上本人就不甚老，再加上皇上后宫里扳着手指也能数清的嫔妃数量，就给新人留足了得宠的机会，以及得宠后可以争夺的位份——当今后宫里各个层级的主位都没填满呢，不比先帝爷后宫里，就算再得宠，因为人员编制已满，不生足三个阿哥或是有个绝好家世，都不可能混个主位。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今年宫里可有两位阿哥年纪足够被指婚了，其中四阿哥更是储位的强力竞争者。
这次选秀，没准就会出一位未来的皇后！
一时，内外命妇全部停止了寒暄闲话，集体向着皇后行注目礼，然后由几位身份足够的老亲王福晋开始发问，旁人眼巴巴的听着。
宋嘉书得以大大松了一口气，借口更衣，就趁机躲了出来。
“抓到了！”宋嘉书还没转过回廊，就听见背后压低的声音。
她不由回头笑道：“你眼睛怎么那么尖？”果然是耿氏发现了她逃席，也跟了出来。
“她们当成大新闻听，心神自然都拴在皇后娘娘身上，等着娘娘松松手漏出来更多的消息呢。咱们却是早就知道要选秀的，有什么新鲜的？我眼睛一转，就看到姐姐从门口闪出去了。”
葆中殿内的宫女一见熹妃和裕嫔，都连忙跪下请安，然后再次磕头给两位娘娘贺新岁。
两人就也不小气，一路见到的宫人，都给了用红线拴着的银鱼。大年初一，人人都该高兴些。
——
葆中殿位于重华宫中，此时这宫里还没人住。
因地方阔朗，这回就被皇后娘娘选中做了招待命妇的设宴地点。
宋嘉书边走边饶有兴致的打量这座宫殿。若是她没有记错，乾隆的潜邸应当就是重华宫。
这里，以后或许会是弘历的家。
耿氏并没有留意重华宫，此时还未大修的重华宫，尚不如东西六宫，颇有些古旧之色。
她仍旧在说方才的事儿：“姐姐见了没？皇后娘娘刚才当真是容光焕发，可见娘娘就喜欢这种万人簇拥，等着她说话，等着她拿主意的时候。”
宋嘉书不由笑了：皇后娘娘确实天生有领导的气质。一件事不管再麻烦，只要能彰显她皇后的身份和地位，她都会兴致昂扬的去做。
两人在外面转了两圈，也走的累了。
实在是今日新岁，不得不穿戴郑重繁琐，鞋子下的花盆底也都是新换的，走起来并不轻松。
宋嘉书拿出随身带着的怀表看了一眼：“时辰也差不多了，大约该散席了，咱们回去吧。”
然而她一进门，就特别不巧的跟李四儿打了个照面。
李四儿眼睛一亮，‘哎哟哟’地走过来：“熹妃娘娘叫臣妇好找。”
宋嘉书：……
再回头想拉耿氏一起应付李四儿，却发现耿氏居然已经躲的老远，煞有其事的跟郭贵人说起话来。
宋嘉书：真是没有义气的人。
然后只好站在原地，被李四儿拉着聊天。
听了方才的大新闻，李四儿套近乎的话题，自然也转到了选秀上。李四儿已然迅速地盘算了一下，佟家这一代虽然也有适龄姑娘，只可惜是旁支，论身份和血缘，都不可能做皇子正福晋。给皇上做妃嫔吧，偏又有点差了辈分，不由十分遗憾。
于是只好换了个角度聊这件事，亲亲热热道：“熹妃娘娘来年也要有儿媳妇了呢，真不知哪家的闺秀有这个福气。娘娘身在宫中不好出门，若是想知道哪家姑娘的消息，就告诉我，我亲自上门给您打听去。”
宋嘉书几乎要扶额：李四儿真的是来拉关系，不是来结仇的吗？
面上只笑着打太极：“事关阿哥，自然都是皇上和皇后娘娘拿主意。”
因李四儿声音比较高昂，连皇后都听见了，此时端坐上首，带着一抹标准皇后的微笑问道：“熹妃，你们几个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宋嘉书：哪里有‘我们几个’啊，根本是李四儿一个人就达到了这么热闹的效果好不好。
这回李四儿还抢答：“回皇后娘娘，臣妇正在跟熹妃娘娘说选儿媳妇的事儿呢。”
宋嘉书：好嘛，你今日就是专程进宫来害我的是不是？！
皇后还在上头坐着，内外命妇还在边上看着，要是传出去‘熹妃要选儿媳妇’这样僭越的话……宋嘉书一想，就想要去撞墙。
一瞬间，她脑子里过了好几种化解这句话的方式，却都有些仓促难圆话。
好在在她开口前，有人开口了。
不远处的曹佳氏带着温柔和气的笑容说：“是啊，方才四夫人问熹妃娘娘可有中意的女孩儿家，熹妃娘娘便道，这是皇后娘娘的儿媳妇，一应都得听皇上和皇后娘娘定夺。”
另有两位方才就在左近的命妇，既听清了方才熹妃的话，脑子也比较好使，立刻也都出言，为熹妃娘娘的清白作证。
宋嘉书内心都要落泪了：这世上还是聪明的好人多啊！
还好有人愿意为她发声，否则她自己辩解一百句，只怕都不如旁观者说一句。
皇后闻言，便把笑容从皇后的端庄调整为嫡母的慈爱，既是对熹妃说，更是对此时云集在下面的京城命妇说：“熹妃放心，皇上和本宫自然会给弘历弘昼挑顶好的女孩呢。”
宋嘉书借着皇后跟她说话的机会，连忙移步远离了李四儿，走到皇后座前，才笑着福身行礼道：“臣妾便都托赖皇后娘娘了。”
心道：这个距离刚刚好，便是李四儿再找自己说什么，皇后也能听见。
而皇后见熹妃笑容又明朗又真诚，说话又守分，便也露出了加深三分的笑容，打趣道：“熹妃这是赖上本宫了啊。”
众命妇便都非常识趣的笑了，殿内一片欢乐融洽的氛围。
李四儿果然跟过来了。
此时却不再跟宋嘉书搭话，反而突发奇兵，对一直在旁安静坐着的年贵妃道：“贵妃娘娘的儿子虽然小，但也有选福晋的一日呢，您也别急。”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选秀的消息一出来，太令人震撼。
众人或有意或无意的忽略了一个往日的重要人物，年贵妃。
且说选秀之事，对皇后、齐妃、熹妃裕嫔等人影响都不大，人尽皆知，这几位娘娘都是入潜邸二三十年的人了，这回选秀都是给儿子选儿媳妇了，早就不在意新人的争宠了。
可年贵妃不一样啊，这位年纪尚轻，且宠冠后宫。
这回皇上选秀，偏又在她母家兄长屡遭斥责后，难免不令人浮想联翩。
众命妇难免琢磨：不知新人入宫后，这位深得帝王宠爱，能够跟皇后一样接受内外命妇行礼的贵妃娘娘，是否会变成昨日黄花呢。
皇后的目光，淡淡落在贵妃脸上，说出的话，气度端凝里带着几分上位者施恩的和气，对年氏道：“贵妃放心吧，以后七阿哥到了选福晋的年纪，本宫自然也会为七阿哥操持。”
贵妃薄薄的唇抿了抿，站起身行礼谢恩：“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也颔首表示受礼。
今年，皇上仍旧没有免了内外命妇给贵妃行礼之事。皇后心中自然不满，此时见贵妃跟前寂寥不似往年心里才觉得痛快了些。天下熙熙攘攘，皆是为利而来，如今利没了，眼见还可能有害，往日捧着贵妃的人自然都散去了。
宋嘉书只见贵妃坐下后，脊背挺得笔直，是饱含着防备的姿态。
这些日子少见，贵妃似乎更加清减了，哪怕盛装之下，都有一点遮不住的憔悴和苍白。
且说每年大年初一，皇上都会去皇后宫里，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就算皇上不宿在钟粹宫，但也会去皇后宫中坐坐，然后独宿养心殿。
而初二，就会去贵妃宫中。
可这一年，皇上没有去贵妃宫中，仍旧是自己呆在养心殿中。
不但如此，在初五当日，各部都还没上班的时候，皇上就明发旨意，命年羹尧离京返回西北。
在此之前，皇上并没有见一回贵妃。
年氏心底止不住的心凉和失望。不单是为了皇上斥责兄长，对兄长的态度与自己所说的承诺截然不同。更让她难过的是，皇上居然不肯召见她，难道皇上不肯信任她，以为她会哭着闹着为母家求情吗？
——
年羹尧这个年也过得很不是滋味，只觉得宾客寥落，甚至不如自己在西北的排场。
接了旨意后，更是觉得十分丢脸。
不由想起去年的正月初五，那时候自己还在西北，却也收到皇上千里迢迢御赐的貂皮褂，还有一封读来令人感喟的折子。
年羹尧至今还会常拿出那封特谕来看看，以皇上的御笔承诺来安慰自己。
那是皇上朱笔亲写着：“从来君臣之遇合私意相得者有之，但未必得如我二人之人耳。总之，我二人做个千古君臣知遇榜样，令天下后世钦慕流诞就是矣。”①
年羹尧每每读来便能安慰自己：皇上如今只是有些生气罢了，皇上的脾气本就是喜怒无常的。都是入京来旁人嫉妒多言，才惹得皇上恼火，待自己回西北去便都好了。
于是过了初六，年羹尧启程回西北去。
年大将军离京的时候，比起入京的排场，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皇上没有发话，诸臣工们也就没有自发去送行——毕竟谁也不喜欢跪天跪地跪皇上跪祖宗之外，还要再添上跪年大将军这一条。
只有些胆小怕事，也曾奉承过年羹尧的官员，深知年羹尧的心性，便不敢不来送行。
两个月前，年大将军入京，是京中第一大事。但如今，他的离京就算不上了。
现今，京中第一大事是选秀。
过了二月二龙抬头，皇上也正式出了先帝爷的孝期，从此换下素服，一应便是皇帝规制的穿戴了。
正逢二月有外出祭天的典仪，雍正爷日常的龙袍便也庄严郑重许多。
这日宋嘉书奉召往养心殿，一进门眼睛就被闪了一下子。
“如何？”
宋嘉书之前从没想过一件衣裳还真的能用金碧辉煌四字来形容。
也是宫里从皇上皇后起，到贵妃等人，都不是走这种富贵逼人路线的。宋嘉书还真是第一次见到雍正爷穿的似一根盘了金龙的金柱子一样。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道：“臣妾看着，皇上……极有气势。”
皇上原本正对着落地玻璃镜试龙袍，此时听她这样说，就带笑哼了一声：“你倒会用词儿。”
然后自有宫女上前为皇上解了龙袍。
虽是冬日，养心殿内也是温暖如春，于是皇上也没加衣裳，就随手披了一件家常的褂子。
皇上坐在榻前，拿着朱笔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对宋嘉书颔首：“坐吧。”
然后皇上边批皇子们的功课边道：“这是今年江宁织造进贡的龙袍，其中居然有十来件都是这样的华灿逼人。方才你也见了，实在是有些逾目，朕看着就头疼。”
说着还指了指灯帐与悬着的帷帐道：“连这些家常物件上，江宁织造的贡品都遍布彩饰。如此奢靡却又不甚好看，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乱糟糟的。”
“朕已经与他们下了好几回折子了，说凡物都要雅致好用为上，偏生他们就是不懂。”
“这三府织造都是做了几十年的，如今竟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了！”
宋嘉书心道：曹家做事这是很不合雍正爷的审美啊。
皇上说的三府织造，正是江宁织造曹家，苏州织造李家，还有杭州织造孙家。这三家就很像红楼梦里的四大家族，互为亲眷，彼此依靠。康熙爷在时，只看在曹寅的份上，三家就都能保住荣华富贵。
只是如今……
宋嘉书还没有想完，皇上就已经换了话题。
他特意叫了熹妃来，也不是为了展览自己都不甚满意的龙袍的。
“关于弘历的婚事，朕已经有了打算。”
宋嘉书的注意力也立刻从曹家转移到弘历身上，不由问道：“皇上，不是下月中旬才选秀吗？”
皇上不由笑着摇头道：“选秀拢共那些个日子，看如此多秀女如何能够尽知？难道朕还真等着事到临头，才随意给弘历指一个福晋吗？”
“其实这两年朕一直留心看着，心里也有了两三个人选。今日先跟你透个信儿，待来日选秀的时候，这几个秀女自然都是留牌子等着指婚的。到时候她们往各宫拜见，你就仔细看看女孩的品貌，别有什么岔子。”
宋嘉书起身谢恩。
皇上见她郑重，不由感慨道：“朕还记得，弘历当年这么小的时候，挽了一只小弓在雍亲王府园子里追小鹿的样子，谁知才一转眼的功夫，他也要娶福晋了。”
宋嘉书也记得。
她还记得，同样小的弘昼，一个泰山压顶过去扑住小鹿的样子。
这一对父母感慨了一下岁月匆匆，儿子成人后，便再次回归正题。
皇上以手叩案道：“朕心中最取中的唯有一家的女孩，其余两个不过是预备着罢了。”
宋嘉书走上前来，拿起皇上方才叩的那张纸。
她边看，皇上边道：“富察氏的女儿，大族出身，幼承庭训，朕想是不会错的。”
宋嘉书只见纸上写的是富察氏父祖以及所有亲眷的官职。果然，皇家选媳妇，先选其爹。
论起家世来，富察氏实在是煊赫。
祖宗的光荣就不必说了，毕竟那是历史，只看三代以内，就可知一家子是否兴旺了。
富察氏的祖父米思翰，是康熙爷年家的议政大臣，也做过户部尚书。
其父李荣保，如今正做着察哈尔总管。
其伯父马齐则官位更高，作为康熙年间曾经举荐过八爷，甚至为此差点被康熙爷砍了的大臣（虽然后来证明是冤枉的，但可见他跟八爷那段时日关系不错），居然能在雍正爷登基后，还做了四位总理事务大臣之一，跟隆科多并立，便可见其本事了。
除此外，富察氏一族枝繁叶茂，还有好几位都统、内大臣之类的一品大员。
宋嘉书看看人家这一家子，都不由感慨：这才是根底深厚的大家族，比起只有年羹尧撑着的年家，富察氏看似没有那般荣耀，却更加牢稳。
皇上便道：“弘历这孩子倒是有几分运道，难得富察氏这一代有女儿，且还不是旁支，就是府上的嫡女。”
再看好的人家，若是人家没有女儿，也得抓瞎。
“朕虽信得过富察氏的家教，但到底是弘历的嫡福晋，还是仔细些好。”然后抬眼看了看熹妃，问道：“朕听说，皇后这回倒是大度，让你跟耿氏帮着一起操持选秀之事？”
宋嘉书点头：“皇后娘娘还说，虽则选秀的时候，妃嫔们不好到场，但等秀女定了留牌子，便让臣妾和裕嫔见一见——正是跟皇上您方才的话合着。”
皇上的脸色就松弛了一点：好在皇后这回还是大度明白的，没有想着把两个皇子的婚事都扣下不放。
宋嘉书不免道：“皇上，事关弘历的福晋，您是不是该先跟皇后娘娘商议，这样告诉臣妾……”
皇上点头：“朕会跟皇后说的，这会子先跟你提一句，不过是要你心里有数罢了，可以想着提前安排点小事儿，试一试富察氏的女孩。”
很快，皇后处也收到了皇上看好的儿媳妇人选。
于是皇后单独把宋嘉书叫来道：“本宫把给秀女安排屋舍和宫人的事儿交给了你，正好你去仔细安排，或是给她选一间略有差池的屋子，或是给她安排一两个不服管的宫女，试一试这位富察家女儿的处事和为人。”
宋嘉书心道：好嘛，想要嫁入宫，还得过五关斩六将。
皇后看上去心情很好似的，见熹妃有点发怔，就笑道：“本宫知道，你是爱躲懒又不爱找事的，也是难为你了。”然后就叫赤雀：“去把裕嫔也请来，本宫见她素日倒是泼辣些。”
宋嘉书忍不住笑了：“皇后娘娘叫她过来，帮臣妾出主意，她这会子必是没心思的——弘昼的福晋还没有定论呢。”
皇后脸上的笑容就更明显些：“本宫叫她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皇上也跟本宫提了一句弘昼的婚事，虽不似你这个有八九分准，但也有五分相中了。”
见熹妃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的惊喜，皇后的心里就满足了：皇上果然只告诉了熹妃事关她亲子的婚事。而皇上关于所有皇子婚事的盘算，正该跟自己这个皇后说。
她要的无非就是这样罢了。

第91章 福祸
三月初，雍正朝的首次选秀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最近弘历每到景仁宫请安的时候，都有点不好意思。
近来皇阿玛跟皇额娘都曾叫了他去说福晋之事。皇上那边说的严肃些，只道富察氏一家都是忠心耿耿做事的臣子，要他来日成婚后，与岳家好生往来，与妻子举案齐眉。
而皇后叫了弘历去，则更慈爱些，只道富察氏出身名门闺秀，必是个淑慎维则，谦和柔恭的女子，叫弘历只管放心。
当着皇阿玛和皇额娘，弘历还都能做到拿出正常的反应，一一应下来。
但面对额娘笑眯眯的脸时，弘历总有点不好意思。
尤其是额娘还问道：“额娘听说你也见过富察家的小姑娘了。”
弘历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且说宋嘉书也没想到，皇上在这方面，倒真是个细心至极的阿玛。
在经过选秀的面试后，富察氏上佳的家教，出色的表现，已经被雍正爷所首肯。
宫内宫外也已经有了共识，富察氏女将为四阿哥福晋。
皇上却再次召其父李荣保与富察氏一并养心殿面圣。除了选秀的那一轮面试外，他又再次加试一轮，当场让富察氏答题，考教其学识心胸，简直把选儿媳妇变成了金殿策论。
然而这世上，出色的人就总是出色，不限于性别。
富察的学识谈吐与一笔好字都让皇上颇为赞扬。
待李荣保父女告退的时候，正好与来面圣的弘历走了个对面，彼此见了礼。
皇上听说后，还颇为八卦地叫了当时负责引领富察父女的新个小太监去，拷问人家：“方才四阿哥举止可有异常？神色如何？”
这给人家小太监为难的啊：皇上啊，奴才们走路都低着头啊，哪里敢盯着主子的脸看，如何知道四阿哥的神色？
皇上问太监们没有答案，又自持父亲的身份，不好自己问儿子，于是就再次叫了熹妃过来，嘱咐她：“朕并非故意算着时辰宣召，他们新人都能彼此撞见，可见是天缘凑巧。既如此，你便问问弘历心里如何想的。”
宋嘉书无奈道：“皇上，这才见了一面，连话都没有说过，能有什么想法？”
皇上仍旧坚持催促宋嘉书去打探：“一面又如何，人与人之间投不投缘，有时候一面就够了。若是一见就没有眼缘就不喜欢，倒是不好。”
宋嘉书无奈，只好回来问弘历。
这一问，弘历脸上就有点绷着的不自在，低着头道：“额娘，儿子并没有看清她的相貌。李荣保大人走在前面，她作为女儿家，见了外男，自然是站在阿玛后面低着头的。儿子自不能孟浪的只盯着人家姑娘看。”
宋嘉书笑眯眯：“哦。”
弘历：……额娘你这还不如继续追问呢，一个意味深长的哦，堵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不由想起昨日惊鸿一瞥的少女。
富察氏穿着与所有秀女一样的淡蓝色旗装，面容文静秀美。只是一眼之间，新人目光微微一触，她便低下头去。她与自己请安问好的声音虽然带着十四五岁女孩特有的清脆，语调却十分柔和，像是一架上好的古琴，清澈而不刺耳。
现在弘历几乎记不清她的具体五官，却记得那是一个他一眼看过去，就不由升起一个念头的姑娘：她跟自己曾经想象过的正妻，几乎是一样的。
大概是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弘历看到额娘的笑容都加深了，有点促狭的看着自己，于是只好轻轻咳嗽了一声，换了个话题：“额娘，富察一族子息颇多，单李荣保大人就有九子二女。”
宋嘉书：嗯，皇上也喜欢他们家这一点，他看到人家枝繁叶茂的儿子，就有点眼馋。
“儿子倒是见了几个富察氏的兄长，诸如傅清、傅宁、傅文几位，都颇有才干，非膏粱纨袴。”
宋嘉书听着这几个名字可不熟，不由问道：“富察氏没有弟弟吗？”
弘历想了想：“她上头都是兄长，只有一个同胞弟弟，今年才五岁，仿佛叫傅恒。儿子还没见过。”
宋嘉书笑了笑：“以后会常见到的。”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傅恒啊，宋嘉书心道：儿子啊，这可是你以后最喜欢的大臣了。
弘历见景仁宫的桌上又堆起了厚厚的账册——从前在王府常见到额娘帮着嫡额娘算算账目，自打入了宫，这样的场景却是少见了。
于是关怀道：“选秀之事繁琐，额娘切莫为了此事累坏了。”
待他请过安后，算了算时辰，便没再回阿哥所歇午，直接回了上书房。
一进门居然见到弘昼也在上书房，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写写画画，弘历吃惊到退出门看了一眼，自己进的门究竟对不对。
弘昼见了他，立刻招手道：“四哥快来帮我看看这篇时论写的如何，明儿我就拿去给皇阿玛看。”
弘昼这么认真于功课，弘历还是第一回 见，不免问他缘故。弘昼笑嘻嘻道：“皇阿玛说了，叫我最近仔细着，皮紧一点，不然的话，这回就不给我赐婚了，让我等三年后。”
弘历不免摇头笑，别看弘昼别的方面都非常跳脱，但唯有一点很传统，那就是在娶妻上，他从小似乎就对此很有计划。
皇上给弘昼定的福晋是吴扎库氏，其父乃一副都统。
弘昼昨日听闻，四哥居然碰巧遇上了未来的四嫂，真是羡慕坏了。可他再顽皮，也不敢这会子溜到住了秀女的储秀宫里去逛游，那绝对会再挨皇阿玛二十板子还娶不到媳妇。
“四哥，吴库扎氏的舅舅就在宫中当侍卫，我特意去看了看，相貌很是不错，我就放心了。”
弘历：？
“俗话说，外甥像舅嘛，俗话自然不会错。”
弘历只得提醒道：“可吴库扎氏不是外甥，是姑娘家——俗话里是侄女似姑姑。”
然后就听弘昼发出了一声哀嚎。
兄弟新个正在说着私密话（彼此未来的媳妇），外头忽然跑进来新个在养心殿伺候的小太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皇上急着宣新位阿哥呢。奴才们在阿哥所没见着，这才又跑到上书房来，请新位阿哥爷这就动身吧。”
——
弘历弘昼赶到的时候，养心殿聚集的重臣已经有几位了。
怡亲王，马齐新人作为总理事务大臣，站在最前头，鄂尔泰、张廷玉等人站的就比较靠后了。
弘历发现，八叔廉亲王和隆科多都没有在场，不知是皇阿玛没有宣召，还是他们还没到。
见新位阿哥到了，朝臣们不免有点惊讶：这样的议事场合，皇上还没宣过阿哥们过来呢。
虽然弘历已然在入部学着办差了，但皇上一般是私下问一问他的进益，并没有让他正式站班上朝。
这会子宣新人，这些灵醒的臣子们已经明白过来：新位阿哥将要指婚，皇上从此只怕要把他们当成正式的大人，要让他们参与到讨论国事里来了。从此，弘历阿哥的分量只怕又要重一点了。
至于弘时阿哥为什么没被宣召，也没人问，更没有人敢提醒皇上：“万岁爷啊，您还有个长子没叫，是忘了吗？”
众人只是给弘历和弘昼让开路，谦让他们站在前面。
弘历也只是推辞不肯上前，鄂尔泰等人往后退，他也带着弘昼往后退——再这样下去，他们就得集体站到门外去了。
还是皇上一锤定音：“他们还小呢，如今且先跟在后头听听就是了，鄂尔泰，你们上前来。”
弘历弘昼在后面站定，很快就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远在西北的年羹尧先斩后奏，杀了一个四品的官员。
且说皇上过年前后虽然几次申斥了年羹尧，但并没有夺了他的官位或是军权。
整个西北军务，仍旧是在年羹尧的管辖范围内。皇上现在虽有些嫌恶了年羹尧的举止骄纵，但对他的本事还是有数且认可的。
然而这回，年羹尧就是表现得本事太大了。
——
雍正三年正月里，年羹尧是怀着一股子怨气回到青海的。
因憋着一口气，便越发雷厉风行，整顿军务，闲暇时候也继续料理西北的官场，必要将整个西北的官员钱粮都捏在他手上。
且说青海平定后，京中兵部给西北的军需自然就会削减些——一来，国库不丰盈，当今皇上又是个格外仔细的人，兵部要是报账报不对，保管会被骂出心理阴影；二来，此时的年大将军，也不再是那个在皇上跟前倍有面子的年大将军了。
年羹尧收到军需缩减的消息，心中自然气儿更不顺。
此次押送军粮到西北的随行官，就被他以侵吞钱粮，以次充好为由，给先斩后奏了。
且说这种押送军粮的随行官职并不大，只是加了个虚职四品。
但虚衔四品也是四品，且这是兵部调派的人，年羹尧居然说砍就砍了，实在令人震惊。
并且年羹尧这回是激情砍人，没有调查下这个官员的后台：在他心里不过一个粮道上的小官，砍了就砍了，横竖他手里‘确凿’证据，证明这个姓孙的小官‘以此充好，倒卖军粮’，整个西北军都不会与他做对。
这样的罪名，杀谁都不冤枉。
谁料，这姓孙的官员，人家有后台——他的姐夫是个很出名的官员，名田文镜。
且说雍正爷上台后，自然建了自己的一套班底。
其中田文镜就是他跟怡亲王亲自慧眼识珠挑出来的，目前最得他看重的臣子之一。
田文镜在康熙爷年间不太得势，一直是辗转当地方官，没什么做天子近臣的经验。但正因为他在许多地方都担任过亲民官，所以有一个旁人都没有的优势，就是对下面的官场门清。
雍正爷发掘了这颗明珠，把他安排下去当推行自己的摊丁入亩政策去了。从雍正元年到如今雍正三年初，田文镜已经做了三个地方的巡抚，他所到之处，官员和乡绅们都鬼哭狼嚎，特权几乎被剥了个干净。但是百姓们都很是高兴，皇上也很是赞许。
不管旁人怎么弹劾田文镜是个“酷吏”，“只会苛索”，皇上都坚持在用他：朕要的就是这种人好不好，朕派官员下去当官，又不是让他去交朋友，就是让他做实事，哪怕手段苛刻一点也不要紧。
田文镜的功绩就在那里摆着，雍正爷都看得到。
皇上甚至还说过一句非常铿锵有力的话：“凭谁动你一毫毛，朕无能也。”
得了这道圣谕，田文镜工作的更起劲了。
这会子，正在河南做巡抚，兢兢业业鞭打当地土豪和官员们往外吐钱的田文镜，忽然听说自己妹夫被年羹尧砍了，罪名还是什么贪污军饷，他当即就怒了，奏折“刷刷刷”一连七八封的往京中递，势要给亲戚讨个清白。
田文镜上折子表示自己愿意往西北去调查此事，若妹夫真犯了国法，田文镜便给年大将军磕头认罪。但若妹夫是被人‘诬陷以致殒命，臣誓死要为其博一个清白！’
这就是士大夫的，士可杀不可辱了。
若是当了一辈子的官，背着一个污名死去，没有官员能够接受。
而这姓孙的官员之妻女也十分有骨气，听闻他死在西北，也穿的整整齐齐上吊了，唯留下一子，带着血书击鼓鸣冤去了。
这本就不小的事儿，闹得就更大了。
弘昼在后头站着，忍不住咧了咧嘴，看向旁边的四哥，使了个眼色。
偏又被皇上一眼看见：“弘昼！朕瞧你皮又痒了是不是？挤眉弄眼的做什么！”
弘昼只得开口道：“皇阿玛，儿子骤然听说这样的事情，有点吃惊，皇阿玛您瞧，我的脸都吓得变形了。”
这给雍正爷气的。
其余官员又想笑，又不敢笑，只能齐齐低头。
皇上懒得跟弘昼继续掰扯，便开始处理正事。
弘历也是第一回 出现在这个场合，自然是不说话以听为主。
他曾经见过皇玛法处置政事，如今又能亲眼旁观皇阿玛处理要事，弘历很是认真。
倒是弘昼被骂了之后，也仍是心不在焉的。
随着在场臣子们的发言，弘历发现，朝上对年羹尧有好感的人还真是不多。如今站在这里的都是皇上的心腹，言辞自然是很聪明也很谨慎的，不会一开口就要打要杀。
但他们的意思，也都是此事不能含糊过去，否则实在寒人心，都是主张皇上彻查此事的。
皇上很快也有了决断：“田文镜长处不在此，且此时河南也离不得他。便叫李卫去调查此事，他长于断案。”
弘历对李卫这个官员也有印象：李卫此时正在江南调查私盐之事，一月前刚上了折子，破获了好几起私盐大案，确实是擅长缉盗查案的人物。
如今江南私盐之风大减，李卫工作趋于清闲，正好可以被扔到西北去接着断案。
远在浙江的李卫，还不知道此时一个大瓜要掉在自己头上。
鄂尔泰出列道：“皇上，年大将军位列一品，更是一等公，掌四省军务，只李卫一人，只怕寸步难行。请皇上派出一位总理事务大臣，为钦差大臣，才能为李卫压阵，否则臣恐李卫有去无回。”
弘历：看出来，鄂尔泰跟年羹尧仇怨比较大，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做的多狠啊。几乎就是暗示皇上年羹尧桀骜不驯，违法犯罪不说，更敢私下无故斩杀同僚。
而最前头站着的马齐很是不满：这鄂尔泰咋还坑人呢？
怡亲王是皇上肯定离不开的人，剩下的廉亲王和隆科多现在都不在这里，就可知皇上不放心他们去，那不就只剩下自己了吗？
这样的烫手山芋，马齐真不想接：想当年他站错过一次队伍，要不是家族够硬，自己够有本事，他差点就凉凉。好容易现在皇上重新信任他了，甚至准备把他侄女许给四阿哥为福晋，马齐还准备在京中等这个好消息呢，可不想去西北边吃沙子边处理这样棘手的麻烦。
皇上想了片刻，也没有很好人选。
不免又遗憾自己儿子少——若是皇阿玛的时候，随便指新个皇子去就是了。
于是把此事押后再议，只先往浙江传旨，命李卫先行赶往西北。
然而关于此次年羹尧惹出的事端，皇上最后意味深长总结道：“年羹尧去岁陛见，奏对之间错乱悖谬，举止乖张，功高自满，有许多朕不取处。”①
在场诸人都是一凛。
皇上下折子申斥年大将军是一回事，但当着重臣们，第一次表露出对年羹尧的责备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话一出，可见皇上对年羹尧此次行事实在太过不满。
出了养心殿，弘昼拉着弘历问道：“四哥，皇阿玛不会派咱们去吧？我可要等着娶媳妇呢！”
弘历：……
他安慰弘昼道：“就算指了婚，到大婚也要一到新年呢。且皇阿玛不会让咱们去的。”他目光望着宫墙，轻声道：“皇阿玛不放心。”
弘昼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只随口道：“也是，年羹尧一家子都猖狂，万一再打咱们呢。”
弘历摇头：“不是这样小打小闹，皇阿玛是对年羹尧真的起了疑心，不会再将皇子送到年羹尧手里去。”
“四哥你的意思是？”弘昼有些惊讶：“皇阿玛居然防着年羹尧会反？！”
弘历颔首：“年后，皇阿玛将岳钟琪将军调任，掌京畿外与河南河北新地大军，估计就是在防着年羹尧了。既如此，皇阿玛便不会让咱们再去西北，也不会让十三叔等人去的。”
皇上不会把自己在意的人，送到年羹尧手里去，万一年羹尧真的要反，这不是现成的人质吗？
果然，皇上选中去西北为李卫压阵的人是廉亲王，这种折在西北他也不心疼的人。
然后，廉亲王就病倒了，病的有多严重呢，反正不能起身上马，更别提去什么西北了。
皇上闻此，不由于朝上大怒，只道廉亲王为人心术险恶，毫无忠君之心。
但无论皇上怎么斥责，廉亲王都只是请罪，反正病是好不了的，坚决起不来床。
他才不肯去西北呢，去了无非几个结果：要不皇上打心底厌恶了年羹尧，把他跟年羹尧一锅端了；要不自己就去接这个烫手山芋，最后因办事不力被皇上责罚一顿；更甚至，皇上的人可能伪装成年羹尧的人，把自己直接干掉——还给了皇上一个铲除年羹尧的借口，残杀亲王年羹尧自然就得伏法。
无论怎么想，廉亲王都看不到去西北的好处，坏处倒是足足的。
于是随便皇上怎么骂，廉亲王就是不去，甚至上书恳切道：自己病的太厉害活不久了，死也要死在京城里，请皇上成全。要皇上再生气，就直接赐死吧。
廉亲王这种狠话都说出来了，皇上虽然很想把他从‘病榻’上拎起来直接扔上马车，却也不能够了。既然说了这话，以皇上的了解，廉亲王真能当着众人撞死在马车上，再留下点皇上逼迫之类的遗言。
最终，在马齐的举荐下，皇上对鄂尔泰委以重任，命其持尚方宝剑往西北去了。
马齐：让你坑我。
鄂尔泰：唉，让我自己多话！
——
雍正三年四月十五日，皇上正式下旨，指婚富察氏为四阿哥福晋，吴库扎氏为五阿哥福晋，命礼部与钦天监奏吉年吉月吉日完婚。
虽然是早些时日就人尽皆知的新位皇子福晋，但还是等这好消息尘埃落定，内外命妇才好恭贺。
于是宫里很是热闹了新日。
皇后这新日过得颇为顺意——这回内外命妇进宫，只去了三处，自己这个皇后的钟粹宫，熹妃的景仁宫和裕嫔的承乾宫，并没有再去贵妃的翊坤宫。
内外命妇恭贺完毕，这日清晨妃嫔齐聚钟粹宫请安时，皇后便笑道：“今日总算清闲下来了。”
耿氏眉开眼笑道：“这样的喜事，臣妾可不嫌累。”
齐妃见耿氏这样高兴，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一下：“瞧给裕嫔高兴的，不知道的以为五阿哥要娶个天上下凡的玉女呢——吴库扎氏的阿玛不过是个副都统，若也是四阿哥福晋富察家那般，一家子的大官，你再这么兴头不迟。”
耿氏直接就怼回去：“是啊，吴库扎氏的阿玛不过是正二品的副都统，可是比不过董鄂老尚书致仕前的从一品。”把致仕二字咬的特别重。
且说董鄂老尚书自从被自己女婿坑了一回后，就萌生了致仕的想法，递折子递了三次。
尤其在四阿哥第二次代祭景陵，而三阿哥居然又跑到自己府上抱怨自己这个岳父不出力之后，董鄂老尚书就彻底躺平了：甭管女儿是不是抵押给弘时了，这会子自己可要退步抽身才行。
就看三阿哥对四阿哥的怨念，就可知平时兄弟关系应该也不咋好。
以后若是四阿哥做了太子，乃至于登基为帝，自己这一大府的儿孙还要出仕过日子呢！
还是快跑吧。
于是董鄂老尚书于年前终于顺利退休。
齐妃这会子听耿氏提起来就生气，深觉弘时这个岳家只是听起来的名声好，实则全无用处。且董鄂氏这都成婚好几年了，也没有生下一个嫡子，与弘时也是陌路人一样。让齐妃非常不满当年康熙爷指的这门婚事。
齐妃这是不知道，人家董鄂家更不满，董鄂老夫人常年在家里哭女儿呢。
她这会子只是有些羡慕嫉妒弘历的妻族，见耿氏挑拨不了，就转过来对宋嘉书阴阳怪气：“唉，熹妃有福啊，这个儿媳的家世可比熹妃你自己那单薄的家世强多了。”
宋嘉书微笑道：“齐妃娘娘，要是我没记错，您阿玛是四品知府吧，我阿玛是四品典仪，咱们新家家世不是一样的吗？”
齐妃再次语塞。

第92章 真心
皇后也有些无奈，齐妃为什么素日偏爱去招惹熹妃和裕嫔呢，从来又说不赢人家。
于是皇后开口改动了话题的基调。
“好了，齐妃，你可是妃嫔中资历最深的人，怎么还动不动就要与人起口角呢？在座都是潜邸一起入宫的姐妹，自然能包容你。但等五月份新人入宫，你再这样，岂不让新的宫嫔笑话宫中没规矩了？你也该给她们做个榜样才是。”
齐妃忍不住嘟囔道：“总共俩人，还是俩常在……”
“好了，越说你越来劲了！”见皇后语气沉了，齐妃才不敢再说。
不过最后这句话，齐妃也没说错，这一回选秀，于皇上的后宫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大的变化。
皇上总共只留了两个新人，还都是家里官职不高的汉军旗出身，一个姓常，一个姓李。
皇上也非常随意的给了两人常在的位份。
皇后不免有些气馁，原想着借着这次选秀，给皇上好好挑几个出色的宫嫔的。她的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左下首第一位的贵妃身上：哪怕近来母家屡屡遭皇上斥责，哪怕近来皇上见她的次数骤减，可皇上却还是不肯免掉内外命妇给贵妃行礼的例。
可见在皇上心里，虽因年家之事，见贵妃少了，但心里并未真正迁怒贵妃。皇上少见贵妃，大概也只是不愿贵妃给母家求情，让他为难的缘故。
皇后暗中叹气：原想好好选几个世家女儿进来，分一分贵妃的恩宠，也让这宫里看起来热闹些的，否则自己每日看着这三瓜俩枣的妃嫔，再对比先帝爷的后宫，就不免觉得这皇后做的有点寒碜。
可皇上没有此意，她也无可奈何了。
至于这回进宫的两个，论起来实在是寻常人物，难与贵妃相较。
皇后只得放下此事，想着等今年八九月份的小选，再看看有没有出挑的包衣人家的女孩可充实后宫吧。
耿氏如今心里最大的事情已去，宫里进不进新人，对她来说就是看个热闹的事儿，此时就笑道：“那位常氏的姓倒是巧了，人又是常在，以后咱们就得叫她常常在了。”
众人都是一笑。
宋嘉书就见贵妃的笑容，浅浅一层浮在面上，根本到不了眼底。
旁人不清楚，宋嘉书却是清楚知道，皇上为什么少见贵妃。
不是因为贵妃求情了，而是因为贵妃只是越发恭敬，没有丝毫为兄长求情的意思，只是小心翼翼的服侍皇上，才令皇上心里更难受，越发不愿再见贵妃。
有一回皇上还跟宋嘉书感慨道：“朕何尝不知贵妃无错，见她这样诚惶诚恐，朕欲安慰她，却也不能叫她断绝担忧家人的心思；叫她不必自苦如此，她也不肯听。彼此倒是无话可说了。”
宋嘉书表示理解：是啊，当你要干掉人家一家子的时候，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皇上叹息一声：“有时候朕真盼着她出身平常人家。”
宋嘉书给皇上添一杯酒，用万金油安慰话：“您虽是九五至尊，人人以为皇上万事称心如意，却不知您为难处却比寻常人还多呢。”
皇上表示酒逢知己千杯少。
没错，自打二月里出了先帝爷的孝期，皇上又开始了愉悦的跟熹妃喝酒吐槽的生涯。
宋嘉书在充当了两次情感热线后，成为了后宫里对皇上对贵妃心思所知最多的人。
说来真是讽刺，作为感情两端的当事人，如今却是远隔山海一样，心意不能相通，彼此猜忌，彼此无言。
反而是作为外人的宋嘉书，很明白皇上的心情，也明白两人生疏的缘由。虽然她根本懒得知道。
不得不说造化弄人了。
在她出神的时候，皇后已经愉快的进入了下一个话题：“前两年都在先帝孝期内，夏日也不得去圆明园避暑，今年皇上的意思，六月底就启程往圆明园去，中秋前再回宫。”
康熙爷驾崩于畅春园，皇上自是不肯再去畅春园行宫避暑的。
这两年守孝虽未往行宫避暑，但皇上也命人重新扩修了圆明园。
一听能出宫去圆明园避暑，在座诸人都很是高兴，连齐妃都忘了皇后的封口令，笑道：“宫里夏日热的难受，还是圆明园地好人好。对了还能见到懋嫔呢，说来臣妾还真有点想她，要是她还在宫里就好了——贵妃，你说是不是，啊？”
宋嘉书：很好，齐妃终于达成了一日内打遍整个后宫的成就。
贵妃的目光寒的如同雪夜，在齐妃脸上看了一回，然后倦怠地转过了头，没有说话。
今日皇后像一只喜鹊，说完这件喜事还有下一件。
且皇后深谙将最好的消息放在最后说的准则，直到这会子请安要散了，才郑重道：“皇上说了，等从圆明园回来，就为后宫行册封礼。”
说来，她这个皇后的正式册封礼也还没行呢。
她真盼着那一日，万人跪拜的尊荣。
——
然而这次去圆明园，中秋前皇上却并没如期回宫。
因为年贵妃病了，病的起不了身。
年家的处置是从六月开始的。
且说四月底，李卫奉圣旨到了青海，负责查处‘运粮官孙寅被杀一案’。他不愧是皇上亲自挑中的人物，在鄂尔泰的压阵下，他放心大胆的查起了年大将军。
这世上，假的终究是假的，是有破绽可寻的。何况如今的西北也不是年羹尧自以为的铁板一块。
五月中，京中已然收到鄂尔泰跟李卫两人的折子，孙寅确实冤枉，年羹尧是矫罪枉杀。
皇上一面下旨抚慰孙家，一面下了一道极为严厉的圣旨，命年羹尧将此事‘据实回禀，若有一丝隐瞒，自寻罪也。’
年羹尧颇为郁闷：鄂尔泰出身太好，他不能跟砍别人一样随便砍了鄂尔泰。而李卫，在偷偷给皇上上完折子后，立马拍马跑路，一路狂奔溜回了自家的浙江大本营，只道继续去查私盐之事。
都没给年羹尧拿他泄愤的机会。
于是年羹尧只好上书为自己辩解。只是他性情摆在那里，上的折子并不是俯首认罪的折子，而是强辩道，自己也只是被人蒙蔽，一时性急才犯了错误，请皇上念在他是初犯，不要计较。
且不说皇上看到这封奏折险些掀桌，只说田文镜就不接受。
田文镜本不太放心李卫的本事，自己也在私下搜寻年羹尧的罪证，这会子一块递到京城。
其中就包括年羹尧曾经越权管河南粮道的事情，田文镜此时正是河南巡抚，搜这样的黑历史不要太简单。
于是慷慨激昂的上书：“皇上许年羹尧管辖西北四省，已然是不世出的恩典了，他却倚功越权，将手伸到了河南粮道上，直接下令命河南粮道将粮食运给他的军队，其心可诛！”
甚至更揭露出年羹尧在军中随意生杀，普通兵士稍有不慎便招致杀身之祸，然后被报成战损人员的恶事。
皇上将折子给怡亲王看。他这位十三弟，是跟着皇阿玛出征过，带过兵的。
怡亲王一瞧都不免皱眉：只因将士没有探查到年羹尧想要的军情，就全部被杀？
带兵不是这个带法。
十四当年做抚远大将军的时候，身为皇子，深得自己亲爹信重宠爱，都不敢这样做。
皇上捏了捏眉心，当即拟旨，免了年羹尧四省管制权，只让他“反思己过”。
这似乎是一个开端，从皇上这一道圣旨下去后，明明是进入了夏日，朝中弹劾年羹尧的折子却像雪花一样多。
哪怕宋嘉书身在后宫，都不曾故意去打听朝上的事情，也听说了很多年大将军的不法事，以及皇上越来越多的惩处。
像是一阵逐渐席卷的风暴，越演越烈。
好似朝上每日除了裁断年羹尧的不法事外，就没别的大事了。
连弘历都曾道：“儿子只在京城空坐，实不知年羹尧有这许多依功造过之举，实在是不胜枚举。若这些罪证当真属实，只怕不是年羹尧被罢官就能了结的，年家恐怕要落得抄家的下场。”
弘昼都已摩拳擦掌准备去年家抄家了——顺便打年斌一顿。
宋嘉书沉默：年家的结局却不止于抄家。
弘历也不欲额娘担心外头的事儿，只道：“儿子知道，皇阿玛近来常宣额娘伴驾，您万事也要小心些，皇阿玛心情极不好。”
宋嘉书也为此颇为头疼。
——
七月初，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贵妃病倒了。
这日晨起请安的时候，皇后便对众人道：“昨晚太医院院判来回，贵妃实病的厉害起不了身，本宫便免了她十日请安。”
宋嘉书就见对面齐妃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带着一股子喜气开口道：“哎呀，就她母家那事，摊在谁身上谁不病啊？之前年大将军得意洋洋回京的时候，你们看她可没病吧，还能会见各王府勋贵家的夫人们呢。”
皇后横了齐妃一眼，齐妃才闭嘴。
在皇后看来，虽然很多人都这么想，但你不能这么说啊，这样说出来，传到皇上耳朵里，倒成了后宫妃嫔都在看贵妃的热闹了。
果然还是熹妃会圆场，熹妃用一句：“天儿实在太热，别说贵妃娘娘素来体弱，就是臣妾都有点受不住呢。”圆了此事。
耿氏因体丰也怕热，就摇着扇子附和了一下，才把这个话题圆满的带过去。
而两位新入宫的常在，则睁着大眼睛非常感兴趣的听着：她们入宫晚，只耳闻过，却没亲眼见过贵妃的宠冠后宫。甚至在她们入宫后，所见的皇上宣召，倒是熹妃娘娘更多些。
于是听到有八卦，就竖起耳朵。
常常在性子更活泼大胆些，就问道：“皇后娘娘，妾身等初入后宫，不懂规矩，还请皇后娘娘指点。贵妃娘娘病了，妾身等要不要上门磕头请安。”
皇后轻轻‘唔’了一声：“你们才入宫，年纪又小，资历又轻，贵妃既然病了，你们是该去磕个头。”
耿氏看了宋嘉书一眼，两人心灵沟通起来：这样两个才入宫的新人，小嫩白菜一样，跑去给贵妃磕头请安，这是请安还是刺激人啊，皇后娘娘做事，果真从来是卡着规矩让人难受的。
偏生齐妃没听出皇后的意思，还以为妃嫔们都得去给贵妃请安，又立刻不高兴道：“天儿太热了，臣妾受不了，可不能去。”
皇后烦道：“你不能去问候贵妃，难道不能闭着嘴？难道天热还影响你闭嘴了吗？”
耿氏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宋嘉书就赶在齐妃对耿氏发火前道：“皇后娘娘方才说，今日怡亲王福晋要来圆明园内请安，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好悬没给齐妃噎死。
皇后颔首：“也罢，你们就先回去吧。”
怡亲王在皇上心里的地位那一直是稳如泰山，作为曾经相处就不错的妯娌，皇后待怡亲王福晋自然也特别和气，每次都会专门招待她一个人。
等出了皇后所居的长春仙馆，耿氏就不免问道：“方才叫齐妃娘娘一搅，我倒糊涂了，咱们还要去看贵妃吗？”
宋嘉书想了想：“贵妃虽未必愿意见我们，但娘娘病了，咱们自然该去走一趟探候的。”
耿氏就明白：姐姐这么说，可见皇上还是心中记挂贵妃的，看不得妃嫔怠慢贵妃。
反正熹妃姐姐怎么做，自己跟着罢了。
耿氏抬头看了看太阳：“那咱们这就去吧，探病不好过晌的。”
——
宋嘉书原以为，以年贵妃的脾气，会不愿意在落魄的时候见她们。
于是跟耿氏在正厅里候着等绯英进去通报的时候，两人都低声交流起一会儿回去叫什么点心了。
绯英很快就出来了，福身道：“回两位娘娘，主子说恕病体不能起身……”
耿氏都准备站起来告辞了，却听绯英接着道：“只好无礼请两位娘娘入内相见了。”
宋嘉书与耿氏只好停下告辞的打算，入内探望贵妃。
年贵妃倚在迎枕上，面容上脂粉不施，单薄的像一张美人图。
宫人早搬来两张圈椅，贵妃请两人坐了：“恕我不能起身还礼了。”
宋嘉书和耿氏异口同声：“贵妃娘娘躺着就是。”
见两人说话这样默契，年氏心底忽然涌上一阵羡慕：从前只觉得有皇上的恩宠就够了，这会子却觉得，若有个说得来的朋友也是好的。
探病的宋嘉书和耿氏说完例行的关怀之语，贵妃表示了例行的感谢后，三人又相对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宋嘉书忽然觉得这一幕好似发生过。
是了，是多年前雍亲王府，年氏有孕的时候，曾有两回按着四爷的意思，请两人过来说说话，彼此之间就是这样无甚话可说的尴尬。
那一回，年氏还赠给了她们极好喝的酸梅汤，至今宋嘉书每到夏天，还都用这个方子熬酸梅汤呢。
年贵妃似乎也想起了这件旧事，便道：“今年我宫里又改了酸梅汤的新方子，熹妃和裕嫔要不要拿回去尝尝。”
耿氏心道，贵妃娘娘心还挺大，母家都要被皇上抄了，居然还有心情改良方子。那必是用心改了的，她们还是别拿了吧。
但如同当年一样，在耿氏开口拒绝前，就见钮祜禄姐姐已经点头：“好，多谢贵妃娘娘了。”
贵妃的目光像是深秋的露水，带着一点脆弱的光芒。
她定定看了熹妃一会儿，露出了一丝苦笑：“那就多谢熹妃了。”然后转过头去：“恕我不能相送了。”
宋嘉书和耿氏告辞出来。
绯英恭敬的送到门口，然后送上两匣子酸梅汤。
——
耿氏出门后就用眼神表示了好奇。
“皇上这两月来，很少宣召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也从未主动求见过。”宋嘉书轻声道：“贵妃从前大概是不想为了母家去找皇上哭诉求情，可现在……”
现在不能不求了，再不求，就不只是一个母家被罢官，家族落寞的下场了。
如今已是她至亲的性命能不能保住的紧要关头了。
那还是在潜邸的时候，皇上还是雍亲王。夏日里，皇上只带着贵妃往圆明园去，那是两个人独一无二的时光。
那时候，皇上就很喜欢东大院的酸梅汤。
耿氏明白过来：“贵妃特意再送酸梅汤给姐姐，是为了让姐姐带给皇上，让皇上顾念旧情来见见她？”
见宋嘉书点头，耿氏手里的扇子就拍在自己身上：“这也太麻烦了！要我母家是如今这个要被论罪抄家的样子，我才不管什么面子呢。我这就扑到养心殿门口去跪着，横竖都有儿子了，皇上也不能把我拖出去砍了呀。”
宋嘉书忍不住笑了：“所以皇上不敢惹你的母家呀，给弘昼赐婚的时候，不还特意又给耿大人加了一级虚职嘛。”
耿氏想起这件事，也挺高兴的，乐呵呵道：“反正这都是皇上、贵妃跟姐姐的事儿，我就白落下一匣子好酸梅汤。”
宋嘉书心道：这就是耿氏活着的痛快之处了，似贵妃这般，真是杀了她也不会扑到皇上跟前去又哭又求。可她的做不到，也令她痛苦极了。
“姐姐要去九州清晏求见皇上吗？”
宋嘉书摇头：“不必我去求见，皇上肯定会宣的。”
贵妃病倒，皇上虽不曾亲自探望关怀，但也命太医好生诊治。私下里必然也是惦记的，若知道宋嘉书曾入内探望过贵妃，必会把她叫了去问问情况。
耿氏闻言不由撇嘴道：“贵妃想求见皇上又放不下面子，皇上关怀贵妃又不愿主动召见，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怎么非要姐姐在中间夹着作难啊？”
宋嘉书也用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轻声道：“这就是代价吧。”
耿氏疑惑道：“什么代价？”
宋嘉书笑而不答。
这就是做太后的代价吧。
若她是弘昼的生母，儿子要做一个富贵王爷，她才不管皇上跟贵妃在这儿彼此纠结什么呢，你们爱谁谁，纠结成个麻花也跟我没关系。
可她是弘历的额娘，她就要做一个皇上信任的熹妃。
——
是夜，皇上果然召宋嘉书往九州清晏。
等用过晚点，皇上状似随意道：“今日天热，你都做什么去了？”
宋嘉书眨眨眼睛，立刻回答道：“并没做什么。”
皇上：……
宋嘉书：看皇上噎住还挺快乐的。
卡在皇上再次开口前，宋嘉书做恍然大悟状：“是了，臣妾忘了，今日臣妾去看了贵妃娘娘。”
本想主动发问的皇上再次噎住了。
宋嘉书忙低头，免得自己笑出来。故而只是垂头做伤感状：“贵妃娘娘自己病着，还送了臣妾酸梅汤呢，真是让臣妾感动。”
皇上‘唔’了一声，却仍是不肯说正题关心贵妃，只问道：“你得了新的酸梅汤方子吗，可尝了如何？要是好的话……”给朕尝尝这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熹妃抬头真诚道：“还没来得及尝，皇上就召臣妾了。”
皇上：……今天熹妃说话怎么正好跟自己犯冲呢。
见皇上再次卡壳，宋嘉书面上一本正经，心里都要笑得肚子疼了。
然后还特意起身道：“臣妾见皇上有些累了，不如皇上歇歇，臣妾先告退？”
还没起身，就听皇上道：“你且等等。”
宋嘉书现在已经能够把皇上的情绪摸得很准了，心知：嗯，不能再调戏皇上了，再故意卡他的话，皇上就要真的不高兴了。
于是她便换了平静里略带点悲痛的语气道：“皇上，臣妾是想回去给您做一份贵妃娘娘的酸梅汤送来。皇上也知道，臣妾跟贵妃娘娘素无多少来往，娘娘这费心搜集古方改的酸梅汤自然不是做给臣妾的，而是想借臣妾手给皇上的。”
果然这话说完，皇上陷入了沉默。
半晌才道：“年羹尧大罪难饶，朕实不想此时见贵妃。”
宋嘉书：皇上您的口是心非随了谁呢，康熙爷和德妃好像都不是傲娇的人。
于是她继续给皇上搭梯子：“皇上，臣妾不懂朝事，闲来无事只读些女则女训。”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虚假的有些过了。
“臣妾知道女子出嫁从夫。大清律法罪名都不及出嫁女。皇上也说是年……将军犯错”她还真不知道现在年羹尧是什么职位了，见皇上没有矫正，她就继续说下去：“他犯错与贵妃何干呢？皇上为什么不能探望贵妃娘娘？尤其是今日贵妃还病倒了。”
皇上依旧沉吟：“只是……”
宋嘉书忍不住腹诽：还没完呢？再傲娇下去，我不伺候了啊！
好在皇上只是自己‘只是’了一会儿，就长叹一声：“罢了。”
然后望着她道：“如今满宫里只怕都在看贵妃的笑话，恨不得朕即刻废了贵妃的位份才好。只有你真心替贵妃想一想，替朕想一想。”
宋嘉书微笑：过奖了您呐。我可要功成身退了。

第93章 罪名
次日，皇上亲自往贵妃所居的水木明瑟馆去了。
宫里妃嫔都有些意外。
皇后甚至在后一日请安的时候，特意留下宋嘉书问了一句：“皇上怎么忽然去瞧了贵妃？你可知道缘故？”皇后近来可是紧盯外头的消息，眼见得年家要倒，皇上怎么忽然去瞧了贵妃。
宋嘉书努力做出一脸傻白甜：“想来是贵妃病的厉害的缘故吧。皇后娘娘不知道，前日臣妾和耿妹妹去看贵妃，贵妃娘娘都瘦成一把骨头了。”
很快，宋嘉书就庆幸自己装傻，没有让皇后知道，自己还为皇上去看贵妃说过话。
两日后，皇上一道圣旨下来：“贵妃病弱，七阿哥福惠暂由皇后照顾。”
宋嘉书有幸见到了皇后接旨的脸色，那真是铁青一片。
时隔多年，皇后再次露出了当年被李四儿气着的神色，恼道：“七阿哥打小便是贵妃这个生母养育。皇上连祖制都违背了，进宫后也不让七阿哥住到阿哥所去，本宫这个嫡母更是除非年节见不到七阿哥。”
“这回贵妃病了，皇上倒是想起本宫来了？七阿哥从前在贵妃处精心养到了这四五岁，以后在本宫处若是稍有病痛，本宫岂不是大清的千古罪人了？”
宋嘉书和耿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皇上您这做法确实不太地道啊。
不过事关贵妃，皇上不地道的时候也不是第一回 了。
在皇后弄清是贵妃向皇上请求此事时，更是气的饭都吃不下了：“她这是赖上本宫了啊？生怕自己母家要遭罪，便把七阿哥塞给本宫！”
然后，皇后也‘病倒’了。
这一病不算完，还拿出中宫笺表严肃给皇上上书：“臣妾旧疾缠身，不堪养育幼年皇子，请皇上恕罪。”并且为皇上提供了一个好人选：“熹妃夙性贤淑，堪为妃嫔表率，又是亲自养育了四阿哥的，必能照顾好七阿哥。”
宋嘉书原本在旁观，还有点同情皇后，结果忽然晴天一个霹雳，这口沉重的锅落在了自己头上。
这满宫里什么人啊，咋都这么不地道！
宋嘉书原是想推辞的，然而皇上召了她去先发了一顿火，只道皇后‘不肯照料皇子，毫无嫡母慈爱之心’后，宋嘉书只得又默默把推辞的话语咽了回去。
只能先‘表示欣喜荣幸’地接手七阿哥，然后再寻个妥善的法子把七阿哥送回去。
替宋嘉书解决这个麻烦的是弘历。
在他听说，额娘要被迫接手七弟后，很快去求见了皇上：“皇阿玛，七弟明年就六岁了该入上书房读书了。不如先搬到阿哥所住着，也好提前有个适应。儿子和五弟也都长大了，可以帮皇阿玛照顾弟弟。”
皇上起初对弘历的建议有些犹豫，若没有个细心的女性长辈照顾，只怕奴才有所疏漏，毕竟福惠从来是被贵妃悉心照料的。
哪怕皇上从前当做不知，现在也不得不说，福惠的性子，比起自己前几个儿子的同龄时候，是有些娇气的。
弘历早做好了准备：“皇阿玛若不放心奴才，便请余嬷嬷辛苦一二。”把皇上的乳娘余嬷嬷请出山，让她管束七阿哥的奴才——这是皇上最信任的嬷嬷没有之一了。
皇上听弘历道：“当年儿子是跟五弟一起长大的，在七弟这个年纪，早就开始一起带着弓箭到处跑了，启蒙也是一并学的，七弟没有陪伴的兄弟，难免寂寞。”就有些心动了。
想想也是，因着年龄相差大，福惠跟兄弟接触极少，只怕在兄弟情分上差些。于是便允了福惠先搬到阿哥所去。
得以解脱的宋嘉书：真是除了儿子谁都不靠谱。
——
水木明瑟馆。
贵妃得知了这个消息，不免一片黯然。
她了解皇上，在上回皇上来看她的时候，不必皇上说，贵妃就知道，皇上不会饶恕自己母家的。因为皇上面对自己虽然十分关怀，却也十分紧绷，似乎怕自己要说什么似的。
贵妃试着开口：“臣妾有一事相求”时，皇上的眼神都变了。
皇上从没用这样帝王的眼神看着她。
贵妃只觉得心碎，到了嘴边的为二哥求情的话，就变成了：“臣妾实在体弱，不能照顾福惠，不知能否劳动皇后娘娘一段时日。”
她真怕护不住自己的儿子。
待到母家彻底败落，自己难免受牵连。若再把福惠放在身边，与其防着皇后或旁人忍不住动手，不如将养育福惠的责任放在皇后身上，这样为了自己的名声清白，皇后也不得不好好保护福惠。
可没想到皇后宁愿惹怒皇上，自己‘立即病倒’以至于丧失一部分宫权，也不肯接手福惠。
而熹妃那里……四阿哥已经能独当一面，为母亲分担了，也让熹妃免了这个烫手的责任。
贵妃在灰心中安慰自己：也好。既然是四阿哥提出来的，平时面上必得照料福惠。
若是将来四阿哥为太子，有这段时日的兄弟相处，也可留情。
因着贵妃的病一直不见起色，太医只回禀了不能挪动。中秋前，皇上便没有再回紫禁城。
除了贵妃不易动身外，对皇上本人来说，比起京城，圆明园才是他更熟悉更用心改建的园子，在这里住着，他觉得更舒适些。
中秋乃团圆佳节。中秋节前两日又是弘历的生日，圆明园内规矩少，便着实热闹了一番。
为了配合节日的气氛，钦天监在磨洋工几个月后，终于定了弘历弘昼大婚的日子。
弘历定于雍正五年三月，弘昼定于同年九月。
虽是后年才能正式大婚，但日子好歹是定下来了，加上宫中大婚礼仪繁琐，这一年半的时间，还真不是多宽裕。
——
且说中秋前后，在皇上去探望过贵妃后，足有二十来天的时间，皇上没有再惩处年羹尧。
当然，彼时年羹尧已经不是年大将军或是年将军了，只是一个叫做京章的闲散不入流的官。
具体的工作，说的通俗易懂一点，就是在杭州城外看大门。
朝臣以为皇上对年羹尧的的处罚就是到此为止了。
毕竟宫中有贵妃和七阿哥，罚到这一步，年羹尧的官职也不可能再低了。皇上说不得也想要网开一面，免了年家的抄家。
然而九月初，皇上忽然下令，即刻逮捕年羹尧押送京城论罪。
耿氏私下问宋嘉书：“年将……前将军，这又是怎么了？怎么看守城门还能犯大错吗？”
不光朝上，连后宫人都觉得，皇上贬年羹尧去看杭州东大门，已经是出够了气。毕竟这是个无官级的职位，还十分的没有体面，也算是皇上罚的够狠了，其丢脸程度是任何人在贵妃跟前都不能提‘大门’两个字的程度，可见皇上罚的刁钻狠辣。
而且年羹尧从前的甭管一等、二等还是三等的公爵都被夺了，当然，次子年富的爵位也没了。
但其父年遐龄的爵位，皇上没有褫夺，只说是贵妃之父，便留着了。
这也是朝臣看来，皇上对年家处置画句号的象征：年羹尧的官职一路跌到底，年希尧本身就没什么本事，年遐龄作为贵妃生父，七阿哥的外祖父，没有加罪，就留个空头爵位，好似一切都完美落幕了。
谁知皇上突然又大发雷霆，要把年羹尧提到京城来问罪。
宋嘉书挑着石榴籽儿吃，边道：“据说是说了些抱怨的话，惹得皇上大怒。”
耿氏惋惜道：“你说这位前将军也是，你抱怨啥呢？你若是在城门口天天跪谢皇恩，痛哭流涕地认罪，以咱皇上的脾气，等过了气头上说不准就好了——到底有贵妃和七阿哥在呢，以后说不得就饶了他了。”
宋嘉书想，要能这样做，就不是年羹尧了。
她跟耿氏说的轻描淡写多了，其实年羹尧不是‘说了几句抱怨的话’这么简单。
前年大将军在杭州城门口搞起了聚众演讲。
作为曾被御赐黄马褂的人，年羹尧旁的公爵、将军服制都被收了去，唯有这件黄马褂是因军功而赏非因官位而有，就没有被没收。
于是年羹尧就穿上衣服，腰上再系上皇上曾经赏赐的黄缰，一身灿烂的黄色就在城门口搞起了讲话。
反正本职工作就是看门，年羹尧站在大门口方便极了。
演讲的主题包括：这世上功臣难做的旧例；飞鸟尽良弓藏的典故；以及自打当今皇上登基来，被皇上的抄家的臣子姓名串联、被皇上责罚的兄弟数目总结等等要命的主题。
甚至还有一个最要命的演讲，吓得与年羹尧一并看守城门的同事魂飞魄散，年羹尧居然讲起了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先帝爷驾崩那一晚的离奇故事。
杭州知府得知消息的时候，年羹尧已经开讲好几场了。
这位知府大人当即就坐在了地上。
完了，自己的官位算是完了。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怡亲王亲眼见到自家四哥掀了一张老沉老沉的檀木大条桌。
从怡亲王起，所有重臣跪了一地。
当然，廉亲王当面是跪了劝皇上息怒，回家后却高兴地多吃了两碗饭。
虽说自己为储位埋得暗线，自爆的太快，估计当今皇上的储位没什么乱子可看，但年羹尧能跟自己不谋而合，在皇上的名声上做做文章也是意外之喜嘛。
“此乃年羹尧自寻死地，非朕不念旧情。”
一句话，年羹尧的结局已定。
贵妃得知此信后，病情骤然加重。
二哥所做之事，让她又惊又怒又悲。
她知道二哥是个受不得辱的人，但非要这样至一家子于死地吗？
——
且说七阿哥正处在一个学龄前，介乎记事和不懂事之间。
他还不能理解政治，不能理解皇阿玛为什么忽然对他冷淡下来，也不许他在住在额娘身边。
但他又是记事的，记得从前的日子。所以搬到阿哥所后，常常半夜哭醒或是惊醒，要找额娘，眼见得也要生病。
搞得余嬷嬷短短一个月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只能来跟皇上请罪。
皇上让福惠回到了贵妃身边，但自己却没有再去看过贵妃。
——
及至十月份，年羹尧的罪状已经全部整理了出来。
这日弘历来景仁宫请安，也说起了年羹尧之事。
弘历起初跟额娘说起，年羹尧犯了九十二款大罪的时候，见额娘没什么反应，弘历就明白，额娘还是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
于是非常形象生动举了个例子：“额娘，皇玛法当年处置鳌拜，总共才定了三十款大罪。”
宋嘉书立刻明白过来，年羹尧到底有多少罪名了。
不比宋嘉书还需要弘历类比一下，年贵妃本身就是心系朝政的人，一听兄长的罪名，就明白，二哥再无生还的道理。只怕年家所有人，包括孩子都要流放甚至砍头。
贵妃彻底绝望了。
她不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把小纸条藏在簪子里，让人带给二哥。让二哥效忠雍亲王。
那时候，她以为是给二哥的从龙之功，没有想到，是一道几年后的催命符。
是她亲手把家人送上了死路。
若是没有先前从龙的功劳，或许二哥还不会这么骄纵，要是没有自己，没有福惠，或许二哥也不至于有恃无恐，以至于犯下这么多罪名。
——
十月末。弘昼参与了抄查年家之事。
待他回来的时候，就与弘历说：“四哥，我以为我去抄年斌家会很高兴呢，可看着年家处处都是封条，年斌灰头土脸的被锁着，又没了兴致。”
阿哥所内没有旁人，安静的连深秋落叶声音都能听到。
弘昼却忽然小声道：“四哥，以后你会抄我的家吗？等以后你做了皇帝，无论我犯了什么错误，你不要让人抄我的家好不好？”
虽说他一直跟着弘历，但这是第一次，他明确的表示出来，四哥你以后会做太子做皇帝，我会愿意做一个臣弟。
弘历愣了一下，不免觉得好笑：“你是我亲弟弟啊。”
弘昼伸出手：“十二叔、十六叔虽然没被抄家，但都是主动变卖了家产，十四叔至今家还在景陵，八叔、九叔和十叔我觉得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这都是皇阿玛的亲弟弟啊，还不是没下场。”
弘历：……
“弘昼，这些话咱决不能说！从皇阿玛登基起，流言就没有彻底平息过，这两年皇阿玛整治财政和宗室的手段又严厉了些，自然更多人议论纷纷。”
再加上年羹尧点的这一把火，民间，尤其是江南的民间，那闲话书本子都井喷式的出版起来。
其流言传播的速度，不得不让弘历怀疑，背后还有幕后推手。
背后议论皇上的人实在已经太多。
这话总不能由他这些儿子再来说。
——
抄家之后，皇上却暂时没有要了年羹尧的命，只是关押待定。
首要的缘故就是，今年是先帝爷的整三年祭礼。皇上今年是特意定了，要亲自前往景陵祭拜的。
且先帝爷忌辰之后就是冬至的祭礼，这之前，什么生杀大事都得先放放，以和为贵。
总不能先杀人，接着就去祭祀天地和祖宗。
其次的缘故便是，贵妃的病已然到了不可救之际。
虽然旁人都认为贵妃已经失宠了，觉得贵妃的分量已然不重要了。但宋嘉书觉得，皇上还是在意的。
——
十一月九日，皇上带所有皇子，包括七阿哥福惠在内离开京城，准备前往景陵。
离京前，皇上却没带太医院的院判随行，只让其看顾贵妃。
这日清晨给皇上送行，皇后就此事便提出了异议：“臣妾以为不妥，皇上是天子，您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且皇上仁孝过天，每逢清明祭礼，都是水米不进悲痛过甚，需太医随行在侧照料龙体，如何能离了医术最佳的院判？”
皇上虽对皇后拂逆他的意思有些不快，但想着皇后也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便尽量忍着不快道：“有副院判随行便够了，且朕自己的身体，自然心里有数，皇后多虑了。”
谁料皇后接着道：“便是皇上自为圣体无碍，也要想想跟着去的几位阿哥，尤其是七阿哥年幼体弱，皇上还是带着院判吧。”
彼时宋嘉书也在钟粹宫，众妃嫔一并给皇上送行，也就一起看着皇后娘娘追着反驳皇上。
都表示了震惊。
皇上直接不满道：“当日朕让你照顾七阿哥你便病倒了，可见身子实弱，既如此，朕便不带院判了，把院判留给皇后用吧。”
宋嘉书：不愧是雍正爷，他是真的会噎人。
皇后气的脸色再次发青。
之后让宋嘉书更佩服的一幕出现了，皇后娘娘把脸色调整回来后，对皇上道：“臣妾虽然近来身子倦怠有些不适，但倒是还撑得住等皇上回宫。可贵妃病体孱弱，若是顷刻有不虞之兆，臣妾便命人即刻报给皇上。”
皇上拂袖而去。
目睹了皇上皇后第一次当着妃嫔面对顶起来的众人，都有些回不过神来。还是宋嘉书先道：“恭送皇上。”
此时皇上已经大步离去，走的没人影了。
齐妃等人才慢半拍：“恭送皇上。”
皇后娘娘转过头来，端着一张严肃的脸道：“皇上不在，你都安分守己些，别叫本宫费心。”
其气势连齐妃都有点战战兢兢。
宋嘉书点头点了一半，发现皇后看着自己，不由有点莫名其妙。
皇后明显压着火，但也不愿意对熹妃发火，只道：“皇上还与本宫说过，宫务繁忙，本宫便少管贵妃的事儿，贵妃一应繁琐事，就交给熹妃了。”
宋嘉书：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皇后看到熹妃略显惊恐的神色，有点感同身受的安慰，只道：“无妨，贵妃的病情，太医院已然报了皇上好几回了，原不与你相干。”
又想起，皇上对熹妃倒很是信任，应当不会怀疑熹妃对贵妃做什么。
方才自己说了那几句话顶了皇上，要好巧不巧，贵妃真薨在这几天，自己这个皇后定会被皇上迁怒。
有熹妃在也好，能证明一下自己的清白。
——
十一月十一日。
水木明瑟传来消息，贵妃娘娘想要见熹妃。
宋嘉书叹口气，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水木明瑟馆如同这个名字一样，是个明净清幽的所在。入了冬日后，花木藤萝虽无，仍整个院落的不老松极多，仍是一片苍青之色。
贵妃的居所内也收拾的很干净很雅致。除了空气中的药味沉沉外，这里看不出什么病人久居的颓丧。
连着迎接出来的宫人，也都还是规规矩矩的。
宋嘉书进门的时候，贵妃已经坐起来，一见就是梳洗妆扮过了，倚在榻上等着。
待宋嘉书坐下后，寿嬷嬷亲自端上茶来。
宋嘉书只见这位老嬷嬷头发已经全部变白，脸上也添了几道深深皱纹。但是面容倒是比以往平静，连着眼神也没了那种怨恨，而是恭敬地给宋嘉书上了茶。
贵妃见寿嬷嬷放下茶盏，便道：“嬷嬷带着旁人先下去吧，我跟熹妃说说话。”
宋嘉书却摇头：“贵妃娘娘，臣妾是事无不可对人言，想来娘娘也是。既如此，还是请人留下吧，也好免了将来不必要的误会。”
贵妃一怔，继而苦笑道：“你不肯与我私下两人说话，难道是以为我会借着自己的生死病痛之事，栽赃于你吗？”
宋嘉书倒也不反驳什么，直接道：“臣妾是小人之心惯了的，叫娘娘见笑了。”
她是理科生，喜欢算数，也喜欢凡事按照概率说话。
在她看来，以贵妃的脾性应该不会行什么栽赃之事，毕竟贵妃哪怕一病不起，也还要为七阿哥的将来着想。
但也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贵妃觉得反正自己要死了，如果把自己的死跟熹妃牵扯起来，那么自然会牵连四阿哥。
弘历努力到现在，她不能由着感情做任何冒险的事情，毁了弘历这些年的努力。
贵妃的笑容五味杂陈。忽然问道：“想来熹妃面对皇上，也是这般谨慎吧。”
宋嘉书挑了挑眉毛，用绝不会错的答案回答贵妃：“回贵妃娘娘，侍上恭谨，是妃嫔之德，臣妾自然记得。”
贵妃沉默片刻，终是转头对寿嬷嬷道：“让绯英带太医院院判进来。”
院判进门后，见熹妃娘娘也在，忙抖着胡子请安。
当着熹妃的面，贵妃命太医院院判把脉，确定贵妃今日脉象还可，可撑得住说说话。
院判才准备退下，只听熹妃开口道：“院判大人只在侧殿候着吧。本宫离去前，请院判大人再为贵妃娘娘请脉，免得说几句话把娘娘累坏了。”

第94章 皇贵妃
水木明瑟馆内外一样的幽静，太医院院判在一片静谧中听到熹妃的吩咐，不由脚下一顿，不敢自己应下，看向贵妃。
这两位娘娘这是要说什么要紧话，还得话前话后都把脉。
宫里的秘密多，太医院见得更多，院判有时候全当自己都没长耳朵和眼睛，只会伸手把脉，落笔写方。
院判看向贵妃，见贵妃也颔首，才领命退下。
贵妃便看向寿嬷嬷道：“嬷嬷出去陪着院判吧，叫绯英在这里伺候就是。”
寿嬷嬷临出门前，忽然跪下给熹妃磕了个头，这才出去。
贵妃看着寿嬷嬷的背影道：“原本去岁我就想让嬷嬷出宫养老的，嬷嬷只是哭着不肯，便一直拖到了如今。如今啊，却也不必出去了。今时不同往日，回年府还不如跟在我身旁。”
宋嘉书只是捧着手炉，听贵妃的话。
今日贵妃要见她，必不是为了寒暄这些没要紧的话。
果然，很快贵妃就进入了正题。
“嬷嬷方才给熹妃磕头，是为了从前有些无礼之处，还望熹妃见谅。”
宋嘉书只是一笑：“寿嬷嬷是贵妃的乳母，在宫人中资历最老，平日便是稍有礼数不到之处，也无妨的。”
贵妃望着宋嘉书的眼睛道：“熹妃知道我在说什么。都到了这会子，我这贵妃不过是个空衔，还不知能不能再见皇上一面，你何必还跟我闹这些虚文。”
她咳嗽了一声，继续道：“嬷嬷对熹妃的无礼，并不是倚老卖老，而是嬷嬷一直怀疑，懋嫔的鹦鹉吓到了福惠不是意外，而是皇后与你和裕嫔几人一起设下的圈套。所以这两年来，嬷嬷每每露出怨恨之意，想来熹妃你这样聪明，也不会毫无察觉。”
宋嘉书点头：“是啊，寿嬷嬷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们似的，谁瞧不出来呢。”
贵妃见熹妃依旧是平和且平稳的模样，终是忍不住脱口问道：“嬷嬷说了许多回，可我从不信，也没有跟皇上提过——但我现在要死了，熹妃，你告诉我实话，你们到底有没有害过我的儿子？”
宋嘉书不免叹息：贵妃这个人啊，其实是从没有真正信任过别人的。她只是为了皇上的心意，强行逼着自己不去做生事的那个人罢了。
贵妃本性细敏多思，哪怕她无数次反驳寿嬷嬷，不许攀扯皇后和熹妃，可心里未曾不怀疑。
正如她对皇上的感情，无论她心底怎么告诉自己，皇上与她是有情分的。可在皇上开始冷落她的时候，她也开始怀疑起皇上。
这样的日子，只怕过得很痛苦。
贵妃就见熹妃神色依旧未改，语气也平常，回答自己：“贵妃娘娘，我没有害过，也没有起过任何要害七阿哥的心思。”她顿了顿，语气带了点无奈：“可贵妃娘娘，哪怕我就地起个誓，您又能信我吗？”
贵妃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是啊，自己为什么要问呢，就算问了，就算熹妃毫无破绽的答了，她也不能尽信。
宋嘉书并不是很在意贵妃信不信，她起身道：“贵妃娘娘若无旁事，臣妾就告辞了。”
“等一等。”
贵妃略仰头，看着已经起身的熹妃。
曾经，论在皇上心里的重量，钮祜禄氏半分都不能与她相较。可为什么到了如今，钮祜禄氏能仍旧稳稳坐着熹妃，而自己却落得连母家却都保不住的下场。
贵妃开口了：“熹妃，你是旁观者，这些年你觉得皇上对我是真心的吗？”
宋嘉书点头：“自然是。”
“那皇上为什么不能看在与我的情分上，饶恕我的家人？我要的不多，我只求他们能留下一条命。”
宋嘉书认真问道：“贵妃娘娘，这话您为什么不问皇上？”
看着贵妃苍白的脸色，她轻声道：“是不是您心里也有答案，皇上不会答应您的。甚至假如您真的问出口，连这些年的情分也都失了？”
贵妃终于落下泪来。
她似是问熹妃，似是问自己：“若是连我至亲的性命都保不住，这十年真心又是什么呢？又值得什么呢？”
宋嘉书不知该如何回答贵妃。
这些年来，贵妃的心思她也看得出来，在这个庞大的皇室中，她想做个跟皇帝真心相许的有情人。
作为嫔妃，她也已经求得其所想了——皇上给了她一个贵妃能拥有的最高的荣耀，以及十年如一日的宠爱。
可皇帝的真心也不过是情而已。在生死攸关的权力巅峰，皇帝终究先是皇帝。
贵妃的语气里全然是茫然和不甘：“这些年来，我真的没有想要害过谁，也不曾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为什么要落到这一步。”
宋嘉书深深叹息：这世上又有谁错到真的罪该万死呢，可世上还是不断有人在死去。
她看着贵妃，想起了自己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原身钮祜禄氏因为高烧已经不在了。
那钮祜禄氏又做错什么了吗？
见贵妃情绪有些激动，宋嘉书便让白宁到外面请了院判进来。院判给贵妃诊过脉，又取出一粒丸药给绯英，让其奉给贵妃服用。
这次宋嘉书再提出要走，贵妃也没有再阻止，只是哀伤道：“若皇上不肯见我最后一面，就请熹妃代为转告皇上，请皇上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不要迁怒于福惠。”
——
宋嘉书见完贵妃，皇后处立刻召见。以至于她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再次往皇后处去。
皇后见了她直接问道：“你瞧着贵妃如何？”
宋嘉书便道：“臣妾本就要来回娘娘：臣妾离开水木明瑟馆的时候，院判大人特意叫住臣妾，说他无诏不得皇后娘娘，便托臣妾转告娘娘。”
在屋里的时候，当着贵妃熹妃，太医院判只说无事，贵妃娘娘可以说说话别劳累了就行。
结果宋嘉书一出来，太医院判就跟出了水木明瑟，要不是有人看着，估计“噗通”就跪了。
他老人家含着老泪道：“万望熹妃娘娘告知皇后娘娘，这贵妃娘娘的病情，实在是难了。如今已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且贵妃娘娘最不肯想开，更不肯好生吃药保养。如今又是冬日，病人最难将养的季节……”
宋嘉书打断这一堆理由：“您老就说，贵妃娘娘能熬到过年嘛？”
太医院判摇摇头。
如今离过年还有一个半月，宋嘉书方才见贵妃说话精神还好，原以为怎么也能再撑一两个月的。
宋嘉书闭闭眼睛，叹气道：“那娘娘能熬到皇上回圆明园吗？”
院判含糊道：“娘娘心系万岁爷与七阿哥，应当能够再撑些时日。只是老臣实在说不准。”说着老泪彻底纵横起来：“熹妃娘娘，老臣这些日子真是把脑袋拎在手心里伺候，再这样熬下去，老臣就得先下去见先帝爷了。”
宋嘉书便把这些话如实都带给了皇后。
皇后一直知道贵妃病着，病的不太好，但还真没想到这么不好。
毕竟宫里的女人身体都弱。当今皇上的后宫人少还不显，当年先帝爷的后宫人多，作为福晋的乌拉那拉氏，每回进宫请安，都会听说有那么几位娘娘病了，还有几位娘娘常年把药当饭吃。
但也不妨碍她们病病歪歪的活好几十年。
而年贵妃更是以体弱多病出名的。请假是常有的事儿，病的起不了身也不是第一回 ，当年福宜阿哥夭折的时候，年氏就好久起不来。
这回竟然真的要死？
皇后觉得贵妃简直是跟她犯冲——这么多时间可以死，为什么非赶着十一月份皇上不在家的时候。
于是蹙眉问道：“贵妃病情这样险要，甚至可能熬不过半个月去，太医怎么在皇上出行前不向皇上明说？！”
宋嘉书道：“贵妃是一日不如一日。皇上临行前，太医院看着贵妃至少还能撑过年去呢。”
太医不知原委，宋嘉书却知道，大概是皇上临行前也没有见贵妃，让她彻底绝望了吧，以至于最后的话都要跟熹妃交代。是生恐皇上不肯见她最后一面。
所以身子才垮的这么快。
皇后更惊了：“一日不如一日？这会子太医就说过不得年，过两日岂不是就弥留之际了？”皇上没回来，贵妃就要死，那怎么成？
于是皇后便也不留宋嘉书了：“辛苦你了，这些日子贵妃的供应多看着些，别叫奴才们做耗就是。”
熹妃一走，皇后立召太医院院判。
——
这日当晚，皇后就命太监出京往遵化景陵报信去了。
十三日先帝的祭祀大礼过后，皇上即刻命启程回京，还未到十四日晚，皇上便带着诸皇子回了圆明园。
之后皇上连九州清晏都没回，便直接带着七阿哥福惠到水木明瑟探望贵妃去了。
彼时贵妃已然是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除了参汤什么也灌不下去了。
太医院判视死如归地跟皇上说明：贵妃娘娘也就在这几日了。
皇上挥退了太医，让寿嬷嬷抱走了哭闹的福惠，自己枯坐在贵妃榻前。
这一坐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直到苏培盛亲自带着人进来点灯。皇上才开口：“少点两盏。”贵妃每每晨起不喜亮光。
苏培盛忙应下，按着数目减了几盏灯才小心的退出去。
夜半，贵妃缓缓睁开眼睛，看清皇上坐在身前，微微笑了笑，声音一如往常温柔：“皇上回宫了，这一路可辛苦？”
皇上沉默半晌才道：“还好。”
“皇上从前有什么事情都会与臣妾说，如今却只有还好二字了。”贵妃的笑容凄凉，轻声道：“若皇上无话可说，那就臣妾说吧，臣妾还有些话想跟皇上说。”
皇上原以为贵妃会在最后为年家求情，却不想，贵妃说起的是当年雍亲王府，熹妃险些病死的事儿。
“臣妾当真没有指使过下人，让他们拦着熹妃的丫鬟不许见大夫。”
贵妃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可虽非臣妾本意，到底是臣妾的错误，让熹妃受了这样的磨难，险些不治。臣妾心里很过意不去。前两日臣妾见熹妃时，忘了说这件事，还盼着皇上来日替臣妾与熹妃解释一二。”
皇上有些诧异，记忆里这件旧事也不甚清楚了，便只颔首道：“你不必挂在心上，熹妃从不是那样心窄的人。”
贵妃苦笑：这样轻描淡写的话里蕴含着一种怎样的信任啊。
她想起多年前，还是一个不得宠的格格的钮祜禄氏。
那时候下人来报，钮祜禄格格只怕要病死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并没怎么当回事，只是担忧，四爷会不会觉得自己蓄意扣住大夫不放。
钮祜禄氏的生死，实在不在她心上。
用寿嬷嬷的话说，若是病死了，也只是钮祜禄氏自己命不好罢了。
可如今，十年过去了，竟然是钮祜禄氏送了她最后一程，听了她一世的痛楚与不甘。
贵妃再次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皇上走出屋子，站在庭院中，看着苍青一片的不老松。
苏培盛上来给皇上披大氅，皇上开口道：“传旨下去，晋贵妃为皇贵妃。”
皇上目光依旧落在松树上，语气沉郁：“这几日，朝上若无要紧事，便都命怡亲王处置，不必来扰朕了。”
苏培盛一怔：“可皇上，后日是，是冬至百官朝贺日，这……”
皇上摆手：“免了吧。”
苏培盛躬身道：“奴才这就出去传旨。”
皇上的两道圣谕很快传开。皇后看着窗外阴阴沉沉欲雨欲雪的天空，只是道：“看来贵妃是真的不好了。”
赤雀小心翼翼问道：“封皇贵妃的旨意一下，明日诸妃嫔自然都要去拜见皇贵妃，皇上也一直在水木明瑟馆，皇后娘娘要不要也一并去探望。”
横竖就这一回了。在赤雀等人看来，皇上也在水木明瑟，皇后娘娘去探望一二，也显得帝后一心。
皇后冷笑一声：“本宫可不去看。”
赤雀嗫喏道：“可为了贵妃……皇贵妃，皇上连冬至后的群臣朝贺都停了。”
皇后摆摆手，依旧冷笑：“那也没见皇上把年羹尧一家子放出来啊。什么时候年羹尧出狱，本宫就去给皇贵妃道贺。”
赤雀：……
——
且说皇上虽想要一直守在水木明瑟，但临近年下，外头的事情实在多，也有连怡亲王也不能自己定夺之事。
十一月十五日晚，就江南四处遭了天灾需抚恤安民的要事，皇上暂时离了水木明瑟，往九州清晏去处理正事。
皇上刚离开没多久，昏迷的皇贵妃醒了过来。
而且并不是短暂的苏醒，而是一种很玄妙的清醒，她一一问了宫人这些日子福惠的饮食起居，又让乳娘抱了沉睡的福惠来看了一眼，这才倚在床上对寿嬷嬷道：“病了这些日子，喝药喝的昏沉沉，唯有今儿觉得轻松些。”
寿嬷嬷心里痛的要命却不敢哭：她看得出主子是回光返照，才这样有精神。
她生怕一句话说破，娘娘就此去了，于是只是哄着她说闲话：“娘娘有精神是好事，可见是要大好了。”
又问皇贵妃：“娘娘昨日怎么不向皇上请求，让奴婢在宫里照顾七阿哥，倒要求皇上把奴婢放出宫？”
年氏摇摇头：“嬷嬷不能留在宫里，皇后她们都是顶聪明的人，福惠被鸟吓病之后，你见了她们总是露出记恨的形容。皇后必不能容你留在福惠身边，免得你带的福惠对她生出恨意。”
说完后，年氏露出了一个很温柔很恬静的笑容，她望着寿嬷嬷：“嬷嬷是我的乳娘，从我出生第一日就抱着我，如今又是嬷嬷送走我。有嬷嬷守着我，我心里很安宁。”
寿嬷嬷再也忍不住泪，一时泣不成声，半晌才哭道：“奴婢会去地下伺候小姐。”
年皇贵妃摇头，温柔道：“不要了。很快会有很多亲人到地下去陪我，所以嬷嬷不要担心我在地下没有人照顾。嬷嬷也是我的亲人，你要好好活着。”
见年氏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寿嬷嬷忙道：“皇上一直守着娘娘呢，这会子朝上有大事，才刚刚离开。皇上还晋了娘娘为皇贵妃。”寿嬷嬷努力引着年氏高兴：“且这些日子，皇上一直没有下旨惩处二爷，说不得府上就无事了呢。”
年氏笑了笑：“是吗，那很好啊。”她眼睛眨了眨，似乎有雾气在眼前萦绕。
“我困了，嬷嬷，让我睡会吧。”
寿嬷嬷紧紧咬着牙关，把眼泪吞回去，也只像从前照顾贵妃一样，轻声道：“娘娘累了就先睡吧，等明早奴才叫您起来用膳吃药。”
年氏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皇上现在还没有杀哥哥，不是不杀了，只是看自己快要死了。
那何必呢，屠刀悬在头上的人那么痛苦。
睡梦中，年氏没有再梦到皇上，她梦到了康熙三十九年的二哥，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自己才是个小小的女孩，坐在额娘膝上，见二哥大步流星走进门，满脸喜色地抱起自己举在空中转了一圈：“我考上进士了！额娘，我是这一年最年轻的进士。”
那一年，二哥才刚刚二十岁。
幼年的自己并不懂什么是进士，但看哥哥这样高兴，还是跟着欢呼：“二哥好厉害。”
二哥笑得眉眼发亮：“小妹，以后我会做天下最大的官，好不好？到时候你嫁人嫁到隔壁，妹夫敢欺负你，我就揍他。”
额娘嗔怪的声音响起：“她才几岁，你说这些浑话！就这儿还是进士老爷呢，真是不长进！”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渐渐变得模糊。
她要解脱了，让二哥也解脱吧。
雍正三年十一月十六日清晨，皇贵妃年氏薨逝。
——
礼部为皇贵妃上谥号，皇上选了三轮，才选定了敦肃二字。并按照会典上的规矩，命礼部和内务府按照皇贵妃定例来置办丧仪。
若按照皇贵妃的典制，除了弘时等皇子要穿孝服为庶母服丧外，连着近支与皇上平辈的亲王与下一辈的亲王们都得穿孝，礼部不敢直接就安排官员去各个王府通知：“你们得赶紧集合给宫里的皇贵妃穿孝服。”
于是只好上奏皇上再次请问是否执行，还被皇上骂了一顿：“有旧例可循，朕也吩咐按旧例办理，怎么还如此拖延惫懒，只顾问朕！”
现任礼部尚书被骂的狗血淋头的走了。
已经致仕的席尔达大人深觉自己退休的及时。
皇后见了贵妃一应丧仪，便冷笑道：“这样的排场，若是哪日本宫死了，只怕也就这样了。”
宋嘉书在旁边听着，只能露出略显无奈的笑容。果然皇后对她道：“反正本宫身子不舒服，皇上也道让本宫歇着，外头的事儿有礼部和内务府，宫里的事儿，熹妃你就多上些心吧。”
于贵妃的事儿上，皇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一丝不肯伸手。
从七阿哥到贵妃的丧仪，皇后都是一招鲜：我病了，我起不来。皇上你不高兴就不高兴吧，总不见得死了个贵妃，还得罚个皇后陪着。
于是此事又成了宋嘉书背起了锅。
最近背锅次数太多，以至于她都有点习惯。
——
弘历来请安的时候，又顶上了带点毛刺的脑壳。
“丧仪之事繁琐劳累不说，最要紧的是为难——皇阿玛如今伤心，为了皇贵妃娘娘的丧仪骂了好几位大臣了。后宫内命妇一日三回的举哀及一应丧仪器物，皇阿玛自然也是要求极高，额娘不能不尽心。”
“可皇额娘心里却一直存着一口气，若额娘事事为贵妃办的太尽心，只怕又会惹恼了皇额娘。”
宋嘉书笑眯眯：“弘历，可见你真是长大了，事事都看得清。可额娘还在，你就不必凡事都担起来。”
这孩子，倒是个操心的命。
弘历见额娘第一回 担着后宫中的大事，操持皇贵妃的丧仪，却还是四平八稳的，心中又升起熟悉的安稳感。
就像从前，只要想到凝心院，就会安心。
而如今，额娘也不会给他制造一丝麻烦。他们母子，永远是同心向前的。
一时宋嘉书问起了七阿哥如何。
七阿哥不是能随便糊弄过去的两三岁稚子了，且作为贵妃唯一的亲子，丧仪上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七阿哥来做。
这一切，都让他明白，什么叫做薨逝，那是母亲再也不会回来的意思。
弘历便道：“皇阿玛有将七弟暂且挪到了九州清晏住的意思。如此也好，儿子跟弘昼也好松口气。”
在弘历看来，皇阿玛很有点双标：皇阿玛自己对兄弟们的情感是有喜欢的，有厌恶的，对着十三叔恨不得呵护到家，对着八叔九叔却恨不得拉过来打死。结果轮到儿子身上，皇上要求就变了。
他屡次告诉弘历，要把七阿哥当成弘昼一样看待，不要因为从前见七阿哥少就生疏了去。
弘历也只能应下。
照顾七阿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弘历不知是自己带了情感色彩看还是怎的，总觉得弘昼打小跟着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多事儿。
哪怕一头栽到地上，嬷嬷们都慌得没法子，弘昼都自己拍拍土就起来了。
相比之下，七弟简直像一个玻璃娃娃一样，一点不能碰着。
皇阿玛肯把他接走，弘历很是松了一口气。
宋嘉书就留他用饭：“晚点在这儿用吧。估计你在前头，晚膳也没吃好。”
用饭的时候，弘历就说起皇阿玛对年羹尧的处置，因着贵妃的丧仪，最后的判决就一直没有下来。
在这方面，宋嘉书跟皇贵妃生前的看法可谓是不谋而合——还不如别拖着，早点给个解脱呢。
“还有一事……额娘，我有些拿不定主意。”
“嗯？”宋嘉书有些诧异，弘历现在居然还有犹豫不决以至于要问自己的事儿？

第95章 回宫
且说宋嘉书听弘历说起他有一件为难的事儿，便有些诧异：“何事？”
“皇阿玛如今将年羹尧暂且关押不刑，便是仍旧在查年羹尧的党羽及罪名，朝中凡与年羹尧有勾结者都要彻查。”
“皇阿玛把儿子也指到刑部一并帮着查处，前两日，就发现了一事。”
“去年十一月，三哥曾遣太监向年羹尧要了一万两银子。”
宋嘉书：……果然是弘时啊，行事总是出人意料。
去年十一月的年羹尧，可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朝中人人都捧着年大将军，其势头之盛连怡亲王都似乎压了下去一般，人人是捧着钱都送不进年大将军府，弘时却反其道而行之，居然能在那时候从年家要到银子。
弘历低头沉思，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上一只扳指：“额娘，此事是三哥一个要紧的错漏，儿子拿着这个把柄，却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宋嘉书看着弘历陷入罕见的两难，不禁有点怜爱之情：看这孩子难为成什么样了。
又不免感慨：到底是雍正爷孩子少，竞争也少，兄弟们之间到底还是情分多些——这种把柄要是搁在康熙爷时期，肇事者早就被别的阿哥轮番举报然后踩上无数脚了，怎么会犹豫。
就在宋嘉书想要安慰弘历‘你顾念兄弟之情也很好’之类的话时，就见弘历开口了
“毕竟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不能算是寻常走礼往来。若是儿子再略微寻到一二人证，便是年羹尧勾结三哥的铁证，皇阿玛必不能忍耐皇子意图与封疆大吏相结交。”
弘历以手支颐，露出了点苦恼的样子：“却只怕这事皇阿玛早就知道，别说我费心去找证据，就算我这样去皇阿玛跟前提起此事，都会让皇阿玛觉得我不友爱兄弟，只要抓兄长的把柄，那便是在皇阿玛心里落了下乘。”
“但我要一言不发，皇阿玛若真不知情，我岂不是替三哥瞒了罪证？这样大的错漏，倒是叫他白逃过去了。”
宋嘉书：……我想多了，你果然是皇家的好孩子。
原来这孩子为难的并不是兄弟之情，只是为难怎么才能准确捅三阿哥一刀，而自己又不沾上血。
果然是个当政客的好材料。
弘历一抬头见额娘神色有点复杂，不由正色道：“额娘是觉得我行事不够磊落？”
宋嘉书笑了笑：“皇家无君子，额娘不是在怪你，只是替你累得慌。”
弘历认真地，第一次这般认真的露出自己的野心：“额娘，将来……我想要做皇帝。”
他说完后，见额娘并无惊动，仍旧是目光如水般平静地看着他，微微一笑：“额娘明白。否则这些年，咱们母子都在干什么呢？”
想要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所以弘历不能像弘昼那样恣意，体会着做一个皇子的尊贵与快活，他要殚精竭虑一步步走向自己向往的龙椅。
而对宋嘉书来说，她也不能像耿氏一样，不得宠就算了，皇上说她胖就说，反正我就是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也不能像皇后一样，反正我也没儿子且皇上爱面子不会无故废后，那就放飞自己跟皇上对着干。
她不能。所以她会在皇上需要她陪伴的时候应召出现，会努力做好一个标准的妃嫔，不给弘历添麻烦。
等着躺赢的人生也不是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得确保自己姿势躺好了，别滚下去。
否则就不是躺赢，而是躺平了。
别人混不好还能怨命途不济。对宋嘉书来说，命运已经写进了史册，要是她还搞砸了，那纯粹是自己蠢了。
弘历终于把这话说出口，也有点如释重负。
因打小皇阿玛对他关注不多，他很早就明白，只有额娘会全心全意为了他。
储君之路的风险，弘历从懂事起就知道：实在是爱新觉罗家太多鲜活的例子摆在他眼前了，这里面，有的例子已经死了，有的还煎熬的活着。
这么多叔伯用一生圈禁甚至用丢了性命给他做了示范。
尤其是曾经陪二伯往景陵去的一路，让弘历看清，在踏上这条路的时候，皇阿玛其实也是站在他对立面的。
所谓的储君，所谓的太子，所谓的国家下一任继承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现任帝王最提防的人。
明明是自己的父亲，弘历却要去讨好他，揣摩他，然后在某种程度上战胜他，通过各种手腕，让他觉得自己是可托付社稷却又不会威胁到他的那个儿子。
这条路上，与他荣誉生死与共的只有额娘。
弘历一直担心，在未来自己向储位进发的路上，会做出一些危及额娘的事情。
人有时候不是不能承受自己失败的后果，只是不愿意让最在乎的人承受那种痛苦的后果。
——
两日后，怡亲王于九州清晏见驾。
比起先帝爷和先太后娘娘过世的时候，皇上的状态无疑好不少，起码不会不吃不喝不见人。
可在怡亲王这样熟悉他四哥的心情的人看来，皇上心底藏着另一种不同的悲伤。
但是因为过世的是皇贵妃，并非长辈，皇上不能表露的为了一个妾妃太伤心，所以才只好振作。还有一个方面，大概也是，皇上在怀念皇贵妃的同时，还正在亲手处理干掉其母家的工作，心情应当是比较复杂。
皇上一见怡亲王到了，就命苏培盛上跟自己一样的养身汤来。
怡亲王跟皇上说话，一贯是可以直奔主题的。
“皇兄，昨儿弘历来找臣弟，说了一事。臣弟思来想去，还是告诉皇兄一声的好。”
说着取出一份账簿。
“弘历在跟着刑部查处年羹尧党羽时，发现了一本账簿，上面记着，去年十一月弘时曾向年羹尧府拿了一万两银子。”
皇上蹙眉，苏培盛上前躬身取过账簿，递给皇上。
怡亲王道：“弘历与臣弟分说过：去岁年羹尧返京，与人交往颇多，进出的银钱似流水一般。比如隆科多府上，前后与年羹尧互相走礼的数目就不下十万两。弘时这一万两，没头没尾，不知缘故，未必是真，也说不定是弘时的伴读抑或贴身太监等人冒领的。要报给皇兄，难免惹皇兄生气，便只报给了臣弟。”
皇上颔首：“弘历这孩子，素来是稳当的。当时愿意主动照顾福惠，如今也不会揪着弘时的错漏不放。可见这孩子虽性情不太像朕，但在兄友弟恭的品性上，还是随了朕的。”
哪怕是忠心如怡亲王，都忍不住惊讶的眨眨眼：皇兄，这话说出来，您真的不是反讽吗？
皇上还真不是，在他看来，对于他愿意承认的兄弟们，他向来是兄友弟恭的，比如亲爱的十三弟，比如从前情分颇深的二哥，比如不怎么给他惹事的年龄小的一群弟弟们，皇上自认为都是很兄友弟恭的。
此时皇上将已经批复好的折子，整整齐齐码到一旁。
然后看着怡亲王认真道：“十三弟，弘历这孩子，朕是寄予厚望的。只是从前，朕亲自教导他的时间就少，如今朕做了皇帝，自然更少功夫——这两年，朕便先将他交给你了，你素日多教导他。”
怡亲王先是一怔，然后郑重屈膝跪了道：“皇兄的恩典，臣弟明白。”
明年就是皇上的五十岁整生日——皇上也接受了自己此生大概也就这几根苗的现实，便是将来年轻妃嫔再有生育，也是幼子难堪大任。
如今看来，不管是从年纪、个人素质、还是被先帝爷教导过的资历来看，弘历无疑都是最佳的储君人选。
让怡亲王先带着弘历，与其说是为了弘历，不如说是为了怡亲王及其子孙将来着想。
怡亲王跟皇上有种旁人都没有的默契，一听皇上这话，就明白是什么意思，所以他郑重谢恩，又跟皇上保证：“臣弟必会将当年皇兄教导臣弟的事情，一一教给弘历。”
待怡亲王告退后，皇上招来粘杆处的人：“去查查去岁弘时及其身边人与年羹尧有无来往。”
粘杆处自有一套与旁处不同，且极为高效的清查方式。
很快查出的结果就报了上来：去年十一月，弘时阿哥确实遣太监向年羹尧索要了一万两银子，其中三千两用于了去年冬日建粥棚施舍粥米。
这样一说，雍正爷的好记性就回来了：去年冬至，弘时确实来自己跟前邀功过，说自己正在摆粥棚施粥米给贫苦百姓呢。
雍正爷无语了：他当时以为是弘时把素日攒的体己都拿出来做好事了，还夸了他两句，合着弘时去年做慈善的钱，是靠勒索年羹尧来的啊。
“这粥棚也只用了三千两罢了，剩余的银子呢？”
自打弘昼逃课出去赌石之后，皇上看皇子们看的很严，也不许他们随便溜出宫了，自然没什么花大钱的去处。
七千两不是个小数目。
皇上按了按眉心，无奈道：“罢了，你们便分出两个人去常日盯着弘时，看他素日都做些什么，将钱用于何处。”
雍正爷倒不是怀疑弘时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来，只是怕弘时犯蠢被人坑了。
此刻他也想不到，弘时会做出什么事儿来，于是吩咐过后，就把此事放下了。
——
时光如水。
很快，敦肃皇贵妃的丧仪便完了，此时已然是腊月里，临近过年，皇上也便准备起驾回宫去。
皇上此时处于一种对后宫颇为心软的状态，便与皇后说起，在圆明园的妃嫔，若有想跟着回宫的，这回便一并回去吧。
皇后便命人去告诉懋嫔等人。
谁料懋嫔居然不肯跟着回宫，倒是武氏和张佳氏忙不迭地谢恩准备跟着回宫了。
宋嘉书从圆明园走之前，懋嫔前来拜访。
这真是稀客了。宋嘉书忙命请。
懋嫔依旧是那样沉默中略带不安的样子，赧然道：“熹妃娘娘为皇贵妃丧仪操持，近来必是劳累的，臣妾还来打扰，实在是……”
宋嘉书笑道：“如今都忙完了，正等着跟人说说话呢。”然后又问懋嫔：“皇上的意思，让久居圆明园的妃嫔回宫，其实就是为了你。”武氏和张佳氏不过是搭头，结果那俩回去了，懋嫔却还是坚持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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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皇上的性子，懋嫔这样不理会他的恩典，他就绝不会再问第二次了，懋嫔此生只能在圆明园养老了。
懋嫔便道：“臣妾觉得圆明园就很好，吃用上头，臣妾原不在意，份例尽够的。”
宋嘉书听说的却不是这样，跟着懋嫔的宫人，都觉得主子被皇上厌弃，扔到了圆明园，所以有好几个自寻门路去了的，如今懋嫔身边不过跟着两三个旧人服侍。
待她问起懋嫔此事，懋嫔也不在意的笑笑：“臣妾本来用不了那许多人，他们有个好去处也是好的。”
顿了顿才道：“臣妾不想回宫，也是为了皇贵妃娘娘已然仙去，皇上亲自养着福惠阿哥，若是阿哥一病一哭，难免不想起是臣妾的鸟儿曾经惊了阿哥，心中厌烦。与其让皇上厌烦，臣妾不如一直呆在圆明园，让皇上觉得臣妾在吃苦赎罪。”
宋嘉书有点愕然：懋嫔已然是多年不面圣更不期待恩宠的人了，为何要这么在意皇上的想法。
若是在意皇上的心意，自然是有所求的。
果然，懋嫔忽然下坐跪了：“臣妾有一事请求熹妃娘娘。”
无论谁搀扶，懋嫔也不起身，只道：“请娘娘先听完臣妾之言。”
宋嘉书无奈道：“你说吧。”
懋嫔便道：“娘娘也知道，臣妾有两女早夭，至今也是无人记得无名无分的。皇上登基后，给了未出世即夭折的福沛阿哥起了名上了玉牒，又按王爷之礼葬了。但臣妾的女儿们……”
宋嘉书明白了，懋嫔的女儿，只有个皇几女的排名，幼年夭折，并无计入玉牒的名字，也无追封为公主。
懋嫔所求，原来是为此。
要劝懋嫔，皇上是登基后诸事繁多，才一时忘记了追封两位公主，却也说不出口。皇上再诸事繁多，也没忘记给年氏贵妃位，让她接受命妇朝拜，给福沛阿哥取名等事。
“臣妾想着，如今四阿哥已然入朝办差，又得皇上看重。若是四阿哥来日肯替臣妾的女儿们提上一句，臣妾便是即刻为娘娘死了也是甘愿了。”
——
待送走了懋嫔，不多时，九州清晏就有宣召。
宋嘉书进门的时候，只见皇上正负手立在窗前。
虽说卑不动尊，妾妃薨逝，帝后自然不需要为之穿素服，但皇上近日仍是只择了雪银和玄色两色龙袍来穿。
这让宋嘉书不免想到皇后娘娘，原本不太爱幻彩辉煌的衣裳，最近却只说因着过年，穿的倒比往日还郑重华丽。
“方才懋嫔去见你了？”皇上开门见山。
宋嘉书想，皇上对后宫的了解也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那对前朝呢。
于是宋嘉书也只道：“懋嫔娘娘有一事与臣妾说。”
然后将方才懋嫔所请如实告诉皇上，只没说懋嫔恐皇上见了七阿哥迁怒于她，只道：“只是懋嫔娘娘深悔从前鸟雀惊了七阿哥，所以要久居圆明园为皇上和七阿哥吃斋念佛，更不敢直接向皇上请求。”
皇上仍旧望着窗外，看着深冬残叶，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是啊，朕的四个女儿，都不在了。”
可见他一生，也没有什么得女儿的命数。
皇上叹息一回，转身宣苏培盛。
宣旨将四位皇女都追封为公主，等到年底的祭祀的时候，一并以公主的例进行贡奉。
时人重视生前身后事。正如同懋嫔心心念念都是两个女儿的追封，正如皇上寄托自己对贵妃的情感和追思，用的是尽数以皇贵妃的礼仪来行，以提高贵妃的身后事档次的方式。
失去的都是最好的，死者为大。
宋嘉书，道理我都懂，但我还是想好好活着。
——
待回了紫禁城，妃嫔第一回 请安，皇后就提起给各宫恩典，放宫女提早出宫的事儿。
因皇贵妃去前向皇上所求，皇上就准了翊坤宫的宫人都不必等到二十五岁再出宫，可领了补贴银子提早出宫。
这日晨起请安的时候，皇后便道：“本宫也可做主，你们宫里的人，若有想领这个恩典的，便也写了名录报上来就是。”
待回了景仁宫，宋嘉书就问白宁白南想不想提前出宫。
她们两人都差着两三年才满二十五。
虽说宋嘉书觉得，二十五岁才是女人的好年龄。但在这里，二十五显然是所谓的‘老女’，若她们有意出宫嫁人，早一两年也是好的。
白南一听这话，眼泪汪汪表示就算到了年纪也不出去，舍不得娘娘。
宋嘉书因知她是出于真心，才越发想要放她出去。
其实白南的脾气，并不怎么适合在宫廷王府待着，她性格里缺少瞻前顾后的小心，有时候带着的血勇似的天真。
好在这些年来，雍亲王府也好，宫里也好，女人的数目实在少，其实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宫斗。
不然白南的性格极容易被人牵着头走，利用了去。
宋嘉书便劝她：“我知道你的家世，虽是包衣出身小选入宫，但家里并不穷困，反而阿玛和哥哥都领着内务府的孥币，做些皇商的生意，家里也是有产有田的，家里嫁妆都给你备好了，只等着你出去说一门好亲事。”
“你就出去吧。我虽也舍不得你，但更不愿耽误你。”
白南眼泪几乎流成了河。
“你放心的出去，好好过你的日子，便是我们彼此的缘分了。”
白南哭的稀里哗啦的磕头，相处多年，她自然能听得出来自家娘娘是真心的，于是道：“奴才笨拙，这些年亏得娘娘宽和，从不曾打骂奴婢，更待奴婢跟自家人似的。这回天大的恩典，娘娘也想着奴婢。”
她昏天黑地的哭了一场，眼睛肿的像只金鱼。以至于出门洗脸的时候，都得白露引导着她，才能不撞在柱子上。
等白南出了门，宋嘉书才转向白宁道：“白南总是念叨她的家人，可白宁，我从不曾听你说起你的家人。便是年节下，你也总是淡淡的毫无挂念之意。”
白宁脸色平静的跟没有这回事儿一样，斩钉截铁道：“奴婢是不出宫的，便是到了年龄，也准备求了娘娘在宫里自梳了做嬷嬷，这会子娘娘既然问起来，奴婢便先求娘娘的恩典了。”
说着就跪了郑重磕头。
宋嘉书扶她起来，只道：“你若说的明白，果然家里待你不好，我自然都依你，不逼你出宫归家。”
白宁眼睛一亮，便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
宋嘉书听完，就想起圣经里的名言：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重男轻女，剥削女儿补贴儿子的父母，哪个年代都有，而这个封建社会只能是更多。
白宁的父母就是这样。
但幸运的是，从小被父母灌输‘生你出来就是为了伺候弟弟过得好；有什么好的不能自己留着都要给弟弟，否则就是不孝’这些奇葩思想长大的白宁，没有变成一个被洗脑的扶弟魔，反而成为了一个罕见的拥有反抗思想的人。
她常常在心里顶一句：凭什么？
“不瞒娘娘说，当年在王府里，他们便让我把所有的月例银子和得了的赏赐都交出去，留给弟弟娶媳妇。每回到了宫人见家人的日子，旁的父母都问问过得如何，我的爹娘先问我，最近的月例银子攒了多少，然后喝骂着怎么又那么少！”
“及至进了宫里，他们就更高兴了，听说我能服侍熹妃娘娘，就常对我道让我讨好娘娘，多要些赏钱。甚至有一回跟我说，宫里的娘娘们首饰和金银都是堆成了山，少一两件也未必发现了的。居然想叫我偷娘娘的东西折变了银子给他们。”
这就是典型的又蠢又坏，也根本不在乎女儿的死活。
白宁面露不屑：“我只告诉他们做梦！若下回再敢提，我就告诉娘娘和阿哥，让五城兵马的人上门抓弟弟去坐大牢，他们方不敢再说了。”
宋嘉书见白宁不是受气包小可怜，就道：“宫女每两月可在顺贞门见一见家人，但从此后，你只说我是个严苛的主子，不许你见家人便罢了。”这种家人，也很不必再见。
白宁笑嘻嘻：“娘娘放心，我早就这么说了！我所有的钱一分也没给他们。所以娘娘可别早放我出宫，别说现在不出，便是到了二十五岁我也不出宫，直到我弟弟三十也娶不上媳妇，那一家子又懒又偏心的都吃不上饭才罢呢。”
“好姑娘。”宋嘉书点头，从桌上拿了个苹果递给她：“这是代表智慧的果子，你值得。”
白宁眼睛更亮了：这个年代，父母就是天，不孝就是最大的罪名。自己揣度着娘娘的意思不像生气要责骂自己，才大着胆子说了这些话，没想到娘娘居然支持她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白宁心道：若是能跟娘娘一辈子在一起，应当就是她一直渴求的一生了。
——
且说此时，宋嘉书还不知道，自己与白宁的一段对话会在不久的将来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毕竟与朝上大事比起来，宫女太监的小事，似乎是芥子微尘一般。
朝上，皇上终于定下了对年羹尧及年家的最终惩处：年羹尧因大罪九十二款，处以极刑，皇上特念旧功，准其于牢中自尽。年羹尧之子，尽数流放边境，终身不得宽恕，年羹尧一脉子孙再不许为官。
与年羹尧往来过密官员，皆发配于披甲人为奴，其中罪行比较恶劣的，比如写书夸年羹尧的汪景祺，就被推出去砍了。
整个十二月份，在往年是期待过年的喜气洋洋的腊月，在今年确实风声鹤唳的审判月。

第96章 四年
当日年大将军煊赫之时，不少朝臣都与他有过来往，这回见皇上雷霆之威不减，不免战战兢兢，生恐自己被牵连。
近来，借着过年请安，实则是求人情，求到怡亲王跟前的人数不胜数。
搞得怡亲王恨不得闭门谢客，连年都不想过了。
且说这日弘历来景仁宫请安的时候，不免问道：“额娘，皇阿玛虽终于严正典刑处置了年羹尧，看上去却有些伤感。”
宋嘉书点头：在发现年羹尧骄狂僭越罪名无数，再加上隆科多也同时露出这样自私谋权的獠牙来， 皇上是极其失望甚至于伤心的。
无论史书工笔上有多少记载雍正帝刻薄寡恩的话，可宋嘉书更相信这个自己真切生活的时代，自己真正看到的人。皇上或许是个严格的人，或许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甚至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但他从不是一个浑然无情的人。
年羹尧和隆科多的私心，不止让他愤怒，还让他伤心。
宋嘉书只见过与后宫相处的雍正爷，只能是管中窥豹，可弘历却是实实在在陪伴在君父身边，他看的更明白。
把年羹尧一脉官员连根拔起，朝野更加清明，分明是件好事，然而弘历却发现，皇阿玛近来心情很是复杂，整个人甚至很受打击。
“儿子有些不明白。”
与其说是不解，不如说在这点上，弘历不甚认同皇阿玛。作为皇上，居然对臣子投入这样深的感情与期待。
甚至觉得皇玛法从前想跟臣子为友，也太过于心软了。
君臣之间，在他看来，就像是从前皇玛法带他看过的摔跤赛，彼此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角力赛的两方。
作为君王，若是稍微弱势一点，就会被臣子欺瞒甚至牵着鼻子走。
而若投入了感情，则容易偏听偏信被人蒙蔽。
宋嘉书便随口解释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弘历摇头：“与亲人自然如此，可与臣下便不必了。”
宋嘉书心道：弘历倒是个标准的上司，他不跟下属产生感情，他只是一个衡量的机器，你做了多少事，我就给你多少赏。或许他会有用惯的人，对其更为倚重，但并不会视人为友，会为其伤心。
可以说弘历就是标准的，老板不与下属交朋友。
可雍正爷，并不是这样的君王。
——
待到贵妃的丧仪与年家的处置一并完了，已然过了腊八，临近年关。
皇上似乎也觉得宫中氛围实不似过年，便于腊月二十三日，小年当天谕旨宣布，将重华宫赐予四阿哥弘历，命其年后搬入重华宫居住。
在年大将军倒台，贵妃薨逝的情况下，皇上忽然谕旨独独赐给四阿哥一所宫殿，其意味不言而喻。
连皇后都私下留宋嘉书单独说道：“真是一桩好事。”
又道：“原本弘历与弘昼就住的太近，待大婚后也得把两人的院落分开来。既如此，有新宫殿就更便宜些了。至于布置重华宫之事本宫便交给你放手去做吧。他是男儿家，只怕想不周全，你是做额娘的，自然仔细，凡有所需，便向内务府要便是。”
宋嘉书起身：“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笑容和气：“弘历得了这个恩典，还特意来跟本宫请安行礼来着，可见是个好孩子。”
说完意味深长道：“熹妃，本宫跟你相处了多年，知道你是好相与的性子。只盼着来日，咱们也能长久的和睦下去才好。”
这个来日，便是作为母后皇太后和圣母皇太后的一天。
皇后细细打量熹妃，却见熹妃的脸上依旧是真诚而宁和的笑容：“皇后娘娘，臣妾必一如从前。”
宋嘉书走出钟粹宫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这一天。
从前许多年，弘历的努力都是为了在储位之争上占上风，为了在皇阿玛心里，争到那个继承人的资格。
如今他得到了。
只是这不代表以后的路更好走，相反，要稳住储位的这条路或许会更加惊险。
作为一个皇帝，对寻常儿子和对继承人儿子的要求是截然不同的。
哪怕感情深厚如康熙爷和太子，都经不过长年累月的消磨，而弘历与皇上的父子情分，其实并没有那么深厚。
这些年来，弘历或许是皇上最看重的儿子，然而从始至终，弘历从不是皇上最偏爱的那个儿子。
——
因贵妃薨逝，这个新年，除了皇后处坚持过得很标准很喜庆外，宫里旁处觑着皇上的意思，多少都减了些欢喜之意。
待过了年后，皇上就命刑部开始执行对年家的惩处。
年前虽定了年家的罪名和刑罚，然为表皇家仁慈，就没在年关前动生杀之事。
当然，对于等待处刑的年家人来说，这种拖延也算不上什么仁慈。
且说在雍正三年，年羹尧封公爵的时候，已然分府离开年家，自立了将军府。
这回皇上对年家的处置并不重，所有刑罚基本是针对年羹尧一脉而行。
从前轰轰烈烈的年大将军府，如今便成了人间地狱，被拉出去杀头的杀头，被流放的也哭哭啼啼地上路，家中奴仆都挤挤挨挨跪在庭院里等着点名，日后都要没入官中为罪奴。
这两日，许多百姓都挤在路两旁看热闹。
“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
廉亲王府中，八爷拿了一卷《西游记》，看着里头的苏武慢一词。
福晋给他上了茶，对着外头冷笑道：“咱们这位皇帝，口口声声君臣相得，千古楷模，到头来却杀了人家一家子，这样的千古君臣真是叫我这妇道人家开了眼了。”
其实关于这件事，八爷也是挺意外的：谁能想到老四登基后，第一个被干掉的居然不是跟他有旧怨的自己，而是最得力的臣子之一年羹尧呢。
廉亲王甚至忍不住在家里喝了摆酒自斟自饮喝了个畅快：既然是自己识人不清，前爱重后斩杀，君恩反复至此，那这个刻薄寡恩的帽子，老四你可要带好了。
与八爷同样看热闹的，还有九爷。
只是九爷这一高兴，就不免乐极生悲。
且说当日年羹尧身穿黄马褂，在杭州城门外激情演讲之后，江南民间的谣言风声四起不说，还出版了很多地下刊物，传播宫廷私密。以弘历来看，都觉得这谣言火热的有些古怪，必是有人背后捣鬼，何况皇上了。
自打年羹尧被押送回京，皇上就一直在让粘杆处留意京中几个重点怀疑对象的动态。
果然抓住了罪魁祸首。当日江南流言之事乃是九爷所为：这次年羹尧之死，九爷还准备故技重施再次在京里传播下流言的，结果被皇上抓了个正着。
正所谓三年无改父之道，才算孝顺。
如今三年已过，皇上早不是碍于先帝孝期内，对老八等‘兄弟’只能先记账的新帝了，如今已然到了皇上可以清算旧账的日子。
对皇上来说，既然老九先不知死活地跳出来，那就从他开始！
两日后朝上，皇上因九爷借年羹尧之死，到处传播流言，行“狂妄悖乱，包藏祸心”之事动了雷霆之怒，当朝直接下旨将九贝勒爵位抹去，着其流放青海。
且就只让他孤身上路，妻女仍旧留于京中。
廉亲王在朝上，脸色变了几遍，终究归于寂然：几年前已经预料到的这天，真正来临了。
他出列跪下，为还在瞪眼睛十分不忿的九贝勒求情。
果不其然，皇上同样怒斥廉亲王，并立刻免了廉亲王总理事务大臣职务，责其归家反省。
八爷也只是如常请罪。
待到九爷被流放出京那一日，京中自然没有官员敢去送行。
唯有本该在府里反省的廉亲王去了。
八爷素服一身，按理说来送被流放的人，这是极为不吉利的。九爷却很高兴，笑着与八爷喝了几杯酒：“八哥，这一别，咱们兄弟只好来日地下再见了——也去问问皇阿玛，这是不是他选的好皇帝！”
后来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又命廉亲王在奉先殿跪了整整一昼夜。
廉亲王也无所谓。
事到如今，他还怕什么呢。
他还知道，皇上对隆科多也生了不满。他就盼着，皇上杀了年羹尧，再杀自己那位好“舅舅”隆科多，再杀自己这个亲兄弟——他要在地底下看着，老四这个皇帝，能有什么名声。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且说九爷流放出京当天，八爷当时虽与九爷对饮，笑着送走了九弟，但心里的苦闷和恨意实难为人道也。
就像人得了绝症，知道自己要死，可也没有个欢欢喜喜认命的。
他回了府中，正在换衣裳，便听人回禀三阿哥弘时到了。
八爷不由一声冷笑。在年家倒台后，四阿哥弘历几乎就是无冕的太子。皇上都下旨让他住到重华宫去了。
叫八爷来说，是真不知道弘时怎么混的：明明是长子跟弟弟们差着好几岁，明明生母从前是府里资历最深的侧福晋。让他拿着弘时这一手牌，绝对不会到今天这结局，怎么能叫弟弟后来居上呢。
“请三阿哥进来吧。”
廉亲王当着人的时候，脸上总是如沐春风的，他笑着请侄子坐了喝茶，然后感慨道：“人心冷暖，如今我被免了官职又遭皇上斥责，难为你还肯来看我。”
弘时听了这话，自己就先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从小八叔九叔就很照顾我，今日九叔……我也没能去送送，实在是……”
八爷转着手里的杯子，有点不解的看着弘时：这孩子肯定不随老四，那他随了谁呢，居然这样傻乎乎。
心里这样想，八爷脸上却只是含笑，柔和道：“无妨的。皇上近来心情不好，你若是去送了你九叔，只怕会惹皇上生气，这份心到了就罢了。”
弘时脸上就露出一种：八叔真是体贴，八叔真是善解人意的表情。
在擅长摸透人心的廉亲王面前，弘时的内心，就像一本摊开的书，明明白白露在廉亲王跟前。
于是八爷就命人退下，然后着意安慰弘时道：“如今四阿哥要入重华宫，你的日子想来也不好过，如今在上我府里来，更要惹皇上生气了。”
弘时一听，简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皇阿玛再生气又能如何，也总不能打死我。现在皇阿玛把七弟养在养心殿，又让四弟搬到重华宫里去，日常对五弟也颇为关心，唯有我，皇阿玛只当我不存在似的。”
廉亲王忍着牙疼，关切道：“你是皇上长子，皇上对你自然是寄予厚望的，说不得将来正大光明匾后的名字便是你的呢。”
弘时摇头道：“八叔不用安慰我了，如今人人都说，皇阿玛是看好四弟——让他搬进重华宫，跟当年皇玛法让太子爷住毓庆宫是一样的，以后就让他在宫里成婚生子。”
八爷摸了摸下颌，咦，弘时也不太傻呀，这还是能看明白的。
然后下一刻，就见弘时睁着眼睛问自己：“八叔，您素来足智多谋，给我出个主意吧。”
八爷立刻推翻了自己从前的想法：不，还是傻的。
这会子朝上估计许多人都看出来，皇上继年羹尧之后，要对自己开刀了，结果弘时还跑来问自己的主意，简直像问黄鼠狼怎么看守鸡仔一样。
八爷看着弘时真诚的脸，沉吟一二道：“说来我确实有一法子，只是你这孩子素来心软，顾念兄弟之情，只怕是不能忍心的。”
弘时立刻道：“八叔只告诉我吧！说来不怕八叔笑话，打小四弟五弟是一并长大的，他们兄弟情深厚，却独防着我，没把我当个兄长敬重。还有额娘常说，自打四弟被皇玛法接进宫教养后，熹娘娘待额娘也特别刻薄不恭敬，哪里还有什么情分。”
要宋嘉书能听见弘时的话，必然要大感冤枉。
廉亲王听弘时愤愤不平抱怨了一阵子，便道：“既如此，我便告诉你吧。熹妃宫里的贴身宫女的家人贫困潦倒，无法度日。据说熹妃为人外宽内苛，对贴身宫女极为严厉，居然不许宫女按着时辰见家人，以至于使其骨肉分隔也有两年未见了。”
“凡人没有不在意家人的，你将那一家子扣住，在宫里寻个妥帖人带信给熹妃的贴身宫女，叫她做点什么便是了。”
这串话里信息量太大，弘时一时怔怔：“那叫她做什么呢？”
八爷简直要无语凝噎了，这是个什么孩子哟。老四你前些年一直忙着跟我斗，是不是忽略了儿子的教育问题。
八爷只好继续教导：“你皇阿玛最忌人惦记龙椅，你只需叫那宫女咬死熹妃和四阿哥有夺嫡之心，甚至害过皇贵妃子嗣等话就是了。若此罪坐实了，他们母子也就断了前程了。”
弘时恍然大悟：“哦哦！多谢八叔指点，请八叔这就告诉我那宫女的家人在何处吧，我这就叫人上门去抓。”
八爷：……
他很是倒了一口气才道：“贫民之家邻里极多，你光天化日之下上门抓人如何能成。这样吧，他家里有个儿子最是爱吃酒赌钱，我着人把他引出来扣下交给你，至于那宫女的父母，都是爱子如命的，只消儿子在你手里，绝不敢多话。”
弘时作揖道：“如此就多谢八叔了。”
八爷出手向来是很利落的，他很快抓住了白宁那不成器的弟弟，交给了弘时。
弘时便逼着他写了一封鬼画符一样的信，然后让自己宫里的小太监把信带给白宁，还要带一句话：想让你一家子活，便要听话。
白宁很快收到了这封信，展开一看，不由颇为诧异：那偏心爹娘从前也要了自己不少银子去，只说给弟弟上学，可一看这字，这也是上过学的？简直是鬼画符嘛！
她听那小太监隐含威胁地说完三阿哥的话，便把脸绷的紧紧的，也不说话只是点头。
那小太监回去报信的时候高兴道：“阿哥，那宫女都吓傻了，连话都不会说，只能浑身发抖的点头。”
而对白宁来说，直到小太监的身影不见了，她才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才为了憋笑憋得她都抖起来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白宁把信一收，转头就告诉了熹妃和四阿哥。
宋嘉书也扶额：八爷的心思她明白，临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但弘时的心思她从来就没明白过，这怎么还有跳着脚去给人垫背的呢。
连弘历知道这事也郁闷了，不免跟弘昼抱怨道：“你看三哥干的这事儿！你但凡做点聪明的阴谋诡计，我跟皇阿玛说皇阿玛也好信啊，他干的这样蠢，我这会子去告诉皇阿玛，只怕皇阿玛以为我故意栽赃他呢！”
弘昼笑嘻嘻道：“四哥你想多了，正因为这么蠢，你去告状皇阿玛才信呢，要真是什么绝妙好招，皇阿玛才不信是三哥干的。”
弘历转过弯来：“哎，也是这么回事。”
弘昼收了笑容道：“四哥，小时候三哥扔了我们的蹴鞠和陀螺，打了我们的下人，还能说是拌嘴吵闹。可如今，三哥这样做，哪里还是一点兄弟的意思，他这是要害你跟钮祜禄额娘的性命。四哥你不去告诉皇阿玛，我就要去！”
弘历颔首，拦着弘昼道：“你放心，我明白。”
既然三哥这么亲近八叔，就叫他跟八叔在一处吧。
且说并不用弘历去告状，在宋嘉书跟弘历这边通过白宁知道此事的时候，皇上那边也通过粘杆处知道了——自打知道弘时要了年羹尧的一万两银子，还剩下七千两后，皇上唯恐儿子去干什么蠢事，就让粘杆处看着，实不想弘时能做出这种悖逆之事。
加上八爷也没有一点要为自己和弘时掩盖的意思，几乎是把证据平摊给皇上看——他倒要看看，皇上能对臣子狠心，对兄弟们狠心，对自己的长子能不能也狠下心来。
如果能逼的老四不得不狠心，也很有意思啊。
——
很多年后，宋嘉书回忆起雍正四年，都觉得是皇上杀疯了的一年：
年初，皇上在干掉了年羹尧举家后，还牵连了大批与年羹尧有所勾结的臣子，整个西北的官场几乎尽数洗牌。
而其中，最令朝臣诧异的便是，此事甚至牵连了隆科多。
隆科多在先帝爷和当今一朝的前三年，当真是威名赫赫：佟家出身，皇上亲口呼之为舅。
可这回，皇上也以他勾结年羹尧，图谋不轨之罪，将他流放。
其实起初皇上只道‘看在孝懿仁皇后的情面上，隆科多已然年老的份上’，只是贬黜隆科多到偏远之地为官，并没有流放。
然而隆科多的脾气，比起年羹尧来真是不逞多让。
两人当年能一起上书，在某种程度上，两人的脾性是很接近的。年羹尧能干出在杭州城门前演讲的事情，隆科多就能干出自比诸葛亮的事情。他一路出京，一路感叹：“先帝虽是有意托付忠臣于白帝城，无奈不识人心啊。”。
皇上大概是有了年羹尧的经验打底，这回并没有愤怒地掀桌，只是平静的改了对隆科多的处置——不必去偏远之地当什么官了，直接将隆科多举家流放俄罗斯。
这个举家，是隆科多及其爱妾李四儿和爱子玉柱。倒是隆科多先福晋所出的长子岳兴阿被皇上留在了京中继续当差。
年羹尧隆科多各自伏法后，空中的血腥气还没散，正月也没出，皇上便向着宗室开刀了：正月二十八日，皇上下令，将胤禩、胤禟及其子嗣革去黄带子，宗人府除名。
这道旨意刚下的时候，不免有臣子劝谏皇上：当年康熙爷在的时候，曾定过先例，无论宗室犯错多深重，都不能革去宗亲之名。当时废太子和大阿哥胤褆也都从此例——哪怕是谋逆，也是圈禁，宗室玉牒未除其名。
故而那两日有不少臣子上书，无论八爷九爷犯了什么错，流放可以，圈禁可以，但直接宗人府除名，实在是不符合先帝爷的旧例。且皇上对兄弟这样不留情面，难免对名声不好。
张廷玉这种一般只办事不开口的人都说话了，请皇上为了自己“敬天法祖”的名声暂缓处置。说白了，就是请求皇上，您不在乎八爷九爷，但您得在乎自己的千古名声啊！
但很快，皇上就用实际行动让众人闭嘴了。
因为他不光把兄弟们开除出了宗籍，连着自己亲生的儿子，自己的长子三阿哥弘时，都一并踢了出去。
雍正四年，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
皇上在将兄弟子侄们革了黄带子之后，转头就下了一道令满朝文武惊掉了眼珠子的圣旨，大意如下：皇三子弘时，再非朕之皇子，从此送给胤禩为子，跟着其新爹一并革去黄带子。
这真是开了先河了，大清开国日久，还真没听说哪个皇子被革了黄带子的。
朝臣们这回都不知从何劝起了：要说三阿哥无辜吧，皇上也没说明他什么罪名，只说他放纵不谨。
可他到底怎么放纵了，怎么不谨了，也没人敢跑到皇上跟前问一问。
若说起初皇上干掉臣子，还有人敢说两句年羹尧有功，皇上御下未免有些严苛，再到皇上干掉兄弟，亦有人说皇上手足情分淡漠，应当宽容些，然直到皇上把儿子也踢出去后，终于所有人都闭嘴了。
作为臣子，要懂眼色。当今这明显就是要把登基以来，所有不安定因素一锅端了。
那还是离这口锅远一点吧，免得一起被端走。
与这些大事相较，皇上顺带手干掉曹家、李家、孙家，把三处织造府抄了个遍就是小事一桩了。
江南的官场也随之动荡了一遍。

第97章 搬家
且说从年初年羹尧事件起，一场席卷朝廷的风暴就愈演愈烈。
后来甚至不单止于朝廷。
这一年似乎是命犯太岁，除了朝廷不安外，浙江的科举还捅出了极大的篓子。
宋嘉书居于深宫中，知道的并不真切，只知道似乎是出题的主考官犯了错误，出了个有诅咒皇上嫌疑的题目。
在这个腥风血雨的关头上，浙江科举考试被人举发，又有从前年羹尧在杭州城门外演讲，以及九爷在浙江地带印发‘地下反帝文物’的旧事夹杂，皇上不免动了雷霆之威。可怜整个浙江的考生都跟着倒霉——从雍正四年起，此后六年浙江考生不许科举，可谓是大清开国来第一桩大案了。
听说是因一个词不谨慎整个省都倒霉，朝臣们再次集体闭嘴了。
后妃们很是好奇，又想知道，又不敢问。
弘历弘昼最近都忙的进不得后宫请安，而这样事关科举的大事，奴才们又打听不明白，一听涉嫌诅咒皇上，也更不敢打听。
倒是皇后背后告诉了宋嘉书，但哪怕是皇后，都不敢落笔，只用手沾着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维民所止”。
宋嘉书素日也不读什么四书五经的，皇后也不懂那些，两人都不知道这是诗经里面的句子。
皇后只低声道：“这两个字，正是当今帝号去了头。”雍正与维止。
宋嘉书表示明白。
皇后用帕子抹去了桌上的水痕，然后道：“这样的事儿，咱们深宫妇人便不要管了。我只是说与你知道，日常说话别犯了皇上的忌讳就是。”
直到雍正四年的端午，这一场席卷整个官场的和宗亲的‘大逃杀游戏’才总算到了尾声。
宋嘉书再见弘历，就觉他整个人累瘦了一圈，也更沉稳了了些——从前弘历的沉稳，看起来仍旧是少年老成，是孩子天性就稳当的感觉，可如今的沉稳，则是经历了大事后，自然凝练下来的波澜不惊，真正有了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经过雍正四年的前半年，宋嘉书发现，自己见到的，不光是越来越显峥嵘的雍正帝，还有一个未来的乾隆帝的雏形。
亲眼见着，旁观着，揣摩着君父处置兄弟甚至是亲子，对弘历来说，也是一种极大的成长。
——
然而纵观雍正四年所有的大事，对后宫来说，最令人震动的，自然还是弘时被革了黄带子之事。
二月二当日，皇上不要儿子的圣旨传入后宫，除了宋嘉书心里大约有数外，其余人都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皇后虽素来不喜欢齐妃和弘时，但也没想到皇上能做出把儿子直接踢出宗室的惩处。
皇后也顾不得皇贵妃薨逝后，自己仍旧在跟皇上置气了。她三番两次求见皇上，以中宫国母和三阿哥嫡母的身份劝皇上道：“皇上还要三思啊。正所谓虎毒不食子，从古至今再没听说过皇帝不要儿子的。”
皇上直接道：“那只能说明你听过见过的太少。”
皇后被皇上噎个好歹，便也冷道：“说句诛心的话，弘时原不是臣妾所生，皇上硬要降罪臣妾也只好旁观罢了。只是请皇上细想，宗人府的宗籍一改，如破镜难圆，皇上此时正在气头上才发作了弘时，若是以后后悔可就难了。”
她作为嫡母，若这会子不劝上一劝，将来皇上后悔起来，她还是要倒霉的。
皇上也不肯跟皇后说明缘由，只道：“这是前朝之事，皇后就别管了，倒是叫齐妃在后宫安分守己才好。若不是弘时所为她确实不知，朕早将他们母子一并处置了。”
且说自打得知弘时被革了黄带子，齐妃自然情绪激烈。
皇上是个矛盾的人，一方面他极要面子，没有把弘时的罪证公布于众，更不曾告诉哭闹的齐妃（否则也就相当于公布于众了）；但令一方面，他又会坚决的把儿子扫地出门，向天下昭告他不要这个儿子了。
用皇上对怡亲王的话来说就是：“朕教出这种要谋害弟弟的庶母的长子，还谋害的这样蠢，哪有脸到处说去？且他要自己有本事也罢，居然还去勾结老八？！朕真是白生给了他人身子，竟不长人脑子。”
怡亲王都被自家四哥的刻薄搞得哭笑不得。待要相劝，皇上也直接道：“十三弟，你也很不用劝朕，说什么弘时只是为人糊涂，被老八骗了这种话——他这回能被老八骗了去害弘历，下回就能害你，害朕。这样的儿子，朕断不肯要了。”
既如此，怡亲王也就不再开口了。毕竟哪怕与世上所有人比较，怡亲王都以皇上为最重。
当年怡亲王自己的长子犯了错误，他都干脆的把自己的儿子关押圈起来了，何况旁人。如今弘时所作所为，让皇上这般动怒伤心，怡亲王自也是生气的。虽说此事与祖宗规矩不符，但见皇上心意已定，怡亲王也就不再硬劝了。
而朝上怡亲王也不能再劝的事儿，便是板上钉钉。宗人府虽没办过这样的事儿，却也只得硬着头皮操作起来，只是操作的格外慢，想要拖个一年半载的，给皇上以消气后悔的时间。
齐妃自然是怨恨不解的，每日从皇后宫中哭完，就要往景仁宫门口哭。
虽说齐妃不知道缘故，但只看四阿哥被皇上独独赐予重华宫，而弘时却被踢出宗室，齐妃就恨得咬牙切齿，每日都坐在景仁宫门前哭，只道是熹妃和四阿哥害了她的弘时。
但齐妃也知道，就算泪水淹了熹妃的景仁宫也没用，这事儿终究要在宗人府改玉牒前，求皇上改变心意。
于是齐妃在景仁宫门口哭了三日后，发现熹妃也不理会自己，而自己也没时间耽误后，就改去了养心殿哭。
皇上听得厌烦，便叫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带走齐妃，更直接跟齐妃道：“弘时有谋逆之心，若非看在他是朕亲子，绝不只是如此轻轻放过，你若要再闹下去，朕便要查查，你家中可曾知情了。”
齐妃到底还有母家要顾，一时便不敢再哭求，被养心殿的嬷嬷带回了自己宫中。
只是齐妃很有种越战越勇的本事，被嬷嬷们架走后，过段时间又回去求皇上了，这是后话。
待端午前，弘历来请安，不免问道：“最近齐妃娘娘没有再来打扰过额娘吧。”
宋嘉书摇头：“自打齐妃去皇上养心殿哭闹的第二回 ，皇上更恼怒了，当场命宗人令来改了玉牒，断了齐妃的指望。且当场下旨将弘时一家子挪出宫去，到先廉亲王府去居住。”
皇上这话一出，齐妃就真不敢再闹了。
这会子弘时搬出去还有个廉亲王府可以住，要是自己再闹——前廉亲王现在还在蹲大牢呢。
要搁从前，齐妃未必不敢再哭闹请求，毕竟儿子就是她的一切未来，她不豁出去闹还待何时？
可这几个月来，皇上种种举动，不但让朝臣胆寒，也让后宫胆寒。
以至于齐妃并不敢豁出去寻死觅活的要挟皇上，只怕皇上真的就顺了她的意思。
原以为皇上是狠不下心的，可没想到，皇上狠心起来，真能杀伐决断，一道圣旨一个雷，把朝臣们劈的噤若寒蝉。
可以说，直到雍正四年，朝臣们才彻底认清当今的性情。
做事不要做绝这句话，完全不存在于当今的脑海中。
对当今圣上来说，对人好的时候那真是掏心掏肺发自肺腑，但对方让他失望后，他就也掏心掏肺——只是掏的就是别人的心肺了。
皇后劝阻不成，就曾私下抱怨皇上道：“年羹尧如此大罪，都还没牵连他与皇贵妃的亲爹年遐龄呢，皇上还给他留了个爵位，怎么落到自己儿子身上，皇上就这般无情起来。”
甚至话里话外的意思还让熹妃也去说服一下皇上：“便是为了弘历友爱兄弟的名声，你这弘历的亲额娘也该去劝劝才是。”
宋嘉书当着皇后只是垂首，回头纹丝不动。
她又不是圣母，弘时是真动了要害弘历跟自己的心思的，虽说他还没有跟自己额娘商议，就已经被捉拿归案，但以宋嘉书对齐妃的了解，但凡齐妃知道儿子的计划，绝对会愉快的加入进去。
毕竟齐妃在不知道原委的情况下，弘时倒霉后，都第一时间堵着景仁宫的门哭，想要坏了自己和弘历的名声。
所以宋嘉书对齐妃如今的样子，也并无什么同情。
只要齐妃不来闹她就行。
这回与弘历说起此事，宋嘉书也只是一笔带过，更关心的是将来。
“好容易朝上的事儿忙过一阵子，皇上也说，叫你端午后就直接搬进重华宫，先住上半年，明年春日就好大婚了。”
前半年朝上乱成一团，朝臣们上班的心都没有了，唯恐哪日被抓了去，哪里有心思来筹备阿哥们的婚事，就有些耽误。
如今，还真该紧着办起来了。
——
宋嘉书原见过了选秀，皇上也没给弘历选个侧福晋什么的，还以为皇上是对富察氏太满意了，所以不准备给儿子塞妾室。
谁料在弘历大婚前，皇上还是按照他爱新觉罗的特色，在儿子娶正妻前，先安排上了妾室。
雍正四年端午过后，皇上就给了弘历一个格格：这跟从前让余嬷嬷帮弘历挑宫女不同，这次明码标价给的就是侍妾。
皇上还特意把宋嘉书叫去道：“朕虽给了弘历一个包衣出身的妾室，却不是随意选的。”
宋嘉书表示明白：包衣还要看什么样的包衣人家呢，当年康熙爷在的时候，曹家是包衣，照样能出亲王福晋。
皇上特意给弘历挑的第一个侍妾，必是也有其出身。毕竟皇室挑女孩子，第一是挑对方的爹。
这回皇上挑中的高氏，也是因其父高斌。
高斌最开始只是内务府的小主事，是跟着十三爷打下手，在登基大典之事上办差的。
怡亲王当时便觉得他为人十分精道，做事老成，记在心里，私下看了他两年，然后举荐给了皇上。
此时高斌也已经从内务府的主事，做到了工部的侍郎，在治水上很有自己独到的观点。
这种办实事的官员，雍正爷素来是喜欢的。
于是也在考察了他一年后，把他外放出去，让他做苏州织造去了。
旁边的余嬷嬷见皇上跟熹妃说过高氏父亲的履历，便跟上道：“熹妃娘娘容禀，这高氏生的极为出挑，别说是今年小选里的独一份，便是算上历年的小选，也是上上等了。且奴婢冷眼看了她几个月，难得她还是个淳厚的性情，并不是那种会抓尖卖乖的。”
余嬷嬷在主子跟前说了淳厚二字，其实在她这种人精眼里，是觉得高氏有点傻的。
因她阿玛官位节节高升，曾经也在内务府当过管事，所以入宫后的高氏被人格外照顾，又因她读书识字，就去做了校书侍女这个清闲的不得了的工作。
就这出身，这后台，高氏还时不时会被人欺负晃点一下。而她自己甚至也发现不了被人忽悠了。
余嬷嬷看的都有点牙疼。不过想想，是给四阿哥挑的第一个侍妾，且福晋还没进门，自然还是性子单纯些不会勾心斗角的人好。
宋嘉书听皇上的口吻，见余嬷嬷倾情推荐的样子，就知道此事已定，于是只道：“皇上定夺必是妥当的。”
皇上点着头满意地走了。
直到皇上都走了，宋嘉书才反应过来下一件事：苏州织造？高斌去做了苏州织造？
苏州织造不是李家人吗？且还是曹家的亲戚。现在高斌去当苏州织造了，那李家人去哪儿了？
弘历再来请安的时候，宋嘉书就不免问了一句。听额娘这么问，弘历倒是失笑了：“可见额娘少听外面的消息，如今皇阿玛将江南三处织造都换了个遍，家都抄完了。
宋嘉书还真没听说这事儿，实在是比起各种大事，这都不算什么，在宫里都没引起讨论。于是此时不免讶然到：“曹家也被抄了吗？”
弘历点头，额娘对曹家一贯挺上心，大概是福彭是自己的伴读，而额娘跟曹佳氏也颇说得上话的缘故吧。
于是弘历还安慰了一句：“额娘放心吧，曹家只是抄家，命其变卖家产填补亏空。”
现如今，能落到一个只抄家的下场，都是命好的人。
——
端午后，弘历搬离阿哥所，入住了重华宫。
弘昼还非要做第一个上门居住的客人，并且自带铺盖，表示坚决不走的意思，还道：“等以后四嫂和小四嫂们入宫，我自然就不能来了，自然要趁这会子赶紧住一住。”
这一住就在重华宫住了五天，直到皇上偶然想起来，问太监们‘四阿哥在重华宫过得如何，五阿哥自己在阿哥所没闹事儿吧？’才知道弘昼居然跟着搬进了重华宫。
于是弘昼又被皇上拎过来训了两句。
弘昼作为目前唯一一个敢跟雍正爷顶嘴的人，嘟嘟囔囔道：“横竖四哥宫里也没有旁人，儿子住住也无妨。皇阿玛不知道，有经验的老人们都说，新房子阴气重，要多点人住，增添人气儿才好呢。”
皇上闻言板着脸骂道：“朕不知道？朕有什么不知道的，难道你就知道了？朕看你是只知道如何淘气！”
且说皇上拿弘昼还真有点没办法，这孩子皮实不走心，你骂他他笑嘻嘻，你真打他，他倒是嚎哭一场，但之后还是照旧。
偏生弘昼又不犯什么大错，只是小错不断，恨得皇上有时候无事都想敲他一顿。
见弘昼赖在重华宫不走，皇上便特意让高氏提早进了重华宫，且下旨在重华宫内摆了一场酒，算是新宫殿的温锅，同时也算是高氏入门摆酒（与寻常人家纳妾摆酒一般），弘昼这才不得不搬了出来。
耿氏为此事，还特意上门与宋嘉书笑道：“他们兄弟两个从小一起长大，那时候我与姐姐但凡谁有个不便之处，便将孩子送到对方处，让他们一桌子吃饭，一床睡觉的长这么大。如今都是要娶妻生子的人了，却仍是在一处玩不够。这不，直到惹得皇上发火了才罢。”
说到这儿又有点担心：“姐姐你说，皇上不会真生弘昼的气吧。”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皇上不会把弘昼的黄带子也给革了去吧。
宋嘉书摇头：“皇上只是面上恼火罢了，心里是喜欢见到他们兄弟们一处的。”
弘昼因霸在重华宫不走之事挨骂后，弘历还特意去求见了皇阿玛，说想趁着高氏入门前，将七弟也接过去玩两日，兄弟们一同住两天才好。
皇上口中说着：你都是要大婚的人了，以后要将心思好生用在跟着你十三叔办差上，一边非常傲娇地批准了福惠往重华宫去，觉得弘历这孩子还是心里有兄弟的。
皇上现在仅剩的四根苗，也被自己拔掉了一根，自然希望剩下的三个儿子亲密友爱，都像他跟怡亲王似的才好。
弘昼赖在重华宫不走，弘历也包庇他，皇上虽是面上生气，说两个人没分寸，但心里还是乐见的。
耿氏闻言就放心了，热情转向重华宫的摆酒：“高氏的阿玛如今也算在皇上跟前的得力人，她又是第一个入重华宫的妾室，皇上还特意下旨摆酒，估计来往恭贺的官员不会少，很要热闹一番。”
宋嘉书只道：“此事自然是交给皇后娘娘筹办，这也是皇上登基以来，宫里第一次皇子纳妾的摆酒，皇后娘娘理顺了，也好有个定例。”
耿氏不免道：“还有一事我近来总想跟姐姐说一说：从前有皇贵妃和七阿哥，如今年家倒了，皇上虽然一样喜欢七阿哥甚至将他养在身旁，但到底不同。且七阿哥自皇贵妃去了，就总是夜惊，身子有些弱，皇上大概也只是心疼罢了。”
疼爱跟器重并不是同一回事。
“如今弘时又……”耿氏担忧道：“皇子中可唯有弘历最出挑了。皇后娘娘从前乐见弘历弘昼两兄弟好，也乐见咱们处的好，可如今就未必了。”
宋嘉书点头：“我明白，所以这事儿我才不管，让皇后娘娘来管。”
在雍正四年来说，四阿哥搬家加纳妾，当真是为数不多的喜事。
终于在上半年的朝堂清洗中撑过来的官员，也需要这样的喜庆社交场合交流一下情报。
兼之四阿哥现在又是基本内定的太子人选，官员们平日里不好结交，这会子都很想正大光明来刷个脸。于是这一回重华宫摆酒，到的人还真不少。
倒是高氏的阿玛这个本该出席的，倒是应皇上的旨意，已经往苏州上任去了。
待次日高氏拜见过合宫长辈后，众人便都向宋嘉书道喜。
耿氏更道：“这高氏生的真是貌美。”私下还说过一回：“叫我来说，高氏比之当年贵妃娘娘也不差什么呢，且高氏看着更让人喜欢，不似当年贵妃娘娘，哪怕宠冠后宫的时候，也总带着一丝愁绪似的。”
宋嘉书也表示赞同，高氏生的鲜妍明媚，最难得笑起来带着一种无忧无虑之感，让人看了就忍不住也要跟着笑笑。
青春年少，性子无忧，这样的姑娘看着本就让人解颐。
——
且说重华宫摆酒后的一日，曹佳氏上门拜访。
先是贺四阿哥迁宫纳妾，然后又说起福彭新娶的福晋——婆婆与准婆婆的对话，让宋嘉书觉得自己辈分和年代感都长了不少。
曹佳氏笑容满面道：“我们府上前几年艰难些，好在四阿哥肯顾念伴读时候的情分，常在皇上跟前提起福彭，皇上这两年便也给了福彭几件差事做，去岁指婚的时候更是给他选了个贤淑的名门闺秀。如今我们府上日子便也好过了。”
皇上给年轻的平郡王指婚，便是将从前平郡王纳尔苏的罪过恕过了。到底是铁帽子王爵，且如今的平郡王又是四阿哥的伴读，于是这几年下来，平郡王府也复了些原气。
当然，更要紧的是，这一年朝上倒霉的人家太多，且倒霉的方式都很惨烈，所以当日只是被皇上勒令传袭爵位给下一代的平郡王府，就根本显不出倒霉来了，甚至还显得挺有体面。
可见这世上福祸，真是难料。
当时皇上还是初初登基的时候，碍于三年孝期，对铁帽子王就没怎么下辣手。要是搁到现在，以纳尔苏当年在八爷和十四爷之间的左摇右摆，估计结局就没这么好了。
因曹佳氏说起自家之事，宋嘉书就不免问起她母家如何。曹佳氏道：“皇上开恩，全家老小性命无碍就是恩典了。如今我们家在江南也没产业了，便搬到京中来住了，也可就近有个照应。”
一听曹雪芹举家都搬到京城来了，宋嘉书便忙问道：“住在哪儿？”
曹佳氏也不知熹妃为何对自己母家这样感兴趣，也就顺着熹妃道：“如今就在蒜市口的小胡同里租赁了两间房子住。”

第98章 成家
且说曹佳氏说起母家搬入京城的住所，见熹妃娘娘似乎意味深长的颔首，就有点如坐针毡。
其实宋嘉书是对现今京城有什么街道，什么地段什么房价都不清楚，才只能缓慢的点头。
听曹佳氏说什么蒜市口的房屋，她更是脑子里没概念，于是点头后便只道：“有你们府上照料，想来曹家日子也过得去。”
曹佳氏却不知熹妃是不了解房价，还以为熹妃是故意这样说，不免一低头，笑容带了些苦涩的意味：“熹妃娘娘，并非臣妇不肯照顾母家，让他们住在蒜市口那等市井之地。而是家兄既然已无官职，便是住在京城官宦云集之处，也只是图增负担而已。”
宋嘉书刚想开口，曹佳氏却似乎是苦闷久了无人诉说，已经开了话匣子继续说下去了：“而且臣妇到底是平郡王府的人——福彭这孩子小小年纪担着一府，担子本就重。每回皇上开恩给了他什么差事，他都是宁可不吃不喝也要做好的。这般拼命自然是想着重振门楣，让平郡王府恢复祖宗时的荣光。”
“臣妇这做额娘的，本就帮不上忙也罢了，如何能拖他后腿呢？”
“今岁他外祖家遭抄家，福彭已然面上无光，肯周旋着让抄家时曹家少受些缉拿关押的苦楚，能保全全家的性命，便已经是这孩子孝顺了。我实在不忍给他再增麻烦。”
“且我的母家至今亏空未清，还欠着朝廷的银子，得子子孙孙还下去，自然也不能吃住精细，否则岂不让皇上更加动怒……”
宋嘉书温声打断不停说话的曹佳氏：“你有你的苦衷。”
曹佳氏一时差点落下泪来。
是啊，她这么多解释，未尝不是于心不安的掩饰。在母家和儿子前程之间，她终于放弃了帮扶母家，狠心不顾曹家来保全自己的儿孙。
她不免想起父亲。
其实她这个王妃的尊荣，未尝不是父亲曹寅一辈子伺候康熙爷换来的。可如今父亲去后，她却只能舍弃母家不管。
见曹佳氏这般情状为难，宋嘉书也知道为何曹雪芹为何有着一个王爷表兄，王妃姑母，但曹家还是落到“举家食粥果腹”的地步了。
曹佳氏说到这里，索性也不怕丢脸了，直接道：“且皇上下旨抄家的罪名之一是不敬——年初江宁织造送进宫的石青色龙袍，居然因缎子工艺不佳而落色了，皇上自是恼怒。有这个罪名在，平郡王府实在不敢沾手。”
宋嘉书颇为无语：这可真是……皇上都看你家不顺眼了，还不瞪起眼睛来好好当差。雍正爷是什么脾气，那真是精益求精，连狗窝都得是圆圆满满的，曹家倒好，给他老人家弄个褪色的龙袍，这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曹佳氏其实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兄长要是有父亲的体面，也就算了，当日曹寅别说把龙袍染褪色，就算亏空两三百万，康熙爷也会主动给他遮掩，可这会子没了这个金刚钻，实在应该谨慎些的。退一万步讲，别的东西差些也罢了，怎么能给龙袍弄成个褪色呢。
话说到这儿，宋嘉书也不好继续问下去了：连曹佳氏都不能伸手帮扶自己的母家，以至于曹家现在举家挤在闹市里的两间房子内，旁人就更不能管了。
或许是命运定了的轨迹，必得有先富贵后苦难的岁月，才能诞生千古巨著。
这要是红楼梦让自己蝴蝶没了，宋嘉书的悔恨肯定仅次于把乾隆帝蝴蝶没了。
曹佳氏今日似是敞开了心扉，说到后来还很是落了两滴泪。
最后擦着眼泪道：“不怕熹妃娘娘笑话，其实出身包衣，从来是我与阿玛的痛楚。”
“枣梨欢罄头将雪，身世悲深麦亦秋。人群往往避僚友，就中唯感赋登楼。”
“这是我做了福晋后，阿玛有一封家书里，夹杂着写下的诗。那时候我们曹家在江南已是风光无限，虽说织造的官不大，但娘娘也知道因其可直接上达天听，所以是官小但位重，江南的一二品大员也要畏惧阿玛手里一支笔，面上都是客气的。可阿玛又是包衣，凡见了旗人也要正经行礼，自称奴才。”
曹佳氏笑容凄凉：“这官职就像我们一家子一般，又是风光又是卑微。阿玛出门的时候，就总是躲避着同僚，只盼着旁人都不要看到自己才好。”
曹佳氏关于包衣的这一番感慨，宋嘉书听来其实颇为触动。
她对包衣人家了解的不多，宫中妃嫔，基本都出身满蒙汉三旗。
倒是高氏再来请安的时候，宋嘉书想起她出身内务府包衣，就问起她的成长经历来。
谁知高氏欢欢喜喜道：“妾身从小日子就过得很好，阿玛在内务府做事，家里常有些新鲜的玩意儿，吃穿也从来不缺。”
说起小选入宫，高氏也丝毫不委屈，还很有点得意道：“选秀的时候，同在一屋子住的旁人，都被分去各宫伺候茶点了，唯有妾身，因为认识字会读书，就被嬷嬷们挑去整理后宫中册文及各种书录，十分清闲。”
还特意跟宋嘉书强调一下：“熹妃娘娘，臣妾一天茶盘子都没有端过。”
宋嘉书不免莞尔，捧了捧场：“好。”
高氏见此，越发带着一种明亮的喜悦道：“之后皇上恩典，妾身就入了重华宫。四阿哥待妾身也极好，别说责罚了，对妾身从来都没说过一句重话。”然后她还给自己总结了一下：“可见妾身这一世命好。”
宋嘉书心道：别说弘历了，我对这姑娘都一腔怜爱好不好。
想想活的通透看得明白却痛苦寥落的曹寅父女，再看看眼前无忧无虑的高氏。
再想到近来听闻朝上之事，皇上将年希尧再次复职，让他回内务府继续接手造办之事。
宋嘉书不免感叹：当年人人都说，年羹尧是年家的龙凤，反而是身为长子的年希尧没出息没本事，只会做点工匠之事，不如弟弟半分。
可到头来，年希尧却能有平安。
宋嘉书不免想起苏轼赠与儿孙的诗词：“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
且说宋嘉书见高氏日日过得似乎幸福的冒泡，不免将弘历叫了来想要嘱咐两句。
在这个时代来看，所有嫁到爱新觉罗家当福晋的姑娘都是压力颇大的——没进门前，阿哥们都有了正经的妾室，还都是御赐的，轻易动不得。
宋嘉书希望弘历，总不要做出什么让富察氏难堪的事儿来。
只是当弘历来了，面对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宋嘉书却不知该怎么说了，酝酿一回才旁敲侧击道：“前日高氏来请安，说起你待她极好，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可见你对高氏很满意。”
宋嘉书就见弘历露出了一个又无奈的笑容来：“额娘，儿子便是说了什么隐喻提点的话，她也听不懂的。”
宋嘉书：……
弘历便道：“儿子原想着暂时将重华宫的琐事叫她管两日，但后来看她行事，又觉得她能管好自己从高家带来的两个侍女就已然是极好了。”他脸上露出了一点不解：“儿子在前朝也与高氏之父来往过，知那是个难得的妥帖精明人，实不知高氏竟是这个性情。”说完又摇头笑道：“倒是颇可解颐。”
宋嘉书也笑了。
弘历便道：“额娘特意叫儿子来的意思，儿子也明白。额娘只管放心，明年入宫的富察氏是儿子的正妻，也是皇阿玛为儿子挑选的最合适的福晋。”
宋嘉书：这孩子在忖度人心上真是从小就有的天赋，这都会抢答了。
既如此，她便道：“咱们母子私下里说句大不敬的话，额娘实不想你与福晋的夫妻相处，落到你皇阿玛和皇额娘这个样子。”
弘历深深点头：“额娘教诲儿子明白。也从不想如此。”
——
待到这一年中秋的时候，弘历仍旧来景仁宫亲手摘石榴，不同的是，这回他还带了高氏来。
高氏见四阿哥亲自上树，便非常诧异，忍不住围着树转了好几圈，跟着寻弘历的身影。
其间还因为只抬头忘了看脚下差点绊倒。
之后她还帮着一起捡弘历扔下来，却没被小太监们用帐子搂住的石榴。
待到白宁带着宫女把石榴一一擦拭去尘土，再按着品相好坏、个头大小全部摆好时，弘历已经换过了外头的衣裳，洗过了手脸，过来安排石榴了。
总共不到一百个石榴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除了按着旧例，悄悄给景仁宫留下两个好的外（这两个已经被白宁收起来了），皇上、皇后处自然是最尖儿的那一份，其次便是弘历准备亲自送去给怡亲王的一份。其余便是按着往年的分法，有和太妃这种当年养育过弘历的康熙爷妃嫔，有耿氏这种庶母的，有弘昼福惠这种兄弟的，再有就是上书房的老师等人。
今年弘历倒是还特意匀了一份出来，是要送到富察家的。
且说弘历分的时候，高氏就在旁边。
宫人们将阿哥分配的石榴小心翼翼装到早就备好的小竹篮里，竹篮里头已经垫了锦缎，到时将锦缎一打包，外人也看不出里头有几个。
高氏就在负责打包的工作，听到这一篮是给富察家的，她也没什么反应，仍旧是十指纷飞，打了个漂亮的结出来。
倒是弘历特意与她说了一句：“即是中秋佳节，你不是打了几个玉兔状的平安扣吗？不如也叫人一并带出去，算作提前奉给福晋的。”
高氏笑着点头：“好啊，我回去再打两个，凑成八个送给福晋。”
宋嘉书莞尔。
弘历带了高氏来，也是为了安自己的心，表明自己不会颠倒妻妾，也会让高氏敬重福晋。
——待到了中秋佳节，凡是收到石榴的人家，命妇们拜见过皇后娘娘，便也来景仁宫道谢。
其中又以富察一族的人，来往景仁宫更加名正言顺些。
宋嘉书也很快送走了其余的命妇，只单独留了富察一族两位夫人：富察氏的生母李荣保之妻和马齐之妻。
马齐之妻与宋嘉书倒是更相熟些。
从前熹妃的册封礼，册封使就是马齐大人，当日其夫人也进宫来请安来着。
两位夫人落座后，先谢过弘历阿哥记得自家。
虽然只是几个石榴并不贵重，但富察一族在收到石榴后，还是集合全家三品以上的官员开了个小会，用自家庞大的人脉关系网弄清楚了弘历阿哥送石榴的对象。
在知道四阿哥只给帝后、宫里长辈、怡亲王、宫中两位弟弟以及教导过他的老师们送了石榴后，富察一族都表示很满意。
不结交权臣，只跟着皇上行，行事重孝悌之道——可见哪怕搬入重华宫中，这半年的准太子生涯，也没有让四阿哥头晕脑胀起来。
而他独独给富察氏送了石榴，也可见对妻族的看重，富察一族就更觉安心。
联姻是件大事，正如先帝爷时瓜尔佳氏把女儿抵给太子爷，正如董鄂氏把女儿抵给曾经的三阿哥，都是当时看起来大有前程，结果最后赔的血本无归的买卖，甚至连累的一家子几十年都要低调做人。
希望他们富察氏这一回的联姻，不会出错。
男人们的心都是政治，相较之下，夫人们的心思就简单多了。尤其是李荣保夫人，这次进宫，倒是更想问一问宫里那位高格格的事儿。
这回宫里送出来的除了石榴，还有这位高格格亲手打的平安结。
这东西落在富察夫人的心里就有两层意思：若是四阿哥吩咐高格格做的，那便是四阿哥是个看重规矩的人，会让宫中侍妾敬重福晋，是件极大的好事。
但若是这高格格自己想要送出来的，就是另一层意思了：那便是高氏可以左右四阿哥的行为，妾室可随意往外递东西，这简直就是高氏的示威啊。
事关女儿的将来，富察夫人近来都有些睡不好。
今日给熹妃请安，富察夫人便忍不住要问一问。只是她也不会直愣愣的就问，而是表示道谢之意，只夸高格格的平安结打的好看，家中的姑娘们见了都喜欢之类的话。
宋嘉书便笑道：“如此便好，高氏原是打了六个的，还是弘历命她奉给未来的福晋，她才又回去赶了两个，凑了四对。之后还担忧后一对做的粗糙，若是得知夫人夸赞，她必是高兴的。”
富察夫人脸上的笑容就真切了好几倍：“哪里粗糙，实是好的不得了。”
待出了熹妃宫中，马齐的夫人才忍不住对妯娌道：“要知你心里还存着这事儿，我就不跟你来了。熹妃娘娘为人是和善，但其实看事极明白。你这样拐着弯试探重华宫里四阿哥侍妾的事儿，也不怕娘娘迁怒侄女，只以为她还未进门就盯着妾室，是善妒呢。”
这给富察夫人愁的，又睡不着觉了。
这便是做母亲的患得患失。
而宋嘉书其实没把这件事当回事，还很理解：任谁知道自家女儿要嫁的夫君，忽然多了个出身不错，长得又极美的妾室，也不能不担忧的。主要是这爱新觉罗家的传统还不咋地，多有为了宠妃破例的皇帝，富察夫人当然要担心。
于是宋嘉书倒在帮皇后筹办弘历大婚典仪上更用心了些。
因忙于准备弘历的婚事，便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似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雍正五年初，宋嘉书还觉得没准备好，恍如在梦中的时候，弘历就已经带着富察氏来给自己请安了。
——
富察氏一进宫，便将高氏比了下去。
倒不是说高氏不好，而是高氏就是一个好人，一个快乐的小姑娘而已。
富察氏却是一个嫡福晋的顶配版。
她的为人处世，她的人情往来，她的管束手段，实在是无可挑剔的。连着皇后都道，自己在富察氏这个年龄，都没有这样的定力和能为。
富察氏就像那种优等生：她生出来就是为了给人们设置一个所谓卓越的标准的。
宋嘉书便跟耿氏欣慰道：“从此重华宫中琐事我再不必管了。”
耿氏却有点怅然若失：“见富察氏这么能干，我就不由想到弘昼娶福晋后，事事也不用我来操心，还有点觉得难受呢。”
宋嘉书理解这种心情：后宫妃嫔旁无寄托，唯有儿子，过得如同一个单亲母亲一般。儿子要娶媳妇难免有点失落。
她便拿自己的心里话安慰耿氏：“要这样想，从此后享福的日子就来了。”
耿氏的担忧，弘昼并不知道，他在富察氏进宫后，就去找皇上，不甚委婉的提出了要求：皇阿玛当年给了四哥一个妾室。如今我还有半年就要大婚了，您看看，是不是还缺给我一个。
当场被皇上扔了个软枕在身上：“朕瞧着倒是缺你一顿好板子！”
弘昼只得带着软枕溜了。
回头跟弘历抱怨：“四哥，你知道吗，皇阿玛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点，脾气不好。”
弘历：……我看你也什么都好，就一点，容易自己找打。
——
弘历娶亲后一月余，又到了五月端阳时节。
因成婚便算是大人，再不是弘历儿时一卷字，一磕头就算礼了，从此重华宫三节两寿的礼便都要正式备起来了。
今年重华宫备的礼便很是仔细。
且不但奉给皇上皇后，并宗亲长辈、师长兄弟等，全都是不同的礼，均是妥帖。
及至到了端午的正日子，皇上于前朝受过群臣的礼，回后宫来吃家宴时，见了弘历和富察氏双双上前请安，着实是一对璧人，也不由心中安定喜悦。
又见起身的时候，弘历下意识就伸手想要扶富察氏一把，倒是富察氏念着在正式场合，还是自己起身了。
虽未曾搀扶，但少年夫妻两人，还是有一瞬目光一触，似乎都忘记是御前了，两人彼此就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来。
皇上自觉在夫妻情分上差些颇为遗憾，所以此时见富察氏不但为人贤惠能掌家理事，且与弘历夫妻之间融洽安和，皇上便觉得也十分安慰：给儿子选媳妇没选错！
越看弘历与富察氏，越觉得当真是称得上佳儿佳妇四字的。
于是这一晚，皇上怀着这样颇为感慨的心情，回养心殿继续勤奋工作了起来。
但很快，雍正爷就发现折子都批完了，手头的事儿也都做完了，居然还有一点闲暇时光。
且说朝臣们也是很有眼力见的。
他们已经看明白了当今皇上的劳模属性，深知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逢年还是过节，只要有折子，只要有事情上奏，皇上就会点灯熬油的连夜回复，并且有时候还会把上折子的官员一起叫过来熬夜。
所以官员们这两年已经自发的形成了，大的年节前后，尽量少找事这样的默契。
只要少上折子，皇上和官员们就都能过个好节，除非要命的大事，不然年节前后，官员们都会把手头的事情压一压，不然就等着被别人记恨吧。
于是忙完了工作的雍正帝，闲来无聊，想起今日佳儿佳妇的喜悦，便提笔写了幅字准备送给儿子。
写完后只觉得自己欣赏颇为寂寥，便命苏培盛宣熹妃。
若有人能跟他一起真心体会这份喜悦，必然是熹妃了。
而宋嘉书原本正在自己宫里吃夜宵，却不料皇上宣召。
如今她也是长辈了，儿子儿媳都在的家宴上，她也不能像过去一样专注于用膳，专注到吃的多了，回去还得喝点消食的茶。如今在席上，她也只是随口对付两口，旁的时间都在应酬说话。
故而回宫后，她就准备再剥一个八宝粽子来吃。
边吃还边嘱咐白宁，将那几个新馅料的粽子送给弘昼吃去。结果她这边才吃了两口，苏培盛就到了。
宋嘉书只好重新换过衣裳，往养心殿来。
一进门，皇上便招手：“过来看看朕写给弘历夫妇的字如何？”
宋嘉书来一看不由无语，原以为皇上赠给小夫妻俩的字，就算不是‘琴瑟和鸣’也该是‘举案齐眉’之类的，谁料皇上写的居然是“惟日孜孜，无敢逸豫”，竟是鼓励弘昼孜孜不倦工作的。
宋嘉书：……
这幅字只适合雍正爷挂在自己的床头好不好。
且说皇上见熹妃穿了件家常的淡紫色的衣裳站在身侧，恍然跟在雍亲王府也没区别，不由道：“虽说儿子都娶亲了，朕瞧着你，这十来年样子倒是未有什么改变。”
宋嘉书一笑，是啊，已经十年了。
她到这里来，已经撕了十本日历了。

第99章 七年
太医急匆匆的出了养心殿，正月里的天，外头戍守的侍卫们都冻得脸上僵硬通红，而这位院判却因方才的见驾紧张的直冒汗。
他才没走两步，苏培盛从屋内跟上来：“吴院判请留步。”
院判忙站住：“苏公公，可是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苏培盛看着吴太医的满头汗，也不由唏嘘道：“吴院判别急，并不是皇上还有吩咐，而是我私下有两句话嘱咐太医：如今宫中皇后娘娘凤体不安，自然是极要紧的事儿，但您可别不把宫外当一回事——若是误了怡亲王的病情，也是要紧呢！”
太医恨不得当场配合着这略微飘雪的天气来一段窦娥冤，只道：“苏公公唉，皇上一日三回提溜了我到养心殿，都是问及怡亲王的病情，我怎敢不用心。”
苏培盛见吴院判要急哭了，连忙放行：“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吴院判了，您赶快去吧。”
要不是在宫里大哭不吉利会掉自家的脑袋，吴院判当真是要哭着走了。
就在年前腊月二十八的时候，他还在高兴呢——四福晋富察氏赶在年根底下诊出了喜脉，整个太医院都跟着过了个好年。
谁成想才刚进雍正七年，这还没出初五呢，就不知犯了什么太岁，皇后和怡亲王竟然先后病倒。
吴院判真是恨不得把自己一个人劈成两个用。
——
景仁宫。
宋嘉书正在翻库房的册子时，耿氏上门拜访。
“姐姐在看什么？”
宋嘉书举了举手里的册子：“是往年积攒的一些好皮子，准备挑几件送到重华宫去。”
耿氏也兴致勃勃过来看：“很是。如今弘历的福晋刚诊出喜脉，姐姐是要送些东西去。”然后又嘱咐道：“但是姐姐可不要送兔皮过去，去岁弘昼的福晋有孕，我还想着送两条没有杂色的兔皮过去，给她做手筒呢，还是宫里的嬷嬷告诉我，不能给有孕的女子准备兔皮，意头不好，免得将来孩子生的是豁嘴。”
说到这儿，耿氏又想起旧日王府岁月：她们只是两个格格，既没有资历深厚的嬷嬷服侍，娘家人也不能进王府照料关怀，不由道：“当时咱们也不怎么懂这些，糊里糊涂的就生了儿子，如今又看他们各自有了孩子，这日子过得真快。”
宋嘉书含笑听着。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她还记得两年前弘历成亲时候的样子呢。
雍正五年春日，弘历与富察氏于重华宫大婚。
且说皇子大婚后，便是真正成人的代表。雍正爷给了儿子三日婚假后，就把弘历拎到朝上去站班了，只道：“横竖现在有人给你打理一宫琐事了，正该勤勉做事才是。”于是很快只剩下富察氏在后宫中。
关于做婆婆这件事情，宋嘉书没有经验，却也不准备效仿这里的婆婆做法。
当时富察氏连续三日早上来请安后，第四日宋嘉书就留了她道：“你才入宫，请这几次安，全了宫里的礼数就够了，以后很不用日日如此。”
“你只按着从前弘时福晋的例子，每隔三日去给皇后娘娘请一次安便罢了。至于我这里，你有空就过来玩，倒不必每日都按着时辰过来。”
富察氏是个很文静秀美的姑娘。哪怕初入宫做了新妇，也并没有一点羞头羞脚，只是从容大方。
听宋嘉书说完后，就起身道：“多谢额娘体恤，只是儿媳听说，从前三福晋在王府的时候，是每日都往正院去请安的，行了两年多，直到入了宫才改成三日一请安。”
雍正爷的儿子少，就导致了进宫给他做儿媳妇的闺秀有点棘手：没什么妯娌可以做先例。
原本富察氏还有个三嫂，可皇上把弘时开革出黄带子后，弘时全家自然也都跟着革去黄带子，董鄂氏也随着丈夫一起搬出了宫外前廉亲王府。
雍正五年入宫的富察氏就是宫里唯一一个皇子福晋，满宫里都是长辈。
富察氏入宫前，自然是很做了一番功课的。
她出身真正的名门大家，家族中长辈的目光自然不同：皇上的立储之意几乎昭然若揭。富察氏入宫，与未来的五福晋不同。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算在四阿哥身上，她几乎是以未来的太子妃和未来的皇后身份入宫的。
若是做不好，四阿哥也难免跟着在皇上心里丢分。
所以整个富察家族都动起来，私下里为她打听了许多消息，尽量避免她在宫中行差踏错。
宋嘉书见富察氏这样细致，连从前王府的事情都打听了出来，不免一笑：“是啊，从前在王府的时候，每日清晨我们往正院去，董鄂氏都会一并去请安。后来，皇后娘娘觉得这样不方便，便免了这个例。”
说完还对着富察氏眨眨眼睛。
富察氏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额娘说的不方便是？”
宋嘉书笑道：“齐妃娘娘从前言语上不防头，喜欢在众人请安的时候挑事儿，皇后娘娘要开口斥责她吧，当着晚辈就不方便——皇后娘娘一斥责齐妃，董鄂氏自然就要起身与婆母一同受责。皇后娘娘看在晚辈的面上，也就不能如何了。”
富察氏闻言不由笑了，接口道：“所以入了宫后，皇后娘娘便免了这个规矩，让皇子福晋单独请安了。”
这是方便可以随时训斥妃嫔（包括但不限于齐妃），不用顾忌晚辈在场。
见熹妃点头，富察氏含笑福了福道：“儿媳入宫晚，不曾见过从前的三嫂，齐妃娘娘也极少露面。若非额娘告知，媳妇还真不知道这些旧事呢。”
富察氏说的乖巧，当时这话落在宋嘉书耳朵里却是唏嘘。
是啊，从雍正四年后，几乎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这宫里少了贵妃，少了弘时一家子，甚至少了那个爱挑事又总不胜利的齐妃。
多了的除了皇子正妃，还有皇上陆续给弘历和弘昼挑的侍妾们，那一个个年轻而目光清澈好奇的少女入宫，仿佛是一个新轮回的开启。
对富察氏她们来说，那个被皇上赶出宫再也不认的长子三阿哥弘时，还有那个曾经宠冠后宫的贵妃年氏，似乎都只是传说了。
且自打弘时被革了黄带子赶出宫后，齐妃的日常就是请病假，把自己关在宫里吃斋念佛，别说跟人起口角了，据说成日除了佛语一句话也不说。只道自己罪孽深重，从此后要一心向佛，从此也很少出门了。
她甚至跟懋嫔一起，成为了小宫女们口里的神秘人物：“那两位最早伺候皇上，如今都不露面的娘娘。”
富察氏听起这些旧事来的神色，让宋嘉书都觉得恍若隔世。
这些人，都一个个消失了。
——
“姐姐，你发什么呆呢？”
宋嘉书的思绪被耿氏的声音从两年前拉回来，于是摇摇头笑道：“没事儿，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所以有点愣神。”
耿氏笑眯眯：“得知这样的大喜事，这几日我都高兴的睡不着呢。”说完耿氏又赞叹道：“说来姐姐真是我见过最沉得住气的人了，富察氏入宫马上就两年了，这才初初有孕，也难为姐姐这两年不急。要搁在我身上，都得去求神拜佛了。”
宋嘉书莞尔：“他们都还小呢，如今这十七八岁上有了孩子，我还担心呢，前两年那十五六岁，我更是盼着他们先别有孩子才好。”
耿氏摊手道：“满宫里也就姐姐你自己说这话——去年连皇后娘娘都替你着急呢，好几回留下姐姐说，弘历宫里怎么还没有消息啊，要不要请个萨满给看看。”
宋嘉书忍不住笑了。
耿氏也笑了：“可见好事不怕晚，如今富察氏有孕，咱们都可放心了。”说完压低了声音：“到底弘历有没有子嗣，与弘昼还不同，格外要紧些。”
耿氏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成功的用各种育孙经验，把宋嘉书绕的头晕脑胀。
待耿氏走后，白宁上来换茶，宋嘉书就指着在册子上勾出来的几件皮子道：“就它们吧，让人包好了送到重华宫就是。我得先睡个午觉歇歇。”
白宁笑眯眯道：“娘娘放心歇着，交给奴婢就是。”又连忙嘱咐：“还有太医院熬得药娘娘得喝了再睡。皇后娘娘这回病的来势汹汹，就是从过年当日染了风寒开始的，娘娘常去探望皇后娘娘，可得提前喝了药预备着。”
宋嘉书举手做投降状：“好，我这就喝了再睡。”
——
重华宫。
富察氏收到景仁宫送来的皮子时，弘历刚好回宫用晚膳，见了便道：“额娘送来的东西吗？”
富察氏点头道：“额娘待我跟女儿也差不了多少了，这两年凡有了什么新鲜的吃食和好东西便都少不了我一份。”
弘历点头：“额娘没有过女儿，只得我一个儿子。之前就说过，喜欢小姑娘来着。”
说完看着还未曾显怀的富察氏道：“所以这一回是女儿也无所谓的。额娘喜欢小姑娘不说，皇阿玛也喜欢女孩。毕竟……”他本想说他四个姐妹都没了，在当今的皇室，女儿其实是很稀罕的。
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太吉利，就把这话咽了回去。
富察氏是极为聪慧的人，不必他说完就明白，只是含笑：“是啊，只要孩子平安健康就都好。”
她心中也很是感动：方才夫君这话，明显是为了宽慰她的心思。
毕竟在如今的局势下，自己作为四阿哥的正妻，还是早些生个儿子才能更加巩固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五阿哥虽然成婚还晚半年，但在雍正六年已经喜得一子。
作为自己儿子数目稀少的当今皇上，是十分看重儿子们的子嗣问题的。
富察氏知道，这两年重华宫没有喜讯，必然也给了弘历很大的压力。然而此时自己终于有孕，他却先夸口喜欢女孩，自然是不愿她心里负担太重。
弘历用过饭很快就要出门：“十三叔病了，这些日子我要忙的事多。”弘历握了握富察氏的手：“只怕有时晚上都难回来过夜，在部里或是前院书房就对付着吃住了。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去找额娘。”
富察氏应下来：“爷放心就是了。”然后又担忧道：“听闻怡亲王叔这回病的厉害，可不要紧吧。”
弘历眉头紧锁，半晌才道：“这病是十三叔多少年的旧病了，他只是不肯好生保养，这回一下子发出来，是有些凶险。”
看着富察氏也跟着满脸担心，弘历又安慰道：“皇阿玛这些年为了十三叔的腿病，已然寻遍了天下名医，凡能治此病的大夫都在怡亲王府了，再有一位副院判常驻怡亲王府，想来是无碍的。”
富察氏知弘历繁忙，也就不再多问，只多打点了些弘历的衣物，交给小豆子，预备着弘历要在部里居住所用。
待送走了弘历，跟着富察氏入宫的侍女就笑道：“熹妃娘娘送来的皮子，给主儿赶着做两件大毛衣裳元宵节穿吧，这样熹妃娘娘见了也高兴。”
富察氏摇摇头：“不必这样。额娘的脾气我尽知，不是在意虚礼的人。她既给了这皮子，就是盼着我能物尽所用。倒不如真就做了家常的用物，额娘见了还高兴些呢。”
宫女答应着下去拿花样子。
富察氏想起家里父母在自己入宫前的担心——他们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皇上的上一个儿媳妇，嫁给其长子的董鄂氏，也是出自名门，当时弘时看起来也是颇有世子之相，然后结局也是人尽皆知了。整个大清还没有混的比他还惨的皇子，直接把自己亲爹混没了。
可如今，富察氏觉得过得很安稳。
年少结发夫妻，举案齐眉自不必说，最难得的是，上头两位婆母都算是好相处。
皇后娘娘是严明守矩，只要你按着规矩敬重她，就一切好说。
而熹妃娘娘，富察氏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形容了。
从宫外所听说的，以及所有下人口中的，这位熹妃娘娘都是好相处，性子和善沉静的人。甚至她作为儿媳妇去给皇上磕头的第一回 ，皇上都嘱咐她，要多向婆母熹妃学着做人做事。
一言以蔽之，在宫里绝大部分人眼中，熹妃娘娘似乎是那种最标准的妃子。
可在富察氏看来，熹妃娘娘恰恰是跟众人都不同的妃子。
与四阿哥着意要宽慰她不同，熹妃娘娘这两年似乎是真的不着急于她的身孕，甚至还说过让她好生调养，等过两年再有孩子也好的话。
待自己有了身孕，熹妃娘娘也只是让她好生保养自己，说大人好了孩子才能好，叫她别本末倒置，甚至都没提男女的事儿。
这样的话，富察氏想过会从自己亲娘口中听到，但没想过，会从自己婆母口中听到。
就为了这个，她也觉得宫中日子并不难过。
——
雍正七年，正月十四。
宋嘉书这日奉召到养心殿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的。
自打过了年后，怡亲王忽然病了，朝上治水之事却正在紧要关头。自打去岁起，治水就是怡亲王带着高斌、高其倬等人最用心的差事没有之一。
各地水患永远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如今过了年，怡亲王却病倒了。皇上一面担忧怡亲王，一面又不能扔下治水之事，便只命高斌先暂代怡亲王之职。然论起官位和帝心，高斌照着怡亲王实在差太远，于是凡事都不敢自专，还得皇上拿主意。
俱宋嘉书所知，皇上近来忙的，所谓的睡觉都只是沾沾枕头罢了。
见苏培盛来宣，宋嘉书不免问道：“皇上竟有空见我？”
苏培盛赔笑道：“四福晋年前诊出喜脉，这才是大喜事，皇上自然记挂，哪怕朝事再忙，也要多跟熹妃娘娘说说话的。”
宋嘉书对苏培盛的话持保留意见，换过衣裳便往养心殿去了。
这回一进后殿，皇上却已经先在了，桌上甚至已经摆好了满满的酒菜。
宋嘉书行礼道：“是臣妾来晚了。”
皇上摆手：“坐吧。”
宋嘉书方落座，便听皇上随口问道：“皇后年后也病了，你常去钟粹宫，可见了皇后无事吧？”
宋嘉书直到坐下之后，才看清皇上的面容，一时惊讶的忘记回答皇上的问题。
因着皇上近来忙碌，自打正月初一的宴席后，她也有十来日未见皇上了。
可就是这十来日的功夫，皇上居然老了许多。原本皇上鬓边的星点白发，如今竟然成缕的交织在一起。与黑发减少相反的是，皇上的黑眼圈却是加深了许多，连着眼睛都深深眍下去，可谓是憔悴的无以复加。
皇上见宋嘉书不答，只是看自己，便蹙眉道：“熹妃？”
宋嘉书这才回神，然后起身郑重福身道：“回皇上，皇后娘娘这两日精神不错，太医只道娘娘是有些失于调养，年后染了风寒才病下的，如今风寒已去，只需静养。”
皇上不免有些奇怪：“好生说话，怎么忽然行礼？”
宋嘉书并没起身，依旧保持着福身的动作道：“臣妾之所以行礼，是请皇上保重自己。”皇上看起来，实在是太疲惫了。要是把他跟皇后放在一起，一百个人里面，九十九个都要说，病的那个是他而不是皇后。
宋嘉书实在不知，这么短的时间里，皇上怎么能憔悴成这个样子。
再想想方才苏培盛去宣旨的时候，那小心翼翼又热切的小眼神，宋嘉书就明白了，皇上近来想必状态一直很差。
果然，苏培盛呈上烫好的一大壶酒后，就很快带着宫人们消失了。
把一个状态明显不对的皇上留给了宋嘉书。
宋嘉书执着酒壶，先问道：“皇上今夜没有什么要紧的朝政吧。若是无事，臣妾陪您喝一点酒，您好好睡一觉。”
皇上用下巴示意宋嘉书倒酒：“今日无大事，朕也是想着弘历那里自有了喜事朕便一直忙着，也该就此与你喝一杯以表庆贺。”
宋嘉书迅速给皇上满上。
大概是疲惫与心情极差导致的，皇上醉的比以往还要快。才喝了几杯，皇上就已经在端着酒杯，盯住酒杯发呆了。
宋嘉书很熟悉皇上的神态，知这是酒到了，便试探道：“皇上若是累了，不如去歇歇？”
皇上只是摇头：“朕很担心。”他抬起眼来，眼里全然是困兽似的焦虑：“朕很担心，朕甚至很害怕。”
“熹妃，你知道吗，十三弟病的很严重。”
宋嘉书深叹：果然，皇上从前没有过状态这么差的样子，果然是为了十三爷的病。
皇上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见宋嘉书倒的慢了，甚至不由分说自己接过壶来又倒了一杯灌下去。
“朕失去过太多亲人了，皇阿玛，皇额娘，还有弘晖、弘时、福惠、福宜和那样多没有名字的儿女……”
宋嘉书低下头。
是啊，皇上失去过太多孩子了。甚至这两年，也仍在饱受离丧之苦。
雍正五年冬日，就在弘时被革去黄带子后的第二年，他就在府上一病不起。在弘时病逝前，他唯一的儿子永坤也夭折了。也就是从那以后，齐妃彻底断了指望，不再去哭求，不再去吵闹，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吃斋念佛。
至于福惠，则是雍正六年的时候因病过世，他离世的时候也只有八岁。那时距离其生母年皇贵妃的薨逝，才过了不足三年。
且说自打皇贵妃去了，皇上对福惠一直颇为照料，没让他去住阿哥所，一直让他就近呆在养心殿周围的几间房舍里，照顾的嬷嬷也极精心，却仍是急病去了，实在只好说是天命。
皇上当时也甚为悲痛，甚至不肯以年幼皇子夭折旧例，而是按着正式的亲王丧仪筹办丧事。
这些年，宋嘉书陪皇上走过了太多的离丧。
她见过皇上失去每一个重要人时候的伤痛，但无论哪一个人，皇上从来没有流露出过这样的情绪：他不止在悲伤，他还在害怕，一代帝王居然露出了明显的畏惧。
皇上执着酒杯的手泼泼洒洒，把酒撒了半杯。
“朕失去过再多，身边也都有十三弟在，朕就不是孤家寡人，朕能想到失去所有人，可朕实在不能想，要是十三弟……”
皇上喝完这半杯残酒，看着面前沉默的熹妃，才又道：“朕的意思，并不是弘历或是你不重要，朕只是……”
宋嘉书摇头打断：“皇上，臣妾都明白。”
要是被比较的对象是十三爷，宋嘉书是能理解皇上刚才的话的。
父母会偏爱旁的兄弟，臣子或许会背叛，妻妾会有其母家和子嗣，儿子们也会想着将来的储位，世人各有私心。可这些年，唯有怡亲王，是真的一片赤诚掏心掏肺，与皇上称得上肝胆相照四个字。
再也没有别人了。

第100章 出京
次日宋嘉书回到景仁宫的时候，只觉得头疼的要命。
一进门便让白露点上薄荷香，然后再拿薄荷膏子来，挑了好多抹在太阳穴上。
白宁见娘娘神色倦怠不说，连着脸色都有点发青，很像是她往日见裕嫔醉酒的样子，不由惊奇道：“娘娘不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吗？怎么今日这么个形容？难道昨夜娘娘也醉了？”
不应当啊，白宁是眼睁睁看着娘娘这十年来，在喝酒上达到了‘无敌最是寂寞’的高度。
当日四阿哥的大婚，宫中所有太妃、妃嫔并各宫中有头脸的女官，再加上宗亲命妇轮番来敬酒，娘娘一一喝尽，一点没事儿。
不是白宁敢对皇上不敬，而是皇上真不可能喝过自家娘娘。
听白宁发问，宋嘉书摇头，然而一摇头却觉得脑仁疼，连忙停止摇头，只道：“我没醉，是皇上醉了，我只是通了个宵。”
昨夜说起十三爷的病情来，皇上到后来简直是声泪俱下。
宋嘉书一点都没有夸张，皇上最后拉着她的手道：“若是能折了朕的寿元给十三弟，朕也是甘愿的。”
这话说的，宋嘉书都不敢听。
起初皇上还能认清自己喝多了的现实，安静坐着等药。然而在等醒酒汤的功夫，皇上就已经醉深了，不顾寒冬腊月里，不顾满地宫人跪着就霍然起身往外走去。
苏培盛不敢伸手拉，宋嘉书却是拉不住，还被皇上拖着走了两步。皇上认真回头道：“你别拦着朕，朕要往奉先殿去跪祖宗，让天地神佛和我大清的先祖庇佑十三弟。”
宋嘉书实在无法，总不能由着皇上这个状态下，大冬夜里跑去奉先殿跪着，只好道：“神佛们晚上也睡觉呢，若是扰了神佛，只恐他们心情不好。”
这才把皇上劝住。
就这，皇上也在养心殿折腾了一晚上。
其实除了酒醉要出门的时候，皇上倒是因醉了一夜睡的挺好，只是说了一晚上梦话。然而宋嘉书却一点也没睡好，皇上每次开口，她都不得不惊醒。
白宁给她倒了一盏蜂蜜水来：“横竖皇后娘娘还病着，也不要妃嫔请安，娘娘快喝点蜂蜜水睡吧。”
宋嘉书揉着额头：“唉，真是岁月不饶人。想当年在王府里，皇上喝醉折腾一夜，我也没有这么累。”
白宁忍不住笑道：“娘娘可别说这话，您瞧瞧您哪像是要做祖母的人了。奴婢瞧着您跟十年前没有分别。”
宋嘉书已经累到没有空为白宁的话而欣喜了，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睡了过去。
——
待她醒来的时候，已然是临近正午了。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院子里。
今日是元宵佳节，只见玻璃窗上还贴着过年时候的窗花，树上也新系了些色彩斑斓的绸缎。
宋嘉书才起来用了点早午饭，白霜就进来报：“娘娘，四福晋到了。”
宋嘉书不免有点惊讶：“今日要过元宵，重华宫中自也有事要忙，怎么忽然过来了？”然后对白霜道：“别给她上茶了，只上白水吧，叫她坐一会儿，我一会儿便出去。”
白宁来给主子整理妆发，然后道：“可见四福晋是有孝心的。娘娘睡着了不知道。今儿前朝可热闹呢。今日是佳节下，皇上原要接受群臣叩拜的，然皇上却停了朝拜，带着咱们四阿哥和五阿哥还有朝上大臣们往奉先殿去了。还下旨让宝华殿昼夜不停的祈福，为了怡亲王的病情当真是好一番用心。”
对着光滑的镜子，白宁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据说皇上今日还骂了好几个大臣呢，从内务府的大臣们办事不尽心，到礼部的官员们不能体会他的祈福之心，备的祭品粗糙——最后还打了两个人才算完。”
“想来四福晋是知道此事，又知道昨夜娘娘在养心殿，生恐娘娘受了什么委屈吧。”
宋嘉书叹气：如今早不是前几年了，现在皇上的话就是这天下最要紧的话，所有曾经跟他对着干的人，现在都躺到了地底下。
所以在怡亲王病倒后，皇上这样折腾，满朝文武居然没有一个再敢劝他。
富察氏果然是为此事来的。
只是她向来说话妥帖，只是道：“媳妇在重华宫自己呆着也无趣，所以想来寻额娘说说话。因知额娘昨夜在养心殿劝慰皇阿玛，估计回来要补眠，所以没敢上午来。”她说着低了低头，也有点担心正在皇上跟前的弘历。
宋嘉书对她点头：“你放心吧，皇上的脾气，我与弘历都知道怎么应对。”然后看着她还一点也不显的腹部：“没怎么难受吧？弘历这些日子也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富察氏忙应下，然后又道：“额娘，我身子不方便，近来爷又忙着前头的事儿，不是宿在部里就是直接在前头书房歇着。我就想着，叫高氏搬到前院去照料爷吧。”
她说的极其自然而温和，宋嘉书抬手揉了揉额头：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标准贤惠的福晋啊，在自己有孕后，先要想着怎么安排夫君的侍寝问题。
正如当年给弘历挑宫女一般，她对这种约定俗成的惯例，仍是不怎么习惯。
于是只道：“既是重华宫的事情，你就自己定吧。只一件，别光想着不委屈弘历，也得想着，别委屈了你自己。”大概是还没歇过来，宋嘉书脱口而出自己的心声：“女人啊，委屈惯了自己，男人也只会当无所谓的，何苦来着。”
见富察氏略带诧异的眼神，宋嘉书才醒悟道：“你最近饮食怎么样？爱吃咸的还是爱吃甜的呀？”
富察氏：……这个话题转的也太生硬了？
想到方才的话，她眉眼弯弯一笑：“额娘说这话是心疼我，我心里都明白。”
——
待到富察氏回重华宫的时候，还拎了几道景仁宫特产的小吃。
自打三阿哥被革除皇子名额，七阿哥也夭折后，这宫里跟熹妃与四阿哥相关的事儿，就是头等大事。
所以景仁宫的待遇当真是一年年稳步上涨。
刚进宫的时候，宋嘉书还要跟耿氏一起发愁在宫里要花的银子多，可这几年，她已经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了。宫里各处伺候的，除了年节下也不敢索收景仁宫的赏赐，却仍然尽心尽力的服侍。
宋嘉书闲来无事，就在景仁宫内继续捣鼓点吃的。
富察氏刚回屋里，宫女就报高格格到了。富察氏一笑命请。
高氏进来的步伐很轻快，虽然穿着花盆底，但一点也不影响她像一只飘摇的小蝴蝶一样轻盈。
“姐姐是不是又从熹妃娘娘处拿了好吃的来？我都闻见了。”
富察氏都诧异了：“你的鼻子未免太灵了一点。”
高氏就失笑：“福晋姐姐真信啊？我哪就能闻见啊，是刚刚姐姐进门的时候，被我看到了。”
富察氏就笑：“你惦记着娘娘宫里的吃的，为什么今儿我叫你一并去请安，你不去呢？”
高氏摇头道：“我可不敢出门了。腊月里头，跟着姐姐出门两次，我自己又去逛了两回御花园看灯。不知怎么得皇后娘娘就知道了，把我叫过去训了一顿，说我只是寻常格格，不许我轻狂。”
高氏的面容上就浮现出委屈：“皇后娘娘叫我听福晋的话，不许仗着阿哥的宠爱就生事。可我当真没有生事。”
富察氏安慰道：“皇后娘娘是咱们阿哥的嫡母，她说的话便是爷也要好好听着的，你以后也只听着就是了，可不要驳回娘娘。”
高氏眼睛就睁圆了：“我哪里敢？皇后娘娘看着当真厉害，在她跟前我都不敢喘气儿。跟着我去挨骂的紫藤知道的，她说我在钟粹宫里头脸都憋红了。”
富察氏再次失笑。
高氏这个脾气啊……其实富察氏大约知道皇后为什么看不惯高氏。
因高氏的阿玛高斌是这两年因治水有功晋升颇快的官员，而高氏又生的容貌极佳，富察氏无端觉得，皇后娘娘是在高氏身上，看到了一个她不喜欢的，已经不在了的人。
好在高氏是个有点稀里糊涂的性子，也没有追求真理的心，发现皇后不喜欢她，她也就躲在重华宫不出门。
富察氏此时对她笑笑道：“去熹额娘处总是无碍的，下回你跟着我一并去就是。”
高氏也跟着点头：“那好啊，我觉得熹妃娘娘挺喜欢我的，还送我镯子钗环打扮我呢。”
富察氏莞尔：是了，熹妃娘娘跟宫里别的娘娘很不同的一点的是，她特别喜欢看美人，对来请安的内外命妇，若是生的好看，她就会多说两句话。对儿媳妇辈的姑娘们更是如此，每回见了高氏，娘娘的眼睛都是一亮，露出一种很自然的赞叹和欣赏。
富察氏又与高氏说了，等明日让她搬到前院书房去，就近照顾四阿哥的起居，高氏也欢欢喜喜的应了，然后又带着富察氏分给她的吃食，跟来的时候一样轻盈翩跹的走了。
宫女在旁看着就不免道：“福晋……”
高格格本就是最先服侍四阿哥的，又得四阿哥喜欢，这回福晋有孕，还特意把高格格送到前院去。
富察氏也只是安然一笑。
——
不知是不是皇上的虔心祈福起了作用，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不但皇后的病恢复如初，连怡亲王的身子也大见好转，已然能再次上朝了。
那几日，宋嘉书就见皇上的脸上阴云散尽，简直是晴空万里起来。
甚至还与自己喝了几杯庆祝的酒。
席间皇上就说起今春的选秀：“朕想着，既是三年一回的大选，要不要给弘历再挑两个八旗出身的妾室。还有弘昼，这孩子不定性，多些人服侍也好少出去胡闹。”
宋嘉书：……皇上给儿子们挑妾室的频率，比给他们挑属官的频率还高。可见皇上本人，是很悲痛于自己这一世稀少的子嗣，颇为想在儿子身上弥补。
且说皇上如今就剩下这两个儿子，弘历是当成继承人来看的自然要严为上，对弘昼皇上就难免转变了些，开始向慈父方面过度一二，导致弘昼这两年常带了人出宫撒欢，成为了让京中各处颇为头疼的混世魔王。
宋嘉书只道：“臣妾看着弘历宫中人也不少了。”
皇上想了想：“既如此也罢了，还是先有个嫡子更要紧。何况待过了清明祭礼，朕准备派他出京几个月，便是指了侍妾也是白费。”
宋嘉书不免好奇道：“皇上要命弘历出京？”
在弘历储君之位几乎内定后，皇上对所有派给弘历的差事都十分精心挑选，六部的各种事宜都轮番交给过他，让弘历去熟悉，但还从没让他出过京城。
皇上点头道：“朕准备命他跟着十三弟出门往武清段正在修整的北运河上去，让他亲眼见见治水之事。”
朝廷每年为了水患拨下去的银子都是海量，在雍正爷看来，别说用泥沙了，便是用这些银子也能堆砌一座大坝了，然而一到汛期，各地仍是多有水患。
其中朝廷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皇上想一想就要生气。
于是从前年起，皇上只让怡亲王管治水之事，也是下了决心的：旁的官员他不肯信，只有怡亲王亲自出马，他才能信任。
皇上饮了一杯酒，又感叹道：“朕让弘历跟着十三弟出京，也不单是让他学着治水之事——也是要他看着十三弟些。”
“这回十三弟病的凶险，也瞒不住了朕才知道，他这两年辗转各地治水，不但昼夜不歇勤勉于事，很多时候还不顾危险，自己也跟着翻山越岭的到险要之地去探查。”
皇上眉头紧皱，简直称得上痛心疾首：“他的腿伤，本就怕劳累潮热之处，他自己却一点不知顾惜，甚至生怕扰民扰官，有时候也不带什么侍卫，当真是不要命了！”
宋嘉书虽并未听说过这些细事，但也常听弘历提起，十三叔在朝上做事真是呕心沥血。
弘历曾私下感慨道：“儿子从前还觉得皇阿玛对十三叔有些过于厚待信赖，可儿子真跟着十三叔一起办差后，才觉得十三叔实在是担得起皇阿玛之心的，凡事在十三叔手里，谨慎完善之处甚至不下于皇阿玛亲自料理。”
皇上毕竟要管理偌大的国家，一日批那么多折子，见那么多大臣。
很多事情皇上虽然是精益求精的性子，但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盯到毫无瑕疵的程度。可弘历眼见着十三叔办事，是真的凡事都按照最高标准来，一点不怕麻烦，只想把最好的结果呈给皇上。
怡亲王的忠心可见一斑。
皇上此时感叹过后，便叩着桌子道：“如今他病才好，便力陈要出京继续到北运河去，朕可不会再放心他自己出京了！正好叫弘历去学些治水之事，别叫臣子诓骗了去。”
——
重华宫。
弘历也正在与富察氏交代：“皇阿玛吩咐我跟着十三叔出京，这一去短则三四月，长的话只怕一年也未可知。”毕竟十三叔在高标准严要求上这一点跟阿玛是如出一辙。
且对弘历自己来说，这江山未来也是他的江山，这会子治水之事料理清楚了，将来于自己也是极大的幸事。
所以这回，他也是做好了吃苦耐劳打持久战准备的。
富察氏与他夫妻一心，也从来□□，便道：“爷只管放心出京，宫中一应事务自有我。”她笑容安宁，手搭在还未显怀的腹部，沉定道：“我不单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也会管束好这重华宫中不出事端，爷在外头办事，丝毫不必顾虑宫里。”
顿了顿又轻声道：“也不必挂念京中有人作祟。”
京中还有富察氏的母家，还有做着军机处大臣（如今已然成立军机处，不再是总理事务大臣）的马齐。
富察氏这话的意思是，弘历也不用担心离京时间长，跟君父生疏，以至于储位生动。
弘历握了握富察氏的手，颔首道：“宫中有你，我一切都放心。只是你到底是初次有孕，凡有不决之事，便去寻额娘就是，别只自己撑着。”
富察氏都一一应下来。
弘历往书房去的时候，正好遇到高氏正带着小宫女在院子里追赶孔雀，见了他进门，高氏欢喜道：“爷回来了？”
然后给他看手上一根孔雀羽毛：“不是我揪的，是它自己跑着跑着就掉了一根。”
弘历忍不住笑道：“那你不追它，只怕它也不会掉毛。”
高氏有点不好意思道：“实在是前院太无聊了，爷又不常回来。”
弘历闻言就道：“等下月，皇阿玛便命我出京去办差，只怕一年半载也未必回来。”见高氏显而易见的失望，弘历便道：“你搬回后头去住，多陪陪福晋。”
高氏用力点头：“好，我知道现在福晋姐姐不能多劳累，我便回去给她帮忙吧。”
弘历心道，你不要回去给她添乱便是帮忙了。
面上还要表扬她：“正是，你们一起做个伴也好。”然后又嘱咐她：“只是你少出门走动，皇额娘规矩严明，只怕不喜欢。”
高氏心有余悸：“不用爷说，我都知道了。”
再弄明白弘历出京是要去北运河时，高氏顿时抛下了所有旁的事儿，只追着弘历问道：“那爷就会见到我阿玛了？阿玛也两年没回京了呢。听说河道上很是辛苦，阿玛写信回家说自己瘦了许多，每回都让人从京中多带些成药去，爷也要多带一些。”
弘历听她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全当背景音乐，横竖只要他随时嗯哼两声，高氏就可以自己说下去，弘历全当放松神经了。
——
转眼便到了春日。
宫中的春日，繁花似锦，在宋嘉书眼里，却都是盛开的过敏原。
这日往钟粹宫去，她还给自己带了个兜帽。
皇后见了不免道：“知道你春日里不好出门，若无事也就不叫你了。”
宋嘉书摘了兜帽递给白宁，只笑道：“皇后娘娘言重了，您有事叫臣妾，便是天上下刀子臣妾也得来啊。”
皇后不免一笑。
很快进入正题：“今年选秀，除了要给皇上再留几个人外，主要还是阿哥们——可本宫听皇上说，你倒是为弘历推辞了去。”
宋嘉书点头：“皇后娘娘也知道，过了清明，弘历就要出京了，何况如今重华宫的人也不少了。”
皇后端着茶盏也不喝，想了想道：“虽说人不少，但听说除了富察氏，弘历倒只喜欢包衣出身的高氏。”
宋嘉书笑着跟皇后打太极：“臣妾如今见弘历的时候也少，每回见了只想着问问他近来有无劳累，倒少问他宫里之事。”
皇后便略微蹙眉道：“你是做额娘的，除了关心他的身体，也要操心他的妻妾之事才是。”
宋嘉书心道：把手伸的太长的婆婆，才是导致夫妻关系不好的最大原因。
皇后想了想便道：“去岁因着七阿哥夭折之事，皇上推迟了一年选秀，倒有些不巧，不然本宫族里倒是有几个好姑娘。可惜去岁耽误了一年，今年年纪便不合适了。”
宋嘉书微微坐直了身子：来了，皇后叫她过来的真正用意，应当在此。
果然皇后道：“乌拉那拉氏是大族，也是满洲老姓，本宫想着，来日给弘历从中挑个侧福晋也好。”
宋嘉书只是含笑：“一切只凭皇上和皇后娘娘定夺。”
皇后笑意加深，直接道：“熹妃也知道，这两年皇上见本宫越发少了，哪怕年节下也只是说两句面上的话罢了。这话本宫去向皇上说，只怕不妥，还得熹妃你这个生母向皇上说才是。”
宋嘉书心内叹息：自打皇贵妃去后，她一直避免着跟皇后走到如今这一步。
皇后所要的唯一的后位、尊贵、权柄，宋嘉书全都离得远远的。可就算这样，也终究到了这一步：皇后要的不是她的合作，不是将来两人真的是平起平坐的太后，而是熹妃完全臣服于她。
俱宋嘉书所知，皇后母家中这一代是没有适龄女孩的。
而乌拉那拉氏族群极大，与钮祜禄氏差不多早就分了许多家，不是说同出一姓就是亲戚，而是哪怕同样的姓氏，也得打八竿子才打的着。
皇后这回张口就要一个侧福晋之位，大约并不是为了扶持与她血缘不近的乌拉那拉氏女儿家，只是要看看，熹妃肯不肯听她的话。
宋嘉书想，这些年来，她在皇上与皇后间的夹缝里头，过得还算不错。
如今这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没有了雍亲王府的李侧福晋、没有了入宫后的贵妃，皇后终究看到了一个会有威胁感的熹妃。
皇后娘娘这是标准的对事不对人，谁对她的权威会产生威胁，她的矛头就会对准谁。
皇后见熹妃只是沉默，便搁下一口没喝的茶道：“怎么，难道熹妃觉得本宫说的不对，还是熹妃心里另有取中的钮祜禄氏的姑娘？”
宋嘉书摇摇头：“皇后娘娘，臣妾不会向皇上开口要任何一家的姑娘做侧福晋。弘历之事，但凭皇上定夺。”
皇后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就在短短片刻前，熹妃说的还是，一切只凭皇上和皇后娘娘定夺。
可这会子，熹妃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是一切凭皇上定夺。
略显紧绷的沉默在后妃二人之间弥漫，白宁甚至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
半晌后，皇后用一种标准的，皇后的语气道：“熹妃说的是，既如此，你就先告退吧。”
宋嘉书出了钟粹宫，白宁忍不住担忧道：“娘娘……”
宋嘉书摇头：总会有这一天的，她又不是皇位本身，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的不得了。
皇上和皇后之间，她只会有一个选择。

第101章 路途
满洲的风俗，清明除了祭祀先祖外，女子还要打结绳。
这种结绳又与端午的五彩丝线不同，不为了好看，要打的格外密一些，代表子孙世代旺盛。
历经十来年的练习，宋嘉书的针线活已经在耿氏口中获得了“能看”二字的赞誉，只是她仍旧不太会打平安结，打绳结这些事情。丝线在她手上似乎总是转不弯来。
白宁每次看着宋嘉书打蝙蝠结、平安结这些小物件，都有种自家娘娘要把手指头捆起来的感觉。
耿氏却一向擅长这些，能把所有绳结都打的栩栩如生均匀漂亮。
于是一到节假日，她就会自发来帮宋嘉书打结，也算是两人过节的一种传统。
这会子她边在打结边道：“姐姐，这几日我瞧皇后娘娘待你可有些面上就露出来的冷淡。你是怎么惹着皇后娘娘了吗？”
宋嘉书在一旁烤茶，然后点头：“皇后娘娘想让一个乌拉那拉氏的姑娘给弘历做侧福晋，我没应。”
耿氏有点诧异：“为什么不应？这事儿弘历也不吃亏啊。乌拉那拉氏是个好姓，只要皇后娘娘做主给，姐姐就替弘历收下罢了。”
宋嘉书无奈一笑：“皇后娘娘让我去跟皇上说。”
“啊。那是不能。”耿氏了然，点点头。
“那姐姐拒绝了，皇后娘娘必不能高兴。”耿氏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只是皇后娘娘怎么忽然想起这件事来的？莫不是谁在皇后娘娘跟前嚼了舌根才叫娘娘忽然开始对姐姐生了忌惮？”
耿氏想了一会儿没想透缘故，之后忽然又笑了：“不过又能怎么样呢，皇上如今只有弘历弘昼两个儿子。”
皇后就算不高兴，也变不出别的儿子来啊。
“便是皇后娘娘日常卡一卡姐姐也无所谓，横竖她也不能把姐姐怎么样了，皇上也不会同意的。”
宋嘉书心道：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皇后才生了警惕之心吧。
确实，皇后忽然发现，她不能把熹妃怎么样了。
前头那些年，在她眼里，熹妃一直是那个不甚得宠的钮祜禄氏，哪怕入宫后皇上召见熹妃多些，皇后也并没有当一回事。
在年氏还在的时候，皇后的目光也落不到熹妃身上，只觉得熹妃还是那个跟在自己后面，会随着自己召之即来，帮自己算算府里账目就谢恩领赏的格格。
直到现在，皇后忽然惊觉，除了能在日常宫务上卡一卡熹妃，旁的她竟然已经没法拿熹妃怎么办了。
皇上如今见熹妃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或许皇上会召年轻嫔妃侍寝，但遇到想商量的事情，皇上居然会先寻熹妃。皇后记得，就在几年前，皇上定两位阿哥婚事的时候，皇上还会先跟自己商议。
可如今，弘历要出京的事情，皇后居然是从熹妃问太医院要成药时才知道的。
而就选秀之事，自己求见皇上，试探着提出：“富察氏有孕，要不要给弘历再添两个侍妾伺候”的时候，皇上居然回答自己：“朕问过熹妃了，她觉得重华宫的人也够了，朕想想她说的也有理，弘历到底还是该做事的年纪，身边服侍的女人也不必太过。”
皇后是从那一刻才真正惊觉，事关皇储的妃妾，事关选秀的大事，明明自己这个皇后在主理，皇上居然跟熹妃商量过就算了，没有一点要再跟自己商议的意思。
甚至在皇后一提弘历侍妾人选的时候，皇上只是淡漠的堵回来：“熹妃是弘历的生母，这些事交给她去操心就是了。皇后不是有宫务要理吗，便只管好那些事便罢了。”竟是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皇后回来凝神细想，自己这些年似乎一直被熹妃的恭敬顺从所蒙蔽，她口中从未说错过一句话，口口声声都是：“弘历的事儿单凭皇上皇后做主。”可实际上，自己已经慢慢丧失了对宫里阿哥们作为嫡母的权利。
皇后的尊贵和权利，永远是皇后的逆鳞。
且说宋嘉书原不知道皇上与皇后的对话，直到弘历离京前一晚，皇上特意召熹妃到养心殿，两人闲话时，皇上才说起：“皇后前些日子还问朕，要不要给弘历添两个侍妾，朕回绝了，若是皇后再向你提起，你也不要应下。”
宋嘉书才恍然大悟：原来您才是那个刺激了皇后娘娘的人。
见熹妃的神色，皇上就明白，冷笑道：“皇后已经跟你提过了？”
宋嘉书点头，然后只见皇上笑容愈冷：“在王府的时候，朕觉得皇后虽然过于严厉庄重，但到底也是个没有私心的主母。可直到入宫后，她一回回的为难年氏，后来年氏病重，她更不肯抚养福惠，朕心里便知，她连皇后应尽的本分也不肯做了。”
皇上看着外面春末的院落，所有花都在尽力开着的盛景，想到过去的很多事情。
他从来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
“朕知道皇后心里怎么想的，横竖她没有大过，且与朕是少年夫妻结缡，朕又不能废后。她便只由着自己的心做事。”
“既如此，朕也是如此罢了。”
在皇上心里，皇后做事不顾虑他的喜好，以雍正爷的脾气，就更不会再顾虑皇后的想法。
事关皇子的事儿，他想与熹妃商议，就与熹妃商议。
宋嘉书忽然想起，从前皇上刚登基的时候，有一阵子，为了年贵妃，皇上跟皇后就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那时候，自己还试着去拆解了一番这个死循环。然而几年后，自己也成为了循坏的一部分。
想来真是有意思的命运。
也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有获得一把宠妃的待遇的时候。
——
且说皇上如今千顷地里就两根珍贵的苗，其中最珍贵的一根还要出远门，皇上自然也是在意的。
加上跟弘历一并出门的还有怡亲王，都是皇上心上格外重要的人。
于是难免担心。
这夜召熹妃过来也是为了找个跟自己心情相通的人，一并用膳，纾解下担忧的心情。
其实让皇上来看，是真想把怡亲王留在京中好生养身子。
可怡亲王本人那真是死活不从：他在治水上费了两年的心思，也明白河道上累年的弊端，非得亲自去看着不成。皇上要将他留在京中安养，用怡亲王本人的话说就是：“那真是死也不能瞑目，皇兄把我留在京城，我也不能安心养病的。”
皇上才只好让他去了。
说完对十三爷的担忧，皇上忽然说起了年氏与七阿哥：“刚才朕提起他们，虽然还有些伤感，但也不至于太过于悲痛了。”
作为一个皇帝，每天睁开眼睛，就有无数的事情堆在眼前。无论什么样浓烈的情绪也就渐渐淡了。
宋嘉书见皇上神色，便感叹：可见时间是世上最好的良药。
除了情，雍正爷到底还是一个有抱负的皇帝。那些失去终究没有打消他热爱工作的心。
没有极大的胸怀与热情，他也批不了那么多的折子。据宋嘉书听弘历说，从前康熙爷在时，能直接写折子递到圣驾前头的官员并不多，尤其是到了晚年，康熙爷信赖的臣子就是那些。
结果到了雍正爷的时候，就嫌折子不够批的，报上来的消息太少。他本人也唯恐被臣子蒙蔽，于是直接给各地官员都开了绿灯，能写折子直接给他上书的官员翻了好几番，以至于皇上每天都埋头苦批，达到了虽然身体劳累，但精神愉悦的状态。
宋嘉书感慨：这就是传说中的劳模吧。
这一晚，皇上还是有些微醺，只是这次的酒意，并不是要吐槽也并不是难过，他带着宋嘉书来到舆图之前，给她看整个大清的版图，然后道：“朕会治理好这个国家，无论谁都不能阻止朕。”
他近乎自言自语道：“朕这一生经的离丧太多，遗憾伤痛也太多，但到底还没被打垮。朕想到江山社稷，想到黎民百姓，就仍旧能撑住。”
皇上说这话的样子，像是一只历经了无数霜雪，最终仍旧能展翅高飞的海东青。
宋嘉书看着皇上：是啊，不管她作为一个后妃，是怎样看待雍正爷的，也不管那些被抄家的臣子和宗亲，是如何刻薄皇上的，在百姓眼里，雍正爷到底是一个肯铁腕推行新政的君主，是一个耗费精力整修河道，缉拿贪官，严打私盐的皇帝。
——
待过了清明，怡亲王便带着弘历出京。
皇上也不忘给儿子递密折的特权，还给了他几十个侍卫，让他遇事从权处置。
然而就在雍亲七年的秋日，皇上陆续接到了来自河道上的好多封密折。
有两封来自于怡亲王，上书内容都是一样的，表示自己虽然腿伤复发，但并无大碍。请皇上不必召他回京。
而剩下的折子则分别来自于弘历、高斌、高其倬和随行刘太医的折子。
这些折子的内容如出一辙，纷纷向皇上表示，怡亲王旧伤复发，不宜劳累，请皇上下旨令怡亲王归京安养。
其中以弘历的折子最为详细。到底是对着自己阿玛，弘历比旁的官员更敢说话，字句恳切，只道：“十三叔自打出京，未有一日安逸歇息，儿子每日清晨与十三叔请安，都见王叔院内已然亮灯，服侍的太监皆是轮班，俱不知王叔何时入睡。”
弘历写到这里，还给亲爹加了个括号备注：“（儿子觉得伺候的奴才并非不知，只是得了王叔吩咐，不肯告诉儿子实话，只怕王叔并未按照皇阿玛在京中时嘱咐，按时歇息。）”
之后才继续恳切道：“这回王叔旧伤复发，乃是在一日带着儿子赶路之时，被一林中野蛇惊了马所致。因王叔当时勒马及时，未曾坠落马匹，儿子和随行众人便都未曾在意，直到当夜服侍王叔的太监来报，十三叔高热不退时，太医和儿子才知十三叔旧伤发作。”
雍正爷读这封折子的时候，苏培盛原如常在旁伺候，谁料却见皇上一失手打翻了茶盏，淋漓的热水洒的案上和身上都是。
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带着宫人上前收拾，却见皇上浑然未觉烫一般，只是抓着折子不放，眼睛也不肯离开。
“太医虽按着皇阿玛的吩咐，带了一马车的药材，却到底不如在京中便宜。”
“儿子俯祈皇阿玛，以圣旨召十三叔回京休养。此事十三叔不许太医与高斌等人告知皇阿玛，儿子却实不敢隐瞒。”
又加了个备注：“只怕儿子折子到京之时，十三叔的折子也就到京了，皇阿玛此事要信儿子的，十三叔的折子必然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儿子的劝告十三叔也通不肯听，儿子实无法了！”
见弘历写到后来笔触都有点乱了，甚至颇有点赌气意味，皇上便知此事的要紧。
弘历不是个急性子的孩子，能让他急的几乎以文字跳脚，可见当日怡亲王的病情何等险要，而此时又是何等不听劝告。
雍正七年，皇上以‘中秋需一家子团圆’为由，连发三道圣旨命怡亲王与四阿哥归京。
怡亲王也命人八百里加急，送了好几道折子回京，表示河道之事在要紧关头，请皇上准他过年时再回京团聚。
皇上再下一道圣旨，明确表示不行，即刻启程吧。
怡亲王只好遵旨，与弘历一并踏上回京之路。弘历见十三叔终于屈服了，也是大大松一口气。
待怡亲王将所有事务交代给高斌等人，踏上征程后，才翻过来找弘历。他在马车上盘着腿审问弘历：“是不是你这孩子给皇上打了你十三叔的小报告？”
弘历毫不犹豫地认了。
怡亲王扶额无奈道：“弘历，你是第一回 见我发病所以才吓坏了，以至于危言耸听。”
见弘历抗议了一下‘危言耸听’四个字，怡亲王就无奈笑道：“真的，这病是老毛病。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得了这个病，这些年除了发作的时候疼些，也没什么要紧的。”
弘历是逼问过太医的，知道这病并没有十三叔说的这样轻松，而且这些年发病是一次比一次严重。
但他深知让十三叔在治水上半途而废就够难受的了，就不再继续跟他争论病情，只顺着怡亲王道：“是，十三叔说的是。只是皇阿玛在京中担心呢，侄子陪着您回京过个中秋，等您好全了，侄子再陪您出来就是。”
怡亲王摇摇头，又是笑又是叹：“你到底还年轻，不知官员之心——你人在不在那里，花没花时间盯着，差距大着呢。”
弘历闻言不由道：“皇阿玛和十三叔也说过，高斌在治水上也算是有本事……”
怡亲王再次摇头：“我不是说他们没本事。或许没了咱们时时看着，他们也能完成河道的修建，但这其中的花费你知道要多出多少？而为此事百姓又要增加多少徭役和税赋？”
“不是说他们都是贪官，而是他们身份还不够——同样的事情，你我只需露面就能办了，因为我是亲王，而你是皇子。可高斌他们，只是臣子，在跟京中户部、工部各层官员打交道时，同样的事情，不多花手段和时间，他们就办不了。这其中，遭殃的永远是百姓。所以许多事，我情愿自己办。”
弘历俯首表示受教，然后道：“可十三叔，朝上的事儿是永远忙不完的，您得先顾及自己的身子。”
怡亲王也明白弘历的意思，可是，他总想多做点，再多做点。
或许他多做一点，养心殿里，四哥就能少累一点。
怡亲王收回思绪，铺开纸笔准备给皇上回折子。
这马车是皇上命内务府特制的，不但宽敞华丽，还桌椅齐备，跟小型书房似的。为了防止颠簸，连着砚台笔架都牢牢固定在桌上，不会乱跑。
弘历连忙上前，接过怡亲王贴身太监手里的墨，笑道：“侄子犯了错，这回就让侄子伺候十三叔磨墨吧。”
怡亲王笑道：“来磨墨就罢了，可别再跟你皇阿玛私下写小信了。”
弘历接过墨块磨着：“只要十三叔好生保养，侄子自然听命。”
因马车窄小，弘历哪怕不故意，也能看到十三叔写的折子。
“和硕怡亲王允祥恭请圣安。”
弘历只看这行字，就想到，皇阿玛登基后，按理说叔伯都该避讳尊名，将胤字改为允字。可皇阿玛特意恩准了十三叔不改名，甚至有点兴致勃勃的表示，从此后只有他们兄弟是同用胤字，才可见亲厚。
可如今，十三叔每回写折子，仍然是以允祥自称。
七年了，无论皇阿玛怎么样的厚待，十三叔依旧的谦逊，从未有一点骄横之气。而皇阿玛每次安排的重任，十三叔都未曾推辞过，只有一日比一日更用心的。
按理说，凡臣自是不能吏部、户部、兵部一起抓的，正所谓是人事、钱财和兵权，要是归于一人，那跟皇上也差不了多少了。
可皇阿玛确实放手过三部权限给十三叔，准其自行行事。
而十三叔，明明是个谨慎的人，却在见过了年羹尧隆科多的结局后，一点也不怕地接过了皇阿玛给的权利，然后尽心尽力用这份权利办事。弘历还记得，十叔被圈禁之前，曾经恶狠狠的跟十三叔说：“你这样为老四尽心，却也要记得回头看看那些从前捧着他登基的人的下场！”
当时十三叔也只是道：“十哥，是他们先对不起皇上的。我自问心无愧。”
要是彼时，弘历还觉得十三叔这话是说给皇阿玛听的，但随着他跟着十三叔办差，才觉出来，十三叔这话真是出自本心，并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问心无愧的接过皇上手里的权利，然后兢兢业业地做事。
——
“弘历？”
怡亲王一笑：“怎么在发呆？是不是前些日子也太累了。”
弘历这才回神：“是有些累，如今一下子闲下来，还真有点不适应。”
怡亲王点头：“既如此，在路上好好养养，养胖了再回京，否则你额娘见了，必是要担忧的。”
弘历就见十三叔饱蘸了墨，提笔写道：“臣弟蒙圣命返京，只用大车不可骑马，故而一路缓行，只觉大路乡间都风光怡人。只见百姓安居，心中便觉畅然。臣弟的宿疾，也蒙皇兄所赐御医在侧，已近痊愈。只是这一路行来，饮食甚佳，只怕臣弟与弘历都要发胖，颇有些担心。”
怡亲王拿起来又给弘历看了看：“如何？”
弘历接过来封好：“侄子命人去送信。”
信函依旧是八百里加急送往京中，而很快，他们也收到了皇上的回信：“朕实担忧十三弟你的身体。若当真能发胖倒是极大的幸事。”
还有单独给弘历的信，嘱咐他好生陪伴十三叔，也叫太医精心伺候。
弘历便道：“十三叔可见了，这回侄子并没有告状，皇阿玛也不放心。”
怡亲王只得再写折子，将自己病情详述了一遍，然后传回京城。
皇上再传书回来，似乎也放心了许多，只道：“尽量发胖，愉快而回。”①
然而这一回，收到皇上书信拆开的人只能是弘历，因怡亲王再次病倒，于夜里高热起烧，若非弘历与太医不间断总有一人在旁，还难发觉。
中秋前一行人赶回京城时，怡亲王是躺着进的城门回了怡亲王府。
皇上急命太医看诊，虽说在宫里着急上火，却也不能驾临怡亲王府探望。
倒不是皇上重视面子身份之类的，而是大清的皇帝，但凡去看臣子兄弟的病情，一般都是对方铁定要死的时候，皇上才能驾临。
比如当年康熙爷出宫去看裕亲王福全就是如此。
也有话说，是皇上周身之气太盛，普通人受不住，尤其是病中亏损之人，更受不了天子驾临。
甭管这是不是真的，皇上只想想这种不吉利的旧例，就止住了出宫的步伐。
只打发弘昼和弘历轮番出宫去看怡亲王，然后回来拎着儿子问。
宋嘉书见了弘历，也不免要问：“怡亲王身子如何？”后宫中大概没有人比她更知道皇上的心思了，这要是怡亲王出事，皇上只怕得崩一次。
弘历也是无奈，他也太想十三叔好起来了。从公论，有十三叔在，于国于家也都是好处，便是从私心论，这两年相处下来，十三叔为人亲和，教导他尽心尽力，与他相处，弘历也不用想着要哄着供着，倒比跟皇阿玛学着办差更好些。
于是便也常出宫往怡亲王府去探望。
而这一年的中秋、颁金节，皇上都特加赏于怡亲王府，所赐之物都是历年的两倍还多。

第102章 生女
且说怡亲王与弘历回京时是八月初，富察氏已是接近临盆之时。又是临近中秋的时节，皇上就没安排弘历别的差事，每日就让他去怡亲王府一趟，然后就回重华宫去陪富察氏。
弘历回宫后也召太医来细问了情况，知道富察氏一切无碍才放心。
这日宋嘉书听说他从怡亲王府回来，就格外叫了他去：“太医和嬷嬷们都看了，这一胎不出意外就是个女孩子，到时候你要欢欢喜喜的才是……”
弘历不由带笑打断道：“额娘又来嘱咐我了，从前我就与额娘说过，皇阿玛所遗憾的便是我们这辈的姊妹都没有留住。去岁弘昼先得了的也是儿子，如今她若生个女儿，自然是好的，宫里就缺一个小格格呢。”
宋嘉书摊手：“我还没说完呢，你这孩子怎么也变成了个急性子？”
弘历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额娘您接着说。”
“咱们是母子，说话没有外道处，你说欢喜必然是真的。只是旁人多不这样想，估计人人都以为你只盼着儿子。”在弘历如今这个隐形的储君位上，自然是早有嫡子更稳固些。
宋嘉书便嘱咐他：“待到女儿生出来，只怕总有人要明里暗里讥讽你媳妇。所以洗三满月这些席上，你再忙，也得挤出时间来露面知道吗——唯有你这个做阿玛的先重视了，旁人才不敢说闲话。”
弘历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牛乳糖吃了，开口道：“额娘放心吧，世人多如此，盼着旁人不好才显出自己好来。富察氏不会在乎这些小人言语，她心思宽大着呢。她已经与我说了，近来十三叔身子不好，让我多操心外头的事儿，重华宫内的事儿不必担心。”
话音未落，就觉得手背被打了一下，剩下的糖就掉落下来，滚到椅子缝里去了。
弘历的手停在半空中：……
抬头就见额娘带着一种让他有点发毛的微笑道：“她可以心大，她可以体谅你，但你也不要当做理所应当。原又不费你什么事儿，不过当个吉祥物戳在那儿就能让她能少受些言语，过得轻松些难道不好？”
宋嘉书倒知道弘历并非不重视女儿，可这世上的事儿，不是你心里重视旁人就能明白的。
若是不表露在外，旁人就要嘀咕。
弘历是阿哥，如今在众人心里是未来的太子，自然少有闲言碎语到他跟前。
可宋嘉书都是经历过眼见过的，作为女子，凭什么福晋夫人的，只要没有儿子，都少不了要受杂七杂八、明捧暗贬甚至直接明贬的话。
俗话说得好：这世上多是恨人有，笑人无的。
富察氏这两年将重华宫理得好，自有人恨，也有人等着看她没有儿子的热闹。
非得弘历在场，表现出对女儿的重视才能好些。
弘历：原来总听弘昼说，耿额娘会瞪着眼睛敲打他，自己还没体会过，如今体会一下，还真挺可怕的。
他放下手赔笑道：“我知道了，额娘，到时候什么差事也都搁下。”
待他回重华宫去，还觉得手背有种隐隐作痛之感，便直接去富察氏处，伸出手郑重道：“你瞧瞧吧，额娘从小到大没弹过我一指甲，今天却为你打了我。”
他说的郑重，富察氏都有点惊了，不免道：“额娘做什么打了爷？”
弘历将话一一都说了，然后笑着摇头道：“我是额娘的独子，原来额娘凡事都最疼我了，如今倒是先想着你。”
富察氏面上只是笑，心里却很是感动。
刚入宫不久后，她就感觉到，熹妃娘娘对她的疼爱。但随着这两年多的相处，她慢慢发现，熹妃娘娘不仅仅对她这个做儿媳妇的姑娘疼爱，而是对女子处事不易的一种共情和怜爱。包括高氏，包括熹妃娘娘的贴身宫人，似乎对女孩子，熹额娘总带着一种别样的怜爱。
富察氏忍不住抚着肚子，若这是个长女，能有这样的长辈照料护持，她也可安心了。
其实得知这九成是个女儿后，富察氏是担心过得。
四阿哥成婚两年，妻妾一直无子。虽说四阿哥年纪不大，但比他还小半岁，成婚晚半年的五阿哥都有儿子了，这就让外人的目光更多的集中在重华宫。
若是从冷静利益来衡量，能尽早有个儿子，会解决四阿哥的很多问题。
而在知道是个女儿后，富察氏自己必是会全心全意爱护女儿，她所担忧的唯有旁人的言语会让四阿哥不喜欢女儿。
她的几分愁绪，在知道熹妃娘娘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之后的事情后，便消散了。
其实她从未想过要依靠旁人，她从来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情，不管是严峻的现实问题还是自己的心绪动荡。
入宫前，她早给自己定位了身份，她是来当管家理事的主母的，这个重华宫既然受她管束，自然也会是她的责任。所面临的风霜雨雪，都是自己心平气和应该承受的。
可在责任之外，有人愿意理解你护着你，感觉实在太好了。
富察氏见四阿哥还一直伸着展览自己被打过的手背，就轻轻握了握：“爷好容易回来便多歇歇。难得这两日怡亲王身子安稳些，您快趁空歇歇吧。”
弘历见她披了大衣裳，就道：“那你去哪儿？”
富察氏嫣然一笑：“去给额娘请安。”
——
且说富察氏往景仁宫去了，弘历一时也睡不着，静静在书房坐了一会，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在外这些日子的所见所学，又随手写了些条陈，然后搁在火上烧了。
一时闲下来，他便信步往外走去，想到回宫后只见了高氏一回，便往高氏院子中去。
高氏正在窗下站着练字，正好从窗口看到他，便对他挥笔：“爷来了。”
弘历每次看她这样，就想起自己跟着十三叔出京后，在民间看到的招呼他吃饭的店小二。
于是他就站在窗外对高氏笑道：“你小时候可曾跟着你阿玛出门玩去？”
高氏点头：“自然常出去的。小时候家里还不是深宅大院的，阿玛给我穿上哥哥的旧衣服，就抱着我出门玩去，有时候我不愿意回家，阿玛还带着我吃外头的馄饨摊呢。”
弘历点头：“那就怪不得了。”大概是儿时的记忆，让她至今还会这样招手吧。
高氏睁着一双不甚明白的美目眨了眨，然后又笑了：“爷要在窗外站着吗，还是进来？”
进门喝了一杯茶，弘历见高氏这有跟额娘一样的牛乳糖，就觉得手背疼了起来。
高氏不知就里，还把瓷碟推给他：“爷吃吗？这是熹妃娘娘送的呢，与御膳房做的和妾身从前吃到的牛乳糖都不一样，里面加了好些果仁、晒过的果干还有蜂蜜并脆糕点，很好吃的。”
弘历一时居然有点心有戚戚地感觉：“额娘待你也这么好？”
高氏可没发现眼前人的心理变化，兴致勃勃道：“是啊，但凡有好吃的，熹妃娘娘都愿意分给我们。还有辣口咸口的点心呢，爷要不要吃？”
弘历：苦笑。
他待要说话，却见高氏眉头一皱：“对了，说起熹妃娘娘，妾身想起一事。”
弘历见她皱眉，不由道：“怎么了？”
高氏便道：“妾身虽然见皇后娘娘少些，但逢年过节，每月初一十五也得去给宫里娘娘们请安磕头——总觉得这大半年来皇后娘娘待熹妃娘娘越来越不好了。”
弘历端着茶的手就是一顿。
这话除了高氏，大概没有人会口无遮拦的告诉他了。
“皇后娘娘斥责额娘了吗？”
高氏再摇头：“也不是，就觉得，就觉得……两人凉飕飕的，叫人害怕。跟我刚进宫的样子不大一样了。”
“且爷也知道，皇后娘娘不喜欢我，见了我总要挑点行动不妥、规矩不当的不是来训斥两句。原先熹妃娘娘总会为我说两句话的，可现在，熹娘娘都再不为我说话了。”
高氏虽然不是很通人情世故，但却是个很有直觉的人：“妾身觉得熹娘娘还是一样喜欢我，之所以不为我说话，倒不是不理我，而是觉得自己说了没用似的，说不准还会让皇后娘娘更为难我。”
说完后，高氏就见四阿哥出神似的继续喝茶吃牛乳糖，直吃到高氏都心疼见底的糖块，想端盘子的时候，才停下来温声嘱咐道：“这话你跟我说说就罢了，别再跟别人说。”
高氏摇头：“我也不敢跟别人说，原想跟福晋姐姐说，要不要去一起去安慰熹妃娘娘，可福晋每天挺着肚子忙着，我也就没敢说。”
弘历忍不住摇头：高氏都看出来的，富察氏怎么会看不出来，额娘又怎么会感知不到，想来人人都看了出来。
只是为了免他记挂，所以旁人都不告诉他罢了。
——
且说富察氏此时在景仁宫也说起了皇后相关的事儿。
她刚到的时候，就听熹妃娘娘关怀道：“我问了太医，说是临产的时候多走动倒是好，但要多带些人，不一定哪一会子就要生呢。”
富察氏都应下，然后笑道：“额娘不知道，刚刚爷回去，跟我吃醋来着。”
说了方才弘历的笑话，富察氏看熹妃正在看自己的头面册子，便问道：“额娘又在整东西吗？”
宋嘉书的整理癖在后宫也已经算是人尽皆知了，富察氏也正是个仔细的人，有时候会来跟她交流怎么收录建册的经验。
宋嘉书摇头：“我是找点东西，送出宫去给白南。她也刚生了头胎呢。”
富察氏虽未见过，但也听说过，从前景仁宫还有个跟白宁一样资历的宫女，还是熹妃娘娘特意将她早放出宫去的，听宫里老人说起，这宫女当年在王府，还算是救过娘娘的命。
于是富察氏便道：“真是件喜事，额娘宫中的姐姐有这样的好消息，等儿媳回宫也寻些喜庆之物一并送来。”
之后富察氏便说起：“上回请安的时候，皇后娘娘说起八月十三日爷生辰之事，儿媳特来与额娘商议。”
宋嘉书就笑着摇了摇头：“商议什么？皇后娘娘这一问，你又不是看不出来，不过也是挤兑我，自己儿子的生辰，只要她不让，我就不能插手。”
想一想近况，宋嘉书也不由有些头疼。
其实皇后娘娘正是年初生病后才明显露出对熹妃的不满来。
她总觉得这一生不平，人人都得到过皇上的在意，唯有她没有。且她的儿子不在了，只能看别人的儿子做太子做皇上，自己做个没滋没味的母后皇太后，将来还不知道被人架到哪里去吃灰。
当今皇上的规矩又是从潜邸起，儿子都跟着亲娘长大，到时候一个朝夕养育的亲娘跟一个不甚亲近的嫡母，新帝向着哪个还用选？
对皇后来说，原本对熹妃的示好同盟之意，是因在几个阿哥里，对她对优的选择就是四阿哥，总比齐妃和贵妃阿哥强。所以两人在当时是互为助益。
可如今四阿哥已经成了唯一的选项，熹妃也不是那等懦弱胆小的人，反而是外柔内刚。那自己现在不辖制她，不过是权利不用过期作废。
尤其是一病之后，皇后觉得自己肯定活不过身子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熹妃，那还管什么以后，现在先痛快了再说。
这会子见富察氏来询问，宋嘉书便道：“罢了，皇后娘娘说什么听着便是了。”
好在现在辈分长了，位份长了，还有一个好处，总不能再遭遇任何体罚了。
而且皇后的话再不好听，也不如当年齐妃直白难听。皇后娘娘一般都是隐喻，而宋嘉书都被当年齐妃历练出来了，就根本不琢磨那些隐喻，只是笑眯眯的坐着，当耳边在刮风。
富察氏今日来却还有一事：“皇后娘娘昨日特意召了儿媳去，说是我年轻没有经验，待这个孩子落地后，不如抱到钟粹宫去养着。”
宋嘉书停下正在翻册录的手，脸上不由露出了凝重之色：皇后娘娘居然想带走重华宫的孩子？这已经不是请安时，对自己几句冷言冷语的级别了。
这是要动真格的拿捏她了吗。
宋嘉书沉思片刻，然后侧头看着富察氏。
已经临近生产的富察氏，需要撑一撑腰才能坐的舒服，此时她就这样一手扶着腰安坐在榻上。哪怕是初次有孕，哪怕是说着孩子可能要被人抱走的消息，富察氏的脸上也没有惊慌失措。
她的唇角总是微微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显得亲切又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过于亲热。
宋嘉书见富察氏还稳得住，心里也就拿定了主意，只带了如常笑容道：“皇后娘娘要养育晚辈，正是一片慈心。”
富察氏点头：“儿媳明白。”她唇边的弧度略微上扬了一点，变成了一种非常标准的带着感恩的微笑：“便是外头寻常人家，祖母要养育孙辈也是晚辈的荣耀，若是个女儿，得皇后娘娘养育，也是儿媳的福分。”
白宁在旁边看着婆媳两个带笑讨论这件事，便觉得：嗯，怪不得娘娘喜欢四福晋这个儿媳妇，两个人都是心里锃亮彼此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心里要怎么‘出招’的人。
宋嘉书知富察氏专门过来说这件事，见两人意见统一了，就道：“你再慢慢溜达着回去吧。”
见富察氏慢慢起身，宋嘉书就道：“这件事，你是不是没告诉弘历？”
富察氏点头：“爷忙外头的事就够多了，家里的事儿，儿媳想着也不必告诉他。”她莞尔一笑：“横竖有额娘，有我，便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宋嘉书便道：“告诉他一声吧，弘历这孩子，有时候面上不说，其实心里有成算。你们若彼此都存了为对方省事的心思，没准撞到一起去反不好。”
富察氏也就应下来：原本皇后娘娘为难熹妃之事，她也一直未曾开口，就是不知熹妃娘娘会不会愿意告诉儿子，如今忖度着娘娘的意思，她也知道如何行事了。
然而富察氏一回宫，面对的就是气压有点低的弘历。
她去里间换家常绣鞋的时候，留在重华宫的宫女就悄声告诉她，方才四阿哥去看高格格了。
富察氏心里也就有数：倒不是说高氏会给她下什么眼药，而是高氏为人有些直白，偏又很有个直觉，一见了四阿哥说不得什么都会吐露出来。
弘历原本想问一问富察氏为什么要隐瞒他，但见她挺着大的有点惊人的肚子慢慢挪动过来，就先把话放下，只是伸手扶了一把：“今日也走动的够了，歇歇吧。”
富察氏坐下：“方才去见额娘，也是有事要说。我记得爷从前说过，若有事不决就去寻额娘。”
弘历点头：“何事？”
富察氏便将皇后娘娘这半年来对熹妃的压制，以及想要抱养他们孩子的事儿一长一短说了。
就见弘历的眉头越皱越紧。
要是宋嘉书在，肯定会指着他道：这也太像雍正爷皱眉的样子了。
“额娘如何说？”
富察氏一笑：“额娘跟我都觉得，皇后娘娘想要养这个孩子也好。”
弘历不由扬眉冷道：“那不能够。这又不是皇额娘的亲孙辈，她如何能珍视？当年在王府里，三哥……”想起弘时已然算不得他的兄长，弘历顿了顿，但仍未改口继续道：“三哥有一回毫无道理地打了我跟五弟身边的人，扔了我们的东西，皇额娘虽知道，也通不管的。”
“这孩子又是个女孩，若从小不疼爱着，只怕要养的胆小畏缩，以后嫁了人岂不叫夫家欺负？”说完摇头：“我去寻皇阿玛说。”
富察氏：……你这想的够远的啊。
她抬手按了按弘历的手臂，轻声道：“这件事，爷就交给额娘跟我吧。管保无事的。”她低头摸了摸肚子：“我不会把我的孩子，交给旁人来养。”
弘历轻轻吐了一口气，抬眼望着多宝阁，凝神道：“皇额娘这样行事，委实是过了。”
且说弘历觉得皇后行事越了底线，殊不知皇后也觉得无力感：当日她尚且能卡住贵妃的份例，内务府看着她的脸色，不敢在夏日多给贵妃冰，以至于贵妃过得也紧紧凑凑的，直到她肯松手放开。
可如今却卡不住熹妃了，内务府竟一点不敢怠慢得罪熹妃。
皇后从未这样真切的意识到，一个成年的且被皇上器重的儿子，能带给一个妃子这样大的底气。
这两年她格外怀念弘晖，若是自己的嫡长子还在，哪有旁人什么事儿？哪有今日她甚至卡不住一个妃嫔的用度。
且说待富察氏离开之后，白宁便上来换果茶——随着年岁的增加，现在宋嘉书在下午已经把茶水换成了各种果茶甚至纯果汁蔬菜汁。
“有了四福晋，娘娘真是省了好多心。”
宋嘉书抬头：“其实原来也没操很多心，弘历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
——
八月十四日，富察氏平安诞下一女。
皇上得了消息格外欢喜，说了好几回：“这可是朕的长孙女，且生日也好，就与她阿玛差一日。”
又私下跟宋嘉书道：“虽说不是长子……但女孩也有一桩好处，皇家的女儿，怎么宠着都是不要紧的，也不像儿子，还要担忧不成器。”
若是个小阿哥，皇上还要掂量一二：洗三礼的规格不能大了，弄出个皇太孙的规格来不好，反而是女孩子，就是单纯的庆贺欢喜了，于是就按着宫里公主诞生的例，给新生的小格格行洗三礼。
且皇上还特意拨冗，带着弘历弘昼一并参与了小格格的洗三。
晚上便顺理成章留在了景仁宫。
见宋嘉书这里也备了很多小孩的东西，便也兴致勃勃道：“之前弘昼的长子出生时，朕叫内务府的人做了许多新鲜的小玩意，待过两日，朕叫人给小格格做，只是样子和颜色都要改，到时候送到重华宫去。”
旁边苏培盛见熹妃娘娘也不说旁的，只是含笑应下，心里就十分纳罕。
后宫有的事情，皇上不知道，他们太监却是知道的——当然，如果皇上想问起来，自然什么都会知道，皇上不问，他也不会主动多嘴多舌。
故而苏培盛是知道的：皇后娘娘有意抱走重华宫的小格格。
方才皇上提起送东西到重华宫，是多好的机会啊，熹妃娘娘只需要递一句话，就能让皇上知道此事，皇上必会阻止的。
当年在雍亲王府，皇后娘娘在皇上心里还是合格的福晋时，皇上都让府里的侍妾们各自养孩子，何况这有亲额娘的嫡孙女了，怎么会肯让皇后娘娘养。
可苏培盛想不明白，熹妃娘娘怎么就不提呢？

第103章 喜讯
不光苏培盛疑惑，皇后比苏培盛还要疑惑，甚至有点憋屈。
她并不是想要抱一个孩子来养，只是她想看看熹妃的应对：或是来自己跟前示弱，或是来自己跟前谈条件，或是直接去跟皇上告状。无论哪一种，皇后总是有接下来的手腕可行。
可她真没想到，熹妃婆媳不动。
是真&#183;纹丝不动。
自己一提此事，两人就只是沉默，再问就表示一切听皇后娘娘吩咐，然后继续沉默，不曾给自己任何不恰当的应答。
都到了洗三结束，曾经皇后提过要抱走孩子的时间，两人居然还不动，甚至都不求皇上！
皇后这真是无处使力了。
最主要的是她不想养这孩子啊，这是四阿哥的第一个孩子没错，但只是个女孩，养了于未来也没好处，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就是她摘也摘不掉的锅。如今熹妃那边一动不动，难道自己真要把小格格抱过来？皇后想想就棘手。
原本出给熹妃的难题，居然回到了自己身上。
——
且说宋嘉书当日一听富察氏说起此事，下意识便是不行，觉得皇后拿孩子做筏子，实在是有些过了，要做点什么阻止皇后。
可很快，她跟富察氏就不需开口明说就彼此统一了意见：皇后不想要孩子，只想要她们低头。
那急的就不是她们了。
只需要稳住自己的心境不动，难题就会自动回到皇后身边。
退一万步讲，皇后真的带走了孩子，以宋嘉书多年来对皇上的了解，以及入宫这七年来帝后二人逐渐恶化的关系，她也知道，皇上不会同意此事。
孩子顶多来个钟粹宫一日游，就会回到重华宫。
那实在无须她们先出手，若是一个不当，还会在皇上心里落下熹妃状告皇后的印象。
苏培盛纳闷了一整夜，直到次日看着熹妃娘娘送皇上出门，却还是一言不发，当真是给他纳闷坏了。
待圣驾从门口离去，宋嘉书才从福身中起来，然后问白宁：“是我看错了吗？怎么感觉苏公公今天格外不舍离开咱们这儿似的，一步三回头的。”
白宁还真知道缘故。下人们有下人们的路子，白宁现在是熹妃宫里最大的女官，在宫里炙手可热，许多消息真是不用特意打听也会纷纷涌到跟前来，她还得筛选一下有没有人故意给她假消息。
此时白宁就笑道：“苏公公怕是知道皇后娘娘的意图，所以疑惑娘娘为什么不求一求皇上，难道真舍得孙女去钟粹宫？”
宋嘉书摇头笑道：“白宁你知道躺的稳的秘诀在何处吗？”
白宁便摇头：娘娘有些话她老是不明白。
宋嘉书就道：“躺稳的奥义就在于——不要乱动弹，一动容易滚下去。”
——
重华宫的小格格过了洗三，又很快过了满月，皇后也一直没等到熹妃的任何应对。甚至皇上那里也是丝毫不知此事的样子，让皇后简直有种自己挖坑自己跳进去的感觉。
虽然熹妃和富察氏都不提这件事，但每次她们来请安，皇后都感到一种无言的嘲讽——你不是要抱走我的孩子吗，怎么不做了呢？是不敢吗？
当然富察氏本人是一点没有这个意思的。
其实这段时间对富察氏来说也是逐渐从平静转为担忧：孩子在肚子里的时候还稳得住，但当她亲手抱到了又小又软的女儿，见她在自己怀里哼哼唧唧的时候，富察氏的心情已然截然不同了。
要是皇后真要带走这孩子，她只怕会忍不住。哪怕只有一天，富察氏都不想承受。
好在直到小格格满月后，皇后处也一直没有动静。
富察氏却并没有因此就放松，来景仁宫时就道：“满月礼的时候，皇后娘娘意有所指的说了两句，只道孩子出了满月身子也康健就可以放心了——额娘，皇后娘娘这是要旧事重提想要抱走孩子吗？”
宋嘉书想了想道：“昨儿皇上还说，今年冬天预备去圆明园过，过几日就收拾着启程——孩子还小，你必是不能带着她一路颠簸往圆明园去的，且皇上也有意把弘历留在宫中历练一二。”
“你们夫妻既然不去，皇后娘娘若真动了想要抱走小格格的心思，必然会想法子留在宫内不随圣驾到圆明园。”
毕竟皇上在宫里的时候，皇后要抱走重华宫的小格格也很难。但若是皇上不在宫中，一应事宜自然是由皇后做主，她要养着小格格，无论从地位还是从孝道上来讲，富察氏都只有顺从的份。
见富察是眉宇间第一回 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忧虑，宋嘉书便道：“原是想着以不变应万变，也是防着皇后娘娘还有后招罢了，但你要时时把这事沉甸甸的压在心上，天天都不开心，可就不值当了。”
到底是刚生过孩子，宋嘉书还真怕富察氏激素水平不稳，得了什么产后抑郁。
富察氏福身：“原是儿媳不够稳重，有些焦躁乱了额娘的打算。”
宋嘉书摆手：“这话就是你难得的糊涂话了，我的打算，也从不是要倒逼皇后娘娘，只是盼着少生事，大家都好过些罢了。” 宋嘉书一笑：“既如此，到时候这事儿我去跟皇上说开就是了。”
这么多年陪着皇上做好嫔妃，对宋嘉书来说，就像一个每日兢兢业业工作存款的人，现在也该拿点利息回来了。
果然，当皇上说起要去圆明园之事时，皇后宫里便传出消息来，皇后娘娘身子不舒坦，请求留在宫里。
宋嘉书心内叹息，准备收拾收拾去找皇上‘告状’了。
只是不知是弘历和富察氏确实有些运道，还是天上的送子观音终于想起了皇上，就在宋嘉书准备去求见皇上之前，宫里传出来一件令人震惊的大喜讯：入宫才半年的谦贵人诊出了喜脉。
此事一出，宫内宫外都颇为震惊：距离万岁爷上一个子嗣的消息，这已经又过了七年多了。
看看皇上年纪的增长，再看看当今皇上后宫嫔妃那说出来都有些令人心酸的数目，朝臣们还真没想到此事。深觉今年上贺表内容可更加充实，又多了一件能恭喜皇上的事儿，也算是同喜了。
谦贵人有孕的消息一出，皇后娘娘的病就很快‘好转痊愈’了。比起重华宫的小格格，皇后明显对谦贵人的兴趣更大一些。
毕竟这可能是个皇子。
如果是这样，皇后就可以一手扶持谦贵人，让其与熹妃抗衡，再次恢复后宫的平衡。
别说弘历现在是隐形的太子，就算当年真实的太子，该被废不也被废了吗？
其实皇后这两年不是没想过扶着耿氏和弘昼与熹妃分庭抗礼，可明显就不能够！
耿氏跟弘昼两个明显是上定了熹妃母子的船，如今弘昼别说不肯争皇位，根本就是放弃了自己，整日东游西逛，除了偶尔领差事抄家，其余一点儿正事也不干。
皇上明显也就放任他玩去了，对弘昼的要求变成了，只要你健康，别祸害百姓就好。
在皇后看来，作为唯二的两个皇子，弘昼居然这么主动放弃自己，实在是扶不上墙。
好在如今她又有了新的机会。
借着颁金节的庆礼，皇后向皇上请命，将谦贵人的位份升为谦嫔。
彼时是当着宫内诸嫔妃并四阿哥五阿哥的福晋与侍妾们，皇后直接提出：“贵人的份例实在有些低，只怕不能让谦贵人好生安养，保养龙胎。”
宋嘉书就见皇上用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的想了想道：“倒也不必。”
谦贵人原本期待的目光就露出了几分委屈。
皇上也没看谦贵人，只继续随口道：“当年在王府内，熹妃和裕嫔有孕时，也并未格外照顾，照样平安生下了阿哥，难道常氏要比旁人都尊贵不成？”
宋嘉书就见谦贵人眼睛里攒满了泪水，正在强忍着不往下掉。
皇上这回终于看见了，不由皱眉道：“常氏，你做什么这般委屈，难道怀了身孕就自己骄矜起来了不成？”
谦贵人忍着泪水起身：“皇上，妾身是刘氏。”
皇上：……
宋嘉书就见常常在颤抖着也起身：“回皇上，臣妾，臣妾才是常氏。”
场面实在太尴尬，宋嘉书忍不住抬手以按太阳穴为掩饰遮住了自己的脸，在遮住眼之前，还见到对面耿氏正在悄悄掐自己的大腿，想来是努力不要笑出声来。
——
因这场乌龙事件，谦贵人在某种程度上因祸得福，皇上为着认错人的不好意思，许她在有喜期间暂时可以享受嫔位待遇。
待圣驾启程往圆明园去，皇上便也带上了谦贵人，皇后也格外照料，一路上命人给谦贵人赏了不少菜品。
及至到了圆明园，皇后又向皇上请命让谦贵人跟着自己住，只道谦贵人入宫才半年，年轻胆怯，这是头一胎，又是第一次到圆明园，难免有些生疏。
皇上虽然有些混淆后宫里几个贵人和常在，但对于自己中年（皇上自己强调的是中年而非老年）得子，将要再次拥有一个儿子或者女儿的事情还是颇为期待的。
见皇后这次主动担起责任，领了要照顾有孕妃嫔的使命，皇上也觉得可行，便让谦贵人住到皇后处去了。
原本圣驾到圆明园多是为了避暑，宋嘉书也是少见秋冬时节的圆明园。且此时天气还不甚冷，太阳照在身上一点也不难受，还暖烘烘的，出来散步比夏日舒服的多。
这日宋嘉书跟耿氏两人就特意换了家常的软底绣鞋，准备好好逛一逛圆明园。
一时逛到水木明瑟处，宋嘉书不免想起当年贵妃还在时，住在这里的样子，见如今院内山水依旧，便驻足缅怀一二。
对耿氏来说，却是只要不涉及自己，便甚少多愁善感。要让她伤感，她只会为当年在府里的时候，因着年侧福晋和福宜福惠两个阿哥，自己和弘昼受的委屈伤感。
于是见了贵妃旧居，耿氏只道：“当年皇后娘娘怎么都不肯抚养福惠阿哥，如今却非要抢着照料谦贵人，我真是想不明白——皇贵妃当时都病入膏肓了，若是皇后娘娘肯照料福惠阿哥，不也平白多一个儿子吗？且福惠阿哥当时那样讨皇上喜欢，总比刘氏现在这个不知男女的强吧？”
宋嘉书摇头：“不一样，当年皇上不可能全然把福惠阿哥放给皇后娘娘照料，若是当时皇后娘娘接手，照顾好了是应当，若是出了岔子，便要担过失。”
“谦贵人却不同，这回皇上虽然高兴要多一个孩子，但比起当年对皇贵妃之子女的期待，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如果皇后娘娘从头开始照料，这个阿哥基本就完全归了皇后娘娘。”
耿氏停下脚步：“那姐姐就看着？要真是个皇子，要真能在上玉牒的时候记入皇后娘娘名下，就是个嫡出的皇子。”
宋嘉书抬手拨开眼前藤蔓垂下来的小花：“这不会，皇上不会更改皇子的生母，何况是由庶出变成嫡出。皇上顶多觉得皇后娘娘膝下无依，将一个贵人所出的皇子给娘娘抚养解闷罢了。”
耿氏这才放心点点头。
两人离了水木明瑟，却不登湖上的桥去对面，只是顺着岸边慢慢走。
耿氏指着桥那边道：“皇上搬来圆明园，是不是也为了方便探望病中的怡亲王？”
湖对岸有一处幽静的院落名‘别有洞天’，其隐蔽之处正如其名，要是不认识路，根本找不到这处馆子，故而格外僻静少人。
皇上特意将别有洞天拨给了怡亲王居住，也是为了此处跟皇上自己所在的九州清晏离得也近，算是圆明园里的前朝，妃嫔们一般就以此湖为限，不会过去。
宋嘉书望着湖对岸：“是啊，皇上住在紫禁城的话，又不能驾临怡亲王府，倒还得怡亲王身子好转的时候，进宫给皇上请安。一趟折腾下来，皇上只说看着怡亲王也累得慌。且马上冬日了，要是来回走动受了风寒，于怡亲王的身子也不好。”
耿氏也顺着宋嘉书的目光看过去，表示了羡慕之意：“皇上待怡亲王真是亲厚，与旁的兄弟都不同。”
她是有什么就要说的，并不曾旁敲侧击，直接就转头道：“姐姐你说，来日弘历也会对弘昼这么好吧。”
宋嘉书笑道：“他们不但是一起长大的，现在更是彼此唯一的兄弟，怎么会不好呢。”
耿氏先是欢喜后又发愁：“可弘昼怎么比怡亲王呢？怡亲王能为皇上分忧，朝上那么些大事都是经怡亲王的手办的，王爷连累病了都不肯歇着——弘昼却只会憨玩。”
“我瞧着就算现在他有了儿子，自己也还跟孩子似的，仍旧跟小时候一样淘气。现在咱们都在圆明园，只他们在紫禁城里，还不知弘昼要怎么翻了天呢。”
说到这儿，耿氏又有点想念在宫里的儿子和孙子，两个人就边说着儿女之事边往前走。
——
不期未过凤鸣池，迎面就见谦贵人过来。
她一个人身边就跟着五六个宫女扶着，后面还有几个捧着手炉，捧着软垫等物的小太监，比跟着宋嘉书和耿氏的人加起来还多。
看她这样，宋嘉书忽然想起了初见贵妃的时候。
那时候年氏还是侧福晋，有着身孕出门格外当心。自己开始只看到了围绕着她的包围圈，还以为一堆下人聚在那里丢手绢呢。
如今在谦贵人身上又看到了这一幕，宋嘉书想起的却还是旧时人。
且说对谦贵人来讲，在遭受皇上居然记不清她是谁这个大打击后，对腹中这个孩子就更看重了：皇上这般无情，孩子就是她一生的保障了。
何况听皇后说，皇上原本在王府对熹妃钮祜禄氏也是这般不在意，可只要有了孩子，皇上为了孩子也就多了许多说话的次数，待她也就渐渐好起来了。
且都不用皇后引导，谦贵人自己就能想象到，若是这个孩子得了皇上的青眼，熹妃现在的日子就是自己将来的日子。
皇上的儿子这般少，只要自己有一个阿哥，那就是将来三分之一做皇帝的概率！
故而谦贵人对这个孩子格外小心的同时，对熹妃母子也格外抵触起来：在她眼里，这就是占着她未来儿子皇帝位置，和未来自己太后位置的母子。
凤鸣池边上围着护栏，又栽了些老银杏树，所以路有些狭窄，两边人彼此避不开，便都站下了。
谦贵人却没有给两人行礼，只是支着腰，努力把还看不出隆起的腹部挺了挺道：“臣妾身子不方便，还请两位娘娘见谅，就不行礼了。”
耿氏不由皱眉。
宋嘉书见谦贵人努力挺肚子，但无奈身上旗装本就是直筒筒的，她本人又瘦，根本显不出什么腹部，不由觉得好笑，便只是莞尔道：“不方便就别行了，别闪着腰才是。”
然后指挥谦贵人身边的人：“带着你们家贵人往回走，从后头绕过去赏景吧，前头是湖畔，没有护栏，不好过去的。”
宫人们忙福身应下，倒是谦贵人咬了咬唇道：“臣妾胸闷气短的，很想去湖边上散散心，熹妃娘娘竟也不许吗？”
宋嘉书方才说这么一句，不过是皇上曾提过，谦贵人年轻初次有孕没有经验，让她有空指点一下谦贵人，她才说了这一句。
这会子见谦贵人不肯，便也无所谓道：“既如此，随着谦贵人的意思吧，你们小心伺候就是。”
见身边宫人再次诚惶诚恐的应答熹妃的吩咐，倒比对自己还恭敬些，谦贵人觉得更憋闷了。再想想自己如今的肚子，觉得自己很不用忍气，于是阴阳怪气道：“原来这宫里竟不是皇后娘娘说了算，而是听熹妃娘娘的。”
这话一出，本来都准备走的宋嘉书停下脚步，看着谦贵人道：“常听人说一孕傻三年，我原不信的，却不料谦贵人的症状出现的这般早，才刚有孕不足两月，就糊涂到连宫里规矩都忘干净了，竟不知是皇后娘娘主持后宫事务。”
“熹妃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说臣妾……”谦贵人被人当面说傻，不由连眼圈都红了：“臣妾这就回去请皇后娘娘给臣妾一个公道！”
然后她就见熹妃“哦”了一声就继续往前走了。
被抛在原地的谦贵人又顾念着身子不能大步追，又有些畏惧熹妃不敢追，只能在原地跺了跺脚，大声道：“走，咱们这就回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去。”
而耿氏一直旁观，这会子还没动步，这会子见谦贵人要走，便迅速补了一刀道：“有了身孕可不能随便跺脚，万一再震着孩子。你说是不是啊，常妹妹？”
被皇上混淆自己跟常氏，一直是谦贵人心中大痛，这回耿氏叫一声“常妹妹”，直接就把谦贵人气哭了。
耿氏见她当真哭了出来，就甩甩帕子准备走了，还用众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当年皇贵妃娘娘怀着身孕，于宫中礼数丝毫不乱，皇上分外称赞。唉，如今这宫里啊，规矩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边说她已经边走开了，还加快了步伐，跟上了宋嘉书。
宋嘉书也听见她的话，不由摇头笑道：“旁的话都罢了，可最后一句话直言宫中没规矩，却是涉及皇后娘娘，只怕谦贵人回去要告状的。”
耿氏笑嘻嘻：“我敢说就不怕她告！且她如今跟着皇后娘娘住，却在见了妃位嫔位时，不知请安不知告退的。这般缺规少矩，丢的就是咱们那位最重规矩的皇后娘娘的脸。官司打到御前去我都不怕的。”
宋嘉书莞尔：果然是母子一脉，其实耿氏骨子里很有点弘昼的性情。
且弘昼还要怕皇上打他板子，耿氏却连这个都不怕。
如今她不但是有儿子的老资历嫔妃，甚至她的儿子还给皇上生了长孙，只要她不去跟儿子谋反，犯点不要紧的小错，皇上顶多说她两句，又不会掉块肉——对耿氏来说，要能顺便掉块肉倒好了。
耿氏还有点不平地继续道：“说来真是人蠢运气就好——皇上登基以来的两回选秀，陆续也进了六七位常在贵人的了，皇上见得都不多。偏生谦贵人这个今年春天刚进宫的，又这样蠢的，就有了身孕。”
耿氏说完，不免想回头看一眼，她口中‘幸运的蠢货’。这一回头耿氏就诧异了，立刻伸手拉住了宋嘉书的披风边缘。
宋嘉书一个不防，险些被她来一个悬崖勒马式锁喉。
连忙伸手调整了一下自己脖颈处被勒紧的披风绦子：“下回拉我的时候，还是拉袖子吧好吗？”
耿氏连忙表示道歉，然后道：“姐姐快看，她上了桥——这可不是回去皇后娘娘处的路，这是往前头九州清晏去的道儿。”耿氏颇为不可思议：“她居然真的去告御状了？”
宋嘉书也回头，看到了被一团人簇拥着，在桥上缓慢移动的谦贵人。
她不免也赞同道：“确实是有点蠢。”
谦贵人但凡直接去皇后那告状呢，以皇后最近看她们不顺眼的程度，加上谦贵人肚子里的龙胎，还真有可能告状成功，给她们找点麻烦。
可谦贵人居然直接奔着皇上就去了。
皇上近来是什么心情，一边担心着怡亲王的身体，一边处置边关讨伐准噶尔之事，正在蜡烛两头烧的时候，谦贵人居然想这时候一头碰过去，也实在是勇气可嘉。
耿氏继续表示惊叹：“这样去前朝搅扰皇上之事，连从前宠冠后宫的皇贵妃都不曾做过。”
宋嘉书摇头：“你拿刘氏与皇贵妃比，实在是侮辱了皇贵妃了。”
耿氏摊手道：“好吧，让她去吧——若是她多去两回，皇上说不得就记住她是刘氏了呢。”

第104章 继承人
且说谦贵人雄赳赳迈过河直奔九州清晏去告状。
很快，皇上处就传下来口谕：命谦贵人闭门思过，生产前不得外出。一应服侍谦贵人的奴才不能照看主子，俱赏二十板子。再命皇后好生教导谦贵人规矩礼仪，此番无诏前往九州清晏的罪，念在其怀有龙胎，便姑且记下，再有下次一并惩处。
且说皇后也没有想到，谦贵人不过是出去遛个弯，居然就能溜回来一道皇上惩罚的口谕。
这样的本事，连从前的齐妃也没有。
待皇后弄明白谦贵人所作所为，不由也觉得有点心灰：自己这是弄来一个什么样的蠢货哦。
跟着谦贵人的宫人，自然都是皇后安排的，回来后，皇后根本不听谦贵人的哭诉，让人把她扶走后，直接留了她身边的宫人来问，将谦贵人与熹妃裕嫔的对话一一听了，却也不免有些疑惑。
虽说是谦贵人先惹事的，但那两个，尤其是裕嫔的话，也并非全然无错——指摘宫中规矩，挤兑有孕的嫔妃，要皇后说，至少也该一并罚裕嫔禁足几日才是。
皇上怎么这回罚谦贵人罚的这么厉害？到底谦贵人还有身孕呢，皇上再不重视谦贵人，也要看在孩子的份上。
不光皇后诧异，连耿氏都诧异道：“姐姐，我什么时候在皇上跟前这么有体面了？”
还是次日苏培盛过来，特意透露了一点小道消息，宋嘉书才知道端倪。
怎么说呢，谦贵人确实是挺倒霉的。
昨日她深觉受足了委屈直奔九州清晏去，苏培盛见是有孕的贵人前来，脸上还带着些悲愤愁苦似的，就不敢拦着，只能往里报。
而皇上也以为她有什么大事，就先把别的烦心事放下，拨冗见了见谦贵人。
谁料谦贵人进门后，见了皇上只是哭，又不直说，只等着皇上问。
皇上压着火气问了，谦贵人这才‘勉为其难’开口道：“原是熹妃娘娘和裕嫔娘娘……”然后又开始梨花带雨，等着皇上继续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皇上一看她哭的气色也挺好，显然身子没事龙胎没事，再观其情状是要告状。
一个贵人，居然仗着身孕就直奔九州清晏，皇上直接就下了口谕，让皇后好好教导谦贵人规矩，然后也不肯听谦贵人再想说什么了，直接让嬷嬷们带着她‘跪安告退’。
宋嘉书无语了：感情是光顾着哭，没告上状啊。
于是她道：“麻烦苏谙达还专程跑一趟，将这事告知。”
苏培盛弓着腰笑道：“其实奴才也是来传皇上旨意的。”
宋嘉书：……你要传旨居然先说八卦，可见苏公公近来混的也很好，胆子也肥了。
苏培盛见熹妃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便连忙解释道：“并不是奴才敢耽误差事，而是两件事原是有关联的，娘娘道皇上昨日心情为何如此之差，哪怕谦贵人怀着龙胎，都不肯听她说完就将她赶走了？”
宋嘉书心道：你这还像说书一样，跟我讲起悬念来了？
苏培盛很快解释道：“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弘暾世子薨了。”
宋嘉书是真的惊讶了，不由立时追问道：“弘暾世子？是怡亲王的嫡子，当时跟弘历同一年大婚的那个世子？”
随着苏培盛的点头，宋嘉书不免深深叹息：“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苏培盛也苦着一张脸：“就是昨儿的事儿，如今皇上只命四阿哥在京中，以贝勒礼为弘暾世子举行丧仪，虑着怡亲王病情，还未将此事告知呢。”
宋嘉书真不知谦贵人是命好还是不好了：命不好，她不能特别幸运的怀上龙胎，若说命好，她居然挑了个万里无一的糟糕时刻，跑到皇上跟前蹦跶去了。
她缓了缓神道：“这件事自不能一直瞒着怡亲王。”想到苏培盛是来传旨的，就问道：“皇上有什么旨意？”
苏培盛便道：“娘娘也知，怡亲王福晋也随着王爷到了圆明园。此时王爷福晋都还通不知这个消息。皇上的意思是，让娘娘下个帖子，先请福晋过来说说话，皇上也好私下与王爷缓缓说此事。”
宋嘉书不免问道：“只是说说话？还是让我来告诉福晋这个噩耗？”
苏培盛努力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来：“皇上的意思是，请娘娘让福晋有个准备，且劝慰一二，让福晋不要太过伤心，以免影响怡亲王养病。”
要不是当着苏培盛，宋嘉书就要吐槽了。
待苏培盛走后，宋嘉书立刻便转头对白宁道：“皇上也是强人所难。”
雍正爷的脾气，当真是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当然，他倒不是厌恶怡亲王福晋或者世子，只是比起十三爷的安康来，其余的在皇上心中，就都要让开路了。
怡亲王福晋失去的是她的第一个儿子，皇上对她的要求就是，不要太伤心，免得影响怡亲王养病。
——
怡亲王福晋应邀到的时候毫无防备。
弘暾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前两年都已然成婚生子，福晋肯放心跟着怡亲王来圆明园养病，自然也是出行前，府里没什么大事。
谁能想到出门一趟，儿子就骤然没了呢。
她的脸上只是带了点常日侍疾的疲倦，且因着来赴熹妃的邀约，还特意重新补了妆容。
女子的心思细致，且不比怡亲王一心扑在政事上，怡亲王福晋作为一府主母自然更看重府里的儿孙们。
皇上对怡亲王的恩典已经无以复加，福晋也不敢再求更多，她只是盼着来日府里的儿孙也能延续下去这份荣耀。既如此，跟未来的储君和圣母皇太后打好交道就很有必要了。
所以熹妃邀请，怡亲王福晋虽然也忧虑了一下皇后可能会不高兴，但还是很快收拾着赴约了。
宋嘉书没有想着怎么迂回暗示，怎么委婉——没有什么提前的隐喻能减轻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
她只是请来了太医、医女，准备好了药物，然后换上了素净的衣服静待。
怡亲王福晋进门见此情形，就知有不好的事儿发生，沉着心颤抖着问了一句。宋嘉书便缓慢的轻声地说了这件事。
果然怡亲王福晋如遭雷击，眼前一黑险些就要过去。
已经准备在侧的太医连忙上前把脉，两个医女上前为福晋按压人中、轻揉背部，再抹上药膏。
太医把过脉后，很快倒出两粒安神药来，请福晋服用。
能陪着十三爷从被先帝厌弃的岁月走过来，怡亲王福晋是个坚强的人——甚至在十三爷短暂的被圈禁的时光里，她已经随时做好了准备，一家子死在一处的。
于是此时，虽是噩耗突至，但到底她还有剩下的儿女，还有孙辈，于是在悲痛中勉力清醒过来，只是泪如雨下：“熹妃娘娘，皇上特意命娘娘安慰，实在是圣恩隆重。只是弘暾到底是我的儿子，恳请娘娘代为向皇上陈情，让我回京去料理此事。也免我心绪悲痛过甚，日夜不安，倒是耽搁了爷养病。这些日子，爷的病情才见了些起色呢。”
宋嘉书答应下来。
这世上的苦难就在于此，无论已经到了什么样的身份地位上，也不免要经历离丧。且越是到了高位上，因还有太多需要顾虑的人事，就越不能由着性子哭闹。
怡亲王福晋如此快的领会了皇上的意图，让宋嘉书看的都颇为恻然。
——
此时，怡亲王的居所，圆明园别有洞天馆中，皇上也在与怡亲王说话。
每每皇上来探望，怡亲王都尽力做出神采奕奕的样子，这次也不例外。
见皇上神色有些不好，他便劝慰皇上战事拖长反复也是有的。之后又问起了最挂心的治水之事，皇上也就顺着他讲了些河道上的进展，怡亲王不免又是欣喜其顺利又是遗憾自己不能亲见。
皇上见他这般，更不知怎么开口。直到将所有正事都说了一遍，才只得道：“还有一事，是弘历昨儿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
怡亲王便坐直了些：“可以朝上有什么大事？皇兄，臣弟如今已经痊愈了，实不必日日躺着荒疏时日，自是能上朝办差的。”
皇上按住怡亲王要起身给自己展示下病情痊愈的动作，声音又沉又涩：“不，不是朝政，是家事。十三弟……”
怡亲王看皇上神色，忽然便明白了。他原是不敢问不想听，想要埋头躲避，不知便当不存在的。
可见皇上这般沉重为难，怡亲王反主动压下心头的慌张不祥之感，只道：“皇兄若有什么噩耗，直说便是。皇兄也知，臣弟这两年也是失过一子一女的，再没什么受不住的。”
这话一出，皇上更觉得不能开口。
怡亲王与皇上兄弟多年，只瞧皇上神色，就明白了大半……原来他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静默片刻，还是怡亲王先鼓起勇气问道：“皇兄，是谁？”
事已至此，皇上便如实道：“是弘暾。”
话音刚落，便见怡亲王脸色一片惨白，片刻后，骤然俯身呕了一口血出来。
弘暾不单是他的嫡子，在长子弘昌被自己亲手圈禁，次子早早夭折后，弘暾在怡亲王眼里，就是他的嫡长子，是怡亲王府将来的继承人。
尤其是在自己旧病反复，太医好几次报了危急之后，怡亲王是做好了自己随时要死的准备的，也在此次离京前，将弘暾叫到身前殷切嘱咐，教他此生效忠王事，教他在京中与弘历弘昼好好相处，命他将来要照顾所有的兄弟姊妹，不要使一人无依无傍。
几乎就是托孤之语了。
谁料弘暾当日的保证犹在耳畔，他的人居然就不在了。
于怡亲王来说，实在是锥心之痛。
皇上见怡亲王居然伤痛至吐血，便立召原本在门外猫着的吴院判入内为怡亲王诊脉。
吴院判只觉得从今年年初起，到这个年尾，他一直就是把个脑袋拎在手上伺候。
此时给怡亲王一把脉，他险些没哭出来：“皇上，王爷这是急痛攻心，且得让王爷别大悲大痛，才好医治。”
皇上大怒：“谁家丧子能不痛？朕叫你用药医治，没叫你说些废话！”
还是怡亲王拯救了吴院判，他一手用帕子捂住口，一边道：“皇兄，实不与吴院判相干，原是臣弟，原是臣弟……”说到这儿悲从中来，实在无话可说。
二十载父子情分，历历在目，若不是皇上亲自来说此事，怡亲王几乎不能相信。
因方才皇上坐的近，怡亲王这口血，还沾了些在龙袍上。
怡亲王一直病中要用药，榻前自有许多干净手帕，预备着用过药后擦拭。此时怡亲王搁下手里沾了血污的帕子，另外捡了一块干净的，抬手勉力去擦皇上袖口上沾着的血：“皇兄，臣弟一时失态，以至于污损了龙袍。”
皇上原是个很在意细节的人，对自己也好，对儿子们也好，都要求衣冠正，不染尘才能出门，此时却混不在意，只是接过怡亲王手里的帕子，也不顾擦龙袍，只是随手团在手心：“无妨，你如今觉得心里怎么样？”
见吴院判还在旁边跪着，还抬眼觑着怡亲王的脸色，就不由怒从胸口起：“诊过脉了，还不速速下去开药，难道等朕请你吗？！”
吴院判才连忙磕头，起身一溜小跑出门去写方。
——
是夜，皇上宣熹妃九州清晏见驾。
此时，圆明园旁人才知晓京中发生的事儿。皇后不免恼怒：直到怡亲王福晋来辞别，自己竟然才知道怡亲王府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皇上居然让熹妃劝慰怡亲王福晋，那将自己这个皇后置于何地。
于是忍着气批了条子，安慰了怡亲王福晋，命宫人备好马车将人送走后，便叫赤雀：“去‘请’熹妃过来，本宫有话要问她！”
赤雀诚惶诚恐的去了，然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来报：“皇上召了熹妃娘娘去九州清晏。”
皇后越发气闷，又有谦贵人的宫人来报，贵人从昨儿回来就心情不佳，以至于用不下饭，皇后便直接道：“用不下说明不饿，清净两顿就好了。”
一下子整个宫里都清净了。
皇后看着窗外，初冬的夜色总是降临的格外早，地下摆着的金钟“当当当”地敲响六下，皇后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什么谦贵人，什么未出生的皇子，甚至什么皇上，什么后位，她都觉得没意思。
她只想着，方才她劝慰怡亲王福晋的时候，福晋虽然饱受打击，但到底还撑得住，福晋噙着泪道：“娘娘放心，我虽伤心倒也不会失了神志，府里还有弘晈、弘晓在等着我回去呢。”
皇后当时还不觉，现在想起这句话却只觉得凄凉，为自己觉得凄凉。
怡亲王福晋有四个儿子，从前还有一个儿子弘眖八岁夭折，那时候皇后看着悲伤的怡亲王福晋，就在同病相怜外，有几分嫉妒：哪怕没了一个儿子，怡亲王福晋还有三个儿子。
可自己，在弘晖夭折在八岁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当时还在雍亲王府，她是福晋，还在忙碌于压制年氏和李氏两位侧福晋，这样的思绪一闪也就过去了，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可现在，时隔十年，同样的感慨再次涌上皇后的心头。
她已经是皇后了，在没有儿子后，她以为后位就是唯一能安慰她的东西，可到头来，她竟然觉得没意思。
——
九州清晏。
宋嘉书见苏培盛垫着脚像是猫一样往里走，也就把脚步放的格外轻。
进门后，便见一盏残灯下，映出皇上发呆的侧影。
皇上用手支着额头，怔怔盯着一盏孤灯。宋嘉书走近一看，不由诧异，因皇上的袖口还带了一块分明的铁锈红，在银白色的龙袍上极其显眼。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见过皇上衣裳沾染了还不在乎。
见熹妃到了，皇上便先开口道：“怡亲王福晋无事吧？”
宋嘉书将福晋的反应及自己的准备简略说了些。
皇上听了就颔首道：“她回府里去主持事宜也好，府里的孩子们到底年纪都还小些。这事儿你安排的也妥当。”
宋嘉书便道：“是皇后娘娘安排人送走怡亲王福晋的。”顿了顿又道：“其实皇上，臣妾与怡亲王福晋交情不如皇后娘娘与福晋深厚。”
皇上依旧望着灯出神，听宋嘉书这么说，蹙眉随口道：“皇后既然想管谦贵人，就好好管她吧。这些年来，后宫里还没有人敢直愣愣的往朕的书房里闯，若非她怀着身孕，朕早重罚她了。”
想起撞得特别寸的谦贵人，居然还连累了皇后，宋嘉书也就无言了。
皇上似乎才发现熹妃还站着，便点点头道：“你坐吧。”
待宋嘉书坐了，皇上忽然道：“你只知道从前皇阿玛带走弘历养育时，曾有人要借弘历的命格生事，但你应当不知道，皇阿玛也曾私下找人给弘历算过命吧。”
见熹妃摇头，皇上便道：“那还是年羹尧从西北寻到的一个瞎子，据说看人的命格最灵。他为弘历推演的命格便是富贵长寿之相。”
宋嘉书心道：那这瞎子是挺准的。
皇上露出了一点安心的神色：“朕只盼着如他所言才好。”今日的事情，在皇上看来，最能明白十三弟的伤痛。
儿子夭折，跟做继承人的儿子夭折，还并不是一回事。
作为父亲的伤痛或许一样，但作为一家之主来看，又不同了。
皇上几乎都不能想象，若来日自己缠绵病榻，准备交代国事于继承人的时候，继承人突然没了，那会是怎样的心情。
也正因为皇上自己懂这种痛苦，才觉得格外心疼十三弟。
于是怡亲王府世子薨逝，皇上不但恩准其以贝勒礼行丧仪，更有意格外加恩怡亲王府，于军机处大臣们面前直言：“怡亲王府的亲王位，必要世袭罔替才好。”
此言一出，吓得军机大臣们不得了，以为怡亲王要不治了，皇上才有这样的恩典。后来提心吊胆等了几天，其中鄂尔泰还有幸面求见了一回怡亲王，发现王爷虽然在丧子的伤痛和顽疾复发中有些颓丧，但还绝不至于要不治，这才暂且放心。
——
且说宋嘉书那夜从九州清晏回去，听白宁说起皇后处曾经来人宣召自己，就做好了准备：皇上将告知怡亲王福晋噩耗之事交给自己，皇后必是要恼火的。
其实要能选择，宋嘉书才不愿做这种报告噩耗的人，而且还要得罪皇后。
只是事关怡亲王，皇上又吩咐下来，自是不容人推辞的。
宋嘉书都做好了准备，决定次日请安不管皇后说什么，自己都要恭敬领命，近期绝不招惹皇后。
次日却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病倒了。
若说起初，她与耿氏都觉得，皇后娘娘是又在跟皇上赌气：既然皇上有大事不告诉我这个皇后，反而跟一个妃子说，那我索性病了不能管事好了。
要不就是皇后发现了谦贵人的蠢，决定故技重施，以病倒的方式把谦贵人甩脱出去。
可随着吴院判往皇后宫里去请脉，又脸色铁青地出来往九州清晏去求见皇上，她们才知道，皇后竟然真的病了。
不但如此，这病还来势汹汹，很是不轻。
——
太医院内，吴院判觉得自己今年必是命犯太岁。
年初起，皇后娘娘跟怡亲王就一起病了，当时他就忙的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好容易天可怜见的，到了春日，两位神仙都好了起来。
结果到了年尾，居然恐怖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还是加强版。
吴院判本来并不是太医院院判，之前的院判因皇贵妃、七阿哥的接连薨逝，已经被皇上免了官职，未告老就被迫还乡变成了无编制的乡野大夫。
吴院判这才得以升官，成为了太医院的一把手。
没想到他雍正六年尾升官，雍正七年怡亲王和皇后娘娘就三番两次结伴生病，吴院判朕真恨不得自己去岁也被赶出宫才好。
且说皇上见太医来报皇后骤然病了，不免多问两句。
听说皇后是心思郁结，且累年积劳成疾，一下子都发出来，便也明白了：想是怡亲王府世子过世，让皇后勾起了旧日的伤痛。
皇上不由也想起了当日弘晖去的时候，自己的伤心。
这些年下来，因着时光的流逝，也因皇上陆续失去的那些子嗣，弘晖夭折的伤心，似乎已经淡成了久远的一片伤感。
可对皇后来说，大概是过不去的吧。
皇上便也有些感怀，便命太医好生医治皇后，还对宋嘉书对：“不若朕将宫务暂时交给你，也好让皇后安心养病。”
宋嘉书宛如惊弓之兔一般拒绝了。
心道：夫妻多年，皇上到底还不够了解皇后娘娘，将宫务交给旁人，皇后娘娘才没法安心养病。

第105章 离别
且说雍正七年的末尾，朝上还发生了一事，颇令人匪夷所思。
正在外征战准噶尔的岳钟琪大将军，接到了一封投书，俱亲卫回禀，是位乡野教书先生的投书。
岳钟琪还以为有什么人民群众发现的特殊军情呢，拆了一读，不由无语：这位名为曾静的，居然拉他去反清复明！
曾静起初被押送进京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当成笑话来看的：一个乡间的书生，居然写信给当朝大将军鼓动人家跟自己一起造反，着实是有点好笑的。
据说接到信的岳钟琪将军当时也无语极了：要不是查的明白，他几乎以为曾静是政敌弄来搞自己的，想要谋夺自己的川陕总督的位置。
上一个川陕总督年大将军是怎么没的，接替者岳钟琪还记得呢。
于是立马套了些曾静的个人情况和罪证，然后把人绑了送到京城。
这时候，还没人拿他当回事。
此时在皇上心里也好，在弘历心里也好，这都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大不敬之人。
皇上表示了信任岳钟琪：朕相信你不会跟着一个草民就去造反。
因临近年关，皇上也就暂且没理会这一茬，只是把曾静关押待审问。
这些日子，皇上主要忙着给怡亲王祈福。众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怡亲王和皇后身上。
——
雍正八年的新年，过得极其压抑。
内外命妇们凡熟悉皇后性格的，都知道皇后娘娘有多在乎大年初一，在乎那一日所有命妇的朝拜。
尤其是皇贵妃薨逝后，内外命妇朝拜变成皇后独有的尊贵时，皇后娘娘就更喜欢这一天了。
然而雍正八年的新年，皇后娘娘却依然抱病没有出席。
不但没能露面，皇后娘娘甚至都只在圆明园养病，没能跟着皇上返回紫禁城主持新年。
不少命妇们都觉得担忧：皇后这肯定是病的太厉害了。
与此同时，皇上在宫内过完年后，初五又再次急匆匆搬回圆明园居住的举动，也让朝臣们嗅到了怡亲王病体沉疴的味道。
因在京城内，皇上不能常见怡亲王，想来为此皇上才急匆匆在年后又回到了圆明园。
而二月里，原本都由怡亲王带领礼部筹办的天子亲耕礼，这一年，怡亲王却连露面都未曾，就更令人觉得不安。尤其是军机大臣们，心上都有些沉甸甸的。
不光是宋嘉书了解雍正爷，这些年来，越接近皇上心腹的臣子，越了解皇上对怡亲王的看重与信赖。
哪怕忠心如鄂尔泰李卫等人，能拍着胸脯说皇上绝对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但也不能昧着良心说‘皇上性情好’。
私下也不得不说一句，君上有时候“太过爱憎分明，脾气上来的时候，是顾不得后果的”。
比如整个浙江的读书人，至今还不能参加科举呢。不说对一省的读书风气伤害极大，便是对朝廷来说，也是重大的损失。
很多事情，也只有怡亲王敢拂逆皇上，劝上一劝。而皇上在气头上的时候，几乎也只能听得进怡亲王的话。
若是怡亲王不在了，对朝臣们来说，也是想想就害怕的事情。
——
圆明园。
自打去岁秋日起，皇上开始长居圆明园，弘历也就隔段时日从京城过来给阿玛额娘请安。
每回来，也必往怡亲王处请安。
而弘历只要来看望怡亲王，怡亲王都会上心问起治水之事的进程。
弘历起初只是口述，后来就将高斌写来的细折与详情，都编成方便阅读的册子，经皇上允许后，带来给十三叔看。
而他也发现，哪怕一直卧床，十三叔榻旁的小桌上也堆满了公务——至今，户部的很多工作，仍旧还是报到怡亲王这里来的。
皇上原不让怡亲王操心，让他好生养病的，然而在弘暾之事后，皇上见怡亲王面上强压着悲痛，实则每日怔忪，便又分了一部分户部的公务给怡亲王。果然，有了朝事要操心，怡亲王的精神又振作了些。
这回弘历到的时候，发现案上还多了两本经书。
因皇上当年在雍亲王府也是做了好几年‘寻僧访道’的富贵王爷，故而雍亲王府经文道典很是不少，弘历小时候也见过些，耳濡目染，对佛道也比旁人了解些。只看两本经书的封皮，就知是讲述轮回往生的。
弘历先将近来治水的进展详述交给怡亲王，怡亲王眼睛便立刻粘在上面，头也不抬只是招呼弘历：“你先自在坐着，若不然，架子上也有些书可解闷。”然后就如饥似渴地看起了河道工程进展。
弘历便走到案前，拿起了那两本经书看了看，只见里头累累都是批注，且字迹不光是十三叔的，还有自家皇阿玛的。
他的手就停在皇上批注之处：自打皇阿玛登基来，于佛道之说的心思已然淡了许多。
比如前几年皇上处置兄弟，干掉朝臣们的时候，可半点没有过佛家的慈悲为怀或是道家无为而治的思路。
可如今，皇阿玛居然又开始投身于佛法了……
弘历忽然想起额娘总是让他拜的那尊小观音。
虽然额娘总是固执的让他有事就拜那尊观音，但额娘不是笃信佛法的人，弘历也看的出来，那时候额娘说：因为她没有无可释怀的遗憾和痛苦，便无需任何教义的抚慰。
那皇阿玛，是因为有着做皇帝也无能为力的痛苦，才又开始向着佛道轮回之说寻求排解吧。
“弘历。”
听怡亲王一唤，弘历忙放下手里的书，往怡亲王榻前垂手而立，等着十三叔吩咐。
怡亲王看起来瘦了很多，脸上带了些被病痛磨损过的憔悴，但神色却依旧那么温和。
“弘历，年前你于弘暾的丧仪上很尽心，这会子又常带了治水的策论来看我，真是有心了。”
弘历忙道：“十三叔怎么忽然说起这话，弘暾堂兄是侄子的亲堂兄，原都是本分。至于治水之事，高斌等人都屡次上书给皇阿玛，说虽不敢劳动十三叔亲至，但也请十三叔多指点他们呢。”
怡亲王露出一丝笑容：“好，既如此，你帮我研墨。”
有小太监熟练的上前，将一张高度适宜的梨花木小桌移过来，铺开纸笔。弘历也就在一旁磨墨。这场景倒是让他想起，去年中秋前，自己陪着十三叔返京的马车上，替他研墨的样子。
然而怡亲王一落笔，弘历又不免觉得有些心酸。
他是见过十三叔的字的，因十三叔从前骑射俱佳，所以笔锋也极为锋锐，带了些武将杀伐之气。可如今落笔的字，却是无力而虚飘着的，怪不得十三叔虽然还管着户部的事儿，但弘历在京中却少见带怡亲王笔迹的折子了。
怡亲王最挂心便是治水之事，此时洋洋洒洒写了足有三页，这才意犹未尽的停笔。
见弘历认真小心地拿起来，边晾干墨迹边看，怡亲王就问道：“弘历，方才你看到你阿玛的批注了吗？”
弘历点头，怡亲王便叹道：“皇兄这两年过的不容易，说说前世来生能有所安慰也好，只是若醉心此道，不免让人忧虑。”
身为帝王，既是天下至尊也要担起天下万民的安危，倒要去期盼来世的圆满，这让怡亲王十分不放心——若是四哥移了性情在佛道上，那他们从前费了无数精神整治吏治，填补亏空的举动岂不是半途而废。那他真是死也不能瞑目。
怡亲王正待继续嘱咐弘历些话，忽然眉头微蹙。弘历立刻发现，吩咐道：“叫太医进来。”
太监还没退出去，便被怡亲王制止：“不必，太医进来便要用药，喝了那些药，就总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十三叔……”
怡亲王态度虽然温和，但依旧不容置疑，他不许的事儿，小太监也不敢去做。
弘历不免道：“十三叔，当年皇玛法曾经跟侄儿说过，您最是个逞强的性子。”
“那一年我跟着皇玛法去热河行宫，回京后，伯叔们都在京郊迎候，那一回十三叔是不是也犯了旧伤？皇玛法回宫后就说起，您脸色都是白的，却还是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一味逞强不肯告退，非要与旁人一样时辰退下。”
说完就见怡亲王追问道：“皇阿玛当年真这么说过？”然后又带了一点满足欣喜的笑容：“我原以为皇阿玛再也不会正眼看我，原来他当时也是知道的，也是看得见我的。”
弘历原以为，十三叔被皇玛法冷待多年，心里是有怨气的，所以这些年一直未曾在十三叔面前多提皇阿玛。
谁料今日一提，十三叔竟这般高兴，于是弘历就继续细说道：“那时候我有一回练习骑射多了，手掌都磨破了。次日皇玛法带着我与弘皙堂兄去射猎，这才发现我手上的伤，皇玛法就说我这样倔着不肯言伤痛的脾气，又像是阿玛，又像是十三叔。”
这样说了半晌话，弘历见怡亲王脸色好了些，这才告退，往额娘处去请安。
——
宋嘉书见了弘历，见他略有茫然有所失之态，便忙问道：“是怡亲王病情有变？”
弘历摇了摇头：“并没有。”
然后又道：“可额娘，十三叔这样下去，也只是煎熬罢了。”
他问了太医，怡亲王近来夜里反复起烧，白日吃了药能够退下去，然后日夜反复，加上越来越频繁的腿疼，其实对怡亲王来说，是种漫长的煎熬。
“皇阿玛对太医院极不满，甚至开始命人烧制丹药。”
一听丹药二字，宋嘉书蹙眉道：“不过是朱砂水银，要吃这些作甚！你可不许吃这些东西。”
说过怡亲王的病情，弘历不免问皇后娘娘病情如何：“儿子去给皇额娘请安，也未见到，只在门外磕了头罢了。”
宋嘉书也只有摇头：“皇后娘娘也不大肯见我们了。”
这半年偶尔见两回，她发现皇后娘娘居然没有心气儿了。
所以宋嘉书觉得着实严重：皇后甚至没有穿着庄严的皇后服饰见她们这些妾妃，只是穿着家常的衣服，且对自己这些日子不能尽管的宫务，都不甚在意，这实在是十来年来从未有过的。
弘历就不免皱眉发愁：“今年真是凡事都堆在了一起，皇额娘跟十三叔都病的越发重了不说，今年正月以后，还未下过一场雨。再这样下去，今年必是大旱之年，皇阿玛已然定了下半月亲自步行前往祭天祈雨。”
——
但今年老天爷似乎真的不愿给皇上面子，哪怕皇上郑重地步行祈雨，直到三月底，也仍旧是晴空万里，不肯下雨。
钦天监在皇上的威压下，终于被逼出了一个主意：给今年清明的祭祀提一提规格，再请皇上带诸皇子宗亲一并前往景陵祭拜，请先帝爷庇佑风调雨顺。
宋嘉书听了这个主意的时候，是颇为无语的：其实康熙爷在位的六十年，老天爷也特别不给他面子，不是旱灾就是洪水，还地震了好几回，那真是天灾人祸不断。
不知钦天监中谁出了这个天才主意，似乎觉得先帝爷殡天后，就能庇佑国运了——要祖宗真能庇佑，就不会有亡国的朝代了。
然这是宋嘉书对祭祀的重要性不够了解，对皇室来说，祭礼确实是能上感天下知地的最重之大事。
于是皇上准了钦天监所奏，郑重其事地准备清明时节带着儿子与觉罗氏一众黄带子前往景陵祭祀。
出乎意料的是，这回怡亲王也要随行。
正如宋嘉书都能预料到的，皇上亲口说过的，他想象不到要是十三弟也不在会是什么样子。
怡亲王永远也能体察皇上的心意。
让皇上接受自己将要不在的这个现实，就是怡亲王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近来，他陪着皇上讨论了许多他并不相信的轮回佛法；他不肯服用丹药，并劝皇上也不要信丹砂之说；甚至在皇上要祭拜景陵的时候，怡亲王非常坚持要跟随一起，并告诉皇上，这大约也是他最后一回能陪同皇上一起祭拜皇阿玛了。
让怡亲王觉得欣慰的是，皇上从一开始一听这种话就勃然变色拂袖而去，变成了现在虽然低气压的沉默，但还是能坐着听自己说完的，可见他这些日子的潜移默化，已经起了效果：皇兄能够接受自己会走在他前面这个事实。
在一并往景陵去的马车上，皇上甚至第一次在怡亲王提起自己的身后事的时候，没有强行打断转移话题，而是沉默的听完了。
待怡亲王说完请求丧仪一些从简，不要铺张耗费国库钱财后，皇上沉默的时间太久，以至于怡亲王都有点不安了。
皇上再开口，却把怡亲王吓了一跳：“朕已经在朕的皇陵选了一块吉地。你我兄弟可同……”
话还没说完，怡亲王已经挣扎着起身跪了。
皇上扶都扶不起。
且说此事，皇上是先指点了礼部去选吉地的，当时礼部尚书简直当场要在九州清晏的大梁上上吊：从古至今就没这样行的，他要怎么在皇陵内选一块吉地给一个王爷啊！
因此事太大，礼部尚书最近觉都睡不着，只是战战兢兢。
只盼着皇上这是悲痛过甚冒出来的奇思妙想，怡亲王能如以往一样，阻拦皇上这个有违礼制的想法。
而此时，怡亲王没有辜负礼部尚书的昼夜祈祷，正在坚决请辞。
皇上见他如此，也不意外，只是郁郁道：“朕知道，此事你必不肯应的。可朕真是这样想的。”
怡亲王郑重道：“臣弟知道皇兄的厚待之心。只是皇兄若如此，只恐千古名声有碍。”
皇上扶他起身，怡亲王又道：“臣弟早就得了的涞水吉地也是皇兄亲赏，臣弟觉得甚好。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
宋嘉书近来在圆明园做的最多的事儿就是抬头看看天。
隆重逾越往年的清明祭礼后，天上却还是没有下雨。
钦天监的几位主事已经被停了俸禄，皇上表示，下雨后再说俸禄之事。
耿氏站在她身后，用力摇了摇扇子：“今年不但不下雨，天也热的特别早。这才四月中旬呢，就热的跟往日六七月份似的了。”
然后看着天抱怨道：“老天爷好歹下点甘露啊——弘历弘昼两个孩子日子也不好过，近来来圆明园请安的时候，明显都瘦了。”
宋嘉书看着一丝云彩都没有的天空：今日必然又不下雨了。
于是也有些无精打采道：“等到端午前，皇上还要亲自祈雨，这回要亲自举行一日的仪式。”
耿氏伸手算了算：“这离端午还有半个月呢，难道老天爷还真不下雨？不能够吧。”
老天爷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回答了耿氏：我真的能。
直到五月一日，天上还是一丝雨都没下，天空晴朗的都吓人。
以至于宋嘉书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再次穿越了，穿越到一个不会下雨的平行时空里去。
五月二日一早，皇上离了圆明园，准备在京城天坛举行五月三日的一整日祈雨活动。
皇上离了圆明园这一晚，宋嘉书只觉得睡的很不安稳，空气闷得惊人。一晚上连着醒了好几次，白宁端了冰水过来：“娘娘喝一口再睡吧。”
宋嘉书深呼吸了两口：“天儿这样闷，只怕快要有大雨了。”
白宁也很是期盼：“正是呢，再不下雨，今年庄户人家可真要颗粒无收了。”
次日清晨，天上开始聚集起乌云。
宋嘉书就见圆明园中太监宫女都没心思干活，俱是抬头望着天。当天下午开始打过第一道闪电的时候，宋嘉书听到了外头抑制不住的欢呼声。
皇上这回祈雨，简直发挥了龙王的功效，天下是雨如瓢泼。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下来，带来了一种格外爽快的凉意。
白宁从窗户望出去，笑道：“娘娘看，他们都在外头拿盆接水呢。”
宋嘉书也觉得心情很好：“让他们玩去吧。”
——
然而五月三日当晚，宋嘉书却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宋嘉书披衣服坐起来时，白宁已经托着一盏灯赶过来了，皱眉道：“外头也太没有规矩了，娘娘没吓着吧，奴婢已经着人去开门了，问问他们到底何事。”
宋嘉书抚了抚心口：如今这圆明园还有谁敢夜里拍她的门？她不由升起不祥之感。
来人是别有洞天的太监，不敢进内间，就在外头‘噗通’跪了，哭道：“回熹妃娘娘，怡亲王要不好了。”
白宁陪了自家娘娘这么多年，第一回 见她变色至此，也第一回听她急的声音都变了道：“有没有人去报皇上！”
小太监呜咽道：“娘娘，圆明园各处已经落钥了。想来宫里也早就关了各处城门……”
“糊涂！立刻派人去报！今日下了雨路上不好走，多派些人去报！”宋嘉书又想起一事，不由问道：“张有德不是留在圆明园吗，竟连这件事也不能做主？！”
正说着，外头太监来报张有德求见。
张有德是带着一身雨水进来的，急的脸色煞白进门跪了：“娘娘，怡亲王病危，奴才今夜必得往紫禁城去报，求娘娘开恩！”
且说张有德是拎得清的，也是急着想要报信的。无奈圆明园跟宫中一样规矩严明，若无皇后的凤印，入夜谁也不能出门，毕竟要是个太监就能往外跑，岂不是乱了套。
可今日下了雨，冷热交替，皇后娘娘也有些不适。张有德方才就是往皇后处叩见去了，可惜叩开门也没用，皇后娘娘也在被太医诊治呢。
张有德是不要命了，才敢这时候冲到皇后面前去，把皇后从病榻上叫起来：您快给我印，让我开个门呗。
所以来求熹妃，哭道：“奴才实在无法了。”
白宁在旁边有点着急上火：这个入夜开闭门户的责任可不好担。
宋嘉书却当机立断：“白宁你跟着张谙达去，拿着咱们宫里的金印，让人立刻开门放行！”
因皇后病中几月，宫中许多琐事需她来定，所以把熹妃金印也带来了圆明园，在此时终于派上了最重要的用场。
——
当夜皇上深夜启程，往圆明园而来。终于在凌晨三点赶回了圆明园，见到了怡亲王。
彼时怡亲王已经醒了过来，正见皇上从外头龙行虎步冲进来，衣襟上还滴着水，不由问道：“皇兄怎么漏夜赶来？”
皇上只觉得肺腑都是冰凉的。
他太知道人回光返照时的样子。
皇上去了外头已然湿透的大衣裳，接过太监递过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面上的水珠，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今日下雨了，朕想着你这些日子为大旱不雨担忧的夜不能寐，就想着回来告诉你一声。还有，高斌的折子昨日到了京中——北运河已经全部修整完毕。”
怡亲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太好了。”
皇上慢慢坐在怡亲王身边。
怡亲王看了看皇上的面容，忽然开口对旁边的太医道：“给我端一碗浓浓的参汤来。”
皇上见他要浓参汤喝，眼圈便红了：十三弟这是知道，他要走了，只是想着最后提着精神罢了。
于是皇上也不再说什么闲话，只是问道：“你要不要再见见弘晓他们，见见儿孙们？”端午前，皇上许他们都来圆明园请安了，这会子就住在别有洞天馆。
怡亲王摇了摇头：“不必了皇兄，这些日子该嘱咐的，我都嘱咐到了。”
“咱们说说话吧。”
怡亲王脸上便带了期盼之色：“皇兄，你觉得这些年我做的够好吗？”
这些年怡亲王一直在倾力做事，皇上屡屡超额的恩赏却都被怡亲王拒绝，每每他都道，这是臣弟该尽的本分，承不得皇上赞誉。
直到最后，怡亲王才如同年幼时分，跟着皇上学算数时一般，带着期盼问道：“四哥，我做的够好吗？”
皇上深深点头：“不能再好了，朕能有你这样的弟弟，是朕的福气。这些年，很多事情朝臣反对，世人反对，流言纷纷，可只要看你站在下面，朕就不觉得孤家寡人。”
他似看不到榻上的怡亲王慢慢闭上了眼睛。
皇上只是继续说下去，缓慢的细数曾经的岁月。
直到东方既白，直到宫人们在外跪了一地，直到太医顿首不止。
皇上才停了下来。
外面一场大雨也停了，夏日的阳光无比璀璨的照进来，给一切揉上了一层暖色。
宋嘉书也一夜未睡，看着窗外渐明的天色。
直到云板声叩响。
很快，太监们报丧的哭音响起：“和硕怡亲王薨逝了。”

第106章 离奇
且说怡亲王薨逝后，皇上的表现十分令人诧异。
他不但没有如军机大臣们所害怕的那般情绪失控，相反，皇上看起来还异常的冷静。
王公贵族的寿材都要上佳的木材，佳木难得，所以不会等过世后才着急忙慌开始做，怡亲王的寿材也是早备好的。在怡亲王薨逝的当天，皇上非常冷静的看着人抬棺，还亲自上手敲了敲棺木的厚度，确定了下匠人没有敢偷工减料。
且并不等礼部拟几个怡亲王的谥号让他挑选，皇上一道圣旨下给礼部，直接将怡亲王谥号定为“贤”。
之后的两天，也只是吩咐内务府尽心料理怡亲王后事，不得丝毫怠慢，皇上自己则依旧冷静的在九州清晏一道道下圣旨：“定怡亲王爵位为世袭罔替，子孙后代断不可更改，否则便非朕之子孙。”然后又给怡亲王留下的儿子们都各自安排去处。①
同时也没有忘记处理朝政——皇上甚至记得给远在河道上的高斌等人封赏，对他们提前完成河道修筑表示了赞赏。
且说高斌在同时接到怡亲王薨逝的消息和皇上恩赏的时候，十分悲痛外也十分惊讶，实不想皇上还能自持若此，观折子上御笔的日子：在怡亲王薨逝的次日，皇上居然还记得犒赏河道之人。
于是高斌与高其倬一并召集所有曾蒙怡亲王点派的臣子，无论官职高低，一并就在河道大成的典仪上为怡亲王祝祷，祈祷王爷往生。
京中朝臣们也按部就班的参与怡亲王的丧仪。
大殿举哀之余，鄂尔泰就不免跟张廷玉道：“原本还恐皇上如当年太后娘娘薨逝一般，在养心殿不肯见人——之前是怡亲王将皇上劝出来的，如今又有谁能劝皇上呢？”
张廷玉想起往年跟怡亲王一并当差，也不由唏嘘落泪，一时胡子上都滚着泪珠。鄂尔泰原本能忍住的，见张廷玉这般情状，也忍不住难过起来。
两人垂泪过后，依旧回到大殿上去。
刚回到大殿，却有太监来宣两人即刻见驾。不但他们俩，还有马齐、来保以及刚刚回京的李卫等人，都被皇上宣到九州清晏。
众人心里打鼓，都纷纷整理了下素服，紧着去见驾。
一进门跪安过后，皇上挥袖命起后直接道：“朕准备将四阿哥弘历立为储君。”
众位重臣：……
皇上怎么忽然放这么一个大雷出来？？
虽说四阿哥如今是默认的太子，但皇上一日不开口，一日此事就未定真。到底是皇家之事，不到头来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到最后人家五阿哥扮猪吃老虎呢，说不定真龙天子现在还在谦贵人肚子里呢——俱各种小道消息，马上要生产的谦贵人肚子里，可是个阿哥！
然而很快，诸位军机处大臣们就意识到，突然宣布储君这并不是什么大雷。
皇上接下来的话，才惊得他们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皇上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道：“朕这两年只觉身体大不如前，如今怡亲王正当壮年离世，可见是上天厌弃于朕。既如此，朕只怕也大限将至，今日将国之储位定下，来日朝中也不至于生乱。”
众臣目瞪口呆，直到皇上指了指已经跪在那里但没啥存在感的礼部尚书道：“朕已命礼部也为朕预备后事了。”
大家才从被雷劈了的震惊中醒过神来，纷纷“扑通扑通”如同下饺子一样给皇上跪了开始磕头，劝慰皇上不要做此不祥之语，要珍重龙体。
鄂尔泰跟张廷玉跪在马齐身后，想着两人方才的对话，都觉得自己在犯蠢：皇上哪里是撑得住啊？这明显是受打击过大，延迟反应了。
而且这会子皇上已经料理清楚了怡亲王的一应丧仪规制，安排好了怡亲王府诸人，没有其余要紧事牵绊他的心绪，所以终于情绪爆发了。
这一整日，九州清晏的大门都没开。
弘历和弘昼不免有些担忧：他们还在带着宗亲同辈一并举哀，有事要回禀皇阿玛，却也见不到人。
不比弘昼有些大咧咧的性情，弘历心细些，就一直不放心皇阿玛的精神状态：这三日，皇阿玛平静的让他害怕。
且说宋嘉书在耳闻眼见三日来皇上这么镇定后，就觉得要糟，早就跟弘历嘱咐了好几遍，让他近来好生小心关注皇上的变化。
弘历这一日就格外担忧。
直到入夜，九州清晏的大门才打开。
弘历赶去求见的时候，只见几位大臣正面色惨白的往外走，见了他比往日行礼还更恭敬些。
很快，弘历就知道皇阿玛居然开始安排自己后事的举动。
因为有额娘‘皇上如今必是强忍着，以后终究要发作出来’这样斩钉截铁的预言打底，弘历倒是没有其余大臣那般被雷劈了似的惊讶，但担忧惶恐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而这一日，似乎就是皇上情绪开了闸一样，接下来的情况，根本都不由朝臣们控制。
礼部收到怡亲王定“贤”字为谥号的两天后，就收到了另一道圣旨，皇上要在怡亲王谥号前面再加字。
礼部尚书也不敢劝，寻思加一个就加一个吧，也有大功臣入祠的时候是双谥。结果一听下一道圣旨险些当场坐地上，皇上要给怡亲王谥号前加“忠敬诚直勤慎廉明”一串字！
这谥号前面加八个字，礼部表示闻所未闻，礼部尚书甚至忍不住想，皇上大概是把其余没得到谥号的兄弟们的份额全都用在怡亲王身上了。可这又不是一个馒头，你不吃给我吃，给王爷加谥号可没这个道理。
但经过皇上‘给朕安排后事’的惊吓，朝上愣是没有人敢出面劝阻此事，把个礼部尚书急的要撞墙。
但哪怕自己撞墙，礼部尚书也是不敢劝的。
这种于礼制不合的事儿居然就这么定了下来。
之后皇上又亲为怡亲王做祭文，且不是一篇，而是每天一篇，悲痛之情溢于纸上。
又因怡亲王仙逝于五月初五端午前日，皇上便道从此后宫中不许再庆贺端午佳节。
且说以上举动只是皇上自己悲痛悼念，很快朝臣们就发现，皇上不但自己悲痛，还不许人不悲痛——凡举哀不够庄严悲痛的宗亲臣子俱受到了严厉的言语批评，而雍正爷也从不是个只动嘴不动手的人，于是言语批评后还有更严厉的处罚。
其中最为倒霉的是诚亲王胤祉。
在从前直郡王胤褆被圈禁，废太子已过世的情况下，胤祉作为当今皇上在外活动的唯一一个兄长，一贯是比别人有体面的。
皇上虽不对其委以重任，但逢年过节的赏赐，对这位兄长倒也是厚待。
可这回，皇上却一点不留情，直接拎出诚亲王，把他削的极惨。
因诚亲王在怡亲王丧仪上不够悲伤，私下甚至还有对怡亲王的怨怼之语，皇上勃然大怒，直接给诚亲王爵位削没，府邸没收，把他直接赶到景山做了第二个守灵人——让他陪老十四去了。
不但如此，皇上还道：“若非怡亲王生前，恳求于朕，再不要将兄弟子嗣革出皇室，朕早革了你的黄带子。如今你便感恩庆幸，去景陵圈禁思过，顺带感恩怡亲王去吧。”
朝上一个敢给诚亲王求情的大臣也无。
说实在的，诚亲王一直跟怡亲王关系不怎么好，这也是陈年旧事了。当时怡亲王的生母过世时，诚亲王不知是忙糊涂了还是不在乎这个庶母，反正在敏妃的丧仪期间，就把头给剃了。
当时被发现后，康熙爷也动怒了，以不孝为名，削了诚亲王的亲王位，降为了郡王，好些年才升回来。
这事诚亲王虽是自己错了，但也一直被罚的不痛快。
后来怡亲王在康熙爷跟前失宠，诚亲王又复了亲王位，若有机会，自然就不免挤兑一下老十三。
这样的情形，直到当今登基就颠倒了过来。
皇上是什么脾气，用他的话来说：你要骂我护着的人，不如直接骂我。自然对诚亲王之前日常欺负他十三弟十分不满。
当然那虽是皇上亲口说过的话，但要真有人敢直接骂他，他也就真敢干掉对方全家。
闲话扯远，总之，积年的恩怨下来，怡亲王薨逝，朝上伤痛的人不少，但绝不包括诚亲王，他这些年都要憋屈死了好不好？
他自为从前没得罪过老四，甚至他揭露大阿哥巫蛊镇魇太子，还间接性为老四登基铺路了呢。
结果老四登基，就记着那点子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敲打了自己好多回不说，还总不肯给自己要紧的差事，以至于虽然都是亲王，他的威望和手里的权利比怡亲王这个不合的弟弟差了老远。
对诚亲王来说，老十三过世，他不当场笑出来就是顾念一分兄弟之情了，还要他哀痛那简直不可能。
而对皇上来说，他眼如明镜，谁不是真的为他十三弟哀痛，他看的可太明白了，于是挨个罚过去。
对诚亲王这个跟他十三弟有旧怨的人，皇上罚的就更厉害了。
直接让他消失在自己眼前。
皇上一系列举动下来，朝臣们当真是噤若寒蝉，谁都不敢提半句反对的意见。只能以诚亲王血淋淋的例子提醒自己，举哀的时候，一定要哭的特别特别真实而伤痛。
就算这样，皇上每日还都能挑出几个人相对不够悲痛的来罚一罚。导致哭灵活动变得十分内卷，每日都有拼命表现以至于哭晕过去的，带的旁人为了不被比下去，也只能更用力的哭。
以至于怡亲王丧仪上的哭泣分贝，每日呈指数增长。
直到五月底，怡亲王移殡，皇上当众吐血病倒后，这场每日挑选‘对怡亲王薨逝不够悲痛者罚’的事端才告一段落。
——
皇上既病倒了，便需妃嫔侍疾，熹妃自然则无旁贷。
这回她到九州清晏，发现宫人们对她越发恭敬了。
倒不是弘历要做未来皇帝的消息漏了出去。
且说皇上当日虽指定了储君，但在场大臣们都是做官做老了的，也不会傻到跑出去宣扬，所以此事还是只限于十来人之内。
宋嘉书这个待遇，主要还是当日她担着责任，让张有德能够派人及时请来了皇上。为此张有德感恩戴德，对熹妃格外恭敬。其余宫人是不明觉厉，跟着总管太监这么干而已。
张有德是真的感恩。
他都能想到，要是他再晚一些通知到皇上，要是皇上来不及赶到圆明园，怡亲王就仙逝了，那他现在绝对已经被皇上‘委以重任’，去地底下继续跟着伺候怡亲王去了。
宋嘉书进了九州清晏，入目一片素色。
见到皇上时，她不由松了口气，皇上虽病着，但并没有她预料中的憔悴支离。
待到用膳的时候，她发现皇上也没有不吃不喝，拒绝治疗，反而认真地吃药，用饭的时候也认真荤素搭配的在用膳，甚至还在饭后不用人劝，就主动喝了一盅太医院配的药膳。
宋嘉书不免诧异。
皇上便道：“十三弟临去前曾劝过朕，若他离世后，朕如同皇阿玛皇额娘走后一般，不能进饮食，那他于地下也会魂灵不安，不能往生而去。”
宋嘉书深深明白：这世上，皇上会为了很多人伤痛的吃不下睡不着，可能劝的皇上在这种伤痛中振作起来，逼着自己用膳的人，唯有怡亲王一个。
哪怕怡亲王已经不在了。
“王爷拳拳之心，若见皇上如此调养病体，必会安心的。”
皇上点头：“朕与十三弟说过许多轮回之事，宝华寺的法师也说，如十三弟这般大功德之人，来世必是一世顺遂，再不会受任何苦楚。”
宋嘉书忽然想起，当时太后娘娘还在，也曾借口自己生病，请来了宝华殿的大师，说只要两个儿子都在身前，病就能好，想借大师之言见一见十四爷。
皇上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皇上骂宝华殿的法师是坑蒙拐骗的贼头，空剃了头受了戒，却不知佛家不打诳语。
这会子皇上却又对宝华殿法师的话深信不疑——可见皇上受打击之大，已经到了三观都被重塑的程度。
宋嘉书便顺着皇上说：“皇上也精通佛法，宝华殿的法师也这样说，那必是如此的。”
皇上便露出了一点笑容。
皇上精神好些后，先跟她说起当日之事：“皇后既然病的越发重了，那你便将宫务都接过去吧，那一晚你做的很好，不然朕便要终身抱憾了。”皇上看着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就为这个，熹妃，朕很感谢你。”
宋嘉书从未想到能从雍正爷口中听到一个谢字，她竟无言以对，便只是含笑道：“皇上，那是臣妾该做的。”
待到了晚点的时候，宋嘉书看皇上明明没有胃口，却还是默默在吃饭，终于明白了“味如嚼蜡”四个字。
于是宋嘉书止住了苏培盛夹菜的手，甚至端走了皇上的碗。
“熹妃？”
“皇上，臣妾知道您心里难过。您这时候强行吃下去这些东西也于病体无益的。且您今日一直卧床，也无需逼着自己吃过去这么多。”
苏培盛：这是我服侍皇上这些年，第一次见到有人端走了皇上的碗。
皇上将筷子掷在桌上，苏培盛吓了一跳，忙跪了。却见熹妃只是将筷子拿过来放在一旁摆好，依旧安静地坐着。
“十三弟去前，问朕对他这些年所为可满意。”皇上看着满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道：“朕这些天一直在看过去十三弟做的事，才知道，这些年他为朕分担了多少。从前朕熬夜批折子的时候，十三弟就说过要朕保重身体，凡臣子能代劳之事就该臣子去做，朕为皇帝，要保重自身才是万民之福。”
“这些年，朕以为给他的官位，给他权柄是给他的荣，到头来或许都是给他的重担，耗尽了他的心血，才至他早亡。”皇上声音越轻，语气越发沉闷，如同那一天闷热的天气一般让人透不过气来。
“十三弟才四十四岁啊。他从小经于骑射，身体底子是很好的，怎么会壮年而折。”
宋嘉书见皇上居然有将怡亲王之亡揽到自己身上的意思，便劝道：“臣妾曾听弘历说过，怡亲王于政事上的用心与皇上一样。当日弘暾世子过世，怡亲王郁郁至极，还是因政事振作起来的。皇上，怡亲王是多少年的旧伤，若非记挂为皇上分忧，若非多年来有事可忙，又有何寄托？只怕以王爷要强的心性，被搁在一旁不能为百姓做事，才对身体更不好。”
皇上凝神想了想：“是啊，十三弟确会如此。”
宋嘉书还没松一口气，就听皇上又绕回来了：“他虽有心济世安民，但若非朕给他的差事太多，厚望太重，他也未必会如此日夜操劳，以至于耗尽了精神。”
宋嘉书：……又回来了。
于是侍疾的两日，宋嘉书几乎也没干别的，就是在安慰一个伤痛又自责的皇帝，几乎将她所有的词汇都用尽了。
待弘历来请安的时候，见皇阿玛仍旧沉浸在痛失怡亲王的痛楚中，而额娘也已经侍疾到筋疲力尽，便回去苦思冥想，想要为阿玛额娘出力。
他如今上朝当差，不由想起，当年太后娘娘过世，十三叔为让皇阿玛振作，就是用朝上大事分皇阿玛的精神。
于是弘历便也准备效法一二。
他遍查了一下近来的朝事，就发现曾经想要谋逆的曾静还在牢里关着呢。
虽然曾静是个乡野书生，是个极小的人物，但谋反可不是件小事。
尤其是他还写信引着当朝大将军一并谋反，还把这封信送到了岳钟琪跟前，那说不得背后还有别的反清复明组织或是谋逆同谋。
不管到底有没有，弘历决定：就是你了。
把你拎出来撇清一下皇阿玛的心思吧。
而这时候，弘历还不知道，他做了一个多令他自己后悔的决定，甚至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一想起这件事都深深懊悔，这简直是他毕生不能提的痛处之一。
——
六月里，由四阿哥弘历提起曾静谋逆一事，刑部和大理寺主审，将曾静拉出来好好审了审。
结果就发现曾静不但鼓动岳钟琪大将军造反，还写了不少辱骂皇上的言辞，甚至当年在江南出版的地下文物，就有曾静的一份手笔。
皇上果然动怒了，注意力也果然被吸引过来了。
在弘历看来，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只需要把曾静及其同党一起抓起来，然后送到菜市口一“咔嚓”就完了。
结果接下来发生的事儿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皇上居然召见了曾静，当着军机大臣的面，将曾静给他定的十条大罪，一一辩驳，然后让旁边记录的官员，将此事写成书，也出版一下。
此事可谓震惊朝野。
弘历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皇阿玛的所作所为：地下刊物之所以流传甚广，正是因为其添油加醋格外夺人眼球。
那些个关于皇位的流言在雍正四年到达了顶端，但随着皇上处置了大批的人，那批人的坟头草都已经齐腰之后，流言已经渐渐消弭了——天下之事太多了，什么流言都不会长久的流行，人民群众的忘性是很大的。
可皇上这一出书，保管大家都能想起来！
弘历才开口劝了一句，皇上便厉声道：“你为人子，难道忍心见君父背着十项污名不能洗清吗？”
这是皇上登基来，对弘历说过的最重的，也最危险的话。
‘人子’弘历当场败退下来，叩头请罪，表示皇阿玛英明。
回头都不敢往额娘处去请安，只是老老实实在重华宫‘思过’了几天。
听说皇上已经加紧出书，并亲自给书起了名字《大义觉迷录》后，弘历觉得自己还是晕过去比较好。
尤其是在谦贵人诞下一位阿哥后，弘历更是后悔的无法自拔：当日自己干嘛要多事想以曾静撇开皇阿玛的心思。这不很快就有个弟弟要诞生了吗？这事儿也可以让皇阿玛分心啊。
但其实皇上并没有为出世的阿哥分什么心思，甚至都没有命人将谦贵人和小阿哥从圆明园接回宫，只让他们在圆明园呆着。
皇上的心思都扑在出书上头。
很快，宋嘉书也获得了一本书。
她也知弘历因此事被皇上斥责了，所以更不出一言反对，只是十分好奇：曾静能给皇上凑齐十个罪名？
原来不好打听朝政，现在都变成朝廷官方刊物了，宋嘉书也就可以直接看到了。
然而看完后，宋嘉书也震惊了。

第107章 帝后
且说在朝廷即将出版官方文物《大义觉迷录》时，宋嘉书也提前拿到了一本。
她倒想看看，曾静给雍正爷拟了哪十条罪名。
一打开，当头就是“谋父、逼母”两条，就已经是将皇上置于不孝之地，再往后“弑兄”“屠弟”说的就更直白狠辣了。①
宋嘉书算了算皇上的兄长和曾静传播谣言的时间，那时候诚亲王还没出事呢，就算现在诚亲王也没死，那这个弑兄说的就是废太子了？那就自己所知，皇上确实是冤枉的。
后面就是些个人问题了，什么“贪财”、“好杀”，其中一条“淫、色”宋嘉书觉得就是被拉来给十条凑数的，当今的后宫数量放到哪朝哪代都算不上好色。
直到看到“酗酒”这一条，宋嘉书自己都有点心虚：感觉这条跟自己也有点关系呢。
她掩上书不再看，只剩下一个疑问：就这，曾静居然还能活着？
——
这日，弘昼也拿了《大义觉迷录》的样刊来找弘历。
“四哥，皇阿玛新出的书……”弘昼说完，却见四哥立刻后退了好几步。
弘历表示：别让我看到这本书，我血压受不了。
见他如此抵抗，弘昼也不走，反而还坐下了，笑嘻嘻道：“四哥你看看嘛，皇阿玛把那个乡野教书郎所有的诬陷之语都驳了回去。你不知道，这人也委实可恨，听了的流言蜚语就写了到处去传播，一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原来是大路边上听来的，你说气不气人？”
弘历脸色十分不好看，只道：“但皇阿玛何等身份，天子至尊，如何要去跟乡野村夫对口？”这当真是自降身份。
弘昼反而是有些理解自己亲爹的：“要是有人这样冤枉我，我非要跟对方当面锣对面鼓对峙个明白，然后让他给我道歉，让世人都明白我冤枉了才罢休！”
弘历不免感慨，其实在性情方面，弘昼才是跟皇上真正像的那一个。两个人都是不能吃委屈，不能受冤枉，必要跟人掰扯明白，让旁人都认错才好。
弘历无奈道：“弘昼，你有没有想过，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所有人都迫于你的地位，当面跟你道歉，当面承认你对了，但只背后继续传流言蜚语继续中伤你怎么办？”
弘昼有点愣：“怎么能呢，只要证据确凿，只要辩白明白，他们就会知道真相……”
弘历：……别说好几件事的真相就在土里埋着，比如八叔、九叔等人，就算皇上真正冤枉的几条，旁人也不愿意信的。对于汉人来说，被满人统治便是不得已，能有机会光明正大讨论满清皇室是件多令人兴奋的事情啊。
弘昼自己琢磨不出来，就问道：“那四哥，你说，怎么才能还皇阿玛公道呢？”
弘历叹口气：“现在吗，现在没有法子了。”在弘历心里，最标准的解决办法，就是早在最开始，杀了曾静及涉案人员，杀一儆百干脆了事。
弘昼比皇上不同的一点是，他心中没那么多正事，很多事情绪过去还能笑嘻嘻，于是这会子就安慰弘历道：“四哥，你往好处想，皇阿玛这回是认真要澄清这些流言，并不是儿戏。便是书本是朝廷出的，百姓未必信，但曾静本人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证哩，由他去跟人分说，便可作证。”
弘历生出一种很不详的预感来：“什么？都辩驳完了，皇阿玛还不杀曾静吗？”如此大逆不道，给皇上定了十条大罪，冤枉皇上杀父杀母，还意图反清复明造反的罪人，居然还不杀了他？
就见弘昼满是无辜的摇头：“怎么能杀了他呢？他还有用呢。四哥，皇阿玛的意思是，让两个侍卫跟着他，叫他全国各地去忏悔认罪去，让天下黎明百姓都听一听真相。”
弘历：……
“四哥！你还好吧！”弘昼第一回 见弘历脸色苍白到发青，甚至摇摇欲坠要晕过去的样子，连忙伸手搀扶。
弘历抓住弘昼的手，不可置信问道：“你的意思是，皇阿玛不但不杀曾静，还派人保着他，让他全国各地转悠讲书去？”
那年羹尧真是死不瞑目：我就在杭州城门前演讲了不到五场，就被拎到京城砍了，同样的行为，为啥曾静就可以带薪旅游呢。
——
弘历实想不到皇阿玛居然行此事，不得不去景仁宫求额娘了：“若是旁的，儿子真不愿额娘违逆皇阿玛的意思。可这件事，不但关乎皇阿玛的千古名声，也关系到整个皇室的颜面。”
说完就见额娘还是很冷静的坐着。
“弘历，你皇阿玛是郎心似铁不会回头的。”
宋嘉书看的明白皇上的心思：在皇上心里，自己是呕心沥血为国为民的，那为什么会被误解，为什么会被中伤？他不接受，所以这回皇上就是不准备暴力解决，而是要让人发自内心的认同自己。
而且皇上心里还有一桩痛苦，若他被世人误解，骂成这样，跟着他的怡亲王自然也免不了。
皇上想想就不能接受：十三弟为了这个国家呕心沥血，连命都付出去了，若连死后英名都保不住，那他这个皇兄也太无用了。
待听额娘开解完毕，弘历不由无奈，他不是不能理解皇阿玛的心思，但他真不认同皇阿玛的做法，在他心里，真理从来不是越辨越明，而是生杀大权。
宋嘉书熟知皇上，自然也更摸得清弘历的想法，这父子俩，也终于走到了根本政念不合的那一日。
弘历还想弱弱的挣扎一下：“可额娘……”
宋嘉书摊开两只手：“就两个选择你自己来做吧：一个是你看重的皇室颜面，一个是你自己将来的皇位。”
弘历瞬间哑然：明白了，管什么皇家颜面啊，我还是先管好我自己吧。
历史就像是一个圈。
弘历现在的体会，就是康熙晚年，雍亲王的体会。那时候雍正爷看着皇阿玛的举动，比如给曹家担保，直接免了二三百万两银子的亏空等事，真是给他憋得啊，恨不得当场跳出来反对。但事到临头，为了自己的皇位，还是要忍。
其实弘历一路走来，虽然稳重隐忍些，但从未有过这样憋屈的时候。这也是他第一次特别切身的体会到，皇阿玛与皇上的区别。
他想起当年陪二伯去祭拜景陵，回京的路上，二伯就说起，皇上先是皇上。
当年二伯也是因想要反对皇玛法的的政事，而引发了父子间第一回 的猜忌。太子爷觉得该改革吏治，而皇上觉得，太子爷是要向皇位发起换位申请。
弘历有许多的配饰，如今却还是将二伯生前赠予他的扳指取出来带上，借此来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弘历默默祈祷：我现在只想赶紧再发生一件大事，能撇开皇阿玛的心思。
要他说，还不如皇阿玛陷在对十三叔的伤痛中呢，建建贤良祠，写写悼念的文章，也比如今这样，逮着个曾静使劲强。
——
且说弘历祈祷也无甚用处，接下来的时间，皇上还是认真出版了刊物，并让曾静带上出京城各地办讲座去了。
这一折腾，就足有三四个月。
这时候，皇上的心思才转回后宫来，待颁金节前，召太医来问皇后的病情。
因皇后娘娘差不多是去年年底跟怡亲王一起病下的，如今怡亲王已然在端午过世，然后中元节、中秋节已过，眼见得都到了十月份，再就要过年了，皇后的病居然一直起起伏伏未见好全。
如今宫里既没有太后，也没有太子妃，连皇贵妃也没有一个——比起康熙爷年间，宫里能说了算的主子太多，下人们不知拜哪个山头，如今宫里，在皇后病倒后，却苦于没有说了算的人。
好在皇后娘娘刚进宫那一年，曾经将所有的宫规整理了一遍，发份例都能精确到日。虽然当时的本意，主要是为了卡贵妃，但如今看来，皇后娘娘当年将宫务弄得分外细致，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此时哪怕她精神好的时候少，病着的时候多，宫中也一直有旧例可循。
也是皇上这一年心情极差，再没人敢太岁头上动土的缘故——这会子犯了错，前年能打个二十板子就了了的，现在基本就得打到升天。
重罚在前，宫人们的自我约束能力就强了很多。
两相加持之下，宫里至今也没有乱了窝。
而诸如逢年过节需赏赐内外命妇等急需处置的事儿，皇上就都让内务府报熹妃，这半年多也就这般对付下来了。
连着中秋节都是如此。
可如今颁金节，是满族的诞辰活动，皇后再不能出席，熹妃是实不能代劳的。
皇上便宣太医院吴院判，问及皇后病情如何，怎么拖延缠绵至今不能痊愈，问皇后何时才能好全。
吴院判战战兢兢报皇上：别说好全了，经过大半年的诊治，皇后娘娘的病情还有些加重了。
皇上当即动起气恼来：“朕自两年前，升你为院判，叫你保怡亲王的安危你保不住，这原不是你的长项，朕也宽恕了你。如今你却连最擅的妇儿之症也全然做不好。既如此，很不用在宫里当差了。”
当即把吴院判罚到牢里给犯人看病去了。
据说这还是怡亲王生前，曾替吴院判求过情的缘故，皇上才没把他‘咔嚓’掉。
耿氏便私下道：“吴院判的医术其实当真不错，只是大夫是治病救人的，又不十殿阎王，如何能将人捞回来呢。”
宋嘉书点头：“皇上只是深恨人力不能及罢了。之前咱们都吃过吴太医的方子，也算有些医缘，也不好见他受苦。我便也问过弘历，皇上虽是将他罚去刑部牢狱，但并未革了他太医院的名录，且刑部官员们知他医术好，都颇为礼待，并没受什么苦。”
对普通官员来说，宁可得罪上司，也不愿意得罪一个医术高超专治妇儿的太医，说不得哪一刻家里就有人要救命呢。
吴太医的日子，据说过得比在宫里还滋润，而且心情也放松了，起码脑袋没有危险了。
——
且说自打怡亲王过世后，皇上除了在曾静之事上格外用力之外，还化身为佛学大家，为好几本佛经做了批注，甚至自己也出版了几本。
可以说从雍正八年的端午节，从夏转冬，这半年的时间，皇上一直沉浸在出版各种书籍上。
甚至因怡亲王从前管过传教士的工作，皇上还允许传教士出了两本外文书。这些时日来，除了做皇上，雍正爷的心思就投身了艺术和宗教的怀抱。
直到皇后的病情迁延不愈，才把皇上的心思拉了回来。
皇上虽这些年跟皇后离心，但只夫妻二字，就与别的不同。且太医屡次来报，皇后于病榻之上，哪怕昏迷中，翻来覆去也总是念叨着弘晖的名字。
对皇上来说，这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也是他的长子。当时八岁的弘晖夭折的时候，皇上何尝不是惊痛莫名。
如今见皇后为此缠绵病榻，皇上也难免伤感。
这一伤感，又想起今年是皇后的五十周岁整生日。只是皇后生日很不巧，是五月十三日——五月不但是太后薨逝的月份，今年五月初四怡亲王还仙逝了，皇上哪里有心思给皇后过生日，五月里当真是全民悲痛月。
皇后的生日，皇上也只让内务府循例送去了过生日的份例就完了。这会子想来，皇上也觉得有些简薄了。
于是时隔几年未踏入钟粹宫的皇上，便动了去探望皇后的心思。
只是这一见皇后的病容，皇上不免有些惊动：其实任什么好人，病上大半年，也都是要没法见人的。
且皇后原本就是五十岁的人了，此时脂粉不施，病容憔悴，露出了明显的老态。皇上除了担忧外，也有一种感同身受的伤感：从皇后身上他也照见了自己已经逝去的光阴。尤其是十三弟去后，皇上每日对着镜子，都觉得比之前白发更多。
雍正爷也是略通医术的，就见太医每旬给开的药方里，加了越来越多的补气的药物，药材配比当真是一次比一次更复杂。
大婚的时候，两人还都是不满十五岁的少年少女，这么快，已是近乎四十载过去了。
皇上只念及此，就多了几分心软，这些年对皇后积攒的不满暂且放下了。
他伸手免了皇后要起身行礼，皇后却避开了皇上的手，仍旧在床上双手交叠，做了个福身的样子才罢。
两人生疏了多年，一时相对静坐，也是无话可说。
皇上便叫了太医过来，再次询问皇后病情。
新任的太医院判只战战兢兢道：“皇后娘娘心思郁结不能解，只将心思放宽些就好了。”皇上虽皱眉表示不满，但想想三年内已经干掉了两个太医院院判，顶尖的大夫又不是大白菜，扔一颗地里还有无数颗，再裁就没得用了。
于是皇上便也只挥挥手让太医下去了：“好生用心当差。”
新任朱太医颤抖着走了。
见皇后始终神色恹恹沉默无语，皇上便挥退下人，准备与皇后说些体己话。
赤雀等人忙都退了下去。
室内只有夫妻两个彼此对坐，一个靠在床上厚枕上，一个坐在圈椅上。
案上的香炉白烟渐弱。
皇上沉默半晌，开口道：“皇后，朕知你这回起病原是为了念着弘晖，既如此，朕将谦贵人的阿哥交给你养如何？”
皇后欠了欠身子，只是淡淡谢恩，然后道：“皇上，臣妾已经老了，便是皇上的恩典，也实在没有精力养育一个年幼的阿哥。”
“老了”这两个字，有些击中皇上的内心。
皇后见皇上有些怅然，便道：“皇上近来忙碌，阿哥出生后一直搁在圆明园，皇上也极少见到。不如皇上给小阿哥起个名字？”
皇上想了想，开口道：“弘曕。”
晖为太阳之光，曕也可为日光，这两个字其实是意思极相近的，皇上以此为名，也算是记着弘晖了。
皇后听了这个名字，也觉得鼻子微微一酸：“皇上赐名，谦贵人必然欢喜。”
这就是皇后的性子，她总不说是自己欢喜。
皇上见皇后不能养育弘曕，便道：“你病中想必思念家人，若是有想见的女眷，便宣进宫来即可。”
皇后的阿玛和额娘都已经过世，皇上也早按着皇后生身父母的例赏过，故而只说乌拉那拉氏旁的女眷。
皇后神色微微一凝：“皇上这般说，臣妾倒想见见弟妹。”
皇上自无不准。
准了此事后，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实在是多年彼此生疏，并不知从何说起。
皇上又坐了一会儿便准备起身走了。
皇后却忽然道：“皇上今日来看臣妾，想是知道臣妾病的厉害，想要来安慰臣妾的吧。”
皇上驻足：“皇后，你病中多思，于身子不宜，应当好生养病。”
“皇上，臣妾已是过五十的人了，也无儿无女无甚牵挂，如今只有一桩事还记在心上过不去，想要求皇上的恩典。”
皇上颔首：“你说。”
皇后便直接道：“臣妾的同胞兄弟五格，原是镶红旗的副都统，前年皇上却因一事将他革了，如今只是赋闲在家。臣妾想着，皇上好歹原谅他的过失，给他个恩典吧。不然他只一个靠着是皇后之弟才得封的一等侯，不过是闲散无职，在京里如何抬得起头。”
皇上神色不由肃然起来：“皇后，后宫不得干政。当年，朕对着皇额娘都是这般说的，何况是你。且朕的亲舅舅也只是个因太后而封的一等公，并无甚职务。”
皇后垂眸：亲舅舅？皇上这说的舅舅是太后娘娘的弟弟白岂，可他何曾有过存在感。皇上甚至从未口称过他一回舅舅。
皇上从来认的舅舅不都是早就被皇上亲手干掉的隆科多吗？
见皇后垂首不语，皇上便蹙眉道：“这样的糊涂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说着准备离去。
其实皇后原本是不准备再说了，但见皇上这种‘你错了，你怎么敢这么说’的样子，忽然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起。
不单单是病中的火气，更是这许多年来的不解、不平与深重的怨气。
皇上才走出去一步，便听背后皇后用一种冷漠里带着怨怼的语气问道：“皇上，正所谓物不平则鸣，臣妾有一言请教皇上：当年先帝爷的元后赫舍里皇后的父亲和弟弟可都是一等公，为何臣妾这个元后，唯一的胞弟就只封了个一等侯？且他只犯了一次错，皇上便骂他是无用的蠢货，再不肯复用？”
皇上转身，冷道：“皇后，你知道五格犯了怎样的大错吗？”。
比起冷笑来，这夫妻俩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见皇上冷笑，皇后不由笑得更冷：“犯了怎样的大错？若论犯错，谁有年羹尧犯的错大，那是皇上亲定的九十二条大罪！”
“可现在年羹尧的亲爹年遐龄也是一等公，其兄长年希尧都还在朝为官，怎么我的弟弟就不行？是皇上偏心年氏一族，还是皇上对先帝爷指婚的臣妾作为元后，心中不满？”
说到底皇后不是为了一个官职，或者不只是为了一个官职，她就是想得到一个元后该得到的一切。
皇上不期皇后居然还指着先帝爷说话，倒影射起自己对先帝不孝，所以不喜先帝指婚的女子为后，宠妾灭妻这样的话来。
若说以往也就罢了，可这些日子皇上刚驳过自己的十条大罪，正在心思敏感的时候，听皇后居然有跟反贼一样的心思，不由肺腑生寒，这夫妻多年真做成了仇人！
皇上看着皇后，索性直截了当，说出了多年所想：“皇后，这些年来，你只怨恨你没有的，你盯着跟你同身份应得的便不肯放手，却不想旁人付出了什么！赫舍里家族在当年，给了皇阿玛多大的助益，自然配得上两位一等公，你的家族呢？可有一人可在朝为朕分忧？”
“再说年家，贵妃曾给朕生过四个孩子，其中一个阿哥，更是为着朕与太后的隔阂而失去的，若非那个孩子，朕的登基大典上，太后都不会出现！且年羹尧纵然罪不可恕，他到底也为朕平了青海，五格却就只会贪婪祸害百姓。若非是皇后的弟弟，朕早砍了他的脑袋！”
听皇上脱口而出这些话，皇后也惊住了，她睁着眼睛看了皇上片刻，忽然便释然了：他们夫妻，到头来，终究是从没理解过对方，只是怨恨着对方。
知道皇上对她也有这么多不满和忍耐，皇后忽然便觉得畅快了起来。
于是她不再与皇上辩解，只是道：“皇上说的都对，臣妾谢恩了。”

第108章 贵妃
于钟粹宫中，帝后二人争执到后来，皇后却忽然不肯再说。
需知，有时候对方不跟你继续争论，而是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你都对行了吧，我认错’的时候，是更让人憋气的。
尤其是皇上的性格，跟曾静这种反贼都得认真吵上三天，得看着对方心服口服才行。
何况是皇后。
偏生皇上再要理论帝后二人这些年，究竟是谁对谁错，皇后就双眼一闭‘晕’了过去，险些没给皇上也憋晕过去。
——
皇上屏退下人后，赤雀就在门外守着，很是欣慰的与周嬷嬷道：“到底咱们娘娘才是正位中宫的皇后，皇上还是记挂的。娘娘这是心病，等皇上与娘娘开解了自然就好了。”
周嬷嬷也热切点头：“其实娘娘要是肯要谦贵人的小阿哥过来养，也是件疏散心肠的好事。”在她看来，便不是亲生的，从小抱过来，养着养着就亲了。
两人还憧憬了下好日子在后头。
脸上的笑还没收，就见门扉霍然洞开，皇上面色阴沉如暴雨将至一般从门内出来，眼角都不扫他们一下，直接拂袖而去离了钟粹宫。
且说雍正爷此人是，我的好意一旦捧出来，对方就得以最正确的方式收下，不然就会觉得自己被深深辜负了。
一个被辜负的皇上，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
宋嘉书此时却正在因为皇上让她打理后宫琐事而有些烦躁。
现在她手下一堆账目，都是内务府些老账。是那等之前报给皇后过，但那程子恰逢皇后身子又不太好，就拖延了下来，等着这会子一并结算的账。
又有颁金节前，各处皇庄送上来的无数猪羊鸡鹅等三牲六畜需料理。
大约是赶着颁金节前，想要哄皇上高兴，还有庄子送上一只大白乌龟，以作祥瑞。
宋嘉书看着把乌龟画的栩栩如生的图，不免道：“这世人也实是双标，若是个大白龟白鹿的，就奉为祥瑞，若是一只大白猪就还要被宰了吃。”
白宁在旁边边笑边给她倒消火的茶。娘娘清闲惯了，一下子要拾起乱了半年的宫务来，自然有些烦累。
而宋嘉书正在整理牲畜的册子呢，苏培盛忽然到了。
一进门就端着一张喜上眉梢，喜不自胜不可更喜的脸道：“奴才给熹妃娘娘道喜，皇上口谕，要封您为贵妃！待到明日，就让礼部拟正式旨意，筹备册封礼呢。”
宋嘉书：？？？
看着手里还没放下的祥瑞画册：难道世上真的有会显灵的大白乌龟？？
——
一道册封贵妃的旨意，对宫外的震动，比对宫内的大得多。
当然，宫里本就没多少妃嫔可震动也是原因之一：皇后病重，齐妃闭门不出，懋嫔长居圆明园，再有的妃嫔里位份最高的裕嫔还是认定了跟着熹妃母子的。
然对宫外朝臣们来说，皇上此时册立贵妃，基本就是公开立储了。
皇后病重，皇上却将熹妃升为贵妃，成为了宫里位份最高的妃子，其心思若何，根本是昭然若揭。
富察氏一族面上不显，尤其是当着乌拉那拉氏一族面上不能显，但实则内心都要放烟火庆祝了。
待宋嘉书从震惊中醒过神来，便直接跟着苏培盛往养心殿谢恩去了。
此时正是深秋时节，晴朗的天空显得湛蓝高远，与夏日那种晴天时天空要压下来一般的灿烂截然不同。
深秋时节的宫廷红墙琉璃瓦，一贯是宋嘉书最喜欢看的，显出一种别样的肃穆来。
苏培盛跟在准贵妃身后，恭贺完了以后，也要寻些话出来拉关系。只是帝后二人刚刚大吵一架这种说了要杀头的话，苏培盛也没敢说，便将皇上旁的心意透漏一二：“娘娘瞧着宫里的景致——皇上说，多少年都这般，总是不如圆明园又阔朗又清雅，想着过了颁金节，就再去圆明园呢，说不得在那里过年也未可知。”
宋嘉书表示理解，圆明园是皇上自己二十余年来，一点一滴雕琢出来的住处，比冷冰冰的紫禁城自然要更合他的心意。
只是不知皇后病中能不能挪动。
待到了养心殿，苏培盛先一溜烟进去通报，片刻后便又堆笑出来：“皇上等着娘娘呢。”
宋嘉书一进门便闻到一种浓郁的药味，还不是药膳，就是纯苦涩的中药气息。
她走近便见皇上正端着一只白瓷碗“咕咚咕咚”灌药。她原本都准备好的谢恩不由脱口变成了：“皇上，您不舒服吗？怎么忽然喝起了药？”
皇上是刚被皇后噎了个好歹，正在喝解胸闷调气理的药，这会子见熹妃进门，竟连贵妃这样的荣耀都先不提，下意识就先问自己是不是病了，心里倒是一阵宽慰。
于是摆手道：“别急，先坐了烤烤火吧，今日外头冷。你放心朕无事，就是有些胸闷。”
苏培盛是知道端倪的，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叫皇后娘娘气的。
然后忙指挥小太监给熹妃娘娘搬椅子。
宋嘉书先没坐，见皇上喝完药后，苦的眉毛简直要打结，就端上旁边搁着的蜜饯拼盒。
皇上的脾气有点别扭，要是没人端着‘求’他吃，他自己有时候就不拿蜜饯甜点吃，就这样算了。
果然，见熹妃都已经捧了上来，皇上便露出一种‘也罢，朕就给你个面子，勉为其难吃一点’的表情，然后才伸手拿了两块最甜的香梨。
宋嘉书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见红木盒子里，摆着整整齐齐四块白的方瓷盘，码着色泽明亮果脯，看个格外诱人，就也伸手拿了一块杏干吃了。
皇上见熹妃还就自己吃上了，就道：“这是太医院送来随药吃的杏干，做的酸酸甜甜的，倒比御膳房送的还要好吃。”
宋嘉书也就点头：“所以臣妾才忍不住拿了一个。”
皇上给她往前推了推：“拿吧。”
说完后，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宋嘉书这才退后了两步，在皇上跟前郑重行礼道：“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皇上伸手扶了一把：“起来吧，在朕心里，你自担得起贵妃。如今皇后病糊涂了，宫里也该有一位贵妃当家理事。”
病糊涂了？宋嘉书是知道皇上去看皇后的，想是皇后娘娘病中说了什么戳中了皇上的痛处？
那自己这个贵妃位怎么来的，宋嘉书心里也就明白了五分。
见皇上自己提起此事，宋嘉书就顺着这话道：“皇上，皇后娘娘既然病着，臣妾的册封礼便先不急让礼部定日子吧，不好劳动皇后娘娘的。”
说完就见皇上摇头：“朕都下旨于礼部了，何须更改，这原是她做皇后的本分。”
宋嘉书劝不动，只得再次谢恩，心里有些好奇，也不知皇后娘娘到底说了什么，能把皇上气成这样。
——
且说熹妃册为熹贵妃的旨意一下，各宫妃嫔并内外命妇自然要入宫道贺。
耿氏依旧是第一个到的。她进门便坚持要行一个大礼，还道：“这都八年了，我见了姐姐从没真正行过礼，如今姐姐要做贵妃了，快受我一个头，从此后也是没有了的。”
宋嘉书听得简直哭笑不得，就也不扶了，只是制止耿氏：“等等先别磕啊，我先上去坐下，不然受不完整！”
耿氏：……
两人就此事笑过一回，耿氏才问道：“姐姐去给皇后娘娘磕头了吗？没受她什么言语吧？”皇上刚探望完皇后，赶着年前就非要立贵妃，这怎么看怎么是不给皇后颜面。
在耿氏心里，皇后娘娘可从不是个受气的人。不能给皇上撒气，还不能拿着嫔妃撒气吗？
宋嘉书摇摇头：“皇后娘娘没见我，只让周嬷嬷传话给我，说是不急于此，待到册封礼正日，再去行礼也不迟。”
耿氏冥思苦想：“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难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此事要生变？还是她要向皇上出言阻拦此事？皇后娘娘对贵妃两个字向来是有些过敏的。”
皇后不肯受准贵妃的磕头，总觉得像是不承认似的。
宋嘉书一贯有一个宽心的法子，就是还没发生的，但可能会发生的坏事，就先当不存在。
耿氏没呆多久：“姐姐还要应付旁人呢，我就先走了。”
好在宋嘉书也无需应付太多人，就到了颁金节，颁金节过后，皇上直接带着整个后宫往圆明园去。因太医院院判也需跟着皇上走，故而连病中的皇后也一并跟到了圆明园。
宋嘉书还听皇上说过：“朕瞧皇后底气十足，可见病不严重，只是自己心思重罢了。”
——
到了圆明园后，居然连懋嫔都特意到了，只说给熹贵妃娘娘道贺。
懋嫔是最早服侍皇上的，年纪比皇上和皇后娘娘还都大两岁，因她多年未曾保养妆饰，自然露出一种时光逝去的年老来。
宋嘉书请她坐了，因每次管她叫一声姐姐，懋嫔都要诚惶诚恐再起身一次，宋嘉书也就算了，只是道：“听说你最近身子也不太好，何苦又单独来一趟。”
因当时懋嫔算是被发配到圆明园的，自然住的就很偏僻。
圆明园占地又大，从她的住所出发，无论到哪里都是够远的。
懋嫔便道：“娘娘与臣妾有大恩，如今娘娘的喜事，臣妾自然要过来恭贺。只是没有什么可敬贺的，唯有这些年来，臣妾于闲暇时光做了好些小衣裳，便送给娘娘，若您看的过眼，便给四阿哥的小格格穿吧。”
懋嫔身后的宫人将竹藤编的匣子递上，白露上前接了捧过来。
宋嘉书打开一看，只见里头小衣裳件件用料考究，针线细致。
她这一年也理了不少宫务，很熟悉宫中嫔妃不同位份的份例，如懋嫔的嫔位，一年有多少匹缎子都是一定数的，其中诸如云锦这等上好的料子，嫔位一年也就五匹罢了。妃嫔们再想要多的，只能指望从皇上处得赏赐。
自打白鹦鹉事件后，懋嫔也多年未曾从皇上处得过额外的东西了。
可如今，做这些小衣裳的料子都是懋嫔份例里最好的料子，她自己身上穿的，倒还是旧年的衣裳，一见就是下过几回水了的。
宋嘉书便感慨：“你实在应该先顾自己的。”
懋嫔摇头“几年前皇贵妃娘娘仙逝，若非娘娘肯为臣妾进言一句，臣妾的两个女儿如何能追封了公主，享着公主的祭祀？此等大心愿一了，臣妾更不敢奢求旁的。且到了这把年纪还讲究什么吃穿，倒不如给小格格穿了，想想我就欢喜。”
宋嘉书便跟她认真道谢，又道：“待下回弘历他们带孩子过圆明园来请安，叫富察氏抱了小格格再去给你请安道谢去。”
懋嫔眼睛就是一亮：“听说四阿哥的小格格生的极可爱，娘娘若肯开恩让臣妾见见，便是臣妾的福气了。”
见懋嫔说话的时候总是想要咳嗽，脸色也不甚好，宋嘉书便道：“近来吃了药也不管用吗？”
懋嫔还没说话，却见懋嫔身后的宫女忽然出来跪了道：“求贵妃娘娘劝劝我们娘娘，这两年娘娘凡有个病痛，都再不肯吃药的，只是煎熬自己如何是好？”
宋嘉书一怔：懋嫔从来不出声没有存在感，她身边的宫女自然也是如此。
她只隐约记得，懋嫔身边的宫女，都以碧色开头，但具体叫什么也都记不清了。
懋嫔显然也是吃了一惊，先是才不安道：“扰了贵妃娘娘了。”然后又斥责地上跪着的宫女道：“你还不快起来出去！娘娘的喜事，你反来添乱，以后我再不带你出门了！”
在宫内多年，宋嘉书也已然能清楚的分出来，什么是真的不想被人知道，什么事欲拒还迎的等人问。
懋嫔这明显就是真的不想被人知道。
宋嘉书看了一眼白宁，白宁便带着众人并懋嫔的宫女一起退下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
懋嫔局促了一会儿，见熹贵妃虽没有逼问，但也没有放人的意思，只是静静坐着等待她，便越发坐立不安，半晌才起身道：“娘娘，臣妾……”
宋嘉书安然问道：“是太医院拜高踩低，不肯给你医治吗？”
懋嫔慌忙摇头：“并不是。”
半晌后，懋嫔终究坐下来道：“娘娘，臣妾是于心不安。”
似乎也是憋了太久了，懋嫔说的很快，将旧事都倒出来：“当年我的鹦鹉扑了七阿哥，虽说并非我有心指使，但其实也不全然是意外。”
“我的大格格还未夭折时，已然会说话了，她管两只鹦鹉叫来福，送福。那时候只要她一唤这个名字，鹦鹉就会飞过去站在她手上。”
“后来她去了，我实在伤心，起初是不想要这两只鸟的，也免触景伤情，便连鸟奴才都打发了。可那两只鹦鹉却总是徘徊在花椒树上不肯去，府里的雀鸟房又不敢狠拴着恐伤了爷的赏赐，只要稍微一解链子，它们便会飞回来。”
“三番两次后，我也就罢了，只留下它们由着去吧。”
懋嫔说到这儿，宋嘉书基本也就明白了。
“这些年，我从未叫过它们的名字，尤其是在府里贵妃娘娘的阿哥出生，皇上都给起了带福字的名字，我就更不敢提这件事了。”
“所以当时从王府搬到宫里，哪怕厚着脸皮，我也得去求皇后，求娘娘您，想把那两棵花椒树移进来，就是生怕它们不见了那棵树，呆不住到处乱飞。”
“谁知到底还是惊了七阿哥。”
因七阿哥出生有段时间好生病，贵妃当时还特意听了武氏的建议，做了百衲衣和百纳被，也随着外头富贵人家的规矩，让乳娘嬷嬷等人当面都管阿哥叫名字，不叫爷，生恐年纪小的时候受不住尊贵。
寿嬷嬷带着福惠阿哥在御花园玩，叫的自然也是名字。
白鹦鹉们闻声就飞了过去。
懋嫔一气儿说完，然后低下头嗫喏道：“所以当年我向皇上请命到圆明园来住，也是心内有愧，既不敢说出这些缘故，又不敢面对贵妃娘娘。”
“后来听说七阿哥好了我才安心些。贵妃娘娘薨逝后，我便托您向皇上陈情，给我的两个女儿也追封了公主的位份。我原以为此生所有事都完了，不管是牵挂的，还是愧悔的，都过去了。”
懋嫔眼睛里有些泪水：“可七阿哥还是夭折了。熹贵妃娘娘，臣妾日夜愧悔，不知来日地下，该如何面对皇贵妃娘娘。七阿哥是她唯一的儿子了，可也没有留住。臣妾有时候会想，若是当年没有被鹦鹉吓着，七阿哥是不是不会夭折？”
宋嘉书听她说完，便叹道：“所以你有了病也懒怠吃药保养。”
懋嫔点头：“是啊，听天由命吧。熹贵妃娘娘，我是没过两个女儿的人，我真的未曾想过害旁人的孩子，可我……”
懋嫔说完舒了一口气：“娘娘，这话我再没想到能在临死前说出来，心里也轻省了许多。”懋嫔脸上又浮现一层愧色：“其实我敢在这儿说，也不过仗着娘娘人好会体谅人罢了，今日换了在皇上或是皇后娘娘跟前，我仍旧不敢认的。说到底，我终究是个这样的人罢了。”
宋嘉书从未想过懋嫔是个这样敏感而思绪沉重的人，这样的人，日子总是不好过的。
在她心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赎罪，只有她日子过得苦一点，心里才会好过一点。
——
皇上圣驾到了圆明园没几日，礼部就报上了贵妃册封礼的吉日：明年开春三月初四就是个好日子。
礼部官员最是精乖，虽说按着先帝爷时的旧例，多少妃嫔都是口头晋封，正式册封礼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年八年才举行，然礼部这回却不按旧例，只挑了个最近的吉日。
眼见的储位分明，何必在这会子得罪未来的皇上和未来的太后。
礼部宁愿自己加加班，将册封礼尽早落实了，也不敢拖延。
待礼部定吉日与礼仪流程的折子递上去，皇上也明确批复了“准”之后，宫中所有人便都正式改口，从此熹妃娘娘便是熹贵妃娘娘了。能跟着到圆明园来的宗亲命妇们不免再次道喜一番。
年前，弘历弘昼再来圆明园请安的时候，就带上了全部的女眷，罕见的大部队出动。
这日弘历弘昼兄弟俩先来请安，宋嘉书不免问起此事：“怎么这么兴师动众的？”
弘历还没说话，弘昼就先笑嘻嘻道：“是我的主意——钮祜禄额娘的好事，总不好外人都给额娘磕过头了，我们自家人反而落后了。”
宋嘉书不免笑道：“你们就折腾吧，若早让我知道，必不让你们带媳妇过来的。如今她们两个都有身孕，何苦跑这一趟。”
这一年倒是赶得巧，八月里富察氏和吴库扎氏先后诊出了喜脉，皇上对此事还是很高兴的。
颁金节后，皇上携后宫迁徙到圆明园，仍旧命弘历主持紫禁城中事务，将宫内宫务交给了富察氏。
宋嘉书轻松之余，倒也十分挂心，常命回宫的太监捎信回去给富察氏，叫她不要用心太过，宫务出了岔子不要紧，人不能出岔子。
弘历知道她担心什么，便道：“额娘放心，太医都看过了，四五个月的时候最安稳，出门一趟也无妨的。且皇阿玛既然说皇额娘病的重了，儿子儿媳们也不好只呆在紫禁城不来请安。”
宋嘉书这才点头：是了，皇上晓谕内外忽然要册立贵妃的一大原因便是，皇后病情迁延不愈，需贵妃主理六宫事务，且颁金节上，皇上不肯让皇后露面，用的也是这个理由。
既如此，富察氏和吴库扎氏作为儿媳，出了头三个月的孕期，自然要常跋涉到圆明园来探望皇后才是孝心。
宋嘉书便问弘历：“到了圆明园，见过你皇阿玛，没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吗？”
弘历便道：“儿子跟弘昼去过了，只是皇额娘宫里的嬷嬷道皇额娘吃了药睡下了，让儿子们晚膳后再去。”
宋嘉书难免多嘱咐一句：“皇后娘娘这些时日病着，又有这件事出来，心情难免不好，待你们去请安，若是皇后娘娘说了什么，不要与她辩驳。”
弘昼在旁边已经接口了：“哪里敢呀，我们气都不会多喘一下的。万一多说了一句，‘气’到了皇额娘，再闹得她病情加重——使嫡母抱恙，我们都该被皇阿玛踢出宗室玉牒了。”
宋嘉书摇头：“弘昼，你这什么都敢说的脾气，也就是你额娘不在，否则又要打你了。”
一时九州清晏也有太监来寻四阿哥五阿哥，说皇上要召见，两人就忙见驾去了。
富察氏和吴库扎氏才带着各自的侍妾前来请安磕头。
弘历的侍妾们宋嘉书见得多些，只弘昼的侍妾，倒是第一次整整齐齐来给她请安，宋嘉书便让白宁按着人头一人两匹缎子备上，也算是第一回 见全的见面礼。
吴库扎氏带着一众侍妾们道谢。她是个鹅蛋脸的姑娘，生的甜净可亲，一笑眼睛弯弯如月牙，看起来像个糯米团似的，让人觉得她又甜又软必然是个没脾气。
但听弘历说起，弘昼倒是颇听这位福晋的。
这世上的事儿总是难说，多半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吴库扎氏也颇为聪颖，知道熹妃婆媳分隔于紫禁城与圆明园中，这会子难得见面，自然也有体己话要说，于是请过安贺过喜之后，很快带着弘昼的侍妾们告退了。
待她离去，宋嘉书就对富察氏招手：“过来坐。”
宫女扶着富察氏起身的时候，宋嘉书就见旁边的高氏还下意识伸手托了一把，富察氏本人和身边的宫女也是丝毫不曾防备的样子，就由着高氏伸手。
宋嘉书看在眼里笑了笑，便对高氏道：“你们都先回去吧。”看着高氏的眼神，宋嘉书都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直接道：“想在圆明园里逛逛就自在去，只一点，不能过湖到前朝去，也不要扰了旁的妃嫔们才是。”
弘历的侍妾们福身应是，其中高氏的声音最清脆最欢快。
宋嘉书一听都不由要笑，就格外对她道：“也别往那些水边上跑，圆明园里服侍的人到底少些，不比宫里，什么池边湖边都有宫人守着，在这里掉下去可不是玩的。”
高氏见熹贵妃专门嘱咐她，不但没有自己被人担心的自觉，还以为是熹贵妃娘娘看重自己资历深，要让自己管束旁人呢，于是还保证道：“娘娘放心，我会看好这些姐妹的，保管去几个回来几个。”
宋嘉书就跟富察氏相对一笑。

第109章 皇后
待旁人都离去，宋嘉书才细细问起富察氏这一胎觉得如何，又问起小格格可好。
富察氏便道：“原是要带着她来圆明园的，可惜临出门前，她有些发热，便交给乳娘照料，另请了和太妃娘娘帮忙照看，不敢带她出门了。”
和太妃当年做和嫔的时候，照顾过被先帝爷带进宫的弘历，此经历运气一贯被先帝爷的妃嫔们羡慕：这照顾一年比自己生自己养耗半辈子还靠谱呢。如今皇上为此事对和太妃就颇为礼遇，若是以后真是四阿哥登基，和太妃的日子在一众太妃里说不准是最好过的。
富察氏说完见熹贵妃只是微微发怔，就不免揣摩着婆母心思道：“额娘想她吗？那下回一定带她过来。”
宋嘉书才回神。
其实这两年来，她一直不愿意去想的问题是，在她所知里，雍正爷留下来的孩子固然是少的可怜，可乾隆帝夭折的孩子也绝不在少数。
包括眼前这位未来皇后的孩子。
但怎么避免孩子夭折，在这个年代，尚且是个无解的问题。
宋嘉书先顾眼前之事，便道：“是有些想她了。你虽有了身孕，也不要疏于照顾女儿才是。”
富察氏忙应下来。
告辞前，宋嘉书又想起一事：“对了，之前懋嫔送了许多精致的小衣裳给咱们小格格，一会儿你便也亲自走一趟，去道个谢吧。”
——
弘历弘昼往九州清晏面圣之时，不免要请皇上回紫禁城主持过年事宜。
皇上只是道：“朕自有打算。”
待腊月八日之后，皇上便圣旨明发，今岁因皇后病情加重，圣驾便就地留在圆明园过年。大年初一，群臣朝拜都挪到了九州清晏进行。
谁知皇上刚下了圣旨不久，皇后娘娘就取了中宫笺表郑重上书：“臣妾身子尚能坚持，若皇上回銮，臣妾必能起身跟随，实不敢为一己之身耽误圣驾。”
中宫笺表与其余后妃上书可不同，轻易不动，动则与圣旨相若，是经宫中女官之手的。
皇后这样的中宫笺表一出，简直就是直接打皇上的脸。宋嘉书把皇后的话翻译了一下就是：你不愿回紫禁城过年就说你自己，别拉扯我生病当借口。
皇上自是动怒：宋嘉书没荣幸见到皇上对这回中宫笺表的表情，但也很快知晓了皇上的应对。
皇上竟直接免了内外命妇给皇后的新岁请安——去年大年初一哪怕皇后病着，命妇们还是要在门口磕头的，可今年，皇上直接以人员往来吵嚷皇后安歇为由，免了这项行礼。
负责派人引领命妇们行礼的内务府主事十分头大，只得再硬着头皮去问皇上：皇后娘娘病中，命妇们无需叩拜，那今年熹贵妃是否从往年贵妃例子，也受内外命妇朝拜。
心里又不免嘀咕：今年若是皇后不受此礼，倒是熹贵妃娘娘受了此礼，岂不是直接将后位与妃位颠倒了过来？
又想着这是件大事，于是也悄悄报了熹贵妃。
宋嘉书听说了内务府的报信没两日，就迎来了皇上的发问。
皇上的九州清晏多了一种烟熏火燎的木香，宋嘉书还没来得及细细分辨，便听皇上问道“从前年氏还在时，曾有贵妃接受朝拜之礼，如今你也是贵妃了，朕便让她们按旧例行如何？”
宋嘉书是了解皇上的，登基元年肯让年贵妃接受命妇朝拜，也有大半是因为贵妃在太后永和宫里没了一个阿哥，皇上补给的安慰。
如今自己还是不要接这个烫手山芋为好。
雍正爷此人，除非与他一直保持距离，一旦做到他心里，就要一直达到他的标准直到最后一刻，否则还不如不接近。
这一点怡亲王做到了。
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宋嘉书心里学习的偶像一直是怡亲王：无论皇上怎么信任厚赏，永远谦逊，永远不领受不属于自己身份的恩典。
于是宋嘉书坚决推辞了。
也是实在不必做贵妃接受内外命妇朝拜，将来做太后的时候，每年不想接受都不行。
——
这一年内外命妇们入宫就格外轻松，甚至不知道进宫是来干嘛的。也不怎么用磕头，简直就是进来圆明园游览顺便社交的。
虽说命妇们都很想跟新鲜出炉的熹贵妃，眼见的未来的太后多聊聊天，然而熹贵妃却很快就送客了。只留了几位素日来往比较多的命妇，令人十分遗憾。
毕竟贵妃娘娘留下的富察氏两位夫人算是正经姻亲，而平郡王又是四阿哥幼年伴读，其生母老平郡王福晋曹佳氏留下也算是正当，旁人只好都离去了。
且说富察氏的生母听闻女儿再次有孕，当真是极为欢喜，这些日子在家里也无甚旁事，全部投身于封建迷信，一味供奉送子观音，只求女儿赶紧给四阿哥生个嫡子。
这都四年过去了，四阿哥也没从侍妾处弄出个儿子来，李荣保夫人已经深觉不易了。四年在寻常人家都该着急了，何况这位阿哥可是真有皇位要继承。
李荣保夫人不免忧虑：若这胎再不是儿子，女儿从生到安养又得耽误两年，说不得长子就会从侍妾处跑出来。
说起富察氏的身孕，宋嘉书也有些奇怪，据她所知，富察皇后所出的嫡子应当是二阿哥，并非嫡长子。
可如今富察氏都有身孕了，也没听重华宫还有侍妾比她怀的早，更不曾有阿哥出生。
宋嘉书只能理解为，大概是这十多年的相处，到底还是蝴蝶到了弘历一点吧。
因今年是在圆明园过年，富察氏等阿哥福晋也就都在圆明园中未走。宋嘉书见李荣保夫人全心惦记女儿，寒暄几句后，就让富察家的两位夫人直接去探望富察氏。
一时只有曹佳氏留了下来。
宋嘉书这两年与她见面多些，待她与待旁人不同，曹佳氏就很呈情：一来她母家已然败落，二来丈夫的爵位也被皇上夺了，若非还有儿子做四阿哥的伴读袭了王爵，她的京里只怕都过不下去。
有宫里的娘娘待她另眼相看些，曹佳氏在京中命妇间的来往也就多些体面底气。
于是此时曹佳氏又起身道：“方才跟着众人一起贺过了，如今我再单独贺一贺贵妃娘娘。”
说来，她第一次见到熹贵妃时，还是阴差阳错，雍亲王府福晋大约是看不上她这个包衣出身的王妃，就让侧福晋和格格来招待她。
如今一晃也这些年过去了，当年的钮祜禄格格，已经成为了如今的熹贵妃。
可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情，这位娘娘几乎都没有变化。
哪怕如今皇后病中，她是一人之下的贵妃，哪怕她的儿子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她还是那样谦和，对着方才来请安道贺的内外命妇只是笑谦道：“还未行册封礼，如今也没有一杯酒水请诸位夫人们吃，只好请你们先把这道贺攒着了。”
大概也就是这样的性情，才能陪着当今皇上一路至今。
宋嘉书见曹佳氏看着自己微微有些出神，就举着手帕笑问道：“怎么了？可是坐一日妆容花了？你要看见就早告诉我。”
曹佳氏忙道：“并没有，臣妇只是看着，娘娘怎么这么多年不老呢？”
宋嘉书不由笑道：“怎么不老？这是逢年过节的大妆，胭脂水粉将整张脸都盖着，才显不出来。”说完伸出四根手指头：“过了新年，到今年，我也是整四十岁的人了。”
从前不管是三十八还是三十九，宋嘉书统称自己为三十来岁，然而过了今年，再不是三张的年纪，宋嘉书还是很给自己建设了一下心理的。
每日对着镜子，也认真按摩涂太医院配的天然护肤品，还会每天亲自检查自己的头发丝有没有变化。
白宁看了都觉得好笑：“娘娘多年来最重保养，又心性开阔，从不生闷气，且这些年日子是越过越好的，如何会老呢？看上去还是跟二十多岁似的呢。”
此时曹佳氏也笑道：“娘娘别自谦了，臣妇也不是只见过您正日子大妆的样子，素来娘娘打扮清减的时候也见过呢。”
作为两个年岁差不多，且都善于保养的女人，宋嘉书和曹佳氏还交换了一下自己常用的方子。
曹佳氏出身曹家，当年曹寅还在的时候，在江南那真是过得公主一样生活。
且江南有许多前朝就存在的世家大族，历代传下来的保养秘方，跟京中宫里还真不太一样，这一交换，两人都觉得受益匪浅。
交换完毕保养之法，宋嘉书日常关心起了曹雪芹。
她用的法子也委婉：“福晋曾将你阿玛的诗词与我瞧过，实在是喜欢，想是你家里有这等文采精华，不知后辈还有无作诗作词作文？”
曹佳氏想了想便道：“就是娘娘从前问过的，有个名霑的侄子。他虽庶务不通些，但年岁渐长，倒也有为家里出力的心思。如今会写些戏本子送去给戏班子排戏补贴家用。我们明着不敢帮衬，私下里倒捧一捧他写的戏，也让家里日子好过些。”
如今京中闲散宗亲是越来越多，又不似前朝，皇室子弟可以出京去领封地，大清的黄带子红带子全都得圈在京里，无旨意不小心溜达出京城都视为大罪，所以只能憋在家里养鸟养花看戏。
有王孙公子做票友串串戏文，唱两句都无所谓，自然写戏本子也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曹佳氏就说了。
刚说完就见熹贵妃眼前一亮：“真的吗？快告诉我是哪些戏文，宫里便一时不能排演新戏，也可先读读过瘾。”
看不到曹大家的红楼梦，先看看他少年时代的戏本子也好。
曹佳氏就应下下回入宫一定给娘娘带几本来。
——
正月的喜庆，在宫里常见，在圆明园却还是头一遭，处处格外精致。
但皇后所住的院落宫人们依旧静悄悄，也不敢穿红着绿；连着院落中的树上也依旧是光秃秃，没有绑以往过年时增色的绫罗绸缎。
皇后倚在榻上，端着一碗药，从窗口望出去。
见赤雀在旁边奉茶，皇后就问道：“今年皇上不许人拜见我这个皇后，熹贵妃处只怕就更热闹了。”
赤雀忙道：“娘娘才是中宫，您病着宫里谁敢热闹？别说熹贵妃还没行册封礼，便是行了她也不敢受内外命妇的跪拜。俱奴婢所知，熹贵妃也不敢留内外命妇多说话，连着富察氏两位夫人都没敢多留，只跟老平郡王妃说了说话就散了。”
皇后只是付之一笑。
赤雀这话自然是安慰她，只是也没出乎她的意料，熹贵妃啊，果然不会受内外命妇跪拜。
她从来持重聪明，走到了这一步，如何会再错。
“去请熹贵妃来吧。”
赤雀端着茶的手都忍不住一歪，温热的茶水洒在手上一些，慌得她连忙起身。
皇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却又带了点讥讽似的：“怎么，方才你不还说本宫才是中宫，那你何必这么怕去见钮祜禄氏？”
赤雀忙搁下茶盏，叩头道：“奴婢这就去请熹贵妃。”
皇后看着她出去的背影，唇角一勾：看，她这个皇后还活着，身边的掌事宫女就畏惧熹贵妃至此，只敢背后给自己打气，一听自己要见钮祜禄氏就露出怯色，想是怕自己受贵妃责备。
可见这内宫，早已是熹贵妃的了。
宋嘉书听到皇后命“请”，也不意外，换了件颜色不浓不淡的大衣裳，便往皇后宫中去。
皇后就半靠在榻上，见钮祜禄氏步履轻轻地走进来：二十多年来，钮祜禄氏的容貌自然有些微改变，可她的一双眼睛，依旧是清透且莹润，像是一泊永远安宁的水泽。
她的衣饰也永远得体，不让人惊艳却也从不让人挑出毛病。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宋嘉书福身过后便道：“皇后娘娘今日气色好多了。”
皇后莞尔：熹贵妃的话语啊，总是这么含着真诚的意味，似乎她真是这样想的。可这些年来，皇后自问看透了许多人的内心，可居然从不知钮祜禄氏到底想要什么。
是贵妃位吗？是后位吗？甚至是太后位吗？
皇后从她心底看不到一丝迫切的欲望。
“坐近些吧。”皇后对着自己面前的绣墩颔首：“本宫也没什么力气大声说话了。”
宋嘉书就坐过来。
皇后摆手道：“赤雀，带着旁人都下去吧。本宫要跟熹贵妃说说话。”然后居然询问宋嘉书的意思：“你身边这宫女是否要留下，你自己定吧。”
宋嘉书也就道：“多谢皇后娘娘，白宁留着便是，事关臣妾，她没什么不能听的。”
看着赤雀带了人都下去，皇后望着自己宫人的背影，语气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这些人也跟了本宫多年，赤雀更是镶红旗的包衣，是当时我阿玛还在做镶红旗都统时挑了送进宫的，她一家子的性命都捏在乌拉那拉氏手中。”
“这样的出身，本宫自然也该信她，其实这些年看下来，赤雀也是个忠心的好孩子。只是说来好笑，这些年来，她从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就像如今，赤雀还在拿什么正位中宫，贵妃不能僭越这话来安慰她。却不知她在乎的早不是这些了。
皇后看着跟着熹贵妃身后的白宁：“说来，本宫这一生，从来没有过贴心贴肺的人，无论是夫君还是儿女，无论是乳娘还是宫人——当年年氏死前，还有乳母一心只守着她，要不是她留下话，那寿嬷嬷就要一头碰死。等本宫死的时候，却不知谁还愿意守着本宫，只怕都忙着自寻去处了。”
皇后神色不见多少悲伤，只是寥落道：“也好，落得干净。也免得我还有要挂心之人。”
宋嘉书见皇后说着话有些咳嗽，就亲手把茶盏端起来递过去。
皇后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望着她道：“本宫听说，当年皇贵妃临死前，也要见你一面。只是那时候你却不愿屏退下人，并且让太医先后都诊脉，才肯跟皇贵妃说话。那怎么今日，在本宫这里就没这些规矩。”
宋嘉书看着皇后，认真问道：“娘娘想听真话吗？”
皇后点头。
宋嘉书便直言道：“因为五年前，皇贵妃娘娘要是出事，皇上也许会怨臣妾，可如今，臣妾已经有把握，皇上不会再因任何人任何事迁怒臣妾了。”就像她已经能够随着自己的心意，想留曹佳氏就留曹佳氏，皇上也根本不会怪罪。
皇后也不意外，甚至还略带了欣赏之意：“当今并非是个好取信的君主，可你终究做到了。”
皇后虽是病中，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她知道，当日曾静一事，皇上哪怕极为恼火训斥了四阿哥，甚至让四阿哥闭门思过了几日，却都没有半分牵连到钮祜禄氏身上。
她在皇上如今心里的地位，可见一斑。
其实早在皇贵妃还在的时候，皇上就展露出对钮祜禄氏一种别样的信赖。皇后也不知当时的年氏发现没有，年氏那样爱慕皇上，是否曾因此黯然神伤，醒悟过来一个皇上的情分和信任从来不是一回事。
“你到底是个心软的人。”皇后忽然道：“你说的并不全是真话。除了皇上对你的信任，更要紧的是，我这个皇后已经被皇上厌弃，哪怕我真的被你这位熹贵妃欺辱，皇上也不会理会。”
宋嘉书既沉默又感慨：皇后娘娘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脸上带着的，是真不在乎的笑容。
从前那个在意自己嫡福晋的地位，在意自己后位与权柄的皇后，已经不在乎了。
皇后这才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然后才道：“本宫这次叫你过来，并不是要为难你，只是告诉你，从此后，你放心做你的熹贵妃吧。”
“这些年，本宫一直死死守着属于自己的东西，曾经觉得许多人有威胁：在王府时的齐妃，在宫里的年氏，后来还有你。可直到如今，本宫才明白，从来真正威胁到本宫的，只有皇上，只能是皇上。”
皇后微微一笑：“前两年也有些难为你了，其实这些年你从没做错过什么，甚至在皇上刚登基的时候，还曾经来开解过本宫，就只这件事，本宫就要谢你。”那时候熹妃可以添柴加油，再不济也可以隔岸观火，但还是来劝过她，一度缓和过帝后两人的关系。
可惜，从根上就是错的。
宋嘉书看着皇后，认真道：“娘娘，臣妾一直挺佩服您的。”无论是王府还是宫里，只有乌拉那拉氏敢于明着跟皇上对着干，以激烈的应对告诉皇上，你不让我高兴，我也就不让你高兴。
而在刚才，皇后的话更是明悟，她发现了这宫里让她痛苦的根本矛盾，不是一个个妃嫔，只是皇上。在这个时代，能有女子不将自己的苦难怪罪到旁的女人身上，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她还有地位有能力怪罪别的女人。
宋嘉书清楚的知道，作为皇后，哪怕是皇上不喜欢的皇后，她也还有很多机会能再为难自己这个贵妃，起码可以豁出去闹个鱼死网破。
可皇后今日把她叫来，只是带着笑意谢过了她曾经的善意，然后告诉她：放心做你的贵妃吧。
皇后闻言不由一怔，然后摇头道：“佩服？本宫有什么可佩服，做了皇后，唯一的儿子夭折不说，且还一直没有追封，只跟其余早夭的阿哥一样，葬在黄花山上罢了。在这上头，本宫连年氏也不如，她的儿子还都一个个封了亲王。”
见眼前的钮祜禄氏想说话，皇后摆手道：“本宫知道你为宋氏的女儿进言过，可弘晖之事，你不必开口。本宫还不至于可怜至此。”皇后望着帐子，轻声道：“本宫自有遗言要与皇上说。”
“行了，今日请你过来，也就是说说这些话。以后你还是按着嫔妃的规矩每旬来门口做个请安的样子，本宫就还是称病不见就是了。”
“就这样吧。”
宋嘉书默然，唯有起身告退。
走至门口，皇后的声音却忽然响起：“熹贵妃，你知道皇上最近在吃丹药吗？”
俱皇后所知，那些混合了朱砂水银的丹药，可不是太医院做的，而是些被皇上召进宫的道士们炼制的，虽是说的神神道道，可皇后丝毫不信。
朱太医来给皇后诊脉的时候，也曾提到过，皇上近来并不肯听太医院的劝说，不肯用太医院那些喝了没用的药，却更信赖丹药。
皇后就见钮祜禄氏转身，依旧是宁静而谦和：“回皇后娘娘，皇上不许臣妾知道的事情，臣妾自然是不知道的。”

第110章 丹药
赤雀送走了熹贵妃才轻手轻脚进门。
她先在寝室外头的门帘外轻轻唤了一声娘娘，听到皇后的允许时，才撩起厚缎帘进门。
见皇后手里握着的是空茶盏，赤雀就忙接过来：“奴婢给娘娘换杯茶。”
皇后只是倚在枕上，似乎还陷在方才的情绪里，对赤雀道：“皇上这一朝，大约就这两位贵妃了。本宫原以为聪明人才能在宫里活得久，到头来，却是难得糊涂最要紧。”
赤雀既听不明白也不敢发问，只是堆笑给皇后上茶。
皇后这次却不接了，只是摆摆手，回过神来问赤雀道：“将来你想去哪里？”
赤雀刚张嘴，皇后就打断：“别说那些个想一辈子服侍本宫的虚话，你若再说，本宫便信了，只将你一世在钟粹宫看屋子吧。”
果然赤雀立刻憋了回去。
她看着皇后的神色，壮着胆子说：“娘娘在一日，奴婢自然要服侍娘娘一日。之后，便寻个四执库之类的地方养老便是。”她曾是皇后的心腹，以后去哪个宫里，哪怕去太妃们处也不会再出头的。
此时赤雀还以为皇后娘娘在安排后事，正如皇贵妃在临去前，替她的宫人们都求得了恩典一样。
故而赤雀大着胆子说了，见皇后颔首应下就跪地谢恩，然后在心里发誓自己在这段时日一定好好服侍皇后娘娘。
然而一月后，赤雀收到内务府的调度，命她立刻就回紫禁城去四执库上任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她就算想给自己找后路，也是想服侍皇后娘娘离世后再走啊！
她去寻皇后，皇后只道：“现在就走吧，真等皇上来探望过本宫，只怕你们都难走了。”
十多年的主仆，赤雀到现在忽然明白了皇后娘娘，她忍不住落泪恳求道：“娘娘，您不要再惹怒万岁爷了，便是您不顾惜自己，还要顾惜母家。”
皇后微微一笑并不理会这话。
病中一年，她身上几乎已经不佩戴什么首饰了，今日却特意带了个金镯，此时摘下来给赤雀：“拿着，这就走吧。”
赤雀哭着出了正门，手腕上带着一个沉重的金镯。她认得这个镯子，这是娘娘从母家带来的，不是王府的东西更不是宫里东西。
皇后娘娘并没送她什么珍贵的翡翠明玉镯，正是知道给了她也保不住，还不如给个分量十足不曾打上宫中印记的金镯，若有事把金子化开就能用。
内务府的太监等在门口，赤雀反身跪了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跟着内务府的人一路走出了圆明园侧门，上了回宫的马车。
——
刚出了正月，圆明园中又是第一回 过年，各处收东西的人手有些生疏，琐事自然多些，耿氏就陪着宋嘉书一起看账。
听白露进来说：“回娘娘，赤雀已经到了四执库。”
耿氏不免诧异：“赤雀？是皇后娘娘处的女官？皇后娘娘还病着她就自寻门路到四执库去啦？”
宋嘉书摇了摇头：“是皇后娘娘调她过去的。”
耿氏皱皱眉有点不明所以，然后又无甚所谓的低头继续看账目去了。
宋嘉书看着外头冬日残雪，心想，皇后娘娘，大概是要求见皇上了吧。
果然，刚出了雍正九年的正月，皇后的病情就骤然加重。
朱太医去九州清晏回禀皇上的时候，整个人当真像个筛子成了精一样哆嗦个不停，惶恐中还带了几分委屈：“回皇上，皇后娘娘实不肯配合微臣保养之道，故而药石下去便如石沉大海。”
皇上这回都懒得骂他，直接挥手让他下去，默默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探望皇后。
见皇后宫中都换了些生面孔的小宫女，战战兢兢的上茶，一看就极为不熟练，皇上不免蹙眉：“那些你惯用的人呢？”
皇后淡淡道：“臣妾都是将死之人了，便给她们都安排了些去处。”
皇上一怔，不期皇后居然这般怜悯宫人，居然死前就将她们安排好了。再看皇后病入膏肓的枯槁面容，皇上不由又升起伤感来，放缓了声音道：“皇后，你这是何苦呢。”
然而皇上的心软感触，一点没被皇后接收，她只是冷淡道：“臣妾愿意。只求皇上以后别把这些宫人再抓回来就是了。”
皇上再次感受到一盆冷水泼在头上的感受。
这个感受他一点也不陌生，这甚至不是帝后二人撕破脸后才有的冷漠，而是在很多年前就有了。
皇上记忆力很好。
他想起有一年入宫，他跟福晋坐在一辆马车上，那时候他也想跟福晋说几句贴心话，然而福晋也是这般冷冰冰的回应他。
皇上见皇后哪怕是病重也是如此，实在是不明白：“皇后，为什么你永远像一盆冰水，永远不理解朕的喜怒哀乐，哪怕有时候朕跟你掏心掏肺，你也只是冷漠以对。这是什么夫妻！”
皇后抬头，忍不住带了几分尖锐讥诮：“冰水？从弘晖死的哪一天，我的日子就像浸泡在一缸永远的冰水里。我为什么要附和你，为什么要为你掏心掏肺，你那颗帝王之心很多女人都盼着跪着渴求着，怎么，皇上还嫌不够吗。”
皇上见皇后情绪这样激烈，不由蹙眉：“弘晖已经夭折许多年了，之后这么多年夫妻，你竟然一直为此怨恨于朕。”
皇后垂下眼眸：“皇上，我不是怨恨于你，其实我是恨着我自己，恨着老天爷，恨着一切，我不想让你痛快，仅此而已。”
她再次抬头看着皇上：“失去弘晖后，只有我自己在痛苦，你跟李氏一个接一个的生儿子，后来又跟年氏一个个的生孩子。皇上为了你跟旁人的儿女出生而欢喜庆幸，夭折而悲痛不能自持，却从来想不到给你的嫡长子，给弘晖追封一个亲王，给他世代的贡奉。”
皇后忽然一笑：“其实李氏的孩子，年氏的孩子一个个都死了的时候，我看着那些孩子们觉得可怜，看着皇上难过至此却又有些欢喜：人都是这样，不切肤不知痛，皇上您这些年一次次体会的丧子之痛，便是臣妾从弘晖夭折起，就再也没有变过的心情。”
皇上立在榻前，似从不认识这个与他做了近四十年夫妻的人。
他一直以为，皇后，纵使不能对他体贴入微，但也曾是个最恰当的福晋，合格的皇后。
可她原来怀着这样深重的怨恨。
皇上心中暗疑陡生：“你害过孩子吗？年氏的孩子一个个早夭，与你有没有关系。”
皇后抬着头，也看着面前几十年的夫君。
哪怕被自己倾尽怨恨，皇上也仍然负手立在跟前，仍旧是一个帝心如渊的天子。
皇后疲倦地摇摇头：“不，我不但没有害过孩子，也没有害过任何后宫的女人。我只是看着她们，我看着她们为了你的恩宠惊喜悲伤，看着她们心碎，看着那些可怜的孩子，跟弘晖一样小手小脚都冰凉地躺在那里。”
可这样的事情，也让她觉得难过，当年王府里，她目睹年氏为了福宜的夭折而那般悲伤，皇后也恍如撞入自己多年的噩梦里。
——
帝后二人最后又说了什么，也终究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宫中旁人只知道，皇上自二月初六去过一趟后，就再也没有去探望过病重的皇后。
二月十九，圆明园再次响起云板之声，皇后薨逝了。
且说大清的典仪在康熙爷一朝得到了极大的完善。
太皇太后、太后、元后、继后、皇贵妃，在先帝爷一朝，都有过薨逝的旧例，此番皇后过世，礼部便有所凭依，按着昔年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的旧例往上报。
与皇上对怡亲王丧仪的亲力亲为不同，对于皇后的丧仪，皇上似乎觉得礼部办的妥当极了，全部给予批准。
皇上唯一做的事情，便是没用礼部呈上的谥号，而是亲自为皇后择了谥号为‘敬’字。
大清的皇后谥号第一个字皆是孝字。
乌拉那拉氏皇后有过许多身份：四阿哥福晋、郡王福晋、雍亲王福晋、皇后，最终定格为孝敬皇后。
宋嘉书为贵妃，自然带领内外命妇举哀。
与先帝元后不同的是，孝敬皇后并没有停灵于坤宁宫，皇上的意思，就在圆明园停灵便是。且皇上并未露面，只道自己悲痛过甚，太医让他好生休养，实在精力不足，便未曾于皇后丧仪露面。
从大清开国来，这还是第一回 。
先帝爷哪怕有过三个皇后，每回皇后薨逝，他都是辍朝五日并亲自出席的，可皇上一面以圣躬不安为由并不肯出席皇后丧仪，一面却并未停朝，仍旧宵衣旰食的处理政事，就难免让人犯嘀咕了。
连耿氏都道：“当年皇贵妃薨逝的时候，皇上还停朝两日呢，怎么如今正妻过世却……还不肯出席皇后娘娘丧仪。我说这话姐姐别吃心，我不是忘了皇后曾经刁难过姐姐那两年，只是觉得，皇上这样，未免让人觉得这夫妻白做了。”
宋嘉书将手下的单子分给她：“所以咱们多上些心吧，宫中人最是会看皇上的脸色，皇上不理会，若是咱们再不管，皇后娘娘后事出了纰漏岔子，倒也辜负了这些年相处之情。”
耿氏又把话题转回来道，开始对宋嘉书表示诧异：“姐姐当真是难得的好人，要说前些年，皇后娘娘给咱们发年终银子的时候，姐姐记着她的好肯在皇后娘娘丧仪上用心也就罢了。可这两年皇后娘娘也没少为难你，姐姐居然还肯前嫌尽释为皇后娘娘操持？”
宋嘉书停下手里的笔。
好人？
耿氏这样说她，懋嫔这样说她，甚至连皇后娘娘都说她太过心软。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心软，不是老好人，只是不在乎。
就像皇后娘娘叫住她问的最后一句话，问她知不知道皇上在磕丹药。
其实这宫里，现在没什么消息是她不能知道的。
可她很清醒，也很明确的选择了自己的路：她不会冒着被皇上厌恶的风险，去劝谏皇上不要服食丹药。
就像她不允许弘历去劝皇上杀曾静。
这都是皇上铁了心的选择，她只要做着皇上心里最合适的那个人就够了。
穿越到这里，对她来说，比起之前的生活，算不得幸运算不得不幸。如果非要形容，对她来说，就像是误入了一所高中。
她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做对题目，然后顺利毕业过上美好的生活。
身边的人，对她来说就像是同窗，有些人会阻碍她学习答题，那她就离对方远点，适当还要警告对方：嘿，自己不学别耽误别人。
而对于那些友好的同窗她也不吝于表现自己的善意。
但她们的关系最好也只能像是同窗：起初入学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家庭背景，而毕业的时候，每个人也都会有自己的分数和结局。
或许在相处的过程中，有欣赏有欢笑有心照不宣。
可就像念高中一样，每个人终究要填报自己的志愿。
宋嘉书从没想过去干涉过旁人的结局。
所以她看着，看着年氏，看着齐妃，看着懋嫔，一一走向了她们选择的道路，她尽量保持友善，然而不置一词。
说到底，旁人选择怎么样的方式来生活，在她看来都是对方的自由，每个人都该去求仁得仁。
就像将来，她会看着皇上走向他的结局是一样的。
——
且说皇后的丧仪完毕，内外命妇各自散去。
曹佳氏带着儿媳回府的路上，就不免道：“皇上一次面也不露，皇后娘娘的丧仪还这么有条不紊，真是多亏了贵妃娘娘用心。可见娘娘是厚道人。”
现任的平郡王福晋也忙点头笑道：“额娘说的是。皇上刚登基那两年，王爷还跟着四阿哥在宫里念书，至今说起熹贵妃娘娘，都是感念当时娘娘的照顾呢。”
曹佳氏似是叹似是喜：“福彭到底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没被他阿玛和曹家之事牵连。”顿了顿又道：“等以后，福彭的前程会更好的。”
平郡王福晋只是垂首喏喏，不敢接话。
因婆母口中说的这个以后，便是皇上驾崩四阿哥登基的以后。
作为福彭的正妻，平郡王妃自然也盼着自家夫君权倾朝野的一日。
可她到底还年轻，根本不敢论及皇室之事，至于当今会驾崩之事，更是想都不敢想。
平郡王妃是年轻的姑娘，自然是不敢想什么天子驾崩之事。
可如今，朝中敢想这件事的人可不在少数。
尤其是与皇上最接近的军机大臣们。
自打去年怡亲王仙逝后，皇上的身子和精神都是明显大不如前的。
其实关于官员的贪污亏空，从雍正四年开始，已经清算的差不多了——能吐出钱的早就吐出来了，剩下的就像是曹家这种，已经全家没有官职挤到菜市口去住了，就算赶尽杀绝也是没钱的，所以户部中清查官员的亏空可以说是告一段落。
但各地的税收亏空还远没有完。
康熙爷晚年，常常因各种事情免各地税收，国库常年亮着红灯赤字。
当今皇上与怡亲王从雍正五年开始厘清各地欠款，然后分派年轻心腹官员下去，开始从根上整顿吏治。
只是这非一日之功，且各地还常有些阴晴雨雪天灾人祸的，所以亏空自然是要慢慢填补的。
怡亲王在的时候，从未有一日放下过户部的工作，皇上自然也极重视亏空一事。
可今年，皇上居然连这件事情也看淡了。
一个人的身体可以生病，但要是精神开始放弃，才是最可怕的。
朝臣们见皇上居然连账也不收了，不免惶惶不可终日。
再加上皇上不光精神出了问题，这肉体也没好到哪儿去。
从怡亲王丧仪的吐血病倒开始，这一年来，皇上的身体一直算不得上佳。
尤其是四月里，皇后丧仪后，皇上刚搬回紫禁城，就又病了一次。
这回甚至病的不得不辍朝，也算是补上了皇后过世时没戳的朝。
——
如今且说，太医院的朱太医，自打皇后过世后就变了——变得头发特别少。
实在是压力太大，一把一把地掉头发。
朱太医还记得自己之前的两任院判是怎么凉的：一个是没治好皇贵妃和七阿哥，一个是没治好怡亲王和拖延了皇后的病情。
而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啊，直接给皇后治死了。
因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而朱太医的心理素质又不咋地，所以朱太医自打皇后薨逝就夜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是自己被推出去砍头的场景，这头发自然是保不住了。
这回皇上病了，他作为院判，自然还要来给皇上看诊。
然而诊脉的时候，朱太医那种惊弓之鸟的状态，看的宋嘉书都忍不住皱眉。一个医生不能镇定的时候，实在是给不了病人安全感，还会增加病人的心理负担。
连宋嘉书都看不下去了，何况是雍正爷，他当场摔了个杯子让朱太医滚出去。
也就是从这儿开始，宋嘉书第一回 见到了给皇上炼丹的道人。
这一见，宋嘉书都有点明白为什么皇上格外信任道人而不信太医了：只见进门的两个道人鹤发童颜，唇红齿白，看着真是格外仙风道骨，对比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哆哆嗦嗦还秃到没头发的朱太医，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倾向于道士。
当宋嘉书听其中一个道长自称‘白云’的时候，宋嘉书都想问另一个是不是黑土了。
皇上也不让宋嘉书避到后头去，只道：“他们都是方外之人，且已过了耄耋之年，早不论男女大妨了。”
宋嘉书看着这两个道人油光水滑的脸，深疑他们不是八九十岁的老头，反而是伪造了年龄染了白发来骗皇上的。
深觉古代诈骗太少，以至于皇上没有这个防范意识。
两位道人也不用把脉，只是摸着雪白的胡子看了一会儿皇上的面色和他们口中所谓的‘真龙气象’，就放下了两盒子丹药。
宋嘉书敢打赌，这会子要是把他们拎起来抖搂抖搂，就会发现他们全身也就这两盒丹药。
无论看出什么‘真龙气象’，他们今日都是来奉这两种丹药的。
虽皇上说了无需男女大妨，但两位道长既然在皇宫都吃得开，自然是很懂规矩的。也不能皇上说没事，他们就真腆着脸跟贵妃娘娘一直呆在一处——且听说这位贵妃娘娘以后还是太后哩，那未来皇帝也不能高兴。
于是放下丹药很快告退。
雍正爷回头，就见熹贵妃一直盯着两盒丹药。
“怎么？”
宋嘉书回头，对上皇上有些深沉审视的眼神，忽然就有所明悟。
皇上今日，是故意让她见这两位道长的。
因皇上想把这件事，从私下里变成过了明路——前明就有皇帝迷恋修道炼丹几十年不上朝的，这在清廷一直都是反面教材，所以大清的皇帝，非大事是决不许辍朝的，更不许沉迷修道炼丹，这都写在祖宗家法里。
所以雍正爷想要在宫里用丹药，也需要过一过明路。
而他第一个展露的，便是给贵妃。
宋嘉书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她借着笑意，把眉眼一弯只道：“臣妾不懂别的，只盼着有能像两位道长这般驻颜有数的仙丹灵药才好。”
皇上便是一哂：“你们女人家啊。”
宋嘉书已经调整好了心跳，把自己的表情，调整成了三分担忧三分好奇四分信赖后，才问皇上：“臣妾只是担心一事，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家学渊源也都有根源可查，可这两位道长可靠吗？这是皇上要入口的东西，不能不仔细。”
皇上言简意赅道：“朕派人都将他们的根底查的明明白白了。”
宋嘉书忽然想起皇上有一支粘杆处的特工，估计连人祖宗八代都查出来了。
这回就是真的好奇起来了：也就是说这两个道士真的修炼得道，八九十岁了还不长皱纹？
她的思绪已经飞走了，而皇上也只是颔首，很满意熹贵妃的表现。
皇后薨逝后，作为后宫实际的掌权者，贵妃没有对他要服用丹药大惊小怪，没有跟有的臣子一样要死要活的拦着，哭喊着什么僧道误国。贵妃只是在关心了自己的安危后，就很快接受顺从了。
这才是做臣子，做妾妃该有的态度。
于是很快，皇上命道人在宫中烧制丹药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而是人尽皆知的活动。
内务府甚至为此加班烧制了许多玻璃瓶，用来更美观的装“丹药”。
宋嘉书在收到十瓶丹药赏赐的时候都惊呆了。
因皇上一回宫就病了，她就暂且在养心殿后头居住，方便每日侍疾。这会子直接去前头就能见到皇上，不免走去问道：“皇上，这不是极珍贵的灵丹妙药吗？您怎么给臣妾送去了十瓶？是不是宫人送错了？”
皇上摇头：“无妨，昨日他们又进了一千五百粒。”
宋嘉书：……一千五百颗朱砂水银丸？？
就是吃钙片这个量也得患上肾结石好不好！
宋嘉书实在忍不住：“皇上，一千五百粒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皇上伸手从案上拿了一只淡绿色的琉璃瓶，倒出来给宋嘉书看：“不过是米粒大小的丸药，一次吃一把也无妨的。”
宋嘉书：……不，我觉得还是有妨的。
回到屋里，宋嘉书将自己的几瓶丹药拿出来，对白宁道：“取些油纸来，紧紧的包了收起来，可别漏出气息来。”
这里面要是朱砂水银的话，遇热挥发也是有毒的。
宋嘉书可不想等到夏天再处理它们。
白宁刚要伸手，宋嘉书就连忙拦住：“别直接碰。”
就像打翻了温度计不能玩水银珠子似的，宋嘉书对这些丹药，就当碎温度计看待。
白宁也不敢做声，只是白着脸手脚麻利地收拾了。

第111章 祭日
弘历是几日后上门的。
进门请过安后，弘历就单刀直入问道：“额娘，你有吃过皇阿玛赏的丹药吗？”
因在养心殿后头的偏殿住，宋嘉书也就格外留心说话做事。依旧与以往一样，与弘历在院中溜达着，开着院门，使周遭一览无余的才说话。
宋嘉书摇头：“我一粒也不曾吃。”
弘历脸上似是罩了一层寒冰，从唇齿间挤出话语来：“妖道祸国，居然敢奉上如此多丹药给皇阿玛吃。”其实历朝历代，皇室多有些丹丸补品，皇帝也跟用补药一样服用。但这种成百上千供应的，实在是少数。
宋嘉书止步，问道：“弘历，你打算去劝你皇阿玛吗？”
她还记得，上一回为了曾静之事，皇上说出的是‘你为人子，忍心见君父背负恶名吗？’的灵魂发问，这回估计就是‘你为人子，是不想你皇帝亲爹吃仙丹，多活两年吗？’。
那这就不是灵魂发问了，要是赶上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弘历得被狠削一顿。
可这终究是弘历自己的选择。
且宋嘉书很理解弘历的煎熬，皇上对弘历来说，虽然算不得绝世好爹，但在这些年，也并不是一个跟他有仇的爹。
作为人子，他想要皇位，却也不忍心见父亲一直生吞朱砂水银。
宋嘉书也不忍见弘历纠结痛苦，便问道：“皇上这般服用丹药，大约是不知丹药里是什么？你将炼丹的原料拿去给皇上看，再牺牲几个小兔子喂食一下，皇上便知道里面不是什么珍贵药材，而是朱砂铅汞之毒物了。”
弘历从袖中拿了一首皇上的御诗：“铅砂和药物，松柏绕云坛。炉运阴阳火，功兼内外丹。”①
宋嘉书再次无语了，原来皇上从来知道是什么。
她不免问道：“世人皆知，难道皇上不知铅砂有毒吗？”
弘历蹙眉道：“额娘，你从不信什么佛经道法的。但当年在王府里，皇阿玛醉心佛道，儿子却知道一些。那道家重阳真人就说过‘铅汞结仙胎’之言。”②
越说眉头皱的越紧：“用他们的说法，正因道法高深，炼法精妙，才能将世间万物炼化成神丹。还说些若是按照方子炼丹，便可去除丹毒，服用可延年益寿之类的话。”
弘历是不太信这些的。
幼年时候的弘历在府里只是个普通而寥落的阿哥，上有作为长子的三阿哥弘时，之后年侧福晋又有了孩子。弘历也曾经过皇上偏心的忽视。
大概是叛逆心理，虽然面上非常顺从，但其实皇上越信什么，弘历骨子里就不肯信什么。相对于皇上，那个在府里阿哥中，独独挑了他抚养教导的康熙爷，更像他精神上的父辈。于是在许多事上，他更倾向于康熙爷的理念，对西洋药物、天文算数感兴趣些。
弘历最终没有决断，只是道：“额娘放心，儿子不吃这丹药，您也别吃就是。若是有话，还是儿子去说，额娘可万不要惹皇阿玛不快。”
——
这一回皇上生病，是十多年来，宋嘉书陪他最久的一段时间。
几乎近两个月，她都一直呆在养心殿的后殿，日常陪伴皇上饮食起居。反正也不怎么用她亲自动手，她一般就是在一旁陪聊。皇上病中也有些怀旧，常与她说起潜邸旧事。
时间很快到了四月底。
五月初四就是怡亲王一年的忌辰，皇上身子虽还未好全，但还是提前十天，就开始亲自为怡亲王撰写数千字的悼文。
于悼文中又将怡亲王的功绩细数了一遍不说，还给正在外游行演说的曾静加了个任务，务必要将怡亲王的功德告知人民群众，御笔亲批道“使臣庶周知”。
于是朝堂上也掀起了一番追忆怡亲王功绩的文书风潮。
只是雍正爷身为皇帝，自不能前往涞水亲自再去祭拜一位王爷，且这位王爷还是弟弟非长辈。
于是皇上便命两位皇子弘历弘昼一并亲去祭拜以显郑重，要不是弘曕还不会走路，皇上保管也要把他派了去。
重华宫中。
四月中旬，富察氏刚刚生下一个阿哥，弘历算了算日子，不免遗憾道：“可惜这回我竟不能参加咱们儿子的满月。”
富察氏只是温柔含笑：“其实是个小阿哥，爷参不参加倒是不要紧了。况且皇额娘的孝期未出，原也不能大办。若不是皇阿玛坚持要办个家宴，我原寻思着就罢了。且如今都是额娘来安排，自然也委屈不了他。”
弘历不免道：“你这话跟额娘说的一模一样，这回用不着我去站着撑腰，就不在乎我了。”
然后又关心富察氏：“这回你倒是比第一回 生小格格还惊险些，很是吃了苦，这些日子也别理会旁的，只养好自己的身子要紧。”
富察氏应下：“爷放心吧。”
待弘历与弘昼出京后，吴库扎氏便来探望富察氏，吴库扎氏这一胎还是个儿子，生的比富察氏还早些，此时出了月子，就过来看四嫂：“其实这一回我想要个女儿的，爷也是，可还是个儿子。”
又给富察氏道贺：“嫂子如今是儿女双全了。”
富察氏生了阿哥，吴库扎氏是真的松了口气：她也看得出皇上的立储心意，且不看皇上，只看自家夫君也绝不是要争皇位的样子。
四阿哥五阿哥兄弟俩是幼年相伴一同长大，情分深厚，可她跟这位四嫂却不是。要是连着两回都是自己生了儿子，四福晋还是只生女儿，吴库扎氏简直都不敢再生了。
这真是不争皇位都显得要争似的了。
富察氏心如明镜，只是莞尔。
吴库扎氏换了个话题问道：“听额娘说，贵妃娘娘叫姐姐自己喂两天孩子，说是出生后亲娘自己喂两日对孩子好？”
富察氏点点头：“是啊，虽说宫里没这个规矩，但就两三日也无妨。”
因宫里这些年夭折的孩子太多，不用旁人说，这两位福晋也是担忧的——只看她们只两个人，没别的妯娌，就知道皇室孩子难养大了。尤其是富察氏还有一位堂妹，就嫁给了怡亲王府从前的弘暾世子，如今正在守寡，就更让人唏嘘了。
两人就育儿经验交流了半日，吴库扎氏才告辞离去，临走前还道：“这回巧，这两个小阿哥年纪差的极小，正如我们爷跟四哥一般，可以从小一起长大。”
富察氏也笑道：“是啊，如此就更亲厚了。”
——
然而此时，在两人口中‘亲厚’地兄弟俩，正难得发生争执。
弘昼一贯是很听弘历话的，然而这回却面红耳赤问道：“四哥，所以说你也知道那些牛鼻子道士，那些破药丸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竟不曾劝皇阿玛？”
这回祭拜怡亲王，他们并没有坐马车，而是策马而行。
此时侍卫们和礼部的官员，见两个阿哥要说话，就都远远缀在后面，保持着一个若有刺客杀出他们能及时救援，但这会子听不见二人交流的微妙距离。
弘历按辔道：“弘昼，你还记得我去劝皇阿玛曾静之事吗？”
弘昼的语气一滞，然后摇头：“四哥，这不一样。那时候不过是些名声外物，可这回是皇阿玛的身体。四哥，以你现在在皇阿玛心里的地位，若是劝慰皇阿玛他必要上心的。这回四哥你关心阿玛的身体，皇阿玛说不定不会如上次一般动怒。”
从京城到涞水这一条官道，因着皇子出行，是早就清出来的，这一日绝无闲杂人等能走。
整条路上也已经提前净水泼洒，黄土铺路。
前路望过去格外平整，没有任何痕迹。弘历手执马鞭：“弘昼，你看前路无辙，但并非不可预测，只需看曾经的车印便是。皇阿玛的性情不会更改。”
他语气微微加重：“弘昼，你是真想我去劝皇阿玛吗？”
弘昼一怔，忽然觉得手心冰凉。
他抿了抿唇，并没有就此不言，反而直接道：“四哥，我刚才的话，并不是想激你去劝阻、惹恼皇阿玛的意思。是我方才想的简单了，只想着因为皇阿玛看重四哥，你提出来的意见皇阿玛才不得不想一想。”
弘昼低着头道：“可正因为皇阿玛看好四哥做继承人，所以事关圣躬，四哥才要比我们都谨慎才行。”
太子最难做的一点就是：皇上虽然选中他承担社稷，也要求他有本事承担社稷，但绝对不允许他主动露出要承担的样子。
正如先帝爷时候，其实很多人都提出来过整改吏治，但太子主动提出来要去做就是不行。
弘历见弘昼如此直白，便深深呼吸两下，然后道：“弘昼，是我自曾静之事后，绷的有些紧了，我原不该那样问你的。”
弘昼踟蹰了一回，终是赶上弘历的马：“四哥，可我受不了不说话。我……我还是想去劝一劝皇阿玛。便是他骂我，他罚我，我也认了，我若不劝皇阿玛一回，我实在是过不了自己的心里的坎儿。”
“好。”
听弘历这样说，弘昼反而发呆：“四哥，那我去劝皇阿玛，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弘历摇摇头：“你去也好，我早晚也要去的——我不能阻拦皇阿玛，因他是天子是皇帝。但我也不能不关心皇阿玛，否则一个连自己阿玛身体都不关心的皇子，也没有皇上会放心的。”
既要表现去真心关心，又要表现出顺从恭敬，这其中的度，弘历也还在揣摩之中，所以至今未动。
如今弘昼要先去，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契机。
但弘历深知弘昼的性子，脾气上来，那是不管不顾的，于是嘱咐他：“你可以去劝皇阿玛，但一定不许顶撞懂吗？”
弘昼咬咬牙答应了：“四哥你放心吧，就算当场憋死我也不顶撞皇阿玛。”
弘历扶额：“在皇阿玛跟前，也不能把你口头上惯用的死来死去这些字带过去！”
五月四日，于怡亲王陵墓前，弘历郑重行礼。
内心默默道：“十三叔，你曾要求我在你过世后劝皇阿玛，劝他不要沉迷佛道，不要荒废政事，更不要服用什么丹药，可我终究要辜负你的托付了。我要保住我自己，保住我的额娘和妻儿。”
“若您在，大概能劝动皇阿玛，可您已经不在了。”
——
五月四日这一天，许多人都不免怀念起怡亲王。
其实朝中鄂尔泰、张廷玉、讷亲等近臣，谁不知皇上近来太过沉迷佛道之说，过于信赖丹药，可谁又敢劝呢？这一劝就很容易变成不希望皇上康复长寿。这个大罪名谁都顶不起来。
曾经有人能，可那个人已经葬入了陵墓。
鄂尔泰私下表示：我虽钦佩王爷忠义，但绝不想追随怡亲王而去。
与此同时，宫中。
且说这一日既是五月四日正日，宫中所有人，尤其是养心殿所有近身服侍皇上的人，都如临大敌，格外紧绷。
谁都不敢在怡亲王祭日这一天犯错惹恼皇上。
宋嘉书这一日也格外当心，连选香料，都选了既不提神又不甜腻的，跟其余所有人一样，都希望自己融入空气中。
然而皇上并没有动气，他只在养心殿发呆片刻，便要出门走走，宋嘉书便忙恭送：“皇上病体渐愈，多出去走动倒也是好。”
然后又不得不加了一句：“要臣妾陪着皇上一并去吗？”其实心里是很盼着皇上拒绝的。
见皇上只是摇头：“不必了，只叫苏培盛跟着就是了。”宋嘉书心中很松了一口气，却见苏培盛的脸色‘刷’就白了一层。
宋嘉书也只好表示同情：这种事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好。
她原以为皇上只是出去散散心，谁料皇上这一去便直到暮色四合，宫中点起了灯才转回养心殿。
这一回来就道疲劳，也不再用膳，只是回去睡着。
苏培盛来请教贵妃是否要备晚点的时候，宋嘉书便问道：“皇上今儿是一直在外头散步吗？”
苏培盛略一犹豫，宋嘉书便道：“若是私密事，公公不必为难，本宫问一问，只是看看要备什么膳。”
说完就见苏培盛堆笑道：“并不是什么私密事，奴才只是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
很是组织了一回语言，苏培盛才道：“娘娘从前可曾听说过‘出殃’一事？”
宋嘉书觉得有点耳熟，想了想才从尘封的记忆里想起，人死后似乎会有殃魂回阳间之事。
听宫里积年的嬷嬷说起：这是阎王爷送死人回头看最后一眼了却心愿。这样的殃魂最是阴气重，若是活人碰到，轻则大病一场，命格弱的还很可能被人带走。
作为被社会主义光芒照耀过的人，宋嘉书对宫里这些怪谈一般是敬而远之，也是觉得不去想就不存在。她还真有点害怕黑咕隆咚的地方，只能不去想，避免疑心生暗鬼。
想起何为出殃，宋嘉书就看着苏培盛：时间久了她发现这苏公公还真适合出去说书，应该让他把曾静换回来才是，他说话可会吊人胃口了，比曾静那种只会对着书念可强多了。
苏培盛在熹贵妃的注视下，也不敢停顿制造悬念了，连忙道：“这件事还要从怡亲王仙逝说起，那时候王爷头七，皇上便叫钦天监算了出殃的方位，想要在圆明园再遇一遇王爷的英魂。”
宋嘉书愕然：她再想不到，皇上居然伤痛到想要去见魂魄。且宫中算出殃的位置应当是为了让贵人避开，以免伤身，可皇上连这个都不顾。
“结果钦天监算的方位，全无异相，万岁爷好生气恼。”
“这回皇上也不肯再用钦天监了，只让白云、青松两位道长算一算，恰逢周年，王爷的魂魄可否反阳？”
宋嘉书忍不住伸手按住太阳穴：皇上是太难过了，以至于会相信这种游方术士还魂之说。
当年秦皇汉武也搞过类似的封建迷信，可见千载过去，皇室内的思想进步实是有限的。
“然后呢？那两位老道长就算准了？”宋嘉书还就不信了，再没听说人死后一年还能还魂还阳的。
苏培盛立马道：“两位道长着实有些道行，他们上通天界，只道王爷功德圆满，已经于玉皇宝殿上受了封，在天上做官了。”
宋嘉书心内道：难道天上的河道也会出问题，还需怡亲王上天当官？
她自然不信，苏培盛却是与很多宫人一样，耳濡目染，又兼宫女太监命苦常要寻求来世安慰，实则是十分迷信的，此时说来真是言之凿凿：“两位道长便道，已入仙家的王爷自是不能再现人间的，但王爷心中自然也是挂念皇上，所以会在今日于西北方向现出祥云安慰帝心。因西方从白虎，所以皇上今日若是看到像老虎一样形状的云，便是王爷显灵了。”
宋嘉书：……
她觉得过年时候，听得那出西游记戏文，都没有这么玄幻。
“所以皇上今日这么晚才回来，是因为在等白虎云彩？”
苏培盛热切道：“正是呢，果然是等到了。娘娘不知，奴才亲眼瞧着，那云彩果然似白虎形貌，且周边还霞光万丈！”
宋嘉书已经不想说话了：傍晚时分，哪朵云彩周围不是霞光万丈，而只要人有想象力，格外去寻，肯定会找到一朵‘像’老虎的云彩。
这两位道长唯一算准的大约就是今天没下雨。
苏培盛没发觉熹贵妃娘娘的无语，只是带着欢欣道：“娘娘不知道，皇上今日有多高兴，奴才好久没见皇上这般轻松了。”
宋嘉书不由默然：若是皇上真能以此得到安慰，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苏培盛讲完‘云朵显灵记’才又记起自己过来的主要任务，只得再次问道：“娘娘，皇上这会子虽去歇着了，可奴才们还是得预备晚点。”
宋嘉书便道：“皇上这两日都在斋戒，今日是怡亲王周年祭礼的正日子，皇上虽不能亲至，但必然也不肯用荤腥的，你只把素日怡亲王喜欢用的素菜备一些吧。本宫在这里守着，若是皇上醒了，便劝皇上用些。”
还好宋嘉书守在一旁，因这一夜，皇上忽然发起烧来。
大概是临近怡亲王周年，皇上心中悲伤郁结，做祭文时太过用心，又或者是这一日出去寻找老虎云彩，而有些劳累了，皇上这一烧，烧的还挺厉害。
宋嘉书见皇上有些迷糊，便根本不请两位道士，而是宣了太医过来，命他们趁着皇上不太清楚赶紧诊脉。
朱太医给皇上开了退热的药方，宋嘉书又单独留了留他道：“朱院判，你方才为皇上诊脉，可诊处皇上体内有丹毒？”见朱太医抖了抖，宋嘉书就直白道：“本宫只是问问，若有的话，你趁便给皇上开些解毒的药吃一吃。”
朱太医沉吟半晌才道：“娘娘，其实丹药也是药的一种。炼制丹药所需的虽不是草木，但需知臣等素日开的药方，也不乏朱砂、硫磺、石膏、云母等物，黄帝内经内也有丹方，若炼制得当，确实能补益精神。许多长寿的道人都会服用丹药，可见其效。”
宋嘉书忽然觉得自己的胃不舒服起来，还好她素日不怎么吃药。
朱太医见贵妃沉吟，不敢再说丹药的好处，连忙又把话圆回来：“皇上只不要贪图效用，多吃就是了。”
——
宋嘉书坐在皇上身边。
因着发烧，皇上的神色越显憔悴。看着他，宋嘉书几乎不能把他与十年前，中秋时节上树摘石榴的那个四爷联系起来。
苏培盛从外头进来悄声道：“回娘娘，两位道长求见。”
宋嘉书从心底升起一阵厌恶，只淡淡道：“正好，太医院开的退热的药还在火上煎着，皇上还没用。你去问问两位道长，有没有什么仙方，能让皇上立刻就退热的？”
苏培盛出去一趟，再回来就道：“两位道长说不扰皇上休息了，这便告退。”
宋嘉书叹了口气。
这些丹药，她信不信，弘历信不信，天下人信不信，都没有用，端看皇上自己了。
这一晃就到了凌晨时分，宋嘉书在旁边榻上窝着，迷迷糊糊听到皇上在说话，就睁开眼睛：“皇上？”
却见皇上还没醒，只是在说梦话。
睡梦皇上正在真切而担忧的发问：“十三弟，你要去哪儿？唔，河道上风大，记得多带些衣裳，少走动多歇息，别犯了腿疼。”
不知梦中的怡亲王回答了些什么，宋嘉书只见皇上的担忧消散，只道：“早去早回，我等着你回来下棋。”
她看着窗外东方既白的天色。
正如她那一日听到云板声响起的日子。
她或许有一点理解皇上了。

第112章 打人
破晓时分，养心殿的宫人早已开始洒扫，因天气渐热，晨起便换掉清水，在院中洒泡过颐神消暑药物的凉水。
一种凉茶的味道浸润开来。
宋嘉书听到有宫女在外头轻轻叩门的声音，便走到门边：“再等等吧，让皇上多歇一歇。”
她走回去坐到榻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雍正爷其实是很可怜的。
作为皇帝的政绩不论，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只说作为一个人，其实终其一生他想要的始终都没有得到。
父亲的注意力，要分给二十几个兄弟，其中早年还有一半都给了太子爷。晚年的康熙爷对他，更是帝王对臣子的猜忌和摆弄远远大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
母爱更是轮不到他身上，养母生母，生恩养恩夹杂不清，他好容易登基太后还死活不肯受太后的册封，在天下人面前给了他一个永世不忘的耳光，是一世的如鲠在喉，是史书上的千秋万代。
之后人人闻此，只怕都忍不住要问一句，要是你的帝位光明正大，为什么连你的亲娘都要跟你对着干。
要是你为人无瑕疵，为什么连生母和亲兄弟亲骨肉都不支持你？
所以雍正爷不肯咽下那口气，有汉人聚众骂他说他得位不正，他不肯杀出头要谋反的曾静不说，还偏要写成《大义觉迷录》，非要让天下人都看，非要让曾静带头去世上巡讲，讲给世人听。
他恨不得摇着天下人的肩膀对着他们的耳朵说，我是天子，是阿玛选中的人。
我没错，错的不是我。
兄弟之情更无从说起，九龙夺嫡的残酷，从前也就宣武门之变，拎着兄弟头的场景可以一比了。然而那样一刀砍下，也比旷日持久的折磨也轻松。
皇后是他的发妻，两人却早失嫡子渐行渐远，年贵妃是他真正心动过，也真心爱他的女人，两人却接连失去了他们的四个孩子，年氏一族更是被他亲手剪得七零八落。然而无论是皇后还是年贵妃，是冷淡的还是炙热的情分，也都随着一抔黄土逝去了，变成了两块牌位。
弘时这个曾经看重的长子，跑去亲近八爷，要忤逆他这个父亲。
母子不是母子，兄弟不是兄弟，夫妻不是夫妻，儿子也不是儿子。
终其一生，他都困锁其中，以至于跟曾静这种反贼都要对驳三日，非要听到对方认错心服口服才罢休。
若说至亲中其中还有什么能支持他，便只有一个怡亲王了，偏生还英年早逝。
也难怪皇上为此事悲伤难抑，寄托于佛道轮回之说。
——
且说弘历弘昼从涞水怡亲王陵墓回宫，便听说皇阿玛病了的消息，忙来请安。
灌了退热的药汁，睡了一觉后，到了白天时皇上烧已经退了。
听说儿子们回来，皇上就立刻召弘历进来细问了怡亲王周年祭礼的一应事务，确认了一切妥当才放了他们回去。
而养心殿里，皇上也没能再安稳的养多久的病。
不多几日，边关便传来要紧的战报，事关准噶尔的叛乱，终于将皇上这一年来，对出版业的热爱暂且抵消掉了。
皇上又重新变成了那个宵衣旰食处理政事的雍正爷。
宋嘉书也得以从养心殿搬回：侍疾也得有病人可侍，皇上都不大回去睡觉了还有什么可侍？且养心殿此时不分昼夜常要召军机大臣谈论军务，有妃嫔在实在是不方便。
回到自己的景仁宫后，宋嘉书先是好好睡了两日，几乎除了晌午起来应付必要的宫务，其余时候就是睡着。
于是第三日晨起，白宁进门见娘娘居然已经坐在镜前了，不由诧异道：“娘娘怎么不睡了？这么早就醒了。”
看着窗外又问道：“娘娘是热醒了吗？今日是够热的，要不把冰轮放在娘娘寝室里头？”
宋嘉书摇头：“没事，只是歇过来了，自然就按着往日时辰醒了——可醒来才发现竟不知道要做什么。这么多年了，忽然不用再给皇后娘娘请安，真有点不习惯。”
自打皇后薨逝，宋嘉书实则一直没闲着，先是料理皇后丧仪，之后便是皇上病了前往养心殿侍疾，所以这些日子并没深刻体会到皇后不在了这件事。
倒是如今一闲下来，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每天早上都去打卡上班了。
说来，当年入宫的时候，皇上为了太后住在永和宫不肯搬走，就让皇后与除贵妃外的妃嫔们都住了东六宫，当时用主位把这东六宫塞满了，可如今，这六宫主位已然空了大半。
现在，连皇后娘娘的钟粹宫也落了重锁，终此一朝不会开启了。
而西六宫在皇贵妃过世后更是没有主位，皇上只让这两回选秀入宫的答应常在们两三人一宫的住着，唯空着翊坤宫不叫人住。
也怪不得皇上有时候想要住圆明园，住在宫里，这些曾经有人居住过得殿宇，总是让人有些莫名感触。
——
待慢悠悠用过了早膳，宋嘉书才问道：“今日有什么事吗？若有事，就让内务府的人晌午就都过来回完了事。”
白宁点头：娘娘一贯是下午换了家常衣裳午睡后，就不愿再见人了。
说来都是主理六宫，但如今还健在的佟佳皇贵太妃就曾对宋嘉书感慨过：“可见你是个享福的命，当时我主理后宫的时候，每日的事儿千头万绪的，可没有个闲暇的时候。”
先帝爷的后宫比当今后宫人数，要多出好几倍，宫内宫外的阿哥加起来，更是每日没头的事儿。
而宋嘉书这里，除了她自己做事有条理外，耿氏还会来帮忙对账。而白宁也很能干，带着白露白霜两个也逐渐担起事情来。更重要的是，如今这宫里实在没人再有心思胆量惹一惹景仁宫，所以皇后过世后，宋嘉书哪怕从协理变成了主理六宫事务，也颇为悠闲。
而白宁已经自梳了头发，自顾自定下要给自己升级做嬷嬷，而非到年纪就要出宫的宫女了，她要一世陪着娘娘呆在宫里。
此时换了发型，白宁就越发显得干练老成起来，别说新进宫的小宫女了，有一回苏培盛远远一见，看着她的衣裳是女官的品级，都脱口招呼：“前头是哪位姑姑？”
直到白宁走到跟前瞪他，苏培盛才忙道歉：“哎哟，原来是我白妹妹，你不知道，我这眼最近有点花了。”
闲话扯远了，此时白宁就端着一副教养姑姑的范儿来回话。
“回娘娘，宫里没旁事，不过是内务府报上夏日各宫的份例，仍是照旧罢了。不过有几位老太妃过了六十岁。按着先帝爷手里的旧例，凡是过了六十岁的太妃，夏日用冰及冬日炭火的份例都给原来的双份。”
六十岁啊，宋嘉书想，在这宫里熬到六十岁是不容易，其运气和为人智慧就值得双份份例。
于是她只捧着一杯奶茶，点头道：“既有旧例，让内务府按着以往例子上书，你给盖印就是。”
白宁便应下，又说下一件：“还有就是圆明园的一事：谦贵人说圆明园蚊虫草木太多，阿哥总是起疹子。”
宋嘉书表示明白：“她是想回紫禁城。”
白宁点头：“自打弘曕阿哥出生，还没有回过紫禁城。而皇后娘娘薨逝后，皇上从圆明园起驾回宫也不曾带她们母子。这会子边关又在打仗，皇上短时间内大约不会回圆明园，谦贵人自然着急。”
宋嘉书支着头想了想：“其实圆明园清凉雅致，避暑实在比宫里好。要不是不能够，我都想把重华宫的孩子们送过去。”
她刚说完重华宫，便见外头白露走了进来回道：“娘娘，重华宫高格格来请安。”
宋嘉书不免莞尔，对白宁道：“听说这些日子，她倒是自由了许多，常往各处串门去。难得还有空来这里。”
高氏的阿玛这几年的官位节节攀升，河道功成之后，皇上念着这项功劳与从前高斌是跟着怡亲王办差的情分，对他也颇为重用。到了今年，高斌的官位已经做到了总督这个级别。论地位，也只比着京中这些军机大臣差一等罢了，哪怕在京城，也是很拿的出手的了。
有这样的阿玛，再加上重华宫光环的加持，高氏走到哪里都还挺受欢迎的。
尤其是太妃们已经到了慈祥的年纪，不再视美人为敌寇，反而是到了一种老太太喜欢看美丽的小姑娘的时间段，所以也都颇为欢迎高氏这样生的貌美性子又简单快活的姑娘去玩。
白宁知道娘娘也挺喜欢高格格的，就也笑道：“娘娘待她和气，高格格自然愿意来。”
高氏进门的时候，简直像一只美丽的小鹿一样。
只要皇上还在，哪怕皇后薨逝，出了二十七日后，宫里人就不许带白色着重孝了。但弘历弘昼及他们的妻妾儿女们作为晚辈，虽不能带白，还是要人人素服不得妆饰。
所以高氏穿的也极简单，头上不过是素色绒花，脚底下也不穿绣花的花盆底了，而是穿着普通的淡青色绣鞋，所以进门的时候，更加轻盈了，当真像一只脖颈修长仪态灵动的鹿。
宋嘉书也觉得见了她就心情颇好，就像是见了某种可爱至极的小动物一样，有种不自觉的怜爱，便招呼她：“过来坐吧，外头热不热？”
高氏一坐下，目光就落在桌上的点心上。
只见半透明水晶雕的小方钟里头搁着些更透明沁凉的冰块，上面放着一只淡粉色的碟子，里面装了些同样颜色的淡粉色奶冻，冰块的凉气凝结在盘子上，形成让人看了就透心凉的小水珠。
另外的几色点心高氏就没去看了，只问道：“娘娘处新做了奶冻吗？看着粉粉嫩嫩的，是桃花味道的吗？”
宋嘉书便道：“差不多，是桃子的。”
白宁递上小银勺，高氏就尝了一口，欣喜地点点头。
宋嘉书根本不需要找话题跟高氏闲聊，因为她知道，高氏自己就会开口的。
她也曾留意过，高氏这样单纯的性情，会不会把握不住分寸，将重华宫的事儿往外说。后来发现，高氏实在也不知道什么重华宫的事儿。
但凡有人提起重华宫，不知是弘历还是其母家亲眷特意嘱咐过她，出了重华宫不能提一句宫里的事儿，高氏就像被训练好了一样，每次都很快回答：“哦，这事儿吗？妾身还真不知道呢，但妾身知道另外一件事。”然后又把话题转移到她感兴趣的吃喝玩乐上去了。
而面对宋嘉书的时候，高氏无疑更放松一些。
以至于说着就把自己的母家给交代了：“我其实想去福晋处看看小格格和小阿哥，但额娘之前进宫时说了，我又没有过孩子，自然什么都不懂，所以不许我去福晋处添乱。关于宫里的小阿哥小格格，一定不能乱说话，不能乱出主意，不能乱碰。”
宋嘉书表示：高家在外面应该也是操碎了心。
高氏继续道：“爷说了，他跟福晋都忙着，而如今我们重华宫中孩子们又都小，还不能尽孝，以至于先帝爷的太妃们颇为寂寥，让我有空多去太妃们处陪着说话替他尽孝心，尤其是皇贵太妃与和太妃处。”
宋嘉书也就明白，为什么高氏最近总是出门了。
见弘历能把重华宫安排明白，能让人各尽其能，宋嘉书就更放心了一点。
她这边刚对弘历放心一点，那边白霜就已经急着进门，都顾不得高氏也在了，直接道：“回娘娘，皇上不知为何动了大怒，又打了五阿哥板子，且这回连着裕嫔娘娘都牵连了，说是让娘娘闭门思过。”
高氏手里还拿着勺子，就呆住了。
宋嘉书先转头对她道：“小厨房里还有几色奶冻，都用冰冰着呢，你都带回去吃吧。”用零食送走了高氏，她才转头回来继续问白霜：“弘昼这孩子又怎么惹了皇上？且怎么连裕嫔也牵连了，你只说皇上让传的原话是什么？”
白霜一个个回答问题：“五阿哥做了什么奴婢们还不知，只知道阿哥得了皇上亲自动手打的板子。至于裕嫔娘娘，皇上倒没有重罚，只是让她也跟着闭门思过，反省一二是怎么教导儿子的。”
宋嘉书便忍不住吐槽道：“这些年，不都是皇上在教导弘昼吗？”
白霜也不敢说话，退出去继续打听消息去了。
——
弘历听说弘昼被打之后，十分惊讶。
与宋嘉书不知道前因后果不同，弘历是知道弘昼干什么去了，只是非常诧异他怎么会被打。
因弘昼去养心殿前，是来跟他说过话的：“四哥，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这就要去劝皇阿玛别信那些个牛鼻子。”
弘历也不拦着：“你记得我在路上跟你说的话就是。”
其实弘历也有些想要劝皇阿玛了，因近来跟准噶尔的战事吃紧，皇阿玛就用心尤甚。大概是觉得服用丹药确实提神醒脑，所以近来吃的是多了一些，弘历都肉眼可见皇阿玛面色红润甚至放光起来。
可就为这丹药这么管用，弘历才越发揪心。
当年皇玛法曾经教导过他，凡事有利必有弊，康熙爷曾在大病后自下了一道折子，阐明自己是很清醒，不会钻研长生之道的皇帝。
且比起中医，皇玛法自己倒是更信西洋药。
听福彭说过，当年他的外祖父曹寅重病时，皇玛法曾千里迢迢赏赐西洋药‘金鸡纳霜’，说不许他在热病的时候吃什么人参之类的补药，与病体无益。
弘历受康熙爷的影响，对修炼丹药之说，一贯是持怀疑态度的。
此时见皇阿玛自顾自加大了用量，就觉得弘昼去劝劝也好。
只是叮嘱了弘昼，万不能与皇阿玛顶撞，见弘昼拍胸脯保证，弘历就放他走了。
一个时辰后，就得到了皇阿玛动了板子的消息。
弘历真是万分的迷惑了，于是让身边小太监出去打听。要不是弘昼被压回去关禁闭了，弘历真想亲自去问问他。
——
很快，宋嘉书和弘历都知道弘昼做了什么。
他先往养心殿去求见皇上，一进去就跪了道：“皇阿玛，儿子只觉得那道士们甚是无理，滥用药物只恐损伤皇阿玛圣体。”
且说皇上原本听说弘昼急着求见，还是挺高兴的。
弘昼身上有一种直爽之气，跟皇上说话也很对脾气，比如曾静之事，皇上也有所察觉，弘历对此事不甚赞同，总是想着所谓皇家颜面，主张干掉曾静就算完。而弘昼的言语中，却是跟自己一脉相承的真理越辩越明之意，不肯受委屈。
皇上一直觉得：弘历固然是个好的继承人，但弘昼这个儿子，除了不爱干正事外，在性情上倒是更像自己的儿子。
弘历早就开始参与军务了，现在皇上准备也让弘昼参与进来。
以后兄弟两个也好互相帮衬一二。当年先帝爷在时，也是这么安排自己和十四的，让皇上欣慰的是，与自己跟十四不同，弘历弘昼两个兄弟确实关系很好。
于是见弘昼进来，皇上还想考考他对准噶尔战事的看法，谁料弘昼一进门就直挺挺地跪了开始说道士丹药之事。
如今已经没什么人，敢这样直白的顶皇上了。
皇上蹙眉：“弘昼，你说什么？”
弘昼再次重复了一遍，这回加了一句：“儿子只是关心皇阿玛。”
皇上素知他脾气，说话办事都有些莽撞，便摆摆手制止道：“行了，朕心中有数。你倒是将心思放在正事上为好。从养心殿出去，你便往前头军机处去，将准噶尔战事的文书都取来看一遍，这几日先给朕写个策论再说。以后再不许在外东游西逛！”
到现在为止，弘昼都还是谨记弘历的嘱咐的。
见皇阿玛不肯听他的劝告，就磕了个头，不曾继续进言顶撞，憋着一肚子火气和委屈道：“既如此，儿子告退了。”
皇上见他这回挺听话，就也没动气，就让他走了。
谁知很快，苏培盛就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回话，告知皇上五阿哥出门后去干什么了。
且说弘昼出门后，没直接去军机处，他先去了南三所后面的九龙壁处，那后面有一处夹道，里面共有五六间房子，皇上召进宫的几位道人就住在那里。
听说五阿哥亲自到了，一位姓张的新进宫的道长还特意抢在众人跟前，在皇子跟前示好：“阿哥贵步临贱地，可是有什么需要的丹药？怎么还劳动亲自来了，其实阿哥打发个小公公来就是了。”
弘昼看他眼生，就问道：“你是新来的吧。”
张道士不明所以只得应是，弘昼点点头：“你先起开，叫那两个最开始就在宫里给皇阿玛炼丹的过来。”
此时白云青松两位道长才姗姗来迟。
实在是礼多人贵重，如今他们在宫里地位颇高。便是偶然遇上军机处大人们，见了都要主动招呼一声老道长。
这会子见五阿哥指名只要他们，心里也十分得意：你姓张的跑的再快，皇子还不是要求找我们？
于是上前给弘昼行过拱手礼。
弘昼盯了他们一会儿：“你们真的八十多岁了？”
白云道长老神在在道：“正是。”
弘昼‘唔’了一声：“就是你们，从去年王叔过世前，就开始给皇阿玛炼丹？”
这回是青松道长发言了，他自矜道：“并不止如此，早在六年前，贫道便已奉召入宫与皇上谈讲道法真言。当时也曾进奉一‘卜元丹’给圣上。此丹十分珍贵难得，皇上曾将其赏赐于田总督，阿哥一问便可知。”
他口中这位田总督就是田文镜，当时他亲戚因运粮食被年羹尧干掉了，田文镜一边干公差一边干私活，一度累病，皇上就赏赐给他过药。
弘昼不期皇阿玛居然这么早就开始研究丹药，但也不妨碍什么。
在确认了是他俩后，弘昼点点头，撸了撸袖子，上前拽住两位老道士的胡子，一把一个把人掼在地上。
惊变突起，一时众人都懵了。
白云道长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不由道：“阿哥何故动手打人？”
弘昼刚被皇阿玛训了，便也不肯说是为他们炼丹才打人，于是只道：“我是皇子，方才你们两个为什么不与我跪下磕头？”
道长忙道：“是皇上允了老道，不需跪礼，只行道家礼即可。”
弘昼无言以对，便索性不找理由了：“那我就是看你们不顺眼。”
将两人打了一顿后，弘昼才扬长而去。
吓到蒙圈的张道人：好险，这回露头都没被打，真是道祖保佑，下回我可不敢上凑了。
而皇上在听闻弘昼跑去打了两位老道长后，不由勃然大怒，将弘昼拎过来就打了一顿板子。
正好最近服用丹药后，皇上精力还很旺盛，便亲自操作了这顿板子。
弘历听说后，当真是无话可说。

第113章 挖坑
且说阿哥所里，弘昼正趴在床上，支着脑袋对旁边呜咽落泪的吴库扎氏说：“你哭什么啊？我虽被打了，心里却很是痛快。”
吴库扎氏哭的更凶了：“爷心里倒是痛快了，也要想想额娘和我们母子才好。”见弘昼还是不当回事，她就道：“额娘都被爷连累了，正在闭门思过，难道爷的黄带子也不想要了吗？”
弘昼最见不得女人呜呜咽咽地，只好把脸埋在枕头里，含糊道：“别哭了别哭了，从此后我再不去惹皇阿玛了。”
——
弘历去养心殿求见圣驾的时候，皇上火气仍未消，听闻四阿哥求见倒也放了他进来。
然弘历一进门，便对上皇上一张冷脸：“怎么，你们兄弟还要接茬来‘关心朕的身体’吗？”
听皇阿玛的语气，便是一贯恼了讽刺人的语气，弘历立刻老老实实跪了。
他先不为弘昼辩解，而是恭恭敬敬说起自己所为：“儿子们原不如皇阿玛精通道法医理，因皇阿玛的指点，近来儿子也通读了些书，增长了学识，还请皇阿玛指点。”
说完弘历将袖中特意带着的，一篇关于道法丹药的心得取出来。
苏培盛忙侧身上前接过，呈给皇上。
皇上接过来一看厚度和字数，便知道弘历不是为弘昼挨打现写的，否则写不出这几十页来。再粗粗看了内容，以他对道法丹药的钻研，自看得出弘历不是虚应事故胡诌了搪塞自己，而是真的研究了许多，脸上表情就好了一点。
再看到后来弘历写到‘亲尝’几味新制丹药后，皇上便缓和了些语气：“难得你有孝心亲为朕试药。只是记得以后不必如此，朕身边的太监都会尝试新药。新丹到底不如老方，你为皇子，不可轻易尝试，免有损伤。”
弘历再次叩首：“从小皇阿玛就教导儿子读孝经，儿子虽不敢自比文帝试药，但事关皇阿玛圣躬，自然不敢马虎。”
弘历见皇上脸色阴转多云，就试探道：“皇阿玛，五弟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最是跳脱。他只是不耐烦读这些佛道静心深奥之言，才有些误会。今日有些冒犯之举，想来也是冲动了。”
提起弘昼打人，皇上就蹙眉：“两位道士可是近九十的人了，弘昼也是为人父的年纪，却越发连尊老敬贤都忘了，朕看就是素日管束的轻了！”
且说弘历过来，不是来挨骂的，是备好了杀手锏的。
先把皇上的气抚平一二，然后就祭出了杀手锏：“皇阿玛，弘昼从前只在刑部兵部转悠，正如从前十三叔，因是掌过兵的所以从不信这些。从前儿子跟着十三叔去河道上，凡有不顺，有官员提出要请僧道来讲经演法破灾，十三叔都是不肯的，只道人定胜天。还是后来病中，才与皇阿玛讨论起佛道之说。”
果然皇上默然片刻，只道：“是啊，弘昼正如当年你十三叔没吃过苦的年少时候，从不信这些命格轮回之说。”
那时候宫里宝华殿也常有祈福礼佛的活动，十三跟十四却都会找机会溜走，然后自去演武场上练习骑射。有一次被皇阿玛发现他们缺席，还命自己去逮他们两个。
皇上至今还记得，到了演武场，两个弟弟吓得跳下马，背着弓来到自己跟前，一左一右作揖：“求求四哥就当没见着我们，别跟皇阿玛告状，我们这就悄悄溜回去。”
如今想起来，也是让皇上伤怀的往事。
弘历看皇阿玛神情，心里石头就落地了。
——
弘历出门的时候，就见福彭穿着一身郡王服制，正在养心殿大门外头的拐道里探头探脑，一见他就挥舞着手。
弘历无奈走过去问道“怎么，你有事要求见皇阿玛？那便去吧，躲在宫里鬼鬼祟祟的，小心叫侍卫抓了去。”
福彭摇头：“原是有差事要报的，但一进来就听说五阿哥挨了打。”福彭收回了手里的折子心有余悸道：“横竖我这件事不急，还是过两天再说吧。”
然后又关心道：“阿哥，你被牵连了？”
两人从十岁起相识，做了好几年一起读书骑射的同窗，弘历偶然犯个错福彭还得陪罚，直到大婚后才各自撤离了上书房。关系既好，说话也不免亲切些。福彭只有在称呼别的阿哥时才带上排序，称呼弘历时便不用。
弘历有事也不瞒他：“弘昼把两个道士打了个半死，皇阿玛自然是生气的，还命我去替弘昼给那两个老道赔不是。”
福彭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连称呼都忘了，直接道：“你亲自去？也不怕折了他们的寿？”
就见眼前的四阿哥冷飕飕笑了笑：“希望他们命够硬吧。”
福彭是很了解这位同窗的，表面十分稳当，其实内里也十分独断。到底是皇上的亲儿子，在要面子这一点上，父子俩可是一脉相承。
况且四阿哥对那些个道士是什么心态，福彭也很清楚——四阿哥自己还没爵位，没有领八旗的佐领和民丁，可福彭这个郡王下头是有人的，这半年来，四阿哥一直让自己派人盯着这些道士们的来源。
这些人是出自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观里还有什么徒子徒孙，尤其到底是哪些官员给皇上举荐的新道士，四阿哥都很关心。
可见是存了‘以后算账’的心思的。
福彭本就在心里为这些人默哀着呢，如今见皇上居然让四阿哥去道歉，就更觉这群人前路堪忧。
福彭拉着弘历安慰道：“阿哥，我跟你讲个我们家从前的故事安慰你。你也知道，皇上一直不喜欢我外祖家，当然也不喜欢我阿玛，所以当年我额娘上雍亲王府去请安，就没见到当时还是福晋的皇后娘娘。这事儿还惊动了宫里的圣祖爷。”
弘历点头：“我知道这典故，皇阿玛为此还吃了一回挂落。”
当着人家儿子，弘历就没说：要不是这回的事儿，你阿玛的平郡王位置可能也不会被削掉。
福彭压低了声音道：“其实圣祖爷这么给脸，里头多半不是我阿玛的面子，而是我外祖父的情面。阿哥也知道我外祖曹家是包衣，当年我祖父一接旨要给儿子娶包衣出身的世子夫人，很是不情愿。”
“祖父去圣祖爷跟前请辞，被圣祖爷骂了一顿，后来我外祖父上京送嫁，祖父又去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便又被圣祖爷拎到圣驾前头，狠骂了一顿，还让全家头上戴顶冠的，都得去曹家道歉呢。”
曹寅在康熙爷一朝，便是风光至此。
什么铁帽子王，都不如在简在帝心的地位铁。
福彭安慰完弘历，弘历的心情也没有丝毫好转：“你祖父是给亲家赔罪，你阿玛是给老丈人赔罪。我是去给个老道士赔礼，这能一样吗？”
福彭想了想无言以对，只好道：“阿哥，要不您把他想象成您老泰山？”
见弘历开始挽袖子，福彭连忙跑路，还不忘道：“阿哥，要是皇上心情好了，你再使人去告诉我啊，我好来交差。”
弘历看他蹦跳着跑远了，十分无语：自己身边尽是跳脱不靠谱的人。
正准备往九龙壁处走，迎面便见景仁宫的小白菜来了。
如今小白菜也是顶呱呱的白公公了，衣服上都有了贵妃宫里掌事太监的复杂绣纹。但此时见了弘历，还是连跑带踮地过来，行礼道：“阿哥爷，娘娘请您过去。”
弘历正好也不想见两个道士的老脸，便先往景仁宫去。
宋嘉书见了他便笑道：“弘昼的事儿一出，我便知道你得去皇上跟前描补一二，索性叫小白菜去养心殿附近等你。”
见弘历一进门脸就罕见的拉的老长，宋嘉书不免笑了：“坐吧，给你准备了点心。方才高氏来了，我都藏着没拿出来，否则这会子也没了。”
一听高氏方才来过了，弘历便觉得面前的点心珍贵起来。
再见额娘留给他的，居然是夏日极难保存的酥油泡螺，心情便好转了些，用小银叉用力插了一个，把酥油泡螺插得‘吐奶身亡’后也觉得解气。
宋嘉书还给他备了凉茶，看他吃过喝过，脸拉的没有那么长，才问起方才养心殿的事儿。
弘历这才一一说完，说到一会要去给两个老道赔礼，脸色又阴起来。
再看额娘，仍旧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叫她惊动一般，不免有些委屈道：“额娘，儿子不但是皇子，还是做两个孩子阿玛的人了，竟要去跟个道士赔不是。”
宋嘉书笑道：“弘昼也是做两个孩子阿玛的人了，还要被皇上亲自打屁股板子呢。”
弘历想想也头疼：“耿额娘也跟着他倒霉——弘昼这脾气，儿子也是管不了他了。”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顶撞皇上，看着弘昼答应了，可谁能想到他转头就去打老道士啊。
宋嘉书见弘历这么头疼，就笑道：“方才我听说了弘昼打了人，就已经叫人送了些伤药补品过去了，也让专看跌打的太医过去给那两个老道治一治。”
“你放心吧，皇上不过是在气头上，打过了弘昼，见你撞过去便有些迁怒，才说什么叫你去‘代弟弟赔礼’。你这会子只管过去就是，他们难道敢受你的礼？在旁人看来，你不过是代皇上去慰问老人罢了，这有什么。”
弘历想：额娘确实比福彭会安慰人多了。
果然弘历一去，一众道士们都特别恭敬，也不敢跟皇子理论什么方外之人不行俗世之礼了，扑通通下饺子一样都跪下了——当然除了两个被打的起不来的道士。; 弘历见他们被弘昼这一顿打，吓得一窝鹌鹑似的，心情也有点好。
待他亲自去看那两位鼻青脸肿的老道，腹内就更忍笑了。那两位虽心有怨气，但也不敢对着这位准太子发作，还要谢过四阿哥的慰问，谢过贵妃娘娘的赐药。
弘历欣赏了一回两人的痛苦挣扎，等他们努力在榻上谢恩行礼完成，这才离开。
——
待弘昼打人事件过去几日，皇上才于养心殿召见熹贵妃一同用膳。
宋嘉书就知道皇上的气消的差不多了，用过膳后，宋嘉书便向皇上道：“耿妹妹实在无辜，皇上别禁足她了吧。”
皇上也不直接答应，还哼道：“弘昼从小就被她惯坏了。”
宋嘉书笑道：“弘历弘昼都是六岁就去前院书房了，都是皇上一手教导的。”
皇上便看着她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怪朕惯坏了弘昼？”
宋嘉书摇头：“皇上这话说的，弘昼这孩子多可爱啊，又有孝心又开朗活泼，还给皇上生了长孙，怎么就叫惯坏了呢？”
见皇上只是冷哼不说话，宋嘉书就莞尔道：“不知弘历这孩子跟皇上说过没有，他们两个都是当年受怡亲王的影响，觉得丹药无用，所以见皇上用药不免担忧。弘历是个喜欢看书自己研究的性情，可皇上也知道，弘昼却是坐不住的脾气。他过去原也不是为了打人去的，原是想向几位道长问问丹药之说。”
“谁知那些道长不将弘昼放在眼里，礼数也不行全，弘昼的脾气如何能忍，这才动了手。”
当时皇上在气头上，不管是弘历还是宋嘉书，都没用这一点来分辨，只是认错。如今等皇上气消了，才来给道士们下眼药。
果然此时皇上第一回 听这个打人理由，不由有些疑惑：“不曾行礼？”然后又了然道：“他们必是行了道家之礼，这原是朕准了的。”
宋嘉书含笑，表示适当的迷惑：“当真？可弘历去的时候，他们行的可不是什么道家之礼。所有道士都在门外跪了迎候，连那两位老道长，便是腰酸背痛的，也非要起来请安，弘历按都按不住，回来还觉得不安，特意又命人送了一趟补品，自己都不愿亲自去了，恐扰了两位道长养病。”
宋嘉书说完，便做若有所思略微皱眉状：“两个皇子都是一样的，未曾封爵，若只因弘历差事比弘昼多些，这些道士就把皇子分出高低来行礼，可哪里像方外之人？倒比俗人还俗。”
皇上便不说什么了，也算默许了让耿氏解封出门。
宋嘉书便也见好就收，把自己略过不提。
横竖自己不提，也会有人提的。
果然次日平郡王福彭来面见皇上时，便也说起此事：“回皇上，今日见了那两位老道长，居然已是行动无碍了，可见他们果有道行，身子硬朗。”
他是弘历的伴读，皇上虽不喜他爹，但从前在宫里见多了福彭，对他倒是看待子侄一般，常问一问他的功课。
福彭见皇上今日心情还好，就趁机道：“只是这两位老道长这回倒是客气了许多，居然主动给我见礼了。从前两位老道长可都眼睛看天上，之前我总想着，这两位大概是在看天上的神仙吧。”
皇上闻言心中又勾起听贵妃言语后的疑惑，便就近召今日值班的军机大臣过来询问，素日这些道士们可有仗着皇恩不尊大臣不尊宗亲王爵。
今日当值的两个，正好是鄂尔泰和张廷玉。
作为如今皇上最信任的两个人，他们脾气可不太一样：张廷玉是心里明白但寡言，不问他就不说，这也是他作为汉臣的谨慎。哪怕皇上问起，他也只是做老好人：“两位道长素日颇为客气。”
话音还未落，就听鄂尔泰道：“客气什么？他们行个礼都弯不下腰似的。”
张廷玉：你这就把我的台拆了？咱们还能不能一起工作了？
皇上便转过来问鄂尔泰。
鄂尔泰出身好，脾气也大，当年年羹尧最鼎盛的时候，鄂尔泰尚且不怎么怕他，年羹尧抬着下巴，鄂尔泰就抬的比他更高，何况是几个道士。
于是此时也直言不满道：“皇上，这些个道士能炼丹有助于圣躬，是他们的福气和本分。正如太医院一般，为宫人皇上及娘娘们治病，难道不是应当？怎么还仗着皇上的恩典就不恭不敬起来？”
他的话一针见血，皇上眉头便紧紧蹙起。
张廷玉在一旁看似静立，其实腹中已经在想着措辞起草圣旨了：从康熙爷时，他就因为写文书特别好，常做这类活。如今已经做了军机处大臣，更了解当今皇上的心思，已经进化到，不需要皇上说要下一道旨，他已经能意会到什么时候皇上准备下旨了。
自弘昼打人开始，到一众人背后挖坑为止，皇上最终做出决定，将宫里的道人们集体移到圆明园去住，并按照太医院的例给发放俸禄。
这不是什么厚待——拿了宫里的份例，就得守宫里的规矩，从今后，这些道士可不能只行方外之礼，而要按着太医院的品级到处请安行礼，在宫廷行走也都屏气敛声起来。
宋嘉书听说后也不意外：皇上的性情一直未改，他可以给人礼遇恩典，但对方最好诚惶诚恐的接受并且受得起，如今发现道士们有仗着皇恩骄狂的意思，皇上自然要把他们拍下去。
以后虽照常让他们贡奉丹药，时而讨论一下道法，但皇上倒没再让他们干钦天监的活，依旧是专人专职，叫他们专管炼丹去。
弘昼被放出来后，听说道士们已经不在宫里了，还在给额娘请安时说：“我这顿打也没白挨，到底有些用处。”然后还笑嘻嘻：“听说额娘也被我连累了？看额娘心情还可以，就知道只禁足没罚银子吧？”
这给耿氏气的，几乎要再把弘昼打一顿。
——
且说这一年的八月十五，因在皇后周年内，宫中晚辈皆是素服，皇上便也没兴致大办，只对宋嘉书道，后宫设个家宴，一并赏月分个月饼吃便可散了。
这一年，对宋嘉书来说，最大的事儿便是：她终于可以决定月饼的样式和馅料了。
月饼不似粽子，自己在小厨房也很容易能做，由着她自己发挥。
要做不同样子的月饼就需要刻出来不同的模具，且宫廷喜欢吃翻毛月饼，就是酥皮月饼，小厨房里的厨娘往往技艺不娴熟，做不出膳房白案师傅们的水准，酥皮一点也不起层，吃着不酥。
而从前皇后娘娘在的时候，对吃食的创新性从来不在意。刚入宫时，每到中秋，御膳房还会呈上些新鲜的样子和馅料，请皇后娘娘择选新品。
皇后娘娘却都表示，就按照旧例来。后来御膳房也就明白了，不要创新，只要不出错，也就不上新款了。
这第一年轮到贵妃当家作主，御膳房有点摸不准路数，不知该不该上新，便辗转求到了景仁宫宫人这里，想要探一探娘娘的意思。
小白菜来回的时候，就见自家娘娘眼睛都亮了：“御膳房既有想法，就叫他们送上来看看。”
白宁知道娘娘虽然一贯比较淡定，但在涉及金钱和食物的时候比较热切，于是替娘娘周全道：“到底今年皇上说了不大办，娘娘要改月饼的样式，是不是要问问皇上的意思？”
宋嘉书往养心殿问时，皇上想了想便道：“也是，多年来印着御制红字赏赐宗亲及大臣们的月饼，都是一样的样子和馅料。今年就让御膳房多备几种样子，将赏给不同人的月饼类别都分开。”
且说宋嘉书一直对宫里一盒子装过来的月饼都是一样馅的，深觉浪费，便道：“皇上，宫里赏下去的月饼一盒六个，可以多放几种馅料的。”
皇上也不以为意，只道：“你看着弄吧，让御膳房给你进几个做样，你尝着好便用上。”
宋嘉书得了尚方宝剑，回头就让小白菜带话给御膳房，今年要多呈上些样式。
御膳房也觉得欢喜：皇上并非重视口腹之欲的人，这些年宫里娘娘们也少，御膳房大师傅们总是一身武艺没地方发挥。
这回皇上亲口允了，要做些新样子新口味的月饼，御膳房自然当成头等大事来做。
小白菜来到御膳房的时候，受到了空前热烈的欢迎。
“贵妃娘娘这些年一直用小厨房多些，我们膳房还真不怎么了解娘娘的口味。还请白公公多多指点。”
小白菜笑眯眯道：“娘娘的口味并不挑剔，只是有一件事，从前在王府里，皇上曾御赐给娘娘几对玉兔做耍，入了宫后也就不养了。如今娘娘有些个想念……”
便有大师傅接话道：“白公公放心，我们定不会做什么玉兔形状的月饼模子惹娘娘伤怀。”
小白菜嘴角微抽，只得道：“并不是这个，而是娘娘想吃麻辣兔丁馅儿的酥皮月饼。”
御膳房陷入了沉寂。

第114章 圣训
景仁宫中，宋嘉书还伏案写了几个前世的月饼馅料准备给御厨们做参考，又问白宁：“宫中既然有会做广式月饼的白案师傅，怎么每年宫制赏赐出去的月饼都是翻毛月饼呢。”
白宁便道：“老祖宗手里的规矩，自是不好变的。”
又见娘娘在想月饼样式，白宁便建议道：“娘娘，不如问问四福晋、五福晋可有什么想法。”
宋嘉书点头：“是了，等下回老平郡王妃入宫，再问问她江南时兴什么月饼。”
御膳房动起来，动作是很快的。不过两三日，便呈现了二三十种样式的月饼。
当然，他们也物尽其用，把当年被皇后娘娘打回来不用的品种都送上，说不得哪个就得了贵妃娘娘的喜欢呢。
宋嘉书于吃食上，一贯偏北方，比如豆腐脑都要喝咸的，对甜的耐受度并不怎么高，素日景仁宫自己做甜点，她也要求少糖的，也方便保持身材。
这会子见几十个月饼堆在眼前，就有些发晕，索性请了耿氏一起过来吃。
耿氏倒是喜欢甜食，但见了不免抱怨天抱怨地道：“姐姐，咱们这些年都白过了不成？往前十年，我吃一口还胖一口呢。如今到了这年龄，更是喝一口水都变成了肉长在身上，姐姐还叫我来吃月饼？”
听她这一番控诉，宋嘉书忙摆手：“罢了，也不要你尝了，等最后有好吃的给你送了去。”
耿氏这才收了怨言，点头道：“对了，叫弘历那个高格格来，她瘦的像小杨柳似的在宫里飘来飘去的，叫她来吃吧。”
宋嘉书恍然：竟然把高氏给忘了。
当真把高氏叫了来一并品尝。
高氏一见就高兴，当真是乐不思蜀，简直不肯回自己宫里去了。
待到终于定了月饼的馅料和样式，高氏才回了重华宫，那时候终于吃的有些腻歪了，只道今年中秋也不想吃月饼了。
正巧八月十三日还是弘历的生辰，他来景仁宫请安的时候就说起此事：“额娘，近来儿子少见高氏，昨儿白日在重华宫偶然一见，觉得她圆润了些……儿子起初还以为她有孕了呢，谁料她自己说，只是月饼吃多了。”
宋嘉书近来也根本不想再听到月饼两个字，摇头道：“明年就不弄了。”
——
到了中秋这日，皇上在前朝受过群臣朝拜，赏赐过群臣月饼后，便往后宫千秋亭中一并用膳。
虽说是亭，实则也是仿亭样式的宫殿，只是地势颇高，建以白玉栏白石阶，颇有抬手摘月之感，最宜赏月。
可惜天公不作美，皇上每回带着弘历弘昼两个儿子，准备出去赏月，命他们作诗的时候，云彩都正好飘过，挡住一轮明月。
宋嘉书端着酒杯，就看父子三人第三回 从外头回来。
弘昼已然不想出去了，就道：“皇阿玛，月亮都是见过的，今日不用赏了，我们直接就能作诗。”
宋嘉书心道：不愧跟弘历是兄弟俩，你们一样喜欢作诗。
待到散了宴席后，皇上便直接往景仁宫去了。
皇上一贯对吃食不过尔尔，甜食就更是一般，今日到了中秋正日子，才命人切几个月饼尝尝。
白宁送上了共八小块馅料不同的月饼。
皇上一见其中还有酥皮麻辣兔肉的，不免道：“你这不就是做小了的肉炊饼吗？”宋嘉书想了想，还真是。
皇上发笑：“朕知你宫里喜欢研究些古怪的吃食，朕记得有一回，你在院子里拿着竹蜻蜓摊那种面糊饼，险些飞到朕脸上来。”
说起这件事，皇上不免又想起，那次见到钮祜禄氏爬在树上时候的惊讶。
“走，陪朕在院子里走走吧。”
宋嘉书原以为皇上要出门，却见皇上只驻足在景仁宫院中，看着移栽过来的石榴树。皇上仰头看着树：“这树移过来后，长得比在凝心院中越发好了。”
“那时候朕想着去告诉你，弘历在宫里一切无恙，谁知就见你亲自上梯上树，朕虽是吃惊，想叫你立时下来，却又怕那会子出声反而惊了你掉下来。”
宋嘉书想起此事也是无奈：“皇上，臣妾跟您发誓，那真是第一回 也是唯一一回上树，偏生那么巧就让您看见了。”
皇上一笑。
这回从树冠看上去，云彩已然散去，一轮玉盘似的明月挂在天上。皇上望着明月出神，自己没有预料到今日：从前在府里中秋团圆夜必要去福晋正院，福晋有时候自陈‘身子不适’，他便会去李氏或年氏院中。
那时候中秋陪在他身边的儿子，前些年是弘时，后来是福惠。
世事变迁，十年前的他也从未想到过，这会子陪在他身边的，唯有钮祜禄氏。
皇上转头看了看钮祜禄氏的侧颜，月色下一片纯和沉静。
心道：这样过下去，也是好的。
——
这一年中秋过后，关于边关战事倒是传来了些好消息。
但宋嘉书明显感觉到皇上的情绪跟前些年不一样了。
那时候皇上总有事要忙，军国大事之后就马不停蹄的整顿吏治，还顺带手剪除宗亲，忙的是昼夜不歇。
可如今，准噶尔战事一松，皇上明显也就松弛了许多。而他的关注点，也从具体的政事转移到了思想上头。
过了重阳，弘历有一日来请安，神色就透露出一种遮不住的高兴。
宋嘉书不免好奇：弘历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上两回见他这么高兴，还是女儿和儿子平安落地的时候。
“儿子给额娘请安。”
宋嘉书摆手：“快起来吧，看你这样子，是有什么好事？”
“皇阿玛要修《圣祖圣训》，命御书处整理从前记录皇玛法执政六十载的言行，好奉为圭臬叫子孙们日夜研读。皇阿玛将这件事交给了儿子。”
不管是出于情感上对康熙爷的孺慕，还是修圣祖言行的荣耀，弘历对这件事情都是很欢喜的。
宋嘉书心道：战事一缓，皇上这是又投身出版业了啊。
后来宋嘉书发现，皇上不但致力于发展出版业，还将兴趣发散到了书画上。当然，皇上不是自己作画，而是叫了宫廷画师来给自己画。
宋嘉书就收到邀请，观看了两张皇上穿道袍、穿盔甲的画像。
她见皇上坐于竹林之中，道冠羽扇，膝上还放了一把古琴，果然是飘飘欲仙之态。便问道：“还好到了秋日，这时节蚊虫少，否则皇上坐在这丛里，一话两三个时辰，只怕要被咬坏了。”
皇上心道，钮祜禄氏关注点是不一样啊。
便跟她解释：“朕如何有空在这里坐上好几个时辰？且如意馆的画师出工极慢，哪里是几个时辰能画完的，光这羽扇都得专人画上一日，保证根根羽毛分明浓淡合宜才可。他们不过来养心殿画个面容，剩下的便是回去衣裳画罢了。”
之后又给宋嘉书展览了些西洋画：“这种西洋画法你只怕见得少了。”
宋嘉书颇为怀念：不，这种她见得并不少。
皇上见她似乎很喜欢这些西洋画，便道：“宫里也有洋人画师，有一个叫郎世宁的，从先帝爷起就在宫里服侍。之后朕登基，整顿那些乱说话的传教士，也与他这种画师无干，他便一直留在宫里伺候了。”
顿了顿又道：“十三弟就很喜欢他的画，之前十三弟负责内务府的时候，为朕修整圆明园，就特意命郎世宁作画。”
“之后每年朕的万寿节，郎世宁都会代表西洋画师，给朕献上新图以作寿礼。”
说来，十月十三便是皇上的万寿节。按说这应该是宫中最大的节日之一，只是皇上登基这些年来，前三年为着先帝爷与太后娘娘的三年孝，万寿节都不肯过，后来……后来这些年，每年都在死人，万寿节又与颁金节挨着，皇上也就没什么心情大办自己的万寿节了。
倒是怡亲王不忘每年命如意馆作画奉上。
今日皇上想起此事，便动念对苏培盛道：“把这些年万寿节郎世宁奉上的画都取出来。”
今日闲暇，正可一一回看，也是缅怀十三弟之心。
宋嘉书在等苏培盛去收拾东西的功夫，便坐下喝茶：如今皇上在朝上或许没有那么上心，但对自己的生活品质还是极度在意的，养心殿的茶也是经御茶坊的专业人员泡好送了来的，要比各宫中好许多。
一时，苏培盛带着几个小太监抱了许多装着卷轴的锦盒来，又在地上铺了干净的棉布，便小心翼翼将画一一展开，供皇上和贵妃娘娘赏玩。
这十年来，宋嘉书从如意馆每逢万寿节供上的图画，就能见到一个皇帝心情的变化。
前些年多为耕种、勤政图，这两年，便多为青松不老，仙萼长春这样的吉祥如意图。
见旁边还堆了些小的卷轴，宋嘉书便道：“皇上，臣妾能看看这些吗？”
皇上点头：“这些是朕命郎世宁画的，西洋画线条鲜明，跟咱们取意倒是不同，画人画物别有风味，朕有时想起，便命他画些。”
他说完，便也跟着宋嘉书打开一卷卷画，一并看过去。等都看完后，皇上就见眼前钮祜禄氏幽幽抬头：“皇上，您让郎画师给您命造办处炼制的花瓶画过，给您养的花也画过，给您的狗也画过，还是两只狗分开画的……”
皇上：“嗯？”
宋嘉书问道：“那怎么没想着给弘历和弘昼画一个呢？”
皇上：……还真没想起来过。
面对眼前贵妃的眼神，那种幽幽然‘我在盯着您，但我不是控诉，只让您自己想想’的目光，皇上咳嗽了一声：“这样吧，等万寿节的时候，朕让郎世宁给朕和弘历弘昼父子画一幅拜寿图。”
宋嘉书也见好就收，笑眯眯道：“好啊，两个孩子一定高兴。”
说到这儿，她便顺势再次提起谦贵人来：“皇上，说起阿哥的事儿——之前臣妾跟您说过，谦贵人说圆明园蚊虫多扰着弘曕阿哥，寻臣妾拿个主意。”
皇上只是嗯了一声，淡然道：“这不是夏日那程子你就说过的事儿吗？”
宋嘉书无奈：虽然是夏天的事儿，但您老人家一直没给我个答复啊！
自打开始主理六宫，宋嘉书就有种回去过去职场上的感觉。
有时候去跟大领导汇报个工作，不只是为了汇报，还是想找领导拿个主题，结果领导听完就一个字：“嗯。”或者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这时候，你往往不知道这是领导在沉思举棋不定，还是已经做了决定只是没说出口，就不敢催促。
偏生很快，领导的注意力就会被另一件事或是来汇报别的事儿的人吸引，你汇报的工作就会不了了之。
每逢这时候，宋嘉书都恨不得抓着领导的领子摇晃一下：“快给我个标准做法！不要等我做了或没做这件事，你又怪我没提前请示。”
说来令人心酸，哪怕是皇上，都比当时宋嘉书的领导好相处些。
起码这会子他没有丝毫怪罪她的意思，只是道：“夏日蚊虫多怎么了？这会子都深秋了，这个问题不是解决了吗？还要什么主意？”
宋嘉书：……可以的，想不到连雍正爷都是拖延症。
相信很多问题拖着拖着就不是问题了。
皇上看熹贵妃难得被噎住了似的，就愉快地直接转移了话题：“朕瞧着你挺喜欢西洋画的，要不让郎世宁也给你画一张，只是妃嫔之像，自己收好了不许漏出去就是。”
宋嘉书笑道：“好啊，那我画上能借皇上的狗用用吗？我想画一张跟狗玩的。”
这回换了皇上用一种幽幽的目光看着她：“说起画师作画，你居然想的不是跟朕入画，也不是跟弘历或是孙子孙女一并，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狗？”
宋嘉书是有充分准备的，只道：“皇上是天子，岂能轻易与人同画？弘历弘昼也不是小儿可以做母子图了。臣妾也不擅抚琴下棋的，画上也不必做此态。还不如请皇上御犬一用，也显得臣妾自然不是？”
皇上摆手而笑：“罢了，你总是有理的。”
然后又道：“只是朕养的狗都是在围场上围猎用的，颇具凶性，且非得在朕身边才听话，实不能给你带到后宫去做耍。”指着自己狗的图道：“横竖郎世宁也知道朕的狗长什么样，就让他自己对着把你跟狗画在一处吧。”
——
且说如意馆每年给圣上万寿贺礼奉上的都是画。
今岁弘历便也带着御书处，加班加点，将《圣祖圣训》整理了出来，作为万寿节之一的礼奉上。
说来御书处本是十分难做的：皇上下旨要汇总刊印圣祖圣训，这虽不难，但难在许多圣训与皇上现今的言行是违背的。
尤其是康熙爷当年亲口定下，宗亲无论什么大罪，都不能革除宗籍，在皇上手里，那可是稀里哗啦剪掉了兄弟和儿子的黄带子，把他们踢出了宗籍。
这些圣祖真言要是照实印出来，岂不是打皇上的脸。
好在此事是四阿哥监办，御书处可算找到靠山了，连忙将这为难的情形隐晦说给四阿哥听：您看虽然您爷爷这么说了，但您爹不照办啊。
御书处的官员抖着胡子道：“事关圣祖爷，兹事体大，还请四阿哥代为呈禀皇上，臣等好办事。”
弘历也非常干脆，直接道：“都删掉即可。”
御书处主事一个哆嗦：“这可是圣祖爷的圣言，若无圣旨……”
弘历搁下手里的册子，问道：“圣祖圣训刊印出来，是为了什么？”
御书处主事恭敬道：“皇上的旨意，是要让宗亲子孙，尤其是此后宫中皇子皇孙都习读圣祖真言。”
弘历颔首：“所以，你还不明白吗？”
难道要让所有宗亲都眼睁睁看着白纸黑字，发现皇上没有‘敬天法祖’，反而违背了圣祖爷的话？
不但印出来不行，拿着去问皇上更是荒唐，这岂不是直接拿着书摔到皇上脸上去，你为什么不遵从圣祖之法？
弘历深信，皇阿玛之所以命自己来督办此事，是相信自己知道怎么择选圣祖圣言出版，绝不是等着自己拿皇玛法的话去质问他。
见御书处主事毫无决断，只会用袖子擦汗唯唯诺诺，弘历便蹙眉道：“既如此，将原稿拿了来，我来删，你们你管着裱作、刻印吧。”
御书处主事如蒙大赦，连忙把之前整理过的稿子都搬了来，请四阿哥来挑选。
接下来的几日，在昼夜不歇通读圣祖爷圣训的过程里，弘历觉得自己穿过六十年的光阴，看到了皇玛法从孩童皇帝，一路做到老年天子，其中的艰险与风光。
圣训中许多话，于弘历来说，也是醍醐灌顶，深觉受益。
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会在曾静之事上出声反对的皇子了。
哪怕他心内十分敬重皇玛法，甚至他更加认同皇玛法的政治观点，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删掉了那些与皇父言行不合的圣祖圣训。
毕竟过世的皇帝，再伟大，也不如现在的皇帝，这就是县官不如现管。
——
且说万寿节上，皇上也没想到，弘历这么快就带着御书处的人做好了《圣祖圣训》，可见办差勤谨，便出言赞赏。
尤其是弘历做事周到，在万寿节上，只奉上精装的一本，先让皇阿玛御览成书可否。
皇上在看过成书的圣祖圣训后，也表示了满意。
该有的都有很好，重要的是，该没有的都没有。
见弘历懂事勤勉，再有弘昼这些日子也没惹祸，反而投身于研究准噶尔战事，皇上深觉欣慰。
在进入腊月后，皇上便召弘历弘昼两个，露了一点封王的口风。
这日弘历弘昼进门后，皇上先不说喜事，反而先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本新的圣祖圣训，里头还有皇上朱笔亲提的期许。
弘历弘昼皆谢恩接过。
皇上便道：“你们也都是做阿玛的人了，如今《圣祖圣训》已然有了，待给儿子启蒙的时候，便叫他们日夜诵读便是。”
看了看弘历又笑道：“女儿就不要勒掯她了，小姑娘家的，叫她自己玩去吧。”
父子三人正在说话，苏培盛则进来送郎世宁的画。
皇上点头；“你们倒是赶得巧，一并看看吧。”顿了顿才道：“是朕命郎世宁画的与你十三叔的画像。”
康熙爷在裕亲王福全过世后，曾命画师将兄弟二人画在一张画像上，然后挂在乾清宫以供怀念。
其实早在怡亲王刚过世时，皇上就有这个想法，却又一直有些不敢面对，反而拖了下来。
直到中秋后，才命郎世宁做画。
弘历弘昼闻言，便上前替了太监，亲自展开这幅画让皇阿玛看。
只见画上的怡亲王正在策马射猎，而皇上则坐在白马上，悠闲散步。
弘历看着画上的树道：“皇阿玛，这是棠棣吗？”
皇上颔首：“《诗经》中棠棣一篇咏过：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皇上对着画感慨一会儿，又对正在画两边的弘历弘昼道：“朕盼着你们兄弟也能如此。”
弘历弘昼忙应下。
皇上欣赏过一回，便让苏培盛小心的收起画放好，等来日他在养心殿里选一处挂上。
苏培盛带着宫人退下后，皇上便捧着茶盏道：“说来，你们也到了弱冠之年。二十岁啊，正是好年纪。”
皇上突如其来对儿子年龄的感慨，让弘历有些警惕：逐渐老去的天子面对开始迈入壮年的儿子，只怕心情是很复杂的。
弘昼倒是无所谓，笑嘻嘻道：“是啊皇阿玛，儿子都到了弱冠之年，您以后可别动板子了。”
皇上见他这样就头疼：“你也是做阿玛的人了，但凡循规蹈矩，朕看在孙子的面上都懒得打你。”
看着话题逐渐被弘昼拉偏，皇上便及时打住，微露圣意：“你们年纪到了，也是做阿玛的人了，一直只是个阿哥也不好看。待翻过年去，朕自有打算。”
此事自然是大喜。
弘历弘昼在养心殿还要忍着，出了养心殿俱是露出笑容来，弘昼更是已经计划道：“等封了爵，就能开府出宫了，到时候四哥要来我府上玩啊。”
得了这个消息，宋嘉书和耿氏自然也为了他们高兴。
耿氏都落泪了：“姐姐，从前在王府里，我想过最好的日子，就是以后弘昼好生念书，自己努力个不入八分的辅国公爵位，便是顶天了。谁能想到还有这一天呢？”礼部收到的圣意是准备两整套郡王的服制——这一封就是封王，跳过了贝子贝勒，让耿氏更激动了。
不由抓着弘昼屡次耳提面命：近来可不许再惹你皇阿玛，非等这郡王爵位老老实实带在你头上才行。
然而弘昼虽努力装作好孩子，等到年后，此事还是出了变故。

第115章 生变
且说在皇上露出要封王的意思来后，宫里又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喜事。
弘昼的一位格格被诊出有了身孕。
耿氏亲自来景仁宫说这件喜事的时候就道：“这有的人命就是带着运气，待年后弘昼封了郡王，这些个侍妾们自然要分个高低上下出来——这会子赶着有孕的，自然比旁人强。”
弘历弘昼如今都是只有嫡子，下面的侍妾们想争个侧福晋，孩子自然是最要紧的砝码。
听说弘昼有侍妾怀孕，宋嘉书再次想起那个被自己疑惑过，又暂且放下的问题：弘历的那些庶子庶女都去哪儿了？倒不是说她盼着弘历多去跟侍妾们呆着，生一堆孩子出来，而是超出她记忆里的事儿，总是让她迷惑。
耿氏见她沉思，倒是猜到了她一半的想法：“姐姐，弘历大婚，这也正经过去快五年了，而侍妾更是大婚前一年就有了——怎么一直没有个庶子庶女呢？尤其是高氏，弘历那孩子不是挺喜欢高氏的吗？”
宋嘉书回神，含笑道：“就咱们两个，你就别绕弯子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耿氏便直接道：“按理说疏不间亲，富察氏是姐姐的儿媳妇，关系比我亲。可咱们这些年相处下来，我自觉比她更跟姐姐亲近，所以我就直说了——富察氏这孩子，从进宫起，一点错儿都没有。”
白宁听了这话，忙上前放下壶，然后带着青草避了出去守门。
宋嘉书就自己动手，给耿氏倒了一杯热茶。
顺手把刚才吃的柑橘皮扔到炭盆里，空气中就弥漫着一种略带辛辣清新的味道。
“从入宫起，一点错儿也没有怎么了？”宋嘉书笑道：“我从入宫来，也没出什么错啊。”
耿氏呆了一呆然后道：“可姐姐在王府呆了多少年，她入宫时才多大岁数，骤然到了宫里，又人人都盯着，有一丝错也会被看着。”
“要说只当家理事周到不是什么难事，当年皇后娘娘何曾有一件宫务出错？可跟皇上的情分咱们谁不知道？”
“但姐姐你看富察氏，那真是面面俱到，办事也周到，跟弘历夫妻情分也好，甚至连高氏都喜欢她，成日说起来就是福晋是好人。”
宋嘉书笑眯眯打断她：“所以呢？你只是在告诉我，富察氏多优秀？”
耿氏也“噗嗤”一声笑了：“是了，说着说着成了夸富察氏了。其实我的意思是，这孩子太能干太有本事——太有本事的人，难免不肯让人。”耿氏顿了顿，仍是说出了后面的话：“只怕也不容人。”
宋嘉书只是付之一笑。
其实不光是耿氏这样想。
因如今皇后不在了，定期去给各位太妃请安慰问的工作，就落到了宋嘉书身上。她听各位太妃说起富察氏和高氏来，也从不是一样的语气。
尤其是和太妃，因是抚养过弘历一年的，自己又没有孩子，对弘历的妻妾子女就更加上心。
富察氏的出色，让这些在宫里待了许多年的太妃们，都觉得刮目相看。
和太妃说起富察氏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夸赞：“富察氏才多大，十来岁的年纪，入宫后理宫务从无错漏也就罢了，这无非是个仔细，可待人接物说话上头，从没有一句能让人挑出不是的话来，就难了。”
虽然没有什么道理，但世上的现实就是这样，若是一个人总犯错，旁人会笑他蠢，欺负他的蠢。但要是一个人做的太好，又会让人觉得害怕，进而生出阴暗猜测来。
有能为的人，就会给人距离感和压迫感。
尤其是富察氏身份特殊，虽是晚辈，将来这些太妃却可能要在她的当家下过活，未免让她们心里有些异样。
像高氏这样的重华宫格格，太妃们的语气里，就全是单纯慈祥的喜欢了。因为她们完全是站在一个胜利者和智商压制者的角度来看她，来喜欢她。
宋嘉书是了解富察氏的，外柔内刚，她不是不知道怎么讨这些人的喜欢，只是这种带着优越感和俯视的喜欢，富察氏本就不稀罕。她的人生，又不需要靠着这些人看着顺眼来度日。
想着这些年跟富察氏的相处，宋嘉书看着耿氏认真道：“那不是个会害人的孩子。高氏没有身孕，不过是缘分未到，其余人就只是没机会罢了。”
弘历这几年一直被皇上溜着六部到处去轮转，差事一桩接着一桩，难得回一趟重华宫，除了呆在福晋处，也就往高氏处走走散心，旁人那真是想有孕也没机会。
耿氏原是见宋嘉书听说弘昼侍妾有孕，神色有些异常，才说起此事。
这回见她这么说，也就笑道：“姐姐跟自家儿媳妇待得多，自然更了解，你既然能说出这么一句，我也就放心了。姐姐别嫌我小人之心，在我眼里，弘历与弘昼也差不了多少，都是我的孩子。事关弘历的子嗣，我想到这里，不说一句，我总不能心安。”
宋嘉书伸手拍了拍耿氏的手：“我都知道。其实你要是真有心思，就不说话冷眼旁观才是。你只是心里惦记弘历才说的。”如今皇上就两个儿子，若耿氏心存恶意，就不该来跟她说，应该往外头去散播。
耿氏捧着茶坐了一会儿，忽然又道：“姐姐，说句实心话，或许我也有些自己的私心私意在里头。就像方才姐姐说的，你虽然也从来不出错，但咱们也曾有过在府里寥落的日子，咱们也一起过了那些因为齐妃或是皇贵妃受委屈的日子。可富察氏实在是处处太顺当了。”
宋嘉书莞尔：其实人都是这样想的，那些当面就跟自己阴阳怪气说富察氏城府深沉的老太妃，那些会在背后议论富察氏嫉妒不容人，以至于这些年重华宫都没有庶出子女的命妇们，富察氏也从未得罪她们。
她们口中刻薄大约也是看不过，富察氏出身好，嫁人后还是生了嫡子嫡女的隐形太子妃，将来的皇后。
心里的黑暗面人人都有，可如耿氏般，能这么说出口的承认的，就极少了。
宋嘉书想：不出意外的话，她跟耿氏还要在一起待很多年。虽然她不是会表达自己情绪的人，但跟耿氏这样什么都说的人相处，她反而会更舒服。
——
如果说弘昼将要有一个庶子，对耿氏来说是好消息，对吴库扎氏来说，有侍妾赶在这时候怀孕，就不是什么喜事儿了。
于是按着规矩安顿完刚诊出身孕，十分激动的侍妾后，她就出来一路散到了重华宫。
富察氏自然也听了这个消息，见宫人引了吴库扎氏进来，也就上茶请她坐下。
就吴库扎氏自己来看，她跟富察氏还不一样：富察氏将来是做皇后的，皇后与妃嫔之差可是极大，重华宫中侍妾谁敢跟她捣乱，坏了自己将来的前程。
可京中各王府却不同，嫡福晋与侧福晋差的并不甚大，甚至也有不少王府哪怕有嫡子，也请封侧福晋之子为世子的。
吴库扎氏对这个节骨眼上，有侍妾爆出有孕这件事，心里真是不太痛快。
她跟富察氏关系不错，便将烦恼倒了倒：“嫂子说，到时候爷封了郡王，要定府里侍妾们的位份时，我要不要主动向爷提一提侧福晋一事？若不主动为有身孕的格格提此事，倒显得我不容人似的。”
富察氏摇头：“别为难自己，故意去做这份贤良。”
吴库扎氏苦笑：“我们爷是个不在意后宅的人，倒不会嫌我不贤良。可额娘那就不一样了，都是一样的孙子，她自然不愿意见哪个孙子因为出身委屈了。”
到底耿氏心中一直扎着一根刺。当年她在王府只是格格，所以弘昼总是不如旁的阿哥。
吴库扎氏对婆母的心思也是了解的，所以才更为此事苦恼。
此时不由道：“还是嫂子好，宫里清净。”
富察氏笑了笑：“你宫中有侍妾有孕，你固然烦恼，其实我这里好几年来，重华宫侍妾都没有动静的，也有自己的麻烦。”
吴库扎氏作为五皇子妃，尤其是作为富察氏的妯娌这种比较敏感的关系。年节下来跟她挑拨言语的内外命妇也不少。吴库扎氏不是傻子，愿意被人当成刀，所以一概当听不见，也从来不传什么话。
但今日听富察氏的言语就知道，富察氏对外头会说什么也是门清。
不由气闷道：“咱们做正妻的，容得下满宫女人，也容得下她们生孩子，难道还得保她们一定得生个孩子出来不成？否则就是不贤惠？我们又不是送子观音，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偏爱吴库扎氏，在她感叹完，这侍妾赶在弘昼封王前怀孕不好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不过不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封爵之事出了问题。
——
过年期间朝上一直是封笔的，因皇上还没给两位阿哥选址建王府，所以除了礼部在准备服制，旁的部门都没什么工作，好生过了个年，官员们还借着过年采买，顺便准备起祝贺两位阿哥封王的礼物来。
待年后过了二月二的祭祀，军机处也愿意给阿哥们，尤其是四阿哥卖个好，就借择府邸之事向皇上上折子，变相提醒皇上封王时，折子却被驳了回来。
皇上只道：两位阿哥到底还年轻，行事不稳重，可在宫里多待两年，此事押后再议。
这消息一出，朝臣们都懵了，福彭这种比较灵活的人，直接去暗戳戳问四阿哥：是不是五阿哥又打人了？皇上又生气了？
鄂尔泰等军机大臣也很疑惑：皇上虽然有点情绪化，但也得有个诱因才能情绪化啊，这刚过完年，一切岁月静好着呢，也不是先帝爷、太后怡亲王祭日，如何皇上突然不想给儿子们封王了。
若说有人从中作梗——军机处大臣们都不知道的事儿，谁能从中作梗？
弘历得知此事，在皇上面前虽然不露声色，但背后自然也是极为恼火的：这是第一回 ，他被人拍了黑砖。
最可怕的是，他都不知道是谁背后捅了他跟弘昼这么厉害的一刀。他也实在想不出，朝中还有谁对皇上有这样的影响力。
在他通过人脉和观察排除了有限的朝臣和宗亲后，嫌疑人范围逐渐缩小，弘历却还是毫无头绪。
但很快，皇上的举动就为他锁定了罪犯——正是被赶到圆明园的白云和青松。
因二月底，皇上召他道：“朕前些日子跟两位道长说起，便想着给你和弘昼先赐个号，也是让你们凡事豁达些的意思。”
两位道长。
弘历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然后又在腹内反驳亲爹：最需要豁达些，凡事别较真的绝不是我跟弘昼，而是皇阿玛您。
但面对皇上要赐号，弘历也只好谢恩，接收了一个‘长春居士’的号，又替弘昼接了个‘旭日居士’的号。①
弘历告退时道：“弘昼应当还在兵部，儿子去告诉他这个喜事儿，再让他来给皇阿玛谢恩。”
皇上点头应允。
而弘历找到弘昼的时候，非常有先见之明的把他叫到一处僻静夹道里，让太监们两头守着，然后才告诉他这个消息。
听了这件‘喜事’，弘昼一点也不喜欢，还差点气疯了：“他们必是记恨我打他们，所以才在皇阿玛跟前挑拨。什么旭日落日的，我要个号做什么，我又不出家当和尚道士！我要我的郡王位！”
边说已经把袖子卷起来了：“四哥，这次你真不能怪我冲动了，我上回就是手下留情妇人之仁了，才就打了他们个半死，横竖要挨皇阿玛的板子，我应该直接把那两个祸害打死才是！顶多皇阿玛再打我一顿，我到底是他儿子，难道他能让我给他们赔命不成？”
“四哥在这儿等着，我这就要去把那白云打成红云，把青松打成枯松！”
哪怕在恼火中，弘历都忍不住笑了。
然后一把拽住弘昼：“你这一去，从此后可真把你的郡王位置打没了。”
弘昼回头眼巴巴道：“四哥，难道我现在还能有那个郡王位吗？我见过王叔们的服制，都可好看了。我都想着今年就能穿着上朝了。”
弘历安慰道：“好了，我特意来兵部走这一趟，就是为了嘱咐你，不许露出委屈，更不许露出这样的气恼来。你只管去皇阿玛跟前好好谢恩，说你很喜欢这个旭日居士。之后的事情，你不要管了，交给我吧。”
过了愤怒期，弘历便开始思索：皇阿玛这两年是信奉道佛，但绝不是个会被道士巧舌如簧说两句话，就干扰到朝政封爵的人。如今这般，只能说明这两个道士，戳中了皇阿玛一个深切的痛处。
究竟是什么呢？
弘历最担心的便是，因为道士的挑拨，皇阿玛对他起了先帝爷对太子的那种疑心。
所以这回不能封王，他必要弄个清楚明白。
知道是道士害他的弘昼很是深呼吸了几口，又自言自语几句，这才压住了火道：“那四哥，我先去谢恩了。”
弘历回神：“等着，我跟你一起去。”
“也不用吧……”
弘历表示：“很用，这回我必要盯着你。”免得弘昼谢恩再谢来一顿板子。
——
待弘历‘陪同’弘昼谢恩过后，便直接到了景仁宫给额娘请安。
两日后，皇上于养心殿召熹贵妃一并用晚点的时候，宋嘉书就提出：“皇上，这几日又有些倒春寒，倒是冷起来了。尤其是夜里，方才臣妾走过来，只觉得有些凉浸浸的寒意。不如臣妾陪您喝点酒吧。”
这么多年来，皇上酒后吐真言，对宋嘉书来说，一直是个被动技能，让她被动听到了许多皇上的心声。
今日也算是她第一回 主动运用这个技能。
皇上也点头道：“朕本召你来，就想喝点酒。”皇上看起来有点伤感：“前朝战事虽顺，可却在收尾的时候，痛失孟春这一员虎将。这般为国捐躯，朕也准备给他些恩典，让弘历代朕亲自去他府上凭吊一二。”
苏培盛已经习惯了，凡是皇上与熹贵妃对饮，上完了酒菜，他就带着人退了下去。
心里存着事，尤其是伤感之事的时候，皇上一贯醉的比较快。宋嘉书斟第二壶的时候，观皇上酒意，就开口道：“臣妾听闻皇上给弘历赐了号——长春居士，臣妾觉得很好，人这一世啊，到底是平安长寿最要紧。”
皇上深有知己之感：“朕就是此意。其实朕原本是想给他与弘昼封王的。”
宋嘉书立刻竖起了自己的小耳朵。
皇上自顾自感慨道：“你也知道从前罗瞎子给弘历算的命格颇佳，只是再好的命格也不会十全十美，算的弘历少年时也有坎坷波折，需要小心谨慎。”
宋嘉书在腹内默默吐槽：其实弘历少时的坎坷波折，多半来源于您这位皇阿玛。
不过这也是皇家的传统，不管是康熙爷还是雍正爷，他们登基前的坎坷，也都是来源于亲爹。
皇上自不知宋嘉书在腹诽什么，只是继续道：“朕就想着从圆明园召两位道长入宫，也替弘历推演一二，选一个上佳的字在王爵上头压一压。”
“只是他们算了算，便道朕为真龙天子，弘历弘昼的命格难免都为朕所镇，以至于少年时皆有坎坷，若过早得封，过于尊贵了，更易折福寿。不如再等上几年。”
宋嘉书不免有些惊讶：“皇上竟然这样信两位道长的命格之说？”
他们不过蒙准了一次像老虎的云彩罢了。
皇上摇摇头：“朕也未必尽信，只是朕不能赌。”他眼睛里有深切的担忧：“你是亲自经过的，十三弟当年选好了儿子，请立了世子，弘暾也一直康健的长到二十岁。然而就在十三弟病重时，弘暾却毫无预兆的骤然离世，十三弟多年教导的心血付之东流，只得再选幼子继承爵位。”
宋嘉书是亲历过这件事的，也有几分理解皇上的担忧。
“且也只有他们修道之人敢说，朕是天子之命，虽贵重无匹，却难免称孤道寡六亲缘薄。”
宋嘉书心道：怪不得这两个道士得皇上信任呢，借着天命之说，他们戳中的都是皇上心底最深的担忧和痛苦。
——
随着年岁增长，宋嘉书觉得自己的酒量毫无退步，倒是皇上的酒量越发浅了起来。每次看到皇上喝酒的量，宋嘉书都很想反驳下曾静：你给皇上定酗酒这一条罪名实在是冤枉了他。
待宫人进来服侍皇上入内安歇时，苏培盛就借着问醒酒药的功夫，悄声道：“回贵妃娘娘，奴才一直没敢跟您说，是那两个道士借着命格之说，让皇上改了主意。”
作为皇上的贴身太监，他可不喜欢两个道士比自己还贴心，于是便告状道：“青松白云两位道长那真是舌灿莲花，只道皇上是不世出的明君，但正因圣明天子，命格太重，才六亲缘薄些。为此，皇子们更不应早早尊贵起来。这不，就阻了两位阿哥的前程！”
宋嘉书：……你早说几个时辰，我不就省了跟皇上喝酒了？
也是苏培盛滑头，直到确认了皇上不封王，不是恼了贵妃和四阿哥后，才敢来通风报信。
次日，宋嘉书将皇上的意思告诉弘历。
弘历知道皇阿玛不是忌惮自己，就放了一半心。然后蹙眉道：“这两人实在可恶。只是额娘，儿子总觉得……”
他抬头，对上额娘的眼睛，就知道两人想到一起去了。
昨夜皇上酒醉入睡后，宋嘉书将这件事全然想了一遍。
这两个道士很会说话，做的也很稳准狠。
但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为了弘昼曾经打了他们两个？那他们也不至于连弘历一起坑着，让两个阿哥都封不了爵位。
毕竟弘历在众人心中都是隐形的太子。便是两位老道发现弘历也不喜欢他们，也不至于就敢这样往死里得罪他。
就像臣子发现皇上不喜欢自己，也不该是想干掉皇上，而是想扭转皇上的印象。这才符合这两位在皇家混日子道士的心思。
可现在他们却是一意孤行跟弘历对着干。
如果他们能冒着得罪隐形太子的风险，就说明他们已经有了另外一条退路，所以放手一搏。
宋嘉书莞尔，对弘历道：“可见皇上将他们赶到圆明园，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圆明园到底还有一位皇子呢。”
谦贵人和弘曕阿哥，一直就在圆明园。

第116章 真相
待摸准了皇上的心思，宋嘉书也好，弘历也好，就不着急了。
尤其是知道皇上是怕儿子突然没了，而不是盼着儿子没了，弘历心情还是挺好的。
于是皇上让他去祭一祭孟春，他不但去上了香，还格外写了一首诗。
弘历素日就爱作诗，也格外注重自己收拾带笔墨的字，免得外流，于是入宫头几年的诗稿他都搁在专门的竹藤箱中收着，直到富察氏入宫，他便把这些转交给了富察氏管理。
近来，富察氏见他整理《圣祖圣言》，就也将弘历，……这些年做的诗词分门别类整理出来，誊抄做副，留了好几大本。
如今弘历跟御书处的人也熟了，索性就拿出去底稿，让御书处的人给他出了十来本。
其中弘历专门在生母寿辰时做的贺寿的诗词，御书处还单独给他整理了出来，并且别出心裁在封面上印了萱草这样代表母爱的花卉。
弘历拿到手后，就来景仁宫请安，将这本诗词奉给额娘。
宋嘉书收到未来乾隆帝的诗集的时候，心情还有点复杂和伤感：弘历这么喜欢写诗，知不知道自己水平一般且并无传世之作呢？
说来这世上的人，真是各有擅长，如今通过曹佳氏，宋嘉书已然看了几本曹大家写的戏本子，当真是浑然天成，辞藻精妙。可见真正的文坛大家从年轻的时候就文采过人。而弘历，怎么说呢，大概还是适合搞政治。
但想想这是孩子的爱好，又不害人，就随他去吧。横竖现在有人捧着他给他印诗集，他也不知道后世没流传啥他的诗词，只知道现在有人传颂，他开心就好。
弘历见额娘带着一种略带伤感的欢喜收下了他的诗集，并不知道宋嘉书的真实想法，还道：“额娘，以后儿子每年都给您写诗。”
宋嘉书：好吧。为了不伤孩子的心，她还要挑几首背背才行，以后能说出来。
她暂且放下手里的‘功课’，对弘历道：“皇上跟你提过了吗？到了三月里，便往圆明园去住。”
弘历点头：“儿子知道。”
这些日子，虽然身在紫禁城，但宋嘉书和弘历都收到了不少来自圆明园的消息。
谦贵人身边有小阿哥，虽然仍是贵人位份，但日子其实要比位份更高的懋嫔还好过，圆明园谁都不敢怠慢。
而皇上不在圆明园的时候，自然太医院的院判副院判也都跟着皇上迁徙回紫禁城来。圆明园虽有常驻的太医，但到底不如两位院判。谦贵人曾因弘曕阿哥夜里受惊，请了太医劝人无用为由，就请了青松道长去摆坛给六阿哥安神。
用宋嘉书的话来说，就是搞封建迷信给孩子叫魂。
宋嘉书只道：“只这样的来往，倒不足以定下，就是谦贵人在背后挑唆谋划。”在她的印象里，谦贵人可是那个告状都挑不对时间和对象的人，当年仗着身孕就一头撞到皇上跟前去，告状不成，反被皇上削了一顿。
若不是从那起讨了皇上的嫌，以皇上子嗣的稀少程度，如今她也该混个谦嫔了才是。
这样的人，让她能稳准狠的挑唆老道士，在这种时候捅弘历一刀，宋嘉书总有些疑惑。
弘历却无所谓：“无论是不是她背后生事，到底她只是皇阿玛封的一个贵人，不宜抚养皇子。想个法子叫她与弘曕分开就是。”没有儿子的贵人，在这宫里便什么都不是了。
弘历可不管谦贵人是不是冤枉的，他又不是断案的官员，要注意不要冤枉一个好人。他的宗旨是，把所有可能威胁他皇位的苗头都掐死在萌芽里。
宋嘉书重新拿起弘历的诗词，准备今天就背起来，抬头笑了笑：“别急躁，再等等。你皇阿玛有一点心事，是不愿将生母与孩子分开的。若贸然去说这件事，并不能成。”
“待到了圆明园再说吧。”到底紫禁城跟圆明园距离颇近，只通过来往回事的宫人夹带来的只言片语，并不能定论。
待弘历走后，宋嘉书边叉着梨吃，边看弘历的诗集。努力看到第三首，就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白宁上来给娘娘倒茶，忍不住道：“娘娘，奴婢有一事不明白。”
宋嘉书也很想干点别的，于是抬头道：“嗯？怎么了？”
白宁皱着眉：“娘娘，任谁也能看出来皇上的心思，是选中四阿哥的。那两位道长既然能得圣心，想来也是会揣摩圣意的人。怎么会故意跟四阿哥做对，反而将希望寄托在不到两岁的小阿哥身上呢？”
宋嘉书想了想：“大概他们对自己的专业很自信吧。”
这两个炼丹药的道士，有一点是宋嘉书很佩服的：人家干一行爱一行，他们是真的相信经过研究的丹药能延年益寿，炼制出来丹药，他们自己也吃，也十分相信，并不是专为了忽悠皇上的。
而且不知他们是真的修炼有方还是怎的，他们自己就活到了八十多岁，达成了在这个时代的超长待机。
所以这两位道长觉得，在自己的辅助下，皇上虽不能跟康熙爷似的干足六十年，但至少还可以再当二十年皇帝。
只看先帝爷一朝的夺嫡乱象，就知道，生的太早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
三月里，皇上果然下旨往圆明园去。
这一回到圆明园，宋嘉书住到了万方安和馆。
这是皇上特意许的，还对她道：“从前你住的映水馆原是适宜夏日避暑的，靠着水边最是凉快，冬日里就有些阴冷了，这回便搬到万方安和去住吧。去岁过年事多，朕也忘了这事，你自己也不说话。”
宋嘉书谢恩，然后道：“臣妾多谢皇上关怀，皇上忙成这样，臣妾哪里能看不见呢？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怎么都能住。”
皇上不由感慨：这些年来，除了被兔子挤得没地方住那一回，钮祜禄氏确实从未有什么事情来寻过自己的袒护和偏心。
好似她从没有过什么委屈似的。
而这两年每回侍疾，却都是钮祜禄氏在场。听苏培盛说，怡亲王周年祭礼那日，自己夜里忽然发烧，也是钮祜禄氏先发现的，那一晚，她也只和衣在旁边的榻上歇了歇。
若是从前，他从没想到最后陪在自己身边，称得上相濡以沫四个字的居然是钮祜禄氏。
跟她相处，只有平静与安心。
于是现在，皇上便也觉得，很多事哪怕钮祜禄氏自己守着规矩不说，也该为她想一想。
其实对宋嘉书来说，不提要求在她心里才是正常的：我就是来拿工资（月例）上班的，跟朝中臣子没什么两样，既然领朝廷的俸禄，就是来给领导解决问题的，而不是给领导制造麻烦的。
因这回骤然换了屋子，白宁便要忙着带人将从前映水馆用惯了的物件都搬到万方安和馆去。
宋嘉书没处坐，就索性道：“这回让白露白霜看着人搬东西，也叫她们学着分担些，你跟我出去逛逛去。”
白宁应下来，又嘱咐了小白菜和白露白霜几句，才跟着宋嘉书出门。
白宁还特意在手上还搭了一件厚斗篷。虽说到了三月初，但圆明园从来季节流动的慢，温度比京城低些，尤其是二月里倒春寒还下了场雪，近来圆明园仍旧颇冷。
宋嘉书见她臂弯间挂着的厚绒斗篷，便伸手接过：“索性我穿着吧，你这样拿一路岂不是累得慌，第二日胳膊都要疼的。”
白宁笑道：“娘娘总是如此。”居然从她们奴才的角度来看待问题。
她的亲爹娘都从没这样为她着想过。说起她的家人，自打廉亲王府扣住白宁兄弟和爹娘要挟事发后，她也求了四阿哥，让她一家子‘搬’到西北去住了：“奴婢是跟定了娘娘的，让这些家里人住的远些才是恩典。”
宋嘉书披上斗篷，见白宁身上的衣服是甚是庄重的深褐色，而并非宫女过年后新发的柔绿色宫装，便道：“你还年轻，何苦现在就穿成这个样子？”
“托赖娘娘，奴婢如今在宫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既然定了要一世留在宫里，以后做教引姑姑，自然也要拿出个样子来。”
两人边说着闲话，边信步往前走。
圆明园中多有曲径通幽之处，主仆二人早有默契，不管隔墙有没有耳，都不会在这里说正经事，不过都说些过年安排宫务的琐事。
一路遇到的宫女太监，起初见只有两人走过来，还以为是跟着皇上来圆明园的哪位常在答应，原准备打千儿的，直到走近了，发现是贵妃娘娘，才纷纷跪了请安。
还有一位正好要去万方安和馆回事的主事，正巧遇到了熹贵妃娘娘，就顺势把事儿回了。
这样耽搁下来，待宋嘉书和白宁走到湖边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了。
前些日子下过一场大雪，此时湖中不见日光的阴凉处，石上就仍有积雪，黑石白雪，映着平静沧绿的湖水，有一种残冬独有的干净清冷。
仿佛整个人都被这样的冰凉之气洗涤了一遍。
白宁见自家娘娘伫立在湖边看景，便道：“皇上虽是一番为娘娘着想的意思，但娘娘其实是喜欢住在湖边的吧。”
宋嘉书点头。
白宁犹豫一二便道：“奴婢这些年见皇上待娘娘，已是越来越好的，这不过小事，娘娘喜欢映水兰香便住不搬就是了，皇上必会顺着娘娘的。”
宋嘉书莞尔：领导的抬举，怎么能不受着。
施恩的人，获得的快乐，其实要比接受的人多。因为他们给出的，未必是接受的人想要的，但他们却得到了非常满足的自我感动。
领导想要这样的快乐，还是不要剥夺的好。
湖边的路为了防滑，都是石子铺就的。
与其说宋嘉书喜欢湖边，不如说很喜欢走这条路，尤其是穿着花盆底的时候，“哒哒哒”走在上面，她会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认真走路的小马驹。若此时一阵带着寒意的微风吹来，她就更像一只在路上飞奔，鬃毛都被吹拂而起的小马驹。
正是这种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细微的快乐，陪伴着她度过了来到这里的十五年。
白宁看着娘娘兴致盎然地走路，也不禁从心底微笑出来：随着年岁增长，娘娘越来越得皇上的看重，旁人会奇怪，但白宁一点也不奇怪。谁不想跟娘娘这种情绪平和又充满平静快乐的人在一起呢。
这样陪着娘娘走路的氛围太好，以至于白宁有些不忍心说话。
严肃的话题，还是等晚上用过晚点再说吧。
白宁刚这样想着，却见不远处的桥上出现了几个小道童的身影，正手里捧着匣子过这边到‘圆明园的后宫’来。
白宁就见自家娘娘驻足，语气带着厌烦道：“想来又是往各宫送丹药的。”
如今圆明园还有十来个未足岁的小道童，就是方便来往前后。皇上醉心道法，自然上行下效。
“娘娘，谦贵人的事儿，奴婢会再去查的。”
“说来，自打皇后娘娘薨逝，娘娘接手宫务，绝大部分时间，咱们不在圆明园。这里的宫人太监也不如宫里的熟络。可这回一到圆明园，消息来得可挺快。”
“总有人私下来跟奴婢说起，有老道小道的往谦贵人处去。起初奴婢也以为，他们是要借此讨好娘娘，可这些日子，人越来越多，奴婢倒觉得，像是催促咱们对去寻谦贵人的不是似的。”
“谦贵人一直在圆明园，哪怕不得人心，但到底有小阿哥傍身，难道就这么多人上赶着要得罪她？”
“这里头，万一还有别的事儿……”
“其实所有的事儿，都万变不离其宗。”宋嘉书看着深沉湖水：“不过是想阻拦弘历罢了。”
其实从耿氏忽然跟她说起富察氏来，宋嘉书才想到一件事：皇上儿子少，但未必想拉下弘历来的人就少。
有时候并不是利益有所倾轧，才会彼此争斗，有时候可能只是嫉妒，只是不认同，能坑你一把就坑一把罢了。
谦贵人和六阿哥固然嫌疑最大，可其余不相干，看似没有作案动机的人，也不是就没有嫌疑。
宋嘉书走累了，就坐在亭上：“有时候我真觉得还挺累的。”就像站在山上，风浪扑面而来之感。
好似永无停歇。
“娘娘。”白宁第一次听到自家娘娘说心累，也觉得有些心疼。
——
万方安和馆都整理好后，宋嘉书请了懋嫔过来。
耿氏本想来参观新院落呢，还没进门就听说懋嫔娘娘在里头，白露笑道：“我们娘娘请了懋嫔娘娘来喝茶，裕嫔娘娘也进来吧。”
白露话音都没落下，就见她热情邀请的裕嫔娘娘立刻转身走了：“我过会儿再来。”
耿氏的脾气，真是不知跟懋嫔说什么。
且说懋嫔忽然受贵妃之邀过来，也不知为何事。
进门前还排演了一下自己要说什么：感谢贵妃娘娘，人哪怕不在圆明园，也让人按着份例给我送东西，再没有一个月份例缩水或是次品；听说皇上为贵妃娘娘选了万方安和馆来住，果然是娘娘好人有好报。
她准备了好几个话题生怕冷场，然而进门后，才坐下，就听贵妃道：“懋嫔姐姐也知道，我不是爱兜圈子的人，今日请你过来是有事要问，我便直接说了。”
宋嘉书看着懋嫔道：“谦贵人这些日子在圆明园，是不是常见那两位道长？”懋嫔是个心细敏感，虽为人沉默其实观察力很好的人，且她心中旁人旁事都与她无关了。比起那些怀着各种目的来报信的宫人，宋嘉书倒是更相信懋嫔。
懋嫔想了想先道：“娘娘也知道，臣妾深居简出是从不出门的，别宫的事儿知道的少。只是谦贵人年轻耐不住性子，偶尔倒会来寻臣妾说话。”
她略微苦笑了一下：“且她有阿哥，偏生回不去紫禁城，若不寻个人炫耀，岂不是锦衣夜行？所以她不单会来臣妾这里说起自己的阿哥，这圆明园里所有主事都曾被她以阿哥为由叫去训斥一二。”
一时嫌弃送去的布匹不够软阿哥做衣裳不舒服，一时嫌弃送来的花不够新鲜，总之皇上离开圆明园后，谁都被她折腾过。
宋嘉书听她这么说，心里的猜测倒是越发鲜明了，谦贵人还是那个谦贵人。
懋嫔想起一事，不由恍然道：“娘娘是不是听到了些谦贵人抱怨娘娘的风言风语？说来，谦贵人与臣妾说过，跟娘娘提过好几回想回紫禁城，却都没有音讯。上回弘曕阿哥不知是晚上出来玩还是乳娘没照顾好，夜里受了惊，她请了两位道长去压了压，之后也来给臣妾抱怨过，说……”
懋嫔有点犹豫，她是沉默惯了的人，别说背后说人短了，人长也不说，跟别人有关的事她基本都不说。
要不是之前跟贵妃娘娘有些渊源欠下大人情，要不是贵妃主动邀请发问，她连这些话，也都会像之前很多年一样，沉默的让它过去。
宋嘉书道：“懋嫔姐姐直说就是，这些话断不会传出去，我只是有事要确认。我知道你的处境——你还要在圆明园跟谦贵人一起过呢。”
懋嫔忙笑道：“臣妾不是要为谦贵人隐瞒，只是想想怎么说。”
到底懋嫔只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不是个蠢人。常来找自己炫耀阿哥的谦贵人和帮过自己的贵妃，懋嫔还是知道怎么选的。
懋嫔便想着当时谦贵人的话，尽量转变成没那么冒犯的语气，说道“谦贵人抱怨过：娘娘不肯容人，将她这个生了阿哥的贵人扔在这里不管不顾不说，连两个可怜的老道长也要赶走。”
见贵妃娘娘似乎对道长更感兴趣，懋嫔就道：“听谦贵人说起，那两位老道长去给她诉苦来着，说五阿哥动手打人也就罢了，四阿哥居然还命平郡王暗中盯着他们的道观和徒子徒孙们，竟然连着家人亲友也不放过，以后若是四阿哥……他们必没有好日子过。”
如同拨云见日，宋嘉书终于理清了因果。
谦贵人被皇上搁在圆明园，以她的出身和地位，绝不会知道弘历曾让平郡王盯着道士相关连的人这样的隐秘之事。
她在这件事情里不是起因，只是下游。
不是因谦贵人找上两位道长，他们才在弘历封王之事上作梗，而是两位道长先知道了弘历实在不喜欢他们，一定会秋后算账还会连带家人。所以才破釜沉舟，找上了谦贵人，寄希望于如今才是孩童的弘曕阿哥。
谦贵人还处于一种，熹贵妃母子倒霉我就赚便宜的吃瓜看热闹中，只怕根本没把两位道长当成自己人，脑子也拎不清，所以才会把这件隐秘事当成熹贵妃母子‘刻薄’的一种证据，巴拉巴拉说给别人听。
送走了懋嫔后，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白宁，也已经明白过来：“娘娘，还好您谨慎，否则咱们若是真的找谦贵人的麻烦，尤其是四阿哥若是针对弘曕阿哥，只怕皇上必会动大怒。”
想想白宁就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让皇上以为，四阿哥是个连两岁幼弟都不能容的兄长……
宋嘉书摸着桌上绣纹的突起：“如今这宫里，只有一桩好处，就是人少。”她看着白宁：“你亲自去找苏培盛问问吧，年后，皇上将那两位道士召入宫后，还见过哪些人？”
凭这两位只会炼丹的道士，又怎么能知道福彭的举动。
必是有人先传信给他们。
白宁答应着出去，也很快拿到了那两位老道入宫的行程，见过什么人。
宋嘉书听了一遍，然后问道：“他们虽然没去齐妃处，但齐妃宫中有宫女去见过他们，说是要替弘时设个法坛，做十方超度的法事？”
白宁点头：“只是这两个道士知道弘时……阿哥已然被皇上革了黄带子，并没有应承摆坛，只是说念一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
“还说齐妃娘娘为生母，若是肯手写两卷则是最好。于是次日，齐妃处的宫人又见了两位道长，送了两卷经文去。”
白宁说完，就见自家娘娘起身：“走吧。”
“娘娘？”
“去齐妃处问一问真相。”
自打弘时之事后，齐妃便闭门不出，唯有皇后丧仪时，齐妃不得不出来按着规矩举哀。到底皇上一直未曾废她的位份，皇后的丧仪她不好一次面也不露。
但那次，齐妃也几乎全程没有露出脸，只是用帕子捂着脸哭，到点就走人，哭过三天后，就又‘病’了。
说来，宋嘉书真是多年未跟齐妃说过话，甚至对视过了。

第117章 亲王
白宁跟在宋嘉书身后往双鹤斋去。
其实自打弘时被革出宗籍后，皇上带诸妃嫔到圆明园，齐妃多半是称病不来的。
但皇上从来没有说出禁止齐妃来圆明园的话，故而每回内务府的人都会去请问齐妃娘娘是否要来，然后安排车架。
说到底，齐妃不仅仅是弘时的亲额娘，还是其余两位夭折的皇子和一位公主的生母。
皇上只看着还立在朝上的前额附星德，想到唯一长大，他亲眼看着嫁出去却也早亡的女儿怀恪公主，想到齐妃所有的孩子也都不在了，就会让齐妃安度晚年。
横竖衣食不缺，养在宫里就是。
——
双鹤斋颇为偏远，建筑也古朴，有一种故意做旧似的灰扑扑的样子。这里是从前圆明园扩修前，摆放佛经的地方。齐妃如今礼佛，求了住在这里，皇上也没意见。于是这里就是齐妃每回的固定场所了。
宋嘉书立在门外，看墙壁上描绘的伽蓝记壁画。
“回，回贵妃娘娘，齐妃娘娘不见客。”
宋嘉书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小宫女——自打弘时出事之后，齐妃性情大变，连身边的熟悉宫人都打发了，如今剩下的都是生面孔。
宋嘉书还记得，齐妃宫里的宫女都是以绿开头，便问道：“你的名字是绿什么？”
宫女摇头：“回娘娘，奴婢叫小翠。”
宋嘉书：行吧，也是跟绿沾边的。
她看着哆嗦的越来越厉害的小宫女：“小翠，去告诉你们娘娘，我也不是来做客的。”
小翠脸色煞白的进去，又煞白的出来：“贵妃娘娘，我们娘娘请您进去。”
她也不敢说，齐妃原话是：谁敢拦着贵妃，她要进来，就只管闯进来吧。
宋嘉书还记得，十五年前，她到这里来初见到的李侧福晋。虽然那时候女儿都嫁人了，在这个时代都是做祖母的年纪了，但李氏还是有种鲜活亮丽的争宠劲儿。
如今李氏的样子已然跟寻常宫中嬷嬷差不多了。
“呵，这不是宫里贵妃娘娘来了吗。”不过那种讥讽的语气，还是李氏特有的。
宋嘉书对上李氏的眼睛：“好久不见。”
齐妃笑声更加讥讽了：“好久不见？一年前皇后娘娘的丧仪上，咱们刚见过。可见贵妃娘娘如今真是贵人了——真是贵人多忘事。”
宋嘉书抬手指了指眼睛：“我说的是眼神，好久不见。”顿了顿道：“且我不是贵人，谦贵人才是齐妃时刻关注的那个贵人。”
齐妃面容一僵，随后破罐破摔道：“那个蠢货！我就知道，她到处与人嚷嚷，总要坏事！”
宋嘉书叹了口气：“从前我竟不知齐妃娘娘会这样心机谋算。我原以为，齐妃你是那种想害别人就会在怀里揣上一把刀，然后捅上去的人。”
齐妃闻言抬起头，看着宋嘉书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你眼里我也是蠢货，从不会谋算！只能由着别人算计欺负。”
她忍不住站起身道：“是啊，我是蠢货。原本府里只有一个不得宠的福晋，老天还眷顾我让她唯一的嫡子夭折——我做为府里仅次于福晋的侧福晋，还守着长子，居然到头来一败涂地！居然叫你占了便宜去！”
齐妃紧盯宋嘉书：“可再蠢的人，在什么都没有后，日复一日的仇恨里，也能学的忍耐聪明起来。我拜佛的每一日，都不忘拜拜阎王，盼他早日收走你，收走你那个狡诈的陷害兄长的儿子！”
“这些年我不出门，就是不想看你的脸，不想跟你说话——我生怕自己忍不住冲上去要咬你！”
说来，直面这种强烈的恨意，对宋嘉书来说，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相处多年来，后宫这些故人里头，只有齐妃真切的，不掺杂什么复杂感情的恨着她。
宋嘉书看着恨意深重的齐妃：也好。
之前离开的那些人，乌拉那拉氏也好，年氏也好，见她的时候，总是释然的，甚至是友好的。
这样下去，她都以为她有什么特殊‘死神来了就都爱我’能力呢。
宋嘉书从这种古怪的想法里挣脱出来，问起方才齐妃提到的话：“陷害兄长？齐妃，你的意思是，弘时的下场是因为弘历害的？”
齐妃简直要开始磨牙了，字句从她的唇齿间挤出来：“难道不是吗？自打弘历渐渐长大，皇上便越来越不喜欢弘时。后来，更因为弘历的陷害，才让皇上以为弘时要害你们母子，这才革了弘时的黄带子！”
宋嘉书看着笃定此事的齐妃，问道：“皇上当年并不曾告知你弘时做了什么吧？知道的人，也无非只有皇上、怡亲王、我与弘历。齐妃又是怎么知道的？”其中知情者诸如苏培盛白宁等人，自然不会来告诉齐妃
齐妃呵呵冷笑：“你想知道吗？我偏不告诉你！”
宋嘉书就自己开动脑筋想了想：“哦，是了。宫里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可当事人却也是知道的。”无论是廉亲王还是弘时，都不是出了这事儿后，即刻没了的。
虽然皇上已经禁止廉亲王或是弘时与宫里传递消息，但以宋嘉书对廉亲王的理解，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廉亲王都不会放弃给皇上添堵的机会，把这个消息传给齐妃，一定是廉亲王极乐意做的事情。
要宋嘉书说，廉亲王只怕恨不得齐妃发疯，把皇上所有的儿子都毒死，让皇上气死算完呢。
齐妃见她这样自问自答的，眼睛都要喷火了，半晌才道：“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女人，跟你儿子一样！”
白宁在旁边听齐妃越说越过分，气的脸都红了，还不及出声，就听齐妃继续怨怼起来，只是这回对象不是针对宋嘉书，而是皇上。
“皇上，你竟相信钮祜禄氏母子，也不肯信我们母子，当真是老糊涂了。”然后又想起旧事来：“先是为了年氏，再是为了钮祜禄氏，皇上你怎么就喜欢这种装腔作势的女人。”
宋嘉书颇为无奈，心道：你倒是不装腔作势，你都是直接害人。
然而齐妃的愤怒很密集，根本不给宋嘉书插话的机会，只是带着更深的怨恨道：“我给皇上生过四个孩子，四个！可他们都没了，每一个都走在我前头，每一个孩子过世时都像是摘了我的心肝一样。”
“当年我们唯一的女儿怀恪没了的时候，皇上那样难过，还允诺过我，会照顾我们母子，会把其余孩子的份补偿在弘时身上。”
齐妃声音都嘶哑起来：“天子一言九鼎，他怎么说话不算，他就是这样补偿我跟弘时母子的？！”
“我的儿子们都死了，凭什么叫我看着你跟耿氏的儿子，大婚生子不说，还要封王！弘时从前那么想做世子，都做不成，我要你们的儿子也都做不成！”
白宁看着歇斯底里的齐妃，忍不住伸手悄悄拉了拉自家娘娘的衣角：“娘娘，齐妃情绪这般动荡，您自己怕是问不出什么，不若去回禀皇上吧。”
宋嘉书摇头：“再等等。”情绪爆发后的人，更容易说出些心里话。
或者说，破罐子破摔。
面对自己这个‘仇人’，齐妃没准会为了自己的恨意说些实话，面对皇上，齐妃想想自己的家人估计就什么都不会认了。
而皇上又能拿齐妃怎么样呢？齐妃原已经什么都没了。而若是因自己告发此事，让齐妃连妃位也保不住，皇上事后难免不觉得自己和弘历不能容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弘历现在就是穿鞋的，还是穿水晶鞋不能碰的那种。
宋嘉书看着李氏的恨意，摇头道：“就算你恨死了弘历和我，天天向阎王祈祷收了我们——但阎王也只管生死，可不管给你通风报信。平郡王私下替弘历所做之事，不该是你或者你的家人能知道的。”
李氏如今已然五十余岁，做知府的阿玛已经过世。而随着弘时之事的爆发，她的兄弟更是官位寂寥，在朝上没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
平郡王私下盯着道士之事，哪怕是齐妃母家传进来的消息，但也肯定不是她母家能弄到的消息。
听钮祜禄氏对这件事终于不再自问自答，而是真的疑惑。齐妃的笑容里就带着一种报复成功的喜悦：“哈，熹贵妃，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儿子有一个多可怕的敌人！他知道弘历在干什么，他在暗中盯着弘历，他会永远抢先一步，戳着皇上的心窝子，永远拦着弘历的封王乃至做皇上的路！”
“你觉得咱们皇上的心性，会经得起旁人几次挑拨？弘时不过一次糊涂，还是被当年廉亲王给哄骗了，都未及犯错，皇上都不能容忍。何况是弘历这个他挑中的继承人？”
“这回是你们母子运道好，碰上谦贵人这么个蠢货，以至于你们识破了这个局，没有去为难那个小阿哥，可下回呢，下回你们能不能再做到皇上心里去？”
“钮祜禄氏，这两年你过得风光吧？皇后病了你就协理六宫，皇后死了你就主理六宫，你成了这后宫的女主人，你的儿子成了公认的储君。可那又怎么样，曾经我跟弘时也是这样的风光。而皇上虽然越来越信奉道佛，性情却越发苛刻，将来你跟弘历的下场，只怕还未必如我跟弘时呢！”
齐妃盯着眼前深恨的人：“熹贵妃，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人是谁！你跟你儿子要永远提防着，害怕着躲着暗里要射过来的一箭……”
她话音未落，便见眼前钮祜禄氏开口了，声音带了一点悠然的笃定：“是理亲王弘皙吧。”
宋嘉书看着齐妃的脸，忽然觉得那个形容人的表情好像裂开了的说法，还是挺准的。
白宁上前两步挡在自家娘娘跟前，总觉得现在齐妃的脸好生可怕，比刚才骂人的时候还可怕，不会要动手打人吧。
可齐妃没有，齐妃只是呆了。
“你怎么能……你怎么会……”齐妃完全不是那种能装出若无其事，然后努力淡然道‘你猜错了’的人，何况她的心情已经是大地震了，也根本不想装。
宋嘉书想：这些年了，我揣着先知的知识，你却是我震惊到的第一个人。
她知道很多的历史，然而更多的时候，只是慎重的缄默地看着他们发生。只因有时候，她怕自己知道的捷径，其实是错误的路线，所以她每次告诉弘历要怎么做，都很谨慎，生怕她一个拐歪，把乾隆帝给拐没了。
直到今日，她才体会到了一次先知的神棍感。
说来，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有一回过年，弘历跟着四爷进宫去给皇上磕头，回凝心院就说起弘皙。
彼时弘皙是唯一被康熙爷抚养的皇子。于是弘历说起这位堂兄能带着所有兄弟们行礼，能时刻跟着皇玛法，言语中都是羡慕，又带点憧憬。
那时候，看着弘历的神色，宋嘉书就想起乾隆年间第一场大案，就是弘皙谋反案。那场官司，株连甚广，扯进去不少宗亲甚至王公大臣。
当时宋嘉书不免感慨造化弄人，在将来的某一日，眼前的孩子将会冷漠地处置掉他如今还羡慕的堂兄。
后来，弘历进宫后，又跟弘皙一并呆了近一年。
那段时日，弘历说起弘皙的次数也很多。宋嘉书也常常想到未来，这对堂兄弟反目的时候，只怕弘历也不会好受的。
直到皇上登基，直到废太子过世，弘皙虽继承了爵位，也会领些差事在朝上行走，但他跟弘历确实是因为身份的转变，人生差距越来越大，以至于渐行渐远了。
方才齐妃的话一出，第一个蹦到宋嘉书脑子里的名字就是弘皙。
从齐妃的神色中，宋嘉书已经得到了标准的答案。
于是她转身离开。
因她走的太干脆而没有反应过来的齐妃，忍不住在后面追着道：“你，你要做什么？我是不会认的，你没有任何证据！”
宋嘉书止步。
“是，我没有任何证据，我也不需要有任何证据。”宋嘉书轻声道：“因为我本来也没准备做什么。”
从始至终，她要做的只有躺赢而已。
这些人拼命想着把她从躺着的位置上推下来，她只能躺的更稳一点。
要做的努力，她跟弘历已经全部做完了，剩下的，只是守着自己的成果，不要出错而已。
该着急的是旁人了。
——
圆明园的日子，过得总是比在宫里闲适，因而也感觉过得更快。
这日，天气晴好，耿氏约了宋嘉书去湖边钓鱼。
说是钓鱼，但其实两个人只在凉亭里坐着，太监们支好了鱼竿，还会帮忙盯着有没有鱼上钩。
她们所要做的，只是到时候享受一下抬鱼竿的快乐而已。
耿氏还有一只手空出来吃点心，边吃边问道：“姐姐，近来圆明园越来越多流言，你听见没？”
“流言太多，白宁一一说给我听的时候，我都听困了，你只说哪些吧。”
耿氏撇撇嘴：“还不是谦贵人那些。有人传她的流言，说她跟两个欠打的老道走得近，就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所以跟两个道士结伙，让两个道士向皇上进言不给弘历弘昼封王；再有就是，谦贵人自己传姐姐的谣言：听说她到处抱怨，熹贵妃苛待了她，十分容不下她跟弘曕阿哥回紫禁城。”
宋嘉书点头：“两个都听过。”
耿氏坐直了：“这都真的假的？这要是真的，谦贵人真是该死了！宫里最忌讳前朝后宫勾结……”说完后想了想，其实她也不确定两位道长是属于前朝还是后宫。
耿氏又只好说起私怨：“要真是她害的弘昼不能封王，我便要去打她两耳光——这回她可没身孕了吧。”
宋嘉书忍不住笑道：“看出是亲母子了，你以后也别叨念弘昼打人，你这脾气也是动辄要上手的。”
见耿氏着急，宋嘉书就提起自己的鱼竿道：“好了，你放心吧，到了该收线的时候，自然就起竿了。”
旁边小白菜道：“娘娘，奴才没看着鱼，您怎么就起竿了？”
宋嘉书：“哦，没事，我刚才说的话，配合一个起竿的动作，显得比较深沉有内涵。”
旁边的白宁：……
——
关于谦贵人的流言，传到第十天的时候，宋嘉书求见了皇上。
九州清晏中，皇上正拿了一本诗集在看。宋嘉书走近一看，正是弘历历年写了奉给皇上的诗词。
见她进来，皇上搁下道：“难得你主动求见朕，可是有事吗？”
宋嘉书开门见山：“是关于谦贵人的事儿，臣妾想向皇上求个主意。”
“哦？”相处太多年，宋嘉书听皇上的语气，看皇上的神色，就知道他关于后宫的流言已经十分清楚了，只是在等自己的说法做法。
宋嘉书仍是如常语气神色，只道：“皇上，当年皇后娘娘还在，就曾提过给谦贵人进位份之事。当时谦贵人有孕，也是按着嫔位份例给的，如今弘曕阿哥马上要满两周岁了，便给谦贵人晋为嫔位如何？”
皇上以手支颐，饶有兴致问道：“当真？朕可是听说了些闲话呢。”
宋嘉书笑了笑：“皇上也听说了？那倒省了臣妾复述了，谦贵人日夜抱怨臣妾苛待了她，拦着她的位份，拦着她上进。便是路上遇到个种花的小宫女，也要抱怨三句。想来就是要传到皇上耳朵里，让皇上给她做主。”
“臣妾原想着不理算了，她还要日日带着弘曕阿哥出门晒太阳，总不能为了这事儿不叫她出门。横竖她抱怨几日就完了，可谦贵人当真有耐心，至今还在到处与人说臣妾的长短。俗话说得好，花钱买清净。臣妾想着，不若皇上给她一个嫔位吧，她也就该老实了。”
皇上也笑了：“花钱买清净？是朕花钱，买你的清净啊。”然后又问道：“若她再奢求妃位，继续如法炮制，你也求朕给她妃位买清净？”
宋嘉书严肃道：“再有下次，臣妾可不陪她玩，直接不许她出门罢了。说到底，这个嫔位主位，为她生了阿哥，就是该给她的，所以她抱怨一二也罢了。可再往上的位份，实在不能够了。如今耿妹妹也只是嫔位呢。”
皇上不置可否，一时又道：“只是朕还听了一桩闲话，说是青松白云这两个道士说的弘历弘昼暂不宜封王，也是受了谦贵人的摆布挑唆？你竟不怪谦贵人？”
宋嘉书心道：又是闲话，您不是劳模吗，怎么天天竖着耳朵听闲话。
宋嘉书摇头：“皇上，臣妾觉得此事当真是闲话——当年谦贵人可是赶在皇上气头上过来找骂的人，臣妾虽不相信她的道德，却相信她没有这样的本事。”
皇上这次是真忍不住笑了，甚至笑得咳嗽两声才道：“你今日想是生气了，说话倒是痛快。好了，此事朕自有定夺。”
待宋嘉书离去后，皇上出了九州清晏，只带了苏培盛往园子里逛去。
说来也巧，这两日弘历夫妻带着一儿一女来圆明园请安，此时正在牡丹台玩耍。弘历对牡丹台有种特殊的情结，常带着儿女来看看他被皇玛法一眼挑中的地方。
皇上站在台下树荫之后，没叫苏培盛通报，远远的看着这一家四口天伦之乐。
明明是他的子孙，却让他觉得一种略带羡慕的寂寥。
孩童清脆的声音传来，小格格拉着弘历道：“阿玛，除了五叔家里的弟弟们，和我的弟弟，我在圆明园还见过一个小孩儿，那是谁。”
皇上就听弘历耐心纠正道：“你不能这样叫他，那也是你的叔叔呢。”
小格格诧异道：“他跟阿玛一样都是皇玛法的孩子吗？可小叔叔身边的嬷嬷不叫我们一起玩。”
弘历弯腰笑道：“那是因为还不熟悉，没关系，下回你们两个去给小叔叔请安，就认识了。”
皇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养心殿。
几日后，皇上命人从谦贵人处带走了弘曕，还不等谦贵人哭闹，皇上的恩典和圣谕就到了：封谦贵人为谦嫔，命其恪守宫规。而弘曕阿哥，则要交给乳娘和嬷嬷们暂且养育，直到谦贵人学会什么是宫规为止。
——
且说这一年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是怡亲王的祭礼，还是皇后和太后娘娘的忌辰，皇上皆是让四阿哥前往代祭。
而在十月里，礼部上折子请问皇上今年是否亲往景陵祭先帝爷时，皇上下旨，仍旧叫四皇子弘历代祭，五皇子弘昼随祭。
这不是什么令人震惊的旨意，只是寻常，然而紧跟着皇上又下了一道旨：为表祭祀郑重，封皇四子弘历为宝亲王，皇五子弘昼为和亲王，命礼部准备两位亲王的仪制，前往景陵祭祀先帝爷。
这两位皇子封王不奇怪，这一封就是亲王，实在震了朝臣一下子。
然而，接下来的事儿则让朝臣们觉得，之前都是小震，现在才是大震。
众人还没来得及给新鲜出炉的两位亲王送礼，皇上就再次下旨，将幼子弘曕出继给果亲王。
皇上在朝上的原话是：“果亲王忠心耿耿，可怜子嗣不丰，唯有一子还夭折了，既如此，朕便过继你一子吧。”
当时朝臣们下巴都要掉了：皇上您自己的子嗣难道就很丰吗？本来就仨儿子，您还要送给别人一样？
中大奖的果亲王本人都懵了。
而在出继弘曕的第二天，皇上再下一旨：京中只需选择建造和亲王府即可，宝亲王弘历仍旧居于紫禁城重华宫中，不必搬出。
数道旨意轮番而下，于雍正十年末，储君之位，终成定局。
虽则皇上亲创了将‘储位人选不公开，只封在正大光明牌匾后’的措施，但其实，于皇上这一朝，继承人已然昭然若揭，再没有疑问了。

第118章 大病
弘历行走在红墙之中，信步往阿哥所走去。
正是午后时分，宫里一片安静。
春和景明的三月里，下过两场春雨后，宫中的花开了许多。
弘历就见从墙头伸出来的一支玉兰花，映着红墙琉璃瓦，格外动人，不免驻足看了一会儿。
阿哥所门口正在靠着门歇着被春光晒的打瞌睡的小太监，于睡眼朦胧中看到人影站在门口，定睛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别说瞌睡了，连真魂都要飞走了。
宝亲王怎么忽然到了这里？！
阿哥所这地，自打两年前五阿哥封了和亲王，搬出宫外去后，已经没人再住过了。这里拢共剩下四个小太监负责洒扫，看门，盯着里头大件的器具不失罢了。
长日漫漫也没什么活，小太监自然犯起了瞌睡。
弘历看着吓得要命的小太监跪在自己跟前磕头，便抬抬手：“无妨，起来吧。”
外头的请安和磕头声响惊动了在门里面躲着歇闲的太监们，一并出来请安。
弘历有些无奈：原本他一个人也不带，就是只想着回阿哥所看看曾经他跟弘昼比邻而居的院落，清清静静散散心，叫这群小太监们一围着请安，他又没了心情。
刚要直接离去，又看这墙头伸出来的一支玉兰花，雪白瓷实的花瓣，半开放的姿态，实在是好看。便道：“你们有梯子，便搬了上去，折这一支花下来。”
小太监们如闻圣旨，连忙去搬梯子：要别的东西未必有，但他们天天擦东西，梯子最熟悉。
于是麻利的搬来梯子爬上去小心翼翼折了这支花。
弘历点头道：“送去重华宫，告诉看门的太监，是我命你们送去给小格格玩的，自有人收下。”
叫了小太监跑腿，弘历原想从身上摸银锞子赏下去，却发现今日因换了衣裳，碎银荷包没带。
便道：“送过去便给福晋请个安，再领赏吧。”
而弘历离了阿哥所后，也没了心情，便仍往养心殿去：他并不是无事可做瞎逛游，而是事情太多变故太多，以至于他有些头昏脑涨，心口烦闷。
不由想起当年弘昼还跟他住阿哥所隔壁，或是后来一个在重华宫，一个在阿哥所，总归都在宫里，遇到事能随时聊聊天，互相排解一二。
可这两年来，弘昼搬出宫去，他就只剩下自己了。近来太多事情压在心头，便想着回阿哥所去散散心。
而弘历走后，地上趴着的几个小太监爬起来，就谁去重华宫送花，争了个面红耳赤。
七嘴八舌地质问对方：“满宫里如今谁不想去重华宫露个脸领个赏赐，凭什么要你去不是我去？”
他们说的没错，如今谁都想跟重华宫关系好一点，再好一点。
因今年二月，皇上行完祭祀先农的祭祀，又亲自作为表率，作为天子亲耕了一亩三分地后，就病倒了。
虽说皇上从前也病过不少次，甚至在怡亲王的丧仪上还是吐血急病下的。但这回病的又格外不一样。
因这回，新上任的太医院院判慌得只会磕头，只道皇上有些险了，自己实在无能，居然还说出请道长们一起看病的糊涂话来。
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
用新任院判的话说，皇上的年纪在长，之前的证候，甭管是吐血，发热，还是风寒，虽然看似都好了，但实则都是用药压下去，一次次消耗的都是皇上的底子，而皇上只是不肯好生保养。
而如今这一病，皇上是真的没有底儿可以消耗了。
若是能好，以后也不能再宵衣旰食的忙政务了，只好安心静养。
且说这已经是皇上登基来，换的第四个太医院判了。前一任朱院判在惆怅地掉光了所有头发后，终于也在惊吓忧虑中过世了，按照太医的年纪来说，朱院判实在是有点英年早逝。
皇上不得不再换一位。
而新院判被点中后，根本没有升官发财的喜悦，只是求神拜佛地祈祷宫中不要在出事了。尤其是贵妃皇子皇孙们，他可不想像之前几位前辈一样，被皇上削去官职给犯人治病，或是直接把命削没了。
结果上天倒是听到了他的祈祷，贵妃很健康，皇子皇孙们都很健康。
然而皇上病倒了。
他简直欲哭无泪。他才上任难道就要给皇上陪葬不成？
好在皇上虽然病的凶险，但并没有一病过去，在病的不省人事几日后，皇上终是醒了过来。
醒来后，皇上召太医仔细询问了自己的病情，又亲自看了许久自己的脉案和药方。
在让太医退下后，皇上便召鄂尔泰和张廷玉，命这两位军机大臣留在京城中帮辅宝亲王处理政事，他自己要往圆明园去休养身子。
虽说从前皇上也常去圆明园，但那时候他去圆明园，整个朝廷和政治中心也跟着他转移，大臣们依旧去跟他汇报工作。
圆明园的前朝，简直就是紫禁城前朝的翻版。
可这回，皇上的意思，却是要把朝政留在紫禁城，留在宝亲王手中。
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当年康熙爷御驾亲征的时候，便命太子留在京城监国，处理所有的朝政。
也就是说，这一回，宝亲王要做的事情，便是与监国等同。
于是鄂尔泰跟张廷玉两人俱是一惊，然后郑重其事的应了下来，保证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然，只是阐述了下这个意思，毕竟皇上刚病的险了醒过来，不好说什么死而后已。
皇上这道旨意一下，宫内宫外对待重华宫就更恭敬了：就像是对待下任领导，和对待现任领导（试用期）的态度，自然也不一样，宝亲王已经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储君了，而是此刻正在监国的人。
而对弘历来说，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皇阿玛的病重，各种纷至沓来的事务，以及监国的为难——毕竟这不是真正自己说了算，虽则所有事他都要自己拿主意，但其实都是忖度着皇阿玛的喜好拿主意。这种监国，实在是疲惫。
所以今日，他在理政的闲暇时分，忍不住出来透了口气，信步往阿哥所走了一趟。
待回到养心殿后，他就在自己的临时书房代替皇阿玛批折子。
一时张廷玉和鄂尔泰两人一起求见。弘历一听他俩一起求见，就知道不是小事，不免有些头疼。
果然，两人入门后，就说起苗疆之事。
其实从前两年起，为推行新政，驻扎云南的政府官员与当地苗民们就闹起了矛盾。这两年下来，此事不但没有压住，反而越演越烈，两边矛盾不断激化，新政也就推不下去。
这回更好，张廷玉来报道当地苗民反了。
只怕还要朝廷调度兵士去镇压。
弘历心道，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越赶在皇阿玛身体不好的时候，偏又要出战事。兹事体大，事关战事，弘历自然是不能做主的，于是让军机处立刻拟了详细的折子，送往圆明园。
而这边，弘历也召弘昼入宫。
想到去岁皇阿玛就曾让两人一起办过苗疆的差事。这会子弘历便叫弘昼一并商讨一二，然后两人将商讨的法子，再写成条陈，送去圆明园请皇阿玛过目。
这一折腾，就到了夜半。
弘历留弘昼在养心殿偏殿书房过一夜，自己就回重华宫去。
且回去也不能全歇着，他还让太监搬了几本内务府造办等处上奏的明细折子——就是不需要他动脑筋，只需要他审一审批准的折子回去准备捡着空看。
待他回了重华宫，洗漱过后，一时反倒走了困意，就掌灯看了起来，准备借这几本折子助眠。
富察氏见他不睡，就也陪在一旁，手里拿着重华宫的宫务看，两人灯下对坐。
好巧不巧，弘历带回来的折子却是关于炼丹的领取支用明细。内务府奏明，这一旬圆明园炼丹用炭千数两，弘历一见就烦了，一抬手把折子撇了出去。
富察氏示意，宫女们才敢把折子捡回来放好，然后退了出去。
弘历叹道：“阿玛越是身子不好，我反越不能说那些道士的不是。到底那些丹药皇阿玛吃了自觉见效，这会子我若不让皇阿玛吃，倒成了不孝子了。”且刚监国就监到皇上那去，肯定是不行的。
富察氏在旁劝了两句。
弘历撇下此事不看，只担忧道：“不知圆明园中，额娘如何？侍疾累不累。”
富察氏安慰道：“皇阿玛不会委屈了额娘的。”
弘历唇边带了一点冷笑：“不会委屈？这话是咱们夫妻之间的体己话：皇阿玛从前年轻的时候，并不曾对额娘另眼相看过，他心上的妃嫔总是另有其人。”
富察氏将手搭在弘历的胳膊上，安静地听着。
“你知不知道额娘从前有个宫女叫白南，额娘后来把她早早放了出去，这些年一直都格外照料。”
富察氏点头。
弘历便道：“白南曾经算是救过额娘——那时候年侧福晋有孕，王府所有大夫都得在东大院候着，额娘发烧到晕过去都没有大夫管。还是白南寻死觅活的在东大院门口闹了一场，才请来了大夫。”
富察氏其实隐约知道这些旧事，但总不如当年亲自经过的弘历，能有刻骨之痛。;“当时乳娘夜里悄悄寻我，告诉我这件事，就是怕万一额娘……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准备，连额娘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可你知道皇阿玛回府怎么做吗？他去看额娘，并不是安慰额娘，只是让她不许委屈，还言语敲打了一二。”
弘历看着灯火，像是看到了那时候的母子两人：“不管是年侧福晋还是李侧福晋，甚至是府里别的资历更浅的格格，似乎都能当面刻薄额娘两句，还有人故意借着踩额娘来讨好旁人。”
弘历从来是个心思细密的人，其实他知道，很多事情额娘都不甚在意，可他都记得。
“说来就是这桩事情可笑。”弘历看着富察氏：“咱们是结发夫妻，将来谁若有病痛，对方必然要关心扶持。可皇阿玛从前对额娘不过尔尔，如今到头来，却要额娘陪在他身边。这些年来的侍疾，全都是额娘来做。”
富察氏知夫君今日心情是太不好了，于是也不再劝他，只是由着他说幼年时的不平，然后温声道：“可如今都好了，额娘有咱们。”
——
且说弘历虽然觉得自家额娘实惨，但宋嘉书自己过得还挺高兴的。
雍正爷是个难伺候的人没错，但如果你是入了他心的人，那他就会变得随和起来，看你怎么都顺眼，除非你踩了他的底线，如当年年羹尧和隆科多。
而在他的底线之内，入他心的人，就会过得很愉快。
宋嘉书现在就过得挺好：端茶倒水现在已然不用她做了，她又回到了陪皇上吃吃饭，聊聊天的一种状态。
而现在皇上，跟刚登基拿她解闷的状态也已然不同，如今每回用膳前，皇上都让她定膳食，还屡次嘱咐：“不要光想着朕病中要用什么，这样满桌子菜，朕已然够用。你记得给自己点两道素日爱吃的。”
宋嘉书便也顺着皇上的意思，每回当真给自己点两道不适宜皇上吃的辛辣或是鱼虾之物。
皇上见她如此也高兴。
而哪怕宋嘉书不点的日子，苏培盛都会记得她的口味和喜好，在菜单里加两道不显眼，但确实是宋嘉书喜欢吃的菜品。
毕竟苏培盛跟着皇上久了，比旁人更了解皇上的性情，自然也比旁人更了解皇上的身体。所以对待熹贵妃，那真是一百万个恭敬——目前看来，他这个陪了皇上几十年的太监，应当比皇上要活的久一些。将来他的日子，基本就悬在宝亲王和熹贵妃身上了。
而皇上身边另一位大太监张有德，更是在怡亲王之事后，一直对她就格外恭敬。
这样的日子，并不难过。
甚至皇上还曾为了她，废了一项旧例。
且说前几年的时候，每逢腊月里，各地的贡品便送入宫中。
有一回正好她在养心殿赶上了广东敬献之物到了紫禁城。皇上便叫她一并去看看贡品，还道：“总归还没有入养心殿的档，若是有喜欢的，朕便直接让人入景仁宫的档。”
宋嘉书也不知该挑些什么，最后看到一个特殊的笔架，材质非玉非石，却有一种光滑沁凉之感，且里面还浮动着些细密的纹路，就有些好奇。
皇上便告诉她，这是进贡的象牙笔插。
宋嘉书当时手微微一颤。她最终要了这个笔插。
但不是因为她喜欢象牙制品，相反，所有把动物制作成为一种物件的事儿，都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要这个笔插，其实无非是提醒自己，在这个时代，猎杀大象不犯法，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也没有人权保护法。她要用这个象牙笔插来时刻来告诉自己，这不是民主法治的社会，她没有地方说理，生存才是最大的道理。
这一留也有几年了。
而今年过年的时候，皇上到景仁宫后预备写一幅字给熹贵妃时，才发现这个笔插被放在多宝阁最高的位置上，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不由问道：“朕还记得，这是前几年朕让你挑喜欢的贡品，你就要了这一件，怎么不用？倒是搁这么高。”
宋嘉书便笑道：“这样的好东西，臣妾就摆着了，一直也没舍得用。”
从前钮祜禄氏这么说，皇上也无所谓，顶多觉得她简朴，所用一概简单，除了天性如此大概也是出身有限的缘故。
可现在皇上再听钮祜禄氏说舍不得，自己就有些难受起来。说到底，象牙摆件在宫里不是多珍贵的东西，只是多为南方贡品，不赏就难得。
想到自己从前给钮祜禄氏的赏赐确实少些，于是皇上便回去看了看档，特意赏了她一件今岁的贡品，满宫里至今为止也只有三件的象牙席。
此物就是格外珍奇了，后宫里除了太后皇后级别的几乎不能一见。
见皇上要寻一件赏熹贵妃，苏培盛不由咋舌，忙亲自带人送了过去。
宋嘉书来谢恩的时候问道：“这象牙席不知是什么做的，触手竟然跟象牙笔插的感觉差不多呢，若不知情，还真以为是象牙做的席子。”
皇上笑道：“这话说的，贡品还能造假不成，自然就是真的象牙。”
宋嘉书讶然：“象牙？”
她以为这像老婆饼一样，象牙席就是个称呼呢。毕竟象牙十分坚硬，放置多少年都不会腐坏，这样的象牙雕了做摆件自然可以，但怎么可能变成那样一张柔软的席子呢？宋嘉书试了试这所谓的象牙席，无论怎么折叠都可以，还不留折痕。
皇上见她不解，便叫造办处来给她说明。
造办处的主事太监很快就到了，听说皇上赏了熹贵妃一张象牙席，还让自己来讲解，自然就要牟足了劲儿把这象牙席说的更珍贵复杂些，何况这东西本身就确实难做：“回皇上，娘娘，这象牙席，得把象牙剥成极细的丝儿，用特殊的药水软化了，再编成一张席子，当真是再热都不生腻的，比上好的竹席也强多了。”
这主事也不会看脸色，见熹贵妃面无表情地听着，还越发道：“娘娘不知道，许多老象的象牙或是本身就不够好的象牙，顶多剥出十分之一的丝儿来，那些色泽不好的也弃之不取——这一张席子可得百多只大象的象牙呢。”
说完后，造办处主事就告退了：他解说完毕，接下来该娘娘感动跟皇上说话了，他自然不能戳在那里没眼色。
而皇上闻言也有些讶异，他知道此物珍贵，倒不知道用这么多象牙，怪不得这般难贡，一般几年才得一件——到底每年象牙也是有数的。
他还在想着贡品的数量问题，就听旁边钮祜禄氏哭了。
说来刚发现钮祜禄氏在落泪的时候，皇上几乎以为自己是幻觉。这些年了，钮祜禄氏在他心底已然是一张宁和的面容。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钮祜禄氏失态哭泣，也不是宫中女子的梨花带雨似哭法，而是眼泪大滴大滴从眼睛里流出来，那双从来宁静如湖泊的眼睛，成为了一汪饱含痛苦的泉水。
皇上当真是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宋嘉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止不住的难受。
“皇上，臣妾失态了，只是想着这么多只大象就为此被挖了象牙，就为了做一张什么席子……”
想到这席子是皇上赏的，她就换了个说法：“臣妾自为这些年来跟着皇上看看佛经道法，每逢冬日也会嘱咐弘历弘昼搭粥棚，是在修炼慈悲之心。可臣妾一想着，满口佛语却睡在这些尸身上，就有些难受。”
她这个‘睡在尸身上’形容，让皇上也有点不舒服起来。
皇上便道：“从此后各地不许再进贡象牙席。”
苏培盛方才可没出去，第一回 见到贵妃失态也是唬的不得了。他最会听人话音，知道贵妃极不喜欢此事，便在旁忖度着道：“回皇上，俱奴才所知，这象牙席便是在民间大富贵人家，也极喜欢用，最是适宜用来炫耀豪富的物件。”
皇上深深蹙眉：对他来说，自己都不用的东西，民间竟然还想再用？
便是从这一年过年起，皇上废止了进贡象牙席不说，还明令禁止不许民间再用。
就为了此事，宋嘉书这回跟着来圆明园侍疾，也觉得挺好的。这天下，从来是“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死”，只要从皇上这里厌弃，下头用的自然会大大减少，生怕惹怒了皇上。
这日她往养心殿去，便将皇上没有躺在床上休养，反而又站到案前去奋笔疾书了。
“皇上？”
皇上也没抬头，只道：“回去命宫人收拾一二，准备回紫禁城吧？”
宋嘉书一怔，止不住担心：难道是弘历监国出了什么大的错漏吗？
好在皇上很快就道：“苗疆出了叛乱之事，弘历虽也在兵部待过，但到底未曾经过什么战事，朕也不能总在圆明园躺着，到底还要回去为他压一压阵才好。”
宋嘉书原想劝皇上保重身体，太医都说了不能再耗心神，要静养为宜。
还未开口，就见皇上拿起案上一只玻璃瓶，倒了十来粒小丸药来随意吞了，不过片刻后就精神肉眼可见的好了些，然后继续看折子。
一抬头见贵妃还站在那里，皇上便道：“回去吧，今日不必陪着朕了，朕的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宋嘉书轻声道：“可太医……”
皇上蹙眉：“太医院的人一代不如一代，这个更是刚做院判没几日，说个话也说不清楚吞吞吐吐的，朕懒怠听。”
宋嘉书沉默半晌，终是颔首：“那臣妾回去命人收拾东西。”

第119章 日历
且说自因苗疆之事，皇上从圆明园赶回紫禁城后，弘历自然再次退回到一个皇子应有的位置，一应听着皇阿玛的吩咐办差。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弘昼，亦或是鄂尔泰张廷玉等人，都有些惊讶地发现，皇上这回回宫，竟然开始不避讳他们服用丹药。
从前皇上都是处理完一日或是半日的事，独处之时在用药。如今却是在处理政事的时候，时不时按一按额头，或是闭一闭眼睛，然后就取过案上的药来吃。
只是这一回，哪怕是弘昼，也不敢再劝了。
皇上将苗疆之事交给弘历弘昼两人办理，于是两人常要去汇报，这日兄弟俩从养心殿回完话出来，弘昼忍不住道：“四哥，你瞧见皇阿玛今日吞药了吗？竟然是成把的吃——这回皇阿玛病了，太医不是劝过，让皇阿玛好生安养，少用丹药吗？”
弘昼说到一半还站住脚，压低声音道：“而且皇阿玛从前赐药的那位田文镜，去年‘嘎嘣’就死了，就这，皇阿玛还敢继续吃药？”
弘历无奈，只能跟他一并站住道：“首先，皇阿玛越发不信太医，只说太医的药无用；其次，去年田文镜死的时候已然七十有三，且他只在十年前收过皇阿玛的一次赏赐，他的死跟丹药关系实在不大。”
他虽如此说，却也觉得皇阿玛用药实在太多，且这几年来，皇阿玛再次召集了几批道士入宫，都是精研丹药之说的老道，对此真是越来越上心，他们也就越来越不能劝。
两人也不能就站在宫道上一直说话，且苗疆之事也十万火急，军情如火，听弘昼抱怨过一程子，也就各自散了去忙碌。
这一忙就到了近五月份。
——
宋嘉书觉得，自己这两年跟病人格外有缘分。
从圆明园回来后，皇上带病坚持工作去了，除了偶尔召她一起用膳，并不需要她再侍疾了。她回到景仁宫，还没呆两日，却是耿氏病了。
耿氏这一病，也有些凶险。
因她素日有些丰满过度，因而每逢春日，衣裳总是减的很早，更是喜欢贪凉食用生冷之物，偏赶上一回下雨冷起来，便着了风寒，发起热来。
新的院判当真要厥过去了——继皇上后，裕嫔娘娘竟然也病了，被和亲王虎着脸约谈过的太医带着十二万分的畏惧给耿氏看诊去了。
吴库扎氏作为儿媳妇，自然衣不解带在跟前侍寝，宋嘉书和富察氏也常去看望她。
这日皇上召宋嘉书去用膳，还问起裕嫔如何了。
宋嘉书生怕皇上‘赏赐’几瓶丹药给耿氏吃吃，于是便道：“太医说了已无大碍，只是得慢慢养着。皇上也知道，素日不爱病的人，偶然病一次，才有些厉害。”
说完后，便见皇上看着她，关切道：“是啊，你也是素日不爱病，病起来就要紧的人。朕还记得，当年在王府，有一回你病的有些凶险是不是？”
那一回啊……
宋嘉书想来也只是莞尔，并不说起往事，只道：“皇上说的是，臣妾自己会格外当心的。”
她边说，边见皇上又伸手取药，旁边苏培盛已经熟练地递上杯盏。宋嘉书看着皇上吞了药——这几日皇上用药多了许多。马上就要五月份了，虽然宫中不过端午，但怡亲王的忌日就要到了。
只是皇上不提的时候，旁人都避免主动去戳皇上的痛处。
于是宋嘉书仍旧说起耿氏之事，再说一说弘昼弘历的儿女，这都是安全的话题。
弘昼的嫡长子永壁如今已经近七岁了，去岁过年后，就带着皇上挑选的伴读，作为第一个开始读书的皇孙，填补了已然空置多年的上书房。
而今岁，弘历的嫡长子永琏，也准备着入上书房读书去了。
不得不说，没有什么比孩子更能提醒岁月的流逝——几年的光阴在大人身上看不出什么，在孩子身上就已然是翻天覆地。
而对宋嘉书来说，当孩子们陆续都学会说话，于今年一起围着她叫祖母的时候，实在是非常震撼。她还觉得自己与刚过来时没什么分别，可那时候，弘历都比现在的永琏小一点。
说起孙子们，皇上便神色松弛了些。
还感慨了一句：“是啊，孩子们都上书房了，再过几年，都可以挑孙媳妇了。到时候你就是做人妻母的人了。”
宋嘉书被皇上这一刀捅的有点懵。这还没怎么着呢，居然要四世同堂了。
于是发起呆来。
而皇上见熹贵妃发呆，还以为她近来是为了自己和耿氏轮番生病而累着了，便道：“你也该自己好好歇歇，朕这边还有事儿要处置，你便先回去。”
待宋嘉书要告退时，便听皇上道：“耿氏……既是弘昼的生母，也是潜邸的老人，待过了端午，便晋她为妃位吧。”
宋嘉书一怔，随即含着欢喜为耿氏谢恩。
其实当年谦贵人进位谦嫔，宋嘉书就暗戳戳的提过耿氏——皇上的生母最少都是个嫔位，而耿氏从入宫起就是嫔位，到现在也才是个嫔位。
只是皇上都不置可否。
而后来，弘昼的位份是个亲王后，耿氏就都不在乎了：“只要我儿子是亲王，别说我早就是个主位了，便是一辈子是个贵人都不要紧的。”
——
宋嘉书连景仁宫都没回，直接到钟粹宫，把这个好消息提前告诉耿氏。
“等宣了圣旨，我再来正式给你道贺。”
吴库扎氏方才见熹贵妃进来，有话要说的样子，就避了出去。此时屋里只有宋嘉书和耿氏，就像之前在王府的许多年，她们身边也不用宫人，就在屋里算账说话。
耿氏十分错愕惊喜，几乎不能置信。
她有些兴奋道：“我原以为自己这一世都是裕嫔了，要想晋位，要不我死了，皇上给我追封个妃位，要不皇上……然后被升为太妃。”
宋嘉书：……真不能怪弘昼把死啊死的挂在嘴边，耿氏也是这样嘛。
耿氏得了这个好消息，显然要不治而愈，整个人都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起来，不知道还真以为她磕了皇上的丹药。
宋嘉书就提醒她：“你若是这般高兴，最近还是继续病着吧。还有几日就到了五月，怡亲王的忌日，太后娘娘的忌日都在眼前，你这样眉飞色舞的可不行。”
耿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姐姐说的是，我要好好在这里躺着，可不能让到手的妃位飞了。”
说起到手的位份飞了，耿氏就不由想起当时弘历弘昼没了的郡王位，于是忙问道：“又要到怡亲王忌日了，皇上不会再召那两个该死的老道士了说话吧，我们母子总不能让他们坑害两回！”
宋嘉书笑道：“放心吧，自打当年谦嫔的流言之事后，皇上待白云青松这两位老道士也疏远了许多——皇上这些年为什么仍旧在各地召得道的高僧道长入宫，也是不肯尽信那两位的意思。”
耿氏觉得痛快之余又问了一句：“那他们死了没有？或者说快死没有？”
听说他们不但没死，而且还活的挺硬朗时，耿氏不由惋惜：“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啊。”
宋嘉书心道：活的就也不是一件好事，那两位老道若是现在寿终就寝，还能算个善始善终，要是道行深远，非要坚持活到弘历登基，就有罪受了。
一时，外头吴库扎氏轻轻叩门：“额娘，您喝药的时候到了。”
宋嘉书便起身：“我先回去了，你先把身子养好。”
耿氏还反过来嘱咐她：“我已然好了，只是这一病着实受罪，所以劝姐姐也要注意身子。眼见要到五月了，京中要热起来了，只怕皇上要往圆明园去住，那边阴凉些，姐姐可别跟我似的贪凉。”
又遗憾道：“可惜这回我身子没好全，多半是不能跟着去了。”
耿氏说的也很准，两日后，皇上便下旨要去圆明园避暑。
苗疆平叛之事已然传来捷报，剩下些扫尾的工作，皇上便也放心放给弘历，准备出发去避暑了。
苏培盛到景仁宫的时候，笑道：“回娘娘，皇上让奴才来传话：这回去圆明园，请娘娘多带些家常用惯之物，皇上打算这回多待些时日，也好好休养龙体：最早也要过完中秋，若是晚，就等十月万寿节过了再回宫呢。”
他说完后，只见贵妃娘娘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出了一回神。
苏培盛也不敢催，在旁边弓着腰站了一会，才见贵妃回神问道：“皇上到底病才好，这回跟着的太医是谁？”
“还是刘院判和常副院判，另一位擅长看儿症的副院判就留在宫里，预备着几位小阿哥和格格。”
苏培盛走后，白宁上前行礼：“明儿就离宫，实在是有些紧呢。好在娘娘的东西素来都极规整，那奴婢这就带着白露去收拾东西。”
宋嘉书颔首：“你去吧，一切照旧就是。”
白宁屈膝：“奴婢明白，书房一贯是娘娘自己收。”
宋嘉书独自又做了良久，透过玻璃窗，见白宁已经带着白露和四个小宫女开了库房，热火朝天的忙开了，这才起身往东侧间的书房去。
她先把近来看的曹大家新写的戏本子收起来，又带上弘历新出版的诗集，再收上几本自己最近在练的字帖。
最后，她停在一只旧箱子跟前。
这箱子是从潜邸带进来的，一只不起眼的乌木箱子，收在她的柜子里，放在厚厚几摞洒金纸和累的几块砚台旁边。
宋嘉书拨着上头的铜纽扣，打开箱盖。
里面只孤零零的躺着一本柔软羊皮封的日历，而这唯一一本本日历，已然撕去了四分之三，只剩下薄薄的纸页。
不知不觉，她马上就要撕完十八本日历了。
她将最后小半本日历放在戏本子之下：方才苏培盛说起万寿节，宋嘉书就在出神，若是她没蝴蝶掉自己的未来，那么今年，不会再有万寿节了。
而自己再回来的时候，也不会是贵妃了。
——
说来，圆明园冬暖夏凉，实在是休养的好地方。到了圆明园没两天，便是怡亲王的忌辰。
五月四日当天，皇上没有再召什么道士算什么出殃，或者再去守着哪片云彩，而只是独自在怡亲王仙逝的别有洞天馆呆了一日。
入夜，苏培盛来请的时候，宋嘉书都料到了，来衣裳都不用换就跟着苏培盛来了九州清晏。
皇上没有坐在屋里，而是坐在庭院中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清茶。
宋嘉书请过安后，也坐下来，跟皇上一起看夏日晴朗的夜空，颇有些天阶夜色凉如水的感觉。
皇上忽然道：“朕虽是碍于规矩，不能去涞水陵墓亲自祭一祭十三弟，其实除了规矩外，朕也有些不敢见他。”
宋嘉书转头看着皇上，就见不知何时起，皇上两侧的头发已然雪白，倒是垂下来的辫子，因梳理时会编入假发，所以还显得黑些。
皇上没在意她的目光，只是继续道：“你应该不知道，朕不是这些年才开始服用丹药的，其实朕从刚登基不久，就开始研究丹药了了，不，应该是更早，早在潜邸时，朕对此就很感兴趣。”
“九年前，朕处置年羹尧、隆科多和老八老九这些人时，朝中事儿实在太多，让朕恼火的事儿也太多，每日都觉得疲惫不堪，所以第一次用了丹药。那时候，朕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且精力十分充沛，通宵批奏折也不觉得累。”
“后来，十三弟发现朕在用丹药，就死活劝谏，大有一种朕不放弃吃丹药，他就不干总理事务大臣的架势。朕当时也不过偶尔一用，后来想着忙过了那阵子，不吃也罢，朕就把丹药赏给了田文镜，之后没再用。”
宋嘉书想了想去岁过世的田大人，觉得他有点惨。
皇上的目光望着天空，十分专注，似乎那里有着他全部逝去的亲人。
“弘历弘昼没说错，十三弟生前不信丹药之道，一直劝谏于朕。朕也相信，十三弟若还在，依旧会劝朕不要用丹药。”
宋嘉书看着皇上，问出了很久以来的疑问：“那皇上为什么这么笃信丹药之说？”
皇上摇摇头：“不是信，是没法子。十三弟走后，朕大病了一场，心志也有些颓丧，只觉得为了这些朝政累死了十三弟。”
“但再如何，也要勉强振作，若朕垮了，这天下万民怎么办，才整治了一半的朝廷怎么办，所有的一切就都要荒废了，于是朕逼着自己起来。朕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折子。再也没有人能帮朕了，再也没有人能让朕信任的将事情全权交给他。”
“朕只有自己，日复一日批着那些奏折。”
“后来有一天，朕突然就觉得胸口憋闷，眼前的字都发花，头也发胀，只觉得疲惫不堪。”
“那会子，只想要躺着歇着。可朕是皇帝，笔下那向朝廷要粮米赈灾的折子，关系到成千上万条性命，朕怎么能倒下？”
“后来朕想起了丹药，也用起了丹药，这一用就到今日——朕已然没法在不用丹药的情况下集中精神批折子了。”
所以这些年来，他对所有抨击他丹药的人，都只能冷漠回绝。
他总不能说，不是这些道士攀附富贵要贴着皇上，要蛊惑皇上服用丹药，而是皇上离不开药物了。
宋嘉书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皇上，若是旁人臣妾不敢说，可若是怡亲王，他必然会理解您的全部苦衷。您实在不必觉得，不敢见王爷。”
皇上侧头看了看她的面容：“可朕有时候在想，当年朕第一次以太过劳碌为由吃了丹药……正是从那以后，十三弟做事才越发周到勤谨，许多事都是拼了命的去做，甚至手里的差事越攒越多，以至于有人诋毁他热衷权利，要做一人之下的王爷，揽事揽权。”
“可十三弟还是这么做。”
“朕想着，他就是不想朕再劳累过度以至于服用丹药吧，可在他呕心沥血，早早离世后，朕却不得不再用上丹药。来日九泉之下，朕又要如何见他。”
这回便是宋嘉书也无言以对。
好在皇上也没准备从任何人那里得到答案。
他只是又将目光转移到夜空中，望着星辰璀璨，轻声道：“十三弟临走前，问朕他做得好不好。”
“可朕如今又要去问谁呢。”
这一晚，皇上坐到更深露重，这才回屋内去，也并没有叫宋嘉书留下，仍旧是自己在九州清晏独自呆着。
——
整个五月里，因怡亲王和太后的忌辰，别说九州清晏了，整个圆明园的宫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犯一点错误，引得皇上心烦。
宋嘉书也就这样一页页撕去自己的日历，见它越来越薄。
而在众人平安度过五月份后，谁也没想到，六月里，皇上的脾气却越发暴躁起来，连着苏培盛这种伺候老了的人，都险些挨一下砚台飞击脑门。
苏培盛甚至忍不住到万方安和馆来诉苦：“求贵妃娘娘常去九州清晏劝慰皇上吧，横竖皇上如今也不理政事，那边没有什么前朝大臣，您过去无妨的。”
他跟很多宫人都有同样的疑问，皇上明明是休养，怎么越养越暴躁了呢。
宋嘉书闻言便问道：“皇上是不是近来不用丹药了？”
苏培盛先是一愣，然后才点头：“正是呢，奴才近来确实没见着皇上服用丹药，只是皇上喝着太医院的药，所以奴才想着，大约是怕药性犯冲，就暂停了丹药。”
宋嘉书心内明白，便婉拒了苏公公的意见：“若皇上相召，我自然过去。”
正在戒断期的皇上，就像是困在陷阱里的老虎，她不打算去摸两把找找刺激。
苏培盛也只得泪眼朦胧的走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嘉书见皇上很少，似乎在那一夜说过这些话后，皇上有些羞于见到她似的。
宋嘉书自然也不会主动去皇上跟前晃悠，提醒一个帝王，自己心底的隐痛。
正好夏日炎炎，于是她连湖边也不去散步了，只呆在万方安和馆，坐在屋里看着一日日光阴流逝，日升月落。
而皇上这回不怎么肯召见贵妃，就给了一直住在圆明园的谦嫔某种错觉，于是她打扮完便往九州清晏去了。
她的儿子弘曕被过继出去后，谦嫔也很是难过了一阵子。
不过年轻且蠢的人有一桩好处，就是很容易安慰好自己，不会有那种看清局势后的绝望，总是有种充满幻想的战斗精神。
谦嫔先是听了旁人所说，果亲王没有子嗣，弘曕过继过去必然是世子继承王爵，又是皇上亲子，不会降等袭爵，将来必然是铁板钉钉的亲王，也就觉得这个儿子归宿不错。
既然儿子的未来不错，谦嫔就开始谋划自己的退路：毕竟现在自己名下可没有孩子，将来没法出府去做被王府奉养的尊贵太妃。她可不想到时候留在宫里，跟先帝爷那一群没有子嗣的嫔妃一样，挤在宫里潦草度日。
于是她的解决方法就是，再生一个孩子！
皇上如今还不到六十岁呢，当时先帝爷晚年孩子也是一个个往外蹦——比如那位王嫔，就给先帝爷生了仨儿子，先帝爷最小的儿子，比如今的四阿哥五阿哥还小呢。
于是谦嫔对着这个奋斗的目标就动起来了，她将自己精心妆点完毕，便带着自己做的点心，往九州清晏求见去了。
此时圆明园的消息，宋嘉书已尽数知道，听说谦贵人居然又去九州清晏了，想想现在正在戒断期暴躁的皇上，不由在心里给谦嫔点了个蜡。
果然，去的时候还是谦嫔，回来的时候，这位就变成了常在。
皇上还说，既然是常在，就让她终身‘常在’圆明园，不许回宫，才不辜负这个位份。
且不说自寻倒霉的谦嫔，不，常在。
只说宋嘉书在日复一日中，终于到了日历上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纸宋嘉书没有撕下来，只是连着封皮一起烧了。
这些年来，白宁已经见习惯了，娘娘喜欢每晚烧一页纸，烧完一本再连皮烧了，此时见了就道：“说来日子过得真快。奴婢还记得，这是娘娘有一回病后，让白南做的纸本，那时候做了十八本，今日竟都用完了。”
宋嘉书看着火苗：“是啊，都要完了。”
白宁问道：“娘娘想要，奴婢再给您做上十来本？当时咱们凝心院到底东西有限，不能做多好的，如今看来十分简陋，可现在娘娘想要什么样的估计都有。”
宋嘉书摇头道：“不必了。”
当年白南做这个的时候，她还记得，那是七月二十九日，如今，已然是十八年后七月二十九日了。

第120章 太后
当太医来报皇上骤然病重晕厥时，宋嘉书一瞬间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反应。
白宁倒是生恐娘娘受打击太大，支撑不住，便连忙叫白露一起扶着她，白霜跑去拿了薄荷油和安神药来。
宋嘉书都推开：“不必了，这就往九州清晏去吧。”
来报信的苏培盛额头上全是汗，引着她走到九州清晏的偏门时，就已然能听见附近纷乱的脚步声。
苏培盛一溜小跑过去探了探道：“娘娘，是张有德去请的在圆明园留值的鄂尔泰大人和其余几位官员到了。张有德也按照皇上从前吩咐过的，与侍卫弛往京城去请宝亲王和亲王与张廷玉大人、讷亲大人、海望大人了。”
宋嘉书不由问道：“皇上早吩咐过的？”
“是，自打怡亲王仙逝，皇上吐血病倒那一回，就曾力逼着礼部给他筹备丧仪，当时也格外吩咐过奴才和张有德，若有不虞，如何行事。”
先帝爷是骤然驾崩，以至于皇上哪怕继位，也始终被人诟病。皇上亲历此事，对此便有防备。
因前朝大臣到了，苏培盛便先引着宋嘉书往后殿坐了片刻，然后自己去前头候着。
不久后，苏培盛就回来了：“回贵妃娘娘，皇上已然醒了，与鄂尔泰大人交代了两句，命他看好圆明园的官员尤其是兵士。”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皇上想要见您。”
宋嘉书走进去的时候是带着泪的，只是这泪水本都是准备好了的——她怕自己哭不出来，还带了薄荷油。然后将自己的泪意控制在泪盈于睫的程度：既要不露出要即将做太后的欢喜，表露出对皇上病重的悲伤，但是又不至于过于悲伤，像是皇上已经驾崩了似的。
她不是个圣人，相反，她是个从现代社会过来，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很多年来，她一直等待着做太后的日子，哪怕做了太后也不会真正自由，仍然留在这宫墙之内，但起码可以是不用见了人就跪的日子。
于是她生怕这一日要到来时，她哭不出来。
可当见到皇上虚弱地靠在床上，那种哪怕太医不说，也看得出已然大不好的病气暮色，宋嘉书还是当真有些眼眶发热。
皇上见她伤感，便道：“坐吧。陪朕说说话。”
这话皇上说过许多次，只是这一回听来格外虚弱些。
苏培盛闻言便退了出去，只轻声道：“皇上，奴才就在外头守着。”
皇上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眼睛似乎有些看不清似的，很是看了宋嘉书一会儿，才道：“你哭了。”
不知是病痛中无力，还是真的情绪，宋嘉书听到有史以来，皇上对她说的语气最温柔的话。
“朕实在少见你哭，那日一见，朕当真吓了一跳。说来，这些年，你从未为了自己委屈找朕哭诉过，倒是为了万里之外的象群们大哭了一回。这便是你的性情了，最是纯和善良。”
宋嘉书摇了摇头：“皇上谬赞臣妾了。”
她并不是个多善良的人，她只是觉得比起人类来，动物更加无辜。
皇上似乎是累极了，闭了闭眼，然后道：“叫他们给朕端一碗参汤来吧。”
参汤虽然提气，但于病入膏肓的病人并无什么好处，在宫中多年，宋嘉书耳濡目染，也有些知道。
她不信皇上研究医药多年，不知道这个道理。
于是有些犹豫。
皇上便再次道：“无妨，叫人去端吧。”
一时苏培盛亲自端了参汤进来，小小一盏被皇上端起来饮尽，这回宋嘉书没有给皇上递蜜饯，皇上也没有伸手拿。
苏培盛带着空碗退下后，皇上开口道：“熹贵妃，朕有些身后事要交代给你。”
哪怕到了这一刻，宋嘉书仍然感受到了那个冷静地自己，虽然也有些伤感动容，但口中说出的仍旧是最正确的话：“皇上别做此不祥之语，臣妾不过深宫妇人，皇上别交代给臣妾什么，臣妾只等您好起来，一切自有皇上定夺。”
皇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你不要怕，也不要自欺欺人，朕也不会。”
皇上于病榻上倚着道：“十三弟当年没有怕死，他临走前所惦记的仍是家国，仍是朕，最后的时候，他还主动要参汤喝，就是为了保持清醒，多跟朕说两句话。他是弟弟都如此，朕为兄长，自然也不怕。”
宋嘉书低头擦了擦眼泪，这才道：“皇上，您有什么要吩咐臣妾的？”
皇上便一一嘱咐过去：“弘历虽是个稳重的好孩子，但到时候朕去了，他一登基，必然有千头万绪的事情，数不清的麻烦。那些朝臣宗亲的明恭暗讽，阳奉阴违，朕都是亲自经历过的。你叫他别怕。”
宋嘉书不期皇上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不是一个皇帝嘱咐继承人，而是一个父亲最后在关怀儿子：会有人为难你，你别怕。
于是她轻声道：“皇上，已经有人疾驰往紫禁城报信了，这些话，皇上亲自告诉弘历岂不是……”
皇上含笑：“朕只是怕来不及。且这些年朕也瞧得出，你作为生母虽未必在外头帮过弘历什么，但却能令他安安稳稳的，你们母子情分极好。朕先说与你，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皇上微微一顿，露出了几分怅然。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生母。
皇上确实想起了太后娘娘，很快，他就要见到额娘了。
不过，以他这些年对十四的不放人，不理会，不赏赐的三不政策，来日地下，额娘只怕不会理他。
皇上勉力收起这些情绪，然后继续道：“永琏出身正嫡，是个聪明的孩子，也平安种过了痘。”皇上略有些遗憾道：“朕原想着，以后能亲自教养他两年，正如皇阿玛曾经教导过弘历一般，如今也不能够了。”
“他如今的师傅是朕选的，虽学识不是最佳，但人品无可挑剔，叫弘历以后仔细挑孩子身边的师傅和伴读。”
皇上用帕子捂着口咳嗽了两声：“弘时当年……朕为他挑老师的时候，总看重学问，他的师傅略有些微恃才傲物，乃至贪慕权贵的习性朕都没理会。只觉得是个儿子的启蒙师傅罢了，只消会教书就好。”
“朕这会子想着，总觉得当年弘时目中无人，问年羹尧索要银子，便也脱不了他师傅的关系，以后他的所作所为，总让人失望，只怕也是年少时深受其师影响的缘故。朕深以为憾，莫叫弘历重蹈覆辙。”
接着皇上又安排了些其余孙子孙女的教育问题。
宋嘉书见他说的多了，便端上一盏白水。
皇上只是浅浅啜饮了一口，便不再喝了，似乎怕把他参汤的浓度冲淡了似的。
他接着道：“方才朕说起永壁，不免想着弘昼。他性情乖张些，若换个关系淡漠的兄弟做皇上，朕还真有些担心他的将来不得善终。不过他与弘历从小一起长大，兄弟极为亲厚，朕也就放心了。嘱咐弘历，便是哪日真叫弘昼气坏了，也只打他一顿板子罢了。”
宋嘉书应下来：“皇上放心，臣妾会看着兄弟两个不要拌嘴。”
皇上一笑：“他们都是做阿玛的人了，你这语气，倒似乎他们还是小孩子吵闹一般。”
“说起兄弟……”皇上指了指床头多宝柜上的一只精致的黑檀木匣，宋嘉书起身拿下来。
皇上示意她打开。
宋嘉书就见里头放了一块沾着褐色血污的旧帕子，一块泥土，还有一个鼻烟壶。
皇上似乎兴致都高了许多，一一讲解给宋嘉书听：“这鼻烟壶，是十三弟素日用的。这块泥土，是涞水他陵墓之上的土块。至于这块帕子，是当年弘暾骤然过世时，十三弟吐了血沾在朕龙袍上时，他拿来为朕擦的。”
“他总是如此，便是自己锥心之痛要吐血，也不忘朕是皇帝，仪容衣饰要洁净。”
皇上伸手，宋嘉书便将匣子小心地递给皇上，还在旁边虚托着护着，生怕皇上病中无力失手摔了这匣子——那只怕皇上会当场过去。
皇上合上匣子道：“朕要嘱咐你，这些东西，将来要随着葬入朕的陵寝之中。”
宋嘉书郑重应下：“臣妾领命。”
皇上将匣子就搁在身旁。
之后，皇上长久的沉默，沉默到宋嘉书以为参汤的效力过去，皇上睡着了，或是无话可说的时候，皇上却忽然开口了：“朕还有一事。”
“朕的陵寝里头，孝敬皇后作为元后必然会与朕同葬，你为新帝的生母，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将来百年之后自然也会葬入朕的陵寝。”
宋嘉书心中一动，已然明白皇上要说什么了。
果然，皇上道：“敦肃皇贵妃年氏……朕想着，便让她也葬入泰陵吧。”
皇上说的都有些犹豫，却见眼前的熹贵妃毫不犹豫应道：“臣妾遵旨。臣妾记得，先帝爷的敬敏皇贵妃也是随着先帝爷和四位皇后一并入景陵的，有此旧例可遵循，朝臣们也不会怎么反对的。”
当年没反对成皇上，朝臣们只得眼睁睁看着皇上把十三爷的生母，一位追封的皇贵妃也塞进了景陵，此事便成了旧例。
皇上有些发怔。
且说宋嘉书方才说的这些话，皇上本来是想自己说的。若是熹贵妃露出一点不情愿的意思来，自己便告知她旧例如此，命她遵从办理，可她倒是自己说出来了。
皇上原想着将此事也当着众大臣交代给弘历的，但此时见钮祜禄氏应的这么顺从，完全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无怨无悔的应承，皇上反倒升起不忍之心，准备不将此事公布于众：否则皇上只心心念念记着去了的年贵妃，难免让现在的贵妃面上无光。
于是只道：“既如此，朕便安心了，来日你将此事告知弘历便罢了。”
——
外头张有德来报，宝亲王带着军机大臣们到的时候，宋嘉书必是要离开的。
看着皇上的病色，宋嘉书便知，这是最后一面了。
她起身屈膝告退。
却见皇上于榻上伸出手。宋嘉书有些讶然，然而还是上前将手递过去，觉得皇上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
他的眼睛还是一样幽黑，轻声道：“最后这些年，是你陪在朕身上，朕觉得很好。”
他其实想过，钮祜禄氏对他来说是什么？
她不是让自己一见倾心的女人，也不是被翻牌子来侍寝的面目模糊的妃嫔，甚至也不像是举案齐眉的夫妻。
因为皇上感受的到，钮祜禄氏对自己的感情也不是那种情意，那种男女之情的痴心是藏不住的，正如年氏。
到后来，皇上只能得出一个有些荒谬的结论：钮祜禄氏更像他没有过的朋友。
能一起喝酒聊天，能谈论生活中的不快，能在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朋友——说来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他作为天子，这些年来像朋友的，却是一个后宫的妃嫔。
——
宋嘉书并没有离开养心殿，她只是等在后殿。
弘历从京城赶来的时候，方是夜色初上，宋嘉书回到后殿时，正好看到宫人们点起了蜡烛。
这一夜，宋嘉书没有等到东方既白。
午夜时分，她便听到前头哭声大作。
不一会儿，就有小太监涕泪连连扑进来道：“回贵妃娘娘，皇上驾崩了！”
闻言，后殿里也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大哭声。说来宫人们的哭声还是挺真心实意的，皇上驾崩，他们这些伺候皇上的太监，在新帝跟前必然是废纸一样，很快就会被打扫走人。
宋嘉书用帕子遮住眼睛。
白宁也呜呜咽咽道：“奴婢这就命人回去拿娘娘的衣裳来。”皇上驾崩，众人正经是要着白戴孝的。
消息一条条从九州清晏前殿传到后殿。
皇上临终前钦点了几位辅政大臣辅佐宝亲王。
虽说皇上生前未立太子，只说将储君姓名写了搁在正大光明牌匾之后，但在众位辅政大臣的共同见证下，皇上已然于生前口述立宝亲王弘历为储君，继承皇位，所以众人也就没等到回紫禁城摘匾确认，而是现在就开始口称皇上了。
众大臣尊新帝的旨，开始按着旧例筹备大行皇帝的丧仪。
不多时，弘历身边的小豆子过来，跪了便道：“娘娘，皇上请您预备着，待明儿一早，便起驾回宫。”此时，虽然还不能口称太后，但小豆子作为弘历身边的贴身太监，自然也不肯再只称呼贵妃。
宋嘉书略微恍惚：这个皇上，就已经是弘历了。
大行皇帝的丧仪，必是要在紫禁城行的，于是次日清晨，浩浩荡荡的白色队伍便启程从圆明园往紫禁城去。
而在入宫门之前，宋嘉书掀起了微不可见的一点帘子，从缝隙里看到，紫禁城的大门上已然全部挂满了皇帝丧仪应有的白纱，覆盖住往日庄重鲜艳的红色。
丧仪的流程与圣祖爷驾崩时并无什么不同。
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哭到昏天黑地，不论是为自己哭，还是为皇上哭，反正用悲戚的哭声送完了一位皇帝最后的一程。
且说丧仪结束后，按照旧例，大行皇帝应当也先停灵于寿皇殿，等待泰陵修建完毕。
偏生赶得不巧，就在今年夏日，因天气炎热，寿皇殿失火了，这会子才整修到一半呢——总不能把大行皇帝的棺椁停放在还塌着一半的露天宫殿里。
弘历便就此事，来与额娘商议。
现在，也可以称呼皇额娘了。
这时的弘历已经登基半月，而宋嘉书也早已是奉先帝遗命所册立的太后了。宫中人适应力最强，已然习惯了现在宫中时隔多年，又再次有了太后皇后两位女主人当家。
只是先帝丧仪未完时，妃嫔们自然都不好迁宫，宋嘉书就仍在景仁宫中，准备下月再搬入慈宁宫。
虽未迁宫，但如今，弘历来问询任何事，已然不再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发问，也是一个皇帝请太后意见的问询。
宋嘉书却仍跟往常一般，只道：“你必是有了主意的。”
弘历点头：“皇额娘，朕想着将从前雍亲王府改为雍和宫，为皇阿玛停灵倒是适宜。”
雍亲王府是潜邸，是大行皇帝未登基前住了许多年的地方，这些年也一直妥善的被封禁着。且雍正爷登基后，雍亲王府作为潜邸也跟着翻新过，瓦片的颜色也跟着上了档次，跟宫里保持着高度一致，不再是王爷的规格，而是帝王规格的琉璃瓦——寿皇殿不宜停灵，此处倒是适合。
宋嘉书并没有旁的意见，只是道：“那到时候，我一并去送送先帝吧。”
额娘还没有自称哀家，弘历也没有提醒。
正如这么多年来，他其实极少听额娘自称本宫。
——
时隔十三年，宋嘉书再次回到了凝心院。
当年皇上允了将凝心院的石榴树移栽进宫后，这潜邸自然也不能就剩一个大坑，于是匠人们当时也立刻种上了一棵石榴树幼苗。
而随着宫内熹妃和四阿哥逐渐崭露头角，尤其是这两年，变成了熹贵妃和宝亲王后，这潜邸内留守的宫人，对这凝心院就更上心了，时刻打扫不说，还格外照料其中花木。
于是十三年过去，这棵新的石榴树已经生的枝繁叶茂，一打眼过去，跟从前的石榴树也没什么分别。
如今虽是九月了，树上甚至还零星挂着几个晚熟的石榴。
母子二人，便如从前一样，绕着凝心院中遛弯。
弘历便说起泰陵之事：“皇阿玛刚驾崩时，额娘跟朕提过一句，皇阿玛预备让敦肃皇贵妃也随葬陵寝？”当时诸事繁杂，此事且议不到，弘历就暂且放下。
此时提起此事，眉毛也有些微蹙。
说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敬敏皇贵妃能葬入皇陵，是当时的皇上雍正爷非要这么办，可如今，做皇上的乾隆帝，也是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决定年氏不入皇陵。
“额娘，朕站在这院中，就不免想起旧事。”他的语气中已经有了一个帝王不可置疑的口吻：“若是额娘不想，便是皇阿玛提过此事，儿子也仍叫敦肃皇贵妃便仍葬入妃陵。”
宋嘉书抬头看着石榴树，摇了摇头。
“不，让敦肃皇贵妃随葬吧。”她转头看向弘历：“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只怕要有些难为你。”
弘历立刻道：“额娘只管说便是。”
宋嘉书认真道：“让孝敬皇后与敦肃皇贵妃一并陪在皇上左右葬入泰陵吧，来日我百年之后，不必入泰陵。”
弘历不免惊讶错愕：“额娘……”
宋嘉书的目光仍旧转回石榴树的枝叶之间，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皇上带着弘历半夜来爬树，摘光了自己的好石榴。
这些时光是真的，可她终究是个局外人。
孝敬皇后是皇上的发妻，两人从夫妻走到分崩离析，走到彼此怨怼，而敦肃皇贵妃，是皇上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可也走到儿女俱无，家族凋敝的结局。
她们对皇上的感情是真的，无论是深情还是怨恨。
与她们两个相比，宋嘉书觉得，自己始终是个等着做太后的局外人。哪怕随着局中旁人的喜怒哀乐而欢喜难过，也终究是个旁观者。
况且若是死后魂魄有知，她也不想与任何人呆在同一个陵寝里头，还要社交。她只想自己呆着。
弘历错愕后，也很快也反应过来，知道这是额娘的真心话，他虽是为难，但还是很快应下来：“额娘，有昭西陵的旧例在前，此事虽有朝臣会聒噪，但朕会为额娘做到的。”
昭西陵，便是孝庄皇后的陵墓。
据她生前所愿，也不与清太宗皇太极合葬，反而另起了一座皇后陵。①
弘历知道此事甚为清楚，还是通过出版《圣祖圣言》知道的。
当年康熙爷也是力排众议，为这位引领他多年，教导他良多的皇祖母建立了昭西陵，如她所愿。
弘历想，皇玛法能做的，我也能为额娘做到。
这一晚，宋嘉书是留在凝心院住的。
做了太后，有一桩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说出来的话，得到的回答都是‘是是是，好好好。’
她想要住在凝心院，旁人也只以为是太后娘娘怀念大行皇帝，要在停灵的潜邸住一夜，俱是小心伺候，毫无异议。
——
凝心院的摆设，应雍正爷当年的要求，都尽量保持着当年的样子。
以至于次日清晨，宋嘉书朦胧醒来，看着熟悉的凝心院，一瞬间以为时光倒流了，亦或是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只是一场梦境，其实自己还是刚穿越过来的雍亲王府的格格。
大约是听见了她起身的响动，白露从外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太后娘娘，奴婢服侍您起身吧。”
宋嘉书披衣坐在凝心院的床上。
是了，她终究是太后了。
——正文完。

第121章 番外·弘昼
弘历很清楚的记得，弘昼是从哪一年开始在府里办丧事，以此作乐的。
那是从乾隆四年开始的。
——
其实皇阿玛刚驾崩之时，弘昼不是这样的。
先帝一驾崩，弘历顶着朝上莫大的压力，先是把宫中所有道人都收监下狱，之后更坚决地把《大义觉迷录》全部回收焚烧，并且谕旨天下，谁再藏有此书按谋逆罪论处，同时把曾静其人也拉回来砍掉。
那时候朝臣纷纷反对，尤其是雍正爷生前钦点的顾命大臣鄂尔泰和张廷玉都表示了极大的反对：宫中道士无所谓，本就是禁宫之事由着新帝出气去吧。但曾静不一样，这位还在全国巡讲呢。
倒不是他们支持曾静活着，只是这是先帝爷生前定下的规矩，正所谓三年无改父之道，皇上刚登基就收缴先帝爷的出版物，实在是太顶了。
张廷玉提了个折中的法子：皇上可以先把曾静‘召’回京城，不许他继续全国巡讲，等三年孝期一过，再随便寻个理由，将他或是流放或是监禁都可。
弘历表示绝对不行：他就是要立刻马上干掉曾静，以此警示天下万民，不许再议论皇室，更不许再议论先帝爷。
不管是真相还是假说，都不许再提。
不管是赞颂还是诋毁，弘历根本不想再去筛选。在他心里，事关圣祖的遗诏，事关先帝，所有人，给朕闭嘴就是了。
张廷玉的折中之法被他无情打回，鄂尔泰就又来劝说，甚至还拉着许多朝臣一起劝谏。
弘昼就是这时候站出来的。
作为当朝亲王，皇上的亲兄弟，他在朝上的站位极靠前，于是他迈前一步，转个身对身后群臣说：“你们口口声声先帝的意思，皇上所说就是先帝的意思。”他说起谎话来言之凿凿面不改色心不跳：“皇阿玛病重时召见于我，只说曾静其人大逆不道，终皇阿玛一朝让他活着，便是极大的仁慈，嘱咐皇兄登基后就杀了曾静。”
鄂尔泰根本不信，只是在御前朝上，也不能明着说和亲王：“你
咋骗人？”只能委婉道：“先帝爷于崩逝前召见我与张廷玉二人，将朝政托付，并未听此言。想是和亲王记错了？”
弘历坐在上头，就见弘昼挽了挽袖子，挺直了腰杆对鄂尔泰道：“你的意思是我脑子有病？”
鄂尔泰：……
这话让人怎么接哟。
弘历忍着笑意，轻斥了一句：“弘昼，不许对顾命大臣无礼。”
弘昼极为委屈：“皇兄，他骂我。”
鄂尔泰只得跪了：“皇上，臣如何敢辱骂于和硕亲王，请皇上明鉴。”
弘昼还是追着他问：“那你是什么意思呢？那我好好的怎么就能记错了？”
鄂尔泰一个头两个大：“臣的意思是，和亲王这些日子悲痛过甚，说不得就记错了……”
“你还是在骂我伤心的脑子坏掉了！”
张廷玉眼见重点鄂尔泰被带歪了，开始跟和亲王辩论关于‘记错了，绝不是对亲王不敬’这些话，不由头疼，只得自己把问题带回来。
“皇上，曾静之事还请皇上三思。”
这才把重点带回来，只是同样带过来的还有和亲王的注意力：“张大学士，您这也是觉得我假传圣旨？怎么，难道皇阿玛生前只能跟你们这些朝臣说话，就不能见一见我这个亲儿子。有什么体己话就不能跟我说？张大学士是这个意思吧？”
张廷玉直面和亲王的匪气，也只剩下“不敢不敢”二字。
鄂尔泰跟张廷玉两人跟曾静又不是亲戚，不过是作为先帝顾命大臣不得不保先帝旨意才出言阻拦当今，见和亲王死活坚持这个说辞，两人也就只得默认了。
朝后，两人不免一起长吁短叹：先帝爷性情就够爱憎分明，情绪化严重的了，可也是忍过了康熙爷的孝期，直到雍正四年才大刀阔斧的开始动工，干掉一种兄弟朝臣，且还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可当今这样看似稳重从容的人，却在政事上更加果决独断，更不容人质疑。
且先帝爷的时候，怡亲王还好劝一劝，常能阻止些先帝的举动，可如今……和亲王简直
是在旁边架桥拨火添砖加瓦加油助威的那个。
一朝天子一朝臣。
张廷玉比鄂尔泰更敏锐的察觉到，当今与先帝爷不同，他不受情绪的波动，也不受任何外力的波动，他更像一个皇上：朕说，你们办，其余的，闭着嘴跪着。
或许，这是个比康熙爷和先帝爷还不好伺候的皇帝。
弘历不知道这些老臣在心里对自己的评价，如果知道，只能更满意。
此事后，他有点体会到了皇阿玛的感觉：有一个一直支持自己的兄弟，感觉确实很好。
正如皇玛法与裕亲王福全，皇阿玛与十三叔怡亲王，或许他跟弘昼也可以做这样一对君臣兄弟。
然而只过去了三年，他却要到棺材里把弘昼揪出来。
那一日是难得的好天气。
弘历原本在案前练字，忽然有宫人连滚带爬的进来：“皇上，皇上，和亲王薨逝了。”
弘历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心情，他心跳几乎都要停了。
都等不及备圣驾，他直接打马出宫，还不忘告诉宫人：先不要告诉太后娘娘与裕太妃娘娘，免得两位突闻噩耗，伤心过度。等他回来再亲自去向两人说。
待他打马到了和亲王府门口，只见门口挂着白布，里面传来下人的哭泣声。
要不是有人扶着，弘历只觉得自己跳下马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眼前也是一片模糊的。
和亲王府的长史官迎出来，脸上却没有泪水，只是焦急惶恐。
弘历于伤痛中不免大怒：“主子薨逝，你这做奴才的全然没有悲伤之情！且滚到一旁去，等朕再处置你！”
他大踏步往里走，又见和亲王福晋亲自迎出来，身上竟没有孝服，弘历越加恼火，却不好直接对着弟妹这等未亡人发作，只匆匆前行，然后冷道：“先平身吧。”
到底忍不住加了一句：“你虽是悲痛，却也该管好府里，若有不能，朕便将永壁永瑛带到宫里去照顾！”
吴库扎氏脸色越发惨白，又穿着花盆底跟不上皇上的步伐，口中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皇上也懒得
理会这如今连丧服都不穿的妇人，直接走到王府正殿。
当皇上见到眼前的棺木时，终是忍不住落泪。
而终于跟上来的吴库扎氏，见皇上泪眼，更不敢说话了，脸上露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跪在了一旁。
弘历缓步走上前，扶着还未盖棺的棺木，看着里面弘昼的面容，只觉栩栩如生，不由更是泪如雨下。
哭了片刻，弘历忽然发现，弘昼的遗体不单是栩栩如生，而是根本就生着：他居然睁开眼笑了！
弘历当时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愤怒形容了，他伸手入棺，一把拎住弘昼的衣领子，给他从棺材里拔了出来。
弘昼怀里还藏了一个西洋的小扁瓶酒壶，“咣当”掉了下来。
更是险些没给弘历气死过去。
这才反应过来，为何福晋不穿孝服，为何长史官虽披麻戴孝的，但只有焦急之色没有悲戚之色。
“说！”
见皇上都只会气的蹦一个字了，整个和亲王府在旁边装着哭丧的下人都瑟瑟发抖真的哭了起来：他们也是和亲王欺君的一部分啊，万一皇上舍不得砍自己亲弟弟，给他们砍了散散心如何是好？
弘昼只是坐在棺材里，笑嘻嘻道：“四哥，人难免一死，我这不是想着，若我哪一日忽然横死，这府里福晋温善，儿子年纪又小，这丧事办的不成样子吗？所以我先叫他们预备一个，也好指点指点他们不足之处。”
说着又对外头的长史官指指点点：“你看他就不行，一滴泪也憋不出来啊。”
长史官把头埋得更低了，很希望自己原地蒸发掉。
弘昼坐在棺材里疑惑道：“且我是自家练练，也没让人往宫里报丧啊。”他也不想，和亲王府外面一挂白，下人们一哭丧，走过路过听闻的人，怎么会不赶紧往宫里报。
毕竟皇上还没登基，先帝爷就把另外弘曕阿哥过继给别的亲王了，如今先帝爷名正言顺的两个儿子，除了皇上，便是和亲王了。京中朝臣自然密切关注和亲王府的动静。
弘历气的拂袖入屋：“跟朕进来！”
弘昼只得从棺材里爬出
来，又被福晋上前扒了外头他非要穿的装裹敛服，让他只穿了一身常服进去见皇上。
弘历命人都退下，直接问道：“弘昼，你若是有什么不痛快，便直接对朕说。”
见弘昼只是不说话，弘历便叹气道：“去岁朕处置弘皙等人，说的话是重了些，但并不是对着你。”
乾隆三年，理亲王弘皙谋反。
身为当年太子之子，且为圣祖爷教养时间远超过当今乾隆帝的弘皙，曾与数位宗亲密切往来，行为逾越亲王的本分，被定罪夺爵永世圈禁。
这是弘历处置的第一个宗亲，不，应该是第一批宗亲。
与此案有涉的，甚至还有怡亲王之子，先帝爷当时特赏一贝勒爵位的弘晈。
只是念在怡亲王的情分上，弘历倒没圈了弘晈，甚至连贝勒的爵位都没夺，只是免了他一切官职，以后再不叙用。
因弘皙在宗室里是独树一格的，甚至占着半个嫡字。康熙爷一直疼爱这个孙子，雍正爷因着之前太子二哥的情分，对弘皙也颇为宽容。
所以这些年，不单宗亲里与弘皙来往的人多，朝臣里与之来往的也不少。
于是乾隆三年，因弘皙之事被牵连的宗亲和朝臣都不在少数。
在这一点上，皇上没有拧着先帝爷来，那是充分发挥了雍正四年的年羹尧连坐事件，一并连坐了不少人。
当时出于对朝政的考虑，弘历还顺带夺了许多宗亲的权利。
自然，弘历在朝上也说了许多警告宗亲之事，叫他们不许仗着姓氏恣意妄为，否则理亲王弘皙的例子就在前头。
如今弘历面对着给自己办丧事的弘昼，实在是费解，不知他怎么会做此不祥之事，于是便用话来安慰他。
甚至还许诺他：“便是朕罚了所有宗亲，与你也是不相干的。弘昼，咱们自幼是听着皇玛法跟裕亲王的故事长大的，等入了宫，又看着皇阿玛与十三叔这般君臣相得，朕待你自然也是如此。”
弘历就见弘昼抬头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变成那样笑嘻嘻的样子：“那可不能。裕亲王和十
三叔都太能干了，我做不了贤王，皇兄别指望我。”
弘历深深叹气：“罢了，那你就只管着内务府吧。”然后又警告他：“再有，不许再办丧事！”
待弘历出大门的时候，看到和亲王府大门口已经站了不少来吊唁的大臣，俱是眼泪汪汪等着。
主要是听说皇上在里头，臣子们自然不敢叨扰，只是做出哭脸在外面等着圣驾出门——几年前怡亲王过世时候，先帝爷逮着哭的不够悲痛的臣子们挨个罚过去的旧事还在他们记忆里呢。
结果和亲王府大门一开，朝臣们看着跟在皇上身后的和亲王，吓得连请安都忘了，还有封建迷信的以为和亲王死后不宁，变成了皇上身后的幽魂呢，吓得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直到活生生的和亲王站在众人眼前，朝臣们也不能相信一个亲王居然装死，然后让家人围着自己哭灵这种荒唐事——比起这个，他们更能接受和亲王英年早逝。
弘历回宫后，立时往慈宁宫去了一趟。
此时白宁和裕太妃跟前的青草都急的团团转：她们从外面知道了和亲王骤然过世的消息，只是不敢告诉两位主子。
好在皇上来了。
而在听说了和亲王‘骤亡’的真相，白宁看裕太妃的表情，觉得和亲王不真死也得脱层皮。
当天太后娘娘就听裕太妃念叨了一天：“这孩子是我辛辛苦苦一日日养大的，我到底是哪里养错了，还是前世不修，居然把他养成了这幅德行？！”
倒是太后娘娘一如既往的淡定，甚至私下流露出一点‘我也想看看自己丧仪’的意思，就换白宁开始发愁了。
——
就在弘历警告弘昼不能再装死的第二年，弘昼在朝上把大学士讷亲给打了，亲王因一言不合，居然动手打了人，致使朝野哗然。
文人御史用笔如刀，弘历扶着额，象征性罚了弘昼半年的份例。
然而半年后，内务府的人魂飞魄散战战兢兢来报，和亲王把内库的银子劫走了一批。
大概是知道内务府的人，不敢开库房让他拿银子
，于是弘昼赶着往里补银子的那一日到了，截了银子就走，留下了当场厥过去的主事们。
弘历实在是气恼，当即明旨下发，命和亲王闭门思过。
回来忍不住对皇后富察氏道：“弘昼这两年倒似跟朕赌气一般，从前他虽淘气，却也不违国家法度。且他如此行事，倒像是朕容不下他，强行自毁名声一般。如今外头都叫他个荒唐王爷，难道好听吗？”
富察氏也只能柔声劝慰，然后指着坐榻道：“弟妹也劝了，也曾在我宫里这儿坐着哭来着，皇上消消气，和亲王跟您一起长大，兄弟间有什么不能解开的扣呢？”
弘历忍不住吐槽道：“难道你是没见过皇阿玛跟十四叔吗？”
富察氏声音依旧柔和：“皇上真要以此自比您与和亲王？”
弘历长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朕与弘昼永不至如此。”
——
那之后，皇上又曾三番五次把弘昼从棺材里拎起来。
弘昼也仍旧乐此不疲地举办丧事，甚至每次都要府里遍发帖子，让朝臣们来祭奠，给热热场子，顺便收收礼，可以说借着假丧事，和亲王反复薅起了朝臣们的羊毛。
朝臣们都对和亲王怨声载道，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宫里太后娘娘纵容，哪怕他们让各自的夫人就此事向太后娘娘抱怨，太后娘娘居然还只说和亲王天性单纯活泼，讨人喜欢，听得命妇们耳朵都冒酸水。
甚至连着皇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又能怎么办呢，打又打不过和亲王，只能忍气吞声反复为一个不死的人送丧葬的礼。
真是无处说理去了。
弘历后来也就放弃警告弘昼了。
但为了表明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并没有放任弟弟胡闹堕落，每回弘昼躺在棺材里，皇上都会在他收过礼之后，把他从棺材里拎出来。
朝臣们背后吐槽：皇上挺会挑时候啊，每回都等和亲王收完礼才姗姗来迟，是不是和亲王收的还分皇上一份啊。
就这样，一直过了很多年。
在弘历看来，弘昼的不靠谱是间歇
性发作的，在自己受挫的时候，弘昼又会正常起来，比如金川战事失利的时候，比如他有孩子夭折的时候，比如他失去左膀右臂的臣子之时，比如任何一个他难熬的时候。
——
年岁深长，弘历已经极为习惯做一个皇帝了。也习惯了自己有一个不怎么靠谱的臣弟，同时放弃了要让弘昼做裕亲王和怡亲王的事情。
其实有时候，弘历也不免疑惑，弘昼为什么不肯接手朝政，不肯辅助自己，明明皇阿玛还在的时候，两人也一起办过苗疆的事务。
弘昼虽性子有些急，但并不是志大才疏之人，也同样是会办事的。可怎么偏偏现在不肯呢？
时间久了，弘历也就把这件事抛开了：也是他实在不愿去想，弘昼是畏惧自己，才要做这些荒唐事表示自己无意争权。
直到乾隆三十五年。
和亲王府来报，和亲王病重。
弘历很希望，这回还是弘昼装死的把戏，但他心里清楚，这回真的。太医已经前后报过好几次了，希望皇上有个准备。
弘历出宫来到和亲王府。
这回和亲王府没有挂白，但却是氛围最压抑的一次。
见皇伯父到了，永壁带着兄弟们行礼，然后扶着悲痛的吴库扎氏退了出去。
弘历坐在榻旁，看着弘昼已经老去的睡颜。
很多很多年前，额娘有事的时候，会把自己搁在耿额娘的淬心院，那时候只是格格的两位额娘院子都很小，他与弘昼也只能睡在一起。
怎么会一眨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呢？
弘昼醒过来的时候，带了点病重中特有的迷糊：“四哥，我告诉你一件秘密吧。”
弘历就听他道：“我不想做裕亲王，圣祖圣言里说过，裕亲王临死前还在自称奴才，一生真是恭恭敬敬的给皇玛法当臣子奴才。”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弘历不得不再靠近一点才能听到弘昼接下去的话：“我也做不来十三叔，做不来像十三叔那样好的弟弟和总理事务大臣。”
“四哥，你一登基，我就向你求了雍亲王府，你也给了我。
”
弘昼笑了笑：“我只是想，咱们能一直像在雍亲王府里，是那样的兄弟。而不是，我也是宗亲族籍里的一个亲王，你的臣子奴才里的一个。”
弘历只觉喉间酸涩哽咽，他轻声道：“朕……”他顿了顿：“弘昼，我把雍亲王府送给你，也是这个意思。在朝上我是皇上，不能不做皇上该做的事情。可我也没有忘记过，咱们是兄弟。可这些年，你总不愿意帮我。”
弘昼摇摇头：“我不愿意，我不想做事领赏磕头谢恩。”他似乎清醒了一些，带着一种从年少时就未曾改变过的执拗道：“我不愿意。”
弘历忽然就明白了。
正如此刻，和亲王要不好时，作为一个皇帝，自己才能按照规矩摆驾和亲王府。自己做了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情，可这些年，大约渐渐忘记了作为一个兄长来关心弟弟。
说来，除了弘昼的‘丧仪’和这一回，其余时候，他从未到过和亲王府。
他若要见弘昼，便是召见和亲王。
或许弘昼就是想证明一件事，我不是你的奴才和臣子，我是你的弟弟啊。
所以他办丧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都是你的，天下人，包括我都是你的奴才，直到死了才一笔勾销。
——
弘历在和亲王府的一片痛哭中茫然四顾。
这哭声他听了好多次——弘昼一装死就让家人哭丧，他就会来训斥弘昼，把弘昼从棺材里揪出来。
可这一回，弘昼是真的不会再坐起来了。
弘历心中茫然：弘昼，我从不知，你有这样大的气性。
或许这些年的皇帝坐下来，我已经习惯了看所有人都是奴才，直到今日，我才知道，这件事情令你这样伤心。
弘历的目光终于汇聚成焦点，落在院中树上，那是一株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这是他跟弘昼从小一起背诵过的诗经。

第122章 番外·相遇
宋嘉书一直想要一只狗。
小时候，她辗转住在亲戚家中，自然不能没眼色地提出要养宠物，毕竟亲戚们连她都不想养。
等到她大学毕业，开始上班挣钱，虽然也租了房子出去住，但她自己都风里来雨里去，作为一个社畜生存着，更别提养狗了。
谁料到忽然到了这个世界。
在确定自己衣食无缺之后，有段时间，宋嘉书想要一只狗的想法又萌发出来。
然而，在她向皇上提出要求前，皇上却送来了兔子。
那一窝窝的兔子给宋嘉书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年纪渐老后开始失眠的时候，她也只需要回想无数只兔子的三瓣嘴动啊动的，就能很快睡着。
直到搬入慈宁宫做了太后，她才再动了这个心思。
其实原本，弘历是想让额娘住到新修建的寿康宫去的。到底慈宁宫已然多年未有人住，有些陈旧。
宋嘉书倒觉得，新屋子还是放两年晾一下再住才好，便还是先搬到慈宁宫去了。连着理由都是正大光明现成的：太后娘娘悲痛于先帝爷的过世，要出了三年后才肯迁入新宫。
慈宁宫虽说是宫，但跟东西六宫可不一样，慈宁宫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组建筑，甚至要赏花也不用走远，前头就有慈宁宫自带的小御花园。
于是宋嘉书就又动了养狗的念头。
当了太后的自由就是，养狗都不需要人批准。白宁直接叫了猫狗房的管事过来。
宋嘉书还记得从前雍正爷养的狗，便问御犬如何了。
主事忙道，那两只御犬一只在养老，一只已经追随先帝爷去了。
见太后娘娘问起，主事便奉上早准好的册子——他们也有经验了，这位娘娘喜欢看图，花房的经验已经传遍了内务府各处，如今各处送东西都是这样的图谱。
“回太后娘娘，我们共有三百多品种的狗……”
宋嘉书不免吃惊：三百多种狗？在世界变成地球村的未来，有这么多品种的狗吗？
后来才发现，猫狗房的算法是：哪怕是黑狗，爪子白、头上白和身上白都是不同品种的。而哪怕是爪子白，一个爪子白和四个爪子白也是不同品种。
宋嘉书边看边道：“也难为你们起那么多名字了，什么墨玉猁，谭星狼、斑斓彪……名字倒是还都挺好听的，但怎么都是别的动物呢？”
不是狼就是猁或是彪，反正都不叫什么犬。
宋嘉书挑的眼花缭乱，索性道：“我想养小狗，如今你们那里有什么幼犬吗？”
最终，宋嘉书得到了一只纯黑色，唯有脑门上一块月亮状白色的幼犬。
“从此后，你就叫美少女了。”
旁边白宁听得都惊了：太后娘娘这是什么起名方式？
其实宋嘉书本来看到这月亮纹，想叫它包拯的，又觉得对包大人不太恭敬，就改用了美少女战士来命名。
很快，皇上那里也知道额娘养了只狗，还特意来参观了一下：“朕小时候，皇额娘就想养只狗来着不是？”
宋嘉书都不记得跟弘历说过这件事，不由觉得，在记忆力好这方面，弘历跟他爷爷和亲爹一样，都好的出奇。
好事都记得，更别说记仇了。
虽说雍正爷是个标准的狗狗爱好者，但弘历并不是，他也只让猫狗房派来的小太监抱着狗看了一眼，看了看品相，然后道：“虽不是上佳的品种，但看着倒还温顺。”
宋嘉书笑道：“我喜欢它头上的月亮纹。”
弘历点头道：“既如此，朕叫他们给额娘寻一匹温顺的小马来，也照这样选一匹额上花纹是枚月亮的黑马。到时候木兰秋狝，给皇额娘配成一套去草原上逛逛。”
宋嘉书微微有些诧异看着弘历：其实这些年，宫里人，哪怕先帝爷都觉得，钮祜禄氏是最温和安静的人。
唯有弘历，都不必问她，就自然而然的说出这些话，就像知道她会喜欢出去游玩。
仿佛也知道额娘在诧异什么，弘历只是笑道：“如今儿子都是皇上了，额娘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就是了。”
——
一年后的木兰秋狝，宋嘉书就获得了一匹黑马和一只黑犬，简直是一副左牵黄右擎苍的架势。
只可惜‘美少女’打小养在慈宁宫里，被教的格外温顺，在草原上溜达，突然见了只从草丛底下钻出来的兔子都吓得跳了起来，被兔子追的往回跑。
宋嘉书：……
她边看着被追着跑的狗，不由脚下不太注意，忽然被一根树根绊了一下，她倒是没有摔倒，只是一个踉跄，但后面的跟着的下人们可全吓得出了一身一身的冷汗。
是夜，不知是今日差点绊到吓了一跳，还是今日在草原上逛久了吹了风，夜里，宋嘉书难得发起烧来。
时隔多年，宋嘉书再次体会到了生病的感觉，且果然如先帝爷所说，总不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就有些吓人。
对额娘发烧，弘历一向是有些旧日梦魇般的情绪在的，听说此事不由大发雷霆。
宋嘉书烧的迷迷糊糊，并不知道外头弘历在发火，她只觉得自己魂魄似乎悠悠荡荡，到了很远的地方。
身子如同躺在一片温暖缓慢的河流上，不由自己掌控的漂流而去。
宋嘉书心里说不出的悲伤：我辛辛苦苦十八载，如今才做太后第二年，老天爷就给我收走吗？这命未免也太苦了吧。
当她从迷糊中睁开眼睛时，眼前的宫殿规模，宫女服制都很眼熟，是慈宁宫的样子，但其中摆设和宫人的脸容她都不认识。
“太后娘娘。”显然也是贴身伺候的宫女，非常麻利地扶她起身：“您前两日有些着了风寒，今儿午睡后倒是看着好些了。太医已经在侧间候着了，皇贵妃娘娘也在外头等着给您请安呢。”宫女又殷勤道：“皇上和皇后娘娘亲自去宝华殿祈福了，当真是对娘娘您的孝心。”
宋嘉书不明所以，一概只是听着，也不怎么搭话：说来也奇怪，当年是钮祜禄氏原身发烧，她的魂魄才到了钮祜禄氏身上，如今是自己发烧烧的晕头转向，怎么魂魄还是上了别人的身？难道她的魂魄力量特别强？属于一霸的那种？
她在胡思乱想中，被两个宫女扶到了镜子前头。
看着这张脸，宋嘉书忽然有点明白了，镜中人看起来，已有六十余岁，看起来比自己要大二十岁，大约是年纪的缘故吧。
随着太医把脉，宋嘉书便状似无意的开始套消息。
“哀家昨夜梦到先帝爷了。”虽然还不知道她是哪位太后，但既然是太后，先帝爷总得有：“今年倒想着多为先帝爷手抄几本经书。一会儿便为我备下纸笔。”
旁边宫女便道：“如今才四月里，离着先帝爷的祭礼还有四个多月呢，娘娘才好，何苦现在就抄起来。”
宋嘉书默默一算，那先帝爷还是雍正爷。
她的思绪转向了另外一个疑惑：方才宫女说，外面皇贵妃等着请安，皇贵妃？乾隆一朝哪里来的皇贵妃？倒不是没封过皇贵妃，而是封过的皇贵妃都是临死的荣耀。
随着皇贵妃进来，宋嘉书忽然有种非常玄妙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明显是共通的，宋嘉书就见对面这位皇贵妃，眼睛中也流露出同样的怔忪。
宋嘉书抬头按了按额头，又有些看不习惯自己骤然松弛长着皱纹的手，就又放下了，只道：“哀家这一病，当真还有些头疼。皇贵妃，你坐吧，陪哀家说说话。”
宫女忙搬来绣墩。
见太后娘娘摆手，宫女就带着人都退下去：这宫里的事儿水深，太后娘娘早些年对皇贵妃娘娘一直不怎么喜欢，直到皇上有一年病的厉害，当时还是贵妃的高氏义无反顾进去照顾皇上，太后娘娘看她才顺眼了些。
起码不会一提起高氏来就撇嘴了。
而皇上，偏又是一贯偏向皇贵妃的，有时候夹在亲娘与爱妾之间，都有点为难，何况是她们这些下人，太后就算不摆手，她们都恨不得跑路退下呢。
宋嘉书看着眼前的人，半晌才问道：“你是哪儿的人？”
眼前这位皇贵妃道：“臣妾高氏是京城人，不过……”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面上未笑时，眼睛里就会先荡漾起笑纹：“但您问的是不是故乡？”
宋嘉书点头。
就听高氏道：“故乡太远了，只怕回不去了。”
宋嘉书也难得涌上一阵茫然：“是啊，那真是太远了。”
还不及伤感完，就听高氏继续道：“但无论在那里，五星红旗的光芒永远照耀着我们。”
宋嘉书又不由失笑，这从前应当是个很活泼过得很快乐的姑娘吧。
高静姝也看着眼前的老人：“您这有点可惜啊，这一过来就是太后，还是……”老了的太后。
宋嘉书莞尔：“不，我并不是一过来就是太后，我也等了十多年。只是不在这，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到了此处。”
跟一个有同样经历的人说话，就是很痛快，宋嘉书就见她很快了解了，甚至还伸手给自己比了个“OK”的手势：“懂了。我总觉得，这个朝代被人穿的太多，以至于发展出了各种平行世界。”然后又有点向往道：“唉，若是我去您的世界就好了，有老乡在多好啊。”
两人甚至还交流了下之前的工作。
宋嘉书按了按越来越沉的头，只道：“估计我在这里呆不久。”她总觉得累，且什么也想不起来，这个身子也觉得难受。
高静姝想了想：“应该只是像电话串线了一样，您很快就会串回去吧。”
宋嘉书笑道：“最好是。不然我可太亏了，我才当上太后呢。”
高静姝不由好奇道：“在您那里，雍正爷一朝是几年？”
“自然是十三年。”
宋嘉书知道她想问什么，不由笑道：“你觉得我会改变什么？”她摇头道：“不，我这些年，为了不做蝴蝶，不改变什么，过得其实并不轻松。”
这句话说出口，也是十八年来的如履薄冰，其中提心吊胆的苦实不能为人理解。她原以为，这话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也不会有人懂，可如今，机缘巧合，却让她遇到了能懂这句话的人。
果然，高氏是很明白的，她也感叹道：“您是为了不做蝴蝶，什么都不改变，免得当不了太后而辛苦。我却是只能尽力扑腾着翅膀，努力做一只蝴蝶，得把自己折腾的偏离历史才行的辛苦。”她想起旧日时光，也不免感慨道：“不然，我早该死了。”
唯有她们两个人能彼此理解，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处境。
宋嘉书想端起茶来喝一口，却觉得指头都发麻端不住，于是索性算了。
这个身体也不属于她，渴着就渴着吧，她也不是很在乎。
高静姝也发现这位‘太后娘娘’十分疲倦，便道：“我扶您去床上躺着吧，还是躺着牢稳些。”
宋嘉书也就点头。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上的帐子，这边的太后大概是年纪大了，喜欢些鲜妍的颜色和喜庆的图案，刺的她眼睛有点疼，于是索性闭目养神。
高静姝坐在旁边，犹豫一二，终是问道：“那边的高贵妃……她过得好吗？您喜欢她吗？”
宋嘉书闭着眼点头：“她是个很单纯也无忧无虑的姑娘。我挺喜欢她的。”她微微睁开眼，看清眼前人脸上的神色，便在高静姝开口请求前就道：“但将来如何，都是她们各自的命。”
高静姝微微一怔。
宋嘉书摇头：“人各有命，随她们去吧。”
高静姝有点明白了，这位同乡是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宋嘉书闭着眼睛：“这话旁人不明白，但我觉得你是明白的。咱们是局外人。”
高静姝忍不住道：“可有的人，她们真的很好，对我也很好，我不想看着她们结局凄凉。”
宋嘉书闭上了眼睛。
或许吧。或许有的人很好。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些年里，她从没有为别人挣扎奋斗过。她对旁人，就像看待盛开的美丽的花，不会去攀折，不会去毁坏，若是有风雨落下，能遮的也会替对方遮一下。但她从来不会去养育一朵花，不会去拦着花朵的盛开和凋败。
她的善意，全部都是举手之劳的善意。
她不会对旁人的人生负责，就像这些年，她也从未指望过别人。
如果她做错了，她会承担自己的后果，她也不会指望任何一个人来救她。
高静姝这是第一次看着太后入睡，一时还有点发呆。然而很快，太后又睁开了眼睛，看到她在跟前坐着，就皱眉道：“皇贵妃，你在这做什么？”
高静姝立刻知道：老乡没了，换成老太后了。
于是她立刻起身道：“太后娘娘，方才臣妾进来请安，您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臣妾就没敢走，如今您醒了，臣妾去帮您叫宫人。”
太后还有点迷糊：方才我召见皇贵妃了？
但只见高氏已经不见了，于是也懒得理会，只是由进门的宫人服侍着起身。
而门口的宫人则奇怪道：皇贵妃今日怎么走的还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呢？
——
弘历在帐子里都待不住，嘱咐太医用心诊治后，就忍不住来到外面踱来踱去。
富察氏陪着他一起，安慰话说过了几轮，也就不开口了，只是安静陪着夫君，直到半夜里，太医才哆嗦着出来报：“回皇上，太后娘娘醒了。”
弘历进帐后，便见额娘果然已经倚着靠枕坐了起来，不由担忧道：“额娘觉得如何？”
宋嘉书靠在枕上，笑了笑：“你放心吧，无事，我只是梦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弘历见额娘气色好多了，便也放下些心来，又道：“这回木兰秋狝，是朕与蒙古诸王公的初见，不宜早离。但这里到底不如宫里医药齐全，不如让弘昼送额娘回宫去吧。”
“真的没事，我倒喜欢这草原上天阔地广的，不想回宫里去。”
见她坚持，弘历便也不再提此事，反而道：“朕也觉得宫内有些憋闷，圆明园又是住惯了的。皇额娘若喜欢外面的天地，以后咱们便多出门走走，皇玛法曾南巡东巡，朕也有意效仿。到时候奉皇额娘一并到三山五岳，江南风光处去看看。”
宋嘉书点头：“好。”
——
这之后的很多年，宋嘉书一直过得很惬意。
她一向是很能自得其乐的人，便是做王府格格的时候，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乐趣，何况是做了太后，天下的乐趣可以供着她挑选。
耿氏在雍正爷一朝，虽被封了裕妃，但一直未来得及行册封礼，先帝爷就已然驾崩了。
如今皇上登基，宫里也省了一回妃位册封礼，皇上直接再抬一层，将裕妃提为贵太妃。只是太妃自然是没什么册封礼的。
耿氏便道：“还是实惠要紧，要什么册封礼呢。”
按理说，耿氏作为有儿子的贵太妃，是可以出宫去和亲王府住的。然而耿氏绝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宫里，用她的话说：“出去看着弘昼就来气。”母子两人同在一府，还不如一个在宫里，一个在王府离得远些和睦呢。
“我还是回来跟姐姐作伴吧，什么养儿防老，都是白瞎，不叫儿子给气死，都是我的造化了。”
尤其是弘昼开始办丧事后，耿氏都怀疑自己的人生了。
这教育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偏差？
这一作伴，两人就在一起又呆了四十多年。其中每回皇上木兰秋狝，或是东巡南巡，只要带和亲王，必然也是带贵太妃的，就算有时候和亲王另有差事，都不妨碍贵太妃跟着太后一并出行。
后来，两人已经默契到，你说上句，我就知道下句。
真正实现了，什么老公儿子，都不如姐妹相伴。
宋嘉书没想到，回到古代过着过着，居然过上了前世梦想的生活：大房子，财富自由，身边是合得来的朋友，没有生活的压力育儿的烦恼，还每个人都顺着她。
耿氏过得也很快活，因多年不怎么面圣，先帝爷驾崩对耿氏的影响那真是可以忽略不计，出了先帝二十七日丧仪后，耿氏就已经成为没事人似的开始策划太妃生涯了，如今真正过起来，也发现，这太妃生涯确实比嫔妃生涯要快乐。
尤其是每年选秀的时候，耿氏都会跟着宋嘉书一起，去看下入宫的新人。看着一批批鲜花似的姑娘参拜下去。
耿氏看得出她们眼里的羡慕：对这些秀女来说，最高的目标当然是如今座上的太后娘娘，但再看看贵太妃，又觉得，若能生下皇子，早早抱好大腿，做贵太妃这个位置也很好啊，到底太后娘娘只有一个，竞争压力有点大。
作为被人羡慕和憧憬的对象，耿氏十分快活。
她曾经不止一次的提起过：“当年，我愿意跟着姐姐和皇上，当真是我一生最正确的选择了。”
——
宋嘉书从没想到，最后送走她的除了弘历，居然还有耿氏。
且说她虽早早知道历史上有耿氏这个人，但却并不知道，耿氏寿命竟然这么长。
毕竟她要走的时候，就已经八十六岁了。
算起来，她竟然在这里呆了六十年。
乾隆四十二年的新年，朝廷宫内都过得十分压抑：因自打年前起，太后娘娘就缠绵病榻，新岁时也没有起身。皇上的心情自然不言而喻。
是啊，额娘已经八十六岁了，他不该再奢求什么，可一想到额娘要过世，他还是悲痛欲绝。
新岁过后，还未出正月，太医院就怀着要被处决的悲壮心情来报皇上：太后娘娘真的是病入膏肓，再无力回天了。
就见皇上赶往寿康宫。
——
宋嘉书看着弘历的脸。
从五岁起，这个孩子就是她最坚实的依靠和队友，他们走过了那么多年，终于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额娘没什么要格外嘱咐你的了。”
他已经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何况，从他登基的第一年起，就已经不会被老臣掣肘，不会被旁人束缚了。
弘历强压着悲伤道：“额娘放心，泰东陵是儿子亲自为额娘选的风水宝地，离儿子的裕陵也很近。咱们母子……咱们母子……”终是落泪说不出话来。
耿氏是被宫人扶着进来的，毕竟她也已然是老迈的年纪。
她年轻的时候，是喝水都要长胖的体质，但老了反而瘦了许多。她的神色看上去格外悲伤，还带着无限的眷恋：“姐姐，你说，活的长有什么用，我得送走弘昼，如今还要送走姐姐。”
宋嘉书想要跟她再说两句话时，却觉得神魂一荡。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条温暖而缓慢的河流上。

